《【黑孔雀】》 序.〈黑/孔雀〉 她永远记得地震发生的凌晨,死神侵入了她的家、站在母亲床边,定睛凝视着她,火红的眼睛犹如一对宝石。 她看着祂,立刻知道死神是为了带走母亲而来。 当死神的双手伸向母亲细瘦枯槁的脖颈、掐紧她的同时,地震发生了。 天花板落下烟雾与石块,地面时而上下震盪时而左右摇晃,她躲进桌子下方,烟雾使得她得瞇起眼睛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世界发出轰隆怒鸣。 母亲依然沉睡着,下一刻也许就会龟裂的地面彷彿与她无关似的沉睡。 她看着那样的母亲,直到天花板崩裂坍塌,淹没了她的视线。 凛冽寒风刺骨扑面而来,每个前来酒馆的客人无不是瀏海被风吹飞、压着外套领子前来,酒馆大门被拉开瞬间,铃声叮噹响亮,每个入馆的人都急着将手中的寒意搓掉,身体终于暖和后脱下外套或是大衣交给酒馆侍应,这时,十人有八人抬眼看见吧檯上的醒目立牌才得知酒馆搞了临时活动。 ──「今日低消:每人一杯夏日暖阳(售价:七百元),附赠脱口秀。」 不信邪的人拿起手机查询酒馆告示,而告示仍然显示着原本的活动,所谓的临时变更通知竟只是老闆在粉丝团下的留言。 「今日的活动本来请到了《鲁宾逊变装皇后秀》的明星成员莎曼莎,但莎曼莎因发生意外不得不取消行程,小店感到非常抱歉,因此临时变更为免费脱口秀。」 留言时间是酒馆开门前二十分鐘。 说是免费脱口秀,却强迫客人点酒。 寒冷的天气酒馆却贩卖超高单价又不合时宜的凤梨鸡尾酒,这就算了,竟然附赠了很吃电波的「脱口秀」。 挤得水洩不通的人群全是为了莎曼莎提早赶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节目被临时抽换,只有后到的客人看见立牌后知后觉。 有人问道:「莎曼莎出意外?不严重的话能登台吗?」 「莎曼莎的ig更新,他说他没事。」 「莎曼莎好不容易得亚军回台湾耶,台湾之光,真的不露脸吗?」 「是啊,我们是为了莎曼莎来的,不是什么……」说话的人还特地瞥了一眼舞台上的立牌,「闕?这字怎么念?昏?析,哪位?」 「琘,第二个字念民。」回应的声音淡淡响起。 「随便啦,闕琘析,谁管她是谁。」 「不是喔,上面写的是闕琘析……的丈夫──林昊俞。林昊俞的脱口秀。」 「谁啊?」 「闕琘析,是个作家,也是编剧,很有名。」 「重点是那个脱口秀的人,那个谐星,林昊俞,他好笑吗?」 一阵静默之后,酒馆老闆上台,拍手要大家注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各位,好消息,莎曼莎会在两个小时后登台,他没事。」 掌声响起,酒馆老闆搓着后颈继续说道:「所以,在莎曼莎登台之前,还是由脱口秀艺人林昊俞先生暖场,掌声鼓励鼓励!」 台下静寂,人人面面相覷。 酒馆老闆尷尬地清嗓,开口介绍网路上唾手可得的资讯,「林昊俞先生是知名编剧闕琘析的丈夫,也是一名顶尖的表演者,我们欢迎他。」 他的一双肥满手心奋力鼓掌,台下观眾也跟着不情愿地拍手,掌声零零落落,像是一群故障的节拍器,而林昊俞随着零散掌声上台。 舞台中央放着一张高脚桌,高脚桌上放着一瓶水。 林昊俞一身轻便,好像根本没有准备好要表演,格纹衬衫里的是圆领白上衣,下半身穿着陈旧且皱的牛仔裤,足蹬底快磨没了的匡威鞋,头顶蓬乱的自然捲。 他全身上下唯一可取的或许是他的娃娃脸,看不出已经四十岁了。 林昊俞走到舞台中央,将麦克风凑近嘴巴,「大家好,谢谢大家来看莎曼莎,而不是我。」 开头还算不错,他收穫了一些笑声。 林昊俞继续说道:「我是林昊俞,在莎曼莎登台之前,要麻烦大家对我的笑话意思意思捧场一下,我们通力合作,一起完成这场无聊的秀。」 观眾中有人抓到他的笑点,笑声比方才要更多一些。 这令林昊俞受到鼓舞,继续下一则段子,「说到莎曼莎,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只得了亚军吗?他表现那么好耶,打趴那群美国选手,说真的,他是最好的,但是为什么只有亚军?」 没有人回应。 林昊俞笑着说道:「因为他是『亚洲人』。」 这则哄堂大笑,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冠军属于莎曼莎,如果有他不能得冠军的理由,那肯定是因为肤色,不是莎曼莎不够努力。 有人开始低声道:「还蛮好笑的啊。」 笑音告一段落,林昊俞继续下一则段子,「大家都知道我老婆很有名,最近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对她硬了,因为她写了《黑孔雀》这部戏,我怕她会对我进行《黑孔雀》提到的内容;比如开车撞飞啊、推人下楼啊、把人冻死啊;所以我开始吃壮阳药,有一天,非常不巧的,我们家狗误食了壮阳药。」 台下飘出惊恐与扼腕的感叹词,他赶紧解释:「狗没事,但是邻居的母狗惨了。」 大家笑了起来,因为狗没事。 林昊俞指着大家:「就是这种反应,你们想过《赤壁》、《投名状》中出现的战马怎么了吗?那么多匹马受伤,但大家只关心《我是传奇》里那隻狗,好好喔,如果有来生,我真的想当狗。」 观眾们笑了,这回的表演出乎意料地不错,林昊俞暗忖,拿起矿泉水转开润喉,继续脱口秀,「回到我对我老婆硬不起来这件事,我想很多男人都曾经面对这种情况,就是老婆从女朋友变成老婆后就变了。」 「一定很多人觉得我一定是在说我老婆变丑变懒还是怎样,不是,我老婆很漂亮,也很勤快,我说的是『个性』,『个性』变了,彻底变了那种。」 「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那个冰山美人的模样、与生俱来的气质让她放的屁都是香的。」林昊俞说到这里,观眾大笑,「真的啊,放彩虹屁喔,她真的让我这么想。」 「一年之后,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变笨了,我说的笨不是真的笨,是她那种会攻击人的才气消失了,她变得很平易近人而且讨喜,我讲的冷笑话都能把她逗得……,嘖嘖,你们一定想知道那个放彩虹屁的人去哪里对吗?」 林昊俞指着观眾,一脸紧张兮兮。 「这就是很有趣的地方,她在结婚的第五年变了,很突然,好像我老婆有什么开关一样,啪地打开,她的『才华吃到饱』就开张了,然后啪地关掉,她就又会变笨,我对笨的她硬得起来,对身为『孔雀』的她我硬不起来,喔对了,我私下把才华吃到饱开业时的老婆称为孔雀,因为她就像孔雀,公的孔雀、花枝招展那种孔雀,现在你们知道了。」 观眾细声地笑,此起彼落。 「然后,现在跟我生活的人,是孔雀。」 一.〈鸡群/孔雀〉 回想第一次见到闕琘析时,当时是大学四年级的冬天,所有的学生一头热地忙着社团毕业成果展,林昊俞人在台下看着话剧社的表演,意兴阑珊,时间是下午,刚吃饱饭的他有些睏意,若不是他喜欢的女生演主角他才不会来捧场。 林昊俞低头瞥了一眼小册子,剧目通俗,简介内容俗不可耐。他其实早就看过剧本,那是他喜欢的女生写的,内容像她高中时期写出来的东西。他打算看完第一齣就溜到后台找她喝酒聊天。 灯光暗下,布幕开啟,如他所预料的剧情相当无聊,现在想来,当时究竟看了什么林昊俞已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不断地打呵欠、看手錶,听着旁人轻声细语。 他们说着林昊俞喜欢的女孩劈腿传闻。 她确实漂亮,那些传闻听来反而是种认证。 林昊俞为了她一心与睡魔搏斗至灯光重新亮起,屁股坐得发疼,他难受得起身伸懒腰,小册子从他大腿掉落,这才惊见剧目竟有第二部。 她没有说第二部的事,但小册子载明她仍是主角,只是剧本非她所写,是另一名女生,名叫闕琘析。 闕琘析甚至不是话剧社的一员,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只是指导老师强烈推荐话剧社改编她的短篇小说,于是,毕业成果发表会时,有了闕琘析的小小足跡。 林昊俞在校刊上看过那篇小说,内容关于一个女孩经歷地震、失去家人之后如何面对未来的故事。 看完的当下,林昊俞不禁对闕琘析產生好奇。 这是第二次林昊俞看见闕琘析这个名字,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引力将林昊俞的屁股吸回椅面,他说服自己反正女孩得接着演第二齣,所以只好待在这里。 林昊俞看完小说之后哭了很久,看完舞台剧的林昊俞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倒不是因为内容有多么感人,不,感人是真的感人,但更多是对闕琘析才华的忌妒。 她的才华极具攻击性,像一把刀,她的作品也是。 看完她作品之后的林昊俞变得体无完肤。 剧终落幕,工作人员与演员一个一个上台鞠躬,闕琘析是最后一位上台的,她穿着全黑的修身洋装,以不像大学生的模样现身在那里。 这么说不是她看起来老,而是她的气质不像一般大学生,她有成熟的风雅与优美,置身于人群中时总最为显眼醒目,有一句成语形容这样的人——「鹤立鸡群」,但闕琘析不是鹤,林昊俞见到她时就这么觉得,她是「孔雀」。 直到观眾尽数散去,林昊俞还呆呆坐在位置上,早忘了要跟喜欢的女孩约会喝酒,久等的女孩上前骂道:「你好意思要我来找你!」 林昊俞抹过脸,有些恍惚,耳边响起气泡酒的碳酸破裂,听着女孩继续责备:「我今天会要你过来完全只是因为彦卿没有办法陪我而已,你搞清楚你的立场和身分,我不是随便的人。」 女孩的抱怨停在一个段落,林昊俞站起身来,她狠狠地吓到,整个人有如提线木偶猛烈抽了一下。 「……你想干么?」 林昊俞的表情冰冷,不怀好意的眼神闪逝,女孩没有发现。 「我先走了。」他说道,拿起包包准备要走。 「欸。」女孩急得呼唤,气喘吁吁,「晚上的庆功会你要来表演吗?」 林昊俞愣了一下,他知道女孩上鉤了。 「那个学长会来看喔,喜剧艺人杨愷威,要不要?」 林昊俞耸耸肩,端的是毫不在意,「好啊。」 离开礼堂前,林昊俞打开小册复习一次女孩名字,她叫黄丹怡,编号二十一,记住女孩后,他随手将小册子塞进门口爆炸的垃圾桶中。 话剧社包下了一间小酒馆的晚餐时段,甫一踏进酒馆,四处瀰漫酒精臭味,男男女女集群成党,把酒言欢,庆功宴倒更像联谊。 有人上台唱歌,也有人上台讲笑话,黄丹怡见林昊俞姍姍来迟,本就红的双颊此刻红得像颗灯泡,她将林昊俞拉到台前,拿起麦克风:「各位,待会将由昊俞为大家表演一小段脱口秀,掌声鼓励鼓励。」 台下欢声雷动,也只有学生时期的他能有这样的掌声了,出社会后,林昊俞总会想起那一天晚上,不是想起他与黄丹怡在厕所那段,而是想起那段掌声,此后,就再也没有那么响亮了。 之后他听到的都是像一堆节拍器坏掉的声音。 林昊俞接过麦克风上台,炫目的灯光使他有些恍神,他接过一杯伏特加气泡调酒,一口喝乾。 林昊俞将空酒杯摆在立式喇叭上方,无意间看见角落的闕琘析。 她的衣着与下午相同,唇上多了鲜红唇膏,一头长捲发抚媚披散,手中的透明酒杯印着红唇,林昊俞突然有些羡慕那个杯子。 回过神,林昊俞举起麦克风:「大家好,接下来我要讲一些笑话。」 「不知道大家小时候会不会很困惑弟弟妹妹是怎么来的?」 台下同学笑着回道:「做爱──!」 林昊俞失笑,「嗯……,但我是说小时候喔,我小时候是我阿嬤扶养长大的,到了我八岁时我才跟家人一起生活,我第一次见到我弟弟妹妹,那时就觉得怎么可能?wtf,爸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而且竟然是龙凤胎,那时候对我来说,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是爸妈办信用卡送的盗版赠品,但他们被告知自己像《桃太郎》和《竹取公主》故事说的那样,一个是从桃子、一个是从竹子里跑出来的生物,总之,我超讨厌他们,有空的时候我就会欺负他们。」 台下发出此起彼落的惋惜与细碎的笑。 「而且一次两个,我小时候就常常怀疑新家该不会是个打开包装就冒出兄妹的扭蛋机,我那时候超讨厌他们,就觉得自己才是正版,他们是盗版。然后他们也超讨厌我,有一次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我们以为你是从别的桃子掉出来的。』」 同学们纷纷拍手叫好。 「后来我长大才知道,我们都是从妈妈的身体里出来的,不是竹子、不是桃子,是一个全家不敢讲出名字的部位出来的。」 「我当时就教育他们:『我们三个都是从妈妈的逼里出来的。』——结果他们听完直接发烧,尤其是我妹。」 林昊俞说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就想,如果我当政治人物,我第一件事就是禁止《桃太郎》和《竹取公主》。不是因为色情,是因为他们让整个世代对生殖系统有误会。」 他拿起重新斟满伏特加的酒杯,「让我们敬桃太郎和竹取公主。」 语毕,哄堂大笑,包含林昊俞自己。 他的视线扫回角落的闕琘析,人群中她却表情冷然,不为所动,全身上下彷彿一尊古典瓷娃娃。 冰冷,鄙视,像是在凝视一滩污水。 林昊俞接着喝下好几杯,几段笑话结束后,黄丹怡拉着他进入厕所脱下他的裤子,着急地舔硬林昊俞的肉茎,她的口腔炙热,林昊俞差点就缴械投降。 趁着呼吸空档,黄丹怡不忘说明:「我这样不是喜欢你喔,你不要会错意,我只是想让我们都舒服。」 「好。」林昊俞哪听得下去,他将黄丹怡的肩膀拉起来,使她背对自己,林昊俞很轻易地便将自己放了进去。 在进入黄丹怡体内当下,林昊俞却想起闕琘析那双锐利冰冷的眼睛与艷红如血的唇,意识被酒精催化之下,他竟有了闕琘析站在一旁看着他与黄丹怡交合的幻觉。 幻觉中的闕琘析俾倪地说:「你的笑话好难笑。」 「你就只能征服这样的女生吗?」 「跟笨蛋做爱的感觉怎么样?」 然后,闕琘析冷然蔑笑。 林昊俞在嘲笑中达到顶点,时间比以往都还要快,之后他旋即陷入井底,全身黏腻,令人作呕。 于是,林昊俞抚着胸口吐了出来。 酒精的馀味还在喉中盘踞,他只觉得自己被掏得精光。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他刚吐完的脏东西——湿热、噁心,缓缓凝固成厕所里的阴影。 二.〈段子/写手〉 在那之后,林昊俞再也没有见过闕琘析,临近毕业,同学各有各的事情要忙,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当他偶然无聊翻阅校刊,再度看见那篇关于地震的故事时,林昊俞有那么一点点地想起闕琘析,只有一点点。 还有她手中的玻璃杯与口红印。 出社会后,林昊俞进入自媒体业,起初他跟随一个旅游网红团体写文案脚本,很快地,他发现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于是他离开团队自立门户,自己写搞笑段子自己表演,在网路上表演也好,在酒馆表演也罢,只要可以露脸,他什么都愿意。 为了养活自己,他也会帮搞笑艺人、谐星网红写表演桥段,虽然生活没有大富大贵,却也不至于匱乏,只是很讽刺地,他帮别人写的东西透过社群短影片与抖音传播红透半边天,用在自己身上的段子却乏人问津。 比如他帮一个搞笑网红写了这段:「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要想一夕致富。』我当时非常感动,因为这句话是在他跑路的时候对我说的。」 「然后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在教我什么人生哲理,他只是怕我抢他的位置。」 毕业之后已经超过一年,同学们不再联络,林昊俞觉得这是好事,起初还有朋友会捧场他的现场演出,渐渐地,人就少了。 然后,现在零人。 时值冬季,林昊俞争取很久的演出机会突然从天而降,这晚上酒馆主人告诉林昊俞临时有表演者缺席要他补上空缺,林昊俞当然二话不说,飞也似地赶赴现场。 在轮到林昊俞之前,他根本没仔细听前一个人表演了什么,他只能不断翻阅手机里的笑话纪录,祈祷自己不要搞砸难得的三十分鐘。 至今为止,这次的表演时间最长,他不想搞砸。 林昊俞坐在后台的塑胶椅,眼睁睁看着额头冒的汗滴在手机萤幕,刺眼的蓝光像个警告:他不能不好笑。 在抵达酒馆之前,林昊俞鑽进便利商店买了两瓶伏特加调酒,一瓶当场灌下,一瓶带进后台准备在表演时喝,他不想自己看来一点也不从容,也不想看见自己将手汗狼狈地擦拭在外套。 ——活像个准备受罚的孩子那样。 轮到林昊俞时,他将伏特加开瓶拎着走向舞台灯光,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脚下那双廉价的匡威鞋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啾啾声,声音让林昊俞不情愿地看来像个孩子。 他喝下一口酒,举起麦克风道:「今天现场人不多,气氛很温馨,就像过年时的家庭聚会,但是是你不想去的那种。」 林昊俞苦笑,迅速瞥过观眾反应。 一分,可他不动声色。 「今天很冷,其实我原本在家泡了一杯热可可,打算好好过一个孤单但有尊严的晚上,结果接到电话:『有人临时不能来,你来不来?』我说:『谁?观眾吗?』他说:『不是,是表演者。』」 四到五分,有人细细笑了。 「所以我来了,带着我的可可的灵魂来了。」 「我很喜欢表演,虽然到后来发现,我喜欢的可能不是观眾的掌声,而是讲话的时候,别人不会打断我。」 「这是一种治疗童年创伤的替代疗法,你们知道吗?有些人抱着娃娃睡觉长大,我是抱着麦克风的幻想入睡的,因为我妈从来不让我讲话超过三十秒。」 「我最近开始怀疑我不是人类,我是那种被做出来实验观察失败案例的笑话集合体,我觉得我生出来是为了测试:『如果一个人有点才华、长得还行、没有钱也没有朋友,他会不会自燃?』——目前没有,但有开始在冒烟。」 六分,笑声变多了一些,林昊俞心忖。 「我曾经试过交朋友,你们知道我怎么做吗?我先办了一场免费演出,主题叫:『昊俞的朋友们』。结果一个人都没来,连我自己都差点缺席。」 「我觉得自己像一台自动贩卖机,但卡币了,里面其实还有一罐可乐,但出不来。不是没东西给你,我只是坏掉了。」 「然后观眾会拍我两下说:『干,这机器吃钱啦。』」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人生最讽刺的事就是:当你终于变成自己想成为的人,世界已经不想理你了。你是某个过期的笑话,标籤写着:最佳赏味期:学生时代。」 「不过没关係,今天我还是来了。就算观眾只有像现在这样十几个人,我也当你们是五百个,真的,刚刚我一走进来,还以为自己来到演唱会──只是大家都还在路上。」 「所以今天的秀,我要献给那个临时不能来的人,谢谢你不能来。」 八分,掌声响起,林昊俞觉得起头不错,他的视线停留在观眾席中享受注目,驀然间,闕琘析的身影映入眼帘。 仅一瞬间,林昊俞的脚底彷彿生了根,仅仅吸附着他的脚步,他无法移动,只能僵直身体看着闕琘析。 她像个极具权威的老师或者上司,说这话真是好笑,林昊俞自出社会起就没有到正当公司上班过、当然也没有被上司训斥过,可此刻当他看着闕琘析时,他却有那样的感觉。 林昊俞彷彿能听见妄想中的她的声音混杂进立式喇叭中播放,声音一如既往带着讽刺,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闕琘析要这样对他讲话。 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卑作祟,林昊俞心知肚明,他知道那只是他的心魔,也许闕琘析什么也没想,只是带着轻松的心情来看秀,如此而已。 林昊俞吞下口中鬱积的唾液,那彷彿奴隶仰视君主的可怜视线回到闕琘析身上,林昊俞第一眼就能看见她,因为她就是隻天杀的孔雀,这个物种明明与鸡是亲戚关係却长成花枝招展的样子。 他感受到手心泌出的汗液沾湿了麦克风,可想而知下一个站上舞台的人有多么倒楣,他下意识擦了手汗在自己外套上,即使他再三叮嘱自己不可以这么做,他握紧麦克风灵机一动,娓娓说道:「我最近才知道,孔雀其实不能飞太远,你们知道吗?但你只要给牠一个舞台、一点光、一群观眾,牠就会以为自己在天上了。」 「我看过国家地理频道,牠们展开尾羽的样子真的很夸张,像什么你们知道吗?」 三分,糟透了,这个临时起意的孔雀段子会失败,林昊俞心忖,左手紧紧捏成球状。 林昊俞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像一个从小没被称讚过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废文终于有人按讚了。」 六分,这段有引起观眾共鸣。 林昊俞不敢看闕琘析的反应,只低头喝了一口伏特加,喝得太急,酒从嘴角滑落,心里暗暗反覆责备自己逞了口舌之快。 他希望闕琘析不要听出「孔雀」是在说她,闕琘析什么过分事也没有对他做过他就用鸡的亲戚物种对她贴标籤,这样的行为不好,他被忌妒冲昏头了。 但是,管他的。 林昊俞继续说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些人真的不适合太有才华?不是因为才华不好,而是因为……太有才华会让他们忘记怎么做人。」 「那种人你跟他说:『欸这段写得很棒耶。』他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表现出得意,只有一丝虚情假意的谦虚,然后他会看你一眼说:『你看得懂?』」 七分,笑声明显变多了,而且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林昊俞隐约看见闕琘析在笑,而且是露齿笑,觉得好笑的那种。 林昊俞看着她,悠然说出:「我以前暗恋一个这样的人。」 「然后有一天我醒来,发现我不是真的暗恋她——我是喜欢那种永远不会喜欢我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把自己当作悲剧主角。」 「这是我唯一能主演的类型了。」 语毕,掌声与欢呼笑语齐鸣,这个临时想到的段子竟然得到十分。 林昊俞觉得眼眶热热的,不至于想哭,但就是暖呼呼的,很舒服。 一瞬间,林昊俞想起自己小时候站在教室讲台上说笑话的时候,那时一心觉得自己的吊带裤很彆、很糗,只想要赶紧结束说笑话的时间。 可当他把笑话说完,看见全班同学笑到眼角掛泪、不断拍打桌面时,他突然什么都不在意了。 那天天气很好,他记得很清楚,天刚放晴,雨水冲净一切的味道令人感到舒适无比,林昊俞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笑话说给妈妈听,结果妈妈听完只是眉头拧紧,面露困惑。 她说:「……嗯,笑点在哪里?」 三.〈再会/陌生〉 表演结束后,林昊俞像个怕被责备的孩子似地从后台逃离,倒不是因为评价不好,相反地,评价很好,但他就是怕面对闕琘析,因此快速转身回到后台穿起外套准备。 「哎,你在这里。」后台人群窜动之中,老闆在光源不足的地方看见了他,身形矮小的老闆伸长手招了招,林昊俞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你今天表现很好耶,我以为你临时救场会表现不好。」 「谢谢老闆不嫌弃,下次还有机会也请让我知道。」林昊俞鞠躬哈腰,舞台灯让他热得汗湿淋漓,刚披上去的厚外套吸黏在衬衫上,令他觉得自己是被贴上双面胶的春联。 「你表现很好,我很欣赏你喔。」老闆一面说道,一面凑近林昊俞,他比林昊俞矮了一颗头,林昊俞不太记男人的名字,只记得他姓陈,line 的名称叫做「至尊宝」,而至尊宝这么一说令林昊俞懊恼起自己怎能不记得这位贵人。 至尊宝拿出皱皱的信封袋,「来,谢谢你,这是你的酬劳。」 林昊俞嚥下口水,张口差点将「至尊宝」脱口而出,「……陈老闆谢谢。」双手接过酬劳毕恭毕敬收下。 倒是至尊宝自己提起这件事,他将粗糙的手放在林昊俞的肩上,「昊俞啊,我觉得你非常有潜力,你一定能成功,你看啊,我跟你一样都喜欢周星驰,看我的line 叫做至尊宝就知道我是很愿意培植喜剧新人的。」 至尊宝的手在林昊俞肩膀上拍了拍,接着游移至林昊俞腰间,可他没有发现,一抬眼,清澈天真的眼神对上至尊宝,一阵尬笑。 「……那,陈老闆,我先走了?」 陈老闆作罢,抬起手向林昊俞道别,「好,再见。」 林昊俞这回没有朝着后门走出酒馆,反而转身朝向大门,为了经过柜檯取走名片、记住陈老闆的本名。 可林昊俞马上就后悔了这个决定,才将名片塞进口袋的他一回过身便见到闕琘析,吓得后背撞到柜檯。 他先是假设闕琘析不记得他,僵硬地开口打招呼:「嗨,你好。」 闕琘析与林昊俞印象不符的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皓齿,「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你的笑话好好笑喔。」 林昊俞怔了,他记得的闕琘析不是这样,她很冰冷、自以为聪明高贵,不是现在这样亲切甜美。 「……哦?你喜欢就好,谢谢。」 「我非常喜欢,其实最近我的心情不太好,今天听到你的笑话真是太好了,我开心很多。」 冷汗经太阳穴轻轻滑落,林昊俞伸手抹去,「是吗,那太好了,我也很开心。」 「接下来怎么样?要不要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林昊俞诚惶诚恐,左顾右盼,思考着如何打发掉闕琘析,「……这样好吗?我等一下其实有事情要赶快回家处理,所以??真的很不好意思。」 闕琘析明事理地笑了,再一次地,林昊俞觉得陌生,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闕琘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害怕闕琘析,好像被她的那双眼睛盯过一次,那种恐惧自己会被她嘲讽的感受便深深印进去了骨髓中。 「没关係,下次再约吧,好可惜喔。」 「对啊,好可惜喔。」林昊俞说道,冷汗狂冒,并未真正觉得可惜。 「我本来有些剧本的笑点写不出来想问你的。」 「……什么剧本?」林昊俞嗅到工作的味道。 「我现在是个综艺节目编剧,现在正在写一个幽默的角色,需要说多一点笑点,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只好多看脱口秀找灵感。」 林昊俞吞下口水,「你目前在写什么?」 「我现在在写综艺实境秀,就是《分开擂台》说来惭愧,虽然标榜是真的,但其实是编出来的,还有《灵媒选拔秀》,现在固定写这两齣。」 「哇,我知道《灵媒选拔秀》,超讚的,超喜欢这个节目!当然还有《分开擂台》我也超喜欢的。」提到这两档节目,林昊俞突然被勾起了兴趣,双眼发光道。 《灵媒选拔秀》是一档选拔最强灵媒的综艺节目,所有有智商的观眾都知道节目是假的,只有灵媒演得像真的,他们每一集都会面临一种挑战,就像《鲁宾逊变装皇后秀》、《超级名模殊死斗》那样,然而每个挑战都很令人发笑,例如心电感应、猜车子后车厢、与灵界沟通、与死去的宠物沟通等等,灵媒会表演出极具综艺效果的台词,这便是综艺节目编剧的工作,《分开擂台》也是,台词与效果越夸张、越荒谬越好。 见林昊俞兴致勃勃,闕琘析不好意思地偏过脸,「??你不是还有事吗?我想是不是不要打扰你?」 林昊俞忘了自己撒下的谎,脸色忽地一阵青一阵红,「哦?没有啦,我记错了。」他拿出手机打开ig,「闕小姐,这是我的工作用的帐号,有些好笑的短片可以参考,我有在帮一些网红和艺人写段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帮上忙。」 语毕,林昊俞的狗腿笑容倏然消失,他与闕琘析四目相对。 「……你怎么知道我姓闕?」 林昊俞灵光一闪,「哦,我在看这两个节目的时候有注意到编剧的名字,我还知道你们为了不让观眾知道节目是编的,你在节目製作名单是掛「节目执行」吧?我刚刚看你的时候就猜,该不会你就是闕小姐?」 「哦?那还真的被你猜中耶,哈哈哈哈哈!不过,你怎么不猜另一个王小姐?她的姓氏比较大宗,比较容易猜中。」 林昊俞冷汗浹背,他瞇起眼睛试图不要勾起闕琘析的回忆,拜託不要想起我、不要想起那个狂讲冷笑话的人。 拜託不要想起我,不要想起那个你看不起的人。 林昊俞大声尬笑,「没有啦,其实刚刚有听老闆说你在这里,所以我故意不走后门就是想说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鼎鼎有名的大编剧。」 闕琘析被逗得笑开了花,「真是的,你真的很幽默。」 「怎么样,现在要去聊一聊吗?」 立场逆转,换成林昊俞提出邀约。 闕琘析不假思索,点头答应,漂亮的脸庞绽开甜美微笑。 林昊俞暗自腹诽自己或许对闕琘析有误会,当初那位一身黑洋装冷冷注视着自己的女人或许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自己想太多。 也可能是自己太过自卑。 他与闕琘析走出酒馆进入附近的居酒屋,两人畅饮开怀直至烂醉,深夜,他们顶着寒风走进捷运站各自回家,一路上聊得忘我尽情。 林昊俞没有忘记与闕琘析交换ig,至今为止的生活虽然不至于让林昊俞餐风露宿,但总归不是稳定的收入,这笔收入来了,下一笔不知在哪里,林昊俞总是战战兢兢,每天都想着怎么靠笑话赚到下一笔收入。 他知道这很困难,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可他就是想做,这是他的梦想,长久奋斗下来终于在这天看见曙光,他不仅得到三十分鐘的表演时间,还遇到了正在做编剧的友善版闕琘析。 没有比今天更完美的一天了,当林昊俞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时,不禁如此想着。 他滑了闕琘析的ig,闕琘析不自拍,但她拍摄了许多有趣的人事物,他能想像这些生活日常的点点滴滴成为闕琘析丰沛的创作能量,一如她大学时期创作出的惊人小说。 他们之间的交谈一定充满愉悦,因为闕琘析是笑得是那么样地灿烂。 当酒过三巡,闕琘析问道:「你有给人写过爆红的段子吗?」 闕琘析笑得眼角掛泪,「你干嘛这个也要卖关子,我以为真的是你朋友耶。」 林昊俞举起酒杯,喝乾手中那不晓得追加过几次的生啤酒,「我觉得现在的实境秀最棒的地方就是:观眾都知道是假的,但大家还是爱看。」 语毕,闕琘析点点头,洗耳恭听。 「我前阵子看《分开擂台》的youtube频道,两个人假吵到一半,我看到观眾在留言区说:『天啊这一段让我想到我爸妈。』我心想:你爸妈会在摄影机前重拍三次那段争吵吗?还特别等收音师说ok才骂?但后来我想通了,因为我自己也是。我人生里所有真的生气好像都没人记得,只有我透过笑话讲出来,别人才说:你这段很讚欸!可以放片头吗?」 闕琘析笑得拍手,「你当然值得片头,绝对的。」 林昊俞忘不了闕琘析给他的肯定,那可来自专业人士,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他妈的专业人士给的肯定。 完了,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要睡不着了。 林昊俞放下手机,微笑着闭上眼睛,打算明天早上就与闕琘析联系,他想要再多跟她聊聊,因为她是那么样地有趣与可爱。 他好喜欢这样的她。 酒精的催化之下,林昊俞很快进入梦乡,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刷闕琘析的ig,可没想到他昨晚看到的丰富照片全都消失,馀下头像与简单的自介,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林昊俞震惊不已,手心沁出冷汗。 ——他被闕琘析封锁了。 四.〈黄昏/尾羽〉 林昊俞感觉到脚底窜上一阵冰冷,冻得他眼冒金星,无法专注于眼前的画面,他被闕琘析封锁,工作也同时没了。 林昊俞不断思考自己酒后究竟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让闕琘析不爽,太阳穴阵阵抽痛,口乾舌燥,全身僵硬。 林昊俞姑且搜寻了闕琘析的公开联络方式,她是电视台的编剧,应该会有公司的电邮,他想逼问闕琘析是几个意思?搞什么东西?这样整人好玩吗? 可他没想到自己搜寻到一个公告,电视台与影视串流平台联合发表一则声明,表示闕琘析因身体状况欠佳,暂时离开工作岗位,原本的工作职务由他人替代,节目风格稍有转换,敬请观眾理解。 林昊俞快速地看过留言,不乏对闕琘析的忧虑与关心,一瞬间,林昊俞将封锁自己的理由归结于闕琘析的健康状况,如此一来,他多少可以理解了。 回想前一天晚上闕琘析告诉他的,她说自己最近正在写个幽默的角色,但是写不出来所以只好多看脱口秀找灵感。 也许这就是闕琘析的创作求救讯号,她真的写不出来,不会因为看了几场无聊小咖的脱口秀就变得文思泉涌,又或许,她只是想要放松,只是想要不让自己想太多,如此而已。 林昊俞放下手机,终于将这件事情放下,起床洗漱已是中午。 两个礼拜后的下午,林昊俞刚从一个网红的工作室离开,他是为了参与接下来的企划、检视脚本流程与提供笑点而来,一群人彻夜不休到隔天下午才放他回家,林昊俞在有遮雨棚的公车站里百无聊赖等着,公车到达后,他选择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拉起连衣帽打算小睡一下,才过一会儿,他便被身旁的乘客唤醒。 「……昊俞?」 林昊俞惊得瞪大眼睛,因为身旁的乘客不是别人,正是友善版的闕琘析。 他说不出话。 闕琘析见对方正是林昊俞,松懈地露出灿笑,一头捲长的咖啡色头发在午后阳光点缀之下镶上金边,「不好意思,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林昊俞下意识将身体缩到窗边,深怕窄小的坐椅屈就了孔雀的尾羽,「当然,请。」 闕琘析穿着深紫色的连身洋装,一如每次见到她的时候,上次好像是深蓝色,当她在台下时看起来总像身着黑色衣物,令林昊俞想起遇见冷漠版闕琘析的那天。 她笑道:「谢谢。」接着将手中提着的包包以双手捧着,坐定后再将包包放在腿上。 包包是水饺形状,而且包包的拉鍊坏了,像在开口嘲笑他。 闕琘析将手放在包包开口,开门见山道:「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好像』把你封锁了,我想解除封锁,但是我觉得没有跟你说清楚就贸然这么做的话只会让你更加莫名其妙。」 林昊俞没想到这么快进入正题,猛地咳了一声,「没事的,我想我那天一定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你直说没关係,还有我看到声明,电视台说你健康状况不佳,是我的错,一点也不体贴,没有发现到你不舒服。」 「没事,其实也没什么事,就只是需要时间,因为现在暂时什么都写不出来。」 「你是说,那个『幽默的角色』吗?」 闕琘析点点头,「嗯,写不出来,所以我有些忌妒你,然后就……」 「……封锁我了?」 闕琘析的表情无比歉疚,「对,抱歉,我也知道这样很白痴。」 「……呃,你有看我的短片吗?就算这样也没有灵感?」 「这就是问题,你的段子太好了,好到我只能复製贴上,没有办法改成我能用的,改了就变四不像了。」 林昊俞将它当成讚美,脸颊浮上两坨红晕,「好,可是,还是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首先,可以让我解除封锁吗?还有,我想要你的真正的联络方式,手机号码、line、脸书之类的,可以跟你说话的方式,什么都好。」 「这样万一你封锁我其中一个你还可以用别的方式联络我吗?」 「对啊。」 林昊俞乾笑,「那就不要随便封锁我啊。」 闕琘析拿出手机滑开,上面有各式各样的社群软体与各种不同的电邮app,「上面有你用的都加我,然后也记一下我的电邮。」 「怎么说?」 「万一我全部都封锁你的话你就可以用电邮联络我了啊。」 林昊俞似懂非懂地接过闕琘析的手机,将社群软体一个一个点开加入自己帐号,同时记下闕琘析的三个电子信箱与电话号码。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闕琘析要自己这么做。 「好了。」全部操作完毕后,林昊俞将手机还给闕琘析。 「谢谢,这样我就可以放心联络你了。」 「什么意思?不会吧,你该不会是什么特务?你的app被监控了吗?该不会封锁我的是某国的ai还是什么间谍吧?」 闕琘析放声大笑,「你在说什么啦?不要乱讲话。」语毕,她无力的小拳头捶了林昊俞的肩膀一下。 林昊俞也笑了,他想看更多闕琘析的笑容。 他知道闕琘析有点奇怪,但这种小奇怪算不上什么。 一整晚没有睡觉的林昊俞睏意烟消云散,鬼使神差之下脱口而出:「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做饭给你吃。」 「哇,不是餐厅,是家里,你想干么?」 「不是啦,只是这样比较省,哈哈,我赚的钱只是不至于饿死而已,距离吃米其林餐厅还有一段距离。」 「这样就好。」 「嗯?」 「我说,这样就好,来吧,未来的米其林大厨,你想做什么饭给我吃?」 林昊俞滔滔不绝,直到公车到站,两人自然地牵起手前往全联採买食材,回到他破旧的小公寓中。 林昊俞的家有个平时只用来烧开水泡麵与煮水饺的开放式厨房,因为不常使用,每个来到林昊俞家中的朋友都会讚叹:「哇,厨房好乾净。」 当初他会租下这里完全是因为黄丹怡,因为她的一句:「我想在这里准备你的一日三餐,未来我想成为你的新娘。」 当时林昊俞肯定是精虫衝脑,他糊里糊涂地签下租赁契约、付了押金带着黄丹怡搬进这里,可实际生活了一段时间才发现──黄丹怡只会微波披萨。 说她只会微波披萨属实夸张,因为她是会烧开水的,必须要用那种会发出汽笛声的茶壶她才会知道水烧开了,倘若换作一般的锅子就不行。 林昊俞忘不了自己正在对笑点斤斤计较时,黄丹怡躡手躡脚绕到他身后,「水在冒泡泡……。」 林昊俞脱下眼镜,瞇起他疲惫的近视眼,「……所以呢?」 「冒泡泡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间,林昊俞嗅到一丝钢铁烧焦的味道,他来不及向很明显小学自然科学都在打混摸鱼的黄丹怡解释沸点,飞也似地衝进厨房将火熄掉,幸好水没有烧乾,就是锅底有些焦而已。 他压低怒气与声音道:「……冒泡就是水沸腾了。」 黄丹怡眼泛泪光,「你干么兇我?」 「我没有兇你吧?」 「就是不知道才会问你啊,我只是好心要煮东西给你吃而已!」黄丹怡衝着他尖叫,接着转身拿走包包离开林昊俞的家。 这便是林昊俞如何与前女友分手的故事。 如今闕琘析与其他进过这个家的朋友们一样讚叹着他那乾净整齐的厨房,好像那从不该是一个单身男性的标配,所有的单身男性家中应该得像《跟拍到你家》一样,水槽中有一个礼拜前吃完东西没洗的锅碗瓢盆、瓦斯炉黏着乾掉的咖哩,彷彿他们不值得拥有乾净的厨房。 林昊俞自嘲:「说真的我很少下厨,真的走进厨房通常是我在练习笑话,所以它有点寂寞,但今天应该是它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一天……它将要真的煮出东西,而且不是泡麵,鼓掌。」 闕琘析莞尔一笑,「希望等一下出现在餐桌上的是正常东西,否则你要被米其林除名了。」 「当然,我会努力,因为它难得真正派上用场,上次被人这样看,是我妈来检查我是不是可以靠讲笑话活下去的时候。」 语毕,林昊俞招手要闕琘析过去,待闕琘析转进厨房,她与林昊俞一同蹲下看着眼前的瓦斯炉,「你有看到开关在哪吗?如果我等一下不小心在你面前爆炸,至少要有人知道怎么关。」 闕琘析忽地笑得腿软跌坐在地,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笑得不断擦拭眼泪,夕阳光晕柔和了她曾经不近人情的印象。 在那时刻林昊俞甚至想不起冷漠的她。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靠近闕琘析,唇瓣吻上她的,两人蜷缩在瓦斯炉下接吻。 五.〈爆笑/漠然〉 这个吻不论是对林昊俞抑或是闕琘析来说,都是个特别的吻。 当林昊俞的嘴唇离开闕琘析的,他注视着闕琘析微微泛红的眼下卧蚕与酡红的脸颊,这是林昊俞大学时代想也没想过的事情,他喜欢如同黄丹怡一般简单、容易被掌握的女人,不是像闕琘析这样的女人。 闕琘析看着他,表情参杂了错愕与惊喜,林昊俞支支吾吾,方才那鼓起勇气吻了喜欢的女生的傻劲蒸发飘散,这才稍微有些意会过来──他做错了。 闕琘析或许会生气,然后变回孔雀,错都错在自己搞错顺序。 林昊俞怔了好一会儿,脸部胀红,「……我搞错顺序了,我应该要先问你,要不要跟我交往?……之类的。」 闕琘析看着他,表情还反应不过来。 良久,她说:「我们还是先煮饭吧?」 「……好。」林昊俞好比是一颗漏风的气球,仅一瞬间,他从充满勇气到充满挫败垂头丧气,令人莞尔。 他起身整理塑胶袋中的食材,虽然失望却压抑着不表现出来,林昊俞知道是自己突兀了,闕琘析现在回答不出来也是必然,他不能勉强。 林昊俞移动到水槽前清洗洋葱,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掉被自己搞砸的尷尬时刻,只是一个劲地想着:舞台上的他是怎么做的? 闕琘析见状大笑出声,不吝嗇地露出齐整的亮洁皓齿,「开玩笑的,我愿意,我们交往吧。」 「……什么?」 林昊俞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闕琘析甜腻一笑,想当初自己就是被黄丹怡那种笑容给勾走魂魄,林昊俞不禁想:他对这样的女生没有抵抗力。 这么说不表示闕琘析与她们一样,她们被林昊俞编号、视为消磨时间的道具,林昊俞和数字小姐之间没有浓烈的感情,顶多只有淡淡地、足以维持每天见面却不会烦腻的好感。 一直以来,林昊俞都对如此的关係感到舒服,但是,闕琘析与她们不同,并且是大大地不同。 闕琘析是孔雀,其他人是鸡,她们来自同一个种族、是同个祖先的亲戚关係,但是,闕琘析是孔雀。 这个不同足以让他答应与与闕琘析长相廝守,甚至可以结婚。 林昊俞的爸爸欠债跑路、妈妈在那之后儼然成为一个幽默感被宣告第四期的患者,他对婚姻的恐惧来自父母亲,可如今,他竟不药而癒。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像坨狗屎,这辈子只能靠着讲笑话添加化学调料让狗屎般的人生好上一点,一点,就只是一点。 可闕琘析却让它好上许多。 她甜美地微笑,「我说,我们交往吧,好吗?」 林昊俞哭了,毫无一点自觉。 他抱着闕琘析,眼眶发热,如同他的表演成功之时。 「好,谢谢你。」 林昊俞的双胞胎弟妹分别是林浩然与林羽庭,终结单身的晚上他与弟妹联络,林羽庭喜八卦,兴致勃勃地向林昊俞要来闕琘析的ig阅览,可与闕琘析有关的图片多是背影或侧脸,极具神秘感,因此她急切表示想见闕琘析一面,倒是林浩然淡淡说了句:「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有点怪不是吗?」 林昊俞靠在阳台吹风,满脑都是方才晚餐的画面,他与闕琘析度过了美好的时光,一切那么顺利,哪里奇怪? 闕琘析甚至提出要电视台的其他编剧与製作人看林昊俞的演出,说林昊俞的笑话太棒了,想要让更多人知道。 她还要让林昊俞在《灵媒选拔秀》当个毒舌的特别来宾,这么棒的机会从天而降,有什么好奇怪的? 听闻林浩然说的话,林昊俞挤出一丝难堪的笑,难堪从话筒传到林浩然那里,「……我不懂,哪里奇怪?」 林浩然不以为意,打着游戏漫不经心:「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不是很冰冷吗?然后后面莫名其妙封锁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昊俞回想着已成碎片的片段,「喔,你说那件事喔,我想她只是姨妈来吧。」 林浩然专注着游戏,长长哼了一声,应了句:「好吧。」便掛了林昊俞的电话。 结束电话之后,林昊俞倚着阳台看着清晰的夜空,冬季的夜特别安寧,算了算,农历年即将到来,他希望可以积累一些小小的成果给妈妈看见,更准确地说,是给「不认为说笑话可以维生」的妈妈一个小小的反击。 林昊俞永远记得他的妈妈杨美铃第一次听他从学校带来的笑话时的反应,说真的,现在想想那个笑话并不好笑,充满各种小孩的幼稚与低俗,林昊俞想自己如果是杨美铃的话大概也是这种反应,一种疑惑自己是否生出了社会负资產的自我省视。 晚餐时,他对闕琘析说到这件事。 他说他记得当时站上讲台,首先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林昊俞,林是树林的林,昊是昊天的昊,俞是……呃,俞你去死的俞。」 闕琘析笑了,「嘻嘻嘻嘻,好莫名。」 对,很莫名其妙,但是小学生就是会觉得好笑。 林昊俞吃下自己炒的滑蛋牛肉,「小孩子最喜欢莫名其妙的笑点。」 「还有这个,『昨天我走路跌倒,跌倒没关係,重点是我手上的烧饼掉了。后来我还哭了,因为烧饼掉在别人的嘴里。』」 闕琘析笑得流下眼泪,挥手说道:「不行了,你不可以再说了。」 这些都是林昊俞在小时候说过的笑话,如今闕琘析依然觉得好笑,可当时的杨美玲却不这么觉得。 他记得当时接着说了这样的笑话:「昨天我在学校厕所发现一个超厉害的同学……他一边大便、一边做数学作业耶!」 「我就问他你怎么可以边拉边写?他说:『因为灵感来得又急又臭。』」 这段才结束,当时全班近乎暴动般地敲打桌面,为林昊俞的笑话鼓掌喝采、笑到流泪。 「我就看了他的数学习作,真的全对喔!我回家也试试看,结果我只拉出来,没写出来……」 语毕,林昊俞从那件彆扭的吊带裤移开视线到了同学们的神情上,他看见有人笑得喘不过气,也有人笑到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他当时想着,杨美铃听见这个笑话一定会笑出来,她因为爸爸跑路的事已经很久没笑了,这次,他可以让杨美铃笑出来。 可是她没有笑,只是眉头紧皱,看着林昊俞一副期待被夸奖的表情,说出:「……嗯,笑点在哪里?」 林昊俞最终没有提到这件事,他还没有勇气对闕琘析说出他心中最大的恐惧。 他抽起菸,烟雾随着冷风虚无飘渺,老是想不起为什么杨美铃如此讨厌他。 隔天的工作结束之后,闕琘析传了讯息给林昊俞,她邀林昊俞参加面试,是《灵媒选拔秀》,这一期的节目内容是读心术,而被灵媒读心的对象正是林昊俞。 听完大致流程后,林昊俞埋头苦思如何在《灵媒选拔秀》中一展长才,他有许多想要发挥的笑点,他请闕琘析来他的家,而闕琘析马上就来了。 她穿着出门用的洋装也化好了妆,打扮得整齐漂亮,丝毫不像被临时约出来,并且外面还下着细雨。 上次她空手而来,这次闕琘析带了咸食、蛋糕与柠檬伏特加,「我在想是不是会花很多时间脑力激盪?」 林昊俞笑了,牵着闕琘析进房,「会,一定会。」 他们将点心布置在餐桌上,林昊俞拿出笔电,里头是他刚整理好的适合《灵媒选拔秀》的笑点。 林昊俞一面整理着成千百个归档的资料,目光迅速掠过他大学时讲过的,关于桃太郎与竹取公主的笑话。 「我刚刚找到一个笑话,好怀念喔,那是我第一次讲笑话给你听,就是桃太郎和竹取公主那个笑话,大学的时候。」 闕琘析抬起头,眼神带着兴趣,「什么笑话?」 「就是关于我双胞胎弟妹的笑话。」 语毕,林昊俞嚥下口水,心惊胆战等着闕琘析的回答。 那时候闕琘析非常冷漠,很有可能就会像翻版的杨美铃脱口说出发自肺腑的疑问,比如「笑点在哪里?」 林昊俞想要被闕琘析肯定,即便是过去的闕琘析。 六.〈只有/一半〉 林昊俞不自觉吞下口水,战战兢兢地看着闕琘析,只见闕琘析微微侧过头,顿了顿,须臾,她双眼一亮,「喔?我想起来了,那笑话很好笑啊,我超喜欢的,但当时我的反应可能让你不是很开心,但我说真的,那是一则后来想到也会觉得好笑的笑话,只是那个时候我心情很差,差到没有办法理解笑点。」 语毕,林昊俞的肩膀垂下,如同气球漏风卸下肩上戒备,他觉得自己瞬间回到了杨美铃面前,可这次不同,不同的是,面前是一个愿意肯定自己的人,而不是杨美铃。 林昊俞扬起嘴角笑道:「太好了,谢谢你。」 他总是习惯向认同他的人低姿态地道谢,而不是摆出理所当然,闕琘析见状道:「昊俞,你可以对自己再更有自信一点,我说真的。」 回想起闕琘析晚餐时对他说的话,现在闕琘析已经回家,可林昊俞总觉得她还在这里,真神奇,他们才刚交往,林昊俞却有种一路走来真是漫长的感觉。 真要计较如何形容的话,大概是一种终于被理解的感觉吧。 林昊俞捻熄了菸,走入屋内拿起《灵媒选拔秀》的脚本,五天后他将要进棚录影,在那之前,他即将要在后天被引荐见节目製作人,号称台湾偽实境秀的第一把交椅,鼎鼎大名的纪律凡。 与纪律凡见面这天,天空下着绵绵细雨,林昊俞特地提早出门,他可不想迟到、也不想可能因为扶老奶奶过马路之类的事耽误,因此,他起了个大早、灌下黑咖啡醒脑,自打从离开学校后,林昊俞就没有在早上七点起床过。 昨日一整天,林昊俞站在镜前不断练习表演,起床时他发觉声音有些哑,喝下京都念慈庵后,林昊俞再次翻开脚本阅读,他想要记清楚节目安排,这样才能给纪律凡留下好印象。 另外,他开始练习「看起来有自信」,仔细回想过了一回闕琘析说的话,林昊俞认为自己的状态对专业领域的人来说是没有说服力的,所以,除了将脚本内容给记得滚瓜烂熟之外,林昊俞不断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站姿,甚至参考名人站在台上振振有词时的影片。 早上十点半,林昊俞就提早吃了午餐,确认万无一失之后离家是中午十二点,面试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时间很充裕,他搭上公车,聚精会神地听着自己录下自己说的笑话。 他与闕琘析约好一点五十在电视台楼下见面,林昊俞到达现场是下午十二点半,当他转往附近的公园准备找地方读脚本时竟然遇见了闕琘析。 闕琘析孤身一人坐在公园长椅静静啃着海苔饭捲,她没有如同其他现代人那般一手滑着手机一手掐着食物,她只是细嚼慢嚥,优雅地看着瘫在大腿上的文件,如同一幅画般地存在着。 林昊俞上前,「嗨,呃,闕小姐。」 闕琘析抬起头,甜美地笑了,「干嘛呀,怎么那么生疏?」 林昊俞坐在闕琘析身旁,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正在练习自信,我希望自己可以越来越好,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之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宣布我和你在交往、我真的超喜欢你的事了。」 「哈,所以现在不行吗?」 「你不介意当然可以,你想要边大便边昭告天下也可以,我只是害怕会让你没面子。」 闕琘析抬头大笑,眼角溢出眼泪,「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这是那天晚上讲过的笑话对不对?」 林昊俞好喜欢记得他每个笑话的闕琘析,此时此刻,这样的想法更加坚定不移。 他喜欢闕琘析,是真的那种喜欢。 「对啊,所以呢?要不要在大便的时候在网路发文说我们要在一起?」 闕琘析抹去眼泪,「才不要,现在不适合让观眾知道我有对象。」 她一说完,林昊俞耸耸肩,一脸「我不是说了吗」的表情,又不小心将闕琘析给逗笑了。 闕琘析将手中的海苔饭捲对半折断,递给林昊俞。 「再吃一点吧,你一定提前吃了午饭。」 林昊俞看着她,不禁暗自感叹怎会有一个女孩如此透彻了解自己?并且长得很漂亮、仪态也好,重点她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欣赏着自己的笑话。 他咬下一口饭捲,「你怎么知道我有提早吃?」 闕琘析微笑回道:「因为你会可能预设今天出门要扶老奶奶过马路,所以提早吃午餐。」 「哈!有趣,超好笑的,你录取《灵媒选拔秀了》。」 林昊俞一边说,一边感佩地拍手。 「不对,才不是因为这样,我觉得是因为你没自信。」 林昊俞的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佯装惊讶,「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迟到然后穿着睡袍、叼根菸、一脸漫不经心,什么面试内容都不用准备只需要对纪律凡比中指说『林北脱口秀之王』这样就好吗?」 闕琘析又被逗笑了,「哈哈哈,当然不是,你害我笑到皱纹都出来了,妆会花掉啦。」 「谢谢你,你看看我,我现在有自信多了。」 闕琘析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林昊俞在灯芯绒西装外套里搭配高领毛衣,脚下穿着新的球鞋,正式与轻松参半。 须臾,闕琘析道:「只有一半。」 林昊俞不知道她说的是海苔饭捲还是自己的穿着,又或许她说的是自信度?应该是第三者,他只觉得这句话有趣,再度张口啃下一口海苔饭捲后,林昊俞同她说道:「只有一半。」 林昊俞不论说什么闕琘析都能笑得无法自制,只是因为一句「只有一半」就让闕琘析笑得,顿时间因为面试而紧张的心情都得到舒缓了。 「……我希望你要知道一件事,千万不要误会我。」 「嗯?」 「就是啊,我林昊俞绝对不是因为你是闕琘析而喜欢你,绝对不是因为你带给我面试的机会、给我认同等等原因喜欢上你,而是因为你就是你,单纯因为你是爱笑、温柔又体贴的闕琘析,所以我喜欢你。」 「嗯,待会的面试加油。」闕琘析温婉笑道,伸出手指指了门牙,林昊俞此时张开嘴巴,一片小指指甲大小的海苔黏在他门牙上。 「被你发现了。」他淘气笑道,如同孩子一般。 林昊俞曾经以为他与闕琘析会一直这样下去,此时此刻,林昊俞发自内心地也一厢情愿地想着,他与闕琘析将会就这么既幼稚又开心地继续下去。 他甚至以为自己与闕琘析的感情能接近永远。 不过,这种想法不免过于自大,林昊俞很快地下修自己对于感情状态的目标,再怎么烂也不要像自己父母亲那样。 顿了顿,林昊俞掏出手机找出父亲林见贤的电话号码,可只是盯着看而已,一直以来就只是看,从没拨通这个号码过。 林昊俞看着看着,迟迟意识到关于林见贤跑路的段子已成为过去。 在闕琘析的引荐下,林昊俞与纪律凡见上了面,纪律凡先是给闕琘析一个大大的拥抱,「亲爱的琘析,你暂时休息对我们节目真是太伤了。」 闕琘析浅笑回道:「所以我带了另一个人来啊,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哦?」纪律凡一声惊呼,脱下墨镜上下审视林昊俞,捏着镜架的手势翘起小指。 见到纪律凡的第一眼,林昊俞直觉联想到了同性恋与性别认同障碍患者,仅消一瞬,林昊俞脑中便自动删除了数十则关于lgbtq的笑话。 眼前的纪律凡穿着亮绿色的衬衫、宝蓝色的皮喇叭裤,头上是刚烫好的红褐色捲发,像极了贵宾狗,鬓角极其时髦,修得极有创意。 若不是纪律凡正在讲话,林昊俞还几度以为下一秒纪律凡会开始唱歌跳舞,忠实呈现宝莱坞的画面。 林昊俞嚥下口水,伸出因紧张被西装裤磨得发热的掌心。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林昊俞。」 纪律凡笑顏逐开,动手拍了林昊俞的肩膀,「久仰大名,听说你会讲笑话?那你这张脸也真是上进耶,一看就是从贫穷里杀出重围的励志型。来,我们来点轻松的,先讲一个笑话给我听,但不能太用力,太用力就会想吐,想吐就会出现在剪掉的垃圾里。」 林昊俞囁嚅:「呃,好……那我讲一个我最近在写的,跟《灵媒选拔秀》有关係的段子。」 七.〈灵感/声音〉 林昊俞深呼吸,试图镇定,他的前脚才踏进会议室,考验就接踵而至。 他的馀光看向闕琘析,只见她以唇语对林昊俞说:「加油。」 林昊俞的全身骤然充满力量,心怀满溢的斗志。 「好,我开始了。前天我参加一个读心术的研讨会,结果讲者一开口就说:『其实各位现在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心想:『哇靠,那你还收门票?』」 段子结束,纪律凡不动声色,他先是停顿三秒,然后大笑一声,充满戏謔性的鼓掌,「好,有东西,我不敢说很好,但我敢说,这很「实境秀」,你懂吗?它不一定真的好笑,但它非常适合被剪成预告放在youtube,你很清楚这就是我们要的。」 纪律凡靠近林昊俞,语气蕴藏温柔与危险,「昊俞,你果然跟琘析说的一样,我觉得你很有潜力,但我要提醒你,节目不是舞台,这里是兽笼,观眾是飢饿的,他们不在乎你是不是艺术家、是不是脱口秀写手、笑话作家?他们只在乎你什么时候出糗、哭出来,或者讲错一句话做错事被网爆公审,尤其是「讲笑话」,讲笑话很危险,你准备好受到更多双眼睛的检视吗?」 林昊俞点头,手心湿了一大片。 可纪律凡不同,他是专业的电视製作人,他操作也拥有着顶尖的团队,他们有的是摄影机、灯光、剪辑师、摄影棚、道具组、配乐……,自媒体人在他们面前不过婴儿。 而林昊俞就只是一个说笑话的人、一个为自媒体的影像提供笑点的人,现在却忝不知耻地站在纪律凡面前。 他想起自己对闕琘析说的话──「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迟到然后穿着睡袍、叼根菸、一脸漫不经心,什么面试内容都不用准备只需要对纪律凡比中指说『林北脱口秀之王』这样就好吗?」 林昊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站在这里接受专业人士的检视,但他努力抑制、不让自己露出马脚。 纪律凡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笑容更加亲切,「很好,你不要准备得太好。像你这样的小白,我们最喜欢你在镜头前出槌。」 语毕,纪律凡转过身,抬手要闕琘析与林昊俞再走近点,林昊俞低头看着地上的磁砖直线,想着跨过这里的他是不是算初步通过考验? 纪律凡一屁股坐在旋转椅上,椅子发出「咿呀」的悲鸣,「来,继续,再来一些笑话。」 林昊俞将紧贴裤缝的手抬起遮挡灯光,白炽灯过于刺眼,习惯之后,林昊俞开口道:「我有灵异体验过,有一次我失恋在家喝了一整瓶伏特加,结果凌晨三点半,我看到我前女友坐在我房间里,她看着我说:『你真是个烂人。』我以为她是鬼,结果不是,是真的她,她还有钥匙,就是特地回来骂我一句再走。我人生第一次分不清幻觉还是真实,从那之后我开始相信有鬼,因为人比鬼恐怖多了。」 纪律凡噘起嘴唇,发出「呃……」的声音后道:「下一则。」 林昊俞战战兢兢继续表演:「大家都说自媒体很容易爆红,我就试过一天拍三支影片、每天上传短片、还花钱投广告,结果只有一支影片破万,是我跌倒砸到镜头,然后影片还断在我大叫『干!』的瞬间。」 「还有观眾真的担心我、刷留言关心,你知道这件事哪里好笑吗?这种立即性的危险状况观眾竟然是透过刷留言关心我的耶?更不用说有很多人其实知道怎么联络我,拜託喔,我是谁?为了工作赚钱,我连墓仔埔都可以去耶,所以很多人都认识我,但是我都跌倒了,不打电话给我关心一下吗?当然啦,我没办法回电,因为我去掛急诊。」 「这件事让我品尝到什么叫做科技冷漠,关心一个人就要去他的yt影片下面留言。」 纪律凡瞇起眼睛,比起欣赏笑话,更像是欣赏林昊俞的侷促,未久,他站起身来,抬手准备送走闕琘析与林昊俞。 闕琘析紧张地上前,「纪先生,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好吗?」 纪律凡听都不听,迈步将闕琘析与林昊俞往会议室门口逼退,林昊俞见状,什么话也吐不出口。 于是两人的脚后跟踩上了门口的磁砖线。 完了,林昊俞只想着这两个字。 他惶恐的视线对上纪律凡,却见他奸佞地笑。 「整到你了?唉呦,你好可爱喔,骗你的,你的笑话很棒,我最喜欢你这种自嘲系幽默了,超讚,很有效果。那就这样,我们在《灵媒选拔秀》摄影棚见囉。」 林昊俞被那一整差点哭了,忙不迭地鞠躬哈腰,「当然当然,谢谢纪先生给我机会表现。」 闕琘析亦是,「谢谢您,我敢保证您不会失望的。」 纪律凡绕到两人前方,领着两人搭电梯离开公司,一路上交代林昊俞《灵媒选拔秀》的脚本内容。 「昊俞,你想加什么笑话都可以,脚本这东西只是在确认流程有没有在走而已,想要什么意见都可以问琘析。」 「好的。」 电梯门开,林昊俞先让纪律凡与闕琘析走出电梯,他并没有刻意听两人的谈话内容,就只是不经意听见纪律凡对闕琘析道:「最近怎么样?还是什么东西都写不出来?」 闕琘析点点头,表情困扰,「不好意思,我知道节目还在等我回去,但是我真的写不出来,脑子没有任何想法。」 「试试去山上露营?出国?冥想?看光netflix的片单?」 闕琘析面露为难,「试过了,脑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想法,很安静。」 「真可惜,你很有才华的,不过没关係,你要保持写作,就算只是无聊的东西也好,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顿了顿,纪律凡又道:「还是你要去医院试试看?说不定是焦虑症还是忧鬱症之类的?」 「不用,我的精神没有出问题。」 语毕,闕琘析停下脚步,眼看自动门近在眼前,示意纪律凡送到这里就好。 「谢谢您,那么就录影的时候见。」 林昊俞跟着鞠躬,「纪先生谢谢,录影见。」 林昊俞与闕琘析走在前往捷运站的路上,走着走着,突然牵起闕琘析的手。 闕琘析瞪大眼睛看着林昊俞,长如羽扇的眼睫毛上下搧动。 「怎么了?」 「……只是想安慰你,写不出东西,你一定很慌张。」 「是啊,真的脑中一片空白。」 「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冷风扑面而来,轻轻吹动闕琘析的长捲发。 闕琘析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林昊俞第一次见到闕琘析苦恼的模样,他太常见到闕琘析笑,忧愁的表情令人不习惯。 林昊俞想着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是不是自己多疑摆出那种不相信她说「我写不出来」是出于真心的态度? 他们走进捷运站,两人即将分道扬鑣,林昊俞甚至以为自己能将闕琘析带回家里讨教有关脚本的事。 看来今天没希望了,林昊俞绝望想着。 他决定不要再提盘旋在心中的蠢问题,「那么,我再看一次脚本,明天有空讨论吗?」 闕琘析看着他,人声鼎沸的四周突然陷入寂静,林昊俞只能专注于闕琘析的话语。 「……我有点害怕,如果我因为没有灵感心情变得越来越不好,甚至就像你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那样,或许我对你的态度会令人感到不舒服,这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林昊俞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过他明白女生的情绪或多或少会因为生理週期產生改变,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突然觉得会烦恼这样小事的闕琘析好可爱。 林昊俞将闕琘析揽进怀里,「我不会不喜欢你,我会包容你,一直一直包容你,我还会讲笑话给你听,所以,你不用担心。」 闕琘析抱紧林昊俞,满足地闭上眼睛。 林昊俞曾经以为自己与闕琘析的感情能接近永远。 而他从没想过接近永远的感情能脆弱到何等程度。 八.〈才华/伤人〉 林昊俞看着闕琘析离去的背影,他突然有了衝动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也曾经陷入那样的境地过,没有灵感只是暂时的,终有一日可以获得改变,只需要放轻松享受当下。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林昊俞只是绞尽脑汁想笑话想逗闕琘析笑,那种如同偶像剧一般的行进方式不适合他,他是个说笑话的人,要说个笑话才像他,但是,林昊俞什么也想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闕琘析在电扶梯前回过头,温婉地笑,林昊俞看着,脑中突然浮现出闕琘析坐在电脑前苦思的模样,栩栩如生。 那天之后,一切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 林昊俞不知道这些变化从哪里开始,只知道,当他重新站在舞台上,讲起那些本该甜得蛀牙的故事时,他的笑话里已经混进了别的东西。 回到莎曼莎的暖场舞台,林昊俞的笑话逗得观眾哈哈大笑,他正高谈着他与闕琘析相识的过程、铺陈闕琘析变成「孔雀」的原因,观眾听得津津有味,林昊俞微笑看着,心中却长了一个浩瀚大洞。 回想这一切,全都令林昊俞觉得不可思议。 林昊俞走到摆着水瓶的高脚桌旁,喝下一口水,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呃……,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台下观眾起鬨闹道:「《灵媒选拔秀》那段!」 林昊俞调皮一笑,「我在测试你们有没有在认真听,所以我故意问『我刚刚说到哪里?』其实我知道,因为《灵媒选拔秀》是我第一次尝到爆红的滋味,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好的,我接下来就要讲这件事。但你们要提起精神喔,毕竟接下来还有……」他抬起左手腕的錶,估计了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耶!我真的很怕你们睡着,因为接下来有点烧脑,连我这个当事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昊俞来回踱着步,仔细思考着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好。 未久,他说道:「我常常想,为什么我总是叫她孔雀。因为她太漂亮吗?不全是。因为她骄傲吗?不对,她从来没对我高傲过,是因为我搞不懂她。」 「我身边的人、我以前喜欢的女人像鸡,不是贬义,就是……你知道的,牠们会乖乖走直线、会下蛋、会照时间啼叫,牠们是生活,是日常,是可以预测的节奏。但她不是,她会突然高飞,然后突然落地,会开心炫耀羽毛,然后又冷漠得像冰,她与其他女人根本不是来自同一个动物园。」 「她有时候很爱我,有时候又像根本不记得我名字。我现在笑话讲得再好,她也不一定会笑,噢,她可能会笑,但是是那种「研究」出了某种心得那种笑,以前我只是抬起眼,她就笑了,好像她早就知道我要讲什么。你说这不是读心术,是什么?」 「所以她是孔雀,不是因为她华丽,而是因为她自由。我抓不住她,也不敢真的驯服她。她活在自己的节奏里,她开门、开灯、开关才华,谁也说不准,我只能在台上把她讲成一个角色,一段段切成段子,像解剖一隻神祕生物一样,试着看懂她、笑着看懂她。」 说到这里,林昊俞停了下来,「我先说你们最关心的部分好了,怎么样?我就是那种喜欢在电影首映之后马上暴雷的那种人,所以,我先说你们最关心的部分。」 「我们结婚第五年,我老婆突然变得很冷漠,像我学生时期住过的烂公寓旧热水器一样……不是自动加热那种,是那种上世纪留下来的古物,结婚之后我们住在新家,所以打开水龙头很自然地以为有热水,结果流出来的是去年冬天的恨意。」 观眾们最喜欢林昊俞挖苦自己的自嘲,这段有九分,他心想。 「我说真的,以前我老婆跟我讲话像温泉,现在像冷冻库外送到门口,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冰镇我。结婚五週年那天,她送我一个礼物,卡片上写着:『恭喜你,成功解锁单人模式。』」 「我就在想,呃,可以不要吗?我比较想要我老婆回来。」 台下拍桌大笑,林昊俞还以为这段很难懂,幸好。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觉得这句话太对了,一点也没错,可是我进入坟墓的感受是他妈的我老婆变了一个人,一开始我想说她总有一天会好转,人家说世界上最便宜的是希望,像我这么穷的表演者也只配拥有希望,只要一句『加油』、『坚持下去』,就能让你跟一个不爱的人再继续生活五年,对,五年喔,我们结婚十年了,所以『希望』超级便宜,比跳楼下杀一折还划算。」 这次笑声少了一些,七分,林昊俞抬起脸,看着高掛于舞台上方的橙黄灯光。 「太好了,我冷下来了,但其实我喜欢冷笑话,因为冷笑话跟我很像,听完之后大家都静静的,没人打破沉默,没人救场。就跟我生日一样。」 语毕,观眾的笑声差点将屋顶掀翻,林昊俞重新握了下麦克风,「很好,我们继续把故事往下走吧,究竟通过笑话面试的林昊俞会怎样呢?」 掌声响起,林昊俞继续表演。 《灵媒选拔秀》录影当天,林昊俞今天穿了一身符合自己「失败贫穷脱口秀表演者」人设的衣服,他上半身穿着优衣库的黑色圆领长袖上衣,外头套着从大学时期便在穿的旧墨绿格纹厚衬衫,下半身则是陈旧残破的牛仔裤与鞋底快磨平的黑色范斯鞋,当纪律凡看见他时,脸上漾开灿笑,对林昊俞比了个讚。 林昊俞尷尬一笑便被迎面而来的助理带进后台,一路上,林昊俞跟着助理穿过重重黑幕与杂乱无章的道具陈设,没头没脑问道:「……请问,闕小姐来了吗?」 他与闕琘析约好要在楼下等的,可直到压线,闕琘析还没现身。 助理头也不回,「应该等一下就来了吧?」 「……应该?她常常这样吗?」 那名助理站在一扇门前,抬手要林昊俞进房间梳化,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林昊俞见状只好扁嘴住口,弯腰走进房间的他看来委屈,林昊俞很高,以前杨美玲常说他该去打篮球或是成为模特儿、明星,因为他頎长的身板,脸蛋也相当端正,可如今,林昊俞却成为一个「说笑话的人」。 林昊俞进入梳化间,里头不仅吵杂杂乱还烟雾瀰漫,一群被请来做嘉宾的小艺人们无视规定尽情在房内吸菸饮酒,林昊俞挥开烟雾,鞠躬假笑道:「各位好,我是林昊俞,请多指教。」 语毕,没人理会他,林昊俞硬着头皮找一张空椅子坐,未久,一名不知哪里来的化妆师朝他脸上扑蜜粉、喷定妆雾,话都没说上一句,林昊俞只管闭上眼睛。 闕琘析不在这里,林昊俞战战兢兢地像隻小白兔。 他握紧手机,想着是否应该使用闕琘析不知道的联络方式联络她,心中滋长出不好的预感,或许他又被闕琘析封锁了。 化妆的女孩以为林昊俞因为节目紧张,随口说道:「放轻松,只是个风格智障的节目,没事的。」 林昊俞猛地睁开眼睛,「喔,没事,我只是在想闕小姐怎么没来。」 「闕小姐?闕琘析?」 林昊俞点点头。 只见化妆师迅速地整理桌面,纤长的十指灵活摆动,「她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暂时退出编剧组了吗?还会来?」 「因为是她介绍我来的,所以我以为她也会来。」 「喔?她竟然会介绍人来?真意外,我以为她没有朋友呢。」 林昊俞不解,眉头蹙紧看着她。 化妆师拿起手机按着,「对了,我叫茉莉。」须臾,她递给林昊俞看萤幕内容。 萤幕里的是闕琘析,可也不是闕琘析。 之所以林昊俞这么想是因为萤幕中的闕琘析在不知何处的某个角落站着,一身黑衣的她表情阴冷,目光锐利看着前方。 如同她大学时的模样。 她的才华会伤人,林昊俞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如此觉得,这也可能是闕琘析低调的原因,虽然她总穿深色的衣服,但她可一点也不黯淡。 林昊俞觉得她是孔雀,并不是因为她花枝招展,而是他搞不懂闕琘析。 茉莉滔滔不绝,「节目组的人说她生病了需要休息,但我觉得她生病之后反而有了『正常人』的感觉,就像……」 林昊俞接下话,「就像变了一个人……」 九.〈读心/谎言〉 茉莉的双眼发光,击掌尖声道:「对,就是变了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 「你认识她吗?」 「我?我不认识,我不喜欢她,我们只是工作上会讲话的关係。」茉莉撇过头,揹起她的工具,「彩排时间快到了,待会录影加油啦。」 林昊俞訥訥应声,「好……」 他仍然坐在化妆椅上,虽然想联络闕琘析、确认闕琘析是不是又把他封锁,但他还是选择完成工作,点开手机的记事本重复温习笑话。 之后的彩排只是确认流程与走位,各种幕后的效果编排,彩排很顺利,十五分鐘之后即将正式录影,林昊俞不死心地搜寻着闕琘析的身影,可她依然不在。 滑开line的视窗,最新对话停留在林昊俞的一通通未接听电话,一句句「你在哪里?」、「到了吗?」而闕琘析给他的讯息停在前一夜的「晚安」。 林昊俞突然意识到他是如何恐惧闕琘析不再认同他,虽然才相处没有多久,自己对她竟然已经產生了不可思议的依赖。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林昊俞终于挤出空档打电话给闕琘析,嘟声响了许久一样没有接听,最后,林昊俞传了讯息:「这算什么?」 是的,这算什么。 这算是什么新的整人节目?与一个贫穷、不得志的脱口秀表演者调情后突然封锁他接着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爽约? 林昊俞整个脑子闹哄哄的,逐渐听不进任何声音,他抬起头,看着高掛在墙上的电子鐘,眼看录影即将开始。 灯光亮了起来,主持人吴杰森西装笔挺站在舞台中央,六名来宾包含林昊俞与六名灵媒接连进入座位,方才在梳化间的其他小艺人与临演假装观眾混进座位,他们是节目安排给灵媒的暗桩,今天的主题是读心术。 林昊俞紧张地嚥下口水,视线不安地看向观眾,黑压压的人堆之中,闕琘析现身了。 她在观眾席,她竟然在观眾席。 林昊俞一直认为闕琘析是孔雀,她一直都是,黑压压的鸡群之中,只有孔雀特别突出。 他一眼就能看到闕琘析,马上就能看见她。 闕琘析迎上林昊俞的视线,温婉笑道:「抱歉来晚了,加油。」 林昊俞读出唇形,赶紧将视线移回镜头,录影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时间到,摆出笑脸。 这一集的《灵媒选拔秀》将要以读心术淘汰一名失格灵媒,节目会邀请具有舞台效果的嘉宾担任淘汰魔王,魔王将会成为试验的一部分,并且根据其他嘉宾的意见综合灵媒与暗桩的互动过程选出将被淘汰的灵媒。 这次的魔王便是林昊俞,而他也知道今天是哪个灵媒被淘汰。 音乐开始,灯光开始摇摆乱窜,像好几隻被踹的猫落荒而逃,吴杰森的声音鏗鏘有力地响起:「欢迎各位收看《灵媒选拔秀》!一个让你开始怀疑朋友、亲人,甚至自己的全新心灵体验节目。」 「我们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声音,只不过有些人的声音比较吵……他们会说他能听见你没说出口的秘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相信你自己的直觉,不过看看你过去的人生选择,我们强烈建议你不要。」 吴杰森停了下来,让观眾的窃笑与画面能清楚被捕捉到,须臾,他继续说道:「今晚,六位灵媒即将接受残酷的考验——读出我们今天的魔王内心世界。是的,今天的魔王就是刚刚在后台自言自语、练了三百遍笑话的林昊俞先生。别担心,他有笑话,有情绪,还有一点点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镜头对上林昊俞的脸,他立马更用力地挤出笑脸,「哇,第一次来参加《灵媒选拔秀》,气氛跟我爸第一次被抓去问话差不多紧张。」 语毕,现场此起彼落地笑了。 吴杰森继续介绍,「还有我们五位见证灵力奇蹟的嘉宾──林可儿、姚嘉嘉、陈语安、王大洋、罗致平!今晚,让我们用一点表演艺术,一点超自然现象,还有大量尷尬来重新定义你对『真心话』的想像。这里是——《灵媒选拔秀》,最强灵媒究竟是谁?不要错过今天的节目。」 掌声响起,音乐结束,吴杰森邀请林昊俞前往舞台中央。 待林昊俞微驼着背扮演他的人设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后,吴杰森问道:「昊俞,来上节目之前有看过《灵媒选拔秀》吗?」 「有,我前几天才看《灵媒选拔秀》,有一集是参赛者声称自己能听见亡灵的声音。我看完心里只有一个问题,就是『那声音有笑点吗?』」 「因为你知道吗?我也听过类似的声音,就是我妈骂我『笑话不好笑』的声音。从国小到现在,还是每天出没。我觉得我应该也差不多是个灵媒,因为我一直遇到这种灵异现象。」 语毕,十分,观眾鼓掌大笑,尤其是闕琘析,他看见她笑到抱着肚子。 今日会被淘汰的灵媒叫做玛丽,玛丽虽是名中年女子却一身哥德风装扮,她并不知道今天自己会被淘汰,熬过了与暗桩的互动之后,节目来到了她与林昊俞的考验。 玛丽其实表现得不错,节目中玛丽读心读到暗桩的情人死了,灵魂透过玛丽诉情,暗桩哭得乱七八糟,真情真意的表演效果赚足观眾热泪。 林昊俞觉得该淘汰的人不是玛丽,可他只能照着指示完成工作。 考验开始前,林昊俞需要完成各种问卷,再由六位灵媒读出林昊俞的心,其他五位灵媒分别在不同的题目上得到答案,唯独玛丽。 题目首先是:「林昊俞现在在想什么。」 玛丽的答案是「妈妈。」 林昊俞打开问卷,答案竟然是「炸鸡」,现场所有人无不笑翻。 「不好意思错了,其实我在想炸鸡,但也没错,因为我妈常说我如果一直讲地狱梗的话会死在油锅里。」 玛丽的脸皮抽搐,双眼含着火焰狠狠瞪向林昊俞。 接着题目仍然延续着林昊俞想的事情,玛丽说林昊俞心中有个遗憾,「林先生一直想要和妈妈和解、想要妈妈接纳他。」 林昊俞打开问卷,大方向的答案对了,细处却不对,「玛丽说我心里有遗憾。对,的确有。我的遗憾是我妈从来没笑过我的笑话。但她其实有笑过一次,是我跌倒撞到餐桌牙齿断一半那次,她说:『这个好笑。』我就知道我终于有观眾了。」 仍然继续类似的题目,玛丽要猜中林昊俞的恐惧,玛丽的答案是:「孤独。」 而问卷上的答案却是:「伏特加。」 玛莉有些急了,她辩解称「不对,是孤独。」 林昊俞笑道:「好吧,那算是同一种东西。」 下个题目是「读出林昊俞心中潜藏的灵魂。」 玛丽回答:「小时候养的狗。」 林昊俞展示问卷向镜头,「答对了,玛丽说我心里藏着一个灵魂。是我的狗,小八。牠常常在我心里说:『你怎么还活着啊?我死了你还不跟来?』我回牠说:『钱还没赚够。』,然后牠说:『你以为你这样还赚得到钱?』」 超过十分,摄影棚差点要被笑声给掀了。 下一题是「林昊俞小时候相信什么。」 玛丽的答案是「爱情」。 这次又与问卷所写的不同,林昊俞的答案是「灵魂」。 「小时候我相信世界上有灵魂,因为我觉得妈妈没有心,爸爸没有影子,弟弟没有良知,妹妹没有智商,只有我感觉自己有灵魂,我有一堆东西想说。然后大家叫我闭嘴。」 最后一个题目是猜林昊俞前女友的名字,玛丽的答案竟然是「丹怡」,在看见答案的瞬间,林昊俞差点相信玛丽是真的。 不,或许玛丽就是真的灵媒,因为她是,所以她才会被淘汰,这就是现实。 真材实料的人,往往更加弱势。 像他这样需要累积名气的人不可能在社群网站上晒女友,所以,玛丽不可能靠搜索网站得出前女友是黄丹怡的答案。 虽然製作单位神通广大,很有可能能查得出他的底细,但有一瞬间,林昊俞还是相信了,相信玛丽是真的。 他拿出问卷,表情充满效果地崩溃,「不行欸,我妈也在看这节目……你不要把我黑歷史说出来啦,我上节目不是来报税的。」 林昊俞知道镜头正对自己,否则他真想赶快确认闕琘析的表情。 节目很快到了尾声,玛丽因几次的读心术失利遭到淘汰,她放声大哭,林昊俞撇开视线。 吴杰森问道:「昊俞相信这些灵媒是真的吗?」 林昊俞面露微笑,「我相信灵媒是真的,因为我也会看到一些东西,像是税单、帐单、房租水电缴费通知……那些你看不到,不代表不会追你。」 语毕,节目在观眾的笑声中正式结束,吴杰森去握林昊俞的手,「哇,昊俞你表现得太好了,根本不像第一次上电视。」 与此同时,纪律凡迎面走了过来,「我就知道我看人没错!你超好笑。」 林昊俞心情激动,热泪盈眶,胸口胀得满满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谢谢、谢谢。」 他并没有注意到纪律凡的手提了上来,轻轻放在他的腰间。 闕琘析灿笑着越过重重人浪上前招手,「昊俞──,我们走吧。」 林昊俞抬起视线,看向闕琘析的同时发觉纪律凡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他压低声音,靠近林昊俞耳畔,「我下次还会找你,你甚至可以取代闕琘析的位置。」 十.〈不懂/异状〉 听到纪律凡这么说,林昊俞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获得专业人士的肯定。 身旁的吴杰森见闕琘析迎面走来附和道:「我也觉得你很有潜力。」 语毕,吴杰森有默契地同纪律凡一同离去,在那之前,纪律凡塞了名片进林昊俞牛仔裤口袋,低语道:「记得跟我联络。」 林昊俞被纪律凡搞得七上八下,慌乱不安的眼神迎上闕琘析。 「快跟我来,我有个惊喜给你。」闕琘析一面说道,一面牵起林昊俞的手快步离开摄影棚。 林昊俞已经被闕琘析的迟到弄得惴惴不安,并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缓解,林昊俞抽出手,「你为什么迟到?」 闕琘析错愕,一双大眼流露无辜,「对不起,你在生气吗?」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闕琘析低下头,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眼眶盈满泪水,「……我只是想准备给你的惊喜,结果忘记时间了,但是我还是有赶上录影,今天的表演超精彩,身为你的观眾,我很幸福。」 那一瞬间,林昊俞几乎开始责备自己,「嗯……如果我看起来像在生气,那我跟你道歉。」 「没关係,我们快走吧。」 语毕,闕琘析牵起林昊俞的手走进电视台的另一处会议室中,偌大宽广的白色房间中央摆着椭圆形的长桌,而长桌中央摆着一份文件袋。 林昊俞向前走去,颤抖的双手打开文件袋,里头竟然是首屈一指的串流平台节目《昊俞的朋友们》企划书。 闕琘析的声音如同暖流,「我把这个企划给我在串流平台工作的朋友看,他说很棒,虽然不是现在,但我们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只要接下来都能在节目上稳定曝光,我们就能带着这个企划正式登门拜访,相信《昊俞的朋友们》这个梦想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实现。」 双手捧着企划书,林昊俞的心脏猛烈跳动,大学毕业开始,他靠着一己之力说笑话说了八年,八年之后,终于在遇到闕琘析的后来有了戏剧性的改变。 他经常在想,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能受到闕琘析的各种帮助与提携,他不是什么星二代与富二代,给不了闕琘析什么,甚至口袋空空只有靠着说笑话走红的梦想,现在虽然成就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至少没有挨饿、没有沦落到需要去加油站打工。 但他究竟哪里吸引了闕琘析愿意为他做到这样? 林昊俞热泪盈眶,「谢谢你,有你在身边,我觉得一定可以办到的。」 闕琘析看着他,两人紧紧相拥感动落泪,一切如此满足且充实,足以令林昊俞将茉莉所说的话拋在脑后,将之忘得一乾二净。 有闕琘析的协助,林昊俞不仅继续参加《灵媒选拔秀》还参加了《分开擂台》,有林昊俞出现的集数每集都催生极好的收视率,网路播放数不仅相当可观,影片更是被剪成好几段短影片循环轰炸,林昊俞不需要给抖音网红与搞笑艺人继续提供段子,因为他的笑话终于能由自己大方说出、可以藉由他的名义在抖音与youtube上传播,并且终于有观眾愿意赞助、买单。 以前只是偶尔问他要不要来救场的至尊宝现在讯息变得频繁,他经常询问林昊俞有没有空去他那里办个专场,他想,拜託,专场耶,林昊俞想一口答应下来,但他还是吊了至尊宝一下胃口。 「不好意思,最近有点忙。」林昊俞在讯息框中敲下文字,发送。 他想先累积电视与网路的曝光,接着才是专场,相信不久之后,他将可以贩售门票。 林昊俞放下手机,看向对着笔电发愣的闕琘析,她休息已经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什么都写不出来。 这段时间他们稳定交往、开始同居,事情顺利得像梦一样,闕琘析这样的华丽孔雀竟然愿意屈身至林昊俞的破公寓中,一切都像梦一样。 同住以来林昊俞经常能看见闕琘析对着笔电苦恼的模样,她已经从实境秀编剧的工作退居休息一段日子,现在正在尝试往电视剧方向努力,可即便她如何坚持,林昊俞也看不出任何好转。 林昊俞尝试每天说笑话给闕琘析听,可闕琘析听完也只是笑,笑完之后,什么也没有。 经过沉思,他对闕琘析说道:「你就好好休息,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不要勉强,纪先生说我可以做你的工作,我会赚钱。」 语毕,林昊俞几乎立刻感觉空气变得冰冷,凝重停滞。 闕琘析的表情也是,她的目光突然难以捉摸,缓慢沉重,「你说什么?」 林昊俞天真地笑了,「我说,纪先生说他愿意给我机会,我可以赚钱养你,你就休息吧,我会努力工作。」 闕琘析突然站了起来,飞也似地上前瞪视林昊俞,「不可以。」 林昊俞被吓了一跳,半响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见到闕琘析拥有那么凌厉的眼神。 「你不需要靠纪律凡,我们自己可以完成《昊俞的朋友们》,他只要让你继续出现在节目就好,你不需要他帮忙其他事情,也不需要去求他。」 「……你误会了,我没有去求他,是他跟我说我可以代替你工作。」 林昊俞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懂闕琘析,她的眼神复杂,林昊俞无法参透。 「反正,不行。」良久,闕琘析如此说道。 「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林昊俞不知如何反应,只得訥訥应声:「……好。」 顿了顿,林昊俞再度开口,「过年要去我老家吗?说不定转换一下心情?」 这不是真正的目的,林昊俞只是想把闕琘析介绍给家人,把闕琘析这个完美、高贵、优雅、温柔地宛如天使般的闕琘析介绍给他的家人,转换心情只是用来说服闕琘析的藉口。 林昊俞低下头,害怕闕琘析看穿他的真实。 而闕琘析如他所想,或许是看穿了他,「……不要,我觉得太快了。」 被拒绝的当下,林昊俞脑中响起警报,他得要独自面对杨美铃。 但是当天晚上,林昊俞又认为闕琘析不在是好的,他还没准备好要让闕琘析见识他的不堪。 他不应该贸然提出想要闕琘析陪他回老家。 隔了一夜,林昊俞在早餐时提出:「琘析,对不起,是我太衝动了,我觉得你决定不跟我回老家是对的,我们才刚在一起,过年嘛,谁知道亲戚还有我妈会说出什么话?多难堪?」 林昊俞模仿其中一位亲戚的语气,煞有其事道:「昊俞啊,你靠笑话赚到多少钱?薪水稳定吗?有女朋友吗?结婚吗?」 在闕琘析抬起眼帘看他的瞬间,想起茉莉的话。 她说闕琘析的变化就像变了一个人。 现在就是,闕琘析的语气冰冷得能将热咖啡瞬间降温似的。 「……我有说我不想去?我很想去啊,就去吧。」 「哎?」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听错了,我很开心,嗯,我很开心你想跟我回老家一趟。」 林昊俞才刚说完话,便见到闕琘析的眼神从深沉转为璀璨,闪闪发亮,「怎么了?你说了什么?」 他尷尬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整我。」 闕琘析已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态度开怀笑道:「我整你什么呀?」 那一瞬间,林昊俞只感觉背脊发凉。 「琘析?我说真的,你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再纠结写不出来的内容,好不好?过年跟我回去一趟,好吗?」 闕琘析看着林昊俞,心脏如同遭到电击,发狂地跳动不已。 十一.〈沙漠/绿洲〉 闕琘析记得那天她的心情并不好,因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写不出任何东西,她所在的编剧团队必须要分担她的工作量,虽然没有人因此对她冷嘲热讽,但她还是竞竞业业,深怕自己遭到淘汰,失去这份工作。 而她有一个必须从事这个工作的理由。 说来好笑,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写不出东西开始,她便没有出门与团队中的人见上面过,就连视讯也没有,而「没有勇气」是其中最大的原因。 她没有勇气、没有脸见他们,没有办法接受他们的批评指教。 工作群组沉默了好几天,群组名称叫作「爱咪」的女孩传上一场脱口秀表演资讯,要闕琘析考虑去看看。 说来奇怪,闕琘析自己也觉得诡异,她明明与这些人一起工作了好几年,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本名。 她盯着爱咪的头贴,人如其名是个可爱甜美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应该能在她心中留下印象,却不然,闕琘析想不起她。 良久,闕琘析在视窗中留下「谢谢。」二字,再一会儿,她想着爱咪这样的女生可能喜欢猫的贴图,于是重新下载了全被自己移除的贴图上传。 视窗跳出爱咪的一句话,直到闕琘析的人出现在表演现场,那句话依然縈绕在她的心头。 她说:「我是同情你。」 同情?哪里需要同情?闕琘析反覆想着,在她到了酒馆找到位置坐下,抬头看向阴暗的舞台,结果真不巧,也可以说是倒楣,原本爱咪传给她的表演资讯中的表演者临时无法出席,该是热闹的舞台却黯淡无光,冷淡静默。 闕琘析只好默默喝着酒,继续整理脑中凌乱不堪的丝线,试图理出适合《灵媒选拔秀》与《分开擂台》的想法。 她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靠着这个工作活到现在的? 忽然间,舞台灯光亮起,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孩手提一瓶伏特加走上台,脚上穿的匡威鞋发出与地板摩擦的啾啾声,活像穿啾啾鞋的孩子,极其滑稽。 那双鞋子发出的声音彷彿要人抬头看他似的,可鞋子主人却不是,男孩微驼着背走路,捲长的瀏海有些覆盖眼睛,除了鞋子以外,浑身上下散发出「不要注意我」的氛围。 闕琘析看着男孩举起麦克风,疑惑着他能说出什么。 「……大家好,我叫林昊俞,林是树林的林,昊是昊天的昊,俞是……呃,俞你去死的俞,──对,就是那个『俞你去死』,我不知道这个字怎么介绍,我说『周瑜』就会变成玉字旁的瑜,所以我就创了这个『俞你去死』,这是我妈帮我取的名字,可能她预测到未来我会让她失望,其实我也不知道『俞』要怎么拿来做自我介绍,可能等到我红的那天,我就再也不需要介绍我的名字,比如马英九?陈水扁?之类的。」 语毕,周围虽然没有半个人笑,闕琘析却低头笑了。 她笑着喝下一口调酒,试图压抑心中那股难以形容的雀跃,她感觉持续好一段日子的黑暗将要拨云见日,好像只要她听完林昊俞的笑话就会变得不一样。 闕琘析当然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终究只是一种感觉。 自我介绍完后,林昊俞从容不迫地继续表演:「今天现场人不多,气氛很温馨,就像过年时的家庭聚会,但是你不想去的那种。」 ……没有人笑,闕琘析环视四周,但她还是笑了,忍着憋着那种,她甚至有些怨懟其他观眾,暗忖拜託喔,大家怎么了?确诊幽默佚失癌第四期?品味真差,明明很好笑。 可林昊俞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嘴角掛着一丝俾倪的笑,闕琘析将它解释为「怜悯」。 林昊俞怜悯台下的观眾们,不是可怜自己说出来的段子不好笑,而是怜悯他们无法理解林昊俞的境界。 他继续说道:「今天很冷,其实我原本在家泡了一杯热可可,打算好好过一个孤单但有尊严的晚上,结果接到电话:『有人临时不能来,你来不来?』我说:『谁?观眾吗?』他说:『不是,是表演者。』」 几声细碎的笑声传出,终于有人懂林昊俞的笑话,闕琘析突然有些忌妒,因为最先发现林昊俞的人是她,不是其他人。 林昊俞是沙漠中的小绿洲,闕琘析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很快地,其他人出现,覬覦她的绿洲。 闕琘析引颈看着林昊俞,继续听着他的笑话,「所以我来了,带着我的可可的灵魂来了。」 「我很喜欢表演,虽然到后来发现,我喜欢的可能不是观眾的掌声,而是那个讲话的时候,别人不会打断我。」 「这是一种治疗童年创伤的替代疗法,你们知道吗?有些人抱着洋娃娃睡觉长大,我是抱着麦克风的幻想入睡的,因为我妈从来不让我讲话超过三十秒。」 在林昊俞说完这个笑话的同时,闕琘析刻意换了位置,她原本躲在暗处的角落,可接着换走到观眾席中央倾听林昊俞的笑话,她想好好地听清楚、了解林昊俞的幽默,也想好好让林昊俞看见她。 而她的目的也达到了,林昊俞的视线投向她,说了关于「孔雀」的段子。 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闕琘析相信林昊俞说的孔雀是自己。 「我最近才知道,孔雀其实不能飞太远,你们知道吗?但你只要给牠一个舞台、一点光、一群观眾,牠就会以为自己在天上了。」 闕琘析听她的朋友说过自己以前确实有些不可一世、也讨人厌,但现在不会了,她不会再那样了。 「我看过国家地理频道,牠们展开尾羽的样子真的很夸张,像什么你们知道吗?」 林昊俞看见她后变得很紧张,脚下的匡威鞋不受控地发出幼稚的啾啾声,此时此刻就算林昊俞突然将脸埋进蛋糕再抬脸傻笑也看来可爱,他深吸一口气缓解紧张,继续说道:「像一个从小没被称讚过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废文终于有人按讚了。」 周围的笑声逐渐变多,闕琘析只觉得他们一个比一个还要没有眼光,竟然现在才笑?有没有搞错? 笑声结束后,林昊俞继续他的表演,「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些人真的不适合太有才华?不是因为才华不好,而是因为……太有才华会让他们忘记怎么做人。」 闕琘析感同身受,她经常被说「你以前很不会做人」,可具体是指哪一部分她也不知道。 下一句的林昊俞给出完美的比喻,顿时间,闕琘析有种被他看穿的感觉,「那种人你跟他说:『欸这段写得很棒耶。』他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表现出得意,只有一丝虚情假意的谦虚,然后他会看你一眼说:『你看得懂?』」 闕琘析打从心里欢喜,那种她被林昊俞看穿的感觉令她欢喜,不同于其他人所表现出的羞赧、羞耻,她竟然是觉得开心。 她笑了,是因为感觉长久以来终于出现个男孩与她心灵相通,他所说的笑话全都戳在她的笑点,他的幽默既尖酸刻薄又高级,从今以后,有林昊俞在的日子里,她将永远不会忧愁悲伤。 而就如同命运安排的一样,林昊俞似乎有着一样的想法,他看着她,深情款款,「……我以前很喜欢一个这样的人。超级喜欢。」 「然后有一天我醒来,发现我不是真的喜欢他——我是喜欢那种永远不会喜欢我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把自己当成悲剧主角。」 「这是我唯一能主演的类型了。」 听到了吗?这位所有笑话都让她爱不释手的男孩说了些什么? 闕琘析瞪大眼睛,双手按着狂躁不已的心脏站起身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闕琘析在暗自下定决心。 ──林昊俞就是她想要的人。 她想将林昊俞留在身边。 然后,如闕琘析所希望的双方关係进展快速,她那爱说笑话、幽默、有趣的大男孩,她那帅气、身材挺拔、声音好听的大男孩说要带她回老家。 当然好,她有什么理由拒绝?除了刚开始欲拒还迎是基本的,天知道她有多想要马上一口答应? 当然好、当然好。 好得不得了。 十二.〈男孩/女孩〉 林昊俞亲吻闕琘析的时候,闕琘析只差一点没有尖叫出来,她隐忍着内心衝动,假装一切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惊愕,却没有表现在她的外表上。 她的心中敲锣打鼓,空洞的内里被林昊俞填满,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自从闕琘析写不出东西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灵魂是空白的,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想法,她并非失去记忆,只是觉得一切都离她远去。 她曾经觉得自己拥有什么,尤其是看见自己过去曾经敲下的字里行间,她曾经是个行事谨慎、思想縝密的人,虽然写着欺骗人的实境节目剧情,可她却无比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这些闕琘析都看得出来。 她却看不出自己是怎么写出这些? 因为现在,她只能写出普通且无趣的文字,游标永远停在「节目开始」后方闪烁,后面所有与创意有关的行进全都与她毫不相干,名为灵感的枯井乾涸,只剩垃圾。 于是她听从爱咪的建议去听脱口秀,在那里,他遇见了林昊俞,一个充满黑色幽默、说话尖酸又刻薄的男孩,令人惊喜的是,男孩本人并不刁鑽,男孩很好,好得令她满意。 闕琘析不禁想着,和林昊俞在一起之后的她,一切都会变好的。 一切都会变好的,她将一步一步走进林昊俞的生活,而且,林昊俞邀请她一起回老家,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闕琘析泪眼汪汪,点头答应:「嗯,好吧,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除夕当天下午他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家,林羽庭开着陈旧的紫色yaris停在彰化火车站前,一看见林昊俞的身影她便蹬高双脚,高挥手臂,「喂──,哥──,在这里!」 彰化这时刚下过雨,四处瀰漫着铁锈的味道,放眼望去是一整片有蓝有白的违章铁皮屋顶与灰暗色系斑驳的建筑,闕琘析心忖或许味道来自铁皮。 林昊俞已经习惯这味道,他牵起闕琘析朝着林羽庭逕直走去,脸上笑开了怀,张口就是「喂,丑女,今天的彰化因为你显得更丑了。」 可林羽庭并不丑,顶多肤色黝黑了些,她的发色偏黄又短,身形瘦小,看起来很像世界展望会广告中的孩子,但不至于被说成丑女的地步。 然而林羽庭一点也不介意,伸手接过林昊俞与闕琘析的行李,嘻嘻笑道:「我看你上节目时的蠢样也不差,膨胀得跟什么一样?又胖又蠢。」 刚说完,林羽庭随即转头对闕琘析道:「初次见面,我是林羽庭,是这个笑话很难笑还硬要上电视表演的失败男的妹妹。」 「你好。」 语毕,林羽庭将行李俐落地塞进yaris狭窄的后车厢,对比林昊俞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做,闕琘析捶了林昊俞一下。 林羽庭机警道:「我哥根本就是林家的皇上,他不做这种事的。」 林昊俞对林羽庭的表现得甚是满意,他上前亲密地搂着林羽庭的腰,「朕龙心大悦。」 闕琘析没有兄弟姊妹,一向不清楚这样的亲情,眼看着该要与她肩并着肩的林昊俞坐上yaris的副驾驶座,留她一个人在后座呆愣。 她被丢下了,闕琘析心忖。 她同时想起纪律凡昨晚传给她的讯息,他希望闕琘析趁过年好好休息、休息足够后可以回到团队中,如果回不去团队,将会面临一些调整。 闕琘析清楚「调整」的意思是什么,最坏的状况是开除,好一些的状况是异动至其他节目。 而她没有告诉林昊俞她收到纪律凡的讯息,只是偷偷删除。 「带女朋友回来也不跟妈说一下。」 林羽庭一面说,一面发动车子,他们的老家在和美,一个离海不远的小镇,对闕琘析来说,今天全都是她的第一次体验。 彰化的沿途乡间景色映入眼帘,一望无际的褐色稻田与矗立在锈蚀平房间的铁皮工厂,在褐色与灰色之间较为显眼可也一样丑陋的就仅只些稀疏的小庙。 「无聊」是闕琘析心中第一个对彰化的想法,只有这样。 闕琘析看着窗外发着呆,耳畔响起林昊俞的声音,「说干么?我不想听到她说些有的没的。」 须臾,林昊俞转换话题,「丑男还好吗?」 林羽庭知道林昊俞说的是林浩然,也就是她的双胞胎弟弟,「他很好啊,一样讨人厌,他今天也回家了喔。」 林昊俞苦笑,「所以今年的年夜饭,一样没有爸爸。」 林羽庭耸耸肩,习以为常。 很快地,车子停在一个小住宅区里,住宅区外紧邻一间小庙,再远一些仍是成堆成群的工厂,林昊俞为闕琘析开门,如同对待公主一般伸出手接她,「等一下我再带你去走走。」 「嗯。」 一路上闕琘析不断想着那些自己曾经写下却陌生的文字,她一定得有某些程度的阅歷才能写出那些内容,可她却想不起自己曾经看过怎么样的风景,她放在社群网站上的、相簿里的照片也没有办法帮助到她。 闕琘析对曾经的自己很抽离,而她不清楚这是否跟自己灵感枯竭有关係,不过答案是肯定的,灵感枯竭的她与灵感丰沛的她怎会相同? 如果相同她现在就不需要苦恼了。 他们一行人停在一栋透天厝前,房子的屋龄大约三四十年,左右邻居与林昊俞老家外观完全相同,活像摆在假稻田中的玩具屋,房子内部保养得相当不错,看得出杨美铃是个爱乾净的人。 家中厨房不断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林羽庭朝着厨房喊道:「妈──,哥回来了。」 杨美铃从厨房探出头,只是探出头看了一眼,闕琘析抓紧时间点头弯腰,「阿姨好。」 杨美铃礼貌地点点头,林羽庭在后方将林昊俞推向二楼,「你们去整理行李吧,我帮忙做饭。」 闕琘析本想帮忙,可被林昊俞紧紧牵着的手给暗示,被动地被带至二楼林昊俞的房间。 门一带上,林昊俞赶忙说道:「我妈是很严肃的人,如果她跟你说了什么很难回答的话,你就儘管交给我应付。」 「嗯。」 林昊俞见闕琘析的脸色苍白,赶紧让她躺在自己那张成年之后显得窄小的床上,自己也脱下外套躺了上去,他搂着闕琘析道:「你辛苦了。」 这时,闕琘析才露出笑容,「不会,一点也不辛苦。」 她躺在林昊俞的怀中看过房间一圈,整个房间就像林昊俞的幽默乐园,周星驰的电影海报贴了满四面墙壁,光碟齐齐整整按照年份排列,相当珍惜。 闕琘析闭上眼睛,脑海浮现出林昊俞还是小少年的模样,他或许拿着好不容易攒到的零用钱买了播放器、dvd,只为了看啟蒙他说笑话的偶像。 或许真如林昊俞说的累了,未久,闕琘析睡了过去。 自从灵感枯竭后,闕琘析未曾做过梦,她往往一觉到天亮,什么也没有,她的灵感不知行踪,连梦都没有它的足跡。 可除夕下午的小睡却让她做梦了,内容很简单,她只是看着自己不断敲打键盘,飞快的手指犹如个大钢琴家,文思泉涌停不下来。 这就是她所陌生的自己,那个曾经灵感丰沛、信手捻来,如今却离她远去的自己。 那个「自己」什么题目都能瞭若指掌,她除了节目剧本外还写了戏剧剧本、小说,涉猎范围之广泛令人瞠目结舌。 她看过自己的云端,一个一个检视档案,理解了那些东西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写出来的。 林昊俞曾经说一个笑话,内容说闕琘析不会做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些人真的不适合太有才华?不是因为才华不好,而是因为……太有才华会让他们忘记怎么做人。」 所以,现在的自己就会做人吗?这是林昊俞喜欢自己的原因? 闕琘析看着流畅书写着的自己,不禁想着。 良久,那个自己从电脑萤幕抬起头,笔直的视线刺戳着闕琘析,以冰冷压抑的声音问道:「……你怎么还活着?」 十三.〈遗址/重建〉 因为那个噩梦导致闕琘析在围炉时心不在焉,她心惊胆战,害怕在座的所有人会看穿她的真实,而真实的她不会做人。 满桌的饭菜五色俱全,香气满溢,可她却食不知味,一顿饭下来竟只是呆滞地听着林家人谈天说地。 可在用餐的一开始,她确实有机会说点什么。 杨美铃首先开口:「闕小姐,听说你在电视台做节目编剧是吗?」 「嗯。」闕琘析脸色刷白,不知如何交代工作的事情。 她现在和「一无所知」根本差不了多少。 林羽庭双眼发亮,「哇,超屌,我听哥哥说过,是《灵媒选拔秀》和《分开擂台》对吗?这两个节目我从小开始就一直以为是真的,没想到需要编剧?」 「废话,如果他们都素人的话哪里来的节目效果?」姍姍来迟的林浩然说道,他穿着随便,也不管是否有外人,但他相当少话,令闕琘析省了点心。 他的话全都围绕着林羽庭与林昊俞,闕琘析不需要回应,这令闕琘析感到有些被漠视的感觉。 杨美铃继续道:「我那不成材的儿子託你的福有曝光机会,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闕琘析原本想多说一句「因为昊俞很有才华」,可话未出口,哽在喉咙。 她冰冷的视线看向林昊俞,闕琘析看得出来,她仍不满意。 「哎哟我哥会讲的笑话就那些,结果节目竟然播那么多去了,也差不多要把我哥换下来了吧?」 「什么叫差不多?」林昊俞不满懟道,伸出筷子夹走林羽庭碗中的鸡腿,那鸡腿她已咬过一口,闕琘析看在眼里满是不解。 兄妹是会这样的吗?她无法理解。 须臾,杨美铃又问道:「闕小姐的父母在哪里?除夕夜没有跟父母一起却跟着昊俞来彰化这乡下,真是委屈你了,家人知道吗?」 闕琘析从那鸡腿抬起视线,囁嚅回道:「我……我家人都去世了,但我有养父母,他们住在日本。」 林昊俞这是第一次听闕琘析提起家人,耳朵竖直。 林昊俞不是一个喜欢挖人过去的人,他觉得倘若闕琘析想说,总有一天她会说的,他不需要、也不喜欢硬逼人说出口。 「喔?你家人他们是怎么走的?」 林浩然不悦出声:「妈。」 林昊俞猛然回神,「妈,这种事不要说了。」 闕琘析脸色铁青,毫无血色,基于礼貌仍然以平稳的语调回应杨美铃,「我妈妈是地震的时候走的,我爸爸是因为意外。」 同一时间,林昊俞想起闕琘析写的那篇关于地震的小说,长久以来,他只记得小说情节是关于地震夺走了她的母亲性命,却老是想不起小说名称。 林昊俞脱口而出:「《黑孔雀》。」 闕琘析惊愕地看着林昊俞,须臾,立即将注意力放回与杨美铃的对话上。 林羽庭掐指一算,抬起肘关节戳了戳林浩然,「是九二一大地震吧?发生在我们七岁的时候,现在印象慢慢没了。」 或许这个话题稍嫌晦气,林浩然不语,低头继续吃饭。 林昊俞见气氛变得僵硬,只好挤出笑脸,「这个话题就这样吧,我们继续吃饭好吗?」 林羽庭这才惊觉说错了话,赤着脸扒饭,杨美玲却显得毫不介意,冰冷地扬起笑容,「那你也真是辛苦,我还听说你现在写不出剧本正在休息吗?」 杨美铃的话一结束,闕琘析的背是肉眼可见的绷紧。 她最害怕的问题终于来了。 闕琘析彷彿能听见过去的自己冷嘲热讽,说着:「写不出东西的你有什么价值?」、「没有灵感的你跟垃圾没有什么两样。」 「你比我更会做人,然后呢?告诉我,变得平凡是什么感觉?」 闕琘析双唇颤抖,挣扎着发出第一个音节同时,林昊俞的声音响起。 「妈,工作久了任何人都需要休息,琘析的状况很正常。」 林昊俞才刚说完话,闕琘析便感觉全身松懈下来,接下来,杨美铃没有再说出任何冒犯的话。 良久,令闕琘析尷尬不已的年夜饭结束了。 倘若不是林羽庭在,他们家实在沉闷得可怕,林昊俞曾给闕琘析打预防针,说杨美铃可谓是一个幽默感癌症末期的人,虽说杨美玲极其无趣,但她是在林见贤离开家之后才变那样的。 林昊俞的爸爸林见贤,在欠了一屁股债之后将债务拋给老婆,一去不回,从那之后,杨美铃没有笑过。 她是附近一所小学的老师,为养家活口她还利用休假在和美当地的雨伞工厂工作,全年无休,没有休息,工作内容从拿着笔到拿着一根根的伞骨,到最后,林昊俞最为印象深刻的反而不是执教鞭的杨美铃,反而是屈着腰将一根一根的沾着黑油的伞骨戳进机器里凿开雨伞开关的洞。 闕琘析看着林昊俞等人收拾碗盘结束,他说要带着闕琘析去散步。 她看向盯着电视一语不发的杨美铃,突然理解了什么。 夜晚,两人走在和美镇的田中小径,闕琘析忽然道:「我觉得你妈不喜欢我,然后,她也不喜欢你。」 林昊俞竟然大笑,「当然啊,她超恨我,而且我想她确实可能不怎么喜欢你。」 「不知道和我想的一不一样,是因为我们的工作与笑话有关?」 「猜对囉,我妈一直觉得讲笑话是『给人看低的行业』。她说讲笑话养活自己,就像靠卖艺维生的猴子。有一次我拿着某个比赛第一名的奖状回家,她还没看内容只问了一句:『这是笑话比赛吗?』……我当时才国小三年级,还没学会反击,就只会笑。」 林昊俞叉腰模仿杨美铃道:「我工作这么辛苦还债还要养你们三个小孩,结果你给我去做什么『脱口秀艺人』?讲那什么笑话?讲笑话算什么工作?养得起自己吗?就算养得起自己,养得起家人吗?」 他指向不远处一幢漆黑色的矮建筑物,「那里就是我妈打工的雨伞工厂,别的小孩是买玩具宝剑玩骑士游戏,我是用雨伞骨当作宝剑。」 「以声音来说,蛮像的。」 「和美是不是很无聊?会不会后悔来这一趟?」 闕琘析摇摇头,「不会,我希望可以了解你多一点,不过,我现在反而觉得有趣。」 「怎么说?」 「在这个充满钢铁、纺织、雨伞工厂的无聊小镇中,明明应该与笑话无缘的地方却诞生了你这个爱讲笑话的怪人,我觉得很有趣。」 两人走到住宅区旁的土地公庙,林昊俞道:「以前这里会播放露天电影,只要播电影的时候这附近的小孩都会聚在这里看,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周星驰的电影《赌侠》,所有人都喜欢刘德华,可我却喜欢周星驰。」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他到底哪里可以那么好笑?最后,我成了讲笑话的人,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让自己好笑?」顿了顿,林昊俞才迟来地问道:「你有看过《赌侠》吗?」 「有看过,但现在不是很记得。」 「那我们可以等一下在我房间一起看,我最喜欢的就是『我老妈姓黄,我表哥叫麦克』的梗。」 「你说你现在什么也写不出来,那或许看了以前写的作品可能会有些想法吧?你大学的时候有篇小说得了文学奖刊登在校刊上,我想那应该是你的亲身经歷,它是在说地震带走了母亲的故事,而黑孔雀的意思是表示应该要灿烂的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的美好人生从此黯淡,就像黑孔雀一样。我还保留着校刊,你可以重新看看。」 闕琘析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她没有告诉林昊俞其实她已经看了很多,每个云端档案她都打开来看过、见识了过去的自己是如何行云流水地创作,她或许比林昊俞看的还要多也不一定,仅仅一本校刊的内容对现状有什么改变? 闕琘析犹豫许久,终于在洒着稀疏银粉的夜色下开口:「昊俞,我需要你的帮助,可以帮我找出我的问题吗?」 林昊俞不假思索,更贴切地说,这是对他的工作与才华最大的讚美,不再是「你的笑话很好笑」而是「为什么你的笑话好笑」。 如同林昊俞对周星驰的疑问一样。 十四.〈天才/地才〉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闕琘析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工作?明明可以做个普通的上班族,上下班时间固定、早餐下午茶可以愜意地喝杯咖啡,结果却偏偏选择做综艺节目编剧。 她不是艾伦索金,节目不会因为写不出来而停摆,上线仍在继续,这世界上多的是能不断提供点子的人。 而她不过就是个容易被取代的小螺丝钉。 从写不出来开始,闕琘析的睡眠是一片黑暗,这不表示她睡得好,她睡眠极差,总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惊醒。 醒来的时候也没能比较好,她经常感觉胸闷、压抑、头痛,鬱鬱寡欢,农历年假期一结束,为了以更好的样貌出现在工作场所,闕琘析终于愿意去看医生,而她被诊断是焦虑症。 在知道自己有焦虑症的当下,闕琘析为自己的江郎才尽找到理由,原来她有焦虑症,不是因为没有才华、不是因为没有灵感。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乖乖复诊、乖乖服药,一切都将会好转,很快地,她将能写出东西。 闕琘析到电视台向纪律凡说明病情,纪律凡说他能理解,最令闕琘析雀跃的是纪律凡说了句:「期待你尽快回到团队。」 说真的,谁愿意苛刻一个生病的人? 闕琘析天真想着,当她自觉好转时写了好几段异想天开的节目环节,她现在可是一个生病的人,纪律凡想必不会对她说什么太难听的话。 闕琘析不想乖乖休息,她想即便是休假期间也要表现出她很努力克服,这样下去,她一定能很快重返职场。 虽然她已经对林昊俞提出要求,林昊俞也愿意帮她,可内心那高傲的自尊偏还不肯点头,她得要先试身手才愿意,于是,闕琘析在焦虑症获得控制的状况下写了一些材料,三天不眠不休过去,闕琘析独自一人前往电视台。 纪律凡见闕琘析前来,瞪大眼睛:「亲爱的──,你怎么啦?你不是生病了吗?我都叫你好好休息了,怎么跑来了啦?」 纪律凡抡起拳头娇嗔,轻搥闕琘析单薄的肩膀。 她笑得僵硬,自己已经很多天没睡,颤抖着手拿出文件,「我试着写了一些段子和环节,您帮我看一看。」 纪律凡接过文件,起初他的眼神发光,但很快地,眼神变得深沉、不耐烦。 他随意翻翻,眉头蹙紧,「这个呀,亲爱的,你身边不是就有个笑话小天才吗?要不要先让他看过再说?」 「……怎么了吗?」 「唉呦,你当然很棒,亲爱的,你真的很棒。」纪律凡强调这句话的同时挤眉弄眼,「你只是现在状态不好,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杀翻这季的主轴,好不好?现在嘛……先让昊俞帮你暖一下场子,这样比较保险啊。」 纪律凡露出为难的表情,认真思考如何应对曾经的战友,他无疑不想失去闕琘析,可她的存在现阶段帮不上忙。 「你就先好好休息、好好接受治疗再说,不急,真的。」 「可是,你不是说再这样下去过年之后会做一些调整?」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呀,如果我早点知道,绝对会给你更多时间,好好治疗要紧。」纪律凡一面说,一面将闕琘析给轻轻推出门,「不要想太多,你还是我认识的琘析,只是状态还没找回来。」 「我有在治疗啊,我都有乖乖吃药,现在真的觉得好多了。」 「喔?那你写出来的东西很像赞安诺还是安平静吃太多耶?要控制量啦,不然观眾看不懂。」 闕琘析被推出来后,会议室的大门被纪律凡应声甩上,她知道对方不耐烦,对于他将时间给浪费在闕琘析身上的事。 闕琘析只好整理心情踏上归途,一路上,她非但没有因为睡眠不足產生睏意,反而不断思考究竟真是因为药物的关係导致思考迟滞还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这种人?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淘汰、真的被淘汰。 回到家后,闕琘析就着沙发睡去,直到林昊俞回家。 她见到林昊俞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回家」,也不是赶紧去张罗晚餐或放热水,而是说道:「能和我讨论一下笑话吗?我果然还是需要你的帮助。」 林昊俞脱下外套掛在玄关的衣架,莞尔一笑。 「当然好啊。」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闕琘析会真的这么做──不耻下问一个比她还要差的笑话写手,林昊俞深知闕琘析真的遇到困难,否则,如同孔雀一般的她绝不可能低头。 在简短用完餐后,两人聚在矮桌旁,矮桌上摆着笔电、开着录音app的手机、手稿、笔记本,林昊俞看着被纪律凡退回的稿子,点点头,示意闕琘析可以开始。 闕琘析不是脱口秀表演者,她只是看着密密麻麻的稿纸念内容,这次的检讨无关表演方式,单纯就笑点讨论。 她轻咳清嗓,开口道:「有个灵媒说,他可以感应我有过一段恋情,还说……『对方现在还是很想你』,我当场鼻酸了一下,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他讲的是我国小班导。」 闕琘析暂停下来,抬头问道:「这样会不会太冷?」 林昊俞推高眼镜,咬着饮料吸管说道:「不是冷,是……温度有点迷路。你铺太长,punch给太轻。恋情那句太真,班导那句又太假,整个故事像在放空调,忽冷忽热。」 「那我改成——『他讲的是我家的狗』?」 林昊俞闻言微笑,「好一点。但狗又太常见,你知道狗就是脱口秀界的备胎,大家写不出 punch 就拿狗出来垫着用。」 语毕,林昊俞忽然灵光闪现,「不如……你把班导留下来,punch 改成——『他讲的不是恋情,是升学压力』。这样观眾会笑,因为他们懂你在误会灵媒。」 闕琘析眼睛一亮,「欸,好像可以……这样就是我自己误解他,然后再翻过来打自己的脸。那就改成『我去录《灵媒选拔秀》的时候,有个灵媒说他感应到我曾经有段恋情……而且对方现在还很想我。我当场鼻酸了一下,真的,人生太惨的时候,连诈骗都听起来像祝福。结果他后来补了一句『不是恋情,是升学压力。』我哭更惨了。』」 林昊俞耸耸肩,「有好一点了。」 「那你觉得我会变好笑吗?」 「你已经很有料了,只是还没办法发挥。」 有了林昊俞的鼓励,闕琘析安心不少,她继续念稿,「有一集《灵媒选拔秀》,製作人请我设计题目,我就设计说──让灵媒猜猜看评审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结果有一个灵媒闭上眼睛沉思五秒,就说:『他梦到自己变成一杯珍奶,被插了吸管、喝到剩一颗珍珠。』我当下就大笑,因为这代表他真的读心了。因为我也梦过类似的内容,只是我是绿豆汤。」 闕琘析一讲完「珍奶灵媒」的段子,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我是真的梦到自己是绿豆汤,不是比喻,就是绿豆汤。」 林昊俞憋不住笑,可他忍住没笑太大声,怕她觉得自己在笑她不是在笑段子,顺过呼吸后,林昊俞轻声说:「这个概念很特别,你知道吗?这个有潜力。但我们可以改一下,让 punch 更清楚。」 他清了清喉咙,语气温和地模拟道:「有一位灵媒,她声称能听见珍珠奶茶里珍珠的声音。她说,珍珠们一直在哀号──因为她不加糖。我去找她解梦,她闭上眼说:『你有很深的潜意识,你梦见自己是……汤。』我问她哪种汤?她说:『绿豆汤,因为你太玻璃心了。』」 说完,林昊俞看着她,「这样 punch 是在你身上,大家会笑你『易碎』,但同时也会有点心疼你。」 他摸摸闕琘析的头发,「幽默跟伤口一样,用对地方会发光。」林昊俞指了指眼睛,「举例来说,虎克船长不是一隻眼睛受伤了吗?你想想看,没了那个眼罩他还会是虎克船长?我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你不要把整碗绿豆汤直接泼在自己脸上,还有,可以适当地说自己的事情,就算是《灵媒选拔秀》也可以,可以让其他角色詮释『属于你的笑话』,像我把双胞胎弟妹、自己的笑话给别人说才红、爸爸跑路的事情写成段子这样,这样观眾会觉得有安全感,他们就是为了看这个来的,他们不是要来看完美的艺人,他们是来寻找见到台上的人相比之下的劣等感,观眾会觉得『原来这个这么烂的人都敢站在舞台暴露自己了,那我也不需要武装自己很完美』。」 「其实很多观眾自己也觉得没用、感到痛苦,但他们不能讲出口,因为太丢脸、太惨。所以当一个角色站上舞台,把这些说不出口的痛苦用笑话包装说出来,观眾会瞬间释放共鸣,当然不是『他好惨我好开心』,这是『他敢说出来,我也松了口气』。」 「还有就是矛盾,你看着一个人站在台上笑嘻嘻,结果他说的第一句是:『我妈从来不让我讲话超过三十秒。』你就会有一种:『欸?不是说喜剧吗,怎么有点悲伤?』悲伤里塞进 punch,就是惊喜。而观眾喜欢这种惊喜。」 一串说完,林昊俞正视闕琘析灵动的双眼,伸出食指轻微点了她的鼻尖。 「怎么样?我说了这么多,有没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先试着跟我聊聊自己,聊聊以前发生的烂事。」 怎料闕琘析的两眼发空,「……以前发生的烂事?」 「这只是一个比喻,就是试着多说些自己的事情。」 这真的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林昊俞才刚说完,没想到闕琘析会反应如此之大。 只见闕琘析双眼一黑,她眼中的灿烂与闪烁骤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深邃与空泛,如同两个黑洞镶嵌在她的眼眶中。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皮颤抖,须臾,身体朝后倒下,昏厥过去。 十五.〈远方/灯火〉 闕琘析梦见他们两人仍在彰化的时候,一段小小的散步结束,她与林昊俞回到那满是周星驰电影海报的小房间中,林昊俞拿出他深藏在抽屉里的大学校刊递给闕琘析。 校刊封面一群学生笑得毛骨悚然,因为长时间的放置,封面的胶膜与厚纸分离,大大小小的气泡将学生们的脸给扭曲。 「要不要看看『我第一次感受到才华会伤人』的瞬间?」 「什么意思?」闕琘析不解。 对她来说,现在会伤人的是林昊俞的才华,并不是她。 可林昊俞毫无自觉,「你现在不是陷入瓶颈了吗?我想你如果看看以前的作品会不会比较好?」 闕琘析嚥下唾液,喉咙依旧乾涩,她接过校刊,看着笑得扭曲的学生们,不该浮现在脑海的记忆涌上,与此同时,她的后脑勺隐隐抽痛。 故事是关于在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女孩的故事,她的未来原本该是如同孔雀一般过得辉煌精彩,展开她漂亮的尾羽恣意挥霍她的青春年华,可失去亲人之后,她成了黑孔雀,尾羽失去其他顏色,成了全黑的孔雀。 或许更贴切些地说,是一隻黑羽鸡模仿黑孔雀。 闕琘析觉得贴切,大学时期的她精准地预言了自己的未来,现在的她就是隻黑孔雀、失去色彩的黑孔雀。 她看着自己曾经一个一个敲下的文字,一个一个都是她曾经存在的证明,可她却没有任何印象与记忆。 令她毛骨悚然的地方是,她十分清楚这篇文章是她所写下的。 闕琘析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这只是短篇小说,所以她读得很快,闔上校刊之后,闕琘析默默走到窗边,望着辽阔田野远方的一盏红色灯火。 林昊俞上前,「怎么了?在想什么?有什么想法吗?」 闕琘析长舒一口气,「我在想,那个灯光是哪里?」 他朝着闕琘析的视线看去,不以为然,「我小时候也常常在想那里是哪里,后来长大离开彰化之后就没有再想过了。」 「因为不重要吗?」 「不重要?大概是吧,想的事情变了。」 「所以小时候除了远方的红色灯火之外,还有想了什么事情?」 林昊俞微微倾首,在脑袋中绕过一次,「没了,除了笑话,没了。」 她觉得这个回答非常像林昊俞,而她也从回答中得到解套,「我知道怎么做了,我想我应该换个方式思考,回台北之后,你多跟我分享一下方法吧,或许会有用?」 「当然好啊,相信很快你就能写出东西了。」 「但愿如此。」 语毕,闕琘析看向林昊俞,毫无情调的白光照射之下,两人相视而笑。 夜晚,他们将灯关掉,两人静静看完《赌侠》,在电影结束之后相拥而眠。 隔日早上,闕琘析进入厨房帮忙杨美铃张罗早餐,杨美铃面露惊愕,可她立即收回表情,冰冷道谢。 闕琘析只觉得与她尚不熟悉杨美铃才会如此对她,因此她不介意在脸上堆砌笑容,「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不想要在离开彰化的前一刻功亏一簣,因此竭力扮演乖女孩给杨美铃看,丝毫不敢松懈。 正当闕琘析为自己的表演感到满意同时,杨美铃狠狠泼了她一桶冷水,问道:「你接近昊俞有什么目的?」 闕琘析一怔,说不出话。 「阿姨,您在说什么?」 杨美铃看着闕琘析一双无辜大眼,忽地拉近与她的距离,她看着她,阴冷的视线企图自闕琘析的灵魂之窗看穿她。 半响,杨美铃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她所知道的那位,她退后一步,眉头紧蹙。 「……啊,没事,是我太过敏感、想太多了,以为你有什么企图。」 闕琘析掩嘴细笑,她能对林昊俞有什么企图?她现在可是一个就算提供她点子也没有办法活用的人,林昊俞就算再怎么聪明、再怎么会想段子,她也没有办法利用林昊俞,因此,她怎么会有什么企图可言。 「阿姨,我对昊俞没有别的心思,真的。」 「是吗,我总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人接近昊俞都有目的,那种眼神我看得出来,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闕琘析还没有办法意会杨美铃所说,便听杨美铃继续说道:「你和『那个人』有一样的眼神。」 闕琘析的笑容倏然僵硬。 「阿姨,你对我好像有什么偏见,但我真的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 话音未落,杨美铃打断了闕琘析,「不管怎么样,我也不管你怎么讲,我还是得要说……可以请你离开昊俞吗?」 闕琘析的声音发着抖,两手十指纠结在一起,「……这太奇怪了,只因为眼神吗?眼神跟过去某个人有点像?就因为这样的原因?」 杨美铃不打算理会闕琘析的受伤,逕自说道:「就只是因为这样,我已经怕到了,现在的昊俞等于是我跟上天求来的,我无法接受自己会再度失去他,就这样。」 语毕,她双手端着汤要闕琘析让道,而闕琘析也让给她,直到汤的热气亲吻她的鼻尖为止,闕琘析一直以为杨美铃所说的话不是事实,可它是。 早晨,一家子其乐融融地共进早餐,闕琘析却神情忧虑,她不敢看杨美铃,当然也不敢看林昊俞。 杨美铃所说的每一句话即便只是在抱怨汤不小心煮得太咸也像是在针对闕琘析,她觉得杨美铃嘴上说着汤太咸,实际上是在暗指她不符口味。 闕琘析胡思乱想,担忧杨美铃是不是看穿了她皮囊之下藏着另一个灵魂。 ──会不会杨美铃看穿现在的她是个冒牌货?是个假装自己仍有才华、仍幽默风趣的一般人? 如果是这样,她恐惧自己很快地会被林昊俞揭穿,林昊俞承继了杨美铃的血液,一定很快就会发现。 发现她不是闕琘析。 至少,发现她并不是写下《黑孔雀》的那个闕琘析。 画面骤然转变,她又看见自己坐在桌前辛勤地打着文字,周围全暗,唯一一盏聚光灯照在闕琘析身上,一字一字敲下尽是她不懂的幽默与奇思妙想,她走上前,斗胆打断。 「可以告诉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拥有你的才华?只要才华就好,不要你的个性,不要你的其他百分之十。」 笔电前的闕琘析抬起头,以冷淡却带着怒气的眼神看着她。 「你去死。」 睁开眼睛同时,闕琘析人在计程车上,瞬息万变的城市灯火呼啸而过,她瞪大眼珠,手紧紧握着林昊俞的手。 她记得梦里那个声音。 不是别人,是自己,冷冷地说:「你去死。」 那声音不是怒吼,而是像医生念出诊断书一样冰冷,宣判着病灶已无药可医。 她无法说话,手指蜷缩,指节因施力而发白。 林昊俞见她醒来,瞬间热泪盈眶。 「……太好了,你醒了,我好害怕,你刚刚突然昏倒,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昏倒?」 「你没有印象吗?」 「停车,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回家,现在就回家。」闕琘析慌乱说道,伸手就要拉扯车门。 林昊俞只能一面抱紧闕琘析一面安抚,「好,我知道了,我们回家,不去医院好吗?」 计程车迅速掉头回到家门前,林昊俞扶着闕琘析走下车子,找了路旁的长椅让闕琘析坐下,悉心擦拭她额上的汗珠。 缓过一口气后,闕琘析问道:「我昏过去多久?」 林昊俞瞥过一眼手上的錶,「大概有快十分鐘。」 「是吗。」这么说的同时,闕琘析叹出了一口气,「如果一旦过十分鐘,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把我叫醒,好吗?」 闻言,林昊俞调皮地笑了,「就算是揍你?」 「就算是揍我,也要把我叫醒。」 「……你是怎么了?」林昊俞的嘴角凝固,这是第一次,他是如此地靠近他从未去思考的问题。 如同从他的窗户能远眺到的红色灯光,他曾经想知道那里究竟是哪里,可后来,答案逐渐变得不再重要。 离开彰化之后,他没有再看见那盏灯火,如果见了,也不会再好奇答案了。 林昊俞明明晓得闕琘析身上带着秘密,人是真的会变那么多吗?从一个冷酷沉默、才华洋溢的人变成现在这样温柔可爱又惹人疼惜? 可他不再好奇答案,因为这样很好,闕琘析变得善解人意又在他的身边,他们变得亲暱、信任彼此,会互相支持对方的一切、会对他的笑话有反应。 如果这就是现实,那么真相是怎么样就不再重要。 远方的红色灯火依旧闪亮,闕琘析依旧笑得甜美。 他不想触及核心,因为那不重要。 「听我的话,相信我,你不会想要跟被你称做『孔雀』的那个人在一起的。」 闕琘析的一番话却让他不小心得知了些什么。 十六.〈双重/人格〉 春天过后,林昊俞照常参加《灵媒选拔秀》的录影,他已经顺利成为固定班底,梦想因为闕琘析而成真,因为闕琘析的退出、因为她的症状而成真。 有时候林昊俞会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他怎么靠着讲笑话得到一个稳定的工作?有时候他又觉得一切真得可怕,因为他意识到了闕琘析的不对劲。 林昊俞不禁胡思乱想,或许闕琘析有双重人格也不一定,因为双重人格,一切都有了解答。 录影几日后的夜晚,总会赶着回家为闕琘析洗手作羹汤的林昊俞特意留下兜兜转转,终于在会议室找到纪律凡。 依照茉莉所说,纪律凡总会在週五晚上留下仔细审视这週的录影内容,即便他总在录影中不见人影,但週五晚上一定能找到他。 见到纪律凡的人果真在会议室中,林昊俞露出放松的笑,轻轻敲了敲玻璃门板后推开,「纪先生,终于找到您了,我有话想跟您说,方便打扰几分鐘吗?」 会议室中的纪律凡抬起一脸倦容,黑眼圈黏死在他的一对眼眶下方,当他看见林昊俞时,眼珠亮起微弱的光,「喔?这位不是我们的笑话小天才吗?怎么了?有什么新点子想跟我分享?」 林昊俞畏首畏尾,「不好意思,我是这次有一些关于琘析的事情想请教您。」 「喔?」纪律凡揉揉眼睛,打起精神。「你说吧。」 林昊俞低下头,还在思考该从何说起时,纪律凡忽然打断他,「你是想请我让琘析工作吗?」 语毕,林昊俞的肩膀如提线木偶高高吊起,「是的,因为琘析生病了,她之前对《灵媒选拔秀》和《分开擂台》的贡献那么大,我觉得是时候让她一点一点回到工作岗位,不要完全不让她碰比较好。」 「我知道她生病了,所以我觉得不要太逼她比较好,你太急性子了。」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她有意思想要慢慢回归工作,那是不是让她一点一点接触比较好?」 纪律凡歪歪头,「我有让她慢慢尝试,笑话小天才,你别担心,说真的,她生病我比你还要心急,真的,她的笑话非常高级,我爱不释手,不只笑话,她是全能的隐形写手,任何题材都能信手捻来,像怪物一样,你知道吗?演艺圈有很多线上艺人段子是她写的,只有我和她知道,现在那些艺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没有她就没有办法工作,大家都来烦我,我也很困扰。不过,我现在有你这个笑话小天才,总算能撑过这个危机。」 林昊俞来了兴趣,「她写过怎么样的段子?」 纪律凡放声大笑,「好吧,跟你说个我很喜欢的。」 顿了顿,纪律凡清清喉咙。 「我妈以前说,做人要像水,温柔、坚定、能适应各种容器。后来我发现,水会在零下一百度变成尖锐的冰、在一百度沸腾时杀死细菌,还能用来灭火、溺死人、长期侵蚀混凝土。」 「我想我妈的意思是,做人要有礼貌,但偶尔也要能摧毁一个家庭。」 段子结束,林昊俞感觉到温度从他的脚趾开始冷凝,更何况在他面前的是纪律凡,不是闕琘析。 这是极其尖酸刻薄又精彩的段子。 纪律凡说上了癮,他继续道:「还有一个,这我觉得是第二名。」 「有一次我问我爸:你觉得婚姻是什么?他看着我妈炒菜的背影说:『就像把一个人从 tinder左滑的地狱,送进costco成本控制的天堂。』 「我当时不太懂,但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你可以在costco里失控购物,也可以在熟食区对婚姻吵架,唯一的共同点是……你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你懂这两个笑话的精髓吗?」 林昊俞呆愣地点头,张口说话的同时,他感觉自己后颈僵硬,「我懂,第一个笑话说水能侵蚀混凝土,因为水能渗进建筑物中,意指破坏一个家庭。第二个是指两人往往因为衝动结婚,最后总会陷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争吵回圈中」 纪律凡点点头,「这就是她以前写的段子。」 「我想问一下,她之前有类似的状况吗?……她以前是怎么样的人?」 「她以前看起来不像会写笑话,现在看起来比较像,说真的,以前她非常严肃、冷漠,不像能融入社会,就像我说的,她是怪物,怪物不能在人类社会生存,但她的才华让她能在这圈子立足、被看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去年冬天吧?跟遇到你的时间差不多,她突然变一个人,变得亲切可爱又贴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出来的东西很普通。我以为她是没有灵感了,没有灵感写不出东西的人不该再那么不友善,我以为她个性的转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本钱个性差,没有想到她是生病了。」 林昊俞觉得自责,脑海浮现闕琘析因创作焦虑昏厥的画面。 「她有焦虑症。」 纪律凡站起身,忽然一步步缓缓靠近林昊俞,一面说道:「我知道,可是焦虑症会这样吗?我是不相信啦,我也有焦虑症,我就不会这样。我觉得啦,你要带她去大医院检查,搞不好是双重人格,恐怖喔。」 随着推测出口,纪律凡双臂环胸,做出发抖的动作。 林昊俞见状,内心涌出不快,「我觉得就算是这样我也会照顾她,我会陪她到好为止。我今天只是想核实她以前是怎么样的人,或许您看到的事情不错,她变了是事实,但我想她也没有病到需要被恐惧,她会好起来重返职场,我会好好帮她。」 「……你想知道怎么做她能更快回归吗?」 空气忽然凝结,林昊俞的喉咙紧缩,「……想。」 只见纪律凡伸出手,轻轻滑过林昊俞的下顎,「昊俞,人没有笑话就活不下去,所以,笑话很重要。」 「……我知道。」 皮肤感受到纪律凡指尖的同时,他的身体突然像被下咒般固定原地。 「我真的很看重你,也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待遇,因为说笑话就是这样,很被人看不起,我懂,我真的懂,所以我想对你好一点。」 「好,谢谢。」 在林昊俞紧张兮兮又不明所以的道谢后,纪律凡那停在林昊俞下顎的指尖轻移向上,停在林昊俞的鼻尖与他调情。 纪律凡的声音转为低沉,不同于他平时嗲声嗲气的音调,他们的脸仅隔着一个掌心摊开的距离,纪律凡开口说的每个文字都会化作微风吹拂到林昊俞脸上。 林昊俞能感受到纪律凡游移的视线细细观察他的容貌,须臾,纪律凡以讚叹的语调道:「昊俞啊,你真的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的男人中,长得最好看的,我很喜欢你喔。」 林昊俞嚥下唾液,颈部明显可见漂亮的喉结滚动,他的双唇微张,不明所以,「啊?」 见有隙可趁,纪律凡粗鲁地亲了上去,他只比林昊俞矮一些,需要扣着林昊俞的后颈才能侵入他的口腔。 林昊俞频频后退,整个人倒在会议桌上,纪律凡也不演正人君子,隔着牛仔裤抚摸林昊俞的性器官。 趁隙呼吸间,纪律凡说道:「再讲一个段子给我听。」 「……不要。」 这是林昊俞第一次抵抗像纪律凡一样的人,发自内心厌恶的同时,他竟然卑贱地想着接下来的工作吹了。 与此同时,会议室的玻璃门响起叩叩两声,茉莉与闕琘析两人站在门口。 不知道是茉莉找了闕琘析还是闕琘析找了茉莉,只听茉莉轻咳一声:「老闆,好了,这扇玻璃门看得一清二楚。」 闕琘析的眼神极其可怕,怒火中烧揉合杀意,不知道为什么,林昊俞竟然觉得自己看过这样的双眼。 纪律凡识相地起身盯着闕琘析,他不相信现在的她可以做出什么,眼神轻蔑地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纪先生,您想听听新段子吗?您知道什么叫做『喜剧的边界』吗?」 「有个人靠讲笑话赚掌声,私下却会掐死小狗。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狗安静下来的时候,观眾鼓掌才会更卖力。』」 闕琘析继续往前,直视纪律凡的眼睛。 就在这时,纪律凡觉得自己刚刚讲的浑话是对的,闕琘析是个怪物、还是个双重人格、心理有问题的女人,现在她的眼神可不像是那个先前拿着资料来虚心求教的人。 有趣,纪律凡不禁想,闕琘析到底是病成怎样才会这样? 「我只是想提醒你,纪先生。如果你靠这种方式获得掌声,你也会像那个变态一样——最后的 punchline 是狗没有死,反而学会了怎么咬人。」 语毕,闕琘析笑瞇起眼睛。 「好笑吗?」 十七.〈盲书/游戏〉 纪律凡被吓得不轻,差点忘了他才是掐着闕琘析韁索的人,嚥下口水,纪律凡脸色发白道:「你的病好了吗?」 闕琘析的眼神仍然冰冷,「您说什么?焦虑症吗?」 「……我说的是『疯病』,从你十四岁的时候就罹患的疯病,治好了吗?现在这个模样是你发疯前还是发疯后?」 闕琘析逼近纪律凡,以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看着他,脸上漾起饱含恶意的笑容,「这么说的意思是您是真的想知道吗?」 林昊俞看傻了眼,他起身将闕琘析带离剑拔弩张的会议室,留下茉莉与纪律凡两人无言以对。 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想着接下来的工作要飞了。 林昊俞当然不会责备闕琘析,若不是闕琘析出现他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他应该感谢闕琘析才对,可是,脑海闪过一幕幕过去八年他奋斗努力的画面还是令他悵然若失。 他能再回到那段帮旅游、搞笑youtuber写段子的时候吗?他还能回到靠别人放弃才有表演机会的时候吗?还是要回到写的所有会卖的段子全部属于别人的时候? 不,为了闕琘析,他可以,林昊俞咬紧牙关,准备对她道歉的同时,却听见闕琘析破碎的声音出口。 两人这时已走出电视台大楼,进入正对面的公园。 闕琘析居然说着:「……对不起。」 闻言,林昊俞只有满腔的自责。 「……你不要这么说。」 「不,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你的工作。」 他的喉咙一阵灼热,「……工作总会有的,找就好了。」 闕琘析热泪盈眶,哭成了泪人,「都是我不争气,你才需要来拜託纪律凡让我工作。」 林昊俞心生不忍,将她揽进怀里,「不要这么说,你没有不争气,不争气的是我。」 「都是因为我生病了,对不起。」 「不对,不是,绝对不是,你没有生病,完全没有。」 「可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没有,我不觉得,你没有奇怪,真的。」 「就算刚刚我完全不像我也不奇怪吗?」 林昊俞搂紧闕琘析,「不奇怪,真的,一点也不。」 闕琘析感受到林昊俞的体温,伸手回抱他,「刚刚有没有怎么样?」 闕琘析关心之后,林昊俞这才觉察到羞赧与骯脏,他忍下鯁在喉中的酸楚与反胃,艰难也缓慢地说道:「没事,我没事。」 接下来,如同林昊俞所预料那般,接下来的两个礼拜,他完全没有工作。 最新一集的《灵媒选拔秀》上线播出之后,网路开始涌入询问与关切,大量观眾关心林昊俞为什么临时未出现在节目上,与此同时,林昊俞看着不断叠加成高楼的留言不断建立。 多数人认为没有闕琘析的两齣节目本就是场灾难,现在又没了林昊俞简直雪上加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相隔两天播出的《分开擂台》又没有林昊俞,网路全炸开了锅,当然,林昊俞也看见了。 这些日子林昊俞没有间着,他突然有了许多时间陪伴闕琘析,可以慢慢理解闕琘析的烦恼、理清楚她的癥结,一点一点、一步一步陪着她慢慢解决。 这段时间以来,原以为没有工作的焦虑会使自已心力交瘁,可林昊俞没想到焦虑感很快烟消云散,他甚至几度认为他可以接下来只为闕琘析一人表演,他可以只讲笑话给她听,因为实在过得好开心愜意。 他们会在图书馆完盲找书籍的游戏,互相分享找到的书籍内容并改编成笑话,第一次的时候林昊俞抽中虚拟货币投资书籍,他将封面转向闕琘析,一脸困窘。 闕琘析笑得腹疼,朝着林昊俞展现她抽中的书籍──那是本名为《便便》的童书。 「太奸诈了。」林昊俞嘟起嘴巴,「我是投资?你的竟然是便便?」 闕琘析笑道:「因为灵感来的又急又臭,对吧?」 那抹笑容令林昊俞看傻了眼,闕琘析背对下午阳光,暖意圈在她的身上,轻轻笼罩着她。 他是真的好喜欢这个女孩,林昊俞不禁想。 他勾起微笑,「你先吧,便便女孩。」 闕琘析翻开其中一页,咯咯笑了出来,「我不用改编,内容就已经够好笑了。」 「好的,这就是不攻自胜吗?」 闕琘析将书页朝向他,念道:「『不可以蹲在火山口便便喔,非常危险。』」 「这不是当然的吗?」 「哈哈哈,小朋友为什么对便便有兴趣?」 「不知道,可能就只是『好笑』,因为我的便便笑话就很好笑。」 闕琘析将童书轻轻闔起,「换你囉,投资大师。」 林昊俞翻了翻手中的虚拟货币投资书,脸上浮现准备自爆的无奈苦笑。 他清清喉咙,读道:「『本书将教导如何建立分散式投资组合,以避免单一币种崩盘所造成的重大资產损失。』」 林昊俞抬头看她,「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闕琘析点点头,「有一点像是你在形容我的感情生活。」 「我现在终于懂了,原来我不是在失恋……我是被清算了。」 闕琘析又笑弯了腰,「那你现在手上还有什么剩的资產?」 林昊俞翻了翻口袋,摊开空空如也的手心,「我现在只剩一点……情绪稳定币。」 「是什么?靠靠北换算的?」 「不,是靠你的笑声换算的,现在涨了三点二趴。」 闕琘析笑得整个人瘫在书堆,直到图书馆人员上前比了个「嘘」后,她只好压低声音:「好啦,你赢了,投资这一回合没有崩盘。」 见闕琘析的情绪确实有所改善,林昊俞发自内心说道:「第一次靠加密货币让人笑出来,也许我是个创投天才……创造情绪投资那种。」 闕琘析再道:「下一局。」 「谁怕谁?」 而林昊俞摸到的正是能发挥他恶毒功力的书籍,是本探讨马航mh370真相的报导文学。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不一定,这本书我可熟了,我还看过改编的连续剧。」 「哇,你打算透漏你的真实年龄吗?请说吧,笑话女王。」 「我们同岁,别忘了。」闕琘析翻开书,寻找可以改编成笑点的地方,在她埋首的同时,林昊俞自得意满道:「你慢慢来,不好改,我知道。」 闕琘析翻开《杀夫》的书页,一脸严肃,看到一段描写丈夫疑心病重、虐待妻子,导致妻子逐渐被逼疯的桥段,接着闔上书本,露出阴冷的微笑。 「这让我想到一句话,婚姻是什么?是你杀了对方以后,警察来了,还会先问:『他是不是先惹你生气?』」 林昊俞发出极小声的鼓掌与气音吶喊,整个人往后仰,「太毒了,超讚,可以直接投稿犯罪现场笑话比赛了。」 他还来不及缓过来,闕琘析指着他手上的书:「换你了,空难男孩。」 林昊俞的嘴角勾起,信手翻到遍寻不着黑盒子的章节,顿了一下,不是他想要的段落,「好,我翻到的这段笑话很难讲,但我试试看。」 接着他假装是一个航空公司高层的声音说:「我们不是找不到黑盒子,是它自由了,它逃离了这世上无聊的规矩,就像机师逃离了打卡上班、乘客逃离了家庭累赘。」 「然后我爸问我:你现在还敢搭飞机吗?我说,我只怕搭机时会遇到写这本书的人,她会坐我旁边,一路灌输我阴谋论,说『mh17是俄罗斯搞的鬼,谁搞了我好朋友飞往北京的班机,我就搞他飞往马来西亚的班机。』」 闕琘析笑出声音,「你根本是用绝望在写段子。」 语毕,阅读区的其他读者投来白眼。 「你看看,被瞪了,我们要不要进入第三轮?这次我也赢啦。」 「赢?原来我们有在争输赢?」 「当然有,第三轮你再输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座位上,林昊俞已在那里等着。 闕琘析将封面给林昊俞看,书名为《告白》,是本日本推理小说,书名的告白并非揭露感情的告白,而是对于作案动机的告白。 林昊俞不禁挑眉,「哇,魔王等级,来吧。」 话音刚落,闕琘析已经翻开《告白》的书页,沉默几秒,最终微微一笑:「这本书在讲什么你知道吧?一个老师,在学生杀了她女儿之后,用教学计划作为復仇蓝图——这很有教育意义,毕竟我们的学校一直缺乏『如何处理社会病态』这一课。」 「我知道了,我下次去面试要直接说:『我是一个效率导向、情绪控制优异的復仇型人格。』」 林昊俞捧腹,以气音大笑,「我真心觉得你现在这段不适合播出,但好好笑,完全是推理杀意黑色段子的代表。」 「换你了。」 林昊俞拿出书籍,竟然是另一本《告白》。 「我赢了,这就是我的笑话,让我们敬推理小说。」 语毕,他将书籍翻开,露出其中一页,一枚戒指嵌其中,漂浮在文字之间。 闕琘析看着他,「你在模仿的电影该不会是《控制》吧?真可惜,你如果拿到的是《控制》就更巧妙了。」 「是啊,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会在结婚后变成爱咪吗?」 「……很难说,如果你像尼克一样偷腥的话,说不定。」 「我当然不会偷腥,绝对不会,我只爱你,所以你不会陷害我吧?」 闻言,闕琘析满意地微笑,她从书页摘下鑽戒,「预防你还书的时候没有发现,亏大了,就让林太太帮你保管。」 「……我是不是该感动?」 「当然,你是该感动。」 闕琘析的笑容甜美,此时已近黄昏,馀暉极尽美丽地充盈图书馆的玻璃窗。 十八.〈希望/消失〉 两人的假期结束之后,林昊俞收到纪律凡的讯息,他竟然主动表示还是希望林昊俞回到团队,这样的发展有一小部分在林昊俞的猜想中,他想,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是因为闕琘析才得到现在的工作,但是,现在却是因为自己的才华,工作才会失而復得。 在收到纪律凡的讯息时,林昊俞回想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与闕琘析依偎一起,仔细品嚐得来不易的成果。 时间过得很快,这天来到春夏间的季节交替,迎来初夏却还有些凉冷的夜,林昊俞梦见父亲林见贤离开的时候。 那天林昊俞才刚满十岁,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林见贤为他买了蛋糕庆祝生日。 如同他笑话所说的,八岁回到家的林昊俞发现家中多了双胞胎弟妹,这令他觉得生活被他人瓜分,突然冒出的林羽庭与林浩然佔据了该属于他的关爱大半,两年以来,林昊俞没有一天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生日的时候蛋糕需要分给弟妹,甚至蛋糕上的罐头蜜桃、凤梨都不再属于他,必须要让给弟妹,明明是他的生日、明明是他的蛋糕。 双胞胎的生日到时,他们会得到两个蛋糕,虽然有两个蛋糕,但是蛋糕上的水果依然不是他的。 家里为什么还有他的位置?他不属于这个家,不是吗? 可是这天,林见贤将蛋糕上的蜜渍水果全给了林昊俞,并且告诉他:「昊俞,爸爸爱你。」 林昊俞第一次听到林见贤这么说,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被需要,他久违地得到这种感觉,一直以来他都陷在为什么父母除了他还要一对双胞胎的回圈中,现在,因为林见贤的一句话,世界突然豁然开朗。 现在,他就在林见贤的心中佔有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看着桌上的蛋糕,林昊俞闭上眼睛,呼气吹熄蜡烛,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我的笑话越来越好笑。」如此说的林昊俞被自己的荒唐逗笑,第二个愿望我希望爸爸妈妈相亲相爱,第三个愿望我希望……。」 林昊俞不记得他的第三个愿望,总之必定与他的第一个愿望一样无关紧要与莫名其妙,到底谁会把「笑话好笑」当作愿望? 他将愿望说完便见到杨美铃困惑的眼神,她一直不希望林昊俞将「讲笑话」当作志向,她不只一次说过这样让她很丢脸。 家长的教学观摩日时,其他孩子分享的志愿不是诸如律师、医师、检察官、法官等等的伟大想望,林昊俞居然是想当个谐星。 杨美铃无法理解靠笑话表演的工作还有种叫做脱口秀艺人,她认为林昊俞想做的事情与谐星无异,而那个时代的谐星多数无非是靠着低级与下流的表演混口饭吃。 像林昊俞这样的孩子可以做的工作有很多,绝不可能只有谐星一途。 于是当她再度亲耳听见林昊俞的愿望未变时,不由得深感困惑。 林见贤听闻,并未如同杨美铃那般反应,而是一边大笑一边搓着林昊俞的头顶。 蛋糕前的林羽庭笑得像傻子,「最喜欢哥哥的笑话。」 林浩然则低着头,「随便。」 林昊俞雀跃地看着自己盘子内满满的蜜渍水果,双眼发亮,那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比弟妹还要幸福。 凌晨三点,林昊俞从睡梦中被摇醒,他睡眼惺忪,迷茫的视线看向眼前已是一团黑雾的林见贤。 「……爸爸?」他轻声唤道。 林见贤将食指放在人中,「嘘──,爸爸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哪里?工作吗?」 「对啊,工作。」 「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但我只告诉你我要去工作的事情,你不可以跟任何人说,好吗?」 「妈妈也不能说?」 「对,妈妈也不能说,我要给她惊喜,所以这是我们的秘密。」 林昊俞还半睡半醒,不太清楚林见贤的意思,顿了许久,说道:「好吧,我知道了。」 「我会打电话给你喔,要继续讲笑话喔,爸爸最喜欢昊俞的笑话了,有一天,爸爸会成为你的观眾,我会帮你加油。」 「……真的吗?」 林见贤点点头,「真的,男子汉大丈夫绝不食言,爸爸会去看你的表演。」 「……好。」林昊俞回道,感受到林见贤抚摸在他眼皮的指尖,再度沉沉睡去。 隔日一早,林见贤没有出现在家中,全家上下认为理所当然,林见贤有正当工作,没有人觉得他是无故消失,只有林昊俞知道实情。 可在睡眼惺忪时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吗?林昊俞一整天无法专心,不断思考凌晨发生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下课鐘响,林昊俞迫不及待背上书包衝回家中,他想确认凌晨发生的事情,可映入眼帘却是杨美铃横躺沙发不断抽动,口吐白沫。 那瞬间,林昊俞感觉自己血液凝滞,他僵硬地移步至电话旁,可电话拨不出去,视线缓慢扫过一遍,发现电话线已被剪断。 林昊俞只好前往邻居家借用电话。 那天也是春夏的交接,春天进入尾声,取而代之的是拥有晒得会烫人的沙滩与海的夏季。 过了一段时间,林昊俞才知道林见贤不是去工作,而是拖欠了地下钱庄一屁股债跑路,他的债务得由杨美铃偿还,具体的金额林昊俞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那天开始,杨美铃就再也没有带过他们到彰化的海边游玩。 林昊俞体验过沙滩与海的炙热,他曾经带着弟弟妹妹前往海边,光脚踩在泥泞的沙滩上,沙滩很热,非常地热,海风伴随着生物的腥臭扑面而来,阵阵海潮打在三人光裸的小腿,海水竟是烫的。 他们被火热的海潮吓得动弹不得,高声呼喊要妈妈,可杨美铃躲在大阳伞下,动都不敢动──她比他们三个都还要怕热,可她却前往没有冷气、只有工业大电扇的雨伞工厂打工。 而林昊俞为什么知道,是因为他亲眼见过杨美铃汗流浹背的样子,她应该要穿着体面、拿着粉笔与书在安静的教室教授知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身脏污,一根一根地为雨伞骨凿开机关小洞。 当杨美铃看见林昊俞时,她招手要他过去,那是林昊俞第一次见到她不再严肃,而是温柔地笑。 林昊俞如同先前面对她一样战战兢兢来到面前、以为杨美铃又打算责备他,可杨美铃却紧紧圈住林昊俞,以他从未听过的声调说道:「昊俞,答应妈妈,以后不要让我丢脸好吗?」 林昊俞感到喉咙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嗯,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我说的意思吗?」 林昊俞很聪明,也知道杨美铃在说什么,她在说成为「谐星的事情」。 顿了顿,林昊俞只能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答,当作大发慈悲。 他觉得杨美铃很可怜,打从心里这样觉得,于是林昊俞几度想将真相说出,他辗转反侧,每当看着母亲撕心裂肺时就那样觉得,但是他不行,几度动摇之下,他还是选择遵从自己那颗想要保密的心。 直到杨美铃出院,他依然没有说出口。 最后,林昊俞与林见贤的秘密竟是林羽庭说出口的。 那时暑假将要接近尾声,林昊俞窝在同学家打完电玩返家见到林羽庭贼头贼脑歪嘴笑着,她的皮肤天生黑,加上四肢奇长躯干却小得不符比例,露齿笑时露出的一排亮牙往往令林昊俞想起那时代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募款节目。 「请大家帮帮非洲深陷苦难的孩子们。」 眼前的林羽庭便像节目中获得帮助的孩子们其中之一,笑得贪得无厌,嘴上讲着「谢谢」眼神却在说「再给我多一点」。 林昊俞甫一进门,林羽庭便靠了过来,「哥哥,你再不讲我就帮你说了喔。」 林昊俞不解,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意思?」 「爸爸也有来跟我说再见喔,我知道爸爸要去哪里。」 语毕,林昊俞的背脊彷彿被放上冰块,既冰又刺,而冰水顺着脊梁滑下,一道一道、一点一滴。 「我以为哥哥会跟妈妈说爸爸的事,所以我一直忍着不说,没想到哥哥这么久都没讲,我快急死了,所以我今天就受不了啦,我刚刚跟妈妈说了喔,不客气。」 林羽庭笑得调皮,而林昊俞无法应对。 十九.〈幽灵/角色〉 林昊俞感觉周遭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艰难地问出:「所以,你说了什么?」 林羽庭一双大眼眨呀眨地,分明天真可爱,林昊俞却感受不出来,「就说爸爸的事情啊,妈妈都生病了,不跟她说太可怜了吧,我以为哥你会说,我一直在等呢。」 林昊俞张大嘴巴,想再说些什么的同时,杨美铃的身影自厨房慢慢浮现,如同鬼影令人毛骨悚然。 顿时间,林昊俞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杨美铃的脸庞毫无血色,与她在雨伞工厂挥汗如雨的模样相比,如今的模样当真令人错乱,认不出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她既是林昊俞的母亲,也同时不是。 林昊俞只得仰望杨美铃以冰冷的视线俯视着他,那是揉合了责备与心痛的表情,再再都在惩罚林昊俞对她视而不见,因为林见贤的关係,她差点赔上性命,可林昊俞却选择隐瞒她、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杨美铃的嘴角抽动,眼泛泪光,「昊俞,原来你就是这样对妈妈?是吗?爸爸去了哪里不用告诉我,是吗?」 一旁的林羽庭吓到,她第一次看到杨美铃这样,马上就后悔起自己的愚昧,「妈妈,你怎么了?你这样有点可怕啊。」 杨美铃闻言,眼神涣散直视飘渺的前方,那仅仅是一面白墙,眼神却锐利得能将它看穿。 良久,杨美铃笑了,轻声说道:「羽庭,我没事,我只是想知道爸爸在哪里。」 她说完的同时,梦境也到此结束,林昊俞惊醒过来,想着的不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结果他被痛揍一顿,杨美铃一面打他,一面哭着说因为他选择帮林见贤隐瞒的关係让她差点失了性命。 不,他没有深思这件事情,他想的反而是自己的第三个愿望说了什么。 或许与第一个愿望一样无关紧要,或许。 在这个梦境的故事结束后,为莎曼莎登台表演的暖场舞台之上的林昊俞见观眾反应有些疲乏,他举起水瓶喝下一口水润喉,又瞥过一眼左手的錶,距离莎曼莎登台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不禁惊讶,以为自己讲了很多。 「……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讲孔雀小姐的故事,因为今天整个段子的主角都是她,但是呢,在这里我要插入一个新的角色,这个角色很重要,后面我会提到这个角色,请你们划线、做笔记。」 台下的笑声稀疏,如同酒吧的陈老闆头顶那般。 林昊俞看着大家,「我们结婚了,刚开始的五年我们过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工作重新上了轨道、一切都很顺畅,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若说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就是我的问题,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我老婆很好,真的很好。」 顿了顿,林昊俞继续说道:「但是我要先说个新角色,这个女孩叫做『简情』,简单的简,感情的情,我认识她是在小学的时候,她在隔壁班,我们没有什么交集,直到上了国中我们才在同一班,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她很高,比同年龄的男生还要高,她对自己的身高很自卑,才国中的她常常驼背。」 「那时她已经接近一百七十公分,而我们才十二岁,她像极了某种跑错棚的成人版校花。我们班导在第一天点名到她的时候说:『请问你是家长吗?』」 七分,笑声回来了一些,林昊俞继续说道:「我在想她驼背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怕影子盖到我。」 语毕,台下传来惊呼,见有人不相信自己,林昊俞笑着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啊,她就真的这么高,我真希望我可以找到毕业纪念册,让你们知道她有多高,在团体照中,她是唯一一支涨停的股票,可惜,毕业纪念册被我妈妈毁了。」 「在彰化和美镇这样小的地方,小学读完通常会在附近地方上国中,因为去太远的国中家长会靠邀,加上家长不太会让孩子骑脚踏车到太远的地方上学,拜託,彰化耶,彰化人都没在看红绿灯的好吗,不过不是因为他们没在看,是因为彰化很多地方都没有红绿灯,我长大之后去了很多地方,然后我发现彰化还真的什么都没有,南投有日月潭、九族文化村、冻顶茶叶,云林有剑湖山、古坑咖啡、斗六,彰化有什么?员林肉圆?」 「讲到这里我想到一个笑话,我有朋友是个交警,有一次他开了一张超速罚单给他的国中数学老师,那时他想起自己以前常常被那老师羞辱,所以他在罚单上出了一题数学,答案就是罚款。」 「结果他写了老半天,放弃了,因为他写不出超难的题考倒老师,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我们常常觉得数学没什么用,谁日常生活会用到微积分?谁没事去计算体积?没事用三角函数?但不好好学的下场就是,你想羞辱个人都没有办法。」 台下分发出更高分贝的笑声,林昊俞回到彰化的话题,「说到彰化,我很喜欢彰化,虽然它不争气,但我还是喜欢,刚刚说到我和简情的位子,那时我身高抽长,所以简情是和我一起坐在最后一排。」 「因为同班的关係,很容易就听见关于她的传言,关于她的身高的传言是她比同龄的人大上两三岁,我国一时十二岁,所以她实际上应该十四至十五岁,在那个大家都在发育的时间里,她的变化大到成为标的,每天都被欺负、被霸凌,她的外号叫『大隻』,每天都有人在她椅子上放卫生棉、在她抽屉塞香蕉。」 「……你们知道什么时候笑话变成霸凌吗?──是当你发现对方不笑的时候,但是简情会笑,微微地笑,好像她根本不是『简情』一样。」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有点变态,关于另一个传言是说『简情是个植物人生出来的。』对,真的那种不能动的植物人,她爸爸每天照顾妈妈,某天妈妈竟然……怀孕了,有人说那叫奇蹟,我觉得那叫强暴。」 「简爸爸的本名叫做简政鸿,听说他为了隐瞒自己做的骯脏事,延后了至少两年没报户口,他不想要简情被知道是自己每天强暴成为植物人的妻子得来的孩子,所以简情必须偽装成妻子躺平之前有的小孩,后来终于不是幽灵人口的简情看起来跟同年龄的小孩一模一样,她很瘦,也很矮,直到国中她才快速发育,然后有了以上的两个传言。」 「你们听得懂吗?看来不好好学数学的人除了没有办法出题考倒老师之外也不能让观眾听懂段子。」 维持七分,笑声四处发散,并未集中,但反应挺不错的。 原本是站着的林昊俞从舞台角落拖来另一张高脚椅,一屁股坐上,此刻他感觉之后的故事将会特别漫长。 「简妈妈是受害者,所以我不想说出她的本名,不过简政鸿和她都不在人世了,但我偏偏要说出简政鸿的名字,因为我觉得……在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他造成的。」 「一九八五年,简妈妈成为植物人一年,一年后,她怀了简情,然后简情出生了,接着她妈妈奇蹟似地『恢復』,大家还以为她只是休养了一段时间,……你知道人能演多久吗?简政鸿演了三年──连孩子出生都能演过去。」 「简情这个角色很重要,因为她在我的生活里佔了太多位置了,接下来这一部分我会继续说我老婆的事,还有另一件需要一起说的,就是简情的故事。」 二十.〈婚姻/坟墓〉 林昊俞与闕琘析结婚时还没有钱举办婚宴,闕琘析依然在休息期间,而林昊俞靠说笑话的存款还不至于能举办婚礼,然而闕琘析并不介意,她只要朋友们能在一起吃个饭就好。 林昊俞很感动,他一直希望可以与这样的女孩长相廝守,他曾经玩世不恭,可现在他拥有了闕琘析,一切那么完美,无从挑剔。 虽然发生被纪律凡性骚扰的事,但自从纪律凡主动联络释出善意后,类似的事情没再发生,甚至于,林昊俞的工作还多了起来。 纪律凡主动介绍林昊俞给其他综艺节目製作人认识,让他进入其他编剧组中成为一员,他因为这些宝贵的经验认识更多有才华的艺人。 当他问闕琘析是不是因为她自己才会突然多了那么多工作时,闕琘析笑而不语,只是轻声说道:「这是你应得的,因为你有很棒的才华。」 闕琘析纵然有奇怪的地方,但这并不影响自己对她的感情,林昊俞是这么相信的。 两人请客的地点在台北,除了双方的朋友之外,还有除了林见贤以外的家人,当然,也有杨美铃的存在。 把酒言笑之间,杨美铃盯着自己未来的媳妇,反覆思索突如其来出现在林昊俞身边的她有什么魔力令曾经玩世不恭的林昊俞愿意浪子回头。 一家人独独杨美铃神情凝重,林羽庭打破僵局嬉笑道:「哥,我真没想过你竟然可以有这天,太不可思议了,我还以前经过『之前那件事』之后你会变成白痴。」 林昊俞笑回:「你才白痴吧,不只白痴,还丑。」 「真的啊,」林羽庭转向一向淡漠的林浩然,举起肘尖轻轻戳他,「你说是不是?」 林浩然轻轻点头,视线逕直盯着桌上的菜。 闕琘析听见又是个她不知道的故事,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语毕,杨美铃语气明显不悦,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没有什么好说的。」 林羽庭表情一僵,朝着闕琘析轻轻眨眼,「哈哈哈,我们私下再说。」 话锋一转,杨美铃说了句煞风景的话,「闕小姐,小犬真是没出息,没办法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宴席,我感到很抱歉。」 闕琘析涂着雾面艷丽口红的唇瓣微啟,轻轻笑道:「妈,真的没关係,真的。」 「亲家不来吗?」 林昊俞插嘴道:「他们很忙,不能来。」 「连女儿结婚都不能来?」 下一瞬间,闕琘析脸上的和善消失,视线无处安放,心版上浮现一句话:『那么,昊俞跑路的爸爸不来吗?』 但闕琘析没说,也不会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感觉杨美铃对她抱有敌意,是那种她抢走了杨美玲持有物的敌意。 「改天他们一定登门拜访,都怪我和昊俞结婚的决定太过匆促。」 「是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昊俞要当爸了。」 「妈,别说了,看看场合好吗?」 杨美铃的话才结束,林浩然便浇来一桶冷水,林羽庭见场面闹僵,鼓譟道:「哥,你说个笑话嘛。」 林昊俞嚥下唾液,「……今天没有笑话,可是我有话想对妈妈还有大家说。」 闕琘析抬起眼帘,看着逕自离席,悉心整理领带的林昊俞。 确认仪容整齐后,林昊俞走向餐厅前方的小舞台,举起麦克风道:「呃……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琘析的婚礼,在这里,我有些话想跟大家说。」 「不好意思,我没有打算讲笑话,有很多人收到我的结婚讯息以为我在整人,但不是,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我跟琘析认识只有几个月,在我们认识之前,我只是一个帮网红与艺人写段子、自己拍网路影片、在其他脱口秀艺人没有办法来的时候做救场和暖场的小咖,为了维持自己的梦想,我有时候还要去餐厅打工,我一直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我妈也这么认为,她在我小的时候就很反对我靠讲笑话过活,但是,我很幸运地遇到了闕琘析小姐,也就是我的妻子。」 掌声响起,眾人的目光落在楚楚可怜的闕琘析身上。 「有人害怕我被琘析骗了,因为我们才认识几个月就要结婚,我倒希望是被她骗了,真的,因为她给我的一切就像梦境一样,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因为她才有的,我也不怕让大家知道,她不仅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贵人,没有她,我可能现在还需要去餐厅和一堆大学生抢班,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她。」 语毕,宾客中发出稀疏笑声,林昊俞望向杨美铃的方向,杨美铃仍笑都不笑,林昊俞彷彿能听见她僵硬的表情发出如同冤魂索命般低沉的声音,那声音问道:『笑点在哪里?』 自从林见贤离开家后,杨美铃一直是那样,她罹患了幽默佚失癌第四期,无药可医。 「琘析给了我温暖、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她很有才华,也绝非是对我有企图的人,虽然说这句话有点好笑,但是我有什么她能贪图的地方呢?」林昊俞双手一摊,表现无奈。 「谢谢大家关心,我没有晕船,相信琘析也没有晕船,我们认真考虑过了,不会反悔,也没有将婚姻当作儿戏,我和琘析会过得很好,因为我爱她,真的很爱,谢谢。」 语毕,林昊俞深深一鞠躬,他以小碎步跑回闕琘析身边坐着,含情脉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餐点到了尾声,林昊俞出门稍微抽口烟,手机萤幕弹出四个人的讯息,分别是纪律凡、茉莉、林见贤与黄丹怡。 林昊俞将萤幕按灭,与此同时,闕琘析出现在他的身边,微微轻笑。 路灯忽明忽灭,有种世界即将末日的感慨,闕琘析站在灯下,身上是一袭简单典雅的黑色洋装,林昊俞吸进一口尼古丁烟雾,眼神挑衅,「别说还以为你老公死了呢,竟然穿黑色的来。」 闻言,闕琘析一点一点靠近,指尖轻触林昊俞的西装领带,「是啊,我老公死了,要不要带我这个寡妇远走高飞?」 「嗯……,要去哪里?」 闕琘析裂嘴一笑,自她乳沟掏出两张机票,「你只有二十分鐘回家拿护照,凌晨十二点的飞机。」 林昊俞不禁放声大笑,两滴泪水掛在眼角,举步上前牵起闕琘析向着大路奔跑起来,他的西装燕尾飘动,闕琘析的洋装也是。 她的洋装有个很大的蝴蝶结,蝴蝶结的长纱带随风向后飘扬,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如同孔雀的尾羽。 而闕琘析是隻孔雀。 两人迎风跑着,夏夜晚风呼啸而过,林昊俞以喊的方式问道:「你老公怎么死的啊?」 「他得了睪丸癌!」 林昊俞抹去眼泪,笑个不停,「哈哈哈,这好好笑,我可以写出一段睪丸癌的笑话……。」 「怎么开始?」 闕琘析看着林昊俞,等着这个笑话小天才如何开始,夜幕深沉,他们十指紧扣,眼神中盈满笑意。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此时的林昊俞只想朝这句话捻熄香菸,再将菸屁股丢进如此信奉的人嘴里。 二十一.〈低劣/逃亡〉 二十一.〈低劣/逃亡〉 二十一.〈低劣/逃亡〉 林昊俞与闕琘析逃亡至遥远的北方,他们到了北海道,时间在台湾是五月的初夏,北海道却下着薄雪,雪量虽然不多,却已足够构建出两人的梦幻世界,新闻说今年的天气非常诡异,都五月了竟然还会下雪,不过并不构成旅途困扰,多是晚上下一会儿,早上便融了。 他们裹着同一条毯子坐在旅馆的缘廊,透过单薄的拉门玻璃看着外头罩上薄纱的世界,聊着无尽延伸的话题。 闕琘析觉得他们两个直到气绝之前都不会闭上嘴巴,他们会一直聊,直到其中一方躺进棺材为止,如果棺材太过安静,他们大概还会敲两下问对方还有没有话要说。 闕琘析觉得这是她想到最浪漫的事了,有林昊俞在身旁,她会有听不完的笑话,而她同时觉得,笑话是这世上最重要也最美好的事情。 她的身边出现了林昊俞,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闕琘析逐渐想知道更多林昊俞的事情,因为他对她说的还不够多,闕琘析觉察自己越来越贪心,体内原本就饲养了对创作飢渴的兽,而那隻兽分娩出另一隻求知的兽,她想知道的不是林昊俞将自己的经歷转化成的段子、不是加入戏剧效果,半真半假的笑话,而是林昊俞这个人。 是林羽庭、林浩然所知道的哥哥与杨美铃所知道的儿子,她想知道这些,想更加深入走进林昊俞的世界。 如果可以,她想鑽进林昊俞的脑袋一探究竟,挖掘林昊俞的脑海有些什么,虽然只是想想而已。 几杯酒精催化之后,闕琘析问到林羽庭说的事情,从宴席听这段往事以来,她没有一天不想了解林昊俞的这一段故事。 林昊俞闻言,微醺发红的脸蛋倾斜,那一头自然捲因酒醉更加蓬松,像一隻笨狗,更像从来没有准备好要面对社会的学生。 林昊俞接下来说的话让闕琘析确信了她的猜想,那是林昊俞在国中时期发生的事,他的记忆断在过去,没有前进。 「其实我忘记那件事了。」林昊俞斩钉截铁道。 闕琘析的眼神闪烁失望,「怎么会?」 「真的啊,没有任何记忆,我是事后听我妈说的。」林昊俞搔了搔头,酒精带来沉重睏意,他随意横躺于旅馆的木质地板上,「也可能那件事对我来说太衝击了,我真的没有印象,我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对方很高。」 闕琘析跟着躺下,他们四目相对。 「然后呢?」 林昊俞逐渐恍惚,盯着闕琘析的眼睛,吃力地思考着杨美铃说的话。 国中毕业典礼那天,他收到班上其中一名女同学的告白信,他想不起那女孩是谁,总之不是这则故事会提到的人,林昊俞在参加完国中毕业典礼后按照告白信写的地址赴约,那是学校后山的私人莲雾园,莲雾正好结果,树上悬掛大大小小的粉色铃噹,林昊俞第一次来这里,他一直以为擅自走进这里会立刻被警察带走,没有想到进入果园如此容易。 林昊俞光明正大走入,盛夏时节的莲雾树果实累累,每棵果树枝叶茂密,日光并不耀眼灼热,他在指定地点等待,等着即将向他告白的女同学,然而等他再度醒来,映入眼帘的却是简情。 简情对他实施心肺復甦术,直到救护人员到来、被送进医院之后才知道自己在果园遭到攻击,兇手从林昊俞后方给他颈部套上背包背带,以背带勒紧他,导致他短暂失去意识。 从头至尾,林昊俞没有看见兇手,他也不记得自己遇害的过程,可他却记得简情救了他,出院的林昊俞想向简情道谢,可简情搬家了。 说到这里,闕琘析问道:「简情是谁?」 林昊俞闭上眼睛,浮上脑海的是张全黑的脸,「……我只记得她很高,虽然是女生,却高得很离谱,大概有一六七到一七零左右,跟你现在一样高,不过她在我们班上过得不好,因为有些奇怪的传言。」 「什么传言?」 长舒出一口酒气,林昊俞缓缓道来:「八卦说她比同学大两岁,是因为她爸爸……」意识到自己将要把简情的重大秘密洩漏给无关之人时,林昊俞举手盖住了嘴巴。 「……抱歉,我醉了,先这样吧,我想休息了。」 闕琘析面露不解,举手轻轻摇晃林昊俞,「别这样嘛,继续说啊,我想知道你对她有什么感觉。」 林昊俞睏得呵欠连连,眼角掛着泪水,「能有什么感觉,就觉得她很大隻啊,啊,她的外号叫做大隻,只有这件事可以告诉你。」 没有听见林昊俞的剖心肺腑,闕琘析虽然失望,却不想表现得咄咄逼人。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 林昊俞作为表演者很容易便能看穿肤皮下的真意,他察觉闕琘析并不开心,打起精神傻笑,「好啦,不要生气嘛,我真的是忘记这件事情了。」 「……忘记?」 林昊俞的一双大眼眨巴,「对啊,我忘记遭到袭击的事,连她救我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都是我妈告诉我的,老实说,我没有什么真实感。」 语毕,闕琘析笑了,回到如同以往温柔可爱的她,林昊俞也没再多想为何她对林羽庭不小心提起的过往那么在意。 雪花稀微飘緲,林昊俞觉得轻松舒适,他的很多朋友都结婚了,他们劝林昊俞不要结婚,因为女人只要结婚就会变得自私自利、翻脸如同翻书,她们像贪婪的黑洞,吸取所有男人的自由、时间与金钱。 结婚只会变得可悲。 林昊俞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天会和他们一样。 婚姻有种魔力,它令所有刚在一起的新人充满幻想希望,林昊俞与闕琘析也是,结婚后的闕琘析重回创作的怀抱,无法回到综艺节目圈的她辛勤上电视编剧课程,打算转往电视编剧工作。 在林昊俞的鼓励下,闕琘析将大学时的作品──《黑孔雀》重新书写并加入其他剧情,慢慢完成并架构出完整的电视剧剧本。 林昊俞毫无条件支持着闕琘析,在她学习并埋头写作的时间里,林昊俞出门工作、回家一肩扛起家务,他很乐意为闕琘析分担,也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乐意下去。 直到他在《灵媒选拔秀》的摄影棚观眾席中看见黄丹怡的身影。 他遇到闕琘析的时间是秋季,与黄丹怡重逢的时间也是秋季。 录影结束后,林昊俞还在苦思黄丹怡出现的理由时,黄丹怡逕自朝他走来,露出久违的甜美微笑。 那与林昊俞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声音说着:「好久不见,结婚的时候我传了讯息给你恭喜,结果你看都没看耶。」 「……谢谢,不好意思,只是太忙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黄丹怡轻轻耸肩,那对细长的眼睛瞇起,细緻的鼻子抬高,「我今天没有出场的机会,喏,我是那个塔罗阿姨的暗桩。」 「喔,那位啊,她晋级了,……所以下一次录影你还会来?」林昊俞的手心沁出汗珠,恶寒发冷。 「当然,」黄丹怡说着,拨动一头及肩的直发,「这次安排的是另一个暗桩,我就是来看一下怎么做,顺便支援暗桩。」 「你干嘛做这个?我记得你不是在做业务?」 「我就看到你现在有比较好一点,刚好我从以前开始就想当演员,所以就一点一点尝试,在一些本土剧慢慢累积经验,综艺节目也想试试看。」 林昊俞叹了一口气,「我奋斗了快九年也才这样耶,你不要想得太简单。」 「我知道啊,你现在跟闕琘析结婚、终于出人头地了。」 闻言,林昊俞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黄丹怡嗤笑一声,「不会吧,你不会认为你老婆闕琘析只是个综艺节目编剧而已?这个节目和《分开擂台》是她一手打造出来的,不是纪律凡,是闕琘析,这是这个圈子公开的秘密,要不是她精神出了问题哪有纪律凡出头的机会?纪律凡不过是个捡现成的,所以啊,你娶了一个了不起的老婆,但是呢,如果你再早几年遇到她,一切都另当别论,回到当她还在主导这个节目的时候你肯定能比现在更红。」 林昊俞沉着脸拿起自己随意放在音箱上的邮差包,闪开黄丹怡朝着出口走去,「走了,下次见。」 许久未见的前女友依然令他感到烦躁。 黄丹怡跟上前,「要不要吃个饭?闕琘析现在还好吗?她的精神状况好不好?她能给我的表演一些建议吗?」 「建议?」 她的双眼发亮,「对,请她给我建议。」 「……你不配得到她的建议。」 林昊俞一面说,一面逼近黄丹怡,一股大学时期感受到的屈辱朝他袭来,一直以来,他认为闕琘析以外的女人都是鸡,而他也认定自己只配与鸡交往,现在有了闕琘析,与之相比,和黄丹怡在一起过的自己显得格外劣等。 过去使他难堪,而他不想闕琘析晓得曾经低劣的自我。 二十二.〈现身/现形〉 二十二.〈现身/现形〉 二十二.〈现身/现形〉 听见林昊俞如此说的黄丹怡非常惊愕,瞪大双眼直盯着他,以前的林昊俞可不会这样说话,黄丹怡没有因为与他的言语衝突垮下脸,反而扬起戏謔笑容,「林昊俞,你变了好多,现在是怎么样?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人,应该说,以前的你根本瞧不起女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林昊俞撇过头,准备一走了之。 黄丹怡伸手拦住去路,「鸡和孔雀的笑话啊,林昊俞,我是鸡,不只我,还有许多你的前女友们,都是鸡。」 亲耳听见自己的段子从黄丹怡口中说出,林昊俞感到胃部翻腾,「你想表达什么?那不过就是段子、就是表演,不会有人觉得那代表我的想法,还是你想听我道歉?我不应该把你拿来当素材?」 语毕,林昊俞将黄丹怡的手拨开,大步流星走出电视台后鑽进暗巷,他以为这样黄丹怡便不敢跟上,他知道黄丹怡怕黑,没有人牵她便无法一个人走进黑暗。 果不其然,林昊俞回头一望,黄丹怡徬徨无措地站在巷口,不敢跟上。 那一瞬间,他想起以前他们还在交往的时候林昊俞经常整她,尤其是假装停电这种,黄丹怡总会嘟起小嘴抡起拳头轻轻敲他。 黄丹怡从没生气过,所以林昊俞一直以为怕黑是黄丹怡某个说得特别溜的谎话或是她的人设。 他觉得很奇怪,女生真的很奇怪,在曖昧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着「我不爱你」、「我随时可以离开你」之类的话的人却往往最为死心塌地。 林昊俞松一口气,兜兜转转走出宛若迷宫的暗巷,他想尽快回到往捷运站的路上,谁料当他重新站在炫目路灯下时,黄丹怡又出现了。 林昊俞喘出一口大气,「你到底想干么?」 「闕琘析状态那么不好?她真的生病?她会休息多久?」 「到底跟你有什么关係?我讲了,我不会让她给你意见。」 「那你给我意见,好吗?」 林昊俞反射性地退后一步,好像黄丹怡身上带着病毒,「……有完没完?我是讲笑话的,你是演员,我们根本不在同个世界。」 黄丹怡双臂叉在胸前,不以为然,「我知道啊,但我想跟闕琘析在一起的你也可以,毕竟你是跟闕琘析一起生活的人,想法多少跟她有些像吧?」 无论如何,林昊俞都不想要黄丹怡与闕琘析见上面,不论如何都不要、也不行,而且他已经结婚,结婚的人跟前女友见面这事能怎么解释?如果闕琘析知道了,他无法想像自己会怎么伤她的心。 林昊俞这一路上都走得很苦,说笑话维生的工作本就难以啟齿,以前当他满怀热血时觉得自己肯定能成功,现在有一点点小小的成就就该偷笑了,他不想要好不容易的成果毁于一旦。 「我拒绝,要我说几次都可以,我拒绝。」 黄丹怡愕然,想到过去曾经那么包容过林昊俞便觉耻辱至极。 她握紧双拳,「闕琘析知道你以前是怎样的人吗?你没有说对吧?因为你没有记忆吗?这是你的人设?还是你在说谎?连差点在莲雾园被勒死的记忆都没有,你不觉得好奇?你做了什么事让人想伤害你?我真想好好调查这件事,你到底惹了谁?」 闻言,林昊俞笑了起来,「琘析知道这件事,我跟她说了,她可不像你会检讨受害者,你呢?你现在要当这种人吗?看来你的道德观有些缺失啊,我是不是应该要请製作单位还是你的经纪公司好好想一想?」 从林昊俞发着光的眼神中,黄丹怡晓得林昊俞是认真的。 「……好吧,反正你下次还是会见到我。」说罢,黄丹怡笑得勉强,凄凉地转身离开。 林昊俞看着黄丹怡离开的背影,直到她变得越来小、直到消失,林昊俞才终于愿意搭捷运离开。 很快地,到了《灵媒选拔秀》的录影时间,黄丹怡果然在观眾席中现身,她是一名靠塔罗牌算命的灵媒暗桩,灵媒年约五十多岁,她便是黄丹怡口中的「塔罗阿姨」。 节目流程来到展示能力的部分,塔罗阿姨按照惯例为现场来宾展示,以塔罗牌算出每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轮到林昊俞的时候,塔罗阿姨说的第一件事是:「你虽然结婚了,但是还有很多事放不下。」 林昊俞态度从容,他从不相信什么灵媒,不论有没有暗桩,歪头佯装思考三秒,「嗯,放不下的东西很多啊,像我曾经放不下我妈每次煮汤都加枸杞,不觉得枸杞很噁吗?枸杞种子聚集起来……你们真应该去看看,如果『密集恐惧症』有和色盲一样的测量图可以诊断的话,枸杞种子集团绝对是第一页。」 观眾开始窃笑,林昊俞的口气转为诚恳,「我还放不下我的信用卡卡费,每个月都想断捨离,但它总是像我内心的黑暗,月初出现、月中痛苦、月底自我厌恶。」 「但你说得没错,我最放不下我老婆琘析,我太爱她了,所以现在的我看不到其他人。」 观眾席传出掌声,节目流程已底定要塔罗阿姨晋级,林昊俞按照脚本行进,没有刁难,在适当的地方做做效果,见好就收。 进入了抽选观眾体验环节,塔罗阿姨想当然抽中了暗桩黄丹怡,眼看黄丹怡光鲜亮丽,沐浴在掌声中登台,林昊俞不自觉握紧双拳。 塔罗阿姨煞有其事道:「我之所以抽这位小姐上台是因为我感应到她是现场某位嘉宾的前女友。」 麦克风交到黄丹怡手中,忽然间她变得闭月羞花,「大家好,敝姓黄。」 主持人吴杰森大笑惊呼:「哇,是不是跑错棚了?《分开擂台》是下个礼拜录耶。」 林昊俞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他甚至立刻明白这是纪律凡安排的桥段,他的脚本并没有这一段、当然彩排也没有,当摄影机一幕幕捕捉每个来宾的表情时,林昊俞试着心平气和。 早知道让塔罗阿姨在上一环节就淘汰了,他那见好就收太过仁慈,林昊俞心中一口气涌出悔恨,可流程至此已于事无补。 仅仅几秒,林昊俞的脑海闪过许多他与黄丹怡的片段,更多的是两人分手仅仅是因为黄丹怡不懂水的沸点,他不禁想,难道黄丹怡要在节目上卖弄她有多蠢?还是要公开他对蠢女孩的容忍度有多低?这两个原因会造成他失去现在的生活吗? 在林昊俞胡思乱想之际,塔罗阿姨让黄丹怡上前抽出一张塔罗牌,只见黄丹怡将牌交给塔罗阿姨后将塔罗牌朝向摄影机,牌面是张倒立的恋人。 塔罗阿姨的眼神温婉,笑得极为温柔,「这张牌,通常代表选择、情感的分裂与未解的牵绊。它倒立时,意思更明确──你放不下那个人,即使他早已走远。」 黄丹怡皱起因玻尿酸而不自然的鼻子,使出浑身解数的差劲演技,双眼噙泪,「所以……我放不下他?」 塔罗阿姨点头,「不只是放不下,这张牌还说,你其实一直在等对方回头。」 黄丹怡闻言,当着眾人的面呜咽,「是的,我一点也不想要和他分手,也一直很后悔没有主动挽回他,现在他结婚了我才知道自己失去了那么多……」 林昊俞差点没翻白眼,乾咳了一声,心想这塔罗牌也太会讲八卦了,下一张是不是要指名道姓了? 塔罗阿姨此时说道:「我感应到黄小姐的前男友此刻就在这个摄影棚中。」 语毕,塔罗阿姨惺惺作态来到林昊俞面前,「林先生,这位林先生就是黄小姐的前男友,来,我们请林先生到舞台中央和黄小姐大和解。」 林昊俞看向摄影机,摆出专业且自信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到黄丹怡身边。 没事的,他并没有能让黄丹怡攻击的地方,林昊俞如此想着,抬头挺胸,视线笔直朝向前方。 他反而焦虑的是节目将在录製后一个小时上线串流平台,上线之后闕琘析一定会看到,所以,他不能在这个环节出错。 待林昊俞站定舞台中央,吴杰森说道:「虽然现在节目变得有点像《分开擂台》,不过没有关係,我们确实是《灵媒选拔秀》,那么节目进行到这边,擅长塔罗牌算命与通灵洞悉人心的倩姐感应到黄小姐的前男友人在现场,没有想到这位前男友就是我们的嘉宾,喜剧艺人林昊俞先生,我们现在就来看看,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需要和解的事情,首先黄小姐请说。」 黄丹怡接过麦可风,哭哭啼啼道:「我和昊俞从大学开始在一起,直到出社会,就算昊俞还没有名气我也吃苦耐劳跟着他,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因为我没有注意到水滚了就把我赶出我们一起租的公寓,那间公寓的租金几乎都是我帮忙缴的,刚出社会靠着讲笑话的工作根本没有办法生活,分开之后,我以为昊俞会想清楚和我和好,可是当我回到公寓的时候,看见他带了别的女人回家,我想他或许只是想玩,我觉得没关係,但是隔天我再去,发现了另一个女人,然后还有其他天……,最后,我发现他同时和五六个女人交往。」 噢,是这件事呀,林昊俞心道,脑海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色。 二十三.〈特别/唯一〉 二十三.〈特别/唯一〉 二十三.〈特别/唯一〉 在与林昊俞结婚之前,闕琘析就已经知道林昊俞同时与她之外的五名女性同时交往,虽然知道,闕琘析却还是选择与他结婚,不为其他原因,只为彰显自己的「特别」。 因为闕琘析特别,林昊俞很快地就向她求婚,因为自己特别,林昊俞带她回彰化老家。 因为闕琘析足够特别,所以她一直相信,也以为林昊俞会为了她与其他人分手,她选择不主动提起,因为主动提出这件事显得自己是个控制狂、是个爱探听人底细的变态、是个会吹毛求疵的女人,如果她变成这样的人,那和「一般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那么,她就不再是林昊俞眼中的孔雀了,不是吗? 她以为只要足够特别,林昊俞就会主动因为她而做出抉择,不需要她说出口、不需要成为一个庸俗的人,林昊俞就能办到。 可她错了,此时此刻,闕琘析盯着电视萤幕,黄丹怡所说的话还在嗡嗡作响,她声泪俱下:『我以为林先生结婚之后会收敛,结果他一样没改,同时和其他人保持关係,让我觉得林太太很可怜。』 所以,即便和黄丹怡那样平凡无趣的女人交往的林昊俞也仍然花天酒地?……那么,她呢?她是还不够特别还是她身上有了一般女人的特质?还是她想要的太多? 一开始,她只想成为林昊俞心中最特别的,然后,特别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一直在等林昊俞了结的那天,却迟迟等不到,从交往开始到现在已经那么久,林昊俞还不愿意放弃其他人。 闕琘析想要的从特别变成了唯一,她想要成为林昊俞的唯一。 她盯着萤幕呆若木鸡,身后传来转动锁匙的声音,他气喘吁吁衝进客厅,在看见萤幕同时发出哽咽:「……老婆,你看到了吗?」 闕琘析站了起来,僵硬的脸庞试图挤出如同以往的笑容,以往,她总会温柔迎接林昊俞,温声说着:老公,你回来了。 但这次她没能办到,她过于专注创作的困境,没有想到林昊俞还维持着与别人的关係。 闕琘析的牙关咬紧,扁平的声音自缝隙中洩出,「……我看到了。」 林昊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哽咽哭泣,「老婆,现在没有了,真的,她在说谎,现在真的没有。」 闕琘析此刻的心碎了,碎成粉末,她清楚林昊俞在说谎,为了其他五个人,他不惜对特别的闕琘析撒谎。 「……我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什么?」 「我说了,我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只有一次。」 林昊俞泪眼汪汪看着闕琘析,不明白究竟自己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错?他该诚实?还是继续隐瞒? 吞下唾液,林昊俞哭着说道:「……对,我和其他人有关係,五六个人,有的从大学的时候开始,有的是出社会开始……,可是没有每个人都深交,我发誓,她们都是可以说断就断的关係。」 「可以说断就断的关係为什么不断?为什么不在我们交往的时候就断?」 说出这句话的闕琘析可想而知有多厌恶自己,她不喜欢变成这种女人,可林昊俞却让她变成这样。 她不想成为会控制丈夫的女人,可是林昊俞却把她变成现在这样。 林昊俞拉着闕琘析的手臂,上身前倾企求鑽进她怀里,「都是我的错,我会做个了断,真的,老婆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其他人都比不上。」 闕琘析也哭了起来,除了对林昊俞感到失望之外更多是对自己平凡的痛恨,「是不是因为我现在写不出东西所以你不爱我?」 「什么?不是啊,我爱你呀……。」 「不对,你爱的是写得出东西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不对,我爱你,我爱现在的你,以前的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爱着你,你是最特别的。」 「我不要是特别的,我要自己是唯一。」 闕琘析一面说,一面后退,逼得林昊俞必须狼狈跪爬着追她。 「好,你是唯一,对,是我太蠢了,我会跟他们断乾净。」 听见林昊俞这么说的闕琘析分明应该喜悦,可她却高兴不起来,林昊俞应该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就该为了她与其他人分手,他应该这么做,可却直到大难临头才决定去做。 闕琘析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歪扭的五官失去平日的温柔婉约,林昊俞看着这样的她,肤浅地直觉闕琘析不信任他。 「老婆,我知道我错了,这样好了,我当着你的面跟她们分手。」 闕琘析没想到自己听到如此离谱的宣言,仅一瞬间,她当初那深深喜欢着这个男孩的心消失无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不再信任林昊俞或什么。 或许林昊俞才知道当初喜欢上她的心态究竟是什么。 最终,闕琘析哭得全身瘫软,跪在地上,觉得林昊俞离她好遥远。 荒谬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闕琘析因为伤心足不出户的几天后,林昊俞一个一个将与他交往的女孩约到家中,当着宛如木头般神智僵硬的闕琘析面前谈分手。 有各式各样的女孩,头发有长有短,年纪有大有小,最小十八岁,最大四十八岁,最小的女孩还是学生,最大的是钢琴老师,从林昊俞读高中的时候开始与他交往,直到现在、成为酒馆老闆娘。 那酒馆常邀林昊俞去表演,想来是归功于老闆娘的美言,闕琘析对那老闆印象深刻,因为他的暱称是至尊宝。 闕琘析不想记她们的名字,好像记了就会玷污她的脑袋,她为她们取了数字做为暱称,拾捌、贰肆、贰玖、参拾、肆捌,共五个。 尤其肆捌,她都不知道那算什么哪门子交往?一个高中生和一个钢琴老师?更为噁心且令人难以忍耐的是,她们知道彼此存在,也知道闕琘析,并且都深爱林昊俞的笑话。 他们的相恋故事千篇一律,女孩心情忧鬱,男孩为她们说了笑话,更贴心的是,笑话会为她们量身订做。 就像林昊俞看见闕琘析在台下时说了孔雀的笑话,告诉她,她是隻孔雀、所有女人都比上不的特别的孔雀,还说他喜欢这样的人。 段子明明是捏造出来的东西,然而说的人是林昊俞,这让她们忍不住陷入了。 他会为她们量身订做笑话,当看见她们的身影时,林昊俞总能话锋一转,机智地逗她们笑,别人不笑没关係,她们会笑就好。 拾捌对林昊俞说:「我对你太失望了,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明明答应我结婚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的。」 她顿了顿,在那简单又无趣的脑袋中圈圈绕绕,「还是你老婆愿意接纳我们的关係?我不会捣蛋,真的,我会很乖。」 林昊俞一脸懵,拾捌比他想像还要大胆,他看向闕琘析,与其说是林昊俞与她们分手不如说是闕琘析与她们分手,她斩钉截铁道:「不要。」 贰肆显然与别人保持固定关係,林昊俞并非她的唯一选项,当她听到林昊俞提出分手后,竟然只是淡漠地瞥了闕琘析一眼。 「好啊。」她说道,提起包包瀟洒离开。 贰玖对林昊俞与他分手感到诧异,看着闕琘析的眼神有着怜惜,至于是什么意思,她并不知道。 离开家之前,贰玖体面说道:「我明白了,我会退出。」 参拾与贰玖的反应差不多,但她哭了,哭得梨花带泪、楚楚可怜,闕琘析不禁想林昊俞一定很后悔,此时此刻,想必他一定在检讨自己有多么地讨人厌。 闕琘析甚至觉得林昊俞会在莲雾园被攻击原因亦是其来有自,或许那时开始林昊俞就是这样。 当她和林昊俞在一起时,她不希望林昊俞追究她为什么个性变那么多的事,当然林昊俞没有细究,她也不会追究林昊俞的过去,除了林昊俞想说的、与攸关他生死的那一段以外,她不会主动探索。 因为过去就是过去了,执着没有任何意义。 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现在与未来,可是,过去真的不重要吗? 最后,来到闕琘析面前的才是肆捌,她是最为戏剧化的一个,戏剧化到闕琘析几乎当场发起了呆。 当闕琘析麻木不仁地一路听着那些女孩责备林昊俞时,她不知为何想起了杨美铃、想起她在林昊俞小时候是如何地羞辱他的笑话不好笑。 可现在,妈,你看,你的宝贝儿子成功了。 他是多么好笑。 二十四.〈愚蠢/价值〉 二十四.〈愚蠢/价值〉 二十四.〈愚蠢/价值〉 在与林昊俞有关的五个女人全都离开家后,闕琘析只淡淡说了句:「我想去走一走。」便带着钱包与手机离开了家。 那时下着倾盆大雨,闕琘析不想硬着头皮上楼拿伞,只好躲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狼狈看着路上匆匆避雨的行人。 不,狼狈的不是别人,怎么说都是自己比较狼狈,因为过于自信,导致现在这样。 事到如今闕琘析居然哭不出来,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哭得说有多惨就多惨,但是现在,板上钉钉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却哭不出来了。 忽然间,一道温柔女声自闕琘析身后响起,她可不会忘记这声音,闕琘析回过头,不带好意地看着肆捌。 肆捌不失礼貌地微笑道:「我就知道在这里等可以等到你。」 闕琘析将头转正,不想脏东西映入她的眼帘,「你想干么?」 肆捌漠视闕琘析的不友善,逕自拉开椅子坐下。 「想跟你聊一聊。」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聊的。」 「我以为你会有很多事想问我。」 闕琘析沉默,肆捌主动开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姓陈,陈玉珊。」 闻言,闕琘析闭上眼睛,试图将陈玉珊的名字从脑中抹除。 然而此举令陈玉珊的伎俩得逞,在她闭上眼睛同时,陈玉珊得意地微笑。 闕琘析倔得很,陈玉珊起身买了两杯咖啡回到原位,一杯推到闕琘析面前,不管她喝与不喝,逕自侃侃而谈:「我想你也知道,我在昊俞还小的时候就和他家认识,升高中时他妈妈希望他学钢琴,反正什么都好,就是不希望昊俞讲笑话,当他妈妈问他有没有别的兴趣时,昊俞竟然回了『钢琴』。」 「然后你知道什么事情最好笑吗?他那个时候回答钢琴是因为看了一部跟钢琴老师有关的a片,他幻想自己可以跟一个胸部很大、腰很细、屁股很翘、长发及腰又会穿紧身白衬衫、黑色内衣、黑色窄裙与吊带袜的钢琴老师艳遇,然后很刚好的,我符合了他所有的幻想。」 闕琘析的一双细眉蹙紧,咬紧的牙关洩出压抑的声音,「我不想听,可不可以闭嘴?我说真的。」 「那不然怎么办?你要回家吗?外面在下雨耶,如果你太快回家昊俞会说什么?他会不会觉得你太快放过他?」 陈玉珊一张嘴嘀咕不停,闕琘析冷着脸,依然沉默。 「你知道吗,在彰化和美那样的小镇是不可能偷情的,左邻右舍马上就知道了,所以当我帮昊俞补习钢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好机会,一个短暂逃离自己家庭的好机会,我想跟昊俞在一起,我们的年纪与关係,谁都想不到我做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人在台北?」 陈玉珊笑得不怀好意,在她四十八岁的皮囊下拥有的是高中生一般的心智,为了喜欢的男人不惜斗得你死我活,闕琘析看得出来,拜综艺节目编剧的工作经验所赐,她见识过许多这样的人。 「我想来台北好久了,我不应该待在乡下,都怪我太早结婚,我才会被关在彰化,现在我跟家人都在台北了,有的是时间,所以我就跟昊俞联络了。」 闕琘析不自觉握紧双拳,「……你们真的有怎样?」 陈玉珊晓得怎样的回答能击溃闕琘析,然而她选择实话,「……没有,我们想,但没有;昊俞没有办法硬,我还以为是我老了,但不是这样,是因为我变了,因为我变得聪明、势利、性感、控制欲强……,所以他没有办法硬,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吧,结婚越久的人会变成像我这样,变成这样的话……昊俞是不会喜欢的,他现在喜欢你,是因为你有他想要的东西,还有,因为你笨。」 话音方落,只听闻一道刺耳的椅脚刮地声划破雨声,闕琘析站起打开咖啡杯盖,毫不留情将杯内的液体朝陈玉珊头顶倒下。 陈玉珊一脸错愕,这回换闕琘析笑了。 「……原来不是热的?真可惜。」 陈玉珊神情一滞,从闕琘析的眼神看得出来,她也许并不如林昊俞说的那样简单易懂,她或许也不笨,只是令人捉摸不透。 两人的视线驀地飘向窗外,林昊俞佇立呆看着,陈玉珊懂林昊俞,至少比闕琘析懂多了,她知道这回林昊俞终于看穿了这个女人。 陈玉珊立马反应机灵,立直双脚跑了出去,也不管自己现在何等窘态,她一面说,一面将林昊俞的手臂勾上自己被咖啡浸溼的薄衬衫,「昊俞,你看看你老婆是怎样的人,她竟然把热咖啡淋在我身上……。」 林昊俞表情仍然呆滞,唇形似乎云淡风轻道:「可是纸杯没有杯套。」 语毕,他将僵硬的手从陈玉珊怀中抽出,宛如机器人般走入便利商店,将手中的其中一把伞交给闕琘析后,转身离开。 闕琘析并没有如同陈玉珊那样追出去挽留林昊俞,只是木然看着两人离她远去,也不愿胡思乱想林昊俞与陈玉珊最后会怎么样,这一切与她无关。 夜晚,闕琘析独自返家,而林昊俞并不在里头,她想了一下,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联络纪律凡,电话接通时,闕琘析并没有劈头一顿辱骂输出,而是冷静压低声音,深怕扎根在她喉咙的尖刺随着话语倾泻而出。 「……你满意了吗?」 纪律凡在电话那端说道:「算是吧。」 「我会回日本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不会对节目的事情有任何意见,我只希望你让昊俞回到节目中。」 「可是他都被那样爆料了耶,而且他现在不是也这样吗?下一个爆料他的人是谁呢?不是黄丹怡的话,会是谁?不自爱的人什么时候会被爆也说不定呢?」 闕琘析叹了一口气,「你还没有意识到你做的事情有多严重?你对林昊俞性骚扰,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呢?」 没想到纪律凡的反应竟是哈哈大笑,「你觉得林昊俞是那种会在镜头前哭哭啼啼当受害者的人吗?为了事业,他不是那点牺牲都没有觉悟的人,他死都不会说出那天晚上的事情,当事人不说,你这个旁观者要说什么?不要忘了,他现在的工作都还要靠我。我们不要这么严肃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以为是谁教你老公这行的?……你欠我的还多着呢。」 闕琘析冷着一张脸,千言万语鯁在心头,俄顷,居然换了态度,「……我想了想,你说的没错,我不应该这样威胁你,我太自大了。」 现在的她与以前的她不同,她没有才华,所有的事情都要重新学习,她已经不如以往可以信手捻来、出口成章。 况且林昊俞确实不是那样的人,要他在镜头前声泪俱下控诉自己被一个男人性骚扰确实存在困难,最为现实的一点是,他们都需要纪律凡的力量。 「确实,你想通就好,不就是因为你察觉自己能力不足才决定要暂时退出、把节目的主导让给我的吗?藏镜人小姐?对了,听说你最近在上编剧课程,还顺利吗?还想着超越以前的自己吗?」 未待纪律凡的嘲讽结束,闕琘析掛了电话,只带着钱包证件与手机再度离家,她没有任何行李,轻松得如同方才去到便利商店那般。 她想知道如果林昊俞没了她会怎么样,会不会真如陈玉珊所说的那样,她有价值,所以林昊俞需要她,还是因为爱着她? 可现在明明是自己需要林昊俞。 闕琘析坐上前往机场的捷运,她决定这是一个测试,在她住在养父母家的同时,林昊俞会是怎么样的反应?他会哭着求她回来?还是把工作遇到的困难与她分享、需要她的协助?或者他会沉默? 直到走进机场,闕琘析仍然犹豫,手机没有动静,林昊俞没有找她,再等下去就没有班机了,她的彆扭也宣告终止。 或许林昊俞并不需要她,闕琘析的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出这种想法,她知道胡思乱想的毛病又犯了,医生说她有焦虑症,对,是焦虑症的错,可是,还是是自己意识到了这个真实? ──她不被爱的真实。 仅一瞬间,焦虑感席捲闕琘析全身上下,她反胃想吐,食道溢出胃酸,完了,她突然想着:「完了」。 闕琘析立即从航空公司柜台折返于机场的便利商店买了验孕棒验孕,结果如她所料。 她怀孕了。 她坐在厕所的地板,近乎愤怒的眼神瞪着验孕棒的两条线,内心千回百转,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能说明现在的心境。 二十五.〈怀中/生命〉 二十五.〈怀中/生命〉 二十五.〈怀中/生命〉 闕琘析不知道「生」的意义是什么,从小到大,她都不晓得、也不清楚。 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生下她,噢,想起来了,她的母亲别无选择。 但如果可以选择,母亲会生下她吗? 闕琘析瘫坐在厕所地板,良久时间过去,手机终于响了,她任凭它响、响到报到柜台的广播响起,她不得不专注看着磁砖上的水渍转移注意力,许多通的电话过去,闕琘析都没有接听。 新的问题產生,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昊俞解释──她不想要孩子。 回到家已经凌晨,林昊俞神色紧张地站在公寓楼下等待闕琘析,一见到她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林昊俞立马雀跃上前紧紧抱住她。 「老婆,是我的错,对不起,不要一声不响地离开家好不好?我很担心。」 林昊俞说出来的话就如同棉絮一样飘在空中,不切实际,「……担心什么?」 「担心你有危险呀?」 「……不是担心我不在你的工作就没有靠山了吗?」 林昊俞一脸惊讶,他从来没有听过闕琘析这样说话,一向温柔婉约、轻声细语、体贴人的闕琘析不曾这样说话。 那一瞬间,林昊俞想起第一次见闕琘析的时候,她冷漠、戏謔、笑里藏刀、鄙视所有才华不如她的人……。 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像个害怕惊动马戏团老虎的驯兽师。 闕琘析察觉林昊俞的胆怯,自认识他以来,心中第一次產生了所谓的「不快」,不快,是这样用的吗?这是她在编剧班里的学到的新词。 自从自己成了现在这样之后,不论做什么事情对她来说都是新的,就连被这样对待也是。 怎么了?她是做得不够好吗? 明明先错的人是林昊俞,闕琘析却莫名其妙检讨起自己,她让林昊俞望之却步、她不应该。 她不能成为陈玉珊说的那种「不被林昊俞爱的那种人」。 「……老婆,你怎么会这样说话?我知道了,我明白你很不爽,是我的错,我真的对不起你,但我是真的担心你,没有其他意思。」 林昊俞的反应令闕琘析有些意外,她看其他编剧写出的作品不是这样演的,丈夫肯定别有所求、因为妻子还有利用价值委曲求全,只为了与其他对象復合。 因为自己一向太过自信,所以闕琘析一直不觉得林昊俞会成为电视机里的那种男人,不,他劈腿了,可现在闕琘析想要将林昊俞的行为与劈腿分开看待。 闕琘析慢慢蹲了下来,林昊俞也跟着蹲下。 「老婆?身体不舒服吗?」 「……告诉我,你跟陈玉珊出去做了什么?是我重要还是她重要?为什么你不是留下来陪我?而是和陈玉珊一起离开?」 「我没有啊,是她跟上来,我赶了她好几次。」 「为什么不是留下来陪我?」 林昊俞嚥下卡在喉咙的尷尬,他得老实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闕琘析咄咄逼人的样子。 「……我只是想避免衝突,如果她跟我走也是好事,不如说,我就是想把她带走。」 「会有什么衝突?」 林昊俞哑口,「……我怕她衝上来跟你比谁弹钢琴比较快啊。」 以往,不管他说什么、不管是多么蠢的笑话闕琘析都会笑,百发百中,就算他以平常的口吻说「卫生纸用完了」的笑话闕琘析也会笑,可现在这句竟然没有把她惹笑。 闕琘析冰冷地看着林昊俞,彷彿回到林昊俞初见她时。 「……开玩笑的,当然是怕她攻击你啊。」 「……嗯,但这个笑话还好,我有更好笑的。」 「什么笑话?」 林昊俞以为气氛终于缓和,嘴角松懈下来,直到他听见以下的笑话。 只见闕琘析眨眨眼。 「我怀孕了。」 听见她这么说的瞬间起,林昊俞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耳鸣。 林昊俞教了闕琘析好一段时间的笑话,而那一刻,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想着:哦,终于有人比他还会讲笑话了。 回到为莎曼莎暖场的脱口秀舞台,林昊俞因自白了自己的渣男行径遭到观眾嘘声四起,他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明白,却还是选择继续说。 喝下一口水,林昊俞重新举起麦克风道:「我知道你们很生气,因为我很渣,真的,我也觉得自己很渣,现在回想一切,我真的觉得自己活该。」 台下有观眾忍不住发问:「请问,闕小姐说了什么?」 林昊俞不禁失笑,「我知道这是你们大家都关心的事情,但是我想把结论拿到最后说,我觉得我们都不是及格的父母,至于原因是什么,请让我先说其他事情。」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和我老婆在这五年过得很好,有发生过的任何事情都是我的问题、我错最多,包含我劈腿的事情,她没有任何错、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对我老婆满怀着很深的歉意,因为之后的所有日子我都会想起自己不应该这么对她。 「后来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因为我根本不恨我的爸爸,也根本不觉得他离开家有什么不对,我妈确实就是那种想让人逃离、不想跟她一起负担家庭责任的人,因为这样,我其实并不觉得我成为像我爸一样的人有什么问题,但是我老婆并不是我妈,我很蠢,我把两件事混为一谈,只因为我们都结婚了。」 零分,台下没有半点笑声,林昊俞觉得有些太正经了,他不应该谈论婚姻的哲学。 「我看过一段短片,内容是访问一个男的,问他週末有两个选择,第一是选择和老婆一起过,第二是和谁过?被访问的大伯急得说:『第二第二』!」 台下有了些零星笑声,林昊俞继续道:「对,这就是『婚姻』,你不见得不爱对方了,也不见得有多讨厌和对方在一起,更别说离婚,虽然想都没想过,但就是没有感觉,就像白馒头或清粥,有了可以填饱肚子,但有别的可以选的话……就不见得一定要吃,甚至长时间不吃也不见得有多怀念。 「可是我们还是爱着对方,我爱着我老婆,她也用她的方式爱我,只是她更加限制我的自由,我出门一定要告诉她我去了哪里、一定要开定位让她知道,如果定位在旅馆、电影院、百货公司之类的地方,那么恭喜你,你会得到一个超快速出门的老婆。」 六分,看来有慢慢将气氛拉回来。 「大家都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当我和我老婆甜蜜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结婚后没多久就知道了,并不是世界末日的感觉,而是没有感觉、变得平淡,有的只有罪恶感,对,罪恶感,除了这个之外,我没有其他感觉,后来,我开始觉得这是我老婆的计画。」 林昊俞抬起手錶,时间剩下四十五分鐘,或许现在开始,他必须要将尽快回到主题──闕琘析变了一个人的事情,至于闕琘析怀孕之后的变化就穿插着说吧。 他必须将所有事情都说出口,如此之后,他才能鼓起勇气回家面对闕琘析冷若冰霜的脸。 重新举起麦克风,林昊俞说道:「我觉得我老婆性格大变也是我的错,任何事情都是我的错,她就是有办法把我变成这么负面的人,就跟我妈一样,她会说:『都是你,爸爸才会半夜离开家』、『都是你,你看你多像他?为什么要像他』? 「我老婆也是一样的,她会说她变得很没有安全感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及时将自己的交友关係整理清楚,她变得不信任我也是我的错,因为我说了很多谎,但这里我要修正一件事,我不是说谎,我是没有说,比如我没有在tinder说我已婚,但我确实已婚,比如有些食品商不会写出食品含有某些化学元素,对我老婆来说,隐瞒等于欺骗,欺骗等于说谎,即使我根本没有承诺『嘿,我只会跟你一个人做爱喔。』 「我会使用『做爱』,是因为我不爱她们,我可以对我老婆说『这辈子我只会爱你一人』,因为我说的是真的,而我真的会做到,她却因为我跟别人做爱而质疑这件事,甚至无限扩张到其他地方。」 顿了顿,林昊俞苦笑起来,「这里我必须穿插一个笑话,这是我在网路上看到的,有个网友发文问道:『我男友出轨了,然后现在我的肚子里有我男友和那贱胚的贱种,我该怎么办?』然后我看到有人问她:『这算是云端受孕吗?』」 台下观眾哄堂大笑,林昊俞的心中却发散着一种酸涩,情绪是某种鱼刺戳在他的喉咙。 「……说真的,我跟你们一样笑了好久,我一开始以为发文的人只是蠢,我现在知道了,她或许有某个程度的妄想或是焦虑。我想,我的老婆大概也有类似的状况,但她没有变得这么好笑,反倒是我逐渐变得不好笑了。 「关于孩子的事情,我们彼此考虑了两个月,一开始我觉得凭那时的状况养不起他,但过了两个月,我开始变得乐观、开始觉得可以努力赚钱养他、可以当个好爸爸;我想我老婆的态度并没有变,她只是想等我的答案、等我变得乐观的时候再狠狠给我一拳,说她『不想要孩子』。 「我老婆的计画就是这样。」 二十六.〈改变/重生〉 二十六.〈改变/重生〉 二十六.〈改变/重生〉 林昊俞打从心里觉得这就是闕琘析的计画,这个想法不是盘踞在心中很久的那种,而是在听见闕琘析的回答的同时砰的一声突然出现,如同很多动画片那样,砰的一团烟雾出现,抑或是青天霹靂,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扎了根。 这该不会是闕琘析计画好的吧? 但是,她会以宝宝的死活当作计画的一部分?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闕琘析啊? 林昊俞的脑子乱成一团,像被一隻发疯的猫玩坏的毛线,支支吾吾地重复,「老婆,你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闕琘析的语气平静温和,不带一丝负面情绪,她没有哭着这么说、也没有表现痛苦,丝毫不似一个狠心不要宝宝的人。 「我说,我不要宝宝。」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养不起他,他的爸爸自从被爆料之后工作变少,妈妈必须要上课,现在还在创作,可能短时间也没有什么钱,我们养不起小孩。」 闕琘析如同人工智慧般分析给林昊俞,不拖泥带水,没有多馀的感情。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养他啊,不对,我会想办法好好养他,所以,老婆,生下宝宝好不好?」 闕琘析那颗圆润、形状好看的头颅微倾,她是真的不明白,「有什么办法可以养他?」 「有很多方式啊,我们可以申请补助、还有一些专门的贷款,他读书还是生活什么的不会花太多钱,而且我妈和我弟妹都可以帮忙照顾。」 语毕,闕琘析看着林昊俞,缓缓吐出:「你说的都不是我要的答案。」 林昊俞急得要哭,「那你想听什么?我全都说给你听好吗?」 闕琘析摇摇头,表情仍然冰冷,「我不要你说出我想要的答案,我要你一开始就想到我要的答案。」 「那你教我好吗?我会马上想到你想要的。」 在结婚五週年后的一个鼻涕能结冻的冬日清晨,林昊俞想起了闕琘析不要宝宝的这件事。 他想起自从闕琘析发现劈腿的事情之后,不管林昊俞说什么、是什么反应,都再也无法让闕琘析感到满意,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闕琘析这样说,她总会说她不要林昊俞当下的答案,而是要他一开始就得说出她要的回答。 就像脚踢到桌脚会说出:「干,好痛」,但闕琘析要的不是那样的回答也不要做作的回应,诸如种种能讨好闕琘析的回答通通不行,比如:「好爽」、「好开心」的答案都不可以,与其说她想要别的答案,不如说她要的是第一瞬间就能有不同反应更为贴切。 她要的是与她在一起之后、脱胎换骨后的林昊俞说出的答案。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知道林昊俞并没有脱胎换骨,不论是五週年后,或是五週年前。 就算他认错了、苦苦哀求她留下宝宝,林昊俞仍然可能劈腿,与之前的他一模一样,一样会讲笑话讨好除了她之外的其他女人,所以林昊俞的回应不能令她满意。 闕琘析一直在等她能满意的答案、等脱胎换骨之后的林昊俞,她答应先等等,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林昊俞,他要他们先冷静想想再做决定。 她相信两个月后能得到值得她信服的回应,闕琘析一直这么相信,然而此时面对林昊俞的苦苦哀求,她又觉得这不是她所想要的。 她要的是两个月前林昊俞的回应,不是两个月后,经过深思熟虑的回应。 闕琘析缓缓将身体靠至沙发背,虽然才过两个月,她却已经觉得肚子有些重量,这个重量带来的症状与情绪使她不适,她不是没有想过根据林昊俞的回答决定怎么对待宝宝,可是现在,她没有感觉到林昊俞的变化,因此,宝宝的到来等同毫无作用。 曾几何时,闕琘析以为两人在一起、甚至结婚能改变林昊俞,没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林昊俞才会真正成为她的。 「……昊俞,我没有办法教你,你必须要彻底因为我而改变,这样才可以。」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想要宝宝!」 闕琘析的脸庞微倾,仅仅变换了一点角度却让林昊俞感到彻底陌生,「可是,你一开始的反应不是这样。」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林昊俞听见闕琘析说她怀孕的消息时,竟然是错愕地「啊?」了一声。 他很错愕,闕琘析听得出来。 接着林昊俞支支吾吾且慌张地说:「我觉得……现在我们养不起宝宝……」 见到林昊俞如此反应,闕琘析身体失重向后倾斜,这是她与林昊俞在一起以来,觉得自己与他距离最为遥远的一次,林昊俞没有任何改变,他竟然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欢天喜地,他的老婆差点离开台湾、发现自己怀孕之后愿意回家与丈夫尽释前嫌,结果得到的反应是这个样子。 闕琘析低下头来,看着潮湿的柏油地面,尷尬的声音勉强自喉咙发出:「是这样,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不想要孩子、闕琘析确实不想要孩子,更精确地说,她害怕孩子,其实林昊俞的反应最能让她松一口气,因为这样她就不需费尽唇舌说服林昊俞,但是,她要的不是那样,她要林昊俞必须反应想要小孩、想要林昊俞与她站在对立面、想要他说服她,也许这样能让她回心转意也说不一定。 闕琘析不想要孩子,但她希望自己能回心转意。 潮湿的地面如同阴暗深沉的海面,闕琘析依稀能听见她的声音从海底缓缓涌出冒泡,低沉阴险地痛吟:「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 闕琘析握紧拳头,此时此刻,她必须更加谨慎提醒自己不可以失控、不可以表现得不耐烦、不可以生气。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给彼此两个月的时间考虑好吗?」 林昊俞僵硬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 他被迫必须和其他女友分手,分手之后,老婆不知道为什么不在家中,然后,老婆回家,告诉他:「她怀孕了。」 上天将许多炸弹塞在同一天给他,他已经尽力一个一个拆解,可是,他没有馀力接受更多。 最后,林昊俞只好点头应允。 时间回到现在,林昊俞张大嘴巴哑口,「……你怎么可以因为我两个月前的反应就这样下判断?」 「这样就够了,不是吗?你第一时间给出的回应才是真的,你不想要孩子,这点过了两个月还是一样。」 「不对,我想了两个月,我跟你说了,现在我想要宝宝是我考虑了两个月的结果。」 闕琘析仍然强硬,「但你的回应不是我想要的。」 林昊俞濒临崩溃,眼泪在眼眶中转着,举手按着自己的额头,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对闕琘析大吼出声:「我要跟你说几次?而且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堕胎需要我的同意!」 这是第一次林昊俞感觉闕琘析难以沟通,特别是在结婚之后,在这之前他未曾觉得闕琘析如此难以取悦。 有人说,婚姻会改变人,所有人都是,只要进入名为婚姻的坟墓就会经歷这种改变,林昊俞当初并不相信,他认为闕琘析是特别的、例外的那个人,然而她不是,她是一样的人。 闕琘析变得普通,与黄丹怡、陈玉珊等人并无不同。 他以为他的愤怒吓到了闕琘析,毕竟这是林昊俞第一次失控,他以为闕琘析能因此收手,打消堕胎的念头,可闕琘析不为所动,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林昊俞,直至看穿他的灵魂,坚定冰冷说道:「可是你爸爸呢?你爸是怎么样的人?他为了钱拋弃家人,不是吗?你不会遗传到他?你敢说不会?」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原来你不相信的就是这个?」 「当然,我很害怕你和你爸是一样的人,如果你不要我们母子,我们要怎么办?如果你之后又劈腿怎么办?我没办法像你妈妈那样坚强活下来,我不要那样的未来。」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假设?」 闕琘析笑了,「昊俞,这是会遗传的,相信我,我不想要宝宝长大觉得自己不应该被生下来,如果他和我只能吃苦,那我不要。」 「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明白?我不会让你们吃苦,我会努力,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了吗?」 事到如今,闕琘析仍然尽力在说服林昊俞,一开始林昊俞听得出来,可现在他只觉得闕琘析在狡辩,不想要孩子的从始至终都是她,不是自己。 也不关答案与时间的事,两个月前和两个月后一样,闕琘析只想切割责任,让他成为共犯。 林昊俞深呼吸,捏紧拳头克制身体深处那股愤怒衍生出的伤人衝动,缓缓说出:「只要我不同意,你就不能堕胎,这是法律的规定。」 「法律也有规定如果怀孕影响了孕妇的生理及心理健康、或是证明被性侵也可以堕胎。」 语毕,闕琘析退后至厨房流理台旁抽出刀架上的菜刀,温柔将刀刃轻触在她雪白的脖颈肌肤之上,刀刃闪烁寒冰般的银光,即便如此,闕琘析的眼神仍远比刀刃来得阴冷。 「现在,孕妇因长期焦虑症有自杀倾向,无法正常妊娠。」 浮现在闕琘析脸上的,是林昊俞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林昊俞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后悔,特别是在结婚五週年的那天早上。 他常常在想闕琘析那些莫名其妙的变化,是不是早就在提醒着被爱冲昏的自己:我是不是早该知道她有病? 二十七.〈早该/知道〉 二十七.〈早该/知道〉 二十七.〈早该/知道〉 光阴似箭,时间来到林昊俞与闕琘析结婚五週年的清晨,季节是凛冽的冬季,林昊俞的鼻尖被冻得通红,这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冷上许多,而他是因为吸到一股尖锐空气而醒的,鼻腔发疼的他睁开眼睛,立刻意识到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林昊俞盯着墙面的电子日历发楞,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跟闕琘析居然就这么迷迷糊糊迎来五週年? 闕琘析真正的变化,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五年,不偏不倚的五週年的一早,可真要说的话,从闕琘析激烈反对怀孕开始,林昊俞就觉得她变了。 那时面对闕琘析的自杀威胁,林昊俞别无他法只好先安抚她的情绪,他将双掌举向前,一步一步慢慢靠近闕琘析。 「老婆,有话好说好吗?我不会再坚持了,你说得对。」林昊俞对接着要说出的下句话惶恐不安,胃部逐渐积累某种黏稠的液体,液体一路攀爬至林昊俞的喉咙,令他哽咽。 林昊俞深深吸进一口气,将那股黏腻的液体吞下,「??你说得对,我们不要孩子好吗?」 虽然该是逐渐淡忘的五週年起始,他却想起了这么晦气的事。 林昊俞低头陷进沉思,可不论他怎么想,过往的一切如同一叠白纸,每张空白都在提醒他过得有多混沌、蹉跎光阴,不,他很好,他们之间很好,闕琘析很好,她仍然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多亏了她,林昊俞才没沦落成无业游民,对闕琘析做的一切,林昊俞只有感激。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闕琘析说每年都要庆祝结婚纪念日,从他们结婚开始就要林昊俞养成习惯,除了结婚纪念日之外,还有相遇纪念日、生日、逢年过节等等,其中,闕琘析最为重视的便是结婚纪念日,她要林昊俞将这日子铭记在心,也要他写在行事历上,不准疏漏。 一开始,闕琘析便这么告诉林昊俞:「我们一定要安排小旅行或是去吃顿米其林的星级餐厅,这样对我们来说才是结婚纪念日。」 然而,他们的第一週年泡汤了,因为闕琘析闹自杀又堕胎的关係,可决定这些的闕琘析却一副比谁都还要痛心的模样。 她语重心长道:「……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开心,因为我的宝宝离开了。」 林昊俞差点脱口而出:「靠,现在你才意识到没有资格开心啊?」 在说完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开心之后,闕琘析哭了起来,非是嚎啕大哭,而是细声啜泣,她一面擦着眼泪,哽咽不止,「我现在好后悔,不知道我的宝宝在别的地方过得好不好?」 林昊俞看着她自导自演,原本鯁在喉头的话吞了回去,他原本想说那不只是闕琘析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可她却口口声声「我的宝宝」,表现得比林昊俞还要悲慟。 看到林昊俞没有表情,闕琘析还会谴责他,说道:「都是因为你劈腿的关係我才会做出那么艰难的决定,你怎么能没有情绪?」 被这么说的林昊俞当下还会怀疑自己,他曾经躲起来哭,祈祷闕琘析不要看见,哭得沉默压抑,是不是那样的感受远远比不上她的高尚? 二週年时,林昊俞带着闕琘析吃了一顿米其林大餐,对一个喜剧艺人来说,吃一顿米其林一星餐厅已经使他透支,可为了哄她开心,牙一咬,林昊俞闭着眼将信用卡刷了下去。 当然,那天闕琘析很开心,以两週年为界线,她再也没有提过宝宝的事情。 林昊俞觉得闕琘析不该提,至少,他觉得她没有资格提。 在两週年的奢华晚餐结束后,林昊俞一个人在半夜重看了《九品芝麻官》,当太监李莲英说道:『什么?哼!你好大的官威呀,包大人,如果再让你做两年官,恐怕你连老佛爷也不放在眼里。』 包龙星回懟道:『我当然不放在眼里,老佛爷是要放在心里尊重的,像你这样整天掛在嘴边讲,只有贬低她的身份。』 台词结束,林昊俞放声痛哭。 两年以来,他没有提过宝宝一次。 几年下来,林昊俞知道了一些与闕琘析有关的小事,比如她的编剧课程上了三年、剧本也写了三年没有着落,一点收入也没有的她却可以安心生活,林昊俞才终于知道,闕琘析的养父母是富有人家,林昊俞在第三週年的纪念日拜访过一次,极其气派的传统日式房屋令他至今仍然难以忘却。 随着木製拉门开啟,映入眼帘的是石板铺建成的玄关,玄关之后是乾净得发亮的浅黄色塌塌米,林昊俞看傻了眼,建筑物本身已足够壮观,内部的豪华却是另一层级,像是不小心跨进了某个老时代。 林昊俞还来不及从震撼中清醒,迎面而来穿着和服的老佣人更令他瞠目结舌,林昊俞在来之前曾经搜寻过「福冈县丝岛市」,搜寻结果使他安心,网路中的丝岛市是个媲美彰化和美的穷乡僻壤,实际到达时也一样,闕府位于鹿家车站附近,说是附近也需要徒步二十分鐘左右,而该车站是个杳无人烟的无人车站。 穿行宛如死城的小镇间,闕琘析忽然指着一幢有着壮观围墙的建筑,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这就是我家。」 听闻闕琘析的话后,林昊俞的咳嗽与笑声是一起出现,「哈哈,老婆,你在这里说笑也太临场了吧?」 然而下一秒,闕琘析真的按了门铃。 门口的铜製门牌不是「闕」,而是「佐伯」。林昊俞本能地后退一步。 「我养母归化成日本人了,冠夫姓。原本也是姓闕。」她说得云淡风轻,对林昊俞的大惊小怪视若无睹。 接着便出现了上述那些令林昊俞大为震惊的画面。 他们被接待进客厅,林昊俞慌忙张望掛在墙上的数幅他不懂的古董字画,紧接着,他的视线附着于落地窗外的午后光晕,光晕下的景象是只在日剧中看过的池塘与竹添水,他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叫做「鹿威」。 林昊俞想着「鹿威」这个名字,想像着它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某个文青自费出版的诗集中,暗自腹诽脑海多了个废物词汇。 建筑物自带的肃穆气氛令林昊俞正襟危坐,两人没有等待多时,闕琘析的养母──佐伯贵子女士笑脸盈盈地走进客厅。 佐伯贵子盘着一丝不苟的包头,面容大约七十上下,在见到佐伯贵子之前,林昊俞擅自在脑中勾勒了她与老佣人一样的和服形象,可她并没有穿和服,而是深蓝色的洋装。 佐伯贵子在林昊俞对面落座,微微鞠躬道:「不好意思,让你们舟车劳顿来这里,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应该去的,无奈我和琘析爸爸健康状况都不好。」 林昊俞连忙摆手,「妈,千万别这么说。」 「琘析爸爸出门了,晚上才会回来,晚上你们在这里住下吧?丝岛这里没什么旅店。」 闕琘析一开始便是这么打算,反而是林昊俞想住外面,他说第一次见面就住人家家里毕竟尷尬,闕琘析一听哈哈大笑,反问他:「我不是也第一次去你家第一次就住下了?」 「不一样啊,这里是日本,日本有日本的规矩。」 闕琘析温婉一笑,握住林昊俞的手,「没事的。」 林昊俞亦报以微笑,轻轻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天知道他盘算的是和闕琘析分开住,只有一晚也好,他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自从闕琘析因为宝宝闹自杀后,林昊俞再也没有办法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睡在闕琘析身边。 面对佐伯贵子盛情难却,林昊俞只好应是,一旁的闕琘析扭过头来,甜笑说道:「我就说了吧,不需要订外面的旅馆。」 二十八.〈最棒/笑话〉 二十八.〈最棒/笑话〉 二十八.〈最棒/笑话〉 林昊俞报以礼貌的微笑,如同从小到大他所做的一样,表现得礼貌一些,这样在说攻击性强的笑话时有人可以晓得一切只是效果。 所以他得要有礼貌,因为接下来的一切都只是效果。 对林昊俞的态度,闕琘析满意地笑了,她的丈夫终于成为她所希望的模样、成为她心目中的模范丈夫。 夜晚,林昊俞在吃完饭、洗完澡后迅速躲进房间无暇再多欣赏闕府庭院与家居,他说自己有些水土不服,完美地遁逃至隔音不好的房间中--日式房屋一向如此,即便她的家很华丽也是。 隔音效果差劲到林昊俞将两人的日式床垫拉开也心惊胆战地怕被发现,想当然尔他们睡在塌塌米上,塌塌米上摆着两床紧连的被褥。 闕琘析和她爸妈有很多事要讲,促膝长谈至很晚才进入房间,大约凌晨四点,而林昊俞等到清晨五点才真正地睡去。 他吃了赞安诺,然而凌晨两点便醒了,只睡了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醒来的他瞪着木製褐色天花板,百无聊赖听着门外传来的细声笑语,他听得出此时佐伯贵子优雅掩嘴轻笑,闕琘析也是,她们一样虚偽,笑声黏得像涎水,沿着塌塌米的缝隙渗进他的耳道。 闕琘析的养父佐伯昌敏给林昊俞的印象倒是不错,出身和歌山县的他有着关西人与生俱来的幽默及来自乡村的朴实,说起话来毫不扭捏,听闻林昊俞的工作是脱口秀艺人后,有别于其他人对他的轻贬,佐伯昌敏欣然接受,也可能是林昊俞将佐伯昌敏与闕琘析母女做对比的关係。 闕琘析与佐伯昌敏是林昊俞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少数支持他的工作与梦想的人,但很可惜地,闕琘析变了很多。 不,她仍然支持着他,只是,经过堕胎的事情之后,林昊俞真的觉得他的老婆令他感到陌生。 林昊俞仍然盯着天花板,听着闕琘析咯咯笑着,莫名其妙想起了简情。 该说是简情忽然鑽进了他的脑子,没有理由、没有脉络。如同苍蝇爬上隔夜的米饭。 对了,他想起来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支持林昊俞的人便属简情。 如今林昊俞印象中的简情容貌成了一团黑雾,她的五官与那些被林昊俞编号的女孩一样被他弃如敝屣。 他记忆深刻的是简情高人一等的身材与她救了自己这件事,其他剩馀一些她曾经对林昊俞说过的、破碎的句子。 「『笑话』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你的笑话是全世界最棒的笑话,是它救了我。」 简情的声音从她脸部的一团黑雾中吹出,如同在林昊俞的耳侧诉说。 下一瞬间,林昊俞的血液倏然发烫,从脚趾迅速窜上头顶,他的下体硬挺胀热,居然是因为想到那个因为体型被叫「大隻」的简情。 林昊俞火急火燎从房间衝到洗手间,在担心闕琘析随时会回房间的紧迫急躁中搓弄性器官,很快地,他解放在马桶中。 这是林昊俞第一次想着简情手淫,而他希望是最后一次。 脑中警报响铃大作,林昊俞打从心里认定闕琘析会发现他此刻在厕所做的事情。 事后林昊俞颓丧地回到房间倒头,不明白为什么会想着简情有了性慾,他双眼圆睁盯着漆黑如同黑洞的壁橱,想像自己逐渐缩小,慢慢屈身鑽进。 他仍然没有睡意,为了清醒时的精神,林昊俞不敢再吃一颗药丸,只能与壁橱大眼瞪小眼,直到凌晨四点多,闕琘析才步履蹣跚进入,她喝醉了,空气瀰漫着甜腻的酒味,就连嗅闻也可能微醺。 闕琘析不胜酒力,她的养父母应该知道,然而或许因为与家人单纯的久别重逢她才喝那么多。 以往闕琘析喝醉的经验都令林昊俞很不好受,她总会将堕胎的事说成是他的错,起初林昊俞当然不那么觉得,但过了一段时间,林昊俞逐渐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劈腿、因为他穷、因为他没有成就尔尔……,闕琘析可以说得又臭又长、忿忿不平,可是,每当她清醒过来又摆出另一个样子。 她仍然温柔、仍然善解人意,她只不过和其他女人一样有着少许小缺点,就这样而已,他可以接受的。 林昊俞如此说服自己,闭上眼睛假装熟睡,刻意呼吸得又深又长。 闕琘析靠在林昊俞身边听了一段,确定林昊俞睡了之后将被褥推近他的,使两人能肩併着肩睡,闕琘析并没有做什么伤害他的事,她只是侧身靠着林昊俞的背进入梦乡,可只是这样也够让林昊俞紧张的了。 林昊俞在想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除了紧张之外,更多的是恐惧,他爱着闕琘析,闕琘析也爱着他,他们生下的孩子该是爱的结晶,但是,闕琘析却惊恐不要他。 甚至寧以性命要胁。 才想着要说服自己的林昊俞突然又对那样狠心的闕琘析感到没有来由地恐惧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林昊俞的思考与情绪不断循环跌宕起伏,他一下子觉得是自己造就了现在的闕琘析,一下又想着他的老婆是疯子、想立刻拔腿就跑。 原本林昊俞想定又是无眠的一夜,赞安诺迟来的起效还是令林昊俞闭上眼睛,沉沉进入梦乡。 听着林昊俞睡去的呼吸声规律响起,闕琘析从被窝中起身,一室的黑暗之中,闕琘析一双眼睛炯炯发亮地盯着林昊俞。 须臾,闕琘析进入洗手间,她首先洗了把脸,将脸洗净后对着镜子露出温柔婉约的微笑,接着,她露出开心大笑的表情,只不过她的笑声很轻,轻得无法穿透墙壁,眼角倒是笑出泪珠,不知情的旁人看了还以为她怎么了。 狂喜大笑结束之后,闕琘析快速地收拾心情,紧接着她哭了起来,哭一会儿后,闕琘析收起哭脸点开手机查看影片,一名当红女演员哭得梨花带泪、惹人怜惜,闕琘析盯着她看,犹如研究机密。 女演员道:『这段感情好像都只有我在付出!』 闕琘析也跟着说道:「这段……这段感情好像都只有我在付出。」 下一句话,女演员声泪俱下,『我真的觉得好累,我已经累了,我们分开吧!』 闕琘析接着模仿,「我真的觉得好累,我已经累了,我们分开……吧?不对,不行,为什么要分开?」语毕,闕琘析按出其他影片,继续呢喃:「这段不是我要的。」 另一段影片仍然是同个女演员镜头,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眼眶却盈满泪水说道:『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想。』 一样的话,当然闕琘析也模仿了。 一连串的模仿过后,闕琘析离开洗手间来到房间,她重新鑽进被窝,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幸福表情。 睡前,闕琘析喜孜孜地想着:太好了,林昊俞终于是她的了。 早晨,闕琘析与林昊俞享受了一顿传统日式早餐,餐桌上有乾煎鮭鱼、盐渍明太子、纳豆、吻仔鱼佃煮、新鲜生食鸡蛋用来拌着热饭吃。 闕琘析有些紧张,不知道合不合林昊俞的胃口,用餐时不断侧眼偷看他,他们之前去北海道的时候没有吃过这样的传统早餐,加上闕琘析暗自盘算着未来能和林昊俞在这里生活,而林昊俞当然感受到了,早餐吃得越来越快。 赶紧将饭扒进嘴里的林昊俞胡扯要参观庭院便走了出去,庭院中只有一位辛勤修剪枝叶的老僕人,老僕人与昨天林昊见到的和服女士为同一人。 在不确定对方使用的语言之下,林昊俞仅朝她点头示意,绕开她修剪好的植栽,假装愜意地东张西望。 须臾,老僕人朝林昊俞靠近,瞇眼笑道:「小姐的个性很难缠吧?」 林昊俞吓得僵直身体,「咦?怎么了吗?」 「我也是台湾来的,出社会开始就一直待在闕家工作到现在。」 「哦?……好的。」林昊俞不知回什么好,只得随便应付。 他不想再跟闕家有关的人扯上关係,只要多认识他们一个人、只要他们表现出比他多了解闕琘析的任何事情,林昊俞就会深刻感觉自己并不认识闕琘析。 这样的感触、这种「我老婆到底是什么人」的想法,令他感到恐惧。 「看起来,小姐在台湾过得不错。」 林昊俞一个冷颤,「喔,当然啊,我对她很好。」 老僕人顿了顿,重新漾开笑容同时递出皱纹满佈的右手,「我和你一样姓林,归化日本后刚好嫁给一位姓『林』的,只不过是はやし发音的『林』,就叫我林太太吧。」 「喔,这听起来好像其他人在叫琘析一样?哈哈哈……」 发觉林太太并未附和他的笑话笑,林昊俞歛起表情,乾咳一声后抬头看着清朗得过分的天空。 「林先生有听过小姐说过以前的事吗?」 林昊俞摇摇头,回道:「没有。」 「你不会好奇吗?」 「……有什么好好奇的?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未来比过去要重要许多。」 虽然现在,林昊俞不见得这么想了。 「喔喔,好吧,看来你的状况比较特别,小姐可终于找到了她最中意的对象。」 「……抱歉,老实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太太左顾右盼,确定没有任何视线之后将林昊俞身体转至面壁,她也是,林太太压低声音说道:「小姐是反社会人格。」 林昊俞眉头一皱,「不好意思,我不想泼你冷水,但琘析不是,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有同情心、也理解我的困难,帮助我的工作以及各方各面的事情,我不是说她百分之百的好,但她有缺点,她会生气、会哭,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面对林昊俞正经八百的表情,林太太竟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以前也有一个小伙子也像你这样相信的,但是在他们在一起之后……大概第五年吧?他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小姐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我说的完全,就是完全。」 二十九.〈五年/瞬间〉 二十九.〈五年/瞬间〉 二十九.〈五年/瞬间〉 视线范围回到墙上的日历,说来奇怪,林昊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怎么样的数字,他知道今天是他与闕琘析的五週年,但他就是看不出日历上的日子是几月几号。 就像有时候盯着某些稀松平常的字眼一段时间后它们就会变得陌生那样,听说那叫做「语义饱和」,是一种正常的分心现象。 到了今天,他对自己的婚姻產生分心、对结婚纪念日语义饱和,认不出这个格外陌生的日子。 林昊俞全身刺麻,他维持这个盯着日历的姿势太久,关节疼痛、肢体末端发冷,比起时鐘上冰冷的数字,林昊俞更像是被生理时鐘控制住的某种牲畜,时间到了、他得起床、面对煎熬的一天。 一週年时,因为堕胎的关係结婚纪念日泡汤了,二週年时,他们吃了一顿米其林大餐,其价格堪比癌症特效药,三週年,他们去了日本拜访闕琘析的老家,对了,他还没提到他们的四週年做了什么事。 林昊俞与闕琘析的第四週年很简单,却是林昊俞最为满意的一次。 四週年那天,他们只是坐在地板喝着红酒分享笑话。 那让林昊俞觉得一切回到了正轨,他们因为笑话相知相惜、因为笑话互相欣赏,四週年的这天,林昊俞不禁开始觉得他们还有救。 是啊,上次的一顿米其林,堪比癌症特效药的餐点在一年之后治好了他们的婚姻癌,四週年时,他终于开始觉得一切得到好转。 接下来的这一年,一切都很美好,美好的时间总过得很快,快得林昊俞忽略了很多事,也许是因为这样,林昊俞格外清楚他将之后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 林昊俞一直都过得战战兢兢,结婚纪念日与闕琘析的生日皆使他如临大敌,但四週年这天,闕琘析只要他说笑话。 一年以来的放松令林昊俞戒备全失,五週年的这天想必也是如此,虽然他意兴阑珊,可这个日子总算不再那么难熬。 良久之后,林昊俞翻身下床盥洗,换好一身衣服后走出卧房,看见的不是一如既往在厨房甜笑着忙碌的闕琘析,而是端坐着面无表情看着窗外的闕琘析。 桌上没有早餐,一直以来,他们总会面对着面共进早餐,可今天没有,桌上只有两杯冷掉的咖啡,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林昊俞尷尬地笑,「老婆?……早安。」 以往回过头来的闕琘析会报以温暖的微笑,他的老婆虽然有时令他感觉困惑,可她仍然温暖。 可回过头来看他的闕琘析眼神冰冷,比陌生人更加冷淡,毫无一丝礼貌与情感,短暂的几秒过去,林昊俞迅速地想了一回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可他想不到,他可怜地得出结论。 他没有做任何会激怒她的事情。 更何况闕琘析并不是在生气,而是淡漠与面无表情。 林昊俞到餐桌的另一端坐下,若有似无地闪躲闕琘析的眼神,自从他们失去第一个宝宝之后林昊俞便经常下意识地进行防御行为,主动思考自己哪里不对、哪里做得不好,现在该怎么办?之后该怎么办? 「……老婆,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随着听见林昊俞的声音,闕琘析嘴角勾起一抹诡譎的笑,她并未对林昊俞的问题回答,而是逕自说道:「我把编剧课程退掉了,昨天是最后一天。」 面对闕琘析的突然自白,林昊俞只好应道:「喔、好喔,可是……你的剧本怎么样呢?写得出来吗?」 「当然写得出来,我现在状态很好。」 时间回到昨晚,从编剧课程中回到家的闕琘析一脸雀跃、笑顏逐开说道:『今天的课程真值得,我感觉自己可以跨越这部作品的难关了。』 他觉得「难关」是个严重的字眼,不至于能使用在描述创作瓶颈上。 话虽如此,林昊俞仍应道:『那现在怎么样了?』 闕琘析笑得甜美,这是林昊俞记忆中最后一幕他所记得的闕琘析的模样,因为之后的她就不算是她。 就像语意饱和一样,那是她,却又不是她。 『我想明天再写,今天我想好好睡一觉。』 闕琘析因为近日以来的创作瓶颈失眠,如今终于找到破口,能够安心地好好睡上一觉,这是好事,林昊俞没想太多便让她去睡了。 隔了一个晚上,眼前的闕琘析令他感到陌生。 他嚥下口中鬱积的液体,问出昨天他曾经问出的问题。 「那现在怎么样了?」 闕琘析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喝下一口,「没怎么样,我觉得好多了。」 林昊俞怎么想也不知道闕琘析说的好多了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老婆变了,仅仅是早晨这样短暂的时间,他就觉得闕琘析变了。 太阳下山,林昊俞带着疑惑的心情出门参加新节目的会议,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分开擂台》、《灵媒选拔秀》之外,他中午被临时通知晚上开会,因为纪律凡想做新的节目。 林昊俞原本忐忑是否应邀,因为今天的闕琘析格外古怪,但是她下午突然有事出门,林昊俞也突然没了待在家的理由。 左思右想之后林昊俞只好答应下来,他用line联络了闕琘析,可响了很久并未接通,就算打再多通也一样,发出讯息也久久未得到回音,电话连响都没响。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五年,林昊俞却很快地回想起闕琘析曾经封锁过他,当时闕琘析要他挑几个通讯软体不要让她知道,这样她就没有办法封锁他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迅速在心中发酵,林昊俞迅速检查过闕琘析的各种社交帐号,全都无一倖免,每一个都被封锁了。 他知道闕琘析会回家,回家就可以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可他急得一刻也等不得。 林昊俞打电话给林羽庭,「妹,你帮我看一下看得到你嫂嫂的ig还是脸书吗?」 林羽庭的声音带着疑惑,「咦?怎么了吗?」 「快点啦,不要问那么多。」 「你们在吵离婚喔?」 林昊俞在电话那端翻了白眼,「……快点,不要逼我。」 「好啦好啦。」 过了一会儿,林羽庭回道:「正常啊,看的到。」 林昊俞着实不知道他究竟期待哪一个答案,他想知道的连妹妹也被封锁还是不是,总之,他一样崩溃。 整理好自己后,林昊俞前往电视台开会,可他完全没了心思,脑子里只不断回圈闕琘析为什么又封锁自己,难道她不觉得回家会感到尷尬吗?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林昊俞终于抵达电视台的会议室,甫一开门,纪律凡便在门口迎接,他伸过手来握住林昊俞的手,张口就是「恭喜恭喜」。 林昊俞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抽回,「……现在是怎么了?」 他望向会议室,闕琘析坐在主位,身后的白板写着:「《昊俞的朋友们》节目製作会议」。 还未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林昊俞呆站在那里。 纪律凡大笑拍手,「哈哈哈哈,我就说吧,他吓到了。」 见林昊俞说不出话,纪律凡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到位置上,「昊俞你是真的吓到了吗?这个节目策画了三年,你真的不知道?不要装了啦。」 语毕,他开心地捶了闕琘析肩膀一下,「喂,你用什么方法骗他的?」 闕琘析轻笑,抬眼看向林昊俞,「我都说我要去上编剧课程。」 「喂,这太好笑了吧,编剧课程耶?光你闕琘析上编剧课程这件事就可以写一段了。」 闕琘析的话才刚说完,林昊俞的耳朵便开始耳鸣,听不见纪律凡的任何话语,还需要纪律凡摇一摇他的肩膀,「喂,昊俞,你还好吗?这是好消息,你即将要开始巡回脱口秀专场,而且你的秀会上串流!给你一年的时间准备笑话,不可以是重复过的喔,之后每个礼拜都要来开会,在家有琘析可以指导你,你的笑话都要先通过她那一关再给我。」 不对,林昊俞心想闕琘析的段子还需要他的调整,怎么现在会变成她要先听过他的段子? 不对,从他早上醒来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不对。 三十.〈骗局/撒谎〉 会议室中的笑声此起彼落,眾人之中的林昊俞宛如外人,还是不懂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怎么了。 闕琘析上了三年的编剧课都是骗局?都是为了节目编出来的谎? 《昊俞的朋友们》是闕琘析与他约好要一起打造的脱口秀,可现在林昊俞只觉得讽刺,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股羞耻的感受油然而生,过去一幕幕闕琘析因为各种瓶颈找他商讨的画面快速闪现,所以,这都是假的? 林昊俞久久无法反应过来,纪律凡见状,双掌一拍道:「我看这样吧,今天就先这样,我想昊俞还需要再消化一下这件事,毕竟这是多么天大的好消息啊?昊俞熬了这么久,终于要出头天了。」 语毕,纪律凡垂下的左手掌心拂过林昊俞大腿,可怜的脑子还在过载,林昊俞并未察觉纪律凡的触摸。 他开始耳鸣,如同深夜电视或是广播传出的尖锐声音,吵得林昊俞无法思考,木然地被推出会议室、和闕琘析一起上了捷运,走在回家的路上。 脑子是一片无尽的荒漠,比空白还要更加空白,林昊俞看着矮了他一个头的闕琘析,她的一头长发收成了包,此刻的她颇有节目首席编剧的气势,可林昊俞却被后颈的一道疤痕吸去注意。 从认识开始到现在,他从未看过这道疤。 林昊俞已经不想探究为什么枕边人有这么多未解之谜,他只想搞清楚今天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 「老婆,你为什么要封锁我?还是我这么问,封锁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这是第一个林昊俞提出的问题,也是盘踞心中已久的问题,被封锁第二次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段时间心中的疑问曾经被林昊俞认为不追究也好,但现在,他没有办法再漠视这个问题下去。 他以为闕琘析会给他什么难以接受的答案,可她只是以疲惫又缓慢的语气说出:「因为我觉得累,昊俞,我们可不可以不要现在讲这件事?可以让我安静一下吗?」 被那一回林昊俞说不出话来,「你在说什么?」 闕琘析的视线略过林昊俞,看过了他却不像看见了他,眼神飘忽不定,还是说林太太说的是真的?闕琘析有什么精神问题? 不然为什么,闕琘析会说出下面这句话? 「我说,我累了。」 林昊俞正经八百的提问就这么被轻易带过,闕琘析迈开步伐往前走去,过了短暂一年,他又重新回到了对闕琘析陌生的状态。 他不懂他的老婆。 夜半时刻,林昊俞睡不着觉,当然这种时候谁睡得着?因此,林昊俞躲进阳台,试着向林浩然发讯息。 林浩然半夜总不睡觉,他喜欢在半夜打游戏、和女友彻夜聊天,这个时间向林浩然传讯息完全不会打扰到他。 虽然他的烦恼属于已婚男士独有,但他想已经交女朋友的林浩然也差不多吧? 林昊俞传了这样的讯息给他:「你会想结婚吗?」 良久,在林昊俞快放弃时,林浩然回他:「不想。」 「你想生小孩吗?」 「想。」 「要结婚才能生小孩吧?」 「这是两件事。」 林浩然一如既往地省话,这让林昊俞无法想像他如何与女朋友聊一整晚。 顿了顿,林昊俞传给他:「有时候,我想跟爸爸联络,我想知道他离开我们的真正原因。」 这次,林浩然回传讯息的时间长了很多,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林昊俞觉得既乾痒又刺痛,他不自觉地抓抓脸颊,视线仍然锁着萤幕。 「我知道为什么爸爸离开,不是欠债,不就是因为妈妈变了很多吗?」 「她哪里变了?」 林昊俞一直觉得杨美铃总是那样,她缺乏所有与幽默有关的情绪,如果是她去参加《绝对不能笑》节目的话,她肯定是君临天下的绝对王者。 在林昊俞的印象中,杨美铃从没变过,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个女人结婚之后都会变,妈妈也是,嫂嫂也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因为你嫂嫂的事情烦?」 「想也知道。」 「为什么女人结婚之后都会变?」 「因为她们失望,她们对丈夫、对生活失望。」 林昊俞觉得林浩然说的话击中了某个核心,可他也说不出是什么。 须臾,林浩然继续传来讯息,「这个世界上,我想只有大隻是全心全意的在喜欢你,包含你的缺点,除此之外,我觉得没有对你来说完美的感情了。」 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手机萤幕上,那是简情的外号,也是他想不起那暱称的本人。 「……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一阵冷风使林昊俞瑟缩,他拉起外套逃进室内,这次他没有进入卧室,只是蜷缩在沙发上,闭起眼睛尝试睡眠。 他希望当他醒来,闕琘析可以告诉他原因。 隔日早上,闕琘析没有回应他昨天的事情,只是一脸冰冷地要他说个笑话。 脱口秀表演虽然像演唱会有固定的表演项目流程,但是脱口秀的观眾可不是歌迷,所有台上的反应都激烈地照单全收,不,脱口秀不是那样。 除了将所有的笑话连贯起来之外,还需要临场与观眾互动,只要其中一段的反应不佳,不能被影响,必须随机反应将其他有关联的笑话插进来,论林昊俞踏入喜剧界的资歷绝对比不上演艺圈的资深老屁股,需要有大量的充实、大量的笑话才能灵活运用。 一场演唱会需要准备二十首歌,可一场和演唱会一样长度的脱口秀需要一百个笑话,其中不包含备用的笑话,倘若加上备用的笑话,需要三百,而且不可以是以前用过的。 林昊俞吸了口气,脑袋里迅速翻出一则不错的段子。他嘴角扬起一丝,习惯性戴上舞台面具。 「我有一次站在便利商店前面练段子,一个路人经过听到,就问我是不是失业了……我说没有,我是在工作……,他说:『喔──,原来是失业的表演艺术家。』」 「结果那天晚上回家我收到国民年金缴费单,因为我在政府看来就是个失业者,你看,连政府都觉得我不是上班,是失业在发病。」 话音落下,林昊俞等待一点反应,空气凝结,闕琘析没有笑。 她舒适地坐在沙发,双臂叉在胸前。 「你知道这个笑话的问题在哪吗?这个笑话像不致命的肿瘤,但它长在脸上,很丑。」 林昊俞嘴唇微张,他们之间立场彻底颠倒。 「你把自己写得太可怜了,这会让观眾笑得很表面,他们只是庆幸自己不是你,你要让他们觉得:『哇,他都敢嘴这种事,那我也可以面对我的悲剧。』」懂吗?」 闕琘析放下杯子,语调微沉,模样比当初林昊俞教她还要专业。「还有一点,这段太像你的真实人生了,你让观眾知道你是真的惨,这样不行。」 林昊俞垂下眼,嘴角维持着没用的弧度。他不知道哪个部分更荒谬,是她复製了他的模样把笑话当剧本课讲,还是他真的开始想要听她的意见。 心中有非常微弱的声音说着,现在的闕琘析就是以前的黄丹怡、陈玉珊等等他记不起名字的女孩,闕琘析与她们没有什么不同。 而孔雀终归是鸡的亲戚。 当他与那些女孩在一起久了之后,他发现女孩们就会开始想要控制他,不只他,身边很多人也这么说,他们说他们被老婆、被女友控制。 她们会开始要求男方尽心尽力出席每一个纪念日与节日,尤其是在感情逐渐趋向安稳、平淡之后,她们总会担心男方忘记,而他们确实会忘记,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 林昊俞酝酿了这个笑话一天,隔天,他将这个笑话说出来,得到了一张比古石板更加僵硬的脸部表情。 「有时候男人根本懒得思考老婆想听的话、想结束吵架的最佳良方是什么?他们只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老婆闭嘴。」 而她的表情、她的神色就如同象形文字。 从这一刻开始,林昊俞没有一天不思考他与闕琘析的问题出在哪里。 三十一.〈完美/进步〉 三十一.〈完美/进步〉 三十一.〈完美/进步〉 从四週年的第一天开始,闕琘析不停地思考如何维持接下来的婚姻,以及,维持婚姻必要的条件是什么。 四週年前夕,她决定不要再那么严苛地要求林昊俞,诸如米其林餐厅、出国游玩等等,这次很简单,闕琘析说她只想听林昊俞的笑话,简简单单,两人席地而坐,互相分享笑话。 那天晚上的氛围使林昊俞感到久违的放松与寧静,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而他能得到这样的舒适,全是因为闕琘析的恩德。 四週年之后,他们的婚姻问题彷彿得到解决,不晓得是不是她给林昊俞的考验他全都通过?还是四週年时他对林昊俞太好了? 结婚纪念日她竟然只要求林昊俞说笑话?现在回头想想,闕琘析觉得自己太过宽容。 时光匆匆,今天他们将要迎来五週年,五年对婚姻来说是个门槛,尤其林昊俞曾经出轨,这让闕琘析更加确定自己要好好地想出结论。 她泡了两杯咖啡,拿出笔记本与她最喜欢的百乐果汁笔放在餐桌上,一面书写一面等着,以往林昊俞都是在这个时候醒来,可他却赖了大床。 闕琘析看向毫无动静的门,无意识按压着笔,喀擦喀擦,想和林昊俞一起讨论的心没了意义,这段婚姻好像只有她会认真烦恼未来。 提到未来,就不能不考虑钱的事情,闕琘析在林昊俞手机上瞄到林见贤向林昊俞借钱,然而林昊俞根本没有多馀的钱可以借林见贤跑路。 闕琘析看到林见贤的讯息后问道:「你以前借给他过吗?」 「当然有啊,大概十万吧,就当作孝亲费给他,我也没有打算要回来。」 「你还会继续借他吗?」 林昊俞耸耸肩,云淡风轻说出:「应该不会,因为我也没钱。」 于是,林见贤把脑筋动到她身上,他竟然开口向闕琘析借钱,一个连婚宴都没有出现的落跑公公,竟然向她低声下气地恳求借钱。 她可不想要林昊俞红的时候林见贤扯他后腿,说他弃养老人之类的,这对他们来说都不好,因此,闕琘析瞒着林昊俞借给林见贤五十万,只为断绝后患。 这都是为了自己与林昊俞的未来,五週年的这天势必要做出某些改变,再不改变下去,林昊俞不会进步。 首先,她想把林昊俞追踪她的社群app全部断绝,如此一来,除了他会吓到、百思不解之外,他也能重新认知到什么对现在的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也就终于能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现实中他们的婚姻与接下来的节目上。 在现今这个社会中,所有人的生活都围绕着网路,林昊俞因为闕琘析的资讯唾手可得而对婚姻感到轻松自如,他不再竞竞业业,她也不再神秘,距离因为网路缩短,缺点可以被无限放大。 她觉得林昊俞有缺点,林昊俞也是这么想她的,所以,他们之间不能存在网路。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不觉得林昊俞有所进步。 她认为林昊俞最好的笑话停留在国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每天都能因为林昊俞的笑话而感到开心。 在那之后,闕琘析就再也无法真正感受到开心,不是因为其他笑话好不好笑,而是对方不是林昊俞。 然而现在,明明带给她开心、说笑话哄她的人虽然也是林昊俞,但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同,闕琘析也说不上来。 国中一年级的开学日,当时才十三岁的林昊俞脑筋非常灵活,尖锐有趣的幽默经常是信手捻来,那时闕琘析坐在教室最后一列,她是唯一一个坐在最后列的女生,其他女生都在前方,闕琘析在最后列显得格格不入,她像根本不是班上的其中一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坐在林昊俞旁边。 她并不是第一时间就那么想,也不是第一眼就对林昊俞有好感,而是在第一节课开始时,分明才第一节课班导却火冒三丈,闕琘析忘记原因是什么了,她只记得林昊俞百无聊赖支着下顎,自言自语道:「老师真的很喜欢把自己的阴影投射在别人身上欸……,拜託,不要再大吼了,乾脆帮老师印一张 a4大脸贴在学生头上,这样骂起来比较爽。」 讲台上的班导口沫横飞,明明不该在这时发笑的闕琘析却无视状况突兀地笑出声音。 她一大笑,除了班导与同学之外,就属林昊俞最为惊讶。 自从小学三年级被杨美铃质疑『笑点在哪里?』之后,林昊俞有三年时间不敢再说笑话,除了被杨美铃禁止之外,还有他对笑话提不起十分的信心。 班导怒不可遏,他将闕琘析叫起来,「同学,你刚刚在笑什么?」 闕琘析起身却继续捧腹大笑,已经三年多林昊俞未曾见过一个人因为他无聊的笑话笑弯了腰,林昊俞一脸错愕,心中有朵微弱的火焰悄悄因闕琘析燃起。 见闕琘析笑个不停,班导只好投降,摆手要她坐下,闕琘析坐回位置后仍然咯咯笑个不停,顺了好多次呼吸才缓过来。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闕琘析收到林昊俞递来的纸条,上头写着:『笑点在哪?』 这回闕琘析憋了好一会儿笑意,良久,她在纸条上写上两个字:『a4』。 收到纸条的林昊俞能意会闕琘析说的是什么,不禁莞尔。 『你喜欢笑话吗?』 『应该算喜欢吧,刚刚那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觉得开心。』 『如果你觉得难过就来找我,我说笑话给你听。xd』 收到纸条的闕琘析对林昊俞轻轻一笑,小心翼翼将纸条收进书包中。 放学时,闕琘析很快地收拾书包离开教室直奔大门,林昊俞看着闕琘析离去的背影,急匆匆牵起脚踏车赶上闕琘析,而她没有骑脚踏车。 「嗨,你家在哪里?」 「在学校附近。」 「哪里?」 闕琘析抬起手,不经意地以指尖划过不远处的小书局,学校地处偏僻,放眼望去虽没有什么建筑物可林昊俞还是不清楚她指哪里。 只听她淡淡说道:「那里。」 林昊俞怕被觉得自己压根没在听人说话,只好敷衍道:「喔喔,那里喔。」 「你呢?为什么骑脚踏车?」 「我喔,我家很远,在和美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跑到鹿港。」 「那你为什么不在那附近读书?」 林昊俞不假思索地将家中隐私託出:「我小时候爸爸就跑路了,好像因为债务还是税金的问题,搞得户口必须在亲戚这里,所以我就必须跨区囉。」 「这样就说出来好吗?」闕琘析如此问道。 她之所以担忧,是因为他们家也有个秘密。 林昊俞头部微倾,不明所以。 「算了。」语毕,闕琘析顺势停在路口,「往『鹿港』要转弯对吧,明天见。」 林昊俞跨上座垫,笑开一口白牙,踩下踏板。「哈,这个好笑,明天见。」 换成闕琘析目送林昊俞离开视线,须臾,她迈步踏上归途,她的家如她所说在学校附近,徒步十分鐘,是幢座落于稻田间的透天厝。 闕琘析踏入家门,家中一如往常安静死寂,她对着空气说道:「我回来了。」 她才说完,母亲的房里立刻透出声音,一名皮肤黝黑、身形娇小的妇女搓着手微笑走来迎接闕琘析,妇女是菲律宾人,名叫丽娜,以照顾闕琘析母亲的名义来台工作。 丽娜以口音极重的华语招呼道:「小姐肚子饿吗?」 「我没关係,妈妈今天好吗?」 「还好,今天一直睡。」 闕琘析踏入母亲闕筱娟的房间,闕筱娟双眼紧闭,气色并没有不好,她记得闕筱娟曾经短暂能站起来过,她对那样的闕筱娟记忆稀薄,后来她卧床不起,眼睛虽然会睁开、口中偶尔发出哀鸣,可身体不再能行动自如,直到现在。 闕琘析看着她,「妈,我回来了。」 这是闕琘析的例行公事,日復一日,「妈,早安。」、「妈,晚安。」、「妈,我回来了。」、「妈,我出门了。」 即使换来的只有偶尔的哭叫与经常的沉默,闕琘析仍然每天问候闕筱娟。 问候结束后,闕琘析回到自己房间,床铺上放着一只白色礼盒,礼盒以粉红色丝带绑起,闕琘析的脸上毫无欣喜与期待之情,一直以来,她都毫无波澜,这种时候也是,她没有任何想法,粗鲁扯开丝带、掀开礼盒──里头是一套黑色性感内衣裤。 黯然昏黄的卧室内,夕阳洩进丝丝馀暉,闕琘析读着礼盒内的卡片。 『我亲爱的、美丽的女儿简情,希望你会喜欢爸爸为你准备的入学礼物,爸爸爱你。』 三十二.〈大隻/人生〉 三十二.〈大隻/人生〉 三十二.〈大隻/人生〉 闕琘析盯着卡片出神,良久之后她毫不在意将卡片撕碎、丢进垃圾桶,当她换上家居服走进客厅时,丽娜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她一脸微笑道:「小姐,您有收到礼物吗?」 闕琘析皮笑肉不笑,「有,爸爸出差多久呢?」 在闕琘析拉开椅子落座后,丽娜也拉开椅子入席,她们两人在闕琘析的父亲简政鸿不在时会偷偷如家人一般一起用餐、一起洗碗。 闕琘析已经记不得这个相处模式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在丽娜来的一年后吧? 「他还要一个月才会回家。」 一个月,闕琘析暗忖,心中某个物体轻轻放了下来,她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太好了。」 「小姐,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可以。」 丽娜露出温婉的笑,「那就好,我担心小姐不适应,因为小姐比同班同学大两岁,你比他们成熟,对小姐来说,周围的人都是小孩。」 闻言,闕琘析想起林昊俞,想起那个话语既刻薄又幽默的男孩。 「没事,班上的同学们都很好。」 今天久违地开心又舒畅,她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 闕琘析打从心里希望这样的美好可以持续下去。 然而,安稳平和的日子只消一瞬,一个月后,班上同学开始以绰号『大隻』讥讽她,她的本名『简情』中的简字台语发音与『干』相同,于是更难听的绰号随之诞生,她不只被叫『大隻』,还被叫『干大隻』。 当她还是小学生时因为身形娇小瘦弱,比同班同学多上两岁的事实一直未被发现,直到五六年级她比同学都显得发育早,这在当时没什么,大家都是小孩,没什么复杂的想法。 上国中之后,青春期的男孩们开始注意女孩们的体徵,明明他们从孩子到少年也只花几个月的时间,仅仅如此,他们已经敏感到了能注意到闕琘析与其他女孩的不同。 闕琘析长得很高,手脚细长,躯干比起其他女生富有脂肪,这么说的意思是,分明该是十三岁的闕琘析却长了成年女性的胸型与小腹。 而她最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她已经吃得很少,正餐缩到剩下一餐,早晚餐以生菜沙拉取代,她尽量让自己营养不良、发育迟缓,可事与愿违,小学六年级开始抽长的身高持续向上进步,再少的营养也无法阻止她的身体朝着真实年龄发育。 事实上,正如同丽娜所说,闕琘析今年的实际年龄是十五岁,原应该是国三准备升高中的年纪,她却正在读国一,世上最可笑的事情莫过于此。 面对同学们的讥笑,闕琘析学会沉默以对,她从很久以前就学会这样武装自己,而且不难,她甚至觉得挺符合自己的真实个性。 对闕琘析来说,困难的是成为男孩们心中理想的模样,要笑得甜美、说得一口流利好话、好相处的个性,这些形成女孩们讨喜的元素,她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 如果要闕琘析举出一个那样的代表,她觉得会是丽娜。 闕琘析他们家的菲律宾佣人,竟然是她唯一一个想到符合特质的人。 一开始,闕琘析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拥有这些特质,她不想讨好任何人,甚是当时的林昊俞。 她只是很单纯地将林昊俞从那堆粪土般的同学中拣出,觉得林昊俞是在那之中勉强算有救的存在而已,更因为林昊俞知道闕琘析被叫作『大隻』或『干大隻』之后的一段笑话。 闹哄哄的下课时间,教室里讥讽闕琘析的两个外号此起彼落响起,吵得林昊俞无法趴着休息,他懒洋洋地起身,睡眼仍然惺忪,表情毫无波澜,模样几分滑稽。 「……我觉得我们班超有天分欸,才十三岁就已经可以当姓名学专家了,看到女生高一点就叫『大隻』,台语再好一点变成『干大隻』,厉害了,语言结合创意,骂人还能押韵,既然取外号这么有文化,要是看到那种身高一五零、讲话像气球漏风一样的,就该叫什么?『气虚娇』?还是『消风气球』?」 林昊俞说完,四周清冷,没有半个人笑,然而这段是个不错的笑话,闕琘析差点笑了出来。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高矮胖瘦,是脑容量不够还想说些笑点来源,明明不会变得幽默,只会变成退冰四天的鸡胸肉,松松垮垮,还有一点臭。」 此时的林昊俞已经展现出超越年龄的逻辑与幽默,他并不是刻意说话伤人,然而他的讥讽如同针刺,饶是十三岁青少年也听得出林昊俞在暗喻,只是他们抓不到笑点。 闕琘析想着,拜託喔,他的笑话在这群十三岁的孩子中不会有人能意会,只有她能懂林昊俞的高级幽默。 这种感受如同林昊俞只对闕琘析分享某个秘密,全世界只有彼此知道,为了守护这个秘密,她甚至希望不要有人比她还要懂林昊俞的笑话。 为了让林昊俞知道只有她能理解林昊俞那无法遏制的表演慾,闕琘析主动在放学时躲在脚踏车车棚边等着林昊俞出现,那么她就能製造出说服林昊俞的机会。 闕琘析首先开口:「嗨,我只是想说谢谢。」 林昊俞抬起头,嘴角勾起弧线,虽然认识林昊俞还不算久,但她已经知道林昊俞这样笑是得意的表现。 「刚刚那段怎么样?」 「很棒,我真的觉得笑话是人生最棒的东西,我真的在想,人生没有笑话真的不行。」 林昊俞跟着说道:「人生没有笑话不行。」 他牵起脚踏车,配合闕琘析的步调朝校门口走着,「我听同学说,听说你是什么『奇蹟的孩子』喔?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林昊俞突如其来的提问,闕琘析全身彷彿通过电流,狠狠抽了一下。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问,闕琘析觉得谈论这件事也没有关係,但是,对方是林昊俞,一个笑话极具攻击力、聪明又机灵的男孩。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过去的事只让她觉得丢脸难堪,更何况事情发生时没有便利的网路媒介能够纪录观点与事实,有的只是发黄长霉、被遗忘的纸本,她怎么可能去翻那么多年前的报纸告诉林昊俞街访邻居与同班同学说的是不是事实? 「你听到了什么?」 林昊俞绽开笑容,「他们跟我说你的妈妈在久病卧床醒来的两年后生下你,在那之前,她被医生说是不可能怀孕和生產的人,这样的人却生下了你,这不是奇蹟是什么?所以你被说是奇蹟的孩子。」 闕琘析松懈下来,提高的肩膀得以放下,原来不是家里的祕密被人知道,「所以,你认为这是奇蹟吗?」 「当然啊,再多跟我说一下这些事好吗?我好好奇喔。」 两人缓缓走着,周围尽是欢欣笑语,撇开事实光是说明这个故事中奇蹟的部分并不困难,这么多年以来,她都是这样对别人说的。 当有人提起这段故事时,闕琘析总会这么说:「一开始,我妈妈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检查的时候发现脑部受伤了,所以,她躺在床上五年,这五年间她只是一直睡,但我一直觉得她会醒过来,因为她气色一直很好,我想睡美人就是像她那样吧?」 「五年之后,脑部的伤因为开刀已经痊癒到清醒、站起来了,她经过了很多努力,不管是说话、復健、走路……甚至是怀孕,她都很努力,听说原本我不会出生、也不能出生,如果她要生下我的话,脑部的伤就很有可能復发。」 林昊俞泫然欲泣,泪水在眼眶中轮转,「啊,不行了,我超感动的,你妈妈超级伟大,超级。」 「我觉得你妈妈也是。」 「有吗?」林昊俞歪着头,对闕琘析的话并不赞同。 「有啊,你跟我说过爸爸跑路的事,不觉得她委屈自己放下身段到工厂打工为了养活你们一家人很伟大吗?」 「可是她说我的笑话『笑点在哪里』耶?」 「这让你很受伤吗?」 「差不多吧,我都有阴影了。」 眼看分离的路口将近,闕琘析视线望向天空,假装漫不经心轻轻提起:「那你可以一直说笑话给我听,我不会否定你,也不会问你笑点在哪里?你的笑点我会是第一个懂、放声大笑的人,你可以继续往你的梦想前进,我能成为你最大、最坚强的支持者。」 微风迎面拂来,带着晚夏的湿黏与蒸气,闕琘析重视的时间因为绿灯重新运转。 不过,没有关係,如果林昊俞会将她的愿望实现的话,她完全可以等待。 她希望林昊俞只能为她说笑话,然后穷极一生,只讨好她一个人。 三十三.〈穷极/一生〉 三十三.〈穷极/一生〉 三十三.〈穷极/一生〉 闕琘析回到家,玄关处搁着黑色行李箱,她晓得在这期间短暂来来回回的简政鸿要住在家一阵子了。 简政鸿是个投机客,他没有固定工作,在与闕筱娟结婚之前,简政鸿可说是两袖清风、口袋空空,婚后的他靠着闕筱娟的钱与精准的眼光投资小企业与青壮年创业者,外行的他被幸运之神眷顾,一路竟然没赔过什么大钱,他看中的投资对象一向都能令他获利。 投资标的多起来后,简政鸿鲜少在家,除了四处视察他的资金营运结果外,多数时间在外与朋友碰头畅聊投资,他们会互相介绍投资对象,在投机客的圈子中,人脉尤其重要。 人脉带来稳定的投资标的、人脉带来值得信赖的伙伴,简政鸿除了用闕筱娟的钱投资之馀也运用其他人的钱代为投资。 闕琘析还不懂简政鸿的具体工作是什么,她还没到能理解何为「投资」的年纪,她只知道简政鸿经常不在家。 就算回到家的简政鸿也只会带着公事包,公事包表示他并没有要久待,最短只会待一个下午,最长则会待上一天,回到家的简政鸿最常做的便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闕筱娟。 闕琘析踏入家中,径直往闕筱娟的房间走去。 闕筱娟仍然消瘦无力,难以想像她曾经站起身体、开口说话,甚至睁开眼睛瞪她,一想到这里,闕琘析不禁一阵颤慄,伸手触摸后颈的长疤。 「爸爸,您回来了。」 简政鸿回过头,嘴角勾起温柔的笑容,轻轻招手,「小情啊,过来。」 语毕,简政鸿展开双臂等着投怀送抱,而闕琘析面无表情地迎上去,初熟的身体柔软地陷进简政鸿怀中。 两人结束拥抱后,简政鸿情不自禁瞥过闕琘析胸口,还是夏天,闕琘析身着白色短袖制服,制服衬衫微微透着粉肤色与白色蕾丝背心,她像被包在袋中的蜜桃透着娇弱诱人的甜味。 「小情啊,等你十八岁那天,爸爸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爸爸会娶你,让小情成为爸爸的新娘,你再也不会被妈妈伤害了,好吗?」简政鸿说道。 闕琘析的眼底毫无波澜,视线轻如羽毛扫过闕筱娟,「……那妈妈要怎么办?」 「妈妈放着不管睡没几天就会走了,没事的。」 「……爸爸说的十八岁,是我法律上的年纪还是实际的年纪?」 「当然是你的实际年纪啊,等你国中毕业,爸爸就可以带你远走高飞。」 「……那个时候我还能看到现在的朋友吗?」 「恐怕不行,我们必须和这里的一切一刀两断才可以在国外重新开始,小情,告诉爸爸,你想去哪里生活?」 闕琘析想都没想,懒得思考这个问题,因为离开台湾从来不是她的选项,并且在遇见林昊俞之后,这更加不可能是她的选项,于是闕琘析胡诌一通:「我想去丽娜的故乡,菲律宾。」 简政鸿喜出望外,这简直是他期待中的完美答案,他就想去偽造证件与赚钱容易的国家生活。 只要这么做,他就能与闕琘析长相廝守,简政鸿是这么想的。 然而简政鸿的如意算盘仅打了一年,一年后发生的大地震震碎了简政鸿的美好梦想。 国中二年级时,因重新分班的关係,班上加入了个长相甜美、蓄着如同芭比娃娃般长发的女孩,女孩姓吕,名叫吕旻熹。 吕旻熹身材高挑,与闕琘析一样,她被分配到林昊俞旁边的位置。 从吕旻熹出现开始,林昊俞对她展现出高度狂热的兴趣,世上懂林昊俞笑话的人又多了一个,此后,不论林昊俞说什么笑话逗她,吕旻熹照单全收,总是笑得花枝乱颤。 闕琘析如同隐形人一般听着,擅自将林昊俞说给吕旻熹的笑话以分数分类。 最无聊,只有一分的属于这则:「我妈以前超爱叫我唸书,有一次她说,『昊俞,你再这样下去交不到女朋友。』我说『那我当谐星好了,女生不是都喜欢会逗她们笑的男生吗?』结果我妈回我说『你现在只会逗我哭。』欸,我当时数学考了十二分耶,她哭也合理啦。」 但也有有趣的,有趣到闕琘析不禁想为什么这个笑话是讲给吕旻熹而不是她? 这个笑话是这样的:「我爸以前会半夜打电话回家,说他在外地工作、不能回来,我妈就会拿着话筒问我:『你爸说他在高雄,你听听背景像不像高雄的声音?』我当时才十岁啊,我她妈怎么知道什么是高雄的声音?但我还是凑过去听……结果只有风声跟卡车声。」 然后我就回她:『嗯……有点像大卖场停车场。』我一讲完我妈瞬间脸绿,掛掉电话对我大吼:『你爸不在高雄,他在高──,跟你一样,你们都是嘴贱的傢伙。』」 吕旻熹笑靨如花,一对肩膀上下抖动,「笑死我了,所以是高什么啦?还是搞?」 林昊俞回道:「我怎么知道?高岛屋吧?」 「少来,你又没有去过高岛屋?彰化连个像样的百货公司都没有。」 「有啦,『彰化百货』,就在彰化市。」 吕旻熹虚偽地笑倒在林昊俞怀中,闕琘析看得出来她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可爱,与闕琘析不同,她虽然高窕,肉体却尚未长出发育期脂肪,活像日本动画出来的平面女孩,是个惹人怜爱的纸片人。 吕旻熹出现之后,林昊俞越来越少为闕琘析说话,任凭「大隻」、「干大隻」的绰号死灰復燃重新盛行。 闕琘析无法理解,开学至今才过了几天林昊俞就变成那个样子,活成了吕旻熹饲养的狗。 明明暑假的时候他们玩得很开心,窝在图书馆玩「盲书游戏」玩得不亦乐乎,暑假结束后没过几天,一切全变了调。 「我们去图书馆玩盲书游戏,我教你怎么在日常生活中找到笑点,相信我,这样才会快乐起来。」 盲书游戏的邀请仅出自于林昊俞对闕琘析的关切,没有其他意思,因为讲笑话的关係,林昊俞有颗极其敏感的心,他很轻易便能看穿观眾的心理状态,闕琘析的也是。 他看穿闕琘析并不开心,即使她对自己的笑话全盘接受、也有所反应,但平时的她总还是忧鬱,忧鬱得令人心疼。 于是为了教会闕琘析发现生活中的大小幽默、走出忧鬱的阴霾,林昊俞提出带她去玩盲书游戏。 闕琘析不是因为想变得快乐而答应,而是因为想听更多林昊俞的笑话而答应。 一开始林昊俞抽中的是本名为《黑夜总裁的私心交易》的言情小说,闕琘析看着书名差点没笑弯了腰。 他露齿一笑,牵着闕琘析到图书馆的角落坐下,两人缩起膝盖席地而坐,像两颗被猫遗忘的毛线球。 林昊俞随机翻到第八十九页,念出其中的段落:「她含着泪对他说:『你吻了我,却说这只是交易?』他冷酷一笑,伸出拇指擦去她脸颊的泪水,低声说道:『交易?你太高估你的行情了。』」 「欸这页经典,我跟你讲,总裁是一种生物,专门出现在有泳池、有别墅、有楼梯可以滚下来的地方。你只要不小心摔一跤,他就会立刻出现用超慢动作接住你,拜託喔,到底是谁想到要用超慢动作叙述救人还自带薄纱效果?最好人还会活着喔?超人去救露薏丝莲恩的时候有那么慢?好笑的是总裁这种生物只会用一种冷气太强的语气说:『我不是在救你,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的花圃。』然后补上一句:『你最好记住,你的价值只有一杯红酒。』」 闔上书籍,林昊俞看着闕琘析的眼睛,「其实我也可以当总裁欸,只是我的公司还没成立、泳池还没挖、秘书还在读国中——就是你啦,我可以想像你未来在我公司做事、天天对我翻白眼,还要我自己冲咖啡,总裁当成奴才用,这样总裁会忧鬱症耶。」 闕琘析开怀大笑,惊扰了图书馆的其他人。 也是这种笑声才会让闕琘析注意到吕旻熹以极快的速度介入了她与林昊俞之间。 林昊俞当然带着吕旻熹去图书馆了,当然。 他们当然也玩了盲书游戏,当然。 闕琘析手中掐着一本与幽默有关的书,而具体的书名已经不重要了。 当闕琘析的面,目无他人的林昊俞与吕旻熹举起书籍掩护亲吻起来,忘情之时,书本落下,匡噹一响,他们也没有停止。 这天,他们才认识十四天,仅短短十四天,林昊俞已经不属于她。 三十四.〈一九/九九〉 三十四.〈一九/九九〉 三十四.〈一九/九九〉 一九九九年的九月是闕琘析永远也无法忘记的月份,九月十四日的週二,她撞见林昊俞与吕旻熹在图书馆接吻,只消一瞬,闕琘析的全身麻痺,她困难地抬手将书本随便塞在某个缝中,反正学会幽默这件事不再变得重要。 林昊俞看穿了她又如何?想让她变得幽默又如何?这都不是她想要、她想像的感情。 他们同班一年,仅仅因为一个出现十四天的女孩,一切都变了。 这个变化不只是对于闕琘析与林昊俞两个人而言,包含班上同学对自己早发育的敌意,还有丽娜。 闕琘析相信全部都有着影响,一个接着一个、一个牵系一个。 家里仍然有简政鸿,他已经待在家里很久,以往不会待超过三天的他这次待上了一週,一想到回家要面对简政鸿的闕琘析每日都感到烦躁,倒不是他的性骚扰令闕琘析觉得困扰害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噁心与愤怒。 闕琘析从不会怕简政鸿,或许应该说她从小到大,从没有感受过何谓害怕。 面对简政鸿的噁心感与愤怒感令闕琘析感到无所适从,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于名为家的建筑物中,没有人教她,她不会,也无法像一般人那样自然而然地适得其所。 只有一个原因让闕琘析勉强愿意待在家中,那人是丽娜,这个外人比自己的父母更像自己的亲人。 不仅如此,丽娜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闕琘析自形同死人的闕筱娟体内诞生,那时彰化和美仍存在密医,闕琘析在密医诊所中出生,她是不被欢迎的孩子,没有在温暖的怀抱下诞生,当下也没有充满粉色的环境,她自母亲的腹中被刨挖出来丢进地上的铁盆,脸色发青的闕琘析不像能存活下来,因此也没人在意,她与闕筱娟谁死都有可能,一个是被开膛剖肚的植物人,一个是植物人生下的孩子,不如说双方死了还比较好。 走动的医护人员不小心踢了铁盆一脚,闕琘析这才哇哇大哭。 植物人產子本该是奇蹟,可对闕琘析、闕筱娟而言是悲剧,简政鸿万万没想到躺在床上第二年,闕筱娟竟生出孩子。 当简政鸿认识闕筱娟的时候,闕筱娟是个身患痼疾、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而他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公子哥,当一家人身负巨债走上绝路,只有他活了下来。 为了翻转困境,简政鸿将主意打到闕筱娟的姊姊闕筱君身上,他在毕业纪念册找到闕筱君的家用电话号码,高中时期的他与闕筱君只是萍水相逢,三年以来和她没说超过十句话的简政鸿选择联络她不为别的,只因她有钱。 然而,接电话的却是另一个女人──闕筱娟。 那是个夏天午后,电话那端传来蝉鸣,简政鸿几乎能想像闕筱娟举着昂贵的无线电话倚靠阳台,仅是这样的想像便令简政鸿对素未平生的她无端產生恨意。 电话那端的她以娇柔的声音缓缓说道:「姊姊跟家人都搬走了,这里只有我和佣人,请问您要找的是哪位?」 闕筱娟与闕筱君两人的名字只差一字,过于紧张的简政鸿未能表达清楚他要找的是闕筱君。 袄热的夏天午后,闕筱娟心平气和地吐出『佣人』二字,她一定吹着冷气、享着荣华富贵,简政鸿翻了白眼。 「我是筱君的高中朋友,我就……单纯想找个时间去拜访她。」 这般彆脚的理由但凡正常人都会怀疑,然而闕筱娟没有,也可能因为长期足不出户没有朋友,总之,她竟然开口邀简政鸿到家里作客。 事情的进展顺利到简政鸿不敢置信,他应允并拜访了闕筱娟住所,那是一栋矗立于阿勃勒园的日式房屋,阿勃勒园地处偏僻,是难以被发现的世外桃源,蝉声嘶哑,穿越阿勃勒林的简政鸿紧张得喘个不停。 进入房屋后,简政鸿见到了闕筱娟,与此同时,他下定决心要死赖着闕筱娟今生今世,直至她闔眼昇天。 漫长的初次见面结束后,道别时简政鸿和闕筱娟约好择日再访,她的佣人林太太私下告诉简政鸿今后要来都得为闕筱娟购买大小生活用品与食材,简政鸿答应了,从此有了每天见闕筱娟的理由。 两人日久生情之后,简政鸿开始向闕筱娟索要金钱偿还债务,闕筱娟无怨无悔地给予,直到两人结婚,他也仍然持续索讨,简政鸿曾经以为闕筱娟会一直这样笨下去。 他没有关心过闕筱娟的钱是怎么来的,因为那一点也不重要,只要有钱就好,他不在乎,只要闕筱娟继续愚蠢下去就好。 好景不常,两人结婚一年后,闕筱娟的脑部疾病恶化突然倒下,她总共瘫痪了五年,包含短暂改善的日子,于第二年时生下了闕琘析。 简政鸿之所以无法放过已经瘫痪的闕筱娟仅因为她的一纸遗嘱,她知道病魔随时会将她带走、明白自己随时没有明天,她也清楚简政鸿的心思,于是,她在遗嘱中交代她若有万一遗產将属于子女,倘若没有子女,财產将属于闕筱君,没有半点属于简政鸿。 简政鸿如此对待闕筱娟并非只为洩慾,更多的是愤怒,他气她怎能这么对待他?他没想过瘫痪的闕筱娟还能怀孕,也没想过带财的孩子两年后降临。 在诊所铁盆里哇哇大哭的女娃被取名为简情,这是闕琘析一开始的名字,简单的感情,真是讽刺,长大后的闕琘析经常这么想,因为她连「简单的感情」都感受不到。 她想,身为母亲的闕筱娟一定与她一样,她们留着一样的血,有着一样的病态。 为了不想被发现闕琘析是他侵犯闕筱娟一年所怀,简政鸿将闕筱娟接回照顾,她本就体弱,深居简出的她从来没有被家人发现偷偷產下一女,与此同时,简政鸿每天都在思考该拿闕琘析怎么办。 最后的手段只能杀了她,虽然有了她等于拥有遗產,可她的出现也可能阻断自己财路,他可是个侵犯脑部疾病患者的变态,无法想像闕筱娟的家人哪天心血来潮,他所做的事随时有可能被发现。 在闕琘析两岁以前已经经歷许多生死攸关,那时,丽娜已经在家中服务,她被要求不能为闕琘析系上娃娃车安全带、将闕琘析关在车中、将她放在川流不息的夜市人群任凭踢踏、放在车站的椅子上自生自灭、关进置物柜中……,每一次都是丽娜的心软解救了闕琘析。 当她抱着平安归来的闕琘析敲响家门,迎来的往往是简政鸿忿恨的脸。 闕琘析活着的日子每过一天,简政鸿便焦虑着如何渡过难关,而上帝给了他再度翻身的机会,在一次的手术复诊中,闕筱娟醒了过来。 那是闕筱娟昏迷的第三年,如此的医学创举还登上报纸,简政鸿成为名人,成为一个不辞辛劳照顾病妻的痴情丈夫,红了之后才真正地见到闕家爷奶,闕筱娟与闕筱君的父母在印尼经商遭遇暴动过世,闕筱娟的财產除了遗產外,更多的是父母亲的保险与来自印尼与政府的赔偿。 倘若常人肯定对自己长期以来索要的钱是父母以命交换而来而备感不安,可简政鸿不这么想,他欣喜若狂,简政鸿因为新闻成为邻里红人后,闕筱娟的爷爷给了他一大笔钱,希望他能继续照顾闕筱娟,这笔钱也成为简政鸿致富的资本。 闕筱娟醒来并未立刻意识到自己昏迷期间生了孩子,而是当她回到多了一个陌生孩子的家后,才被丽娜告知闕琘析在她昏迷的第二年诞生,她肚子上的红色蜈蚣是生產的证据。 闕筱娟精神崩溃,原本在医院待了一年的她勉强还能走动,在回到家、知道闕琘析的存在之后,她又突然变得不良于行。 一九九九年的九月相当闷热,九月十四日这天,闕琘析撞见林昊俞与吕旻熹偷偷接吻,她是个连「简单的感情」都没有的人,从小开始就是,就连闕筱娟精神崩溃持刀准备砍她时,她都没有像现在如此难受。 她的心里只有一句:「啊,真痛啊」。 痛觉随着热血流出,一道一道烧灼皮肤,真痛啊,这就是人们说的切肤之痛?但是,怎么不是心痛?此时此刻,她竟然没有更多感觉? 她被妈妈伤害了应该是心痛才对,怎么会是皮肤被划开的痛? 然而在撞见林昊俞与吕旻熹接吻的场景时,除了切肤之痛之外,她还感受到了窒息。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林昊俞的人。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唯一一个能支持林昊俞的人。 怎么会这样?如果没有林昊俞,她能感受到的生活只是一坨屎,没有笑话、没有幽默、没有欢乐的生活说是屎还过度修饰了,该说是比屎还不如。 那一瞬间,闕琘析明白了一件事。 就像林昊俞说的,灵感来得又急又臭。 而现在,她也有个又急又臭的灵感。 三十五.〈零九/二一〉 三十五.〈零九/二一〉 三十五.〈零九/二一〉 有人说,某些动物在灾难来临之前会有奇异的感应,闕琘析觉得自己的母亲大概也是其中一种,不,卧床在家的她已经不算人类,她充其量是动物,只是有着人的形状。 在这几天,当闕琘析进入闕筱娟的房间想为她擦拭身体、翻身、灌食时,闕筱娟总会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瞪她,如同瞪着仇人那般瞪她。 闕琘析觉得那肯定是一种动物的警戒状态,因为感应到了危险信号所以警戒,闕筱娟是一种动物,不,她不觉得变成那样的母亲已经是动物,闕琘析觉得她是被豢养的某种牲畜。 每当遇到闕筱娟这样的眼神时,闕琘析总会闪躲,或是闭上眼睛拒绝她那对充满敌意与悔恨的视线,每当闕琘析看见这样的眼神都会觉得母亲肯定非常后悔她怎么还活着,以及,当时的她怎么没能杀了闕琘析。 闕琘析即使知道闕筱娟不会给她好脸色,可丽娜不在她也没有办法,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原本侧躺的闕筱娟翻回正面,知道会对上眼神的闕琘析闭眼呢喃:「这样瞪我也没有用啊,你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耶。」 闕筱娟鲜少发出有意义的话语,平时都是咿咿啊啊叫的她竟然使尽洪荒之力说出一句:「贱人。」 闕琘析睁大眼,迎面而来闕筱娟吐出的臭痰。 她平静地抽来面纸拭净,腹诽电影里的异形血都没有闕筱娟的痰来得噁心及臭。 「……贱人?什么意思?」 「滚。」 「这是我家,要我滚去哪里?」 闕琘析兴许心血来潮,也或许是因为闕筱娟太久没有说话的关係,面对她的挑衅,闕琘析回得起劲。 「贱人,你去死。」 来了,这个声音、这个诅咒,从她小时候开始这诅咒便没有消停的一天,好不容易因为林昊俞的出现让她以为诅咒消失了,但现在它再度出现,竟然还是经由母亲的口。 「……你认真的吗?」 闕琘析觉得就算她诞生自当时昏迷的母亲她也还是无辜的孩子,闕筱娟应该找简政鸿撒气,而不是她,可黑白已然不分的闕筱娟却恨得要她去死。 闕筱娟那一口烂牙咬紧,齜牙裂嘴。 「你就该死,我不该生下你。」 这句话真有语病,闕琘析哈哈大笑,「讲得好像你有得选?搞清楚,当初不是你生下我,将我『生下』的是个没有牌照的医生,不是你,不要自以为了,好吗?」 闕筱娟的眼睛喷出了火,可比起她的双眼最为吸睛的仍然是她那一口滑稽烂牙,蛀黑的牙随着她的话语吐露彷彿风中残烛摇晃,可笑得很。 「贱人,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和你爸做了什么事,不要脸的贱人!」 闕琘析将瘦如竹竿的闕筱娟翻身至床缘,作势让她摔落,「哇,妈妈,这是我这几年来听到你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你太棒了,有进步、有进步,现在试试看撑住自己啊?只要我一放手你就摔下来了喔?」 闕琘析感受到母亲灼热的视线由下往上犹如利箭刺伤着自己,可她不觉得痛,只觉得闕筱娟说的没错,她是对的。 她不应该出生在这世上、确实不应该被生下,她早该在冰冷的铁盆中被一脚踹死,否则,她不会发现自己与其他「正常人」之间的不同。 这世上除了她之外的人都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喜怒哀乐尽情溢于言表、尽情感受情绪的波涛汹涌,只有她,除了恨,什么都感觉不到。 恨是她唯一的情绪,也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一种,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感受不到,闕琘析是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一片空白之馀,数千万皱摺永远抚平不了。 那些可恨的皱摺就是恨,就只是恨。 闕筱娟不怕闕琘析的威胁,「来啊,你有种就放手!」 闻言,闕琘析果然松手,闕筱娟摔在地上,闕琘析也不管她的状况扬长而去。 这是九月十九的周日下午,闕琘析记得非常清楚。 时间正是丽娜返回的时间,她从菲律宾探亲返台,若不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心思和精力照顾闕筱娟。 闕筱娟一摔在地,丽娜马上就听见了,她赶紧放下行李衝进闕筱娟房间,扶起瘫在地上的她。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闕琘析没有说明,也不管丽娜怎么想,撇头进自己的房间窝着,任凭丽娜怎么敲门、怎么喊都没有用。 当天晚上,闕琘析目击简政鸿对丽娜施暴,晚餐过后简政鸿不由分说揪着丽娜的头发往自己的房间去,闕琘析只能想到也许是因为下午她所做的事情,但那应该惩罚自己,并非丽娜。 闕琘析追上去敲门,「爸爸?怎么了爸爸?不要打丽娜好不好?」 也不知道门内的简政鸿有没有听见,闕琘析只能听着丽娜的惨叫自门缝洩出,简政鸿辱骂着丽娜与闕筱娟辱骂自己时一样的字眼。 「贱人!你这个贱人!你不要回来啊,你就在菲律宾永远不要回来!」 闕琘析呆站在门口,生活在这个家中,她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这个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别无选择,只能回到闕筱娟房中,在那里总比孤身一人要好得太多。 闕筱娟听见闕琘析进入,语带戏謔,「第一次发现你爸会这样打人吗?」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去上课的时候我听多了,只要他回来就会这样。」 「……我都没有听丽娜说过。」 「她不会说的。」 闕琘析感到错愕,在这个家中,丽娜是她唯一的支柱,她相信丽娜也是这么想的,闕琘析从没怀疑过这样的想法。 然而,丽娜却不曾向她求救,就算现在遭到简政鸿的暴行也是,她的惨叫从未提及闕琘析。 原来她在丽娜的心中,什么也不是,是吗? 「……你一定很生气,但你不会生气,你不知道真的愤怒是什么。」 闕琘析的双拳不自觉地攥紧,「不,我很生气,我知道生气是什么。」 闻言,闕筱娟噗嗤一笑,「不,你不知道,你是个除了恨之外没有其他感情的人,除了恨别人什么也做不到,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懂得爱人,你很可悲,这样的人不算人,我们都不算人,如果我是畜生,那你就是恶魔。」 她瞪着闕琘析,眼神如同这天下午的温度。 「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你。」 九月二十日的週一,闕琘析虽然满怀忧虑却只能前往学校,丽娜早上并没有为他们做饭,她将自己锁在房间,不断啜泣。 简政鸿一早便出了门,去了哪里闕琘析也不在乎,就算他再也不回来也无所谓。 听着丽娜的哭声,闕琘析道:「丽娜,等我回来喔。」接着她忐忑不安地出门上学。 每当闕琘析回想起这件事情时,她总会想,如果她当时没有出门去学校,那么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 如果她选择留在家,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 当闕琘析下课回家时,第一件事便是去敲丽娜房门,丽娜不在,房间未锁,闕琘析走进房间,房内摆设一直相当简易,床、床头柜、被闕琘析淘汰的旧书桌、木椅、衣橱。 自她们从偏远的阿勃勒园搬到市区以来,丽娜的房间从未改变。 敞开的窗户吹进热风,书桌上的一张薄纸被吹掀开一角,闕琘析上前取下,那是妊娠诊断证明,丽娜有了宝宝,宝宝好像已经几週了,闕琘析看不懂,只是盯着黑白超音波中的白色小点发愣,而这不可能是她菲律宾的丈夫的,是简政鸿,他是唯一的可能。 那个说要在自己十六岁时带她远走高飞的简政鸿与丽娜有了孩子。 闕琘析的全身麻痺,她木然地进入闕筱娟房间,浴室的水流个不停,甚至漫了出来,闕琘析本能地上前关闭,见到了沉在浴缸里的丽娜。 浴缸不算深,那是为了替闕筱娟洗澡特别订製的浴缸,放满只有刚好淹过口鼻的水,只要丽娜愿意,抬个头就能获救,可她没有。 她彷彿睡在浴缸,走得平静且突然。 此时此刻,闕琘析心中什么感受也没有,她只是不断思考为什么丽娜要这么做,闕琘析躺在浸溼的浴室地板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满十六岁就会被简政鸿带走,留下她们母子无依无靠吗? 还是这个孩子不是她想要的? 床上传来闕筱娟气若游丝的声音:「丽娜……走了吗?」 「走了。」闕琘析的语气很平淡,是她也想像不到的平淡。 「你知道孩子是谁的吗?」 「我猜是爸爸的。」 顿了顿,闕筱娟回道:「……对,是他的没错。」 「她为什么要走?」 「……跟我一样吧,我们都不想生下他的孩子,当我知道我在昏迷时生下你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想着杀掉你。」 「……喔。」 良久,闕琘析只是这样回答。 晚间,闕琘析打电话对简政鸿说了丽娜离世的事,她原本计画等简政鸿回到家立刻请殯葬业者来处理,可简政鸿说得等明天。 闕琘析漏掉浴缸水,她为丽娜换上红色洋装,接着盖上白色床单,明天一早,丽娜就要真正地离开这个家。 深夜,闕琘析蜷缩进浴缸靠着丽娜闭眼休息,真是不可思议,她到现在还觉得一切全是假象,丽娜还活着,丽娜还在身边。 闕琘析刚沉进梦乡,九月二十一日的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大地骤然剧烈摇晃、上下跳动,整片土地如同玩物被玩弄于巨人掌中摊开撕扯揉碎,地面发出轰隆怒鸣,闕琘析翻身自浴缸内跳出躲进桌子下面。 从桌子下方可以看见躺平的闕筱娟,本该动弹不得的她竟然转过了头,看着宛如受惊兔子般的闕琘析。 「小情,再见。」 三十六.〈燃烧/殆尽〉 三十六.〈燃烧/殆尽〉 三十六.〈燃烧/殆尽〉 闕筱娟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生下的孩子已经两岁,她昏迷总共三年,也就是说,简政鸿在她不醒人事时侵犯了她。 意识到这点,闕筱娟再也无法完整地看待自己与闕琘析,幸是她待在医院一年復健,这一年来,她没有见过闕琘析,更有时候,闕筱娟觉得一切都不现实,闕琘析的存在更像谎言,是为了让她更加难堪而撒的谎言。 可走出医院见到闕琘析的同时,闕筱娟明白眼前的女孩是她的血脉,她与她有着一样的眼神,她确实诞生自她的腹腔、她的子宫。 初见闕琘析时她约莫三、四岁,闕筱娟切实地理解女儿出世的同时也带来了灾厄,其中最为令她感到噁心不适的是,闕琘析不是个普通的寻常孩子。 闕琘析很聪明,但她没有感情,没有感情的人会是什么? 简政鸿像有什么预知能力,他把闕琘析取名为「简情」,简单的感情,可她连简单的感情都没有。 闕筱娟察觉到闕琘析的不同没有花上多少时间,在她被丽娜推着轮椅陪着闕琘析出门散步时,闕琘析伸手抢了其他小朋友手上的食物。 闕筱娟厉声道:「还给人家!」 闕琘析将食物囫圇塞进口中,转头问闕筱娟:「为什么?」 「这是不对的。」 「我想吃,为什么?」闕琘析歪着头,表示不解。 对方母亲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只是车轮饼而已,等一下再买就有了。」 被抢食的小男孩一听车轮饼要重新买,嚎啕大哭。 闕琘析面无表情地看看小男孩,再看看手中剩下一口的车轮饼,红豆内馅又甜又香,留在闕琘析口中的甜味与温暖感觉在听见对方母亲说的话后,突然决定不再吃了。 原因也非常简单,只因为车轮饼垂手可得。 闕琘析将车轮饼拿到男孩眼前晃过一圈,接着在他眼前将车轮饼掐烂,男孩见状,哭声更加宏亮。 「小情,你怎么可以这样?」闕筱娟气得喉头发热,无奈她什么都做不了,却见闕琘析淡然说道:「等一下再买就有了。」 那一瞬间,闕筱娟明白她不是一个能教育好闕琘析的母亲,因此,她只能将闕琘析託付给丽娜。 这种託付并非基于母爱,而是基于控制上的原因,闕琘析是一头猛兽,需要项圈、需要牢笼才可以如同正常人那样活下去。 脑部手术成功后的闕筱娟脚能勉强站起只有两年时间,虽然多数时间必须坐着轮椅,可比起后面的漫长日子只能与床为伍,这段与闕琘析相处的日子也不算太坏。 为了让闕筱娟就医方便,闕筱娟出院没有多久他们就搬到市区,阿勃勒园中的老宅就此间置,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宅突然有了闹鬼传说,说那是战后被清算的日军的房子,每到深夜,总会响起日军齐声歌唱、踢正步的声音。 为了隐瞒闕琘析实际年龄比同学年孩童大两岁的事实,闕琘析并没有去上幼稚园,她在家中接受丽娜的指导直到九岁才上小学一年级。 比起发自内心厌恶她的闕筱娟,闕琘析自小便死黏着丽娜,丽娜回老宅整理时,她也不嫌无聊地跟着回去,那年闕琘析六岁,已经从丽娜的教导下学会了喜怒哀乐,可她仍然没有情绪,她表达的所有情绪全都是经过脑内思考判断过的。 这让闕筱娟觉得噁心,因为闕琘析的所有表达都不是发自内心,她永远不知道闕琘析真正的思绪。 而她永远觉得诡异与奇怪,闕琘析是她的孩子,但她永远没有读懂她的一天。 在这家中,只有经常逃避不在的简政鸿会觉得闕琘析扮演的角色可爱顺从,也只有丽娜会耐心对待她。 身为母亲的闕筱娟不是,她对闕琘析敬而远之,人类对未知的事物都是这样。 每当丽娜将闕琘析带回老宅时,她只有松一口气,迎接驯兽师休息的一天,闕筱娟没有想到,这次与平常没有不同的日子会毁了她与闕琘析。 前往阿勃勒园的路上有时能看见烧稻草的景象,闕琘析问丽娜这是为什么,丽娜回她:「这是为了处理不要的稻草。」 「然后呢?」 「然后就能种新的。」 「为什么?」 「因为烧掉最快,本来应该要翻土才对。」 丽娜载着闕琘析的机车在田野小路间呼啸而过,阿勃勒园旁的田园也正烧着稻草,丽娜将闕琘析赶进老屋,闕琘析见窗户破了,索性将破窗打开,津津有味地看着烟雾裊裊的稻草堆。 这栋房子的窗户玻璃不知道破了几次,修了又破、破了又修,闹鬼传言甚嚣尘上,不知名的孩子们打破窗户只为探险。 丽娜也数不清是第几次因为清理碎玻璃而受伤,这次也是,即使丽娜有戴手套还是受伤了,闕琘析冷冷看着,只觉得不断维护一栋「不要」的房子是件蠢事。 丽娜的手开了裂缝,血液喷涌而出,她忍痛道:「等我回来喔,我去医院很快回来,不可以碰这些玻璃。」 她当然知道不能碰碎玻璃,闕琘析不知道看过丽娜受伤几次,她总不长记性、总是受伤,她当然记得碎玻璃很危险,可丽娜总不记得,闕琘析点点头,目送丽娜骑机车扬长而去。 她走出家门,看着地上成堆的阿勃勒叶,灵机一动将阿勃勒叶与枯枝集中在墙边,闕琘析按照丽娜所做的──她也会燃烧阿勃勒落叶,燃烧是最快的方式,她想帮丽娜的忙,所以学她那么做。 闕琘析拿出丽娜的打火机,在围绕着房子四周的落叶堆上全点了火,落叶堆燃烧得很慢,完全不像电视演的那样,一旦火灭了,她就必须趋前重新点燃。 就这样,火灭了、她再补上火,火再灭、她又再补上,花上一整个下午,木製老房终于开始燃烧。 丽娜回到现场时,消防队已经到达现场,火光冲天,房子很快烧得半毁,黄昏彩霞之下,建筑成了巨型篝火,映衬着夕阳馀暉。 看着丽娜震惊的表情,闕琘析靠过去轻声说道:「这样你就不会被割到手了。」 她觉得这时她应该要笑,所以闕琘析笑着说。 闕筱娟知道姊姊给她的房子发生火灾,并且出自闕琘析之手,气得双眼圆睁、全身发抖。 「为什么?」 「这样以后就不用打扫了。」 闕筱娟将身旁的瓷杯砸向闕琘析,闕琘析的额头流出血来,然而,就算这样,她既不会哭也不会生气。 她只会毫无表情,如同陶瓷娃娃一般。 而闕筱娟对她这样不正常的反应最为厌恶反胃。 闕筱娟朝她怒吼,眼泪同时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就只剩那栋房子!我的钱全都被你爸拿走!我只剩下那栋房子!」 「房子还有一半可以住。」 「一半?你是要我谢谢你吗?谢谢你把房子烧到剩一半?」 丽娜看不下去,双膝跪地声泪俱下:「太太,都是我的错,您不要打小姐,她还小,还不懂事!」 闻言,闕筱娟放声大笑,「我有没有听错?你说她不懂事?她很聪明!她没有不懂事,她什么都知道,她是魔鬼,从一开始看到她我就知道了,她是魔鬼!」 闕筱娟越说越激动,她呕出鲜血,血液浸染她的上衣,与此同时,闕筱娟明白她的病变严重了。 如果闕琘析是魔鬼,那么神让她甦醒这段时间肯定有什么意义,是不是要她处理闕琘析这个没有良心的人? 是不是,她本来就不应该生下闕琘析? 丽娜上前为闕筱娟擦拭血液,却遭到闕筱娟奋力推开。 闕筱娟颤颤巍巍地站直身体,她从厨房拿来一把菜刀,菜刀在她骨瘦如柴的手中如同树叶飘颤,她跪在闕琘析身旁,将菜刀抵在闕琘析的后颈,逼血珠。 凶器在自己后颈,闕琘析却不屈不饶地直视闕筱娟。 丽娜急得磕头,「太太不要啊,求您放过她!」 「……小情,你现在就会放火,长大呢?长大你会做出什么更恐怖的事?我无法想像,你根本不是正常人。」 闕筱娟的眼神满怀悲伤愤怒,而闕琘析却一脸淡定,她还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伤害自己?明明她做了对的事。 不要的房子就像不要的稻草,该烧就是要烧,不是空置着每个礼拜去捡碎玻璃。 「……为什么?」 闕筱娟再次失声慟哭,「现在,我想杀掉你,而你竟然没有反应?你应该要哭、要害怕、要反省自己做错了事,可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比机器人还恐怖你知道吗?」 闕琘析疑惑,除了她之外,她觉得其他人都太过度放大自己的情绪,这样不累吗?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很累。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 丽娜哭着喊道:「要哭啊,求求你,哭吧。」 她相信丽娜,因为是丽娜教会了她感情,所以丽娜要她哭,她就会哭。 闕琘析张开嘴巴,煞有介事地嚎啕大哭,哭声响彻房屋,闕筱娟五指一软,将菜刀放在地上。 那是闕琘析第一次感受到憎恨这样的情感,不是丽娜教她的,是她自己感受到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情绪,而母亲是开关,她将闕琘析身体深处的开关打开,于是她感受到了恨意,恨意绵延到她十六岁的时候,然后,母亲对她说:「小情,再见。」 大地轰然巨响,天花板在闕琘析的面前坍塌,淹没了闕筱娟与丽娜。 三十七.〈食不/知味〉 三十七.〈食不/知味〉 三十七.〈食不/知味〉 闕琘析躲在桌子下方,眼睁睁看着尘土与石块淹没闕筱娟与丽娜,大地震盪未见停歇,闕琘析哪里也去不了,直到桌子应声碎裂,她的头部受到重击,并不是立刻就晕死过去,而是脑海闪逝许多想法,之后,她才不省人事。 在视野罩上黑雾之前,闕琘析脑海想着正常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是哭、还是绝望?又或者是那些她听都没有听过、也没有机会亲身经歷过的情感?抑或是觉得轻松解脱? 闕琘析想着这些于事无补的事情,她横竖没有这些东西,任凭她怎么想像,情感永远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她驯服不了,也饲养不了。 她只能想着如此一来终于可以去丽娜的身边了,沉入漫长的睡眠。 闕琘析是个不会做梦的人,一直以来她的睡眠极其无聊,只有一片永无止尽的黑暗,可这一回她却梦到了林昊俞,闕琘析不禁失笑,她可真是无聊,怎么会是林昊俞,真是可悲。 她很快地想到林昊俞的状况,也许他家也倒了呢?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家怎么样?』 可这是梦,闕琘析撇过头,只是太想要知道林昊俞的安否。 她听见林昊俞轻声笑道:『傻瓜,这是梦啊。』 语毕,林昊俞将手轻轻点在闕琘析的头顶,她很惊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他对待,看着林昊俞一脸溺爱,闕琘析有很多问题想知道答案,反正这是梦,就这么问出口也不会怎么样。 『你喜欢吕旻熹吗?』 『喜欢呀,我喜欢有趣的人。』 『什么是有趣的人?』 『就是可以懂我,有很多表情、看也看不腻的人。』 『那我呢?』 林昊俞支着下巴,歪着头思考,『不知道为什么,你让我觉得有点假,不管是什么表情。』 闕琘析沉下脸,无法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这是笑话,肯定是林昊俞说过最烂的一则笑话。 『……什么意思?我懂你啊,我真的懂你的笑话。』 林昊俞轻轻摇头,『有点不一样,这么说好了,说笑话给你听的时候你像是米其林评审,你分析笑话的优缺点、理解笑点,当然我不是说你不会笑,而是你总在精确计算后才露出笑容,不像发自内心的。』 『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意思?』 那是闕琘析完全不懂的领域,自有记忆以来,她就发现自己对一切心如止水,她不觉得周星驰的电影有什么好笑,也不觉得《铁达尼号》有什么好哭,她起初觉得自己有问题,于是硬逼自己去看志村健的影片,可就连这样的国宝级笑匠的笑点她也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笑点、无法发自内心感到欢喜、有趣,食不知味的人生令她没有活着的动力,不晓得自己存在的价值。 而林昊俞看穿这样的她。 林昊俞以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闕琘析,『我觉得你很可怜。因为你体会不到快乐,这样的人不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我体会到了啊,你带给我的就是快乐啊。』 『不是,还差了很多,简情,你不可能像吕旻熹一样讨人喜欢,不可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林昊俞的表情忽然变得正经,『你真可怜。』 林昊俞的话刚说完,闕琘析在病房中睁开眼睛,身旁是她仅仅见过两次面的闕筱君,闕筱君红着双眼,像是已经哭了长时间。 「……阿姨?」闕琘析想爬起身,无奈办不到,她的下半身彷彿被切断般地剧痛,「我的脚怎么了?」 「没事,只是受伤。」闕筱君一边说道,一边按铃请人进来,她赶紧让闕琘析躺下,「你真是幸运,桌子被砸塌了,刚好在夹角里活下来了。」 原来地震是真的,闕琘析茫然地想着,发生的所有宛如梦境一场,「……爸爸、妈妈、丽娜呢?」 「……他们都走了,也都走得很快,你爸爸那时在南投,走山的时候被活埋,他们都没有经歷半点痛苦。」 听着闕筱君如此说道,闕琘析的心中隐隐被点起一盏微弱的烛火,那朵火花是对简政鸿死得如此容易的忿恨。 「……学校呢?阿姨,我昏过去多久了?」 「大概有五天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学校还在,彰化还不算严重,只有部分建筑物倒塌,再住几天就可以回学校了,没事。」 闕琘析觉得不踏实,即使这个问题显得莫名其妙,她还是开口问闕筱君:「请问,和美怎么样?我的同班同学……大家都平安吗?」 「没事,还是你要看电视确认看看?」 闕筱君将电视打开,映入眼底的是满目疮痍、人间炼狱,听见的声音除了嚎哭还有不停歇的责备。 『我的家人现在还没救出来!』 『这件事完全是政府无能!第三天才有直升机来!但是桥到现在还是断的,我们要的是快点搭便桥!』 给病人看这样的画面不好,闕筱娟默默转台,停在一个女主播播报的画面上,女主播拿着稿纸,语调平静。 『最新消息,稍早在彰化和美水尾庄的倒塌公寓现场挖掘到罹难者遗体,遗体经过父母辨认确定是今年才十四岁的国中学生──吕旻熹,相信不只是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同学在这段时间一定都相当担心,目前的状况确定这位女学生已经过世。』 闕琘析认为现在她应该要假装难过,所以她屈身掩面,啜泣不停。 一个礼拜后,闕琘析如往常一样上学、如往常一样坐在林昊俞旁边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另一个属于吕旻熹的位置空着,而她再也不会来了。 吕旻熹的桌上放了弔念死者的白色菊花,林昊俞嘴上没说,但从他时不时忧伤看向吕旻熹的空位看来,闕琘析知道那花是林昊俞准备的。 活下来的人是她,林昊俞却总看一个不在的人。 她试着开啟话题,「林昊俞,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处在遥远的边界,林昊俞丝毫没有听见。 「林昊俞……不要伤心好吗?我们都还有日子要过。」 闕琘析继续说道,林昊俞继续无动于衷。 「我相信,你未来一定能遇到像吕旻熹那样的女孩。」 后来,她就没有听过林昊俞说笑话了。 闕琘析曾经乐观地以为林昊俞不再说笑话只有极其短暂的时间,很快地他就会开始讥讽幽默,可几天过去,林昊俞无话可说。 闕琘析又想,大不了几週吧,几週过去,林昊俞就会开始谈笑风生,也许说着:「我喜欢一个女孩二十天,第二十一天的时候她就死了耶?从那之后开始,我就笑不出来了,女孩死了,我的幽默也死了。」 然而几週过去,林昊俞仍然没有开口,他彻底地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内向、忧鬱,闕琘析觉得忌妒,他竟然为了一个相识二十天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没关係,她可以继续等林昊俞恢復,时间将会带走一切,林昊俞终究会继续讲笑话讨她开心,这就是林昊俞存在的意义,他将教会闕琘析什么是快乐。 几天、几週、几个月过去,林昊俞没有变化,成为了他口中不有趣的人。 林昊俞开始装死之后,班上对闕琘析身材的讥笑羞辱越来越过分,以前,林昊俞曾经维护过她,现在只不过死了一个认识二十天的女人,一切都变了。 有时候闕琘析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她想要林昊俞提供她心灵满足,可仔细想想,她又觉得如果林昊俞重新变得幽默,就会有更多女生喜欢上他。 林昊俞在学校不说话的时间接近一年,闕琘析就为了这件事想了一年。 她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完美解决。 闕琘析甚至不惜跟踪林昊俞回家,他骑脚踏车,闕琘析搭着计程车,她曾经觉得不妥,但这种自责并未持续太久,只有几秒。 她看见林昊俞将脚踏车停在小学门口,两个一男一女的孩子并排走出跟在林昊俞屁股后面,他牵着脚踏车,竟然与那两个孩子有说有笑。 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闕琘析并不理解,她只感受一股电流自脚底板往上窜升、电麻了她的脑壳,她的身体发冷,视野如烟火绽放,就快要看不清林昊俞的背影。 那两个孩子是林昊俞的弟弟妹妹,他们是双胞胎,每天,林昊俞都会像这样来接他们下课,也会像这样有说有笑。 闕琘析瞬间懂了,被林昊俞这么对待的人,只有她一个。 三十八.〈储存/保留〉 三十八.〈储存/保留〉 三十八.〈储存/保留〉 隔日,闕琘析一如往常翻找话题试着与林昊俞谈天,「我昨天在街上刚好看到你和你弟妹,他们好可爱。」 林昊俞仍然沉默,闕琘析活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闕琘析掐着自己大腿,隐忍着即将炸裂的情绪。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知道林昊俞究竟被吕旻熹下了什么蛊才会失魂落魄,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比不上一个认识了二十天的女人? 但她终究问不出口,这些问题终究得不到答案。 是不是不懂人的情绪的下场就是这样?她想不透林昊俞为什么转变、想不透母亲为什么恨自己、想不透丽娜为什么离开? 她想不透为什么人要因为衝动做出傻事?为什么要被一时的情绪左右行为?为什么不能再想想呢? 但是现在,她能稍微理解了。 韶光飞逝,转眼到了毕业前夕,眼看过了明天她与林昊俞可能再也无法见面,一想到这里,闕琘析铁下了心,放学邀林昊俞留下谈谈。 落日金粉飘进教室,林昊俞举起左腕查看时间,面无表情道:「我只有五分鐘。」 「五分鐘够了。」 她以为林昊俞会放下书包坐回位置倾听,可他只是站直双手叉腰,全身上下散发不耐烦的讯息。 无所谓了,反正她被林昊俞如此对待只剩下一天。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都不和我说话?」 闕琘析屏息以待他的回应,这是最后一次林昊俞如此直视她的眼睛。 良久,林昊俞开口回道:「我没有像别人一样叫你大隻就不错了,你觉得别人为什么这样叫你?」 「因为我的身材?」 林昊俞笑得戏謔,「才不是,是因为你是勾引自己爸爸的人,噁心死了,爸爸死了真可怜,然后勾引老师?勾引其他男学生?反正我有大胸部。」 林昊俞一面说,一面举起双手在胸前摆弄。 「……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很重要吗?其实我从以前就觉得你很奇怪,现在才知道原因,你爸爸性侵一个植物人有了你,超变态,而你我觉得也不会正常到哪里去,你可能没有发现,每次你笑都要经过计算,像个演员一样,什么都是假的。」 「……没有,不是这样。」 「算了吧,再演也只剩一天,就这样吧,反正我们不会再见到了。」 语毕,林昊俞走到教室门口,「就告诉你也没关係,告诉我妈这些事的人是附近的阿姨,暑假开始我要跟她学钢琴。」 留下这句话后,林昊俞头也不回地离开。 毕业典礼的同学们各个哭成了泪人,独独闕琘析与林昊俞冷着一张脸,典礼一结束,林昊俞立刻换上兴奋期待的脸孔,因为他收到了班上另一名女同学写的卡片,女同学说她即将去读台中的学校,因此想约林昊俞到学校后山的果园说些话。 至于为什么闕琘析会知道卡片的内容,因为卡片是她模仿别人的笔跡写的。 时间正午,果园主人正在用餐,放眼望去许多未採收的莲雾悬在树上,如同铃鐺吊掛。 林昊俞提早开溜,他提前赴约,坐在卡片所写的大莲雾树下,那是这片莲雾园的起始,大部分的果树都是从这棵树嫁接出去的。 天气炎热,幸好树荫可以乘凉,林昊俞等着等着有了睏意,他闭眼在树下小睡,日光从叶隙照下,身上有了光斑。 林昊俞并没有等到女同学,他等到了闕琘析,闕琘析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阵子她想了很多,她果然还是想要林昊俞继续逗她笑、想要林昊俞陪在她的身边,可是,只要他活着的一天,闕琘析就得心惊胆颤一天。 丽娜教了她什么是表情,该要哭、该要笑、该要生气等等,可是她没有真正的情绪,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林昊俞,只有他将快乐、开心带给了她,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人可以像林昊俞那样。 林昊俞是这世上的独一无二,是这世上仅存的光。 能保留音乐的是cd、保留档案的是磁碟、保留图片与影像的是记忆卡,那么,能保留笑话的是什么?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留林昊俞的笑话?闕琘析想了很多天,最后,她得到了又急又臭的灵感。 看着林昊俞睡得安稳,闕琘析将书包的背带卸下,轻轻套在林昊俞的脖子上,接着绕到林昊俞正后方,他们之间隔了壮硕的果树,林昊俞到死都不会知道是她。 做好准备后,闕琘析朝自己的方向拉紧背带交互扣紧的环,她能感受到林昊俞醒了过来、奋力挣扎,虽然她也很担心,她是真的在乎林昊俞的安危,但眼下她只能看着树上铃鐺想着丽娜死去的模样,林昊俞一定会和丽娜一样安详,痛苦不会太久。 然而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力量不过尔尔,很快地,林昊俞不再挣扎,双手无力垂落。 闕琘析查看林昊俞的状况,双眼紧闭,脸色发白,脖子上的勒痕怵目惊心,她将林昊俞的身体摊平,对他施行急救。 林昊俞失去呼吸才一下子,她有自信他不会这么简单死去。 闕琘析一直急救到林昊俞朦胧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她着急说道:「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说罢,留下林昊俞在果园里昏睡过去。 闕琘析确实叫了救护车,她跑回学校使用公共电话求救,呼救结束后,闕琘析取出洗手台下的工具箱,同时不忘将外套袖子捲在工具箱提把预防留下指纹,她找到一把铁鎚,将自己关进残障厕所,关闭门锁时当然也做了同样的事。 闕琘析将自己的衬衫撕破塞入口中并绑紧,接着以铁鎚搥打自己锁骨、脸颊、颧骨、小腿,製造被人施暴的伤势,她很是满意,额头豆大的汗珠因剧痛冒出。 她痛得快要失去意识,眼前闪着青光,咬紧衬衫苦撑,颤抖地将双手手腕小心翼翼地伸进尼龙束带洞中,这是最困难的一道工序,闕琘析练习了一个多月,待两手确实进入洞中,如同每天夜晚她所练习的那样,一手拉、一手压,直到束带收到最紧为止。 接下来剩最后一步,闕琘析以手隔卫生纸掀开马桶坐垫,将自己的头部朝着马桶奋力撞击。 这一撞,马桶还未见鲜血,闕琘析又再撞了一次,为了营造兇手逃离的假象,她同样以卫生纸隔着打开门栓,拿起铁鎚步履蹣跚地走出洗手间。 校园空无一人,闕琘析将铁鎚弃置水沟,装模作样地倒在草坪上。 她一路装睡到进入急诊室才安心地伴着疼痛进入梦乡,醒来时,她人已经在普通病房。 闕筱君一脸疲惫地进入房间,看见闕琘析清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抱紧她,「跟阿姨说,是谁这样对你?」 闕琘析认为此刻她应该要表现出困惑,于是她假装困惑,「阿姨,我想不起来……对不起。」 接着,闕琘析掩面痛哭,闕筱君没有察觉她并未流泪。 「……没关係,我知道了,等你好了,阿姨带你去台北好不好?那里资源比较多,医生说,你的脸后续还需要做一些重建手术,我想,我们就去台北生活。」 闕琘析点点头,仍然掩面哭泣。 「警察会查出来的,我也会要林昊俞和学校负责!」 「谢谢阿姨……。」 「我知道,你做了很棒的事情,你救了你的同学,他没事,但一定是因为救了他才会导致你受到攻击。」 「阿姨,不要怪他好不好?他也是受害者。」 闕筱君连忙道:「好好好,听你的,不怪他。」 「谢谢。」 「……说到林昊俞,他写了感谢信给你。」语毕,闕筱君将卡片交给闕琘析,闕琘析暗自腹诽,林昊俞果然不晓得始作俑者是她。 闕琘析忍到闕筱君离开,夜深人静才将信纸摊开,细细阅读林昊俞的文字。 林昊俞喜欢讲笑话,也因此,他被认为不正经,不正经的人写出来的字向来丑陋,然而林昊俞不是,他的字相当漂亮,漂亮到她想裱框珍藏。 闕琘析将他的信读完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她重复读着,不敢相信这是讨厌着她的林昊俞所写出来的。 从此之后,她简情将会在林昊俞心中留下特别深刻的痕跡,不管林昊俞几岁,他都会回想起这件事──有个女孩曾经为了他捨身涉险。 此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女孩能赢过简情,再也没有。 未来会有一段时间她将无法听林昊俞的笑话、无法感受到快乐,但没有关係,此刻的闕琘析感到无限的乐观。 能保留音乐的是cd、保留档案的是磁碟、保留图片与影像的是记忆卡,那么,能保留笑话的是什么? 现在,闕琘析有了答案,首先,她必须先存在于林昊俞心中,然后,他将从此追寻与简情相像的人,并且永远不会发现这个祕密。 三十九.〈隐身/消失〉 三十九.〈隐身/消失〉 三十九.〈隐身/消失〉 闕琘析住院的时候,林昊俞并没有来看她,听说他正在看精神科,暂时没有办法自主出门。 至于她是如何知道这件事,是来自一位意外的访客──林昊俞的母亲,杨美铃。 杨美铃看着几乎全身被绷带包紧的闕琘析,并没有如同别人那样流露怜惜之情,任谁看见闕琘析如此都会表露惻隐之心,可杨美铃没有,虽然她勉强挤出婉惜的笑。 闕琘析读得出杨美铃的眼神,她按兵不动,僵硬扯出笑靨,模仿电视与电影中的演员说着:「阿姨,谢谢您,劳您费心了。」 杨美铃将水果篮放在桌上,「问了昊俞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叫老闆甜的都挑一些。」 「谢谢阿姨,昊俞还好吗?」 「现在还好,他在家休息,因为到现在还不敢出门,他已经在看精神科了。」 「谢谢阿姨告诉我。」 「你呢?你还好吗?遇到那个……那个攻击昊俞的人攻击你?」 杨美铃一面说,一面从水果篮中取出一颗饱满的水梨削皮。 看着晶莹剔透的水梨汁自杨美铃指间滑下,闕琘析搬出她向闕筱君说的同样剧本,「阿姨,我也很想知道兇手是谁,但我真的忘记了,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我躺草坪上。」 杨美铃俐落地将水梨切片放在盘中递给闕琘析,水梨果肉插着随处可见的塑胶果叉。 「这是梨山的水梨,很甜,来,尝一口。」 闕琘析一口吃下,满足地绽开笑靨,「真的,好甜啊。」 杨美铃取来其中一片水梨,张口吃下,「昊俞有说我之前的工作是什么吗?」 「没有。」 吐出这两个字之后,闕琘析嚥下被水梨浸甜的口水。 「我在学校教书,是小学老师。」 「这是很棒的工作。」 「现在没在做了。」 「……噢。」 闕琘析试着让自己的声调听来是惋惜的。 杨美铃逕自说道:「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以前是个小学校师,也看过很多孩子,各式各样不同的孩子,其中一个我最为深刻,就叫她小美吧,因为课本都是这样称呼女孩子的。」 「这个小美呢,她非常讨厌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就叫她小华吧,就我看来,小华在学校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她很乖,但有一天,小美跟我说,小华一直在欺负她,说她会踹她、找人殴打她,甚至偷偷把她的书本全部破坏,当然,小美也拿出了证据,一本本被破坏的课本都是证明。」 「我虽然不相信小华是这样的人,但我还是找她来说明,结果,她给我的反应不是否认,而是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被我约谈。对于自己被陷害,我以为她会生气,结果她却表示理解,因为她说,小美在家过得很惨。」 「小美有性格暴躁的爸爸和哥哥,她妈妈是要上晚班的酒家女,爸爸和哥哥一有不如意就打她出气,所以,她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不是小华做的,而是她的爸爸和哥哥,至于为什么诬陷她,只因为小华有个美满的家。」 「那时候我才知道,人的忌妒可以非常纯粹,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也可以產生忌妒。」 闕琘析不解杨美铃为何讲这个故事,「嗯……那,小美和小华怎么样了?」 杨美铃耸耸肩,「我不知道,后来我就不做老师了,但直到现在,我依然对这样简单的仇恨印象深刻,就像现在,也有人因为忌妒一个爱讲笑话的男孩,选择让他心灵创伤,让他可能再也说不出笑话。」 闕琘析没有情绪、也不懂情绪,这样的状况当然不能以喜怒哀乐一语蔽之,因此,她不知道做何反应,只能看着杨美铃侃侃而谈。 「当然,我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我纯粹在想的事,约昊俞的女孩子并没有赴约,我想当然不是她,一定是别人做了这件事,我很清楚,以下的话只是我的假设,你为昊俞急救后遭到对方袭击,昊俞说你想帮他打电话,但一般来说,会特别跑回学校使用公共电话?为什么你会在厕所里?为什么不是找警卫?找老师?还是找路边任何一户人家?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被拖进去厕所施暴,可是,那里只有你的脚印,正常人也不可能把自己搞成那样,你是受害者,无庸置疑,你说你失忆了,那也情有可原,大家看你可怜,不想逼你,但这整件事毕竟有漏洞。」 「阿姨,您觉得我身上的伤是自己搞出来的?」 「我想了很久,觉得不是。」 语毕,杨美铃起身准备离开病房,「打扰了,不好意思,让你听了那么多废话。」 她走到病房门口,不知为何停了下来,顿了顿,开口道:「昊俞被勒那一下就受创得那么严重,而你和他相比,遭受了那么可怕的暴行,但你却冷静得出奇。」 闕琘析礼貌一笑,她不晓得应该摆出什么表情,这抹笑容是她思考再三的结果。 「阿姨,那是因为我真的忘了一切。」 「……其实昊俞也忘记了发生的过程,他失忆了,但是,他的反应还是跟你不一样。」 语毕,杨美铃将门带上,独留闕琘析一人在房内。 闕琘析一出院便跟着闕筱君搬家北上,好不容易当林昊俞终于能克服恐惧出门和杨美铃一起拜访时,简家老宅已人去楼空。 同样位于和美镇的老宅隐身于阿勃勒园中,地震发生后,听说这栋翻新过的日式老房只有闕筱君、一名僕从与闕琘析三人居住。 阿勃勒园中的其中两棵树掛着出售布条,布条上写着房仲电话。 杨美铃给房仲打了电话,对方告诉她:简情与闕筱君已经搬离台湾。 真是不可思议,曾经三年都追在屁股后面的女孩在救了他之后消失无踪、断了音讯,想当然尔家用电话不可能能联络上她。 在那之后,林昊俞无意识地寻找与简情相似的女生,他会为这些女生编号,选出分数最高、最为相像的女孩。 林昊俞不知道,简情最终去了台北,她并不如同房仲所说的搬离台湾,她整了形,新的五官与吕旻熹极度相似,她跟闕筱君姓了闕,叫做琘析。 为了与林昊俞重逢的那天,她花了大把功夫学习如何装成一个拥有丰富情感的人,可她从不让别人知道,她的练习只为了林昊俞,其他人都没有资格看见她成为焕然一新的人。 大学毕业展前夕,她为话剧社写了一齣戏,在话剧社演出之前,她将剧本改成小说投稿校刊,故事说着一个少女在经歷父母离开人世后蜕变的故事,少女是一隻歷劫归来的孔雀、非是绚丽斑斕的孔雀,而是一隻黑孔雀。 这个故事吸引了林昊俞,她知道林昊俞一定会看校刊,因为他会投稿段子,所以他也一定会看到这个故事、为这个与简情所受的伤害有着一致性的故事痛哭流涕。 她是简情吗?还是不是? 她是那个会经过算计摆出表情的虚假的简情?还是不是? 林昊俞坐在台下久久无法平復心情,看着谢幕时曇花一现的闕琘析,只是短暂的时间,他就感受到她那一股会伤人的才气,硬要形容的话,林昊俞觉得闕琘析像利刃,又像是《新精武门》中的刘晶,天生神力的右拳一出,对方只能认输倒地。 第一眼,林昊俞只觉得错认,她并不是简情。 第二眼,他们在小酒馆相逢,林昊俞站在小酒馆的小型舞台上,说是舞台其实只是用红酒箱叠着凑合。 这次,他们的距离比起学校讲堂又更近一些,近到闕琘析能像刘晶那样朝他出拳,只是见第二次面,林昊俞却早就从她的文字得到了对简情的救赎。 他曾经伤害简情、对她说出过分的话,可是,透过闕琘析的文字,林昊俞得到慰藉,他希望简情的生活越来越好,好到他们都不需要缅怀过去。 林昊俞这才明白,他喜欢着简情。 他不禁将简情投射在闕琘析身上,就连她印在酒杯杯缘的口红印都羡慕,一切都出自于潜意识与本能。 回过神,林昊俞举起麦克风:「大家好,接下来我要讲一些笑话。」 「不知道大家小时候会不会很困惑弟弟妹妹是怎么来的……」 笑话结束后,林昊俞看向闕琘析,情不自禁地寻找她与简情的共同之处。 人群中的闕琘析表情冷然,不为所动,全身上下彷彿一尊古典瓷娃娃。 她冰冷,鄙视,凝视着林昊俞这滩污水。 四十.〈俗不/可耐〉 「好久不见,林昊俞。」,闕琘析想这么对他说,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既特别又高不可攀的对象、更是所有平凡女生应该学习、模仿的范本,所以,高品质的自己见到林昊俞与黄丹怡混在一起多少觉得不是滋味。 来谈谈黄丹怡这个人吧,她是个上了大学脑子也不好使的笨蛋,这点从她的剧本看得出来,如果不是黄丹怡特别说,她还以为这剧本出自黄丹怡高中的手笔。 当初她将《黑孔雀》的剧本交给话剧社社长时,黄丹怡气得跳脚的画面令闕琘析没齿难忘,她知道社长一定会将这个故事搬上舞台,也知道她无法驾驭主角。 黄丹怡当着闕琘析的脸说道:「不能把我写的《糖果屋的少女》就按照原本的时数演吗?这样下去《糖果屋的少女》只剩下四十五分鐘可以演。」 闕琘析翻着俗不可耐的剧本,轻声回道:「不是四十五,是剩下三十分鐘。」 黄丹怡一听,脸色胀得像红透的苹果,「社长,我的故事才是大家想看的故事,不是她的故事。」 「丹怡,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安排,目前我打算让你接着演《黑孔雀》,好吗?」 社长一面说,一面将他粗糙的大手覆在黄丹怡的手背轻拍,闕琘析看出两人不寻常的关係,她想林昊俞可真有够蠢,黄丹怡更是,蠢女人扮演花蝴蝶穿梭在眾多男性间,性感模糊了她不足的智商,如此不完美的犯罪林昊俞竟然丝毫未觉。 要闕琘析记得《糖果屋的少女》剧情简直是羞辱自己,因此她虽然看过剧本,却一点也不想思考其中剧情。 「真的吗?」黄丹怡娇嗔,依偎着社长。 事实上,要这群不成器的大学学生演自己的作品闕琘析真觉得他们占了她的便宜,但是,她不得不将这个作品搬到舞台上给林昊俞看,这样一来林昊俞才能认清黄丹怡的拙劣。 她记得黄丹怡试演的时候如何可笑,也记得她夸张加了剧情不需要的情绪,例如演到母亲在地震离世时,黄丹怡加了跪下、搥胸的动作,一碗好好的麵线本该以麵线为主,结果黄丹怡添加了一堆香菜──这就是闕琘析对她演技的评语。 结局是她虽然成功感动到了林昊俞,但整齣戏仍不够令她满意,这种不满意持续到了晚上他们在小酒馆重逢,使得闕琘析无法端出她多年练习的成果。 看着微醺的林昊俞说笑,她的眼皮抽搐,摆不出「林昊俞的菜」那种表情,闕琘析有的只有冰冷,比她手中的伏特加还要低温。 闕琘析的怒火一是因为黄丹怡那烂到发臭的演技、二是厌恶林昊俞竟然将黄丹怡视为接近简情的人和她混在一起、三是最为主要的原因──他的笑话竟比国中还不如。 难道因为那一勒林昊俞就变得无聊了吗?就只是因为这样变无聊了?闕琘析无止尽地思考着,她上一次这样的经验是丽娜去世之后,一定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得不再有趣,一定是因为这样,丽娜才寧愿怀胎去死。 林昊俞变得无聊,闕琘析的世界也不再有趣,没有笑话的日子有什么好期待的?她等了四年,等到了「无聊」的结果。 她曾经喜欢的男孩,那个聪明、狡黠、尖锐、幽默、独一无二的男孩喜欢上了一个愚蠢、一无是处的女孩,跟他国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就是会被这种女生骗,就算简情已经在林昊俞的心中生根,他就是会跟着这种女生走。 闕琘析举起酒杯一乾而尽,无聊的笑话表演结束后,随着林昊俞与黄丹怡手牵着手奔赴幽会同时,闕琘析转身离开酒馆。 一出酒馆大门,一阵刺骨尖风吹来,闕琘析原本真的想一走了之,未来有的是机会见林昊俞,她可以想办法将国中时期的他找回,用不着急于一时,她如是想着,拉起外套躲进酒馆旁的暗巷,遮遮掩掩地等着林昊俞。 ──一如国中毕业典礼的那天下午。 凌晨一点多,闕琘析睏得不行,她不可能允许自己倚着垃圾桶睡,可是一整天的紧绷下来,便是她也会觉得疲惫。 听着酒馆内的欢声笑语,闕琘析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直到她双颊被冻得通红才终于清醒。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不发一语,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自己的黄丹怡。 见闕琘析睁开眼睛,黄丹怡露齿一笑,眼珠闪着弔诡的光。 「你在这里做什么?」 「……关你屁事。」 「其实我都知道喔,你在这里等昊俞,对吗?」 这回换闕琘析笑了,她的笑容僵硬,单纯是唇瓣牵扯着肌肉,「是又怎样?」 「以一个第一次和他见面、又没说过话的人来说,有点奇怪。」 闕琘析以手撑墙站直身体,黄丹怡随她从蹲姿换为站姿,闕琘析高了她一颗头,黄丹怡得仰视她。 「我有你奇怪吗?都已经是大学生了还写得出这么丢脸的剧情,要不要说说你在写什么?一个蠢女人相信她的男友是特务卧底在黑道,最后还被黑道千金软禁?哈哈哈哈,不要笑死我好不好?告诉你,我在台下真的憋得很辛苦。」 闕琘析捧腹大笑,黄丹怡不为所动。 「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你奇怪,我知道你觉得我很笨,但就算笨,该有的直觉还是有,我知道你认识昊俞已经很久了,你还喜欢他,对吗?」 「哈!」闕琘析差点没有向黄丹怡喷口水,「不行了,你的脑子简单到我都想讚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误会喔,《黑孔雀》是简情的故事,读完故事之后的昊俞告诉我这个故事跟她的很像,虽然这是第一人称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主角叫什么名字,但他说这个故事几乎在讲简情这个人,是不是你偷了简情的故事好接近昊俞?」 闕琘析没有想到竟然会得出这样的推论,噗哧一声笑出眼泪,「九二一大地震的灾民有很多人和我的故事一样,不过我不想跟你解释,你只要好好看着,我一定会在这个行业闯出名气,为了出名,要我写下三滥的通俗剧也可以,我会让你看见这个故事的后续,到时候你再来评论我是不是偷了别人的故事?」 这是第一次,闕琘析觉得自己真的有发自内心的笑意,她想透过《黑孔雀》让林昊俞对简情有继续想像的空间,他曾经对简情差劲过、对简情感到遗憾过,她想透过这个故事弥补林昊俞的想像,让他知道,生死未卜的简情过着美好圆满的生活。 简情是他的单恋,也是他的救命恩人,现在,闕琘析确定了,林昊俞是真的牵掛着她、牵掛着简情。 闕琘析自认现在浮现在于脸上的笑容发自肺腑之心,她赢了,当初决定离开是对的。 闕琘析撇过脸,迈步离开小巷,小巷前是蜿蜒阶梯,阶梯不长,黄丹怡并不想置闕琘析于死地,不,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只不过一个微醺踉蹌,将闕琘析给撞开。 她趴在地上,暖流自脑壳皮肉流出,视野中走进了甜笑着的黄丹怡。 「是你不对,你现在啊,超讨人厌的。」 语毕,黄丹怡拂袖走出闕琘析的视线范围,良久之后,闕琘析翻身仰天大笑。 这样的她引起路人围观,几名男性酒客将她扶起,闕琘析与他们有说有笑,她的伤并不重,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伤。 面对他们的时候,闕琘析展现出不同于对黄丹怡、林昊俞的态度,她既亲切、又客气和善,笑容堆满了脸面,男生们都喜欢女生这个样子,所以她会努力将自己改变成这个样子。 那其中的一名男性酒客有着与林昊俞相似的幽默气质,可远远比不上林昊俞,闕琘析忍了下来。 这是他与异性相处需要经歷的磨练,为了与林昊俞的相处、为了能继续掩饰自己曾经毁了林昊俞,她必须先和其他人相处、练习,戴上假面、扮相虚偽地和人相处。 第一次闕琘析便失败了,她整整演了五年的时间,在跨越第六年的那天,她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必须时时刻刻细细计算自己该如何反应、如何演出那原本自己所没有的情绪。 她感觉自己时时刻刻怀抱炸弹,引爆器掐在自己手中,只要她一想不开就会按下按钮。 这件事非常累人,对闕琘析而言,非常,对普通人而言,她永远无法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 会不是与人有关?他毕竟不是林昊俞,所以闕琘析无法以预想的方式对他。 可事实证明,即便对方是林昊俞也一样,过了五年,跨出五年的瞬间,她的自我厌恶感再也无法遏止倾洩而出,过去的简情痛恨这样的她。 『你怎么还不去死?你怎么还活着?』 林昊俞喜欢的简情是这样的她吗?是一个讨喜、带着一点傻的简情才是简情?还是如同他曾经批评过的,每个笑容都经过算计的她才真正符合简情的样子?所以说,她真正的模样是什么样子? 闕琘析终于懂了一段她在书中看到的句子,也解释了自己并不病态。 『在这个时代,你若想要当个真实的人,以你的真面目示人,而不是从难以计数、自动择取的人格特质之中挑选一套面具,实在相当困难。』 『然而,如果我们全都假扮某种角色,那么就没有所谓的心灵伴侣,因为我们没有真实的心灵。』 所以说,她的真实心灵是什么呢? 如果丽娜教给她的全都不算,究竟什么才是她的真实心灵? 四十一.〈真实/心灵〉 四十一.〈真实/心灵〉 四十一.〈真实/心灵〉 五週年的日子对闕琘析来说简直像个诅咒,她的上一个对象也在同一天认识她的真面目,或许应该说,是认清她的真实心灵。 她的真实心灵是什么?或许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荡然无存。 究竟应该要怎么做才能将林昊俞带给她的快乐拾回?究竟应该要怎么样才能让林昊俞也接受她的真实心灵? 同样地,在他们迎来五週年后,林昊俞也不断地思考着,他做错了什么事?他的老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对闕琘析非常不爽,闕琘析丝毫没有要解释她为何突然变了?于是,林昊俞将不满化成段子说了出来。 林昊俞酝酿了这个笑话一天,隔天,他将这个笑话说出来,得到了一张比棺材板更加僵硬的脸部表情。 「有时候男人根本懒得思考老婆想听的话、想结束吵架的最佳良方是什么,他们只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老婆闭嘴。」 而闕琘析的表情、她的神色就如同象形文字,林昊俞根本不知道如何解读,他觉得不可思议,如同五週年的早上盯着墙上月历的他,他对闕琘析也產生了「语意饱和」,眼前的她像她,但不是她。 「……回答我,为什么封锁我?又为什么对我是这种态度?」 闕琘析的上身向前倾,与林昊俞靠近了一些,他能清楚看见她双眼中的光纹,也能看清眼前的人他再也不认识。 「昊俞,你相信人没有真实的心灵吗?」 「……你想说什么?」林昊俞本能地后退,与闕琘析保持距离,他不想再经歷一次堕胎时的她的精神状态。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你的意思是说,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你的情绪都是一个菲佣教你的?」 闕琘析点点头,有些兴奋林昊俞终于能懂。 「……老婆,我觉得你入戏太深了,我遇到你的时候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有很自然的喜怒哀乐,你才不是什么没有真实心灵的人。」 林昊俞吞下口水,脑中的警报器铃声大作,视野被染成了血红,他只差没有跪下求闕琘析、求她别崩溃。 「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这五年来,我的情绪都是假的,但是现在,我累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我结婚之后应该要有的状态,我之前在扮演你喜欢的女生,但我现在累了。」 闕琘析冷静说道。 因为她已经受够再以「这样」的面孔活着。 黄丹怡将手中的奶昔一口气喝到剩下一半放回桌上,杯身的雾气结成水珠滴落于写着咖啡店名的杯垫,晕开油墨。 「她真的这样说?」 「我觉得找你商量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干嘛这样讲?」 「你还在节目上爆料我以前劈腿的事。」 「不是以前,是现在也是,所以你老婆才会发现,你就是个惯犯,以前做过的事现在也会做。」 「我找你出来是想了解一下她大学时期是怎样的人?」 黄丹怡搅拌着奶昔,显得百般无聊。 「所以,你们现在发生什么事?」 「……就是她变很多,她以前是个情感很真实、很丰沛的人。」 「喔?在我看来她没有变啊,她从以前就是没什么感情的人,像机器人一样。」 黄丹怡一面说,一面掏出手机点出脸书,数千张的照片在林昊俞的面前瞬间展开,「你看这张,这是谢幕后拍的合照,她马上就没有笑容了。」 闕琘析站在人群的最边缘,林昊俞能听见她彷彿在说着拜託不要把她拍进去,所以她像是没有做好准备那样,沉着一张漂亮精緻的脸。 黄丹怡的手指向左一滑,闕琘析在她的萤幕中笑着,「这是谢幕的时候,你看她的笑容多装?」 她乾脆将手机递给林昊俞,有闕琘析的照片虽然不多,可几乎都没有笑容。 她像不存在这世界的人,如果她发现自己不小心走错时空可能会不屑地转身离开,不带任何一点好奇与情感,闕琘析淡薄得像会从照片中消失,却又诡异地醒目。 「我在想啊,闕琘析会不会跟你说的简情认识?」 「……怎么说?」 「你不是说《黑孔雀》这个故事跟简情的故事很像吗?」 林昊俞叹了一口气,已经不记得自己向黄丹怡解释过几次,「我说,那个故事圆满了我对简情的想像,它和我想像的简情一样,不是她的故事和《黑孔雀》很像,我已经跟你说很多次了,九二一大地震的时候我又不在她家,我怎么知道她实际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说说看简情呢?她在哪里?你有试着找过她吗?」 「我当然试过,可她搬去日本了,我根本找不到她,找到她我还需要靠妄想让自己自我感觉良好吗?」 黄丹怡将剩下的奶昔喝光,玻璃杯中发出咻嚕嚕嚕的声音。 「好吧,那这件事呢?你说简情的情绪总像假的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追求与简情相像的人,现在好了,你老婆跟简情很像,她现在要不就是没有情绪,要不就是很假。」 那一瞬间,浮现在林昊俞脑海中的是初遇简情的时候。 与黄丹怡的对话显然无疾而终,林昊俞得不到结论,日子回到与冰冷版的闕琘析相处的时刻,他将这样的闕琘析叫做孔雀。 她不再是自己的老婆,她是孔雀,也是工作伙伴,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其他关係。 很难想像五周年之前他们过着的是怎样有火花的生活,现在也有火花,可是是对段子的意见不同的火花。 参加《分开擂台》的录影前,林昊俞遇见了久违的茉莉,他大老远便看见茉莉忙碌的身影,林昊俞举高手,「嗨,茉莉,好久不见。」 茉莉见到林昊俞,停下手上工作,露出虎牙,「嗨,真尷尬,发生那件事到现在好久没见了。」 顿了顿,林昊俞才迟钝地想起茉莉指的是他被纪律凡性骚扰的事。 他傻笑着搔搔头,「都那么久以前了,我都忘记了,纪先生也喝醉了才那样。」 「你能那么快走出来也是好事。」 「没有什么好过不去的啊。」林昊俞道,脑中倏然飘过几幕自己在家疯狂洗澡刷牙的画面。 都过去了,林昊俞想着,再难熬的事情也终于过去了。 他坐上化妆椅,仰头闭眼,准备接受茉莉手中的刷具扑面。 「不过,这段时间你在干嘛?」 茉莉的手指毫不迟疑,轻轻在林昊俞脸上点上乳液,「我暂时去做别的工作,结果发现根本做不下去,还是在电视台做化妆师好。」 「喔,你做什么工作啊?」 问出这句的同时,茉莉的手指悬在半空,表情僵硬,脸色发青,须臾,她吞吞吐吐:「就帮家里的忙,也没做什么。」 林昊俞没有发觉茉莉的异样,继续谈天说地。 「对了,结婚的生活怎么样?」 「喔,真难说,跟推理小说一样。」林昊俞说道,口中洩出苦笑。 「怎么了?说来听听?」 「就跟你说过的一样,我觉得琘析怪怪的,结婚都五年了才有这种感触。」 「……就像变一个人?」 语毕,林昊俞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盯着茉莉。 「不是『就像』,是根本就是,她变太多了,好像我根本没有认识过她。」 茉莉的眼珠闪过一丝冷光,她牵起林昊俞的手,踌躇着该怎么和林昊俞说明的同时,纪律凡悠然现身。 茉莉的背脊通过电流,双肩耸起,「纪先生好。」 林昊俞跟着打招呼,并未察觉茉莉的异状,他一直是个粗线条的人,从小开始便是。 而纪律凡非常满意这样的他。 「昊俞啊,我有话想跟你说,跟我来会议室一下。」 林昊俞下意识地嚥下一口口水,脑海倏然出现同样的会议室场景,他第一次面试的会议室、纪律凡强吻他的会议室。 「好、好的。」 「可是,纪先生,昊俞的妆还没完成……」茉莉明显想为林昊俞脱困,语毕,她收到林昊俞的眼色。 「没关係的。」 林昊俞一面说,一面解下脖子上的毛巾,乖顺地跟着纪律凡走出梳化间,一路上,几人盯着林昊俞不放,感觉好不自在。 自从开始《昊俞的朋友们》的节目企划之后,林昊俞就再也没有与纪律凡共处一室过了,主要是没有机会,因为他的段子得先经过闕琘析,然后才是纪律凡。 一踏进会议室,林昊俞便见到桌上摆着厚厚的一叠a4纸,纸面密密麻麻,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段子。 纪律凡舒服地坐下,两腿翘得老高,「昊俞啊,最近怎么样呢?琘析有没有确实给你进行特殊指导呢?」 「……算是有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要好好把握、好好学习,因为啊,琘析是我一手拉拔出来的天才,我相信你具备同样的潜力,不,我相信你会超越她。」 「……纪先生抬举了。」 纪律凡单手掐起桌上那叠纸张,「你的段子我看过了,这本内容琘析帮你改了很多、也帮你想了很多段子可以用,我们可以来试试看怎么表演,说真的,她果然很厉害,看来她的『焦虑症』痊癒了。」 林昊俞不禁想,闕琘析才不是什么焦虑症,她是人格分裂这种病才对。 「都是託纪先生的福。」 「不过啊,我觉得琘析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他一面说,食指与大拇指在眼前掐紧以表示闕琘析有多么令他小小失望,「真可惜啊,才华终究无法弥补她的缺陷,笑话这个工作这对不懂欢乐的人来说是致命伤。」 四十二.〈致命/伤害〉 四十二.〈致命/伤害〉 四十二.〈致命/伤害〉 一开始,林昊俞没有听懂纪律凡在说什么,于是只好傻笑,搔头装笨,心中却隐隐泛着一股与纪律凡想法相同的噁心感。 这个人与他的妻子闕琘析有着说不出所以然的亲密感、理解她,而她是自己的妻子,他却对结縭五年的她感到陌生,纪律凡因为了解她得出这个结论,林昊俞却是因为不了解她,而他们都答对了,闕琘析没有名为感情的东西。 真是奇怪,就算林昊俞现在与闕琘析的关係相当糟糕,当他听见闕琘析被批评时仍然会感到不快。 林昊俞笑了,「没有的事,琘析非常出色,我远远比不过她。」 这是事实,他永远比不过闕琘析,正确来说,是现在的闕琘析。 只见纪律凡掏出香菸,「不介意吧?」 他的问题只是形式,见林昊俞并未回应,纪律凡便大口大口抽了起来。 「我印象很深刻,第一次遇到琘析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在小酒馆表演脱口秀的小演员,她来看我表演的时候,我不幸冷场了,全场只有一个女生笑,她就是闕琘析。」吸入一口烟雾,纪律凡继续道:「她笑的时候,就好像点亮了整个阴暗的世界,我说的无聊笑话有了价值,舞台是她为我点亮,我的笑话在那瞬间全都只为了她存在。」 林昊俞无意识地点点头,他原想知道为什么纪律凡对他说这些,可是纪律凡竟然说出了他心中的话,所以,他也就静静听着。 他也有一样的感受,一开始当闕琘析因他而笑时,他也有那种她为自己点亮世界的错觉,可那只有在前五年,以第五年为分界,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对她非常认真,你也知道我的性向,她是第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女孩,不过,我们不是情侣,虽然我们不是情侣,我却对她非常认真,我计划她的职涯,把我会的一切都交给她,我对待爱人都不像对她一样,我们的关係很特别,也曾经以为我们会继续特别下去,直到遇见了你。」 纪律凡站起身来,林昊俞警戒地后退几步。 见到林昊俞的反应,纪律凡竟然不是生气,而是理解地笑了起来,「我之前吓到你了,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像我对琘析一样的感情,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我是认真想栽培你。」 他拿起桌上那一叠纸,缓缓迈步靠近呆若木鸡的林昊俞,交给他。 「现在,你必须好好思考你到底需不需要琘析,她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我话就说到这边,恭喜你,好好准备,我们已经预约好所有场地,明年开始巡演你的专场。」 纪律凡将话留下,瀟洒地离开会议室。 林昊俞不敢太早回家,他不敢看闕琘析看见广告后的反应,因为事情脱离了她的控制、没人向她报告这件事,她是主要企划人,却不知道广告在今天惊喜放送。 这等于宣告团队将闕琘析正式除名。 《分开擂台》与《灵媒选拔秀》都是录製后一个小时上线播出的节目,林昊俞硬生生等到节目播毕一小时后才回家,在这一个小时内,林昊俞接了不下数十通电话。 他接到了林羽庭的电话,电话那端她兴奋地叫了出声,「哥哥,我太兴奋啦,你太厉害了吧。」 「丑男和妈妈有看到吗?」 「有啊,他们都很开心喔,虽然他们说不出口。」 林昊俞红了眼眶,尤其是在闕琘析產生剧变的这时,这个消息显得特别重要与珍贵。 接着是纪律凡的电话,「惊不惊喜?这下你知道了吧,我不像琘析是那种说说而已的人,我是认真的,她认同你的才华却把你藏着太奸诈了,所以我一定要让你发光发热。」 「谢谢你,哇,我没想过自己会有这天。」 「再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帮你请了个开场主持人,是吴杰森,你要好好谢谢我。」 林昊俞的两行热泪落了下来,感激涕零得几乎哽咽,「真的谢谢。」 林昊俞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真的,他当初只觉得闕琘析在整他、欺骗他,就算突然拿出企划书那又怎么样?欺骗就是欺骗,他已经不再愿意相信现在的闕琘析。 来电的还有茉莉和黄丹怡,林昊俞听得出她们是发自内心为自己开心,尤其是黄丹怡,他们前嫌尽释,成为彼此毫无顾忌的朋友。 那么多通电话之中,最令林昊俞意外的是陈玉珊。 他没想到还能听见陈玉珊的声音,即使对方只是简短说了句「恭喜」而已,听见她的祝贺,林昊俞终于能将延宕已久的「抱歉」吐露出口。 闻言,陈玉珊竟然哈哈大笑,掛上电话之后,林昊俞给林见贤发去讯息,内容包含了广告影片网址。 「爸,希望你能来看我的脱口秀。」 林见贤一直是林昊俞心中的遗憾,他一直希望能让父亲看见属于自己的秀与成功的自己,为了达成目标,他不断前进、不断努力。 林昊俞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的执着,意识到这点,林昊俞像着傻子咯咯笑出声音。 忽然,面对闕琘析的步伐不再沉重,林昊俞轻快地回到家,嘴中还哼着小曲,然而闕琘析如他所料火速毁了他的兴致。 她说:「恭喜。」 闕琘析不是恭喜专场的事,而是恭喜一张有着灰黑暗影的感热纸。 「昊俞,你要当爸爸了。」 与此同时,林昊俞想着的不是天伦之乐的愿景,而是闕琘析失控的恐惧与她的预產期。 他发誓这次要守护宝宝。 可是,算了算超音波上的宝宝週数,预產期将在他明年第一场专场。 所有事情太过巧合,林昊俞只觉得脚底冰凉至极,他现在没和闕琘析上床,上次是她骤变之前,也就是那一次,他们有了孩子。 闕琘析很瘦,看不出来她有怀孕,林昊俞看着名为宝宝的阴影,上头的数字算来应该有两三个月。 「……为什么不跟我说?」 闕琘析轻轻耸肩,「为什么要跟你说?你连跟工作有关的事都不跟我说了?」 「我也是打算回来才跟你说。」 「真好笑,你拖到节目播完一个小时后才回家,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但你没有这么做。」 她说道,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情绪,而是冷静淡漠,闕琘析真的变了好多,林昊俞不禁在心中感叹。 这个人根本不是他老婆,但是她却怀孕了。 一股火焰在林昊俞的怀里沉默却疯狂地燃烧,「最好笑的是你,小孩已经两三个月你都没有时间跟我说?却跟我介意晚回家那一个小时?」 「老人家不是说小孩在没有三个月之前不能说吗?」 「你觉得我在说那个?」 「但你是唯一知道的人,我可不会将这件事先跟别人说。」 林昊俞将手捂在额头,他真的受够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他们都是自己看到消息打给我的。」 「所以你希望我先联络你?」 从小到大,林昊俞从来没有一次有想伤害女性的想法,可是这次,他是第一次冒出了这种想法。 婚姻改变了闕琘析,同时,也改变了他自己。 「我没有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没有资格要求我诚实,因为你是先骗我的人。」 「你知道吗?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欺骗这件事,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心灵,我的情绪是别人教我的,真正的我就是这样,我是一个没有心灵的人。」 林昊俞机警地后退,他有预感一样的事会再度发生,闕琘析将会因为宝宝再度失控,很有可能会再次杀死宝宝。 「我觉得你要去看医生,真的,你已经疯了,现在的你不适合怀孕。」 接下来的话对林昊俞来说非常艰难,泪水在他的眼眶转动,双腿发软,最终,林昊俞跪了下来。 「但是求你不要伤害宝宝,求求你,把他生下来好吗?」 闕琘析的头部微倾,毫无波澜的眼神盯着卑微的林昊俞。 「那你现在就去拒绝纪律凡,昊俞,他为你打造的秀是瑕疵品,只有我知道你的优点、只有我最欣赏你的笑话,也只有我能打造属于你的秀,除了我,你不能相信别人,他们都在骗你。」 林昊俞的表情迷茫,「可是,他说档期都定了。」 闕琘析一双眼睛闪烁着暗冷色的光芒,「昊俞,我需要你,如果你不能在我怀孕时、在我生產时陪在身边,我会把他生下来,再当着你的面掐死他,我是认真的。」 四十三.〈喜剧/悲剧〉 四十三.〈喜剧/悲剧〉 四十三.〈喜剧/悲剧〉 即使闕琘析不这么说,林昊俞也知道她是认真的,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她不是一个会喜欢宝宝的人,林昊俞非常清楚,尤其是现在的她。 林昊俞前往纪律凡住处途中下起滂沱大雨,他连伞都没带,手机也没电,只能凭依稀记忆前往,计程车将他放在路口,不确定确切地址的他只好下车步行走走看看。 他挨个管理站询问有没有叫做纪律凡的住户?终于问到时,他被管理员带往顶楼,豪华的内装令林昊俞心神不寧,开始为溼答答的自己感到内疚。 纪律凡前来应门,他已经准备休息,身上披着酒红色浴袍,见到全身溼透的林昊俞很是震惊。 「哎哟,真的是昊俞啊?怎么啦?快进来。」 纪律凡亲切地将林昊俞带进屋子,为他提供毛巾擦拭,「不要客气,进来坐啊。」 林昊俞的人还站在玄关,胡乱擦拭头发后才瞥见沙发还有两个裸上半身的男人,两人手中握有酒杯,桌面摆放许多酒瓶与不名药品。 「不用了,纪先生,我身上都溼了,进去会弄脏你的地板。」林昊俞一面说道,一面慌忙摆手。 「唉呦,说什么呢。」纪律凡将林昊俞牵进客厅,两名男子的视线烧灼,他自顾自道:「你不用担心啦,大家都是朋友,要不要冲个澡?」 「不用了,我就是来想跟您商量一些事情,然后我就要走了。」 纪律凡递来一杯威士忌,以不容拒绝的态度道:「那喝一杯暖暖身。」 他的不容拒绝并非兇悍或是暴怒,而是轻盈的一抹微笑,只是这样,林昊俞鬼使神差地接下酒杯。 一口甘醇香甜的威士忌为林昊俞空虚的腹部增添些许暖意同时也多少让他提起了点勇气,他必须赶紧将事情解决回家,须臾,林昊俞斗胆开口:「纪先生,请问可以取消明年的秀吗?」 林昊俞话音方落,便见到纪律凡的脸色刷绿。 「……你说什么?」 林昊俞这下更显侷促,「我说,脱口秀我们可不可以先缓缓?不要明年可以吗?」 「是因为还没准备好吗?」 「不,我准备好了,是因为琘析怀孕了,我想陪着她。」 林昊俞如此说着的同时紧紧握着酒杯,玻璃杯身染上他的手温,格外炙热。 很快的林昊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纪律凡的表情如川剧变脸瞬间愤怒胀红,「有没有搞错啊?你知道这样团队会损失多少钱吗?」 林昊俞吓得连连后退,湿黏的背脊贴在门板,「我知道,不只是赔钱的事,我也知道这样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但是琘析需要我。」 纪律凡双眼冒火步步进逼,掐着酒杯的指节发白,林昊俞甚至觉得他可以将酒杯空手捏破,「我问你,就因为她怀孕你就不用有自己的时间?她睡觉的时候需要你陪?她会知道你在不在她身边?林昊俞,运用时间这种小事还需要我教你?我给你多少时间准备?」 他第一次见到纪律凡气得七窍生烟,绞尽脑汁思考究竟需不需要说出实话?说闕琘析打算掐死宝宝?谁相信这种话呢? 「我知道,但是小孩要出生这件事我觉得比秀还更加重要。」 「关我屁事?」纪律凡面部狰狞,齜牙裂嘴。 「什么?」林昊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闕琘析好歹也是纪律凡的昔日战友,他也听到纪律凡亲口说出他对闕琘析的特殊情感,这样的喜事他却不能体谅? 林昊俞被惹得火气上头,「我觉得……」 话音未落,纪律凡手执酒杯朝他太阳穴袭来,鏗鏘一声,酒杯在碰撞头骨的瞬间碎裂,威士忌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渗入林昊俞口中,他的身体随着酒杯碎裂倒地,看着地板上发亮的碎片,林昊俞恍惚觉得身体也要碎了。 纪律凡的手同时被玻璃碎片扎伤,他握着手腕跪地尖叫,理智尽失,握起桌上的玻璃瓶朝着林昊俞的头又是一敲,他措手不及。 沙发上的男人们应声而起,三人蜂拥对着林昊俞一顿乱拳,他失去抵抗能力,只能抱着头部被揍到呕血、听着纪律凡不断咒骂:「你跟闕琘析那婊子是一样的东西!只会让我赔钱!把我的投资还我!」 「你知不知道我投资了多少?知不知道你这样临阵脱逃我会亏损多少?」 纪律凡的咒骂声越来越远,声音陷进他家柔软的沙发中,恍惚漂浮之间,林昊俞想到茉莉说的话。 她说,《灵媒选拔秀》和《分开擂台》原本都出自闕琘析的手笔。 奇怪,为什么在纪律凡接手节目之后,她就写不出来了? 林昊俞的眼前驀然出现一名初入喜剧界的单纯女孩,女孩不断努力、不断压榨自己提供点子,然而到了最后,她的成就全都属于别人。 他竟然这么迟才发现。 倘若想在这个圈子打滚,闕琘析只能扮演一个无止尽地愚笨、且宽宏大量的人。 时间回到林昊俞国中二年级时,当时他迷恋着班上新来的一名长相甜美、留着如同芭比娃娃般长发的女孩,女孩姓吕,名叫吕旻熹。 吕旻熹对笑话的喜好与林昊俞很像,说笑话给吕旻熹听的成就感高于说给简情听,很快地,吕旻熹佔去了林昊俞所有注意。 其实简情没有什么不好,她是林昊俞相当喜欢的忠实听眾,但是他一直觉得简情的笑容不是发自内心,不是真心感到他的笑话有趣、也不是真心想笑,她笑是基于计算结果,她觉得应该要笑,所以才笑。 吕旻熹这样拥有丰富表情的人出现,林昊俞觉得自已的心被填满了,他喜欢笑话,也喜欢说笑话,是笑话支持他渡过父亲离开、母亲崩溃的日子,也是笑话给他希望,让他知道──被亲人拋弃的他也能给别人带来快乐。 林昊俞迅速地喜新厌旧,简情在班上又孤零零的一个人,地震过后也是,体会过吕旻熹的陪伴,他不会想要再说笑话给像个机器人一样的简情听。 简情听不懂,也不配听。 所以,林昊俞什么话也不说了。 班上的男生们会无聊起鬨:「小情侣吵架了喔,好可怜,大隻很喜欢你耶。」 「你们在一起用什么体位做爱?」 林昊俞面无表情,对同学们的调侃感到发自内心感到无聊,吕旻熹去世之后,他觉得一切都失去意义,没了最完美的听眾,而周围的人全都不配欣赏他的笑话,那么他要说些什么? 枯燥乏味、令人难以忍耐的生活持续,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悲惨了,简情却还三不五时地问他诸如「林昊俞,你还好吗?」、「林昊俞……不要伤心好吗?我们都还有日子要过。」、「我相信,你未来一定能遇到像吕旻熹那样的女孩。」等等废话,他忍无可忍,尤其是简情那种矫情态度。 吕旻熹死了最开心的就是简情,林昊俞非常清楚,而她却惺惺作态,假装遗憾,这令林昊俞尤其不爽。 她甚至会跟着林昊俞回家,只要林昊俞发现,他便故意绕路骑上堤防,冷眼看着简情暴露行踪气喘吁吁追上,不论几次,简情都会在他身后,直到她再也追不上为止。 曾经她是他最忠实的听眾。 林昊俞与简情的关係如同《食神》中的史提芬周与火鸡,不论天涯海角,火鸡都会追史提芬周到底,火鸡欣赏史提芬周的才华,简情也是。 然而他厌恶这样委屈的简情。 于是林昊俞一脚将简情踹下堤防,看着她滚进乾涸溪流的泥泞中。 简情自臭泥中起身抹脸,画面太过滑稽使林昊俞没能忍住,久违地朝她展露笑顏,哈哈大笑。 简情愣了,良久,她也跟着笑了。 她还以为这是重修旧好的契机,因为林昊俞抬起下巴对她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昊俞将脚踏车转向,改朝着学校的方向走。 两人终于到简府门前,林昊俞已经做好要被骂的心理准备,他打算大方承认就是他害简情跌成泥人。 就算再怎么憎恨简情,林昊俞还是明白不该这么对她。 按下电铃,一名中年男子开门出现,简情显得手足无措,好像开门的不是她的家人一样,吓得肩膀耸高。 林昊俞立刻鞠躬致歉,「简爸爸,非常对不起,简情是因为我跌到的。」 简政鸿不理会林昊俞,对其视若无睹,伸手将简情粗鲁地扯进家门,大门重重甩上后,林昊俞听见简政鸿失控大吼:「那个男的是谁?你背叛我!你竟敢背叛我?说好的承诺呢?说好十八岁要嫁给爸爸的承诺呢?」 种种不该由父亲对女儿说的话林昊俞全听见了,他麻木地离开现场,脑子闹哄哄地,数百隻蝉奔放齐鸣。 林昊俞回到家时,碰巧附近的阿姨来作客,天色晚了,她留下来一起用餐,听说她的婚姻不是很顺利,家中没有温暖的她和杨美铃熟稔之后经常泡在这里,林昊俞习以为常。 「玉珊啊,你真的愿意教昊俞钢琴吗?」 「当然可以啊,昊俞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很快学会。」 「太好了,这孩子的兴趣竟然是讲笑话,我快被气死了。」 「说到笑话,我最近才知道阿勃勒园那家人搬到彰化市住了,昊俞,说不定你会认识,阿勃勒园那一家的女儿叫做简情。」 林昊俞意兴阑珊,「她在我们班上。」 闻言,陈玉珊脸的庞扬起意味深长的笑,「那昊俞要离她远一点,她和自己的爸爸有不正常的关係。」 四十四.〈交媾/的蛇〉 四十四.〈交媾/的蛇〉 四十四.〈交媾/的蛇〉 然而这个话题杨美铃认为并不安全,她出口阻止:「玉珊啊,别说这件事了,好吗?」 当时林昊俞也不想听,但他听见的怒吼内容着实令人在意,于是在晚餐结束之后,林昊俞假意陪陈玉珊回家,说是回家,也只是几步路的附近而已,林昊俞停在陈玉珊家门前,「阿姨,是真的吗?简情和她爸爸的事?」 陈玉珊笑了,黑暗吞噬了她的半张脸,「当然是真的啊。」 亲耳听见真相的林昊俞无法动弹,全身僵硬,也不清楚自己最后究竟怎么回到家的,只是想起过往那些他与简情相处的细碎点滴……。 他们曾经如此靠近,甚至对彼此產生好奇,可是真相令他感到无比噁心,所有吕旻熹告诉他的怪异之处有了解释,原来简情欺骗、虚偽,彻头彻尾的假装与矫情。 林昊俞那隻听过吕旻熹细语的耳朵霎时红肿,她的声音活灵活现,「昊俞,简情也喜欢你,你不觉得很噁心吗?被她那种会跟很多成年男子乱搞的人喜欢,你好倒楣,你就只是一个被拿来取悦她的眾多男伴其中一个,她在装清纯,其实她跟谁都可以。」 林昊俞将自己关进房间,突来一阵腹部剧痛令他蜷曲身体,像是一隻煮熟的虾,良久,漆黑的房间渗进红光,从他窗户能眺望到的无名高塔顶端闪烁,林昊俞盯着晃动的光影,像回到了九二一那天,红光也是这么摇曳的。 腹痛仍在持续,视野天旋地转,良久,摇晃的视线才看清红光来自他的apple watch那「sos紧急服务电话」标示闪烁,还来不及滑动手指,他的背遭到玻璃物体重击。 林昊俞很痛、痛得叫不出声,他的眼睛被血黏着,狭隘的视野映入方才客厅里的另一名男子,男子将林昊俞的錶按灭取下,恍惚地笑了。 「你还想求救?像你这样出尔反尔的人还想求救?林昊俞,你把我的耐心浪费光了!我好话说尽,用尽资源栽培你,结果你选择背叛我?」 纪律凡的愤怒随着声音响起,林昊俞能想像他齜牙裂嘴、恨不得将自己拆吃入腹以洩心头之恨。 林昊俞朝着錶伸长手,只差一点便能搆到,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回到闕琘析身边。 沙发上的两个陌生男人恍惚笑着,地面尽是玻璃碎屑,纪律凡口中吐出辱骂同时握着酒瓶的手不停挥动,门铃声与敲门声疯狂大作,良久,纪律凡终于失去兴致,他将林昊俞如同抹布嫌恶地甩在地上,按下应答前在监视萤幕看见门外的闕琘析。 闕琘析将手机萤幕对准镜头,她刚拨出报警电话。 纪律凡怒不可遏,开门与闕琘析扭打成一团,两人如同交媾的蛇紧紧缠绕,只不过他们之间存在的不是爱,是满溢的憎恨。 其中一名男人趁机将手机夺走,他表示只是情侣吵得兇,朋友已经在劝架了。 两人的扭打纪律凡占了上风,他坐在闕琘析腹部,掐紧她纤瘦的脖颈,很快地,闕琘析的脸部胀红,生命如沙漏流泻。 「你真的有病,我要杀了你!休想夺走我的节目!」 协助纪律凡控制闕琘析的男子见闕琘析呼吸逐渐微弱,驀地清醒失手推了纪律凡一把,这一推,纪律凡松手导致闕琘析滚下楼梯,不再挣扎。 屋内传出酒瓶打破的声音,另一名男子被林昊俞反制击晕,他终于成功将錶夺回,跪着爬下楼梯,抱起浑身是血、身体冰冷的闕琘析。 当警察赶到时,纪律凡的家已人去楼空,他与两名男子凭空消失。 闕琘析至今昏迷了两个月,宝宝奇蹟似地留住了,在知道这消息的当下,林昊俞跪地痛哭。 在闕琘析住院期间,林昊俞在家整理物品的同时找到了她的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了每天发生的事与她的段子,他们这样的人时常要保持习惯纪录生活琐碎想到的灵感与发生的事情,闕琘析也不例外。 从笔记本上的内容,林昊俞终于能窥看她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闕琘析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在某个机缘之下,闕琘析接触了喜剧,喜剧使她第一次感到快乐,从不懂何谓感情变成一个对喜剧鑽牛角尖的人。 笔记本上如是写道:「二零零八年三月十日。」 「黄丹怡推我那天遇到的男人说他是脱口秀单口相声的表演者,请我去看,我有点犹豫,可是我想了很久,如果我想朝着这个业界发展,成为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的话,我必须先跨出第一步。」 林昊俞不禁思考为什么黄丹怡要推闕琘析,文字并没有交代她有没有受伤、从哪里摔到哪里,但日期是大学毕业成果发表的日子。 也是在这天,林昊俞第一次见到不近人情的闕琘析。 「所以我打算找一天出门听看看他的笑话,场地办在一间狭小的酒吧,名字就叫『九八酒吧』,台湾人何时才能放过谐音梗?」 这里闕琘析画了两条底线,或许她打算让这段变成段子。 「三月十五日,我没想到听完他的笑话回到家竟然会激动地坐在桌前写下这些,人生如果没有笑话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禁想:笑话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我没有笑话会变成怎么样?遇见纪律凡之前,我想都不敢想,因为我是个『无法理解笑话的人』,我好像有某个程度的缺失,不仅仅是缺乏幽默,我无法理解那种觉得想笑的感情,但是今天,我好像有些理解了那种久违的情感。」 这样的闕琘析很适合成为写手,她有敏锐的观察力,但她必须比别人努力十倍、百倍才能理解别人能轻易理解的「笑点」。 「八月一日,值得庆祝的一天,我找到工作了,阿姨希望我搬到日本,我不想,这里还有很多我想做的事,我想跟在纪律凡身边学习,虽然他身边的人都说他靠爸爸在电视台的关係才在刚起步时有不错的成绩,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不会看错,他是真的有才华,也是他发现了我。」 「面谈的时候,他告诉我,我不用担心也不用逼自己去社交,所有的事情放心交给他,他是我的前线,只要放心把自己交给他就好。」 段子纪录:『为什么写手要去出去社交?这样他们算什么写手?他们叫做谈判专家才对。』 「十二月五日,纪律凡说反正我圣诞节一定没事,要我跟他一起参加圣诞节派对,有很多相关行业人员出席,要我去和他们认识,我只想这好像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十二月二十日,每次手机叫一定是纪律凡,因为我只有他这一个朋友,说是朋友也有些微妙,有时候我觉得他连朋友都不是。」 「纪律凡问我准备了什么,他说有交换礼物环节,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大笑说:『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段子。』总之,他要我做好准备,不要丢他的脸,他说我是他自豪的『学生』。」 「十二月二十四日,很临时出门买了礼物,我想是相关行业的人一定懂这个幽默,我买了两篮追思水果篮,上面夹了两张卡片,写着『音容宛在』、『英灵永存』。」 「纪律凡问我准备好没?我说我准备好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我准时赴约,提着用黑布包好的两篮水果,我可不想破耿,纪律凡很满意,他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如果他知道一定笑死。」 「我本来是那样想的,结果他要是早知道就会阻止我,一开始我就表现不好,纪律凡将我介绍给很多人,我很僵硬,根本说不好话,他们一定觉得我很缺乏幽默,像我这样的人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 「回顾我大学时写出来的作品,我早就知道我与幽默无缘,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那是怎么样的心情,我想快乐、想发自内心地笑,而不是是虚偽的笑,结果就是我搞砸了,我拿出水果篮交换礼物,对方很倒楣,他拿出的是万宝龙钢笔,我拿出『音容宛在』水果篮。他们的表情还在想我另一个礼物该不会也水果篮吧?不可能这么蠢。他们错了,就是这么蠢,另一个人拿出香奈儿胸针,我拿出『英灵永存』水果篮交换,他们脸都绿了,支支吾吾说:『太幽默了』。」 读到这里,林昊俞不禁莞尔,这段太棒了,活脱脱是段完整的笑话。 「十二月二十六日,纪律凡一大早来我家要回万宝龙钢笔和香奈儿胸针,他大骂我有什么毛病?这样很好笑吗?我是真的觉得好笑,所以我回他:『对。』他觉得我没救了,然后他揍了我一顿。」 读到这里,林昊俞没能忍住悲伤,病房令他难以呼吸,于是林昊俞起身离开,抱着闕琘析的笔记本来到医院前庭,选中树荫下的位置之后,翻至方才的位置继续阅读。 四十五.〈简情/琘析〉 四十五.〈简情/琘析〉 四十五.〈简情/琘析〉 『二零零九年一月三日,我出院了,出院的第一件事是去求纪律凡的原谅,我不能没有他,我发现只有他能让我明白快乐是什么,我受够自己的忧鬱,我必须寻求改变。 『纪律凡很乾脆地原谅我,但他说我这样不行,像我这样有缺陷的人无法在喜剧上取得成功,首先必须做的事是要改掉自己的个性。』 『一月四日,我去租片店租了很多电影来看,改掉个性对我来说不难,因为我没有个性,纪律凡不知道这件事,他只觉得我死板、无趣,但这不是我的个性,这是空白的我,我想必须要加点什么。 『我提出想休息一段时间,纪律凡说好,会不会他本来就打算放弃我?会不会他本来就没有想要留我才会答应得那么乾脆?我对他的反应感到释然又恐惧。』 后来的日记内容记录了闕琘析模仿的角色过程,她选了三位女明星,这三位女明星所演的电影她全都会看,她会细细纪录这些角色的反应,将她们整理成模板,在这个阶段,闕琘析还无法理解这些角色做出这些抉择的动机,只是将她们当作标准答案。 比如其中一个模板是女主角因为种种原因嫁给冷血的富家少爷,她知道少爷不喜欢她、总会殴打她,但为了维持婚姻她不曾对外求救、总会躲起来自我疗伤,疗伤结束后,她总会委曲求全,尽力配合少爷的要求。 闕琘析将这模板铭记在心,此后不论她受到多少攻击,报警求救永远不在她的选项内。 『三月二十日,我和纪律凡见面,试着表现自己已经成为理想范本的模样,他觉得我变很多、希望我再加油,除了自我改造之外,他希望我继续写段子给他,演艺圈瞬息万变,观眾容易喜新厌旧,在我无法胜任在人前工作之前,他希望我先把点子提供给他,由他表演我的段子,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回他我想一想。』 『六月三十日,一个观眾将纪律凡的表演剪辑上传youtube,配上特效与字幕,观看数有五百多万,数字还在不断往上攀升。』 林昊俞点开手机,按照笔记本上所写的关键字输入,成功找到闕琘析提到的影片。 标题:〈如果有最蠢交换礼物比赛〉。 影片的一开头是纪律凡举着威士忌杯站在酒吧的舞台上,后方小桌的矿泉水剩下一半,看得出剪辑出自表演中段,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举起酒杯喝乾最后一口,露出好看的微笑。 当时的纪律凡还不阴阳怪气,稍作休息之后,他举起麦克风道:「我一直觉得如果台湾如果有最蠢圣诞节交换礼物比赛的话,我女朋友应该可以夺冠,因为啊,她拿了两篮水果来交换礼物,一篮是『音容宛在』,另外一篮是『英灵永存』,她觉得这样很幽默,我也觉得,因为我们就是做让人『笑死』的工作。」 台下响起欢呼与掌声,这段段子在闕琘析二月八日的日记可以看到,大同小异,然而闕琘析的好笑多了。 『二月八日,我觉得可以把水果篮的事写成段子。 『有一次我受邀参加喜剧公会的圣诞节聚会,我心想,天哪,像我这样毫无幽默感的人绝不能靠笑话表演让他们邀请我加入公会,所以我想买好笑的礼物去参加交换礼物,于是我买了弔念水果篮,还贴心附上音容宛在、英灵永存的卡片,结果我用那两篮水果换到万宝龙的笔和香奈儿胸针,但隔天有人上坟……不是,上门来吼我,他说:你他妈的以为这样好笑吗?』 『二月九日,我将目前的整理好的段子寄给纪律凡,他说很好笑,但他觉得目前我还派不上用场,要我多去看别人表演、上课,继续想、继续给他『笑话』,等到我派得上用场那天,他会让我知道,感觉还要很久,尤其像我这样的人,可能会需要更久。』 所以闕琘析反覆鑽研、反覆推敲,在这条路上反覆研究,最后,纪律凡发现了她的才能。 他利用闕琘析个性上的偏执,告诉她:「像你这样有缺陷的人无法在喜剧上取得成功。」、「所以你得先把点子让出,由别人来说『你的喜剧』,这也算是一种宣传,先从幕后开始。」 林昊俞回到六月三十日的日记,闕琘析那娟秀飞扬的笔跡写着:『我有些无法理解,这是正常的吗?没有经过询问就把我的段子发表出来,这是合理的吗?我打电话给纪律凡,他都不接。』 『七月一日,纪律凡终于联络我了,他的口气不同以往,说自己忘记跟我确认使用段子的事情,但是,透过我的作品集,他正式邀我加入他的团队,他说他觉得是时候了,「让我们大杀四方吧!」他说,其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七月二日,天气很炎热,我第一次前往电视台,大家挤在会议室中集思广益,他们想做新节目,但丝毫没有方向,有几个人我在圣诞节派对上见过,他们一看到我脸色都变了,但我必须拿出练习的成果,我挤出练习了几百次的笑脸,向大家打招呼。 『我一直记得纪律凡邀我去参与的前一晚怎么说的,他说:「要记得,想在这个圈子闯出名号,你就必须要成为一个和善、好相处的人,必要的时候要装笨,想想那些闯出名的喜剧大师,哪一个被共事的人说难相处、个性机车的?」所以我一直记得,我要成为一个好相处的人,常保笑容,和善谦虚。』 『七月十五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热,还是因为新节目窒碍难行,我感到很难继续假装下去,然而更让我苦恼的是我还没能等到让我大显身手的时机,我真的非常害怕纪律凡会突然告诉我:他不再需要我了。 『虽然他对外宣称我是他的徒弟,在某些段子我成了他的女朋友,但我们什么都不是,感觉师徒也很难概括我们的关係,朋友?同事?总之,我们的关係很脆弱,他随时都可以不要我,我必须想出办法夺回主导权。』 段子纪录:猜猜看,什么关係适用于感情很好的单身男女?他们彼此信赖、支持对方、有时会牵手、有很深层的对话,但不会打炮?答案是「师徒」。 『八月一日,团队的精神开始涣散,一个一个提案被驳回,纪律凡被父亲要求他再没有做出成功的节目就不用想着在喜剧界立足,已经有几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被他踢出团队,人人岌岌可危,我觉得下一个可能是我,可是我必须建立无害的人设,不能在这时急着出头。』 『八月十六日,纪律凡终于无法忍耐来求我,从他冬天跟我要过作品集并全部发表之后,我就知道他已经写不出任何东西,真可怜,我以为他能带我回到往日的时光。 『我也知道他一直在剽窃我,但我并不介意,因为我必须宽宏大量,在这个业界,必须要宽宏大量,有时候必须装笨、装不知道才可以在这个业界立足,这是纪律凡教我的。而且我正在这么做。』 『九月三日,纪律凡又来找我,我说我真的没有想法,他问我要什么,他愿意谈交换条件,我说我想要他告诉团队的所有人,我们在一起、是情侣,只有这样我才会放心。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我们的关係太过脆弱。』 『十月一日,团队终于山穷水尽,我提议可以做个选拔最强灵媒的节目,怪力乱神的题材观眾最喜欢了,大家精神一振,笑着说没想到我可以想出这么有趣的题材,他们要赶在一週内做出提案,由纪律凡担任製作人,我和王依涵两人共同担任节目主要编剧。』 段子纪录:节目最好找一些有成长创伤的人来参加,当然要设计通灵环节,让他们和自己「死掉」的父母说话,比如「爸,我想跟你正式出柜,因为你很重要,我爱你,是你开发了我的前列腺。」 『十月十六日,节目提案过关了,因为之前停滞太久的关係,所以节目进度十分紧迫,农历年后就必须上线,我觉得我可以。在宣布这个好消息之后,纪律凡宣布了我们的关係,其实他刚好轻松,因为他是同性恋。』 『十一月二十日,已经没有办法算几天没休息了,我第一次加入团队工作,也发现自己不适合团队工作,空有编剧安排了五集份量的内容,其他人却完全没放在心上,光是基本的十五个灵媒都凑不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到这里,笔记本的内容全是闕琘析没有告诉林昊俞的事情,他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 四十六.〈鲜红/血液〉 四十六.〈鲜红/血液〉 四十六.〈鲜红/血液〉 『二零一零年二月二十八日,糟透了,节目开天窗,其实已经开天窗了,我们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整个一二月下来,我们已经尽力弥平,最重要的灵媒依然没有找到,就算找到了也因为时间无法配合拒绝了我们,我第一次觉得做好一件有这么难,我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三月十七日,又过了无效挣扎的一个月,我依然没有休假,有很多人在过年后离职,今天我听他们说:「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提了那么难的企划,我们不过区区的新创团队,哪里来的人脉找齐灵媒?纪律凡也将错推给我,他说当初就应该拒绝我的天真,现在他没有办法,打算在下个月将团队解散,只留下他的脱口秀团队,我当然不在团队中。』 『四月一日,这天是愚人节,宣告团队解散的宣言也像愚人节整人一样,我感受不到真实,就这样了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我,我却要承受这些。我好累,偽装自己好累、装好人好累,这一切都令我好累,可是,我错了吗?我只是想过得开心,就这样而已。真讽刺,这个工作内容通称「喜剧」,但一点都不像喜剧。』 段子纪录:我发现做喜剧產业的人本身都不快乐,他们通常很穷、怀抱会被笑的梦想,你觉得像凯文哈特、戴夫查普尔那样的人有几个?黑人出身、靠喜剧翻身、住进比佛利山庄成为人生胜利组?不,难上加难,比你们想像的都要难,这个工作极其困难,就算在美国,成功的机率也微乎其微。 眾所皆知,成功机会渺茫的工作在做的过程跟身在地狱没两样,讽刺的是,这个工作称为「喜剧」,用来逗你们笑的喜剧。 『四月十日,忙了一整年多,我嚮往的工作回到原点,因为我的失败,纪律凡对我的态度丕变,他瞧不起我,觉得下错赌注,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说,从现在起我要无偿提供他段子,这样时机成熟他自然会考虑让我加入他的其他团队试试看,我说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加入他的团队?他很委屈地说因为我正在受惩罚,如果他让我加入就没意义了。』 『五月一日,为了让他有段子可以表演,我写了数百则笑话交给他,我们约在咖啡厅,为了这天我已经一个礼拜没有睡觉,可是他只是随意翻看便撕个粉碎,这还不够,他搧我一个耳光,说:『这是什么烂东西?寄电子档给我!』我被他搧得耳朵嗡嗡作响,左耳暂时听不见了。』 接下来的内容全是断断续续的段子,林昊俞看得出来闕琘析一刻也没有休息,为了接下来相见的六月一日,她必须写出段子给他,字里行间完全读不出她有意识自己正被压榨。 『六月一日,又到了见面的日子,纪律凡到了我家,其实这阵子我每天都会从手机听到他的声音,所以他有没有登门拜访对我来说没差,我们每天都像生活在一起。 『整整一个月我都睡不好,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到什么时候,这次他称讚我了,但是后半段他不满意,他要我改。』 『八月一日,他又不满意了,这次他出手狠毒,我被揍得吐血,在家里晕过去一天多,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已经八月三日凌晨,我又在流鼻血了,牙齿也断了一颗,必须去看医生。』 读到这里,林昊俞眼眶泛红,伸手触摸纸上的血渍,血渍距今已经十年以上却仍然鲜明红艷。 『九月一日,可能是因为我住院三天的关係,纪律凡对我的态度转好,但我没有如期交付段子仍然让他感到失落,他说他很抱歉,他只是对我期待太高,因为他很看好我、说我是天才,所以他不愿意看我交出平凡的作品。』 『十月二十二日,今天因为异常掉发就医,我得了鬼剃头,医生说我需要休息,所以我告诉纪律凡,他没有回我讯息,我难得间下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youtube推播了脱口秀影片,路易ck太好笑了,那充满尖锐攻击的笑话让我好不容易得到放松。 『然而出现了纪律凡的影片,说着他批评「这是什么烂东西」的作品、说着他亲手撕掉的作品、说着他不满意要我改的作品,而这些段子都收穫了笑声,我多希望自己可以亲自上台表演、多希望由我认同的人来表演我的段子?而不是躲在房间当个幽灵写手,这是我的作品,我多希望台下的观眾用开心感染我?让我知道一个没有情绪的异常者也可以拥有快乐?我传讯息告诉他,我都看到了。』 段子纪录:被评为「这是什么烂东西」的作品也有人笑,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被说「笑点很低」了。 『十二月二十日,纪律凡邀我参加圣诞节派对,我真该死的接了他的电话,他说他真的很抱歉云云,但他是在深思熟虑后觉得那些段子很棒才表演的,话题带到胎死腹中的《灵媒选拔秀》,他邀我在圣诞节后重新加入团队,因为鼎鼎大名的主持人吴杰森会出席,只要他愿意帮忙,不只十五个灵媒,一百个灵媒都能找来,只要我出席,并重新加入团队。』 『十二月二十五日,其实今天已经十二月二十八日了,我才知道原来让我这个罪人重新加入团队是吴杰森的条件,我很感谢他,他和我讲了很多未来的愿景,包含他愿意接下主持棒,我们喝了很多,凌晨的时候,他说要送我回家却载我去山上别墅,我不确定全部有谁,事情发生在意识矇矓之间,在那里,我遭到大约五至七人的侵犯,我很确定的人有纪律凡的父亲、电视台高层──纪有天,其他人我真的不确定,而原本该载我回家的吴杰森不知去向。』 看到这里,林昊俞嚎啕痛哭,泪湿满襟,尤其是看到后面的内容更让林昊俞觉得自己该下地狱,他曾经认为不要宝宝的闕琘析狠毒、认定她没心没肺,更觉得结婚第五年她的突然转变莫名其妙,早知道就好好和她沟通了。 他明明有机会好好认识闕琘析却没有。 『二零一一年一月三十一日,我怀孕了,我根本不知道小孩是谁的,我这才明白纪律凡教我的没有用,我受够当一个好相处的蠢女人,他们都看错我了,我去告诉纪律凡,他依然可以掛製作人的名字,但主导权在我,这是我的节目,由我做主。』 『二月十日,两件好消息,一是我堕胎了,二是纪有天被气得中风送医,他将一辈子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对了,就像闕筱娟那样。』 『三月二日,团队对我的突然变化感到惊愕,这才是我的真面目,我原本就是这种不苟言笑、缺乏幽默、极度严格的人,他们应该要习惯。 『不仅如此,我和纪律凡什么关係也不是,他还是个靠爸同性恋,眾人跌破眼镜,没有人知道在我身上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段子纪录:带我入门喜剧的师父是个同性恋,看到他的样子我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充满童年创伤的人,他的心魔就是他的father,就跟很多天主教的孩子们一样,他们的心魔也是「father」。 『十二月一日,《灵媒选拔秀》第一集上线便取得了巨大成功,我感动得难以言喻,一切终于得偿所愿。』 读到这里,笔记本的内容结束,还有一本在病房,林昊俞藉机抽一根菸,待菸叶燃烧的时间结束,林昊俞看过一眼蓝天才愿意上楼。 第二本开头的二零一二年、二零一三年内容除了段子之外,更多的是关于工作的忙碌与遇到的难题,除了《灵媒选拔秀》之外,二零一三年的闕琘析还多了《分开擂台》这档节目。 闕琘析是个不近人情的人,管理下属令她吃足苦头,在二零一四年的年底,她的团队总辞,只剩下纪律凡、她、王依涵三人。 二零一五年的元旦,闕琘析只写下一句:『大家都走光了。』 接下来,他们的团队全靠其他节目人力支援,农历年后,原本的团队要求由纪律凡管理,如果是这样,他们愿意回锅。 在大家的逼宫之下,闕琘析放下权力,回到原本的职位。 二零一六年的元旦连假结束,回到公司上班的闕琘析彷彿新生,她突然又不再刁鑽刻薄、不近人情了,而是一个亲切和善,充满美好的、全新的她。 她彷彿拾回了那个听进纪律凡的建议、并实践的自己。 从一开始模仿演员学习,这次的闕琘析彷彿走火入魔、浑然天成地换了一个人格,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就连日记她也不再书写,最后一篇日记停在二零一六年的一月五日。 『一月五日,今天是美好的一天,我想用全新的面貌迎接工作,虽然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真紧张,我之前到底都怎么做的啊?综艺节目编剧在做什么?希望我可以做得比之前我的还要好,加油。』 这一年的冬天,他们在一间小酒馆重逢,出现在林昊俞面前的是友善、亲切的闕琘析,而那个闕琘析说着她有多么喜欢林昊俞的段子。 四十七.〈最后/一场〉 四十七.〈最后/一场〉 四十七.〈最后/一场〉 茉莉前来探视闕琘析,听完林昊俞刻意隐藏的许多部份的日记内容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故意装笨、假装忘记一切甚至装出自己生病好让纪律凡放了她,顺势不再回到节目,那么,她表现出来的其他行为都只是在假装她仍然在乎?」 林昊俞轻轻点头,「我想不只顺势不再回到节目,她是想毁了节目。」 「但是,为什么她要把你介绍给纪律凡?」 「可能我不在她的计画内吧,我的出现是突发状况,既然她对我有好感那就顺便?」 茉莉露出为难的表情,「昊俞,抱歉,我说的话可能不中听,但我觉得她一开始应该是想利用你摆脱纪律凡。」 「我知道,我自己多少清楚。」 「可是,如果她打算利用你为什么一开始封锁你然后结婚五年了再封锁你一次、给你看她的真面目,这样事情只有做一半啊,而且,如果她想毁了节目应该让你也不要插手才对。」 林昊俞将背向后靠,倚躺沙发,外头枝叶婆娑,声音洩漏进来。 「我想《昊俞的朋友们》就是她想要证明自己的作品,她想证明自己没有纪律凡也可以办得到,只是没想到就连《昊俞的朋友们》都被纪律凡偷了,所以,她才气得找上门吧。」 语毕,林昊俞忽然失控捧着头慟哭,「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太蠢了……。」 林昊俞的哭声回盪在病房中,良久馀音不散,好像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老婆,你醒来啊老婆?你的愿望已经达成了,那两个节目都没了、没了,一切都结束了……。」 泪水模糊之间,林昊俞彷彿能见到即使伤痕累累仍不懈创作的闕琘析。 他想等闕琘析醒来再说闕琘析写的段子给她听。 那些纪律凡没有欣赏过的、弃如敝屣、嫌弃却剽窃的段子,他要说给她听,让她明白自己的段子有多么受人喜欢。 闕琘析在昏迷六个月后剖腹生下健康的女婴,女婴取名林洁,是林昊俞所取的名字。 大家都说林洁的诞生是奇蹟,林洁带来的奇蹟必定也能带给闕琘析,然而未必如此,闕琘析继续沉睡,一年过去,歷经几次脑部手术也未见好转。 为了闕琘析,佐伯贵子在台湾待上了一年,杨美铃、林浩然、林羽庭当然也陪在身边,杨美铃大改不愿意接受闕琘析的态度,协助照顾林洁之馀,态度变得圆滑许多,她与佐伯贵子、林昊俞三人共同担下照护闕琘析的工作。 等待的日子进入第二年,一切没有丝毫改变。 在闕琘析倒下之后,林昊俞与杨美铃才开始真正的对话。 「妈,所以你当初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等爸爸的?」 杨美铃想了许久,她从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应终于已经懂事的林昊俞这个问题,也从没想过自己能释怀放下。 「……其实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放下,好像如果我不再等他,那我就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好像这样日子就会变无聊,变得没有意义,就连一开始的坚持也变得无所谓。」 林昊俞彷彿在闕琘析的日记上看见了自己的母亲,他曾经憎恨她,如同憎恨母亲一样,林昊俞这才理解,他对她们两人抱持着近似的情结。 在这两年间,原本因为闕琘析的个性骤变而开始僵化的感情有了转机,林昊俞接受如此的变化,将这视为理所当然,他忠心耿耿且牺牲奉献,丝毫没有即将拋弃这段婚姻的想法,难以想像在发生噩耗之前,闕琘析威胁他她将会把孩子掐死,在去找纪律凡的路上,林昊俞甚至想着他对这段婚姻感到的厌烦,不如就此结束。 然而现在,他不再那么想了。 在这两年间,林昊俞试着寻找简情的联络方式,然而,如同前几年他的搜索结果一样,没有简情的任何消息,她拯救了他的性命,然后消失,连林昊俞当初给她写的感谢信也没有任何回音。 其实林昊俞也没想做什么,他只是想再一次地表达感谢,然后,将她放下,仅此而已。 林昊俞的垂死挣扎是毕业纪念册,他想着或许简情留下了什么线索,于是请林羽庭为他带来。 林浩然说不可能再有一人如同简情那样支持着、爱着他,但他说错了,林昊俞终究遇到了那样的人。 林昊俞将尘封的毕业纪念册打开,可惜的是没有任何简情的联络方式,虽然有她和吕旻熹的照片,久违看着吕旻熹的林昊俞不禁迟疑,当时的他怎么会忽视简情的感情转而取悦吕旻熹? ──他没能想出来。 心神耽溺过往同时,纪念册书页中的一封信吸走林昊俞的注意,那是他在莲雾园造受袭击前收到的情书,情书来自同班的林孟仪,她和简情一样,深受諢名困扰,简情被叫「大隻」,她被叫作「梦遗」。 因为这封情书,林昊俞赴约时遭受不明原因的攻击,直到现在,林昊俞仍然想不起事情发生的经纬。 林昊俞打开她的情书,然而情书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笔跡与闕琘析在日记上的笔触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最多对照的首先是日记中的「我」字,笔画最初的「ノ」与「一」两人的写法如出一辙,写成阿拉伯数字「4」那样连在一起。 再来是「笑话」二字,笑的「夭」字与话的「舌」字出现了一样的笔划错误,两字的「ノ」与「一」再次连起成了「ㄙ」与「大」、「4」与「口」组成的「夭」与「舌」字。 虽然能对照的字不多,有这样的事情吗?兇手是林孟仪?可是她明明有不在场证明,所有人都看见她人在参加毕业典礼,虽然她承认情书的笔跡像是她的,她却矢口否认没有写过情书。 被威士忌杯砸伤的太阳穴过了两年仍狠狠抽痛起来,林昊俞不愿思考下去。 场景回到舞台,林昊俞重复施力握紧麦克风又放开,指尖感受到掌温与汗滴留在麦克风上,俄顷,他抬头看向舞台灯中央的闪烁红点,那是用来提醒表演者剩馀表演时间的灯光。 他在彰化的房间内也看见过那样的灯,房间内,有个怀抱成为喜剧脱口秀表演者的小男孩,小男孩看着远方的灯火,将它当成提示灯。 表演还没结束,直到最后一秒都还有机会在观眾心中留下印象,红灯闪烁的时间不代表最后,而是重点。 林昊俞举起錶,时间剩下五分鐘,五分鐘后,《鲁宾逊变装皇后秀》的亚军──台湾之光莎曼莎即将登台。 台下一片安静,林昊俞的视线含着笑意,轻轻扫过,「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愿意思考到底我老婆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想了也没有意义,就跟我妈一样吧,不去想嘛,又没有事可以做,去想嘛,又想不出答案。」 林昊俞耸耸肩,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是正确解答,笑了出声,「所以只好由你们发挥想像力了。」 「所以你老婆是真的想杀了你吗?」台下观眾问道。 闻言,林昊俞看向声音的方向,林见贤的身影愕然出现在那里。 林昊俞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了下来,虽然不尽完美,他却仍然以某个形式向父亲倾诉出这些年来的感想,别人或许是在露营的营火之前、在冰湖洞的两根钓竿之间向父亲倾诉,他却以这个方式。 林见贤那双充满温柔与遗憾的眼睛看着他,千言万语也比不上这个时候,他终于见到父亲、终于能和父亲对话。 「各位冷静,『段子』不会全是真的啊,当然有些假的成分,这才叫做『段子』,记得,我在表演『喜剧』。」 林昊俞如此说道,右手掐着麦克风,以手指在「喜剧」上比出双引号。 「不过呀,我想每个女人都一样,结婚之后她们都想杀了老公,我甚至看过一本书,书名叫做《老公怎么还不去死》?我和我老婆玩盲书游戏时死都不想抽到这本书。」 顿了顿,红灯闪得越来越快,林昊俞站到舞台中央,准备谢幕。 「我常常在想,维持婚姻的祕诀不在于麵包与爱情,而是『假装』,假装才是婚姻的圣经,每个结婚的人都必须信奉,它是真理,必须每天瞻仰。」 「今天很开心,谢谢大家,接下来,我们将时间交给我们的台湾之光──变装皇后,莎曼莎!」 林昊俞退至背板前,扬手欢迎下一位登台的表演者。 四十八.〈假装/圣经〉 四十八.〈假装/圣经〉 四十八.〈假装/圣经〉 林昊俞躬身鑽进莎曼莎带来的舞群中,在舞者夸张的羽毛头冠、孔雀尾羽和澎澎裙间,林昊俞感觉自己特别渺小,小至成为某种跳蚤,鑽进她们的酥胸,或是她们裙底。 他闪着进入洗手间,掏出香菸点燃猛抽一口,想起了外套口袋里的一枚破纸。 破纸已经泛黄,来自林昊俞失落的十五岁青春。 他没有半点留念,以火点燃破纸,转瞬间火光摇曳,破纸成为一抔小小灰烬,在骯脏的陶瓷洗脸台内燃尽生命。 今天是十週年的第一天。 每到这样的日子都令林昊俞的意识飘忽,他和闕琘析很重视纪念日,然而五週年之后的纪念日都跟屎没什么两样。 以结论而言,闕琘析在昏迷两年后经由成功的手术醒来了,在她醒来之后,他们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子,结束復健、康復的闕琘析写的电视剧本如愿以偿拍摄了连续剧,林昊俞回到给人写段子、偶尔自己表演的生活,为他写段子的人还多了闕琘析,工作还不算多,但慢慢地,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林昊俞已经习惯了面无表情的闕琘析,和之前比起来,闕琘析已经开朗很多了,他相信她重拾快乐只是时间问题,一切都会好转的。 只是仍然有些难熬。 发现日记本与情书的笔跡有诸多雷同之后的每一天晚上,林昊俞都会梦见闕琘析站在床边,一声不响地盯着他。 她的眼睛如同镶嵌了双宇宙,藏匿着许多他无法理解的心事与过去,明明林昊俞读遍了她的日记,可他仍然不明白。 如同他们三週年时所经歷过的一样,林昊俞无法与闕琘析同床共枕,因为她狠心扼杀了宝宝,然而现在──她同时扼杀了林昊俞。 在那个梦境中,有时候她会说话,有时只有林昊俞对她唱独角戏。 有时候林昊俞问她:「老婆?怎么了?」 这句怎么了包含许多问题,我们怎么了?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对彼此做了什么事? 有时候闕琘析不说话,有时候她会说:「我只是想看着你,直到你离开我为止。」 「我?我不会离开你啊。」 「……就算我变成现在这样?就算我生病了?」 林昊俞吞下口水,用力点点头,「老婆,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会好好的。」 有时候闕琘析会接受,乖顺地躺回床的另一侧。 有时候她不会,有时她会把玩冰冷发亮的水果刀,以比金属还要冷冽的声音说道:「你只能讲笑话给我听。」 有时候她会哭出来,声音与声音之间黏着说道:「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每当听见闕琘析这么说都会令林昊俞想起她的写字方式。 可是闕琘析救了他,而且不只一次,这是事实,以次数来说,她拯救他的次数多于想动手杀他的次数,所以,林昊俞不应该介意,或许闕琘析改了也说不一定。 而且,真的是她吗?林昊俞仍然无法确定是简情的自导自演,更何况他失去了记忆,单凭她们的故事很像推测吗?可是她们的脸、她们的个性一点也不像。 林昊俞所认识的简情存在于毕业纪念册中,她是真的存在过,吕旻熹也是,林孟仪也是,只有莲雾园的那一段往事像是假的,从没存在过。 然而梦境的產生近似于一种保护本能,这样的本能每天拉响警报,大声疾呼不能睡、小心枕边人,以及「老婆曾经想杀了我」的恐怖妄想。 闕琘析说:「吃点赞安诺吧,会好一点。」然后毫无起伏地陪他去看医生,倘若她真是兇手会这样吗? ──他已经不知道了。 如果时光倒流,他想回到那时阻止自己,别看毕业纪念册、别发现那封信、别请妹妹送来。 就停在他对老婆只有疼惜与感谢的时候。 闕琘析察觉得出林昊俞有多挣扎,尤其是在发现她模仿林孟仪笔跡写出的情书与自己的相似之处后。 她可真够扼腕,只怪当时的她欠缺思虑。 回到家后的闕琘析发现林昊俞一直腋藏着那张破纸,几天之后趁着林昊俞盥洗,闕琘析翻找之后,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想,林昊俞对她多少有些怀疑了,有了第一次翻找他口袋的经验后,闕琘析每天都会这么做,每天她都会看见那封情书,看见自己的犯罪证据。 她不能将情书撕毁,撕毁等于有嫌疑,脑中千回百转之后,闕琘析还是将情书塞回林昊俞的口袋。 光是思考这件事,闕琘析就没有办法想其他包含自己在昏迷期间竟然生了小孩的事情,她才刚出院,復健全部完成之前移动都得靠轮椅,杨美铃说这样的她不适合顾林洁,等状况好转她再将林洁带到台北。 闕琘析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像真的,因为她从睁开眼睛到现在都没有见过林洁,杨美铃是个极端的保护主义者,认为医院这样充满脏污的空间非必要小孩不要去。 闕琘析认为这是好事,她短时间内不想看见林洁,她必须专心面对自己的问题,光是让林昊俞看见她的日记、引起他的同情不够,远远不够,她想过自己最坏的下场会被纪律凡杀死,或是就这么昏迷不醒,当林昊俞整理她的遗物/物品同时就会看见她的记事本,她故意将它放在最常替换的衣物抽屉中,不看见也难,说真的,成为林昊俞心中的第二个吕旻熹没有不好,更不用说这最接近一开始她的计画,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光,妻子为了丈夫牺牲奉献,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桥段。 但是她却活了下来,为了这等小事担惊受怕。 渐渐地,便是如同闕琘析这样的人也会感到焦虑。 有时候林昊俞察觉她的焦虑,问她:「老婆?怎么了?」 这句怎么了包含许多问题,闕琘析怎么了?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而他们又对彼此做了什么? 有时候闕琘析不说话,有时候她会说:「我只是想看着你,直到你离开我为止。」 林昊俞总会露出他不懂闕琘析在说什么的神情,「我?我不会离开你啊。」 「……就算我变成现在这样?就算我生病了?」 「老婆,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会好好的。」 有时候闕琘析会表面上装作接受,乖顺地躺回床的另一侧,继续思考着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现在林昊俞知道了,他知道闕琘析的变化全都因为想毁掉节目、想从纪律凡的手中逃脱,但仅止于他晓得、他理解的程度,他对她的感情已经有些变质,那两年的守候和接下来的人生都只是为了林洁,闕琘析过于高估林昊俞对她的感情,以至于在执行目的时疏忽了。 说穿了,她不过就是「简情」的替代品。 会不会死了比较好?闕琘析不禁想,就留下谜团让林昊俞永远想不透、永远怀念、爱着她?闕琘析越想越觉得悲哀,她会把玩冰冷发亮的水果刀,想像刀刃划破自己的皮肤,不行,再这样想下去只会越来越消沉,想到这里,闕琘析总能及时勒马,对林昊俞说道:「你只能讲笑话给我听。」 有时候她会消沉得哭出来,声音与声音之间黏着说道:「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笑不出来。」 没有林昊俞的日子不如一死了之,闕琘析是认真的。 重新开始和林昊俞生活之后,闕琘析没有停止思考过,他们的婚姻该怎么继续下去? 林昊俞继续假装不怀疑?她继续假装不在意? 所以,这就是婚姻的最佳解答? 还是林洁回到身边一切都会好一点?毕竟她是她与林昊俞之间爱的结晶。 小孩能为他们带来改善的机会吗?闕琘析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结论在她见到林洁的那一刻开始便註定了不如她所想的那样。 第一次见到林洁,她躲在娃娃推车内害羞得不敢下来,林羽庭蹲下身指了指闕琘析,笑着说道:「小洁,这是妈妈喔。」 林洁一双大眼眨了眨,与闕琘析对上视线。 她终于见到了,这就是在她遭到攻击时活了下来、昏迷不醒时撕裂她的腹皮诞生的怪物,闕琘析一直觉得一切就像梦一样,没有真实感。 她没有经歷生產的痛,也没有经歷亲自哺育婴儿的过程。 还是在她復健这段期间他们去哪里随便找了一个小孩来顶替她的宝宝? 那一瞬间,闕琘析想起了闕筱娟,同时间,也想起了她对自己的恨。 闕筱娟一定觉得她很可悲,如果她能对现在的状况发表感想的话,她肯定会嗤之以鼻,说道:『噢,我的女儿、我的小情,你和我发生了一样的事,真遗憾你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接着她会微笑,『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怜,是真的可怜,而你意识不到,光是这点,就足以说明你有多么可怜。』 闕琘析看着林洁,试图让自己的笑容带着母爱的感情,眉骨传来阵阵抽痛,她想此刻自己的表情可能带着点抽搐。 现在她又学到了一种崭新的情绪,名为可怜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