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饭馆》 北宋小饭馆 第1节 北宋小饭馆 本书作者: 打醮翁 本书简介: 黄樱穿到北宋一户市井穷人家的小娘子身上,14岁,爹是木匠,娘做得一手炊饼,一家八口人,挤在赁来的两间屋中。 每月要交一贯500文的租,没钱买炭,做不起新袄,勉强吃上饭。 东京居,大不易。 她挑着担儿沿街唱卖,“蜜豆馒头——猪肉夹饼——鸡子糕咧——” 国子学的小衙内下了学,一窝蜂挤到跟前,“猪肉夹饼怎又卖完了!” 太学南街来了个黄二娘,摊子上饮食滋味盖过李四分茶、曹婆婆肉饼、贾家瓠羹、郑家油饼店…… 太学生每旬休,必大包大揽而归。 后来,黄二娘开了黄家糕饼、黄家分茶、黄家酒楼…… * 谢晦在太学读书时,总能瞧见黄家摊子上那声音脆生生的小娘子,整日里带着笑,手脚麻利地包捡吃食。 市井人很不少,不知怎麽偏她那般耀目。 后来家中替他议亲,他随口回绝。 彼时他已是黄家糕饼铺熟人,每路过,都要克制自己。 因为黄小娘子已定了亲,那人他认识,是他同窗。 但他心里名为嫉妒的血肉在暗处生长,每瞧见杜榆脸上喜悦,便在心里冷冷观望。 后来,亲事告吹。 市井议论不断。 他走到黄樱面前,声音平静,提议道,“某愿娶娘子为妻,不干涉娘子之事,日后若有意中人,可随时和离。望娘子亦如是。” 黄樱知道这个世道对女子多有束缚,谢晦的提议她心动了。 她想,谢三郎芝兰玉树,家世清贵,没甚麽好图谋她的。 没成想婚后她回过味儿,发现事情不太对。 说好的表面夫妻分房睡,后来为掩人耳目便同床,再后来又不小心……再后来,黄樱恼怒,“谢三!不许蹬鼻子上脸!”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日常 群像 主角视角:黄樱 谢晦配角:杜榆 黄萍 黄宁 一句话简介:北宋小市民发家致富美食经营 立意:美食治愈一切 第1章 东京小市民 天还黑黢黢的,街巷里响起寺院行者敲铁牌子的声音,“当——”“当——”“当——” 五更了。 黄樱翻了个身,冻醒了。 手脚冻得发凉,多亏怀里搂着三个孩子,挤在一起才有一丝热意。 她穿到北宋五天了。 这家人姓黄,原主也唤黄樱,十四岁,伤寒死的。 爹爹黄大年是个木匠,娘亲苏玉娘做得一手炊饼。 一家六个孩子,大姐儿去岁嫁到了西京洛阳,嫁的是太学附近赶考落第的举子。 大哥儿在她穿来前,刚被征发,跟着都头去汴河上游疏浚河道。 家中若有钱,还可交免役钱,偏黄家没钱。 大哥儿走的时候,娘哭得整条街都听见。 她下面有对龙凤胎,七岁,唤允哥儿和宁姐儿。 娘亲去岁冬又生了真哥儿,就是她怀里这个。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是爹娘硬塞过来的。 没办法,太冷了。 东京城碰上了百年一遇的大雪,人畜冻死无数。炭价、粮价、药材价,通通暴涨,原主病得愈来愈重,家中银钱也见了底。 爹娘没了主意,碰上走街串巷的赤脚医,说能治伤寒,病急乱投医,去质库典了几件桌椅,凑了五百文,买了一贴药。 一碗药下去,黄樱就穿过来了。 苏玉娘连日念佛,说菩萨显灵,碰上神医了。 这几日黄樱没能出屋。 一则原主病了大半月,虚得很,下不了床;二则爹娘怕着了凉,不答应。 黄樱鼓了半天劲儿,还是没勇气钻出被窝。 在这没火没炭的屋里睡一晚上,脑门冻得发疼,马子里的尿都成了冰坨。 她哈口气,是白的。 隔壁屋响起爹起身的动静,轻手轻脚的。 娘自两月前摔了一跤,断了腿,至今也没好利索。 以前一日卖三百炊饼,如今一半也做不动了。 加上如今暴涨五十倍的炭价,炊饼生意做不下去。 这种遇灾的日子,找爹做木活的也少。 黄樱半夜听见隔壁爹娘的叹气声。 南边屋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压抑得很。 那是戚娘子。 刚死了女儿。 这间位于麦稍巷的宅子并不是他们家自个儿的。事实上,东京城里的房子大都捏在寺庙、富豪、官府手中,老百姓大部分都租房住。 东京房价动辄几百上千数十万贯,普通人买不起。 这栋背街巷的一进宅子,类似小四合院,面积不大,位于朱雀门外御街东边第三条横街,离国子监、太学不远,月租七贯钱,住了四户人家。 他们四家合租才租得起这间宅子。每家就租两三间厢房。 这还是因着宅子在最里边,不临街,才最便宜。像正面临着街的,一栋宅子月租十几贯。 这是在外城,要是内城里面靠近大内,房租更是翻了好几倍。 院门南边两间厢房是戚磨家的,戚是姓,磨家是指他们家是开磨坊的。 他们家的磨坊入不敷出,前些日子偷引汴河水被官府发现,罚没了磨坊和驴子,打了八十大板,戚磨家去了半条命。 他们家小娘子又得了痢疾,没熬过来,前儿夜里去了。 戚娘子日日哭。 黄樱都习惯了。 她叹了口气。 昨儿她已经感觉手脚有力,能下地了,黄娘子不许。 今儿说什么她得去厨房瞧瞧。 黄父和黄娘子都是勤劳能干的人,一个做木活,一个卖炊饼,日日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家里攒了些家底,这才能在麦稍巷赁下这两间屋子。 北宋嫁女重嫁妆,不然要被人看不起,去岁嫁大姐儿掏空了家底,还贷了钱,年底好容易才还清。 谁承想冬日娘儿俩先后病了,买药治病又花去不少。 这几日买不起粮,买不起炭,一天两顿清可见底的粟米汤,几个小娃娃都是饿着肚子睡的。 黄樱倒是趁没人往嘴里塞了几次巧克力,勉强填了肚子。 北宋自然不可能有巧克力。 说起来也是一番奇事。 她刚穿来那日饿得发晕,满脑子食物,想念家里小货行的粮食,然后就发现,家里货行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了。 仓库里的物品随她的想法移动。 巧克力就是这样拿出来的。 她又往嘴里塞了几块巧克力,拿起铺在被褥上的靛青夹袄,忍着冰凉套上,再穿一件夹了麻絮的褙子。 裤上套皂色虔布裙儿,用娘替允哥儿改旧衣剩下的布条将裤脚缠紧,防风。 鞋是去岁苏玉娘新纳的,鞋面细细密密纳了好几层,鞋内填了麻絮,鞋底更是“千层底”,还有爹钉的皮底。 这样一身,好看是丝毫谈不上的,不冻死便好。 她起身,将床上被褥压紧,摸摸几个小孩的额头,都冻得冰冰凉凉的。 一岁的真哥儿失去了怀抱,有些不安,黄樱忙摸着他瘦小的背轻轻拍了拍。 她轻手轻脚走出门,寒风迎面往领子里钻,透心凉,她缩了缩脖子,真要冻死了。 北宋小饭馆 第2节 院里雪积了厚厚一层,黄爹已经扫出了一条小道。 院外传来铲雪的声音。 黄樱偷偷溜到东侧角的棚屋,那是黄爹搭的灶房。 借着灰暗的天光,黄樱摸黑将屋里翻了个遍。 这时候的灯油多是胡麻油,穷人家不舍得点。 烛更贵,一支上百文。 木炭是没有的。 原先一斤木炭六文钱,在冬日里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今暴涨到200文一斤,比他们家一天的收入还多,谁用得起。 黄樱偷偷从仓库拿了一支生日蜡烛照明。 墙脚的瓮里只剩薄薄一层粟米,——也就是小米。连最便宜的豆子都见了底。 装面的大黑陶罐以前总是满满当当,如今也只剩浅浅一层了。 黄樱挑起布帘,偷偷向柳木窗外头看了两眼,趁着没人,将货行里的小米倒了些进瓮里,填满了底,红豆绿豆也倒了些,不敢多,稍稍填了个底,抓了两把,混匀,免得有些区别被看出来。 黑陶罐里也加了些全麦粉进去混匀。 她轻手轻脚打开灶旁三尺高的杉木柜,爹年前才给柜门上过桐油,还新崭崭的。 灶也才翻新过,娘就在这里蒸炊饼。 猪油罐子也是空的。 盐还有些,大抵够吃到开春。盐罐里的盐粒粗糙,色浑浊,是最便宜的官盐,一斤五十文,很贵了,娘卖炊饼,一个才两文。 北宋管面食叫“饼”,炊饼也叫“蒸饼”,就是馒头。 这时候也有叫馒头的,是带馅儿的。 叫包子的也有,也是带馅儿的,跟馒头的区别主要是形状,州桥旁就有家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是梅花形状的,在汴京城很有名。 黄娘子没有铺子,卖炊饼走街串巷吆喝,赚的是辛苦钱。 黄樱不敢将空间里雪白的细盐放进去。 这样颜色雪白、颗粒细密的盐是上等货,一包卖几百文没问题。 可惜北宋盐、茶、酒都是禁榷货物,私卖是重罪。 柜子里其他的酱、醋也见底了。 她踮脚从柜子上层拿下一个黑陶瓮,将醋加了半瓮,放进柜子里藏好。 酱油也添了些。 小竹篾篮里有些红枣,枣不贵,一文钱能买七个,娘给几个小孩儿留着甜嘴的。 她也倒了些进去。 至于为什么她家面包原料供应的杂货行里会有醋和酱油,——现代的面包什么稀奇古怪的配料出现都不奇怪。 他们家货行什么都有,面包店进货一次都能买齐,省得跑别处。 太冷了,这么一会子,手指头冻得通红。 她忙举到嘴边哈了哈气,使劲搓了搓。 灶台边有两捆柴,是家里仅剩的了。 现如今柴也价高,汴京人口百万,所需柴炭多靠漕运,来自陕西,山西,南阳等地,如今暴雪阻断了运输,价格自然涨了。 平日一捆二十文,如今也一两百文了。 得想办法赚钱才行。 这几日,黄樱心里已有了成算。 娘卖炊饼,一个两文,一天三百个赚六百文,其中成本有:面粉30斤300文,炭六斤36文,换成柴则要四捆40文,再加上过税12文,以及碰上胥吏勒索,算下来一天赚大概200文,一个月能有6贯呢! 这很大部分是因为黄娘子的炊饼比别家的瓷实,用的是实打实的新面,味道也比旁人更好,这些年有了好些老顾客。 再加上黄父手艺好,打的柜子、桌椅又结实又好看,还会雕些花!这可不简单呐! 这样的手艺普通人家是请不起的。黄爹却愿意干,并不多收钱。 附近街巷做木活都来找,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四五贯钱。 要是遇上嫁女儿打嫁妆,那家里就能存下一大笔钱。 这样下来,一家人不生病,没有灾,养些鸡鸭,种些菜蔬,日子渐渐好起来了。 当然这点钱在东京城里生活还是很少,他们家赁屋费一个月就要一贯五百文钱,最便宜的猪肉一个月也就吃两次,羊肉是吃不起的。 平时生活消费,养八口人,每月精打细算也要花不少。 但黄爹和黄娘子都是踏实肯干的人,他们勤勤恳恳,相信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黄樱上辈子喜欢研究美食,可惜后来生病了,什么也不能吃。能拥有健康身体她已经很庆幸了,她要带着这家人好好活。 一边想着这些,她已经将灶火点着了。 她有原主记忆,黄娘子做炊饼的手艺早就教给了女儿,大姐儿不爱这个,二姐儿——也就是原主,学得认真,做得跟娘差不离。 黄娘子腿养伤这几个月走不了路,全靠二姐儿卖。 家里没有钱,不进账不行。 爹早起已经往水缸里填满了干净的雪,她挖了几铲子到锅里烧开。 没错,东京城里水也要钱的。 甜水井少,一桶甜水要两文钱,稍次些的苦水一文钱两桶,最次的苦水不要钱,但难以下咽,好些人吃苦水头发都掉完了。 现如今雪灾,水也涨价,连最次等苦水也要钱。 戚娘子家的姐儿就是因为家里没钱,喝了河里的脏水,得了痢疾,没救回来。 这个冬日,老百姓日子很难熬。听说陈州门那边的棚户冻死了很多人,官府正派人救济。 锅里雪一化,黄樱眼疾手快称了一盆全麦粉,拿筛子筛了麸皮,再混入一点点荞麦面粉,——主要为了颜色暗些。 现代的面粉工艺高超,那些白面粉,比北宋的面粉白许多,属于高端面粉了,只有达官贵人吃得起。 黄娘子一眼能看出来。 也就全麦面粉跟这时候的面粉差不多。 混些荞麦面粉更不显眼了。 又加入仓库里拿的酵母、细盐、白糖,她还把一部分水按比例换成了奶油、炼乳。 当然,也不敢多。能闻见奶味儿便行。 奶油中的油脂、炼乳中的蛋白质、糖都让面团更松软,炼乳还能提供奶香味儿。 快速将面揉好,分别包上空间里的红糖馅儿、蜜枣馅、蜜红豆馅。 他们家货行的蜜枣、蜜红豆,可跟那些有工业味儿的不一样,是纯天然的,全靠手艺和良心,滋味很好。 另单独还包了几个没馅儿的炊饼。 都包好后,放到一旁发酵。 灶房这会子热了些,灶台上有温度,酵母粉发起来很快,馒头包子不需要发很大。 她舀了三碗小米在锅中煮着,并撒了两把白糖,不至于尝出甜味儿,但会觉得清甜。 小米粥要煮半个小时。 她将发酵好的馒头放到锅上蒸,不浪费这点蒸汽。 蒸好后焖一会儿,馒头圆鼓鼓的,个个光滑饱满。 小米粥也煮好了,上面厚厚一层米油。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小米和红枣的味儿。 巷中传来倾脚头的喊声:“倾脚——” 允哥儿瘦瘦小小的,穿着打了补丁的褐色夹袄,——爹的旧衣改的,快速提起马桶,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马桶有他半个人高呢。 边跑,还一边使劲往厨房的方向吸鼻子。 其他几家也起了,都去倒马子。 东京城里,倒马桶也要钱呢。 作者有话说: ---------------------- 本文主要是经营美食治愈日常。 风俗人情为北宋,但政治军事架空,国子学和太学有私设,不完全符合史实。 参考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程民生《宋代物价研究》 预收《北宋咸鱼小丫鬟》~ 陈鸢穿成北宋汴京官宦人家府上、灶房娘子家的三姐儿,10岁。 府里簪缨世家,人口数百。 她家里一家子卷王,爹娘姐姐们铆足了劲要往得势的主子院里钻。 陈鸢当了十年打工牛马,卷不动一点儿,家里虽不富贵,但也吃喝不愁,她觉得挺好,可以躺平了。 领了一份清闲事少的活计,一个月领着二十个铜子儿,每日给自己开小灶,吃好喝好。 还能四处溜达,到处吃瓜。 大郎君夫妇拿的是古早认错白月光剧本,每日都在虐身虐心。 二郎君拿的庶子逆袭龙傲天打脸剧本。 三郎君拿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剧本,不知同窗是女郎,怀疑自个儿是断袖。 北宋小饭馆 第3节 心狠手辣的元娘走华丽转身嫁给渣男他爹剧情。 傻白甜二娘走回家的诱惑剧情。 …… 这日子简直精彩不断。 * 王若昘幼时被锁在一狭小院落独自生活,只一个聋哑老嬷嬷陪伴,以至十岁还口齿不清。他每日画画、睡觉,日子过得千篇一律。 有一日,一个圆脸小丫鬟从墙上探出头,看着他桌上羊肉流口水。 他孤寂的生活起了涟漪。为了留住她,他拿出所有诱惑她。 陈鸢得知这小子身份那一日,想起自己坑他的那些鸡鸭鱼羊米面瓜果,顿觉天塌了。 吃瓜吃到自个儿身上了!她一拍大腿,这是经典绿jj小言剧情哇! 脑回路清奇傻白甜男主vs没心没肺鬼灵精咸鱼 第2章 圆脸宁姐儿 002 黄樱将留出的热水端到东屋里。 七岁的宁姐儿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随了爹,是个小黑丫头。 这会子自个儿起了,头发梳得光光的,用红线绑了歪歪扭扭的双丫髻,——也就是包包头,坐在床边,抱着一岁的真哥儿哄呢。 屋里冷得冰窖似的。 见她进来,仰起圆脸盘,不高兴道,“二姐儿怎下地了!” 黄樱笑了,“昨儿已经好了。整日家待在屋里有甚麽意思。” 宁姐儿小手伸进盆里,“呀!热的!” 黄樱道:“快洗。” 小丫头高高兴兴洗了脸,给真哥儿也拿布巾子擦了,等允哥儿回来洗完,手脚麻利地端着盆去隔壁屋给娘洗。 “娘!二姐儿烧了热水洗脸!” 小丫头告状呢。 苏玉娘不免念叨一番浪费柴。 黄樱自己早洗漱过了。 屋子里有面铜镜,是娘的嫁妆,湖州产的呢,足有二两,现在怎么也能卖上两百文。 以前是霸道大姐儿专用,去岁她嫁人,嫁妆里置办了好的,便留给她和三姐儿了。 她麻利地给自己绾了个双髻,——就是耳边分两股头发,垂两个环髻,她这个年龄的少女很流行这样梳,她嫌冷,又包了一块青花布巾。 镜子里的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只稚嫩了许多,五官并不十分出众,只得个清秀,像极了苏玉娘。 真神奇,她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被窝里偷偷看晋江小说呢。 她回厨房,忍着烫,捡了三个炊饼,快速走进屋子,塞进宁姐儿和允哥儿手里。 两个小娃惊呆了。 “快吃。”黄樱道。 几个小孩这几日都饿着,昨晚宁姐儿睡着了默默流眼泪。 小丫头咽了口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叫。 允哥儿小嘴一抿,忙推回去,“二姐儿,要卖钱,不能吃。” 宁姐儿已经一口咬下去,瞪大了眼睛,狠狠吸鼻子,“好香!” 允哥儿傻眼了。 “锅里还留了粟米粥和炊饼,叫爹回来你们一起吃,我去卖炊饼。”黄樱笑着揪了一把允哥儿的脸。 她走到娘屋门口,挑起帘子,探头,床上坐着一个三四十来岁的妇人,黄皮肤,圆脸盘,吊梢眉,有股子刻薄劲儿,绾危髻,穿青夹袄,愁眉不展,正盘算家里那几个柜子可以去质库典了换点钱。 “娘,我做了炊饼去卖!” 说完,不等黄娘子,立即将脑袋缩回去。 果然,黄娘子头从直棂窗探出来,“身子才好!街上雪厚,让你爹去!” 黄娘子长得秀气,性子却风风火火,很是能干。 吵嘴撒泼,打架拱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黄父恰好相反,一声不吭,像踏实的牛。 黄樱将几个没馅儿的炊饼坐在大铁锅里热着,忍着烫快速将包子装进篮儿里,拿厚厚的麻布盖好,用扁担挑了,走出来,脆生生回,“娘,我好了!别给我留饭,我吃过了!今儿换个地方卖,让爹别找!” 她手脚麻利地出门了。 她做的馒头,可不能教爹看见里头的馅儿,解释不清。 外头天还黑着,五更是官员上朝的时间,也就是四点左右。 各处城门、街市都开了,店铺点着油灯、蜡烛,做小生意的摊贩已经开张,市井一派热闹。 贾家瓠羹店门口坐着小儿子,口里喊着“饶骨头了——” 黄樱闻见两边吃食店的香味儿,吸了吸鼻子。 孙家胡饼店好大一间,三四张桌案,擀剂的,卓花的,入炉的,捡饼的,足有十几个人忙活,炉子都有几十个,敲打桌案,远近相闻,他们家生意可真好! 油炸宽焦的香味儿飘过来,好香。 还有卖洗面水的,卖粥饭点心的,一份要二十文。 她的眼睛不够看了。 东京城真繁华。 这还只是一处寻常市井呢! 要是州桥、马行街,那还得了。 沿街叫卖的很多,各行各业有自己的调子,跟唱歌一样哎。 黄樱清了清嗓子,“黄家馒头咧——红糖馒头——蜜枣馒头——蜜豆馒头——刚出锅的热馒头——五文钱一个咧——” 她往南走,麦稍巷南边临着太学东门。 太学与国子监毗邻,这个点正是国子监学生赶着点卯的时候。 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带着两个小书童从旁边过,听见她唱卖,立即回过头,“热馒头?” 黄樱眼睛一亮。 国子监招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这小郎君十来岁,领着两个书童,戴一顶上等狸帽,穿羊皮小靴,狐领石青缎面圆领袄,挂着金银香囊、各色玉饰。 显然是哪家官二代了。不知怎地没坐轿。 “我家的馒头又软又香甜,保管小郎君吃了忘不了,才出炉的,热得很!若是急着点卯,拿手里就能吃呢!” 黄樱说着拿油纸包了一个递过去,“这个送给小郎君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崔琢快迟了,“各色馒头捡两个罢。” 小书童接过黄樱递来的,“要好吃郎君少不得赏你。不好吃再不许到这条街卖!” 黄樱看他一个十岁小孩儿,这样神气,显然家里官职不低,只笑着道“是”。 手脚麻利地包了六个,每个馅儿两个,放到小书童的匣子里。 递给她三十个方孔嘉宁钱,主仆三人急匆匆走了。 黄樱盖好馒头,口袋里的铜钱晃荡着,她更有劲儿了。 “黄家馒头咧——” 天儿冷得很,她缩着脖子,将手缩进袖中,两个手换着搭扁担。 “小娘子——”旁边门前立着栀子灯的宅子,名唤“李小姑馆”,有个小丫头,梳双丫,皂色夹袄,褐色裙儿,缩着脖子朝她招手。 黄樱笑着走过去,“小娘子要买馒头?我们家馒头可香甜呢!” “你说的免费尝,不好吃不要钱?”小丫头眼睛一转。 黄樱拿油纸包了一个,掰开给她看,“你瞧,我这面筛得多细呢,红豆包得满满的,还有股乳香味儿。” 小丫头毫不客气接过,狐疑地闻了下,一口咬下去,眼睛明显睁大了。 黄樱笑眯眯地瞧着。 小丫头看了她一眼,狼吞虎咽吃完了。 “可香甜?”黄樱道。 “这便是蜜豆馅儿?其他馅儿的可好吃?” 黄樱比她高出一截,道,“小娘子放心,我的馒头不好吃不要钱。如今炭价、麦面都涨呢,我的价格汴京城里找不到第二个。” “每样都捡一个。”小手递过来十五个铜板。 黄樱瞥见她袖口腕上的鞭痕,“好咧!” “以前怎没见你卖?” 黄樱手脚麻利地包了三个递给她,“今儿才试着卖呢!以后每日都来,小娘子喜欢吃,只管找我便是。” 她笑着挑起担子走了。 汴京城里妓馆很多,门前盖着箬笠的红栀子灯便是标志。 太学、国子监附近赶考的学子多,妓馆也很多。 北宋小饭馆 第4节 汴京城里商业繁荣,米有米铺,面有面行,连牙粉、牙刷都有专门的刷牙铺。 她兴致勃勃地边逛边卖,心里打算好了,等有钱了就去租个固定摊位。 汴京城里摆摊可不是随便摆的,各个地段都要收租呢,也就走街串巷管得松些。 “黄家香甜馒头咧——” 越近国子监和太学,车马行人也越密集,大多是赶着晨课呢!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学生赶早课都是一样的急。 骑马的,坐轿的,还有辆好大的牛车!顶得上她两个人高,车顶上盖了崭新的棕榈毛,车前两个仆从牵牛,车后还有侍从骑马,比得上后世豪车了。 这是专供“宅眷用车子”。 黄樱趁机改了广告:“又香又甜的馒头,刚出锅的还热乎!一个五文钱,不好吃不要钱咧!” 三个十来岁的国子监学生听见了,一个说:“挑担儿的小贩,能做什么好吃的?” 一个觉得有趣,“她说不好吃不要钱,必然胸有成竹。” “骗的就是你。屡屡上当,屡屡不长记性。” 吴钰经过黄樱的担儿,闻到一股甜甜的味儿,不由慢下脚步,“不好吃不要钱,当真?” 周琦和韩修熟练地叹了口气。 黄樱笑眯眯道,“当真,小郎君一试便知。有红糖馅儿,蜜枣馅儿,蜜豆馅儿,任君挑选。” “来个蜜枣的试试。” 黄樱利索地拿油纸包了递过去。这小郎君圆滚滚的,一看便爱吃。 她的馒头光滑饱满,沉甸甸的,掰开能闻见浓浓的香味儿,渗进面皮里边。 吴钰闻到好浓的奶香,他诧异地看了眼这小娘子。 光禄寺乳酪院的牛乳,平头百姓可买不到。 这馒头竟一股乳香味儿?奇了! 他咬了一口,不由呆住了。 周琦急道:“不好吃?” 说着拉了他就要走。 吴钰忙咽下去,抽回袖子,“给我包上五个,不,十个!” “十个都要什么馅儿的?”黄樱用手搓开油纸,准备包。 “各类都捡些,你这蜜枣怎地恁香甜?馒头里怎有股乳香味儿?” 黄樱手脚麻利地捡了各色馅儿的,笑道,“蜜枣蒸晒过才能这样,看着简单,做起来可不简单呢。乳香味儿便是秘方了,牛乳我们可买不到。小郎君一看便吃过好东西,一尝便知道了。” 吴钰不由有些得意地看了眼周琦和韩修。 黄樱将十个馒头放进书童的书笼里,周琦抱着挑剔态度,瞥了眼黄樱,咬了一小口,这么一小口竟也吃到了蜜豆馅儿,红豆软糯香甜,包子软得入口即化,好浓的乳香味儿! 他也有些诧异。 “这馒头才卖五文钱一个?”他不可置信,光糖都不止了吧。 黄樱笑:“是呢!今儿刚开张,试着卖的,小郎君若是喜欢,日后我天天在这几条街叫卖呢。我家的馒头,旁的不敢说,只说这松软,放到第二日、第三日吃,也是软的,郎君试试便知了,家中若有老者,最适宜不过呢。” 这番话真让好些家中有老人的心动了。 这炊饼、馒头,硬了老人当真咬不动。 吴钰又吃完一个红糖馅儿的,糖还是化的,掰开还热乎着,香甜味儿渗进了面皮里,说不出的好吃!冷呼呼的天吃上这么一口,真让人舒心。 他赶紧又拿起一个蜜豆馅儿的咬下去。 真绝了!他竟不知豆子能这样绵软! 韩修看他们两个都这样,不由也拿起一个蜜枣馅儿的咬下去。 “嗯?”他看了眼黄樱,细细品尝,“当真没有牛乳和乳酪?” “牛乳比我这一担馒头还值钱呐。” “也是。”韩修三两口吃完了,“给我也捡十个。” 周琦一看,“我也要我也要,来十个!” “好咧。” 她可是下了狠料的。也就是商行里的原料不要钱,她才敢这么放料,不然铁定亏本。 黄樱快速包好给他们装了,笑着收钱。 看热闹的人也勾起了好奇心,当真这么好吃? “我来个蜜枣的试试。” “我来个红糖的。” …… 黄樱笑着挨个递过去,不停收钱。 “给我再包上十个!” “我再来八个!” …… 很快,篮子里的馒头见底了。 有人没买到,本来只有一分想吃,这下便有七八分了。 一个菜馒头能卖三文钱,现如今涨价,也能卖到五文了,黄家这馒头光论馅儿,也值,他们都瞧见了,满满的馅儿。 “我明儿还来,若是好吃,明儿再找我买!” 黄樱抹了把额头的汗,脚步欢快地走到一家面铺里。 将店里打量了一圈儿,她笑道,“装麦面的布袋怎么卖?” 掌柜笑道,“两文钱一个。” “我要十个!再称一斤面!” 为掩人耳目,黄樱一路买了些便宜的枣、红豆。 糖是不舍得买的。 北宋的沙糖也就是红糖,直接用甘蔗水熬成的,一斤70文,比饴糖,——麦芽糖贵,最便宜的饴糖一文钱就能买一块儿,多是小孩子的零嘴。 至于糖霜——冰糖,可是个奢侈物儿,普通百姓用不起,上等的一斤就要一贯钱呐。 白砂糖是没有的,以这时候的工艺,做不到这种结晶技术。 她将空间的枣、红豆各添了三斤到袋子里。 北宋的红糖是坚硬的块状,跟现代红糖完全不一样,幸好她家货行有传统红糖砖,她往篮子里放了一斤。 不敢太多,多了娘要起疑心。 她进一家铺子,篮子里东西就偷偷多了好些。 路过鸡鸭鹅兔店,瞧见整框的鸡子,也就是鸡蛋,以前一文钱三颗,如今一文钱一颗。 她买了二十颗放进框里。 路过肉行,肉案前挂着成边的猪,三五个人操刀,围着几个包头巾的娘子,有要切成丝的,有剁成块的。 “二姐儿?” 竟碰上熟人,黄樱笑,“三伯开张啦!” 眼前这瘦小精干的男子,人称黄屠户的,正是原主的三伯黄大山,院里两间西屋是他们家赁的。 “三伯,我来买块猪膏。”黄樱指着旁边刚分出来的那块儿猪板油。 “看来当真好了,炊饼卖完了?” 黄樱笑,“托菩萨保佑呢,可是好了!今儿蒸的饼不多,卖完了。” 黄大山切来一块前腿肉,并猪膏一起给她,“回去补补身子,三伯送你的。” “这可不行,我娘要说的。”黄樱只拿了板油,将二十文钱给收钱的小儿子,“回头蒸了饼给三婶送去!” 她挑起担子就跑了。 她到家的时候,面粉袋子里装满了全麦面粉。两个篮子里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国子小衙内 003 国子监。 崔琢坐到讲堂,实在饿了。 昨儿爹考教功课,他没答上来,挨了板子。 爹骂他成日只知招猫逗狗,不学无术,罚他不许用膳,停了他的车轿,让他自个儿上学。 娘一个劲儿抹泪。 崔琢瞪着眼睛一夜没睡,更子一响便带着元英和元宝出门了。 早膳也没用。 任娘在后头追着也不停。 他烦。 北宋小饭馆 第5节 “定是西院里的在相公跟前说郎君坏话!”元英一路气呼呼的。 崔琢一声不吭,“馒头呢?” 元宝忙从书笼里拿出来,“郎君,还热乎着。我用暖炉煨着呢。” 元宝打开油纸,一股甜滋滋的奶香味儿飘出来。 崔琢接过,并不觉得这种贱食能有什么滋味儿,早上天黑黑的,那小娘子冻得直跺脚,挑着担儿怪单薄,他想起冬日里娘总等在爹书房外,孤零零的。 “那小娘子声音真好听。”元英也看不上这种贱食,但不敢在郎君跟前嫌弃。 他准备一会儿出去买曹婆婆家的肉饼,油滋滋的饼皮,满满的羊肉馅,那才叫一个有滋味。 崔琢咬了一口,顿了一下。 元宝嘴里咬着蜜枣馅儿,眼神一呆,狼吞虎咽起来。 崔琢三两口将一个馒头吃完,又拿了一个蜜豆馅儿的。 “郎君,这馒头比家里做的还好吃!” 崔琢不言,只一味吃,又拿起红糖馅儿的。 不知是太饿还是怎地,他觉得这馒头滋味好得出奇,停不下来。 旁边伸来一只手,拿走一个馒头,主仆三人抬头,却是满头大汗的谢家四郎。 “又起迟了!”谢四郎将馒头塞嘴里,一屁股坐到前面位子上。 “崔四,这馒头是你家厨娘做的?忒好吃了!放了牛乳吧?好浓的味儿!回头我也叫家里做。”谢昀回头,三两口吃完,“还有吗?” 崔琢面无表情,“你拿的是最后一个。” 他幽幽地看着谢昀。 元英忙道:“馒头是一个挑担儿的小娘子叫卖的,就在水柜街。” 他倒有些后悔没尝一口了。郎君和谢郎君都喜欢,滋味定是不错了。 他将郎君的笔墨纸砚摆好,趁博士来之前跟元宝去外头了。 讲堂里不许留人伺候。 “那馒头滋味比曹婆婆肉饼还好吃?” 元宝砸吧嘴里滋味,傻笑,“比肉饼好吃!” 元英肠子都悔青了,不由瞪他一眼,“也不知给我留一个!” 元宝挠挠头。 * “爹!我回来啦!” 黄樱满头大汗,担子放在门口,直不起腰。 黄父丢下手中修理的车轮,忙走来接过担子,被重量惊了,“麦面?” 黄父手掌粗糙宽大,沉默寡言,担子在他手里轻飘飘的。 “是呢!碰上外城太平车驮来卖麦面的,比面铺便宜呢!” 黄樱跟着黄父将担子挑到厨房,将面袋放好。 黄父打开各个袋子,吃了一惊。 黄樱跑到娘的屋里。 苏玉娘正坐在窗边替人缝补衣裳,真哥儿在床里边爬来爬去。 她如今腿脚不利索,给水柜街染工缝几件衣裳也能赚几文钱,算是个进项。 她隔着窗子听见了,“哪来的钱买恁些麦面?” 黄樱上午一共做了四笼屉九十五个馒头,试吃了五个,赚了足有450文钱。 买枣花了5文,红豆花了5文。鸡子20文,猪膏20文,布袋20文,麦面7文,还剩373文钱。 成本只有两捆柴。 麦面和馅儿都是空间里的。若是自个儿买原料,利润大概只有一百文。首先,糖的价就不便宜。 她将钱倒进娘缝衣服的笸箩里。 哗啦啦的声音惊呆了苏玉娘。 黄樱压低声音,“娘,我今儿做的红枣馒头都卖啦。明儿我接着卖。” “怎能有这样多?” “今儿人多。馒头比炊饼卖的钱多些,一个卖五文钱。” 苏玉娘咋舌:“五文钱!能买两个半炊饼了!也有人能买?” “能呢!” “乖乖。” 苏玉娘给她擦汗,“叫你歇着不听!你爹找了几条街都不见!” 她突然发现不对,抓着她转了一圈,眉头吊起来,“你的褙子呢?” 黄樱笑眯眯的,“我典了,换了些面,等赚了钱再买便是。” “你这小妮!谁叫你典衣裳的!才给你做的!” 黄樱忙躲过她的手,“早上的粥饼你们可吃了?” 说起这个,苏玉娘忙道,“饿了吧,快盛粥吃,你今儿熬的粥用恁多粟,宁丫头可是高兴了,这馋嘴妮,吃了三碗!” “还有今儿的炊饼,三姐儿说比我做的好吃,我闻着有股很香的味儿。” 黄樱:“哎,娘你怎地不吃!粥呢?喝了吗?” “爹也没吃?” “你爹要留给你们吃呢,他去吴员外家,管饭。” 黄樱蹬蹬蹬跑到厨房,锅里粟米粥还有好些,炊饼果然没动。 她就知道。 她麻利地舀了两碗粥,放上两个炊饼,端到屋里,“爹!” 她往桌上一放,“快吃!咱们有钱了!要做一天工呢,吴员外最是抠门,能有碗汤不错了。” 吴员外是正街开书铺的,家里要打几个柜儿,那夫妇俩忒抠,爱占便宜。别人都不爱给他们家干,只有黄父老实,拿一件的钱,干几件的活,也不吭声。 黄娘子回回站院门口破口大骂。 显然,苏玉娘也心梗,“听二姐儿的。这回再让你雕花你要涨价!看看樱姐儿累的!” 黄父笑了笑,端起碗,呼啦啦喝了半碗粥,再咬一口炊饼,“二姐儿做的好吃。” 苏玉娘狠狠掐他,“吃你的吧。这会子嫌我了。” 黄樱笑,她也吃了个炊饼,嗯,奶香奶香的,又软又清甜。 “我怎么尝着今儿的粥和饼都是甜的呢!”苏玉娘纳闷,“难道是粟米杂豆吃多了,嘴里味道都变了?” 她吃着可甜可香了,“还真比我做的好吃。” “许是这雪水甜。”黄樱道。 穷人没吃过什么东西,奶香味儿更不知道了。 屋子里也冷,她吸了吸鼻子,“三姐儿呢?” “跟允哥儿拾粪去了。” 牛粪、马粪都可以卖钱,早上车马多,这是小孩儿抢着干的活。 苏玉娘很快将一碗粥、一个炊饼吃完了。这些日子小孩肚里没东西,大人更别说。 肚子吃饱了,人也精神了。 她将钱串起来,喜气洋洋,有些得意,“没成想二姐儿比我还能干,一个人就卖这些钱。” 黄樱笑,“娘你快好起来,咱两个卖,赚更多钱。” “哎!” “爹,咱买些柴,还有好些东西要煮,我晚上再去卖些。” “我去炭行买。” 苏玉娘给了爹二百文钱。 “这雪真是要了命了,也不知能不能买两束柴。”苏玉娘心疼钱。 黄樱也心疼。 这完全就是赔本生意。 “还好天放晴了。”这个点天已经亮了,终于放晴了。 她去厨房,将红豆泡上。 至于红枣,主要为了掩人耳目,她另有用途。蜜枣得用新鲜冬枣做,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得让爹给她砌个面包窑,她空间里一堆做面包的原料,有些手痒了。 她跑到娘屋里,“娘,我在这屋熬猪膏,把泥炉子点上,屋里也能有点热气。” 说干就干,她抱来柴,生火。 苏娘子拄着拐下来帮她。 “娘,等赚了钱,咱们去大内西角楼大街给你瞧腿,国太丞家想必不错。” “你个鬼灵精,那太丞给官家看病的,能不好?” 黄樱笑,“呀,着了!” 她将板油切成小块,丢进锅里。 北宋小饭馆 第6节 这种猪不是后世饲料喂的,猪油并没有臭味,直接熬就行。 油渣在锅里噼里啪啦响,熬得干干的,她夹了一筷,忍着烫咬下去,“咔擦”一声,好香! 她最爱吃猪油渣了。 这块油是腹部的,还有没切干净的猪腰子,炸了以后酥脆可口,味道别提了。 小的时候妈妈炸了猪油渣,总会加面粉和调料炒成馅儿,包成包子,用油两面煎得金黄,那味道她一辈子忘不了。 她将油渣捞出来,猪油也装进罐子里,两斤猪油,熬了一小罐。 北宋开始吃三餐了,但像他们这种人家,连取暖的炭都不舍得烧,加一顿饭负担太重,只早晚吃。 黄樱决定先实现三餐自由。 厨房墙边摆着几颗菘菜,篮子里有两颗白芦菔。她好几天没吃蔬菜了,作为一个长久生病吃健康餐的人,真的很不习惯。 “娘,允哥儿和宁姐儿跑了一早上,回来要饿了,我炒个菘菜吧!” 她看着锅底的油很心动。 苏玉娘在替她剥红枣,她动作麻利,已经快剥完了。 闻言,“想吃就炒,菘菜咱们家还吃得起。火还有呢,正好。” 黄樱立刻去厨房了。 她将菘菜,也就是白菜切小段,趁着锅底的残油和最后一把火,丢进去爆炒,撒一把猪油渣,调料放酱油和盐,炒得菜帮沾点焦香,出锅装盘。 满屋子香味儿。 宁姐儿闻着味道撒丫子跑进来了,“好香!二姐儿又做好吃的!” 黄樱扶着她额头让她站住,“怎么弄的一身泥,脸上也是,快别动。” “三姐儿滑了一跤,险些掉城渠里。”允哥儿一板一眼的,脸上也脏兮兮的。 苏玉娘抓着宁姐儿打屁股,“让我瞧瞧,这回又是怎地?” 宁姐儿捂着屁股转着圈跑,苏玉娘抓不住她,“娘,路过个大和尚将我捞了,没事儿,我饿了!” 黄樱提起陶壶,“跟我来,先把脸洗了,不然不许吃。” “这个皮猴子,你好好说说她!整日家不省心!” 黄樱抓着他们将手和脸都洗了,换了衣裳。 三姐儿撒丫子往屋里跑。 看见娘,她站着不动了,眼巴巴瞅着泥炉子上那盘菘菜,旁边还烤着几个炊饼。 她咽了咽口水。 那炊饼可好吃!得亏早上二姐儿给她吃了,她就知道娘不许吃! 二姐儿熬的粟米粥,她想起来就咽口水,甜甜的,可香可糯,不知怎么熬的,要不是娘不许,她能吃一锅子。 “瞧着做什么,想吃就过来,我是吃人的大虫?”苏玉娘板着脸。 允哥儿把钱交到娘手里,“娘,卖了五文钱。” “我捡的多。”宁姐儿忙道。 黄樱将三个骨牌凳儿放到泥炉子旁,一人拿一个炊饼,“吃吧。” 允哥儿脸冻得通红,手使劲往泥炉上贴:“爹的呢?” 黄樱摸摸他的头,“爹回来给他炒。我今儿买了很多面,缸都满了。” 小丫头趁人不注意,塞了满嘴饼,闻言,瞪大眼睛,“真的?” “吃你的!”苏玉娘看她这副样儿就想笑。 黄樱也笑。 允哥儿慢悠悠将炊饼掰开,将菘菜夹到里边,咬一口,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真好次。炊饼也好吃,菘菜竟也这样好吃。二姐儿做的炊饼是最好吃的。” 黄樱吃得津津有味。霜打过的菘菜,带点清甜,夹杂了猪油渣酥脆的口感,她狠狠咬了口馒头,“嗯,真不错。过几日给你们买肉吃。” “真的?”宁姐儿狼吞虎咽的,“二姐儿病好了做饭也更好吃了!” 黄樱:“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宁姐儿眼尖,一筷子夹走允哥儿想夹的猪油渣,她吐了吐舌头。 允哥儿很淡定,夹了块菘菜吃。 真哥儿闻着香味闹了。 黄樱掰了一点炊饼给他拿着磨牙。 “我做的就不好吃了是吧?” 宁姐儿歪头道,“没有二姐儿好吃。” 允哥儿无奈。 “你个死妮子!”苏玉娘拧她耳朵,“今儿怎回事,不是让你离城渠远着走,怎么还差点掉进去,你是想吓死我跟你爹不成!还带着允哥儿!” “疼疼疼!哎娘!我错了,再不敢了!” “下次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怎么回事?”黄樱问允哥儿。 “那边有马粪,我想捡——” 允哥儿脸都红了,卷翘的睫毛不安地颤着。 这小家伙皮肤随娘,白。 一点儿也不会撒谎,脖子都红了。 估计又是宁丫头淘气。 不怪娘大惊小怪,每年那城渠掏渠,都有人掉进去摔死。 黄樱摸摸他的头,“那和尚是怎麽回事?” “和尚就是住咱们隔壁那个!”宁姐儿立马叽叽喳喳,“带着个小胖子,三婶说他一天到晚神神叨叨那个。” 黄樱一脸疑惑。 苏玉娘:“是他?那个没剃度的和尚?” “正是呢。”宁姐儿跳起来,手舞足蹈,“大和尚好生厉害,不知怎麽跑的,在那渠边一踩、一跳,抓着宁姐儿便站地上了!” 黄樱回忆了下,原主脑子里有个影子,唯一的印象是,长得好看?? 她想象不来。 她摇摇头,准备做晚上卖的东西了。 宁姐儿精得很,跟在她身后当小尾巴。 黄樱趁娘没注意,给她和允哥儿一人一小块红糖。 小丫头高兴得小脸都涨红了。 拿出来舔舔又小心翼翼包好,过会儿再拿出来舔舔。 黄樱哭笑不得。 还挺可爱的。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别忘记点收藏哦,这对作者很重要哒 第4章 小小死对头 004 黄父将两束柴放到灶房就去吴员外家了。那几个柜打了半月,今儿就能好。 黄樱晚上准备在蜜枣馒头、蜜豆馒头之外,再做点其他花样。红糖的不卖了,亏。 她试过了,货行里的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也就是说,早晚有一日,她会用完。 她不能一直依赖货行。 货架上多了件褙子,是她为了娘不起疑心,藏起来说她典了的。 她看着仓库里的原料,想了半天,决定做蒸蛋糕。 鸡子先分离蛋清蛋黄,装蛋清的盆里不能有一滴油,蛋糕最关键的就是打发蛋白。 没有打蛋器的时代,她滴了几滴白醋,倒入白砂糖,撸起袖子开搞。 她以前好奇,查过没有电动打蛋器的时代人类如何制作蛋白霜。 结果就是人力轮流交替来打,这是个耐力活,而且一次以六个蛋白为好。 她将鸡子分了三个盆儿,每盆六个,要分三份打。 宁姐儿被她打发到娘那边煮枣泥了。 黄樱一个人打发了半天,胳膊酸得不行了,忙端给娘搅打。 娘的力气大,泡沫明显绵密起来。 她很是心疼,“用恁多鸡子!什么官老爷吃得起!卖不出去如何是好?” 黄樱笑,“快好了娘!再使点力!” 苏玉娘只得念念叨叨地搅打,蛋清变得绵密有光泽,莹白的珍珠似的,成了绸缎质地。 “乖乖!”黄娘子惊疑,“鸡子怎成了这个模样?这怎吃?别是打坏了!” “不会的,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呢。” 北宋小饭馆 第7节 “从哪得来的法子?你老子娘卖半辈子炊饼,也没见过这么个巧招儿!” 黄樱笑,“娘,你不记得啦?咱们家以前有本食谱呢,那上头写了的。” 黄老太太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分家的时候给了爹。 其实不过骗他们罢了,只是一本不知哪里存下的旧食谱。 书后头被黄娘子拿去卖了钱。 “从那上头瞧来的?” “嗯呐!” “乖乖,怪不得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呢!” 黄樱笑。娘是识一些字的,不多,不过计数、能认得物件的名儿。 大姐儿和二姐儿都识一些,娘教的。 说起娘的出身,可有一番旧事呢。 别看娘现在这样泼辣,以前可是官宦人家的丫鬟。 因着家中被牵连获罪,没入了教坊。 娘自来于曲艺无意,教坊中三年只是个平平,没少挨骂。 后来地龙翻身,朝廷为祈祷风调雨顺,罢免教坊额外人员,娘也被放了出来。 她们一道儿的小姐妹中,曲艺高超的不少。 有嫁给富商做妾的,也有瓦肆里混出名头的,比如——王婆惜,如今可是东京城里有名的小唱弟子,曲艺双绝,新门瓦子里瞧她表演的人挤破了头。 娘嫁给爹,完全是因着当初家里获罪时,爹路过,好心给了她一件衣裳。 两个人轮着来,打到提起来蛋白弯钩变得又直又硬,她忙端到厨房,加了点玉米淀粉,又搅拌了几圈,混匀。 淀粉吸水,能让蛋白更稳定。 旁边是备好的蛋黄糊,用牛奶和玉米油搅匀了,加筛得细细的卖面、蛋黄、枣泥,拌匀。 黄樱挖了两勺蛋白霜到蛋黄糊里搅匀,再把蛋黄糊整个儿倒进蛋白盆里快速搅拌均匀。 这蛋白霜也分法式和意式做法,她这纯属于自个儿怎么方便怎么来。 宁姐儿已经烧好了火,大锅里水汽蒸腾。 黄樱摆好馒头大的碗,碗里浅浅用猪毛刷刷了点油防粘。 她将混匀的蛋白糊倒进碗中,只倒七分满,蛋白会长高。 每个上面还放了红枣碎。 碗上盖油纸,放到笼屉上蒸。 趁着这会儿功夫,她又将发的面揉好,将蜜枣馒头和蜜豆馒头包了。 宁姐儿坐在灶门前,还没灶台高,只瞧见她一只手从旁边盆里拿红枣和红豆包馅儿,却不知道她只是做样子。 馅儿都是空间里拿的。 包好的馒头放到一旁二次发酵。 屋里温度低,天然冷冻室,完全不用担心发过了。 蛋糕蒸半个时辰,再焖一会儿以防回缩。 接着蒸馒头。 全程要大火。 宁姐儿小眉头皱着,“这蒸鸡子糕忒费柴!” 满屋子红枣鸡蛋糕的香味儿,她吸着鼻子咽口水,“我替二姐儿尝一口可好吃?” 黄樱笑,这丫头鬼灵精! 她从碗里拿出一个蛋糕脱模,蛋白膨胀,从碗里冒出了蘑菇头,上面点缀红枣,闻着就香。 苏玉娘长了千里眼似的,在屋里警告,“不许给三姐儿吃!” 小丫头老成地叹了口气,委屈地撅嘴。 嘴边突然塞来一块甜滋滋的糕,红枣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没反应过来,已经“啊呜”一口吞进去,眼睛瞪大了。 那鸡子糕吃在嘴里,不用咬都化了,好甜,好香!还有红枣,咬下去全是枣味儿! 小丫头惊呆了。 黄樱给允哥儿也喂了一口。 两个小孩傻眼了。 允哥儿晕乎乎的,抓着她衣摆,“二姐儿,这也太好吃了。” 黄樱挑担儿出门,宁丫头非要跟她走,她一人塞了个馒头,“外头冷,好生在屋里待着。” 允哥儿乖乖推回来,“允哥儿不吃,二姐儿卖钱。” “还多着呢,快吃!” 她挑起担子,这回馒头比早上多五十个,还多了三十个蒸蛋糕。 * 国子监。 巳时。 宋直讲结束经义讲学,学生们立即哄闹起来。 谢昀将桌上笔墨乱塞进书笼,“走,去水柜街!” “去作甚?” “买馒头!” 崔琢:“不去。” “为何?!早些去,晚了怕是买不到,那馒头滋味忒好!” “去了怕也买不着。”崔琢记得那小娘子篮子里并不很多。 “她明儿还来。” 谢昀一脸失望,“我还想给我娘买些呢!” 他只失望了一下,立即道,“午膳去哪吃?我不吃膳堂!” 崔琢:“我也不吃。” 膳堂狗都不吃。 “去铁屑楼如何?他们家入炉羊,罨生软羊面许久没吃了。” “行。” 刚出讲堂,偏碰上周琦几个,那厮正手舞足蹈乐呵呢。 谢昀冷哼一声,视线刚要移开,却见他手里拿着熟悉的馒头。 他脸色更黑了。 周琦正拉着吴钰说话,视线扫到谢昀,也哼了一声,声音变大,“且说好了,咱们今儿上铁屑楼!” 谢昀脚下站住:“我们方才便决定去了,不许跟着我们!” “嘿分明是我先说的!” “我先说的!” “我先说的!” 说着便撕扯了起来。 崔琢站在一旁,满脸无语。 书童们急得团团转。 “崔郎君,快劝劝四郎罢。” 韩修让吴钰将周琦拉过来,“想被罚可以再大声点。” 然而已经迟了。 蒋学正听着声音便过来了,“又是你们两个!” 两人被罚抄书。 谢昀气得头顶冒烟。 周琦也气得不轻,“都怪你!” “分明怪你!” 蒋学正笑呵呵地摇头,捋着胡子出去了。 * 黄樱挑着担儿到水柜街的时候,正逢国子监酉时下学。 她听见三三两两的学生议论周谢两家之事。 这事儿也不算稀奇,当初闹得挺大。 周家是寒门新贵,周大人乃天宁二十年科举状元,如今任着吏部尚书,乃实打实的紫袍玉带二品大员。 谢家乃治学世家,谢大人授龙图阁直学士,曾教官家读书,乃当世大儒,任户部尚书,深受官家信重。 说起来都是市井小民仰望的存在。 这周家有位小娘子,行四,人称周四娘,是出了名的长得好,学问好,品行好,可谓一家有女百家求。 周家跟谢家毗邻,同住宣德门前天街东第四坊——昭德坊。 谢家呢,有个谢二郎,也是出了名的学问好,——殿试官家钦点的探花郎。 北宋小饭馆 第8节 相貌也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年南郊大礼,要选定官家坐玉辂时的执绥官,这个人,百官选来选去,官家一拍手定了,“谢晦之。” 百官哗然,说他资历不够。 以往要么是帝王近亲,要么宰执重臣,谢晦之,不够格。 官家说谁比他长得好,谁来。 朝臣哑然了。 当年南郊祭祀,观看的百姓,尤其小娘子小媳妇挤得不要命了,就为看一眼这谢二郎容貌。 但就是这么个人,好好的官当着当着,他不干了,要出家。 谢家一时间鸡飞狗跳的。那段时间汴京城里天天有热闹,街巷闲话,三句不离谢二郎。 听说这人度牒都办了,法号都有了,就差剃度了。 谢家大娘子愣是站在太平兴国寺门口,扬言谁敢给她家二郎剃度,她就跟秃驴拼命。 为这,兴国寺至今也对谢家人没好脸色,每逢浴佛节,赠浴佛水唯独掠过谢宅。 总之,谢二郎这个家没完全出成,只能算出了一半。 然而,更炸裂的发生了。 周四娘出家了!她可不是玩儿虚的,直接剃度出家。 喝! 连官家也吃上了瓜,问周大人和谢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谢大人一问三不知。 周大人一问脸黢黑。 总之,两家从此不合,梁子就此结下了。 …… “黄家馒头咧!刚出锅的热馒头!蜜枣馒头——蜜豆馒头——香甜松软的红枣鸡子糕咧——” “小娘子——”黄樱回头,见又是早上的小丫头,她挑着担儿走过去,“小娘子买馒头么?” 早上天黑,这会儿看清小丫头打扮,比寻常百姓颜色鲜活些,头上插了栀子绒花,腕上带着薄薄的银镯儿,只是宽大了许多,不太合尺寸。 小丫头递过来三十个方孔钱,“各色馒头捡两个罢。” 黄樱笑:“只蜜枣和蜜豆馅儿的,红糖的这会子没做呢。” “那鸡子糕是甚么?” “是我家的秘方,用红枣、鸡子和麦面蒸的甜糕,这个费糖,费鸡子,也费炭火,所以贵些,二十文一个。” “二十文!” 黄樱笑:“是呢!小娘子可以尝尝,好吃再来买。” 她用油纸包了块试吃的给小丫头。 小丫头狐疑地接过,闻了闻,一股很浓的枣味儿,香香甜甜的。 她一口咬下去,眼睛瞪大,还不待细品,已经咽下去了。 她从未吃过这样的糕饼,怎地软成这样?入口即化,好生奇妙。 “可好吃?” “忒贵,二十文能在州桥吃份煎燠肉。” 小丫头撇着嘴,“蜜豆和蜜枣各捡三个罢,我家娘子说馒头还可入口,不过比起西车子曲的万家馒头还是差了些。” “改日我做了新的小娘子尝,好吃再买。” 黄樱手脚麻利地搓开油纸,将馒头捡好,笑道,“娘子能将我这手艺跟东京城第一——万家馒头比,已是看得起我了。娘子喜欢我的手艺,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倒是个嘴皮子利索的。” 楼上传来一声:“碧儿——” “哎!”小丫头忙蹬蹬蹬跑了。 黄樱挑起担儿,心想刚才那声音真好听。 “红枣鸡子糕咧——又软又香甜的鸡子糕——刚出锅的热馒头咧——” 这个点正是飨食时间。 东京城里很多人家不开火,三餐都在外吃,或者直接让饭店送到家里去。 前面的王家分茶是家大饭店,门前枋木搭的山棚上挂了二三十边猪羊,店里坐满了人,用的碗都是琉璃浅棱碗。 上菜的小儿子穿白虔布衫,左手端四个碗,右手从肩膀到手,叠了二十来个碗,黄樱只在书里见过,真瞧见了,不由啧啧称奇。 跟耍杂技一样哎! “黄家香甜馒头咧——” 谢昀抄完书,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走在街上一肚子火。 “下次再碰见周琦这厮,必要给他好看!” 云安欲言又止,“大郎不是交代,不要理周郎君——” “我何时理他了?!分明是他与我纠缠!哼!” 他听见什么声音,立即扭头,看见个瘦小的丫头,挑着担子,喊什么“黄家馒头”。 他眼睛一亮,“小娘子!给我来十个馒头!你可是卯时卖蜜枣馒头的?怎地飨食也卖?” 这小郎君眼生,十岁左右的样子,生得那叫一个唇红齿白,还带婴儿肥,黄樱都想掐一把。 小家伙穿圆领缎面窄袖袄,外罩镶毛领石绿短袖褙子,脚蹬皮靴,腰佩短匕,可真神气啊。 “是呢!早晚都卖!”黄樱笑着道,“这会子只有蜜枣和蜜豆馅儿的,郎君各要几个?” “各捡五个罢,红糖的怎没了?小爷还没吃呢!” 黄樱笑:“红糖不够了,我新做了红枣鸡子糕,最是松软香甜,郎君尝尝?” “红枣鸡子糕?我怎没听过。” “是我新想的方子,做来试试。” 黄樱包了一块试吃给他尝。 谢昀皱着眉接过,看了她一眼,小丫头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笑眼,让人不忍拒绝。 他塞进嘴里,随意地嚼了嚼,“嗯?” 黄樱笑眯眯的,“郎君可喜欢?” 谢昀眼睛一亮,“你这鸡子糕怎么做的?我没吃明白,快给我捡一块,我仔细尝尝!” 黄樱给他包了一块。 谢昀拿着端详,瞧着形状也没见过,不知怎么做的。看起来松松软软,与馒头完全不同。 他咬了一口,好像能听见沙沙的声音,他忍不住睁大眼睛,这糕湿湿润润,细腻绵软,一抿就化。 “这鸡子糕,我都要了!” 谢昀脸色兴奋,给云安一块,“你尝!” 云安本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样的小食,所用大都价贱。郎君吃个新鲜,吃两次便要腻的。 但他咬了一口,便知自己错了。 他诧异地瞧了眼这小娘子,其貌不扬,做的糕竟这样出神入化。 “鸡子糕二十文一份,我一共做了三十份,当真都要?” 谢昀:“快给我包起来!” 他要带回去给娘和祖母尝尝。 黄樱笑:“好咧。” 她手脚麻利地将他要的馒头包好,正包鸡子糕呢,旁边又来一道声音,“我要十个馒头。” 黄樱抬头,瞧见是早上的郎君,“好,马上!” 谢昀脸拉得老长,哼了一声扭过头。 周琦也黑着脸,瞧见黄樱包的鸡子糕,“这是甚么?” 谢昀笑了一声,“这是鸡子糕,小爷全买完了。” 这下,黄樱不用想也知道这二位不对付。 她笑道,“今儿第一回卖,这鸡子糕费功夫,半天才做了三十个,郎君想买明儿我还来的。” 谢昀付了钱,可算扬眉吐气一把,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琦:“鸡子糕当真好吃?” 黄樱笑,她忙拿起试吃的给他,“郎君尝尝,好吃再来买。” 周琦早上吃过一回瞧不起人的亏,这会子老老实实接过,将那一小块放进嘴里。入口绵软湿润,不用嚼就化了,还有鸡子的香味儿,他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 “全让谢昀买走了?”他更气了。 黄樱哭笑不得,“谢郎君尝了便都买了。” 不过,姓谢? “明儿给我留三十个。” 黄樱:“好嘞。” 蛋糕这东西,可算是奢侈物儿,味道和口感都是一流的。苏玉娘担心得要死,她却很有把握。 二十文一个还是定价低了。 北宋小饭馆 第9节 不过她一个叫卖的,主要为打开名气做生意,卖贵了也不好。 吃到就是赚到。 这一会子,已经有一大群人围了过来。 有早上买过的,还有没买到的,也有听了别人说好吃来买的,还有瞧见这么热闹买来尝的,结果尝了以后就要再来十个八个。 无他,这馒头五文钱一个,当真是超值。 味儿又好,馅儿又多。 “不是我吹,鹿家包子铺招牌——软羊各色包子,十五文一个,不如这个好吃。” 黄樱笑,麻利地包好,收钱,没歇过。 卖得比她预想的快。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太学明月郎 005 黄樱的目标人群是附近赶考的举子。这些人大多家中不很富裕,冬天吃口带糖的馒头别提多有滋味。 临近礼部试,她瞧见好些行色匆匆出入书铺的举子。 有什么比她做的馒头还适合带进考场呢? 一波人买完,篮子里所剩不多。 她挑起担儿,继续唱卖。 太学不比国子学宽松,内置斋舍,除旬休,学生无事不能外出。 也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早上天黑瞧不清,如今望去,朱门青瓦,斗拱飞檐,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门钉,廊庑壮丽,好生威严。 太学旁边是孔庙,左庙右学嘛。 “黄家香甜馒头——五文钱一个嘞——” 黄樱拐了个弯儿,却听见太学右边掖门开了。 出来三个穿道袍的太学生,十五六的年龄,为首那个生得明月般的脸,她眼角余光扫见,不由恍了一下。 乖乖,不知那谢二郎比此人长得如何? 几人讨论着经义从旁边经过,似乎察觉她的视线,那郎君侧眸,视线淡淡扫过。 黄樱早看向书铺进出的举子,笑着上前推销自个儿的馒头,但凡尝过的,都要买一两个。 她刚收完一个书生的钱,盖上馒头,正要起身,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小娘子,给我捡两个馒头罢。” “好嘞!” 黄樱笑着抬头,是一个瘦削的少年,十五六的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怀里抱着书,脚上竟是草鞋。 “馒头有蜜豆馅儿和蜜枣馅儿的,郎君要什么馅儿呢?” “各一个。” 黄樱麻利地包好,“我这馒头放到第二日,第三日仍是松软的,郎君吃得好再找我买。我早晚就在这几条街叫卖呢!” 杜榆笑了笑,“我听人说了,你的馒头味儿很好。” 黄樱笑得甜滋滋的,“承郎君夸奖了。” 走完这条街,篮子便空了。 她照例到各家铺子买各色物儿。 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回家,还没拐到后巷,竟听见娘的声音。 听着是骂人呢!一口气骂了一炷香了竟还不停! 黄樱咋舌。 她加快脚步,循着声音往正街去,却见一群人围着吴家书铺。 铺子前站着个“茶壶样儿”的胖娘子,一手叉腰,脱口就是“放恁娘的狗屁!” 苏玉娘靠着黄大年,撸起袖子,照她脸上唾,“我呸!谁不晓得我家大年给你打半月柜儿,每日给碗泔水汤,说好一贯钱,完了只给五百文,还敢说‘饭抵钱’!恁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老扒皮、铁母鸡!丧了天良黑了心!一贯钱今儿一分不能少!” “你个腌臜泼货混说什么!”吴娘子气得上来就撕头发。 苏玉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大家都来看啊,吴家欺负俺穷人!我们大年什么手艺谁不晓得!就她吴家昧良心,舔着驴脸,专坑俺穷人,烂了肠子的!生儿子没**!死了下十八层地狱!” 周围议论纷纷。 谁不知道这吴家最是抠门。 “岂有此理,半月一贯钱,克扣成五百文,简直黑了心!” “不要脸!” “把钱还给人家!邻里邻外也不害臊!脸皮比拐子墙还厚!” …… 苏玉娘冷笑一声,冲着吴家腌臜货,“呸!” 吴娘子气得就要冲上来,“老娘撕烂你这张嘴!” “杀人啦!”苏玉娘大喊,“这老妇亏了心,说不过俺就要打人!没王法了!俺要上开封府评理去!” “行了!”吴员外怒道。 吴娘子立即不敢动了。 “看好了。”吴员外腆着肚子,一双眼睛狠狠瞪着黄家夫妇,将一吊钱扔地上,“一贯钱,一个子儿也没少你!” 苏玉娘,“我呸!本就该我们的,你个腌臜老货!” 她低头刚要捡,却被一双小手抢先。 黄樱弯腰,将钱捡起来,她拿衣襟擦了擦钱,看着吴家书铺,脆生生道,“书不是教人明礼知信么?这卖书的铺子,还不如俺们卖炊饼的!哪个读书人进这种铺子看书,也不嫌害臊!娘,咱们走!” 苏玉娘眼睛一亮,手一伸,黄父立即意会,将人背起来。 “就是!俺们卖炊饼的,还讲个真材实料呢!”苏玉娘嫌弃地瞥了眼吴家书铺,“我家哥儿日后读书,这种铺子千万不能去,白沾一身骚。” 书铺对面,张官人宅园子南食店。 与黄樱擦肩而过的几个太学生津津有味地瞧着这出市井骂街。 “含章,此次礼部试你可下场?” 谢晦视线扫过捡钱的小丫头,“我爹要我再等三年。” “谢大人果然严苛。”吴铎失笑,“以你的学问,此次下场,亦是十拿九稳。” 谢晦抿了一口茶,“你呢?” 吴铎懒洋洋地靠在椅塌上,吊儿郎当,“我么,当然要趁此一试,好容易没有你,如此大好机会,岂能错过?” 谢晦笑了笑,看向对面,“峻明兄?” 林璋笑,“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我想早些做官为百姓做实事。”1 他又笑吴铎,“即使含章不下场,你能压过崔蕴玉?” 吴铎脸上笑容一僵。 “哈哈哈。”林璋笑。 行菜的小儿子两手端着十来只银碗,“诸位郎君菜齐嘞!” 吴铎愤愤拿起筷子。 “便不提崔蕴玉,同为上舍生,泗州杜泽之你有把握?” “吃你的煎鱼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埋怨,“含章,林峻明怎地就欺负我!” 谢晦夹了一筷鱼兜子,细嚼慢咽,“不知。” 吴铎失语,“谢含章啊谢含章,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谢晦淡定喝茶。 林璋:“也不知是谁,求含章向崔学瑜谒告外出。若你去,崔蕴玉能批?” 吴铎:“太学膳堂忒难吃!我已半月没吃外头饮食,一日也忍不了了。这些时日不知又消瘦几多,回家我娘定要心疼。” 谢晦抿唇。 他们听见楼下那小丫头走前的话,林璋笑,“好生厉害的小娘子。这书铺子日后如何怕是未知。” 吴铎:“逞一时之气罢了,若那员外怀恨在心,岂不惹祸?” 谢晦扫了一眼,没说话。 吴铎只是个旁观者瞧热闹罢了,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很快将视线移到桌上饮食,“这南食店味儿真不错,下次带你们去皇建院那家川饭店,那滋味绝了。” 林璋也道,“这个桐皮熟脍面馅儿鲜嫩,汤底更是入口浓香,下次还来!” * 一到家,苏玉娘立即夸黄樱,“不愧是我闺女,嘴皮子就是利索!” 黄父:“嗯,二姐儿厉害。” 苏玉娘看到他就来气,跳起来拧他耳朵,“三棍打不出一个闷屁,你就任人家拿捏!看不出他们拿准了你好性儿,专欺你老实!我苏玉娘什么时候受过气,怎地摊上你这么个不会吵架的闷葫芦!” 黄父憨笑,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无奈,“小心腿。” 黄樱将今儿的铜钱倒出来,“哗啦啦”的声音立即吸引了娘的注意。 北宋小饭馆 第10节 “鸡子糕卖了600文,馒头卖了700文。买各色物儿花了一百文,还剩1200文。” 苏玉娘眼睛瞪大,“乖乖,恁多钱!” 她爱不释手地拿起线开始串钱,喜气洋洋,“我的儿,你可真能干!这样下去指不定咱也能在东京城开个铺儿,你的嫁妆也有着落了。” 苏玉娘的终极梦想就是能有间炊饼店,不用走街串巷风吹雨淋。 至于嫁妆,小娘子们十三便该相看人家,二姐儿十四还没人问。 大姐儿从小掐尖要强,脾气又大,什么都挑剩下才能轮到二姐儿。 家里钱都给大姐儿置办了嫁妆,黄娘子心里对二姐儿过意不去。尤其前几日二姐儿险些没救回来,她心里总是空了一块。 黄樱笑,“爹,我想在灶房砌个窑炉。” 娘脸上笑消失了,“甚么窑炉?作甚的?” “这饼呢有蒸的有烤的,只蒸花样儿太少,孙家油饼店五十多个炉儿,一日卖几千,娘你不眼馋?” “话是这么说,”苏玉娘心疼钱,“那手艺咱可没有,砌个炉儿要用砖,可不便宜。” “爹,要多少钱?”黄樱求救地看爹。 “三百文够了。什么样的炉儿?” 苏玉娘吊起眉,“就你会做好人!” 她数出五百文钱,“行行行,二姐儿自个儿赚的,砌就砌罢。三百文糊弄老娘呢!能买几块土砖?” 黄樱抱着娘胳膊笑,“我就知道娘最好!” “这一贯五百文钱明儿相国寺小沙弥来收租便要交出去的,” 苏玉娘认真数钱,“这二百文买两束柴,允哥儿我瞧着有些着凉,让他烤烤火,炉子得生着。” “这三百文扯几尺布,买些麻絮,我得给他改件厚袄。宁丫头有大姐儿衣裳改的袄,允哥儿那件穿几年了,改了又改,太不耐寒。” 苏玉娘再心疼钱,也怕孩子冻病了。前几日二姐儿吓得她再也不敢在这上头省。 戚娘子日日哭,她经常被吓醒,老做梦二姐儿没救回来。。 两贯五百文钱就这么没了。 苏玉娘拿着剩下的九十文,脸上一阵肉疼。 加上之前压箱底的一百来文,统共就这点。 她压低声音,“三婶子跟我说,戚娘子昨儿跟她借钱,她也难,只凑出两百文给了。她今儿跟我说话,送来一碗粥,咱交租的钱都不够,我把话岔开了,给了她几个炊饼,她也没好意思开口。” “要不,借给她二百文?”她纠结,“要不还是算了罢,他们家一时半会儿是还不上了。肉包子打狗,二百文能给真哥儿做件袄。” 正说着,外头传来吵闹声。 黄父立马往外走。 黄樱也赶紧跑出去。 大门口有个穿旧袄的娘子,枯瘦枯瘦的,拉着几个大和尚不知央求什么,大和尚百般推脱,不愿意,拂袖走了。 “戚娘子,你的头发——”苏玉娘拄着拐出来,惊呆了。 黄樱才看到,这娘子青布巾下面,竟只有半截头发,只到肩膀。在现代很寻常,放在北宋,可谓惊悚。 戚娘子面色凄苦,眼睛哭肿了,手里拿着一串钱,呜呜咽咽地哭。 黄樱在屋里听了好几日哭声,才见到人,竟已瘦了这样多。 “我想给茹姐儿作佛事荐严,我的茹姐儿——娘对不起你呜——”2 “戚娘子,那几个大和尚嫌钱少?”黄樱忙把人扶起来。 她咋舌,戚娘子手里,起码有半吊钱,和尚作个法事这么费钱! “咱们再想法子,这几个大和尚嫌少,定有不嫌少的,你别急。” 黄樱叹了口气。 “可是有人要作法事?”门口探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小脑袋,“我家大师父愿意做。” 作者有话说: ---------------------- 1“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杜甫《后出塞五首》 2作佛事荐严:为逝者举办庄重的佛教超度法事(如诵经、念佛、供僧、放生等),将功德回向亡魂,助其消除业障、往生善道,同时表达生者的追思与敬意。故事原型出自洪迈《夷坚志》 第6章 明暻大和尚 006 黄樱在灶房里,将帘子挂了半截,一边麻利地将腊肠切片儿,视线不时向院里的人身上瞥两眼。 可真好看啊! 寒风吹得脸疼,她也不舍得放下帘子。 门口、四周墙上趴了附近的娘子媳妇,踮着脚挤着瞧。 小娘子们娇羞,偷偷瞧一眼,红着脸跑回家去了。 只七岁的宁姐儿眼里只有吃的,抓着黄樱衣摆,口水流下来了,“二姐儿,今儿真能有肉吃?三姐儿爱吃。” 允哥儿在听那行者念经,念一句,他跟一句。 两个小师父,一胖一瘦,一个憨憨的,一个一本正经板着小脸。 像两个菩萨跟前的小童子,唇红齿白的,蹲在盆前烧往生钱。 空气里都是烧纸的味道。 那年轻行者捻着佛珠,盘膝坐在院中蒲团上。三炷线香袅袅燃起青烟。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黄樱总算知道大和尚为啥嫌钱少。 大和尚不缺钱! 像是太平兴国寺,大相国寺这种正经大庙里的和尚不必说,寺里又有香火又有田地,不仅经营房屋租赁,还兼营放贷业务。 他们麦稍巷这儿就有几十间宅子,都是大相国寺的。 单论不挂寺院的正经和尚,也不是穷人。 为什么呢?光这度牒,由朝廷祠部实封下发,官方定价一百三十贯! 就这,还有价无市,抢都抢不着。有的州府都炒到三百贯了。 有了它,就不用服徭役、纳丁税。寺院只交田产税,光进账,能不富? 历史上朝廷还用度牒抵债呢。跟盐引一样,可谓是北宋有价证券。 走街串巷的小商贩还要交过税呢!要是摆摊开店,就要交住税了。 所以说,穷人想当和尚?做梦。 没有度牒的私度僧,《宋刑统》可是写了,杖刑,还俗。 她将腊肠切好,剩下的挂墙上。 腊肠是她从空间拿的,本来是做恰巴塔和贝果的,今儿赚的钱多,她便忽悠娘,说三十文从进城小贩手里买的,便宜。 苏玉娘看两斤肉呢,确实便宜,也就不说什么。 然后开始准备鸡蛋糕。 照例先分离蛋清蛋黄,打发蛋白。 “三姐儿,喊爹来,帮我打鸡子!” 宁丫头知道晚上有肉吃,相当乖觉,扭头就跑,两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哎!” 黄樱偷偷将空间里称好的白砂糖和白醋加进去,搅拌到看不见。 这打蛋抽是爹用竹篾做的。 她说的样子,爹一听就会,做得又结实又好看。 每一根竹篾上的毛刺都刮得干干净净,手柄更是编得光滑漂亮,简直是工艺品。 黄父进来,瞧见恁多鸡子,有些吃惊,“都要做?” 黄樱笑,“爹你别担心,今儿已经定出去三十个鸡子糕呢。” “这打鸡子忒费力,爹你来!” 黄父:“好。” 黄父力气大,但鸡子也多。 黄樱分了几个盆,一盆一盆打,一次只打五个蛋白,一共打六盆,她跟爹还有娘轮着来。 二十个鸡子,能做差不多五十个鸡子糕,这差不多是他们几个人力的极限。 再多耐力便不够。 等有钱了,她得想想做个省力装置,不论打面还是打鸡子,光靠人的力气哪能行呢。 鸡子糕含油量大,冷藏一晚上,等回油了更好吃。她决定晚上先做了。 这次做的多,苏玉娘心疼那么多碗,黄樱光买模具用的小碗就花了五十文钱。 宁姐儿坐在灶台前烧火,摇头晃脑咋舌,“一屉鸡子糕,两束柴!二姐儿卖贵些!” 黄樱笑:“听你的,一个二十文,怎么样?” “二十文!” “嗯呐。” 小丫头满脸纠结,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一只辣羊脚子才十五文呢。还是便宜些罢,没人买便不好了。” 北宋小饭馆 第11节 黄樱失笑。 院里唱过开经偈,开始念《地藏经》,大师父那双眼睛睁开时真如一漾秋水,庄严又淡漠。 可真好看呐。 她在这里头一次见不为生活发愁的人,闲得都当和尚了。 黄娘子并院里其他几家娘子也帮着戚娘子忙前忙后。 她收回视线,让宁姐儿添柴,这蒸蛋糕要全程大火。 她准备给自己的馒头增加一种馅料。 都卖甜的容易形成刻板印象。她得甜咸兼备才行。 冬日里菜蔬有限,最能买到的是菘菜和芦菔,——也就是萝卜。这时候有韭黄,但价贵,买不起。百姓多吃腌菜、酱辣菜。 她已经想好了,就做肉沫豆腐包。 豆腐价贱,四文钱就能买一块。 她先将豆腐切成丁,泡水里去豆腥味。 然后将肥瘦肉剁成沫,分成两半。 六十文买一斤猪肉,黄娘子直心疼。 肉沫剁好,鸡子糕也出锅了。 屋子里弥漫着鸡蛋和红枣甜滋滋的味儿。 宁姐儿站起来,趴在灶上,使劲往鸡子糕上吸鼻子,满眼渴望,眼睛一眨不眨,“二姐儿,鸡子糕也太好吃了。” 允哥儿不知什么时候脱离黄娘子盯梢,偷偷跑来了,趴在门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 黄樱看了眼院中,法事快结束了。 她将布帘子放下,把允哥儿牵进来,摸摸他额头,“还好没发热,可不能一个人往外头跑。” 允哥儿乖乖道:“嗯。” 她手里垫着布巾子,将鸡子糕拿出来,脱模了两个,用油纸托着,放到两个小娃娃的手里,“坐着吃罢。” 允哥儿咽了咽口水,抿唇推回来,“要卖钱。” 三姐儿这次也不敢了。她知道柴贵,鸡子也贵。这鸡子糕吃了就没法卖钱。 “三姐儿下午吃炊饼了,还不饿。”小丫头一脸不舍,摸摸肚子,给她瞧。 “快吃。”黄樱给他们掰开,“这下不能卖钱了。” “我帮二姐儿尝。”宁姐儿麻利地将蛋糕塞进嘴里,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真好吃,肯定好多好多人买。” 允哥儿:“嗯!” 黄樱摸摸小娃娃的头,真可爱。 她将锅里的热水盛出来,添了把柴。 剁好的肉沫,一半放锅里炒出油来,放姜末、大葱末、酱油、胡椒粉、花椒粉、大酱、白糖、盐,炒干水分,将肉的焦香、酱料香味充分煸出来,再放豆腐进去炒。 刚吃完鸡子糕的两个小娃娃,趴在灶台边,满脸陶醉,“好香。” 黄樱将炒好的豆腐肉沫盛出来,舀了一勺,吹了吹,一人喂一勺。 小丫头忍着烫,不停吸溜,跳着道,“好好吃,二姐儿做的好好吃!” 允哥儿低着头,一只小手在下巴下面接着,小脸红彤彤的,吸溜着舌头,“真好次。” 黄樱尝了一口,肉沫炒到带点焦香,油将表皮煸到微干,酱料的味儿绝了,这是她的秘制肉馅,拌鞋底子都好吃。 她趁着锅底的油,倒了一碗米进去煮。 北宋引进占城稻,产量高,米价不贵,但“珍珠米”这种白粳米只上等人家三餐吃。 寻常人家吃的是便宜的糙米。 这米色泽莹白,是她空间里拿的东北大米,属于上等粳米,米铺一斤卖十文,够买五六斤糙米的。 苏玉娘看她买了这米,没把她念得耳朵起茧。 她盖上锅盖先闷着。 趁着肉沫晾凉的间隙,她将另一半肉馅分几次打入葱姜花椒水,然后将炒的肉沫倒进去混匀。 等包的时候拌入葱花就完成了。葱花不能提前放,不然会发臭。 米饭焖得差不多,将腊肠和豆腐摆上去,淋一圈她调好的酱汁,沿着锅边再淋一圈油。 她这腊肠是五香味儿的,用的上好农家黑猪肉,肥瘦相间,用花椒叶熏过,带着花椒叶淡淡的清香,特别好吃。 锅里的水焖干了,腊肠的香味儿、油滋啦的味儿,满屋飘香。 她揭开锅盖,满鼻子香味儿扑过来。 宁姐儿跳着往锅里看,“好香!” 黄樱拿锅铲将焖饭捣开,拌匀,米粒粒粒分明,油润饱满,裹了酱汁儿,锅底被油煎出一圈锅巴,金黄焦脆,黄樱尝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香。 她给小娃娃们喂了一口,两个小家伙吃得嘴巴上都是油,眼睛亮晶晶的。 “嗯?” 黄樱视线觉得有什么不对,回过头,一只小胖手正在伸向鸡子糕! 她一把捉住,盯着这小胖子。 宁姐儿跳起来,小手叉腰,“小偷!” 小胖子吓了一跳,“不是小偷。” 布帘子掀开,探进来一个人。 黄樱感觉灶房里都亮了一下,她松开抓着小胖子的手,拿了一个鸡子糕放到他手里。 “小师父想吃这个?吃罢,不过这个是鸡子做的。” 甘来:“真的?” 黄樱笑:“嗯,送你了。” 宁姐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里的鸡子糕,两颊气鼓鼓的。 黄樱看向进来的人,“明暻师父,法事可是好了?” 街巷只知这行者自称法号明暻,是个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有度牒,军巡铺的厢军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谢暻弹了一下甘来的额头,笑:“我道是人多将你拐走了,原来闻着味儿来偷吃。” 他身后挤进来另一个小师父,雪白的小脸板着:“甘来!” 小胖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鸡子糕,蹭到明暻跟前,眼巴巴瞅着案上那么多鸡子糕,“郎君,这鸡子糕真好吃,咱们买些回去罢。” “不许买。”慎言气呼呼的。 谢暻视线移到旁边的肉沫豆腐馅儿上,笑道:“小娘子好厉害的手艺,这是要做馒头?” 黄樱笑道,“是呢。” 炒肉末实在好吃,别说这些人,她自个儿都想吃个够。可惜要卖钱,哎。 “这鸡子糕倒新鲜,某竟不曾见过。” “是我新想的吃食。”黄樱记得大多数汉传佛教和尚是不吃蛋的。 “给我捡二十个罢。” 黄樱:“?” 她眼前伸来一串钱,拎在一只一看就没吃过一点儿苦的手里,手指修长。 “哎,好嘞!” 她将两只手在腰间系的青花手巾上擦了擦,麻溜地拿油纸开始包,装进自家小篮子里,“篮子打发小师父还回来便是。” 谢暻咬了一口鸡子糕,眼睛眯起来,看了她一眼,“小娘子可想去官宦人家做厨娘?” 黄樱笑了笑,“我只会些市井吃食,哪里就那般厉害了,官宦人家的厨娘,非得有一身本事才行呢,承蒙师父看得起。” 这便是婉拒了。 谢暻笑了笑,他踢了踢甘来。 小胖子已经在吃第三个鸡子糕,蹦跶了一下,“这是何物?” 他眼巴巴盯着锅里。 宁姐儿噔噔噔跑过去挡着他,“这是俺们要吃的!” 黄樱笑:“自家随意煮的饭,是荤的。” “哦。”甘来咽了咽口水,“好香。” 闻言,宁姐儿更警惕了,像个护食的小鸡仔。 “小娘子馒头几时出炉?”谢暻问。 黄樱道:“明儿卯时便出门。” “明儿我找小娘子买馒头吃。”甘来吸了吸鼻子,看着旁边的肉馅儿,口水直流。 “肉馅儿的?”黄樱迟疑。 谢暻吃完鸡子糕,拍拍手,懒洋洋道,“我们是吃斋的,偶尔吃肉。” 慎言不满道,“我不是小和尚。” 明暻将他拎起来,“怎不是了,我是大和尚,你便是小和尚。” 不顾小孩儿乌龟似的四肢挣扎,往外走。 黄樱数了二十个鸡子的钱,剩下的追上去,“找您钱!” 明暻接过,丢给小胖子,“留着明儿买馒头。” 北宋小饭馆 第12节 说罢便带着甘来和慎言走了。 黄樱失笑,这师父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 第7章 谢府盏蒸羊 007 昭德坊,谢宅。 老夫人院里,门上新来的小丫头子正拿着竹帚细细地扫墙角的雪沫儿,天儿冷,两只手一会儿便冻得发疼,她哈口气,搓一搓手,将两只脚跺一跺。 从这儿能瞧见灶房的白烟,香味儿顺着飘了来。 三郎君打发人传话,今儿从太学告了假。 几个郎君里头,老夫人最疼三郎君,周嬷嬷亲自去灶房,让杜娘子整治一桌好饭食。 杜娘子最擅侍弄羊肉,很得大娘子的意。 这羊肉中,杜娘子最得意的要数盏蒸羊。 听府里姐姐们闲话,这道菜用的是羊羔背上最嫩的里脊,一头小羊羔身上,贴着脊骨,就只细细的两条,全家吃一回,得好几头羊呢。 光是配菜的葱,就用了五十斤!只取葱心嫩似韭黄的一丝儿,其余都不要。 得过赏的嬷嬷说,那肉柔滑细嫩,盛在琉璃盏中,用杏酪调味儿,出锅撒上葱丝儿,吃的时候得仔细着,不仔细,进了嘴就滑下嗓子眼了! 还有道细项莲花鸭签,也是杜娘子的拿手绝活。 细颈鸭只取最嫩的鸭颈肉,去骨切薄如蝉翼的片儿,光用来腌制的香料,足有几十种。 裹网油卷了,改花刀,下油锅一炸,花刀炸开,成了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摆在玉盘中,跟真的一般! 连最不重口腹之欲的谢相公吃了,都夸“馨香脆美,济楚细腻”。 谢相公和大郎君今儿下值早,来给老夫人请安,大娘子也在,就连最贪玩儿的四郎君,也咋咋呼呼地跑了来,说要给老夫人献上好物儿。 小丫头蹲下身,将雪铲进园子里。 老夫人书香大家出身,最讲文雅。 园子里冬日也不冷清,红梅、蜡梅、绿萼梅、老桩梅,各色都有。 还有海石榴、鹤顶茶,最令人惊奇的,要数屋里那盆“金盏银台”,屋里的姐姐们当祖宗伺候呢! 她视线一晃,瞧见对面走来一个郎君,身后跟着穿圆领襕衫的赵院公。 府上两个郎君她都见过,个个长得好,二郎君自打她来了就不在府里,嬷嬷不许他们提。 这位郎君长得比所有人都好。 她小脸涨红,忙停下,在腰间布巾上擦了手,走上前,行了个万福,“三郎君回来了?相公、大娘子、大郎君和四郎君也在呢。” 谢晦垂眸看了眼。 “三哥儿在太学可好?老夫人日日念叨呢,府里新雇了些小丫头,这是老夫人院里洒扫的。” 赵院公对这小丫头满意,有眼力见儿。 “都好。”谢晦道。 郎君声音也好听!小丫头呆呆看着,再次感叹自己命好,幸好被大娘子挑了来。 他们家本是陈州门住棚户的,家里人冻死了,舅舅将她绑了要卖给妓馆。 她听说谢府上要在陈州门的灾民里挑些小丫头,咬断了麻绳逃了出去。 谢晦听见屋子里的笑声。 门上婆子忙笑着打起帘儿,“三哥儿回来了!” 屋子里围着好些人,老夫人手里拿着馒头,正笑着跟众人说话,丫鬟婆子站了一地儿,也都在笑。 “我的儿!怎地瘦了!快让祖母瞧瞧!” 老夫人瞧见三哥儿,立马心疼得不行,“穿得恁单薄!” 谢晦眉眼温和下来,走到老夫人跟前行礼,“祖母。” 又向其他人问好,“父亲,母亲,大哥儿,四哥儿。” 大娘子将谢昀赶到下首,将老夫人身边的位置留给谢晦,“快坐罢,老夫人念叨你呢。” “好端端怎地告假?业精于勤荒于嬉,才升入上舍就自满。”谢相公板着脸。 谢晦抿唇,“父亲教训的是,含章知错。” 老夫人将錾花铜手炉一扔,“啪!” 谢相公眼皮一跳。 “老身七老八十也没几日好活了,好好的孙儿想见一面也不成。” 说着扭过身,气得心口起伏。 谢相公忙站起来,“是儿的不是,娘莫生气。” 大哥儿也忙站起来,“爹也是挂念三哥儿,一家人好容易吃饭,三哥儿明儿还要去太学,祖母忍心他饿着肚子?” 周嬷嬷忙拿了药圆子伺候老夫人服下。 谢晦替祖母顺气,“爹是怕孙儿自满,祖母当心身子。” 老夫人这才缓和了脸色,拉着他的手,“手恁冰!快拿我让人新做的那件银鼠裘来!” 谢相公脸一板,刚要说话,被大娘子看了一眼,不由讪讪闭了嘴。 “祖母,银鼠裘贵重,孙儿无功无名,怎好招摇?官家俭省,含章不欲多生事端,多谢祖母挂念,银鼠裘只有祖母才配穿了。” “是呢,连皇后侄女,当着官家面儿穿织金衣裳,如今都送入观音院出家去了。”谢大娘子笑道,“晦哥儿是替相公着想呢,若教同朝参了也不好。” 老夫人一脸心疼,扭头瞪儿子,“亏你还念着你老子。” 谢相公捋了捋胡须,“还算知进退。” 老夫人冷哼,“你倒也知道,我看有人嫌我一把老骨头碍眼,处处挑我们祖孙俩的刺,若是如此,我们索性搬了出去,省得碍了相公大人的眼!” 谢相公忙起身,弯腰赔不是,“母亲折煞儿子了,儿万万不敢!” 他悄悄扯了扯大娘子袖子。 谢娘子抽回袖子,笑,“老夫人,三哥儿一路风雪,快教他换身衣服罢。” “还说甚么,快去!” 谢娘子看了谢昀一眼。 谢昀忙道,“祖母忒偏心!昀哥儿眼巴巴给祖母送馒头,祖母见了三哥儿,倒把人晾一边儿!哼!” “你个皮猴儿!成日见你,我都见腻了!赶紧送入太学才好让我老人家清静清静!”老夫人这才笑。 满屋子丫鬟婆子也笑得前俯后仰。 四郎向来是开心果儿。 等谢晦换了家常衣裳,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坐在自己跟前,让人捡了馒头给他,“晦哥儿你尝,四哥儿市井买来的,我吃着竟有些出奇。人老了牙口不好,糕饼粘牙膛,我向来不爱的,这家馒头和鸡子糕入口即化,不知怎做的,好生松软!” 谢晦拿了个鸡子糕,色泽金黄,闻着香甜,含在嘴里不用咬都化了,甜滋滋的味儿混合着鸡子的香。自来鸡子都是蒸煮煎烤,这鸡子糕瞧不出名堂。 “确实好。”谢晦道。 谢娘子笑:“说来也真真儿有巧思呢!那娘子统共做了三十个,都让昀哥儿买了来,合该老祖宗有口福。” 谢相公不爱吃甜滋滋的物儿,也忍不住吃了几个,实在是停不下来。 “娘既爱吃,索性将那娘子聘了来。” 谢晦闻见馒头里的乳香,蜜枣浸得软糯,馒头蓬松柔软,捏下去回弹,他垂眸,“父亲说的是。” 谢昀:“好耶,若是那小娘子到了我们府上,周琦岂不气死!” 谢娘子狠狠掐了他一把,谢昀“嗷”一声,忙死命捂住嘴,眼眶里疼得闪泪花。 谢晦瞧见,收回视线,垂眸。 谢娘子笑着道,“四哥儿回头问问小娘子意愿呢!” “知道了,娘。”谢昀委屈吧啦。 小丫头们端了盘儿来,各色饮食果子几十盘,摆在厅里,一家人用膳,丫鬟婆子伺候着,自不必提。 * 麦稍巷。 晚上,黄樱一家人围着泥炉子吃腊肠焖饭。 宁姐儿连吃三碗。 黄樱一口下去,口齿生香,忍不住眯起眼睛。 腊肠被油浸透,带着焦香和烟熏味儿,香得舌头都要掉了,米饭油润润的,豆腐吸满了汤汁,拌在米饭里,吃下去的瞬间,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活着真好呐,能吃得香,没什么比这更幸福了。 苏玉娘:“我的儿!这也太好吃了些!皇帝吃的也不过这样罢!” 她将碗底的油拿炊饼擦得干干净净,吃得红光满面。 黄父闷不吭声,连吃三大碗。 碗底都用炊饼擦干净了 。 这么些日子,一家人才吃了顿好饭。 “什么时候咱能顿顿吃上这样的饭呢?”苏玉娘咋舌,随即叹了口气,“我可怜的兴哥儿不知道有没有饭吃,那淘河又冷又累的,唉。” 北宋小饭馆 第13节 紧接着就交代,“二姐儿可不兴这样大手大脚花钱。白粳米再不许买。” 黄樱:“知道了娘。” “我打听了,戚娘子头发剪了卖,卖了六百文。”她压低声音道,“没钱可不行。他们家交不起赁屋钱,回乡的盘缠也不够,明儿就要到东水门去,那儿棚户一日只要几文钱。这天寒地冻的,连遮风挡雪都难。” 她臊着脸,“不过,我瞧着她可怜,借了两百文给她。” “娘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呐!” “死丫头!”黄娘子红了脸,“倒打趣起老子娘了!” 黄樱给她挠得痒,笑着躲,“谁说我娘不好,二姐儿头一个不答应!” 两个小家伙在旁边跑来跑去,咯咯笑。 这晚,黄家屋子里炉火噼啪燃烧,屋里热烘烘的,空气里飘着腊肠饭的味道。 小孩子嘴角挂着甜甜的笑睡着了。 黄樱是被吵嚷的声音惊醒的。 是娘的声音。 她拍了拍几个小孩子,“没事儿,睡罢。” 忙穿上衣裳,轻手轻脚跑出去。 灶房里传来娘大哭大闹的声音。 她吃了一惊。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灶房遭贼偷 008 “好啊!个杀千刀的贼婆子,黑了心肝、烂了肠肺的!老娘真是瞎了眼!” 黄娘子坐在地上拍腿大哭,“可怜我家那点粮,都给她偷了!我可怜的儿啊,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便宜了这腌臜货!天爷!活不下去了!” 邻里都披了衣服趴在墙上瞧热闹。 边看,还边聊起来了。 “我就说那戚娘子闷不吭声的,恁坏!” “好端端的谁能把头发绞了?可见是个歹毒的!” “这黄娘子嘴上不饶人,怕是平日得罪了人呐,做人嘴上还是要积点德。” …… 黄樱一眼瞧见隔壁吴老太,就她说得唾沫横飞。 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这老太太一把年纪也不怕摔下去。 她忙跑过去将娘扶起来。 “我不活了!”黄娘子拍大腿直哭嚎,“手脚不干净的贼妇!出门教雷劈死!” “娘,先回屋。”黄樱和黄父两个人将娘扶回去。 她拍拍娘的手,悄声道,“没事儿,只丢了吃的,咱们两日就赚回来了。” 黄娘子气得咬牙切齿,“教我碰见这贱妇,我要撕了她!” “娘你歇着,我重新做些馒头卖。” 黄父给她帮忙。 昨晚睡得死,灶房里鸡子糕、豆腐肉馅儿、腊肠、卖面、枣……全都被洗劫一空。 估计太过慌忙,地上还乱七八糟落了一些。 但凡有点良心,不至于一点活路不给别人留。 这院里谁不知道他们家穷得叮当响。 怪不得娘要闹了。 黄樱印象里戚娘子沉默寡言,任那戚磨家打骂。 茹姐儿死了,戚磨家也没活下来,没成想戚娘子能做出这种事来。 幸好,昨晚烧泥炉,柴放在娘屋里。 黄樱跑了趟自个儿屋,拿来十五颗鸡子和一袋面、枣、红豆、沙糖、腊肠。 “爹你瞧!”黄樱笑,“多亏我长了个心眼,往屋里放了些。” 苏玉娘脸上还挂着泪,“这——” 黄樱笑:“灶房里没留下甚么,偷的不多,娘你快歇着罢,我这会子便做了。” 她先把鸡子打了,让爹打发蛋白。 屋里黑,只点一盏油灯,她偷偷放了糖爹也瞧不见。 其他还好说,只是可惜了她的肉馅! 豆腐这会儿也没了。 她想了想,偷偷从空间拿了一把笋鲞、干香蕈出来,也就是笋干和香菇干。 先泡水。 北宋漕运发达,笋干价格不贵,但香菇不便宜。 不过她今儿应急用,不打算每日做。爹娘那儿好说。 “这把干货还是昨儿碰巧遇到的呢!” 黄父两个膀子甩得飞快,蛋白一会儿就打出细密的沫儿来。 黄樱将雪倒锅里,烧开,先将笋焯水,不然会有股涩味。 趁着这会儿,她将和好的面盆坐到热水上醒发。 爹打好蛋白,黄樱跟蛋黄糊搅拌匀,开始往模具里倒。十五个鸡子是她临时从空间拿的,不敢多,多了黄娘子那里说不过去。 今儿只能交付昨天预定的三十个鸡子糕了。 大火烧开,先蒸鸡子糕。 爹盯着火,黄樱开始揉面,包馒头。先包蜜枣和蜜豆的。包完在一旁醒发。 香菇也泡得差不多了。 腊肠,香菇,笋干切丁,切了满满一盆。 鸡子糕蒸好了,出锅! 她手脚麻利地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两把,将鸡子糕拿出来晾着,锅里热水也快烧完了。 她舀出来,倒油,烧热,放葱蒜、腊肠丁煸炒,将腊肠里的油都炒出来,锅里滋啦作响,屋子里都是葱蒜的香味儿。 等加入酱油、胡椒粉、五香粉炒出味儿,香得人一个劲吸气。 黄樱麻利地盛出锅,倒水。 先蒸包好的馒头。 等腊肠馅儿差不多晾凉了,正好前面的出锅。 今儿包了两百馒头,爹担里挑甜馒头,黄樱挑腊肠馒头和鸡子糕,咸的和甜的分开,免得串了味儿。 刚出门,旁边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探出个圆圆的脑袋。 “甘来小师父!”黄樱笑着打招呼。 “小娘子,馒头可是好了?” 黄樱笑,“有蜜豆的,蜜枣的,腊肠的,小师父要吃哪个?” “肉沫馅儿呢?”甘来惦记一晚上了。 “对不住,肉馅儿的没做出来,得半下午了。” 甘来隔着院墙都闻见了他们家厨房的味儿,眼里有些失望,“罢了,各捡五个罢。” “好嘞!” 甘来兜着一篮馒头,手里拿了个腊肠的,不待走进屋里,迫不及待咬开,烫得吸了口气,眼睛瞪大,忙在嘴巴里倒腾,舍不得吐出来,“哇!好香!” 黄樱失笑。 她拿两个,跟黄父一人一个,咬一口,唇齿生香。 面皮松软,她用的中筋面粉掺了点荞麦粉,发得刚刚好。 腊肠的油浸透面皮,瞧着就流口水。 一口咬下去,汁水浓香,笋子脆嫩,香菇干特有的鲜香风味跟腊肠的烟熏味儿融合在一起, 要不是卖钱,她想一口气吃五个! 黄父笑:“好吃。” “这腊肠馒头,一个要卖八文钱!”黄樱道。 出了后巷,市井已开,街市灯火通明。各家铺子都冒着热气儿。 小脚店的青白布“酒招子”在寒风里上下翻飞。 门口停了一辆平头车,拉车的牛慢悠悠地在辕内反刍。穿皂袄的小儿子将两只手缩在袖中,臂间牵着牛鼻环,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 车上放两只酒梢桶。 这是东京城里正店送酒的桶,一桶可装三斗酒,能卖一贯五百文。 北宋小饭馆 第14节 北宋人爱喝酒,这可是财政重要收入。官府控制酒曲,正店才有酿酒资格,脚店只能从正店进货。 “腊肠笋鲞香覃馒头咧——蜜豆蜜枣馒头——不好吃不要钱咧——” 牵牛的小儿子肚子饿了,招手喊住,“小娘子。” 黄樱挑着担儿上前。 “馒头怎麽卖?” 黄樱笑,“蜜豆、蜜枣馅儿的五文钱一个,腊肠笋鲞香覃的八文钱。” “八文!” 黄樱笑着放下担儿,“我家馒头跟别家不一样,馅料可顶别家两个呢!刚出锅的还烫着!小哥儿尝一尝,不好吃不要钱。” 她蒸了好些小一些的用来试吃,这会子便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青年犹豫的眼神在看到包子皮上透出的油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接过来,“当真能试吃?” 黄樱笑,“自然!” 黄父在一旁瞧着,没有吭声。 黄樱心里笑,幸好不是娘,娘要是看到她这么卖,已经开始肉疼了。 那小儿子专挑包子皮透酱汁儿的地儿咬了一口,包子是刚出炉的,还烫着,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腊肠香极了,竟还爆油汁儿,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在嘴里爆开,他瞪大眼睛,忍着烫两口就吃完了。 “我可是没骗人呢?”黄樱笑。 青年嘴里都是方才的香味儿,整个人都香晕了,但八文一个实在不很便宜。 他犹豫了下,虽然很想买腊肠的,究竟舍不得八文钱,“我买个蜜枣的。” 州桥果子行里蜜枣用糖腌渍过,一斤几百文呢。 “好嘞!” 黄樱麻利地替他包了,接过钱装到身前的斜挎布袋里。 “好吃再找我买——”她挑起担儿。 青年摸着烫手的馒头,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好松软的馒头!甜滋滋的,蜜枣竟比州桥果子行的蜜饯还好吃!不知怎么做的,里头的枣子瞧着晶莹剔透的,说这馒头几十文他也信! 一个馒头,几口下肚了。 他觉着肚里更饿了,捏着包腊肠馒头的油纸,见有几滴酱汁儿,忙舔干净了。 怎会这样好吃? 他踮脚张望方才那小娘子的方向,唱卖声已经远了,似乎隔了条街道。 脚店娘子招呼店中小儿子将酒搬下去,给了他二十文。 他牵着牛往回走,越想越后悔,早知便多买几个,八文钱一个肉馒头,满满当当的馅儿,很划算了,还有香覃呢!那可不便宜。 一路上他好几次想回头,但碍于活没干完,到底没能回去。 他决定明儿定要多买几个。一整日满脑子都是那馒头的味儿,他逢人便说,早上往麦稍巷送酒,遇到挑担儿卖馒头的小娘子,那馒头的味儿比正店的还好吃。 大家都不信他,嘲笑,“乔牛车儿,你连正店的银盘儿都没摸过,怎知比正店好吃?” 他很沮丧。 …… 作者有话说: ---------------------- [猫头] 第9章 小姑馆娇娘 009 “小娘子——” 隔着老远,黄樱便瞧见那盖着箬笠的栀子灯宅子前站着个小丫头。 小丫头今儿格外急,跳起来朝她挥手,“快来!” 黄樱挑眉。 黄大年沉默地抓住她胳膊,“二姐儿。” “爹,没事儿,咱们卖馒头,又不碍着什么。” 黄父犹豫了下,到底跟着她上前。 这次不等黄樱开口,小丫头递来一串钱,“蜜豆、蜜枣馒头一样五个!鸡子糕也要五个!” 黄樱笑道,“鸡子糕今儿还没好,要半下午才有呢。我今儿新做了腊肠笋鲞香蕈馒头,小娘子可要尝尝?一个八文钱,不好吃不要钱。” “我尝尝!”小丫头今儿脸冻得发青,牙齿都打颤,一个劲儿跺脚搓手,显然在外头站久了。 黄樱包了个烫呼呼的馒头给她。 “小娘子今儿怎这般早?” “惦记你的馒头,怕你不从这儿过呢。”小丫头使劲跺了跺脚。 拿到馒头,碧儿先被那滚烫的热度暖了下,两只手捧着暖了暖手,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忙一口咬下去,“好烫!” 她舌头被烫了一下,好香!她吸溜着舌头,几乎狼吞虎咽。 “腊肠我也不是没吃过,一股糟腊味儿,咸得很,怎这般香!”她不可置信。 黄樱麻利地将馒头包好,笑着道,“我这腊肠用的可是实打实的上等猪肉,用花椒叶熏过呢,一丝儿也不腥的,光调味儿的香料就足有十几种。” 小丫头咋舌,“既没了鸡子糕,这馒头也捡五个罢!” 她瞥了眼黄父,见是个面黑憨实的男人,撇撇嘴。 “好嘞。”黄樱笑道。 黄父替她搓开油纸,黄樱装,很快便好了。 “这腊肠馒头若是凉了,在锅里蒸一下便好。” “晓得了。”小丫头挎着小篮子,迫不及待地跑回去了。 瞧着背影,很是雀跃。 碧儿跑上楼,便轻手轻脚起来,最里边的阁子是靥儿娘子的。 她小心翼翼在门外道,“娘子。” 靥儿翻了个身,“奴家伺候官人起身。” 大腹便便的男子“嗯”了一声,摸着她的脸。 半晌,屋里传来叫水的声音。 他们小姑馆的娘子,与那杀猪巷、鸡儿街不同,都是颜色鲜亮的小姐,恩客也不是那等贩夫走卒、汗臭熏死人的。 这一行,头一要紧的是小姐们的阁子,绣户珠帘,罗绮飘香,老鸨在上头花了不少钱。 再者,就是茶房了。热水白天黑夜不得间断的。 那炭眼见着是一筐一筐送,老鸨心疼得针扎一般。 碧儿捏着腕子上薄薄的银镯儿,那是靥儿娘子赏她的。她买的馒头抢来了李娇儿的恩客,靥儿娘子很是得意。 她摇了摇廊上的铃儿,自有底下的小丫头子端热水来。 “给我罢。”碧儿接过尖嘴茶壶儿,见那黝黑的小丫头子伸脖子想往屋里瞧,不由瞪了一眼,狠狠撞开去,“你是长脖儿鹄?瞧甚麽?还不下去烧水。” 小丫头冷哼一声,扭身走了,她翻了个白眼,谁不知晓碧儿是茶房爬上来的。不就是得了靥儿娘子的意么? 如今娇儿娘子可是压了靥儿一头。看她以后还能得意多久。 靥儿伺候刘官人洗漱完,声音娇软,“碧儿。” “哎!” 碧儿忙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进来。她方才在锅子里热着呢。 那刘大官人见了馒头,拿起一个咬下去,赞不绝口。 靥儿在镜前梳妆,眼波柔媚,“不过是馒头,官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怎就偏爱这个?” 刘官人是杭州来的富户,做绸缎生意,每年春日开河前都要来东京城里看行情。本是李娇儿的老主顾,因昨儿吃了她的馒头,晚上便挂了她的牌子。 闻言,他捋了捋胡须,“这馒头滋味儿好。” 他坐到靥儿身边,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将馒头递到她面前,“你闻。” 靥儿:“我都吃腻了。” “这个味儿,闻见了么?” “不就是馒头味儿?值当什么?”靥儿哼笑,“什么好东西。” “这是乳味儿。” 靥儿插簪的手一顿,两道细眉一挑:“乳味儿?” 刘大官人嗤笑,“你自然不知了。” “单凭牛乳或者羊乳,奶味儿没有这样浓,非得是醍醐才行。” 刘官人啧啧,“某前几日随江浙转运使去枢密使府上,枢密使夸此物最是松软可口。据闻乃小衙内所献,某还寻思何处能吃到?不成想竟在你这儿碰上。” 靥儿拿过馒头咬了一口,若有所思,“确实。” “光禄寺乳酪院的东西,一般人可买不到。那小娘子说此乃秘方?倒是有些名堂。” 碧儿忙道:“是呢!她一个卖炊饼的娘子,连乳酪院大门朝哪边怕是都不晓得,奴瞧着是自个儿琢磨的。倒真真儿有些门道,今儿还有道腊肠笋鲞香覃馒头,大官人可要尝尝?” “哦?” 北宋小饭馆 第15节 碧儿忙端了来。 “善呐!”刘大官人连吃三个,直拍大腿,“那小娘子在何处?若能雇了她岂不好!” “她走街串巷的,改明儿问问她。”靥儿拿着团扇笑,“给大官人家里做厨娘,不比她风吹雨淋的强?” “非也。”刘大官人捋胡子,“女子见识甚短。我若将她献给枢密使,不比贪图口腹之欲的强?多少钱赚不来?” 靥儿哼,“果然商人最是重利,三句话离不了钱。” “没有钱,你能让我进闺房?” 两人又凑到一处闹,碧儿忙退出去了。 “哟。”一道妖娆的身影倚在门旁,只穿着抹胸,两只雪白的膀子光溜溜的,只将瓜子壳儿照碧儿脸上扔。 碧儿缩了缩脖子,“娇儿娘子。” “呸。”李娇儿“砰”一声摔上门。 …… 黄樱将碧儿给的九十个铜子儿放进身前斜挎的布袋里,“当啷”一声,她心头美滋滋的。 收钱的滋味儿别提多好。 她搓了搓手,哈口气,和爹挑起担儿继续唱卖。 一到水柜街,便有许多回头客来买。 蜜豆和蜜枣的卖得很好,腊肠的尝了以后都要来几个。 街上饮食店里人也不少,但这个小娘子处实在热闹。 好些竟还是读书人。 这便引人好奇了。 作者有话说: ---------------------- 喜欢这个故事背景的可以康康我的预收呀,也是北宋美食日常,吃吃喝喝,吃瓜看戏。 《北宋咸鱼小丫鬟》 陈鸢穿成北宋汴京官宦人家府上、灶房娘子家的三姐儿,10岁。 府里人口数百。 陈鸢每日看下人你来我往,看主子们明暗交锋,看龌龊八卦,旁观吃瓜: 小叔子强娶寡妇的,公公和儿媳妇鬼混的,郎君搞断袖的,小娘子被凤凰男哄骗的……八卦多得很。 这日子是精彩不断。 她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攒点钱,赎了身,吃好玩好。 没想到被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第10章 瓠羹店老饕 010 贾家瓠羹店里有个老客——王员外,比起尚书省后门的史家瓠羹店,他还是更爱从小吃到大的这家。 店中小儿子见了老客,笑着送上老三样儿,唱喝,“煎鱼,煎鲞,鹌子羹,再送您一副灌肺咧!” 王员外笑呵呵地跟店里铛头——厨子打了个招呼,坐在窗前,一边喝羹,一边瞧店外那对卖馒头的父女。 生意当真不错。这么一会子,眼瞧着两个筐里馒头下去一大截! 店中自有等着替人跑腿挣两个钱的“闲汉”,一个十岁小孩儿上前,老练道,“员外可要尝一尝那黄家馒头?味儿甚好,国子监那些小衙内喜欢得紧。” “哦?”王员外心里一动,给他一把钱,“各样儿买一个来。” “好嘞!” 黄樱包馒头的手没停过。 等这波老客都卖完,篮子里也就剩个底儿。 “小娘子!各色馒头捡一个来!” 黄樱笑,抬头一看,是个小孩儿,穿的竟是单衣,两只脚上是草鞋。 她张口就是白雾,“好嘞!” “馒头可以先尝,不好吃不要钱。” 黄樱包了个腊肠的试吃,“小哥儿尝一尝呢!” 小孩儿眼睛一亮,忙接过来,一口下去,眼睛瞪大了,这面皮儿忒香,松软得很,一点儿不像麦麸喇嗓子,好香!里头的腊肠还有什么笋鲞、香蕈的,他没吃过,只觉好吃得出奇! 他有些呆住了。 想到家中,捏着油纸的手不由攥紧。 黄樱拣好,小孩儿给了钱转身便跑了。 她瞧见跑进了贾家瓠羹。 黄父默默将馒头盖好,替她将风挡了。 黄樱跺了跺脚,捂着耳朵,耳朵冻得疼,娘昨儿给她做耳捂,还没好,她裹的布巾子不抗风。 “爹,你冷不?”黄樱还有新袄和新鞋,爹的袄都穿好多年了,更不抗冻。 “不冷。” “快些卖完咱回家烤火!” 正要挑担儿走,几个小厮抬着一顶翠幄青绸轿经过。 轿里探出个小郎君,生得眉清目秀,“小娘子,小爷的鸡子糕可留了?” 黄樱认出是昨儿跟谢郎君吵嘴的小郎,笑道,“已替郎君包好,就等郎君拿呢!” “各色馒头再捡几样来。” 她直接将篮子提到轿前,自有小厮仔细看过后捡过去。 书童给她一吊钱。 黄樱“哎”了一声,两只手在腰间青花手巾上一擦,“等我给您找!” “余下的赏你了。”周琦一挥手,赶着点卯去了。 “多谢小郎君咧!”黄樱忙将钱装好。 她喜滋滋地跟爹挑起担子,继续唱卖。 快到太学时,一辆高大的棕盖牛车行了过来,“停停停!” 车一停,青绸帘儿被一把掀开。 黄樱先笑了,“谢小郎君。昨儿鸡子糕可好吃呢?” 仆人摆好凳儿,谢昀三两步跑下来,头上狸帽险些跑掉。 “鸡子糕甚好。”他小脸红彤彤的,一双眼睛乌黑明亮。 这小孩儿可真好看呐。 “今儿新做了腊肠笋鲞香蕈馒头,郎君可要尝一尝?” 谢昀一听,“腊肠?” 黄樱包了个试吃递给他,“不比蜜枣的差呢!” 谢昀狐疑地接过来,先闻了闻,一股好香的味儿! 他咬了一口,眼睛一亮,三两口吞下肚,忙回头,“三哥儿!快来!” 他看着黄樱,越看这小丫头越合心意。 “这腊肠馒头和鸡子糕,各给我包十个!蜜枣蜜豆的各五个。” 黄樱笑,“对不住小郎君,今儿鸡子糕只三十个,都被昨儿那位小郎君买走了。” “甚么!”谢昀跳脚了,“竟被周琦那厮抢走了!” 他气得小脸涨红,“气煞小爷!” 黄父默默上前,挡在黄樱前面。 黄樱笑着道,“明儿来定能买到了,我给小郎君留着。” 她手脚麻利地捡好馒头,刚笑着抬起头,谢小郎君身旁多了个少年。 天还黑着,她借的是一旁脚店的灯火,一眼瞧过去,心里喝了一声。 竟是昨儿太学出来的那个少年。 谢昀还“叭叭叭”大书特书周琦的种种恶劣事迹,谢晦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闭上了嘴,委屈巴巴,“三哥儿。” “郎君的馒头好了。” 谢昀立即兴奋道,“三哥儿,这个腊肠馒头忒好吃!给你!” 谢晦没有当街吃的习惯,身后仆人替他拿了。 黄樱视线轻轻扫过这位郎君,心里啧啧称叹。这当真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小郎君。比明暻大师父还好看呐。 那眉眼,一股子贵气。 篮子里只剩几个蜜枣和蜜豆的,黄樱准备回家路上再卖一卖。 “剩下这些替我捡了罢。”谢晦想起吴铎成日抱怨太学膳堂。 “好咧!”黄樱笑得美滋滋的,两个眼睛弯成月牙儿。 北宋小饭馆 第16节 跺了跺脚,可以回家了!冻死了。 谢晦瞥了眼她冻得发青的小脸,手也冻得通红,偏眼睛里的笑没落下来过。 声音脆生生的。 黄樱手脚麻利,忙拿油纸包了,放进仆人背的书笼里。 这人长得好看,连声音也好听呐。 她挑起担儿,“鸡子糕明儿定给小郎君留着。” “给我留二十个罢。” “好咧!” “小娘子!”谢昀想起一事,“不知小娘子可愿去我家做厨娘呢?” 黄父一顿,看了眼两个郎君。 “祖母吃了小娘子的鸡子糕,甚爱,余家住昭德坊,小娘子若愿为厨娘,家中长辈必不会亏待小娘子。” 黄樱吃了一惊。 要知道这年头穷人家的小娘子,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身边人”——做妾、“厨娘”、“针线人”、“杂剧人”、“拆洗人”、“棋童”、“琴童”等等,其中厨娘最为下色,然非极富家不可用。1 一个好的厨娘,虽然比不上做针线、手谈、多才多艺的雇佣侍女,但在大户人家当差,光一次赏便能有十来贯钱呐。 而且,这小郎君家住昭德坊! 昭德坊在哪?大内右掖门前! 相当于北京东华门大街! 要知道东京城里住宅紧张,连官府衙门都挤在宣德门到朱雀门一带。 这不是有钱买得着的宅子,那都是官家赏给重臣的。 她心里咋舌。不愧是国子监呐,随便出来一个,可能就是宰执家的小衙内。 她忙笑得一脸受宠若惊,“奴何德何能。小衙内真真儿太看得起。这鸡子糕不过是个巧思,老夫人想吃,奴教给府上厨娘便是,微末手艺实在不敢到府上献丑。” 她身上有秘密,大户人家都是人精儿,她还是不冒险的好。 谢昀有点茫然。 他没想到被拒了。 谢晦看了眼黄樱,抿唇,“既如此,便多谢小娘子。劳小娘子跑一趟谢府,家中必不会亏待。” 这个黄樱自然是知道的。瞧这两位郎君,都不是什么嚣张跋扈的纨绔公子哥,府上家教必然极好。 她笑道:“奴家住麦稍巷,黄家炊饼那户便是。” 她心里思索着这两位郎君的身份,昭德坊谢宅,她觉得很耳熟。 想了一路,她想起来了! 那个闹出家的谢二郎! 谢相公为二品大员户部尚书!深得官家器重。 乖乖,了不得。 回去的路上,黄樱搓着手哈气,“爹,我没答应去他们府上当厨娘,娘定要念叨,可不许说给娘!” 黄父笑:“怎不去?” 在他看来,这实在是求不来的好事儿。 “大户人家厨娘哪是好做的?万一主子嫌我做的不好吃,打骂我呢?” 黄父皱眉,“那不去。” 黄樱笑,“爹最好了!” …… 贾家瓠羹店里,王员外吃了自己点的几样儿,已是饱了。 他拿着小孩儿买来的馒头,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到底没忍住,打算尝一口。 一口下去,“咦?” 他有些不可置信。 五文钱一个的贱价物儿,怎有股乳香味儿? 曹门外乳酪张家正店,乃东京城里出了名的大酒楼,乳酪更是招牌,一份上百文。 这馒头甜香更甚乳酪张家。 他惊呆了。那小娘子穿着,一瞧便是穷人家,哪里来的乳酪? 这里头的蜜枣也大有名堂。 东京城里蜜饯果子铺第一要数梁门里李和家,宫廷采购也从他家。 他们家光枣,就分灵宝大枣、芽枣、青州枣、豪州枣,一份金盘盛装的蜜枣,刚上市的时候要卖一贯钱。 小娘子这蜜枣馅儿,枣肉肥美而软糯,不比李和家差呐! 他再吃口蜜豆的,不由哎了一声。 等咬了腊肠笋鲞香蕈的,更是撑着肚子也忍不住吃完了。 这腊肠好生有滋味儿,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松软浓香,当真极品! 旁边客人见他吃得一脸沉醉,不由好奇,“果真好吃?” 王员外:“这小娘子绝不一般呐!若是没吃过,可真真儿是一大憾事!” 喝。其他客人纷纷回头,“竟这般好吃?” 王员外:“某走南闯北多年,几文钱的吃食,绝没有超过这家的。” 作者有话说: ---------------------- 1引用〔宋〕廖莹中:《江行杂录》5,丛书集成。 第11章 谢晦赠馒头 011 却说谢晦到太学门口,家仆将两担儿东西抬到斋舍安置妥当,将炭盆上的铜罩子拿开,生了火,又往黑漆花腿大方桌上月白釉紫斑茶壶里沏了热茶,便家去了。 太学不允闲杂人等来往,门口守阙因他们挑着东西,又是谢晦的方才允呢。 他们认得谢尚书府的三郎,学问甚好。 太学分三舍法,谢晦去岁公试,得“上等”,升入了上舍。 还未到卯时,学生尚在斋舍洗漱,也有就灯诵读的。 谢晦坐在桌前,点上灯烛,翻看经书。 火刚生起,屋内尚且冰寒。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跑来,他看了眼铜壶刻漏。 “哐当——” 阁子门被推开,寒风一涌而入,吹得书页狂乱。 他伸手压住,无奈抬头,“吴文远。” “啊?”吴铎大喘气,“气煞小爷,碰上崔蕴玉,险些扣我分。” 他提起桌上大茶壶,往茶碗里倒了半盏,仰头一口气喝完。 林璋也推门进来,瞧见吴铎这架势,摇摇头,“该点卯了,走罢。” 吴铎抹了把嘴,将茶碗拍在桌上,愁眉苦脸,“可怎生是好,我肚里空空,若是饿晕岂不让人笑话?” “竟没带吃的?”林璋不可置信。 吴铎哪回旬休,不是带回满满当当的吃食? “别提了!”说到这儿,吴铎便气煞,“一时匆忙,落下了。” “拿上吃罢。”谢晦递来一个油纸包。 “这是甚麽?”吴铎惊奇,打量谢晦递来之物。 谢晦这厮,从未带过吃食来,真是西边出太阳。 他打开,“馒头?” 才回家打了牙祭,嘴还挑着,他不爱吃馒头,“馒头有甚麽意思。” 说是这样说,为着上午课业着想,他不情不愿拿起来。 太学每十日“私试”,每月末“公试”,卯时博士升堂诵书,辰时讲经,巳时学生复讲、辩论。饿着肚子哪行。 林璋将他一推,“快迟了,带着!” 谢晦收拾了书本,携在手中,与他们一道去讲堂。 待到坐下,吴铎在饿肚子和啃馒头之间纠结了一下,到底不情不愿咬了一口馒头。 “嗯?” 他瞪大眼睛,又咬了一口,香软甜糯,枣肉肥美,可还不待他再吃,博士已携着书进了。 他忙连咬两口,低下头,拼命吞咽。 整堂诵读课都抓心挠肝。 * 黄樱走在路上,算了一算,今儿一百五十个蜜豆蜜枣馒头卖了750文,五十个腊肠馒头卖了400文,三十个鸡子糕600文,加上昨儿大和尚买的十个鸡子糕200文,还有小郎君的赏钱300文,收入统共是2250文! 北宋小饭馆 第17节 整整两贯钱二百五十文! 她眼睛都亮了!这还只是早上一会子卖的呢! 要是有个铺子就好了。 她偷偷在爹耳边说,爹一听,眼睛都瞪大了。 爹娘勤勤恳恳一辈子,从没有一天赚过这么多钱。 黄父走路都不踏实了。 黄樱偷偷笑,她给爹六百五十文钱,打发爹买十斤五花肉、两斤猪油膏。 她去买其他杂物儿。 两人便分开了。 城外的小商贩五更城门一开便入市了,黄樱溜达着东瞧瞧西看看。 卖头面、幞头、领抹、鞋袜的尼姑、还有卖梅花的、驴驮着卖炭的、卖猫食狗食的…… 黄樱凑到那个师姑的摊儿前,瞧了眼,正有个妇人掷铜钱。 宋人爱赌。这些摊上的小货物,大都可以“博”,拿六个铜子儿投在地上,约定铜钱正反,赢了可以打折,或者直接赢走东西,输了付钱。 真有意思!这不跟抓娃娃一样嘛。她观察着记下来,以后开铺子可以吸引顾客呢。 她瞧上了一朵腊梅绢花。 原主是个爱美的小娘子,家里的东西都先紧着大姐儿,大姐儿用完才轮到妹妹们,衣裳也没穿过新的,都是大姐儿穿过的。 “小娘子瞧瞧奴这花,染色上等,足有三层呢,最衬小娘子!” “多少钱?” “瞧着小娘子面善,平日都要卖五十文的,今儿三十文卖你了。” 黄樱咋舌,“恁贵!” 她起身就走。 “哎!小娘子若喜欢,何不说个价儿,给你便宜呢!” 黄樱笑眯眯道,“十文钱我买两支,再送我三根红头绳。” 师姑脸上一阵红橙黄绿,“罢了罢了,十文便十文,给你给你。” 黄樱心里咯噔一下,糟糕,砍少了。 别看她面上一派镇定,实则心里没谱儿,只知道这么个对半砍的铁律,这还是头一次执行。 下次一定多砍点儿,她握拳。 不过,买到东西心里还是高兴。 她小心翼翼将绢花装好,一朵鹅黄芍药,一朵粉色腊梅。 红头绳新崭崭的,说不出的喜人。宁丫头的旧头绳都起毛了,旧旧的,都快瞧不出红色来。 她挑起担儿,走了一会子 ,又碰到卖葱姜蒜的。蒜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北宋已有,但价不便宜,一斤要五十文钱!姜更贵,一斤七十文。 她花了六十文,各买了半斤。 葱就便宜许多,十文钱能买一大把。 路过曹婆婆肉饼店,羊肉的香味儿和着油煎的味儿飘得满街都是,她深吸一口气。 哎,还吃不起羊肉呢! 瞧见布店,再看看自个儿身上衣裳。 穷呐。 孙家胡饼店敲打桌案的声音老远就听见。她深吸口气,捏着手里的铜子儿,没忍住走到跟前,踮起脚往里瞧了眼。 扯饼的大汉两只手一扯一转,一张薄薄的面饼丢在油锅中,四周迅速冒起密集的气泡,面饼像充了气一般鼓胀起来。 炸得酥脆金黄,小儿子拿爪篱一捞,放入盘儿,油还在滋滋作响呢! 黄樱咽了口口水,纠结一番,还是走开了。 罢了,回头自个儿用多多的油煎发面饼子吃。 十文钱呐。她一个人吃独食,良心不安。 要是买五张宽焦回去,保准娘今儿能睡不着。 又经过一家油饼店,店里不少人。 北宋饼店分油饼店和胡饼店,胡饼店是胡人做法,卖些宽焦薄脆、芝麻门油——很像芝麻烧饼、油坨、髓饼——羊骨髓作馅儿、菊花…… 油饼店是本土做法。蒸饼、糖饼各色都有。 马行街夜市有一种叫猪胰胡饼的杂嚼,类似猪胰馅儿烧饼。 也有带馅儿的煎饼,叫做煎夹子。 还有种白肉夹面子,也是薄饼夹了猪肉馅儿再煎熟的。 茸割肉胡饼是最像现代肉夹馍的,都是现切现夹,肉也切得细细的。不过胡饼是烤的,硬很多,完全不是白吉馍的口感和味道。 东京城里饼店如此多,可见饼的市场是很大的。 她走走瞧瞧,决定做肉夹馍卖。 东京人爱吃饼,她卖肉夹馍准不错。 走到市井最繁华的十字斜街,有家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子,进出的都是穿绸缎的,这就相当于东京城skp奢侈品店,买不起买不起。 她转身进了小斜街上的丑婆婆药铺,一个十岁小郎立即迎上来。 满墙的药柜,抽屉上贴红纸,黑字写了药名儿。 她瞧见了桂皮。 “小娘子看诊还是买药?” 黄樱笑道,“敢问小哥儿,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小茴香、白芷、白蔻、丁香、草果、良姜、肉蔻、荜拨你们可都有?” “这八角,香叶,草果是何物?小子从未听说。”小孩儿挠挠头。 黄樱拿给他瞧,他摇头不认识。 香叶是欧洲香料,八角和草果是本土的,这些看来北宋还没有发现。 黄樱随他瞧了瞧店里有的,确认是自个儿要的香料,便每样买了点儿。 拿钱的时候她眼皮直跳。 这香料忒贵。 花椒、桂皮、白芷这些常见的还好些,一斤百文钱,她买个几两还负担得起。 白蔻、良姜、小茴香就要几百文一斤了。 更别提丁香、肉蔻、荜拨这些经海上从三佛齐、勃泥进口的,甚至还是贡品,一斤数贯乃至数十贯钱! 只有达官显贵才用得起。 小孩儿咋舌,“小娘子买恁些香药作甚?这些金贵物儿咱们药铺没有,得去刘家上色沉香铺。” 一下子几百文花出去了,这还只是炖肉的香料。 黄樱心在滴血。 没法子,那刘家香铺她是消费不起的。 余下的丁香、肉蔻、荜拨这些香料她便从自个儿空间拿了点。 她家货行这些香料也不多,得俭省着用。 若说直接拿香料去卖钱也是个好法子,但她一个市井小娘子,从哪得来这样的金贵物儿呢?她并不小瞧别人,不想横生枝节。 说她胆小也罢,她很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生命。 只是少赚点钱,总比引起别人怀疑的好。 钱她总能赚到的。 出了药铺,装钱的挎包重量都轻了许多。她再不敢闲逛,买了十斤麦面,花去八十文钱,两斤胡麻油花去一百二十文,赶紧挑担儿家去。 半路想起她还准备腌酸菜、萝卜、晒腊肉,又买了五斤盐,花去三百文钱。 这些大头她买些,也从自个空间拿些。这样才好长久,免得被人瞧出不对来。 娘算成本也不会不对劲。 一下子花去了890文钱!加上爹买肉的650文,还剩 750文。 她都懵了,钱忒不经花! 她的两贯钱,一下子便下去了。 东西一多,担儿忒沉。她不禁想要一辆“浪子车”。 所谓浪子车,便是有两个轮儿,人力拉的平板车。 一辆车也得一贯钱呐,不敢想不敢想。 经过一个湖,她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走到湖边,拿出那朵粉色腊梅绢花,捧在手里。 希望原主也能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快乐。 她点燃了绢花,灰烬落在水面上,寒风一吹,湖面荡起涟漪,一圈一圈载着灰烬远去了。 杨柳随风颔首。 她跺了跺脚,挑起担子,捂着手哈了口气,家去了。 远远瞧见爹在路口等。 “爹!”她忙喊。 黄父忙过来将她的担儿也接过去,两边肩膀,一边一个担子。 黄樱抹了把额头的汗,“真沉。” 北宋小饭馆 第18节 “下次爹买麦面。” 黄樱立即道:“这哪行呢爹,你不会讲价,人家说多少你便多少。” 黄父讪讪,挠了挠头。 “娘!我们回来啦!” 她跑进屋里,娘正在烧炉子,一条腿不能动,她艰难地弯下腰,“算时间估摸着你们要回来了,快来暖手,冻着了吧?” “嗯呐!冻死了!”黄樱忙将鞋脱了,两只脚丫子贴着泥炉,“好舒服!” 作者有话说: ---------------------- 北宋国子学和太学有一段过渡时期,国子监和太学这部分内容多虚构,不符合史实。 喜欢本文的话别忘记点收藏鸭宝子们[亲亲] 第12章 允哥儿挨打 012 黄娘子瞧着不甚精神的样子。 黄樱甚少见她这般。 “好端端的小娘子,不许再包着头,成什么样儿!”苏玉娘将她包头发的布巾解了,拿来针线笸箩,递过来一物,“试试。” “娘!昨晚不是才剪了布,这会子都好了?”黄樱立即往耳朵上一戴,“真暖和!娘好生厉害!” 苏玉娘这才笑,“以前是个锯嘴葫芦,如今嘴倒是甜,都把宁姐儿比下去了。” “马屁精非宁姐儿莫属,我才不如她。那两个呢?” “拾粪去了。” “允哥儿好了?” 说到这个,黄娘子便生气,“好甚麽好,偷偷跟着宁姐儿走的,我就抱了柴回头,人便不见了,还是三婶子说跟着宁姐儿跑了!不省心的。” 黄樱感觉脚有些痒,估计是冻伤了。 她烤了一会子,忍着痒换了双鞋,将新鞋在泥炉旁烤着,神神秘秘地凑近苏玉娘。 “娘,你猜我们今儿赚了多少钱?” 苏玉娘缝着衣服,“多少?” 黄樱将钱倒出来,“娘你数数。” 苏玉娘吃了一惊,“怎地恁多?” “还有昨儿大和尚买鸡子糕的钱,今儿馒头做得多。要不是买了香料炖肉,要更多些呢!” 苏玉娘数完,足有七百五十文! 她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蔫蔫的脸色也好起来,将黄樱揽在怀里,“我的儿,你可真是好样儿的。” “娘,那戚娘子谁也不知晓她是这样的人,咱就当破财消灾了,你别搁心里,气出病才不值当呢。” “对了!”黄樱道,“娘,昭德坊谢府老夫人喜欢我的鸡子糕,我答应去他们府上教给他们家厨娘。” “昭德坊?!” 苏玉娘不可置信。 黄樱只是点头,“不信你问爹,爹也在。” “真的?” 黄父:“嗯。” “乖乖!昭德坊那都是皇亲国戚罢?”她有些紧张,“他们不会将你拐去卖了罢?” “娘你胡说什么呢,他们家郎君在太学读书,沉稳有礼,瞧着便是大家出身,再者,卖我值当几个钱呐?” “倒也是。”苏玉娘放了心,“得亏你长得不出众,哪像妍姐儿——” 说到一半便咽下去了。 妍姐儿是二婶家的大姐儿,长得好,前两年嫁给了一个富商做妾。 但听说日子过得不好,身子也越来越不好了。 “娘我做饭去了。” 黄樱饿了,她想吃正经饭。 爹已将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她看了看现有材料,决定做顿烩面片。 盛半盆面粉,加点盐,倒入温水,下手揉一揉,揉不动了就盖起来醒面。 面筋会随着时间慢慢松弛下来。 松弛一会儿再揉一揉,揉到光滑便盖起来继续醒着。时间越长,面水合越好,面筋越松弛,也就能拉得越长。 趁着这会子功夫,她先把豆腐切厚块泡水,早上留的香蕈、笋鲞已经泡发了。 然后准备卤肉夹馍的肉。 先将五花肉冷水下锅,扔几片姜、倒黄酒去腥,必须得冷水下锅,不盖盖儿,肉里的脏东西才能慢慢逼出来。 将浮沫撇掉,直到肉焯透了,这样才不会腥。 调料放酱油、盐、葱段、姜、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小茴香、白芷、白蔻、丁香、草果、良姜、肉蔻、毕拨。 加入毕拨主要是为了留卤子,以后都可以用。这是开凉皮肉夹馍店的小姨告诉她的。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一个时辰。 然后准备馍。肉夹馍的饼是半发面。 她倒了一盆面粉,加猪油、老面种,倒温水和面。 揉几下揉不动了就盖起来醒面,醒一会儿就软了,再揉一揉便光滑细腻了。 盖上盖儿醒发面团。 等到醒发一倍大就可以烙饼了! 将面团揉成长条形,切面剂子,切好了擀长条,再卷起来,摁扁,擀成中间薄两边厚的饼。这是妈妈的做法,她从小看到大的。 家乡的白吉馍讲究铁圈虎背菊花心,条件有限,她尽力了。 家里没有平底锅,只有一大一小铁锅。 大的娘用来蒸炊饼,小的家里做饭省炭。 只能等赚钱了打一口新锅,北宋的铁已经算便宜,但一口铁锅穷人也买不起。 家里这口大铁锅当初花了一贯钱,娘用得可仔细呢。 她将小锅架到娘屋里的泥炉上,一次只能烙四张饼。 苏玉娘瞪大眼睛:“这是甚?胡饼也不是这个样儿呐!” “都从那书上瞧来的。”黄樱笑。 苏玉娘心疼面,怕做坏,“要是拿不准,该一次少做些才好,咱也能吃。” “娘放心,我有数呢。” 苏玉娘不说话了,仔细看她烙饼。 屋子里都是饼的麦香味儿。 灶房里更是香迷糊了。 恁多香料,肉香味儿飘得整条巷子里都是。 宁丫头撒丫子跑进来,“二姐儿,灶房炖了肉!” “就你鼻子灵!”苏玉娘吊起眉头。 “又作甚好吃的?”三姐儿凑在泥炉前,眼巴巴盯着一旁竹蔑儿篮里烙好的饼。 黄樱笑:“一会儿给你吃,还没好。快去洗手。” “这便去!”扭头就跑。 苏玉娘:“鬼灵精!” “允哥儿!给我过来!”她一把抓住要跟宁丫头跑的允哥儿,摸他的额头,“冷不冷?谁叫你乱跑?” 她将小孩儿提起来摁在凳儿上,一巴掌下去,实打实打在小孩屁股上。 允哥儿眼睛吧嗒吧嗒,泪珠子掉下来了,睫毛又卷又翘,乖乖地趴着,“允哥儿不冷,娘,我错了。” 黄樱心都化了,“娘你快饶了他。” “要是跟你二姐儿一般病了,仔细着你的皮!” 苏玉娘将他拎起来放地上。 小孩拿袖子抹眼睛,一抽一抽地哭。 黄樱心疼坏了,蹲下来,“别拿脏手擦,仔细眼睛疼!” 她拿了干净巾子替他把脸抹干净,“娘担心你呢,等会子咱们吃肉,快别哭了。” “肉?”泪眼朦胧,鼻涕泡儿都出来了。 黄樱失笑,“对,肉。” 她捏捏小孩儿身上结板的夹袄,有些心酸。 苏玉娘气笑了,“过来!又去哪个泥堆里打滚,一身脏!” 允哥儿“吧嗒”“吧嗒”走到娘跟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眼睛红红的,“娘,只捡了两文钱的。” 北宋小饭馆 第19节 小手心里两个旧旧的铜子儿。 “以后咱不去捡粪了,以后都跟着二姐儿去卖馒头。”黄樱道。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有些不舍,“那我的粪都让娣姐儿他们捡去了。” 他控诉,“威哥儿今儿抢了我的粪。” 娣姐儿是隔壁吴老太的孙女,五岁。隔壁院里也有好几户人家,也有些小孩儿,都是跟允哥儿他们抢拾粪地盘的。 “那就让他们捡,卖馒头缺人手呢,二姐儿要人帮忙,允哥儿帮不帮?” 小孩睁大眼睛,“帮。” 黄樱笑,她将最后一锅饼子捡出来晾着,跑到灶房去看肉。 大半个时辰过去,肉已经炖得熟透了,宁丫头趴在灶台前,使劲嗅着锅里的热气,眼巴巴盯着。 黄樱看了眼火,添了根柴慢慢炖着。 她拿了猪油罐儿、切成长条的面,指挥小丫头拿上香蕈,笋鲞,跟自己走。 她准备做豆腐香菇烩面片。用北宋人的习惯,唤作豆腐香蕈玉棋子,因面片色白润泽如玉而得名。 小锅里扔一块猪油,烧热了加入葱蒜片,炒出香味儿,加入豆腐煎至两面金黄。 葱蒜的香味儿爆出来,豆腐滋滋作响。 加笋鲞炒,调料放酱油、盐。 炒出香味儿以后加入开水,泡发好的香蕈连水一起倒进去。 香菇干散发着鲜香的气味儿,连沾过水的手上都是那股味儿。 菌菇里面的游离氨基酸和各种风味物质能让汤变得鲜美无比,最宜炖汤做汤面。 水开了便可以揪面片了。 她教娘,两个人一起。 连宁姐儿都看会了。 切好的长条压扁,两根手指捏着两头,缓缓拉长,然后就可以揪成大拇指甲盖大小的面片丢进汤里煮。 宁丫头吸着鼻子,口水直流,“这玉棋子好香。” 面片揪好了,黄樱舀了两勺炖肉的汤汁进去。 宁丫头屁颠颠忙摆好了碗筷。 每人盛了一碗。 黄樱先喝了一口汤。 大冷天儿,喝一口热汤,浑身都暖和了。 菌子的鲜香混合肉汤的浓郁,豆腐也吸饱了汁水,面片嫩滑如玉,一口下去感到巨大满足。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好烫!好香!”宁丫头吸着舌头,小脸红彤彤的,眼睛瞪大了,“这个汤好好喝!玉棋子好好吃!” 允哥儿擎着勺儿,烫得不敢下口,轻轻舔一舔勺里的汤汁,开始吧嗒吧嗒舔起来,小猫儿一般。 真哥儿闻着香味儿闹了,娘吹了吹汤汁,吹凉了喂他一勺,小娃张着嘴巴呆住,忙去抓勺儿。 娘一个劲儿“乖乖,这比皇帝吃得还好”。 爹呼啦呼啦吃了三大碗,吃得满头大汗,眼睛里都是笑意,“二姐儿手艺好。” 黄樱伸了个懒腰,身体暖乎乎的。 日光透过糊窗的竹纸,投在地上。 她拿出给宁姐儿的绢花,招手,“宁姐儿。” 小丫头猛地冲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惊奇道,“绢花!” 她还没有一朵绢花呢,二婶家的娣姐儿得了一朵,天天炫耀,哼。 黄樱替她簪上,端详着,笑眯眯道,“我们三姐儿真好看。” “当真?”宁姐儿狐疑,嘴角忍不住上扬,笑得咧开豁牙,脸竟红了,忙扭身跑去隔壁屋瞧铜镜。 黄樱正笑呢,瞥见娘的表情,讪笑,“碰巧遇见了,才几文钱呢。” 苏玉娘点点她的额头,“你就哄着她罢,已经是个皮猴儿,以后还管得了,你才该给自个儿买花戴呢,都多大的小娘子,头上光秃秃的。” “我不爱戴那个。” 黄樱拿出红绳,“呐,别说我不孝敬娘,这是给娘的。买绢花送的呢!咱娘仨一人一根,等我赚了钱,再给娘买银镯银簪子。” “还有我的?”苏玉娘拿着红绳爱不释手,“麻的呢。” 她当即开始动手拆头发。 “想起来,当年我娘带我买红头绳,我还很高兴。谁承想是要将我卖了。”她嗤。 “娘,咱们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黄樱抱了抱娘。 苏玉娘臊着脸,“多大人,不嫌肉麻。” 黄樱笑,“不嫌。” 她跟允哥儿的眼睛对上,小孩忙移开视线。 黄樱挠小孩儿咯吱窝,笑眯眯道,“猜二姐儿给允哥儿带了甚?” 小孩咯咯笑着躲,声音细细的,“不知道。” “允哥儿的要明儿才能好,明儿这个时候便能瞧见了。” “当真?” “二姐儿不骗人。” 小孩虽有些小小失望,还是抿着嘴笑了,眼里都是期待。 黄樱看了爹一眼,凑过去,“爹,以后给你买。” 黄父笑,“爹不用,都给你娘就好。” 他弯腰穿上鞋,预备要出门子。 如今没了雪,爹每日要去挑水,将大水缸填满。东京城里小商业繁荣,再小的行当也有人干,挑水人、箍桶匠、钉鞋人、修铜镜的,他们这条巷子里都住了不少。 他们家是雇不起人的,都是爹和娘挑。 爹开门出去了,寒风溜进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真哥儿被娘放平,像个乌龟儿,只有四肢扭动,蓦地,他翻了个身,咯咯笑起来。 黄樱捏着真哥儿柔软的小手,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 慢慢来罢,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第13章 馋嘴小甘来 013 灶房里,黄樱正在装饼子。 这肉夹馍,最好还是趁热儿吃,她想将泥炉儿带上,还要带桌板剁肉。 最好能有辆车。 爹说他有法子。 两个小家伙跟在她屁股后头,小尾巴一样。 黄樱给每人喂一口肉,小娃吃得满嘴油。 不是她自夸,这方子小姨店里卖了三十年,远近闻名。 那味儿能香掉舌头。 宁姐儿吃完便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瞅着。 黄樱有些心疼,掀开帘子瞧了眼,娘不知哪去了。 她手脚麻利地夹了一块肉出来。 肉炖得软烂,肥肉晶莹剔透,果冻似的。 剁碎,切开饼子夹进去,浇上一勺汤汁。 一切两半,拿油纸包了,塞给两个娃儿,“快吃。” 小丫头“啊呜”咬了一口,惊呆了,“好好次!” 允哥儿有些犹豫,“要卖钱,娘不许。” “卖钱的多着呢。吃罢。”黄樱摸摸他的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小孩儿噔噔噔跑。 宁丫头急了,狼吞虎咽,腮帮子都装不下。 “慢些,没人跟你抢。”黄樱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掀开帘子瞧。 帘子底下钻进来一个小脑袋。 甘来一进来,眼睛便盯着小娃儿手里的肉夹馍,口水流在短袄衣襟上。 宁姐儿警惕地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孩儿稚声稚气道,“小娘子炖了肉,好生香,巷子里都是味儿,是什么肉?” 黄樱笑:“是猪肉。” “郎君说要买。”小胖手递来一串钱。 黄樱已经接受了他们“偶尔”吃荤这个现象。 她笑,“好嘞,这就给小师父装!” 北宋小饭馆 第20节 她在青布巾上擦了手,拿起刀,挑出来一块肉,放到案板上,熟练地剁了起来。 剁得细细的,拿油纸包起一个饼,切开,刀一铲一抹,浇一勺汤,一个肉夹馍便好了。 甘来捧着他半张脸大的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他瞪大眼睛,忍不住在地上轻轻蹦了一下,“好好吃!” 忙埋头啃起来。 这饼子比胡饼香!外皮有一层薄薄的酥皮儿,咬下去“咔嚓”一声,外脆里软。 那肉不知怎做的,真香掉舌头了!一丝猪味儿也没有!比羊肉还好吃!软烂得很,到了嘴里便化了,肉汁儿满嘴爆香,他吃得又急又停不下来。 黄樱笑眯眯问小师父,“要夹几个饼?” 甘来伸出五个手指,忙换了个手拿馍,又伸出五个。 “十个?吃得完?”黄樱失笑。 甘来忙点头,小肚子也晃了晃。 宁丫头跟允哥儿在一旁舔着油纸上的肉汁儿,听他买这般多,身上敌意都下去了。 宁丫头稚声稚气,“我帮二姐儿拿饼。” “真乖。” …… 甘来喜滋滋地挎着个小篮儿,跌跌撞撞迈过膝盖高的门槛,“郎君!肉夹饼!” 谢暻放下佛经,走到他跟前,在这小子额头上弹了一下,“这般多,你吃得完?”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嫌弃,“猪肉夹饼?” 甘来咽了口口水,又拿起一个开啃,“郎君留着我能吃完呢!” 谢暻挑眉,闻了闻,挑剔地咬了一口。 “嗯?”他眼睛微微眯起,又咬一口。 主仆两个站在廊下,一会子功夫便吃完了。 甘来打了个嗝,拿起第三个饼,圆圆的脸上满是陶醉,“太好吃了。” 他鬼鬼祟祟张望了下,稚声稚气,“甘来偷偷吃完,不告诉慎言罢?” 谢暻盯着饼若有所思,闻言,嗤笑一声,“慎言,可听见了?” “哼。”慎言板着小脸从屋里出来。 甘来吓得忙躲到郎君身后。 慎言将篮子提走,“都是我的。” 甘来委屈巴巴地啃肉夹饼,越啃越好吃,越啃越委屈。 “慎言坏,郎君把他还回去。” 慎言扭头瞧过来,他忙低下头。 “我才不稀罕跟着你这笨蛋。” 另一边,黄樱已经出了门。 她担子里挑着饼和案板菜刀。 黄父一边担着泥炉子和锅里的肉,一边挑着张折叠桌、一束柴。 没错,北宋就有折叠桌了。《清明上河图》里虹桥边就有一张。 爹找隔壁卖饮子的吴娘子借的。 经过隔壁宅子,大门开了一边,明暻大师父正教甘来念经。 他念一句,甘来念一句。旁边慎言皱着小脸。 “炉香乍热——” “炉香乍热——” “法界蒙熏——” “郎君,再念一遍——” 慎言的声音传来,稚声稚气:“笨蛋!” 宁丫头扭着脖子使劲往那宅子瞧,屁颠颠追着黄樱和爹爹,“甘来好笨哦。” 黄樱失笑。 这明暻大师父带的两个小娃,跟宁姐儿他们一般大。 听着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昨儿她还听见他们吃肉前给猪超度呢。 可真有意思。 今儿他们带的东西多,走不了很远,冷风刮得人脸疼,娘做的耳捂子填了麻絮,好歹耳朵不疼了。 宁丫头顾不上冷,只兴奋了。 平日里小孩儿不许走远,他们拾粪也只在门口街巷,冬日里天寒,肚子又吃不饱,家里好生待着才不容易受饿受冷。 当下是晌午时候,走了一会子,太阳竟出来了。 黄樱清了清嗓子,和着市井唱卖,脆生生喊了起来,调子婉转悠扬,“黄家猪肉夹饼咧——热腾腾的猪肉夹饼——二十文一个——不好吃不要钱咧——” 路过贾家瓠羹店,她没停,却有人喊住了她,“小娘子——” 黄樱回头,是一个头戴方顶巾、穿细绢长衫的商户,——东京城里各行各业、乃至乞丐衣着都有规范,一眼能辨别街上的人都是做什么的。 庶人、商贾、妓术、不系官伶人只许服皂、白衣,铁、角带,不得服紫。1 放眼望去,百姓身上不外乎黑白青三色。 “员外可要尝尝我家猪肉夹饼?”黄樱笑道。 王员外早上吃过馒头,这会子正出门用午膳,一瞧见这小娘子,便喊住了。 他往黄樱掀开的饼上一瞧,“这饼我怎生没见过?” 黄樱笑:“这是我自个儿想的。” 她割了一小块儿肉用油纸包了递过去,“员外尝尝呢,好吃再买。” 宁姐儿机灵地蹲在地上,捅了捅泥炉儿,锅里的肉开始微微沸腾,香味儿飘了出去。 王明金便站在下风,香味扑了满脸。 猪肉算是贱物儿,总有股腥臊味,东京城富裕人家吃羊肉居多。 他就不爱猪肉。 心里的排斥在这股香味儿的诱惑下动摇了。 他接过油纸,低头闻了闻,果真一丝儿骚味也无,那香味儿说不出来的诱人。 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黄樱割的是一片五花横截面,肥瘦相间。 王员外一口下去,这肉软得不用嚼,入口即化。最令人惊奇的是,不但不腥臊,反而香得出奇! “给我来一个!”他迫不及待道。 “好嘞!” 第一回开张,黄樱也很高兴。 她手脚麻利地跟爹将折叠桌放好,宁姐儿小小的人忙跑来帮忙。 宁姐儿的冬袄是大姐儿旧衣改的,娘怕她冻着,将她裹成个球儿,企鹅似的,圆滚滚一个。 黄樱擦了擦手,揭开锅盖,从咕嘟咕嘟煮沸的锅里捞出一块儿肉。 王员外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他早上吃撑了,这会子才饿,正要用午膳呢。 早上馒头虽好吃,还是不够热烫。 这肉瞧着太诱人,热气腾腾的。 只见这小娘子拿起菜刀,三两下将一块肉剁碎了,一只手拿油纸包了饼,饼是切开的,刀将肉一铲一抹,再浇上一勺汤汁,夹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了。 小娘子的手压根不碰肉和饼,当真让人心里舒坦。 “您的猪肉夹饼!肉和饼一起吃味儿更好。”黄樱笑着递过去。 王明金拿到手,好烫! 他迫不及待咬下去,饼和肉一起到了嘴里。 他吸溜着舌头,仔细辨别肉里的香味到底是怎么来的,结果除了好吃,一无所获。 这饼跟他吃过的饼都不一样!跟软烂的肉融为一体,肉汁儿渗进饼里,吃得人酣畅淋漓,回味无穷。 一个不小的饼,一会儿便吃完了。 又来了几个贾家瓠羹店的食客,都好奇要来试一试。 黄樱麻利地挑肉,剁碎,夹饼,浇汁。 等大家一尝,乖乖! “这竟是猪肉!俺从未吃过这样香的猪肉!” 王员外走南闯北,自诩老饕一个,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小娘子当真奇了,总能将这些市井之物做得出奇好吃。 他当即又买了两个。 宁姐儿在一旁蹲着添柴,一双乌黑的眼睛不时瞥过这些人递钱给爹,嘴角忍不住翘得飞起。 闻见锅里的香气,她忍不住咽口水,握了握自己的小手,要忍住呀! 还未到水柜街,已经卖掉了大半。 黄樱装钱的斜挎布包里沉甸甸的,她跺了跺脚,将手缩进袖里,露出个笑来。 北宋小饭馆 第21节 作者有话说: ---------------------- 1《宋史》 第14章 王琰气呼呼 014 却说周琦早上买了三十个鸡子糕,刚跑进国子学,便瞧见博士揣着书缩了脖子,冒着寒风走来。 他三两步冲进讲堂,忙坐下摆开笔墨书本。 韩修与吴钰回头瞧他一眼,周琦挤眉弄眼,拍拍自己的书笼。 博士进来了,开始升堂诵书。 他忙收敛表情。 一整堂课,他鼻端总是飘来那股红枣鸡子糕甜甜的香味儿,弄得人坐立不安。 他的手几次伸到书笼盖儿上,偷偷掀开,还没拿,博士咳嗽两声,他立即正经危坐,目视前方。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好容易熬到晨课结束,博士一走出门,周琦立即跳起来,打开书笼,拿了一个鸡子糕。 他咬一口,好嫩、好软,好浓的枣味儿! “这是甚?”吴钰说着,已经伸出小胖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 他眼睛瞪大,三两口下肚,都没仔细品尝出味儿,只记得好吃。 他忙又伸手拿了个。 周琦连吃三个,这才有些满足。 他得意道:“此物乃卖馒头的小娘子所做,滋味可好?” 吴钰两口又下肚一个。 他惊叹,“湿润绵密,入口即化,那小娘子好生厉害!” 韩修细细品尝着,眸子平静,若有所思,“连鸡子的味道也与寻常所见不同。” 周琦很是得意:“哼,谢四那厮也想买,被小爷全买走了!你们没瞧见他难看的脸色,哈哈哈。” 他又拿起一个馒头,咬一口,“咦?” 他仔细品尝味道,满脸惊喜:“这馒头是新的馅儿!” 吴钰也忙拿了一个,咬一口,腊肠油滋滋在嘴里爆开,混合着复杂浓郁的风味儿,他吃得满嘴油,“这也太好吃了些!” 学堂里其他人早被他们这处吸引了,忙凑来每人讨了一样。 周琦甚是大方,凡是讨要的,“自个儿拿便是。” “嗤。”坐在第一排,一个锦帽貂裘的小衙内不屑,“几文钱的贱物儿,我家奴婢都不吃。甚麽好东西。” 众人吃得如痴如醉,闻言,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满脸尴尬。 碍于身份,他们也不敢反驳王琰。 好些人气得脸色涨红。 梁毓挠挠头,背过去仔细吃完了。 他爹只是个七品馆阁校勘,不领实差,堪堪让他擦着边进了国子监,一家十几口人挤在几间房里,平日家里吃肉也要精打细算,这腊肠馒头太好吃了!鸡子糕也好吃! 周琦人真好!听说鸡子糕一个要二十文呢!好大方呜呜。 王琰见众人都不理他,他哼了一声,指挥书童摆上家里准备的吃食。 小书童唱得一手好菜名,“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柿膏儿——” 他念一个,梁毓就咽一口口水。 王琰得意地瞧了他们一眼,“这可是从蜀中请的厨娘做的。你们想吃便吃罢。” 他大方地往前一推。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韩修笑了一声,“那便多谢六郎。” 他拿起一个柿膏儿。 吴钰忙拿起一个糖霜蜂儿。这可不便宜,王家这是用糖霜做的。 梁毓趁着人多,拿了两个最贵的,——乳糖狮子和糖霜蜂儿。 要知糖霜又名糖冰,得来不易,只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有之,独蜀中遂宁为冠。1 他瞧过一本书,这糖冰制作起来,需待蔗水缓慢凝成冰晶,大半年方才成块儿,产量极低,价极高。 他还从未吃过呢。 乳糖狮子用牛乳与糖霜制成,还有白芝麻,闻着又香又甜。 正好经学博士来了,他忙藏起来,准备拿回家去,给母亲和妹妹。 周琦笑眯眯的,在王琰眼巴巴的视线里,拿走了最后一个乳糖狮子,“多谢六郎啦!” 王琰哼了一声,“不必谢,反正我也吃腻了这些,甜滋滋的,有甚么意思。” 一转过身,他垮下脸,气得脸色涨红。周琦这厮怕不是故意的!他的乳糖狮子! 他眼里闪过懊悔,早知便不学这厮。 他才不是嫉妒周琦人缘好! 午时散学,这些小衙内们一涌而出。 周琦想起王琰那气得要死又不能发作的表情就好笑。 “哈哈哈哈!” 韩修无语,“你几岁?” 谢昀跟崔琢一出斋堂,看到周琦笑得这么得意,瞬间冷哼一声,扭过了头。 “我们走。”他拉着崔琢,快步越过周琦几人。 且让他先得意一会儿。 周琦瞧见他气呼呼的身影,更得意了,“咱今儿吃甚?” 吴钰扳着手指头数,“李四分茶、贾家瓠羹、南食店、川饭店、石逢巴子……” “还有哪家没吃?” “额。 周琦也犯了难。 要说东京城里酒楼食肆林立,凡吃食不下千百种。可日日吃,也有想换花样儿的时候。 几人一边走一边商讨。 谢昀拉着崔琢到了水柜街,正要去南街,忽闻熟悉的唱卖声儿,立即扭头,果然瞧见那干净利落的小娘子。 “热腾腾的猪肉夹饼咧——满满当当的肉馅儿——二十文一个——不好吃不要钱咧——” 喝,今儿排场比以往都大,竟带着炉和桌! 他立即往跟前凑,“小娘子,这是什麼?” 黄樱刚夹了一个饼,抬头,瞧见熟悉的小郎君,笑道,“谢小郎君下学啦?这是猪肉夹饼,小郎君可要尝尝?” 崔琢身后背着书笼的元英探头瞧了一眼,有些嫌弃地缩回去,“猪肉。” 他最不喜猪肉,一股猪味儿。 他们家小郎君也不喜。 元宝正站在下风处,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香味儿都飘了来,他深吸一口气,“好香。” 谢昀也闻到了,他不喜猪肉,有些纠结。 “小郎君尝尝,好吃再买!” 黄樱给他们每人切了一块儿肉。 谢昀闻了闻,是香的,有些犹豫地放进嘴里,准备随时吐出来。 “咦?”他不可思议。 崔琢也是一样的表情。 “给我夹一个!”两人同时开口,面面相觑。 崔琢面无表情,抿唇。 谢昀挠挠头,一脸惊奇,“这肉好香!崔四,你也觉得好吃吧!” 崔琢:“嗯。” 元英这次学聪明了,也尝了一口。他瞪大了眼睛。 “郎君,元宝也吃!” 元英忙道:“元英也要!” 谢昀回头瞧云安。 云安板着脸,“奴也要。” “来十个!” 黄樱笑眯眯地,“好嘞!” 她麻溜儿捡出来几块肉,熟练地在案板上剁碎,夹进饼子里,浇上汤汁,递过去,“您的猪肉夹饼咧!” 北宋小饭馆 第22节 等周琦几个出来,远远便瞧见谢昀这厮站在小娘子炉火前狼吞虎咽。 就连最斯文的崔四郎,竟也跟他一起站在那儿吃。 风将锅里的香味儿吹了过来,街上的人没有不回头瞧的。 周琦吸了吸鼻子。 “好香!”吴钰立马看向那小摊,“是黄小娘子!” 他直直往那处走去。 谢昀几个吃得心满意足,赞不绝口,一道讨人厌的声音传来,他不用回头,哼了一声。 “给小爷夹十个!” 黄樱笑着抬头,“对不住小郎君,剩下这些肉只能夹三个呢。” 周琦瞪了谢昀一眼,“那便三个!” 黄樱从聊天中听到两人都排行四,她笑着将两人要带的饼夹好递过去。 云安将钱拿给黄父。谢昀拉着崔琢,头也不回走了。 黄樱从锅里捞出最后三条肉,剁碎夹好递给周琦。 周琦立即咬了一口,被烫了,直吸口水。 吴钰瞪大眼睛,“这饼好生稀奇,我竟从没吃过。肉也格外不同。” 满满当当一口下去,饼柔软、麦香十足,肉浓郁、软烂极了,无数香料的风味儿,香得人惊奇。 真绝了! 只可惜吃完一个,他还没饱呢! 韩修目光掠过黄樱和旁边的一大一小。 他也吃完了。岂止不错,比他们家厨娘做的还好。他于香料有所涉猎,略微分辨出几样的味道。 周琦咂摸着嘴巴,“小娘子,你何时开个饼店才好,这样卖不够吃。” 黄樱笑:“承小郎君吉言呢!日后定要开店的。” 宁丫头昂起小脑袋,不时瞧向他们满足陶醉的脸。 黄樱跟爹将东西收拾好,便挑着担子回家。 正好黄父的担子重,她让黄父和宁姐儿去买肉,她则去买大头的米面粮油鸡子之类。 猪肉夹饼头一回卖,她只做了六十个饼,家里还有些面,但不多了。 她如今做的只有不够卖的,没有卖不完的,还是得早早谋划个摊位才好。 六十个猪肉夹饼,一个二十文,共赚1200文。抛去买肉360文、柴100文,麦面60文,香料300文,净赚380文,利润率大概30%。 不管怎么说,如今她袋子里新增了一贯两百文钱呐! 作者有话说: ---------------------- [彩虹屁] 1宋·王灼《糖霜谱》 乳糖狮子就类似牛奶糖,真牛乳和糖做的,狮子形状。 糖霜蜂儿类似白芝麻糖,蜜蜂形状的。 都没有难吃空间。 第15章 梁毓偷带糖 015 梁毓下了学,走出斋堂,其他人自有书童背书笼,前呼后拥,商量上哪家分茶店亦或去瓦肆中听评书,看杂剧、傀儡戏…… 国子学分甲乙丙丁戊己六舍,一般而言,甲、乙舍国子生家中官职较高,比如王琰,乃同平章事——宰相家的六郎。 但也有例外,若公试得上等,亦可升舍。 他便是这样升上来的。 他瞧见王琰一出斋堂,立即有一群丙、丁舍的学生簇拥上前,众心捧月,说说笑笑。 梁毓背好自个儿的书笼,将视线收回,沉默着回家。 他们家是配不起书童的。 刚走出大门,有人喊他,“梁毓。” 吴墉笑着上前,“今儿怎这般快?” 吴墉跟他差不多,父亲乃七品司天监丞,如今在乙舍。 “你怎这般早?”梁毓也笑。 “他们听说水柜街有个小娘子做得一手甚麽鸡子糕,急着走呢,没为难我。” 两人走一段路,便各自回家了。 梁毓家住城南,走路离国子监半个时辰,爹每日坐轿去大内上值需一个时辰,奶常念叨住得太远。 想到王六郎给的乳糖狮子和糖霜蜂儿,他高兴了些,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去,气喘吁吁迈进院门。 这院里住了几家人,都是七八品官,领着不高的俸禄,养活一大家子,过得精打细算。 他们家有四间屋子,三间住人,一间是爹的书房。 他听见了菡姐儿的哭声,忙跑进去,奶正抱着瑾哥儿,一巴掌掴在菡姐儿脸上。 娘忙去拉,奶指着她骂骂叨叨,“甚麽时辰了,饭还没好,瑾哥儿都饿哭了!” 娘细声细气地赔不是,拉着满脸泪的菡姐儿去灶房。 “奶,我回来了。”梁毓轻轻将书笼放到爹书房。 梁老太凶神恶煞的脸立即笑容满面,“乖孙回来啦,奶今儿买了猪肉,给你们父子好生补一补。” 梁毓“嗯”了一声。 晚上那盘猪肉炖菘菜,爹吃了一大半,瑾哥儿吃了一半,剩下的奶都捡到了梁毓碗里。 他沉默着吃下去。 巷子里来了敲锣打鼓的货郎,瑾哥儿嚷着要吃饴糖,奶拗不过,带他出去买。 爹在书房喝酒,与西屋的王主簿作诗,羡慕同僚家新买了婢女伺候,“有酒醉嘉客,无钱买娇鬟”。1 梁毓去灶房,娘跟大姐儿、二姐儿正端着粗瓷碗,坐在凳上喝粟米汤。 瞧见他进来,梁曦和梁菡忙起来,“毓哥儿,怎了?你没吃饱?” 梁毓忙摆手,“没。” 他朝外瞧了眼,进来时帘子放下了。 他从袖中掏出油纸包,摸摸菡姐儿肿起的脸,“这是学堂里同窗给我的,我吃了好多,你们偷偷吃掉,别让奶发现。” “糖!”菡姐儿瞪大眼睛。 “瑾哥儿——”梁曦有些迟疑。 “他吃的还少?你们吃。” 梁娘子揪着衣襟,“毓哥儿,要不——” 梁毓摆摆手,“你们吃,被奶发现可就吃不了了。” 梁曦咬牙,咬了一口乳糖狮子,剩下一掰两半,分别塞娘和二姐儿嘴里。 梁娘子呆了,“好甜。” 梁毓这才笑了笑,掀帘出去了。 * 另一边,黄樱打量着市井里各个铺儿,想起早上允哥儿期待的眼神,有些心虚。 她给宁姐儿买绢花是一时兴起,忘了宁哥儿。上辈子她是独生女,没考虑过小孩儿很容易因为父母偏心而心生不安、自卑、不配得感。 允哥儿又是个敏感的性子。 她在一个货郎的担子前停下,旁边已有一群小孩儿拉着扯着爹娘欢呼。 那担儿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小玩意儿,什么拨浪鼓、小竹篓呐,千千车、打娇惜呐,不倒翁、铃铛、小灯笼,小面具、风筝、噗噗噔……上百种是有的,黄樱看得眼花缭乱。 她直咋舌,不愧是经济发达的北宋呐。 货郎笑呵呵地对那娘子夸她怀中小孩儿:“好伶俐小郎,生得磨喝乐模样儿。” 闻言,娘子果然很高兴,买了个小孩指的红色宝塔儿。 黄樱笑,磨喝乐乃梵文音译,是一种风靡宋朝的泥偶,大概类似于现代的芭比娃娃。小孩儿还爱学磨喝乐的样儿,尤其七夕的时候,小孩儿都要顶着荷叶玩,跟磨喝乐一个造型。 她拿起一个千千车,——也就是陀螺,发现是木质的,又放下了。 爹自个都能做呢。 她犯了难,小女孩儿喜欢的东西她知道,小男孩喜欢甚? 瞧来瞧去,她眼睛定在一个悬丝猫儿上。 做工粗糙,难得的是猫儿的神态很憨,胖嘟嘟的自有其可爱,提动绑着丝线的小木棍儿,猫的脖子和腿脚都能动起来。 旁边还有悬丝傀儡、悬丝狮豹,做工精巧,色泽鲜艳,栩栩如生,但显然价格不便宜,她买不起。 北宋很流行悬丝傀儡——提线木偶,不光瓦子里有各种表演,每逢节庆,更是有许多教坊里出名的弟子演出,老百姓都能看! “这悬丝猫儿怎卖?” 货郎是个满脸笑的老头儿,“二十文。” 北宋小饭馆 第23节 “忒贵!十文卖不卖?” “十文不卖。” 黄樱笑道,“你这猫儿颜色也褪了,木棍儿也霉了,不知放多久了,十文钱还不卖?再等到雨天儿,更没成色,十文都卖不了呢!” 老头拿过来瞧了一眼,“小娘子多少添些。” 黄樱摸出十一个铜子儿来,笑眯眯的。 老头:“罢,罢!” 黄樱喜滋滋地将小猫儿放好。 何时能真养只猫儿就好了,小家伙们定很喜欢。 她挑起担子,不敢多逛,到了王家磨坊门口,探头瞧了瞧。 这可是间大店,跟她前几日买麦面的小面铺不一样。 光听名儿,便知这家经营磨坊,面粉都是自家磨坊产的。 汴京城里统共也没几家水磨坊,这王家磨坊便是其中之一。 这可不简单呐。 东京城里的磨坊,像他们院里戚磨家的小作坊,都是石磨、驴子拉,产量很低,一般供应小面铺。 戚磨家收了定金,又遇上粮价上涨,本就赔得厉害,那些面铺又怕他们反悔,都催着交货,一时间哪里生产得出来呢?戚磨家一急,听人怂恿,与另一家汴河边的磨户伙同,在夜里偷引了汴河水,偏被人告发了。 汴河乃北宋大动脉,官府对水资源管理很严,水磨经营资格可不容易获取。 这头一道,汴河边建大型磨坊,光钱就不少;再者,得与都水监相熟,拿到水引才行。 这钱和权,两头都要占。 她进了面铺,店里人很不少,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皂衫角带,在拨弄算盘。 她自个儿担着担子瞧瞧看看。 富裕人家吃的“上白面”最是精细,反复研磨多次,数十次过筛,不含一丝儿麸皮,几乎与她空间里的白面细度差不多。一斤要二十文。 这种面粉一般做贵价糕点才用,那些糕饼铺子价都贵。 再者就是“头面”,细度就要次于上白面了,但也是极好的麦面,麸皮不多,一斤十文。 她前几日买的便是这种。 再次等的,便是穷人家买的“麸面”,相当于全麦面粉,研磨颗粒粗糙,一斤六文钱。 还有些粟面、豆面、荞麦面、糯米粉、粳米粉…… 瞧着这些,黄樱脑海里冒出绿豆酥、肠粉、红糖糍粑、南瓜饼、炒年糕、烤麻薯、驴打滚…… 口水要流下来了。 她买了十斤头面,一斤豆面,一斤糯米粉,一斤粳米粉,花了一百五十文钱。 主要是糯米粉贵,一斤要30文。 出了铺子,她的脚又痒了,只得忍着,看街上还有些甚麽来转移注意力。 这一瞧,她看见了一家刷牙铺,唤作“王家刷牙铺”。 店不大,挤在小小的拐角,东西整整齐齐,店里有个老妇人,怀里正抱个小丫头子哄,小丫头刚哭过,抽抽搭搭的,手里拿着拨浪鼓摇呢。 家里之前的刷牙子是马尾毛的,便宜,一个才五文钱,却忒硬,刷得牙龈疼。 黄樱用了一次,跟钢针似的,她是不敢用,这两日直接拿手指蘸了牙粉揩牙。 牙粉也是下等的,娘自个儿熬的。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膏,入姜汁、细辛、芎末,一股涩味儿。2 在穷人家,小孩儿是没有刷牙习惯的,都以为小孩儿要换牙,没必要刷。 宁姐儿和允哥儿都没刷过牙。这怎能行。 她一进去,那老妇人却认识她,“樱姐儿,果真好了,听你娘说呢,才瞧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黄樱吃了一惊,脑海里这才浮出个印象来,巷子里王家是开了家刷牙铺,当是这家了。二姐儿对老太太的脸印象不深,她一时竟没认出来。 她忙笑,“托您的福。我来买刷牙子呢。” 老太太忙着哄孙女,让她自个儿挑。 百姓用的刷牙子多是竹制的,贵人家花样多,什么虎骨、象牙、玉、玳瑁……各样都有。 这店铺东西竟很齐全,最便宜的马尾毛的五文钱,最贵的玳瑁的,还雕了花,足要一贯钱! 牙粉价更是不同,他们家那种自制的五文钱就能买一盒,还有种用红木盒装的,光拿起来就能闻见一股茉莉香味儿,老太太说这一盒要一贯钱。 黄樱咋舌,有钱人真多。 王家平日低调,没想到生意做得很用心。 她挑了五个马鬃毛的刷牙子,要软些,一个十五文。 递钱的时候碰上王老太爷进门,打了个照面。老爷子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黄樱跟老人道了别,便家去了。 回家照例喜滋滋地将钱倒出来,跟娘一起,将钱一个一个串好。 她最爱干这个,小孩儿也最爱看。 除去买东西的,一共有九百六十四个铜子儿呢。 宁姐儿止不住地笑,“好多钱。” 苏玉娘点点几个人额头,“可不许到外头胡咧咧!旁人问起,就说赚不了几个钱,知道不!” “嗯!”宁丫头一本正经。 “晓得了娘。” 黄樱蹲下,凑到允哥儿跟前,“谁欺负俺们允哥儿了?怎地眼眶红红的呢?” 小孩儿扭过头,不说话,后脑圆圆的。 苏玉娘咬断麻线,熟练地打了个结,“甭管他,中午没让跟着去,憋屈呢。一个个都是祖宗。” 黄樱一瞧,小孩儿眨巴眨巴眼睛,泪珠子往下掉,也不吭声,默默地哭。 她失笑,“娘刀子嘴豆腐心,她怕你发热,你昨晚一个劲儿喊冷忘啦?你的新袄还没好呢,二姐儿伤寒险些醒不过来你不怕?” “怕。”小孩揉揉眼睛。 黄樱将他抱在怀里,拍了拍,“以后有的是机会去外头呢。” “嗯。” “真乖!” 黄樱偷偷往他嘴里塞一块糖。 宁姐儿敏锐地瞧过来。 黄樱赶紧也给她一块儿,小丫头抿唇一笑,两个酒窝儿,“外头有甚么好,风吹得我头都疼,冷得很!” 允哥儿抿唇。 黄樱将背在身后的悬丝猫儿拿出来,掌心托着,笑眯眯道,“你瞧,这是甚?” 允哥儿低头,一只圆滚滚的黑猫坐在二姐儿掌心。 他张大嘴巴。 宁姐儿忙凑过来,惊呼,“悬丝的!” 黄樱放到小孩手里,“这是给允哥儿的。” 宁丫头急得,“快玩!快玩!” 两个小孩头凑在一块儿,宁丫头的惊呼声不时传来。 允哥儿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黄樱视线跟娘对上,有些心虚。 黄娘子吊起眉,“我是吃人的大虫?你自个儿赚的钱,依你罢。只手也不能太松。” 黄樱笑着揽了娘的脖颈,“娘最好啦。” “把你那嘴甜的本事教教你爹!”说是这样说,黄娘子却很受用。 她数着钱,真哥儿在旁边爬来爬去,宁丫头和允哥儿咯咯笑着玩悬丝猫儿,炉膛里火烧得旺,屋子里暖乎乎的。 黄樱去厨房将猪肉洗干净了便立即炖上。早上那一锅煮肉的老汤她留了些出来,也加进去。 刚和好面,门口传来陌生的人声。 “敢问卖炊饼的黄家住这儿么?” 黄樱掀起帘子一瞧,是个梳着包髻,穿褐色对襟窄袖短褙子、长襦裙的中年娘子。 作者有话说: ---------------------- 1欧阳修《与子华原父小饮坐中寄同州江十学士休复》 2宋官修医书《太平圣惠方》 打娇惜:鞭子抽打的陀螺。 噗噗噔:即鼓珰,亦名响壶卢,又名倒掖气,小者三四,大者径尺,其色紫者居多。小儿口衔,嘘吸成声。 第16章 坐轿访内城 016 院中其他人家都出来瞧。 黄樱忙擦了手,掀帘走出去,笑着道,“是我家,敢问娘子是——” 北宋小饭馆 第24节 妇人瞧见黄樱,笑着上前,“这位想必是那黄小娘子罢?我家小郎君甚爱小娘子的鸡子糕,家中娘子特派我来接小娘子到府上请教呢。” 黄樱这才瞧见门外还有两顶青绸轿,另各有四个抬轿的小厮。 苏玉娘拄着拐出来,打量了一番这娘子。 她也是见过世面的,搭眼一瞧,便知道这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通身气度,说话不紧不慢,那股子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寻常百姓身上难见。 这种人最难打交道,忒老道。她不待见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以前在教坊,没少见。 黄樱笑着道:“我知晓,这便跟娘子走,娘子稍等,灶上的事儿我得交代给娘。” “自然,小娘子不必急着。” 黄樱将做饼和卤肉看火的事儿交给娘。上午烙饼娘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卤肉全程小火就行,爹能看。 “你去罢。”苏玉娘拉着她的手,“若有人欺负你,你也不必怕。咱们没做亏心事儿,不能白受气。” “我晓得,娘。” 黄樱从屋里出来,将腰间青花布巾子解下来,身边跟着两个小孩儿。 那娘子瞧了眼,黄樱笑,“小孩儿闹着要出门子,也好帮我打下手。” 既然有轿子,两个小孩儿稀罕,让他们坐坐又何妨。 再者那高门大户,这辈子也没机会进去呢,让小孩儿见识见识也没甚不好,省得将来眼皮子浅,被人骗。 不过他们衣着显然寒酸,免不了要被人瞧不起就是。 这也难免。 她问心无愧,怕甚么。 两个小孩儿紧紧挨着她,那中年娘子甚是客气,以待客之礼将她请上轿子,吩咐:“走罢。” 这轿也是棕檐子,能防雨雪,用的是青绸帘,旁有小窗,里头只一坐塌,应当是家中下人娘子进出所用。 黄樱将两个小孩儿抱上去,一左一右揽着,“一会儿到了,你们只跟着我,不用怕,知道么?” “嗯!” 黄樱笑笑。 小孩儿趴到窗前,掀开帘子往外瞧。 麦稍巷往西是御街,东京人喜欢叫做“天街”,所谓“州桥南北是天街”嘛。1 两边饮食铺子林立。 他们普通人家,逢节庆也少不了往大相国寺、宣德楼挤。这在宁姐儿和允哥儿印象里,可是只有过节才去的。 两个小家伙一路都很兴奋。 跟黄樱小时候过年去赶集一样的。 天街从大内宣德门直到南熏门,足有三公里,进了朱雀门,便到了内城,御街有两百余步宽。 黄樱头一次来,眼睛要看不过来了。 街上都是香味儿,卖什么的都有。 薛家羊饭铺里的羊肉味儿飘过来,黄樱打眼一瞧,食客碗里热气腾腾,吃得满头大汗。 还有人把肥底熝肉蘸些椒盐,卷做一卷,一口下去,满脸陶醉。 宁丫头口水流下来了。 再往前,唐家金银铺、温州漆器什物铺、百钟圆药铺……都是上等好货,有钱人的购物天堂。 这么冷的天儿,小贩们热情丝毫不减,唱卖声此起彼伏,唱歌一样哎! 托着盘儿卖炙鸡、爊鸭的,卖脆筋、羊脚子的……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路过王楼山洞梅花包子,好大的铺子!人都满了! 到了州桥,更是人声鼎沸。 如今才二月,汴河还未开,两岸依旧人烟如织。 御街对面遇仙正店前,彩楼欢门高数丈,三层楼阁甚是壮丽,楼上彩衣高髻的妓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望之有如神仙。 两个小孩儿看呆了。 宁丫头咬着手指,“她们衣裳真好看。” 黄樱瞧了眼,“她们赚钱也不容易。这般冷的天儿,穿这样少。” “是哦。”宁姐儿忙缩了缩脖子。 宣德门到朱雀门一带挤满了衙门。东京城里住宅紧张,皇城也不大,塞不下那么多衙门,都在这一带,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沿着景灵东宫南门大街,经过大相国寺后门,一路铺席繁华,黄樱看得眼馋。 这里靠近皇宫大内,铺席租金怕是成百贯钱。 北宋的皇城,宋人习惯称“大内”,跟历朝历代所有皇宫都不一样,格外接地气儿。 这大内外头便是市井铺席,小商小贩叫卖也有。 尤其东华门外,市井最盛。 禁中每日采买,都在此处。 有时候小贩得了新鲜物儿,在东华门能卖个好价钱。新上市的茄瓠,宫里的贵人能花几十贯钱买。 可谓汇聚了天下奇珍。 “到了。” 轿子一停,眼前是一座宅子后门,绿墙青瓦,好生气派。 那娘子笑着来揭帘儿,“小娘子随我来。” “娘子如何称呼?” “主子都唤我刘娘子。” “刘妈妈。” “哎!” “黄小娘子是大娘子请来的客,若有那没眼色的,小娘子只管跟我说。” 黄樱笑道,“谢刘妈妈。” 她牵着小孩儿,不紧不慢跟着刘妈妈进去。 看门的婆子瞧见刘妈妈,笑着迎上前,“什么风儿把您刮来了,这么冷的天儿,怎亲自去外头呢?快到屋里吃一盏茶暖暖身子!” 她在黄樱几个身上打量了一眼儿,那眼神像奢侈品店的销售,轻飘飘的,一眼就将人看了个高低贵贱。 允哥儿往黄樱身边靠了靠。 宁丫头仰头盯回去。 “这是——” 刘娘子:“大娘子请来的客,如今有要紧事,改日吃你的茶。” 她也不啰嗦,“小娘子随我来。” 带着黄樱几个穿过回廊。 宅子很大。 几百楹房屋是有的。 若是买,怕得数百万贯,真东京豪宅。 冬日里园子竟也姹紫嫣红,黄樱吃了一惊。 两个小孩更不必说,看什么都稀奇,难得的,他们并不东张西望,只是捏紧的手显示了紧张。 刘娘子交待,“大娘子喜静,寻常是不出来的,我去请教,若是肯见,便是小娘子今儿的大造化,若是不见也无妨,这回小娘子教的是老夫人厨屋里的,赏钱自是少不了。” “前头是郎君们的院儿,小娘子不可去。府上几位小娘子若是碰上了,行礼问个好便是。” “晓得了。多谢刘妈妈提点。” 一路七拐八拐,好容易到了一个院子外头。早有人候着了。 打头的娘子瞧见她,吃了一惊。 “这是乌娘子,专管糕饼的。此次便是她跟你学。” 黄樱笑:“乌娘子。” “万万想不到小娘子这样年纪小!可真是英雄出少年!” 黄樱笑着随他们进去。 乌娘子拿了自己做的桂花糕给两个小孩儿。 小孩儿看向黄樱。 “拿着罢,谢过乌妈妈。” “谢谢乌妈妈。” “真乖!不像我家皮猴儿,气煞我。”乌娘子让小丫头子拿了两个凳儿,陪着小娃娃一起玩。 黄樱心里对这家人感官不错。 她笑:“我们这便开始罢。” “好!” 乌娘子可是真真尝过那鸡子糕的,她对黄樱是真佩服。此时瞧着她这样年轻,心里更是五味陈杂。 听说她不想来府上当厨娘,却愿意将做法交给旁人。换她是不肯的。 黄樱先说需要的原料。 “最上等细白面、牛乳、糖霜、鸡子、米醋、油。这油最好是味道清香者为宜。” 乌娘子是见过世面的,这些东西中,糖霜和牛乳是最贵的,不过对她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北宋小饭馆 第25节 黄樱解释道,“我卖的鸡子糕自然用不起牛乳和糖霜,也没有油,我用的是水,滋味自然比不上用牛乳的。” 乌娘子将厨屋里的油都拿给她瞧。黄樱挨个闻过去,当闻到其中一个的时候,眼睛一亮,“便用这个最好,有股茶的清香。” “小娘子好眼力,这便是岭南的茶油,价值千金呢。” “原来如此。娘子学会了也可以自己试着换一换,便知晓如何择油了。” 通常烘焙用的油是无色无味的玉米油。她用橄榄油做过蛋糕卷,做出来带着橄榄的清香,虽然很多人说不适合,但她莫名很喜欢。 为了减轻负担,她还用酸奶做过无油版本,只是比不上有油的湿润。 乌娘子很快将其他材料备齐了。 北宋制不出她仓库里那样洁白晶莹的白砂糖,乌娘子拿的上等货已是最好的糖霜,很像现代的黄。冰糖,呈块状结晶,颜色浅黄带紫晕。 她教乌娘子将糖碾成细沫儿,越细越好。 这也是黄樱爽快答应谢小郎君的原因。只有这样的大户人家,才有实力拿出所有材料呐。便是谢府缺了哪样,她也有替代办法,只是比不得这样好吃了。 她先教乌娘子打鸡子。 “如今是冬日里,鸡子还好打些,若到了夏日,便不好打了。” 她将细节都交代清楚,蛋清里不能有一丝丝蛋黄,装蛋清的盆里也不能有一丝油脂和水,只要有一丝,蛋白都打发不起来,油脂会破坏蛋白结构。 她拿出爹做的打蛋抽,教黄娘子打发蛋清。 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她教得很仔细,乌娘子简直惊呆了。 她感觉自己在学一门了不得的技艺。 尤其当蛋白泡沫变得细腻绵密,甚至成了莹白的绸缎状时,她惊叹,“真乃神技也!” 厨房里的娘子们都跑来瞧,一堆人围着啧啧赞叹。 其中好些娘子原本对她很不服气,只是碍于老夫人,不敢表现出来,此时都变了态度,真心实意佩服。 黄樱笑。 她不能跟她们解释其中的科学原理,不过是快速搅打让蛋白分子形成网络,包裹住了空气。 在她们看来,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堪称奇技。 黄樱在一旁指导乌娘子,向她传授蛋白不同的打发状态,软软的弯钩是她喜欢做蛋糕卷的状态,做出的蛋糕会更湿润些,硬挺的弯钩蛋白结构更稳定,更不容易消泡回缩,做戚风蛋糕很合适。 不过,靠人力打发真的很累,这样冷的天儿,就三个蛋清,也要两个力气大的娘子换着来。 黄樱自个儿是不成的。 “若是有铜盆,会更容易些。”铜离子能稳定蛋白结构。但北宋铜钱都不够用,更别说用铜作器物了,普通人家是买不起的。 她教乌娘子打发了好几种状态,然后跟蛋黄糊混合均匀,倒入小碗中上锅蒸。 “用窑炉烤亦可,只是需得找到合适的火候。我家中还未建好,娘子若有机会可一试。” 乌娘子已经拉着她的手,比亲闺女还亲了,“真真儿开眼了!难为你肯教与我,我真不知说什麼才好!” 竟是红了眼眶。 想她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不然谁愿意自家闺女去当厨娘呢!又苦又累! 小时候为学厨艺,没少吃苦,教导的师傅打骂欺压是常事儿,多少日子都熬过来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没成想今儿竟让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教导,还是这样了不得的手艺。 从没有受过别人这般慷慨的她一下子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 黄樱都有些吃惊,忙道,“这算不得甚么,也是机缘巧合看到的法子,没成想真能行。算不得我自个儿的东西,娘子不必有负担,只感谢将这法子写书流传的人罢。” 乌娘子:“瞧我,在小娘子跟前现眼了。日后小娘子若有事,只管找我,后门上有个王婆子,她与我同乡,定会帮小娘子传话的。” 黄樱笑:“那便谢过乌妈妈。” 正说着,门上来了个光彩耀人的小娘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梳双丫髻的婢女。 黄樱穿来这样久,所见多是市井娘子,打扮多简朴,颜色也简单,不过黑白青。 这小娘子一瞧便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了。 梳的也是双环髻,只不过发饰可就精美太多,光是那珍珠串成的栀子花簪子,栩栩如生,莹白如玉,价值就不止几十贯钱。 府上婢女穿着也鲜艳,耦合色袄,碧色褙子,绣花百褶裙儿,冬日里真养眼。 更让她移不开视线的是,这小娘子怀里抱了只狮猫儿! 短脸,背上是黄色的长长的毛,胸腹是白色,尾巴又大又蓬松,正调皮地抓小娘子的头发玩儿! “小於菟。”谢敏将它的爪子握住。 两个小孩子倚着黄樱,瞪大眼睛定定瞧着。 乖乖,这狮猫乃宋朝名贵宠物猫,不能捕鼠,贵族人家很喜欢,一只价值数贯钱。 谢家的两个小郎君长得都好看,小娘子自也不必说。 皮肤白皙,年龄瞧着比她大些,十六七,真真儿大美人。 那小娘子开口,声音温和,“祖母的鸡子糕可好了?” 乌娘子忙擦了手,上前道,“天儿冷,大姐儿怎亲自来呢,着了凉大娘子岂不心疼,鸡子糕还需些时候,不如回老夫人院里,好了奴送去呢。” “不妨。”谢敏手里握着一个缠枝牡丹刻花青瓷手炉,将视线投向黄樱和乖乖坐在凳上吃糕的小孩儿。 黄樱上前行了个叉手礼,“奴是来教鸡子糕的,见过小娘子。” 这北宋女子自谦称“奴”,她不太习惯,一般都不用,除非这种情况,再说“我”可就是对人家不尊敬了。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南宋范成大《州桥》 第17章 偷偷撸狮猫 017 “鸡子糕竟是小娘子做的么?我吃着比尚食局做的糕饼也不差了。” “承蒙小娘子夸赞,市井吃食,怎敢跟尚食局相提并论,折煞奴了。”黄樱笑。 尚食局可是大内宫廷御厨房。 谢敏没想是个利落干净的小丫头,瞧着眼神清明,眉眼带笑,有股子洒脱劲儿。 莫名讨人喜欢。 她见宁姐儿和允哥儿乖巧,长得也可爱,将手中的青瓷手炉放到宁丫头手里,“拿着暖手罢。是府上招待不周,小娘子见谅才是。” 身后婢女也将自己的放到允哥儿手中。 黄樱有些惊讶。 宁丫头小脸紧绷,一板一眼道:“小娘子的东西,宁姐儿不能收。” 谢敏挑眉,当真是惊讶了,“好聪慧的小丫头。拿着罢,没什么不能收的,你阿姊帮了我们家大忙呢,这算不得什么。” 黄樱笑道,”那便多谢小娘子。” “不必客气。” 得知鸡子糕很快便好,谢敏带着婢女走了。 黄樱估摸着是去给老夫人回话。 鸡子糕没一会儿出炉,厨屋里都是红枣和鸡子的香味儿。 乌娘子说大娘子不喜枣,故而也有原味的。 她按黄樱教的,做了几种不同打发程度的,自个儿都尝了,她喜欢硬一点的,更蓬松。也有娘子喜欢软一点的,湿润些。 乌娘子让她且等一等,她先将鸡子糕送过去,主子定要赏的。 黄樱便留下了,厨房里其他娘子也纷纷来请教,黄樱没有藏私,关于鸡子糕,可以尝试的口味、乃至各种方子,她都倾囊相授。 一堆人围着她探讨,这些娘子们都有一身好本事,有的擅侍弄面饼,有的擅鱼肉,有的擅汤羹…… 此时探讨起来,热火朝天。 黄樱笑。她自觉做饭是一种艺术,面包是发酵的艺术,烹饪是调味的艺术。 这里的都是身怀绝技的艺术家。 “黄小娘子——” 众人回头,乌娘子满脸喜色,“小娘子快随我来,老夫人和大娘子要见一见小娘子呢!” 黄樱是真有些惊讶。 说到底,谢家这样的人家,对她如今的身份来说,岂止是天堑。 这位老夫人的出身她也听说了,那是真真儿的天之娇女,也是书香门第,大儒之女。 本以为得个赏也就回了。 她摸摸宁丫头和允哥儿的头,“二姐儿去去便回,你们乖乖待着好么?” “嗯!” “劳烦各位娘子照看他们。” “小娘子放心便是!” 黄樱解下腰间褐色巾子,随乌娘子走了。 老夫人的院子离灶房近,穿过园子便是了。这是一间三进的院子。两边一溜儿厢房,中间穿过天井,他们沿着游廊,绕过一个满是梅花的园子。 黄樱感觉置身江南园林。老夫人果真清雅,很有品位呐。 廊下挂着各色鸟儿,五颜六色的,很是热闹。小丫头们也是穿金戴银的,花红柳绿,有的坐在台矶上,有的倚着门槛说笑,瞧见人来,忙站起来。 黄樱都有些受宠若惊。笑了笑。 “三郎君回来啦!老夫人才说呢!” 北宋小饭馆 第26节 她才瞧见,对面游廊走来一个郎君,还是个熟人。 乌娘子也忙上前见礼,“三郎君。” “嗯。”谢晦视线在黄樱身上一扫,脚下停住。 小丫头身上像带着水汽,清晨山林里的一般。 黄樱跟着行了万福,笑道,“托郎君的福,奴来府上教鸡子糕呢。” “有劳娘子。”谢晦颔首。 天儿阴着,黄樱正好站在一丛绿萼梅旁,寒风瑟瑟,她鼻尖冻得发红,圆脸上笑意盈盈。 待人走远了,乌娘子轻声道,“这是老夫人最疼的三郎君,今儿旬休才回。老夫人定很高兴呢。” 她真心实意替黄樱开心。 “谢乌妈妈。”黄樱领她的好意,方才在老夫人面前,乌妈妈定是替她说了好话。 不过,市井闲话她听说过一些,尤其谢二郎出家那阵子,这谢府的八卦满城风雨。 谢大郎和二郎乃谢相公原配娘子所生,如今的谢家大娘子乃续弦,还是原配的庶妹,她生了谢三郎和谢四郎。 府上还有些小娘子,乃妾室所出。 外界都说这大娘子对原配两个郎君视如己出,比三郎四郎还要好。 到了门上,乌妈妈和黄樱都在外头候着,等门上的婆子去传话。 里头欢笑声一阵一阵的,黄樱瞧见屋檐上的雪都震落了。 院子里有小丫头提着篮儿在剪梅。梅园里红的、黄的、绿的都有,当真是富贵人家。 绣额门帘掀开,一张俏生生的脸钻出来,笑呵呵道,“老夫人唤小娘子进去呢。” 里头的笑声也溢了出来。 翠屏上下打量了一眼黄樱,笑,“老夫人甚喜欢小娘子的手艺。” “翠屏娘子。”乌娘子忙打招呼。 “随我来。” 黄樱只觉得满屋子都是人。 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只瞧见上首有位老太太,还有几个不同年龄的娘子、郎君,她见过的两位郎君也在,也有几个陌生面孔。 剩下满地的丫鬟婆子,穿的都是细绢、绸缎,头上都戴了绢花、珍珠、金银簪,晃人眼睛。 她感觉自个儿今儿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乌娘子拉着她给各位主子问好。 “好丫头,上前来,老身瞧瞧。” 黄樱只得上前,行了万福,笑着道,“问老夫人安。” “好生伶俐的小丫头。乌娘子说,你这鸡子糕味道又有好几样,松软也各不同,我最喜欢这个湿润些的,真真儿好巧的手。”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握上她的,她有些不习惯,便低下头去。 “托老夫人的福,奴也是机缘巧合从别处学到的。自个儿哪能琢磨出这样的东西呢。” “好孩子。难为你了,天这样寒还跑一趟,真真儿是老身太折腾人。” “能见到老夫人,也是奴的福气呢,风里雪里的,自小儿习惯了,算不得甚么。” “我老人家,牙口不好,你还教他们做馒头的法子呢,真是个好孩子。” 谢敏捂着团扇笑,“老夫人再夸,敏姐儿可不依了!老夫人才收了人家的鞋!” 谢大娘子也笑,“老夫人快瞧,小娘子头都要低到地上了,老夫人要把人脖子累坏了不成?” 满屋子丫鬟婆子都笑。 笑声真把屋顶的雪要震下去了。 黄樱总算知道为何外头能听见那样大的笑声呢。 她依着红了红脸,垂眸,视线落在那狮猫儿上。 方才没看清,这抱着狮猫儿的手该是个小郎君的,指节分明,猫儿翻了身,敞开肚皮任那手摸,这手的骨骼,她那学画儿的表妹定很喜欢。 只不过……黄樱瞧着那手逗弄猫儿,透着股不紧不慢,漫不经心的劲儿,可不像是喜欢猫,反而透着看笑话的意思。 小猫咪傻乎乎的,极欢喜模样儿。 黄樱眼馋坏了,她也想摸两把。 才想了一下子,那猫蓦地“喵呜”一声,一窜而下。 黄樱没堤防,猫儿已到了脚下。 屋子里一阵手忙脚乱,丫鬟们都围着,却不敢上手,不知忌讳甚麽。 “哎呀小於菟!” 黄樱眼疾手快赶紧蹲下去抱,趁机乱摸两把,好软的毛!手感真好! 一只手伸来,中指指腹还残留着墨汁儿,有股墨香,握笔磨出的茧子很明显。 黄樱认出这是抱着猫儿的那双手,她抬头,对上小郎君平静的眸光。 她笑得眉眼弯弯,将猫放到谢晦手中,指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她咋舌,小郎君骨架子真大,一只手便抵得上她两只! 谢晦垂眸,抱着猫儿起身,回到老太太身边。 “哎呦怪道小於菟往底下跑呢!快瞧瞧!”翠屏从地上抓起一个麦秸编的草蜻蜓,拿在手里那翅膀还会颤呢。 她打趣道,“哪个小丫头还玩儿这个呢!” 老太太笑道,“怕不是老身屋里的小丫头,而是外头来的罢?” 她戏谑地笑着,向谢昀瞧去。 “哎!我说怎不见了,原来落在这屋里!”谢昀跳下去,从翠屏手里拿过来。 果然,那狮猫儿一双鸳鸯眼跟着竹蜻蜓一转一转的。 谢昀便兴奋地在那逗猫,只不敢上手抓,他三哥儿的东西是不许人碰的。 幸好方才黄小娘子是客。不然三哥儿能当场作出拿帕子洗猫的事儿。 也只有大姐儿,抱了小於菟,三哥儿也不能拿她如何。谢昀真羡慕她,她怎就不怕三哥儿呢! 他咋舌,秦小娘那般温和的性子,生的大姐儿却这般,外头一张笑脸儿,保不准暗地里有什麽损招儿。 谢昀察觉谢晦的视线,龇牙咧嘴笑,忙溜到一边去,不敢再逗。 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谢晦喝完一盏茶,视线垂下,落在小丫头摆弄的手指上。 看得着摸不着,对黄樱是折磨。 这屋子才待了一会儿,她便觉得拘束,远不如她家那拥挤的院子自由。 她也担心两个小娃。 “小娘子虽好心,咱们也不能亏待人家。我让人备了些东西,权当作谢礼,小娘子别嫌弃。” 黄樱忙笑道,“娘子客气,本也不是自个儿的东西,教便教了,不敢居功。” 谢大娘子是当真对她另眼相待。 本是为了讨老太太的开心罢了,多少钱她也不在乎。 若是那起子为了钱的,也没甚。 没成想她是个洒脱利落的,说教也不藏私。光是站在那儿,一身不卑不亢的气度,也难得。 老夫人眼神多毒呐,这么喜欢她。 要知道连家里二姐儿也讨不了她欢心。 临走,老太太竟还道,“好孩子,空了多到府里坐坐,跟老身说说市井闲话。” 黄樱笑着应“好”。 谢敏亲自送她出去,“日后若有难事,可到府上找我。” 黄樱笑:“多谢小娘子。” 她也没当真,要是真挟恩图报,人家也未必瞧得起她。 谢家仍派了轿送她们回去。 出了谢宅,黄樱松了口气。 大户人家虽富贵,但也拘束呐。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日子她是过不了一点。 等下了轿,黄樱拉着两个小孩儿往娘屋里跑。 谢家的下人可会做事儿,大娘子也确实会做人。 不但赏了她五十贯钱,另外还有各色肉,足足抬了两担。 糖霜和那茶油也给了她各一斤。 还给了两个小娃娃各一匹布、五斤棉做衣裳。 这个数儿不多也不少。 更难得的,还是谢家下人在巷口说的话,他们说,“我家老夫人甚是喜欢黄家小娘子做的糕。” 她在附近走街串巷,生意好了难免遭人妒恨。尤其那胥吏拦街要钱的事儿,娘就碰见好多回。 有了谢府上这话,他们想欺负人,也得掂量掂量。 谢家大娘子赏的所有东西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份好意。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娘子,真心替人着想便面面俱到。随口的一句话,也能让普通老百姓日子天翻地覆呢。 没有个靠山,穷人光有钱也守不住。 黄娘子喜得什么似的,瞧着满地的东西,“乖乖!这等好事儿也让咱们碰上了。” 北宋小饭馆 第27节 那钱沉甸甸的,足装了一个黑漆小箱儿,整整齐齐五十串。 黄樱弯腰抬了抬,笑得喜滋滋,“好沉呐。” 宁丫头和允哥儿都来凑热闹,学她的模样,宁丫头用劲过头,摔了个屁股墩儿。 黄娘子没好气,“这可不是拿来玩儿的。” 黄樱瞧见娘一个人偷偷抬了抬那箱子,眼角都笑出褶子了。 她捂嘴偷偷笑了笑。 娘找地方先把钱藏了,再拿了布和棉花。这样新的布,这样白的棉花,她爱不释手,“俭省些,能给你们一人做件袄呢!” 黄樱笑,“我的去年才改的,给宁丫头和允哥儿做一身,给大哥儿做一身捎去才要紧呢!那淘河可是又冷又累的。” “我的儿,难为你还念着大哥儿。” 黄樱则去瞧那些肉,可都是好东西呐。一整条羊腿,鸡鸭鹅兔各一只。她在心里合计做法。 最要紧的,他们有钱了!她也高兴得很。她有好多东西想要做。 “对了,娘,我想在太学附近租个摊儿。” 黄娘子一拍脑门,“对,我问过你三婶,她说跟街道司书吏熟,带你去办便是。” 黄樱早瞧好了一处地儿,就在太学南门,熟药惠民南局对面横街。 那里有好些卖饮食的店。 “我晓得了。”黄樱美滋滋道。 吴家书铺子,后院。 “当真?”吴员外瞪大眼睛,一个激灵从机扩椅上跳起来。 “奴听得真真儿的,说是昭德坊谢相公府上。” “这如何使得?”大冷天儿吴娘子出了一头汗,“要不让我哥哥停手了罢?” 吴员外眯了眯眼睛。 “国子监那些小衙内都爱吃她的馒头?” “是,奴亲眼瞧见那些小衙内站在那担子前吃,吃不着还恼呢。” “你快回去一趟,这事儿先别办了。” “哎!真是便宜他们了!” 吴员外冷哼,“此事不急,且先看看。” 自从那日以后,读书人当真不怎么来他们书铺,生意一落千丈,怎能不恼! 他自来是个心狠的,舅哥手下有些人,他本打定主意要给这家人好看。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谢府。 那可是权贵之家,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来。 黄樱自是不知吴家背后的算计。 纵使有些打她注意的,这会子也都该消停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三婶帮大忙 018 三婶是个大嗓门的直爽娘子,头包布巾,腰系青花手巾,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与瘦小精干的三伯完全相反。 前几日在屋里,黄樱总听见三婶的大嗓门。 三伯家里三个哥儿,三婶子没少提着菜刀满院子追着打。 那动静,总惊得邻居来瞧,以为谁家猪跑了。 这几日黄樱早出晚归,而三婶和三伯每日要到南熏门外去,赶晚上关城门,赶着几百只猪进城,到了杀猪巷,连夜杀猪。 总没有碰上面。 今儿三婶在家。 她一见黄樱,高兴得拍了拍她肩膀,“二姐儿可算好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三婶两口子都杀猪,怕罪孽,一家信佛,寺院里有什么事儿,总抢着干。 不过不耽搁吃肉就是。 黄樱半边肩膀麻了。 她笑道,“托菩萨保佑,又有三伯和婶子挂念着,自然便好得快了。” “二姐儿这张嘴哟——真真儿比你爹强一百倍!” 黄樱捂着嘴笑。 说起租摊位,原来三婶与那街道司书吏从小儿认识,黄樱一去,签了契,画了押,交了赁钱,拿到那一纸契约,事儿便算成了。 那书吏指着熟药惠民南局前头一块儿,划出来给她了。 地方不小,足以放下几张桌椅,摆一个小摊儿。 她往左右瞧,这一爿都是饮食店,甚麽分茶、脚店、状元楼、郑家油饼、南食店、石逢巴子…… 她摊位左右排开去,全是小摊贩。 街边立着几丈高的表木,朱漆,顶上有十字交叉短木,最上头是木雕的飞鹤。 这便是东京城里的道路警戒线了,百姓不得侵占街道、越过表木去。 黄樱溜达了一圈儿,瞧着正对着的太学南门,很是满意。 这太学南门也归国子监管,小贩们占了国子监的地盘做生意,便要给国子监付赁钱。 大相国寺也是一样的。只那些无人管的街巷不必,那些地方通常也不甚繁华便是了。 北宋是当之无愧商业繁荣的朝代,朝廷带头做生意,搞专卖,商业税占国库收入大头,最多的时候占了七成,这是前所未有的。 上至各个衙门,下至寺庙、道观,都有自己的生意,放贷是最常见的。 这国子监的师生廪禄、修缮、刻书等等费用,户部并不都给钱,有些得靠自己运转。 其中赁钱和放贷的息钱便占了大头。 太学南门,每日十五文钱摊位费。一月也得四百五十文钱呐。 她咋舌,真不便宜,赶得上他们家三分之一赁屋钱。 三婶还忙着出城赶猪,黄樱谢过,便回家了。 爹正要出门子,黄樱忙问,“爹,作甚去?” 近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没人做木活。 黄父笑,“去砖瓦铺瞧瞧,买些砖,砌窑炉。” 黄樱忙跟上,“我也去!我还有好些东西要做,路上跟爹说。” 她感觉身后被坠住了,她低头,允哥儿仰头瞧她一眼,拉着她衣角不说话,眼睫毛轻轻颤动。 黄樱笑,“允哥儿也想去呐?” 小孩儿:“嗯。” “那走罢!”她牵起小孩儿的手。 允哥儿抿唇笑了一下。 东京城人口百万,百姓们今儿修个房,明儿建个屋,砖瓦的需求量是很庞大的。 烧砖瓦的窑也分官窑和民窑,这官窑么,主要是新郑门外的西窑务和陈州门外的南窑务。光是工匠就有一千多,瓦窑足足十几座呢! 不过呢他们普通百姓是用不上官窑的,那里主要供应皇宫和朝廷的需求。 百姓们用砖,都从砖瓦铺买,若是需求量大了,也可以直接去城外,找那民窑小作坊采买。 爹十项全能,箍桶、修碗、建屋、淘井、钉鞋……只要他瞧别人做一遍,自个儿就能做得差不离。 砌窑炉难不倒他。 爹一路上耐心跟她说,这好的窑炉,最里头,得用烧瓷的耐火砖,中间呢得用粘土砖——保温,最外头,要用结实的青砖。 若是只有娘给的五百文钱,那只能建个大概样儿。如今有了钱,要给二姐儿建个好的。 黄樱笑得美滋滋的,“爹真厉害!” 黄父摸摸她头上细细的头发。 二姐儿从小不如大姐儿声音大,也没脾气,家里很少注意她,病了一场,黄娘子才重视起这个女儿来。 但爹从来很公平,给大姐儿甚麽,二姐儿必定也有的。所以二姐儿记忆里,是很喜欢爹的。 刘氏砖瓦铺在南边,靠近南熏门了,这里赁屋便宜,前头是铺子,后头是院儿,堆满了各色砖瓦。 光是砖,就分砌墙的条砖、铺地的方砖、建拱形窑的楔形砖、榫卯砖,还有那雕了花纹的花砖……一点儿也不比现代少。 铺里乌泱泱的人,吵得声音震天了。 这是城南最大的铺子,家里修补,都来这儿。 黄樱咋舌,好多人! 那挑砖瓦的、讨价还价的,你来我往,唾沫横飞。还有装车的,砖瓦声音又大,“噼里啪啦”,压根插不上话。 爹拍拍她,“自己来。” 他拿起一个柳条筐,黄樱牵着允哥儿跟上。 北宋小饭馆 第28节 爹两只大手蒲扇似的,个儿高,黄樱才到他胸前,瘦瘦的。 允哥儿呢,也瘦瘦小小,这几日才养回来一点儿,还没她腰高。 他们就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爹挑了几种砖,走到那个嘴里叼着麦秆的小儿子跟前。 “没瞧见陶砖。” 那小儿子一听,“陶砖?近来没有。你得去城外问。” 旁边一个跟人讨价的青年回头,“前儿不是才有一车被退回来?” “瞧我这记性!”小儿子一拍后脑勺,“你们来得巧,前些日子正好有人砌窑炉,有一批陶砖,最是耐烧。” 一问价格,陶砖最贵,一块要二十文。 青砖次之,十文。最便宜的土砖,一文钱。 黄樱算了算,爹说要一百五十块陶砖,就是三贯钱;两百块青砖——两贯钱,土砖五十块——五十文。 再加上黏土、沙子、麦秸一百文,这面包窑要五贯一百五十文钱呐! 她咋舌。 虽那店中小儿子说了,“用不完的,尽管拿回来退钱。” 但爹估的当是差不离。 黄樱跟店家讨价,对方一分不肯少,但答应替他们送货。 黄樱无奈,跟着满满两车砖一起回。 这北宋的车,最大的,是运粮食、大宗货的太平车,前后有二十头驴或七八头牛拉拽,堪比重型大货车。 次者,乃平头车,一头牛拉,她在脚店前碰见的拉酒梢桶的便是了;再次者,有独轮车、浪子车,都是小商贩们用的。 这砖便是用平头车拉的,小儿子牵着牛鼻绳走在一边。 黄樱没带够钱,小儿子跟她回去取钱。 爹将允哥儿架在肩上,小孩抿着唇偷偷笑。 她心里估算了下,按照这个砖价,盖房子光砖钱就得上百贯。 谢府赏的五十贯钱瞬间便不多了。 她心里已经打算好了,这摆摊也要有个章程,有个陈列设计,得有招牌和广告。 可别小瞧了北宋商贩的广告意识,那药铺外头光是招牌便有四五个,最常见的“治酒所伤”都在最显眼处。 这就算了,甚至还有许多铺子做了商标呢!比如那刘家功夫针铺的铜板上便印有“白兔捣药”的标识,并以文字写明“认门前白兔儿为记”,堪称北宋独家商标。 黄樱跟爹说,“咱们如今只挂个幌子,只是这幌子上的画得好生想想,日后开了铺儿,也好辨认呢。” 黄父说:“好,要甚麽画儿,巷头的孙画匠都能画,字儿也能写,别人都找他。” 黄樱一路都在想自家招牌的事儿。 她如今才起步,饮食做得杂了些,看似什么都有。 但她心里是有计划的。 她爱吃甜食,日后还要烤许多面包甜点,这糕饼铺子是必开的。 有了甜的,还得有咸的不可,她还要开一家大饭店,像李四分茶那样,门前挂满了猪羊肉,什么羊肉手抓、回锅肉、五花肉、红烧排骨……想想都流口水。 这有了大饭店还不成,她还喜欢吃各种小吃,什么手抓饼、烤冷面、炒年糕、炸鸡、炸串、麻辣烫……再开各种小吃店。 她越想越兴奋,恨不能立即开满东京城。 作者有话说: ---------------------- 宝子们要压字数,明天不更,周二9:00更新,不见不散[撒花] 大家感兴趣收藏一下我的预收呀,轻松的小情侣谈恋爱文,不虐。 《给开国皇帝当丫鬟》 戎马冷血帝王vs躺平咸鱼 大齐嘉宁二年,大将军梁彻逼年仅三岁的幼帝退位,登基为帝,改元永昌。 此后三年,梁帝南征北战,荡平众小国,统一大梁。 顾筠是在梁彻还未当上大将军的时候穿过来的。 彼时梁彻率兵攻打武南,借道荆湖。 顾筠乃荆湖守卫之女,顾父不同意借道,梁彻起兵围城。 她劝父亲直接投降,未果。 城破,顾筠被俘。 但因为她被俘前给梁彻方军队造成不小的损失,被带到了梁彻面前。 青年将军一身铁胄,血腥浓厚。 他看了她一眼,眉眼如利刃,淡漠凉薄。 顾筠从此被他留在身边,作婢女。 她一条咸鱼,人在哪里,就在哪里躺平,还能咋地,就阳奉阴违呗。 结果后来阴差阳错,两人关系除了主仆,更多了一层。 * 登基前夜,梁帝驾宿大庆殿,吴王惨白着脸跪在帝王面前。 “顾姑娘不见了。” 那段时间朝臣战战兢兢,梁彻冷得生人勿近,半年内连灭三国。 * 顾筠给梁彻当了五年婢女,她数着指头等梁彻厌了她的一日。 等啊等,等到梁彻都称帝了。 那日夜里,梁彻临走少有的顿了一下,回过头瞧着她。 她累得慌,眼睑都懒得抬。 “你想不想当皇后?” 顾筠累得直打呵欠,没听清,“你说甚麽?” 梁彻声音淡漠,“你最好乖乖待着,不要惹我生气。” 顾筠当晚便逃了。 后来被抓回来,梁彻将她囚于皇宫。 她开始琢磨,这人真是有病。 病得不轻。 小剧场: 一日,仅因顾筠跟探花郎笑着说了话,梁彻就发疯。 顾筠翻白眼,敷衍地哄人,“哦,知道了,下次注意,困了,我睡了。” 三秒入睡。 梁彻:“……” 顾筠:呼吸。 梁彻:她勾引朕。 第19章 牛娘子杂货 019 经过杂货行,黄樱忙停下,“爹,我买些赤豆去。” 杂货行里南北杂货、鱼鲞豆酱全都有。 她牵着着允哥儿进去,一个头上包布巾的娘子面有难色,正跟个男子争执,瞧见人来,那男子拂了拂袖,气呼呼出去了。 娘子热情地迎上来。 她背上一个小孩儿正抱着炊饼啃,地上两个小丫头子在玩打娇惜。 “小娘子买些什麼?” 黄樱瞧了瞧,靠墙摆了十来口大黑陶瓮,红纸黑字贴了“酱清”、“醋”、“豆豉”、“豆酱”。 “娘子自个儿做酱?”黄樱问,是她小瞧这铺子了。 那娘子笑道,“经营着酱作坊,我家的酱,保管小娘子吃了还想吃,晒足了日子的。” 黄樱挨个闻了闻,这酱清也就是酱油,酱油是北宋出现的叫法。很是鲜美,比他们家原先那种便宜的滋味好许多。 制酱油需发酵,酿造时间要大半年以上,故价也贵,一角要二十文,换算成毫升,大概就是二百毫升。很不便宜。 豆酱乃黄豆发酵、晒制而成,类似黄豆酱,但滋味是不同的。一小罐卖二十文钱,比酱清经用。 豆豉一包十文钱,便宜许多。 他们家巷口也有家小杂货,不过卖些酱醋油盐,都是零散卖的,比不上这铺子大,东西也便宜,味道只是咸罢了。 允哥儿欢喜得四处瞧,她还看见了紫氂,也就是紫菜,还有虾皮,笋干,这些南货都是汴河上船运来的,价要贵些。 “紫氂和小虾子怎卖?” “小娘子真识货,俺家这紫氂和干虾子是兴化军产的呐,味儿比别家的强十倍。干虾子贵些,三十文一斤,紫氂二十文。” 黄樱笑,这便是娘子浑说了。兴化军紫氂是贡品,这便跟当代所有大闸蟹都叫阳澄湖大闸蟹一个套路。 北宋小饭馆 第29节 不过她闻了闻,确实鲜,没有捂。 “娘子算我便宜些,我日后都来买的。” 要摆摊了,到时可以放些桌椅碗筷,添些新品,馄饨就不错呐。 “小娘子要多少呢?” “各五斤。” 那娘子背上的小孩儿呛住了,哭将起来,娘子忙抱起来晃着哄,“奴瞧小娘子是个利落人儿,那便给小娘子便宜五文如何?小本生意,也挣不了多少。” 黄樱喜滋滋的,“娘子如何称呼?” 这做生意也讲究眼缘,一般这种大货行是瞧不起她这样的小丫头的。 这娘子是个实诚人,她很愿意以后都来。 “唤我牛娘子便是。” “牛娘子,赤豆、绿豆我也各要十斤,砂糖也五斤,娘子算我便宜些呢。” 牛娘子笑道,“赤豆、绿豆本就价贱,粮价如今还没降下来,便宜不了,砂糖一斤六十文,小娘子若能买十斤,我便算五十五文如何?” 黄樱一算,能省五十文呢。 她点了头,“行,那便十斤!娘子再添我一两红曲可好?” “还有这酱清,豆酱,豆豉,可否也便宜些?”她笑盈盈道。 牛娘子笑,“小娘子也太精明些。那些小杂货铺子来我家整缸买都不少一厘的,实在不能了。” 黄樱笑,“娘子家最实惠,我日后都来。” “嘴甜也不能够的。若你能一次买十缸,奴且依你,那红曲便算添头饶你罢。” 好吧,黄樱连一缸也买不了。 最后买了红豆、绿豆各十斤,一百文;紫菜五斤,七十五文;干虾子五斤,一百二十五文;豆酱一小坛,二十文;酱清一百文,豆豉一包,十文,砂糖十斤,五百五十文。 统共花了九百八十文钱。 黄樱从一贯钱里取下二十个铜子儿,其余全给牛娘子了。 钱从手中花出去的速度忒快。 酱清的坛子回家倒了以后要仍还给牛娘子的。 允哥儿自告奋勇要抱着豆酱坛子,黄樱给他拿。 小孩儿买东西高兴呢,走路都蹦起来了。 路过一个小摊,允哥儿忙拉她,“二姐儿,食茱萸。” 北宋没有辣椒,食茱萸便是重要辣味来源。 黄樱方才让允哥儿注意些,要买。 小娃娃一路都仔细盯着那些进城卖杂物的小贩。 他们买了一斤,价并不贵,十文钱。 到家已是饿了,宁丫头在灶房玩允哥儿的悬丝猫儿,视线不时盯着灶上那些鸡鸭鹅兔,馋得咽口水。 黄樱瞧见了,心里怜爱,摸摸小丫头的脸。 “二姐儿。”小丫头抱着她的腿撒娇。 黄樱:“我给咱做鸡肉。” 小丫头眼睛亮了。 黄樱笑了笑,“宁姐儿来烧火可好?” “好!” 七岁的宁姐儿已经烧得一手灶火。 小丫头熟练地将一根柴火斜立在墙上,一脚下去踩断,弯腰,小手捡起来塞进灶膛里。 黄樱瞧着她忙碌,心底软软的,一边收拾谢家送来的鸡,准备做大盘鸡。 她撸起袖子,腰间系上青布巾子,先和了一盆面,和面讲究三醒三揉,然后擀开抹油,盖上盆儿松弛。 大盘鸡需得配着扯面才有滋味儿呢。 然后将鸡剁成块儿。 正宗大盘鸡是辣口的,将土豆炖得绵软糯口,用青红辣椒配色,辣椒粉呛味儿,还得加上郫县豆瓣酱,炒出来红油。 可惜,这些北宋都没有。 她做北宋改良版的,配菜便用他们家地窖里的芋头,辣味儿靠食茱萸。 可惜,这道菜要是没有红油也就失去了色香味的“色”,不过,宋人自有办法。 她拿出让牛娘子当添头的红曲。红油这便有了。 宁丫头坐在小凳上,炉膛里火轰隆隆地,黄樱在胡麻油里加了几勺猪油,烧得冒烟了,将那鸡肉放进去煸炒。 待水都煸干,鸡肉滋啦啦作响,煎得金黄,加入红曲,将鸡块挂上“红油”,色泽诱人。 再加入黄酒、生姜、大葱、八角、桂皮、白芷、花椒、糖、食茱萸,炒出香味儿,加酱清一勺,豆酱一勺,将酱香味炒出来,加水没过鸡块,再加芋头。 盖盖炖半个时辰。 古代都是走地鸡,非饲料鸡可比,时间太短炖不烂。 灶房里已经满是香味儿了,宁丫头吸着鼻子,“恁香!” 黄父将砖卸在灶房台矶上,拿了墨斗和木尺,在灶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划出一块儿地来。 “便砌在这儿罢。” 黄樱跟着走了一圈儿,已经开始期待了。 她有好多东西想烤。 爹出门子去泥瓦匠家借来瓦刀、泥桶、夯杵、锤子、凿子、耙子……全都放在灶房台矶上。 “要用恁些东西呐?”黄樱跟着瞧。 黄父笑了笑,“嗯。” 爹动作很麻利,以前年轻时候在东京城大街小巷做短工,盖房子也做过呢! 这打地基最辛苦,爹闷不吭声,一整日低着头,下工时候脖子都是僵的。 这点儿东西相比起来小菜一碟。 用镐头将泥地凿开、耙子耙平整,然后拿夯杵夯实地面,使其平整、结实。 爹很有耐性,一点一点夯,这点活也做得整整齐齐,脚踩上去硬硬的,再拿准线一拉,丝毫不斜! 地基夯好,爹在院里和了泥,拿起瓦刀,开始砌砖! 黄樱转头揭了个锅盖的功夫,地上已经铺起两层砖了。 她忙提了桶给爹送泥。 允哥儿则一块儿一块儿给他拿砖,脸上沾得黑一块儿白一块儿,成了小花猫。 爹接过一块儿砖,在拐弯处比一比,拿瓦刀敲掉半块,合上去,严丝合缝的! 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 黄樱顾着两头,瞧大盘鸡快好了,麻溜洗了手,开始扯面。 不同于揪面片,这大盘鸡的扯面讲究一个宽、韧、长,跟关中裤带面差不多。 她将醒好的面饼切成三指宽,拇食二指压薄,从中间慢慢抻开,捏着两端在案板上拍打,便越拉越长,将完整一根下到滚沸的水里。 煮好的扯面捞到一个陶盆底下铺平,旁边大盘鸡也炖好了。 揭开盖儿,一阵热气扑来,香味儿让人为之一振。 黄樱吸了一口气,太香了。 “哇!”宁丫头踮起脚,使劲往锅里瞧。 砌窑炉的爷们儿两个也回头来。 黄樱笑了笑,“爹,洗手吃饭!” 大火收汁,不能收得太干,要留些汤汁浇面。 她用锅铲使劲儿翻炒,让每一块肉、每一块芋头上都浸满汤汁。 再将肉盛出盖在面上,撒上白芝麻、葱花。 红油、绿葱花儿、白芝麻,光瞧着便流口水。 她盛了两盆,一盆给三婶,谢谢她帮忙。 一盆爹端到屋里泥炉上。 黄樱给三婶送完,掀帘进屋,四个人八双眼睛齐刷刷瞧过来,个个两眼放光,盯得她一个激灵。 真哥儿闻着味儿开始闹了。 “怎不吃?” “等二姐儿。”允哥儿忙往一边挪,给她留出空儿。 黄樱拿起筷子,“快吃!” 话落,五双筷子在盆里打了一架。 黄娘子瞪宁丫头,“你急甚!” 黄樱笑得不行了,她给每人碗里夹一块儿,自个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鸡肉嫩而不柴,吃五谷杂粮的走地鸡,滋味儿本身已远超饲料速成鸡,再加上香料味儿已经渗入每一丝鸡肉,一口下去,软嫩多汁,花椒的麻、茱萸的辣、大料的香,全在味蕾上爆发。 再咬一口芋头,又软又糯,一抿成泥,吸饱了汁水,根本停不下来。 配上裹满汤汁的扯面,蘸满芋头泥,劲道爽滑,吸溜进嘴里,辣得脸上冒汗。 北宋小饭馆 第30节 一时间“呲溜”声此起彼伏,没有人顾得上说话。 两个小孩儿鬓发都湿了,辣得直吸溜,眼睛亮晶晶的。 宁丫头打了个饱嗝,筷子不舍地还在盆底捞芋头碎。 娘拿来两个炊饼,跟爹一人一个,掰开,开始“擦”盆底子。 馒头上沾了一圈红油,将馒头渗得透透的,吸饱了汤汁,盆底子干干净净,连一丝儿油都不见。 “乖乖!这太好吃了!”一家人捧着肚子长叹。 真哥儿吃不着,哼哼唧唧想哭,黄娘子拿了个炊饼哄。 没成想平日很好哄的小娃,今儿拿炊饼也没用。 黄娘子直念叨,“这小子是成精了不成!” 屋外三婶大嗓门直惊叹,“二姐儿做的这甚麽大盘鸡!真绝了!” 黄樱也吃撑了。 谢府送的鸡足有五斤,她怕两家不够吃,又添了许多芋头,再配着扯面,份量很不少。 她扶着墙起身,走到灶房消食儿。 加了窑炉,原本就狭小的灶房,更挤了,好些东西都没地儿放。 她索性将案板和橱柜、粮食瓮移到自个儿屋里。 她心里合计,如今两间屋住一家人还是太小了些。 大哥儿没走前,都是她跟娘、宁姐儿一屋,爹跟大哥儿、允哥儿一屋。 太不方便了些。 且那床也不大。 二姐儿印象中,以前大姐儿在时,四个人挤一起睡。 她便时常被大姐儿挤到墙角,小时候老是被蹬下床。 允哥儿再大些,也不能跟她们一起睡。 正想着,大门处传来陌生人声,她掀帘瞧去,认出是大相国寺的庄宅牙人,皂衫角带,头戴幞头。 正领了几个陌生面孔向戚磨家两间屋走去。 黄娘子盘了一条腿在屋里说话,从窗户缝里瞧见了,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跳下,吓得爹忙扶住,“当心,当心些。” 黄娘子不耐地将他推一边,十万火急拿起拐,理了理衣襟,这才不紧不慢拿着劲儿从屋里走出去。 “哎呦王官人又有生意了?多久日子没见,越发气色好了。” 王牙宝拱手,笑,“托娘子的福。” 娘一瘸一拐走到那屋外头,倚着门,一边说着话,不时从窗户里乜着那几个看房人,从脚底打量到头顶,笑道,“这屋里空了几日,真真有些冷清,几位官人甚处忙呢?” 王牙宝最是知道这个黄娘子,事儿精一个,一撅屁股都知她想放什么屁。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儿,面上笑呵呵道,“都是正经人家,到时娘子便知了。” 黄娘子心里呸了一声,个门角里的诸葛——阴着精! 她面上笑道,“瞧着打扮像是做买卖的?” 屋里一个娘子回头笑道,“我们初到东京,我家官人来读书呢。” 黄娘子脸上笑容更大了,“竟是读书人家,失敬失敬。我们这院儿里人少,又安静,最适宜读书,娘子可算运气好呢。” 王牙保面上笑呵呵,这黄家,每家七八口人,挤在两间屋中,跟人少搭不上半点边。 “不知娘子作何营生?”那娘子将她打量一眼。 “俺家做饮食的。”黄娘子笑道。她也有心眼儿,不说卖炊饼的。 那妇人笑了一下,“哦。” 回过头去,不再理会了。 黄娘子翻了个白眼,呸了一声,拄着拐回来了。 黄樱站在窗前瞧了娘这一出机锋,心里好笑。 也不知到时会有怎样的邻居。 东京城这样群居的院里,没少鸡飞狗跳的事儿,戚娘子这样小偷小摸的很不少。经常听见吵架撒泼之事。 就说他们黄家,原先院里共用一间灶房,后来二婶说丢了这个那个,明里暗里在指他们家,娘破口大骂,站在院里骂了好几日,爹单独搭了棚屋出来,不跟他们共用了。 二婶这才没了话。 作者有话说: ---------------------- 周四九点下一更。 这字数一更可以顶两章叭[猫头] v后我会日更哒。 第20章 衙内来找茬 020 东京城里房屋拥挤,她家两间屋子都不大。 她那间进门便是一个泥炉儿。 屋子约莫五步宽,六步长。 炉子旁边一张细腿大方桌,桌上放着个黑陶茶壶,已经斑驳掉色了。 右手边一张通铺木床,靠墙一个梨木柜儿,还有三个樟木箱,都上了桐油,仔细雕了缠枝芙蓉和狮子戏球纹样,本是爹前些年给大姐儿打的嫁妆,可都不便宜。 结果大姐儿嫌样式老旧,央着爹又打了新的。 娘说这些留给她和三姐儿作嫁妆。 柜子本是一对儿,她穿来前,爹娘典掉了另一个。要是她没穿过来,估摸着这些都留不住。 不大的屋子,摆上灶房里的盆盆罐罐,一下子便拥挤了。 她还想要一辆车,摆摊的话,得好生布置一番。 还得有几张桌儿,卖饮子的吴娘子家那张折叠的就很好使。 凳儿也得有。 爹说他都能做。 这样可省下几贯钱的工钱,爹做的也更结实耐用。 东京城的木料都是汴河上大船从南边运来的,价不便宜。 三伯家的令哥儿在界身巷替人拉车,木头也拉过。 那边好几家木材铺儿,爹托他留意谁家有便宜的木料。 汴河清明便要开,届时新木料运来,旧的便会便宜。 令哥儿满口答应,说打听好了带爹去铺子里瞧,保管是最便宜的。 黄樱要的浪子车,参考后世做法,她要爹两边加上车沿儿,以防东西掉下去,爹听了,说,“行。” 家里有一沓竹纸画儿,都是爹做过的器物。 爹虽只是个市井小木匠,全凭自个儿摸索出一套章程,也没甚了不起的技艺,别说跟翰林书艺局的待诏比,连那些木作行的匠人们也比不了的。 但二姐儿就是觉得爹很厉害。 爹的竹纸上已多了窑炉的样式,黄樱一张张拿来瞧,结构真清晰! 上头随手用炭描了浪子车的样式儿,轮子、车辕、架子,尺寸、木料,已是明了。 可惜竹纸价贱,是用来糊窗的,连油纸也比不了,好些都坏了。 从四角压褶的痕迹瞧得出来,爹很小心保存呢。 “爹,咱买写字的纸给你画,日后都订成册子,说不定将来也能收个徒弟继承衣钵呢。” 黄父憨笑,连忙摆手:“哪能误人子弟。” “咚——”“咚——”“咚——” 寺院钟鼓声传来,悠远悠长。 夕阳斜挂,山边橘红。 到国子监下学时间了。 黄樱忙跟爹挑了担子去卖肉夹饼。 王员外那帮食客半路就买了些,到了水柜街,那些小郎君竟三三两两在等了,吵吵嚷嚷的,说,“远远听见唱卖,总不见来,等了半日了。” 黄樱忙笑道,“家中有事耽搁了些,抱歉。” 大家一拥而上,每人三五个买,一下子就见底了。 没买到的小郎君有些生气,“怎只做这些!” 黄樱笑,“小郎君明儿午时早些来,定准时来卖的。” 终于将人哄走了。 黄樱抹了把汗,抬头,没成想眼前还有个气呼呼的小郎君,锦帽貂裘,圆圆的脸,一看便是权贵家的小衙内。 她忙笑道,“卖完了,小郎君明儿再来罢!” 王琰气得不行,蛮横道,“怎到本衙内便卖完了,不成,我今儿非要吃到那猪肉夹饼不可。” 他身后两个书童,与他一般,上来就要摔东西。 北宋小饭馆 第31节 黄樱忙上前,“如小郎君所见,这锅子中确实卖完了。若郎君定要吃,只能等奴再做了,这卤肉需得两个时辰方能炖好,到时天也黑了,小郎君家中亦要担心呢。何不就等到明儿来买呢?小郎君想吃几个,奴都留着可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她笑起来格外讨喜,声音也好听。 可王琰今儿在周琦那里吃的憋,定要发出去的。 宁丫头紧紧抓着爹爹的衣摆。 黄父忙上前挡在二姐儿前面。 王琰瞧见这一幕,更气了。 他踹了一脚泥炉,炉子没踹倒,险些将自己栽倒,气个倒仰。 “让小爷等,明儿若是不好吃,再不许到这儿卖!” 他都吃不到,那些人也别想吃到。 原来下午,周琦那厮说水柜街上买的猪肉夹饼如何好吃云云,引来众多人附和,竟有许多人吃了。 王琰午膳吃的是李四分茶的插肉、拨刀、软羊,滋味儿不错。 又遇上货郎博卖,与他掷了几个钱,皆正面朝上,赢了两个小玩意儿,心情很是不错。 谁承想周琦又抢风头。 一时插不上话,当真气煞他。 他冷哼一声,“不过市井贱食,有甚么意思。小爷才不稀罕。”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竟又夸那小娘子的馒头和鸡子糕。 一群没见识的! 他连尚食局做的酪面也吃过! 甚麽好东西。 因着恼火,练字便慢了些,写完几张大字,人都走了。 好容易出来,他倒要尝尝那猪肉夹饼,若是不好吃,他要砸了那摊子! 谁承想竟卖完了! 他气呼呼地被下人扶到了一辆马车上。 黄樱哭笑不得,赶紧把摆摊位提上日程。 不过,她还是头一回这样近地看到马车。 北宋马是战略物资,价格很贵,几十贯乃至上百贯钱都有。 寻常人家出行都是驴车、牛车。马车是很少见的。 这小郎君家里定是高官。 她摸摸宁丫头的头,对爹笑道,“没事儿,小郎君这样想吃,说明咱们家猪肉夹饼味儿好呢。” 宁姐儿再性子活泼,也是个小孩儿,从小出生在下层百姓中,对权贵的畏惧是骨子里的。 黄樱将担子挑了,“咱们回家吃肉。” 宁姐儿注意转移了,“二姐儿又做什麼好吃的?” 立马忘了方才的惊吓。 “还未想好。三姐儿想吃甚?” “咱们家好多肉呢!都能吃的吗?” 黄樱笑,“能呢。” “羊肉也能?” “不给自家人吃,还能给谁吃?” 小丫头立马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往家走,“我还没吃过羊肉呢!” 这次照例是六十个饼,卖了1200文钱。 黄樱感觉到斜挎布包里沉甸甸的重量,心里很踏实。 谢家的赏钱虽多,却不如自个儿赚的踏实。 说起羊肉,要问黄樱头一道想做什么,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羊肉泡馍。 所谓家乡的味道,便是天天吃着并不觉着多好吃,一旦长久没吃,便要想念了。 这才几日,她已经想念小区楼下的小炒泡馍了。正好家里有烙馍。 路过一家卖灶具的铺子,黄樱心里惦记着烙饼,一眼瞧见了铁铛,——平底煎锅。 不愧是大都市东京城,这铁铛光是大小便分了三种,另还依着铁的用量,每种大小亦分不同价格,可满足各种需求。 她想要的,底要厚些,烙饼、煎炒都不易糊锅。 掌柜指着最贵的,“足用了五斤铁,底上便用了三斤,最宜煎炒。” 要整整一贯钱。 又瞧了瞧,铺里都是些锅、釜、盆、碗之类。 她问掌柜,“若我想要一种铁方盘,与这铁铛一般大,不需这般厚,可能做?” 掌柜捋着胡须,“这可不简单。小娘子是做着玩儿?” 黄樱笑,“我想做一种吃食要用呢。” 她的窑炉好了还得有烤盘才行。 “据某所知,东京城的铁器作没有这样的铁范。小娘子要做,便要从范做起,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呐。” 铁范便是铁模具,北宋铁器作用铁范较多,比陶的经久耐用。 掌柜的给她算了一笔账,“光是这开模用的铁,便得一百斤,匠人得做半月,光这个,也得数十贯钱,且小娘子只自个儿用,这铁范便浪费了。” 黄樱听明白了,“那若是找窑口烧瓷的呢?” “小娘子说笑了,便问小娘子自个儿,在这茶楼酒肆,可瞧见方形的器具?难道是定窑、耀州窑的匠人想不出么?” 他摇头,“盖因方形工艺太难,成品太少了。” 掌柜瞧她钻牛角尖,劝道,“凭你要铁的还是瓷的,东京都没有方的,都得从模子做起,且得窑口清闲时候才有空呢,小娘子若做的少,他们是不划算的。” “还请掌柜问问,若有合适的,我便做,尤其瓷的,不需多细致手艺,只要方方正正无裂隙便好。” 开门做生意,没有将钱往外推的道理,孙掌柜笑笑,“小娘子如此说,我少不得揽下了。” 黄樱笑,“有劳有劳。” 她拿着那大铁铛瞧了半日,扭头看向爹。 爹说:“买罢,你娘那里我去说。” 黄樱笑弯了眼睛。 三人走出铺子,黄樱背上多了一口大铁铛,跟家里大铁锅一样大,爹担子里还多了三十只瓷碗,并三十双木筷。 百姓们用的粗瓷便宜,一个五文钱,筷子一文钱一双。 宁丫头拍着小胸脯,噘嘴,学娘的语气,“乖乖!锅子也恁贵!” 想着要摆摊了,还得要把大青伞才行,又去伞铺买伞。 最便宜的桐油纸伞,竹柄的,三十文。 商贩遮雨雪那种大青布伞,一个要一百五十文。 黄樱咋舌,真贵。 那些高档的青罗伞,用湘妃竹、紫竹、檀木柄……装饰朱漆、彩绘、刺绣的,几贯到数十贯的都有。 黄樱又扛着青布伞出来。 宁丫头跃跃欲试,想要抗,黄樱放到她肩上,“若扛不动便喊爹。” “嗯!” 小丫头甚是喜欢,小小的人,扛着比她人两倍长的伞,走得踉踉跄跄。路过的人都要往她身上瞧一眼。 黄樱想起来,原主记忆中,家中连把油纸伞也没有的。下雨时小丫头最喜欢看旁人打伞,很是羡慕。 黄樱心里软软的。 她停下来,爹和宁姐儿都看她。 “还有样东西忘买了。” 她牵着宁姐儿,又走回伞铺子。 小丫头疑惑,“二姐儿,忘了甚麽?” 黄樱摸摸她的头,“咱们家还没油纸伞呢,下雨可怎生是好?宁姐儿挑两个来用。” “啊!”小丫头眼睛瞪大了,望着那些油纸伞,有些迟疑,“真买呐?” 以往下雨天儿别的人家都有伞,隔壁威哥儿神气地撑着伞看他们拾粪,她和允哥儿都要淋雨。 她噘着嘴委屈,红了眼睛要娘买伞,娘说“没钱”。 黄樱笑,“买!” 她扛着大青伞,牵着宁姐儿从伞铺走出来,小丫头碎发被冷风刮得乱飞,小黑脸涨得红彤彤的,眉飞色舞,走路都跳起来了。 大太阳天儿,她要撑着伞,撑一把,手里拿一把。 有那小娃娃,羡慕地瞧着她。 可把宁姐儿神气坏了。 黄父也笑了。 “二姐儿你瞧!”小丫头跑到前头,美滋滋地撑着伞,抬头瞧瞧伞上的竹骨,眉开眼笑的,一蹦一跳走路,笑声撒了一路。 黄樱笑笑,又花二十文割了四块豆腐,并一块干豆腐,也就是豆干。干豆腐要卤制、晾晒,价贵些,一块便要八文钱。 还在三伯铺子买了猪油膏、肥瘦肉,花了七百文。 北宋小饭馆 第32节 她准备窑炉好了烤些东西,需要大量猪油,她得空儿先准备起来。 走到巷口,瞧见孙画匠的招牌。 孙娘子背上背个小娃娃,正洗衣裳,一双手冻得红肿,瞧见人来,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擦,起来招呼,“二姐儿大好了?” 黄樱笑,“托娘子的福。” 二姐儿印象里孙娘子总在洗衣裳,这场景她很熟悉。 宁姐儿仰头盯着小娃娃瞧,得意地转着手里的油纸伞。 孙画匠也没有铺子,就在家中画东西。 照旧是大杂院儿,四五家人口,东屋打孩子,“哇啦”“哇啦”叫,西屋和北屋的在吵架,两个娘子叉着腰,站在台矶上,这个说“放你娘的屁”,那个说“没皮没脸的东西,还说没偷我家油!” 这是很常见的。 几人面色如常,被迎到孙画匠家里。 黄樱打量了下,屋子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跟普通人家还是不一样。 透着一股“雅”。 墙上有字画,还有小匾,写着“四时佳兴”。 屋里还插着梅花。 黄樱道了万福,笑,“我家摊子想请孙画匠画个招牌。” “也是青布幌子?” 孙画匠四十来岁,穿儒衫,戴顶巾,声音温和,喝的还是茶,忒讲究。 “是呢,青布幌子,写上‘黄家’二字。” 黄樱拿着根木棍儿,蹲在泥地上,画了个简笔小人,头上三根毛,张大嘴巴,大口吃饼,嘴角还掉了些渣。 孙画匠瞧了眼,捋着胡须,“倒是有趣。” 黄樱笑道,“还请画上此物。” “这简单。” “不知要多少钱?” “青布幌子都是一样的价儿,画要加一百文钱,统共是三百文。” “几日能好?” “三日。” 两方又到牙人那里做保,签了三份文契,画了押,这笔生意便算成了。 到了家,这次非但不能给娘数钱,还倒贴钱买了铁铛和伞。 加上买砖和牛娘子处花的,统共花了八贯五百五十文钱。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呐。 这还不算孙氏锅具铺子订做烤盘和模具的钱。 他们这几日做生意拢共攒了两贯九百一十四文钱。 扣掉花费,加上谢府赏赐,如今的存款统共四十四贯三百六十四文钱。 用娘的道理,便该将钱一分一分都省下来攒着,像她一样今儿买这个,明儿造那个,钱别想攒得住。 她不敢面对娘的疾风暴雨,让爹去说。 她溜去灶房准备晚饭了。 作者有话说: ---------------------- 下一更周六零点。 再坚持隔日更一周应该就能v,到时日更,别忘记点收藏哦[抱抱] 第21章 做小炒泡馍 021 “大伯!”令哥儿气喘吁吁跑来,“木料有了!” 黄父忙从灶房出去,拍打袄上的土,“怎么说?” “那张家木材铺,有一批杉木,做桌椅再便宜不过,咱们快快去拉,晚了可被人抢完了。” “甚麽价?”黄娘子忙从屋里出来,拄着拐。 “一百文一方。” 黄娘子:“乖乖!还等甚!我拿钱去!” 黄樱记得年前有人请爹打桌椅,杉木是最便宜的,一方也要两百文往上呢。 谢府给的黑漆小箱儿,娘拿了两贯,犹豫了下,一咬牙又拿两贯。 黄樱惊讶,“买恁多?” “咱们做木匠的,家里没些木料怎行?再者,这摆摊儿,几套桌椅就要用不少。”她将四串沉甸甸的铜子儿用青布包了,递给她,“让你爹多买些。” “哎!”黄樱忙跑出去给了爹。 令哥儿是跑回来的,满头大汗,顾不上歇,跟爹两个跑了。 大概半个时辰,黄樱将红豆泡上,收拾了灶房,正准备割肉,听见大门“哐当”一声。 爹笑着推门进来,拉着车,额头上都是汗。 车上堆了满满一车! 她忙跑过去,“恁多木料!” 令哥儿十五,是个笑嘻嘻的小郎君,“好容易才抢了一车!你们不知多少人在那呢!亏咱们跑得快!好些人打起来了。” 黄樱帮着卸车,将木料堆到屋檐底下。 令哥儿还要忙,牵了牛要走。 黄樱跑回灶房,给他塞了两个猪肉夹饼,“我新做的吃食,你尝尝好不好呢。” 令哥儿急,忙揣进怀里跑了,“回见!” 爹从屋里搬出了车床、锯子、凿子、刨子,开始锯木头。 这车床可是爹的宝贝,可硬了,足用了两根榉木,加上铁制的转轴,价不便宜,算得上家里顶顶金贵的物件,比娘的大铁锅、大笼屉还贵。 平日放在娘那屋里,堆着架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要做大件儿的时候才用得着。 平日做个碗儿、盆儿、木勺儿、擀面杖儿、银匠槌儿是用不上的,非要打柜子、桌子、梳妆的匣子、船上的滑车梭子才用。 去岁给大姐儿打嫁妆,光刨出的木花儿,便堆了好大一座!快有屋檐高呢! 谁路过都要进来瞅两眼,啧啧称赞,“好俊的手艺!我家二姐儿出嫁也找你!” 别看爹这人憨厚,对谁都笑一笑,心里可是有一笔账的。给吴员外打柜儿那会,他就没用榉木车床。 一则吴员外怕爹私下里昧了木料,非要爹上他家铺里去打不可;二则呢,怕爹故意磨工,半月能做完,拖二旬,多要钱;三则,一开始就打着主意,管晌午那顿泔水饭,好克扣钱。 爹不喜欢吴员外,但家里买不起木料了,他手痒,带着那一套鲁班的工具去了。 每日回来都很高兴,说他的榫卯多么严丝合缝、柜门儿多么分毫不差。 爹做的东西多了去了,除了那些家常日用的,还有什么弹弓儿、风筝绕线的小车儿、巷口闲话的老太太们手里的纺线锤儿,对了,还有上元节的兔子灯!七夕的磨喝乐! 黄樱瞧了一会子,可真有意思,但她该做饭了。 如今天儿冷,屋子里就是天然冷冻室。 谢家赏的肉,已冻得半硬,这是最好切的时候。 她听见娘在念叨了,“这小妮子手脚越发大了,你下次可得劝着点儿!” 黄樱失笑。 她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两辈子都有为她考虑的家人,活着真的很好啊。 她喊爹将两把菜刀都磨过,刀刃银亮,瞧着便锋利。 她在手上轻轻一转,让爹扶着羊腿,自个儿如庖丁解牛般,将肉都剔了下来。 骨头她留着,准备炖羊汤用。 冬日里喝羊汤,想想便安逸。 一只羊身上的肉统共也就四五十斤,大娘子赏的是肉多的羊后腿,剔下来肉有五六斤。 她挑了一块,将肥肉剔下来,与瘦肉分别切成小块,放花椒、葱姜、酱油腌渍。 小炒泡馍比起清汤水盆羊肉或者羊肉泡馍,要重口一些,是酸辣口的。 正经做法配菜还需西红柿、粉丝、干豆腐、黄花菜和木耳。 西红柿北宋是没有的,其他几样都有。 只不过木耳尚未达到后世人工养殖的程度,都是自然采摘,有桑耳、榆耳等等,价不便宜。 黄花菜,这时叫萱草花,她买了一斤,也才15文,有很大一把。 她准备用香蕈代替木耳,和萱草干一起放水里泡着。 再就是馍,用肉夹馍的馍就行,和干豆腐一样,也切小块备用。 可惜北宋没有粉丝,不过影响不大。 她还切了一把菠薐菜,也就是菠菜。 北宋小饭馆 第33节 油热先下羊肥肉,炒出油,然后下瘦肉,滑散,炒到变色浇一勺陈醋炝锅,陈醋既增加酸味,也能去腥。 正经做法还要加秦椒面的,北宋没有辣椒,黄樱便撒了一把茱萸替代。 然后舀入肉汤、清水煮沸,打入鸡蛋滑散,放盐、五香粉调味,然后放入馍和配菜,大火炒至汤汁都被吸收,就可以出锅了。 满屋里都是肉香。 宁姐儿在灶台下,馋得直吸鼻子。 小丫头麻溜地将火熄了,地上的柴收拾整齐。 娘已经摆好了碗,黄樱挨个盛满。 宁丫头捧着自个儿的碗,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肉,被烫到了,忙缩回来,吸溜着口水,“二姐儿!辣的!” 黄樱端着两碗小炒泡馍钻出厨屋,允哥儿和宁姐儿跟着。 天边斜晖脉脉,只留一片残红。 寺庙里的鼓声传来,紧接着便是钟声,余韵悠长,回荡在街巷中。 各家升灶做饭,院里混杂着食物香味。 娘打发两个小娃给三婶家送了一大碗。 小孩儿端着碗迫不及待跑回来,碗里放着一块猪肉。 娘叹了口气,“哎!你三婶这个人!” 爹将黄樱屋里的细腿大方桌搬了过来,一家人围着炉火吃饭。 苏玉娘瞧见每一碗都有半碗肉,心疼,“二姐儿忒舍得下料!羊肉全下去了?” “哪能。还剩大半呢!”黄樱道,“不知大哥儿几时能回,剩下的留着,他回来再做。” 大家都赞成。 这可是羊肉!一斤羊肉两百文钱,平日里过年也不舍得吃呢! 允哥儿和宁丫头最高兴。允哥儿脸色红润了些,瞧着比前几日好些。 他小脸红彤彤的:“过年一样。” 苏玉娘,“可不是!” 她也高兴,“再没有想到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黄樱笑着低头,迫不及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宁丫头已经在狼吞虎咽了,“好香。” 馍已经煮透了,酸辣浓稠的汤汁浸泡着,裹满了肉香。 饼是半发面,不至太软,反而带着韧,咬下去还有嚼劲。 汤汁经过长时间炖煮,滋味鲜美浓郁,所有食材一口吃到嘴里,真的很满足。 牛羊肉最讲究火候,多一分都老,黄樱用生肉现炒,最大程度保留羊肉的鲜和嫩。 谢家赏的乃上等羊肉,肉甚至带着奶香,加上酸酸辣辣的调味,让人胃口大开。 一时间满桌都是稀里哗啦的干饭声。 吃完,天都黑了。 平日家里不舍得点灯,收拾完便要睡下。 黄樱今儿却点了灯,将两个屋里炉火都烧旺,开始和娘熬猪油、炒猪肉馅儿。 爹准备赶工先将摆摊的桌凳做好。 等面包窑晾好,黄樱头一个便打算烤桃酥。又酥又脆,入口直接化在嘴里。她已经馋了。 桃酥她要用猪油来做。 肉馅儿跟戚娘子偷走的那次一样,还是豆腐肉沫馅儿。 不过,她不打算做成肉包子了。 她要做水煎包。 五斤猪油,熬完剩下一小盆猪油渣。 黄樱给两个小孩儿一人喂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酥脆得很,有那带筋的,嚼起来也很有滋味。 宁丫头还想吃,黄樱收了起来,“再吃要撑了,留着改日给你们烙饼吃。” 这小丫头吃起来没节制,吃撑对身体并不好。 “好吧。”小丫头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 娘那边也熬好了,黄樱过去瞧了眼,将油倒进陶罐里。 黄父在院里笑着招手,“二姐儿,来。” 黄樱扔下锅铲,跨过门槛,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爹!” 宁丫头和允哥儿小尾巴似的跟着跑。 只见爹拿起立在旁边的一个带着木料新茬、白崭崭的杉木折叠交脚架儿,弯腰将折叠的腿儿放平,一下子立住了! 再将桌面架上,便是一张桌儿! 黄樱忙压了压,桌面又平又稳当! “爹!好厉害,这便做好了!” 黄父笑了笑,又上了车床,坐到跟车床连在一处的骨牌凳上,踩着踏板,继续刨木料了。 木花儿从前头的嘴儿吐出来,掉在爹的腿上、鞋上,在泥地上堆了起来。 宁姐儿和允哥儿蹲在一旁,拿木炭在上头画画、写字儿。 黄樱凑过去,“爹,我说的打鸡子的,可想好了怎麽做?” 黄父道:“能做,爹再想想。” 直忙到二更,爹做出来两张桌儿,两个凳儿,加上家里原有的四个,能凑六个凳儿。 爹拍掉一身木屑,披着寒气走进屋来,弯腰查看泥炉,将两只粗糙皲裂的大手放到炉子上暖着。 “明儿上午我带你娘去马行街看腿。”他沉默着开口。 苏玉娘一愣,随即阻止,“大夫说养着便好,这几日吃的好,我都感觉有劲儿许多,去那里作甚,多少钱不够败家的。” “娘,你去罢。明儿家里有我呢。”黄樱原也这样打算,“甚麽也比不上腿重要,这事儿你得听爹的。” 她麻利地将炉盖儿盖上,掏出些炉灰放进谢家小娘子给的手炉里,晚上放在被窝,能暖一晚上呢。 正好两边屋一边一个。 “你们带多些钱,别总想着俭省,咱们每日都能赚呢。要不,明儿不摆摊了,我也去!” 苏玉娘放下手里缝的衣裳,板着脸,一双眉毛吊起,“一个个的翅膀硬了,教训起老子娘来。你们以为那五十贯钱多呐?你想租摊不要钱?那些杂七杂八几十贯钱怕不够呢!” 她斩钉截铁,“明儿非开张不可,那摊儿闲着一日便是一日的钱。” 黄樱笑眯眯的,“那娘要去看腿,看摊儿的事有我呢。爹,明儿你将娘绑了去。” 苏玉娘,“好你个小妮!” 黄樱将猪油放好,撒腿跑了,“爹别忘了!” 宁丫头乖乖守着锅,“二姐儿,水开了。” 黄樱摸摸小丫头,“真乖。” 她将暖手炉塞进被窝,拍拍允哥儿,“好了,把牙刷了便歇罢。” 自打买了软些的马鬃毛刷牙子,两个小孩儿也爱刷牙了。 黄樱把鸡蛋打了,先让爹打鸡子。 鸡子糕今晚先做好,明儿就能多卖些馒头。 家里的笼屉是大锅的,非得到灶房蒸不可。 爹烧火蒸鸡子糕。 黄樱则洗了把手,在腰间青花布巾上擦干,称了面粉,将馒头面和好,先把蜜豆和蜜枣馒头包了,各包一百个,放到笼屉上醒发。 又单独和了水煎包的面,依旧是筛过的麦面,只加盐,老面种,一勺胡麻油。 然后将水煎包包好。 她包的是饺子状的,这样简单,速度快些。个头也不大。 一共用了三斤猪肉,四斤豆腐,成本两百文左右。 包了两百个多一些。 她打算一个卖三文钱。 以现在的温度,完全不用担心发过了,明儿直接上锅就行。 为防止娘起疑心,除了第一次,后面的馒头面团她都用了老面发酵,就像娘以前一样。 面种在面食品制作中不但能减缓面团老化,还能增加风味。 这在面包里是更明显的。 她将留的老面种放盆里盖好,防止风干。 还包了一百个馄饨摆摊试水。 鸡子糕蒸好了。 这次娘怎么也不同意往厨房放,都放到他们屋里。 放她屋里怕小孩儿馋得睡不着。 满屋子鸡子糕甜滋滋的味儿,小娃受不了。 真哥儿被黄樱还回来了,跟着爹娘睡。让她抱着个一岁的小孩儿,黄樱真担心半夜压到。 前几日都不敢睡踏实。 北宋小饭馆 第34节 将明儿要摆摊的桌椅、锅子、炉子、油盐酱醋坛子、芝麻、紫菜、干虾子全都整理好,已近三更。 她打了个哈欠,洗漱睡觉了。 屋子里残留着炉火余温,空气中还漂浮着炸猪油的味儿。 寒风吹得糊窗的竹纸“哗哗”响。 小孩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小胸脯起伏。 黄樱想了想明儿摆摊的事儿,安心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 预收《北宋咸鱼小丫鬟》求收藏呀~ 陈鸢穿成北宋汴京官宦人家府上、灶房娘子家的三姐儿,10岁。 府里簪缨世家,人口数百。 她家里一家子卷王,爹娘姐姐们铆足了劲要往得势的主子院里钻。 陈鸢当了十年打工牛马,卷不动一点儿,家里虽不富贵,但也吃喝不愁,她觉得挺好,可以躺平了。 领了一份清闲事少的活计,一个月领着二十个铜子儿,每日给自己开小灶,吃好喝好。 还能四处溜达,到处吃瓜。 大郎君夫妇拿的是古早认错白月光剧本,每日都在虐身虐心。 二郎君拿的庶子逆袭龙傲天打脸剧本。 三郎君拿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剧本,不知同窗是女郎,怀疑自个儿是断袖。 心狠手辣的元娘走华丽转身嫁给渣男他爹剧情。 傻白甜二娘走回家的诱惑剧情。 …… 这日子简直精彩不断。 * 王若昘幼时被锁在一狭小院落独自生活,只一个聋哑老嬷嬷陪伴,以至十岁还口齿不清。他每日画画、睡觉,日子过得千篇一律。 有一日,一个圆脸小丫鬟从墙上探出头,看着他桌上羊肉流口水。 他孤寂的生活起了涟漪。为了留住她,他拿出所有诱惑她。 陈鸢得知这小子身份那一日,想起自己坑他的那些鸡鸭鱼羊米面瓜果,顿觉天塌了。 吃瓜吃到自个儿身上了!她一拍大腿,这是经典绿jj小言剧情哇! 脑回路清奇傻白甜男主vs没心没肺鬼灵精咸鱼 第22章 太学来摆摊 022 五更。 街巷里响起敲木鱼的声音, “笃——”“笃——”“笃——” 黄樱打了个哈欠,忍着地窖似的温度穿衣服,好冷,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寺院行者起得真早,每日都走街串巷循门报晓呢。 她哆哆嗦嗦打开门, 寒风当头一吹,困意立即散了。 灶房里竟亮着幽微的光。 “爹?” 黄樱掀起帘子,爹静静坐在灶台前,只有炉膛里透出翕微火光, 照着爹黝黑的脸。 那双憨厚的眼睛里不知在想甚麽。 爹已将水烧好了。 她忙舀水洗脸刷牙, 手碰到热水,太幸福了。 她甚至不舍得拿出来。 “爹, 我的大青伞怎没见?”她记得昨儿放在墙角的。 黄父捅了捅灶膛,火更旺了些。 “我去了趟你赁的地儿, 大青伞、泥炉儿、铁铛、桌凳碗筷都放那儿了, 旁边卖酱辣菜的王娘子替你看着。” 黄樱吃了一惊, “爹你几时起的?竟这样早?” 黄父憨笑, “水开了。” 一晚上低温发酵, 馒头发得刚刚好。 黄樱和爹两个人, 将笼屉放到锅上蒸。 五层大笼屉, 一屉足足四十几个。 蒸馒头很快, 要不了半个时辰。 昨晚包的大饺子已经冻硬了。 黄樱垫几层麻布到竹篾篮儿里, 再将水煎包放进去,足足装了一篮儿。 再将鸡子糕也装了。 每次做五十个鸡子糕, 差不多是他们家人力的极限。 还有和面,当真是力气活。全靠爹揉,黄樱自个儿完全不行。 她这几日都在琢磨厨师机的原理, 想要让爹做个类似的机械装置。 怎么都比光靠人省力。想赚钱还得增加销量,产量跟不上也不行呐。 馒头蒸好,黄樱先拿了,跟爹蹲在灶前吃。 烫呼呼的,暄软蓬松,红豆沙又香又甜,一口下去,人都精神许多。 爹借了三婶的车,他们直接将笼屉搬上去。 娘带着真哥儿看家,赶着替他们缝袄。 宁丫头和允哥儿打下手,娘给他们裹成球儿,“宁丫头烧火,允哥儿给爹搓油纸,好好干活。” 宁姐儿困得眼睛睁不开,被娘裹衣服拨弄得前摇后晃,“晓得了!” 允哥儿跟着爹,圆墩墩地跑前跑后帮忙,一会儿递绳子,一会儿拿锅铲。 …… 今儿比往常出门子早了一个时辰。 爹拉车,黄樱在后面推,风真大! 她缩了缩脖子,脸冻得疼,“宁姐儿,允哥儿,好生跟着么?当心墙角冰滑。” “嗯!”小孩儿齐声。 到了市井,灯火通明。 外城来的小商贩已经摆了摊,各家饮食铺子热气腾腾,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黄樱瞧见个眼熟的小孩儿,上次帮人跑腿儿,这次还带着个小丫头,衣衫单薄,穿着草鞋,正携着磁缸子吆喝,卖发牙豆儿。 小丫头还没宁姐儿大,跌跌撞撞挎着篮儿,里头是盛开的老桩梅。 两人脸冻得发青。 旁边还有卖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的。 虽说他们家日子已经不好过,这些人比他们还难过呢。他们是赁不起屋的,只在街巷里搭了棚屋,胡乱住着。 又走了两步,碰上驴子驮着卖木炭的,黄樱一问,这寻常木炭已降价到二十文一斤!算是正常价了,当然,不能跟富贵人家用的那些香炭比。 “路上雪化啦,路通了,这炭价自然下来了。” 黄樱很高兴,“想必石炭也有了呢!” 这些日子大雪阻断了运输,他们每日买柴便要花不少钱。 相比而言,炭又经烧,又便宜,火也更旺,比柴经济许多。 爹也笑,“回头去炭场买石炭。” “好嘞!”黄樱搓了搓手。 北宋已经大量开采石炭,——也就是煤炭了。 因着价便宜,下层百姓用石炭还更多些。 “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1 别的不提,光说东京城周围的炭场,便有二十多个呢!足见用量之大。 冶铁、制瓷用硬碳多些,普通百姓图便宜,会买煤渣来做成煤饼或煤球。 只不过这石炭烟大,熏人,富人家取暖是不用的,宫廷、贵族人家用无烟的硬木炭多些,那价格便是石炭的百千倍。 市井唱卖声此起彼伏,她也清了清嗓子,唱卖起来,“蜜枣馒头——蜜豆馒头——五文一个咧——” 宁丫头跟着她唱,稚声稚气,“又香又甜的黄家馒头咧——” …… 昨儿旬休,家住东京城的太学生纷纷回家,大多赶着晨课回来。 也有那家在外地者,趁着旬休外出,上瓦舍妓馆厮混,至次日方回,赶着进太学前打打牙祭。 若是进了太学,一旬不可外出,只有膳堂可吃。 北宋小饭馆 第35节 膳堂……不提也罢。 附近饮食,要数南街最为繁盛。 李家南食分茶店,南方学生旬休必要去的。 还有李庆糟姜、丁家素茶、曹婆婆肉饼、段家爊物、吴家从食、梅家、鲁家鹅……及其他瓠羹、汤饼,乃至冠朵、襥头、腰带、书籍铺席,入市便点了灯烛。 酒店沽卖、小贩吟唱,都是常见到的景象。 天儿冷,时间又紧,几个太学生缩着脖子急匆匆走来。 “曹婆婆肉饼要买些存着,这头三日,便只用这个,届时用火一烤,那饼皮兹拉冒油,滋味别提了。” “还有李庆家糟姜!若到了后几日,实在要吃膳堂,有这糟姜,便是‘有味三闾羞’!可救我一命!”2 “既有糟姜,再买些王娘子酱辣菜,就炊饼吃也好过膳堂呐。” “是极是极!赶快些,将这十日吃食都买够了,某不想吃膳堂!” 南街上各家饮食铺子已习惯了这群太学生旬休后囤积的习惯。 太学里头有学生三千,他们都准备了多多的各色饮食。 王家脚店的青白酒幌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头包布巾,腰系青花手巾的娘子站在门前,笑着招呼,“新进了高阳店的清风、玉髓酒——若是饮食,百味羹、三脆羹、索粉、煎爊肉,郎君们来尝尝呢!” 几人并不停留,他们心中已有打算。 “咦?好香的味儿!” 街上各色饮食味道混杂,其中有一股格外突出,香得出奇。 几人循着味儿扭头,瞧见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街边儿,邻着卖酱辣菜的小摊,新多了一个小娘子,围了好些人。 青布幌子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上面黑墨写了大大的“黄家”二字。 最稀奇的,要数那个头上只三根毛大口吃饼的小娃娃画。 一群人指着嘀咕。 再看那干净利索的小娘子面前,好大一个铁铛!不知在煎甚麽,香味儿便从那里飘来。 好些人被那股味儿吸引,都扭头瞧。 桌上两个小娃娃擎着勺儿,吃得满头大汗,端起碗连头都埋进去了,竟是吃得干干净净。 瞧着便让人咽口水。 “那不是崔蕴玉么?”韩悠刷地打开洒金扇,“他不在学斋温书,竟也贪图口腹之欲?呵,走,去瞧瞧!” “韩二!那曹婆婆肉饼?”同舍的王珙拉着他,有些急。 秦晔:“急甚麽,崔仲平那个炮仗也在,走,瞧瞧去!能瞧崔蕴玉的热闹,吃十日膳堂又如何?” 王珙:“……你们瞧去,我自个儿买饼。打死我也不吃膳堂。” 说完扭头便进了曹婆婆店。 韩悠:“出息。” 扭头正要走,又瞧见一个人。 “哟,这不是泽之兄么?”韩悠将手搭人肩上,“自打杜兄升入内舍,子勖甚是想念呐!崔蕴玉在前头买吃食,走,一起去瞧瞧!” 原来这韩悠本与崔琼、杜榆等人同为外舍生,如今他们二人一人升入上舍,一人升入内舍,只他仍在外舍,心中便有不忿。 杜榆将他的手放下,笑道,“正要去。” “哦?泽之兄知晓所卖何物?” 杜榆温和地笑:“瞧了便知。” 那一身青袄的小娘子手脚麻利地掀开榆木大锅盖,灯火下,热气扑面而来,围观众人不由咽了咽口水,好香! 黄樱笑道,“豆腐肉糜水煎包好啦!一个三文钱咧——” 这一群好些是老客,“今儿可能尝呢?” 黄樱笑着捡老客已经买了的,拿油纸包好递过去,“您的水煎包!” “都能尝的!郎君尝尝?好吃再买。”她声音脆生生的,立马包了一个试吃的递过去。 又麻利地捡了几个馒头,递给另一个人,“您的馒头咧!” 她接过钱放进腰间斜挎布包里。 崔琪闻着有些饿了,早上小娘训导他半日,没工夫吃早膳便赶来了。 “给我也捡一个来尝!”他在街上闻见了香味儿,拉着他哥直往此处来。 “好嘞!”黄樱包了好些小的,专门用来试吃,她麻利地递过去,笑着道,“郎君,给!” 韩悠走到人群后面一瞧,那铁铛里满满当当的煎包子,这包子形似月牙儿,褶子捏得精致可爱。 白莹莹包子,上头撒了黑芝麻,鲜绿绿的葱花儿。 不说滋味如何,瞧着便让人心喜。 只见那小娘子动作麻利地一铲,将包子全铲到一个瓷盆里,底部竟是金黄,带着薄薄一层酥壳儿,香味便从这里飘来。 “这是甚?小爷怎不曾见过?”他挑眉,阖上扇儿,拨开人群,往里走。众人怒而扭头,瞧见是他,不由咽下骂人的话。 竟是这个韩二郎! 韩相公任枢密使,可跟宰相比肩,惹不起惹不起。 黄樱往锅里倒了一圈油,拿一把猪毛刷刷匀了。 又从竹篾篮儿里拿出大饺子,手脚麻利地摆满。 只见她两只细细的胳膊攥着铁铛把手轻轻一摇,月牙儿包子便在锅里整整齐齐晃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围观众人发出惊叹的喝声。 油煎面皮的味儿一下子涌出来,真香! 宁姐儿坐在专属小凳上,火烤得她浑身暖暖的,火光照在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韩悠闻了闻,又见她从一旁陶瓮里舀出一勺白乎乎的汤水,沿着锅边浇下去,“滋啦啦”的声音和着热气冒出来。 黄樱提起锅盖,“砰”一声盖上。 崔琪咬了一口那月牙儿包子,没堤防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脸皱成一团,“嘶溜”不停,“好烫!” 黄樱麻利地捡包子,笑着提醒,“水煎包小心烫呢!” 崔琼无奈地递上锦帕,“仲平。” 崔琪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奇,他随手擦了嘴,“这月牙儿包子我要五十个!” 喝。 围观之人都惊了。 韩悠立即道,“小爷也来一个尝尝!” 立马七嘴八舌都是要尝的。 黄樱挨个送了。 之前尝的,头一锅四十个已卖了大半。 黄樱揭开锅盖,油“滋啦啦”的声音冒出来,众人深吸一口气,好香! 她撒上黑芝麻和葱花儿,笑着对崔琪道,“这一锅正好五十个,我给您包!” 她一手垫着块青布巾防烫,一手麻利地拿筷子捡包子。 这里学生好些都是讲究人,瞧见她干净利索,旁边烧火的小丫头和小郎也自有一股招人喜欢的劲儿,便有了好感。 一个油纸包五个,正好包了十包。 前头包好的,崔琪已拿了一个,吃得陶醉。 韩悠本瞧不起猪肉馅儿,一尝,乖乖!这包子皮儿软得赛棉儿,馅儿香得赛羊肉,底部金黄焦脆,一口下去,夹着芝麻的香,绝了! “下一锅我都买了!”他摇了摇扇儿。 “好嘞!”黄樱笑得眼睛弯下来。 这个郎君寒风天儿摇着一把扇儿,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呐。 “他们方才吃的甚?”韩悠指着桌上空碗。 “是汤馉饳儿。”黄樱笑道,“十五文一碗。我家秘制馅料儿,天儿冷最适宜不过了,热腾腾吃下去,浑身都暖和呢!保管郎君吃了还想吃!” 喝,众人笑,“好大口气!” “您吃了便知呢。”黄樱说着,揭开另一个泥风炉子上的小锅盖,水已煮得滚沸,热气扑面而来,“我这汤馉饳用上好猪腿肉剁的馅儿,汤底用的紫氂和干虾子,最是鲜美不过。” “宁姐儿,添柴。” “哎!”小丫头忙送了两根木柴,熟练地拿烧火棍掏了掏底,火便轰隆隆烧起来了。 黄樱麻利地掀开竹篾篮儿,舀了一把馄饨扔进去,爪篱搅拌一圈儿,任其沸腾。 众人瞧去,只见那白白胖胖的馉饳儿在水里翻滚,说不出的喜人。 黄樱立即摆出两个瓷碗来,手拿小勺快速在那些调料罐里舀过,速度快得都有残影了,压根瞧不清她放了甚麽。 待锅中馉饳儿都飘起来,她拿了爪篱捞了那白胖胖馄饨,盛在碗中,浇上面汤,再拿勺儿在一个瓷坛里舀一勺红油汁儿进去,撒上葱花,放在两个小孩儿面前。 有红有绿,瞧着甚喜人。 两个小娃娃方才一碗都不够,乖乖拿起勺儿,先将那红油搅一搅,众人只觉得一股又辣又香的味儿飘来。 宁丫头吹了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她吸溜着舌头,脸冻得红通通的,“二姐儿,真好吃!” 允哥儿忙点头,“嗯!” 他们吃得满头大汗,连汤底子都喝得干干净净。 别说,给人看饿了。 甭管好不好吃,起码热烫。 北宋小饭馆 第36节 有人已忍不住了,“给我来一碗!” “我也来一碗!” ----------------------- 作者有话说:1宋 庄绰《鸡肋编》 2宋 梅尧臣《答刘原甫寄糟姜》 我来啦[彩虹屁] 第23章 谢晦来买糕 023 韩悠家里的细料馉饳儿, 用鸡汤煨熟的鹌子肉,佐以干贝、蟹肉、虾子、沙鱼,凑齐飞禽走兽水里的五样儿, 图个吉庆,极细致讲究。 这市井粗食, 拿猪肉做的,他不放在眼里。 但闻着那股辣油味儿,肚子咕噜噜叫唤。昨晚吃得油滋滋,不知怎么这会子竟有胃口了。 “真那般香?”他狐疑。 秦晔家里比不得枢密使府上, 吃食上没甚讲究。 他已是饿了, 忙抢占了最后两张凳儿,坐下喊, “给我来两碗!” 韩悠便摇着扇坐下了。 黄樱笑眯眯应好,麻利地下了锅。 这次一字排开摆了四个碗, 众人便看清她的动作, 从每个罐子里舀了调味放进碗里。 还有紫氂和干虾子。 待馉饳煮好了, 个个白白胖胖, 圆嘟嘟, 她给每个碗里盛了十个, 浇上面汤, 再舀一勺红油汁儿, 撒翠绿葱花儿, “您的馉饳儿!” 秦晔吸了吸鼻子,“好香!” 他闻见那汤里一股辣味儿, 还带着鲜。 迫不及待舀起一个,吸了一口汤,舌尖烫麻了。 他却等不及, “这汤怎这般好吃?!” 紫氂和虾子的鲜在嘴里溢满了,还有一股辣,令人浑身舒畅。 忙去吃馉饳儿,一口下去,面皮又薄又韧,那肉竟有些弹嫩脆!非笋之脆,而是与寻常肉糜不同之“脆”! 这便够令人惊奇了,更惊奇的,馉饳沾了那红油,又辣,又带着浓郁香味儿,别说豕肉的腥丝毫不见,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韩悠狐疑地舀了一个尝。 “咦?” 他仔细品味,没想到这小小市井吃食,这般讲究,丝毫不比府上厨娘做的差。 光肉馅儿,就有不少门道,跟方才那月牙儿包子的馅儿又不同,只是细、嫩、滑、弹,另还加了一样脆爽之物,口感层次十分丰富。 汤更别提,那红油汁儿绝了! “你这红汁儿怎回事,怎那般香?”他惊奇。 黄樱一边捡包子,一边笑,“那是我的独家秘方,用食茱萸做的,专给喜欢吃辣的。” 其实是她参考家中辣椒油的做法,将一些香料和葱、姜、花椒、食茱萸在油里煸出香味儿,用红曲调色,这样便有丰富的风味儿,可为食物增色不少。 “这肉馅儿里头怎有脆爽之物?好生稀奇,竟吃不出是甚麽!” 黄樱笑,“是马蹄。” 北宋马蹄如今正上市,价并不贵,一斤十几文钱,是常见之物。 众人惊奇。 “竟还能这样!” “再想不到馉饳馅儿还能放马蹄。” 一碗馉饳儿,四个人没用一刻钟,吃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碗!” “哎我们还没吃呐!小娘子你家这桌凳也太少了些!” 黄樱忙笑,“第一日开张,望大家包涵,日后会加桌儿的。” 太学生都赶着时间呢,也有那不讲究的,“给我来一碗,我就这边站着吃!” 这样一说,众人都要来。 黄樱忙又笑,“对不住大家,今日包的已是卖完了,大家午时再来呢。” 有人跺脚了,“站了半日,早知便早早买了吃!悔之晚矣!” “唉!可惜!” “小娘子,蜜豆、蜜枣馒头各五个,月牙儿包子五个。”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黄樱抬头,还是个熟人。 青年依旧是发白的圆领襕衫,草鞋,一张清俊的脸冻得发青,笑得温和。 黄樱麻利地捡好给他,笑道,“您拿好嘞!” 韩悠只吃一碗,实在没吃够,奈何这小娘子做得也忒少了些! 正郁闷,一瞧,“泽之兄,这馒头滋味如何?” 杜榆笑,“子勖兄试试便知。” 他给了钱,拿了馒头转身,朝崔蕴玉笑着点头,“蕴玉兄。” 崔蕴玉笑得温和,“杜兄。” 韩悠最讨厌崔蕴玉这般伪君子模样,翻了个白眼,“那甚麽蜜枣蜜豆馒头,小爷也各十个!” 黄樱笑道,“郎君买恁多,我家还有鸡子糕呢,您也尝尝?” 她递过去试吃。 韩悠挑眉,挑剔地瞧了瞧,闻了闻,咬了一口,喝! 他眼睛亮了。 “鸡子糕要二十个!” 崔琼转身走了,秦晔急得冲他挤眉弄眼。 韩悠一拍扇子,“忘了!” 竟是忘了给崔蕴玉这伪君子添堵。 罢了,崔蕴玉哪有吃食重要。他嘴角浮起笑意,已预备瞧王珙笑话,看他悔不悔。 那曹婆婆肉饼虽也好吃,怎抵得上这小娘子的手艺。 黄樱忙得没停过。 身后一堆人急了,七嘴八舌都要买月牙儿包子。 这东西味道极好,样子也精致,又只三文钱,竟最受欢迎。 黄樱煎好一锅,看了看篮里剩下的饺子,“只剩最后一锅。” 眼看卯时将至,一群人咬牙跺脚,悔恨迟疑,到底怕学正扣分,买了其他馒头和鸡子糕跑了。 两百个馒头,只剩二三十个,鸡子糕价贵,还有十五。 她松口气,终于慢下来,煎上最后一锅水煎包。 前头有些吵,她踮脚瞧去,那卖胡饼的小贩正不耐地挥手驱赶一个老妇人。 “买豆腐么?” “去去去!一边儿去,大早上晦气,别影响我生意!” “买豆腐么?” “不要不要!” 那老妇人大约是城外来的,挑着担儿,恁冷天儿,脚上连袜儿也没有,冻得青紫,还划破了口子,在流血呢。 她一路走到黄樱摊前,满头白发,佝偻着身躯,哆哆嗦嗦,“买豆腐么?”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手,走上前,老妇人忙哆嗦着笑,声音都快听不清了,人晃了晃才站住,瞧着都不甚清醒。 “小娘子买块豆腐儿,才磨的,便宜呢。” 黄樱瞧了眼,有卤水豆腐,豆味很浓。还有豆干,是百姓们为了储存时间久些,将豆腐挤干水分压制,晾晒的。 “豆干怎卖?” 老妇人恍惚才看清,面前当真有人。 她忙笑,局促地拉着衣角,“小娘子看着给呢!” 黄樱瞧了她一眼,妇人低着头,脸上像被人打过,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儿,怯怯懦懦,缩着脖儿。 “平常价格豆腐四文钱,豆干八文钱一块儿,娘子,你这篮儿里的豆腐和豆干我都要了。” “啊?”老妇人呆呆的,以为在做梦,“都,都要了?” 她眼眶红了。昨儿连夜做好豆腐,便挑着担儿来,等五更城门一开,身上最后三文钱都交给了入城收税的,她走街串巷,天都亮了,一块儿豆腐也卖不出去。 风又大又冷,她又累又乏,眼前眩晕,担心着家里的小孙女,说好卖了豆腐给她买炊饼吃。 她不能倒下,她还得回去,英姐儿可怎么办呢。 黄樱从挎包里捡了九十六个铜子儿,将八块卤水豆腐,八块豆干,捡进自己篮子。 “您拿好嘞!”她将钱放进妇人手心。 北宋小饭馆 第37节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握着钱,一个劲儿,“这太多了些,自家做的豆腐,哪里值恁多!” “东京城里豆腐便是这个价呢。”黄樱笑道,“找谁买都一样,您是不是没吃饭,别晕在街上,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她将各色馒头并月牙儿包子捡了两个,用油纸包了,趁人不注意塞她篮子里。 她也不想刚来摆摊儿就招人注意。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多着,别人都不要,就她买,显得不合群。 不合群,会带来麻烦。 老太太精神恍惚,瞧着都有些不对劲。 “有人等着,对,英姐儿等着呢。”老太太念念叨叨,“小娘子心善,好人有好报的。” “快家去罢。” 黄樱摇摇头,刚转身,便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这是何物?” 她抬头,又是个熟人,不由笑道,“这是煎月牙儿包子,豆腐肉糜馅儿,郎君尝尝?” 谢晦视线从老妇人篮儿上收回,扫过她冻红的手,“不必了,各色都捡十个来。” 黄樱递给他一个,笑盈盈的,“这个不要钱,送小郎君的!小心烫,肉馅儿打得筋道,会爆汁儿呢!” 谢晦没有当街吃的习惯。他拿在手里,“多谢,这个我也付钱。” 黄樱瞧了他一眼,麻溜儿替他将馒头捡了,放进书笼,“郎君拿好咧!” 大早上见到这样赏心悦目的小郎君,当真对眼睛好呐。 谢晦将钱给她。 “好吃再来买!”黄樱笑道。 寒风呜呜地吹,街上行人皆缩着头,脸都冻麻了。 小娘子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株雪地里的小竹子。 谢晦抿唇,“嗯。” 暂时没人了。 黄樱搓了搓手,蹲到炉膛前,伸过去烤了烤。脚也冻冰了,她忙站得离炉儿近些,好沾些热气。 她捡了几个水煎包,给宁姐儿和允哥儿。 爹帮了一会子忙,便要带娘去马行街医腿了。她给爹娘留了馒头带上,也不知今儿能不能顺利。 忙到现在,她还是出门子的时候吃了个馒头。 宁丫头闻着锅里的味儿,口水都流在短袄上。 黄樱忍着烫,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金黄壳儿,“咔嚓”一声,肉馅儿爆出汁儿来,弹嫩筋道,满口肉香还有豆腐香。 “好好吃。”宁丫头眯起眼睛,圆滚滚地,像个猫儿,缩在炉前。 黄樱笑笑,包子皮发酵得软乎乎的,在寒风里吃这样一口热乎的,别提了。 云哥儿鼻子冻得红彤彤的,语无伦次,“好好次。” 黄樱用手暖了暖他冰凉的耳朵,将他摁在炉子前面,“坐这儿,离炉儿近些,脚冻不冻?” 允哥儿跺跺脚,吸了吸鼻子,“不冻。” 允哥儿的鞋缝补了好些,麻絮没有棉耐寒,又是旧的,御寒极差。新袄又没好,七八层单衣裹着,唉。 她摸摸两个小娃的头,“今儿回去给你们发工钱。” “当真?”小丫头狼吞虎咽,眼睛都亮了。 “二姐儿何时骗你了?” 两个人笑得如出一辙。 虽是龙凤胎,这两个娃长得并不像。 宁丫头随爹,皮肤有些黑,性格却像了娘,活泼。 允哥儿长相随娘,白白嫩嫩,性子谁也不像,比较怯懦,是宁丫头的跟屁虫。 黄樱失笑。 一旁的王娘子也笑,“二哥儿和三姐儿倒是能帮你的忙。” 王娘子也是他们那条巷里的邻居。王铛头在一家脚店当大厨,有一手做瓠羹的好手艺,每月工钱便十贯钱,他们家就一个小姑子,去岁出嫁了。 老人还开了一间刷牙铺,黄樱买的马鬃毛刷牙子,便是他们家铺里的。 王娘子父母又只得这一个女儿,两个老人也是手艺人,没少帮衬。 日子过得比他们家宽松多了。 她家中有两个小娘子,一个哥儿。王娘子做的辣菜也是一绝,附近都找她买,王铛头做羹的脚店也从她这儿进货。 她偏爱跟那些读书人打交道,一心想让家中小哥儿读书,故而才在太学摆摊。 黄樱送了些水煎包过去。爹说帮忙看摊儿的便是她。 这会子太学生都上晨课了,大家生意都淡下来。 王娘子咋舌,“二姐儿,你这包子,滋味儿怕比正店还强!生意也太好些。” 她很是羡慕。 黄樱笑着道,“头一次来,赶上个好时辰,早上多亏娘子帮忙。” 她又捡了两个馒头,“娘子尝尝呢!都是自个儿琢磨的,赚不了几个钱,贴补爹娘也好。” “好孩子。”王娘子想到他们家,也叹息。 这黄家祖父去世早,那黄老太太给人浆洗衣裳,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哥儿,穷得叮当响。 大郎便是这黄木匠,三郎是黄屠户,娶了屠户家的女儿,嫁妆也多,又能杀猪、又能在肉铺做活,日子倒也过得去。 黄大郎娶的苏玉娘,是个教坊放出来的,家中只有个舅舅,早年将她卖了,嫁妆一分也没有。 那黄二郎倒出息,在西京给河南府通判府上大娘子当账房,娶的也是大娘子的丫鬟,年前还将黄老太太接过去享福呢。 正说着,又来客了。 还是老客。 “哼,害得小爷好找!” 黄樱哭笑不得。 来的竟是昨儿那小衙内。 宁姐儿不由握着小手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王琰小手一挥,脚下险些绊倒,旁边书童手忙脚乱扶住,“六郎当心!” 王琰瞥了眼铁铛里,气呼呼道,“这甚麽东西,瞧着便难吃。” 眼睛直勾勾盯着。 黄樱捡了个给他,笑盈盈的,“小郎君尝尝呢?不好吃不要钱。” 王琰拿在手中,皱了皱鼻子,“当真?” 黄樱笑,“自然!” “小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市井贱食,能有什么滋味——”他咬了一口,嘴巴张大,呆住了,瞥了她一眼,两口吃完,小脸一本正经。 “也不过如此。” “这些、这些、这些……全都给小爷装了。” 黄樱喜滋滋的,“好嘞!” 这小娃胖墩墩,丑憨憨的,真可爱! 她跺了跺脚,心里高兴。 “好吃您再来呢!”黄樱笑着朝小郎君挥手,“若有国子学的小郎君问,烦请告诉他们,我家每日都在此处摆摊呢!” 王琰冷哼,“小爷尝鲜儿罢了,才不会吃市井贱食。” ----------------------- 作者有话说:惯例入v掉落红包[猫头] 第24章 王娘子八卦 024 “四郎!等等奴!”元英跑得气喘吁吁。 元宝胖些, 追得命都去了半条,“四郎!元英——” 崔琢沉着脸,一声不吭, 越走越快。 寒风刮在脸上,冻得脸疼, 他感觉眼睛也疼。 爹上朝,瞧见他温书,考问了两句,他答不上, 便骂他成日家不知上进。 “大郎在你这般年龄, 已考入太学内舍,便不提大郎, 你连二郎也差得远,如此下去, 你能考上举人?能中进士?能入太学?都不能!你还能作甚?” 崔相公任大理寺卿, 不苟言笑, 崔琢从未见过他的笑脸, 除了在西院。 崔家大娘子听见, 忙上前劝导, “四郎还小, 他三更便起来温书, 很是用功, 老爷——” “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对他溺爱过甚,才教他如此这般, 毫无进取之心。” 崔大娘子被他推开,眼眶红了,“是我溺爱!谁教他没爹疼!他是我生的,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是爱那吴小娘,疼大郎、二郎,我们母子便这般令你生厌?崔值!你有没有良心!” 崔相公脸色铁青,“四哥儿,你该去国子学了。” 崔琢脸色僵硬,站着不动。 “还不快去。”崔值皱眉。 崔琢咬了咬牙,转过了身。 北宋小饭馆 第38节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传来娘歇斯底里的哭声,以及崔相公严厉的声音。 “秦元娘——”崔相公满是不耐,“这么多年你只长了岁数不长脑子?四郎是你儿子,你可曾考虑过他?说话口无遮拦。” “我何时说错?你不爱吴小娘?夜夜宿在西院!我才是崔家大娘子!你置我于何地!你待那贱人生的儿子比我的琢哥儿好,你处处挑刺,打压琢哥儿,让他怎么想!” “考校儿子学问便是处处挑刺?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再如此偏袒他,琢哥儿迟早毁在你手里!” “砰!” “四郎——”元英终于追上,忙将狸帽并灰鼠裘替他披上,念念叨叨,“都是西院里说四郎坏话!这才惹得相公大怒,下次咱们想个法子,收拾他们一顿!” 崔琢抿唇,“我娘怎麽样?” 元英低垂着头,“大娘子说相公看重郎君才这样严苛……相公对西院里那两个,便从没有这样的,对三郎亦没有。” 崔琢扯了扯唇,嫌灰鼠裘累赘,直接扔了。 元英很是心疼,这玩意儿价值千金呢,大娘子疼郎君,置办这些,相公没少生气。 他忙捡起来抱上。 崔宅在春明坊,离国子监不远。没有车轿,自个儿走路便要半个时辰。 到了水柜街,崔琢脚下顿住,不由张望了一番。 元英立即道,“那小娘子今儿怎没在?奴还想吃她家馒头呢!” 元宝终于赶上,喘得老牛一般,“郎君——呼——奴方才听人说,那小娘子在太学南街摆摊——” 崔琢脚下一转,不知怎么,很想吃一口甜滋滋的馒头。 “四郎,这裘衣披着罢,着凉可怎生是好,大娘子必要刮了奴的皮儿!” 崔琢抿唇,脚下顿住。 元英眼睛一亮,忙跟元宝两人替他将灰鼠裘披上。 远远地,已经听见那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了。 “好大的铁铛!”元英瞪大眼睛,“好香,什麽味儿!” 他边喊边瞧小郎君,故意逗笑。 崔琢抿唇,将他的脸拍开,“不成体统。” 元英笑嘻嘻的,“奴要甚麽体统,能让郎君开心便是奴的事儿呢!” 黄樱瞧见熟客,未语先笑,“小郎君,今儿新做了豆腐肉末水煎包子,只剩最后一锅啦,尝尝,好吃再买!” 她将最后几个试吃给主仆三个。 “郎君,这个真好吃!”元英和元宝同时道。 摊子上东西所剩不多,崔琢全买了。 黄樱喜滋滋地收拾东西,准备家去。 王娘子凑过来,满眼八卦,“方才那小郎君,你可知是哪家的?” 黄樱笑着摇头。 “呐,那是三品大员,崔青天府上四郎!” 黄樱:“哇。” “还有哪,早上崔家大郎、二郎都在这儿!他们家的事儿,哦哟,三天三夜说不完呐!” 黄樱被她勾起了好奇心,“甚麽事儿?” “崔大郎、二郎,都不是崔大娘子所生,只有这四郎是大娘子亲生。当初大娘子成婚没几日,崔相公便要纳妾,纳的便是亲表妹!——也就是这崔大郎、二郎的生母。” 黄樱挑眉,“哦。” 渣男啊。 怪不得她方才瞧见那小郎君眼睛有些红,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也是雪雕玉琢的小郎君,穿着打扮瞧着家中很是疼爱呢。 “还有还有啊,这崔大郎可了不得,从小儿便有神童之名!如今在太学上舍,这次礼部试,怕不是要考个省元呢!” “这般厉害?” “当真!太学私考、公考,回回得第一!这太学生可都是各州府考上来的,他比所有太学生都厉害,能不当省元?说不定状元也当得!” “那着实厉害!” “可怜这崔四郎哟,处处被妾生的压一头。” “娘子这消息也忒灵了些。”黄樱咋舌,果然街巷口的大娘掌握一手消息。 王娘子笑得得意,“我在太学门口摆了这些年,能是白混呐?” 王娘子帮她将笼屉搬上车,桌儿、泥炉儿还要用,王娘子的侄儿正在熟药惠民南局当药童,索性一起拜托他帮忙照看,中午再来。 这熟药惠民局乃官府药局,隶太府寺。 黄樱瞧了一眼,一位医官穿皂色圆领公服,戴幞头,正坐在椅上喝茶,面前放的,是李四分茶的招牌——软羊面,用的银盏,唤闲汉外送的,吃完再将碗箸杯盘送回便是。 堪称北宋外卖了。 王娘子的侄儿,穿青色短褐,戴巾帻,与其他几个十二三岁药童一起研磨药材,另有穿白色短褐的司药四五个,年龄大些,正在“合药”、“制剂”、“称售”。 熟药局卖的都是成药,根据《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制药,什么藿香正气丸呐、平胃散呐,阿胶膏、紫雪丹、菖蒲酒呐,都能买到。 最便宜的一剂醒酒丸,只要三文钱。 黄樱拉着车儿,宁丫头和允哥儿在后头推,三个人都压低肩膀,撅着腿使劲儿,寒风吹得人脸疼。 她拉一会子,便要停下,搓一搓手,哈一口气,哆嗦着继续拉。 冻死人了。 一路上又从三伯肉铺拿了留好的十斤五花肉、猪油膏,花了七百文。 又花一百文买了葱姜蒜类。 没多久,又遇上早上唱卖发芽豆儿的小孩。 冻得脸色青白,缩着头一个劲儿往手上哈气。 磁缸子还满着,小孩有些灰心丧气。 旁边小丫头篮儿里的梅花倒少了些,一个穿百褶裙儿,皂色袄,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弯腰,在篮子里挑花儿。 东京人很爱花儿,卖花人很不少。 小丫头正是李小姑馆的碧儿。 “一文钱五枝也忒贵了些!昨儿一个小丫头一文钱能买十枝呐!你这花儿成色也不好,蔫头耷脑,养不了一日怕要败的。” 王狗儿笑道,“这是早上才折的呢!这花开得多好,颜色多衬呢,还带着雾气,小娘子再瞧瞧!” 碧儿将脸一甩,“本是瞧你们可怜才买,这种花平日里我连瞧都不会瞧,一文钱十枝我便拿。” “小娘子——” 碧儿哼一声,扭头便走。 “好,一文钱十枝!”王狗儿一跺脚。 碧儿这才拉着脸,撇嘴,开始在篮里挑拣。 眼看着她粗手粗脚,将篮儿都翻过来了,好些新鲜花儿都给折腾得不好,他又心疼又着急,一个劲儿,“小娘子轻些,还要卖呢。” 碧儿撇嘴,“怕甚么,几枝寻常梅花罢了,甚麽好东西。” 她捡了二十枝,将剩下的一扔,两个方孔嘉宁钱递给小丫头,“呐,给你。” 小丫头看着弄坏的花儿,眼里泪花儿打转,梗咽,“多谢小娘子。” “发牙豆儿怎么卖?” 王狗儿脸色涨得通红,闻言,忙道:“一文钱一份!” 他忙瞧去,惊讶,“黄小娘子。” 碧儿扭头,道,“啊呀,可算碰着你!今儿怎不见你卖馒头?害我等了半晌,左右都没听见唱卖声。” “我要两份。”她提醒,“这磁缸子不送罢?” 王狗儿忙摇头,“这个不卖!” 黄樱笑,“你瞧,你给我发芽豆儿,幸好我有篮儿,要是没个器物,还不好拿呢。” 王狗儿笑道,“是我没想周到。” “若是街巷里卖,家里就拿碗盛还能好些。”黄樱道,“你这豆儿发得不错呢。” 王狗儿眼睛亮了。 黄樱给了钱,笑着回碧儿的话,“日后都在太学南门,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街边摆摊呢!今儿去得早,与小娘子错过了。” “小娘子想吃,我中午卖猪肉夹饼呢。” 碧儿将她拉到一边,脸上满是骄傲,“我有个天大的好事儿跟你说。” “甚麽事儿?” “有个杭州来的刘大官人,家中做丝绸生意,吃了你的馒头,甚是满意,欲聘你为厨娘!还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一个月光是月例银子便要几十贯钱,赏钱更不必说,刘大官人万贯身家,岂能少了你的?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呢!” 黄樱哭笑不得,“多谢小娘子美意,只是我并不想当厨娘。” 碧儿是满心瞧得起她的手艺,才施舍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以为她要欢天喜地,竟被拒了。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竟不愿?” 黄樱笑道,“我不愿离开爹娘。” 碧儿跺了跺脚,“你这没见识的小妮,那可是富商家的厨娘,你爹娘能给多少嫁妆?日后能嫁什么人家?你真是——” 宁姐儿跑过来,抓着二姐儿的手,仰头瞪着她,“二姐儿哪都不去!” 允哥儿也跑来虎视眈眈盯着。 北宋小饭馆 第39节 碧儿好心没好报,翻了个白眼,冷哼,“眼皮子浅的,爱去不去!” 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王狗儿在一旁,听到万贯家财,已是满眼羡慕,再听见黄樱不去,瞪大了眼睛。 黄樱失笑,瞧了眼王狗儿和旁边的小丫头,五岁的模样儿,她问,“家中大人呢?” 王狗儿:“娘病了。” 黄樱握了握小丫头的手,好冰。 天儿要是再冷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得住。 “卖花的话,不如到春明坊,那里都是清贵人家,讲究文雅。这梅花瞧着甚好,花儿又繁,又大,还新鲜,一枝卖一文也是行的。” 王狗儿笑道,“我娘也说呢!” 他挠挠头,“没人买我才贱卖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王狗儿常在市井帮人跑腿,心里门儿清,黄小娘子帮他呢。 他谢过黄樱,带着步履蹒跚的妹妹,往春明坊去了。 “阿兄——”妹妹稚声稚气,拉了拉他衣摆。 王狗儿携着磁缸子,两只手冻得疼,他咬牙,“妞儿冷么?” 小丫头站住了,举起手来,“阿兄!” 她眼睛圆溜溜地,弯下来,满是惊喜。 “哪来的——”王狗儿一愣。 “小娘纸,窝的手手,放里面。”小丫头眼巴巴瞧着。 王狗儿捏着那一块糖,神色怔愣。 他蹲下,拿过来掰了小小一点儿边角,塞到小丫头嘴里。 “甜!”小丫头瞪大眼睛,反复咂摸,她忙踮脚,将王狗儿的手吃力地往上举,“阿兄,吃。” “嗯嗯,阿兄也吃。”王狗儿装作放进嘴里。 “糖真好次!”小丫头在嘴里放一会儿就要拿出来,怕化了。 …… 却说太学里头,王珙在斋舍里吃完一个油滋滋、热腾腾的羊肉饼,心满意足。 眼瞧着要点卯了,秦晔和韩悠还未回,不禁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别怪他不仗义,是他们自个儿非要去瞧热闹的。 若是他们二人跟他要肉饼,他可不给。自个儿都不见得能熬过十日呢。 糟姜和辣菜勉强分他们些罢,不然太惨了些。想起膳堂,他便面色发苦。 正想着,门“哐”一声被推开,二人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带进来一股寒风,还有股甜滋滋的枣味儿。 “你们买吃食了?” 秦晔脸色兴奋:“元脩,你今儿真真亏大了,那黄家小娘子的汤馉饳儿,香得人舌头都要掉了!真恨不能一日三顿家吃才好!那紫氂干虾子的汤底,也不知怎麽调的,别提多鲜!馅儿更是一绝,脆嫩爽滑,一丝豕肉的腥臊也无,可恨卖完了,不然我要吃他个三大碗!” 王珙狐疑,“你别是诓我呢?哪就能那般好了?馉饳儿有甚稀奇。” 秦晔:“哼,不信便罢了,我可还买了鸡子糕和其他吃食,不给你分了。” 王珙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自个儿的肉饼保住了,他笑道,“我亦买了吃食,怎会要你的。你自个儿留着罢。” 韩悠笑眯眯地将书笼打开,拿出包好的鸡子糕、蜜枣蜜豆馒头、月牙儿包子,整整齐齐放进存吃食的竹筐子里。 他买了甚多,足有几十个油纸包。 放着放着他想起还没吃那馒头呢,不由拿出一个,咬下去,“咦?” 他点点头,“这小娘子忒厉害了些,馒头竟也这样好吃。怪道那杜泽之也要买了。” 杜榆可是出了名的穷。草鞋穿一年也舍不得买新的。 见状,秦晔也拿出一个来,闻了闻,一股乳味儿,真稀奇,“五文钱的馒头怎还有乳味儿?” 他咬了一口,喝,好生绵软! 待吃到馅儿,不由瞪大眼睛,“真真儿绝了!红豆竟能这样糯?那小娘子怎麽做的?东京城里我还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馒头!” 王珙探头瞧了一眼,心下怀疑,这俩人别是想骗他的肉饼罢。 这样的把戏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还哄他说那石寡妇脚店买的髓饼好吃,换走他五日肉饼,害他饿了好几日肚子,走路都发飘。 韩悠将一个鸡子糕塞给他,“元脩,你定要尝尝,此等美味,独享未免没意思。” “不换肉饼?” 秦晔挥手,目露嫌弃,“肉饼都吃恁久,油滋滋的,早腻歪了,哪里比得上这蜜豆馒头?送我也不要。” 王珙放了心,这甚麽鸡子糕闻着倒是香甜,捏着很软,他不怎么相信地咬了一口。 韩悠没忍住,连吃两个馒头,他心里也纳闷了,甚麽好东西没吃过,怎能连馒头也馋。 “走罢,该去点卯了。” 转头,却吓了一跳。 只见王珙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快烧起来了一般。 他一把抓住韩悠,神色激动,“子勖,我用曹婆肉饼跟你换!” 第25章 傲娇王六郎 025 国子学不比太学, 太学生都是从县学到州学,州学到太学,三年一考, 逐级升选上来的。 又每月小考,每岁大考, 逐级升入外舍、内舍、上舍,可谓考核严苛。 稍有懈怠,便要被降舍甚至退学。 尤其外舍生,压力极大。嘉宁三年岁考, 三千外舍生只取一百, 余者皆退回原籍,升舍之难可见一斑。 而国子学招收的都是七品以上官宦子弟, 靠家中官职荫庇入学,课业轻松。 这帮小衙内平日里斗鸡走狗、旷课、捉弄博士也是常有的。 偏一个个都是祖宗, 有些脾性好的博士,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这一批甲舍国子学学生中, 最令博士头疼的, 莫过于同平章事——宰相家的王六郎。 “顽劣不堪!已是本旬第八次迟到!岂有此理!老夫要亲自问问王大人, 家中幼子尚如此, 如何统领百官, 教导天下学子!” 头发花白的荀博士将教尺拍得“啪啪”响, 气得眉毛胡子都飞起来了。 底下一群小孩儿挤眉弄眼, 笑嘻嘻地窃窃私语。 周琦幸灾乐祸,跟吴钰咬耳朵, “上回老荀头告到王相公跟前,王琰第二日来上学,眼睛都肿成核桃, 这次怕不是要被王相公打得屁股开花!” “这回又是怎地!猫儿上房了?还是狗儿跑丢了?”荀博士“啪啪啪”只是个拍戒尺,“肃静!谁让你们说话的!周琦!你也想上来?!!” 周琦灰溜溜从吴钰的凳儿上下去,挪到自个凳上,乖巧仰头,一脸无辜。 王琰眼珠子一转,昂着头,稚声稚气道,“今儿遇见一卖馒头的,所卖甚美味,六郎念及博士,在寒风中苦等娘子做好,特为博士买来。” 他吃力地弯腰,小胖手从脚边书笼里寻摸半天,摸到一个,有些不舍,放开,再换一个。 换了好几个,半晌,在老头儿快要气得跳起来时,拿出个油纸包,不情不愿递过去,“学生特为夫子买的早膳。” 荀博士眼皮子一抖,满口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怀疑耳背,“甚麽?” “为博士买早膳迟的。”王琰将油纸往桌上一放,艰难地背起书笼走了。 周琦都惊了。 他忙扭头朝后,问韩修,“这小子吃错药啦?他不会给老荀头下毒罢?” 显然,荀博士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这骂人也讲究个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 他这口气已被打断了,瞥了眼油纸包,冷哼,“下不为例!再有下次,老夫便到王宅去找你爹!” 讲课过半,王琰肚子饿得咕噜响。 荀博士提着教尺,摇头晃脑地念诗。他念一句,底下的小孩儿也摇着头念一句。 “荡胸生层云——”1 “荡胸生层云——” 下学的钟声响起,王琰立马从书笼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吃了起来。 老荀头瞧见,气得吹胡子瞪眼,“今儿背的诗,王琰罚抄一百遍,明儿拿给我检查!下课!” 梁毓先前拿了王琰的糖,回家给娘、阿姊和妹妹,几个人都很开心。 他见王琰低着头一声不吭,以为被博士骂伤心了。 他平日是不跟王琰走近的。 爹总说文人风骨,他若敢趋炎附势,爹打断他的腿。 他有些心虚,瞧了眼其他人,都在玩闹,便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前排,经过王琰,轻声道,“六,六郎。” 王琰连吃两个鸡子糕,没成想这般好吃! 他立马拿出月牙儿包子,正大快朵颐,闻声,不由抬头,语气不耐,“甚麽事?” “额。” 梁毓视线落在他吃了一圈油、胖乎乎的脸,怎么看都不是伤心模样。 王琰摸出一个油纸包,往他身上一拍,“算你有几分见识,这个鸡子糕勉强还算入口,诺。” 北宋小饭馆 第40节 梁毓愣住了,忙将油纸包抓住,怕掉地上。 他哭笑不得,王六郎当是记错人了。他可没钱买鸡子糕,这一包都够买斤豕肉了。 王琰已顾不得他,又拿了个馒头咬一口,眼睛一亮。 梁毓只得一脸茫然地捧着油纸包回去。 他深深嗅了一口鸡子糕的味儿,放进了自个儿书笼里。 吴钰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香味儿,不由循着味儿扭头,瞧见王琰吃得眯起了小眼睛。 他刚站起身,周琦已经凑过去,惊呼,“你怎么买到了鸡子糕?小爷今儿分明没见!” 众人听闻,都凑过去,七嘴八舌起来。 王琰吃撑了。 他不小心打了个嗝儿,立马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哼,小爷才不是特意去买,只是恰巧碰见,便尝一尝。滋味谈不上,聊以慰藉罢了。” 他抻了抻衣摆,不着痕迹地将残渣抖下去,小脑袋昂着,很是骄傲。 吴钰眼巴巴盯着那个没吃过的月牙儿包子,“这是甚麽?” “水煎月牙儿包子。”王琰更得意了,“若不是老荀头耽搁时间,趁热吃滋味还好些,如今么,冷了,没甚滋味。” 他咽了咽口水。 “六郎给我尝一个?我闻着很香呢!” 王琰瞥见众人跃跃欲试的脸,挺起小胸脯,小胖手一挥,“想吃自个儿拿。” 众人一拥而上。 吴钰咬一口,即使不烫,也很松软,底部油滋滋的,竟还有一层薄薄的酥壳,金黄焦香,咬下去面香与油香交织,肉馅儿里的汁水溢出,有很复杂的香料风味。 “真好吃!” “那小娘子今儿新做的。”王琰渐渐坐不住了。 眼看最后一包鸡子糕要被摸走,他脸色一黑,试图用脸色吓退。 “多谢六郎啦!六郎当真慷慨!”秦五郎笑嘻嘻地拿走了。 王琰抿了抿唇,小胸脯起伏了一下。 可恶,秦五郎!他记住了。 梁毓这回没好意思去拿。 他瞧见秦五郎拿了两次,不由为自个昨儿的行为羞愧。 …… 天寒地冻,云压得低低的,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黄樱脚都冻僵了。 她拉着车,口中呼出一阵白气。 冬日太难熬了。 早上两百馒头卖了1000文钱,五十鸡子糕卖了1000文,两百水煎包600文,一百个馄饨,两个小孩儿吃了四碗,卖了六碗,九十文钱,收入整整两贯六百九十文钱。 水煎包抛去成本三百文,利润也有三百文,很不错。 馄饨用了一斤猪肉,一斤面粉,几个马蹄,成本75文,再加上炭钱、甜水钱、调料钱,算一百文,一碗利润在五文钱,还可以。 要知道,东京城里一个普通百姓,一日收入一百文都算能吃上饭的。好比现代月入三千,饿不死,但穷。 以后若是开店,生意做大了,空间里的那些东西且得仔细思量用什么代替才好,若是一直依赖可不成。 哪怕少赚些,也不能让人察觉不对劲。 她决定不做馒头了,空间里蜜枣也快用完了。那奶油做馒头忒浪费。 腰上布袋里沉甸甸的,她抿唇笑了一下。 如今宅子里只他们家与三婶一家。戚娘子走后屋子还未有人住,二伯一家去了西京过年,还未回。 三伯和三婶都去肉铺忙活,三伯家三个哥哥也都在外做活,大哥儿在私塾读书,二哥儿混迹酒楼瓦肆,热衷给纨绔子弟跑腿,三哥儿有辆牛车,平日里在车行混,接些零散活计。 这个时辰都不在家中。 宁丫头从自个儿脖子上取下钥匙,“宁姐儿来开!” 黄樱失笑,“你来。” 她将车停在门口,买的肉抗进灶房,生了屋里的泥炉儿,将鞋脱了靠在炉边烘着。 脚痒得厉害,抓心挠肝的,她都想拿把刀划拉两下。 “你们两个过来。” 黄樱拉着小孩儿也将鞋脱了,允哥儿还不愿意,黄樱给压到凳上坐好,“手伸出来我瞧瞧!” “哎哟。”两个小孩的手,有几个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 “什么时候肿的?痒不痒?” 她忙捂了捂,贴到泥炉上,“起冻疮了,怎麽也不吭一声,二姐儿都不知道。” “二姐儿,不痒的。”允哥儿仰头笑。 “脚抬起来!” 黄樱抓着宁丫头的脚,小丫头还咯咯笑。 脚也起冻疮了,肿了半边。 两个娃,四只脚,没有个全乎好的。 “还笑得出来呢?”黄樱揪了揪他们的脸。 她将大方桌上的黑陶壶提下来,灌满水,一使劲儿提起,坐在泥炉上。 宁姐儿坐不住,脚就要往鞋里伸。 “乖乖坐着烤火。”黄樱将她摁住,笑,“娘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土行孙,一下地就不见。” 她拿了把梳子,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拆了,重新绑了双丫髻。 “我的绢花!”小丫头忙宝贝地递上那朵黄色栀子绢花。 黄樱给她插上,“真好看。” 宁丫头脸盘随了娘,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就是皮肤黑些。 真应该起个小名儿叫圆圆。 “二姐儿我想吃糖!”小丫头眼巴巴道。 “允哥儿也想吃!”她立即补充。 黄樱已经瞧见允哥儿在挠手了。 她摸了摸陶壶,端来洗脸的粗陶盆,将温水倒进去,“来,乖乖洗了手,给你们糖吃。” 她抓住允哥儿的手,放进温水里,“泡一会儿便不痒,别挠,挠破了多疼呢!” “嗯,允哥儿听话。” “宁姐儿更听话!听话就有糖吃!” 黄樱失笑,这鬼灵精,她给卖花的小丫头塞糖的时候,被她瞧见了。 她将两块糖塞进两人嘴里。 宁丫头满眼稀奇,砸吧嘴巴,“甚麽糖,怎这般香甜呢!” 手就要伸进嘴里—— 黄樱立马摁住,“乖乖泡着,不听话下次没有糖吃。” 允哥儿忙将手缩回去。 黄樱笑了一声,“泡到水不热了喊我。我去炖肉。” 她去灶房,开始准备中午要卖的猪肉夹饼。 爹砌的灶台有两个灶膛,一边炖肉,另一边烙饼。 她已经很熟练了,尤其有了大铁铛,一锅能烙十几个,速度便很快。 不一会儿,宁丫头扯着嗓子喊她。 陶壶里水开了。 她倒了热水,又让小孩儿泡脚。 这冻伤不好处理,除非天气转暖,不然很折磨人,每年还要复发,长而久之,骨头都会变形。 她一个大人都忍不了,那股痒,能让人辗转反侧,小孩儿多难受呢。 还是要努力赚钱才行呐。 起码要买得起棉,穿得起新衣,烧得起炭,窗户纸也该换结实透亮些的。 还有很多东西没做呢。 想着这些,她翻着饼,瞧见篮子里头的葱,想吃葱花饼了。 发面团揪成剂子,每个都擀得大大的,摊在案板上,用猪毛刷刷上一层油,撒上葱花、细盐,卷起来,用菜刀竖着切开,再盘起,擀开,这样就会有“千层”了。 然后下锅煎。 油滋啦啦冒泡,酵母烫死前最后挣扎了一下,面饼发大了一点儿。也让面饼里面更松软。 满屋子都是葱油的香味儿。 黄樱拿着一双竹筷,动作麻利地翻面,油将饼皮煎得焦香酥脆,敲上去有“邦邦邦”的声音。 “这是甚麽?”宁姐儿抿着小嘴,直勾勾盯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好香哦。”允哥儿道。 “葱花饼。”黄樱笑,娘在的话,定要说她费油。 她用的是谢府给的茶油,不但有葱花的香味儿,还带着茶清香。 北宋小饭馆 第41节 跟她空间里的油茶籽油差不离。 她捡出来两个饼,放到盆里。 “这也要卖钱的?”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歪头问。 “你们帮二姐儿尝一尝?若能好吃便卖。” 两个小孩儿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好呀!” “小心烫。” 她拿两个小磁碟儿,放到边上,让小孩儿捧着碟吃。 她自个也拿起一个,外皮金黄酥脆,点缀葱花,香味儿一阵阵拂过鼻端。 她咬一口,又烫又酥。 “咔嚓——”,外面的酥层掉下渣来,葱花香气溢满口腔,里面又很柔软,还有一点咸味,一点儿也不油腻。 “烫!”宁丫头缩了缩舌头,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黄樱坐在掉了漆的花腿高椅上,将鞋蹬掉,脚贴着炉儿,一只手拿着葱花饼啃,一只手夹起瓷碗里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儿,放到铁锅子里煎。 太阳升上来了,透过竹纸,晒进昏暗的屋子。 两个小娃小手倒腾着葱花饼,烫得直吸溜,小脑袋整齐划一都凑到盘儿前,盛着掉下来的渣,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啃着,很快啃出个月牙儿豁口。 寒风呼呼地吹,糊窗的竹纸比不得油纸结实,破了缝,有风溜进来。 黄樱扭头找了一会儿,才瞧见西边的窗破了。 她把筷子塞给宁姐儿,“瞧着快焦了便翻个面儿煎。” 小丫头一只手捧着饼,啃得满嘴油,一手接了任务,顾不上说话,圆圆的眼睛瞧着她,忙点头,“嗯嗯嗯嗯!” 黄樱失笑,两只手在腰间青花布巾上擦了擦,趿拉了鞋,走到窗前,打量着破口。 这还是爹年前才糊的呢。 家中要省钱,便没有用油纸,买的更便宜的竹纸。糊了三层,家里两间屋全糊完,也才不到五十文钱。 她拿了个铁勺儿,舀半勺面,倒点水,放到炉火上,水开始沸了,拿一根筷子搅,面糊成了透明的,越来越稠,直到变成糨糊。 她抹了些在窗棂,拿了张油纸粘上去,再压紧些。 先应急。 这种贱价竹纸色浑,透光性不好,冬日屋里是很暗的。 稍过得去的人家也会买些桐油纸或苏子油纸,透光性更好些。 至于富贵人家,可用的纸便更多了。 临安皮纸、四川麻纸、温州蠲糨纸,浸了桐油、苏子油,防风又防雨雪。 权贵之家,还有云母镶棂窗的呢。 黄樱将剩下的浆糊刮下来,包在一张油纸中,拿细麻绳缠好,防止风干。 锅里五花肉煎出油脂,滋滋作响,炉膛里火轰隆隆烧得很旺。 满屋子葱油饼的香味儿。 黄樱夹了一片肉,蘸了碗里的干料,笑眯眯问,“谁的嘴先吃?” 两张小嘴同时张大—— 黄樱笑,塞进了宁姐儿嘴里。 允哥儿眨了眨眼睛,乖乖张着嘴等。 黄樱夹起来另一块,往他嘴边喂去,小孩儿两只小腿晃了一晃。 “这块给二姐儿好不好?”黄樱一顿。 “好呀!”允哥儿立即闭上嘴巴,眼巴巴等着。 黄樱“扑哧”笑了一声,放进他嘴里,“二姐儿跟你玩呢。好吃么?” “好次。”腮帮子鼓鼓的。 她自己吃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五花肉煎得焦焦的,裹了孜然、芝麻、糖、花椒、盐的蘸料,太好吃了。 三个人吃得一脸幸福。 “二姐儿,真好次。”允哥儿两只脚晃来晃去。 院门传来响声,宁丫头竖起耳朵,“爹娘回来啦!” 黄樱一喜,却先听见黄娘子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带着哭嚎,“个杀千刀的!” 她吃了一惊,忙丢下筷子跑出去瞧。 ----------------------- 作者有话说:1杜甫《望岳》 第26章 国子荀博士 026 黄父推着辆浪子车, 大冷天儿,脸上出了汗。 黄娘子叉腰坐在车上,手指着爹, 吊起眉梢,瞧着脸上越发刻薄, “你要是嫌我早些说,我苏玉娘不是那等子死皮赖脸的人!大不了和离!” 喝。 以黄樱对娘的了解,这会子还在骂,多半是骂了一路。 街巷里邻居都从墙上、门边探头, 瞧热闹。 隔壁甘来捧着一个馒头, 光明正大站着瞧。 她忙跑过去,“爹, 娘,怎麽了?” 爹一贯地憨笑着, 只没有脾气, 黄娘子双拳锤他, 他只是受着, 将娘从车上背到屋里放下。 黄娘子骂个不停, “我跟你没完!老娘怎么找了你这么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闷屁来!” “你看着娘, 爹去还车。”黄父道。 爹走的时候没车, 是背着娘去的。 赁车要十几文钱, 娘心疼。 那车上挂着车行的黑漆杉木牌儿, 牌上朱笔写了个“王”,显然是王家车行赁的。 黄樱忙用油纸包了两个葱花饼, 中间夹了烤五花肉片儿,塞给爹,“路上吃。” 最近的车行, 也在龙津桥,要走几刻钟呢。 爹塞进怀里,还烫乎着,他笑笑,“好。” 黄樱听见外头有人问爹,车还到哪里,能不能搭上顺车,运些东西去州桥。 爹应了,一时间七嘴八舌的。 巷里很多州桥摆摊的人家,这一趟东西不少。 黄娘子没好气,“你听听!” “腿怎样了?娘。” 说起这个,苏玉娘就胸口起伏,气得不轻。 她往下一躺,脸色铁青。 黄樱吓了一跳。她娘从来有仇报仇,有气当场出,这般摸样当真是气坏了。 她忙将娘扶起来,替她顺气,“怎么呢?大夫如何说的,只是摔断了腿,便是诊费贵些,咱也出得起,何至于气成这般呢?娘,到底怎麽了,急死个人!” 苏玉娘没好气道,“老娘这辈子没花过恁多钱,国太丞那老儿说甚骨头长歪,打断重接,收老娘三贯钱!怎不去抢!大夫也太好当些!” “三贯!”宁姐儿歪头。 黄樱瞧了眼娘的腿,用木板固定着,裹了紧紧的绑带,她忙问,“那岂不是疼得紧?” “疼甚!我心口疼!” “那老儿可说了多少时日能好呢?” 苏玉娘胸口起伏,“三月!庸医!且还得找他拿药!真真好算盘!” 说到这儿她便来气,“老娘说不治了,退钱,你爹这怂货!要不是老娘腿脚不便,今儿非挠那老儿一脸!” 黄樱哭笑不得,“三月就三月,这腿可要用一辈子的,三月有甚忍不了?娘也说呢,那太丞给官家瞧病的,三贯钱便三贯,腿好了才是正经。” 她也放了心。 娘是心疼钱呢。 人没事便好。 她翻看爹放下的药包,“恁些药呢,想来也不便宜,娘你快消消气,说不准那太丞瞧你不好惹,已便宜了。” 两个小娃方才吓得不敢吭声,宁姐儿这会子捧着葱花饼,“娘,二姐儿烙的葱花油饼,甚好吃。” 苏玉娘眉头吊起来,吃了一惊,“哪来的油?” 她一闻,天塌了,“谢府上送的茶油?” 黄樱有些心虚,将铁锅子里的五花肉夹出来,“娘,你吃点儿。那茶油我只浅浅拿猪毛刷刷了些,还满着呢。你快尝尝!灶房还炖着肉,我瞧瞧去,你好生歇着!” 说罢麻利地溜了。 “回来!好你个小妮儿!” 黄樱抹了把汗,哎呦,她娘这个泼辣劲儿,她也招架不住。估摸着且有得念叨呢。 不过,娘的腿能好了,这是喜事儿。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北宋小饭馆 第42节 冬日里的太阳冷清清地,笼着薄薄的雾一般,晒在她糊好的窗纸上。风还在吹,灶房那打了补丁的麻布帘儿“哗哗”地上下翻飞。 她倚在灶台上,啃着手里半块儿葱花饼,不时弯腰往灶膛里塞根柴,拿烧火棍捅一捅,“噼啪”一声,火“轰隆隆”地烧起来了。 她的脚又痒了,不由在泥地上跺一跺,将黑漆小凳儿勾过来坐下,脚伸到灶门边烤着。 铁锅子里“咕嘟咕嘟”煮着肉,白气儿一圈圈往外扑。 屋子里都是肉香味儿。 她哼着小调儿,视线不时扫过爹砌的窑炉,眼睛亮晶晶的。 * 国子监。 荀博士下了课,带着王琰给的油纸包回去。 路上风大,他已是古稀之年,穿着新棉缝的袄,仍旧冻得脸疼。 视线状似不经意一扫,见没有学生,这才将脖子一缩,手也缩回袖中,哆哆嗦嗦往博士厅走。 国子监两庑列六馆,东厢是祭酒和司业等人办公的锡庆院。 博士、学正、学录平日在西厢博士厅坐堂。 路上经过水井,斋舍汲水落下冰溜,他小心避着,这才没有滑倒。 哼,上次滑倒,被蒋学正撞见,别以为他没瞧见,那老儿笑得胡子都抖了。 好容易到了博士厅,他松了口气,掀起馆外厚棉布帘儿,屋内热气扑面而来。 官家念及国子监众老师年事已高,冬日难熬,特赠炭千斤。 这些日子外头炭价高昂,国子监却是不缺的。 每张书案旁都摆了两个火盆。 蒋衡正捧了宽焦吃。 屋里一股油炸宽焦的味儿。 荀博士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他早上瞧见王六郎迟了,特赶在他前头进了讲堂,还未来得及用早膳呢。 那宽焦薄脆一瞧便是孙家胡饼店的。 油炸得酥酥的,又薄又脆,色泽金黄,咬下去“咔嚓”“咔嚓”,几十年来,蒋衡早上都要来这么一个。 对面伏案写字的刘博士收了笔,起身,携了书,临走笑道,“正明啊,日日吃这个,你也不腻。听说近日有家卖馒头的,滋味儿甚好,那群学生没少说。” “我就爱这一口。”蒋衡吃得津津有味。 他瞥了眼荀博士,笑道,“荀博士,今儿竟下课这般早?王六郎没迟?” 荀博士这次晨课乃王六郎所在的甲舍,平日哪次回来不是气得大骂,此次竟心平气和,也是奇了。 荀博士将油纸包放到书案旁,理了理袖子,哼了一声,“迟了。” “何物如此香甜?”蒋衡与荀博士共用一张书案,此刻,油纸包里传来一股浓郁的香甜枣味儿。 这荀博士,考了一辈子科举,年近七十,才中了进士。 官家仁慈,特准其在国子监任博士。 荀博士捋了捋胡须,哼了一声,将那油纸拨开,淡淡道,“还能是甚,那王六郎今儿迟到,说是替老夫买早膳的缘故。” 蒋衡吃了一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王六郎,乃国子学头号令老师头疼之小郎,偏是个铁当当的铜豌豆,锤不扁,砸不烂,只将博士逼走了好几个。 碍于王宰相的面子,如今留下的几个博士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也就荀博士还揪着不肯放。 要他说,这老幼二人,一样的臭脾气。 “蒋学正也尝尝?”荀博士可是记着这厮上次嘲笑他滑倒一事。 蒋衡当真好奇了,伸手拿了一个,“那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拿到手里,只见那糕饼长得没见过的模样,像个伞盖儿,捏着软乎乎的,闻起来又香又甜。 他本已饱了,不知怎么,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咬了一口。 荀博士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等他吃完才问,“味道如何?” “容某再尝一尝。” 蒋衡当着荀博士的面儿又拿了一个。 “哦?”荀博士一顿,闻着那股味儿,咽了咽口水,瞧见蒋正明既没有肚子疼,也没有中毒,方才拿起一个,放入口中。 “嗯?”他已是古来稀的年纪,一口牙只剩寥寥,平日吃饭没滋没味。 这糕饼实在松软细腻,无需牙齿,轻轻一抿,便能化了。 他平常只吃些瓠羹、粥水,不曾想,世上还有这等饮食,不由也惊奇。 见蒋正明还要拿,他一瞪,忙将油纸包合起来,“这可是学生孝敬老夫的。” 他腮帮子鼓鼓的,抿着那糕饼,转身走了。 蒋正明:“……” 当他不知这老儿拿他试毒呢。 * 石寡妇脚店。 青白酒招子被寒风卷来卷去,行人路过,皆缩了脖儿,急匆匆走开。 石娘子腰系青花手巾,站在门口,笑着朝人招手,“瓠羹——糖饼——髓饼——炙肉咧——” 她瞥见个眼熟的人影儿,惊讶,“哎?乔牛车儿?”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牵着牛鼻环,正站在街边表木旁,缩了脖子四处眺望。 “酒不是早便卸了麽?你怎不走?大冷天儿,不嫌冻呢?”她跺了跺脚。 乔牛车儿挠挠头,“石娘子,这条街上有个卖馒头的小娘子,今儿怎不见?” “哎呦,你要买馒头,怎不上我家?”石娘子拉着他,“走,咱们多久老熟人呢,你也不照看照看我的生意,亏我一月要送四次酒!我多照顾你!做什麽便宜了别的?” “俺的牛——” “店里瞧得见,你那牛多老了,你不打都不走,担心甚!” 乔牛车儿被她连推带拉进脚店里头,脸色涨红,张口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啪——” 石娘子将一碟儿两个开花馒头拍在桌上,“馒头,还要甚?瓠羹可是店里招牌,髓饼可要尝尝?刚出炉的,且热乎着,掰开流脂膏呢!真真儿的羊骨髓!大冷天儿,热烫过瘾,多少人就为这一口老远来!” 乔牛车儿看着冷清清空无一人的店里,结结巴巴,“娘子,我,我没钱。” “啥?” “没钱吃甚馒头?走走走!” 石娘子将手往腰上一叉,指着骂,“诓老娘呢!” 乔牛车儿起身便走。 “等等!”石娘子端起小碟,将馒头往他怀里一塞,伸手,“你要馒头,给你了,钱呢?本店概不欺客,这条街上就数我家最便宜,十文钱,拿来!” …… 乔牛车儿走出一段距离,战战兢兢回头,瞧见石娘子笑着揽客呢,打了个哆嗦,忙扭过身去,脚下加快,一溜烟儿走没影了。 他咬一口馒头,欲哭无泪。 馒头冻得梆硬,冰得牙疼。 他吸了吸鼻子,摸摸老牛,“好生难吃的馒头。” 那馒头里的糖就只轻轻沾了个皮儿。 好想那日小娘子的馒头,软得赛棉儿。 十文钱能买满满当当馅儿的! 他眼眶红了。 黄樱可不知道还有人惦记她。 她的窑炉砌好了!她跑到灶房,围着走了好几圈儿,正准备大展身手呢! 第27章 烤蛋糕桃酥 027 窑炉的样式是她提的, 要稍大一些,分三层,上、下层烧炭, 中间一层烘烤,模拟烤箱上下温度。 北宋一些酥点已经用烤的, 只不过饼子贴在窑炉壁上,类似现代烤馕,或者吊炉烧饼模式。 这技术她学不来,她还是想要上下层加热的那种烤箱模式, 这样温度控制当容易些。 爹不但砌得好看, 甚至比她想的还好些! 她喜滋滋道,“爹的手艺真不错。” 黄父憨笑, “能用便好。” 黄樱恨不得现在就烤点什么,“多久能晾干呐?” “烧火烘半日才好。” “好吧。”黄樱只得等。 她高兴地跑到屋里, 将床上爬来爬去的真哥儿抓住, 狠狠亲了一口脸蛋儿。 北宋小饭馆 第43节 “爱姐儿——” 黄樱惊了, “娘!” 苏玉娘头也不抬, 缝着手中的棉袄, “听见了。” “娘!真哥儿说话了!” “昨儿便说了。” 黄樱抓着软乎乎的小孩儿, 真哥儿随娘, 皮肤白, 眼睛黑葡萄似的, 她逗了一会子,发现只会说“爱姐儿”。 她咋舌, “我可没偷偷教他。” 苏玉娘失笑,“还不是宁丫头和允哥儿,一天天尽跟他说二姐儿做的这也好吃, 那也馋死人。”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提起青布夹袄抖了抖。 黄樱凑过去,摸了摸,“娘的手艺真好。” 北宋棉花种植并没有推广,冬日里御寒的棉可算是奢侈物儿,要不是谢府上赐下,凭他们是买不起的。 这小小的青布袄领上还绣了花,宁丫头的是蜀葵,允哥儿是竹,真哥儿是福字,做大了些,预备着他会跑了再穿,到时候去外头也不怕冻着。 给大哥儿的早便托人捎了去。 除了袄子,还做了夹了棉的裆裤和棉鞋,娘熬夜做了好几日才赶出来。 “也不知兴哥儿甚麽时候回得来,天寒地冻的。”娘又念叨了。 黄樱也为素未谋面的大哥儿担心。 那服役条件都很艰苦,干粮也要自个儿备着,淘河时人站在淤泥里头,一日日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兴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 “还有萍姐儿。这嫁到西京也一年了,连个信儿也不来。年前你爹还盼着呢,结果如今也没等到。” 黄樱对那个印象中的姐夫没甚印象,她拿起娘绣的花,“那孙大郎去岁落第,今年也没见人,眼瞧着春闱近了,他能不来?” “也是。”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怕是雪大,耽搁在路上了也不准。春闱可是大事儿,他们家怎么着都要来的。咱们等着便是。” 不过,她吊起眉头,“什麽孙大郎!那是你姐夫!” 黄樱吐了吐舌头,忙提起袄子,“娘真能干!绣得真好!” 苏玉娘笑,“多的给你留着,我好生绣一件袄,攒进嫁妆里头。” “娘,给你跟爹做袄罢,我嫁人还不知到什么时候呢。” “胡说!”说起这个黄娘子便气,拧了她一把,“你个妮子!那茶油我想着给你放进嫁妆,到时多好看!你竟给我吃了!真真气死我!不省心的!” “哎呦,娘疼疼疼!” “剩下的再不许动!不然仔细你的皮!” 黄樱将挎布包取来,今儿的收入抛去跟老婆婆买豆腐、豆干,还有猪肉这些,剩一贯八百文,可不少呢。 果然,黄娘子听见铜子儿的声音,顾不上念叨,立马拿起麻线串钱。 数完钱,娘脸上泛起红光,压低声音,“乖乖,可万万不能到外头胡说!” 她早将宁丫头和允哥儿打发出去了。数钱都避着,就怕宁丫头那个大嘴巴逢人说漏嘴。 黄樱敷衍道,“知道了娘!” 她急急忙忙往灶房跑,爹砌的窑炉烘好了! “慢着些!急甚!”苏玉娘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她近日忙着托媒人给二姐儿相看人家。二姐儿是腊月生的,如今都十四了,眼瞧着亲事没着落,她心里放不下。 如今二姐儿有摊子,有手艺,长眼睛的人都瞧得见,她定要找个好人家。 大姐儿的婚事,说实在话,若不是大姐儿执拗,她是不肯的。 黄樱跑进灶房,爹和两个小孩儿都围着。 上下炉膛都烧着火。 宁丫头仰着头,学娘说话,“这也忒费柴。” 爹说打鸡子的今儿再试试便能好,这会子让她看着窑炉,自个儿出去继续旋车床了。 黄樱捋起袖子,开始和桃酥的面。 猪油这些日子已熬了许多,她称了三斤出来,加砂糖和盐搅匀,加入蛋黄,然后加入面和娘自个儿从草木灰中滤的碱搅拌均匀。 蛋黄中的油脂能让桃酥更酥,碱除了增加风味,还能让桃酥更上色,颜色更金黄。 桃酥很简单,面和好以后分成一个个的小剂子滚圆,然后用大拇指沾上白芝麻,将小圆球中间摁下去,捏成窝窝头形状。 烤的时候是很治愈的,这个窝窝头形状的小球,四周会伸展、躺平,变成桃酥饼状。 四周边缘要厚些,这样烤出来桃酥边缘就会有裂开的厚厚的边,很好看。 除了最基本的原味,她还做了红枣的、胡桃,——也就是核桃的。 除了甜的,还做了咸甜味儿的,一共四种口味。 她已经在脑海里幻想铺子里如何陈设这些香香甜甜的食物了。 现在就等攒够了钱,再磨一磨娘,赁下一间铺儿来。 桃酥的烘烤温度要一百八十度左右。窑炉的温度,她还没有经验,要多试几次,才能大致掌握。 烤盘还没有,便将家里瓷盘儿先用着,也跟三婶借了些。 等温度差不多,她先放了几个进去试着烤,观察着上色均匀了,大概一刻多钟后取出来。 宁丫头屁股是粘在灶房凳儿上了,眼瞧着有吃的,一步也不离。 烤制时屋子里开始弥漫香甜的味道,小丫头吸着鼻子,仰头盯着窑炉,口水不知不觉流下来了,“二姐儿,这也太香了!” 黄樱打开炉门,用厚布垫着,用铲子将瓷盘儿拿出来。 宁丫头猛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盯着盘里那金灿灿、黄澄澄的桃酥饼,惊奇,“怎成饼子了?” 进去时候还是小面剂子哇。 “小心!”黄樱将放到灶台上,“万万不能碰这个盘儿,能把你的皮烫掉。” 小丫头忙往后退了些。 垫了厚布也烫,黄樱一放下便摸了摸耳朵。 小丫头趴在旁边,“怎从没见过这个?” 黄樱笑,刚烤完的酥饼类都是软的,就拿的话会碎掉,得等晾干才会酥脆,一咬就化成渣。 “且得等晾晾才好吃呢。” 她又烤了几盘儿测试了下窑炉温度。 两个小孩儿香迷糊了。 “二姐儿,还没好?恁久。”宁丫头趴在磁碟儿前,一个劲儿咽口水。 黄樱摸了摸,第一盘已经凉了。 她就着磁碟儿,两个手指捏着桃酥,轻轻一掰,“咔嚓——” 那酥脆的声音,光听也能听出来。 小丫头吃了一惊。 黄樱给她和允哥儿一人一个,“尝尝可好吃呢?” 她自个咬了一口,太酥了,咬下去便散开在嘴里,化成了沙沙的口感,甜、香、酥,还有芝麻的味儿! 宁姐儿三两口吃完,嘴上沾了一圈儿渣,眼睛睁得大大的,“天爷,这也太好吃了些!” 这妮子,黄樱哭笑不得。 她眯起眼睛品尝着,很是满意,跟她平日里做的差不离。 就是火稍微没控制好,有些焦了。 她又试了几次,大概能把控火候,便都烤了出来。 给爹娘也吃了残次品,一家人咋舌,“乖乖,咱们二姐儿这双手!比正经铛头还巧呐!” “这酥饼!皇帝怕是都没吃过!”黄娘子连手指头上的渣都嗦干净了。 给三婶送去,三婶大嗓门:“二姐儿这手艺!东京城里属第一!” 黄樱哭笑不得。 “三婶儿说得人害羞。” “这还不好!” “只是个市井小食。”黄樱笑,“贵人府上比这讲究的多着呢。” 这可不是夸张,光是那官宦人家做羊签,所用都是金银器,一个羊头,只用两小块儿脸肉,其余皆弃之不用。做出的羊签,外酥里嫩,风味、口感兼备,不比日料店天价天妇罗差。 她并不敢骄傲。 这一行,她只是多了见识,手艺不见得比别人强呢。 烤桃酥可比蒸鸡子糕简单,一个时辰,烤了足有六十个! 全家人都来瞧,隔壁的甘来和慎言,还有家里两个小孩儿,已经吃了满脸渣。 黄樱每端出来一盘,屋子里就响起一波惊奇的唏嘘声。 她哭笑不得。 她还试着用白糖做了,味道更好,更酥脆,堪称极品,只她是不敢卖的,给家里人分吃了。 考虑到以后小货行里的原料会有用完的一天,她定价都要按东京城里物价来。 一斤糖、两斤麦面、一斤猪油能做六十个桃酥,烤制时间也不久,炭需要五斤左右,核算下来一个成本不到三文钱。 她打算基础原味和咸桃酥一个卖五文钱。 胡桃价贵,一斤五十文,一个卖七文钱。 北宋小饭馆 第44节 红枣便宜,一个卖六文钱。 还有鸡子糕,终于可以烤了。 当灶房飘出那股烤蛋糕的香味儿,街巷里的人都四处闻,“谁家做甚呢?咋恁香?” 这回是用爹做的机械装置打的蛋白。 黄樱根据厨师机的原理,让爹做出一个可以人力摇动的机械杆,类似于汲水装置。另一端则连接着打蛋抽。 人摇动机械杆的时候,打单抽就在木桶里快速转动起来。 有了这个,比光靠两只手省力多了,一个人也能打,一次还可以打八个蛋呢! 烤出来的蛋糕,滋味比蒸的好多了。 满屋子、满院都是那股烤蛋糕的香味儿。 黄樱连吃三个。 要是以后有机会接触大量牛乳,她还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分离出奶油和黄油。 奶油蛋糕是多伟大的发明呀! 奶油是牛奶初次加工的产物,比较好分离,黄油复杂些,估计很难。 这些只能等以后再看。 宁姐儿一手桃酥一手烤鸡子糕,拉着允哥儿撒丫子跑到巷子里。 黄樱已经听见她跟隔壁小孩儿炫耀呢。 “黑丫头,你吃的甚?” “桃酥饼,我二姐儿做的!可香可酥!还有,不许叫我黑丫头!” ----------------------- 作者有话说:周五因为要上夹子,更新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其余时候正常都设置零点更新[撒花] 第28章 花干鸡子饼 028 宁姐儿将小脑袋昂起, 小口啃着桃酥,瞪了一眼吴威,“下次再叫, 我就叫你臭泥巴!” 她看着旁边一个流口水的五岁小丫头,“娣姐儿, 你过来,我分你。” 小丫头怯怯地过来,“宁姐姐。” 宁姐儿踢一脚试图偷偷抢的吴威,掰了一点儿, 塞吴招娣嘴里。 “甜的!”小丫头仰起头, 瞪大了眼睛。 巷子里传来吴威的嚎啕大哭声。 宁姐儿一僵,拉着允哥儿撒丫子就跑回院里。 “个杀千刀的, 谁欺负咱们威哥儿!” “呜呜黑丫头不给我糕饼吃,给娣姐儿!她还踢我!我腿断了呜呜呜——” 很快传来稚声稚气的小女孩儿哭, 细细的声音, 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就是这么看着威哥儿的!你就看着他被人欺负!” “啪!”“啪!”听着是在打孩子。 黄娘子的大嗓门响起来, “谁欺负你们家宝贝孙子了!他要抢我们宁丫头的酥饼!老太太讲不讲道理!” 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是吴娘子出来, 给两边都笑着赔不是, “别哭了, 想吃糕饼, 娘买给你。” 她抱着四岁的威哥儿, 笑着问黄娘子, “酥饼是二姐儿做的罢?我们屋里都闻见了,实在是香, 劳烦娘子,我买一个。” 吴老太太骂骂咧咧,“你倒会做好人, 咱家的桌儿说借就借,漆都掉了!我还没要她赔!” 苏玉娘:“呸,你少讹人,你家那桌十来年了,哪块漆还全乎呐?再说,上次让我家大年给你糊窗,我可没要钱,全当邻里帮忙,你要这么说,日后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谁也别占谁便宜!” 老太太不吭声了。她平日没少央黄木匠给她修个碗,钉个窗,家里桌椅松了也找他修,能省不少钱。 “那也不能欺负我们威哥儿!”她骂骂咧咧,“你们家三姐儿越发歹势了。” “呸,俺们三姐儿好得很,不抢别人东西。老太太管好自个儿孙子罢!” 吴老太说一句,苏玉娘十句等着她,直把老太太怼得哑口无言,气得发抖。 吴娘子见势不好,忙劝着老太太回去。 “这巷子里谁敢跟她吵?十张嘴也说不过她!娘你别跟她置气,她那人无理还能占三分,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教坊出来的贱妇!”老太太早看苏玉娘不顺眼,那二姐儿快死了,她心里还高兴了两日,没成想不但没死成,活过来了,还做得一手好饼。 别以为她不知道,黄家偷偷赚了不少钱! 她气得发抖,瞅见娣姐儿,一把揪住头发,“都是你个死丫头!赔钱货!扫帚星!” …… 黄樱摇摇头。 这隔壁吴娘子嫁的是秀才,吴老太太自诩读书人家,看不起左邻右舍这些小贩。 他们家本是青州的,为了吴秀才读书,卖了家中田地,搬到东京城来。只因为这东京作为都城,举人名额比青州府多,中举的可能性大些。 好些有条件的读书人家都这样做。跟后世高考移民一个道理。 谁知道住了好些年,钱都花光了,吴秀才回回落榜。 全家都靠吴娘子在外卖饮子养活,平日里吴娘子还要替人浆洗衣裳,一双手肿得不能看。 这威哥儿上头两个姐姐,大姐儿吴引娣,二姐儿便是吴招娣,五岁,老太太不顺心就拿她撒气。 那吴秀才,据说小时乃当地神童,十四岁就中了秀才。 如今都四十五了,还没考中举人。成日家坐在屋子里读书,不事生产,一副不考中举人不罢休的模样。 旁人上门央他写字,他将人骂出去,“岂有此理,某堂堂读书人,岂能受此屈辱!” 街坊背地里起了个外号,便叫他“吴用书生”。 这些日子遭了雪灾,物价上涨,他们家除了吴秀才和威哥儿,都饿着肚子。 那两个小丫头子,瘦得皮包骨头。黄娘子自个儿都吃不饱,实在看不过去还会给碗粟米汤。 吴家。 威哥儿闻见隔壁飘来的香气,又哭闹起来,“黄家又做好吃的!我要吃!” 吴招娣捡起威哥儿扔在地上的饴糖,放到他手里。 威哥儿一把扔掉,“我要吃好吃的!” 吴老太太心疼得忙捡起来,“哎哟等会儿给你买,快别闹了,吵着你爹看书可怎好!” …… 黄樱烤了一百个桃酥饼,一百个鸡子糕,便开始炖卤肉。 不做馒头了,她准备卤一些花干和鸡蛋。这东西便宜,经济实惠,滋味却很不错,很能用来引流。 花干要用豆干来做。 老婆婆的豆腐真的很好,味儿很浓。豆干压得很结实,正适合做花干。 她将豆干切成巴掌大小的块状,一指厚。 拿两根筷子垫在下面,斜着切花刀,切完一面再翻过去,横着再切,这样不会切断。 切完抖一抖,便成网格状了。 花干得油炸了再卤才好吃。 八方块豆干,切出来八十片花干。 她在娘屋里起了油锅,倒油的时候娘不时瞧一眼,显而易见地心疼油。 黄樱眼睛弯了弯,“娘你信我。” 黄娘子:“要不信你,能让你这般霍霍油!” 黄樱揽着娘胳膊笑,“娘最好了。” 油烧热了,木筷子放进去冒密集的细泡便是油温到了。 她轻轻将花干放下去炸,“滋啦”一声,豆干迅速膨胀起来,每一个空隙都炸开,变得蓬松起来。 炸得透透的便捞出沥油。 既然起了油锅,不利用一下怎行? 她往做馒头发酵的面团里撒了些花椒和盐,揉匀了,擀成饼,中间拿刀划两下,开始炸油饼。 那股炸物的香味儿溢满了屋子,宁姐儿嗅着味儿便跑来了,“好香。” 黄樱馋孙家胡饼店的宽焦好几日了,可算能吃一回油炸食品。 油饼她特意擀得很大,炸出来足能挡住她的脸。 她忍着烫撕成几瓣儿,一家人一人分一块儿。 她忙咬一口,忍不住幸福地叹了口气。 真好吃呀!面团跟胡麻油在高温下的美拉德反应,既有淀粉糊化的清甜,又有发酵的柔软和风味。 几个人吃得嘴巴都油滋滋的。 小娃娃嗦着手指头,眼巴巴瞧锅子里的。 黄樱炸了七个大油饼,盘子里摞得高高的。 “吃罢。” 北宋小饭馆 第45节 小家伙们兴奋地一人捧了一个啃,腮帮子鼓鼓的,小松鼠一样。 真可爱。 炸完油饼,她又端来一盆腌好的鸡肉。是谢家送的鸡,她昨晚剁了,用食茱萸、花椒、姜蒜末、酱油、糖腌了一晚上。 娘还在回味方才的油饼,咋舌,“竟比孙家店的还好吃!” 黄樱笑了一下,“娘你吃过孙家的呐?” 黄娘子没好气,“你娘我吃过的好东西多着呢。” 黄樱拿起一块儿鸡肉,在一碗白乎乎的面糊里裹了一圈,放到锅里炸。 鸡肉一接触油,锅子里立马“噼里啪啦”,面糊鼓胀起来,定型成鱼鳞状,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弥漫在屋里,几人围着油锅,惊奇地瞪大眼睛,“这是甚?” “炸鸡。”黄樱笑道。 真哥儿闻见香味,哭将起来。 黄娘子忙拍着哄。 “炸鸡是甚麽?”允哥儿稚声稚气。 “便是油炸的鸡肉了。” 黄樱将炸得金黄的鸡块儿挨个捞出,宁丫头立刻伸手,黄樱拦住了,“等二姐儿再炸一遍才好吃呢!” 小丫头扭了扭小屁股,急得坐立不安了。 那股香味极霸道,小娃娃深深吸着鼻子,口水流在袄子上。 允哥儿乖乖坐着等。 黄樱又复炸一次,捞出沥油,笑道,“可以吃了,当心烫——” 话没说完,宁姐儿已被烫得眼泪汪汪,又委屈又馋地咬了一小口炸鸡块,一边眼眶发红一边惊奇不已,“天爷!这是神仙吃的罢!” 黄樱自个儿也吃了一块。外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面衣酥得掉渣,鸡肉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食茱萸的辣涌上来,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每一丝鸡肉都很入味,太好吃了,跟她以前做的没两样。 两个小孩吃得红光满面,幸福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不知在嘀嘀咕咕唱甚麽。 黄娘子嘴皮子那般厉害,都说不出话来了,只一个劲儿,“天爷!乖乖!” 爹不吭声,只一味吃。 “二姐儿,炸鸡恁香,怎不卖?” 黄樱笑,“咱们一样一样来,不急着卖。” “这要是卖,谁能忍住!真能香死人!”黄娘子又拿起一块儿,“咔擦”咬下去。 黄樱将炸好的花干放到炖肉的汤中一起卤着,并还放了四十个剥了壳的煮鸡子一起卤。 爹帮她擀饼,她烙,很快。 卤好了肉,快到午时,她带着两个小娃娃,跟爹出摊去了。 汴京城郊。 蔡婆婆佝偻着腰,挑担儿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两晃,她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呜呜呜婆婆——”细细的呜咽声传来,胸口压了大石头一样,她朦胧听出是英姐儿的声音,想起甚麽,忙小心翼翼摸了摸袖口。 摸到那沉甸甸的铜子儿,她露出个笑,脸上皱纹树皮一般褶起来。白发被寒风吹乱了,脸不知磕在哪一块儿,破了口子,糊了血,加上青紫肿胀的眼睛,瞧着甚是吓人。 她心疼地拍拍英姐儿瘦小的身子,“扶俺起来。快家去,婆婆买了吃的。” 小丫头头发稀疏发黄,走路还不很稳当,很瘦,很小,才三岁,闻言,核桃似的红肿的眼睛瞪大,“婆婆,豆腐,卖了么?” “卖了。”蔡婆婆弯腰,疼得晃了一下,箩筐摔了,她急,“俺的炊饼!” “婆婆。”英姐儿蹲在箩筐旁,将油纸包捧起来。 蔡婆婆正心疼地拍去炊饼上的土,回头,吃了一惊。 她打开看了一眼,忙四周瞧了瞧,将油纸包塞到箩筐里盖住,“俺们家去。” 英姐儿步履蹒跚,“婆婆,睡好久,英姐儿,怕。” “下次不敢一个人跑到村口,乖乖在屋里藏好等婆婆回来。”蔡婆婆怕那个孽障将英姐儿抓走卖了。 小丫头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乖乖巧巧,“嗯,英姐儿,乖,英姐儿,不吃,炊饼,豆粥,好次。” 蔡婆婆眼眶湿了。 祖孙两个搀扶着往山脚走。 村口娘子瞧见蔡婆婆的脸,啐道,“个杀千刀的混账,又打你了?!” “俺自个儿摔的,摔的。”蔡婆婆低着头走过。 “作孽哦,辛辛苦苦养大儿子,把他老子娘赶到野地里住着,忒不是东西了。” “就是,不如当初一把掐死。” “谁晓得那蔡大郎这样混账?” “唉!可怜的英姐儿,要不是蔡婆婆,那混账要把她卖到妓馆呢!” “蔡娘子才可怜!我瞧着是被那蔡大郎打死的!” …… 蔡婆婆牵着英姐儿走到一间破败的院儿,放下担子,搓了搓手,哈口气,忍不住露出个笑。 她笑呵呵地掀开框,宝贝似的拿出那油纸包,“英姐儿,瞧。” “婆婆,甚?” “吃罢。”蔡婆婆将一个馒头,放到她手心里,“ 馒头呐。” “婆婆,吃。”小丫头举到她嘴边。 “婆婆没牙,英姐儿吃。” 小丫头掰开,喂给婆婆,自个儿才咬了一口,稀奇地瞪大眼睛,“婆婆,馒头,好香。” 蔡婆婆跌坐在泥地上,倚着磨盘,嘴里含着甜滋滋的蜜枣馒头,稀薄的日光晒着,她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儿,满脸皱纹堆了起来,笑,“是甜的。” “甜?真好次。” “等明儿,婆婆多做豆腐,多卖些钱。” …… 国子监。 却说秦五郎拿走王琰最后一包鸡子糕,王琰心中兀自恼怒,暗暗记仇,下次再也不给秦五郎吃! 最后一堂经学课,他屁股底下有钉子一般坐不住,宋直讲只当不曾瞧见他三心二意,晷漏堂的鼓声一响,他“啪”地合上书,“下堂!” 王琰胡乱将桌上东西塞进书笼,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 周琦正扭头跟韩修说话,感觉一阵风过,瞧见那胖乎乎的背影,张着嘴,“他裤。裆湿了?” 韩修:“……” 吴钰走过来,只关心一事,“今儿吃甚?” 周琦一拍脑门,“不好!快走!” 他背上书笼就往外冲。 吴钰赶紧跟上,“作甚?” 韩修摇摇头,慢悠悠收好笔墨纸砚,走出学斋,自有书童上前接过,“六郎,奴来背。” “周小郎君急着作甚去?”书童柳石摸不着头脑。 韩修:“去黄家摊子瞧瞧。” 柳石恍然大悟,“猪肉夹饼!还是六郎聪明。” 王琰走得急,两个书童阿大和阿二忙跟着。 那些专门候着要跟王琰攀谈的学生们见状,也悄悄跟了来。 黄樱拿了两个竹篾方篮儿,鸡子糕一百个摆了一篮儿,四个口味的桃酥整整齐齐,正好摆了八列,每个口味都二十五个,前头都有一块小木牌子,炭笔清清楚楚写了价钱。 篮儿后头垫上两块方木,就像店里陈列的那样,瞧着可喜人。 这才刚来,已经有不少人在问了。 她在桌上放了几个小碟儿,一旁的小木碗里放了细细的剔牙签子,是爹用竹做的。 宁姐儿坐在小杌子上,旁边一张空凳上放了个盘儿,盘儿里是她要吃的炸鸡。 火渐渐旺了,锅子里开始冒白气,汤汁“咕嘟”“咕嘟”沸腾着,浓郁的香味儿飘在街上。 王琰到了摊子前,便瞧见黄樱一手拿个饼子,一手用筷子从锅子里捞出一长串网状的不知甚麽东西夹到饼子里,又从锅里舀了个鸡子夹进去碾碎了,浇上一勺汤汁。 旁边那黑丫头口水都流出来了,接过饼子便一口咬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真好次!” 王琰哼,没见识的,甚麽好东西。 “这是甚?”他昂着小脑袋,胖胖的手一指宁姐儿。 宁丫头瞧见他便扭过头。哼,踢他们家炉儿的! 黄樱笑道,“这是花豆干鸡子夹饼,花干三文钱,鸡子两文钱,饼子两文钱。” “花豆干又是甚?” “是豆腐做的,可好吃呢,小郎君可要尝一尝?” 王琰瞥了一眼宁姐儿,咽了口口水,闻着锅里的味儿,“我要猪肉夹饼。不好吃将你的摊子砸了。” “好嘞。”黄樱失笑。 她手脚麻利地剁肉、夹饼、浇汁子,“我家还有新上的桃酥饼和烤鸡子糕,小郎君也可以尝尝呢,不好吃不要钱。” 王琰早便闻见了那股甜滋滋的味儿,骄傲道,“那便尝尝罢,不好吃小爷可不买。” 这小孩真别扭。黄樱笑着拿出剔牙签子,将切成小丁的鸡子糕和桃酥放到他面前。 北宋小饭馆 第46节 王琰无师自通地拿起签子便插了一块儿鸡子糕。 这烤的瞧着跟蒸的不太一样。 他随意地放进嘴里,咬下去的一瞬,浓郁的香甜味儿溢满嘴巴,他眼睛忘眨了一般,小嘴微微张大,半晌,故作镇定地抿唇,又插了一块甚麽桃酥,放进嘴里,牙才轻轻碰了一下,便化开了。 他惊呆了,瞥一眼黄樱,又快速插了另几个碗里的,肉嘟嘟的脸上都沾了桃酥渣。 “小郎君的猪肉夹饼好咧!”黄樱笑着递过来,“烤鸡子糕和桃酥饼可好吃?” “咳咳!”王琰握了握拳,小手一挥,“这鸡子糕、桃酥饼,各样都给小爷包二十个!” 他瞥见宁姐儿吃得津津有味,立即道,“这甚麽花豆干鸡子夹饼,还有猪肉夹饼,都要三个!” 阿大和阿二在一旁闻了半日,肚子都饿得咕噜噜叫了。 一听,忙喜笑颜开,“多谢六郎!” 周琦赶来的时候,正碰上王琰满载而归。 王琰手里捧着一个桃酥饼,吃得满脸陶醉,瞧见他,脸上表情一僵,立即将桃酥饼塞阿大手里,大声道,“黄家这甚麽糕饼恁难吃!” 待周琦离得远了,王琰伸手,半晌没等来动静,一回头,阿大正捧着桃酥吃得如痴如醉。 “阿大!” 阿大忙跑上来,满脸激动,“六郎,这也太好吃了些!” 王琰满肚子怒火一下子熄灭了,他昂起小脑袋,哼,“小爷尝过的,岂能难吃?” 阿大松了口气,立即拿了个新口味的给六郎。 王琰捧着吃得如痴如醉。 阿大懊恼,本只是想尝一小口,谁知吃到嘴里便甚麽也顾不上了,根本停不下来。 好险。 黄樱早便想到这烤鸡子糕、桃酥饼和花干鸡子夹饼会很受欢迎,但没想到这般受欢迎。 方才那小郎君一走,周小郎君三人便来了,随即是谢小郎君。 紧接着是一群小衙内,尝了之后,个个都抢着要买。 甚至周小郎君和谢小郎君为最后一个花干打起来了。 黄樱忙上前将人分开,每人送了一块炸鸡才安抚妥当。 还有些人没有买着,骂骂咧咧的,“怎每日做这一点儿,气煞我也!” 黄樱忙笑道,“明儿定多做些,各位早些来,定能买到的。” 围着的人渐渐散去,她松了口气。 正装检东西呢,“敢问小娘子,这可是卖鸡子糕的黄家?” 黄樱抬头,见是个眉须皆白的老人,笑道,“正是呢!老人家,鸡子糕这会子卖完了,您要吃明儿来,给您留着。” “那鸡子糕怎麽卖?” “二十文一个。” “唔。”老人家沉思了一会儿,背着手溜达着走了。 黄樱感觉腰间斜挎布包里沉甸甸的,不由喜气洋洋,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次一百个猪肉夹饼,一百个鸡子糕,桃酥饼各类都二十五个,再加上花干鸡子夹饼子的,一共卖了5250文! “爹,明儿咱多做些。” 爹收拾桌椅,笑,“好。” 回去的路上远远瞧见三伯家肉铺边围着一群人,爹去买猪肉和猪膏油,黄樱跟宁丫头踮脚瞧热闹。 原来新来了个算卦先生。 只见那老者头发花白,穿的是缝补的旧道袍,背后旗子上写着“时运来时,买庄田,取老婆”。1 广告词打得不错么,直戳目标人群心理。 北宋人很爱占卜,算命先生到处可见。 这有名的,比如大相国寺那位唤作“鉴三命”的四川术士,一卦一贯,一日只算一次,靠着算卦发家致富了。 下层的算命先生呢温饱可能也难,一卦也就几文钱。 比如眼前这个。 不过今儿显然生意还不错。临着礼部试,围着的好些都是举子。 一人五文钱,这些穿着单薄、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伸出掌心,满心期待,希望卜得一个金榜题名。 他们推着车,刚进了巷口,便瞧见自家门前停了一顶棕檐轿儿,样式是东京城里最普遍的,花二十文便能雇。 院里传来黄娘子的大嗓门,笑声一阵一阵的。 黄樱什么时候见过娘这样笑的? 她抖了抖鸡皮疙瘩。 两个小娃娃张大嘴巴。 “许是萍姐儿来了。”爹脸上有喜色。 黄樱一愣,门口走出一个瘦削单薄的小郎,忙迎上来,“丈人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1宋吴自牧《梦梁录》 2《续资治通鉴长编》 今天和明天的合在一块儿发啦!谢谢支持[撒花] 第29章 孙大郎来了 这是孙大郎的书童, 王生。 孙大郎名唤孙悠,虽是西京乡下人,家中却颇有几十亩田产。 娶了大姐儿后, 在西京赁了铺子,给大姐儿做裁缝铺。 大姐儿从小爱俏, 于女工颇有所得。绣的花比娘好十倍。往日在家,没少往绣坊送活计去卖,是家里的重要进项。 她在家中姐妹里,是最出众的, 性子也好强。虽比不了二婶家的妍姐儿长得好, 但是白皮肤,圆脸盘, 杏仁眼,比起樱姐儿的清秀, 要多出十分明媚。 这门亲事也有几分渊源。这孙大郎三年前落第, 便在东京城赁了屋专心读书。正好在他们家隔壁, 吴娘子院里。 当初二婶家的妍姐儿上街卖花, 被一富商看中, 愿纳为妾, 托官媒上门。 那富商万贯家财, 二婶一家欢天喜地, 将妍姐儿嫁过去了。 萍姐儿自打那会子见过妍姐儿的排场, 不肯服输,心心念念要嫁殷实人家, 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本来以萍姐儿的能干,又长得好,家中没少媒人登门。 她嫌那些人都是些粗鄙的, 一个也不肯。 待娘发现不对,孙大郎已托了媒人上门提亲。 娘大怒,将大姐儿关在家里,不许出门子。 不知何时,萍姐儿竟跟孙大郎有了往来。 这孙大郎,科举不中,平日关在屋里读书,只知是西京乡下的,一身青道袍日日穿,虽带了个书童,瞧着也寒酸。 有个吴秀才在跟前,黄娘子哪能将闺女嫁给这样人家。没看那吴娘子一双手洗衣裳,洗得骨头都扭曲了。 大姐儿出生时,黄家没分家。爹还在东京城里四处找活干,走街串巷替人箍桶、钉鞋、修镜、糊窗,连最累的淘井也干。 每日赚不到一百文钱,回来都交到黄老太太手里。 娘没日没夜替人浆洗、缝补,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大姐儿没人看,她便背着。 挑水、烧火,她都乖乖的。 黄老太太偏心,但凡有些油水的东西,都进不到他们嘴里,娘奶水都没有,大姐儿饿得瘦瘦小小的。 爹娘便格外疼她。后头又有了二姐儿、大哥儿,仍最依着她。养成了她脾气大、独断专行的性子。 二姐儿、大哥儿从小看她脸色,吃的穿的,都是她剩的。 在家里,无论甚麽,都是她头一个挑。 娘苦口婆心地劝,说那孙家隔着远,到时候有个事儿,她哭死也没人替她做主。 大姐儿不听,“凭我的本事,哪里就那般了?娘你少唬人!你放心,那孙大郎甚麽都听我的,他敢对我不好,看我不撕了他!” 爹娘不答应,她便绝食。 总之铁了心要嫁。 娘执拗不过,孙大郎与他们邻里之间,瞧得出不是品性差的人,相反,对人温和,跟谁都和和气气的。 但不是个有主见的,说好听了是性子软,说难听点,拿不了事。 关键是穷呐。到底心疼闺女,不想她吃苦。 谁知大姐儿一听,“谁说的?要不是知道他们家富,我怎会看上他?” 黄娘子都惊呆了。 黄萍得意,“先前去绣坊,正碰上他去榷货务兑便钱,足有十贯!” “多少?!” “我装作碰巧儿,打听出来,他家里经营田庄,足有几十亩地呐。” 黄娘子说不出话,“那,那他怎穿得——” 黄萍:“穿着寒酸?他本就是乡下人,不铺张浪费岂不更好,钱都给我花。” 黄娘子哑口无言了,“也不能只图他们家家底呐,这嫁人——” 北宋小饭馆 第47节 “不然呐?不看上他们家家底殷实,难不成看上他会读书?我可不是吴娘子。往常他穿着那般寒酸,我可是连瞧一眼也不曾。” 黄娘子想想大姐儿霸道的性子,心想配个性子软和的兴许也能少吃亏。 最后只得点了头。 那孙大郎欢天喜地上门提亲,赌咒发誓对萍姐儿好。 黄樱是头一次见这个姐夫。 她站在门口,歪头打量了一眼。 爹在屋里看了一圈,也没瞧见大姐儿。 萍姐儿没来,他明显有些失望。 这孙大郎就是个白面书生长相,头戴幞头,青布道袍,斯斯文文地上来跟爹见礼,爹应付不来这套,忙摆手,涨红了脸。 “萍姐儿——” 娘的大嗓门满是喜悦,“哎哟,大郎说萍姐儿有了身孕,不宜远行,这才没来!她念着咱们呢,你瞧瞧,大老远还带这些东西,真是够拖累大郎的。” 爹吃了一惊,“有,有身孕了?” “可不是,大喜事呐。” 孙悠忙笑,“不拖累,不拖累,小婿应当的。年前雪阻了路,这会子才到,岳父岳母不生气才好。” “不生气,我就猜着是这样了,可恨我腿没好,不然非到西京瞧瞧她去。萍姐儿一个人嫁到西京,她脾性又不好,我们一百个不放心,怕她给你们添麻烦呢。” 孙悠忙笑,“岳母言重了,萍姐儿在家中孝敬父母,事事妥当,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娘子。” “萍姐儿身子可好?”爹问。 “一切都好。 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了一吊钱,打发爹去脚店打二两好酒,跟女婿好生喝几杯。 又将谢府送的羊肉拿出来,让二姐儿整治几道好菜。 家里的细腿大方桌上已摆了桃酥、鸡子糕。 孙悠一吃,惊讶不已,得知是二姐儿做的,更是赞不绝口。 黄娘子自然很得意,又庆幸在路上耽搁了。 若是年前就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拿甚麽招待。到时连带萍姐儿也要被人看低了去。 黄樱答应着去灶房了。 她失笑,娘可真是会变脸子。 换个人这般久才到,她非得叉着腰骂他是不是死了,不知道提前送个信,白让家里担心。 这也就是大姐儿没来,不然一顿骂少不了的。 她割了两斤羊肉,心里思索怎么做。 最好吃的当然是孜然炒羊肉了,可惜她在北宋没见过孜然,就算有西域商人带来,估计也是天价。 炖羊肉少则半个时辰起,太费时。 最后她决定做葱爆羊肉,快手又好吃。 北宋人冬季蔬菜太匮乏,几乎只有萝卜、菘菜之类,稍稀少些的都是天价,想炒个菜都难。 光有羊肉还不行,娘的意思她懂,要招待好孙大郎,怕他对大姐儿不好。 哎,真不容易。 她娘这样的泼辣之人也要为了女儿讨好女婿。 黄樱拿出浑身本事,做了一桌菜,葱爆羊肉,黄焖鸡,醋熘白菜,再将卤肉切一盘,可算很丰盛。 甚至还用上次剩的精米煮了饭,还有一味紫氂干虾子蛋花汤。 两个小娃娃最开心,跑前跑后忙活。 他们家如今吃喝好了,小孩子每日都高兴,脸上也长了肉,允哥儿都开朗了些。 孙悠一见这一大桌菜,都吃了一惊。 黄家是甚麽光景,他不是没见过。 竟能用这样一桌菜招待他,他心里很是触动。 他娘念叨萍姐儿忒能花钱了些,给娘家买恁些东西,他虽没说,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这会子只觉得惭愧。君子怎能小人之心。 黄樱替每人盛了汤,紫氂、金黄的鸡子、翠绿葱花儿,颜色很是喜人。 孙悠喝了一口,眉头不由挑了起来。好鲜! 再吃一口羊肉,好嫩!这也太好吃了! 那甚麽黄焖鸡,辣得人直吸溜,却停不下来;卤肉入口即化,他从未吃过这样香的豕肉!竟连炒菘菜都能酸辣可口,不知不觉两大碗米饭下了肚。 书童王生更是吃得满面红光,心里直乖乖,真看不出,他们家大娘子的妹妹,竟有这么一手好本事。 真是绝了! 他再也不敢小瞧了。 黄娘子笑呵呵地给孙大郎盛饭,他不由涨红了脸。 “二姐儿忒厉害。” 黄樱笑,“我擅庖厨,大姐儿擅女红,却是我比不了的。姐夫多吃些才好,此次定能鸿运当头,金榜题名。” 黄家人都希望他能中进士,不管怎么说,大姐儿的一生都系在孙大郎身上。 “借二姐儿吉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桌上杯盘干干净净。 孙大郎住在状元楼附近久住刘员外客店,起身的时候主仆二人都感觉肚子一沉,强装镇定地道了别。 出了门子便扶着墙走。 王生直咋舌,“再想不到二姐儿有这般手艺!” 孙悠:“娘子说得真没错。” 想到娘子,便想到这一年被娘子督促着,整日家头悬梁锥刺股,三更睡五更起,不由面露苦色。 这次可一定要中啊。 …… 太学。 距旬休已过去八日。 王珙三人的存粮却早早告了罄。 就连酱辣菜、糟姜都被同舍生吃了个精光。 不得已,一舍三人,晌午去了膳堂。 猪肉菘菜,不必靠近,都能闻见猪味儿,那股骚味让人如临大敌。 菘菜像在馊水中煮过,软烂到破抹布一般,吃在嘴里,如同某种黏糊恶心之物,几人忍不住呕了一声。 相比起来,炊饼虽碱放多了,有些发苦,也不是不能忍。 至于馒头,几人几乎是匆忙跑过去的,看一眼都怕被毒到。 膳堂的馒头,肉馅儿的猪味比猪肉菘菜还重。 路过腌鱼,走得更快了,连鼻子都捂上。 “那腌鱼吃一口,比我十年吃的盐还多!这上头怎不抠!”王珙骂骂咧咧。 几人想起头几日铺张浪费,不由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非元脩一日吃十个鸡子糕,咱们如今也不必这样拮据。”秦晔抱怨。 王珙脸色涨红,“浑说,我吃十个,你一顿吃十五包子怎不说,子勖吃馒头也不少。” “分明你吃的多——” 韩悠头都大了,“别吵了。如今说这些有甚用?怪只怪那小娘子的吃食太好吃了些。” 两人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往那些菜色上瞧,脸色更加难看了。 羊肉是没有的。只因如今这户部归谢大人管,从官家到谢大人,都在消减朝廷冗余支出。 官家提倡节俭,厌恶骄奢风气。 朝廷甚至颁布销金令,禁以销金、贴金、缕金、间金、蹙金、圈金、剔金、陷金、明金、泥金、楞金、背金、阑金、盘金、织金、线金、捻金为服饰。 自宫庭始,民庶犯者,必致之法。1 前不久,皇后侄女入宫,明知销金令,仍服织金,被官家下令出家去了。 谁还敢犯? 太学膳钱,每月都需从户部支领。 谢大人认为太学乃大宋培育人才之所,不应骄奢淫逸。乃至谢大人自个儿也吃过膳堂,甚至能说出,“不错。” 学生们还能说甚。 这就罢了。为了学生专心读书,太学还规定,除旬休与节庆日,学生均不得私自外出,豪奴闲人等也不得擅入。 盖因许多富家子弟吃不得膳堂,每日唤家仆来送,人员杂乱,吵吵嚷嚷。 恰逢官家微服,见此景象,大怒。 此后太学便禁闲杂人等,对学生严格约束。 再者,太学富贵子弟并不占多数。 北宋小饭馆 第48节 膳堂免费供应饮食,不必额外花钱。对很多家贫之人来说,能填饱肚子,已经很好了。 所以这太学膳堂再难吃,众人也不敢有怨言。怪他们身娇体贵吃不了苦?他们怕也被送去出家。 一顿饭吃得生不如死。 几人如丧考妣,想到还有两日要过,顿时想死。 再一看对面,那不是谢含章么?竟吃完了一碗猪肉菘菜,甚至细嚼慢咽,毫无异色。瞧着还很不错的样子。 要不是他们面前就是同一盆里盛的菜,都要怀疑他偷偷开小灶儿。 不愧是谢大人家的。 非我等凡人可比。 这也吃得下去! 三个脑袋耷拉着回斋舍,肚子饿得咕咕叫,个个一脸绝望。 “嗯?” 王珙猛地抬头,廊中有股香味儿飘荡着,他怀疑吃膳堂中毒了,乃至于出现了幻觉。 太学怎配这样香的食物?更何况,旬休已过去八日,这么香的东西还能留到此时? 不可能,绝不可能。 韩悠猛地停下,“什么味儿?好香!” “你也闻到了!” “你也?” “我也闻到了!” 三人面面相觑,“竟不是做梦!” 他们立即循着味儿往前,穿过内舍生斋舍,终于,他们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而香味儿便从那里传来。 “笃笃——” “谁?” 崔琪在铜炉上搁了个瓷盘儿,将馒头和月牙儿包子放到上头烤。 馒头表皮变得焦脆,月牙儿包子滋滋冒出油来,馒头的甜,包子馅儿的香扑面而来,他咽了咽口水。 “哥,早知我多买几锅,这也太香了。也不知那小娘子怎麽做的,竟比家里厨娘做的还好吃。还剩下两日,竟要省着吃了,气煞我!” 他眼睛一转,“哥——” 崔琼拿起一个馒头,慢悠悠吃着,视线落在经书上,淡淡道,“不许。” “我还没说,你怎知不许?” 崔琼翻过一页,俊秀的脸映在日光里,眉目温润,“不说我也知道。我为学谕,你便更要谨遵学制,被我抓到,罚得比旁人还严些。如此才能服众。” “你怎跟小娘一个样儿。” 崔琼瞥了他一眼,崔琪不敢说话了,忙拿了一个月牙儿包子,吃一口,顿时心花怒放,甚麽坏心情都没了。 突然有人敲门。 他含着包子,“谁啊?” “崔仲平,开门,是我,王珙。” 崔琪将馒头放下,上前打开门,满脸狐疑,“有何事?” “蕴玉兄。”王珙朝崔琼作揖。 几人闻着香味儿,视线立即看向炉火上的馒头和包子。 崔琼顺着他们的视线,“元脩兄从膳堂来?” 王珙脸上一阵青紫,他现在根本不想听见膳堂二字。肚子里压下去的恶心感又要泛出来。 “蕴玉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这吃食可否借我们些,改日定双倍奉还。”韩悠笑眯眯道。 秦晔眼睛一亮,“是啊。还请蕴玉兄可怜则个。” 王珙顿时也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蕴玉兄大恩!” 崔琼伸手,邀他们坐下,“同窗之谊,何必见外。几位不嫌弃贫贱之食,一起用些如何?” “不嫌弃不嫌弃!”王珙立马粘在了炉儿前。 崔琪恶狠狠咬了口包子,看着几人狼吞虎咽,他拳头硬了。 他们全吃了,他岂不是明后日要去膳堂? 天杀的,天塌了。 ----------------------- 作者有话说:1《续资治通鉴长编》 [撒花] 第30章 摆摊遭哄抢 大姐儿给爹娘一人做了件青布袄, 给黄樱和宁姐儿买了绢花,允哥儿和兴哥儿是鞋,真哥儿是帽儿。 黄樱拿着真哥儿的虎头帽, 哎哟,那针脚细细密密, 绣得栩栩如生。真跟艺术品一样呢! 娘喜滋滋地拿起袄子比划,念叨,“这妮子,怎让大郎带这许多, 她怕是忘记已经嫁到别人家, 给我们做这些有甚用,也不怕孙家背地里嘀咕。” 爹也笑呵呵地将新袄子穿上, 抻了抻,给娘看, “正合身。” 小孩子最高兴, 宁丫头臭美地跑到隔壁屋瞧镜儿, 双丫髻上插了两朵绢花, 一只黄色栀子, 一只粉红海棠, 可把她美的。 大姐儿有了消息, 爹娘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只盼着孙大郎能金榜题名。 爹试完又将新袄子给娘收起来。 “爹怎不穿上?多好看呐!” 爹笑笑, “咱们去买炭,弄脏了不好。” 黄樱知道, 这是大姐儿做的,舍不得呢。 宁姐儿和允哥儿都穿上了娘做的新袄,脸蛋红彤彤的, 一会儿从这边跑到那边,一会儿又从那边跑到这边。 “你们两个!新袄给我小心着,弄脏了仔细着你的皮!” 黄樱失笑。 …… 雪如今都化了,汴河南北两岸的石炭场堆着山一样的炭。 黄樱跟爹一路行来,吆喝着拉炭的驴子、牛车整日里络绎不绝。 这北宋煤炭由官府专卖,设立石炭场经营,隶太府寺。 东京城最大的石炭场在新宋门外,临着汴河,是大型石炭集散中心。 新宋门离得远,他们来的是内城外保康门炭场。 除了去谢府上那次,这还是她头一次出门子逛呢! 窑炉还是得烧炭才经济,他们准备买些石炭回去。 保康门是内城朱雀门东边的城门,临着汴河大街。他们一路上经过潘家黄耆圆,好大的药铺!门面上五个斗拱,旁边的私宅足有三进,可真豪气。 又经过延宁宫,这里头的女道士都是宫里的女人。 外头瞧着冷冷清清,黄樱瞧了两眼,守门的厢军看过来,视线冷冽。 黄樱忙扭开头,故作镇定地瞧向对面的大相国寺。 她抹了把汗,哎哟。 保康门一带聚集了大批客店,饮食也繁盛,南食饭店不少,南方等待转迁的官员,商贾、武官大都在这里住宿呢。 城门里还有座定力院,里头供奉着后梁太祖朱温的画像,北宋文人很喜欢去这里,甚麽欧阳修啦,王安石啦,都写了不少诗呢。 不过,这里最出名的要数保康门瓦子,老远便听见杂剧弟子的唱调,宛转悠扬,喝彩声真热闹! 还有卖纸画、喝故衣、卖卦、货药的……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她探头瞧了两眼,可真好看呐,爹走远了,才追上去。 待日后有钱有闲再来逛。 到了炭场,场外聚集着大批苦力,大冷天儿,露着膀子,挽起裤腿,赤着脚,冻得脸色发青,专等着替人挑炭。 瞧见人来,他们立即起身,笑着迎上来,“官人可要人挑炭?” 黄父头一次被叫“官人”,不禁涨红了脸,忙摆手。 为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灰白,很瘦。 黄樱担心炭把他脊背压断了。 她和爹一人挑着两个箩筐,这是不够的。 爹看向一旁更强壮些的大汉,显然更中意这个。 大汉挠挠头,憨笑,“老牛头是俺们这儿的老手,官人别看他瘦,力气比俺还大咧,保管给您好生挑回家去,不撒一点儿。” 来一趟不容易,黄樱想买够半月的。 炭场按一称——一百斤起卖。 石炭不贵,一称一百五十文钱。 他们要买三称,这三百斤炭可不轻。 黄樱问了价钱,一人给十文钱。用车拉的话,得太平车,好几头牛拉,价也差不多。 这些苦力很团结,都是一样的价儿,不许有人扰乱。 北宋小饭馆 第49节 那壮汉唤作杨二郎,说他们正好有五个人,三百斤炭没问题。 黄父面皮子软,看那老者年纪这样大还出来糊口,便无法拒绝,应了“好。” 可等他们五个人走到跟前,黄樱瞧见竟还有个跟她一般大的小郎,她便懵了。 “他能担得了?” 杨二郎憨笑,“小娘子将心放回肚子里,别看他年纪小,力气可大咧。” 黄樱失笑,方才说那老者,你也是同一套说辞呢。 最后且这样定了。 旁的不说,只说这杨二郎能照顾老人和小孩儿,人品便不是坏的。 炭场负责买卖的小吏趾高气昂,有那使了钱的,他便笑脸相对让插队,其余百姓敢怒不敢言。 黄樱乖乖跟在爹身边排着队。 好容易交了钱,拿了炭牌儿,又得跟着队伍去仓库称炭。 过称的小吏坐在桌前拿炭牌儿核对、登册,一旁兵卒将炭称了,倒入他们的箩筐。 杨二郎倒没有骗人,他力气很大,一人挑了一百斤。 余下四人一人五十斤。 爹是个实心眼的,愣是帮老人和小孩儿分担了些。 黄樱只得空着担儿回去了。 她已经想到娘要骂爹了,不由笑了一下。 路上经过州桥果子行。这里可算东京城里最大的水果、干果、蜜饯类一条街,全国各地乃至海内外新鲜物儿都能买到。 她让爹先走,他们担子重,走不快,自个儿能赶上。 她心里打算着几样食材,进了一家铺儿,喝,州桥不愧是繁华的市中心,她看到了南方来的温柑,价极高。 还有樱桃!沾着露珠儿,好生鲜嫩,一斤上百文呢。 耐储存的石榴、榅桲稍便宜些,但也是穷人吃不起的。 梨便宜些,河阴梨、查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足有十来种。 她穿得灰扑扑的,混在一堆富人里,神情自若,招待的小儿子细致周到,“小娘子要看甚?” 黄樱瞧见了核桃肉,也就是核桃仁,一斤要一百五十文。 一斤核桃五十文,能剥半斤核桃仁,请个人一天花费几十文,足能剥几斤,这样看还是买核桃划算些。这家大果子行的核桃比她先前买的大,壳也薄,瞧着甚好。 她其实想瞧瞧婆淡,也就是巴旦木,一问价格,真真死了心,这西域来的坚果,一斤卖上贯钱。 买不起买不起。 这店很大,店里小儿子不因她年纪小、穿着寒酸便看轻,黄樱感叹,服务真好呐。 她竟还瞧见了蜂蜜!这是纯野生的,很稀少,一小瓶卖一百文钱。她买来做面包用。 还买了三斤甘棠梨,一斤十五文,这果子小,褐色,有斑点,也不便宜,给家里人尝尝鲜,做韩式泡菜也能用。 做泡菜还需要苹果,但现代那种脆甜苹果是后来传入的,北宋没有。北宋只有一种叫林檎的小红果子,与苹果比较像。 也要到夏季才上市呢! 坚果类栗子最便宜,只要二十文;松子、榛子贵些,一斤也要四五十文钱,榧子更贵,足要一百文一斤,考虑成本,这个就不买了。 核桃买了十斤,其他坚果每样五斤。 小儿子喜笑颜开送她出去,“小娘子认准咱们贾家果子行咧!” 黄樱笑笑,又走进香药铺子,问肉桂的价。 贵得吓人,尤其三佛齐和交趾进口的肉桂,一片足要上贯钱。 便买了十两产自广西的,稍便宜些,一两也要一百文。北宋一两大概是二十克,一斤六百多克,价格很是吓人。 她笑问,“店家可能将肉桂磨成细细的粉?” “这有甚麽不能的?小娘子只管交代。” 她就想着香药铺子是做精细加工的,定然是能的。 她要求磨得细细的,摸起来如同面一样细腻。 店家会做生意,见她买了草果、白芷、花椒等许多香料,不收她研磨钱。 那小药童坐在桌前,用杵臼细细地碾磨,最后磨到细如飞尘才替她包好。 出了店门,她抹了把汗。 花钱多到手抖。 买炭的倒成了小钱了。 来时她往腰间斜挎布包里头放了四贯钱,如今花了3500文! 想到娘又要说“天爷!”她就想笑。 她脚步轻快地挑起担子,在龙津桥追上了爹他们。 东京城里四条河,龙津桥便是蔡河与御街的交汇处,好多船停着。 到了家,杨二郎几个将炭倒在院里,允哥儿捧了水来给他们喝。 这一路也不近,炭又重,其实很吃力,一行人皆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黄樱瞧着,回灶房拿了几个馒头,给他们吃。 几人都诚惶诚恐地道了谢,拿了黄樱给的钱,走了。 杨二郎明显是这伙人的主心骨,临走,他憨笑着挠头,“小娘子若还需人出力气的,只管找俺们。” 黄樱想起自家要揉面,要打鸡子的事儿。确实该多些人,买卖才能铺得大些。 不过呢,一则他们家摊子还小;二则不能随便信任旁人,若是那心眼子坏的,偷学了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她只笑着应了“好”。 这事儿还得跟娘再商量。 果然,等人一走,娘便吊起眉梢,站起来拧爹,“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哪有人花钱了自个儿还帮人出力的?你力气多得没处使呐!” 黄父忙扶住人,“当心,三贯钱。” 娘吓得赶紧坐好。这如今是她的死穴。 爹憨笑,“反正也是闲着。” “闲个屁!打鸡子去!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忘了挨饿的时候!享福也不会!” 黄父一贯的好脾性,笑着应,“好。” 黄樱去灶房准备食材了。 桃酥和鸡子糕已经驾轻就熟,爹又买了一百个小碗,做鸡子糕模具。 她试着将北宋沙糖捣碎成粉,加入蛋白中进行打发,也成功了。 只是沙糖含水量比白砂糖高,蛋白要打发得更硬挺些。 没成想烤出来的鸡子糕多了焦糖风味儿,很是不错。 沙糖质地坚硬,磨粉不容易。做甜品,糖的用量是很大的,磨粉的通常是磨坊,她得问问能不能帮她将沙糖磨粉。 还得找些靠谱的铺儿,若是偷料便不好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和桃酥面团,爹打鸡子,混合蛋黄糊,倒入碗里。 窑炉里试温度的一碗鸡子糕烤得正合适,便将所有的都入炉。 爹用铲子铲着大盘儿一盘一盘送,黄樱心想,还是得有烤盘,一次送进去温度才更好控制。 正想着,听见院里有声儿,从门里瞧出去,王牙保又带着人来看房子了,吵吵闹闹的。 刚要收回视线,一个熟悉的小孩儿跨进门子,问,“黄小娘子在么?”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手,拿起一个鸡子糕,掀帘走出去,“甚麽事儿?” 原来,这来的是那日携磁缸子卖发芽豆儿的王狗儿。 瞧着比前两日更瘦骨嶙峋,身上的肉都瘦干了,仍是赤着脚,冻得青紫。 黄樱乍一看都吃了一惊。 她将鸡子糕递过去,“刚出炉的,我都尝不出咸淡了,小哥儿正好替我尝尝呢。” 王狗儿是跑来的,气喘吁吁的,忙在身上擦了手,这才接过鸡子糕,没吃,抹了把汗,“小娘子,那孙记锅碗铺儿的掌柜托我来传信儿,小娘子说的东西,有个人愿意做呢,请小娘子去。” “哎!”黄樱喜上眉梢,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忙跟爹说了声儿,跑到屋里拿了钱,背上挎布包,跟王狗儿走。 王狗儿撕了一点儿鸡子糕放进嘴里,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香甜溢满了舌尖,眼睛立即瞪大了,“小娘子,这糕太好吃了!” 好甜,好香。 不知怎麽做的,鸡子怎能有这样的味儿呢? 黄小娘子真厉害! 黄樱笑,“那便好。” 她问,“你娘病可好了?” 王狗儿失落地摇摇头,“没好。” “你妹妹呢?花可卖得好呢?” “花卖得好,多亏小娘子。”他低头抹了把眼睛,将剩下的鸡子糕藏起来,预备带给娘和妞儿。 “我这里有个剥核桃的活计,正发愁找人呢,你有没有认识的?要手脚麻利,人老实的,小孩儿也行。”黄樱想起家里核桃还没剥。 王狗儿眼睛一动,咽了口口水,“小娘子,我能做吗?” “你会剥核桃?” 北宋小饭馆 第50节 “我能!” 黄樱笑,“我还没说多少钱呢。” “多少钱我都能!” “剥一斤核桃三文钱,在我家屋里剥,你妹妹若是乖乖的,且把她带着也不妨事,中午能管一顿饭。” “我能的!小娘子要怎麽剥,我保证剥得又快又好。” 黄樱笑,“那你来试,剥得好就用你。” 到了孙记,孙掌柜给了王狗儿两文钱,黄樱让他带着妹妹去家里找娘。 “便是这个小娘子要订做方瓷盘?” 黄樱忙笑道,“正是。” 面前的老者头发花白,瘦小精干,身上沾满了灰,神色不大好的模样,很是落魄。看得出是窑炉里出来的。 孙掌柜笑,“这是城南曹家瓷器坊的老曹头儿,小娘子且说说要做甚麽样儿,多大的?” 黄樱早有准备,她将自个儿在竹纸上画好的图样拿出来。 她要做的,一种是方烤盘,类似于蛋糕卷方盘,有三种尺寸,可以做多种用途。 还有一种,是350克和250克吐司盒模样。 北宋小麦品种是软白小麦祖先,面粉蛋白含量低,她打算掺杂自个儿空间里的高筋粉。 450克的吐司盒太高了些,这种面团的筋性支撑不了发酵到那般程度,350克的矮一些,正好。 她空间里还有硬红高筋小麦种子,等以后有钱了买些地,可以试种,这样便能有源源不断的高筋面粉。 除此以外,她还要做三个尺寸的蛋糕模具,用来烤戚风蛋糕。 到时候做些淋酱、果酱之类,颜色也可以调,能做的花样便很多,不信吸引不了东京人。 老曹头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小娘子要做的这些,都要重新翻范,俺烧了一辈子瓷器,从未见过这样的。尤其这般大的方盘,很是易碎。” 黄樱也知道瓷的易碎,但瓷的刷了油定比铁的防粘。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她笑道,“老丈能不能做?” 老头哼,“俺们曹家瓷器坊,甚麽不能做?只是小娘子钱够不够?烧一个范儿,便是一贯钱,这里便有五个。你这方的,烧制时极易失败,一炉怕是出不了几个。俺们起炉子,一炉是一炉的价儿,不是俺诓你,你一炉烧十个,别的一炉烧上千,那价儿都是一样的。” 黄樱笑,“我晓得呢。老丈也是实在人,且跟我说,起炉子是多少钱,方盘是多少钱,圆的又是多少钱,咱们一样一样算。” 老曹头儿合计了一下,“方形的翻范一贯钱,你要做五个范儿,便是五贯钱。圆的需得拉胚,你这比寻常碗大,难度也大,虽不用翻范,也比寻常瓷器价高,算三十文;方盘忒大,一个要一百文钱,小的方盒,便算你七十文一个。” 黄樱还想开口,老曹头儿立即道,“东京城里再找不到这样的价儿,也没人肯接你这般麻烦细碎活计。” 黄樱失笑。这老头怎知她想砍价。 她大概了解了一下,她这些瓷器占地儿也大,失败率也高,老头给的价格不算离谱。 便道,“行,每样儿我都要十个。” 老曹头抹了把脸,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便说定。” 一行人去牙人那里签了契,她和老曹头儿各一份,作保的牙人一份,这笔买卖便算敲定了。 黄樱付了5贯钱的定金。 届时若买卖双方有争议,便可凭着契约到官府,自能分辨。 北宋交易市场是很完善的。 待黄樱离开,老曹头儿拿着契纸,抹了把脸,“唉。” 孙掌柜宽慰他,“好歹也是个进项,填补些也好。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再想不到那商贾挖了坑给你跳。日后都小心些也便罢了。” 老曹头叹了口气,“是我昏了头了,栽了这般大的跟头。” 原来,孙掌柜家的瓷器都是从曹家瓷器坊进的,两人认识半辈子,也算老友。 前段时间他帮黄小娘子问过老曹头儿,老头一听这点子犄角旮旯的小生意,还那般麻烦,立即便拒了,“不做,吃力不讨好的。” 正好他接了一批大生意,一个号称西京来的商人要与他订做上千件瓷碗。 他也是老糊涂了,竟没签契。 待他将瓷碗烧出来,那商人怎么也找不着了。 这么一笔钱全砸在自个儿手里。 又要付匠人工钱,买炭、瓷土、釉料都花了不少。这瓷碗是订做的,跟东京人喜欢的不一样。 他卖不出去,付不了买料钱,人都上门讨,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再没有以前的精气神。 “这五贯钱还能解一解燃眉之急。多亏了你。” “别想此事了,人活着钱甚麽时候不能赚呢。” “是极是极!我这便回去烧了。” 孙掌柜也松了口气。 他今儿见着失魂落魄的老曹头都吓了一跳。瞧着人的魂都没了。 幸好还有小娘子这笔生意,这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老曹头儿且有得忙,这几件东西并不好做。 忙起来也就有奔头了。 另一边,黄樱拿着契纸往家走,想到花了十几贯钱,走路都有些飘。 不行呐,赚钱的速度比不上花钱的怎能行。 路上她又在王家磨坊买了十斤糯米,花了150文,十斤绿豆粉,花了七十文,十斤上白面,两百文钱。 又去丑婆婆药铺买干荷叶,这个便宜,她买了一大包,足有十斤,才五十文。 还在牛娘子杂货买了笋鲞、干香蕈,笋鲞二十文一斤,买了五斤,香蕈足要一百文一斤,她花了五百文买了五斤。 真花钱花到手软。 再一算,今儿花了十四贯钱。 到家后,王狗儿已经带着妹妹在娘屋里剥核桃呢。 他坐在凳上,就着门口的天光,背后是泥炉,烤得热烘烘的。 黄木匠给他找了砧板和小锤,他敲一敲,剥开,将核桃肉放到一旁的瓷碗里。 妞儿乖乖坐在炉边,拿起他剥好的,将核桃皮轻轻撕掉。 黄樱没想到他这样细致。 王狗儿瞧见她进来,忙将碗端给她瞧,“小娘子,这样成不成?” 黄樱笑,“剥得太好了。” 都没怎么剥碎,都是完整的桃仁。也太仔细了些。 “那便好。”王狗儿松了口气。 他忙坐下,继续拿起锤子小心翼翼敲起来。黄娘子将十斤核桃都给了他,他想多剥一些,便能多赚些钱。 一斤足有三文呢! 泥炉子烤得妞儿脸上红彤彤的,方才黄娘子给了他们桃酥,说是烤坏的,碎了,不能卖。 可真香!真酥!简直像皇帝吃的。他嘴里到这会还甜滋滋的。 黄樱将东西挑到灶房,爹已烤了两炉鸡子糕。 一炉能烤三十一二碗,四壁边角处烤焦的通常他们自个儿留着吃。 “爹,我买东西花了十四贯钱。” 爹的手一抖,忙往担子里瞧。 黄樱笑,“订做了烤东西的瓷器,还没好呐。” “你娘——” “爹帮我跟娘说。” 爹:“……” “我能赚回来呢!” “嗯,二姐儿能干。”爹都有些手抖,“爹晚些帮你说。” 黄樱偷偷一笑。 她洗了手,查看起买的东西。 不做馒头了,她决定做烧麦和板栗糯米鸡。这两样只要上锅蒸就好。 先将荷叶洗干净晾干。 再把糯米、香蕈、笋干泡上,五花肉和鸡腿肉都放调料腌制。 看到笋干,她就想到干笋炒腊肉这道菜。一直想腌腊肉,腌酸菜、泡菜,竟都没找到时间。 她一沉思,交代娘做烧麦皮。烧麦的皮跟饺子皮一样,三醒三揉,便能光滑细腻了。 擀好了,拿小擀面杖戳出花边来就行。 包出来的烧麦是开花的,很好看。 她摆出调料来,索性这会子将腊肉腌了。且得晒一段日子才能用呢! 她用的是外婆的方子。小时候物资匮乏,腊肉便是珍贵的东西,每次都是过生日或者过节才做。 正好招待孙大郎的酒还剩了,她拿出十斤五花肉,先用酒抹一遍。这样可以杀菌,也能除腥提香味。 然后将酱清、花椒粉、盐调成糊,抹在五花肉上。抹好了放在干净陶瓮里密封好,且得腌制三天才能入味儿。 到时候拿出来,趁太阳好的时候晒就行。晒得干干的,便能保存很久了。 古代没有冰箱,冬日里最适合做这个,夏天肉放不了这般久。 这批腊肉出来,若是味道不错,便多腌些,这样一整年都有得用。 酸菜和韩式泡菜过几日再做,先让爹买一车白菜回来,晒几天,晒得水分少些才好腌。 北宋小饭馆 第51节 她进进出出忙活,王狗儿偶尔抬头瞧一眼,心里真佩服,黄小娘子好生能干。 他很是羡慕,若是自个儿也这般能干,娘和妞儿就不会这么可怜了罢。 黄樱不知道他的想法,她一拍脑门,忘买豆干了! 忙拿了钱,挑着担儿到巷口豆腐店买了两筐。眼前闪过那卖豆腐的老婆婆,摇摇头,各有各人的命。 须知世上苦人多呐。 接着炸花干,炸好了跟肉一块儿炖着。鸡子娘煮好了,也剥了壳,足有一百个,也一起炖。 面也发好了,她忙开始烙饼。 一时间竟忙得脚不沾地。 爹瞧她满头大汗的,拿布巾替她擦了擦,“你歇会儿,爹帮你。” 黄樱笑,“爹也满头汗呐。” 那烤桃酥和鸡子糕,要不停注意着火,唯恐烤焦了,入炉和出炉又极费事,爹一个人忙活,也不轻松。 而且,现在的问题是做的不够卖。灶房也小。 “好想有个大铺子,店里头烤着,客人闻着味儿都能进来。” 爹笑,“快了。” 黄樱吃了个桃酥,每次吃这些,她都感觉浑身放松下来,脑子里像飘起了泡沫,很幸福。 再吃一个鸡子糕,忍不住眯起眼睛,“我做的鸡子糕真好吃呐!” 爹笑,“二姐儿真能干。” 黄樱抹了把汗,力气马上有了。 她一边揉面擀饼子,一边道,“今儿跟娘商量下,咱们将戚娘子那两间屋赁了,东西要放不下啦;还得雇两个人,得信得过的才行呢,到时揉面、打鸡子都在那边。” 爹说“好。” 卤肉炖好了,黄樱跟爹将鸡子糕、桃酥饼还有卤肉的锅子装上,推着车出摊了。 今儿事多,中午便没有出摊,这会子已到半下午。 还没走到地儿,便见聚着一堆人。 瞧见他们,嚷嚷着,“可算来了!” 爹还得赶着回去烤明儿卖的桃酥和鸡子糕,将东西置好,便要家去的。 他瞧着人多,不放心,想留下来,黄樱推他,“爹你快走,我能行呢。” 黄父只得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黄樱忙摆开桌儿,将装鸡子糕和桃酥饼的竹筐儿陈列好,允哥儿拿出竹签儿、切好的试吃,开始卖。 宁丫头坐在凳上,三两下将火捅开。 头一个便是王明金王员外,黄樱笑着招呼,“抱歉,忙着调整菜谱,这会子才来。” 王员外已经瞧见锅子里那不认识的花豆干,早上听人说了,“猪肉夹饼和花豆干鸡子夹饼各两个,桃酥各色都两个。” “好嘞!” 允哥儿人比桌儿高出一个头,麻利地拿筷子夹桃酥,放进油纸包好。他练得又快又好。 黄樱拿起筷儿,从沸腾的锅子里捞出一串花干,夹进饼子里,又捞了个鸡子碾碎了,再浇上汤汁儿,“您先尝!” 王员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儿,他笑呵呵的,“有人跟我说这东西我没吃过,我不信,甚麽东西我能没吃过的!” 黄樱手里动作不停,笑道,“您尝尝再说呢。” 后面有人为了挤到前头吵了起来,黄樱忙笑道,“大家别急,今儿做得多,都能买到的,别急。只买鸡子糕和桃酥的到那边买便好,夹饼子的在我这边。”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若买不到怎说?” 黄樱迅速将肉剁碎铲进饼子里,笑道,“放心,若有人要买十个八个的,今儿便不能了。让大家都买到。” “这好!” 大家都放心了。 王员外捧着那烫呼呼的花干鸡子夹饼,饼子一闻便是刚烙的,还热乎着,麦面的香气扑来,他心想不就是鸡子,倒要瞧瞧能多好吃。 咬了一口,却先透过外脆里软的饼咬到了那花豆干,汁水迸溅,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细细咀嚼品味,越嚼越惊奇。 这花豆干,不知是甚麽做的,咬下去先是韧,说不出的香,油津津的,中间极松软,吸饱了汤汁,每咬一口,仿佛都能听见汤汁从豆干里溅出的声音。 碾碎的鸡子裹在饼子上,每一粒都带着卤汁的香味,渗得透透的。 一个饼子吃完,他还在回味。 “这花豆干夹饼我再加两个!” 旁边人不同意了,“王员外,你都吃过了,让俺们也尝尝呢!你明儿再来买罢!” 竟是拥上来将他挤出去了。 他拿着三个油纸包,站在人群外头,失笑,“得。” 索性不紧不慢打开个桃酥饼,手轻轻碰了下,竟已碎掉了,好酥! 再咬一口,根本不必用牙,到嘴里便化开了,芝麻的香、核桃的脆、油酥的浓郁滋味儿全都在嘴里,他惊叹,“竟这般好吃!” 旁边有人道,“王员外才吃到?今儿早上我买了两个回去,我家娘子还骂我乱花钱,结果她吃了一口,连我手里的也拿了去,还特特打发我在这里等,买不到不许回去。” “我早上也吃了,真真儿没话说!我逢人便说这酥饼乃太学南街一绝,竟还有人不信!都是些没口福的。” 王员外忍不住,一下子将四个口味都吃了。 吃完还不满足,又将鸡子糕也吃了。 烤的鸡子糕与蒸的,滋味儿可谓天差地别。往常以为那蒸的已是惊为天人,没成想吃了这烤的,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站在那里回味了半晌,面色红润,是老饕吃到美味时的兴奋。 “这小娘子当真不一般。” 有心还想再买,总觉得还想吃,很不满足,可眼看别想再挤进去,只得摇摇头,家去了。 明儿再来。 想必不久,黄家便能开铺子了,到时想吃便能买到。 他此刻很是兴奋,迫不及待想告诉那些老友们。 这一波人还没买完,国子监下学了,呼啦啦涌来一群小郎,吵吵嚷嚷的。 黄樱手里动作没停过,她笑道,“别急,前面都快好了。” 谢昀跳得最高,“小娘子,给我留个花干!” 他兴奋地在崔琢耳边念叨,今儿已念了一天。 崔琢耳朵里都起茧子了。 自打谢府上也做了鸡子糕,谢四便对鸡子糕不大感兴趣,每日心心念念要吃猪肉夹饼。 今儿跑来说黄小娘子又做了新吃食,他没抢过周琦,气了一整日。 黄樱笑道,“想买桃酥饼的到我家允哥儿那边,酥饼拿得快。” 谢昀忙拉着崔琢窜了过去。 他早上没抢到桃酥饼,周琦那厮得意极了,气煞他也。 “四个口味,都给我来三个!” 允哥儿“嗯”了一声,搓开油纸便包。 他脸色稚嫩,人才到桌儿高,却极稳重,手拿筷儿,夹得又快又稳。 递给谢四郎,“郎君,六十九文钱。” 谢昀挑眉,“好厉害的小娃娃。” 崔琢也跟着他买了些,两人钻出人堆,立刻有人补了上去,七嘴八舌的。 谢昀给云安分了一包,元宝和元英也眼巴巴凑在自家小郎君跟前,每人拿到了一包。 几个人闻着那股极香的味儿,忍不住就站在闹腾腾的人群边上,吃了起来。 “天爷!”元英瞪大眼睛,“怎这般酥!” 谢昀是见过好东西的,宫里尚食局曾有个擅酥饼的司膳,她做的酥饼,用祖母的话说,已是极品。 但黄小娘子这桃酥,当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他将四个味儿都吃了一遍,回头想去再买些,人群挤着,竟将他推了出来。 他讪讪,只得将剩下的包起来,“我要带回去给祖母尝尝!” 崔琢不说话,只埋头啃,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四个桃酥,他忍不住拿起一个鸡子糕。 谢昀如今不爱鸡子糕,他方才闻见味儿,不知怎么,忍不住买了几个。 他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谢昀怕自个儿忍不住都吃了,急着家去,一回头,瞧见他还在吃,“崔四!” 崔琢抬头,脸上沾了一圈桃酥渣,他呆呆的,“谢四,这鸡子糕太怪了。” “甚麽!” 谢昀忙从他手里拿过一个,急急忙忙咬了一口,“怎么怪了?买到坏的——”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的东西,“鸡子糕??” 元英忙拿出锦帕给四郎擦脸,他笑道,“奴方才听说了,这鸡子糕是烤的,与前些天儿那些蒸的不一样呢,谢小郎君,可好吃?” 谢昀一口塞嘴里狼吞虎咽吃完,眼睛看向崔琢手里剩下的,刚伸出手去,崔琢默默躲开他。 北宋小饭馆 第52节 谢昀:“崔四,你好过分!鸡子糕也不分我!” 崔琢:“……” 他抿唇,“是你自个儿说不爱吃。” 谢昀气愤了,“我再也不分你吃了!你分不分我?” 崔琢抿唇,默默将鸡子糕往背后藏,“蒸的与烤的,想必差不离。” 谢昀:“分明天差地别!好崔四,你分我一块儿罢!我用桃酥饼与你换,我方才都没舍得吃完,要给祖母尝的。” 崔琢,“只有一块了。” 谢昀气呼呼地跑回家了。 元英傻眼,“四郎,谢小郎君生气了。” 崔琢不动如山,“明儿便好了。” 他又拿出一个鸡子糕吃起来。 ----------------------- 作者有话说:[猫头] 第31章 板栗糯米鸡 黄樱这次做了两百桃酥饼, 一百鸡子糕,一百猪肉夹饼,一百花干和卤鸡子, 但是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他们可是做了整整大半天呐。 来晚的人还是没有买到。 有个小娃娃“哇”一声,当场便哭了。 黄樱尴尬地笑, “明儿早上还有的,给你留着可好?” 小娃的娘亲哄了半日才将娃娃哄走了。 那哭声,震天动地,惊得所有人都回头瞧。 人群终于散了, 黄樱感觉浑身散架一般, 要累瘫。 一个时辰,两只手重复动作, 没歇过。 再看自家两个小娃,额头上都渗了汗。 她忙拿布巾子替他们擦了汗, “好了, 咱们家去。” 这次卖了5850文钱! 她拿出二十文, 每只手攥了十文, 半握着拳头, 蹲下, 笑眯眯道, “都张开小手。” 小孩儿满脸茫然, 伸出手来。 “当啷——” 十个铜子儿落在手心, 冰冰的。 宁姐儿歪头,很是可爱地眨了下眼睛, 表情呆呆的,“二姐儿?” 黄樱点点她额头,“工钱呀!” 小丫头眼睛亮了, 原地蹦了一下,捧着十文钱,笑得合不拢嘴,“给我的吗?” 黄樱伸了个懒腰,“自然,二姐儿说过的话何时不作数的?” 小丫头兴奋地抱着她的腿,蛄蛹了好一会子,跟个热烘烘的小企鹅一样。 允哥儿捧着铜子儿,挨个儿拨过去,抿唇一笑,眼睛弯弯的。 小娃娃长这么大,头一次拿到零花钱呢。 宁丫头有了钱,走路都豪气了,看见甚麽都想买。 一会儿跑到小娘子的头面摊子前瞧瞧,一会儿又扒在那家珠花铺子门槛上探探。 黄樱走出一截子,人不见了,忙回头,喊,“宁姐儿!” “哎!” 小丫头“噔噔噔”跑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攥着个黄胖泥人儿。 别说,黄樱瞧着,怎么有几分像这小丫头。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宁姐儿得意地给允哥儿瞧,“好看不?” 允哥儿:“好看。” 黄樱失笑,几文钱买不到甚麽好的,颜色也不鲜艳,但是就跟她小时候的洋娃娃一样,很想拥有。 这黄胖泥人也算北宋儿童市场最常见的玩具。如今正是大量上市的时候。 可怜他们家小孩儿以前都是瞧别人玩的。 宁丫头有些心虚,往她脸上瞥,打量她生气没。 娘可是不许他们乱花钱。 黄樱摸摸小孩儿的头,“你的钱,你自个儿想好怎麽花,二姐儿管不着。” 小丫头立即高兴起来,举起泥人儿给她展示,那脖子竟还能转动呢。 允哥儿拿出黄樱送的悬丝猫儿跟宁姐儿一起玩,两个人不知叽叽咕咕说些甚,咯咯笑得不停。 黄樱一句听不懂。 路过鸡鸭鹅兔店,她停下,买了两百鸡子和两只宰杀干净的鸡。 她每次都要问,“是新鲜鸡子么?那起子放久了的我不要。” “小娘子放心,我家鸡子每日都从庄子上收来呢,当日便卖了,便是想要久些也没有的!” 做鸡子糕,鸡子不新鲜可不行,蛋黄分不出来。 鸡子价仍是一文钱一颗。 鸡肉八十文一斤。 如今他们家已是刘婆鸡鸭鹅兔店老客,刘婆的儿媳刘娘子笑着将她送出去,“改日小娘子只管上门说一声,我打发店里小儿子送去,不多几步路,不费事。” 这也太会做生意了些。 黄樱惊喜道,“正想着东西太多,不好带回去,劳烦娘子了。” “这算甚麽,小娘子那鸡子糕我也吃,我家小娃娃每日都吵着要呢!真想不到竟是鸡子做的!” 黄樱又到菜铺子瞧菘菜。 这菘菜极耐储存,过冬前收在地窖中,能放好几月。还有萝卜,都是北宋老百姓冬日里最常见的蔬菜了。 价也便宜,一斤菘菜两文钱,萝卜一文钱。 她要买一百斤菘菜,一百斤萝卜,问店家能不能送到麦稍巷,店家见不远,答应了。 黄樱立即开始挑,装了满满一辆浪子车。 腌菜还得有大缸,又去孙掌柜铺里买陶瓮。 这瓮太大了,足有半人高,一个人抱不住,家里都没地儿放了。 看在老客面上,孙掌柜收她二百六十文一个。 给别人卖三百文呢。 黄樱喜滋滋的,“我先买四个,晚些我爹来拉。” “行。” 她到家时,菘菜已送到了。 爹正忙着卸。 黄娘子愁死了,“买恁些菘菜作甚?院里都放不下。” 黄樱忙道,“娘,快些将那两间屋也赁了罢。” 她指挥爹将萝卜和菘菜晾在台矶上,正有太阳呢,“这些菜我要腌呢,且得晾几日。娘注意着天儿,不能淋雨的。” 黄娘子拄着拐,去戚娘子那两间屋子瞧,这两间朝北,是晒不到日光的,价也比他们家两间便宜些,一间是六百五十文。 想起戚娘子,她便想到被偷空家底的糟心事儿,不由呸了一声,“最好别让我逮到。” 想到自个儿给出的那两百文她便抓心挠肝地难受。 真是个没良心的。 “这屋子忒暗。”她嫌弃。 黄樱笑,“夏日里岂不阴凉,最适宜存放。咱们家东西没地儿放啦。价也便宜,再上哪去找这般合适的屋子?就在一个院儿里,也不怕贼偷。” 这可说到黄娘子心坎上了,她如今最痛恨的就是贼。 “那便赁下来?” 黄樱:“晚了赁出去了,不如今儿便签了契,明儿去官府盖印。” 北宋赁屋要走好一通流程。 黄娘子琢磨,是这个理儿。 她打发两个小孩子去那王牙宝家中传话。 “还有,娘,咱们家缺人呢,忙不过来了。做了半日桃酥饼,不够卖一个时辰的。” 黄娘子近日都在琢磨这事儿,但她被偷怕了,压低声音,“雇了人,偷学了去可如何是好?” 黄樱倒是不怕他们偷学。这烤甜品、面包,配方稍有不对都做不好,尤其那鸡子糕,每一步都极可能导致失败,不是那么简单的。 便是有人将过程都偷学了,便说那打鸡子,她只需将白醋这个关键材料藏着,任他们怎么打,也不可能打发起来。 “也不能因噎废食呢。单凭咱们几个,只能做这些。” 北宋小饭馆 第53节 两个小娃娃帮一下忙还好,总不能当大人用,太辛苦了。 “娘,咱们赁了那边屋子,先只把这揉面、剁肉、分鸡子、擀皮儿、淘洗锅碗、挑水的力气活分出去。其余的还是我和爹来做,日后考察出来人品,再让人靠近灶房,如何?” “再者,既说了灶房不可靠近,还没来由往灶房探听,便是怀着旁的心思,赶走便是。” “是这个理!哎呦,还是你这脑袋瓜儿好使!明儿咱便上牙行雇人去。” 黄樱笑,“娘,我有人选呢。那日挑炭的杨二郎几人你瞧着如何?” 黄娘子臊着脸,“光顾着骂你爹,竟不曾注意。你看着他们几个好?” 闷不吭声的爹突然道,“好。” 黄樱笑道,“那杨二郎起码不是个坏人,他能照顾老人和小孩,咱们不至于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可难说。”黄娘子嘀咕,“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防着些才好。” “哎!”黄樱将晾干的荷叶摞起来,“那便说好了,明儿去问他一声,若是他答应,便去官府签雇契。” 像王狗儿这样的小童,黄樱只是让他能赚点钱,不至于冻死,不涉及多大生意,便口头雇了。 其实还是小孩儿太好骗了,若她是黑心的,不给他钱,他又能怎么办。 雇人双方签订雇契是很有必要的。官府盖了红印,到时候有争端,自有地方分辨。 商量完两大难事,该准备明儿卖的东西了。 还有晚上的一顿饭。 中午泡的笋鲞、香蕈、糯米、虾子都好了,泡香菇的水是好东西,很香,她往糯米里倒了些,先将糯米蒸上,板栗跟糯米一起蒸。 再将这些配料都切成丁。 买来的两只鸡都剁了,肉多的部位剔下来切丁腌渍起来。 其余的她拿来炖汤,端到娘屋里,用小锅炖。 这鸡汤可是她的拿手好菜。 先炒香姜片,再将鸡肉放进去翻炒,倒酒去腥,倒热水,香菇改花刀放进去,撒几粒红枣,里头还切了大块的萝卜。 王狗儿一边敲核桃,一边吸鼻子,好香。 妞儿乖乖巧巧的,偶尔偷偷瞧一眼冒热气的锅子,肉味儿不停飘出来。 她咽了咽口水,忙低下头剥核桃。 妞儿要乖乖的,不能给阿兄添麻烦。 娘看着火,黄樱去灶房炒馅儿。 水煎包子的馅儿炒出来,糯米也蒸好了。 宁丫头和允哥儿围着灶台,小丫头深吸一口气,“我还没吃过糯米呐。” 黄樱听出弦外之音,失笑,她喂了一勺,“张嘴。” 小丫头忙张大嘴巴。 “甚麽味儿?” “好香的米!再想不到米也是贵的好吃。” 允哥儿眼巴巴瞧着,黄樱也给他一勺儿,小孩儿腮帮子鼓鼓的。 “去找娘玩,灶房待不下你们两个。” 小丫头拿了两块桃酥跑了。 允哥儿屁颠颠跟着。 黄樱开始炒糯米馅儿。 糯米烧麦是五花肉、香蕈、笋丁馅儿。 起锅烧油,冒烟了把腌渍了半下午的五花肉放进去煸炒。 锅里滋滋冒油的时候,倒一勺酒去腥增香,这时候肉带点微焦,是她最喜欢的口感,再将笋丁、香蕈放进去炒。 调料放酱清、盐、花椒粉、糖。 外婆的配方是用白胡椒粉,北宋已有黑、白胡椒,但她是买不起的。这东西自唐朝以来,一直都是奢侈品。 贵到什么地步呢,唐朝有个贪官,抄家时抄出八百石胡椒。竟是被当做黄金来储存。 锅里滋啦冒油,香味儿已经炒了出来,灶房里都是那股香死人的味儿,她倒了两碗香菇水进去,火烧大些,将香菇和笋丁的味儿完全煮进汤里。 约摸一刻,锅子里咕嘟咕嘟沸腾,香蕈和笋丁中的芳香物质已经完全与汁子融为一体,她咽了口口水,将糯米倒了一半进去,大力翻炒起来。 别看香菇水倒得多,糯米翻炒两下,便完全吸收了。 每一粒糯米都裹上了汤汁,油润饱满。 炒到汤汁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就可以出锅了。晾凉便可以包。 她拿个小碗,舀了一勺,站在锅边,先尝了一口。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那股食物的力量直达大脑,浑身疲惫仿佛都消失了。 每一粒糯米都油润润的,香菇和笋丁散发着时间酝酿的味道,一口下去,口感层次十分丰富,香菇滑嫩,笋丁脆软,五花肉是焦香的,混合着滋味十足的糯米,无数风味儿在一口之中,太满足了! 身上不由洋溢快乐的气息。 若不是要卖的,她能炫得停不下来。 她赶紧盛出来,开始炒糯米鸡的馅儿。 一样的工序,只不过糯米鸡加了泡发的虾子,味儿跟烧麦的咸香风味不同,更鲜美些,吃的便是糯米的鲜香和馅儿的鲜美清甜。 糯米鸡的馅儿也倒了香菇水煮,还加了勾芡,更浓稠些,包在荷叶里蒸的时候,挂的汁儿能渗进糯米里头,别提多好吃。 她忍不住偷吃了两口,太香了! 她控制着自己,拿出荷叶开始包,铺一层糯米饭,中间放上馅儿、剥好的板栗,再盖一层糯米饭。包得紧紧实实的,一个便算好了。 一共包了五十个。 糯米鸡用了六斤糯米,90文钱;3斤鸡肉,210文钱;1斤香蕈,100文;2斤笋鲞,40文钱;板栗两斤,40文钱,荷叶2斤,20文钱。 加上炭,每个成本在9文钱左右。 黄樱打算一个卖十八文钱。 中途忍不住偷吃了好几次,连板栗也是又甜又糯,哎,都不想卖了。 包完糯米鸡,她去娘屋里,跟娘一起包烧麦。 这个简单,将压好花边的皮儿一包一攥,攥得紧紧的,便算好了。 两个人很快,包了一百五十,只用一刻钟。 烧麦小一些,成本在3文钱,她要卖五文钱一个。 锅子里热气“噗嗤”“噗嗤”往外溢,屋里都是那股炖鸡肉的香味儿。 她吸了吸鼻子,决定做个鸡汤刀削面,既快手又好吃。 先将面和好了醒着,然后和桃酥面。 和好了交给爹烤。 她则拿出今儿买的上白面。 这是东京城里最上等白面,最是细腻了。 虽知道北宋面粉蛋白含量不会很高,到底怎麽样,还得试一试才行呢。 她预备明早要烤一炉坚果肉桂卷来试水。 说干就干,她用北宋上白面掺和空间里的高筋粉,加入老面种,放入酵母,将沙糖在温水里融化了,开始和面。 做面包最头疼是打面,没有厨师机的时代,全靠一双手。 等雇到了人,她要好好培养这揉面的人才。 比较庆幸的是肉桂卷的面团不粘手。 她本着能省力绝不多动手的原则,揉一会子感觉面团紧绷了,便扣上松弛,去做别的。等到面团光滑了,便开始摔打。 这是最费力的。 摔打的时候,扯着面团一端,将另一端甩出去,摔在案板上,通过中间的拉扯来让面团中的蛋白质分子排列整齐,也能让面团水合更充分,摔打一段时间,再松弛一会儿,她试着扯了扯,发现能扯出薄膜了。 她左右瞧了瞧,爹出去了。 她鬼鬼祟祟从空间里拿出软化好的黄油,和盐一起抹在面团里,开始抓捏揉搓,让黄油完全与面团混合。 另外还做用猪油的做了一份对照组。打算看看味道能差多少。 她用过椰子油,唯独没用猪油做过面包。 然后继续摔打,加了黄油以后面团更软了,她摔了几下,手臂已是酸得不行。 没多久,她试着扯了扯,便能扯出一张光滑透明的薄膜,戳破,边缘光滑无锯齿,这就是所谓手套膜了。 她有些高兴,大大松了口气。 做面包到这一步,便算成功了一大半。 她将面团摔打滚圆绷上劲儿,放进一个瓷盆里,端到娘屋里去发酵。 灶房这冷藏温度酵母是发酵不起来的。 刀削面的面团也醒得差不多啦。 她将面团几下揉成一团,拿上菜刀便走。 娘瞧着她这架势,“这是作甚麽?” 黄樱笑一笑,“娘你瞧着便是。” 她让娘揭开锅盖,面团窝在左手心,右手拿菜刀开始削面。 只见她动作丝毫不停,连续不断地削下去,面片如同雪花般落进滚沸的鸡汤里。 黄娘子张大嘴巴,“乖乖,这,这从哪里学来?汤饼竟还能这样?” 北宋小饭馆 第54节 旁边的王狗儿和妞儿也呆住了。 这哪是做饭,这是杂技! 黄樱笑,“我自个儿想的,这个便叫做鸡汤刀削饼。” 她削完一边,将面团揉一揉,重新团紧,继续削。 一大团面,没用多久,便削完了。 撒上一把绿油油菠菜,她尝了一口汤,“好鲜呐。” “好啦,吃饭!” 王狗儿继续低着头砸核桃,坐着没动。妞儿瞧一眼哥哥,也乖乖地低着头,不看锅子里。 他们已经剥了大半了。 黄樱将碗一字排开,在外头玩儿的宁姐儿和允哥儿闻着味跑了进来,脸蛋跑得红彤彤的,“二姐儿,好香!” “带着王家哥哥和妞儿去洗手,洗完手来吃饭。” 王狗儿一愣,脸色涨红,“小娘子,如今是晚饭了。” 黄樱笑眯眯道,“说好一日管一顿饭,快洗完手来吃。” 宁姐儿直接将人拉起来,“快些!” 妞儿跌跌撞撞跟着阿兄跑。 王狗儿坐到桌前,旁边是妹妹,他们面前的碗跟黄家人是一样大的。 他咽了口口水,那鸡汤黄澄澄的,绿菠薐菜鲜嫩嫩飘在上头,刀削汤饼片儿白似玉,说不出的好看。 浓郁的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飘。 他往对面看去,却见三姐儿和允哥儿拿起勺“呲溜”喝了一口汤,叹息一声,眼睛都眯起来了,“好香!” 再看其他人,都“呼啦”“呼啦”一勺接着一勺,吃得满头大汗。 他抿唇笑了一下,妞儿还在看他,他将妞儿的碗放得近些,将她的手放到勺儿上,“吹一吹再吃,当心烫。” 妞儿眼睛亮晶晶地,立即笨拙地抓着木勺儿舀了点汤,噘嘴吹一吹,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还是被烫了一下。 她吸了吸舌头,笑了一声,欢喜得很,“阿兄,好好次。” 王狗儿吃了一勺,也被烫到了,他却顾不上,胃里叫嚣着,恨不能连碗都吃进肚里。 鸡汤不知怎麽好浓,面片儿又滑又嫩,一口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没吃过甚麽好东西,不知汤饼本就是这般,还是黄小娘子做的格外香。 他方才便发现,每人碗里的肉都是一样多的。 他和妞儿碗里都有整整两大块儿。 那肉炖得软烂,一点儿也不腥,带着极鲜的味儿,他恨不能连骨头都吃下去。 黄樱偷吃了不少糯米饭,一碗刀削面下去便饱了。 宁丫头吃了不少桃酥饼,这会子也摊在凳子上。 她给爹娘盛了第二碗。 王狗儿的碗空得很快,她道,“自个儿盛,饭是管饱的,锅子里还有呢,别剩了。” 王狗儿涨红着脸“哎”了一声。 最后黄家人实在吃不下了,他才将锅底的都盛了。 这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日,他攥着小娘子给的二十文钱,做梦一样。 小娘子说,“原本三文钱是不剥皮儿的,剥皮儿加一文钱。” 晚上睡觉时,妞儿还害怕,“明儿小娘子还让去么?” 王狗儿也害怕,他拍拍妞儿,“哥哥好好给小娘子干活,比别人都做得好,小娘子肯定愿意用我呢。” 黄家。 娘洗碗,黄樱瞧了瞧放到炉火附近发酵的面团。手指戳个洞,有弹性,不回缩,便是发酵好了。 若是像瘪了的气球,那完蛋,发酵过了,面团废了。 她将瓷盆端到自个儿屋里,灶房地方太小了,大的案板如今在她屋里。 和了三斤面,分成三份来做。 肉桂卷的馅儿是她多次改良过的,直接将北宋沙糖粉和肉桂粉混合均匀。 将面团擀成长方形片状,摊开,抹上一层黄油,再均匀撒上肉桂糖粉,卷起来,切成巴掌大的卷儿,放到小碗里,隔夜发酵,明儿早上想必发酵得刚好,正好烤出来。 每个是馒头大小,足做了四十五个。 这东西价格高,每斤面要用一两肉桂,三百文;上等面20文,沙糖半斤30文;黄油按猪肉的五倍来算,一百文;核桃仁半斤,七十文。 原料成本每个都要三十文。 猪油的能稍便宜些,但也贵,一个要二十文。 面包这东西费功夫,黄油的她得卖到五十五文钱一个,猪油的也要四十文。 可算是奢侈品了。 乖乖,明儿瞧一瞧顾客反应,就当丰富小摊产品。 晚上将一应东西都备好,她便洗漱睡了,明儿一早还得起来烤肉桂卷。 好久没吃黄油面包,当真馋了。 揉过面的手上还有一股儿洗不去的黄油发酵香味儿。 她闭上眼睛,宁姐儿抓着她的手指头,挤到她怀里来。 “睡罢。”她拍拍小孩儿的背,闻到了小孩儿身上甜滋滋的味道。 …… 太学。 天还一片漆黑,法云寺青衣行者敲着木鱼,在太学附近街巷循门报晓。 太学斋舍。 戌字号舍房。 “不行!我今儿绝不吃膳堂!”王珙翻来覆去,猛地从被褥里坐起来。 另一铺上的秦晔想骂人,他深吸口气,平心静气,“谁又想吃?这不是没法子。” “要是能出去便好了。”韩悠叹了口气,“那鸡子糕,月牙儿包子,香香软软的蜜枣馒头——” “别说了!”王珙满脸痛苦。 突然,他道,“我想到个法子。” …… 太学南墙边种植桃、李、杏、柳,春夏时枝繁叶茂,垂落墙头。 如今还未发芽,只剩枝干张牙舞爪。 才五更,天还黑着,花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絮絮低语。 秦晔和韩悠肩上托着两只脚,脸都涨红了,“上去没?” 王珙急得满头大汗,“站起来点儿,够不着!” 两人晃晃悠悠站起来些。 几人都是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是长处,论力气,一个不如一个。 这么一会子,腿都要软了。 “好了好了!”王珙满脸兴奋,“我瞧见那黄家摊子了!恁多人!” 他爬在墙上,深吸一口气,“甚麽味儿,好香!” 韩悠扔了条衣裳接成的长布条,让他抓着下去。 “你们且等着接东西!”王珙的声音从墙外传来,难掩兴奋。 很快,脚步声“蹬”“蹬”“蹬”跑走了。 光听声音,都能感受到那人有多急迫。 秦晔压低声音,“这要是被抓到——” 韩悠:“嘘!怕甚!元脩可是宰相之子,再者,你我又没出去。”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32章 核桃肉桂卷 黄樱打了个哈欠。 她已听见了爹在院里忙活的脚步声。 向外头瞧去, 一地儿月光,跟落了一层霜似的,照得窗户上白蒙蒙的, 还以为下雪了。 宁姐儿抱着她的脖儿,趴在她肩头, 小手热热的,轻轻地呼吸。 允哥儿滚到了里边,趴着睡呢。 屋里冷嗖嗖的,手伸出去, 汗毛立马竖起, 鸡皮疙瘩起来了。 她贪图被褥里那点温度,磨蹭了一会子, 硬着头皮穿袄。 袄也是冰的,贴在肉上, 冻得人直哆嗦。 北宋小饭馆 第55节 她将被褥压好, 小丫头呓语了声儿, “好香。” 她失笑, 这大馋丫头。 随手将头发梳了, 绾了双环髻,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 今儿没有风, 清清静静地冷。 她缩了脖子, 哆哆嗦嗦往灶房跑。 爹已将窑炉烧上了。 她忙靠过去, 炉里的火热烘烘地,立刻驱散了周身寒意。 真舒服。 她烤了烤手, 便忙去瞧她的肉桂卷。 呀,发酵得正正好! 放进去的时候是馒头大小,如今发酵到两倍大, 手指轻轻一摁,微微回弹,浓郁的黄油和肉桂味儿传来。 这还没烤呢,烤的时候那才叫香。 她手脚麻利地刷上薄薄一层蛋液,将核桃撒上去,每个上头都有满满的核桃肉。 蛋液能让核桃紧紧粘上,不会掉下来,也能让面包更上色,颜色更好看。 肉桂卷的温度比蛋糕要高些,需得二百度左右,上火稍低些,这样能发得更高,更蓬松。 她用包子面团测试温度,观察着差不多了,便唤爹,将肉桂卷都放进去烤。 火要小心控制着,不能大了,不然会焦。 爹全程注意着火,黄樱忙把半冻着的烧麦、荷叶糯米鸡装进篮儿里,其他炉儿、桌儿、锅碗,爹已送了一趟过去。 她拿了两个鸡子糕,跟爹一人一个。 这鸡子糕回油了以后更湿润绵软,尤其适宜冷藏,咬下去能听到沙沙的声音。 一个便补充了能量,有了干劲儿。 爹憨笑,“竟是冷的更好吃。” 黄樱倚着灶台,眉眼弯弯,“可见这吃也是个大学问呢。” 黄父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忙瞧向窑炉,“怎恁香?” 黄樱也闻到了,是她熟悉的味道,肉桂味儿飘满了屋子,黄油香气引着人不停地闻,“是肉桂卷的味儿。” 她跑到窑炉跟前儿,深深吸气,“好香。” 肉桂卷又长高了些,发酵得更大了,足有原来的二点五倍,正正好顺着碗的方向长高,将碗挤满了。 她的心情像看到庄稼茁壮生长的农人,喜悦油然而生。 黄油烤得滋滋作响,核桃发出“噼啪”声儿,火光照在脸上,她跟爹两个人,瞧甚麽稀奇物儿似的,静静盯着面包的每一个变化。 开始上色了,颜色越来越好看,不再长高了,香味也越来越浓了。 可以出炉了! 爹一盘一盘铲出来,放到案板上,黄樱围着瞧,透过摇摇晃晃的灯火,仔细观察,“爹,烤得很不错呢,没有一个焦的!” 喜悦爬上爹的眼角,他笑呵呵的,“我没敢走开。” 他知道二姐儿很操心这个。 黄樱想拿一个就吃,拿了半天,烫得直蹦跶,忙摸着耳垂,去拿了双筷子来。 爹将下一炉送进去,关上炉门,又开始盯着那些面包瞧。 他期待着它们长高些,不知怎么心里有股满足。 黄樱夹了一个肉桂卷出来,忍着烫撕成两半儿,放到瓷碟儿里,“爹!快尝尝!” 父女两个站在炉门前,弯腰凑近,瞧着里头的面包长高。 黄樱从发酵程度便知道味道不会差。 这肉桂卷最适宜冬日吃,大量黄油与糖,热量极高,肉桂的风味儿与寒冷冬日最搭配了。 若是发酵不好,死面了,那便太腻,太油。非得发酵得蓬松、轻盈,才能如同蛋糕一般。 一口咬下去,好软!面团中间都是酵母发酵撑起的蓬松组织,真像咬在棉花上,轻盈柔软,肉桂的香气令人着迷,吃下去便觉得胃里发起热来,浑身血液都热乎乎的。 发酵黄油的风味儿很特别,与面团融为一体,太蓬松了,反而不腻,甜度刚好,烤核桃增加了口感和味道层次,带着坚果焦香,一股喜悦直冲大脑。 根本停不下来! 冬日太冷了,人很需要热量来御寒。 肉桂卷简直绝配。 爹吃完,已经无法言表,“吃食真是大学问。” 他不懂,但这些天已经窥见一角,一点儿也不简单。 黄樱觉得她能再来几个。 娘让她给孙大郎各样儿都留一个,回来时送到客店去。 她答应着出门子了。 两个小家伙迷迷糊糊起来,香晕了,洗漱都三心二意,敷衍了事,洗完胡乱擦了一把脸,“噔噔噔”往灶房跑。 隔壁院里。 甘来将被褥踢在地上,敞着肚皮睡得呼呼作响。 地上铜盆里,炭火经过一夜燃烧,弱了些,奄奄一息了。 蓦地,榻上的小人儿呼一呼,吸一吸鼻子,呼一呼,再吸一吸鼻子,小胖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甚麽味儿,这般香。” 他翻了个身,将被褥胡乱卷在身上。 突然,他从榻上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扭头,往窗户的方向使劲儿嗅,“好香。”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又闭上,人还没清醒,闻着味儿跌跌撞撞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 顺手捞起袄子胡乱穿得歪七八钮,鞋也穿反了。 黄樱和爹推开院门,便被这幅景象吓了一跳。 黑漆咕咚的,一个小人披头散发,直勾勾站在门前。 “小娘子,甚麽味儿,好香。” 甘来被冻醒了,他看向宁姐儿手里吃的肉桂卷,移不开视线。 黄樱哭笑不得。 爹将车拉出去,黄樱赶紧包了两个热乎乎的肉桂卷塞他怀里,“两个一百一十文钱,小师父快家去,怎只穿袄子便跑出来,别冻坏了。” 这小娃娃连裆裤也没穿,腿还光着呢! 甘来闻到了油纸包里的香味儿,极勾人,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他深吸口气,“梦里便是这个味儿。” 忙咬了一口,简直惊呆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黄樱推他,“快家去。” 甘来一边低头吃一边走,险些撞墙上。 黄樱将他推进门里,在外面喊了一声,“大师父,你家甘来睡迷糊了!” 院里传来明暻的声儿,漫不经心,“你是馋虫转世不成?竟能馋得这般。” 甘来根本不想说话,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停不下来。 明暻挑眉,他也闻到了黄家传来的那股香味儿,肉桂味儿他能分辨出,别的就不知是甚麽了。 他从甘来怀里拿走一个油纸包。 小娃娃一抬头,快哭了,急得眼泪汪汪,跳起来往他手上够,“郎君!” 明暻慢条斯理咬了一口。 慎言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便瞧见甘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郎君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有些头疼地道,“你不是已吃了一个?方才怎不多买些?” 他叹气,“也不想想我跟慎言,小没良心的。” 甘来不管,只是哭,伤心极了,“呜呜呜!才一个,我还没吃出味儿!” 明暻啧了一声,直接拎起来,将人拎到屋里,“裤也不穿往外跑,那小娘子又不会跑,她去摆摊儿,穿好衣裳去买便是。” 哭声戛然而止,甘来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儿,立即拿过裆裤开始穿,火急火燎,“郎君,咱们快些,定要被人抢完了!” 穿了一半,他回头去推慎言,“磨蹭甚,快穿袄。” …… 寒风瑟瑟,一阵飞沙走石,乌鸦哑着嗓子“扑棱棱”飞起,在梧桐上空盘旋,居高临下瞧着街上行人。 这阵大风吹得市井一阵骚乱。 “哎哟!我的棱风帽!” “我的鞋!” 卖襥头、腰带、鞋袜的摊上,两人为一只鞋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那人帽子却被风刮走了,他忙起身去追。 摊主急了,试过的鞋可还在脚上呢! 他也忙跳起来,“回来!我的鞋!” 王能儿气喘吁吁,终于捡起棱风帽,却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不由吸了吸鼻子,抬头瞧去,却见前边不远,新摆着个摊儿,好生热闹! 一辆浪子车停在表木后头。 四张桌儿,坐满了人,呼哧呼哧不知吃的甚,食客们拍腿长叹。 泥炉子上架着个大铁铛,足有两个小孩儿合抱那般大! 铁铛后头站着个小娘子,比炉儿高出一截,十四五模样,圆脸盘,白皮肤,青袄,酱色虔布裙儿,弯着月牙儿眼睛,手脚麻利地掀开榆木大锅盖。 北宋小饭馆 第56节 白气蒸腾,油滋啦啦的声音传来。 小娘子脆生生唱,“水煎月牙儿包子好嘞!” 一群人争先恐后买。 一旁还有个好大的炉儿,蒸笼里热气蒸腾,极香的味儿顺着风飘来,喝,好香! 另一张桌上摆着三个竹编方框,里头满满当当不知甚麽,最多的人挤在那处,抢着买。 他几日没回,南街竟有了这样一处新开的饮食摊儿。 他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 黄樱哈了口气,搓了搓冻红的手,拿起筷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捡月牙儿包子。 这都是熟客了,刚来就卖出去一锅。 她一边递过去,一边笑道,“今儿还还新上了三道新饮食,甜的是核桃肉桂卷,咸的有猪肉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 这人正是王明金,王员外。往常这个时辰,都坐在贾家瓠羹店里头,吃他的老三样儿。 如今老三样儿被新三样儿取而代之。 他一来便先去买桃酥和鸡子糕,晚了可买不着。 闻言,吃惊不已,“肉桂?” 其他人也惊奇,“这肉桂不是香药?怎能做糕饼了?肉桂价那般贵,小娘子怎卖?” 黄樱笑着指了指,“这猪膏做的四十文钱一个,那种加了其他香料的五十五文钱。” 喝。 “恁贵呐!” 黄樱笑,“肉桂价高,贵是贵了些,但您吃了绝不后悔!” “好大口气!” 有些烤得不好的,她通常切成小块儿,方便给人尝。 “您尝尝呢!” 王员外心满意足地吃着桃酥饼和鸡子糕,笑呵呵地捋捋胡子,“成。我且尝一尝。” 他觉得这桃酥和鸡子糕已好吃得没话说了,不会再有东西能超过这两个去的。 这小娘子有一手做糕饼的本事儿,但铛头再厉害,也不能够样样菜都好吃,总有几样是拿手的,几样平平无奇的。 这甚麽核桃肉桂卷,价又高,四五十文钱呐,可不便宜。 他往常也不是没吃过这样的,往往用肉桂做噱头,听起来好生古怪,引人好奇。 实则尝起来更古怪。 真真儿浪费钱。 哎,他摇摇头,没想到这小娘子也开始用噱头吸引人了。 他有些失望。 其他人也对这肉桂卷没甚兴致,一则价高,都够买好些桃酥饼。 二则肉桂这种香药,跟吃食怎能联系起来? 不可理喻。 但能免费尝,谁不愿意? 肉桂那般贵,他们平日从未买过呢! 众人都拿了牙签子,各叉了一小块儿,先闻一闻,好香,肉桂味儿十足。 不由咽了咽口水,咬下去,喝!好生松软! 但只这么一小粒儿,尝不出甚麽滋味儿便下肚了。 厚着脸皮再叉一块儿尝,这回仔细了些,惊奇道,“怎麽做的,肉桂竟这般好吃!” 这人正是追帽儿的王能儿。 他丝毫不见方才与幞头摊主唾沫横飞争一文钱的抠门,“给我各来一个,这也太少些,都没吃出来味儿。” 黄樱搓开油纸,一手一个包好,笑道,“这个便要大口吃才知其中滋味呢,虽然价高,味道却极好,东京城里再吃不到的。” 王能儿立即咬了一口猪膏做的,这肉桂卷并不小,一口咬下去,吃到了烤得焦香的核桃、松软如绵儿的面卷、肉桂和糖极浓郁的滋味儿,他头一回觉得不知如何说一样儿饮食多好吃。 好吃不足以形容。 太松软了,三两口便吃完一个。 他立即吃另一个。他习惯了将好的留在最后,这个价那般高,若是与猪膏的味儿差不离,他会很失望。 他没少失望,期望已降低不少。心道不可能比那个更好吃了。 谁知咬了一口,他便张大嘴巴,旁边同样传来惊呼,却是王员外,不可置信,“天爷!” 他也想说天爷。 神仙吃的罢! 卖鞋的摊主气喘吁吁跑来,一把抓住他,“俺的鞋!” 王能儿摆手,“急甚,待俺吃了这个肉桂卷。” 摊主一听,卖四五十文,顿时气得倒仰,“一文钱你跟我讨还半天儿,真真儿一毛不拔,肉桂卷倒这般大方了!” 气煞他! 王珙刚到摊前,便听见这声惊呼。 他急着买,顾不上许多,上前一瞧,目瞪口呆,才几日不见,这摊子上怎多了恁多不认识之物。 一时间竟眼花缭乱,不知买哪个好。 正好黄樱揭开蒸屉,他闻到好香的味儿,昨儿被膳堂折磨的胃叫嚣起来,咕咕咕开始叫。 他往笼屉里瞧去,一些荷叶包着的不知是什么,还有些小小的,角子皮儿包着,馅儿瞧着像是米,颜色又油润润的,顶上一圈儿花边,皮儿透明的,模样儿新奇,说不出的喜人。 “这是甚?” 黄樱抬头,瞧着这郎君眼熟,认出是太学生,笑着给他指,“这是笋丁糯米兜子,五文钱一个,这个荷叶糯米鸡二十文。” 跟膳堂天差地别。 小娘子这些吃食,光是瞧着、听着,已很好吃了。 王珙此次翻墙,早有预备,他背着书笼来的,“糯米兜子装二十,荷叶包的要十个。” 名儿他都没记住。 黄樱喜滋滋的,“好嘞!” 他又伸长脖子瞧着方才王员外惊呼的,指着道,“这又是甚?” “核桃肉桂卷,今儿才上的新吃食呢!” 肉桂卷问的人多,但买的不多,价格确实贵。 但眼前这个显然不在乎价格的,又是太学生,她眼睛亮了,立即给他一份试吃,“这是我最喜欢的糕饼,郎君别看听起来怪,实则里头大有学问。郎君尝尝呢。” 听着着实有些怪。 但看那两人吃得满面红光,一脸兴奋的模样,王珙嫌那小份不够塞牙缝,再难吃能比得上膳堂? 他手一挥,“每样也捡十个来!” 又指着那边人挤着抢的,瞧着不太大,“那几个每样儿也包二十来。” “月牙儿包子装一锅子!” 喝,黄樱吃了一惊,“郎君买恁多?” 王珙火急火燎,“只管包便是。” 他站在桌前,瞧着桌上众人吃馉饳儿,不时发出惊叹,不禁咽了口口水。 他饿得很,心想小娘子得包半日呢!他多久没吃汤食了,便是吃一碗也要不了一会子。 立即道,“我也来一碗汤馉饳儿!” 黄父正好要下,便多下了十个。 王珙眼疾手快逮着个空凳儿坐下,爬那半日墙,可把他累坏了。 一旁领着小娃娃的娘子直瞪眼。 王珙拱了拱手,“娘子见谅,见谅。” 他立即拿出一包糯米兜子,还烫得很,却顾不上了,深深吸一口气,“好香。” 一口咬下去,喝,柔韧的面皮儿,每一粒糯米都滋味十足,里头竟还有焦香的肉,还有笋丁和香蕈,真不知放了甚麽香料,香得人舌头都要掉了,他激动得脸色涨红,连吃三个。 感觉浑身不适全都抚平了。 那领着小娃等位子的娘子见状,问他,“糯米兜子可好吃?” 王珙正兴奋呢,立即道,“娘子快买来尝罢,不吃亏大了!东京城里再没有这个味儿!” 他又拿出荷叶包的来吃。 打开,见又是一团糯米,闻了闻,带着荷叶儿清香,除此之外没甚稀奇。 小娘子方才说甚来着,不会只是一包糯米罢? 他抱着怀疑咬了一口。 这一口,他立即知道不简单! 光是糯米,空口吃竟都这般清香,除了荷叶儿清香,还有股香蕈的香。 虽不同于糯米兜子的咸香重口,却令人神清气爽。 这哪是市井小食,这份用心便是在宴席上也独出心裁了。 他莫名对小娘子的手艺抱有信心,相信绝不止于此,果然,待到他吃到了馅儿,那鸡肉丁滑嫩嫩的,与糯米融在一起,带着股鲜味儿,他仔细分辨了一番,才瞧见小小的虾子。 北宋小饭馆 第57节 还有笋丁和香蕈。 等咬到一口软糯甘甜的栗子肉,他不禁直拍大腿,“绝了!” 吓了旁边的娘子一跳。 那娘子等了半晌也没有位子,瞧着这郎君连吃几个,直咽口水。 她手里牵着的小郎眼巴巴瞧着。 别说,这郎君吃得挺香。 “走,咱买那两样儿去。” 一旁站着瞧他吃全程的,都在默默咽口水。这郎君吃得可真够香的,至于么,像是几日没吃饭一般,本来他们只想吃一碗馉饳儿,这下倒想先尝尝旁的。 不由默默走到笼屉前,去买那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了。 排着队一瞧,这不方才在馉饳儿旁排的同一群人嘛。 大家伙面面相觑,都要气笑了。 “您的馉饳儿。”黄父挨个放到桌上。 王珙闻了闻,“好香,竟还有股辣味儿。” 他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太学南墙边,韩悠与秦晔两人快要冻死了。 “元脩怎还不来?”秦晔有些受不住,抱着手臂哆嗦,牙齿直打颤。 韩悠烦躁地走来走去,“他别是不想回了?” “不可能。”秦晔大吃一惊,“他疯了?若是被学正抓到——” “嘘——” 韩悠忙蹲下,两人静悄悄的,不敢说话了。 一队巡逻的厢军走了过去。 “嘶,好冷。”韩悠缩在墙边,脸色冻得铁青,心里狠狠给王三郎记了一笔。 想他堂堂韩家二郎,何时受过此等委屈? 秦晔挤在他旁边,吸了吸鼻子,总觉得能闻到黄家摊子上传来的香味儿,他又冷又饿,恨得牙痒痒。 “王三不会自己在那摊子上饱餐一顿,将咱们忘了罢?” 刚说完,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珙鬼鬼祟祟学鸟叫的声音响起。 一点儿也不像鸟,倒像只猴。 两人忙站起,学着鸟叫回应。 墙外,王珙有些心虚。他方才吃得心满意足,完全将这两人抛诸脑后了。 若不是听见王琰那让人牙痒痒的声音,他都忘了自个儿是翻墙出来的。 若是被那小告状精瞧见还得了,非得告到王相公那里不可,哪有他的好果子吃。 顿时再顾不得吃第二碗,忙端起碗将汤喝得一干二净,背起书笼便跑。 黄樱正数钱呢,人跑了,不由喊:“郎君,找您钱!” 王珙使劲儿摆手,跑得马不停蹄。 黄樱失笑,将钱收好。 “这是甚?” 黄樱都记住这个声音了。 她抬头,眼前站着个熟悉的小人儿,胖嘟嘟的,锦帽貂裘。 她将钱放进腰间布包,笑道,“这是今儿刚上的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很好吃的。” “那又是甚?” “核桃肉桂卷,小郎君定要尝一尝,保管不会后悔,可好吃了。” 王琰昂着小脑袋,轻轻瞥了一眼闹哄哄的人,视线突然一顿。 他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周琦吃得满头大汗,喜笑颜开,得意道,“韩六,如何?可好吃?” 韩修接过书童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擦嘴,“嗯,尚可。” 王琰眼睛亮了,立即道,“我要吃那个!” 周琦身边有人坐下,离他忒近,他皱皱眉,挪了些,那人却又凑过来。 他怒而抬头,瞧见那张胖乎乎的脸,嘴角抽了抽,“王六郎?” 想到什么,他挑眉,戏谑道,“这市井贱食,何时入了六郎的眼?” 王琰脸上笑容一僵,顿时垮了个脸,扭过头去,“哼,小爷只是路过罢了,才看不上。” ----------------------- 作者有话说:[撒花] 上章算错了肉桂卷成本,价格重新调整。 第33章 小姑馆卖女 吴钰将汤喝得干干净净, 扭头兴奋道,“这也太好吃了!” 这汤馉饳儿他们早便知晓了,只是一则, 到底家中还有些规矩,坐在街边吃太不讲究了些, 二则早上急急忙忙,总没时间。 竟到了今儿才吃上。 早知他便起早些,不赖床了。 “小娘子!汤馉饳儿白日里怎不卖呢?我中午还想吃呐!”他问。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 “就是呢!为着这一碗, 好几日眼巴巴早上起来。” 黄樱捡起糯米鸡包好,笑盈盈道, “如今家中人手不够使,做不了那许多。” “多雇些人呐!生意这般好!” 黄樱笑, “正想着呢。”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 还有要给她介绍牙人认识的, 还有说自家有人可以给她雇的, 竟连三姑六婆侄子舅舅全都牵扯了出来。 黄樱哭笑不得, “小本生意, 目前还用不了这许多人, 亏大家惦记着, 奴在这里多谢了。” 王琰在周琦这里碰了钉子,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坐立不安,一旁还有人等,但瞧他穿着打扮, 也不敢催,只得一个劲儿背后瞪着。 “快卯时了,六郎,你不走?” 周琦几个吃完便又去买其他各样儿。 王琰哼,“急甚,我且坐坐。” 王琰眼巴巴瞧着他们几个都买甚,暗暗记住了。 待人一走,立即道,“我也吃一碗!” 黄父看他坐半日了,他认得这小郎,闻言,说了声“好”。 王琰咽了咽口水,盯着黄父下馉饳儿。 瞧着一个个白胖胖的,在锅子里上上下下,他挑剔地观察,将那压扁的剔除,“我要这些圆鼓鼓的!” 黄父笑道,“好。” 旁人敢怒不敢言。 王娘子嫌冷,也在旁坐下,要了一碗来吃。 正正好在这宰相府小衙内对面儿。 王琰又吩咐阿大阿二将周琦几个买的那些都买上十个来。 他方才可是仔细观察了,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糯米兜子,那个荷叶包的,那个甚麽肉桂卷——” 阿大憨憨道,“小郎君,周小郎君每样都买啦。” 王琰脸色涨红,“那还说甚,没瞧着都卖完了,还不去买!” 阿二拉着阿大赶紧走。 个没眼色的。 几人回国子监路上,左手鸡子糕,右手桃酥饼,吃得满脸渣。 王琰脸色红彤彤的,露出孩子气,嘀咕,“怎这般好吃!” 阿二瞧着小郎君高兴,趁机将一件头疼半日的事儿拿出来说,姨娘可是交代了,“今儿倘若耽搁了我的事儿,仔细着你的皮!有你好果子吃!” “六郎,今儿出门子,姨娘说相公回来呢,吩咐咱们早些家去,勿要在外头耍,府里孙小娘刚生了十六郎,正热闹,今儿客多着,且得回去给孙小娘道声喜。” 闻言,王琰脸色便垮下来,臭臭的,“闭嘴!” 阿大阿二都不敢说了。 自打这孙小娘进了门,相公很是偏爱,才短短一年,便生了十六郎。 自家姨娘又是个心眼小的,整日里忙着在相公跟前争宠,六郎都多久没见了。 这用得上的时候便想起来。 到时去给孙小娘道喜,府上小娘都聚在一处,有儿子的和没儿子的自然不同,这样给自个儿长脸的事儿,姨娘都要带着六郎的。 难怪六郎不高兴。 六郎吃着这些好的,每日都打发人送去,姨娘不是忙着在大娘子院儿巴结,就是在园子里跟其他小娘拌嘴。 昨儿一盘桃酥饼,六郎自个儿没舍得吃完,巴巴的送过去,晚上竟瞧见拿去喂鹦哥。 北宋小饭馆 第58节 更可恨,那鹦哥吃一口,说一个,“呸!” 六郎气个倒仰。 今儿都没去姨娘屋里请安,气呼呼便来国子学。 王琰走进学堂,周琦身边围了一群人,个个一脸惊奇,“真真儿绝了!” 有啃桃酥的,有吃鸡子糕的,周琦兴奋道,“如今这些都比不上肉桂卷!” 吴钰一个劲儿点头,“对!” 其他人也想尝,周琦这回却是不依了,“自个儿买去,我且得带回家呢!” 秦五郎讪讪的,“再好吃还能比得过桃酥饼和鸡子糕?我是不信的。” “我也不信!” …… 一堆人狐疑。 “爱信不信。” “咳咳!”王琰黑着脸坐下。 众人安静一瞬,继续七嘴八舌讨论着,“可恨我来晚,竟没买到,明儿定要早起吃一碗馉饳儿!” 王琰打开书笼,头一个拿出肉桂卷来,嘲讽周琦,“真有那般好吃?不好吃可就没脸了——” 他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肉桂味儿涌来,好软!又香又甜! 他僵住了,若无其事地咀嚼,只速度快了许多。 其他人急了,“六郎,到底如何?” 王琰扭过头去,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狼吞虎咽,“哼,只比鸡子糕好些许罢了。” 这也太好吃了些!他眼睛亮晶晶的,甚麽不开心都忘了。 “六郎给我们也尝尝呢?”秦五郎笑嘻嘻的。 王琰瞥了眼忙着跟人说话的周琦,哼了一声,嘴里忙着吃,口齿不清,“窝才不是那等子小气的,吃罢。” 他将书笼打开,昂着下巴,“自个儿拿。” 梁毓正好急急走来,昨儿晚上大姐儿不小心打翻一碗油,祖母骂了半夜,他直到三更才睡着,早上险些睡过了。 王琰瞧见他,先给他塞了一个。 梁毓:“啊?” 他忙接过,身后一群人涌来,将他挤出去了,都七嘴八舌地跟王琰拿吃食。 梁毓挠挠头,“多谢六郎。” 王琰压了压唇角,又拿起一个吃,眼睛都眯起来了,真好吃呐! 这次他学精了,藏了大半肉桂卷,阿大和阿二可都没吃。他才不要便宜秦五郎,讨厌鬼! 隔壁乙舍。 谢昀走近讲堂,瞧见崔琢正坐着,“噔噔噔”走过去,重重坐下,发出一连串声响。 “哼!”他扭过头去。 衣裳被人拉了拉,他臭着脸,“作甚?” 崔琢抿唇,递过来一包鸡子糕,“给你。” 谢昀眼睛一亮,昂着下巴,压了压拼命扬起的唇角,“我才不稀罕!鸡子糕我家多的是。” 崔琢:“好。” 他默默收了回去。 谢昀“腾”地站起,也不说话,只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委屈地撅起嘴。 崔琢:“还吃不吃?” 谢昀窝窝囊囊拿过来,“吃。昨儿本就是你不对。” 他气呼呼咬了口鸡子糕,那香甜味儿吃到嘴里,他瞬间高兴了,但一想,不能就这么原谅了崔琢,气呼呼道,“我甚麽都分你,你竟连鸡子糕都不分我!太过分了!” 崔琢欲言又止,“上次那狮子猫儿、杖头傀儡、水上浮、促织儿、小螃蟹、鹁鸽铃儿、磨喝乐——” 他说一个,谢昀脸上心虚便多一分,他连说七八个还不停,谢昀脸色涨红,一把捂住他的嘴,忙打哈哈,“咱们吃鸡子糕罢!我今儿还买了新吃食,分你,都分你!” 崔琢:“哦。” 谢昀屁股动了动,坐立不安的,眼巴巴瞧他,“崔四,你生我气呐?” 崔琢:“没有。” 谢昀满脸纠结,“那我将磨喝乐给你玩,今儿去我家拿!那可是我最喜欢的磨喝乐。” 他记得去岁崔琢想要玩儿,他正欢喜呢,想也不想便拒了。 为此崔琢好几日不理他,好容易才哄好的。 原来他都暗暗在心里记仇! 他吓坏了。 这一整日都缠着崔琢,保证了好些玩意儿给他玩,这才将人哄好。 黄家。 却说黄娘子正查看戚娘子那两间屋,一手拄着拐,一手拿着笤帚,将那些窗牖上、墙上各处的灰都扫了,心里直嫌弃,“才几日,又不是长年累月没人住的屋,定是那黑心的懒惰,平日里也不擦洗。” 不禁越想越气,“还劳我替她擦。” 三婶子刚进门,见她忙,大嗓门道,“你们要赁下这两间屋?” 黄娘子从窗户里探头,“可不是,东西没地儿放了,大哥儿回来也有个地方住。” 三婶笑,震得浑身肥肉都颤了,“那敢情好,我还怕来乱糟糟一家人,本就挤得很,到时都没地儿挪脚。” “正是。”黄娘子拍拍笤帚,灰尘呛得她忙捂鼻子,“那王牙保带来几户人,我瞧着都不是好相与的。旁的还好说,只一样儿,谁知会不会跟这屋里之前那戚家一个样呢?哪有千日防贼的。” “是呐。”三婶笑道,“你家二姐儿忒能干,你可算熬出头了。” 黄娘子想起甚,忙叫住三婶,“这两日都没碰着你家人,怎么这般忙?我家二姐儿新做的吃食,我给你端去!” “哎呦!你快好生别动弹,仔细着腿!” “这有甚。”黄娘子笑,“先前那太丞老儿收我三贯钱治腿,我险些闹将起来,如今瞧着竟是真有几分本事,比我先前治了俩月还有效呢!” “果真?”三婶咋舌,“到底还是马行街上药铺有能耐。你可还记得王铛头家的玉姐儿?” “怎不记得!”黄娘子到灶房装了一碟儿桃酥、鸡子糕端来,道,“当初多凶险,玉姐儿烧得脸色发紫,王娘子急得那般,吴老太太还说甚麽小娘子,没了便没了,气得王娘子与她撕扯起来,如今还不说话呐。” “我如今还记着那银孩儿柏郎中家呢,那时王铛头不在家,咱们一起送去的,真神了,他扎了些针,玉姐儿便能喘气了。” “可不是。”黄娘子如今才后怕,“幸好大年那日没听我的。要是真信了那庸医,这腿可是废了,真真吓死人,亏我还信,两个月疼得不能动弹都没多想。” 她将碟儿往三婶子手里推。 三婶连忙推辞不受,“二姐儿做这些不容易,多早晚才睡,还要卖钱,快端回去罢!” “哎呦不差这些!你快拿着!” 两人正争执,听见外头好大哭声,吓了一跳,都出门子瞧。 却见那甘来小师父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一路走来一路大哭,好生伤心。 明暻师父抱臂倚着门,抬头瞧着天上。 慎言板着小脸,气呼呼的,“还哭呢?” 闻言,甘来哭得更伤心,“呜呜呜呜都怪你呜——” “哎呦这是怎麽呢!”黄娘子忍不住道。 巷子里各家也都探头瞧热闹,吴老太倚着门,端着一盆臭烘烘的染工衣裳缝,手里动作不停,眼睛却往明暻那张俊脸上乜,“小和尚好吃好喝的,有甚哭的?我们才要哭呐!昨儿半夜里饿得睡不着。” 她瞥着黄娘子,“黄家院儿里飘过来那股味儿,哎呦,香得我家威哥儿闹了半夜,一宿不安生。” 其他家也纷纷附和,“就是!哎哟,我家娃也闹了。” “黄娘子,你家做的甚?忒香,怎不见给我们尝尝呐!邻里邻外的,没少见,甚麽好东西自个儿藏着。” 苏玉娘啐了一声,“我家打开门做生意的,想吃拿钱来买,都是上等好的,我拄着拐端去也成。” 众人都讪讪缩回头去。 “多新鲜玩意儿,我拿钱买更好的去。”吴老太嘀咕。 苏玉娘不接她这话茬,“大师父,这是怎地?” 明暻合手,“阿弥陀佛。” 原来甘来紧赶慢赶,到了黄家摊子上,明暻瞧见个熟悉的人,却是那穿着绯色官服、任大理寺少卿的谢家大郎。 正将谢昀从车里放了下来。 他一把将甘来拎了回来,“改日再买罢。” 扭头便回来了。 甘来一路哭。 明暻头疼,将小孩儿领子一提,提到院里去了。 慎言忙将门阖上了。 众人没瞧上热闹,嘀咕几句“好生古怪的大和尚”,失望地散了。 也有那馋嘴的,当真拿了钱来问黄娘子买。 苏玉娘笑得合不拢嘴,“哎呦,二姐儿他们如今都去太学南街摆摊呢,家里都没了,这是自个儿留着吃的,品相不很好,不卖。” “下午出炉了早些来买!”她笑得一双吊梢眉都舒展了。 “砰!”吴老太关上门。 黄娘子啐了一口,忙将盘儿塞给三婶子,“快别推了。” 北宋小饭馆 第59节 三婶子推辞半天方才受了,笑道,“哎呦再想不到二姐儿这般能干的。” 黄娘子很是得意,“我从小儿便看着二姐儿是个聪慧的。” 三婶打趣:“胡说,也就是二姐儿不记事,不然你没少嫌她笨呐。” 这大伯家的几个小孩,大姐儿样样争先,家里甚麽都以她为主,二姐儿从小木讷,黄娘子没少头疼,“我家二姐儿笨得哟。” 黄娘子被她揭了底儿,恼火,“胡说,我哪里说过这个!” 正说着,王狗儿牵着妞儿走来,“黄娘子,我来剥核桃呢。” 黄娘子臊着脸,立即道:“哎哟二姐儿他们快回了,我得赶紧将泥炉儿生上呢!” 说着招呼王狗儿和妞儿,急急忙忙回屋去。 三婶子是个粗神经,笑了两声,吃了一口桃酥饼,“哎哟!怎这般酥!” …… 黄家摊子这边,东方既白,早市渐渐散去,黄樱劝走最后一批嚷嚷着没买到的人,长舒口气,终于可以收摊了。 做了一百桃酥饼,一百鸡子糕,五十糯米鸡,一百五烧麦,五十碗馉饳儿,二十五黄油肉桂卷,二十五猪膏肉桂卷,两百月牙儿包子。 烧麦是元代以后出现的名儿,北宋还没有呐,她便起了个接地气的名字,——糯米兜子。 北宋人管这种面皮包着馅儿的吃食,叫做兜子、角子、夹子,很是形象。 一说糯米兜子,他们便能知道是甚麽东西。 肉桂卷的火爆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她自个儿吃过,那个滋味儿就连口味刁钻的现代人都能征服,更别提物资匮乏的古代人。 她只是担心价格太高,与她目前的顾客群体不符。 没成想大家都爱吃,也舍得吃呢。 那王员外想买几个黄油的,都不够,只得买了猪油的回去。 “二姐儿,我想吃肉桂卷。”宁姐儿早上才吃一个,这会子还惦记着。 小丫头脸冻得发红,眼巴巴瞧着。 篮儿里还有几个,是预备给孙大郎送去的。 她拿了一个,切开,给她和允哥儿一人一半,“吃罢。” “二姐儿最好啦!”小丫头眉开眼笑,“啊呜”一口咬下去,惊叹,“真好吃!” 允哥儿忙点头。 黄樱心里算了算今儿卖的钱,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了一跳。 喝,今儿一早上,卖了7450文钱! 快抵得上前几日一天的钱! 就这,还不够卖的。 这些时日,他们一天大体能卖八到九贯钱,攒下来,统共也快有四十贯钱了。 要不了多久,便能赁下一间铺儿来。 她欢天喜地地告诉爹,爹踉跄了下,险些绊倒,以前别说赚这般多,便是想也不敢想的。 今儿事多,又要赁屋去官府盖红印,又要雇人,还要把萝卜切了晒,她还想做绿豆淀粉。 他们先去久住刘员外家客店,将东西给孙大郎送去。 离着礼部试没几日了,旁的黄家帮不上,娘的意思,那贡院里头吃不上甚麽热乎的,他们家这糕饼倒是合适。 也是给孙大郎卖个好,给大姐儿做人情。 从太学过去,一路上都是妓馆。 只有家状元楼是个大酒楼,也经营住宿。 这状元楼听名儿便知不简单呐,开在太学附近,又以“状元”为名,光是这个好兆头,每年都吸引不少举子投店。 久住刘员外家客店便在状元楼后边。进出的多是参加此次礼部试的举人。 黄樱跟两个小娃娃在外头等着,爹提着篮儿进去。 她打量着这条街上的妓馆,门前立着栀子灯,用红色箬笠罩着。 透过楼上阁子窗户能看见高髻、彩衣、浓妆艳抹的娘子。 正要收回视线,她瞧见李小姑馆门口,一个男人扯着个两三岁小丫头子,好小一个娃娃,瘦得很,头发枯黄的,拎在男人手里轻飘飘的。 小孩儿哭得不停,一直喊“婆婆”。 宁姐儿和允哥儿也被吸引了视线,歪着头瞧。 那男人将小丫头推给一个梳高髻,穿抹胸、褙子的中年娘子,两人争执半晌,娘子叉着腰,给了他一串钱,男子啐了一口,走了。 “二姐儿。”宁姐儿扯了扯黄樱衣摆。 “怎么啦?” 她伸出小手,轻轻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小丫头子,“她——” 黄樱摸摸宁姐儿的头,“宁姐儿日后要做甚?” “吃糕饼!天天吃二姐儿做的吃食!” 黄樱失笑。 那中年娘子将小丫头扯了进去。 虽说大宋律法规定不得买卖人口,但民间总有各种漏洞可钻,比如那男人说养不活了,将她送了别人养之类。 爹提着篮儿出来,黄樱惊讶,“没找着人?” 黄父:“说是出去了。” “那便交代店家给他便是,谁晓得他甚麽时候回呢,省得白跑一趟。” “也是。”黄父又进去一趟,这会子出来时便空着手了。 “咱们家去!”黄樱迫不及待想回去数钱了。 路上他们买了猪肉、葱姜蒜、豆腐、豆干之类,到家时天边朝霞漫天,晨光正穿过薄雾般的云,晒在他们家屋檐上。 三婶家两只公鸡正在抢食吃。 娘正将昨晚怕冻着、搬回屋里的白菜,往台阶上放呢。 “娘!我回来啦!” 黄樱还是没能数钱。家里还有旁人呢。 王狗儿见他,忙起身,“小娘子。” 妞儿也稚声稚气唤她,“小娘子。” “剥得这般快呢,真能干。”她拍拍小家伙的肩膀,拿出两块糖给他们。 这种红糖块,如今都入不了宁姐儿的眼,小丫头嘴养刁了。 妞儿拿着糖,躲到阿兄身后,怯生生地瞧着小娘子。 王狗儿有些失落,他很喜欢做这个。核桃剥完了就没了。 身后炉火热乎乎的,黄娘子今儿给他们拿了桃酥饼吃,说是烤焦的,不能卖。 可真好吃。 这两日跟做梦似的。 他坐下闷不吭声敲核桃,手握着锤儿轻轻的,这样其实要慢些,但核桃不容易碎。他想要每个核桃都是完完整整的,这样才对得起小娘子让他干活。 妞儿舔一口糖,又放回兜里,将小手在衣摆上擦一擦,再小心翼翼撕皮儿。 王牙保来找爹,拿着赁屋的白契去官府盖红印。 黄樱将钱给娘,背上挎布包便要出门子,“娘,我找杨二郎问问去。” 上次杨二郎说了,家住东水门。那边是船夫、纤夫、搬运工聚集地。 说起来,王狗儿的爹便是汴河上拉船的纤夫,病死的。 临出门前,她跑到自个儿屋里,将前些日子买的松子、榛子也拖到王狗儿面前,“核桃剥完了这个也帮我剥,价是一样的。” 王狗儿一愣,随即涨红了脸,高兴道,“小娘子放心,我定好好剥!” -----------------------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34章 一只小雀儿 太学。 却说王珙将书笼装得满满当当, 偷摸背着人走到那一株槐树墙头,四处张望一番,压低嗓子学那雀鸟儿叫唤。 墙里传来回应。 他松了口气。 趁没人, 用那衣裳结成的布绳儿绑了书笼,将另一头扔过去, “拉罢。” 秦晔便将绳儿往下拽。 韩悠在一旁瞧着人,“快些。” 秦晔急得满头汗,“买了石头不成,恁沉!” 好容易拉上墙头, 他惊喜, “上来了。” 然后两人便发愁,“这怎下来, 这般沉,落在地上, 非教人听见响不可。” 王珙在外头瞧着也急, “你两个在下头接着呐。” 北宋小饭馆 第60节 他在外头直转圈, 听见“扑通”一声, 还有声“哎哟”, 忙凑近, 压低声音, “可是接住了?万万不可撒了。” 墙里头, 秦晔满头大汗, 忙推砸在他腰上的韩悠,“子勖, 腰——腰要断了——” 韩悠身上压着书笼,咬牙切齿,“别动, 脖儿扭了。” 听见外头王珙那厮竟还怕吃食撒了,不禁气笑。 待两人将书笼推开,一个直不起腰,一个转不过头。 偏王珙还在外头急急催。 两人费了吃奶力气将王珙拉上墙。 王珙趴在墙头,抹了把汗,忙压低声音,“子勖、文昭,你们接着些!” 他瞧见学正从远处过来,吓得忙往下跳。 秦晔腰还未直起,韩悠脖子还侧着,大惊失色,“元脩——别——” “扑通!” “咳咳!”秦晔面朝下,头杵在枯草从中,吃了一嘴泥。他颤抖着手推韩悠,气若游丝,“子勖——” 韩悠只觉脖子断了,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背上结结实实压着个人,他咬牙,“王——三——郎!” 王珙“哎唷”,捂着嘴爬起来,“我的舌头——” 没成想脚下绊了,又直直栽下去。 秦晔、韩悠目眦欲裂:“王三!” …… 王珙满面愧疚,背着书笼小心翼翼一左一右搀扶着俩人,偷偷摸摸往斋舍赶。 “我方才瞧见学正过来了,咱们得快些——嘶——” 他脸色一抽,不小心碰到舌头伤口了。 韩悠的脖子侧着,秦晔腰直不起来,王珙龇牙咧嘴,口水都要留下来,不停吸溜。 几人正庆幸没遇上甚麽人,王珙松了口气,“可算万幸。” 韩悠狠狠踢了他一脚。 王珙“嗷”一声抱着腿跳起,瞪他,“子勖,作甚!” 他看见韩悠脸色不对,顺着他视线侧头,却撞进谢晦那打量的眸子。 “谢,谢含章?”王珙咽了口口水,紧张得直冒汗。 秦晔腰还弯着呐,他都没瞧见人,光听见名儿,魂都要吓出来,忙将王珙往前一推。 谢晦视线淡淡从几人身上扫过,落在王珙背后书笼。 王珙立即将子勖和文昭拽过来,一左一右挡得严严实实,笑道,“含章兄不在斋舍温书,这般冷天儿,在外头作甚?” 还只穿件单衣。 他都冷得打哆嗦。 谢晦笑了笑,将手托起。 王珙这才瞧见,原来他掌心托了只灰扑扑鸟雀,直扑腾,急得乱叫,也飞不起来。 “这是——” 谢晦道:“自个儿撞在窗前的。” “竟不知含章兄有如此热心哈哈哈。”王珙抓着秦晔和韩悠,并排倒退着走,“我等方才在外头赏月,如今也该洗漱洗漱,赶着上晨课去,不打搅含章兄雅兴。” 谢晦轻轻颔首:“嗯。” 他闻到那股说不出的香味,不由朝着几人方才过来的墙边看了眼,眸子里若有所思。 手中小鸟雀翅膀受了伤,却从始至终挣扎不停,谢晦只将它托着,随它怎么样。 它不肯安生,“啾啾”叫着一心要飞走,扑腾几下,却只是从掌心坠落,慌得扑飞几根翅羽,叫声惊恐。 一只手轻轻将它托住。 它终于知道害怕,开始装鹌鹑。不再乱扑腾,乖乖待着不动。 谢晦抿唇,推开斋舍门,同舍的吴铎正端着瓷碗,拿刷牙子沾了牙粉净牙。 林璋已将火盆点着,就着烛火温书。 吴铎一眼瞧见他掌心的雀儿,牙也顾不上刷,“含章,你从哪里弄了只雀儿来?” “自个儿撞在窗外头的。” 吴铎发现小雀儿翅膀有血,“可怜见的,这般冷的天儿,怕是活不了。” 他见着雀儿乖乖窝在含章掌心,一双黑豆儿眼咕噜噜直转动,很有几分可爱,不由伸手,“哟,瞧着有些机灵——哎唷——” 却不成想乖乖巧巧的小雀见他伸手,狠狠朝他手上啄了几下,直啄得他乱跳。 “这甚麽雀儿也看人下菜碟不成!”他气得“哇啦”乱叫。 谢晦笑了笑,坐在黑漆花腿方桌前,拿锦帕垫了垫,将雀儿放上去。 这小雀竟乖觉,安安静静待着,歪头朝他“啾啾”两声。 吴铎一脸嫉妒,“老师喜欢含章也就罢了,我学问不如人,这该死的雀儿为何也偏心!” 林璋回头,“你想讨它欢喜还不容易,将你的吃食拿出来些,喂它一喂。” 吴铎眼睛亮了,立马拿出自个儿珍藏的最后一个蜜豆馒头来,轻轻撕了一块儿放到它跟前。 却见那雀儿转了个身,背对他,朝着谢晦直“啾啾”。 它叫得那般让人心软,却是朝谢晦! 吴铎愤怒了。 “看来它不吃馒头。”他眯眼威胁林璋,“峻明,你说是罢?” 小雀儿还在朝谢晦“啾啾”叫。 “再叫,将崔蕴玉叫来,好将你抓走扔出去。”吴铎哼。 谢晦从他手里拿过馒头,捏了一块儿放在掌心。 吴铎瞪大眼睛,眼睁睁瞧着那小雀“啾啾”两声,毛茸茸的灰毛脑袋轻轻蹭蹭含章的手,低头一啄一啄狼吞虎咽起来。 显然是极饿的。 吴铎冷笑,“呵。” 林璋“扑哧”笑出声儿。 “不许笑!有甚麽好笑的!” 说着他自个儿却也忍不住笑出声,他是气笑的。 “你瞧它翅膀伤处,当是被人所伤,才对你防备。”谢晦道。 那雀儿竟跳到含章掌心吃起馒头来。 吴铎凑近,果然瞧见。 “那为何肯吃你给它的?”他还是不忿。 林璋一拍他,“有甚麽好较真,快些将牙刷了,该点卯了。” 吴铎“嗷”一声,一边刷牙一边眼馋地在旁瞧着雀儿啄食,嘀咕,“往常怎不知这寻常灰扑扑小雀儿竟也如此可爱,早知我也养一只。” 谢晦摸摸小雀儿,肚子都吃得鼓鼓的,便将馒头收起来了。 他打开窗户,点点小雀的脑袋,“去留随意。” 吴铎却不舍得,“它伤还未好呢,跑了活不了如何是好?” 谢晦淡淡道,“它又不是我养的。” “我愿意养呐!含章你送我如何?我定与伺候我家鹦哥一般命人仔细照看着!” 谢晦抿唇:“不行。” “哎哟文远,你快休要异想天开了,含章连一株花草也要养到开败了、枯干了不可,你甚麽时候见过他肯送人的!” 吴铎:“倒也是。他那狮猫儿连让人摸一回都不肯。” 说着长叹一口气,摸着胸口:“枉我视他为好友,他竟如此对我,令人好生寒心!” 他看一眼谢晦,又长叹一声。 再看一眼,再叹息,“心寒!” 谢晦失笑,“旁的都可,我养的不行。” 林璋却是知道一些他小时候的事儿,便道,“你还说旁人,你那鹦哥还不是从我手里抢去。每回我去,都防我如防贼一般,我说甚了?我也心寒得很。” 却是原封不动将他说的话还回去,“枉我视你为知己,你却如此对我,令人好生寒心!” 吴铎牙酸,“嘶”了一声,“好好好,我不要了,就此罢了。” 话虽如此,他走时将打开的窗户阖上些,撞上谢晦视线,龇牙笑,“它若不走,却冻死了如何是好?这窗开个缝儿便罢了。” 谢晦没说甚,吴铎心里暗自得意。 这窗有个巧宗儿,风一吹便扣上了。 他在窗边睡的,独他才知道。 …… 黄家。 两个小娃娃想跟着黄樱出门去,黄樱嫌那边乱糟糟的,将十个铜子儿发给他们,让他们自个儿玩去。 宁丫头这个贪财鬼,拿了钱便高兴了,“二姐儿早些回!” 拉着允哥儿便往市井跑。 黄樱挑着空箩筐出门了。 北宋小饭馆 第61节 这北宋都城汴京,是在后周柴世宗所建都城基础上扩建的。 内城狭小,且中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遂在内城外扩建外城,使得汴京有外城、内城、皇城三重险可守。 她要去的东水门,便是外城东南角门。 东京城里百万人口,这汴河“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石,乃至东南之产,万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炭,以输京师之粟,以振河北之急,内外仰给焉。故于诸水,莫此为重。”1 汴河自西而入,流经内城、外城,至东南角门流出。 而经过一路上百姓们生活用水的倾入,到了下游,“万家弃水为污池”,又脏又臭。2 冬日里她都闻见一股味儿,夏日可想而知。 这里赁屋便宜,想当初爹娘也想过要在这边住,后来娘为着大姐儿将来嫁人,咬牙还是住在了麦稍巷。 一个小娃娃指着前头,“五岳观!” 黄樱抬头瞧了一眼。 太学往南去,有五岳观,最为壮观。 这里都能瞧见飞檐斗拱的建筑群。琉璃金瓦在远处若隐若现。 黄樱有些馋旁边迎祥池的芡实。 北宋是个挺神奇的朝代。除了皇城外头就是小商贩吆喝唱卖的市井,每逢上元节,官家要在宣德楼上与民一同观灯。 有那挤到前头的,还能瞧一瞧这皇帝甚麽样儿。 东京城里的皇家园林,有些也会向百姓开放。 比如这迎祥池。 清明这日,百姓可以进去烧个香、游览观赏一番。迎祥池的菰蒲莲荷、凫雁都很值得一瞧,鸡头米很是出名。 说起来,清明也不远了。 她做的糕饼,很是适宜在寒食节售卖呐。 这一带房屋拥挤,门口晾晒很多衣物,有那妇人正在生火做饭,也有很多小儿啼哭之声,吵架的、骂街的,乃至她还碰上两个老妇人打起来了。 一堆人围着瞧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臭味、汗味、各种食物的味道…… 这般冷天儿,竟有小孩儿光屁股跑。 这杨二郎唤杨志,在汴阳坊竟很是出名。 “杨二郎?最里头那屋就是。”那婆婆将她打量一眼,见她穿着干干净净,脸上有肉,狐疑,“你也找他帮忙?” 黄樱笑道,“是呢!” 这里的房屋更旧些,街巷里搭满了棚屋,一家人就挤在里头。 她走过去,一个娘子单手拎着个孩子打骂,她瘦瘦的,将那小郎摁在腿上,“啪”“啪”“啪”! 边打边骂,“何时短过你的饭!偏你不听话!给彩姐儿留的一口粥,你就喝光了!要饿死她不成!”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哭,“呜呜呜娘我错了,我饿呜呜呜——” “就只你饿?我还饿!怎不把你饿死,我还多吃一口!” “杨二郎可在?” 杨娘子红着眼睛扭头,满脸怒火,“姓杨的死了,别处找去!” 黄樱唬了一跳,笑道,“是杨娘子罢?” 杨娘子打量她一眼,“不是找他帮忙?俺家可没钱借!” 黄樱忙摆手,“我这有个出力气的活计,问问杨二郎能不能做呢?” “真是对不住,小娘子别见怪,俺们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有茶,小娘子快坐!”杨娘子和声细语说完,扭头踢一脚那还在抽噎的小郎,推他,“赶紧去河边喊你爹去,有人找他做活呢!” 她回过头,又是一副和气笑呵呵模样,“二郎今儿去卸船,这会子也快回了,近来货少。” 她急急忙忙从柜里拿出碗来倒水,又垫脚从上层柜里最里头掏出个包裹,放到缺了个口的碗里端来,局促道,“家中没米没菜的,小娘子见怪。” 黄樱忙摆手,笑,“娘子不必客气,我家里需得一个力气大的人做些揉面、挑水活计,还得有个洗碗和摊子上帮忙的,那日见你家杨二哥为人好,才来问。” “哎呦小娘子可算找对人!旁的不敢说,单论力气,十个人也比不上他!” 杨娘子忙将那饼推来,“小娘子吃一口呢!我做的饼。” “早上吃过才来的,这会子还吃不下呢。”黄樱推辞不过,轻轻撕了一点儿吃了。 一吃,她有些惊讶,“真想不到娘子手艺这般好,寻常饼子,竟这般好吃?里头有紫苏?” 杨娘子捋了捋头发,笑得难为情,“是我自个儿琢磨的。” 她欲言又止,“小娘子,你瞧俺能不能洗碗呢?俺干活麻利的,绝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小娘子只管在外头问问。” 黄樱细细咀嚼着那饼子,里头的心思不光是紫苏。这饼的滋味有些像锅盔了。 来之前,她跟娘商量好了,要一个力气大的,专管揉面,这所有的馉饳皮儿、烧麦皮儿、月牙儿包子、桃酥饼、肉桂卷的面团,都得这人来揉。 这可不简单,尤其是肉桂卷。 还要一个挑水、洗碗、打杂、帮着看摊儿的。 两个人,每人每日八十文,一月就是2400文钱,两个人要近五贯钱。 很是不少,再加上他们家新赁的屋子,每月这些支出便是7600文钱。 娘心疼得什么似的,直想雇一个人算了。 黄樱想了想,至少得两个。摊子上还要有人帮忙。 爹不能总跟着出摊,她还有些机器想要爹做呢。 再者,爹喜欢做木活,她还想以后开个铺子,让爹专心做他的木活。 杨娘子见她思索着不说话,脸上笑容已是挂不住了,心头一阵失望,忙抹了把脸。 却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咳嗽。 “小娘子,对不住,我家彩姐儿病着,我给她喂口粥去。” “娘子只管去,不妨事,小娘子要紧。”黄樱听着那小孩儿声音弱得,咳嗽也有气无力。 杨娘子掀开一个破布帘儿,黄樱瞧见里头整整齐齐,却堆满了各色物儿,窗户也用布条塞着防风。 她才打量起这个家,屋子是自个儿搭的,很是狭小,除了她坐的地儿,几乎没地儿下脚。 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她对杨娘子印象其实不错。 正想着,杨二郎满头汗掀帘儿进屋来,身后跟着那挨打的小娃娃,正怯怯地抱着他爹的腿,往她脸上瞧。 “小娘子有甚麽出力气的活计?” “我家摊子做吃食,有些揉面、洗碗的活需得人做,不知你跟杨娘子两人愿不愿?每日管饭,你家两个小孩儿若是不闹,也可带着,每人每日八十文钱。” 话刚说完,杨娘子一把掀起帘子,细瘦胳膊单手抱着个小丫头,“小娘子!俺们能干!” 她几乎有些急。 “八十文!”杨二郎惊讶,“只揉面?还管饭?” 要知道他挑炭,从内城到外城,也才十文钱,一日好的时候能挑十来趟,不好的时候两三趟也就罢了。 黄樱笑道,“我们家揉面可不比挑炭轻松呢。只是有一样儿,这吃食生意讲究一个手艺,若是那起子怀着旁的心思的,可不能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小娘子放心,俺们不是那起子没良心的。小娘子肯雇俺们,给口饭吃,已是菩萨发了善心,怎会猪油蒙了心,做出对不起小娘子的事来,那还是个人了!”杨娘子忙道。 “若是愿意,咱们便找牙人签了雇契,去官府盖印,便算成了。”黄樱笑道。 杨二郎张口,还想说甚麽,杨娘子掐他一把,眼睛有些红,“你回回先想着旁人,俺们都要饿死了!” 杨志刚卸了一车石头,累得一口水也没喝上,瞧着病着的彩姐儿和自家日日喊着饿的小郎,不由咬了咬牙,“亏小娘子能找上俺,俺定好好干。” 黄樱便带着他们去找牙人签了雇契。 这雇人,也怕雇到逃犯之类,签契、去官府核明身份、盖官印是很有必要的。 牙人作为担保人,负担保责任,在官府处有登记,带着牙人身牌,可谓是职业经纪人。 黄樱拿到官府盖了红印的雇契,已是大半日过去。 想到今儿一堆事还没做,幸而有了两个帮手,顿时松了口气。 她本打算让二人明儿再来,但两人唯恐她吃亏似的,今儿就要去帮忙。 黄樱想想他们连饭也吃不饱的情形,便答应了,让把两个小孩儿都带着。 那棚屋里冷得冰窖似的,小丫头瞧着是风寒。 这年头,风寒也能要人命,尤其小孩子,长大不容易。 “娘,我回来啦!” 黄樱路上买了些东西,杨二郎挑着。 黄娘子瞧见两个衣衫褴褛的人,那娘子牵着一个,还背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还咳嗽不停,不由道,“怎么小孩儿病着?” 杨娘子局促道,“只是咳嗽,不曾发热,娘子别担心。” 黄娘子瞧见那娃娃的脸,“哎唷,还站着作甚,不赶紧把这小孩儿抱进屋来,外头风吹着,再病重了。” 二姐儿伤寒那几日她可算是担惊受怕,见不得这样的小娃娃。 杨娘子忙“哎”,跟她进屋去。 掀开帘子,热气扑面而来,好暖! 她瞧见泥炉子边上坐着两个小孩儿,正剥松子,瞧穿着不像这家人,心里疑惑,面上不露声色。 床上竟还有个小娃娃在睡着。 她听黄娘子的,将彩姐儿放到一旁,脸色涨红,“要不俺还是背着,挑水也不碍事。” 黄娘子吊起眉,“我就在这里坐着看孩子,一个两个都是看,你去忙罢,好生干活就是。” “哎!”杨娘子有些不放心,又不敢多说,一步三回头出去了。 北宋小饭馆 第62节 爹已经盖好了契回来了,这会子正挑水。 黄樱便教杨二郎先跟爹挑水去。 她则叫杨娘子跟她把自个儿屋里的案板之类都搬过去,教她分鸡子。 杨娘子很麻利,黄樱教了两个,她便已经轻车熟路了。 这分离蛋黄最怕一颗坏蛋坏了一整盆,都是在一个小碗里先分好,再倒入大盆里。 杨娘子听得很仔细。 黄樱心里满意。 有了杨志帮忙,装水的大缸不一会儿便满了。 黄樱将猪肉夹饼、桃酥饼的面粉按比例配好,都交给他揉。 杨娘子那边,一百个鸡子,她第一次做,竟不到半个时辰全分好了。 黄樱教她打鸡子。 她头一次见打鸡子的装置,惊奇得很,“竟还能这样儿!” 蛋白打发得莹白如绸缎般,她又瞪大眼睛,满眼惊奇。 然后便是给豆干打花刀、油炸花干。 杨娘子学得很快。 杨志和面也是一把好手。他力气大,那么一大团面在他手里跟棉花似的。 连爹也不如他。 揉好的面给杨娘子烙饼,黄樱真真轻松了许多。 她一边将萝卜切成条儿,一边开始琢磨中午吃甚。 五更起来,忙活大半日,她已是饿了。 杨娘子家的小郎唤作力哥儿,小家伙蹲在王狗儿旁瞧他剥松子,偷偷咽口水。 王狗儿警惕地看他一眼,唯恐他跟自个儿抢活干,不许他动。 力哥儿乖乖“嗯”一声,一动不动坐着。 黄樱瞧见谢府送的那只鹅,心里头有了主意,决定做铁锅炖大鹅。 这是她爸爸的拿手好菜,从外公那里继承的。 这般冷的天儿,虽然是雇的人,也算家里添了人,大家一起吃顿饱饭。 说干就干,她让杨志将鹅先剁了。 才多久,这俩人竟有一种与她配合一段时日的默契,后悔没早些雇来。 到底没经验,凡事都自个儿做真真累死人。 宁姐儿和允哥儿想必肚子饿了,“噔噔噔”从外面跑来,从布帘子底下探出头,“二姐儿作甚呢?” 黄樱正将豆腐切块儿,准备做个油煎豆腐。 再做个金钱蛋好了。 她笑:“中午炖鹅吃呢。” “鹅?我还没吃过鹅呢!” ----------------------- 作者有话说:1《宋史》 2欧阳修《答圣俞》 [让我康康] 第35章 铁锅炖大鹅 孙悠此次进京与三五同乡一起赁车来, 到了太学,自是一起投店,同住刘员外家。 除头一日需得去岳父家中拜访, 次日便被同乡撺掇着四处交友集会。 他本心有顾虑,欲要多温几日书, 奈何刘永和张谷取笑,“公琰如今是‘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1 他再三推辞,惹得二人不快, 终究无可奈何, 只得一同前去。 刘永冷哼,“我等三人本常在一处作诗游赏, 把酒言欢,自公琰娶妻, 想必瞧不起我等出身, 以至疏远至此。也罢, 日后必不敢上门叨扰。” 孙悠慌忙拱手, “折煞小弟了, 兄之才学, 悠望尘莫及, 岂敢如此!” 再加上与萍姐儿成婚一年, 萍姐儿日日督促上进, 管教甚严,同窗集会竟少去了, 心中自是愧疚,到了那等饮酒赋诗所在,顿觉畅快, 红袖添香人生乐事,他哪还有温书的心情。 不必张刘二人再催,他自个儿都流连忘返,每日兴致勃勃前去,大醉淋漓而归。竟觉这一年拘束家中读书,将光阴都辜负了。 他本随性之人,读书科举自是一番成就,却无执念,偏萍姐儿定要做官夫人,这才逼得他苦学。 这几日他心中思忖,此次科举能中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不必太自责了。回家与萍姐儿好生商议一番,从长计议便是。 几人昨儿上小姑馆饮酒,次日才回,晕晕乎乎由书童搀扶着回客店,行至堂中,店家却上前递上竹篮儿,“孙举人,你家岳丈送来吃食,嘱咐我给你呢。” 孙悠一个激灵,清醒了些,接过篮儿,忙作揖,“多谢店家。” “岳丈还惦记着给你送吃食?”张刘二人笑呵呵地上前揭开篮儿,“甚麽好东西,巴巴的送来?你那娘子家是卖炊饼的罢?炊饼有甚好吃——” “咦?” 二人一人拿起一个那叫不上名儿的物儿,闻了闻,“好生香甜!” 再吃一口,刘永酒意散去大半,“怎如此好吃?” 张谷却是“咔嚓”咬了一口桃酥饼,咋舌,“这甚麽吃食,某竟从未见过。” 孙悠认得桃酥饼与鸡子糕,却不认得其他几样儿。 他拿了个肉桂卷,闻着确实极香,咬一口,好生松软,还有股说不出的香味儿,竟站在堂中,毫无所觉地吃完了。 整个人做梦一般。 张刘二人却已是连吃三个也不停。 此处三人吸引堂中诸人都瞧了过来。 有人好奇上前,“果真那般好吃?” 他们瞧见这三人呆呆站在这里,已是吃了半日了,那陶醉的模样,真真魔怔了一般。 “当真!”张谷神色激动。 那人咽了口口水,“可否让某尝上一尝,实在好奇。” 孙悠有心拒绝,他已是后悔没有阻止张刘二人,篮儿里已没几个了。 但瞧着这人温和带笑,想起对方才学,到嘴的话便成了,“请。” 他心里闪过懊悔。 篮子里只剩两个荷叶儿包的,还有几个油纸包的。 王念瞧着那荷叶儿包的好大一个,便拿起,嗅了一嗅,荷叶与米的香气交织,他揭开,见是好大一团糯米,嘀咕,“没甚稀奇。” 待咬了一口,吃到了中间极丰富馅儿,栗子软糯香甜,竟还有鸡肉,滋味儿香浓,又滑又嫩,说不出的鲜美,虽是冷的,却丝毫不能掩盖其滋味儿。 他神色激动起来,忍不住站着便吃完了。 意犹未尽。 他眼巴巴瞧着孙悠,“孙兄,这吃食你从何处买来?我也买去!难为怎么想来的,竟将荷叶这清雅物儿与糯米做与一处,若是礼部试带上,既沾了荷之清雅,又能祭五脏庙,且此物不似那等汤汤水水,极好携带,岂不一举三得!” 其他人闻着味儿,三言两语又从孙悠手里拿了去吃,一会儿功夫,篮子已是空了。 众人吃完满脸惊叹,恨不能再吃三百。 听了王念的话,七嘴八舌都涌上来,“极是!这糕饼不比那硬邦邦的馒头强?孙兄不会预备着藏私罢?” 孙悠忙红着脸摆手,“岂敢,岂敢。” “诸位勿急。”刘永笑道,“此物乃公琰岳家所做,待他细细讲来便是。公琰自来与人为善,岂有私藏的道理。” 孙悠忙忙道,“正是,此物乃我岳家所卖,待我打发小厮前去询问一番,诸位再买不迟。” 一时间孙悠成了众人争相攀谈的对象,张谷和刘永二人竟被挤在外头了。 二人站在远处冷眼瞧着,孙悠由一开始不自在,到后来与人谈笑自如,好生风光。 …… 黄家。 鹅足有八九斤,一次太多,黄樱留了一半出来冻上。 照例丢几片姜,先焯水去腥,然后起锅烧油炒出水分。 待鹅皮开始滋滋冒出油来,舀一勺陈醋炝锅,既能去腥,又能增香。 鹅肉肥美,她家里的配方要用啤酒炖,这样鹅肉便在香料、酱料的鲜美之外,还多了一层风味儿。 这庖厨便是将不同风味的东西换着法子组合,达到最适宜的平衡。 啤酒与鹅肉之间便有这种特殊联系。 正好她空间里有,她便偷偷倒了两瓶进去。 调味儿便放酱清、盐、糖、豆酱,再撒一把食茱萸提味儿,红曲增色。炖大鹅是咸香口味,食茱萸并不是主角,却能衬出其他调料的味儿。 五斤肉,足炒了大半锅,她怕不够吃,还放了萝卜块儿进去一起炖着。 肉汁儿炖得透透的萝卜也很好吃呐。 本是放土豆的,但土豆且得等到明朝才传进来呢。 她拿烧火棍捅了捅灶膛,不添炭了,且慢火炖一个时辰。 她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把手,到南屋里瞧杨志揉面。 北宋小饭馆 第63节 猪肉夹饼的面已是揉好了,桃酥饼的正在捏剂子、摁芝麻。 爹将盘儿放在一旁案板上,他摁好便放上去,爹端进灶房,一起入炉烤。 杨娘子那边每打好一桶蛋白,爹便提到灶房,与蛋黄糊混合了,倒进碗里。 这蛋白容易消泡,不能等,窑炉是提前烧好的,立刻便就入炉烤了。 如此三个人忙活,个个有条不紊。 杨娘子太喜欢做这个了。别说有黄木匠做的鸡子车,不费一丝儿气力。 便是让她用手打,她也愿意! 恁多鸡子!她啥时候见过呐! 她就爱瞧着这些吃食。 闻见灶房里飘来的肉味儿,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儿,一日八十文钱,这哪是做工,这是享福来了。 杨志正专心致志捏桃酥剂子。他干惯了卖力气活计,这些细致活儿他有些不习惯。 黄小娘子在旁瞧了一会子,他便力气一大,将两个都摁破了,得重新滚圆。 杨娘子吓死了,一边摇着鸡子车儿,忙道,“小娘子,他笨手笨脚,出力气还可,那个细致活他不如俺,不如我去做这个,他来打鸡子来!” “那便你们换一下。” 杨娘子忙唤杨志过去,“你先接手来,我教你怎麽打。” 杨娘子当真记得牢牢的,告诉杨志前头速度快些,后头要慢些,这样才打得均匀,才能更顺滑。 教完杨志,她洗了手便来做桃酥饼。 黄樱没教过她,她看一眼却就学会了。 这便是对烹饪有天赋了,心里眼里都对这个感兴趣。 她比爹和杨志两个都做得快。黄父都吃了一惊。 杨娘子搓着手里的桃酥剂子,闻着那香甜油润的滋味儿,心里也涌动着甜滋滋的蜜糖一般。 她活这般久,这半下午竟是最高兴的时候。 黄樱跟娘将萝卜切成条儿,放在竹篾篮儿里晾着,一部分晒了做萝卜干,一部分腌萝卜。 中途她打发宁姐儿去灶房瞧着火。 卤肉是一直炖着的,如今两个灶眼都占了。 锅子里咕嘟咕嘟沸腾着,香味儿飘满了院子。 娘屋里要煮鸡子了,正好拿出二十个做金钱蛋。 他们家做的鸡子都是溏心,一点儿也不噎人,吃起来跟果冻似的。 这溏心的秘诀便是冷水煮,算好时间捞出。 娘吃了都说,“真真儿不知从哪想来这么多稀奇古怪主意”。 黄樱坐在炉火前,跟娘一起磕鸡子,给鸡子剥皮。 一颗颗圆润润、白嫩嫩鸡子剥了壳儿,放进瓷盆儿里,这也是个极解压的活。 剥着剥着越觉好玩儿。 炉边还有几个小孩子,王狗儿跟妞儿剥松子,力哥儿乖乖坐着,瞧见恁多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吵闹,默默咽了口口水。 灶房的香味儿不知从哪里飘了来,小孩子忍不住去闻,妞儿回头瞧了好几次。 真哥儿还在床上睡着,脸蛋热得红彤彤的,一旁的彩姐儿不知甚麽时候也睡着了,轻轻地呼吸着。 黄樱将鸡子掰开,瞧见里头溏心,很是满意。 如今宁姐儿是瞧不上这样没滋没味儿的鸡子了,瞧见煮鸡子都不带靠近的。 她给几个小孩嘴里一人塞了一半。 力哥儿呆住了,含着也不敢吃,傻傻瞧着她。 黄樱笑,“我掰开瞧瞧可是煮好了?吃罢,中午还吃饭呢,这会子垫垫肚儿。” 妞儿稚声稚气:“谢小娘子。” 黄樱笑,“真乖。” 王狗儿默默咀嚼着煮鸡子,不知怎么,小娘子煮的鸡子也比寻常的好吃,他竟觉得带着甜的。 今儿这几个都是极下饭的,黄樱又闷了一大锅米。娘不许买白粳米,她只得往糙米里头多多掺些精米。 论下饭还得是白米饭呐。 娘瞧着不太对,看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黄樱讨好地笑笑,“娘。” 黄娘子还能说甚,“日后可不能这样过日子。” “知道了娘!” 黄娘子吊起眉,“嘴上应得倒好,扭头便忘了!” 她想起那十四贯钱来,黄父跟她说二姐儿花了十四贯钱,她压根儿不敢信。 这妮子真真儿吓死人。 黄樱知道娘还在想她大手花出去那笔钱,怕她被人骗。 不由讪讪一笑,忙溜了,将剥好的鸡子端去灶房。 做金钱蛋的每个纵着一切四片儿,用来炒。 旁的和豆干一起放进卤肉锅子里炖着。 再从水里拿出一块儿嫩豆腐来,先切厚片儿,再沿着对角切两刀,成三角块儿状。 另还有一碗打散的鸡子,还有配菜的食茱萸、蒜苗儿段、葱蒜粒,都备好了,端去娘屋里炒。 起锅烧油,娘在一旁边切萝卜边瞥着她倒油。 黄樱失笑,瞧见锅底子里一层了,快到娘的底线了,手一抖,又抖进去大半勺儿。 黄娘子一口气提了起来。 黄樱忙将油坛子放起来。 她已学会了用这招对付娘。今儿这菜非得油多些才好吃呐。 旁人自是瞧不出黄娘子与二姐儿斗智斗勇。只瞧着油冒烟儿了,二姐儿将那切好的煮鸡子下进去煎,油“噼里啪啦”飞溅,一股极香的味儿便溢满鼻尖。 黄樱且先不翻动,这鸡子和豆腐都嫩,可不能动,一动就碎了。 只需待到一面儿煎得金黄了,将锅子晃动几圈儿,再拿铲子轻轻翻个面儿,让油慢慢地煎出一层焦壳儿,定型了,再晃动几圈,捞出备用。 豆腐要多一道流程,先在打散的蛋液里滚一圈儿,再到油锅里煎。这样便会外壳酥脆,内里保留软嫩。 越嫩的豆腐,内外反差越大,咬下去也越惊艳。 锅子里油还多着,她舀出些,先炒金钱蛋。 热油里下葱、蒜粒儿、多多的食茱萸,铺满锅底子,油噼里啪啦炸着,将煎好的鸡子铺在上头,让食茱萸的辣味渗进鸡子里头。 一股极香的味儿飘来,小孩子忍不住深深吸气。 轻轻晃上几圈锅子,瞧着食茱萸都煎得软了,撒上一大把翠绿的蒜苗叶儿。 这蒜苗是大蒜种下去长出的苗儿,还是今儿碰上的呐,郊外的农人新种出来,才上市的,价跟蒜一样。 放下去的瞬间,屋里便多了一股蒜香味儿。 黄樱深吸口气,将锅子晃了几圈儿,瞧着差不多,用糖、盐、酱清调味儿,便可以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他们家大盘儿直装了两盘。 鸡子金黄、蒜苗翠绿,一粒粒食茱萸如红玛瑙,颜色好看极了。 接着炒油煎豆腐。 还没做出来,她已经咽口水了。 照例是葱蒜煎出香味儿下大把食茱萸,炒出辣味儿来,再放煎好的豆腐,略晃几圈锅子,倒入一碗她调好的汁儿,盖上盖儿焖一会儿。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热气沸腾,香味儿弥漫。 黄娘子咋舌,“你倒了一碗黑乎乎甚麽进去?” 黄樱失笑,“是酱清调的汁儿,不过些盐、糖、花椒粉之类。” “怎恁香!”黄娘子坐不住了,她也饿了,“快好了罢?” 黄樱:“嗯呐,盛饭罢!” 待锅里汤汁都渗进煎豆腐里头,她揭开盖儿,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翻炒两下,大火收汁,每一块儿豆腐都挂上了浓稠的汁子,装到两个大盆里。 “爹!吃饭啦!”黄樱将手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两把,揭开煮米的陶釜瞧了眼。 米饭煮得也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口感。既不太干,也不太湿,粒粒分明,晶莹剔透。 她去灶房瞧炖鹅。 宁姐儿捅了捅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黄樱揭开盖儿,热气扑面而来,满鼻子香味儿。 “好香!”宁姐儿站起来,垫脚往锅子里瞧,咋舌,“鹅肉恁香!” 黄樱闻见了那股带着啤酒发酵清香的味道,极特别。 她拿起锅铲大力翻炒,将汁子收得浓稠,每一块肉都色泽油亮,极有食欲,萝卜已经完全吸收了汤汁。 整整盛了两大盆。 黄樱给爹端过去,她将手擦了,见杨志夫妇还在那边忙,忙走过去,鸡子都做完了,正在做桃酥饼。 “杨娘子,吃饭啦,吃完再做,快走,洗手去。” 杨娘子忙“哎”了一声,很是局促,“这才来,活还没怎干,怎好意思吃饭了。” 北宋小饭馆 第64节 杨志憨笑,“小娘子先吃,我们做完再吃不急呢!” 黄樱笑道,“都是一锅吃饭,凉了便不好了,快些,饭都盛好了。” 杨娘子心里却是吃了一惊。 她可是知道杨志剁了只鹅。她心里还咋舌,这黄家生意得多大,又是花恁多钱雇人,又赁这许多屋儿,随意一顿饭竟还要炖鹅。 要知道这鹅可比猪贵多了,寻常过节吃也就罢了,已算得上不错人家。 听着竟是让他们也一起吃? 她琢磨是自个儿想错了。 给他们炊饼吃,只要能吃饱,她已经很感激了。 哪有给雇来的人吃肉的? 她跟着小娘子洗了手,掀帘儿进屋,瞧见自家力哥儿竟坐在桌边,吃了一惊。 忙上前将他拎下来,气得发抖,对黄樱道,“对不住,力哥儿不知规矩,改日我还是不带他来了。给小娘子添麻烦。” 力哥儿被娘脸色吓得嘴唇发白,“娘。” 黄樱忙拉她,知她误会了,“杨娘子,小孩儿可乖呢,坐在炉边一动不动的,乖乖看着妹妹呢。” 黄樱忙笑:“瞧我,忙糊涂了,忘记说,家里人手不够,没空做多余的饭,这饭都是一起做,一起吃,一个锅里出来,不论好坏,都管饱。” “力哥儿是我让他坐那儿的,你们也坐罢。”她将人推过去,自个儿也坐到宁姐儿边上。 家里的细腿桌不够大,又拼了张桌儿,这才能坐下十口人。 真哥儿和彩姐儿有粥吃。 杨娘子都惊了,半晌回不过神,瞧着桌上,跟做梦似的。 每张桌上菜都是一样的,装米饭的碗一样大,里头的米竟不全是糙米,竟还有莹白的粳米,冒着热气,光是闻着那股味儿,她肚子都“咕噜噜”叫。 桌上一大盆炖鹅,肉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还有两大盘儿炒鸡子和豆腐,颜色极喜人。 她都说不出话来,忙赌咒发誓,“俺柳禾儿定好生干活,对得起小娘子给的饭。” 她踢一脚杨二郎,杨志也涨红了脸,忙道,“我也是!” 黄樱:“快吃!” 话落,宁姐儿和爹娘几双筷子已在盆里打了一架。 黄樱赶紧夹了一块儿豆腐吃进嘴里。 好烫!豆腐里头吸饱了汤汁儿,咬下去全都喷溅出来,烫得她直吸溜,辣味儿涌上来,又辣又烫,调味儿刚刚好,真好吃得舌头都要掉了。 杨娘子却头一个夹了那金黄喜人的鸡子,颜色真好看。 吃进嘴里,外头煎得焦焦的,咬下去有些弹嫩,汁子直渗到最里头,连鸡子黄里也是滋味十足,辣得她直吸舌头。 更让她惊讶的是,鸡子黄竟跟她吃过的不一样,嫩嫩的,软软的,竟不像了, 真不知怎麽做的。 “好香!” 又辣又停不下,她忙吃口米饭解辣。 米饭都好香。 光吃米饭她都能吃几碗。 几个小孩子一边吸溜一边吃,脸色红彤彤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王狗儿头一个便夹了鹅肉,好嫩的肉,一咬就脱骨了,好香!他幸福得浑身冒泡,这定是世上最好吃的肉了,妞儿也捧着碗,香迷糊了,稚声稚气,“小娘子做甚麽都最好吃。” 宁姐儿忙附和,“嗯嗯!二姐儿做饭最好吃了!” 允哥儿腮帮子鼓鼓的,使劲点头,“嗯!” 黄樱都吃得停不下来。 鹅肉里的萝卜好香。 太下饭了。 她都吃了三碗米饭。 一锅子米饭都吃得精光,桌上杯盘都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蒜苗儿都一粒不剩。 如果不是食茱萸不能吃,恐怕也剩不下了。 杨娘子忙收拾桌子洗碗。 黄樱要教杨志摔打面包面团。 她一次最多摔六斤左右便是极限,杨二郎却能摔打十几斤。 那面团甩出去,轻飘飘的。 用不了一会子,便光滑细腻,松弛一下再试着扯一扯,果然能扯出薄膜,大概是八分膜左右。 手揉很难出现面团打过的情况,但她还是在旁边盯着,仔细交代面团不同的状态。 杨娘子在一旁洗碗,听得很是仔细。 黄樱说,面团摔到八分,便要加入油和盐,再将油揉进面团里,略微摔打,便到十分膜了。 她将那面团扯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膜来,轻轻抖动,竟也不破,甚至她将手放在下面,能清清楚楚瞧见手的模样儿。 杨娘子惊呆了。 至于黄油,黄樱直接大方拿出来,跟猪油放在一块儿让他分别做两份面团。 只说,“这是两种风味儿。” 并不多说那黄油怎回事儿,旁人问,她也只道是自个儿调出来的滋味儿。 售卖面包为保证口感,面团都要打出手套膜来,一则,面包口感要好,都要发酵达到蓬松柔软的状态,这手套膜说到底便是面团里面筋韧性的具体体现。 面筋若没有韧性,便撑不住气孔,全都断裂了,面团长不高,自然不会蓬松。 她对杨志的力气还是很满意的,十几斤的面团,一次便摔出来了。能烤好几炉肉桂卷。 杨娘子洗完了碗,便去烙饼。 黄樱吃撑了,她拿出绿豆粉,找来一个大盆和一根擀面杖,加少量水做成绿豆糊糊。 然后让允哥儿缓缓将水倒进去,她快速搅动着。 “二姐儿,这是作甚?”允哥儿疑惑。 黄樱笑,“二姐儿做好你便知道了。” 北宋没有淀粉,她想要做出淀粉来,手头上只有绿豆淀粉好做些了。 好些东西都要用到呢! 比如小酥肉! 她将一盆绿豆糊糊不停稀释、搅拌、抓捏、揉搓,让淀粉从绿豆粉中冲洗出来、溶在水里。水变得乳白以后,唤来爹和杨娘子帮忙。 他们两个将一块细布在另一个大盆上绷紧了,她用桶舀了绿豆水倒下去,过滤水里的渣滓。 杨二郎力气大,黄樱指挥他将过滤好的淀粉水搬进屋里去,待慢慢沉淀。 这一番忙活,吃撑的肚子终于下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长舒口气。 “黄小娘子?” 黄樱扭头,瞧见个意料之外的人,“老曹头儿!” 她心里有些忐忑,却瞧见他背篓里背的物件儿,不由三两步跑到门口,欣喜道,“可是我做的东西有了进展?” ----------------------- 作者有话说:1苏轼《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彩虹屁] 第36章 蜂蜜小面包 老曹头儿不可谓不狼狈, 瞧着从窑炉里出来都没顾上梳洗。 一身的灰,脸上也抹了不少炭。 院里其他人都好奇地瞧。 黄樱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老头儿将背篓小心翼翼放下,拿出里头用干草垫着的方盘儿, “你瞧瞧,可能行?” 黄樱忙上前双手要接, 老曹头儿瞪眼,“小心着,这玩意儿一摔便碎了。小娘子说要耐烤的,又要大些, 自然轻便不了, 且得仔细着!” 黄樱忙点头,“我晓得呢。” 方盘儿到她手里, 确实有些分量,估摸着得有三斤。 她喜滋滋地便在门槛上坐下, 放在膝上, 就着日光仔细瞧那釉。 她要求的是这釉要细腻, 这样才更防粘些。 如今瞧去, 手艺当真好! 老曹头儿烧的是白瓷, 边角衔接极好, 摸上去润润的, 滑滑的, 看起来也是极有光泽的。 这是最小的方盘, 但边缘加高了,可以烤排包, 像甚麽老式蛋糕啦、蜂蜜小面包啦、云朵排包啦都可以烤。 烤饼干自然更行了。 这钱花得值! “如何?可能用?这是我先趁着别人现有的一炉子烧的,小娘子瞧过可用我便就做其他的。” 黄樱忙仰头笑,“可用, 可用!” 北宋小饭馆 第65节 老曹头儿扭头便要回去了,黄樱忙抱着方盘,“这个便给我了罢!” “曹伯且等等!”她小心翼翼将方盘给爹拿着,自个儿跑到灶房包了几个桃酥饼出来。 “这是我烤的桃酥饼,曹伯且尝尝呢!” 老曹头儿笑,“放心,我定早早做好了送来。” 黄樱瞧他比前几日见精神多了,笑道,“好嘞,我且等着用呐!” 人一走,她立马跑到爹跟前,眉开眼笑的。 捧着那瓷盘儿爱不释手。 正好杨二郎那儿还剩一份面团没有放油,她立即调整黄油比例,决定先烤一盘蜂蜜脆底小面包出来。 说干就干。 有人揉面便如同有了厨师机,幸福感大大提升!她美滋滋地瞧着杨志将黄油揉进去,摔打出手套膜来,便自个儿将面团绷紧收圆了放到炉子旁边去发酵。 发酵好了,分出三十六个小剂子来。 她的手就是尺,几乎能分得每个重量差不离。 杨娘子做完了桃酥饼,黄樱叫她帮忙。 杨娘子极高兴。 一则,在她看来,这些活计若是在旁的糕饼铺子里头,必然不肯教外人瞧见的;二则,她太喜欢将面团做成各种模样儿,便是不给工钱她也愿意干。 两个人将面剂子滚圆,再盖上布松弛一会儿。 杨娘子小心翼翼地问,“为何要等一会子,不趁着做呢?” 一开始她也不敢多嘴,怕有甚麽秘方是不能教人知道的。 但接触下来,黄小娘子的模样儿,不像是不教人知道。不让人靠近灶房,她便一开头就说好的。 故而她犹豫着便问了。实在心里有个疑问,抓心挠肝的。 黄樱早便发现了,杨娘子做糕饼整形是个好手,那桃酥饼才初初做,速度都能跟她这种熟手差不离了。 她打算便培养杨娘子这方面,日后整形多个人,速度便快许多。 她笑道,“说来也是有意思,做这糕饼久了,我竟发现这面团也有个习性。” “甚麽习性?”杨娘子头一次知道面团还有这样多学问。 黄樱拿一个刚滚圆的小面团,擀给她看,“你瞧,这面团咱们刚才搓圆了,现如今还紧绷着呢!” 她拿擀面杖擀,那面团便会缩回去,且擀不开。 “着实这样。”杨娘子回想,正是如此。 “这便是面团还没有放松,咱们得等它放松些,再开始下一步擀卷子,这样才能擀开。若是它没松弛好,你强行要擀,最后受累的只有自个儿,面团是不给面子的。且最后做出来的糕饼,滋味儿也比不得松弛好的。”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娘子啐道,“成天瞎胡说些甚麽!” 黄樱笑道,“面尚且如此,人哪能一直绷着呢,倒还不如面了。” 杨娘子也笑起来,“小娘子有慧根,做面也能想到这上头,我们这样儿的便是愚钝的,谁没事儿想这些。” 黄樱将那团面重新滚圆了盖上布松弛去。 她教杨娘子将松弛好的小面团摁扁,擀成巴掌大的长条儿,再卷起来继续松弛着。 她知道杨娘子心里好奇,“这卷一遭儿的好处,等会烤出来你便知道了,如今且跟着我做。” 杨娘子忙“哎”。 她又兴奋,又高兴,眼前朦朦胧胧,总觉得一脚踏进了个不得了的天地。瞧着黄樱的视线满是敬仰。 这许多的东西,小娘子小小年纪,难为她怎麽想出来的!真真儿神了! 这卷过一次的面卷子松弛好了,再摁扁,再卷起来。 这次卷起,便从中间一切两半,每一半都是同样大小的。 这便是小面包了。 黄樱拿来蜂蜜,往小碗里舀了两勺,兑了两勺清水,搅拌化开。 又在磁盘里装了黑白芝麻、沙糖,混匀。 切开两半的面卷子,她拿起一个,底部先沾些蜂蜜水,再到盘儿里,将底部沾上满满的芝麻和糖。 这便算做好了,整整齐齐摆在洗净擦干、刷了防粘油的烤盘里。 这防粘油是她自个儿做的,面粉和油混合,均匀刷上去,能更好地防粘。 她摆的是6x6方阵,三十六个面卷子,每个中间还有两指头宽的空隙,这便是用来发酵的。 还剩三十六没有盘儿,她便用烤鸡子糕的小碗一个一个放进碗里烤。 这蜂蜜脆底小面包底部焦脆的秘诀,便是要多倒些油在烤盘上,烤制过程中油全渗进面包底部,烘烤出酥脆层来,再加上底部沾得满满的糖和黑白芝麻,咬下去,不敢想多好吃。 杨娘子稀奇地瞧着,“好金贵玩意儿,恁费功夫。” 黄樱笑,“可不是,吃起来也就是一口的事儿,做起来可不简单。” “怪道那许多糕饼铺子,价那般高,俺如今才算知道里头的门道。” 黄樱将布盖上,放到屋里去发酵。 头一次发酵是为了激发酵母活性,二次发酵完便进炉子烤了。 反复发酵的面团风味儿更足些,她舌头极灵敏,细微风味儿都能分辨。 她还喜欢用老面,也能让面团更有味道,放上两天也不会变硬。 宁姐儿也不去玩了,眼巴巴趴在一旁等着。 如今灶房忙活,黄娘子嫌她挡手挡脚,不许她跑来跑去。 小娃娃穿着新袄子,整日里脸红彤彤的,也不冷,瞧着跟年画娃娃似的。 黄樱打听到有人要去京西路,娘紧赶慢赶,包了新做的两双鞋,并一件爹的旧袄子、将两吊钱缝进去,又将桃酥饼、鸡子糕还有那白饼子和卤好的肉都装了一包裹,这已是不小的一包。 还想再塞些,到底是托人帮忙,不好太拖累人家,只得罢了。 另外包了些糕饼做人情,算是感谢帮忙。 这帮忙的正是那牛娘子杂货铺里、跑南北做生意的牛官人。 黄樱家里酱油如今用得快,没少从她铺里买,其他铺里也买过,滋味都差了些。 还有那些紫氂、干虾子等杂货,都上他们家。 两家如今都熟了。 黄樱今儿带着杨志夫妻两个回来,路过牛娘子杂货,进去买些香蕈、笋鲞之类,正听见牛官人在装车,说要到京西路去收一批薯蓣来卖。 这薯蓣,也就是山药,一般霜降前后采收,牛官人去岁收的,如今已是卖完了。薯蓣耐储存,京西路那边农户一般都会窖藏着,等待商人来收。 牛官人每年都去的。 黄樱因此想到,大哥儿不正在京西路服役么? 便问了能不能碰上浚河的。 牛官人笑,“每回都碰上。” 黄樱忙笑问,“敢问可否劳官人带些衣裳吃食给我家大哥儿,他如今正在那里。” 牛官人倒是有些诧异,他才从山西回来没半月,都碰见这黄小娘子到铺里买不少物儿,不像没钱,家中竟有人去服役了。 他甚麽人没见过,到底些许小事,不费他甚麽事儿,只爽快应了。 黄樱忙道了谢,回来告诉娘,娘便忙活着给大哥儿收拾东西。 收拾好了急急叫爹送去,可不敢耽搁时间。 黄樱去娘屋里,真哥儿醒了,跟彩姐儿两个在床上玩。 彩姐儿两岁,比妞儿小一岁,瞧着好多了。 杨娘子欣喜得眼眶都红了,忙给她粥吃。 小丫头来的一路上都不精神,这会子怯怯地瞧着屋里这些人,抿一口粥,眼睛亮晶晶的,“娘,好香。” 黄樱瞧了瞧小面包,原本留的空隙已发酵得挤满了,小面团个个挤得争先恐后,将烤盘塞得没有一丝空隙。 杨娘子瞧了眼,“发这般大了!” 黄樱笑,“这样才软,出来好教娘子瞧一瞧。” 烤之前,上头薄薄刷一层鸡蛋液,颜色更好看些。不可多,多了皮儿便硬了,这小面包非得云朵般柔软,皮儿纸一样薄才行。 这排包挤得满,底火比上火要高些,讲究一个高温快烤,这样皮儿才薄。 不论甚麽面包,烤的时候院里那股黄油与面包的味儿能香死人。 威哥儿在隔壁哭着闹,吴老太隔着墙大声道,“哎唷小祖宗,谁知道那是甚麽做的,你闻着香,吃起来臭!” “呜呜呜我不管我要吃!” “咱家炖肉呢!快好了!饼哪比得上肉好吃?小祖宗,快别哭了,哭得婆婆心疼。” …… 爹不在,黄樱仔细瞧着火,不敢稍走开。 她盯着烤盘里小面包挤得愈发厉害,长得愈高,心里头也高兴起来。 这蜂蜜小面包一盘是三十六个,她准备分出九组,四个四个卖。 一盘的成本,面粉20文,糖30文,油20文,黑白芝麻20文,猪油膏5文钱。 猪油的每四个的成本是11文钱。 黄油的是13文钱。 这款小面包面团并不像肉桂卷用的黄油多,猪油跟黄油的分摊下来,价竟差不多。 但滋味儿可是差得远,价格得拉开才能卖给不同人群。 北宋小饭馆 第66节 她便打算猪油的四个卖18文钱,黄油的25文钱。 心里正想着这些事儿,一个小脑袋从麻布帘子底下探进来,身后跟着板着脸的宁姐儿,“甘来!娘说了灶房不让人进。” 甘来深深吸着鼻子,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儿。 黄樱忍不住笑了一声儿,她清了清嗓子,压下笑意,“甘来,今儿早上的肉桂卷可好吃?” 甘来一听这个便委屈,“小娘子,那甚麽肉桂卷太好吃了。” 他手里提着一吊钱,“小娘子,早上的钱。” 黄樱笑着接过来,捋下110个铜子儿,剩下的还给他。 “小娘子做的甚,我买。”甘来磨磨蹭蹭,凭宁姐儿瞪他也不走。 小娃娃嗓子哑着,不知怎么了,难不成念经学不会,教大师父给揍了不成? 黄樱瞧着可怜,笑道,“我新做了吃食,这会子便好的,一份是25文钱。” 她让宁姐儿将甘来拉住,自个儿打开炉门,戴着厚厚的两只手套将烤盘拿出来。 这手套是她教娘缝的,参考的便是后世的防烫手套。 谁知娘瞧着甚有趣,又给两个小孩儿缝了两只,黄樱教娘在两只手套上缝了布条,这样便能挂在脖子上。 小娃娃去外头玩,手一点儿也不冻。 由此黄樱甚至想纺些棉线来织毛衣,给自个儿织帽子。 不过这些都还远着呢。 甘来瞧见那般大瓷盘儿,瞪大眼睛,“恁大盘儿!” 黄樱将烤盘放到案板上,倒扣下去,将小面包倒出来。 “哇!”三个小娃娃张大嘴巴,口水流下来了。 只见那倒出来的小面包底部朝上,沾满黑白芝麻,油滋啦啦还在响,颜色金黄,香甜味儿直往鼻子涌来。 黄樱又将窑炉里其他小碗烤的都拿出来。 其实这蜂蜜小面包和肉桂卷,都是烤盘烤排包更好些,会更蓬松柔软,小碗单独烤的外层较硬,不符合整体口感。 甘来急急道,“小娘子,都卖与我,我全买了。” 宁姐儿眼巴巴瞧着,看甘来的眼神满是羡慕。 想想自个儿每日十文钱,竟不够买自家吃食,忒穷。 “我还没说怎卖呢。”黄樱失笑。 “多少都买。”甘来巴巴得将剩下的钱往她手里塞。 “这个叫做蜂蜜脆底炉饼。”黄樱想了个符合北宋习惯的名儿,“四个是一份,一份卖25文钱。” 甘来不停,只一个劲儿递钱,唯恐有人跟他抢。 “这一盘统共是三十六个,我要留4个,收小师父800文钱。” 甘来拿的一贯钱,竟是只剩90文,黄樱数给他。 “不烫了罢?”甘来咽口水。 “这便给小师父装嘞。”黄樱将炉里的全都拿出来脱模晾着,拿起油纸开始包。 每四个包一份,甘来等不及了,忙拿过一份拆开就吃。 黄樱瞧见家里两个小孩子眼巴巴的,将那碗里烤的放磁碟儿里给他们。 宁丫头笑得咧开嘴,黄樱吃了一惊,忙走来,捏着她下巴,将头仰起,“掉牙了?” 宁姐儿忙闭上嘴巴,“唔。” 黄樱松了口气。乍一瞧见牙缺了一颗,吓她一跳。 “天爷!”几个小孩子吃了口小面包,眼睛都瞪大了。 甘来咬一口,底上焦脆,全是芝麻和焦糖的香味儿,炉饼里头棉花一样软,咬下去,恨不能连舌头都吃了。 他一口一个,边嚼边惊叹,直把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语无伦次了,“小娘子,这也太好吃了!” 允哥儿和宁丫头忙点头,吃得嘴上沾了芝麻,舌头还在嘴角舔了舔,眼巴巴瞧着,一个都没有吃出甚麽滋味儿。 黄樱全部包好了装在小篮子里,“回头将篮儿还回来便是。” 甘来一手挎着半人高的篮儿,一手又拿起一包,便就拆开,跌跌撞撞跨过门槛,边走边吃,狼吞虎咽。 到了隔壁,慎言瞧见他这般模样儿,叹了口气。 甘来还惦记早上明暻坑他,别别扭扭走过去,手里捧着炉饼,嘴巴吃得不停,满脸的芝麻,“这一篮儿都是窝的。” 明暻笑眯眯点头,“依你。” 甘来每回中午雷打不动要打瞌睡,今儿闹了大半日,本在院里槐树下打盹儿,闻见隔壁香味儿便屁颠颠跑去了,如今吃了好些炉饼,困意上来,警惕地瞥一眼在窗下看书的郎君和慎言,鬼鬼祟祟抱着篮儿到自个儿榻上,竟是抱着睡着了。 明暻和慎言进来,便瞧见这小胖子脸上芝麻都没擦干净,抱着篮儿睡得口水直流呢。 慎言蹙了蹙小眉头,抿唇,“我才不稀罕。” 明暻方才也闻见黄家传来的香味儿,与早上那股子味道不一样,但极香。 他挑眉,从甘来篮儿里头拿了一包,闻了闻,对上慎言不赞同的目光,戏谑,“我尝一口,他又记不清。” 他咬一口,顿了一下,在慎言目不转睛的视线中,再咬一口,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将一包都吃完了。 慎言表情绷不住了,“郎君你——” 明暻讪笑一声,“不是故意的。是这饼太过好吃,没忍住。” 他说着,又伸手从甘来篮儿里拿了一包,还特意分了一个与慎言,“诺,小慎言,别跟你主子一个样儿,小小年纪,多笑一笑嘛,这样才可爱。” 慎言抿唇,接过来,一口塞嘴里,扭过头去。 明暻这回才有空仔细瞧这炉饼是怎回事儿,方才光顾着吃,甚麽也顾不得了。 滋味儿实在出奇。 他轻轻捏了捏,这饼软得棉儿一般,轻轻一撕开,竟是卷起来的,能撕出一片儿一片儿的,真跟棉儿一样,又软又蓬松。 底上的芝麻和糖十分焦脆,还有蜂蜜的味儿,回味无穷。 慎言一口塞嘴里,嚼着嚼着,也呆住了。 两人坐在甘来床前,对着空了的篮儿发呆。 明暻头疼地扶了扶额,他拍拍慎言,两人悄摸着出去。 慎言有些无措,抿唇不说话。 明暻笑眯眯的,“这有甚,再买些便是。” 他拿出一吊钱,打发慎言去买,“快些,醒来怕是要哭了。” 慎言走了两步,深吸口气,小脸严肃,忙跑了出去。 黄家。 黄樱跟爹正在烤肉桂卷,孙大郎的书童王生上门来,说了那些举子想买自家吃食的事儿。 黄樱一听,这是多好的广告,送上门的单子哪有不要的。 想不到给孙大郎送糕饼还能有这意外效果。 “我每样都放了,不知他们想要哪几样儿呢?” 王生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的,挠挠头,回想着方才那抢着要的模样儿,“各样儿都要呢。” 黄樱想了想,“烦请跟诸位举人说一声,明儿一早在太学南街、熟药惠民南局街边摆摊,到时就去买便是。” 她包了几个刚烤好的小面包,让王生带给孙大郎,也给他包了两个路上吃。 王生喜得眉开眼笑,没成想给郎君做书童还有这口福,“小娘子做的饼忒好吃,都赞不绝口的。” 黄樱笑笑。 如今他们中午不去出摊,全部做好后下午过去,直卖到国子监下学。 猪肉夹饼和花干鸡子都好了,今儿黄樱跟杨娘子去卖。 有杨二郎在,黄樱打算将明儿各色面包和鸡子糕、桃酥饼的量增加三倍。 加上明儿下午太学生便能旬休一日,她得多多备些货来卖。 趁着春闱前大赚一笔,好尽快攒够开铺儿的钱。 她将淘洗糯米、剁肉馅儿和各色配菜的事儿交代给娘,让她教杨志都做好了,他们回来便能包了。 还有烧麦的皮儿、月牙儿包子的面。 “去罢,我心里有数呢。”娘拄着拐送他们出门。 每次他们出去,娘都要瞧着他们。 却碰上三婶正骂骂咧咧回来,提溜着一个十六七岁郎君。 黄樱认出这是三婶子家的二哥儿,名唤黄机的,鼻青脸肿的,还嘻嘻哈哈地笑。 “不得了!二哥儿教谁打了!”黄娘子吃了一惊。 “大伯娘,朋友们胡闹玩的,没事儿!” 三婶狠狠拍他一掌,“甚麽教没事儿!下次把你腿打断,打得下不了床才叫有事儿?叫你不要往那酒肆妓馆跑,不听!从今儿起便跟着我们杀猪去!” 闻言,黄机苦着脸,“我不杀猪,杀猪有甚意思,一身臭味儿。” “好啊,还敢嫌你老子娘!做什么跑到外头教别人打,我先打死你算了!腿打断了,看你还成日跑不跑!”三婶提起手里菜刀,二哥儿忙撒腿跑,“娘咧!你可仔细着点!” 三婶胖,跑起来地动山摇,“砰”“砰”“砰”,直震得缸里的水都颤了。 邻居从门里探头,“哎唷,屠户娘子,又打儿子呢?” “兔崽子,给我站住!” “哎哟,机哥儿这是叫人打了!”吴老太扒在墙头,“也该长长记性,成日家往那不正经地儿跑,跟着一群小姐们厮混,我早说那里的女人都是下贱的,沾上了可要脱层皮,这回吃亏了罢!” 黄娘子忙推黄樱,“你不管,先去出摊。” 北宋小饭馆 第67节 黄樱只得按下心里疑惑。 三婶子家的三个郎君,大郎稳重,三婶和三伯这样起早贪黑地辛苦,赚的钱大都供大郎读书了。 二郎便是机哥儿,从小儿便是孩子王,疯玩儿,及至大一些,便去茶楼酒肆当“闲汉”,专巴结那些纨绔子弟,做些换汤、斟酒、取送钱物、买东西招妓女的事儿,因此很是与一些妓女熟识,也认识些小官家的纨绔子弟。 这次又不知怎麽被打了。 瞧机哥儿的模样,笑嘻嘻的,也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到了太学,他们家摊子前这次人竟不多。 黄樱正疑惑,王娘子忙拉着她,往前边指了指。 “诺。” 黄樱便瞧见了个熟人。竟是方才瞧热闹的吴老太,吴娘子也在,怕是心虚,不敢往这边瞧。 吴老太得意地看她一眼,扯着嗓子喊,“猪肉夹饼咧!十五文一个咧!” 吴娘子正拿着菜刀剁肉,剁完拿饼子一夹,浇上一勺汤汁儿,跟黄樱做的一模一样。 人都围在那儿买呢。 宁姐儿握紧小手,气呼呼地瞪着。 允哥儿有些急,忙看二姐儿。 杨娘子虽是头一次来,却也明白了。 她才第一日上工,小娘子生意若是被抢了,她还能干下去?不由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同仇敌忾起来。 “小娘子——” 黄樱笑笑,“没事儿,咱们卖咱们的,没道理只准咱们卖,不让别人卖的。” 她拍拍两个小孩儿,“宁姐儿烧火罢。” 小丫头眼睛红红的,气得发抖。 “那你觉着,旁人做的滋味儿,能比二姐儿做的好吃么?”黄樱蹲下,将两个小孩儿揽着。 “不可能!”小娃娃立即摇头。 “那便是了嘛。”黄樱摸摸两人的头,“快别苦着脸啦,卖完且得回去做糕饼呐。快些!” 宁丫头这才瞪了那吴老太一眼,坐到泥炉儿前捅了捅火,只嘴还噘着。 杨娘子竟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心里镇定下来。 是啊,小娘子的手艺她是见过的,旁人做的,怎比得上她做的? 她瞧了一眼那人群围着的摊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搓油纸。 黄樱手脚麻利地摆开桌椅,将砧板放好,清了清嗓子:“猪肉夹饼——花豆干鸡子夹饼——桃酥饼咧——” 围在那里的人群听见了,七嘴八舌的。 “黄家开张了,快走快走!” “那边卖二十文,这边只要十五文,我买这个!” …… 吴老太本来很得意,她家刚摆了半日,便赚了好多钱,心里暗恨,这黄家果真闷声发大财,后悔没早些偷偷跟来。 她瞧见黄家摊子上没人,正幸灾乐祸呢,谁知听见黄樱唱卖,这群人竟开始往那边走,说什麽“这家也不给尝,谁知滋味儿怎么样,不过五文钱,我还是喜欢黄小娘子的手艺。” “对,黄家样样都好吃,我还想吃花豆干鸡子夹饼呢!” 一时间,竟没剩多少人。 吴老太急了,“尝,给尝!” 前头买了的,瞪她一眼,虽然比黄家便宜五文钱,瞧着肉也差不多,到底没吃过,先前死活不让尝。 “给我来一块儿尝尝,好吃我再买。” 七嘴八舌都是要尝的。 吴老太心疼得滴血,切了指甲大一点儿肉给过去。 “恁少,塞牙缝都不够。”那人骂骂咧咧吃进嘴里,“呸!” 骂早了,这肉咬下去尽塞牙缝,嚼不动便罢了,一股猪味儿。 “呸呸!”他们嘴已被黄家养叼了,许久没吃这等子有腥味儿的豕肉。 吴老太急了,“哎!” 那人骂道,“甚麽手艺也来摆摊儿,十五文一个,狗都不吃!” 转身就走。 那买了的立即咬了一口,面露嫌弃,再一想竟花了十五文,比起黄家的二十文,心在滴血。 “忒难吃!” 也不舍得扔,只得憋屈地带回去。 余下的人一听,也不敢贪小便宜,忙往黄家摊子上涌。 吴家竟是没人了。 吴老太急得拦人,“哎,你再尝尝呐,怎会难吃,定是没吃出味儿!这可是肉,怎会难吃!” 那人都不稀得说。吴家的肉中规中矩,与平常有骚味儿的猪没甚区别。 可吃过黄家那般香的猪肉,谁还瞧得上那腥臊的呐! ----------------------- 作者有话说:本想默默更一万,惊艳所有人,失,失败了[捂脸偷看] 第37章 谢晦与小雀 黄樱是不怕人学的。 她小姨家的店能在十步一个肉夹馍的地儿开三十年, 没两把刷子怎行。 便是这条街上都卖猪肉夹饼,她家的味儿也能占一席之地。 再者,这做生意, 古今道理是一样的,什么东西火了、什么买的人多, 大家瞧着有利可图,便都一窝蜂去做。 吴老太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与其沉浸在无谓的情绪中,不如做好手头之事。 黄樱手脚麻利地夹饼子, 笑盈盈递过去, “您的猪肉夹饼嘞!” 那人咬一大口,肉肥瘦相间, 软烂入骨。 就是这股香味儿,勾得人每日都吃不够, 巴巴的跑来等, 就怕晚了卖完了。 “还得是黄家这个味道呐!”大家吃着夹饼子, 心满意足长叹。 “想到明儿便要南下, 几月吃不着, 我这心里甚是难受!” …… 杨娘子夹花豆干和鸡子, 忙得没停过。 “哎呦生面孔。” 黄樱笑道, “这是我家新雇的杨娘子。” “雇人好啊, 明儿馉饳儿能多做些了罢?我今儿起晚了, 没吃着。” “明儿都多做呢!”黄樱笑着将钱放进腰间布包里,“明儿还多了新吃食, 想试的早些来,晚了怕没了。” “又有新的?” 黄樱忙笑着点头,“是呐!” 众人心里自有思忖。今儿早上便没买着那肉桂卷, 这新的定要试上一试才好。 他们如今算是对黄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样样儿吃食都让人无话可说。 一人道:“小娘子如今中午也不卖,下午也只卖这些,教我们成日家惦记着,早上那些怎不下午也卖呢?” 黄樱笑道,“做生意哪有放着钱不赚的呢?岂止想早上卖,便是中午、晚上、夜市都想卖呢!只心有余力不足,想卖也做不出。如今好了,有人帮忙,便能多做些。” “那我明儿可等着了!” “您只管来!我给您留着!” 两个人卖,到底没那么累了,黄樱只专管肉夹馍,允哥儿替他们搓油纸。 …… 国子学。 荀博士在上头讲得唾沫横飞,谢昀眼皮子上下打架,强撑着听讲,脑袋却重如千斤。 崔琢在后头,便瞧见他将头一点一点,身子也渐渐往一旁歪去。 荀博士一双精明的眼睛抬起,向下打量一圈儿,眼看扫过来了,崔琢一脚踢过去。 谢昀一个激灵,茫然地瞪大眼睛,脑子里浆糊一般。 “谢昀,”荀博士捋一捋胡须,“你来答,‘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为不朽’出自何处,何解?”1 谢昀张大嘴巴,脑子里的浆糊瞬时清空,只剩一片空白。 出自何处来着?总觉得听过,就是想不起,忙想想近来读了甚麽书,糟了,近来只顾着玩,书都没翻开。 他不由竖起耳朵,微微往崔琢的方向侧身。 崔琢无奈,压低声音,“《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荀博士将戒尺拍得“啪”“啪”响,“崔琢!” 北宋小饭馆 第68节 谢昀笑嘻嘻的,“博士,出自《左传》。” “何解?” 谢昀只听见甚麽立德、立功、立言之类,心中思索,《左传》都是那一套大道理,清了清嗓子,开始编了,“做人需得先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 “一派胡言!”荀博士气得吹胡子瞪眼,“今儿将这一章都背了,明儿考校,若背不下来,便罚抄五十遍!” 有小郎挤眉弄眼嬉笑道,“博士,明儿旬休呢。” 荀博士冷哼,“那便后日。” 谢昀笑容僵住,垮下个脸,垂头丧气坐下。 “成日疯玩,大好时光不好生读书,待到将来悔之晚矣!”荀博士站在一旁,苦口婆心,唾沫星子直喷在谢昀桌上,他脸上如同下雨般,不由屏住呼吸,紧闭嘴巴,憋得脸色涨红。 他最不喜背书!一堆字,瞧得眼疼。 荀博士瞧他还知脸红,心中恼火总算熄灭几分,“好歹还知道惭愧。” 鼓声响起,他气呼呼合上书,“下堂。” 谢昀顿时松了口气,胡乱将笔墨一卷,神情兴奋。 学生们顿时如那鸟雀出笼、猴子下山,闹将起来。 讲堂里塞了一万只蜜蜂般,“嗡”“嗡”嗡直吵得沸反盈天。 推搡打闹的,将书抛来抛去的…… 谢昀急急忙忙扭头,却见崔琢还坐着呢,桌上笔墨书籍都没收。 元宝和元英巴巴地瞧着,也不敢催,只神色着急。 谢昀:“咦?崔四,你怎还不收拾?” 他这人记吃不记打,想到旬休,便不管他背书的事儿,又高兴起来,“快走,还能赶上买个猪肉夹饼吃!” 他正推崔琢,忽闻隔壁喧闹起哄之声,还有骂声,不由吃了一惊,兴奋道,“甲舍打起来了!瞧瞧去!” 拉着崔琢便跑。 云安和元宝忙将书笼收拾背上。 “吵甚吵!”蒋学正闻声儿赶来,板着脸,将手负在身后,出现在门口。 学生们明儿旬休,心野了,也不听,几个不知怎地打起来了,哭声也响起来。 “臊你娘的!敢打小爷!” “放你娘的屁,分明是你先动的手!” 谢昀拉着崔琢,踮起脚伸长脖儿往里头瞧,看见周琦那厮黑着脸,不由幸灾乐祸,顺着他视线瞧过去,却原来是秦五郎和开封府主簿家的蔡七郎打起来了。 其余人在旁,也有哄笑的,也有拍手叫好的。 蒋学正气得脸色铁青,只是个将戒尺拍得“啪”“啪”“啪”响。 一群人正上头,哪里听得进去。 这俩人在地上翻滚着,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瞧得众人兴奋不已。 谢昀笑嘻嘻的,还趁机起哄,“打他!” 蔡七郎占上风,他拍手叫好。 周琦狠狠瞪他一眼。 蒋学正黑着脸扭头,“谢昀!瞎凑甚麽热闹,我也罚你几板子瞧瞧?” 谢昀立马嬉笑,“哪能呢蒋学正,我这便家去了。他们打架的您不罚,倒罚起我来,这算甚麽道理。荀博士今儿还讲了《左传》‘三立’,这头一个‘立德’您就不成。” 蒋衡气笑了,“谢小郎还知道‘三立’,看来学问进步了,我回去好生告诉荀博士,好教他知道四郎这般上进,他听了岂不高兴?” 谢昀脸色一僵,讪笑,“不劳您老人家,您还是瞧瞧打架的罢,该狠狠罚才是。” 忙拉着崔琢溜了。 跑得活像狼在追。 谢昀拍拍胸口,“蒋学正竟都读《左传》!” 崔琢:“……” “蒋学正与谢伯父同科进士出身,你说他读没读过《左传》。” 他无语,“你当真甚麽都敢说,当着他的面卖弄学问,当他是死的不成。” 谢昀挠挠头,讪笑,“下次不会了嘛。” “不过。”他挤眉弄眼凑近,笑嘻嘻道,“你瞧见周琦脸色没?忒黑!嘿嘿!” 崔琢将他脑袋拨开,“周三娘与秦三郎婚事将近,秦五这样胡闹,他能高兴才怪。” 谢昀瘪瘪嘴,“可惜了周家三姐姐。” 崔琢:“有甚麽可惜,婚事乃父母之命,你比周家大娘子还能?” 谢昀脸色一变,忙摆手,左右瞅瞅,“少胡说!” 他拍拍胸口,“我可不敢惹周家伯母,京城里谁不知道周家大娘子——” 他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 全京城的娘子,都没有周家大娘子凶悍呐。 周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怕娘子,这在东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 这最有名的,要数周大人在同僚家中饮酒,宴席上有歌妓,周家大娘子直接提着菜刀杀到同僚家中,将一众文人吓得惊慌失措。 从此以后,与周大人饮酒,再无人敢邀妓女来。 还有人写诗,说周大娘子“河东狮子吼”,只因这周大娘子出身河东柳氏。 “不说了,买猪肉夹饼去!” 远远的,瞧见黄家那青布幌子上三根头发的小儿在寒风里张着大嘴吃饼。 一群人围着。 他三两步跑过去,“小娘子!各样儿都要五个!” 黄樱抬头,瞧见熟悉的小郎君,笑道,“好嘞!” “崔小郎君要甚?” 崔琢视线在桃酥饼上扫过,“桃酥饼要十五。” 王娘子摊子上这会没人,她坐在黄家炉子旁烤火。 瞧着两人买了东西远去了,她兴致勃勃,“这崔家和谢家人长得都忒好看!” 黄樱笑,“是呢。” 王娘子道,“说起来,周家和秦家的婚事便在三月呢!届时让你家宁姐儿和允哥儿都去瞧热闹,秦家便住在春明坊呢,离咱们不远。” 黄樱还没见过北宋的婚礼呢,她都想去瞧热闹,笑道,“不知是周家哪位小娘子?” 王娘子来精神了,压低声音道,“还能是哪个!周元娘嫁的是韩枢密使府上大郎,二娘嫁的工部尚书吴相公府上大郎,这四娘么——不是出家了?周家大娘子悍名在外,周大人也没个妾侍呐,便只剩周家三娘子了。” 黄樱恍然大悟。没想到这吃瓜还有后续呢。 周家大娘子的名儿她倒是略有所闻。人称“河东狮吼”的便是,据说周大人与人饮酒,周家大娘子一声大喊,吓得周大人惊慌失措。 “周三娘嫁的秦家哪位郎君?”黄樱好奇。 据她所知,这秦相公任工部郎中,虽说官职不低,但在东京城这个掉下块儿砖都能砸中四五品官的地方,工部郎中还真有些不够看。 既比不上户部管着财政,也比不得吏部掌官员考核。 更别说这周相公任的可是吏部尚书。那可是实打实掌管所有官员升迁调动,紫袍玉带三品大员呐。 还是官家眼前红人。 周三娘这算是下嫁了罢。 王娘子压低声音,“便是秦家三郎,正在太学外舍读书呐。” 太学大门正正好开了,她笑道,“诺,摇着扇儿的是韩相公府上二郎,那笑着说话的是王宰相府上三郎,后边那阔脸虎步的,便是秦三郎了。” 黄樱咋舌。王娘子适合做情报工作呐。 她也没空八卦了,太学生来了。 这些太学生被关了十日,如今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闻见黄家锅子里飘来的那股香味儿,便如狼群猎食般猛扑了过来。 一时间将个摊子挤得水泄不通了。 王珙这两日有那翻墙买来的补给,自认没有那般馋,他本打算出了太学便家去,姨娘想必早早做好了菜等着。 但一闻见那股香气,他的脚直勾勾朝着黄家摊子上走去。 走近了一瞧,好大一个锅子!又是没见过的吃食! 他都惊了,“小娘子,这是甚?” 黄樱笑道,“是猪肉夹饼,还有花豆干鸡子夹饼,那边的是桃酥饼。” 众人一听猪肉,顿时心生退意,他们哪个不是被膳堂那猪肉菘菜折磨得痛不欲生的? 简直谈猪色变。 有人直接扭头就走,恨恨,“猪肉,狗都不吃!” 黄樱听王娘子说了,太学膳堂的猪肉大抵是没有做去腥处理,所以那股猪腥味儿挥之不去,又与菘菜胡乱炖了,调味儿也不过盐、花椒类,能有甚麽滋味儿? 她笑道,“不喜猪肉可以尝尝桃酥饼,最是香甜酥脆的,保管别处吃不到呢!” 别说,提到香甜,这些学生当真有些动心了。 他们如今满肚子苦,最是得吃些甜来弥补。 吴铎催着林璋和谢晦,刚到,便听见这个甚麽桃酥饼,立即道,“每样捡两个来。” 他恨恨道,“我那日碰见王元脩吃了,竟还骗我说家中带的。” “好嘞!”黄樱笑着应了声儿,手脚麻利地开始捡。 北宋小饭馆 第69节 日落西山,汴河上响起船夫的号子声。 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儿直飘满街巷,引得人不停回头。 一个小娃娃撅着屁股拉着婆婆来,“香,吃!” 黄樱忍不住一笑,将那试吃的递过去一块儿,“婆婆尝尝,好吃再买。” 她动作麻利,几下包好吴铎要的,笑着抬头,“郎君,您的桃酥饼咧!” 眼前却站着明月般的谢三郎,不知甚麽时候来的,视线正落在她手上。 那凤眼,又清冷又贵气,她咋舌,也不知怎麽长得。 瞧瞧吴郎君,再瞧瞧谢三郎,女娲可真够偏心呐。 谢家大娘子她那日大概瞧见了,也是个清水出芙蓉的美人,长得好看,又极会说话,她只站了那么一会子,便听她说笑中将众人逗得一阵一阵的。 谢相公想必长得也不差,谢三郎的眼睛便不像谢大娘子。 谢四郎与谢大娘子的眼睛便一样了。 谢晦携着书,抿唇道,“有劳小娘子,各样捡五个。” 黄樱笑盈盈的,“好嘞!” 她低头捡桃酥饼,才瞧见,这郎君一手携着书,另一只手里,竟托着只小灰雀儿! 那手宽大的,小雀儿的脑袋,正从虎口处钻出来,一双黑豆小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脑袋上的灰羽毛茸茸的,蹭乱了,极是可爱! 黄樱心都萌化了。 这谢三郎有一只那般可爱的狮猫儿也就罢了,怎还养小雀儿,竟也那般可爱。 她养不起狮猫,还养不起雀儿么? 思路瞬间打开了。 “郎君,您拿好嘞!”黄樱笑着递上,顺便瞧他手中小雀儿,笑道,“好小的雀儿!” 谢晦两只手都没空儿,便将书递给吴铎,将掌心打开,那翅膀包扎了的小雀便完整露了出来。 正歪着头瞧黄樱,“啾啾”。 黄樱笑得眉眼盈盈,手里麻利地捋下铜子儿找钱,视线不舍得移开,“好生灵性呢。” 宁姐儿和允哥儿也盯着瞧,满眼稀奇。 谢昀从车上招手,“三哥儿!” 他瞧见谢晦手中小雀儿,眼睛一亮,巴巴的,“三哥儿,哪来的小雀儿?” 谢晦颔首,拿了桃酥饼便走了。 “捡来的。” 黄樱咋舌,声音也好听呐。 她打发允哥儿将那碎掉的桃酥饼切了拿来试吃,用盘儿盛着,每人分一小块儿,众人不由放进嘴里,一吃,这还得了。 好生香甜。 “怎恁酥!” 有人霎时便买了吃,一口咬下去,惊呆了。 还没咬呐,这酥饼竟都化在嘴里了,“也太酥了罢!” 原本发苦的心也变得甜了起来,这些时日受的苦顿时挥之脑后,只剩下满嘴的甜,精气神都回来了。 “我买!给我捡五个!” “我也要我也要!” 众人都是狠狠压抑了十日的,此时闻到香味儿还得了,争着抢着要吃,跟饿了几天的狼似的。 黄樱如法炮制,将鸡子和花干也切了给人尝,这些人都饿狠了,尝了他们家的哪有不买的。 乃至那桃酥饼都不够卖了,黄樱将卤肉切块儿让大家尝。 有桃酥饼和花豆干在前,大家没有那般排斥了。 秦晔狐疑地闻一闻,挑剔道,“若是臭的,小娘子别怪我说话难听,只是如今见不得豕肉。” 黄樱笑道,“郎君只管说便是,没有甚麽不能听的。” “哼。”秦晔放进嘴里,“咦?” 王珙忙问,“怎样?” 秦晔:“好生稀奇。” 他清了清嗓子,“给我夹一个来!” 黄樱笑,“好嘞!” 王珙和韩修的花豆干夹饼好了,杨娘子递过去,二人接过便咬了一口。 王珙瞪大眼睛,“乖乖!” 那众人见桃酥饼都抢完了,忙七嘴八舌催夹饼子。 黄樱笑道,“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都能买到的。” 她手里动作极快,肉一次剁好,只是快速夹着,一个接着一个,手都有了残影了。 杨娘子也是,筷子飞快从锅里捞花干和鸡子。 竟是一刻也没停。 秦晔吃完一个猪肉夹饼,兴奋得满脸红光,“怎恁好吃!” 王珙忙点头,吃完了最后一口。 他长舒口气,“这甚麽花豆干,太好吃了!” 秦晔:“定比不得猪肉夹饼!” 王珙:“花豆干最好吃!” “猪肉夹饼!” “花豆干!” 韩修刚吃完花豆干,闻言,“我赞同元脩。” 秦晔涨红了脸,恼怒:“那是你们没吃过猪肉夹饼!” “那是你没吃过花豆干!”韩修、王珙异口同声。 秦晔气得跺脚。 王珙摆摆手,“这有甚,再吃一个便是。” 于是三人又另吃了不同的。 咬一口,面面相觑,神色震惊,齐齐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方才争得面红耳赤,如今神色尴尬。 “咳咳。”韩修摇摇扇儿,“依我看这猪肉夹饼与花豆干夹饼,便如同那牡丹与芙蓉,各有滋味儿,何必非要一较高低呢。” 王珙忙忙附和,“极是极是!” 秦晔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三人齐齐回头找黄樱,“猪肉夹饼、花豆干夹饼再捡三个来!” 王六郎走到黄家摊子上,一眼瞧见那熟悉的身影。 王珙正吃着猪肉夹饼,听见一声熟悉的“哼”。 他以为出现错觉,不由左右查看,这一瞧,脑壳一疼。 那胖墩墩的、正瞪着他的,不是王家六郎是谁? 他咽下一口肉,嘴角抽了抽,“六郎?” “三哥儿。”王琰抿唇,不情不愿,“大哥儿教我等你一块儿回去。” 正好他的夹饼好了,王珙立马给了钱,“走罢!” 他跟秦晔和韩修道别,“后日再见!” 上了马车,王珙瞧着这个别扭弟弟头疼。 每回旬休,王相公都要考校功课。若是王相公在大内都堂治事,便由大郎考校。 大郎任太常寺少卿 ,最是严苛,真不知大嫂那般活泼之人,如何忍受大哥儿那般古板严苛。 还未到家,王珙已想装病不去了。 他刚捂肚子,六郎“哼”一声,“这个我上回用,大哥儿让我喝了一月苦药。” 王珙立即将手移开,“胡说甚麽,大哥儿那是为你身体着想!” 王琰抿唇。 …… 黄家摊子上,待锅子里见了底,还有吃完回头来买的。 黄樱笑着将人打发了,长舒口气。 可算卖完了。 她笑,“咱们收摊儿!” 出了一头汗,冷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将两个小孩儿额头上汗擦了,收拾东西装车。 她拿出留好的一包桃酥饼给王娘子,又往身后熟药惠民南局送了些,多谢王娘子的侄儿替她们照看东西。 那小郎生得白,笑道,“我们正好奇,可惜大人在时不好出去买的,下值时候娘子又收摊了,每日光瞧得见吃不着,真馋死了。” 黄樱买了瓶药酒,给爹娘揉搓,治酸疼。 她笑道,“日后想吃,只管跟我说,我送来便是。” 北宋小饭馆 第70节 说得几人都欢喜了,“那感情好!我明儿早上便想吃那荷叶糯米鸡、糯米兜子呢,少不得劳烦小娘子送来!” 黄樱笑着应了。 又有其他司药、药童都要的,黄樱一一记下了。 出去杨娘子已装好了车,黄樱给两个小孩儿发了工钱,小丫头兴奋地蹦了蹦。 杨娘子心里也高兴,小娘子生意好,她便有长久的用处。 她盼着小娘子能长长久久地好下去呢。 再没有这样好的主家的。 黄樱经过吴家摊儿,吴老太正抓着个人,“你都吃了我的肉,怎能不买!” 那人撕扯起来,“是你自个儿说可以尝的!” 吴老太撒泼哭将起来,“天杀的,做生意不容易啊,吃了不给钱!” 那书生顿时脸色涨红,气得大骂,“扯你娘的屁!” 好些人瞧着,那书生丢下一把铜子儿,气得骂了一路。 吴老太捡起钱,拍拍衣裳上的土,神色得意。 瞧见黄樱这么快卖完,她咬咬牙,心里恨恨的。 黄樱只当没瞧见他们。 路上经过王家磨坊,黄樱进去买了一袋上白面,花了一贯钱。 又问店家能不能替她将沙糖磨成粉。 这磨坊也做替人磨面的活计,收些工费。 但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要磨沙糖粉。 掌柜的进去问过当家,黄樱且等了一会子。 那皂衫角带的老者出来,道,“这沙糖与麦米不同,磨了沙糖,便不能磨面了,小娘子独占了一个石磨,不知能磨多少呢?我家一台水磨,每日能磨五石麦,若是低于这些,便要亏的。” 黄樱一听,得嘞,一天磨六百斤麦子。 她如今可用不了这么多糖。 除非能包下这样一个石磨。 她算了一下,在目前用量不大的情况下,是不划算的。 老者见她确有用处,便劝她,“小娘子这笔生意,不妨找那些小磨坊,他们当是愿意做的。” 黄樱笑道,“我正想到这处,多谢掌柜。” 她打算找人打听一下,回头去问。 到了家便忙明儿的事,且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做呢。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8章 崔府与谢府 “三哥儿!”谢昀一把将青绸帘儿掀开。 谢晦低头进去, 瞧见了崔家四郎。 “谢三哥。”崔琢颔首问好。 “崔伯父可好?” “好。”崔琢抿唇,心里烦躁。 “三哥儿!你何时养的雀儿!”谢昀一屁股挪到边上,眼巴巴瞅着谢晦手中小雀, 两只眼睛黏在上头了。 小雀歪头,“啾!” 谢昀:“!” 他眼睛亮晶晶的, “哇!” 谢晦两指将他越凑越近的脑袋推开,“坐好。” 谢昀眼巴巴的,“三哥儿,给我瞧瞧嘛!” 谢晦淡淡道, “它怕人。” 谢昀嘴撅得能挂油壶, 也不敢撒泼,只得偷偷瞥, 给崔琢使眼色。 崔琢扭头瞧向窗外,装作没看见。 谢昀恼火, 好你个崔四! 小雀在谢晦手里“叽叽喳喳”, 瞧着桌上酥饼, 一个劲儿伸长脖儿。 谢晦便将它放到桌上, 将碟儿推过去。 小雀张着翅膀跳了两下, 忙低头啄起来。 谢昀咬牙, 趁二哥儿不注意, 偷偷去摸。 “啾!” “嗷!”谢昀忙抱着手, 眼眶儿红了, 泪水打转儿,“呜它怎啄人!” 谢晦静静看着他。 谢昀不敢说话, 抱着手委屈,“三哥儿。” “它怕人,谁教你动它?”谢晦将他的手拉开, 瞧伤口。 谢昀见恁多血,吓得哭了。 崔琢看见他手上好深一个坑儿,血汩汩流出来。忙让云安找帕子。 “不用找,我这有。”谢晦打开书笼,拿出一小卷白绢布,将一端压在伤口上,声音淡淡的,“摁住了。” 谢昀抽噎着,抹了把眼睛,不情不愿,“呜呜呜——” 谢晦淡淡看他一眼。 他委屈巴巴地伸手摁住了,只是到底心里有怨,扭头不肯瞧他。 谢晦低头,替他包扎。 谢昀忍不住扭头,瞧着三哥儿将布卷沿着他的手缠了几圈,细致地将伤口包紧。 他手是温热的,跟人冷清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布与小雀身上包扎的一模一样。 三哥儿神情平静,那股檀香味儿飘来,他心里生出无限亲近,满肚子委屈顿时便散了,吸了吸鼻子。 “别哭了。”谢晦将锦帕递给云安,“成甚麽样儿,被雀儿啄一口,便哭得这般。” 云安忙替四郎将脸擦了。 谢昀伸出手翻来覆去地瞧,再瞧瞧小雀,这小东西没心没肺的,还在碟儿里忙着啄食呢。 察觉他的视线,警惕地抬头,“啾!” 谢昀没忍住,鼓着腮帮子,“我才不稀罕呢。” 但瞧着小雀翅上跟他一样包扎的布,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笑出声,鼻涕泡儿都出来了。 崔琢见状,知道他不难过了。 谢晦将东西给云安收拾了,拿出一本书来看。 “三哥儿。”谢昀眼巴巴凑近,“我错了。” “嗯。”谢晦翻过一页。 “三哥儿你别生气嘛。”谢昀忍不住又凑近,脑袋往三哥儿身边挤。 谢晦一把推开,“坐好。” 谢昀不敢撒泼了,乖乖坐着,没一会儿,又去烦崔琢,“崔四,你竟连《左传》也读!” 崔琢心里想着事儿,瞧了一眼外头汴河画船,将书合上,“谢三哥,我到了,烦请替我问伯母好。” “嗯,也替崔伯父、崔伯母问好。”谢晦颔首,视线在他心事重重的脸上掠过。 谢昀没心没肺,丝毫没察觉不对。 崔琢下了车,元宝和元英也忙跟上。 谢昀趴在窗上瞪他。 崔琢扭头当没瞧见。 春明坊多文人聚集,书香气息浓厚。 前朝时有宋氏在此居住,家中藏书万卷,宋氏三代皆修史,文人多搬来春明坊与其比邻,方便借阅。 汴河从旁边穿流而过,两岸遍植杨柳、桃杏,河中藻荇莲蒲、楼船画阁,文人唱诗应答、饮酒雅集,这清冷的天儿里也甚是热闹。 崔琢小脸冻得发红,沿着河边走,元宝和元英都快哭了。 眼见小郎君磨磨蹭蹭,绕着圈子不肯回家,元英欲言又止,“四郎,大娘子还在家里等呢!” “相公说今儿全家吃饭呢!”元宝惦记着那道羊签。 崔琢抿唇,又上了桥。 瞧着是要往东大街的方向去了。 元英哭丧着脸,“四郎,咱回去罢!若是晚了,相公又要发火的。” 崔琢不吭声,下了桥,便是保康门瓦子,说书的、演杂剧的、小唱的、演悬丝傀儡的……吵吵嚷嚷。 他钻进一个莲花棚,台子上新跑上来父子两人。 北宋小饭馆 第71节 那壮汉头戴高帽,背着个药袋子,身上衣裳满是眼睛图案,密密麻麻。 那老者闭着眼睛,摸索着,显然演个瞎子。 元宝惊呼:“是《眼药酸》!今儿这个时辰竟能看到!” 这瓦子里杂剧五更天便开始演了,若不早早来,都赶不上瞧那好看的。元宝心心念念想看,没成想今儿阴差阳错看上了,心里哪有不喜的。 他又一贯地想不到那许多,一下子将甚麽都抛诸脑后,跟着郎君看了起来。 只把个元英急得干瞪眼。 “好!” 那演瞎子的老者闭着眼睛翻了个跟斗。 围观众人喝起彩来。 元英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崔琢站在台前,仰头瞧着。 这父子两人唱词滑稽,将个眼瞎之人和个骗子医者卖眼药的事儿演得活灵活现,引得棚里一阵阵大笑。 叫好声不断。 演罢了,两人端着个盆儿上前,众人只是将铜钱往里扔,“噼里啪啦”一阵响,崔琢扔了一吊钱进去,元英瞪大眼睛,跺了跺脚。 “多谢小郎君!小郎君福星高照呢!”那壮汉喜得眉开眼笑的。 待观者都散去了,父子俩人拿出炊饼,坐在角落里吃起来。一包酱辣菜两人分着吃,说些趣事,“今儿那个跟头翻得好,下回结尾处再翻个。” “是极!” “今儿这辣菜没味儿,不如你娘做的。今儿回去给你娘买个碗,家里那个修了又修,盛汤总渗出来。” “好。” …… 崔琢从那对父子身上收回视线,扭过头,抿唇,也不听元英啰嗦,钻了几处夜叉棚、牡丹棚、象棚,人更多,不知不觉逛到太阳落山。 元英急了,“四郎。” 崔琢这才磨磨蹭蹭往家走。 到了汴河边,日暮苍山远,河面金光粼粼,船夫撑着蒿杆,划开水面,“哗啦——”涟漪漾起,将水中云霞搅得一团乱。1 画船上传来琵琶声儿,歌伎挑着嗓儿唱小调,和渔人的号子交织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天儿更冷了,他打了个喷嚏。 元宝正吃着枣圈儿,忙要脱了衣裳给四郎。 崔琢抿唇,“我不冷。” 崔宅门前挂着两个大灯笼,门上当值的瞧见他,忙笑道,“四郎回来了!” 崔琢站着等了会儿,众人心里疑惑,只门上的下人,是不敢随意搭话的,便在一旁候着,眼巴巴瞧着这小郎君。 到了家门口,也不进,等甚? 只元英大抵猜到四郎作甚。他心里急,一个劲儿催。 半晌,崔琢脸色冷冷的,不吭声,埋头往院里走。 “哎哟!”却正与拐弯处来的三哥儿撞在一处了。 崔琢一个踉跄,元英和元宝忙将人扶住,瞪着三郎,“走路不长眼睛呐!” 崔琢瞧也不瞧,埋头就走。 “站住!” 这一声吓得元英脸色发白,忙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嘴。 元宝也鹌鹑似的往郎君身后站,恨不能找个洞藏起来。 崔琢站着不动了,垂首立着,“父亲。” 崔相公正携着大郎、二郎过来,脸上满意的笑一瞧见他便板起来,“骂谁不长眼睛?!” 元英忙给元宝使脸色,元宝是个瞎的,“你眼睛疼不成?” 元英一跺脚,“哎!” 崔相公闻见他主仆满身的粉香味儿,已是怒极,“下学作甚去了?厮混到如今才回!” 崔琢抿唇,“保康门瓦子里逛了。” “一家人好容易吃顿饭你跑去厮混,让我和你娘等半晌,害得你吴小娘风寒,她给你做的三脆羹,巴巴的等着你,你这会子才来,无法无天!来人,抬板子来!” 元宝大吃一惊,忙上前,“相公,使不得!小郎君心中烦闷才去逛——” 崔值一把将他扔开,元宝头磕在回廊,“哎呦”一声。 “锦衣玉食供着,你有甚好烦闷?我瞧着你是太安逸了些,再不管教,我崔家将来都要败在你手中!”崔值气得脸色铁青,“拿板子来,给我打!” 崔琪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不敢出声儿,忙看向大哥儿。 崔琼摇摇头,趁崔相公没注意,打发一个站在亭子外头做洒扫的小丫头子,“去告诉大娘子。” 小丫头也吓得不轻,忙小心翼翼地去了。 崔琢抿唇,“父亲既怕我败坏崔府名声,不如将我逐了出去,将来如何,自与崔府不相干。” 元英脸色煞白,“四郎!” 崔琢梗着脸,脸色发青。 崔值笑了一声,已是气极,他一把接过板子,“一身反骨!都是你娘纵得你!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怕是将来杀人放火也做得。” “将他给我按好了!” 下人见相公气得浑身乱战,不敢不听,只得将四郎摁在长凳上。 崔琢抿唇不肯认错,“打死我算了。” “好,好,好得很!” 崔值脸色铁青,一板子狠狠打下去,“我成全你。” “啪!” 元宝和元英煞白着脸,哭了起来,“相公饶了四郎罢,他魔怔了浑说的!” “有你们好果子吃,四郎便是你们教坏的,我收拾了他再收拾你们!”竟是一边打一边教人将他两个拉出去一起打。 一时间哭嚎声起,崔琢脸色煞白。 崔相公使足了气力,一板子下去,只听得人心慌,四郎穿的裘衣已教崔相公命人扒了去,丢在地上。 几板子打下去,众人瞧时,只见月牙白的袄子,竟渗出斑斑驳驳的红来。 崔琪吓得脸色发白,崔瑾已由一开始幸灾乐祸,吓得跌在地上。 崔琼眉目闪过忧虑,他深吸口气,正准备上前,一道愤怒的女声响起,“崔值!” 崔大娘子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来,转过回廊,瞧见此时此景,目眦欲裂,见崔值还打个不停,这会子已是四五板子下去了。 那声音听着便用了十成力气还不够。 她上前一把将崔值推开,雪白的脸涨红了,气得浑身颤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把他打死了,我跟他一起死了便如了你的意了!” 她踉跄一步,侍女吓得不轻,“大娘子!” 崔值回过神,伸手,被她一把推开。 秦元娘转身瞧着奄奄一息的琢哥儿,泪珠儿从眼眶里滚出,“我的儿!” “你们是死的不成,还不叫大夫来!” 下人忙惊慌失措往外头跑。 崔值的手发抖着,他将板子扔了,“他教你惯坏了,无法无天,再不管教迟早惹出乱子来!” 秦元娘揭开月牙袄子,瞧见那打得半截血淋淋的肌肤,再也忍不住,咬着唇哭起来,“都怪你娘没本事,连累你不受人待见。” 她身边嬷嬷丫鬟忙抬来竹轿子,将四郎小心翼翼抬上去。 “大娘子,大夫来了!” 秦元娘哭着摸摸四郎的脸,眼里的泪珠子断了线,将整张脸妆都洗花了,“还等甚麽!抬到我院里去,省得在这里碍了别人的眼!快教大夫救人!” “大娘子当心!”却是秦元娘脚下不稳,险些栽倒,丫鬟忙将她扶住了。 崔值瞧见四郎那般毫无声息的模样,心里也是懊悔,又气他说出那般决绝话来,这样宁折不屈的性子,跟他娘一个样儿,若是不管教,岂不是跟他娘一样,将来草菅人命、视人命如草芥。 只他见秦元娘这般疯魔的模样,不由握紧了手。 秦元娘含着泪扭头,瞪着崔值,“琢哥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崔府陪葬!我儿不好过,今儿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你最好日日守着你的吴小娘!” 她喉咙里发腥,不再回头,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往自个儿院里赶着,“打发人到秦府上,教我娘将那根百年的人参拿来给琢哥儿吊着,快去!” 丫鬟忙领命跑去了,急得满头大汗。 …… 谢晦与谢昀回府,便往祖母院里请安。 大娘子正在陪着老太太说话。 谢敏并几个姐妹也在下首。 谢相公与大哥儿下了值,正在书房对弈。 老太太见了谢晦,喜得忙道,“快来祖母瞧瞧!怎麽又瘦了!” 谢昀则瞧见桌上果盘里的樱桃,还沾着水珠儿,晶莹剔透的,甚是可爱。 便溜到娘身边,转身趴在桌上捡樱桃吃。只将手藏在背后,不教人发现。 “你个皮猴儿,回来也不问好,便知道吃!”谢大娘子摸着他的头,见一头的汗,忙教人替他擦。 她视线一顿,瞧见谢昀手上包扎的布,渗出点点血来,吃了一惊,“了不得,手是怎地?怎受伤了?” 谢昀含着樱桃,嬉皮笑脸的,忙抽回去,“没甚,胡闹磕了一下,擦破点皮子。” 北宋小饭馆 第72节 “我瞧瞧!”谢大娘子瞪他。 谢昀不安地动了动。 “快别闹。”谢大娘子忙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托着那只手,极小心地将那布撕开,见好深一个坑,像是甚麽戳的,“有人戳你的手?谁做的?” 谢昀忙将手往背后藏,“是我自个儿不小心磕的。” “晦哥儿,你说,你与昀哥儿一道回来,谁欺负他了?” 老夫人拉过四郎的手一瞧,“这怎地像是被甚麽啄的,我小时被那花冠子公鸡啄过,便是这样一个坑儿。” 谢晦抿唇,“鸟啄的。” 谢大娘子这才瞧见他手里托着只小雀,不由道,“哪里来的雀儿?” 谢相公进来,正听见这句,脸色难看,“不好生听学,弄了只雀儿把玩,你便在太学里这样读书?” 谢晦垂首,“父亲。” “放了罢。好好的雀儿,也是爹生娘养的,被你弄来关在笼里成什么样?养只猫儿还不够,玩多少才够的?” 谢昀急了,“爹,雀儿还有伤呢!待它伤好再放不迟!” “你以为饶得了你的?逗弄只雀儿将手弄伤,害得你娘担心,我还没教训,你倒跟我说条件。” “哎哟,爹!”谢昀忙猴儿似的凑到谢相公身边。 大娘子道:“那狮猫儿乖顺,也不挠人,养便养了,这雀儿是野的,养不熟,强行圈着也是折磨,作孽,晦哥儿将它放了罢。” 谢晦垂眸,摸着小雀儿柔软的羽毛,“嗯”了一声。 谢老夫人拍拍晦哥儿的肩膀,“你们有你们的道理,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道理,晦哥儿想养个雀儿还不成了?昀哥儿小时候养的还少了?他养那公鸡,吵得府上多少人睡不好的?谁说他了?还有那兔儿,将院子里花花草草都霍霍了,我可说他了?还有那狐狸,将你多少衣裳咬坏的,也没见你教他丢了去,只说他性子顽劣,好生教着便好,小孩子家,又不是养不起,让他养便是。怎地如今晦哥儿养只小雀儿你们也见不得?” 谢相公忙道,“娘,晦哥儿如今大了,怎能跟昀哥儿小时比。” 谢老夫人神色平静,“怎不能比?若是将来昀哥儿养只小雀儿,你们还不同意的?” 谢大娘子忙赔笑道,“老夫人说的是,我们只顾着担心小雀儿伤人,忘了晦哥儿的心情,是我着相了,他们小孩子的事儿小孩子自个儿决定,我是懒得管的。别说养只雀儿,便是养只大象来,也随他们的意罢了。” 谢晦视线在她笑容上扫过,摸了摸小雀儿。 …… 黄家。 黄樱到家后便将钱给了娘。 他们今儿下午卖的是平日的两倍多,统共卖了6550文钱,加上早上的,足有14贯钱! 乖乖,她们如今摆摊儿没有铺子成本,利润还是很高的,算下来净利润能有六贯钱! 这样一月下来便能赚180贯钱! 他们手里如今有六十来贯钱,她已打听过了,太学南街上一个铺子的租金在十五贯左右,若是带院儿的,得二十五贯往上。 只要再多卖上十天半月,她便有钱赁铺儿了! 心里有了目标,赚钱更有劲儿,她立即开始准备明儿要卖的各色饮食。 糯米这些都是蒸好的,她便先将烧麦馅儿和糯米鸡的馅儿炒了。 中午烤的200个桃酥饼下午全卖了,爹和杨志这会子便在烤明儿卖的。烤好了都在案板上晾着,等凉了,便放到竹篾方筐儿里摆好,明早直接装走便是。 杨娘子擀烧麦皮儿、馉饳皮儿,娘拿她擀好的烧麦皮儿压花。 黄樱便在一旁包,她速度极快,旁边放着一碗清水,皮儿一卷,指头从水里一蘸,在皮儿上一抹、一摁,一个便好了。 她想起下午出门子时候碰见的机哥儿,便问,“机哥儿怎麽呢?教谁打了?” 黄娘子伸长脖儿往窗户外头瞧了瞧,压低声音,“你三婶子悄悄与我说呢,机哥儿给那工部郎中秦相公府上八郎跑腿,那秦八郎瞧上个酒楼里换汤、斟酒的‘焌糟’,偏那娘子家中官人服役去了,这秦八郎一来二去,竟跟个那焌糟娘子家邻着的王婆搭上线,趁着那娘子家中无人,再三的将人勾搭了出来,如今厮混在一处呢。” 黄樱吃了这么一嘴八卦,“那与机哥儿何干?” “你听我细细道来。急甚!”黄娘子手里动作不停,道,“机哥儿替那秦八郎跑腿的,不知他们这一件事,前儿秦八郎到了酒楼,机哥儿凑上前小心伺候着,见他神色不同以往,春风得意,便问‘郎君想必遇上一件极顺心的事儿,不然便是娶了美娇娘,方才这样顺心如意的’。那秦八郎喝多了酒,越发纵性起来,便将那事脱口而出,机哥儿吓了一跳,从那以后便躲得远远的。” 黄樱很快包好了一篮儿,又换了个新篮儿来,接着包,“后来呢?” 黄娘子将一沓压好花儿的皮子放到一边盖着,唏嘘道,“昨儿那娘子家正经夫君回来,正撞见两人首尾,一时闹将起来,捅到了开封府,对簿公堂呢!” “那机哥儿怎被打了?” 黄娘子瞪她,“那秦八郎回家挨了好一通杖打,听闻秦大人要与他断绝关系呢。他受了这般气,正撞上机哥儿在妓馆门口与几个相熟的小姐说笑,想到那日说漏了嘴,直教人将机哥儿抓起来,问是不是他通风报信,将他好生打了一顿。” 黄樱失笑,“这样说来,三婶并没有骂错。事儿的源头便是机哥儿跟着这秦八郎厮混,才惹了这顿打。” 黄娘子咋舌,“机哥儿这孩子,从小贪玩,一刻也坐不住的。也不知日后如何是好。” 黄樱将包好的馉饳儿、月牙儿包子、烧麦、糯米鸡都装好冻着。 只有一个烤盘,黄樱便只能一盘一盘烤蜂蜜脆底小面包。明早时间不够,她便今晚全烤了出来,放到娘屋里晾着。 ----------------------- 作者有话说:1唐 刘长卿 [爆哭]怎么越来越晚 第39章 酸菜和泡菜 杨志还在打鸡子, 爹在灶房忙得没停。 黄樱打量着今儿买的食茱萸。 这食茱萸的根茎、叶子、果实都可入菜,北宋人有磨成粉撒进食物里的,也有做成茱萸酱的, 也有做茱萸油的。 黄樱想试试用自家腌泡椒和剁椒的法子,看能不能得到类似那种发酵风味儿。 娘瞧她洗了恁多, 咋舌,“乖乖,这是作甚?茱萸酱王娘子家也做的,滋味儿可好呢, 价跟酱辣菜一样, 便宜,你想吃打发允哥儿买一包回来便是。” 黄樱笑, “我想做的跟那个味儿不一样。” 王娘子家茱萸酱是剁碎了用盐腌的,主要是咸味儿和辣味儿, 百姓们物质缺乏, 当个调味用。 她想要的风味儿要更丰富些。 她将洗好的食茱萸颗粒放到笸箩里铺开, 且等晾得干干的才能入坛子。 “将你身上这件袄换了, 我拆了洗洗, 正好炉子空着呢, 烧些热水。”黄娘子坐在凳上, 让两个小娃娃将洗衣裳的大盆搬来, 将他们换下的旧衣洗起来。 黄樱“哎”了一声, 去自个儿屋里换了另一件旧些的皂袄,还将空间里的褙子拿出来穿上。 她将袄给了娘。 “这褙子甚麽时候赎回来的?”黄娘子一瞧还得了, “你自个儿去?怎不叫上我!” 黄樱瞧她像要跟人战斗的公鸡似的,哭笑不得,“没多少钱, 跟我当的价儿差不离。” “那算良心。”黄娘子松了口气,给她教道理,“这做质库生意的,都是发不义之财,你当的他恨不能压十倍,卖出去便要抬高十倍,两头赚,呸。” 黄娘子对于当初家里那个柜儿,还耿耿于怀呢。为了给二姐儿买药,只当了五百文,她想起来便骂。 黄樱“嗯嗯”,“我晓得了。” “你可得精明些。” 王狗儿的娘亲病得重了,今儿他们吃过午饭,下午早些家去了。 屋子里彩姐儿跟真哥儿睡着了,力哥儿在院里给杨娘子帮忙。 黄娘子压低声音,“咱们是雇人,他们拿了钱干活,你也不能手太松,你一直对他们好,稍有不好的,便要遭怨恨,升米恩斗米仇这道理你早晚明白,如今且听我的,你娘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头一条,定下个章程来,肉可不能天天做,成什么样儿。” 黄樱口里应着,“知道了娘。” “把那雇契给我瞧瞧!”黄娘子还不放心。 黄樱只得去拿了来。 黄娘子擦干了手,拿来瞧,只见两张纸,都画押了的,盖着红红的官印,这便是“红契”了。 先是籍贯姓氏云云,最要紧是没有犯过事儿,还有“不得偷学黄家秘方”之类,每日多少工钱,管饭,她挨个儿瞧下来,见没甚麽问题,便好生收了起来。 泥炉子上大陶壶咕嘟咕嘟冒出白气儿,把个壶盖子掀得上下跳动起来,黄樱忙擦了把手上的水,踮起脚,将一块儿布巾子盖在把手上,两只手垫着提起来,“娘,让一让,我倒些热水。” 黄娘子忙将手拿开。 黄樱往大盆里倒热水,才倒一些,娘忙道,“够了够了!” 黄樱不听,直倒了半壶,黄娘子在一旁急得念叨,“留着些给你爹烫脚呢!” 黄樱又将陶壶添满水,继续坐在泥炉子上烧着,“火反正也闲着,烫烫地洗衣裳还嫌冷呢,那点子热水够甚麽用?” 她又提了一桶水掺进盆里,伸手摸了一把,“好了,娘你洗罢,我去灶房。” 她将食茱萸端出去,晾到空着的屋里,然后去查看自个儿腌的腊肉。 打开盖儿,肉上抹的盐都已经渗进去了,她教爹将肉挂在屋檐上晾晒。 台矶上晾的菘菜也脱了水,她拿了个小凳儿,坐在台矶下面剥菘菜。 “宁姐儿,拿个簸箕来。” 小丫头跑到屋里,左右手一边一个,提着她半人高的簸箕跌跌撞撞来了。 跟个企鹅似的。 黄樱笑眯眯道,“放着罢。” 她将菘菜最外头那层不好的剥掉,扔在簸箕里头,剥好的给允哥儿抱到案板上放着。 宁姐儿蹲在一边,帮她一起剥。 “是这样么?”小丫头抱不动整颗的,便两只手撕着剥,力气大了,还将自个儿栽倒了,“哎呦”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黄樱笑得,“屁股疼不疼?” “好疼呢。”小丫头鬼头鬼脑的,“那甚麽蜂蜜炉饼,再给我吃个罢?” 娘只给她吃了一个就不让了,她眼巴巴的。 “你今儿吃几个桃酥,几个鸡子糕了?”黄樱将菜叶子扔到簸箕里,脸上不动声色。 宁姐儿伸出手指头,先伸出五个,偷偷瞥她一眼,又摁下去一个,“才四个桃酥饼,三,不,两个鸡子糕。我都不饱。” 北宋小饭馆 第73节 黄樱将她小动作瞧在眼里,很想笑,但忍了忍,道,“娘说的对呢,你吃太多糕饼,只吃这些怎行,小孩子不吃饭日后长不大,那蜂蜜炉饼,明儿早上许你吃两个,但吃了这个,就不能吃旁的。” 宁姐儿急了,“那怎行。” 黄樱笑道,“娘说的,我管不了娘呢。” 小丫头也不献殷勤了,剥了一半的白菜丢着就跑去找娘告状。 黄樱察觉旁边有人,抬头,“机哥儿。” “恁多菘菜,作甚用?”机哥儿嘴里叼根草,蹲在一旁瞧。 “腌了吃呢!” 黄机帮她一起剥,两个人很快。 “大伯母替你相看的那户人家——”他悄悄开口,黄樱吃了一惊。 她娘啥时候给她相看人家了? “那户人家怎了?”黄樱不动声色。 “不是个好的。”黄机吊儿郎当的,“我认得麦稍巷不少妓馆的,没少跑腿儿的,这里的人谁常去,我都知道呢。” 黄樱笑道,“多谢机哥儿告知。” 她娘没跟她说,就是还没看好呢。 这嫁人的事儿,她还从没想过。 上辈子生病了,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这大宋的男人更不靠谱了,瞧那满大街的妓馆。 她想起甚麽,悄悄问,“这么说,能不能劳烦机哥儿帮我瞧个人?” “谁?”黄机将一颗剥好的菘菜放到簸箕里头,笑道,“不会是你家那举人姐夫罢?” 黄樱笑眯眯的,“机哥儿真聪明。” “要我看着也行。”黄机将菜叶子丢了,笑道,“樱姐儿不如雇我做事儿。” “甚麽?”黄樱惊呆了。 黄机一张脸还青肿着,瞧着甚是滑稽,偏说话时眉飞色舞。 他道,“我吃了你的糕饼,凭这个味道,日后定有一番造化,我如今在那酒肆里头是混不出名堂了,那些权贵子弟也瞧不上我,我想给你做事儿。” 黄樱哭笑不得,“可我只有个小摊儿,要不了许多人呐。” “你是瞧我不靠谱罢!”黄机顶着张青紫脸,嬉皮笑脸道,“我有我的好处,那等子与人打交道的事儿,十个大伯父也比不上我。” 黄樱瞧他真有此意,便也真心道,“机哥儿,我知你是嫌三婶子念叨,想找事儿做,但你并不欢喜做吃食,此事当真与你不相宜。你不妨再想想,找自个儿欢喜的事儿去做呢!” 黄机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你也不信我?” 黄樱失笑,她指了指杨娘子和杨志,“他们二人一个有力气,一个擅弄面饼,光这两样,你可能比得上呢?” 她想了想,“只是我如今实在用不上,若日后开了那大铺子,需得多多的人帮忙,倘或那时候机哥儿还想跟着我干,我便让你试试呢。” “那便说好。” 黄樱笑着应了,“好,也不定是做什么,跑堂你也愿?” “有甚麽不愿的?我之前就是做这个。” 黄樱将白菜搬到灶房,一切两半,在大陶瓮里铺一层菘菜,撒一层盐,再铺一层菘菜,撒一层盐,如此将一只大缸都装满了,直冒出头来,她招呼杨志将一块擦洗干净的大石头压上去。 这一缸便是酸菜了。 又将剩下的白菜一切四半,也撒了盐出水,这部分是做韩式泡菜的。 泡菜风味要复杂些,这头一个,把前儿买的梨、姜、蒜切碎了捣成泥。 他们家配方还有苹果,北宋这个季节买不到林檎,便是少了一样也不妨。 第二个,锅里烧开水,舀几勺糯米粉进去,熬成粘稠糊状,撒些白糖,搅匀了晾着。 第三,把多多的茱萸粉、酱清、豆酱与头两道做的果泥和糯米糊拌匀,再加红曲粉调成红辣椒色,切些葱段、萝卜段,都混在一起。 等菘菜腌出水来,她用清水洗上几遍,再将挑好的泡菜酱抹到白菜上,里里外外,每片叶子里头都抹上,压到大陶瓮里,装了满满一缸。 等到腌上几日,她就有酸菜和泡菜吃啦! 北宋冬日里蔬菜太匮乏,她成日想着法做吃食。 杨娘子将月牙儿包子都包好了,全都放在屋子里铺开冻着。 “小娘子,还有甚麽做的。”她忙来问。 黄樱正在洗手上的泡菜酱,两只手染了色,洗都洗不掉。 她拿皂角使劲搓。 “哎呦当心些!”杨娘子见她这般搓,咋舌,小娘子也忒粗糙些,真一点儿都不讲究。 她瞧见过那些人家的小娘子,把个一双手水也不沾,整日拿香膏抹着,唯恐有一丝不细腻。 黄樱笑,“娘子将那面端到屋里,让我娘教你煮了罢,今晚我来做个炒饼吃。” 忙了这半晌,都饿了。 “哎好!” 杨娘子麻利地去了。 黄樱去灶房将爹烤好的鸡子糕端到她屋里晾着,灶房没地儿放了。 有杨二郎打鸡子,爹跟他两个人配合很快,一炉一炉烤,满院里都是烤蛋糕的香味儿。 她瞧着这些金黄的小蛋糕,心里甜滋滋的。 近来天气已不似先前冷,等三月一到,立春后,很快便要暖和起来,她得抓紧时间做些冬日才能做的面包才行。 她脑子里有无数面包配方,这肉桂卷和蜂蜜小面包都排不上她最喜欢的前三。 冬日里她最想做的,便是开酥面包了!最适宜在冬日里做,油脂高,耐寒,更重要的是,天儿热了可就做不了了。 烘焙人的金规玉律——夏天不开酥,冬天不挤曲奇。 她要趁着天还冷,卖一波冬日的香甜面包。 明早要卖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她这会子将萝卜条儿翻了面晾着,也没事干,索性说做就做。 和面是她最喜欢的事情。每做一样儿,她都很期待出炉时候的味道。 她准备试着做开酥可颂和开酥扭扭条。 其实扭扭条的原版是开酥碱水结,是她私家烘焙食谱上的最爱。 她只在十几岁的时候无所顾忌地吃过,后来生病了,这些美食都与她无缘。 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她要把上辈子生病都不能吃的东西,肆无忌惮地吃回来。 但北宋没有烘焙碱,——也就是氢氧化钠。碱水面包就是在氢氧化钠稀释的水里泡了以后再烤制的,带着特殊的碱味儿。 那些奶酥馅儿的她并不中意,唯独开酥碱水结,上辈子她念念不忘。 北宋有食用碱,卖炊饼的小贩为省钱,多从草木灰中自个儿过滤。 娘就这么干,可以中和发酵中过多的酸味。 她对比过泡小苏打和烘焙碱的,区别非常大。小苏打水泡过的面包没有碱味儿,也不上色,卖相不好。 烘焙碱这玩意儿用量很少,她空间里头的能用到天长地久。 甚至她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 幸好她穿的是市井穷人家,要是随了大流穿到甚麽宫斗啦、宅斗啦,她这氢氧化钠可是腐蚀性剧毒呢。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挽起袖子开始做。 开酥不是个简单的活,需要的地方也大,灶房施展不开,她端着盆儿、拿上擀面杖,到自个儿屋子里。 她先将面和出来,醒一会子,再揉。 揉光滑以后,擀成规规整整的长方形,然后拿出空间里的片状开酥黄油,切出适合的大小。 天儿冷的时候,最适合开酥。油不会化,不用担心破酥。 将黄油片裹在面片里面,捏紧,擀开擀薄,再叠被子一样三折,再擀开,再折叠,如此重复三次,便算好了。 可颂面团要擀得薄薄的,切割成三角,卷起来。 扭扭条则要厚些,胖墩墩的才好看。 正宗可颂并不甜,可以做三明治,也能配甜茶,但她这次卖的便是要空口吃,所以放了很多糖,做成了甜的。 面团里放了很少量酵母,烤制时微微发酵,能让口感层次更丰富、更酥脆。 这个不适合做猪油的。猪油做的便是中式酥点的油酥开酥,做成扭扭条会太过于酥脆,很难保证完整。 她打算明儿研究绿豆酥、红豆酥,这个便用猪油为宜。 爹那边鸡子糕和桃酥饼都烤完了,她正好将整形发酵好的可颂送去烤。 爹瞧见盘儿里卷起来的,怪莫怪样儿的,又说不出的好看,“这是甚?” 黄樱做整形是老手,那可颂像一个个复制出来的,轻轻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金黄的,瞧着很是喜人。 黄樱笑道,“我新琢磨的。” 趁着烤可颂的间隙,她配好水、盐、烘焙碱比例,找个瓷盆,将扭好的开酥条放进去泡碱水。 这氢氧化钠有强腐蚀性,会灼伤肌肤,皮肤万万不能碰到。 她将小孩子都打发走了,不许他们靠近,自个儿只拿着筷子夹。 泡好的都放在盘儿里晾着,也能趁这会子让酵母微微发酵。 她用的发酵黄油,烤可颂时那股黄油的香气浓郁极了,她在自个儿屋里都不停吸鼻子。 院里杨志正将今儿用的器具都洗干净了,力哥儿替他接着,两人干得很快。 闻到灶房里的味儿,力哥儿一呆,险些将个碗掉了。 杨二郎忙接住,也回头闻了闻,惊奇,“小娘子不知又做甚,这也太香了!” 北宋小饭馆 第74节 黄樱将扭扭条也端到灶房里,跑到窑炉旁,去瞧那可颂的模样。 爹正稀奇地瞧着,只见那可颂由原本细细窄窄发酵到胖墩墩模样儿,黄油烤得都化了,“滋啦”“滋啦”作响,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溢满了屋子,直往街巷里飘去。 杨娘子在外头喊:“小娘子,面煮好了。” “哎!来啦!” 正好可颂出炉,爹一盘儿端出来,向来话少的人也不禁惊叹,“这也太神了。” 黄樱又将碱水扭扭条放进去,她今儿最想吃这个了。 交代好爹火不能再高,烤制两刻便可,要全程盯着,爹答应着,她才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娘屋里走。 杨娘子正将拉条子捞进盆里。 “小娘子瞧瞧,我做的可还行?”杨娘子有些紧张,“这甚麽扯饼俺还是头一次见呢,小娘子忒厉害了。” 黄樱瞧了眼,咋舌,这杨娘子真是个烹饪的好手。 “娘子巧手。”黄樱一手拿碗,单手磕鸡蛋,“咣”一个,眨眼间磕了十来个鸡子。 杨娘子被她这麻利的动作惊呆了。 黄樱将碗递给她:“劳娘子,鸡子打散些。” “哎!” 黄樱立即起锅,挖了一勺猪膏油。 这炒鸡蛋,猪油更香。 油多多的,烧得冒烟了,将蛋液倒进去,“滋啦啦——”香味儿扑面而来。 她翻炒两下,将冷水过了的拉条子沥干水,放进去一起炒。 炒拉条子再快速不过,简单快手又好吃。 她将锅铲给杨娘子,让她翻炒,自个儿拿起碗,快速调了一碗汁子,瞧着炒得差不多,便将汁子都倒进去,大火收汁,让每一根面条都挂上浓稠的汤汁。 出锅撒了把翠绿的蒜苗,蒜香扑面而来。 “娘子盛罢,我去喊他们吃饭。” 黄樱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着手,掀起帘儿,朝杨二郎和力哥儿笑道,“吃饭了,快来。” “哎。” 她已经闻见了院里浓郁的黄油香味儿,忙三两步跨过门槛,爹正在开炉儿呢。 她凑过去,瞧见那碱水扭扭条颜色上得极好,层层起酥,每一层都瞧得清清楚楚,她深吸一口气,恨不能立马吃一口。 “哎但凡开酥的,且得等到晾凉了才酥脆呢!” “爹,咱吃饭去。” 彩姐儿和真哥儿闻着香味儿醒了。 真哥儿闹将起来,娘照旧拿出炊饼哄他。 彩姐儿乖乖的,口齿不清,喊她,“小娘纸~” 黄樱萌化了。小丫头头发稀疏发黄,营养不良的模样。 “这是甚麽饼?”黄娘子咋舌,“二姐儿做的吃食,好吃不说,这颜色瞧着真真儿好看!瞧这金黄的鸡子、翠绿的蒜苗儿!” “极是!”杨娘子也惊叹,“难为怎么想来!再想不到做饭也有这许多门道的,小娘子忒厉害了些!” 每人面前都盛了一大碗,颜色是真好看。 宁姐儿已经吃了起来,惊奇道,“真好次!” 她缺了门牙,说话都漏风。 “我想了个名儿,这个便叫做鸡子炒扯饼,怎么样?” 黄娘子想了想,“倒是这个。” 黄樱迫不及待吃了一口,拉条子韧、滑、劲道,她调的汁子酸甜平衡,鸡蛋炒得蓬松,渗透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油津津的,仿佛能听见鸡子空隙里头汁子溅出的声音,再加上蒜苗香气点缀,一大口面条吃下去,大脑传来极大的满足感。 不禁浑身都愉悦起来。 众人“呲溜”“呲溜”埋头苦吃,将一大锅都吃完了。 外头已是天黑,黄樱又吃撑了。 她好多年没这样大口吃面,真幸福。 杨娘子手脚麻利地将碗筷都拿去洗好,擦着手问黄樱还有甚麽活计。 黄娘子将她二人喊过去,“杨娘子。” 柳禾儿年龄并不很大,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了白发,脸上也极憔悴沧桑,瘦得身上袄子空空荡荡的。 今儿她几乎一刻没歇过,喝口水都不敢,光是问黄樱有甚麽活计,都有十来次。 黄樱大抵明白她的惶恐。 黄娘子喊她,她脸色有些白,忙“哎”了一声,擦着手赶紧过去。 杨二郎也有些紧张。 黄娘子手里拿着钱,“说好的一日是八十文,今儿做了半日,两个人一共是八十文钱。” 她先将钱给过去。 杨娘子忙弯腰从她手里接过,“多谢娘子。” 她脑中有些空白,心想是他们今儿做的不好,黄娘子不满意了?亦或者是他们饭吃得太多了?也是,哪有带着孩子来做工的呢,一家子吃饭,她怎这般糊涂呢,还或者……她想起今儿太放肆了,瞧见小娘子好说话,管不住自个儿的嘴,说了许多话。 她脸色有些白,嘴唇颤抖起来,瞧见力哥儿茫然,浑身力气都没了。 若是,若是黄家当真不满意,她顿时灰心丧意起来,肩膀上沉甸甸的,像背着大石头一般,沉重得抬不起头。 她想抽自个儿一巴掌,心里揪紧,一阵难受。怎么就管不住自个儿的嘴呢。 她咬唇,很想哭。 “杨娘子?”黄樱笑道,“今儿便可以家去休息了,明儿五更来帮忙便好。” 柳禾儿呆住了,声音哑哑的:“明儿还来?” “自然。难不成娘子明儿便不想做了么?” “怎会!”柳禾儿忙道,“五更俺们准时来!” 她抱起彩姐儿,杨二郎牵着力哥儿,眼睛有些发酸,她狠狠吸了吸鼻子,“彩姐儿,说多谢小娘子。” 小丫头手里捧着煮鸡子,乖乖巧巧仰头,“多谢小娘纸。” 黄樱挥手,“快回去歇着罢,明儿且有得忙呢。” 待人走了,黄娘子念念叨叨,“本还想敲打两句,没成想一个比一个老实,以为我不肯用她了,吓得那般模样。先瞧着罢。” 黄樱笑,“听娘的。” 她想起甚,忙跑到灶房,端了一盘晾凉的可颂和扭扭条来。 宁姐儿早就在灶房守着,屁颠颠跟着她跑,“二姐儿,这又是甚?” 眼巴巴盯着盘儿里头。 黄樱拿出一个可颂,拿刀切了,瞧那气孔,很是满意,她给大家尝,自个儿先吃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香!满口的黄油味儿! 宁姐儿和娘都发出“乖乖”的惊呼。 黄樱却忍不住终于将手伸向开酥碱水扭扭棒。 她从上辈子一直念念不忘,最后也没有吃到。 碱水外皮极上色,莹润有光泽,酥层如纸一般薄,书页一样片片分明,两指粗,半尺长,胖墩墩,很结实的一根。 她捏了捏,酥层已硬了,鼻端不停飘来香味儿,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立即咬了一口,“咔擦——” 牙齿咬破几十层纸片一般薄的酥层,碱味、咸味、甜味、发酵黄油味、面团的滋味复合成极和谐的香味儿,酵母发酵带来微微的蓬松,极致酥脆外还增加了空气感。 味蕾仿佛已经迷失,沉浸在这种复合层次的香味中。 她有种整个人都飘起来的幸福感,一口接着一口,在一声声“咔擦”“咔擦”的声音中,将一整根都吃完了。 黄娘子瞧着那般长的一根,掰开跟宁姐儿几个分了分。 她咬了一口,好生酥脆,又与桃酥的酥不同。 先是一股碱味儿,好生怪异,可紧接着的咸味儿、甜味儿,不知怎麽说,她只是将分的都吃完了,满脸惊讶。 “这是甚?” 黄樱觉得自个儿能一次吃十根。 “我预备管这个叫油酥角,这个叫做油酥条。” ----------------------- 作者有话说:开酥碱水结,人间美味,热乎乎出炉的最好吃。忍不住安利[让我康康] 第40章 开酥碱水条 谢宅。 一家子又说了些话, 谢老夫人问大哥儿谢暄,“你媳妇身子如何了?怎麽总病着?打发人到翰林医官院请梁副使来瞧瞧罢,他最擅妇人疾病的, 转眼都开春了,冬日里就没好过, 这怎行?” 谢暄忙起身应了,“正打算着。年前请的马行街上擅妇人之症的郭太丞,开了药吃了,好了几日, 也能吃能下地了, 这几日天气冷,才又不好的。” 原来这谢大郎在大理寺任少卿, 去岁才成亲,娶的是宗室汉王家里的一个孤女, 名唤赵昭婉的。婚事是官家赐的, 只是这郡主自打嫁了进来, 便没几日是不病的。 老夫人都想不起人是什么样儿, 只有个弱柳扶风的印象。 “哎, 可怜见的。”她叹气。 “老夫人也不必忧心, 前儿我去瞧了一眼大嫂, 比年前好多了呢!那等子身子弱的, 冬日里都难熬, 待天儿暖了,自然便好了。”谢敏笑道。 北宋小饭馆 第75节 “敏姐儿说的是。”谢大娘子也笑, “老夫人就等着抱曾孙罢。” 众人都笑起来,谢暄是个性子冷的,只默不吭声。 谢相公却想起一事来, 对老夫人道,“暻哥儿的婚事如今且不提——” 众人都是一顿。 谢暄看向父亲,眉眼深邃。 谢大娘子掐了他一把。 谢相公道,“晦哥儿的婚事,自打前两年芸姐儿去了,也就作罢了,为着陈家着想,耽搁下来,如今也该相看了罢?” 谢老夫人仿佛没听见他说暻哥儿的话,道,“你这么说,自然是有了打算。” 谢相公忙站起来,“晦哥儿在荣庆堂养大,他的婚事,自然要娘做主的,儿子不敢擅作主张。” “是谁向你打听了?”老夫人问。 “前两日在都堂,王大人问起来,似有此意。” 谢大娘子想了想,“王家如今只有九娘年龄正相配,那孩子我见过,乖巧伶俐,是个好孩子。” 谢晦垂眸,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来。 他抿唇,摸了摸小雀儿。 “不急。”老夫人揉了揉额头,“晦哥儿的婚事,我且要慢慢看。春闱你们不让他下场,再等上三年也无妨。” 谢相公欲言又止,瞧见谢晦手中小雀儿便恼火,又不能发作,只得再三忍耐。 谢老夫人感到有些精神不济,教人来按头。 谢大娘子忙笑道,“赵四儿家新猎了两只鹿来,正好明儿晦哥儿旬休,我教厨房上整治一桌席面来,借着这个由头,明儿再邀老夫人聚,难得家里人都在,热热闹闹的。今儿便不讨老夫人的饭吃了。” 谢敏捂着嘴笑,“娘是想躲懒呢!” 谢大娘子啐她,“好你个小妮子,惯得你没大没小,打趣起我来了。” 老夫人也笑得,“我瞧着也是,打量着该伺候我吃饭,便急着走了,不是躲懒是甚?” “哎呦!”谢大娘子笑,“老夫人这般不舍得,那我可就不走了。” 她朝丫鬟笑道,“告诉云芝将我的衣裳被褥都拿来,今晚也在这里伺候老夫人,我住下了。” 她身边大丫鬟云霞也笑着作势就要去传话,“哎!” “回来!”老夫人笑得不行了,“了不得,瞧上我的床了,快让她走!” 满屋子丫鬟婆子笑得前俯后仰。 谢敏笑得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哎呦!” 众人都瞧出来老夫人累了,便也都告辞了。 一时间众人都走了,谢昀鬼鬼祟祟拿出个包裹来。 李妈妈笑道,“四郎这是作甚?偷偷摸摸的。” 谢昀笑嘻嘻地将油纸包打开,“这可是我专门孝敬老夫人的。自个儿都没舍得吃。” “哎呦!难为四郎嘴下留‘饼’了。”丫鬟打趣道。 “我瞧瞧,甚麽好东西,巴巴的送来,还不教人瞧见。”老夫人笑。 谢昀忙递过去。 老太太将那鸡子糕拿在手里,闻了一闻,“好生精细物儿,连我也不曾见过。” “祖母见过的。”谢晦笑道,“孙儿也有一物。” 说着将那桃酥饼交给李妈妈。 老太太笑着道,“你又拿的甚麽?” 李妈妈叫人从格子上盘儿托里拿了青花盘,将那桃酥饼和鸡子糕摆了两盘,放到桌上。 “哎呦光是闻着便很香甜。”李妈妈笑道。 “祖母快尝尝!” 老太太先拿了个桃酥饼,手轻轻拿起,一摸竟都掉渣,好生酥脆。 吃到嘴里,真真香气扑鼻,一抿便化开了。 她笑道,“这真是奇了。” 又尝了鸡子糕,“这与咱们家鸡子糕瞧着像,吃起来竟要香出十倍去。” “祖母你猜这是谁做的!”谢昀兴奋道。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不会是黄小娘子罢?” “正是她!”谢昀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指头数黄家摊子上有多少饮食,“样样儿都好吃!” 老太太想起那个浑身带着灵气的小丫头子,“那般伶俐,连我见了也喜欢,还这样能干,真真儿难得,可惜生在那样苦人家。” 谢晦将小雀儿放到桌上,给它鸡子糕吃。 老太太瞧着,笑道,“这定不是晦哥儿自个儿养的,怕是掉在你眼前的罢?” 谢晦笑,“撞在窗户上的。” “我就知道。”老太太对李妈妈等人道,“晦哥儿打小稳重乖巧,那狮猫儿也是夜市里救的。他们心偏得没边儿,我养大的孩子甚麽样儿,我能不知道的?” 谢昀不依了,噘嘴,“我还没说祖母偏心呢!先前说我养公鸡、养兔子、养狐狸,原来都记着仇呢。”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老夫人开玩笑的也能当真?” 李妈妈说灶房做了一盘羊签送到他院里去了,喜得谢昀屁股下扎了针似的,忙告辞去吃羊签。 谢晦上前替祖母按头。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你娘这些年也不好过,她有时心偏了些,这人很难一碗水端平,你别往心里去。” “孙儿知道。”谢晦平静道。 “你的院子里已经派人收拾好了,晚上不许再看书的,好生松快一日,回太学再读书不迟。你院里没个人,那些小丫头们没人管的,都野了。我把身边的金萝给你了,她最是稳重知进退的一个人,也识得几个字,日后便由她在你的院子里伺候着。” “将我那一箱赐的椽烛拿来,给晦哥儿看书用罢。” “哎。” 谢晦抿唇,祖母却已经闭上眼睛,“二哥儿性子乖戾,将你身边的慎言要走,此事你娘做得不对。但做儿子的,也只能敬让着,日后待你有了妻、有了子,便知道为人父、为人母也是千难万难了。慎言虽不顶事,却也是你在意的人,祖母旁的帮不了你,金萝伺候了我一场,她在你院里,我是最放心的。你且去罢,我也乏了。” 谢晦低头,声音恭敬,“祖母好生歇着,孙儿明日再来请安。” 见人出去了,李妈妈轻轻替老夫人按着头,迟疑道,“这金萝——三郎瞧着对此并不在意。” “他也到了知事的时候。金萝自个儿也愿意去。我老了,管不了他们年轻人的事儿,随他们去。” …… 谢晦出得院子,天已是黑了。 他贴身的四个小厮都在二门上候着。 两个婆子在前头提着大灯笼,园子里黑影幢幢的。 小雀儿在他手心扑腾,他轻轻摸了摸。 “三郎君回来啦!” 院里小丫头子坐在门槛上斗草簪花,瞧见两个大灯笼,忙站起来迎上前。 金萝忙捋了捋头发,走出门来迎着。 只见她一身藕荷色对襟窄袖短褙子,豆绿狮子戏球百褶裙,双蟠髻,一双眼睛温和带笑,道了万福,“三郎君。” 谢晦颔首,径直走进屋里。 黑漆花腿大方桌上已摆了饭菜,小於菟正窝在一个绣墩上玩个棉花团子。 谢晦坐下,小於菟警惕抬头,眼神一松,随即瞧见他手中小雀,浑身长毛都炸了起来,“喵呜!” 一个猛扑便跳了来,直朝那小雀抓来。 吓得小雀挥舞翅膀“啾”“啾”“啾”尖叫不停。 谢晦一把捏住小於菟颈子,将它摁在原地,道,“找个鸟笼来。” “哎!”小丫头忙去了。 待找了来,谢晦将小雀放进去,挂在窗前,小於菟便在底下发出威胁的哈气声,盘旋不去。 小雀从一开始惊慌失措,到后来挑衅起来,将笼子里的水打翻,直淋了小於菟一身。 “你们也歇着去罢,明儿再来候着便是。”金萝站在台矶上,对几个小厮道。 “哎!”几个人忙挤眉弄眼地跑了。这金萝一直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是老夫人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儿。他们郎君小的时候还住在荣庆堂,金萝一直伺候的呢。 金萝忙进去替谢晦布菜。 她笑道,“这道紫苏鱼和金丝肚羹是老夫人早先命灶房做上的,三郎君最喜吃的。” 谢晦道,“你们也下去吃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着。” 金萝一愣,“哎。” 便带着人下去了。 到了洗漱的时候,小丫头们将热水倒好,谢晦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经书在看。 外头树影婆娑,香炉里袅袅升起迦南,椽烛烧的那一簇火苗儿摇摇晃晃的,衬得窗前人影越发明月般遥不可及。 金萝倚着格子,看得呆了。 夜深了,谢晦捏了捏眉头,将书放回架子上,走到里间去洗漱。 金萝忙道,“奴伺候郎君洗漱。” 谢晦脚下一顿,回头看向她。 金萝瞧见他宁静的眼神,才意识到,三郎君进门这般久,才瞧见她这个人。 北宋小饭馆 第76节 她脸色霎时便有些白。 “金萝姐姐。”谢晦平静道,“我不喜旁人伺候,祖母信任你,我这院里便交给你打理。若是将来姐姐嫁人,我会好生随一份礼。” 他说完便进去了。 里头传来水渍声。 金萝怔住了,她呆呆站着,半晌,才出去,将门关上了。 小丫头们探头探脑地,“姐姐,郎君也不要你伺候么?” 金萝调整好面上表情,笑道,“小蹄子们,胡思乱想些甚麽,咱们都是伺候人的,主子说甚麽便做甚麽,郎君不喜人近身伺候,日后咱们都忌讳着些。” …… 翌日。 黄樱早早起来烤肉桂卷,赶着早市到摊子上售卖。 杨娘子和杨二郎也一早来了。 人手够使了,她便没有叫两个小娃娃起来。 每日跟着他们起,也太辛苦了些。 谁知出门子时允哥儿非要跟了来。 黄樱便牵着他,“走罢。” 杨二郎拉车,爹在后头推,杨娘子也帮忙,倒显得她没地儿使力气了。 她便挑着担儿四处打量着,孙家油饼店里的香味儿满街都是,她吸了吸鼻子,咬了一口手里热乎乎的肉桂卷,真好吃呐。 她在核桃外还加了榛子,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糖油混合物香味儿,热量满满,肚子里暖呼呼的。 前头一间宅门打开,一官员穿宋朝公务员制服——绯色圆领袍、直角硬襥头、革带、乌皮靴上了轿。 黄樱悄摸摸打量了两眼,服绯袍,起码是个六品官呐。 允哥儿瞧得忘了走路,黄樱拍了一把,小家伙猛地回过神,脚下趔趄。 黄樱提着领子将小孩儿放好,笑道,“允哥儿日后也读书考科举可好?” 小家伙稚声稚气的,“允哥儿当大官,让大姐儿、大哥儿、二姐儿、宁姐儿和爹娘享福。” “好啊,二姐儿等着。”黄樱忍不住掐了掐小家伙的脸。 可真软呐。 允哥儿趁她抬手,偷偷揉了揉脸。 二姐儿做饭好吃了,却添了爱掐脸的习惯。 他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小家伙今儿穿的新棉袄,青布的呢,“真暖和。” 小娃娃喜滋滋的,不时透过领口去瞧里头的竹子。 早上黄樱给他穿上,他非要在外头套件旧衣裳。 黄樱失笑。 路上行人多戴风棱帽,坐轿的、骑马的、骑驴子的都有。 允哥儿指着远处,“五岳观!” 黄樱抬头瞧了一眼。 到了南街,市井已开,食肆酒店都点了灯烛沽卖,小摊挤挤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黄樱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白气儿。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摆东西。 今儿他们东西极多,足有平日里的三倍! 爹又添了两张桌儿,王娘子将她的地儿都让了一块出来。 黄樱很是不好意思,王娘子笑,“这有甚,我这辣菜又不占地儿,你不用,也叫旁边那家子占去了,我还愿意给你用着。” 黄樱请她吃今儿第一碗馉饳儿。 王娘子笑得美滋滋的,“自打吃了你家的,再吃不下旁人做的了。” 允哥儿也在一旁拿个勺儿吃得脸色红彤彤的。 这热汤馉饳儿真适合寒冷的早上来一碗。 吃完浑身都热乎乎的。 陆陆续续都是熟人来买,馉饳儿锅子里热气腾腾,一会儿便坐满了等着吃的人。 杨二郎烧火,炉膛里火“轰隆隆”的,笼屉里白气蒸腾,香味儿飘出三里地。 今儿黄樱来卖面包桃酥,杨娘子卖蒸屉里的并煎月牙儿包子。 她刚摆开篮儿,正瞧见一个眼熟的老头儿。 荀博士近日每路过黄家摊子,都望见青布招子上那个大口吃饼的豁牙小娃娃,每每要过来,偏都瞧见眼熟的学生,只得按捺住了。 昨儿睡前,他特特叫娘子早些喊他。 “好容易旬休,不睡觉,作甚去?” “你甭管,我自有道理。” 他一早赶着寒风来,呼哧呼哧喘气,忙向桌上瞧去,不禁呆住,每一样儿都不曾见过。 黄樱忙笑道,“老人家,您要买甚?” 荀博士认得鸡子糕,但瞧着比那日吃的更金黄些。 他捋了捋胡子,气喘吁吁的,“这都是甚?老夫怎不曾见过?” 视线不由往那些切出来供试吃的碗里瞧,面子上又放不下去,便板着脸,将个胡子吹得乱飞。 黄樱笑着给他递了一块儿可颂,“这是今儿新上的油酥角,您尝尝呢!好吃再买!” 荀博士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接过竹签子,“油酥?岂不很硬?老夫牙口不好。” 岂止是牙口不好,黄樱瞧见老人嘴里就没剩几颗牙。 她笑道,“这油酥角与旁的糕饼不同,您吃吃看呢。” 荀博士瞧了眼,那甚麽油酥角,瞧着金灿灿,黄澄澄的,闻起来一股好香的味儿。 酥饼他也不是没吃过,刚出炉还好些,稍冷些便硬得很,那酥皮能割破他牙膛。自此他再是不肯吃这玩意儿。 但黄家这个瞧着显然不同。 那股味儿太香了些,他心里蠢蠢欲动,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放进嘴里。 他轻轻抿着,竟不是硬的,反而软,极为古怪,竟是未曾见过的。好生香甜! 他咽了口口水,咕嘟一下便咽进了肚子里。 甚至没有仔细尝一尝,顿时有些急了,“这怎卖?” 可颂的成本一个在6文钱左右,黄樱一个卖10文钱;开酥碱水条一个成本8文钱,她卖16文钱一个。 “油酥角十文钱一个呢。” “给我捡一个来!” “好嘞!” 黄樱麻利地包了给他。 荀博士拿到手里,先是捏了捏,好生松软。惊奇道,“老夫这般大年纪,竟不曾见过此物!” 寻常炊饼、馒头,哪个不是瓷实的,这油酥角外头酥得掉渣,里头却蓬松柔软。 他忙抿了一口,酥皮一碰便碎了,里头又松软的,那股香气让人欲罢不能,又甜得那般有滋有味儿,他吃完都呆住了。 “再给我捡五个来!” 他想得很好,自个儿再吃一个,老伴、儿子、儿媳、孙女儿一人一个。 但吃完一个,他忍不住又吃了一个。 这小小吃食,怎就停不下来了。 最后手中只剩下两个,他脸色有些难看,想起最初只是想买鸡子糕,怎麽试吃了免费的反倒买了旁的了。 不由有些懊悔,忙问鸡子糕,“这怎卖?怎跟先前不一样?” “这是鸡子糕,二十文钱一个。之前是蒸的,如今是烤的,滋味儿比先前还好呢!”黄樱笑,这老头儿也很可爱。 她忙递了一块儿试吃过去,“您尝尝!” 荀博士狐疑地瞧她一眼,接过来,放进嘴里。 他一抿,好浓郁香味儿。 与那油酥角完全不同,却一样教人忍不住想叹息。怎能如此好吃? 比先前王六郎给他那包还好吃十倍! 他立刻掏钱,发现兜里只剩四十文钱,顿时脸色难看。 出门时候荀娘子笑着问他,“巴巴的跑去买,一百文钱不够罢?再拿一百文呢。” 他挡回去了,“足够了,钱多得不够使呢!” “行行行,我多管闲事,依你。” 荀博士冷哼。那些吃食,都不顶饱的,他才不会在这上头多花钱。 黄樱瞧他拿出四十文钱来,笑着替他捡了两个鸡子糕:“您拿好嘞!” “您再尝尝这个蜂蜜炉饼呢?还有这个肉桂卷,都是极松软香甜的!” 荀博士咽了口口水,忍不住厚着老脸尝了。 尝完,他清了清嗓子,“这要卖到甚麽时候去?” 北宋小饭馆 第77节 “估摸着天一亮就卖完啦!” 荀博士:“哦。” 他瞥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篮儿,心下失望,捏着两个油纸包,扭头走了,走出去一段路,还回头瞧。 怎就没拿那一百文呐! 唉!悔得肠子都青了。 …… “乔牛车儿,你不是说这街上有甚麽黄家馒头,都走到了头,怎也没听见叫卖?”牛大郎嘲笑。 乔牛车儿牵着牛鼻环,四处张望着。 市井杂卖,吟唱百端,偏听不见那小娘子的声音。 他有些失望,“许是到别处去卖了。” “嗤,说甚麽神仙吃的香甜馒头,我看是唬人罢!”牛大郎笑眯眯凑近,“乔牛车儿,你救了东家的小郎君,得了那许多的赏,该请我吃酒罢?往日里我可没少照顾你,若不是我漏些活儿给你,你能养活你娘?” 乔牛车儿脸色涨红,“我,我没得赏!” “我都瞧见了,你不会想独吞罢?” “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不,不信你搜!” 牛大郎狐疑,“当真?” “我不说谎。” 牛大郎顿时怀疑自个看错了,但又不信,果真将他袖里、腰间都搜了一遍,竟当真一文钱都没有。 他气煞了,将牛鼻环一扔,“臊你娘的!” 竟是直接扭头走了,连车上酒都不顾。 乔牛车儿已是习惯了。 这牛大郎来车行早些,又与管事有些沾亲带故。但凡远些、路不好走、天气不好的活计,他都推给旁人。 乔牛车儿闷不吭声,大都落在他头上。 他摸摸老牛,抿唇,继续牵着牛往前。 今儿要去太学南街送酒呢。 天还漆黑着,南街上店肆林立,小摊云集,极为热闹。 孙家胡饼店敲打桌案的声音“哐当——”“哐当——” 曹婆婆肉饼店飘来极香的羊肉味儿。 “黄糕糜咧——” “ 煎点汤茶药——” “洗面水嘞——” …… 他不由停下,耳朵竖起,四处张望,在一众声音中,竟似听见了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他念念不忘那日没吃到的馒头,走在街上老是听见那小娘子的唱卖,都有些恍惚了。 蓦地,他眼睛猛睁大了。 只见前头街边,有个小摊子,青布幌子正被风吹得上下翻飞,桌上挤挤攘攘坐满了人,个个吃得满头大汗。 那穿皂袄,腰系青花手巾的小娘子,正笑盈盈地捡吃食,她手脚麻利,一手接钱,一手快速地拿起油纸搓开,将些叫不上名儿的吃食装起来,笑着递过去。 香味儿从那摊子上飘来,他深吸一口气,不由露出个笑,忙往过去走。 “哞——”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谢家关系: 谢老夫人 谢相公-谢绶,户部尚书 谢大娘子,吴姝,继夫人 谢大郎,谢暄,前妻生,妻-汉王孤女,赵昭婉 谢二郎,谢暻,前妻生,闹出家 谢三郎,谢晦,吴姝生,太学生 谢四郎,谢昀,吴姝生,国子学学生 谢元娘,谢敏,杨小娘生,难产去世。 谢二娘,谢晴,王小娘生 第41章 面包热卖中 却说荀博士走到国子监门口, 才想起有一本书还在书案上头放着,脚下一拐,打算着进去取。 今儿旬休, 该班的厢军手中擎着好大一个胡饼,另只手里是李四分茶的一碗软羊, 正一口胡饼,一口软羊,“稀里哗啦”吃得满嘴油。 荀博士拿着两个油纸包。 左手两个油酥角,右手两个鸡子糕, 正好够家里四口人。 他咽着口水, 心里很是郁闷。 瞧他吃得这般香,不由捋了捋胡须, “王头儿,又吃这两样呢?” 老王头儿笑呵呵的, “习惯了, 不吃一碗心里不舒坦。” 说着, 又狠狠扯了一大口胡饼。 光瞧着, 便知道硬得很, 把个老王头儿脑袋都扯得偏了半边。 荀博士心道, 那是你没吃好的。 哼, 这老王头儿和蒋衡两个, 不就是有一口好牙, 有甚好得意。成日家在他耳边“咔擦”“咔擦”,烦人得很。 他不由道, “南街上那家新开的黄家糕饼,滋味儿甚好。” 老王头儿瞧见他手里油纸包,笑呵呵的, “荀博士,你爱吃软些的,我偏好这硬的,耐嚼,那软绵绵黏糊糊的,没滋没味儿,不合我口味。” 他又咬了一大口胡饼,芝麻簌簌掉下来,他得意地大口咀嚼,将个腮帮子用力得都涨红了,瞧见荀博士眼里羡慕,不由咬咬牙,更用力咀嚼起来。 荀博士心里哼了一声,扭头便走了。 没口福的。 他心里有些得意,他自个儿知道好吃就行。 老王头儿瞧他转身,忙停下来缓了缓,捂着酸疼的腮帮子,“哎哟。” 这胡饼也忒难嚼了些! 那黄家摊子当真那般好吃? 他狐疑,老荀头儿一口牙都没了,整日里喝些稀糊糊的汤粥,他才不吃。 荀博士一路走到博士厅,竟见油纸糊的窗里人影晃动,不由奇怪,掀起厚棉布帘儿,却见蒋衡正捧着个甚麽吃得狼吞虎咽的。 听见人来,还把他唬了一跳。 两人面面相觑。 “蒋学正不在家里含饴弄孙,大冷天儿好生敬业,来学堂里作甚?” 蒋衡清了清嗓子,捋了捋胡须——他顿了一下,胡须上竟也沾了糯米。 他忙攥在手中,面上表情颇为从容,很有风度地笑道,“想起有个物件落下了,便来取。荀博士此来——” 他的视线落在油纸包上,“荀博士去了黄家摊子上?” 老头儿将书案上那本《文选》捡起,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路过罢了,买了两样吃食给家里小孙女。” 他乜着蒋学正手里之物,貌似是荷叶儿包着一团米饭,“蒋学正吃的甚?滋味儿如何?今儿怎不吃孙家的宽焦薄脆了?” “唤作荷叶糯米鸡的,滋味儿——”蒋衡举了举手中之物,清了清嗓子,“便那样。早上孙家人忒多,某急着来,便只能从黄家买了,略略垫个肚儿罢了。” 荀博士笑呵呵的,“原来如此。老夫还纳闷,蒋学正每日不吃宽焦便不安生的。” 他猛地想起甚麽,将个抽屉打开,瞧见里头绳儿串起来的百来个铜子儿,喜上心头,忙拿到手里。 两人出了博士厅,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家去了。 心里都冷哼,好生能装的老东西。 …… 黄樱正忙着包桃酥饼,摊子上人闹哄哄的,“哪来的平头车呐,哎哟,这牛快一边儿去!” 她抬头瞧,见是个面生的黑脸青年,正巴巴地往她摊子上瞧,手里牵着牛鼻环,被人指指点点便不敢过来了。 黄樱笑道,“劳驾,地方小,平头车便停在那儿呢!” “哎!” 乔牛车儿忙将牛鼻绳拴在表木上,期期艾艾地走了来。 他一瞧摊子上各色物儿,脸上满是茫然。 好大的笼屉,白气热腾腾地冒着,那娘子揭开锅盖儿,他瞧见里头都是没见过的吃食,还有桌上众人吃的汤馉饳儿,好香一股子滋味儿飘来。 还有个好大的铁铛,里头油“滋啦”“滋啦”,众人管里头那叫“水煎月牙儿包子”,白嫩嫩面皮,撒了黑芝麻和绿葱花,瞧得人眼睛一亮。香味儿不停往鼻子里涌。 那小娘子跟前挤满了人,争着抢着要买。他都挤不到前头。 好容易挤到中间,又被挤了出来。 北宋小饭馆 第78节 黄樱瞧见了,忙问,“郎君买甚?” 乔牛车儿忙往衣角上搓了搓手,紧张道,“那蜜枣、蜜豆馒头怎没了?” 黄樱吃了一惊,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眼,依稀才想起来,貌似是先前买过的。 有人笑道,“你都多久没来,那馒头早便没啦!如今哪样儿不比馒头好吃呐!” 说着,见有人挤到他前头,气得一把将人后领子抓住,搡到后头去,“臊你娘的,没瞧见轮到我了,挤甚挤!” 众人将那插队的骂将出去,臊得那人涨红了脸,骂骂咧咧的,“谁挤到前头便是该谁,那地儿写了你的名儿不成!” 两伙人说着吵起来了,撸起袖子破口大骂。 这个“你他娘的!” 那个“扯你娘的屁!” 黄樱手里动作快得都有残影了,允哥儿将油纸都搓好了放在一旁,若有那要好几样儿的,他便跑来跑去帮着拿。 趁着两伙人吵架,不少人跑到前头,忙道,“鸡子糕、桃酥饼都要五个!” 黄樱手里动作不停,忙朝着那吵架的,“大家别吵,一个一个来,很快的,今儿做的多,都能买到呢!” 那带头的一瞧,一跺脚,“该死!” 忙跑来,将个前头的推到身后,“我分明排在前头的,敢插老子的队!” 那被他搡的正是前儿捡风棱帽的王能儿。 他“哎呦”了声儿,“蒋大郎,怎恁不讲理,分明是你跑去与人吵架了,难道我们白等你不成?” 蒋大郎:“鸡子糕、桃酥饼各捡五个来。” “哎!”黄樱立马替他包好了,收了钱放进布包里头。 王能儿早瞧了半日了,赶紧上来先买肉桂卷:“五十五文钱的捡五个来!” 黄樱立即给他包。 “小娘子,今儿又有新的呢!” 黄樱笑道,“官人喜欢这肉桂卷,不如尝尝蜂蜜炉饼,不同的风味儿,也是极松软的,正好这试吃的还剩最后一块儿了。” 王能儿忙用竹签子插了送进嘴里,“哎哟!怎恁松软!” 这蜂蜜小面包都是昨儿晚上烤好的,今儿一早上吃起来与刚出炉的差不离,仍然是云朵般柔软。 “这蜂蜜炉饼怎卖?” 黄樱笑,“这一份是四个,猪膏的十八文钱,另一种加了香料的二十五文钱。” “这小块儿压根尝不出滋味来,只记得个香甜,咽下去便没了影儿了。给我捡一份二十五文钱的来,我仔细尝尝!” 黄樱立即包了递过去,笑道,“您拿好咧!俺家这糕饼实在要大口吃才过瘾的。” 她一说,王能儿便咽了口口水。 那肉桂卷,一口下去,真觉得世间绝无能越过此吃食的。 正好王明金王员外也来了,踮脚瞧着,惊奇道,“这才两日,竟又有了新的?” 王能儿隔着油纸捏了捏那蜂蜜炉饼,果真好生松软,棉儿一般,闻一闻,有股蜂蜜味儿,夹杂着香甜味儿,直往鼻子里涌来。 这谁还忍得住。 他立即咬了一口,不由瞪大眼睛,喝! 不由将嘴里那个用手拿住,没成想,这四个小的,轻轻一撕便撕开了。 再一瞧那连接处,竟能撕下一条条细腻绵密的松软面皮儿来,跟那浮云一般细腻、柔软。 嘴里仿佛咬的是云,又香甜又松软。 底下还是酥脆的,一口下去,焦糖和芝麻香味儿溢了满嘴。 他瞠目结舌,“这,这是怎做的。” 他忙咽了下去,索性两只手捏着,试着去撕开。 王明金在一旁瞧得真真儿的,也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面卷子撕开竟也像是棉花团起来了似的,一撕一片儿,又拉丝儿又白得雪一般,除了棉花和云朵,教人想不出来像个甚麽。 王能儿撕上了瘾,边撕边吃,一会子就下了肚。 黄樱笑道,“滋味儿可好?” 王能儿忙道,“再捡五份这个来!” 忙将钱递过去。 他咋舌,简直不敢相信,跟王明金两个面面相觑,“乖乖,这是怎做的!” 黄樱笑,这便是她要擀两次卷子的原因。 头一次擀卷可以拍掉大气泡、初步整理面筋。 第二次便是将留下来的小气泡分部均匀,也让面筋结构更均匀紧密。 这样发酵的时候,面筋会顺着卷子的方向,一层一层延展、生长,烤出来的面包组织便能如绸缎般细腻光滑,气孔均匀绵密,撕着吃的时候,还能拉出丝来,一片儿一片儿的,真跟撕棉花一样。 放进嘴里便如同云朵一般柔软,用后世的话说,叫做空气感。 王明金忙道,“我也要五份来!肉桂卷要五十五文钱的,也要五份!” “好嘞!” 他拿到手里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喝!” 忙又学着王能儿撕着吃,简直两口一个。 吃完,意犹未尽,脸色涨红,“蜂蜜炉饼这个名儿实在屈才!此物该叫‘绵云炉饼’才是!” 黄樱笑,“哎!还是您起的名儿好!那便叫做‘绵云炉饼’了!” 还得是本地人会起名儿。 这“绵云”二字,可谓概括了小面包的精髓。 她笑着递上一份试吃,“王员外可要尝尝这油酥条和油酥角?也是今儿新上的呢。” 王明金直想将那绵云炉饼吃个够,满脑子那柔软的口感。 他再看向黄樱,已是大为震撼了。 这小娘子太让人出乎意料。他以为鸡子糕和桃酥饼便是人力极致,没成想她又做了肉桂卷,刚以为肉桂卷是决不能超过的,谁承想今儿又有这绵云炉饼! 单论这做饼的手艺,黄小娘子堪为一代奇才! 他心情极复杂,瞧着那新的油酥角和油酥条,光是闻,便有一股儿极香的味儿飘来。 “给我各捡一份来!”他捋着胡须,“我瞧明白了,你这糕饼,非得大口吃才不辜负。” 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想来他四处搜罗吃食,人生能尝此美味,当真大快人心! 黄樱便给他捡了两个包起来。 她做吃食,除了自个儿喜欢,便就是想让别人也吃到。 看到大家这样喜欢,她自然欢喜。 王明金拿着那开酥碱水扭扭棒打量着,能瞧得出油酥层,竟是层层分明,比纸还薄,足有十来层! 好精细功夫!怕是东京城里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手艺的了。 只是有股好生古怪味道,他仔细分辨,才闻出来是碱味儿。 他如今已不再怀疑小娘子手艺,但仍是疑惑,“怎一股碱味儿?” 黄樱笑眯眯道,“您尝了便知。这是我新想的一种滋味儿,与寻常的都不同。” 允哥儿扯扯她,“二姐儿。” 黄樱低头,也给他包了一根。 小孩儿捧着忙咬了一口,幸福得眼睛眯了起来,“真好次!” 王明金不再迟疑,也一口咬下去,“咔擦——”数十层酥皮在齿尖破开,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声音,浓郁的碱味儿、咸味儿、甜味儿,还有说不出的那股子香味都混在一起。 他首先惊叹于其工艺精细,其次觉得有些怪异。 这种滋味儿他从未吃过,很怪。 但当所有味道在嘴里化开,他不知不觉便一口一口,将一整根都吃完了,且停不下来。 很古怪,却令人上瘾。简直欲罢不能。 他将其归为自个儿还没尝明白,便又拿了两根,也是一口一口停不下来地吃完了。 他站在那儿,目露惊叹。 乔牛车儿好容易挤到前头,四处瞧着各种吃食,简直眼花缭乱了。 “那蜜枣、蜜豆馒头——” 黄樱认出他来,忙笑道,“对不住,那两样儿如今都不做了。小哥儿想吃甜的还是咸的呢?” “俺家甜的咸的都是有的,若要松软香甜的,便是鸡子糕、绵云炉饼、肉桂卷,若要酥脆的,便是桃酥饼、油酥角、油酥条,咸的也有呢!那边儿是猪肉汤馉饳儿、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荷叶糯米鸡,小哥儿想吃哪个,那边还有试吃的便可以试试,好吃再买呢!” 后头人都催,“快些呢,都赶着家去,小娃娃等着吃呢!” 越催,乔牛车儿越急,“那,那个,怎卖的?” “哎哟你先一边瞧着,瞧好了再买,让我先来买成不?” 乔牛车儿忙让到一旁,涨红了脸,他又急着去送酒,又下定决心今儿定要买到。可是那馒头没有了,他有些茫然,心心念念这些日子,竟没有了么? 他还想给娘带回去的。 娘病得很重了,他想给娘吃一回那香甜的馒头,娘这辈子都没吃过甚好的。 他想着想着,都要急哭了。 昨儿出门子前,他跟娘说好了,要带给她尝的,那是世上最好吃的馒头。 北宋小饭馆 第79节 “咳咳为娘等着我儿带回来,咳咳咳咳——” 黄樱打发允哥儿将各样儿试吃都捡一份,给乔牛车儿递过去,“小哥儿都尝尝呢,价格都在篮儿前头写着呢。” 黄樱瞧他神色很急切,再加上心心念念着她的馒头,作为一个做食物的人,别人能这样念念不舍,她心里美滋滋的。 这人活着,便是开心最重要了。 乔牛车儿每尝一个,都要惊讶地瞪大眼睛。 每样儿尝下来,已经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他从脚腕上取下绑着的一吊钱。牛大郎瞧得没有错,前儿东家的小郎君掉进河里,他跳进去救了上来,东家赏了他一吊钱。 当时他拉着车经过,只见一个小孩儿在冰水里往下沉,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 待他将那小孩儿浮上岸,前去求救的人也跑了来,众人忙将小孩儿拉上去,一时没人顾得上他。 他又饿又冷又累,抓不住岸边的草,沉了下去。 醒来时冷风冻得衣裳都硬邦邦的。 他哆哆嗦嗦忙将牛车牵了送回车行。 东家将他叫去,给了这吊钱。 牛大郎想必瞧见了。 他心里欢天喜地,带娘去看大夫,但那太丞摇头不肯收。 大冷天儿,他背着娘,站在医馆外头。 市井热热闹闹的,人人都高高兴兴,他眼前发黑,耳朵里甚麽声音都没有了。 娘轻飘飘的,但他的肩头好像给大石头压着,抬不起头。 娘说:“算了罢。” 允哥儿瞧见他试吃完,眼眶红了,开始抹眼泪。 越哭越难过的样子。 他手足无措。 “除了馉饳儿,每样儿都要两个。”乔牛车儿将钱递过去。 黄樱忙“哎”了一声,开始捡。 她笑道,“我给小哥儿挑做得最好看的!” 她也看见这小伙子哭了,虽不知甚麽难事儿,希望食物能给他安慰。 乔牛车儿瞧去,她果然捡的都是形状最规整、颜色最好看的。 “找您钱嘞!”黄樱捋下铜子儿,将剩下的教他拿好。 这小哥儿恍恍惚惚的,怕是遇上了甚麽过不去的坎儿,“难过了吃些甜的,心里便甜呢。” 乔牛车儿拿着油纸包,好生放到车上,牵着老牛往脚店去了。 市井唱卖此起彼伏,走远了,还能听见黄小娘子那脆生生的嗓音。 他抹了把眼睛,嘴里还留着刚才的甜味儿。 …… 荀博士出了太学,左右瞧了瞧,忙鬼鬼祟祟往南街走。 走到人群后头,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瞧,见都是五个十个买,不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攥紧手里的钱,心头打算着鸡子糕能买五个,那甚麽蜂蜜炉饼一份四个,够四个人分,油酥便宜些,哎,钱太少了些! 他转着圈儿,猛地回过身,却与人撞上,“哎呦!” “哎呦!” 他捂着脑门,抬头,认出那张脸,面上不由一阵赤橙黄绿青蓝紫,“蒋学正?” 蒋衡捂着下巴,吃惊,“荀博士。” 两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尴尬起来。 “我才想起小孙女要吃鸡子糕呢,忘买了。” “我也想起,家里孙子喜欢甜的,给他买些。” …… 崔府。 崔琢醒来时只觉得眼前迷迷蒙蒙,浑身疼。 他稍一动,脸色便惨白起来,喉咙里一股血腥气,浑身直冒冷汗,胳膊腿仿佛都不是自个儿的。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睛,嗓子里干得冒烟儿。 正要叫人,却瞧见床前趴着个人影。 他眼睫一颤。 是娘亲。 秦元娘昨儿给琢哥儿喂了药,任凭丫鬟们如何劝,都要守着琢哥儿醒来,只不知何时睡过去的。 梦里光怪陆离,提心吊胆地,不知被甚麽追着逃,蓦地一脚踩空,吓得一个哆嗦。 她感觉有人推她。 她猛地惊醒,捂着胸口,心像要跳出来一般,“扑通——”“扑通——” 这一看,瞧见琢哥儿睁着眼睛,静静瞧她,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我的儿——” 崔琢抿唇,嗓子沙哑,“娘,疼。” “都是那杀千刀的!我饶不了他们!”秦元娘忙唤人进来伺候,“琢哥儿,你可是饿了?想吃甚麽,娘教人做去。” “来,先喝口水,娘喂你,你好生趴着。” 崔琢只觉有千万根针在肉里、脑袋里刺着,耳朵里也一抽一抽地疼。 他像那大漠里走了许久的人,迫不及待地汲着水,直将一碗都喝干了,仍不解渴。 “慢着些。”秦元娘眼眶含泪,“快再倒一碗来!” 崔琢喝了三碗水才停。 “可是饿了?” 崔琢疼,他一贯是忍耐的,只是蜷缩着,“娘,我想吃黄家糕饼。” “甚麽黄家糕饼?”秦元娘没听说过,忙叫人去问元宝和元英,“打听清楚了去买,有甚麽全都买来!传我的话,骑马去,门上问便说我吩咐的!” 想到元宝和元英,崔琢抿唇,扭过头去了,眼眶发红。 …… 黄樱瞧见好生威风两个骑马的人,“吁——”从马上翻身而下,急急忙忙跑来,扔了两贯钱,“各样儿都包上一份来!快些!” “这汤馉饳儿也要么?”黄樱笑问。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要!” 最后,众人纷纷扭头,瞧着那两人每个端着一碗汤馉饳儿上了马,一路疾驰而去,咋舌,“哪家府上,这般阔?” 黄樱白得了赏,哪有不高兴的,干劲儿十足地包起酥饼来。 刚送走一大波人,她忙将拿乱了的各色物儿都摆放整齐,这样瞧着也规整好看。 她到杨娘子那边烤火,跺了跺脚,忙坐在泥炉前,将手伸到灶膛边烤。 “允哥儿冷不冷?”她摸摸小孩的脸,冰冰的。 “不冷。” 杨娘子点着剩下的,回头笑道,“小娘子,才多会子,便卖了大半呢!” “娘子也来烤烤火,等会子怕是还有得忙。”话刚说完,一群人已是奔着来了,黄樱失笑,“这下好了,来人了。” “人多了才好呢!” 杨娘子忙在腰间青布巾上擦了手,将一锅新的月牙儿包子煎上。 允哥儿忙不迭将油纸一张张都搓好。 孙大郎跟刘永、张谷等人到了时,便闻见了那股子油煎包子的香味儿。 他们想到昨儿吃的那些,不由咽了咽口水,忙往桌上瞧去,除了昨儿见过的,还有些没见过的。 虽说昨儿王生来传了话,黄樱也不担心卖不完,但瞧见孙大郎果真带着人来,她还是有些高兴。 这都是举人哎!要参加礼部试的! 她一定要趁此机会将自家吃食推广出去! 她笑盈盈道,“姐夫要吃甚?” “咦?”正从曹婆肉饼店出来的一群人,认出了孙悠和张谷,不由嘲笑道,“孙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怎当街要饭吃了?” “这甚麽市井贱食,”他不屑地扫了一眼黄家摊子上的东西,嗤道,“我家狗都不吃。” ----------------------- 作者有话说:晚上时间比较紧,先提供这些,后面还有出场的再给大家发其他家的[抱抱] 崔府关系: 崔相公,崔值,大理寺卿 崔大娘子,秦元娘,秦媃。 崔大郎,崔琼,字蕴玉,吴小娘生 崔二郎,崔琪,字仲文,吴小娘生 崔三郎,崔瑾,字温其,崔大娘子陪嫁所生 崔四郎,崔琢,崔大娘子生 北宋小饭馆 第80节 第42章 举子都来抢 却原来此人姓王, 名耀,字宗显,与孙悠、张谷乃是同乡, 三人曾在同一州学读书,只是他学问总不如孙悠、张谷, 比二人晚了三年才中举,因此便心怀嫉恨,各处攀比。 自从孙悠成家,娶的是东京城里卖炊饼的, 他便处处嗤笑, 终于比得过孙悠了。 盖因他原本家贫,自打中了举人, 处处受人礼待,他们县里有个做皮货生意的大乡绅, 家财万贯的, 将个自家捧在手心的小娘子嫁给他作了正房, 嫁妆足有上千贯。 他如今走到哪里, 身边皆有一群同乡捧着, 都是先前读书认识的。 他手里宽裕, 花钱大方, 这些人吃穿皆靠他接济着, 自是处处唯他马首是瞻。 见他嘲讽, 七嘴八舌也都嗤笑起来。 张谷正买了个糯米兜子吃得津津有味,闻言, 气得脸色铁青。 刘永捧着鸡子糕,香得晕乎乎的,那边一个唤作贾已的, 在州学时跟他便有龃龉,嘲笑他,“我也替你臊得很,甚麽好东西,巴巴的跑来东京吃,你们乡下连米也没有的?” 刘永脸色涨红,啐了一口,“扯你娘的屁!我吃甚与你有什麼相干!这家便是滋味儿好,我偏爱吃得很!” 说着“呸”一声,看了眼那曹婆肉饼,“打量着你们也没吃甚好的,一个肉饼还巴巴的跑到我跟前炫耀,也不臊得慌。” 这边黄樱给各人都捡了,他们先忙着吃,昨儿那一口吃过以后念念不忘的。 再想不到那群人不分青红皂白来嘲笑,他们气得胸口起伏,又忍不住想吃,一时间纠结了一下,香味儿就在嘴边,果断低头狼吞虎咽,管他的!先吃完再吵!吵架哪有吃重要! 黄樱瞧见两拨人骂仗,心下也是好笑得很,压着嘴角,一个一个捡,笑盈盈道,“黄家糕饼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可试吃,好吃再买咧!” “这也太好吃了些!” “乖乖!不知怎做的!” “某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糕饼!” 一时间惊呼声不断,竟是把个王耀一群人的话当耳旁风。 尤其孙悠,樱姐儿给他捡了两样儿新做的,他拿着打量一眼,闻一闻,那油酥角颜色金黄,闻着一股极香的味儿,他忍不住咬下去,外头一层薄薄的皮儿,好酥!里头竟是软的! 他低头瞧了一眼里头,只看得出一圈一圈齐齐整整卷起来的,好生蓬松,怎麽也想不到是如何做的。 当真稀奇! 巴掌大一个油酥角,他三两口便吃完了,肚子却愈发饿。 又忙拿着油酥条打量,酥层当真多,肉眼便能瞧出来,只黑乎乎的,他有些迟疑,试着咬了一口,“咔嚓——” 他瞪大眼睛,张口结舌,“了不得。” 忙连咬几口。 “乖乖!”他吃得狼吞虎咽,惊奇地看向樱姐儿,“这是怎做的!” 黄樱笑道,“滋味儿可好?” “岂止是好呢!” 一堆人忙一拥而上,“荷叶糯米鸡再给我捡一个来!” “我要油酥条!” “给我捡五个鸡子糕来!” “我要肉桂卷!” “我要一碗汤馉饳儿!” 一时间把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七嘴八舌全是要这个、要那个的。 刘永吃了口肉桂卷,真恨不能连舌头咽下去,再顾不上骂人,急急捧着吃了起来,如痴如醉的。 那贾已嘲讽了他半晌,见他除了一开始气得恼怒,后头竟是忙着吃去了,顾不上他似的,他自讨没趣,倒把自个儿气个倒仰,涨红了脸,甩袖骂道,“当街狼吞虎咽,有辱斯文!简直丢我辈读书人的脸!” 刘永:“这也太好吃了些!小娘子,再给我捡一个来!” 贾已:“……” 王耀比他还气。 刘永还跟他骂了两句,孙悠却是吃得再没抬头。 他在那里骂骂咧咧嘲讽,孙悠兴奋得脸色通红,“好吃!那又是甚?罢了,我也尝两个来!” 他咬牙切齿,脸色铁青,“……岂有此理!” 一群人站在王耀后头,瞧他们吃得那般入了魔一般,不由面面相觑,心里生出疑惑,当真那般好吃? 那股香甜味儿飘来,他们从未闻过这样的滋味,只不由得伸长脖子去,喉咙里不知不觉开始咽口水。 “旁的不说,只一样儿,我家糕饼有个好处,凭他甚麽大酒楼也比不上的。”黄樱一边包,一边笑着道。 众人:“甚麽好处?” 黄樱笑盈盈的,“就说这绵云炉饼,郎君拿回去,放到第三日,仍是松软香甜的。” “当真?”那书生狐疑,“大抵炊饼馒头类,才出炉时都松软,只愈放愈硬,第三日便如石头一般了。” 黄樱笑道,“郎君试试便知呢!软些的——如这肉桂卷和绵云炉饼,放几日都那般软;酥脆的更不必说,自是酥得很,只一样儿,不能见那水汽,酥饼不酥,都是见了水汽的缘故,不然放上十日,与第一日吃起来都是一样的。还有那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荷叶糯米鸡,凉了吃是一种滋味儿,热了又是一种滋味儿,冷热皆相宜的呢。” 她有自个儿的打算。 这北宋礼部试,要连考三场,考生全程待在那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小号舍里头,只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椅,晚上拼起来当床睡。 贡院只供水和炭,期间考生要自备饮食,自带炊具。 其艰苦可想而知。 边考试,还要边做饭,天儿又这样冷,真是对体力、脑力的极大考验。 “郎君们参加礼部试,我家这糕饼再适合不过了,又不易馊坏,又香甜,若是写字儿累了,吃上这样一口甜滋滋、滋味儿足的,甚麽精神都有了,保管下笔如有神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极是!我怎没想到!” “我要买!” “我也要我也要!” “哎哟别挤!” …… 这都是明儿要入贡院的,春闱头等大事儿,这吃也占了极重要地位,此时见了这等好物儿,但凡兜里钱够的,哪还会吝啬? 更何况黄家这吃食,那真真儿让人无话可说。 在别处从未吃过的。 一时间竟险些将摊子挤翻了。 黄樱唬了一跳,忙道,“别挤,别挤,当心些!大家别急,下午还来卖的。” 众人哪里还听得进去,只是推着挤着要抢着买。 黄樱包得手没停,最后一个桃酥饼也没了,摊子前还围着一大群人。 众人七嘴八舌,“我不走,我要买桃酥饼,明儿晚上入贡院,我就要带这个进去吃的,买不着我便不走了!” “就是!就是!” 允哥儿吓得忙躲到爹身后,抱着爹的大腿探出头,小脸发白。 黄樱抹了把汗,忙笑道,“郎君别急呢!这会子都卖完了,您堵着我也没法子变出来桃酥饼,不如放我家去做上几炉儿,酉时再来买,保管您能买上。再不济还有明儿一早呢,便是今儿晚上不睡,奴也让郎君们都带着糕饼入贡院可好?” 她声音又好听,润物细无声,语气又轻盈,笑得还那般灵性,杜榆一来便听见她这番话。 他笑道,“小娘子说得极是,诸位都是读书人,为难小娘子作甚?大家既要买糕饼,不如早早让小娘子回去做才是正紧。” 孙悠都被人挤到外头去了,忙扶着幞头上前来,脸色涨红,“是呢,酉时再来,酉时再来。” 众人这才不放心地交待,“各样儿我都要买五个的,小娘子万万要做好了!” 黄樱笑道,“今明儿两日便专做这个了,郎君怕买不着,便早些来。” 一时间众人才不放心地散了,怕她跑了似的。 黄樱哭笑不得。 竟是除了馉饳儿,因着要煮了吃,这些书生们没有考虑,其他篮儿里都空空荡荡。 “姐夫放心,回头打发允哥儿给你送去,明儿娘让爹送你去贡院呢!二姐儿便先祝姐夫一切顺利。”黄樱笑道。 孙悠忙作揖,“多谢樱姐儿,多谢岳父。” 把个黄父臊得直摆手。 “还多亏姐夫带了这许多同窗前来,生意才能这样好。得多谢姐夫帮忙呢!” “都是樱姐儿手艺好,再想不到樱姐儿竟有这等本事的。”孙悠咋舌,心中大为震撼。 “有劳,一碗馉饳儿。”杜榆嗓音温和。 孙大郎走了,杨娘子和爹都忙着收拾,黄樱忙道,“哎!” 她手脚麻利地揭开锅盖,一阵热气扑面而来。篮儿里只剩最后一些馉饳儿,她索性将篮儿拿起,全都下进去,弯腰捅了捅泥炉子,拿爪篱搅拌几下,待馉饳儿全都胖乎乎地飘在锅里沸腾,她拿起一个碗。 杜榆瞧着她动作利索,舀调味的勺儿也跟寻常不同,柄儿长些,勺儿极小。她的手极快,都没瞧清放了甚,一碗馉饳儿已盛好了。 黄樱将碗放到桌上,笑盈盈的,“郎君可要辣油?” 杜榆十日前见过她卖馉饳儿,闻着极香,那碗并不小,馉饳儿包得也大,一碗卖十五文钱,跟州桥夜市一份杂嚼相比,份量又大,滋味儿又好,很是经济。 太学每月给学生发放添厨钱,外舍生每月一贯一百文钱,内舍生每月一贯二百文钱,上舍生每月一贯五百文钱。 膳堂吃食并不用钱,他在这里读书没甚花钱处,所用之书也多借同窗家中藏书手抄。除了每月留下二百文钱以备不时之需,余下的皆交给娘家用。 说来也怪,那群富贵子弟对膳堂嗤之以鼻,他虽觉得滋味儿谈不上,但也不到作呕的地步,他并不重口腹之欲。 但黄家的馒头,还有这馉饳儿,他总是想起,今儿忍不住便出来吃了。 “辣油?” 黄樱笑着给他瞧那辣油坛子。 揭开盖儿,一阵辣味儿涌出来,里头红色的油汁子,闻着极香。 北宋小饭馆 第81节 杜榆笑道,“可惜了,我吃不了这个,太辣。” 黄樱便给他拿了另一种汁子。 “这是甚?” 黄樱笑道,“这个是香油,不辣的。” 杜榆吃时,确实极香,一碗热腾腾吃下去,浑身都热起来了。 结账时,他道,“小娘子多给了几个馉饳儿。” 黄樱正在收拾桌儿,闻言,回头笑,“最后几个,也凑不够一碗,便算多谢郎君帮忙说话呢。” 她将桌儿擦干净,立起来,笑道,“郎君也参加礼部试么?” 杜榆笑,“嗯。” 黄樱笑得眼睛弯下来,“那祝郎君金榜题名呢。” “借小娘子吉言。劳烦小娘子,那月牙儿包子和糯米兜子,帮我各留十个可行?” “这有甚,郎君也是俺家常客,到时来拿便是!只不知郎君今儿要,还是明早要呢?” “明早我来取。多谢小娘子了。” 黄樱摆摆手,笑道,“我记下了。” 他们将东西收拾好,该装车的装车,不由长舒口气。 黄樱抬头,正瞧见东边的山头上,朝霞漫天,太阳一跃而出,天光霎时亮了。 市井的声音一下子更生动起来。 三三两两的人来到他们摊子前,见这么早便收了,惊讶,“怎卖完了?!” 有那太学生昨儿闹得晚,这会子才出门觅食的,见他们竟收摊了,顿觉天都塌了。 黄樱又是一番劝慰,叫他们酉时再来。 她打发走最后一群不甘心的人,忙抹了把汗。 今儿一早,杨二郎替他们将车拉到这儿,黄樱便教他到家里去揉面了,面她都配好了,按昨儿的摔打好便是。 她此时极庆幸,幸好,幸好。不然那许多的糕饼,一下子当真难做出来。 “爹,咱们回!”她笑得美滋滋的。 她心里算了一下,今儿300月牙儿包子,100烧麦,100荷叶糯米鸡,75黄油肉桂卷,75猪油肉桂卷,200鸡子糕,200桃酥饼,100可颂,100开酥碱水条,300馉饳儿,竟卖了三十二贯钱之多! 她都吃了一惊。 怪不得今儿斜挎包格外沉甸甸的,她忙左右瞧了瞧,真怕被人瞧出来。 就算刨去成本,净利润也能有十几贯钱了! 乖乖,她发财了! 要是今儿下午能多多的做出来,不怕那些举子买不完。 要知道这礼部试要考三场,而只要考生入了贡院,直到放榜均不得出,期间饮食皆要自备,起码要八九天呐。 而北宋春闱的举子人数,在一万人以上! 他们大多数投宿太学附近,今儿早上她大致瞧了,前后好几拨人没有买到。 这是多大的群体!不枉费她几天做出这许多新品来。 若都教那些举子买去,起码能赚数百贯钱呐! 还等甚麽,她干劲儿满满地催爹快拉车。 一路上急急地采购了要用到的东西,那上白面直接教店家送一车来。 也顾不上耽搁,便赶紧回家做面包去了。 有了这一笔,她便有钱开铺子了! ----------------------- 作者有话说:楼下开大会,吵得嗡嗡嗡的[爆哭]就写这点了 第43章 香喷喷烤鸡 到了家, 院子里冷清清地,笼着一层清晨的薄雾,三婶家两只公鸡在啄菘菜叶子吃。 墙边晾衣裳的竹竿子上, 娘新洗的袄冻得硬邦邦的,滴下的水都凝成了冰溜子。 宁姐儿正吃力地要将衣裳收到屋里去, 她那么一点儿,袄子吸饱了水,沉得很,竹竿子砸下来, 眼瞧着要将她压在下头。 小丫头唬了一跳, 忙撒腿要跑,一只手将杆子扶住了。 黄樱道, “砸着你怎麽办?” 宁姐儿吐吐舌头,捂着胸口, 学娘的语气, “哎唷, 吓死个人了!” 她想起早上醒来, 屋里就她一个, 顿时嘴撅得能挂油壶, “二姐儿摆摊不带我。” 黄樱失笑, 将衣裳取下来, 都冻在上头了, 跟一块儿冰似的。 “你怎知没叫呢?你睡得小猪似的,叫了八回都不起, 二姐儿只得自个儿去了。” 小丫头有些心虚,狐疑,“当真?” 黄樱点头, “嗯呐!” 小丫头背着手,不敢瞧她了,“那我明儿定能醒的!” 黄樱笑得不行,忍着道,“那我明儿再看。” 她笑着将衣裳拿进屋里,娘正擀烧麦皮儿呢。 王狗儿在剥松子,他娘病得重了,家里离不了人,妞儿留在家里照顾娘。 见了她,忙起来问好,“小娘子,松子快剥完了。” 他心里很忐忑,唯恐这些剥完小娘子便不会用他了。 力哥儿在他爹娘那里帮忙,他都帮不上那些,就连彩姐儿也能看着真哥儿,黄娘子都能空出手做其他事儿。 黄樱笑,“正好,我们有笔大买卖,要用多多的核桃呢,刚买了一袋,一会儿搬进来给你剥,不用剥皮儿,这个要得急,你只快快地剥了便是。” 王狗儿忙“哎”了一声儿,手下加快了速度,心里很高兴。 黄娘子早听见她和宁丫头外边说的话,道,“叫她擀皮儿,坐不住,又在外头混甚麽?” 黄樱将衣裳晾在炉子边,“她不爱这些细致的,娘叫她烧火还行。” “惯得她!你们小时候做饭洗衣哪样不做,这丫头光知道吃,将来嫁了人怎麽办?” 黄樱失笑,“她才多大,嫁人多少年后了。不急。” 黄娘子瞪她,“从小儿不学,大了哪来得及。” 不过说起这个她便气。 黄樱去灶房,娘便跟着她过去,压低声音道,“气煞我!” 黄樱吃了一惊,“怎麽了?” 黄娘子冷笑一声,骂道,“第二横街上那户姓白的人家,摆摊卖领抹、幞头、鞋袜的,前些日子找我来说话,我还寻思甚麽事儿,谁承想是打着你的主意。” 黄樱挑眉,有八卦。 “他们家有个独苗儿,三代单传,去岁还中了举人的。” 黄樱想起来有这么一出,“咱们还去瞧了,官差敲锣打鼓放榜呢!” 黄娘子冷笑,“那白娘子瞧着你能干,打量着我是个糊涂的,想跟我们家做亲家呢!” 黄樱想起机哥儿说的,“他们家怎地了?” “我暗地里打听了些时日,他们家瞒得死死的。你可知他们家原有个投奔的表侄女,咱们还见过,常在摊子上帮忙的。” 黄樱忙点头,“只去年便不曾见过了。” 黄娘子冷笑,“我打听出来,有人瞧见那姑娘半夜里偷偷逃了,肚子都大了。” 黄樱吃了一惊。 “还有呐,那白大郎可是妓馆常客。这般还敢舔着脸在我跟前说你的不好,也不打量他们家几斤几两。” “呸!”黄娘子直骂晦气。 “娘,我又不急着嫁人,这有甚麽好气的。” 她忙将今儿的钱给娘,说了举子们要买糕饼的事儿,喜得黄娘子立即眉开眼笑的。 她提着那包钱,“天爷”直惊呼,又不敢叫人听见,脸色涨红了,手都有些抖,“一早上卖了恁多?” 黄樱点头笑,“嗯呐!” “乖乖,还等甚!我得赶紧擀皮儿去!” 黄樱也去瞧杨志和的面。 各样都备好了,该发酵的发酵,该松弛的松弛。 肉桂卷和蜂蜜小面包都要发酵充分,她连盆儿端到娘屋里,在炉火边的桌上、地上放着,足有五六大盆。 各种馅儿和配料也都切好剁好了,她撸起袖子,先去灶房里把馅儿炒出来。 本只准备了正常卖的,如今人多,她炒出来三锅,杨志立马又开始剁馅儿。 鸡鸭鹅兔店送来了一车货,光处理好的鸡,就有二十只。 店里有的鸡子,黄樱全让送来了,统共是三百个。 她还让刘娘子今儿再多去收些,她全都要。 喜得刘娘子忙“哎”,立即去办了。 杨娘子提起菜刀,表情沉静地像剁了十年鸡。 北宋小饭馆 第82节 她手脚麻利,刀“哐”“哐”“哐下去”,鸡的各个物件儿分得干净利落。 又一手捏着骨头,一手拿刀,庖丁解牛般将肉全剔了下来。 剩下的骨头和肉,黄樱在锅里煮了一锅子,扔了姜片进去,撇去浮沫儿,丢几颗红枣。熬好了撒上白胡椒和绿葱花儿,喝一碗肚子里热乎乎的。 她还单独装了一篮儿,教王狗儿拿回家去。 王狗儿正将松子剥完,打开核桃袋子,预备开始剥,闻言,忙道,“这怎行!” 黄樱笑道,“每日用那些鸡,如今用不完,馊坏了多可惜,还好着呢,都是些骨头,肉虽然不多,拿回家还能叫你娘熬汤喝呢!” “对了。”她问,“你娘可瞧过大夫了?” “娘说吃了药便好,从卖药的那里买了几贴药胡乱吃着。” “得空儿叫大夫瞧瞧才是正紧。”黄樱看他小小一个孩子,夜里估计也没怎麽休息,眼圈儿黑黑的,这几日也没少吃,还越发瘦了。 要是连饭也没得吃,怕早就倒下了。 王狗儿忙笑,“正准备今儿回去便要带娘瞧的,多谢小娘子挂念。” 黄樱笑,“我还等着你剥核桃呢,旁人都没你剥的好。” 王狗儿不禁高兴起来,“我定替小娘子好好干!” 炒好的馅儿凉了,杨娘子立马去包,黄樱则开始做可颂和开酥碱水条。 手动开酥不是简单的过程,很累,如今还不能交给杨志和杨娘子,都靠她自个儿。 她开启时间管理大法,同时开五块面团,这样便能不停歇,一块面团去松弛,她立马擀另一块面团。 手太酸,她不由想让爹仿照后世做类似压面机的东西。 既能压面,还能开酥,一举两得。 “爹!” 说做就做,她立马叫来爹在一旁瞧着,告诉他自个儿想要的功能。 她拿出炭笔,三两下便画出来一个压面机的结构图。 爹瞧了瞧,沉思着,“我好生想想。” 这压面机跟打鸡子的装置其实有共同的部分,手摇那部分是一样的。 不同的便是压面口,需得两个圆柱形木头连接着,随着摇动机械臂,通过轴承转动起来,且要能调节空隙大小,以此来调节压出来的面片厚薄。 这个想也比较难。但若是能做出来,便能大大提高产量,不管面包开酥,还是中式酥点开酥,都极简单快速。 日后要是产量提高,能多赚多少钱呐。 爹去灶房烤鸡子糕了。 黄樱继续忍着酸折叠开酥。 将五块面团做完,手实在酸痛。她伸了个懒腰,拿着个肉桂卷咬了一口,那股肉桂味儿令她着迷,不由深吸口气,糖油为身体注入能量,她站在台矶上,慢悠悠享受着一块肉桂卷的时间。 宁姐儿跟允哥儿也在帮忙,小丫头正蹲在一旁将核桃切成小粒儿。 杨娘子在前头给每个肉桂卷刷蛋液,允哥儿跟在后头,将核桃均匀地洒在发酵好的一个个肉桂卷上头。 他表情认真严肃,每一碗肉桂卷上头核桃都撒得均匀、等量,若是哪个多了,他还得拿出来。 她早便发现了,允哥儿见到筷子方向摆得不一致都要特意调过来的。 她笑了笑。 太阳已经晒了上来,破开薄雾,洒在院中,机哥儿也起来了,正拿着刷牙子净牙。 日光穿透云雾,洒在脸上,她竟感觉有了一丝温暖。 汲取了食物的力量,她立刻开始马不停蹄地整形、泡碱水,送入炉去烤。 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也没停。 鸡子糕和桃酥一炉一炉出来,全都在各个屋里晾着。家里案板都不够放,爹临时劈了木板出来用。 黄油香味儿飘满了院子,不断有邻居上门要买。 隔壁威哥儿哭着闹,娣姐儿怯怯地拿着钱,在门上探头,“宁姐姐——” 宁姐儿自打那日见到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这几日见了吴家的扭头就走,连娣姐儿也不理会了。 她切着核桃,扭头瞧见,哼了一声,扭过来不理她。 娣姐儿怯怯地趴着门,“宁姐姐,婆婆让我来买糕饼。” 宁姐儿气呼呼道,“不卖给你们家!快走!” 娣姐儿快哭了,“买不到婆婆打我,宁姐姐呜呜——” 黄樱将一炉发酵好的蜂蜜小面包送进灶房,出来便瞧见两个小娃娃僵持着。 二婶家有个娣姐儿,吴娘子家有两个,但凡家里最小的那个才是男孩,基本上他都有个叫娣姐儿的姐姐。 五岁的小丫头,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脸色冻得发青,还不如杨娘子家的彩姐儿穿得严实。 那日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非但没赚,还赔了一笔,将吴娘子攒下的一点钱全都赔进去了,甚至还贷了钱。 昨儿夜里她听见吴娘子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老太太的骂声。 吴娘子忙着赚钱养活一大家子,根本顾不上两个小丫头,吴引娣也跟着娘在外头找活干,去酒肆做焌糟做些换盏、斟酒的活计。 招娣的衣裳头发,瞧着都是自个儿整理的。两个双丫髻歪歪扭扭、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方才黄樱还听见隔壁吴老太打人。 小丫头瘦瘦的、小小的,比前些日子见还要瘦弱了,两个大大的眼睛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她笑着招手,“娣姐儿,过来。” 小丫头怯怯地走过来,小手里紧紧攥着五文钱,“樱姐姐,买桃酥饼。” “威哥儿吃?” “嗯。”小丫头轻轻点头,吸了吸鼻子。 黄家满院都是食物的香气。 “你跟我来。”她带着娣姐儿到南边屋里,力哥儿正跟杨娘子两个将晾凉的面包装到框里,好给后面烤的腾出地方来。 烤了太多,能用的地儿都用上了。 娣姐儿睁大眼睛,怯怯地瞧着那满桌满框的糕饼,屋里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昨儿喝了一碗清得见底儿的粟米汤,今儿还甚麽都没有吃,娘跟大姐儿半夜便出门子去赚钱了,婆婆说家里没米,早上只给爹和威哥儿熬了粥、煮了鸡子。 婆婆自个儿也只涮了锅底喝,说她小,不容易饿,下午再给她吃。 她肚子好像饿扁了,吸在一起,疼得紧。 桃酥难免会有碎掉的,力哥儿小心捡起来放到一个盆里,这是做试吃用的。 若有那边角处烤焦的,黄樱便分给大家吃了。 力哥儿很喜欢做这些。 娘说了,他不能白吃小娘子的饭,他也要干活。 黄樱将娣姐儿带到那些糕饼前面,笑着问她,“五文钱可以买咸桃酥和甜桃酥,娣姐儿要哪个?” 小丫头忙睁大眼睛盯着那满框子金黄的酥饼瞧着,不停咽口水。 外头是瞧不出甚麽的。 黄樱拿那烤焦了边角、不能卖的给她两块儿,“你尝尝,这个是咸的,这个是甜的,尝好了再买。” 她给杨娘子和力哥儿他们每人也分了,自个儿也拿起一个咬一口。 真好吃呐。 小丫头迟疑,“我吃吗?只有五文钱——” 黄樱嚼着桃酥饼,甜品令人愉悦,她笑眯眯的,“这个是烤坏的,不能卖的,可以尝,好吃再买。” 娣姐儿拿着两块儿,左右看看,忍不住小口咬了其中一块看着小些的,入口的一瞬间,她瞪大眼睛,不停地咽口水,忍了又忍,才又咬了一小口,然后便问,“我能给娘和大姐儿尝吗?” 黄樱笑着摇头,“不行。谁买谁才能尝。不尝我就要收回了。” 她吃完一个,拍了拍手,麻利地开始干活。 宁姐儿一边切核桃,一边撅着嘴,瞧着娣姐儿在那犹豫。 她“蹬蹬蹬”跑上前。 娣姐儿回头瞧她,吓得忙将桃酥饼塞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 她只知香甜,根本分不出味道,只得指了那个甜的,“樱姐姐,要这个。” 黄樱拿油纸替她包好,摸摸小丫头的头,“好了,家去罢。” 小丫头忙小心翼翼捧着那块儿桃酥饼,在满院子香味儿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吃了东西,肚子里不再扁扁的,变得热热的,不难受了。 她脚步慢下来,回头看去,宁姐儿头上两朵绢花,穿着新袄,正捧了糕饼吃。 樱姐姐说这是今儿最后一个,再吃小心牙掉光了。 宁姐儿狐疑,“唬人的罢?” 她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一口香味儿,想着自个儿怎麽不是院里的公鸡?石头、草、泥巴?不然就能在黄家院儿里了。 几步路,她一脚、一脚,越到门口,越想退。 “死丫头,买个糕饼恁久!还不快回来!是不是偷懒去了!威哥儿都饿了!” 她忙细细地“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婆婆,酥饼。” 吴老太一把拿过去,狐疑地看她一眼,仔细查看,瞧着每一处都没有偷吃的缺口,才没打她。 “敢偷吃威哥儿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娣姐儿缩了缩脖儿,细声细气的,“嗯。” 威哥儿忙跳着从她手里抢,吴老太还想学黄家怎做的呢,“乖孙哟,等等,婆婆瞧一瞧再给你呢。” 北宋小饭馆 第83节 她急着看,威哥儿急着吃,怕她吃了,咬她一口,直把老太太咬得“哎哟”一声,松了手,油纸包掉在地上,威哥儿忙捡起来,立马送到嘴里,“咔擦——” 他惊奇,“真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立即摇晃吴老太,“我还要吃,我还要吃!” …… 旧宋门里,甜水巷中,王宰相宅。 南边的一爿儿是各个姨娘的院儿,那些生了郎君的、在相公跟前得眼的,都有单独的一进小院儿。 那些宴会、朋僚送的婢女、妓女,都在一个院儿里头挤着,两个人住在一间屋里,今儿为着绢花丢了吵,明儿为着头油少了吵。 三天两头总要吵起来。 这不,大清早,天还黑着,又吵嚷起来,管院儿的王妈妈带着婆子丫鬟,提着灯笼便骂,“作死的小蹄子们!要死了,不得安生!” 旁边的一进小院儿里。 “六郎——六郎——” 王琰睡得迷糊,被人推着,他皱眉,翻个身,将一条胖墩墩腿儿压在被褥上,趴着继续睡去了。 “六郎——六郎——”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一掀被褥,气呼呼坐起,满腔怒火却在瞧见眼前孙妈妈时烟消云散了。 不由拿小胖手揉揉眼睛,委屈哼哼,“孙妈妈,作甚叫我,还困着呢。” 孙妈妈忙笑,“哎唷小祖宗,姨娘交待今儿五更叫六郎起来读书呢。姨娘屋里灯都亮了半个时辰,我估摸着快打扮好了,才来叫六郎,不然还得早些呐。” 提起这个,王琰便垮下个脸。 他抱着孙妈妈的腰,哼哼唧唧,“孙妈妈,不想起。” “我的郎君哟,快些着罢,姨娘昨儿可是气狠了。” 孙妈妈狠心将他从被褥里拔出,忙叫两个小丫头子将衣裳拿来。 王琰垮着脸,眼睛不睁,“哼,大哥儿自个儿学问又多好了?不就是背不出《论语》?” “这回姨娘可是下了决心要督促六郎读书的,懒觉都不睡了,小祖宗你就别折腾了。”孙妈妈无奈,“十一郎才三岁,都能背《论语》,相公前儿还赏了一套笔墨呢。” “甚麽好东西。妈妈想要,我买十套给你。” 孙妈妈失笑,“哎唷,知道你念着妈妈的好呢!” 她蹲下,替他将鞋穿上,忙让小丫头拿犀牛角的刷牙子来,沾了牙粉,替他擦牙,另个小丫头将布巾子沾了水,她拿来,不禁烫得“哎哟”一声,指着小丫头额头,“不嫌烫呐?惯得你,打些凉水去掺来!” 小丫头忙不迭跑了,“哎!” 急急忙忙收拾妥当了,小娘身边的丫鬟,唤作红药的,在外头问,“可好了?姨娘唤六郎过去呢。” “这便去了。”孙妈妈忙将门打开,笑呵呵的,“姨娘可用过膳?” 红药打了个呵欠,苦笑,“灶房忙着伺候大娘子院儿里,相公也要上值去,那几个郎君院儿里也忙,还轮不到咱们呢。” 孙妈妈招手叫来一个打盹儿的小丫头,“快别睡了,去二门上,让阿大、阿二到太学南街、黄家糕饼买些吃食,快去!” 小丫头拿了钱,“不知买哪几样儿?要几个呢?妈妈给个准话儿,也好交待。” “不拘甚麽,各样儿都捡三五个来。” “哎!”小丫头得了话,忙不迭走了。 王琰垮着脸出来,眼睛还睁不开,红药忙笑,“哎哟我的郎君,咱们快着些儿,姨娘等得不耐烦了,当心骂人呢。” 她忙领着人进去,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妇人,正坐在镜前梳头,将个乌黑油亮的头发绾成小盘髻,插些珍珠簪子、鸳鸯翡翠钗子,穿得窄薄罗衫,石榴裙儿,披巾,瞧见六郎,没好气,“还不赶紧坐下,今儿便将那本《论语》背下,不然不许吃饭。” 王琰扭头便走到外头,桌上已放好了笔墨书籍。 肚子饿的“咕噜噜”叫,他张手,孙妈妈忙将他抱到花腿高椅上坐着。 “成日家不省事儿,连累我被大郎斥责,当着那许多人,好生没脸儿。没瞧见孙小娘得意的样儿!气煞我!” 她念念叨叨说个没停,王琰只呆呆捧着书,那字儿都在眼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肚子愈发饿了,他抿唇,“姨娘,我饿。” 阮琴儿将个脂粉盒儿一扔,“哐!” 她没好气,“我还饿呢!也要灶房巴巴的送来呐!你瞧瞧人家十六郎多乖巧,相公昨儿去了孙小娘院里,灶房今儿赶着趟儿将那新来樱桃、温柑送去,你怎不能长进些,也让我享你的福?你爹多久没来瞧我,吃吃吃,净知道吃,今儿不许吃饭,给我饿着!” 王琰抿唇,“咱们自个儿买不就好?作甚巴巴的等着灶房送来,明知他们最势力的。” “你傻不成?”阮琴儿精明道,“白拿的凭什么不要,我的钱可要留着傍身呢,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王琰气得脸色涨红,扭头不理她了。 红药和孙妈妈在一旁也不敢吭声。 这阮小娘出身妓馆,原是江南的一个头牌,弹得一手阮琴,杭州一个商人买了来,送给相公,很是受宠了些时日。 阮小娘人精明,会钻营,得宠时在相公手里没少哄来些好物件儿,给自己攒了不少体己,这才有他们院儿里舒舒服服的日子。 后来院里进了好些人,相公喜新厌旧了,她便成日里巴结大娘子,大娘子手里头略微漏些,也够他们阔绰了。 瞧瞧八郎和他小娘,风光的时候把个人得罪遍了,连大娘子都不放在眼里,现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呢。 他们院儿里谁敢不听小娘的话? 阮小娘骂人,他们便低着头当鹌鹑。 阮琴儿梳洗完便去大娘子院儿里献殷勤,服侍大娘子用膳。 临走,她指使了两个小丫头子站在一旁盯着,不许琰哥儿吃饭。 到了大娘子院里,大哥儿媳妇也在,站在一旁也伺候着。 其他哥儿、姐儿,也有来请安的,也有打发走的。 王宅里头大大小小事儿上千件,几百人口,从五更起,各处管事娘子便来找大娘子要对牌,这饭吃得不安生。 间或遇到那欺上瞒下的,大娘子只稍一看,便让人拉出去打,唬得软琴儿心里直打颤。 大娘子出身大家,有的是手段,她心里眼里佩服。 她可不是傻的,该抱谁的大腿早看得清清楚楚。 站了一早上,好容易大娘子要出门子,她才忙不迭扶着红药回来,进门便躺在榻上,“哎唷”连天,忙教人捶腿。 王琰忍着饿瞧了一早上书,直瞧到天儿亮了。 他干巴巴道,“背完了。” 阮琴儿吃了一惊,“你怕不是唬我呢?” 王琰抿唇,“不信姨娘考我。” 阮琴儿一骨碌坐起来,将个酸疼的腿伸出去,叫两个小丫头坐在脚踏上捶着,“将书拿过来。” 孙妈妈忙拿过去。 阮琴儿是认字的。她能被那富商挑中送给宰相,一则是阮琴弹得好,二则长得好,这三则,她还会作诗。 王相公进士出身,历任起居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并于顺贞十八年拜参知政事,士林中有不少王相公的诗流传呢。 她将那书翻开,随便翻到一页,提一句,便要他往下背。 王琰略一思索,磕磕绊绊背下来了。 阮琴儿吃惊,又翻了几页,见他果真都能背,虽磕绊了些,到底是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能背下几页儿都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孙妈妈等人都喜得什么似的,“六郎当真聪慧。” 阮琴儿忙将人招来,揽在怀中,喜得不自胜,“我的儿,早知你这样聪慧,还有十六郎甚麽事儿!” 王琰哼了一声,“昨儿考较,我是吃多了,才没想起,今儿饿了,便想起了。” 阮琴儿一僵,随即笑呵呵的,“既如此,下回考较,不许六郎吃了饭去。” 阮琴儿要歇息。 王琰被孙妈妈牵着出去,他忙问,“阿大阿二可回来?” 孙妈妈忙笑,“早回了,只不过——” 王琰哪里还听得,屁颠颠忙往自个儿屋里跑,“阿大!将糕饼拿来!” 瞧见桌上空荡荡的,他闻了闻,也没闻见那股味儿,不由眯了眯小眼睛,“我的糕饼呢?” 他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阿二忙赔笑道,“六郎,今儿奴去时,那黄家摊上已卖完了。” “甚麽!” …… 黄家忙了一早上,个个连轴转,黄樱早料到没时间做饭,也没时间坐下吃饭,正好昨儿晚上腌了几只鸡,便直接放到窑炉里烤,做成烤鸡。 她选的是肉质鲜嫩的小公鸡,收拾干净以后在盐水里腌制了一晚上入味儿,摆摊前拿出来风干着,再用酱清、蜂蜜、花椒粉、盐调成汁子,抹在鸡身上各处,里外都抹,腌制了半上午。 烤前在表皮刷上蜂蜜,入炉烤了一会子,已经瞧见鸡皮滋滋冒油,一股极香的味儿飘出来。 她饿了。 待到出炉,黄娘子瞧见那鸡的颜色,咋舌,“这瞧着都流口水了!” 她忙着给每个人碗里盛出糯米饭,这是做烧麦的馅儿。 没空做饭,便吃这个,再配上新鲜出炉的烤鸡。 黄樱中途就在不停咽口水,太香了。 鸡皮刷了蜂蜜,烤出来金黄油亮,裹了一层焦糖色。 家里桌儿也没地方了,大家都蹲在地上吃。 黄樱撕了个鸡腿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不迭咬一口,烫得直吸溜,还不肯松口,两只眼睛睁大,惊叹,“哇!” 允哥儿:“好好吃!” 黄娘子早就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乖乖,皮儿脆的,里头爆汁,每一丝鸡肉都入了味儿,嫩得一咬便化。 黄樱已经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北宋小饭馆 第84节 吃一口油津津、粒粒分明的糯米饭,再咬一口鸡肉。 鸡皮上的蜂蜜烤出来焦糖风味儿,带着一丝丝甜,一点儿都不会腻,反而像是前菜,引起了胃口,咬下去,鸡肉滑嫩,一口爆汁,汁水在嘴里迸发,连骨头都是入味的。 力哥儿嗦着骨头,舍不得扔掉。 “好好吃。” 杨娘子和杨二郎都惊呆了,将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大家都忙了一早上,精神本已有些疲惫,这一口下去,个个眼冒红光起来。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了 第44章 到处是真香 吃完饭, 再喝一碗热乎乎的鸡汤。 黄樱熬的鸡汤清亮、黄澄澄的,点缀鲜嫩嫩的绿葱花儿,瞧着便喜人。 喝起来带着股清甜儿, 很是浓郁,一点儿也不腻。 她蹲在台矶上, 一只手端碗,细细品尝着。 这会子天儿又阴了起来,彤云低低压着,冷风细细地往人领子里头钻。 看来要变天了。 这次礼部试难熬呐。 她补的那块儿窗纸旁边又破了个缝儿。娘正凑在那儿嘀咕, “这纸忒不经用了些。” 黄樱也凑过去瞧, 边看边仰头将最后一口喝完,杨娘子忙将碗拿走去洗。 “我上次熬的浆糊还有呢。”她打发允哥儿, “在床边那个放针头的抽屉里,油纸包着的。” 允哥儿忙取来, 娘便倚着墙, 一点点将旧纸撕了, 重新糊了几层油纸上去。 “忒难看了些, 要是来个人瞧见了, 成甚麽样儿?赶明儿得空新买些苏子油纸来糊过。” 黄樱打量着, 家里虽穷, 黄娘子却很会过日子, 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爹糊的窗纸很是齐整,瞧着便好看。 补上去的着实破坏了那份美感, 她笑道,“等忙完这阵子便让爹糊,家里也该添些桌椅, 且再合算合算。”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上酸疼缓过来些,她甩了几圈,继续去做开酥面包了。 做完,已是两个时辰过去,胳膊酸得不像自个儿的。 她忙送去灶房烤。 爹一盘盘往窑炉里送,热得满头的汗,瞧着脸更黑了些。 她倚了案板揉着两个手臂,龇牙咧嘴的,“那压面的车子爹可得早点儿想出来,累死我啦!” 黄父替她擦了擦汗,“剩下的爹来做,你歇着。” 黄樱笑得美滋滋的,“那哪行呐,我还指着这笔钱开铺儿呢!” 她转身拿两个开酥碱水结,咬了一口,不由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一股劲儿涌出来,竟是立刻就有干劲儿了,“这也太好吃了。” 黄父笑,“你自个儿想的,别人都说你手艺好。” 黄樱笑,“那是自然!” 她将烤好的端出去晾着,继续做剩下的整形。 比起开酥,整形便轻松多了,她爱做这个。 允哥儿在一旁瞧得目不转睛。 黄樱早料到他喜欢这个。 这可颂整形简直是强迫症福利,将面擀成一张方方正正的长方形,切掉边缘不齐整的部分,拿一把长尺子分割三角形,卷起来。 每个步骤都像复制的,每个可颂都充满了线条和层次美感。 宁丫头直咋舌,看着她,两只眼睛直冒星星,“二姐儿好厉害!” 允哥儿也忙点头。 黄樱笑笑,捏了捏允哥儿的脸,真像个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手一离开,允哥儿忙揉揉脸。 “娘唤呢,你们去瞧瞧。”黄樱听见隔壁娘叫了。 两个小家伙忙跑了。 本来爹要自个儿做一辆车,但太忙了,竟一直耽搁下来。这几日更是腾不开手,便叫令哥儿帮忙赁个车来先用着,总不好占着三婶子家的,他们有时还要用的。 这不,他们才忙着,令哥儿便拉着车来了。 黄樱正把个开酥碱水结给机哥儿尝,机哥儿一吃,惊为天人,说甚麽都要帮忙,“凭这个滋味儿,二姐儿将来必定要有一番作为,你们不是缺人?吆喝叫卖总没有人比我更在行罢?” 黄樱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忙笑道,“正想着要劳烦你呢,这下可自个儿撞上来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天儿竟是越发阴沉,才下午,已经快要黑了。 黄樱忙将车放好,令哥儿还急着走,她忙塞了包糕饼给他,“路上吃呢!” 令哥儿自打上次吃了,便念念不忘的,偏这些日子去外地送货,好久才回来,他笑道,“我们一起的都想吃呢,改日带他们去你摊子上买!” 说着忙赶着牛去了。 黄樱开始招呼机哥儿帮忙装车。 爹看着窑炉走不开身。 “爹,你和杨二哥在家里烤着,不必去了,我们先去卖,有机哥儿足够了。”黄樱跑到灶房,跟爹说。 “好。” 她又配好一些面粉,叫杨二郎和面。 自个儿带着两个小娃娃、杨娘子、机哥儿出去摆摊。 …… 久住刘员外家客店。 王耀、贾已等人瞧着孙悠那群人疯魔般抢着买黄家糕饼,不由目瞪口呆。 本是去嘲讽的,谁知自个儿讨了没趣,没人搭理他们。 不由气得狠了,回去路上极尽贬低,嗤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是极,”贾已最是气愤,“哼,整日里不思做学问,贪图些口腹之欲,当真丢我辈读书人脸面,某耻于与之为伍!” “当真鼠目寸光,难不成吃了那糕饼便能高中?既如此,我等数十年寒窗苦读算甚?莫要笑掉大牙了。” “是极是极!都是些平日里不读书、尽想歪门邪道之人。” “令人不耻。” 其他人莫不点头附和,一时间同仇敌忾。 到了客店,见那群人竟还在堂内议论纷纷,神色激动,围着孙悠几人,好不热闹。 王耀不由冷嗤,“哼!” 愤愤拂袖离开了。 堂中众人安静一瞬,继续沸腾起来。 “那鸡子糕我还要带回家去,给我娘子尝尝!” “我各样儿都要带些,杭州没有的!” “休说杭州,便是东京也从未见过呢!” “哐!”王耀摔上门,“岂有此理!” 他身边三个同乡,唤作李通、苟玉廷、闫积的,家中窘迫,本连上京的盘缠也凑不起。 王耀听闻他们为此愁苦,便道,“大丈夫何必为金钱所累,某正要去,同行便是。” 三人皆仰赖他接济,自是同仇敌忾。 李通道,“宗显买些肉饼、麦糕、稠饧、乳酪,滋味儿定胜他们千倍的!” “正是!” 王耀脸色这才有些缓和。 苟玉延道,“咱们不必与他们计较,考试要紧,还是趁着温些书才是。” “也是。你们去罢,我歇会子便起来温书。” 王耀所住乃是上房,他们三人与其他拮据的读书人一起,住那便宜些的通铺,见他倦了,忙不迭告辞。 走远了,他们才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当真能有那般好吃?我怎不信呢?” “他们总不能是疯魔了?瞧那般情状,当不是假的。” “宗显兄对孙公琰极为痛恨,若非如此,倒不如让他试一试,若当真是好的,倒也是好事儿。” “唉,宗显兄性傲,岂肯居于孙公琰之下的,那是他岳丈家,绝不会去买的。” 这通铺便在最后头,与柴房临近的,三三两两举人进出着,他们便不再说此事了。 进去后不大的屋里,靠墙两溜儿都是通铺,足睡了三十人。 中间一条小小过道,容不下两人并行,总要侧着方能过去。 这通铺一晚上十文钱,不管热水。 若非宗显接济,他们连这里也住不起的,怕是要住城外破庙,或寻哪些好人家柴房能教他们住的。 屋里的人也有在说话的,也有看书的,也有蹲在地上,就着床铺写字的。 苟玉延还惦记着温书,好容易走到自个儿铺位上,拿出一本册子,坐下看了起来。 北宋小饭馆 第85节 李通和闫积讨论起礼部试来。 苟玉延正看得入神,忽闻争吵之声,是李通的声音。 他忙瞧去,李通正神色激动手舞足蹈,手里拿着半块儿糕饼。 他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争吵。 李通兴奋地挤过来,惹得过道里众人嚷嚷。 他将那一半糕饼又掰开,给了他和闫积一人一块儿。 苟玉延手里托着那小小一块儿,目露疑惑,“这不是那黄家糕饼么?” 李通脸色涨红,“正是!方才有位仁兄等到前头上房空了,要去前头住,念在同铺几日,分我一块儿,忒好吃了!你们快尝!” 说得苟玉延当真心生好奇,不由低头将那一块儿放进嘴里。 他出身农家,家中供他读书已是竭尽全力,平日里饮食以饱腹为主,常有断炊之忧。 他吃着那糕饼,读了恁多书,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儿。 香、甜、酥不足以道明他心中惊叹。 “世上竟有如此甘饴,堪比莼鲈之思!” 李通已经魂不守舍,“听闻五文钱一个,方才只吃一口,我便觉浑身骨头都软了似的,从未有过的畅快,若能买一块儿带上,到了那思绪滞涩之时吃一口,岂不脑清目明,文章信手拈来?” 说着他已是坐不住了,“我要买去!” 闫积忙道,“我也去!” 苟玉延:“宗显兄那里——” 二人异口同声,“咱们偷偷去,不教他知晓罢!” 另一边,贾已回到房中心中气愤,他读书自来不如刘永、孙悠,更不必提张谷。 自是看不进甚麽书了,有些心烦意乱的,索性拿了钱出去,到了小姑馆里,点娇儿娘子弹琵琶来听。 那妈妈却道,“娇儿有客呢!靥儿弹得一手好琴,不如叫她来?” 贾已胡乱点头,“管他是谁,我这会子便要听的。” 听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晓明儿要入贡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纵。 晃晃悠悠到得门口,却见几人神色激动地前来,手里捧着,口里吃着,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飘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认出其中一人,唤作何三郎的,便拦住了,“吃的甚麽好东西,给我尝尝来。” 何三郎爹是主簿,认得他是河南通判府上沾亲带故的,忙给了他一块儿。 早上贾已嘲讽刘永等人他也在,这会子见他又要吃,心里有些嘀咕。 贾已喝了一肚子酒,正肚里难受,也有些饿了,他接过那松软香甜之物一吃,不由“咦”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大,神思也清醒了些。 “这是何物?如此滋味儿我竟从未吃过!” 说着,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再给我一块来。” 何三只得忍痛又给了他一块儿油酥角。 贾已咬一口,霎时狼吞虎咽起来,酒意已是散了,惊奇道,“何处买来,我也买去!” 何三郎:“……便是早上那孙悠等人吃的黄家糕饼了。” “什麽!” 楼下众人忽听见楼上传来大声惊呼,不由扭头瞧去,见是贾已与何三等人。 贾已脸色赤橙黄绿,变幻莫测。 不知发生何事? 何三忙笑道,“滋味儿不错罢!我吃了简直惊为天人,正打算再多买些带去贡院呢!” 贾已咬牙,“哼,不过如此,市井贱食罢了。” 他拂袖,铁青着脸摔上门。 何三讪讪的,忙赔笑,“不打搅贾兄。” 心底气得大骂,不过如此还吃他两块,他好容易才忍住没舍得吃! 贾已坐在桌前,心里有蚂蚁在爬似的,抓心挠肝地难受。 方才那糕饼滋味儿徘徊在齿间,他不由回味起来,待回过神,神色不由难看。 忙倒了碗茶来吃,一入口,不禁“呸!” 吃过那等细糠,便有如喝过琼浆玉液的,哪里还能忍受这些粗鄙之物了。 他将个书拿来胡乱翻了几页,忽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说甚麽“快些!那小娘子说酉时便来卖的,咱们早早去候着,万万不可错过了!” 他忙鬼鬼祟祟跑到窗前,开了个缝儿躲在后头,偷偷往下瞧,见堂中人全都涌出去了,将个街上都站满了,正往南边去呢。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偷偷去瞧街上,也没见刘永等人前去。 他不由理了理衣襟,“吱呀——”打开门,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这才迈着方步往楼下去。 瞧见孙悠、刘永、张谷等人竟在堂中,他清了清嗓子。 有人急忙扶着幞头往外走,瞧见他们,不由问道,“公琰兄怎不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贾已立即竖起耳朵,稍稍往那边侧头。 孙悠笑道,“我明儿再买不迟,今儿便不去了。” 店家见贾举人站在面前也不说话,不由笑道,“官人有何交代?” “啊?”贾已没听清,“你说甚?” 他胡乱摆摆手,“我且得上太学买本书去,不喝酒。” 说着理直气壮地迈着步往外走,目不斜视。 刘永瞧见他,眯了眯眼睛。 张谷嗤笑,“如今买书,临时抱佛脚不成?” 孙悠道,“许是有甚消息呢?” 张刘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刘永道,“说起来,这贾已与河南府通判大人府上有亲,在州学时没少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 他起身,“我想起糕饼吃完了,咱们再买些去罢。” 张谷也道,“我也去。” 孙悠一见他们二人都去,也不由跟着了。 …… 黄樱到时,竟已等了一堆人,瞧着乌泱泱的,将个黄家摊子围得水泄不通的。 他们唬了一跳。 机哥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说了几句话,众人这才分出一条路来,让黄樱拉着车过去。 众人又推挤起来,要往她跟前去。 黄樱忙将两个小娃娃推到自个儿身后,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糕饼从车上卸下来,放到桌上摆好,一边笑道,“大家别急,家里还正做着,这些卖完还有呢!” 杨娘子将两个炉子都点燃了,宁姐儿乖乖坐过去开始烧火。 她已经能同时照看两个炉子了。 黄樱两个人将大笼屉坐上去,开始蒸笋丁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 另一个铁铛也放上去,刷油,待热了便将月牙儿包子摆满,开始煎。 杨娘子照看这两处。 桃酥饼价便宜,买的人最多,鸡子糕次之,这两个由机哥儿负责。 她便负责包肉桂卷、蜂蜜小面包、油酥角、油酥条。 这几个价高,价格不好算。 允哥儿给大家将油纸一张张搓好了。 他们摆好阵势,黄樱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咽了咽口水,笑道,“好了,这便开始包了。” 众人忙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肉桂卷五个、油酥角五个、鸡子糕五个,桃酥饼各色都要五个!” 大家都听得仔细,心里立马算钱,这万一算错亏了可没处哭去。 黄樱开始包,纸都是叠好的,她动作很快,只用筷子将面包夹上去,三两下包起来绑好绳儿,放到一边,继续在下一张纸上包另一个。 虽快,却不乱,她有自个儿的节奏。 她给大家也交代好了,不必乱。 机哥儿她也教了怎麽包,桃酥饼和鸡子糕都是最好包的,机哥儿很熟练了。 她还能留神注意杨娘子和机哥儿有没有问题,杨娘子若是急了,她便笑道,“杨娘子,只管将这一锅月牙儿包子煎出来,糯米兜子且蒸着,不怕急的。” 杨娘子忙擦了把汗。 方才大家都要糯米兜子,她险些没顾上月牙儿包子,这若是煎坏了,她不敢想该怎么面对小娘子。 黄樱这里的东西贵,买的人自是不差钱的,往往不光买这几样。 她一边包,一边让允哥儿提着篮儿,将其他各色都捡来,她一起包。 也算分散杨娘子和机哥儿的压力。 机哥儿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但包得快、好,还能跟人搭上话。 才多会子,后面排队的便跟他聊上了。 黄樱失笑。 她低着头,手里动作没停,笑盈盈地收钱,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到篮儿里空了,后头人开始嚷嚷,“怎没有了!我还没买到!” 黄樱忙笑道,“还有呢!放不下,都在车上呢。” 北宋小饭馆 第86节 她忙将桌上空了的篮儿撤下去,将车上的搬过来。 这些篮儿都是专去买的,带着盖儿,压不到糕饼,能摞在一块儿。 后头人的垫脚瞧见她果真从车上搬了来,这才松了口气,“吓死了,排了这半日,若是卖完了,上哪去哭去!” “就是!好险,急得我!” 有那快排到的,心中自是欢喜得很,垫着脚在数要买多少了。 来得晚的,踮起脚也看不见,只急得团团转,听见前头嚷嚷卖完了,顿时一阵失望。 待听见前头说又有了,忙抹了把汗。 这后头来的正是李通、闫积、苟玉延三人。 他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前头都是大包大揽地买,不由担心,“不会卖完了罢?” 队伍每往前挪一点,他们便踮起脚瞧着,看篮儿里还剩多少,暗自祈祷,“万万要让我买到呐!” 好容易排到了,几人忙往篮儿里瞧,价儿是早在后头打听清楚的,最便宜的要数咸、甜桃酥,笋丁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至于那些几十文钱的肉桂卷、绵云炉饼是买不起的。 几人凑在一起,一个一个指着,“甜桃酥饼三个、咸的三个、月牙儿包子十二个,笋丁糯米烧麦三个。” 钱是数了好些遍的,他们说完忙将钱递了过去。 黄机排开一数,笑道,“正正好嘞!” 忙将各色都包起来,“只剩六个咸甜桃酥饼,几位来得巧!” 李通抹了把汗,直呼,“万幸!” 闫积亦兴奋起来。 他们拿上油纸包,兴高采烈地往外走,闻着那油纸里透出的香味儿,不由直咽口水。 李通忍不住摩挲着,“咱们各买了七个,算下来,只考试那日吃,六个也够了,不如现在吃一个呢?” 闫积已是忍不住了,“月牙儿包子买了四个,我吃个罢!” 苟玉延忙要阻止,二人已经打开油纸,各拿了一个出来,吃了起来。 李通吃的是咸桃酥,比起甜的,多了些咸滋味儿,竟是丝毫不输甜的! 他咬一口,“咔嚓——” 忙用手将渣子也盛着,舍不得大口吃完,小口节省着吃,却越吃越馋,眼看一块儿越吃越少了,心头生出万般不舍,含泪吃完了最后一口,顾不得斯文,将个手指和掌心的碎渣也都舔了。 苟玉延强自忍着。 闫积也是小心翼翼吃着,可月牙儿包子本就小,他再如何小口,不到一会子便吃完了,他瞧着沾了那油的手指,忍不住嗦了嗦。 二人咽了咽口水,非但没有解馋,反而更饿、更馋了。 顿时心中怅惘,难受起来。 李通长叹息,“怜我囊羞涩,无钱买糕饼。” 闫积叹了口气,“何日早登科,南街买糕饼。” 苟玉延失笑,“就那般好吃?” 二人齐齐点头,“岂止!” 三人觉得一个人影眼熟,不由齐齐回头,“那不是贾已么?他也去黄家糕饼?” 三人想到早上一起站在曹婆肉饼店嘲讽孙悠、张谷、刘永等人,方才却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去排队,不由面面相觑,涨红了脸。 “此事万万不可教宗显兄知晓。”苟玉延严肃道。 “自然自然!” 他们心中猛地羞愧起来,说来,这买糕饼的钱,还是王耀接济的。 他们竟背着宗显去了他的死对头孙悠岳丈家买糕,宗显若是知道,必要大发雷霆。 几人顿时打了个寒颤,忙拿出包裹将那油纸包都藏好了,鬼鬼祟祟地往客店去。 却说贾已一路东扫西看,避着认识之人,到了太学南街上,远远瞧见那黄家摊子前围着一群人。 他站在一家店前,打发一个小子,“那黄家摊子上,各色糕饼,每样儿都买五个来。” 谁知那小子赔笑道,“官人,那里如今等得久,买一趟的时辰够跑其他家十趟的,得加钱才去呢。” 把个贾已气得倒仰,骂骂咧咧的,“行行行,快去,买不上有你好果子吃!” “哎!” 他在廊下等得抓心挠肝的,这里竟都能闻见那股香味儿。 听见有人嚷嚷卖完了,一群人都闹起来,他跺了跺脚,“哎!” 果然,那小子跑了来,赔笑道,“只买了一样儿,黄家如今生意好咧,那般多人抢着买,还是我眼疾手快才抢了一个来!换个人都买不到嘞!” 贾已气得脸色涨红,忙摆手,“快滚!” “哎!官人下回再买,记着找我!”那小儿子笑着跑了。 白得几十文钱,他哪有不高兴的。 贾已闻着油纸包里那股极香的味儿,咽了咽口水,忙左右瞧了瞧,没见人,才打开油纸包,深吸一口气。 只见那卷子里头不知是甚麽馅儿,上头洒满了核桃,他忙一口咬下去,竟呆住了,嘴里忙嚼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 好香! 他忍不住想喊一声,怎会这般香!这是人做的? 顿时甚麽刘永,甚麽旧怨,全都忘记了,他只想捧着吃个够。 想到竟只买到一个,他便生出恼怒来。 一个肉桂卷,竟是不到几口,便被他大口吃完了。 手心里还有粒儿核桃肉,核桃肉烤了竟那般好吃,与松软的卷子一起咬下去,直想连舌头都吞掉。 他纠结地瞧着那核桃肉,几乎没有犹豫,便低下了头。 将那核桃肉吃了。 想他堂堂贾家大郎,何时做过这等掉身价的事儿,不由有些憋屈。 正郁闷沮丧,忽闻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笑道,“贾兄也吃黄家糕饼?” 他脸色一僵,手里还捧着油纸,回过头去,不是刘永那厮是谁? …… 李通三人正打算悄悄地回去自个儿屋子,以免碰上王耀。 却偏偏被人给撞了,包裹霎时撒开,几人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一个个查看。 闫积拍着胸口,“好险,还好没撒出来。” 李通正小心翼翼地将个破了口子的桃酥饼包好,耳边传来熟悉的人声,“这是甚?” 他抬头,王耀正挑剔地瞧着他,“掉地上的还捡它作甚?再买些——” 他突然顿住,眼睛一眯,瞧着那熟悉的东西,化成灰他也认得。早上孙悠手里便拿着这个,将他的话视为耳旁风,一个劲儿说好吃。 李闫苟三人顿时不敢看他,忙慌慌张张将东西包起来,“没甚,没甚,都是状元楼外头随便买的,滋味儿不好,很不好。” 刚要溜,王耀:“站住。” 他伸手,“拿来。” 几人讪笑,“滋味儿当真不好。” “不好你们背着我买?”王耀气得脸色涨红,狠狠将那包裹扯开,拿起一个油纸包,“我倒要看看,甚麽好东西,竟巴巴的跑去买——” “咔嚓——” 他咬下去,酥脆到难以想象,全都化成了一颗一颗,在舌尖散开。 芝麻烤得极香,夹杂着酥、甜,回味无穷,压根不知是哪一样儿这样香。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他忘记了先前要说甚,对,骂人,他不由咽了一口下去,干巴巴道,“不过如此。” 再咬一大口,继续骂,“我看你们是胆儿大了,敢背着我偷偷去买!” 几人欲哭无泪,心疼地看他吃完了桃酥还不停,又拿起旁的。 “明知那孙悠与我有怨,还敢照顾他岳丈生意,岂有此理!”他吃完最后一个烧麦,冷哼一声,“都给我好生解释一番,不然休怪我割袍断义!” 几人忙跟着他到房内去。 闫积面露惭愧,“对不住宗显兄,是我们耐不住口腹之欲,愧对宗显兄恩情。” 李通欲言又止,又压下去,也忙赔笑,“我等只是替宗显兄瞧瞧那孙悠岳丈手艺,好挑出刺儿来,将来给孙悠添堵呢。” 王耀有些坐立不安的,方才吃了一通,险些露出破绽,竟是越吃越想吃。 他更气了,闻言,面色稍缓,“这还有些道理。” “滋味也不过如此,我们再不会去的。”闫积忙道。 李通也道,“极是极是!也忒难吃了些,钱多得没处花么?打死也不去的。” “这才对,好了,我要歇会子,你们去罢。”他摆手。 苟玉延欲言又止,“其实,黄家这糕饼滋味儿尚且不论,单只一样儿,吃了这甜的,便是思绪滞涩,也立刻清明几分,宗显兄何不就带去贡院呢?” 王耀立时像炸毛的公鸡,“笑话,我岂会给孙悠长脸,他若知晓,岂不得意至极?” 苟玉延叹了口气。 几人走出门,垂头丧气。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5章 旋煎羊白肠 北宋小饭馆 第87节 黄樱这次足做了早上的两倍, 直卖到天儿都黑下来,夜市上开始卖杂嚼了。 这北宋冬日里各种零嘴小吃,比如滴酥水晶鲙、盘兔、野鸭肉、旋炙猪皮肉之类, 都唤作“杂嚼”,能一直卖到三更去呢! 也就是她没个铺儿, 等她有了人手,有了铺儿,早市、夜市、白日里她都要卖。 中途爹又挑了两担儿新做的肉桂卷、鸡子糕、桃酥饼来补货,即便如此, 还有些人买不到。 黄樱收钱收到手抽筋, 劝走最后一波人,笑得脸都僵了。 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机哥儿脸色涨红, 兴奋地一拍她的肩,“二姐儿, 我想好了!日后便跟着你干!” 黄樱给他一掌险些拍得岔气。 她忙倚着桌儿揉揉肩膀, 笑, “今儿多亏你呢!我给你发工钱!” 机哥儿忙摆手, “说好的帮忙, 我还白吃了你的糕饼呐!今儿不算!” “也行。”黄樱笑眯眯的, 以前只以为机哥儿投机取巧、好吃懒做, 才不肯跟着三婶他们去杀猪。 整日里想着攀权附贵的, 跟那些不正经子弟混。 多少人想学杀猪还没有门道呢!要知道这杀猪也是一门营生, 非得认得肉行的才能入行,还要师傅带, 不然空手上门谁认你呢? 今儿忙活下来,她倒是改观了。机哥儿分明是个销售的好苗子。 她捧着碗“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一气水,抹了把嘴, 长舒口气。 宁姐儿也学她。 黄樱失笑,摸摸小丫头可爱的包包头,帮杨娘子一起装车,“咱们家去,饿死了。” 黄机拉车,走到半路,爹来接他们了,将黄樱的耳捂子给她带着,黄樱忙戴上,“正嫌冷呢!” 忙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空下来,冷风一吹,脖子里凉嗖嗖的,汗也变成了冰,她打了个寒颤。 爹问,“饿了罢?你娘做好饭了。” 黄樱忙点头,“可不是,都要前胸贴后背了。” 宁姐儿扭头被那卖杂嚼的吸引了,吸了吸鼻子,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 黄樱心都要萌化了。 有爹推车,她便挑着担子,得闲在夜市上东瞧西看,“宁姐儿想吃?” 小丫头忙点头,稚声稚气的,“我吃一个辣羊脚子罢?” 眼巴巴看她。 黄樱给她和允哥儿一人十五文钱,“诺,今儿辛苦,每人多五文钱工钱呢!” 小丫头兴高采烈的,忙拉着允哥儿一阵风跑到那卖羊脚子的小摊前,没一会子,便捧着个羊脚回来了。 她先举起来,“二姐儿尝尝呢!” 黄樱低头,先是闻到了食茱萸的辣味儿,她咬了一口,哎唷,炖得不够火候,忒费牙,嚼得腮帮子疼。 有辣味儿、咸味儿,应当还放了花椒,这几样儿都便宜。 那摊子前买的人不少呢。 滋味儿比她的卤肉差多了。 小丫头双手抱着啃,脸上都是油。 她还记得娘叮嘱的“仔细着你的皮”,不敢教油滴在新袄上,弓着腰吃。 “不如二姐儿做的!”她啃了两口,有些嫌弃了,又不舍得钱,还是三两口吃完了,连骨头缝里也吃干净。 这是跟爹娘学的,从小儿都这么啃骨头。 她举着脏兮兮的手,噘嘴,“不好吃!白花钱了!” 黄樱失笑。 允哥儿被旋煎羊白肠吸引了,拉拉黄樱衣角,“二姐儿,我能吃羊白肠么?” 他性子腼腆,不敢去买,黄樱领着两个小娃娃过去。 泥炉子上架着铁锅子,正“滋啦啦”煎呢!羊油的那股味儿飘来,还有股焦香。 这些杂嚼价都差不离,十五文、二十文便能吃一份,旁边好些人等着。 她要了一份,主要是好奇,没吃过。 这是地道北宋小吃,又唤作“羊霜肠”,是在羊大肠里灌了羊血、羊油做的,外头羊油凝成了白霜,所以才叫羊霜肠呢。 这些小摊儿都极热情的,黄樱问他滋味儿可好,他笑道,“我切块儿小娘子尝来——” 说着当真切了来。 黄樱喜出望外,忙谢过店家,放进了嘴里。 羊油将肠儿煎得焦焦的,撒了花椒、盐,羊血又极嫩,她本就饿了,便更觉滋味儿还不错。 难怪好些人买呐。 允哥儿仰头瞧着,咽了一口口水。 黄樱买了几份回去给爹娘加餐,让小娃娃一人一份拿着啃,三人齐头走在市井,街上都是香味儿,行人熙熙攘攘的,好生热闹! 宁丫头咬一口,那肠儿脆弹,滋味儿比辣脚子好多呢。 小丫头高兴地笑了一声,美滋滋的,蹦着往前,拉着允哥儿也跟她一起跑来跑去,兴奋得脸上红彤彤的。 黄樱又买了些葱姜蒜、食茱萸,竟有卖荠菜的,她忙买了一篮儿。 还有广芥瓜儿,用大头菜腌的,还有一种爨冻鱼头,是用羊蹄筋煮熟研成膏,和鱼同煮熟后冷却的。 她尝了一口,吃起来很像猪皮冻,口感很好,跟果冻似的,弹弹的,滋味儿也还行。 她跟两个小娃娃将一份分吃了。 这些东西夜市上常见,但黄家穷,是不舍得花钱买的,小孩子头一回吃。 瞧着爹他们走远了,黄樱忙推宁姐儿,“快些,别瞧了。” 宁姐儿扭头直直往那卖幞头、绢花的摊子上看,不想走。 她拉着小孩儿颈子,拖着她快走,一边叫允哥儿跟上。 允哥儿乖多了,捧着鱼头冻啃着,乖乖跟上来。 他们急急忙忙追上去,巷子里各家都吃了饭,不想点灯,怕费钱,便都凑在王娘子家屋里聊天,还能蹭点儿炉里的火呢,省了自家炭。 王家院里,门开着,里头七嘴八舌的声音,也有说那白大郎家的,一个个都是捕快,寻摸起蛛丝马迹来,摸索出个事情的大概真相,说得比大理寺查案还神。 也有说吴家学黄家卖猪肉夹饼赔钱的。 也有说黄家的。 黄樱走过去时,里头正说道,“樱姐儿自打鬼门关前走了一回,竟有了神通似的,将个糕饼做成那般,也不知怎麽想来的!” “这你就少见多怪,他们家那是祖上传的秘方呢!” “当真?” “真真儿的!黄家分家,苏玉娘还骂呢,没成想这造化在后头呢!” 黄樱笑笑,忙拉着两个小孩儿跑进门,黄娘子正站在台矶上往门口瞧呢,黄樱便知是在等他们。 “又逛去了?不嫌饿呐?还不赶紧!就等你们几个!” 黄樱忙笑着“哎”了一声,带两个小孩儿去洗手。 到了屋里,只见桌上一大盆浑砲羹。 这也是北宋常见饮食,娘惯做的。 黄樱忙自个儿盛了一碗。这浑砲羹类似于杂烩的烩菜,家里头有甚麽放甚麽。 娘用萝卜、菘菜、猪肉、笋丁炒香了炖煮,放芋头,煮出淀粉来,羹汤便浓稠滑嫩,鲜美有滋味儿。 大家就着白面饼子,还有黄樱买的羊霜肠,吃得稀里哗啦的。 宁姐儿吃了一碗不吃了。 黄樱笑,小丫头在夜市吃了好几样儿,肚里已不饿了;还有一样儿,——娘做的比不得她做的,吃饱了便停了,不像她做的,吃饱了还不止,还要吃到撑。 黄娘子哼笑,“才一碗便饱了?往常不是要吃三碗的?” 宁姐儿玩着勺儿不敢说实话,偷偷乜娘,“不饿了。” “我还不知道你。”黄娘子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定是嫌没你二姐儿做的好吃。” 小丫头捂着嘴偷偷一笑。 吃完了又忙明儿卖的糕饼,等做完,已是三更天。 黄樱忙让杨娘子带着孩子回去。 她揉着胳膊,想起什么,忙将娘往屋里扶。 “爹!”她喊爹也来。 “作甚?”黄娘子一头雾水。 两个小家伙探头探脑地跟上。 黄樱将娘扶着坐下,把自个儿的挎包背过来,黄娘子光瞧见那沉甸甸的模样儿便知道绝不会少。 但当那些钱倒在床上,她还是两眼冒光,惊呼,“乖乖!” 爹都睁大了眼睛。 宁姐儿两只小手捂着嘴巴,“天爷。” 黄娘子忙将她提溜过来,把她跟允哥儿拉到面前,“不许在外头胡说,这些都是要去换米面的,知道罢?” 两个小娃娃忙点头,小脸上却满是笑容。 “娘,我想买绢花!” 黄娘子随口驳回去,“你头上两朵还不够戴的?买什麽买,不许。” 北宋小饭馆 第88节 小丫头撇撇嘴,拉着黄樱衣角,在她身上蛄蛹,跟小猫似的。 黄樱失笑,“明儿等你赚了工钱,自个儿去买不就是了?” 小丫头一本正经仰头,拿手指掰着数,“可我明儿还想买羊白肠、盘兔、兜子呐。”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娘子:“这精明劲儿倒是像我。你的钱不舍得,我的就舍得了?不买,后日自个儿买去。” 小丫头“哦”一声,委屈巴巴地抱着黄樱的腿撒娇。 黄樱将她抱起来,笑眯眯道,“你亲二姐儿一口呢,我给你买!” 小丫头忙朝她脸上“吧唧”一口。 黄樱嫌弃,“怎一股羊膻味儿。” 小孩“咯咯”笑起来。 黄樱将她放地上,一拍屁股,“玩去罢!” 黄娘子已经跟爹开始串钱了! 黄樱也加入进去,拿过麻绳儿,美滋滋地串了起来。 下午卖了500月牙儿包子,500烧麦,500荷叶糯米鸡,150黄油肉桂卷,150猪油肉桂卷,500鸡子糕,600桃酥饼,150可颂,150开酥碱水条。 算下来,收入一共是43350文钱!加上早上的32贯钱,足有75贯钱! “乖乖!”娘将谢府赏的那个黑漆小箱儿搬来,里头已经有了这些时日攒下的55贯钱,加上今儿的,统共便有130贯钱了! 黄樱看着恁多钱,什麽疲惫都没了。 她迫不及待想开铺儿,“娘瞧着哪里有好的铺儿呢?咱们得相看着呢!最好带着院儿,院儿要大些,里头多砌几个窑炉,咱们物件儿多,不然摆不开呢。” 黄娘子忙道,“我听说有个石寡妇脚店,正关门呢,王牙保没少带人去瞧,你得空儿看看去。” “哎!”黄樱记得那脚店,听说是出了名的给酒里掺水,如今都没几个人肯去了。 没成想倒闭了。 “最好还是在南街上,那里也有官宦人家、也有太学生、国子学学生,商户也多,咱们家糕饼到底不算很便宜,还是那里更合适些。” “我得空上王牙保那里问问去。”黄娘子也很兴奋,“再想不到这才多会子,咱们黄家竟也要开铺儿了!” 她拿肩膀撞了一下黄父,喜滋滋的,“要是你娘和她二伯、二婶子回来,非得大吃一惊,哼,打量着咱们傻呢,不就是怕我借钱才走那般急!日后咱们也比他们家过得好了!” 她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爹道,“兴哥儿也快回了,我教兴哥儿看窑炉。” 说起兴哥儿,黄娘子便牵肠挂肚的,“说好的是二十日役期,眼看着要到了,我打听着今年汴河不似往年那般淤堵,当不会耽搁日子。” “哎!这个傻孩子!也怪我拖累了,要不是摔那一跤,家里也不会那般紧,真成个废人了,也不知道牛官人可将钱带到了,那河里又冷又累的。” “娘,等大哥儿回来,咱们如今有了钱,还怕没有好日子过么?明儿托人再去打听打听呢。” 这汴河对大宋太过重要,春季浚河的劳役每年都有的,自前朝那位宰相提出可以交“免役钱”,由官府收了钱,拿着钱去雇人,为的便是不让百姓为劳役耽搁农事。 春季劳役期限短,走的时候都说好的,二十日便归。 算来也就是这几日了。 娘将钱藏好,又开始给大哥儿做新鞋。 黄樱跟爹将明儿要做的东西都准备好,天都黑得透透的了。 她裹紧袄子穿过院儿里,抬头瞧了一眼,黑沉沉的,怪吓人。 风也刮得更大了。 她打了个哆嗦,忙缩了脖儿跑到自个儿屋里。 被褥里放着谢小娘子给的青瓷手炉,小丫头已经将被窝暖得热乎乎的。 察觉她来,迷迷糊糊还给她腾地儿,“二姐儿,暖热乎呢。” 黄樱心里软得什么似的,将小丫头一搂,拍拍她,“睡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蛋糕味儿,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她,睁开眼睛,还有些迷糊,“娘?” “几时了?”她就便要起。 黄娘子道,“你爹他们先去卖一会子,今儿又不赶早市,你是不是累狠了?叫半晌也不醒,唬了我一跳。” 她摸摸黄樱的脑门,松了口气,“还以为昨儿冻着了。” 黄樱笑,“我如今吃得好睡得好,哪那般容易病呢?” 她拿起袄子就穿,跑到外头一瞧,“娘你怎不叫我?” 漏刻都过了五更了。 杨志正抡着膀子摔面呢,“哐!”“哐!”“哐!” 两个小娃娃竟都跟爹出摊去了。 她急忙刷了牙,挑起担儿去换爹,窑炉没爹看着不行呐。 ----------------------- 作者有话说:街上都是假期的味道,心已经飞了[撒花] 第46章 偶遇谢三郎 风很大, 彤云酿雪。 黄樱担子里,一头是碗,一头是热水。 她换回了新袄子, 又套了那件天青色的褙子。两层裤儿,还穿着裙儿, 用一块青花手巾将头围得严严实实,风大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街上都是缩着脖儿、嘴里哈着寒气的行人。 也有小贩吟唱叫卖的,也有官员上朝的,也有在摊子上唾沫横飞、讨价还价的…… 她往日里走街串巷挑着担儿唱卖时, 便从那石寡妇脚店前头经过, 往斜街上过去,便是李小姑馆。 近来不绕远路, 好几日都没从那边走。 孙家胡饼店还是那样热闹。 她又闻见了油炸宽焦的香味儿。 她没忍住,走到跟前儿, 踮起脚瞧了瞧, 好大一个锅子, 里头油正滚着。 那小哥儿将面饼扔进去, 饼子周围一圈儿“滋啦啦”冒起泡来, 油将面皮儿包裹着, 很快炸成了金黄色。 香味儿扑了满鼻子。 “给我捡个宽焦。”她咽了咽口水。 小哥儿翻个面, 待两边都炸透了, 拿个油纸一垫, “您拿好嘞!” 黄樱给了钱,忙接过来, 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咔嚓——” 又烫又香! 她被烫得直吸溜,歪着脑袋压扁担儿, 低头狼吞虎咽,边走边吃。 油炸食品可真好吃! 这宽焦薄脆便如其名儿,是北宋胡饼店里头常见的吃食,很脆,吃了几口,没那么烫,她便一只手拿着啃,一只手将扁担压上。 “饶骨头——灌肺——” 贾家瓠羹店门口,小儿子坐着吆喝呢。 她要顺路去石寡妇脚店瞧瞧。 脚店在斜街尽头,正是个十字路口,位置很是不错。 青布幌子的竹竿子不知怎地折断了,耷拉在檐上,店门闭着,一阵冷风吹过,徒劳地卷起几片儿枯叶来。 她站在街边,低头吃一口宽焦,再歪头打量着。 店不小,瞧着有些年份,外头木柱子上刷的漆斑驳掉落,主人不怎么上心打理的模样儿。 一扇儿窗的横木也断着,风“呼呼”吹,窗扇“哐”“哐”拍打着。 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响起,她将个头包着,耳朵外头像堵了一层,风又大,她缩着脖子,后知后觉,身边人惊惶奔跑,大喊着,“不好,快躲!” 她还津津有味地吃着宽焦,察觉不对,忙要跟着跑,却听见行人的尖叫。 还有身后的马嘶鸣声。 她脑子里一白,突然被股力量给扯到了一旁。 “吁——” 她看见一头大马扬起前蹄,足有两个她那般高! 马上之人被摔下去,“砰”一声,立刻便人事不省,那马扬足狂奔,街上一阵人仰马翻。 行人忙跑来救那摔马之人,七手八脚的,忙抬到前头一家医馆去。 黄樱拍着胸口,出了一身冷汗,唬得脸色都白了。 好险! 她忙扭过头去瞧方才拉她一把的人,赶紧道谢,“多谢——谢郎君!” 她眼睛一亮,这眼前生得一张美玉脸,气质出尘的郎君,可不就是谢家三郎么! “方才多谢郎君救我一命!”她忙道。 谢晦看见她眼睛,淡漠的视线一愣。 黄樱也愣了,却是忙往天上瞧去,黑漆漆的也瞧不清,只借着脚店灯笼晕黄的光,一粒粒细细的雪沫儿正被风吹来,打在脸上,一阵轻轻的刺疼,冰冰的,凉凉的。 “下雪了?”她奇道,伸出手去,发现还剩半块儿宽焦,忙塞嘴里叼着,果然有盐一样的雪粒儿落在掌心。 北宋小饭馆 第89节 谢晦视线落在她掌心。 黄樱不由担心起来,“这雪不会影响汴河工期罢?” 可不要耽搁大哥儿回程。 “不会。”平静的声音。 黄樱忙看向他,笑盈盈道,“郎君可是知道甚麽消息呢?” 她这个脑袋裹得就露出一双眼睛来,谢晦心里也不解,怎麽认出的。 “我家哥哥正在那里服役,若是郎君知道消息,还请告诉一声呢?我们正担心得了不得。” 黄樱忙道,“我不白打听,用方子跟郎君换。” 谢家也不是寻常人家,她怕人家有什么机密不能往外说。 她忙笑,“甚麽方子都能的!若是我们就卖的这些郎君不喜欢,我还有旁的呢!” 反正呢方子她多得是。 谢晦看向她的眼睛,黄樱一拍脑门,忙将个布巾子扯开,露出脸来,鼻尖冻得通红。 “瞧我!奴是黄家糕饼摊子上的,郎君怕是没认出。” “祖母昨儿还问起小娘子。”谢晦笑,“上次劳小娘子到府上做鸡子糕,还没谢过。” 一辆车疾驰而过,黄樱站在表木外头,忙挑着担儿躲了躲,笑道,“哎唷!竟教老夫人念着,可真真儿折煞奴了!改日奴做些糕饼,到府上给老夫人请安!” 她笑得眼睛弯下来,雪落在眼睫上,她轻轻一眨,“只是我们到底是市井粗俗人家,比不得府上有礼仪教养的,郎君不嫌弃便好。” 她声音脆生生的,说话时让人不由自主想听。 谢晦抿唇,“不会。老人家在府中久了,便想听外头新鲜事儿,上次小娘子讲的些市井之事,祖母便很喜欢。” “那奴过几日便腆着脸去给老夫人请安。”黄樱笑道,“老夫人欢喜甚麽口味儿,还请郎君交待,奴好做了去的。” 谢晦笑,“老人家图新鲜,小娘子不拘什么,但凡没见过的,都欢喜的。” 黄樱忙“哎”了声儿,巴巴的瞧着他。 “浚河前几日便已完工,奏报昨儿传到大内,服役之人这会子正在路上,算算路程,今儿便到东京。”谢晦往前走,黄樱不自觉忙跟上。 一听这消息,她喜得眉开眼笑的,“多谢郎君!教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路人瞧着这俩人也怪得很。 这郎君穿的赭色圆领襕袍,领口、袖口、衣摆露出一圈儿毛皮,矜贵得很,瞧着便是官宦人家出身。 那挑着担儿的小娘子粗布裙袄,拿着半个脸大的宽焦。 “今儿真真儿出门遇财神——好事临头,多亏郎君!日后郎君想吃我家糕饼,只要说上一声,多早晚都给郎君留着!” “多谢。” 黄樱好奇道,“不知那日的小雀儿伤可是好了呢?” 闻言,谢晦伸出笼在袖中的手。 “呀!”黄樱惊讶。 那宽大修长的指间,不是那小雀儿是甚? 终于被放出来,小雀立即扑扇翅膀,歪头“啾啾”两声儿。 黄樱笑,“真可爱!” 谢晦展开掌心,黄樱便瞧见那包扎的翅膀了。 不由怜惜,“还未好呢,大冷天儿。” 谢晦抿唇,“家中不许养此物,正想替它找个人家。” 黄樱心中一动,立马仰头,“郎君认为奴家如何?” 她眼巴巴瞧那雀儿,“奴瞧这雀儿便心喜呢!定好生养着!郎君将来若反悔了,还能要回去的。” 真的很可爱! 谢晦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由脚下顿住,直看到她眼底。 黄樱极力睁大眼睛,表现自个儿的真诚。 “劳小娘子伸出手来。” 黄樱忙将宽焦一叼,将手伸开。 谢晦摸摸小雀,想起大娘子昨儿找他说话。 她说,“昀哥儿那手上的坑,大夫瞧过,若是再深些,还不知道怎样呢!” 她劝他,“晦哥儿,你如今也大了,又常在太学的,不如就将雀儿给旁人养罢,你得空去瞧不是一样么?昀哥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雀儿但凡教他看见,他必要偷偷来摸,到时候若是啄了眼睛可如何是好呢?” 谢晦垂眸,淡淡道,“我的院里不教他来便是。” “哎呦,你又说气话了!昀哥儿最黏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岂不是伤他的心了?还是送人罢,老太太那里便说养在别处了。” 许是黄樱手里拿过宽焦的缘故,那雀儿顺着谢晦的力道,被放入黄樱手心。 它不解,朝谢晦歪头“啾啾”两声。 黄樱心都萌化了,“它不舍得郎君呢!好生灵性!” 谢晦抽手,小雀儿有些茫然,“啾啾!” 黄樱忙撕了点儿宽焦给它,它低头啄了吃,黑豆眼睛却还是警惕地朝谢晦看去,怕他走丢了似的。 黄樱都有些纠结,“哎呀!这教人怎忍心呢!好人性的小雀儿!” “它以为郎君不要了,怕是要伤心呢!” 雪沫子变成了一片一片、羽毛般的雪花,落在人头发、衣裳上。 黄樱手冻得通红。 她轻轻拢起小雀儿,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轻轻摸摸,笑盈盈地,“好乖。” “它只是只雀儿。”谢晦抿唇。 “万物有灵呢。”黄樱笑,“这人跟花草,都要细心养的,小雀儿也是,若对它不好,它还能这般亲近么?” “有劳小娘子好生养着。将来我许还会要回去。” “哎!自然!” 黄樱走了这半路,还白得一只雀儿,面上不说,心里早欢喜起来了,也不敢再打扰,方要告辞呢,旁边李小姑馆里头又传来打骂声。 她扭头瞧,却是碧儿手里拎着个小丫头子,两三岁模样儿,小得什么似的,又瘦又弱,正扯着嗓子哭,“呜呜呜婆婆,我要婆婆——” “你是死的不成,让她吵得这般,打搅了客人怎麽办?还不将嘴堵上!”里头传来一个中年娘子的骂声。 碧儿气得扇她两巴掌,一把搡到地上,“死丫头,没得带累了我,哭哭哭,一天到晚只知道哭,怎么死的都不晓得!有你好受的!” 黄樱瞧着皱眉,没说甚麽,转头跟谢晦告辞,“今儿多谢郎君,改日奴便去给老夫人和郎君请安!” 谢晦收回视线,“嗯。” 黄樱便挑着担儿走了。小姑馆的事儿不是她能管的,哎。她只庆幸自个儿虽然不在什么富贵人家,好歹是个自由人。 这世道苦人太多了。 小雀有些不安,黄樱忙摸摸它,“别担心,我家有吃的呢,饿不着你!” 谢晦听见了,抬头瞧着她走远了。 雪越下越大,将她整个人都笼在白茫茫中。 他手里还残留着小雀毛茸茸的触感,不由抿唇。 碧儿还在打骂,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喊“婆婆”。 碧儿见她这般小,却这般犟,哭得脸色都青紫了,还不肯停,不由又气又怕,忙拿帕子将她嘴捂了,也不敢留在馆里惹妈妈骂,将她拖了出来。 “死丫头,真是来克我的!” 她乍一瞧见谢晦,视线在他身上锦缎袄上一扫,又见那样一张脸,不由脸色一红,懊悔起来,忙将小丫头放了,正要上前,人却走了。 她“哎”一跺脚,不由恼羞成怒,英姐儿还哭,她提着小丫头一只胳膊,气道,“晦气!得!别哭了,给你买糕饼吃!” 说着便拖着往南街走。 ----------------------- 作者有话说:那就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哈哈大笑] 第47章 要吃拨霞供 黄樱特意教娘给她袄子上缝了口袋, 她将小雀儿装进去,正好露出个小脑袋、两只黑豆眼睛。 离了主人,这雀儿蔫头耷脑的, 不大活泼,她摸摸那毛茸茸的灰色小脑袋, “别害怕。” 到时,摊子上已围得水泄不通了。 那些人挤得急了,已有三三两两吵起来的,愈发乱糟糟的。 机哥儿那里人又多, 顾不过来, 爹又不会说话,手里也忙, 瞧着争闹不知如何是好。 又有旁的摊子,表面上不说, 心里对他们家生意这般好是不舒服的, 一时间也起了哄, 瞧起热闹来。 黄樱忙挑着担子从熟药惠民南局那边绕进去, 笑着从爹手里接过来, “爹你回去烤罢, 这里我来!” 黄父忙松了口气, 将挎布包给她便赶着回去了。 照如今这架势, 带来这些且不够卖呢。他得再多烤些出来。 黄樱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手, 笑着对那吵架的道,“郎君们快别吵了, 赶紧买了家去才是正紧,眼瞧着雪大了,一会子还不知道怎样呢!” 这会儿实在冻得很, 杨娘子那边靠着炉儿还好些,宁丫头的脸给炉膛里的火照得红彤彤的,允哥儿瞧着有些冻着。 “正纳闷小娘子今儿怎不在,原是来晚了!四十文的肉桂卷给我捡五个来!” 黄樱“哎”了一声,赶忙加快速度。 北宋小饭馆 第90节 众人瞧着她这般快,不由没方才焦躁了。 他们还没不耐烦,黄樱已包好递了来,“您拿好嘞!” 不由心里满意,高高兴兴拿上走了。 黄樱瞧见王明金,这胖乎乎的商人上来便各样儿都要五个,黄樱笑着递过去,道,“好吃再来!” 王员外也被今儿的人惊着,不由感慨,“喝,小娘子生意这般好,日后怕是想吃都买不上了罢!” 黄樱忙笑,“正想着开店呢,到时地方也大、做的也多,不怕买不着!” 众人忙道,“正是!赶紧开店才是,为了这一口,每日巴巴的早起了来,真真困得要死!” “今儿连汤馉饳儿都没了!” 黄樱手里动作不停,忙笑道,“对不住,这两日举人多些,都要参加礼部试的,便先紧着他们,我家糕饼也沾了诸位的光,这样,若是开了店,有那买过我家糕饼的人,到时我每人送个小点心!” 喝! “如何分辨是买过的呢?” 黄樱笑,“明儿我给每人一个牌儿,凭那个便能找我拿的!” 说得众人心里好奇起来,“开了店还卖这些?还是有新的呢?” 黄樱笑眯眯道,“自然有许多新的吃食了,这些目前卖的,只要大家都喜欢,便一直会做的。” “还有比这些更好的?”有人狐疑,“我还是最喜欢鸡子糕和桃酥饼!” 有人嘲笑,“那可不一定!小娘子新上一样,我便爱一样,往日里我也同你这般说的。” 大家都笑起来,“谁不是呐!” “小娘子快开店罢!” “就是就是!” 雪真跟鹅毛似的,落得人头发也白了,衣裳也湿了,各个摊子前都冷清下来,大家要么去店里头躲雪,要不赶紧家去。 偏只这家摊子前,众人有说有笑,还有吵闹的,青布幌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那小娘子声音脆生生的,“您的油酥角嘞!” 碧儿拉扯着不停哭的小丫头子,踮起脚在后头跳了几下,瞧见黄樱在捡那甚麽肉桂卷,她撇撇嘴。 一个足要四五十文! 怎不去抢! 她还想白尝些,奈何人实在多,压根儿挤不到跟前。 她手里攥着十五文钱,想买那三文的月牙儿包子和五文钱的笋丁糯米兜子,都是肉的呢,很经济,滋味儿又好。 那桃酥饼也想买一个。 自打那日她跟黄樱说了刘大官人要请她做厨娘,竟被拒了,她便心底里恼火,真是个没见识的! 回去刘大官人骂她,“这点子小事儿也办不成!” 靥儿娘子对她也冷嘲热讽、非打即骂的,这些时日委实不好受。 她还等着瞧黄樱后悔来找她呢,届时她定要狠狠嘲笑一番。 谁承想,没过几日,黄家都在太学南街上摆了摊儿,又新添那许多吃食。 她可不要甚麽脸面,每日借着给靥儿娘子买,自个儿也能白蹭些试吃。 每瞧见黄小娘子那张笑脸儿,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很不服气,她可是见过这黄二娘卖馒头时的窘迫样儿,求着她买她还不想呢。 如今瞧着竟比她还过得好了。 再加上妈妈新买了英姐儿这个扫帚星,她晚上也吵得睡不着,白日里又挨打,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的。 瞧着黄樱笑盈盈的,心里更是不舒服。 她撇撇嘴,到杨娘子那边,排了好半日,头发上也是雪,脸也冻青了,才买上。 谁知英姐儿这死丫头一瞧见那月牙儿包子,脚下走不动了,直勾勾盯着,手还伸过去指着,“婆婆!” 碧儿嗤笑,一把将她手打开,“甚麽好婆婆能让你到我们这里?” 她拿着糯米兜子和月牙儿包子,两个都舍不得给,正打算不哄她了。 英姐儿竟不哭了,眼巴巴的,“包子!” “凭你也配吃包子?”碧儿冷嗤,自个儿忍不住忙低头咬了一口,那月牙儿包子底煎得金黄焦脆,一口咬下去,汁水迸溅在嘴里,又烫又好吃。 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再吃一口糯米兜子,甚麽恼火都熄下去了。 正吃着,小丫头又哭嚎起来。 碧儿一僵,气得跺脚,“要死了!” 她扯着小丫头出去,见她哭个不停,“啪啪”打了几巴掌,将个头发打得乱糟糟的。 知道这死丫头的倔劲儿,她忙将剩下那半个月牙儿包子心疼地递过去,“好了,给你!快别哭了!” 英姐儿忙将那包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婆婆。” 见终于不哭了,碧儿松了口气,忙将糯米兜子一口吃了。 也不敢买桃酥饼了,这死丫头! 黄樱瞧见碧儿和那小丫头了,她忙着包糕饼,视线在那小丫头身上一扫而过。 爹烤了新的便拉了一车来,黄樱几个直从天黑卖到天亮,从清晨卖到了午时。 那些听闻了消息的举人都买到了,摊子上人才渐渐散去。 黄樱忙和机哥儿几个凑到炉前,将手脚贴上去暖着。 爹第二趟来送时,人已不如先前多,她教爹将两个小娃娃带回去烤火,衣裳都潮的,伤寒了就糟了。 杨娘子头发也湿了,脸上也是水,忙拿布巾子擦了一把,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脸上都是笑容。 累是累了些,但卖得这样好,真跟她自个儿赚钱了一样高兴。 她这边的荷叶鸡、月牙儿包子、糯米兜子都已经卖完了。 黄父新送来的一车鸡子糕、桃酥饼、蜂蜜小面包还剩了些,黄樱留出杜榆昨儿说好的,给旁边的王娘子和另一边卖生炒肺的孙娘子一人拿两块儿尝。 他们摊子上人多,吵吵闹闹,难免打扰了她们。 又给后头熟药惠民南局也送去些。 那穿绿袍的苟提举笑呵呵的,“小娘子家这糕饼,滋味儿甚好。” 黄樱忙笑,“承蒙大人喜欢。” 她买了几副防风寒的五积散,预备回去便煮了给大家喝上。 她走出来,见摊子前有个眼熟的郎君。 走近了一瞧,咦,这不是昨儿从曹婆肉饼店出来,嘲讽孙大郎的书生么? 这人打量着摊子上的东西,也不说话,只挑剔着。 她笑道,“郎君想买甚?如今只剩这些,都是今儿上午才做的呢!” 此人正是昨儿抓到苟玉延、李通、闫积三人背着他买黄家糕饼的王耀。 他今儿坐立不安,忍到这会子,终于忍不住还是偷偷来了。 “这些都替我捡十个来!” 黄樱忙“哎”了声儿,立即给他包。 王耀不由催促,“快着些!” 他面上烦躁得很,生怕碰上那该死的孙悠。 即使不是孙悠,也不能教其他熟人瞧见。不然如何解释得清?他可不能给孙悠长脸。 黄樱忙笑,“好嘞!” 她动作很快,瞧见边上又来一个郎君,“郎君自个儿瞧瞧,如今剩这些,都可以尝了再买!” 贾已“哼”了一声,“剩下的都替我包了!” 王耀一僵,偷偷瞥了一眼,认出贾已来,忙扭过头,不往那边瞧。 贾已心中很是郁闷,昨儿偷偷买来吃,竟被刘永那厮抓个正着。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直想找个洞钻进去。 刘永还嘲笑,将他早上嘲讽的话原封不动还了来,“贾兄怎也吃起这市井贱食来?贾府上连面都没见过呐?真替你没脸儿。” 他恼羞成怒,“我便是吃了,你又如何?!” 也不管他,拂袖便走了,气得一晚上翻来覆去。 今儿纠结一早上,瞧见外头雪大,观察着那些人都回来了,方才鬼鬼祟祟出门。 他东张西望,瞧见前头那人颇有些眼熟,也是一僵,默默往旁边挪了些,正要收回视线,瞧见那熟悉的鞋,眼睛缓缓睁大了。 昨儿王宗显还炫耀他家娘子给他亲手做的靴子,上头绣的松竹,这双靴怎跟王宗显的一模一样? 他偷偷盯着打量,越看越像。 想到王宗显昨儿骂得那般凶,竟也来买黄家糕饼? 他不由松了口气,心里生出一股喜悦,哼,他吃怎了? 王宗显自诩与孙悠是死对头,他都吃呢! “宗显兄?”他心里生出一股豪迈。 王耀一僵,黑着脸回头,瞧见是他,也是一惊,“贾兄?” “万万想不到宗显兄亦来买。”贾已笑眯眯的。 黄樱正好包完了递来,“郎君,您的糕饼拿好呢!” 王耀手忙脚乱接了来,忙给了钱,脸皮子涨得青紫,丢下一句,“某还有事,先走了!” 北宋小饭馆 第91节 竟是急匆匆离开了。 贾已不禁长舒口气,拿了自个儿买的,慢悠悠回去了。 黄樱瞧这俩人也是好笑,果然没有人能逃过真香! 她跟爹一起收拾桌椅、清扫地面,她都觉得冷了,想赶紧家去烤火,换身干燥衣裳,喝碗热腾腾的汤。 正将篮儿摞起来,口袋里“啾啾”两声儿。 黄樱忙低头瞧去,却是小雀儿安生了大半日,饿了。 她有些内疚,忙将篮儿里头那些糕点渣子倒了来,将雀儿抓出,让它在手心里啄食。 小雀儿果然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黄机凑过来。 “捡的。”黄樱道。 黄机是个闲不住手的性子,专干那些招猫逗狗的事儿,瞧见个雀儿,哪有不上手的? 只他才摸了一把,便“哎唷”一声,捂着手,“好霸道小雀儿,怎啄人呐!” 黄樱一瞧,他手背都给啄破了。 忙道,“对不住!” 黄机忙摆手,“多大一点口子,这小雀脾性不小呢。” 杜榆来时,便见两人正凑在一块儿,瞧小雀儿啄食。 黄小娘子手冻得通红,鼻子也冻红了,鬓发也是湿的,雪还在飘,落在她头上,她也不觉冷似的,笑着瞧小雀儿,眼里露出欢喜来。 他不由愣了一下,白净的面上涨红,忙道:“小娘子,抱歉,来迟了,请问——” 黄樱抬头,瞧见是他,立即笑道,“给郎君留好了的!这便拿来!” 她忙将一个篮儿掀开,里头是油纸包好的桃酥饼和月牙儿包子。 杜榆不敢看她,忙将钱递上,“多谢小娘子。” 黄樱笑盈盈的,“这有甚!如今天儿冷,到底还是吃些热的才好,郎君可以带个瓷碟儿,届时放在炉上,这月牙儿包子烤热了,滋味儿比刚出锅还好呢!奴便祝郎君金榜题名,登科及第!” “承小娘子吉言。”杜榆脸色通红,一双温润的眸子,不敢往她脸上瞧,忙匆匆走了。 黄樱不由好笑,这脸皮也太薄了罢。 她摇摇头,将雀儿塞兜里,跺了跺脚,搓着手直哈气,“爹,咱们快家去,冻死了。” 到了门口,杨二郎忙来帮着卸车,黄樱拉着杨娘子赶紧进屋烤火。 她让娘找自个儿的旧衣来,给杨娘子换上,“这淋了半日雪,都湿了。” 她两只脚冻得冰块一般,头发也结成了冰,忙去换了袄子,坐到凳上,将两只鞋脱了,脚贴在泥炉子外头,长舒口气。 “娘,我买了五积散,防治风寒的,给大家煮了喝罢,若是病了可就糟了。” 允哥儿忙去取了来,娘拿自个儿平日里煮药的陶釜,忙放到泥炉子上煮着。 宁姐儿也拿来布巾子给她擦头发,黄樱打了个喷嚏,“阿嚏!” “快将你爹的旧袄也拿来一件给二姐儿披上!” 黄樱吸了吸鼻子,裹着爹的袄,五积散煮好了,她喝了一碗,顿时浑身都热起来了。 她抹了把汗,“没事儿,娘,我饿了,累了这半日,兴哥儿今儿说不定便回来了,今儿咱做顿好的。” 黄娘子:“依你。” 黄樱不由笑,“娘最好了!” 两个小娃娃也不坐了,蹲在她一左一右,一眨不眨地盯着雀儿瞧。 小雀儿啄东西吃,宁丫头:“哇!” 小雀儿啄羽毛,允哥儿:“好灵性!” 黄樱:“给它起个名儿呢?” 宁丫头大声:“叫糕饼!” 黄娘子笑着点她脑袋:“满脑子就知道吃。” 允哥儿想摸,想起二姐儿说,“小雀儿怕人,如今还不能摸,过几日等它不怕了,再叫你们摸可好?” 他便默默将手攥起来,只一个劲儿将饼子递给二姐儿。 “叫小灰儿罢?”他眼巴巴道。 彩姐儿、力哥儿、妞儿、王狗儿几个小孩子都在剥煮好的栗子,眼巴巴来瞧小雀儿。 黄娘子道,“又是雪天儿,又是捡来的,叫雪儿也行。” 黄樱将小雀儿举起,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我要叫它——” 众人都竖起耳朵。 “——蹦蹦!” “啊?”黄娘子不解,“这是什么名儿?” 黄樱将它放到掌心给大家瞧,这小雀儿蹦来蹦去的,“多活泼呐!日后便叫蹦蹦了!” 黄娘子属实有些嫌弃,她嘀咕,“咱们家头一回养,不说取那些文雅的‘衔蝉’、‘扫云’之类,起码也要取个正经名儿,蹦蹦真教人说不出口,也忒胡来了些。” 黄樱立即叫:“蹦蹦?蹦蹦?” 小雀儿歪头:“啾啾?” “你们瞧,它喜欢这个名儿呢!” 宁丫头忙叫:“蹦蹦?” “啾啾!” 她兴奋了,“蹦蹦!” 其他小孩子也都凑热闹,把个小雀叫得不耐烦,扭头只留个尾巴,不肯搭理了。 黄樱脚烤热了,将原先的鞋在那里烤着,穿了娘的,预备去做饭。 “今儿天气冷,又下雪,咱们也做拨霞供来吃!” 这北宋已有类似火锅的涮肉类,叫做“拨霞供”的,她真的馋火锅了,下雪多么适合吃。 宁丫头一听,眼睛都亮了,忙跟着她跑。 黄樱先到灶房,将前几日沉淀风干的绿豆淀粉拿出来,加了些空间里的红薯淀粉。 红薯和土豆这玩意儿北宋都没有,但只绿豆淀粉又炸不出那种酥脆的口感。 然后将蛋液加进去,搅拌均匀备用。 她要做的,便是小酥肉了。 选猪里脊肉,切成长条,将炒熟的花椒粒儿捣碎,和盐、姜末一起放进肉里,腌渍着。 这花椒可是灵魂呢,做出来的小酥肉别提多好吃。 她又将杨志剁好的肉沫在盆里摔打上劲,分几次打入半碗葱姜水,放酱清、盐、胡椒粉、淀粉摔打到起胶,再加切碎的香蕈、马蹄,淋上香油。 宁姐儿见她挤出一个一个小圆子来,惊奇,“这是甚?” 黄樱笑,“猪肉圆子。” 她足将一盆儿都做好,放到外头冻去。 又将羊肉拿来,教杨志切成一片一片的,用来涮。 还有这些日子用剩下的鸡爪、鸡翅,她都腌渍好了冻着,预备着就要卤的,这会子便都煮上了,且先炖着,这些非得要软烂脱骨才最好吃呢。 菘菜切段、萝卜切厚块儿、芋头也切了块儿。 荠菜也洗了,沾着水珠儿,翠嫩嫩的。 她还切了些猪肉片儿,都腌渍好了,也有用多多的食茱萸粉腌渍的,保管辣得很。 也有只是用酱清和姜沫儿腌的,只是鲜美。 黄樱早便跟爹说了大哥儿或许今日便要回的消息,爹娘急得坐不住,娘再三打发爹去外头瞧去。 黄娘子瞧她做了这样一大堆的,“乖乖,那拨霞供只听得用兔肉片儿涮的,你做的这些都是甚?” 黄樱笑眯眯的,“到时候娘便知晓了。” 娘提醒她了,他们还有兔肉。 她忙拿出来,兔子大腿的筋她当时便去了,这样才不会腥,都放了调味儿腌渍了冻上的,拿出来能直接用。 如此,她备了羊肉片儿、猪肉圆子、小酥肉、兔肉、鸡爪、鸡翅、芋头、萝卜、菘菜、荠菜。 光这些东西,都摆满了两大桌,瞧着比过年还丰盛。 几个小孩儿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停往桌上瞧。 机哥儿:“喝,好生热闹!” 黄樱正在教杨志做手擀面,家里人多,她怕不够吃,预备最后涮完的锅底再煮一锅手擀面,定很好吃。 她笑道:“机哥儿一起来吃,三婶子都不在,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黄机笑,“这是给兴哥儿预备的罢,我听见他今儿回来呢。” 杨志也忙道,“我们自个儿回家吃去就成,不打搅小娘子了,大哥儿好容易回来,我们在,乱糟糟的。” 杨娘子也忙走来,“是呢,不给小娘子添麻烦了。” 黄樱刚要说话,黄娘子便道,“大冷天儿,你们家里也没个炉儿。家里一口面还是有的,你们下午还忙呢,不差这一口。只这些也不是每日都有,偏今儿碰上了,大家都分一碗罢了。” 杨娘子很怵黄娘子,忙“哎”了声儿,也帮黄樱来干活。 黄樱先去将锅底炖上。 她倒了胡麻油进去,先将小酥肉炸出来。 一盆撒上食茱萸粉,便是辣的。 北宋小饭馆 第92节 一盆留着煮火锅吃。 中途她没忍住偷吃了好几块儿,根本停不下来。 宁丫头跟得紧,是头一个吃上的。 她吸溜着舌头,“好烫!好好吃!” 炸完小酥肉,又将兔肉在油里过了一遍,炸到变色捞出。 将油盛出些,锅底留一碗,烧热了,加入葱、姜、蒜、花椒、食茱萸、红曲粉、豆酱、豆豉,炒出豆酱和豆豉的味儿来。 灶房里已经满是香味儿了。 将兔肉放进去,大火炒,再加入芋头块儿、醪糟,倒入开水开始炖。 她蹲下,往灶膛丢了些炭进去。 宁丫头坐在灶膛前看火,一会子便要起来,踮脚从盆里抓一把小酥肉,坐回去吃。 她吃得一嘴油,辣得直吸溜,“二姐儿,太好吃了罢!” 黄樱提醒她,“一会子还有更好吃的呢,你别吃饱了。” 小丫头纠结得很,吃完手里这些,惦记着二姐儿说的,到底忍了忍,没再拿。 黄樱笑了,小丫头的自制力提高了。 这要是以前,她是停不下来的。 趁着炖肉,她叫杨娘子切了蒜末、葱末、食茱萸沫儿,分别放到各个碗里。 她还发现牛娘子杂货店里有种糟乳酪,滋味儿跟腐乳很是类似,她买了一小坛儿,这会子便给每人碗里放了一小块儿。 还放了酱清、熟白芝麻、香油、醋、芝麻酱,这便是料碗了。 北宋调味的酱类已经很丰富,百姓日常用的胡麻油,便是芝麻榨的油,但芝麻酱她并未见到。 这是她空间里的。 芝麻酱工艺并不复杂,滋味儿却是极好的,日后她可以找作坊去做。 将料碗都拿到屋里去,她将那炸好的小酥肉,给允哥儿喂了一个,小娃娃吃一口,惊奇,“真好吃!” 其他几个小孩儿都在心底念,不能瞧人家的食物,他们是来做工的。 妞儿也忙跟哥哥低头剥栗子。 黄樱蹲下去,摸摸小丫头的包包头。小丫头的头发一直梳得整整齐齐的,黄樱问过了,是王狗儿梳的呢。 妞儿忙抬头,稚声稚气,“小娘子?” 黄樱给她喂了一块儿小酥肉,“尝尝可好吃?” 妞儿惊呆了,她吸了吸鼻子,“好香!” 黄樱给每个小孩儿都喂了一口。 彩姐儿太小了,她给的不辣的。 真哥儿也想吃,哼哼唧唧的,彩姐儿忙要将自个儿的给他,黄樱摸摸她的头,“他还吃不了这个,彩姐儿自个儿吃。” “小娘子,这也太好吃了!”力哥儿眼睛亮晶晶的。 黄樱笑,“待会我们吃饭,饿了罢?” “不饿不饿。”力哥儿忙摇头。 王狗儿一口咬下去,先是很脆一层酥皮儿,接着是鲜嫩的里脊肉,每一丝儿肉都滋味十足,尤其花椒的味道,特别好吃! 吃完嘴里的,他咽了咽口水,看黄樱简直像看神仙。 小娘子太厉害了。 黄娘子指挥杨娘子将兴哥儿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床是爹用家里的木头拼的,被褥是娘这些时日赶出来的,新崭崭的,里头缝的麻絮,黄樱摸了,可软了,前两日还晒过太阳,有股子阳光的味道。 除了床,也没有其他的。 且等着得闲再慢慢添置。 灶房里兔肉和芋头都炖得软糯,黄樱偷吃了一口芋头,香得她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这汤汁涮鞋底子都能好吃呐。 刚加了点盐进去,喝了一口汤,听见门口一阵人声,好些人! 她忙掀起帘儿瞧,爹脸上难得露出喜气洋洋的笑容,肩上挑着担儿,黄樱认出前些日子托牛官人带去的包裹。 紧接着一个清秀小郎君走了进来,很瘦,皮包骨头了,娘新作的袄子竟宽大了许多。 小郎君脸上也笑着,黄樱一眼认出那是兴哥儿! 但兴哥儿的腿一瘸一拐的,爹搀着他。 黄娘子的哭嚎声响起来,“我的儿!” 娘拄着拐杖,健步如飞地奔过去,一把将兴哥儿搂在怀里,哭得声音震天,心疼得什么似的,眼泪哗哗流,“我的儿!你腿怎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今天真早呀,我爱假期! 第48章 兴哥儿回家 邻居们也爬到墙头瞧热闹。 吴老太:“腿怕是瘸了罢?” 黄娘子啐道, “呸!嘴里没阴德的!” 兴哥儿忙笑,“腿好着呢,没事儿!” 黄樱忙掀起帘儿跑出来, “大哥儿!” 黄兴看着猛出现在眼前的小丫头,有一瞬间恍惚, “樱姐儿?” “哎!”黄樱一左一右搀着他和娘,“快到屋里,外头冻得很!” 黄兴“哎”了一声儿,视线落在她脸上, “才多久没见, 樱姐儿竟长大了这般多。要是在街上碰见,我怕是都不认得了。” 黄樱笑, “这怕是胡说呢!方才不就认出来了?” 兴哥儿也笑起来。他的眼睛跟黄樱很像,都是清秀的眼型, 笑起来, 谁都认得出他们是亲姐弟。 只上头有个霸道大姐儿, 二姐儿和大哥儿性子都温和。 兴哥儿更是好性子, 没甚脾性。 宁丫头和允哥儿两个跑来抱着兴哥儿也哭, “呜呜呜呜大哥儿——” “还算有良心, 没忘了我。” 允哥儿哭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 拿袄子抹了一把, 黄娘子拍了一巴掌他屁股, “才洗的袄子!” 允哥儿呆住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 哭得更难过了,“呜呜呜我的袄——”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黄樱忙道,“快到屋里将椅子搬好来, 大哥儿要坐的!” 两个小娃娃忙屁颠颠往屋里跑,“我搬!” “我搬!” 还抢起来了。 黄樱失笑。 “好香,家里炖了肉?”兴哥儿笑。 黄娘子还在抹眼泪,“今儿吃拨霞供呢,二姐儿做了好些花样。” 她拉着兴哥儿,“瞧都瘦得甚麽模样儿!早知让你爹去!” 兴哥儿忙笑,“娘,说什麽胡话,爹想去也不成呢!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爹去了,家里怎办呢?” 他笑道,“说起来,多亏娘带了那包裹来呢!救了好些人。” “你竟还给别人了?”黄娘子吊起眉头,恨铁不成钢,急得跺脚,“钱呢?钱没给罢?” 黄兴挠挠头,不敢看娘,“原以为咱们家日子已是够难的了,谁知到了那里,才知这世上的苦人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黄娘子啐道,“旁人苦不苦与你有甚麽相干!” 她真是一股火,“我这么精明,怎生得你们一个个这样!” 杨娘子等人也都忙出来问好,“大哥儿!” “大哥儿!” 黄娘子气得倒仰,在众人面前只得忍下。 兴哥儿正心虚呢,见屋里涌出恁多人,竟一个也不认识,吃了一惊。 黄樱简直听见娘牙咬得咯咯响,她心里失笑,忙清了清嗓子,给大哥儿一一介绍,“杨娘子,杨二哥,都是雇来给咱们帮忙的,还有狗儿,妞儿,彩姐儿,力哥儿。” 小孩儿都乖乖上来问好,“大郎君。” 把个兴哥儿说得脸皮涨红,忙摆手,“叫大哥儿便成。” 黄樱忙将他扶进去坐到炉边儿。 “自打你走后,家里发生好些事儿呢,晚上慢慢说,如今这锅子好了,咱们快些吃!” 兴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个头如今与她一般高,比她还瘦了。 瞧着也就是个初中生模样儿,又懂事又爱笑。 印象里,二姐儿不像大姐儿爱说话,总是默默干活,兴哥儿没少跑来帮她。 有一回下大雨,二姐儿走街串巷,淋得落汤鸡似的,兴哥儿大老远跑去接她,怕她有事儿。 北宋小饭馆 第93节 二姐儿还说他,“你傻呢?原本是我一个人淋雨了,你又没伞,作甚跑来白淋一场。” 兴哥儿傻笑,“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么。要是大姐儿,早教爹接她去了。” 黄樱将料碗放到兴哥儿面前,让各人都先坐下,站着屋里乱哄哄的。 “这是甚?”小郎深深吸了吸鼻子,被屋里的肉味儿香晕了。 他感觉做梦似的,“娘,俺家上大相国寺贷钱了?” 黄娘子没好气,“能不能盼点儿好,快吃,瞧你瘦得!” 看到兴哥儿手上都是冻疮,手上没一块儿好皮,她眼眶又红了。 爹忙给兴哥儿先盛兔肉和芋头。 黄兴忍不住了,忙低头咬了一口肉。 他都好久没吃肉了。 这一口下去,他都呆住了,傻傻的,“这是甚麽肉?怎恁香!” “兔肉,还多着,你快吃。”黄樱也瞧见他拿筷子的手,肿得馒头一般,青紫的,结了瘢痕,触目惊心。 她深吸口气,忙往锅里下羊肉片儿、卤鸡爪、鸡翅、小酥肉。 “蘸些碗里的调味,滋味更好呢!”黄樱将炸好的小酥肉也放到他跟前。 黄兴狼吞虎咽的,那兔肉他头一回吃,以往吃的炖豕肉却完全没法相比。 又辣又入味儿,好烫! 好香味儿,却又说不出到底怎麽香了。 “你们也吃!” “哎!”黄娘子抹眼泪,忙端起碗来,将肉给他夹。 黄兴忙要躲,黄娘子骂道,“我们成日家吃,都腻了,你快多吃些!” 宁丫头吃得津津有味的,闻言,忙道,“我们天天有肉吃呢!” 黄兴揪揪她的脸,“是长肉了,我还寻思记岔了,走的时候小丫头脸还没这样圆的。” 他走的时候,娘给他做炊饼,将家里麦面都用完了。 他还很担心呢。 听牛官人说家里日子过得好,他才松了口气。 “这锅子讲究个热闹,大家自个儿来夹,想吃甚麽自个儿夹,就是要抢着吃才好呢!” 宁丫头正吃力地夹猪肉丸子,黄樱从她手里截胡了,笑眯眯道,“这个二姐儿吃了。” 宁姐儿一呆,忙继续夹,好容易夹一个,被娘截走了。 她傻眼了,腮帮子鼓起来,奋力再夹! 瞧见黄樱又伸筷子来,她忙眼巴巴的,可怜兮兮求饶,“二姐儿。” 黄樱笑,“这有勺儿!” 她一弹小丫头额头,“傻不傻。” 大家都笑起来。 允哥儿忙着吃炸好的小酥肉,和兴哥儿两个“咔嚓”“咔嚓”,狼吞虎咽的。 “天爷,这也太好吃了些!”兴哥儿脸上红通通的,这五花八门的,瞧得人眼花缭乱,都吃不过来了。怎麽一样儿比一样儿好吃! 芋头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拌上碗里酱料,一口舀进嘴里,他不由闭上眼睛,神游天外了。 再咬一口猪肉圆子,喝!好弹!他瞪大眼睛,“这怎做的!哪里买来?” “二姐儿做的!”宁丫头在啃个鸡爪,炖得软烂,一抿脱骨,滋味儿十足,再加上黄樱特调的锅底和蘸料,她嘴上一圈儿油。 允哥儿忙点头,“二姐儿最厉害,做甚麽都最好吃!” “猪肉圆子怎是脆弹的?”他吃得停不下来,先在碗里蘸料中涮一圈,再放进嘴里,呆呆的,“这哪是人吃的呢?神仙吃的罢?” 黄樱也在吃猪肉圆子,她笑眯眯道,“日后做更好吃的给你们。” 时间紧,她还没弄夹心呢!撒尿丸子也很好吃。 那边桌上,杨娘子和王狗儿几个也是吃得满头大汗,个个脸上都是红光,眼睛亮晶晶的。 不停惊叹,“天爷!” 羊肉片儿下进去很快便要捞出来,黄樱给大家分。 兴哥儿得了满满一碗。 听闻是羊肉,他做梦似的,按黄樱教他的,裹上一圈儿蘸料再塞进嘴里。 他一呆,羊肉嫩得一咬便化,那蘸料真真儿绝了。 黄樱也在吃,羊肉涮得正好,又嫩又香,还有股奶味儿,不愧是谢府的上等羊肉,蘸上她的秘制酱料,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下去。 满屋里都是“稀里哗啦“的干饭声。 锅底香得真哥儿闹了,一个劲儿要往黄娘子碗里伸手,娘急着吃呢,将他塞给爹带去。 黄樱失笑,忙又下了一锅肉进去。 蘸料她调了一小盆,吃完的自个儿续。 外头下着雪,他们围着炉子吃热锅子,妞儿啃着个鸡翅,甜甜地笑,“小娘子,真好吃。” 就连萝卜和菘菜都好吃极了! 那萝卜炖得透透的,一丝儿辣味儿都不见,带着股清甜。 尤其是那酱料,不论甚麽,只要在里头蘸过,都好吃十倍! 他们个个一头汗,浑身热乎乎的,酣畅淋漓,真个是世上最好吃的饭了! 最后,黄樱下了一锅手擀面下去,捞到每个人碗里。 她吸溜一口,面条劲道爽滑,裹满了锅底的汤汁,再加上锅里涮的辣猪肉、羊肉片儿、小酥肉、菘菜、萝卜,倒上蘸料一拌,裹着黏糊糊的芋头,一口下去,只觉浑身都愉悦起来,整个人被幸福的气息包裹着。 大家吃得红光满面,每个人脸上都高兴。 兴哥儿吃撑了,边逗弄小雀儿,边笑着看他们收拾碗筷,几个小孩子在屋里叽叽喳喳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宁丫头拿着黄胖儿显摆,带着小孩儿疯跑。 黄樱端来温水,拉过兴哥儿的手,“哎,这手不能烤火,你先泡一泡!” 兴哥儿笑道,“瞧着吓人了些,咱们冬日里手上不都起么?没事。” “你腿也是冻伤的么?爹背你瞧大夫去,泡完便去。” 兴哥儿忙笑,“是冻的,天儿暖了自会好的,不用瞧!” “这回便是我依着你,娘也不依,娘!”黄樱喊,“兴哥儿说他不去瞧大夫。” 黄兴傻眼了。这二姐儿怎还会告状了。 黄娘子正煮红枣姜汤给他,闻言,“由得你!” 她念念叨叨,“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行,我得亲自跟着去瞧!” 她大喊,“黄大年!” 爹忙“哎”了声儿,丢下锯子进来。 “赶紧收拾车儿,我跟着兴哥儿去瞧大夫!” 兴哥儿当真傻眼了,“娘,你去作甚?” 谁也拗不过黄娘子,她说自个儿药也喝完了,该去拿药,赶着爹出门子。 黄樱忙将那宁姐儿在玩的油纸伞拿来给他们撑着,又将一床被褥盖上,拿来宁丫头和允哥儿的手套,娘本就做得大,好多用些年头的,兴哥儿手也能放进去。 她跑到前头将大门打开,“娘,定要把腿看好了再回来!” 兴哥儿想说话,被娘一瞪,便缩了缩脖儿。 黄樱笑,“爹还想早些将看窑炉的手艺交给你呐!你要快些好!” 她摸了摸小孩儿的头。 兴哥儿不由有些脸红,清秀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说起来,他跟二姐儿,虽说二姐儿大一岁,但他好像一直将她当妹妹来着。 他是长子,该照顾妹妹们的。 怎么一回来,二姐儿便多了些阿姊的气势呢! 他莫名便短了一截,不由纳闷。 * “恁多钱!” 晚上,黄樱将今儿赚的钱都倒出来。 兴哥儿两只手上抹了药膏,眼睛瞪得大大的,“天爷!” 他凑过去,盯着瞧了半晌,“真真是铜子儿!” 宁丫头一本正经,“还有我的工钱呐。” 黄樱失笑,给她和允哥儿一人十文。 黄娘子跟爹早拿了麻线开始串钱。 黄樱笑眯眯道,“今儿咱们一共赚了86贯钱,加上之前攒的130贯,如今咱们家有216贯钱呢!” 兴哥儿惊呆了,“多少?” 黄樱吃力地将箱子搬来,“明儿咱们便去瞧铺儿,尽快定下来,还要重新布置,一应摆设、碗筷、桌椅、灶房、窑炉……且有得忙呢!”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事,明天正常了[抱抱] 北宋小饭馆 第94节 第49章 南街看铺子 下午时, 黄樱为了瞧北宋礼部试盛况,跟爹一起去送孙大郎入贡院。 雪又大,人又多, 贡院前头全是挑着担儿、背着书笼的举子、奴仆,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据闻此次省试共有举子六千七百余人, 除了别头试百余人,旁的全在这里了。 别头试指的是那些与礼部考官有亲的学生,为了避嫌,官府在武成王庙设立别头试考场, 另有一套考官班底。 王生挑着被褥、泥风炉子并一应家当, 将个担子压得沉甸甸的。 队伍半晌不见挪动,他弯腰取下扁担, 揉着肩膀抱怨,“查得好生严苛, 怕是夜里才能入院了。” 黄樱打着油纸伞, 踮脚望前头看去, 人虽众, 却都没什麽喧哗, 一个个都紧张地等待。 贡院门口, 两个头戴黑色展脚幞头、穿青色圆领袍的监门官专负责搜查携带之物, 考生所穿衣物也要解开查看, 甚至头发也要解开搜查。 那些携带的箱笼、吃食更是无一避免, 炊饼都要掰开了瞧是不是夹带了小抄。 黄樱看得直咋舌,“果真好严。” 孙悠忙抹了把汗, 苦笑,“这还只是第一道呢!里头还有巡铺官、巡捕内臣、兵士日夜巡查。便是这样,历年挟书、传义、代笔者屡见不鲜。” 黄樱失笑, 这科举比后世高考含金量还高一些呢,登科及第当真是阶级跨越了,多少宰执都是进士出身。 便说那王娘子八卦的大理寺卿崔青天,便是一举中第,殿试钦点探花郎,当时的礼部考官秦大人榜下捉婿,从此一步登天。 黄樱正听着考生们八卦,忽闻前头一阵喧哗,众人忙踮脚瞧去,交头接耳。 黄樱伸长耳朵听了半日,原来是袄子里头缝制的“巾箱本”被搜出来了,按律当即扶出,殿两举,——两届,也就是六年不得再参加考试。 旁边有人拿出那“巾箱本”,黄樱忙凑过去瞧是怎么个事儿。 喝,这巴掌大的小册子,印得蝇头小字,幻视高考加分宝。 孙悠也瞧见了,见黄樱惊奇,便道,“这‘巾箱本’多出自福建建阳书肆,将个《三经新义》、《老》、《庄》、《字说》全都印在巴掌大的小册上,便于携带,士人争相购买。” 黄樱是真真瞧见那字儿的,真小!难为怎么印的。 一旁的考生都在互相翻看箱笼,“《韵略》没带罢?此次不得私自携带,国子监自有印造的。” 孙悠一听,唬得忙翻箱倒柜将一本《韵略》拿出来塞给王生。 主仆两个吓得出了一头汗。 这北宋科举考试的内容几经变动,到了如今,沿用前朝,共考四场:第一场,本经(《诗》《书》《礼记》《周礼》《易》)大义二道,兼经(《论语》《孟子》)大义一道;第二场,律赋一首、律诗一首;第三场,策论一首;第四场,子、史、时务策三道。 这《韵略》便是宋代高考官方指定字典,往年考生自备,如今为了方便查检,便由国子监统一印制发放。 黄樱见他这都能忘,对他能不能考上持怀疑态度。 好容易排到了,孙悠晃晃悠悠挑着行礼上前,黄樱等人均被拦在外头了。 考生的座次是前一天张榜公示的,那监门官仔细检查半日,将那肉桂卷、蜂蜜小面包、油酥角、油酥条、荷叶糯米鸡、月牙儿包子都掰成小块儿细细瞧过。 他闻见一股极香的味儿,与寻常那些炊饼、糕饼均不同,香得他忍不住咽口水,不由狠狠瞪了这考生一眼,吓得孙悠脸色发白。 直到被引入座位,他才回过神来,狠狠松了口气。 他抬头瞧了瞧这仅容一人的号舍,冻得瑟瑟发抖,忙将泥风炉子摆好,先吃了个肉桂卷压压惊。 那肉桂一入腹,身上便有暖流涌入似的,从胃里暖和起来。 他不禁感慨,多亏岳丈家中帮扶! 原本这门亲事娘不太情愿,是他再三恳求,爹娘才应的,家中对大姐儿多有不满,每每有些龃龉,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中不免生出怨怼。 如今受了黄家恩情,不由对大姐儿心生愧疚来。 尤其第一场试题发下,外头大雪纷纷扬扬,手脚都冻僵了,他穿着岳丈的袄子,一旁泥风炉子上放着瓷盘儿,各色糕饼在盘儿里头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儿飘出去。 他奋笔疾书,累了便小心翼翼将试卷压好,拿个糕饼吃起来。 那蜂蜜炉饼软得棉儿一般,一口下去,抽疼的脑子霎时清醒起来,眼前拨开云雾一般,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连吃几个,浑身都热乎乎的,手也灵活了些。 任盘儿里头继续烤着,他擦了手又去写字。 而旁的考生,也有只带着炊饼的,也有带着炊具,实在冷了,烧水煮些粥食来吃的。 他们闻着孙悠号舍里头飘来的黄油香味儿,直香得抓心挠肝,答题答得心不在焉,不由气愤起来,到底吃的甚,怎这样香?真气煞人!直想将他告到考官处,影响旁人考试了! 巡捕官脚下一顿,闻着香味儿,不由往孙悠处走近。 待瞧见炉火上烤着不认识之物,他仔细瞧了一眼,甚麽吃食?香得人走不动道儿了。 孙悠正要研磨,忙唬了一跳,缩着不敢动弹。 直到人走了,才拍拍胸口。 他正写完一段,闻着香味儿,又拿起一个油酥条来吃。 烤热了后更酥脆、香味儿更浓了,咬一口,“咔擦”,酥皮不断掉落,他嘴里“咔擦”“咔擦”吃得津津有味,左右、前边的考生听得真真切切,狠狠咽了咽口水。 正逢一个考生生火做饭,不小心将答卷污浊了,当即被扶了出去,哭嚎声响彻贡院。 他们吓了一跳,忙将泥炉子放到外头,不由更羡慕起孙悠来。 到底甚麽好东西!馋死人了! 好些考生忍不住往他这里瞧,吓得孙悠忙低头,不敢张望。 考场上为防止作弊,是不许交头接耳的,万一考官以为他们想作弊就糟了。 果然,巡捕官开始在他周围巡逻。 他欲哭无泪,赶紧擦了手,喝了一碗热水,继续答题。 而在其他区域,同样的情景都在发生,好些人闻见了那股香味儿从隔壁号舍飘来,香得人直咽口水,啃着硬邦邦的炊饼,原本还能咽下去的,这会子竟有些难以下咽了。 孙悠一上午才答了一道,正抓耳挠腮思索下一道题,旁边号舍传来动静,巡捕官立即赶来查看,他唬了一跳,赶紧低头,不敢稍有违规,只支起耳朵听着动静。 难道作弊被抓了? 但很快,他听出那考生身体不适,廊下巡捕内臣也赶来,忙前去至公堂请示知贡举、同知贡举的考官们。 没一会儿,他便瞧见一个紫袍玉带、头戴展脚幞头的官员带着两个服绯袍的考官前来。 他心里一阵激动!此人当是此次知贡举的主考官,翰林学士林晟! 林大人可是当世文宗,天下读书人莫不以之为楷模。 他不禁脸色涨红起来。 此次礼部试,翰林学士林晟知贡举,起居舍人庄达等人同知贡举,另有封弥、誊录官员,均在朝廷任命下达之后,即刻被锁入贡院,以防泄题。 与他们一同锁院的,还有医官。 林晟见此人乃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之人,让医官上前医治。 其余人视线扫过诸位考生,他们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不由顺着香味儿飘来的方向望去,视线定在孙悠处。 孙悠低着头,头皮发麻,手里的笔也抖起来。 他忙拿起一个蜂蜜小面包压惊。 起居舍人庄达视线在他炉子上所烤之物掠过,那股从未闻过的香甜味道便在此处传来。 似是肉桂,又还有其他香料。 实在太香了。 他们自一月底被任命,到如今,已被锁入贡院一月,且得等到考生考完、阅卷、放榜毕,方能出去。 贡院所供吃食,他已是食不下咽了。 医官给考生送了药,吃下后腹痛已有缓解,林晟方率众人回至公堂去。 他也闻到了那股香味儿,视线落在孙悠处,孙悠正吃着油酥角,跟林相公对视上,不由打了个寒颤,忙低下头,脸色发白。 林晟抿唇,率人离开了。 一到至公堂,几位大人都讨论起方才那股香味儿。 “何物竟如此香甜!”庄达身材矮胖,平生最爱一个“吃”,他被锁了一月,如今腹中没几两油水,寻常市井小食都盼望已久,更别提那味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直让人恨不得跟考生要来吃。 好歹他还有些理智。 林晟高大身材,也胖乎乎的,他捋了捋胡须,正逢监门官递来“平安历”,他瞧了一眼,上书家中报平安之语。 这“平安历”盖因考官封院后长久与家中断绝消息,家人往往担忧,王翰为监门官,置平安历,隔着贡院门问来者,将其所述记录于历,传入院内,考官将所欲告知家人之语以及所取之物写入平安历。 如此,句句皆由众人所见,无作弊之处。 林晟与庄达乃忘年之交,所爱都是个“吃”。他对方才香味儿念念不忘,于是拿起笔来,在平安历上书:闻京中有糕饼极香,考生多有携带,盼送来。 庄达一瞧,也忙向自家人写上:多多买来。 其他官员不由也写。 监门官拿起今儿的平安历一瞧,也想起昨儿那许多考生所带吃食,香得他回去后舍不得洗手,忍不住抱着手嗅了半晌,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爬起来吃了两个冻硬的炊饼才睡去。 见此,忙一拍脑门,也写上去,托家中打听买来。 真不知何处做的! …… 黄家。 这日一早,黄樱和杨娘子出摊,天亮卖完便家去了。 今儿是礼部试第一日,考生昨儿连夜入场,今日考第一场。 北宋科举到如今,贡院里白日考试,夜晚禁止继烛,也就是不给蜡烛,不许考生晚上答卷。 既可防止有人代写,也能避免天黑更易于作弊。 跟前两日火爆相比,今儿摊子前人流便正常许多。 昨晚做鸡子糕和蜂蜜小面包,她给兴哥儿尝,小孩狼吞虎咽的,停不下来,最后吃撑了,难受一晚上。 娘给他揉肚子,念念叨叨的,兴哥儿可怜兮兮地闻着屋里的香甜味儿,狠狠吸鼻子。 北宋小饭馆 第95节 黄樱打算带着爹去瞧南街上的铺席,顺便采买些东西。 他们出门子,小孩眼巴巴瞧着,黄樱笑道,“快些将腿养好了,大夫说吃了药很快便能好的,如今且不能冻着,你好生在屋里待着罢!” “嗯呐!”兴哥儿笑,“快去罢!” “有甚麽想要的?我给你买来。” 兴哥儿不由有些犹豫。 “当真有?”黄樱问他,“甚麽都行的。” “同我一起服役的杜大郎家——从南方搬来住在水柜街上的,他家中只有寡母、幼弟,幼弟又在太学读书,日子难过,干活时多亏他帮我,二姐儿替我送些糕点去罢?” 黄樱失笑,“这有甚,支支吾吾的。” 黄兴挠挠头。不知为何,回来后二姐儿大了许多一般,不再如同以前亲近,教他不敢支使。 黄樱便跟爹挑着空担子出门了。 他们家上辈子开着一家面包原料供应的杂货行,对于开店,她见过颇多,但从未亲身经历。 如今自个儿也要开铺子了,还是最喜欢的糕饼铺子,她心里很是激动。 她昨儿便跟娘说了,石寡妇脚店好则好已,却不合她的意,离着太学有些远了。 今儿便要去太学南街瞧瞧有哪些铺子出租。 这南街上的商铺,有商人的祖产、自个儿出租的,也有寺庙出租的,更多的是官府私产,由店宅务经营出租的。 北宋租赁、买卖,必得有牙人作保,他们与王牙保相熟,自然是找他了。 王牙保三代都是牙人,堪称北宋职业房屋经纪人,说起东京城的房价来,头头是道。 黄樱有种时空错觉,此情此景,与她现代买房的时候,没甚区别。 说起买房,她又觉手里两百贯钱算不得甚麽,在东京城里,也只能买得起一个厕所。 买房还遥遥无期呐。 且得等她挣了大钱才行。 “前些日子抄了秦侍郎的家,这南街上新放出一批铺子,黄娘子要租,店宅务的铺子是最多的。” 王牙保先将他们带到店宅务衙门前。 朱漆如意门、青砖灰瓦,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左厢店宅务”。 门口两个皂衣小吏值守,进进出出甚是繁忙,都是牙人与商人模样。 大门两侧设有“榜廊”,张贴了出租信息。 黄樱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咋舌,这跟后世有甚麽区别? 王牙保先带他们上前,指着榜文上房屋信息、位置、大小、要求与他们一一说来。 黄樱仔细瞧着,笑道,“我娘想要带院儿的,最好大些,我们要分作两处买卖的,租金自然越低越好。” “这间既大,为何租金比其他便宜呢?”黄樱指着一处不解。 王牙保一瞧,拍手笑,“此事儿我知道。” “这处铺子,乃那工部侍郎秦大人外室家哥哥所置,钱都是那小妾接济来。这秦家抄家罢官,一家被赶出祖宅去,家产充公,如今流落到杀猪巷去呢!那小妾却有这处铺子傍身,秦家大娘子气不过,告到开封府,两方在衙门对峙,如今这铺子也充了公了。” “所以租金为何低了?” “盖因这小妾与大娘子在铺子里头撕扯,那小妾将大娘子打死了。这做生意的都讲究,不差那几贯钱的,自然没人愿意租。” 黄樱愣了一下,“原来如此。” “这秦家便是与昭德坊周相公府上有亲的那家罢?”她问。 王牙保笑,“正是。说起这个,还有一个事儿呢!这原本与周三娘定了亲的秦三郎,前些时日竟为一妓女与人大打出手,将个胳膊打断了,连此次礼部试都参加不了。此次秦家抄家,那周家还落井下石,趁机退亲,当真是无情!” 黄樱:“?” 她失笑,“咱们快些看铺子罢。” 进了店宅务衙门里头,有一群“掠房钱亲事官”,这都相当于房产中介,王牙保跟他们沟通,很快,便有个头戴顶巾、穿皂衣的小吏带他们去看房。 小吏带着初入职场的意气风发,说起手中房屋来头头是道。出来先将手中的“赁帖子”贴到榜廊上。 然后问黄樱要租多大?租金多少? 再问她做什麽营生? 太学南街实在繁盛,黄樱瞧过那些招租的“赁帖子”,一个带院儿的临街铺子,符合她的目标的,月租要40贯钱往上,这还是在店宅务。 王牙保说了,寺庙和私人房产还要贵些。 她手心里都冒汗了。乖乖,这从古至今,房价就没下来过呐。 且北宋也要缴纳“底钱”,也就是押金,房租也是要季付或月付的。 店宅务出租的铺子每月都由开封府派人点检,维护得很好,黄樱瞧了两个相连着的,租金在25贯钱,位置颇好,但店面小,她否定了。 她已经想好了,铺子要分两间,一边卖甜的糕饼,一边卖蒸制的荷叶鸡这些,日后还要拓展早茶那些点心,非得大些的地儿才行。 又去看了大些的,租金40贯钱,位置她却不满意,不在太学南门那条街,要拐过去。 这商铺的位置,差一点儿都影响生意呢。 因着她要大的,小吏又带她将周边大的都瞧了,甚至月租五六十贯、上百贯钱的都瞧了。 黄樱都不满意。 这一圈儿瞧了起码二三十个铺儿,大冷天儿,小吏走出一身汗来。 他仍很有精神,“小娘子,太学附近便是这些了,若还要,便是远些的,可要去瞧瞧?” 跃跃欲试的。 黄樱却不想去了。 他们仍走回南街上,黄樱站在那两个小些的店铺前,盯着瞧。 这两个铺子位置好,只小了些,不够做两间的。 小吏见她瞧着,便道,“可要进去瞧瞧呢?” 黄樱第一眼便嫌小,没有进去。 如今都累了,她心里又有个想法,便进去了。 “这两家后头怎是通的?”黄樱疑惑。 小吏挠挠头,“盖因这两个铺儿原先是一家的,作两个营生。小娘子若赁,还得自个儿砌墙隔起来。” 显然他不觉得黄樱能同意了。 黄樱却眼睛一亮。 这铺子是维护过的,没有破败的地方,并不旧,院里竟还有颗桂花树,很是宽敞。 她四处打量着,前头是铺儿,东边四间厢房,西边是空地儿。正北则是两间房。 “爹,你觉得怎样?”黄樱忙问。 黄父瞧了瞧,“要隔墙。” 那小吏见她有意,忙道,“因着要隔墙,这赁屋钱也便宜呢!寻常这条街上,都要三十贯钱的。不信随便哪家问问。” 黄樱越看越满意,这不隔墙还省了她打通。 看了这般多,这条街上的都瞧过了,她怕夜长梦多,当日便跟小吏回去签订契约。 店宅务房屋需实封投状,即秘密写下价格,类似于投标的方式来竞价。 但这处铺子因着打通的问题,并无人竞标,自然便是她的了。 签了契,她越想越满意。 对那棵桂花树满意,夏日里还能在树下乘凉,秋日里桂花都开了,还能拿来做点心。 对西边那片儿空地满意,爹可以砌窑炉,可以搭很大的灶房。 对那些保持得很好的屋子也满意,窗格做得很漂亮,能看到院里的树木花草。 北宋人对那些一直赁屋住在东京的人,并不称呼他们为东京人,只有买了房的,才是东京人。 她才租了个满意的院儿,都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要有自个儿的房子,会更幸福罢。 回去的路上,黄樱先去水柜街,将兴哥儿交代的事儿办了。 她去那余家染店对面的小巷,敲了敲最里头那户人家的门,半晌,才听到蹒跚的脚步声。 院门打开,探出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来。 警惕地瞧着她,“小娘子找谁?” 黄樱笑道,“杜大郎可在?我们家是麦稍巷的黄家,我家大哥儿跟杜大郎一起去服役,他托我给娘子家送些自家做的糕饼呢!” 说着将篮儿递过去。 杜娘子这才放松了警惕,“你是黄小娘子罢?我知道你的糕饼。” 黄樱笑,“你家大郎帮忙照顾我家兴哥儿,这些糕饼是心意,娘子收下罢,我娘腿脚未好,不然她要亲自来道谢呢!” 她嘴这样甜,杜娘子给她说得笑起来,“甚麽帮忙不帮忙的,都是认识的,小娘子太客气。大郎去染坊做工了,他回来我跟他说。” “哎!”黄樱又道了谢,才告辞了。 她回去跟娘说了赁了两间铺儿的事儿,黄娘子一听,手里的萝卜掉了,“甚麽!赁了两间?每月五十贯钱?!”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彩虹屁] 第50章 排骨酸菜鱼 黄娘子拿着契书, 手都是抖的。 北宋小饭馆 第96节 黄樱忙给她拍背,“娘放心,我能赚回来呢!这就准备开店之事, 一刻都不歇着了!” 黄娘子深吸口气,柳叶眉竖起, “歇?” 她大嗓门喊,“黄大年!” 爹赶紧进来,“怎了?” 黄娘子跳起来便拧他耳朵,“好啊你, 怎当爹的, 二姐儿年纪小,你也糊涂了!五十贯钱!” 她将个契书拍得啪啪响, 又怕拍坏了,一巴掌拍到爹背上, “老娘这么精明, 怎遇上你这个糊涂的!真真气死了!” 她拿着契书, 黄樱不敢招惹, 趁爹转移了火力, 赶忙溜出去了。 估摸着娘这火气今儿是下不来了。 她摸出个甘棠梨站在台阶上啃, 旁边两个小娃娃也吓得拍胸口, 宁姐儿, “乖乖!” 她不由笑了一声。 杨娘子在做明儿卖的蜂蜜小面包。 黄樱去瞧了一眼, 心里畅想起在店里现烤来,面包还是刚出炉的最好吃呐。 她撸起袖子赶紧开酥。 爹已经教兴哥儿和机哥儿两个瞧着窑炉, 教他们测试窑炉温度,兴哥儿心细,学得极认真。 他听见二姐儿赁了两间铺子, 每月要交五十贯钱赁金,直惊得面色煞白,五十贯钱,在他看来简直是天价了。 他恨不得立即便上手,真真急得坐不住。 机哥儿聪明,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从爹手里接过去。 爹不放心,在一旁瞧着他烤了几炉。 “大伯父,你不放心我,还不放心兴哥儿么?” 黄樱忙将爹拉出去,让爹再做两个打鸡子的车子来,“还有那开酥的车子,爹可想好了?如今开店了,咱们店里可不能空下,每日要做如今的许多倍还多呢!” 压面机的草图和原理黄樱早已画好的,爹从斜襟里拿出来,折得仔仔细细的。 他憨笑,“已找铁匠做了轴套和那齿轮,这几日还没空出手,我这会子便做车身。” 正好雪停了,爹将院里清扫干净,忙将车床搬出来,坐在他的骨牌凳上旋车床。 两个小娃娃在一旁捡木花儿玩。 黄樱走进走出,偶尔瞧一眼,爹的表情专注,正将个压面棍抛光打磨呢。 做木器的时候,爹是最开心的。 她笑笑,忙拿出纸和炭笔,跟娘两个列开店所需的各样儿东西和预算。 别看娘被五十贯钱的赁金唬得不小,这做起准备来,那可是神采奕奕、兴高采烈。 “真真想不到,咱们家竟也能开铺儿了!”娘喜得手舞足蹈,忙把个黄樱揽在怀里,“我的儿!娘打小就瞧你是个出息的!” 黄樱笑,“日后有了钱,咱还要在东京城里买宅子呢。” “乖乖!”黄娘子当她说胡话呢,“那得到猴年马月去,我打听光是咱们巷子里这宅子,也要数万贯,谁买得起!” “总要有个念头。”黄樱笑着将纸铺开,她今儿已经量过店内尺寸。 糕饼店要有面包陈列架子,这里没有玻璃,在观赏性上差了些,可以在布帘上下些功夫。 以后还能增加些饮品,她想留出一部分空间放桌椅。 正好其中一间铺子前边、右边都临着街道,两边窗格子打开便能瞧见市井景象,简直完美。 黄娘子瞧她画出三排架子,靠墙留出好大地方,“这是作甚?” 黄樱笑,“这里摆些桌椅,日后店里卖些饮子。” 她又往窗格、店外台矶上画了些花盆的地儿。这北宋商铺很会做广告招牌。像那些大的正店,前头都建了彩楼欢门,很是奢华。 她这糕饼店价不便宜,主要还是走轻奢路线,食品味道是第一,其次,氛围感这一块儿还是要营造起来,给顾客新奇的体验,让他们觉得偶尔来这里买些贵的糕饼,是很开心的。 “墙我瞧了,不太鲜亮,新铺子还是要刷得新一些才好呢!”黄樱问娘,“明儿找个刷墙的,先将墙刷白。” 黄娘子拍手,“不必找,现成的便有。杨志便认识一个,明儿叫他来刷。” 黄樱惊讶,“娘何时打听的?” “咱们平白无故雇两个人来,我不得打听得清清楚楚才放心呢?”黄娘子得意,“他们祖上八辈我都打听得明明白白,那刷墙的便是那日送炭的老头儿,唤作老蔺头儿的。” 黄樱咋舌,真是小瞧了她娘。 “娘真厉害!” 糕饼店布置便是这些,具体还有桌椅、面包陈列架的样式,墙上挂甚麽画这些细节,她跟娘一一商讨,全都定下来,打算明儿便让爹找人马上做的,光靠爹是来不及了,爹将打鸡子的和开酥的做好便是帮了大忙。 接着定隔壁早茶店布置。 这间铺子要在店内就餐,全部摆满桌椅。 以店铺大小,可以横着摆下四排,共二十桌,并不算很小。 这二十套桌椅,每桌能坐六个人。 黄娘子对桌椅价格很是了解,她算了一笔账,若是按黄樱心意,用枣木的,一张桌子八百文,一把椅子二百文,这还不包括上漆呐。 光桌椅,便要四十贯钱。 交了一月赁金和压钱,加上今儿卖的二十贯钱,他们手里如今剩下156贯钱。 “太贵了!”黄娘子不同意,“枣木忒贵,都买了桌椅,拿甚麽买砖?还要砌窑炉、搭灶房、买锅具呢。” 黄樱擦了把汗,深感贫穷。 最后只得定二十五套便宜些的松木桌椅,早茶店的要刷上黑漆,糕饼店的五套不必刷。 价格算下来要三十贯钱。 桌椅定好了,便是面包货架和陈列篮儿。 货架与果子行那些差不多,只多了几层,黄樱不要刷漆,就要木色的,上桐油即可。 “松木的就行。”黄樱道。 黄娘子拿起笔开始算,一个货架要用几块木料,榫卯如何,算了几遍,她这三个长货架都要二十贯钱。 再加上竹编方篮儿,每个种类是一个篮儿,他们家目前有蜂蜜小面包、两种肉桂卷、油酥角、油酥条、鸡子糕、四种桃酥饼。这便是十个了。 “还得有些备用,我还要做几样儿新的吃食出来,按三十个买罢。还有供客人挑选糕饼的小篮儿,得备一百五十个。” “大的五十文,小的十文,统共三贯钱。” 黄樱松了口气,总算有个便宜的。 接着又是头疼的。要算砌窑炉和搭灶房的。这砖钱又是一大笔。 她打算砌三个窑炉,可以同时烤几个品类,不耽搁时间,也怕夏天天热了面团发酵快,等不了,三个窑炉是比较保险的。 家里这个窑炉她不打算拆了,家里有时也要用,便留着罢。 三个窑炉便是十五贯钱。 那两个铺儿里是没有灶房的,他们要按自家这个搭个大的出来,参考后世中央厨房,得有大的操作台,方便整形。 打鸡子的、开酥的装置都要有单独固定位置。 尤其开酥,要很大的案板。 她画了个流水线出来。 灶房还得有置物架,方便拿取材料。 然后便是灶台了。 早茶店很多蒸制茶点,要开好些灶膛,同时蒸制许多笼屉。 有的要在大笼屉里蒸,有的得小笼屉单独盛放。 这开食肆,灶台可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桌椅之类都可以差些,灶台非得火旺才行。 黄樱绞尽脑汁,怎么算,都得三个灶。 黄娘子点头,“灶台省不得。按三个。” 黄樱失笑,“这不算不知道,一算真真吓一跳。亏咱们地儿大,也亏得两个铺儿连在一块儿。” 黄娘子按自个儿的经验,“三个灶台十五贯钱。” 黄樱手里捏着汗。这钱当真流水一样往外花。 她合计了下,“如今已是83贯钱了。” 黄娘子补充道,“那刷墙,石灰五百文,工匠钱五百文,算一贯。你说的那灶房大案板,搭起来怕要三贯钱,灶房架子也要一贯。” “88贯钱。”黄樱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炭笔,“再是杯盏碗筷类。” 主要是早茶铺子。 黄娘子顿住,“这个需得明儿去瞧了才知道,看你要什么样式儿。” 黄樱留出二十贯钱预算。 接下来,她笑了,“还有锅子呢。” 黄娘子道,“家里如今那个大锅子、大铁铛便算两个,你还要甚麽样儿的?” 黄樱道,“其中两个灶台,我想开十个灶眼,一个便用来蒸制,一个用来做砂锅。” “甚麽砂锅?”黄娘子不解。 “便是娘熬药用的那小陶釜。”黄樱忙滑下床,趿拉着娘的鞋,“啪嗒”“啪嗒”跑去将那小砂锅拿来。 “这个小锅子到时我有用处!” 能做煲仔饭,还能做各式砂锅,当然,这些要慢慢增加,不可能一下子出来那么多新品。 不过灶台一开始便要规划好用处的。 黄娘子已习惯了她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便给她算钱,“这陶釜一个二十文。” 北宋小饭馆 第97节 “要五十个!” 黄娘子额角跳动,咬牙,“一贯钱。” 黄樱写下来,换了张纸,深吸口气,朝娘笑得谄媚,“然后便是烤糕饼的器具了,可都不便宜。” 黄娘子拍了拍胸口给自个儿压惊,“这已是89贯钱了罢?” 黄樱也很有压力,她道,“上一批找老曹头儿做的器具,如今怕是不够用,得让他再加紧烧制一批出来。” “要多少钱?” 黄樱龇牙,“估摸着三十贯钱。” “多少?!” 黄娘子深吸口气,“那便是119贯钱了。这两日咱们再赚些,还得买米面糖呢!” “对了!糖!”黄娘子一拍脑门,“我给咱找了个磨糖粉的磨坊,就在水柜街上的,比麦面价高三倍,一石沙糖三百文,明儿便将沙糖送去,我说好了的,磨完咱们称重,以防偷斤少两。” “娘你何时去水柜街了?”黄樱忙记下来。 黄娘子面色一僵,顾左右而言他,“你再想想,还有甚没算,可别到时钱不够!” 黄樱狐疑地瞧她一眼,接着盘算起来。 直算到肚子饿了,她让娘继续盘,她去做饭。 今儿忙,兴哥儿中午吃的猪肉夹饼和花干鸡子,小孩香得晕乎乎的,又吃撑了。 黄樱打算做自个儿的拿手好菜——糖醋排骨。 而且,她的腊肉也风干好了,肥肉部分已经成了透明状,酸菜和泡菜都能吃了! 她摩拳擦掌,跑去鱼市,花二百文买了条大鲤鱼来。 别看如今是冬日里,东京城里可是不缺鱼吃的。 便宜的如鱼鲞、鱼脯、腊鱼,都是腌制的,还有些南方来的黄花鱼,冬季正是肥美的时候,用冰藏的法子运来,价不便宜。 东京城里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西水门每日能有活鱼数千担进来呢! 她买的这鲤鱼便是东京附近钓上来的,一条足有五六斤重呢,很是肥美。 黄家夏日里也吃鱼,那时候便宜的一条鱼只要二十文,有时兴哥儿带着两个小娃娃去河里抓,也能给家里加餐。 兴哥儿见她提着恁大一条鱼来,吃惊,“二姐儿,你去买鱼了?” 黄樱笑眯眯的,“晚上炖鱼吃,给你补补。” 兴哥儿挠头,清秀白净的脸红了,忙摆手,“二姐儿,我不用补!大夫说敷药过几日就好了!忒费钱呢。” “我自个儿也想吃呢。”黄樱将鱼放到水槽边,拿过一把菜刀开始刮鱼鳞。 她撸起两个袖管,细瘦的腕子,一只手抓住鱼尾,一只手攥着菜刀,刮掉鱼鳞、去除内脏,将肉片下来,剁掉鱼头、鱼骨,这些留着还要炖汤。 竟三两下便处理好了。兴哥儿看得一愣一愣的。 二姐儿甚麽时候干活这样麻利了? 黄樱将鱼肉端到灶房,放到案板上切成片儿。 她的手刚碰了冷水,是红的,片鱼的刀法熟练、干净利落,兴哥儿在旁边瞧得入神,眼里不由流露钦佩。 这鱼肉要嫰,就要片得薄薄的、均匀又光滑,很考验刀工。她的动作一瞧便是老手。 片好的鱼肉洗掉血水,用盐、胡椒粉、淀粉、蛋清腌制,鱼头和鱼骨只不用蛋清,也腌渍上。 然后起锅烧油,将鱼头鱼骨下油锅煎得两面金黄,盛出备用。 再倒些油,放姜末和蒜末爆香,将她自个儿腌好的酸菜切块儿,放进去炒出香味儿来。 酸菜鱼有个很重要的配料——泡椒。 身处北宋,她弄不来这玩意儿。 不过,她自个儿前几日腌渍了食茱萸。 她打开闻了闻,确实有股发酵的酸辣味儿。她舀了些泡食茱萸的水,和食茱萸一起放了些进去,炒出酸辣味儿了,将鱼头、鱼骨也放进去,加水、一勺酒、葱姜块儿,盖上炖煮。 趁着这个功夫,她开始做糖醋排骨。 在北宋,猪肉多为中下层百姓食用。排骨有骨头,不属于猪身上上等肉,价反而便宜些。 寻常猪肉一斤六十文钱,排骨只要四十五文。 她特意选的猪小排,带着脆骨的,最好吃了。 先将排骨冷水下锅,放葱、姜、酒焯水去腥味儿。 糖醋排骨最好炒个糖色,这样色泽更鲜亮,瞧着便流口水。 她起锅烧油,趁人不注意丢进去一把冰糖,炒至融化、冒出细密的泡沫来,这便是好了,立即下排骨炒。 宁姐儿本来替她烧火,闻到两个锅子里的香味儿,站起来垫着脚往里头瞧,伸长脖子,“二姐儿,好香哦。” 黄樱笑,“一会儿出锅先让你尝。”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翻炒一会儿,倒了酱清、米醋、酒进去,再扔个葱结,这时再丢一把冰糖进去,她不喜齁甜,糖并不是很多。 然后倒热水,大火烧开,盖上锅盖小火焖煮。 另一边酸菜鱼汤底炖好了,她舀出来一勺,尝了一口,不由眯起眼睛。 宁丫头忙站起来,凑到勺子前,也喝了一口,“吧唧”两下,眼睛亮了,“天爷!” 她还想喝,黄樱觉得有些淡,又撒了些盐进去,给宁姐儿盛了一小碗。 小丫头坐在灶膛前,两个小手手捧着碗,低头咂摸着鱼汤,喝得嘴上沾了一圈儿。 “二姐儿,好好喝!” 黄樱拿了两个盛汤的大盆,将鱼骨、鱼头和酸菜都捞出来,放在盆底下。 锅里只剩下奶白色的鱼汤了。 她弯腰,拿烧火棍捅了捅灶膛里的炭,火“轰隆隆”烧起来了,便开始下鱼肉。 下进去马上用筷子滑散,她并不搅动,鱼肉太薄太嫩,一搅就碎了。 瞧着鱼肉边缘变白了,立即拿漏勺将鱼肉捞出,盛到方才的两个盆里。 然后将滚沸的鱼汤也倒进去,这样分开煮能保证鱼肉嫩得豆腐一样,保留最佳口感。 宁姐儿深深地吸气,允哥儿也跑来了,跟兴哥儿两个稀奇地瞧。 他们还没有在冬日里吃过鱼呢。上次吃都是夏季的时候。 黄樱将些姜末、蒜末、葱花儿、芫荽铺在鱼肉上面。 兴哥儿见她又起锅烧油,惊奇,“这鱼恁多手续呢?” 黄樱笑着在烧热的油里丢入花椒和多多的食茱萸,炸出香味儿来,舀出来,泼在鱼肉上。 一瞬间,油泼蒜蓉的味道扑鼻而来。 围观几人深吸气,“好香!” 米饭已在娘屋里闷好了。 她在娘虎视眈眈的眼神里,煮的白米饭。 她空间里很多米,真的很想吃白米饭。 糙米饭只有后世那些高糖、高油、精致碳水吃出健康问题的人才追求,她健健康康的,就要吃最香最辣的。 今儿这几道菜,没有白米饭,香味少一半。 正好,另一个锅里糖醋排骨也炖好了。 她教宁姐儿将火烧旺些,开始大火收汁。 趁着这点子时间,她又快速在另一个锅里炒了个萝卜干炒腊肉。这个菜快,她能一边给糖醋排骨收汁,一边炒出来。 糖醋排骨收完汁儿颜色极漂亮,挂着焦糖色,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撒上白芝麻,瞧着甚是喜人。 每个菜都是两大盆,她将几个小孩儿赶到屋里去,“快走,吃饭了!” 兴哥儿要帮忙端,黄樱推他,“腿没好,不许端,去喊爹,快些。” 兴哥儿“哎”了声,忙给她打起帘子。 黄樱喊杨娘子和杨志,“快洗手吃饭了,吃完再干。” 杨娘子刚整形完一盆面团,“哎”了声儿,带着力哥儿和彩姐儿去洗手。 王狗儿和妞儿这几日都在剥核桃,黄樱买了好多核桃来。 她打算开店以后上新的面包,需要大量核桃呢。 两个小家伙乖乖坐到另一桌上。 王狗儿和妞儿每日能剥二十斤核桃,能赚八十文钱呢。 他说给娘亲看了大夫,吃了药,身子渐渐好起来了,等能下得床,要亲自来跟小娘子道谢。 八十文钱够一家人拮据地过活,黄家又经常有些骨头、肉沫之类,他们根本吃不完,便都给各人带回去了。 黄樱本来跟娘算账算得头疼,做饭的时候只专心致志,甚麽都没想,做完便觉得放松了许多。 这便是她喜欢做饭的原因,很快乐。 狗儿和杨娘子他们见是白粳米煮的饭,都吃了一惊,“小娘子,俺们吃糙米就成。” 黄娘子瞪她一眼。 黄樱忙端起碗,先给兴哥儿夹了一筷糖醋排骨,笑道,“是我自个儿想吃,大家快尝尝,这几道菜都是今儿新做的!” 她又拿起勺儿舀汤,“这鱼汤最是鲜美,你们定要尝尝!” 大家忙站起来拿碗舀了喝。 黄樱仔细将鱼刺都去了,毕竟有这么多小孩儿,若是卡住了就糟了。 北宋小饭馆 第98节 大家都稀奇地盯着那一盘儿排骨,色泽明亮,格外喜人,白芝麻点缀更是好看,光是瞧着都咽口水。 王狗儿惊奇,“这哪是菜,简直让人舍不得吃呢。小娘子做饭真真又好看又好吃。” 兴哥儿忍不住了,一口下去,眼睛都瞪大了。 好软,好糯,还有脆骨,酸酸甜甜的,好香啊! 他一口便吞下去了。 黄樱又给他舀了一碗酸菜鱼。 黄娘子喝了一口汤,咋舌,“乖乖!怎恁鲜!” 她“吧唧”了两下,仔细咂摸,“里头放了甚?太好喝了。” 黄樱自个儿吃了一口鱼肉,一个字,嫩! 入口即化,比嫩豆腐还要嫩十倍,吸饱了酸菜鱼汤,还有一股儿泡食茱萸的辣味儿,和着酸菜的酸,真真绝了!不比泡椒差多少呢! 她笑道,“这酸菜是我自个儿琢磨的,好吃罢?” “小娘子不如将这些也做了卖,不愁生意不好。” “日后都会做的,咱们慢慢来。”黄樱又吃了一口糖醋排骨,狠狠扒了一口白米饭。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天呐,太好吃了。 她最爱酸甜口,排骨已经炖得软烂脱骨,糖醋汁儿调得刚刚好,酸甜平衡,滋味儿直渗透到骨头里,连骨头也很入味儿。 妞儿捧着骨头舍不得扔,嗦了半晌。 彩姐儿能吃这些,黄樱教杨娘子给小孩儿多喂些鱼肉。 还有兴哥儿,瘦得排骨似的,黄樱让他多吃肉。 兴哥儿连喝了三碗鱼汤,额头都热出了汗。 香得舌头都要掉了。 还有那道萝卜炒腊肉,辣得人直吸溜,又停不下来,他连忙吃白米饭。 白米饭忒好吃,只吃这个,也有股清甜香味儿! 黄樱是很喜欢萝卜干炒腊肉的。 她晒的腊肉经过水煮,已经成了透明色,带着股腊肉特有的气味儿,很迷人。 萝卜干极有韧劲儿,她放了食茱萸和红曲粉炒出辣油来,将萝卜干都浸透了,红亮亮的,这道菜极下饭,她连干两碗米饭。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有些魂游天外了。 一大锅白米饭愣是没剩一点儿,桌上盘里都干干净净。 宁丫头将个糖醋排骨的盘儿都擦干净了。 那边力哥儿和狗儿有样学样。 本还不敢这样放肆,黄樱摸摸他们的头,他们便学宁姐儿,也拿米饭擦干净。 直吃得小孩子们脸上红彤彤的,个个都出了一身热汗。 每个人都很开心。 妞儿一双黑葡萄眼睛亮晶晶的,“小娘子,妞儿长大,也要做好吃的。” 黄樱摸摸小丫头的头,“那你要多吃饭,快些长大呐。” 大家都笑起来。 屋里还漂浮着白米饭的清香味儿,狗儿闻着,心里想,要是能给小娘子干一辈子活就好了。 吃完了又是各自忙活,黄樱正在院里瞧爹做的压面棍,门口有人喊,“黄小娘子?” “哎!”黄樱忙扭头,瞧见来人,面上一喜,忙跑去,“曹伯!” 老曹头儿拉着车,车上堆满了干草,筐子里装着好些瓷器。 都是黄樱定做的。 她正打算去找曹伯呢,竟送来了,喜得什么似的,忙将人往屋里迎,“大老远送来,快进屋吃口茶!” 她忙跑到车跟前,爱不释手地捧着她的模具瞧。 那吐司模具、蛋糕模具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恨不得立即上手烤了! -----------------------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51章 糕饼和分茶 “林院公, 太学附近食肆这样多,没听见有甚麽糕饼店,如何找?”一皂衣小奴擦了把满头汗, 望着市井,愁眉苦脸。 两个小厮抬着顶翠幄青绸轿子, 帘儿掀开,一个戴着软脚幞头、身穿青色圆领襕衫的老者探出头。 此人正是翰林学士林相公府上管事,名唤林正的。平日里负责相公前院儿事物。 他捋了捋胡须,放眼望去, 街上食肆林立, 小摊更是鳞次栉比,小贩吟唱百端, 瞧得人眼花缭乱。 今儿上午,大娘子收到贡院送来的平安历, 说相公要吃甚麽糕饼, “哎唷也不交代清楚些, 只说举子中多有携带, 这上哪买去?” 林正听闻, 忙笑道, “既是考生所带, 那便去太学附近, 这便带人去打听。” 他们乘了轿, 出得府门,忙四处问询。也不敢只将希望放在太学附近。 林相公宅位于大内北边旧酸枣门外永宁坊, 他们一路坐轿来,路上也有半个时辰,每经过糕饼店, 都要停下,进去查看一番。 相公所说,乃从未见过的吃食,糕饼店却都是些寻常糖饼、酥饼类,没甚稀奇。 走至太学南街,一行人竟是口干舌燥了,瞧见前头好大一家分茶店,山棚上挂着成边的猪、羊,香味儿飘来,林正拿帕子抹汗,忙让抬轿的停下,“咱们先去吃碗茶歇息片刻。这分茶店多食客,也方便打听。” 一行人连忙入内。 自有穿白虔布衫的小儿子热情地上前招呼。 此时正是中午,店内坐满了人,桌上都摆着些瓠羹、软羊、插刀之类。 一旁还有桌商人正在吃茶,店内茶博士提着个尖嘴大茶壶,正为其点茶。 林正之所以被吸引了视线,却不是点茶,而是他们桌上那些未见过的吃食。 王明金与友人一边吃茶,一边就着黄家糕饼,说些市井趣事儿,瞧着外头车水马龙,别提多有滋味。 “听闻已经赁好了铺儿,便在南街上呢!” “那感情好,省得我巴巴的起早去买!” 王明金美滋滋地吃一口鸡子糕,吃一口茶,滋味儿无穷。 正回味,忽闻一道声音,“敢问各位,这糕饼何处买来?” 王明金抬头,瞧这老者打扮,便是官宦人家管事,自有一股气度。 他笑呵呵道,“老伯想必不住这条街罢?” 林正拱手,“某家住北边,今儿头一次来,瞧着各位桌上糕饼从未见过,才有此问呢,还请员外好心告知。” “好说好说。”王明金正要开口,旁的一桌已有人开口,“这是黄家糕饼,太学南街最好吃的糕饼!老伯若是头一次来,定要尝尝方去!才不虚此行呢!” 林正正要道谢,周边几桌七嘴八舌都推荐起来,“那鸡子糕定要买!保管吃了惊为天人!” “依我看那油条酥才必要吃呢!” “桃酥饼才是!” “肉桂卷才是!我每日都要吃两个才罢的!” 竟是吵起来了。 林正忙笑问,“敢问这黄家糕饼铺在何处呢?某正想买去。” 众人不由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如今这个时辰早已卖完了,若要买,每日五更,太学南街,熟药惠民南局前头,赶早,晚了可就卖完了!” 林正一听,急道,“怎卖完了呢?此时才正午!” “不对不对,老伯且听我道来。”王明金笑呵呵道,“这黄家糕饼只是个小摊儿,早上去买,甚麽都有,便能买全些,下午时候也有卖的,桃酥饼、鸡子糕之类大体是有的,只要早些去,晚了也便卖完了。至于旁的,便不一定了。” 其他人又七嘴八舌说起来,“鸡子糕和桃酥饼能买上,我昨儿下午还买了。” “绵云炉饼是没有的,昨儿专问了小娘子呢!” “原本是有的,只小娘子说忙开店,下午做的便少些。” 林正笑着道了谢方才回到自个儿桌上坐下。 那黄家下午出摊且早,他便不急了,点了盏茶,也叫了插刀、软羊几人吃了,又打听了些黄家糕饼的消息,心里有数了些。 依着这些人所说,前几日确实有考生挤着买这糕饼,且买的人很不少,害他们那两日都买不着。 相公所说糕饼当是这黄家的无疑了。 事儿办成一半,他松了口气。 店里大伯将他们的吃食端来,他拿起筷子,将那索饼上的羊肉拌上一拌,狠狠吸溜了一口。忙活这大半日,当真饿了。 也不知那黄家糕饼当真那般好吃?他狐疑。 但能引得那般多人抢着买,怕是真有甚麽过人之处。 不管如何,到时候尝尝便知真假。 …… 黄樱跟爹去城南砖瓦铺买了五车砖瓦来,又上石灰铺子买了石灰。 这搭建灶房、窑炉,他们家建的又不少,时间又紧,家里人手还要顾着做糕饼,分身乏术,黄樱索性让杨志将那日挑炭的人找来,每人每日八十文工钱,让他们来和泥、抬砖瓦。 爹今儿上午从铁匠铺里取回来压面机轴承和齿轮,已经将压面机装好了。 黄樱拿了块面团试了试,灵活和轻便自然比不上后世产物,但比起人工开酥,已是极大方便了。 爹说趁晚上再调整些细节问题,这会子便去店里砌灶台、窑炉了。 北宋小饭馆 第99节 这都是爹做惯的,再加上有人帮忙和泥、抬砖,他只要砌便好,做起来快多了。 还有招牌、各种菜单牌子都要定做的,爹只恨没有八只手,这些都是他想做的,奈何腾不出手来。 最后只得去另一家木匠铺。 比起每日近乎两贯的租金,这木匠费用也不算贵了。 “黄家糕饼”、“黄家分茶”字样大匾额两个,黑漆金字,画了“防伪标识”——大口吃饼的三根头发小孩儿,底部小字:认准吃糕饼小儿招牌。足要二贯钱。 门口的广告招牌,类似于后世广告灯牌的立式招牌,上书他们家卖得最好、最为经典的“鸡子糕”、“桃酥饼”、“荷叶鸡”、“糯米兜子“字样,要做四个灯箱,每个一贯钱。 小一些的,还有各色吃食的木牌子,长条形,也是黑漆金字。写了名儿、价格,要挂在柜台上头屋顶、墙上供顾客瞧的,每个二百文。 将这些订单都下了,商定好交货时日,黄樱便带着众人紧锣密鼓准备起开店事宜来。 刷好了墙,店里焕然一新,她带着兴哥儿、杨娘子将店里擦洗一遍、地也打扫干净。 做好的柜台先搬来,安置妥当,瞧着便很是一回事。 接着是面包货架、篮儿、桌椅,陆陆续续都做好送来,一车又一车都停在店外头。 黄樱忙擦了擦手,招呼杨志他们来卸车。 面包货架是一个一个拼起来的,三排,每一排都是四个货架,统共是十二个货架。从人腰间位置开始往上,做了三层,方便拿取和挑选。 最上层有些高,暂时先空着,日后产品种类增加,再规划,也可以卖些果酱、饮子类的周边产品。 售卖的面包都在下面两层,占据最佳挑选位置。 她先将做好的牌子挂到每一层对应处。 考虑到便宜些的受众广,桃酥饼单独占了两个小货架,每层放两个篮儿,每个口味各占一层。 鸡子糕是爆火单品,单独一个货架。对于鸡子糕,她以后准备拓展新的颜色和口味,如今只红枣的,还是单调了些。 黄油和猪油的肉桂卷一个货架,各占一层。 蜂蜜小面包先占据一个货架。 油酥条、油酥角占一个,每样儿放一层。 这些已有的产品占了六个货架,还有六个空着的。 她已想好了新品做甚,绝对有噱头! 这头一个,便是不同颜色的夹心软欧包。 分别是红曲粉调色的粉色红豆夹心软欧、黑芝麻酱调色的黑色芝麻核桃夹心软欧、栀子果调色的黄色蛋黄夹心软欧。 这个系列等到桑葚上市后还能再增加紫色芋泥麻薯馅儿的。 这些色彩丰富的食物光是陈列在那里,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第二个,她要做布里奥斯核桃面包。 王狗儿这几日加紧剥核桃,都是为布里奥斯准备的。 这款面包表皮的核桃酱裹上核桃颗粒,烤制以后表皮带着酥脆的壳,内里柔软,香甜可口,她可爱吃了。 第三个,便是要开酥的绿豆酥。她们家楼下有家夫妻做了三十年,特别特别好吃!她太爱吃了,试着自个儿复制,做出来滋味儿有九成像! 第四个,便是吐司了。她这次准备先推出极致柔软奶油生吐司,这是她压箱底的配方,奶香味浓郁,极致柔软,还可以搭配果酱一起卖。 她又让老曹头儿做了五十个吐司盒。 隔壁早茶店装修简单些,桌椅摆好,菜名儿牌子挂好,柜台安置妥当,便只等着开业。 早茶店她也想了几个新品:红烧狮子头、糯米丸子、豆豉蒸排骨、蒸凤爪,午时增加煲仔饭和各色砂锅,暂时只推出单一口味,日后开店熟悉了再增加口味。 孙掌柜已将她定的砂锅送了来。 列好新品计划后。她便开始大量采购。 糖、面、黑芝麻、核桃、红枣、红豆、绿豆、板栗,鸡、猪肉、排骨、酱清、豆酱……她列了个单子,每日摆摊卖的钱全都拿去进货。 娘亲自到店里监工,誓要赶紧开张赚钱,她看着每日花钱如流水,天都要塌了。 黄樱又腌了几缸酸菜、泡菜、萝卜干,尤其萝卜干,算是分茶店免费下饭小菜,每桌送一小碟儿。 足买了十头猪做腊肉,如今都在店里屋檐下挂着风干,瞧着很是壮观。 她还去了趟州桥果子行,买了鹅梨、榅桲、樱桃、石榴。这些除了梨,价都不便宜,尤其是樱桃。 她要用来熬果酱。 如今上市的水果中,可以做的有樱桃果酱、石榴果酱、榅桲果酱、梨子果酱。 她还为这些果酱定制了密封的小瓷瓶儿,样式也是找老曹头儿做的,参考后世那种小的果酱瓶,二百毫升大小,带盖儿。 为了熬果酱,她还新买了一口铜锅,花了两贯钱。只因这铁锅会破坏果酱颜色,铁的味道也会影响果酱味道。 这些都是贵价商品,像樱桃如今价格本身一斤便要三百文的,她一瓶果酱便要卖二百文。 这些产品中,绿豆酥是猪油做的,一个卖五文钱,价格最便宜,第一日她打算消费满一百文便送个绿豆酥,以此为噱头,吸引人来品尝。 毕竟花了大钱赁铺子,她非得做些赚钱的吃食才行。 再者便是猪油。自个儿熬猪油费时费力,开店后这些最好都有稳定且价格便宜的进货渠道。 她去油铺问了,一斤猪油三十文,与未熬制的猪膏价格相比,贵了十文。 回来与娘说起此事,王狗儿抬头道,“小娘子,我娘以前在油铺做活,专替人熬猪膏,她熬的又白又干净,滋味儿还好。” 黄樱权衡利弊,从油铺买只有利益牵扯。若王狗儿的娘亲来熬,她要冒一定风险,若他娘是个不靠谱的,损失谈不上,小问题是会有的。 “那且让你娘先熬几斤来,若果真好,便交给她做些。” 她打算油铺进一半货,另一半交给王娘子。这样便不会有问题。 毕竟穷苦人太多了,就业岗位能增加一些,都是给他们一条活路。王狗儿剥核桃是一样的道理。 说起就业,她还头疼另一件事儿。两间铺子,人手压根不够! 她已在店外贴出了雇人告示,不分男女老幼,都可以来试,不过,只要踏实肯干之人,怀着旁的心思的就不必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中秋店铺开张,欢迎来捧樱姐儿的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买有送!欢迎品尝![撒花] 第52章 店铺开张啦 昨儿天阴沉沉的, 半夜里飘起雾蒙蒙的细雨来。 黄樱推开屋门,院里弥漫着大雾,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气息。 远处屋檐消失在云雾中, 能见距离不足两步。 爹他们早已起了。 油灯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朦朦胧胧,像晕开的颜色。 小灰雀儿从口袋里钻出小脑袋, 啄了她两下。 黄樱打了个寒颤,呼吸着空气中潮湿的水汽,轻轻摸摸小雀,轻手轻脚关上屋门, 忙往灶房走。 她撸起袖子帮忙将早上的面包烤出来, 赶紧推着车往太学南街去。 今儿她多背个背篓,装了满满的小木牌儿, 每块儿两指宽,正方形, 上头是店铺标识——大口吃饼的三根头发小孩儿。她教爹刻了章, 蘸了红曲水印上去的。 这章她日后还有得用呢, 可以给绿豆酥饼也盖上黄家标识。 这几日忙着开店事宜, 她将摆摊调整为早上只卖糕饼, 下午只卖猪肉夹饼和花干鸡子夹饼。 这便导致很多人只能赶早来买, 若晚了便卖完了。 他们一到地儿, 便有一群人围上来, 黄樱笑着摆好桌椅, 拿起油纸开始包。 林正带着几个小厮,忙挤到前头, 瞧着摊子上各色糕饼,着实从未见过,都眼花缭乱了。 周围人神情激动, 抢着买,唾沫横飞的,他也顾不上犹豫,赶紧每样儿都来上十份。 黄樱“哎”了声儿,忙给他包。 林正闻着那股香味儿深深吸气,太香了!昨儿下午他竟是白跑了一趟,摊子上那娘子说这几日忙开店,糕饼只早上才卖。他一阵失望,只能回府给大娘子回话。 今儿一早,还睡得迷迷糊糊,手底下小奴将他摇醒,一路坐轿急急赶来,可算是赶上了。 黄樱见老者眼生,笑着给他装到篮儿里头,给了他十个小木牌子。 “这是甚?”林正不解。 黄樱笑道,“俺家铺子三月十五开业,到时大家凭着这个小牌儿能免费拿一个绿豆酥饼的。” 林正挑眉,心里有些高兴,要是每日都这般早早赶来买,可算要他的老命了。 “开了铺子这些糕饼整日都有了罢?”他忙问。 黄樱笑,“自然!到时便在店里现烤的,刚出炉便能吃上,滋味儿比如今还要强些呢!我还新做了五六样儿新糕饼,滋味不比这些差的,大家记得来尝,来得早的还能免费品尝呢。” “喝,还有五六样新的?!”众人不敢相信。 黄樱笑,“不敢诓人,大家来了便知的。” 她手底下动作不停,但凡这几日消费满一百文的,她都送一个小木牌儿。 谢昀急急忙忙带着云安赶来,闻言,小手一挥,买了一堆。 黄樱给他送了五个小木牌子,笑盈盈道,“三月十五凭此物来店里换绿豆酥饼,过时便作废了。” 谢昀笑嘻嘻的,“太好啦!小爷定要来!” 他最喜凑热闹了! 他才从人群里挤出去,背后传来黄樱脆生生的嗓音,“还剩最后几份了。” 元英和元宝才气喘吁吁跑来,闻言,都要哭了。 元英狠狠骂元宝,“都怪你,跑恁慢!这怎好,小郎君吃不上了!” 元宝傻眼了,急得团团转,“这怎办?” 两个人站在那儿大喘气,耷拉着脑袋,欲哭无泪。 北宋小饭馆 第100节 “元宝!”谢昀正咬着油酥条吃得美滋滋,瞧见他们两个,忙“蹬蹬蹬”跑来,往他们前后左右瞧,没见崔四,不由急了,“崔四还不来上学?” “谢小郎君。”元英蔫头耷脑,忙道,“小郎君病着呢,还未好。” “甚麽!”谢昀一跺脚,“甚麽病要这么久?都一旬了!不行,我得瞧瞧他去!” 他推元宝,“走!” 云安急了,“小郎君,学不上了?” 谢昀将他背着的糕饼拿来,挤眉弄眼,“你跟博士告假去,说我病了,今儿不上课。” 云安:“相公若是发现——” “不许说!”他杀鸡抹脖子的,“不然仔细你的皮!” 谢昀赶紧招呼元宝两个走,“快些!糕饼我买了,我给崔四带去!” …… 黄樱卖到天亮,市井里各家热气腾腾,与雾气弥漫在一起,各种香味儿飘在鼻端,打发了最后几个买不到的,开始收摊了。 她将小雀拿出来,让它吃些糕饼渣。小雀翅膀的伤已好了,褪去痂壳,能瞧见一道肉色的瘢痕。 她一度很担心小雀会不会飞走,到时候谢三郎找她要她可交不出来了。 谁承想这个吃货一改初来乍到时生人勿近的脾气,现如今成了个混子,为了口吃的甚麽都干得出来。 连在宁姐儿手里表演拍翅膀都干。 才几日,便肥了一圈儿。 宁姐儿想瞧它飞,每日还得拿糕饼哄着,吃了才飞,不然动都不带动的。 这不,黄樱正弯腰收拾东西,小雀吃完每日那点子“定量”早膳,便歪头冲她“啾啾”。 黄樱装没听见,弯着眼睛将篮儿摞起来,装到车上。 小雀儿忙夹着翅膀急急地走来走去,歪头用最萌的表情瞧她,“啾啾!” 杨娘子瞧见了,笑道,“小娘子,这小雀好灵性。” 黄樱笑着竖起手指“嘘”。 察觉她瞧过来,小雀忙挥舞翅膀,开始表演。这是它从宁姐儿那里骗食物的常用招数。 黄樱偏装没瞧见。 小雀儿急了,忙扑闪扑闪翅膀,“扑棱棱”飞到她肩膀上来,毛茸茸的脑袋歪了歪,讨好地啄了啄她的头发。 黄樱笑得不行了,她低头将炉里的火盖上,直起身,拿手背抹了把汗,笑道,“这哪是只小雀儿,你瞧它这讨食的模样儿,跟宁丫头可有几分像呢?” 杨娘子捂着嘴笑。 黄樱感觉脸上有凉凉的雨丝落下来,牛毛般细密轻盈,不由伸手抓了一把眼前白雾。这种潮湿的雾气,将人影都模糊了,带着春天的气息,她很喜欢。 “啾啾!” 雾气里走出一个身影,乍然瞧见,黄樱不由一愣。 乖乖!那样一张脸,从雾气里走来,由模糊到清晰,渐渐深刻起来。 她都呆了一下。 “谢郎君!”黄樱笑道,“糕饼已卖完了。” 谢晦带着满身雾气,头发上沾了透明的雨丝儿,脸色有些苍白。 黄樱闻见一股潮湿的檀香味道。 谢晦视线一怔,落在她肩膀上夹着两只毛茸茸翅膀、转着圈儿“啾啾”叫着撒娇的小雀儿上。 黄樱顺着他的视线瞧见小雀那死样子,忙讪笑,薅了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郎君可要瞧瞧?” 她硬着头皮,怎麽好好的雀儿被她养了几日,便成了这副无赖模样儿? 这可该如何解释。 谢晦不由伸手。 黄樱忙将小雀放到他手心。 不小心蹭到,她吃了一惊,好冰! 她视线若有似无落在谢晦身上,外表瞧着一丝不苟的模样儿,黑色圆领袍,仔细瞧去,却不像一时半会儿沾上的水汽。 非得是长久地在这雾气里站着才能这样冰呢。 乖乖,贵族子弟的生活她不懂。 谢晦手指有些僵硬,他轻轻动了动,半晌,才掌握了自个儿的手似的,落在小雀儿身上。 毛茸茸的,很暖和,小脑袋上的羽毛细腻柔软,像小猫儿的腹部。 他声音温和,“还剩甚麽?劳小娘子都替我捡了来。” 黄樱见他嘴唇都冻青了,忙“哎”了一声,将最后几个糯米兜子替他包了递来。 “当心烫呢!”她笑盈盈的。 黄樱头发上也落满雨丝儿,空气潮湿,将她的眉眼也笼了水汽似的,越发水洗过一样明亮。 像雨里的海棠,摇曳着,怎么都不会折。 谢晦接过来,油纸包滚烫,渗入冰凉的指尖,他轻轻握紧。 小雀儿扑闪着翅膀“啾啾”。 黄樱笑道,“这小雀儿如今贪吃得很,都胖了一圈儿,再吃要飞不起来了。” 谢晦掂了掂,眉眼笑开,“当真重了。” 直把黄樱看得险些呆住,还好她立即调整好表情,不敢多看了。 哎唷!这谢三郎长得,当真是琼姿玉骨、仙人模样。 谢晦要去上课了,将雀儿递过来,“小娘子养得很好。” “好吃再来!”黄樱挥手,“对了,我家三月十五便不摆摊了,日后在铺子里卖,便在前头街边呢!” 谢晦笑,“好。” 黄樱刚将东西收完,兴哥儿大老远跑来,满头大汗,“樱姐儿!” 他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娘叫你到铺儿里去呢!” 黄樱绑好麻绳方直起腰,替兴哥儿擦了擦满头大汗,“怎了?慢些说。” “来了好些人,都是瞧见你那招人帖来试的!” 黄樱一听,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手,“杨娘子,你们回去,我去店里瞧瞧!” “哎!”杨娘子忙道,“小娘子放心去,家里交给我们。” 兴哥儿跟着她小跑,“二姐儿,当真连老人和小孩子也要么?” “有老人?” “有!”兴哥儿兴奋道,“好几个呢!小孩子也有,这次来的足有二三十人呢!” 这几日开店,兴哥儿忙前忙后,他以前顶多帮黄娘子卖炊饼,帮爹锯木头,没做过甚麽营生,对自家的铺子十二分上心,做什么都很有劲头,整日里都很高兴。 黄樱一听,加快了脚步。 店门已重新漆过了,还残留着桐油的味道,瞧着油光锃亮,连台矶都是发亮的。 黄樱听见里头许多人声。 黄娘子正坐在柜台处,柳叶眉吊起,瞧着很不好惹。 众人都排着队上前,说自个儿的籍贯、家住哪里、家中有甚麽人之类。 黄樱打量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挑眉,竟还有穿得比他们还讲究的。 黄娘子也瞧见了,“我家工钱只八十文每日。” 那男子笑嘻嘻的,“我就爱吃你家糕饼,不图工钱的。” 黄娘子将所有人都问清楚了,念了其中大半人的名儿,“店里实在不需要这般多人,各位先行回去罢。” “哎这是怎说?娘子不如瞧瞧我的本事,我可是脚店里做铛头的!” 黄娘子双手叉腰,“我家又不找铛头。” 好几个人要闹起来,吵吵嚷嚷的,黄娘子丝毫不惧,啐了一口,“打量着老娘不知道你们怀着什么主意呐?劝你们好生走,别教我撕破脸来,大家都难看!” 那汉子给她说得讪讪的,“当真是狗眼不识泰山,哼!” 气得拂袖而去了。 黄娘子啐道,“呸!” 余下人算是见识了这黄家娘子的本事,竟将几个大汉骂得哑口无言了。他们不由缩了缩脖子。 黄樱视线落在一个老婆婆身上。 那老婆婆听见黄娘子凶巴巴地骂人,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抖起来,瞧着都瘦成皮包骨头了。 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瘦了一圈儿。 他们原本预计招两个跑堂,两个后厨帮忙的。 北宋的食店酒肆都很注重服务,就像她去的那州桥果子行,不论贵贱,都热情相待。 食店里的大伯不光能记菜名,还能一次端数十盘菜。 但凡错一点儿都可能被客人骂的。 黄娘子留下来的这几人都有共同点,家里都很穷,没有旁的营生,家中要么做纤夫,要不做苦力、缝补浆洗之类,每日一大早就到市井里去站着,等着人招他们做活。 要是一日都找不到活,便一分钱也赚不到。 说起来,苏玉娘瞧着这些人,都有些恍惚了。 他们家前几月的日子,何尝不是这样? 做梦也想不到,她都有雇人的这一日了。 北宋小饭馆 第101节 她不由挺直了腰,眉眼越发刻薄起来,“俺家店小,目前只要四个人,你们都做过甚麽活计,好生说说,也教我瞧瞧你们的本事。” 一个中年男子忙道,“甚麽都做过,能认得几个字儿,会算账,也在脚店做过大伯,记菜名儿、上菜都不在话下。” 黄娘子让他拿盘儿来试一试,果真能从肩膀到手、端二十个盘儿,且稳稳当当,丝毫不晃。 黄娘子满意点头,“嗯。你留下罢。” 这男子家里有个患病的娘子,还有个十岁的女儿,也是个病秧子。 上一家食肆因他打碎了一只碗将他赶走了。实则是那家脚店掌事的侄子想做,他占了位子,便被处处刁难,他做了数十年,只打碎了这一只碗,掌柜的见他吃的又多,年纪也上来,更偏向年轻的小郎,毫不犹豫将他打发了。 黄娘子便是看中他能一直照顾患病的娘子,至少品性不错,方才留下。 闻言,男子忙松口气,抹了把汗。 他苦笑,自打被辞退,他已有一月不曾赚到钱,娘子的药也买不起了,家里当真要揭不开锅。 他也不是没去其他食肆找活,他自认做店里大伯的本事少有人能及得上。但那些店家瞧他这般年纪,又是被上家赶走的,便将他打发了。 若是这里也应不上,他当真要走投无路了。 这几月,他好几次想带着娘子和女儿去投汴河。 这北宋食肆里的“大伯”,指的是那些跑堂的店小二。 黄樱瞧他面相憨厚老实,娘看人眼光毒辣,是极准的。 剩下的人里还有几个拖家带口的中年娘子。 黄娘子一问,都如“吴用书生”家的吴娘子一般。家里有着刻薄的婆婆、好几个孩子、读书的相公,都指着她们来养家。 这样的人家最容易生事儿。哪怕几个娘子红着眼睛讨情,黄娘子也没有松口。 大事上她一贯是拿主意的。 瞧黄樱都心软了,她立即掐了一把。 又挑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年轻娘子,名唤杨青,性子泼辣,跟黄娘子颇有几分相似。 还有一个中年娘子,唤作陶娘子,也是被夫家赶出来的。 杨青和陶娘子要在后厨帮忙。 这便是三个人了。 最后剩下一个十四五的小丫头,长得圆脸,脸上有雀斑,手脚粗糙,跟黄樱一般高。 她家里都是东水门附近做苦力的,很穷,平日里在街上卖些发芽豆儿,赚不了几文钱。 赶巧前儿来这里,碰见好些人说这糕饼铺儿。好气派的铺子,足有两家铺席。竟张了帖子招人。 她今儿出门时候娘和妹妹都将家里最好的衣裳和头绳给她穿上来。她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怎放。 黄娘子问话,她只大声答,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两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和那卖豆腐的老婆婆。 越往后,老婆婆脸色越灰败,头都缩起来了。 黄娘子心里是有原则的,他们要招跑堂,虽说年纪大点不妨事,但老婆婆都六七十了,腰都直不起来,这样怎能行呢? 备菜便更不行了。 她在那两个小郎和那小娘子之间犹豫。 按理来说,这几个都不错,她便先将小娘子排除去,想在两个小郎之间选。 她也没有缘由,便是这样想了。 黄樱也看到了娘亲的视线,不由道,“便是她罢。” 黄娘子看向她。 黄樱笑道,“糕饼铺子这边,要细心些的,小娘子合适。” 况且那圆脸小丫头手脚麻利,能说会道,并不比小郎差呀。 黄娘子一想,反正这三人都行,便点头。 圆脸小丫头——柳枝儿闻言,眼眶立刻红了。她紧张地一直捏着手,还以为没戏了。 别说跟这样年龄比她大些的郎君比,便是跟娘子比,她也不可能留下来的。 那两个小郎还有些不服气,瞪了小丫头一眼,“为何是她,我哪里不如她了呢?”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 黄樱笑道,“你们也很好,定能找到更合适的活计。” 小丫头就不一定了。 黄娘子笑着拿出桃酥饼来,给那没选上的每人一个,“实在是铺子小,用不了恁多人,大家跑一趟辛苦了,都回去罢。” 老婆婆拉着黄娘子的手,说不出话来,急得直发抖,膝盖“哐”一声便跪下了。 唬了黄娘子一跳,她啐道,“老人家,这是作甚呢,快起来!” 她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庙里的菩萨。总不能谁来求都应了。 黄樱忙帮着将人扶起来,“婆婆,你快起来罢。” 黄娘子手都抖了,她瞧见老婆婆腕子上那纵横交错的瘢痕,不由吃了一惊。 她方才问过了,这老婆婆家里如今一个人也没有,原本有个孙女,被卖掉了,有个儿子,喝醉掉河里淹死了。 这老婆婆已在东京城里奔波好些时日了,说要找孙女。 也没有进项,也不知道吃些什么,黄娘子都不知她怎么活着的。 她一跺脚,“罢了,还缺个洗碗的,洗碗能不能做?” 老婆婆忙点头,“能的,能的!” 黄娘子又有些后悔,也不知这一把老骨头能洗几个碗?花钱雇个不能做活的,她不由咬牙。 这些雇完,还有几个人,便是杨志一起挑炭的那四个。 黄娘子对老蔺头儿刷的墙很满意。一点儿也不耍滑头,若是两日刷完她也很满意,但老头儿一日就做出来了。 还有那几个和泥的,都很能干。 黄樱想让杨志专揉面,还需要雇个专打鸡子的,这样分工细化,才能批量生产,加大产量。 最后黄樱选了那个小郎。跟她一般大,听说家里只有卧病的祖母,还有个弟弟,住得离杨志他们家棚屋不远。 人手定好,黄樱便开始给他们紧急培训起来。 跑堂如何点餐、如何上菜,糕饼铺子如何包油纸,都要定下章程。 还有陶娘子和杨青两个,从洗菜、切菜到糯米兜子、荷叶鸡的制作,黄樱带着她们每日做。 她们也怕黄家有甚麽不满意,都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做。 黄樱暂时对这些人都很满意。 一家店铺光有死工资是不行的,短期还能激励员工,长久不利于激发他们的积极性。 所以黄樱给他们建立了奖金制度,表现好的,每月除了基本工钱,还能拿到额外奖金。 自然,有奖励就有惩罚,若是表现不好,便要扣分。 开店前准备的食材很多,她给每人布置了任务,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为了奖金,他们都很努力。 如今他们的面团都会提前将水和所有液体和好,只最后一步再放酵母、油和盐。 这个过程叫做水合,能省下不少人力,水合一晚上的面团杨志再来摔打,很快便能揉出手套膜来。 杨志已经很熟练了,他做面团还做出了趣味,很喜欢这个过程。 黄樱则开始熬果酱。 这是她的拿手绝活,每年都有好多人问她能不能帮忙熬一些。好多人吃过以后便念念不忘,甚至过了几年,还想起她的果酱来。 果酱其实很简单。 将洗干净的水果,先倒入糖腌渍出水来,然后放到锅里熬制。商业用糖量一般为水果量的八成,这样能高度防腐,储存时间可以很久。 市售的果酱跟自个儿熬的果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每年春天都要熬草莓酱、樱桃酱、杏子酱,夏天都要熬桃子酱、西瓜酱、葡萄酱……她喜欢熬五颜六色的,密封了可以吃一整年。 秋天的时候打开春天熬制的草莓酱,会有时间的味道。 可惜北宋没有草莓、蓝莓。这两种水果熬果酱是最好吃的。 果酱里头要吃到大颗粒,水果便要大颗粒。 这是个耐心活,小火慢熬,直到熬出果胶来,她还偷偷加了柠檬汁固色、提高果胶析出,还加了黄油增加风味儿。 直熬到浓稠状态,用勺儿沾上一滴,滴落在冷水中成凝固胶质状态、不会融化,便是好了。 她将勺儿给宁姐儿,小丫头忙塞嘴里,瞪大眼睛,“好甜!好香!” 黄樱笑。这可是她熬了好多年的配方。 这是樱桃酱。 她特地挑的酸甜味儿的,这种风味儿更好。 果酱趁热便盛到开水消毒过的小瓷罐子中,放到店里去晾凉。 古代做不到密封,保质期只几天,她每样儿就熬了一锅,卖得差不多再熬。 然后便是各种食材准备。 蒸凤爪要先焯水去腥味儿,然后油炸出虎皮,再用清水浸泡至少两个时辰,捞出,裹上淀粉。 除了炸出虎皮,最重要便是料汁了。她很爱去广式早茶店吃早茶,凤爪是必点的。 广式蒸凤爪的料汁需得在冷油中将蒜末慢慢炒金黄,再将豆豉用水洗过,放进去翻炒,最后倒入酱油、白胡椒粉、糖拌匀,加水淀粉勾芡。 泡好的凤爪裹上料汁拌匀、腌渍,时间越长越入味儿。他们提前一晚上腌渍在陶瓮里头,明儿开业便可以直接摆盘上锅蒸。 蒸半个时辰便好。 北宋小饭馆 第102节 她已经流口水了。 接着是珍珠糯米丸子。这个肉馅儿用的是她的万能肉馅,只里头加入泡了一晚上的糯米,搓好后再裹上一层糯米,直接上锅蒸便好。 豆豉排骨是她从同学妈妈那里学来的,一经吃过,便念念不忘。这个也很简单,要用肋排,剁成小块儿,越小越容易熟。 这个菜最重要也是料汁,豆豉和蒜末用热油泼出香味儿,放酱油、盐、糖,搅匀,倒入排骨,放一勺淀粉,抓匀,腌渍一晚上更入味儿,开店便可以上锅蒸。 一切都准备妥当,三月十五这日是个晴天,大吉,宜开张。 昨儿刚下过雨,天上被水洗过一般。夜幕漆黑,洒满闪亮的星星。 青石板街道上也干干净净。 五更的报晓声响起,黄家铺子里头,已亮起了灯笼,香味儿一阵阵飘出来。 街上行人都回头,深深吸气,“怎恁香!” 那味道无法形容,直教人走不动道儿。 越来越多的人站在黄家铺子外头踮脚瞧,吵吵嚷嚷的,“怎还不开?” 院里,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忙碌。 杨娘子带着陶娘子和杨青将那昨儿晚上已备好的凤爪、糯米丸子、豆豉排骨、荷叶鸡、糯米兜子全都摆到笼屉中蒸上。 这里便由他们两个看着。 她去另一个灶上顾着月牙儿包子和汤馉饳儿。 黄樱则带着兴哥儿和机哥儿做面包。 他们先要做出一轮,在开店前将货架摆满。 昨儿晚上隔夜发酵的吐司已出炉了,黄油香味儿飘得满院都是。 她做了黄油和猪油的。黄油的一个一百文钱,猪油的七十文钱。 这款吐司配方里有奶油、炼乳、糖,她还专门添加了波兰种改善风味儿,刚出炉她便尝了一个,给娘撕着吃,黄娘子都惊呆了。 蜂蜜小面包已经够软了,这款吐司比蜂蜜小面包更大,也更软。 黄樱又给她尝自个儿熬制的几种果酱。 用这个吐司蘸了吃,真能把舌头吞了。 她在果酱里加了黄油,风味儿更丰富,保留了每一种水果最特殊的味道,真真儿让人大开眼界。 那些新来的,尝了以后都目瞪口呆。 柳枝儿结结巴巴,“天爷,这,这,怎恁好吃。” 杨青和陶娘子都傻了,不停咽口水。 然后是布里奥斯核桃面包,后世有很多种叫法,也有叫布里欧修的,还有叫核桃马里奥的。 这个面包的面团跟其他几款软欧包都是一样的,最特殊的是它上面的核桃酱。 将核桃磨成细细的粉末,加入糖、鸡蛋清,混合成黏糊的流动状态。 整形完的面包发酵好后,先在面包上薄薄刷一层清水,在核桃粒里滚一滚,沾上满满的核桃肉,再将核桃酱淋到表面。 原版应该用巴旦木粉做的杏仁酱,北宋的巴旦木她实在用不起,改成核桃粉也很好吃。 原版本该有乳酪夹心的,但北宋实在没有这个条件,别说乳酪,牛乳她如今还没有门道呢。不过,她自个儿觉得不必夹心,本身已经很好吃了。 这个出炉,她切了也给大家尝。吃食店的店员,必须要知道食物的味道,这样才能跟客人介绍。 柳枝儿拼命吞口水,她脸色涨红,没想过小娘子竟还让他们尝。 这糕饼每个价格她都记得牢牢的,今儿便要由她来卖的。 本还不知甚麽糕饼竟要一百文,她吃了一口以后,只觉得别说一百文,便是五百文也有人买! 她看黄樱的眼神已经是两颗红心了。 接着是三种口味的夹心软欧包。 这几个出炉,瞧见那颜色,大家都惊呼一声。 “好好看!” 黄樱切开,软欧包主打一个“软”。每一款面包的面团都摔打到出现手套膜,再反复发酵得到柔软的面包体。 软欧包整形完是三角形,手掌大小,烤制过程中发酵膨胀就变得胖乎乎,从外表到内里,都给人软乎乎的感觉。 里头的馅料满满当当。 这个她做得小,单价便能低一些,每个卖30文。 粉色的红豆夹心,红豆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她还加了奶酪,更加丝滑香醇。 黑芝麻口味自不必说,满口芝麻香。 咸蛋黄夹心的她觉得有些无聊,便调整了一下,做成了咸蛋黄麻薯夹心。 其他的鸡子糕、桃酥饼更是一炉一炉烤出来。 众人忙进进出出,往店里货架上摆放。 铜壶漏刻指到寅时,他们听见了外头闹哄哄的声音。 都在嚷嚷“快开门呐!” 她瞧瞧娘,黄娘子紧张得直抻衣摆,“你瞧我这袄子,没脏罢?” 黄樱失笑,“才洗的呢!” 娘的腿如今已好多了。 她对爹笑笑,深吸口气,“吱呀——”打开了门。 娘和爹一人站一边。黄樱都瞧见爹同手同脚了。 她举起手做喇叭状,笑着喊:“黄家铺子开张啦!” 爹娘同时将匾额上的红布拉下来。 好多小孩儿都在人群前头凑热闹。 黄樱端着个竹篮儿,将铜钱撒出去,人群响起了欢呼声,小孩儿忙着捡钱。 他们都闻见了店里飘来的香味儿,如今灯火通明,里头瞧着甚是新奇,不由忙进去瞧热闹。 机哥儿肩上搭着白虔布,笑嘻嘻道,“走一走看一看啦,黄家糕饼、黄家分茶,各色上等饮食,都来尝一尝啦!” 娘和兴哥儿一人管一边收银,爹在院里头看窑炉。 黄樱、柳枝在糕饼铺忙。 这里头有些是熟客,黄樱引导他们,“想带走的便叫我包好了,若想就在店里吃的,便用碟儿盛了。” 她将中间的货架改了,她觉得这样视野不好,改成更低一些的货架,全放新品,众人一眼便能瞧得清清楚楚,类似于以前那种柜台式售卖,商品都陈列在柜台后头。 大家瞧着上头篮儿里陈列的粉色、黑色、黄色的软欧包,吃了一惊,“这是甚?这也能吃?” 黄樱笑道,“这里可以试吃,好吃再买,快来尝一尝!” 有那信任她的老客人,瞧见这些颜色的,也有些打怵。 王员外还从未吃过黑色的糕饼呢,瞧着有些古怪。 黄樱忙递给他一块儿核桃马里奥。 他狐疑地吃到嘴里,惊呆了,天啊,不敢置信地看向黄樱。 黄樱笑,“滋味儿可好?” “天爷!”背后传来惊呼,却是个吃咸蛋黄麻薯软欧的人。 王员外已经被满口酥脆香甜香晕了。 ----------------------- 作者有话说:差点赶不上,啊啊大家中秋节快乐呀! 第53章 贡院林相公 王明金眯着眼睛, 已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 可惜试吃也就一口,他只尝出个香,极香!香得他想惊呼!太少了, 不待仔细品味,已经下肚了! “这是甚麽糕饼?”他忙瞧向一旁的木牌儿, 上书“核桃酥皮炉饼100文”。 “喝!甚麽糕饼竟要一百文!”旁边有人惊呼,“金子做的不成!” 一群人嘀嘀咕咕,“即便大了些,这也恁贵!两个肉桂卷也才一百文呐!不如吃肉桂卷去!” 王明金捋了捋胡须, 竟丝毫不觉得贵了。 那架子上竹筐里头摆得满满当当, 瞧着甚是喜人。 自打进了这家店里,香味儿便扑了满鼻, 真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他只惦记着上头那层酥皮儿不知怎做的!一刻也等不得了,忙叫黄樱给他捡了三个放小篮子里, 又急忙跑到另一边, 伸长脖子望着里头的新品那里, 叫那小丫头, “那几个新上的, 给我各自捡一个来!” 他拿着五个小木牌儿, 柳枝笑得讨喜, “给您五个绿豆酥饼嘞!” 她将小木牌儿收了, 麻利地包了五个绿豆酥放进他的小竹篮里头。 黄娘子的柜台拦在货架和店内就餐区域之间, 顾客都趴在柜台上使劲瞧着两边货架,上头摆得满满当当, 有熟悉的,也有不认识的,瞧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木牌儿上写着名儿和价格。 他们已经香晕了,不敢相信当真有这样香的吃食。 若就在店里要坐下吃的,黄樱便用瓷碟儿给他们盛,若要带走的,她便包油纸。 黄娘子坐在柜台前收钱。 她身上斜挎个布包,铜钱“铛啷啷”丢进去,她笑得合不拢嘴。 黄樱就知道娘肯定喜欢干这个。 她和柳枝儿两个往返于柜台和货架之间,黄娘子也不吝啬试吃了,有那质疑价格的,她撸起袖子,笑呵呵道,“您试一试,好吃再买!” 北宋小饭馆 第103节 她心里得意,凭他们家糕饼的滋味儿,保管这些人吃了都想买! 哎唷,她吃了一口,只恨不得吃上十个八个呢! 王员外付了钱,忙提着篮儿找了张空桌坐下,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核桃酥皮饼来。 好大一个!足抵得上两个肉桂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忙咬了一口,他狠狠眯起眼睛,满脸陶醉。 天哪,这外头酥皮到底怎做的!一口咬下去,那酥皮又脆又香,还包裹着满满的烤核桃,香得令人词穷了,更惊喜的是,表皮这样酥,里头竟是软的! 这一大口咬下去,比方才试吃一小口还好吃十倍! 偌大一个核桃炉饼,他坐在那儿狼吞虎咽,几下便吃完了,竟是意犹未尽,还能再吃两个不止。 他惦记方才那个咸鸡子黄软炉饼,忙拿起来,胖乎乎的,上头竟还有图案,疑似麦穗儿状,闻了闻,喝,好浓的奶香! 这样颜色的糕饼他还是头一回见呐,不由好奇,当真好吃? 他拿手掰开,瞧见这炉饼里头竟是三层!外头黄色的皮儿又软又香,中间一层白色的,很糯很黏,当是小娘子说的糯米粉做的,最里头便是那鸡子黄了。 他怀着狐疑的心情试着咬了一口,“咦?” 他又咬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直将一个都吃完了。 旁边已排起队来,直排到铺儿外头去了,那些人瞧着他们吃,不停咽口水,见他吃得这般着迷,忙问,“竟这般好吃?” “好吃?”王员外忙又拿起个新口味,顾不上说话,丢下一句,“岂止是好吃!” 忙顾着吃去了。 那外头的皮儿好生软!跟蜂蜜炉饼那种软还不同!这个软更瓷实些,配合着中间的馅儿,绝了! 分明外头是甜的,里头鸡子黄是咸的,好生古怪的配方,但不知怎地,他就是停不下来。 中间那层软糯的麻薯极好地过渡了外皮的甜和馅儿的咸,也极大丰富了口感,一口下去,好丰富滋味儿!直让人目瞪口呆了。 三十文一个,他竟觉得好便宜!乳酪店一碗酥酪便上百文,也没有这个好吃呐! 他咋舌,这黄小娘子!当真是天赋异禀!难为怎麽想来! …… 王琰惦记着黄家开业,昨儿特特教奶妈今儿定要早早叫他。 谁知昨晚竟兴奋地睡不着,早上便晚了些。 一路催着车夫急急过来,还未到南街,竟已停满了车,车夫满头大汗,“六郎君,前头没路了。” “甚麽!”王琰一把扯开帘儿,探出头去,正瞧见店外排了好长队伍,不由瞪大眼睛,“糟了!” 他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忙推打盹儿的阿大阿二,踢他一脚,“快快快!赶紧下去买!” 阿大一个激灵,眼睛还迷糊着,忙往外走,险些掉下马车,还是阿二扶着帽儿急忙将他拉住,瞪他,“你个傻子!不瞧着路!” 阿大猛地清醒。 “还不快些!”王琰急得火烧眉毛了。 两人忙跳下车,急急忙忙跑去了。 王琰也站在车沿儿上,他矮,不敢跳,瞧阿大两个跑远了,忙支使车夫下去,张开手。 车夫忙将他抱下来放地上。 王琰“噔噔噔”就跑。中途帽子跑歪了,他嫌碍事儿,一把抓下来丢掉,继续跑。 有个人瞧见了,瞪大眼睛,喝,那可是顶狸帽儿!价值数十贯呐! 他忙喊,“小郎君,帽儿!” 王琰头也不回。 半路瞧见周琦几个说说笑笑来了,更加吸了口气,加快速度! 周琦只觉得一个熟悉的小胖子跑过去,才反应过来是王琰。 直跑得气喘吁吁,脸和脖子都涨红了。 外头排满了人,他矮,忙踮脚蹦了几下,瞧见阿大阿二已混入了队伍,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他回头瞧了眼周琦,得意地哼了一声,挤着人群,眼疾手快瞧见个空位儿,忙坐了下去。 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瞧各桌上人吃的,狠狠吸了口气。 好香。 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对面那胖子吃得狼吞虎咽的,他心里哼,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他才不会如此这般,当真丢脸。 阿大阿二竟还没排到,他伸长脖子,不由站起来,往那柜台里头瞧,好香! 满屋子都是香气! 他不由摸到一个试吃的篮子前头,板着脸,云淡风轻地插了一块儿试吃。 “嗯?”他严肃的表情立即散掉,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各样儿都给我捡五个来!”一旁全是挤着买的。 他眼巴巴盯着里头,装作不经意模样,问黄樱,“不会卖完了罢?” 黄樱瞧见这熟悉的小胖墩儿,忙笑道:“不会,后头一直在烤呢!” 她记得给了这王六郎木牌儿,“小郎君的木牌子呢?凭那个可以换绿豆酥饼呢!过了今儿便作废了。” 王琰忙摸身上布包,摸出一把小木牌儿来,不由大喜,嘴角压不住上扬,小胖手一挥,全都递过去。 定是奶妈替他装好的!他早上迷迷糊糊的,都忘了这个! 黄樱替他换了二十个绿豆酥,这可是店里的老客呢!钱多事少,她笑盈盈地递过去,“小郎君拿好嘞!” 旁边还在排队买,由于换木牌儿的人最多,黄樱便单独在这边换。 王琰提着小竹篮,狠狠吸了口气,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对阿大阿二道,“你们好生排着。” 他忙拨开人群,往桌子走。 周琦几个刚好排进来,瞧见他,都笑道,“六郎跑恁快!方才我以为谁家猪跑了,险些没认出!” 王琰捧着篮子,高调地露出满满的绿豆酥,从他们面前走过,下巴昂得高高的,“哦。” 走过去,他忙将小篮子放下去,龇了龇牙,手好酸! 他三两步坐下,拿起个绿豆酥饼,对面那人也在吃,不停惊呼“好吃”! 他冷哼,“我才不信。” 那人一顿,瞧他一眼,也哼,“有本事别吃!” 说完继续美滋滋地吃起来,“真绝了!” 王琰瞪他,拿起一个塞嘴里,“哼,甚麽好东西,不过是五文钱白送的罢——” 他瞪大眼睛,那人瞧过来,他忙扭过头去,目光呆滞了。 他瞥了那人一眼,又偷偷摸了个来,仔细瞧了瞧,蹙着小眉头满脸严肃,瞧见那小小酥饼上头红色的戳,倒有几分可爱。 不过这是糕饼,又不是画儿,可爱有甚用! 他怀疑方才出错了。 这送的糕饼,怎会那般好吃? 他咽了咽口水,拿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好酥! 跟油酥条不一样的酥,这个还要更脆些,层层掉渣! 刚烤出来,还带着热乎劲儿,一层又一层,每一层的香味儿都在嘴里浮动着,他能清晰地尝出来! 里头的绿豆馅儿跟别的糕饼店完全不一样,既不是干巴巴噎人的粉状,也不是油腻腻的膏状。 而是介乎两者之间,软硬正好!好香!与酥皮一起吃下去,满口绿豆清甜,令人想要惊呼出声,他惊呆了。 “滋味儿绝了罢?”对面那胖子脸色激动,脖子都红了,兴奋道,“才五文钱!上哪买去!” 王琰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他狠狠压了压唇角,嘴里塞满了,吃得停不下来,昂起小下巴,矜持,“还行。” 阿大阿二将各样儿都买了两个来,黄家糕饼如今花样儿越来越多,小郎君书笼里都装不下那许多了。 王琰一听,“甚麽,才两个!” 阿二忙笑道,“小娘子说了,整日都卖呐,六郎不必急!” 阿大忙提醒,“该去国子学了。” 王琰想起那老荀头儿,今儿要再迟到,便是本旬第十次,依着惯例,老头儿当真会登门造访。 他抿唇,赶紧往外走,手里还拿着绿豆酥饼吃。 他矜持地分给阿大阿二,“你们尝尝。” 两人忙拿来,感动得眼泪汪汪,“多谢六郎!” 难为六郎舍得分给他们。 到了学斋,阿大阿二替他摆好笔墨,瞧着博士来了,忙溜了出去。 荀博士可不管甚麽宰相府还是枢密使府上,到了学堂,便是学生。 小郎君都要退让三分呐! 周琦几个急忙跑来坐下,气喘吁吁的。 王琰扭头瞧见了,有几分得意,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闻见书笼里好香味道,方才那胖子吃的几样儿新的都很好吃的样子。 老荀头儿拿着书走到后边去,他偷偷将油纸包拿出来,放书底下。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老荀头儿拉长声音,摇头晃脑地读。1 北宋小饭馆 第104节 众小郎摇头晃脑,也拉长声音,“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王琰闻着那股香味儿,狠狠吸了吸鼻子,嘴里敷衍地念着,手忍不住拨开油纸,撕了一块儿那不知叫甚麽核桃的,忙塞嘴里。 一口,他呆住了。 后头周琦忙戳了戳吴钰后背,吴钰侧头,周琦挤眉弄眼地往王琰方向指。 吴钰瞧去,王六郎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知吃甚呢! 王琰周遭小郎们本来迷迷瞪瞪跟着念诗,忽闻一股极香的味儿,不由清醒几分,狠狠吸鼻子,好香味儿!他们循着味儿四处张望,扭头朝王琰瞧去,正瞧见他偷吃! 怎恁香?他们也不瞌睡了,伸长脖子瞧,抓心挠肝的。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老荀头儿转了过来。 周琦忙端起书,一本正经坐好,满脸乖巧,跟着摇头晃脑,拉长了声音,“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他往前看,瞧见王琰缩回手去。 老荀头儿转过去,王琰又开始仓鼠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王琰都惊呆了,那甚麽核桃炉饼,怎恁好吃! 他本是闻着香味儿忍不住,想着吃上一口便是,谁承想吃了一口便有无数口,根本忍不住了。 荀博士转过身,便瞧见这副可气的画面! 王琰低头自以为他瞧不见呢!两只手拿着糕饼,只差光明正大吃了! 其余那些学生脖子伸得鹄儿似的,一个个都往王琰那儿瞧。 他都气笑了。 “王琰!” 王琰眼皮子一跳。 老荀头儿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脸色都涨红了,“方才的诗,你背一遍!” 众人挤眉弄眼叽叽咕咕,笑嘻嘻的,“博士,王琰一直吃呢!” 王琰瞪他们。 众人笑嘻嘻的,“甚麽好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尝尝呢?” 王琰哼了声儿,忙不经意将书笼盖好。他才不要,拢共那几个,他还不够吃呐。 他顶着荀博士的目光,胖乎乎的脸颊上还沾着糕饼渣子,回忆了下方才老荀头儿背的,清了清嗓子。 众人都等着瞧笑话呢。 没想到他头一句便让他们张大嘴巴。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荀博士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说出的话却很是气急败坏,“不好生读书!下回再偷吃,老夫便到府上去问问王相公!” 王琰垮下个脸,蔫头耷脑,“学生知道了。” 他狠狠皱眉,心里暗暗怪那糕饼,怎恁香,教人哪里忍得住。 …… 贡院。 礼部试已全部考完,考官们连夜阅卷。 所有试卷先送封弥所,由编排官们封上卷首考生乡贯信息,打上字号,再送誊录所重新誊抄试卷,经对读官确认誊抄无误,再送点检试卷官处评定分数,等级封弥后,送覆考所,再经参详官评定分数,最后才呈送知贡举。 林晟作为此次省试知贡举,要综合考量点检试卷官与参详官两次评定的分数,最终定夺考生成绩。 偏此次这两人自来不对付,所评分数多有不同。 他连夜查看数百,最终挑出几份最难裁决者。 他虽是知贡举,也不能凭个人喜好独断专行。 两人分数南辕北辙,他揉了揉眉头,气得直吹胡子。 实在头大,他不由起身,打开屋门,问外头巡视的兵士,“监门官处今儿还没递东西来?” 兵士挠挠头,“大人,平日都是卯时来,如今还有一个时辰呢!” “咳咳!”林晟清了清嗓子,“瞧我,记错时间了。”他讪讪地负手回去。 哎,这批卷当真费力,他又饿了,昨儿那些糕饼竟是不够吃。 望今儿林正多送些来才好。 如今那糕饼他一日不吃便难受。 好容易挨到快卯时,他打开门,与那兵士对上,又问第三遍,兵士挠挠头,“大人,还有一刻,想必王监门那儿才要来呢。” 他心里也纳闷,这林大人可不是老糊涂啊,怎连卯时都记不住呢? 林晟捋捋胡子,讪讪关上门。 又批阅几份,他一瞧铜壶漏刻正正好好指在了卯时,立即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将个耳朵贴到门边细细去听。 刚贴上去,“哐哐哐——”兵士敲门,“林大人——” 林晟唬了一跳,一把拉开门,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手中包裹,见好大一个,不由满意,慢悠悠捋了捋胡须,负手而立,一副风轻云淡状,“何事?” 兵士憨笑,“大人,您的包裹送来了。” “哦?”林晟清了清嗓子,作嫌弃状,“家中也是闲得慌,没事总送这些来作甚?” “想必家中担忧大人呢!”兵士笑道,忙递上去。 林晟压了压唇角,接过来,嫌弃道,“有甚好担心,老夫在贡院能有甚麽事儿。” “哐——” 门一阖上,他立即三两步窜到桌边,忙将包裹打开。 方才他掂了掂,好大包裹,好重! 他喜上眉头,不愧是林正呐,果然不负他的期望,多带了来。 肉桂卷、鸡子糕、蜂蜜炉饼、桃酥饼!他不由大笑了一声。 待发觉,脸色不由一僵,忙清了清嗓子,“好文章!” 外头兵士们面面相觑,笑道,“定是遇上了极好的文章!” “真不知甚麽文章才能让林相公大笑呐!” 林晟压着喜悦,先拿出最大的油纸包。 打开来,他“咦”了一声儿。 这方方正正好大一块儿是甚麽? 一旁还带着个瓷罐儿,好小一个! 他闻了闻,好香甜。 甚麽东西? 他狐疑地将那大块儿方正糕饼拿起,捏了捏,好软!闻一闻,好香味儿! 他双手捧着,竟是有些无从下手。 这方砖似的,也忒不讲究了些。 到底敌不过香气,他也顾不上斯文,张大嘴,咬了一口。 “嗯?” 好软!好浓奶味儿!比那蜂蜜炉饼还要软!一抿就化了! 咬的时候,竟撕了薄薄一片儿下来,他不由用手去撕,果真一片儿一片儿! 他又撕了一大块儿放嘴里,即使少了颗牙,也丝毫不影响! 转眼便吃掉了大半。 他陶醉其中,浑身舒畅,瞥见那瓷罐儿,竟无师自通地拿起这炉饼,蘸了蘸那罐子里不知甚麽。 闻了闻,有股熟悉的味道,似乎是甚麽果子,红红的。果脯、干果都非如此啊? 他狐疑地将那蘸了酱的糕饼放进嘴里,眼睛缓缓瞪大了。 乖乖! 这甚麽酱,先入口是樱桃的香,再次是醇厚的甜,再是悠长的酸,这香、甜、酸之外,竟还有无数道不明的滋味儿充盈齿间!他一时都惊呆了。 糕饼的柔软奶香与这樱桃做的酱相得益彰。 他太惊讶了,太好吃了,他这把年纪,都想出去跑三圈儿。 真真大开眼界。 吃了这家糕饼,以往所食竟都成了粗陋之物。 真恨不能早早相逢! ----------------------- 作者有话说:综合考虑了下,确实不适合之前的自助选购,改成柜台式啦! [奶茶]作者今天也吃到了超好吃的面包!惊艳我了。 第54章 分茶店忙碌 黄樱忙到人稍少些, 终于能松口气。 店里早已没了位置,后来的只得包好了带回去。 她倚在柜台上,手里拿了个绿豆酥饼吃, 她这个配方,跟前世家楼下的糕饼店几乎一模一样, 薄薄一个,带着刚出炉的热烫,一口咬下去,绿豆的清甜和酥皮的焦脆溢满了舌尖, 她低着头轻轻啃着, 身体里流淌着惬意和愉悦。 北宋小饭馆 第105节 从她的角度,能瞧见窗边坐着吃糕饼的客人。 他们脸上满是幸福, 一边吃,一边咋舌, 不时发出惊呼。 天儿亮了些, 金色晨光透过窗牖照进来, 一束光洒到了她的脸上。 雾气渐渐散去, 雨丝蒸发, 天放晴了。 市井声音喧闹起来。 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她将最后一口丢进嘴里, 拍拍手, 忙笑盈盈迎上去。 都是拿着小木牌儿来的, 七嘴八舌的,“小娘子, 这小牌儿当真能换糕饼?” 黄樱笑:“能呢!每个牌儿换一个绿豆酥饼!” 她将柜台上一沓裁好的油纸拖来,一手捻起一张,快速将绿豆酥饼摞起来, 包成卷筒状。 这个人拿了五个牌儿。 她笑着将那切好的试吃推过去,“尝尝这些,也都是今儿新上的呢!” 这群人里便有王能儿,他这人专喜欢吃那稀奇古怪之物。瞧见糕饼里头竟有黑的、粉的、黄的,不由惊奇。 旁人都狐疑能不能吃,他立即便捡了一块儿粉色扔嘴里。 喝! 没尝之前实在想不来是怎样滋味儿,入了嘴里,那里头红豆馅儿怎恁软,好生丝滑绵密,外头粉色糕饼皮儿又软又香甜。 他忙又吃一口黑色的。 黄樱正笑着说“黑色的便是黑芝麻调的颜色和馅儿,粉的是红曲粉,里头红豆馅儿。” “黄的是怎回事?”众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黄樱笑道,“便是栀子果的颜色呢!里头有咸鸡子黄和糯米粉调得馅儿,保管好吃!” 她见大家迟疑,笑道,“尝尝,好吃再买!” 大家三三两两迟疑着拿起来,闻一闻,有些惊讶,“好香味儿。” 放进嘴里,眼睛不由睁大了,“恁软!” 好浓乳味儿。 一问价格,三十文,比肉桂卷还便宜呢! 忙七嘴八舌要买。 柳枝儿忙过来帮着包。这些都是提前学过的,她学得很好,包得又快又仔细。 黄娘子收了钱,对柳枝儿道,“学着些二姐儿。” 在跟客人打交道上,柳枝便怯了些。 当然,他们家二姐儿也是太厉害了,不是人人都能比得上的。 柳枝儿忙“哎”了一声。 小娘子这几日都给他们教过,真到了这里,面对客人,她需要学的还多着呢。 小娘子分明与她一般大,却能游刃有余,语气不紧不慢,带着说不出的鲜活劲儿。 她好生佩服。 正好有人进来,她包好这批,忙笑着迎上去。 “您拿好嘞!”黄樱递过去,笑着抬头,瞧见碧儿拉扯着那个小丫头子骂骂咧咧地进来了。 小丫头愈发瘦了,眼睛红肿,正一抽一抽哭着呢。 “讨命鬼!”碧儿在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哭哭哭!怎不哭死你!” 小娃娃被拍得晃了晃,头磕在柜台上,“哐”一声,额头便红肿了。 柳枝儿忙探出头问,“没事儿罢?疼不疼?” 黄娘子坐着瞧不见,她正偷偷低头数钱呢,布包里都装满了,她换了个包,满脸喜滋滋的。 碧儿将柳枝上上下下打量一眼,撇撇嘴,心里嘀咕,不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她打量了一圈儿店里,视线落在窗边那些人衣着上,哼了声儿,“甚麽古怪布局,从未见过这样儿糕饼铺子。” 黄樱对碧儿如今也有些了解,十二三岁模样儿,小姑馆里长大的,从小儿跟在那些小姐们身边伺候着。见人先打量、分出三六九等是她们最先学会的技能。 她笑道,“是我想的呢!这样儿方便大家坐下吃。” 碧儿瞧见黄樱脸上笑便没好气,踮起脚,眼睛在那些货架上瞧,吸了吸鼻子,指使柳枝,“你们新上的几样儿给我试试来,好吃我再买。” “哎!”柳枝忙拿小碗,将各样儿都捡了两块给她。 “这能吃?”碧儿盯着那些奇怪颜色,狐疑。 “小娘子尝尝呢!”旁的柳枝不敢说,但小娘子做的糕饼,没有人能说不好吃的! 保管谁尝了都心花怒放。 她脸上满是笑容,对小娘子推崇备至小迷妹模样儿。 碧儿撇嘴,拿起一块儿粉色的,她最喜这个颜色,最多买个绢花戴,这样颜色的衣裳都没穿过呢。 这糕饼倒是做得好看。 她闻到一股好香的味儿,忍不住咽口水,忙忍住了,赶紧塞嘴里,吃了一惊。 这粉色的糕饼是一朵花的模样儿,货架篮儿里头摆得满满当当,她险些看呆了。 她不是没去过其他铺子。 但如黄家这般,糕饼堆得满满当当,颜色、花样儿都好看,空气里都是热乎乎、温暖的香甜味道,连桌椅、墙上写了名儿的小牌子都教人移不开视线。 也让她亲眼瞧见了黄家如今多有钱。 这街上铺子,她们馆里娘子们闲话时没少说,起码二三十贯钱! 黄家一赁便是两间,得多有钱? 分明之前还不如她的。 这巨大落差教她心里很不舒服。 而且,甚麽糕饼,一个卖三十文,忒贵。 靥儿娘子近来又有个新客,还是读书人呢,又有钱,靥儿高兴,她也得了几百赏钱。 都不够买几个糕饼的。 “小娘子,可好吃?我没唬人罢,俺们小娘子做的糕饼,谁吃了都喜欢呢!”柳枝笑道。 碧儿好容易压下惊讶,三两口吃下去,撇嘴,“是么?我瞧着便一般。” 满口生香,意犹未尽。 她拿起那黄色的,“我尝尝这个。” 柳枝儿笑着瞧她将那碗里的挨个儿吃过去。 黄樱视线落在哭得摇摇晃晃的小丫头身上。 在碧儿旁边不及她腿高。 两只小手抹眼睛,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婆婆”。 碧儿烦躁地踢她一脚,“别哭了。” 她随手拿过一块儿糕饼塞她嘴里堵上,攥着手里的钱,踮脚瞧柜台后头那些糕饼。好香滋味儿。 凭甚麽黄家都能开这样好的铺子,她还连个糕饼也吃不起? 黄樱笑道,“小娘子买够一百文钱的,便能送个绿豆酥呢。” 碧儿一听,立即道,“猪膏的肉桂卷捡两个、油酥角两个。”这是靥儿要的,正好一百文。 黄樱替她捡了,再送她一块儿绿豆酥。 柳枝忙将包好的油纸递过去,“您拿好嘞!” 碧儿又将她打量一眼,对黄樱道,“怎地这种黄毛丫头你也招呢?” 柳枝儿一愣。 黄樱笑道,“柳枝很是能干,我雇人只瞧手脚是否麻利,为人是否老实,年纪大、年纪小不碍事的。她能比许多大人干得快、做得好呢!” 黄樱并没有夸张。只说这包油纸,柳枝得空便练,如今与她速度都差不多,便是黄娘子和爹来也比不了。 还有那些糕饼,她说起来每个都头头是道,吃饭都在想呢。 小丫头小心翼翼的,很怕做不好。 碧儿哼了一声,“我瞧着你是傻。当心这种人偷你的方子去。” 她一甩头发,扯着小丫头就走。 柳枝吓得脸色发白,忙道,“小娘子,俺绝不会的。” 黄樱笑,“做好你的事儿便成。” 宁丫头和允哥儿两个在分茶那边帮忙去了,黄樱瞧这会子柳枝一个人够应付,惦记着分茶店,便从院里绕过去。 杨娘子正带着杨青和陶娘子两个忙得热火朝天的。允哥儿和宁姐儿两个都在烧火,小孩儿也是满头汗。 黄樱有些心疼,忙给他们擦了擦。 宁丫头仰头让她擦,笑嘻嘻的,很是高兴,脸蛋涨红,“二姐儿,店里好多人!” “都坐满啦!”允哥儿也兴奋。 “真的?” 小家伙忙点头。 黄樱掀起帘儿瞧了眼里头,果真坐得满满当当! 机哥儿忙得满头大汗。 他跟吴大伯两个顾着二十桌,虽然杨娘子也帮忙上菜,仍忙不过来。 北宋小饭馆 第106节 兴哥儿除了到各桌结账,还将新客人引进来,抽空还给他们推荐。 几人竟也是乱中有序。 她瞧见一桌人正起身,忙端了个托盘过去,将些碗筷都收了,拿抹布将桌子擦干净。 她端着盘儿,脚下步子麻利,却不显得乱,到了后院,蔡婆婆正坐在炉火旁边洗碗。 她佝偻着腰,满头白发,腿脚虽不麻利,手里动作却很快,两只手上也是冻疮,让人实在不忍心瞧。 又要泡在水里,一天下来,那口子都发白了。 黄樱将脏碗放到盆里,蔡婆婆忙惊惶地弯腰,“小娘子,俺洗得快。” 黄樱笑道,“婆婆洗得很干净呢!” 她摸了把水,恁冰,渗人得很,她都打了个寒颤,“热水怎不添进去,不是说好要掺着热水么?” 蔡婆婆惶恐摆手,低着头怯懦,“不用热水,俺不冷。” 她真不觉得冷,一辈子都没这样暖和。 旁边便是炉火,烤得背后热烘烘的。 她眼睛一红,英姐儿都没烤过呢。 她可怜的英姐儿。 黄樱知道她的心里,唯恐讨人嫌弃,唯恐被赶出去,像只惊弓之鸟,不敢行差踏错。 蔡婆婆的儿子应是经常打她,被家暴过的人连别人大声说话都会惊惶颤抖,树枝摇晃的声音都能吓到他们,蝴蝶扇动翅膀也能让他们神经紧绷。 昨儿宁丫头玩耍,突然蹦到婆婆面前吓她,蔡婆婆抱着头便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黄娘子将宁丫头好好教训了一番。 小丫头委屈了,睡觉时候嘀咕,她再也不跟娘说话了! 娘不让她靠近,她便老是偷偷瞥这个老婆婆,好古怪的婆婆。 娘留下的这几个人,说起来,都是这样的,都是受过苦的,珍惜来之不易的活计,很怕丢了工钱。 黄樱让杨志将窑炉顶上温着的水端下来,倒进蔡婆婆洗碗的盆里。 蔡婆婆很怕杨志,整个人都在抖,只一个劲儿颤着声音,“不用热水,不用热水的。” 黄樱摸了把水温,好歹是温的了。 她道:“婆婆,这水便是洗菜后用来洗碗的,在窑炉上头温着,不是单独给你烧的,你不用便是浪费了。” 她教杨志下回直接将温水倒进来。 杨志忙应了。 他挠挠头,他早说了来着,但是蔡婆婆很怕他,连冷水也是自个儿倒的。 他帮忙,她便吓得缩成一团。他也不敢靠近了。 “我错了小娘子。”老婆婆忙佝偻着腰,满脸惶恐,“俺不敢了。” 黄樱没说甚麽,“就按我说的罢。” 听娘说这蔡婆婆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候被公婆和丈夫打,老了被儿子打。 她摇摇头,端了新出锅的糯米丸子和豆豉蒸排骨,到各桌去上菜。 刚送完,瞧见门口进来几个人,竟是熟人,忙笑着迎上去。 原来这来的是谢晦与谢昀,还有个穿绯色圆领官袍的青年。 谢昀正拉着谢晦往里走,“大哥儿,快些,没位子了!” 黄樱扫了那青年一眼,谁知那郎君很是敏锐,立即便瞧过来。眉眼严肃,瞧着不是个活泼的。 这当是谢家任大理寺少卿的大郎谢暄了。 她笑盈盈上前,“正好有桌空位儿,几位郎君随我来!” 她将人引到那桌前,笑着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的菜牌儿,“郎君瞧瞧要吃甚。” 又拿出干净麻布将桌面又擦了一遍。 谢昀伸长脖儿,急冲冲的,“黄金鸡脚子是甚?” 黄樱笑道,“这个便是将鸡脚油炸后又经泡水、蒸制,加上俺家秘制调味儿做的,小郎君可要尝尝呢?” “那便要一份!还有那甚麽珍珠糯米圆子、豆豉猪肋都来一份!” 他仰头指着问,“那‘陶锅子酥肉’与‘香蕈鸡肉燂饭’又是甚?” 黄樱瞧了眼外头,日光正午了,确实该上午食了。 “这两样儿都是店里中午以后才卖的,这个时辰正好呢!这两样儿是用小陶釜做盛器,上桌热气腾腾的,陶锅子酥肉里头是裹了面衣炸脆的猪肉,香蕈鸡肉燂饭便是用特殊法子做的米饭,锅底焦脆,还有我秘制的酱汁儿调味呢。” 北宋没有煲仔饭的说法,她化用一下这个时候人们知道的“燂”,跟煲差不多。 黄樱介绍的时候还发现一个问题,——没有照片打印的菜单,光靠说客人很难理解。 她将画菜单之事记下来。 “那便各来一份!” “好嘞!”黄樱忙到后厨交待去了。 鸡爪这些便在小笼屉上蒸着。 黄樱为了方便,叫爹买了风箱来,允哥儿拉着风箱,那灶膛里的炭火烧得“轰隆隆”的,很旺,灶上摞着数十排高高的笼屉,里头都是各色蒸点。 吴大伯记着一大堆菜名儿来,“小娘子,那陶锅子酥肉与鸡肉燂饭各要八个来。” 黄樱“哎”了一声儿,撸起袖子,摆好了一排砂锅,开始批量处理。 煲仔饭先将砂锅烧热了,然后在砂锅里面刷一层猪油,将泡了一晚上的白粳米铺进去,倒入开水,盖盖煮一会儿,然后焖一会儿,将米饭戳上小洞,铺上她腌渍了一晚上的鸡腿肉、香蕈、萝卜,盖上盖子,沿着锅边淋上两圈儿油,煮一会儿、焖一会儿,这样交错进行。 这土灶台不比后世的燃气灶,没法开火关火。 所以砌灶台的时候,这个灶台的十个灶膛特意让爹做了处理,可以用一块儿瓦盖住出火口。 这样做煲仔饭也可以,做别的也行。 焖一会儿再将火打开,放一把绿油油的荠菜,中间打个鸡子,再焖一会儿,出锅浇上她调的酱汁儿,撒上葱花,便可以上桌了。 允哥儿吸了吸鼻子,“二姐儿,好香。” 他脸上不知甚麽时候蹭的炭,都花了。 黄樱笑道,“饿了便先吃些,等客人少了我给咱做饭。” 小娃娃懂事道,“我还不饿呢。” 黄樱摸摸他的头。心里打算着不能再让小孩子帮忙了,太辛苦了。 另一边灶台上正在炖砂锅酥肉,她也帮忙,砂锅里放切好的五花肉,炒出油来,煸香,待锅子里“滋啦啦”冒油,她撒了把蒜末、食茱萸、红曲粉,炒出香味儿,再铺上菘菜段、萝卜片儿,加一勺昨儿熬好的鸡汤,再倒满水。 这鸡汤很鲜美,煮出来的砂锅连汤也能喝,清水煮的完全不能比。 调味儿放酱清、花椒粉、盐。 水开炖几分钟,然后将炸好的酥肉放进去,炖一会儿,扔几片绿色菠菜,出锅撒上鲜嫩的芫荽便好了。 每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配色也很丰富,瞧着便很有食欲了。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沉浸其中,身上自有一股宁静舒缓的节奏,杨娘子几个忙得有些急了,不知不觉竟也被她影响,安抚下来。 她们出锅了便盯着小娘子做。 分明是同样的动作,小娘子做起来便跟她们不一样。 杨青想了想,有个词叫甚麽,行云流水,对! 两个小娃娃在一旁直咽口水。 这砂锅很烫,黄樱很担心小孩子,叫他们离得远些。 她还提前交代了店里的人,“定要用盘子端,拿那厚厚的布巾子垫着放到桌上,跟客人交代清楚。” “哎!” 黄樱笑,“已做得很好了,不必慌,慌了便乱了,咱们首先不能乱的。” “晓得了!”几人有些惭愧,竟还不如比她们小这般多的樱姐儿经事。 黄樱拿盘子端着砂锅酥肉和煲仔饭去了。 剩下的她们继续做。 这些黄樱都教过的,料汁儿是她配的,其余步骤都简单。 谢昀桌上另外几样儿已上了,三人正在吃。 瞧见黄樱,谢昀满脸兴奋,“小娘子,这也太好吃了些!” “我最爱这个珍珠糯米圆子!名儿起得也巧。” 黄樱笑,“这个便是小孩儿都喜欢的。” 谢昀视线被她端着的两样儿吸引了。 黄樱忙将盘子放到桌上,谢晦竟伸手来要端,黄樱唬了一跳,忙推开,笑道,“抱歉,郎君,这锅子很是烫手,万万不能碰的。” 谢晦收回手,抿唇,“没事儿。” 谢暄正夹起一个鸡脚子吃,闻言,敏锐的视线向谢晦瞧了眼。 谢晦垂眸,慢条斯理喝茶。 黄樱拿干净的厚布巾子将砂锅放到正中。两个砂锅里都配了勺儿。 谢昀忙要吃,黄樱笑道,“我替小郎君盛。” 谢昀探头瞧,黄樱揭开煲仔饭的盖儿,一股极香的味儿飘来,他狠狠吸了吸鼻子。 再瞧去,不由惊奇,“我怎从未见过这等吃食?” “这是自个儿想的呢。”黄樱笑。 谢晦视线落在黄樱手上,只见她拿起木勺儿,将米粒拌开,勺儿顺着锅边铲下去,竟是一层金黄的焦壳儿。 北宋小饭馆 第107节 谢昀眼巴巴等着,光瞧那颜色,便咽口水。 黄樱将酱汁儿拌匀了,分别给他们盛了一碗。 谢昀立即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吃惊。 他又连扒好几口,好丰富滋味儿,好好吃!米饭粒粒分明,裹满了酱汁儿,油润润的,一口下去,锅巴的焦香、鸡腿肉的滑嫩简直了。 “好好次!” 谢暄不语,只看了一眼黄樱,又看了一眼谢晦。 谢晦正慢条斯理地拿筷子吃。 黄樱又给他们盛好砂锅酥肉,同时放上两个小碟子,里头是每桌都会送的泡菜和腌萝卜干。 “这是自个儿做的萝卜干和酱菘菜,是送的小菜儿。” 她这萝卜干又辣又香,口感还脆韧,是极下饭的。 泡菜更不必说,是他们家的老成员了,不管是当配料,还是单独下饭,都很美味。 谢昀瞧见,有美味当前,自是不想吃那些。酱菜东京城里多的是,没甚麽稀奇。 谢晦却夹了一块儿萝卜干。 黄樱是知道他们官宦人家讲究的,这萝卜干和泡菜吃的时候必然要发出声音的。 谢暄一顿,显然也听见了。 不由看向谢晦。 谢晦却慢条斯理,很平静,“若不吃,你们不要后悔。” 他又夹了一块儿泡菜吃。 谢昀一听,三哥儿喜欢他也要吃!立马跟他学。 他嘴巴上全是油,脸蛋上还有米饭粒儿,腮帮子鼓鼓的,塞了满口饭,吃得停不下来,太香了! 那萝卜干儿入口,他嚼了两下,不由瞪大眼睛,看了黄樱一眼,又忙夹了酱菘菜。 一吃,哇! 他忙往自个儿碗里又多夹了些。 见状,谢暄忍了忍,到底教养不许他如此,刻板惯了的,还是没有夹。 谢昀却吃上瘾了,将两碟子都吃完了,还巴巴跟黄樱讨,“小娘子,我买!再来两份。” 黄樱笑,“今儿开业,便送你们。” 她又将砂锅酥肉盛了给他们放下。 “这个是鸡汤熬的,郎君尝尝呢!有事儿喊我。”她将菜上完便端着盘子去忙了。 谢晦端过来,喝了一口汤。 谢昀打量着那酥肉,“好稀奇东西,怎做的?” 他扭头找黄樱,却见她已到其他桌上送菜了。 他狐疑地夹起一块儿那酥肉放到嘴里,咬下去,眼睛缓缓睁大。 谢暄也喝了汤,也是一顿。 鸡汤没甚,但这汤—— 谢昀眼睛亮晶晶的,“怎这般好吃!真想让娘也来!祖母也来!” 而另一边,黄樱也被好几桌人叫住了。 “小娘子,那送的萝卜干和酱菘菜不够吃,我们买还不行吗?再给我们上两盘儿来!” 黄樱失笑,少不得每桌再送一份,卖却是不卖的。只因这东西价格便宜,卖不上什么价钱,也没什么利润。 还不如做福利,也是吸引顾客的法子。 ----------------------- 作者有话说:好晚,要上班了[爆哭] 第55章 三郎送糕饼 谢宅。 谢敏正与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插花, 说些寒食节快到了的话。 “你们家里还是从乳酪张家买乳饼、乳酪?”谢敏问韩蓁。 这韩蓁乃是韩枢密使府上二姐儿。 她脸上胖乎乎的,正将个海棠摆弄来摆弄去,道, “大娘子只爱他们家,定是了, 年年吃,也不嫌腻的。” 另一个个儿高些的小娘子,乃吴相公府上大姐儿,名唤吴筠, 她笑道, “谁家里不都是那些呢?麦糕、稠饧、乳饼、炊饼、馒头,又冷又硬的, 我是不爱吃的。” 谢敏笑,“又要禁火, 又要热乎, 你们真难为人。依我看, 我们家的鸡子糕甚好, 比起往年那些冷硬的, 吃也不想吃, 我更愿意吃这个。” 吴筠笑着道, “去岁敏姐儿才及笄, 那副景象还在眼前呢, 竟又是一年寒食了。” “可不是。”韩蓁插得不耐烦了,将海棠丢开去, “趁天儿放晴,咱们到瓦子里听书去多好,这插花忒磨人!” “你便是这般急性子。”吴筠将海棠捡起来, 轻轻拂过那粉色花瓣儿,“你心里头有气,何苦作贱它来!敏姐儿婚事在即,怎好逛去?” “好啦。”谢敏点点韩蓁额头,“晓得你坐不住,等我出阁,你想找我玩儿,怕是还不能够呢。” “真不知那崔蕴玉有甚麽好。”韩蓁噘嘴,“依我看,谁也配不上阿敏!” 她眼眶红了,抱着谢敏,“为何非要嫁人呢!” 谢敏摸摸她的头,知道她的心事。她掩下眼中情绪,笑道,“不嫁人韩府能留你一辈子?” “我不想嫁人!”韩蓁委屈。 “咱们这样的出身,我已知足了。”谢敏笑,“大娘子对我很好,崔家大郎是大娘子亲自挑的,我没有甚麽可说的。” 吴筠忙道,“我听见我哥哥私底下常气得咬牙切齿呢,那崔蕴玉学问好,人也和善,此次科举,定能高中,敏姐儿这亲事真真儿好!” 谢敏笑,“傻丫头,他们的功名利禄,跟咱们有甚麽关系。无非是脸上好看些罢了。” “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我听说太学南街上有家糕饼铺子,做的东西真真儿见所未见的,你们可吃过呢?” 两人摇头,“不曾听闻。” “甚麽糕饼?”韩蓁不信,“能比樊楼的还好吃?” 谢敏正欲说话,她屋里一个丫鬟,名唤春纪的,从窗格子外头穿过,笑盈盈提着裙摆进来,“小娘子,快瞧瞧来了甚麽稀客!” 闻言,谢敏不由探过头去,笑骂,“好无礼小丫头,甚麽稀客也要气走了。” 春纪捂着嘴笑,将个身子让开,露出身后一个美人,正是原先在祖母跟前伺候,现如今被祖母派到三哥儿跟前的金萝。 谢敏捂嘴作惊讶状,笑道,“哎唷!当真稀客!甚麽风儿把你这贵客吹来了!” 金萝笑,“大姐儿惯会打趣奴。” 她旁边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子,每人捧着个锦匣子。 她笑着上前道了万福,给其他两位小娘子也请安,“我们郎君吃了好吃的糕饼,专派奴给小娘子送来呢!” “甚麽好东西?”谢敏让人端茶来。 金萝忙推辞,“院里还有事儿,不敢耽搁。” “打量着我不晓得,三哥儿这人惯不管院里,能有甚麽事儿!”谢敏将她摁到一个绣墩上,“你便老实吃一盏茶,待我先瞧瞧送的甚!若是好的,自有你的赏,若不好的,等我赶人也不迟。”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既如此,那还是吃了茶才不亏呢!”金萝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气儿,笑道,“也不知是甚,闻着很是香甜。” 谢敏将那匣子打开,见是油纸包着,好香的味儿飘来! 韩蓁和吴筠也上前,“好浓滋味儿!” 春纪忙打发小丫头子去拿了碟子来,帮小娘子将那油纸包打开。 众人瞧去,竟是样样儿都不曾见过。 有一包是粉色的杏花儿模样儿,好生精巧,还有黄色胖乎乎的模样,还有黑色的,还有一包是圆乎乎的小酥饼,酥皮儿已磕掉了些。 “这是甚?”众人忍不住吸鼻子,“好香味儿!” 谢敏捧着最大那个方方正正的、砖块儿模样糕饼,她也不解,“既是三哥儿送来,滋味儿定不错,正巧咱们今儿插花喝茶也算趣事儿,便就这糕饼来吃。” 她让人切好送来。 还有几罐儿闻着甜滋滋的不知甚麽酱,她也都打开来。 她对那个大方块儿最感兴趣,这个闻着最香了。 她便先拿这个吃,拿在手里好生松软,吃一口,她“哎唷“一声,“三哥儿平日里最是冷淡一个人,何时寻摸这好吃食!” 她笑问金萝,“三哥儿可说哪里买来?” 韩蓁惊奇道,“这里头竟是红豆馅儿,与咱们平日里吃的还不同,这个馅儿好香,这饼皮儿也香!” 吴筠忙点头,将一块儿绿豆酥饼吃完了,也看向金萝,“我也买去!” “我也去!”韩蓁忙拿起其他的吃。 她胖不是没有缘由的,盖因她爱吃。 金萝忙笑,“哎唷!三郎君并没有料想到小娘子还有此一问,并没有交代。时候不早,小娘子打发个小丫头跟着奴回去问问呢!” “罢了罢了。”谢敏打趣,“丫头大了,留不得了,快快去罢!知道你挂念三哥儿呢!” 金萝啐道,“小娘子再打趣,奴可不问了!” “不敢,不敢。”谢敏忙笑,“金萝娘子快快请!都把路让开,挡着了仔细着皮儿!” 大家都笑得前俯后仰的。 吴筠捂着肚子,笑摊了,“了不得!” 北宋小饭馆 第108节 韩蓁一口绿豆酥喷了谢敏一身。 “哎!要死了!”谢敏去挠她。 …… 黄家。 中午客流太多,店里众人只随便吃了些店里卖的吃食,几乎是狼吞虎咽吃完,便立即去换了其他人来吃了。 第一日开张,黄樱一边忙活,一边记下需要改进的地方,他们吃饭的时间下次要提前些。 吴大伯最累了,比起机哥儿和兴哥儿,他更稳重,显然是分茶店主力,一个人兼顾整个店里。 蔡婆婆洗碗也没停过,黄樱给她端了一碗煲仔饭,她惶恐不安,说甚麽也不敢吃。 还是黄娘子凶巴巴道,“让你吃便吃,我家也不是那等子刻薄人的,连饭也不给吃,成什么了。” 蔡婆婆这才急急忙忙捧着碗吃,“俺错了,娘子别生气。” 黄娘子自个儿都饿了,也端了一碗坐下吃。 她想起甚麽,回头道,“樱姐儿,晚上咱们做些面食来吃罢!这几日忙活,成日吃米。” 黄樱笑道,“好。” 蔡婆婆听见那一声“英姐儿”,整个人都惊了,忙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英姐儿?英姐儿在哪?我的英姐儿——” 黄娘子见她实在神神叨叨,头疼死了,“你好好把饭吃了,只要你孙女在东京城里,多早晚不能见面呢?!” 黄樱正吃砂锅酥肉,烫得她直吸溜,闻言,“蔡婆婆孙女也叫‘樱姐儿’?” 黄娘子将宁丫头不吃的萝卜挑到自个儿碗里,没好气,“惯得你!搁在一月前,还有你挑食的时候呐?” 她回黄樱,“谁晓得,一天尽神神叨叨的。我担心她被人打傻了。” 婆婆没找见英姐儿,又颤颤巍巍坐下,呆呆的,不知在想甚麽。 黄樱心想,跟她一样的名儿? 娘说得虽好,但东京城这般大,百万人口,要找人谈何容易呢? 蔡婆婆一提起孙女便急,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依她看来,这是心里病了,得养些日子才能好好说话。 “到时问清楚些,咱们店里人也多,替婆婆注意着便是。” 黄娘子扒了口饭,“说得容易。” 多少拐子拐去的小孩儿都不见了,要找那么个小丫头子,难。 这话她没说。 黄樱吃完便去和面。 娘既然想吃面了,正好她也想吃,这么多人,索性做油泼面好了。 照例是扯面。不过这次是关中油泼面。 这面讲究个宽、韧,俗称裤带面的便是了。 他们去店里吃,一两便是一根,二两是两根,当真是又长又宽。 这面有浇头,通常是土豆粒儿、西红柿炒蛋,其他诸如炒肉沫儿、酸菜炒肉之类,全凭店家个人喜好。 店里称为三合一、四合一、五合一的,便是有几个浇头。这油泼辣子单独算一份浇头。 她爱吃豆豉炒肉,便先将五花肉切片儿腌渍上了。 北宋没有土豆和西红柿,她便依着自己的喜好,做了酸菜炒肉、凉拌荠菜。 她在灶台边扯面,还教会了杨娘子和陶娘子几个,柳枝儿也来学。 黄樱一扯便是长长的一根,大家一起来,很快便扯了一大锅。 黄樱拿碗来,每人碗里捞上几根。 碗底是她调的料汁儿——酱清、花椒粉、盐、醋。 盛好的面上撒食茱萸粉和红曲粉,待油锅烧得冒烟,舀出半勺儿,泼在食茱萸上。 一股又辣又香的味儿扑面而来。 人多的时候,最适合做这种,又快速、又香,还顶饱。 她迫不及待端起大碗,挑起一根面,咬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食茱萸油泼以后也很香嘛! 红辣辣的,瞧着也很有食欲。 吃一口浇头,再吃一大口面,真满足。 晚上,黄樱和爹娘聚在屋子里炉火前,点今儿的营业额。 黄娘子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将两袋子钱用旧袄子盖得严严实实。 “乖乖!恁多钱!”全家人一起串钱,黄娘子数了数,“足有178贯钱!” 她兴奋得脸色涨红,“住税两成,便是3贯钱五百六十文,刨去成本,也足有八十贯钱呐!” 她做梦似的,头都晕了,“天爷!” 第56章 妍姐儿没了 前些日子紧锣密鼓准备开店, 家中银钱都见了底,黄娘子那存钱的黑漆小箱空空荡荡,她每日都发愁。 如今得了钱, 赶紧存好了,娘眉飞色舞的, “寒食也快到了,咱们家这糕饼,定还能多卖一些呢!” 黄樱也有这个想法,“嗯, 到时候我再新上几样儿。” 宁丫头嘴撅得能挂油壶, “寒食到了,二婶一家要回来了。” 黄樱失笑, 看了娘一眼,“怕是就在这几日呢。也该准备着清明扫坟了。” 黄娘子脸色很难绷住, 好容易过了些安生日子。 她没好气, “回来便回来罢, 与咱们甚麽相干。” 黄父一声不敢吭, 低头将炉火捅旺些。 这娘与二婶的恩怨自打嫁进来便愈积愈深。源头虽是黄老太太势利眼, 偏心二伯一家, 但与二婶一家精明市侩、甚麽好东西都揽到他们家也脱不了干系。 以前一起吃大锅饭, 娘跟爹赚两个钱都交了公用, 家里大姐儿可怜巴巴的, 连口肉都吃不上。 后来黄老太太偏心偏得没边儿,还打算用公中的钱供宥哥儿读书, 黄娘子彻底不干了,撕破脸将家分了。 他们家日子过得苦,虽比没分家时候好些, 比起二婶家却是差远了。 二婶家里时常有肉吃,他们家只有嘴馋的份儿。 后来二婶还拐着弯儿说自家肉少了,怀疑是被人偷了。 她还能说谁,这院里谁最缺肉吃?自然不是杀猪的三婶一家。 娘气死了,叉腰在院里大骂好几日,自个儿搭了个灶房来用。 这俩人的恩怨不是三两件事儿,那是陈年摩擦积攒的怨气。 不过,照黄樱看来,她娘也就是嘴皮子厉害了些,若真论精明,比二婶和二伯差了十倍不止呢! 二伯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这也跟他们没甚关系,如今都分开过了,他们家的事儿,她也不想有牵扯。 她拿出明儿采购的钱,笑道,“回头问问文哥儿,给夫子教些束脩,让允哥儿也上学去罢。” 三婶家的大哥儿在城南一个老秀才那里读书,虽然到如今连个秀才也没考中,三婶家里还是供着。 爹娘都是一愣,黄娘子道,“允哥儿在店里头忙活不是挺好?将来也少不了一口饭吃。文哥儿读书读恁多年,将你三伯拖成什么样儿,偏还清高得很,瞧不起杀猪的,如今连个秀才也考不中,家里的事儿也不帮忙,成什么样儿。” 允哥儿也是一愣,脸色红了,“二姐儿,我,我怎能读书,我还要在店里帮忙呢。” 黄樱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当真不想?不是偷偷学隔壁甘来念经么?” 小孩儿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只是好玩儿。” “不是要读书当大官?让爹娘享福呢?”黄樱笑,“咱们家有我和爹娘呢,还轮不到你养家。读书也不是定要你中进士,若你没有科举的本事,读上几年,认得字儿,明白道理也就罢了。” “再者,”黄樱笑道,“咱们家店里还有大哥儿呢,如今不饿肚子,便该想着更进一步才是。做生意的自来不如读书人家,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功名才能立得住呐。” 黄娘子不太同意,黄樱道,“隔壁吴老太不就是,街坊为何忍让着她呢?不就是吴秀才有功名么?” 她又使出杀手锏,“二婶一家早早便将宥哥儿送去私塾,不就是为了让他科举,将来做官?二婶家自然也是官宦人家了。” 娘一听,这还得了,屁股底下针扎似的坐不住了。 二婶当初将五岁的宥哥儿送去私塾,街坊谁不说她有远见,谁不羡慕他们家家底? 二婶得空儿便炫耀,学堂里如何如何了,夫子又夸宥哥儿聪慧了。娘没少背后啐。 黄樱又道,“咱们家里,便不是为着旁的,单只为了将来宁姐儿嫁个好人家,亦或者能让她有个读书的兄弟可以依靠、让婆家高看一眼,不也很好么?大姐儿也一样呢!若是家里兄弟强些,宁姐儿和大姐儿在婆家腰杆子岂不也硬些?他们想欺负人,也得掂量掂量呢!” 娘一拍大腿,“送,明儿我便问去!” 爹也忙点头,“读书好,真哥儿将来也读。” 娘跟二婶别苗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以前他们家穷,处处低人一头,娘心里别提多憋屈。 黄樱偷笑,一本正经道,“又不差那些钱,读书的好处多着呢!只咱们毕竟比不得官宦人家,若是学堂里有那富裕的学生,也是难免,咱们平常心便好。” 允哥儿脸色涨红,眼睛亮晶晶的,“娘,我真要读书么?” 黄娘子:“读!宥哥儿读得,你怎不能,指不定咱们家允哥儿还比宥哥儿强些!” 她斗志起来了,“那甚麽笔墨纸砚,明儿便买去!” 黄樱失笑,她就说,她娘的心眼子都在表面。 “眼看天儿也要热起来,咱们也去布行买些布,家里都做新衣裳如何?允哥儿见夫子,也要穿得齐整些,不好叫人笑话的。”黄樱笑,“二婶和祖母回来,瞧见咱们过得好,想必也高兴。” 才怪。 北宋小饭馆 第109节 黄娘子本心疼钱,“作甚新衣裳,这不年不节的——” 一听她画的饼,不由改口,“清明了,也是个节,那便做罢!” 兴哥儿忙道,“给你们做,我才做的呢!便不用了。” “都要做的,谁也不能少。”黄樱摸摸他的头,“今儿跑一日,腿不累罢?改日再教那太丞瞧瞧,可不能留下病根。” “好着呢!这算甚!”兴哥儿笑得眼睛弯下来,“再想不到在自家铺儿里干活,还有甚麽可说的。” 他这几日别提多开心,做梦似的,每日都有干不完的劲儿。 黄樱笑,“这新衣裳,要不是怕娘不同意,咱们铺儿里头都该做一身新的呢!这样看着也齐整,客人见了也有印象。” 黄娘子立即道,“给自家人做便罢了,怎能给雇来的人做呢!” 黄樱知道她不同意,“咱们才开店,日后再说罢。” 宁姐儿听了半日,“允哥儿读书,我呢?” 黄樱笑道,“你想做甚?二姐儿教你经营铺子如何?” 宁丫头歪头,“糕饼铺子都是我的?那我一日能吃十个核桃炉饼么?肉桂卷也能想吃便吃么?” 黄娘子拧她耳朵,“成日家想着吃!” “哎唷娘疼疼疼!”宁姐儿歪着头龇牙咧嘴。 “还知道疼呢!我打量着你见了吃的甚麽都忘了呢!” 宁丫头将耳朵从娘手里解救出来,吐了吐舌头,拉着黄樱衣摆蛄蛹,“我喜欢糕饼铺子,我跟着二姐儿学呢!” 小孩儿睫毛浓密卷翘,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爱得很,黄樱忍不住逗她,往她咯吱窝挠,“是么?当真好好学?谁今儿只顾着玩呢?” “哎呀哈哈哈哈好痒!”小丫头抱着她脖子扭来扭去,“咯咯”的笑声洒落一地,“我明儿定好好干的!哈哈哈好痒!” 像个小企鹅,又热乎又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经过她每日精心投喂,小丫头长了肉,圆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葡萄似的,水润明亮,很会撒娇。 比如此时,她趴在黄樱怀里,两只小胳膊揽在黄樱脖子上,脸颊柔软的肌肤轻轻蹭蹭她的脸,谄媚道,“二姐儿,我还能吃个鸡子糕么?我好饿呀!” 黄樱笑:“自然不能了。咱们说过甚麽,晚上吃过饭,便不能吃那些的。” “再吃一个嘛!就一个好不好~”她开始蛄蛹,在她怀里翻滚。 她将小丫头揽在怀里,“不能,咱们睡觉去咯!” 她横抱着宁姐儿,笑着往她屋里跑。 小丫头兴奋地“咯咯笑”,直撒了满院儿。 娘念念叨叨的声音传来,“多大的人,跟小孩儿似的!” 黄樱笑笑,将蜡烛吹了,拍拍宁丫头,“睡罢,明儿还要早起呢。” 炉子里炭火还有余晖,空气还热烘烘的。 屋檐上响起细细密密的雨声,像针尖儿落在瓦片上,一阵风吹动树梢,鼻端飘来泥土气息。 她闻了闻被褥上太阳晒过的气味,还残留着娘洗过的皂角味道,她深吸口气,陷在温暖之中,浑身都轻盈起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有人敲门,还有娘的大嗓门,外头灯火摇摇晃晃的。 她一个激灵,猛地清醒,小丫头也有些迷糊,她拍拍小肩膀,“睡罢,没事儿。” 她忙穿衣起身,推开门瞧。 爹娘还有三婶、三伯都在院门那里站着,一个人影瞧不清,只听着不是汴京口音,断断续续听见什么“大娘子”、“小郎君”、“郎中”之类。 她走过去,听见娘啐道,“人病得这样重,你们府上都是死人呐!这会子才来!还等甚!带路啊!” 娘一把将那人推开,气得胸口起伏。 黄樱忙上前,“娘,怎了?” 黄娘子抓住她的手,黄樱这才发现娘满手冷汗,手心发凉。 “你也去!”黄娘子压低声音道,“妍姐儿不好了,那该死的孙府这会子才打发人来!” 黄樱吃了一惊,“去岁不是还好好的?” “谁晓得!”苏玉娘咬牙切齿的。 前头黄父和三伯已顾不上别的,连夜找人去西京通判府上送信。 黄娘子将宁姐儿和允哥儿都推醒来,兴哥儿将真哥儿也抱上。 几个小孩儿迷迷糊糊的,真哥儿也不哭,困得眼睛一闭一闭的。 “咱们去见你妍姐姐。” “妍姐姐?”宁姐儿揉揉眼睛,抓着黄樱的手。 妍姐儿是三年前出嫁的,那时候宁丫头才三岁。 前几年从未回来过,只去岁生完小孩儿,突然回来了一次。 还给宁丫头他们带了果子和糖。 宁丫头和允哥儿都记得那个很漂亮的妍姐姐。 妍姐儿是她们姊妹里最漂亮的,二姐儿记忆中的画面,妍姐儿跟开了柔光特效一样,一颦一笑都是美的,小丫头没少背后偷偷羡慕,街坊邻居家的同龄郎君,没少登门求过亲的。 只都被二婶拒了。 孙府上那人送了信,便丢下句,“我们大娘子说了,你们家若来人,便只到后门上,说是黄家人,自有人带你们进去。” 然后便坐轿走了。 黄娘子气得破口大骂,“呸!当心掉城渠里淹死!” 街坊邻居也有趴在墙上瞧热闹的,也有出来问的。 黄娘子三两句打发了,爹赁了车来,黄娘子忙带着他们上车了。 妍姐儿嫁的那商人做的假古董生意。 在北宋,假古董也是极有门道的生意,像樊楼周边铺席,有很多卖假古董的商贩。 这孙宅在大内北边,出了旧酸枣门外永宁坊,还要往北,直到八仙楼附近。这里临着五丈河,附近有天青寺、州北瓦子等。 北宋内城狭小,皇亲国戚都住在永宁坊一带。 这地儿与他们家所在的麦稍巷一南一北,坐驴车也直要一个时辰。 三婶和娘急得什么似的,忙催,“快着些,十万火急呢!” “怎突然病重了呢?”三婶喃喃。 这妍姐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打小乖巧。 因着长得好看,二婶从不让她干活,也不让她跟外头那些野丫头们混玩,每日压着她学女红。 说她,“将来是要嫁给有钱人家享福的。” 后来二姐儿在街上买花,教那孙员外瞧见,打发官媒上门求娶。 这孙员外的宅子在八仙楼对面,足有三进,二婶打听着平日里往来多是官宦人家。 孙家还经营着古董铺子和质库,下彩礼的时候送的三金——金钏、金镯、金帔坠没少让二婶一家脸上光彩,到如今,二婶在街坊里还很有面子,凡有人家嫁女儿,都要提及妍姐儿的婚事。 只不过妍姐儿并不是正房大娘子,而是妾侍。 到了那孙宅后门上,娘下车险些跌了一跤。 黄樱忙扶着她,“当心些,娘。” 爹抱着真哥儿,三婶和兴哥儿将两个小娃娃抱下来,机哥儿也跟着。 他们急忙上前,还未开口,便见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妈妈起身,道,“是黄家人罢?大娘子教我带你们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黄樱甚麽也没顾上,心里提着一口气。 她到现在还不觉得这是真的。 二姐儿印象中,妍姐儿怯弱了些,却再温和不过的,笑起来真如芙蓉出水,怎会出事呢? 好容易到了个院儿里,冷冷清清的,也没甚麽人,雨丝轻飘飘落下来,渗人得紧。 黄樱打了个寒颤,搂紧了宁姐儿和允哥儿。 “按理外男不得入内宅,但黄小娘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不让她见,她怕是不能瞑目的。不相干的人我都打发了,你们便进去说说话。” 那婆子将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外头,推开门,黄樱闻见好重檀香味道。 还有股浓郁的药味儿,混在一起,像从来没有见过天日一般,让人呼吸不过来。 屋里连个丫鬟竟也没有。 这是一间很雅致的屋子,屏风上画的佛教净土变故事,画中阿弥陀佛正在说法,众弟子神色各异,色彩明艳、栩栩如生。 莲花童子、七宝池净土、阿弥陀佛、观音、大势至菩萨以及听法的圣众跃然纸上。 这是根据《佛说阿弥陀佛经》绘制的西方极乐世界图。 两侧绘制《未生怨》和《十六观》的故事,是观无量净土变。 黄樱不由盯着瞧了一眼,这一眼,她感觉不太对,又走近,眼睛不由缓缓睁大。 一扇窗子被风吹开了,正拍打着隔扇,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帐幔,桌上笔墨也湿了,点点滴滴,像离人的泪。 “我的儿!”黄娘子瞧见床上的人,眼泪绷不住夺眶而出,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黄樱带着震惊转过屏风,看见床上病骨支离的美人。 真的很美。 很干净的美。 竟比印象中还要美。 妍姐儿本昏睡着,只剩最后一口气,喘息声很重,她一呼一吸都很痛,很艰难。 朦朦胧胧中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眼睫颤得雨中的蝶翼一般,未开口,泪珠儿静悄悄滚落下来。 她哆嗦着,“大伯母?” 北宋小饭馆 第110节 “哎!”黄娘子都不敢碰她,“怎病得这般重?我给你请郎中,马行街上的郎中贵了些,定能治好的!我这就让你大伯去!” “大伯母——”黄妍喘气,“没用了。我不成了。” 她挨个瞧过去,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她哆嗦着,“大伯。” 黄父忙上前,“大伯在。” 她将三婶、三伯挨个看过去,看到黄樱,茫然,“樱姐儿也来了?” 她显然已没了力气,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黄樱忙上前,“妍姐姐,是我,樱姐儿。” 她将宁姐儿和允哥儿拉过来,“还有宁丫头和允哥儿、兴哥儿、机哥儿,都来看你了,还有真哥儿呢!我娘去岁才生的。” 妍姐儿想伸手摸摸,手却沉得抬不起丝毫,她连哭也没有力气,眼泪只是顺着眼眶往下流,打湿了鬓角和脸颊。 黄樱忙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二姐儿记忆中妍姐儿替她擦眼泪。那双手上很多针孔,二姐儿吃惊,“不疼么?” 妍姐儿笑,“习惯了就好了。” “疼怎能习惯呢?包上药罢,好得快!” “不成的,娘要不高兴。还要绣呢。” 三婶忙给她轻轻擦拭,笨手笨脚地道,“妍姐儿乖,不哭。” 黄妍最后睁大眼睛瞧着这些人,想将他们印在心里似的。 她缓过来一会子,只留下黄娘子说话,黄樱和爹、三伯、三婶他们在外头等。 黄樱站在屏风前,心里震惊,这竟然不是画的,是绣的! 不知怎么,她直觉这是妍姐儿绣的。 她早听说妍姐儿绣工了得,大姐儿还是跟她学的,大姐儿那般骄傲的人,还说她的手艺比不上妍姐儿一半。 她见炉火上水开了,想着淘洗帕子给妍姐儿擦脸,便端了盆水进去。 却听见黄娘子不可置信,却死死压着声音,“你说甚麽?” 另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吃力道,“这也没甚稀奇,大伯母,这宅子里头,我这样儿的,多着,我娘,我爹,我是,信不过的,大伯母,我,我攒了些体己,大娘子会,会给你,我那个孽种——” 她哽咽着,“我不知怎么对他,有时打,有时骂,大伯母,我终于,解脱了,那个孽种,我死——死了,孙家也容不下他,大伯母,找个村户,让他,当,当个农人罢。” 黄娘子已经泪流满面了,“作死的孽障,哪有这般作贱人的!好好的女儿家嫁进来,我找那姓孙的算账去!忘八羔子!我撕了他去!” “大伯母——”妍姐儿有气无力地摇头,“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是我,是我命不好——你别去——我,不想,教人知道,不想,死了,下地狱。” 黄娘子见她急得脸色发紫,忙道,“我不去,我不去的。” 她哭得泪人似的,“你爹你娘已连夜叫人去了,你再等等他们。” 黄妍扭头,声音低得听不见了,近乎气声,“我怕是,等不到了。” 黄娘子见她头扭过去,半晌没有动静,那粗重的喘息也消失了,她脸上表情渐渐僵住,脸色煞白,“大年!” 她忙轻轻叫,“妍姐儿?我的儿——你跟我说说话——大伯母还没说够,妍姐儿?” 她抹了把眼泪,“妍姐儿?” 黄樱手里端着盆儿,打了个寒颤,被爹推了一把,才忙跟进去,便见妍姐儿嘴唇发青,脸色渐渐涨红,呼吸也没了。 刚刚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娘哭嚎起来,“我可怜的儿呜呜呜——” 三婶也哭,小娃娃也跟着哭起来。 雨似乎下大了,风吹来潮湿的水汽,屋里帐幔飘荡、摇晃,屏风上西方极乐净土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黄樱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看妍姐儿,忙捂住两个小娃娃的眼睛,面朝外。 却见一个小娃娃,跟娣姐儿一般大,正怯怯地在门缝里探头。 跟黄樱对视上,他吓得忙缩回去。 黄樱瞧见他赤着脚丫,衣裳也没穿好。 爹和三伯已在商量后事,黄娘子听见三伯说甚麽,“如今是孙家的人,该打发人通知孙家准备后事。” 她气得大骂,“咱们将妍姐儿带回去!不许留在孙家!” 正说完,屋门推开,一个娘子笑道,“正好,既然你们娘家有这个意思,我们孙家也通情达理,人你们带走便是。” 她身边妈妈将方才那小孩儿推进来,“这是黄妍生的语哥儿,你们带走黄妍,便不是孙家人了,这语哥儿身份不明,我孙家是留不得了,你们将他一并带走罢。” “这怎行!”三伯气得吹胡子,“语哥儿怎么说也是孙家的子孙!” 黄娘子二话不说,“带走便带走!咱现在就走!一刻也待不下去!” -----------------------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57章 咬人的小兽 回去的车上, 气氛沉重。 宁姐儿和允哥儿好奇地盯着语哥儿。 小丫头坐在黄樱怀里,眼睛眨巴眨巴,稚声稚气, “你叫甚麽名儿?” 孙语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小孩儿生得瘦弱,有明显的先天不足。黄娘子将他携出来时, 他挣扎得厉害。 他们发现一件事儿,这个小孩儿竟不会说话。 黄樱心里也乱糟糟的。 他们一回去,爹娘便打发她带着兴哥儿几个去店里忙活,娘和爹则在家中, 先给妍姐儿准备擦洗更衣之类。 北宋凶事, 无论大小都有体例,也有专从事丧葬的凶肆, 一应事务,如方相、车舆、结络、彩帛只需前去商定, 花钱便成, 不需要自个儿出力。1 不过妍姐儿后事, 还得等二婶一家回来才行。娘也只是为她擦洗换衣。 二婶一家临走将房门锁了, 娘直拿块儿石头砸开, 将妍姐儿放在右厢房中。 院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黄樱赶着要去店里, 她撑着把油纸伞, “娘, 一会儿我给你们送饭来。” “你们别操心,好好照顾生意。”黄娘子正替妍姐儿梳头, 她拿着木梳儿,细细地将她头发绾起,“家里有我和你爹呢。” “哎!”黄樱临走前瞧了一眼, 那小孩直勾勾站在娘旁边,爹要将他带走,他便歇斯底里咬人。 没法子,黄娘子没好气道,“他爱待便让待着罢!” 雨下得大,黄樱和兴哥儿一人背个小家伙去店里。 宁丫头搂着她脖子,乖乖撑着伞,疑惑道,“二姐儿,妍姐姐也跟戚娘子家的茹姐儿一样么?人死了就见不到了么?” 雨“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沿着伞骨滴落下来,地上的水流到两旁沟渠之中,干涸了整个冬日的沟渠流淌了起来。 行人急匆匆撑着衣袖躲雨,街上一阵慌忙奔跑之声。 小丫头的眼睛水洗过一般,黑葡萄似的。 她道:“嗯。” 小孩儿还不懂呢。 到了店里已是比平日迟了。 杨志已经摔打出一批面来。 黄樱忙系上青花手巾开始帮忙。 她抓到面团,麻利地开始整形。 吐司对面团的要求最高,因为吐司要发酵到足够膨胀出吐司盒的高度,才能达到松软、绵密的口感。 手套膜是必须的。 她将面团切成大小相同的面剂子,滚圆后开始擀卷子。 擀成长条,松松卷起,松弛一会儿,再擀开、卷起,三个一卷放入吐司盒里去发酵。 吐司发酵时长也最久,一批吐司从摔面到烤出炉,时间最短为两个时辰,这也是面包店里它卖最贵的原因。 冬日里还能将二次发酵放在冷藏温度下进行,到了夏天,温度升高,发酵变快,他们就得调整模式,要早早起来做才行。 她做吐司整形、发酵的时候,其他那些桃酥饼、鸡子糕、油酥角等等不需要发酵的面包便一炉接着一炉烤出来,陈列到了货架上。 吐司是最后出炉的。 天边已经泛起曦光,近处阴沉沉的,远处还有一线白。 她手上还沾着吐司面团的奶香,院里满是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 她感觉又汲取到了力量,恢复了干劲儿。 昨晚的事儿对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做了上百吐司,才将这股压抑发泄出去。 兴哥儿将几个烤得不好的拿到一旁切成小块儿试吃。 黄樱擦了擦手,走过去,直接拿起一个,顺着卷子发酵的间隙撕开来,一块儿给旁边眼巴巴的宁丫头,一块儿给允哥儿。 她咬了一口,满口黄油香气,不由深吸口气,撕着将一块儿吃完了。 她将吐司也摆上去,帮着柳枝儿一起卖。 今儿少了娘,她一边卖一边收钱。 下雨天儿人也丝毫不少,最早这波是国子学的小衙内们。 一窝蜂地跑进来,个个好奇地盯着柜台后头货架上,七嘴八舌的,争着抢着买。 黄樱还瞧见个好些日子没见的小郎君。 北宋小饭馆 第111节 瞧着脸色苍白了些,瘦了些,她听见谢昀念叨崔四病了的,着实有大半月没见人。 这般模样儿,当是病得很重。 她笑着问道,“崔小郎君想买甚?” 小孩儿一本正经,“要那几样儿新上的,每样儿捡三个来。” 黄樱笑眯眯道,“那个方块儿炉饼搭配着果酱滋味儿很好,小郎君要不要也试试果酱呢?” “果酱也都来一样。”崔琢盯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糕饼,吸了吸鼻子,方才还未入店里,便已经闻见这里飘来的味道,好香。 元宝悄悄道,“小郎君,每样儿都好吃呢!” 元英也忙点头,“恩恩!可好吃了!” 崔琢抿唇,静静盯着他看了一眼,直把元英瞧得心虚,不由缩了缩脖子,“昨儿小郎君歇着,大娘子不教打扰,谢小郎君带的,大娘子说是发物,才不教跟四郎说的。” 崔琢拿过黄樱包好的糕饼,专们捡那个黄色胖乎乎的来吃。 他挨打养伤这半月,爹忙着大理寺堆积的案子,顾不上考校,自打那日,他也没见过,倒是得了半月轻松日子。 但他心里却闷闷的。 “真好吃!”元宝捧着个核桃炉饼吃得眼泪汪汪,狼吞虎咽的。 天知道四郎养伤这半月,他和元英也挨了板子歇着呢!虽说那下人知道大娘子强势,也不敢将小郎君的人得罪死了,下手很轻,比起小郎君轻多了,但也好疼呜。 也没人给他们买糕饼,他每日不敢动,盼着赶快好起来,早早来买黄家糕饼。 黄樱打发走这一波人,走到外头瞧了眼,雨停了。 她拿抹布将桌上糕饼渣子清理了,将地也打扫干净。 想到爹娘也该饿了,便装了些糕饼,不敢让两个小娃娃单独去送,要知道这时候拐子还是很多的,他们家小娃娃长得齐整、干净,才六七岁,黄樱不放心。 她交代柳枝儿看着店里,自个儿快速提了一篮儿糕饼往家里赶。 在街上竟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街上欢呼四起,黄樱才想起今儿是省试放榜的日子,不知道孙大郎考中没有。 希望家里能有个好消息。 妍姐儿让人很心疼。黄樱没想到她的命运会是这样。 这种事她听过不少,但当它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还是以这样鲜活的模样儿转瞬即逝的时候,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加快脚步,中途遇见谢府的牛车,翠幄青绸,棕檐儿,她站在底下,得仰着脖子才能瞧见上头的人,后头骑马的豪奴一副威严模样儿,行人纷纷躲开。 黄樱也跟着人往一旁让。 他们像水流里的枯叶,被拨弄到一边儿,漂浮不定的。 “黄小娘子!” 黄樱一愣,不由抬头。 谢昀那张漂亮的小脸探出来,笑容灿烂地朝她打招呼。 黄樱也颔首一笑,她垂下了眼眸。 谢晦伸手挑起车帘,垂眸,向下看去,只瞧见她低下了头。 他视线一顿。 黄小娘子今儿没笑。 谢昀正张牙舞爪兴奋地比划呢,“我要买方块儿炉饼,那榅桲酱也好吃!” 车辆往前,谢晦只瞧见黄樱急匆匆往前去了,留下个瘦削背影,脚下溅起青石板上雨水,青布裙摆像一朵飘落的花。 街上有人撑着油纸伞,还有小儿踩水嬉戏。 他道,“是么?” 谢昀忙点头,“樱桃酱排第一,榅桲酱排第二!” 黄樱提着裙摆,一路溅起水花无数,将个裙摆都打湿了。 她急匆匆跑进自家门,娘正叉腰骂人。 她松了口气,还能骂人,说明情绪好着呢。 “娘!我送吃的来了!”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跨过门槛,笑道,“爹,你们饿了罢——” 黄娘子正骂语哥儿,这小孩一根筋,极倔,黄娘子赶也赶不出去,非要盯着妍姐儿。 她看着不是个事儿,赶了几次都赶不动。 她让黄父将人夹着扔到院里去,没过一会儿他便趁人不注意又偷跑进去了。 黄娘子拿他没辙了,光跟这小孩儿斗智斗勇就累得够呛。 黄樱见她气喘吁吁的,忙扶着她到他们屋里坐下,“先吃些东西。” 她探头,“爹,吃饭啦!” 她将三婶和三伯也喊来一起吃。 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的。 黄樱拿了个鸡子糕。 她其实不太敢面对妍姐儿,她不敢瞧,探头看了一眼那小孩,跟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趴在妍姐儿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眼珠子都不动。 瞧着很是渗人。难怪娘要骂了。 这孩子恐怕有甚麽问题。她断断续续听见妍姐儿说过打骂他,孙家既然将他撵出来,自然也不重视的。 过的甚麽日子可想而知。 她轻声道,“语哥儿?” 小孩毫无反应。 她深吸口气,视线瞧见妍姐儿,不由呼吸一滞。 娘给她穿了新衣裳,头发梳得齐整、一丝不苟,她像是睡着了,很美。 她蹲到小孩儿身边,试着握了握他的肩膀,小孩儿丝毫没有反应。 她试图将他挟着离开,他才开始挣扎,趴着床不肯走,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威胁的声音,险些咬了黄樱一口。 她忙松手,笑道,“我是二姐姐,是你娘的妹妹。” 小孩儿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 黄樱将鸡子糕撕了一块儿,喂到他嘴边,“东西总要吃罢?不吃你可撑不下去。”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吞咽了口水。 他的嘴唇花瓣一样,黄樱瞧见这小孩儿第一眼,便发现他有几分妍姐儿的影子。 黄樱试探着将糕饼塞进他嘴里。 他乖乖张口吞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黄樱松了口气,忙将个鸡子糕都给他喂了。 这小孩儿跟没吃过饭似的,吃得快得险些将黄樱手指咬了。 她拍拍小孩肩膀,“不能咬我,咬了便没有糕饼吃。” 她惊讶地发现,小家伙果然不敢咬她手指了,每次都等到她塞进嘴里才吞咽下去。 但当她将人一挟,欲要抱出去时,先前的威胁便不管用了。 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挣扎,黄樱甚至制不住他。 她忙将人放地上。 小孩龇牙咧嘴地凶她,又赤脚跑回妍姐儿床边盯着她。 甚至警惕她了,她再喂吃的都不肯吃。 黄樱头疼,家里没有他这样大的孩子,这么凉的天儿光脚在地上跑不行的。 第58章 樱桃酱蛋糕 黄樱出去找娘, 却见娘正拿着针线笸箩缝东西呢。 她凑近一瞧,“这是甚?” 黄娘子唬了一跳,将针在头发里顺了顺, “店里离不开人,你快些回去罢, 家里的事不必你操心。” 黄樱轻声问,“娘,那语哥儿怎办?” 黄娘子气道,“等你二婶一家回来, 自有说法, 还轮到咱们管呐?” “二婶肯养?” 黄娘子气笑了,“才怪。” “那怎办?” “你瞧着罢, 你二婶子回来还要到孙家闹去呢!她还指望着妍姐儿将来给婧姐儿、娣姐儿婚事铺路的,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且有得闹。” “至于语哥儿, 咱们管不着。妍姐儿想将他送给乡下农户人家, 你二婶子是绝不肯的。她绝不肯跟孙家断了关系, 怕是还要送回去!虽说我心疼妍姐儿, 但也越不过你二婶去。” 黄樱听着都头疼。 “这事儿你不必管, 将店里看好便是了。有我跟你爹呢。” 黄樱见她手里麻利地缝了一双夹了麻絮的厚袜儿出来, 估计是做手套得来的灵感。 她惊喜, “娘你给语哥儿做的?” 黄娘子打了个结, 凑到跟前,用牙将线咬断, 拿起来给她瞧,面色别扭,“你给那小孩儿穿上去, 他现如今看我跟有仇似的,我上辈子欠你二婶家的!” 黄樱趴到娘的背上,揽着娘脖子,“娘最好了!我娘是世上最心善的娘子!简直人美心善!” 黄娘子嘴角忍不住扬起,“你这嘴哟,你爹有你一半儿能说,我也不至于这样嫌弃!” 北宋小饭馆 第112节 黄樱拿了袜子,笑眯眯道,“我肯定是像了娘嘛!” 她“蹬”“蹬”“蹬”跑到二婶家屋外,探头瞧了一眼,那小孩儿还一动不动趴着。 她轻轻走进去,还未靠近,小孩便紧紧抓着床,浑身都紧绷起来,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威胁。 她举手,“我不抓你出去。我给你送袜儿。” 她在小孩儿紧绷的视线里,蹲下来,将他冻得冰凉的小脚丫抓起,塞进娘临时缝的厚袜靴里。因着塞的麻絮够厚,真跟两个靴儿似的。 娘很有巧思,竟还留了收口的抽绳,她绑紧了,这样可以避免掉了。 小孩儿花瓣似的小嘴一抿,见她没有进一步动作,便扭过头去,继续盯着妍姐儿。 黄樱见他嘴干得厉害,出去倒了碗水来,试着给他喂了一勺,小娃娃盯着她瞧了一眼,才急急咬着勺儿喝了进去。 这小孩儿不知孙家怎么养的,八百年没吃过饭、没喝过水的模样儿。 她直喂了一碗温水,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跟爹娘打了招呼,中午会送饭来,她又急急忙忙到店里帮忙。 店里人多,直忙得没停过。 快中午,她卖鸡子糕的时候,有个农人模样儿的娘子挎着篮儿,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子,怯怯弱弱地进店来。 前头好多人排队买糕饼,好容易轮到她,她面色紧张,“小娘子,你们店里可收牛乳?都是新挤的。” “哎唷你不买糕饼便让开,别耽搁时间呐!” 那娘子黝黑的脸色涨红,窘得手足无措,黄樱忙让柳枝儿接替她,她到一边笑问,“娘子养了奶牛?” “俺家有头水牛,近来产了小牛,俺瞧着奶水有多的,便想着东京城里牛乳价高,想问问有没有要的。” 店里人太多了,黄樱带她从侧门进去,要瞧一瞧她带的牛乳。 那娘子迟疑地瞧她一眼,将篮儿掀开。 里头有个缺口的小瓷坛子。 黄樱瞧见坛子里那乳白色的液体,不由一阵激动。 “是水牛产的奶?” “是呢。” “今儿才挤的?” “对。” 黄樱忙将小坛子捧起来,是熟悉的奶味儿。 她道,“我可以收娘子的牛乳,娘子每日挤了都可以送到我家来。我按东京城里的价格,每斤25文钱收。” 孙娘子本来还在惶恐,闻言,吃惊,“每斤25文?” 黄樱点头,“但我只要刚挤出来的,我自有法子分辨,若是不新鲜的,教我发现,便不收了。” 孙娘子喜得黝黑的脸涨红了,“俺挤了便送来,俺家便在城外,俺一早送来!” 黄樱拿秤盛了她这一小坛子,有三斤。 她给了妇人75文钱。 孙娘子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来,仔细清点了两遍,发现一个子儿也没少,忙道谢,“多谢小娘子,俺回去再挤些,半下午再送来可成?” 黄樱交待兴哥儿,“你随时来,都成,我不在便教别人给你秤。” “哎!” 孙娘子喜得忙点头哈腰,拉着小丫头子,“莺儿,快给小娘子道谢!” 小丫头十岁模样儿,脸也黑黑的,忙点头哈腰给黄樱道谢。 “你们村里有旁的人,也想卖牛乳的,也可到我家来。”黄樱将她两个扶起来。 “哎!” 孙娘子拉着莺儿,走在街上,兜里揣着七十五文钱,压不住笑容。 “咱们回去再多挤些,卖一卖便够你婆婆治病的了!不用卖牛了!” 莺儿也擦了把汗,“嗯,咱们快些回去。” 孙娘子吸了吸鼻子,“黄小娘子铺儿里的糕饼可真香!俺方才闻着味儿都走不动道。” 莺儿也不停咽口水。 …… 黄家糕饼。 黄樱拿到牛乳,心里竟有种感动。 她忙倒进小锅子里,先煮沸杀菌。 生牛奶中病毒和细菌很多,可不敢给小孩儿直接喝。 煮完,她拿勺儿舀了,尝了尝,是很平常的奶味儿。 宁丫头眼巴巴瞧着,“二姐儿,甚麽东西?” 黄樱失笑,这大馋丫头,哪有吃的哪就有她。方才分明还在偷吃油酥条呢! 她拿个小碗来,盛了一碗,又加了些樱桃果酱进去,搅匀了,给小丫头喂了一勺儿。 宁姐儿迫不及待吸进嘴里。 她唇瓣上沾着奶白的牛乳,砸吧砸吧,歪头疑惑,“甜甜的,香香的。” 黄樱给允哥儿也喂了一口。 两个小家伙没喝过牛乳,竟不觉得腥膻。中原人不同于草原上的民族,很少直接喝牛乳。 很多人觉得腥膻,更多是吃牛乳的加工产品——乳酪之类。 乳酪是奢侈品,只有钱人吃得起。 北宋光禄寺下置牛羊司,每年圈养牛羊,供宫廷、官府所用,其中光是产乳的乳牛就有七百多头,羊三万多口。又下置乳酪院,那些乳牛产的奶便送到乳酪院,专为宫廷生产乳酪、酥油、醍醐。 东京城人口百万,普通百姓自然买不到牛羊司的牛乳。那些乳酪店,比如州桥很有名的乳酪张家,便是在民间养牛户那里买牛乳。 有需求就有市场,也就有许多小型养殖乳牛的散户。 只不过产量都很有限。 黄樱正打算去城外探访一番,没成想今儿便喝上了牛奶。 兴哥儿好奇地凑过来,黄樱给他也喝了一口,笑道,“可好喝?” 兴哥儿砸吧砸吧,“甜甜的。还有股味儿。” 黄樱失笑,“中午想吃甚?我给咱们做饭。” 她把碗给宁姐儿和允哥儿,这两个小家伙爱喝。 “那日的猪肋很好吃。”兴哥儿挠挠头。 黄樱拿布巾子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擦,“累了便歇会子,咱们不急,你早上到这会子没停过罢?” “我不累!”小郎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咱做好吃的。”她拍拍小孩,“再做个猪肋!” 兴哥儿兴高采烈地跑去窑炉忙活了。 黄樱则重新配了一份粉色戚风蛋糕的蛋白糊。 调色除了红曲米粉,还偷偷加了可可粉,只不过颜色上瞧不出来,风味儿却能更丰富。 在模具里刷上一层油防粘,将蛋糕液倒进去,震掉大气泡,放到窑炉里去烤。 大家瞧见,鸡子糕竟也能有颜色,而且是这样粉的颜色,都有些吃惊,“这也能吃么?” 这次蛋糕模具要大些,跟鸡子糕的小碗也不一样。 他们都好奇小娘子又想了甚麽新花样儿。 黄樱笑眯眯道,“自然能的。” 蛋糕比面包简单多了。 趁这个时间,她先去将排骨备好。 如今店里的人多,她做不过来这般多人的饭,而且大家要轮换吃饭,顾不上,黄樱索性将店里卖的那几样儿给他们配成工作餐,让他们自个儿吃便好,反正都是现成的。 大家都很辛苦,黄樱是不吝那点子吃食的。那才多少钱呐。 大家吃得好才有力气干活。 这样一来,她只做自家几口人的饭便是。店里的东西虽然好吃,她却不想顿顿都吃的。 兴哥儿想吃排骨,她准备做跟上次不一样的红烧排骨。 她还想喝泡菜豆腐汤了,正好今儿碰见卖韭菜的,她再炒个韭菜鸡蛋便是。 说干就干。 她撸起袖子,将排骨焯水去腥,捞出沥干水。 起锅烧油,她撒了一把糖炒糖色,糖完全融化,冒密集的小泡、颜色呈焦糖色,便是好了,将排骨放进去炒,糖色已经有了,很漂亮。 红烧排骨很简单,调味儿便放酱清、盐,扔些八角、桂皮、白芷、香叶进去,炒出香味儿,倒入开水炖着便是。 另一边粉色戚风蛋糕胚烤好了,她立即拿出来晾着。 她将预备好的樱桃擦洗干净,专门挑的“朱樱”,颜色是“珊瑚色”。 她要做的便是樱桃蛋糕了。 正好用上自个儿做的樱桃果酱! 剩下的那些牛乳她已放在屋中静置,预计过上一夜,便能撇出些奶油来。这几斤牛乳做的奶油自然是不够用的,而且北宋没有离心机,想要分离出后世那样脂肪含量稳定的奶油,是很难的。 脂肪含量不稳定的奶油想要打发可不容易。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她杂货行有呢! 北宋小饭馆 第113节 便说是那牛乳做的便成。 将一切准备妥当,她便兴奋地开始打奶油了! 她新换了个桶和打蛋抽,是干净的。毕竟是冷吃的东西,可不敢跟打鸡子的混用。 爹做的鸡子车打奶油比打鸡子还方便。奶油本身更容易打发,她自个儿手打都能成呢。 她做的时候,宁丫头便稀奇地盯着瞧。 先将戚风蛋糕切成一片儿一片儿的。 拿出一片儿放在盘子里,抹上打硬挺的奶油,再抹上一层樱桃果酱、再一层去核的樱桃果肉,加盖一片儿蛋糕胚,再抹上一层奶油、果酱、樱桃,再加盖一层儿。 暂时手边没有裱花的,她便将剩下的奶油全摞上去,拿把刀抹得平平整整。 宁丫头瞪大眼睛,“好厉害!” 黄樱不由得意,手头功夫还没忘呐。 她心情很好地哼着小调儿,在抹好面儿的奶油上面摆上樱桃。 为了方便移动,她直接在一个大盘子里头做的,也好转动。 做好的时候,大家都来瞧,稀奇地盯着,“这是甚?” “这个便叫作鸡子奶糕!”她笑眯眯的。 又赶紧将韭菜鸡蛋炒好,和排骨、米饭都盛到砂锅里保温,放到担子里头。 她做了两个六寸的蛋糕,临走前将另一个切了,给兴哥儿最大的一块儿,拉着眼巴巴的宁姐儿允哥儿回家,“给你留着呢,咱们家去吃!” ----------------------- 作者有话说:大家晚安,啾咪 第59章 二婶回来了 黄家糕饼铺。 兴哥儿将樱姐儿做的鸡子乳糕切开, 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樱姐儿给他单独最大一块儿,机哥儿次之, 其余人便只能尝一口了。 机哥儿瞧见他表情,便知他想说甚, 将他拦住了,笑道,“如今你可是少东家呢!连我也是给你们家做工的,东家分我一口吃的, 我已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兴哥儿脸色涨红, “这是甚麽话。” 黄机笑眯眯道,“你如今是少东家, 自然便要吃最好的,便是不分给众人, 也没甚。” 黄兴明白过来, 有些惭愧, “是我愚钝, 机哥儿, 俺要是跟你一样儿机敏便好了。” 黄机忙摆手, “你有二姐儿这个姐姐, 还怕她不教你的, 你跟着她学, 自然有比我机敏的时候,不必急。” 他拿个勺儿, 急急的,“先别说了,让我吃一口这乳糕。” 黄兴只得作罢, 低头不语,想着兴哥儿的话。 忽闻那边一阵惊呼,他扭头,杨志几个竟是手舞足蹈的,说些“好吃”之类的话。 吴大伯神色激动,忙过来,“少东家,这甚麽乳糕,滋味儿太好了!” 他细细咂摸着,竟不知怎麽说,只一个劲儿,“太好吃了。” 杨娘子等人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心里已有十分的期待,定是极好吃的。 但到了嘴里,她眼睛瞪大,已惊呆了。 大家神情激动,个个儿都将油纸上沾的那乳白的奶油舔干净。 大家一个劲儿点头附和,“太好吃了!” 这乳糕他们瞧着小娘子做了半日的,哎唷,做出来放在那儿,真真儿好看! 也不知那双手怎长的,竟那般灵巧。 滋味儿怎能这般好啊! 黄机更是一拍兴哥儿的肩膀,脸色涨红,眼巴巴瞧着他那一块儿。 兴哥儿也忙挖了一勺儿放进嘴里。 “这二姐儿真真神了!”黄机兴奋道,“若是这乳糕拿去卖,还怕赚不了钱?” 那鸡子乳糕吃进嘴里,黄兴便呆住了。 他瞧见机哥儿咽口水的动作,脸上一阵纠结,机哥儿挑眉,“给我再吃一口来!” 黄兴忙扭过头,几口吞下去。他睁大眼睛,觉得满口香甜,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了。 黄机眉头一跳,气笑了,“这个定要二姐儿做来卖!正好寒食要到了,正是咱们生意好的时候。” 黄兴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真好吃!一定要卖!” …… 柳枝儿要看店,杨娘子给她送到店里去。 她包完几个客人要的糕饼,趁着柜台前没了人,这才忙去瞧那乳糕。 小小三角块儿,颜色极好看,是粉白相间的颜色,一层粉的,一层白的,最上头还有颗娇艳欲滴的樱桃呢! 她心里很欢喜,好喜欢如今的活计。 每日下了值回去,小巷里的娘子和婆婆们都说她运气好,找到这样一个活计。 那些同龄的小娘子们也缠着她问每日都做甚,遇见些甚麽人,语气里不乏羡慕。 “在太学门口呢!好大的铺儿,好香的糕饼,在外头街上都闻得见!人多得唷!” “偏我那日怎没去试呢!若我去了,说不定便是我了!哎!”也有悔得肠子都青了的。 娘和妹妹最高兴了,她们也能在家里抬起头了。 原先爹去世,娘要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婆婆性子刻薄,除了对弟弟好,对她和妹妹非打即骂的。 娘性子软,赚了钱都给婆婆。 她没敢说自个儿每日有八十五文钱,只说人家看她年纪小,只45文。 即便这样,娘欢喜得什么似的,直念“阿弥陀佛”,连一向刻薄的婆婆听了,也难得说了一句好话,“总算还有些用。” 四十五文钱也很不少!足够他们一家嚼用的。 娘每日去酒肆茶楼卖酱菜之类,每日也不到四十文钱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柳枝儿心里是有成算的,她机灵,学得快,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有数。 她自个儿手里攒了钱,还能偷偷给妹妹买饴糖。 想着这些,她闻见那鸡子乳糕的香气,不由吸了口气。 小娘子人可好了,这些新吃食,都要他们尝的。 以往每日都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得三五个铜子儿,成日家埋头在臭烘烘的衣裳里,累得直不起腰,看不到天,抬头的时候天已是黑了。 婆婆本已在替她相看亲事,想将她嫁给巷口寡妇家的儿子。 他们都是寡妇家的,婆婆说正相配,巷子里的娘子们也说很是相配。 那寡妇的儿子甚麽也不干,每日去瓦子里耍,又丑又矮,她私底下起了个外号叫癞蛤蟆,长得**一样,满脸坑坑洼洼。 但是自从她每日拿钱回去,婆婆突然改了口,说寡妇的儿子配不上她。要为她相看更好的人家。 她捧着那鸡子乳糕,深吸口气,好香。 太好看了,都不舍得吃,她盯着瞧了半日,转着瞧。 一道稚声稚气的声音响起,“这是甚?” 柳枝儿一愣,忙回头,往下看,才瞧见王六郎。 这小衙内是店里熟人,她认得的,忙将糕饼放下,笑道,“小郎君要买甚?” “我要那个!” 王琰指了指她方才拿的鸡子乳糕。 柳枝儿忙笑,“这是小娘子做来自个儿吃的,还不卖呢!” 王琰瞥了眼那新奇吃食,哼了一声,“不卖也行,且让我先尝尝。” “可这块儿——” “不能尝?” “能的能的。只这是自个儿吃的,还是头一回做呢,若是滋味儿不合心意,还请小郎君包涵。” “哼。” 柳枝儿便小心翼翼将那乳糕拿了个碟儿盛了,走出柜台,替他端到窗边一张桌上放下。 王琰听见她脚步走远了,这才一本正经地凑近,将那碟儿拿来瞧。 花里胡哨的。吃食做得这样好看有甚麽用。 若是难吃他可不会嘴下留情。 他咽了咽口水。 拿起小木勺儿,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他眼睛缓缓睁大了。 谢昀才走进来,见他吃得呆住,笑嘻嘻道,“王六,甚麽好东西,吃傻了?” 王琰将嘴里咽了,见他盯着瞧,小脸涨红,纠结了一瞬,忙三两口吃完了。 谢昀才见是没吃过的,不由惊奇,“还真有新吃食?” 柳枝儿忙笑道,“小娘子试着做的,还不卖呢!” 她咽了口口水,哎唷,她没口福了,瞧那小郎君狼吞虎咽的样子,脸色都涨红了,眼睛里压抑不住激动,当是很好吃的。 也是,他们家小娘子做的什么不好吃? 北宋小饭馆 第114节 谢昀不由凑到王琰旁边,见他连勺儿都吃干净了,“这般好吃?” 王琰瞪他,“胡说!也就尚可。” 他起身就走,急匆匆的。唯恐压不住表情。 怎会这般好吃啊! 可恶,怎不是卖的?那一小块儿还不够塞牙缝。 …… 黄樱挑着担子,手里还挎着个篮子,里头放的正是樱桃蛋糕。 两个小孩儿跟在她身边,宁姐儿叽叽喳喳小嘴没停过,她兜里揣着小麻雀儿,跟允哥儿两个说些黄樱听不懂的小孩话。 她不时回头瞧一眼,喊他们,“快些跟上!” “哎!”宁丫头撒丫子跑来,兴奋道,“二姐儿,蹦蹦蹭我脸呢!” 说完也不管她,自顾自跟允哥儿两个跟小雀儿玩。 如今小雀儿已成了小孩新晋最爱,仅次于糕饼。 连黄樱也要往后排。 黄樱摇摇头,她怕菜凉了,一路急急地赶到家里。 爹娘正跟明暻大师父站在门口说话。 不论甚麽时候见到明暻大师父,黄樱都要感慨,这人站在巷子里,那张脸跟这陋巷简直格格不入。 明暻说完便进门了,甘来好奇地瞧她篮子里头的东西,“小娘子,又做了甚麽新吃食?” 慎言拉了他一把。 甘来将他推开,脖子伸得长长地,踮脚来瞧。 小娃娃胖乎乎的,穿个小和尚的道袍,圆头圆脑,还怪可爱的。 黄樱笑道,“是呢,小师父随我来,我分一块儿给你们。” 妍姐儿的事若是能麻烦明暻师父,那便再好不过了。 凭黄家的财力,也办不起甚麽水陆法会,不过请个和尚念念经,超度亡魂,也就罢了。 爹娘总要尽了力才安心。 “当真?!”小娃娃瞪大眼睛,忙跟着她就走。 慎言:“甘来!” 甘来忙将他的手拉上,推着他,“快些!” 宁姐儿瞪了甘来一眼。这馋嘴小和尚!真讨厌! 她也不玩小雀儿了,忙急急拉着允哥儿跟上二姐儿。 黄樱将蛋糕拿出来摆在桌上。 “哇!”甘来惊呼,两眼放光。 慎言嫌他丢人,往宁姐儿身边侧了侧。 黄樱拿来一把刀,将蛋糕一切四块儿,拿了个盘子来,一块儿叫甘来捧着回去,跟明暻一起吃。 “拿勺儿吃。”黄樱交待。 甘来吸了吸鼻子,快要凑到蛋糕上,被慎言将脖子掰了回去。 他忙点头,“昂昂昂!” “多谢小娘子!” 慎言抿唇,一本正经地作揖,“多谢小娘子。” 黄樱笑眯眯道,“快去罢,要尽快吃掉哦!” 甘来屁颠颠捧着碟子就往回跑。 慎言在后头,本走得不紧不慢,见状,忙追上去,嫌弃,“当心摔了,有你哭的。” 甘来这才忙慢下来,小心翼翼捧着走。 黄樱也忙将饭菜都摆出来。她摸了摸,砂锅保温就是好,还烫呢。 她将泡菜豆腐汤盛到碗里,让小孩儿先喝汤。 宁丫头眼巴巴盯着蛋糕,移不开视线,一个劲儿咽口水。 “二姐儿,我想吃这个。” 黄樱自个儿都很想吃。 她都很久很久没吃过蛋糕了。 她索性拿刀将剩下的一切六块儿,给每人的小碟子里放上一块儿。 小家伙拿勺儿蒯了忙塞嘴里。 “哇!” 黄樱也挖了一勺吃。 奶油和樱桃的香味儿一齐涌入,她忍不住闭上眼睛,身体里都是快乐的情绪,甚至想手舞足蹈。 奶油滋味儿好浓郁,她用了两种不同的奶油混合,入口绵密丝滑,奶味儿溢满口腔,樱桃果酱酸酸甜甜的,蛋糕胚很软很软,还有鲜樱桃的脆软口感。 味道层次丰富,当以为这便是惊喜的时候,会发现还有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直至第六层风味儿。 真真儿回味无穷,一口下去,所有的香、甜、软都让人感到震惊。 发明蛋糕的人真是天才。 黄娘子已经震惊得失语了。 她将个黄父摇得左右晃动,“我滴个亲娘嘞!这是怎做的的?” 黄父也傻眼了。 黄樱好喜欢大口吃蛋糕。 她没挖几勺,就将一小块儿吃完了,连碟子里奶油也刮干净。 宁姐儿连碟子都舔干净了。 还只剩下了一块儿,宁姐儿眼巴巴盯着,黄樱指了指外头,问黄娘子,“娘——” “我是没辙。”黄娘子正想办法刮碟子里的奶油,“随他去。” 她见宁丫头不停咽口水的模样儿气笑了,给她夹了块儿排骨,“吃饭!” “我吃完去瞧他。”黄樱先喝了口泡菜豆腐汤。 她咂摸了下,“好鲜!” 她放了干虾子,泡菜的滋味儿很好,豆腐很嫩,很软。 再吃一块儿排骨,吃一大口白米饭,好香! 这炖排骨的法子她用了好多年,软糯脱骨,香味儿浓郁,再舀些汁水到米饭里头,将米饭拌匀了,夹些韭菜鸡蛋来,一口下去,真要香晕了。 大家吃得没空说话了。 吃完饭,爹要去瞧礼部放榜,看孙大郎上榜没有。 黄樱将留出来的一碗饭并那块儿蛋糕端到二婶家台矶上,探头瞧了一眼,小娃娃脑袋一点一点的。 点一下,清醒一下,忙揉揉眼睛,赶紧瞪大了瞧着妍姐儿,过一会儿又困得点头,不停重复,就是不肯睡着。 黄樱还看他掐自个儿,将两只小手掐得青紫。 她吃了一惊,忙拿着蛋糕进去。 小家伙立即警惕地回头。 黄樱失笑,比她家小雀儿还警惕。 “肚子饿了没有?”黄樱蹲到他跟前,挖了一勺蛋糕送到他嘴边。 她瞧见自个儿放在旁边地上的一碗水一动没动,不由暗自奇怪。 小孩儿定定盯着她瞧,见她没有其他动作,才张开嘴,将蛋糕吃了。 才咬进去,他显然也呆住了。 蛋糕这种食物超出了他的认知。 黄樱又喂了一口,小孩呆呆地忙张嘴吃掉。 一个小蛋糕也就几口,喂完她又端了饭来。 小孩儿吃饭狼吞虎咽的,显然饿得狠了。 黄樱也不敢喂太多。 她端了水来,小孩却不肯喝,扭头躲开,开始赶人了,喉咙里发出威胁。 黄樱纳闷,视线一扫,有些怀疑,往他腿上一摸,吃惊,“你——” 小孩儿扭头咬她。 黄樱忙躲开。 她不敢看妍姐儿,见小孩儿排斥得厉害,叹了口气。 她跟娘说了孙语尿裤子也不肯出去的事儿。 黄娘子额头一跳一跳的,撸起袖子就要去,“把他绑起来!反了天了!由得他!” 黄樱忙将人拦住,“绑起来不行。暂且让他待着罢,他如今刚来咱们家,警惕也是应当的。且看二婶回来如何安置呢。” 说到这个,黄娘子偷偷将她拉到屋子里头。 黄樱见她鬼鬼祟祟的,不由好奇,“娘,甚麽事儿?” 黄娘子掀开斗柜,将她藏钱的黑漆小箱子挪开。 北宋小饭馆 第115节 黄樱纳闷,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髹漆雕花的红匣子,一瞧便不是他们这种人家的物件儿。 “哪来的匣子?” 黄娘子从脖子里取下一把黄铜钥匙,将那小匣子上的锁头打开。 黄樱探头一瞧,眼睛都被闪了一下,喝!好多钱!竟还有银锭! “哪来的?”她吃了一惊,也鬼鬼祟祟起来,忙四处张望,唯恐有人进来。 她娘该不会偷偷从哪挖的罢?这可要坐牢的! 黄娘子压低声音,“妍姐儿给语哥儿留的。” 黄樱一怔,“甚麽时候送来的?可有人瞧见?” 黄娘子“嘘”了一声儿,“你爹都不知道呢!一个娘子挑着担儿卖豆腐,进门讨水喝,便给了我这个。” 黄樱眼前浮现妍姐儿那张脸,很脆弱,很苍白,她有些不能呼吸。 “娘,给语哥儿留着罢,他日后想做甚,有这笔钱,也不会太难。” 黄娘子眼睛发红,“我可怜的妍姐儿。只有她一个人受苦,那些杀千刀的!” 她怕黄樱怀疑,忙抹了把脸,“咱们家的女儿绝不嫁那些富贵人家!” “咱们家自个儿赚钱,不图别人的。”黄樱道。 “对了,娘,今儿礼部放榜,也不知孙大郎中了没有。” 黄娘子有些紧张,急得坐不住,“你一说,我这心里怎有些不安?” 她瞧了瞧外头天色,“都半下午了,若是有好消息,也该打发王生来报喜才是。” 黄樱想到孙大郎那副丢三落四的性子,说不定是高兴得忘了,“且等爹回来便知道了。” 结果左等又右,就是等不来,娘急得不停擦汗。 黄樱也有些提着心,依着她的想法,这孙大郎若是高中,大姐儿能不能妇随夫贵并不一定。这北宋的男人在她看来,就没有几个靠谱的。 机哥儿替她打听过了,孙大郎这些时日没少随那些同窗到妓馆瓦肆吃酒玩耍。 想来也不是甚麽刻苦性子,又贪图安逸,若是有些主见便罢了,偏是个软耳朵。 那妓馆酒肆都是同窗撺掇去的,他也经不起诱惑,除了知道家里有娘子不敢乱来,一丝儿心思也没放在学业上。 她不由替大姐儿担心,这跟养个儿子有甚麽区别? 正想着,爹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出了!出了!” 黄娘子忙拍着胸口,要晕过去了,“哎唷!快别说,让我缓缓!” 黄樱却从爹脸色已瞧出来几分了。 黄娘子还闭着眼睛不敢听。 “没中。” “甚麽!”黄娘子猛地站起来,将个桌子拍得“砰”一声。唬了黄樱一跳。 爹苦笑,“没中。他同乡的两个都中了,偏只他没中。他们同乡都去喝酒高兴,他自个儿失魂落魄的。” 黄娘子捂着胸口,气得起伏不定,“怎没中呢!这个不争气的!” 黄樱忙替她顺气,“不中便不中罢,若是中了你还要担心呢,若有那官宦人家的娘子榜下捉婿,你就替大姐儿担心罢。” 黄娘子听不进去,她也失魂落魄的,喃喃,“怎不中呢!” 说着说着便来气了,“我瞧着他那副样子便不是个用功的,王生说他常跟同乡喝酒集会,这鳖孙!枉费大姐儿伺候着他!竟是个不中用的!” 黄樱忙将人往屋里扶。邻里已经支起耳朵在听了。 “科举之人有六千多,这中进士的只有那区区二三百人,不中也是人之常情。” “呸!”黄娘子还是很郁闷,正要骂,瞧见门口的车,立即咽下嘴里的话。 黄樱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这身体本能地一抖。 “娘,慢些。”听着便是个绵里藏针的声音。 黄樱回头,看见个打扮得很齐整的妇人。 柳叶儿眉,很精明的长相,有些三白眼。 穿的是褙子、裙儿,头发一丝不苟,梳成盘髻,还插着银簪子。 瞧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的,“苏玉娘,听说你管事儿管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黄娘子冷笑,“打量着我爱管呢!说出去我还怕人戳脊梁骨!丢不起这人!劝你少来沾边儿,我可不是那起子卖儿鬻女攀权富贵的,真不嫌臊!” 她一把拉过黄樱,甩头回了自家屋里。 二伯将手中一个旧桌儿放下,打量了一眼他们身上,笑道,“听说你们在太学南街摆了摊儿,怎这个时辰回来了?” 黄父不会说话,只道,“听谁说的?” “报信儿的说呐。” 二伯旁边是婧姐儿和娣姐儿,两人在搬着些旧物。 这车上的物件儿,瞧着不是穷人家的,虽旧了,但有些讲究,当是主人家不要的,比如那绣墩,上头绣花用了好些颜色,鱼戏莲荷的纹样儿,都是富裕人家用的。 黄樱从窗子里瞧着,又看见个老太太下来了。 黄老太太一个人拉扯大这么些孩子,很不容易,也是个刻薄的老太太。 她以前伺候婆婆便被刁难,憋了一肚子气,等自个儿做了婆婆,便将那一套用在儿媳身上。 她听见了二伯的话,没好气,“摆摊算甚麽出息!” 黄樱想到屋里的语哥儿,有些替妍姐儿难受。 这一大家子,回来跟人吵架也不先看看妍姐儿。 婧姐儿将个花瓶磕了,二伯扇她一巴掌,“当心点!” 忙捧着花瓶小心翼翼擦拭,婧姐儿缩了缩脖子。 黄娘子比她还气,胸口起伏,撸起袖子就想出去骂人。她眼眶都气红了。 黄樱忙拉住了,“娘别气,想想那一匣子钱。” 妍姐儿攒下的体积,银锭足有十个,一个是五十两,这便是五百两银子,也就是1000贯钱。 还有那些玉饰、金银首饰,也有十来件。 对普通人家来说,这是一笔巨财。 黄娘子想到这个,才不那么郁闷了,“我瞧着她做的孽甚麽时候报应到自个儿身上。” ----------------------- 作者有话说:晚安呀大家~ 第60章 城外收牛乳 二婶一家进了门, 先是嚎哭妍姐儿命苦,黄老太太大骂孙家,“黑了心肝的!好好的女儿家嫁过去, 命都没了!” 二伯义愤填膺,说些诅咒讨公道的话, 邻居都趴在墙上瞧热闹。 一家人气愤地将妍姐儿拿草席裹了,放到车上,将语哥儿绑了,去孙家讨说法。 黄娘子见状, “妍姐儿死了也不能安生!他们这是作孽!” 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 黄樱忙拉住了, “我的亲娘嘞!凭咱们几个,上去了又能拿他们怎麽办?便是到开封府说理去, 咱们也不占理。” “那凭着他们作贱妍姐儿?!”黄娘子啐道,“没脸的东西!” 黄樱好说歹说拉住了。 吴老太磕瓜子儿看好戏, 衣裳也不洗了, 一群人跟着二伯他们, 说甚麽帮忙讨公道, 不过是去瞧热闹。 黄樱瞧家里乱糟糟的, 劝娘, “这几日别想安生, 也不知闹到甚麽时候, 倘或又来攀扯咱们, 索性搬到店里去住。” 黄娘子不同意,“我得等妍姐儿后事办完, 不然我这心里头过不去。” “也行,只一样儿,娘可远着些二婶, 别跟她吵,没得让人占了理儿。” “你这妮子,你娘我吵架的时候你还没影儿!我甚麽时候吃过亏!” 黄樱拿她没辙,交代她别吃亏,实在不行先去店里住。 黄娘子嫌她啰嗦,“倒管起你老子娘了!” 黄樱失笑,收拾完东西急匆匆赶到店里去帮忙了。她倒不担心娘的战斗力。邻居们有目共睹的,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二婶也得掂量掂量。 她想起一件事儿,寒食节到了,她先前答应去拜访谢府老太太,虽只是口头说说,但她这人不爱食言。 确实应当备些节礼给各家送去。 这寒食节乃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北宋是很看重的,为了纪念介子推,三日禁火,只吃冷食。 寒食第三日便是清明了。 市井里的纸马铺门口已经摆上了纸叠的楼阁亭台、元宝车马,足与屋檐齐高,很是壮观。 正走到瓠羹店门口,她听见人群欢呼,店里的人都跑出来,齐齐往路边挤,险些将她挤出杈子去。 她顺着人群伸长脖子的方向瞧去,喝,好威风的队伍! 前头贵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神色矜傲,居高临下,后头的队伍着紫衫、戴白绢三角子,青行缠,浩浩荡荡,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颤了。 她在人群里挤着走,断断续续听清楚了,原来是宗室近亲南班子弟去祭祀的队伍。 北宋皇室赵家的陵坟在河南府永安县,南有嵩山,北据黄河,梅圣俞有诗云“西出虎牢关,南瞻园庙戟”。 这些人提前半月便去祭祀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赵家宗室呢。瞧着便盛气凌人,与她这等平民百姓天壤之别。 北宋小饭馆 第116节 哎唷,她抹了把汗,默默将担子上两个筐儿抓紧,方才险些挤掉了。 除了纸马铺,街上还多了卖黄胖的,这北宋清明的时令物儿很多,甚麽黄胖、山亭儿、掉刀、围棋、樗蒱、握槊,都是些玩物儿。 清明天气也好了,东京城里的人家除了去城外上坟,还去郊游踏青。 到时候又是一番盛况。 她心里有了主意,加快脚步赶到店里头。 今儿那娘子送来的牛乳给她提了醒儿,她得去城外头联系那些养乳牛的人家,收集了牛乳来,做些酸奶、奶茶饮子来卖。 她找到机哥儿,将此事说与他。 他一听,便道,“这容易,我现在便去城外。这些人家每家养几头牛,咱们要的多,非要每家收不可,算下来得有几十家。只一样儿,这牛乳是他们单另送来,还是咱们派人收去呢?若是他们单送来,也说不准个时候,零零散散的。若是咱们去收,这一去便要一日的,收的也多些,只是店里人都忙呢。” 黄樱也为难起来,“自然是咱们派人去收的好。” 她回头瞧了眼店里的人,杨志跟和面的小郎是离不开的,店里的面团都靠他们两个。 其他人也不行。 黄樱看见力哥儿带着彩姐儿在给杨娘子打下手,忙去问杨娘子。 她笑道,“如今有个活计,我要派人到城外养奶牛的人家每日去收牛乳,我瞧着店里头人手不够,你帮我问问老蔺头儿愿不愿意呢?” 杨娘子“哎”了声儿,忙笑道,“这有甚麽不愿意,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上回和面的没挑上他,还很不好受,我今儿回去便跟他说,天大的事儿还比得上小娘子的重要?明儿我带他来!” 黄樱失笑,“倘或他有活计了,也没甚,我再找人便是了。” “小娘子放心,旁人的事儿十个也不如小娘子一个的。他定是欢天喜地要来的!” 黄机交待好兴哥儿手头的事儿,便挑着个担子走了。 杨娘子叫力哥儿跟着他去认人,明儿也好带老蔺头儿去。 力哥儿忙擦了手,“哎”了一声儿,跟着机哥儿去了。 黄樱正在做面团,王狗儿的娘将今儿熬好的猪油送来。 杨娘子忙去接了,倒在大缸里头。 王娘子熬的油确实更白些,也没有腥味儿。 她是个枯瘦身材,力气却好大,一个人挑着两个大坛子,稳稳当当的。 送完了油,她过来跟黄樱问安,黄樱笑道,“娘子熬的油甚好。” 王娘子便高兴了,局促地涨红了脸,“多亏小娘子看得上,俺会好好做的!” 黄樱知道她熬油比那油铺子里多些工序,更费事些。但她价格是一样的。 王娘子每日送二十斤油,便是600文钱,刨除炭钱,她也就赚个一百文左右。 对她如今来说很少,对狗儿家却是很大一笔收入,且是稳定的进项。 一家人脸上笑容都多了。 狗儿和妞儿今儿都穿了新鞋呢。 小丫头好几次盯着自个儿的鞋瞧,脸蛋红彤彤的,很欢喜模样儿。 半下午的时候,分茶店才忙过,糕饼铺儿里人又多了起来。 原来那些放了榜的读书人,出了贡院便四处打听,到底甚麽味儿那般香。 问来问去,才问到这糕饼出自太学南街。 一群人到了南街上,还不待打听,只闻着味儿,便找到了黄家糕饼。 远远地瞧见店门前招牌上写着“鸡子糕”、“桃酥饼”。 他们进了店里,香味儿直扑满鼻子。 一群人忙上前去,七嘴八舌地买来吃。 黄樱兜里的钱“仓啷”“仓啷”不停增加,她不由弯着眼睛笑。 晚上回去,一家人围着炉火串钱。 如今他们的销量基本是稳定的,糕饼铺子这边,每日做绿豆酥饼300个,1贯五百文;桃酥饼400个,2贯八百文;油酥条100个,1贯600文;油酥角100个,1贯;肉桂卷100个,5贯500文;猪油肉桂卷100个,4贯;鸡子糕200个,4贯;软欧包150个,4贯500文;核桃马里奥50个,5贯;吐司50,5贯。 统共是31贯。 分茶店里,每日卖汤馉饳儿500碗,10贯;水煎包1000个,3贯;糯米兜子500个,2贯500文;荷叶糯米鸡100个,2贯;珍珠糯米圆子100份,2贯;黄金鸡脚子100份,2贯;豆豉排骨100份,2贯;煲仔饭100份,2贯500文;酥肉砂锅100份,3贯。 统共:29贯。 算下来一日收入在60贯钱。抛去成本和2成住税,净利润大概在30贯左右。 黄樱将账算完,按这个销量,每月盈利能有900贯钱,一年就是上万贯。 她和娘目光对上,黄娘子不敢置信,“要不了几年,咱都能买宅子了?” 黄樱笑,“我再想些法子,买的人再多些,说不准咱们还能早些买上呢!” 黄娘子立即开始念“阿弥陀佛”。 翌日,黄樱一早便到店里头。 杨娘子已经将杨青和陶娘子带出来了,她们忙分茶铺的,黄樱和杨娘子忙糕饼铺。 好容易将货架摆满,忙将铺子外头的门板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 这古代的店铺防盗便是通过闸板,从里头锁上,非得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才行。 她将卸下来的闸板摆在店铺外头,推开门,国子学小衙内在外头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儿。 听见门开了,忙挤进来。 黄樱赶紧到柜台后头忙活。 王琰踮脚往里头一瞧,没见着昨儿吃的那乳糕,不由瞪黄樱,“那甚麽乳糕怎没有?” 黄樱吃惊,忙笑道,“小郎君从何处知晓?乳糕还未开始卖呢。” 王琰不由垮下个脸,气呼呼道,“小爷命你快些做出来,我今儿便要吃上!” 周琦闻言,“甚麽乳糕?我怎不知?” 王琰哼了声儿,昂起小下巴,“都还没卖,你自然不知。” 他又催黄樱,跳起来告诉她,“今儿小爷就要吃到的!” 黄樱忙着给他们包糕饼,闻言,失笑,“今儿怕是不行呢!那牛乳还得两日才好,小郎君再等两日可好?”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拿了糕饼,“两日后还不好,我,我就再不吃你家糕饼!” “哎!不敢食言!” 小郎带着两个书童气呼呼走了。 黄樱心底好笑,忙给其他人包。 这小孩儿不知怎么养的,性子虽然骄矜了些,但不坏,只嘴巴不会说好话,还爱反着说话。 比如那周小郎君,他见了都要怼两句,人只当他讨厌周小郎君呢。 黄樱有一回给他们端糕饼,周琦、吴钰和韩修三人因着家中关系,自来是形影不离的,坐在一桌上说说笑笑,那王六郎一个人带着两个书童,偏要凑他们旁边一桌儿,人家说一句,他偏要哼一声,怼一句。 周小郎君也是好脾性儿,只当他不在。 换谁来都要说这王六郎好生招人讨厌。 黄樱却觉得他孤零零的,也没个朋友,怪可怜的。 王琰没吃到乳糕,原本心情不是很好,手里捧着个核桃炉饼,咬一口,瞬间高兴了,不由吃得津津有味,正往国子学走,忽闻前头几个小郎围着个人嬉嬉闹闹。 他瞥了眼,没放在心上。 那几人家里都是尚书省当差的,平日里没少找他说话,他跟着去玩过一回,都是些甚麽妓馆歌舞之类,那里的饭忒难吃,他再也不肯去。 打量他不知道呢,哼,这些人背地里说周琦坏话,定也没少说他。 他才不傻。 正走过去,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不由扭头瞧了一眼,正跟那挨打的人对视上。 秦五郎见王琰瞧过来,脑袋被踢了一脚,不由疼得“哎唷”一声儿,将头抱紧了,忙躲过王琰视线,怕他也找麻烦。 往日在国子学,他没少厚着脸皮赖王六郎的吃食。 王六郎虽有个当宰相的爹,人却傻得很,只要旁人激两句,他便往坑里头跳。 他没少用这一招从他那坑吃食。 他娘是秦家小娘,秦家又没什么钱,他在府上人嫌狗憎,连顿热乎饭也吃不上的。 如今秦家被抄了,他跟娘被赶出来,别说上学,吃饱肚子都难。 他今儿只是想到这里瞧瞧,看能不能碰上那些官宦子弟,讨些吃食。谁知这些人记着仇,不分青红皂白便拳脚相踢。 他不由后悔,眼眶红了,忙告饶,“饶了小的罢,都是小人不对,给郎君们磕头了!” 说着便磕了起来。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 王琰认出他来,眼睛瞪大。 他抿唇,“你们几个——” 那几人玩得不过瘾,正提议拿鞭子来抽,听见声音,“滚,没瞧见小爷正乐呢——” 待到瞧清了王琰那张气得铁青的小脸,不由吃了一惊,忙讪笑,“六郎,怎是你!” “哼,国子学是你家开的?你来得我不能来?” “不敢不敢!六郎折煞我等!”几人唬得忙低头哈腰上来赔不是。 “快滚!” 几人忙讪笑着滚了。 秦五郎忙起来低头哈腰站在一边,眼眶红了,“以往都是小人不对,我给六郎赔不是,愿六郎大人有大量,只将小人当个屁。小人往后再不敢来了。” 王琰皱了皱小眉头,打量着他鼻青脸肿,干巴巴道,“哦。” 北宋小饭馆 第117节 他从阿大背的书笼里翻出一包鸡子糕来,往他手里一塞。 秦五郎傻眼了。 王琰冷哼,“打量着我不知道呢!每回你专挑我的鸡子糕吃!可恶!” 想起这个他就一阵气。 秦五郎捧着鸡子糕,心头一酸,连日的苦楚和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嚎哭出声儿“呜呜呜——” 王琰神色一僵。 他抿唇,不就是骂了一句,方才挨揍都不哭,轮到他便哭。 可恶。 他忙急匆匆领着阿大和阿二逃了。 这个秦五郎真讨厌!他再也不给他吃食了。 梁毓瞧见了,不由追上他,气喘吁吁道,“六郎。” 王琰见他,不由又拿了包油酥条塞给他,打发人,“喏。” 梁毓傻眼了,忙道,“我不是要吃的。” “那是作甚?” 梁毓忙压低声音,“那秦家,六郎还是远着些。” 王琰昂起小下巴,矜贵道,“哦。我甚麽时候跟他近了?” 梁毓不由脸红,“抱,抱歉,是我多嘴。” “哼。” ----------------------- 作者有话说:困,晚安大家,爱你们[亲亲] 第61章 要做抹茶了 黄樱得空儿便思索着做些甚麽节礼好。 除了谢府上, 她还想给卖酱辣菜的王娘子家送一份儿,之前摆摊没少麻烦她。 开店的时候也没少请教她和王铛头。 孙大郎没中进士,不久便要还乡, 以待下次再考。好歹也要给孙家备一份心意,也要给大姐儿长脸, 不教孙家人看低了她。 孙大郎说大姐儿是去岁十月有的身孕,如今已有六月,眼瞧着要生在七八月里头。 娘已准备着些小孩子的针线活了。 她拿了张纸,趁没人的时候, 拿个炭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柳枝儿趴在一旁瞧, “小娘子,又有新的吃食了么?” 黄樱笑眯眯的, “对。” “小娘子好生厉害!” 黄樱笑道,“熟能生巧, 我喜欢这些, 自然便花十二分心思去做了。” 正说着, 又有人来, 柳枝儿忙笑着迎上去, 眼神一呆, 忙反应过来, 不敢再看, “郎君要些甚麽?核桃炉饼才卖完, 正在烤呢!再有一刻便出炉。” 近来这些太学生很爱核桃炉饼,她以为这个郎君也要的。 谢晦却瞧向黄樱, 见她拿张粗糙的竹纸写写画画,道,“捡两个方块儿炉饼。” “哎!”柳枝儿忙扭头替他去拿。 黄樱听出声音来, 抬头,果然是谢晦,她忙道万福。 “小娘子画的甚?” 闻言,黄樱有些脸红,有心想遮住,只是未免掩耳盗铃,只得大大方方放着,笑道,“胡乱画的,不成样子。” “对了,有一事儿正想请教郎君,可巧今儿偏碰上了,真真儿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赶紧趁机将那纸折了起来,笑盈盈道,“不知老夫人可有忌口?奴想送些节礼到府上,问老夫人安呢。” 谢晦视线落在她眼睛里,他笑,“巧了,祖母今儿听闻小娘子开了糕饼铺儿,吩咐备了礼来祝贺,他们抬着东西,还在后头,估计这会儿便到了。” 黄樱一听,吃了一惊,忙出来,“老夫人忒客气,真真儿折煞奴了!” 果然外头停了个轿儿,还是上次的刘妈妈,笑着提裙儿走进来,“小娘子大喜!” 另有几个豪奴抬着个红绸裹的物件儿,很大一件。 黄樱忙教柳枝儿看茶,她忙道万福,请刘妈妈坐下,端了糕饼来与他们吃。 谢晦教她瞧瞧老夫人送的礼。 黄樱忙笑,“这真是教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呢!再想不到我们这起子人,还劳老夫人惦记,真真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谢晦笑,“老夫人是个爽利人,不爱那些礼节的,小娘子只收着便是了。” 黄樱这才走上前,打量着那礼,笑着回头,对谢晦道,“奴少不得要揭了?” “老夫人既然送了,随着小娘子心意用便是。”刘妈妈笑道。 黄樱笑着向谢府的方向福了福,转身将那红绸揭开,谢晦帮她一把,将另一角掀起。 “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许戾家。”黄樱对着那字念出来,“这字儿写得真好!意思也好呢!”1 竟是一副行书,写得极雅致,已是装裱了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谢晦,“只不知是何人所写?可否挂在店中?” 她正觉得店里该文雅些,挂些字画,只苦于不认识人来写。 老夫人这礼真真儿送到了她心坎里。 “老夫人原还想来店里瞧,奈何近来着了寒,来不得,又怕兴师动众,打搅了生意便不好了,这才打消了念头。这字儿正是店里挂的呢!老夫人听人讲小娘子卖那些糕饼,便说‘该送一副字画去’呢!专托府上门客写了来!” 黄樱感激得不知怎么是好,“不知老太太身子如何了?本想去府上问安,不知可妥当?倘或不便,我便做些糕饼托郎君送去。” “哎唷!”刘妈妈拉着她的手,“老夫人说了,小娘子只管来,她老人家在府里闷得慌,正想听些市井闲话呢!” 黄樱忙“哎”了一声儿,欢天喜地地教人来将字儿挂到墙上去,刘妈妈临走,她每人包了糕饼,刘妈妈推辞不受,黄樱再三推方才受了去。 谢晦颔首告辞,黄樱忙道,“郎君且等一等!” 她估摸着谢晦有些日子没见那小雀儿,一溜烟跑到后头,将个鸟笼子提溜了来,额头上都是汗。 小雀儿在笼中被她一顿晃,正晕乎,她又打开笼儿,一把抓出小雀来,捧在手心,“郎君瞧,这小雀吃得多肥!” 谢晦打眼一瞧,快要认不出来。足有原先两个大。 听见她说肥的话,小雀扑腾着抗议,“啾啾!” “它还不认呢!”黄樱失笑。 日光正好,透过窗格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起舞。 小娘子脸上细小绒毛也清清楚楚,鼻尖的细汗晶莹剔透。 “对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叫蹦蹦!因着它太淘气,活蹦乱跳的。” 谢晦也笑,“倒是贴切。” 黄樱看着他笑容感叹,乖乖,这权贵家的郎君笑起来可真好看呐! 送走了贵客,又有新客涌来,她忙洗净了手来忙。 得空儿便思索做些甚麽新吃食。 傍晚时候机哥儿带着力哥儿回来,满头大汗,两个担子里沉甸甸的,收了满满两坛子牛乳。 黄樱忙去瞧。 机哥儿和力哥儿一人端了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儿喝干,抹了把嘴,笑道,“都说好了,明儿带着力哥儿收去便是。” “那里的人家,也有养几十头的,也有养一两头的,那大户专供东京城里大食肆,不给小店里三两斤送的,听说咱们去收,倒也愿意卖与咱们呢!小户往往自个儿进城卖,咱们去收,还省了来回折腾,自是喜不自胜的。”黄机道。 黄樱给他递布巾子,“这半日辛苦了,快坐下吃口糕饼,歇会子。” 黄机忙摆手,“我瞧着分茶铺人多得很,兴哥儿跟吴大伯两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说完便跑了。 黄樱哭笑不得,让杨娘子给力哥儿擦了额头的汗,给他拿鸡子糕吃。 这小孩子很懂事,知道不能白吃她的饭,每日忙得没歇着。 娘欢喜彩姐儿乖巧懂事,又有耐心,教她帮忙看着真哥儿,她每日也好腾出手来做事儿。 机哥儿带回来的牛乳足有十斤,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一些静置撇出奶油来。 剩下的做些酸奶,便依着果酱的口味。 酸奶用她杂货行里头的酸奶菌粉便好,只这古代没有冰箱,酸奶最好是当天做,当天吃。 酸奶的用途便多了,既能空口吃,滋味儿也极好,也能作为面包夹心,与奶油混合打发,相比于难获得的奶酪,酸奶可算简单易做呢。 这是一样儿。至于面包新品,她已想好了,便做抹茶系列的。 后世的抹茶,乃是特殊遮阴栽培的茶树品种,只用嫩叶儿,通过蒸汽杀青的法子,不经揉捻,直接烘干,再经机器低温迅速磨成极细的粉末儿,最大程度保留绿茶的色泽和风味儿。2 因着产量低,工序又复杂,抹茶粉价格极高,好的抹茶一斤要上千呢。 而茶到了北宋,已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调味品了,宋人云“柴米油盐酱醋茶”,足见其普及! 可以这么说,在北宋百姓眼里,吃茶和吃盐是一样儿重要的。 不过宋人吃茶可是很讲究的,跟后世完全不同。 黄樱卖完店里货架上最后一波,急着去茶铺子里头看茶叶,将明儿的事情交待好,她便带上兴哥儿,挑着担子,带着两个小娃娃去市井里头。 夜市已开,街上都是香味儿。 刚想着茶呢,便碰见了两个提着瓶瓯斗茶的小贩,围观的人还不少呢! 北宋小饭馆 第118节 黄樱从旁边小摊上买了一份荔枝腰子,这里卖腰子的便有四五家,除了荔枝腰子,还有还元腰子,便是用酒焯过再炒的,既能保证不老,也不至于过嫩,让人怀疑不熟。 还有卖鹿脯、巴子的,这都是晒干的肉,她瞧着两个小孩儿稀罕,便各买了一包来。 市井吃食价都便宜,一份二十文,他们几个人站在旁边吃得津津有味儿。 宁姐儿和允哥儿作为土生土长的北宋人,对这斗茶早已习以为常。 兴哥儿也不稀奇,只黄樱踮着脚要瞧。 饮茶文化发展到北宋,与同样盛行的唐朝最大的不同,便是从达官贵人宅邸进入到了寻常百姓家中。 这两个斗茶的小贩穿着寒酸,脸上却兴致勃勃。 他们的茶叶自然是末等,别说跟一两值千金的贡品“龙凤团茶”之流相比,便是连”“散茶”也比不了。 黄樱挤到前头,凑到跟前瞧。 只见两人都提着汤瓶,一手捏着茶筅搅动,一手将热水注入茶盏中。 里头茶沫儿便被冲得回旋载浮。 围观者开始兴奋了,瞧见两人茶碗里头茶沫儿颜色差不多,便开始热热闹闹地计时。 其中一人的茶沫儿先散去,他一拍脑门,懊恼,“下回再与你斗!” 另一人笑呵呵地收拾工具。 正逢有人刚下值,走得口干舌燥,忙上前买了碗茶来吃。 那人将碗摆开,立即便倒了一碗。 宁姐儿推黄樱,“二姐儿,走。” 黄樱瞧完了热闹,忙挑起担子,敲了小丫头一个脑瓜崩儿。 “哎唷!”小孩儿捂着脑门。 黄樱笑,“小妮子,没大没小。” 兴哥儿笑,“宁姐儿真是粘你。中午你家去,她扭头找你十回。” 宁姐儿背着手,撅嘴,“哪有,只三回。” 黄樱失笑,抬头一瞧,“到了。” 旁边是一家茶铺子,名曰“连二茶铺”。 她忙带着几人进去。 这北宋官府将茶、酒、盐都垄断了。 茶叶由官府统一收购,运至东京城榷货务。商人想做茶叶生意,需要到榷货务购买或运送军粮,拿到“茶引”,哎这就是北宋茶叶运输和销售许可证。 这家连二茶铺可是个大商人开的呢! 还有连一茶铺、茶坊之类。 北宋的饮茶方式跟后世不一样,这茶加工的方式自然也不一样。 宋人喝茶要现将茶叶磨成粉末,冲茶汤喝。 这跟她要做的抹茶粉简直不谋而合。 首先蒸汽杀青这一步便是吻合的。 她如今便是要找那颜色翠绿、茶香味儿浓郁的茶。 这宋代的茶,上等便是各种“团茶”,是经过洗涤、蒸芽儿、压片、研沫、拍茶、烘焙一系列工序,做成茶饼的茶,这样儿的茶涩味大大减轻,更清新爽口,文人很是喜爱。 只蒸了,却没有后续工序的,便是“散茶”,也就是后世的茶叶,这样儿的茶不是主流,相比起来,研成沫的“末茶”,价格便宜,满大街都是,平头百姓喝的便是这样的。 这店里团茶也分了“七宝茶”、“卧龙山茶”、“峨眉雪芽茶”等等,黄樱一问价格,得嘞。 兴哥儿都唬了一跳。 宁姐儿咋舌,“甚麽茶,比金子还贵呐!” 那店里小儿子倒也面露笑意,道,“这些还不算贵的呢,那些贵的,轮不到咱们卖呢,都进大内了,那才是比金子还贵。别的不提,光只‘龙团胜雪’,用的都是芽尖儿,哎唷,人家说‘金可得而茶不可得’,说的便是这个呢。”3 黄樱失笑,“有劳小哥儿,我想买一样儿颜色最是翠绿的茶,可有呢?” “怎没有?”那小儿子忙将她引到一处茶盒前,“此乃日铸茶,产自江浙,多以绿茶闻名,小娘子瞧瞧呢?” 黄樱先瞧见了价格,不由咋舌,这民间草茶价格也不便宜呐。一斤五贯钱。 瞧着倒是鲜绿。 她闻了闻,味儿也香。 小儿子见他们一行人面色,笑道,“小娘子要颜色好的,这日铸茶在江浙便是第一的了。” 黄樱又看了些旁的,也有江西的双井茶,也有江浙的雁荡毛峰,这些贵价的茶叶都经过多道工序做成团茶,滋味儿便少了些,反而不如这草茶实用。 最后只得先买两斤日铸茶。 这便是十贯钱了。 她深吸口气,看来不管哪个时代,这抹茶甜品价格都是最高的。 她得卖得贵贵的,多赚些钱才行。 光这茶叶磨成粉尘般的细粉,都不是个简单的活计。工价也高。 ----------------------- 作者有话说:1宋耐得翁《都城纪胜》 2百度 3欧阳修 [奶茶]好久没做抹茶系列,周末捡起来,晚安,今天也要早睡呀! 第62章 小孩斗百草 旧宋门, 甜水巷,林宅。 这日一早,梆子才敲过四更, 林相公府上的下人们便急急忙起来了。 天还黑着,青石板地上湿漉漉的, 昨儿晚上又落了细雨。 这会子还牛毛似的下呢。 灶房忙着烧热水,各个院里提水的都候着,催得吵起来了。 这个说她来得早,那个说他们主子急。 正拌嘴, 瞧见林相公院里的掌事——林院公, 正带着几个小厮来。 众人忙不敢说了,个个噤若寒蝉, 笑着上来问好。 “林院公,相公还没出门子呢?” 林正捋了捋胡须, 笑骂, “又在这里撒泼呢?” 灶房管事的孙娘子忙擦手迎上来, 笑说, “相公昨儿嫌那道鹌子羹油腻, 今儿特做了一碟清爽的‘春芹碧涧羹’, 用醋、盐、芝麻、茴香腌的味儿, 最是清新。” “还有道百合汤饼, 也是极爽口的, 最适宜春日里吃来。特将百合晒干、捣碎,与面和在一处煮熟, 以鸡清汁为底儿,那鸡汤里头还放了几只鸽子,昨儿炖了一晚上呢!” 林正笑道, “难为你有心了,只相公今儿另有吃食。” 他打发两个人,“相公要那松柳、花草上的露水来煮茶,你们跟孙娘子支了那采露的碗器,到园子里去,速速采来。” 孙娘子一边忙拿钥匙开阁子门,打着灯笼替他们寻器物,一边笑着问,“这是怎呢?相公才从贡院出来,口味竟变了这许多?昨儿那鹅鸭排蒸也是赐了人,连一向离不了的黄精糕也不吃了,教人好生忐忑。可是我们灶房做的不好?” 林正道,“非也非也,却是相公近来喜食那太学南街上一家糕饼铺的缘故。这露水也是煮茶来配那糕饼呢!” “不知甚麽糕饼铺儿?竟让相公这般喜欢的?” 林正咋舌,“那可真是,教人吃了忘不了的糕饼。” 他不由回味起来,口水要流下来了,“哎唷!还不赶紧的,相公赶着早朝去呢,快些!” 他瞧那两个小丫头慢慢悠悠的,赶紧推了一把。 小丫头忙“哎”了一声儿,赶紧拿着器具去了。 林正急着要走,孙娘子忙将一个食盒儿交给个小丫头,“这碧涧羹和百合汤饼,相公既不吃,林院公便吃了罢,省得作践了它。” 林正笑道,“也罢。” 前头院里小丫头来催热水,孙娘子忙教人先将一锅烧出来的给他们。 林正便带着人急急走了。 众人伸长脖子,嘀咕,“相公平日也不讲究吃茶,怎还要露水这精细物儿了?” “没听见林院公说?相公近来很爱一家糕饼,这茶是配那糕饼呢!” “甚麽糕饼就这样金贵了,非得露水煮的茶才配呢?“众人咋舌。 前院儿,林晟穿戴齐整,便吩咐林正备车,准备出门上朝了。 今儿轮到他宿直,若是官家有事儿咨议,抑或朝中有要事起草,他便要随时应对的。 只他们这位官家夜里甚少议事,兼如今边境无事,没甚急诏。他也不过是例行宿直罢了。 以往会带些书去,今儿他特让人带了黄家糕饼。 只要一想到那个滋味儿,便忍不住想吃。 晚上宿直时吃上一个,岂不美哉? 到二门外碰上林璋,急急地不知做甚麽去。 他昨儿才出贡院,在都堂忙了一日科举之事,还未问一问自个这个儿子。 这会子瞧见,便道,“虽中了进士,也不可失了进取心。” 林璋忙站住行礼,笑道,“父亲教诲,儿子谨记。” 林晟为此次礼部试知贡举,林璋与他有亲,需得避嫌,是在武成王庙考试。 北宋小饭馆 第119节 他例行嘱咐了两句,便上了轿。 林璋忙急着出门了。 此次他中了,吴铎却落第,很是闷闷不乐。 他便是急着去捞人。 听闻吴铎昨儿夜不归宿,吴府的下人不敢叫吴相公察觉,都找到他这里来了。 唉,这个不省心的。 …… 却说黄家,黄樱买了日铸茶,便去找替她磨糖粉的小磨坊。 这家小磨坊是娘找的,连个驴子也没有,全靠这家的一个汉子自个儿推磨。 东京城里头大的磨坊有官府经营的,也有大商人开的,都在汴河沿岸,靠水车磨面,产量惊人。也有用驴子的,最小的便是靠人磨的。 这活儿不轻松。 黄樱去时李磨家正在磨糖粉,他们家七八岁大的两个小丫头正拿着细细的帚将糖沫儿扫到布兜里,不敢教一丝儿掉在地上。 娘很会看人,这李磨家原先是后娘手里讨生活的,后来四十岁上娶了个娘子,结果病死了。 娘子死了以后,他怕后娘对孩子不好,一直有人说媒,他也不曾续弦,自个儿拉扯着两个孩子,到七八岁头上。 以往光磨麦面,饥一顿饱一顿的。 如今有了黄樱家里的生意,他家里也有稳定进项,比以往还多出几倍了。 两个小丫头认得黄樱和宁姐儿几个,忙上来乖乖巧巧道万福问好。 她们跟黄樱第一回见时已大不相同了。 当时她头一回来,李磨家快揭不开锅了,小丫头面黄肌瘦的。 如今脸上有了肉,笑容也多了,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地儿。 宁姐儿跟小娃娃去玩。 黄樱则把茶叶拿出来给李磨家瞧。 “这寻常茶粉,除了茶磨儿,还需茶碾子,才能磨得精细,小娘子说不能过热,不然这茶叶的绿意便会黯淡,容我想一想法子。” 李磨家腰间系着青布巾,忙将两个手上的汗擦了,给他们倒了两碗茶。 这茶便是东京城到处能买到的“末茶”。 黄樱喝了一口,连带着茶沫子一起喝下去。 她知道他的顾虑,这人以前帮过黄娘子,黄娘子才愿意信任他。 她笑道,“李大伯,我这糕饼铺子日后会越开越大,这茶沫也是长期需要的,只要你能磨出我要的茶粉来,这笔生意日后都交给你做。茶粉比糖粉还精细些,价格便按糖粉的一倍来算。” 李磨家忙摆手,“我们家如今能吃饱肚子,全凭小娘子帮衬,价与糖粉一样便行,我来想个法子,定磨得粉尘一般。” 黄樱想了一下,这抹茶着实是个精细活,磨两斤茶粉,与十斤糖粉功夫是一样的。 不过做生意,她又不是做慈善,既然李磨家说可以,也是心里过了成算的。 她便笑道,“依你。” 事儿交待好,她也起身告辞了。 宁丫头、允哥儿正跟李家的大姐儿、二姐儿一人捧着一把花草,这个说,“我有迎春花”,那个说,“我有荠菜花”,这个说,“我有夏枯草”,那个说,“我有诸葛菜”。 正斗得热火朝天呢! 眼下瞧着春日气息浓了,花草都长了起来,那路边的树儿也慢慢发出绿色的嫩芽儿。 真难为他们能找到这些花草。 黄樱喊,“黄宁,黄允,家去了!” 宁丫头急得哟,忙将手里的一根草拿出来,忙道,“我有附地菜!” 李家大姐儿忙道,“我有紫地丁!” 允哥儿推宁姐儿,“二姐儿唤呢!” 宁丫头急得,“哎唷我快赢了,她们手里没了!” 黄樱走过去将她后颈拎起来,笑道,“饭也不吃了?你不吃她们还要忙呢!净陪你玩了。” 她推着小丫头走,宁姐儿脖子还扭过去,冲两个小丫头挥手,“改明儿我们再斗!” “好呀!” 黄樱失笑,允哥儿也笑,“你赢了有甚麽好处?” 宁丫头不由跺脚可惜,“我再出一回便赢了!赢了便是赢了,非要好处才赢么?” 黄樱摸摸小丫头的头,笑道,“想赢也没甚,只人哪有每次都赢的呢?赢了也平常心,输了也平常心,这样才好。” 宁丫头不解,“输了有甚好?我要赢!” 黄樱发现他们家这宁姐儿小小年纪,心气儿很不小。 她笑笑,还是小孩子呢。 到了家,发现宅门上白幡也挂了,白纸也贴了,院里传来二婶的哭嚎。 她吃了一惊,忙跨进门槛,院里摆着个棺木,街巷里的邻居都来帮忙,竟将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了。 黄樱带着几个小孩儿忙挤过去,好容易跑进自家屋子里,见娘正坐在窗边给大姐儿未出世的小孩儿缝虎头鞋,一边缝,一边瞧一眼院里,骂骂咧咧的。 黄樱忙问娘,“二婶想开了?妍姐儿甚麽时候大殓?语哥儿哪去了?” 黄娘子啐道,“他们回来便说语哥儿丢了,怕不是被他们丢了!我让你爹找去了,杀千刀的!” 黄樱吃了一惊,“好端端的,怎会丢了?” 怕不是真扔了? “呸!你是没瞧见,依着我对她的了解,他们今儿上门闹,定是从孙家那里敛了不少好处,满意了方才回。至于语哥儿,许是他们忙乱没顾上,发现人没了,也乐得不用养,竟也不打算找的。真真儿让人没法说。” “爹找到了怎麽办?二婶家不想养,总会想法子折腾。” 苏玉娘两道柳叶儿眉吊起来,“没得叫那孩子再受磋磨,今儿他们嫌他不听话,拿个麻绳便绑,也不顾小孩子皮嫩,我瞧着都心疼。我已跟你爹说了,找到也别带回来,就按着妍姐儿心意,去城外找个农家,给些钱,好歹是个男孩儿,给口饭的事儿,还怕没有人肯养的么?” 黄樱有些不放心。 倘若是正常的小孩,给口饭便养了。这个小孩有明显心理问题,在孙家肯定受过虐待的,谁家也没有耐心好生听他的。 偏他还不会说话。 只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若是他们家养,二婶一家少不了要回去。 二婶这人,别看做的事儿阴损,街坊却没有说她不好的。 她虽不想养,也不能叫人戳脊椎骨。哪有养在大伯家的。 只得先这么着。 他们隔三差五去看望,若有不对再说。 只是不知道那小孩儿一步不离地守着妍姐儿,如今相隔两地了,他心里在想甚麽呢? 虽然妍姐儿不喜他,对他打骂过,但好像只有妍姐儿是他与这个世界的维系。 所以他才死死守着。 如今连最后对他不好的人都不在了。 黄樱想到这儿,对娘说,“娘,若是有那没有孩子的夫妻,给他们养最好不过了。” “我也是这样说的。”黄娘子道。 二婶竟还从凶肆请了人来,妍姐儿灵床也设了,魂帛、倒头饭、长明灯都有,二婶烧倒头纸的时候哭了好一会子,黄樱听见了,一时分辨不出是真难过还是做戏。 倒是街坊里有几个娘子,真的哭了。妍姐儿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般模样儿,说没便没了。 大家心里头也都不好受。 接下来要守灵,家里的小孩儿晚上都去,睡在灵柩旁边,守着长明灯,看着灯油和香火,不能教灭了。 小孩子不懂,大家聚在一起,还觉好玩儿。 普通老百姓家里没多讲究,也有三日下葬的,也有五日、七日的。 妍姐儿第三日便下葬了。 虽说两家不和,但这种事上总是一致的,以往的矛盾都按下不表,黄樱一家也去送灵。 回来后李磨家说抹茶好了,黄樱便开始准备新品的事儿。 这头一个,她要做抹茶白巧吐司。 抹茶和白巧是绝配。 ----------------------- 作者有话说:抹茶和白巧是绝配[亲亲] 第63章 鬓间海棠红 夜里下了细雨, 空气里满是泥土气息,地面上湿润润的,一层绿意毛茸茸地长了出来。 黄樱换下了冬日的厚袄子, 穿一件抹胸,外套青色对襟短褙子, 下着一件素色百褶裙儿。 东京城里,满大街的娘子几乎都这样穿。堪称北宋女性日常穿搭。 这衣裳是娘新扯的布做的。 娘的腿如今已能走了,只不能长时间站着。 这不,一大早, 天还蒙蒙亮呢, 黄樱正端了碗,拿竹柄刷牙子蘸了牙粉揩牙, 娘已经到店里头瞧了一圈儿,兴冲冲回来了。 挎着只篮儿, 里头斜倚着几只粉芍药、红海棠、黄色迎春, 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儿, 晶莹剔透的。 这牙粉的味儿她总是不习惯, 太冲了些, 甚麽时候也能试试那茉莉香的呐。 北宋小饭馆 第120节 她龇牙咧嘴地刷着牙, 娘笑着走来, 将一只海棠簪在她头上。 黄樱漱了满口水, 嘴里咕哝一串子, “哪来的花?” “王娘子家里那几丛花开得好,我路过瞧见, 进去看了看,王老太太正给自家姐儿剪花戴呢,也送了我些。” 黄娘子打量着她, 惊讶道,“才发现,二姐儿长高了罢?” 她忙将黄樱拉过来,叫黄父瞧,“是不是跟我一样儿高了?” 黄父也惊讶,“去岁还比你矮些。” “是么?”黄樱转了一圈儿,也高兴起来,笑道,“可见是吃得好呢!” 原先二姐儿也就一米五,个子矮,从柜子上拿东西也要踮着脚,很不便。长高了好呐。 旁边屋里,真哥儿哭了起来,黄樱推开窗子,探头去瞧,宁姐儿和允哥儿手忙脚乱,一个拍着他,一个道,“又尿了!” 宁丫头手脚麻利地替他将尿布换了。 黄樱笑道,“快来,娘带了花!” 小丫头眼睛亮了,忙靸了鞋,“噔噔噔”跑来,“甚麽花?” 她到娘跟前,踮脚瞧着篮子里头,小手去扒拉,“我要戴这个芍药。” 黄樱掐了一朵,替她簪上了。小丫头臭美地跑到屋里去看镜子。 宋人是很爱花的。街上卖花的很不少。 不光是娘子们,便是男子,簪花也是常有的事儿,但凡节庆之类,皇帝还赐花给朝臣戴呢,官员们很以此为荣。 二婶家的婧姐儿和娣姐儿掀帘子从灶房出来,瞧了她头上的花一眼。 她们一大早就起来烧热水,煮早上的饭,二伯和黄老太太要是醒了,饭还没好,她俩少不了挨一顿呲。 二伯有一回醒来,婧姐儿正在床头生炉子,二伯一摸,还是冰的,拿起烧火棍兜头便抽。 婧姐儿头时常疼,许是被二伯打的。 她听娘说,河南府通判到任期了,正往东京使力气,要回京来,估摸着好歹是个京官儿。 二婶和二伯很是得意,没少抖威风。 如今二伯给那通判府大娘子当账房,管着大娘子嫁妆里头东京这边的铺子账,若是那通判也成了京官,二伯可算有大靠山了。 听说还要将婧姐儿和娣姐儿也送到通判府里去当丫鬟。 黄樱想着这些,将东西收拾妥当,便带着小娃娃去店里忙了。 至于黄娘子,一则,不放心家里的钱,二则,真哥儿也离不开人,况且她手头还有针线活计、家中打扫、浆洗之类,便先在家里做活。 一路上,宁姐儿抓着黄樱的手,一蹦一跳的。 她兴奋道,“我昨儿的十文钱还没花呢。” “允哥儿都攒了好些了,你才十文呐?”黄樱失笑。 允哥儿近来因着要去私塾,黄娘子正在给他赶衣裳。黄樱也预备今儿得空带他去买纸笔。 小家伙这两日自个儿拿着竹纸写写画画,黄樱瞧时,吃了一惊,竟是跟着慎言念的经,不知他怎么记住的。 小孩儿腼腆道,“大师父教慎言,我瞧见的。” 黄樱摸摸他的头,这小家伙是个敏感性子,怕给家里添麻烦,自个儿默默想着。 她瞧着是很爱写字儿的。 “今儿二姐儿带你买笔墨去。” 宁姐儿凑上来,趁机提要求,“那要给我买个山亭儿,不然我不依的。” 黄樱失笑,“你自个儿的钱呐?怎不买?” “我要买罐子党梅呢。” 黄樱弹她个脑瓜崩儿,笑道,“谁叫这小娘子这般惹人爱呢,少不得依你了。” 两个小孩儿都高兴了,拉着手跑去找兴哥儿炫耀。 黄樱撸起袖子,开始做面包。 她昨儿晚上做了一份波兰种,今儿一起和到面里去。 他们家面包一直在用老面种,面种可以让面包风味儿更好,也能延缓面包老化,即使放上两日,也不会像馒头一样变硬了。 波兰种也是一种面种。将水和面粉按一比一比例,再加入百分之一酵母,常温发酵至二倍高,然后冷藏缓慢发酵一夜便可以用了。 她对吐司的要求是极致柔软的口感,以及丰富的风味层次,波兰种对这两方面都有很大作用。 她很迷恋面包发酵产生的那种微微的酸味儿和麦香味儿,一直在研究这方面。 抹茶粉要避光密封,不能受潮,也不能见光。 她称好了面粉,这个吐司的方子还是她那极致柔软生吐司的,只是做了白色和绿色的面团,这样做出来就有白绿相间的纹样儿。 绿色面团里头加了抹茶粉,抹茶粉吸水量大,为了白色面团跟绿色的一样软硬,她在白色面团里加了同样份量的奶粉。 奶粉吸水量与抹茶差不多,这样两个面团便是一样的含水量,还有股奶味儿,发酵的时候也不至于差别太大。 毕竟是市售的,她要保证尽可能不出问题。若是一个面团软些,一个硬些,融在一起口感便不同,很割裂。 面团和好了,交给杨志摔打出手套膜来,然后去发酵。 面包是发酵的艺术,做面包就是在不停地发酵。 若是为了偷懒,放入很多酵母缩短发酵时间,那么这个面包滋味儿便非常寡淡,没有丝毫香味儿可言。 只有让微生物长时间与面团作用,才能充分释放面团中的风味物质。她做的吐司反复发酵之后,香气浓郁、口感润泽、组织细腻,且持久柔软。 哎甜面包做多了又想做恰巴塔和黑巧欧包了。 她笑笑,下一批再做好了。 趁着面团发酵的间隙,她开始做抹茶白巧馅儿。 这可是她自个儿摸索出来的配方,连面包店里头的都没有她做的好吃呢。 她的杂货行里有一整间仓库都是放各种可可脂巧克力的。 不同含糖量的黑巧、白巧,各种产地、品牌…… 耐烘烤的、巧克力币、巧克力豆应有尽有。 且她试过了,仓库里的食物永远保持着进去时候的状态,不会变质。 她放黄油和奶油的仓库里头依然是冷藏状态。 她偷偷拿了些白巧克力币,放在一个小锅子里头,加入她自个儿从牛奶中撇出来的稀奶油,隔着热水融化,然后加入椰子油和抹茶粉。 随着巧克力融化、与奶油和抹茶粉融合,液体状态不断变化,直至最后成了粘稠的胶质状,这便是好了,放到一边晾凉备用。 面团发酵到两倍大,她戳进去不会明显回缩,但也不会塌陷,便开始擀卷子整形。 她用了三种不同的整形法子。 头一种,便是将一白一绿两块儿面团擀成长条形,绿的上抹上厚厚一层抹茶馅儿,再盖上白色面团,卷起来,放入吐司盒发酵。 第二种,在前一种基础上,白色面团盖到抹茶馅儿上头后,留出最上头两指宽的边缘,下面的部分用刀切分成八条,每一条都顺着一个方向扭,这样便会出现白绿相间的颜色,煞是好看。 最后从最上头两指宽的部分往下卷起来,将底下收好,小心放入吐司盒发酵。 这个是模样儿最漂亮的,抹茶的绿和面团的白,真应春日的景色。 最后一种,将头一种的两个面团,改成六个,分成三个卷子,卷好了依次排入吐司盒发酵。 发酵到离吐司盒两指宽的高度后,拿剪刀将三个卷子的中间剪开,剪至第二层白色面团,露出抹茶馅儿和白绿相间的纹路,异常漂亮。 她还薄薄刷了一层蛋液,撒上杏仁片儿装饰。 然后便送到窑炉中烤了。 趁着这个时间,她接着做了抹茶泡芙。 泡芙也是个神奇的甜品。 分明小小一团儿,烤出来却会膨胀变大,水汽还将中间顶成了空心儿。 前几日做蛋糕的时候没有裱花工具,她便特去定做了裱花嘴,这玩意儿很简单,并不复杂,只是东京城里的铁匠铺子没有这样的模具,小小几十来个裱花嘴,花了她十贯钱。 她将一个方块儿油纸卷成筒状,将挤夹心的裱花嘴丢进去瞧了瞧,照着合适的大小剪掉油纸嘴。 这抹茶泡芙的夹心是抹茶奶油,她特特用了酸奶、奶酪和奶油按比例打发的,这样风味儿更丰富,还不会腻,再加上抹茶微微的苦味儿和茶香,滋味儿无穷。 宁丫头尝了一口她的馅儿,趴在一旁不肯走了,口水流到了衣襟上。 烤出来的抹茶泡芙泛着茶绿色泽,上头黄油酥粒散发着浓郁的发酵黄油香味儿。 她忍着烫捏了一个,手指头都烫红了,酥得掉渣。都能听见“咔擦”捏碎的声音。 放凉以后挤入抹茶夹心,她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不禁想叹息。 抹茶的滋味儿混合着黄油酥粒的香味儿,里头的夹心奶香味十足,带着茶清香,还有股微微的茶的苦味儿,一口下去,无数风味在嘴里爆发,她感觉如置身于云雾之中,晕眩快乐。 宁丫头急了,“二姐儿给我尝尝呢。” 黄樱嘴里等不及咀嚼就咽下去了。 她递到小孩儿嘴边,“一大口咬下去,咬到夹心。” 闻言,小丫头夸张地张大嘴巴,“啊呜”一大口。 黄樱将剩下的一口吃掉了。 她又挤了几个夹心给允哥儿几个尝。 兴哥儿和机哥儿瞪大眼睛,吃得顾不上说话,不停给她点头,“好吃!” 除了抹茶吐司和抹茶泡芙,她还准备了一批小蛋糕。 这小蛋糕装在白色小碟子里,用小鸡子糕切两片儿做蛋糕胚,中间夹心是果酱奶油,上头用奶油裱花,装饰了鲜果。 有粉色樱桃酱小蛋糕,中间的奶油夹心也是樱桃酱味道的,上头的装饰便用樱桃粉色和白色奶油裱了花儿,再加两颗娇嫩欲滴的樱桃和绿色的薄荷芽儿。 薄荷是北宋很常见的药材,薄荷树有很多,如今正是发芽儿的时候呢。 还有抹茶小蛋糕,蛋糕胚和中间一层奶油都是抹茶绿的,为了丰富味道层次,她还在奶油下面加了一层奶酪红豆。 北宋小饭馆 第121节 最上层是白色和绿色的奶油裱花,特别好看! 还有一个是黑芝麻蛋糕胚做的,红石榴果酱小蛋糕。这个奶油她也调制了黑芝麻和红石榴两个颜色,点缀以石榴颗粒。 这些小蛋糕做出来,大家都惊呆了。 “这般好看,教人哪里舍得吃。”杨青咋舌。她是个泼辣性子,因着嫁到夫家以后惯在外头酒肆里头为人换盏赚钱,惹得丈夫和和舅姑不喜,将她给休了。 黄樱发现她其实心灵手巧,包的包子,褶子漂亮得不得了。 她笑道,“卖的吃食,好看是其一,最重要是好吃。” “哎!这是自然!只小娘子做的糕饼,好看还不说,滋味儿更是绝了。”大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黄樱笑,“大家都好好做,将来多赚奖金呐。” 说得众人都笑了。 黄樱继续打包,小蛋糕便不用油纸包了,拿碟子盛好,她的吐司也晾凉了。 这些抹茶绿色的面包、甜品,看起来就养眼。 她将一个吐司切成片儿,众人瞧见里头是一圈白、一圈绿相间的,不由惊奇,“这是怎做的?” 黄樱拿起一片儿咬了一口,浓郁的抹茶味儿夹杂着白巧克力的香甜,面包体松软、云朵一般,让人恨不得连吃十个才够。 小孩子最高兴了,每人分到一小块儿,满院子都是说“好吃”的,个个激动得脸色涨红。 “小娘子,这也卖么?”柳枝儿咋舌,这简直是神仙吃的,她都要香晕了。 黄樱笑道,“对呢!” 柳枝儿知道小娘子收了很多牛乳来,却不知作甚麽用。 大家吃着这些,咋舌,难为她怎么想来,这糕饼真是听都未听过。 真把人舌头都香掉了。 黄樱还烤了原味儿、抹茶味儿和桂花味儿的曲奇饼干,用了裱花嘴,做了各色漂亮形状。 有经典圆环形的,也有方块儿状,也有s波浪状,还有八齿裱花嘴做的一朵花儿的形状的,还有挤成小猫儿形状的。 这个是她想到谢晦家里那个狮猫儿临时加的。 满院子都是黄油香味儿。 如今天气暖和些了,做曲奇没有冬日里艰难。 若是冬日天气,能挤得累死。 曲奇主要吃的是黄油的香味儿,她特意用的发酵黄油卷,比一般黄油还要更香。 做了半日,她站累了,找了个小凳子坐下,一手拿着个狮猫儿状的原味曲奇,一手拿着桂花味儿的玫瑰花状,咬一口,“咔擦”一声儿,她不禁点头,眯起眼睛来,幸福得浑身都是愉悦气息。 如今店里头卖的那些,大家都熟悉了,做起来也顺手,效率便比一开始快很多。 只是要增加产量,人手还是不太够。 估计还得再雇人才行呐。 想到娘又要唉声叹气,她就想笑。 北宋没法像后世那样做些精美的铁盒子、纸盒子来包装。 这里的精品包装她是买不起的,那都是些昂贵木料做的描金画银的彩漆匣子,实打实的奢侈品。 索性她也不在乎那些,便用前几日央爹做的一个几层的食盒装了。 如今天气还是凉飕飕的,但奶油也经不住久放。 小蛋糕和泡芙的奶油她都是临走才挤的。 挤好了便立即送给各家去,泡芙放的时间久便不酥了,影响口感。 做食物的人总希望食客能吃到食物最美味的时刻。 她打发机哥儿、兴哥儿几个给王娘子家、王明金员外家、还有国子学的荀博士家各送了一盒。 她则亲自提了一盒去熟药惠民南局,给店里诸人都分着吃了。 以前在前头摆摊儿吵吵闹闹的,没少叨扰。 如今都是熟人,那穿绿袍的苟提举常来她家买糕饼。 “店里还有事儿,食盒晚上我打发店里小子来取便是。”黄樱笑着将食盒放下,准备赶着去谢家送了。 苟提举咬了一口那抹茶泡芙,惊呆了,好生酥香,满口奶香味儿,竟还有茶味儿! 他这一口,竟是飘飘欲仙,心旷神怡、忘乎所以了。 “等等!”他忙站起来,“这糕饼店里也卖了?” 黄樱已到了门边儿,闻言,回头笑,“这个过两日,寒食前会上呢!如今先送给大家尝尝。” 苟提举:“可得赶紧着!” 他忙摆手,顾不得说话了,赶紧又咬一口。 黄樱哼着小调儿跑回铺中,风将头发吹起,风中有春天的气息。 她深深地嗅了嗅,杏花、梨花、桃花,还有泥土的味道。 她提着裙摆儿,双环髻晃动着,清秀的脸上笑容如春日阳光一般明媚。 发髻间的红海棠在人群中很惹眼。 谢晦携着书,走出太学,隔着喧哗的市井,看见她欢快地跑过,裙摆翻起的花儿不断飘起、落下,他顿下脚步,无意识地跟随着。 分明海棠无香,他却好像闻见了她发间那枝红海棠的香气。 “含章?”吴铎醉醺醺地抓住他,咕哝,“说好的吃饭,李四分茶在前头,往哪里走?” 谢晦将他的手拂下去,“抱歉,今儿劳烦峻明兄替我,改日再请你吃。” 吴铎闹了,林璋赶紧将人制住,“休要胡闹,当心学谕抓住,有你好果子吃。” 谢晦颔首,“有劳峻明兄。” 林璋摆手,知道他必定有事儿,“正好我也该与他好生说说,大丈夫顶天立地,多少人十年寒窗,不过一次不中,竟毫无斗志了,成甚麽样!” 说着便将人推走了。 谢晦站在原地,路过的娘子都忍不住要慢下脚步,多瞧两眼。 有个老太太没看路,撞在表木上头,不由“哎唷”一声儿,一旁叫卖的汉子们善意地笑起来,老太太骂骂咧咧,“笑甚麽!臊你娘的!” 谢晦抿唇,脑海里不停浮现方才画面,他皱眉,眸子里有些思索。谢相公从小对他严苛,教他忍耐,祖母也要他念经、磨砺性子,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他站了一会儿,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无法平静下来。 他抿唇,神色宁静地转身,不紧不慢往相反的方向走。 “所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 “谢郎君?” 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嗓音,惊喜满溢。 谢晦脚下一顿,抬头看向市井,人流汹涌,车水马龙。 喧闹才从耳膜中传进来,他眼神平静,缓缓回头,看见黄樱正站在街边,眼睛弯下来,笑盈盈的。 日光刺得人目眩,他静静瞧着,掠过她的眉眼,落在她头上那枝红海棠上。 “黄小娘子。”他笑。 ----------------------- 作者有话说:1《金刚经》 差点赶不上了,好晚[爆哭] 第64章 接谢府大单 黄樱提着她半人高的食盒子, 丝毫不觉重似的,三两步小跑上前来,道了万福, 忙笑,“这可是巧了, 真想不到竟碰上郎君。” 谢晦教身后小厮上前帮她提,“小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黄樱忙向谢晦和那小厮道谢,却没有松手,“有劳小哥儿, 只里头东西怕颠簸, 咱们一人抬一边便是,到了前头车行放下, 我赁个轿子便好。” 说完,她笑, “所以才说巧呢!这食盒里头正是孝敬老夫人的节礼, 正打算到昭德坊去的。” 谢晦一愣, 正巧接他的车来了, 他道, “既如此, 我正要回府, 小娘子一道坐车去便是, 小娘子既是客, 没得慢待了。祖母她老人家知道,也是不依的。” 黄樱想了一想, 这泡芙和奶油若是时间久便没那么好了,坐轿子去也要半个时辰,何不就搭了便车? “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呢!”黄樱笑道, “既如此,少不得给郎君添麻烦了。” 谢晦笑,“若说麻烦,是谢府麻烦了小娘子。” 他伸手作了请,让她先上车。 黄樱抬头一瞧,好高大的豪车!这便是她第一日唱卖碰见的那棕盖车,光是两个轮子,便到她的胸前呢。 小厮忙放下脚凳来,眼疾手快地接过食盒,笑道,“小娘子放心,我手最是稳当,不会颠簸的。” 黄樱连忙道谢,“如此,便多谢了。” 她提着裙摆上了车。 那驾车的忙要替她揭帘子,谢晦伸手揭过了。 看见车内装饰摆设,黄樱咋舌,这可是真权贵子弟。 车里头瞧着就贵呐。 比她外头看时想的还要大!她横着竖着,怕是都能躺下。 锦裀绣榻、梅花雕漆小几,几上竟有七八样儿茶具。 要知道宋人讲究吃茶,这茶具一套总十二样儿,文人还取了个雅称,称为“十二先生”。 旁边红泥小火炉上小锡壶里水正滚沸,两个小奴,一人用茶碾子碾碎团茶,一人提着瓶瓯,正准备点茶。 北宋小饭馆 第122节 黄樱笑道,“郎君喜喝茶?” 谢晦个高,低头进去,请她坐在西侧绣榻上,笑,“我大哥喜欢,这是他的车。” 黄樱忍住好奇心,去瞧那两个小奴点茶。 她其实挺想试上一试,想她以前也爱自个儿捣鼓咖啡,拉花练得比咖啡店员工还专业呢。 这北宋点茶,便是将磨好的茶末放入茶碗中,先调制成膏状,然后用热水冲泡。若是有那高手,能将茶沫儿点出花鸟、鱼虫、草兽图案来,便是“茶百戏”了。 那小奴一手持着茶筅,一手提瓶瓯,将热水缓缓注入,黄樱目不转睛瞧着,不由缓缓瞪大眼睛,喝,不愧是谢府,这小奴竟还是个分茶高手! 只见那茶碗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1,显然产自建窑,而这黑盏,与盏中白茶最是相宜,形成强烈对比。 她惊奇的,是那小奴将茶沫儿拉出了栀子花纹样。 盏中茶沫儿细腻绵密,真如咖啡上的拉花儿。 黄樱不由拍手笑,“小哥儿好俊的手艺,这茶百戏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谢晦将那一盏递与她。 黄樱忙伸手接过,闻见茶味儿,“好香的茶!” 她低头啜了一口,真真儿香,与昨日喝的那末茶相比,真是天差地别了。 谢晦看了一眼小五,小五讨好地冲他笑笑。 这两个小奴分别唤小五、小六,平日里大哥要他们表演茶百戏,还要看他们两个高不高兴。 谢晦习惯了喝茶,没甚麽喜不喜欢,从小儿家里便是这样的。 他见黄樱喜欢,不由低头轻啜一口。平日里从没有注意过的茶水,他头一次喝出了不一样的滋味儿,回味甘甜,余韵悠长。 “回头教人替小娘子包些送去。” “郎君也不必麻烦,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是不讲究的,也不懂甚麽好茶坏茶,没得作践了它。”黄樱忙道。 “甚麽好茶坏茶,不过是人吃的。”谢晦笑道,“若是喜欢的便都是好的,不喜欢的便是不好的,全凭心意。依我看,这茶哪里比得上小娘子的糕饼?小娘子难得喜欢,便教我做个人情,不然心里不安。” 黄樱给他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笑道,“怪我读书少,竟是说不过郎君的。原是我怕浪费了这好茶,教我牛嚼牡丹了,郎君既如此说,我可少不得做那辣手摧花之人了。” 她嫌热了,鼻尖上浸出汗来,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水润明亮,说起话来声音脆生生的,小五小六见她说话这样有趣儿,都笑起来,“小娘子只管催!我们郎君还会吝啬这点子茶?” 黄樱是个爽利的性子,闻言,与他们说笑起来,很快便熟了,邀请他们改日来糕饼铺子吃糕饼。 她仔细品味着,想到甚麽,忙笑道,”说起来,我带的吃食,正与这茶水相配呢!” 她麻利起身,将食盒拿来,想起那曲奇,不由笑道,“郎君何不就着糕饼,再品这茶?” 谢晦教她说得有些好奇,他一贯知道黄樱做的糕饼滋味儿好,吴铎每日捧着吃也不够。 他笑道,“也好。” 黄樱考虑过谢府人多,故而装的并不少,还有些是油纸包了打算到了门上孝敬当值的。 那曲奇,都是用一色白瓷碟子装的,每样儿都是两碟。 这会子,她便将一碟子那狮猫儿图案的曲奇拿出来,摆在雕漆小几上,又将一碟子方块儿的摆出来,给小五小六,还给外头驾车的和帮她提食盒的小哥儿每人一包。 谢晦看见那图案,眉眼一怔,伸出手指捻起一个来,看向她眼睛,笑,“这是猫?” 黄樱笑眯眯地,双手托着下巴,“郎君猜一猜呢? 小五和小六已经“咔嚓”吃起来了,瞪大眼睛,咋舌,直说,“好吃!” 见了郎君那盘子里的,惊奇道,“这猫儿怎瞧着有几分眼熟呢?” 小六忙点头,“可不是,竟像是见过的呢。” 小五一拍脑袋,“可不是见过!这怎跟小於菟那般像了?!” 黄樱笑,“正是照着那狮猫儿的神态做的呢!小哥儿好眼力!” 谢晦看着那小猫儿糕饼,小於菟挑剔的神态完全瞧得出。 再瞧旁的,竟不是每个神态都一样。 黄樱正扭头跟小五和小六说这糕饼怎麽做的,“其实不难,最要紧是用牛乳做出来的醍醐,有了这个,便能做了。” 小五惊奇,“那醍醐,乳酪院每年都进的,我们府上也常有赏赐,只金贵,却也没有这个香呢!” 谢晦低头咬了一口,“咔嚓”,很酥,入口是香浓的茶味儿,这些糕饼有绿色的,也有黄色的,他还闻见了桂花味儿。 黄樱笑道,“郎君可还喜欢呢?说起来,奴擅自想了这个小於菟的样子,郎君放心,这是给府上送才做的,店里卖的自然不敢这样。” 谢晦笑道,“论做糕饼的手艺,东京城里小娘子数第一。滋味儿甚好,我还要多谢小娘子费心,至于样子,小娘子喜欢便用,小於菟有此用处,它那个性子,还要欢喜才是。” 他伸手拿过一只新茶盏,正好红泥小火炉上水滚了两次,这是最适宜点茶的水温。 “给府上送礼还罢,卖给旁人的还有其他样子呢,不好用小於菟的,不过还是多谢郎君。”黄樱以往瞧这谢三郎明月一般,只高不可攀,没成想性子这样平易近人的,不由也松了口气。 本来还怕一路上安静,不好行差踏错的。 小五小六见郎君拿起茶筅,忙坐直了,笑道,“小娘子有福了,我们三郎君要分茶呢!” 谢晦垂眸,神情专注。 黄樱不由伸长脖子去瞧他点茶,许是见他没那般高不可攀,更加从容些,笑着问,“听小五语气,郎君怕不是个分茶高手呢?” 小五小六拍手笑,“若论活火分茶,咱们府上三郎君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黄樱不由感兴趣了,方才小五那一番茶百戏已是让她开了眼了,“比小五还厉害?” 小五笑,“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让小娘子见笑了。这府上分茶的本事,三郎数第一,大姐儿排第二,奴雕虫小技,还排不上号呢。” 黄樱咋舌,“这般厉害?” 她忙瞧去,只见谢晦那只捏着茶筅的指腹上还留着握笔的茧子,指甲修得极短,遒劲有力,正将茶膏调制了,一手徐徐地注入热水。 茶汤载浮载沉,他的手极稳,车子晃动也不影响丝毫。 黄樱盯得出神,忽闻他笑着问,“小娘子想要甚麽图样儿?” “小於菟。”她脱口而出。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这要是小五恭维主子,谢晦分不出来多尴尬呐。 谢晦没说甚,低头专注地调制茶汤。 渐渐地,黄樱眼睛睁大了。 她虽没见过高手斗茶,但宋人斗茶讲究一个“斗色斗浮”她却是知道的。 这头一个“色”,瞧茶沫的颜色,颜色白者胜;再者,瞧浮沫咬盏时间,久者为胜。 谢晦点的这茶,茶沫乳白,如瑞雪一般,在茶盏中“周回凝而不动”2,更惊奇的,还是那图案。 黄樱咋舌,“郎君好厉害手艺!” 小五和小六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真气人,分明是一样儿的泉水、一样儿白茶,做出来却远不及三郎。” 谢晦将那茶盏递到黄樱面前。 黄樱吃了一惊,忙推辞,“折煞奴了,怎敢劳郎君点茶。” 谢晦笑,“小娘子是客,若是连茶也不喝,祖母也要说待客不周的。” 既然这样说了,黄樱也不是个扭捏的,忙笑道,“今儿没白来,真真开了眼界了,以后奴也能跟人说,见过高手分茶呢!” 她盯着那图案,想了一想,笑道,“小於菟今儿可够忙了,教我做了糕饼不说,还教郎君分茶去了。” 说得小五等人都笑起来,再想到小於菟那个霸道的性子,眼泪都要笑出来,“小娘子真说到了心坎上,小於菟哪一日不忙的,不是扑蝶,就是追蚊子,把老夫人的园子都霍霍了,偏大家瞧它惹人爱,又不舍得拘着。” 大家于是说笑一阵,谢晦话少,但并不冷漠,偶尔笑一句,大家竟聊得投机。 黄樱来北宋这般久,除了家里的亲人,还没认识甚麽朋友,这小五和小六还怪有意思的。 谢府上主子宽容,这两个小郎偶尔也打趣谢三郎,大家习以为常似的。 “吁——”车停了。 “到了。”小五掀起帘子瞧了一眼,忙将东西收了,小六替他们打起帘子。 黄樱正好饮完茶,又道了谢,提起裙摆下车去。 谢晦已在下头,黄樱站在车上,能瞧见大相国寺那两个塔,还有宣德门上金色琉璃瓦,上头飞鹤盘旋,天边放了晴,霞光满天。 好漂亮景致。 她忙踩着脚凳下去,没留神踩着裙摆,险些栽倒,索性直接跳到地上。 谢晦缓缓收回手,小五和小六忙上前,“可有崴着脚?” 黄樱站起来,笑道,“没事儿,比这个还高的也跳过呢。” 小五笑道,“好险,三郎都险些来扶。” 黄樱忙福了福,“市井之人,粗俗惯了的,教郎君看笑话了。” 门上早有人迎了上来,见黄樱眼生,又是个小娘子,不由迟疑,“这位娘子——” 小五正要开口,谢晦淡淡道,“黄小娘子是祖母的客,我带她去便是。” 黄樱上次是从后门进去的,这会从正门里头进去,一路上飞檐斗拱、层楼飞阁、大厦巍巍,好不震撼。 听闻这宅子前朝是赐给宰相的,后来朝廷收回去,到谢晦祖父这一代上,做了官家老师,修国史,进翰林院,官家特赐了这宅子。 谢府是治学之家,光藏书便有数万卷呢。 黄樱瞧不过来了。 谢晦见她跟小雀儿一般,瞧甚麽都稀奇,笑道,“小娘子想逛,我吩咐个小丫头,带你尽逛一圈儿,小娘子是老夫人的客,只管好好逛便是。” 黄樱笑,“赶着给老夫人问安呢,这些有甚麽打紧!园子又不会跑。” 小五和小六不由在心里点头,这小娘子真是个妙人。 虽说是市井人家,性子却率真洒脱,不拘泥那些虚礼的。若是寻常人到了他们家,早就唬得不敢说话了。 黄樱还认得老夫人的院子,她落后谢晦一步,一路穿花拂柳。春日虽到了,外头却不如这园子里景致,她今儿算是茶也喝了,花也赏了。 想到家里小孩儿,顿时有种偷吃的愧疚。 谢晦早打发人去通报,这会子便有人在门上候着,瞧见他们一前一后过来,便迎了上来。 “哎唷,三郎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了半日,连午睡也不去了,这会子直打瞌睡呢!” 北宋小饭馆 第123节 黄樱认出刘娘子,正上前,忙要福,刘娘子捉住她的手,拉着她便走,笑道,“小娘子快来,都等着你的糕饼呢!” 黄樱笑道,“娘子想吃,只管来铺子里头,管够。” 刘娘子最爱她这张嘴,说出的话就是招人喜欢。 黄樱还瞧见个熟人,竟是崔大郎崔琼。 听说谢家元娘与崔琼婚事将近,看来是真的。 谢晦见了崔琼,颔首,几人便一起进去了。 门上的婆子打起帘子,说话声透出来,屋子里有好些人,黄樱瞧见上首的老太太,瞧着没有上次精神,看来当真病刚好。 谢晦和崔琼问安行礼毕,刘娘子拉着她的手上前去,“老夫人瞧瞧这是谁来了?” 谢老夫人凝神瞧去,见一个清清秀秀的小丫头站在地上,一双笑眼水洗过似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好亮的眼睛! 她老人家一辈子见人无数,这样漂亮的眼神却不多,她笑骂,“打量着我老糊涂了不成!” 她伸手,“好丫头,上前来,老身瞧瞧。” 黄樱忙道万福,行了礼,笑说,“问老夫人安。” 又给各位娘子郎君们问了安,这才上前去。 早有人放了一张凳在老夫人下首,黄樱便侧坐下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道,“早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才多久,听见家里已经开了铺子,老身送的贺礼可还中用?” 黄樱忙起身又拜谢,“再想不到还劳老夫人惦记着,真真儿教人感激得不知说甚麽才好了!” 她笑道,“寒食将近,奴也没甚麽好回礼的,特做了些吃食来,一则给老夫人问安,二则,盼着能讨一讨老夫人喜欢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不得,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老夫人的喜欢连我们都讨不得,倒要看看老夫人给不给面子。” 谢老夫人啐道,“你们这群小蹄子,打量着小丫头跟你们似的脸皮厚呢,别唬着人家。” 她拍拍黄樱的手,笑道,“快教人盛来,你做的糕饼,哪有不好吃的。我老人家有口福了。” “不好,老夫人要吃独食呢!”谢敏捂着团扇笑。 “也赏我们点呢,眼巴巴瞧着,老夫人也不可怜可怜。” 大家说着都笑起来。 黄樱也笑了。 “哎唷!了不得!小於菟也闻着香味儿来了!” “光我们还不够吃呢,三郎快将它抱好,不许跟我们抢的!” 黄樱低头,瞧见那狮猫儿比上次还胖了些,正巡视领地似的走来,在她脚底下打量了一圈儿,威胁地呼噜了两声,黄樱瞧得眼馋,很想撸上一把。 骄傲的小猫蔑视地瞧她一眼,扭头甩着尾巴去找谢晦了。 谢晦嫌它在地上走,不教上去,它可怜兮兮地“喵呜”叫,一改方才对黄樱的王之蔑视,甚至躺到谢晦脚边,开始打滚。 黄樱惊呆了下巴。太双标了这小猫咪。 真羡慕谢三郎那只脚呐。 “糕饼端来了!” 原来这谢府甚是讲究,那些糕饼都换了相配的碟子盛着,黄樱瞧着都不像自个儿做的了,果然还得靠包装。 这换了个精美的瓷碟,别说这糕饼卖几十文,便几百文也像。 老夫人这边摆了一桌儿,每样儿都有,谢敏凑过来,笑道,“这瞧着真真儿好,难为怎么想来的!我都不知挑哪个了,怪道店铺开得好呢。” 黄樱忙笑着介绍各样儿,“奴想着如今是春日里头,要应个景儿,这次的糕饼以绿色为主,味道是茶味儿,是奴新想的。” “竟是茶味儿?”谢老夫人有兴趣了。 黄樱忙道,“老夫人喜欢软些的,这个绿茶炉饼和鸡子乳糕最是松软了。” 谢敏捻起一个抹茶泡芙,“我瞧着这个倒是别致,我来尝一尝。” 谢晴却喜欢那粉色的樱桃小蛋糕,她忙端了那个,“我喜欢这个。” 其他人也有拿曲奇的,也有拿小蛋糕、吐司的。 谢敏吃了一口,瞪大眼睛,“这是怎做的?” 她一个大家闺秀,泡芙上的奶油沾到了嘴角也顾不上了,连吃几口,丫鬟瞧着不像样儿,赶紧替她擦嘴。 奶妈提醒她,崔蕴玉还在呢! 谢敏不管,举着个咬了一半儿的抹茶泡芙,“老夫人,定要尝尝这个!滋味儿想也想不到的!” 老太太却指着抹茶白巧,“我倒想教你尝尝这个,也是想不到的滋味儿。” 众人甚麽金贵吃食没见过,今儿这几样,真真是开了眼。 那糕饼的样子便够养眼的,再说味道,连他们也吃不够。 谢晴原本就有些小家子气,不受老夫人待见,她吃了个樱桃酱乳糕,狼吞虎咽的,一个不够吃,连吃了三个才停,又眼巴巴瞧着桌上的。 大家都来夸,要到店里买去。 倒教黄樱受不住了,忙笑道,“寒食前几日才卖,先做来给大家尝一尝的,若是想吃的,前一日派人来说一声儿,做好了来取便是。店里乱糟糟的,没得怠慢了,倒教奴过意不去。” 谢老夫人扭头对谢晦道,“说起来,年年寒食都是那些稠饧、乳酪、麦糕,虽咱们府上吃**细些,我瞧着倒不如小娘子这糕饼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高兴,忙道,“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除了咱们家吃的,也有送给各家的。这糕饼竟是比咱们自个儿做的还好了,颜色也好,模样儿也好,滋味儿更是好!” 老太太吩咐,“打发人给大娘子院里送些去,也教她尝尝,若她也喜欢,正好黄家的小丫头在这儿,便就跟她订了。” 那婆子去了没一会儿便回来了,站在底下恭恭敬敬回话,“大娘子说‘论起滋味儿,怕是东京城里没有比这更好的,这次寒食,索性都教黄家做了,大家都欢喜,也省了府上事儿,那些娘子们也好回家扫坟祭祖的’。” “正是呢。”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好丫头,我们府上这次寒食,竟是要教你忙了。” 黄樱没想到来还礼,竟还收到了这样大一笔订单。 她忙站起来笑道,“开门做生意,承蒙老夫人和大娘子看得起,奴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不知府上要订多少呢?奴好回去便准备的。” 那婆子又道,“大娘子也交待了,‘除了今儿这些新的,店里原有的也算上,每样儿都做二百个来。’” 黄樱想了一想,道,“老夫人不知,这乳糕、绿茶乳酪酥球是要当日吃的,若到了第二日便不好了。乳糕不必动火,寒食节中倒也能做的,绿茶乳酪酥球却只能炊熟那一日吃了。” “竟这样讲究。”大家咋舌。 黄樱笑道,“我们做吃食的,知道这糕饼甚麽时候滋味儿最好,若是教人吃了说不好,还不如不卖的。” “还是头一次听见这吃食也有学问呢。”谢敏摇了摇团扇。 黄樱笑,“若是仔细做,甚麽都是学问,端看有没有那个心。” 谢敏不由一愣,低头细细思索着她这话。 老太太便做主,“你是个实诚丫头,却不知道,我们家人口多着,你尽按二百去做,不怕吃不完的。只怕还不够呢。” 黄樱忙“哎”了声儿,“不知甚麽时候取来?” 婆子道,“大娘子交待‘寒食前一日,炊熟日取。’” 黄樱忙福了福,“奴记下了。” 她瞧着天色不早,笑道,“托老夫人洪福,原是来问安的,又接了这单子回去,真教人臊得慌,既大家想吃,少不得厚着脸皮接下来。” 大家都笑,“你好生做了来,老夫人少不了你的赏呢。” 黄樱笑道,“再想不到有这样大造化。” 她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子市井闲话,都是些听来的趣事儿,逗得大家笑了一阵,瞧着天儿实在不早,便告辞,大娘子身边丫鬟拿了二十贯钱的定金来,派了轿子送她回去。 到了店里,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说不定明儿甚麽王府、周府、韩府上都找咱们订呢!” 黄樱笑,“你们也不怕忙不过来。” “才不怕呢!”大家都很高兴。 黄樱说了,店里盈利会将一成拿出来给大家发奖金。 他们有使不完的力气,只恨不得再多卖些呢。 黄樱要清点这些面包需要的材料了。 众人忙着,她拿了纸笔来,开始写写算算。 她一个吐司的黄油用量是20克,一个泡芙是8克,油酥角是10克,油酥条是10克,曲奇一个是8克,核桃马里奥5克,软欧包是5克。 她货行里的这些大宗消耗品,正好是一船冷链集装箱刚到货的时候,库存足能让她用上几年。 黄油北宋是可以做的,只是没有后世科技生产的那样稳定。她不可能一直依靠货行,总有用完的一天。 不管是硬红小麦,还是黄油、奶油,她都打算慢慢自己做起来。 至于巧克力,北宋是不可能做出来的,除非她能像麦哲伦开辟环球航线,到非洲将可可果运来。即便有可可果,没有先进的设备,也磨不出丝滑的可可脂。 她货行里头的巧克力存量还有很多,但是鉴于不可再生产,她只打算节假日拿出来做几天活动,作为“节日限定”,平日里便要下架的。 她还有个念头,就是这些东西,她总要留一些,给自己留着。毕竟这是她那个世界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 作者有话说:1北宋蔡襄《茶录》 2北宋赵佶《大观茶论》 大家的疑惑都看到了,放心,樱姐有的是手段,以后事业版图会扩很大的。[撒花] 第65章 店铺爆单啦 这日都堂议事, 早朝后,各部尚书、翰林院众人直忙到午时过了,政事堂食处送来吃食。 宰相王相公照例是常程酒、两碟荤菜、两碟素菜、四碟杂嚼。 韩枢密使次之, 各部尚书、侍郎依次递减。 户部尚书谢相公照例是拿起箸便吃,众人之中数他吃得最香。 北宋小饭馆 第124节 林晟打眼一瞧, 今儿又是这道鹅鸭排蒸并一碟子三脆羹。 油腻腻的,他没甚胃口。 其余大人也有不想吃的,只是今儿这殿试之事怕是要议到晚上去,为了不饿肚子, 只得捡着吃些。 王宰相身材矮小, 却胖,他那处挑拣着吃了两口, 道,“今儿这道鹅鸭排蒸用的鸭子太肥了些。” 说罢, 便将那碟子推到一边, 吃了一口三脆羹, “这羹却太烂了, 都炖饢了。” 林晟同样看法, 只是到底在政事堂, 这些嫌弃之语宰相说得, 他们却不能挑剔, 若传到官家耳朵里, 便不好了。 事实上王宰相今儿还说轻了。照他说,除了粳米尚可, 其余两样儿他吃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林相公这便用好了?”谢绶正吃得津津有味儿,见他放下筷子,不由惊讶, 那碗盏里头分明是没有动么。 林晟是当真佩服他啊。 听说这谢大人连太学膳堂也能说一声“不错”。 谢绶早上与林晟就殿试预支之事吵得不可开交,正需要吃些食物补充体力呢。见他气得饭都吃不下,倒是有些内疚,不由道,“费用之事,咱们下午接着议,只这饭还是要吃的。为了这个气得饭也吃不下,也太不值当。” 林晟哭笑不得。 他早上虽骂谢绶“铁公鸡”一个,此时却并不为这个吃不下。 他笑呵呵道,“谢相公言重,某并非为此。” 他说着,拿出一包那黄家糕饼来,瞧见众人对着桌上吃食抓耳挠腮,硬着头皮吃,不由生出两分得意。 他慢悠悠地剥开油纸包,拿出那核桃炉饼,笑道,“只是家中贱内千叮万嘱带了这个,不好不吃的。” 他咬了一口,“咔嚓”,这大半日过去,竟还是酥的。 哎唷,这一口下去,那烤过的核桃和着上头的酥层,又甜又香,他一扫方才满脸为难,大口吃了起来。 可真好吃啊! 谢绶瞧他喜形于色的模样儿,竟是与上午唾沫横飞与他掰扯一分银钱大不相同,不由道,“此为何物?” 一旁的工部尚书吴毕探头来瞧,“好香的味儿。” 大家都闻见了那股黄油面包的味儿,不知道是甚麽东西,却让本就难吃的午膳雪上加霜了,更加食不下咽。 吏部尚书周覃看了一眼,听见是林大娘子备的,不由有些酸。 想起昨晚被自家大娘子追着一顿打,睡了一晚上书房,早上起来浑身疼,只因为昨儿去遇仙正店,听了个曲子。 他酸溜溜道,“甚麽好东西,林相公怕是故意馋咱们呢?” 他最是挑嘴的,政事堂食他每每都不爱吃,更别提今儿做的比寻常时候还要糟些。 一个核桃炉饼,林晟吃得停不下来,见周覃表情,更得意了两分,不由拿出另一个红豆软欧包来,“不信你尝尝!” 此话一出,周覃眼睛亮了,忙接过来。 他早闻见那股香味儿了。早上吵了大半日,实在饿得慌。 众人听见,一拥而上,将个林晟围起来,七嘴八舌道,“甚麽好东西,也让我们尝尝。明甫你也也忒不厚道,自个儿吃独食。” “好歹孝敬孝敬王相公。”这是与林晟不对付的。 林晟给了周相公便已经后悔了,这会子瞧这些人强盗似的,连抢带拿,竟将他仅剩的两包都拿走了,不由气得大骂,“有辱斯文!岂有此理!” 他幞头也歪了,不由正了正幞头,气得将个胡子吹得一翘一翘的。 忽有人从背后拍他,那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拍得趔趄。 他扭头怒目而视,却见周覃满脸惊奇,“这是何处买来?某竟从未吃过这样的糕饼,好生香甜。” 其余众人吃了,顿时也不吃饭了,都来问他。 林晟正了正幞头,清了清嗓子,“这个嘛。” 众人都吃,见谢绶手里没有,他们每月可都指望着户部拨款呢,忙也分了谢绶一份。 谢绶接过来,尝了一口,倒是松软香甜,还有股乳味儿,这瞧着古怪,吃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好滋味儿。 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林晟便道,“谢相公何不就批了礼部提议,这殿试足有一日,廊下赐食彰显官家仁慈,你与我抠那几个钱,也不嫌臊?” 谢绶一听,将最后一口咽下去,脸色板正起来,严肃道,“此言差矣!林相公只管开支,怎知我们户部艰难,只说这冬日雪灾,人畜冻死不知凡几,赈灾银钱都不够使,你这饭钱少一些,又不是饿肚子了,有甚麽要紧?” 林晟气道,“又不是要你加甚麽山珍海味了,只多一道素食,能费多少银钱!” 谢绶捋了捋胡须,“户部管着多少开支,你们礼部只是多了一道素食,他们也是一道素食,每人都要多支一些,合起来都够养多少马的。” “我们礼部殿试与养马有甚麽相干!你休要混淆视听!” “怎麽不相干?”谢绶据理力争。 眼看两人又吵起来了,周相公等人都来拉架,“慢些说,慢些说,都是为了百姓和朝廷,两位大人都辛苦。” 林晟一拂袖子,“哼。” 这一顿吵,他刚吃下的核桃炉饼白吃了,他又饿了。 瞧见谢绶这厮还拿着他的软炉饼吃,不由更气,使劲儿吹了吹胡子。 王宰相吃了个鸡子糕,顿觉香甜,方才二人吵架,他和韩枢密使两个仿佛没听见,慢条斯理吃完,才不紧不慢,笑眯眯道,“明甫,这糕饼从何处买来?倒是有些意思。” 林晟瞪了谢绶一眼,笑道,“禀相公,此乃太学南街上黄家糕饼铺所卖。” 谢绶听着耳熟,瞧见韩相公手中那鸡子糕,有些眼熟,“咦?这不是鸡子糕么?” 王宰相:“哦?持之竟吃过?” 谢绶道,“某想起来,这个做糕饼的小娘子,去过我们府上的。” “当真?”林晟不解,“你家怎会与这糕饼铺子有牵扯?” …… 开封府。 “大人,已查到那人与这糕饼铺子有牵扯,每日寅时末,铺子一开门,他便要去里头的。我已派了衙役守在外头了。” 林捕快一听,稀奇道,“这是怎的,近来这偷盗之人怎都要去这家糕饼铺子?莫不是有勾结?” 说完,脸色不由严肃起来。 另一边的王捕快笑道,“不光偷盗的,我们这两日才办了两件案子,一起劫杀,一起折伤劫财,你猜怎么着?” 林捕快:“怎么?不会也在这黄家糕饼铺子找着凶犯了罢?” 王捕快一拍桌,“还真是!你说巧不巧!” 喝。 林捕快惊了,忙坐直,“莫不是这黄家糕饼铺后头有大案子?” 王捕快哈哈大笑,“你多虑了!盖因那糕饼铺子味儿太香了,但凡走到那条街上,都忍不住要进店里去的!” “竟是这般?”林捕快咋舌,“甚麽糕饼,比命还重要呢?那正犯藏头露尾,我们抓了一月,连个影儿都找不着,一家糕饼铺子就让他现身了?” “大人,兄弟们都好了,就等你呢!”一个衙役忙跑来,气喘吁吁的。 林捕快忙戴上帽子,拿起刀便走,“等我抓了人再去尝尝那糕饼!” …… 这日,黄樱正在店里忙活,瞧见有桌子空了,她忙拿了抹布,收拾干净,将杯盘端到后头给蔡婆婆洗。 蔡婆婆在他们家待了几日,已认得人了。 本来他们家是不管住的,但是娘发现,店里每日关门,蔡婆婆最后一个磨磨蹭蹭走后,第二日一早,店门还没开,她已在门外候着了。 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黄娘子便起了疑。 她好生问了蔡婆婆,婆婆说过他们家在城外,每日五更开城门,她五更前都到店外头了。 黄娘子头疼,问她,“晚上不回家去,到哪里去了?” 蔡婆婆嗫嚅着,“找英姐儿。” 黄娘子气得要命,“你都一把年纪了,自个儿都没几日好活,晚上出去掉城沟里怎办?” 娘不是开玩笑,汴京城里头,御街两边的城渠沟每年春日都有人掉进去。 尤其如今正是清理渠沟的时候,前些日子礼部便有几个考生掉了进去,连礼部试也没有参加上。 街巷里这几日没少议论。 蔡婆婆忙弯腰低声下气,“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黄娘子叉腰,“我瞧着你敢得很!” 她站在院里骂了半日,“晚上也不睡,一大把年纪,白日拿甚麽力气做活!老娘上辈子欠你的!” 蔡婆婆佝偻着腰,头越发低了,整个人惶恐不安。 黄樱忙将娘拉住了,“便让婆婆住在店里头罢,正好晚上爹看店也有个伴儿。” 黄娘子还能说甚,少不得点了头,骂道,“甚麽孙女儿有自个儿的命重要?你那孙女儿若能找着,还指望你养活呢!” 蔡婆婆抹着眼睛,忙:“哎!娘子说的是,俺错了,俺错了。” 蔡婆婆便这样在店里头住下了。 只每日关店以后都要去城里找孙女,很晚才回来,满身疲惫的。 黄樱将碗盏放到她的盆里,她忙点头哈腰。 说了几次了也不改。 黄樱摇摇头,正好一炉核桃马里奥出炉,她捡了一个跟宁姐儿几个分着吃了,满嘴香甜,她不由点头,店里这些人越做越好了。 “我正要去前头,端过去便是。”她从杨志手里接过,喊柳枝儿来揭帘子。 “哎!”柳枝儿忙跑来,“正来了两个小娘子,要买这炉饼呢!” 黄樱端着一篮儿核桃炉饼,瞧见两个眼生的小娘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穿的是绸,梳双蟠髻,身后还跟着婢女,正好奇地打量店里头。 黄樱忙笑着迎上去,“两位小娘子要买甚?” 吴筠笑道,“各样儿都捡两个来。” 韩蓁也道,“我各样儿都要三个。” 北宋小饭馆 第125节 “好嘞!”黄樱瞧见她们两个像是吃过的,笑道,“小娘子们买的多,我今儿新想了一样乳酪,可免费尝的,小娘子可想试试呢?” 吴筠有些犹豫。 韩蓁想也不想,“试便试!” 黄樱店里那些撇去奶油的牛奶,除了做面包、蛋糕,剩下她便做了酸奶。 她笑着端来两碗酸奶,“一个是樱桃果酱的,一个是榅桲果酱的,小娘子尝尝呢。” 韩蓁低头瞧,乳白混着樱桃红,“倒是好看。” 吴筠瞧着也怪好看的,雪白雪白的。 她舀了一勺儿,放入嘴里,“咦?” 她不由看向韩蓁。 韩蓁已瞪大眼睛,“这是怎做的?” 入口丝滑,比豆腐还嫩,奶香醇厚,果酱与牛乳风味儿恰到好处,比冰酥酪还好吃呢。 “我尝尝你的味儿!”韩蓁忙舀了一勺吴筠的塞嘴里。 “这个也好吃!”她稀奇地盯着黄樱瞧,“这也是卖的?给我各捡十个来!” 丫鬟拉了拉她衣角,她忙清了清嗓子,“这个怎麽卖的?” 黄樱笑道,“这个唤作酸奶,一碗是二十文钱,今儿才做来试的,统共二十份,小娘子都要么?” 闻言,韩蓁松了口气,钱够使了,她道,“都要了!” 吴筠有些着急,“你给我也留些,你十份,我也十份。” 韩蓁迟疑,“十份哪够的?” 她跺脚,抱怨黄樱,”怎只做这些来卖呢,都不够吃的。” 黄樱忙笑道,“原是明儿才准备卖的,小娘子明儿来买定是有的。” “只得如此了。” 正好柳枝儿包好了他们要的,都装到了丫鬟们带的篮子里头。 韩蓁立即拿起一个方块儿炉饼,她也不怕粗鲁,捧着便咬了一口,心满意足道,“就是这个味道,昨儿做梦也想呢。” 吴筠失笑,点点她额头,“快走罢,家里头还忙寒食事宜呢。” 柳枝儿踮脚瞧人走了,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买恁多,说不定能带来新客呢。” 黄樱笑。 他们家店里很多客人都是这样来的。老带新,新再带新。 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寒食前一日北宋人唤作“炊熟”,盖因这寒食节禁火,家家户户要在前一日备好这几日吃食。 为了这次寒食,铺子里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分茶店那边寒食节中是不能开火的,预计要歇业几日,正好人手都来帮忙做糕饼。 光是谢府上订的糕饼加起来足有上千个,黄樱算了一笔账,抹茶白巧吐司每个是200文,小蛋糕每个是50文,抹茶泡芙每个50文,加上店里原有的,谢府这笔订单统共要166贯200文钱。 黄樱给抹了零头。她还打算送些酸奶。 这抵得上他们两天的销售额。 她还发现很多熟客也来大量购买糕饼,做着跟谢府同样的打算,都预备着寒食节用的。 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眼看人手不够了,她忙教杨娘子将那挑炭的剩下三个人都请来帮忙,这次帮忙是临时的,黄樱要瞧他们表现,若是做得好,便考虑跟他们签契约。 几人喜不自胜,干活很是卖力。 这几人都在杨志手底下和面。杨志如今也算半个“和面待诏”,除了个别情况他无法判断,需要请教黄樱,目前店里的几样儿面团他都了如指掌的。 第二日一早,店里刚开门,黄樱正将门板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店外已经候着好些人了。 其中一个个头矮小,包得严严实实的人黄樱很有印象。 这人是近半月才来的,每次都在开门时候、店里人最挤的时候来。 黄樱本来忙着包糕饼,也顾不上瞧每个人长甚麽样儿,实在是此人包裹得太严实了些,每日都见,她难免便记住了。 开了门,她笑着将人引进去,到柜台后头忙活。 她注意到那瘦小男子视线如鹰隼一般,很是犀利,她没敢多看。 “核桃炉饼、肉桂卷各十个。” 说着递过来一串钱,不多不少正好一贯550文,显然是提前预备好的。 黄樱忙“哎”了一声儿,替他包。 她将柜台改了一下,在外头拦人的基础上,里头增加了一层稍低一些的桌子。这样便能将糕饼放在桌上包。 为了包得更快些,她会将各色糕饼摆在桌上,随拿随取。 这会子,她一边安抚后头焦躁等待的众人,一边麻利地将这人的二十个面包包起来。 她动作很快了,几乎一个动作包一个。 即便这样,男子还是很焦躁,催她,“快些!” 黄樱忙笑着应,“好!” 正包最后一个呢,她笑道,“马上!” 实在是瞧着这人太过焦急,不知道有甚麽急事儿,每日都这样急的。 她低头包好,抬头笑着递过去,“你的糕饼好嘞!” 那男子忙开始装。 正在此时,黄樱瞧见一个高大的汉子将手放到那男子肩膀上。 男子人竟想也不想,丢下糕饼便跑。 黄樱吃了一惊。 还没反应过来呢,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几个人来,动作快到没瞧清是怎麽动作,那瘦小男子已被摁在地上,像个羊一样五花大绑起来了。 众人唬了一跳。 黄樱都瞧见这些人配的刀了。 她忙笑道,“各位官爷这是办案呢?” 林捕快闻着满店香味儿,狠狠踢了一脚那人,啐道,“害我等一月起早贪黑!” 大家也不急着买糕饼了,瞧起热闹来,兴奋道,“这是犯了何事?杀人了?” 林啸气笑了,“杀人了你们还不怕?还有心思嬉笑?” “哎唷,这不是抓住了么?”众人指指点点,“此人我都碰见好些次,怪道鬼鬼祟祟的,原来犯了事儿!” “官爷辛苦,为民除害呐!” 有那仗义的,手里捧着糕饼,忙道,“这糕饼滋味儿甚好,孝敬几位官爷的!” 一时间七嘴八舌,险些将林啸幞头挤掉。 他吼了一声,一手提起犯人,“开封府办案,让开,都让开!” 众人顿时不敢放肆了。 林啸踢了一脚不老实的犯人,拨开人群,提回开封府去了。 黄樱还是头一回见犯人。 她抹了把汗。想起来这罪犯大半月一大早来买糕饼,不由倒吸口凉气。 不管是偷盗的,还是伤人的,都很危险呐。 中午吃饭时候大家说起此事,机哥儿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呢!” 黄樱惊奇,“还有?” “前些日子开封府追捕一起劫杀夺财的案子,那人也在咱们铺子里来过的。” “甚麽??”众人惊呆了。 他们没有听见消息呐。 “你怎知?”黄樱忙问。 黄机笑道,“我认识的一个开封府的小吏跟我说的。” 黄樱咋舌,“这是怎说呢?咱们的糕饼太好吃了?” “可不是么!”杨娘子一拍大腿,“与咱们不相干,咱们只是做吃食的,定是太好吃,那些犯了事的都忍不住,冒着风险也来买呢。” 黄樱抹了把汗,这客人可不兴吸引啊。 只是个平日里的小插曲,大家当闲话叙过,便继续忙碌了。 这两日店铺里头爆单,大家晚上直忙到三更,第二日五更便来店里,实在辛苦,黄樱说好了晚上多的时间给他们算津贴,半个时辰10文钱。 没想到他们都不想回家去,直想一直做。 黄樱哭笑不得,忙将人都赶走了,“不睡觉怎行,不能因着这点子贴补钱,便耽搁了白日的事儿,若是出了岔子,我可是不依的。该扣钱也要扣。” 说的大家惭愧,“是我们错了。” 黄樱理解他们勤劳、肯吃苦,“好好休息,明早再来,只要你们好生做,我不会教你们后悔的。” 之前每人八十文的工钱,是东京城里很普遍的工资。就像后世基本工资三千元一样普遍。 这段时间大家的努力和辛苦她都瞧在眼里,她准备好好制定一份员工激励计划。干得好,就可以涨工资,还可以拿奖金,这样才能不断提高他们的动力。 一家好公司不光要看营业额,也要培养人才嘛。大家齐心协力,真心喜欢做的事儿,对未来充满希望,这才是她想要的。 这些需要找个时间跟娘商量。 娘是他们黄氏集团财政总监,这种未来增加成本的事儿,非得她点头不可。 黄樱想到黄娘子心疼的样子就想笑。 这还不急。如今且还有急的呢。 北宋小饭馆 第126节 炊熟这日,家家户户要用麦面做枣饸飞燕,娘一大早起来蒸枣糕,用柳条串起来,插在自家门上,北宋称为“子推燕”。 黄樱四更便起来,听见街上已经有卖饧箫的,那箫声在初春的雾气弥漫的清晨,朦朦胧胧的。 宋人卖稠饧总是吹着箫卖,只要听见这箫声,便知道是稠饧,大家索性唤作卖饧箫了。诗人还写,“懒读夜书搔短发,隔垣时听卖饧箫”呢!1 她站在水池边刷牙,瞧见娘抢着往大门上挂子推燕,二婶起来一看,气个倒仰。 黄娘子可算得意了。 黄樱心里好笑,这也要争。她洗了把脸,赶紧去店里忙了。 谢府的订单他们昨晚上已经做了大半,还有些不能提前做的,要现做出来。 店门还未开,大家在灶房有条不紊地忙碌。 忽闻车马之声,随之而来的是敲门声儿。 黄樱忙去瞧,她打开侧门,见门前停着一溜儿好几辆车,不由吃了一惊。 “可是黄家糕饼铺?” 黄樱擦着手上前,“正是,请问各位是——” “在下周府/王府/韩府管事,特来店里订做糕饼的。” ----------------------- 作者有话说:1秦观。 还算早耶。 今天在外面写这章的时候,突然特别特别想吃核桃马里奥[撒花] 第66章 寒食第一日 黄樱忙道, “各位请进,咱们到店里商量。” 这几位管事竟还是互相认识的,方才在门口便面面相觑。 再一打听, 原来都是家中大人昨儿在大内吃了,念念不忘的, 昨晚回来,想起寒食到了,吩咐大娘子备些黄家糕饼来吃。 他们唯恐办事不利,打听好了这黄家开门时辰, 早早便来候着了。 店里那几间厢房, 一间是晚上看铺子的住的,近来都是爹住着。 一间如今蔡婆婆住。 这几日杨娘子若是忙得晚了, 便将家里小孩子也安置在这里睡下,免得来回折腾。有蔡婆婆看着, 她也放心。 朝南的正厅黄樱收拾出来, 专门待客用的。毕竟开门做生意, 总归有个商量事儿的地方。 这个时候便用上了。 几位管事一进侧门, 便听见灶房里头桌案之声, 好不忙碌!十来个人有条不紊地做着活, 窑炉里头火轰隆隆烧着, 有人将炭一铲一铲倒进去。 几个娘子动作极麻利, 一人专门擀皮儿, 一人包馅儿,一人守在灶旁专上锅蒸。 天儿还黑着, 灯烛发出晕黄的光,锅里白气蒸腾。 满院儿香味。 他们早上急急忙忙,也没顾得上吃, 这会子正是饿的时候,闻了香味儿还得了,一个个咽口水。 黄樱给几位管事端了茶和糕饼,笑道,“这一炉是刚出的核桃炉饼和蜂蜜绵云炉饼,卖得很好,官人们尝尝呢!” 几位管事还能矜持,笑道,“也好,我们尝尝,心里也有底,好跟小娘子订的。” 说着便拿起一块儿吃了。 黄樱提醒,“当心烫,才出炉的。” 却已是迟了,几人烫得两个手忙倒腾,一口咬下去,烫得嘴皮子都不敢沾。 但那味儿太香了,他们愣是忍着烫咬了一口,吃下去,几人都是一愣。 立马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夹杂着烫得吸气的声音。 黄樱笑道,“按理来说,这开门做生意,哪有放着钱不赚的?只是官人们如今也瞧见了,这几日因着寒食,店里头忙不过来,不知府上想订多少呢?” 几人好容易吃完一个蜂蜜炉饼,又拿起那核桃的,一吃,更不得了。 黄樱笑眯眯地看他们吃,这副景象她已经习惯了。 别说这些人,她自个儿两日不吃便馋呢。 将两个都吃完,这几位才矜持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笑问,“小娘子方才说甚?年纪大了,一时没听见,这糕饼我们韩府上订了,每样儿做二百来。” 其他两人一听,“我们王府/周府也各要二百!” 黄樱失笑,忙道,“承蒙各位官人看得起,只是今儿是炊熟,府上定的多,小店却并不一定都能做出来,这会子手头还接着谢府的单子在做呢!” “甚麽?”几人一听,顿时急了,七嘴八舌围上来,“这怎能做不出来,我们府上可就指着这些糕饼过寒食呐!” “是啊!” 黄樱忙笑,“各位先别急,这样,我尽着做,能做多少便多少,可好?实在不敢诓各位的,若是都接下来,却做不出,岂不是砸了我自个儿招牌呢?” 大家顿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别的法子。 黄樱又道,“还有一样儿,这鸡子乳糕今儿做不出,明儿各位再来取,乳糕不必动火的,寒食亦能做,只是需得现吃现做,不能隔宿吃的。” “小娘子给个准信儿,今儿到底能做多少?也好给家里回话的。” 黄樱想了一想,道,“每样儿五十个。” “恁少!”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黄樱忙笑,“我们今儿做到三更去,尽量多做些来。” “只得如此了。”几人还是有些失望。 黄樱忙将她做的糕饼单子和价格拿来,与各位管事的查看,也好说定到底要哪些。 大家有了精神,忙拿来瞧。 这单子上是请画匠画的,宋人的绘画是很有生活情调的,重写实,不像后世更偏好写意,这些糕饼竟是画得大差不差。 可花了黄樱不少钱呢。 几人瞧着也稀奇,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菜牌子。 “这绿茶酥球是甚?” 正好抹茶泡芙出炉了,黄樱忙给他们现场做了几个奶油泡芙,“这便是了。” 几人一吃,立刻道,“这个要!” 他们恨不能连舌头都咽了。 想到竟只能订五十个,不由跌足长叹,“怎早不知东京城还有这样的糕饼!” 还有些没有出炉的,他们也不管了,全都要了。 临走再三交待黄樱今儿可不能歇着,定要马不停蹄做出来,他们三更来取。 黄樱失笑,给几人包了些桃酥饼,将人送走了。 杨娘子等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见她头疼,忙笑道,“小娘子,又有生意呢!” 黄樱笑道,“还想着做完这些便轻松些呢,这下好了,今儿都别想闲着。” 她重新定了计划,安排打鸡子的今儿尽打鸡子,一个窑炉一刻不停地烤鸡子糕。 这些鸡子糕要用寒食三日的,要多多的做出来。她已经想好了,晚上便偷偷放到她仓库冷藏室里。 寒食三日他们就只卖小蛋糕和酸奶。 杨志带着几个摔面的便只摔面。 杨娘子和杨青专只整形,摆盘。 黄樱专只用压面车子开酥。开酥一直是她自个儿做的,片状开酥黄油科技感太强,不好跟大家解释。 有了这个开酥装置,开酥便是摇一摇车子的事儿,黄樱一早上开了一百张。 分茶店那边人也不少,全靠爹几个忙活。 跟谢府说好了中午来取订好的糕饼,大家都忙,黄樱带着几个小孩子包装,黄娘子也来帮忙了。 照例是谢府的管事赵院公来取,他坐的轿子,下人们直拉了五辆太平车来,停在街上,好不壮观。 黄樱带着他们清点了数量,确认没有问题,便一一装车了。 赵院公将剩下的钱给她,兴哥儿忙接了。 黄樱笑道,“那六百鸡子糕分三日来取,这笔生意才算完了。” 赵院公笑呵呵的,他对这小娘子印象很好,人又伶俐,又极会说话,他道,“大娘子信得过小娘子,余下的钱便一起给了。” “承蒙大娘子看得起,定不敢大意。赵院公每日这个时辰来取便是。”黄樱将一个食盒递给他,笑道,“这都是新出炉的,院公趁热吃才好呢!” 赵院公忙推辞不受,黄樱忙笑道,“几个糕饼不值当甚麽,原是小店的心意,只当节礼罢了。” 赵院公这才收下。 黄樱给来装车的小厮每人也包了。 大家都喜笑颜开,干活也更卖力了。 送走了这个大客户,黄樱也饿了,大家轮流吃饭,谁有空儿便先吃。 她忙去杨青那里夹了个猪肉夹饼。 饿了吃甚麽都香,她站在窑炉旁,吃完一个还不够,又拿了个糯米鸡来吃。 兴哥儿烤得满头汗,黄樱拿布巾子替他擦了,将他赶去吃饭,“我替你看一会儿。” 小郎还不想去,“我再烤几炉来,还不很饿呢。” 黄樱推他,“赶紧去,别叫我呲你。” 北宋小饭馆 第127节 她喊吴娘子给兴哥儿一锅酥肉砂锅,再给他夹个猪肉夹饼。 “砂锅子烫,吃得慢。”黄兴忙跑到吴娘子那儿,“我随便捡几个现成的吃,娘子不必费事儿。” 黄樱拿他没办法,这小郎是个拼命三郎,卷王一个。 每年清明前天儿都阴阴的,这几日夜里都下小雨。 这会子还飘着牛毛似的雨丝呢。 她捧着个糯米鸡吃得津津有味,盯着窑炉里头的面包出神。 这是刚送进去的一炉生吐司,酵母被烫死前很是发挥了最后的生命力,面团又长高一截,从土司盒里冒出来了,将个皮儿顶得薄如蝉翼。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包上色过程,心里感到巨大满足。 糯米鸡也很好吃,里头的板栗又甜又糯。 怕几个小孩子着凉,黄樱将他们赶到正厅里去,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他们在帮忙裁油纸呢。 到这会子,他们也乖乖巧巧干活,没有一个喊饿的。 黄樱忙道,“宁姐儿!带大家洗完手来吃饭!” “哎!”小丫头脸上不知道哪里蹭的,黑一块儿白一块儿,黄樱喊她,“脸也擦擦。” 宁丫头是小孩子的头儿,大家都乖乖跟着她。 吴娘子给每人一碗汤,一个猪肉夹饼,他们乖乖坐下吃起来,个个狼吞虎咽的。 显然是饿了。 黄樱见王狗儿吃完了便要走,笑道,“吃饱了没有?要吃甚麽自个儿跟吴娘子说。” 王狗儿忙说,“吃好了,多谢小娘子!” 黄樱失笑,这小孩子定是没吃饱了,又不好意思再要。平日里吃饭都比这多的。 她没说甚,下午的时候又分了糕饼大家吃了。 小孩子都很高兴。 他们家小店里的活,说实话,并不轻松,但这些小孩子都高高兴兴的。 蔡婆婆洗碗的时候最喜欢坐在他们一边,听他们叽叽咕咕说话,有时候还插一两句。 他们流水线作业,效率很高,这日直忙到三更,足足比预定的多做了二倍还多。 那几位管事来取糕饼的时候,为着分多余的那些还吵起来了,险些大打出手。 最后黄樱忙笑着替他们平均分了才算解决。 好容易把人送走,店里个个都累得不行。 “快些家去,好生歇息一晚,明儿晚些再来,咱们卯时开门,不必急着来。” 黄樱只想倒头睡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大家帮她把酸奶都弄好了才离开。 黄樱累坏了。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兴哥儿见状,笑道,“我背你回去。” 黄樱看他那瘦弱的肩膀,笑,“你能背得动呐?” “石头都背过,你能比石头重?” 两个小家伙已经在爹那间厢房里睡着了。 娘说教他们睡着,不必叫了,省得折腾。 见她累得这般模样儿,黄娘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让兴哥儿背罢,明儿好生歇会子。” 黄樱不由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兴哥儿忙蹲下,黄樱爬到他背上,“我当真走不动了。” 做面包其实是个体力活来着,她站了一整日,两条腿都僵了。 黄娘子打着灯笼,爹要来送,娘骂回去了,“不够折腾的,送来送去天儿都亮了,这两步路,还不赶紧歇着去,明儿且得忙呢!” 黄樱笑着挥手,“爹,快歇息罢。” 黄父提着一盏灯,望着他们走远,不放心,“路上当心。” 黑暗中烛火晕出昏黄的光,爹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便像一座山,很安心。 黄樱心里暖暖的。 这个时辰,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的,街巷里也安安静静。只偶尔响起两声犬吠,却衬得夜越发沉寂了。 天上还飘着绵绵细细的雨丝,拂过脸颊,轻轻的,凉凉的,很舒服。黄樱闻到了花的味道,和着泥土的气息,心里很宁静。 她悄悄道,“娘,你猜,今儿咱们赚了多少钱。” 黄娘子忙“嘘”了声儿,瞪她,“你个小妮子,回家再说!” 她忙四处张望一番,暗处黑黢黢的,若是一个人走这夜路,是很不安的。他们几个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门口。 顾不上多说,黄樱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听见院里的雨声、哭声和训斥声儿。 她脑子还不甚清醒,呆呆地看着屋顶,瞧见自家那屋顶上木头椽子乱糟糟的,有只蜘蛛顺着蛛丝爬到网上,脸上冰冰凉凉的,她一个激灵,摸了一把,全是水。 她反应过来,瞧见被褥也湿了,吃了一惊,大喊,“娘,屋顶漏水了!” 黄娘子提着个桶便来了。 黄樱穿好衣裳,下地一瞧,好家伙,地上已经成泥汤了。 她拿着刷牙子去刷牙,娘和兴哥儿两个将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拿来,直摆了一地。 黄娘子直后怕,“还好柜子没湿。” 黄樱失笑,柜子是给她和宁姐儿的嫁妆。 她看了眼对面二婶家,二伯一大早又在打孩子。 娣姐儿将粥煮糊了,被他打了几巴掌赶到外头站着,不许吃饭。 她醒来时听见的骂声和哭声便是这个。 娣姐儿垂着头,见黄樱看她,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脚在地上画来画去,不知在想甚麽。 屋里传来宥哥儿的声音,“婆婆,我要吃羊肉!” “乖孙,中午婆婆买去。” “爹,孙四郎新买了个书童,我们学堂人人都有书童,我甚麽时候也有?他们都笑话我。” “爹已在帮你瞧了,爹给你挑的自然是最好的,不必羡慕他们。” “娘,我的鞋旧了,我要龚记鞋铺子做的,孙四郎他们都从那里买,没有人穿自个儿做的。婆婆做的忒丑。” “不是才穿俩月?” “孙四郎他们穿一月都不穿了,我都穿俩月了,都破了。他们笑话我。” “成成成,明儿便给你买。” 黄樱刷完牙,洗了脸,天灰蒙蒙的,雨下大了。 屋檐上成串儿的雨珠子滴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台矶上。 他们的院里是土夯的地儿,下雨了便成了泥水,人踩下去一步一脚泥巴。 三婶子家的几只公鸡被雨淋湿了,正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一点儿也没有往日追着黄樱啄的气势汹汹。 她探头到屋里瞧了一眼,喝,上上下下,所有的盆盆罐罐都用上了。 黄娘子抬头盯着屋顶上,气道,“去年还好着,才过了个冬,就成了这样。这屋子太旧了些,我得好生跟大相国寺库司僧说道说道去!才做的被褥,淋成甚麽了!” 偏又急着出门子,她骂骂咧咧地将那被褥拆开晾在南边屋里,将自家房门锁上了。 黄娘子很不放心家里的钱,都压在爹的车床下头。便是家里来了贼,也想不到这处去。 不过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去往店里的时候,商量起此事来。 黄樱真觉得古代铜钱很不方便携带。几百贯钱足有十几斤,光是存放都占地方。 北宋四川地区由于流通铁钱,铁钱比铜钱更重,当地商人便推出了交子,后来由官府接手,开办交子务,大大方便了商人。 东京城却是没有交子的。 “存到便钱务罢。”黄樱道。 黄娘子却不是很愿意,“钱放在哪儿都不如拿在自个儿手里,我是不信便钱务的。倘或兑不出来,岂不是打了水漂了?” 黄樱见说不动她,也就罢了,反正如今几百贯钱还放得下。 日后放不下了,自然也不用说。 她娘精明着呢! 他们到店里的时候,爹已经将昨儿没顾上收拾的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黄樱忙跑到爹屋里。 昨儿收的钱都放在爹这儿,没来得及搬回去。 黄父带着蓑笠、披着蓑衣进来,站在台矶上抖落一身雨水,见她要拉钱箱子,太重了,一次竟没拉动。 他忙将蓑笠摘下,立在窗沿上滴水,将蓑衣也挂在墙上,替她从床底下拉出来。 黄樱偷偷朝娘和兴哥儿招手。 宁姐儿和允哥儿还睡着呢。 他们几个先把钱串了。 待到串完,黄娘子嘴角都压不住了,好险忍着才没笑出声儿。 北宋小饭馆 第128节 兴哥儿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黄樱瞧着这些钱,感到巨大满足。 她压低声音,“昨儿那三家加上谢府,还有各家寒食订的糕饼,你猜猜咱们卖了多少钱?” 她伸出六个手指,悄悄道,“六百贯。” 加上这半月开店攒的270贯钱,如今他们家存款有870贯了。 这才多久呐。 黄娘子忙将箱子阖上了,喜气洋洋道,“赶紧的,那甚麽鸡子乳糕我早看会了,今儿我也来做!” 她夯吃夯吃将箱子塞到床底下,叮嘱允哥儿视线定不能移开去,“盯好了。” 允哥儿才起来,眼睛还懵懵的,点头,“晓得了,娘。” 娘信不过宁姐儿,不许告诉她。 黄樱拿了个鸡子糕吃,一口下去,香甜软糯,她深吸口气,站在台矶上看雨。 吃完,她拍了拍手,还想吃肉桂卷,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哎唷!” “怎地了?”黄娘子正干活呢,被她吓了一跳。 “这可怎么是好,昨儿尽忙着给别人做糕饼,忘记给咱们自个儿留着了!” 黄娘子一手拿着裱花油纸,一手端着小蛋糕,也反应过来,不过她并不放在心上,很淡定,“这有甚,回头买些稠饧、麦糕来吃。赶紧做乳糕,赚钱要紧。” 她风风火火地开始做了。 事已至此,黄樱也没法子,也洗了手开始干活。 杨娘子他们很快也到了。 今儿只做这小蛋糕和果酱酸奶,大家分工好了,每个人负责一个造型,顺手了做起来飞快。 赵院公坐着轿子来取那乳糕和酸酪,却在糕饼铺子外头碰见了几个熟人。 王管事几个却并不跟他多说。 无他,昨儿晚上抢糕饼的景象还在眼前,他们怕不够了,赶着先下手为强呢。 赵院公刚抬手,笑着打招呼:“真巧——” 却见几人下了轿子轰隆隆便跑,在黄家门上还堵住了,谁也不让谁,挤了半天才教王府的那胖管事挤进去。 他目瞪口呆,“这是怎地?” 他往后头瞧了两眼,“也没狗追呐。” 小厮不敢说话。怎么说这几个人好像在躲赵院公呢。 赵院公这话听着像骂自个儿的。 赵澜进去时,那几人正坐下喝茶。 黄樱忙迎上来,笑道,“真巧了,赵伯快来吃茶。” 赵澜瞧去,见那几人正捧着乳糕吃呢。 瞧那样儿便是没见过世面的,狼吞虎咽的。 他不紧不慢地坐下,“乳糕竟已做好了?” 黄樱笑道,“做好了,我先教他们装。这东西怕磕碰,可要仔细着呢,若是磕了碰了,倒不耽搁吃,只是没那般看着好了。我们自个儿吃还好,到了府上贵人那里,难免上不了桌儿的。” “小娘子细心,我已交待过的。” 赵澜瞥了那几人一眼,盘子里已经空了,正眼巴巴瞧着他的。 他拿起勺儿,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一口下去,他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 “不知各位府上订了多少这乳糕呢?” “一百。”几人道。 赵澜:“哦?很不少呐。” “那是。好容易才定上的。” “我们府上大娘子早便看中了这家滋味儿好,足订了六百。” 几人暗暗咬牙。 谢府上的装好了,赵院公便告辞,黄樱忙将人送出去。 剩下那几家比约定时辰早来了一个时辰,黄樱忙碌,他们便目不转睛盯着,她若是敢歇一会子,他们便咳嗽提醒。 黄樱哭笑不得,忙加快速度,终于赶在午时前全做完了。 将人打发走,她拿起一个榅桲酱小蛋糕来吃,奶油一入口,她长叹一声,真好吃啊,所有疲惫都抹平了,顿觉还能再做六百个。 昨儿一共留了一千五鸡子糕出来,除了这几家定的,他们店里头还放了些售卖。 但原定的每日做两百卖,刚摆出去,没一会子便卖完了。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67章 杜二郎帮忙 黄樱做了个决定, 她觉得这些货没必要卖三日,好容易没事了,最后一日清明放假多好。 做人怎能不休息呢, 他们家屋顶也该修一修,今儿雨水都漏得甚麽样儿, 回去且有得收拾呢。 她说好带允哥儿买纸笔的,昨儿却忙得没顾上。小家伙乖乖的也不提,她都内疚。 店里这些人也连日忙了这么多天,古代虽没有周末一说, 学生还有旬休呢。 她跟娘商量了一下, 黄娘子一听,先是不同意, 黄樱道,“最后一日大家都去郊外踏青扫坟, 咱们留些乳糕带去, 一则, 咱们自个儿也能松快松快, 瞧瞧草长莺飞的景象, 看看汴河开河的热闹;二则, 那里人多, 咱们还能顺便卖一卖, 也好教更多人知道咱们铺子。” “是有几分道理。”但黄娘子还是心疼工钱, “哪有付了钱却不干活的呢?” 黄樱失笑,“他们家里也要扫坟的, 咱们早卖完了,拘着他们作甚?不如歇上一日,清明后更有力气干活呢。” 娘不情不愿同意了。她也没法子, 寒食禁火,拢共那些东西,不够卖的。 雨还下着呢,黄樱到灶房里头,大家这会子都闲下来了,都忙着收拾灶房,洗洗刷刷,几个娘子帮蔡婆婆洗碗。 黄樱掀起帘子,笑道,“我有个好消息。” “甚麽好消息?”杨娘子忙笑。 “明儿卖二百鸡子糕,后日清明,咱们歇息,店不开了。你们家里有事的尽去,该祭祖扫坟的都去,或者踏青游赏也随你们。” 大家一愣,担忧,“怎不卖了?后日还剩二百鸡子糕呢。” 黄樱笑,“这日工钱是照发的,只是剩下那些,我预备着到外头去卖的,也不多,估摸着不用大家了,所以教大家歇息一日呢。” 大家都懵了,“从未听说做工还有歇息一说。” 黄樱笑了,“你们不休,我也得休了,这几日大家都辛苦,清明后咱们好好干便是了。怪我忙糊涂了,没有给咱们自个儿留些吃食,鸡子糕大家每家分上十个,算是我的心意了。” “哎唷!小娘子折煞我们了!天底下再找不到小娘子这样儿的主家,还有甚麽不满意的!依我说,后日我也不休,我不觉得累呢!”杨娘子忙笑道。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都说不休。 黄樱下了命令,不休也得休,后日不许来店里。 她还打算等店里生意步入正轨,便做排班表出来,每人每月都有四日可以轮休。 她自个儿还没好好逛逛繁华的东京城里呢,她也需要休息日呐。 下午的时候雨下得大,大家将店里重新打扫,桌子擦得锃亮,地面也发光。 灶房里一应物事都擦洗一遍。 黄樱拿着抹布将糕饼铺子的窗户擦了。 店里他们每日打扫,这窗户却有几日没擦了,已经有些灰。 屋檐上雨跟泼下来似的,“哗啦啦”直往下倒,有那没打伞的行人,浑身都湿透了,慌慌张张往家跑,脚踩在青石板上,水“啪”“啪”“啪”溅起来。 她伸手推窗,木头有些发潮,她用力推了半天,险些栽到窗台上,“咯吱——” 窗户推开了。 一阵水汽扑来,风携着雨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不由笑起来,探出头去,趴在窗上赏雨。 街上小贩们跑得七七八八,好些在店铺屋檐下躲雨。 水流得河一样,不知道谁家的鸭子在里头游,大家指着发笑。 宁丫头和允哥儿瞧见了,忙跑到台矶上看。有些人家的小孩子淘气,踩水玩儿呢。 黄娘子在后头喊,“不许跑到水里去!” “晓得了!”小丫头负着手,老神在在蹲在门槛上,一眨不眨盯着。 黄樱也看着好玩,正笑呢,窗前探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郎,淋得落汤鸡似的,好不狼狈。 黄樱唬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个熟人,忙笑道,“王小郎君。” 王琰生气道,“那鸡子乳糕今儿怎卖完了?小爷还没吃上!” 黄樱瞧他湿漉漉的,偏还昂着小下巴,以为很神气呢。实则狼狈得很,又冻得瑟瑟发抖,实在可怜。 她左右瞧了瞧,见没人,笑道,“小郎君随我来。” 王琰瞧见她兜里那只小灰雀,不由瞅了两眼,哼了一声,“我家里也有只鹦哥,比这好看多了。” “我们市井人家养着玩儿,比不得小郎君家里金贵的。” 黄樱教他坐在店里头,去后头给他做了个榅桲酱小蛋糕来,放在白瓷碟子里给他。 王琰抿唇,“不是卖完了么?” 他咽了咽口水,气愤,“莫不是诓我,害我大老远跑来,还淋了雨!” “是卖完了,这个是自个儿留着吃的。我见小郎君特意淋雨来,才拿出来呢!”黄樱忙笑道。 北宋小饭馆 第129节 王琰满意了,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拿起勺儿便吃,狼吞虎咽的。 真好吃。 吃完一个,甚麽不开心都没了。 “还有没有了?”他仰头,一眨不眨盯着黄樱。 黄樱瞧见他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也没个小厮跟着,怕是离家出走的。 她笑道,“小郎君吃完家去罢,今儿雨大,天儿也黑得早,家里怕是担心呢。” 王琰抿唇,气呼呼道,“没有便没有,钱小爷改日还你。” “这个便送小郎君吃!也不是卖的。”黄樱见他气呼呼就要走,忙“哎”了一声,“我这儿有伞,小郎君拿着用罢,改日还回来便是。” 她忙拿了把油纸伞给他。 王琰抿唇,瞧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好吧。” 宁丫头站在门槛上,扭头稀奇地盯着他瞧。 王琰见恁黑一个小丫头子,不由有些同情。长得这般丑,将来怕是嫁不出去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道,“看在乳糕的份上,有人欺负你,允许你报上小爷的名号。” 黄樱失笑,忙道,“哎唷真真儿多谢小郎君!” 王琰总算高兴了些,“哼,这算甚。” 黄樱瞧见他顺着店铺屋檐跌跌撞撞走了,那油纸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街上驶来一辆马车,“吁——” 两个书童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来,赶紧跑上前去,簇拥着小郎上车了。 黄樱笑了笑,心情甚好地拿起抹布继续擦窗格子。 她将小雀儿放在一旁,它也不飞,在那里啄自个儿的羽毛。 半下午雨小了,黄樱瞧着店里忙完,打发各人都回去,他们也要回去教爹修补屋顶。 蔡婆婆借了伞,黄娘子问她哪里去,婆婆嗫嚅,“找英姐儿。” 黄娘子大嗓门道,“今儿家里忙,大年晚些才回,你也有钱,自个儿记得买些麦糕吃。” “哎!我省得。” 老婆婆颤颤巍巍打着伞,向城南去了,一群小男孩子正在玩水,将水往她身上泼。 老婆婆讪笑着忙躲,险些掉渠沟里。 黄娘子眉头一吊,隔着老远,叉腰,一嗓子,“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作甚!谁家的!看老娘不收拾你们!” 说着便撸起袖子,捡了根棍子。 小孩儿吓了一跳,忙慌慌张张跑了。 蔡婆婆忙回头冲黄娘子憨笑。 黄娘子没好气道,“一大把年纪的人,还教几个小娃娃欺负!真是气煞我!” 她气道,“也不知养的甚麽儿子,打老子娘,卖亲闺女,活该淹死了。混账东西!” 黄樱忙给她撑伞,“我的亲娘嘞,悠着些,别把自个儿气病了。” 黄娘子尤不解气,骂骂咧咧一路没停,骂完蔡婆婆儿子,又骂那买卖人口的。 “娘,如今正是寒食节假,趁着咱们也有空档,回去好跟文哥儿打听送允哥儿去上学的事儿。” 黄樱这话可算提醒了黄娘子,她一拍脑门,“要死,险些忘了。” 黄樱笑着一指前头笔墨铺子,“给允哥儿挑些笔墨纸砚。” 允哥儿忙抬头瞧去。 黄樱招手,“二哥儿,过来。” 她将小孩儿牵上,一行人忙撑着伞进去。 太学附近笔墨铺子好几家,寒食和清明是法定节假日,太学生和官员都能放七日假,除了离得近要回家扫墓祭祖的,许多人都回不去,这会子书铺子里头便有许多的学生。 他们一行人进去还是颇为格格不入的。 兴哥儿很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读书人在他瞧来将来都要为官做宰的,他是底层的小民,便有些怯弱。 黄娘子清了清嗓子,问那店里的掌柜,声音都斯文许多,“俺买些笔墨纸砚,哪些便宜呐?” 有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便是几声嗤笑。 黄娘子吊起眉头,扭头去瞧,没找着人,她叉腰,冷笑一声,“缩头缩尾,甚麽读书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一句话骂得许多人脸都涨红了。 黄樱正在看那书架子上的书,咋舌,好贵! 一部《杜甫诗集》二十卷,共要一贯钱。 王禹偁《小畜集》8册432页,要五贯钱。 这时候书是雕版印刷的,刻版、墨汁、纸张技术相比前朝已经大大提升,成本也降低了,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书籍还是太贵了。 一本《千字文》足要五百文,《蒙求》要六百文。 稍微窘迫些的读书人,都要靠抄书才能读到书,买是买不起的。像谢三郎府上那样藏书万卷的治学世家,可以说出生就在别人几代人努力的终点了。 若不是他们家开铺子赚了些,无论如何都供不起一个读书人的。 她牵着允哥儿和宁姐儿,才拿了一本《兔园册》,便听见黄娘子骂人了,忙回头,“娘,怎麽了?” 黄娘子压根没放在心上,“没甚。” 黄樱瞧了瞧有些人的脸色,也猜到几分。 她拿了三本书,笑道,“书我挑好了。” 黄娘子拿了来,稀奇地翻看。说起来她虽认得字,却只是以前给人当丫鬟的时候登记个物件儿,正儿八经的书却是没看过的。 这会子捧在手里,竟觉得沐浴了神光似的,整个人都感觉不同了。 她竟也要有个读书的小郎,哎唷,想到这儿,她笑得合不拢嘴。 那掌柜的见他们要买书,忙笑道,“娘子要买笔墨,请随我来。” 他将几人带到摆放笔墨纸砚的架子处,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将黄娘子都要说晕了。 “乖乖,这读书人的玩意儿忒费事儿。” 黄樱失笑,这掌柜的怕不是想坑他们罢,好生熟悉的画面。 “黄小娘子?”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黄樱回头,见是熟人,忙道万福,笑,“原来是杜郎君。” 杜榆笑着上前,见他们站在笔墨前,“小娘子要买这些?” 掌柜的不由清了清嗓子,“咳咳!” “是呢。”黄樱将允哥儿推上前,“要送我家小哥儿去私塾读几年闲书,也好认认字儿。” 允哥儿红了脸,抿唇笑。他手里抱着樱姐儿挑的书,闻到了书的味道,眼前那些笔墨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挨个儿睁大眼睛瞧过去。 黄樱想到甚麽,忙笑道,“想买些笔墨纸,头一次来,不懂得里头门道,不知杜郎君可否帮帮忙呢?” “这有甚,书铺子我熟,随我来。” 杜榆先将新抄的那一册《汉书》给掌柜的,带他们去笔墨处。 掌柜不由长叹口气。 黄樱道,“杜郎君不会得罪了掌柜罢?若如此,可就罪过了。” 杜榆失笑,看了她一眼,“掌柜的不是坏人,瞧我家贫,让我抄些书。只是有些生意人的习惯,小娘子不听他说便是。” 黄樱笑,视线放在一旁那些笔墨上,瞧了瞧那价格,咋舌,这笔墨纸砚也分名牌和奢牌。 杜榆瞧见了,道,“这宣城诸葛笔,号为‘翘轩宝帚’,一支十贯,非寻常人所用,小娘子看看便罢了。” 他拿起一支羊毫笔,“此‘笔之最下者’,小儿启蒙,并不需多好的笔,这支便能用了。” 黄娘子一看价格,一支五文钱,忙笑道,“这支好,这支好,便是这支了。” 黄樱笑,“方才听那掌柜所说,险些上当,虽买不起诸葛笔,也怕这笔不能用的,多亏了郎君。” 杜榆又替她瞧了瞧几支笔尖,选了一支出来。 黄樱忙拿上了。 又去瞧墨。 墨也分品牌,还是有主理人的那种。 容州松烟墨一斤二百文,潘谷墨一百文,这都是价格便宜的,论斤卖。 名贵的牌子比如苏轼爱用的东野晖墨,一枚十贯。 更名贵的,和澄心堂纸、龙尾砚并称为文房三宝的李廷珪墨,如今留存不多,一丸也要数万钱。 黄樱踮脚瞧了瞧,瞻仰了下文人心中的宝墨。 最后拿了一斤潘谷墨。 这才是真正的物美价廉,杜榆极为推崇。 又看纸。 “滑如春冰密如茧”的澄心堂纸,一张便两百文,这玩意儿是南唐后主李煜造的,如今流传的不多了。 说它贵,好像自个儿也买得起。2 但书写是极费纸的,这相当于每天拿一张两百块的纸当草稿本。 贵吗?当然十分昂贵了。 普通印书的那种大纸一张二文钱,褾褙青纸八文钱。 竹纸便是她家里买的那种,最便宜。 北宋小饭馆 第130节 宣纸和蜀笺几十文一张。 北宋造纸术有很大发展,纸的价格算便宜了。 至于砚台,端砚、瓦砚、陶砚都贵,杜榆给她推荐唐州方城仙公山下所产的新寨砚,一枚一百文,很经用。 黄樱笑眯眯拿了。 便宜的东西很多,杜榆有经验,知道哪些好用。 他们今儿真是碰上行家了,少走了弯路。 又花一百文买了个笔架,杜榆看了她买的几本启蒙书,笑道,“小娘子挑的都是好的。” 说得黄樱忙笑,“我也是听人说的。” 他们付了钱,将东西好生装了免得淋了雨,便往外走。 兴哥儿想起甚麽,忙道,“杜二哥,杜大哥可好?我得空去看他。” 杜榆笑,“好,我会转告,大哥儿定很高兴。” 黄娘子盯着杜榆背影瞧了瞧。 回去时,黄娘子担心书湿了,她宝贵得很,要塞到怀里抱着,黄樱忙给她撑伞。 黄娘子想起甚麽,道,“听闻这杜二郎在太学内舍,今年省试却没中,前儿我碰见杜娘子,瞧着不甚精神的模样儿。” 黄樱笑道,“我听说了,王娘子打听来,说这杜二郎考策论时发热,烧得险些昏过去,本该能中的。” 黄娘子头一次听说,不由可惜,“怎就发热了?!这可真是倒霉透顶,好端端的进士苗子,那杜娘子也辛苦,眼瞧着能享福了,唉。”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杜二郎只比你大三岁,如今还未定亲呐。” 她又扭头去瞧那杜榆身影。 黄樱忙着注意脚下泥水,“孙大郎不是也没中,中了的才是凤毛麟角呢。” 说起孙大郎黄娘子便心塞。 没中便没中,她打发人请他来家里,也不来,问他甚麽时候回西京,只说待“此间事了”。 她还预备着给大姐儿的东西呢,前些日子突然又起身了,也没来,只打发人传话,说,“赶着清明家去祭祖的。” 她想起来便要骂,“休提那个孽障!” 黄樱也对孙大郎不满。走得匆匆忙忙,也不来辞别,一点儿不像他。 三言两语便到家了,先将买来的东西放到娘屋里,两个小娃娃爱不释手地拿着摸。 小丫头也羡慕了,“二姐儿,我不能读书么?” 黄樱见她真有些急,“你想读书?” 宁姐儿拿着书和笔,歪头道,“我也想玩这些。” 黄樱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蛋,笑眯眯道,“你们一起写便是,改日再买两支笔来。若是想读书,二姐儿想法子。” 如今的私塾,连允哥儿这样的男孩子也不一定能读。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便更不可能了。 官宦人家会请先生来教导,或有族学,宁姐儿若是想读书,一时半会儿只能在家里学。 她当然想宁姐儿多读些书,日后去见识更宽阔的天地,而不必拘泥于后宅。 雨渐渐小了,爹穿着蓑衣,头戴蓑笠,攀着梯子爬到屋顶上,娘和兴哥儿给他抬和好的泥和麦秸上去。 ----------------------- 作者有话说:1梅尧臣《永叔寄澄心堂纸二幅》 梅尧臣真可爱,上次也是他写诗记别人送给他的糟姜。这次是写欧阳修送他澄心堂纸。[三花猫头] 第68章 店里来打架 昭德坊, 谢宅。 三郎君院里,两个小丫鬟闲来无事,见外头雨大, 搬来小凳儿坐在廊下说闲话。 “咦?有人来呢!” 院外雨幕里,两个婆子打着青绸伞, 一个丫鬟打了伞跟在轿子旁,正簇拥着来。雨太大,将个人影都照斜了。 “是元娘身边的芷兰。”小丫头忙跑去找金萝,“金萝姐姐, 大姐儿到院外了。” 金萝忙撑了伞迎上去。 “这是怎地, 大雨天儿不在家里好生歇着,老远来, 可是有甚麽要事呢?” 谢敏戴着观音兜,下了轿来, 兴致勃勃道, “三哥儿好容易在家, 我收到别人送来的镂鸡子, 好生细致, 特借花献佛, 给他送来。” 她说着, 将观音兜取下, 露出脸来, 见丫鬟婆子都湿了,“快带她们擦洗去, 雨太大了些!” 她亲自捧了那描金画彩的小匣子,道,“三哥儿在家作甚呢, 又在书房?” 一边说,一边径自往书房走。 金萝捂着嘴笑,“三郎君最是喜静的一个人,除了书房还能在哪呢。” 她们说笑着穿过回廊,谢敏抬头,果然见前头书房开着轩窗,三哥儿正站在窗前,低头不知写甚麽。 旁边一树玉兰星星点点,开得静静谧谧的,玉一般温润,老槐树发了翠绿的芽儿,将个窗子框在景中,衬得三哥儿画中人一般。 金萝看见这幅景象,也是一愣,呆住了。 谢敏一把拉住金萝,捂着嘴笑,“了不得,早知我家三哥儿长得好,今儿有了这落雨、玉兰、轩窗,竟越发叫人自惭形秽。” 她一跺脚,“竟没教我长了那样的脸。” 金萝回过神,笑道,“大姐儿这样说,教我们不活了。” 谢敏“嘘”了一声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踮起脚去瞧三哥儿在作甚。 却见桌上铺了纸、一应颜料,三郎正垂了眸,劲瘦的手指捏了一支笔,细细地描画,神情平静,很是专注。 谢敏只瞧见一处衣衫,其余用另一张纸盖上了。 她心里纳闷,怎画的是个人? 待要看清是甚麽人,怀里的匣子碰在窗上,磕得发出一声响。 谢晦迅速抬眸,瞧见是她,“鬼鬼祟祟做甚?” 谢敏忙笑,“哎唷,不知是谁,竟让三郎给他作画,好大的脸面!” 谢晦垂眸,不着痕迹地将画卷起收了,笑了笑,“大雨天儿不在家里待着,折腾甚麽?” 谢敏不依了,“若这么说,我可要生气的。我得了几个画卵,瞧着好玩儿,巴巴的送来,既这般不招人待见,我回去便是。” 说着扭身便要走。 金萝忙笑着拦住,“我的姐儿,甚麽画卵这样好,也叫我们这起子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呢!” 谢敏回头瞧谢晦。 谢晦笑,“原是我不对,我替你赔不是。谁送的镂鸡子?” “是韩枢密使府上二娘,说是一个青州的官员献上的。” 她兴致勃勃地将那彩漆小匣子放到桌上,打开来。 金萝并几个端茶来的小丫鬟不由惊呼一声。 谢晦看时,见里头用红锦衬着,放了六枚篮、茜色鸡子,都雕刻了各色人物、楼船、花鸟、虫兽。 金萝道,“镂鸡子年年见,这样鬼斧神工的却是头一回!” 谢敏笑道,“前有三哥儿送我糕饼,我借花献佛回礼来了。知道三郎最喜搜集奇淫技巧之物,这镂鸡子可能入眼?” 谢晦笑,“多谢大姐儿。” 谢敏坐下吃茶,见桌上有黄家的绿豆酥饼,拿起一个便吃,笑道,“说起来,今年这寒食,府上那些娘子们倒是松快了。” 谢晦喝了一口茶,拿起那镂鸡子一个个瞧过。 “我过来时经过迎客厅,各府上送来的礼,回的礼,堆得山一般,大娘子院里的那几个妈妈和丫鬟都在那归置登册子呢!” 她笑道,“我还碰上刘妈妈,见她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打发人去备轿儿,我问她,‘妈妈做甚麽去呢?’她回说,‘大娘子给黄府上回礼,正要送去’,我不知是甚麽黄家,往年也没听说过,便问她。” 谢晦,“她说甚?” “正是这糕饼黄家呢!”谢敏咬了一口绿豆酥,举到眼前打量,“难为那小娘子怎麽想出来的,好厉害手艺,做的糕饼真真儿好吃。” 谢晦抿唇,“刘妈妈何时去的?” “说是等雨小些,如今哪能出门,恁大雨!” 谢敏吃了糕饼,喝了茶,便起身,“我去帮大娘子的忙,不在这里招人嫌弃了。” “谁敢嫌弃你,说出来,教大娘子教训他。”谢晦笑,打发了两个人送她去,“教婆子仔细些,别滑了脚。” “晓得了。”谢敏又戴着观音兜上了轿,沿着园子走远了。 金萝正指挥小丫头子收拾茶盘,忽然听见郎君唤她,“金萝,大哥儿送来那一匣白茶,你拿去给刘妈妈,便说是给黄家还礼的。” 金萝忙回头,看不出郎君有甚麽情绪,心里有些惊讶,笑道,“大郎说那是今年头茬的呢!很是难得,郎君自个儿不留着么?多可惜呢。” 谢晦看了她一眼,“这会便送去罢,晚了刘妈妈出门子了。” 金萝心知这是不悦了,她忙垂头,攥紧了手,笑道,“哎,这便去。” 她忙将那匣子抱了,叫个婆子打伞。 雨大得很,婆子打得吃力,雨横着落下来,将两个人淋得好不狼狈。 竟是除了头上没湿,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婆子念叨,“甚麽大不了的事儿,偏要这会子急着去呢!” 金萝啐她,“这话当着我的面说,到了主子面前,你可当心!” 婆子讪讪,忙扇自个儿嘴巴,“瞧我,娘子当我扯了个屁。” 金萝却问她,“前儿黄家糕饼铺子可来了人?” 北宋小饭馆 第131节 “来了,我去灶房吩咐饭,远远瞧见呢!是个伶俐的小丫头,郎君亲自领去老夫人院里的。” “小丫头?多大呢?” “瞧着十三四模样儿。”婆子想了一下,笑道,“那小娘子声音黄莺儿似的,脆生生的,听着便伶俐,难怪老夫人喜欢呢。” 金萝心里有了个疑惑,压在心里。 她到刘妈妈的院里,将东西给她。 刘妈妈笑道,“这可真是,方才大姐儿还打发人来,也是送了些绢花,要给黄小娘子呢!” 金萝笑道,“这倒是难得,那小娘子果真那般伶俐的?” 刘妈妈笑,“哎唷!不止伶俐,也极惹人喜欢的!人品能力都极出众。偏生在那样人家,若是在咱们家,怕是公子王孙也配得呢。” 金萝笑道,“偏我没碰上,教你们一说,我真真想见一见。” 刘妈妈小心翼翼将那彩漆匣子放好了。 …… 黄家。 黄昏时候雨停了,爹将屋顶修好,黄樱几个正忙着擦洗,听见门口有人唤。 她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手,探出头去,认出人来,吃了一惊,“刘妈妈?” “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她忙迎上去。 刘妈妈见他们院里头不好走的,笑道,“大娘子吩咐我来送节礼,小娘子不必客气,送完我就走的,还要去送别家的呢。” 黄樱想到家里冷锅冷灶的,不由惭愧,“今儿怠慢了妈妈,改日我给您送糕饼吃。” “那我可就腆着老脸盼了。”刘妈妈笑着让人将东西抬了进去,便赶着送下一家去了。 二婶一家在窗前探头,眼神乜着他们。 黄樱忙将那彩漆匣子搬进去。 黄娘子放下帘子来,几个人围着瞧。 她咋舌,“好金贵匣子,大娘子送的甚?” 黄樱笑道,“不止大娘子送的呢!” 她打开一个锦匣,里头是各色颜色、花样儿的绢花五个,比市井卖的精巧百倍。 宁丫头眼睛亮了,“好精细绢花。” 她忙拿起来跟娘瞧。 黄樱再打开一个食盒子,兴哥儿咋舌,“这是镂鸡子罢?竟还送俺家这些,也太有心了些。” 只见一盒六个镂鸡子,五颜六色,雕刻了四时花卉。 黄樱拿起一个,这宋人风俗,寒食做镂鸡子,也叫画卵,也有鸭卵,互相赠送,贵族之家极尽奢侈,将那鸡子雕刻了花纹人物去煮,染上蓝茜杂色。相互还会比较谁家做得好,这便叫做斗鸡子了。 允哥儿捧着一个,“这怎舍得吃。” 黄娘子一个劲儿,“乖乖!” “恁些功夫做在鸡子上,听说有那名家,一个镂鸡子便要数十贯钱呐!真真儿教人想也想不来!” 大家挨个传阅,小心翼翼捧着瞧过,又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去。 吃? 当心娘呲。 黄樱看娘护犊子似的,心底好笑。 鸡子吃不得,大家都很期待地瞧着剩下那个匣子。 这个匣子最是精致,红漆的,上头金线描了边儿,绘缠枝纹,瞧着便很贵重,与他们家简直格格不入。 黄樱掀开,黄娘子一愣,“这是甚?” 只见红绸垫着,每一个都用光泽流动的细绸子裹着。 黄樱打开一个,也愣住了,“这是——团茶?” 一枚巴掌大小,竟还用模子压的花卉纹样儿,拿在手里,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她突然想起谢晦来。 谢三郎说要送茶,这个便是她那日车里闻见的味道。 前儿只瞧见茶末,如今一瞧,好贵重的团茶! 黄娘子也吃惊,“只听说转运使进贡小团茶,一枚值千金呢!这瞧着也不便宜!” 黄樱心道,这六块儿茶饼,怕是数十贯钱不止了。 谢三郎一句玩笑,说送便送。 她轻轻拿在手里打量。 宋代点茶颜色以白为上等。 之所以“白”,盖因宋茶在制作过程中,茶叶中叶绿素大量流失,其中有一道“洗茶”的程序,洗水次数从十六水到二水不等,全看茶的品级,那有名的一片千金的贡品“龙团胜雪”,便要洗十六次水。 据说洗水十二次以上者,一人一日只能研出一团。六水以下,一人一天能做三团。 茶团便是将研后的茶末注入茶模子,压成茶饼,谢家送来这模子是圆形的,印有四时花卉图样。 压过的茶饼还要经过“焙茶”这道工序,也叫“过黄”,这个过程也极耗时耗力。要小火慢慢焙,直到烘干烘透了,烘七次到十五次,花费数十日方成。 这般精贵,也只有官宦人家吃得起。 黄樱拿着,哭笑不得,这金贵的模样儿倒是配得上谢三郎,她拿着当真应了自个儿说的“牛嚼牡丹”。 娘一个劲儿朝着谢府的方向念“阿弥陀佛”。 “再想不到咱们家如今还有这样的造化。” 喜得娘转着圈儿停不下来。她东瞧西看,怕小孩子偷偷吃了,最后将两个匣子放到柜子最上头。 黄樱提醒,“娘,那鸡子可要今儿吃的,不然坏了。” 黄娘子一阵心疼,“这教人怎舍得吃!” 黄樱失笑,“吃了也比坏了的好呐。” “不急,放到明儿再说。”黄娘子不肯。 黄樱想了一想,也没法子将这熟鸡子永久保存。再一想,不过是镂鸡子,虽好看了些,到底是个节令之物,图个兴头,放坏了还不如教小孩子尝一尝呢! 她道,“最迟明儿早上咱们要吃。我可看好了,那个芍药花的是我的。” 宁姐儿也忙道,“我要那个栀子花的。” 兴哥儿和允哥儿不敢说话,爹去干活了。 这日晚上,黄樱屋里被褥都湿了,她和宁姐儿、真哥儿,都跟娘睡。 允哥儿这些时日都跟兴哥儿在南边厢房里头。 第二日早上,他们不必赶着去店里,黄樱洗漱完,将那鸡子拿下来,放到桌上。 大家围坐一圈儿,眼巴巴盯着。 黄娘子直心疼,“这怎就不能放几日了。” 黄樱不听,给兴哥儿挑了个,两个小娃娃也一人一个。 六个鸡子,正正好他们六个人分。 大家拿到手,还不舍得磕。 黄樱笑道,“咱们也来玩斗鸡子。” 她撸起袖子,“咱们来碰,谁的壳破了便是输了,赢者跟下一个碰。” 黄娘子还没反应过来,黄樱便“咔”一声碰上去。 黄娘子目瞪口呆,一看自个儿那个壳已是破了,不由气急,“二姐儿!” “这下能吃了。”黄樱忙笑。 她又去碰爹的,没成想爹的也破了,她的却好着。 宁姐儿忙伸手,兴奋道,“我来!” 她手劲儿小,黄樱磕过去,她的便破了。 小丫头不可置信,盯着自个儿的鸡子,小脸皱巴巴的,“竟输了!” 下一个兴哥儿却是黄樱输了。 最后只有允哥儿的还好着,小孩儿眼巴巴拿着,不舍得磕破。 黄樱辣手摧花,抓着他的手磕了。 “快吃。” 黄樱剥出鸡子来,尝了一口,还是白水煮蛋的味道嘛。 这有钱人花样儿真多。 宁丫头这个小马屁精,咬一口鸡子,嘴里啧啧称赞,“真好吃。镂鸡子比寻常鸡子香呢!” 允哥儿忙跟着点头。 连黄娘子跟兴哥儿也一个劲儿赞同。 黄樱怀疑自个儿味觉,又咂摸了几口,不由好笑。 分明就是普通鸡子味道。 她狠狠摸了一把小丫头圆圆的后脑勺。 “二姐儿作甚?” “吃你的。” 今儿总算不下雨了。 北宋小饭馆 第132节 到了店里,黄樱和柳枝儿刚摆好小蛋糕,便见碧儿穿着一条新的石榴裙,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碧儿比她小几岁,当在十一二岁。 黄樱笑着问,“小娘子遇见甚麽好事儿,这般高兴?” 碧儿哼笑,“与你甚麽相干?” 她打量着黄樱头上那新的粉色芍药绢花,惊讶,“你戴的绢花竟是唐家金银铺子的?” “这是一家做生意的亲戚送来,并不知是哪里买来。小娘子怎认识?”黄樱也不生气,笑了笑,“不过寻常绢花,怕是小娘子看岔了呢。” 碧儿眼里,这景灵东宫南门大街上的唐家金银铺子,就好比香港半岛的香奶奶罢。 “他们家这芍药蕊的黄与旁的都不同。“碧儿又看了两眼,扯着嗓子道,“甚麽好东西我没见过的,这绢花我不会认错的。” 她心底更不舒服了。 那绢花不过是一个商人送给靥儿娘子,靥儿听闻是唐家金银铺买来,宝贝得甚麽似的。 有次她不小心弄掉了花蕊,靥儿抄起茶壶便打。 她跑了好些匠人那里,才修得勉强瞧不出来。 碧儿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那鸡子乳糕各捡一个来。” 黄樱笑,“这鸡子乳糕不好带的,都要在这里吃么?” “自然了。” 黄樱替她盛了,放到白瓷碟子里头,端到桌上放下。 碧儿坐到椅子上,瞧着窗子外头行人来往,将两只脚晃来晃去,她一手拿勺儿,咬一口乳糕,眼睛不由眯起来。 竟这样好吃。 只是一个卖五十文,恁贵!怎不去抢。 她还是头一回坐这里吃呢。以往不过趁着给靥儿买,蹭些试吃,或买桃酥饼和绿豆酥罢了。 只有这两样儿便宜。 黄樱见她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想起那个小丫头,不由笑问,“今儿怎不见那个小丫头子呢?” 碧儿冷哼,“那死丫头成日就知道哭,也不知哪里来的气性,这不,病了,死了才好呢。” 她想起英姐儿不听话,被妈妈丢在底下那潮湿的黑屋子里,不由打了个哆嗦。 忙吃了一口乳糕。 她才不像那死丫头,她心里可是有成算的。 跟着靥儿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她开了脸,妈妈让她接客了,还愁没有男人给她花钱? 凭她的姿色,定比靥儿恩客还多呢。 等她挂了牌子,她定要靥儿好看。把她打她的都还回去。把她的恩客都抢来,教她也尝尝滋味儿。 黄樱吃了一惊,“病了?” “不然呢?”碧儿冷笑,“咱们这样的人,活一日算一日,病死了倒也干净。我瞧着她那个性子,死了才好,不然有她好受的。” “也没请个大夫瞧瞧?才三岁的小丫头子。” “不过吃几服药,好了便命大,谁有耐心伺候她?” 碧儿见她表情,嗤笑,“有本事小娘子将她买来呢?我们妈妈一贯钱买进,可要百贯钱卖出呢。” 黄樱失笑,“小娘子说笑了。” 碧儿撇嘴,冷哼,“少假慈悲装样儿。” 黄樱已经习惯了她毒嘴毒舌,笑道,“是我冒昧,这便不问了。鸡子乳糕滋味儿可还好?” 她也诧异,这一向抠搜的小丫头突然这般大方,不知去哪里发了财了。 “还能吃。”碧儿吃完一个榅桲酱的,开始吃石榴的。 她最喜欢那个樱桃酱的,粉白的颜色她极爱,她要留在最后一个吃。 多亏了娇儿,昨儿跟靥儿两个大打出手,竟将个簪子不小心掉了。 她偷偷藏了起来,一大早跑到城南质库去当了,这才拿着钱来买乳糕吃。她可是惦记好久了。 上回给靥儿买了一个,靥儿吃完,她偷偷舔了油纸,便念念不忘的。 不知怎做的,竟能这般好吃。 她瞧见店外头笼子里挂的那只雀儿,没好气道,“好端端的小雀儿,教你捉来拘在笼子里。” 黄樱正拿了一把粟米撒到小雀儿的食槽里,闻言,笑道,“小娘子说得对,若是它想飞走,我不会拦着的。” 碧儿自讨了没趣,不说话了,盯着最后那个樱桃酱的鸡子乳糕。 今儿是她生辰来着。 她也是英姐儿那般年纪来的,生辰早不记得了,只记得来的那日。后来才知这世上的人,都是有生辰的,她便将那一日当生辰了。 黄樱刚替小雀儿倒好水,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回头瞧去,却是一个娘子带着几个人急急走来,骂骂咧咧的,将黄樱拂开去,“别挡路!” 一行人气势汹汹进去,里头一阵厮打骂嚷,黄樱吃了一惊,忙跑进去。 “死丫头,敢偷了我的金簪去卖!我打不死你!” 黄樱将柳枝儿拉住,教她当心,别上前。 她瞧见那一个樱桃酱小蛋糕砸在地上,那娘子扯着碧儿头发,长长的指甲直往她脸上戳,一边掐一边骂,“你个小蹄子,要死的小娼妇,教你偷我东西!我撕了你!” 黄樱插不进去手,忙劝道,“娘子有甚麽事儿好好说,若是碰着了店里东西,可是要赔的。” 后头爹听见动静,忙来拉架。 几个男的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 娇儿叉腰还在骂。 碧儿头发也扯乱了,新裙子也脏了,上头沾了地上的蛋糕,红一块儿白一块儿。 她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掐破了,在流血。 黄樱忙拿着干净的布巾子,“哎唷怎能将脸掐破了,她还小呢,娘子好生跟她说罢。” 碧儿一把将她推开,“少在这里装样儿。” 她扭头便跑出去了。 娇儿忙带人去追。 黄娘子跑来,见了满地狼藉,找人算账都找不着,气得叉腰大骂。 大家忙收拾干净了,想起来方才那架势,不由咋舌。 杨娘子道,“依我说,也太过了些,那小丫头的脸唷,给抓得满脸疤,真真儿吓人!” 黄樱忙道,“小孩儿长得快,不会留疤的。” 再没有想到会碰上这个事儿。 大家收拾完店里,乳糕和酸酪都卖完了,黄樱打发大家家去。 假期要开始了。 他们明儿便好生游赏一番。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希望每天都能十一点前发,早睡早起 第69章 清明上河图 清明这日, 都城市民忙着去瞧汴河开河,忙着出城踏青扫坟。 太学附近熟人不死心,跑来黄家糕饼铺子, 却见店门上挂了牌儿,上书“清明店休, 明日开门”。 一群人跌足长叹,“今儿正该吃那糕饼呢!可惜,可惜!” 大家失望地散了。 黄樱自是不知这番了。 她如今醒得早,都有了生物钟, 五更便醒了。 昨儿晚上睡前, 她特意看了看天儿,西边明晃晃的, 放了晴。 果然,今儿一睁眼, 她便感觉屋子里清清冷冷, 撒了一地皎白月光。 想起今儿休假, 她幸福地钻回被窝, 抱着暖乎乎的宁姐儿继续睡去。 直到天光大亮, 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宁丫头捧着小雀儿跑来, “懒二姐儿, 还不起!” 黄娘子在外头喊, “别吵你二姐儿!” 黄樱失笑, 坐起来,打量着她, “哎唷,谁家小娘子打扮得这般好看呢?” 小丫头今儿穿了娘做的新衣裳。 上身是黄细布斜襟衫,下身裆裤, 外头围着青色裙儿,梳着双丫髻,斜插一朵黄色栀子绢花。 当真是人靠衣装,瞧着真是个漂亮的小娘子。 宁姐儿脸蛋红彤彤的,唇角压不住上扬,咯咯笑,“好看罢!” 说着,臭美地提着裙摆转了一圈儿,小雀儿在她肩头,急得直扑闪翅膀,“啾啾”“啾啾叫。 黄樱忙拍手笑,“真好看。” 她跟小丫头的衣裳是一色儿姐妹装,只她是抹胸和褙子。 穿好衣裳,她到铜镜前梳头,黄娘子赶着三婶子家的公鸡,打门外过,忙道,“梳个绀绾双蟠髻罢!” 黄樱笑,她一贯不在这上头浪费时间,平日里绾个双环髻便罢。 北宋小饭馆 第133节 想着今儿要去踏青游玩,索性依了娘。 “绀绾双蟠髻,云攲小偃巾。”这是苏轼的诗,这位前朝文豪一首诗,将双蟠髻这个宋代普普通通的发髻推上了热搜,连娘都知道这句“绀绾双蟠髻”呢,堪比后世明星带火了一个发型。 她将头发在头顶上绾了两个环髻,拿青红的发绳绑起来。 乌黑的头发,青红发绳,便衬得一截颈子细长白皙。 娘忙端来谢元娘赠的那一盒子绢花。宁丫头想要,她只给了一个,怕她糟蹋好东西。 其余四个给黄樱和大姐儿一人两个。 黄娘子念念叨叨,“这般好颜色,也该好生打扮一下。这绢花多戴些,都插上!” 黄樱平日里素着头,谁做饭还顾着这些呐! 她捡了一朵跟宁丫头颜色差不多的鹅黄色蜀葵花,正好跟上身褙子呼应,再多便不要了。 黄娘子拿了一支红梅花要给她簪上,嫌太素了些。 黄樱头大,“我的亲娘嘞!这样最好看,不要了。” 她忙溜了,黄娘子在后头追也追不上,只得气道,“这不成器的。” 又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收起来。 二婶和三婶一家也起了,都穿着鲜亮衣裳。 大宋汴京城里商业繁荣,百姓们逢节日总要松快松快,街上都是节日气象呢。 有新衣裳的穿上新衣去城外,没新衣的也要穿得干净体面。 他们家里没有吃食,黄樱听见卖饧箫的,忙去灶房拿了个大碗,提着裙儿跑出去。 街巷里来了两个小贩,一个卖饧箫,一个卖麦糕。 王娘子也带着两个姐儿在买。 她瞧见黄樱这一身打扮,笑道,“好俊的小娘子!” 黄樱笑了笑,“娘子今儿去城外呢?还是去州桥看大船?” “自然是去城外了,正是赏春的好时候呢,难得天儿也这般好。” 吴老太也来买稠饧,见了黄樱,干瘪的唇一抿,嘴上两个深深的皱纹凹得越发深了,“哎唷,二姐儿自家做糕饼,还要买这贱食呢?” 威哥儿吵着要吃糕饼,不吃这稠饧。 娣姐儿正拉着他哄。 威哥儿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气道,“我要吃糕饼!” 黄樱眼瞧着小丫头的手砸在那尖锐的石头上,划破好大一个口子。 娣姐儿默默爬起来,将手在裆裤上擦了擦,眼巴巴瞧着稠饧,直咽口水。 小丫头比黄樱刚见时更瘦了。 五岁的小丫头,衣裳是大姐儿穿过的,也没改一改,尽那样卷起来,人在里头晃荡着。 自打吴老太学他们家摆摊卖猪肉夹饼赔了钱,他们家欠了钱,吴娘子越发早出晚归,吴老太自个儿也没少在门口一边浆洗染工臭烘烘的衣裳,一边说闲话。 说哪家今儿吃肉,哪家汉子去杀猪巷,——杀猪巷有很多低等妓馆,哪家娘子跟谁不清楚。 每日有事没事便在墙上往他们家院里乜,或者在别人家院门外偷瞧。也不知道想瞧见甚麽。 黄樱不理会她阴阳怪气的话,笑道,“家里没吃的呢,这稠饧是节令之物,不光我们这起子市井小民吃,便是官宦人家也要吃呢。” 这稠饧是寒食节的吃食,“捣杏沃饧”,便是加了杏仁粉煮的稠粥,市井小贩卖的便宜。 小贩从担子里的黑陶罐里舀出,盛在她端的大碗中。 这一勺儿是五文钱,尽够一个人早上吃的。 黄樱这汤碗舀了三勺儿。 她递给小贩十五个铜子儿,又到另一个小贩篮子里头瞧。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切好的麦糕,“麦糕怎卖呢?” “一份十文钱,若要加上糖稀,便是十五文。” 这麦糕也是杏仁粉做的,大麦和杏仁粉煮成糊状,倒入碗里头,冷凝以后切片,吃的时候可以浇上糖稀。 黄樱笑道,“不要糖稀,劳烦小哥儿,帮我捡三十文钱的来。” 小贩替她用油纸包了,笑道,“小娘子拿好嘞!” 黄樱便一手端着大碗,一手端着麦糕,跨过门槛,喊仍在照镜子的宁姐儿,“来吃饭!” 她将东西摆上桌儿,拿来自个儿熬的樱桃果酱,浇在麦糕上吃。 宁丫头拿起一片儿,咬一口,撅嘴,“没有二姐儿做的好吃,我想吃乳糕。” 黄娘子正吃粥呢,闻言,“偏你嘴叼,快些吃,那乳糕日日吃,也不见你腻的,今儿要紧着卖的,你明儿再吃。” 宁丫头撅嘴。 这丫头有些挑嘴,不爱吃的就在那里磨蹭。 黄娘子将眉头吊起,“今儿这一碗你吃不完不许出门子!” 黄樱笑着看娘训孩子。 这冷粥滋味儿确实一般,麦糕却因着她的樱桃果酱,不算难吃。 她主要吃个新鲜,毕竟是头一回吃呢。 “娘,我跟兴哥儿几个先去虹桥,你跟爹去城南,咱们先分头卖完,我去城外找你们,咱们去给妍姐儿扫墓,你们抱着真哥儿不好拿东西的,一应纸火我们在纸马铺买。” “行。”黄娘子是个急性子,三两口吃完,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见宁丫头还磨磨蹭蹭,推她,“哎唷快些着祖宗!” “娘你去,我盯着她吃。”黄樱看这小丫头是不想吃了,又不敢跟娘说。 黄娘子一走,宁姐儿忙往爹面前一推,谄媚地笑,“爹帮帮我罢,我吃不完了。” 黄父本已起身要出去拉车的,闻言,只得回头将她的碗端起来,一口将那稠饧吃掉,再三两口吃掉麦糕。 宁丫头屁颠颠捧着碗跑去灶房,“娘!吃完了!” 黄娘子洗完了碗,出来正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手,见一个人从门口进来,忙笑道,“哎唷!文哥儿回来啦!” 黄樱听见,也忙从窗子里探头来瞧。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穿着文人的圆领袍,瘦瘦弱弱的。 “大伯母。”黄文见了苏玉娘,忙颔首笑着问好。 黄娘子立即道,“你怎今儿才回来?” “我们夫子今儿才叫回的。” “休几日呢?” “五日。” 黄娘子“哦”了声儿,忙道,“大伯母有个事儿要劳烦你呢!” 黄文忙笑,“有甚麽事儿说便是了,自家人算甚麽劳烦。” 黄樱忙走出来,挽着娘的手。 “才月余不见,二姐儿竟长得这般高了?”黄文吃了一惊,快要认不出黄樱。 黄樱忙笑着问好,“大哥儿在学堂里可好?同窗可好相处的?” “都好,都好,劳樱姐儿记挂。” “我想着要送允哥儿也去私塾读几年书,所以问问你呢。”黄娘子道。 黄文惊讶,“允哥儿也要读书?” “是呢,想着他待在家里也没事干,去读书将来也认得几个字,便是做账房也好,做甚麽都好,不比我们这起子睁眼瞎的要强么?” “这倒是不难,待寒食过了,我带着他去夫子那里,正好那边有些启蒙的小童,允哥儿去也是正好。” 喜得黄娘子忙拍手,“哎唷,多亏了你!” “自家人,大伯母不必客气。”黄文还赶着出城,便先走了。 黄樱几个收拾妥当,便将鸡子乳糕分作两担子,爹担着两筐,黄樱和兴哥儿一人挎着篮儿,一家子出门了。 街上车马萧萧,行人拥挤,纸马铺里挤满了人。 黄娘子背着真哥儿,小孩子兴奋地四处张望。 宁姐儿肩上站着小雀儿,很是神气,惹得好些小孩儿都来瞧,还有哭着要爹娘给他也弄一只来的。 黄樱哭笑不得。 他们这回走的是宣德门直通向南熏门的御街。 这街道上铺的是青石板,很是宽阔,最中央是御道,两侧摆着朱漆杈子,那是朝廷大礼时御驾才能走的车道,行人和普通百姓车马不允许往来。 御街两侧建有御廊,鳞次栉比,里边全是做生意的小贩,很是类似于后世统一规划的集市。 行人只允许在御廊下黑漆杈子之外行走。 黄樱是头一回走这条街,御街两边遍植桃、李、梨、杏,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落英缤纷,杂树相间,风一吹,杏花满头。 黄樱不由伸出手,几片儿梨花落在掌心,花蕊颤颤巍巍地,泛着娇嫩的黄,极可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呢。 街上车马阗塞,到处是欢声笑语,好些轿子上插满了柳枝和杂花,好不花哨。 街道两边还有排水沟,若是夏天,渠里种的是莲花、荷花,又是一番景色。只可惜如今刚淘完渠,人且得小心着走,当心掉下去。 黄樱盯着两个小娃娃,“不许乱跑的,都抓着我和兴哥儿。” “晓得了!”宁丫头到了这种地方,心已经野了,东瞧瞧西看看,那些卖黄胖、鸭卵、鸡雏、名花异果的,她都稀奇,恨不得脖子伸出八米长。 黄樱推她,“快走。” 小丫头扭着脖子回头瞧。 这个时候,郊外四野也都是人,大家挑着吃食,找块儿溪水边、草地处,便坐下野餐了。 爹娘便是去做郊外的生意。 黄樱则要去虹桥,便是《清明上河图》里头画卷最中心、人群最热闹的那一处虹桥。 北宋小饭馆 第134节 一路上她也唱卖,和着各种吟唱声儿,她的声音婉转悠扬,清凌凌地飘远。 也有人问,瞧了以后稀奇,一问价,喝,五十文一个。 好几个人被劝退了。 黄樱却也不急,她一路上看风景人情还看不过来呢。 纸马铺门口各色纸活堆得屋檐一样高,甚麽楼阁啦、车马啦、纸人啦,应有尽有。 黄樱站在门口瞧了两眼,里头也挤满了人。 兴哥儿挤进去买了些纸钱、香烛之类,出来时连帽子都挤歪了。 宁姐儿教他蹲下,自个儿踮脚帮忙替他正好。 走着走着,他们瞧见了汴河。出了东水门,这一带都是汴京城里的麦仓,因着临近汴河,好就近装卸的。 虹桥在东水门外一里左右。 如今两岸、乃至桥上都挤满了人,等着瞧汴河首航呢。 河里头大船装满货物,都等着运往东南。 这北宋的汴河是一条人工河,从黄河引水,水量大、水流湍急。 但一则,黄河泥沙多,每年春日,上游都有泥沙堆积,需得发派人力去清淤。 兴哥儿上月去服役,便是去做这个。 二则呢,这黄河冬日若结了冰,这些冰块顺着湍急的河水呼啸而下,那水势足以将河堤冲垮。 所以官府想了个法子,便是每年入冬就将汴河上游连接黄河的水口堵上,到了次年清明日,再将冬坝掘开。 故而每年清明,沉寂了一个冬日的汴河才终于热闹起来,对汴京人来说,这可是大事儿。 百姓们纷纷“上河”,来瞧热闹。 黄娘子和爹看了几十年,都腻了。 黄樱说甚麽都要来瞧一瞧。 这可是清明上河图呀。 汴河里停满了大船小船,河道里一派忙碌景象,船公吆喝着撑起桅杆,岸边成队的纤夫拉着船。 天儿还并不热,那些人光着膀子,裤腿卷起,满头大汗。 黄樱唱卖,“黄家糕饼,又香又甜的鸡子乳糕嘞!” 忽闻一阵锣鼓乐声,百姓闹哄哄地瞧热闹。 兴哥儿忙叫她回头。 黄樱看去时,见一队队骑马的禁军,旌旗鲜明、军容雄壮,正在街上疾驰,一边飞奔,一边奏乐,炫技似的,惹得人群一阵阵欢呼。 “摔脚的!”宁丫头兴奋地脸蛋通红,踮起脚去瞧。 宋人管这个叫“摔脚”。 好生热闹。 虹桥的名字缘于桥的形状,——拱形,是用一根根木头搭起来的,没有桥墩,神似彩虹。 桥上已经挤满了瞧热闹的人,正指指点点地趴在围栏上呢。 黄樱抹了把汗,拉着两个小娃娃站到一个卖香饮子的旁边。 “小娘子可要喝饮子?”那胖娘子笑呵呵的。 黄樱瞧了一瞧,有紫苏饮子、四顺饮子等数十种,这都是香药饮子。 宋人有句俗话,”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香者屑之,或温或凉,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1 黄樱也笑呵呵的,“正口渴呢,娘子这饮子来得正正好。” 一份饮子十文钱,她还没喝过北宋的饮料呢,家里这些小孩子,以前穷,也没喝过。 黄樱让每人选了一样儿,便站在胖娘子的折叠桌前,端着碗,站了喝。 走了这一路,着实有些渴了。 她喝的是紫苏饮,这是北宋“第一饮子”,受欢迎程度堪比后世可乐。 当然,这是中药熬制的健康饮品,快乐水比不了。 她喝了一口,感觉在喝广东凉茶,一股药味儿还有甘草味儿。说实话,不习惯。 这紫苏饮是将紫苏叶、甘草、陈皮捣碎,和姜、盐一起煮成的,紫苏的味儿很浓。 但离谱的是,这个饮子,怎么喝都咸得很。非但不能解渴,喝完她感觉还需要喝几碗水才行。 胖娘子问她,“滋味儿如何?不是我吹,我这饮子在虹桥边卖了三十年呐,多少人老远来喝的。” 黄樱呛了一口。 这能开三十年,可真离谱啊。 正说着,便有好些人上前要买。 胖娘子招呼完,回头笑道,“我可没诓你罢?” 黄樱忙笑道,“再没有喝过这样好喝的紫苏饮子呢!依我看,娘子这手艺,东京城里数第一!” 宁丫头喝着难喝的饮子,眉头皱起来,稀奇地盯着黄樱。 兴哥儿和允哥儿都呛了一口。 胖娘子给她夸得嘴角扬起来,却听小娘子道,“这饮子虽好,只是如今我还有一样儿更好的东西,不知娘子是否见过呢?” “甚麽东西?” 黄樱将自个儿的鸡子乳糕和酸酪拿出来,笑盈盈的,“便是这两样儿。” 她方才便见虹桥这处好些都是骑马坐轿的有钱人,且这处只有胖娘子一个饮子摊,生意忒好。 关键滋味儿一言难尽,可见大家都渴了。 胖娘子闻见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这是甚?” 旁边其他喝饮子的人也都来瞧。 好精致的吃食,只从没见过。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 黄樱笑道,“这是太学南街上黄家糕饼铺子做的乳糕和酸酪,乳糕五十文钱一个,酸酪三十文一碗。” “恁贵!”胖娘子咋舌。 黄樱笑道,“这是用牛乳做的呢。比起那乳酪张家的酥酪,已是便宜许多了。” 有个油头粉面携着一个彩衣高髻妓女的男子大手一挥,“我尝尝,若难吃,劝你到别处去。” 实在是喝了那难喝的紫苏饮子,嘴里咸得厉害,急需吃点旁的。 黄樱忙笑,“哎唷,若是难吃,不敢收郎君的钱!” 她忙递了过去,朝胖娘子陪笑道,“对不住,占了娘子的地儿,这碟儿乳糕和酸酪是给娘子赔礼的。” 说着给胖娘子一样儿一份。 孙三娘本有几分不悦的。 但她又是买了好几碗饮子,又这般大方,送她乳酪,不由笑道,“哎唷小娘子太客气!” 黄樱笑,“娘子尝一尝滋味儿如何呢?” 胖娘子最是个嘴馋的,否则也不能胖得这般了。 她嗜甜,自个儿做的饮子便放多多的甘草,瞧见黄樱摆出来那乳糕,已是忍不住咽口水了。 “那我便不客气了。”她忙咬了一口。 旁边传来惊呼。 那油头粉面的郎君急着要压住嘴里咸味儿,一大口酸奶下去,他本不做任何期待的。 但是那股细腻丝滑的乳香味儿混杂着酸甜樱桃果酱,他竟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咕嘟”。一口下肚。 他呆呆地忙又吃了一大口。 果真没尝错! 他瞪大眼睛,忙教自个儿旁边的妓女也尝,“这也太好吃了!” 胖娘子一口小蛋糕咬下去,心里还骂这油头粉面的,大惊小怪,她的紫苏饮子也没见他这般喜欢的。 她那饮子可是卖了三十年的,谁不说一声好? 区区小娘子做的东西,怎能及得上—— 她缓缓睁大眼睛,张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黄樱,忙一口咽下去。 黄樱笑道,“味道不错罢?” 胖娘子狼吞虎咽吃完,听见那油头粉面的一开口就要十个,一把抓住黄樱的手,笑呵呵的,“我这地儿你随便用,这乳糕我都要了。” 黄樱忙笑道,“不瞒娘子说,我今儿做的这些,原不是为着卖钱的。” “那是为甚?” “是好教大家尝一尝,知道太学南街上有这家黄家糕饼铺子呢!” “我已知道了,卖我十个。我这会子便要吃。” 黄樱忙笑,“对不住,每人只能吃一个的。若是都教一个人尝了,我今儿算是白来的。娘子明儿只管去店里,要多少都有呢!只今儿是不能够了。” 油头粉面的青年一听,天塌了,“甚麽!只能吃一个?” 他急了,“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兴哥儿忙站到黄樱身边护着她,“郎君莫要急,你身边这位娘子也能买来。” 众人只听见这里东西好吃,两个人都要抢着买的,不由好奇。 北宋小饭馆 第135节 好几个穿绸缎衣裳的商人,正挤得累呢,便随意买了来尝。 吃完后反应与那男子如出一辙,“再捡上十个来。” 得知只能买一个吃,这下一群人围着声讨。 引得更多人来瞧。 黄樱顶着压力,笑盈盈地教大家明儿去店里吃,再三宣传店铺位置。 直到将篮子里都卖完了,才算完成了今儿的任务。 她还留了个乳糕和酸酪,是要带给语哥儿的。 ----------------------- 作者有话说:1《萍洲可谈》 好晚,快睡觉 第70章 杏花吹满头 关于语哥儿, 那日爹沿着去孙家的路找,出了大内北边旧酸枣门,直找到汴京城北, 快出新酸枣门,一路都没找见。 想也是, 一个能跑能跳的人,又不是会在原地的。 汴京城偌大,若真丢了,可不是大海捞针? 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也不定能见上一面呢。 以前爹娘没分家, 大姐儿那时候还没出生,妍姐儿是家里第一个小孩子, 爹还养过几日的。 爹这人成日家沉默寡言,实则最有同理心, 不然也不会那般孝顺黄老太太、照顾二伯。他对身边一切人都好, 是个十足的老好人。 妍姐儿没了, 他的难过丝毫不亚于二婶和二伯的。 黄樱见天儿都黑了, 爹也不回, 她和兴哥儿打着灯笼也去找, 最后是在孙家附近找见爹的。 说实话, 她当时都愣住了。 她第一回瞧见爹红了眼睛。 她忙跑上前, 笑着道, “爹,语哥儿这孩子黏妍姐儿黏得紧, 许是偷偷跟着妍姐儿回去了,咱们回去再找找呢?” 爹蹲在孙家门口,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黄樱忙跟兴哥儿两个将他扶起来。 爹踉跄了一下, 脚都蹲麻了。 他是个老实人,以为孩子在孙家,问门上的,人家趾高气昂,只挥手赶人。 以她爹的性子,也不会跟人闹。 “语哥儿定不在孙家。”黄樱道,“他们若是想养,前儿也不能让咱们带回来,何必费这些事儿?咱们往回去找。” 她仔细想了一想,那孩子性子有些问题,不与人交流的,只认定了妍姐儿。便是被丢了,也会想方设法往黄家跑。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黑,正是夜市兴盛之时。 上回半夜去的孙府,又听闻了噩耗,整个人浑浑噩噩。 这回要四处找人,看到了北宋皇宫巍峨的城墙,墙上灯笼幽幽发出红光,墙外便是市井叫卖。 他们仍旧从旧酸枣门进。此处是永宁坊,多住着皇亲国戚。 她听见那些门庭森森的宅子里头传来歌舞管乐之声,和着市井吟唱叫卖,当真热闹,但心里有事儿,瞧着乌泱泱的人群,她心里只是担忧。 沿着东边大街走,穿过封丘门,便到了马行街。 爹带着娘医腿,便来过这里。 这是北宋汴京城里头夜市最繁华的地段,灯火之盛,犹如白日。 繁华到甚麽地步呢? 宋人说“天下苦蚊蚋,都城独马行街无蚊蚋。马行街者,都城之夜市、酒楼极繁盛处也。蚊蚋恶油,而马行人物嘈杂,灯火照天,每至四鼓罢,故永绝蚊蚋。”1 灯火太盛,人声太吵,连蚊子都灭绝了。 黄樱紧紧抓着爹,才不至于被人群挤散了。 在这里找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们四处打听,谁也没注意那么个小孩子。 一路走到了家门口,已尽三更了。街巷里安静下来,院落阒寂,不闻一丝动静。 这日他们没找见语哥儿。 直到妍姐儿下葬,也没找见。 有一日,他们早上赶天黑出门子,要去店里。 黄樱提着灯,走出一截子,觉得奇怪,又回过头去。 远远恍惚看见有个小小的影子蜷缩在阴影里,察觉人来,紧张地将自己缩得更小些。 说实话,黄樱感到了震撼。 她觉得心口有一阵难以呼吸。 爹娘不说,她的理智站在高处,怎么都觉得小孩儿很难找到了。 语哥儿才三岁呢。 她提着灯缓缓走近,轻声道,“语哥儿,是我呀。” 灯笼照在小小的身影上,几日不见,狼狈得乞丐一般,衣裳又脏又破,头发更是披散杂乱,脸上全是脏污。 唯独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如狼崽子一般。 爹娘都惊呆了。 他们不敢声张,捂着小孩的嘴,将他带到店里清洗干净,换了允哥儿的旧衣裳。 二婶一家知道他们家在太学开了铺子,明里暗里没少打听,每日都盯着呢。也不可能一直藏着这小孩儿。 爹娘连忙打听城外农家,竟真打听见有几家没有孩子的夫妻,都到了四十岁上,却仍是膝下无子。 他们去见了人,瞧了家里,普通的清贫人家,种地为生,都是做农活的,见了城里来的人,都局促地回话。 黄娘子最后选了一家,姓钟。 家中男子常年生病,只有个瘦弱得很的娘子,听说早年生的孩子都夭折了,如今家里有几亩地,那娘子勤快,夫妻两个都老实,一家全靠种地支撑着。 黄樱听见那夫妻两个说话都轻声细语,极有耐心的。黄娘子不怕他们穷,只要人品好。 最后便将语哥儿交给这家人了。他们没说自个儿家,只说得空会来瞧孩子。 那瘦弱的娘子见了语哥儿,眼泪便出来了,抱着他便大哭。 黄娘子给了钟娘子两贯钱。钟娘子推辞不肯要,说甚麽都推回来,“俺不能收!” 黄娘子走的时候偷偷留下了。 两贯钱不多也不少,不够做甚麽,足够养个孩子。 她打听得清清楚楚,这家是没有欠债的。 …… 黄樱卖完了鸡子乳糕,跟围着的众人说清楚黄家糕饼铺子位置,便挑起担子,往桥上去了。 这桥两边也全是做买卖的小贩,卖鞋的、卖竹木器具的、卖干果的、卖炊饼的,还有个镊工在替人净面,还有卖洗面水的。 桥上车马往来,黄樱牵着小孩子往边上走,躲开过桥的大车。 忽闻一阵锣鼓声,趴在桥两边的人都欢呼起来,黄樱忙三两步跑到桥中间,弧度最高的地方,踮起脚,往河里瞧。 只见上游的水奔腾而来,河里的船很快便动了。 百舸争流,桅杆高耸,白帆烈烈作响! 好一派繁华景象。 小丫头个子矮,仰头全是乌泱泱的人群,黄樱和兴哥一人一个,将小娃娃抱起来。 “哇!” 小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黄樱一饱眼福,瞧够了河上的热闹,带着小孩子们下了桥,往郊外走。 一路上车水马龙,摆摊卖清明节令之物的数不胜数。 那些黄胖泥人个个活灵活现的。用颜色描画,也有作舞蹈状的,也有卧姿的,也有捧腹大笑的,也有一个的、一双的,一床七八个的。千姿百态,夺人眼球。 宁丫头蹲在一个摊子上,眼巴巴瞅着,挨个儿拿起瞧一瞧。 那小贩吆喝着唱卖,将个迎春黄胖拿给她玩儿。 小丫头玩了一会子,便不肯放手了。 这黄胖儿也要“游春黄胖”、“泥孩儿”,是清明最受欢迎的土仪,街上每走两步,五步,就有一处卖的。 “怎卖的?”小丫头问。 “一百文,童叟无欺!” 小丫头直皱眉,“恁贵!便宜些!” 喝,小贩没想到这几岁小孩儿还会讲价,笑呵呵道,“便宜不了,这是鄜州田氏做的呐,最是精巧的,寻常要卖百十千钱,今儿只剩这一个,卖完就没啦。” 黄樱瞧了一眼,这迎春黄胖便是泥偶上背着个小人,其头、手是可以动的,有些像悬丝傀儡。 小人面上憨笑,手拿柳枝儿,正应了清明的景儿。 倒是做得不错。 “三十文。”她一开口,就惊呆了身旁几个。 小贩忙摆手,“不成不成,小娘子再添些,赔钱了。” 北宋小饭馆 第136节 他忙将泥人底下印记翻出给她瞧,“小娘子瞧着伶俐,这几个字可曾瞧见?我这真真是鄜畤田氏制,写着呢!” 黄樱扫了一眼,心中却是不信。 那鄜畤田氏泥孩儿可是名品,一个要值十匹绢呢! 北宋造假技术一流,甚麽假古董啦都不新鲜的,那樊楼底下好多卖假货的。 她笑眯眯道,“我不知甚麽鄜畤田氏还是青州李氏,三十文不卖便罢了。” 她拉起小丫头便走。 这妮子,当真一点儿没学到黄娘子,哪有守着东西便不走的,岂不是教人吃定了她要买? 不坑你坑谁。 宁丫头越走脚下越慢。 “二姐儿,当真会叫我们回去?” 黄樱笑道,“这里全是卖黄胖的,咱们再问一问价呢?做甚麽都要货比三家,省得被人骗了。” “我就瞧着那个好。”小丫头瞧了几个,都不如那个。 那小贩也没有喊住他们。 黄樱看见小丫头委屈的脸色,笑道,“多大的事儿呢,咱们回去再问问。” 见他们折回,那小贩笑道,“小娘子能瞧上我这黄胖,也算缘分,多少添些,也够我回本的呢!” “你说添多少?”黄樱笑,这种小摊,价格绝不会超出三十文的,她也不是信口开河。 “五十文便卖与你。” 黄樱一听,“三十五。” “四十。” “成交!” 黄樱一手数钱,小贩纳闷地瞧着她,挠挠头,脸上表情讪讪。 总觉得亏了。 “钱你数好嘞!”黄樱笑着道。 小贩接过钱,失笑,“我这黄胖与别家都不同,当真是鄜畤田氏制,今儿都卖出好些,若非赶着祭坟,才不舍得贱卖呢。” “多谢小哥儿。”黄樱笑眯眯的。 宁丫头拿在手里便不放了,和允哥儿两个小脑袋凑一块儿,叽叽咕咕玩了起来。 黄樱牵着他们走,忽闻人群骚动起来,尤其小娘子们,踮着脚,伸长脖子,个个脸色涨红,发出惊呼。 她扭头瞧去,咦? 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纵马疾驰而来,后头是禁中车马,要去郊外奉先寺、道者院,那里有宫里嫔妃的坟,他们是去祭祀的。 黄樱讶异的是,她竟碰见了熟人。 她牵着小孩儿,站在人群中,身边是小娘子们激动的欢呼。 她仰头瞧见谢三郎穿着天青圆领襕衫,骑一匹青白大马,在那群贵族子弟后面。 马蹄声“哒哒”,街边杏花、梨花都震得落了,飘了满头。 她失笑,真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2 忽然,马上的人看了过来,一双眸子清晰地看见了她。 黄樱一愣,不由乐了,忙挥手,笑弯了一双月牙儿眼睛。 谢晦也不知怎么,乌泱泱的人群,他一眼就看见了黄樱。 他也笑了笑。 ----------------------- 作者有话说:1蔡絛《铁围山丛谈》 2韦庄 啊好晚,睡觉! 第71章 茶寮来偶遇 允哥儿认出马上几人, 他拉着黄樱衣角,“是吴二郎、林家郎君!还有谢家三郎!” 身边都是踮脚伸长脖子去瞧这群官宦子弟的人,黄樱拉紧了两个小孩子, 免得挤散了。 兴哥儿也忙瞧去,当真是, 不由兴奋,“樱姐儿!快瞧谢郎君那匹马!青白的呐!怕是青海来的!” 黄樱站在杏树下,仰头看去,前头七八匹马扬蹄飞驰, 个个高大健壮、肌肉流畅、皮毛光滑, 有如神驹。 也有枣红色的,也有黑色、骝色的, 也有骓色的。 唯独谢晦骑的那一匹马白身黑鬃,青白杂色。 他本来没甚麽表情, 一笑, 又惹得小娘子们惊呼。 黄樱失笑, 不知道多少小娘子一辈子也记得这一幕呢。 她虽对马了解不多, 却看过北宋李公麟的《五马图》, 谢晦这匹马, 貌似便是那凤头骢呢。 她咋舌, 不愧是住昭德坊的权贵子弟呐。 小孩子还想瞧热闹, 黄樱忙一手揪着一个的颈子, “咱们得去找爹娘了,趁天黑前要回家呢!” 宁丫头指着一顶轿子, “快瞧!” 黄樱将她的脑袋转过来,“咱们走了昂。” 另一边,吴铎今儿好容易从家里溜出来, 约上林璋和谢晦出城踏青,他一改前些日子颓废,精神焕发,纵马疾驰,很快便将二人丢在后头。 林璋见谢晦停了马,也拉住缰绳,“吁——” “含章?怎不走了?”他顺着谢晦视线,看见乌泱泱的人群,小娘子们激动得将手中花投掷过来。 他打趣,“往年凭文远如何央求,也不见你答应一同游玩,这次怎有兴致陪他胡闹?再不走,那些小娘子手中的花可不长眼睛了。” 黄樱只瞧见陌上年少,当是春日好风景,却不知自个儿也在他人眼中。 杏花如雨,小娘子穿着新衣衫,双蟠髻间一支鹅黄蜀葵,声音脆生生的,笑着拉了两个小孩子转身走了。 谢晦双脚轻轻一夹马腹,“驾——” 林璋也忙追上去。 “含章,你有心事?” 谢晦笑,“为何这样说?有心事的是文远。” 林璋笑道,“我比你与文远年长二岁,从国子学起,咱们便一同读书,我自认对你们还有两分了解。近来你越发沉默,可是为着将那小雀送走一事?” 谢晦笑,“一只小雀罢了,本就是捡来,何谈送走?” “此言差矣。”林璋道。 前头吴铎撒了疯,跑得没影儿了。 林璋慢悠悠驾着缰,与他齐头并进,道,“大娘子怕那小雀儿伤了昀哥儿才不教你养的罢?我听昀哥儿说小雀啄了他。” 谢晦笑了笑,看向四野人群。 林璋笑道,“你怕是记不得了。刚入国子学之时,你还与吴文远打架呢!你可还记得他那时候怎么给你起诨号的?” 谢晦回想了下,当真不记得了,“如何起?” 林璋拍手笑,“瞧,我便知你不记得。那会子你成日不说话,我们都当你是个哑的,吴文远那小子便背地里唤你‘哑巴’。一日,他抢了你的一支笔,你将他打得鼻青脸肿,博士叫府上来人呢!” 谢晦抿唇,“谢府上来的是——” 林璋拍拍他,哈哈大笑,“结果两家都没人来,博士见天儿都黑了,气得大骂。吴文远那小子鼻青脸肿,还饿了肚子,哭得博士头疼,连忙将你们打发了。” 谢晦忍俊不禁,“原来他从小便是个爱哭的。” 林璋道,“你从小便是最讨厌别人抢你东西的。打那以后,吴文远成日跟着你,再不敢拿你的物件了。” 他又笑道,“你被他跟得不耐烦,才教他‘滚’,他傻乎乎地呆住,说,‘你竟不是个哑巴!’” 谢晦不由也笑,“我竟不记得。” “你打小便不将许多事记在心上的。”林璋失笑,“我早便知道了。” 官道上车马阗塞,他们便慢悠悠地骑着马。 林璋看着这副繁华热闹景象,道,“清明后便是殿试,我已与父亲商议好,待唱名赐第毕,不论是二甲、三甲,均要到福建去。” 谢晦一勒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福建?” 林璋笑道,“福建漳州连年遇灾,今年更是大雨连绵,农田、屋舍皆被淹,民多流徙,我欲要到那里去做一番实事。” 谢晦看着他,笑道,“那便祝峻明兄得偿所愿。” “你呢?”林璋道,“谢相公要你三年后下场,依你的学问,进士及第不在话下,你从来在心里头打算,咱们这般要好的朋友,我亦不知你将来作何打算?” 前头一间茅草搭建的茶寮,青布旗子破败褪色,上书一个潦草的“茶”,正随风上下翻飞。 谢晦眸子一顿,抿唇,“依着谢相公的打算,便是与我家大哥儿一般。若是二甲、三甲,便是到地方上任判官之类,任满回京,入秘书省;若是一甲,便连地方上履历也不必,入秘书省,从校书郎起,治书修史,传承谢府治学家传。” “你不想?” 谢晦笑了笑,看着前头茶摊子上那一抹显眼的鹅黄,不觉驱马往前,淡淡道,“我想甚麽并不重要。” “原本该是你家二郎走这条路。”林璋道,“他不肯,便可随性妄为,你原本一直看《宋刑统》,你想做推官罢?” 谢晦抿唇,看了他一眼。 林璋:“我猜对了?” “如今说这些为时过早,若我落第也难说。” 北宋小饭馆 第137节 “这可是胡说了。”林璋道,“你好生想想,谢相公是严厉了些,又在你们那样大的家里长大的,难免想的多些。这做官,若是往上走,六部都要历练的,便是谢相公自个儿,如今亦在户部呢。” “吁——”谢晦看着茶寮,“下去喝一碗茶再走?” 林璋正要点头,瞧见这茶寮景象,有几分诧异。 眼前这茶寮,只一个老汉带着个小孙女儿忙活,坐的都是市井百姓。 想也不是甚麽能喝的茶。 吴文远那性子,绝不会喝这起子贱茶。 谢晦已经下了马,拴在一旁槐树上。 他也一跃而下。 走近了,他听见个熟悉的声音,不由瞧去,认出是黄小娘子,暗道好巧。 谢晦坐到一张桌上。 那桌椅也破败,不过是木板搭的,木料裸露着,又有几十年的痕迹,满是污垢。 再瞧那茶碗,豁了口的。 林璋失笑,瞧向谢晦,却见他正看向黄小娘子。 黄樱跟爹娘说好在这处茶寮汇合,她刚带着几个孩子坐下,要了茶来吃,听见身边几个中年娘子压低声音,脸色兴奋。 她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不由顺着耳朵去听,几人说,“快瞧那俊郎君。” 她忙瞧去,竟是呆住了。 竟是谢三郎,这是甚麽缘分呐。一日碰见两次。 谢晦与这茶寮也太不搭了些。 谢晦察觉似的,抬眸,两人视线对上。 黄樱忙上前,笑着道了万福,“真真儿巧!再想不到能在这里碰上郎君的。” 谢晦也笑,“确实巧。” 林璋道,“黄小娘子也到城外扫坟?” 他瞧见他们篮子里头的香烛、纸钱之类。 黄樱笑道,“是呢!人真不少,路上挤得都走不下。两位郎君出城踏青去?” 林璋点头,“正是。” 黄樱见他们桌上豁口的脏茶碗,不由笑道,“郎君们许是不习惯这个,我那里有新的碗,卖糕饼剩的,我拿给郎君们用罢。” 说着忙到篮子里头捡了两个白瓷碗来。 她想起谢晦那一包团茶,瞧着他时总想做些甚麽回报的。她不爱欠人人情。 那团茶她打听了,比她想的还贵重。 真真教她不知怎么说了。 那卖茶的老汉手指里头都是污垢,黄樱自个儿倒是不讲究,她怕这两位衙内受不了。 老汉要沏茶,她便接过去,“我倒便是。” 她笑着上前,道,“昨儿收到府上节礼,还未到大娘子跟前道谢,今儿偏巧碰上郎君,便借花献佛了。” 林璋忙要接过,“怎好劳烦小娘子,某自个儿来便是。” 黄樱笑盈盈道,“奴这是还礼呢!郎君便将这轻巧的让了,好教我占个便宜。若是旁的,我也还不起了。” 林璋不知道还有那团茶之事,他们家每年也收到谢府节礼,不过是那些吃的、玩的。 若说贵重,也谈不上,都是心意,倒是谢大娘子记得他娘的腿,教身边一个巧手丫鬟做了护膝。 他只当黄小娘子市井人家,那些镂鸡子、巧画扇已算贵重了。 “小娘子好伶俐的嘴。”林璋笑,“既这么着,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郎君只管吃茶。”黄樱笑盈盈道,“举手之劳。” 她看了谢晦一眼。 “那些节礼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若论心意,并不如小娘子对老夫人的心意,倒教我们惭愧。” 谢晦才说着,见她两只手已经要放在那尖嘴大茶壶上。 方才瞧见那老汉拿着抹布垫着把手,从炉火上提下来的。 “当心。”谢晦忙去接。 黄樱却拿出一块儿青花手巾垫在上头,见他的手要接手柄,立马推开,“这壶滚烫,郎君仔细着手呢!” 谢晦手指蜷缩起来。 黄樱笑道,“郎君这手可还要考状元呐,可不敢烫着。” 谢晦笑,“小娘子太高看了些。” “这可不是胡说的,奴每每听人说,谢郎君的学问在太学里头是数一数二的呢。” 林璋笑道,“小娘子不曾听过我么?” 黄樱忙笑,“自然听过的!林郎君的名气怎会不知?” 她两只手提着这尖嘴大茶壶,将里头冲好的茶倒入两只碗中。 谢晦瞧了林璋一眼。 林璋正觉这小娘子有趣,发觉他不太高兴,不由笑道,“可是这茶不合心意?” ----------------------- 作者有话说:好困 第72章 清明扫新坟 黄樱才替他们倒完了茶, 便瞧见爹娘从官道上来了,身旁还跟着其他人,娘的大嗓门隔着老远, 她都能听见。 她探头瞧了眼,认出那是杜娘子, 娘跟人家聊得热火朝天的。 真哥儿给爹背着,将个爹的头发都薅乱了。 爹好脾气地笑着。 黄樱忙放下大茶壶,笑着招手,“爹!娘!” 杜娘子愣了。 小娘子穿黄细布褙子, 青布裙儿, 双蟠髻,斜插一支鹅黄蜀葵绢花, 笑盈盈的,人比花还讨喜。 她心里一动。 “杜娘子也出城呢?”黄樱笑着问好。 “哎!”杜娘子忙笑道, “我家大郎和二郎去纸马铺买些香烛, 我在这里等一等他们, 正巧碰见你娘。” 她问黄樱, “樱姐儿是几月生的?” 黄樱笑, “腊月生的呢。” “那是属兔的?” “是呢!” 黄娘子笑道, “她同我都是属兔。” 黄娘子打发黄樱给杜娘子也倒茶来, 她笑得合不拢嘴, “哎唷, 今儿在那青城斋宫外头便卖完了,我教他们明儿到铺子里买!” 黄樱给杜娘子也倒了一碗茶。 杜大郎服役的时候帮了兴哥儿不少, 她也很感激,“娘子请喝茶。” “哎!”杜娘子忙拉着黄樱坐下,“我要是也有个这样伶俐的闺女, 还不知乐得怎麽样呢!偏只得两个不知冷暖的孽障。” 黄樱笑道,“娘子若这么说,可教我们没脸见人呢!您家二郎学问好,人品好,街巷里多少娘子羡慕还来不及的。若他是钝头钝脑,我们该是笨头鹅了。” “樱姐儿这张嘴太会说了。”杜娘子对她又怜又爱的。 “我常说,她这张嘴,比他爹强百倍。”黄娘子忙到这会子,早已口干舌燥,仰头将一碗茶喝光,抹了把嘴。 “比我家那两个孽障也强百倍的。”杜娘子感慨。 “我说话的本事,还不是跟娘学的!”黄樱笑,给爹娘添了茶,见谢晦将一碗茶喝了,心里有些讶异。 她又笑着忙给他倒了一碗。 “多谢。”谢晦笑了笑。 杜娘子有些惊讶。 她方才便看见一旁的那两匹骏马,这两位郎君穿着打扮、浑身气度、长相仪态瞧着便是官宦大富之家,一旁市井百姓唯恐得罪,将他们的桌儿空出一圈来。 想不到樱姐儿竟认识。 黄娘子认出人来,忙上前问安,笑道,“谢郎君竟也出城,阿弥陀佛,再想不到能遇见贵人呢!” 林璋觉得黄娘子也很有意思,浑身市井气息,一举一动都像杂剧弟子说唱似的。 谢晦笑道,“娘子家的坟可远?” “便在二里外山脚下呢。不远,走两步便到了。”黄娘子瞧着这二位丰神俊朗的脸,心里真真儿沾了喜气似的,笑得合不拢嘴了。 林璋看了谢晦一眼。 不对劲。 那茶他喝了一口便皱眉,实在喝不下。 含章却慢条斯理都喝了。 若说他不重口腹之欲,太学膳堂也吃得下,倒也说得通。但这茶粗糙苦涩,毫无茶香可言,泔水一般,他又不渴,依着性子,不该喝罢? 再者,谢晦平日出门,甚麽时候主动跟人说话了? 北宋小饭馆 第138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这边琢磨着,另一边,吴铎正发愁将二人跑丢了,沿途来找,在此处瞧见,大为吃惊。 忙翻身下马,提着马鞭大步流星走来,“怎还喝茶了?你家庄子不就在前头么?这粗茶有甚可喝?” 黄樱见爹娘喝完茶,歇了脚,赶着去城外,便将用过的一应碗盏装起来。 她见吴铎来,也听闻吴二郎落榜,此时确实消瘦了些。 “吴郎君。”她笑着道了万福,对谢晦二人道,“我们便要出城去了,这些茶碗郎君若不用了,奴便收起来可好?” 林璋那一碗仍旧满满的,他笑,“劳烦小娘子。” “这算甚。”黄樱手脚麻利地将茶水倒在草丛中,拿布巾子擦干放入篮子里头。 谢晦喝完,将白瓷碗拿给她,“多谢。” 黄樱忙笑,接过来擦干。 “奴这便告辞了。”黄樱笑着挥手。 正巧杜大郎和杜榆都来了,黄樱一一笑着打招呼。 杜榆愣了一愣,忙作揖,“劳小娘子照顾我娘。” 黄樱笑,“郎君客气了。” 兴哥儿见了杜大郎,兴奋地跑上前,“杜大哥!” 两人捶肩握拳好不激动。 黄樱瞧去,见是个高大的郎君,二十岁模样,很是憨厚的模样儿,忙也笑着上前,“多亏郎君照顾我家兴哥儿,上回没见着郎君,改日我们家里做了饭,娘子和郎君可定要赏脸来。” 杜娘子也起身,笑,“早听闻樱姐儿手艺了得,既这么着,那我们便腆着脸去了。” 杜榆见了谢晦几人,都是认识的,也忙上前作揖,“含章兄,峻明兄,文远兄。” “泽之兄。” 吴铎见了他,想起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由拍拍他肩膀。 杜榆失笑。 黄樱一家人告了别,便挑着担子从小路赶去妍姐儿的新坟了。 林璋几人也上马离开。 黄樱走在田野边上,成片的土地尚且空着。 寥寥几个农人正吆喝着牛在耕地呢。 许多人家的地刚翻过,还露着新土。 有些地里已经堆起了肥。 更麻利些的,已种上了春小麦,零零散散的小芽儿露出土壤,点缀在黑色的土地上。 还有些地里去岁秋日已经种上了冬小麦,这会子正是返青拔节的时候,人们忙着锄草、灌水。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一个年轻的娘子正背着个不到月余的孩子,弯腰在地里点豆子。 边上一个汉子正歇着,将篮子里的三个炊饼都吃完,不耐烦地催她快些。 娘子背上孩子哭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又拍又哄,动作还不甚熟练。 黄樱瞧着,那娘子自个儿也才是个孩子呢,脸上的麻木和慌乱都很稚嫩。 宁姐儿扭头看那汉子,又瞧瞧妇人,不解,“为何那娘子不歇着?” 黄娘子看着都来气,“那娃娃瞧着不到俩月,这便到地里干活了。真想给他两巴掌。” 路过那汉子,他已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起来。 黄娘子啐了一口,“要死了。” 那汉子抹了把脸,一把掀开盖脸的枯荷叶,骂骂咧咧,“去你娘的!” 黄父将娘几个拦在后头,高大的背影山一般。 那瘦弱男子见了,讪讪,哼哼唧唧地躺下,将荷叶一盖,继续睡去了。 黄娘子,“呸!” 那男子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黄樱失笑,她回樱姐儿,“那娘子不是不想歇着,只因她嫁了个懒汉,不干活没有饭吃。农家人种地要看天时的,一刻也耽搁不得。便像咱们家烤炉饼一样,发好的面立刻就要入炉烤,过了时间,那面便不能用的。” 小丫头瞪大眼睛,“为何要嫁个懒汉呐!” 她忙道,“大姐儿嫁的不是懒汉罢?” 又忙忙道,“二姐儿可不能嫁给懒汉!” 又急急道,“二姐儿能不能不嫁人?不嫁人便能一直在家里呢!” 黄娘子啐,“你个小妮子,咒二姐儿呢!不光你二姐儿要嫁人,你也要嫁人的!哪有不嫁人的?你见过哪家小娘子不嫁人?从古至今,没有这个说法。” 小丫头垮下个脸,“那嫁人有甚麽好?” 黄娘子被噎住了,竟一时说不上来。 她梗着脖子,“小丫头成日家想这些作甚,到时候自然便要嫁人了。你娘我眼睛亮着呢,放心,我肯定不会教你们嫁个懒汉。” 黄樱瞧见个好大的庄子,很大一片田里都种的冬小麦,绿油油的,长势真好。 她眼馋了,她空间里那些硬红小麦也不知何时能有地种下去呢。 “这是谁家的庄子?”她扭头问娘。 黄娘子注意力转移了,不追着宁丫头念叨了,瞧了一眼,“乖乖,这一片怕是哪个大官家的。” 庄子里。 吴铎一进去便有下人忙迎上来牵马。 他将马鞭丢给豪奴,“快些将你家郎君的好茶拿来,用他冬日里埋的梅花露水来煮!” 林璋笑道,“你倒是不客气。” 吴铎哼笑,“我要喝你那小团白茶。” 谢晦:“喝完了。” “甚麽!”吴铎跺脚,“牛饮不成?怎会喝完?” 谢晦将马鞭交给下人,笑了一声,“吴家连茶也喝不起了?” 吴铎讪讪,“好吧。小团茶没了,我要吃鹿肉,将你庄子上鹿杀一头来吃。趁着此时节气,吃来正好。” 管事在一旁候着,听闻,不由看向三郎君。 谢晦便道,“听吴郎君的,教人去杀鹿。” “哎!”老伯忙躬身去了。 …… “好多牛!”允哥儿指着那庄子里惊呼。 黄樱也瞧见了,这一带好些养乳牛的人家,她都看见人挤奶了。 老蔺头今儿还要来城外收牛乳的。他如今五十岁,头发都花白了,却也是个可怜人,自打儿子娶了媳妇,便只给他搜饭,不教住在屋里,晚上赶到柴房住。 杨志瞧不过去,见他孤苦,便带他一起卖力气养活自个儿。 老蔺头与儿子早些年便断了关系了。清明扫坟,他买些纸钱香烛到那死去多年的老伴墓前祭拜,完了后便去收牛乳的。 三三两两的人家不过养几头,最多也就十来头乳牛。 但那庄子里头却有上百头乳牛。 这可不简单呐。 她还瞧见成群的鸡鸭鹅,还有两只鹤! “鹿!”宁姐儿伸着小手激动。 这可真是富贵人家的庄子,黄樱瞧了几眼,甚麽时候她也能有这样的庄子呐,就能实现从原料到成品一整条供应链了。 想想自家漏雨的屋子,赚钱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到了妍姐儿的坟上,竟没有祭奠的痕迹,黄父都愣了。 北宋汴京风俗,清明这日,若是家里有新坟,必要来拜扫的。二婶一家竟没来。 “我就说,早上听见你二婶说甚麽大娘子,好似是那通判一家来京了。”黄娘子骂骂咧咧地开始清理坟周围的杂草。 这一带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坟地,离着汴京城里好几里地,很是荒芜。 妍姐儿的坟不过是个土馒头,在一众旧坟里却很年轻,就如同她的年纪。 才埋了没多少日子,杂草已经长起来了。跟杂草的生命力比起来,人命倒显得脆弱。 小娃娃已经跑去斗草玩了,他们还小呢,不能明白死亡的真正意义。 黄父沉默着铲了土,将坟压得紧实些。 黄樱帮娘拔草,听见爹说了话。 爹说,“语哥儿依着你的意愿,给了一家普通人养活。那家都是好人,没有孩子,会好好养他的。我会一直看着他长大。你留的东西,等他大些,大伯便给他。你在底下也别担心,好好过,大伯给你烧钱,给你烧衣裳,你想要甚麽,给大伯托梦,大伯都给你烧下去。” 兴哥儿拿出纸钱。 这纸钱价贱,是用黄色草纸做的,厚厚一叠草纸,拿凿子和锤子敲出铜钱的形状,一个连着一个,这一沓是二十文钱,他们买了五份。 还买了几个金银纸做的元宝、银锭形状的,这个贵些,一个便要十文钱。 黄樱帮着将纸钱分开。黄娘子打发兴哥儿在四周钉了几个木棍,将一些纸钱挂上去。 风吹过,纸陌沙沙作响。 寒食禁火,但到了清明这日,祭祀要用火,宫廷中钻燧取新火后,赐给群臣,百姓便也能用火了。 这纸钱凿得厚,不好烧,为了烧干净,黄樱带着小孩子一张张搓开。 爹拿出从城门接的新火,将剩下的纸钱点燃。 北宋小饭馆 第139节 火烧得很大,火焰跟风涨,窜到坟头一般高,小孩子兴奋地欢呼,爹垂了头,默默拿一根木棍,将最后一点余灰拨开,烧得干干净净。 黄樱教两个小孩儿磕个头,她鞠躬,一行人便离开了。 她回头瞧,纸钱教风吹得翻滚,像在挥手道别。 新坟静悄悄矗立着。四处青草渐渐绿了。 他们又去给祖父上坟。 这处坟已经很老了,杂草丛生,坟堆掩映在草堆中,险些瞧不出来。 坟上好几处老鼠打的洞,爹拿铲子将洞都堵上,将枯草都拔了,照例烧了纸钱,挂了纸陌,磕了头。 黄娘子大大咧咧的人,在路上也道,“我还记得妍姐儿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好像就是昨儿的事。” “才这么高。”爹在自个儿膝盖处比了比,“唤我大伯。家里没给我留饭,她偷偷留了一个炊饼塞给我。” 黄娘子眼眶发红,“作孽的。” 他们去钟家,因着这里离坟地不远,他们是临时来的,并没有提前打招呼。 怕人说闲话,他们说是来找亲戚的。 到了钟家院外,听见水声,钟娘子正说话,温声细语,钟家的男人偶尔插一句。 黄樱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 一个拄着拐杖的汉子打开门,见是黄娘子,吃了一惊,还有些害怕。 黄娘子忙探头去瞧。 却见语哥儿正坐在一个大盆里,光溜溜的,钟娘子给他洗呢。 语哥儿呆呆的,也不说话,看着钟娘子发呆。 ----------------------- 作者有话说:今天醒来像被人打了,浑身疼,原来是被同事传染了病毒[小丑] 第73章 全家下馆子 钟娘子怕他着凉, 擦洗干净,忙用一块儿缝补的大布巾子将他包裹了,卷成一卷, 抱起来。 她喜悦地轻拍小孩儿,将他的脸贴着自个儿的脸, 笑道,“语哥儿真乖。” 语哥儿有一双与妍姐儿极像的眼睛,眼睫毛又直又密,他静静盯着钟娘子瞧, 钟娘子又笑起来, 脸上都是喜悦和柔软。 小孩儿抿了抿花瓣似的唇,扭头不看她了。 他瞧见了黄樱他们。 钟娘子摸摸小孩儿的头, “娘给你做鱼羹吃,你爹钓了鱼回来呢。” 她笑着回头去瞧是谁敲门, “他爹, 你将鱼刮——” 看见黄娘子一行, 她笑容僵住, 有些害怕, 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往后退了一步, 扯着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 “娘, 娘子。” 她害怕这些人来将语哥儿要回去。 黄樱看出她的紧张,立即笑道, “我们路过这里,口也渴了,来讨碗水喝呢!正好给语哥儿带了几样糕饼来, 他欢喜吃这个的。” 钟娘子手足无措,忙道,“快请坐下。” 她抱着语哥儿不肯松手。 黄樱笑着上前,将那糕饼拿出来,放在院里那张石桌上,“语哥儿,樱姐儿来瞧你了,快来吃糕饼,你最喜欢的。” 语哥儿看了她一眼,视线转到糕饼上,抿唇。 钟娘子见他有反应,喜极而泣,“他不知冷不知饿的,都要我喂才肯吃的,他欢喜吃这个么?” 黄樱忙扶着她坐下,“娘子不必客气,我们只是歇歇脚,这会子便要赶天黑回去的。语哥儿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呢。可见娘子费心了。” 钟娘子拿手背抹眼睛,“好教娘子知道俺的心,俺当语哥儿是亲生的,恨不能将他捧在手心里。” 她想起甚,忙叫男人去拿钱,急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道,“俺不要娘子的钱,孩子俺愿意养。” 那汉子忙拄着拐将两吊钱原原本本拿来。 黄娘子吊起眉梢,“你这娘子怎一根筋呢!这钱买不了甚麽东西,也是教你们给语哥儿吃好些穿暖些,这也是我们的心,也没旁的意思,你也别害怕我们将孩子要回去,我们家里孩子多少不够的。若是打着旁的心思,也不必送来教你养了。” 黄樱拿起那榅桲酱酸奶,舀了一勺喂到小孩儿嘴边,小孩儿娇嫩的唇瓣抿着,鼻子小羊羔似的嗅了嗅。 黄樱之前给他喂吃的,已经有了经验,将勺儿塞他唇瓣里,他尝到甜味儿,便乖乖张开嘴,咽下去了。 “这是我新做的榅桲酱酸酪,语哥儿若是喜欢吃,下次樱姐儿来看你,再给你带呢。” 小孩子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太长,有些倒进眼睛里,孩子忍不住伸手要揉。 钟娘子忙轻轻捏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将他的睫毛仔细扶起来,吹一吹,“娘吹吹便不难受了。” 她见小家伙愿意吃东西,喜得什么似的。 一碗酸酪,小孩子很快吃完了,看见空了的碗底,扭过头去。 黄樱又拿起樱桃酱小蛋糕,笑道,“这个唤作樱桃酱鸡子乳糕。” 她舀一勺,将蛋糕胚、奶油、樱桃酱一起喂给他。 小孩子照例用鼻子闻了闻,小狗似的。 味道是香的,才乖乖张嘴。 语哥儿像妍姐儿,皮肤娇嫩、白皙,嘴唇粉嫩,花瓣似的,是个漂亮的小孩。 他吃得开心的时候,还会用小手抓着黄樱一根手指。 钟娘子在一旁瞧着,知道这些糕饼定都不便宜。 她喃喃道,“原来语哥儿喜欢甜的。” 黄娘子将两吊钱拍在桌上,“你们既然养了语哥儿,咱们也算亲戚,旁的不说,我们也不是富裕人家,这点子钱若是碰上个头疼脑热,也不至于没处救急。我们也不在这里,难免照顾不到的,不许再推回来的!” 钟娘子讪讪,“娘子别气!俺,俺就是怕。俺收着,给语哥儿买吃的。” 黄娘子这才高兴了,笑道,“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我们家里养不了,又怜惜他没父母的,才教娘子养,日后养大了,我们也不会跟娘子抢的,只教他给娘子养老便是。” “哎!”钟娘子忙躬身,“多谢娘子,多亏娘子,俺定好好养大他,不教他受委屈的。” 黄娘子也放了心。 黄樱给小孩子擦了擦嘴,轻轻亲了亲他细腻的额头,蹭蹭小孩子软嫩的脸颊。 语哥儿盯着她目不转睛,一双漂亮的眸子紫葡萄似的,她笑道,“语哥儿在这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樱姐姐下次再给你带吃的来。” 他们给钟娘子带的是些节令的炊饼、麦糕之类,瞧着天儿不早,便起身告别了。 钟娘子抱着孩子将他们送出门。 黄樱笑着挥手,“娘子回去罢,天儿凉了,当心语哥儿着凉。” 语哥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黄樱转身跟爹娘走了,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田野间的小路上。 钟娘子几次要转身,语哥儿便梗着脖子不肯。 她忙道,“语哥儿舍不得是不是?他们下次还来的,不怕不怕。” 她忙轻轻晃动身体,拍着小孩的背。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小孩才肯回头。 钟娘子心软,多让人心疼的小孩。 昨儿她在院里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她呻。吟了一声儿,小孩一眨不眨盯着她。 她擦了膝盖的血,挑水、浇菜、烧火、做饭,小孩便一直盯着她磕破的地方。 晚上睡觉时还盯着。 她以为小孩子害怕,便将裤腿卷起,笑着给他瞧,“这才多轻,一点儿也不疼的。” 小孩抿着唇,轻轻拍了拍她。 小手轻轻的,没有一丝气力,却教她心里蓦地软成一片,鼻子酸涩起来。 她忙紧紧抱住小孩,恨不能将他与自个儿的血肉融为一体,这样就能教他不受一点儿伤害和苦难。 语哥儿是世上最贴心,最乖巧的小孩子。是老天爷可怜她送给她的。 …… 黄樱一行人没歇脚,紧赶慢赶,赶在傍晚前到了南薰门。 一路上全是踏青回城的车马,行人皆挑着城外买的山亭儿、黄胖儿、鸭卵、鸡雏之类,都人称之为“门外土仪”。 黄樱早先便知道自家三婶和三伯有一手杀猪和赶猪的手艺,一次能赶五六百头猪进城。 这回在南薰门外真真见到了这番盛况。 数万头猪,十数人驱赶着,竟是秩序井然的,真真壮观! 她都惊呆了。 黄娘子瞧见她难得这副惊奇的模样,笑道,“真是记不得事儿了,这有甚稀奇。宁丫头都不稀得瞧。” 黄樱一看宁姐儿倒是眼馋别人家新买的鸡雏。 那小鸡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嫩黄色,一个个细声细气地“唧唧”叫唤。 宁丫头扭头回来便缠着娘,“买一只嘛!” “买了你自个儿养,我可不管。” “我养我养!” 黄娘子便挑剔地走到那小贩篮子前,挨个抓起来瞧,宁丫头要那嫩黄色的,不要杂花色的,“不好看!” 北宋小饭馆 第140节 黄娘子气得弹她一个脑瓜崩儿,“好看顶甚麽用,老娘挑的能下蛋的。” 最后没法子,只能挑一只杂色,一只嫩黄。 黄樱瞧着他们挑,没告诉小丫头,这小鸡也就好看这么些日子,等长得屁股肥了,都是一样地丑了。 小丫头欢天喜地捧着小鸡雏入城。 他们顺路还去迎祥池溜达了一圈儿。 这可是五岳观建筑群里头的皇家园林,只有清明才让百姓入内烧香参观一日。 都这个时辰了,仍旧是人挤人。 “雁!”允哥儿被爹架在肩上,另一边是真哥儿,他兴奋地指着池塘里头。 池塘两岸杨柳发了嫩黄的芽儿,垂落水面,风吹涟漪起,垂柳晃动,水里菰蒲莲荷倒映着楼台亭阁,野鸭和大雁在嬉戏。 黄樱踮脚瞧,可惜芡实六月才好呢。 人太多,他们被挤在中间,只能抬头瞧瞧四周水榭楼台,往西边看,那些中太一宫、佑神观、明丽殿、奉灵园、九成宫威严耸峙,好不壮观。 怎么着都是皇家园林,也只有宋一代能教百姓参观,她近距离瞧见那些嶙峋怪石、奇岩雕刻,心里头都是新奇滋味儿。 挤得出了一身汗,好容易才挤出去,到了迎祥池外头,忙松了口气。 黄樱还挺怕这种万人拥挤的场面。若是发生踩踏可就糟了。 天儿也不早,他们走到太学附近,她瞧见李四分茶,提议道,“咱们不如今儿去李四分茶吃呢?” 小孩子兴奋了。 宁丫头仰头,“当真?” 虽说他们家自个儿开了铺子,小孩子却并没有多大感受。他们还停留在自家穷的印象里。 下馆子?那是有钱人的消遣。 黄娘子有些不愿意,怕花钱。 黄樱道,“难得一家人出来,吃一碗面几十文,便就这一次呢。” 宁丫头忙拉着娘,“去嘛去嘛!” 黄樱自个儿还没吃过北宋的饭店呢,“咱们开食肆的,也要尝尝别的店里滋味儿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呐。” 黄娘子这才动了心。 若不是心疼钱,她早便想知道李四分茶是甚麽滋味儿。 以前挑着担子唱卖,瞧见这家门前山棚上成边的猪羊,心里好不羡慕。 闻见里头的香味儿,真真直咽口水。 黄樱带着他们进去,小儿子热情地迎上来。 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黄樱打量着店内环境,听小儿子报菜名。 最后点了店里有名的几样儿。分别是:插肉面、罨生软羊面、姜拨刀、桐皮面、石髓羹、角炙犒腰子。 这北宋分茶店,是大饭店的意思,并不专指卖茶的。 李四分茶开了好多年,黄樱自个儿点的一碗姜拨刀,这起名也很有意思。竟是用切面条的动作来起名。 面条是细的,短,切的时候切几下便要将面条拨到一边,便得了这个名字。 她吃了一口,鲜,香,滋味儿虽比不上她做的,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4章 拿破仑酥饼 清明后气序清和, 日光明媚,天儿渐渐地暖和起来,东京城里褪去冬日苦寒, 莺飞草长,都人换上单衣, 家家户户将冬日拘在家中的小孩儿放出来,街上多了小郎君、小娘子嬉戏玩耍。 四月初八为释迦牟尼佛生日,城里各大禅院都有浴佛斋会,这日都人唤“浴佛节”、“龙华会”、“佛诞节”。 三婶和三伯杀猪人家, 怕罪孽, 是信佛的。 他们昨儿便到法云寺帮忙煎香药糖水,这不, 一大早,黄樱拿着刷牙子揩牙, 机哥儿已经端着浴佛水来了。 北宋是佛道释信仰并存的时代。佛教、道教、儒教节日都要过的。汴京城里头寺院、道观便足有二三十处。 大一些的大相国寺、太平兴国寺不必说, 几乎每处街巷都有小庙、小观的。 离着太学最近的便是法云寺了。 四月初八, 佛教徒要在这日办浴佛仪式。 这头一个, 便是诵经法会。 第二个, 要用名香浸水, 灌洗佛像, 供养花卉。 第三个, 庙里还有结缘、放生、求子、斋会活动。 信佛的人家都要去庙里的。 机哥儿昨晚也被三婶薅去了。 他一进门, 便大喊,“允哥儿、娣姐儿, 快拿碗来接浴佛水!” 两个小孩子忙跑到各家灶房去拿碗。 如今天亮得早,再兼之铺子里各人都熟悉了,黄樱能比早先晚半个时辰出门。 这会子太阳还在天边酝酿着, 未曾升起来,天光却亮了。 机哥儿今儿不去店里,他给家里送了浴佛水,叫来小孩子,大家排排站好,他端着一碗水,手指轻轻一蘸,在每人额头上一点。 小孩子感觉冰冰凉凉地很舒服,也很好玩。 宁丫头伸手去摸额头。 机哥儿给黄樱也点了一滴。 黄樱笑,“多谢。” 大家认为这浴佛水是吉祥水,滴在额头,一则,启迪智慧,清净身心,涤除罪业;二则,受到佛陀护佑,平安吉祥。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她觉得神清气爽了呢。 文哥儿前两日便带允哥儿去夫子门上拜了老师,允哥儿如今已算是启蒙儿童了。 他背上娘缝制的挎布包,装着笔墨纸书,这会子便要出门读书去。 隔壁二婶家的宥哥儿也在那里读书。宥哥儿比允哥儿小两岁,却已经读了一年了。 私塾便在太学南边,黄老太太一起送去。 这也就是允哥儿,若是换了小丫头,老太太定然不肯。 若说老太太对他们家谁还有些好脸色,那便是兴哥儿和允哥儿了。 机哥儿还要给街巷里隔壁明暻大师父送浴佛水去。 明暻今儿也要到庙里去的。 这种佛教的大日子,他们信佛的人是很重视的。 黄樱将一碗佛寺送的香药糖水分给家里各人都喝了,便收拾去店里忙。 她挑着担子,市井里多了很多新鲜节令之物,她瞧见有卖茄子的,还有瓠瓜、青杏、李子、林檎! 这些鲜果时蔬上还沾着露珠儿,好生新鲜呢。 她忙上前,瞧着那绿色的小圆茄子,可算是盼到上市了。冬日里蔬菜太匮乏,她都馋了好久。 一问价,她咋舌,好贵。 竟还是按只卖,一只二十文钱。 北宋的这茄子跟后世那种基因改良的长紫胖茄子比不了,个头上便小了一圈儿,青绿色,只比两个鸡蛋大不了多少。 茄子又容易缩水,这一顿便要上百文了。 宁姐儿今儿没了允哥儿这个玩伴,有些郁闷,拉着黄樱衣角,仰头道,”二姐儿,要买茄子?娘都要等到七八月呢,这时忒贵。” 小孩子都记得呢。 黄樱失笑,但她实在太馋了,要她看着吃不着,她有些忍不了。 她咬牙,蹲下仔细挑起来。 她还拉着兴哥儿一起,“中午我给咱们做茄子吃!” 宁丫头一听,甚麽郁闷也没了,忙将一个小的丢开,撅着屁股从底下掏出几个,比较一番,将略大的拿起来,“二姐儿,这个!” 黄樱笑道,“好。” 她和兴哥儿有样学样,都挑大的。 其实这小贩能按个卖,小的两个算一个,大差不差。 他们挑得兴致勃勃,挨个比较,足挑了十五个。 这便是三百文钱。 能不贵么,这也就是一顿的量。 这些时令的东西普通人家还真吃不起。 宁丫头要背,黄樱都装进她背上的小竹篓子里。小丫头很是高兴。 黄樱又问瓠子怎卖,那小贩一开口,“三百文一对!” 黄樱,“多少??!” “小娘子别见怪,俺这算是寻常价呢!那东华门外头,卖给禁中贵人,一对能卖三五十千呐!” 黄樱摆手,连忙离开。 买不起买不起。 北宋小饭馆 第141节 三五十千,那不就是三五万钱? 怎不抢去呐。 瓠瓜罢了,又不是金子。 她还是吃茄子罢。 又问青杏和李子怎卖,她想熬青杏酱、李子酱,泡青杏酒、李子酒,做青杏奶油、李子奶油,这都是滋味儿极好的。 还好这两样不算太离谱。 青杏如今正是大量上市的时候,汴京城里到处都是杏树、李树,价不算贵,一斤都是二十文。 她各买了十五斤,花了300文。比起茄子便宜好多呐! 到了店里头,黄樱帮着做完一批整形,剩下的交给其他人。 她便准备做一种新的糕饼,很适合春日里头,这便是——拿破仑酥。 店里那些冬日里的面包她要下架了,换些适合春日的。 一则,肉桂卷这些高油高糖的冬日吃自然好,但若是天儿热了,便太腻了些。天气清爽的时候,也该吃得清爽些。 二则,有上新便要有下架,要维持顾客的新鲜感。不然产品种类太多,店里也做不过来的。 三则嘛,她喜欢做新花样儿,下架了旧的,她也有精力做新的。 拿破仑酥听名儿,也是一款开酥甜品。它不能算面包,要算甜品。 拿破仑酥有好几种改良创新版本,她自个儿很爱经典版本,但改良的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这款甜品是由层层起酥的酥皮层和中间的夹心组成的。 酥皮部分很重要,这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准备分别做黄油和猪油版本的。 爹又做了新的开酥车子出来,可以将黄油和猪油开酥分开同时进行。 猪油开酥她教给杨志来做。 杨志如今是灶房里总管面团的“待诏”,“待诏”在北宋是对某一行专家的尊称。 之前黄油开酥面团黄樱都自个儿做的,绿豆酥的猪油包酥面团便是杨志做的。 拿破仑酥的配方跟绿豆酥还不太一样,拿破仑酥的酥皮带点咸味儿,与中间甜的夹心结合起来才更好吃。 配方不同,但做法大同小异。 黄樱做了两种面粉配比的,一种只有北宋原产低筋粉,一种是低筋粉和高筋粉一比一配比。 只有低筋面粉的酥皮会更酥些,但混了高筋粉以后面皮延展性更好,做出来的酥层会更加层次分明,看起来更好看。 她预备都做出来教大家对比一下,看之后店里售卖用哪个方子更好。 再者,她在北宋也是头一回做,还不知道面粉会发生甚麽她不知道的变化呢。总之都做出来再瞧。 拿破仑酥的面团开酥也要比绿豆酥多一次四折,这样层次更多些。 开完酥以后,先拿边角料测试窑炉温度,观察上色情况。 多试几次,有经验了,再将开酥面片入炉烤。 酥皮中间有水汽,会膨胀起来,黄樱拿让爹做的、预备做披萨用的扎孔滚轴在酥皮上扎了些孔,再在上头压一个铁网,以防酥皮膨胀起来。 趁着烤酥皮的间隙,她开始做经典拿破仑酥的核桃蛋白夹心。 这头一个,仍是打发蛋白。这次要比鸡子糕打发得更硬一些才行。 然后加入核桃碎、低筋粉搅匀,为了口感更丰富,她还放了些杏干粒儿,杏子特殊的清香在里头很有风味儿。 再加上如今正是青杏上市的季节,汴京城里的人很爱时令之物,大家听着也新鲜。 搅拌好的蛋白糊在烤盘里摊开、抹平,呈烤盘大小的饼状,入炉烘烤。 温度不能太高,要烤干、烤脆。 出炉后她切了一刀,将边角切齐整。跟切雪花酥的手感是一样的,脆脆的。 然后便是准备白脱奶油,这可是甜品必学项目。 锅里加糖、水加热煮开,然后加入打发硬挺的蛋白,一起打发顺滑。然后将蛋白霜加入打顺滑的黄油里拌匀。 原版是要放柠檬皮屑的,柠檬的清香味儿很重要,但北宋没有柠檬怎么办呢? 山人自有妙计。 黄樱换成了梅子酱。 如此,经典拿破仑酥的酥皮和夹心都制作好了。 她将烤好的酥皮切掉四周边角料,一片分成九个巴掌大小的正方形小块儿,开始组装拿破仑酥。 先将一块酥皮放到白瓷碟里头,涂上一层白脱奶油,抹均匀,再放上切成同样大小的核桃蛋白饼,再抹一层白脱奶油,再放上一层酥皮。 其实还能再叠加一层,但她试过了,那样太高了些,一张嘴都吃不下,索性只做三层的。 这便是经典款核桃蛋白饼和白脱奶油版本的拿破仑酥了。 她自个儿忍不住先咬了一口。 层层起酥的黄油酥皮,核桃蛋白饼也是酥的,咬下去既有蛋白的空气感,还有核桃的酥脆焦香,还能咬到杏子的清甜。 而中间夹心的白脱奶油则不同于二者的口感,是软的,滑的,带着梅子酱的酸甜,很好地中和了酥层的脆、酥、油,带来不同的风味层次和口感。 所有味道在舌尖达到平衡,并超脱了各自单独的风味,她舌头都要香掉了。 小孩子已经馋得流口水了。 黄樱直接掰了一半给宁姐儿,太酥了,小丫头忙仰头用嘴盛着掉下来的酥渣子。 “咬一口,全咬下去。” 小丫头张大小嘴,才能勉强咬下。 “咔嚓——” 酥皮带着浓郁的黄油香味儿,接着是奶香、核桃焦香,还有无数说不上名儿的香味全在嘴里。 她不明白,这小小一块儿糕饼,风味一层比一层更突出,口感也递进着,不断推翻她的想象。 小家伙瞪大眼睛,“好好吃!” 黄樱嘴里还残留着香味儿呐。 她都想一次吃个够。 宁丫头狼吞虎咽吃完,眼巴巴瞅着她,还想要。 黄樱麻利地将剩下的都组装好,分给爹娘他们都尝一尝,店里每人也分到一块儿,对比两种配比的滋味儿,大家一起讨论。 她则开始准备另一款夹心奶油。这一款奶油唤作“外交官奶油。”也是她自个儿改良的版本。 她预备要跟青杏、李子和果酱搭配做的。 先做卡仕达酱。牛奶、糖、蛋黄、淀粉,还有她偷偷从空间里拿的香草荚,这玩意儿在后世贵得要命,她空间里屯了超级多。 加了香草荚的卡仕达酱风味儿一绝。这些材料混合,放到火上加热呈酸奶浓稠质地,这便是卡仕达酱了。 然后在奶油中加入熬好的卡仕达酱,打发顺滑,就是后世所说的外交官奶油了。这些甜品都是外国发明的,名字便也是他们起的。 她分别做了青杏和李子酱两种风味儿的。 ----------------------- 作者有话说:今天真的吃了拿破仑酥,好好吃![三花猫头] 第75章 做风味茄子 黄樱很喜欢青杏。 不光是它的名儿, 还有它翠绿的颜色。 这时候的青杏还只有稚嫩的酸味儿,等到了五月,能酸得人紧皱眉头牙根发紧。 她拿起一个, 不过大拇指甲盖儿大小,咬一口, 很脆,带着清爽的酸。 中心的杏核还是白的,甜甜的,没有成形呢。 配甜品的话, 这样的青杏口感太硬, 滋味儿也太极端,黄樱得调整一下。 她先加了糖熬煮一阵, 煮软了,将青杏的风味儿都释放出来, 呈透明的浅琥珀色。 再入炉烘烤, 烤至微微带着韧的程度, 表皮焦糖冒泡, 味道层次更丰富, 颜色也趋于浓郁的深琥珀色, 晶莹剔透的。 她捻起一个尝了尝, 不由点头, 真好吃! 糖渍的青杏有熟杏没有的清爽, 再加上略有嚼劲的口感,感觉吃进嘴里的除了食物, 还有整个春天的风味。 青杏果酱同理,洗净的杏子晾干,一切两半。她喜欢吃到果酱里头大颗粒的果肉, 切大些吃起来更爽。 加入糖腌渍出水来,再上火熬至粘稠胶状便好了。为了增加风味,她照例放了小块儿黄油。 这种风味很难形容,但吃到嘴里的一瞬间,味蕾会察觉。 李子果酱也是同理。李子要甜一些,果酱味道跟青杏完全不同。 黄樱站在桌前,照例先铺一层拿破仑酥皮,涂抹一层青杏果酱。 再用圆形裱花嘴将外交官奶油挤成洋葱头圆点状。 再在空隙处点缀自制的糖渍青杏,盖上第二层拿破仑酥皮,依旧将奶油挤成圆点状,将琥珀色的青杏点缀在上头。 为了保留青杏的那一抹翠色,她还将仅用糖腌制出水、保留了颜色的青杏切成片,插入奶油中作装饰。 她是批量做的,其实组装起来很快,也很有意思。 她做的同时也教大家学。 李子风味的也是一样的。这时候的李子也叫青李,熬出的酱呈透明的金黄色。 李子风味的造型上,上层奶油用扁口裱花嘴挤成s形,点缀糖渍李子和青李。 北宋小饭馆 第142节 还有一种原味的,也很好吃。 大家围着瞧,啧啧称赞,惊奇不已。 黄樱拿起一块儿青杏的,“咔嚓——”咬下去,所有风味儿在嘴里融合,令人想叹息。 青杏果酱那明媚的酸甜、黄油千层的酥、脆、香,奶油和卡仕达酱的浓郁奶香、丝滑细腻,再加上糖渍青杏那带着特殊焦糖气息的清香和柔韧,大脑瞬间便被俘获了。 若是不能吃这样的甜品活着得少了多大幸福呐。这世上真的不能少了甜食! “好香!”兴哥儿拿着碟子吃,吃完将渣子也打扫干净了。 黄樱分别尝了纯低筋粉和高粉、低粉混合配方的酥皮,最后决定还是做混合的。 只低粉虽然很酥,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酥脆程度并没有超出很多。反而混合配方做出的千层酥皮层次分明,很是漂亮。 以售卖标准生产来说,这样的配方更稳定。 开店,成品稳定是很重要的。 宁丫头吃得脸上沾了一圈儿奶油和糕饼渣子,眼睛亮晶晶的,“二姐儿,好好吃啊。” 她都词穷了,瞪大眼睛不知道怎么说。 “二姐儿真厉害!”她濡慕地抱着黄樱的腿蛄蛹。 黄樱失笑,将她抱起来拍了拍,“你若想学,二姐儿都教你。学会了便是你自个儿的,谁也拿不走。” “我学!”小丫头兴奋道。 其实黄樱已经教了她一些基本知识。小丫头很聪慧的,知道家里每个人做的流程都是用来作甚。 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已经足够了。 慢慢来,不必着急。 杨娘子等人尝过那千层酥,浑身都是干劲儿,忙问,“咱明儿就卖么?” 比黄樱还积极。 “等将果酱都做出来,后日罢,后日太学也旬休,趁着人多,咱们上新品。这两日盘点一下,将肉桂卷、油酥条、油酥角、乳糕下了,换了这几样儿新的卖。也跟顾客说一声儿的。” “这是怎麽想的,竟能这般好吃!”黄娘子将个手指头上的酥皮渣子嗦了,咋舌,“这谁能说不好吃!” “书上瞧来的。”黄樱笑。 她将茄子拿出来洗,黄娘子瞧见,吃了一惊,“茄子?” 黄樱心虚,“嗯呐今儿碰上,中午做来吃。” “这个时候的茄子,怕是不便宜。”黄娘子吊起眉头,“多少钱一斤?” 黄樱憨笑,“您甭管,只等着吃便是了。” “真哥儿哭了,娘快瞧瞧去呢!” 黄娘子一听,果真,忙一跺脚,对她恨铁不成钢,“不许这样花钱,要给你攒着嫁妆的!” 黄樱敷衍,“知道了娘,快去罢。” 黄娘子“哎”了一声儿,忙跑去瞧真哥儿。 她早上抱来放在屋里,教彩姐儿在一边看着。 这会子怕是行了。 黄樱松了口气,娘说起来定没完没了的,她的耳朵当真遭不住。 至于娘说的嫁妆,她笑笑,没放在心上,将茄子切成滚刀块儿,切了一大盆,撒盐拌匀了,杀出水来。 她要做风味茄子!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隔壁分茶铺子也该上新品了,茄子正是时令之物,她最喜欢茄子了,除了风味茄子,还有肉末茄子,都是极好吃的。 她想让大家都尝到自个儿的独家配方,保证香掉舌头。 其他人中午时候都是轮流吃饭,谁得空儿便先吃了。 她将杀出水的茄子攥干水分,撒上淀粉抓匀,保证每一块儿茄子上都均匀裹了薄薄一层淀粉。 若裹多了,则显得厚重,影响口感。 少了,则吸油,吃起来油腻腻的,也不好。 裹好后,趁着杨青正要炸虎皮鸡脚,她借来油锅一用。 炸茄子的油温要高些,不然吸油。 待油烧开,木筷子放下去迅速冒密集的泡,温度便是够了。 将茄子下油锅,先别搅,炸一会子,定型了再拿筷子拨开。 炸至微微泛金黄的边儿,便捞出来。 等油温烧得更热些,进行第二次复炸。 全部炸好,杨青便开始炸鸡脚了。 “小娘子又做新吃食呢!”杨青笑道,“这回也是要卖的么?” 这杨青年纪比杨娘子柳荷儿大两岁,但性子泼辣,没少解决分茶铺子里头客人为着排队闹事的。 她也是极有成算的一个人。原本家里老子娘和哥哥嫂子打算将她改嫁的,她执意不肯,如今与哥嫂一家分了灶,一应工钱也自个儿拿着。 凭她嫂子说得天花乱坠,她打定了主要要跟着黄樱好生做。 嫁人?她又不是没有嫁过。如今每日都有钱拿,不必看哥嫂脸色,他们还得顾忌着她手里的钱呢。 而且小娘子可说了,每月、每季、每年都要给她们奖励。 只要她努力做活,就能一直在这里赚钱。嫁人不就是要伺候一家老小?忙得天昏地暗,也讨不了一句好。 她又何必自讨苦吃。 她觉着樱姐儿跟所有她见过的小娘子都不一样。 有时候看樱姐儿对宁姐儿,她很是羡慕。 樱姐儿甚麽都教给宁姐儿,只要她学,她全都教给她。 要知道在这个世道,家里生意可是都要留给家中儿子的,好些的人家,女儿多得些嫁妆,也算有傍身之物,差些的,嫁妆也拿不出,没得教人白眼。 像樱姐儿这样,她瞧着对宁姐儿宠溺得很。每日都给宁姐儿十五文工钱,教她买甚都行,还随着她的性子,想做甚都教她做。 听说若不是没有合适的私塾,还想送宁姐儿去上学呢。 宁丫头性子也野,很是大胆。 她自个儿虽泼辣,却是外强中干,不像宁丫头,是当真不怕的。她瞧着,宁丫头的性子,樱姐儿有意纵着,才教她这样有底气。 黄娘子虽也对孩子好,却跟樱姐儿不一样的。 前儿宁丫头还跟巷子里一个小郎君打了一架。那小郎君的婆婆带着鼻青脸肿的小孩上门来,老太太骂骂咧咧,叉腰便啐。 黄娘子不管,一点亏也不吃,上去就对着骂,老太太骂不过,气得倒仰。 黄娘子骂胜了,回来抓着宁丫头教训,“好好一个小娘子,跟小郎君打架,成甚麽样儿!再有下次,仔细着你的皮!” 小丫头撅嘴不服气,扭头跑了。 她去倒水,瞧见樱姐儿正拍着小丫头说话。 她听见了,心里大为震撼。 樱姐儿说,“打架没甚麽不好,小郎君打架没有人说甚,为何小娘子偏不行?咱们不分人,只看事儿,他抢你的糕饼,背后叫你黑丫头,你说了他还不听,这便是他不对。他先动手,你还打赢了,将他打得认输求饶,宁姐儿真厉害!” “我认为打架很好。咱们不能怯,不能害怕打架。要甚麽东西,本就是要争抢的,你赢了他,便能教他服你。但有一样儿,咱们不能光靠打架,还得动脑子。总有你打不赢的人,可只要你聪明,有时候动脑子比光动手还厉害呢!” “怎麽厉害了?”小丫头稚声稚气,瞪大眼睛。 “你瞧,他抢你糕饼,还骂你,打架了,他叫上婆婆上门来,娘是不是骂你了?”黄樱笑道,“可若是他抢你糕饼,你立即跑来找娘,教娘去收拾他,你站在一旁瞧热闹,又不用出力,还能教训他,娘也不会训斥你。” 小丫头恍然大悟。 黄樱可不知道杨青在心里怎么想她。 她的确在慢慢养宁姐儿。 有妍姐儿前车之鉴在,她会赚很多钱,宁姐儿有她做后盾,将来不必依靠别人。 她希望小丫头有做任何事的底气。 她将盆里的茄子抖动,听见清脆的“当啷”“当啷”的声音。 若是油温低了,既炸不脆,又吸满了油,那可真是不好吃。 这风味茄子是酸甜口的,她调了一碗料汁,用了酱清、糖、米醋、盐、香油。 油烧热撒一把姜丝、食茱萸、几粒花椒,炒出香味儿,然后倒入料汁,炒至粘稠挂汁儿,再将茄子倒进去翻炒均匀,出锅! “爹,娘,吃饭!” 她盛出来两盘,一盘给杨青那边,教她得空分给大家都尝尝,这是店里要上的新品。 一大盘他们自个儿吃。 她给自个儿盛了满满一碗白粳米饭。 黄娘子瞧着这茄子便心疼。 黄樱忙夹起一块儿放到嘴里。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好酥!一口咬下去,茄子外皮炸得酥脆,挂满了酸甜的汁儿,里头是茄子特有的清香,这汁子她极爱的,连吃一大口,又扒了两口米饭。 天啦,太好吃了。她自个儿都吃得停不下来。 风味茄子本就是她很爱的一道菜,如今已经好久没吃,吃到嘴里瞬间觉得好幸福。 黄娘子郑重其事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她本还在念叨茄子有甚,如今买那就是冤大头! 猛地,她嘴巴张大了。 “这是茄子?” ----------------------- 北宋小饭馆 第143节 作者有话说:[眼镜]感冒后遗症中,等养几天再整装待发多写点,啾咪 第76章 私塾小童们 汴京城西南, 油醋巷。 李氏书堂。 这私塾中有个年轻的李秀才,有个年老的李举人,他们二人为父子。 李秀才教的是小童, 李举人多教些科举的考生。 私塾不大,只两间讲堂。蒙童十三, 儒生十五。 黄允是这两日上才来的一个小童,年龄上也比其他读了两年的蒙童大些。 这些小童都在四五六岁上,多是附近街巷人家的小郎君,家里不过做些小生意, 日子比寻常百姓好些, 有些闲钱,便打算着儿孙能读书出人头地。 他们家中也有开脚店的, 也有开食肆的,也有做布匹买卖之类…… 这些小童中午也有回家吃饭的, 也有自个儿带吃食的, 也有家境宽阔些去外头饮食店吃的。 自个儿带的还多些。 李秀才教完上午的课, 走出学堂, 小童们立即欢呼起来。 黄宥忙打开食盒, 对前头那个小郎笑, “蔡七郎, 我带了蒸羊肉, 你可要吃?” 附近小郎们都打开食盒, 纷纷炫耀起来,“我娘做的蒸鱼!” “我阿姊做了炙鸡, 七郎吃我的罢!” “我婆婆做的鹅肉最好吃,七郎吃我的!” 蔡七郎的书童忙提着食盒子进来,替他摆了一桌子, 小孩子瞧见,张大嘴巴惊呼,“哇!” 只见五六个银盏,有鱼,有羹,有鸭,有羊。 这蔡七郎家中开酒楼,每日都为他送饭来。 大家眼巴巴瞧着,坐下食不知味地捡自个儿的饭吃起来。 他们都是昨儿剩的,今日吃来,很不是滋味儿。 宥哥儿眼巴巴瞅了两眼,吃了口自个儿带的羊肉,冷津津的,有些肥,这是婆婆专替他留的,二姐儿和三姐儿都没有。 他闻着蔡七郎那边的香味儿,吸了吸鼻子。 想起允哥儿,他扭头去瞧后头,见他捧着个荷叶儿吃得津津有味,他哼一声。 他提起自个儿的食盒,一屁股坐允哥儿旁边,往他食盒里瞧了眼,见是些甚麽鸡脚子、米饭之类,不由嘲笑,“婆婆给我带的羊肉,可好吃了!” 说着大口吃起来。 允哥儿对他笑笑,捧着荷叶糯米鸡吃得香。 他的食盒子是娘早上蒸好装起来的,如今吃还不很冷呢! 他们家这些吃食冷了吃与热了吃滋味儿并不差很多,仍是很好吃的。 宥哥儿吃了几口,见允哥儿没反应,他倒闻见一股香味儿,不由瞅了眼。 黄允的食盒子有二层。 他今儿想吃糯米鸡、鸡脚子,黄娘子便给他蒸了这两样,另还放了一碗榅桲酱酸酪,一个樱桃小蛋糕,还给他一包桃酥饼,叮嘱他给其他人也分些。 他来得最晚,年龄稍大,便只能坐最后一个位置。其他人三三两两说话,都很熟悉,他性子腼腆,一早上也没敢张口。 他见宥哥儿瞧,便拿出桃酥给他一块儿,“给你。” “这是甚?”宥哥儿稚声稚气的,“我娘说你们家穷,能有甚麽好吃的,我不要。” 他一把推回去了。 允哥儿涨红了脸,抿唇,“不要便不要。” 他拿起那块儿桃酥自个吃了。 咬一口,真好吃。 他默默将剩下的包起来。 学堂里的小童都是互相认识的,宥哥儿身边便有四五个相熟,他们中午去玩,其余人也三三两两结伴,也有看书的,也有打闹的。 允哥儿坐在后面,默默将二姐儿买的书拿出,温习夫子早上教的。 他进度比别人慢些,才学第一张,其他人都在背诗了。 看了半晌,口有些渴了,他便拿下二姐儿给他做的葫芦,仰头喝了一口乳茶。 蔡泉见了,“你喝的甚?” 允哥儿见是他,这是小童们争相讨好的对象,听闻家中很有钱。 他摇了摇葫芦,里头传来水晃荡的声音,笑道,“是乳茶。” “乳茶是甚?” “是牛乳与茶做的饮子。” 蔡七郎又问他桌上那小蛋糕是甚,黄允拿起来,“你可要尝一尝?是我家店里卖的。” 这个用油纸包的,上面便没有那些奶油,只中间两层夹心。 他掰开,给蔡七郎一半。 小郎看这颜色当真稀奇,不由接来,“多谢。” 他咬了一口,本来并没放在心上的。他们家开了许多酒楼,甚麽好东西没见过。 允哥儿将剩下的三两口吃了,心里甜滋滋的。这糕饼二姐儿说小孩子不能日日吃,隔几日才给他一块儿。 每次吃都很开心。 猛地,蔡泉一把抓住他,允哥儿唬了一跳,手里书一抖,掉在桌上。 “怎,怎了?” “这是你家卖的?” “嗯。” “还有没有了?我跟你买!” “没有了。二姐儿不教我多吃。”小郎松了口气,他想起甚,忙拿出桃酥饼,“还有这个!这个唤作桃酥饼。” 蔡泉只想吃方才那个。不知道怎麽做的,他吃了一口,便狼吞虎咽下肚了,压根不够塞牙缝的。 他拿过一片儿桃酥,并不很感兴趣,无可无不可地咬了一口。 “咦?”他眼睛缓缓睁大了,“好酥!” 允哥儿笑,“嗯!” 其他人瞧见了,忙问,“甚麽东西?” 这么多人围着,允哥儿脸色有些红,想起娘的话,忙拿出来给大家分,“桃酥饼,尝尝呢。” 大家见蔡泉都吃得香,很是稀奇,忙拿来吃。 “好香!” “怎恁酥!” 宥哥儿扭头瞧见,抿唇,鼓了鼓腮帮子,跟前后左右那几个小童说,“不许去,不然我不跟你们玩儿了。” “七郎都吃呢!”那几个伸长脖子望了半天,按捺不住,不顾宥哥儿生气,忙也上前拿了一块儿来尝。 “哇!真好吃!”这是家里开布店的孙苑。 蔡泉意犹未尽,“今儿下学我要去你家铺子里瞧!” “我也去我也去!”大家七嘴八舌的。 允哥儿给一圈人围着,小娃娃们叽叽喳喳,“你家店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么?” “还有比这个更好吃的!” “哇!” 大家用羡慕的眼神看他,“那岂不是想吃便吃?” 孙苑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允哥儿见前头只剩宥哥儿一个,孤零零的,扭头瞧着他们。 他招手,“宥哥儿,还有一个给你。” 宥哥儿抿唇,别别扭扭走来,“当真给我?” 黄允放他手里,笑,“我娘说每人都有。” 宥哥儿忙塞嘴里,咬一口,“哇!” …… 傍晚,黄樱刚送走一大波客人,将货架上所剩不多的糕饼摆放整齐,柳枝儿在擦桌子。 她听见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涌进来,不由回头去瞧,看见当头那个小郎,清秀的小脸,正给几个小孩子围着,跟一群小麻雀似的,不是允哥儿是谁? 她惊讶,“允哥儿?你自个儿回来了?” 那一群小孩子,个个才丁点儿大,小萝卜头一样,她不由笑着打招呼,“你们都是允哥儿的同窗么?” 为首的那个小孩子仰头瞧着货架上,抿唇,“我要鸡子乳糕,怎不见?” “那个要现做,不好久放的,方才一批刚卖完,这会子后头正做呢!” 柳枝儿见这些都是二郎的同窗,忙请他们都坐下,“我催催去。” 黄樱拿了个尖嘴大茶壶,给他们都摆了小碗,“这个牛乳茶饮子,你们尝尝,我家允哥儿在学堂可捣乱了?” 蔡泉是个懂礼的孩子,忙规规矩矩站起来问好,道谢,捧着茶碗,“黄二郎甚是好学,夫子夸他呢。” 北宋小饭馆 第144节 孙苑喝了一口,瞪大眼睛,“哇!” 黄樱笑,“滋味儿可还行?” “太好喝了罢!”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地捧着碗啜。 “鸡子乳糕好嘞!”柳枝儿端着大盘子来了,忙往货架上摆。 又有一批客人来,柳枝儿忙笑着上前。 黄樱将各样儿都捡了些,给那些小孩子送去,“都是店里卖得好的,这鸡子乳糕明儿便打算不卖了,换新的糕饼卖呢。” “甚麽!”大家吃得狼吞虎咽的,一听,天都塌了。 “这般好吃,怎不卖了!我才知道呢!”小孩急得脸都涨红了。 一旁买了的大人笑,“怕甚,新的怕比这些还好吃呢。只管相信黄小娘子的手艺。” 蔡泉吃得狼狈,他从小懂礼守规矩,头一回狼吞虎咽,连礼仪也不顾了,“当真?” 黄樱见这小童老成得很,跟慎言有得一比,真可爱。 她笑道,“当真。” 能送这般小的孩童去启蒙,家里都是有些家底的,父母也有些远见,小孩子多是规矩的。 他们吃喝完,跟黄樱道谢,乖乖巧巧排队买了些糕饼,要回去给爹娘尝尝。 那有钱的,比如蔡七郎,便买了一堆。他那小书童背着个书笼,比他大不了多少,黄樱见他实在拿不了,笑道,“到家了打发人来取可好?或者便在外头雇个人送家去。” 蔡泉答应了,黄樱便给他在外头叫了个北宋“跑腿”,也就是“闲汉”,替他将糕饼送回家去。 七八个小孩子已经跟允哥儿亲亲热热地告辞。 黄樱真怕这群小孩子走丢,那闲汉常在他家门口蹲守,黄樱都眼熟了,便托他看着些。 见人走完了,小家伙跑来抿唇笑。 黄樱摸摸他的头,“学堂可好?” 允哥儿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忙跑去拿来今儿学的字,捧着给黄樱瞧。 宁丫头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凑到他的书上瞧,允哥儿便挨个指给她看,分别是甚麽字。 黄樱瞧他们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笑着将他们一推,“去屋里练字罢,允哥儿也教一教宁姐儿。” 两个小家伙正在兴头上,忙抱着书跑了。 没一会子,国子学下学,那些小郎们都涌出来了。 店里正预备着这一波呢,出炉了好些面包。 黄樱和柳枝儿赶紧将货架摆满,满屋里都是黄油和面包的香气。 小孩子们正饿了,各个拿着钱要这个,要那个,黄樱忙给他们包。 谢四郎今儿被博士训斥,正趴在崔四背上垮着脸。 崔琢说他,“起来。” 谢昀偏不,“趴一会子怎地,崔四你忒小气。” 崔琢:“起不起?” 谢昀知道他要生气了,不情不愿起来,噘着嘴,“你忒不讲义气,我打瞌睡,也不提醒。今晚要抄一百张大字,怎写得完。” 崔琢板着小脸,“我怎没提醒?是你睡得太死。老荀头眼皮子底下也睡觉,胆子忒大。” “我昨晚睡迟了,困嘛!谁晓得老荀头眼睛那般利了。” 两人拌嘴走到柜台前,一人买了几个鸡子乳糕。 崔琢瞧见柜台上的木牌子,“鸡子乳糕明儿不卖了?” 谢昀吃了一惊,“甚麽?” 黄樱正转身去给他们盛呢,闻言,笑道,“这几样儿不卖了,会有新的味道出来,小郎君放心呢。” “又有新的?”谢昀惊奇。 “嗯呐!明儿早上便有了。” 谢昀兴奋了,他最喜爱新鲜事物儿。 他们才坐下吃,周琦、吴钰和韩修三个也结伴进来,谢昀跟周琦对视上,不由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恶狠狠咬一口鸡子糕。 柳枝儿将乳糕替他们端到桌上,周琦朝谢四冷哼一声,将头扭到另一边,坐下笑嘻嘻道,“听闻今儿老荀头儿骂人呢!外头听着好大火!真不知道谁这样大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觉,啧。” 吴钰捧着榅桲酱乳糕,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睛眯起来,咕哝,“比王六郎胆儿还大呢。” 韩修喝了一口乳茶饮子,再吃一口乳糕,唇角勾起,“一百张大字,今晚不必睡了。” 周琦幸灾乐祸笑起来。 谢昀听得脸色涨红,胸脯起伏,就要站起来找麻烦去,崔琢踢他一脚。 “作甚?”他眼睛都气红了。 崔琢慢悠悠吃了一口乳糕,“你乖乖坐着,我替你写一半。” “当真?” 崔琢看了他一眼。 谢昀闭嘴,立即扬起嘴角,笑得傻乎乎的,“崔四,你真好!你想不想摸我三哥儿的小於菟,我偷来给你摸!” 云安听见,欲言又止。 崔琢无语,“吃你的罢。” 正说着,王六郎身边也围着一群人来了。 谢昀瞧了一眼,又看见最后头那个清瘦的小郎,不是秦五郎是谁? 自打秦家抄家,秦家四分五裂,听说闹得很难看,秦五郎母子被赶出去,如今连寻常市井人家还不如。 这秦五腆着脸没少蹭吃蹭喝。 王六郎身边那群人都扒着宰相府的权势,走到哪都捧着他。 崔琢亦抬头,看见秦五郎如今打扮,不过一身打了补丁的道袍,弯着腰,怎么都直不起来似的,身上背着旁人的东西,谄媚得很。 那些公子的书童对他吆三喝四,他也笑脸相迎。 才不过月余,竟让一个人变化这样大。 谢昀瞧见,不由牙根发酸,“嘶。” 崔琢瞥了他一眼,很淡然。 “他怎地这般?”谢昀咽下了那句不要脸面。 “旁人怎地,与你何干,吃你的。” 谢昀瞪他。 韩修淡淡地瞧了眼王六郎。 王琰冲几人哼了一声,“真巧。” 韩修亦笑了笑,“六郎好威风。” 王琰昂着小下巴从他们仨面前走过,神赳赳气昂昂的。 黄樱瞧见了,不由好笑。 这王六郎跟周小郎君三人回回都不对付,但要说他讨厌人家罢,他偏要凑近坐,也不说甚麽,就是别扭。 王琰跟众人坐下,瞧了周琦几人一眼,挺直了脊背,正要说话,瞥见秦五站着,伸手一指,“站着作甚?挡着小爷。” 秦五忙点头哈腰地坐下了。 周琦挤了挤眼角,冲韩修和吴钰两个眨眼睛,示意王六。 黄樱瞧见他口型,嘴角一抽。 这小郎君说的是,“王六这大傻子。” 黄樱失笑。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77章 千层酥乳糕 翌日。 风轻, 微雨。 天光熹微,市井已热闹起来。 黄家糕饼铺子屋檐上斜插的青布幌子淋了夜里的雨,湿漉漉垂挂着。 “吱呀——” 一只素手推开窗棂, 窗里探出个圆脸、眉目清秀的小娘子,乌发如云, 青色裙衫,脸上笑盈盈的,跟外头的人打招呼,声音比早上的水汽还灵, “久等啦!这便来开门了!” 她“哐”一声, 将一瓶带露水的杏花放在窗上,转眼间, 店门从里头打开,小娘子手脚麻利地一页页卸下门板, 拍了拍手, 笑道, “各位请进——” 大家忙一涌而入。 黄樱瞧见好些太学熟人, 大家被拘了这些天, 个个如狼似虎, 好些心心念念鸡子乳糕的, 她听见了, 不由笑道, “抱歉,鸡子乳糕下架了, 今儿还有新的。” 好些人一听,天都塌了。 “怎不卖了!某等了这些日子,就等这一口呢!” “就是!寒食前上的那些糕饼, 还没吃够就不做了!” 大家说得都激动起来。 黄樱忙笑,“新的也好吃,这会子还有试吃呢!” 北宋小饭馆 第145节 大家一听,忙往里头跑,顾不上抱怨了。 黄樱将门板归置整齐,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手,回头,瞧见杜二郎正抱着一束梨花,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青石板上尤有湿意,杜榆穿青色圆领袍,耳廓微红,“小娘子早。” 黄樱忙笑道,“杜二哥这是要家去?” “是呢。”杜榆笑道,“昨儿小娘子托人送来糕饼,我娘瞧小娘子在店里摆些花,特掐了些自家院里的送来。” 黄樱忙笑着接过来,“杜娘子太客气!” 她抱在怀里,忙请杜榆进去,“郎君进去吃一碗乳茶饮子呢!” 杜榆忙摆手,笑道,“小娘子忙罢,某不打搅了。” 说着便急匆匆走了,连脖子都红了。 黄樱啧了一声儿,失笑。 她站在台矶上,瞧了瞧那梨花,可真好看! 花瓣儿芊芊弱弱,娇嫩雪白,还带着露珠儿,花蕊是淡淡的栀子黄。 若把梨花比作人,定是个清冷的白月光美人。 她低头,深深嗅了嗅,一股冷淡的香味儿飘在鼻端。 春日可真好呢! 她高兴地忙要找瓶子插了。 摆在桌上定很好看。 谢昀急急从车上下来,带着云安往店里冲,黄樱险些跟他撞上,唬得忙往后退了一步,“小郎君慢着些,别急,当心摔了。” 谢昀已经冲到里头去了。 黄樱抹了把汗,好险呐。这花枝子若扎在谢四郎脸上,她可够呛。 谢晦从车上下来,方才瞧见她低头嗅花的一幕,此时见她发呆,缓步上前,“抱歉,四郎莽撞了。” 黄樱回过神,忙笑,“这有甚,郎君里边请。” 谢晦穿的圆领襕衫,锦缎质地,月华色,绸子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泽。 她笑着将人请进去,自个儿拿了个瓷瓶子将花插了,赶紧洗了手,给各桌上客人端糕点。 今儿新上的千层酥乳糕,大家兴致勃勃都来尝。 这一块儿卖五十文,并不便宜。大家如今都习惯了再来一碗牛乳茶饮子配着吃。乳茶饮子一碗是十五文钱。 “咔嚓——”好酥! 王珙和韩悠吃了一口,齐齐对视,又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韩悠作为枢密使府上二郎,甚麽山珍海味没吃过,偏偏在黄家这里丝毫形象也顾不上了。 那酥皮真不愧“千层酥”的名儿!又香又酥,里头有两层夹心,每层还不一样。 一层咬下去有烤制的核桃,那酥脆跟酥皮儿还不同,还有一层满是乳香味儿的馅儿,竟是丝滑柔软的! 这几样儿合起来,一口吃下,他简直惊呆了。 这是怎麽想来?! 王珙目瞪口呆,他吃的是青杏果酱风味儿,酥皮的香、酥,夹心青杏儿、果酱的清爽酸甜,还有说不上来的其他风味全都融在嘴里,他只觉得这滋味儿太协调了些,教人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他吃完了,扭头瞧见柜台前已经排满了人,周围桌上一片惊叹称奇声儿。 不由跌足长叹,“该多买几个来。” 韩悠看着排队的人,也暗暗懊悔。 两人只能喝口乳茶饮子缓解心里的渴望。 这乳茶饮子也不知怎做的,不见一丝儿茶沫,却满是茶清香,那茶水极丝滑,满口奶香,来一口热腾腾的,真快活似神仙了。 王珙叹了口气,突然想起秦晔来。 往日都是三人一起,如今少了一人。 “你近来可见过秦二?”王珙还是礼部试前见的,秦家抄家,秦晔与周家小娘子的婚事作罢,在妓馆喝得酩酊大醉,大闹一场,后被秦家人找回去,连礼部试都没有参加。 韩悠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瞧了他一眼,“他没找过你?” 王珙摇头,“没有啊。听闻秦家搬到了杀猪巷,我去瞧过,并没有他。” “我前几日才见过他。” “甚麽?”王珙吃了一惊,“何处碰见?” 韩悠摇摇头,“你还是别见他的好,如今他与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我遇上他,他被妓馆丢在街上,烂醉如泥,无可救药了。” “他没认出你?”王珙急了。 “他认出我,只问我借钱。” “你给他啊!” “我给了。”韩悠道,“但我也说了,只此一次。” 谢昀来得晚了,赶紧先占了座儿,教云安去排队。 韩悠见了谢晦,不再提秦晔,将个洒金扇打开,斜倚椅背,嗤笑道,“含章兄来这般早?” 谢晦颔首,“不及二位。” 韩悠哼笑,“崔蕴玉得省元,好不风光,便是峻明兄亦得中进士,眼看便要入朝为官,含章还有心思吃糕饼?” 谢晦笑了笑,“不及二位有兴致,若是我,这个时候定苦读去,三年后不至于再落榜。” “你!”韩悠眉头狠跳,他最痛恨此次落榜,更痛恨的是那崔蕴玉偏还摘得省元! 王珙忙将他拉住了,笑道,“含章说的是,我们是该去温书了,说起来,三年后再考,含章兄便要下场了罢?” 谢晦笑,“到时才知。” 韩悠最讨厌他们这副模样儿,他气得要死,偏人家云淡风轻,崔蕴玉如此,谢含章亦如此。 再一想到姓崔的还要与谢家结亲,更气了。 “谢府好眼光呐,这与未来状元结亲,也不嫌弃是个小娘生的——” 王珙忙将他嘴捂了,笑容僵硬地往外走,“他昨儿喝了酒,还没醒。” “唔唔唔!” 王珙忙推着人跑了。 谢昀气呼呼道,“韩二郎这是何意?大姐儿——” 谢晦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谢昀闭上了嘴,鼓着腮帮子,表情憋屈。 黄樱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对于汴京这些权贵家里的弯弯绕绕,她并不很清楚。但最近朝堂上貌似有些紧张。 这事儿都由秦侍郎抄家一案引起。据说秦侍郎营建官家天宁节贺寿所用的文华殿时贪墨颇多,牵扯出不少事儿来。 如今光有秦府抄家,背后却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 说到底,这秦侍郎,可能只是个垫脚石。 凭他一个侍郎,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贪墨营造宫殿三分之一的款项,那可是数百万贯钱呐,据说是两浙路一年的税收。 最近市井街巷里没少议论这事儿。 据王娘子可靠消息,从秦府拉出去的钱,足足用了上百辆车,拉了三天三夜。 “全都充了内府帑库。” 秦府上,秦侍郎斩首,却饶了其余人一命,没有株连九族,可真是他们这位官家仁慈了。 黄樱用自个儿浅薄的认知分析,这事儿秦侍郎背后估计还有靠山呐。 听说朝堂上王宰相和韩枢密使斗得很厉害,没成想王三郎和韩二郎倒是仍旧形影不离的。 她提着尖嘴大茶壶,将两个白瓷碗放到谢晦桌上,笑道,“郎君先吃一碗乳茶。” 她这奶茶参考泰式奶茶拉茶工艺,经过反复拉茶,将茶叶中的涩味儿去除,只留下清香滋味,牛乳也用其他风味儿调试了,掩盖了中原人不习惯的奶腥味儿。 牛乳与茶完美融合,每日都不够卖呢。 谢昀见了这乳茶,立即忘了韩悠那厮。 “有劳。“谢晦将茶碗推过去。 黄樱笑着倒了茶,柳枝儿在后头唱喝新一批千层酥好了,黄樱忙笑,“我替你们端来!” 她麻利地提着茶壶将其他人的也倒了,将空茶壶到后头交给兴哥儿去装新熬好的,自个儿拿着盘子,将一碟碟的瓷盘儿摆上去,里头是各色千层酥饼,后头做好送来的。 她忙端到各桌送上。 放到谢昀面前,她笑道,“小郎君尝尝滋味儿,若有不好的,只管说。” 谢昀稀奇地盯着瞧,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块儿,没成想那酥皮一碰便掉的,一层一层,层次分明,“好生酥!” “比油酥条还好吃?”谢昀问。 “是不一样的风味儿。”黄樱笑道。 谢晦吃了一口,点头笑,“小娘子的手艺一贯是好的。” 谢昀忙咬了一口,眼睛不由瞪大,看了三哥儿一眼,这只是好? 他立即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黄樱想起甚,笑道,“真巧,今儿碰上两位郎君,上次大娘子送的节礼太贵重了些,我们也没什么好回礼,我装了一匣子这糕饼,劳烦带给大娘子和老夫人,也是我们的心意呢。” 谢晦拿出锦帕擦手,“小娘子客气了。那些节礼往来熟人家都送的,小娘子若是有负担,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黄樱笑道,“亏得大娘子,才见到那般精巧的镂鸡子,那样香的茶,真真儿开了眼,郎君别嫌弃我们市井人家才好,也没甚麽旁的东西。” 谢晦失笑,“小娘子的糕饼多少人买不上,比那鸡子贵重多了。” 店里人多,黄樱说了两句,便应了别人喊她,忙“哎”,回头笑道,“那郎君定要等等我,糕饼一会子便好了。” 谢晦便道,“好。” 北宋小饭馆 第146节 黄樱笑着忙去了。 ----------------------- 作者有话说:[奶茶]周末快乐! 第78章 小姑馆出事 谢晦坐下才一会子, 见两个行迹可疑者,视线一顿。 黄樱忙着给各桌端糕饼,她也注意到这两个人, 心里狐疑,该不会又是犯了甚麽事儿的罢? 她家店倒也不必总是吸引这些人来。 她留了心, 将那俩人安排在最靠门的位子,是一个夹角处。 中途店里千层酥乳糕卖完一拨,她见那俩人低头狼吞虎咽,忙趁机到后头去端新的。 蔡婆婆正颤颤巍巍将一摞擦干净的杯盏端到桌上, 黄樱见了, 忙小跑两步接过来,“婆婆, 给我罢。” 她将盘子放好,交待蔡婆婆, “起来吃些东西, 走一走, 再坐下洗, 不能老坐着, 人受不了的。” 蔡婆婆忙点头哈腰, “哎!” 但她也不听, 她见着前头撤下来新的碗碟, 便忙去洗, 怕黄樱不高兴,讨好地笑, “不累的,我才洗了一点。” 黄樱拿她没辙。 这老婆婆年轻的时候在丈夫手底下挨打,老了让儿子打, 一辈子都在卑微讨好,做事儿总拿出十分的劲儿,一点儿也不敢歇着。 她丈夫和儿子也不是没有好脸色的时候,只不过变脸也很快。 她不知道小娘子甚麽时候不高兴了便要赶她走。 她不能有一丝儿惹得小娘子不高兴的。 她要拼命干活攒钱,养活英姐儿。 黄樱给她端了碗乳茶,放到一旁,叮嘱,“婆婆记得喝掉,若是凉了便不好,浪费了。” “多谢小娘子!”婆婆头低到了盆里,额头都挨着水了,整个人都是规训过的害怕。 黄樱看一次难受一次,她估计婆婆也很难受,担惊受怕的。 她不再啰嗦,忙端着新的糕饼去前头忙了。 蔡婆婆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不是她说几句话便能改变的。 她将新的糕饼端到各桌,瞧见那两个蒙头捂面的汉子吃完了千层酥,正陶醉地喝乳茶饮子呢。 谢晦将谢昀换到里头坐着,他与那二人仅隔着一张椅子,手里捏着茶碗,漫不经心晃动着。 四哥儿吃得手舞足蹈,满脸糕饼渣子。 蓦地,门外涌入一队衙役,直直冲着那二人而去。 一时间二人反抗起来,一人挣脱,将个桌子踹翻,顿时人仰马翻,店里客人都唬了一跳,吓得尖叫。 黄樱忙将托盘放下,将柳枝儿和娘赶到柜台里头,“别出来!” 黄娘子急了,抓着她,“樱姐儿!” “没事儿!”黄樱忙疏通店里客人,让他们往这边涌,离门口远些,免得误伤了。 她将几个国子学的小童一把抓过来,其中就有谢昀和云安,忙推到后头。 那二人与上次被抓的那人相比更厉害些,与几个捕快缠斗了一番,另一个更是力气颇大,打伤了两个捕快,又将几个捕快踹翻,眼看要逃出门去—— “砰——” 横空飞来一只瓷碟儿,正正砸在那人头上。 光是听着声音,便知道砸得不轻,瓷片儿从他脑袋上掉下,摔在地上,“啪啦”四分五裂,瓷片渣子溅到黄樱手上,她一看,崩出一道血痕来。 那人顿了一下,头有些晃,立即摇了摇,抹了把脸上的血。 捕快们趁此机会一扑而上,将他绑得结结实实。 李捕头抹了把汗,忙回头看是谁出手。 黄樱也看去,却见谢晦平静地收回手。 “竟是是谢郎君!”李捕头吃了一惊,想到刚才险些伤着这金贵的公子,忙赔笑着上前。 “大理寺谢大人曾是在下长官,下官曾在开封府外头见过郎君呢!这回真真多亏郎君,不然还不晓得怎样了。” 黄樱几个早便拿了打扫物事来,赶紧将地上瓷片扫了,免得伤了人。 幸好只是摔了几只碗盏,人群疏散快,都躲远了,没有人受伤。 但她心里还是气,怎回回都在店里抓,不能等他们出店门么!这么多人呢,万一那狂徒暴起伤人怎么办? 她便笑着上前,“李捕头,真是巧,今儿又到我店里抓犯人呐?” 李捕头是个粗人,听不出她笑容背后的话,哈哈大笑,“可不是巧,这月已是第二次。你这糕饼太香了也不好,这些人有了钱便到你这里买吃食,倒也省了我们找。” 谢晦却听出她不高兴,看了黄樱脸上,小娘子笑着,那笑容却不到眼底,带着气的。 “李捕头抓捕犯人情有可原,但有一样儿,这店里人多,若是那二人抓了百姓胁迫又如何?” “他们敢!” 黄樱都气笑了。 谢晦笑,“方才不就险些教人逃了?” 李捕头这才讪讪,梗着脖子,”那是我一时不察,若有下次,他们可没有这般走运。” 黄娘子已经气势汹汹撸着袖子来了,她叉腰啐道,“还下次!这次便险些将我家店砸了!为何不等他们出了店门再抓!店中这般多的人,他们的死活便不管?!” “就是!方才险些将我也踹倒!” 大家七嘴八舌都激动起来,指着骂。 说得李捕头脸色涨红。他一心只想着抓人,哪想到那般多。 “大家说的是,李捕头下次还是耐心些。”谢晦道。 “哎!郎君说的是,是我心急了,下次定护好店里诸人安危。” 李捕头急着带人去开封府衙审,黄樱赶紧将桌椅重新归置妥当,大家经过方才一事儿,非但没有惊吓,反而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 谢昀眼睛亮晶晶地跑到谢晦面前,“三哥儿,方才你可真厉害!” 黄樱重新给他们上了糕饼,方才的砸了。 她笑道,“方才真是多谢郎君,帮了小店大忙,不然还不晓得那俩人砸成甚麽样儿,若伤了人可就糟了!” 谢晦瞥见她手背上血痕,“举手之劳,小娘子的手受伤了。” “教郎君见笑了,一点子小伤,我们粗糙惯了的,不疼。”黄樱将手放下,倒是更好奇他的准头,笑道,“郎君方才砸得真够准的,一下便砸中了。” 谢昀忙点头,“我三哥君子六艺都学得好,射亦是府上最好的。” “原来如此。郎君不光书读得好,旁的也这样好。” “论做糕饼,某亦不如小娘子。” 说得黄樱笑了,忙给他倒茶,“这盏饮子算答谢郎君。” 倒完这桌,她便去其他桌也添了饮子和糕饼。 大家都议论方才那俩人犯了甚麽事儿,黄樱也好奇,支着耳朵听着,没成想还真教这帮人分析得头头是道。 原来那秦侍郎府上抄家,有个账房连带账本都不见了,大理寺连和开封府带人查了许久,也没见着影子,这人跟蒸发了一般,再也没现身过。 今儿这两人,本是那账房出家为武僧的两个儿子,竟因馋黄家糕饼,被官府盯上了。 黄娘子听了啐道,“甚麽他娘的!” 众人讨论了一番,却还是不知那账房哪去了,说得黄樱都好奇了。 大家吃好喝好,八卦也说完,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趁着谢晦还在喝茶,黄樱到后头,亲自装了一匣子千层酥乳糕,几种口味各一样儿,还有青杏果酱和青李果酱各一罐。 谢晦道谢,“有劳小娘子记挂,我替祖母谢过。” 黄樱笑着一指墙上的字,“这有甚,难为老夫人喜欢,这也是我们的福气呢!再者,我也是有成算的,若是老夫人吃着好的,府上那些娘子、媳妇、婆子还有不来买的?可知是我占了便宜呢!” 她说得古灵精怪的,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谢晦失笑,“怕不止媳妇婆子,便是郎君们,也少不得来店里的。” 黄樱稀奇地瞧着他,这谢四郎还会开玩笑呐。 “哎唷,教郎君看穿了,这可也是我打的算盘。”她眨了眨眼睛。 谢晦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娘子的手还是处理一下的好。”谢晦临走还是没忍住提醒。 黄樱挥手,笑道,“晓得了!” 她笑着将人送出去,又迎来一批客人。 这些人里头有个王娘子。 黄樱忙将她拉到桌上坐下,给她倒茶。 王娘子身边都是围着听八卦的。 “哎唷!这开封府和大理寺都抓不着人,你们猜一猜,他藏到哪里去了?” “哪里?” 这种悬疑故事最吸引人,黄娘子都忍不住支着耳朵听。 毕竟是店里发生的事儿,黄樱也想知道后续,可别有个甚麽人到她店里寻仇。 “在李小姑馆!” “喝!” 黄樱也吃了一惊,忙道,“甚麽时候得知的?人可抓了?” 北宋小饭馆 第147节 王娘子吃了口千层酥乳糕,惊叹,“怎这般好吃!” 旁人忙催她,“快说!” 王娘子无奈,狼吞虎咽吃了一大口,抽空子道,“人方才抓的,便是循着你店里头那两个人找到了。” “怎藏在那里了?” 王娘子赶紧吃千层酥,香得她根本不想八卦了,偏大家都来问她,搅和得她不得闲,心里急得哟。 “还说呐,这李小姑馆胆子忒大,官府早贴了通缉令,她们还敢私藏,如今都教开封府抓去了!” “啊?” 大家更惊讶了,“都抓了?” 有人拍大腿,“抓得好!早看她们馆里那靥儿、娇儿不顺眼,狐狸精似的,勾得男人成日到那里去,也不着家。” “就是就是!”这位娘子幸灾乐祸,“那开封府大衙可不是好进的,这头一个,那杖刑恐怕少不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还出来?那可是要犯,我看不判个杀头都算命大。” 说得众人打了个寒颤。 “这,这般厉害?” “你以为呐,那可是大案。”她压低声音,“几百万贯呐,江浙一年的税收,够赈多少灾的。” 黄樱也没想到还能牵扯到李小姑馆。 她想到碧儿和那个三岁的小丫头子。 ----------------------- 作者有话说:知道大家担心英姐儿,明天我要写到后续 第79章 黄樱救了人 没几日, 李小姑馆之事便传得沸沸扬扬。 原来这小姑馆的妈妈贪财,得了那账房许诺的钱,铤而走险, 才犯下这事儿。 这日,天还灰蒙蒙的, 黄樱一早到店里头腌韩式泡菜和酸菜,还将腊肉也挂了出来晾着。 做完这些,她将大铜锅坐到灶台上,陶娘子替她烧火。 青杏昨儿用糖腌渍了一夜, 这会子腌出半盆水来。 “兴哥儿帮我抬一下。” 兴哥儿正在往窑炉里头添炭, 闻言,拍了拍手, 忙跑来。 这一盆青杏足有十斤,黄樱跟他两个人分别抬一边儿, 才倒进大锅里头。 腌渍时才放了一半糖, 她拿起木铲子炒了一会子, 又倒了剩下一半糖进去熬制。 熬果酱的制品不能跟铁沾一点儿边, 铁离子跟酸相遇, 会完全破坏味道和颜色。 一开始是大火, 待到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白气蒸腾, 陶娘子便抽出炭, 只小火熬着。 黄樱将铲子教给她,又去熬李子的。 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说些市井闲话。 这两日说的都是李小姑馆。 陶娘子是个强壮的娘子,头上包着青布巾,腰系青花手巾, 正站在大锅前用力搅拌果酱,一双膀子甩开了干。 她弯腰捅了捅灶膛,道,“作孽,听说小姑馆封了,里头有些知情不报的人全都下了狱,还有些昨儿从开封府大牢放了。” 黄娘子正给大姐儿做针线,闻言,“放了?小姑馆封了,她们能去哪?没入官府?” “这就不知了。她们是小姑馆的妓女,那小姑馆被查抄,她们自然也要发卖的,好一些不过是遣返原籍。那些人哪还知道自个儿原籍的。”陶娘子唏嘘。 第一炉桃酥饼和绿豆酥出炉了,这是每日最早烤的。 院里都是香味儿。 爹将烤盘端到灶房里,黄樱忙戴着手套捡到晾网上晾着。 她挑出来一些边角处上色不均匀或者烤焦的、没包好露馅儿的,端出去给大家吃。 她捡了个绿豆酥咬了一口,刚烤出来,还带着热气,又酥又香甜!这个她百吃不腻。 杨青替允哥儿将他要带去学堂的食盒子装好,小孩儿今儿想吃猪肉夹饼、珍珠糯米圆子还有豆豉排骨。 他还想吃糕饼,黄樱规定了他五日才能吃一次。只给他装了两个绿豆酥。 小家伙眼巴巴瞧着众人吃,咽了咽口水,乖乖背着挎布包,提着食盒子,跌跌撞撞出门了。黄老太太在外头喊了。 宁姐儿打了个哈欠,学着娘的语气,“你可要好好学呐。” 允哥儿:“嗯!” 黄樱失笑。 “婆婆!”允哥儿忙跑过去,将一包绿豆酥给婆婆和宥哥儿,“给!刚出炉的。” 黄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哎唷还是乖孙孝顺。” 她瞥见站在门上探头的宁丫头,撇了撇嘴。 宁丫头皱了皱小眉头,小手负在身后,轻哼一声,鼓了鼓腮帮子。 黄樱瞧见了,笑道,“宁姐儿,过来。” 宁丫头“噔噔噔”跑来,拉着她衣摆,走哪跟哪。 黄樱端着绿豆酥,将一块儿给蔡婆婆,婆婆忙装起来。 这婆婆每日都将糕饼装了,说要是今儿若能见到英姐儿,要给她吃。 黄樱说了也不听,也不管他。 反正放上两日她便会吃了。 她嘴里叼了一块儿绿豆酥,替婆婆倒了一桶热水,将一盆脏水和杨青两个端了,要倒到后头污水渠里去。 倒完脏水,杨青将盆子拿进去,黄樱伸了个懒腰,笑着问宁丫头,“怎麽了,婆婆又骂人了?” 小丫头抱着她的腿蛄蛹,脸贴着她的腰,咕哝,“婆婆只喜欢宥哥儿和允哥儿,不喜欢我,我也讨厌她。” “不高兴了?” “嗯,不高兴。” 黄樱笑,擦了擦手,蹲下来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哎唷嘴撅得能挂油壶呢!” 小丫头扭过头。 黄樱将她抱起来,轻轻拍了拍,看着东方亮起来的天光,笑道,“婆婆不喜欢你,她也不喜欢我呀!那你看我怎不难过?” 小丫头好奇了,“为甚麽?” “她喜不喜欢的,跟我有甚相干?我照样做该做的事儿,吃想吃的糕饼,她喜欢我能给我甚麽?能给我钱?给我糕饼?” 小丫头摇头,“不能。” “那不就是了。”黄樱笑道,“你又不是金子,岂能人人都喜欢的?如今婆婆不喜欢你,你要不高兴,日后还有许多人不喜欢你,你便都要不高兴了么?” “不要。” “那便不要将她怎麽想放在心上。” 小丫头点点头,郑重其事,“宁姐儿晓得了,我不理会婆婆。” 黄樱蹭了蹭小丫头软绵绵的脸蛋,小丫头痒,咯咯笑起来,扭头躲她。 “咦?”她瞪大眼睛,伸手指着前头,“二姐儿!” 黄樱回头,顺着她指的方向,吃了一惊,“碧儿?” 眼前的碧儿蓬头垢面的,衣裙也脏兮兮,乞丐一样。 若不是她熟悉那双总自下而上打量人的眼睛,也几乎要认不出。 更惊奇的,她身边还躺着个小丫头,不知睡着了还是怎地。小丫头倒比她干净。 黄樱忙将宁丫头放到地上,跑过去,“怎麽了这是?开封府将你们放了?” 碧儿咬着嘴,梗着脖子,“是啊,将我们遣回原籍去,如今我可是自由身,我正要回家去。我家里还有老子娘呐,他们给我留了屋子,我回去便有饭吃。” 黄樱摸了摸躺着的小丫头,有些担忧,“怎这样烫?她发热多久了?” 碧儿冷哼了一声,一把撸起小丫头的胳膊。 宁丫头惊呼了一声,忙唬得捂住眼睛。 黄樱倒吸一口气,“谁打的?” “妈妈呗,谁叫她就知道哭。”碧儿撇嘴,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表情,梗着脖子,“我可不会带她走,瞧她就快死了,我将她背到这里累得够呛。我不管了。” 她摇摇晃晃起来,扯了扯嘴角,“我可要找我娘去了。” 黄樱见她脸色苍白,“你们甚麽时候放出来的?要不要吃一碗茶再走?” “少假好心。你这样儿的我见多了。”碧儿冷笑。 她咬了咬牙,扶着墙走了。 黄家院里传来欢笑声儿,她想起方才那小丫头被黄樱抱在怀里咯咯笑,可真刺眼。 她心里不甘心。 分明头一回见,她才是买馒头的,黄樱不过是个唱卖的,比她还穷。 如今小姑馆没了,她要报复的靥儿跟妈妈包藏通缉犯,一起下了狱,要流放到千里苦寒之地。 她反而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黄樱见她将那小丫头丢下,顾不上许多,这小丫头身上都是伤,再加上前些日子就病了,如今这样烫,真不知能不能救得回来。 她打发宁丫头回去跟娘说一声,自个儿抱着小丫头便往市井走。 北宋小饭馆 第148节 前头有一个药铺,虽比不上马行街的,如今也顾不上好坏了。 可惜她空间里没有退烧药。 这小孩子软绵绵的,小手搭在她脖子上,呼出的气息滚烫,人也轻轻的,像羽毛一样。 碧儿眼前恍惚了一下,见她抱着那小丫头急匆匆走了,抿唇,松了口气。 她缓了一会儿,头没有那般晕,她才咬牙,打起一口气,继续扶着墙往前走。 那日衙役们冲进来,她才从楼梯上爬到地下给那小丫头送吃食,好容易硬喂进去,她骂骂咧咧爬上来,“狗娘养的,要死赶紧死,没得折腾我!” 才爬出去,便被衙役一脚踹到心窝子,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之后便是被拖到开封府大牢。 这几日她都觉得身上没力气,衙役问话,她甚麽也不知,甚麽秦侍郎府上,甚麽账房,甚麽账册,那群该死的贱蹄子,自个做的下做事,连累她受苦。 她在心底将她们祖上十八辈骂了个遍,恨得咬牙切齿。 身体无力,她很害怕,总觉得要死了,又很后悔,早知上午靥儿打她便该扇巴掌还回去。 靥儿还欠她那般多巴掌没还。 牢里不见天日,她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昨儿突然被放了出来。 衙役将她丢在外头,连同那死丫头一起。 她被告知小姑馆查抄了,她们的身契将遣回原籍。 “回去好生嫁人。不比做妓女强。”那衙役嗤笑。 碧儿呆住了。 她以前就想着开了脸接客,抢靥儿的客人报复她。 遣回原籍? 她看了眼一旁的死丫头,不由想笑。 她也不知怎麽想的,竟将那快死的丫头背上了。 市井渐渐热闹起来,她也不知道去哪。 开封府在内城,大内西边,右掖门外,小姑馆在外城。 她昏昏沉沉走着,脚步很重,几次后悔,猪油蒙了心不成,管那死丫头作甚。 她也不知怎麽走的,走到了太学南街,闻见了那股香味儿。 不知不觉,就到了黄家糕饼铺。 她看着黄樱跑进了药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便人事不省了。 天儿刚亮,药铺才卸下门板,黄樱便跑了进去。 “郎中,快瞧瞧这孩子!” 虽说跟她没甚麽关系,但这快要死的小孩,才三岁呢,如果花几个钱能救回来,为什么不? 那郎中才吃的昨儿买的桃酥饼,闻言,忙起身来瞧,教她将孩子放在榻上。 “哎唷!恁烫!”他是认识黄小娘子的,这条街上没有人不认识。 大夫忙教人拿来针灸、刮痧的工具,“黄小娘子,这小孩儿浑身的伤,烧了有几日了,外邪入体,又有风寒,老夫只得尽力一试了。” 小家伙脸色烧得发紫了,黄樱忙道,“还请大夫全力施救。” 店里两个小儿子将店外洒扫了一番,嘀嘀咕咕走进来,“有个小丫头子,就在对面巷口,摔了一跤,半晌不见人起来,不是摔死了罢?” “甚麽小丫头?”黄樱不由分神。 “诺,一群人围着呐,就在那儿。” -----------------------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80章 水洗凉皮子 “人送来了!”那小儿子忙道。 他将个青布巾子搭在肩上, 瞧见两个汉子抬着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正往药铺的方向跑。 他们两个也忙上前,瞧了眼那晕过去的人, “快些,放到里头去。” 黄樱认出碧儿, 吃了一惊。 她坐也坐不住,大夫正忙着给小丫头降温,这家药铺只一个大夫,两个小儿子见大夫腾不出手, 先替碧儿把了把脉, 见只是虚,不至于凶险, 才松了口气,“还活着。” 李郎中年岁已经不小, 头发花白了, 他的手上有老人斑, 却很稳当。 黄樱盯着他施针的动作, 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坐了没一会子, 宁姐儿带着力哥儿和妞儿一起来了。这条街小丫头早已混熟了, 每家娘子都认得她, 她又嘴甜, 大家都爱逗她。 她一路问二姐儿去哪了, 那些娘子给她指一指,她便朝着李家药铺跑来。 黄樱确实腾不开手, 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再者,她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她交待几个小孩儿等着,若是有消息便来告诉她。 临出门前, 她瞧了一眼碧儿。这小丫头比她小一截。 来到这里两个月,她长了肉,个头也高了些,碧儿倒是比先前还瘦小了似的。 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放到后世,才上小学。 宁姐儿认出来,指着道,“碧儿?” 妞儿也凑过去瞧。 两个小丫头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如出一辙的可爱。 黄樱给店里小儿子道,“这碧儿我也认识,她的药钱都记在我账上,回头我跟那小丫头的一起结。若是有甚麽病,都替她开药治了罢,她若醒了,吃了药,要怎么着都随她。” 她早知这小丫头心气儿高,每次跟人说话都带着刺儿。 小儿子正发愁呢,闻言,忙笑道,“好嘞!” 黄樱到店里去忙了。 今儿除了那些面包,她还有其他东西要做呢。 这头一个,她要做黄油了。 老蔺头儿前几日回来,说他们店里每日用的牛乳多,如今收的还不够卖,那些养乳牛的人家见此,便打算再多养一些。 老蔺头每日都乐呵呵的,他可爱做这个活了,说他收牛乳,给那些人家钱,他们有了钱,便能让家里人吃好些、穿好些。 还说有一家本来只养着两头牛,家里人生病,揭不开锅了,他每日去收,家里有了进项,老人也有钱买药,小孩也能吃上稠粥,每次去,大家都拉着他要吃饭。 他这辈子还没活得这般被人需要过,眼瞧着那些人日子也好起来,他又想教他们多养些牛,多卖些钱,又害怕万一有一日小娘子用不了那般多,他们卖给谁去?养牛花费也不少,他怕害了这些人。 他想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跟黄樱说了。 黄樱正想这事儿呢,一听,便笑道,“只管教他们养。他们有多少牛乳我都收。只怕不够呢。” 她还没有说过自个儿以后不止开这一家店。汴京城是很大的,如今只在城南,她日后还想到州桥去开店。 再说,这些散户养的乳牛,主要用途还是农作,只有产了小牛,才有牛乳,供应是很不稳定的。 一家再怎么养,如今也不过几头,十来头的都不多。 她还正想着怎么增加牛乳产量呢,这些人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老蔺头喜不自胜的,“明儿我便跟他们说。” 黄樱将熬煮杀菌过的牛乳静置后撇去上层奶皮子,这便是牛乳中质量较轻的奶油了,北宋称为乳酪的便是。 昨儿送来的牛乳撇出来一大缸。她估摸着也就几十斤。 黄油,北宋叫做酥,要用奶油来做,古代人很聪明,很早便会做了,只是牛乳珍贵,普通人很难见到。后世一些游牧地区也有自己摇牛奶分离机做黄油的传统。 她叫来另一个跟杨志一起的汉子,名唤孙智的。 他小时烧坏了脑子,三十岁人,智商只有十来岁。家里只有个婆婆,爹娘在他小时候都病死了,他是婆婆养大的。 黄娘子答应让他来,是考察过他的。这人虽然智商不高,但是温顺,听话,性格怯弱胆小,小孩子也能欺负。 他那婆婆将他教养得很好,乖巧懂礼,缝缝补补的衣衫也穿得整整齐齐。 他本来在摔面,黄樱喊,他忙应声儿,纠结地瞧了瞧自个儿摔到一半的面团,为难地瞧向杨志。 黄樱给他安排了摔面的活儿,他有自个儿的行动路径,突然打断,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娘子有事儿,快去!”杨志推他。 孙智年龄比他还大些,他小的时候孙智便这样,每日都挨巷子里那些大孩子的揍。 后来长大了,还挨小孩儿的揍。 孙婆婆人很好,他小时候快饿死,给过他粥喝。 他长大了,孙婆婆年纪大了,做不动活,日子过得艰难,他便带着孙智去做苦力。如今回想以前挑炭的日子,每日饥一顿饱一顿,孙智还要把炊饼藏在怀里,留一大半给婆婆。 他都不敢想若是没碰见黄小娘子,日子会怎么样。估计哪日累垮了,病了,就跟孙智爹娘一样。 孙智去瞧黄樱,见她招手,纠结了一下,仍听话地过去了。 黄樱将打鸡子的架到奶油缸上,告诉孙智怎么摇车子。 鸡子他也打过的,他笑,“我会!” 他忙摇动车子,奶油迅速翻滚起来。 黄樱笑,“对,就是这样,再快些,不要停。” 孙智力气很大,他高兴地越摇越快。 黄樱叫杨娘子学着。 北宋小饭馆 第149节 以前做烘焙,奶油一冷冻后便打发不起来,会油水分离,分离出黄色的油脂。她现在做的,便是教奶油油水分离。 随着快速搅拌,可以清晰瞧见缸里的液体奶油渐渐变得浓稠起来,如同粥糜。 搅拌的阻力逐渐变大,孙智脸色涨红,听话地一直用力摇着车子。 杨娘子担忧道,“小娘子,这是——” 她是知道这乳酪的好处的,做的乳糕很好吃,怎地搅打成了这般? 这一缸乳酪可要一整日收来的牛乳才能做出来,贵得很,她很是心疼。 黄娘子也瞧见了,“嗖”地站起来,跑到跟前一瞧,“天爷,这是作甚!” 黄樱叫孙智继续。 她笑道,“等会子便知晓了。” 渐渐地,缸里头析出黄色的颗粒来,混在乳白色液体中。 黄樱拿来水瓢和一个和面的大盆,在上头架起滤布,将缸里的液体倒进盆里,滤布上过滤出黄色油脂颗粒。 这便是黄油。只不过这黄油还不够纯,她教娘和杨娘子,将滤出来的黄油放入冷水中浸泡、清洗、揉搓、挤压。 反复洗了几次,直到水变得清澈。 黄樱举着手中那一大团的黄油,笑道,“现在认得出了罢?” 杨娘子惊呆了,“这,这是酥?天呐。” 黄樱之前便拿出来这黄油做面包,但从未告诉他们这油是用甚麽做的。 “日后这个便教给你做。”黄樱将那大块儿黄油放到一个盘子里,压制成方块儿形状。 杨娘子忙道,“哎!” 她知道这是小娘子信任她了,她很高兴。 黄娘子心疼得甚麽似的,瞧着剩下那些脱脂的乳酪,眉头吊起来,“这些怎办?” “做酸酪也行,做糕饼也行,不怕用不掉的。”黄樱见她心疼得要命,揽着她笑道,“咱们自个儿做,总比花大钱买划算罢?” 黄娘子这才算了笔账,那些乳酪正店里头,这酥一块儿便要一两贯钱的。 不由咽下了骂人的话。 黄樱失笑,又叫来陶娘子,“我要新上一种吃食,你们跟我一起来做,咱明儿就能上了,这个好做。” 大家听见又有新的,都很兴奋。 黄樱先盛了一盆面粉,面粉与水按2:1比例,加了盐,揉成比较硬的面团,醒一会子。 揉光滑了,分成好几份,都揉圆。 然后倒了一大盆清水,教人搬来几个小凳子,让娘子们都坐上去,她给每人分了个面团。 大家满脸疑问,“小娘子,这是作甚?” 黄樱笑,“你们瞧着我,跟我学。” 只见她拿着面团,放入水中,开始揉捏、搓洗起来。 大家惊呆了,但心底对小娘子早已信服,都学着她做。 “这怎跟小孩子玩泥巴似的。”大家很不习惯,他们都是过了苦日子的人,这样“玩”面团,心里有罪恶感。 黄娘子坐下揉搓了一会子,便要发作,黄樱忙安抚,“哎唷我的亲娘嘞,我甚麽时候不靠谱过,你听我的。” 黄娘子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揉。 大家力气都大,待到水变得浓白,便过滤到另一个大盆里。 剩下的面团再倒一盆清水洗,直到将面团洗得干干净净,水也清澈了,这才算洗完。 “这是甚?”黄娘子捏着手里洗剩下的面筋惊讶。 黄樱将面筋都收集起来,“这个是很好吃的,娘你就等着我做罢。” 她往面筋里揉了些酵母,放到一边去发酵。 那些大盆里头的面粉水要静置两个时辰,白色的小麦淀粉沉淀到下头,上头变成黄色的清水。 她将上头的清水撇出去,白色淀粉里加些清水,搅拌均匀。 这便是凉皮浆了。 没错,他们家都有肉夹馍了,怎能少了凉皮呢? 冬日天冷不适合吃这个,她便没有做。 如今要入夏,这种冷食才应景呢。 蒸凉皮和肠粉的锣锣是她早便定做好的。 大家围着她,只见她往锣锣上刷了油,舀一勺那白色的浆水倒进去,提起来转动一圈,将面浆晃匀,铺满底部,那边大锅里已经烧开了水,黄樱将锣锣放到沸水上蒸。 很快便能瞧见白色面浆变了色,凝固成透明状,鼓起大泡来。 这便是熟了。 黄樱将蒸好的那一张凉皮提起来,放到案板上, 她这凉皮儿配方浓稠刚好,不会轻易破裂,很有弹性。 她甚至提着给大家瞧,怎么抖动都完好无损的。 她开始教其他人也试着做。这个太简单了,不过是面浆薄厚的掌握。 稍微看着做了几张,大家便掌握了要领,摊出她要的厚度来。 其实这凉皮分地区有不同的做法、不同的口味。甘肃那边更软些,也叫酿皮,还分水洗酿皮和高担酿皮,陕西又分了很多品种,有凉皮子、米粉做的米皮、汉中热面皮、宝鸡擀面皮,做法各有不同。 黄樱只做自己最爱吃的那种。 大家从洗面到如今这一张张晶莹剔透的凉皮儿,已经惊呆了。 黄樱切好了配菜的萝卜丝儿、焯水的菠薐菜、黄豆芽儿。 她倒是想用黄瓜,只是这黄瓜要等到五六月才上市呢,不过她前世很喜欢的一家凉皮肉夹馍店里头便有用菠菜的,也很好吃呢。 这凉皮汁子可是她小姨店里的秘制配方,拌鞋底子都好吃。 北宋没有辣椒,油泼辣子是没法子了。 她照例用食茱萸粉加入白芝麻、糖、盐、红曲粉做底料,将油烧热,放入花椒、八角、姜、葱、香叶炒出香味儿,然后泼入底料中。 一瞬间,香味儿扑鼻。 这只是油泼辣子。 凉皮最重要的料汁子分了两样儿,一样是捣碎的蒜泥加入清水,搅拌均匀,做成蒜水。 另一样儿,则是用酱清、香醋、盐、糖加入温水调制成的酱汁。 大家只瞧见黄樱拿起一片儿蒸面皮,叠了两叠,拿起菜刀,“哐”“哐”“哐”飞快切过去,他们都没看清动作,黄樱已经两只手将切好的凉皮抖起来,竟成了一根一根的!跟索饼似的! 她拿过一个碗来,她这一张凉皮比后世可要大多了,一张便能装两碗。 她放入碗里,拿起勺子开始调味儿,蒜水、油泼食茱萸、酱汁、芝麻酱依次舀进去。 这芝麻酱她早就想做了,前些日子得空去了小磨坊,叫那给她磨糖粉和抹茶粉的李磨家来磨,这一罐子便是刚送来的。 北宋芝麻多用于榨油,并没有后世芝麻酱的技术。她为自个儿的嘴,小小地用了一下后世知识,参考如今榨油的水代法和后世的水油法,勉强做出来了。 虽然细腻度比不上后世,但也够香了。 大家瞧得不敢喘气。 黄樱已经忍不住咽口水了。 她很快便调了一桌子出来。 她特意给自个儿备了个肉夹馍,“大家都尝尝!有甚麽意见都提出来。” 毕竟是后世的口味,怕不合东京人的胃口。 她端起碗,迫不及待先吃了一口面筋。 她最喜欢面筋了,加了酵母发酵后更蓬松,多孔的结构吸饱了料汁子。蒜味儿、芝麻酱的香味儿、食茱萸的辣味儿灌满了每一个空隙,咬下去一口爆汁! 她猛嗦了一口凉皮,不由想叹息。 简直跟小姨店里头的相差无几! -----------------------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81章 转危为安啦 吃一口凉皮儿, 酸辣爽口,还有蒜的香味儿,极大地刺激了味蕾, 再加上软糯爽弹的口感,咬在嘴里弹嫩嫩的, 哎唷!大家吃得停不下来! 黄樱一口凉皮儿,一口肉夹馍,恍惚有种时空错乱感,这跟她后世吃的有甚麽区别?仿佛还坐在小姨店里。 她吸溜着舌头, 辣得直吸口水, 脸都红了。 食茱萸可比油泼辣子辣多了,关中油泼辣子只有香味儿, 一点也不辣。 那几个娘子嗓门都不小,吃得一头汗。 陶娘子笑道, “依我看, 咱们家这个甚麽蒸面儿, 比那槐叶冷淘还兴吃呢!说不准要在东京城里出名儿!” 槐叶冷淘是将槐树叶子挤出汁水来和面, 做成面条, 颜色翠绿。类似于冷面, 都是冷水里浸后再拌的。 这是唐宋时期夏日里很受欢迎的吃食, 不仅杜甫写过一首《槐叶冷淘》, 苏东坡也爱和友人聚会吃这个。 夏日天热, 大家不爱吃热的,家家户户都要做这个。 黄樱许久没吃, 直将一碗凉皮和一个肉夹馍吃完了。 大家都兴致勃勃开始洗面,黄樱在一旁指点。 她将面、水比例定好,按固定配方制作, 这样便能标准生产,成品稳定,不至于太稀或者太稠。 北宋小饭馆 第150节 正弯腰瞧杨娘子做,宁丫头气喘吁吁跑来,“二姐儿!” 黄樱一直牵挂着那小丫头子,正想着这会子去瞧一瞧呢,见她跑得头发也乱了,赶紧给她擦汗,“李郎中说甚?” 小丫头敏锐地吸了吸鼻子,瞧见了黄娘子正在蒸的新吃食,眼睛盯着,道,“李伯说没好呐!一时半会儿退不了,要等些时候再看。碧儿醒了。” 黄樱擦了把手,笑道,“二姐儿做了新吃食,唤作凉皮儿,你在这里慢些吃,我瞧瞧去。” 黄娘子早听见了,“是那个小姑馆的碧儿?她怎了?” “她晕在路上,被人送到李家药铺去了。”宁姐儿嘴里塞满了凉皮,眼睛瞪得大大的,“怎这般好吃!” 黄樱这才说了方才救了个小丫头的事儿。 “才三岁?!”黄娘子惊了,“三岁能作甚!不是要吃白饭了?” 她恨铁不成钢,“成日家手这样松,我的精明怎一点儿学不到!气死我!怎不见别人捡,就你眼尖!” 黄樱笑道,“那怎办?才那么一丁点儿大,我这就将她丢路边去?说不准有好心人捡呐!只是可怜见的,发着高热,能不能活还不知道呢。” “浑说甚!没插手便罢了,捡都捡了,你那小雀儿吃的还比人多,差那一口了?我怎生得你们这几个缺心眼的。” 黄樱笑着往外走,“谁教我娘心地好呢!将来我教她孝顺你!” “你们几个都够我头疼,再添一个还得了!上辈子欠你的!” 黄娘子正念叨呢,见蔡婆婆一碗凉皮就吃了一口,不由气道,“这个软和,正该你们老人家吃,等你找着英姐儿给她再做一碗,别留了!” 蔡婆婆忙点头哈腰,“不敢教娘子破费,中午才吃了,这会子还不饿呢。” 她忙佝偻着腰洗碗,讨好地笑,“娘子别气,娘子别气。” 黄娘子看到她满脸的皱纹树皮似的,老得连她都不忍开口骂。 这副讨好的模样儿真是越看越气,那甚麽赌鬼儿子真该叫她踹上几脚。 臊他娘的,甚麽狗东西。 她仔细一想,他娘不就是蔡婆婆?哎唷,要死了。 臊他爹的! 黄樱端了一盆凉皮,一路急走,在路口险些被车撞上,她捂着胸口惊魂不定,谢昀忙掀起车帘,“对不住小娘子,我赶着救人!” 黄樱忙摆手,“救人要紧!” 里头有人说话,黄樱听着耳熟,正提了裙摆要跑,车帘掀开,却是谢晦,“可要捎一程?” 黄樱忙笑着指了指对面,“就在那里,我也急着救人去呢!” 她忙道万福,赶紧端着盆跑了。 谢昀十万火急,忙催着赶车。 谢晦视线在李氏药铺顿了一下。 “博士摔了一跤,郎中说凶险,咱们快些!” 黄樱小跑进药铺里,正听见碧儿发火,“你们给我吃了甚麽药?我可没教人将我抬进来,药钱我是一分也不会出的!” “你这娘子怎这样!”那小儿子气得脸色涨红,“街坊好心才救你,若不是他们,你还躺在街上,谁晓得不会病得更重!” 黄樱笑着进来,“新做了吃食,你们和郎中一会子尝尝呢!” 那小儿子忙跑来,“小娘子太客气!” 黄樱将盆给他,“吃完再还回来便是。” 她去瞧小丫头,很小的一团,在那榻上显得更小了。 胸口起伏很大,显得呼吸很重,脸色已经烧得发青。 她吃了一惊,忙看向郎中。 “是不是要死了?”碧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李郎中才施针完,整个人都有些虚,正坐下喝了一口茶,气道,“混说甚!已比方才好多了!” 碧儿讪讪,梗着脖子,“谁知是不是骗钱的庸医。我瞧着比方才还重了。” 她又不是没碰见过。 以前小姑馆里也有娘子病了,那些郎中瞧着她们做的生意腌臜,好些不愿意治。有些骗子便收了钱却越治越重,有个娘子被治死了。 李郎中生气了,“既然好了,便走!药钱黄小娘子替你付了!我替你把脉了,不想年纪轻轻百病缠身,自个儿小心!” 碧儿吃惊地瞥了眼黄樱。 黄樱正拿着布巾子在冷水里淘洗了,替小丫头擦拭手心、脚心。 那手脚都太小了,跟真哥儿比也大不了多少,她握在手里,温度太烫,教她有些难受。 露出来的肌肤上各种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她拿来一旁的碗,轻轻舀些水润湿小孩的唇。 小嘴干燥皲裂,都是血痂,很用力地汲取水分,像刚出生的婴儿汲取母乳一般,不知怎么,那一瞬间,黄樱感受到巨大的生命力。 小丫头很小,但坚持了这般久,她想活下来。 黄樱赶紧又给她喂水。 李郎中瞧见了,叹气,“这样倔的小丫头也难得。按理说她这样小,又伤得这样重,很难活到现在。熬过去罢,熬过去了,她便能活下来的。” 也不知是说给黄樱,还是自个儿听。 黄樱看过小姨给小孩擦手脚退烧,在没有退烧药的时代,她真的很担心,李郎中说那推拿和针灸不会那般快见效,只能等着。 她便教两个小儿子跟自个儿一起换着给小孩擦手脚。 后面黄娘子也坐不住,跑来瞧了一眼。 见这个光景,心里已是吃了一惊。她是过来人,多少小孩子都是这样没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她摸摸小丫头的头发,心疼道,“熬过来罢,熬过来便是俺黄家的丫头,日后再也不吃苦了。”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小丫头眼角流出泪来,嘴里不住喊甚麽,声音太轻,轻到黄樱贴到耳边,也听不清。 一定要活着啊。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能就这样呢。 活下来,活下来都是好日子了。 “谢小娘子?” 黄樱以为出现幻觉了,她正在淘洗布巾子呢,怎会听见谢晦的声音? 她扭头,见真是谢晦,惊讶,“谢郎君?” 谢晦视线落在榻上那小丫头上,他道,“下午听小娘子说要救人,正好我带着郎中,便顺路来瞧瞧,看是否用得上。” 李郎中忙了半日,正累得虚脱呢,闻言,乜了一眼那老头儿,吹了吹胡子,冷哼,“老夫治不好的,凭他就能?” “这位是仇太丞。”谢晦道。 “哐当!” 黄樱唬了一跳,扭头瞧见李郎中跌下了椅子,忙去扶他,“您没事儿罢?” 李郎中探头,战战兢兢,“东京城里我只听过一位仇太丞。” 那老头已经上前替小丫头把脉了,也没理会李老头。 “老夫并不精通小儿之症,这位大夫治得很好,如今虽凶却不险,兼之小丫头少见的意志强,脉象竟是稳的。我且施针一试。” “既是仇太丞,那便十拿九稳了。”李郎中忙上前,殷勤地在一旁说话。 黄樱依稀记得,有一年京郊发生疫病,有一位仇太丞治好了。 难道是本人? 如果是谢晦请来,也不是不可能。 她不由松了口气。 “多谢郎君出手相助,多谢仇太丞!小丫头福大命大,遇到贵人了。” “确实巧。”谢晦道。偏碰上了,偏谢昀带了仇太丞去救人。 “四郎君救的人可好?”黄樱问。 “已救了回来。” “那便好。”黄樱笑了笑。 他们便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在一边瞧着。 “成了!”李郎中惊呼。 黄樱视线紧紧盯着。 很明显,小丫头胸口起伏渐渐平息了,呼吸不再那样沉重,脸色也在好转。 这只是因为仇太丞扎了几处针。 竟这样神奇? 她对医学一窍不通,退烧药的原理好像跟止痛药差不多这施针的原理又是甚麽? 李郎中就差捧着那双手供起来了。 仇太丞摆摆手,“是你前头治得好,不然也轮不到我出手。” 李郎中喜得什么似的。 谢晦家中还有事,带着仇太丞告辞离开,黄樱见烧退了,心里大石头放下,这才去瞧碧儿。 碧儿一直待在那里,静静瞧着她们,也没有离开,也不说话了,真不像她的性格。 黄樱擦了把手,道,“你怎还不家去?晚了城门要关了。” 碧儿如梦初醒,抿唇,“不必你管。你付的医药钱,我才不会白要你的,待我到了家,头一个还你。 黄樱笑,“依你。” “你家在哪呢?”她问。 “出了酸枣们,往北,到酸枣县。”她撇嘴,“说了你也不知。” 北宋小饭馆 第151节 “家中还有人?” “怎没有?”碧儿瞪她,“当初饥荒,家里老子娘不得已才卖我的,我早写了信,这就要回去的。” 她说着,昂起下巴,将自个儿的包袱背上,回头瞧了眼英姐儿,思绪恍惚了一瞬,便头也不回走了。 ----------------------- 作者有话说:[眼镜]困傻了 第82章 存款暴涨啦 黄樱站到李氏药铺门口, 瞧着碧儿一路远去了。她昂着头走了一段距离,头渐渐低下去,青布包袱压在瘦削的肩上。 春日的太阳不像冬日冷清阴沉, 明媚而和煦,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市井喧闹, 人生百态,每个人都带着一生的历史,在街上走着。1 黄樱不是圣人,这世上苦人多, 凭她是无法救过来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修行。 碧儿说的话骗一骗自个儿便罢了。她在小丫头这般年纪卖来, 如今快过去十年,若是那老子娘有心, 怎会一次也不来找? 她们彼此心知肚明,她是回不去家的。 黄樱不知道她的命运会流向何处, 只希望她能像蒲公英, 找到自己的沃土, 落地生根, 余生平安喜乐。 那仇太丞走前写好了方子, 李郎中捧着药方, 就差供起来了。 他亲自抓好了药, 先教药童熬了一碗给小丫头喂了。 黄娘子中途又来瞧, 见退了烧, 忙念,“阿弥陀佛, 菩萨保佑,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天色不早,药铺是不留人的, 黄樱得把小丫头抱回去。黄娘子怕着了风,到店里将爹的一床被子抱来,将小丫头裹得密不透风地,一行人抱回店里去了。 娘将小丫头抱到蔡婆婆屋里,那里有多余的床铺,是给彩姐儿和力哥儿睡觉的,放小丫头倒也正好。 大家都听说了黄樱捡人的事儿,得空都来看了一眼,“可怜见的,多亏樱姐儿心地好,好歹是条性命呢。” “作孽的爹娘,好好的一个人儿,卖到那么个见不得人的去处!” 蔡婆婆跟旁人都不一样,大家还能开几句玩笑,打趣一阵子,松快松快筋骨。 蔡婆婆却一点儿也不闲着,她唯恐被人嫌弃,整个人战战兢兢,坐到了洗碗的大盆面前,除了必要的时候,就再也不动的。 黄樱说了几次,她也不敢,反而越是说,她越惶恐,整个人都很不安。 大家便也随她去了。 她听见大家说小丫头,心里想着自个儿的英姐儿。 她攒了好多好多钱了,都在床底下的米袋子里头,等找到英姐儿,她给她买糕饼,小娘子做的糕饼又甜又香,英姐儿连糖也没吃过。 要是捡到的是英姐儿就好了。 她低着头,一头白发颤颤巍巍,两只筋脉突兀的手被水泡得发皱,她拿着丝瓜络,将碗擦洗得干干净净。 黄樱清点完东西,明儿要用的都做好了,她拍拍手,笑道,“好了,今儿便到这里。” 大家欢呼一声,都收拾着家去。 蔡婆婆擦了擦手,将一应碗盏都摆到碗橱里头,桌子也擦得干干净净。 黄樱蹲到泥风炉子前给小丫头熬药,宁姐儿磨着想吃糕饼,黄樱不让,“今儿吃过了,不许吃了。” 小丫头撅嘴。 蔡婆婆迟疑着过来,佝偻着腰朝她们笑,小心翼翼道,“小娘子,我这便完了。” 黄樱知道她又要赶紧去找英姐儿了。 她叹了口气,笑道,“这个时辰大家都家去,婆婆想做甚便去,不必来问我,快去罢,别太晚。” 宁姐儿也都熟悉了,“婆婆昨儿找到哪里了?” 蔡婆婆忙笑,“已到州西那边。” “婆婆早些回来呀!”宁姐儿挥手。 蔡婆婆看见小丫头圆圆的脸,眼眶红了,“哎!” 蔡婆婆干了一辈子重活,脊背也是弯曲的,根本直不起腰,晚上睡觉疼得躺不平,两条腿极瘦,只剩一把骨头,也压得弯曲了,走路颤颤巍巍,瞧着便让人担心。 这样的年纪,摔一回可能就要了命了。 黄樱不由道,“婆婆走慢点,别摔着!” 蔡婆婆忙回头笑,“俺晓得的。俺早些回来,不敢耽搁明儿的活。” 黄娘子叹气,“古来稀的人,还要受这个苦。” 她拿来几块儿布,都只有巴掌大小。是原先给黄樱和宁姐儿做衣裳剩下的,黄樱瞧见,笑道,“哎唷!娘要给小丫头做衣裳呢!” 黄娘子臊了个脸红,梗着脖子,“死丫头,惯会打趣你老子娘!我是瞧着那小丫头子衣裳脏成甚麽了,连个换的也没有,要睡彩姐儿的床铺子,彩姐儿还要生气。” 黄娘子将那青布和黄布拼起来,问她们,“会不会寒碜?” 黄樱忙摇头,笑道,”这多好看!百衲衣不就是这样?我想穿还不能够呢。” 黄娘子放了心,“这布细,放在那里也不舍得丢,得亏小丫头小人儿一个,正经够给她做的。” 她低头认真裁剪了起来。 黄樱熬好药,忙端到屋子里。 爹正在淘洗手巾子给小丫头擦汗呐。 难为爹那蒲扇般的大掌,比个小丫头脸还要大,笨拙地一点点给她擦额头。 黄樱摸了摸,松了口气,笑道,“这是个有福气的。” 小丫头还没醒,但是没有再烧。 黄樱给她喂了粟米红枣熬的稠粥,这会子将药吹凉了给她喂下去。 因着他们晚上要家去,只爹在这里,小丫头才发了汗,不适合移动,免得着了风,便打算留在店里让爹照顾着,她喂药的时候也教爹学着。 爹做这些笨得很,几次将药喂到脖子里。 黄樱忙拿布巾子擦,一边耐心教,“药苦得很,她会吐出来,爹记得给她拍一拍。” 黄父慢慢也学会了。 黄娘子临走前还不放心,“要不今儿我来看店?” 黄父笑,“我能行,快回罢。” 黄樱忙推娘,“我作证,爹喂药喂得可好了。” 黄娘子这才嘀嘀咕咕地走了。 黄父将店门又查看一番,确认门窗都上了栓。 月亮很圆,他站在院里,抬头瞧了一眼,一轮圆月正挂在桂花树枝杈里。 他才想起今儿是十五。 地上白晃晃的,将影子拉得很长。 市井还很热闹。 他摇着蒲扇蹲下,将泥风炉子烧旺,给小丫头熬药。 忽然,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向院门处看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颤颤巍巍推开门,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脸上疲惫和绝望照得一览无遗。 她整个人笼在失望中,肩上压了石头一般,重得抬不起来。 蔡婆婆扶着门,艰难地吸了口气,重重拍打了几下腿,弯腰扶着膝盖,拾了两次都直不起来。 黄父将布巾子垫在药罐手柄处,端到一旁放着,忙过去,“怎了?” 蔡婆婆唬了一跳,她没想到院里有人,方才脑子里太沉了,她情绪麻木,甚麽也没注意。 她忙站好,笑说,“没事,没事。” “快回去歇着。”黄父嘴笨,将她搀扶起来,几乎是提溜的状态,“腿疼了?” 蔡婆婆惶恐不安,忙道,“不疼,不疼。” 她闻到了药味儿,想起白日的小丫头,她没找到英姐儿,羡慕,“小丫头该吃药了么?” 黄父:“嗯。” 蔡婆婆打起精神,“真好。” 她往屋里瞧去,想看看小丫头。 黄父看见屋里景象,吃了一惊,屋里地上孤零零站着的,不是那小丫头是谁?不知甚麽时候醒的,静悄悄的,也没察觉。 他忙将蔡婆婆放到床铺旁,跑过去,抓起小丫头夹在腋下,忙往被褥里塞,“不能着凉!” 蔡婆婆有些眼花,瞧着小丫头跟她的英姐儿一般大,比英姐儿还瘦小些,这会子哭闹起来,黄父手足无措。 她忙拖着腿过去,“别怕,别怕。” “婆婆!” 小丫头扑过来,撞得蔡婆婆心口一疼,整个人都僵住。 她浑身都发抖,忙摸着小丫头的脸,这是—— 这是—— “俺的英姐儿——”她喉咙里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整个人都抖起来。 “呜呜呜婆婆——” 黄父惊呆了。 方才他提着小丫头,小孩子反抗得厉害,连踢带踹。 北宋小饭馆 第152节 他轻轻拍了拍衣裳上的小脚印,站在一旁,忙将被褥披到小丫头身上。 “不能着凉。”他道。 蔡婆婆忙将英姐儿塞到被褥里,连被褥抱着,不停摸她的小脸,哭得嗓子都哑了,“俺的英姐儿——” 小丫头忙抹了抹眼睛,“婆婆,英姐儿,英姐儿好好的,婆婆骨头硌人,婆婆吃饱吗?” 蔡婆婆想起下午大家说的,忙捋起她的衣袖,看见那些伤痕,忍不住抱着她哭,“婆婆不好,婆婆没用,害英姐儿受苦了。” “婆婆不哭。”小丫头艰难地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她咧嘴,“英姐儿不苦,英姐儿吃糖了,甜!” 蔡婆婆紧紧抱着她哭了半晌,想起甚麽,忙将被褥裹紧,轻轻拍一拍,“婆婆有好吃的呢。婆婆去拿。” 她忙颤颤巍巍转身要走。 “婆婆!” “哎?”蔡婆婆忙扭头。 小丫头忙跳下床,眼睛肿得核桃一样,整个人都在抖。 黄父一把夹起小丫头塞被褥里,摁得严严实实,“我去拿,她不能着凉。” 蔡婆婆忙佝偻着腰,“哎!就在那个柜子里的!” 蔡婆婆放吃食的地方大家都知道。黄樱跟她说好了,那些糕饼最多放三日,三日不吃她便要丢了,蔡婆婆便老老实实记着,放三日才吃掉。 她要留给英姐儿,英姐儿都没吃过呢。 她又抹眼泪。 黄父都给她拿来放到桌上。 他将药也放下,“记得吃药。” 蔡婆婆忙点头哈腰,“劳烦掌柜的。” 黄父教她喊得脸色涨红,摆摆手,赶紧出去了。 这蔡婆婆说甚都喊他掌柜的。 他将院门关好,上了门闩,听见蔡婆婆屋里传来笑声,抬头看见月亮挂在桂花树上了,也笑了一下,回屋睡下了。 翌日。 黄樱正拿着刷牙子揩牙,二婶喜气洋洋地带着婧姐儿和娣姐儿出门。 她瞥了眼,都穿着过节才穿的光鲜衣裳,头上插着绢花并芍药和海棠。 老实说,二婶家闺女长相都好。婧姐儿和娣姐儿虽比妍姐儿差远了,但也比她出众些。 都是杏仁眼、樱桃唇、鹅蛋脸,瘦削身材,那衣裙穿在身上,都是“纸片人”。 比起唐人喜丰腴,宋人更喜欢瘦弱身材,这两个小娘子都弱柳扶风的。 黄老太太笑呵呵道,“到了官宦人家,聪明着些,好生做事儿,将来宥哥儿还要指望你们呐。” “哎,知道了婆婆。” 娣姐儿和婧姐儿也都很高兴。 河南府通判任职期满,回京迁转,授了尚书省工部屯田司郎中一职,六品京官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一家都极高兴,娘一直在府上走动,托人打点,这才给她们谋了空缺,教她们也能进去伺候。 两人昨晚兴奋地一夜没睡着,今儿早早便起来打扮了。 黄樱失笑。没见过上赶着伺候人这样高兴的。 她漱了口,担心店里的小丫头,洗完脸便跟娘一起去店里了。 哦对,还有件事儿,家里的钱如今实在多得放不下。 开店也有一月了,娘算了算,统共攒了一千贯钱,她这几日担心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黄樱直接拍板,“送去便钱务存起来。” 黄娘子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不,他们几个夯吃夯吃将一箱一箱的钱搬到车上,先去便钱务。 便钱务是北宋官营金融汇兑机构,甚至可以异地支取,大大方便了商人。要是带着一车铜钱去做生意,黄樱想想都头大。 自古银行都是高大上的,便钱务也不例外。 那衙门口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好不威武。 黄樱将钱拿出来,十几个拿着算盘、戴幞头、皂衣角带的小吏开始盘点。 另有贴司笑得合不拢嘴,请他们坐下,给他们倒茶。 不怪他们态度好,这北宋政府可是给便钱务规定了kpi的,每年要达到260万贯钱的营业额,不能达成,当值官吏要“准条科罚”。 黄樱吃了一口茶便放下了。 这茶跟谢郎君送的白茶是天地之别。她眨了眨眼睛,以前也没发现自个儿有这毛病。吃了好茶还吃不了差的了? 她又喝了一口,这会子又觉得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谢府的好茶也不是她能吃的,他们普通人,还是不要嘴刁的好。 想到昨儿承了谢三郎人情,心里想着怎么还回去才好。她不爱欠人人情。上次的白茶还还不清呢。 黄娘子和兴哥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皂吏们数钱,唯恐算错了。 那穿绿色圆领袍的主事拿着笔,一一记录核算,笑道,“一千贯钱,核对无误。” 黄樱咋舌,速度够快的,也就一盏茶功夫,真不愧是高级打算盘人才。 黄娘子松了口气。她攥了一把汗,要是这些人胆敢昧下,她可是做了撒泼大闹的准备。 黄樱忙笑道,“那便好。” 然后便要按存入金额的2%收取手续费,他们的一千贯钱,要交20贯手续费。 可把黄娘子心疼坏了。 这些钱之后会进入北宋国家金库——左藏库。 黄樱拿到一张“便钱”,这便是承兑汇票了。 “便钱”最上面是“便钱务公据”几个大字,是统一印刷的。 上头写明她的籍贯、姓名、存入的金额——一千贯钱、存入日期、承兑地点,经签字、画押、经办官员墨笔花押后,盖上“东京便钱务印”。 又采用“勘合”防伪的法子,从中间一分为二,各执一半,届时拿着“便钱”到承兑地,跟另一半骑缝印合上,便可以支取了。 几人走出衙门,黄娘子忙将那汇票揣怀里头,蹙眉道,“我怎觉得还不如不存,这一张纸也忒容易丢。” 黄樱挽着娘,笑道,“娘拿着,不会丢的,多少人想拿还没有。” 黄娘子念叨:“要死了,我就是操心的命。” “才不是,我娘是享福的命!”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1汪曾祺 第83章 春光正明媚 清晨。 日光穿透槐树枝叶, 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 风吹过,空气携着花香,街边桃李飘落纷纷扬扬的花瓣, 落在窗户上、行人的肩上。 卖杏花的小娘子吟唱着婉转悠扬的小调,“杏花——” 黄家分茶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店外头支了两个大青布伞, 也摆着几张桌儿,眼尖的赶紧先占了个座儿,喊过店里大伯来。 此人正是那王能儿。 清明汴河一开,他便坐了船下扬州去, 今儿才回来。 在外多日, 这头一个,他便放不下黄家吃食, 日日都思念着。 这不,才刚下了船, 便骑着驴来吃了。 结果店里人已坐满了, 连一个空位儿也没有。可把他急得, 瞧见店家在外头支伞, 他赶紧坐下, 伸长脖儿去瞧隔壁桌上。 喝, 多久不见, 竟又上了新吃食。 吴大伯忙跑来, “员外想吃甚?” 王能儿指着一旁桌上的, “那是甚?店里近来又有新吃食?” 吴大伯忙笑道,“回员外, 这道唤作凉皮儿,最是清爽解腻,我们小娘子说搭着猪肉夹饼吃最好;还有一道风味儿茄子, 吃过的都说好!” 喝。 王能儿挑眉,“就这三样儿,给我上来!正好我也馋那一口猪肉夹饼了。” “好嘞!”吴大伯笑道,“凉皮儿十五文钱一碗,如今茄子价贵,风味儿茄子200文一盘,猪肉夹饼还是老价,二十文一份!” 王能儿料到茄子贵,但没想到这般贵,他瞧见店里有人吃得手舞足蹈的,拍桌,“教你们铛头快些做来!” 吴大伯将白虔布巾子往肩上一搭,跟唱似的,声音带着调儿,老远也能听见,“好嘞!” 王能儿心道倒是有个好嗓子。 吴咏忙往里头走,一路上又碰上好些桌上要加菜的,都是瞧见旁人吃凉皮和风味茄子眼馋,忍不住想尝。 他一路笑着记下,走到灶房,三个窑炉正在出炉糕饼,那股香味儿教人深深吸气。 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陶娘子照看蒸笼,杨青将一盘盘的鸡脚子、珍珠糯米圆子、豆豉排骨都摆好。案台上摆满了白瓷小碟子,一眼望去,足有几百上千。 北宋小饭馆 第153节 另一个灶台上,有两个铁锅。 一个锅里是滚烫的热油,杨娘子将炸过的茄子倒下去炸第二遍,樱姐儿正在炒风味儿茄子。 她将两个袖子挽起,腰间系着青花手巾,一只手颠着那铁锅子,炭火“哗啦”“哗啦”直窜起来,她动作麻利,颠锅、调味儿、翻炒、出锅,一气呵成。 黄樱这一锅炒了四盘,再多,味儿便不好了。 她拿勺儿盛到四个白瓷盘子里头,喊,“机哥儿,四个风味儿茄子!” 机哥儿忙端了出去,“好嘞!” 吴大伯忙上前,“六个风味儿茄子,十个凉皮,五个猪肉夹饼!” 黄樱直接起锅开始炒。 杨青当即剁肉、夹饼子、浇汁子、装盘儿。 凉皮都是半夜蒸好的,调起来也极快,这都是杨青负责,她这边做好,那边黄樱也出锅了。 吴大伯立即便开始上菜。 王能儿坐了一会子,馋得直咽口水,又怕座儿没了,瞧见黄家店铺前头,街边表木旁竟然站着好些等着跑腿的“闲汉”,忙招了一人来,问,“怎恁多人?” 那老汉挠挠头,笑道,“员外有所不知,这黄家铺子人多,生意好,店里头都坐不下。那些官人、员外老爷少不得雇人跑腿,每日总能接到好几趟呐!俺们也能糊口了!” 王能儿再想不到,这铺子才开一月竟能这样,那开了几十年的李四分茶、贾家瓠羹,也不至于此。 他着实好奇,“糕饼铺子也有新的吃食?” 老汉是店里熟人,每日都要跑十来趟,那店里有甚麽,价格如何,早已经烂熟于心,不必看,张口便来,“员外是甚麽时候走的?” “清明。” 老汉弯腰笑道,“这可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了。员外没口福,那清明前糕饼铺子里上了一阵子绿茶乳酥糕饼,小娘子说只卖寒食,一个卖着三百文,却抢疯了。” 喝。王能儿惊呆了,“三百文!” “嗯呐!真真只卖了三日,后面人人都来问,小娘子说这个节日时候才上的,平日里是不卖的,只因为那乳酥难做,做不出。好些人念念不忘呐。” 说得王能儿当真好奇。 “还有甚麽?” “还有一样儿也是绿茶的,唤作绿茶酥球,哎唷外头极酥脆,又有茶味儿,里头还有乳酪馅儿!” “还有呢?”王能儿坐不住了都。 “还有便是这几日新上的千层酥乳糕了,香得人舌头都要掉了。”老汉笑着一指那些店里头排队出来的,哪个不是端着个白瓷盘儿,竟是店里头没地儿坐,直接端回家吃去了,明儿将碟子还回来便是。 王能儿彻底坐不住了,忙打发老汉去隔壁糕饼铺子,“捡那新上的糕饼,每样儿都买两个来!” “哎!”老头忙兴高采烈地去了。 糕饼铺子里头柳枝儿和黄娘子两个忙着。 黄父和兴哥儿看着窑炉。 杨志带着其他人在里头做面包、糕点。 如今大家上手熟悉了,每日都这样忙碌。 累是累了些,但只要一想到刚拿到的奖钱,便乐得合不拢嘴。 他们的工钱是每日结的,昨儿十五日,小娘子盘完账,今早拿出五十贯钱给大家分,每人能分得五贯钱!比他们一月工钱还多! 他们都惊呆了,小娘子说的奖金,他们以为有个几百文也是白得的,足够高兴了,谁承想竟这样多。 他们都不太敢相信,也不敢收。 说实话,在这里做活,头一个是吃得好,还拖家带口的,虽说小孩子也帮忙做些活儿,到底不值钱,换做了旁的店里头,能给些稀粥便不错了,小娘子却甚麽都教他们尝。 第二个,东家待人极好。黄娘子虽严厉些,却不是个挑刺儿的,只要好生做活,并不害怕挨打受骂。 第三个,便是不会克扣工钱。这一月他们每日都拿到了八十文钱,加上晚上小娘子说的甚麽“当值钱”,有时还能拿到一百多文钱。 由于吃也在店里,住也住得便宜,杨志和柳荷儿一合计,加上小娘子今儿发的奖励钱,他们这一月,竟能存下十五贯钱! 回想一个月前力哥儿饿得偷吃彩姐儿的粥,家里连米也没有的情景,恍如昨日。 杨娘子眼眶发红,用袖子抹了把脸,狠狠掐杨志,“你可给我仔细着!不许偷懒!” 杨志眼眶也红了,“俺一辈子都跟着小娘子做!” 陶娘子和杨青是被夫家休弃的,在这里做工遇见的人和事是她们想也不敢想的。 她们以前在家里总低着头,矮人一截。 盖因被休弃是要看兄弟和爹娘脸色的,嫂子和弟媳总是指桑骂槐,明里暗里嫌弃她们吃白饭。 她们分明每日都浆洗补贴家用,不至于买不起吃的那两碗稀粥。 自打她们有了这份工,有了钱,再也不必靠着家里,自个儿也能养得起自个儿。 大家鼻子都有些酸。 柳枝儿这会子还做梦一样。小娘子竟给她发了五贯钱! 五贯钱!!! 天呐! 那可是五贯钱!!! 他们全家所有人几辈子赚的加起来,也不如她一个月拿的! 昨晚婆婆连秀才都瞧不上了,说要给她找个举人老爷,才配得上她。 她都想不起当初大家说她是寡妇家的,巷口那个又矮又丑的麻子也是寡妇家的,说与她正相配是甚麽情形了。 好像已是很久远的事儿。 如今大家见了她,都止不住地羡慕她有份好活计,没少明里暗里打听。 她都将话题扯开了,小娘子做的生意,她才不会跟别人多讲。 她甚至发现,她说的话连婆婆都不得不听了。 婆婆打骂妹妹,偏心弟弟,她当场便将妹妹拉过来,给她钱,教她自个儿去买糖。 婆婆骂她,她便道,“我自个儿的钱,我欢喜给谁便给谁,我若不高兴,不去了,谁也别想花!” 婆婆讪讪,暗骂,“死丫头,得势就猖狂。” 柳枝儿瞪她,她便骂骂咧咧回屋去了,对着爹的牌位哭嚎,“要死了,欺负我老了,要是我儿还在,我怎会受这糊涂气!” 骂归骂,伸手跟柳枝儿要钱可不手软。 这五贯钱的奖励钱,柳枝儿才不打算让婆婆知晓。 她要全存着。 黄樱忙完这一波已是中午了,陶娘子和杨青开始上中午的煲仔饭和酥肉炖锅。 店里众人都是错开吃饭,谁得空便就去吃。 杨娘子刚吃了一个凉皮肉夹馍,抹了嘴便来接手,“小娘子快去歇着,俺一个人就行!” 黄樱将锅铲教给她,伸了个懒腰。 哎唷,真够累的。 不过,杨娘子已经上手了,之后便教给她去炒。 她站在院里桂花树底下,深深吸了口气。 外头店里闹哄哄的,全都是人,灶房也都是烟火气息。 他们刚开业的时候,这桂树还光秃秃的,如今一日日地长出来枝叶儿,已是英姿勃勃、亭亭如盖了。 她抬头看,春光明媚,还有人在放纸鸢呐。 蔡婆婆脸上笑容没有下来过,脸上褶子皱得更厉害了,洗碗都比往日有劲儿许多,日光透过树叶,洒在她雪白的发上,她仿佛在发光。 黄樱回头,屋里几个小孩子围着英姐儿,稀奇地问了一上午了,小丫头褪去之前的倔强劲儿,变得害羞腼腆起来,红着脸细声细气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院里洗碗的婆婆。 宁姐儿给她的鸡子糕,她攥在手里,一上午过去,才咬出来一个豁口,她跑出来,“婆婆!” 她忙将鸡子糕喂给婆婆,仰头笑,“婆婆吃,好甜!” 蔡婆婆没了牙,抿了一口,笑,“嗯,英姐儿吃。” 她的手泡在水里,急得催,“回屋里,别着凉。快去。” 小丫头忙怯怯地问黄樱安,黄樱摸摸她的头,“在屋里待着罢,昨儿才退烧呢!大夫说了还要养着。” 店外,一群小衙内下了学,急急地跑来。 “快走快走!黄家分茶今儿上了新吃食!” -----------------------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本文字数突破四十万啦,强迫症作者很高兴,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爱你们!明天发红包呀[三花猫头] 第84章 衙内斗蹴鞠 荀博士摔了一跤, 如今在家休养。 国子学甲舍、乙舍的小学生们撒了疯,每日家将些马球、蹴鞠带到学堂。博士上头讲课,他们便在底下练蹴鞠。 其他博士也不敢太管着这帮小衙内们, 睁只眼闭只眼。 他们人能待在学堂,已是不容易了, 唉,过些时日,荀博士再不回来,这学堂里怕是都要空了。 今儿便已少了三成的人。 这日, 周琦新得了一只“风调雨顺”牌蹴鞠, 爱不释手,课上便偷偷练起来, 他呼朋引伴,“一会子下了课, 咱们踢蹴鞠去!” 大家无不答应, 兴奋得坐也坐不住。 趁着博士转身, 他立即站起来, 耍了一番“滚弄”, 便是将蹴鞠在身上起伏滚动自如。 后面忍不住喝彩, “好!” 北宋小饭馆 第154节 博士额角跳动, 只装作没听见。 周琦得意, 又作“飞弄”, 将蹴鞠从肩膀抖落,用腰腹、用脚尖稳稳接住。 “好!” 博士实在忍不住扭身, 周琦眉飞色舞,正将个蹴鞠在身上杂耍,那些学生们哪还有听学的样子? 不是坐到了桌上, 便是将凳子搬到走道之中,勾肩搭背,嬉笑喝彩。 他忍无可忍,怒道,“周琦!” 周琦吃了一惊,忙用脚尖一顶,蹴鞠稳稳落到掌心,他立即坐下,仰着头,一副乖巧懂事模样儿。 博士嘴角抽了抽,正好鼓声响了,他立即道,“下课!” 急匆匆捧着书走了,多待一刻,他都怕自个儿忍不住揍人,从此断送了前途。 众学生欢呼一声,全都簇拥到周琦身边来,七嘴八舌的,“这蹴鞠好生圆,怕是‘梨花’的!” “不对不对,样子这般好看,定是‘六叶桃’!” 王琰眼巴巴看着周琦众星捧月的样子,重重哼了一声,昂着下巴道,“蹴鞠有甚好玩,不如马球。” 他手里便捧着一只马球,“本衙内这马球出自大内,官家还玩过呢。” 众人安静一瞬,立即围上来,“当真?” 王琰昂头,“骗你作甚。” 他瞧了眼周琦,得意地哼了哼。 众人瞧了半日,有人道,“马球自然好,只是我们御马还不甚娴熟,更别提击球了。” 大家有些尴尬,“是哦。” “待我们马术练成之时,再与六郎击球罢。” 还是蹴鞠更好玩些。 他们立即去围着周琦了。 王琰身边一下子空了。 他垮下个脸,抱着马球,鼓了鼓腮帮子,狠狠瞪了周琦一眼。 周琦冲他挑眉,将蹴鞠传给吴钰,兴奋道,“这是‘风调雨顺’新做的!最是得力!” “周琦,咱们如何玩?要几人?” 有人趁机起哄,“不如与乙舍赛一场!” 这话勾得大家磨拳擦掌,“正是!正是!与乙舍赛一场!” 梁毓在后头偷偷瞧了一眼那蹴鞠,有些羡慕。皮匠铺子里头最便宜的蹴鞠也要几十文钱呢,凭爹的供奉还有娘浆洗的钱,他每日也就得五文钱花用,即便如此,娘也怕他胡乱花了。 周小郎君这只做工精美,一瞧便价值不菲。 听闻“风调雨顺”蹴鞠最是圆,旁的甚麽“满园春”、“葵花”都比不得。 他不由也凑到外头,想着若是万一能被选上,也能摸一把过瘾。 王琰一看梁毓也凑上去,更气了,重重将马球往阿大身上一扔,气呼呼往外走。 阿二忙背着书笼跟上去,“六郎!等等奴!” 谢昀跟崔琢正出讲堂,周琦得意洋洋耍着只蹴鞠,直勾勾朝他走来,“谢四,敢不敢比试一场?” 崔琢正要拉住,谢昀炮仗一样点燃了,昂着头,“比就比!” 他一拉崔琢,“崔四,走,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他们走在周琦后头。 看着那厮高气昂的得意样儿,谢昀咬牙,压低声音,“一会子可要靠你了,你定要赢了他!不然我今儿,不,我三日都不吃饭了!” 崔琢抿唇,叹了口气。 …… 黄樱也去店里帮忙。 她将凉皮儿端到外头,王能儿正吃那千层酥乳糕呢!哎唷,咬一口,酥得哟,里头的馅儿也极有意思,不知是太久没吃黄家,还是果然太香了,他坐下这会子已经吃完三个了。 黄樱将他的凉皮和肉夹馍放下,认出他来,笑道,“王员外这么快便打扬州回来了?” “小娘子真真厉害!”王能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做的是香粉脂膏小生意,黄家这新吃食层出不穷,不知怎么想来!他怎就没有这样的脑子呢。 他拿起筷子,凑近瞧那凉皮儿,果然晶莹剔透,夹起来,软糯弹嫩,在筷子上弹来弹去,当真从未见过。 一口咬下去,先是软,好软,不用牙也能咬断了,不费任何力气。 接着是弹牙,还带着一丝筋道,嚼起来很滑嫩,却不失糯叽叽的口感,有些许类似于南方的年糕,却比年糕软嫩。 他都惊呆了。 口感这样惊奇也罢了,更出奇的是味道! 有股很浓郁的蒜味儿,与凉皮儿本身带着清甜的味儿简直绝配,不知怎麽想到的。 那蒜味儿吃得出来,却瞧不见,奇了。 再加上红油的香辣、香醋的醇酸,各种滋味儿全在嘴里。 他惊奇道,“这是米做的?” 黄樱笑,“是面做的。” “怕不是骗我呢?麦面哪能做出这样的吃食?” 黄樱笑盈盈道,“当真是麦面,只是这做的法子特殊了些,与寻常法子不同。” 王能儿又就了一口猪肉夹饼,美滋滋道,“你别说,这一口凉皮,一口猪肉夹饼,比神仙还自在呐!” 黄樱给其他几桌也端过去,收获一致好评。 她也很高兴,转身便瞧见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来了。 她不由失笑。 果然,老太太一来便嚷嚷,“怎连一个坐的地儿都没了!” 这老太太家里几个儿子做生意,有钱,家住附近。只是她是穷苦过来的,就爱占小便宜,每日都要来这里吃一盘菜,再要一碗萝卜干。 她瞅见王能儿吃那凉皮吃得香,遂要了一份带回去,“萝卜干要送我的!” 黄樱忙笑,“好嘞,给您多装些!” 她给老太太一张椅子教她坐着等。 瞧见黄樱离开,她忍不住问王能儿,“这新的也好吃?” 王能儿点头,“岂止是好吃呐!绝了!” 东京城里的吃食大都能连碗碟一起带回去,吃完后将碗碟送来便是。 黄樱将一碟儿凉皮、一罐料汁,加上一碗萝卜干,都装在食盒里头。 这都是找人统一做的,上头刻了黄家的戳,那三根毛的缺牙小孩便是。 如今这附近的人一瞧见那戳,便知道是黄家的,也算小有名气。 “汁子给您分开了,您回去浇在上头,拌匀了再吃。”黄樱笑。 “怎地不拌好了?”老太太挑剔。 “这凉皮子吃的便是个弹嫩爽滑,若是汁子泡久了,囊了,吃起来便不好的。”黄樱笑,将食盒给她,“您路上当心呢。” 老太太一手拄着拐,一手提着食盒子迫不及待家去了。 黄樱瞧见她健步如飞的样子,失笑。 王能儿已经吃完了,他立即道,“给我也装上三碗,我带回家去!” “好嘞!” 谢昀气呼呼跑来的时候,正碰上黄樱送走王员外。 黄樱瞧见他嘴角撅得能挂油壶,不由笑道,“小郎君下课了?” 崔琢在后头慢悠悠地走。 同是赛了蹴鞠的,谢昀身上衣衫也摔破了,头发也乱了,脸到这会子还红着,满脑门的汗。 崔琢却仍是干干净净,气都不喘,别人以为是什么学堂才出来呢。 云安和元宝、元英几个都追上来。 黄樱忙请他们坐下,“正好空出一桌来,小郎君来得正是时候呢!” 崔琢坐下,谢昀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元宝和元英吓了一跳,忙笑道,“四郎不必气,这一回只是四郎疏忽了,下回定能赢他们!” 崔琢喝了口茶,“不必哄他。以周琦如今的本事,下回也赢不了。” “崔四,你太过分了!”谢昀气愤,“我回去便让三哥儿教我,少看不起人!” 他气呼呼的,到底不敢太冲崔琢发脾气。只因这次都是他失了分,崔琢回回中也救不了。 崔琢最是知道他的品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个一日便嫌弃腰酸背痛的。 “你且等着罢!”谢昀撸起袖子。 黄樱失笑,忙问,“小郎君要吃甚?” 谢昀想也不想便报菜名,他输给周琦,满肚子郁闷,正需吃些好的来安慰自个儿,“豆豉排骨、糯米圆子、酥肉炖锅、猪肉夹饼,还有那甚麽新吃食,每样儿都上来!” “好嘞!” 只是这边才点完,那边周琦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谢昀瞧见,胸脯起伏不定,狠狠扭过头去。 周琦正跟众人炫耀方才自个儿施展的几样“绝技”,他拍拍韩修,洋洋得意,“我们那‘日月过宫’与教坊使比也差不远了。” 崔琢点头,确实。 北宋小饭馆 第155节 谢昀不由瞪他。 崔琢喝茶,“你有你的长处,何必与他的长处相比。” “我有甚麽长处?”谢昀郁闷。 崔琢张口,无言。 见此,谢昀气愤,“崔四!” 崔琢难得僵住,顾左右而言他,道,“凉皮儿来了。” 谢昀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咬了一大口凉皮子。 “哇!”他眼睛亮了。 黄樱笑,“好吃罢?” “这是怎做的!小爷怎从未吃过!” “这个和猪肉夹饼最是相配,小郎君可试试呢!”黄樱给他们放了萝卜干。 这萝卜干可是店里的稀缺之物,每日都不够,人人抢着要呢。 谢昀也顾不上甚麽周琦了,吃一口凉皮儿,再咬一口猪肉夹饼,喝! 崔琢看他小猪进食的模样儿,无语。 也不知谁说的输了三日不肯吃饭的。早知他便少用些力气。 他也夹起一筷子凉皮,咬一口,他顿了顿,默默加快了速度。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彩虹屁] 这几天测了几百个面包,人都麻了,但有些真的好好吃!好材料和坏材料差别太大了,香味儿完全不一样,大师做的各方面都好强。 也吃到了难吃的肉桂卷,要买那种切块的!类似蛋糕体的!这种才好吃。 第85章 酥香沙琪玛 店里头, 杨志带着吴小郎和孙智做好面团,盖好盖子发酵,便趁着这会子来吃饭。 一问吃甚麽, 今儿都想吃那新上的凉皮子。 杨青麻溜地给他们切。 凉皮这东西好做,只用面和水, 一次蒸制上千张面皮儿,拌起来又快又简单。 “咱们小娘子想的这个法子真真好!”她麻利地捡起几张凉皮儿折好,刀“哐”“哐”“哐”剁下去,抓进拌汁子的盆里, 迅速舀调味儿。 她拿筷子几下便拌匀了, 盛出三大碗,又给每人夹了猪肉夹饼。 这顶顶够他们吃了。 黄樱趁着得空, 叫宁丫头也赶紧带小孩子来吃。 问他们吃甚,都说, “想吃凉皮儿。” 黄樱笑, 她也想吃这个, 也叫杨青一起拌了, 端了一碗吃了。 哎唷, 滋味儿可真好。 她擦了嘴, 将碗送去洗, 又赶紧将店里头的碗盏收回来, 打发蔡婆婆先去吃饭, 陶娘子替她洗这会子碗。 英姐儿也得了一小碗不辣的凉皮,正搬个小凳子, 蹲在地上,趴上头吃,吸溜一口, 眼睛亮晶晶的,“婆婆,好好吃呀。” 蔡婆婆笑得一脸褶子,摸摸她的头,“多吃些,太瘦了。” “嗯!” 宁丫头吃得“稀里哗啦”,吃完还咂摸滋味儿,“我二姐儿就是厉害!” …… 油醋巷。 李氏书堂。 中午下了课,小学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午膳。 黄宥昂着头经过允哥儿,跟几个小郎君炫耀,“我家大姐儿、二姐儿都在屯田郎府上领着月例,她们都给我钱,咱们去外头吃!” 几人嚷嚷着往外走。 黄允没瞧宥哥儿。 他的注意力都在自个儿的食盒上。 打从出门起,他便惦记着娘今儿给他装的凉皮,馋了一早上了。 这会子忙不跌将食盒摆上桌儿,一碟一碟都拿出来。 蔡家仆从也给蔡泉送来午膳,他和孙苑两个都凑到黄允跟前。 “你今儿带的甚?”他们两个跟着黄允吃了两日,已经吃不下自家做的了。 允哥儿抿唇笑,将一碟子白玉一般晶莹剔透的凉皮儿拿过来,再拿起旁边一个小瓷罐子,将里头的汁子浇上去。 “这是甚!”蔡七郎瞪大眼睛。 允哥儿拿筷子拌匀了,“是我家新做的,唤作凉皮儿,我娘装的多,你们也尝尝呢。” 二人感动得眼泪汪汪,“允哥儿你真好!” 他们忙“蹬蹬蹬”跑回去,将自个儿的鸡鸭鱼肉之类都端来,“哐”一声放允哥儿面前,“你也吃!” 三个人忙夹了一筷子那凉皮吃进嘴里。 “哇!”两个小孩满眼星星。 允哥儿心里开心,他害羞地笑,“我二姐儿厉害罢。” “忒厉害!” 允哥儿又拿起猪肉夹饼就着吃。 真好吃! 蔡七郎和孙苑家里都是有规矩的,尝了几口只得忍住,忙将自个儿的鱼肉啦、鸭肉啦都给允哥儿夹了些。 允哥儿不挑食,跟他们吃得很开心,“真好吃!” 蔡七郎和孙苑却吃得有些没滋没味儿。他们家里做的虽是大鱼大肉,总觉得少了甚麽。 跟黄家吃食没法比。 “你家店若是开在油醋巷便好了,我定日日去吃!” “我也是!” 两人羡慕得不行。 这日傍晚,蔡泉一到家,娘便搂着他“心肝”地叫,“今儿累了罢,娘教人做了你最爱吃的羊签,快来瞧!” 听到羊签,他才勉强打起精神。 厅里摆了几桌,除了羊签,还有鹅鸭签、葱泼兔、炙獐之类,哥哥姐姐们都坐着,吵吵嚷嚷的。 他们家多这些油腻腻的肉食,往日也觉好吃,今儿吃了允哥儿那清爽弹嫩的凉皮,他吃一口羊签,一咬一嘴油,竟有些腻住。 蔡娘子见他如此,吃惊,“怎了,今儿做的不好?我叫厨娘来!” “不是,娘,我吃腻了这个。”蔡七眼睛蓦地一亮,“娘,咱们搬到太学南街去住罢!” 蔡娘子一听,“怎想去那里了?咱们家这屋子可建了不久,花了十几万贯钱呐。” “太学南街上有家黄家食铺子,做的吃食滋味儿甚好。” 蔡娘子替他擦了把嘴,没放在心上,“你小孩子家,吃过甚麽好东西,旁人换个花样儿给你,你便当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了。却不知这人最是诡计多端的,凭你那点子见识,这才吃了几回,都要去太学南街上住了,当心哪日被人拐跑了去!” 她立即叫来书童厉声呵斥,“再不许叫七郎下了学跑到那些地儿,不然仔细着你们的皮!” 书童连忙赌咒发誓,“大娘子放心,再也不敢的。” 蔡泉郁闷,却拿娘没法子,将筷子一放,“我不吃了!” 扭头便跑了。 …… 黄家。 晚上黄樱和娘盘账。 她们每日都要记账,采购了何物,甚麽卖了多少,都要一一记录。 娘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凉皮儿今儿卖了十五贯钱!” 黄樱正拿着支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算今儿的营业总额呢,闻言,笑道,“这还是半下午便卖完了呢。” “今儿糕饼铺子收入统共是55贯钱,分茶店60贯钱,多亏了凉皮,连带猪肉夹饼今儿也卖的多,下午又多卤了几锅才够卖。”她道。 黄娘子喜不自胜,“凉皮好,价格也不贵,大家都爱买,利润也高些,只要一拌就好,做得也快!哎唷,可惜咱们人手只得做这些了。” “不行,今儿晚上我再多洗些面,明儿多卖些!”她风风火火忙往后头跑。 黄樱笑了笑。 今儿他们在市井里瞧见了卖花花巧花扇、银样鼓儿之类的,这都是端午节物儿。她掐指一算,离着五月五也只半个月了。 北宋端午已经有吃粽子的习俗了。 她心里有了些灵感,说到底也是自个儿嘴馋,她将账本锁起来,撸起袖子走到后头。 家里的人都还在忙着准备明儿卖的。 老蔺头儿坐在一堆小孩子中间,端着一大碗凉皮儿,吃得一脸满足,小孩子围着他问些城外的见识。 他笑得满脸褶子,极慈祥,说些神啊鬼啊,吓得小家伙们又害怕,又想要听。 “还有呢?”宁姐儿捂着耳朵忙问。 北宋小饭馆 第156节 “没啦。” “没啦?”小丫头不肯相信,“那娘子凭空不见了?” 老蔺头儿笑,“可不是,人都说那是神仙呐。” “哇!”小孩子惊呼一片。 杨娘子叫力哥儿跟着老蔺头儿在郊外跑,一则,她心里有打算,想叫力哥儿日后也给小娘子做活,这收牛乳便很好。 二则,老蔺头儿年纪大,黄樱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头跑。 虽说如今收牛乳只记账,那些农户到店里来结钱,这样不必让老蔺头儿带着钱,大家都知道他只管收和记账的,比较安全。 但万一有些歹人瞧见那些牛乳起了心思,他一个老头儿总是危险。 而且牛乳很重,老人很辛苦,一日都在外头,回来还拉着重车,虽雇了驴子拉,还是很累的。 只是黄樱如今也找不到个合适的人一起。她已经叫大家帮忙物色了。 至于力哥儿,她亦很看好,小小年纪已经很有担当,跟着老蔺头儿做得有板有眼,再过几年,到她这般年纪,便能独当一面了。 这也算人才培养。 人真的不够用呐。 她近来都头疼这个事儿,如今两家店营业已经进入稳定期,每日做的都不够卖,想要增加营业额,得开新的店,但这新的人是一大难题。 杨娘子正跟陶娘子两个洗面,见黄樱端了盆和面,惊讶,“小娘子,今儿要用的面杨志他们都和好了的。” 黄樱笑道,“我做个新的吃食。” “又有新的?!”大家吃了一惊。 黄樱拿了个小瓷碗,将小苏打用一勺水化开,再打入鸡蛋,搅散,倒入面粉里头。 这个面是用鸡蛋和的,不用水。 照例是三醒三揉,直至面光,盆光,手光,这便是好了。 一台开酥车子这会子正空了,她节省力气,直接用这个来压面。 压出来的面片还是规规整整的长方形。 说起来,这压面机只用来开酥了,一次也没做过面条呐。 得空儿她要做个面食。后世人吃腻了机器做的面,爱吃手擀面。如今到处是手擀的,她又想念机器面的劲道爽滑了。 她将压好的鸡蛋面片叠起来,拿菜刀切成条儿。 那边杨青要炸鸡脚子,黄樱叫她等一等。 “小娘子要作甚?”杨青见她端来一盆切好的索饼,惊奇,“这车子还能做索饼!” 黄樱也是忙糊涂了,没想过面条的事儿,“能呢!” 她笑着将盆放到灶台上,弯腰捅了捅火,烧到油热了,扔了一块儿面下去,面条迅速飘起。温度便是好了。 杨青看着她将那切好的索饼扔进大油锅里。 蓦地,她瞪大眼睛。 只见那细细的索饼都膨胀了起来,酥松了一圈儿! 她也见过胡饼店里炸油饼,但那是发面,小娘子这面分明刚才只用了鸡子和的。 还有那些胡人油炸的撒子,更是细细的。 “这——” 黄樱陆陆续续将一盆都炸了捞出来滤油。 小苏打能让面条炸出来色泽呈奶酪一般的金黄色,很是好看。 她见杨青想不通,该怎麽解释这个不用水的鸡蛋面团油炸的时候会膨大酥松呢? 很难给古人解释。 按她的理解,这是因为面条进入热油中,瞬间的高温让里面的水汽横冲直撞,将面筋顶得吹起来,形成了蓬松的结构。 再加上没有用水,鸡蛋的含水量较少,这个面团的面筋不会像做面包的手套膜面筋那样强韧,还有蛋黄里头卵磷脂的作用,面条炸出来就不会脆、韧,而是酥、松。 这就是为什么做断口性好、不需要嚼劲的面包的时候,往往也只用蛋黄,不用蛋白。 面团是鸡蛋和的,油炸的时候便有股极香的蛋味儿。 宁丫头撒丫子跑来,仰头眼巴巴瞧着,“二姐儿,又做甚好吃的?” 黄樱给她塞了一块儿,“好吃不?” 小丫头忙嚼了嚼,“好吃!” 黄樱失笑,“还没做好呐,一会儿更好吃。今儿做的这个,唤作酥糖糕。” 没错,她今儿要做的,便是沙琪玛! 她突然想吃这个了。 沙琪玛是清朝时候满族人传入关内的,名字也由满语音译而来。北宋显然是没有的,她借用满语原意“糖糕”,给它起了个符合北宋的名儿。 这玩意儿很简单,她将炸好的面条盛到大盆里头晾着。 另外拿一个小锅来,往锅里加入沙糖、饴糖——也就是麦芽糖,开始熬糖浆。 熬到锅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泡沫,能拉丝儿的状态便是好了,可不能熬过了。 她将熬好的糖浆分三次倒入炸过的面条中,撒入烘烤过的核桃、榛子粒儿,开始拿铁铲子搅拌,完全搅匀了,便放到一个方形烤盘里头,压平整,晾凉了切成块儿。 黄樱先给宁姐儿和允哥儿两个分了一块儿。小孩子守了半天了。 “只能吃一块儿。”她叫其他人都来尝,爹娘也来了。 她自个儿拿起一块儿,咬了一口。 “哇!”小孩子惊呆了。 允哥儿还在细细品味,宁丫头手里已经空了,脸上沾了一星半点沙琪玛粒儿,哄允哥儿给她分些。 允哥儿又将剩下的掰开,多的一半给她,“给你。”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忙一口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哇!这个好好吃!” 小孩子只知好吃,却说不出哪里好吃。 黄樱一口咬下去,能听到“沙沙”的声音。 沙琪玛炸得酥松,入口即化,一点儿也不粘牙。 蛋香味儿极其浓郁,糖浆甜度调得恰恰好,一点也不甜腻。 饴糖淡淡的清甜与酥松的油炸糕体融合在一起,再加上核桃和榛子烘烤后的香气,全都在嘴里爆发,她真恨不得连舌头吞掉。 坚果粒儿的酥脆也大大增加了口感层次,咀嚼的时候,酥松的糕体夹杂酥脆的坚果,每一口都有无数惊喜,完全出乎意料,教人欲罢不能。 她一口又一口,直将一块儿吃完了。 唇齿留香。 比后世卖的还好吃! -----------------------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看到有小伙伴想要作者推荐面包,每个人口味不同,可能我喜欢的大家不一定喜欢,我来说一下最近我吃了觉得还不错的叭。 风很大的盐面包我尝了本地好多家的,黄油与面包这家用的黄油比较好,口感是软软的,挺香的。但是!我更喜欢的是uglybread这家的,居然还带着酥脆,加上发酵黄油香味,品质很突出。 他们家可露丽也很好吃,就是太甜了点,口感很好,外脆里软。 这些是连锁的大家都能买到的,其他本地的就不推荐了。 剩下的放下次,太多字啦[亲亲] 第86章 韩式炸酱面 “四郎!等等奴!”元宝和元英跑得气喘呼呼。 崔琢抿唇, 停下来,黄家糕饼还未开门。 他站在街边一株梨树下,垂头盯着水渠, 呼吸一滞。 明月梨花,清池莲荷。 月光如一泓清水, 洒了满地,水渠倒映着明月和梨花。 他手指蜷了蜷,疼痛传来。 “四郎!” 元宝和元英满头大汗,忙上前, “手可还好?大娘子教人拿了药, 奴这便涂!” 说着,忙将崔琢的手腕轻轻抬起, 瞧见那肿得馒头一样、青紫充血的手心,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相公怎下手这般重!”元宝眼眶一红, 忙抹眼泪, “那蹴鞠也不是四郎的, 相公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打呜呜。” 崔琢抿唇不说话。 “依我说, 相公心也太偏了些, 大郎不就中了探花, 西院里得意成甚麽了!今儿早上那一盏茶他们也敢跟咱们抢, 改日我撕了他们去!”元英一边涂药, 一边咬牙切齿。 元宝吸了吸鼻涕, “上次打板子才好了多久,手又打成这样。” “都怪西院的!回去少不了他们好果子吃!”元英义愤填膺。 崔琢见手缠得一动也动不了, “好了。” 他收起手,听见开门声儿,侧眸瞧去, 黄家糕饼铺侧门打开,一个穿青布裙儿的小丫头端着个盆儿出来倒水。 瞧见他们几个,小丫头站住了,歪头打量了一眼,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大人似的,偏稚声稚气,“来买糕饼的罢?我见过你们,这会子便开门啦!” 宁姐儿将水倒进渠里,回头盯着崔琢手上那只蹴鞠瞧了眼,提着盆儿一晃一晃地,梳着两个丫髻,一蹦一跳跑回去。 “二姐儿!外头有人等着买糕饼!”她喊。 北宋小饭馆 第157节 黄樱应了一声儿,“哎。” 她将两个手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着,麻利地将门板一块块儿卸下去。 这会子还早,市井虽已灯火通明,店外还没甚麽人,她一眼便认出崔四郎主仆几个。 小郎君眼睛有些红,几个人气压都有些低。 她想起王娘子说的崔府八卦,心想,怕是又教崔相公说了。 上次崔小郎一月未来上学,王娘子竟打听到教崔相公打得病了。 哎长得这样冰雪可爱的小郎君,亏他爹下得去手。 她忙笑道,“小郎君今儿是第一个客人呢!店里今儿新做了一样儿糕饼,几位来尝尝?” “又有新的?!” 崔琢抿唇,闻着他们铺子里飘来的香气,忍不住走进去。 每次不高兴,他都在想黄家那香甜的糕饼。 吃了便没那般难受了。 店里灯烛还未全点上,黄樱忙请几人坐下,拿来一只蜡烛,踮起脚,将其他蜡烛、油灯都点燃了。 店里霎时明亮起来。 烛火一晃一晃,映在窗纸上,感觉温暖了些。 铺子里都是香甜的味道,货架上摆满了糕饼,香味儿便从那里飘来。 崔琢大抵知晓为何喜欢这家店。这里的味道、那些满满当当的糕饼,都令人安心,甚麽烦恼都能在这些香甜的食物里忘记。 “甚麽新糕饼?”崔琢问。 黄樱笑,“是这个核桃酥糖糕。一块儿是十五文钱,这有试吃,小郎君先尝尝,好吃再买呢!” 崔琢瞧见是金黄色,抿唇,“盛十块儿罢。” “好嘞!”黄樱忙笑,麻利地拿起筷子捡好,给他们端到桌上。 几人瞧时,见方方正正的块状,闻着有股极浓的香味儿,却从未见过。 “这是甚?”元英稀奇。 “小郎君尝尝呢?”黄樱笑。 崔琢伸手,拿起一块儿,咬了一口,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将一块儿都吃完了。 元宝吃得脸上都粘了沙琪玛粒儿,手里拿着两块儿,惊奇,“好香!” 元英眼疾手快,将他碟子里最后一块儿抢来吃,他咬一口,好浓的香味儿,又想不起是甚,怎做到这样沙沙的,软软的,又酥酥的? 崔琢心里原本沉甸甸的,像压了石头,浑身提不起劲儿,瞧甚麽都笼着一层灰雾,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很黯淡。 吃了两块儿这酥糖饼,他的味觉、触觉、听觉、视觉都渐渐恢复,世界清明起来,窗上小灰雀儿“啾啾”鸣叫,歪头啄羽毛,外头鸡犬之声、市井之声,全都涌入了耳朵。 他一下子活过来了。 好像所有不快乐的情绪消散了。 他又叫黄樱再盛十块儿来。 “好嘞!”黄樱两只手提着尖嘴大铜壶,壶嘴里正冒热气呐。 她将茶壶放下,麻溜地重新端了来,笑道,“滋味儿如何?” 崔琢看了她一眼,抿唇,“滋味很好。只是不知用甚麽做的,闻着有些熟悉,却想不起。” 黄樱笑道,“闻着熟便对了,这个是用鸡子和的面,那股极浓郁的香味儿便是鸡子的味道呢!油炸后便这样香浓了。” 崔琢又拿起一块儿,咬下去,又酥又软,一抿即化,核桃和榛子香味儿极浓,却是脆脆的。 “小郎君可要一碗热腾腾的乳茶饮子?” “好。”崔琢连吃五六块儿,这一块并不小。 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店里头客人渐渐多起来,柳枝儿和黄樱忙着招呼。 她们拿出沙琪玛试吃,但凡尝了一口的,就没有不买的。 沙琪玛的口感真的太奇特了,很上头。 黄樱自个儿都忍不住啃了两块儿。 她调的甜味恰恰好,属于能吃出甜,但一点儿也不腻的程度,极大地在糕体、蛋香、坚果香和甜味儿之间达到平衡。 不像后世有些市售的,恨不得齁死人,一口都嫌太甜。 沙琪玛也卖疯了。 她这一盘是十二块儿,早上做了三十盘,360块儿,没到中午都卖光了,好些人吃了再来买,已经买不到。 一群人围着柜台嚷嚷,黄樱和柳枝儿一边忙着给其他人包,一边还安抚这些人,“下午再来便有了,大家别急,后头正做呢!” 如此这般,好容易将这波人劝住。 大家七嘴八舌在那里议论。 黄樱还瞧见很多生面孔,口音甚至是南方的。 两个人的谈话引起她的注意。 一个人说他特意来东京游玩,听他们那里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说这里有家黄家糕饼,那吃食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此生不吃悔做人矣! 另一个说他亦是如此。 俩人好容易排到了跟前,瞧着那些牌子上写的、后头货架上摆的,闻着满屋子香气,已是信了一半了。 两人看得眼花缭乱,“这,这,竟有数十样儿之多!” 黄樱忙笑道,“二位郎君先尝尝呢!好吃再买。” 她忙将各色试吃的都给他们装了一碟子推到面前。 俩人还是头一回见能免费尝的!这便是东京城么? 他们忙学着旁人拿起牙签插起来吃。 喝。 两人惊呆了,吃了一块儿又一块儿,直将白瓷碟里头的全都吃完了,异口同声,“各样儿都捡一块来!” 黄樱正去接新出的一炉核桃马里奥,柳枝儿忙道,“好嘞!只是核桃酥糖饼这会子卖完了,要等下午呢!” 两人已经分不清哪样是哪样了,只记得一次比一次惊讶,每一口都教人欲罢不能,“有甚麽便捡甚麽来!” 他们扭头瞧见桌上好些人还在喝一种乳白的饮子,“那牛乳饮子也要!” 柳枝儿忙笑,“好嘞!那边正好空出一张桌儿,郎君先坐着,马上端来!” 黄娘子收钱收到手软,铜钱“仓啷啷”丢进她脚下的箱子里,她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哎唷,这个酥糖饼也好,做起来不费事儿,吃着又极香。 黄樱忙到中午过了,终于有了空当,兴哥儿替她去店里忙活,她撸起袖子开始做面条吃。 自从昨儿想起面条,她就特别想吃那一口劲道爽滑的机器面,尤其是黑乎乎的韩式炸酱面。 韩式炸酱面外头卖的太咸,她喜欢上以后便自个儿做,吃过的都说比正宗的还好吃呢。 她许久没吃,真的馋了。 可惜北宋没有洋葱。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这难不倒她。 她打算用大葱白和薤白。 这二者复合的口感和味道虽然不能跟洋葱完全一样,但也不错,大葱白有甜味儿和葱味儿,薤白俗称“小银蒜”,味道介于大蒜和葱之间,可以增加风味儿。否则光有大葱的话,香味儿层次单一了些。 烹饪上的香味失之毫厘也会差之千里。每一样食材都很重要。 韩式炸酱看上去黑漆漆的,很黑暗的样子,那黑色其实来自于黑豆。 这个炸酱最重要的一味调味是春酱。 春酱是用黑豆做的酱。 黑豆在北宋很普遍,但春酱制作可没有那么简单。首先要将黑豆泡软、蒸熟,冷却后拌入面粉,让每颗豆子都均匀裹上面粉,放到温暖、湿润的环境发酵,直至长出菌丝。 发酵后的黑豆曲便有了复杂的风味儿,之后将其晒干、捣成粉末。 然后便是制作春酱了。这一步需要用大量油和糖,糖炒出乌黑发亮的焦糖色,便将黑豆曲粉倒进去炒,炒到浓稠冒泡,颜色乌黑,没有一丝水分,加入酱油调味儿,这便好了。 黄樱今儿便想吃,来不及炒春酱,幸好她空间里有现成的。 这会子她起锅烧油,将切好的五花肉丁倒进去煸炒,炒干水分,“滋滋”冒油了,放入切成粒儿的大葱白、薤白炒出甜味儿来。 再将春酱放进去,在油里炒出酱的香味来。 这时候已经很香了。 但是大家瞧着锅底里黑乎乎的,都有些欲言又止。 黄娘子脚下飞快地来催酥糖糕,“快些,前头催疯了!” 她瞧见黄樱在作甚,吃了一惊,“要死了!还不赶紧将火熄了!炒得焦成这样!” 她忙跑来,就要掏灶膛。 黄樱忙拦住了,“娘哎!这不是焦,原本便是这个颜色!” “哎唷!”黄娘子头疼,“这黑漆漆的,哪里能吃的?可别毒了人!” “真能吃!这是黑豆做的酱,才这样黑的!”黄樱赶紧将娘往外推,“店里在喊呐,娘快去忙!” 黄娘子不放心地去了,扭头吊起眉头,“你可别乱吃!我尝过能吃才算行!” “知道啦!” 连最贪吃的宁姐儿在旁边瞧着,也不嚷嚷着要吃了,一脸狐疑的样子。 黄樱失笑。 北宋小饭馆 第158节 她见春酱炒化了,跟肉丁融为一体,便将切成丁的萝卜、丝瓜、茄子都加进去,再加水、糖炖煮。 最后快出锅时加入淀粉勾芡,直到酱汁呈粘稠状,挂在勺子上。 旁边压面机压的面条,她亲手切的,根根都很细,和后世机器切出来的没有两样。 其他娘子都惊奇不已。黄樱叫她们也试一试。 她们上手很快,见自个儿也越切越细,惊呼起来,“真细!” 杨青煮好了面条,都捞进各个碗里头。 黄樱这边炸酱也熬好了。 她用大勺,给每个碗里都舀了厚厚的两勺,将碗填得满满当当。 她咽了咽口水。 不等娘来,她自个儿先拿筷子,将面条拌匀了。 每一根面条上都裹满了粘稠的黑色炸酱,能闻见很香的肉味儿和葱蒜味儿。 她嗦了一口,“呲溜”进嘴里,那一瞬间葱白的焦香、清甜、油煸过的薤白的蒜香,五花肉的焦香,春酱的浓郁复杂香气全都在嘴里。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太好吃了呜。 她又夹起一筷子,特意裹了厚厚的炸酱再塞进嘴里。 面条劲道爽滑,炸酱里头五花肉焦香焦香的,夹杂了各种蔬菜,与酱融为一体,葱白和薤白都在油里头炸得焦焦的,能吃出葱油味儿。这个酱整体带着淡淡的甜味儿,黏糊糊裹满了面条,她“呼啦啦”已经几大口吃下去了。 黄娘子擦着手出来,便见她吃得嘴上一圈漆黑,眼睛亮晶晶的。 -----------------------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87章 买一只蹴鞠 “要死了!”黄娘子撸起袖子就走过来。 黄樱赶紧给她递了一碗, “娘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她给爹也塞了一碗,将他往前一推,自个儿躲到后头吃。 黄父拿起筷子便吃, “呲溜”吸了一大口面条,他一顿, 忙道,“好吃。” 说完立即埋头,稀里哗啦吃起来。 黄娘子狐疑地瞧着那黑乎乎的一碗,皱眉, 看了眼黄樱嘴边一圈, 气笑了。 她坐下来,也捞起一筷子, 轻轻咬了一口,这颜色实在教人不敢下嘴, 她没敢全吸溜进去, 一口咬断了。 黄樱端起碗, 三两口将一碗面条都吃了, 心满意足。 她忙叫其他人也快吃, “这个面坨了便不好, 快吃!” 黄娘子吃到嘴里就惊呆了, 她瞪大眼睛, “黑豆还能这样吃?” 也埋头“稀里哗啦”吃起来。 黄樱戏谑地问她, “怎样?娘,可好吃呢?” 黄娘子臊了个脸红, “站着作甚,吃完了去店里帮忙,柳枝儿一个忙不过来了。” 黄樱哼笑, “这便去。” 宁丫头瞧见他们都说香,立即抱了一碗也吃。 “哇!” 她一筷子就吃得脸蛋沾了黑酱,牙齿也是黑的,嘴里塞满了面条,“二姐儿!这个索饼好好吃!” “呲溜!” 她张大嘴巴,吸溜了一大口,嘴上一圈黑。 大家七嘴八舌都惊叹起来,顿时满院子“稀里哗啦”嗦面的声音。 黄樱拍拍手,笑道,“我做的,怎会难吃,放心吃便是。我去前头忙,你们慢慢吃!” 她解决了馋虫,心满意足地去换柳枝儿来吃饭。 因着新上的凉皮和沙琪玛,这日生意比往常更要红火一倍,他们直忙到太阳落山,市井热闹起来。 大家吃了中午的那黑酱面,都意犹未尽的,几个娘子都问黄樱,“这个咱们也卖罢!定能卖得好!” 黄樱本是一时嘴馋,如今想想,倒也可以换一换分茶店的菜单,这个出锅快,也简单。 她拍板,“卖!” 她先教那来送各色米面的磨坊小儿子再送上百斤黑豆来。 他们铺子用货量大,都跟各家米面粮油、鸡鸭鹅兔店里说好了,要送货上门的,省了他们的力气。 黄樱想起甚,又忙交待,“上等面再送一车来!” 小儿子笑着道,“还有一车糯米粉,正好一起送来呢。” 黄樱给他一碗乳茶,教他喝了再去。 炸酱面小菜一碟,她心里真正想为端午节准备的节庆新品,乃是水晶虾饺也。 这个做起来可就有些难度了。 不过,她喜欢挑战! 晚上她先将一缸黑豆全都用水泡上了,明儿便能先煮春酱。 灶房里摆满了盆,里头全是洗出来的小麦淀粉,明天一早他们便要来蒸凉皮儿。 最后检查完,她将灶房门窗都关好,这才招呼大家回家。 市井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杂嚼叫卖,香味儿一阵阵扑来。 宁姐儿跟允哥儿两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念允哥儿学堂里教的字。 黄樱正在想北宋怎么做虾饺呢,瞧见卖河虾的一个老汉,带着个小孙儿,穿得破破烂烂的,赤着脚,几个桶里有鱼、有虾,还有蛤蜊。 她忙拉着兴哥儿走近。 那小郎四五岁,穿着大了一圈儿的衣裳,只遮住了上身,两个小腿光溜溜的,脸上也脏兮兮,瞧见人来,忙稚声稚气,“小娘子买条鱼罢!活蹦乱跳的鱼——” 如今春夏之交,正是鱼虾肥美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这一片儿都是鱼行的地盘,全是卖水产的。 北宋行有行老,各行都有规矩。 而老汉的虾比旁人的都大。 黄樱见小人一板一眼,笑道,“虾呢?虾怎卖?” 老头满脸皱纹,忙笑道,“虾一百文一斤。” “我瞧着老伯的虾比旁人的都大些。” 老头笑,“俺住山里头,这虾是溪水里养的,自然大些。” 黄樱看着心痒,这河虾自然比不上后世那些黑虎虾之类,个头上便小了一圈儿,但架不住鲜甜呐。 这可是真正纯天然。 但今儿实在晚了,他们也吃过饭了,虾又不好养,一晚上怕是都死了。 她纠结,“老伯,这虾我若想养到明日,有甚法子?” 老头还未开口,小孩儿忙道,“我晓得!虾都是我养的呢!” 最后黄樱将他们的虾都买了,花了五百文。 她笑道,“明儿你们的虾不必上这里卖,太学南街上有一家黄家分茶,你们到那里去,若是虾还这样好,我便都要了。” 祖孙两个喜不自胜,忙欢喜道,“谢小娘子,谢小娘子,明儿早早送去。” 兴哥儿将那两桶虾挑上了。 虾是极好氧的,要养在宽水里头才不至于缺氧死了,不能挤着。 路过一家皮匠铺子,黄樱走了半天,发现兴哥儿没跟上,回头瞧去,见他挑着担子,站在皮匠铺门口向里头张望。 前头宁姐儿正拉着允哥儿,央求娘买个葱泼兔吃,黄娘子正叉腰念念叨叨地给她买。 黄樱轻手轻脚走回去,见店里几个小郎君正在挑蹴鞠。 “兴哥儿喜欢蹴鞠?”黄樱出声儿。 兴哥儿唬了一跳,挠挠头,清秀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都这样大了,还玩甚麽蹴鞠,家里也忙,正该分担才是,哪有空玩那劳什子。” 黄樱将他一拉,“咱们进去瞧瞧呢!我还没玩过蹴鞠呐!” 不进去还不知道,一进去,她都吃了一惊。 望着满墙、满架子各色的蹴鞠,这简直是个蹴鞠博物馆! 蹴鞠在北宋是全**动,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乃至于垂髫小童,人人都能玩。 兴哥儿忍不住支起耳朵听那几个郎君议论蹴鞠好坏。他们穿的都是绸,听着便是行家。 一个哼笑,”梨花尚可,虎掌能一用,侧金线做工粗糙,六叶桃儿只是个好看,斗底、银锭不够圆,五角、葵花多少病,得知者切莫用。“1 黄樱低头,自个儿手里这个,可不就是“葵花牌”的?忙讪讪放下了。 她咋舌,才知道这蹴鞠“品牌”众多,那郎君一口气就评价了梨花、虎掌、葵花等十来家。 听掌柜的介绍,光是这店里,便有四五十个牌子的蹴鞠,足可见蹴鞠风靡。 那几个郎君最后买了梨花和虎掌的。 掌柜的当场便给他们充气。 宋朝蹴鞠经过唐朝发展,由唐朝时候的8片皮发展到12片皮,要更圆些,更类似足球了。 这蹴鞠由内里的猪膀。胱和外头的皮套组成。 北宋小饭馆 第159节 掌柜的将那皮套翻过来,有缝制针脚那一面翻到里头,然后拿一根竹管插入膀。胱,吹得鼓胀起来,塞入皮套。 这个充气过程北宋称作“打揎”。 掌柜的教人充完气,那几个郎君拿过来捏了捏,不太满意,“太坚了些,坚则浮急,蹴之损力。”2 黄樱张大嘴巴,这是真行家。 她心想,这不跟足球一样么?充气冲得太胀了,不好控制,球太跳了。 掌柜又放了些气。 “太宽了些,宽则虚浮,蹴之不起;须要九分着气,乃为适中。”那郎君又道。3 掌柜的终于充得他们觉得适中,几个人才捧着走了。 黄樱立即有样学样,拿起一个梨花牌的叫掌柜的充气。她可仔细听了评价,就属梨花和虎掌经久耐用。 兴哥儿吃惊,这一个便要几百文,很不便宜。 他轻轻拉了拉樱姐儿。 黄樱朝他笑,“买回去咱们都能玩呢。” “娘问起,便说我买的。”兴哥儿忙交待。 黄樱瞧着小郎,后世还在上小学呢,正是疯玩的时候。这才进灶房多久,脸都教炭火烤黑了。 她笑,“正害怕娘骂我呢!一会子你拿着,娘定想不到我了。” “好。”小郎忙道。 黄樱也学着那些人捏了捏,觉得气充得不够,立即大声道,“太宽了些。” 掌柜笑道,“小娘子也是个中行家。” 他忙教人给她再吹气。 黄樱不懂蹴鞠,还不懂足球么?额,是不太懂,但她拍过呀! 终于充好了气,黄樱塞兴哥儿怀里,“你拿着,娘骂人,你替我分担些哦。” 兴哥儿忙点头,“不教娘骂你。” 黄樱笑,“娘在外头喊呢,咱们走,你走前头。” 兴哥儿抱着那蹴鞠,心里“砰砰砰”跳。 按理说不该买这样贵的东西,樱姐儿虽说是自个儿想玩儿,但她经过这里分明都没注意。 是他忍不住停下来,是他想要一个蹴鞠。 这几日国子学小学生们几乎人手一只蹴鞠,他每每看见,都很羡慕。 他抱着蹴鞠,忍不住抿唇一笑。 黄樱教他,“拍一拍试试呢!” 他才笨拙地拍了一下,他没有玩过,蹴鞠滚远了。 黄樱忙去替他捡回来。 两个小孩子瞧见蹴鞠,已经欢喜疯了,立即围着兴哥儿,“蹴鞠!” 黄娘子立即便瞧向兴哥儿,两道细眉毛吊起,“你买的?” 兴哥儿咽了咽口水,“嗯,娘。” 他准备好让娘臭骂一顿了。 谁知黄娘子瞧了几眼,从宁姐儿手里夺过来,自个儿先用脚掂了掂,“咦,挑得不错,打揎也恰好。” 路上宁丫头愣是碰不到几次蹴鞠,黄娘子自个儿就玩得爱不释手。 小丫头眼巴巴瞧着。 “娘你玩过啊?”兴哥儿都吃惊了。 黄娘子哼笑,“你娘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教坊司出来的,那里头还有专门的筑球军,这几下算甚。南郊大礼他们训练老娘都见过。” 黄樱瞧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笑道,“改日咱们将店关门一日,也学人去玩,瞧瞧谁厉害!” 黄娘子一听,这还得了,“说话口无遮拦,甚麽关门,快呸呸呸!” ----------------------- 作者有话说:1宋《蹴鞠谱》 23宋《打揎诀》 [哈哈大笑] 第88章 水晶虾饺皇 黄娘子玩着玩着, 瞅见那蹴鞠上绣的“梨花”二字,吃了一惊,“这蹴鞠多钱买的?” 兴哥儿咽了口口水, “五百文。” “多少?!” 黄樱缩了缩脖子。爹不在,没人挡娘的火气, 她赶紧往一旁躲。 兴哥儿红着脸,结结巴巴,“数,数这个耐用, 也圆。” 黄娘子眼尖, 见黄樱和宁丫头两个已经匆匆跑了,气笑了, “好你个小妮子,还推给兴哥儿, 八成是你自个儿要买!” 黄樱讪讪一笑, “买都买了。” 黄娘子也只是心疼钱, “买这个贵的作甚, 那几十文的不也能玩!” 她当个金疙瘩抱着, 念经似的, “这小妮花钱越发没个数了, 手松得漏财, 哎唷我苏玉娘怎生了这么个丫头!” 兴哥儿挠头, 黄樱冲他眨眼睛,捂着嘴偷偷笑。 “还笑得出来!”黄娘子叉腰, “多大的小娘子!一点成算都没有!将来嫁了人也这样不成?” 黄樱笑,“娘放心,嫁了人我也不吃亏。我赚的我就花!” 她谄媚道, “哎唷我的亲娘嘞,咱家就数你见过世面,快教我们两手,拿着个金疙瘩也不会玩儿,干着急呢!” 黄娘子清了清嗓子,“不许有下回!” 黄樱敷衍着忙答应了。 黄娘子这才教他们,“你们瞧好了。” 这宋朝蹴鞠玩法很多,百姓、小儿随便踢着玩,也有那专业的,譬如圆社,这可是全国性的蹴鞠俱乐部,经常打比赛的。 里头甚至还有女毬员呢! 北宋那个有名的奸臣高俅,就是个蹴鞠高手,凭借一手蹴鞠本事深得宋徽宗喜爱,混成了太尉。这人也是圆社一员呢。 还有娘说的那教坊司筑毬军,分左右军,各16人。 跟足球队一样,各有分工。 分正挟、副挟、解蹬、骁毬、挟色、守网、骁色七种毬员。 这是专门为皇家表演的,里头还有教坊使呢!个个都是技艺精湛的好手。 北宋蹴鞠有两种玩法,这第一种,是对抗比赛。 在类似于足球场的大场地,设置了毬架和网罩,网上开洞,唤作“风流眼”,毬踢入风流眼才算赢。 还有一种更普遍的,在下层百姓和女性中很受欢迎,唤作“白打”。这是没有毬场和毬架的。 类似于蹴鞠技巧比拼。 一个人展示也行,多个人也行。简而言之,就是花式蹴鞠,瓦肆里头就有好多表演的。 只见黄娘子用脚背将蹴鞠勾住,稳稳站在那里。她轻轻用劲儿一踢,蹴鞠往上,被她用肩膀接住,接着是膝盖,然后又是脚。 “哇!他们集体鼓掌。 “这个便叫做‘燕归巢’。”黄娘子得意,“好多年没碰,竟还没丢了这手艺。” 宁丫头忙将蹴鞠捡起来,脚轻轻一踢,那毬立即跳飞了。 黄樱跑去捡起来,给兴哥儿,“兴哥儿来踢!” 允哥儿眼巴巴在一旁排队等。黄樱摸摸他,“下一个轮到你。” “嗯!”小孩儿眼睛亮晶晶的。 黄樱倒没有他们那般渴望,毕竟她小时候体育课什么球类都接触过了。 蹴鞠就跟足球差不多。 大家轮流玩儿,允哥儿抱回来给她,“给,二姐儿也玩。” 黄樱笑,拿在手里,在地上拍了几下,又转回宁丫头了。 隔壁二婶家的宥哥儿趴在门缝里一眨不眨盯了半日,哈喇子都流下来了,忙“噔噔噔”跑回去问二婶要。 没一会子传来小孩儿撒泼的哭声,“我要蹴鞠!我就要!” 黄娘子听见了,提着扫帚出来,大嗓门道,“别玩了!快睡觉!灯油不要钱呐!” 最后这个蹴鞠跟谁走是个问题。 三个小孩子都念念不舍,眼巴巴瞧着。 兴哥儿先退了一步,接着允哥儿。 宁丫头兴奋地抱起来。 黄樱觉着该买三个才是。但一回头瞧见拎着笤帚的娘,打了个寒颤,不由打消了念头。 三个太奢侈了,黄娘子得念叨十天半月。 她找来大盆,将虾倒进去宽松地养着,洗漱完,月亮已上中天。 她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北宋小饭馆 第160节 醒来时院里叽叽喳喳的。 除了蹦蹦“啾啾”叫,还多了一群鸟儿,黄老太太正骂骂咧咧,“要死了,大清早不得安生!” 还有小孩子玩蹴鞠,踢得“砰”“砰”“砰”的声音,“咯咯咯”的笑声洒了一地儿。 黄樱是被吵醒的。 她打了个哈欠,这帮小孩子平日里叫也叫不醒,玩起来倒是兴奋,起恁早。 她穿好衣裳,将屋门推开,天灰蒙蒙的,瞧着像是有雨。 黄娘子给允哥儿蒸了糯米鸡,催他赶紧来吃。 黄樱拿起刷牙子,正要蘸牙粉,发现刷牙子上马鬃毛有些磨损了,她一拍脑门,这牙刷都用了几月了,天然的马鬃毛哪里比得上后世那些,已经有些秃。 再去瞧其他人的,比她的还不如。 她记下来,今儿去王家刷牙铺买新的。 她刷着牙,去瞧自个儿的虾,哎唷,还活着! 古代的天然水就是好。 说起虾,吃法可太多了,不管是油焖、干锅、还是清蒸,样样儿都好吃。 不过她今儿的主要任务是做水晶虾饺。 那边娘催允哥儿吃完了一个荷叶鸡,收拾完灶房,擦着手开始催他们,“好了没?该出门了!” 黄樱忙漱口,“洗把脸就好!” 她胡乱舀水拍了拍脸,拿布巾子随意一擦。 黄娘子瞧得直皱眉头,又开始念叨,“脂粉也不擦一擦,绢花呢?” 黄樱忙拉着她走,“快迟了,绢花戴不戴有甚麽要紧。” 今儿着实比平日又晚了些,到了店里,杨娘子他们已经忙了半日了。 灶房里热火朝天的。 黄娘子给允哥儿的食盒子装了凉皮和猪肉夹饼,一共是三份,还有蔡七郎和孙苑的。 这已吃了三日了,小家伙还没有腻。 杨青早晾温了乳茶,给他的葫芦里灌满了,小家伙背上了。 黄樱赶紧将昨儿特地晒干的小麦淀粉拿出来。 从洗面做凉皮儿起,她就盯上这小麦淀粉了。 后世管这个叫做澄粉,这可是做虾饺皮儿的关键原料。 虾饺皮儿之所以透明又有弹性,跟用的淀粉有很大关系,这头一个是小麦淀粉,还有一个,要用木薯淀粉或者土豆淀粉,这两个都能提供弹性,并且都是透明的。 只不过北宋既没有土豆,也没有木薯。这些美洲作物大都是明朝以后才传入的。 不过这难不倒她。 她打算用绿豆淀粉代替。 她先将虾处理了。 大家瞧见虾,也都吃惊,“哪来的活虾?” 黄樱笑,“昨晚上碰见的。” 她麻利地捏着虾头,轻轻一掰,将虾线去了,剥出虾仁。 她动作很快,手几乎快出了残影。 瞧见的人无不惊讶。 “小娘子有甚麽是不会的。”杨青满脸佩服。 黄樱将虾头放到一边,这可是熬汤的好东西。 她笑道,“不会的多了去了。只有做吃食上有些见识。” 她又切了些鲜笋。如今正是春笋大量上市的时候,正鲜嫩呢。 还有肥肉丁,切得细细的。 接着,她往虾肉里洒了些淀粉,抓捏揉搓,不停摔打,直至起胶,抓起来黏黏的。 将肥肉丁也跟虾肉放到一起,调味只需要盐、白胡椒粉、糖,揉搓摔打上劲儿,再加入笋丁。 这便是虾饺馅儿了。 摔打起劲儿的虾仁会很弹牙,再加上这样天然的鲜虾,不敢想象会有多鲜甜。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尝了。 用绿豆淀粉做虾饺皮她还是头一回。 她将小麦淀粉和绿豆淀粉一比一混合,加些盐,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提着刚烧开的尖嘴壶,缓缓将沸水倒入淀粉中。 没错,虾饺皮是烫面。只有这样烫出来的面团才能呈现那样透明的水晶质感和弹性。 绿豆淀粉吸水量跟木薯淀粉这些不太一样,她也没把握,第一次水有些多,她又重新做了一次,面团软硬才刚刚好,然后加入一些猪油,开始按压面团。 烫面里头蛋白质结构破坏了,没有面筋,是无法通过揉面使其光滑的,只能慢慢叠压,光滑了便好。 她记下了用水量,之后可以定下配比。 面团和馅儿都好了,接下来便该包了。 将面团搓成长条,切剂子。 淀粉烫面团没有面筋,很容易破,不适宜用擀面杖,传统做法是用一把菜刀,双手压着,正时针摁着面剂子转一圈,再逆时针转一圈,便成了圆圆的、薄薄的饺子皮形状。 水晶虾饺经典造型是“月牙饺”,要求七到九个褶子以上才算好。 她左手托着皮儿,舀了馅儿,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面皮,只见她快速捏了三两下,旁人还没瞧清楚呢,一个漂亮的虾饺已经出来了。 “哎唷!”几个娘子惊了,都围着她的手瞧,“小娘子好巧的手!” “这可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兜子,这又是新的吃食么?竟是虾做的!好生金贵!” 黄樱笑着给大家瞧了一圈儿,“这还不算好看,蒸出来才叫好看呐!” 绿豆淀粉和土豆淀粉、木薯淀粉的成分不一样,做出来虾饺颜色会更透一些。 她迅速将剩下的也包完了,杨娘子先学着压面皮儿,她很快便上手了,在一旁仔细学着黄樱包。 她的手是最巧的,除了前三个样子不太好,后头便越包越好看。 包到最后,已经可以出师了。 她瞧着竹编笸箩里头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水晶虾角子,心里很高兴。 只是有一样儿,“为何叫水晶虾角子呢?” 黄樱笑,“这可是咱们这道菜的精髓,保管人人见了都要惊叹的。一会子蒸出来你就知晓了。” 她见蒸笼上汽了,忙将虾角子放上去蒸。 “这个不能蒸久了。”黄樱在旁边点了一炷短香。 香烧尽了,她立即揭开锅盖。 众人不由惊呼起来。 大家瞧着那盘子里头晶莹剔透的虾角子,都惊呆了。 杨娘子喃喃,“怪道叫水晶虾角子!这可真是水晶呐!” 黄娘子踮脚一瞧,“乖乖!”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89章 夏蜀葵端午 红日葵开, 映墙遮牖,小斋端午。1 爹将艾草扎的人钉在门上,俗称“艾人”, 娘在屋梁上挂了银样鼓儿。 黄樱抓着宁丫头给她簪艾花,小丫头不愿意, 嫌弃艾花缠的蜈蚣模样儿难看,想戴五颜六色的绢花,黄娘子听见了,大嗓门道, “还由得你了!当心蜈蚣趁你睡觉钻耳朵里头!” “哪里不好看了?这个不比那绢花别致呐?瞧, 多新奇!”黄樱倒是挺喜欢,她给自个儿簪了两个, 一个艾做的天师小人儿,一个是蛇。 这是北宋风俗, 端午这日簪艾花, 有各种草虫、蜈蚣、蚰蜒花样儿。 还戴“百索”, 也就是彩线, 这个后世也有的。 苏轼有诗云“彩线轻缠红玉臂, 小符斜挂绿云鬟”便是这个。 这些东西都用来辟邪, 盖因五月天气炎热起来, 古时称为“恶月”, 容易发生瘟疫等疾病。端午除了纪念屈原, 还有转“恶”为安的意思。 她换下了春日衣衫,已穿上夏日清凉薄衫了。 杨娘子他们也都穿着薄衫, 小孩子们手上都缠着百索。 这几日凉皮卖得特别好,天气热了,大家都更爱吃凉的。 州桥夜市上已经开始卖冰雪凉水荔枝膏, 旧宋门外两家有名的“冷饮铺”推出了沙糖绿豆、冰雪细料馉饳儿。 她直咋舌,这绿豆冰沙北宋就有啦。 冷面又算甚,北宋已经有冰雪馄饨呢! 可惜老不得空,她真想去逛街尝尝。 她特地将虾饺、炸酱面留到今儿上新。 早上她在糕饼铺里忙了一会子,便到分茶店帮忙。 宋人过节是很有仪式感的,要打扮,穿得体面,好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人家也携家带口都来下馆子。 分茶店人忒多,店铺外头也撑了青布大伞,摆了好些桌椅。 太阳热辣辣的,得亏她院里那棵桂花树,将个太阳全都遮住了,大家在树底下忙碌还有凉意呢。 北宋小饭馆 第161节 卖酱辣菜的王娘子送来角黍,也就是粽子,还有白团。宋人端午会互相送这个,昨儿他们家也做了好些,都给各家送了。 黄樱忙笑着接来,“听说大姐儿喜事将近,恭喜娘子!” 王娘子家里的大姐儿快要成亲了,黄樱记得是个很温婉的小娘子。 王家家底殷实,上有二老帮衬,外有王娘子娘家,只得王娘子这个女儿,家里也开着布店。 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不为生活操劳,过着很美满的日子。王娘子和王铛头从小到大都没吃过甚麽苦,性子也好,生的几个孩子也都平安顺遂长大。 在他们巷子里头,算是顶顶好的家底,这次结亲的也是门当户对的,家里也做着布匹生意,两人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各自都是愿意的。 黄娘子也忙用食盒装了各色糕饼,还有一碟虾饺,笑道,“恭喜恭喜!我们等着吃喜酒!” 王娘子笑得合不拢嘴,接过篮子,“到时都来!” 她瞧见樱姐儿,“你也该抓紧樱姐儿亲事才是,我听见好些来提亲的官媒?” 黄樱一听,赶紧跑了。 说起这个,黄娘子头疼,指着黄樱,压低声音,“你瞧瞧!跑恁快!哪有这样的小娘子!来提亲的那些,她不是挑剔人家家里兄弟多了,便说家风不正,要不就是小姑子难相处!” 她悄摸摸地,“咱们两家关系好我才跟你说这个,旁人我都不敢提,说出去还得了。” 王娘子忙点头,“樱姐儿说得倒也没错,只是这亲事到底着急不得,你担心甚,既然那些人家踏破了门槛,只慢慢挑便是了。” 黄娘子这才笑,“这死丫头!” “凭樱姐儿的本事,谁都看在眼里,自然要挑个好的了。也要她愿意。” “我倒羡慕你,生的闺女那般乖巧,哪像俺家那几个,个个跟炮仗似的。” “哎唷!你这话到外头说说,看吴老太不啐你!谁不稀罕你家樱姐儿!” 两个人说了一会子话,王娘子家里头还有事儿,便笑呵呵提着篮儿走了。 黄樱失笑,娘光说她,她自个儿不也嫌这个家里老娘性子刻薄,嫌那个家里还供着小叔子读书。 那些提亲的,要不就是冲着她的手艺来,要不就是各种毛病,真嫁过去,她还不如出家当姑子去。 她笑了一声儿,正抬头,见又来一拨人,忙笑着将人领了坐下。 最后头是谢晦和谢昀两个,她留了窗前的一桌儿。 谢昀忙教人将东西抬到后头去。 黄樱吃了一惊。 谢晦道,“家里备了节礼,都是些节令物儿。” 黄樱忙笑,“哎唷,我正想着要给府上送呢,正愁碰不见二位郎君,这可是巧了!” 她笑盈盈道,“今儿除了各色粽,还新上了水晶虾角子和黑酱面,两位郎君可要尝尝?” 黄樱已经有了固定画菜谱的画匠,她指着墙上新画的那几样儿。宋画是讲究写实的,画得很像。 谢昀一瞧,那黑酱面瞧着黑漆漆的,好生古怪,当真能吃?但那个水晶虾角子却是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的,模样儿很别致。 还有豆沙粽?鲜肉粽?倒是与别家有些不同,常见的都是些蜜饯粽、莲子粽、栗子粽之类。 谢晦也看了一眼那“菜画”,“有劳小娘子,水晶虾角子、黑酱面、豆沙粽、鲜肉粽各端一份来。” “再加风味儿茄子一盘!”谢昀大声道。 他最爱风味茄子,百吃不腻,只恨不能一日三顿家吃。 但凡有人问他东京城里最好吃的是哪家,他眼睛眨也不眨,定然是黄家! 想到这个,他趴在桌上,叹了口气,“二伯家那混世魔王也要来了!” 黄樱应了一声儿,见他小大人似的叹气,不由失笑。 “这便教灶房做,很快便上来的!”黄樱笑道。 她端着盘子,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各桌之间,笑盈盈地连连应声儿,一路往后头去了。 每个人都招呼她说话,她不紧不慢。 天气炎热,她的声音稳稳当当,脆生生的,抚平了大家心头焦躁。 她的乳茶饮子也加了冰沙了,每桌都抢着要喝。 黄樱见吴大伯又提了一大壶过来,笑道,“劳吴伯,给窗口那桌,谢家两位郎君倒两盏,便说我送的。” “哎!” 黄樱特地将奶茶茶底换成了绿茶,绿茶清新,跟夏日更适配,再配上冰沙与牛乳,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喝上一口,真真儿绝了。 谢昀谢过吴大伯,忙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冰爽直透心底,他爽得一口气喝了半碗,拍桌激动,“好生冰凉!” 其他桌也都传来惊呼声,一时间都是呼唤大伯、小儿子的。 吴大伯和机哥儿忙着给各桌添盏。 要知道夏日冰雪价贵,旧宋门外卖冰雪的铺儿里,一碗冰雪冷元子可不便宜,足要上百文了。 这一碗冰雪乳茶却只要三十文! 黄樱掀帘子走到后院,便瞧见爹和杨志正将井水里头浸着的牛乳往上拉。这都是一早熬好的,天热了,牛乳不经放,爹便浸在冰凉的井水里头降温。 杨娘子道,“小娘子,这冰雪乳茶卖得忒快,还未下午,只剩最后一坛牛乳了。老蔺头他们要晚些才回来呢。” 生意太好了,原料供应不上,黄樱很无奈,“只得如此,交代着些,若没了,跟吴大伯说一声儿,免得卖多了。” 一锅虾饺出锅了,那边陶娘子在捞面条、盛炸酱面,黄樱端好盘子,将一碗面、一碗水晶虾饺,并几个粽子和风味儿茄子端好,往前头走。 她没有吴大伯的本事,一盘子也只能端这些。 “二位郎君,菜来嘞!” 谢昀忙坐起来,伸长脖子看去。 黄樱一样样儿给他们摆到桌上,多放了两个白瓷碟子给他们用。 谢昀立即被那水晶虾角子吸引了视线,“哇!” 跟他发出一样惊呼的不在少数。 但凡见到这虾角子第一眼的,就没有不惊奇的。 “这是何物!竟这样惊奇!” 谢晦垂眸,视线落在上头,只见那一小笼屉里头四个虾角子,皮儿晶莹剔透的,里头的虾泛着红,颜色透过皮儿,好不精巧,连褶儿都精致,竟像是玉雕的了。 他笑道,“怪道唤作水晶虾角子,名不虚传,小娘子好手艺。” 黄樱笑盈盈道,“好看是其一,郎君尝尝呢?” 她双手递过筷子。 谢晦接过来,看见她腕子上一道疤,视线一扫而过。 他轻轻夹起来一个虾角子,还未入口,已经感觉到了皮儿的滑嫩。 真是面做的,并非玉雕而成。 谢晦咬一口,视线一顿,看向黄樱。 黄樱笑得胸有成竹,“滋味儿可还行?” 谢晦失笑,“岂止?” 这虾角子的皮儿不光好看,还很柔韧,加上虾肉极弹嫩的口感,咬下去,似乎能听见齿间虾肉破开,发出了脆嫩的声音。 这还是其一,最惊奇的还是滋味儿。 他并非重口腹之欲之人,粗茶淡饭也吃得,山珍海味也无谓。 但在黄小娘子这儿,每一样吃食都大有学问。 便说这个虾角子,吃过虾的,都要惊奇为何她这馅儿能如此弹嫩、如此甘甜。 谢昀已经惊呆了。 他是整个儿吃进嘴里的,一口下去,虾肉好弹!好鲜甜!还有笋的清甜! 他保证,他长这么大,从未吃过如此好吃之物! 他浑身都兴奋起来,立即又塞了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激动道,“小娘子,快再上一盘,不,再上两盘!给我留些我要带回家去!” 店里一时间都是惊叹和再来一份的声音。 “好嘞!”黄樱笑道。 这虾饺纯手工、纯天然,不像后世横行的预制虾饺。 她这虾饺的滋味儿也不是那些流水线预制品能比的。她曾经买过粤式早茶店里的预制虾饺,给她一口就差点呕了,油腻腻的,一口能反胃半天。 虾肉价贵,再加上虾角子制作并不简单,这四个虾角子要卖到150文,很不便宜了。 即使这样,吴大伯已经在谨慎接单了。 大家热情高涨,恨不能一次吃十盘似的,他怕不够卖。 不过,黄樱指着桌上炸酱面,笑道,“这个黑酱面要快些吃才好,吃之前得先将肉酱拌匀了,裹满每一根索饼才好吃呢!” 谢昀跟谢晦两个人,一人两口,便将虾角子吃完了。 他盯着那黑漆漆的酱面,面露难色,“这个当真能吃?” 与此同时,隔壁桌传来惊呼,却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稀里哗啦”将一盘黑酱面都吃了,好不狼狈,胡子上都是黑酱,旁人瞧着都邋遢,他自个儿却手舞足蹈,神情激动,“此面太好吃了,再给我上一碗来!” 谢昀扭头,见他说,“不愧是汴京!人杰地灵,连如此平平无奇不堪入目的面食都这样让人欲罢不能!” 想到方才鲜得他连舌头都差点吞下去的虾角子,他对黄樱莫名有了信心,忙捞了一筷子来吃。 一口下去,他瞪大眼睛,“怎这样香?” 他忙捞了半碗,埋头嗦起来。 他吃出里头有好些东西,每一样儿滋味都出乎意料。 吃了半晌,他才发现那面竟与寻常也不一样。 “这面怎恁细!”他吃得嘴边一圈黑漆漆的,牙齿也一片漆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他听出声音,立即恼怒,“周琦!” 北宋小饭馆 第162节 “哈哈哈哈!谢四,你吃了石炭了?!”周琦笑得前俯后仰。 ----------------------- 作者有话说:1北宋晁补之《永遇乐》 [彩虹屁] 第90章 黑森林蛋糕 谢昀气得想骂人, 不过他想到自个儿吃石炭的模样儿,脸色僵住,这面好吃是好吃, 怎恁黑啊! 他狠狠瞪了周琦一眼,“有本事你别吃。” 他破罐子破摔, 嘴黑都黑了,索性放开了吃起来。 呜,真好吃! 顿时甚麽周琦,甚麽矜持都忘了。 周琦见他狼吞虎咽的, 哼笑, “小爷才不稀罕,瞧你那样儿!” 他们便在一旁坐下不走了, 唤来吴大伯要冰雪乳茶来喝。 这是近日来他们最爱喝的饮子了,一口下去透心凉, 别提多过瘾。 吴钰指着墙上的菜画, “虾角子瞧着甚是不错, 我要吃!” 他扭头瞧其他桌上的人吃那黑酱面, 竟个个都跟谢昀一般, 吃得魂不守舍的, 他不由咽了咽口水。 黄樱来给他们倒乳茶, 他忙问, “小娘子, 那面怎恁黑呐?” 黄樱笑道,“小郎君有所不知, 这面上头的酱乃是用黑豆做的,自然便黑了。小郎君别瞧着颜色黑,滋味儿却是极好的, 且那索饼与寻常所见皆不同,若是没吃过,当真可惜呢!” 周琦,“不就是麦面做的,有甚稀奇?” 黄樱笑,“是麦面做的,只是这口感、味道,都与寻常索饼不同,奴说了没用,不如小郎君自个儿尝一尝,吃了便知的。” 吴钰给她说得好奇心上来,拍板,“黑酱面也上一碗来!” “小爷才不吃,给我上一盘那水晶虾角子。” 几人点了三份虾饺,还有些粽子、风味儿茄子、凉皮。 黄樱答应着去后头传菜了。 另一边,谢昀支起来耳朵,听见他们点了甚,心里得意,哼,周琦那厮不吃才好,这般好吃的面,是他没口福。 他问谢晦,“三哥,这黑酱面当真好吃!我要给祖母带回去!还有虾角子!你当真不吃?” 谢晦正在吃一个豆沙粽子。 糯米清甜,豆沙绵密细腻。 他看了谢昀的脸,“你既喜欢,便吃完它。” 谢昀挠挠头,“那我不客气了!” 说着,埋头将剩下的也嗦完。 他眼睛亮晶晶的,“三哥,这面太好吃了!” 谢晦“嗯”了一声儿,“将嘴擦干净。” 谢昀习惯性扭头,“云安——” 瞧见周琦那张讨厌的脸,他才想起今儿云安没跟来。 他不由摸出帕子自个儿胡乱擦了一气,不但没擦干净,反倒成了小花猫一只,黑一块儿白一块儿的。 谢晦看不过去,“过来。” 谢昀讪讪笑,谄媚地坐过来,“三哥,我瞧不见呀,云安也不在。” 谢晦捏住他后颈子,“别动。” “额。”谢昀不敢动了,眨巴眨巴眼睛,“三哥儿,那粽可好吃?” 说着还打了个饱嗝。 谢晦视线看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哭丧着脸,“我错了,那面太好吃了嘛,吃太饱了。” 谢晦将他脸上黑酱擦去,一把推开,将帕子丢给他。 谢昀手忙脚乱地接住,狗腿道,“我叫人洗好还给三哥儿!” “扔了。”谢晦皱眉。 黄樱给周琦那桌上菜,瞧见他们二位这一幕,失笑,这两位郎君一静一动,性子南辕北辙。 她到了后头,黄娘子招手,她忙过去,“娘,怎了?” 黄娘子拉着她到了正厅里头,指着那一口箱子,惊奇,“哎唷,这谢府上也忒客气!每逢节庆竟都送了礼来,我这心里真是受宠若惊的。那可是三品大员府上呐,咱们甚麽人家,哪里值得这样记挂了?!” 黄樱瞧去,见最上头是青、白、粉各色儿花花巧画扇。 也有绣花的,也有画画的,好生精巧,扇面都是绸做的,花卉也是端午常见的石榴花、蜀葵、栀子、萱草花之类。 北宋富贵人家多用来端午相互赠送。 她拿起来,统共是六个,“好精细花花巧画扇儿。” 黄娘子拿过一个,“可不是,这是他们家里小娘子用的罢,还是绸子做的,哎唷!这一把都够普通人家吃几顿肉了。” 黄樱拿了个绣蜀葵的青团扇,晃了晃。 她又去瞧箱子里头,还有好些端午节令之物。 梅红匣子盛裹的香糖果子,里头菖蒲、紫苏、梅子、李子、杏儿、生姜都有,全都切得细细的,有用盐酿的,也有用糖蜜腌渍的,纳入梅皮之中,这是酿梅,很是精巧。 她将匣子递给娘,又捧起来一个坛子,一股好浓的酒味儿,她凑近嗅了嗅,笑道,“是菖蒲酒。” 黄娘子一拍脑门,“我就说忘了甚,可不就是菖蒲酒!瞧我这记性!” 端午是要喝菖蒲酒的。 除了这些,另外还有时令瓜果,木瓜、西瓜、蜀葵花。 这蜀葵花也叫一丈红,盖因开花时候,花儿是一长串开的,有那红色的,远远瞧去,可不就开了一丈长呢。 黄娘子小心翼翼放下团扇,抱起两个木瓜打量,“这是甚?” 黄樱一眼便认出来,“是木瓜。” “什么?!”黄娘子忙小心放下了,“这是木瓜?” 她蹲在桌前打量,眼睛里都是金钱,“这可不便宜呐!” 黄樱瞧着这些,想了一想,道,“这些东西对谢府上来说,当是寻常往来的,咱们回礼便是。咱们市井人家,东西自然比不上他们家送的金贵,有这个心也是好的。他们那样儿人家,甚麽金贵的没见过呢?送些新鲜的也好。” 黄娘子立即道,“是这个理儿。” 黄樱便将谢府送来的梅红匣子腾出来,装了一匣子沙琪玛和自个儿玩着烤的司康和焦糖杏仁薄脆,还有各色粽子也装了些。 司康也有抹茶的,也有黑巧的,是她给自个儿解馋的,这个不卖。 上次见谢府老夫人,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教她有空多去府上,说些市井闲话。她看得出老太太说的是真心话,只她忙得没空儿,心里便很有些不自在。 方才听见人说谢府上在外地任转运使的二爷也回来了,为的是给老夫人过寿。 正好今儿过节,她教兴哥儿用十寸模具烤了鸡子糕晾着,预备晚上大家一起聚会,做大蛋糕庆祝的。 她心里便打算着给老夫人过寿送个蛋糕去。 她将梅红匣子装好,走到前头,瞧见谢昀将那炸酱面都吃完了,不由笑道,“小店不曾骗人罢?滋味儿可是不错?” 谢昀忙道,“若是不这样黑便更好了!” 黄樱想起来豌杂面,笑,“那便是另一道面食了,以后做出来小郎君来尝。” “那我可等着!” 他瞧见吴钰张口说话,一口黑牙,不由笑出声来,指着他,“哈哈哈哈吴钰!” 吴钰忙低下头猛吸溜面条。 谢晦看了他一眼,谢昀忙吸了吸鼻子,咕哝,“原来我方才是这副模样。” 好吧,是很好笑。 黄樱笑道,“这是我做的几样吃食,烦请问老夫人、大娘子和府上小娘子们安康。” 谢晦接过,抿唇,“小娘子客气,后日老夫人做寿,老人家请小娘子来府上,说‘总白吃小丫头的,也请她来府上吃一顿席,替我们掌掌眼’。” 黄樱忙笑,“折煞奴了,后日定去给老夫人祝寿的,掌眼不敢说,吃席的机会却是不能错过!我已经想好了,从今儿起便不吃了,都留着后日吃,郎君可不要笑话奴。” 谢昀“噗嗤”险些笑喷,他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黄小娘子,你说话也忒好玩了!” 谢晦失笑,却是指着她腕子上的烫伤,“庖厨艰难,小娘子当心。” 黄樱摸摸,笑道,“小伤,不碍事儿。” 兴哥儿提来一个食盒子,黄樱笑道,“这是虾角子和粽子,孝敬老夫人的,老夫人吃过的好东西多,也替我们掌掌眼呐。” 她将二人送走,回来便见周琦鬼鬼祟祟夹了一筷子吴钰的炸酱面吃了。 没一会子,便听见他喊吴大伯要加一碗那黑酱面。 她心里好笑,不由摇摇头。 这日店里人很多,大家忙得脚不沾地的,午饭不过是捡个空当赶紧吃一碗,立马便干活去了。 自打发了奖金,大家干活越发卖力了。 黄樱都瞧在眼里的。 今儿又是节日,过节总要有些仪式感的,她准备搞一个小型的聚餐,除了自家做的,也买些外头的来,大家高高兴兴地吃一顿。 傍晚人少些的时候,她便提了一桶孙智打发好的奶油,准备做大蛋糕。 切蛋糕的刀是她找铁匠订做的,参考后世面包刀。 由于没有蛋糕分片器,她自个儿用芋头切了两块儿,插在面包刀上辅助,有芋头块儿垫着,分出来的蛋糕胚便是一样厚的。 北宋小饭馆 第163节 这个蛋糕胚她加了可可粉烤的,她要做黑森林。 这么大的黑森林她还是头一回做呢。 黑森林蛋糕三要素:巧克力,酒渍樱桃、奶油。她都备好了。 万事俱备,只差组装。 她闻着可可蛋糕胚的味道,馋虫都勾出来了。 一层蛋糕胚,一层巧克力奶油,一层酒渍樱桃,最外面裹上厚厚的奶油,撒上85%黑巧克力碎装饰。 做完以后,她偷偷塞进了空间里的冷藏库中,免得融化了。而且,冷藏后口感更佳。 她洗了手出来,瞧见杨青替她将一大块梅花肉都切好了。 除了蛋糕,她还打算加几个菜,像烤鸡、炸鸡、炸芋头条之类,她都教杨娘子做了,满院子都是那股炸物的香味儿。 她自个儿准备做个东北溜肉段当添头。 这溜肉段适合用梅花肉来做。梅花肉不像里脊是纯瘦的,没那么柴。 她撒了些淀粉,分几次加清水,揉搓抓捏,让肉和淀粉充分融合,然后下油锅,炸至变红。 中途她调了个料汁,用盐、糖、酱清、陈醋、淀粉、清水,混匀了,倒进热锅里头,搅拌浓稠了,将炸好的肉丢进去,翻炒挂汁儿。 她闻见了陈醋的呛酸,咽了咽口水。 ----------------------- 作者有话说:有点事耽搁晚了[亲亲] 第91章 员工来抽奖 昭德坊, 谢府。 谢晦下了车,瞧见赵院公在影壁处交待事宜,面前站着些面生的下人。 他视线扫过那些人。 赵澜交代, “都好生安排住下。” “是。” 两个小厮领着那些人下去了。 赵澜瞧见三郎,忙笑着上前作揖。 谢晦颔首, “赵院公。” 谢昀兴奋得很,急着要给老夫人献宝,招呼小厮提着黄樱送的匣子和食盒便跑。 赵澜忙拉住了,“哎唷, 四郎君, 今儿有客在,相公也在呢!这样急急忙忙跑去, 少不得挨一顿训。” 唬得谢昀忙站好了,“甚麽客?谁来了?跟小爷有甚相干?我有好东西献给祖母呢!” 说着又要跑。 赵院公忙又拦住, 笑道, “二老爷来了!” 谢昀吓了一跳, “甚麽?!谢晏那厮也到了?” 正说着, 二门上一个小厮跑来, “三郎君, 四郎君, 老夫人院里打发人传话, 说郎君们回来了便过去, 见一见客呢。” “你去前头回,郎君正过去。” “哎!”那小厮领了话, 忙跑了。 谢晦道,“走罢。” 谢昀不太高兴,折了一枝蜀葵花在手里, 将那花儿一朵一朵揪下来,扔在花圃中。 赵院公欲言又止。 谢晦笑,“你作践花作甚,它惹你了?” “它倒是没惹我,谢晏那厮又要与我抢院子!” “他是客,你那院子住了多久了?” 谢昀不高兴,扭头哼了一声儿。 谢晦:“一会儿见了二伯父,别挂着这张脸。” 谢昀不情不愿,“知道了。” 一行人往老夫人院里去了,还未至,便听见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院里摆着十几口大箱子,祖母身边的妈妈正带着人登记,小丫头子们忙忙碌碌的。 见了谢晦几个,忙行礼,“三郎君,四郎君。” 谢晦颔首,走到正厅外头,婆子们忙进打起纱帘子,小丫头早在里头传话,“三郎、四郎都来了。” 谢昀非要教小丫头捧着那匣子和食盒子。 老夫人下首坐着谢相公和谢二爷,还有个十来岁的小郎君,胖得小山似的,坐在老夫人身边,正吃糕饼呢。 谢晦向二叔行礼问安。 谢昀也一板一眼行礼,“二叔好。” “几年没见,含章越发出众,文章写得也好,已是个大人了!四郎也长高了!” 谢相公捋了捋胡须,“三郎文章辞藻堆砌有余,洞察不足,故而我压着他不下场,磨砺三年再看。至于四郎,一个没皮没脸的孽障罢了。” 谢晦垂眸,“父亲教训得是。” 谢昀鼓了鼓腮帮子,见那小胖子得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相公又要考教谢晦,谢昀眼珠子一转,大声道,“祖母!黄小娘子新做了糕饼,特意教孙儿带给您!她还说后日您过寿,她定来祝寿的!” 老夫人年纪大了,刚才见了老二,高兴了一阵子,又叫晏哥儿闹了一阵,这会子有些乏,正打瞌睡,教他这一声喊得一个激灵。 李妈妈忙替老夫人顺气,“哎唷我的祖宗,可把老夫人唬了一跳。” 谢相公骂道,“说你是个孽障,这会子便没规矩的,大呼小叫,成个什么体统。” 谢昀耷拉着脑袋,慢慢挪到祖母身边,拉着她袖子撒娇,“黄小娘子新做了糕饼,有个虾角子可好吃了!” 老太太将他搂在怀里,笑道,“你训他作甚,小孩子家家,别吓着了。难为他们有这份孝心,除了他们,谁还惦记我一把老骨头。” 谢相公给她说得讪讪,忙闭了嘴。 老夫人教人将东西呈上来,“樱姐儿的手艺我是知晓的,正好晚膳还有些时候,我也尝尝呢。” 她见谢晦还在谢相公跟前站着,招手,“三郎,来,到祖母这儿。” 谢晦上前,笑着问了安。 他将一碟虾饺放到祖母面前,谢相公和谢二爷面前也各有一份。 “哎唷!”老太太眼睛有些花,她离得近了,瞧见那虾角子,笑道,“这可是奇了。” 她瞧向两个儿子,笑呵呵道,“这样精巧的吃食,你们可见过?” 谢二爷任陕西转运使,地方上好东西是不少见的。 他端起来那盘子,里头那“虾角子”晶莹剔透,白里透红,瞧着竟不像吃食,似是玉雕。 他称赞,“奇了!汴京何时有这样的吃食了?” 谢晦将筷子递给祖母,老夫人笑道,“你们沾了我老太太的光了。” 二人忙笑着奉承,“多亏了娘,儿子才有这个口福。” 老太太夹起来一个,咬了一口。 她牙齿掉了有一半了,平日里吃不了甚麽肉,嚼不动。 但这虾角子却教她另眼相看。 谢昀急着想看黄樱送的匣子,催李妈妈打开瞧。 老太太教人打开,他们看时,只见各色的、各样儿的糕饼装裹着。 “难为她怎么想来。”老人感慨。 晏哥儿吃了一个水晶虾角子,这会子瞧匣子里头的,便更想吃了。 “祖母,晏哥儿想吃。” “乖孙,多吃些,这一路上累坏了罢。” 谢昀一听,正要张嘴,被谢晦看了一眼,憋屈地忍住了。 老太太拿起一个金黄的糕饼,“闻着极香,听说是酥做的,我老人家牙口不好,她做的我倒能咬得动。” 她咬了一口,瞧着硬,咬下去却是酥的。这个酥不似桃酥,没那么硬,是软的,味儿极香。 尤其中间还有一块儿馅儿,酸酸甜甜,极软,有乳香。 谢昀忙问,“祖母,滋味儿怎样?这个小娘子说店里不卖呢!” “味儿极好。你们都尝尝。” 谢昀忙捡起一个绿色抹茶的,咬一口,好香!好浓的绿茶味儿,中间的夹心应当是樱桃酱,酸酸甜甜的,还有股乳味儿。 他吃上瘾了。见谢晏要抢最后一个,忙给他推荐沙琪玛,“这个更好吃!” 趁谢晏吃沙琪玛,他将另一个金黄色的拿了,咬一口,哇!各有各的好吃! …… 黄家。 黄樱正拿了一个原味司康吃。 司康是用低筋面粉做的,为的是让它不起筋,只要沙沙、酥酥的口感,不要面筋的柔韧。 这东西小巧,含油量高,要用最好的发酵黄油,吃的就是黄油的香味儿。 她在中间加了樱桃酱和奶酪,酸酸甜甜,外头的糕体又是酥松的,她沉醉在这种口感之中,三口一个。 北宋小饭馆 第164节 这东西在北宋性价比不高,极费黄油,味道却只能算中等,店里售卖的,她做的都是味道最极致的东西,司康这种会被比下去的,她便不打算卖。 但她自己有时候又极喜欢司康这种平淡的黄油香气和酥酥松松的口感,便忍不住给自个儿做来解馋。 她可真幸福呀。想吃甚麽都能做,还甚麽都能吃。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听见有人唤,忙走到门口,见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穿青布道袍,正站在那里,呆呆的,捧着一个碗。 黄樱笑道,“杜郎君。” 杜榆耳朵有些红,笑道,“我娘做了些五色水团,赠黄娘子的。多谢娘子昨儿送的粽子。” 黄樱忙把人迎进来,她捧着那五色水团,这都是北宋端午吃的,用糯米粉做,有五种颜色,各样儿形状还都不同。 “杜娘子好精细手艺。”她笑道,“郎君吃一盏茶呢,这般热的天儿。” 杜榆忙摆手,“不了,家中还有事儿,榆拿了碗便回去的。” 黄樱忙把人拦住,喊黄娘子,“娘,杜娘子送了五色水团来。” 黄娘子忙擦着手出来,见着杜榆,眼睛便是一亮,连拉带拽将人迎进去,“说出去别人要骂俺苏玉娘不讲礼数,怎能连茶也不吃就走呢?” 她打发黄樱将茶壶拿来。 黄樱“哎”了一声儿,给他倒了一碗冰雪乳茶,“这个解暑,郎君尝尝呢!” 杜榆忙起身,“多谢。” 黄娘子瞧着那五色水团,夸杜娘子手艺好,又问他太学学业如何,可吃力?又仔细打量,见他长得斯文俊秀,旬考又是头名,笑道,“杜娘子是个有福气的,二郎日后怕是有出息哩。” 杜榆笑,“承蒙娘子夸赞。” 黄娘子又拉着他说了好些话,瞧着天色不早,他忙起身告辞。 黄娘子又装了一碗黄樱做的糕饼,杜榆忙推辞,黄娘子硬塞过去,“咱们这儿,没得教人空碗回去的道理,谁来了都一样。替我问你娘好。” 杜榆只得道谢,这才家去。 暮色渐渐降下来,天光像拉上了帷幕,院里点起灯笼,他们打了烊,围坐在桂花树下。 平日黄娘子不舍得点太多油灯,费油。 今儿黄樱将店里的灯也都挂在树上,将树下照得明晃晃的。 小孩子热得满头汗,脸颊红彤彤的。 黄樱端着一盘司康,挨个给小孩子发,“英姐儿吃哪个?” 小丫头比刚来的时候长肉了,黄樱发现她虽长得普通,但就是特别讨喜,小眼睛笑起来甜甜的,这会便缩在蔡婆婆怀里,腼腆道,“小娘子,英姐儿想要绿色的。” 黄樱摸摸她的包包头,教她拿,“自个儿挑个喜欢的。” 小丫头欢欢喜喜拿了个圆圆的,声音甜甜的,“多谢小娘子。” 他们将店里的桌子拼起来,大家都能坐下。 桌上摆满了各色吃食,有香喷喷的烤鸡,还有炸鸡、炸芋头条儿、溜肉段、茄子煲、酸菜鱼、煲仔饭。 最醒目的,是中间那个很大的黑森林蛋糕。 黄樱提着个小篮子,里头全是红纸包的红包。 她最喜欢抽奖了,不过她急着吃蛋糕,这抽奖就当盲盒抽。 她笑盈盈道,“这里头写了数儿,抽到甚麽数儿,便给你们发多少钱,大家都有份儿,钱都不多,讨个喜头,端看今儿谁的手气好。” 众人欢呼起来。 小孩子惊喜,力哥儿忙道,“我们也能吗?” 黄樱笑,“自然!” 她叫狗儿把她娘也叫来,过节么,她一个在家里头孤零零的,大家一起多热闹呢。如今大家都熟了,王娘子干活又卖力,瞧着他们日子好起来,她也欣慰。 小孩子一听,都沸腾起来,围着黄樱。 黄娘子都不知道这一遭,不然铁定不同意。 她撸起袖子,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黄樱便先到她跟前,笑道,“第一个,先教咱们掌柜娘子抽。” 众人都笑起来。 苏玉娘倒给她说得臊了,啐道,“没大没小的小妮子!” “娘,抽一个罢。” 黄娘子仔仔细细从里头挑了一个。 黄樱教她打开。 苏玉娘打开红纸,见里头写着个“壹”。 黄樱笑了,“恭喜娘,抽到了一文钱!” 大家卖力欢呼起来。 黄娘子有些不甘心,“不会都是一文钱罢?方才我没选好,我再抽一次。” 黄樱忙把她拦了,“这可不许反悔。抽完了咱们还要吃饭呢。” 她赶紧挨个教人都抽了,一会子吃完饭了按金额发钱。 “哇!”宁姐儿瞪大眼睛,举着英姐儿的手,“英姐儿这个是五十文!” 他们都是一文的、两文的、三文的,最多也是五文钱。 黄樱正拿着面包刀分蛋糕,给每人盘子里放一块儿,听见宁丫头喊,忙抬头,笑道,“看来今儿手气最好的是英姐儿呢!快来吃糕饼啦!下次过节咱们再玩这个游戏。” 大家一拥而上,每人拿了一盘。 黄樱自个儿都等了好久,她闻到浓郁的巧克力和可可的味道。 这个蛋糕胚她不光用了可可粉,还用了融化的纯可可脂黑巧,奶油里头也有融化的黑巧克力,简直是多重巧克力蛋糕。 咬一口,最外层的黑巧碎带着浓郁的可可苦味儿,牙齿咬破奶油,嘴里便充满了巧克力甘纳许的丝滑和浓郁滋味儿。 再咬过蛋糕胚,松软的蛋糕胚子,双重的巧克力,最外层的黑巧苦味儿完美平衡了内里的甜。 咬到底层时那柔软爆汁的酒渍樱桃教人眼前一亮。 极致的酸甜和酒渍风味儿在巧克力的香味中脱颖而出,与各种风味儿层次对比鲜明。 平衡了甜和黑巧的苦,带来柔和的酸,各种滋味各不同,却很平衡,她感觉大脑皮层被按摩了一样,好幸福。 小孩子“哇”声一片。 好吃得跳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周末快乐 第92章 全家逛市井 蛋糕虽大, 人也多,每人不过一块罢了,大家吃得意犹未尽。 宁丫头眼巴巴将盘子底儿也舔了, 其他小孩子有样学样儿。 黄樱忙夹了溜肉段吃,酸甜口的, 外脆里软,外头的脆壳咬开,里头的肉滚烫多汁,酸甜滋味儿溢满口腔。 她见小丫头眼巴巴还在舔盘子, 给她喂了一口, “那个没了,尝尝这个。” 宁丫头歪头嚼了嚼, 不乐意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忙捧着碗, 急道, “二姐儿, 我要吃这个!” 其他人吃了也都惊了, “小娘子, 这个肉也好吃!” 黄樱给宁丫头盛了半碗, 笑道, “这个回头也加到分茶店菜单里头, 做起来也容易。” 小孩子拿着炸鸡, 啃得满脸油,个个脸上都是笑容。 英姐儿是除了真哥儿外, 最小的一个,捧着碗吃了一嘴油,见婆婆碗里空了, 忙搁下筷子,捧着婆婆的碗来替她盛菜。 正好烤鸡出炉,黄樱招手,“英姐儿来,吃烤鸡了。” 她撕了两块儿放到碗里,笑道,“英姐儿吃个鸡腿。” “多谢小娘子。”小丫头稚声稚气,福了福。 黄樱看着她跌跌撞撞捧着碗给蔡婆婆,蔡婆婆将鸡腿给她,小丫头先给婆婆咬一口,才自个儿吃一口,脸蛋红彤彤的。 大家吃好、喝好,将院里收拾妥当,时辰已不早了,便家去了。 黄樱做多了的炸鸡、炸芋头条儿、烤鸡,给每人装一包,都带回去。 柳枝儿心里可高兴了。 外头市井正热闹。 店里有蔡婆婆和英姐儿,黄樱撺掇爹跟他们一起去市井逛。 黄父日日一个人看店,实在辛苦,好容易过节,一家人也该乐呵乐呵。 这种节日里,市井里头最是热闹。 黄父拗不过,背着真哥儿跟他们一起出门子了。 如今天热了,当街都支着大青布伞卖夏日吃食。 沙糖菉豆、麻饮鸡皮、鸡头穰,还有粟米做的黄冷团子、绿豆粉做的细索凉粉,这个后世她都见过的,她自个儿都跟外婆学过。 隔了几百年,还能见到,当真奇妙。 宁姐儿站在一个卖水晶皂儿的小摊前头,想要吃。 黄樱探头瞧了一眼,碗里盛的是紫红色的水晶一样的糖水,这是皂角树的种子,——皂角米煮的。 黄娘子耐不过小丫头,买了一碗,黄樱也是头一回尝,甜滋滋的,皂角米软糯清甜,夏日里吃这个,别说,当真解暑。 这一碗卖十五文钱。 黄娘子点了点小丫头额头,“小馋鬼。肚子都吃圆了!” 北宋小饭馆 第165节 黄樱一瞧,忍不住笑出声儿。 小丫头捧着蹴鞠,夏日里衣衫薄,肚子圆鼓鼓的,也跟个蹴鞠似的,她脸也圆,整个人胖乎乎的,像个圆圆的小手办。 “哎唷谁家小娘子这样惹人爱呢。”她笑。 小丫头嘴角扬起,骄傲道,“是宁姐儿!”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黄樱笑得眼泪出来了,“还想吃甚,二姐儿买。” 兴哥儿打了个饱嗝,忙摆手,“吃不了了。” 黄樱还瞧见一个卖龟儿沙馅的,这点心北宋很流行,龟儿是形状,沙馅便是豆沙馅儿,多用红豆做的。 可惜实在饱了,不然好歹尝尝。下次再说罢。 路上经过布店,黄娘子瞧见了,拉住他们,“去买几匹布,给你们做些夏日衣裳。” 黄樱抬头一瞧,是一家唤作李氏布店的。 兴哥儿忙道,“我就不必了,娘给二姐儿和三姐儿做。” 黄樱也道,“不是才做了一身?” 黄娘子瞪她,“我说做便做。” 她拉着黄樱就进去。 里头是一个老伯和一个婆婆,黄娘子一进去就热情地打招呼,老人逮着他们一顿夸,黄樱才听出来,这竟是王娘子娘家开的布店。 这条街不是他们常走的那一条,她还是头一回见。 得知主要给樱姐儿做衣裳,那婆婆热情地拿出店里所有时新的布来,挨个教黄娘子披在她身上比着瞧。 黄樱盯着黄娘子,目露狐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娘这么大方? 她指着一匹要一贯钱的薄纱,“娘,这个好看。” 实在是夏日太热,她又怕热,这里没有冷气,实在难熬。 布太厚了些,轻薄的丝绸绢纱都贵。 黄娘子又在她身上比了比,点头,“好看是好看,便买这匹罢,能做个褙子,还能做个裙儿。” 黄樱更惊奇了,她摸娘的额头,“娘,你怎了?” 黄娘子将她的手拍开,没好气道,“少咒我,我好得很。” 宁丫头指着另一个石榴色的绸,“娘,我想要这个!” 黄娘子拿起一匹碧色细布给她,皮笑肉不笑,“这个便很好,给你二姐儿做个裙儿,剩下的还能给你做个褙子,做个裙儿。” 小丫头撅嘴,黄娘子笑着瞧她,她不敢回嘴,气呼呼扭过头去,腮帮子气鼓鼓的。 黄樱心里大抵猜到娘在想甚,她脑子里不知怎地浮现了杜榆呆呆的样子。 她不是没有发现杜二郎脸红,不是她自恋,实在是古人这个恋爱经历有限,她又见多了暗恋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笑道,“娘,不如给宁丫头做呢!她喜欢这些。” 黄娘子又挑了一匹最便宜的青布给黄父,头一回麻利地付了钱,教兴哥儿抱着,一边往外走,一边拉着她,“你别甚麽都惯着她,她这性子都要纵坏了,日后嫁了人要吃亏的!” 见娘又要唠叨没完,黄樱失笑,忙闭了嘴,“知道了知道了娘。” …… 黄家店铺里头,英姐儿在被窝里跟婆婆说话。 婆婆怕费灯油,黄娘子他们一走,便将灯吹了,祖孙两个躺在床上,她拿着一把蒲扇,给英姐儿扇风。 小丫头窸窸窣窣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就着外头月光,将今儿抽到的五十铜钱捧着,开心地咧着嘴,“婆婆,英姐儿有钱。” 婆婆笑得身体震动,“哎!” “婆婆,英姐儿快长大,给小娘子,干活,养婆婆!” 蔡婆婆将脸贴着小丫头细嫩的脸,她脸上粗糙的皱纹磨着英姐儿的脸,英姐儿感觉扎扎的,心里却很安稳。 她伸出小手,揽着婆婆脖子,一只手要捏着婆婆耳垂才能睡着。 蔡婆婆轻轻拍着她,“婆婆的乖孙,婆婆等着呢。” “婆婆等窝哦。” 市井喧哗透过巷陌传来,月光照在轩窗上,洒在屋子里。 窗上一只蒲扇的影子摇啊摇,摇啊摇,渐渐地,放下去了。 柳枝儿提着篮儿,一路踏着月光回家,兜里除了每日的工钱八十文,还有今儿抽到的五文钱。 不知怎么,虽只是五文钱,她格外高兴,脚步轻盈地快要飞起来了。 进了巷子,各家都热热闹闹,孙家夫妻两个正在吵架,吵着打起来了,孩子在哭。 吴家在打孩子,嚎哭声震天响。 旁边院里两家娘子吵架,唾沫横飞。 这是打小便看到大的。好些娘子、婆婆搬着凳子在巷子里瞧热闹,见了她,眼睛恨不得能看穿篮子,伸长脖子,“哎唷柳枝儿回来了!篮子里是甚?” 柳枝儿笑道,“买了些针头线脑,补衣裳的。” 她三两步便进了自家屋子。 她听见那些娘子嘀咕,“好香的味儿!我看是黄家店里顺的吃食!” 婆婆正歪在床上,将一双捂得滂臭的脚伸着,叫娘擦洗。 二姐儿正给弟弟洗澡。 柳枝儿退出去,将篮子里的东西藏了些起来。 “娘,我回来了。” 柳婆婆伸手,“工钱呢?” 柳枝儿将四十文钱给她。 柳婆婆哼了一声儿,乜见她提着篮子,“提的甚?” “东家送了些没吃完的鸡肉。婆婆,娘,你们分着吃了罢。”她将盒子打开,拿出一碟儿肉,里头有炸鸡、炸芋头条儿,也有烤鸡。 香味儿扑鼻而来,宝哥儿光溜溜地站起来,脚丫子“吧嗒”“吧嗒”踩在泥地上,忙跑来,“好香!哇!肉!” 他伸手便去拿。 婆婆忙将个鸡腿给他,“乖孙吃这个!” 柳娘子和二姐儿咽了咽口水,忙问她,“可有好好干活?” 柳枝儿笑,“嗯!” “娘,二姐儿,你们也吃!” 柳婆婆忙将碟子夺过去,挑挑拣拣,将一块儿肉最少的掰开,分成三份,给她们一人一块儿,自个儿留最大的,“剩下的留着,给宝哥儿吃,瞧他瘦的!” 柳枝儿抿唇,三块儿都不过大拇指甲盖大小。 娘忙“哎”了一声儿,先给二姐儿肉多一些的。 二姐儿眼睛亮晶晶的,忙塞到嘴里。 娘将只有骨头的放到嘴里,“这可真好吃!” 她惊奇,“你说小娘子手艺好,这也是小娘子做的?” 柳枝儿点头,“嗯。” “怪不得呢。”柳娘子将个骨头嗦得干干净净,“从没有吃过这样香的鸡肉!” 二姐儿也满脸欣喜,“嗯嗯!真好吃!” 宝哥儿吃完一大块儿,撒泼还要,婆婆拗不过,又心疼地给他一块儿,忙将脚从盆里捞出来,端着盘子鬼鬼祟祟跑了。 柳枝儿估计她又去藏了。 柳婆婆回来便念叨,“教你机灵些,巴结好东家,这些吃食人家指头缝里漏一点,还不够咱们吃香喝辣的?!俺不信他们灶房里那样严了,说了多少回,你偷偷藏些吃食带回来给宝哥儿,笨得猪一样,连这点心眼子也没有。” 柳枝儿抿唇不说话。 晚上,婆婆搂着宝哥儿睡,她们娘儿几个睡漏水的另一间屋子。 柳枝儿偷偷拿出藏在床下的篮子,端出里头的半只烤鸡和两块炸鸡,压低声音,“娘,二姐儿。” 柳娘子吃了一惊,唬得忙去瞧门。 二姐儿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瞧着。 “快吃,别教发现了。” 柳娘子担心,“这,你婆婆——” 柳枝儿塞她嘴里,那炸鸡忒香了,柳娘子没忍住咬了一口。 二姐儿才十岁,头发枯黄,瘦得甚麽似的,瞧着才七八岁的样子。 柳枝儿催她,“快吃了。” 柳娘子讪讪,“吃罢。” 二姐儿忙拿起一块,狼吞虎咽吃起来,她稀奇地瞪大眼睛,“大姐儿,你这活真好,这鸡肉跟神仙吃的一样。”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93章 老夫人千秋 五月初八, 昭德坊。 谢宅老夫人过寿。 北宋小饭馆 第166节 汴京城里大小官员多有贺礼祝寿,光大大小小车马便占了一条街,瞧热闹的人群将个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谢府豪奴拿着糖饼分发, 驱散人群,清出道来, 两个娘子将一框铜钱散给乞丐、讨钱的,“这是老夫人赏大伙儿的!” “谢老夫人!谢老夫人!” 乞丐们忙拿糖饼、捡钱。 宅子里头,大娘子在后院招待各府上来的娘子们,府上小丫鬟穿红着绿, 端着各色吃食, 裙摆蹁跹,快速在园子里穿梭。 这次来的夫人们格外多, 身边多跟着小娘子。 大娘子今儿事多,要调度府上一应事务, 才跟众人说了两句话, 便有婆子来找, 说是一个甚麽屏风找不到, 大娘子笑骂一声儿, “这些人竟一点儿也指望不上, 还得我亲自去。” “哎唷谁不知道大娘子能干呐, 今儿事忙, 大娘子不必顾着我们, 自去忙便是了,咱们都是相熟的, 何必作那劳什子礼数,倒不自在。” 谢大娘子摇着绢扇笑了笑,“这些人不经事儿, 少不得我去找一找了,真真儿失礼,大家先吃一吃我们家的糕饼。” 她赔了礼忙去了。 原来那屏风是老夫人最爱的,今儿老夫人梳洗的时候想起来,说要摆着这个才应景。 管古董的那个管事说,“还是前年中秋用的,目前不在我这儿。当收在管桌椅的那里。” 又问管桌椅的娘子,也忙说,“不是我这儿收的。我记着是管帘子的收的。” 大娘子身边的妈妈正骂人,谢大娘子过来,骂道,“你们一个个的,从哪里用的,便还到哪里去,如今乱收在各处,要用了便找不着,亏是老夫人想起来,若想不起来,你们便当它丢了的?” 大家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谢大娘子:“找老太太身边的紫燕,我记着是她收起来的,今儿她在灶房上,你们都不曾问她,亏一个两个都长着眼睛长着嘴,有甚麽用。快去!” “今儿老夫人千秋,你们都仔细着,平日里耍滑便罢,今儿出了岔子,我一个也饶不了。” “哎!”大家忙应了声儿,小跑着去忙了。 这处刚吩咐完,那处又来几个人问,说,“那些乔相扑、说浑话、演杂剧、说相生、鼓板、跃弄、跳索的如何安置?” “这也来问,前儿都交待收拾了一个院子专供他们使的,你老人家糊涂了?!”大娘子身边的琳琅叉腰骂。 那娘子讪讪,忙臊着脸下去了,“是婆子记岔了。” 这个刚走,那边又有来请教的,谢敏见大娘子从五更起到如今,连个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忙道,“女儿替娘招待那些娘子,娘得空歇一会子,别太累了些。” 大娘子带着她,“你是要学呢,待嫁到崔家,这些都要自个儿会的。” “崔府上不同于咱们家,那崔大郎是个洁身自好、上进能干的,只是到底庶出,他若将来自个儿能立门户,你便要立起来。他若不能,你也要在崔府大娘子手底下帮衬。你且好生学,好生看,我最后再教你这一回。” 前院里,谢暄招待一众官员和送礼的男客们。 谢晦跟着赵院公登记各府上送来的礼。谢相公任着户部尚书,许多欲要走门路者,多趁机送来不合礼制的寿礼,他瞧过后,但凡并无来往的,一并退还。 才一会子功夫,便有数十人趁机抬了几担金银,谢晦立即打发人将他们请出去。 渐至中午,宾客满堂,谢晦才得了空,到茶房喝了一碗茶,谢昀一掀帘子冲进来,脑门上都是汗,“三哥儿!” 谢晦皱眉,“有客在,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你怎跟爹一样。”谢昀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三哥儿,娘打发刘娘子去接黄小娘子,你记得替我带些糕饼来!” 谢晦拿茶盏的手一顿,“你吩咐一声便是,我走不开。” “祖母要吃黄家糕饼呢,那些娘子、婆婆们听了,都好奇,娘正打发金萝找你,教你亲自去黄家买些来呢!” 外头有小厮唤“四郎”,谢昀急得跺脚,“哎,娘非要教我去跟前给那些娘子夫人们问安,三哥儿别忘了给我留一份,教云安拿回去呐!” 外头又唤,他忙应了一声儿,咋咋呼呼跑出去,“听见了,别喊了!” “四郎怎跑到前院儿里来了,大娘子正吩咐人到处找,快些回去罢!” 谢晦放下茶盏,赵院公带着刘娘子掀帘子进来,“三郎,车已备好了。” 刘娘子瞧着他脸色,忙笑道,“也是大娘子怕奴买的不合老夫人心意,才教三郎亲自去呢!” 谢晦吩咐人将冰鉴放到车上,“走罢。” “不知这冰鉴作何用处?”赵院公不解。 “黄小娘子受邀之时交待,她今儿给老夫人做的吃食,要冰来存。” 刘娘子忙笑,“原来如此。不枉老夫人念着,小娘子的手艺自是最好的。” …… 黄樱今儿一早烤了三个不同大小的蛋糕,到这会子已经晾凉了。 天儿热,他们店里也用冰鉴来存酸酪、奶油之类。 今儿这个蛋糕胚,她做的是红丝绒的,取红红火火之意,也是最适宜做过寿蛋糕的颜色。 谢府上今儿客人定多得很,她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将心意送到了便是,她打算下午再去。这会子吃了一碗黑酱面,她便捋起袖子,开始做蛋糕装饰了。 这次的蛋糕大,她要做三层的那种,从外表上就能给人震撼。 抹面的奶油是经典红丝绒蛋糕奶油配方,用奶酪、黄油、奶油、糖调制而成,原版要加柠檬汁增加风味儿,北宋没有柠檬,她用了空间里的柠檬汁。 这个配方的奶油风味层次丰富,跟红丝绒蛋糕胚极搭。 她便一层蛋糕胚、一层樱桃酱、一层奶油,再一层蛋糕胚、一层烤香的核桃、榛子碎、一层奶油,再盖上蛋糕胚,抹上果酱、奶油。 蛋糕周围涂奶油,将红色蛋糕胚子揉碎的渣均匀沾上去,便是通体红色的了。 她调制了些红色的奶油用来做裱花装饰,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底下的做好,便做上边一层,依次将三层都做出来。 黄娘子本是路过,无意瞥了一眼,瞪大眼睛,“乖乖!恁**糕!” 黄樱正围着端详和调整呢,她很满意,笑道,“娘,这个给谢老夫人贺寿可还行?” 黄娘子大呼小叫忙教大家来看,一群人围着称赞,“这还不好?” “便是尚食局,也做不出这般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这个若是卖,小娘子要卖多少钱呢?” 黄樱失笑,她低头想了想,道,“这个忒费功夫,需得我亲自做,一个人忙大半日才做这一个,若是卖,没有五贯钱我是不做的。” 五贯钱她也嫌少,这功夫够她做多少鸡子糕呢。也就是欠谢府人情,才费尽心思做这个,也是为着老夫人的心意。 她抬头瞧了眼店里,那副字还挂着。 说实在话,谢老夫人送来这个,她是有些感动的。这样一个时代,老夫人这样豁达的人也是少见的。 多少权贵光看她出身低微,不欺负便不错了。 谢府是厚道人家。 大家咋舌,“五贯!” 正说着,听见门上有人唤,黄樱回头,见是熟人,忙教大家散了,迎上去,笑道,“甚麽风儿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大热天儿吃一盏茶来。” 她说着便上前拉刘娘子的手。 刘娘子忙让开,笑道,“吃茶便罢了,老夫人还等着小娘子的糕饼呢!” 她一让开,黄樱便瞧见了后头的豪华牛车,一只手掀开纱帘子,露出谢晦那张脸来。 黄樱见他们后头还有车,豪奴正从店里头挑了东西装上去。 她忙道万福,“原来三郎君也在这里。” 怪道刘娘子不敢喝茶了,敢情主子还等着呐。 她忙道,“我还做了一样儿糕饼给老夫人贺寿,只是这个需得用冰鉴装着,不知道奴说的冰鉴娘子可带了?” 刘娘子忙笑,“带了的,带了的,三郎君特意交代了。” 她忙教人抬下来。 黄樱不由看了谢晦一眼,领着他们,“随我来,劳烦抬到里头去。” 她指挥着小厮们用冰将蛋糕围着,两个人抬到了车上。 “当心些,若是磕碰了便不好了。” “哎!” 黄樱上了装蛋糕的车,她怕中途颠簸坏了,要自个儿看着才放心。 只是刚站在车檐上,一个小胖子跑来,气喘吁吁的,“小娘子,作甚去?酸酪怎又卖完了?” 黄樱见是甘来,笑道,“甘来小师父,酸酪得明儿了。” 跟甘来一同的慎言早在被他拉过来时便一僵。 他抬头正撞进车上那人平静的视线里。 他脸色有些白,呆呆站着。 甘来嘟嘟囔囔,“这也太难抢了!都怪慎言磨蹭,若是不念经,咱们定能早些来买,这会子定能吃上了。” 他推了推慎言,见他没反应,“喂,慎言,你傻啦!” 他顺着视线瞧去,看见谢晦那张脸,顿时见了鬼似的,惊得跳起来,忙将自个儿的脸捂住,“完了完了!” 他拉着慎言便跑,“完了闯祸了!” 黄樱忙看向谢晦,却见他放下了帘子。 “走罢。”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起来。 黄樱忙坐下,往窗外瞧,甘来小胖子一溜风跑不见了。 大热天儿,难得这么勤快。 她想起谢晦方才瞧慎言的视线,几人认识? 她脑子里闪过甚麽,忽然想起王娘子说的八卦来。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北宋小饭馆 第167节 第94章 红丝绒蛋糕 甘来拉着慎言跑出那条街, 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原地转圈儿, “这可怎生是好,怎就撞见三郎了!” 他看一眼慎言, 见他抿着唇,呆呆的,气道,“慎言, 你傻啦!教主子知道, 我怕是抄一百遍经书也不够了。” 他哭丧着脸,皮肤教太阳晒得发红。 明暻只穿着件夹纱道袍, 赤脚,将榻搬到台矶上, 侧卧乘凉。 见两个人慢吞吞从门口挪进来, 都垂了头, 耷拉着肩膀, 他吊儿郎当道, “教谁欺负了?霜打了似的, 买的糕饼呢?” 甘来偷偷瞥他一眼, “主子, 有一事儿, 甘来说了,你可不能揍我。” 明暻摇着蒲扇的手一顿, “闯了甚麽祸?偷吃了别人的鸡?” “我们,我们在黄家糕饼铺碰见三郎君了。”甘来低着头,心虚地将个石子儿踢来踢去。 明暻嘴角笑容消失, “慎言,当真?” 慎言抿唇,“三郎君看到慎言了,没说话便走了。” “他可真够狠心呐。”明暻嗤笑。 慎言低头,眼睛红了。 甘来蹭到他旁边,轻轻用肩膀碰碰他。 慎言将他挥开。 明暻仰头,瞧见大片儿白色的云飘荡着,笑道,“慎言,你是知道他的脾气的,小时候我欺负他,他娘讨好我,他甚麽也留不住,都教我抢了。” 慎言抹了把眼睛。 “如今他的东西,谁也不教碰。当日我跟大娘子要你,便是故意气他的,我最是讨厌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打小便讨厌。谁教那日我心情不好,便更讨厌他了。” “当日他问你了,你自个儿愿意跟我走的。他可不会再要你了。” 慎言小胸脯起伏,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青石板上,太阳灼热,一下子便晒干了。 一时间,空荡荡的院里都是小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偏他不肯出声,死死咬着牙。 “小小年纪,跟你那主子一个样儿。好的不学坏的学。”明暻趿拉着木屐,将他拎到廊下,掏出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怎跟小娘子一样了?还哭,甘来都要笑你。他不要你,我要啊。” 甘来不敢说话,眼巴巴瞧着慎言,心虚,“我错了慎言。” 慎言瞪他一眼,“哐”一声将门关上了。 甘来唬了一跳,捂着胸口。 …… 谢府前头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黄樱他们从后门进的。 黄樱下了车走在一旁,教小厮抬着冰鉴。 今儿园子里人明显很多,光是来来往往的丫鬟都络绎不绝。个个光彩照人,神仙妃子似的。 她听见前院里头有唱杂剧的,还有说“合生”、学像生、作砑鼓之类,乐声齐鸣,叫好不断,好不热闹。 园子里万紫千红,她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栀子花、素馨、石榴、紫薇、萱草,还有一大片的牡丹园!粉、白、红、绯、紫、黄各色都有,甚麽姚黄魏紫、细叶寿安、鹤翎红、潜溪绯、玉板白…… 栀子花的香气满鼻子都是。 这简直是植物园! 她们家连内城里一个茅厕还买不起呐。 她也不好四处张望的,只目视前方,这也教她发现一墙之隔的园子里有好些小娘子。 透过那镂空的花窗子,她瞧见好些漂亮的姑娘,穿着打扮别提多好看,珠光宝气、手持团扇,巧笑倩兮,美人如画。 哎唷,要不是有正事儿,她能站这儿瞧半天。 谢晦显然避嫌,一眼也不曾多往那边瞧。好容易走出园子,谢晦才放慢了些,待她们走近,他道,“黄小娘子,某有一事请教。” 黄樱笑道,“郎君客气甚,问便是了,奴定知无不言。” “今儿店门口碰见的那甘来和慎言,想必是店里头常客?” 黄樱眉毛一挑,心里想了一想,他们明显认识,再联想到谢府上有个出家的二郎,明暻那张脸她便说怎那般好看,那通身气度,哪是一般人家出身呐,若是谢府上那位,便不稀奇了。 “他们是我家的邻居,跟着明暻大师父住在麦稍巷中。” 谢晦垂下眼睫,落在她脸上,笑道,“多谢。” 黄樱总觉得教他看穿了,不由心虚,忙笑了笑,“说来也怪,那明暻大和尚也长得一张出众的脸,每日出门,都惹得巷子里大小娘子竞相争看。” 两人心知肚明,黄樱自然也好奇谢二郎为何出家,只到底不可能当面问的。 她那点八卦的小心思在谢晦目光下无所遁形,忙扭过头,瞧花去了。 谢晦也没再问。 他们行至老夫人院外,今儿客多,能得老夫人亲自接见的,都是各府上诰命。这会子正是忙的时候,怕是顾不上见。 谢晦教刘娘子陪着黄樱在厢房里歇着,“小娘子是客,教人莫要失了礼数。” 刘娘子虽不知三郎君怎地这般照顾黄樱了,只在心里头惊奇,忙福了福,“哎!奴晓得,郎君放心。” 黄樱忙站起来,“三郎君!” 谢晦回头,黄樱笑盈盈道,“我做的糕饼不宜久放,劳烦郎君问问老夫人,若是想吃了,便唤我呢。” “好。” 黄樱瞧着丫鬟们殷勤地簇拥着谢晦进了正厅。 古朴庭院,彩衣婢女,明月郎君,可真是一副美景。她若擅丹青,必要画下的。 没一会子,有个丫鬟端来茶水糕点教她吃。 黄樱心道,好一个美人胚子。 鹅蛋脸,肤如凝脂,杏仁眼,大美人。 刘娘子忙站起来,笑道,“该死的,那些丫头又偷懒了?怎麽教你来送?” 金萝笑道,“我听说黄小娘子来,心里好奇,便来瞧瞧呢。” 黄樱也忙站起来,笑道,“府上美人也忒多,眼睛都要不够看了,竟是一个比一个还漂亮呢!方才我还打量着进来了个神仙!” 说得刘娘子和金萝都笑起来。 “这便是老夫人身边的金小娘子,如今管着三郎君院子的。” 金萝笑,“奴唤金萝,久闻小娘子大名,今儿才算得见,竟是这样的人物,可恨今儿才见到。” 刘娘子探头瞧了一眼盘子里,倒是一奇,“三郎君吩咐的?小娘子有口福了。” “小娘子折煞奴了。”黄樱笑道。 她也去看,只见髹漆红盘里头摆着好几样儿,都用的是冰盘盛装,这可够奢侈了! 一碟子杏仁酥酪,一碟子冰雪荔枝膏,还有一碟子切了三牙儿的瓜,瓜色是黛绿的,在后世倒不稀奇,在北宋五月初,这几样儿可都是金贵物儿。 这酥酪,跟她的酸奶其实差不多,都是牛乳发酵的。 市井街头卖的“荔枝膏”其实是没有荔枝的。多是用荔枝皮与乌梅、沉香等煎煮,以得到荔枝香气。 盖因荔枝在古代太过珍贵,“一骑红尘妃子笑”谁不知呢。1 但她分明在这个荔枝膏上头看见了新鲜荔枝肉,那莹白的果肉,哪个现代人都能认出来。 如今还不是荔枝大量上市的季节呐,谢府竟已经吃上荔枝了,还做成了荔枝膏。 这荔枝从岭南运到汴京,一路怕是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不光是有钱便能吃到的。 金萝忙笑道,“这都是府上厨娘做的,小娘子尝尝呢!” 黄樱确实很喜欢探索美食。刘娘子方才教一个小丫头唤走了,说是有个甚麽东西找不着,劳烦她亲自去找。 黄樱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我也好奇其中滋味儿。” 金萝递给她一个银勺儿。 黄樱先舀了一口那酥酪,入口细腻柔滑,很有双皮奶的口感,满口都是酒酿的味道,还加了杏仁,说实话,滋味儿已算顶尖了。 想是用酒酿中的乳酸菌发酵的,跟酸奶所用菌种不同,风味儿也不同,再加上酒味儿,夏日里吃上这么一口冰镇的,怪不得文人士大夫推崇呢! “如何?” 黄樱笑,“府上厨娘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不知这是甚麽瓜?”她又端详那瓜,有点像哈密瓜,但瓜瓤是黛绿色。 “这是义塘甜瓜。如今还未到上市之时。” 黄樱咬了一口,很脆,极甜,蜜糖一般。金萝娘子一说,她便知道了。 这瓜产自开封府附近襄邑义塘村,以前还是贡品呢! “我听说这瓜若是种在别处,虽大些,滋味儿却减淡了?” 金萝瞧着她,惊讶,“我竟不曾听说。” “我也是听市井里的人说。” “这瓜小娘子不喜欢?” 黄樱笑道,“自然喜欢。” 只不过这瓜再甜,比起后世那些基因改良的,还是差远了,古人说的味甘如蜜,有夸张成分。其实就像后世没熟的西瓜,有些寡淡。 她吃了一牙儿便放下了。 她将目光放到荔枝膏上。 她最好奇的是这个。 舀了一口,浓郁的荔枝果肉,滋味儿自然是好的。 那荔枝膏色如琥珀,味道酸甜,夹杂着沉香浓郁的味道,简单来说,有些像酸甜荔枝味儿的龟苓膏,有些药味儿。 北宋小饭馆 第168节 这个她喜欢。 金萝瞧着她。 她很自在,没有市井小民进权贵之家的不安,很爱笑,眼睛像月牙儿,声音很好听,说话脆生生的,不紧不慢,带着山林的水汽一般,教人很想亲近她。 她吃东西也并不像没见过世面的。 喜欢的多吃一些,那甜瓜她就不喜欢,只吃了一牙儿。荔枝膏她很喜欢,都吃完了。 酥酪只吃了几口。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一个丫鬟来唤,“黄小娘子可在?老夫人要见你做的糕饼呢!还不快些。” 黄樱正发愁呢,她并不很饿,吃了那些已有些吃不下了。 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忙“哎”了一声儿,教那婆子小心抬着冰鉴。 “多谢娘子招待,改日到黄家糕饼,我请客!”黄樱笑。 金萝笑,“那奴便记着了。” 黄樱进去时,屋子里坐着满满当当的人,个个衣着华贵,穿金戴银,闪得她眼睛都不敢瞧。 她看到谢晦坐在下首冲她颔首。 她忙上前给老夫人贺寿,笑盈盈道,“奴特来给老夫人贺寿,祝老夫人福寿康宁。” 老太太招手,笑道,“我听说你做了新的糕饼,便是那个用冰鉴围着的?” 黄樱忙笑,“是。” “我们这会子可都饿了,正好来尝尝呢。你可不能丢我的老脸,这里坐着的都是我的相识,他们若是说难吃,我老人家这张脸可没处放了。”老夫人笑道。 大家都笑起来,“谁敢不给您老人家面子,便是难吃也要说个好吃了!” 黄樱笑道,“滋味儿如何,老夫人吃过便知。” 她教人将冰鉴撤了,那些围挡的冰去掉,大家才看到那蛋糕的真面目来,不由发出惊讶的声音。 好大的糕饼,足有半人高! 通体是红色的,玫瑰花一样的红。还有些白色的不知是甚,瞧着甚是怪异。 “这样红,能吃?可别有毒?”有人道。 黄樱笑,“这个红是红曲做的,给奴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做那有毒的。” 她拿出面包刀,教丫鬟们盛着碟子,挨个切分起蛋糕来。 这样大的,足够屋子里头每人都分上一块儿。 大家对这个红色还是有些不敢下嘴,都踌躇着。 老夫人身边的妈妈笑道,“老夫人赏赐奴一块儿,奴先替各位娘子尝尝,若好吃大家再吃不迟呢!” 黄樱笑,“奴也陪一块儿罢。” 她自然相信自个儿的手艺,但总想确定味道究竟有几分满意。 她先给李妈妈。自个儿也端了一块儿。 李妈妈吃了一口。 大家都盯着她。 李妈妈一顿,脸色涨红。 大家忙问,“如何?” 李妈妈埋头狼吞虎咽,就在大家都急了时,她吃完了,神色激动,“这也太好吃了!” 众人面面相觑。 -----------------------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 第95章 风靡东京城 黄樱这蛋糕上, 还用奶油裱花挤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最上头的奶油裱花极好看,红白相间, 用的是六齿大裱花嘴,是她特意为大蛋糕定做的。 大家见李妈妈这副模样, 都站起来瞧,“这是怎麽做的花?竟这般好看?” “这花我怎不曾见过?是甚麽花儿?” “这个是用模子做的,并没有这样的一种花儿,只是奴想的样子。” 黄樱忙笑着问老太太, “这糕饼不好放, 热了便要化了,老夫人可要尝尝?” 李妈妈笑说, “承老夫人的福,奴才有幸尝这个呢!滋味儿极好, 天上有地上无的。” 她也是谢府老人, 不是那起子没见过世面的, 这会子直咽口水, 恨不能再吃上十块八块的。 哎唷!她直舍不得移开视线。 老太太也好奇起来, 不由笑, “既是这样, 快分了, 大家都尝尝!今儿来的可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也叫大家知道你的本事。” 黄樱忙笑,“哎唷, 全托老夫人洪福,奴少不得献丑了。” 只见她拿刀一切,麻利地盛出一碟一碟的乳糕来, 老夫人那个专门是一块儿“寿”字,李妈妈忙替她端上去,老人家尝了一口,竟是极松软的,满口生香。 她笑,“嗯,不错。” 其余人也有丫鬟们奉上。 她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娘子,甚麽好东西没吃过。 只在心里想着,不过是个糕饼,甜腻腻的,能有多好的滋味呢? 只是要给老夫人面子,她们装装样子也就罢了。 其中便有王宰相府上大娘子,出了名的直言不讳。 屋里除了老太太,数她品级高,便就坐在老太太下首。 她笑道,“我不爱那些甜滋滋的。” 说着,端起茶盏,只吃茶,理也不理那乳糕。 “哎唷!”一个娘子吃了一口,惊讶道,“老夫人好口福,东京城里何时有这样的糕饼,我们竟都是聋了,听也不曾听说。” 其余人也拿起勺儿舀了一口,漫不经心的神情怔住,又忙吃第二口、第三口……很快便将一块儿都吃完了。 又去瞧黄樱,却见她都分完了,老太太见屋里头各人都有了,又有教分给各个院里的,也有教分给廊下侍候的娘子们的。 她们眼巴巴瞧着别人吃,直咽口水。 “王大娘子,当真不吃么?”这是王大娘子下首的崔家大娘子。 王娘子瞥了她一眼,心里不大瞧得起她。只因这秦元娘连个后院里的小娘也拿捏不住,东京城里谁不知他们家两个庶长子,都比她生的崔四郎大五六岁。 换做她,那两个庶长子压根不可能生出来。 她面上却笑道,“我吃不惯甜的。” 崔大娘子笑道,“你瞧,那上头乳酥都化了呢!不如给吴娘子,瞧她馋的!” 吴娘子是工部尚书吴相公府上大娘子,生得胖,平日最爱吃,她正跟黄樱说,“不知这个寿糕如何订,我们府上也要做个。” 一句话引得大家都附和,“我也要!” “我们改日也去订呢!” 到底顾忌老夫人生辰,好歹只问了问便罢休了,不然那架势像要今儿便吃上。 黄樱也不想风头太过,老夫人好心搭台,她也不能太没分寸,只说了这个只给老夫人做的,暂时不卖。 大家急了,都去瞧老夫人,“老夫人,您快劝劝,哪有生意上门还不做的!您老人家可不能吃独食!” 黄樱忙笑道,“店里有小的乳糕,大家想吃随时去买,都是有的,只这个大的是今儿才做的,容我回去想一想呢。” 大家这才罢休了。 吴娘子听见秦元娘的话,笑着对王大娘子道,“大娘子不喜甜,正好便宜了我,方才那一个我还没吃够呢!” 王大娘子笑,“既是这样,少不得给你了。” 她瞥见吴娘子那肥胖的身躯,心里嘀咕,怪不得你胖呐。 得亏命好嫁给吴尚书。夫妻两个,一个老古板,一个吃货,虽也有几个妾室,却都没甚麽气候,哪像他们家后院里那些不省心的。 她又瞥了眼韩大娘子,这是韩枢密使府上继室,人称“活菩萨”,一问三不知,只是个书呆子。 想到对方府上那些兴风作浪的小娘和庶子,她心里才舒服了些。 旁边伺候的小丫头忙将王家大娘子那一碟子乳糕端到吴娘子桌上。 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 黄樱忙笑,“老夫人的心意,奴感激不尽,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呢!这糕饼我还只怕寒酸,幸得老夫人不嫌弃。说起来,老夫人是大福大贵的人,奴光是站在这里,沾了一丝一毫的福气都受用不尽的!旁人哪里有这个运道,分明是奴上辈子修来的呢。” “瞧瞧这张嘴,哎唷!”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了不得!” 大家都笑起来。 黄樱笑道,“这可都是肺腑里的话,真真儿的,奴笨嘴拙舌,不会说假话的。” 没过一会子,赵王府上王妃也来祝寿,老夫人也要迎客,黄樱忙退了下去。 赵王妃是谢大娘子亲自迎进来的,一同进来的还有许多小娘子,个顶个的漂亮。 联想到方才,她猜测谢府上这是要替谢三郎则一门婚事呢。 高门贵公子与贵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真真般配。 她踮脚偷偷瞧了瞧貌美的小娘子们,心里想也不知是哪个小娘子。 她将糕饼送完,还幸运地露了脸,给店里打了个广告,此行圆满。 北宋小饭馆 第169节 她没瞧见刘娘子,见金萝姑娘呆呆地坐在屋里,便笑着进去,裙摆在门槛上扫过。 “金小娘子,奴这便家去了,劳烦替奴向刘娘子说一声儿,多谢她照顾。” 金萝回神,笑道,“小娘子不等一等么?老夫人这会子忙,定有赏赐的。” 黄樱忙笑,“哎唷,之前府上送的礼还还不清呢,不敢讨赏。原本便是来向老夫人祝寿的,如今寿也贺了,府上也忙,再赖着不走,成什么了。老夫人和大娘子都忙,奴不敢添麻烦,这便走啦!” 金萝见她不似客气,说着便往外走,忙跟上,“我送一送小娘子,园子里人多,冲撞了就不好了。” 黄樱怕大户人家规矩多,她自个儿也不好乱走的,忙笑,“真真儿多谢小娘子,大热天儿,还劳你走一趟。” “这原是我们的本分,小娘子不必客气。” 黄樱这人有点儿颜控,看见好看的,心里便欢喜。 金萝长得温婉又知性,放在后世,绝对是个古风大美人,她咋舌,大户人家连丫鬟都这么美呐。 金萝问她一些市井之事,黄樱知道的便都说了。 谈话中,她得知金萝竟没有出过门。 “内宅女子怎好去外头呢?奴自八岁进了府里,侍奉老夫人,如今又照看郎君院子,主子宽厚,待下人极好,衣食住行比之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也不差了。” 黄樱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她看着金萝那漂亮的脸,有些惋惜。 “外头有外头的好,府上有府上的好,只要过得开心。”黄樱笑着道,“若是想吃糕饼,尽管打发人到店里来,报我的名号,我请客!” 金萝“噗嗤”笑了,“好。” 黄樱也笑,这才像个小姑娘嘛。分明也就十七八岁,之前一本正经的,教她怪难受的。 她还发现这姑娘有两个虎牙。 金萝正笑呢,看见有人来了,忙收敛神情,“小娘子,奴只能送到这里,外头我不便出去了。” 她叫来一个门上的婆子,“好生将小娘子送出去,打发轿子送回家去。” 婆子忙“哎”,笑道,“娘子放心。” 黄樱回头,笑道,“告辞。” 金萝回去院里,却在门口撞见三郎君,她忙福了福。 谢晦想起甚麽,脚下顿住,“黄小娘子可送了?” “回郎君,奴亲自送到二门,吩咐了轿子送回去呢。” 她低着头,见三郎君站着,像是还有话吩咐,她心里惊讶,这还是头一回,郎君瞧着她问话。 她心里不知是甚麽滋味儿。 她笑道,“奴送去的冰雪荔枝膏很合小娘子的口味儿。” “是么?”谢晦声音温和,“今日老夫人千秋,院里每人赏一吊钱,此事你去办。” 金萝眼睫一颤,“是,多谢郎君。” 那股檀香味儿消失了,她才抬起头,看向郎君的背影。 一旁洒扫的小丫头子惊喜道,“金萝姐姐,郎君说的可是真的?连我们竟也有赏么?” 金萝笑,“小妮子,连郎君的话也敢怀疑。” 小丫头霎时欢呼起来,那可是一贯钱呐!抵得上一月月例了。 金萝瞧着她们脸上的笑,低头不知在想甚麽,小丫头唤了她两声儿,担忧道,“金萝姐姐,别是中了暑气罢?快进屋歇着。” 金萝摆摆手,笑道,“哪就那样金贵了。你们快别偷懒,赶紧将水打了,我瞧见那一口缸都是空的,仔细妈妈说你们。”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忙跑去打水了。 …… 黄樱也没想到,一趟谢府祝寿,教黄家糕饼铺子在东京城里火了。 她回去当日,便有人来店里,说要订做谢老夫人同款蛋糕。 黄樱一问,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外头都传呐,说谢老夫人寿辰,黄家糕饼铺做了寿糕,和人一样高!甚麽宰相府娘子、尚书府娘子,都赞不绝口的。” 那些送礼到谢府上的商贾,无缘得见那“寿糕”,却不妨碍他们消息灵通,打听到太学南街这里来。 黄樱哭笑不得,她想了一想,道,“这寿糕形态各异,滋味儿也各有不同,今儿还做不了,待我想好了,大家五日后再来订,到时候我便接单。” 是以,这几日来人,她都打发了,自个儿研究了些蛋糕的造型和口味。 那三层的费时费力,做上那一个,她半日甚麽也别想干,故而价格定得极高,一个要十贯钱。 其他的单层的、小些的,分别便是五贯钱、三贯钱。 奶油不易得,这个价格并不夸张。 她还找孙画匠,照着自个儿画的简易版,补充画了完整版的“蛋糕”图样,她用针线装订成一个册子,里头共有大小、口味、颜色各不相同的蛋糕十款。 从第五日起,竟有许多人前来,都指明要谢老夫人同款“寿糕”。 黄樱总算意识到了北宋“顶流”的带货能力。 在任何时代,名人效应都是营销好策略。谢老夫人虽不出内宅,她寿辰上的寿糕却一传十,十传百,让许多空有财富的商贾趋之若鹜。 他们有大把钱,最是尊崇谢府这样有底蕴的人家。 谢府老夫人过寿的寿糕便是他们效仿贴近的手段。 一时间竟风靡京城。 黄樱接单接到手软。第一日她接了三个,分别是城北、城西、城南三个豪富商人订做,黄樱为了避免麻烦,要求他们到店里取货,自备冰鉴。 他们连连答应,见她接了,竟是喜不自胜的。 黄樱瞧见他们脸上那欢喜的笑容,没想到只是谢老夫人同款蛋糕,就教他们高兴成这样。 古代商贾和士族地位差距当真不小。 这日后面又来了十余家,黄樱都给他们排单排到了后头几日。 如此,过了十日,她身边有杨娘子和杨青几个跟着学,杨娘子手巧,是唯一一个跟得上的,如今抹面已经有几分样子,只是还不甚到位,需要黄樱收尾。 偏店里因着这一波更火了,生意忙不过来,少了两个人帮忙,更是捉襟见肘。 晚上,大家一边准备明儿的东西,黄樱一边又说招人之事。 洗碗的,切菜的,都要招,光蔡婆婆洗碗忙不过来了。 柳枝儿憋在心里好几日,好几次都想开口,又怕不好,都按下了。 这次见小娘子真的缺人,小心翼翼道,“小娘子,可否让我娘试试?” “你娘?” 柳枝儿忙道,“我娘很勤快,人也老实,小娘子便是给四十文也行的!” 黄樱想了一想,笑道,“行,明儿教你娘来,工钱都是一样的,没有四十文的道理,我只看做活如何,为人如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犯了规矩,不光是你娘,你也做不下去了。” 柳枝儿忙道,“小娘子放心!” 她心里很是雀跃,竟期盼起来,日子一天一天越过越好了,肉眼可见的未来教她心底充满希望。 要是娘也来,每月多赚三四贯钱,比缝补卖发芽豆儿赚的多多了,她们能攒下一大笔钱,也不必担心被东家赶出去。 黄樱当日便写了招人启事贴在店铺外头。 国子学下了学,梁毓经过黄家糕饼铺子,不由吸了吸鼻子。香味儿一阵阵飘来,他肚子咕噜噜叫唤。 他涨红了脸,忙四处瞧了瞧,幸好没人,他松了口气。 他瞧见王琰等人涌进去,心生羡慕,攥了攥手里一个铜子儿,低头瞧见鞋前头破了洞,不由窘迫,脖子发红,忙将脚缩了缩。 今儿教人瞧见他鞋破了,好一顿笑,他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儿钻进去。 他心里生出难过,为何王琰他们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他却生在这样穷的人家呢?穷得连一顿肉也精打细算,连新鞋也买不起,缝缝补补,教他在同窗跟前抬不起头。 他叹了口气,羡慕的视线从黄家窗子上扫过。 若是他生在黄家便好了,不愁吃穿,还有那香甜的糕饼,想吃多少吃多少。 他垂着头,正要转过街角,蓦地一顿。 他忙回头去瞧,见窗下贴着“招人启示”。 一群人围在跟前,七嘴八舌讨论着。 他顾不得里头有同窗,忙凑上前,将上头内容扫视一遍。 上头写了要手脚麻利者、擅庖厨者、心性纯良者,年龄十四至六十都可来试。 一个老伯急得满头大汗,“小郎,劳烦,上头写了甚?可是招人?招甚麽人呢?老人可行?” 梁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扫过,抿唇,心里有了私欲,“六十以下才可。” 老人忙松了口气,“俺正六十呐,六十可行么?” 梁毓摇头,“我不知,得问过店家。” 他忙往家跑去。 …… 此后几日,来黄家订做蛋糕的人竟越来越多。 黄樱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七月末。 她每日两眼一睁便是做蛋糕,睡前还满脑子蛋糕。 黄娘子招了几个新人。 柳枝儿的娘算一个。 还有个梁娘子,带着个小娘子,名唤梁曦,家里竟是当官的。 家里只是个七品官,俸禄不够一家十来口人花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梁相公近来又新聘了婢女,更加捉襟见肘。 他们家儿子竟还在太学读书。 店里几个娘子瞧他们娘儿俩可稀奇了。 北宋小饭馆 第170节 “真想不到,官宦人家娘子,竟还要做工养活婢女,这是甚麽道理?” 两个娘子都很麻利,上手极快,才来几日,已经甚麽都能搭上手了。 还有个王老伯,六十了,家里儿子都不孝顺,推来推去,他只得自个儿养活自个儿,本在黄家店外头蹲守做“闲汉”,每日能赚得几个钱,勉强温饱。 黄娘子打发他跟蔡婆婆一起洗碗。 这老伯手脚极麻利,许是被几个儿子踢皮球、长期嫌弃的缘故,干活极卖力,不肯落在蔡婆婆后面。 有了这几个人,店里终于周转开来。 杨娘子和杨青两个做蛋糕也有了些进步。 黄樱只要替她们收尾便好,总算轻松了些。 时间一晃,一月过去了,这个月光是蛋糕的利润,足有1000贯钱。再加上两个铺子的盈利1500贯钱,他们家存款目前统共有3500贯钱了。 黄娘子放了心。 新招了好些人,利润非但没有下降,还因着销售量增加,反而赚了更多钱。 这下她不排斥招人了。 黄樱也不想他们这么累,早晚要学会放手的,哪能事事躬亲,岂不是累死了。 3500贯钱看着多,在东京城里头还不够买房子的。 他们如今那间屋子虽补了屋顶,下雨时候墙角还有些渗水,到底是老房子。 黄樱在心底里计划着,等如今人手都熟练了,她便再开一家店,再招些人,这样能赚更多钱。 天气越来越热,他们店里头的冰雪乳茶和酸酪销量一骑绝尘,一日能卖出五百碗。 冰的价格也越来越高。 今年似乎比往年更热,一进入六月,太阳热辣辣的,都人多在风亭水榭避暑,浮瓜沉李,避三伏恶日。 东京城里的冰以“冰营务”最多。多是冬日里储存在地下冰窖,夏日销售。 黄家糕饼铺每日也要早早到冰营务排队买冰,以供每日销售。 如今他们一日要用上百斤,光买冰就要数贯钱。 黄樱每日会偷偷在自个儿的冷库里制冰,节省些成本。 到了六月二十四,黄娘子跟爹穿着打扮一新,不到五更便起来,赶着去神宝观抢烧头柱香。 这日是州西灌口二郎神的生日,东京城里百姓几乎都涌去了。 跟后世赶庙会似的。 还有社火可以观看。 官府也很重视。后苑造作所和翰林书艺局造了好些精巧之物,像是弹弓、毬杖、鞍辔、樊笼之类,由教坊司奏乐迎送到二郎神庙,沿途百姓捧着各色物儿都去供奉,队伍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黄樱跟兴哥儿几个用车推着冰镇乳茶和酸酪来卖,顺便瞧一瞧热闹。 宁丫头坐在车檐上,头顶着荷叶儿,四处张望,咋舌,“恁多人!” 黄樱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盛况呢。 她叫卖,“冰雪乳茶饮子嘞——冰雪酥酪嘞——” 好些人听见冰雪,这样热的天儿,立马便买来喝。 他们生意倒也很好。 一路出了州西万胜门,还未到神宝观,便已经听见人山人海的欢呼,夹杂着锣鼓、作乐之声。 黄樱也算见到耍杂技的了。 庙前头两个几丈高的长杆,上头有一块儿横木,有人站在上头喷火。 乖乖,那般高,光是瞧着都害怕呢。 宁丫头捂着眼睛,又害怕又想看,“他们不怕掉下来么?” 兴哥儿忙着鼓掌,回头笑道,“他们工夫好着呢!” 还有“跳索”,也就是,在空中走绳子的,赢来叫好一片。 还有戴着鬼面具拿着刀盾表演攻防的、小唱的、相扑的、斗鸡的……简直围得水泄不通。 ----------------------- 作者有话说:[眼镜]来晚了明天发红包 第96章 二郎庙偶遇 谢府。 每逢节庆, 谢老夫人总要给庙里添香油、给道观里捐香火、布施穷人,给子孙积德。 “你今儿也去上一炷香,怎三灾六病的, 这样热的天儿还能着凉,金萝怎麽照顾的。” 这日一早, 谢晦与老夫人请安。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见他脸色仍是不好,嘴里忙念“阿弥陀佛”,道, “那些小丫头们你一贯不管, 她们的性子我最是知晓,小孩子似的, 甚麽都指望不上,你娘也是, 成日家忙着应酬, 儿子病了也不上心, 也不知忙甚麽!” 她说着有些气, 一拍桌子, “回头教金萝到老身这儿回话。” 身后婆子忙应, “哎!奴这便去吩咐。” 谢晦笑了笑, 轻轻拍老太太的手, “祖母, 孙儿无事,金萝将院里管得很好, 只是我不大习惯旁人伺候,不教她们近身,怪不得她们。” “唉。”老太太叹息, “说来也是你娘不上心,你如今也到了娶亲的年纪,身边连个亲近之人也没有,也不知她成日操心甚,我倒要问问她去,怎麽为人母的。” 正说着,帘子掀起,谢相公并大娘子,还有四郎都来请安。 谢相公见老夫人面有怒色,对谢晦冷声道,“又怎麽气你祖母了?” 老太太啐他,“三郎能气我甚麽,也只有他一个惦记我。你们瞧着我老了,说话也不管用,还来作甚?” 谢相公惶恐,“娘这是怎说呢,儿子孝敬母亲还来不及,万万不敢阳奉阴违。” “好,既如此说,我问你们,三郎病了几日,你们可有问过?可曾请医问药?” “三郎病了?”谢相公忙去瞧,见谢晦脸色果然有些不好,皱眉,“甚麽病?院里多少下人伺候,病了吩咐一声便是,还劳老夫人操心!” 谢晦垂眸,“父亲教训得是。” 大娘子察觉老夫人对自个儿冷淡,忙笑道,“都是我的不是,这些日子忙着操心三郎婚事,竟连三郎病了也不知,该死,手底下那些丫鬟心也大了,也不知回禀的,回头我好生罚她们!” “哦?三郎的婚事?”老太太斜倚着一个靠枕,“都有哪些人家?” 大娘子笑道,“这头一个,便是王相公府上七娘,年十七,我瞧着与三郎最是相配。人品也好,相貌也出众,更难得,诗也写得好呢!” 老太太沉思着,“我听人说王宰相近日遭到不少弹劾?” 谢绶摆手,“王家不妥。” “为何?”谢娘子不解。 “王宰相好大喜功,喜奢靡,与我谢府家风有悖,兼之近来朝中之事,咱们避着些好。” 谢大娘子笑道,“也只是有意,凭咱们三郎的人品,想要结亲的人家多着呢!王家既然不好,还有吴家,韩家,梁家……我瞧着他们的意思,都是极愿意的。” 谢相公沉吟着,“这几家倒不错。” 他们商量着那几家小娘子品性,谢娘子笑道,“说起来,都是我做母亲的不好,三郎小时候多亏老夫人照看,他也最亲近老夫人的,三郎的婚事还请老夫人定下,我也好回了官媒婆,他年龄也不小,正该议亲了。” 老夫人看向从方才起便沉默不语的谢晦,拉着他的手,笑,“三郎,你怎么想?” 谢晦脑海里闪过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抿唇,退后作长揖,“是三郎的不是,劳祖母挂心。只孙儿如今无功名在身,唯愿一心读书。至于娶亲一事,待进士及第之时再议不迟。” “还算有些进取心。”谢相公哼了一声,捋了捋胡须。 老夫人看了谢晦一眼,“既如此,少不得依你。” 大娘子欲言又止,见老太太和谢相公都同意了,她不由盯着谢晦,“三年后再议未免太迟了些。如今且定下,待到你考取功名再成亲不是正好?” “多谢母亲替儿子着想,只是儿子不愿耽搁旁人,望母亲成全。”谢晦道。 大娘子垂眸,“既然这样,我也不白忙活,可惜那几家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老夫人乏了,他们行完礼便都出去。 谢相公想起甚,道,“今日神宝观进香,你替大郎去罢,他有事在身。” “身体可吃得消?”谢大娘子看他脸色有些白,“可吃药了?” 谢晦抿唇,“吃药了,无碍。” 谢昀也嚷嚷着要去,被谢大娘子拦下了。 他抱着大娘子撒泼,大娘子笑道,“外头太阳这般毒辣,你金尊玉贵的,受得了?再者,那乌泱泱的人,再将你挤着搡着,万一伤了哪里,亦或者是走散了,不是要娘的命?你好生在家里待着,凭你想玩甚麽,都随你去。” 谢晦听见四郎撒泼打滚的声音,只不管他如何闹,大娘子不肯松口。 他抿唇,带着家下人,骑了马,将老夫人吩咐的一应敬献物儿送往二郎神庙。 “驾——” …… 却说黄樱没一会子便将一车冰雪乳茶和酸酪卖完了。 宁丫头已经晒得受不住,嚷着肚子饿,要去分茶店躲日头、吃羊肉。 黄樱替小孩儿擦了擦汗,教兴哥儿将车放到分茶店门口,带着宁丫头和兴哥儿进去歇脚。 她去瞧一会子热闹,也找找爹娘。 兴哥儿他们每年都来瞧社火,早不稀奇了,但黄樱稀奇呐! 她可是头一回看,跟几个人挥挥手,她便背着自个儿装冰雪乳茶的葫芦钻进人群里了。 那小唱弟子声音可真好听!虽她的嗓子也很亮,好些娘子夸好听,却不能与这些专业人士相比。 她还听出来,这唱的是前朝词人的《雨霖铃》,几岁小儿都相熟呢。 北宋小饭馆 第171节 时人都说“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可见一斑。1 那拍板声音嘈嘈切切,曲调清讴婉转,字真韵正,真美。 她喝了一口冰奶茶,又去瞧表演“合笙”的。所谓“合笙”,是一种说书的流派,也叫“唱题目”。 大概类似于当场指物赋诗。 那老者得了旁人指定所赋之物,信手拈来,当即便赋诗一首,内容滑稽讽刺,惹得叫好不断。 黄樱驻足瞧了半晌,才一会子,便已经说了三首了。 她心服口服,也给老伯扔了两个铜子儿。 她又跑去瞧小儿相扑的,可真热闹!一路上看得眼花缭乱,热得满头大汗。 好容易挤到神宝观大殿前头,台子上可不是外头那些民间艺人了,而是教坊司和禁军仪仗乐队“钧容直”,这会子正作乐歌舞呐! 她忙踮脚瞧了一会子,台上的人表演完撤了下去,又换了杂剧来演。 百姓们欢呼叫好。 这台子上直要演一天,从早到晚没歇着。 没一会子,人群骚动起来,黄樱瞧去,见一群太史局内侍抬着贡品来进献,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北宋宫廷内侍,不由踮脚瞧去—— “咦?” 前头骑马的内侍旁边,那不是谢三郎么?头戴幞头,穿青色圆领襕衫,骑着高头大马,此时正低了头听内侍说话。 大热天儿,他跟大家不像是一个图层。 黄樱热得抹了把汗,心想这好看的人连头发丝儿也好看呐。 她身边好些小娘子都骚动起来,伸长脖子去看。 她美美瞅了两眼,又往后看,谢三郎身后跟着不少豪奴,亦抬着不少进献之物。 说巧也不巧。东京人当真重视二郎神生日,不论皇宫大内,还是谢府这样的权贵之家,亦或者普通百姓,人人都来进献。 娘和爹也不知抢没抢着头柱香。娘也带了不少糕饼来进贡的。 黄樱想起娘昨晚卷着席子要来庙门外蹲守就失笑。 当真积极! 她很快将谢晦抛诸脑后,喝了口冰奶茶解暑,又往四周瞧,没见爹娘的影子。 又挤了挤,肩膀教人拍了拍,她唬了一跳,忙扭头,不由笑道,“王娘子!” “找你爹娘?” 黄樱忙点头,想起娘是跟王娘子一块儿来的,忙问,“娘子可见呢?” 王娘子头发都挤得乱了,正往外走,“庙里人太多,他们进了香便到外头去了,你没见着?” 黄樱笑,“没!” 人群太吵,他们说话用喊的,黄樱指了指,“那我上外头找去!” 王娘子挥挥手,朝王铛头那边走。 黄樱穿的薄纱褙子,细布抹胸,一路上她好险才没教人踩掉鞋。 她都碰见好几个小娘子,鞋丢了一只,涨红了脸坐在廊下,四处张望着。 好些娘子汗透重纱,脂粉教汗水脱了,脸上红一块儿白一块儿,好不狼狈。 挤出庙门,她长出口气,叉腰回头,咋舌,“乖乖!” 谢晦替祖母上了一炷香,见二郎神像前跪满了人,边磕头边念着些“保平安”、“我儿高中”、“生意顺遂”、“姻缘圆满”之类的话。 “郎君,贡品都献好了。” 谢晦“嗯”了一声儿,“走罢。” 他抬脚,忽闻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不由望去,只见乌泱泱的人围着露台,钧容直正奏乐,锣鼓喧天。 他抿唇,“香再拿一根。” 小厮忙递来。 谢晦眉眼平静,伸到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在他的眸子中,他轻轻捏着香插进香炉。 “郎君可有许愿?听闻二郎神很灵的。” 谢晦垂眸,回想方才所为,声音淡淡的,“我不信这个。” 小厮讪讪,不敢再说了。 自有豪奴开道,他不必从人群中挤出。 身旁传来好些惊呼尖叫,他习以为常,面上平静如水。 蓦地,他看见前头,脚下不由停了,吩咐道,“你们自行回府,禀明老夫人,我还有事。” 他打发了人,看见黄樱正从人群里挤出去,抹了汗,脸热得通红,望着乌泱泱的人目瞪口呆。 他不由笑了一声。 “黄小娘子。” 黄樱正感叹呢,听见似乎有人叫她,忙扭头,向前面、左右张望,猛地,谢晦那张脸映入眼帘。 “谢郎君?” 谢晦笑了笑,“真巧。” 黄樱忙笑,“可不是!方才便瞧见郎君骑着马呢,好不威风,这是事儿办完了么?” 谢晦点头,“嗯。” 黄樱正要说甚,脸上落下一滴水来,她摸了摸,忙仰头瞧,“哪来的水——” 话音刚落,水倒挂了似的,从天上泼下来。 人群霎时乱了,一窝蜂往外涌。 黄樱兜头淋成了个落汤鸡,瞧见人流洪水一般,唬了一跳,顾不得甚麽,“快走!” 她急得一把抓住谢晦衣袖,赶紧往外跑。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97章 同喂小雀儿 谢晦一愣, 身后沸反盈天,仿佛热水浇在油锅里,喧闹声震得耳膜颤动。 “郎君快些!”黄樱催他, 拽着他忙往外跑。 谢晦看着她发髻间的蜀葵,抬脚, 跟着她跑。 他有些不习惯。 雨打在脸上,烧得发胀的脑袋清明许多。 他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听见雨打芭蕉,听见自个儿的呼吸…… 仿佛一切都慢了, 他看清了街上每一个人, 拄着拐杖的老妪、哭喊的稚子、叉腰骂人的妇人…… 那朵紫色蜀葵教雨水打得坠落,跌进泥水中, 被行人踩在脚下。 他低下头,被拽得一个踉跄。 黄樱生怕被踩踏, 看他还有心思捡一朵花儿, 忙拽走了, “不必捡的!我家院里好多呢, 郎君想要, 回头给你折一束便是!” 谢晦不由失笑。 从小到大, 他循规蹈矩, 行走坐卧都不曾逾矩, 遑论在街上奔走。 唯一一次, 是祖母在庙里病了,他跑去找人, 撞到谢相公,谢相公斥责他,“君子不重, 少条失教,飞扬浮躁!教你的礼仪都学到哪去了!” 他们家里,只有谢昀没有人管得住,每日疯跑一阵,胡闹一阵,吵得谢相公头疼。 黄樱只紧急的时候拉了一下,跑出庙门,见他回过神,立即便松开了。 人群慌乱躲雨,小孩子还惊喜地仰头瞧,用脸去接雨水,恨不能下得再大些,将暑气浇透了去。 “下雨啦!” 那丢了鞋的小娘子顾不得,赤脚在水里跑。 黄樱抹了把眼睛,见水面上躺着两片儿碧绿荷叶儿,眼疾手快捡起来。 “你——”旁边跟她同一目的的男子见她快了一步,气得跺脚,忙举起袖子遮脑袋,骂骂咧咧地跑了。 黄樱一笑,她自个儿撑一个,另一个递给谢晦,笑盈盈道,“谢郎君,这雨怕还要一会子,前头有个水榭,先到那里躲一躲罢。” 谢晦“嗯”了一声儿,从她手里接过。 黄樱顶着荷叶儿,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上头,她脚步轻盈,在水里跑,溅起水花一片。 水榭中已有躲雨之人,黄樱瞅中一个空地儿,赶忙跑进去。 她将谢家郎君让到里头,自个儿跟旁边的老婆婆挤一挤。 “啾啾!” 谢晦擎着荷叶儿,浑身湿透了,顺着声音瞧去,小灰雀儿自小娘子口袋里钻出脑袋,扎挣着要跳出来。 黄樱将荷叶儿丢到一旁,随手抹了两把脸上雨水,不用瞧,她都知道自个儿狼狈得很。 她将小雀儿揪出来,一只手拎着脖颈,任由它抗命蒲扇,笑道,“郎君怕是认不出了罢,它如今肥得都飞不动了。” 仿佛知道被骂了,小雀儿扑扇翅膀,将水扇了她一脸。 黄樱忙嫌弃地举远了,“不光肥,性子还差呢,你瞧,一句也说不得!” 小雀“啾啾”“啾啾”叫个不停,黄樱给了它一个脑瓜崩儿,一手从身上布袋里拿出油纸包,“别叫了,这便喂你,谁家小宠似你一般,一时半刻也不受饿。” 北宋小饭馆 第172节 她虽在念叨,掏布袋的动作却很急。 谢晦低头,视线落在小灰雀上。 黄樱真是给小雀叫急了,忙拿出一块儿桃酥饼捏碎,托在掌心。 小雀儿忙跳进去,低下圆乎乎、毛茸茸的脑袋,歪头冲她“啾啾”两声儿,低头啄食起来。 瞧那狼吞虎咽的样子,黄樱摸摸它,声音柔软,“饿坏了罢,都是我忘记了,下回不会了。” 头发上滴下水来,她胡乱拿袖子擦了擦。 眼前伸来一只手,指骨宽大,指甲修剪得极短。 指尖捏着一块儿白绸帕,光泽流动,瞧着便不便宜。 黄樱一愣,瞧见他中指磨出的茧子,生生破坏了那手指的美感。她不由摸了摸自个儿的手指,这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以前她中指也有这样凸起的茧子。 谢晦又往前递了递。 黄樱抬头,见他戴着幞头,除了打湿了,脸有些白,丝毫不损气度。 “郎君自个儿用罢,我们市井之人,不讲究的,一会子太阳出来,晒一晒便好。” 她说着,胡乱拿袖子抹了抹,却只是将头发抹得更乱糟糟。 她嫌裙儿吸了水,沉,一只手托着雀儿,一只手去拧裙摆,一捏一大把水。 谢晦伸出的手没动,“多亏小娘子帮忙,一块帕子不算甚,小娘子擦一擦头发罢,太阳不知何时出来,若是病了便不好了。” 黄樱见他嘴唇干燥,想到甚,忙到布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水鹅梨来。 “既如此,我用这个跟郎君换,这梨子水多,郎君尝尝呢!”她接过谢晦的帕子,将水鹅梨放进他掌心。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很烫,黄樱有些吃惊。 谢晦眼睫一颤,手指收拢,“多谢。” 水鹅梨产自中原,如今正是上市的时候,皮薄,汁水多,香味儿浓郁,诗人说它“新带中原雨露来”、“拂拂鹅黄初借色,涓涓蜜醴为输津”。1 谢晦指骨宽大,原本她巴掌大的鹅梨到了他掌心,瞧着便小巧玲珑了。 黄樱笑,“这是礼尚往来,不必谢。” 她拿帕子擦了擦头发上滴下的水,帕子上有檀香味儿,是谢晦身上那股味道,说不上来的感觉,教人心里也宁静下来。 帕子在古代有特殊意义,她用过的也不好再还回去,凭谢晦的身份,也不缺一块儿手帕,她用过处理了便是。 小雀儿吃完掌心那点,又歪头“啾啾”“啾啾”叫。 黄樱惊讶,“还没饱?” 谢晦垂眸,视线落在小胖啾身上,小雀圆头圆脑的,低头啄食时像一个球儿,圆滚滚、毛茸茸,丝毫看不出初见时候的模样儿。 他不由伸出手,“可否教我喂它?” 黄樱忙笑,“自然!” 她一手掐住小胖啾脖颈,小雀茫然,“啾啾?啾啾!” 黄樱将它放到谢晦伸出的掌中,小雀骤然换了环境,忙夹着翅膀“啾啾”叫,细声细气地,很有些害怕的模样。 跟方才雷霆撒泼之势判若两雀。 它细细的脚趾冰冰凉凉,踩在谢晦掌中,却在他心里划过痕迹,如蜻蜓点水,泛起涟漪。 他轻轻拢起手,触到柔软细腻的覆羽,透过小雀圆鼓鼓的胸,感受到心脏在跳动,滚烫自掌心传来。 一时间分不清是他的手烫,还是小雀更烫。 “啾啾!” 黄樱又拿出一块儿桃酥饼捏碎,放到谢晦手心里。 挪开时,她指尖不小心蹭到,确实很烫。 她不由瞧了他一眼。 谢晦比她高一个头,少年人正是抽条的时候,瘦削,挺拔,像绷紧的剑。 他察觉视线,向黄樱看来,凤眼半垂,透着一贯的矜持自若。 黄樱忙移开视线,“这雀儿恁能吃!” 她心底咋舌,女娲造人的时候也忒偏心! 谢晦垂眸,瞧着小雀啄食,“小雀如今可还啄人?” “早便不会了。”黄樱笑得得意,“这养雀儿便如养花儿一样,要耐心教,小惩大诫,它啄人,便教它知道错了,我教训了几日,它便再不敢了。” “郎君可以摸摸呢!”黄樱也围着他的手打转,“如今胖乎乎的,可好摸了。” 谢晦笑了一声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雀儿毛茸茸的脑袋,小雀嫌烦,狠狠抖了抖脖子,试图将他的手抖开。 “啾啾!” 黄樱“噗嗤”笑了。 谢晦也笑。 黄樱瞧着他笑呆了一瞬,在他察觉前忙移开视线。 乖乖。 两人间距离拉进了许多,那些阶级差距,仿佛消散了,黄樱此时才将他当个兴哥儿一般的小郎,而不是权贵家的少爷,——捧着,敬着,心里却警惕着。 “谢郎君是不是发热了?”黄樱早察觉不对,此时才开口提醒。 “无事。已吃过药了。”谢晦抿唇,看了她一眼。 “雨停了!”黄樱忙站起身,伸手到亭子外头一试,果然不下了。 太阳从乌云后头钻出,灿烂而耀眼,将天地照得明晃晃的,葱茏林间如同披了金色浮光,流光溢彩。 枝叶上细小水珠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像是突然降下的一场梦境。 谢晦垂眸,小雀终是吃饱了,不再留恋那些糕饼渣子,扑扇翅膀,跃跃欲试。 黄樱忙捏着小雀颈子,提溜到谢晦眼前,掐着嗓子,“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啾啾啾啾!” 小雀扑腾起来。 谢晦忍不住笑了一下。 黄樱也笑,“嘿,这雀儿吃饱了便翻脸不认人,多谢郎君。天放晴了,郎君快回府罢,本就发热,如今又淋了雨,加重了便不好了,老夫人怕是要担心呢。” “我也得去找我爹娘了。”黄樱背着挎包,捏着雀儿挥手。 谢晦手指一动,握紧了鹅梨,笑道,“嗯。”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边,像一阵风,空气里只留下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他捡起地上的荷叶儿,将两只都握在手中,走到日光底下,脑袋里针扎似的疼,他面色平静,走进一家医馆。 亭中诸人见他通身气度便是贵人家的衙内,并不敢靠近。 待他走远,当即指指点点,“喝,谁家郎君,生得仙人一般!” “哎唷,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容貌这样出众的郎君呐!” “真不知哪家小娘子才配得上!” 黄樱没找见爹娘,也担心兴哥儿和两个小孩子,便先往分茶店走,远远地,她竟听见了娘的声音。 听起来,又在骂人呐。 她加快脚步,身上衣裙被太阳一晒,已经快干了,她提着裙摆跑了两步,瞧见爹娘和三个小孩子都在分茶店门口,允哥儿红着眼睛,正抹眼淌泪地哭。 黄娘子双手叉腰,指着一个男子,“钱还来!打量着欺负小孩子,拿白矾水泡的草来斗,信不信老娘告官!” 那男子讪讪地将钱还给她,骂骂咧咧,“至于么,不就是二十文钱!瞧瞧你们那穷酸样!” 黄娘子照着他脸啐了一口,“呸!老娘穷不穷干你屁事!你个老杂毛!”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98章 做猪肉松啦 州西到太学距离甚远, 来时他们一路叫卖,如今回去,他们边走边逛。 万胜门外下了那般大的雨, 州桥街上却一滴也没下,青石街道干得冒烟了。 黄樱买了几碗紫苏饮子, 大家喝了解渴。 她还瞧见卖脂麻团子、细索凉粉、豇豆坨儿的,还有卫州白桃、南京金桃、金杏、小瑶梨子、水木瓜、药木瓜…… 如今正是瓜果上市的时候,水木瓜香气浓郁,贵人家里多用来观赏闻香。 宁丫头嚷着要吃药木瓜, 黄樱走到小摊前头, 问了问价格。 药木瓜用盐、糖腌渍过,一份十五文钱。 宁丫头眼巴巴瞧着, 上回谢府上送来的木瓜,她吃了一回便记住了。 黄樱买了几碗, 小孩子最开心了。 她教兴哥儿也坐下吃。 爹推她, “你也去。” 黄樱忙摆手, “我不爱吃这个, 甜腻腻的。” 这种腌渍的木瓜还不如原本新鲜的滋味儿好呢。可惜新鲜的价贵。 这种市井吃食价格说贵不贵, 说便宜也不便宜。 若是几个月前的他们, 是万万吃不起的。 黄娘子如今也叫黄樱培养了些糕饼铺子掌柜娘子的好习惯, 没吃过的她也想知道是甚麽滋味儿, 好跟自家店里比较。 黄娘子尝了一口, 皱着脸,有些纠结, 不知是自个儿没口福还是当真不合滋味儿,干巴巴道,“不如谢府上送的。” 北宋小饭馆 第173节 她给黄父尝完, 又递给黄樱,“尝一口。” 黄樱不想吃,她皱眉,“赶紧张嘴!” 黄樱只得张口。 她的脸也皱起来了。 若是几个月前饿肚子的时候,吃到这甜滋滋的腌木瓜,她定很欢喜。 如今衣食无忧,家有余钱,这种物资短缺时代百姓为了延长保存期限、腌渍的水果,说实话,她不喜欢。 黄娘子只以为自个儿不会品,狐疑地拿起一块儿又细品。 发现还是不好吃。 十五文钱呐,怎会! 她不信了,直将一碗都细品完,“下回不买了!” 她心疼钱。 黄樱失笑。娘跟几个小孩子一样,以前买不起这些,如今买得起,也觉得这些不便宜,滋味儿自然便是好的。 其实不然。 她走到卖桃子的小贩前头打量着,正想熬桃子酱呢。 古代水果没有经过基因筛选,总体个头都小。 东京城本地的桃子也就小孩儿拳头大,卖相和口感都比不上卫州白桃、南京金桃,但其桃子风味儿却比后世丰富。 “老伯,这桃怎卖?”黄樱指着那核桃大小的本地毛桃。 “十文一斤。” “这两个呢?” “这白桃产自河南卫辉,以往可是贡品呐,汁水丰盈,一斤六十文。” 黄樱笑,“恁贵。” 老头笑,“那金桃更贵呐,大船从南京运来,这是头一批,一斤百文钱。” 黄樱想买,求救的目光看向娘。 黄娘子撸起袖子就上前来,吊梢眉下一双精明的眼睛,往摊子上一扫,皮笑肉不笑,“好你个好汉,敢骗我家二姐儿,打量着我不知六月里桃儿的价呢!” 老伯忙笑,“娘子这话可不能胡说,老夫价格公正,人尽皆知。” “往年这白桃和金桃价格是如今一半,今年怎这般贵了?” “娘子有所不知,今年南边下雨,这桃上市都晚了半月呐,果农减产,价格自然便贵了。” “你每样儿便宜五文钱,我家买的多,几样儿各买十斤。” 老汉抹了抹汗,“这可不能够,老夫亏了啊。” “有甚不能够,我还不知道果子的行情?卖不卖?不卖我可就走了。” 黄娘子说着,抓了黄樱便走。 爹也将车套上,大家都上车。 那老汉见他们果真走,忙招手,“娘子!” 黄娘子眉眼得意,冲黄樱挑眉,又跳下车走上前,啐道,“早如此不就好了,大热天儿,折腾这一回。” 老头儿抹汗,耷拉着眉眼,“没见过您这样儿砍价的。” 黄樱笑,“若是我吃着滋味儿好,定多来买。” 老头这才有好脸色,“那可说好了,不然我也太亏了。” 回去的路上,黄娘子点点黄樱额头,恨铁不成钢,“他装模作样,你便心软呐!” 黄樱讪讪,谄媚地笑,“他一个老人家,也不容易。” 黄娘子啐,气笑了,“你上附近打听打听,轮到你可怜他?那老头儿家里阔着呢!州桥旁的大宅子住着,家里儿子在官宦人家当差,你当他那些桃从哪里来的?你便一文钱买,他也是白赚!你没瞧只他一个卖,旁人哪里有这关系?” 黄樱吃了一惊,“娘,这你都知道!你是百晓生呐!” 黄娘子没好气,“我苏玉娘多精明,怎生得你们几个榆木脑袋。” 黄樱揽着娘,“哎唷,不愧是我娘!咱们家全指望你了!” 说得黄娘子嘴角压不住,笑骂,“你就长了一张嘴!” 到了店门口,正碰上送鱼虾的祖孙二人。 瞧见他们,老伯忙带着孙儿迎上来,皱纹遍布的脸上露出笑容。 那小孙儿脚上穿一双新布鞋,身上衣裳也合身了,脸蛋晒得红彤彤的,稚声稚气问好,“娘子,窝跟爷爷来送虾。” 黄樱见他们满头汗,衣裳都教汗打湿了,“快进来喝口水罢,天儿太热了。” 宁姐儿忙跑到屋里头,两只手费劲地提着尖嘴大茶壶,“哐”放下,“给。” 老伯诚惶诚恐地蹲下,也不敢坐,黄樱给他们倒了水,祖孙两个“咕嘟咕嘟”连喝三碗。 这样的天气,一老一小赶十几里路,还挑着几十斤鱼虾,实在不容易。 他们家如今的鱼虾,除了老伯这里收的,剩下的便在鱼市买。只老伯的虾更好些。 比起夜市上头一回见、小郎衣不蔽体、赤着脚的模样,如今祖孙两个每日都能挑来几十斤鱼虾,能卖不少钱,足够温饱。 他们家里也只剩一老一小。 黄父拿称,称了一下,足有十斤虾,二十斤鱼,卖了一贯200文钱。 黄樱数好钱给他。 老头儿的手是她见过最粗糙的,早已经瞧不出皮肤本来的模样,颜色漆黑,长年累月劳作,色素沉淀下去,茧子厚厚一层,粗糙得不像人的手了。 上回一只烧红的锅掉下来,他直接伸手接住,黄樱吓坏了,赶紧瞧他的手,他忙摆手,“不疼,不疼。” 黄樱瞧时,见只烫了茧子,并没有烫到肉里。 那茧子铜墙铁壁一般。也不知道一个人一辈子怎么样反复劳作,才能将手磨得这样。 上回老伯脚上连鞋也不穿,今儿竟也有草鞋了。 黄樱笑道,“老伯买了新鞋?” 老头臊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将脚往后缩了缩,“多亏小娘子。俺们这个冬日能买得起炭了。” 小孙儿稚声稚气,仰头,“多亏小娘子。” 黄娘子风风火火端来一盘切沙琪玛的边边角角,放到祖孙面前,甚麽也没说,又急急忙忙去店里收钱了。 黄樱笑道,“快多谢婆婆。” 这小孩儿很机灵,上回在夜市上就是他推销虾,才四五岁,帮他爷爷卖虾。老头儿跟爹一样,有些不会说话。 “多谢娘子。”小孩儿稚声稚气的。 老头有些惶恐,“这恁金贵,怎好给俺们吃。” 说着忙往后退。 黄樱笑,“这是不能卖的,吃罢。” 她推给小孩儿,“都是糖和麦面做的,丢了可惜,店里都吃腻了,只是不好看,滋味儿是一样的。” 她还有事,教他们歇会儿再走,她便去灶房忙了。 小孩儿闻到盘子里香甜的味道,咽了咽口水。 宁丫头趁没人,也从盘子里抓了两根,一根自个儿塞嘴里,一根给小孩儿,“诺,不许说我偷吃。” 小郎忙点头。 “你怎不吃?我二姐儿做的,可好吃了。”宁丫头又从盘子里抓了两根。 “我吃。”小郎先给爷爷喂了一口,自己才吃了一根。 他呆住了。 宁姐儿挺起小胸脯,“好吃罢?” 小郎吸了吸鼻子,“真好吃!” “黄宁!”黄娘子出来便瞧见她在那里吃。 宁姐儿跺脚,忙咽下嘴里的,咧开嘴笑,“娘,我没吃!” 黄樱在窗户里瞧见,灶房里其他人自然也听见了,大家都笑得不行。 “小娘子又要做新吃食么?”他们看见黄樱将猪里脊丢进锅里焯水。 黄樱一边撇去浮沫,一边笑道,“对。” 天儿太热了,店里高糖高油的甜面包该下架了。 她得换些新品来卖。 大家不由期待起来。每次小娘子做新的吃食,他们都很开心! 因为人人都要尝,大家都能吃到! 柳枝儿的娘在一旁守着蒸笼。 她听见大家说说笑笑的,心里记挂着每个蒸笼里头的吃食,牢记柳枝交待的,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多蒸一点时间,就将东西蒸坏了。 她很怕店家将他们娘儿俩都赶走。 黄樱和黄娘子都在观察这些新来的人,发现都很麻利,没有心怀不轨、偷懒耍滑的。 焯水后,她将锅盖盖上,“娘子帮我看着些火,小火炖半个时辰便好。” 柳娘子忙“哎”一声儿,“小娘子放心,俺仔细看着。” 黄樱要做的是肉松。 传统肉松可以用猪里脊做,也能用鸡胸肉做。不过后世无良商家多加了豌豆粉压称,纯正的肉松是只用肉做的。 里脊肉炖熟烂以后捞出来,顺着纹理撕成极细的纤维条儿,加入酱清、油、盐,大锅里头小火翻炒。 北宋小饭馆 第174节 这个过程费时费力,她这一锅煮了十斤肉,凭她的力气是翻炒不动的。 她叫杨志来,自个儿在一旁盯着。 温度不能高,不然炒成肉干了。 慢慢炒到七八分干便捞出来,捶打起松,再回锅翻炒,直到水分完全煸干,猪肉纤维成了毛茸茸的肉松状便是好了。 她尝了尝,水分完全炒干了,香味浓郁,干脆爽口,自个儿做的就是好吃。 她要用肉松做香葱肉松吐司。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 作者有话说:为了测试樱姐儿的新品,作者今天做了一天面包,肉松太好吃了!偷吃了不少[笑哭] 我要撤回前面的推荐,今天再吃盒马那个拿破仑,不好吃,还有他们家菠萝包、肉桂卷,黄油都不好,科技味儿,自己做的用好黄油,秒杀 第99章 小於菟上房 谢府, 松风苑。 “小於菟,小於菟,快下来呀, 危险。”小丫头们着急地围成一团,仰头盯着屋檐上的猫儿。 “哎呀!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郎君要生气的,快告诉金萝姐姐去!” 小丫头忙跑到正厅,没找着,又到厢房金萝住处, 也没见, 忙拉了个屋里伺候的丫鬟问,“可见着金萝?” “我瞧见托着个髹漆盘儿, 往园子里去了。” “可知往哪处去了?” 小丫鬟摇头,“不知。” 旁边一个丫鬟正捧着几支牡丹往瓶里插, 闻言, 笑道, “想必去元娘院里了, 她说要替元娘绣些针线作添妆呢。” 金萝正从大姐儿院里出来, 便见他们院里的一个小丫头子急急忙忙捏着帕子走来, 正是专照看小於菟的六儿。 她心想小於菟怎了? 她忙上前, “可是找我来?院里出甚麽事儿了?” 小丫鬟热得一头汗, 急道, “金萝姐姐,小於菟呆在房顶上不敢下来, 你快瞧瞧去罢!” 金萝忙往回走。 “原本在园子里扑蝶,玩得好好的,我去吃饭, 该死的四儿打了个盹儿,小於菟不知怎地跑到房顶上去了,这会子吓得直叫唤,怎么也不敢下来。”六儿也吓坏了,脸色很不好。 两个人急急忙忙往院里赶,金萝打发六儿去管事的那里拿个梯子来,六儿忙“哎”了声儿去了。 金萝走得急,拐过个弯儿,不提防一个婆子突然从园子里钻出来,撞了个措手不及。 她“哎唷”一声,人已经摔出去了,胳膊垫在地上,火辣辣疼。 她认出来是洒扫园子的一个粗使婆子,不由啐道,“要死了,青天白日吓人,主子面前你也这样?不要命了!” 那婆子吓坏了,忙将她扶起来,要帮她拍土。 金萝推开她,“行了,我这衣裳教你那粗手一拍,丝都要勾破了。下回仔细些!” 她脸色有些白,右胳膊一动便疼。 她也顾不上这人,一瘸一拐地赶回去,却见三郎君正从回廊走来。 她忙迎上去,却吃了一惊,“郎君衣裳怎了?” 谢晦:“淋了些雨,不碍事。” “郎君本就病着,怎能淋雨呢!”金萝担忧,“奴叫郎中来瞧瞧!” 谢晦没说甚,他确实有些头晕,他看见金萝的手不自然地弯着,“手怎了?” 金萝忙笑,跟他一起进院子,“方才摔了,不碍事的。郎君,还有一事——” 她还未说,院里吵嚷的声音已经传来—— “小於菟,乖乖,别乱动。” 谢晦看去,小於菟正在房顶上着急地“喵呜”“喵呜”叫唤,雪白的爪子几次试探着要踩瓦片,都吓回去了。 一群小丫头在底下围着团团转。 “梯子来了!” 谢晦抿唇,他将手里拿的水鹅梨和两片儿荷叶递给旁边小丫头,“好生放着,不许有损。” 那小丫鬟是洒扫的,忙小心翼翼接着。 金萝心里惊讶,视线在那两样儿上瞧过,那梨只是寻常,荷叶儿更是算不上好。 她按下疑惑,打发了个婆子到外头仇防御药铺去请郎中来。 吩咐完,听见小丫鬟惊呼,扭头一看,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们家郎君竟自个儿爬梯子! 这间正厅屋檐很高,需得从旁边的连廊墙上上去,小於菟是从一旁的槐树上跳过去的。 她忙跑过去,“郎君,使不得,您还病着!叫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上去罢!” 底下丫鬟也吓得手足无措。 摔了小於菟顶多挨一顿罚,郎君摔了她们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谢晦平静道,“梯子扶好。” 小於菟吓坏了,踩得瓦片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嗓子都叫哑了。 谢晦轻手轻脚上去,站在墙上,缓缓靠近屋檐,轻声道,“小於菟,过来。” 不是他要冒险,小於菟胆子小,丫鬟唤不过来。 小於菟在屋檐正中,听见谢晦的声音,“喵呜”一声,小心翼翼试探着踩了踩瓦片,“当啷——”它吓得又缩回爪子,不敢动,可怜地叫唤着。 谢晦唤了几声,小於菟一听见瓦片当啷,都不敢再动了。 “郎君!”底下丫鬟见他上了屋檐,魂都要吓飞了。 金萝捂着心口,脸色发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忙教人赶紧将屋里的垫子靠枕全都拿来铺在底下,教人都围好了,若是小於菟掉下来,大家都接着。 屋顶很斜,那些瓦片底下是麦秸,并不很牢固,谢晦脚踩上去,瓦片碎了,他站了一会儿,觉得稳当,才踩下一脚。 小於菟不知困了多久,惊慌地呼唤着,声音越来越小,当是吓坏了。 谢晦声音始终平静,轻声唤,“於菟——” 中途他脚滑了一下,底下惊呼,“郎君当心!” 谢晦揉了揉太阳穴,缓缓伸出手,“过来罢。” 许是见到了主人,小猫儿爪子试探着往前踩了踩,“喵呜”。 “动了!小於菟动了!” 谢晦平静,“过来,於菟。” 小猫儿果然一抖一抖地往他手边走了两步。 谢晦一把将小於菟抓住,从腹部抄起来。 底下传来欢呼。 他的指节宽大,小猫儿一只手便能抓住,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家伙这会子乖乖待在他掌心,“喵呜”“喵呜”后怕。 谢晦手里传来滚烫的温度。 他脑海里闪过小雀儿的心跳。小雀的体温比小於菟还要烫些。 他不紧不慢踩着瓦片下了屋檐,又走在回廊墙上,向底下瞧去,目之所及,谢府的一切都在眼底。 往常熟悉的景象竟有几分陌生。 他抱着小於菟,站在墙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宅子,一直困在身上的枷锁似乎松动了。 原来站得高些,能看到那样远。 他眼前闪过黄小娘子拽着他的背影,抿唇,眉眼垂下。 “喵呜——” “小於菟,我想……” 话语在风里飘散。 “谢晦,你在作甚?”谢相公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谢晦眼睫掀起,跟谢大娘子目光对上。 …… 黄家。 “我也想吃!二姐儿!” 宁姐儿闻见好香味儿,踮脚往锅里瞧,“好香!这是甚?” 黄樱笑,“这个便唤作擂香肉松罢。” 她喂了宁姐儿一口,自己又偷吃一口。 实在是太香了,她都忍不住。 小丫头吃了,眼睛瞪大了,趴在锅边不肯走,一口接着一口吃。 黄樱将她提溜开,“这个还要做糕饼的,不能吃了。” 实在是炒肉松的锅边都是那股香味儿,别说小丫头直吸鼻子,黄樱也馋。 大家都没见过,都来瞧,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再想不到猪肉还能这样!” 北宋小饭馆 第175节 “只见过巴子肉,硬得甚麽似的,这个小娘子怎麽想来的!” 黄樱教他们也尝了,大家被那酥松香浓的味道折服,惊艳不已。 黄娘子吃了一口,顿时惊为天人了。 “还做甚糕饼,只这样吃我一个都能吃一锅呢!”黄娘子大嗓门道。 黄樱失笑。 大家都好奇她要做甚。 黄樱也不卖弯子,重新拿了盆,配了新的配方和面。 因着是咸口的,面团并不需要多甜,之前那些甜面团都不太适合。 实则如果一个面包吃起来能尝到明显甜味儿,那么它的糖含量是很吓人的。 她要做的是250克一个的香葱肉松吐司,这个不甜的吐司,每个要放20克糖。 做吃食最重要是每一样食材的味道和口感都能达到最佳平衡。就像做实验一样。 这款面包要突出肉松的香味儿,面团也要相应地有着柔软的口感和香浓的味道。 原本应该放入奶粉,这样面团才有奶香味儿,但在北宋,搞奶粉还是太困难了。 她便将一部分牛乳换成奶油,并相应地减少黄油的比例。 牛乳和奶油中的蛋白质都能让面团更松软,口感更好,油脂也同理。 这个面团中还有鸡子,也是增香的。 和好的面团交给杨志摔打出手套膜,然后去发酵。 如今夏日里面包发酵很快,他们家面包都要发酵两次,这样风味儿更好。 一发是为了激发酵母活性,好让后续发酵中酵母能充分活跃起来。 一发温度不宜过高,不然酵母会失去活力。 黄樱隔出了一个阴凉的角落,里头放了冰降温,面团都在那里发酵。 趁着发酵间隙,她快速开始做蛋黄酱。 其实蛋黄酱很简单,配料只用到蛋黄,油、白醋、盐、糖、淀粉。唯一的难点是乳化过程中可能会油水分离。 但这对一个烘焙老手来说不是问题。 她将鸡蛋黄、糖、淀粉、白醋搅打均匀,再教杨娘子缓缓地往里注入油,速度要慢。 不停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蛋黄可以乳化油,随着搅拌,倒进去的油便成了固体状态。 一个蛋黄能乳化两倍的油,所以蛋黄酱大部分都是油。 杨娘子惊奇地张大嘴巴,“这是怎麽做到的!” 她手里倒的是油,黄樱搅拌一下就成了粘稠的蛋黄酱质地了。 黄樱额头上都是热出来的细汗,她笑,“我偶然发现的法子。” 杨娘子太惊奇了,“鸡子黄,油,搅一搅便能这样?跟酸酪似的。” 黄樱笑。没法跟古人解释其中的分子变化。 她将蛋黄酱盛出来,用低温慢煮巴氏杀菌,自个儿尝了一口,还不错。 因着缺了芥末酱,少了一点风味儿,不过影响不大,已经很好吃了。 她将肉松称好,放到融化的黄油中搅拌均匀,再加入蛋黄酱增加风味儿。 这便是肉松面包的馅儿了。黄油和蛋黄酱都是给肉松增香的。 单吃已经很好吃了,再加上这两样儿,香味翻了好几倍。 她尝了一口,不由点头。 宁丫头眼巴巴瞧着,跟前跟后,黄樱心软,给她喂了一口。 小丫头咋舌,“二姐儿,我能不能吃一碗?” “不能。”黄樱哭笑不得,“一会子还要吃饭,光吃这个怎行,好了,待会糕饼做好了你尝一块儿。” 小丫头很是失望。 别说小孩子,黄樱都能吃一碗。 但还是那句话,这个哪能当饭吃呐,而且她还要留着肚子给一会儿出炉的肉松面包。 ----------------------- 作者有话说:小於菟是小老虎的意思,名字借用咱们南宋著名爱猫人士陆游的小猫爱称。我觉得好可爱。 明天更的是100章!感谢小可爱们一路陪伴,爱你们! 一百章哎,仪式感要有,都来评论区领红包呀! 第100章 葱肉松吐司 黄樱听见门上有人唤, 其他人都在忙,她擦了擦手,“哎”了一声儿, 忙跑到门口,瞧见那人, 不由笑起来,“杜二哥!” 杜榆正提着一篮儿各色花,有紫木槿、红石榴、粉紫薇,还有红色凌霄、橘色萱草……都开得极好。 少年人斜倚夕阳, 抱着那样多的花, 橘色的光洒在他脸上,黄樱看呆了一瞬。 “这是——” 杜榆耳廓红得发烫, 温和地笑,“我娘说黄娘子想要些花儿放在铺子里, 打发我送来。” 黄樱忙道, “杜娘子这花儿是要卖钱的, 娘子侍弄花草也辛苦, 我们怎好白要的?况且又这样多, 实在心里难安。” 杜榆笑, “黄娘子也没少送糕饼来, 这些花儿是我娘自个儿种的, 不值当什么。趁开得正好, 摆在铺里头添一分景致也好。” “樱姐儿,谁?”黄娘子见她说了半天话, 听着还是个郎君,不由擦着手来瞧。 一见杜榆,少年人生得俊秀挺拔, 正红着脸跟樱姐儿推搡那一篮子花儿,她眼睛一亮,笑着上前,“是榆哥儿啊,快进来喝一碗茶!” 她说着便动手拽人,杜榆一个斯文书生哪里是黄娘子的对手。被她三两下便拖进去了。 黄樱觉得好笑,不由笑了一声。 杜榆回头,正跟她偷笑的视线对上,黄樱嘴角一顿,为了掩饰尴尬,露出个更大的笑容。 他脸色一红,忙颔首。 黄樱挑眉,这郎君也太容易害羞了罢。 还怪好玩的。 黄娘子将人请到正厅里,打发黄樱端了糕饼和茶来。 外人面前,黄樱给娘面子,乖乖照做。 她本来想去做面包了。 黄娘子问些“家里可好”“学业可好”“你娘可好”之类的寒暄话题,杜榆声音温和,有问有答。 说着说着又讨论起花儿,黄娘子直夸杜娘子的花好,杜榆坐立不安,也夸他们家糕饼。 黄樱提着尖嘴大茶壶进来,听见他们的话题,嘀咕,搁这儿商业互吹上了。 她失笑,倒了两碗乳茶,“郎君尝尝呢!” 杜榆耳廓又红了,“好。” 他低头忙啜饮一口,被冰得一个激灵,“嘶”了一声儿。 黄樱笑,“天儿热,故加了许多冰雪,可是太冰了?” 杜榆忙摆手,“小娘子手艺甚好。夏日里最宜饮这个,我们同窗每日都念叨呢。” 这个黄樱知道,毕竟那些太学生翻墙来买奶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都替他们捏了把汗。胆子忒大。 杜榆喝了茶,忙起身告辞,作揖,“叨扰娘子,榆还得回去帮我娘剪花枝,改日再来拜访。” 黄樱将他带来的花都插在水里醒着,将篮儿里头装满各样儿糕饼。 杜榆忙推辞。 但他哪里是黄娘子对手。 他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儿站在黄家门外,“多谢娘子,若那些花儿谢了,榆再送些新的来。” 黄樱探头出来,笑道,“劳烦替杜娘子说一声谢,请她得空来店里喝茶。” “好。”杜榆笑。 杜家就在水柜街对面一条小巷,南街穿过去便是。 他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儿回去,推开上了桐油的杉木宅门,“吱呀——” 院里正开满了花儿,他被呛得咳了咳,“娘,我回来了。” 一个头包青花布巾的妇人由花丛后走出,背着背篓,肩膀压得弯下,里头满是新剪的花枝,一簇簇绽放,姹紫嫣红。 夏日里这是他们家中重要经济来源。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能赚些钱。 花谢了,娘便给人浆洗,贴补家用。 “娘,我去卖罢。”杜榆上前,要接过背篓。 杜娘子将他的手拍开,“好生读你的书,哪有读书人当街叫卖的,日后做了官,要被人瞧不起。” 她瞧见满满当当油纸包着的糕饼,不由抿唇,“黄娘子太客气了些。” 她是个瘦削的妇人,手上满是干粗活磨出的茧子,脸上颧骨高些,眉心竖纹,瘦得没甚麽肉。 杜榆帮她将背篓拿下来,“娘,三年后省试,我定能考中。” 杜娘子这才笑,“娘信你。” 北宋小饭馆 第176节 杜榆蹲下来,将那些花枝仔细整理,瞧着更漂亮,也能卖得好些。 “二郎。”杜娘子犹豫着道,“你哥哥的婚事已经订了,娘本想着待你进士及第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将来对你也有所助力。” 杜榆一顿,垂眸,“听娘的,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 杜娘子想起这几次二郎每每接过往黄家送花儿、还碗盏的事儿,心里有些顾虑。 她自个儿的儿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心里想甚麽,她怎会瞧不出来。 她道,“我听说黄娘子已经在替樱姐儿相看人家了。” 杜榆猛地看向娘。 杜娘子:“想必立秋前便有好消息了。” 她见二郎静静地拨弄着花枝,只有低垂的头泄露几分情绪。 “虽说我也有私心,但也是真的喜欢樱姐儿这孩子,若是咱们家的,不知该多好呢。” 杜榆有些不敢置信,看向娘。 “我向黄家提亲可好?”杜娘子笑道。 杜榆张了张口,“娘。” 杜娘子将他手中花枝拿出来,没好气道,“好好的花儿教你捏坏了。” 杜榆讪讪,忙松手,他有些恍惚,“娘,你方才说甚?向谁提亲?” 杜娘子何时见过他们家事事妥帖的二郎这样傻乎乎的样子?不由气笑了,“八字没一撇儿,说不准人家瞧不上咱们家,我可没说一定能成。” “娘,我替你剪些木槿罢,木槿少了些。”杜榆抿唇笑,说着便起身往园子里钻。 杜娘子看见他眼睛里的笑,不由摇摇头。 …… 黄娘子试探着问黄樱,“这杜二郎不光书读得好,人品、样貌也出挑,我听说吴老太都打听着想将自家侄女嫁过去呢!也不瞧瞧她那侄女跟她一般刻薄,胖得山似的,走路轰隆隆震,也不撒泡尿照照。” 黄樱“噗嗤”一声笑了,一边将碗盏收起来,放进托盘里头,想了想杜榆那张脸,脸皮薄的什么似的,真容易脸红。 她道,“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甚呢。” “你说说我在想甚?” “不就是急着给我定亲事么?” 黄娘子开始念叨,“我的傻闺女哟,我不早早替你相看,那好的不都教旁人挑走了?留下些歪瓜裂枣的我还不同意呢!” “你说这榆哥儿怎麽样?”黄娘子偷偷瞧她,试图看穿她的心思。 黄樱想了一想,理性分析道,“若说咱们附近街巷里头的郎君,将来怕是没有超过他的。” 依着今年这一届科举成绩来看,太学旬考的排名是很有参照性的。杜榆在内舍,旬考名次又靠前,要不是今年发烧了,恐怕已经考中了。 此人日后起码也能脱离庶民,有个一官半职。 这就相当于高考进了双一流,绩点优秀,毕业直接升任管理层,起点都超越大部分人,接触的是另一个阶层。 黄娘子:“当真?!” 黄樱瞧她更加兴奋的样子,“我浑说呢。将来的事谁知晓。” 不过若是她要嫁人,对方前途优秀跟她并没有甚麽干系,前途优秀是男人自个儿的光环,对她的好处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终归还是要剥除一切外在,去瞧这个人。 “娘,我做糕饼去!”黄娘子还要拉着她念叨,黄樱赶紧端着盘子溜了。 她去瞧了瞧发酵房里头的面团,用手指沾了面粉,戳进去,面团不回缩、有弹性,这便是第一次发酵好了。 大概发酵了半个时辰。 她将面团分成250克每个,滚圆,盖上盆儿再松弛一刻钟。 然后将面团擀开。若是刚滚圆了就擀,是擀不开的。 擀成长方形的一张饼状,满满撒上做好的肉松馅儿,将面皮紧紧卷起来。 这样肉松便一层又一层卷在里头了。 用菜刀沿着中间一切两半,将两个长条交叠,编二股辫儿,两头折叠到底下,捏紧收口,中间编得最好看的部分留在上面。 这个面包叫做香葱肉松吐司,自然是少不了葱的。 她将小葱绿叶部分切成葱花,编好的吐司上头刷上薄薄一层蛋液,然后在葱花里头狠狠滚上一圈儿,沾上厚厚一层葱花儿。 之后装入刷了防粘油的吐司盒,盖上盆儿开始第二次发酵。 所有面包中吐司操作难度高,发酵时间长,第二次发酵需要的温度更高一些,便直接在灶房里头了。 她瞧着时间,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吐司盒里头的面团已经由一点点高度,长高到了吐司盒边缘,瞧着甚是喜人。 兴哥儿已替她烧好了窑炉,她试过温度,便将吐司放进去。 烤柔软吐司温度最好上低下高,如果是烤箱,她会设置上火160,下火210,这样烤出来吐司长得高,组织绵密,口感细腻,外层薄如纸张。 大热天儿,她站在窑炉前,热出了一头汗。 兴哥儿教她回去歇着,她笑道,“我喜欢看面团长高呢!” 真的很治愈,像在瞧种子发芽、树木开花,很神奇,也很满足。 他们家院子里从早到晚都飘满了香气,今儿却多了不一样的香味儿。 先是葱花烤香的味道,然后是肉松霸道蛮横不讲道理的香,再加上面包和黄油的那股味儿,宁姐儿吸着鼻子,“好香。” 黄樱入炉前还给面包上洒了白芝麻增香。 面包出炉了,她戴着防烫手套,将吐司盒里的面包震出来,瞧见那金黄的颜色,她不由笑,“火候正正好。” 吐司外头葱花仍是翠绿,已经烤干了,与面包融为一体,肉松若隐若现,不停散发香气。 她忍着烫立即掰开,热气滚烫,她一边跳脚一边摸耳朵,原地转圈,“好烫。” 小孩子围着她,小狗似的吸鼻子,“好香。” 黄樱先撕了一块儿尝,吃进嘴里,面包体极软、极细腻,极香。增香的牛乳,奶油,鸡子都没有白放。 肉松带着些清甜,更多的是肉纤维炒干炒松散后油津津的甘香,加上葱花儿极其独特的香气,层次丰富,咸甜平衡,她吃得已眼睛都眯起来了。 宁丫头忍不住了,趁她沉醉在美味中,小手忍着烫偷撕了一块儿来吃。 “哇!”她两口咽下去,捧起来一整个儿,咬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二姐儿,这个都归我好不好,窝能吃完,窝不吃饭了。” ----------------------- 作者有话说:[眼镜]今晚就吃的这个。 这两章都有红包呀,截止明晚十二点[撒花] 第101章 三郎挨了打 梁娘子虽是官宦人家娘子, 家里相公当着七品官,性子却并不如大家想的那般。 她甚至比杨青和陶娘子脾气还软和。 连梁曦也有几分像她,唯唯诺诺。 黄樱将吐司切成块儿, 教大家尝,看滋味儿是否还要改。 主要是咸甜度, 她怕自个儿的口味跟当地人有偏差。 大家如今都熟了,兴奋地涌来,满院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黄樱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 她端着盘子挨个儿教他们拿。 小家伙们如今都长了肉, 脸蛋红彤彤的。 英姐儿踮脚,两只小手各拿一块儿, “噔噔噔”跑过去,一块儿喂给婆婆, 一块儿喂给洗碗的老伯。 老伯总是能拿出自个儿的糕饼留给她吃。 柳枝儿和柳娘子还在铺子里忙。 黄樱见梁娘子和梁曦两个在灶台前, 手里忙个不停, 她走过去, 笑道, “这是新做的, 你们也尝尝呢!若有甚麽意见, 都提出来。” 梁曦红着脸拿了两块儿, 跟娘分了, 忙答应着往嘴里塞。 她很听话。 这几日在黄家铺子里,她从来没有吃得这样饱过。她以前在家里, 是上不了桌的,要等爹他们吃完,她们才吃剩下的。 肉都是给爹和毓哥儿补身子的, 她从小到大,也只有过年,能夹一筷子肉,还是娘省下来的。 闻到手里糕饼极香的味儿,她不由咽了咽口水。最近跟做梦一样。 她咬了一口,好软,比她饿急的时候想象的云朵还要软,有浓郁的乳味儿。 她已经知道乳香味儿是怎么样了。 以往只听爹羡慕,说乳酪张家酥酪“才凝又欲飘”1,神仙滋味儿,怎么也想不到她也有吃到的一日。 这几日和娘学做面团,小娘子用牛乳做的酥油也是乳香味儿的,做完面,手上的香气一直不散。 她深吸口气,细细咀嚼,糕体好香,有淡淡的甜味儿,里头的擂香肉松馅儿她瞧见小娘子做的,那个香味下午的时候一直在她鼻端飘着,吃到嘴里酥酥的,有一点儿咸味,压根想象不到竟是用猪肉做出来的。 她不能明白,世上怎会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以前在家里,她每日缝补、洗刷,忙得天昏地暗,每日都好累。晚上躺在床上,万籁俱寂的时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她小时候一直许愿,睡着了不要醒来。 来了这里,她甚麽也不会,甚麽都要学,更忙了。从早到晚不停歇。但她一点儿也不累,她甚至不想下工,睡觉前还在拼命记白日里学的。 她身体里充满了劲儿,她想不停做下去。 樱姐儿比她还小一岁,却教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樱姐儿说做甚麽不分好坏,甚麽都有学问,这一行是吃食的学问,若是也有科举,也能评出状元、榜眼、探花。 她头一回听这样的说法,问她,“若是只洗衣洒扫呢?也有学问么?” 黄樱笑,“有的人就喜欢洗衣,喜欢洒扫,让她做喜欢的,她便有自个儿的心得和体会,自然也有学问。” 北宋小饭馆 第177节 她内心深受震撼。 梁娘子咬了一口,只觉得香,说不出所以然。 她这辈子十六岁前也算吃饱穿暖。家里有地,租给佃户,算不上富贵,却也有奴仆照顾,没做过活。 嫁到梁家,婆母苛刻,公爹卧病在床,她的嫁妆在梁辰多年科考中花费殆尽,如今好容易成了京官,日子却越发难熬,京城升官难如登天,不出预料,如今的日子还要过数十年。 梁相公自来羡慕同僚家中婢女,前些日子买了个婢女来,花去二百贯钱,那是她本来留给大姐儿打嫁妆的钱。 加上房屋赁价又涨了,家里连饭也要吃不起了。 她这才带着曦姐儿四处做工。 黄家的这份工,还是毓哥儿在太学,才教她们来试一试。 梁老太太嫌她们给毓哥儿丢人,本来不答应,毓哥儿说旁人也不认识,黄家工钱多,连小工都有八十文,老太太想了半日,才答应了。 梁娘子只觉得这日子好得不像真的。她在庄户上时也见过那些人家雇佣的农户,每日鞭打也是有的,吃喝清汤寡水,也有掺麦麸的。 便是京城里,也没见哪家的掌柜将卖的吃食给雇来的人吃。能给些客人吃剩的就不错了,她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便是客人吃剩的那些,也不会挑,但这样刚出炉的糕饼,她吃在嘴里,心里竟有些酸涩。 “好吃,小娘子手艺真好,味道这样好,实在挑不出问题,定能卖得好。” 梁曦也点头,“对!” 大家个个意犹未尽,都附和,“小娘子做的,哪有不好吃的!” 黄樱笑了笑,“那明日便卖。” 她将盘子放下,台矶上坐着个生闷气的宁姐儿,嘴撅得能挂油壶,——黄娘子将她那个吐司拿走了。 “哎呀允哥儿快下学了,你不练一会儿蹴鞠?”黄樱逗她。 小丫头脸上闪过纠结,到底禁不住诱惑,忙跑回屋里抱出蹴鞠来,拉着英姐儿陪她玩儿。 昨儿两个小孩子跟隔壁铺里的小孙子玩儿,输了,小丫头不服气,约好了今儿再战。 “就在后门那里,不要走远。”黄娘子喊。 “晓得了!” …… 谢府。 金萝捏着帕子,听见屋里斥责声,“啪!” 她心里一跳,忙打发两个小丫头子,分别去老夫人和四郎院里,说相公大发雷霆,要打三郎君,“速去!” 小丫鬟忙应着跑了。 原来今儿谢府上来客,正是国子监秦相公,说起三郎,赞不绝口,又说他新近作的一篇策论,博士都夸的,说,“含章有状元之才。” 谢相公只说,“他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哪里当得那般夸赞,依我说,不过是无知的业障,才读了几本书,也敢在博士面前卖弄。” 待秦相公告辞,他正想起早上请安,老夫人生气,说三郎病了之类的话,难得心里有些挂念,想起松风苑前头牡丹开得正好,何不趁着天朗气清,前去游赏一番?也考校考校三郎学问,敲打敲打,免得当真自以为状元之才,不知天高地厚了。 谁承想才到松风苑,便见他如乡野小儿,竟爬上了房檐。 “礼仪教养都喂狗了!还不滚下来!” 小丫鬟们吓得脸色发白,六儿煞白着脸迎上去,“相公,大娘子,三郎君他是为救小於菟——” 谢相公见一群小丫头围着,大怒,“乱糟糟的,主子没规矩,下人也无法无天了!” 他一脚踹开六儿,六儿抱着肚子滚出去,疼得呻。吟。 “还不滚下来!” 谢晦抿唇,不着痕迹将小於菟放到墙外槐树上,这才顺着梯子下去。 他垂着头,站在谢相公面前,“三郎知错。” “那小畜生呢?早便说玩物丧志,你偏不听,来人,将那畜生给我抓来,今儿非打死不可!” 谢晦抬眸,“是含章贪玩,与小於菟不相干,父亲责罚含章便是。” “你以为饶得了你!不但你要罚,那畜生今儿也别想逃!搅得家里不安生,老夫人园子里的花,多少教它糟蹋了!往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你纵得它无法无天,日后它伤了人,你还纵着不成!” 金萝急得跺脚,天儿又热,她急出满头大汗,远远瞧见四郎跑来,她赶紧跑上去,拉着四郎便跑,“哎唷我的郎君,您快去瞧瞧!相公动手了!三郎君还病着呢!” 谢昀才睡醒,脑子还不清醒呢,听见丫鬟传话,顾不上穿衣,趿上鞋便跑,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松风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热得要晕过去了。 “赶紧请祖母来!”谢昀听见里头打板子的声音,赶紧交待。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见三哥儿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於菟,挺直脊背,衣裳都浸出血来。 谢相公拿着藤条抽,气得浑身乱战。 大娘子在一旁站着,劝道,“你别犟了,将猫儿给下人罢。” 谢晦垂眸,一声不吭。 谢相公见他不知悔改,“啪!” 谢昀刚探头—— “滚出去!” 谢昀露出个笑,“爹,娘,这是作甚?” 他忙跑过去将爹的藤条抱住,撒泼打滚,“小於菟是我命根子,谁把它打死,我也不活了!先打死我好了!” 谢相公气急,一脚将他踹开,谢昀捂着心口满地打滚,满口,“我要告诉祖母,爹打我!我不活了呜呜呜!疼死我了!我要死了!” 大娘子脸色一白,忙“我的儿”将他揽在怀里,“伤着哪了?” 她瞪着谢相公,哭嚎起来,“我的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活了!你踹他作甚!他做错什麼!” “还不请郎中!” 丫鬟忙答应着去了。 谢相公见谢昀眼眶发红,在大娘子怀里一个劲儿嚎叫,心下也一抖,回忆方才是否踢重了,悔不该踢他。 他丢了藤条,上前查看,“毛手毛脚,谁教你凑上来!” 一道冷笑从回廊里传来,却是老夫人的声音,正扶着丫鬟急急走来,摇摇欲坠,“四郎是血肉的身躯,三郎是铁人不成!” 谢相公唬了一跳,忙起身迎上去,“娘您怎来了,这样热的天儿,中了暑气怎生得了?哪个该死的下人扰您清净,儿子饶不了他。” 老太太避开他的手,瞥了一眼谢大娘子,冷笑,“可笑的是你们为人父母,三郎哪里招你们恨了,令你们如仇敌一般!这府里容不下我们祖孙俩,我们搬出去!” 大娘子脸色一白,忙赔笑,“老夫人说笑,老爷也是教导三郎,他纵着小於菟,性子也倔,才致使这般,是我的错,合该好生劝老爷才是。” “还不起来!跪着作甚!”老太太教人将三郎搀扶起来,“既然他小的时候你们不管,等老身死了再来管不迟,如今我还活着,还轮不到你们!” 这话不可谓不决绝,谢相公心头一痛,如遭雷击,“娘何至于此。” 他才见三郎脸色苍白,满头的汗,竟是虚弱至极,想起他早上病着,不由有了悔意,将藤条丢了。 老太太冷笑,“我听见大郎说找见二郎了?他怨恨我偏心三郎,这府上我再不护着他,谁还偏心他?你们一个心里有怨,一个性子偏激,将气撒在他身上,稚子何辜!自个儿作的孽,自个儿不知反省,都是老身不会教儿子,教出这孽障来!”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心灰意冷,“阿弥陀佛,我这就向佛祖请罪。” 谢相公和大娘子脸色发白,“娘!” “祖母。”谢晦扶住老夫人,“是含章的错。” “你——”谢老夫人叹了口气,“唉。” ----------------------- 作者有话说:[亲亲] 查了资料,司马光说一个下等婢女五百贯钱,北宋一般是雇佣,这是长期雇佣的价格。考虑梁家经济水平,两百贯钱差不多。 以及北宋官员真的以有婢女为荣,欧阳修穷的时候写诗羡慕有婢女的人家,后来有钱了不光自己买,还给梅尧臣送了两个。 第102章 若愿聘为妇 老夫人教人抬了竹椅子来, 将三郎抬到自个儿院里。 丫鬟正带着郎中进来,大娘子还未开口,老夫人教人连带谢昀一起带回去。 大娘子放心不下昀哥儿, 忙跟着去,也扶着老夫人。 老太太正在气上头, 没教她扶,笑道,“要丫鬟做甚,有她们在, 哪里要你做这个了。” 大娘子忙笑, “是我的不是,老夫人别气, 老爷打晦哥儿,我这心里也难受, 他也是我生的, 怎会不心疼他的?” 她侧眸, 见晦哥儿脸色苍白, 大太阳底下额头一层汗, 心里一紧, 捏着帕子抹了抹眼睛, “老夫人最是慈善的人, 我们母子这些年生分, 都是我的不是,我对他心里亏欠, 多亏老夫人,云娘心里不知多感激。” “行了。”这些话老太太已经听厌了,她摆摆手, “我老人家只想清净,三郎和四郎我会令人照顾,你们都忙,也别操心这些了,回去罢。” 谢大娘子只得站住,笑道,“既这样,我就不扰老夫人清净。四郎那个猢狲若是闹了,老夫人只管将他赶出来。” 她站在花丛边,看着老太太带着人走了。 到了院里,丫鬟婆子抬竹轿子的抬竹轿子,铺榻的铺榻,煮茶的煮茶,忙将三郎安置妥当,请郎中来瞧伤口。 老太太见不得那血淋淋的场面,隔着屏风就坐在小花厅中,丫鬟们轻移莲步,来往忙碌着。 四郎安置在隔壁,正鬼哭狼嚎。 “我瞧见你爹下了重手,衣裳都打破了,伤得可重?” 郎中正拿着剪子,教两个婆子扯着衣裳,将贴身的那一层绸衣剪碎,肉已经粘黏在肉上,血淋淋的。 他满头汗,“回老夫人,皮外伤,敷了药好生养着,几日便会好的,只翻不得身,头两日会难熬些。” 老夫人忙念“阿弥陀佛”。 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没过一会儿,郎中出来,写了药方子,交代好内服外用事宜,这才提着药箱,由丫鬟带着去隔壁瞧四郎。 老太太捻着手上一串佛珠,笑道,“有劳郎中了,大热天儿教你跑一趟。” 郎中忙作揖,“不敢当,不敢当。” 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转过屏风。 谢晦本昏昏沉沉趴着,听见祖母蹒跚的脚步声,起身便要下来行礼。 北宋小饭馆 第178节 “折腾甚!还不够疼的?快趴下!” 老太太见他脸色白得纸一样,心疼得什么似的,“你跟你爹犟甚,你能犟过他?他要打人,你不能学学昀哥儿?你见他哪次乖乖站着让打的。” 她恨铁不成钢,“你啊你。” 谢晦笑,“教祖母挂心,都是三郎的不是。” “他是你爹,有些话祖母并不能说。”老太太叹了口气,替他擦擦额头的汗,“好生歇着,你还小呢,有些事儿等到了祖母这个年纪,等你自个儿为人父,才能知晓的。打了你,他们也心疼,只一个不肯低头,一个又心里有结,只委屈了你。” 谢晦垂眸,笑了笑,“三郎有祖母护着,不委屈。” “我一把老骨头,能护着你多久呢?” 她想起一事,“你的性子我知道,前些时日提起你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却要等高中,祖母问你,你从实交代,为何?” 谢晦唇角一顿。 “祖母知道你并不是那等在乎名利的性子。科举中不中,你将来都要入朝为官,与亲事何碍?” 她盯着谢晦,目光严厉,“你是不是——” 谢晦抿唇,抬起眼睫,“祖母,孙儿有想娶之人。” …… “黄娘子,咱们也做了许久街坊,都知根知底的。有一件事儿,我心里想了许久。”这日,杜娘子来还黄家碗盏,黄娘子送她出来,她拉着黄娘子站住。 “说出来不怕娘子笑话,我瞧着樱姐儿伶俐,打心里喜欢。樱姐儿可定了人家? 苏玉娘是甚麽人?听她头一句,便已经有预料了。 她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只脸上一丝儿也不表现出来,声音却低了许多,笑道,“没呢,说起这个我便头疼,二姐儿我最是心疼的,嫁到谁家里去我都舍不得。” 她瞧着杜榆千好万好,也只有这样的才配二姐儿。 杜榆读书出息,长相隽秀,打着灯笼都难找,她唯恐这颗桃被别人摘走了。 只是到底还有些理智,不能太上赶着。脸上和语气里便都没表现。 杜娘子也不笨,闻言,笑道,“我若是有二姐儿这样的闺女,比你还疼她呢!” 黄娘子笑了笑,“我倒羡慕娘子家榆哥儿读书好。” 两人一番机锋,心里都有了底。 “实不相瞒,”杜娘子笑道,“我有一事想问娘子。” “娘子说便是。” “二姐儿这孩子我实在喜欢,若愿聘为我杜家妇,不知娘子可愿?” ----------------------- 作者有话说:后面一半内容因为不太满意,还没改好,实在太困了,放到明天章节里[眼镜] 原谅我今天好短 第103章 肉松和小贝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 雨说下就下。 黄樱挑着担子,才从牛娘子杂货出来不久,就给逼到一家书铺门口避雨。 她打算做些海苔, 因着紫氂经用,家里还剩些, 但不够。 再者,她也想瞧瞧其他店里有没有更好的紫菜,便出门子了。 紫氂轻,她一个人就够, 兴哥儿要帮她挑担子, 教她打发回去了,店里这会子正忙呢。 她抹了把汗, 跟一群人挤在一块儿,瞧着瓢泼大雨, 都在等雨停。 一个农夫发愁, “唉, 今年夏日怎恁多雨, 麦子才抽了穗子, 这样下, 都长瘪了!” “别提了, 俺家桃儿今年都没结多少果, 比去年少赚不知多少。” 街上行人举着袖子慌里慌张往遮蔽处跑, 青石板街上“噼里啪啦”,雨水倒豆子一般砸下来, 一会子便成河了。 不知谁家的鸭子游来游去。 黄樱还急着家去呢,她跺了跺脚,眼看这会子停不下来, 不由张望,看有没有卖伞的。 “黄小娘子。”有人唤她,黄樱吃了一惊,忙扭头瞧,却见书铺里走出一个郎君,正抱着书,瞧见她,往过来挤。 人群一阵嚷嚷,杜榆耳廓发红,走到黄樱跟前,声音温和,“小娘子这是作甚去?” 黄樱看他脸红得那般,不由好笑,却不回,反问,“郎君又是作甚来?” “榆得书铺掌柜照顾,在这里抄书。”杜榆想到今儿娘去黄家作甚,脸上烫得厉害,更不敢直视她。 反正也走不了,黄樱笑道,“上回郎君给我家哥儿挑的笔墨甚好,还未多谢郎君呢!” “举手之劳,小娘子不必客气。” 黄樱想到什么,笑问,“可否瞧瞧郎君的书?” 杜榆见她一只袖子打湿了,忙侧身,将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书拿出来,“劳小娘子站里头,外头雨大。” 黄樱跟他换了位置,她拿过那两册书,还沾着一股墨香。 却见是王禹偁《小畜集》第八、九册。 古代书籍珍贵,一本书至少也要几百文,穷人是买不起的,抄书便是寒门获取知识、赚取津贴二者兼得之事。 黄樱见他毫不犹豫给自个儿,不由瞧了他一眼。 她并不是真的想看书,只是瞧着这人脸皮薄,有些好玩,逗一逗他。 谁知道还真给她看。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翻开,这是印刷书籍,只是她虽然上过大学,却对繁体字一知半解,加上竖排,没有标点,而且好久没看过书,一时间竟有些眼盲,看了两遍才顺畅认出字来。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1她读得磕磕绊绊,连猜带蒙,还真都认识。 哎唷,还挺有成就感。 杜榆有些惊喜,“小娘子读过书?” 他感觉心浸在水中一般,说不出的情感涌动着,君子之礼教他克制,眼里却忍不住流露纯粹的欢欣。 黄樱笑,“认得几个字罢了,不过,这写得可真好!” 杜榆看见她眉眼弯弯,视线不由移向书铺窗子,“嗯,王黄州的文章自然是好的。” 他心里仿佛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他红着脸,不敢看黄樱。 “这一册书郎君多久抄好呢?”黄樱踮脚,见雨更大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快则三五日,慢则六七日。” “这般快?”黄樱咋舌。 要知道,这一册书足有四五十页呢,她读也读不了这么快。 杜榆笑,“榆从小抄书,手熟,故快了些。” “抄一册书多少钱呢?” 杜榆抿唇,轻声道,“因人而异,榆每千字算五十文。” 黄樱算了一下,这一册两万字左右,大概就是一贯钱。 她夸赞,“郎君真厉害,不知我家允哥儿几时也能抄书赚钱呐!” 杜榆见她真有此打算,不由失笑。 他知道黄家不缺这些抄书钱,但小娘子如此心心念念的模样儿跟平日里不同,有些可爱,他忙移开视线,唯恐心跳教人听见。 “待允哥儿大些,自然能行的。”他轻声道。 黄樱看他一张脸烧得快着火了,也不好再欺负人。 她也是闲得无聊,想起什么,小心将书合上,还给他,“还给郎君,我怕弄坏了。” 杜榆接过来,两人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攥紧掌心,“弄坏了也无碍的。” 黄樱吃惊,瞧了他一眼,在那张青涩的脸上瞧出什么,有些心虚,“那怎行。” 她也不知道被杜榆的情绪感染了还是怎么,竟有些不自在了,忙弯腰,从箩筐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杜榆,“这是新做的糕饼,今儿瞧了郎君的书,以糕饼作谢礼!” 杜榆忙要推辞,人群嚷嚷着,“可算停了!” 黄樱忙一把塞给他,挑起担子便走,回头笑道,“我先走啦!” 杜榆呆呆站着,心跳如雷鸣,看着那青布裙儿像一阵风,消失在街道上了。 …… “娘!我回来啦!”黄樱刚将担子放下,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仰头一口气喝完,抹了一把嘴。 黄娘子急急走来,拉着她便往正厅走。 “嘘,悄摸的,跟我来。” 黄樱吃了一惊,忙看向院里,大家都在忙。 她教娘拉进屋里,心里头七上八下,不知怎么了。 “娘,怎了?” 黄娘子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嘴都合不拢,笑了两声儿,忙捂住了,往窗户外头探探,这才拉着她走到里头。 黄樱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甚麽好事儿?” “哎唷我的好闺女。”黄娘子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今儿杜娘子来了。” “然后呢?” “你觉得杜榆怎么样?” 北宋小饭馆 第179节 黄樱眼前闪过那张青涩涨红的脸,清了清嗓子,“问这个作甚?” “哎唷杜娘子今儿来打听我的口风,他们家有意跟咱们结为亲家呢!” 黄樱吃了一惊。 “怎,怎会?”杜榆眼见着前途无量,怎么这个时候定亲? 他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日后进士及第,自然有大把富商榜下招婿。便是如今,也有不少豪富愿将女儿嫁他。 她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黄娘子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没好气道,“咱们家还配不上他了?我还不一定答应呐!” 黄樱笑笑。 “你怎么看?”黄娘子心里很着急。二姐儿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再拖下去可就晚了。 黄樱想了想,杜榆么,她有一点好感,至少是个上进、勤俭的郎君,她之前也说过,以黄家门第,没有能比杜榆更有前途的了。 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能避免很多问题。 她以前也谈过恋爱,都无疾而终,只是古代到底不比现代。就算要谈,也要过了明路,要请媒人,而且还不好分。 “我想一想。” 黄娘子吊起眉梢,正要说甚,黄樱赶紧揽着她脖子撒娇,“我才见他几面呐?我得问清楚杜二郎,他以后要做官的,若是纳上十房八房小娘呢?若是他们家不许我开糕饼铺呢?这些我不得问清楚呐?” 黄娘子叉腰,“他敢!” “明儿我问过他,若是他不纳妾,不管我开铺子,一心一意,我便考虑这门亲事。”黄樱道。 黄娘子想着也是这个理儿。她心里自个儿闺女自然是千好万好了。 她教黄樱哄出去了,包荷叶鸡的时候回过味儿,心头一凉。樱姐儿这两个条件,放眼大宋,也难找呐! 哎唷,她跺脚,这死丫头!怕不是忽悠她呢! 黄樱说考虑,其实也没甚好考虑。 谈是可以谈,反正她还小呢,等成亲至少要好几年后了。人生短暂,想做甚便做,杜榆长得隽秀,性子也温和,谈个大宋男友好像也不错。 跟娘说完,她便将此事丢到脑后,开始做海苔。 既有了肉松,自然要有海苔的,可以做肉松小贝。这也适合天儿热的时候吃,可以冰着。 海苔其实很简单,就是用紫菜烘烤而成的,多了烘烤后的风味儿。但后世卖很贵,几十克卖十几块。 它的成本——条斑紫菜价格比普通紫菜是贵了些,但不至于这么离谱。 北宋紫菜都是自然采摘风干的,产地多在东南沿海和渤海沿岸——登州、莱州等地。 她特意去找牛娘子,便是跟她打听。 条斑紫菜多产自渤海,叶片薄、纤维细,入口即化,呈味氨基酸含量更高,鲜味儿更浓郁,最适宜直接吃。 正好青州新来了一船货,就有登州紫氂。 她打开瞧了,宋人并不能区分紫菜,只当是一样儿,都风干在一块儿,既有条斑紫菜,也有坛紫菜。 坛紫菜口感粗糙,便是后世常用来做汤的那种。 莱州的紫氂条斑紫菜更多些,她自个儿挑了一担儿,这会子拿剪子将紫菜都剪碎,大家一起动手,很快便撕碎了。 她拿来芝麻香油,均匀倒入紫菜碎中,抓拌均匀。油是酥脆的关键。 然后全倒入铜锅里,小火慢烘,撒入白芝麻、盐、糖调味。 烘烤到每一片儿紫菜都变酥脆,颜色变得青绿,这便是好了。 她尝一口,特别脆,很香,跟后世比也不差多少。 宁丫头皱着小眉头,“我尝尝呢?” 黄樱瞧她那小样儿,就知道这小馋嘴怕是觉得不好吃,但耐不住嘴馋,见她吃了,便也要尝。 黄樱故意道,“这个不好吃。” “当真?” “自然。” “那我也尝尝,二姐儿不是说甚麽滋味儿宁姐儿都要尝过么?不吃怎知道滋味呢?” 这丫头,天生的美食家。 黄樱失笑,捏着勺儿,“伸手。” 小丫头乖乖伸出小胖手。 黄樱给她舀了一勺。 小丫头凑过毛茸茸的脑袋,嗅了嗅,“闻着可香呢?” 黄樱舀了一勺儿自个慢慢吃,“你尝尝再说。” 小丫头狐疑地瞧她一眼,皱着脸,低头,从手心里吃了一口。 她闭着眼睛,使出全身力气准备咽下去。 “咦?”她睁开眼睛,舔了舔嘴唇,傻眼了。 “二姐儿骗人!”小丫头踮脚往锅里瞧,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要吃!这个我能吃一碗么?” 黄樱无情拒绝,“不行。” 小丫头垮下个脸。 “最多吃半碗。” “二姐儿最好啦!” 肉松小贝的糕体跟鸡子糕是一样的,都是蛋糕体。 用裱花油纸在烤盘上挤出一个个堆叠的形状,然后入炉烘烤。 还需要调制一款沙拉酱。沙拉酱便在蛋黄酱基础上增加甜味儿。 小贝糕体烤出来以后,两片儿中间用沙拉酱粘连,外头涂上沙拉酱,然后将肉松和海苔碎混合均匀,在里头滚一圈儿,沾得满满当当,这便好了。 香葱肉松吐司,肉松小贝,再加上牛奶鸡蛋醪糟,是这次的新品。 这日,恰逢太学旬休,太学生如同饿了三月的狼,嗷嗷叫着奔向黄家店里。 太阳初升,暑气蒸腾,灶房里热得人满头汗。 黄娘子知晓她今儿要跟杜二郎说话,将她打发走,“你别进灶房了。” 黄樱笑了笑,端着新出炉的肉松小贝到店里去。 店里如今是柳枝儿和柳娘子两个忙,她放下托盘也赶紧上前帮忙。 “小娘子!我们来吃你新上的糕饼!” “还有新的饮子!” 黄樱擦着手,笑道,“多谢各位捧场。今儿凡是买新品的,都送一个绿豆酥饼。” 绿豆酥是他们店里常青款,每日都要烤十来炉,还有人专门守着出炉时间来买。 若要给店里销量排行,绿豆酥第一,桃酥饼第二,沙琪玛第三。这几样儿又能放好几日,故而许多人走亲访友,也要买了去。 黄樱为此,还特意给那些要送人的顾客提供礼品包装——油纸包上头盖一块儿用黑色墨水印着黄家商标的红纸。 她再次感叹,幸好当初做了商标呐。 他们家那大口吃饼的豁牙三根毛小孩儿如今可有名了,连住在城北的人也老远跑来买。 好些人喜欢这个包装,特意要用红纸包的。 柳娘子手很巧,这个专给她做,黄樱还教了她蝴蝶结系法,她一个人做得可好了。 店里桌椅又增加了些,将柜台往后挪了,更多空间留给店里客人。 黄樱将各桌点的糕饼盛好了送过去。 她瞧见窗边有个皮肤白皙的富贵官人,带着几个同样衣着讲究的仆从。 他们将店里每一样儿都点了。 这是新客。 黄樱笑着将一碟子肉松小贝放到桌上,还有一碟切成片状的香葱肉松吐司。 “官人请用,这个方块儿糕饼若是吃不完可教人包起来带走。” 对方喝了一口冰奶茶,黄樱看见对方碗里已经见底了。 “还有样饮子怎还不来?”旁边的仆从颇有些居高临下。 黄樱笑,“这便来,官人稍等。” 她忙到后院里,正见机哥儿从井里头将晾凉的牛奶鸡蛋醪糟提上来。 大家七手八脚都盛到一盏盏白瓷碗里,加上冰沙,黄樱赶紧端出去。 她一桌一桌送,正逢大家吃了那新品,都七嘴八舌地问她,“小娘子,这也太香了!” “里头这是甚?” 黄樱顾不上回答,笑着放下碗就去送下一桌。 到了那富贵官人一桌儿,她一瞧,桌上竟已经少了大半。 要知道他们三个人,点了十来样儿。 这官人吃相斯文,竟吃得这样快? 瞧见人来,赵宜钧端起碗来,发现已经空了,不由讪讪放下。 黄樱将三碗牛奶鸡蛋醪糟放下,“您的牛乳鸡子酒酿嘞!” 她急着走,那仆从将她拦住,将一吊钱放到桌上,“小娘子且等等!” 黄樱吃了一惊,哎唷,竟赏一吊钱! “官人有甚麽吩咐?”她忙笑。 北宋小饭馆 第180节 赵宜钧瞧着碗里雪白的牛乳、黄色的鸡子花、黑色的芝麻、红色的枸杞,煞是好看,忍不住拿起勺儿喝了一口。 他眼睛一亮,“竟还有股酒味儿!” 又加了冰雪,吃到嘴里冰冰凉凉,牛乳浓香,鸡子鲜甜,点缀以黑芝麻的香气,回甘酒酿的自然甜味儿。 这可太稀奇了。 “你说说,这个甚麽肉松紫苔鸡子糕是怎做的?” 赵宜钧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旁边侍从忙用锦帕托了递上。 他咬一口,外头包裹的那层肉松和紫苔竟连他也没见过,里头的鸡子糕绵软、香甜,中间白色的酱滋味儿也极好,这一口下去,他都说不出究竟多少种风味儿在嘴里了。 原本以为是个徒有虚名的,谁承想竟如此出乎意料。 黄樱忙笑道,“这个外头那肉松乃是用猪肉做的,紫苔乃紫氂做成,都是自个儿想的,官人喜欢便好。” 店里忙疯了,她赶紧给各桌送牛奶鸡蛋醪糟。 等送完一轮,那富贵官人一桌竟吃得七七八八,她见几个人面露难色,走的时候各样儿又都包了带走,扶着墙走出去的。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到了中午,人多到分茶店吃饭,糕饼铺子里才有喘息的功夫。 兴哥儿进来,在门口冲她招手。 黄樱过去,兴哥儿道,“说好了。” 黄樱点点头,“晓得了,快去吃饭!一会子没空儿吃了。” 兴哥儿忙跑了。 杜榆刚出太学,黄兴便上前,将他请到一边没人的地方说话。 杜榆认得黄家大郎,心里有预感,竟有些紧张。 娘昨儿回去跟他说了,“黄娘子说要跟黄掌柜的商量,待商量好再答复我。” 他昨晚辗转反侧,才明白了那句“寤寐思服”。 兴哥儿仔细盯着他瞧了半晌,才道,“我二姐儿说,她有话要问郎君,今儿午时,请郎君到巷子后头,我们家后门有一棵槐树。” 他心里点了点头,尚且满意。 杜二郎长得隽秀,学问也好,配他二姐儿,还行。 他说完就跑了。 杜榆张口,看着他跑进了黄家糕饼铺子,黄小娘子正跟他说话。 他手心里都是汗。 谢晦刚出太学,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认出黄兴,视线平静,顺着杜榆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黄樱,他收回视线,看向杜榆。 杜榆正呆呆站着,不知在想甚。 谢晦抿唇,“泽之兄?” 杜榆猛地回神,见是他,有些奇怪。 盖因谢晦学问出众,如今崔琼高中状元,谢含章便是上舍佼佼者,他们素来并无交集,怎会跟自个儿说话? 杜榆是很钦佩他的,笑道,“方才想事情入了神,含章兄可是要回府?” 谢晦想起方才那一幕,“泽之跟黄家相熟?” 杜榆知道两家亲事八字还没一撇,不敢毁坏小娘子名声,忙道,“只是家中大哥与兴哥儿相熟,他们一同服役过的。” 谢晦垂眸,“原来如此。” 杜榆看着他走远,感叹,世上竟有谢含章这样的完人,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他叹息一声。 ----------------------- 作者有话说:1北宋王禹偁《黄冈竹楼记》 我来啦来啦![哈哈大笑] 第104章 黄樱问杜榆 黄樱拿了抹布, 手脚麻利地擦桌儿。 如今天热,铺子里窗户都是开的,热风徐徐吹进来。 他们家墙角摆着些绿植, 窗台上是小盆的石榴、茉莉、素馨花,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 白色的花骨朵儿圆鼓鼓的,也有颤颤巍巍绽开花瓣的。 茉莉的香气教风吹来,她想起今儿没浇水,忙提起一个小铜壶, 站在窗边浇水。 市井里日头正晒, 小贩们都支着青布伞,卖些瓜果凉饮, 暑气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大太阳底下,两个郎君正走来, 路过的小娘子都盯着瞧。 黄樱见是熟人, 不由笑了。 谢晦抬眸看见她。 窗子框着小娘子的身影, 她倚着窗, 素馨花和栀子花星星点点。 风吹过, 空气中飘来糕饼香气, 还有茉莉的清香, 小娘子瞧见他们, 露出个笑来, 眉眼弯弯,“店里新上了糕饼呢!郎君来尝尝!” 谢晦脚下一顿。 吴铎正说得唾沫横飞, “我要先来一盘水晶虾角子,再来一碗凉皮儿!” 他感觉不对,“三郎!去糕饼铺作甚!不是说好吃分茶?!” “不想去了。” 吴铎忙跟上, 热得脸色发红,“你怎回事儿!诓我呢!” “你自个儿去罢。” 吴铎见他进了糕饼铺子,气道,“我也吃糕饼!糕饼我也爱吃!” 路过窗前,他探头来瞧窗上的花,“哟,这素馨开得好!” 黄樱忙放下水壶,笑道,“多亏谢郎君指点!” 原来这素馨养了几日有些蔫,叶片也黄,眼瞧着救不活,谢晦教了个法子,她试着养了几日,还真活了。 这一盆几十文钱,她还很心疼呢。 她忙将二人迎进来,“请这边坐。” 吴铎苦太学膳堂久矣,总觉得浑身都散发着腌入味的那股猪胰肉臭味,进了黄家铺子,闻到满室糕饼香味,顿觉腹中狂鸣,“含章,我能吃下一头牛。” 如今天热,黄家糕饼也不宜久放,他们只有头两日还能囤些,后面七八日都在苦苦煎熬。 “今儿新上的,先各来一份!旁的都替小爷包一篮儿!”吴铎大手一挥,迫不及待了。 “谢郎君想吃甚?”黄樱笑问。 谢晦从方才便静默不语,黄樱听说他前些日子告假,今儿瞧着更瘦削。 她推荐,“旁的不说,这紫苔肉松鸡子糕和牛乳鸡子花醪糟滋味儿甚好呢!吃了保准心情好的。” 小娘子声音脆生生的,浑身洋溢着愉悦气息,任谁看见都高兴,连暑气也没有那般恼人。 谢晦抿唇,笑了笑,“便上新的几样儿来尝。” 他生得一双贵气的凤眼,眸子漆黑,气质又带些高冷,瞧着便教人不敢轻易亵渎。 贵公子,高不可攀。这是谢晦给人的第一印象。 黄樱却知道这也是个热心的郎君,还有些口是心非。 “好嘞!”她笑盈盈接了单,忙到后头吩咐。 满室人声鼎沸,谢晦独坐窗前,隔着喧哗,看黄樱分花拂柳一般从人群中走过。 两人之间,如隔天堑。 他垂眸,啜了一口茶。 吴铎察觉他身上笼着的气息,唾骂膳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含章呐,我不念了。” 谢晦淡淡看他。 “你怪吓人的。”吴铎搓了搓手臂,“峻明去了福建,留下我孤苦无依,我命可真苦!” “峻明读书时你睡觉。”谢晦平静道,“苦是应当的。” 吴铎脸色涨红,一拍桌子,“谢含章。” 谢晦视线看过来,淡淡的,仿佛在说,“何事?” 吴铎,“哼!今儿只吃饭,不许提读书之事,不然我与你绝交!” 他嘀嘀咕咕给自己找补,“真服了你们这起子聪慧之人,咱俩脑子不同,你看书一遍便记得,我得背数十遍。考不上都是应当的。” 谢晦习惯了吴铎念念叨叨,看似在听,实则一句也没入耳。 他心里有事,心不在焉。 那日祖母问起,他说有想娶之人。 祖母诧异,惊喜道,“那还有甚好说,是哪家小娘子,祖母替你请媒人去问便是。” 谢晦抿唇,他心知谢府中规矩甚严,那样浑身洒脱的小娘子不该拘束在这一方小院中。 他自己困于其间,挣脱不得,又怎么忍心将旁人拉下来。 后背伤口如火烧灼,他低头笑了一下,梦醒了。 “祖母,是三郎癔症,不该痴心妄想。祖母只当没有听过。” 他想,小的时候,娘嫁进谢府一年生下他,大郎和二郎母亲去世并不久,视他们母子如仇敌。谢暄处处提防,谢暻曾趁奶娘丫鬟不在,险些掐死他。 北宋小饭馆 第181节 他若哭着告诉娘,她便捂着他的嘴,“你不许说出去!大郎和二郎是哥哥,你要忍着,他们做甚麽你都要听话!” 后来大些,谢暄忙于公事,谢暻成日里找他麻烦,以抢他东西为乐。 他便养成了甚麽也不放在心上的性子。 他若想要,随他。 这些东西,他并不在意。 能被人抢走的,本就不是他的。 他的,却谁也不能动。 …… 如今离午时还有些功夫,杜榆心里头七上八下,手里捏着汗。 他正踌躇,忽闻有人唤他,“泽之兄。” 却是同窗的韩二郎与王三郎。 如今天儿热了,韩二手里反而不见那一把洒金扇,只人依然吊儿郎当,穿一袭藕荷色夹纱圆领袍,簪花,戴幞头。 他瞧见杜榆,便搭上他肩膀,“泽之兄,走,今儿我请客,黄家新上了糕饼和饮子,我听人说滋味儿不错,尝尝去!” 杜榆温和地笑,“不敢教韩兄请客,某还有事,便不去了,你们好生用膳。” 韩二笑,“泽之兄不给面子,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外舍的么?” 杜榆忙作揖,“韩兄说笑,论起身份,榆怎可与韩兄相提并论。” 韩二冷哼,心里不耐烦,他最讨厌杜榆这副样子。好容易走了个崔琼,还有这许多讨厌之人。 王三郎一瞧,忙和稀泥,“哎人多起来了,咱们快进去,一会子该没地儿坐了!” 韩二也顾不得找茬,杜榆躲着他,他偏抓着人一起进去。 杜榆无奈。 黄樱往谢晦一桌送了糕饼,听他们反馈。 吴铎打量着三样儿新的,率先拿起一片儿肉松吐司。 好软!好香一股味道! 他这会子便是饿狼转世,吃一口,差点眼泪汪汪,拉着黄樱吐槽,“小娘子若是能在太学里头开张便好了!” 再吃一口,天爷,他立即狼吞虎咽,三两口便吃完一块儿。 黄樱特意切的厚块儿,一口咬下去,能吃到大片儿肉松,点缀以烤过的葱花,回味无穷。 吴铎三两下,吃完了四片。 一个250克吐司正好切了四片。 谢晦拿筷子夹起一个肉松小贝。 黄樱虽然在听吴铎吐槽,视线却看向谢郎君。 见他安安静静品尝,那张脸上表情淡淡的,瞧不出甚麽情绪。她忍不住问,“可是不合郎君口味?” 谢晦先吃到了肉松和海苔,接着是香甜的白酱,最后是里头的鸡子糕。咸与甜交织,尤其是紫苔的特殊香气,融合在软绵绵的鸡子糕中,令人回味无穷。 他抿唇,“没有吃不惯,味道很好,我带给祖母尝。” 黄樱松了口气。 她视线瞥见几个新顾客,脚下已经迎了上去,“几位郎君坐这边——” 认出杜榆,她想起中午约了人,顿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 她笑盈盈地站在桌前,推销店里新品,“今儿新上的是香葱肉松方块儿糕饼和牛乳鸡子醪糟,郎君可要尝尝?” “小娘子的手艺我们放心,这两样儿都上来!”王珙迫不及待。 “哎!”黄樱忙答应去了,走之前她看了眼杜榆,郎君耳廓红得厉害。 谢晦看见她的视线,不由看了眼杜榆,盯着他瞧了半晌。 还是吴铎咋呼说醪糟好喝,吵得耳朵疼,他才道,“嗯。” 吴铎已经习惯他连敷衍也懒的态度,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谢三便是这样油盐不进、性子淡漠的一个人,能陪自己用膳已经是旁人羡慕不来了。 他美滋滋喝了一气那牛乳鸡子花醪糟,忒好喝! 店里大伯跑来跑去,他立即抓住,“再来两碗!” 谢晦看见店里大伯到杜榆身边说了甚,杜榆起身走了,韩二和王三狼吞虎咽吃糕饼,随意摆手。 “你这就好了?”吴铎见他放下筷子,吃了一惊。 心里嘀咕,谢三还是人么!膳堂他也吃得下去,这样的糕饼他说不吃就不吃。 要不是他肚子撑得慌,他能全吃了。 都怪不争气的肚子! “我不饿。” 吴铎气愤,听听,这是人话么! 后院里,黄樱交待好韩二那一桌点的,忙到屋里洗了把脸。 等到快到时辰,她托机哥儿帮忙,让杜榆脱身。 她看出来了,韩枢密府上二郎不怎么喜欢杜榆,杜榆给他们强拉来了。 凭他自个儿可能难以脱身。 她梳了梳头发,瞧着妥当,这才打开后门出去了。 这巷子里有棵槐树,生得高大,底下一片荫凉。 她走过去,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在那里了。 杜榆转过身,“黄,黄小娘子。” 黄樱大大方方的,福了一礼,笑道,“杜郎君。” “今儿请郎君一叙,是有些事儿想问清楚明白,希望郎君如实相告。” 杜榆一愣,作揖,“小娘子请问便是。” 黄樱笑道,“第一,我喜欢做生意,喜欢做吃食,府上可会不许我在外头开店?” 杜榆心里又是惊又是喜,他红着脸,忙道,“绝不会!榆幼时家贫,母亲常在外头卖花、卖绣活,怎会拘着小娘子?全凭小娘子自个儿的心意。” 黄樱有些满意,“第二,若我说我性子跋扈,必不许家里纳妾的,郎君可能容忍?不必想着骗我,若我不高兴了,便是和离我也不怕。” 杜榆这才认真瞧她,外头最是软和的性子,内里却也刚烈,他心底又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并不觉得不好。 幼时娘被人欺负,他便想象着娘厉害些,就不会受欺了。 他笑道,“榆幼时家中只父亲与母亲,并无妾室,后父亲去世,母亲抚养我们兄弟二人长大,其中艰辛自不必说。不管小娘子信不信,榆从未想过纳妾之事,这一生能娶一人,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心生妄念。” 一阵风吹过,枝叶“哗啦啦”响,蝉鸣凄厉,黄樱不由笑了。 她背着手,仰头笑道,“我便是这两个问题。郎君说的话我记着了,我答应了。” 之后许多年,杜榆想起那个夏日,想起槐树上的蝉鸣,都感到细细密密的疼。 ----------------------- 作者有话说:杜榆的剧情不会很多哒 [亲亲] 第105章 两家议亲了 北宋时, 由于结束了乱世,百姓普遍生活困难,前朝时候约定俗成的“六礼”颇为耗费, 朝廷便将“六礼”合为“四礼”。 “并问名于纳采,并请期于纳成”。1 这日, 两位戴冠子的媒人手把清凉伞儿,上了黄家门,许多人都瞧见了。 店里大家议论纷纷,“谁家上黄家议亲了?!” “不曾听说呐, 哎唷黄小娘子手艺这般好, 谁娶回家去,真真儿有福气!” 黄樱还是头一回见北宋的媒人。 娘瞧见媒人打扮, 心里还算满意。 娘说这样的媒人属于东京城里中等的。 “还有上等的,专说官亲, 戴盖头、穿紫褙子。” 娘说起来语气不由艳羡, “可真神气。” 这样的场合没黄樱甚麽事儿。 今儿媒人来交换草帖子。 黄樱昨晚上瞧了, 他们家的草帖子由三婶家大哥儿写, 上面写籍贯、州府、宅子, 祖上三代职业、小娘子出生年月、母亲是谁、田产、房屋等等。 男方家里也大致是这些。 这只是第一步。 草帖子交换完, 等于双方初步交换财产、家庭信息。两家各自瞧过, 心里满意, 然后便是交换细帖子, 后世也多称为“庚帖”。 这算是定亲最重要的一步。 黄樱见家里头忙前忙后,像个旁观者。 黄娘子是真高兴, 逢人便三分笑,大牙花子就没收拢过。 在她看来,给樱姐儿择的这个夫婿那是前途似锦, 将来必要做官的。他们家樱姐儿嫁过去,日后就是官宦人家的大娘子。 官宦人家四个字,光听着她就觉得自个儿腰杆硬。 北宋小饭馆 第182节 晚上的时候,黄娘子忙给菩萨像上了三炷香,“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黄家祖坟也冒青烟了。” 街坊邻居都来贺喜,黄娘子站在门口,大嗓门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黄老太太见了黄樱,居然给了她一个好脸色,“如今定了亲,不可再抛头露面,也绣一绣嫁妆才是。” 黄樱失笑,她只将娘赶紧推进屋里去。 分明交待娘少到处嚷嚷,结果才半日,附近全知晓了。 她娘是个大喇叭。 黄樱一点实感也没有。 晚上睡觉前,宁姐儿还担心地问,“二姐儿成亲了便跟大姐儿一样不见了么?” 黄樱还没有想到成亲那么远,她摸摸小丫头的脑袋,笑道,“舍不得二姐儿?” 小丫头抱住她脖子,“二姐儿不能一直在么?” 黄樱听她语气不对,低头一瞧,竟红着眼睛,一只手抹眼泪。 她忙揽过来,将小孩儿抱着拍,“等你长大了,我才走呢,还早呐!再说,我跟大姐儿不一样,我便是嫁人,也要在店里忙的,咱们日日见呢。 “当真?”小孩儿抽了抽鼻子。 黄樱哭笑不得,抹了把她的眼睛,怜爱道,“二姐儿何时骗过你的?” 晚上风大,树叶“哗哗”地响,黄樱躺在床上,宁姐儿一反常态,今儿抱着她睡。 热得她半个手臂都是汗。 这小丫头平日嫌热,恨不能离她一头一尾。 今儿是真难过了。 黄樱心里暖暖的。 她从来没想过甚麽惊天动地的爱情,她身边太多婚姻失败的例子,她自己谈过的恋爱最后也面临各种各样的困境而不了了之。 这门亲事,只能说它刚好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也并不排斥。 她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只要杜榆能做到承诺的,她觉得还不错。 大不了便是退亲,这一点,她比这个时代任何女性都从容。 人生嘛,她都死过一回的,最要紧是感受当下的每时每刻,感受四季每一次变换,感受风雷雨雪、人间草木,感受身边亲人的爱。 一道闪电划过,惊雷响起,屋檐上“噼里啪啦”砸下雨来。 她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想着店里要做的新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脸上湿湿的,她迷迷糊糊,抹了一把脸。 宁丫头连鞋也顾不上穿,“噔噔噔”跑下地,“哐”一声推开门,扯着嗓子喊,“娘!漏雨了!” 黄樱闻到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她很淡定地将被子蒙到脸上,打算再睡一会儿懒觉。 黄娘子带着全家人跑进跑出,念念叨叨,“昨晚巷子里那颗柳树刮断了,哎唷好险没砸到人!这雨水恁大!才补的屋顶!” 气得她直跺脚。 黄樱往地下一瞧,屋子正当中放着个盆,正“叮叮咚咚”往下滴水,桌上也放着一个。 上回娘和爹便将屋子里的箱子搬到南边厢房里了。 她伸了个懒腰,下地,坐到铜镜前梳头。 刚穿来的时候饿得面黄肌瘦,头发稀稀拉拉的,如今脸上有肉了,头发瞧着也黑了。 她“咦”了一声儿,仔细盯着镜子里的脸,发现很像自个儿初中时候的一张照片。 黄娘子在外头喊,“樱姐儿!” 黄樱“哎”了一声儿,忙将头发绾了双环髻,起身前,看见匣子里的绢花,便拿了一支黄色栀子花戴上了。 黄娘子见了,满意点头,“这才像个小娘子。回头再做两身衣裳。” 昨儿媒人商议好下定的日子,黄娘子有好些物件都要置办。 这头一个,罗绢、银胜、花红、回礼酒都要去办的。 还有一样儿,便是黄樱的嫁妆了。 有钱的人家,女儿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替她积攒嫁妆,百姓家里也会攒着。但她们家先前穷,实在没攒下甚麽。 如今开着铺子,银钱攒了几千贯钱,黄娘子要好生打算。 一到铺子里,众人都来恭喜黄娘子,“娘子是有福气的,这样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呢!” “就是,我听说那杜二郎在太学内舍,学问甚好!娘子将来也有个做官的女婿了。四下里谁不羡慕的?” 黄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我们樱姐儿有福气。这孩子打小儿福气厚。” 黄樱失笑。 她喝了一口刚出锅的牛奶鸡蛋醪糟,忍不住眯起眼睛,真好喝呀。 牛奶醇厚,醪糟清甜解腻,再加上嫩黄的鸡蛋花、芝麻香气,她端着碗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这个饮子还是她以前去旅游喝到的,回家以后念念不忘,整日研究,最后终于做出与原版相差无几的味道来。 杨娘子那边第一炉肉松小贝也做好了,宁丫头踮脚拿了一个。 黄樱规定了她每日只能吃一个,这小丫头最近紧盯着肉松小贝。 黄樱也拿了一个吃。 不管吃几次,肉松的味道一入嘴,食物所有风味儿在她舌尖,她浑身都舒缓了。 她仔细感受一丝一毫的风味变化,捕捉瞬间的香气,那些细微的味道都令她感动。 有时候她会觉得,吃饭也是一种修行,人去观察食物,体会食物每一丝味道,达到物我两忘,就跟食物有了链接似的,连最细小的滋味也能尝出来。 院里,黄娘子在说屋顶漏水的事儿,大家七嘴八舌说近来米价涨了,今年麦子收成不好,麦面也要涨,又说起赁屋钱也涨了。 黄娘子唉声叹气,“今年雨水这样多,可经不住再漏了。” 大家跟她说换个好些的屋子住,她原本心里踌躇着,可如今算了算樱姐儿的嫁妆,顿觉贫穷,立马熄了这个心思。 黄樱也在想这个事儿。她已经托王牙保问过了,只是附近并没有合适的屋子。 要不距离远,要不一个院里邻居糟心,要不赁价忒高,其他屋子与他们家如今住的差不了多少。 像春明坊那样的宅子,附近都是文人气息,有钱人争着往那里住,就想蹭上几分“文气”,跟北京海淀区学区房比也差不多了,崔四郎他们家就住那儿,贵得嘞。 她想着既然要搬,得选个各方面合心意的,如今生意忙,也没有空经常搬家。 要是能自个儿买个宅子便好了。 她长叹一口气,还是得赚钱呐。 黄娘子昨儿晚上打了一晚上算盘,都冒火星子了。 …… 黄家跟杜家定亲之事传得很快。但两家都不是甚麽大人物,店里客人听说了,恭喜两句也就罢了,旁人知道这家小娘子定了亲,“哦”一声儿,该抢糕饼抢糕饼,该排队排队。 如今那牛乳鸡子醪糟卖得甚好,每日早早便卖完了,要喝得早些来。 黄樱家里跟杜家交换庚帖后,他们便用装点了大花、罗绢、银胜的檐子送来许口酒,黄家将酒盛出,往瓶中装了淡水、活鱼、箸送回。 后又下小定、大定,杜家又送来定亲信物,却是一枚玉笏,不可谓不贵重。 杜家祖上曾经官至五品,这玉笏乃祖上上朝所用。杜娘子希望杜榆有朝一日能用上。 还有些定亲的喜饼、钗子等,黄樱大致扫了一眼。 黄娘子却很高兴。 下定了,这门亲事便算定好了。 杜家想要待杜榆三年后考中再议成结日子。黄家也不想早早将女儿嫁去,巴不得晚些。 这样,杜家跟黄家便成了亲家。 黄娘子教黄樱做些绣活,逢节庆也好送到婆家。 黄樱于绣工上毫无天赋,她又怕了娘的紧箍咒,唉声叹气的,兴哥儿看不过去,替她做,结果比她绣的好十倍。 黄娘子见了还直夸,“我瞧着你就是不用心,这才多少时日,已经绣得好多了。虽比起大姐儿差得远,也比以前好了。” 黄樱偷偷给兴哥儿眨眼睛。 她一边还得贿赂宁丫头。 这个鬼灵精察觉她的秘密,抓住把柄要多吃一个肉松小贝,不然要告诉娘去。 黄樱哭笑不得。 天儿越来越热,店里冰雪销量一骑绝尘。 冰的价格也水涨船高。 六月一过,黄娘子开始挂心大姐儿生产之事。天天等着孙家传来消息。 眼见七夕要到了,西京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正好牛大官人要去西京,黄娘子赶紧装了包裹和东西,请他帮忙打发人问问消息。 黄樱也在准备七夕要卖的吃食了。 她准备做蝴蝶酥,还有一样儿是醪糟给她的灵感,她想起曾经喝过的一样奶茶——甜胚子奶茶,可好喝了! ----------------------- 作者有话说:1《宋史》 大概是个过渡章[眼镜] 第106章 美味蝴蝶酥 蝴蝶酥也是开酥面团, 黄樱和好了面,直接拿去机子上开酥。 北宋小饭馆 第183节 如今天儿热,开酥的车子跟奶油一块儿, 都放在冰块房里头。 天一热,油脂就会融化, 这也是为什么说夏天不开酥的原因。 必须得保持低温。 蝴蝶酥跟桃酥的原理其实差不多,比可颂和开酥碱水结要多进行一次四叠,这样层次更多些。 开酥机子车出来的面片,她切成合适的宽度、长度, 去掉边角不齐整的部分。 将长条面片儿在中间折个印儿作标记, 然后像叠被子那样,从两边卷起来, 一直卷到中间,再将两边像被子一样叠起, 成一个方块豆腐状。 从侧面瞧, 就有了蝴蝶酥那种一圈一圈的纹路。 她拿刀沿着侧面纹路将叠起的方块切成一片儿一片儿。 让没见过的人瞧, 一定不敢相信这样细细扁扁的一小块儿面片能烤成蝴蝶酥那样层次分明、漂亮的心形。 大家都瞧不出这是甚。 黄樱将面胚子两边都沾了磨成小颗粒的糖, 然后送到窑炉烘烤。 比起发酵面包, 蝴蝶酥很简单, 还有噱头。 趁着烘烤的间隙, 她又融化了些黑巧克力, 这次选用的是66%的黑巧克力币, 这个糖含量是她最喜欢的,不会齁甜, 带着可可的苦味儿,滋味儿很丰富。 七夕在北宋是堪比上元的热闹节日,七月七日前半月, 市井街道就满是节令气息了。 整个东京城里的百姓都为过节做准备,小孩子和小娘子们最是兴奋。 就连黄娘子也早早替一家人做了新衣裳,就要在七夕穿的。 穷人家若是没有新衣,借贷也要在这日做身体面衣裳过节。 黄樱早便订做好了铺子里员工的统一服饰,不论男女,皆是青色衣裙。 因着颜色、材质、样式都是一样的,员工们整整齐齐,跟一个模子复制的似的,大家瞧着都很新奇。 再加上店里每人腰间系着的青花手巾上,都绣了店铺商标,——豁牙吃饼的三根毛小孩儿,这几日好些人都议论呢。 柳枝儿和梁曦都是头一回穿新衣裳,小娘子挑的料子是细布,颜色也好,样式儿也是专让裁缝来量过的,她们很高兴,提着裙摆转圈儿,教娘瞧。 娘身上的跟她们一样,她们围着娘,夸,“真好看!” 梁娘子和柳娘子穿着新衣,干活都有些放不开了。 她们摸着新衣裳,说心里不高兴是假的。 梁娘子自打嫁进梁家,都是将以前的衣裳缝了补,补了缝,穿新衣是甚麽滋味儿,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她瞧着活泼了些的曦姐儿,再想想家里面黄肌瘦的菡姐儿,有些愧疚。 她该让菡姐儿来做这个,她还能去给人浆洗缝补。 蔡婆婆他们也都有,每人做了两身,是换着穿的。 英姐儿这些小孩子不算员工,是没有的,但他们也很高兴,围着大人摸他们的新衣裳。 这算员工服,店里提供,不教他们出钱。 老蔺头儿喜气洋洋的,大早上赶着驴车出发前,还在院里给小孩子们跳傩戏。 黄樱计算着时辰,将烤好的蝴蝶酥拿出来。 兴哥儿是给她看炉子的,瞧见烤盘里的模样儿,还以为自个儿眼花,分明入炉前他看见每一个也就两根手指大小啊。 “二姐儿,这,这是怎回事?” 黄樱笑,“稀罕罢?这个跟那桃酥是一样的,烤得时候面团里水汽将面顶得膨胀了,便成了这个蝴蝶的模样儿。” 众人都来瞧,一时间惊叹不已。 “这是怎麽想来!” 黄樱拿起一个,只看那酥饼果真如蝴蝶一般,左右两边有一圈一圈的纹样儿,像极了蝴蝶翅膀。 “蝴蝶酥,这个名儿也好!”黄娘子喜不自胜,“这个肯定卖得好!” 黄樱将那蝴蝶酥晾得酥脆了,将一半翅膀在巧克力里头蘸过,沾上一层黑巧,在边缘撒一圈榛子碎,简直完美复刻后世网红款。 宁丫头已经流口水了。 黄樱给她拿一个,自个儿也拿一个。 她先咬原味那边,“咔嚓”,酥得掉渣,满口黄油香气。 “这也太酥了!”黄娘子咋舌。 黄樱又咬一口巧克力那边,入口先是浓浓的巧克力味儿,纯可可脂的,入口就化,太香了。 巧克力包裹着层层起酥的酥层,再加上榛子的香气,她眯起眼睛,感觉浑身都冒粉红泡泡。 她这蝴蝶酥因为用了低筋粉混合高筋粉,形状膨胀得相当饱满好看,层次也极分明。 这是因着高筋粉延展性更好,面团膨胀时候就能延展出更大的弧度,不像低筋粉容易断裂。 比只用低筋粉要大一圈儿,更好看。 宁丫头像个松鼠一样,她挑巧克力那边先啃,她可记得这个香味,二姐儿说这个酱是极难得的一样东西,从外邦商人那里买的,并不常能买到。 上次吃还是端午呢! 她“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还没吃过瘾,手里便没了。 不由眼巴巴瞧着黄樱。 黄樱也吃完最后一块儿,心满意足。 她点点小丫头,“这个可学会怎麽做了?” 这些面团的原理她都给小丫头讲过的。 小丫头忙点头,“都记住了,能不能多吃一块儿呐?” 黄樱失笑,“不能。” 小丫头熟练地叹了口气,老成地背着手,郁闷地走了。 大家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开始说这个蝴蝶酥,个个一脸兴奋。 梁曦也分得一块儿尝,她看黄樱的眼神亮晶晶的。 巧克力有限,黄樱只做噱头,店里那些老客是知道的,他们已经有了敏锐度,近来已经在打听口风了。 黄樱准备搞个购买力排行,七月一日至七日间,消费前多少名,就可以买到这个巧克力蝴蝶酥。 这也是营销策略。 奖励除了这个,再做些巧克力司康当赠品,也是很好吃的,但不售卖,只给消费排名靠前的。 毕竟这玩意吃到就是赚到。可以说是无价的。 他们正讨论蝴蝶酥,爹赶着车来了,黄樱忙跑过去,给他拿了茶喝。 黄父一头汗,憨笑一声,“你要的莜麦,除了牛家,其他铺子里我也都买来了。” 店里男的都来帮忙抬袋子,黄樱走到跟前,打开一袋来瞧。 一股极香的谷物气味儿,是莜麦。 莜麦产自山西、河北一带,是当地百姓吃的粮食,东京作为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甚麽稀奇物儿都有,大到交趾来的大象,小到一味小小的香料,只要大宋有的,这里多能找到。 莜麦也不例外。 她要做甜醅子,首选便是莜麦。 普通麦子虽也能做,但不论口感还是风味儿,都差莜麦一大截。 爹说东京城里有,只是价贵,今儿一早便出门替她打听。 黄樱兴奋道,“便是这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即便动手清洗。 这些莜麦洗上两三遍,然后泡在大缸里头,要泡一整天,手指一捏就碎,便是好了,放到蒸屉上蒸熟。 然后等到温度降到微微温热的时候,加入酒曲发酵。 她这酒曲是从市井买的,东京城里甚麽都能买到。 发酵需要两三天,期间杜家托媒人送来七夕节礼,黄樱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黄娘子赶紧叫她做些吃食也送去,她才“哦”,想起来自个儿是有未婚夫的人了。 黄娘子正拿着杜家送来的物件儿瞧。 黄樱打量了一眼,有擎着荷叶儿的磨喝乐,还有油面糖蜜做的笑靥儿,北宋叫做“果食”。 磨喝乐是七夕最常见的节令之物了。差不多类似于后世手办,那些描金画银,以金珠牙翠装饰的,能卖几百上千贯,市井小贩卖的普通版本十来文钱也能买一个。 可以说磨喝乐风靡大宋,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平民,人人都喜欢。 杜家作为亲家,七夕送这磨喝乐也是习俗。 盖因磨喝乐还有个名儿,也叫“化生儿”,有祝福生育男孩的意思。 磨喝乐这怪模怪样的名字由梵语翻译而来,跟佛教有关,原本是佛教八部众神之一的摩睺罗神,宋人将这个形象跟莲花化身的小童结合,就成了风靡一时的玩偶手办。 小孩子拿它当玩具,小娘子供奉祈求子嗣,达官贵人当精美手办把玩。 黄樱拿起来瞧了两眼,磨喝乐最普遍的形象是顶着荷叶儿的小童,很有几分可爱,惹得小孩子们七夕纷纷效仿磨喝乐,都爱顶着荷叶儿。 她把玩了一会子,便放下了。 甜胚子今儿发酵好了,她迫不及待要去做甜胚子奶茶,对娘说,“前几日绣的那个荷包,娘打发人送去罢,再将新做的糕饼也送些,我去忙啦!” 黄娘子一把将她拉住,“七夕晚上有灯节,你穿上新衣,跟榆哥儿去玩,别在店里待着。” 黄樱也很想去逛,她满口答应,“知道啦!” 她跑到放甜胚子大缸的屋子里,揭开盖子,闻见熟悉的发酵味道,深深吸口气,立即拿勺子舀了半碗出来,先空口尝了。 好甜!充满了莜麦的清香,还有谷物自然发酵的清甜,大热天里,很是爽口解腻。 她叫来杨志几个,将缸搬到冰块房里去。 再端来一碗没有加糖的奶茶,加入甜胚子搅匀,喝一口,她长叹一声。 就是这个味道。 北宋小饭馆 第184节 甜胚子发酵的清甜跟奶茶的味道融合得很完美,底下的莜麦还能吃到嘴里,咬起来有韧性,会爆汁,夏日里尤其解暑。 冰镇以后肯定更好吃。 允哥儿正好下学回来,热得满头大汗,身后跟着宥哥儿和黄老太太。 黄樱将新做的甜胚子奶茶给他们尝,允哥儿喉咙里冒火,喝了第一口,只觉得恍如久旱逢甘霖,那清甜的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冰凉凉,将浑身暑气都抚平了。 他仰头一口气喝完,“二姐儿,这个真好喝!” -----------------------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07章 谢府二三事 昭德坊, 谢府。 元娘跟崔蕴玉成亲的吉日定在八月初八,距离如今也不过一月。 崔家一早托官媒人送来七夕节礼。 谢敏摇着团扇,坐在窗边晒太阳。 院里摆着崔家送来之物,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讨论。 “小娘子!这个磨喝乐好精巧呵!说是崔家郎君亲自去潘楼挑的呢!” 说着“噔噔噔”跑来,拿到窗前给谢敏瞧。 谢敏淡淡看了一眼, “嗯。” 小丫鬟见她没甚麽兴致,讪讪退下,好生收起来了。 另一个小丫头笑道,“我听前头说呢, 崔家郎君也来咱们府上了, 别的不说,咱们未来姑爷长得真好, 跟三郎君站一块儿也不逊色呢!” “不光长得好,学问也好呢!如今就已是八品大理评事, 再熬些资历, 又有崔相公和咱们家相公提拔, 不愁以后升不了, 多少人羡慕咱们家小娘子呢!” 谢敏笑着啐道, “长舌的小丫头, 只管浑说, 早晚教妈妈听见罚你。” 小丫头唬得忙闭了嘴。 小娘子的奶妈是这院里的管事妈妈, 平日里不许他们说长道短, 教她听见,少不得罚。 谢敏摇摇头, 手里摇着团扇,瞧湖边那两只起舞的鹤,谢昀拿着把弹弓从假山后窜出来, 追着只野雉,惊得园子里鸡飞狗跳,小於菟也跟着他疯跑。 大太阳底下,小孩儿脸晒得通红,也不嫌热。 她失笑,打发个小丫头,“去,将四郎请来。”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没过一会子,谢昀眉飞色舞跑来。 谢敏教人给他擦汗,他手舞足蹈,说方才在园子里如何威武,丫鬟都拉不住他。 好容易擦了汗,谢敏教他坐下喝茶。 谢昀摆手,嫌弃道,“我只喝黄家的冰雪乳茶,这个喝不下去。” 谢敏笑他,“没有那个你便不渴了?连水也不喝了?” 谢昀确实渴了,他端起茶不情不愿喝了,“一会子我便上太学南街。” “大姐儿!”他猛地凑到谢敏面前。 偌大一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紫葡萄似的水汪汪,谢敏离他远些,靠着机扩椅躺下去,“作甚?” 谢昀跑到她旁边蹲下,小声道,“我方才从爹院里出来,孙家表哥也来问安呢。” 谢敏摇扇子的手一顿,掐着谢昀婴儿肥的腮帮子拧了一圈儿,啐道,“作甚跑来与我说?” 她看了眼院里丫鬟,伸手,“拿来!” 谢昀乖乖奉上一张纸条,龇牙咧嘴揉了揉腮帮子。 谢敏瞧也没瞧那纸条,没好气道,“怪道人都说你是咱们家大善人,下回做善事敢打我的主意,仔细我告诉大娘子,你偷着去城外捉野鸭!” 谢昀唬了一跳,“不敢了,再不敢了!” 他忙溜了。 谢敏将那纸条撕碎,问小丫鬟,“三郎在作甚?” “刚在园子里碰见金萝带着人剪花枝呢,说三郎君在读书。” 谢敏提着裙摆起身,走到那些箱子前头,指了几样儿,“这‘水上浮’、‘谷板’、‘种生’都挑好的,随我去给三哥儿。” “哎!”小丫鬟忙拿来大红髹漆盘儿,挨个儿摆上去,又用红绸盖了,跟着元娘往园子里去。 路上一个丫鬟毛手毛脚,撞到谢敏,她蹙眉,“作甚毛毛躁躁的?” 小丫鬟唬得忙赔不是。 “下不为例,去忙罢。”谢敏摆摆手。 身后的小丫头见她心情不好,屏着呼吸忙跟上,不敢叽叽喳喳说话了。 她心里纳闷,元娘最是好脾性的,今儿怎么了。 松风苑在园子东边,前头是一片竹林,夏日里翠樾千重,凉风习习,是府里最好的景致。 谢敏低着头,不知在想甚,有些出神。 她缓缓摇着扇子,脚下走得很慢。 丫鬟也放慢脚步。 路过春风亭,忽闻一道人声,惊讶道,“元娘。” 小丫鬟唬了一跳,忙扭头瞧,认出对方,忙小碎步跑到元娘前头挡着些,“孙郎君怎在此处?” 她急得一头汗,今儿崔郎君可还在呢,万一瞧见可就糟了。 要死,偏只她一个人跟着来,早知叫两个婆子,谁知在自个儿家里也能有这样的事儿。 孙令显然也意识到不妥,忙退后,“是我莽撞了。” 说着,他立即转身,“令受家母所托,来府上问安。冲撞了小娘子,抱歉。” 谢敏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眼里情绪流转,她没说甚,径直向三郎院里去了。 小丫鬟忙跟上,中途回头瞧了眼,亭子里已经没人了。 半晌,假山边走来一个人,穿八品绿色圆领袍,戴幞头,眉眼俊秀,此人正是从前院过来,来松风苑找谢晦的崔琼。 他看向亭子的方向,又看着谢敏主仆二人走远,眉眼平静。 “崔郎君!”一个婆子满头大汗赶来,笑道,“过了这片竹林便是三郎的院子了,如今正是景致好的时候呢。” 她心里不住夸赞这元娘未来的姑爷,方才一个丫鬟找她,她一听是急事,这头又得给姑爷领路,园子里也没个人,正急呢,姑爷说,“我知道路,天儿热,走不快,妈妈跟来便是。” 她这才晚了些。 不过姑爷确实走得慢,这会子还没到。 崔琼:“有劳。” 他到时,谢敏正围着谢晦打转。 谢敏察觉三郎这几日有些沉默。 以往虽也话少,情绪很少起伏,但这几日给人的感觉像是头顶笼着一层阴雨。 看着与平常无异,但她从小察言观色,最会读晦哥儿的心事,便发觉不对。 方才遇见孙令,她自个儿心里也有事儿,见了晦哥儿,“这才几日,怎瘦了?” 她忙问金萝,“平日里都吃甚?难道府上不给你们院里饭吃的?!” 她火气都起来了。 金萝忙道,“照理这话不该我们说,只是奴瞧着这几日郎君都没吃甚,元娘快劝劝罢!”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底下服侍的,多少都察觉了。 三郎君心情不好。 这几日将府里藏书几乎都翻了个遍,每日通宵读书,连饭也吃不下去。 要知道,即便是郎君六岁那年,大娘子与相公撕破脸,不肯见他,老夫人将郎君带在身边那段时日,也没有吃不下饭过。 他们也不敢教相公、大娘子、老太太发现不对,急得起了满嘴燎泡。 谢晦眉眼淡淡的,“多嘴。” 金萝忙低下头。 谢晦手里捏着一册书,他将书放下,道,“今儿不是崔蕴玉来,你该去见一见他才是。” 谢敏视线在书上扫过,是一册《庄子》。 她笑道,“你何时也看老庄了,可不许学二郎!教爹看见又要说你。” 谢晦笑,“这几日参书,翻遍古籍,二哥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如今才有几分明白。”1 “你不许参他的学问,他学的都是歪的。”谢敏将书捡起来,塞给小丫鬟,“快将这书丢了去。仔细你家郎君也顿悟了,明儿也学人出家!” 小丫鬟抱着书傻眼了。 谢晦倒了茶,推给她,“怎想起来我这儿?” 这些时日,人人见了谢敏,都要说声“恭喜”,三句话不离婚事,她心里烦。 只有三郎,虽然她不曾告知自己心事,三郎却仿佛洞察一般,从来不提。 她在这里很自在。 她将小丫鬟手里的盘子拿来,一样样儿给他瞧,“来给你送节礼呐!” 谢晦瞧见那些七夕节令物,脑海里浮现那日听见的事儿。 “黄小娘子与杜二郎定亲啦!” “当真?” 北宋小饭馆 第185节 “真真儿的!庚帖都换了,缴檐红大家都瞧见的!” “喝,泽之兄,恭喜恭喜,日后黄家糕饼排队要给我们留啊!” …… 谢敏打量着三郎脸色,打发个婆子,指着竹林边那个碧绿的湖,“去,叫上几个小厮,扮成渔夫,划着船,到莲池里捞些鱼,再捞些藕,我们今儿斫鲙吃。” 金萝忙笑,“元娘这个主意好,松风苑里也好久没热闹,这就去吩咐!” 谢晦看了眼天色,“一会儿大娘子找你,这鲙你怕是吃不上了。” “我不管!你给我留着!”谢敏喝了口茶,“大哥儿不是送了你白茶,你怎不煮?” “你甚麽时候讲究这些?” 谢敏翻了个白眼,“这府上要论了解你,谁都不如我,说罢,那白茶要留给谁呐?依着你的性子,怕是小龙团茶给你,也不放在眼里的,还吝啬这个?定是给别人了!” 谢晦垂眸,茶盏中热气氤氲了眉眼,情绪似云雾一般,都遮得看不见。 谢敏见他浑身懒洋洋的,不似往常,有些担心,“今儿七夕,咱们晚上出去看河灯罢?你既胃口不好,咱们上黄家分茶吃虾角子去。” 崔琼进来时,便听见这句。 门上婆子传话,他听见谢敏惊呼一声。 谢敏一改方才围着谢晦转圈的随意坐姿,坐得端庄淑女,起来向崔琼福了福。 崔琼作揖,“蕴玉打扰了。” 谢敏心里:确实打扰了。 她面上笑笑不说话。 谢晦请他坐下。 湖里传来“渔夫”唱号子的声音,岸边一片叫好。 惊呼传来,谢敏忙看,却是将藕丢到岸上来了。 丫鬟婆子们都忙着捡,就着湖水就在岸边洗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08章 店里来争抢 “四郎!等等奴!”元宝跑得气喘吁吁, 都要哭了,“四郎!” 元英跺脚骂,“教你平日少吃些, 我不等你了!你自个儿追上!” 他忙朝着崔琢的方向追去,“四郎, 等等奴!” 崔琢抿唇,失魂落魄。 一辆车疾驰而来,“快让开!” 崔琢后知后觉抬头,直直看着车冲过来—— “吁——” 身后传来力道, 猛地将他拽得退了两步。 “不要命了!”那驱车的马夫破口大骂。 崔琢抿唇, “抱歉。” 他不必回头,凭着身上那股子糕饼香甜的气息, 也知道是谁。 谢昀拍着胸口后怕,“崔四!你想甚呢!吓死我了!” “嗯。” “元英和元宝呢?小爷要好生交待他们, 怎么教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神, 方才多险!” 崔琢, “云安怎没跟着你?” 谢昀心虚, 顾左右而言他, “咱们快些, 黄家新上的糕饼, 晚了就吃不到了!” 崔琢教他拽得跑起来, 街上欢笑从耳边掠过, 他心里沉甸甸的。 近来崔府上张灯结彩,整日里忙大哥儿成亲之事。 娘自打崔琼中了状元, 看西院里得意,心里便不舒服。 她想将西院里那一家迁出府去,崔相公不同意, 道,“谢家女儿才嫁来,你便将人分出去住,传出去还说我崔家刻薄新儿媳。” 最终又以秦元娘大吵一架,与崔相公不欢而散告终。 她心底气得很,每日早晚盯着崔琢读书,说,“你将来要考得比西院里那个好才行,你是崔家嫡子,不能教个小娘生的压在头上,别人要笑话你的。娘被人笑话便算了,你不行。” 旬休时谢昀找崔琢玩儿,娘将人打发了,说,“谢四爹疼娘爱的,又是家里头的老幺,他便是不学无术也没甚,自有上头几个哥哥替他兜底,但你不行,眼瞧着你爹要将崔家都给了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今儿崔相公考校学问,他不能令其满意,爹斥责他,罚他挨手板。 又吴小娘不知说了甚,崔相公教人将自个儿大半私库都给了西院。 崔琢见怪不怪,实际上,他对这些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他小时候曾见过爹在西院里,抱着崔琪,教他对弈,吴小娘在笑,崔琼弹琴,连风都是暖的。 那一幅景象,烙在了心里一般,挥之不去。 崔大娘子憋了一肚子火,见他骂琢哥儿,直接将桌子掀翻了。 两人大吵一架,崔值气道,“秦元娘,你蛮不讲理的毛病何时能改。” 崔娘子气得脸色煞白,指着他,浑身都在发抖,“崔值,你竟如此偏心,你摸摸自个儿良心,你对得起我们母子?” 崔值见她站都站不稳,伸手要扶,被她躲开了。 他好生讲道理,“我并非偏心,你也知,吴小娘没有嫁妆,大哥儿才入大理寺,谢家女嫁来,总不能薄待了人家。” 秦元娘笑了一声,她这些年一再失望,她以为听到这话会很难过。 但并没有。 她自个儿也诧异,如今竟只是麻木,竟一点儿不觉得痛了。 她恍然,闹了这么多年,若是跟十八岁时的自己说,你日后会憎恨崔值,会厌恶他入骨,那个骄矜的小娘子定会昂着头嗤笑,“骗鬼呢!纵使天塌了,我也不会讨厌他!我一辈子都认准了他。” 她看着这个年少时爱慕之人,看见他鬓角也生了白发,脚下晃了晃,恍惚看见当年那个打马游街的状元郎,那样春风得意,她坐在窗前看风景,看着他眉目间的温润,看痴了。 她嘴唇颤抖得厉害,说出的话轻飘飘的,一个字、一个字,像年少时堵在崔家门前,说,“你娶我罢!” “我们和离。” 崔值一滞,“你说甚麽?” 秦元娘脚下轻飘飘的,她不由笑了一声,这么多年,她总觉得身子沉,像给石头压着、拽着,要将她压垮。 说出那几个字后,人一下子竟轻起来了。像是摆脱了脚上的枷锁。 “和离罢。这些年,就当是我对不住你,耽搁崔家开枝散叶,日后你想娶甚麽王小娘、张小娘,随你。” 崔值竟觉得头一回认识她。 他抿唇,冷声道,“秦元娘,你又闹甚?我何时说过娶小娘。” 秦元娘摆摆手,一句话不想再说。 这么多年,她说得够多了。多得让人厌烦。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背影消瘦,没有回头。 崔琢脸色煞白。 他不知道怎麽走到街上的。 黄家门前却挤满了人,围得水泄不通。 黄樱拿着锣,拎着绑了红绸的锤敲了敲,“当啷——” 她唱道,“王员外,合计消费16贯钱!当前排第一!韩二郎,当前消费15贯钱,排第二!王七郎,消费10贯钱,排第三!余下名次酉时一同公示。” “这是作甚呢?今儿怎恁多人!”谢昀急得跳脚,却挤不进去。 “小郎有所不知,今儿店里有那节令才有的糕饼,大伙抢着买!还有几样儿是不卖的,说是甚麽赠品,白送给今儿在店里消费最高的二十人!” “喝!”前头传来欢呼。 这人忙抬头瞧,却见一个胖墩墩、锦衣华服的小郎君,手一挥,买了一堆。 前头都在议论。 这胖小郎自是王琰了。 他对那些糕饼势在必得,他不但要包揽第一,还要揽下第二到第二十! 韩二郎跟王员外也不甘落后,这糕饼也花不了几个钱,拿回家里分一分便好了。 但是那带着黑甜酱的糕饼,他们势在必得! 这酱自打清明吃过一回,他们便念念不忘,奈何小娘子说酱有限,卖完便是没有了。 好容易等到了,岂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一时间你争我抢,气氛白热化起来。 黄樱拿着笔,手里捏了本册子,在上头记录消费。她用的数字,往后头添就行。 黄娘子每结账一位大客户,便唱一声。 “刘员外四千五百钱!” “孙娘子一千八百钱!” 基本上都是那些人。 普通人知道争不过前头这些富户,只买些自个儿吃,还在一旁起哄瞧热闹。 谢昀拉着崔琢狠狠挤了挤,发挥自个儿混世魔王的架势,在一片大骂声中挤进了店里头。 北宋小饭馆 第186节 他踮脚,伸长脖子指着那新上的蝴蝶酥,两眼放光,“我要那个!要有那黑甜酱的!” 柳枝儿忙得满头汗,见是他,忙笑道,“小郎君,那个有黑甜酱的小娘子只做了一百,说今儿店里花费最多的前二十人才能买呢!” 谢昀眼巴巴的,闻言,大失所望,“啊?” 眼瞧着这会子吃不上,他只得买了没有巧克力的普通蝴蝶酥,还有名儿很奇怪的甜胚子乳茶。 他安慰地拍拍崔琢,“这个瞧着也很好,咱们先吃这个,若是好的,再想法子买那个不迟。” 崔琢抿唇,没说甚麽。 店里头已经没位子了,他们拿上,也不讲究,谢昀直接便在柜台前头吃起来。 他稀奇道,“你瞧!这蝴蝶酥当真好看!黄小娘子好生厉害!” 旁边一个书生吃完,已经神魂颠倒,整个人飘飘欲仙,长叹,“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谢昀给崔琢一个,自个儿捧着一个,兴奋地张口,“咔嚓——” 好酥! 熟悉的香味儿!但这个比桃酥更薄,更酥!而且一层一层起酥,比那开酥碱水结还酥!还能咬到糖粒儿,“咔嚓”“咔嚓”,他三两口便吃完一个。 “好吃!”他兴奋。 崔琢咬了一口,香甜滋味在嘴里散溢。 谢昀踮脚伸长脖子,眼巴巴瞧着那些有黑甜酱的,“崔四,那个肯定更好吃。这个已这般好吃,不敢想那个会是甚麽神仙滋味,好想吃。” 他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像小狗儿撒娇。 王琰手里也捧着个在吃,瞧见他们两个,昂起下巴,“说好了,都不许跟小爷抢,那些黑甜酱的小爷要定了。” 谢昀气死了,偏他出门连云安也甩开了,钱也没多少。 他狠狠喝了一大口甜胚子奶茶,气呼呼的腮帮子猛地一紧,他瞪大眼睛,“这也太好喝了!” 甚麽王琰,他已经忘到脑后,忙催崔琢,“你快尝尝!” 他又咂摸一口,目瞪口呆,一口接着一口,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崔琢看了王琰一眼,抿唇,却是从身上挎的包里拿出一把金叶子拍在柜台上。 王琰气道,“哪有拿金子的!” 崔琢抿唇,又掏了一把放上去。 王琰气个倒仰。 秦元娘将他养得精细,崔相公总是斥责她太溺爱,崔琢谨听爹教诲,恭顺有礼,不骄奢淫逸,娘给他塞的这些,他从来没有用过。 但他今儿不高兴。 他抿唇,崔相公听说,定要斥责他。 柳枝儿唬了一跳,傻眼了。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金子呐。 柳娘子忙叫黄樱来。 谢昀喜得什么似的,差点蹦起来,羡慕道,“崔四!你月例好多哦,我娘只给我二十两,月初便花完了。” 他立即道,“我们定是今儿花费最多的了,这些金子都能将店里所有糕饼买了!” 黄樱见了那金叶子,薄薄的、一片儿一片儿的,这是富贵人家专门做来方便携带的。 平日里这一片儿还要拿剪子剪了,用戥子称重呢。 她见这崔四郎小小一个,站在柜台前,耷拉着眉眼也不影响漂亮的脸。 小孩儿这是不高兴呢。不高兴就想花钱,得嘞。 她数了数,金叶子上刻了字,一片儿是一两,她数了得有五十片。 如今一两金子值十贯钱,这些金子得有五百贯。 这也太有钱了! 她笑道,“郎君当真要买?可恁多糕饼,如何吃得完呢?” 谢昀忙道,“吃得完吃得完!” 他一把拉来元宝和元英,“都带回家里去,家下人多着呢!” 崔琢,“嗯。” 韩二郎啧了一声儿,看了崔四一眼,偃旗息鼓了。 王员外一瞧,也讪讪收手。他叹了口气。 五百贯钱他也不是出不起,只这小衙内身份他却是不好得罪了。 罢了罢了。 黄樱笑道,“既如此,郎君便挑罢,咱们来结账。” 谢昀急道,“还挑甚,有甚麽,有多少,都算上就是了。” “也是。”黄樱直接拿来筐,柳娘子两个打包,她记账。 最后那些巧克力司康和巧克力蝴蝶酥给前头二十个人分,崔琢是最多的,各样儿是十个,后头依次递减。 马车上,谢昀迫不及待咬一口巧克力司康。 “这也是酥的!”他惊叹,“这个也好好吃!” 黄樱这司康用的低筋面粉,烤得很透,水分都烤干了,吃的是发酵黄油的香味儿,里头还有巧克力豆,宁丫头就差在地上撒泼打滚还要吃了。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109章 七夕节偶遇 天已黑了, 今儿店里早早卖完,黄樱打发各家都去看灯火。 就连蔡婆婆和英姐儿,也已经出了门子, 去朱雀门逛市井。 她梳妆完,换上新衣, 想起甚,跑到灶房,往挎包里放了些司康和蝴蝶酥。这是她专门留给自个儿吃的。 黄娘子在一旁催,“哎唷别拿了。” 黄樱不管, 想起还没拿钱, 又跑回去拿了钱装上。 “别磨蹭了。”黄娘子急得哟。 黄樱失笑,摸摸允哥儿和宁丫头, “你们好生逛,我先走啦!” 黄父已经套好了驴车, 小丫头和允哥儿都坐上去, 他们要去最热闹的宋门外瓦子去! 一家人喜气洋洋, 穿着一新。 这还是小孩子头一回坐车去, 还拿了钱!小孩子兴奋得脸红彤彤的。 黄樱心底里也是很高兴的, 这可是七夕哎!自打她穿来, 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热闹的节日。 外头嬉闹吵得她一日都静不下心。 她跑出门, 见后巷槐树下长身玉立的郎君, 忙站好了, 上前笑着道万福,“杜二哥, 走罢。” 她脸色红润,皮肤随了娘,白, 穿碧绿薄纱褙子、抹胸、黄细布裙儿,鬓间斜簪两支绢花,眉眼带笑,杜榆一下子看呆了。 他回过神,耳廓泛红,忙作揖,“二姐儿。” 黄樱拿出油纸包的司康给他,“诺,这是我新做的,你尝尝呢!” 杜榆接过,“好。” 黄樱瞧见他腰间系的荷包,是青色布的,上头松竹绣得甚是齐整,正是前几日黄娘子托媒人连同节礼一起送去的。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咬了一口巧克力司康,哎唷,可真好吃! 她最近不知怎么,很喜欢司康的口感和纯粹的味道。 它不像曲奇饼干那样干脆,也不像桃酥那样酥得一捏就化开,跟开酥面包和蝴蝶酥也都不一样。 它里头面粉含量占比高,也有水分,外层水分完完全全烤透,咬下去是疏松的酥感。 发酵黄油的香味儿溢满口腔,甜味儿淡淡的,是纯粹的糖油香味儿,间或夹杂“嘎嘣”的巧克力豆。 她一边吃一边走,问杜榆,“好吃么?” 杜榆笑,“嗯。” 黄樱也笑,她跟松鼠啃苞米一样,将外层酥的啃完,剩下内里水分没有烤干的,带些软,却是另一番口感和滋味儿了。 她拍拍手,察觉杜榆在看她,不由抬眸。 杜榆伸出手,指间捏着一方叠得齐整的青布手帕,白皙的脸泛起薄红,“擦擦手。” 黄樱想起之前也有人这样递来帕子,那帕子材质颇好,波光粼粼,如光霞流淌。 可惜她一个小娘子,不好留男子的东西,免得有牵扯,只得送给一个卖草鞋的老伯,估摸着是当掉了。也算没有糟践了它。 她接过来,笑道,“多谢!” 市井很热闹,来往百姓都穿着一新,脸上挂着笑容,吆喝声此起彼伏。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1 她笑,“咱们快些罢!潘楼定很热闹!” 正说呢,人群挤挤攘攘,将她挤到一边去了。 等两人好容易汇合,黄樱瞧这人流,担心冲散了,便抓住了杜榆袖子。 杜榆一怔。 “这样便不容易挤丢。人太多了些。”她拉着杜榆跟着人流走,这些人大都是要去朱雀门、宋门、潘楼、马行街之类,那里最是热闹。 杜榆跟她走在一块儿,视线忍不住看向衣袖上拉着他的那只手。 北宋小饭馆 第187节 他近来总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同窗总是诧异问他,“杜兄,何事高兴,怎整日里都笑呢?” 他抿唇,自个儿也没发现何时笑的。 他看着黄樱背影,发髻间那鹅黄的栀子花随着主人蹦蹦跳跳而轻轻颤动,如蝴蝶一般,振翅欲飞,在他心里荡起涟漪。 他才发觉,整日忍不住就会想起她的笑脸。 脸色不由更红了些。 黄樱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见他脸这般红,不由笑了,觉得怪有意思。 目前看来,这是个难得的克制守礼的读书人。 两人之间似乎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氛围,她看向两边,街上的小孩子基本都擎着绿荷叶儿,效仿磨喝乐模样,很是可爱,她盯着瞧了半天,杜榆突然问,“想要荷叶儿么?” 不等她张口,杜榆已花两文钱从旁边一个带着孙女、挎着篮子的老妪手里买了一支,递到她面前。 “小孩子才拿这个呢!”黄樱道。 杜榆笑,“给你玩。” “多谢。”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瞧。跟平日里没甚两样儿,甚至因着过节,价格翻了倍。 杜榆见她低头瞧得专注,觉得心里柔软起来。 那老婆婆笑道,“郎君也买支双头莲呢!寓意极好的!” 他们站在一座桥上,两边都是彩色帐幕,摆满了各色物儿,桥底下人群熙熙攘攘,远远看去如潮水流淌不息。 水面上游船穿梭,灯火通明,还有人在岸边放河灯,水里莲灯逶迤摇曳,衬得河面如一匹黑色的缎子,上头点缀着点点星光。 黄樱感叹,好一副盛世景象! 杜榆听到婆婆的话,不由去瞧那并蒂莲。 黄樱也凑过去,就着一旁灯火,看见篮儿里好些未开的莲花。 粉色的花苞,花瓣儿紧紧地团在一起,还沾着水珠儿,细嫩的花叶薄如蝉翼,像婴儿肌肤般娇嫩,不禁教人惊叹大自然造物之精巧,那花瓣儿上每一丝纹路都美得惊人。 这是都人做的假并蒂莲。 宋人擅造假,上到假古董这种贵重物品,下到吃食,像甚麽假鼋鱼、假獐子、假河鲀、假野狐啦,特别多。 “婆婆,这双头莲怎麽卖的?”黄樱一手拿荷叶儿,松开抓着杜榆的手,一手拿起荷花看。 那造假的衔接处用蒲草缠得极细致,当真精巧,拿回去插到瓶子里,放在糕饼铺里也是极好的景致。 桥下。 谢敏跟三郎出来闲逛,忽然教人群冲散了。 她被挤出去大半条街,四处瞧了半天,只见乌泱泱的人头,别说找人,一眼望去几千上万张脸。 她只得作罢,两个丫鬟紧张地护着她,“小娘子,咱们到店里坐着,打发人到府上,唤人来接罢?” 谢敏抿唇,“这有甚,你瞧那些小娘子不也自个儿逛得好好的,咱们到前头去放河灯,我跟晦哥儿说过的,他许在那里等我呢!” 丫鬟执拗不过,忙跟紧了。 却说谢晦静静站在桥下,正抬头看向桥上的人。 人群挤挤攘攘,在他身边穿梭,时间仿佛静止。 人流向着河边流淌,他像一颗顽石,堵住了水流,于是凡经过他的人,便分流成了两股。 过往之人不停撞在他身上,回头瞧他,嚷嚷着,骂骂咧咧,待看见他的脸,看见他脸上平静如水的神色,不由微微睁大眼睛,到嘴边的骂语吞了下去,嘟囔,“站在这里作甚啦!挡着路了!” 万千人头攒动,谢晦看见了黄樱。 人间的灯火照得天上都亮了,银河如彩练,星子在夜幕中闪烁。 蓦地,欢呼鼎沸,排山倒海,人群一同仰头,成千上万孔明灯飘向上空,像火红的合欢花,一簇一簇、一团一团,红成了一大片,将整片夜幕都照得发红,刺人眼睛。 他看见黄樱手里拿着并蒂莲,抓住杜榆的手,笑着仰头,眉眼秋水盈盈,灯火在她眼睛里。 桥上的人往桥下走。 他逆着人流,往桥上走。 “郎君买支双头莲罢!定能娶个美娇娘——”老婆婆蹲在地上,见眼前衣摆光华流淌,瞧着便贵,忙唱卖起来,“方才便有一对璧人买了呵。” 谢晦脚下一顿,视线在篮子里扫过,伸手捡了一支,将一块儿碎银给她。 郎君个儿高,低头来捡双头莲,婆婆才瞧见他的脸,呼吸一滞,以为老眼昏花了。 待人走远,她捏着一块儿银子,一拍后脑勺,忙跟左右炫耀,“哎唷!方才有个神仙似的郎君,买我的双头莲呢!再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好看的人呐!” 好些小娘子赶紧涌上来,七嘴八舌,“我买两支!” “我买一支!” “我买三支!” …… 她们踮脚瞧那郎君走远了,个个脸色娇羞地捧着双头莲,跺脚,“哎唷!这七夕真没白来。” 老婆婆手忙脚乱地收钱,只一会子,不光是双头莲,竟连带荷叶儿都卖完了。 她惊呆了。 旁边卖磨喝乐的老头羡慕,捶胸顿足,“我怎没这运道!早知方才拉着人也买我的磨喝乐!唉!” 老婆婆收拾东西,提上篮子,拉着小孙女喜滋滋往桥下走,“婆婆给你买米水饭,再买碗水晶皂儿。” 小丫头蹒跚跟着,兴奋地脸蛋红彤彤的。 桑家瓦子是东京城里头最大的瓦子。远远看去简直像一个占地广阔的**。 全东京城里的人今儿有大半都在这儿,剩下大半在潘楼街、马行街。 黄樱还是头一回来呢!《水浒传》里燕青和李逵入城看灯逛的就是这里! 她问杜榆,“杜二哥,你来过么?” 杜榆挡着些人群,“幼时父亲尚在,有一回上元在此观灯。后每日读书,不曾再来。” 人群太吵了,几乎是挤着他们前进。 黄樱隐隐约约才听清。 她笑,“既如此,咱们今儿好生逛一逛,瞧一瞧!” 这里演出极多,从北到南依次分为中瓦、里瓦,大小勾栏就有五十多座。 看棚有很多主题,装饰多与佛教有关,像甚麽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里头便是装饰了莲花、牡丹、大象、夜叉的图案。 黄樱四处张望,惊叹,“好大!” 这夜叉棚足能容纳几千人! 里头卖卦的、摔跤的、唱小曲的、货药、卖故衣,竟还有剃剪的。 黄樱只觉得眼睛都要看不过来。 这里也全是卖磨喝乐的。 游玩的人有穿绸的,也有赤脚的。 这里的磨喝乐要比朱雀门外头街上明显精巧,好些小娘子围着瞧。 有个小娘子问价,那汉子张口便道,“一对五十千。” “忒贵!”那小娘子跺脚,扭头走了。 她也凑过去,一看,咋舌,不怪卖得贵,这哪是小孩儿玩具,这是精致bjd。 那小小的泥塑磨喝乐穿着描金画彩的鲜艳衣裳,还有雕栏玉砌的底座,四周以红纱碧笼,装饰以金珠牙翠。 总之怎麽精致贵重怎麽来。 两个还是一对儿,都作张嘴大笑模样儿,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倒是有几分像他们家商标上的小娃娃。 可惜了,恁贵。 她欣赏了下,点点小人儿鼻子,便还回去了。倒是提醒她了,她们家商标也可以出衍生产品。 这泥偶人就很不错。 他们走后,那小贩正仔细拿根细小的羊毫刷打理,眼前蓦地伸来一只手,“当啷”放下钱,声如玉石,“这一对替我捡了罢。” 他忙抬头,见了这郎君的脸,心道乖乖。这是哪家的郎君,竟不闻京中有这样一个人。 嘴里忙道,“好嘞!”赶紧拿匣子装起来。 他喜不自胜,他这磨喝乐虽精巧,要价却也高,利润也高呢。能卖出一对都够他吃半年的。 谢晦站在那里,浑身冷淡的气质与这玩乐场所格格不入。 桑家瓦子在昭德坊与太学中间位置,他虽听闻,却是头一回进来。 谢相公若是知晓,定要说他不学无术,纨绔之流。 “您拿好嘞!” 他垂眸,看了眼匣子里一对儿磨喝乐。 杜榆见棚里宽敞,不似外头拥挤,便提醒黄樱,“樱姐儿,你自个儿走,松开手罢。” 黄樱抱着荷叶儿,笑道,“好。” 她走到前头,回头交待,“若是一会子走散了,便到象棚里小儿相扑处等。” 杜榆笑道,“不会走散。” “人这样多,那可不一定。”黄樱又瞧见个卖面具的,一群小孩子围着,笑声洒落一地。 她跑过去,见小孩子们个个戴着凶神恶煞的傩戏面具,在那里玩扮演游戏。 一个是天师,剩下的是夜叉。 这里好些摊子,有一家号称桂州木刻戏面,那面具当真精巧,她爱不释手,要是给爹拿回去,爹定喜欢! 她挡在脸上回头吓唬杜榆。 北宋小饭馆 第188节 杜榆失笑。 一问价格,小贩笑呵呵的,“十千钱。” 黄樱讪讪放下。 一路上经过几个卖面具的,她看别人戴好玩,最终买了个特别便宜的,只要十文钱! 虽然丑了点,但是,谁教它便宜呐。 她挑的是个丑丑的兔子,给杜榆的是一个猫。 面具上能露出两个眼睛,这个棚里好多戴面具的,他们走在里头一点儿也不违和。 黄樱看什么都新鲜,那些小唱的,据说是教坊司出来的,唱得可真好! 还有演杂剧的,甚麽《眼药酸》呐,甚麽《目连救母》呐,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她瞧了一圈儿,热得满头汗,忙摘了葫芦,仰头喝了一气儿水。 这棚里像极了后世娱乐场,在里头逛都分不清白天黑夜,她估摸着时辰不早,便回头想喊杜榆家去。 一回头,却不见了人。 她忙四处瞧,看到了那只猫儿面具,忙挤过去,一拉他,“杜二哥,咱们该回啦!” 却发觉衣服触感不对。杜榆是青布道袍,这衣裳滑溜溜的,细腻丝滑,手感明显不对。 她立即松手,抬头瞧,只见一截冷淡的下颌。 她忙赔不是,“抱歉,认错了人。” 脚底下已经做好开溜的准备。这人衣着不便宜,万一不好惹,还是溜走为妙。 “黄小娘子?” 这声音—— 黄樱猛地抬头。 谢晦伸手,宽大的手掌覆到面具上,揭开,露出脸来。 那双矜贵的凤眼半垂,落在她脸上。 她听见旁边小娘子倒吸气的声音。 黄樱忙掀了面具,惊喜道,“竟是谢郎君,真真儿巧!” -----------------------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过五十万大关,这两章都发红包呀,快来评论区留下脚印[撒花] 1《东京梦华录》 第110章 木瓜和琼琚 杜榆一回头的功夫, 眼前不见了樱姐儿身影,他忙在人群里找,偏逢一班子演杂剧的敲锣打鼓要开场, 人群欢呼拥挤。 原来是近来风靡京都的一出《卖花黄莺儿》,人愈来愈多, 待他站定,眼前已经不知是哪个看棚。 他出了一头汗,想起樱姐儿说的象棚,立即往那里去。 人群挤挤攘攘, 间或有挤掉鞋的, 有踩到裙儿的,两三句便吵嚷起来。 前面有个胖娘子叉腰大骂一个汉子, 众人围观,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心急如焚, 只得往人少的看棚里去, 以寻他路。 刚掀帘, 一个小娘子迎头撞上, 后头三个官家人, 正追赶来。 小娘子一把抓住他, “郎君救我!” 杜榆却立即退后一步, 看向她苍白的脸、她身上绢服的流光, 又看见那几个人, ——头戴软脚幞头,赭色窄袖褶衣、革带、青行缠。 这是侍卫步军司禁军装扮。 他忙作揖, “冲撞了小娘子,抱歉。” 那几人已经冲上来,态度强硬, 却是恭恭敬敬“请”小娘子回去。 杜榆低着头,弯腰作揖,不曾多看。 赵昭儿狠狠抹了把脸,一把挥开护卫,走到杜榆跟前,打量着他脸上劣质面具,“方才若不是你挡了路,我已跑掉了。” 杜榆抿唇,神色紧张,“抱歉。” “将面具摘下来,我要瞧瞧。” 杜榆一顿,“某面容丑陋,恐惊了小娘子。” “你去,将他面具摘了。” 杜榆低头,脖颈僵硬,任由人揭去面具。 “抬起头来。” 杜榆心里隐隐猜到她身份,不敢违拗,只得垂眸,将头抬起。 “原来这是相貌丑陋呵?你好大胆子!竟敢骗我!” 杜榆心里急着去找黄樱,偏被这小娘子缠上,又要看杂剧,又要听说浑话,一连辗转好几个看棚,皆脱不得身。 另一边,黄樱见是谢晦,吃了一惊,但她忙着找人,左右没瞧见他身边侍从,便笑道,“郎君也跟人走散了么?” 她自个儿怀里抱着荷叶儿和双头莲,见谢晦手里竟也是一样的,不由暗想,这可真是烂大街了呀! 谢晦注意她视线,捏紧了双头莲,笑,“嗯,跟元娘一同来,走散了,已打发人接元娘回家,不曾想碰见小娘子。” 黄樱见他还拿一个精巧的匣子,那匣子她也见过的,大多是卖那价贵的磨喝乐的。 “对了!” 她想到甚,忙弯腰提起自个儿的挎包,从里头拿出一个蝴蝶酥并一个司康,递给谢晦,笑道,“上回大雨还未谢过郎君的帕子,这是不卖的,郎君尝尝!” 谢晦视线在她眉眼轻轻掠过,“多谢。” 他接过油纸包,鼻端传来一阵黄油香气,打开来,一怔。 黄油瞧见了,跺脚,“哎呀”一声,忙道,“这个不好,碎了,原本是很好看的。” 她又弯腰到挎包里掏,一顿摸索,却是空空荡荡。 她分明记得装了几个呢!难道都吃了? 她将挎包从脖子上取下,两只手撑着,低头去瞧,果真一包也没了。 她讪讪,“抱歉,下回再送郎君蝴蝶酥,这个不好,我先不送了。” 她伸手去拿,谢晦拿着却没动。 她咋舌,好大力气! 她的手也才不过是这郎君一半大。 “谢郎君?” 谢晦看见她头上鹅黄的栀子花,颤颤巍巍的,随着她动作而晃动,他看进她眼睛里,清澈见底,像一汪清泉,映着明月。 她本身就像山野里的鹿,带着夜里草木身上的露水。 想起她已经定亲,呼吸不由艰涩,手脚像生了锈。 他看向那碎成两半的蝴蝶酥,一半涂了深褐色的酱。 谢家规矩严苛,他从小更是一板一眼,在谢相公戒尺下长大。不曾行差踏错,更不会当街吃东西。 他垂眸,咬了一口。很是酥脆,那褐色的酱他也从未见过,有股极香的气息,夹杂着糕饼和榛子的香味儿,让人惊讶其中的手艺。 “滋味儿极好,便是大内也没有这样好的手艺。”他道。 “承蒙郎君夸赞!下回做了好的再送到府上。”黄樱笑得美滋滋的。 她四处张望,“我与人约好,走散了去象棚,郎君一个人当心些,我便走啦!” 正好旁边便是象棚,她瞧见大片画了大象图案的彩色帷幕,里头人很多,喧哗鼎沸,正在相扑。 她挥挥手,扭头便急急忙忙走了。 谢晦只来得及抬头,看着她脚步轻快,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 糕饼香甜的气息在鼻端漂浮,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将油纸包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步履蹒跚,提着篮儿卖黄蜡铸的水上浮,“郎君瞧瞧呢?都是上等好货呢——” 谢晦瞧见篮儿里头各色的凫雁、鸳鸯,他眼前闪过黄樱把玩这些小玩意儿极高兴的模样儿。 “这一篮儿我买了。” 老头儿惊呆了,谢晦将银子给他,提着篮儿走了,他才一拍脑门,“郎君,要不了这麽多钱呐!” 一旁老太太既羡慕又酸他命好,“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头一回来桑家瓦子罢!那郎君瞧着便是官宦人家出身,多的自是赏你了。” 谢晦将磨喝乐匣子、双头莲、荷叶儿、糕饼、猫儿面具一样一样,都放进篮儿里摆得整整齐齐,提在手中。 他个高,骨架大,老伯佝偻着腰提着那样大的篮儿,在他手里变小了似的。 路过桂州木刻戏面,篮儿里多了一只傩戏木刻面具。 他喜静,这里人人都在笑,声音快将屋顶震下来了,与他格格不入。 他该早些离开,白日里那本书还未看完,博士布置的文章还未写完。 虽打发人去谢府送信,也不知元娘是否到家。 该回去了。 他想着这些事儿,漫不经心走着。 不曾想,停下来时,又回到原地。 眼前是象棚入口。 想必黄樱已找到杜泽之,一同家去了。 北宋小饭馆 第189节 他眉眼平静,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日后想必不会再来。 这个时辰,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些。 他站在小儿相扑前,静静看两小儿角力,一旁人群大喊,“用力!用力!再用力啊!” 身边人来人往,他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忽然有一瞬间,他似乎预感到甚麽,视线一转,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娘子。 她双手托腮,无精打采,在跟一旁小儿说话。 他的心一下子猛烈跳动起来。 他移开视线,有片刻恍惚,再看过去,人还在那里。 耳边响起祖母说的话,“心诚则灵。” 祖母是信佛的人,每日早晚礼佛、上香、念经,他从小看过无数次。 幼时,他偷偷拜佛,给菩萨磕头,祈祷父母如喜欢四郎一样,也喜欢他。 后来,他在祖母身边染了一身檀香味,心底却对此嗤之以鼻。 信佛,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但此刻,冥冥之中似有神明。 他看着角落那里,耳边传来铙钹响亮刺儿的“仓啷”声;鼓声“咚”“咚”“咚”“咚”震得地面都颤了,拍板弟子摇头晃脑,竹板特有的清脆响声和着节奏“当”“当”“当”“当”,所有一切都被点燃,似有熊熊烈火冲天而起,人群躁动,疯狂大喊起来。 他深吸口气,在这逐渐疯狂的氛围中,渐渐冷静下来。 …… 原来黄樱跑到小儿相扑处,找了一圈儿,也不见杜榆,顿时有些急,难不成她当时说杜榆没听见? 这也没个联络工具,她干等了半天,又拉着一旁刚表演完相扑的小儿打听,“可见过一个青色道袍的郎君?约摸十八。九上,斯文俊秀。” 那小儿下巴一点,“诺,不是那个么?” 黄樱忙回过头,哪里有杜榆,她抹了把汗,失笑,“小郎诓我。” “你转身去,我才不会诓人。” 黄樱叹气,拍拍衣摆,站起身,“劳小郎一事儿,若那郎君来此处找我,你便说我已家去了,教他也快些回去罢。” 她本还想回去路上再玩一会子呢! 这下可是没了兴致。 这样热闹的时候,合该结伴同行,早知便去找爹娘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想到自个儿一个人要走恁远的路,满室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了。 她开始想宁丫头,想允哥儿,想兴哥儿,想爹娘了。 “咦?”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愣了一下,回头,不由睁大眼睛。 失落的心情因见到了熟人,一下子雀跃起来,“谢郎君,你还在呐?” 谢晦听见她方才的话,“天色不早,正欲回太学。” 黄樱喜道,“既然顺路,不如同行可好?” 谢晦抿唇,“嗯。” 象棚里这会子更热闹了,黄樱却没有了继续凑热闹的心情,只想回家去。 他们一起往外走。 她瞧见谢晦手里篮儿,里头杂七杂八,简直甚麽都有。 她心底暗暗嘀咕,这郎君瞧着高冷,心里还怪幼稚呵。尽买些小娘子、小孩儿玩的物件。 她不由笑了笑。 谢晦:“小娘子笑我?” 黄樱忙摆手,“我是瞧着郎君篮儿里头这水上浮可爱。” 谢晦视线落在她身上,“小娘子喜欢?” 黄樱笑道,“我看甚麽都稀罕。我娘说我没见过世面。” 谢晦失笑。 “给你挑。”谢晦将篮子递到她面前。 黄樱一愣。 “买了很多,人人都有。” 黄樱又瞥了一眼里头一只圆润的凫雁。 “不必客气。”谢晦道。 黄樱又注意到他的手,不由伸出自个儿的手瞧了瞧,她的手是属于偏小的那一类,看见别人宽大的手掌都忍不住看两眼。 而且,这双手真好看,腕子那里骨骼分明,手指很长,是表妹会尖叫的那种手吧。 篮子里的水上浮是市井里常见的,不是甚麽稀罕东西,价不贵,估摸着是谢晦给府上小丫头带的。 她抬头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谢晦笑了笑,又往她眼前递过去。 黄樱一把抓住了那只凫雁,摸了摸,可真光滑细腻。 这“水上浮”也是七夕节令之物,是用黄蜡铸成的,之所以叫“水上浮”,盖因这些小东西大都是水里游的,像凫雁、鸳鸯啦,鱼、龟啦,都是。 她白得了东西,心里很高兴,买了碗水晶皂儿请谢郎君吃。 其实是她想吃。走到这会子,肚里已经饿了,天儿又热,一碗软糯冰凉的水晶皂儿下去,甚麽疲惫也没了。 一路上又碰见卖“谷板”的,这个类似于浓缩版田园风貌。 在小板上铺了土,种了粟,长出来苗儿,还搭建了小茅屋,栽植花木,还有田舍小人物生活劳作,很是静谧。 谢晦的篮儿里头都装满了。 他又送黄樱一个。 这个多是手巧的农人自个儿做,旨在意趣,七夕应节,价格比磨喝乐便宜得多。 黄樱回他以“甲胄将军”。 她跑到卖油面糖蜜造的笑靥儿摊上,挑了各色模样儿的,满满一包,足有一斤,才得了两个披着介胄、像门神一样的“果实将军”。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1黄樱将果实将军送他。 谢晦失笑。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谢晦一个篮儿装不下,又买了一篮儿。 黄樱是个闲不下来的,看什么都新鲜,嘴里话更不少。 谢晦话虽少,却总是垂了眸,听她说话。 她心里好感颇多。不由感叹,真难得呀!生在那样的人家,却有一颗容纳百川的心。还会照顾那些深夜还在叫卖的老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她自己都很难做到罢。 “到了。”谢晦道。 黄樱正在说今儿看见的小唱弟子那声音真好听,闻言,“到了?” 她诧异,竟这么快?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111章 大梦谁先觉 谢府。 松风苑里点着灯, 上值的婆子靠着门打起了盹儿,嘴里吧唧着今儿府上做的鳜鱼,哎唷, 可真鲜美!怪道那许多读书人喜欢! 也就是谢府上,连他们这些三等的婆子也能吃上, 换了普通百姓家,一辈子都没吃过呐。 她美滋滋地拿个剔牙签子掏牙缝儿,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忙提着灯往竹林那里瞧, 一片黑影摇晃, 哪有什么人影。 她心里嘀咕,照她说, 好端端种这样一大片儿竹林,晚上阴森森的。 刚嘀咕完, 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牙舞爪铺到眼前来, 她唬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忙提起灯死命一照。 “三, 三郎君?” 谢晦颔首, 提着篮儿推开门进去了。 老婆子拍着胸口直喘气。 不过, 三郎君怎提了一篮儿市井之物?她一眼扫过, 认出是七夕那些普通人家买来玩儿的。价多贱, 入不了府上小娘子的眼。 三郎君平日里除了读书和小於菟,没见喜欢这些呐? 她缩着脖子, 靠墙想七想八,难道有心上人? 她忙摇头,她们家这三郎君, 长得神仙似的,却是最冷的一个人,从没见笑过。 金萝正在屋里绣帕子,烛火摇摇晃晃,两个小丫头已经趴在桌上睡得东倒西歪了。 她听见脚步声,立即推了两把小丫头,赶紧起身迎上去。 见三郎君提着许多东西,忙上前要拿,“郎君怎地不叫个下人拿着?” 谢晦没给她,走进屋里,吩咐道,“拿个瓶儿来。” 金萝一怔,忙“哎”一声儿,回头从多宝阁上拿了一个,“郎君,这个可用么?” 谢晦扫了一眼,低头仔细查看荷叶儿和双头莲,“用底下的白玉瓶。” 北宋小饭馆 第190节 金萝张了张口,“是。” 她嘀咕,那白玉瓶是唐朝的呢,说是一个甚麽宰相家里用过的,可金贵的。 她打发慌慌张张的小丫头盛了水来。 回头看见三郎君走到架子前,将养了好久的那两片儿荷叶连瓶子端来,都在桌上放着。 那两片儿荷叶养了十来日,哪怕专门请了擅花草的匠人来瞧,也只能多养两三日。 今儿早上叶子已经有些干了。 她满肚子疑问,也不是金子做的,满大街都有的荷叶儿,还冒着被相公骂的风险搜罗工匠,她每日都瞧,没看出甚麽特别。 谢晦伸手抚了抚叶片干枯的地方,从瓶子里拿出,见根茎底下已经腐烂,抿唇,“拿剪子来。” 金萝忙递上。 他将被水泡得发烂的根茎剪掉,让她拿另一个白玉瓶来,将两片儿荷叶都插进去,放到架子上头。 金萝刚要帮忙收拾那篮子,听见他说,“将这瓶子拿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们了。” “是。”她双手捧起那个天青色的瓶子,看了一眼郎君,他正垂眸,将新荷叶儿和双头莲插入白玉瓶中。 三郎君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极冷淡,生人勿进。 金萝转身,心里猜,元娘早便回来了,郎君这个时辰才回,还有那双头莲和荷叶儿,都不太对劲。 三郎君这些日子也不太对劲。 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这些跟前伺候的,却是能知道郎君高不高兴的。 她想起前几日下了雨,三郎君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一整日,至晚才出来。 她不知道是怎麽了,向前院里旁敲侧击也没甚麽事儿。 但打那一日,郎君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只在书房看书。 今儿是头一回说这样多话。 两个小丫头后怕地拍胸脯,“金萝姐姐,郎君这是好了罢?” “浑说甚!又想挨罚了?” “不敢了,姐姐饶了我们罢!” …… 黄樱迈过门槛,似乎听见娘骂人呢。 她吃了一惊,跑进去,果然在骂人。 骂的还是宁丫头。 “娘,我回来啦!”她掀开帘子,见宁丫头鼓着腮帮子,娘正一边洗衣裳一边说叨。 “这是怎地?宋门外可热闹?” 黄娘子将个洗衣锤敲得邦邦响,“热闹,险些将宁丫头丢了!” “怎回事?”黄樱吃惊。 兴哥儿冲她挤眼睛。 宁姐儿撅嘴,“都骂我一路了,我知错了。” “若不是崔家四郎认得她,又正好带着仆从,将她救回来,今儿倒教拐子抓走了。”黄娘子捂着心口,“哎唷,吓得我这心跳如今还‘咚咚咚’!真是讨债的祖宗,下回看你还乱跑!” 黄樱也后怕不已。小孩儿她精心养了这么久,好容易喂得胖了些,教拐子抓走,她想也不敢想。 “日后你自个儿不许一个人出去玩了,听说近来好几个丢孩子的人家。” 宁姐儿见她也加入,大家七嘴八舌都说她,脸色涨红,气呼呼跑了。 兴哥儿道,“一家人着急找她,险些上开封府去了。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跟着崔四吃羊肉索饼。” 黄娘子又来气了,“我都吓得魂不附体,还是你爹指着小摊上坐的那胖丫头,说是宁姐儿。” “我跑上前,一瞧,还真是!” “哎唷!这死丫头!老娘腿都软了!” 黄娘子将气都发泄在衣服上,木棒锤得“咚咚咚”!嘴里骂个不停。 黄樱抹了把额头的汗,也忙开始洗漱。 等她倒了热水泡脚,黄娘子口干舌燥,才消停了一会子,想起甚,忙问,“你跟榆哥儿逛得怎麽样了?桑家瓦子可热闹?” 黄樱笑,“热闹得很。” 她擦了脚,趿拉着鞋,端了木盆去倒水,“娘你别洗了,剩下的改日再洗,快睡罢,明儿还要开店呢!” 黄娘子敲敲打打,“水别倒院里,浇到那几畦菜上!” 黄樱嘴角抽了抽,不愧是她娘。 三婶和二婶两家灯还熄着,估摸着还在街上逛呢!北宋东京城坊市制度被打破,没有了宵禁,夜市能开到三更去。 今儿七夕,怕是还要更晚些。 她到底不想将洗脚水浇在韭菜和葱上,扭头瞧娘不注意,赶紧泼在院里。 夏日里干燥得很,院里是土夯的地面,很容易起尘,泼了水能齐整些。 黄娘子大嗓门骂道,“又泼院里了!” 黄樱吐了吐舌头。 爹正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车新的家具。 这木头是梨木,价格是杉木几十倍,爹已经车了好几日。 车得极小心仔细。 这是爹给她做的嫁妆。 爹说他要做一整套桌、椅、柜、床出来,全都用梨木,届时雕花、上漆,保管不比木器店里的差。 黄樱弯腰将油灯的灯芯拨弄一番,照得更亮一些。 她提着灯,坐在爹旁边,看他粗糙的两只大手抓着刨子,不停弯腰,往前推去,木花儿从两边掉落,雪白的,卷曲的,掩住了爹的两只脚,将他的小腿埋在里头。 爹手里还只是一块儿木板,但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它会变成桌子或者柜子的一部分。就像变魔术那样,真的很神奇。 她托着下巴,看见天上一弯新月,外头市井锣鼓声儿这里都能听见。 “睡觉去罢。”爹用粗糙的大掌摸摸她的头。 “爹。”黄樱道,“咱们店里人够使了,等咱们搬家的时候,给你开一间木器铺罢?” 黄父忙摆手,涨红了脸,“我这点子手艺,怎麽能开铺子。” “爹的手艺比街上那些待诏也不差呀!光说那开酥车子和打鸡子的车子,多少人明里暗里打听咱们家面条是怎做的呢!除了爹,试问还有谁能做?” 黄父不好意思地笑,弯腰推着刨子,只是一个劲儿说,“我哪能开铺子呢。” 黄樱失笑。她爹真是普天之下头一号老实人。 她知道爹喜欢做木头,做起来能没日没夜,跟做糕饼挣钱是不一样的。 “这一块儿刨完就睡罢,日子还长着呢,不急的。”她在一旁等着。 黄父拿她没办法,推她回屋里也不听,最后窝窝囊囊将木头搬到屋里,收拾准备睡了。 黄樱笑了笑。 她到自个儿屋里,宁丫头趴在枕头上,被子踢在地上。 她将小孩儿翻过来,见她将自个儿憋得呼吸困难,心里好笑。 她熄灭油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纸窗子洒进来,地面上亮堂堂的,像泄了一地水银。 她瞥见桌上那些谷板、水上浮、荷叶儿、双头莲,想起杜榆。 也不知他回去没有,真的没有听见她说在象棚碰面么?又想到宁丫头差点被拐,杜榆一个男人应当不会有事儿?不会到如今还在找她罢? 不知怎么又浮现谢晦那张脸。每次跟谢晦说话,她都自动保持了距离,不光是阶级差距,还有一种后世普通人见到明星的距离感。 她想,不论是谁,哪个小娘子跟这样好看的人相处,都会多一分对那张脸的欣赏罢。 但她发现谢晦这个人,每次都让那些距离感消弭无踪了。 她竟收了好几样儿礼物。 真是昏了头了。 都怪那张脸太好看,谢晦笑着说“人人都有的”这句话时,她鬼使神差就拿了。 拿了人家东西都是要还回去的。 她翻了个身,宁丫头似乎被吓到了,不安地说梦话,黄樱忙将她揽到怀里,轻轻摸小丫头的背,“不怕,没事儿。” “崔四郎。”小丫头哽咽。 黄樱爱怜地亲亲她额头,抱着她,小孩儿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浑身都是香甜柔软的气息。那些拐子真该乱棍打死。 黄樱睡得不踏实,许是心里有事儿,她做了一晚上梦。 一会儿是宁丫头被人抓走了,她追不上;一会儿是杜榆找不到她,一直找;一会儿又是谢晦一直对她笑,她感觉不对,晕头转向醒来,一只小手正放在她额头上。 那小手又拿下去,放回自个儿额头上,嘟嘟嚷嚷,“没热呐?” 黄樱弹她一个脑瓜崩,“几时了?” “太阳都出来啦!”小丫头一指外头,天空大亮,东边霞光从云里漫开,太阳还没升上来。 黄樱伸了个懒腰,年轻的身体就是好,睡眠那么差,却能感到浑身的劲儿。 她穿衣梳头,宁姐儿跟前跟后催她,“娘他们都去店里啦,二姐儿快些!” 黄樱以为她饿了,刷了牙,带着她便往店里头赶。 走在街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灯火的气味儿,各家都拿水泼洗地面,她想起昨晚的梦,梦见谢晦算怎么回事,她摇摇脑袋,忙甩出去。 宁丫头兴奋道,“崔四郎!” 北宋小饭馆 第191节 她指着前头那几个同样走得急的小郎,提着小裙儿便跑。 黄樱没拉住,忙追上去。 好歹她步子大,终于在宁丫头喊住人前将她嘴捂住了。 崔四显然上学要迟了,也不知道崔府上是要怎麽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不给配个车,每日就这样从春明坊来回。 他听见宁丫头喊,回过头来。 黄樱忙笑道,“昨儿之事多谢小郎君。” 崔琢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谢。” 说完便走了。 黄樱这才松开手,小丫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瞪成喇叭花。 黄樱教她,“咱们家乃市井小民,那崔相公可是三品大员,穿紫袍的,你连绿袍官怕,怎不怕他呢?纵使崔家郎君性子好些,咱们也不能真当他们与咱们是一样了,知道么?” 小丫头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知道了。” 黄樱摸摸她的头,“你就跟狗儿、妞儿他们玩,将来咱们开许多店,他们都能帮你的忙。” “知道了!”小丫头很失落。 这半年家里日子好起来,小丫头一向胆子大,黄樱也没拘着她,她身上很有些黄樱纵出来的野性。 宁姐儿不想跟二姐儿说话了,到了店门口,“噔噔噔”就跑进去。 杨娘子将她每日要吃的都给她摆好了,都挑的最大的,教她选。 黄樱转头找兴哥儿,教兴哥儿去一趟杜家,跟杜大郎打听一下杜榆昨儿何时回去的。 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回来去一趟鱼市,买二十斤青鱼。”黄樱交待。 兴哥儿挑着担子去了。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112章 咖喱和鱼丸 黄樱让兴哥儿买青鱼, 是因为她要做鱼丸。 灶房里头大家都在忙,几个蒸笼热气腾腾,陶娘子手脚麻利地取下蒸好的水晶虾角子, 吴大伯立即送到店里去。 杨青正在煮面条,细细圆圆的面条捞进白瓷大碗中, 浇上一勺熬好的炸酱,香味儿飘来,黄樱吸了吸鼻子,忙自个儿拿了碗过去, 笑, “杨娘子,劳烦帮我捞些面。” 杨青两只细细的手腕在大锅里头一捞一转, 不多不少正好一份面整整齐齐摆在她碗中,跟量过似的。 黄樱忙到梁曦的大勺儿前, “我要两勺酱。” 梁曦, “哎!”给她舀得满满的。 黄樱端着面到桌上坐下吃, 拿筷子拌匀了, 每一根面条上都挂满了粘稠的肉酱, 她吸溜一口, 面条特有的清香拌着浓郁的炸酱, 真是太好吃了。 黄娘子瞧她吃得香, 自个儿也去捞了一碗来吃。 黄樱吃完便去库房里头查看香料。香料价贵, 店里存储不多,但也要以防万一, 一般每旬清点一次,再去药铺采购。 既要做鱼丸,她便想吃咖喱鱼丸了。以前上学时候, 路边总有小店卖,她每次都要买。 咖喱可是好东西。光是想想,她都要流口水了。 咖喱是用大量香料熬制的,最基本的配料有姜黄粉、芫荽籽粉、孜然粉、红椒粉、黑胡椒粉、肉桂粉、丁香粉、肉豆蔻粉、小豆蔻粉、月桂叶粉,辣味儿的还有辣椒粉。 她剔除北宋没有的月桂叶和孜然,用食茱萸粉和红曲粉代替辣椒粉和红椒粉。黑胡椒价比黄金,用花椒代替。 做咖喱还需要洋葱、大蒜、苹果做风味儿基底,洋葱她目前还未见过,还是用大葱白和薤白代替。 黄娘子见她又撸起袖子,便是知道她要做新的吃食了。 其他人已经连惊讶都不会了。 杨娘子笑道,“听闻如今酒楼都学咱们家那道水晶虾角子,却学得不像,还有那些糕饼,都起了噱头说是从咱们铺子学的,真真儿不要脸!他们哪里知道,咱们小娘子做菜跟喝水似的,三两日就冒出新的想法来,气不死他们。” “就是!”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 黄樱也知道好些食肆模仿他们家菜品的事儿。 这事儿她熟,跟风嘛,后世更严重呢。 黄娘子还气呼呼上门去吃,回来嫌弃,“恁大脸,甚麽污糟的,也敢说学的咱们,呸!” 黄樱失笑。她之所以这么淡定,盖因他们就算学会,也不可能做出跟她一样的味道。 同样的食谱,不同人家做的味道还不一样呢。 她长大的地方,一条街上就有五家面馆,每家都开了好多年,同样的面,每家味道都不一样。 她是不怕人学的。 东京城里那么多人,生意也不可能她一个人做完呐。 她点了火,将洋葱、薤白、大蒜切碎了放到水里熬煮,小火慢慢熬着,直到水收干了,薤白散发出甜味儿,呈焦糖色,完全软烂,盛出来捣成泥备用。 另外将林檎果也切碎,捣成泥,能提供天然的果香和醇厚感。 原本配料中为了平衡风味儿,增加味道层次,还要放入番茄膏,增加酸味。 但北宋没有番茄,她便用乌梅和醡浆果代替酸味儿来源,将二者按比例调制,确认酸味儿差不多,也捣成泥备用。 接下来开始炒面粉和香料。超市售卖的咖喱之所以是膏状,都是油脂和面粉增稠定型的。 这也很简单,将黄油在锅里融化,然后加入面粉,小火慢慢炒熟,直至颜色变成淡淡的浅棕,能闻到一股坚果的香味儿,这种味道是咖喱浓稠和香气来源。 然后将香料粉末都加进去小火翻炒,火万万不能大了,若是焦了,便会有苦味儿,香料可就浪费了。 她将炉子里的炭火夹出去,用余火慢慢炒制。鼻端满是各种香料散发的香味儿,她咽了咽口水。 好想吃咖喱猪排饭啊! 她越想吃行动力越强,炒好面粉,用手指捏了一点尝了尝,单是这些香料炒的熟面,已经很好吃了。 她立即将薤白蒜泥、林檎果泥、乌梅、醡浆果泥、酱清、蜂蜜倒进锅里,弯腰顺手往炉膛里塞了几块儿方才拿出去的炭。 然后快速搅拌、混合,锅里的混合物越来越粘稠,完全混合均匀后,已经成了一大块儿固体状。 她铲出来,放到案板上,用一个铁压板压平整、压薄一些,将四周也整理规整,整体呈长方形。 然后在上面切出分割线来。 她拿着一块儿姜黄色的咖喱块儿,闻到那熟悉的香味,深吸口气。 正好兴哥儿挑着担子进来,兴奋道,“今儿鱼市里头青鱼个头好大,正赶上卸船!” 他热得满头汗,立即放下框子,掀开上头的荷叶儿,“你瞧!” 黄樱一看,果真好大!每条都肥嘟嘟的,有她小臂长了。 她立即教杨志几个刮鱼茸。 做鱼丸时,要将鱼肉用刀刮下来,呈鱼茸状,这样比单纯剁鱼肉要好,一则能挑出大多数刺儿;二则,可以剔除筋膜,口感更顺滑;三则,比起剁肉,更能保持鱼肉纤维完整,口感更好。 剁好以后放到冰块儿里降温,保持低温才能做出弹牙的鱼丸。 之后教人用细细的滤布再筛一遍鱼刺,务必保证一根鱼刺也没有。 古代没有料理机,全靠人力摔打搅拌上劲儿,她搬出打鸡子的,换上让爹做的搅拌桨,这个比起打鸡子的蛋抽,更适合搅拌酱料一类,或者打高含水量面团。 杨志摇动机械杆,她分三四次往里加入冰块儿和葱姜水,每次搅拌到完全吸收了再加下一次。 然后加入猪油、蛋清、淀粉、盐、糖、花椒粉,一直快速顺一个方向搅拌,直到鱼茸变得很粘稠,搅拌阻力明显变大。 她舀了一勺儿鱼茸,倒过去也不会掉落,放到清水里,立即浮了起来。 这便是好了。 另一边已经起锅烧了水,放了姜片去腥,然后便是挤丸子定型。 水不能烧开,保持微微冒泡就行。她一只手拿勺子,一只手蘸冷水,用虎口挤出一个个圆鼓鼓的丸子,用勺儿刮到水里定型。 等锅里丸子都浮起来,再稍微煮一会儿,然后捞到冰水中。这是丸子瞬间收缩,保持q弹的关键。 其他人也来学,大家煮了好几锅,等到全都捞出来过冰水,黄樱已经在另一边熬好了咖喱汁儿。 粘稠的汁子在锅里咕嘟咕嘟沸腾,咖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搅动木勺儿,听冒泡的声音,感觉连热风都舒服。 兴哥儿说杜榆昨晚便回去了。黄樱放了心,准备下次再问他详情。 为了展示她做的鱼丸有多q弹,她拿起一个,在案板上一弹,只听肉肉的“梆”一声儿,那鱼丸弹起来,到了半空中,众人张大嘴巴,视线随着丸子升起——降落。 “梆——” 却是掉落的鱼丸弹在地上后竟又弹起、落下,反复几次,才滚落到一角不动了。 “乖乖!”黄娘子咋舌。 “这比蹴鞠还有气儿呐!”宁姐儿目瞪口呆。 黄樱很满意这个效果,她将丸子扔进咖喱汁中熬煮,煮的过程中不停咽口水。 “好了!” 她盛出一碗,顾不得烫,立即拿备好的竹签子插了一串儿,张口咬下去,烫得嘴皮子哆嗦,收回来反复吹了吹,又凑过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好弹!好浓的咖喱味儿! 她忍不住原地跺脚,“娘你们也吃,快尝尝!” 等温度没那么烫,她立即一口撸下一个,咬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齿尖划破鱼丸的瞬间,弹牙的感觉立即反馈给感官,像是撕破纸张,有种干净利索的感觉,却又多了柔韧,在嘴里弹来弹去。 “这,这,这也太神奇了些!” “这酱好香,从未闻过,怎恁香!” 北宋小饭馆 第192节 大家满脸惊奇,吃得满头大汗。 黄樱好久没吃咖喱,连吃十五六个鱼丸才停下来,肚子饱饱的了。 宁丫头捧着个碗,里头是新盛的一碗,她都吃第三碗了。 她脸上沾了咖喱酱,脏兮兮的,黄樱哭笑不得。 兴哥儿奇道,“这个是甚麽酱?” 黄樱挠挠头,咖喱原产自印度,后英国人推广到世界各地,中文咖喱是英文的翻译。 她看见那金黄的颜色,脱口而出,“这是金黄爊酱。” 黄娘子连碗都舔干净了,咋舌,“这个要卖!这个酱,还有那鱼肉圆子!凭谁也不可能学咱们!” 黄樱本就打算要卖的。 “这个且等等。” 黄樱打算筹措开新店了。这个新品她打算新店里先上,将噱头打出去。 如今他们店里有蛋糕业务,加上两个店铺经营,每月都能有2500贯钱进账。 有好些离得远的人家抱怨,只能得空的时候才大老远来这里吃,感叹要是他们店开在内城就好了。 黄樱手里如今已经有了6000贯钱,开一家新店也有了底气。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说服黄娘子。 这很简单。 晚上,黄樱叹息,“咱们一家店每月赚2500贯,若是两家店,岂不是要赚5000贯钱?” 黄娘子一听,做针线的手一顿,“可不是这个理儿!” 她气道,“城北那些酒楼里光是浑学的咱们的菜,听说也卖得极好!气煞老娘。” “要不然,咱们往北边再开两间铺儿?”黄樱问。 黄娘子迟疑,“还能再开?” 黄樱笑,“怎麽不能了?官中的熟药惠民局都开了东南西北四家,咱也得为北边的顾客考虑,他们离得远,回回都来抱怨呢。” 黄娘子心里一合计,有了成算,“开,明儿咱就去看铺子!”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13章 王家二三事 东京城以皇宫大内为中心, 最繁华的街道都在内城,内城又以州桥最为热闹。 州桥到大内皇宫正门宣德门之间御街直有二百步宽,两边排列官府衙门, 甚麽太常寺,都进奏院, 还有大相国寺,都在这之间。 黄樱打算将第二家铺子开到内城。 选址是个问题。 内城繁华处有三。 其一,皇宫东边,东华门外, 大货行街、马行街, 昼夜喧哗,极热闹。 其二, 皇宫东南,潘楼街, 可谓东京城三里屯, 金银遍地, 罗绮满街, 屋宇雄壮, 门面广阔, 还有专供贩鹰鹘的客商下榻的鹰店, 交易金额动辄上千万。 她那六千贯钱积蓄拿去, 连个响儿也听不见。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 日后发达了,定要在这条街上也开店。 不过目前来看, 她只能选在州桥大街上了。 睡前翻来覆去想着此事,心里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翌日天一亮,娘便去找王牙保。 州桥上好些铺席是大相国寺的, 也有些官府衙门的。这里租金比外城更要贵些,她和娘跟着牙人,将一条街都走遍了,凡是在赁的屋子都瞧了一遍。 这一看,已经大半日过去,中午又饿又渴,腿还酸,他们便到一家脚店里头,每人吃了一碗槐叶冷淘。 碧绿的面条泛着槐叶清香,在冷水里淘洗过,极冰凉爽滑,浇以香油、紫苏、芝麻,简简单单的调味儿,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天儿热,人也没甚胃口,这样清淡的反倒吃得舒心。 黄樱将一碗都吃了。 她看见一个背着小孩儿、提着瓶儿卖饮子的瘦弱娘子,招了招手,那娘子忙过来,笑问,“小娘子要饮子么?” “娘子卖的甚麽饮子?一碗多少钱?” “奴家卖紫苏饮,一碗五文钱。” 黄樱请她倒几碗来。 那娘子忙提起瓶儿,摆出碗来给他们倒。 黄樱看见她背上小孩儿正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地盯着她瞧。 她笑,小孩儿也笑。 还怪讨人喜欢嘞。 黄樱给她一块儿糖。那娘子也没发现。 这紫苏饮子夏日里极畅销,类似于广东凉茶。黄樱一开始还不习惯,喝了几次,竟觉得滋味儿倒很特别。 极解暑。 他们这边喝着,那娘子又在店里四处兜售。 东京城里的食肆酒楼,大都允许小贩进来兜售,卖辣菜、瓜果、下酒的很多,还有不请自来的下等妓女,在席前表演,换些小钱,东京人唤之“劄客”。 只有少数几家高档酒楼不许这些人入店,像是州桥炭张家,乳酪张家便在此列了。 黄樱喝完了紫苏饮子,一边等娘和牙保商量,一边欣赏外头景致。 脚店临街,能看见对面的遇仙正店,喝,好生气派,彩楼欢门高达数层,二楼上彩衣妓女浓妆艳抹,衣着鲜亮的顾客进进出出,里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她又看向汴河边,一队纤夫正吃力地弓着腰,拉着纤绳,河里大船缓慢移动着。河边还有好些搬运力夫,都在抗东西。 大热天儿,太阳毒辣辣的,计酬的管事躲在屋檐底下乘凉。 黄樱在想那间二层的店铺。也是朝南临街的,能瞧见汴河。 娘开口,“东大街上那一间小了些,赁屋钱却少,西大街上几处都不尽如人意,恁贵!” 黄樱也觉得贵,那二层的,两层加起来也不过他们如今两间店铺大小,赁屋钱却要贵了五倍。 而且,这铺子既不是大相国寺的,也不是衙门的,是私人的。 黄娘子想见一见店铺主人,讲一讲价格。 王牙保叹气,“这样的铺子,原本炙手可热,不说如今的价格,便是再翻一倍,也有人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娘子想见人,怕是难。” 黄娘子啐道,“还成我们上赶着了?” 最后也没商量下来,这事也急不得,说不准明后日还有好的铺子放出来呢。 黄樱赁了个轿子回去,她可是走不动了。 到了店门口,正赶上国子监下学。 王琰胖乎乎的身影就在前头,旁边还跟着一个眼熟的秦五郎。另一个小郎君是梁毓。 这俩月他们三人倒是常在一起走。 过了这大半年,秦五郎变得瘦削极了,又是抽条的时候,他比王琰高出一个头,像是柳条儿一样,又细又长,脸颊都凹进去了。 黄樱还记得头一回见他是在冬日里,刚穿来不久,小郎趾高气昂的,如今走路低着头,脊背似乎永久地弯了下去,成日里在店外等着活干,勉强糊口。 上一回店里招人,他也来应聘,黄娘子可不是慈善家,伺候不起粗手粗脚的小衙内,第一轮便将他刷下去了。 不是娘瞧不起人,他们店里要招做活的,秦五郎如今虽然也吃了苦,但干活远远比不上力哥儿他们麻利。 “怎一张桌儿都没了!”吴钰进店,见乌泱泱的人,惊呆了。 周琦急了,一把拨开他,挤到前头,放眼瞧去,果真坐得满满当当,他一拍脑门,“都怪谢四,若不是在门口与他吵嘴,才不会晚来!” 韩修无奈,“说这些有甚用,还吃不吃?换一家?” “不换!”吴钰和周琦异口同声。 王琰在他们后头来的,见此,嘴角忍不住翘起,昂着下巴,“让开,你们挡着小爷了。” 周琦眉头跳了跳,正要张嘴,韩修摁住他,笑道,“我瞧见了阿大阿二,还是七郎想得周到。” 王琰哼了一声,美滋滋的,“哼,知道便好。” “一张桌儿坐六人绰绰有余,不如咱们同坐,何如?” 王琰瞥了眼周琦,慢吞吞的,“我有甚麽好处?” 周琦昂起头,“今儿小爷请客,七郎随便吃!” 王琰眼睛一亮,“好。” 他立即坐下,秦五郎局促地忙站起来,“我站着便好,伺候小郎君。” 梁毓不安地动了动屁股。 王琰压根没注意到秦五郎,扭头跟周琦说话去了。 他准备大宰周琦一顿,将店里贵的全都点了个遍。 周琦嘴角抽了抽,瞪了他一眼。 王琰得意,“哼!” 吴钰想到家里说的,本来要拉住周琦,但这厮是个炮仗,最后只得坐下了。 韩修视线淡淡在王琰脸上扫过,笑道,“许久不曾上门问安,劳七郎替修问王相公好。” 王琰皱眉,他都几月没见王相公了。 北宋小饭馆 第193节 “要问你自个儿问去。”他乐得见不到呢。 他二哥儿礼部试落第,险些教王相公打个半死。他如今晚上睡觉还做噩梦呐。 黄樱将水晶虾角子和甜胚子乳茶先替他们上了。 王琰眼睛一亮,独占一盘儿,一个人一口一个,再喝一口酸酸甜甜醇香冰爽的甜胚子奶茶,快乐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再一想这是周琦请客,幸福得浑身冒泡泡。 他教梁毓和秦五、阿大、阿二都吃,强调,“周琦请客!吃!” 阿大阿二秒懂,忙点头。 周琦瞧着他们吃空的盘子,都摞了半人高! 他气笑了,“你王家是八百年不吃饭么?” 王琰得意洋洋,“他们饭量本就大,怎麽,你舍不得了?” “这点子东西小爷还请得起。”周琦冷哼一声儿,狠狠咬了一口水晶虾角子。 两个人比赛似的,谁也不让谁。 王琰吃得面露难色,摸着肚子快要吐出来了。 周琦更是瘫在椅子上。 吴钰急得,“没事儿罢?你跟个傻子较劲儿作甚!” 王琰眼睛一眯,“好你个吴六,你说甚!” 韩修笑道,“七郎听岔了,他是骂周琦傻呢。” 秦五郎抬头看了他一眼。韩修视线扫过,秦五郎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梁毓更是全程眼观鼻鼻观心。 王琰输人不输阵,硬站起来,却发现更撑了,肚皮快要胀破似的。 他脸皱成一团,垮垮的,“阿大,阿二,咱们走。” 黄樱才出去了一趟,回来见他和周琦这番走路姿势,吃了一惊。 忙问,“没事儿罢?” 王琰小胖手一摆,咬牙切齿,“无事。” 黄樱看着他龇牙咧嘴扶着书童走了。 她从机哥儿嘴里听说经过,不由失笑,好幼稚的小屁孩,对小孩子来说,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跟学堂里讨厌的对头争个输赢怕是唯一天大的事了。 更何况,就她旁观者的角度看,这王七郎老爱找周小郎君的茬,怕不是羡慕人家性格好、朋友多呢,自个儿想跟人家玩,偏性子别扭,说不出口,便想着法子找茬。 她这头还感慨,这些权贵家里的小郎君,众星捧月的,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再想想英姐儿,遇上那样一个爹。 投胎真是个技术活。 谁晓得没过多少日子,朝堂上出了大事儿,一开始只是言官上折子弹劾王宰相,后竟有人拿出王宰相贪赃枉法的证据,朝堂上闹翻了天。 穷人生平,最仇富、仇权贵,痛恨贪官污吏,百姓中间也炸开了锅。 官家命刑部和大理寺彻查。 不久,事情尘埃落定,罪证确凿,王宰相罢官,王家抄家,流放。 这日,王琰脸上脏兮兮地从国子学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国子监学生,他们之前没少跑到王琰跟前献殷勤,这会子高高在上,嬉皮笑脸地嘲讽他。 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却不妨侧面伸出一只脚,将他绊倒,摔在石子儿地上,嘴里磕出血来,和着脸上脏污,更狼狈了。 “哈哈哈哈!”一伙人大笑。 王琰抹了把脸,眼睛酸酸的,他气死了,爬起来就走,前面有个人,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梁毓——” 梁毓却视线闪躲,不敢看他,退到了人群后头。 王琰抿唇,心里哼了一声,知道梁毓怕连累自个儿,他们一起玩了这样久了,他心里酸酸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才不稀罕朋友。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14章 铺子有着落 黄宁在一棵梨树底下拍蹴鞠, 允哥儿上学去,狗儿他们忙着学本事,她在院里, 闻着香味儿便馋,娘打发她出来玩一会子。 也不许走远, 就在后巷里,旁边都是相熟的人家,几个婆婆在那里掐豆角子,说王宰相的事儿。 黄宁没仔细听, 这事儿市井里说得多了, 她也有了大概了解。 隔壁一个婆婆用楝叶包了馂豏、穄米饭,那是前几日中元节, 家里祭祖的。 他们家也有。 婆婆招呼她,“宁姐儿, 来——” 黄宁不爱吃那没滋没味儿的, 摇摇头, 睁着圆圆的眼睛, 笑出两个酒窝儿, “婆婆, 我刚吃过饭, 肚子还饱呢!” 她向婆婆展示自个儿圆鼓鼓的肚皮儿, 隔着薄纱裙儿, 还真像个圆球。 几个婆婆都笑起来,“你娘说得没错, 小妮子是个贪嘴的。” 黄宁挠挠头。 她继续踢她的蹴鞠玩。 她踢得不很好,至少比不了允哥儿。允哥儿说他们学堂里的小郎都会,平日抽空儿便踢, 玩法他都会了。 像两人对踢两个蹴鞠,唤作“日月过宫”,三人的便唤作“官场”,按着顺序传球是“转花枝”,不按顺序的叫“三不顾”。 四个人踢叫流星赶月,五个人叫小出尖,六个人是大出尖。 七个人是落花流水,八人乃八仙过海,九人为踢花心,十人的唤作全场。 她都记着呢! 她已经能用脚背稳稳当当勾着蹴鞠,却总是会在过肩背时掉在地上。 允哥儿教她许多次,她还是没练好。 她的额头上一层汗,又一次失败,蹴鞠“咚”“咚”“咚”滚了出去。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抹了把汗,先打开身上背的葫芦,仰头喝了一气儿水。 咂摸着清凉的井水,她又叹口气。 继每日只能吃一块儿糕饼以后,如今连乳茶饮子也不许随意喝,每日只一碗。 她拧上木塞子,重新背好葫芦,抬头没看见蹴鞠,吃了一惊,忙往巷子外头跑。 “哎唷!”她被绊倒了,摔了个狗吃屎,她的新衣裳! 她气呼呼地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见眼前景象,一愣,“王小郎君?” 眼前这坐在地上淌眼抹泪的,不是王琰是谁? 他眼睛本就小,如今肿得核桃似的,更是只有一条缝儿了。 再加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教眼泪洗刷着,跟石炭里滚过一般。 她的那只蹴鞠,正被他抓在手里呢。 她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瞧见裙儿磕破了道口子,唬了一跳,赶紧从下往上,将土彻底拍干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儿。 娘要骂死她了。 她跺脚,盯着王琰瞧。 “你哭甚?”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蹴鞠是俺的,还给俺。” 王琰嫌弃丢人,“哼”了一声儿,扭过头去,将蹴鞠乖乖还给她,“浑说,小爷才没哭。” 他吸了吸鼻子,一个鼻涕泡儿冒出来。 黄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你就哭了。” 她抱着蹴鞠,拍了拍上头的土,姿势豪迈地蹲下来,仰头瞧他,“你是教人欺负了罢?” 她拿脏兮兮的手伸到腰间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块儿偷偷藏的司康。 王琰瞥见,眼巴巴看了看,狠狠扭过头去,心里哼了一声儿,好邋遢的丑丫头。 “偌。” 王琰一愣。 黄宁将手往他跟前递了递。 王琰结结巴巴,气呼呼道,“作甚!” 他脸色红彤彤的,简直像猴屁股。 “我认得你,你既哭了,我请你吃糕饼,我二姐儿做的,世上最好吃的糕饼!吃完就不难过了。”黄宁说着,咽了口口水,瞥他一眼,收回手。 王琰狐疑地盯着她。 却见她又一掰两半,仔细对比半天,依依不舍道,“你吃一半便好了罢?” 她咽了口口水。 王琰皱着小脸,“你怎恁小气!” 他伸出小胖手,乖乖拿了小的一块儿。 黄宁抿唇一笑,一口将剩下的塞嘴里,三两口便吃完了。 王琰别扭道,“算我欠你人情,如今我要到岭南去,待有一日回来,自然还你。” “岭南我知道呀!那里产荔枝呢!多好的地方!” 北宋小饭馆 第194节 王琰一愣,“当真?” 黄宁挺起小胸脯,“我二姐儿说的,那里荔枝便宜。有一日我也要去吃荔枝的!待我去了找你玩儿!” “好。”王琰半信半疑,心里嘀咕,当真是好地方? 黄宁绞尽脑汁地搜刮二姐儿给她说的,给他出主意,“不过,我二姐儿说了岭南很热的,要带些解暑的药物,多带些紫苏罢!” “哦。”王琰看她侃侃而谈,心里滋味十分复杂。想到小娘昨儿大哭,日后便见不到小娘、见不到阿大阿二了。 他脸色十分苍白。 “七郎!”阿大阿二满头大汗,“可算找着了!快家去罢,大理寺来提人了!” 王琰脸色煞白,他抿唇,起身时踉跄了下,栽在黄宁身上,黄宁“哎唷”一声儿,小身子歪歪扭扭搀着他,“你没事儿罢?” 王琰甚麽也听不见了,阿大阿二搀扶着他上了车,车轮“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青石板上远去,太阳热辣辣晒着。 黄宁抹了把汗,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大理寺提人? 她咋舌,乖乖!这是要下狱么? 她顿时可怜起他来,想到自个儿贪吃掰走的那一半糕饼,不由心虚。 她跺脚,早说要下狱,她肯定都给他了。 “三姐儿!”黄娘子没在门口瞧见她,吓得立即喊。 “哎!在这儿呢!”小丫头浑身皮都绷紧了,忙抱着蹴鞠跑出来,笑嘻嘻道,“娘,蹴鞠滚到外头了,我来捡!” 黄娘子两道眉毛吊起来,“要死,裙子怎破了!这个月才做的!” 黄宁暗道不好,忙仰头谄笑,“娘,方才摔了一跤。” 黄樱正腌猪排呢,听见娘大嗓门一吼。 唬得她手里一颤,猪排落下去,腌制的汁子溅了她一脸。 她跑去洗脸,听见黄娘子又在追着宁丫头揍。 这回好像是将裙子磕破了。 她失笑,摇了摇头。 他们家这小丫头,跟个土行孙似的,响当当一个铜豌豆。 炸猪排多汁又脆嫩的秘诀全都在腌制酱料里,她用的是秘制配方。 猪肉最好选用梅花肉,不会太柴,口感更好。 切成大片儿以后用刀背拍得松松散散,这样能腌得更入味儿,而且炸出来也是酥松的,不会硬邦邦的,跟咬牛肉干似的。 腌制时间越久越多汁,不过如今的天气,在室外放半天猪肉怕是都要臭了罢。她偷偷塞空间冷藏室里了。 这边收拾好了,黄娘子已经催着她出门。 下午还要去看铺子,王牙保说今儿新空出两处,带他们去瞧瞧。 “樱姐儿!” “哎!来啦!”黄樱忙跑到屋里。 黄娘子在门口与王牙保说话,见她腋下夹着两把油纸伞,看了一眼天儿,“ 大太阳天儿,带伞作甚?” 黄樱心道我滴个亲娘嘞,你也知道大太阳天儿,青石板都烫脚,“遮一遮日头也好,晒得很。” 她塞给黄娘子一把,自个儿撑了一把。 这回到了州桥,他们照例先去牙行。 王牙保跟牙行中的牙人沟通一番,这才由其带领,去看新的铺子。 不过他们一行正要踏出门槛,撞上了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哎哟”一声儿,“不长眼睛的——” 看见黄樱的脸,她一愣。 那牙人却认出她来,忙笑道,“李婆婆,真是巧了,您那铺子可是抢手呢,这两日都有十拨人来瞧。” 他忙介绍黄樱和黄娘子,“这二位昨儿正巧看过。” 黄樱忙瞧去,见是一个穿着打扮普普通通的老婆婆,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只绾着一个髻,素素的。 身上倒是有一股香味儿,闻着便是昂贵的香。 她笑道,“婆婆便是那铺子的屋主?” “我认得你,太学南街上开糕饼铺的黄小娘子。”李婆婆盯着她瞧。 黄樱吃了一惊,“您买过我家糕饼?” 老太太没回,却道,“嫌价高?” 黄娘子笑呵呵道,“俺们小本生意,实在为难,您那铺子虽好,我们却不想赁这样贵的,打算且再看看呢!” “铺子我愿意给你们。”李婆婆抓住黄樱胳膊,“但我有条件。” 李婆婆不许牙人跟着,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宅子。 黄樱吃了一惊,州桥旁的宅子! 要不是光天化日,娘跟着,她真不敢来。 宅子里倒没有什么奢侈的,是平常宅邸。不过光是这样一处三进的宅子,足以证明其阔绰了。 他们家还买不起这宅子的一间茅厕呢! 那婆婆将她们请到院中。 黄樱一头雾水,满腹疑问。 黄娘子更是大嗓门道,“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儿直说。” “我们家小郎君爱吃你们家糕饼,故我愿意将那铺子赁给你们。” “那赁金呢?”黄娘子心里一动。 “在州桥,门面这样好的铺席一百贯钱是不可能的。如今看在是你们家的份上,我只收八十贯,不过要答应老身一个条件。” “甚麽条件?”黄樱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老婆婆欲言又止,才道,“我乃王宰相府上七郎的奶妈。” 黄樱吃了一惊。联想到近来王家抄家流放之事,男丁均流放,女眷没入官府。 “我不算王府的奴婢,只因放心不下七郎才在里头伺候。如今我也要回乡,这间宅子和那铺面是七郎孝敬我老人家教我养老的。”李妈妈道,“如今我将那铺子赁给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厚道人家,我的条件便是你们要替我打理这间宅子,将来七郎若回来,有个落脚的地儿。” “还有那铺子赁钱,每月要按时存入便钱务。” 黄娘子心里乐开了花。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今晚吃了小炒后又喝银耳汤,不久又吃肉松吐司一片,然后又吃司康一块儿,成功吃撑[吃瓜] 第115章 听见她声音 甜水巷, 王宰相宅。 门前两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风一吹,宽大的绿叶子“哗啦啦”响。七月的促织拼了命地叫喊, 成千上万的嘶鸣汇聚在一起,仿佛要将天也叫破了。 大热天儿, 瞧热闹的人踮脚往那朱漆大门里望着,“怎还不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挤得越发厉害,公差挡在前头,厉声呵斥, “退后!” “出来了!是王家大娘子!快瞧!” 众人忙看去, 争先恐后,都要瞧一瞧这宰相夫人是甚麽样儿。 却见官差押着一众女眷, 为首的那个娘子四五十岁年纪,头发已花白了, 胖乎乎的, 跟普通人家老太太没甚区别。 非要说一点儿不一样, 那就是她眉目淡淡的, 其他女眷或者如丧考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或者哭哭啼啼, 她好像很淡定似的。 众人有些失望, “这便是宰相夫人?” “不过一寻常妇人耳!” 有人将菜叶子砸过去, “贪官!该死!” 群情激愤, 官差给推搡得直往后退。 女眷中不乏哭泣害怕、尖叫躲闪的,王大娘子被菜叶子砸了, 神色平静,不紧不慢跟在官差身后。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身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惹来骂声一片。 “挤甚麽!” 却见一个头发乌黑、头戴幕离的娘子怀里抱着一把琴, 满头大汗从人群里挤出来。 此人正是王琰的小娘,阮琴儿。 她看见大娘子身上被人砸的脏污,心里有些发酸。 她成日里在后宅钻营,哪里知道前朝的事儿。 她以为王宅富贵自然要延续百年的,谁知噩耗一夜之间传来,以往热热闹闹的宅子翻了天,携细软逃跑的、打家劫舍的,富贵到了头,说败落竟这样地快。 她不由庆幸早年在妓馆中见多了,早早做了打算,攒下不少体己。她抱着财帛去大娘子院里,却见满院里都是哭哭啼啼的女人。 大娘子这个人,听闻早年王相公贫寒之时便扶持他读书,到如今已有三四十载。王相公后院里数不清的女人,平日里也见着,如今挤满在一个院子里,她才知道竟有这样多。 大娘子在屋子里喝茶,任由这些女人磕头求她放一条生路。 阮琴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让丫鬟通传一声儿。 她在屋外忐忑地等着,心里想着这些年巴结大娘子,唯她马首是瞻,没有一丝不敬的。 北宋小饭馆 第195节 半晌还不见人出来,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许久,她脖子都僵硬了,出了一身的汗,黏腻腻的。 “阮小娘,大娘子说这个给你,不必再来了,你回去罢。” 阮琴儿一颗心沉到谷底,接过那丫鬟递来的一包东西,笑道,“大娘子可是不舒服?” 那丫鬟只是将大娘子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任她怎么样都进不去。 她紧皱眉头回到院里,丫鬟打开包袱一瞧,惊呼,“大娘子将身契给小娘了!” 阮琴儿忙去瞧,果真是身契! 她心里五味杂陈,方才一路上还在心里大骂王夫人,她不由脸红。 “这是——”小丫头打开一瞧,瞪大眼睛,“地契!” 阮琴儿忙查看一番,不由红了眼眶。 街上,王夫人听见一声琴响,清润平和,如泉水,如松风,珠落玉盘,钟鸣远山。 她平静的眉目有一瞬惊讶,随即又变成死水一般的寂静。 阮咸似温玉,没有棱角,柔和圆润。那琴声在街上飘远了,像月光洒在湖面、柳絮在春风中飘荡。 女眷中有人认出阮琴的声音,看着王夫人,恨道,“你竟放了她!为何害我,你这毒妇,不得好死!” 人群里嘀咕,“这宰相府女眷也不过如此,比我家娘子还不如。” 有人嗤笑,“这都是陪着王相公过过苦日子的,年纪大了,自然不如你家美娇娘。不过也怪,听闻王宰相后宅有数百歌姬,这里竟不过双十之数。” “王府男丁怎不见?” “这你便孤陋寡闻了罢,天儿热,要赶路,男丁天不亮已发配前往岭南去了。” 阮琴儿弹了一区阮琴为大娘子送别,她抹了把脸,抱着琴回到牛车上,掀开帘子,瞧见里头的人,吃了一惊,“李妈妈,你不是回乡去了,在这里作甚?” 李妈妈道,“听闻娘子要回杭州去,我放心不下七郎,我这把年纪了,当初又是被家里人卖来的,回去也没甚意思。我想去岭南看看七郎。” “李妈妈,你糊涂了?”阮琴儿以为她在说笑。 她是王琰亲娘,也不曾想着要去岭南。 她过惯了好日子,也不想去吃苦。 李妈妈瞧见她闪躲的眼神,心中已是明了,无法说动她了。 …… 这日太学旬休,太学生像关了十日的羊群,争先恐后往黄家店里涌。 吴铎下了学一路跑到斋舍,“哐”一声推开门,将书丢在桌上,神情几乎癫狂,“含章!快走!” 见谢晦还在那里慢悠悠写字,不由念叨,“好容易旬休,我受不了膳堂了,咱们快些上黄家去,晚了可没位子了!” 提起膳堂两字他嘴里都泛苦。这十日不知怎么过来的,膳堂那豕肉竟越发腥臊了。 谢晦垂着眸子,腕子悬在纸上,一笔一划,“你去罢,我便不去了。” 吴铎对他竖起大拇指,“行,你真行!” 谢含章此等人,竟可以杜绝七情六欲,他望其项背,心里发苦。 “当真不去?” “嗯。” 他愤而自己推门出去,心中颇有一阵不是滋味儿。他自认学问差含章千里之远,也不是没有发愤向学,只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勤苦也比不得其万分之一。 他心里惭愧得很。 但若是要他像含章一般,当个读书的木头人,心中只有读书,吃饭睡觉竟也可以省略,生活没有一丝旁的滋味儿。 他是万万不行的。 唉。他长叹一声,他真是个庸人。 “文远兄叹气作甚?” 这吊儿郎当的声音,吴铎不必回头,便知道是韩二郎。 果然韩悠摇着一把洒金扇晃晃悠悠地上前,只身边不见了形影不离的王珙。 想到王家之事,此时王珙怕是已在流放途中。 毕竟同窗几年,王珙此人又软性子,一味地爱和稀泥,本来大好前途,如今一朝断送,后代子孙皆为戴罪之身,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他不禁又叹息一声。 联想到已经远赴东南的林璋、数日只埋头苦读的含章,他心里发苦。 还未立秋,今年怎已经有了萧索之意。 “怎地,谢三不理你?”韩二嘲笑。 吴铎翻了个白眼,“你与王珙形影不离,我怎地听说韩相公此次可是拿出了王宰相贪污的重要证据。” 韩悠敲扇柄的手一顿,眼睛眯了眯,嗤笑,“那又如何?我区区庶子,能左右枢密使大人不成?” 他挑衅道,“倒是你,既没有林峻明与谢含章的家世,也比不得他二人学问出众,三年后若是再落第,可就只有你一人喽。” “你!” 韩悠摇着洒金扇潇洒地走了。 吴铎气得脸色涨红,半晌骂不出来,待人走远,才气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他气呼呼跑到黄家门前,分茶店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外头太阳热辣辣的,一群人坐在青布大伞下喝乳茶。 他跺了跺脚,赶紧涌进糕饼铺子,眼疾手快抢了个座儿。 黄樱正提着瓶瓯倒饮子,他忙招手,“小娘子!我也来一碗,不,来三碗!” 黄樱见他一个人,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形影不离的谢三郎。 她忙走过去替他倒了茶,心里却好笑起来。 她怎么将吴郎君看成谢三郎的挂件了。 太学。 吴铎“哐”一声推开门出去了,谢晦写字的手一顿,一个字便毁了。 他眉目平静,揭过纸,重新开始写。 窗户外头有一棵槐树,蝉鸣凄切。 许久,日影移动,太阳从窗前消失,屋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他放下笔,瞥了眼纸上大字,满纸心不在焉。 他眉眼恹恹的。 “笃笃笃——” 窗户上有人传话,“谢学谕,门上谢府的车来接。” “嗯。” 他携了两本书,上了车,马蹄“哒哒哒”从青石板上走过,风吹起纱帘,他翻开书,没有向外头看。 可声音却飘进他的耳朵,猝不及防。 他视线平静,看向窗外,黄樱正站在台矶上笑着跟杜榆说话。 她拿出青色帕子,递给他擦汗。 太阳晒到西边,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移开了视线,捏着书的手指攥紧。 谢府。 六儿和四儿瞧着小於菟躺在葡萄架子下打盹儿,这才松了口气,忙到台矶阴凉下躲太阳。 日头烈得很,小於菟在园子里闹着扑蝶。 自打上次连累三郎君挨打,她们再不敢疏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小於菟累了,歇了,她们才敢歇着。 往日里小於菟也没这样闹腾。但凡郎君旬休,小於菟都会贴着郎君,虽不教人抱,却要在郎君眼皮子底下,不时还要扭头瞧郎君在不在。 但是这些日子郎君便是在家里,也一直在读书写文章,比以前更忙了十倍。 小於菟在桌子底下转圈,郎君也瞧不见似的,眼睛只盯着书册纸笔。 时间长了,小於菟也有些生气似的,不是胡乱尿在地毯上,就是跳到桌上,将杯盏推下来。 前些日子,还将郎君仔细打理的荷花摔在地上,摔坏了。 这不,今儿郎君回来便没瞧见小於菟似的,都在窗前写了一下午字儿了。 她们看着日头,心想这炎热的夏日快些过去罢,连郎君都苦夏,不爱说话了。 -----------------------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16章 绯色少年郎 这日天下大雨, 夜里黑得不见五指。 他们晚上打了烊,将门板一页一页上好,收拾东西家去。 市井灯火隔着雨幕朦朦胧胧的, 黄樱披蓑衣和斗笠,两只脚上穿钉鞋, 走在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小孩子怕淋雨着凉,留在店里爹照看。 他们三个深一脚浅一脚,才到麦稍巷, 却见宅门处停着轿子, 不由奇怪。 大半夜的,有甚麽急事呢?也不知道找谁。 “哎唷你们可回来了!” 北宋小饭馆 第196节 三婶和二婶一家竟都在, 站在台矶上说话。 “萍姐儿有消息了!”三婶大嗓门道。 她旁边一个坐着说话的老伯站起来,笑呵呵地看向黄樱一家, “俺主家牛大官人打发俺送消息。”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哐当!”苏玉娘手里箩筐滚在地上, 她也不管了, 忙“啪”“啪”“啪”踩着泥水跑到台矶上, 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黄樱跟兴哥儿忙跟上。 苏玉娘拉着老伯便问, “可见到我家大姐儿?她如何了?瘦了还是胖了?孩子生了没有?” 老伯教她问得插不上话, 忙道, “生了!生了!十日前生的!” “可顺利?人没事罢?” “好着呢!生的是个儿子, 那孙家摆了三日流水席!” 黄娘子松了口气, 忙擦了把汗,才觉失礼, 讪笑着将人往屋子里请,“老丈喝一碗茶,这雨忒大了些。” 那老伯连连摆手, 将黄萍托人带的东西交给他们,说甚麽也要走,黄娘子拉也拉不住,在门口一阵吵嚷,只得看着轿子走远了。 黄娘子喜气洋洋,提着裙摆在雨水里踮着脚跑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黄樱正在擦头发。她也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老不见消息来,他们心里都很不安。这下可算放下心来。 她拿青布巾包着头发沾了沾水,再换了干的来擦。见黄娘子坐不住,屁股底下有火似的,满屋子转悠,嘴里念念有词,她笑道,“娘你快擦干头发,这会子便要睡觉呢!再着凉了!” 黄娘子一拍手,忙道,“还有一封信!” 她的身上淋雨了,还在滴水,也不敢碰那信,指挥黄樱,“快看看,萍姐儿写了甚?” 黄樱笑,“我早看了,这是孙大郎代笔,大姐儿给家里人每人做了衣裳,都托牛大官人送来了。” 黄娘子骂道,“都是要生的人了,也没个轻重,还惦记我们。” 眼眶却有些红。 她坐不住,念念叨叨,“当初不同意她嫁那样远,她非要去,如今咱们看她一眼也难。生孩子打鬼门关前过,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将那包裹打开,瞧见一件件的衣裳,一针一线,喃喃,“比以前绣得更好了。” 又骂道,“谁缺那几件衣裳穿了,她也不给自个儿多做些!” 黄樱将她摁坐下,替她擦头发。 她自个儿不能想象,如果是她的女儿也成了一个母亲,她该是怎么样的心情? 她失笑。甚至连她自个儿也没做过母亲呢,她只能想,心情应当会很复杂罢。 “娘,咱们店里如今很好,你去西京看看大姐儿罢?”黄樱道。 “这哪里行?店里分不开身。”黄娘子嚷嚷。 她又嘀咕,“我不在,谁管钱呢?若是算错了账怎生是好?还有宁丫头那个不省心的,我不在她要上天的!还有真哥儿,他还小——” 兴哥儿在旁边收拾东西,笑道,“娘,有我们呢。” 黄樱也道,“是呢。” “不行,新店才盘下来,眼见要开始订桌椅、做架子,正是忙的时候——” 黄樱替她擦干了头发,伏在她背上,轻轻揽着她脖颈,闻见娘头发上桂花头油的香气,她笑道,“都有我呢!大姐儿离着这样远,又是头一回生产,咱们家里一个人也不去,她心里该难过呢!” “要我说,你跟爹都该去,将真哥儿也带上,正好给大姐儿瞧瞧!小孩子最是一天一个样儿,如今她都不认得真哥儿了罢。” 黄娘子啐道,“你小孩子家,还我跟你爹都去!留你们不省心的,我半路怕是就要吓得跑回来。” 最后黄樱也没说通。 翌日天晴了,爹听说了大姐儿的消息,平日里沉默的一个人也露出笑容,一整日都乐呵呵的。 黄樱得空就叫爹娘去西京看看大姐儿。或许是她不停念叨起了作用,最后娘打发爹去西京。 娘实在放不下新铺子,这个关头她不敢走开。 既定下来爹要去西京,黄娘子风风火火开始收拾东西。 她做给外孙儿的那些衣裳、尿布、鞋袜、帽子全都带上,还有给大姐儿预备的各色东西,还有给孙家的。 黄娘子还煮了红鸡蛋送给街坊邻居。 黄樱要出门子,去州桥瞧新铺子,黄娘子给她塞了两个红鸡蛋带上。 她撑了把伞便出门了。 如今那铺子还在装修,上一家做的也是饮食生意,墙壁、地面都油腻腻的,她便让人刮了下来,重新刷墙、铺设地面。 虽是老蔺头儿找的人,靠谱,她每日也要去盯着,有甚麽不满意,当即教他们改。 大中午,天儿热,走了没一会子,她便出了一身汗。 她拿帕子擦了擦额头,脸上也热得泛红。 正站在一棵槐树下缓口气,她看见一个认识的人从一旁书肆出来。 那人身边围着三五友人,皆衣着华贵,气质卓群。 一群俊逸郎君里边,谢晦还是最出众的那个。 他骨架大,个高,加上有些清冷的气质,道袍在他身上颇有些仙风道骨意味。 黄樱看着他,赏心悦目,热气都消散许多。 他们出了书肆,看方向要往大相国寺去。 黄樱还听见“碑刻”、“古籍”之类字眼。 谢晦原本没说话,由几人簇拥着,突然,他眼角看见一个身影,不由抬眸。 槐树撒下一地浓荫,穿杏黄细布裙儿的小娘子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描着菉豆色枝叶,粉地石榴红蜀葵花,她热得额头上一层细汗,脸颊白里透红,正歪着头,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拨弄槐树上缀下来的“钱串子”。 树上蝉鸣阵阵,她慢悠悠地转着伞柄玩儿,将那“钱串子”拨得荡来荡去。 天气热得人烦躁,她丝毫不受影响,浑身都是自在。 他脚下顿住。 黄樱歇得差不多,正要走,见他看到自个儿,一愣,忙笑着福了福,算是打了招呼。挑起担儿,转身往州桥走。 谢三郎那几人,瞧着便是权贵子弟,她一个市井小民,还是不要攀关系了。 其他几人见谢晦突然不走了,回头招呼他,“含章?” 谢晦抿唇,“我想起一事,你们去罢。” 他脸色平静,眉宇之间萦绕着浓雾一般。 众人见他着实有事的样子,便告辞了。 谢晦走到方才的槐树底下,缓缓抬眸。 一只只细小的白色虫子悬在透明的丝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极软的触感,那虫子给他的力道推得荡了出去,挣扎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他沉默着,心里想,她方才在想甚麽? 她一个人来这里做甚麽? 他站了一会子,像小时一个人常玩的那样,拿出一枚铜钱。 铜钱掷到半空,落在他掌心。 “正面,西边。” 他松开手,看清掌心,抿唇。 背面朝上。 他脸色平静,朝东边走。 鱼市充满了鱼腥味,一个水桶倒下来,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那妇人见他衣衫昂贵,惶恐至极,“抱歉,抱歉——” 谢晦抿唇,“无事。” 他穿过鱼市,身上鱼腥味令他皱眉,太阳晒着,衣摆很快便干了,只是那股味道却挥之不去。 他看见一家布店,掌柜忙迎上来,见他一身鱼腥味,身上穿的却是最好的绫锦,忙笑道,“郎君可是要买衣衫?” 他张口滔滔不绝,“小店正是东大街上最大的绸缎铺子——” “要一身道袍即可。” 掌柜结结巴巴,“额,道袍需得订做——” “襕衫。” “有的!有的!” 谢晦走出布店,瞥见身上衣衫颜色,皱了皱眉,眼不见为净,脚下走快了些。 路过一爿食肆,听到一道声音,他抬头,窗户开着,一个人也没有。 他抿唇,刚走出几步,这回声音大了很多,他看去时,那道熟悉的人影正捏着一本蓝线订的册子,站在旁边一家空荡荡的铺子门口,指点着甚麽。 杏黄色裙摆教风吹起,像湖面泛起了涟漪。 “黄小娘子?” 黄樱一愣,回头瞧见是他,吃了一惊。 一回碰见两次,她笑道,“竟又碰上郎君,可是巧了!” 随即她想起什么似的,看着他,又笑起来。 谢晦不知道她笑什么,却忍不住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黄樱弯着眼睛道,“我方才想起来,好像每回碰见郎君,都说好巧,所以忍俊不禁。” 两个人都笑了笑,阳光融融地照下来,正穿过槐树枝叶,斑斑点点洒在他们身上。 北宋小饭馆 第197节 黄樱却忍不住瞧他身上绯色圆领襕衫,她也不好光明正大瞧,只能说话时不经意瞧过去。 盖因自打她头一回见谢郎君,从来都是青黑二色,还是头一回见这样鲜亮活泼的颜色呢! 还真别说,那样一张脸,这样的颜色,真真儿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的权贵子弟。 若是谢晦表情不那般平静,就更像纨绔了。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117章 夏日里思绪 但是黄樱想起来, 方才见他,穿的并不是这一身,分明是一件青色道袍。 她心里有些奇怪, 怎麽换了这样一件看起来明显不是自个儿的衣裳? 两人关系说起来算不上朋友,又似乎比店里其他客人熟悉一些。 细想一想, 好像当真很有缘分似的,总是能碰见、说上一些话。 漂亮的人总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人人都愿意跟他们说话。打小时候,妈妈就说她这人很看脸。 他又是个温和没有架子的人, 黄樱不知不觉就跟他说起话来。 谢晦问她, “小娘子要在这里开铺子?” 黄樱笑,“嗯, 北边的客人都说离得远,抱怨许久了, 我也想再多开些店呢。” 里头墙已经刷完了, 这会子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正蹲在地上铺砖。 用的是青灰色的条砖, 都堆垛在店门口。 还有一个人在门口和泥, 一堆黄土从中间挖了坑, 倒满了水和一袋子麦秸。 他在手上唾了唾, 有力的大手抓着铁锹杆子, 一只脚压在铁锹上, 弯腰往下用力一踩, 两只手腕子握着木柄一翻,将土、麦秸、水混匀。 风吹过来, 鼻端一阵呛鼻的灰尘,吸了一鼻子土味儿。 黄樱才发觉这里乱糟糟的,跟谢三郎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 就显得金贵得很。 她看见他的绯色地的襕衫流淌着光泽,许多暗纹若隐若现,衣摆上却是几只飞鹤,形态各异。虽然也不难看,但不和谐。 这衣裳审美真的不太行。 她记得方才看见他,那件天青的道袍也是绫锦的,上头有一丛竹子,颜色也是青的,跟衣裳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都瞧不出来,正有阳光照着,才让那竹子的光泽反射出来。 那竹子虽也是青色,却有好些变化,印象里大姐儿说过,这样的纹样看着最是简单,绣起来可要命,光是那一片儿叶子上,便用了几十种不同的青。 她想七想八,见他问了一句话,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还没有走的意思,她正想着倒茶,可这里也不是个喝茶的地方呀。 谢晦视线在周边扫过,虽然在东京城里长大,但他对这里也并不熟悉。 他以前不知道东大街上鱼市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地面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瞪着眼睛的死鱼。 原本掷铜钱投出反面,他心里想,她是定了亲的人,他这些日子过黄家店门不入,老天爷也帮她,就是让他离得远些的意思。 他没想到,原本她是往西边去的,不知甚麽时候竟在东大街了。 方才,他回头看见她在那里,太阳金灿灿的,照得一切都光闪闪,她的裙摆像一朵栀子花,在风中摇曳。 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种罪孽的想法:这世上定亲的人家那样多,却并不是都能成亲的。 他们总会因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以后并不相干。 他为这个阴暗的想法皱眉。他总有些阴戾的想法,祖母教他念佛,他将佛经念得倒背如流,心里却嗤之以鼻。 他想,那日黄樱给杜榆擦汗,她笑盈盈的,当是很喜欢他的。 他感觉到一种透不过气的阴霾笼罩着他,那些阴暗的想法不受控制涌动出来。 他恹恹的移开视线。 “这里的店铺也开了,两边能忙开么?” 他的声音很动听,像弦乐的声音。 黄樱笑,“这有什么不能的,我们一家人呢,往两边分一些,总能忙过来的。” 她心里很奇怪,两个人站在这里说话,周围好些人都好奇地瞧过来。 主要是谢晦这个人看着就格格不入。 “郎君这是作甚去?”黄樱忙问。 “从这里过去,便是界身巷,再往北,便是昭德坊了。”谢晦笑。 黄樱笑道,“劳郎君问老夫人安,改日我亲自登门向老夫人问安。” “晦替祖母谢过小娘子。” 闲聊到这里,就算到头了,凭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其他话可说的。 谢晦抿唇,他看见黄樱脚边篮子里的红鸡蛋,道,“小娘子家中有喜事?” 黄樱顺着他视线,“哎呦“一声儿,笑道,“我家大姐儿才生子,这是送人的,还剩了两个。” 她轻盈地弯下腰去拿那两个红鸡子。 她耳边双环髻随着弯腰的动作偏向一边去,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乌黑的发根上缠着红绳,太阳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像绣在她衣裳上的金线。 谢晦移开视线,道,“恭喜。” “郎君可要沾沾喜气?”黄樱伸出两只手,掌心握着那两个红色的鸡子。 像两朵红红的鸡冠花开在掌心里。 她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还有些干燥,边缘起了倒刺。 谢晦觉得那手给他很特别的感觉,有些移不开视线。 他笑,“多谢,祖母苦夏得厉害,胃口不好,给她沾沾喜气。老人家喜欢听别人家的喜事。” 说起这个,黄樱忙道,“贵府上元娘喜事也将近了罢,到时候我送些喜饼去好不好?” “那便替元娘多谢小娘子。”谢晦握着红鸡子,上头还留着日头晒过的温度。 “这算甚!”黄樱摆摆手,里头有人喊她,她回头,砖已经铺好了,想必教她去瞧呢。 她忙道,“不打扰郎君啦。” 谢晦看她跑进店里去,跟那些人说甚麽。他仔细看了这一爿食肆,又将眼前店铺打量了一下,才转身离开了。 到了院里,日头正是最晒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在门槛上打盹儿,院里静悄悄的,花草也有些蔫。 小於菟在葡萄架下敞着肚皮睡觉,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儿。 他走进门,里头走出来一个人,险些撞上,他退了一步,看清是金萝,没说甚,踏进门里。 “郎君这麽早便回来了?” 金萝忙跟进去倒茶。却见他坐在窗边那里,手里拿着两个红鸡子瞧。 不由笑道,“哎唷,谁家里有了喜事儿呢?怎就这样空落落拿两个鸡子,也不装裹着!” 谢府上往来,送礼都在精致匣子里头,这鸡子可是奇怪。 她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不由看了一眼那白玉瓶里已经干枯的荷叶儿和双头莲。 谢晦不知在想甚,并没有说话。 金萝方才便注意他的衣裳了,吃惊道,“郎君的衣裳呢?这是哪里来的?” 他们家里的衣裳,都有家里专门的人量身定做的,老太太讲究,从来也不穿外头做的。 三郎君身上这绯色的,面料虽好,手艺却差了太多。 且三郎君不喜这些张扬的颜色,从来不穿的。 她心里掠过百十种猜测,脸色变来变去的。 谢晦将那鸡子放下,吩咐道,“找个匣子装裹。” 金萝应了一声“是”,下去拿了,她心里却惊涛骇浪,满腹情绪乱糟糟的。 老夫人将她派到郎君这里的意思,主子们表面上不说,心里都是知道的。 三郎君已经十七岁了,也到了知事的年纪,但她来了松风苑大半年,三郎君对她极冷淡,甚至警告过她,她便收了那些心思,专心致志做好本分。 近来三郎身上这些变化,她不知道该不该跟老夫人说。 今儿那衣裳,她真怕是跟外头甚麽不知根底的女人牵扯上了。 到时候出事,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少不了挨一顿呲,再严重些,许是还要挨板子。 她心事重重地找来一个极精致小巧的匣子,髹漆的,描了金色缠枝花纹。 她知道郎君近些日子对这些瓶子、匣子挑剔,拿的是最好的那个。 果然,谢晦看见,没说甚麽,将那鸡子用红绸垫了,放到里头,便摆在桌上。 他拿出一张宽大的宣纸,凝神思索,半晌也没有动。 金萝知道郎君这是要作画的。她惊讶。 小时候老夫人见郎君喜丹青,请了翰林书画苑的待诏做老师,她们常常看见小郎君坐在窗前跟老师学画。 后来耽搁了学问,相公便责骂一顿,不许教学这个,打那以后就很少见过了。 她忙去教人打开库房,将那些颜色、碟子、画笔都拿出来。 她们捧着东西进来,却见郎君将那宣纸放下了。 “郎君?”金萝疑惑。 谢晦视线在那些作画之物上掠过,抿唇,“放下罢。” 金萝忙放到桌上,摆弄齐整,这才退了出去。 谢晦看向窗外,竹林教风吹得倒向一边,细薄的枝叶“哗哗”“哗哗”地摇晃,池塘里接天莲叶,粉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几叶小舟穿梭着。 槐树遮天蔽日,眼前一片碧绿,连纸上都有了绿意。 北宋小饭馆 第198节 他抿唇,重新将宣纸铺好,提起笔,沾了绿色颜料,画出那一片荷塘。 日落西山,院里洒上溶溶金光,金萝坐在台矶上绣帕子,探头瞧了瞧,见他还在窗前画,拿牙齿咬断了绣线,站起来吩咐小丫头子去灶房吩咐晚膳。 她到书房里将灯烛点上,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她走到书案旁,将那里一个缠枝烛架子上的椽烛也都点着了,视线落在桌上,却是倒吸一口气。 好多荷花。 一艘小舟穿梭在无穷无尽荷叶之间,满纸的碧绿和粉色,那小舟上的人却有杏黄色的裙摆。 只是一个背影,上半身笼在雾气之中,却教人心里一窒,美得惊心动魄。 她忍不住捂着嘴惊叹一声。 谢晦搁下笔,盯着瞧了一会儿。 “郎君可是画好了?”金萝忍不住道。 谢晦从丫鬟端的盆里洗了洗手,“还未好。桌上的东西不要动。” 小丫头们忙应,“是。” 外头有一个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那里请三郎君过去用膳呢。” 金萝走到外头,见是冬日里新来的小丫头子,教人给她拿了桃儿吃,笑着问,“老夫人胃口可好了?” 那小丫头笑道,“比前两日好些,今儿中午多吃了一碗粳米饭呢。”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晚上还有一章。 这两章发红包补偿大家叭,快来评论~ 第118章 婚礼和开张 谢家元娘出嫁这日, 十里红妆从昭德坊谢宅,直到春明坊崔宅。 路边瞧热闹的百姓很不少。 黄樱家的铺子在东大街上,离着界身巷几步路, 在路边就能看见那迎亲的队伍。 她们本在店里头布置,李妈妈这个铺面是两层的, 后头有个院儿,院里有两间厢房,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只有四边围墙。 先前一家人在一楼开铺子, 二楼自家住。 黄樱并不打算在这里住人, 她将一楼作分茶店,二楼作糕饼铺, 还在外头另外修了楼梯,可以直接到二楼去。 这样也能避免分茶店和糕饼铺排队挤在一处, 乱糟糟的。 店里刷墙、铺砖, 还有后院里搭建灶房、灶台、窑炉都已经完成, 他们将楼上楼下重新打扫、擦洗, 待摆上桌椅、柜台, 便准备开业了。 开业的日子娘已经在法云寺问过了, 就定在后日。 黄樱正提着个小锡壶给二楼回廊里几盆茉莉浇水。 她看铺子的时候只觉得这里位置好, 周围一爿食肆、公廨, 真正每日在这里转悠, 她渐渐喜欢上二楼这个围栏处。 凭栏听雨、眺望夕阳,都是她在这里做过的。 这个时辰正是六七点, 太阳要落山了,从这里往西边瞧去,晚霞从天幕尽头晕染开来, 像一幅油墨画,最尽头是浓郁的粉紫,往过来晕染成淡淡的橘色,到了这里,便是轻绵绵的深浅不一的粉。 漫天都是色彩,再低头往下看,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喧闹,人生百态。 她真喜欢这里。 允哥儿和宁丫头两个“咚咚咚”跑上楼来,兴奋道,“迎亲的过来了!” 说着便拉黄樱他们,“二姐儿,快去瞧!” 黄樱还没见过北宋的婚礼呢。 婚礼,即“昏”礼,是在黄昏时候举行的。 路边挤满了人,迎亲队伍吹拉弹唱,乐声极喜庆。 黄樱拉着两个小孩子的手,好容易挤到前头,只听人群沸腾,“来了!新郎官来了!” 黄樱扭头,将脖子伸得长长的,终于看见穿绯色官袍、戴花幞头的崔琼。 这是个长相俊秀的青年,新郎官的衣裳衬得他更加面如冠玉、出类拔萃。 人群嚷嚷着,“好俊的新郎官!” 小娘子羡慕新娘官的也很多,一整条街的嫁妆呐! “谢家大娘子待庶女也这样好!听闻嫁妆多由她替谢家元娘操持。” “嫁的又是状元郎,东京城里没有比她命更好的小娘子了罢。”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惊呼,夹道的人群沸腾起来了,“新娘的檐子来了!” 黄樱耳朵吵得疼。 那花檐子用各色的花——素馨、牡丹、荷花、紫薇、木槿、彩绸装饰着,四周垂以红纱,隐隐约约能瞧见里头的身影,戴着花钗冠,穿青色大袖衫、裙、霞帔,手持扇子覆面,端坐轿中。 光从那影子看,也是个绝美的人。 宁丫头兴奋地一个劲儿跳起来,“二姐儿!我也要做新娘官!” 黄樱失笑,敷衍,“哦。” 崔府的下人在后头撒利市,铜子儿洒下来,给黄樱脑门砸得一疼。 小孩儿抢着捡拾,宁丫头和允哥儿一人抢了两个铜子儿,兴奋得不行。 迎亲队伍都走远了,那乐声仍然传来,人群还意犹未尽,在那里回味着。 “要说婚礼,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公主出降、太子娶妃,那才叫十里红妆,看不见头呐!” 黄樱惦记着店里,拉着两个不愿意走的小家伙往人群外头挤。 人群也开始散了。方才那样热闹,说散也极快,她走到店门口,回头看时,路边已经没甚麽人,只剩那老者还在回味这辈子见过的皇家的那两场婚礼。 “可真热闹,侍卫步军司和侍卫马军司都来维护秩序,啧,那队伍走了一个时辰也没走完。” 店里的人方才都去看了一眼,这会子也都在议论。 黄樱拿了笤帚去将门口扫了扫,正低头,有人唤她。 她抬头,却是桌椅到了。 她赶紧喊人,“杨二哥!娘!” 大家忙进忙出,抬上抬下,将桌椅全都摆放好。 没过一会子,牛娘子亲自送来了他们预订的各色米面杂粮,杨志又带着人帮忙卸到后院里库房。 紧接着是送锅碗瓢盆、水缸、大瓮等物儿的。 他们将东西归置妥当,黄樱雇了挑水匠,开始往院里挑水。 这家铺子跟太学南街的不同,没有水井,用水得去共用水井那里挑。 这附近有一口甜水井,一桶水两文钱。 黄樱打算好了,做吃食用甜水,洗刷用苦水即可。 先将那五口大水缸填满。 她跟众人擦洗收拾,直忙到三更才回去,到了家,已是累极,简直倒头就睡了。 手里头有事儿要做成,她简直勤快得可怕,第二日五更便爬起来,挑着担子到新店里头忙碌。 她将灶台和窑炉都烧起来,锅子也都试一试。 这次开新店,还是当初那一批老人过来,太学铺子已经运转熟练,便由黄娘子和兴哥儿在那里看着。 这里便由黄樱和机哥儿、吴大伯照应。 后院里头还是杨志、杨娘子、陶娘子带着几个手下。 她才将铜锅子架起来,预备熬桃子酱,杨志他们全都来了。 见她来这样早,都吃了一惊,忙来帮忙。 杨娘子他们熬咖喱酱。 这次新店开业,除了原先店里的常青产品桃酥饼、绿豆酥、鸡子糕、沙琪玛、蝴蝶酥、肉松小贝、柔软生吐司之外,她准备做各种颜色、口味的贝果了。 分茶店那边新增的是咖喱鱼蛋、咖喱猪排饭。 贝果是最简单的面包,不用揉面,不用怎么发酵,比馒头还简单。 做出来又有无数花样,一个面团能做很多种类。各种颜色、口味,极大丰富了产品品类,保证顾客看花眼。 她要做两大类,第一类是没有馅儿的,第二类是有馅儿的。 没有馅儿的是黄色的黄油海盐贝果、谷物装饰的原味贝果。 有馅儿的是碱水红豆贝果、绿色抹茶杏子贝果、粉色的玫瑰酒酿夹心贝果,还有一款芋泥肉松麻薯贝果。 这些贝果做出来,成堆摆在那里,颜色、口味各不相同,光是看着都很治愈。 她当初做面包,头一个做的就是贝果,后来觉得贝果没有技术含量,吃起来也比较无聊,便不屑做了。 后来吃到了大师做的新口味,发现大有可为,才又发掘起来。 她将每一个口味的配方都写出来,如今店里糕饼多了,每日面团要做很多,不写下来按配方打面,稍微放错配料,都会出问题。 如今按配方配制面团是杨志的工作, 黄樱给他升了面团主管,薪酬也由每日八十文涨到一百二十文。 他手底下带着好几个,很是认真负责。 将新的贝果面团配方给他,黄樱去院里瞧自个儿发酵了一个月的玫瑰酱。 还未走近,已经闻到了玫瑰味儿。 一共有十个坛子,都是前几日装好了店从太学那里搬来的,那边也留了十罐。 北宋小饭馆 第199节 她掀开盖子,浓郁的玫瑰香气袭来,她深吸口气。 她很喜欢玫瑰味儿的食物,从六月初玫瑰大批量上市,她便从花农那里收了很多晒干的玫瑰花瓣。 做玫瑰酱有好几种法子,为了保留最浓郁的香味,她选择的是最费时费力的古法发酵法。 干花瓣用糖揉搓出汁,等颜色变深,花瓣和糖融成了酱状,便往清洗消毒的罐子里铺装。一层糖、一层玫瑰花酱,最上层用厚厚的糖完全密封。 这一个月来她不时掀开盖子放出发酵产生的气体,新店开张在即,正好做玫瑰口味儿的贝果。 她舀了一小碗,大家都尝了尝,发酵后玫瑰香味更浓郁了十倍,那种清甜的花香,比任何味道都让人着迷。 宁丫头咋吧咋吧嘴,咋舌,“花竟也能熬酱呢!” 黄樱笑道,“等到九月桂花开了,咱们还要熬桂花酱呢!” 她满嘴都是玫瑰香,拍了拍手,赶紧去忙活了。 明儿开业,一大堆事等着。 她先抱着两捆青布旗子跑上跑下,一杆插到二楼屋檐上,上书“黄家糕饼”,一杆插在一楼屋顶,上书“黄家分茶”。 来往的人老远便能瞧见。 这可是他们黄家的招牌,从摆摊开始便用了。 宁丫头站在店外头端详,小短腿往后捯饬两步,仰着脑袋,点点头,一本正经,“嗯,不错。” 黄樱又将订做的灯牌也摆到街边,晚上点了灯,那灯牌四面都写了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字样。 店铺正门的匾额前几日已经挂好了,黑漆金字,楼上楼下各一个,如今用红布包着,明儿开业才要揭彩。 她又到店里头查看,墙壁都刷成灰白的,桌椅上了桐油,散了好久味道,如今只剩淡淡的桐油味儿。 糕饼铺子在二楼,从一楼街上也能看见二楼屋檐上挂着糕饼名儿和价格,都是黑漆金字的小木牌子,风铃似的,风吹过,木牌子相撞,还会发出沉闷的声音。 分茶店里头,墙上挂了菜画,画上还有价格。顾客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甚。 这可是黄家独创,太学那家店里的客人见了,无不称奇。 如今太学街上家家模仿,还有外地商人也学去了呢,听闻如今在杭州也流行起来了。 她瞧着时间差不多,到灶房做好波兰种,放到冰块里头冷藏着,明儿一早便能用了。 光是他们装修的这些时日,街上都有不少人来打听。 只要一说他们是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他们都诧异,“太学南街上的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与你甚麽关系?” 黄樱笑道,“那就是我家,如今在这里也要开一样的铺子呢。” 好些人一听,立马奔走相告。 这些做吃食小生意的,大都忙,只听说那家在东京城里很出名,却是不得空儿,竟开到州桥来了。 但凡听过的,就没有不好奇的。 不过,也有背地里说风凉话的。 他们店铺旁边有家刘记分茶,生意很是红火,见他们也开分茶,朋友担忧他被抢了生意。 那刘员外嗤笑,“我们刘记开了几十年,怕她一个黄毛丫头!依我看,他们开不了多长时日。” 黄樱不知道旁人背地里怎么说她,她也不在意这些。 她一心记挂着明儿开张的事。睡前,她到院里看了一眼月亮,一丝云也没有,明儿定是个晴朗的好天。 -----------------------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到了,今天看到面包店上了潘娜托尼,八十元一个,因为潘娜托尼做法太复杂,从来懒得做,遂买了一个回来,这家做得真难吃啊,只有我这样的冤种才买吧[眼镜] 第119章 东大街分店 八月初十, 大吉,宜开业。 黄樱醒来的时候,听见院里窸窸窣窣走路的声音, 还有娘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外头朦朦胧胧的,月亮很亮, 草丛里蟋蟀和青蛙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宁丫头抱着她一条胳膊,敞着小肚皮睡得四仰八叉。 小丫头胖嘟嘟的,小手臂很结实, 莲藕一样。 她将她推开些, 热得手臂上都是汗。 想到今儿要开业,她心里有些兴奋, 忙穿衣下床,临走推了推小丫头。 “二姐儿——” “不是要看新铺子开张?该起了。” 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 胡乱拿了衣裳开始穿。 黄樱推开门, 娘和兴哥儿已将一辆车装起来了, 都套好了驴子。 “我们先去, 你们抓紧。”娘指挥兴哥儿拉车。 黄樱赶紧洗漱, “哎!知道了娘!” 看天色, 这会子才五更。 允哥儿旬休, 正好赶上了开业, 从昨晚就不停问今儿开张的事儿。小小的脑袋里已经在担忧生意会不会不好。 黄樱听了他的忧虑, 哭笑不得,安慰他, “二姐儿做的糕饼那样好吃,怎会有人不喜欢?” 小家伙这才松了口气,狠狠点头, “嗯!没有人不喜欢的!” 她催着小家伙们洗漱完,挑着担子便往州桥赶。 他们到店里时大家都在忙碌,桃酥饼、绿豆酥、沙琪玛这些不用发酵的都已经一炉一炉烤好了,满院子都是糕饼香气。 杨志正带着几个人打贝果面团。 这个面团是最简单的,也不用手套膜,只要和好了松弛一下,揉光滑就可以。 黄樱赶紧系上青花手巾帮忙。 传统贝果面包配料只有面粉、盐、酵母,无油无糖,属于主食面包。 它以柔韧的外皮、扎实的口感著称,吃起来跟馒头差不多。大家戏谑地说这是外国人的馒头。 传入东亚后,经过改良,衍生出各种口味儿。 不过呢,有些人认为那些加了黄油、糖、馅儿、发酵得柔软蓬松的已经不能称其为贝果了,那只是贝果形状的软面包。 这样说也不无道理。不过谁叫贝果火呢,面包店为了赚钱,自然贴着贝果大做特做,管它是不是贝果,只要是圆环形状的,就是贝果。 黄樱觉得传统贝果确实比较无聊,这些衍生出来的软面包味道和口感都更上一层楼,自然销量更好了。 毕竟人真的很难抵抗糖油混合物,热量与美味往往同根而生,很难分开。 黄樱先拿到一块儿碱水红豆贝果面团。 贝果面包最重要就是防止发酵过度,不然口感就会过于软,没有贝果的韧性了。 她动作快速地将面团分割、滚圆,放到一边松弛。 另一边杨青分割好的玫瑰酒酿面团已经松弛好了,上百个滚圆的小团整整齐齐排列在案板上。 这是用玫瑰酱和酒酿和的面团。呈漂亮的粉色。 光是玫瑰酱并不足以让颜色这么浓郁,她还加了红曲粉调配颜色。 灶房的操作案板很大,足有三米长、1.5米宽。 他们将滚圆的面团全部压扁,全部擀成长方形,然后挨个抹上玫瑰酱,沿着长方形的“长”那一边,从上往下紧紧地卷起来,底部接口捏紧。 如此全部卷好,在案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然后从第一个卷好的开始,拿擀面杖将面卷的一边接口擀扁,擀成扇形,另一边接口搓细一些,用扇形包裹住一端接口,捏和紧收口处,这便是一个贝果圆环了。 她们四个人动作都很快,一个口味是一百个,一会子便整形好了。 这边灶台上已经烧开了一锅水。 贝果还有一道流程便是煮水,有用苏打水的,有用糖水的,主要用于糊化,烤出来表皮会很有光泽。 也有什么都不用,直接用开水煮的,只不过色泽上会稍微差一些。 她用的糖水。苏打的碱性会破坏她那些面包的颜色。 贝果之所以会有光滑有韧性的外皮,便是煮水这一步烫死了面团表皮的酵母,表层糊化,烘烤的时候只有里层酵母发酵,外皮却是不会再膨胀的了。 黄樱端着整形好的贝果,扔进沸水中,每面都煮上十秒左右便捞出来,在烤盘里摆好。时间不宜多,多了面团内部的酵母会在较高的温度下迅速发酵,影响口感。 煮好的便可以送去烘烤了。 烘烤也很快,只需要一刻钟左右即可。 这一批一百个都入炉烘烤了,黄樱捋起袖子,开始包红豆碱水贝果的馅儿。 面团滚圆、分割、擀长方形的流程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这个红豆馅儿夹心比玫瑰酱多了许多,若是不注意,烘烤的时候很容易露馅儿。 自个儿吃可以不讲究,售卖的要求较高。她要保证每个都漂漂亮亮的。 这个就属于典型的改良贝果,不煮开水,却是泡碱水。 她的红豆馅儿里头用了奶油、乳酪,香浓醇厚,甜而不腻,搭配碱水外皮,滋味儿一绝。 那边酒酿玫瑰的已经出炉了,玫瑰的香气四溢。 泡过碱水的又立马送入炉去烤。 她赶紧去瞧新出炉的贝果。宁姐儿趴在晾面包的架子旁,踮脚往里头瞧,“二姐儿,能吃了么?” 黄樱深深吸口气,好香的玫瑰味儿。 “还烫得很,仔细把你的小手烫掉,等会儿。”黄樱拿了一把羊毫刷,端着一碗牛乳,用羊毫刷沾一沾牛乳,轻轻刷到贝果表面上。 趁热刷了牛乳以后表面会更有光泽,卖相更好。 接着是黄油海盐贝果。 这款面包煮水以后将底部在白芝麻里头转上一圈儿,沾满白芝麻。 烘烤的烤盘底部刷满了黄油,烤制的时候,能听见油“滋滋”的声音。黄油和面包的香气不停袭来。 北宋小饭馆 第200节 她很喜欢这个味道,头一回在面包店里吃到的时候,很惊艳,她便自个儿复刻了。 还有碱水抹茶杏子贝果、芋泥肉松麻薯贝果,他们忙个不停,等天边渐渐泛白,第一批贝果都出炉了。 后院里全是那股面包的香味,大家赶紧将烤得不那么好的挑出来,也有自个儿吃的,也有做试吃的。 黄樱站了几个时辰,小腿硬邦邦的,她伸了个懒腰,赶紧坐下,拿过几个贝果来吃。 先吃的是海盐黄油的。 这个表面刷过牛乳,非常亮泽,颜色呈金灿灿的奶酪黄,底部全是白芝麻,瞧着便很有卖相。 她深吸口气,赶紧咬了一口,那一瞬间,她感觉一股凉风在她身体里穿过,浑身热意都不见了,脑袋里塞满了云朵一般舒适,令人只想叹息。 黄油海盐贝果烤的时候烤盘里有黄油,所以底部煎得焦香,且有脆脆的口感。 一口咬下去,那种油脂煎烤过面团的脆透过牙齿传递,能听见轻轻的“咔嚓”声。 咀嚼时,每一口都能感觉到微微冷却的黄油浸透着底部那层面包,油津津的,充满了香气。 嘴里面包的清甜仿佛刚长出穗子的麦芽儿那种稚嫩的甜味儿,很轻,很舒服,加上白芝麻浓郁的香味、若有似无的海盐的咸味儿,咸甜交织,她简直沉醉其中,空气都在冒幸福的泡泡。 宁姐儿和允哥儿也吃的这个,已经吃完了,将手指上沾的黄油和芝麻也舔了,眉毛都飞起来了,“好好吃啊!” 小家伙忍不住原地蹦哒了几下,兴奋得哇啦叫起来。 别说他们了,黄樱自个儿都想嗦手指。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时代,她竟觉得这比她第一回吃还要惊艳了。 肚子更饿了。 她又拿起一个红豆碱水的,这个有馅儿的要比那没馅儿的胖呼,沉甸甸的。 她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内里红豆馅包得满满的,满口浓香,碱水的味道溢满嘴巴,红豆馅儿沙沙的,带着奶香味儿,又细腻又绵密。 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惬意的猫儿。 如果有尾巴,此刻应该松弛地扫来扫去。 真让人恨不得再吃十个八个才好。 已经快要卯时,她顾不上吃,赶紧换了娘她们垫垫肚子,自个儿端着烤好的面包往二楼货架上摆。 二楼视野好,她瞧见东边日出已经在酝酿了。 云彩染上了颜色,光线争先恐后涌出,天已经亮了。 糕饼铺子大堂照例摆了桌椅,柜台后头陈列着面包架。这回是横着摆一排,每样儿糕饼都摆上去,只摆一排,顾客一目了然。 每一个方形浅竹篮儿都摆得满满当当,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直飘到大街上去。 黄娘子直接用担子挑了一担面包来,兴奋道,“我看见外头店铺底下挤满了人呢!” 一楼分茶店那里兴哥儿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黄樱这边收拾妥当,娘看着时辰开了门,他们都到门口揭牌、迎客。 机哥儿和兴哥儿点过爆竹,“噼里啪啦”声和着人群的热闹声,黄娘子大嗓门道,“黄家糕饼铺,黄家分茶开业——” 那声音又嘹亮,又有穿透性,划破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回荡在东大街上,飘远了去。 跟着娘的一声,揭下招牌上的红绸,露出黑漆金字的大匾额来。 楼上楼下一齐开业。 人群欢呼起来。 黄娘子唱道,“今儿头一日开业,糕饼铺凡是花了钱的,每人可送桃酥或绿豆酥,买的多送的多!分茶店每人送卤鸡子、卤花豆腐干!” 人群立即往里头涌。 甭管是瞧热闹的还是贪小便宜的,都要瞧瞧再说。 更多的人却是早有耳闻,千盼万盼,可算盼到了开业的。 黄樱赶紧跑上楼,前头已经有一批人涌进糕饼铺了。 柳枝儿和柳娘子正在柜台前忙着。 大家趴在柜台上,伸长脖子瞧货架上那些糕饼,从左边瞧到右边,睁大眼睛。 “哎唷!我从街上就闻见了这股香味儿,铺子里更香了!甚麽糕饼这样香!我怎一样儿都没见过!” “这颜色怎恁怪呐!能不能吃?” “让让,劳烦让让。”黄樱挤到柜台边上,拉开那个小门赶紧进去。 她从后头端出各个面包的试吃,笑道,“若是头一回来咱们家的客人,这里是试吃的,大家尝尝,好吃再买。” 却有些熟悉他们家的心里已经暗喜不已,“这下可好了,总算不必一大早跑到太学街上去买。” “那些是新上的?之前从未见过。” 黄樱认得这人,翰林学士林相公府上管事,名唤林正的,每日都要到太学街上来采买,一买便是许多。 她笑道,“竟是林院公,这些都是新上的圈饼,太学那边过几日才能上呢!” 她指了指柜台上头的牌子,每样儿都写了名字和价格。 林正一听,乐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那感情好,每样都替我捡两个罢,今儿我便尝尝!” 他看着那满满当当的糕饼,每日来这店里,即使不买,光看上一看,都感到舒心。 “哎!”黄樱应了,赶紧替他包。 旁边却有人试吃到了玫瑰酒酿的,惊呼,“这是甚麽香味儿?怎有股花香似的,说不出来,恁香甜!” 黄樱笑道,“那是玫瑰花熬的酱和酒酿做的,唤作玫瑰酒酿圈饼。” 另几个吃了碱水抹茶杏子的也满脸激动,“世上竟有如此糕饼!奇也!” 他们一看价格,喝,这圈饼金子做的不成,一个卖二十五文钱。 再看看其他牌子,竟还有比这圈饼更贵的!还有一百文的! 黄樱听见了他们说价格,笑道,“那一百文的是猪肉酥方块儿糕饼,那个很大的,故而也贵些。” 正好后头送来了试吃,她便放到柜台上,给每人一块儿。 好些客人已经坐到了桌上,这大部分是熟客,一来便点了甜胚子乳茶。 黄樱赶紧提着铜壶给各桌倒上。 他们都是老客人,很精明的,不去柜台前挤,将位子占好,唤黄樱过来再点单。 黄樱端着盘子往返于各桌,到处都是唤她的。 她索性提了一筐过来,从每桌经过,谁要甚麽,她便放下甚麽,免得一趟一趟跑。颇有些香港吃早茶的味道。 她听见柜台那里嚷嚷起来了,忙回头,柳枝儿正涨红了脸解释,“那个金黄芝麻圈饼真卖完了,下一炉等一会子便好,大家不要急,后头正在烤了。” 黄樱欣慰,柳枝儿如今很能干,店里有甚麽情况,她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安抚客人。 她放下心来,这边筐子里的都卖完了,她腰间挎包里已经装了沉甸甸的钱。 好多人没地儿坐,见桌上每人都喝那茶,心里急得不行,“那茶也给我倒一碗尝尝,我就在这里喝!” 黄樱正提着壶呢,笑着“哎”一声儿,拿碗给他倒了。 他闻了闻,一股没见过的味儿,小心翼翼啜了一口,“咦?” 他眼睛睁大,又喝一大口。 黄樱笑道,“好喝罢?” 那人顾不上说话,一口气喝完,咀嚼着那些甜胚子,酸酸甜甜的滋味儿混合着茶香,简直教人惊奇,“世上竟还有如此饮子!” 黄樱见他是个商人打扮,口音也是江南那边的,想必头一回来他们店里。 她笑道,“这个只有我家才卖呢!” 贝果卖完了,旁边人在等新的出炉,瞧见这人喝得香,都要一碗尝尝。 黄樱便挤到柜台后面,挨个将碗放在柜台上倒。黄娘子跟着收钱。 人一多,总有浑水摸鱼之人,他们便都是拿一个糕饼结一份的钱。 众人喝了,一片惊呼之声。 “我竟不知汴京城里还有这样的吃食!” “人道东京城万国咸通,物华天宝,连糕饼滋味儿竟也如此出奇!” 黄樱听见铜钱撞击的声音,心里美滋滋的。 第120章 咖喱猪排饭 春明坊, 崔宅。 满院红绸,屋里更是一片红色。 谢敏听见丫鬟轻声唤,睁开眼睛, 看见床帐上百子送福,抿唇, 起身,感觉一疼,她蹙了蹙眉。 “进来。” 她的丫鬟乐芽忙带着人端了盆进来伺候梳洗。 一排丫鬟站在床前,福了福, 脸上喜气洋洋, “贺娘子大喜。” 谢敏淡淡道,“赏, 准备沐浴。” “是。” 乐芽忙替她披上褙子。瞧见她雪白的腰间那深紫的印子,她脸色涨红, 倒吸一口气, 气道, “姑爷怎这样不知轻重!我唤孙妈妈来给娘子揉一揉, 淤血得化开才行!” 谢敏真觉得疼得厉害, 想到今儿又要见崔家长辈, 又要回门, 她“嗯”了一声儿。 她没问崔琼去哪儿了, 仿佛没有这个人似的。 想到昨儿晚上崔琼说的话, 她神色无喜无悲。 她这一生的荣辱,一生的命运, 都牵绊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对婚事没有甚麽想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不都这样么? 北宋小饭馆 第201节 尽管心里有一些难过, 但她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她的小娘是大娘子与谢相公撕破脸期间,大娘子膈应谢相公才纳给他的。 小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娘子对她有愧,从小将她接到身边养大,视她如己出,这实在已经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了。 她跟二郎、三郎一起读书,后来,他们能去学堂,大娘子便教她掌家之事。 崔琼昨夜揭了盖头,声音淡淡的,“如今既已是崔家妇,望你守本分。” 谢敏从小察言观色,看出他的不喜,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崔郎这是何意?不妨说得清楚些。” 崔琼却没说甚。 她被翻来覆去一晚上,除了疼还是疼,最后一瞬间,突然想到上一回七夕,他们在松风苑前春风亭撞见,崔琼那日也来了,许是听见了亦或者看见了罢。 她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笑声刺激到了他,后头她便昏昏沉沉,不甚记得清。 崔家一个丫鬟进来笑着回,“大郎君在书房里看书,郎君说娘子好了便去书房找他,一同拜见相公和大娘子呢。” 乐芽气道,“知道了!” 正院里,崔相公坐在上首,旁边一张椅子空着,显然是留给主母的。 下首坐着吴小娘,她穿着一身稳重的靛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把金梳。 崔琪瞥见上首空位儿,气得胸口起伏。 崔值也看向一旁空位,声音淡淡的,“再打发人去请大娘子。” 一旁的婆子已经跑了两回,大娘子都说不舒服,不必等她了。 婆子硬着头皮“是”,又跑了去。心里嘀咕,大娘子近来变了性子,好几回将相公打出门来,分明就是不待见。 他们西院里的人本就和东院的水火不容,可怜了她两头受气。 她到了东院,那门上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不巧,我们大娘子身子不舒服,带着四郎回秦府上养病去了。” 婆子张口无言。这大娘子竟真撕破脸不成,今儿都不给相公面子。 她灰溜溜回去回话,崔值一拍桌子,“她当真是疯了。” 这些日子秦元娘要和离,他想也不想,绝不可能答应。 东院打那以后紧闭院门,也不许他踏进一步,也不见他。 算来竟有一月没见了,也听不见她吵闹。 十几年听她吵,蓦地安静下来,府上死气沉沉的,连喜事也冲不淡那股阴霾。 他觉得太安静了,静得心慌。 “娘,前面便是黄家糕饼和黄家分茶。”崔琢掀开马车帘。 秦元娘探头,看见二楼上那些牌子。 “吁——大娘子,前头车太多,过不去了。” 她见店门前围满了人,吃了一惊,“竟这样多人?” “瞧着都是些男子——” 崔琢道,“我已经与黄娘子说好,在院里替咱们摆了桌儿。” 他起身下车,“娘,下来罢。” 黄宁正在外头发印有店铺广告的纸呢,眼尖瞧见他,“噔噔噔”跑来,见旁边还有个美人娘子,忙笑得露出两个酒窝,“崔四郎君,院里的阁子已经收拾好啦。快随我来!” 秦元娘见她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怀里抱柳枝儿,像个观世音座下小童子,极讨喜,便下了车,戴着幕篱随她进去。 崔琢才进门,后头传来谢昀的声音,“崔四!” 谢昀在楼上便瞧见崔府马车,他忙跑来,到了跟前,认出崔家大娘子,忙规规矩矩站好,作揖,“崔伯母。” 秦元娘笑道,“是昀哥儿啊,我看店里都满了,你随我们一起进去罢。” 谢昀忙鬼头鬼脑地笑,“好呀!” 宁丫头一蹦一跳地在前头带路,她一进门便喊,“二姐儿,客人来啦!” 黄樱在糕饼铺里忙了半晌,这会子才在那里站一会儿。 崔琢前几日问她的时候,黄樱正打算将后院里西边那两间厢房装点一番,做成酒楼里那种阁子,可以接待不方便坐在大堂里的女客人。 她忙擦了手,赶紧上前来,道了万福,笑道,“娘子请。” 她将人带到一间阁子,这里四面开窗,窗上摆着茉莉、素馨、栀子,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味儿,很有些雅致。 黄樱是有菜单的,她拿过来,“这一本是糕饼,这一本是分茶,娘子瞧瞧呢。” 谢昀忙道,“先上甜胚子乳茶来。” 他笑嘻嘻扭头,“崔伯母,这个可好喝了!” 秦元娘方才便瞧见他们店里头有好些娘子忙活,虽然东京城里不少妇人做买卖,但那是不一样的。 正经食肆酒楼里,店里都是大伯,很少见雇娘子的。 宁丫头已经提着铜壶,跌跌撞撞迈过门槛,“在这儿呐!” 黄樱忙接过来,乜了这丫头一眼。 这小丫头,自打七夕走散了,对崔四殷勤得很。 她心里有些嘀咕。 “娘子尝一尝呢!”黄樱给他们倒。 秦元娘喝了一口,尝出来乳味儿、茶味儿,还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儿,风味复杂,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出人意料。 “怪道昀哥儿喜欢呢。”她笑。 她翻看着那菜谱,很是惊讶。这玩意儿她也是头一回见,那些菜画得栩栩如生,真教人新奇。 她竟觉得自个儿是不是老了,怎么东京城里有了这些新鲜物事她都不知。 “这个佛国香羹有些意思。”她指着前两页那金灿灿的咖喱猪排和咖喱鱼蛋。 佛国香羹是黄樱替咖喱取的名儿。 她笑盈盈道,“这是店里今儿才上的,是跟天竺商人学的,里头用了十几种香药熬成,这酱奇香,配以外脆里嫩的煠猪肉,还有那鱼圆子,保管娘子不后悔吃的。” “既这样说,这两样都点了。” 黄樱忙记下来,“哎!” 谢昀趴到崔琢手里糕饼菜单上,一连指了那些今儿新的糕饼,“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全都要!” 黄樱笑,“好嘞!” 崔娘子又点了分茶店里招牌的水晶虾角子、凉皮子、肉夹馍之类。这些以往琢哥儿带回来过,她那时候大多都没胃口。今儿既然来了,便要好好尝一尝。 点完了单,黄樱便去灶房交待了。 才交待完,门上有人唤,“黄小娘子——” 黄樱忙得晕头转向了,赶紧“哎”了一声儿,却是两个汉子抬一大盆文竹,她吃了一惊,忽然看见门外站着杜榆。 杜榆见她忙得一头汗,有些懊恼,“可是耽搁你了?该早些送来的。” 黄樱忙笑,“快请进,快请进。好漂亮一盆文竹!店里帮手多着呢,不差我这一会子。” 她将人请到招待客人的另一间房里,让人小心翼翼将那文竹摆好。 杜榆道了谢,那俩人拿了钱便告辞了。 他们闻见店里香味儿,不由深吸了口气,出门便拐到楼上,一人买了一包桃酥饼,打算带给老子娘尝尝。 这可是东大街上最出名的糕饼! 杜榆见黄樱额头都是汗,忙拿出帕子给她,“擦一擦汗。” 黄樱道了谢,拿过来摁了摁额头,笑道,“天儿太热了些,你们斋舍里可受得住?” 杜榆笑,“斋舍外头好些槐树,有树荫遮着,凉快许多。” 他见店里头都是人,“我娘教我来帮忙,樱姐儿不必跟我客气,我能做些甚麽?” 黄樱见他脸红得厉害,加上确实忙,便笑道,“如今还缺个挑夫,不知道杜郎君能不能做?” 杜榆教她揶揄,脸色更红,忙道,“能做能做。” 黄樱便带着他到院里,那边有好几个晾糕饼的架子,高两米,十几层,能放很多糕饼。 她将一层一层抽出来,教他,“二楼糕饼卖得很快的,咱们得补些新的上去。” 杜榆在旁边瞧着她手脚麻利地动作,一次将几盘倒进担子里,挑起来就往二楼走。 他忙道,“我来。” 黄樱笑着调侃,“你是读书的,论力气,或许不如我呢!” 杜榆脸红,“不会的,我也替家里莳花弄草,也挑担子的。” 黄樱,“哦?” 她便将扁担举着,示意他过来挑。 杜榆走到她跟前,心跳愈发快了。他闻见她身上糕饼甜滋滋的味道,呼吸里都是那股香甜。 他弯下腰,黄樱将扁担放到他肩膀上,“好啦。” 二楼上,谢晦站在栏杆处,后院里景象尽收眼底。 黄樱笑盈盈道,“去罢,唤柳枝儿接过去便好。” 杜榆转身,脸上笑容抑制不住。 谢晦视线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情绪。 ----------------------- 作者有话说:[亲亲] 北宋小饭馆 第202节 第121章 新品上新中 杜榆挑着担子上了楼梯, 看见谢晦,脸上笑容还未下去,嘴角带着笑意打招呼, “含章兄。” 谢晦视线掠过他满脸愉悦,淡淡道, “泽之兄。” 杜榆一贯知晓他清净的性子,在这闹哄哄的铺子遇见,心里还有些诧异,他心里是很敬仰谢含章的, 他笑道, “含章兄此次那篇策论当真写得好,开篇八字精妙绝伦。” 柳枝儿急急从后门走出来, 看见挑着担子的杜榆,脱口而出, “杜郎君?” 她们都是知道小娘子婚事的, 很认得杜榆, 对他恭恭敬敬的。 她忙笑着上前, 就要接过担子, “哎唷郎君是客, 怎好劳烦郎君, 给奴便好。” 杜榆见她是个小娘子, 很是避嫌, 忙将两个竹筐放下给了她,“扁担我拿下去, 再挑上来。快忙去罢,店里人多。” 柳枝儿确实急,店里已经卖完了, 顾客都催呢,她“哎”一声儿,笑道,“郎君来,小娘子想必很高兴呢!” 她是嘴很甜的一个人,加上跟着黄樱学,每日又招待那样多的人,如今更是说得一口流利的奉承话。 杜榆脸上红晕本还未退,这下又红了耳廓,他跟谢晦道了一声,忙下楼去。 有一步没踩稳,险些跌了。 黄娘子瞧见了,便说黄樱,“榆哥儿是客,哪有教客人干活的!你这妮子!” 她赶紧招呼杜榆,“榆哥儿,你到阁子里坐着罢,这里乱哄哄的,你是读书的,哪能做这些呢!樱姐儿这丫头,也没轻没重的,你也纵着她!” 黄樱讪讪,不由在娘背后,冲杜榆挤了挤眼睛。 杜榆觉得她很可爱,笑了一下,“伯母,我娘教我帮忙,正好松松筋骨。” 黄樱忙问他,“没事罢?” 杜榆又想起柳枝的话,还教谢晦听见了,脸红得厉害,忙从架子上将糕饼弯腰放到筐子里,“没事,没事。” 想起谢晦,他不知怎么抬头瞧了一眼,见谢晦正看着他们这里。 他旁边站着一个仆人,正弯腰说着甚麽。 他心想,真奇怪,谢晦竟来这样喧闹的地儿。 在太学里,谢晦的名字被提起的次数很频繁。 他们斋舍里几个贫寒学子,平日里闲聊总会说到谢晦身上去。 王之羡慕他的家世出身,愤愤不平于二者鸿沟之别。 张齐则说他,“自负学问家世,太过傲气。” 不论怎么说,他认识的谢晦是个很疏离的人。也极讨厌喧闹。 听闻他们斋舍左右学生,曾因夜里吵闹被他写了一篇赋,如今还流传着,打那起,甲舍每晚静悄悄地,一丝声儿也没有。 如今这铺子开业,楼上吵吵嚷嚷,沸反盈天,灶房里摔面的声音“砰”“砰”“砰”,切菜之声“哐当”“哐当”,连他都觉得吵得耳朵疼了。 他挑起担子时,谢晦下楼去了,他心道,想必是随谢四郎来。他方才瞧见谢昀了。 * 谢晦随那仆从下了楼,见谢府一个牛车停在那里,车上放着一个绑了大红绸花的箱子,刘娘子正站在车旁,见了他,忙道万福,“三郎君,老夫人打发奴来送贺礼呢!” “祖母从何处知晓?”谢晦情绪有些复杂,他不想祖母猜到甚麽,并未在她面前提起黄家。 “四郎君嚷嚷着要来东大街,老夫人听他提,便问他,‘黄家糕饼不是在太学街上,怎地东大街也有?’四郎君便说了黄家在这里也开铺子的事儿,老夫人一听,当时没说甚,眯了一会子醒来,便唤了奴,说要将这贺礼送来呢!” 刘娘子心里直咋舌,他们家老夫人平日里往来都是诰命、命妇,黄家这小生意,竟也让老人家放在心上,可见是欢喜黄小娘子呢! 谢晦却察觉里头不同寻常。 他是个敏锐的人。 “祖母送的甚?” 刘娘子笑道,“老夫人身边的妈妈去拿的,奴也不知,想必是些书画。上回送的便是这个。” 她说着,忙招呼仆人将那箱子抬下来,赶紧到门上唤人,“黄小娘子?” 市井里这些铺席,后边多带个院儿,旁边都开着一道侧门,方便出入的。 她捏着块碧色帕子,摁住那两个门环扣了扣,踮脚往里瞧。 铺子里太吵了些,院里也吵。 生意可真好。 黄樱听见声音,一边擦着手,一边来瞧,见了刘娘子,吃了一惊,又看见谢晦,忙上前道万福,“谢郎君,刘娘子,快请进!” 刘娘子拉着她的手笑道,“我老婆子这回得了老夫人吩咐,来恭喜娘子新店开业呢!” 黄樱受宠若惊,忙笑,“真真折煞了,原该我登门给老夫人请安才是,竟劳老人家惦记,真惶恐得教人不知怎么才好了。” 她忙朝着谢府的方向福了福,笑着对谢晦道,“这可如何是好,都是我们礼数不周了,明儿非到府上给老夫人请安才行。” 谢晦伸手,“祖母不会计较这些。” 黄樱赶紧请他们进屋,笑道,“四郎君也在呢!可要说一声?” “不必,想必他忙着吃。”谢晦道。 黄樱笑,“正是呢,才上了煠猪肉和鱼肉圆子。郎君可要尝一尝店里新上的吃食?” 谢晦笑了笑,“方才在楼上瞧见,可惜没有位子,既如此,晦谢过小娘子。” 黄樱忙道,“我还担心店里吃食粗鄙呢,郎君请坐,我倒茶来。” 她脚步麻利,青布裙摆拂过门槛,很快提了一壶乳茶来。 刘娘子并几个抬箱子的小厮推说还有事儿,拉着黄樱说了话,怎么都不肯留。黄娘子忙将人送到门外,将家里新做的糕饼替他们包了。 刘娘子推辞不受,推了几回这才笑着拿了。 甲字号阁子里,谢昀跟崔琢面前分别摆着一份煠猪肉和鱼肉圆子。 谢昀稀奇地瞧着,“这饭做得有意思。” 只见一个很大的白磁碟子,米饭竟是圆圆的形状,上头几粒黑芝麻,旁边围着那佛国香羹和炸猪肉。 那佛国香羹当真香,煠猪肉金灿灿的,瞧得出来原先是一大块儿肉饼,切成了一条一条的。 他深吸一口气,两只小胖手紧紧攥着筷子,抬头看崔伯母。 秦元娘笑,“吃罢。” 他立即夹起来一块儿那金黄的煠猪肉。 筷子碰上去硬邦邦的,他敲了敲,很酥。 他闻了闻,一股油煠的味儿和肉味儿,太香了,立马咬了一口,“咔嚓——” 好酥! 他瞪大眼睛,咬破酥脆的外层,里头竟溅出汁水来!他被烫得一个哆嗦,惊呼出声,“崔四!” 他惊呆了,“这也太好吃了!” 崔琢没空理他。 那鱼肉圆子雪白,泡在金黄色的佛国香羹里头,他用竹签子插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先入口的是鱼圆子上沾的佛国香羹,好浓郁的滋味儿,说不出到底是甚麽味道,从未见过,却香得教人惊讶。 咬破鱼圆子,他又惊了,不由低头瞧,破口雪白,鱼肉鲜甜,他狐疑方才出现幻觉了,又咬了一口,才知不是幻觉。 这鱼肉,怎地这样弹牙? 和着佛国香羹的味道,他连吃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谢昀乜他一眼,见他没瞧自己这边,将那佛国香羹拌到米饭上,一口泡着满满酱的米饭,再一口酥脆多汁的煠猪肉,浑身美得冒泡,发出小猪哼哼似的舒服的声音。 天,他要吃一辈子! 他一阵风卷残云,怕崔琢跟他抢似的,将一盘都吃得干干净净,甚至生出将那盘子底下残留的香羹也舔干净的想法。 他看了看崔伯母,忙收了这要挨打的念头。 崔琢到底克制,虽吃得也快,却不像他那般毫无形象。 他仍旧斯斯文文,只是嘴里同时塞了几个鱼圆子,腮帮子鼓鼓的。 谢昀伸脖子去瞧他面前那碗,“咦,这个鱼圆子味道如何?竟只剩一个了——” 他好奇,不由拿起竹签子去插,却有一只手抢先了。 他抬头,崔琢腮帮子还鼓着呐,又将那最后一个塞了进去。 他气呼呼道,“崔四!” 崔琢有些喜欢牙齿咬破鱼圆子那弹嫩的感觉。 谢昀哼了一声,又瞧崔伯母,崔娘子那里各有一份。 这一看,不由瞪大眼睛,“崔伯母,都,都吃完了?” 秦元娘正拿帕子一本正经擦嘴,闻言,清了清嗓子,坐得更端正些,奈何肚里撑得厉害,一声嗝出来,她脸色涨红。 忙一本正经道,“味道不错,怪道四郎喜欢呢。” 谢昀挠挠头,皱着脸,苦恼,“我想每日都吃这个!” 崔娘子笑道,“别说你,伯母都想。” 她忙招手,“昀哥儿,过来。” 谢昀疑惑,忙起身,蹦蹦跳跳,“何事呀,伯母?” 秦元娘“噗嗤”笑出声来,她拿出帕子,将他的脸一捏,笑得不行,“哎唷,这满脸脏,像只小花猫儿,伯母替你擦擦脸,省得回去挨你娘骂呢。” 谢昀挠挠头,嬉皮笑脸,撒娇,“多谢伯母疼昀哥儿。” 崔琢看见娘笑得那么开心,有些怔愣。 他呆呆看着,从没有见过。 秦元娘替谢昀擦了脸,掐掐他圆嘟嘟的脸蛋,抬头见琢哥儿失落似的,低着头发呆,愣了一下,招手,“琢哥儿。” 崔琢抬眸,崔娘子手里捏着帕子招了招,“过来,娘给你擦脸。” 北宋小饭馆 第203节 崔琢,“哦。” 他僵硬地起身,像悬丝傀儡一般走过去,谢昀见他脸上也沾得脏兮兮的,笑得乐不可支。 崔琢仰着脸,崔娘子笑嘻嘻道,“这家真好吃,怪不得我们琢哥儿也吃得这副模样呢!这样好的手艺,可惜铺子太小了些。” 他感觉娘的手极柔软,帕子轻轻在他脸上擦过,娘的身上有股熏香,暖融融的,很好闻。 从有印象起,身边都是奶妈和丫鬟照顾衣食起居,娘亲像是一个远远的人,她总是哭,总是吵架,离他很远。 这是第一回,他离着娘这样近。 他想起娘要和离的话,打了个寒颤,脸色有些白。 是因为要走,才这样么? 他抿唇,退开一步。 秦元娘一怔,“擦疼了么?” 崔琢垂眸,“嗯。” 他转身,“吃完了咱们回去罢。” 谢昀嚷嚷,“我还想——” 崔琢已经走到院里了。 谢昀嘀嘀咕咕地追上去,嚷嚷,“这样急作甚,等等崔伯母呀!”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22章 一些心里事 秦元娘手里拿着幕篱, 正走出阁子,看见黄樱,脚下顿住了。 八月里还未立秋, 天气还很热,小娘子正从窑炉那里端了一盘刚烤的圈饼, 脚步轻快地往晾糕饼的架子走去。青布裙摆随着她走路翻起、落下,像一朵青色的花。 她额头上一层细汗,两只袖子捋起来,到肘弯处, 露出两只白生生手腕子。 那铁盘并不轻, 瘦削的腕上青筋明显,日头照下来, 那手臂简直是透明的。 一滴汗划过鬓角,顺着下颌流下, 她侧头, 自然而然在肩膀上蹭去了。 秦元娘看得入了神。 楼上柳枝儿和柳娘子声音很有耐心, 人群吵吵嚷嚷, 她们声音带着笑意, “别急, 下一炉便是了, 马上便来的。” 灶台旁几个娘子忙忙碌碌, 脸上笑盈盈的, 探头互相瞧手里头吃食。 前头来催,“炸酱面快些!” “哎!”杨青立即弯腰拨了拨灶膛, “马上!” 连洗碗的老婆婆也满脸笑容。 她发现这里的人都没有甚麽烦心事儿似的。她们穿着青布衣裳,做着辛苦的活,倒很高兴。 黄樱瞧见她, 忙将贝果倒进晾凉的篮儿里,赶紧擦着手上前来,“娘子吃好了?味道可还喜欢?” 秦元娘思绪复杂,“小娘子手艺真好,店铺该开得再大些才是。” 黄樱忙笑,“亏娘子瞧得起,日后定要开大些的呢!只是如今才开始做,还要稳扎稳打才不出错。” 秦元娘却是可惜,方才那些吃食,这里不过卖着几十文钱,若是正店里头,怕是几百文不止。 这铺子才能坐得几个人呢?光赚辛苦钱了。 但也知道他们不过市井人家,能开这样两家铺子已经吃喝不愁了,若要再大些,家底并不够的。 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什么豁然开朗,将幕篱戴上,笑道,“日后我还来的。” 黄樱笑道,“能让娘子喜欢,奴打心里高兴呢!娘子若来,打发人说一声,这阁子给娘子留着。” 秦元娘笑,“那便多谢小娘子了。” 她见崔琢已经走出了门,也追了过去。 马车停在门外头,丫鬟已经放了梯子教琢哥儿上车。 她掀开帘子,只有他一个人,“昀哥儿去找他哥哥了?” 崔琢正拿着一本书,闻言,抬眸,在她脸上看了一眼,“嗯。” “娘子,回府么?”车夫问。 “去秦府。说好了要回秦家的。”她坐下来,看见琢哥儿手里拿的一本《史记》,从他手里抽出来,道,“在家里成日念书还不累么?别看了,咱们回外祖父家里住几日。” 崔琢一顿,抿唇,“哦。” 秦元娘无意识地将那书翻来翻去,心里则想着方才黄家铺子里见到的。 她以前只知道娘子要嫁人,嫁了人便是一辈子了,除非是死了,不然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的。 正如她当初看错了崔值,后来每每吵闹撒泼,却只是气不过,吵了又吵,她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想要甚麽结果。 或许知道没有结果才每日要吵,日子就那样过着,没有尽头。 跟崔值说和离,她当时气疯了,冷静下来想想,她宁愿崔值死了做寡妇,终究不甘心将崔府大娘子之位让给那吴小娘。 她忍了这样久,拱手让给她,教她的儿子做了嫡子,她的琢哥儿怎么办? 但是,她手里摩挲着那书脊,低着头想了又想,日头的影子透过碧纱帘子照在她身上,热烘烘的,她用手指描摹着褥子上光的影子,那青色丝线绣的浪花,真像黄家小娘子飘动的裙摆。 她有些想不明白,她们为何都那样高兴? 书页教她无意识翻来翻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她瞥见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1心里蓦地一怔。 崔琢盯着娘亲犹豫的神色,唇抿成一条线。 他扭头趴到窗前,热乎乎的风迎面吹来,教人烦躁。 街上一个小孩儿摔了黄胖,坐在地上哭,他娘亲赶紧亲亲他的脸,将他抱起来轻轻摇晃着,“这个黄胖坏,娘给宝儿买新的。” 他移开视线,胸口闷闷的。 …… 黄樱领着谢昀去找谢三郎。 谢昀叽叽喳喳跟她打听那咖喱猪排饭,小家伙满脸兴奋,脸蛋红彤彤的,“这铺子离着昭德坊还是远了些。” 他的算盘珠子都在脸上,还拐着弯儿说,“我们昭德坊也有些铺子呢!比这个还好,小娘子怎麽不去那里开铺子呢?” 黄樱失笑,哪里是她不想?是她资产不够雄厚呐! 昭德坊就在皇宫大内正门宣德门右手边,对面就是樊楼街。 那樊楼街可是东京城三里屯,她当初考虑铺子头一个便排除了,太奢侈了,她这点经济水平还够不上。 但这小衙内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一个劲儿跟她说,“那里铺席比州桥繁华,若是开在那里,生意定会更好呢!” 最要紧的是,就在他家门口呀,那他每日想甚麽时候吃,便甚麽时候吃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黄樱。 黄樱哭笑不得。 “四郎。”谢晦的声音传来。 谢昀不知什么时候都抓着黄樱袖子了。 他扭头,见三哥儿脸色,忙讪讪松开手,挠挠头。 想起什么,“他噔噔噔”跑过去,兴奋道,“三哥儿,你可吃那佛国香羹了?真是太好吃了!你快劝黄小娘子到樊楼来开店罢!从这里到咱们家也要半个时辰呢!我想每日都吃!” 黄樱笑道,“小郎君再等上几年,说不准黄家糕饼便开到樊楼街去了。” 她提着一个小篮儿,里头包好了今儿新上的各色贝果,油纸外头都包了画了招牌的广告纸,用红线打了十字结。 她递给谢晦,笑盈盈道,“多谢郎君,礼轻情意重,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这是自家做的糕饼,郎君带回去尝尝呢!” 谢晦颔首,笑,“既如此,晦却之不恭,多谢。” 他低头,伸手接过去。 他们出去时碰上杜榆,黄樱见他一头汗,忙递给他帕子,“杜二哥,快擦擦,我娘要骂我呢!” 她扭头唤宁丫头给杜榆倒一碗茶,“你快歇着,这会子人少了,不必赶着趟。真是多谢了,要是光我一个,不知忙成什么样呢!” 杜榆笑得很开心,“能帮上忙便好,我还怕笨手笨脚,帮倒忙就不好了。” “哪里的话,还嫌帮忙的人倒不好,那成个甚麽人了!” 黄樱急急跟他说了两句,便赶着来送谢三、谢四。 谢晦听见后头他们说话,谢昀叽叽喳喳说着甚麽,“三哥儿?” 谢晦淡淡看了他一眼,“吵。” 谢昀涨红了脸,忙闭上嘴,“哦。我不说了。” 他小的时候,三哥儿还住在老夫人院里。 三哥儿不理他,他每每偷溜去,叽叽喳喳说话,三哥儿坐在桌前看书,直到有一日,三哥烦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说,“吵。” 他愣住了,看到三哥儿眼里的厌恶。 他回去失魂落魄,又吹了寒风,病了一场。 后来三哥儿理他了,但他总忘不掉三哥说他吵时的神情。 七八岁的人,脸上无悲无喜,很平静,看着他,像看一个碍眼的东西。 他们出门上了车。 谢昀安安静静的,像个鹌鹑,缩在那里,仿佛做错了事,眼眶红红的。 谢晦抿唇,伸手递过去,“吃不吃?” 北宋小饭馆 第204节 谢昀一愣,呆呆地看着眼前修长的手,掌心里一个油纸包,香甜的味道在鼻端涌动。 他迅速抬头看了眼三哥,吸了吸鼻子,脸上绽放大大的笑容,眼睛像紫葡萄一般水润明亮,“吃!” 他拆油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又恢复叽叽喳喳的本性,“三哥,那佛国香羹好吃罢?” “嗯。” “可惜不能每顿都吃到。” 他嘀嘀咕咕地咬了一口那黑乎乎的抹茶杏子贝果,眼睛瞪大。 谢晦捏着一本书,靠在窗边,昏黄的日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半晌没听见谢昀的声音,他从书中抬起视线—— 谢昀手里的油纸包已经空了。 他敞着两条腿坐在榻上,脸上油乎乎的,眼睛呆愣发直。 谢晦想到小时候教他别吵,他回去大病一场。大娘子半夜敲开祖母院门,哭肿了眼睛,说要接他过去,说四郎烧糊涂了,“嘴里一个劲儿喊三郎。” 大娘子拉着他便要走,李妈妈忙拿了灰鼠裘来给他穿上,“外头下雪呢,三郎身子也不好,若是着了凉,老夫人要生气。” 大娘子抓着他胳膊的手冷冰冰的,像铁爪一般,紧紧箍着,要捏断了似的。 他感到疼,但看她那样痛苦,那疼也让他觉得高兴。但高兴也只是一瞬间,发现她当真焦急,急急忙忙,天黑路滑,她便带着他一起栽进了雪地里。 他手臂划破很长一道口子。他感觉湿漉漉的,有血腥味。 但他没有吭声。 他心里有过很阴暗的想法。他讨厌谢昀。 他被一把拽进那间满是熏香的屋子,谢昀蜷缩在床上,脸烧得发紫,看着很可怕。 他愣住了。 屋子里一片忙乱。 大娘子扑到床前,拽得他一个踉跄。 她摸谢昀的脸,“三郎来了,你不是要三哥儿么?” 很奇怪,谢昀抓着他的衣袖,呼吸平稳下来了。 他在地上坐了一晚上,昏昏沉沉中听见一声惊呼,猛地清醒。 丫鬟伺候梳洗,替他更衣,瞧见雪白里衣上一片血渍,尖叫出声。 他却看向大娘子。 她将谢昀抱在怀里,在屋里走来走去,晃着他,“昀哥儿最乖了,要快些好起来。” 她平日里精心打扮,如今憔悴狼狈,谢晦却瞧得移不开视线。 听见丫鬟尖叫,她抚摸着谢昀的脸,眉眼冷厉,“吵甚麽?” 看见谢晦胳膊上那一道口子,她一愣,张口,“赶紧下去包扎,吓着昀哥儿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123章 玫瑰鲜花饼 晚上, 黄家人围着灯烛,神神秘秘地凑在一块儿。 黄娘子将一串一串的铜钱码在箱子里头,统共放了四个小箱子, 每个外头红纸黑字,分别写着“太学糕饼”、“太学分茶”、“州桥糕饼”、“州桥分茶”。 这字是允哥儿写的。 他如今已经入学几个月, 字认得差不多。 先生每日布置大字,要他每日写一百张。 这样写下来,字写得黑黑的,很是有模有样了。 黄娘子欢喜得甚麽似的, 想起个甚麽, 都唤他,“允哥儿来, 替娘写个字。” 黄樱也爱让他写。 他长高了一截子,却还是个清秀矮小的小郎君, 比宁丫头还矮半个头, 穿着青布小道袍, 很是讨人喜欢。 她没事就逗逗小家伙, 问他背甚麽书, 他立马站得端端正正, 学着在先生面前, 背着小手, 摇头晃脑地“天地玄黄、日月盈仄、晨宿列张”地背起来。 这四个小箱子里都是今儿营业额。没想到头一日开张, 东大街上两间铺子就赚了210贯钱,比太学店的130贯钱多出好大一截! 他们光串钱就串了半天呢!还得是内城人有钱呐。 黄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满脸红光,“这新店开得好,要不咱们再开一家呢?” 她精打细算归精打细算, 如今尝到甜头,胆子便大起来,恨不能一下子开十家八家。 黄樱看着箱子里满满的钱,心里很是满足。 “等东大街铺子再开几个月罢,咱们还得培养新的人手呢!” 黄娘子抱着箱子往床底下藏,“杨青和陶娘子她们也问呢,她们认识一些手脚麻利、为人踏实的娘子,日子都过得苦,想着若是日后还缺人,教她们来试试,洗碗切菜,她们都常做的。” “知道了!就数我娘刀子嘴豆腐心!”黄樱笑道,“眼看立秋了,中秋也到了,爹到时候回来了罢?咱们今年顺顺利利的,中秋便不开门了,去逛市井呢?” 黄娘子不愿意了,“不开门,少赚多少钱?不行不行。” 黄樱想了一下,笑,“既这么着,咱们问问店里的人,那一日工钱给双份,留下人看店,我是要去逛的。钱一辈子也赚不完,人总不能累死。” 他们店里如今轮休,每人每旬休一日,与允哥儿他们上学、官员上值一样的。 只有他们一家人倒没得歇息,这哪行。 赚了钱是享受的,可不是把自个儿累出毛病的。 “李妈妈走了有些日子,她那宅子也要去打扫呢!那里又不住人,咱们答应了人家,得好生照看的。” 黄娘子一拍脑门,“对,瞧我,忙着开业,竟把这个忘了!” 黄樱笑道,“我还有事儿要办呢!咱们做糕饼的麦面,我得挑些麦子,看能不能种出更好的。” 这个黄娘子知道,她现在也算是个面团行家,哪家的面好,什么样的面不好,她都一清二楚的。 “挑了麦子,往哪里种?谁种?那些庄稼人就指着这个吃饭呢,哪能听你的。” 黄樱笑,“先看看,不急,还不到冬麦下种的时候呢!” 一晃几日,他们新店生意竟是一日比一日好,每日营业额比太学多出一半来。 州桥这边在内城,往前都是官府衙门,住宅更都是家底殷实的人家了。花钱简直让人开眼。 北宋官员是出了名的待遇好,宰相这类不必说,年入几千万,隐形福利更多。 其他中等官员,俸禄、衣赐、职钱、职田,以及其他仆从、马料补贴下来,算得上中产。 八.九品官员月入二十来贯钱,算是比较拮据的了。但那也是士大夫交际需求多,宴请花费不少。若是不需要撑门面,也比普通人家强得多。 像花费百来文买吃食,自然不在话下。 再加上这边很多人家家底颇丰,真是有钱。 黄樱亲眼见界身巷那边,有位娘子花千金买蜀锦做的衣裳。 宁丫头伸着十个手指头算了半天,张口咋舌。 “衣裳也值恁多钱?” 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黄樱笑,“比那个贵十倍的也是有的。” 其实北宋对于中秋节远远没有后世那样看重的,跟元旦、冬至完全不能相比,连七夕也比不上。 但是黄樱对它有特殊的情感,她习惯了吃月饼,习惯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她要有仪式感地过节。 苏轼写过“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但东京城里还没有月饼这一说法,也没有什么店铺售卖。 黄樱打算自个儿做。她做来吃的,可不能像后世那样只看包装。这便要用些心思。 头一个,她最喜欢的是鲜肉月饼,其次,鲜花饼,再有,冰皮月饼,馅料可以多想几样儿,像龙井茶绿豆泥、枣泥核桃馅儿、奶黄流心馅儿都很好吃。 她早几日便在门口搭了广告招子,贴了店里要新上的“月饼”图样。总有人被那花花绿绿的图案吸引,上来瞧。 还有这几日他们店里咖喱饭很火,分茶店从早到晚坐满了人,门口还围着一堆等着吃的。 其中还出了个插曲,因着等候的人太多,两个人为争个先后打起来了。 黄樱没办法,想出了叫号的法子。 排队的人每人发小木牌子,按序号叫号。 这样才解决了插队问题。 别人拿到前头的号自然是来得早的,后面的只得乖乖等了。 八月十五黄樱是要歇息的。 她打算前一日带着糕饼去谢府,谢家送来了贺礼,她本想第二日去谢府给老太太请安,谁承想忙得没顾上,中秋必然是要去的了。 这几日店里真够忙的,她还得两头跑。 新店这边才开业,又要上月饼。 她带着几个娘子做。 幸而如今大家都熟练了,像鲜肉月饼,主要是肉馅儿和酥皮做法,这些都是做惯了的,她写好配方,带大家做一遍,他们照着做就行。 酥皮是中式点心传统水油皮,即一层面团、一层猪油与面粉和的油酥,用开酥机折叠开酥四次,便有了丰富的层次。 传统包酥法子分大包酥和小包酥,大包酥便是将一大块儿面开好酥,切割成一块儿一块儿再包馅儿,他们店里便是用这个法子,适合批量制作。 小包酥呢,则是将面团和油酥先分好,然后一层面团、一层油酥挨个擀开、折叠、擀开、折叠,只适合少量制作。 要是做上几百个,那开酥的人要疯掉的。 鲜肉月饼的馅儿也是她独家秘制的配方,肥瘦三比七,加了冰块儿搅打上劲儿,还掺了高汤,鲜嫩多汁。 包的法子很简单,像包包子那样,包完摁扁,每个上头都用章子蘸红曲水印了“鲜肉”二字。 北宋小饭馆 第205节 包完送去烘烤便是。 鲜肉月饼和鲜花饼的酥皮是共用的,她开店以后最喜欢这种可以一个面团多种口味的做法了,省事儿。 鲜花饼的玫瑰馅儿是用她发酵的玫瑰酱和糯米粉熬制的,还加入了核桃碎增加风味儿和口感层次。 包好后用章在上头盖“鲜花”二字。 这两种糕饼有种淳朴的感觉,外表虽普通,滋味儿却一点也不普通。她特意保留了传统外形,有时候朴实的东西也有其特殊韵味。 那边鲜肉月饼出炉,她闻到好香的味儿,立马拿了一个。 她太久没吃这个,很是想念,从中间掰开,那酥皮一层一层的,层层掉渣。 宁丫头眼巴巴等,她给小丫头一半儿,自个儿忙低头咬了一口。 肉馅儿里头的汁水流了她一手,为了不滴到衣裳上,她弓着腰,吃到嘴里,刚出炉的热烫胜过一切,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酥皮是猪油做的,跟黄油的酥很不一样,风味儿也不同。 黄油的酥其实要更“韧”,猪油的则是“脆”,那股烘烤过后的油脂香味儿任谁也无法抵抗。 还有里头肉馅儿的多汁、鲜美,没吃过的人简直要惊讶,竟可以这样! 她只想叹息,跟她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太阳暖融融的,宁丫头兴奋得很,“哇!” 她三两口就吃完了,“这个好新鲜,酥皮里头还能是肉馅儿!” 其他人也尝了,七嘴八舌惊讶。 “酥皮和肉馅儿,真是想不到的法子!我以为糕饼都是甜的呢,没成想肉馅儿竟另有一番滋味儿!这个也好吃!” “我也是头一回见,这肉包子都知道,将外头换成酥皮,竟比肉包子好吃十倍!” 黄樱在一边洗手,将流在手上的油脂都洗干净,嘴里还回味着,笑道,“做吃食要要大胆些尝试,这便是意想不到的了。” 那边兴哥儿唤她,“这鲜花饼也好了!” 窑炉打开,好浓郁玫瑰味儿。 “玫瑰酒酿圈饼卖得就好,昨儿打烊了,还有个小孩子跑来要买这个,我将他打发走了,没想到今儿一开门,他头一个来,可见是爱吃呢!” 黄樱帮着兴哥儿将铁盘端过来,都倒在案板上晾凉。 她迫不及待拿过一个白瓷碟,夹了一个放到里头,张嘴咬下去——一层层的酥皮都烤透了,咬下去简直酥得人惊奇! 她可真喜欢玫瑰的那股香味儿。 他们这鲜花饼皮薄、馅儿多,尤其刚烘烤出来的,外层那酥皮香得了不得,油脂的滋味儿在嘴里爆发。 紧接着咬到大块儿玫瑰花酱的馅儿,那股味道清甜、浓郁,却一点儿也不腻,尤其刚吃了咸的,这会吃甜的,大脑皮层都被按摩了似的,舒服得浑身都软下来了。 如果玫瑰贝果的玫瑰香味是若有似无的,那鲜花饼便是扎扎实实一步到位的满足,软糯、甜滋滋的、香气袭人。 她斜倚着桌儿,手里拿着一个,一边细细品尝,一边瞧清晨的阳光。 立秋以后没有那么热了,英姐儿头发都长长许多,脸上也肉肉的。 小孩子真是见风就长。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宝子们我确定下一本要写民国日常文啦,感兴趣的宝可以收藏一下呀,主要是女主生活日常,会有留学、赚钱、养家之类。 《民国文里的封建前妻》 996猝死打工人王婉穿进一本民国文里,成了男主那迂腐愚昧的封建前妻。 男主章砚声是上过大学有新式思想的青年,也是后来闻名世界的实业家。 而原主在封建家庭长大,没出过门,没上过学。 章砚声厌恶这个包办婚姻的妻子,被压着结完婚就跑到国外留学,在国外认识后来的夫人,两人伉俪情深,成为一段世纪佳话。 而原主被困在后宅守活寡,十八岁就病逝了。 现在,王婉穿成了王婉如,还是结婚当晚。 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看见一双漆皮皮鞋,青年声音厌恶,“我们不是牲口,这婚事不作数,之后我自会登报离婚。” 王婉想到原主命运,比他声音还厌恶,“哦。” 这个时代,清华园毕业的大学生也发愁就业,她没有文凭,家里已经败落,一大家子指着章家养活。 她想尽办法,说服章家,允许她去德国找章砚声。 她的目的是大学乃至研究生文凭。在这个时代,留学生炙手可热,回国后等着她的便是高薪和铁饭碗。 章砚声的朋友们打趣,“都追你到了柏林,真是盯得紧。” 章砚声声音冷漠,“我已登报离婚,我们没有关系。” 但是后来回国,王婉如拿出正式离婚协议书,章砚声却不肯签。 彼时她留学镀金回来,在一家大学教德语,一点儿也看不到昔日那阴郁怯弱的影子。 章砚声的目光不知道从何时起,就移不开了。 她身边围绕着男男女女,都用敬仰的目光看她。 一日,大雨,王婉如打开公寓门,章砚声浑身湿透,斜倚着墙,满地烟头。 她不说话,径直下楼。 却被人扯到怀里,青年声音沙哑,“王婉如,是我眼瞎,我们不离婚。” 第124章 奶黄流心馅 黄父从洛阳送了信来, 是孙大郎写的,说大姐儿要留爹在西京过节,中秋赶不上回来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给各人的东西。 真哥儿快两岁了, 如今正是对一切好奇的时候,他会走会跑, 小不点儿一个,每日跟在三岁多的英姐儿后头。 看婆婆洗碗,他伸手也学,英姐儿撅着屁股将他从盆边拽开, “这个不能玩。” 他闻着满院子香味儿, 深深嗅一嗅,英姐儿看他很紧, 不教他去灶房那边。 那边忙乱,又有火、油锅。 黄樱给他身上绑个绳儿, 最多走到婆婆洗碗的地方。 大人吃糕饼的时候, 黄娘子给他炊饼, 他傻乎乎的, 乐得龇牙, 粉粉的花瓣似的唇张开, 靠两个小牙磨炊饼吃。 小孩儿性格很好, 很少哭, 整天乐呵呵傻笑。 上次哭还是被门槛绊倒, 磕在地上,黄樱在楼上看见, 他懵懵的,自个儿爬起来,还学大人拍一拍土, 站在那儿不动了,看看大人,都在忙,没有人瞧见。 黄樱赶紧跑过去,一瞧,小孩白嫩嫩的膝盖磕好大一块儿青紫! 她赶紧抱起来,小孩紫葡萄似的眼睛看一看她,这才抽抽搭搭开始哭。 哭也像撒娇,委屈似的。 黄樱都笑了。 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 大姐儿给真哥儿做了个夹棉的褙子,用的是绸,面料有暗纹,太阳下泛着若有似无的流光。针脚细密,对襟上绣了几只憨态可掬的蝙蝠。 黄樱瞧着,这简直是艺术品。 那针线又齐整又漂亮,比机器扎的还好看。 她捧着信,从孙大郎字里行间能看出来,这信是大姐儿说话,孙大郎写的。 大姐儿的语气一贯的有主见。 开头先是问娘好,几个弟弟妹妹都好? 然后说爹好容易来西京,要让孙大郎带爹在西京游玩。 最后说她的小孩,眼睛很像她,长得漂亮,很聪敏,就是太闹人,夜里不得安生,身体也有些弱,已经瞧了几次大夫,不过大夫说都是些常见的小毛病,不碍事。 还说孙家请了德高望重的先生取了名,单名一个蕤字,说他五行缺木,草木利他。 小名是她起的,叫壮壮。 还说等下回孙大郎来东京赶考,她便一同来,带着壮壮来见外祖母。 黄娘子摸着那衣裳上的绣花,“这丫头,刚生产也不歇着,做这些多费眼睛!” 她连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改日我也跟你三婶去庙里拜一拜,保佑我的外孙健健康康的。” 宁丫头的是个小银镯子,小丫头臭美地戴上,左瞧右瞧,跑到黄樱跟前,“二姐儿!瞧!” 黄樱瞥了一眼,失笑。大姐儿恐怕听爹说小丫头胖了。 精打细算的人家买东西也总想着要一直用,便给她买的大些,那镯子都能跑到她胳膊上去。 估计一甩手就要丢了。 她笑道,“这个等你大些再戴,过几日中秋咱们去逛大相国寺!二姐儿给你买个新的。” “哇!” “她小孩子家,给她买那些作甚?”黄娘子嫌浪费钱。 “不光她买,给娘和大姐儿也买!”黄樱笑道,“戴着玩多好。” 她以前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上辈子她一出生,爷爷就送她一个金镯子,等她十八岁生日,爸妈送的也是传承金镯和金锁。 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她还是更爱美食。 翌日,她先到一个爹认识的木器铺子拿定做好的月饼模子。 她做了好些花样儿,有桃花的、梨花、樱花的,还有传统福字的。 北宋小饭馆 第206节 回来路过四圣观音院、袜袎巷,这里离着大相国寺近,袜袎巷里头住着很多师姑,卖些领抹、绣额、鞋袜。 还路过唐家金银铺,之前李小姑馆的碧儿说谢敏送她那绢花就是唐家金银铺的。 她今儿正好簪着,经过那宽阔高大的二层门楼,她踮脚往里头看了眼,咋舌,这可比后世金店豪华。 里头的娘子珠光宝气,穿的是绸,头上是金银、真珠。她跟一个伙计对上视线,那人忙笑着招呼,黄樱挥手笑了笑,提着她的篮子,赶紧往店里去了。 说起碧儿,她心里头掠过一缕思绪,不知道那小丫头到何处去了。希望能过得好。 英姐儿如今都活泼了许多。 狗儿和妞儿剥核桃榛子这些已经极熟练。 他们的娘靠着熬猪油,渐渐开了一家油坊,也搬了家,以前自个儿胡乱搭的棚屋住着,不避风不遮雨的,如今好歹住在屋子里。 力哥儿已经是老蔺头的好助手了,他们又带了几个新人,每日往返于城郊收牛乳。 那些养牛的人家,有些已经买了十来头牛,其他还在观望的,见他们新开了一家店,牛乳销量提高了一大截,那些新养了牛的人家赚了好多,不由心里后悔,没早些买牛。 如今这几日,老蔺头回来便告诉她,那一片儿村庄,如今家家户户都养了牛,以往只能靠种地赚些钱,如今牛乳是他们额外稳定的收入。 他们还有送家里小孩儿去村塾的呢! 说以往那村塾也就三两孩童,老秀才也要吃不起饭了,今年多了十来个幼童。如今一进村子,就能听见村口村塾里幼童读书的声音。 “每回去,他们都要杀鸡杀猪嘞,我可不敢吃他们的!”老蔺头摸着胡子大笑。 一切都欣欣向荣。 黄樱走在街上,市井繁忙。 这会子太阳才升上来,清晨的云淡淡的,天很蓝,阳光是金色的,照在她脸上。 州桥不愧是州桥,街上小贩唱卖此起彼伏,两边铺子里热气腾腾,香味儿混杂,旁边是家川饭店,门口挂着一条一条的巴子,——肉干,铛头光着膀子正在大铁锅里捞索饼。 她闻见了羊肉汤的味道。 扭头往对面看,是一家葫芦头。门口大锅里熬着猪杂碎汤,好些头发花白的老人都在店里吃。 她一路记下来,预备日后去尝尝。 到了铺子,里头已经吵吵嚷嚷的,依稀听见甚麽“佛国香羹”、“圈饼”之类。 她脚步轻盈,迈过门槛,裙摆翻飞,声音脆生生的,“娘!我回来啦!” 杨娘子正将她交待的东西做好,忙给她瞧,“小娘子瞧瞧,这个可还行?” 这是黄樱头一回没有自个儿手把手教,只给她说了做法,教她来做。 她很紧张。 黄樱让她做的是冰皮月饼的皮儿。 她探头瞧了一眼,“颜色、光泽都不错,等我洗了手来试一试韧性。” “哎!” 黄樱笑。 杨娘子是她第一个招的人,说来也巧,也是店里最有天赋的人。 她也爱做吃食,学起来又卖力又勤快,悟性也高。 如今他们店里头,杨志是面团待诏,杨娘子柳荷儿就是统筹担当。她样样都行,样样都做得好,黄樱便教她做灶房里头的主厨。 她将那些模子交给蔡婆婆洗干净,自个儿拿胰子洗了手,一边系青花手巾,一边走到案板边上,拿过杨娘子蒸好的月饼皮。 冰皮月饼的皮儿,是用糯米粉、粘米粉、小麦淀粉——澄粉、牛乳、糖混合以后蒸熟的。 她捏了捏晶莹透澈的面团,很有弹性,糯叽叽的。 两只手拉扯,能扯出很长。 杨娘子又将做好的馅儿也端来。 黄樱跟她们一起,将皮和馅儿都搓成一个个重量一样的小圆球,然后开始包。 冰皮月饼包的时候用冰皮的延展性慢慢包裹住内里的馅儿。她这个饼皮和馅儿一样多,包出来皮薄馅大,口感很好。 根据馅料不同,她也做了不同调色,枣泥核桃是粉白的,龙井茶绿豆泥是绿、白的,奶黄流心是黄色的,芋泥红豆沙是紫、白的。 包好后沾上炒熟的糯米粉防粘,放到模具里按压出花纹。 她倒出来,放到手心里,杨娘子惊呼,“天!” 一缕阳光正从窗纸上照进来,黄樱托着那月饼给大家瞧,“好看罢?” 黄娘子口里直说“乖乖”,赶紧擦着手走过来,探进窗子,往她手上一看,“这哪是糕饼,竟像是玉做的!” “正是我的心里话呢!”杨娘子满脸佩服,“这可是怎麽想出来!” 黄樱拿刀切了,一切四块儿,这是一个龙井茶绿豆泥的,冰皮冰冰凉凉,糯叽叽的,又软又有韧劲儿,带着奶香和清甜,里头馅儿满是茶香味,绿豆泥湿润、清香,总体不会甜腻,又漂亮又清爽。 店里倒还是头一回做糯叽叽的东西。 她有些吃上瘾了。 大家都在惊呼,她赶紧催进度,将剩下的都包好,全都用模子压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头,各种颜色,晶莹剔透的。 这个做起来很快的,且不用蒸烤,做出来就可以上了。 为搭配这样漂亮的冰皮月饼,黄樱还专门订做了小木匣子,匣子不大,里头垫了油纸,每个匣子里头正好放下四个口味儿的月饼,小巧别致。 黄樱端着一盘儿月饼到店里,柜台前张望的人都惊了,七嘴八舌,“这是甚!这也吃得?” 不等黄樱开口,一个熟人立即道,“这个便是外头那招牌上写得冰皮月饼?这实物比画儿还好看!” 黄樱笑盈盈上前,“这个是专为中秋节做的,可提供精致小匣子盛裹,可用来送人。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只卖中秋。” “我要一匣子!” “我也要我也要!” “还不知滋味儿如何呢!可别中看不中吃。” 黄樱笑了笑,“买回去若是不好吃,我不收您钱。” 有些人反应慢,等纠结好了,这一批已经卖完了。 顿时悔之晚矣。 黄樱教给柳娘子和柳枝儿打包,自个儿到了后头,换了身衣裳,重新梳洗了,提着给谢府的礼,赁了轿子往谢府去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25章 谢府撸小猫 这里离得昭德坊更近了, 黄樱想从大相国寺经过,便让抬轿子的两个人先往州桥走。 州桥可以说是东京城市中心,这里也是东、西大街和御街的交汇处, 是个大型十字街口。 州桥正经的名字叫做天汉桥,但是东京人唤州桥习惯了, 你要说天汉桥,可能还要反应一会儿。 它不像城外的虹桥那样高,是个低平桥,汴河流过, 那些大型漕船是没法通过的, 只能通一些平船。 因着这样,大型漕船多在这里卸载, 两岸十分繁忙。船公吆喝、力夫搬运、车马来回,岸边鳞次栉比挤着许多临河小店, 酒招子迎风作响。 她坐的轿子也从桥上过去, 桥两边也都是搭着彩棚卖各色物儿的。 她掀开帘子, 这里她也没来过几次, 这会儿仔细瞧, 这居然是一座石桥。 石柱、石梁、石栏杆。两岸石壁也修得颇为壮观, 还雕刻水兽、海马、祥云。想到皇帝出行也要从这桥上过, 她也就不稀奇了。 “小娘子, 旁边便是大相国寺了。” 抬轿子的大汉提醒。 黄樱笑, “多谢。” 她说要从大相国寺旁边过,人家看她从糕饼铺子出来, 以为她是外地人呢。 要去的又是昭德坊谢府,心里不知道想了多少。 “今儿还不到开放的时候,小娘子明儿可来闲逛, 那叫一个热闹。” 这会子只相国寺外头市井摆着小摊,相国寺大门却是关闭的。 不过那大门可真壮观! 黄樱笑,“晓得了。” 大汉却当她是正经外地人,给她介绍起东京城风物来。 她趴在窗上瞧御街两边砖石砌的御沟,这水沟里头种满了莲花、荷花,如今都开放了,一眼望去,碧绿绿莲叶,亭亭玉立粉荷花,一直开到尽头。 两岸的杏、梨、李树都结了果子。 她看见黄澄澄的杏子,呼吸间既有荷花香气,又有杏儿熟透了的香甜。 汉子说得绘声绘色,“南郊祭天时还有象呢!” 黄樱配合他惊奇,“哇。” 她已经瞧见谢府大门,便道,“劳大伯,停在这里便好了。” 她拿了二十文钱给他,顺手送了个油纸包的糕饼,福了福,“多谢。” 那汉子拿着糕饼一怔,正要唤她,却见她脚步轻盈,已经三两步小跑上前,唤那个贵人,“谢家郎君!” 他心里很高兴。 做他们这行,旁人随意骂也不敢吭声的,也有那专绕远路的,也有几个人要挤一个轿子的。 白得一份黄家糕饼,他感觉今儿运气真好。 他早知道黄家糕饼铺子,才开了几日已经很出名,更出名的是买的人多,买不上。 他至少送过十几个客人到这家店门口。 每回闻见那香味儿,他都咽口水。心想,要是有一日赚了钱,也进去买一个尝尝。 北宋小饭馆 第207节 黄樱不知道轿夫的想法,她专门带了一篮子糕饼是教刘娘子送人的。这两个不过随手拿出来,也做宣传用嘛。 顺手的事儿。 她没想到的是,才给轿夫钱呢,瞧见了谢晦和谢昀的身影。 她忙将人唤住了,省得还要通报,要在外头等半响呢。 谢晦听见声音,回头,见她挑着担子,笑道,“黄小娘子。” 他让人接过担子,黄樱忙道万福,“奴来给老夫人请安,见过二位郎君。” 谢昀立即道,“听闻店里新上了糕饼,我方才去,却卖完了!周琦那厮买到了,气煞小爷!” 黄樱失笑,“今儿特意盛裹了些,也有店里新上的,也有不卖的,只送人。四郎君也有的。” 谢昀眼睛亮了,立即道,“咱们快些进去!我给小娘子带路!” 他忙到前头。 他们从侧门进去,这条路黄樱已经很熟了。夏日里的园子比起冬日更要美上十倍,万紫千红,屋檐底下挂着各色鹦鹉,个顶个漂亮,还会学舌,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更稀奇的,岸边竟有一只孔雀正开屏。 谢晦见她瞧了一眼,道,“那是从交趾商人处买来。” 黄樱咋舌,“这鸟真好看!” 她的个头在小娘子中不算矮,如今估摸着得有一米六,谢晦却生得高大的骨架,少年人瘦削,她要抬头跟他说话。 如今是中午,太阳正盛,她鼻尖一层细汗,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日头下清晰可见。 谢晦看见她鼻尖一颗很淡很淡的斑,或许是痣,太淡了,不凑近看不见。 他觉得有些热,视线移开,“嗯,虽好看,脾性却差,昀哥儿被它啄过,见了都绕着走。” 黄樱想到谢昀那调皮捣蛋的性子,灰溜溜躲着孔雀,不由笑出声,“哈哈。” 谢晦看她,她的睫毛很长,一颦一笑都很活泼,突然抬头看来,与他视线正好对上。 黄樱见他似乎在看自己,也没多想,望他脸上瞧了一眼,心想,我要是生得这样一张脸,每日光照镜子就够了,看其他人的脸时会不会觉得太普通呢? 哎唷,她真的有些好奇,可惜不能问。这也太无聊了。 她又被自己逗笑了,眼睛弯弯的。 谢晦不知道她笑甚,但她总是笑盈盈的,他不由也笑了笑。 他伸出手,捏着一块儿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绸帕子递给她,“该教人抬轿子来的,这园子大了些,是我考虑不周了。” 黄樱看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骨节宽大,她伸手接过,“多谢。”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她好像已经从谢郎君手里接过好几回手帕了。 她的皮肤随了娘,已经算白皙,却跟谢晦还有区别,两人的手放一块儿,他的还要白一个度。 她不由抬头,谢晦也垂了眸,视线正好跟她撞上。 她又一愣,那双凤眼矜贵、平静,是相当好看的,太阳正从梧桐枝叶间洒落下来,他脸上皮肤莹白如玉,一丝毛孔也没有,简直是透明的。 任谁给一个好看的人瞧着,都会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忙拿帕子在额头擦了擦,擦得很潦草,还将鬓角的碎发擦乱了。 她的头发不像刚穿来那会子发黄,如今乌黑发亮,还长出很多细小的绒发,梳起来以后,发根处还有很多碎发,后世称之为“胎毛刘海”,但她觉得不如干净利落舒服。 谢晦发现她有些不耐烦,心里蓦地一动,像发现古籍里头先贤写的牢骚,圣人也有平常人一面,非但不觉失望,心里更生了可爱之意,一下子柔软得像塞满了棉花。 “不知道三郎君喜欢甚麽口味,我挑了几样儿,若是吃着喜欢,可跟我说呢!” 他们走出了那一片都是牡丹的园子,到了游廊里头,总算不晒了。 谢晦垂眸笑,“好。” 黄樱听见一声猫叫,猛地扭头,果然,那狮猫儿正在一棵槐树上下不来,急得直叫。 两个小丫头正在树下团团转,都快哭了。 谢晦停了下来。 黄樱忙道,“三郎君的猫儿下不来了,我去帮忙呢?” 她不等谢晦点头,便从一旁的台矶走下去,到了跟前。 两个小丫头见了谢晦,忙低头认错,“三郎君,是四儿和六儿失职,这便唤人来上树。” 黄樱却已经围着树走了一圈,这槐树不算很高,也就是大户人家的小丫头规规矩矩,随便换个外头的小孩儿,都爬上去了。 谢晦回过头,看见的便是黄樱撸起袖子,三两下攀着树干,已经到了树上了。 他错愕,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小猫果真胆小,一劲儿“喵喵”叫,黄樱伸出手,它好像给人伺候惯了似的,警惕地歪头,盯着她瞧了瞧,这才矜持地迈着步伐,颤颤巍巍走过来,踩了踩她的手。 黄樱一把将它抱在怀里,这蓬松的大尾巴,这毛茸茸的触感,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谢晦三两步走过去,站在树底下,抿唇,“你待着别动,我教人搬梯子来。” 黄樱乐得多抱一会子,坐在树枝上,两只脚晃来晃去,撸着小猫儿脖子,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四儿和六儿忙去唤人了。 黄樱见谢晦有些紧张,忙抱起小於菟,笑得眉眼弯弯,“郎君放心,我定好生将它放下来。” 谢晦抿唇,“你,也当心些。” “放心,我们从小爬树,这才多高。”黄樱见旁边还有一只绿色短尾鹦鹉,不由嘬了嘬。 小鹦鹉扑动翅膀,“当心!当心!” 最后谢府下人搬来梯子,黄樱撸了半晌猫儿,意犹未尽地下去。 小於菟下了地便翻脸不认人,往地上一窜,就跑到谢晦脚边细声细气地“喵呜”“喵呜”,撒娇似的躺下露出肚皮。 黄樱心里嫉妒。将来她也聘一只猫回来! 谢晦打量着黄樱,见她无碍,失笑,“多谢小娘子,想不到小娘子不但糕饼做得好,爬树也这样伶俐。” 黄樱心虚得很,怕人发现她有趁机撸猫之嫌,清了清嗓子,昂起头,“举手之劳,小於菟这样招人喜欢,自然不忍心它害怕。” 她又往谢晦脚边瞧了两眼,见他竟无动于衷,恨不得喊出声,“让我来!” 谢晦注意到她眼睛里的羡慕,不由失笑,有些反应过来,以她方才爬树的伶俐,没道理下不来。 他弯腰,将躺在地上装死的小於菟抱起来。 小猫受宠若惊地一动不动,乖乖躺着。 然后,它就被主人放到另一个人怀里了。 黄樱吃惊地看他。 谢晦示意她伸手。 黄樱赶紧去接。 一团毛茸茸落在她手心,好软,她心都要化了。 她看着谢晦,脸上有些茫然。 谢晦笑道,“它懒,小娘子既喜欢,有劳抱它这一路。” 黄樱眉眼弯弯,将反应过来开始蹬腿的小猫抱紧,低头吸了一口,雀跃道,“这有甚!” 四儿和六儿面面相觑。三郎君的猫儿何时给别人抱了? 她们瞧一瞧黄樱,想到方才她爬树那样利索,不由敬佩。 真厉害! 谢昀见他们半天不来,又折返回。 “小於菟!” 他见小於菟给黄樱抱着,惊奇地看向三哥儿,“三哥儿!我也要抱!” 谢晦漫声,“你去问大娘子。” 谢昀撅了撅嘴,围着黄樱,垂头丧气,“好罢,我不抱了,我瞧瞧总行罢!” 他们一行走到老夫人院里,只不过不巧的是,他们到时老夫人才睡下。大娘子也出门参加一个夫人的宴会。 刘娘子笑道,“这几日晚上睡得不好,中午便睡得久些,怕是要一个时辰呢。小娘子到这边花厅里坐坐。” 黄樱热得脸色红彤彤的,额头上一层汗,谢晦见她抱着小於菟不放,谢昀也凑在一旁,将个小猫儿惹得“呼噜”“呼噜”朝他哈气。 他失笑,道,“吴文远家里的猫近来生了小猫,娘子可想要?” 黄樱差点脱口而出“想”。 她咽了咽口水,笑道,“我只是瞧小於菟可爱,家里如今还有只小雀儿呢。” 这便是婉拒了。 谢晦以为她家里忙不过来,又想到是不是她不好接受旁人给的,抿唇,“好。” 黄樱确实不能平白无故受人这么大人情。 她想养,日后自个儿买一个岂不是更心安理得呢? 她抱了一会子,小猫终于不耐烦,一脚蹬着她的膝盖,窜了出去。 刘娘子忙打了水给她洗手。 黄樱洗完,便将自个儿带的糕饼拿出来,这个包装也是订做的,比店里售卖的要更大些,是双层的,一盒子是十二个。 给老夫人、大娘子、谢家郎君、小娘子都有。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冬至快乐![哈哈大笑] 这章补昨天,晚上正常更新~ 北宋小饭馆 第208节 第126章 祖母说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苦夏, 老夫人精神不太好。 黄樱进去请了安,说了一会子话。 她带的糕饼拿出来,大家都惊奇, 老夫人见那小匣子里,一层六个, 每个都是一朵花儿,栩栩如生,极好看,她精神一振, “凑近些我瞧瞧。” 婆子将一个拿出来, 盛到碟子里,端到跟前, 托着给她瞧。 那是一朵黄、白栀子花状的,晶莹剔透的, 有淡淡的奶香。 老太太惊讶, “这是如何做的?竟这般精巧。” 她捻起来, 咬了一口。 黄樱笑道, “跟水晶虾角子的皮儿差不多, 用了些糯米磨成的粉之类。” 这冰皮月饼皮儿有韧性, 老太太牙口不好, 一口下去, 弹嫩嫩的, 倒是不难嚼,只是没吃过这个, 她稀奇的是奶黄流心,“竟这般细腻。” “这个叫甚麽名儿?” 黄樱笑,“奴起了个‘月饼’, 是为了中秋节做的。” “月饼?”老太太又吃一口,笑道,“中秋赏月,月饼倒是贴合。你这手巧得跟甚麽似的,哪像我家里头的小丫头,笨手笨脚。” 黄樱忙笑,“折煞奴了,承蒙老夫人瞧得起,只是耍了些小聪明罢了。老夫人甚麽好东西没见过,奴这雕虫小技,真真班门弄斧了,心里惶恐得很。” 老太太倒吃了两个,笑道,“近来没甚胃口,你这个倒清爽,正适合这个时候吃。” 她拉着黄樱的手,见谢晦坐在下首正吃茶,问他,“听说樱姐儿还帮你救了小於菟?” 谢晦道,“是,祖母。” 黄樱忙笑,“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开业那日老身送的礼可喜欢?”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们铺子雅致,正合适挂些书画。” 黄樱忙站起来,笑道,“喜欢,喜欢得紧!只是不知道何人所作呢?那花鸟当真画得好!今儿便挂在阁子里了呢。” 谢晦本来一边听他们说书画、一边喝茶,听见送的是一副花鸟画时,他心里一动,突然听见老夫人说“三郎”,他手一顿,茶水溢出,看向祖母。 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说得高兴,没有看他。 谢晦想到什么,眉头略微一皱。 黄樱手也抖了一下。 她那日打开箱子,看见里头一幅花鸟画得极好,却没有落款,只有个日期,也是好多年前了。 她以为也是谢府上门客所作。竟是谢晦画的么?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谢晦如今十七,那画是十年前,岂不是只有七岁? 七岁,已经画得形神兼备,写实与写意均很出色。 她有些受宠若惊,“老夫人,是我的不是,回去我便将画收起来保存好。郎君的画怎好在店里挂着。” “就是要在店里挂的。”老太太笑道,“除了咱们,也没人知道那是他画得。如今他也不画这些。” 黄樱觉得这个礼太重了些,不由看向谢晦。 “祖母既然送了,该怎么用,自然由小娘子决定。” 黄樱不明白老夫人怎麽送谢晦的画了?她不是很宝贝这个孙子么?她在老太太心里这样重要? 她一下子有些惭愧。因为她为老太太也并没有花很多心思。 瞧着老太太身体不太硬朗,比上回见瘦了些,她心里有些担心。 老太太的手暖乎乎的,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难为你有这个心,如今他们都大了,嫌弃我老人家啰嗦呢,亏你肯来说说话。” 她说着,打量着黄樱,笑道,“好像长高了些,比冬日里更精神了。跟你说话,我老人家也年轻了似的。” 她摸了摸黄樱头发,看见她头上素素的,衣裳也只是最简单的青布褙子、虔布抹胸、素色裙儿。 她打发一个婆子,“我的私库最里头有个红漆的箱子,好些年前赵王妃还在的时候,送来一匹布,我记着是粉的,我嫌弃太鲜亮,便在那里堆着发霉了。你去拿了来。” “哎!”那婆子忙下去了。 没过一会子,婆子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托着一匹包在套子里的布进来。 黄樱不知道老太太要作甚,好奇地看过去。 那外头的套子也是绸做的,上头还有暗纹呢。 婆子托着套子,两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将里头的布取出来。 黄樱眼睛缓缓睁大。 好漂亮的缎子,光泽流淌,简直像一匹倾泻的晚霞。 小丫头忙托着上前。 “是这个了。”老夫人伸手摸了摸,笑道,“这还是我们那时候一批从蜀中迁来的工匠才能织的,如今没有这个手艺了。” 她教黄樱也瞧,“这颜色正适合你们的年纪,我留着也是发霉了,不如给你做衣裳。” 黄樱吃了一惊,忙起身推辞,“老夫人,这太贵重了些,折煞奴了。” “听闻你已经订了人家,我原本想赠你一份陪嫁,只是如今精神一日差过一日,也不知能活多久,这一匹缎子权当老身的心意了。” 她头发已经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眉目仍旧清明,是个和蔼的老太太。黄樱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屈膝行礼,笑道,“待奴出阁之时,定来向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身子硬朗,还要活到一百岁呢!奴的喜酒定是能喝上的了。” 大家都笑起来。 老太太打量着她眉眼间的洒脱,笑道,“不知道你家里替你定的夫婿是个甚麽人?可配你不配?” 黄樱不由低头作不好意思状,笑道,“回老夫人,是读书人,如今在太学里头上学,两家门当户对。” 老太太沉吟着,“是啊,门当户对,也难为你这样小,心里便已经这样清楚明白了。” 谢晦放下茶盏,眉眼平静。 “日后还能开铺子?” “我们说好的,能的。” 老太太道,“这样看,倒是难得一见的开明人家了。” 她揉了揉眉头,似乎有些累了。 黄樱便又福了福,告辞了出去。 谢晦教那婆子安排轿子,送黄樱到店里。 他坐到祖母跟前,伸手替她揉太阳穴,“祖母,孙儿请了仇防御,一会子教他来瞧瞧。” 老太太斜倚在榻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她笑道,“敏姐儿前几日回门来,我瞧着她眉宇间一如既往地平静,这一点倒是跟你很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了你了。” 谢晦抿唇,“祖母不必替我们担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敏姐儿便如她名字里一个‘敏’,最是聪慧,她不会教自个儿吃亏的。” “这我倒是信。要说聪慧,你们都不如她。”老太太笑了一声,“你还记得她小时候,那孙家表哥跟二姐儿玩,还冤枉她欺负二姐儿。她面上甚麽都不显露,后头任由那孙家的追在她后头,甚麽都听她的,至于二姐儿,是个笨的,随了她那个小娘。这都是你们爹娘——” 她止住了后头的话。没有在儿子跟前说老子不是的。 谢晦轻轻揉着穴位,低头笑了一声,“嗯。” “她和那孙家表哥,我瞧在眼里,却从来也不担心。” 谢晦一顿,他有些惊讶。 “你们当我真的老糊涂?”她笑了笑,“你们如今经历的这些事儿,我早不知看过多少回。便是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 “敏姐儿在大娘子跟前养大,学的是掌家手段,又亲眼看着大娘子和你爹那些事,大娘子一向对她严厉。那孙家,她想必不会看在眼里。” “倒是你。”老太太睁开眼睛,“我担心的是你。” “樱姐儿同敏姐儿是很像的。这婚嫁,门当户对最重要。她这样的年纪,竟看得明白我半生才瞧明白的事儿。” “你还没明白。”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不过,你有你的长处,咱们这样的人家,外头瞧着甚麽都有了,其实只是个架子罢了。内里是甚麽样,只有自个儿清楚。” “你生来甚麽都不缺,若是对人好,便是十倍百倍的心血。那些百姓家里,为着柴米油盐争吵,你这颗慧心,只有咱们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 谢晦垂眸,“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 他笑了笑,“孙儿那日对祖母所说,不过一时兴起,祖母不必放在心上。” “我累了,你也回去歇着罢。”老太太摆摆手,闭上了眼睛,“祖母从小教导你要耐心,若是有心事,便去练字。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到最后的时候,谁都说不准的。你的性子最是忍耐,忍到不想忍的时候,想一想祖母说的话。要有耐心。” 谢晦有些错愕,看向祖母。 他见过不少权贵以势压人,强取豪夺。 他虽见不得杜榆脸上笑容,却不屑做出那等令人不齿之事。 更何况,他是被黄樱身上那股活泼和明媚吸引。他不想从那双眼眸中看到对自己的憎恶。 “祖母,孙儿知晓。祖母好生歇息,孙儿晚上再来请安。” 他走出屋子,夕阳斜照,橘黄色的阳光洒在台矶上,洒扫的小丫头子见了他,忙福了福,“三郎君。” 园子里传来一阵闹腾腾的动静,他看去时,谢昀正拿着弹弓打蝴蝶,脖子里都是汗。 他气喘吁吁地伸出弹弓,将后头筋弦拉得绷紧,朝茉莉花上一只黑色大蝴蝶射去,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崩”地一声,不知打在甚麽上头。 他跑过去一瞧,气得跺脚,那蝴蝶飞到另一从花上头去了。 谢晦皱眉,“送四郎到大娘子院里去洗漱换衣,免得着凉生病。” “是。” 谢昀还想玩,一瞧他没甚麽表情的脸,知道他心情不好,不由讪讪,背着手不情不愿踢了踢石子儿,扭头气呼呼地跑了。 ----------------------- 作者有话说:吃饺子了吗?冬至我们北方吃饺子哒!最爱茴香肉馅儿、玉米猪肉馅儿[哈哈大笑] 第127章 逛大相国寺 北宋小饭馆 第209节 大相国寺每月朔、望、三、八日开放, 每月开放八次。 八月十五中秋正逢“望”日,黄樱还未睁眼,耳边已经传来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鲜少睡到这样日上三竿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金箔一般细细洒在屋子里, 她捂了捂眼睛,缓缓适应这灿烂的日头。 任谁瞧见这样好的天气,都很难不高兴。 她摸索到叠放在一旁的衣裳,窸窸窣窣穿起。 宁丫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黄樱听见甚麽“买一个孛葡”、“买一个蜜煎”之类。 她失笑, 将被褥叠好,坐在床头穿鞋。 宁姐儿穿一身新衣裳, 头发上两个包包头,簪了红色绢花, 正抱着个榅桲边啃边掰手指, 桌上摊开一排铜子儿, 她拨来拨去, 皱着小脸, 很是发愁。 “数甚麽呢?”黄樱走到镜子前梳头。 小丫头兴奋, “二姐儿醒了!” 她“噔噔噔”跑过来, “再不醒, 太阳都晒屁股了。” “啾啾!”小灰雀儿给她揣在兜里, 正钻出毛茸茸的脑袋,黑豆眼睛盯着她手中榅桲。 黄樱三两下从耳后分出两股头发, 用红绳绑了,作双环髻,垂在耳边, 随着人的脑袋晃来晃去,很是灵动。 其实难怪北宋小娘子们普遍梳这个发髻,简直像后世低马尾一样常见,又简单又方便,还轻巧好看。 “几时起的?娘呢?” 她梳了梳垂在胸前的头发,从镜子里头看向身后那小丫头。 小丫头簪着绢花,那是大姐儿从洛阳带回来的,由指甲盖大小的小花攒成一大朵山茶,很是精致。 她也有一朵鹅黄的,今儿穿的裙子也是这个颜色,她便簪上了。她身上颜色少,但许多娘子都会忍不住问她哪里买的布,何处买的绢花。 只因为这一点点小小的巧思,便让整体衣着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黄樱笑,这便是后世一些穿搭公式了。 “娘跟大哥儿、允哥儿早便出门子了,我唤你你也不醒。”小丫头噘着嘴,伸出两个手指头,“我都等了两个时辰啦!” 黄樱看了眼太阳影子,最多不过八九点的样子,这小丫头别是知道要去逛大相国寺,兴奋得没怎么睡罢? 黄樱被她催着,赶紧刷牙洗脸,背上挎布包,“好了走罢。” 这会子天儿不冷也不热,正是最舒服的时候。立秋以后暑气立刻便去了一般,天气马上凉快下来。 今儿中秋,新上的瓜果堆垛在市井摊子上,榅桲、石榴、柑橙、梨、栗、回马孛葡,橙色、红色、黄色、紫色、绿色,真让人愉悦。 宁丫头心心念念着孛葡,也就是葡萄,可算是一种奢侈水果,要价二百文。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的。 这孛葡唐代传入中原,到北宋也没有经历多少年,种植并不普遍。本地人种的紫葡萄味道酸涩,果实小,价还便宜些。 那些外地运来的,又不好保存,价便极高。 黄樱见她站在人家摊子前眼巴巴瞅着,大手一挥,买了一串带着吃。 小丫头兴高采烈,脸蛋红彤彤的。 她一个二姐儿一个。 这古代的东西嘛,纯天然,无农药,顶多沾些灰尘。黄樱这人没有洁癖,在衣服上擦一擦,便丢进嘴里,好甜! “哇!”小丫头瞪大眼睛,她是头一回吃,也就是跟着二姐儿出来,娘无论如何也不会花三百文买一串孛葡。 所以早上任凭娘如何说,她就是要跟二姐儿一起去逛!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太阳也不晒,柔柔地落在她脸上,“二姐儿,孛葡真好吃呀,真想日日吃。” “以后赚了钱,让你日日吃。”黄樱牵着小丫头的手,看见市井里头好些店铺装点一新,外头装饰的彩楼、络子、旗杆全都新崭崭的。 酒幌子上画着醉仙,几个青年刚要进门,却见那店家将酒旗子撤了下去。 他们嚷嚷,“怎也卖完了?” 娘子笑得合不拢嘴,“新酒卖完啦,郎君们别处去饮罢。” 宋人好酒,中秋有饮酒的习俗。这一日东京城里店铺都开始卖新酒,都人争相买酒,往往不到中午都卖完了。 “二姐儿,这不是往东大街去么?咱们不是该顺着御街走?”小丫头举着一颗紫葡萄,舍不得吃了,一口一口舔着。 黄樱牵着她,到一家牙行,雇了两个妇人,先到李妈妈宅子里头,将各处都洒扫一遍。 这宅子当真好,若她有钱,能买下这样的院子便好了。虽比不上谢府一个花园大,但也很好了。 小丫头在院子里追蝴蝶,黄樱将各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若是窗纸有破损的,便记下来,下次教兴哥儿来糊一糊。 两个娘子臂膀结实,一边打水淘洗,一边羡慕道,“小娘子这宅子好,井水清冽,俺方才喝了,还是甜水。” 这是典型的东京城院落,入门是正堂,左右厢房,多见外客。 穿过正堂四面都是回廊,中间本应是花园,如今光秃秃的,只剩杂草,穿过二门,后头正对着一间屋子,这是主屋,左右两溜儿厢房。 黄樱数了数,前院里正堂一间、左边两间厢房、右边也是两间。 后院里正堂一间,这是个套间,里头分三间屋子,中间是个小客厅,左边主人家卧室,右边洗漱室。 左右各是四间厢房。 统共有十二间屋子。 她看来看去,都觉得可惜。这样的院子,若是租出去,每月租金也有上百贯钱。 李妈妈只说要他们替王琰照看,但据她所知,王家流放后便是罪臣之后,此一去,除非大赦,否则永不能回京。 又兼之岭南瘴气、酷热,王琰从小在东京城里长大,没吃过甚麽苦,这一去,怕是吃尽了苦头。 铺子每月租金八十贯钱,她每月初一都会汇入便钱务。起码有这笔钱,他们若是有什么困难,不至于捉襟见肘。 希望那别别扭扭却很可爱的王七郎好好长大,将来回京来有这样一处落脚之地,不至于无处安身。 两个娘子手脚麻利,很是能干,将窗子擦得锃光瓦亮,阳光下焕然一新。 黄樱结了钱,站在长了杂草的花园旁边,拿出随身带的一个蓝线装订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蹲在地上,写了一封信。 她是写给王琰的。 李妈妈与她订立便钱务取钱地的时候,写的便是岭南的地址。她也没有李妈妈的地址。 她觉得这宅子空着太可惜,而且屋子不住人很容易破败,写信建议王琰将屋子租出去,她可以代他处理一应事情,权作赁铺子的报答。 宁丫头也识字的,蹲在一旁,一边舔孛葡,一边提醒,“二姐儿,问王七郎可吃到岭南荔枝?滋味儿可好?日后我去玩儿。” 黄樱点点她额头,“岭南酷热,你连东京城里夏日都受不了,还想去岭南?” 她将各处门窗都关好,井上也盖了盖子。这提醒了她,宅子离着店里头近,日后便来这里取水,费用都汇给便钱务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要寄信,她便到州桥车马行。北宋有官方驿站,不过跟普通百姓无关,只做官用。 普通人寄信还得靠托人、商队、车马行。 她没甚去岭南的熟人,更不认识商队,车马行公开有这个业务,她走到门口,那老头子打眼一瞧,“寄信呐?” 黄樱笑,“是呢,近来可有去岭南的车队?” 老头子摇头,“小娘子来晚咯,最近的前几日才走,要走上半年呐,下一趟不知甚麽时候了,最早也得下月。” 黄樱这事也不急,不过就是王琰少赚点钱的事儿。 她谢了老伯,将信揣包里。牵着宁丫头去逛大相国寺了。 大相国寺可是各地游客来东京城首要打卡点,她身在东京城,还没去过呢。 宁丫头说娘一早就去了,黄樱估计娘还是要卖糕饼。如今在他们家里,要论事业心,黄娘子数第一。 黄樱想过人多,没想过这么多。 或许是碰上中秋节,都人都来凑热闹,加上外地游客,人山人海。 这大相国寺有三重寺门,庭院、四周回廊、佛殿、资圣门,凡是能辟出来的空地,全都搭满了彩棚围帐,分出大大小小区域,卖成千上万种商品。 她们一大一小,站在大门口,仰头望着大三门上金铜五百罗汉、琉璃塔、象牙雕,咋舌,“恁大门。” 宁丫头舔着葡萄,张头望,“娘在哪里?” 她们才进了门,已经被绊住了脚,走不动道了。 盖因这门上卖的都是些动物,飞禽走兽,猫犬、鸟类,这黄樱哪还走得出去。 她当即就站在那里开始瞧。 不光卖猫犬,甚麽猫鱼、猫窝、改猫犬——猫犬美容,一应俱全。 两人眼睛亮晶晶的,当即站在改猫犬那里不动了。 此时正有一位小娘子带着只白色的猫儿,给它染爪子。 那摊主是个能说会道的娘子,一边将凤仙花捣碎,加了明矾,敷在小猫四爪上,小猫性子温和,“喵呜”“喵呜”叫两声儿,小娘子立即心肝宝贝地唤它。 旁边还有个人领着一只狗在排队等。 摊主笑问,“郎君想染色还是剃毛?” “修毛。” 黄樱跟宁丫头两个脑袋正低头盯着地上那只哈巴狗,她耳朵一动,猛地抬头,却见谢晦颔首,笑,“黄小娘子。” 黄樱笑着打招呼,稀奇道,“真是巧!” “樱姐儿。“才说话呢,她听见杜榆的声音,回头,他正从门口快步走来。 “杜二哥。”黄樱也笑着朝他挥手。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我搞个抽奖吧[让我康康] 第128章 小狗玉猧儿 杜榆那里是黄娘子派兴哥儿送中秋节礼时顺便邀请的。 兴哥儿自然以他的名义邀来, 只不过黄娘子的意思黄樱很明白。 北宋小饭馆 第210节 娘对这个女婿很满意,有空便让她绣个荷包之类送去,完全是为了他们感情能更好些。 娘担心日后杜榆中了进士当了官, 他们家便有了高攀之嫌,得趁着如今两家门户相当, 多走动往来。 黄樱瞧见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杜榆忙走来,见到谢晦也是惊讶,忙作揖, “含章兄。” 谢晦抿唇, “泽之兄。” 黄樱方才眼巴巴看的那哈巴狗,北宋唤作拂菻狗, 从西域高昌传进来,极名贵, 多为宫中贵人和权贵所养。 这条拂菻狗吸引了一大群人视线。 大相国寺闲逛之人上至王公贵族, 下至平民百姓, 什么人都有。里头所卖, 昂贵如古董字画, 抑或低廉如一条猫鱼、猫泥鳅, 只有想不到, 没有见不到。 认得拂菻狗的显然不在少数, 当即便有富家子弟稀罕, “郎君这狗可卖,出个价, 我买了。” 一时间好几个叫嚣要买的。 “五十金如何?” 市井人嘴里的五十金不是黄金,而是五十千钱。黄金会在前头加量词“两”。 另一人挤过来,嗤笑, “区区五十金,这位郎君怎会差这点,我出五百金!” “我愿出一千金!” 黄樱和宁姐儿两个张口咋舌,都这么有实力的? 她招呼杜榆站过来,免得教人群挤散了,拿出糕饼给他,“新做的,你尝尝呢。” 杜榆总觉得她比上次见更好看,耳廓泛红,忙接过来,“多谢。” 谢晦视线落在他们传递的那油纸包里,声音淡漠,“不卖。” 众人见他气度高华,锦衣玉带,实在不是个缺钱的,只得失望离开。 黄樱方才觊觎这哈巴狗好半天,顾忌着主人不喜,甚至不敢多看几眼。 既是谢三郎的狗,想到前几日他肯让人抱小於菟,她想也不想跟着宁姐儿蹲下去,两个人唧唧咕咕蹲地在那里说话。 这哈巴狗黄樱小时候爷爷也养过一只,跟小孩儿一样的性格,很有灵性的。 谢晦这只憨态可掬,有着长长的毛发,通体雪白,唯有四爪是黑色。凑近了还能闻见香香的味道,可见养得很精细。 杜榆见她大大咧咧就蹲下去跟小狗玩儿,忙去看谢晦,“含章兄勿要见怪,这猧儿憨态可掬,樱姐儿想必是见之心喜。” 宁丫头兜里小雀儿钻出来,小狗立即“汪汪”“汪汪”叫起来。 它的叫声还很稚嫩,稚声稚气,走路还不很稳当的样子,想必很小。脖颈上挂着个金铃铛,随着它扑腾小雀儿“叮啷”“叮啷”响。 她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仰头看向谢晦,“谢郎君,这猧儿多大呢?可是新养的?” 旁边那改猫儿的小娘子欢喜地将自家小猫儿抱起来,衣袖不小心打翻桌上杯盏,凤仙花汁泼洒一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谢晦看着她一愣,一滴凤仙花汁溅在她眉间,恰似一枚梅花,日光金灿灿的,将她的脸照得透明,他不知怎地想到祖母供奉的观音像,心跳蓦地一停,他移开视线,伸手递出一块帕子,却有另一道声音比他着急,“擦一擦,溅到脸上了。” 是杜榆。 他抿唇,看去时,杜榆急忙拿出帕子替她擦去额头那一抹红,黄樱乖乖仰着头,“干净了?” 杜榆替她擦了才发觉这行为孟浪,不由涨红了脸。 那凤仙花汁不知怎地,擦不掉,仍然留在她额间,以往清秀的脸多了说不出的神韵似的,他心跳得厉害,不敢再看,忙道,“擦,擦不掉。” 一旁收拾东西的娘子回头,大嗓门笑道,“这汁子里掺了矾,不好擦掉的,回去拿胰子洗一洗,过几日自然淡了。” 她端详着,“你别说,如同古人那梅花妆,甚是好看呢。” 黄樱随手揉了一把,并不担心。 倒是那小狗追着小雀儿扑腾到她们怀里来了,还很凶,小雀儿吓得直往宁丫头兜里钻。 小丫头怕它吃了小雀儿,急忙捂着兜站起来。 谢晦蹙眉,“玉猧儿。” 小狗听见了自个儿名字,呜咽两声,仰着头“汪汪”。 这小狗最是可爱了,如同幼儿一般,又淘气又人性,黄樱叹了口气,可惜她养不起。 她歪头瞧了一会子,拍拍膝盖,站起身,忍痛准备去逛了。 谢晦察觉她心思,视线从她额头掠过,将手中锦帕收回,“玉猧儿一月大,乃外祖家拂菻狗所生。这只天生脚残。” 黄樱忙低头瞧,那小狗扑腾间,确实能瞧出一只后腿瘸的,短了一截似的,用不上力。 杜榆正要道别,却听黄樱问,“敢问郎君,可否允我抱一抱它呢?” 他与谢晦不过同窗,并无交集,听闻黄樱的话,有些吃惊,忙要阻止,却听谢晦声音平和,“无妨。” 黄樱忙福了福,“多谢郎君!” 她弯下腰,伸手让小狗嗅了嗅。小狗鼻子凉凉的,许是因着她手上没洗掉的黄油香气,舔了她一口。 黄樱笑,抄着小家伙毛茸茸的肚皮将它抱起来。 小家伙不安地呜咽两声儿,开始向谢晦挣扎。 黄樱忙抱小孩儿似的晃一晃,摸它的背,满脸姨母笑,“好乖的小狗呀,真可爱,玉猧儿定是东京城里最可爱的小狗了,毛发真好看呀。” 她狠狠埋头吸了一口。小狗好像能听懂似的,在她一声声夸奖中舒服地敞开了肚皮,发出软绵绵的“汪汪——” 杜榆呆住了,被她说出的话羞得脸红,他看了看谢晦,忙道,“樱姐儿,兴哥儿在资圣门,咱们去找他罢。” 黄樱清了清嗓子,偷偷瞧了谢晦一眼,为自个儿一时孟浪红了耳廓,她真没忍住。她已经控制了。 要知道她家里的小猫小狗,她说话时嗓子夹得吓人,今儿已经很克制了。 “多谢郎君。”黄樱抱着玉猧儿,想到它的瘸脚,一时间犹豫着是不是要将它放到地上。 谢晦伸手接过,“给我罢。方才是它自个儿跳到地上了。” 小狗毛发很蓬,黄樱怕它摔了,小心递给谢晦,两人的手在毛发下看不清,谢晦伸手不小心按在她手上,不由一顿,垂下眼睫,看见她秀气小巧的鼻尖,鼻尖挺翘,说不出地教人心底发软。 他看清了鼻尖那一粒小小的斑。 他呼吸一滞,抱着玉猧儿退后一步。 黄樱大大咧咧的性子,没觉着甚麽,只感慨他手真大。 谢晦抱回玉猧儿,小狗很亲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撒娇的呜咽,黄樱羡慕极了。 杜榆在旁边瞧着,只觉得谢晦性子冷淡,脸上表情一直淡淡的,这会子又退开,当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忙作揖,“多谢含章兄,我们这便告辞了。” 他示意黄樱跟他走。黄樱笑了笑,从宁丫头兜里掏出小雀儿给谢晦瞧了瞧,走了两步,又忙回过头,使劲摆了摆手,脸上笑盈盈的,“郎君再见!” 谢晦看着他们挤到人群中,她抓住杜榆衣袖,杜榆红了脸,却忍不住去看她。 人群喧哗,他们说说笑笑,两个人牵着一个小丫头,像一家人。 旁边一个娘子与改猫狗的娘子打趣,“应是快成亲的,那郎君脸红得哟。” 谢晦觉得刺耳。 改猫狗的娘子热情地招呼他,“郎君这拂菻狗当真好看,郎君想剃剪哪处呢?” 谢晦抿唇,抱着狗走了,“不改了。” 眼瞧着他往里边去了,她“哎”了一声儿,跟旁边娘子嘀咕,“我剃剪都备好了,怎说一出是一出。” 谢晦这狗是今儿才从外祖父府里接回来的。一月前外祖母打发人传话,教他去瞧新下的狗儿,当时一窝五只小狗,只这一只雪白,只有四爪是黑的。 其他四只争着吃奶,这一只被挤在一旁瘦苦伶仃的,外祖母可怜,“这只最好看,可惜瘸了腿。” 外祖母要他抱一只回去,说,“不然教你舅舅那几个小子霍霍走了。” 外祖母只他娘一个孩子,舅舅们都是其他人生的。 谢晦知道大娘子不许昀哥儿养这些,他拒绝了,“已有小於菟,它性子霸道,带回去怕是鸡犬不宁。” 一月过去,当初不如巴掌大的小狗,长出蓬松雪白的毛发,一见他便细声细气地“汪汪”,与它一窝的兄弟姐妹都已经有了人家,只它蜷缩在外祖母膝前,一见生人,便瘸着腿跑来跑去,“汪汪汪”不许他走近。 谢晦看着它一瘸一拐,喉咙里发出呜咽威胁,瘦小的躯体瑟瑟发抖。 外祖母道,“可怜见的,跟着我一个老婆子,日后可怎麽好哦!我又顾不上它。” 府中如今几个孙媳不对付,多有争吵,外祖母索性关起门,整日念佛。 谢晦抿唇,最终还是将它抱了回来。 经过大相国寺,想到不知给它吃甚,便吩咐停车,抱它去相国寺里头问一问。 这里常有猫食狗食卖的。 只是没想到会碰见黄樱。 她跟杜榆一起逛大相国寺。 他想起今儿是中秋节。 大相国寺实在热闹,人声鼎沸之中,他觉得冷冷清清,怀里玉猧儿舔了舔他的手。 他蜷了蜷指尖,仿佛停留着方才的温度,被热油烫过一般,有些发疼。 ----------------------- 作者有话说:抽奖就搞一万点晋江币平均分配叭,我设置一下订阅率95%,希望大家能多分点[亲亲] 但我已经忘了在哪设置,我研究一下子。 完结了再抽一次随机分配的 第129章 资圣阁淘书 黄樱牵着宁丫头跨过二三门, 她们一起抬头看向门上楼阁,鎏金画彩,当真华丽。 寺里办斋供、道场、法会, 这楼阁都要皇帝下旨才能开呢。 大门两边各有一座琉璃塔,再往前就是弥勒殿了, 这里都是卖簟席、屏帐、鞍辔之类的,还有些卖水果的,宁丫头又拿出一个葡萄舔一舔。 北宋小饭馆 第211节 黄樱给杜榆带的是个甜甜圈,她见他拿着并不吃, 催他, “你尝一尝可好吃?” 杜榆只得咬了一口,很是松软, 外头裹了一层糖霜似的,极香甜。 他笑, “樱姐儿手艺从来都很好。” 宁丫头看着他吃嘴馋了, 闻见佛殿前飘来的香味儿, 扭头嗅了嗅, “二姐儿, 王道人蜜煎!” 她小胖手攥着一颗紫葡萄, 手上脏兮兮的, 另一只手被黄樱牵着, 要往那里去。 黄樱给她拽着走, 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前人好多,蜜煎其实是蜜饯, 卖些用沙糖、蜂蜜腌渍过的果脯之类。 像甚麽樱桃煎、金丝党梅啦,柿膏儿、芭蕉干、林檎干啦,人面子、巴览子啦, 买的人很多。 黄樱回头对杜榆指了指一旁安静些的摊子,大声喊道,“杜二哥,在那里等一等我们。” 杜榆点点头,乖乖走到一旁卖潘谷墨那里等着。 他看着黄樱和宁姐儿两个人从人群里挤进去,凑在王道人摊子前挨个儿瞧一瞧。 樱姐儿问到价贵的,便会睁大眼睛,嘀咕,“恁贵。” 他已经能想到她的表情,不由笑了笑。 没过一会子,黄樱牵着宁丫头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自个儿往嘴里丢了一个炒银杏,还别说,怪道这许多人挤着买呢,味儿怪清新的。 她喜欢! 宁丫头只有一只手,方才情急之下将葡萄吃掉了,将葡萄籽仔细包起来,说不定能种出来,这样便有吃不完的孛葡。 这会子她拿个柿膏儿吃,嘴上一圈糖渍,牙上也是柿膏。 这玩意儿黏在牙上,不好清理。 她见着杜榆,咧嘴笑得美滋滋,“杜二哥,二姐儿买了好多呢!” 黄樱又吃了一个金丝党梅,教杜榆也吃。 杜榆脸红,忙摆手,“你们吃罢!” 小娘子如此还能算性子活泼,他一个郎君怎好如此。 黄樱也不勉强,杜榆脸皮薄,这么多人,恐怕不好意思跟她们两个一样大大咧咧吃零嘴。 她一边将油纸包里各色果脯都尝了尝,好吃的一口咽下去,不好吃的喂给宁丫头。 小丫头吃得心满意足,愣是没发现不对。 她们边吃边走,这里两边廊上都是各家寺院的师姑卖绣活的,像甚麽绢花、幞头、手帕、冠子,还有假发髻呢! 黄樱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蹲在一个女尼姑的摊子上,这女尼专卖特髻,——假发做的高髻,北宋很流行。 以前是宫里头时兴的,如今也流行到了民间。 好些妇人都在看呢! 这高髻都是用假发编成的,价并不便宜,妇人却争相购买。 旁边还有个桌儿,桌上有铜镜,镜前有椅子,可供装扮试戴。 黄樱看着这么高,想想脖子都疼。 那师姑热情地招呼,黄樱笑一笑,她只是好奇,忙拉着宁丫头跑了。 佛殿旁还有卖潘谷墨和赵文秀笔的,黄樱想到宁丫头和允哥儿生辰快到了,他们是中秋后出生的,生辰是八月二十。 宁丫头还在吃一个巴览子,见她站在卖笔的这里,歪头瞧了瞧,“这有甚好看?”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黄樱打量着那些墨和笔,价格并不很便宜。潘谷墨和赵文秀笔在北宋是名牌,但不算奢侈,一笏墨卖三百文,一支笔便宜的二百文。 “杜二哥帮忙挑一挑可好?” 杜榆忙上前瞧了瞧,“这些都不错,可是给允哥儿用?” 黄樱点头,“是呢!” 黄樱挑了两枚墨,两只笔,包成了两份 ,装进了挎包里。 她答应要给宁丫头买银镯子的,小丫头很是上心,脖子伸得长长的,往那些卖珠翠的师姑摊子上瞧,可惜都是些小娘子的首饰,鲜少小孩子的。 他们穿过弥勒殿,东西两厢有八院,乃是相国寺的律院和禅院,左右各四,东边是宝严、宝梵、宝觉律院、慧林禅院,西边是定慈、广慈、普慈律院、智海禅院。 大相国寺是很有底蕴的,大殿里头壁画都是前朝名公笔迹,王道真的《给孤独长者买祇陀太子园姻缘》就在东门南边。 大片鲜艳色彩,金碧辉煌,宁姐儿仰头直吸气。 黄樱站在壁画面前,看到一枚先人留下的指纹,不由一愣,心里百感交集,竟有种古今对话的感动。 她想起老夫人赠她那副谢晦画的花鸟,其实能感知到七岁的小孩子心里的情绪,他的画里小鸟极可爱,羽毛蓬松,色彩丰富,圆滚滚的,像两个小球,互相啄羽毛。 满溢的喜爱,仿佛从纸张上溢出来。 杜榆平日读书已耗尽心力,于画并无了解,他停在这里,只看了一眼,觉得地狱变相威严可怖,心中不太喜欢,见殿中弥勒大佛,便上前拜了拜。 望功名有成,不辜负娘亲教养。 拜佛之人很多,宁丫头小人儿也学着别人,撅着屁股在蒲团上拜了拜。 她嘀嘀咕咕的黄樱都听见了。 “菩萨保佑,宁姐儿要买银镯儿。”稚声稚气、一板一眼,颇为认真严肃。 黄樱“扑哧”一笑。 杜榆也哭笑不得。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无奈,瞧着蒲团上那个小丫头。 一束光正从旁边窗格洒进来,照在他们三人身上。 谢晦擅画,他抱着玉儿从西边《阿育王变相》转过身,便瞧见这一幕。 他抿唇,小狗细细地“呜咽”了一声儿,舔了舔他的脸。 满殿神佛凝视着他。 壁画上恶鬼狰狞可怖,地狱烈火、油锅、酷刑,罪魂挣扎、哀求。僧人的诵经声低沉、连绵、庄严,海潮般涌来,那些经文印在他脑海里,涤荡内心贪嗔。 小狗挣扎了一下,细声细气“汪汪”两声。 谢晦回过神,抿唇,“抱歉。” 他不小心捏疼了它。 再回头,那一角已换了一个挺着孕肚的妇人,旁边她的郎君,二人一同参拜,求神佛保佑腹中孩儿平安。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黄樱与杜榆日后便如同这一对夫妻一样。 他觉得有些刺目。 他转过大殿回廊,看见他们站在资圣阁前旧书摊说说笑笑。 他本想瞧一瞧法帖,这会子便打消了念头。 既然她已经订了亲,他便该离得远些。 免得心生妄念。 黄樱疑似瞧见谢晦身影,一回头,那里却并没有什么人,估计是看错了。 资圣阁前是相国寺图书市场,这里淘书的人很多,偶尔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杜榆一来便扎在里头。 黄樱便带着宁丫头也翻翻捡捡,给允哥儿淘几本课外读物。 翻着翻着,她看见一本《春秋繁露》,原作是西汉董仲舒,她翻了翻,应是后人抄本,这倒是稀奇。 这样的书能流传下来,在古代当是比较珍贵的。除了藏书人家,恐怕已经失传。 不过她古文造诣一般,这是古书,看也看不懂。 索性先买了揣包里。 那边杜榆手中空空如也,黄樱问他,“可是平日里都读过了?” 杜榆笑了笑,“多野史杂记,于科举并无用处,不读也罢。” 黄樱便笑着给他瞧自个儿买的。 杜榆见她从包里掏出七八册,都是些游记杂文之类。 他道,“允哥儿若是科举,这些闲书并无甚用处。四书五经最为要紧。” 黄樱笑道,“他还小,不急,闲暇时可以看看,也长见识呢。” 杜榆便不说什么了,心里却有些不赞同。 但他看黄樱高兴,想着日后有他帮忙督促允哥儿学业,不至于读书毫无进步。 黄樱买了很多东西,没瞧见娘他们。 资圣阁后头都是些占卜、卖卦、卖药的,这里的书生相当多。 卖卦的也有广告,这个算姻缘准,便有一堆中年妇人围着给自家孩子算姻缘。 那个算功名准,便围着一堆学子。 那个解字准,便有些遇到难关的人在那里求个心安。 黄樱不信任何算命,晃了一圈,光瞧热闹。 宁丫头倒是好奇,但她自个儿的钱已经花完了,比起这个,她还是更爱眼前的美食,瞅两眼也就扭头走了。 算命么,又不能吃。 她张大嘴巴咬了一口自家做的圈饼。 是抹茶绿豆沙馅儿! 倒是杜榆看见算功名的,跟许多学子一样,心里很想知道三年后是否顺利。 十年寒窗苦读,熬过三年又三年,他肩上承载着一家人所有的期望,今年因着一场风寒与功名失之交臂,说不懊悔是假的。 黄樱见他当真要算,不由失笑。 北宋小饭馆 第212节 杜榆给她笑得脸红。 黄樱便鼓励他,“到你了,快去罢,说不定那日者算出你能高中状元呐。” 她这是打趣,杜榆红着脸坐下了。 黄樱便到人群外头等他。 宁丫头心心念念着银镯子,怎么都没有,黄樱只能带她去大相国寺外头买。 -----------------------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 第130章 酸甜松鼠鱼 黄樱一行出去时还碰见熟人, 甘来瞧见宁丫头,立即大声打招呼,“宁姐儿!” 宁丫头稚声稚气也隔着人群喊, “你们也逛呐?” “是啊!你们这便回去了?” “对呀!我还要买镯子去!” “待会我上你家买糕饼!” “知道啦!” 人群一阵喧哗,黄樱踮脚瞧了一眼, 原来明暻以一千贯钱买得一对羊脂玉花樽。 一千贯钱! 她心里直叹,可真有钱! 杜榆碰见一个同窗,说正巧有个雅集,邀请他同去, 他看向黄樱, 黄樱忙摆手,“你去罢!” 她想起甚, 忙从挎包里拿出方才挑的一套笔墨,“这个给你。” 杜榆愣住了。 黄樱笑道, “开业那日多亏杜二哥帮忙, 还未曾答谢呢!这笔墨见杜二哥心喜, 权作谢意, 你不嫌弃才好。” 杜榆红了耳廓, 忙道, “多谢二姐儿, 这礼太贵重了些。” 黄樱摆摆手, “那日太忙了些, 笔墨是死物,怎及得上杜二哥帮忙的心意。” 杜榆心里一阵感动, 笑道,“既这样,榆便收下。只下回不得再送了, 寻常笔墨我也用得,不必费这些钱。” 黄樱笑,“知道了。” 杜榆便随那同窗去了。 黄樱牵着宁丫头到了相国寺大街,南边有太常寺和左藏库,北边有景灵西宫,这里开了些奢华的首饰器物铺子,像唐家金银铺、梁家珠子铺,价极贵。 她们溜溜达达走到了界身巷,这里是东京城有名的金银交易所,宁丫头知道是给她买镯子来了,忙四处张望。 那些铺子她们便不进去,专门瞧那些摆摊的师姑,最后在一个小尼姑的摊子上瞧见个银镯子,当是官宦人家旧物,做工精巧,以一朵一朵杏花衔接起来,是开口的,宁姐儿戴上不大不小,正正好。 那小尼姑也惊讶,“这可是巧了。” 黄樱也觉得有缘分。比起新崭崭的,这个带着旧物气息的她更喜欢。 宁丫头举到眼前仔细瞧那花和枝叶,稚声稚气,惊叹,“这也是人的手做得?” 她小脑袋瓜想不明白,这么硬的镯子,又不是面团,怎麽雕出来这样精细的花。 最后黄樱讨价还价半天,以2贯钱买下。 价格不便宜,但难得有缘分。 宁丫头捂着镯子,走在路上唯恐教人偷去,又很紧张,“娘怕不是揍我呢,恁贵。” 黄樱点点她额头,“好好学厨艺,将来才能赚钱。” 小丫头脸蛋红彤彤的,心里其实很高兴,“我定好生学!” 她举着小胖手左看右看,还不停教黄樱也看,黄樱笑,“好看,好看。” 小丫头牵着她,一蹦一跳地走,“咯咯”的笑声洒落一地。 家里铺子离得很近,就在东大街上。 她们经过青鱼市,正逢船上卸鱼,太阳下鱼鳞闪闪发光,活蹦乱跳的,她心里一动,花一百文买了两条鲂鱼,还买了两斤蛤蜊,蛤蜊不贵,一斤二十文。 中秋按理要吃螃蟹的,她在鱼市里瞧了,汴京本地蔡河、汴河蟹,正是膏黄肥美之季,又逢中秋,价格涨了许多,一只便要五十文。 一只螃蟹不够塞牙缝的,她们一家四五口人,一人一只,娘怕是要念叨半年,都够她买两斤羊肉大吃一顿了。 外地名蟹更不必说,苏州太湖蟹以紫鳌蟹出名,漕运而来,一只要卖三百文。 河北白洋淀蟹也差不多。 北宋有道名菜蟹酿橙,极为奢侈。 吃不起吃不起。 黄樱买了鱼和蛤蜊,心里已想好了菜单。又碰见用水草串着莲藕走街串巷唱卖的小贩,便花五十文钱买了三根,个个粗壮,估摸着得有五六斤。 经过果子行,有一个卖洗手蟹的妇人,黄樱不由停下来看了一会子。 这洗手蟹,乃后世生腌蟹鼻祖,用盐、梅子、花椒、橙腌渍,洗完手的功夫就能吃,才得了这个名儿。 宁丫头眼巴巴瞧了半天。 这种市井杂嚼,并不会用名贵蟹,一只蟹却也要一百文,黄樱问她,“想吃么?” 小丫头忙点头,“我还没吃过螃蟹呢。” 方才经过卖螃蟹的,她便盯着瞧。 黄樱大手一挥,先买一个尝尝罢。 她今儿出门带了四贯钱,这会子已经见底了。 不由纳闷,也没买甚,怎么钱就不见了。不禁有些心虚,用娘的话说,这丫头手指头漏财,多少钱都不够漏的! 她赚钱全靠开源。 姐妹两个坐在小摊子上分吃一只洗手蟹,黄樱掰开蟹壳,满满的蟹黄,她吃一口,冰冰凉凉,滑嫩鲜甜,像果冻一样。 宁姐儿抱着蟹腿吸溜得干干净净,连碗里汁水都忍不住吃完。 鼻子上沾了汤汁,脏兮兮的。 黄樱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摸出身上最后一百文,给娘和兴哥儿也带了一只回去。 “洗手蟹真好吃!” 黄樱回味,“是啊。” 两个人吃一只螃蟹,也就是尝个味道罢了。 她又到店里头打包了些虾,这才家去。 回去时黄娘子果真已经回了,正跟兴哥儿两个洒扫庭院、修补屋顶。 夏日过去,东京城里秋雨季要一个月,到时候怕屋顶又漏水,趁着今儿天气好,赶紧再休整休整。 黄娘子见她提着恁多东西,笑道,“我买了酒,亏我早上出门早,中午回来酒旗子都撤了。” 黄樱笑道,“还是娘机灵。” 她昨儿便说了今儿一家人在家里头过节的,这会子将东西放到灶房,系上青花手巾,便开始做。 宁姐儿给她烧火。 黄娘子念念叨叨她买的那洗手蟹,黄樱赶紧装作忙,谄笑,“过节么,咱们尝一尝,万一明年店里头也卖呢。” 苏玉娘哪里不知道她的习惯,这妮子,惯会认错,就没见改过。 她嘀咕,“下回出门子只许带三贯钱!” “知道啦!”黄樱笑,娘说的不无道理,她带多少都能花完。 “这是作甚?”宁丫头坐在灶膛前头,见她将昨晚泡了一夜的糯米往藕里头塞,有些不明白。 “这个唤作‘桂花糖藕’,桂花也快开了,正是做这个的季节,咱们先尝一尝,然后店里头也做呢。” 她麻利地将藕的皮削掉,切去一端,拿一根长筷子往藕孔里头塞糯米。糯米已经泡了一晚上,很容易煮软了。 塞满以后将切下来的莲藕盖子盖回去,用竹签子叉紧了,防止糯米掉出来。 宁丫头已经烧开了水,黄樱便将三根粗壮的莲藕放进去煮,倒入红糖就行。 煮糖藕的火不能太小,要用中火,宁丫头很仔细自个儿的新衣裳,坐得离灶门有些距离,撅着屁股,拿柴火时胳膊也伸得远远的。 黄樱摇摇头,这臭美的小丫头。 糖藕要炖一个时辰,将藕炖得软糯,入口即化的地步。 趁着这个时间,黄樱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虾去虾线,蛤蜊泡到盆里,滴两滴油吐沙子。 今天的重头戏是鱼。 她要做松鼠鱼。 先将鱼清理干净,去掉鱼头,从中间剖开,去除鱼骨、带刺和血的肉,尾巴不能剖断。 然后改花刀。 这菜是他们家年夜饭常客,每年都点,她做起来游刃有余,刀工也是练出来了,闭着眼睛也能划。 先在案板上垫一块布,防止鱼肉滑动,不然很容易割破手。 将鱼肉翻过来,皮朝下,刀口倾斜,不能切断皮,斜着切出一条一条的纹理,然后反向斜着切,花纹呈菱形。 她做起来很快,两条鱼很快处理好,放到盆里头,用葱、姜、酒、盐腌渍,然后沾上淀粉,耐心地抹匀,保证没有遗漏的地方。 接下来便是下锅油炸了。 油锅已经烧热了,她试了试油温,便教小丫头先出去,油太危险,她不放心。 北宋小饭馆 第213节 小丫头趴在门上盯着瞧。 鱼下锅先不动,等定型了再翻,两面炸至金黄,改刀的鱼鳞也炸开了,很像炸毛的松鼠。 宁姐儿发出惊呼声。 黄樱将鱼头也放进去炸了,都捞出在一旁沥油。 松鼠桂鱼这道菜出现在清朝,它的外型像炸毛的松鼠,很是考验刀工,跟刀工一起出名的,是酸甜的滋味,后世用番茄酱调味,北宋没有,但她有其他法子。 她用自个儿腌制的梅子酱、橙肉调配酸味儿,还多了梅子的清香,加以米醋、糖、姜末、葱丝、花椒,以淀粉勾芡出浓稠的汁子,撒入青豌豆、红萝卜粒儿装饰,浇在摆好盘的鱼肉上头。 宁丫头撒丫子跑进来,“这竟是鱼!” 黄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忍不住撕了一小块儿沾了汁子,放进嘴里。 油炸过的鱼肉是酥的,挂的汁子有梅子的酸、橙肉的香甜,酸与甜完美平衡,鱼也新鲜,天然打捞的,一点儿也不腥。 她感觉头皮一阵放松,浑身毛孔都舒展了。 给小丫头也喂了一块儿,“当心鱼刺。” 小丫头小心咀嚼,惊喜道,“酸酸甜甜,真好吃!” 黄樱肚子更饿了,她赶紧将锅里的油舀出来,留下一部分油,将虾炸了。 虾已经开过背,入油以后迅速弯曲、变红,她捞出来又炸了第二遍,然后只留一点底油,放姜丝、蒜末爆香,以酱清调味,然后下炸好的虾和葱段,翻炒以后出锅。 灶房里满是香味儿。 旁边糖藕的锅子里头咕嘟咕嘟冒热气,香甜的味儿一直飘到院里去。 灶房里也热得很。黄樱额头上流下汗来,她侧头在肩膀上擦了,接着做葱爆蛤蜊。 蛤蜊再简单不过,这时候的蛤蜊正鲜美,热油里下葱白、蒜末、姜、食茱萸,煎出葱油,下蛤蜊爆炒,调味用酱清、盐。 盖上盖子焖一会儿,蛤蜊都开口便是熟了,撒上绿油油的葱段,出锅! 黄娘子在泥风炉子上煮了米饭,闻着香味儿过来,见案板上橙黄橘绿的几盘吃食,颜色极喜人,“哎唷!这是甚?” 她忙凑近瞧,看了半天,咋舌,“这是鱼?” 黄樱捞出煮得软烂的糖藕,盛出装盘,就着白瓷碟子切成一片儿一片儿,撒上桂花和松子仁儿,笑道,“是鱼,咱们开饭罢。” 她闻到糖藕的香甜,想想糯米渗透了红糖,香软糯粘,一刻也等不了了。 -----------------------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吃了好多蛋糕,开心[让我康康] 恭喜中奖的宝子们,没中的不要气馁呀,下次咱们再抽[哈哈大笑] 第131章 螃蟹羊羔酒 才收拾着盛饭, 听见门上有人唤,“樱姐儿——” 黄樱听着耳熟,擦着手从窗子里探头一瞧, 忙迈过门槛,笑着迎上前, “刘娘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她说着便将刘娘子的手一拉,“正要吃饭,快随我们一起。” 刘娘子赶紧拉着她站住, 笑着道, “且等一等,我是听了老夫人吩咐, 来送节礼的。” 她走到门外头,招手, “还不快将东西都抬了进来。” “是。” 两个小厮抬着一架东西进来, 刘娘子笑着道, “今儿谢府上中秋家宴, 老夫人吃着那蟹和酒不错, 便吩咐我送来呢。” 黄樱方才见那两个人担子上一个桶里还养着水草, 清汪汪一桶水, 不知道是甚麽, 原来竟是螃蟹? “老夫人这样挂念我们, 教人真真儿慌得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她忙将刘娘子引到屋子里,刘娘子见她们桌上摆着很丰盛的吃食, 尤其那颜色鲜亮的松鼠鱼极吸引人,她“嗳哟”一声儿,好奇道, “这是个甚麽菜?” 黄樱赶紧提了尖嘴大茶壶请那两位小厮坐下喝茶,他们推辞了下,见刘娘子坐下,这才坐下道谢。 黄娘子已经麻利地给各人盛了饭,笑着道,“这是樱姐儿头一回做,唤作甚麽松鼠鱼的,我也稀奇呢,从没见过鱼能做成这样的。” 刘娘子笑着要起身,“我瞧着也稀奇,樱姐儿这双手哟,巧得甚麽似的!只是府上还有些事儿,我这便要走的,你们吃罢。” 黄樱赶紧将她摁到位子上,笑道,“也不差这一会半会儿,既然碰上,少不得教娘子尝尝我的手艺,正缺个人给些意见呢,娘子快替我试一试菜,若好,才要在分茶店里卖呢!” 她赶紧将筷子塞她手里,替她携了一筷子鱼肉。 刘娘子推辞再三,这才笑着坐下,尝了一口那松鼠鱼。 她是真好奇。 那鱼摆在盘子里头,只有鱼头瞧得出鱼的模样儿,淋了红亮亮的汁子,晶莹剔透的,点缀以红绿色的小粒儿,她认出是绿豌豆儿和红芦菔。 她吃到嘴里,不由惊讶,“这是鱼?” 咬下去是酥的,这是从未想来的,味儿竟是酸甜的,有一股极清香的味道,她细想了一想,总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外头酥,咬到里头,才吃出鱼肉鲜美,她目瞪口呆,“这是怎麽做的?有一股极香的味儿,是杏子又不像——” 黄樱将几个小孩子也摁下吃,笑道,“是青梅的酸味儿。” 刘娘子一拍大腿,“是青梅!我就说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她“嗳哟”一声儿,又夹了一大口吃下去,脸上满是激动,“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吃这样好吃的鱼!” 黄樱笑,“娘子多吃点,市井吃食,只当自个儿家里。” 那两个小厮不肯上桌,黄樱给他们另外盛了菜,叫他们在另一个屋子里吃。 刘娘子赞不绝口,吃得红光满面。 她吃一口虾,虾虽然不是甚麽便宜的东西,他们在谢府上却能常见的。 这虾却比以往府上做的好吃十倍! 这虾是从店里头挑的比较大的,油炸过,连壳儿都酥脆,宁姐儿一口一个。 允哥儿在吃蛤蜊,幸福地眯起眼睛,旁边已经堆了一碗蛤蜊壳儿。 这时候蛤蜊肥美,葱爆蛤蜊虽是清淡口味,却最能突出蛤蜊的鲜美,又兼之葱油和酱清风味,一点也不单调。 允哥儿吃完肉还要吮吸一下壳儿上的汤汁。 刘娘子认得藕,却没见过桂花糖藕,黄樱笑道,“这个打算过几日便要在店里上的。” 她夹了一块儿,藕丝粘连,能拉出很长的丝儿,放到嘴里,软糯得不用嚼,藕与糖经过长时间炖煮,完全融为一体,那股甜味儿极抓人味蕾,教人惊讶。 中间的糯米也吸饱了糖水,糯糯的,她极爱这种软糯口感,还夹杂桂花清香,真的停不下来。 刘娘子是扶着墙走的。 黄樱将她送到门外,还将那桂花糖藕用一个食盒子盛了,请她带给老夫人尝尝。 “回去罢。”刘娘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怎麽也想不到一把年纪,也见过世面的,竟在黄家吃得这般,说出去教人笑没脸了。 她有些臊着脸,“下回到了府上,若要传话,跟我说一声便是。” 黄樱笑道,“晓得了,娘子路上当心,下回想吃甚只管打发人来。” 轿子走远了,她才回身,走到屋里,却见娘几个,正盯着那装螃蟹的桶瞧呢! 黄娘子脸色讪讪的,原来她方才好奇拿了个瞧,却叫大钳子将手给钳了。 “还怪有劲儿。”她嘀咕,随即道,“个头竟这样大!” 她比着手掌,“顶得上你买的那一百文的洗手蟹两个大!” 黄樱拿筷子夹起来一个,也吃惊,“这紫鳌蟹怕是苏州运来的。” 娘一听,“乖乖,一只便要三五百文!” 黄樱数了数,“得有十只。” 黄娘子咋舌,“谢府出手恁大方。” 两个小孩子趴在桶边上,眼睛亮晶晶盯着。 兴哥儿道,“可能养到爹回来?” “最多一两日便会死的,咱们今晚便吃螃蟹罢。”黄樱摩拳擦掌,很是兴奋。 黄娘子有些舍不得,“不若还是卖了?一只恁贵呢。” 宁丫头有些急了,又不敢跟娘对着干,圆溜溜的眼睛急得直瞪。 “卖也不好卖,寻常人家买不起,富人家不差这些,只能卖给那些图便宜的,怕是要压价,不如自个儿吃划算。” 黄樱搂着娘脖颈,“老夫人送的,咱们卖了,教人知道了心里也嘀咕,咱们又不差这点钱,何必做这起子让人心里不舒服的事儿,老夫人的心意比那几贯钱金贵多了。” 黄娘子教她这样一说,顿时讪讪。 但要吃,她念念叨叨,“这教人怎麽舍得下口哟。” 说是这么说。 晚上吃的时候,黄娘子喝一口温过的热酒,连壳子里头都吮得干干净净,脸上泛着红晕,“真真想不到,我苏玉娘也有吃紫鳌蟹,喝羔儿酒的日子。” 她连喝了好几盅,脑袋晕乎乎的,已经有些醉了,靠着椅背,朝着他们傻笑。 兴哥儿陪娘喝了几盅,脸上也红彤彤的,“我也想不到呢,二月时还在淘河,冻得快死了,真怕熬不过去。” 他平日里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人,随了爹了,今儿喝醉了,话匣子打开,跟娘两个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黄樱在一旁笑得捂住肚子,“嗳哟!” 两个小家伙围着兴哥儿和娘,拉着他们摇晃,“我也喝一盅。” 黄娘子嗤笑一声,端起酒盅,往宁丫头嘴边一递,“你喝。” 小丫头忙撅嘴吸了一口。 只一口,她张着舌头便吐回去,辣得直吐舌头。 黄樱赶紧倒了茶给她漱口,简直哭笑不得。 “忒难喝!”小丫头嫌弃地扭过头,趴到桌上又去够了一个螃蟹,眼巴巴给黄樱,“二姐儿,还想吃。” 黄樱替她掀开蟹壳,里头满满的蟹黄,她舀了一勺姜醋倒进去,给她放到盘子里,“吃罢。” 北宋小饭馆 第214节 小丫头爬到椅子上,凑到跟前吃起来,脸上沾得油腻腻的。 “这个吃完就不许吃了,当心肚子疼。” 螃蟹性凉,要配酒的热性冲,小孩子不敢多吃。 兴哥儿又吃了个螃蟹,他很高兴,将一壶温过的烫酒都喝了,喝完便乖乖到屋里去,上床躺着,也不闹人。 黄娘子趴在桌边打呼噜,宁丫头在旁边学,怪模怪样的。 黄樱喝了一口羊羔酒,这是老夫人送来的,乃北宋名酒,极昂贵。 古书里头说羊羔酒要用绝肥的嫩羯羊肉,与骨头同煮,用肉汁酿酒。 入口圆润绵柔,羊肉油脂带来独特荤香,并不是羊肉腥膻味儿,而类似于黄油香气。 她不喜欢烈酒,这种度数低、口感柔和的她便很喜欢。有些像后世马奶酒。 且谢府送的这个,还有许多复合清香,想必酿酒时还有其他增香的原料,或许是杏仁?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将酒盅里的仰头喝干了。 胃里暖乎乎的,脑袋有些发晕,并不到醉的地步。 两个小孩子跑到院里踢蹴鞠玩儿了,蹴鞠“砰”“砰”在院里飞来飞去,还有小孩子“咯咯”的笑声。 她将蟹壳里剩下的肉也吃干净,那蟹肉甚至是甜的。 夕阳是米黄色的,透过屋门照进来,在地上照出门的形状来,小雀儿在窗子上扑腾翅膀,歪着圆滚滚的脑袋去啄羽毛。 她迷迷糊糊听见二婶一家回来的声音,似远似近的,忽然想起来,上回去看语哥儿,他过得很好,明儿托蔺伯给他带些吃的玩的。 谢府。 中秋一贯是要办家宴的。府上人口众多,大娘子派人专从苏州买了螃蟹,一路仔细养着运来,阖府上热热闹闹过节。 谢相公文人出身,少不了要作诗,偏他严苛惯了,大郎作一首咏菊,他嫌匠气,谢晦作一首咏月,他嫌孤傲,昀哥儿吃螃蟹不亦乐乎,听见作诗,脸都皱起来,偏爹在那里瞧着,他硬着头皮写了首螃蟹诗。 谢相公一瞧,追着他要打。 昀哥儿撒丫子跑到老夫人身后不出来。 老夫人失笑,“平日里不够你考校,好容易过节,谁要看你这张脸,你既然吃好了,便回去歇着罢。小孩子见了你笑都不敢,有甚麽意思。” 谢相公讪讪地走了。 谢昀这才撒丫子玩起来,跟小丫头划拳,满院子都是他的吆喝声。 等席散了,谢晦回到院里,金萝闻到他身上酒气,知道老夫人吃螃蟹要喝酒的,忙让人端了醒酒汤来。 她瞧了眼,郎君除了脸上有些红,表情比平日里还冷静些。 说起来四郎从来都端庄沉静,没见过他生气的时候,喝醉更不可能了。 谢晦坐到桌前,脑袋里有些晕晕的,并不至于醉了,心跳却比平日快些,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他蹙眉,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看见桌上有个红漆的食盒子,瞧着很寻常,不像谢府上用的。 “这是甚?” 他说着便掀开盖子。 若是平日里,他不会有这样的好奇心的。 玉猧儿窝在榻上打盹儿,听见他的声音,一个激灵睁开水汪汪的眼睛,抖了抖耳朵,立即爬起来,瘸着腿往外间跑来,喉咙里发出“汪汪”的呜咽声儿。 金萝倒好了醒酒汤转过身,见郎君已经拿出来那个白瓷盅,盯着里头,眉头微微皱着。 她忙将醒酒汤放下,笑道,“这个是老夫人方才打发人送来的,说是黄小娘子送的。” 谢晦将醒酒汤推开,将白瓷盅放到面前,盯着看了半晌,低下头咬了一口。 金萝吃了一惊,“嗳哟”,她忙去拿了筷子,“该死,郎君是饿了么?奴吩咐灶房送些好克化的吃食来——” 谢晦嫌这道声音聒噪,“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们。”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不必想就说出来了。 “是。” 金萝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口,领着人退下了。 谢晦盯着藕,吃到嘴里很糯,很甜。 玉猧儿在脚下打转,细声细气“汪汪”冲他叫,暖融融的肚子贴着他。 他低头,对上小狗亮晶晶的目光,抿唇,移开视线,“不给你吃。” 小於菟跳到他腿上,又跳到桌上,凑到糖藕跟前。 谢晦将它推开,“不许吃。” “喵呜——” 谢晦一只手将它抓住,放到腿上,不教它动。 他坐在那里,一片儿一片儿慢慢吃着,很快便吃完了。 他又盯着空了的白瓷盅发了一会子呆,自言自语,“该洗漱了。” 便自顾自到里头洗了澡,刷了牙,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又睁开眼睛,盯着青色的床帐,上头图案游动着,都是黄樱的模样。 他抿唇,又坐起来,拿过一本《般若经》看起来。 夜色愈深,他也愈清醒,小於菟和玉猧儿不知道甚麽时候窝在脚踏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团起来睡着了。 倒像两个小孩子。 他拿过旁边一个青色夹纱毯,丢到两只偎在一块儿的小猫犬身上,灭了灯,也躺下睡了。 梦里光怪陆离,一直在念经。 他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只有清晨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小狗和猫儿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剩夹纱毯耷拉在地上。 他坐起身,却察觉有些不对,不由皱眉。 金萝在外头等了很久,屋门才打开,她忙带着小丫头端水进去,却见郎君脸上有些冷。 她忙低下头,心里猜测是怎么了? 郎君与往常一样用过早膳便去了书房。 她跟小丫头子到里头收拾床褥。 “金萝姑娘——” 一个婆子从洗漱的屋里出来,拿着郎君换下的衣裳,压低声音道,“你瞧瞧——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金萝正在看床褥上,不由一愣,小丫头疑惑,“怎地湿了——” 看到那换下的衣裳,金萝反应过来,不由脸一红,啐道,“您老人家管好嘴,没见郎君不高兴,仔细你的差事儿。咱们如今可都是郎君院里的人。” 老婆子讨了个没趣,讪讪道,“我也是担心,知道了,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132章 郊外看麦地 黄父直到九月才从西京回来。 太学铺子里那棵树开了花, 满院子桂花香。 那天院里正架了梯子,在树底下铺了布,一群人拿新笤帚往下打桂花。 黄樱说要熬桂花酱。 除了自家树上收的, 还有乡下收来的。 正好今年的新米也下来了,他们店里忙了好几日, 从乡下收了好些米,都堆在库房。 爹一回来,黄娘子便拉着问长问短,问大姐儿家中之事。 两个小孩子趴在爹带来的包裹上, 里边都是西京土物, 好些没见过,两人很是兴奋。 “我就说, 教那丫头别带了,咱们又不缺, 她做什麽老捎回来东西, 孙家那老太太哪有高兴的!”黄娘子气得直拍大腿, 拧着黄父耳朵, 骂他, “她留你你便待着不走呐?!还知道回来!” 黄父憨笑, 说下次不会了。 “我把钱给大姐儿了。”他轻声道。 萍姐儿要强, 从来不肯教人看低一眼。 从前嫁过去, 她家里边不比孙家, 她是绝不肯示弱的,孙家有钱, 她也不要教人说她穷。 幸好那孙大郎脾性好,她说甚便是甚。她开着个裁缝铺子,给人做衣裳, 没日没夜,很是辛劳。 黄父是很心疼的。 这次去,家里头商量了一番,拿出五百贯钱,算是给她补的嫁妆,教她留着作体己。万一有事儿,也能应急。 以前大姐儿在家里,从不吃亏,也没见哭过。 这次他走,萍姐儿拉着他哭。 他眼眶也不由有些红。 黄娘子也淌眼抹泪的,“早说不能嫁到那样远的,她偏不听!” 黄樱摇摇头,到灶房里头瞧做年糕。 糯米泡了好些日子,上锅蒸熟以后,放到一个大石臼中捶打,将米团捶打至光滑、细腻、有韧劲儿,然后放到案板上搓成长条,这便是条状年糕了。 可以切成片儿或者条儿。 她空口吃了一片儿,什么都没有加,只是糯米香气,极有韧劲儿。 杨志额头上都是汗,“小娘子,可还行?” 北宋小饭馆 第215节 黄樱笑道,“很好,我教爹做一个机子,可省了人的力气。” 这年糕,再加上她腌的泡菜,可以做泡菜炒年糕。 灶房大家都忙着,她系上青花手巾,开始熬桂花酱。熬完这个,她还得去城外瞧地。 桂花酱很简单,或者说果酱都很简单。 新鲜的桂花要在淡盐水里清洗,将小虫子洗掉,然后裹在纱布里头,在煮沸的开水里头烫一下捞出,这样能杀菌,也能去除涩味儿,果酱的香气会更醇厚。 然后将水分晾干,便能熬制了。 做桂花酱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发酵熟成,跟青梅酱一样,用糖揉搓出桂花汁子,装到罐子里,上头用蜂蜜封住,缓慢发酵。 另一种是她今儿做的。将糖、盐、水按比例煮化,糖浆微微粘稠的时候放入桂花,关火搅拌均匀即可。 过度加热会削弱桂花香气,糖浆与桂花混合,冷却后桂花香气会浸透糖浆,融为一体,便可以拿来用了。 黄樱做了一遍,便将剩下的都交给杨娘子柳荷儿。 她赁的一辆驴车也到了,她忙喊上爹,“咱们去郊外瞧瞧地!” 她趁着前些日子到城外收新米,将自个儿空间里头的硬红小麦种子也带了回来。 一共十袋,五百斤,她全都拿出来了。 这些小麦可以生产高筋面粉,她最近都在想法子将它们种下去。这样才有源源不断的高筋面粉,自产自销。 黄父忙从屋里出来。 黄樱已经坐到了驴车上,自个儿拿起鞭子,她会赶车了,便不需要雇人。 黄父犹豫道,“爹来赶?” 黄樱正是新鲜的时候,“不用,爹,我才学会呢!” 于是她便赶着车,顺顺当当往南薰门去了。 …… 谢晦走进一家书铺子,听见熟悉的人声,他抬眸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 “泽之兄,你近来都用赵文秀笔和潘谷墨,当真那般好用?” 杜榆正在抄写《左传》,闻言,耳廓有些红,“好用。” 另一个人笑道,“这你便不知了罢,这笔墨乃泽之定亲的娘子所赠,自然好用了!” 几个人打趣着笑起来,“原来如此。泽之兄得亲家资助,不像我等,不知何时才用得起呢。” 杜榆笑,“苏兄学问胜过我,三年后大比,自然平步青云。” …… 谢晦将书放回去,经过卖笔墨处停了一下,掌柜的认得他,忙殷勤道,“郎君可要买笔墨?” “不买。”他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出书铺。 九月秋高气爽,市井很热闹。 他一出来便被喧哗声包裹住了。 这铺子开在太学南门,正对着黄家糕饼。 他不可避免地看见黄家招牌。 铺子照例挤满了人,窗台上的花换成了秋海棠、红蓼、木芙蓉,用黑色的陶盆盛着,开得正鲜活。 这家铺子总有四时花卉,季节变化从店里花草也能看出来。 他知道这是黄樱的主意,她喜欢变化,做的糕饼也不停翻新。 像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很鲜活。 不论客人说多想吃回之前那一种,她都要坚持不同的季节做不同的糕饼,乐此不疲。 大家无奈,碰见喜欢的,总有一种过了这个季节就吃不到的紧迫,每日都抢着来买。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上了车,想到方才杜榆脸上笑容,眉眼间恹恹的。 自从中秋那日,他心里不由滋生一种自我厌恶,他从小读圣贤书,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从此不再去黄家,埋头读书,不知不觉快一月了。 “郎君,回谢府么?” “去城外。” “是。” 祖母在城外有处园子,种了大片金桂,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昨儿老人家瞧见庄子送来的鹿肉,想起那片金桂,有些怀念,“小时候还在那树上爬过呢。” 他打算替祖母看看。 出了南薰门便是护城河,阔余十丈,两岸遍植杨柳,粉墙朱户,行人熙攘。 往南五里,还未至,一路上已经闻见金桂香气,铺天盖地,香得霸道蛮横。 车夫笑道,“定是桂园飘来的。” 到了庄子上,管事的携着一家老小等候多时,忙上前牵牛问安。 管事是祖母身边的老人,夫妻两个管着这个庄子,有两个小娘子,小的不过六七岁。 见了谢府上贵人,小的那个忙笨拙地行礼请安,“郎君好。” 谢晦问,“一切可好?” 李管事额头上有些汗,苦笑道,“今年雨水多,桂花不及往年繁盛,庄子上佃农收成也少,他们近来多上门,请求可否减去二成佃租。” “去桂园。” 李管事忙跟上,打发李娘子和孩子,“快去瞧瞧饭食,打些新酒来。” 李娘子是他到庄子当管事后才娶的,是庄户人家的女儿,没甚见识,见了谢晦通身气度,话也不敢说,听自家老爷吩咐,忙带着孩子去了。 谢晦看向园子四周,除金桂园,后头还有一片山林,能瞧见山上一片云似的白,李管事忙道,“那是牛羊,白日便在山上吃草。” “鸡鸭鹌鹑之类在另一头呢,有些远。” 谢晦顺着李管事所指看去,地里麦田收割了,如今只剩乱糟糟的麦茬,鸡鸭鹅群在田里“咕咕”、“噶”、“噶”啄虫吃。 也有佃农带着小孩子,在地里捡拾麦穗。 “今年比往年收成少了几成?”谢晦看着田地里弯着腰的老人和小孩。 “回郎君,少了三成。”李管事叹息道,“老夫人心善,附近庄子佃租多为五成,咱们只收四成。” 他们沿着庄子外头田地,才转过一角,便见一家农户门前有好些人吵嚷。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像春雨淋下,谢晦愕然回首,便见黄樱拿着团扇,热得直扇,一堆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怒目而视。 李管事忙要拦在郎君前头,“他们这是——” 谢晦却一把将他拨开,走了过去。 “你这小娘子,俺们饭都吃不上了,谁有闲工夫试你那麦种,要是种下去,什么都没有,拿甚麽交佃租!” 黄樱额头上都是汗,爹挡在她前头。 她笑道,“别急呀,这不是正商量,我也不要你们地里全都种这个,每家匀出来一块儿地种就行的,这块地的佃租我补给你们,保证不教大家吃亏。” “不行不行!” 黄樱瞧了半天,就数这一片地好。不过这些庄稼人吃老天爷饭的,今年收成又不好,很难信任她。 磨了好半晌嘴皮子,怎么着都不行。 她也没有气馁,这里不行,再去别处呗。 她在众人的驱赶声中挥挥手,“知道啦!” 说没有沮丧是假的,这些农人很难接受改变,麦种他们种了一辈子,不相信还有更好的。 黄父替她擦擦汗,“还要去?” 黄樱挺起胸膛,笑道,“自然,这才哪到哪呢。” 她瞥见旁边有个人影,总觉得眼熟,不由抬头去瞧,这一看,吃了一惊,“谢郎君?” 谢晦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她。 中秋后他便没有见过她了。 李管事见是郎君熟人,又这样狼狈,立马殷勤道,“这荒郊野外的,既是郎君认识的,可要到庄子里吃一碗茶歇歇?” 黄樱怎么也想不到这庄子与谢晦有关。 她笑道,“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想不到竟是谢郎君地盘。” 她想到自个儿很有在人家地盘上推销的嫌疑,忙道了万福,笑道,“正口干舌燥,想上门讨水喝呢,多谢,多谢。” 谢晦视线在她眉目间细细扫过,见她丝毫没有因为方才而难过,仍然一派洒脱。 他“嗯”了一声儿,“是很巧。” 他伸手请他们一同进去,黄樱便拉着爹跟上。 她走路是很轻盈的,一边走,一边抬头笑道,“说起来,竟许久不见郎君到店里,听太学郎君们谈起,郎君此次上舍公试又得头名,恭喜恭喜。” 谢晦笑了笑,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多谢。铺子生意可好?” 黄樱笑,“好呢!近来店里又新上了桂花糖藕,卖得甚好,郎君得空来尝一尝?” 谢晦想起那一晚喝醉吃的糖藕,又想起那一晚的梦境,对上她清澈水润的眸子,他移开了视线。 “我尝了,味道很好。” 黄樱笑盈盈的,摇着扇子笑,“那便好。” 她打量着这处庄子,心里惊叹,真大啊,后头的山林,连带着方圆数十里,怕都是他们家的。 李管事听见这小娘子跟郎君竟这样熟稔,心里惊奇,越发恭敬了。 黄父一声不吭,只跟在黄樱身边。他还是局促,只是在店里头见过的衙内也不少,至少能装样了,表面上看倒是面无表情。 李管事引着他们到了院里,这是谢晦小时候来过的园子,屋子每年都修葺,如今看着,没有记忆中那样宽大了。 北宋小饭馆 第216节 孛葡藤比那时候绿。 李娘子正带着两个妇人摆桌子。 “这孛葡藤长得太快,便修剪了些。”李娘子局促道。 黄樱停在葡萄架下,葡萄快到成熟的时候,一串一串的,她回头瞧向谢晦,没想到他也在看,两人视线对上,她一愣,在心里想,莫不是看出她想讨一根葡萄藤了? 宁丫头种下去的葡萄籽没有一个发芽的,小丫头失望了好些时日。 她鼓了鼓气,笑着上前,在谢晦平静的目光里,大着胆子开口,“郎君,不知这孛葡藤可否卖我一根呢?” 换了旁人,她定不会自取其辱了。但谢晦给她的感觉实在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 谢晦笑了笑,“怎如此见外,两家往来也算亲近,小娘子都挖去,也未尝不可。” 黄樱有些脸红,确实是她小人之心了。实在两人阶级不同,谢晦可以无所谓,她不能有占便宜的想法。 “是我的不是。”她笑。 “你方才与那些庄户讨论甚麽麦种,可是需要帮忙?”谢晦转移了话题。 若说黄樱没动过这个念头,那肯定是假的。 但这个人情可大了,她还没想好。 这会他问起来,她才道,“我有一些麦种,从外邦商人手中购得,听说产量比如今的麦种高二三倍,我家糕饼需得更好的麦面,便想试一试。” 她摊了摊手,叹气,“结果郎君也瞧见了。” 谢晦心里想,连她叹气他也觉得可爱。 他厌恶自己心里抑制不住的念头,移开视线,道,“可以。” 黄樱:“甚麽?” 谢晦:“如今正要种冬麦,便用你的麦种。” 黄樱吃了一惊,她一肚子推销语还没说出来呢! “祖母喜欢小娘子,这是祖母的庄子。此事若成,谢府得益,功在千秋,没有道理不试。” 黄樱松了口气,忙笑道,“那如何分成呢?” 谢晦笑了笑,“既是生意,便要算明白,小娘子出麦种,谢府来种,五五分如何?” “可以。”黄樱干脆利落。 谢晦问,“你有多少麦种?” 黄樱抿唇一笑,伸出五个手指。 “五斗?”谢晦捏着茶盏,并不多,能种两亩地。 黄樱也怕吓着他,不好意思道,“是五石。” 李管事都吃了一惊,“五石?” 黄樱知道买这样多麦种很不好解释,她又说了一遍需要更好的麦面那一套话。她还有些怕被拒绝。 毕竟涉及大半年收成。虽然对谢府来说可能不痛不痒,但这样冒险的事儿,换做她,也没有那样容易去做。 “可以。”谢晦直接道。 黄樱愣了一下。 谢晦直接吩咐李管事,“将最好的麦地留出来,精心种下去,我亲自来看。” 李管事忙不迭“哎”,领了命赶紧去交待庄户了。 “对了,若种新麦,今年佃租可减去二成,明年收成时不必付佃租,将银钱折算给庄户。” 李管事心里接二连三吃惊,不由抹了把汗,“这——” “去办便是,老夫人那里我自会说明。” “是,是。” 谢晦察觉黄樱视线,笑了笑道,“不过是半年收成,我还赔得起。明年若真如小娘子所说,不必劝,庄户自会抢着买新种。” 黄樱忙站起来福了福,“话虽如此,旁人也不会这样冒险,还要多谢郎君信任。” 她一下子觉得谢晦真是个绝无仅有的优秀郎君,又有前瞻性,读书又好,长得如天上月,竟这样平静温和,心里不由感慨万千。 若是后世,她定要交这个朋友。 李娘子带着人端了热气腾腾的菜,局促道,“郎君可要用膳?庄子上养的鸡和兔,寒酸了些。” 谢晦道,“娘子辛苦,正未用膳,多谢。你们也自去用膳罢。” 他看见门上趴着的两个小丫头。 黄樱办成了一件大事,心里很是高兴,脸上笑盈盈的,“郎君用膳,我们便告辞了,下午便将麦种运来。” 谢晦笑,“不急在这一时,既然合作,不如吃了这一桌饭,也不辜负李娘子操持一番。” 黄樱见他眉目温和,那样好看,竟一时说不出拒绝,又坐下了。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少不得叨扰郎君用膳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133章 桂花酱乳茶 黄樱到这个世界以来, 每日大都忙忙碌碌,也尝过市井里头的杂嚼,像什么羊脚子、羊白肠之类, 味道也还过得去。 能看得出李娘子尽全力好生做了,羊肉、鸡肉、兔肉, 想必都是新宰的,只不过做法一致,多炖煮,调味缺乏, 吃起来便有些腥味儿。 她那一块鸡肉吃了半晌毫发无损, 磨磨唧唧地装作细嚼慢咽的样子。 她看向谢晦,心想这大少爷更吃不下去了。这一看却愣住, 人家吃得好好的,看不出异样。 她狐疑, 又咬一口鸡肉, 还是腥啊。 谢晦也吃的鸡肉啊。 难不成只有这一块味道不对? 她在那里磨蹭, 谢晦看过来, 扫了一眼她的碗, 了然道, “羊肉当会好些。” 他伸手将羊肉往这边推了推, 那李娘子忙擦着手慌慌张张上前, “哎, 奴来,怎麽能让郎君动手。” 谢晦看见灶房里那两个娘子和小丫头也站起来, 道,“出门在外,不必这样讲究, 你回去罢,这里不用伺候。” 黄樱赶紧道,“我自个儿来。” 李娘子这才不放心地回去了。 黄樱夹了羊肉吃了一口。这羊肉盛在一个白瓷盆里头,是炖煮的,里头有骨头,也有肉,羊汤很清澈。 吃到嘴里,她眼睛一亮。 谢晦笑了一声。 黄樱知道他笑甚,有些不好意思。她是做吃食的,对味道自然挑剔了。 “应当是羊羔儿肉。”谢晦道。 黄樱点头,“极嫩,又有乳味儿。” 比上回谢府送她的羊肉更好吃十倍。 不必其他调味,光沾着盐吃便很好了。 不过,她见谢晦能面不改色吃那些鸡肉、兔肉,心里还是很奇怪的。谢府厨娘也是重金聘得,手艺自然极好,想必府上吃食做得不差。 谢晦竟不挑食?那鸡肉她尝了,半晌还在她碗里呢。 谢晦知道她想甚麽似的,道,“太学膳堂的豕肉想必小娘子有所耳闻。” “听说了。当真那般难吃?”黄樱好奇。 “不至于无法下咽。”谢晦想了想同窗成日里抱怨,认真回复她。 黄父吃完,说要到地里瞧瞧,桌上便只剩黄樱和谢晦两个。 她见谢晦又去吃兔肉,忙道,“我吃好了,郎君吃些羊肉罢。” 她也并不很饿。 谢晦也放下筷子,“我也好了。” 他见黄樱面露不解,“除了小娘子做的格外好吃些,旁的大差不差。若是丝毫不动,她们担惊受怕。” 黄樱看着他,不明白他长着这样的脸,怎么是这样的性子。 她端起碗,碗里是庄子上自个儿酿的米酒,“我敬郎君。” 谢晦笑了笑,也端起来,“举手之劳,也敬你的麦种。” 黄樱还要赶着回家将麦种运来,他们出门坐车,谢晦是坐府上马车来的,瞧见黄樱驾驴车,不由多看了一眼。 黄樱扬起鞭子,拉着缰绳,笑道,“郎君再见!” 她敲了敲驴子,车便缓缓行驶起来。 谢晦见她很高兴的样子,看着他们远去。 接下来几日,黄樱每隔一日都跑到城外庄子上瞧农人种麦子。 她也带些店里的糕饼给李娘子和那两个女孩子,没几日已经混得很熟悉了。 庄子上有耕牛,佃户也会跟庄子租,没几日就将地犁了一遍,接着是施肥、播种。 第一场秋雨下来的时候,她那些麦种已经全种下去了。 李管事挑出了最好的地,用了最会种麦子的农户。 黄樱完全不懂种地,术业有专攻,她也跟那着那些农户看过,他们都很有经验,她很信任他们。 大早上起来,院子里弥漫着一层雾气,空气冷清清地,她打了个寒颤,教宁丫头翻箱子,将她那一件厚褙子找来。 北宋小饭馆 第217节 “一场秋雨一场寒。”黄娘子念叨,“今儿要下雨呢,多穿些。” 他们今儿要去东大街店里。 走在路上已经下起了牛毛细雨。 绵密清凉的雨丝落在人脸上、头发上,黄樱仰起脸,雨丝轻轻柔柔的,天上一片雾蒙蒙,远处的屋子都笼在雾里,若隐若现,如同置身仙境。 空气清冽,呼吸间是泥土的芬芳,神清气爽。 她挑着担子,想着麦地里的种子。这场雨下来,应当就长出来芽儿,等到冬雪覆盖,麦苗沉睡一个冬日,来年雪化了,就开始抽穗了。 以后一年一年种下去,就有源源不断的硬红小麦。 他们到时,灶房里头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黄樱先系上青花手巾,卸下店里门板,放客人进门。 前几日重阳节,谢府上送来很多菊花。如今店里都是各色菊花。 黄白色的万龄菊,粉红的桃花菊,纯白的喜荣菊,还有一种圆鼓鼓、球形的金铃菊,毛茸茸的,极喜人。 这几日东京城里到处都是菊花。 重阳节有以菊花装点门户的习俗,对面酒家便用各色菊花做了门洞,瞧着像后世结婚的花门,很好看。 林翰林府上就在旁边甜水巷,林院公又来了。 他撑着一柄油纸伞,抖落着雨滴进店来,赏了赏那盆金铃菊,“小娘子养花也有一手呐。” 黄樱笑着请他坐,给他倒了热汤先暖一暖,“您老人家今儿是头一个,还未到开门时候呢,怎这样早?” “先给我上一盘热乎的泡菜年糕,哎唷昨儿晚上突然想吃,翻来覆去,馋了半宿,这不,一大早,算着你们要开门,我赶紧来了。谁承想还下雨。” 黄樱跟他也是老熟人了,“这食茱萸少放些?大清早吃太辣怕您老人家受不了。” “不——”林院公忙道,“吃的就是那个滋味儿,可不能减了辣。” 黄樱哭笑不得,“那再加一碗炸酱面就着吃?哪有人空着肚子吃这个的。” “你倒说的我馋了,行,炸酱面也来!” “好嘞!”她便往后院去了。 机哥儿也来了,换了他来跑堂。 她捋起袖子,抓起一根条状年糕“哐”“哐”“哐”切成片儿,再从泡菜坛子里拿出一半辣白菜,也切成片儿。 又将一条五花肉切了,配菜需要葱、芦菔、薤白。 先将五花肉下锅煎出油脂。 杨娘子那边一大锅咖喱咕嘟咕嘟冒着泡儿,黄樱深吸口气,她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呢。 正好窑炉里一盘玫瑰鲜花饼刚烤好,她拿着锅铲拨弄锅里的五花肉,一边用手帕垫着拿了个烫手的鲜花饼,咬一口,满嘴玫瑰香气,玫瑰酱甜滋滋的,搭配酥掉渣的饼皮,她三两口就下肚了。 五花肉煸得差不多,将配菜的葱、薤白丢进去,油“滋啦啦”冒泡,葱油香味儿扑鼻,辣白菜和年糕也放进去翻炒,她深吸口气,决定一会儿也吃一盘这个! 调味的酱汁儿是配好的,用的酱清、糖、蒜末、泡菜汁、高汤,原配方要用韩式辣酱,她换成了自个儿发酵的食茱萸酱,风味有些不一样,但各有各的好吃。 年糕和泡菜翻炒出香味儿,便倒入酱汁,盖盖焖煮,让年糕吸饱汤汁,变得软糯入味儿,然后出锅! 梁曦在旁边瞧见她装盘,往上头洒了白芝麻和海苔碎,“太香了小娘子!” 黄樱笑,“我上菜去!想吃的话教杨娘子给你们再炒一锅。我那一碗可要自个儿吃独食了。” “我们都吃过的,小娘子快吃罢,我上菜去。”梁曦忙端走了。 黄樱便端着自个儿的一碗炒年糕,又从晾面包的架子上拿了个海盐黄油贝果,咬一口,吃到了底部脆脆的黄油焦壳儿,不由眯起眼睛,浑身都舒坦了。 黄娘子看见了,不赞同道,“大早上吃这个。” 黄樱讪笑,“娘,你最喜欢的抹茶杏子贝果出炉了,兴哥儿正开炉门呢。” 黄娘子一听,果然赶紧过去了。 黄樱赶紧夹了一筷子年糕,裹上辣白菜送进嘴里,“呜。” 自己捶打的年糕很糯很糯,满是米香,吸饱了泡菜汁,连最里头都是入味儿的。 五花肉的油脂香气包裹着,还有薤白类似洋葱的焦香味儿,热辣辣地吃到嘴里,浑身都有冒火的感觉。 寒气一下子驱散了。 她一口海盐贝果,一口炒年糕,感到巨大满足。 院里雨下大了,宁丫头捧着一碗炸酱面“稀里哗啦”吸溜,嘴上一圈黑酱。 她不时爬到桌上,从黄樱盘子里夹泡菜和年糕,辣得“吸溜”嘴巴,直叹,“真好吃。” 黄娘子不许小孩子早上这么吃。 黄樱只给她夹了两块儿,自己便吃完了。 她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桂花乳茶,店里人多了起来,二楼上闹哄哄的。 她赶紧将碗筷收拾了去帮忙。 分茶店桂花糖藕卖得特别好,尤其是太学店里,简直不够卖。 桂花是很受文人喜爱的,毕竟“蟾宫折桂”嘛,且每回贡试也在九月里,人常说“桂花黄,举子忙”,桂花便有另一番寓意。 比她想的还卖得好。 尤其这桂花糖藕算是一道凉菜,也好带回去,这样的天气放一日也是可以的,家中若有亲友,少不了来这里买一份回去,或打发闲汉跑来买。 桂花酱做的奶茶也极受欢迎。 奶茶上做了奶盖,淋上桂花酱、桂花,她取了个名儿,唤作“雪顶桂花乳茶”,因着加了奶油,一杯要卖四十文钱,近来简直火爆。 她到店里去帮忙做奶茶,柳枝儿和柳娘子要忙不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亲亲] 哎呀其实每天都想表白,好爱读者朋友们呀!!今天也是快乐的一天!祝大家每天开开心心[哈哈大笑] 第134章 年前忙碌碌 第一场冬雪落下来的时候, 黄家铺子里又招了一批人。 上一批梁曦、梁娘子几个经过几个月观察,通过了黄娘子考核,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次招人, 梁娘子立即便将二姐儿梁菡推荐了来,说给一半工钱也行的。 梁菡年纪小, 不过十二岁,瘦瘦小小的,跟梁曦刚来的时候一样,怯怯的。 梁曦如今已经活泼了许多, 她本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生得也好,店里那些年纪小的郎君跟她说话都要脸红。 杨青见她将两个女儿都带来, 惊讶,“你们家老太太愿意?家中无人操持可行?” 梁娘子苦笑, “老太太自个儿提起的, 家中有婢女, 伺候得比我们还好。巴不得将二姐儿赶出来挣工钱。” 杨青在心里呸了一声, 死老太太。 她以前还觉得自个儿是被休弃的, 抬不起头, 如今对比梁娘子, 倒还不如被休弃了。起码赚了钱, 都是自个儿的。 他们家老子娘、哥哥嫂子, 如今见了她,笑脸相迎的, 都知道她背靠着黄家娘子,工钱甚多。 黄家待遇,在东京城里都出名了。每日都有人来问可招人呢。 梁菡心灵手巧, 便由梁曦带着面包整形。熟练以后再轮换做旁的,一圈轮下来,样样儿便都会了。 工钱一开始都是八十文,只要不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没有因着十二岁便给一半的。 小丫头来了几日,脸上便有了笑容,每日早早跟着阿姊和娘来,见了黄樱便怯怯地问好。 天儿冷了,冬季工服也发了,每人照例是两套。 夏季订做的那一批工服是一个寡妇娘子和儿媳妇做的,他们家两代男人都没了,两个寡妇开了个裁缝铺子。 唤作“李寡妇裁缝铺”。 黄樱发现她们不大会说话,但做的活儿很好。她头一回去就发现这两个娘子甚是老实。 同样价格她们的布料更好,做的活计也更精细。 冬季工服便也交给她们去做。提前俩月便订了,这时候已经穿上了,袄子里头夹了棉花,配套的鞋也有。 李小寡妇今儿来店里,替新来的这些伙计量尺寸。 梁菡站在那里,眼眶都要红了。她还是头一回让裁缝做衣裳呢。 宁丫头回家路上经过李寡妇裁缝铺,没少进去趴着柜台,让李娘子给她瞧那些漂亮的布。 她是很喜欢李娘子的。 李娘子人很好,每次都很耐心,将花花绿绿的布披在她身上,让她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地瞧。 她家里有一个遗腹子,如今两岁。当时家里男人病逝,铺子险些教人收走,还是因为这个男孩才保住。 宁丫头看见她,便跑过去围着打转。 “又要做衣裳呢?” 李娘子记下梁菡的尺寸,笑得柔和,“对呀。小娘子家里生意红火,又有新人呢。” 她是个弱柳扶风的娘子,说话也带着江南温婉。 “还做青袄子么?” “对呢。” 小丫头转了两圈,“吧嗒”“吧嗒”跟在李娘子屁股后头,跟个尾巴似的,嘴里拿着一个冬日里上的肉桂卷,吃得嘴上一圈黑乎乎的肉桂糖。 “我好久没做衣裳啦。” 她撅屁股黄娘子都知道要放什么屁,她没好气,“这个月才做的那裙儿不是新的了?” 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稚声稚气道,“袄子呢?” 黄娘子:“你身上这件不是上月才做的?” 北宋小饭馆 第218节 “娘都说是上月了。”她举着手将肉桂卷送到嘴边,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小胖手腕子上银镯子荡来荡去,两个小铃铛“当啷”“当啷”响。 那银镯子上的杏花,跟袖口一圈绣的杏花相得益彰。 她这件袄子是粉色的。 小丫头皮肤如今养回来一些,但也不白,粉色是显黑的,但她非要这个颜色。 就,非常显眼。 李娘子笑道,“二姐儿说快过年了,正要给家里人做衣裳呢。” “真哒?”小丫头眼睛亮了。 “假的。”黄娘子日常跟她斗嘴。 宁丫头撇撇嘴,不相信娘。 她屁颠屁颠跟着李娘子,等她量完一个人,立即将肉桂卷往嘴里一塞,撅着屁股弓腰拍一拍小胖手 ,她的袄子和裙子都是新的,可不能脏了。 “该我量了。”她立即伸开手,脸蛋红彤彤的。 “好,宁姐儿又长了些呢,是该重新量一下的。”李娘子笑着哄她。 小丫头更高兴了,挺了挺胸脯。 李娘子对她的尺寸是很熟悉的,这一量,发现腕子好似又胖了些,腰也稍粗了些,她认真记下,向黄娘子交待,“三姐儿衣裳若是小了,到时候来铺子里,我给她改。” “这丫头又胖了?”黄娘子不可置信。 宁丫头又拿着一个荷叶鸡在吃,闻言,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往门口磨蹭。 “除了吃饭的时候,你们都不许给宁姐儿吃的了,人呢?!”黄娘子的大嗓门传来。 小丫头苦恼地皱起小眉头,小大人似的长叹口气。 黄樱哭笑不得。 年前,黄樱连轴转,盘点这一年的账。如今他们家两处铺子,每月利润在六千到七千贯钱。 这半年铺子盈利统共是三万七千贯钱! 最后一日他们不营业,将员工聚在东大街分茶店里,吃火锅,办年会,抽大奖,发利是,发年终奖。 新招的员工才来一个月,还不能参与绩效奖,黄樱给他们每人包三贯钱红包。 这也够他们吃惊了。 梁菡拿到整整三串钱,沉甸甸的,她从没有拿过这样多的钱。 祖母吩咐她买米买醋,都是几个铜子儿数给她,一个也不会多。 她摩挲着那三串钱,身上的夹棉袄子热乎乎的。 她看向说话的黄樱,心里生出对强烈的对钱的渴望。 其他人也是头一回手里有这样多钱,做梦似的。 新人都有三贯钱,那些老人的年终奖,他们不敢想得有多少。 十贯?二十贯? 天啊! 只有杨娘子他们自个儿知道。杨娘子和杨志夫妻俩是店里最早的员工,如今也管着灶房各项事儿,他们两人,每人都得了一百贯钱。 黄樱将小匣子给他们,二人不敢置信。 黄樱笑道,“大吉大利,来年好好干,争取拿更多。” 杨娘子扑过去抱住樱姐儿,“我们定好好干!我要给小娘子做一辈子!” 其他人是二十五贯钱。每人都有个小匣子,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五串铜钱。 他们打开一瞬,赶紧阖上了。沉甸甸的,走在路上深怕遇到贼。 除了这些,还有抽奖。奖品什么都有,小玩具,——象棋、弹弓、钓竿之类,都是市井买来的。 还有锅碗瓢盆、各色小动物形状的灯,主要是给小孩子们玩的。 大家一边吃火锅,一边抽奖,小孩子抽中了便兴奋地跑到黄樱跟前抱回来,爱不释手地把玩。 这群小孩子都养得很好,脸色红润,整天快快乐乐,这会子被宁丫头带着一起玩儿,疯跑一阵,唧唧咕咕说一些大人听不懂的话。 很是热闹。 “下雪了!” 黄樱往窗外瞧去,窗台上一瓶腊梅花长出了花苞,粉嫩嫩的,窗子开着一条缝儿,大片雪花晃晃悠悠地飘荡下来。 只一会子,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北风“呼呼”地嘶吼着,大地上很快铺了一层白。 才申时,天都要黑了。 大家喝了不少酒,黄樱便教众人收拾完店里散了。 “都回家去罢,年后再来。” 市井里头已经点上了灯烛,黄家人踏着青石板上厚厚一层雪,从冒着热气的铺子外头望去,很是漂亮。 宁丫头带着一顶虎头帽,教爹和兴哥儿拉着她两只手,自个儿蹲在地上,“我要滑着走。” 小丫头的鞋底爹钉了皮掌,在雪地里划出两道印子,允哥儿跟着她们,黄樱推他一把,“允哥儿也去,让宁丫头跟你换着玩儿。” 允哥儿上了大半年学堂,已经很有些要面子,脸有些红,“我,我不玩。” 黄樱看出他是很想玩的,笑道,“这里又没有你的同窗,怕什么,快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郎君张头瞧了瞧,这才慢吞吞追上去了。 黄家今年过年,前所未有的富有。年前家里糕饼卖疯了,走亲访友哪能少得了黄家糕饼,他们自家也要做来过年的。 给王娘子、三婶、黄老太太各家亲戚都送了。谢府上是她亲自去的。 家里窗子也要重新糊。 将往年那竹纸都揭下来,换了新的桐油纸。 爹很会做这些,带着兴哥儿和机哥儿,连三婶家里都重新糊了。 糊完,屋子里亮了许多。 黄娘子拍手直叹,“这可跟新的屋子一样了。” 家里泥炉子也买了新的,更大一些,热得也更快。屋子里热烘烘的,真哥儿连袄子都没穿,满地跑。 一家人还去李寡妇店做新衣裳。 爹和兴哥儿做了两身冬袄子,填了棉花,鞋也做了新的。 还给娘买了银钗子,银镯子。 黄娘子不要,黄樱偏要买。 最后黄娘子要她给自个儿也买,不然就不要。 她也纳闷了,“谁家小娘子不爱这些,偏你这个丫头,还得你老子娘追着才肯戴!” 黄樱只得戴上了。她是做饭的,戴着这个主要嫌啰嗦。不过想想过年这几日没事干,戴着便戴着罢。 最后索性给大姐儿也买了。一家人整整齐齐。 还买了桂花头油、梳子、胭脂——宁丫头想要。 给允哥儿买了书,笔墨纸砚,新的书笼。 给语哥儿也做了两身新衣裳,送了糕饼和米面肉之类。 黄樱自个儿做了两身新袄子、新裙儿、新鞋,还给杜榆送了一双“亲手”做的鞋。 她不会,娘帮着做了大半,兴哥儿绣了鞋面,她好像什么也没干。很有作弊的嫌疑。 娘也不怕成亲了露馅呢。 她失笑。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过渡章 第135章 阴差又阳错 春天雪化了, 黄樱去地里瞧麦子,已经绿莹莹的青苗在冷风里摇曳。 长势很好。 李管事跟着她忙前忙后,“三郎君昨儿带着四郎君才来, 打了些野兔回去,小娘子昨儿来便碰上了。” 黄樱紧了紧头上包的布巾, 春日里风还冷,刮在脸上一会子便麻了。 她笑道,“这可是巧了,昨儿碰见四郎到店里买糕饼, 说从庄子上回去呢。” 两人沿着庄子走了一大圈, 田埂上还有些雪,黄樱不甚滑了一跤, 裙摆在泥地里滚得脏兮兮的。 李管事在前头听见动静,忙跑了来, “哎唷, 摔疼没有?” 黄樱两只手都杵在泥雪中, 乌糟糟的, 她忙抓了一把雪搓干净, 将裙摆也用干净的雪搓了搓, 拧干水, 笑道, “没事, 没事,脚滑了一下。” 李管事见她穿的新裙儿, “可惜了小娘子的新裙儿。” 黄樱笑着在地上跺了跺脚,将泥水擦到雪上。她低头瞧了一眼,确实可惜, “不去管它,还剩最后一块地,早些看完回去,外头真冷。” “哎!哎!” 他们看完回去,李管事想起一事,“小娘子怎地一个人来,近两日听说城外有贼人劫道,有过路商人被洗劫一空呢!” 黄樱吃了一惊,“有这等事?” “正是昨儿晚上发生的。”李管事道,“依我看,小娘子这几日莫要再出城了。” 黄樱点点头,“晓得了,多谢李大伯。” 今儿是个阴天,半下午已经快要黑了,黄樱到了李管事家里,李娘子竟张罗着做吃食,黄樱赶紧将糕饼给两个女孩子分一分,“娘子莫要忙活,听说城外有贼人劫掠,我这便赶早家去了。” 北宋小饭馆 第219节 她伸出两个冻红的手,在泥炉子上暖了暖,便赶紧要走。 李管事忙喊了两个庄户跟着她。 黄樱心底也担心,道了谢,便让两人坐到驴车里,自己驾着车回城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经过一片光秃秃的麦田,只剩麦茬乱糟糟在冷风里东倒西歪,山林里不知名的野鸟“扑簌簌”乱飞,恍惚藏了人似的。 两个庄户提着铁锹,脸色也有些紧张。 黄樱驾着驴车,偏驴子又不快,车板“咯吱”“咯吱”慢慢悠悠的。今儿也不知怎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往日里来三五成群人很不少。 “许是,许是都听见昨儿晚上的事,不敢出门子了罢。” 黄樱感觉出了一身冷汗。 她笑,“咱们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话音才落,林子里一阵“扑簌簌”,她心里一跳,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乖乖,她忙呸呸呸。 几人都吓得够呛。 她赶紧赶着驴子,眼角余光一眨不眨盯着声响传来的地方。 “嘎!”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要死的野鸭子!吓死人了!” 天阴阴的,黄樱抹了把汗,才扬起鞭子,猛地听见一阵马蹄声音从前边传来,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小娘子!这可怎么是好,怕是贼人罢!” 两个汉子抓着铁锹的手泛了青。 说话间,马呼出的热气已经到了跟前。 黄樱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她将车往边上行驶。 这是一群衣着光鲜的京城子弟,应当不是贼人。 “黄小娘子?” 黄樱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看见谢晦高坐马上,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谢三郎君?” 其余人惊讶看来,“含章认得这乡野娘子?” “这位是黄家糕饼的小娘子。” “竟是黄家糕饼铺子的?” 有个圆脸的郎君,立即笑嘻嘻驱马上前,“肉桂卷今儿已卖完了,小娘子可否通融一二,再做些呢?我今晚就要离开汴京,没有吃着这个,实在可惜。” 黄樱拉住缰绳,让驴子停下来。 她笑道,“这有甚,多亏谢家郎君照顾店里生意,既是谢郎君的朋友,奴回去做些,定教郎君吃上。” “这敢情好!” 黄樱受了这惊吓,巴不得人多些才好。于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富贵子弟便簇拥着黄樱的驴车回城了。 她看了谢晦一眼,不知是不是好些日子不见,这位郎君好似又长了一截,已经脱离少年人模样。 却好像变得更沉默冷淡了些。他像寒风里的槐树一样挺拔,不紧不慢驱动马匹,走在黄樱左侧。 自打上回在庄子上吃饭,这是头一回见。 李管事说谢晦也去过几次庄子里,对那些麦苗也很上心。 只是都跟她错开了。 这也真够巧的。 那圆脸郎君,黄樱从他们谈话里听出,乃是谢晦二伯家的。 他们说说笑笑,谢晦话很少。 “含章,这荒郊野外光秃秃的,真是没意思,你出的甚麽馊主意。” 谢晦笑了笑,“昨儿大雪覆盖,别有一番景致。不曾料到今儿雪化,是我的不是。” “哎,倒也不必如此,趁着春风未绿,在这里纵马,倒也别有滋味。” 他们说着说着,又说起昨晚那贼人。 “含章,你家大郎任大理寺少卿,想必得到消息,果真有贼人?” 谢晦看了一眼黄樱,黄樱也正支起耳朵听他们议论呢。 “嗯。商人主仆三人皆横死,有几个书生受了伤。” 黄樱拍了拍胸口,妈呀。 谢晦看见她的动作,抿唇,移开视线。 到了太学店里,黄樱教人收拾一间屋子,让那两个护送她的汉子明儿再回去。两人路上吓得够呛,也不敢走夜路,只得答应了。 她将谢晦一行人请到店里,笑道,“这便去后头做肉桂卷,约摸需一个时辰,各位先用膳。” 谢晦看着她匆匆忙忙一路跟店里头客人打招呼,掀起帘子,身影消失在后头。 “真稀奇,难得你肯出来玩。”大家看着谢晦打趣。 谢晦捏着茶盏,里头是乳白色的乳茶,茶香和乳味儿扑鼻,是玫瑰味儿。 他低头笑,“有甚麽奇怪,我又不是圣人。” 几人唏嘘,“我瞧着你要得道成仙了,成日家读书,没有我等凡人之七情六欲。” 说起这个,大家挤眉弄眼说起其他事儿,“我新纳一个妾,小唱不输李师师。” “改日设宴,教我们也听一听。” 谢晦不语。 他想起晌午昀哥儿来院里找玉猧儿玩,玉猧儿躲着他,钻进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谢昀垂头丧气,坐在一旁长吁短叹。 他摸了碟子里最后一个桃酥饼“咔嚓”“咔嚓”吃完,拍着手上糕饼渣子,看向窗前写字的三哥,“三哥儿可还有糕饼?” “没了。饿了打发人教灶房给你做。” 谢昀鼓了鼓腮帮子,用小胖手指沾着碟子里的桃酥渣子放进嘴里,想起甚麽,道,“早知咱们今儿去庄子上,今儿黄小娘子也去呢!回来再教她包些糕饼,还不必抢。” 谢晦笔尖一顿,纸上留下一滩墨水。 他将纸盖上,声音有些紧绷,“她今儿去庄子上?” “是呐!”谢昀将碟子里的渣子也捻完了,“昨儿咱们到铺子里买糕饼,三哥儿你不是没进去么?我碰见黄小娘子,她说的。” 他看了眼天儿,“说是下午去呢,这会子怕是在看那些麦苗儿。” 谢晦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外出的衣裳,谢昀只听见门板磕上的声音,三哥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金萝还在外头急急忙忙问,“三郎君要出门?哎唷,外头冷,鞋换一换罢?” 回应她的是一阵风声。 树枝簌簌摇晃着。 谢昀摸不着头脑,“作甚去?这般急?” 他哼了一声儿,见桌底下一条雪白的尾巴,眼睛一亮,忙小心翼翼爬下去,趴在地上,眼巴巴盯着小狗。 黄樱洗了手,拿出杨志一发好的面团,预备赶紧做几盘肉桂卷。 黄娘子却急急忙忙过来,“哎唷,你快别做了,让旁人做。” “怎麽了娘?” 黄樱手上还沾着面粉,黄娘子拉着她,将手伸到水池子边急忙替她洗了起来。 又看见她的裙子,“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怎摔成这样?可摔了哪里?” “没事,娘,我赶着要做两盘肉桂卷出来呢!谢家郎君等着拿。”黄樱要缩回手,黄娘子道,“你下午出去了,可是不知道出事了!” 黄樱一顿,黄娘子道,“榆哥儿昨儿下午从城外回来,险些教贼人伤了,你快瞧瞧去!” “啊?”黄樱吃了一惊,赶紧喊杨娘子,“那几个肉桂卷娘子快做一下,给谢家郎君那一桌带走的。” 杨娘子:“哎!交给我便好。” 黄樱赶紧洗了手,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出去到店里头,跟谢晦几人交待,“肉桂卷已做上了,好了便会拿出来给郎君带走。” 她说完便撑着把油纸伞往外头去了。 开始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如牛毛,如弥漫的雾。 谢晦视线在她新换的衣裳上掠过。 杜家离太学铺子很近,拐过一个街道便是了。 黄樱走得急,脚踩在一个泥水坑里,裙摆又溅脏了。 她失笑,今儿真是流年不利。 “含章,作甚去?” “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 谢晦走出店里,看见她急匆匆差点跌倒,泥水溅在青色裙摆上,土黄色油纸伞倾斜在地。 伞上那朵红色海棠在细雨里开得更刺目了 雨不大,黄樱伸出手,轻得鸿毛一般,凉凉的。 她走到巷口,见杜家门口有一顶轿子,脚下不由一顿,回头又瞧了瞧,没有走错。 北宋小饭馆 第220节 那不是一般的轿子,这样奢华的轿子,她还是头一回见呢。 抬轿子的小厮穿着锦衣,戴软脚幞头,跟这小巷子简直格格不入。 走近了,听见杜榆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黄樱看见了杜榆衣角,知道他应当是没事儿,不由松了口气。便站在巷子里那棵柳树下等了一等。 那边两人说了一些客气的问候话,像什么“可有事?若需要郎中,可以找来”。 “无事,多谢。” 那中年人走出来时,看见了黄樱,黄樱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颔首低眉。 这应当是哪家大人府上的管事,好生气派。 杜榆怎认识? 等轿子出了巷子,黄樱便小跑两步,“杜二哥!” 杜榆从门上探出头,惊喜道,“樱姐儿?” 黄樱才看见他拄着一个拐杖,忙问,“我听说你们遇上了贼人,可有事儿?” 杜榆低头看见她鞋上的泥,有些内疚让她担心,“无事,无事,虚惊一场,碰上一户人家的护卫,将那贼人吓跑了。” 见黄樱看着他的腿,他忙道,“只是不小心扭了脚踝,郎中说了,修养几日便好。” “吓了我一跳。无事便好了。”黄樱见他额头有汗,忙搀着他,“我扶你进去罢。” 谢晦远远看见赵王府上的轿子离开,眼里若有所思。 看见黄樱搀着杜榆进去,薄唇抿成一线,方才转身离开。 巷口一个妇人急急忙忙走来,撞在他身上,篮子里菜撒了一地儿。 “哎唷!” 杜娘子正要骂,抬头,见他眉目那般贵气,眉眼冷恹恹的,唬了一跳,忙咽下嘴里的话,蹲下去往篮子里捡,“抱歉,抱歉,是奴家没看清。” 若是往常,谢晦都要帮人捡起来。只是他这会子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实在涩得很,解下腰间荷包,“抱歉,赔你。” 人便转身离开了。 杜娘子拿着沉甸甸的荷包,打开,吃了一惊。里头都是些银角子,金瓜子之类,像是大户人家过年撒给小孩子的。 她忙起身追去,“郎君!” 街上空荡荡的,雨下大了,行人都赶着躲避,竟是不见了人影。 “真是个怪人。”杜娘子进屋,念念叨叨的。 ----------------------- 作者有话说:有预感今晚可能会鸽,白天摸鱼一天写完了。 元旦快乐!假期万岁![哈哈大笑] 第136章 秦元娘邀约 黄樱走后, 杜娘子念叨杜榆,“你一个文弱书生,再有这样的事儿, 可不许强出头!那小娘子家里护卫这般厉害,定吃不了亏, 你上去挡甚麽!幸亏只是扭了脚,那些贼人刀剑不长眼的,要是,要是有个万一——” 她拿帕子按了眼角, 眼眶发红, “叫娘怎么活?” “娘,我下次不会了。”杜榆也有些后怕。 昨儿几个同窗相邀赏雪作诗, 一行人到山中,至晚方回, 谁知碰上贼人劫掠。 偏马车里只一个小娘子, 还是去岁七夕见过的。当时他急着去象棚里找樱姐儿, 那娇纵小娘子让侍卫堵着他, 脱不得身, 只得赔不是。 结果被迫跟着将桑家瓦子逛了个遍。 他一眼认出那些护卫身份不同寻常, 后面发现那小娘子头一回出门子似的, 瞧甚麽都新鲜, 见甚麽都买, 连他都给当成仆人,拿了一堆。 好容易熬到快三更, 他才脱身回去。再去象棚,得知樱姐儿已回去,他有些失落。 心底便对那娇纵小娘子不喜起来。 谁知再碰见, 她给贼人吓得缩在车中,一地的尸体,护卫也不在,或许又教她甩开了去。 他是不喜这小娘子,但那贼人凶煞,也未必放过他们一行。 他都没想到自个儿有这样胆子大的时候,拎起马鞭便挡了过去。 得亏那小娘子的护卫紧跟其后赶到了。 临走前他看见那小娘子脸色煞白,叹了口气,算了,只是娇纵了些,受此打击,日后当会收敛。 此事涉及小娘子声誉,那府上管事自然再三交待,他们所行四人都乃正人君子,绝不耻与说三道四。 今儿那管事又上门问安,说是道谢,明里暗里也是教他守口如瓶。 他自然没有不应的。 这些不提,想到樱姐儿急急忙忙来看他,他心里止不住喜悦。 …… 三月里东京城发生一件大事。 大理寺卿崔值与崔家大娘子秦元娘和离,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秦元娘带着嫁妆搬出崔府,在州桥宅子里居住。 这日,黄樱正在铺子里忙,秦元娘邀她过府一叙。 她带着糕饼上门,本以为是寻常闲叙,没想到秦元娘说,“你如今这铺子太小了些,你有手艺,我有田产,我欲开一个东京城里最大的酒楼,比之樊楼更要奢华十倍,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做?” “啊?”黄樱吃了一惊。 她是有这样一个打算,只不过大酒楼那可不光要雄厚的财力,还要人脉,要从官府取得酿酒资格,靠她自个儿积攒财富,至少要五六年时间,就这,叫别人听见都要说她异想天开。 更何况比樊楼还奢华十倍?她想都不敢想。 她很是心动,只是,“敢问娘子,这酒楼可是要姓秦?” 秦元娘笑了一声,捏着茶盏,耳边是秦府上那些人说的话。 “胡闹!我堂堂国子监祭酒,丢不起这个人!” “当初是你死活要嫁,如今吃了苦头就嚷嚷着和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秦家没有和离的女儿!” “元娘,你也替府上未出阁的小娘子考虑考虑,都到这个年纪了,琢哥儿那般大,瞎闹什么!” “不过一个小娘,你也是无用,谁家不是这样过来,偏你气性大。依我看,你回去便跟崔值赔不是,将此事揭过。他如今仕途正顺,旁人跟他攀关系还来不及,你倒好,将他往外推。” “不姓秦。”秦元娘道,“我出钱,你出力,盈利你我对半分。” 黄樱心想,这不就是天使投资人么? 天降馅饼砸得她头有点晕。 “这酒楼开在何处?娘子可有打算?可否有看好的楼台?” 秦元娘摇摇头,她只是心头憋着一股气,气不过崔值那日说的,“岳丈必不会同意你和离,秦家不会接纳你,纵使和离,你也无处可去,还有琢哥儿,你置他于何地?!” 事情的起因是前些日子,崔值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当年她落胎之事是自己贪凉,并非吴小娘惊吓。 这事儿过去十来年,她都忘了。当时她生崔值的气才吃了那冰雪元子。归根到底,是崔值一成亲就纳了吴小娘,是他失言在先。 很难说如今她跟崔值闹到这样撕破脸的田地,没有那个孩子的原因。 她没想到关起门过自个儿的日子也不安生,那日崔值教人砸了门,红着眼睛进来便说起此事,气得浑身打颤。 秦元娘没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时候,总觉得他能杀人。 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心里一团火“蹭”地窜了上来,瞬间燃遍四肢百骸。 她胸口烧得发疼,冷笑,“是啊,我不想生,我故意吃的,谁教吴小娘倒霉,我厌恶她,恨不得她死,不趁机推给她岂不是傻?” 崔值身体晃了晃,“你,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她看清了,不和离,她要一辈子捆在这府里。 她受够了。 “东大街上我有一宅子,我欲要在此新建楼阁。”她咬牙。 东大街上都是商铺,只有与界身巷交汇的拐角有一宽阔大宅,常年门户紧闭,也不见人出入,左右商户都说是权贵私产。 黄樱心里咋舌,“可是界身巷拐角处?” 秦元娘点头。 黄樱手里出了汗,“还有一惑,娘子欲要出资多少?酒楼耗资费动辄百千万,怕娘子后悔。” “东京城里传言想必你也听说,那你便知道我嫁妆亦不少,你只去做,百千万我还出得起。” 黄樱直想抱着她的大腿喊一声“富婆姐姐”。 她笑道,“既如此,亏娘子看得起,定不负所托,这笔生意我做了。” 她满脑子新酒楼规划,恨不得现在就动手。 出门时,她笑道,“我回去想一想,明儿给娘子酒楼规划,日后怕是少不得每日上门叨扰。” 秦元娘笑着摆手,“我这里门庭冷落,旁人怕得罪崔相公,躲着走还来不及呢!可见我没瞧错人。” 黄樱在门外碰见崔琢,小郎君像春日里的竹子,长高了一截,俊秀挺拔,只是眉眼低垂,神色落寞。 “崔小郎君。”她笑着道了万福。 崔琢见她也是一怔,“我娘邀娘子上门?” 真聪明。 黄樱笑,“是呢!娘子有一笔生意找我做。” “哦。”崔琢抿唇。 黄樱看出他受近来父母闹和离影响,眼下有些发青,想必睡得不好。 北宋小饭馆 第221节 她一个外人也不好说甚麽,笑道,“店里这两日要新上糕饼,小郎君可来一尝,定给你留座儿。” “多谢。” 黄樱便告辞了。 她走在路上,看见发了嫩黄芽儿的柳树,跳起来够了一把,听见树上鸟叫,也“嘬嘬”两声儿,身体里涌着激动,轻快得要飞起来,恨不能大喊一声。 她赶紧思考,北宋的大酒楼,唤作“正店”,指的是有酿酒资格的大酒楼,那些脚店不能酿酒,要从正店批发零售。 东京城里头凡正店七十二家,脚店百十千。可见东京人有多能饮酒。 据说宋人一年饮酒一点五亿余斗,酿酒的粮食便是一千六百万石,足够二百六十余万人吃一整年。 开酒楼不光赚饮食钱,还赚酒钱。 这酒,她也有很多花样儿,保证在东京城里独一份。 所谓高风险高回报,这个项目肯定赚大钱!盈利不是糕饼铺和分茶店那种小打小闹能比的。 一时间天也很蓝,花也很香,连风也温柔。 她一路跑到店里头,立马拿出空白册子开始写规划。 这可是个大项目,搁后世,起码要一个部门连轴转写方案。 秦娘子那宅子她外头看见了,前院里屋子低矮,大抵要拆掉重建,后院还能保留一些做库房。 东京城里酒楼样式各有不同。 樊楼是地标建筑,位于皇宫东华门外景明坊,由五座三层楼阁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生意之火爆,可同时容纳千余人,日夜灯烛晃耀。 从三楼甚至能俯瞰皇宫,所以后来便将能看见皇宫的那座楼三层封了。 她也听说了崔家风言风语,大抵知道秦娘子心里的想法。 偏巧她也是个有野心的人,既然要做,又有充裕的资金,自然要做到最好。 比樊楼更好,旁人或许不敢保证,她却是有信心的。 她先规划酒楼建筑,门口要有装饰的彩楼欢门,高达三层,一楼呈大型“回”字形,两边是回廊,回廊上是一间一间的小阁子,中间是大堂。 大堂中间置表演舞台,每日有表演。 大宋酒店里多请当红妓女卖酒,相当于后世广告。 营销先放后,她拿着炭笔“唰唰”画出结构,楼建三层,二楼可以做火锅城三楼露天烧烤岂不美哉?这只是初步计划,她先写下来。 届时装修便突出一个包揽万象,教顾客走不出去,主打东京城里最独特的酒楼。 酒也很重要。东京城里各家正店酿的酒都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像仁和楼的“琼浆”,高阳店的“流霞”、“清风”、“玉髓”。 她现在就开始规划,拿到酿酒资格就开始酿。 “青梅酒,杏子酒,桃花酒,玫瑰酒……”她足足写了两页,几十种。 然后便是她最拿手的菜系了。 她正愁一身本事无法施展。分茶店的定位还是中下等食店,菜品价格并不很贵。 像火锅和一些大菜,比如松鼠桂鱼、烤全羊、东坡肉、烤鸭等需要宽大的地方的,她考虑后就没有上。 若是酒楼,便完全没有问题。 她有上百道菜可以做。 她一来便趴在窗边写写画画,店里都打烊了,黄娘子过来问,“不是说要新上吃食么?出去一趟回来在那里埋头苦思,作甚呢?” 黄樱一拍脑门,“对哦!” 她要新上两种法式苹果修颂,本来打算下午教店里人,这一忙都忘了。 外头广告画都挂了一天了。 “明儿我教,后日再上罢。” 黄娘子嘀咕,“今儿好些人来问。”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大吉大利!昨天太着急,这两章都发红包!快来评论区留下脚印呀~ 今天做出了人生酱肉包,好吃哭了,还做了乳酪南瓜吐司,冬天的南瓜吐司超好吃的!可惜北宋没有南瓜[眼镜] 另外,苹果修颂无敌好吃[哈哈大笑] 第137章 贝壳苹果派 法式苹果修颂也叫苹果派, 最经典的是贝壳形状的,唤作贝壳苹果派,还有一种长方形的, 两者做法和口感各有不同,但流程、原料差不多。 黄樱打算将这个做店里头长期售卖的产品。 她早早来到铺子里, 先将写好的面团配方给杨志。 这个也是要开酥的,开酥手法比可颂还要复杂些。 之前他们店里的面团都是面包油开酥,这次苹果派要用黄油片包裹面团开酥。且折叠次数也是店里做过最多的,这个要折叠四次, 才能达到书页一般厚厚的一层一层分明的酥层。 爹改进了压面车子, 变大了很多。 开酥有一个单独的屋子,这里不生火, 室温很低,油酥一直处于冷藏状态。 趁着杨志开酥的功夫, 黄樱准备馅料。 后世常见的大苹果乃是基因改良的产物, 北宋只有林檎果, 可算是本土小苹果。 去岁他们窖藏了一大批林檎、石榴、芋头、梨之类, 地窖里头温度很低, 这些水果能存储较长时间。 她和杨娘子几个将林檎削皮, 一部分林檎果肉切成拇指盖大小颗粒, 与糖、肉桂粉熬制馅料, 滴两滴米醋抗氧化。 一部分捣成林檎泥, 馅料熬好后倒进去,将林檎泥和肉桂林檎馅儿混合均匀。 这边灶台上也是肉桂的味道, 窑炉那边肉桂卷已经出炉,灶房里也都是肉桂和黄油香气。 宁丫头端着两个白瓷碟子,自个儿张嘴咬一口, 将另一个给她递来。 黄樱急急咬了一口,冬日里的面包高油高糖,一口下去,松软得蛋糕一般,满嘴烤得焦香的榛子、核桃、肉桂、黄油香味儿。 肉桂到了胃里,浑身都热乎乎的。 她这会儿顾不上,肉桂卷刚出炉,烫得厉害,刚才咬一口,嘴皮子都烫到了。她将碟子推到一旁,将炒好的馅料放到一边晾凉。 再端来一口铜锅,——熬果酱的锅绝不能用铁锅,铁离子太容易反应,颜色难看不说,还会有铁锈味道。 她将削掉的林檎皮儿和切成块儿的林檎果肉丢进锅里,倒入一锅水,煮沸,熬煮到水只剩一半的时候用纱布过滤掉果肉和果皮儿,只留下粘稠的苹果水,加入一半量的糖,继续熬煮到粘稠状态。 用勺儿舀一滴,滴到冰水里,凝固成胶状,便是好了,——这就是苹果胶。 那边杨志开酥的面团也好了。 黄樱拿出订做好的椭圆形铁模子,这个是做贝壳苹果派的。 接下来就是最治愈的面包组装环节,她教大家先做贝壳形状的。 将开过酥的面皮切割成长方形,长度要跟铁模子一样。 然后用模子切出椭圆形的面皮,有一个半手掌那样长,包菜盒子一样,往一半面皮儿上放熬制好的苹果肉桂馅儿,面皮四周刷上蛋黄,另一半面皮翻过来盖上。 看起来就是个大一些的饺子,苹果馅儿饺子。 然后用她专门订做的,仿照后世割包刀做的很小却很锋利的刀割花纹。 既然是贝壳苹果派,花纹自然也是贝壳状的。 她的手很稳,也很巧,割完后拿竹签子在上面扎一些孔,方便烘烤时水汽透出,以免影响起酥。然后涂上蛋黄,这个便好了。 剩下的叫其他人做。 她开始做另一种船型苹果派。 照例是先切割开酥面皮,分成大小一致的长方形,每一块儿差不多巴掌大小。 长方形两边刷蛋黄,再贴上两条手指宽的长条开酥面皮。 这样便类似一个“船”形。 中间空着的地方先填充一层林檎泥,再铺上切得又薄又整齐的林檎薄片儿。 “船”的边缘面皮上再刷蛋黄液,这样烤出来颜色如同焦糖琥珀,晶莹透亮,很是漂亮。 售卖产品的卖相是相当重要的。 林檎果片儿上撒些糖粒儿,便是做好了。 组装是很简单的,大家动作麻利,很快便送进窑炉烘烤。 黄樱这才喝了一碗水,拿起吃剩下的肉桂卷,站在窑炉前,一边盯着里头苹果派上色,一边撕着肉桂卷放进嘴里。 清晨雾蒙蒙的,四周屋檐上都是白气,如同置身仙境。 她深吸一口空气里湿润的水汽,夹杂着烤面包香气。 趁着烘烤的功夫,她去洗了把手,继续坐到窗子前写酒楼菜谱。 菜谱要分时令、四季,要结合宋人口味儿。 也要分菜系,八大菜系摆出来,这都是她的底气和特色。 才写了一页儿,兴哥儿喊她,“二姐儿!林檎酥好了!” 黄樱一个激灵,将册子一扔,起身就跑。 统共烤了四大盘,兴哥儿已经取了出来,大家围着惊叹。 “小娘子快来看!” 他们让出个位置,黄樱三两步走到跟前,一瞧,笑道,“比我想的烤得还好,这个颜色真好看。” 酥皮上刷了蛋黄液,烤出来带着微微的焦糖色,光泽透亮。 贝壳林檎派特别漂亮,烘烤时面团中的水汽膨胀,使得面皮与油皮中间形成分层。 他们开酥做得优秀,足足四次折叠,酥层有八十一层那么多。 北宋小饭馆 第222节 这个苹果修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酥层如书页般一层一层分明,很厚实,要张大嘴巴才能将那么多酥层一口吃下去。 割出的贝壳纹路也极漂亮,教人根本不舍得下口。 而另一种长方形的苹果派也不输贝壳形状的。 黄娘子拿着一个,酥皮边缘也烤出了焦糖色,林檎片儿薄如蝉翼,烤至微焦,排列在上头,糖粒儿也融化了,她烫得两个手来回捯饬。 “哎唷,忘了还有一样儿。”黄樱扭身拿来早上熬好的林檎果胶,这会子冷了,已经凝固成粘稠胶状了。 她拿个刷子轻轻沾了一些,刷到长方形苹果派上面,更加有光泽,亮晶晶的。 黄娘子直惊叹。 黄樱迫不及待将贝壳苹果派放到嘴里,一口咬下去,八十一层酥皮一层一层穿透齿尖。 黄油香气扑鼻,林檎肉桂馅儿滋味浓郁,既有颗粒状的林檎,又有林檎果泥,口感丰富,一瞬间感觉浑身毛孔都打开了。 宁丫头也“咔嚓”“咔嚓”吃起来,小丫头吃到好吃的,忍不住一蹦,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其实他们家这苹果派不算小了。贝壳状的有半个手掌大,长方形的一个手掌大小。 黄樱三两口就吃完了,有种狼吞虎咽的感觉。 大脑叫嚣着不满足。 她又拿起另一种,咬一口,先入口是最外层林檎果胶的清香,然后是酥皮“咔嚓”一声,接着咬到了炙烤过的林檎果肉,夹杂着焦糖风味儿,最底下又是林檎果泥。 一口之中酥皮的黄油香、林檎的果香,还有多种风味层次、多种林檎口感。 其他人一边吃一边惊叹。 他们看黄樱的眼神全是光芒。 大家更崇拜她了。 黄樱笑了笑,“这个明儿便上,今儿先将这些果胶,果泥,果肉馅儿做出来。” 大家七手八脚赶紧忙活起来。 黄樱则是留了几个,装到篮儿里头,带去秦娘子宅,给她和崔琢尝一尝。 她将自个儿昨晚熬夜做的酒楼规划带上,换了身衣裳,“娘,我走啦!” 她昨晚就跟家里说了酒楼的事儿。 一家子做梦似的,黄娘子今儿早上醒来,还说做了个美梦,“梦见咱家开大酒楼了。” 黄樱拧了她一下,笑道,“不是梦。” 黄娘子一早上嘴角都没放下来。 这会子见她走,“哎唷”一声儿,又连忙包了些其他出炉的糕饼,一股脑塞到她篮子里,都要装不下了。 “多带些给秦娘子!你个小妮,那几个够谁吃的。” 黄樱给沉甸甸的篮子坠得弯了弯腰,她笑着挎好,“行。” 她出门子了,还听见娘念叨,“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开酒楼之事只他们一家人知道,暂时还没有往外说。 今儿天阴,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特别是她将规划拿给秦娘子瞧后,秦娘子很是满意,还说这便可以请匠人准备拆建屋子了,建得愈快,开业愈早。 这是个大工程,建房子爹比她专业。 北宋各行各业分工是很细的,工匠分为木作、瓦作、泥作、石作、彩画作等等。 黄樱让黄父监工,黄父吃惊,“建酒楼?这我哪行,我只盖过猪圈、鸡棚。” “那也比我强呢,好歹爹能瞧得出那些匠人有没有偷工减料。再者,这样大的工程,定要请都料匠才行。爹也能学一学,爹不是喜欢这些么?” 都料匠相当于总工程师,要统管建造设计、工料、施工。 这个黄父熟悉,黄樱说要请最好的,黄父立即道,“东京城里最厉害的都料匠都在石家,他们祖上曾在将作监任职,东京城里酒楼多出自他们之手。” 这石家普通人还请不来。黄樱拜托秦娘子写了封拜信,这才得以上门。 听闻他们要建东京城最奢华的酒楼,石家当家立即起了兴趣。 这样的大手笔可不常见,若是建好了,可是足够他们家声名远扬的。 他当即接下了黄樱邀请,双方于牙行请保人作保,又到官府订了契约,约定工期,建酒楼的事情,便开始做起来了。 黄父每日去现场瞧,既是监工,也能学到本事,每日都乐呵呵的,比做糕饼开心多了。 黄樱看在眼里,准备日后给爹开个木匠铺子。 每日忙忙碌碌,酒楼一日日有了进展,她每日忙完也会去瞧一眼。 这日,已经过了清明,她经过州桥车马行,想起去岁寄到岭南的信,至今还没有回信,便进去询问。 王琰那宅子空了快一年了。 她每月都要来问,那门房老汉都认得她。 这一回他笑道,“岭南的商队昨儿回来了,你的信许是有消息呢。” 黄樱惯例给老头放下一包沙琪玛,笑道,“看来今儿运气不错。” 她忙走到里头,问那管信件的小童。 小童找了半日,并没有给她的,署名也没有一个姓王的。 “这怎会呢?”黄樱不相信,“我来瞧瞧!” 她挨个儿翻过,真没有。 两个人头凑在一块儿,将一包裹信封都翻得乱了,门口进来一个人,立即道,“作甚呢!阿牛,谁教你让人乱翻信的,若是出了差错,你担得起责?” 那小童忙将黄樱拉开,垂头立在一旁,“阿牛知错。” 黄樱忙笑着赔不是,“是我的不是,只是我去岁寄的信,怎如今还没有回复呢?莫不是丢了?” 那人冷哼一声儿,“胡言乱语,我吴家车行从未出过丢信之事,没收到便是没有。” 他问道,“你的信送到何处?何人收?” 黄樱便说了李妈妈所留地址,那是官府安置流放犯人的统一居所,又有名字。 那人一听便道,“原来是这个。” 他当即道,“若是这个地方,信已送到,只是那人却不在。” “怎会不在?” “岭南多瘴气,水土不服死在流放途中的亦大有人在,少一个人并不稀奇。若是活着,收到信早晚会回复你。” “不过,我去到那里之时,听闻当地正闹匪盗,正杀了几个流放犯人。” 黄樱吃了一惊,“可曾听说是哪个州府的犯人?” “这便不知了。” 黄樱走出车行,想起来汇给岭南便钱务的铺子租金一直没有动过,说明没有人兑钱。 王琰该不会真出事了罢? 她不由学着娘亲念了两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那小胖子人不坏,还没长大呢。 到了店里,她先上二楼糕饼铺帮忙,还在楼梯上,已经听见谢昀和周琦斗嘴的声音。 两个人为最后几份林檎酥吵起来了。 这林檎酥一上新,每日都不够卖。 柳枝儿正在调解,周琦气得脸色涨红,谢昀捧着个长方形苹果派吃得脸蛋红彤彤的。 他“咔嚓”“咔嚓”,沉醉地眯着眼睛,“真好吃!” 周琦:“你!你无耻!分明是我先来的!” 谢昀鼓了鼓腮帮子,“是我先拿到的!” 黄樱上前,“后厨里还有几样儿卖相不好的,留出来预备自个儿吃呢,若是周小郎君不嫌弃,便给郎君尝一尝可好?” “好。” “不好!” 两个人互相瞪一眼,又向黄樱吵起来。 黄樱哭笑不得。 ----------------------- 作者有话说:补的一章拖延拖延,只能到明天了,救命[爆哭] 酱肉包教程用的是为珊妮做面包这位老师的,搜酱肉包就是啦,看着复杂,但感觉比我之前用的其他教程容易~ 第138章 状元郎游街 嘉宁十二年, 殿试放榜。 谢含章高中状元。 三月二十日琼林赐宴,状元打马游街,东京城里万人空巷。 “樱姐儿!快些!仪仗来了!” 黄娘子急得直跺脚。 “来了来了!”十七岁的黄樱长高了一个头, 如今有一米六八,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娘子。 她穿着一件半厚不厚的天青色褙子, 柳黄色裙儿,双蟠髻,斜簪一支银钗子。 她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从楼底下跑上来, “过州桥了么?” 话音刚落, 便听见锣鼓奏乐之声,街道两边挤满了人, 一瞬间,人群沸腾起来了! 北宋小饭馆 第223节 三楼上一群人立马伸长脖子往街道那一头望。 黄樱也趴在栏杆上, 两排仪仗队映入眼帘, 紧接着, 是一匹戴着红花的高头大马。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小娘子们疯了一般呐喊。 马上青年一身绯红袍, 头戴乌纱, 手持御赐金丝马鞭, 身姿颀长, 龙章凤姿, 恍然若神人也。 “这状元郎竟似神仙一般好看!恁年轻!” “哎唷探花郎不如状元郎好看呐!” 黄樱跟许多小娘子一样,都看呆了。 她上元节与杜榆观灯时还曾碰见谢晦, 长开以后的少年郎少了些精致,多了成熟气息,她发现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当一个漂亮的小郎君看他。 状元郎是簪花的, 谢晦乌纱帽上一朵红芍药,怪不得街道两旁的小娘子要疯了一般往前涌,黄樱看了两眼,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张脸怎么能越长越好看。他神色很平静,是一贯的冷淡,或许是这份冷淡,却教人更欲罢不能,底下人群呐喊快要将屋顶掀翻了。 堪比追星现场。 黄樱还看到好些小娘子捏着帕子啜泣,边哭边歇斯底里呐喊。 哎,这样的男人,谁不羡慕那个得到他的人呐。哭也能理解。 她失笑。 黄娘子看了两眼状元榜眼探花,视线迅速掠过后头进士队伍,在里头搜寻起自家女婿来。 她今儿穿一件喜庆的褙子,比黄樱还高兴,咧着嘴笑得没停过。 这几日,人人都要向她道喜,“恭喜恭喜,黄娘子不但生意红火,这樱姐儿夫婿也高中进士,日后说不定还能挣个诰命呢!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借你吉言!” 猛地,她一把拉住黄樱,手指向进士队伍里,“樱姐儿!是榆哥儿!快瞧!” 黄樱给她拉得扑过去,“哪呢?” 她掠过绿袍的榜眼和探花,后头是乌泱泱的青袍进士,头戴幞头,簪宫花,跟复制粘贴的一般,她扫了两遍才在中间看见有些熟悉的脸。 “那儿!中间呢!” “我看到了!” 人群又沸腾了一般山呼呐喊,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啊!状元郎在看我!他看我了!” 黄樱不由往下看去,正见谢晦视线看向楼上,两人目光对视,黄樱一愣,忙笑了笑,挥了挥手。 谢晦抿唇一笑,颔首,队伍走出了视线。 人群却因为这个笑又沸腾了。 “天呐!他朝我笑了是不是?!”身后的小娘子捂着胸口要晕了。 两个丫鬟赶紧搀扶她坐下。 杜榆看见楼上黄樱的身影,她的目光却在别处,他笑了笑,跟上前面队伍,望着最前头高坐马上的红袍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上便有人生来就有一切,权势、财富唾手可得。 偏就连学问,他也难以望其项背。 殿试上谢含章一篇策论令官家拍手叫好,官家问他,“愿做状元还是探花?” 谢含章答,“状元。” 官家甚爱之,遂应,定谢含章为状元。这大概是我朝唯一一位比探花长相更出众的状元郎。 更令人嫉妒的是,他比探花郎年轻五岁。 最憋屈的怕是要数榜眼,按以往规制,这位四十岁正值壮年的进士本该是状元郎,偏碰上了谢含章,只能屈居榜眼之位。 长得不出众,年纪也大,人群议论状元郎和探花郎,谁都没注意这个人似的。 幸好他心大,笑呵呵地跟谢含章说话。 打马游街后便是大相国寺题名,人群也有跟着去的,也有散了的,今儿屋子里反正是没甚么人,人都去瞧状元郎了。 黄樱一行是提前订好的遇仙正店三楼位子,正对着御街,才能瞧见状元郎游街。 看完他们便回去了。 黄氏酒楼订好了开张的日子,家里忙得很。 他们家糕饼铺子在东京城里很有名,好些南来北往的游人、做生意的,必要带糕饼回去做东京土物。 过去两年间他们又在大内北边、旧酸枣门外也开了一间铺子,大家习惯都叫酸枣门店。 铺子人手也多了,如今每月光糕饼铺和分茶店进账,便有一万二到一万五千贯钱。 家里积蓄已经有四十五万贯钱! 妥妥算是中产人家了。 过了州桥,黄樱和娘走在街上,一路碰见好些熟人,都笑着上前道喜。 他们都知道黄家女婿高中进士,也替黄樱高兴。 黄樱笑着道谢,“回头来店里吃糕饼。” “方才经过你们那酒楼,喝,那楼阁建得好看得哟,何时开张?听说比樊楼还奢华,我也瞧瞧热闹去!” “已订好了日子,清明过后,四月初八,到时都来啊!” “一定来一定来!” 州桥往东,经过车马行,门口看门的老汉瞧见她,忙喊,“黄小娘子!” “哎?”黄樱走过去,有些意外。 这两年她偶尔也来问有没有回信,一直都没有。 岭南匪盗之事闹得很大,一度传到了东京城,官府下令剿匪,两年间匪盗肃清了。 她汇给岭南便钱务账上的金额一直没有动过,不得不怀疑王琰已经出事了。 才是个十岁的小孩儿,她叹气。 车马行的老头儿面色红润,黄樱笑道,“老伯怎不去看状元郎游街?” 老头喝了口酒,“这把年纪,都不知瞧过几十回,早不稀罕了,还不如喝酒呐。” 黄樱笑,“这回可不一样,您老人家错过真可惜。” “有甚不一样?” “这回的状元郎长得神仙似的一张脸,你是没瞧见,那街旁围观的小娘子都疯了似的。” 老头子呵呵笑,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偌,拿着罢。” “啊?”黄樱狐疑接过,“我的信?” 她看见信封上那力透纸背、青崖孤松一般的字迹,愣了一下。 是王琰的回信。 “运气不错,都几年了,我还以为收不到回信了呐。” 黄樱将信捏在手里,道了谢才离开。 黄娘子问,“谁的信?” 黄樱走在路上便打开了,“李妈妈那栋宅子的主人,我写信问是否将宅子租出去,每月还能得些租金。” 黄娘子是知道这个事儿的,“快瞧瞧写了甚?” 她心里算盘打得响,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硬生生放了两年,她直心疼。正好他们家麦稍巷赁的屋实在漏雨,每年不知要修多少回。 今年打定主意是要换地方住的。 若是那屋子肯租,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租给谁不是租呐,他们家还是自家人。 她高兴得什么似的,恨不得立马打包东西搬家。 黄樱一目十行瞧完,笑道,“王七郎说空着也是空着,他不知有没有回京的那一日,租出去罢。” 黄娘子拍手直笑,“我瞧好了,主屋不好动的,虽然人家不知何时回来,咱们也不好占了。后面八间厢房,跟前头正好隔成两个院儿,咱们住在后头那个院儿里罢,你说呢?” 黄樱失笑。她倒是没想过自家租。 “州桥的宅子,一间房估摸着五贯钱是要的,后头主院加起来,一月五六十贯钱,娘你舍得?” 黄娘子没好气道,“眼瞧着大哥儿也到娶亲的年纪了,宁丫头也大了,允哥儿、真哥儿将来也要娶媳妇,家里总没个地儿也不好,到时连前头院子也要赁下来也说不准。五六十贯钱是贵了些,但咱们瞧的宅子还少?哪里还有比这个更好的?” 确实没有。不然也不会至今住在麦稍巷了。 这宅子中间还有个花园,可以将前后院隔开,前院里租给别人,他们只从后门进出,跟独栋宅子也没甚区别了。 还是有钱好,五六十贯钱,相当于东京城里一个四五品官的月俸,很贵了。黄娘子如今也能眼睛也不眨就定下来,都是钱给的底气。 黄樱看着纸上字迹,枝横如戟,锐在迟重,连她这样不懂书法的,也瞧得出这字写得好,有一股锐气。 王琰那小胖子她记得学问差得很,去岭南几年到底经历了人生变故,连字也脱胎换骨一般。 她们是要去酒楼里的。 酒楼去岁冬日前已经竣工,这半年都在做里头的装修。如今已全部装完,只剩一些细节补充。 这几日都在打扫庭院,擦洗窗几,订做好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装饰挂画之类也陆续送到。 黄樱和黄娘子到时,正看见黄宁跟个小郎君说话。 黄宁今年过了中秋就要十一岁了。比起几年前矮胖胖的小丫头,她如今也长高了一大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皮肤擦了很多香药膏,仍是比不得黄樱和娘白。 黄樱看她实在爱美,引导她往气质上修养。衣裳不必非要花红柳绿,钗子不是越多越好看。 既然不能天生丽质,咱们穿着打扮上注意搭配,也能是个清秀佳人嘛。 小丫头唯一戒不了的就是嘴馋,略微圆润的身形不符合大宋主流审美,但是黄樱觉得很可爱啊。 她这会子便穿着一件粉色褙子,白色地绣牡丹海棠梅花的裙儿,梳着双环髻,只戴了一朵鹅黄绢花,跟个小兔子似的。 那小郎君是崔琢,十四岁了,长得高挑,比宁丫头高出一大截。瘦削挺拔,清清冷冷的,跟雪地里的竹子似的。 北宋小饭馆 第224节 秦元娘跟崔相公闹崩以后便住在州桥私宅里,离着酒楼很近。京城里冷言冷语不少,秦元娘这几年看着酒楼一日日盖起来,心里也有了成就感,竟也不将那些闲话放在心上。 崔值好几回来请她回去,她都关门谢客,见都不见。 崔琢偶尔路过酒楼,也会来瞧一瞧。 一来二去大家便熟悉了。 黄樱笑道,“崔小郎君今儿旬休呢?可瞧见状元郎游街了?” 崔琢颔首问好,“瞧过了。” 他是教谢昀拉去的。这会子谢昀到糕饼铺买糕饼,他才脱身到这里看一看。 “还不请崔小郎君进去!”黄娘子拧了拧宁姐儿,“堵在外头作甚!”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笑盈盈道,“小郎君随我来!” 她蹦蹦跳跳在前头带路,头上的绢花一颤一颤的,像一只蝴蝶。 ----------------------- 作者有话说:这是补的,晚上还有一更哟[让我康康] 第139章 开业前准备 酒楼正门是三层楼高的彩楼欢门, 用木头、彩帛搭建,装饰以彩绸,作各色花朵、花枝、绣球、飞禽走兽, 很是华丽壮观。 二楼柱子上斜挑出一支青白布酒旗子,上书店名——“黄家酒楼”。 除了这些彩色的花枝、绸缎, 店里还有各色灯盏。 二三楼挑出的观景台上每处柱子旁都有一座栀子灯,是立式的,有半人高,呈栀子花包状。 屋顶瓦片上亦有莲花灯盏。 酒楼内更不必说, 到了夜里, 万千灯盏点亮,灯火通明。 进了彩楼欢门, 便是酒楼大堂,两边排列小阁子, 阁子围挡只一米, 并不影响大堂采光。 窗前摆满了春日里各色鲜花, 桃李、梨杏、柳枝、迎春, 粉、白、绿、黄, 煞是好看。 一个穿着粉褙子、柳绿裙儿、盘髻、身段风流的年轻娘子嗓音尖细, “哎唷!当心些, 这灯花了大价钱呐, 坏了赔得起么?” 那两个抬灯的汉子忙忙扶稳了。 瞧见他们几个, 黄萍捏着帕子走来,视线在崔琢脸上一扫, 道,“店里一堆事儿,瞧个状元郎这般久!左等不来, 右等不来,樱姐儿订的甚麽灯说是到了,你快瞧瞧去罢!可别出了岔子。” 大姐儿是随着孙大郎赶考来的。可惜孙大郎这一回也没有考中。 为这个,黄萍每日见了孙悠便长吁短叹,说他不争气。 黄樱见孙悠神色,对读书已毫无兴致,大姐儿恨铁不成钢,两人前些日子还吵了一架,孙悠本要回西京去,大姐儿说要留着帮忙,待酒楼开业后再回。 近些日子也不见孙悠的影子。 黄娘子问她,“孙大郎呢?” 黄萍说起来就气,“说是甚麽同窗邀约,又喝酒去了。成日家不看书,能考中才怪!” “你也别这样说他,多少人考不中呢!不中便不中罢,牛不喝水强摁头,别伤了夫妻和气。” 黄萍冷哼,“由得了他!” 她瞥了黄樱一眼。 这一回来,樱姐儿才是教她吃了一惊。以往木木讷讷的丫头,改头换面一般,她都没认出来。 她在心里头对比,樱姐儿未来夫婿可是中了进士了,将来必定是个官家娘子。又有这样好的生意,她心里自然是有些不适应的,这才看孙悠整日游手好闲不顺眼。 要知道以往在家里,她才是样样儿拔尖的那个,樱姐儿连话也少,要是不吭声,都能忘了她。 如今她自个儿倒跟贴上门的穷亲戚似的,其中落差,当真教她一时难以接受。 不过不平衡归不平衡,家里日子好,樱姐儿嫁得好,她自然也替她高兴。 都是亲姊妹,连着筋,她也希望她过得好。 只是如今远超出她的想象,樱姐儿太有出息了些。 过去十来年的相处模式都是她压在二姐儿头上,骤然拉开的差距,教她有些转不过心态。 她压下这些杂七杂八的思绪,笑着问宁丫头,“这是崔家小郎君罢?快请坐,我让人倒茶。” 宁姐儿虽有几年不见大姐儿,对她的敬畏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以往他们甚麽都要听大姐儿的,连爹娘也要听。 屋子里头那个铜镜,都是大姐儿专用,大姐儿梳洗完之前,她都不敢走过去。 她忙看向崔琢,崔琢抿唇,“多谢娘子,不必了,我来瞧瞧酒楼。” “那好,宁丫头快带小郎君溜达溜达,如今还未收拾好,乱糟糟的,小郎君见谅。” 黄宁忙带着崔琢上二楼了,她兴致勃勃,“上面才好看呐,我带你去瞧!” 黄萍捏着帕子去后头,一路上碰见那些洒扫的人,甩甩帕子,手指在窗户上一抹,掐着嗓子道,“要死,这上头还有一层灰,今儿都擦干净了,我到时来瞧,若是不干净,你们可都仔细着皮儿。” “是。”大家忙应答。 她一路走,一路瞧瞧看看,干活的人都紧着头皮儿。 黄家这个大姐儿他们算是见识了,那眼睛比鹰还利,极不好糊弄。在她手底下干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黄樱正跟匠人沟通那些灯的安装。 她订做的这些是专给小阁子包间里头用的,参考了后世那种吊灯,是铜铸的缠枝花纹样儿,每一根花枝上都有分叉的叶子,每片儿叶子都是一个蜡烛底座。 这玩意儿相当贵,一个便要十贯钱。 他们酒楼回廊足有百步宽,每一层都有四十个小阁子,三层楼统共是一百二十个。 这些铜铸灯便花了一千二百贯钱。 黄樱瞧着匠人一盏一盏全都挂到顶上,放下来正在桌子上方。 届时点上灯烛,每个枝叶上都亮起烛火,瞧着便如树上的花。 才走到二楼,大姐儿又唤她,“樱姐儿,订的杯盏到了!” 黄樱提起裙摆跑下去。 说起碗盏,东京城里头大酒楼用的都是银器,要不说这正店没些百万家财开不起呢。 那些客人用餐,哪怕一两个人,桌上都要摆一副注碗、两副盘盏、果菜碟五六只、水菜碗三五只,这一套都要百两银子。 他们在银器行订做这些杯盘碗盏,花了十万贯。 店家将一千套器具都搬到他们指定的屋子里,黄家人围着银光闪闪的杯、碗、碟,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黄樱拿起一个碟子,做得可真精细,盘子边缘是雕了缠枝纹的,底部都有一个“黄”字,银光闪闪的,贵气逼人。 真别说,这器具摆到桌上,奢侈程度立即提高十倍。 黄娘子看着心肝儿颤,再三交代兴哥儿,“这间屋子归你管,可万万要记好了,出一个便要登记谁拿的,届时每日都要盘点收回。” 兴哥儿看着也担忧,“我会好生看管的。” 黄萍挨个儿瞧过,心里直咋舌,“乖乖,这吃顿饭光杯盘也要百两银呢!” 黄樱瞧过,一个一个都拿出来全部核对,数目都对,也没有瑕疵品,她便不管了,又去挨个检查吊灯安装情况。 这个结束以后,又去灶房里头。 灶房在酒楼后头的院里,足足占了一整排,是专门搭的。 这几年,杨志和杨娘子已经将店里头那一批人都带出来了。二人如今又在酒楼里管后厨。 糕饼铺子里头便由杨青、陶娘子、柳枝儿、柳娘子她们接管。 店里那几个孩子,力哥儿也有十五岁了,是个大小子,牛乳的事儿他做得很好,又带了五个新人。 狗儿也有十五六,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酒楼的大厨,这头一个,是她从别处挖来的王铛头。 王铛头就是他们巷子里邻居、卖辣菜的王娘子家的。 他原先在一家脚店做厨师,她跟王娘子熟悉,接触以后发觉人品很好,便挖来了。 她出的报酬又高,还能让他学新菜。没道理不答应。 其余还有九个厨师,也有秦元娘灶房里的厨娘,也有黄樱各方打听、从各处招来的。 其中四个是男子,因为为人老实不会耍滑头,被之前店家辞退,一家子等着养活。 五个是厨娘。这些厨娘的手艺自然不至于很好,不然也雇不起。 北宋厨娘也是一个出名要趁早的行当,越年轻的厨娘,越容易出名气,赚的也越多。 年龄大、手艺又一般的,勉强养活自己。 不过他们都是些为人厚道、品行很好的人。 她的菜谱都写好了每道菜的配料,精确到勺儿,确保出品稳定。 这几月她对他们进行了统一培训、魔鬼训练。 每日都在灶房里头颠锅、炒菜,如今已经达到了她的要求。 菜单上那一百六十道菜每人学了三十二道,个个都做到了出品统一,色香味俱全。 王铛头正好做的是麻婆豆腐。 这个时辰快到晚膳时候,他们做完便是大家的晚膳了。 他忙端来,“樱姐儿尝尝,今儿可有进步?” 黄樱失笑,这些厨子,如今不必她提要求,个个卯着劲儿要做出更好吃的味道。 她拿个小碗拨了一勺儿,很是热烫,她吸溜着吃了一口,麻辣鲜香,她点头,“很不错。” 王铛头嘀咕着又回去了,“我吃着比你炒的还是差了些。” 北宋小饭馆 第225节 黄樱哭笑不得,“我吃着并没有。” 那边一个吴娘子做的是甘梅红烧肉,忙端来,“小娘子尝尝我的呢?” 那肉瞧色泽便很正宗,油亮光泽,肥瘦相间,她夹了一块儿,咬下去,皮儿软糯,肥肉晶莹剔透,丝毫不腻,果冻一般的口感,甜中带着甘梅的酸,她忙挖了一勺粳米饭,连连夸赞,“做的不错,记着这个味道!” 吴娘子心满意足,笑道,“小娘子的配方真神了!” 黄樱瞧其他八人也都快出锅了,“你们忙,我去前边叫大家准备用晚膳。” 灶房划分了几个区,是隔开的,旁边那一块儿是做菜的。 中间是备菜间。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老爷爷,还有年龄较小、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小郎在这里洗菜、切菜。 他们也都是生活困难的人,有一些冬日里险些冻死,教黄樱捡到的,考察了人品不错,才送来酒楼干活。 他们的活儿没有技术含量,就是混口饭吃,黄樱每日给他们八十文钱,足够养活自个儿和一两个家人。 菜谱那些是机密,十个厨子都考察过多次 ,没问题才教给他们的,其他人自然接触不到。 黄樱进来时他们正在麻利地摆放蔬菜。 二楼是火锅城,三楼烧烤,蔬菜和肉各有不同的处理法子。 这里的十二个人,每三人一组,分成四组。 一组负责烧烤备料,一组是火锅,一组负责旁边灶房。 还有三人负责清点整理,要随时保证菜品充足。 他们一见黄樱,手里忙个不停,忙打招呼,“小娘子!” “小娘子!” 黄樱走了一圈儿,屋里四周都是一层一层的架子,每一层放置一种菜品,分了区,一目了然。 经过不断练习,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烧烤菜、肉都串得整整齐齐,瞧着赏心悦目。 火锅区也按盘子摆放,很是美观。 这些老人和孩子心里是很惶恐的,这份活计得来不易,他们很是珍惜,卖命干活,每日酒楼门没开就在外头等,晚上要关门还不想走,就想多干一些,教黄樱留着他们。 黄樱说了几次也没用,只得慢慢来。 管理这么多人,光和善是不行的,也得严厉些。 大姐儿那样唱红脸倒还好。 她看大家都很紧张,临出门笑道,“做得不错,一会子要吃饭了,你们可以想想吃甚麽。” 这几日临近开业,他们每日要模拟一次,确保开业后应付得来。 这些火锅、烧烤,便是他们晚上的晚餐。 谁想吃甚麽自个儿选。 这也是他们拼命想留下的原因。这里管饭,吃多少都可以。吃的还不是馊水剩饭,全是神仙美味。 黄樱走后,大家脸上喜气洋洋,这个说,“我今儿想试一试拨霞供。” “我想去吃隔壁铛头做的菜,闻了一天香味儿,太香了!” “我要吃烧烤,昨儿没抢到位子,今儿我定要尝一尝,杏花儿说香得她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 火锅要靠炉火煮沸,夏日里肯定不能围着炉火,到时候便改成冷锅串串,照样好吃。 她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开业。 -----------------------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搬离麦稍巷 岭南。 牢城营中看管的流犯近来多发高热, 病倒了好些。 这些人多犯重罪,天高地远,上头都监是个尸位素餐的, 下面厢军来报时,他正抱着新买的歌姬, 满是被打扰的不悦。 他捡起个茶壶砸过去,“不就是死几个流犯,屁大点事儿也来汇报,滚!” 小兵忙扶着被砸歪的帽子退出去, “是, 是。” 到了营地,他跑到后头一排营屋, 径直掀开最西边一间棚屋的帘子,“七郎!” 闻声, 一个瘦削黝黑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 又若无其事继续眼前的事儿。 他一手端着药碗, 浓郁的苦涩味道溢出来, 一手捏着床上人下颌, 动作狠厉, 小兵听见“咔哒”一声, 不由缩了缩脖子, 怀疑那人下巴都给他卸了。 那人任人宰割, 张开口被迫吞咽,将一碗药全喝了下去。 王琰又随手一合, “咔哒”一声,床上那人哭天抢地咳嗽一阵,仿佛要将肺也咳出来。 那人皮肤很白, 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咳得脖颈染上薄粉,直晕染到眼尾,流出泪来。 他撕心裂肺咳嗽半晌,嗓子粗噶,“王七!” 王琰淡淡道,“想死,我还没答应呢,给我乖乖吃药,下次再跑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小兵也不敢看这兄弟俩每日都要上演的场景,跟仇人似的。 那王三郎自打来了牢城营,性子和软,没少受折磨,病得快死了。 幸而王琰被匪寇抓去一年,助指挥使剿匪有功,都监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王琰将人养在牢城营里。 他赶紧道,“都监不肯管。” 王琰啧了一声儿,“知道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纸契,手指摩挲了一下,桀骜的眉眼里带着几分留恋,递过去,“将里头钱兑成药,趁老黄头儿当值拿进来。” 小兵看着他伸来的手,视线忍不住掠过那缺了二指的地方,不敢多看,忙接过那纸契,打开一瞧,眼睛瞪大,“三,三千贯??”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琰嗤笑,讽刺道,“很多么?” “这还不多!足以买下药铺里所有药材,那些发热的人,都能有药吃!我娘有救了!” …… 东京城。 黄娘子回去便收拾家当开始搬家。 他们这几年钱也赚了不少,但看房子之事很不顺利,总也没有满意的。 一则,她一心要为二姐儿和三姐儿攒些嫁妆,尤其二姐儿真要当官家娘子了,那嫁妆可不能教人看低了去。 家里攒的钱,她要花大半给二姐儿陪嫁的。三姐儿还能再等几年,到时再给她攒。 二则,也怕添置了东西搬家时候杂乱,也麻烦。总想着等换了屋子再添,这一拖,倒是省了搬家的力气。东西不多,还是旧时那些。 只花了一个晚上,她们已经将家里箱笼都装上车,第二日一早便雇了平头车拉到州桥宅子里去。 那边是一直洒扫的,干干净净,搬进去便能住人。 麦稍巷的院里已经没人了。年初的时候,二婶将二姐儿黄婧嫁给主家屯田司郎中做妾,那郎中年近四十,婧姐儿才十八。 二婶一家欢欢喜喜搬了出去,屋子如今租给落第的几个举子住着。 这也是黄娘子急着搬家的原因,家里头女孩儿多,尤其宁丫头性子野,这样一个院里混住着,到底不好。 三婶家里大哥儿去岁成了亲,这里屋子不够,他们去岁便搬了出去。 机哥儿跟着黄樱赚了不少钱,如今又在酒楼当大堂管事,每月赚数百贯钱,说亲的媒人都踏破了门槛。 当然,他们家兴哥儿也有好些人打听。 只不过兴哥儿性子腼腆,瞧见媒人便脸红。 家里也忙,黄娘子还没顾上他。估摸着酒楼开了张,一切步入正轨,要给兴哥儿也定亲了。 总之,黄樱挎着个篮儿,最后瞧了一眼这住了三年多的屋子,每一处都有许多的回忆。 爹在院里车木头的样子,娘撸起袖子跟趴在墙上的吴老太吵架的样子,宁丫头带着允哥儿在院里踢蹴鞠的样子,三婶子举着菜刀“轰隆隆”追机哥儿的样子……全都历历在目。 还真有些不舍。 隔壁院里又响起招娣的哭声,一个妇人嗓音尖锐,骂道,“哭甚麽哭,才说你两句就哭,不知道的还说我这个当后娘的薄待了你!灶房里给你爹煮的鸡子汤,是不是你偷喝了!我打死你个贪吃鬼!” 黄樱听见棍子打在人身上的闷闷的声音。 吴娘子前年一病不起,撒手去了,丢下三个孩子,吴秀才很快又娶了一个娘子,这娘子出身乡下人家,很是泼辣。 吴老太年纪大了,每日又吃不饱,吵不过她。 那娘子干惯了力气活,嫁过来后每日都去炭场卖力气。 吴老太拧不过她一只手,只能趁人不在,背地里骂骂咧咧,当着面儿,害怕她揍人,只能窝窝囊囊地忍着。 去岁大考之年,吴秀才再次下场,仍是没有中举。 黄家的日子眼见越过越好了,吴家和这条巷子里许许多多的其他人家,每日还是为柴米油盐发愁。 为谁偷了谁家的油、谁多占了晾衣的杆子三天两头吵。 他们的天框在方寸院子之上,在这里生老病死,跟诅咒似的。 黄樱阖上宅门,前头爹娘都在喊她,“二姐儿!快些!磨蹭甚!” “哎!来啦!” 黄娘子对这里没有丝毫留恋。 北宋小饭馆 第226节 笑话,有了更好的宅子,谁稀罕这破屋。 她都骂了八百回了,一漏雨她就骂。如今可算摆脱了。 她看见吴老太眼里止不住的嫉妒羡慕,眼睛都发红了,死死盯着他们。 要搁在几年前她还会炫耀一番,如今她也没了那个心。 吴家日子过得不好,那吴秀才去岁落第后跑到赌场输了一大笔,赌场上门,险些将老太太扒了层皮。 今儿是大晴天,清晨的太阳照在小巷子里头,各户院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瞧,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黄樱碰见娣姐儿,八、九岁了,牵着威哥儿,身上衣裳脏得板结了,头发稀疏发黄,瘦黑瘦黑的,凹陷的脸上两个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她有时候觉得瘆得慌。 吴引娣嫁给一个丧了妻的屠户。黄樱上次见她,穿着件新衣裳,瘦削的身躯,挺着大得可怕的肚子。那是她在这里头一回见孕妇。 她看着心惊,唯恐那肚子将她脊椎压断了。 吴引娣主动跟她打招呼,笑着道谢。 黄娘子常常私底下塞点吃的给她们姐妹俩。要不是那点吃的,可能她们早就饿死了。 黄樱问她,“过得可好?” 吴引娣扶着腰,脸色有些红润,笑道,“顿顿有肉吃,也不用没日没夜缝补,他只让我歇着,很好呢。” 黄樱瞧得出她脸上幸福的笑不似假的,也替她高兴,“那便好。” 她实在害怕看那高耸的肚子,便看她衣领上那只蝴蝶,绣得松松散散,她已经分辨得出这是极便宜的绣活。 她问,“可看郎中了?何时生产?到时候别忘了打发人告诉我们一声,我要吃红鸡子的。” 吴引娣笑得很温柔,她抚着肚子,稚嫩的脸上却是为人母的喜悦,这极矛盾的画面令她打了个寒颤。 “好,到时候认黄娘子作干婆婆。” 那日的夕阳很暖,照在她脸上,打了金色的光,黄樱觉得她很美。 孩子没有生下来。 难产,一尸两命。 黄樱摸摸招娣和威哥儿的头,那后娘并不是刻薄的人,只是忙着卖力气赚钱,没时间管孩子。 她将两块儿鸡子糕塞到小丫头和威哥儿嘴里,小孩狼吞虎咽吃下去了。吴老太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瞧,骂骂咧咧,“死丫头,教你拾粪去,偷甚麽懒!” 黄樱低声道,“饿了的话,就来糕饼铺子找宁姐儿玩罢。” 娣姐儿看了她一眼,头低低地垂下去。两只脚在地上摩挲,鞋面破了,大拇指露出来,脏兮兮的。 一滴水掉下去,溅在鞋面那朵针脚拙劣的花儿上。 黄樱认得这鞋以前穿在吴引娣脚上的。 还是她们的娘做的呢。 “樱姐儿!” “哎!来了来了!” 她三两步跑过去,在黄娘子念念叨叨的声音中爬到车上,坐在一堆被褥里,看着金色的阳光照在巷子里,车“咕噜”“咕噜”往前,颠簸着,摇摇晃晃。 转了个弯儿就看不到了。 黄娘子已经拉着爹兴致勃勃地分屋子了。 “我瞧过了,左右两边,各四间厢房,樱姐儿她们姐妹三个住东边,一人一间,大哥儿他们兄弟三人一人一间,住西边。一间咱们住,剩下一间做正厅,客人来了也有个地儿招待。” 爹憨笑,“分得很好。” 黄樱也没想到正正好,笑道,“我要靠里的,我不跟宁丫头挨着,她跟个喜鹊似的,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 黄娘子立即道,“我也不挨着她。我也嫌吵。” 宁姐儿在前头车上,瞪着他们,学娘双手叉腰,“我偏要住中间,两头都挨着!” 黄樱头疼。 等他们下了车,宁丫头他们那车已经卸了,中间屋子果然教她占了。 黄樱跌足长叹。 大姐儿倒是很高兴,反复问,“真要给我也留一间儿?” 她捏着帕子,里里外外走来走去瞧,眼睛亮晶晶的,过了一会儿扭捏道,“还是别留了,我又不在这里,留着也是浪费,给二姐儿她们用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高高兴兴教人摆东西,自个儿布置屋子,一会儿说门上的帘子该绣个莲叶田田的,“我新学的花样儿,西京那边时兴这个,官宦人家都挂呢。” 一会儿又说缺个凳子、糊窗子的纸不好。走进走出,忙得额头上一层汗。 黄樱是个三不管,东西都放好,她就去中间的花园里看人锄草。 这园子没打理,都是些杂草,每年都除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走了一圈儿,想着种些好打理的草木才是。 这个杜榆懂,改日问问他。 说起杜榆,琼林宴后,这一届新科进士陆续开始赐官。 谢含章是状元郎,不必说,起点自然最高。 按照惯例,状元郎一般授正八品将作监丞,通判外地州府。这个起点甚至是其他普通进士一辈子达不到的终点。 她自那日没再见过谢晦,不过听谢昀讲,任命已经下达,谢晦要赴任的是济州。 至于杜榆等普通进士,还要等吏部“关试”考核结果。按惯例,有些后台的能留京,从九品的秘书省教书郎、寺监主簿做起,这已经是京官了。 其他人大都从地方上推官、判官做起,一辈子或许也回不了京城。 更惨一些的,职位没有空缺的话,要一直在京城里等待,空出来才能上任。 黄娘子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既怕夜长梦多,想教樱姐儿跟榆哥儿成婚,又不舍得她这样早嫁人,还想留两年。 但这个时候不成亲,杜榆去外地上任,更没个时候了。 她半夜里一骨碌坐起,“不行,得成婚。” 黄父恍惚睁开眼,见床边上一个人直愣愣坐着,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撒花] 第141章 酒楼开业啦 四月初八, 大吉,宜开业。 黄家酒楼在东京城里轰动了一把。 若说那些舞龙舞狮、锣鼓吹打,东京城百姓见得多了, 不甚稀奇。 但这黄家酒楼,竟有飞天仙女在大堂中央飞荡。 彩绸旋转, 其上彩衣飘飘的女子作舞蹈状。妆容华丽,神态自若,身姿轻盈,如履平地, 回旋自如。 众人看呆了。 小孩子瞪大眼睛, “娘,神仙!” 再看大堂内, 那些穿着青色衫子的小儿子、小娘子,各个面带微笑、脚步轻盈, 行走间衣摆翻飞, 青色与白色像一朵绽开的花, 说不出的韵味悠长、雅致曼妙。 楼乃新建而成, 彩楼欢门高数丈, 蔚为壮观。 楼上高髻侍女来回穿梭。 街上行人透过菱格窗瞥见, 不由心驰神往。 有读书人呆住, “此乃书中所写琅嬛福地也?” 彩楼欢门旁, 一个穿同样青、白两色衫子的娘子, 手里举着一个喇叭状之物,声音脆生生的, 好些人围着她,她笑盈盈地说话,一时间竟没有人不认得她。 这个打趣, “恭喜恭喜!我可等候多时了!” 那个笑道,“若是不好吃,我可不会包涵。” 那小娘子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请进!” 有过路人稀奇,“这谁家小娘子?好大来头!” 旁边人笑呵呵道,“黄家糕饼铺的二娘,这你都不知?她家糕饼出了名的好吃!” 黄樱敲锣打鼓,“黄家酒楼开业啦,头一日每桌另送黄家糕饼铺鸡子乳糕一个!只此一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啦!” “喝!”人群沸腾了。 那黄家糕饼的鸡子乳糕都排到俩月后了,要想买到,得提前三月订才行。好些人甚至提前半年去预订。 好些对黄家糕饼熟悉的人早已经涌了进去。 他们对黄樱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有好奇她还能拿出什么新花样的,没有怀疑她的。 这酒楼外头瞧着已是壮观,内里却还另有乾坤。 那些飞天“仙女”,到了里头坐下来瞧,更觉震撼。 从顶上垂下三条天青色绸子,每人手中握着一根。 大堂中间的台子一步一亭,小桥流水,花开道旁,真如世外仙境,那彩衣仙子在空中做飞天状,旋转、轻舞、落地,脚步轻盈,如似梦中。 又有琴声、鼓声、笛声不知从何处飘来,乐声和着台上舞蹈,教人如痴如醉,不知何年何月了。 此时正逢中午,该用午膳的时辰,不知从何处飘来香味儿,腹中饥肠辘辘,才回过神,旁边却已经候着一位笑盈盈的小儿子。 他递上一份册子。 拿到手里,瞧着是羊皮做的封面,翻开,喝,竟是一张一张的菜画,全都是没见过的! 王鸣金特意赶着酒楼开业来捧场,也想瞧瞧黄樱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本事。 黄家开酒楼之事,他们已经听了两年,背后多少人不肯相信,谁知竟真的开业了。 他这一桌上都是外地来做生意的朋友,见了此等情景,举头张望,“不愧是汴京繁华地。” 北宋小饭馆 第227节 王员外翻过那菜画,这个他订鸡子乳糕便见过,倒不稀奇。 只是菜色着实太多,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其他人七嘴八舌,一下子便点了二十来道。 旁边小儿子一一记下,笑道,“这便交待铛头做了,各位请稍后。” 又有侍女端着一黑色描金的髹漆盘,盘里乃数十拇指大小玉色酒盅。 她上前笑道,“咱们酒楼招牌美酒今儿可免费品尝,各位官人可要一试?” “既是免费品尝,哪里有不试一试的?”那胖乎乎、顶帽披背的员外当即去瞧她手中盘子,眼睛一一看过,拿起一个酒液是粉色的。 “这个颜色稀奇,我竟不曾见过。”他说着,放到鼻端闻了一闻,“咦?” 众人好奇,“怎地?” “竟是玫瑰香?”他摇头,“我不爱那软绵绵的酒——” 他说着,轻轻一啜,脸上满是不屑,“那甜滋滋的果酒,小娘子才喝——” 酒入喉咙,他被辣得眉头一蹙,呛咳起来,不敢置信。 “怎,怎会这般烈?!” 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 “真想不到竟能教王兄栽了跟头,我也试试!” 其他人纷纷招手,那侍女忙端给每各人。 有人想拿两个,侍女笑道,“一桌上每人只送一盅。” 众人都有个疑问,正待开口,王鸣金已问道,“这盘里各色酒都不同?” 侍女笑道,“正是。” 大家吃了一惊,“你是说,黄家酒楼竟能酿出这许多不同的酒来?” “有些是我们店家自个儿调的味道,各位尝尝便知。” 王鸣金当即瞧了瞧自个儿那一盅,闻了闻,一股桂花香味儿。 他喝了一口,仔细回味,眉头一挑。 其他人也都发出惊奇的声音。 “我这个倒是不烈,一股香甜杏子味儿,比那烈口的合我心意。我爱喝这个!” “我这个竟是石榴味儿!” 王员外忍不住一口将酒盅里喝光,他这个入口一股桂花香气,却不只是桂花香,中间他尝到酒的醇厚,最后舌尖竟残留甘甜。 一时间大家都意犹未尽。 那侍女跟他们肚子里蛔虫似的,当即奉上一份介绍酒的册子,各色酒的味道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鸣金一看,他喝的定是那桂花酒了。 册子上写着风味层次,头一层,乃是桂花、蜂蜜的清甜。 中间一层,是米酒的谷物清香夹杂苦杏仁的木质香气。 酒入喉咙,口感温润,清雅绵长,除了干桂花悠长的余香,还有类似桂花茶的淡雅。 他从未喝过这样的酒,心里十分激动,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样多想法! 真恨不能拉着黄樱问个清楚。 他扭头张望,却见黄樱正迎着几个官宦人家郎君进来,为首那人,身姿颀长,眉目如画,正颔首听黄樱说话,眼睫半垂,竟给人很认真在听的感觉。 那张脸他绝不可能认错,状元郎游街时那人引得万人空巷,他还挤在人群里瞧过。 “乖乖。”他不由站了起来。 一时间,酒楼里喧哗声都静了一静。 不知谁说了一声,“新科状元郎。” 谢晦每次路过黄家糕饼,都会克制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不去听。 但是眼睛看不见,那道声音总是顺着风飘向他的耳朵。 市井里上百种声音,他偏偏总能听见那道声音。 或许是很久没见,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话时笑盈盈的样子。 下雪的时候,带着雪的气息,天地皆白,那声音是有颜色的。 春日的雨濛濛似雾,那声音也带着水汽似的,像破土而出的麦苗,在寒风里轻盈地摇头晃脑。 夏日里,一切都无精打采,他走过时,听见她笑着跟人说话,像冰雪一样的,教人忍不住想多听一些。 上次见是在上元节,杜榆牵着她。 琼林宴上杜榆敬酒,他问,“何时成亲?” 杜榆忍不住笑,“还待家中长辈商议呢。” 黄家酒楼开业,谢昀一早跑出门,要和崔琢一道去。 他捏着一本济州县志,院里丫鬟收拾行装,吏部任命下来,他便要出发济州。 玉猧儿在他脚边晒太阳。 他捏着书,半晌没翻过一页。 待他三年后回京,他们……怕是连孩子都有了。 他无意中捏紧了书。 “三郎君。”金萝在外头唤了几声,没人应,心里奇怪,走到屋里,见他捏着书,低头不知在想甚麽。 “三郎君——” 谢晦淡淡抬头,她猛地噤声,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老夫人打发人来,说送了贺礼,请郎君送到黄家酒楼,恭贺黄家娘子开业呢。” 她低下头,心提了起来。 旁人不知道,她贯是心细,暗中揣度三郎君喜好,哪怕三郎平日里都没甚麽情绪,她也总能窥测一二,不至于当错差,受责罚。 郎君方才……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怎地眉眼给人感觉那样冷。 玉猧儿在谢晦脚边打转,毛茸茸的腹部贴着他,暖意传来,他垂眸,半晌,久到金萝忍不住想去瞧他,却听见他声音平静,道,“你带着人去送,再将书房里那件桌屏也送去,算作我的贺礼。” 金萝忙低着头,“老夫人交待要郎君亲自去呢!” 她捏着帕子的手一指门外,“那婆子说跟着郎君,亲眼见送到才行。” 她也纳闷,黄家就这样金贵了?比三郎君还金贵? 他们家三郎如今是状元郎,多少权贵之家的拜帖都推了去,老夫人怎还要他亲自上门祝贺? 这太怪了。 黄家酒楼。 听见有人说“状元郎”,所有人立即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尤其娘子们,“哪呢!哪呢!在哪!” 最后目光都投向了进门那一行人前头。 黄樱正笑着介绍酒楼各层格局乃至店里一些招牌,察觉气氛不对,一抬头瞧见顾客们都看着他们,不由一愣。 “状元郎也来了!”二楼上一个胖娘子激动得大喊了一声,整个人“轰隆隆”忙往阁子里跑。 大家都激动起来,或远或近都站起来拼命往黄樱一行人处瞧,若不是碍于对方身份,怕是都要冲过来了。 黄樱失笑,忙道,“酒楼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各位吃好,喝好,玩好。” 她没想到谢晦也会来。 如今的谢晦在东京城里可是个名人。 那张脸一日之间家喻户晓,成了东京城所有小娘子梦寐以求的夫郎人选。 黄樱忙将他们请进旁边最大的一间阁子里头,将屏风摆上,隔绝了外头视线。 她笑道,“谢郎君,吴郎君,请坐,请坐。” 吴铎打趣道,“是我小看了小娘子,今儿一过,论东京城里最繁华的酒楼,樊楼怕也要退居第二。” 黄樱笑,“吴郎君既然这样说,今儿的酒我不收钱。” 她向两位福了福,笑盈盈道,“恭喜谢郎君高中状元,恭喜吴郎君得偿所愿,恭喜,恭喜。” 她这是学的瓦肆里头演杂剧的,谢晦不由笑了笑,也作揖,“多谢,多谢。” 黄樱怎么敢受,也学他拜下去,“郎君折煞了。” 吴铎在一旁笑得捂住肚子,对一旁小儿子指着他们两个,“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拜堂呢!” 黄樱不由耳朵一红,暗骂吴铎这个嘴上没边的,怎么甚麽话都说。 谢晦看了他一眼。 吴铎自知说错了话,如今黄小娘子都快成亲了,他这话可真是没规矩,立即端起一杯酒,“我自罚,抱歉,小娘子别放在心上。” 黄樱笑道,“我这酒可是好东西,便宜吴郎君了。” 她将菜画和酒册子递上,又教人将她调酒的小车子推来,笑着对两位道,“既然两位新科进士赏脸来,我便要拿出点本事教二位郎君瞧瞧。” -----------------------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42章 樱姐儿调酒 吴铎一盅酒下肚, 不由“咦”了一声,“这酒——” 黄樱手中正拿了一个定做的调酒杯,是玉色的, 闻言,她探头一瞧, 笑道,“这酒可好喝?这个是桂花酒。” 北宋小饭馆 第228节 吴铎捏着空酒盅,意犹未尽,“竟从未喝过这样的酒, 有意思。” 他起了兴致, 凑过来,低头瞧她面前那一排瓶瓶罐罐。 黄樱笑着道, “郎君还是先点些菜吃一吃罢,我们这酒比起别处可要烈许多。” 谢晦正捧着那菜画, 闻言, 看见吴铎站在她旁边, 头快要凑到她手边, 不由蹙眉, “吴三。” 吴铎回头, “何事?” 谢晦声音平静, “过来点菜。” 吴铎摆摆手, “你做主便是, 我相信黄小娘子手艺。” 谢晦道,“我无法决定, 瞧着都很好。今儿人多,点得晚了,怕一时半会儿吃不上。我也不饿, 可以等,倒是你——” 吴铎就是饿着肚子才来这里用膳的。 他一听,顾不得好奇,忙坐回自个儿位子,拿过菜画就开始看。 黄樱笑道,“推荐烧烤那里的羊肉串儿,很好吃的,保管郎君不后悔。” 谢晦道,“好。” “这一串儿一串儿的,倒是没见过。”吴铎看向谢晦,“我可点了?” 谢晦随口,“行。” 这小阁子中央乃是黑漆花腿大方桌,两边同色黑漆雕花高脚椅,椅上是绣花座垫。 谢晦与吴铎分坐两边,黄樱正对着街上那一边的窗子,窗边盆栽里有两株海棠,正开了花,日光温暖,透过窗纸,照在她身上。 她将两个白瓷杯放到桌上,先从一个白瓷瓶里倒出橙色汁液,用量酒器盛接,倒入白瓷杯中,至六分满,然后从另一个黑色瓷瓶中倒出酒液。 那酒流出时,有明显草木清香。 谢晦视线从她身上掠过,看向屏风上山水花鸟。 黄樱低头,神色认真,全神贯注调制那一杯酒。 日光照得她的脸很白,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唇无意识上扬,鼻尖上渗出细小的汗,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她很喜欢手里做的事儿。 那愉悦感染了阁子里的空气。 蓦地,那眼睫轻轻一颤,一双明亮的眼睛掀开,向他看来。 谢晦呼吸一滞,移开了视线,垂眸,盯着那杯酒,“给我么?” 黄樱将调好的那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笑道,“这是专替郎君调的,请尝尝呢!” 她满脸期待。 那白瓷杯与寻常所见不同,要更高些。 杯里插一根竹管。 黄樱道,“这酒需得用这竹管喝。” “好。” 他的视线落在酒杯中,白色的瓷器,酒液颜色艳丽,橙色与红色交织,很像日光变幻的色彩。 很好看。 很像黄樱。 他第一眼就被那燃烧一样的色彩吸引。 吴铎在旁边抗议,“我也要我也要!” 他凑到谢晦跟前,“甚麽味道?” 谢晦抿唇,轻轻啜了一口。 入口是柑橙的香气,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醇厚的松木气息涌来,带着青草、泥土的清香,如雨后松林中的空气,紧接着,酒微微的温热袭来,教人陡然清醒,这是酒。 最后,浓郁、清甜的石榴汁安抚了被酒液烫灼的口腔,教人一怔,还要回味,杯中却已见底。舌尖残留糖浆甘甜。 他怔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命运拨弄一般。 他静静看向黄樱的眼睛,“为何是专为我调的?” 黄樱笑道,“这个颜色是‘日出江花红胜火’,谢郎君要远行,我用这酒祝贺郎君前程似锦。” 这酒是一款经典的鸡尾酒,叫做龙舌兰日出。 用橙汁与石榴糖浆调制出日出金黄橘调的颜色,以龙舌兰特有的草木清香作骨架,味道清甜而不浓烈,她很喜欢。 北宋自然是不能有龙舌兰了,她在酿酒时尝试用松子、松果、苦杏仁等改变风味,增加松木清香,甚至还有淡淡的烟熏味道,可以说很是惊喜了。 “喝不惯么?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呢!”她观察谢晦神色,并没有很惊喜的样子。 千人千味,她喜欢的旁人并不一定喜欢。 她这几年没少捣鼓店里的酒,调制出好些口味呢。 “味道很好。”谢晦笑道,“多谢娘子这份心意。” 他将酒杯推过去,“可否劳小娘子再调一杯?” “这有甚,乐意之至。”黄樱立即高兴起来。 吴铎嚷嚷,“谢晦,该到我了!” 黄樱忙笑,“我也给吴郎君想了一种口味,很快的,马上就好。” 吴铎不由好奇,“甚麽味道?” “一会儿便知道了。” 黄樱将谢晦那一杯给他。 这一回谢晦喝得很慢,每一丝风味儿都在舌尖缱绻停留。 “两位郎君几时动身呢?”她笑着问。 吴铎聚精会神盯着他的那一杯,随口道,“含章这两日便走,我么,跟状元郎比不得,且还得等考核过后。” 黄樱浇上量酒器里的醡浆草汁子,笑道,“那与杜榆一样。” 谢晦手指一顿,声音平静,“想必泽之兄不久亦要去外地。” “听说两家婚期将近?”吴铎想也不想,笑道,“恭喜小娘子,不知可能赶上杜兄喜酒呢。杜兄若是成亲,小娘子也要一同赴任罢?” 黄樱看了吴铎一眼,失笑,这若是旁的小娘子,要羞死了。 吴家真真养出来这样一个傻白甜大少爷,说话也不想一想。 不过,关于成亲这个问题,黄娘子已经问过黄樱。 家里一致认为应当定下成婚日子,随杜榆一起到任上去。 黄樱没同意。 且不说她如今才十七,不接受未满十八就嫁人。 便说这生意,秦元娘投入大部分身家,她要对投资人负责,如今酒楼才开业,她一走了之,成什么了。 她笑道,“酒楼才开业,正是忙的时候,先将手头事儿做好,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呢。不过,日后我也有去外地开糕饼铺的想法,并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她将那一杯蓝绿色的酒液推到吴铎面前,“郎君,尝尝看可合口味?” 吴铎咋舌,“竟这样好看!” 他拿起竹管子吸了一口,入口是清冽的酸,是青杏和梅子的味道,又有醡浆草糖浆的甜中和,酸甜平衡,风味层次清晰。 他甚至没尝出酒味儿,可就在他掉以轻心的时候,最底下金橘酒霸道蛮横的后劲涌上来,他脸色一下子便红了。 酒辛辣后又点缀以青杏酱的酸甜,前后呼应,干净利落。 他一拍大腿,“奇技也!” “我这个叫什么名儿?”他连忙追着问。 黄樱继续调下一款酒,笑道,“这个跟谢郎君那个‘日出江花红胜火’是一套的,吴郎君这个便是‘春来江水绿如蓝’了。” “妙啊!”吴铎忙将酒杯推来,笑道,“我方才牛嚼牡丹,小娘子替我也再做一杯罢?” 黄樱失笑,“好。” 正好店里小儿子将他们点的羊肉串送了来,后头又有几个上菜的。 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 “二位先吃些再喝不迟呢!”黄樱笑道,“这羊肉串儿乃是本店秘制调味,别处绝没有这样的滋味。” 吴铎正饿呢,当即拿起一串儿,上头油脂还“滋滋”作响,烫得很,他咬了一口,满嘴香气,不由瞪大眼睛。 “好香!”羊肉好生鲜嫩,不知裹了甚麽调味,又有烤制的焦香,又有无数种香料味道与烤羊肉融为一体,香得人浑身都舒展了。 谢晦吃了一串的功夫,他左右手各拿几串儿,不到一会儿便吃完了。 黄樱心里有个坏主意,她想知道谢晦这样好看、这样注重仪表修养的人怎么撸串儿。 她一边摇晃酒杯,一边望他脸上瞧。 这一看,她不由失笑。 谢晦察觉她的视线,看过来,见她笑,不知所以,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他说话时,手里正捏着羊肉串儿竹签子,嘴上吃羊肉串沾了油脂,唇色红得沾了胭脂一般,衬得脸越发白,眉眼近乎昳丽。 黄樱忙摇头,“没甚麽。” 好看的人哪怕脏兮兮的,那也是另一种风情。 她叹息。 她将酒杯口在青梅汁中沾过,再沾上一圈海盐。 同样以松苓酒作为基酒,青梅汁提供酸味儿,橙皮与蜂蜜熬制的糖浆提供甜味儿。这些东西与冰块儿一起倒入她订做的仿制版雪克壶,用力摇匀,然后倒入酒杯。 再往海盐上点缀以些许陈皮粉,增加风味层次。 这是一杯酸甜咸鲜个性鲜明的酒。原版叫做玛格丽特,也是龙舌兰的招牌之作。 北宋小饭馆 第229节 她因地制宜了一下。 “二位请。”黄樱推到谢晦和吴铎面前。 吴铎正吃了一块儿甘梅红烧肉,被那酸甜咸鲜、软嫩爽弹的口感震撼,脸上红彤彤的,“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这竟是豕肉!” 他拍桌,“太学膳堂该请小娘子去才是,若有小娘子,我们何至于过得那般!” 他神色兴奋,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脸色更红了。 哭着说起在太学膳堂受的苦,“根本不是人吃的!” 谢晦抿唇,“他怕是醉了,不必再给他酒。” 黄樱笑了笑,“好。” 谢晦端详着手中那一杯玛格丽特,这酒是清透的颜色,加了青梅汁,有极淡的绿,太淡了,绿瞧着泛白。 他喝了一口,唇先尝到酒杯边上的盐,紧接着青梅的酸与清香涌入,随后是松林里清新的草木香气,加之以橙皮独特的甘甜。 酸味褪去后,松苓酒独特的灼热感、橙皮的回甘、盐的咸在舌尖调和,心跳不由加快,情绪变得浓烈起来。 黄樱见他坐着发呆,有些惊讶,“谢郎君?” 谢晦摩挲着酒杯,声音里听不出异样,平静道,“很好喝,多谢。” 黄樱松了口气,看来没喝醉。 她将东西收了,那边吴铎已经趴在桌上,脸色跟烧红的虾子似的。 谢晦说得没错,他已经醉了。 谢晦盯着她收东西的动作,“怎地不调了?” “郎君已喝了不少,我这酒本就烈了些,不宜多饮。若是喜欢,郎君改日来也是一样的。” 黄樱笑道,“方才瞧见四郎君跟崔四郎到二楼上去了,可要说一声?” 谢晦抿唇,“不必。” “哦,好。” 外头有人找黄樱,说是杜郎君找她。 黄樱忙道,“抱歉,郎君有事儿唤店里大伯便是,我这便去忙了,店里招待不周的,还请郎君海涵。” 她说着,忙福了福,笑着道,“郎君好生用膳。劳烦替我跟老夫人道谢,改日我定亲自上门向老人家请安。” “好。” 谢晦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走出去,跟杜榆说话,脸上带着笑。 他听见什么碎了,垂下眸子,瞧见手里的酒杯跌在地上。 一旁的侍女忙道,“郎君当心,不必动,奴唤人来收拾——” 她倒吸一口气,却见那状元郎拾起来瓷片,手上已经流下鲜红的血来。 她将尖叫压在嗓子里,黄樱培训的各项事宜让她迅速找到应对方法,忙深吸口气,打发人跟黄樱说一声。 自个儿赶紧从旁边急救匣子里拿出绷带。 她忙道,“郎君?包扎一下罢,奴去请郎中来。” 谢晦抿唇,推开她,自己拿过绷带,“不必。”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沉稳,仔细看,却发现眸子里有些茫然。 -----------------------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143章 韩府的诗会 杜榆中了进士以后总有同科相邀, 也忙着吏部考核、打点上任之事,黄樱自个儿也忙酒楼开业,两人见面机会并不多。 上回见竟还是殿试之前。黄樱那日也就在状元郎游街时远远瞧见他。 黄娘子亲自去送了一趟贺喜之物, 教黄樱也去,黄樱忙得抽不开身。 她惊讶地发现, 杜榆竟长高了一截似的。 她笑着问,“杜伯母可好?杜大哥可好?听闻家中嫂嫂有孕,恭喜恭喜。” 杜榆看向酒楼里宾客满堂,也笑, “该我道一声恭喜才是, 樱姐儿生意盈门,恭喜。” 黄樱笑得眉眼弯弯, “都有喜,都有喜。” 她道, “你上一回来这里还未建好呢, 如今你觉得如何?” “甚好。”杜榆视线掠过楼阁中往来穿梭的青衣侍者, 以及那大堂中央小桥流水的台子, “樱姐儿总是这般能干。” 黄樱带他参观了一圈, 二楼热气腾腾都在吃火锅, 崔琢和谢昀两个吃得脸色红彤彤的, 秦元娘在那里嗑店里炒的瓜子儿, 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瞧见黄樱和杜榆两个, 不由挑眉。 黄樱朝她笑着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若是这几年没见的熟人看见如今的秦元娘,只怕认不出来了。 黄樱头一回见她, 眉宇间还染着愁绪,眼睛里总含着泪似的。 如今她整日里学这个学那个,听说她近来又买了私宅旁的一处宅子, 要僻一个学堂出来,给幼童免费启蒙。 她说是瞧见黄家店里那些小童,才有了这个想法。 这两年连崔琢也活泼了些。 三楼是烧烤,香味儿扑满鼻子,烤架上羊肉“滋啦啦”冒油,一片划拳热闹之声。 一路走,好多熟人都向她道喜。尤其看见杜榆,都露出善意的笑容,调侃,“何时能吃小娘子喜酒呐?” 黄樱失笑,一旁杜榆红了脸,她忙拉着人走了。 酒楼四面是回廊,他们下去楼梯,这楼梯是木做的,两旁都有花盆架子,一些春日里的花开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后院里客人是进不来的,跟酒楼里喧哗隔开,一下子安静下来。 黄樱笑道,“杜二哥,你有话说?” 她手里拉着旁边一株垂柳的枝条把玩着。 这里有个湖,柳枝上坠着黄色的嫩芽儿,毛茸茸的,他们家那只小灰雀儿圆滚滚的,正一只爪子抓着柳枝,闭着眼睛打盹儿。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它一跳,它扑腾了两下翅膀,胖得飞不动,认出黄樱,“啾啾”控诉两声儿。 杜榆比起前两年已经能沉得住气很多,也没有那样容易脸红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樱姐儿,我听说你还不想成婚。” 黄樱猜着是为这个。 她仰头去瞧他的脸上,果真很难过的样子,她有些惊愕,“抱歉,只是你也瞧见了,酒楼这样大的生意,我不能不管不顾。再者,你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等你任满回京,酒楼也稳定下来了,一切不是正好么?” 杜榆不知道为何,心里很有些忧虑。 “樱姐儿,有一事——” “小娘子——”一个青衣侍女急急忙忙走来,看见杜榆,忙站住福了福,“杜郎君。” “怎地了?”黄樱见她急得满头汗,好歹培训过,没有大喊大叫。 “谢家郎君将手伤了。” “怎么回事?”黄樱回头对杜榆挥挥手,“我去瞧瞧便回来,你先找兴哥儿喝茶可好?” 杜榆叹了口气,“你去忙罢,不必担心我。” 黄樱忙带着侍女走了。 黄娘子老是念叨,说榆哥儿脾性又好,又上进,难得是对她上心,逢年过节,瞧见甚麽好东西都打发人送来。 “你真是急死我!”黄娘子这几日日日念她。 但是黄樱真没法接受十七岁就嫁人。嫁了人她们要不要催生子呢?生了一个要不要催第二个、第三个呢?生了不用管么?哪有精力做别的。 她不想将精力蹉跎在这些琐事上,索性等上二三年。好歹如今只成婚这一个烦恼。 杜榆是有些难过了,她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回头哄哄他罢。 她按下这些思绪,先处理眼前的事儿。 另一边,杜榆走到半路,碰见同科进士,说探花郎府上正办诗会,“此次不少朝中之人,不如前去交好一二,于仕途有利。” 杜榆一听,便去了。 他心里还有一个忧虑,这一届新科进士,他并不十分出众。若是吏部没有阙额出来,便只能在家等待。 “泽之家住京城还好些,不像我等,十年寒窗,东京物价贵,如今已是捉襟见肘。” “旁人只道金榜题名乃人生四大喜事。谁曾想我等寒门,若无门路,纵使金榜题名,也不知未来如何,唉!” 杜榆抿唇,想到樱姐儿不愿成婚,心里失落。 “不过泽之兄便不同了,泽之岳丈家中颇有资财,毕竟比我等强些。” “你们可听说,当今大理寺卿崔大人当初也是教秦大人看中,将女儿嫁与他,这才平步青云。” “是那闹和离的秦氏?” “正是。” 一人嗤道,“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崔大人脸都丢尽了。妻贤夫祸少,这样的娘子不娶也罢。” “还有还有,巫贵生,排名在我等之下,他被一富商看中,将女儿嫁与他,如今成日宴客,好生阔绰。” 几人都目露羡慕。 杜榆失笑。他自恃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并未想过要靠黄家。 他们到了探花郎府上,方才那几人言语杜榆并不赞同,想来并不是一路人,又恰逢太学中同窗相邀,便分开了。 探花郎出身韩家,祖上出过宰相,家世显贵,府邸奢华,杜榆上前问好,见有几名年轻官员,听说也有吏部的,一堆人围着奉承。 北宋小饭馆 第230节 只他到底年少,为人不善言辞,做不出那等巴结之态,站了一会儿,瞧园中牡丹竟开了,想到樱姐儿喜花,便走过去观赏。 刚站好,听见那几个新科进士又说起方才之事。 他皱眉,想到此处乃韩府,京中勋贵多有往来,这几人怕要惹祸。 他犹豫不决,若是提醒,凭他们的性子,怕只嫌他胆小怕事。 不提醒,到底都是十年寒窗,功名得来不易。 那边说,“若论京中贵女,怕是赵王府上福和郡主要数第一。官家没有公主,这个郡主便是最显贵了。听闻赵王妃想替郡主觅得佳婿,若是我等能得郡主青眼——” 杜榆听他们越说越离谱,不由拂动花丛,发出一阵“窸窣”之声,唬了那几人一跳。 见是他,不由怒道,“泽之兄,不在探花郎跟前奉承,来此处装神弄鬼作甚?” 杜榆叹了口气,笑道,“我瞧着此处花开得好,来赏花。今儿韩府贵人多,几位兄台还是莫议他人,免得招惹是非。” 他言尽于此,也不想被牵连,便走了回去。 惦记着吏部考核,还是站到那探花郎韩滉一群人边缘,想要得到个消息。却始终没有机会。 最后还是一位家中有人在吏部当差者,曾是太学同窗,瞧他眼巴巴等了半晌,出去时低声道,“泽之兄放心便是。” 杜榆一愣,不由喜上眉梢,笑道,“多谢。” 他只是有些清高,却并非全然不懂人情世故。这份好意他记在心上。 时近黄昏,一轮弯月斜挂枝头,天边云层堆积,赤红橘黄,他心里很高兴,立即往州桥去。 路过一个师姑的摊子,正卖些小娘子的钗子、镯子之类。 他瞧见个别致的玉钗,是一朵白玉兰状,很是淡雅。第一眼他便觉得很适合樱姐儿。 只是一问价格,师姑笑道,“送给小娘子罢?只要五千钱。” 杜榆窘迫地放下了。 他笑,“太贵了些。” 若是樱姐儿,她定要咋舌,说一句,“恁贵!” 这样想着,他不由笑出声,摇摇头。 今儿酒楼里忙,他本是去帮忙的,却先走了,他才想起一路上没碰见个店里的人,也没说一声儿,樱姐儿不会以为他赌气走了罢? 他忙加快脚步。 韩府。 韩家有一位二娘,嫁到赵王府上做续弦,只得一女,封为福和郡主。 今儿探花郎韩滉广邀青年才俊,也有他这位作王妃的姑姑的意思。 牡丹花丛中那几个进士私底下议论自然由侍女记录了。 赵王妃冷哼,“这样的品性,做了官也是鱼肉百姓。” 她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甚麽东西,也敢肖想我们福和。” “这个倒还不错,知道谨言慎行,不妄议他人。可惜出身太低。”赵王妃将那一张丢开,又去瞧旁的。 赵昭儿视线在那一张上瞥过,从赵王妃手里抽了一张,看了两眼,歪头笑道,“这个倒有意思,太后娘娘的侄儿怎也在?” 赵王妃拿过一瞧,忙丢开,烫手山芋似的,瞪向韩滉。 探花郎摊手,“冤枉,王妃打的甚麽主意,旁人不知,他们那一家岂会不知?” “晦气,阴魂不散!” 赵王妃回到府上,仍是气不消,私底下对赵昭儿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甚麽狗东西,也敢肖想我们昭儿。” 她一想到太后娘家盯着她家昭儿就坐立不安。 官家又是个多疑的性子,如今几年身子不好,越发难相处。 她家王爷定不同意从那些权贵家中替福和挑选夫婿,她才打算在这些新科进士中选。 谁知尽是些歪瓜裂枣。她气得头疼。 “娘娘,我觉得今儿那替福和说话的倒也还行。”赵昭儿忙踢掉鞋,跪在王妃身后替她揉太阳穴。 “出身太低,配不上你。” “出身高的呢,难免如李家之辈,妄图以我来拉拢爹爹。家世不如李家的,得了消息,怕也不敢与李家作对。” “不行,他李家还反了天了!太子还在,他们想做什麽!” 赵昭儿笑道,“不过是嫁人,选个好拿捏的,过了眼下这关才是。将来便是过不下去,和离了再嫁便是了。” 赵王妃教她说得有些意动,“你当真中意他?” 她骂了句“该死”,教人将画像家世重新拿来,“长相如何?” “斯斯文文的,看得过去。” 赵昭儿眼前浮现三年前冬日里,杜榆挡在车前,瘦削的脊背挺直,下颌紧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 他自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这几年她也溜出府,扮作寻常官家小娘子,没少找他麻烦。 这人脾性也太好了些,泥人似的。 她绕着头发,嘴角勾起,看向娘娘,她正皱紧眉头,“家世太差了。” …… 翌日,杜榆与同窗相约一同去吏部瞧张榜。 昨日得了定心丸,但到底没看到告身,他仍有些紧张。 吏部前已经挤了好些人,有人兴奋,有人失望。 他们好容易挤进去,忙在上头找自个儿。 杜榆从头到尾瞧了两遍,都没找到,他心头一沉,浑身发冷,再看几遍,还是没有。 同他一起来的,正欢呼雀跃。 “开封县主簿!哈哈哈!” “我是阳曲县县尉,远了些,也还行。” “我更远些,南海县县令。” 他们见杜榆脸色不对,立即帮忙找,结果当真没有。 “泽之兄也别气馁,许是这次空缺少了些,待有了阕额,以泽之兄才能,定能获得一官半职。” 杜榆勉强笑了笑,作揖,“借你吉言,多谢。”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第144章 大把钱来数 黄樱跟着侍女到阁子里时, 只剩个吴铎,谢晦已经离开了。 他留人传话,说并无大碍, 只是临行在即,有事要办, 请他们将吴铎交给吴府下人便好。 黄樱见那侍女神情紧张,怕拍她的肩膀,“做得不错。” 小丫头提心吊胆,闻言松了口气, 手里攥了一把汗。 “不过谢郎君脾性好, 若是有喝醉闹事之人,记得唤楼里护卫来帮忙, 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奴晓得的,小娘子说过的都记得牢牢的!”这活计对他们家而言, 如同救命稻草, 一家子都指着, 她吓坏了。 黄樱处理完另外几桩喝醉酒的, 才想起杜榆, 忙到兴哥儿处找, 兴哥儿却说没见。 她心里奇怪, 却知道杜榆不是会跟人赌气的性子, 猜他或许有事儿。 前头又说好些脚店来人, 要商谈从这里批发酒的事儿,这是大事儿, 她便赶紧去了。 正店酿的酒,自己卖一部分,还有部分卖给没有酿酒资格的脚店, 这都是收入大头。 她做了那许多花样,除了吸引客人到酒楼来,再者便是吸引那些脚店来她这里批发。 没成想才半日,已经有人来了。 北宋名酒羊羔儿酒八十一文铜钱一角,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差不多是中等收入人家一日的工钱。 一角大致相当于后世1200毫升,两瓶矿泉水的量。 他们酒楼里的酒曲乃是从官府“买扑”而来,大致与后世竞价投标相似。 有秦元娘认识的熟人牵线,他们与榷酒务打交道很顺利。 酒的课税在购买酒曲时已经缴纳了。 光酒曲买扑,每年是三万贯钱。 黄樱往前头去,后院里灶房烟囱正一阵阵冒出青烟,蒸笼上热气腾腾。 旁边另一边有个跨院,是专放酒的,摆满了几百口酒缸,酒梢桶一直堆垛到屋檐高。 从外头瞧去,光从这些酒梢桶,都知道他们酒楼实力非同一般。 酒院里有护卫把手,配备防火屋,他们都是退下来的厢军,这些酒可是店里一整年的供应,价值万金。 宋酒多用米、粟酿造,还没有蒸馏技术,也没有普及高粱种植,高粱酒更是没有。 后世名酒多用高粱酿造,且蒸馏技术先进。 黄樱跟谢晦合作种植的硬红小麦产量比当地小麦高出十倍,更抗旱、抗倒伏。 城外农户听说,纷纷购买麦种。 糕饼铺的高筋面粉已经完全实现自给自足。 她前两年便搜寻高粱,北方已有零星种植,她手里有钱,便能大量收购,再租赁庄户田地,雇人种植。 至于蒸馏技术,这个时候的炼丹术士已经使用蒸馏器提炼水银,只不过密封性和效率都很低。 蒸馏而来的“烧酒”到元代才会出现。 北宋小饭馆 第231节 不过呢,黄樱提出想法,爹和匠人们很快便研究出“天锅”式蒸馏器。 地锅加热酒胚,甑桶置于其上,天锅在最顶部,里面盛有冷水,作冷凝器,酒精蒸汽在天锅底部冷凝,变成液滴。 下面便是承接酒液的承露盘,倾斜放置,侧有导管,将酒液引入酒桶之中。 这便是度数更高、也更清冽的高粱白酒。 除了这个,他们也用大米酿米酒。米酒口感柔和、清甜,适合做甜酒。 在此基础上,她又用水果、草木、鲜花改变基酒风味儿,做出了十来种不同香型的酒。 她调酒便是在这些基酒基础上,添加其他风味做成。 这些酒在东京城里是头一份,与别家那些传统酿酒法子酿造的有明显不同。 蒸馏的酒清冽、纯净,是传统的法子不论过滤多少遍也做不到的。 他们家这些酒,松苓酒一角卖九十文,其他的都是六十五文钱。 北宋酒曲买扑,但也有经营范围。 店里小儿子已经将谈事的人请到了特地辟出来的一间阁子里头。她进去时,机哥儿已经跟人打成一片了。 机哥儿这几年历练下来,已是个圆滑的管事人,与人谈笑风生,好不自在,三言两语便让人放下防备。 大家瞧见她进来,都打招呼,“恭喜樱姐儿,这酒楼生意甚好!” 好些人黄樱都认得,她在东大街开糕饼铺子,这些脚店之人都是常客。 她忙笑着问好,他们年龄都比她大,她瞧了眼,这几个都是与黄家交好的,也都是实诚人家。 “才听说吴娘子新添了孙儿,同喜,同喜,满月“洗儿会”我定去添盆儿。” 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小妮子,惯是嘴甜,我可等着你的添盆钱了。” 黄樱忙笑,“一定,一定。” 她当即便拿出各样儿酒给他们品尝。 吴娘子端起一盏松苓酒,到眼前,就着外头日光仔细瞧了一瞧,“哎唷,这般清透!” 她是个豪爽的胖娘子,当即喝了一口,直拍大腿,“好酒!” 其他人也有赞酒味儿足的,也有说夸她的,“竟不知怎么想来!我卖了一辈子酒,怕是大内也没有这样好的罢?” 黄樱忙笑,“大家赞誉了,只是清透了些,不敢跟大内相提并论。” 他们对那些花香、果香风味的酒也很感兴趣,黄樱笑道,“都卖的。” 那些添加了果汁子的酒虽度数低些,稀释了,但因着瓜果也并不便宜,故而价格有些比那白酒还贵些。 “不知道店里这酒甚麽价呢?” 黄樱早有准备,当即拿出写好的册子。 松苓酒度数高,贵些,一角九十文。其余的都是六十五文一角。 价格并不便宜。 黄樱从吴娘子处得知,也有酒楼不满他们黄家,联合附近脚店降价售酒,那些脚店都到其他正店批发,今儿这里便有好多家没来。 不过黄樱也不怕,东京城里这样多的酒楼,她的酒好,不愁没销路。 做吃食这一行,她从来相信味道才是硬道理,旁的都是虚的。 或许噱头能骗人一时,但要长久,还得自身本领硬。 黄樱笑道,“大家若想卖,可以少买些试试水,若卖得好了,再来同我订也不迟。” 吴娘子本还发愁,怕订多了卖不完,赔手里就糟了。 这下忙拉着她的手,“哎唷,我就说樱姐儿会做生意!不然也不能够从那糕饼铺一步登天,开了这大酒楼。” 她笑得合不拢嘴,“那我便各样儿都买一桶回去试着卖一卖,若是卖得好我再来。” 其他人也忙忙附和,“这主意好!” 黄樱便吩咐人给他们备货,笑道,“我们酒楼里跟车行签了契,安排送酒上门。” “哎唷!”吴娘子笑道,“竟这样好!” “我们的车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吴娘子笑道,“樱姐儿这酒我知道,怕是不够卖呢!若是不够了,你可要先紧着我们!” “行。”黄樱笑盈盈道,“各位是头一批来支持我家酒楼的,自然比旁人更要优惠些。保证优先供给各位。” 大家都很满意,纷纷先拿了十桶回去。黄机也唤来乔牛车儿,让他安排送酒之事。 这乔牛车儿原先在龙津桥王氏车行,后来家中母亲去世,又到了州桥车行。 说起来,黄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时候,他便在一家脚店门前等着卸酒,还买过她的馒头。 如今阴差阳错又到了他们店里,管着车辆之事。 将这些脚店订的酒送走,这便已经有了百贯钱入账。 一桶是三斗,一桶松苓酒是1350文钱,旁的975文。 黄樱一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盘账更是盘到了半夜。 待盘完账,他们一家子对着那几箱子铜钱,眼睛都直了。 黄娘子都没顾上喝水,嗓子里要冒烟了。 她提起茶壶喝了一气,抹了把嘴,两眼放光,笑出声来,“两千贯钱呐!两千贯!乖乖!一月便是六万贯!还不算卖给脚店的!” 她抓着黄樱的手,神情兴奋,“要不了两年,咱们能买下宅子了罢!” 黄樱抓了一把铜钱,那感觉很特别,摸着钱的时候,总是心满意足,哪怕已经四更,哪怕明儿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干,她一点儿也不累。 秦元娘早都回去了,不然黄樱都想教她瞧瞧。 投资她,保赚。 她笑得眉眼弯弯,“说不定日后生意更好呢。” 他们瞧了账本,酒水营业额是八百贯,吃食是一千二百贯。这其实是不太正常的。酒楼里头酒水营业额应该占比更多才是。 应当是名声还没打出去,等到他们的酒出名了,日后会有大把银钱进账。 这些钱明儿便要存到便钱务,今晚便拉回家中去了。 今儿月明星稀,夜市上却并不冷清。 他们如今住的州桥是东京城夜市最繁华的地方,灯火通明,到了新宅子里,家里已经亮着灯了。 家里如今太忙,便雇了两个婆子洒扫,他们不回,婆子也不敢歇下,留意着门,灶房里也烧着热水,专等他们回来用。 大家洗漱完,黄樱脑子里已经晕晕乎乎,脑袋沾到枕头,已经昏睡过去了。 ----------------------- 作者有话说:晚上正常更新 第145章 准备去济州 黄樱是第二日黄昏得知杜榆的消息的。 还是他们邻居告诉黄娘子, 黄娘子急急忙忙来跟她说。 娘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天杀的,往年那许多阕额, 怎到了榆哥儿这里,偏不够了。” 黄樱正拿着一个小铲子给园子里花草松土。她撒了些花籽下去, 料想再过些日子便能发芽。 闻言,她站起身来,道,“这也急不得, 往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等等等, 等到何时去?”黄娘子啐道,“若是总没有阕额, 榆哥儿便一直等着?他家里指着他吃饭呢!” 黄樱蹲的时间久了,脚有些麻, 她跺了跺脚, 将铲子放到一旁, 到一个破了口的瓮里洗手, ——前两日下雨, 那瓮里有好些雨水, 教太阳晒了半下午, 温温热热的。 黄娘子见她慢慢悠悠, 推她, “你快到杜家瞧瞧去。” “这就去。”黄樱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手,笑道, “娘你也别急,大不了不做官,李氏书堂不是缺先生?不如先到学堂做着, 好歹有个进项。” “不行!”黄娘子不同意,“好容易中了进士,说甚麽都要做官的!” 黄樱说不过她,她将青花手巾接下来塞给娘,“我去太学瞧瞧他去。” 走了两步,她想起甚,回头道,“对了娘,西京来信了,催大姐儿和孙大郎回去呢。” 大姐儿这回来,说是孩子祖母不放心,怕病了,说甚麽也不教带来。便只他们夫妻两人来了。 如今春闱已过去两三月,孙家催得急,教他们快些回去。 大姐儿对酒楼很上心,忙前忙后,风风火火的,孙悠每日跟着一帮同乡四处游赏,两人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 黄樱今儿迷迷糊糊听见娘提点大姐儿,“你以往不也捧着大郎么?咱们家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不比孙家差,但你也不该这样跟他发脾性。你都做娘的人,收敛些脾气,日子还长。” 大姐儿一贯是个听不进去意见的,只气道,“他这般不知上进,我日后哪里有甚麽好日子过。我让他上进,不也是替他着想?娘你别管。” 说完便风风火火去酒楼忙了。 …… 黄樱到杜家的时候,只有杜娘子一个人在院里种花。 说杜榆刚才教一个人唤走了,“瞧着像甚麽人家的仆人,许是那些太学里的同窗,你也知道,近来他们总有那些集会的。” 黄樱见她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有些忧愁,便说了自个儿的想法,“我家允哥儿原先上学的那个李氏书堂,正缺一个先生,杜榆可以去试试呢!等官府那边有了阕额,他再去也不迟。” 杜娘子一听,“果真?” 黄樱道,“当真。回头教他去问问便是了。州西李氏书堂。” “哎!”大娘子拉着她的手,“樱姐儿,伯母没看错人。回头我跟他说说。” 她想到榆哥儿回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难受,但也不好对樱姐儿说。 黄樱坐了一会子,也没见杜榆回来,便告辞了。 顺便去太学铺子一趟。店里还是那般热闹,排着队买刚出炉的沙琪玛。 北宋小饭馆 第232节 好些熟人见了她都道喜。 这喜有两处,一处是杜榆中进士,一处便是酒楼开张。 她笑着说了一会子话,便回去了。 杜榆这差事,她知道杜榆很在意。 他是个很用功的人,太学读书时废寝忘食,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已经很优秀了,换成她自个儿,也没有他那样的品性和毅力。 昨儿他本就有些失落的,今儿想必很难过了。 她本来想安慰他一下,谁曾想竟没见上。 酒楼里又忙,只得改日了。 她赁了个轿子,这里离着州桥几里路,并不近。 黄昏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下去,白昼尽了,夜幕侵吞过来。 她掀起帘子,视线落在灯火通明的市井里,想着酒楼的事儿,想着婚事,还有以后的事儿。 朱雀门外市井也很繁华,乳酪张家大堂里坐满了人。 蓦地,她视线一顿,看见杜榆跟一个郎君坐在乳酪张家二楼阁子里,那人长得颇有些女相,她不记得太学有这样一号人。 御街离着正店也有段距离,她看不清杜榆表情,不过想来是她不知道的熟人。 她教轿夫停下等着,眼看他们还在说话,她下去走了一圈,心想要不还是回去,改日再说,却见杜榆随那郎君出来了。 她正要上前,却来了一辆马车,那郎君伸手作“请”,杜榆似乎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也上车了。 马车晃晃悠悠从旁边驶过,黄樱忙喊了一声,“杜榆!” 车帘掀开,杜榆探头,瞧见她,吃了一惊,忙叫停车。 市井吵闹,夜市里都是来往行人和小贩唱卖。 黄樱摆摆手,双手作喇叭状,“我先回去啦!明儿你有空来酒楼找我!” 她看了一眼那车里另一个人,他直直盯着她,黄樱便对她笑了笑。 她又摆手,大声喊,“你先忙!” 自个儿便上了轿子。 “那便是你未过门的娘子?” 杜榆对她抱有警惕,“你说的是真的?” 赵昭儿冷哼,“骗你作甚。你昨儿到韩府,有人向你透露过罢?你那同窗也骗你不成?好端端的任命,那些权势滔天的,想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杜榆有些沮丧。 就算别人换了他的名额,凭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又能怎么样呢? 他抿唇,干巴巴道,“多谢告知。” 赵昭儿把玩着头发,她长相其实有些英气,作郎君打扮并不违和,只是手指绕着头发便有些怪异。 她嗤笑,“这有甚,杜郎君好歹救过我,咱们也认识许久,这点忙算甚麽。” “不如你求求我,我托人替你空出阙额来,如何?” “不必了。”杜榆忙拱手,脸色涨红,“榆不敢占他人名额。” “榆木脑袋!” 杜榆低头不吭声。 赵昭儿看出他这种敷衍的态度,心里很生气,偏偏发作不出来,随口道,“你跟你那娘子怎还未成亲?难道她嫌你没有一官半职?” 杜榆脸色刷地红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哦,生气啦?”赵昭儿这才高兴,“我请你帮忙,给你京城的官职你都不要,那娘子就这般好?” 杜榆扭头看外头,知道她胡搅蛮缠的本事,躲是躲不掉的。 她家里大抵是哪家宗室,他一个平头百姓,上一回躲了三日,便被两个护卫绑起来带到她面前。 他心里愤愤,欺人太甚! 赵昭儿看他握紧拳头,像她养的猫儿似的,唉,连爪子都不会伸。 她心里都稀奇,“你想打我?” 杜榆惊愕,“什,什么?” “连打人都不会,还想挡在盗匪面前?” 杜榆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小娘子放心,下回我绝不会这样做。” 简直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了。 “你真不能答应我啊?”赵昭儿作泫然欲泣状,眼泪说掉就掉,“你真的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么?” 她变脸的速度,杜榆这几年已经见识多了。一开始还手忙脚乱,看她哭又尴尬又手足无措。 如今已经很淡定了。 他无情道,“请恕榆不能答应。” 他心里不耐烦应付她,但一不会跟人发脾气,二又畏惧对方权势。 只得心里烦躁。 “好吧。”赵昭儿恢复笑嘻嘻的样子。 杜榆眼里平静无澜。 他有些麻木了。真不知道这小娘子为何总是捉弄他玩儿。 像她说的,嫁了人应当就好了罢,总不能这样无法无天。 菩萨保佑,让她赶紧嫁人。 …… 黄樱没想到会碰见谢晦。 州桥底下停着大大小小平头船,也有画舫。 河上飘来琵琶声,她听得入神,没仔细看脚下,给个石头绊了,险些栽到河里。 旁边艄公拉了她一把,好险! “多谢,多谢!” “小娘子当心些!” 那艄公一撑竹竿,船便划走了。 她低头跺了跺脚,一只脚踩进河里,连带裙摆都湿了。 踩在地上,鞋里“噗嗤嗤”挤出水来,她蹲在河边,抓住裙摆拧干水。 “黄小娘子?” 黄樱猛地抬头,这声音跟琴音似的,她方才便觉得那琵琶嘈嘈切切,好听得出奇,心里还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这会子便想,可不就是谢晦的声音么! 她忙将乱糟糟的裙摆抚了抚,站起来福礼,“谢郎君,真巧!” 河里好些画船,歌伎的调子婉转悠扬,在河面飘荡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着一片灯火,看上去好像天上人间的倒影。 谢晦看了眼她正在滴水的衣袖,伸出手来,“擦一擦罢。” 那只手骨骼分明,捏着一方整整齐齐的白绸帕。 黄樱瞧见自个儿衣袖,心想怎地这样邋遢,赶紧抓着拧了一把水,才向他道谢,接过那帕子擦了擦。 “谢郎君不是明儿便启程去济州么?可是舍不得汴京,还想看看州桥景象呢?” “闲来无事,出来透气。”他视线落在黄樱脸上,“没想到碰见小娘子,真是巧。” “可不是呢!”黄樱笑着摊开手,无奈,“偏这样狼狈,让郎君瞧笑话了。” 她见谢晦脸上不见喜色,特意作夸张表情。 谢晦果然笑了笑,眉眼映着州桥灯火,她只觉得一朵花开了。 美人就该多笑一笑,造福人类。 “小娘子从何处来?” “我去找杜榆,才回来,要去酒楼呢。”黄樱一边擦手,一边在原地踏步,企图将鞋里的水挤出去。 不然一步一声“噗嗤”,怪难受的。 她低着头,垂下一截颈子,谢晦看见她颈间一粒细小的红痣,如一滴鲜红的血,刺得他移开视线。 她面上并无失望之色,他心里说不清是甚麽情绪。 “听闻泽之并未得吏部授官,他可好?” 黄樱笑道,“还好,还好,这也急不得,凡事哪有都如意的,好事多磨嘛。” 谢晦抿唇,重复,“好事多磨。” “对呀!好事多磨。”她将鞋里的水挤得差不多,笑道,“郎君好生逛,我便不打搅了,我先去酒楼啦!” 春日里水暖风轻,杏花纷纷扬扬,落雪一般。 他伸手,抓住了一股风,闻见她身上桂花的香气。 那沾着水的脚步声“噗嗤”“噗嗤”远去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黄樱已经走远了数步,很快便要汇入人流中。 家中仆人气喘吁吁跑来,“三郎君,可算找着了,相公和大娘子到处找呢,您快回去罢!” 谢晦眉眼淡淡的,“走罢。” 才迈步,忽闻有人喊他似的。 “三郎君!” 北宋小饭馆 第233节 “谢三郎!” 他猛地回头,灯火阑珊处,黄樱踩着那只湿透的鞋,笑盈盈地挥了挥手帕,“三郎君一路要顺风呐!贺礼多谢了!日后回京了到酒楼来,我请你喝酒。” 谢晦正要说甚麽,一旁仆人说,“三郎君快些回罢。” 黄樱笑着说完便转过身,脚步轻盈,走到人流里不见了。 谢晦手指抬了抬,最后蜷紧 ,说了一声,“好。” 第146章 大姐儿和离 黄家酒楼一跃成为东京城里超越樊楼的去处。 若有外地人初来乍到, 问,“何处有好酒?” 东京人不约而同都会指着州桥,“黄家酒楼。” 若问, “何处有好菜?” 答案仍是一样。 黄家酒楼每日里宾客盈门,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人眼红, 只是这酒楼背后不知怎地与大理寺卿牵扯上关系,又有层出不穷的美味佳肴、琼浆玉酿,许多与他家打擂台的,都败了。 黄家酒楼声名远扬, 连小儿都知道东京城有个神仙去处了。 只是近来, 这黄家酒楼却教人议论纷纷。 原因无他,酒楼由黄二娘一手打理, 是东京城里出了名的能干人。 她还有一门亲事,对方乃是嘉宁十二年进士, 长相俊秀, 为人温和。 认识的都要说一句金童玉女天定良缘。 可是就在前些日子, 两家取消了婚约。 消息传开了, 一下子便沸沸扬扬。 春日里的雨丝细细密密的, 像迷蒙的雾气。 黄樱一觉醒来, 屋子里暗沉沉的, 空气里还有一丝冷。 她打了个喷嚏, 吸了吸鼻子, 摸到手臂,光溜溜的, 冰凉一片,——昨晚睡觉伸到被褥外头了。 她忙缩回被褥里,暖了一会子, 听见外头压着声音的说话声,这才拿过床头的褙子和裙儿穿上。 宁丫头十四岁了,前两年便搬到自个儿屋里住。 她将床帐子挂起来,看见屋里布局,心里想了想,穿过来好像六年了。 床旁边是一扇菱格窗,窗前一张梨木桌,上了黑漆,摆着一架铜镜,她拉开黑漆花腿椅子,坐下来梳头。 镜子里的脸褪去稚嫩,已经是年轻娘子模样儿。 比起小时候有些圆的脸盘,如今清瘦了几分,眉眼长开来,并不算美丽,却因着皮肤白,眉眼似水,总是带着笑的模样儿,显得温和可亲。 她抚了抚头发,这一头乌黑的发缎子似的,柔顺光滑,她很喜欢。 外头声音说了一会子便听不见了,她绾了个双环髻,打开梳妆匣,里头摆着各色银钗子、绢花,还有耳坠子、镯子之类,都是这几年陆陆续续添置的。 她不像宁丫头那般爱这些,零零碎碎竟也攒了一匣子了。 她拿起一支银丝缠成荷花样式的簪子插在发髻上,又捡了个银镯子戴上。耳坠子除非去逛街,不然她是不戴的。 正要阖上匣子,她看见一支白玉兰样式的玉钗,不由一顿,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了。 这玉簪还是杜榆外地上任前送的,那时候他在李氏书堂教书,赚得并不多,这钗子很不便宜,她心里对他是有几分愧疚的。 说实在的,杜榆是个很好的人,心地善良,只不过她好像太过于理智,以致于显得有些无情。在生意与杜榆之间,她选择生意,也并不为此后悔。 今年杜榆回京迁转,她险些没认出来。 杜榆长高了,成熟了,面上多了风霜。瘦削的少年被时间雕琢成了肩膀宽阔的青年。 几年不见,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甚麽似的。 这几年他们之间通信从一开始厚厚的一封,她顾不上看完,也顾不上写多少回信,往往写一句“安好,天冷,加衣”之类。 后来她忙着到西京开分店,信件都堆在东京家里抽屉中,有一年时间没怎么回来,回信也变成几月一次,简简单单回一句,“安好,注意身体。” 杜榆的信便也少了,最近一封好像是半年前。 或许她自个儿心里也在犹豫,如今家里不缺钱,她是黄家酒楼小有名气的黄二娘,跟杜榆的感情也变得平淡,婚约放在那里,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好像非成不可。 比起爱人,她更当杜榆是很久的朋友。 外头黄娘子的声音压不住变大,气得骂骂咧咧的。 黄樱失笑,杜榆前些时候跟她商量退亲之事,她惊愕之于松了口气,当场便答应了。 其实早有预兆,她隐隐感觉到了,估计杜榆也察觉她的回应并没有那样热烈。两边都淡了。 他这几年变化当真很大。 以前她逗一逗都要脸红的,如今沉稳高大,听说他在江西治水有功,这次回来应当能升官罢。 她还是替他开心的。 她推开门,“咯吱”一声儿,院里说话声立即一静,黄娘子和大姐儿装作若无其事,往她脸上觑。 对了,大姐儿和离了。 去岁大姐儿发现孙悠偷偷养了一个外室,且已有个一岁的男婴。大姐儿的脾性,当即闹得天翻地覆,连孙悠脸都抓花了,好些时日见不得人。 孙家老太太气得晕过去,醒来后当即说“反了天了”。 黄樱正在西京新开的糕饼铺子里,大姐儿打发人传消息,说孙家将她关起来,要休妇,她收到消息,当即带着人上门。 孙家只是西京城郊的农户,虽有几十亩地,跟开酒楼的黄樱比起来,总归心里有些怕她,也不敢拦着她。 黄樱这些年做生意,说话三分带笑,却有气场,不然也压不住那么多人。 她先去瞧了黄萍,问清她确定要和离,便跟孙家谈。 她说话的声音是最温和的,说出的话却句句教人不敢反驳。 那孙老太太听见和离,气道,“甚麽和离,我孙家要休妇!” 黄樱笑道:“孙大郎是读书的,他那外室生的孩子,算一算日子,当时该在孝中罢?他这是居丧作乐呀!告到官府要治罪的。” “你,你浑说!” 黄樱慢条斯理道,“再者,《宋刑统·户婚律》孙大郎定比我熟悉,若休妻,萍姐儿不在七出之条,他要受杖刑。” 孙老太太是个乡下老太太,前年老爷子去世,她如今指望的只有儿子,一听杖刑,脸色都白了。 黄樱笑道,“这事儿,本就是孙大郎有错在先,他既然爱那外室,依我看,不如做好人,成全了他们。和离对大家都好。” 她说话时,大姐儿坐在一旁,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只眼睛发红,杀了孙悠的心都有。 大姐儿那个孩子蕤哥儿,瘦瘦小小的,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小脸惨白,抓着大姐儿,依偎在她身边。 黄樱视线扫过,“蕤哥儿身子弱,他吃的那些人参,以往都是黄家送来,郎中说了,他这是先天不足,若是给你们养,可养得起?” 孙老太太气道,“蕤哥儿是我孙家的男丁,轮不到你管!” 她之所以对黄萍生气,还有一个原因,那外室生的孙儿却是健健康康的,她心头当时便是一喜。 大姐儿冷笑,她这几日发疯,压根没顾上蕤哥儿,这会子心里恨得要命,将他一把拽过来,推给孙悠。 “呵,你看看你爹,黑了心的,良心都叫狗吃了,日后你有了后娘可当心,人家那个才是亲儿子呢!都怪你命不好!投胎到哪家不好,偏到了这么个脏臭的家里!” 孙悠气得浑身发颤,看见蕤哥儿瘦弱惨白的脸,心里一阵厌恶。 他见过这个儿子高烧、脸色青紫的模样儿,跟个没皮的猫儿一样。 小时候他不小心踩死一只才出生的小猫儿,那种不适让他想起便头皮发麻。 外室生的孩子很健康,胳膊腿都胖乎乎的。他的情感都倾注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一把推开蕤哥儿,“和离便和离。你今儿就滚!” 当初也是两情相悦,如今相看两厌,恨不能杀了对方。 黄樱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叹了口气。 她最后将蕤哥儿带回来了。 小孩身体不好,从小生病,这几年黄樱搜寻了些药材,价格都不便宜。 孙家有了更健康的孙子,这个眼看着养不活的就不重要了。 可能知道养不活,孙老太太到底养了几年,有点良心,便让他们带走了。 其实教黄家带走也没甚,若是将来长大了,孙家告到官府,照样能让孙蕤归宗。 黄樱想到这里,装作没瞧见娘和大姐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捋起袖子洗脸,才洗完,旁边递上来一块布巾子。 她顺着瞧去,一双小手捧着,是个瘦瘦小小的小郎,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眼巴巴瞧着她。 黄樱接过来,怜爱地摸了一把小家伙的头,将脸擦干,笑眯眯道,“蕤哥儿真乖,今儿早上吃了甚麽?” 小孩儿“吧嗒”“吧嗒”跟在她后头,仰头喊一声,“姨母。” 然后掰着小指头数,“吃了一碗粟米枣粥,一个鱼肉圆子,还喝了药。” “药都喝了呀?”黄樱刷完牙,牵起小孩儿的手,“真棒,姨母带你去酒楼玩儿!” “樱姐儿!”黄娘子拦住她,“你这几日别出门子。” 黄樱失笑,“不就是亲事取消了么,怎么连门也不能出?” “外头风风雨雨的,说甚麽的都有,你避一避。” “我又没做亏心事,他们说就说罢,我还能一辈子不出门呐?”黄樱背上背篓,牵起小孩儿就走。 黄娘子直叹气,“祖宗,都是祖宗!” 她看一眼和离的大姐儿,再想想三姐儿,本来很多媒人上门提亲,如今可谓门庭冷落。 她气得大骂,“早知道那杜家是个不靠谱的,当初老娘真是眼瞎了,呸!我好端端的二姐儿,可怎么是好。” 说着说着,“不行,我得到庙里拜拜去!” 北宋小饭馆 第234节 风风火火便出门了。 黄樱没心没肺似的,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她有些无奈,带着蕤哥儿,给他买了几样儿黄胖泥人,高高兴兴去酒楼里。 只是但凡碰见熟人,都要惋惜或者愤愤不平,说起她的婚事来。 “樱姐儿如今也有二十了罢?要死的杜家,害人不浅,日后可怎麽嫁人。” “就是啊,年纪这般大,又有这样的名声。而且她家里那个大姐儿不也和离了?谁还敢娶他们家小娘子哦。” …… 黄樱有时候听见,心里直翻白眼。 她倒是不放在心上,娘和家里人愁得要命。娘前两日还跟个婆子撕打起来,将那婆子牙都打掉了一颗。 这些风言风语传了半月了,越传越夸张。 黄樱心里知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但也有些烦不胜烦。 也没其他法子,她想着过个一年半载,有了新的八卦,大家对她的议论慢慢就下去了。 她带着蕤哥儿在酒楼里转了一圈,明里暗里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她索性到后头去,心里到底有些无奈,小家伙乖巧得紧,察觉气氛不对,紧紧牵着她,“姨母,这个给你玩儿。” 他把一只黄胖放到她手心。 黄樱“哎唷”一声儿,笑着弯腰,点点小家伙鼻子,见他脖颈里一层汗,当是走累了,脸蛋红红的,热的。 她忙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脖子和额头的汗,将泥人放回他手里,蹲下将小孩抱起来,“姨母忘记蕤哥儿还是个小孩子呢!不能走这样多的路。下回累了要说哦!” 小孩的手揽住她脖子,依赖地贴着她的脸,小脸软软的,抿唇偷偷一笑,“嗯。” 黄樱掂了掂怀里重量,皱眉,一点肉都不长。 她察觉小孩儿盯着什么瞧,不由也看过去,心里先吹了声口哨。 旁边窗户开着,细细的雨丝飘进来,带来泥土和花香,窗外那株杏树上开满了花,飘下来纷纷扬扬,落雪一般。 一位郎君正站在窗前,穿绿色圆领袍,戴黑色直角幞头,身姿颀长,气质清冷,正看着他们。 风吹起青年的衣袖,露出手里捏着的笏板。 大宋这绿色官袍黄樱也见惯了,还是头一回有人穿得这样名贵。 黄樱脑海里不由浮现另一张有些像的脸,也是凤眼,也有些清冷的气质。 看着看着,她隐隐觉得不对,惊愕,“谢三郎君?” 谢晦笑了一下,那张脸霎时如春花秋月,一树杏花都黯然失色。 “黄小娘子不认得我了?” 黄樱心里想,不能怪她。 谢晦变化太大了。 他长得高大许多,五官长开了,比起以前精致漂亮,变得有距离感,气质更冷了些,眉目之间多了生人勿近。 以往像庭院里清冷的玉兰,引人靠近。 如今是深山沟壑里的雪松,教人望而生畏。 他视线淡漠,在蕤哥儿身上一扫而过。 蕤哥儿猛地将头埋进黄樱脖颈里。 他有些怕生。 黄樱轻轻拍一拍小孩的背,托着他的小屁股,心里感叹时光飞逝。 杜榆也变了,谢晦也变了。 她忙福了福,笑道,“郎君何时回京的,竟不曾听人说?当真许久未见!我前些日子给老夫人请安,老人家还算着郎君回来的日子呢,这回老夫人定很欢喜了。” 她一边说,一边忙请他到阁子里坐,打发人沏茶。 谢晦视线尽量不去看那个小孩儿。 方才他瞧见小孩儿那双眼睛,跟黄樱很像。 “今儿才到,刚从吏部出来。我在济州也听说小娘子的生意,恭喜。” “郎君不笑话才是。都是小打小闹。郎君在济州做的事儿才教人佩服呢,听说济州闹瘟疫,郎君与百姓们同吃同住,我们光听着都心惊胆战了。” “做官,当为百姓计,这不算甚麽。” 黄樱要将蕤哥儿放下,小孩搂着她脖子一个劲儿不肯松手,黄樱拍拍他,忙笑,“抱歉,蕤哥儿怕生。” “无事。” 侍女端来茶,谢晦低头啜了一口。 两人初见还有些生疏,说了几句话,黄樱发现他只是看着疏离,倒还是跟以前一样平易近人,许久未见的隔阂很快便消散了。 谢晦问些老夫人的事儿,黄樱便仔细回想,一一说给他听。 说着说着,蕤哥儿轻轻的呼吸声响起,小家伙熬不住,还是睡着了。 黄樱将小孩平放下来,搂在怀里,看见他雪白的脸,忍不住亲了亲。 谢晦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 三年未见,他一眼就认出她的背影。 看见那个小孩,他心里一阵翻腾,只当他不在,不去看。 黄樱失笑,“让郎君见笑了。” 她怕小孩着凉,抱着他起身,“郎君请坐,我将蕤哥儿安置好再来同郎君说话,可好?” 谢晦抿唇,“好。”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窗外说话的声音飘来。 蓦地,他抬眸,看向窗外。 “依我看,这黄二娘成日家在外头做生意,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抛头露面的,我还看见她跟男人到宅子里去……说不准是杜家发现甚麽才退婚!” “我还听说,她到西京去,是会情郎去了。” “当真?怪不得杜家退婚了!该!我瞧着她那做派就不喜,果然不出所料!” …… 谢晦起身,推开窗,那两个人唬了一跳,见他眉目冰冷,生得仙人模样,又穿着官袍,当即吓得脸色发白,“见过官人。” “造谣生事,当处以笞刑,别再让我听到。” 两人连连点头哈腰,忙连滚带爬跑了。 黄樱将蕤哥儿安置好,提着一壶酒回来,谢晦正站在窗前,瞧那棵杏树,杏花纷纷扬扬,也偏爱他似的,被风吹进来,落在他头发上,衣衫上 。 他想甚麽想得出神,半垂着眼眸,侧脸棱角分明。 黄樱不知道为何,不敢像小时候那样盯着他瞧。总觉得他长大了,是个成熟的男人。 她总结是因为生疏了。 “这杏花酒还是郎君走的那年酿的,我方才想起来,正好应景儿。”黄樱笑着放到桌上,揭开,一股香味儿飘出来。 谢晦回过神看向她,“我听说了小娘子退婚之事。” 黄樱一听,不由好笑,“如今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打死我也想不到,有一日靠这个出了名。” 她垂着头,拿酒勺儿往出舀酒,笑道,“郎君不必听他们瞎说,退婚之事乃是我们两家商议后决定,我们都同意,并没有其他缘由——” “某愿娶娘子为妻,不干涉娘子之事,日后若有意中人,可随时和离。” 黄樱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猛地,她的手一抖,一碗酒全洒在衣袖上。 “你说什么?” “望娘子亦如是。”谢晦垂眸,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第147章 送了一封信 黄樱拿起一块儿薄如蝉翼的饼皮, 往里放上烤鸭皮儿、鸭肉,葱丝、黄瓜丝儿,舀一勺烤鸭酱抹匀, 再放两根山楂条,将饼皮卷起来, 放到一旁乖巧等待的蕤哥儿手中。 小孩儿两只小手捧着,花瓣似的小嘴张开,咬一口,——他小人一个, 烤鸭卷饼只受了皮外伤。 他只咬到软的饼皮和山楂条, 已经晕乎乎的,“姨母, 烤鸭好次。” 黄樱笑了笑,自个儿也卷了一个, 放好几片烤鸭皮, 还多塞两根山楂条。 他们酒楼里的烤鸭, 销量一骑绝尘, 每日排着队等出炉, 外地人来都要买一只带回去。 她每日都忍不住卷一个, 百吃不腻。 一口咬下去, 烤鸭皮烤得焦香透油, 牙齿破开酥脆的皮儿, 能感到油脂迸出的酥爽,却并不腻, 只有油脂的香。 入口的烤鸭酱有一丝清甜,中和了葱丝儿微微的辣,与黄瓜的清香很好平衡。 鸭肉裹着烤鸭酱, 被饼皮卷着,咀嚼间又有山楂条的酸甜。 她眯起眼睛,幸福得浑身冒泡。 一旁的小孩儿吃得雪白的脸上沾了一圈烤鸭酱,腮帮子鼓鼓的,跟她如出一辙的表情。 黄娘子进来,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退婚这样天大的事儿,也不影响她的胃口。 她刚收拾了几个碎嘴的婆子,骂了半天人,这会子也累了,一屁股坐下,也卷了一个吃起来。 甜滋滋的酱配着皮酥肉嫩的烤鸭,甚麽烦心事都抛到脑后了。 她叹了口气,想到给菩萨添的十斤香油就心痛。 也不知怎地,他们黄家的小娘子婚事怎就这般不顺? 北宋小饭馆 第235节 她恶狠狠咬着烤鸭,心里打算浴佛节多讨些浴佛水给家里去去晦气。 没想到黄樱吃了两个便停了。 她眉头一皱,心提了起来,果然是被风言风语影响了,心里难过罢?不然往常一个人都能吃完半副烤鸭的。 黄樱吃了头两个,还是很幸福的。 只是吃着吃着,难免想到谢晦中午说的话。 当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她便反复思索起来。 退婚的时候,杜榆似乎有难言之隐,很是愧疚,黄樱对他还算了解,他这样性格温和的人下定决心跟她商量婚事作罢,定是感情有了变化。 她没有对娘他们提这个,不然依着娘的性子,非要上杜家闹不可。 她是很理智的,不会感情用事,也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喜欢谁。 杜榆可能察觉了罢。人的感情是会变化的,这很正常,他需要的情感黄樱无法给他,两人便渐渐远了。 谢晦的提议,她这会子琢磨过来,毫无疑问有些动心。 谢三郎前途无量,家世清贵,总不可能从她这里图谋甚麽。 他甚至连感情也不需要,似乎跟她一样,只奔着事业去。 他需要一门婚事让老夫人放心,黄樱想要在这里过平静的日子,也需要一门不需要她付出感情的婚事应付世俗。 没有甚麽比协议成婚更合适的了。成亲几年后再和离,她便算摆脱了婚姻。 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越想越心动,再者,跟谢三协议成婚,她一点儿不吃亏,白得一个美人观赏。 这样想着,便有些坐不住了。 当时谢晦毫无征兆说那样一番话,其震撼不亚于听见小雀儿开口说话。 她都懵了,想也不想拒绝了,“婚姻岂能儿戏呢,若是郎君遇上喜欢的人,哪怕和离,也终归是不好。” 她猜谢晦也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心里还有些感动,“郎君不必担忧我,那些流言蜚语对我没甚影响。我只是还不想成亲,才取消了婚约的。” 这会子明白过来谢晦的意思,便颇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 尤其谢晦重复了两次,说日后若有意中人,便和离,希望她也一样。 很明显,不希望有感情牵扯。 她脸色不由红了。 自作多情是病。 一只手贴上她额头,烫得她一个激灵,她仰头,奇怪,“娘,怎麽了?” “没发热啊,脸恁红。”黄娘子嘀咕,“回头喝一碗姜汤去去寒,你不是说昨晚有些着凉?” 黄樱清了清嗓子,想起谢晦临走说的,“黄小娘子不必急着答复,好生想一想,若想好,差人到府上松风苑传话,我便知晓了。” 这事儿绝不能教黄娘子知晓,这种事儿在大宋简直耸人听闻。 黄娘子估计能扒了她的皮,再叉着腰将谢晦大骂一顿。 额,大骂或许不敢,私底下定要日日骂的。 她一拍大腿,当时压根没想答应,也没问谢晦,这事儿哪能传话呢? 还是得当面谈。 再等两日罢,她得先将糕饼铺里的新品做出来。忙完这个才跟他谈。 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再者,她心跳得厉害,还是再好生想想,免得遗漏了什么。 谢府。 谢晦回府先去祖母院里。 几年未见,祖母信中也只说一切都好,他偶尔从金萝那里听到祖母生病之事,心里很是牵挂。 婆子打起帘子,他低头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儿。 像是许久没有开窗子。 榻上躺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比起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他三两步上前,跪在祖母面前,“孙儿不孝。” “哎唷快起来!”老太太咳了咳,旁边的李妈妈立即扶他,红着眼眶,“三郎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日日念着,可算盼回来了。” 谢晦没有起身,“请祖母受孙儿这一拜,连祖母寿辰也未来,孙儿心里有愧。” 老太太叹了口气,笑道,“依你,依你。” 她教人扶着,坐了起来,谢晦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条砖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快将脸擦一擦,坐近些我瞧瞧。”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视线在他脸上逡巡,笑道,“长大了,更俊了呢!你跟祖母说说,身边可有人?有没有喜欢的娘子?祖母趁着还有这口气,替你将亲事定了。” 谢晦抿唇,“这些都不急,我请了郎中,先替祖母瞧瞧病。” 门上丫鬟忙带着仇防御进来。 等到郎中诊治完,开了药,老太太已经乏了。 李妈妈送谢晦出来,谢晦看向睡着的老人家,“祖母近来精力总这样不济?” “可不是,自打去年冬日里病了一场,如今每日没甚麽精神,郎中说年纪大了,是这样的,仔细将养着便好。” 谢相公还在衙门里未回来,大娘子去了韩相公府上参加洗三宴,谢昀还在太学里读书。 谢晦便回了松风苑。 金萝早几日便带着人将各屋里打扫了一遍,一切与郎君走前一样。 谢晦视线淡淡扫过,虽在松风苑生活了十数年,这里一桌一椅,从来没有变过。 他跟一个过客一般,住进来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窗外飘来雨丝,绵绵密密,粉白的玉兰花亭亭玉立,星星点点缀在碧绿竹林间。 他坐在窗前,将祖母这几年吃的药方一页一页看过,提笔在一旁记录,预备另请名医再替祖母瞧瞧。 写着写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得大了,穿林打叶,园子里小丫鬟提着裙摆躲雨,一阵热闹。 外头台矶上金萝伸出手,感叹,“这雨倒下得及时,孙妈妈说园子里的花该浇水了呢,可省了事儿了。” 她听见书房里郎君唤人,忙“哎”了一声儿,急忙走进去,“三郎君?” “下午外头可有人来松风苑送信?” 金萝仔细想了一想,摇头,“郎君,咱们的信都是早上送来,中午便在下雨了,没有人来松风苑传话呢。” 她见郎君看了眼外头,又低头写字,便退了出去。 心里倒是嘀咕,三郎君这样问,当是在等什么人的信? 她有些好奇。 雨噼里啪啦下起来,外头玩的小丫鬟们打湿了衣裳和头发,叽叽喳喳跑来屋檐底下,七嘴八舌说话。 “嘘,安静些。” 她们才想起郎君回来了,赶紧捂住嘴,“金萝姐姐,我们去换衣裳,劳烦姐姐替我们一会子。” 金萝站在廊下,正对着书房窗子,看见郎君在那里写字。 那张脸光风霁月,比起几年前,更添了疏离,她倚着栏杆,看着看着就呆住了。 一连几日阴雨绵绵,谢晦面见官家,到吏部交了印纸历子、官告、文身、解由等文书,等待磨勘。 除此之外,便是朝中同科相邀,他每日进出,不过一些人情往来,并无他事。 金萝觉得郎君如今更叫人生畏,以往还能打趣说笑两句,如今长大了,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敢有亲近的心思。 这日,她去领月例,碰见二门上的小厮,想起甚麽,便问道,“今儿可有人给松风苑传话?” 那小子忙笑道,“金萝姐姐,你的交待我们都仔细着呢,今儿除了邀郎君的请帖,没有其他人送信。请帖自然不敢耽搁,跑着给姐姐送来了。” 金萝给了他一串钱,笑道,“知道了,难为你这样尽心,拿去买零嘴罢。” 她撑着伞,才到院里,听见婆子问安的声音,“三郎君回来了。” 她忙迎上去,谢晦正撑着一柄青竹伞,从雨中走来,路过她,脚下一停。 金萝道,“今儿也没人送信,才刚问了二门上。” 谢晦“嗯”了一声儿,便走了。 金萝看着他的背影,和着斜风细雨,清冷又孤寂。 她心里嘀咕,到底等谁的信呢?可真没有眼色,教郎君这样念着。 下午雨大得很,竹林都压斜了,她正在廊下绣帕子,远远瞧见一个婆子吃力地蹚着水往松林苑走。 她忙站起来,教两个婆子去接,心里却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一把丢下绣绷子,撑着伞便从回廊里绕过去,问婆子来作甚。 那婆子拿出一封信来,“一个闲汉来送的,多亏金萝姑娘交待,不然教人丢出去了。” 金萝一喜,教人带她去吃热茶,给她赏一吊钱,自个儿忙拿着信,急急忙忙去见郎君。 谢晦正在窗前看雨。 自他那日跟黄樱说了成婚的话,已过去了三日。 他没有去黄家酒楼。 她也没有传话予他。 第一日他尚且思绪杂乱,心跳总是静不下来。 他受同科邀请,在人群中平息潮起潮落的情绪。 两日过去,他的心情便如这春日里的雨,阴阴郁郁,沉到了泥水里。 他抿唇,拿起青竹伞,推门而出—— “三郎君!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北宋小饭馆 第236节 第148章 准备买宅子 黄家和谢家定了亲。 紧接着, 杜家与赵王府上定了亲。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在讨论这两桩婚事。 尤其这杜二郎与黄二娘原先可是换了细帖子的。这边才取消婚约,马上另行婚配, 且都是与权宦结亲。 不管哪一件,都教人惊呆了下巴。 一时之间, 关于黄二娘和杜二郎的传言越来越邪乎。 “黄二娘谁没见过?长得也就过得去,谢三郎呢?喝,状元郎游街那会儿,东京城里的小娘子, 谁不想嫁他?东京城里比那黄二娘家世好、相貌好的小娘子比比皆是, 他怎么就偏要娶这黄二娘?”这人一拍大腿,“依我看, 这黄二娘定是那狐狸精转世!迷得状元郎都神魂颠倒!” “混了账的王八,胡说八道, 老娘撕了你的嘴!”黄娘子循着声音, 一见那瘦猴似的下作东西, 立马提着擀面杖, 怒气冲冲跑来。 那几个人唬得忙散了, 一边躲她巴掌一边道, “不然谢三郎凭甚麽看上你家樱姐儿!她那么大年纪!” “放你娘的屁!”黄娘子拿出擀面杖, 边打边骂, “我看你是王八精转世!还敢编排我家二姐儿!” 她力气又大, 骂人又泼辣,那几个人给她抽得屁滚尿流, 一溜烟跑了。 她气喘吁吁,抹了把汗,叉腰大骂, “再让老娘听见,老娘给你皮儿揭了!” 她骂骂咧咧走进家门,瞧见黄樱正蹲在花园子里锄草。 她种了两茬韭菜,长到手掌长了,每日都要跑去瞧。 黄娘子哭笑不得,大嗓门道,“又在这里弄些没用的,教你绣的帕子怎么样了?鞋呢!急死人,都要嫁人了,甚麽都没做完,还玩儿!” 黄樱给她吼得一个激灵,讪讪一笑,“哎唷我的亲娘嘞,你让我透透气,成日家绣那甚麽花,我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哪里能送人呐?” 黄娘子想起这个就头疼。 兴哥儿正悄摸打算出门去,黄娘子瞧见,“你给我站住!” 兴哥儿心虚回头,“娘。” 黄娘子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以前她那绣工怎地突然就好了!你也是个混账,她绣给夫婿的帕子,你也敢瞒着我替她做!” 她气得拿起擀面杖就打,“老娘真是作孽!生了你们这些祖宗!” 兴哥儿忙跑了,“娘,我再也不敢了。樱姐儿嫁妆还差一套箱笼,我去找了!” 独留黄樱一个人面对黄娘子的怒火,她讪笑,“娘你喝口茶,火气这般大,快喝口茶降火。” “你给我来!”黄娘子抓着她,将她关到屋里,指着桌上那些鲜红的绸布,“不绣完不许出来!” “哐!”门磕上了。 黄樱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唉。” 她看着那些红布就头疼。 这怎可能绣完!还不如做几个面包吃呢。 大姐儿在窗户里瞥了一眼,见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笑了一声,“瞧你那出息,这才多少,顶多三日便绣出来了,我看你就是偷懒。” 黄樱失笑,“你有本事,那你一日做几十个糕饼出来!” 大姐儿不吭声了。她做饭一点儿天赋都没有。发的面怎么都不对。 “那我也不能替你绣,这是规矩,不然不吉利。” 黄樱哼,“我没让你帮忙,我有一封信,你替我打发人送到谢府。” 她忙拿来笔墨,从自个儿的册子上撕下一页白纸,趴在桌上“唰唰唰”写了一张纸,折起来塞到信封里,署名写了个黄字。 大姐儿拿了信便走了。 谢府上一片喜气洋洋。 松风苑里人来人往,丫鬟婆子端盘儿的,栽花的,搬器件的,好不热闹。 老夫人打发人来替三郎君量衣,做婚服。 来的是绫锦院出来的娘子,四十岁上,胖胖的,见人三分笑。东京城官宦人家的婚服多出自她手。 “郎君这样高大,长得神仙似的,穿上我做的绯袍,保管好看得不得了。”苏娘子拿尺子量好尺寸,一旁的娘子拿笔记下来。 谢晦颔首,“多谢。” 他视线落在红绸上,鲜红的颜色铺天盖地,映得他的脸也有些红润。 苏娘子捂着胸口,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心里直叹,黄小娘子几世修来的福分,得了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哎唷那脸,那身材! 她年过半百,做过的婚服上百件,她敢说,绝没有一个人能比谢三郎穿上更好看的! 想到给这样一个人穿,她腰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立马收拾了东西,带着仆从就走,不行,她得赶紧做出来。 期间不停有人进来向谢晦请示,问这个帐子可好?那个桌子能不能行? 他这院里器物,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如今每一样都进入他的眼睛,被他看见。 琐碎细事,他小时候看着大娘子每日忙碌,到他自己这里,竟也不觉麻烦。 一件一件吩咐下去,看着所有物件都换了一遍。 想象另一个人住在这里,一点一滴填满屋子,像在心里渐渐垒起宅邸,有些飘忽的心情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安定下来。 “三郎君,有一封信。”金萝穿过忙忙碌碌的丫鬟婆子,提着裙摆走来。 玉猧儿和小於菟被院里陡然增多的人吓到,缩在桌子底下玩儿。 外头阳光正盛,洒进窗子,照着桌底下两个敞着肚皮睡觉的小家伙。 小於菟骑在玉猧儿脖子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发出呼噜声。 谢晦接过信,倚着窗,就着枝叶间洒落的斑驳阳光看了起来。 蓦地,他笑了一声。 小於菟蹬了蹬腿,一个激灵醒了,玉猧儿发出哼唧,撒娇一般,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朝谢晦蹭过来,一瘸一拐围着他打转儿。 谢晦弯腰单手抄起它的肚子,一只大手将它托着,视线落在信上,那字迹方方正正,纸的边缘像狗啃的。 透过字迹,他仿佛看见黄樱颇有些不自在,与他商量:郎君,本人绣工实在不行,请务必不要笑话我,我欲要想个法子,买来些帕子滥竽充数,请郎君见谅。附本人绣活一件。 小狗在他臂弯里蜷起,舒服地眯起眼睛晒太阳。 他从信封里抽出那红绸帕,一怔,才发现那不是故意做成这样,而是绣花的人乱绣一气,帕子乱成一团。 他笑了一下,胸膛震动,小狗呜咽一声儿。 夏日里阳光金灿灿的,照得他的脸透明。 那眉目披了一层轻盈的柔光,金萝呆了一呆,心道他们家郎君这脸,哪个小娘子受得了。 她心绪复杂,她早察觉郎君对黄小娘子不太一样,从一开始亲自领着她去老夫人院里,就已经对她不同了。 后来那些珍而重之的荷叶儿、荷花,还有糕饼……数不胜数。 谢晦一只手托着玉猧儿,一只手拿笔,略微沉思片刻,提笔在纸上挥洒起来,很快,纸上已写满了字。 正要折起来,玉猧儿往前一跃,四爪从纸上踩过,爬到窗子上,冲着槐树上的雀鸟“汪汪”。 谢晦视线扫过小狗梅花般的脚印,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落款一个谢字。 他唤来金萝,教她将信连同几盆粉的、黄的芍药一同送去。 黄樱跟娘打了商量,下午要到铺子里去。 预备新上的海盐卷还有恰巴塔广告都打出去了,她得赶紧准备起来。 至于那帕子,她说的是早上绣,心底的打算是买一些充数。 有这功夫,她宁愿做一天面包。 收到谢晦的信时,她正在东大街糕饼铺里。 她拿一根小擀面杖,将手中水滴形的面团擀成长长的金字塔形,最上头放上一块儿切分好的黄油,边缘刷上黄油,保持层次。 然后从上到下卷起来,往上头撒几粒海盐,便入炉去烤。 兴哥儿将信送进来,黄樱手上都是黄油的奶香味儿,她教兴哥儿拆开,给她拿着,一目十行看完了。 兴哥儿对这个未来姐夫很是尊敬。那可是状元郎。 不光是他,黄家上到黄娘子,下到真哥儿,见了黄樱这未婚夫婿,再大的嗓门也要收一收。 至今他们家都觉得在做梦呢。 那可是谢府三郎啊,状元郎。 谢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文人,都是朝中清贵。 他们黄家往上数十八辈都是贫民。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 想当初谢府穿紫褙子、戴盖头的官媒人上门提亲,黄娘子掐了自个儿一把,以为青天白日脑子都不清醒了。 她虽没少叉腰大骂那些说闲话的,但她自个儿也觉得谢晦大抵是昏了头了。 她瞧谢晦,怎么瞧怎么心虚。 他们家二姐儿,哪怕她吹破了天,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是美若天仙。 她更是将黄樱关起来严厉拷问,怀疑她给人下了药了。 黄樱哭笑不得,这事儿也说不清。 她只得硬着头皮认下将谢晦迷得神魂颠倒的恶名。 “写了甚?”兴哥儿见她看完了,就折起来给她放好。 黄樱心道,这可不能告诉你。回头教黄娘子知道,非收拾她不可。 她笑呵呵地将人打发走了。 北宋小饭馆 第237节 谢晦信中写:不必拘泥于那些,不想做便不做,我来想法子。家中芍药开了,送你几盆。 他还说:红帕子绣得也不差,我收下了。 信上教小狗踩了几个脚印子,黄樱看了心情便很好。 虽说是合作对象,这样通情达理便很难得了。 那边盐面包出炉,面卷里头包裹的黄油融化,海盐卷下边烤得金灿灿的,“滋啦啦”冒油,黄油和面包的香味儿飘来,她深吸口气。 她先空口吃了一个,她调制的面团、黄油比例还有烤制温度、时长,烤出来海盐卷底下是焦酥的外壳,黄油浸透了,里头面团却还是松软的。 一口咬下去,新麦磨的面粉那股清香溢满口腔,唾液酶分解淀粉,麦子的清甜铺满舌尖,黄油烤制的焦香混合着谷物芳香,再加上海盐微微的咸,教人欲罢不能。 要说这海盐卷口味多丰富,也没有。它属于简单惊艳的,是做减法的面包。主要突出底下黄油烤制的焦香,内里面团的韧性,余味悠长,简单却耐久。 能让人长久喜欢,不会腻。 海盐卷还有个吃法,她切掉一边,留出中间黄油融化后的孔洞,将自制冰激凌填进去。 冰激凌用的奶油和牛乳,并不好做,她不卖,只自个儿解馋。 海盐卷裹着冰凉细腻的冰激凌,咬破面包皮,吃到冰爽的冰激凌馅儿,奶味儿十足,口感细腻丝滑,一瞬间只觉得大脑都舒服得晕眩了。 她正美得眯起眼睛,脑门教人拍了一巴掌。 她瞬间清醒,无语地看向黄娘子。 黄娘子操碎了心,这闺女成亲,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一副无事人模样儿,活像成亲的不是她。 “过些时日谢府要来下财礼,咱们连宅子都没定下,这可够忙的了!还吃。”她念念叨叨,“一个宁丫头好端端饭也不吃,说甚麽要瘦,你倒好,我都要急死了。” 黄樱忙给她塞了一个海盐卷冰激凌,笑道,“娘,你歇会儿,宅子不是已经托王牙保留意么?急甚,咱们目前住的这儿也不差。” 他们家这酒楼,每年盈利百万贯,秦元娘分去五成,他们家这三年酒楼营收便有一百五十万贯了,再加上东京城里三处、西京三处糕饼和分茶铺子营收七十万,还有之前积蓄,统共也攒了二百七十万贯家财。 家里人如今多了起来,黄娘子便想买一处自个儿的宅子。兴哥儿也要娶亲,其他孩子也大了,租的这处又小了些。 黄娘子的预算充足,十万贯足以买下三进带园子的豪华宅邸。 这几年黄樱怎么说教她买宅子都不舍得,说这屋子好好的。 如今她非要买个大宅子教黄樱出嫁。 黄樱拗不过,随她。 宁丫头这几日日日跟着王牙保去看房,将东京城里豪宅都看了一遍,回来便叽叽喳喳与他们说,别提多兴奋了。 第149章 高水量面团 这日, 黄樱晚上做好恰巴塔面团,回去正碰见谢府送信的人。 那婆子见了她,恭恭敬敬行礼, 笑道,“郎君说有一箱子东西, 单独给小娘子,方才已教人抬进屋里去了。” 黄樱一听,便知道是甚。 趁着黄娘子打赏,她脚步轻盈, 跑进屋里将箱子藏好了。 宁丫头从她屋门探头, “二姐儿。” 黄樱拍拍手,装作若无其事, “怎地了?” “你快来,今儿有一官宦人家到外地上任, 要把宅子卖了呢!我去瞧了, 哪哪都好!” 黄宁一把拉着她往院里走。 黄宁是个圆脸的小丫头, 她最讲究穿着打扮, 梳的双环髻, 发间点点真珠, 插了几个月牙儿玉梳篦, 衬得又简单又好看, 一看就是富贵小娘子。 她穿的衣裳颜色也鲜艳, 都是最时兴的绣样儿,柳绿色的裙儿上是梅花璎珞绣花, 上身是黄色的短褙子,都是这月才做的。 黄娘子常说她,衣裳都要单独一间屋子才放得下。 “真不知随了谁, 恁爱美!” 她有一双杏仁眼,皮肤虽不白,这些年仔细擦香膏,到底精细注意,皮肤细腻,黄樱教她的,长相占三分,气质占四分。 这些年养出来的气质,明媚活泼,很招人喜欢。 她也聪明,也会说话,性子还好,没受过委屈,家里纵着她,这几年也不缺钱,她实在没什么忧虑的。 又学着黄樱管理铺子,小小年纪已经很能干,对店里生意门儿清。 这些天家里忙,小丫头对看宅子很兴奋,黄樱便交给她,由她去跑,看个遍,挑出满意的,她跟娘再定。 她将那宅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立马否定了前些天那些看好的。 黄樱便决定,跟娘明儿就跑一趟。 他们家小丫头别看咋咋呼呼,娘的精明却一点儿也不少。 她这样夸,那保准不错了。 “这宅子好,看的人可多了,我怕晚了教别人买走呢!” 大家说会子闲话,乘凉,蚊子多了便回屋里去。 尤其是黄樱,黄娘子催她赶紧绣嫁妆,“别偷懒,今儿磨蹭到这会子才回。” 宁丫头笑了一声,冲她幸灾乐祸。 黄樱无奈,“知道了。” 她到了屋里,将谢晦送的箱子打开,除了帕子,还有各色荷包,她仔细瞧了瞧针脚,还真是临时做的,针线当真一般,比她的水平也就好了一点儿。 这娘肯定挑不出毛病。 她往桌上一扔,换掉一部分,爬上床,倚着迎枕,拆开谢晦的信。 一旁的椽烛比寻常蜡烛更亮些,也不呛人,有股桂花香味儿。这种椽烛乃蜂蜡浇筑,又加以香料,价格自然贵,一支要上千文。 宫里用的还有加龙涎香的,更贵些。 前两日谢晦教人送来,说她若是晚上做绣活之类,费眼睛,这个亮些。 她拿剪子剪了灯芯,灯心草燃烧发出“哔吧”的声音,烛光摇摇晃晃,信纸上的字漂亮得一如谢晦这个人。 她早上送信,也就一句话,教他财礼上中规中矩便好。 谢晦的回信却写了一页,她以为有甚要紧事,忙打起精神。 却见对她的回复只有开头四个字:我知道了。 余下都是一些闲言: “祖母清点出几箱绫罗纱之类,说她没甚用处,教人送给你。 “松风苑竹林里的笋,白如雪,嫩如藕,甜如蔗,正是应景时候,着人挖了一筐,明儿教人送来。 “屋子里已重新布置,你可有甚麽喜欢的,或者不喜欢的,我教人换。 烛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也映在一行行字迹上。她心道,这感觉怪怪的。只是合作关系,怎么搞得小情侣谈恋爱似的。 她摩挲着那颇有风骨的行楷,每个都漂亮得像字帖里的。 再想想自个儿那字迹,颇有些脸红。 算了算了,做人嘛,哪能样样儿都优秀的呢。 她已经很好了。 明儿一早还要去做恰巴塔呢,做完便去看宅子。 别说,宁丫头说得她都有几分好奇。 不想了。她将信折起来收好,放到一旁梳妆台的抽屉里。 拉开抽屉,里头已塞满了书信,全都是谢晦写的。 她摇摇头,以前真没看出这谢三是个话痨。 不过也正是他事无巨细,都写信来,她心里那一丝忧虑竟也不见了。 总之,这是个很好的人,作为合作伙伴,让人没有丝毫不舒服的地方。 相信婚后的日子也不会有甚麽大变化。这样她就满足了。 一夜无梦。 黄樱这几年做多了甜面包,便开始怀念一些淡味儿的。像恰巴塔,她刚穿来那会子压根没想起来做。 如今倒是想念那胶质感满满的面包体了。 恰巴塔是意大利面包,以高含水量著称。 她到店里以后,先从冰窖里拿出低温发酵一晚上的恰巴塔面团。 其实比起甜面包,恰巴塔很适合新手学。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面包,第一次就很成功。 她的配方是85%含水量,三碗高筋粉要用两碗半的水。 这款面包以健康著称,原味版配料只有面粉、水、盐、酵母。 她习惯用波兰种改善面包风味儿以及延长松软口感。 昨晚走之前已经将和好的面团每隔两刻钟抱折一圈儿,折叠了三次便放到冰窖里头冷藏低温发酵了。 这会子将盆拿出来,面团像史莱姆一样,摇晃起来duangduang的。 这样高含水量的面团压根不能上手,她在案板上洒了满满的面粉,将发酵盒倒扣在上面,让面团掉下来。 能看到面团上非常大的气孔泡泡,这些气孔要完好保留,这便是恰巴塔内部大气泡的秘诀。 她的发酵盒是长方形的,面团倒出来便规规整整,呈长方形。她拿刀横着两刀,竖着两刀。 切割成巴掌大小一块儿一块儿,用一个小木板转移到发酵布上,洒满面粉防粘,将发酵布缝隙挤得紧一些,这样面团便会向上发酵,而不是平摊开来。 酵母会集中力量向上生长,内里发酵组织更好看,形状烤出来更有卖相。 最基础的这个是鸡枞菌恰巴塔。鸡枞的香气从方才便一直飘到鼻子里。 油鸡枞是她亲自熬的。 她挑的鸡枞个个伞尖凸起、呈斗笠状,还未完全成熟,很是新鲜。 北宋小饭馆 第238节 在铜锅里头熬了两个时辰,鸡枞本身丰富的天然芳香彻底融入油脂中,再以食茱萸、花椒提供辅助香气,那股味儿毫不夸张地说,好几个路过的人特意拉着店里的大伯问又做甚麽好吃的了。 她还做了些其他口味,咸口的像腊肠贡菜、香茅鸡肉、橄榄菜脆哨,甜口的有粉色的无花果核桃、绿色的杏脯橄榄,甜口的做成了恰巴塔扭扭条形状。 那边窑炉已经烧好了,为了烤恰巴塔这类需要高温烘烤的欧包,她特地定做了烘焙石板,面包整形好直接放入烧好的石板上,放入几块儿冰制造蒸汽。 后世烤箱有蒸汽功能,这里条件不够,冰块儿是她想出的法子。 恰巴塔这类欧包需要蒸汽,入炉的瞬间蒸汽附着在面包表面,保持湿润,内里酵母在高温下迅速活动,面团膨胀,湿润的表面能够更大限度扩展。 这样烤出来的面包皮儿就会如纸一般薄。 她透过窑炉缝隙看见面团一下子膨胀到两倍大,圆鼓鼓的,心里不由升起满足。 油鸡枞的香味儿飘得到处都是。 另外几炉也已经开烤,高温一刻钟左右便出炉。 灶房里的人都凑了过来。 他们瞧着这些表皮沾着白面粉、皱巴巴的面包,实在比不得之前那些精美的甜面包,不由有些纠结地看向黄樱。 黄樱失笑,她拿起一个鸡枞菌的,还很烫,不由摸了摸耳朵,从中间撕开。 “咦?”杨娘子惊讶了。 这面团是她瞧着黄樱做的。她如今也算半个面团专家,昨晚上黄樱在那里抱折了三次,中间忙其他的,也算发酵了两个时辰。 一晚上在冰窖里,又发酵五六个时辰。 她头一回见发酵这样久的糕饼。 她也撕开一个,那皮儿跟没有一样,这一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还有这糕饼里头,好大气泡,捏起来有胶质感,弹弹嫩嫩的。 黄樱咬了一口,恰巴塔的胶质感就是它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高含水量才能做出这样的口感,咬下去像咀嚼口香糖,又像果冻。 她切成片儿晃一晃,那面包便弹弹的,很有韧劲儿。 和面的时候加了鸡枞油,很香,咬到油炸的鸡枞,芳香气味便溢满舌尖。 这个面包销量自然是比不上甜面包了,不过黄樱自个儿做着玩,这个价格也便宜,主要吃个稀罕。 她又尝了一个香茅鸡肉口味的。 香茅是她在西京的时候,从一个商人那里发现的,便跟那商队谈了合作,要稳定供应香茅。 这可是好东西。泰餐里头少不了香茅。 她咬了一口,鸡肉软嫩入味儿,香茅特殊的芳香气味儿散落在恰巴塔每一处,跟鸡肉完美结合。胶质感的面包体,油炸过的鸡肉、香茅草,给了她很稀奇的味觉体验。 杨娘子初尝还觉得这味道怪,可越吃越上瘾,“这个滋味儿好生稀罕。” 黄樱笑,“头一回吃是这样。不过咱们卖的也是稀罕。” 恰巴塔成本低,也不用糖,她便每个卖十八文钱。对于批量制作来说,这个利润很高。 那两个甜口的,粉色的无花果核桃扭扭棒和绿色的杏脯橄榄扭扭棒,颜色和形状都极好看。 味道也清甜,主要靠里头的无花果和杏脯提供甜味儿,剩下的都是长时间低温发酵的面包自然风味儿。 这个味道很复杂,将麦面特有的谷物清香发挥到极致,又融合了发酵过程中各种风味产物,她很喜欢。 她们将烤好的面包摆到架子上,熟客见新上了这许多,首先便要买那两个甜口的,瞧着好看。 结果大家尝了以后竟觉得稀奇,第一炉很快就卖完了。 黄樱也没想到恰巴塔和海盐卷也能这样受欢迎。 果然大家都喜欢新鲜感。 宁丫头来催她去看宅子,她将腰间青花手巾解下来,其余的都交给杨娘子她们。 西京那边的铺子新品上新总要迟一些,不过像一些节日性的东西,黄樱是提前一个月过去出差准备的。 这边上了新品,她很快也要去西京一趟。 第150章 得打好关系 东京城里人口实在庞大, 房屋也拥挤,庄宅牙人跟后世房产中介一样多。 他们家跟王牙保熟悉,他人虽市侩, 但也跟爹他们打小熟识,黄家赁个屋子甚麽的, 都找他。 今儿这处宅子,还亏得他近来一直留意,不然当真会教旁人买走。 无他,这宅子当真好。 四进的大宅子, 带东西跨院, 坐落在旧酸枣门外。 往南走两步就是大内北门,临着皇城。两刻钟能走到东华门, 那里铺席很是热闹,旁边就是纱行、宝箓宫。 黄樱和爹娘、宁丫头、兴哥儿, 下了轿子, 便瞧见高大的宅门。 悬山式屋顶, 青瓦, 黑漆大门, 碗口大的门钉。 入门先看到影壁, 绕过影壁便是外院了, 这里有门房、轿厅, 南边一溜倒座房。 穿过垂花门, 就到了正厅,梁柱粗壮, 有五个开间大小。 两边走廊墙上都雕了花窗,八角的、梅花的、扇形的、如意纹的……一路走来都有不同景致。 厅堂前头,左边有一株西府海棠, 右边一棵芭蕉。都长得很高大了,过了花期,生机勃勃地绿着。 正厅后头是第三进院子。上房是两层阁楼,楼上乃主人家寝室,楼下是个花厅。 透过月洞门,能瞧见一丛腊梅和竹子。 东西两边七八间厢房,当是下人房。 再往后,是第四进院子,后罩房连着花园,这是女眷住所。 这宅子并不算很大,但胜在精巧。 后花园引了活水,有个小池塘,荷叶田田,荷花正开,红色的鲤鱼在绿水里游来游去。 小池塘边上有假山、小桥、亭台,一步一景,很是雅致。 园子里有几棵桂花、玉兰,都框在窗景里,茉莉花正开,香味儿一阵阵扑鼻。 还有一棵松树,一棵柏树,年成不少。 黄樱走近,草丛里“簌簌”跑过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是松鼠。 宁丫头脸颊红彤彤的,眼睛里止不住的喜欢。 尤其后罩房,有两个小院儿,正对着花园,景色甚好。旁边墙上还有一丛蔷薇,开了满墙的花。 东西跨院原是做书斋和客院用。这宅子原主人是京官,如今要到外地上任,急着出手。 黄娘子看了一圈,饶是挑剔如她,也说不出甚麽嫌弃的话。 不过,她还是一脸的不满意,对那庄宅牙人抱怨,“这院子小了些呵,不够我们一家人住的。” “大哥儿、二哥儿、三哥儿,还有蕤哥儿将来娶亲,这也太小了。还有后院,就两个院儿,也不够她们姊妹几个住的。” “这样的宅子饶是我们做牙人的,也少碰到呢!小是小了些,但胜在精巧,这里头花草都是原先那家娘子精心打理,除了娘子家,还有好几个官宦人家也等着买呢!” 说来说去,要看价格。 永宁坊房价寸土寸金,临着大内,对方说十二万贯一分不少。这个价格,换算成后世购买力,大约五千万。 黄娘子嫌不吉利,跟对方讲到十一万八千八。本想十万八千八,对方不肯。 这只是给屋主的买房钱,他们还要缴纳契税,相当于房产税,金额是售价的6%,黄樱算了算,要七千多贯钱! 她咋舌,这都够在东京城四郊买个宅子的。 两家在牙人担保下签了买卖的白契,然后去牙税局缴纳印契税。 对这样大宗金额的房屋交易,官府还要派人去实地访问,核查价格。 没有问题后,税金缴纳完,才给他们的白契盖上官府的大红章,这便是红契了,相当于他们家的产权证书。 之后他们缴纳一半买屋钱,跟屋主去开封县户曹过割赋税,在官府的赋役册子薄上变更户主,将赋役变更后,这宅子才算完完整整过户给他们家了。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其中复杂跟后世差不多,全靠熟悉衙门手续的牙人跑前跑后,这也是他们在房屋市场上立身之所在。 黄家事忙,一应事宜都交给王牙保办,赋役切割后,他们将余下的买屋钱一次性结清。 前前后后忙了大半月,才办完这一套流程,已经是加急的结果了。 黄家预备搬家了。 花出去这样一大笔钱,黄娘子恨不得立马住进去。一天也不能耽搁。 这些天她既要忙黄樱的嫁妆,又要忙新宅子打扫布置,还要去店里头视察。 家里大姐儿和三姐儿还上心些,允哥儿正是读书的要紧时候,不必提,兴哥儿几个,还有个樱姐儿,成日往外跑。 中途黄樱还去西京了,这都十日了,送了信也不回,不知道几时回来。 黄娘子忙不过来,又托相熟的牙人雇了五个丫鬟和婆子,负责打扫和收拾。 谢府上来下财礼,便是到了新宅子里头。黄樱不在。 黄娘子想起这个就恨不得收拾这丫头一顿。说好了下财礼时定能回,结果三四封信去催,那边管事的说她忙着处理西京铺子里的事儿,脱不开身。 要不是离得远,她要亲自把这丫头押回来。 黄樱回东京已是一月后了。 她将西京那边铺子视察了一遍,发现两个娘子受了家里挑唆,将店里配方卖给其他铺子。 他们签雇契时已经写明,店里秘方不得外传,不然赔偿一大笔钱。 黄樱将人解雇,告到官府,请专业讼师去处理。 那两个竞争店铺虽有了配方,也做不出他们的面包。 面包又不是有配方就能做出来的。 北宋小饭馆 第239节 其他店员见她处理手段快准狠,跟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儿完全相反,大有让那俩人坐牢的架势,对她又敬又怕。 黄樱知道这种事避免不了,西京这边还是得派个信得过的人坐镇,不然时间久了,人心经不起长久考验,早晚出问题。 因着这个插曲,回东京便晚了。 她想着反正下聘也不用自个儿出面,都已经晚了,又耽搁几日,将西京城里头的酒楼都尝了一遍。 还实地考察了一些商业街。 黄家酒楼的酒那样好,自然要卖得更远才行。正好手头有钱,她计划着成亲前将酒楼规划下来。在洛阳城也建一座黄家酒楼! 她行程不定,也没跟家里打招呼就回东京了,惦记着往西京派人的事儿,没顾上回家,马不停蹄去酒楼里,召集管理人员开了一次会。 杨娘子和杨志负责的事儿太多,走不开,她重新调整了人手,将陶娘子和杨青派了去。 这俩人如今一心跟着她赚钱,宛若职场女强人,风风火火。 听闻去西京,非但不排斥,反而跃跃欲试。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在东京她们怎么都越不过杨娘子和杨志,去了西京就不一样了。 听说樱姐儿还打算在西京也建一个黄家酒楼,到时候她们还怕坐不到杨娘子和杨志的位子么? 至于柳枝儿等人,心里也有想法。杨青和陶娘子去了西京,她们也就能顺势往上升一升。 黄樱将所有事情布置完,才回家。 她自打上一回看完宅子就去洛阳了,这还是家里搬过来以后,头一回来呢。 酒楼里跟州桥王家车马行签了契约,每日有轿子和车马在门口等送。 黄樱坐了个轿子。 远远地,就瞧见黄娘子站在门口跟人说话,里头的人不知是谁,瞧黄娘子笑得嘴都合不拢,黄樱失笑,不会是谢府的罢? 黄娘子笑着笑着,瞧见她,还打量了一眼。 这娘子风尘仆仆,戴着观音兜,活像赶了四五日路,那裙摆上的泥点子,哦哟,好不狼狈。 好生邋遢的小娘子。 她都没认出来这是黄樱。 还是谢晦唤了一声,“樱姐儿?” 黄娘子一看,脸色霎时赤橙黄绿。 黄樱一把解下观音兜,露出脸来,她日日在街上跑,都黑了一些。 “三郎君?”黄樱有些吃惊。 看到黄娘子脸色,她赶紧往谢晦身边走了两步,笑道,“真巧,郎君今儿怎来了?” 黄娘子忙将她拉到一边,对谢晦笑道,“樱姐儿一路风尘仆仆,先让她去梳洗,她是个清爽干净的小娘子,这会子定难受得紧。” 谢晦视线在黄樱黑了些的脸上一扫而过,温和道,“许久不见,西京可好玩?” 黄樱清了清嗓子,她忙得晕头转向,才想起甚麽,一拍脑门,“哎呀!郎君送了好些信到西京,我忘记带回来了!” 谢晦的信通常很长,她总想着等闲下来的时候看,这一拖,就没顾上瞧,不由有些心虚。 “郎君可有要事?”黄樱看了眼黄娘子,怕他不方便说,便道,“抱歉,我教人送回来,看完再回。” “没要紧事。”谢晦见她眉目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家里有一头耕牛摔下山谷,庄子送到府上,想起你欢喜这些,所以送了来。” 黄樱一听,“牛?!” 谢晦点头,“嗯。” 黄樱笑得眉眼弯弯,“多谢郎君,明儿郎君过来做客可好?” 她浑身疲惫一扫而空,当即便想庖丁解牛,牛肉的十八般做法都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黄娘子咳嗽了一声。 谢晦笑道,“好。明儿旬休。” 谢晦在济州时治理有功,政绩显著,本应该参加吏部铨选,但因才能和名声太突出,官家亲自下诏,令他参加馆职召试。 他在召试中表现优异,很快授予著作郎、直史馆一职。 这晋升之路顺利到,连黄樱都很惊讶。 秘书省著作郎只是八品寄禄官,谢晦的工资条和职级按这个评。 重点是直史馆。这代表文学地位,是清贵之职,宋代文人的梦中职位。 而他从事的工作内容,北宋唤作差遣,是在史馆修史书、给太子答疑解惑。 士大夫最理想的晋升之路,便是这个。 宋代“一入馆职,遂为名流”,这是“储才之地”,宰相们基本都是从馆阁里升上去的。 不怪如今东京城里人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 谢晦这是未来宰相预备役,皇帝重点培养的人才。 她晚上睡醒,都要迷迷糊糊想一下,自个儿这个合作对象,了不得。 可得打好关系才行。 第151章 看狗也深情 黄父的木器铺子定下来了, 就在旧酸枣门外,离着家里和酸枣门糕饼铺不远。 铺面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床占了一部分位置, 柜台后面一整面墙上都是陈列器物的黑漆架格。 上头已经摆了些小件木器,像梳子、弹弓、纸鸢架子、陀螺、碗、筷子……甚麽都有。 每一样儿黄樱都很喜欢。 爹是个手艺人, 他喜欢跟木头打交道,喜欢坐在木花儿堆里,闻着木头的味道,慢悠悠就着日光旋车床。 将一个碗打磨得光滑细腻, 拿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木头的生命。 这是个爱好, 也不图它赚多大钱。爹喜欢就好。 开业的时候放了几串爆竹,黄樱敲着锣鼓跟街坊邻里宣传, 教他们得空儿来逛。 这事儿黄樱自觉不必跟谢晦说,开业了好几日, 谢晦听闻了这个, 特地送来几样木头。 黄樱见他脸色平静, 看着她不语, 还有些不自在, 怎地了这是? 她清了清嗓子, 笑道, “多谢郎君。” 她压低声音, 凑近他, “不过那木头也忒贵重了。下回不必这样。” 她今儿穿的新衣裳。 以前他们家是商户,绫罗绸缎算违制, 总不能招摇地穿。官府虽不管得很严,到底会被人抓住漏洞,她都穿的布衣。 如今她跟谢晦要成婚, 沾了他的光,衣裳颜色和材质都多了。 那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鬓间芍药花还沾着露珠儿,娇艳欲滴。 谢晦垂眸,闻到她身上桂花的味道。 “别人送的,留着也是无用。”谢晦道,“我们之间,不必分得这样清。” 黄樱狐疑地瞧他一眼,摸不准他的意思。合作对象,该分得清楚明白才是呀!不然日后分割起来算不清。 一群人涌进来,打断了他们。 黄父见了这个女婿,浑身都不自在,憨笑着点点头,窝在他的车床跟前不吭声,由着黄娘子招待。 他摩挲着谢晦送的那小叶紫檀、黄花梨,心里很高兴,招手教黄樱过来。 黄樱搬了个小杌子,蹲在他旁边,看他手指灵巧地雕花。 那锉刀在他手里活了似的,黄樱盯得目不转睛,双手托腮,“爹开心罢?” 黄父笑笑,“想要甚麽,跟爹说。” 黄樱笑,“给我刻几个碗罢,我喜欢爹做的。” “好。” 黄父这店里陆陆续续竟也有了好些客人。都是附近宅子里的老伯、老婆婆。 他们没事儿就在店里头晒太阳,看爹做木器。 也不知怎么的,看他雕花也能看半下午。 他们喜欢的便是那一份木器的质朴和小店沉静的气氛。 坐着坐着,心里就安宁下来了。 谢晦送的那两块儿木头,黄父还没想好要做甚麽。附近好些官家老头老太太打着主意,想要他做个这个或者那个。 黄父只是憨笑着摇头,也不说话。惹得老头老太太眼馋得不行。 “我缺个拐杖,你那小叶紫檀给我做个拐杖罢,多少钱都行。” 这是隔壁林翰林的爹。 “去你的,这么大块儿木头,给我做个斗柜绰绰有余,我当传家宝!”这是附近严老太太,她几个儿子官职都不低。 几个老头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大家都习惯了。每日都要这么吵一回。 时间在热热闹闹、平平静静中倏忽而逝,一转眼,黄樱该出嫁了。 日子定在冬月里,昨儿黄家人迎着大雪到谢府上挂帐、铺房,这是习俗。 迎娶日,黄樱穿上谢府送来的凤冠霞帔,举着扇子,一路坐花檐子到昭德坊。 扇子挡着她的脸,只听见人群吵吵嚷嚷,沿路都是讨喜钱和糖果子的小孩子。 北宋小饭馆 第240节 妇人们的惊艳声音不断传来,“天,这辈子没见过这样俊的新郎官。” 下了轿子,阴阳人撒谷豆,“噼里啪啦”砸在头上,身上,小孩儿争着在地上捡。 她看着脚下,踩在青色毡席上。 娘一再交代,脚不能沾地。她心里失笑,几千年,大家都信这个。说甚麽脚沾了地不吉利。自个儿哄自个儿呢。 前头有个人捧着镜子倒行,黄樱教旁边小孩子撞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今儿这身,头上几斤,身上几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围人群沸腾,吵得她耳朵都疼。 蓦地,一只手伸来,抓住她胳膊,温和有力。檀香气息飘入鼻端,她心定了定。 谢晦扶着她跨过马鞍和称,这是取“平平安安”之意。 之后坐帐、拜家庙、撒帐、合髻、喝交杯酒。大家起哄恭喜完,将谢晦推出门去喝酒。 黄樱总算松了口气。 仪式到这里便结束了。 海棠桌上两只手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燃烧着,烛火晃在菱格窗上,窗纸上贴着红囍字儿。 屋子里家具都是黑漆的,雕了各色缠枝花纹,很雅致。 如今覆着红绸、囍,几百只红蜡烛,恍如白昼。 外头传来小孩子嘻嘻笑闹的声音。 她放下扇子,揉了揉手腕,肚子有些饿了。这婚礼黄昏时候举行,这个时辰,怕都快要三更。 她取下凤冠,脖子顿时松了口气。天爷,这玩意儿忒重!正窸窸窣窣脱外头霞帔,“吱呀”一声儿,门开了,有人进来。 她一僵。 谢晦出门的时候交待金萝看着灶上,准备一桌膳食送来。 这会子她低着头,看见新娘子连凤冠霞帔也摘了,吃了一惊,“郎君教人做了一桌菜,问娘子可要用些?前头怕是还要一会子,担心娘子饿了。” 黄樱将霞帔扔到一边,婚服太繁琐,她一个人搞不定,光腰带上那些玉饰,一环扣一环的,她怕弄坏了。 不由招手,“金萝姑娘,替我脱一脱这衣裳。” 金萝忙走过去,“娘子唤奴金萝便可。” 黄樱笑,“好,金萝,快替我脱了它。” 这是三郎君朝思暮想方才娶过门的娘子,金萝二话不说,那些规矩也咽了下去,上手替她解。 一边解一边解释,“这个是一套儿,非得解开前头一个才行。” 黄樱恍然,“原来如此。” 她们两个脱衣服脱了半天,黄樱顿觉浑身轻松,她走到桌前,肚子里已经很饿了。 金萝忙替她盛了一碗汤。 黄樱是没用过下人的。他们家里也雇了丫鬟婆子,多负责打扫梳洗。吃饭还跟以往一样,一家人围着吃。 但她初来乍到,当自个儿是客。谢府里有规矩,她入乡随俗。 谢府上的吃食自然精细讲究。 那汤应是炖了很久,是鸡汤,还加了菌子提香,很鲜。里头是鱼肉做的荷花莲叶样儿的鱼兜子,飘在白玉碗里,像真的一样。 看着很漂亮。 这大抵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她吃了一碗汤,肚子里暖乎乎的,又用了些清淡的菜。想着谢晦同她一样,也忙了一晚上,道,“你们郎君回来也有饭吃么?” 金萝道,“灶房里都有人候着,若是主子要用,那边便就做了来的。” 黄樱点点头,她有些困了,谢晦说松风苑没甚麽规矩,她想做什么便做。 她便道,“我想沐浴。” 金萝一怔,今晚娘子所作所为都太不合规矩了。郎君未来,已经脱了凤冠霞帔,如今更是直接沐浴了。 但郎君吩咐过,娘子说甚便是甚,她便犹豫道,“热水已备好,这就替娘子准备。” 黄樱作为南方人,不能接受让别人看着自个儿洗澡。 她自己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轻便家常衣裳,出来躺在一个机阔椅上,金萝教两个小丫鬟替她擦头发。 擦着擦着,她们发现娘子睡着了。 不由看向金萝。 金萝也发愁,教她们轻些,替黄樱盖了毯子,在一旁静静候着。 喜烛烧下去一截儿,外头热闹声渐渐散了,她听见熟悉的脚步不紧不慢走来,到了廊下,略微快了一些。 “吱呀——”门开了。 谢晦视线看向床帐里头,是空的。 金萝看到一身喜服的郎君,呼吸一滞,赶紧上前行礼。 谢晦才看见黄樱躺在机阔椅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睡着了。 烛光晃在她的脸上,睫毛乖巧地垂着。 他吩咐备水,先去隔壁洗漱更衣。 再进来时,身上酒味儿散了些。 他走到黄樱跟前,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一旁坐下,静静盯着她的脸瞧。空落落的心里似盈满了泡沫,骨头都在发胀,空气扭曲了一般,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冷风呼呼,黄樱缩了缩脖子,将毯子抱紧了。 他看了一眼床帐子里,洒满花生桂圆,想起喜婆喂她吃花生,问她生不生,她看了他一眼,笑道,“生。” 他将花生桂圆收起来,放进一个匣子里,再回到黄樱跟前。 灯烛摇晃,他眼前有些晕沉。心像飘在云端,脚踩不到地,总似一场梦。 近乡情更怯,他今儿喝了许多酒,情绪压在心里,胸腔里发胀。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弯下身去,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抱起来。 怀里的人热乎乎的,软得出乎意料,沐浴后的清香犹带水汽。他的心跳声犹在耳畔,脸上烫得厉害。 他将人放到床帐里头,抽出手,指尖不由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烧到心口。 黄樱闻到很香的气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察觉自个儿在谢晦怀里,不由一僵,赶紧闭上。 他才沐浴过,头发还未干,犹带着外头来的冰雪气息,那股长年累月的檀香味道令人静心凝神,她顺势在床里头滚了一圈,才睁开眼睛。 “郎君要吃点东西么?”黄樱笑问。 谢晦静静瞧着她眉眼笑容,“用过了。” 两人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坐在床边,互相看着对方。 黄樱感觉气氛怪怪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笑道,“瞧我,睡着了。” 谢晦笑,“没事。” 黄樱呆了一呆。 烛火照在他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心口一颤。 她脸有些红,忙在屋子里环视一圈,除了那个机阔椅,没看到其他榻。 她挪过来,跟谢晦并排坐在床边,两只脚晃了晃,犹豫道,“我们要怎么睡觉?” 谢晦比她高出一头,垂眸,轻声回答,“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黄樱道,“这不好罢?万一教人知道——” “不会。”谢晦道,“他们不敢乱说。” 黄樱有些过意不去,“我睡书房——” “不行。”谢晦揉了揉额头,宽大的指节有些泛红,“书房是我常睡的。” 黄樱盯着他的手,才发现他皮肤太白,喝了酒,耳朵、脖子,连手指都泛红。 垂着眸看她的时候,眉眼浸着水光,映在烛火里,她呼吸一滞。 竟给她一种极深情的错觉。 这就是传说中看狗也深情的眼睛吗? ----------------------- 作者有话说:[撒花]发这么早,是因为我写完早!即将到来的周末快乐!恭喜二位新人! 第152章 三郎樱姐儿 就算谢晦要睡书房, 也得等其他院里的人都散了。总归这事儿惊世骇俗,见不得光。 谢晦应当也是这样想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他平日里官袍是绿色, 常服也多青白深色。 黄樱今儿出门时见过他穿喜袍、戴花幞头,那画面至今挥之不去。 许是因着成婚, 这会子他身上常服也是红色的,那红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眉眼水墨浸染一般。 灯火昏黄,他身上总有一股沉静平和的气质, 整个人骨架宽大, 一只手感觉能将她的脸都盖住。 她看着那只手。很厚的一本书,她方才两只手捧着都嫌大、嫌重, 他一只手随意拿着,指骨宽大, 指甲修剪得齐整。 不知怎么, 她有些不敢多看了, 忙移开了视线。 北宋小饭馆 第241节 二人坐在床头一时没有动, 满室灯火映得两个人脸颊都有些红。 直到外头声音散了, 当值的婆子呵斥凑热闹的小丫鬟, “多会子了还玩儿, 快回去, 要下钥了!” 外头一阵小丫鬟求情的声音, 渐渐地,大门上铜锁“咣当”关上。 一下子安静了。 风大了起来, 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 黄樱看了眼低着头翻书的谢晦,又看了看昏暗下来的烛光,窸窸窣窣弯下腰, 将两只脚伸进床下软底鞋,站起来,弯腰从谢晦身侧拿起剪子,踮脚凑到蜡烛边上,将浸在烛油里的灯芯挑了挑。 火焰更旺了。 谢晦视线落在她脸上。 黄樱往他手里的书上瞧了一眼,笑道,“方才我瞧着烛火有些暗了,看书费眼睛。” 谢晦喝了酒,思绪本就昏昏沉沉,她站在他跟前,亲近地凑过来,毫不设防,那股温暖的桂花香气就在他鼻端。 “多谢。” 他克制着移开视线,外头夜幕漆黑,时辰不早,铜壶漏刻已指到四更。 他们已坐了半个时辰。 黄樱不习惯空气安静,察觉谢晦半晌没说话,不由去瞧,却又撞进他眸子里。 好像他一直在看她似的。 那双眼睛漆黑、温润,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浸着深泉一样的幽深。 她一愣,“郎君醉了?” 谢晦脸色却很平静,“没有。” 他想起她唤杜榆,总是杜二哥杜二哥地叫。以往每每听见,他都觉得刺耳。 “如今已成亲,称呼也当改。” 黄樱也这样想,但总是叫习惯了,她想了想,笑道,“那,我唤你三郎?还是含章?” 谢晦心头一滞,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来,空气越发热了,他抿唇,“都可。” 黄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她大大方方道,“好。那便这样定了,含章,你唤我樱姐儿便好。” 谢晦捏着书的手一顿,“嗯,樱姐儿。” 只是三个字,说出来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好像唤过无数遍似的。 黄樱给他叫得心跳有些快。 真奇怪,“樱姐儿”家里人都叫,很寻常,偏在谢晦嘴里说出来,就说不出的好听。 这人不光长得好看,那声音也如玉石,低沉柔和,像琴音,真真儿教人嫉妒。她这人有两大癖好,一爱好看的手,二爱好听的声音。 谢晦全占了。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这会子脑袋里昏昏沉沉,却还惦记着谢晦的书房,便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儿。 一阵冷风夹着刺刺的雪粒子打在脸上,顿时一个激灵,甚麽困意都没了。 她不认得书房的方向,但见两边厢房下人屋子还亮着灯,料是要值夜,等着主子传唤。 还有两个婆子听见动静,立马探头瞧来。 “三郎。”黄樱赶紧转过身,没想到身后有人,一下子撞在谢晦身上,比以往闻见的味道更浓十倍的檀香气息溢满鼻端。 青年瞧着瘦削,胸膛却硬得石板似的,她捂住鼻子,腰间伸来一只宽大的手掌,将她捞住,“当心。” 黄樱一下子给他揽到怀里,门轻轻磕上了。 她知道谢晦生得高大,却没想到那只胳膊有力至此。 她自个儿平日里也做惯了活,挑担子提水不在话下,力气并不小,偏在他手里轻飘飘的。真正体会到甚麽叫力量悬殊。 谢晦将她带到桌边一张椅子上,低头来瞧她的脸,“是我不好,撞疼了?” 黄樱松开捂着鼻子的手,轻轻揉了揉,伸手摊开,笑道,“没事儿,瞧,没流鼻血。” 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睛里也有些生理性泪水,湿漉漉的,洇湿了睫毛。 谢晦觉得酒意上涌,空气里热得厉害。 他递出帕子,温声道,“擦一擦汗。” 黄樱抓过来胡乱抹了两把脸,“咦?” 她翻来覆去打量那帕子,看见帕子上那针线乱七八糟、完全瞧不出模样儿的竹子,饶是脸皮不薄,雪白的脸也一下子泛红,将帕子背到身后,“郎君怎拿着这帕子,我丢了它去,太丢人了。” 说着就要丢到一旁火盆里,毁尸灭迹。 却被谢晦拦住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抿唇,“我用惯了,并不觉得绣的不好。” 他将她攥着的手轻轻掰开,将那帕子抽走,叠齐整,收了起来。 黄樱道,“若是教人看见,也不好。” “没甚麽不好。”谢晦笑道,“便是娘子女红差些,与旁人又何干呢?” 黄樱看那帕子实在寒碜,失笑,“改日我再好生绣一个给郎君罢,这个教人瞧了,还不知道怎麽说我。” “你不必理会旁人。”谢晦认真道。 见说不动他,黄樱心里决定要绣个好的把那个换了,太丢人了。 她本意是教谢晦知道她女红有多差,同意她去买,免得丢人。 谁知道他还用起来了。这跟把她黑历史整日里拿出来给人看有甚麽区别。 她把玩着桌上那红色髹漆匣子里的花生桂圆,还有一句话在嗓子里,却有些不好说。 倘若今晚他们二人就分房睡,怕是明儿就传到别人耳朵里,生出不少事端。 他们二人这婚事,可谓是将府上长辈耍得团团转了,谢晦虽没有详细跟她说,她却也听见了不少闲话。 想也知道,谢府权贵之家,她又是订过亲、名声有损的小娘子,年纪也不小。 谢晦要娶,谢府上自然不同意。 到底怎麽说服的,谢晦不跟她细说。只说老夫人喜欢她,谢相公和大娘子不能违拗老夫人的意思。 本就是假成亲,教人抓住把柄总归要费力解释。 但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褥,寒冬腊月的,总不好打地铺。 她是不介意两个人躺一张床。但谢晦可就说不准了。 她的思想跟古代人差太多,这种话说出来恐怕让人觉得别有居心。 哎呀,好麻烦。 她一鼓作气,“三郎——” 谢晦却跟她同时开口。 黄樱只好咽下去,“你说。” 谢晦想到方才那两个婆子,揉了揉眉头,“樱姐儿,抱歉,今晚不能分房了。” “我也想说这个,今晚且得装样儿给旁人看呢,不然长辈那边不好解释。” 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说明白了,心里松了口气,忙笑道,“已经快五更了,赶紧睡吧,明儿还要见长辈呢。” 她说着,欢欢喜喜爬到床上,指挥谢晦,“劳烦三郎,将烛灯灭了。” “我睡里头,郎君睡外头可好?”她又打了个哈欠,眼睛迷迷蒙蒙的。 “好,你睡罢。” 黄樱得了回复,立马躺下钻进被褥里,这床软得她骨头都酥了,被褥泛着一股冬日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若有似无的檀香袭来,她感到大脑一阵放松,闭上眼睛就昏过去了。 实在太困了。 谢晦本意是在地上睡,不曾想一回头她已经躺下了。 他灭了外头的灯烛,只留下龙凤喜烛。 北方吹得更烈了,屋顶上有窸窸窣窣落雪的声音。 他听见外头婆子压低声音说“歇下了。” 他一顿,脸上闪过甚麽,眉眼笼在阴影里,情绪瞧不清。 将床边的两盏灯也灭了,他看着帐子里轻轻呼吸着的人,心柔软下来。 他坐在床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飘来。半闭上眼,纷乱的情绪这时才有空梳理。 黄樱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帐子,发了半天呆,一扭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气质出尘。 这脸简直…… 她猛地反应过来,已经成亲了。 这是谢三郎。 他怎地倚在床边? 她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正要起,谢晦不知甚麽时候睁开的眼睛。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娘子睡得可好?” 黄樱笑,“嗯,还不错。该向长辈敬茶了。” 谢晦站起来,满头墨发散开,黄樱不由看了一眼,他寝衣睡得敞开了些,露出半截胸膛,她呼吸一滞,赶紧移开视线。 外头已有丫鬟候着。 两人分别梳洗,有人替黄樱绾发,这人心灵手巧,只见那一双手三两下便将一缕缕头发盘起来,绾了个小盘髻,插上碧玉梳篦、珍珠簪子,黄樱一下子便贵气逼人起来。 打扮了自然是好看的。她也会,只是平日里懒得弄这些。 就像她当初铆足了劲学化妆,各种妆容手到擒来,但平日里都懒得化,素着一张脸。 身上的衣裳比以前市井里头贵气了一百倍,波光粼粼的,褙子里头是灰鼠皮,领子、袖口露出毛茸茸的边儿,摸起来又柔软又光滑。 北宋小饭馆 第242节 她忍不住摸了好几把,突然想起甚,一把抓住旁边谢晦的胳膊,“小於菟和玉猧儿怎没见?” 谢晦道,“在祖母那里,去了便能见到了。” 黄樱乐颠颠地往前走,“咱们快些!” 猫猫狗狗她来了!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来晚了[爆哭]我找时间补上周末的两章。 接下来三章都发红包补偿大家,快来留爪呀! 第153章 遛狗逗猫儿 老夫人屋里热热闹闹的, 除了各院里的主子,丫鬟婆子站了一地。 很像黄樱头一回来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老夫人身子还好,如今病了好些日子, 强撑着才喝孙媳妇敬茶。 黄樱跟谢晦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 “孙儿/孙媳妇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拉着他们的手,叠在一块儿,眼眶有些发红,连声道, “好, 好,好。” 老人的皮肤很热, 很柔软。 黄樱在老人和孩子身上看见了时间流逝。 老人近来时而清醒,时而昏昏沉沉, 黄樱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 心里有些酸涩。 这几年谢晦不在, 她常常来, 这也是除了家人以外, 她在这里收获的另一份温情。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日后不管遇到甚麽困难, 都要相互扶持, 一起走下去。” 谢晦攥紧了手, “嗯,祖母放心。” 之后是谢相公和谢家大娘子。 黄樱看得出来, 二人面色都不好看,碍于老太太的面子,没说什么, 喝了她敬的茶。 她头一回见到大郎谢暄的娘子,很瘦弱,病殃殃的,听闻嫁进来一直病着。说一句话就要咳嗽半天。 丫鬟端着茶喂她。 大娘子见状,便道,“如今三郎既已成亲,你们便早些让老夫人抱上孙子,为谢家开枝散叶。” 说起来他们谢府子嗣也算兴旺,可到了下一代,大郎媳妇病得那般,也不见他纳妾,说句难听的话,这郡主瞧着便不是个长命的。 二郎又出了家,三郎也拖到如今才娶亲。眼瞧着只有三郎有望尽快生下孙辈了。 黄樱心虚,低头应声。 老太太将人都打发了,拉着他们说了一会子话。 老人说话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已经不甚清明了。 黄樱心绪复杂,看了眼谢晦,他轻轻替祖母揉着穴位,眉眼柔和,不时回应老人,没有丝毫不耐烦。 老夫人突然看向黄樱,笑道,“三郎从小最可怜,甚麽都不伸手要,难得老天有眼,让你们圆满。若是老身能看到你们生儿育女,也算没有遗憾了。” 黄樱能对大娘子面不改色应承敷衍,对老太太却不能。 她忙笑,“祖母定会长命百岁,看着三郎生儿育女呢!” 老人笑了笑,“我这身子骨,我自个儿清楚。” 一时众人都有些伤怀,老太太乏了,黄樱和李妈妈扶着她歇下。 临走前,老太太道,“你们院子里如今事情多,金萝一个人打理不过来,让锦葵跟着你罢。” 黄樱这次嫁来,自然也是带了丫鬟婆子,不过都是替她管事儿的,不在屋里伺候。 老太太给人,她看了一眼,是个清秀的娘子。 锦葵忙上前福了福。 黄樱看向谢晦,谢晦颔首,“多谢祖母。” 老太太摆摆手,歇下了。 锦葵低眉顺眼地跟上。 “日后你便跟着夫人。” “是。” 黄樱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她往外头花厅走,一猫一狗冲着谢晦跑来,围着他打转儿,脖子上金铃儿“当啷啷”响,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她“哎唷”一声儿,忙蹲下,摸了摸那小狗,腿还是瘸的,却活泼很多,见黄樱摸它,细声细气“汪汪”两声。 这拂菻狗长不大,几年过去,还是小小一个,白色毛发一尘不染,张着嘴吐着舌头,憨态可掬,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不笑也是笑模样儿,傻乎乎的。 黄樱忙把它抱起来,小狗舔了她下巴一口,她笑了一声儿,将脸埋进它脖子,吸了一大口,“宝宝,你真可爱!” 小狗能听出夸奖似的,在她怀里兴奋地打转儿,黄樱赶紧抱紧了,爱不释手,脸上泛红,两眼放光。 丫鬟们瞧得惊住了。 黄樱吸了半天小狗,感觉空气有些安静,忙清了清嗓子,沉稳下来,抬头看向谢晦,见他正垂眸看她,忙道,“玉猧儿真可爱。” 黄樱忍不住笑。 谢晦摸了摸小狗,不由将手在她头顶一按,“嗯。” 黄樱没将这点事儿放在心上,见小於菟还在谢晦脚下打转,可恨她抱不过来。 谢晦弯腰,一只手抄起小於菟软软的肚皮儿,跟她一起回去。 昨儿晚上下了一夜雪,今晨才放晴,如今园子里冰天雪地,红梅披了雪白的外衣,松柏、冬青树枝子也叫雪包裹了起来,晶莹剔透的。 黄樱抱着小狗,她太兴奋了,忍不住暴露了一点以前养狗时候的痴性,对着小狗夸不停,声音细声细气的,忍不住就夹了夹。 “小狗好乖呀!” “汪汪。” “宝宝真好看!” “汪汪汪!” 她亲亲小狗香香的脸,将它抱小孩儿似的,揽在自个儿脖子里,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狗跟她熟悉了,兴奋地在她脸上舔来舔去,她仰着脖子躲,“哈哈哈玉猧儿——” 旁边伸来一只手,抄着小狗肚子将它抱走了。 黄樱怀里多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於菟。 小狗“汪汪”两声儿,在谢晦手里挣扎。 谢晦一只手将它揽进怀里。 “它太闹人。”谢晦道。 黄樱看了看他的手,心里咋舌,一只手就将小狗揽住了,她伸出自个儿的手看了看,好小。 她摸了摸小猫咪。 小於菟骤然换了地儿,懵了一下,强劲有力的后腿在黄樱胸口一蹬,一下子窜了出去。 “哎!”黄樱瞪大眼睛,却见谢晦伸出一只手,捏着小猫脖颈,将它擒住了。 小猫顿时装死,一长条在谢晦手里随风飘荡。 黄樱“噗嗤”笑了。 谢晦笑了笑,放到她怀里,“小於菟调皮,有欺负生人的毛病。”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小猫额头。 小猫受此威胁,哈了哈气,不敢再放肆,乖乖在黄樱怀里,拿爪子抓她头发玩儿。 谢晦盯着它乖了,才道,“我带你在府里逛一逛。” 黄樱笑,“好。” …… 谢晦新婚,有九日假,不必去衙门。 两人每日去老夫人院里,陪着老太太说一会儿话。 黄樱是个闲不住的,头几日还按捺自个儿,刚成婚,不好马上去外头跑。 好歹有猫狗作伴,每日吸一吸也甚是快乐。 她遛狗逗猫,谢晦便在一旁看书。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在屋里呆着,谢晦看书,黄樱算账、规划新店。 她面前新的册子上写满了计划,谢晦偶尔看一眼。 黄樱咬着笔杆子,将大名府和应天府圈起来。 北宋四京分别是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 如今东京和西京她已经开了店,也该考虑一下其他人口多的大城市。 南京应天府并不是后世南京,而是河南商丘,跟大名府比起来,离着西京很近,人口也没有那样庞大。 她在二者之间徘徊,想着还是要实地去看一看。只是路途遥远,到底不方便,该有个熟悉的人咨询一下才好。 她想起谢晦在济州呆过三年,大名府离着很近,便问他,“三郎,大名府那边可爱饮酒?” 谢晦将书放下,“大名府去岁酒课岁额三十八万贯,约为开封府的一半。人口十五万户,东京约三十万。” “这你都记得?” 谢晦给她倒了茶,“朝堂上提起,听过便记下了。” 黄樱赶紧写下来,这样庞大的人口和酒课,市场很大! 北宋小饭馆 第243节 谢晦见她感兴趣,道,“大名府乃军事重镇,冬季有四个月,民风豪放,当地好饮酒,越烈的酒越受欢迎。” “三郎去过么?” “嗯。” “济州雪灾,疫病四起,药材售空,城外盗匪趁火打劫,商队不敢进城。我曾带人去大名府筹集药材。” 他在济州的第一个冬日,大雪连下一月,路边多有冻死的尸骨。他不得不靠烈酒御寒。 “大名府的烈酒、铜镜、绢麻很有名。” 谢晦说着,黄樱便记下来,笑道,“多谢三郎,我欲要在大名府开店。” “何时?” 黄樱低着头,手中笔飞快记录灵感,“快则明年。” 她商量道,“若是开新店,我怕是要多在外头奔波,府里还请三郎担待。”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谢晦道,“好,锦葵擅府中之事,你可放心。” 黄樱笑了笑,心里很高兴,“三郎可还记得临行前我送的那几杯酒?不知三郎可愿替我试一试新酒?” 谢晦失笑,“我酒量不好,若是醉了,还请娘子担待。” “三郎放心,定全须全尾送郎君回家。” 两人说着都笑了。 屋子里炉火温暖,小於菟趴在玉猧儿头上打呼噜,小狗敞着肚皮,呼吸一起一伏。 黄樱忙完,天色已晚,两人便各自洗漱。 古代最不方便是没有吹风机,头发又长,她坐在火盆边,拿着布巾子擦了擦,要她一动不动坐着晾干头发,她实在坐不住,没一会子便跑到屋里跟猫狗玩儿。 她教爹做了逗猫棒,还有给狗玩的飞盘。 玉猧儿教她训得有模有样。 她拍拍小狗脑袋,小家伙“汪汪”叫两声,撒娇一样,黄樱满脸慈祥,将那木头做的薄薄的盘儿轻轻飞出去。 她怕小狗的腿不好跑太快,扔得很慢,小狗一下子叼住,四只小短腿飞快捯饬跑回来,尾巴使劲摇晃,嗓子里发出兴奋的“汪汪”声儿。 黄樱一把将它抱进怀里,亲了一口,“小狗真棒!” 她狠狠蹭了蹭,拿过给它做的狗粮,一点一点掰给它吃。 一边丫鬟提醒,“娘子,头发烘干些才好,当心着凉。” 黄樱抱着狗到火盆边,上头罩着铜罩子,黄樱拿来一把栗子和枣儿烤在上头,这会子烤熟了,屋子里都是枣子甜滋滋的香味儿。 小狗怕火,从她怀里溜走了。 黄樱抓起栗子,两只手烫得直倒腾。 蓦地,有人抓起她的头发,拿布巾子擦起来。 黄樱抬头,见是谢晦,吃了一惊,赶紧笑着躲,“我吃完栗子便擦,真的!郎君别吓我了。” “让丫鬟替你擦干了,着了风要头疼。” 谢晦让给丫鬟,坐到她旁边,拿帕子慢条斯理擦手上的水。 黄樱看见那帕子就眼睛疼。她忍着烫剥了两个栗子,放在掌心里,伸到谢晦面前。 谢晦看她。 黄樱很难跟那双漂亮的凤眼对视,赶紧将栗子放到他手心,“多谢。” 谢晦一愣,栗子还是烫的,他的手碰着黄樱的手,她的手很小一只,他看了一眼,握紧了掌心的栗子,“谢甚麽?” 黄樱咬开一个红枣,口齿不清,“多谢三郎替我擦头发。” 谢晦低头,将栗子放进唇齿间,咬了一口,很糯,很甜。 他笑,“你不是不教我帮忙?” 黄樱听出他开玩笑,失笑,“三郎就别打趣我了。” 谢晦剥栗子,黄樱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瞧。 她伸出自个儿的手比了比。谢晦笑,“怎麽了?” 黄樱嘀咕,“三郎的手是我的两倍大。” 谢晦张手,掌心朝上,几颗金黄的栗子躺在上面。 他递给黄樱,“给。” 黄樱伸出两根手指,将六颗栗子在他掌心分作两份,“一人一半。” 她往嘴里丢了一个,栗子又烫又甜,她心里也甜甜的。 说一会子话,栗子和枣都吃完了,头发也烘干了。 她擦了牙,爬上床躺下,谢晦替她放下帐子,熄了灯。 黄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儿,谢晦去书房睡了。 她躺在帐子里,翻了个身,这床柔软得教人浑身骨头都酥软。 想起书房里那张床,她不禁愧疚起来。 哎,占了好大便宜。 不由又开始琢磨谢晦这个人。两人相识也有好几年,她几乎看着她从少年长成如今成熟模样。 以为了解他了,日常相处细节却还是一点一点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一面。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将这些杂念丢出脑袋,思索了一下明儿要做的事,便安安心心睡着了。 …… 年前是黄家生意最忙的时候。 东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人家,多提前预定糕饼准备过年。外地预备回乡的,也争着采买,带回去作东京土物。 普通百姓到了年底,也舍得拿出钱买些桃酥、沙琪玛、绿豆酥之类,给家里小孩子解解馋。 铺子一天到晚没有歇的时候。 黄樱要盘账,要算分红,要做员工的奖金,还要计算建新酒楼的成本。这是一大笔账。 她招了几个擅算术的。两个落榜的秀才,两个从店里头升上来的小娘子,还有两个以前做账房的老头儿。 这算是财务人员了。 算盘一天到晚“噼里啪啦”没停过。 成婚第四日,她便扎在酒楼里盘账,忙得昏天暗地,三餐都在酒楼里吃。 晚上,兴哥儿一把推开门,黄樱正跟那两个秀才郎君凑着头,商量一笔账。 黄娘子风风火火进来,一把将她拉起来,使劲冲她使眼色,将她推到谢晦身边,“三郎都来接你了,还不快回去!” 黄樱一拍脑门,“抱歉,这就走。” 她交待了那几个几句,跟着谢晦出去,“可是家里有事儿?” 谢晦道,“无事,只是见你未归,故来瞧瞧。” “过了年便会好些,年底店里事多,少不得如此了。明儿我会教人回府上传话,免得三郎担忧。” 她叫三郎越来越顺口了。 酒楼灯火通明,正是喧闹的时候,门口车水马龙,他们一出来,便有人上前问是否要坐车、坐轿? 黄樱算了一天账,正想走一走,呼吸一下烟火气,便看向谢晦。 “不必了。走一走也好。” 谢晦伸手,将她鬓角一缕乱发替她抚了抚。 这动作有些亲近,黄樱没反应过来,不由看着他。 谢晦无心之下已经做了,“抱歉,冒犯了娘子,只是看娘子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我能帮上甚麽忙?” 黄樱却并没有放在心上,笑道,“郎君已帮了我大忙了。待我忙完,送郎君一份谢礼可好?” 谢晦处理了府中事宜,让她能在外行走,不必牵扯谢府之事,这便是帮她了。 -----------------------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千五[让我康康] 明天会更六千 第154章 香茅油焖鸡 立春这天, 天上下起了灰蒙蒙的薄雪。 黄家各下铺子都开门营业了。 前些日子,正逢年节,家家户户挂着红灯, 最是喜庆的时候,皇帝夜半驾崩, 朝堂颁发哀诏,京城内外罢市巷数日。 外头寒风凛冽,全城寺院每日钟鼓齐鸣,往日喧哗热闹的东京城一片沉寂, 只闻北风呼啸之声。 黄樱窝在家中, 坐在炉火前完善自个儿的项目规划。 她特地去见了秦元娘,问她是否还要合作酒楼。凭她自个儿的资金, 还是有些紧张。 她想尽快投入,早些开业。 秦元娘笑说, “投你这生意, 稳赚不赔, 是我占便宜, 我以为你不愿再找我呢。” “娘子这么说, 我不是成了那忘恩负义的小人?这是互利互惠的事儿, 说好了娘子出钱, 我出力, 没有谁占便宜的说法。” 说完, 两个人都笑起来。 秦元娘放下酒杯,“这酒可真烈, 你不开口,我也要找你的。” 北宋小饭馆 第244节 那是酒楼里新酿的白酒。黄樱跟爹改进了蒸馏设备,纯度更高了, 风味儿也更醇厚。 “此间事了,我便先去大名府。正好东京城里待腻了。”她揶揄,“听闻谢家那郎君每每下了值,都亲自接娘子回家,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黄樱失笑,知道她心里烦,崔府过年又是鸡飞狗跳,几次三番,连族老都请来,要秦元娘回家。 秦元娘硬是不回。 见她喝得两颊绯红,黄樱道,“喝酒伤身,不如去酒楼里瞧瞧,那里人气旺,多少热闹不够看的。” 她又想起一事儿,“听闻娘子那学堂办得甚好,也算善事一件呢。” 秦元娘眉眼柔和下来,“这倒是。那些孩子自幼失怙,相比起来,我倒是从小儿锦衣玉食的,没甚麽可抱怨的。” 说着说着,门上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清瘦的少年郎,眉目俊秀,约摸十六七岁。 崔琢如今在太学读书,几年过去,长高了一大截,性子也好玩,不似小时候那般冷。 听说崔府上正替他相看人家。为着这事儿,秦元娘过年才骂了崔值一顿。 他见了黄樱,道,“谢三娘子。” 黄樱笑道,“四郎今儿旬休呐?” “嗯。” 她问秦元娘,“听说四郎亲事快定下了,不知是哪家小娘子?” 秦元娘看了一眼崔琢,“你自个儿说。” 她是不满意这婚事,还跟崔琢怄着气。 崔琢抿唇,“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七娘很好。” 他从小看着父母争吵,厌倦这样的日子,娘当初自个儿选的崔相公,到头来结果也就这样。 若是门当户对的,没有了感情,相敬如宾地过,倒少了互相亏欠。 黄樱笑道,“原来是韩枢密使府上。恭喜,恭喜,一转眼竟好几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正说着,外头丫鬟传话,“娘子,谢大人来访。” 秦元娘身份特殊,这私宅里从不接待外男。也鲜有人人敢跟崔相公对着干。 她戏谑道,“哎唷,还是头一回有人来我这儿拜访。也不怕回头得罪了姓崔的。” 黄樱失笑,“娘子快别打趣我了,改日我再来,这便告辞了。” 她将酒楼规划的册子留下,跟着丫鬟出去了。 雪大了些,如柳絮纷飞,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 门口,谢晦还穿着绿色官袍,撑着一柄青竹伞。 他在雪地里站得笔直,听见脚步,回头看来。 黄樱脚下走快了些,笑着上前,“三郎怎来这儿了?” 她手里揣一个暖筒子,穿着灰鼠皮子的夹袄,一点儿也不冷。 谢晦将伞撑过来,笑道,“正好经过,听闻你在这里。” 黄樱便坐着他的车回去了。酒楼里随她来的那一辆车照例跟在后头。 近来太子登基,朝堂上一堆事儿忙。 新帝欲要修前朝史,谢晦每日都下值很晚。 “今儿倒回来早些。”黄樱瞧见他手冻得泛红,将伞收了,把自个儿的暖筒子给他,“快暖一暖手,怎不在车里等,外头多冷。” 谢晦替她将头发上沾的雪拂去,道,“在阁子里坐了一日,透透气也好。” 黄樱这暖筒子是她画的样子,松风苑针线丫鬟做的。 那小丫头做出来不算,还给她镶了一圈兔子毛作边儿,绣了嫦娥奔月、花好月圆的图案,很是花里胡哨。 谢晦拿在手里,黄樱忍不住就想笑。 她低着头笑,谢晦察觉了,瞧了一眼手中,失笑,“娘子笑话我?” 黄樱摇头,“不敢,不敢。” 她倒了热茶给他,“吃茶暖一暖。” 谢晦闻见她身上酒味儿,不动声色,“喝酒了?” “秦娘子正在试店里头新酿的酒。那酒烈了些。”黄樱狐疑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连我也沾上了?” “嗯,是我对气味敏锐了些。”谢晦将手抽出来,拉过她的手塞进暖筒子里头,“你用罢。” 他握了握她的手,“不冷了。” 黄樱一顿,看了他一眼。 谢晦笑,“怎麽?” 黄樱摇摇头。 是她想多了吧。 可这人长得这样好看,怎么都是她占便宜。 这也不算占便宜罢?她近来都有些习惯了。 难道谢晦这样容易跟人亲近的? 分明长得一张高冷的脸,前些日子有小娘子笑着跟他说话,他神色冷冰冰的,将人吓跑了。 算了。 她捧着乳茶吸了一口,咬着**弹弹的珍珠,眉眼带笑,“我已跟秦娘子商量好,今年要往大名府去了。她出钱,我出力,我们再开一家酒楼。我欲将糕饼铺和分茶店也一起开了。” 谢晦一顿,“春日里便走?” 黄樱笑,“嗯,暖和了便动身,先去看看。” 大娘子近来对她已经颇有意见了,她有些惭愧,“府中多亏三郎担待了。” 谢晦笑,“当初既已说好,我们之间,不必计较这些。” 黄樱想起一事儿,“听闻新帝大赦,王家罪行也已赦免?” “是有这回事。”谢晦道,“说起来,当初在太学,樱姐儿当认得王家郎君。” 他抿唇,视线落在她脸上。 黄樱笑,“我们欠王七郎一个人情,他若能回京,再好不过了。” 她见谢晦看着她,解释道,“原先州桥糕饼铺子,乃是王七郎赁给我的,还有之前宅子,也都是他的。我们替他看着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谁知道世事这样变化无常。” 她听见车夫“吁”了一声儿,车停了,起身道,“咱们去看看祖母,我给她带了乳茶饮子。” 谢晦先下了车,将食盒交给下人捧着,黄樱穿得厚,下车时踩到裙摆,谢晦伸手将她接住,直接抱了下来。 她整个人都被谢晦揽在怀里,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息扑满了鼻子。 那双宽大的手贴在她腰上,她分明并不瘦小,是他太高大了,一只手能将她的腰捏住,才显得她小了。 她感觉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到了地上,忙退后一步,讪笑,“多谢,多谢。” 说罢也不知怎么心虚,忙带着人进去了。 她听见谢晦脚步不紧不慢,一直在后头走着。 衣摆摩挲的声音以往从不曾注意的,今儿偏往她耳朵里钻。 到了老夫人屋里,李妈妈“哎唷”一声,“脸怎这样红,别是发热了罢!” 说罢忙教人熬驱寒的姜汤来。 黄樱闻言,忍不住看了谢晦一眼,谢晦伸手往她额头上贴了贴。 黄樱感觉脸更热了。 她忙道,“方才急着见祖母,走得快了些,出了一身汗呢,坐会子便好了。” 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大郎媳妇才烧了一夜,你可要当心。” 她摸了摸黄樱领口,皱眉,“都湿了,快去里头换一身衣裳,怎出了这样多汗,一会儿该着凉了。” 黄樱“哎”了一声儿,忙笑道,“这里也没有我的衣裳,我烤烤火,不碍事的。” 才坐下,眼前多了个身影,谢晦低头看着她,她呼吸一滞,这距离近到她能看清谢晦瞳孔的颜色,睫毛一根一根垂下,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皮肤太白太薄,眼下淡淡的青透过皮肤,一清二楚。 黄樱想起他近来太忙了。 谢晦一只手在她颈后轻轻捏着,一只手拿帕子将她额头汗擦了,道,“先穿我小时候的衣裳。” 黄樱感觉脖子后头跟他的手接触的那块皮肤烫得厉害,简直坐立难安。 李妈妈一拍手,笑道,“是了,郎君以前的衣裳还收着呢!” 老太太便道,“去罢。” 黄樱一下子站起来,赶紧跟着李妈妈进去了。 她脑子里思绪纷杂,也没瞧李妈妈给她穿了什么。 出去的时候,谢晦直直看过来,她脖子后头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的触感,烫得连耳朵都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是普通的男装,宝石蓝的袍子,套一件月牙白褙子,内里是狐狸皮的。 原来谢晦小时候还穿这样鲜亮的颜色。长大了倒不见穿过。 他们陪着老夫人说话,谢晦总是看她,黄樱给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等回到松风苑,她忍不住问,“这身衣裳可有甚麽不对?郎君怎总瞧我呢?” 谢晦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笑道,“头一回见别人穿我的衣裳,忍不住多看几眼。” 黄樱笑道,“这样么?” 她仔细打量那衣裳,笑道,“这衣裳真瞧不出穿过呢!这是郎君几岁时候穿的?” 谢晦指着她袖口处,那里有一个绣得很精巧的福字。 北宋小饭馆 第245节 “这是昀哥儿玩火,烧了个洞,祖母教人绣的。还是国子学的时候,十岁左右。” 她眼睛一亮,“郎君的衣裳不若多借我些,我到了外头,扮成男子模样儿,也好行事一些。” 她左看右看,真不错。 “也好。” 谢晦吩咐人去祖母那里收拾。 …… 这日下了好大的雪,路上行人皆缩着脖子,急急忙忙家去。 黄家东大街的糕饼铺后头有一条甜水巷,因着巷子里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 巷子里有棵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铁画银钩。 黄宁有时候出来倒水,便盯着这树瞧,觉得槐树是冬日里最好看的树,虽光秃秃的,枝干却清瘦,自有其气质,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她撑着油纸伞站在树下,伞上很快积了一层软绵绵的白雪。 她不时望向巷口,神情有些紧张。手腕子上细细的金镯子随着她走来走去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树上几只乌鸦盘旋。 蓦地,她听见脚步声,忙看去。 漫天风雪里,一个人撑着伞走来。 黄宁脸冻得通红,鼻子有些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从小受宠,没受过委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哪怕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她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只是心里到底酸涩得厉害,话还没说,眼睛已经红了,她三两步走到崔琢跟前,“崔四,你定亲了?” 崔琢视线从她发红的眼眶一掠而过,抿唇,“嗯。” 他伸出手,递来一方白绸帕,“哭甚麽。” 黄宁吸了吸鼻子,气道,“胡说!我有甚麽好哭的。你,你,你定亲为何不说一声?” 崔琢道,“雪这样大,快回去罢。我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便定好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他将帕子放到她手里,“日后不要这样跟男子相约,教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太学还有事,我先走了。” 黄宁分明想好了问清楚便好,看着他背影,却忍不住地浑身难受,“崔琢!” 她将伞丢了,跑上去,一把拉住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睫毛上沾着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止不住颤抖,“你能不能,不娶别人?” 雪纷纷扬扬落下,沾在她头发上、衣裳上,她的眼泪掉个不停,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难过极了,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人的眼睛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的泪水。 崔琢呼吸一滞,抿唇,将她的手掰开,把伞给她,“回去罢。” 风雪很快落满墙头,掩盖了这片天地,黄宁抱着伞呜呜咽咽地哭。 她就是难过,她好难过呜呜呜。 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像凿了个洞,寒风灌进来,凉彻心扉。 她觉得她是世上最痛苦的人。没有人比她更伤心。 黄宁泪眼朦胧,吸了吸鼻子,听见娘叫她,忙擦了擦脸,眼泪怎么也擦不完似的,一直往下掉。 “宁姐儿!” “来了!”她胡乱抹了两把脸,急急忙忙推门进去。 她走后,槐树后头一个人影动了动。他身上积了一层雪,一动起来,雪“扑簌簌”落在地上。 他随意地将雪拂去。 铺子里热闹声越过墙头传来。 “吱呀——” 黄宁提着一个桶出来,将脏水倒进排水渠里。 她怕娘瞧见她的眼睛,找了些杂活来做。 这会子心里还难受着,站在哪儿叹了口气。 蓦地,她看见一个很瘦很瘦的身影,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前赴后继往下撒,那人穿着很厚很厚的袍子,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很瘦。 那人仿佛很敏锐,察觉她的注视,回头看了过来。 他戴一顶棱风帽,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黑色布巾挡住了半张脸。 黄宁一愣,眼睛还肿着,有些偷看的尴尬。 但她可不会表现出来,便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抱着暖筒子,笑出两个酒窝儿,“天儿冷,来店里吃茶罢!热腾腾的乳茶嘞!” 那人真的过来了,她才注意到,他是个跛子,站在那里的时候看不出来,等他迈步,左边的脚便总是有些缺陷。 她一愣,心里有些可惜,那双眼睛很好看。 看他打扮,不似京城人士,倒像商队里头走南闯北的掮客。 等他开了口,声音带着笑,竟不似眼睛那样冷,吊儿郎当的,“你是黄家人?” 黄宁打量着他,“这是黄家糕饼铺,我自然是黄家人。” 那人问了一句便走了。 她晚上想起来,可真是个怪人,又替他可惜。 第二日,路上雪积了一层。 她一脚深一脚浅蹚到糕饼店里,路上看甚麽都高兴不起来。 正厅有说话声,她将鞋上的雪擦在台矶上,掀开帘子进去,“二姐儿——” 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生得一张清隽的脸,眼睛里有痞气,极瘦。 他看过来,黄宁莫名眼熟。 黄樱看见她,笑着对那郎君道,“这是我家三姐儿。” 她招手,“宁丫头,过来,这是王家郎君。” 黄宁吃了一惊。 黄樱跟王琰说些叙旧之事,黄宁拿着绿豆酥慢慢啃,眼睛忍不住一直往王琰身上看。 她那时候七八岁吧,大概也记得太学里头有个小胖子。脸上都是肉,眼睛都挤得瞧不见了。 他如今怎麽这样地瘦? 瘦得像一柄剑。 他大概是很怕冷,身上穿得极厚。 他端茶的时候,黄宁在他瘦得腕骨突出的手上扫过,那手腕上只有一层皮贴着骨,青色血管透过苍白的皮肤,教人不忍。 蓦地,她瞳孔微缩。 王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左手上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斩断了。 他一笑,声音漫不经心,“碰上盗匪,只丢了两根手指,已是万幸了。” 他换了一只手,“在外头习惯了。抱歉,忘了你们不习惯。” 黄樱刚才问他,“李妈妈怎么样了?” 他笑了笑,靠着椅背,“死在盗匪手里。” 黄樱吃了一惊。她还记得李妈妈说要到杭州去养老。 眼前这个王七郎完全不能教她想到小时候那个小胖子。 他应当是吃了很多苦头。 黄樱没再敢问王家其他人如何,只将那宅子钥匙给他,“正好年前赁的一家人搬走了,如今正空着,回头我叫牙人不必往外租了。前两日才派人洒扫了一遍,郎君去了便能住的。” 王琰把玩着黄铜钥匙,想起李妈妈赶来岭南的时候,抱着他一个劲儿喊,“祖宗,心肝儿,可吃苦了。” 他还闹着不肯吃干饼子,奶妈便捡了柴煮了汤给他泡着吃。 后来盗匪杀了官兵,奶妈将他抱在怀里,那一刀从她脖颈砍下去,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他起身,看着黄樱,抿唇,“这些年多谢娘子。” 这些年跟牛鬼蛇神打交道,黄家每月头一日准时汇入便钱务的钱救过他,也救过王珙。 想到王珙,他垂眸,脸上神情回归平静。 黄樱看见他腿有些瘸,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敢再问。交浅言深,他想必并不想逢人便讲。 “不知道七郎想做甚麽营生,我们家还算有些根基,七郎若要问人,到这里来便是。” 王琰还是漫不经心,“目前有一支商队,从南北收些杂货,大抵会开一家杂货铺子。” 奶妈以前说回乡了开个杂货铺便很好。 黄樱又有些吃惊。不过想一想,毕竟是宰相府的孩子,比寻常人多些本事也不奇怪。 “若是开业了,可要打发人来说一声,我们定上门道喜的。” “好。” 黄樱教店里的车送他回去了。 黄宁抱着她的胳膊,马车一走,她立即叽叽喳喳道,“我昨儿在后巷里见过他!” “他竟是那个骄纵蛮横的王七郎?!” “可惜了,哎,他也可怜。” 黄樱失笑,“他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儿,如今孤身一人回来,你别揭人伤疤。” “我是那起子人人?”黄宁撅嘴,“少瞧不起人!” 她扭头跑到蔡婆婆跟前,“婆婆,我最讨人喜欢了罢?” 蔡婆婆忙笑道,“是,是!” 北宋小饭馆 第246节 黄宁冲黄樱得意。 黄樱摇摇头,捋起袖子到灶房里忙了。 十岁的英姐儿手脚麻利,梳着双丫髻,正站在案板前头给发酵好的肉桂卷上刷蛋液、撒核桃榛子。 旁边是比她大几岁的彩姐儿、妞儿。 这些孩子基本上是黄樱跟前养大的,再过几年,她们大一些,黄樱就将他们派出去,负责店里一部分事宜。 他们从小在后厨忙,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每一个环节。 灶台跟前烧火的两个小丫头才七岁,是这个冬日里被人丢掉的。 “樱姐姐!”几个小孩子见了她都笑着问好。 黄樱挨个摸摸头,“今儿接了林府里寿宴的大单,有得忙了。” 英姐儿笑道,“不怕,我们忙得过来的!” 黄樱则拿出香茅,开始做分茶店的新品。 这次的两道菜是她改良的北宋版泰式金边炒粉和香茅炒鸡。 香茅炒鸡很简单。 昨晚她已经将鸡肉放入酱清、葱、姜、花椒腌制了一夜,这会子起锅,用宽油炸至鸡肉外焦里嫩,捞出。 香茅草去掉根和叶,只留中间白色和紫色嫩茎,这部分香味最浓郁。 她拿刀拍了几下,将香茅茎拍打松散,再切成片状。 锅里余油里下入葱、姜、蒜末、薤白,将香味儿炒出来,再放入香茅、食茱萸,屋子里已经能闻到香茅的柠檬清香了。 她手脚麻利,将八成熟的鸡肉倒进去,大火翻炒,充分吸收香味儿,最后倒入调好的料汁。 里头是酱清、盐、糖、梅子酱。 北宋没有柠檬,她用梅子酱代替柠檬提供酸味儿,平衡其他风味儿。 不到一刻钟,便出锅装盘,撒上紫苏叶装饰。 她教大家来尝。 她夹了一筷子,还未入口,便闻到了香茅浓郁的味道,咬一口,鸡肉外焦里嫩,香茅的清香充分入味,梅子酱的酸、食茱萸的辣、糖的甜,三者完美平衡。回味还有紫苏的清爽。 “真好吃!”彩姐儿睁大眼睛。 妞儿吸溜着舌头,道,“小娘子真厉害!这香茅草最初闻着味道怪,做到菜里竟这样香!” 黄樱也很满意,将配方给掌勺娘子们,教他们做起来。 ----------------------- 作者有话说:[眼镜]我发现剧情写着写着快完了,快完结了。 第155章 兰州牛肉面 还有一个是金边炒粉。 泰式金边炒粉照例是酸甜带着微辣风味儿。 他们家生意摊子铺得很大, 目前有固定的谷物生产磨坊。 黄樱买下来城外一处田庄,招募附近庄户人家,每日生产面条、米粉、饼丝、馄饨、饺子等产品, 算是古代中央厨房。 除了自家店里供应,也有城里其他食肆批发。 这炒粉、炒面、炒饼丝的原料便由庄子上生产。 金边炒粉配料简单, 不过薤白,豆芽,米粉、鸡子。这道菜重要的是调味儿。 泰式风味中最重要的酸,原版是产自东南亚的罗望子酱, 北宋没有, 黄樱用梅子酱代替。 甜——来自棕榈糖,是用棕榈树花序中的汁液熬制的糖, 她用普通糖代替。糖的差别不是很大。 咸——来自鱼露、酱油,北宋没有鱼露, 鱼露那种海鲜的鲜味儿, 她用虾头煎出虾油来代替, 作为鲜味儿来源。 调味和原料备好, 炒起来不过一眨眼的事儿。 起锅倒入煎好的虾油, 先下蒜片儿、薤白、食茱萸, 煎出香味来, 再下豆芽、鸡子。 鸡子炒散, 金黄脆嫩, 锅里“滋啦”作响,屋里全是香味。 最后抓一把米粉扔进去, 还有几个油煎得红红的虾子,再倒入调好的料汁——梅子酱、糖一比一,平衡酸甜, 酱清和水一比一,倒进锅里大火翻炒收汁儿。 出锅! 撒上紫苏叶,淋上几滴青杏汁儿代替柠檬。 她炒的时候其他人在一旁学,这菜只花了不到一刻钟。 黄樱好久没吃过,先给自个儿盛了小半碗。 米粉是用大米和水做的,吸饱了调味汁子,一口吃到嘴里,梅子和青杏微微的酸,因为有糖的甜味平衡,酸甜爽口,比起前世吃的正宗泰式风味儿,经过她改良,带着本地独特滋味,一点也不逊色。 米粉那软软的口感,满满一口咬下去,夹着脆脆的豆芽、焦香的薤白、蓬松柔软的金黄鸡子,还浸透了食茱萸的辣、虾油的鲜。 她连吃两大口,看着外头濛濛的细雨,慢悠悠享受这顿美食。 宁姐儿这两年瘦了许多,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不知节制地胡吃海喝。这个炒米粉和那个香茅炒鸡,她先拿了小碗吃。 城外庄子是年前才买的,里头那些东西,还有雇来的人,前些日子才完备,这米粉是昨儿才做好的。她还没吃过呢。 她吸溜了一口,被一涌而入的酸甜辣惊艳,还有那鸡肉,又辣又香。 大家吃得满脸兴奋,七嘴八舌围起来讨论。 黄樱又盛了一碗,笑道,“这一盘炒粉卖三十文,那香茅炒鸡五十文。” 她算了一笔成本,利润能有一半。分茶店里卖的都是些小食,跟酒楼不一样。但每月人流量大,销量很高,每天下来收入也很高。 黄宁忍不住也盛了第二碗来吃。 她平日里都忍着嘴馋,极少放纵自个儿,这米粉吃进嘴里,感觉快乐得都要飘起来,舌头恨不得也吞下去。 黄樱看着她吃了第三碗。 她摇摇头,说了几次,教宁丫头别挨饿,她不听。分明能吃才是福,这小丫头还不懂呢。 外头雨下大了,还夹着雪,黄娘子撑着油纸伞,掀帘子进来,一阵水汽和冰雪涌入。 她来找宁丫头,“李妈妈那宅子里缺衣少食,我从家里拿了被褥,在外头车里,你去一趟。” 黄宁嘴里还鼓鼓囊囊的,不可置信,“我去?” 黄娘子拿着食盒子,将窑炉里头刚烤的肉桂卷、核桃马里奥、玫瑰酒酿贝果、抹茶奶酥吐司之类都用油纸包了起来,又将那炒粉和香茅炒鸡也装了两盘。 “只你有空,我还得到酒楼去,樱姐儿还得回府收拾行李,你不去谁去?” 她将食盒子塞给宁姐儿,见她碗里空了,“快些送去,咱们家承了人家那样大的情,该去拜访。下午还有一批人来应聘,你随我一起瞧人。” 黄娘子对宁姐儿哪哪都满意,除了爱美,爱买金银首饰,这也能忍。唯一不满意就是她这人有点识人不清,容易教人蒙蔽。 她得多带一带,招人的时候便是好机会。正好给这小丫头上上课。 黄樱教了这两个新品,各家店里的铛头练习一遍,没有问题便回去各店里准备,明儿就上。 广告一贯是贴出了好几天的。 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看时辰也不早,打了伞,揽着宁姐儿的肩膀送她一起出去,“娘,我回府了。” 黄娘子摆手,“你赶紧回!” 这樱姐儿她也头疼,成日家往外跑,她都心惊胆战的。让她隔日来,她不听。 她见了女婿,心里那叫一个愧疚。只得加倍对三郎好一些。 出了门,黄宁没好气道,“娘作甚教我送,那宅子里只一个郎君,瞧着一身匪气,多吓人。我一个小娘子。” “哎呀!”黄樱笑道,“你怎麽了,对王七郎这般有敌意?往常不是对谁都好么?娘还说你呢!让你长点心。下午你可当心,咱们店里招人,回回都是大事儿,保不准混进来甚麽人。” 黄宁最烦这个,她只是看走眼了一回,心软让一个妇人留下了,后头那人果真不是个好的,偷店里头配方,教娘扭送官府了。 “不就一回,我都说了日后再不会看走眼。” 黄樱忙笑道,“好好好,不提这个。不过你说得对,你一个小娘子,那王七郎如今也不知品性,我也不放心,娘只是刀子嘴,她那人你还不知道?” 她一指牛车里头,“家里两个丫头都在呢,她们跟着你。快去罢。” 她将宁丫头送上车,自个儿也钻进谢府车里,摆摆手,“早去早回!” 黄樱今儿回府早,还不到谢晦下值的时候。 谢晦近来很忙,眼底下青色愈发重了。她先给老夫人请安,大娘子去参加一个夫人举办的斗茶会,还没回,她便回了松风苑。 金萝正带着丫鬟婆子替她收拾行李,她预计过几日要去大名府。 见她回来,忙福了福,“娘子回来了,您瞧瞧,奴备的这些可齐全,还有甚麽要带的?” 黄樱探头瞧了一眼,不由吃惊,“这都是?” 起码十几口箱子,这哪是出差,这是搬家! “还有些郎君吩咐的在外头呢,这只是衣裳被褥。” 黄樱忙摆手,“四时衣裳各带两套,鞋袜各两套,足够了,其余缺了再买便是,带这些还不够折腾。” “这哪行——” 黄樱笑,“我说行便行,好了,你家郎君快回来了,我听说庄子上有头牛摔伤了,中午送来的?” 锦葵正进来,忙笑道,“这可是巧了,灶房上乌妈妈才打发人来问,咱们院里可要那牛肉?若是要,她送来。” 黄樱忙吩咐,“捡那牛棒骨、里脊、肋条肉来,算了,我亲自去。” 北宋耕牛事关农事,并不许杀牛吃肉,只有那些意外死了的、伤了的,要报官,才敢吃。 谢府这样的人家,流程都是优化的,早上摔死的牛,中午就送到府上了。 宋人很少吃牛,对牛的部位也没有详细区分。她怕小丫头说不清楚。 她好久没吃牛肉,有些兴奋,到了灶房,果然好几个人围着大师父割肉。 北宋小饭馆 第247节 其他院里头都问过了,没人爱吃这个,黄樱便将牛腱子都带走,还割了牛腩、牛肋条,还拿了好几根棒骨。 大家见她连棒骨都拿,那玩意儿有甚麽用? 黄樱一头扎进灶房里头,想着自个儿要走了,欠谢晦好多人情,给他做些好吃的弥补。 先将牛棒骨、牛腱子放到大锅里焯水,放入花椒、小茴香、白芷、肉豆蔻、良姜、三耐、甘草、丁香、八角、桂皮炖煮。 熬汤费时,她又去屋里东瞧西看,结果看见谢晦小时候那些衣裳,一拍脑门,告诉金萝将这些各装两套,女装就不必带了。 秦元娘已经坐船顺汴河而下,到了应天府,之后会换船经五丈河北上,再换成车马往大名府。 这样一来很费事,但是秦元娘没出过门,她愿意尝试,黄樱想了一想,这不就是人生体验么,能看见不同的风景,也挺好。 她自个儿却不打算折腾,谢晦也建议她走陆路,从陈桥驿到长垣、韦城、清丰、大名府,这条路乃是驿道主干,沿途驿站完备,商旅很多,比较安全。 她这人不太讲究,也有体验沿途风情的意思,不打算带多少东西。缺了买便是。 衣裳鞋袜也不过装了两个箱子。 然后又挑人。 谢晦担心路上安全,挑了些会手脚的丫鬟,教她选几个。他原本要她都带,黄樱一看,十个人! 她连连摆手,说最多带四个。 挑完了人,灶房里熬牛肉汤的味儿飘得满院都是,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眼天儿,还不到谢晦下值的时辰。 过了冬至以后天黑得也晚了,今儿阴着,雨丝夹着雪,竟也没有很黑。 她捋起袖子,到灶房里,拿了一块儿牛里脊,切成薄片儿,用淀粉水加盐腌渍上。 又亲自揉了一团面。 等到了掌灯时候,黄樱派去等的小丫鬟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娘子,郎君回来啦!” 黄樱见她淋了一头雨丝,笑着道,“好,快去烤火。” 她将豆芽、莴笋、牛百叶丝儿放入煮沸的锅中,焯熟了捞出,铺在盆底。 另起锅烧油,放姜蒜末炒香,丢几段葱、食茱萸、红曲粉、花椒粒,还有她自制的宋版“豆瓣酱”,用食茱萸和红曲粉代替红辣椒做的。 将酱香味儿炒出来,她揭开一旁炖了半晌的牛肉汤,拿起大铁勺舀了两勺到一旁辣得呛人的锅里,没过所有食材。 大火煮沸,然后下入腌渍好的牛里脊。 灶房里满是牛肉的香和食茱萸的辣。 黄樱咳嗽了两声,教人将窗子打开通风。 她往辣汤里加入自制红食茱萸油、酱清、盐调味儿。 等肉一熟,将勾芡的淀粉水倒进去收汁,收到恰恰好便连锅端起,倒入一旁铺了豆芽、莴笋、牛百叶的盆里。 再往上撒些花椒、食茱萸粉、胡椒粉、葱蒜末,舀出热油泼上去。 “滋啦——” 油呛食茱萸的香味儿瞬间溢满鼻子,还有花椒的清香,她深吸口气,透过窗子,看见谢晦穿过月洞门,一眼向她看来。 黄樱笑了笑,拿起醒好的面剂子,搓成长条,两手捏着两端,缓缓拍打案板拉开,随着越拉越长,一折、两折、三折、四折,手里的一根面变作无数根,在她指间弹跳。 小丫鬟们发出惊叹。 她喜欢吃正常粗细的,便扔进沸水里煮。 谢晦掀帘子,低头进来,身上还穿着绿色圆领袍,戴幞头,视线掠过她手里正在拉的拉面,声音温和,“怎是娘子亲自做?” 黄樱正好问他,“郎君喜欢吃细一些的面,还是宽一些的呢?” “宽一些。” “好嘞!”黄樱笑着将一个面剂子按扁,然后重复之前拉面的动作,道,“我这里快做好了,灶房里味儿重,三郎先去换衣裳,马上便好的。” 谢晦站着没动,目不转睛盯着她手里动作,“无事,我没见过这个,想看娘子做。” 黄樱失笑,好吧。 这回拉出来却是“柳叶儿”,——宽扁的面条。 当然,比起关中裤带面,还是细多了,大概手指粗细。 她两只手捏着面条两端,在案板上拍打、提起,手中那雪白的面便如竖琴琴弦,面粉也扬起、落下。 谢晦看见她额头细细的汗,面粉扬起的白雾中,她专心致志,眼睛很亮。 他看得目不转睛。 她将萝卜片儿也扔进牛肉汤里烫了烫,拿过两个海碗,捞入拉面,抓两把绿绿的蒜苗儿,——她最爱在兰州牛肉面里头挑蒜苗吃。 然后浇上牛肉汤,再摆上切片儿的卤牛腱子、白萝卜片儿。 最后浇上满满一勺红红的自制“辣子油”,——用食茱萸、红曲粉和数十种香料油炸的。 黄樱教人往屋子里端,她将腰间青布巾子解下来,胳膊肘推着谢晦往外走,“哎呀,这面等不得人,只得吃了再换衣裳。” 谢晦拿出帕子替她将额头汗拭去,笑,“好。” 第156章 辣水煮牛肉 水煮牛肉是很经典的一道中国菜, 算是一道大菜。黄樱以前去国外,基本上每家中餐厅都有这个。 灶房娘子方才已经跟着黄樱学会了,小丫鬟伺候她洗手, 黄樱打发她们,“你们另起一桌儿, 也去吃罢,灶房里那些面尽够了。” “哎!多谢娘子!“金萝笑着福了福,带着小丫头们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谢晦递来布巾子,黄樱顺手接过擦了擦手。 她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谢晦总是默默做这些, 她除了头一回推辞不受,后来已经被温水煮青蛙了。 兴许谢三郎便是这样好性儿。她只能这样劝自个儿。 她见谢晦还戴着官帽, ——北宋的官帽就是传说中防止官员交头接耳的平角幞头,帽子腿儿很长, 礼尚往来, 她踮脚, “三郎低头。” 谢晦比她高一头, 他屈了屈膝, 低下头来, “多谢娘子。” 黄樱看见他垂下的眼睫, 皮肤太白了, 眼下的青显得皮肤格外薄。 睫毛铺下阴影, 莫名显得很乖,她呼吸一滞。 这人长了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性子怎地也这样温和啊! 怕是没有人能不喜欢他。 她心跳一快,赶紧将他头上的帽子摘下,拿去放下了。 她清了清嗓子, “三郎今儿也忙?这个是牛肉面,快尝尝!” 谢晦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才不紧不慢回应她的话,“今儿也忙,但娘子即将远行,我与上官说明,要多在家陪娘子。” 他说完,夹起拉面吃了一口,不由一顿,笑着看她,“很好吃。” 黄樱也笑了,“那是自然,牛肉汤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她喝了一口汤,鲜香浓郁,吃一口面条,爽滑劲弹,吃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浑身都暖和起来。 碧绿的蒜苗叶和红色的“辣子油”漂浮在碗边上,她用卤牛腱子裹着辣子油、蒜苗,和着面条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幸福得不行。 再吃一口水煮牛肉,牛里脊只烫了极短时间,很嫩,入口即化,浓郁的油泼辣子、花椒让这道菜麻辣鲜香,滋味十足。 两个人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说一些闲话。这也是他们近来的日常。 本来黄樱在外头忙,基本不在家里吃饭的。但不知何时起,谢晦总来接她吃饭。 黄樱见他那样忙,她也不好意思总是在外头跑,她听说大娘子打发人叫谢晦去问话,晚上她问大娘子说甚麽,谢晦总是说没甚。 她不知不觉便回家跟他一起吃饭了。 黄樱说,“这个卤牛腱子今晚在汤里头泡一晚,明儿拿出来滋味更好,切片纹理也更漂亮。” 谢晦道,“已经很好吃了。” 黄樱也没有吃独食,已经着人往各院里头送了。只不过一头牛身上统共那几个牛腱子。每人也就得一盘。 她吃着水煮牛肉,辣得直吸溜,“不知大名府有甚好吃的?你可有想要的土物,我托人捎来。” 谢晦放下筷子,替她倒了一杯茶,面色平静,“你有事要忙,这些都不要紧,只是我会写信去,不管多忙,每日都要写下行迹,每三日送信回来。大名府民风剽悍,难免有我顾不到的,若是有事儿,我也来得及照应。” “我托人跟商队说好了,你便混在商队中,他们每年在这条路上往返好几趟,是东京城最大的商号。” 黄樱一听,三日写回信,每日都要写,这怎可能。 但见他很不放心的样子,迟疑道,“我忙起来,兴许连看信儿的时间有没有的,别说写信了。” 谢晦垂眸,想起成婚前月余没有回信的日子,笑了笑,“娘子,大名府路途遥远,若有事,我这里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要确保你的安危。算是让我安心,可好?” 黄樱被那双琥珀色的透明眼睛盯着,有了松动,偏他还不强硬,只是无奈,还有些失落,黄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应过来,已经脱口而出,“好吧。” 她揉了揉眉头,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谢晦勾唇,眼里有些愉悦。 黄樱摇摇头。暗下决心,以后谈判一定不能盯着他的脸。 吃了茶,谢晦还要看史馆里没看完的书。 黄樱对谢府底蕴是真的服气。有些书皇宫里藏书阁都缺失了,谢府却收藏了原本,甚至有的还有好几个抄本。 这也是他上官放他下值的原因。即使在家里,也不影响他修史书。谢府藏书浩瀚,史馆里的同僚有时还要来谢府借书呢。 黄樱不想打扰他,抱起围着她打转儿的玉猧儿,在屋子里消食。 这间花厅里家具摆设无一不雅致精巧,菱格窗外是一株玉兰,一旁的供桌上摆了一盆水仙。 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自成景致,很有意境。 她唯独觉得奇怪的是髹漆雕花多宝阁上那干掉的荷叶儿和双头莲。 用一对儿白玉瓶盛着,那玉瓶儿饶是她不懂玉,也瞧得出白玉无暇,谢晦说是前朝古董。 估摸着能换东京城一栋宅子。 宋人虽也有插干花的习俗,不过那是经济一般的人家。即使文人好风雅,也会挑贵重的花。 北宋小饭馆 第248节 而不是东京城夏日最价贱的荷叶儿。 双头莲倒是让她想起七夕来,那一年她跟杜榆去玩,也买过一支,几十文而已。 用白玉瓶装这个,显出主人家的珍视。说明这两样儿东西对谢晦很重要。 她猜,该是甚麽重要的人所赠。亦或者有甚麽特别含义。 她站在那里瞧了半天,谢晦看向她,视线从那荷叶儿和双头莲扫过,抿唇,“娘子可还记得,那一年七夕,咱们在象棚碰见,这便是那时候拿着的。” 黄樱想了半晌,才想起竟还碰见谢晦了。 至于他拿着甚麽,她早就记不清。 她拿起下面格子里的一个面具,放在脸上比了比,笑道,“这个面具瞧着不像郎君爱玩的。” 像小娘子的东西。 除了这个,还有好些磨喝乐、黄胖儿、黄蜡凫雁的水上浮、田舍小人物“谷板”,都是些七夕节令物儿。 打眼一瞧,这多宝阁摆的都是这些物件。 她心里有个猜测,便倚在一旁,摸着玉猧儿毛茸茸的脑袋,打趣,“难道是哪家小娘子送三郎的?” 谢晦垂眸笑了笑,“娘子说笑了,只是瞧着好玩,随手买了回来。”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真是灯下看美人,惊人地好看。 黄樱酸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暗恋某家小娘子,求而不得,才心灰意冷跟自个儿假成婚。 哎呀,谁家小娘子这般能耐? 她看谢晦不太想提的样子,只得咽下去,心里却是忍不住想知道。 忽然,外头有个丫鬟传话,说,“大娘子打发人,来请郎君和娘子过去呢。” 黄樱忙看向谢晦。 谢晦道,“回大娘子,这便去。” 他们本来换了室内衣裳,这会子便由丫鬟伺候着换了一身儿。 黄樱总觉得大娘子这个时候打发人传,定不是甚麽好事儿。她脸色不由有些紧绷。 一只手伸来,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怕。” 黄樱抬头看了他一眼,失笑,“我倒是没甚,我只怕大娘子为难你。” 谢家大娘子也有些奇怪,她平日只担心谢昀衣食住行,对老夫人很上心,对其他人都是懒得搭理的,连谢相公也看她脸色。 对谢晦这个亲生的儿子,也不是很想见,偶尔见了,说不了两句,便要挑剔他。 黄樱觉得奇怪,对她也有些排斥。 到了主院里,屋里灯火通明,丫鬟们正伺候大娘子喝茶。 黄樱和谢晦请了安,却没听见让他们坐。 谢晦抬头,“娘可是有事吩咐?” 谢夫人摆摆手,教屋里丫鬟婆子都退出去。 门关上了,她吹着茶,漫不经心,“我听说你们一直分房睡,为何?” 黄樱心提了起来,正要开口,谢晦道,“儿子近来公事繁忙,往往忙至三更,为图方便,便在书房里歇了。” 谢夫人瞥了黄樱一眼,淡淡道,“这门亲事,原是你自个儿求了老夫人,我和你爹才不得不同意的。既两情相悦了,还有什么比为谢家开枝散叶更重要?老夫人的身子你不清楚?你想让老人家等到何时才抱曾孙儿?” 她将茶盏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儿。 谢晦神情平静,正要开口,黄樱拉了拉他的袖子,忙道,“母亲说的是,儿媳知错了。” 谢晦握紧她的手,抿唇,“此事与樱姐儿无关,至于开枝散叶,大哥与大嫂多年恩爱,也不见消息,我们才成婚,儿子不想让樱姐儿为这个担忧。此事随缘。” 谢夫人视线一扫而过,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冷笑,“随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成婚三载还没有消息,便是我不说,你爹那边也要替你相看门当户对的人家。” 她摆摆手,“我言尽于此,回去罢,你们院里也是太散漫了些,吴妈妈——” “哎!” 一个婆子忙从外头进来,给几人问安。 “你日后便到松风苑当值,甚麽时候有了长孙,你再回来。” 回去的路上,黄樱见谢晦神色无悲无喜,不由看了眼身后离得一段距离的吴妈妈。 这吴妈妈倒是很有规矩,人也爱笑。 可惜是来监视的。 她笑道,“三郎为这个发愁么?其实也没甚,这些日子三郎睡书房,我心里还过意不去。正想找机会说此事。” 谢晦垂眸,“要委屈娘子了。” 黄樱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认真道,“我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夫妻,既然成婚了,这些都在我考虑之中。三郎不必觉得为难。” 于是当晚,有吴妈妈在外头探头探脑,两人只得睡在一张床上。 第157章 晨起二三事 黄樱醒来的时候, 觉得手下触感不太对,她柔软的床怎地硬邦邦的? 她闭着眼睛摸了摸,好生怪异。 迷迷糊糊爬起来, 瞧清楚身下压的是什么,不由一僵, 脖子“咔咔”往上抬,谢晦正垂了眸,声音里压着情绪,“娘子摸够了?” 黄樱脸色涨红, 一骨碌爬起来, 手忙脚乱之下,左脚拌右脚, 又摔回去,脸直直贴近谢晦敞开的胸膛, 腹部砸在……谢晦好看的眉头一蹙, 发出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她脸色爆红。 忙掀开床帐跑了。 一打开门, 正对上吴妈妈那张笑得菊花似的脸, 往里瞧了一眼, 见三郎君从里间出来, 衣衫不整的, 笑呵呵道, “奴伺候娘子梳洗。” 黄樱回头瞧了一眼, 瞥见谢晦的里衣系带绑错了,露出一点胸膛, 那硬邦邦的肌肉触感犹在指尖,她手被烫到似的,忙往袖子里一缩。 她感觉脸还有些烫, 这种局面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些失措也情有可原。 但她可是看过脱衣舞男的人,区区男人的胸膛……好吧,还有砸下去的时候……她耳朵一红。 咳,即便如此,也没甚。她也是见过世面的,嗯。 她清了清嗓子,对李妈妈仍是有些没好气,“您老人家何时守在外头的?您是大娘子的人,这些活计教其他人做便是。” “哎唷我的娘子,大娘子教奴来,便是伺候娘子和郎君,若是偷奸耍滑,不必娘子打发,奴自个儿没脸待下去了。” 黄樱压根听不见她说了甚麽,注意力都在谢晦身上。 两人默不作声洗漱,吴妈妈笑着说外头的玉兰花一夜之间开了,说这是好兆头。 黄樱只听见谢晦的手在水里慢条斯理拨弄,她都能想象出那副画面,那双手宽大、有力、骨骼突出,极具美感,尤其捏着笔,手腕用力时,腕上青筋会微微凸起。 她忙低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 她这动作有些大,丫鬟吃了一惊,“娘子——” 黄樱闭着眼睛伸手,“布巾。” 一只手牵了她的手,干燥柔软的布巾将她的手包裹,轻轻擦拭。 她闻到熟悉的檀香味儿,不由一滞。 紧接着,她感觉那只手掌松开她的手,檀香味儿顺着来到她颈后。 她浑身紧绷绷的,感觉那手轻轻扶着她后脖颈,衣袖轻微的摩擦声传来,她脸上覆上了布巾,有人轻轻替她将水拭去。 谢晦似乎弯腰凑近,观察有没有擦干净。 他身上气息更浓郁地将她包裹起来。 黄樱感觉到了他呼出的气息。 她眼睫颤抖个不停,忙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离开,她睁开眼睛,正对上谢晦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眸子是琥珀色的,眼睫垂下,美得她无法直视。 她忙清了清嗓子,一把抢过布巾,自个儿胡乱擦了两把,笑道,“怎麽是郎君,吓我一跳。” 她赶紧坐到铜镜前,让小丫鬟替她梳头。 透过铜镜,她忍不住看着谢晦慢条斯理洗漱的背影。 等他转过身,她立即移开视线。耳朵却忍不住去捕捉他的动静。 听见他笑了一声,她坐立不安,又往铜镜里看,小於菟和玉猧儿不知道何时跑进来,金铃儿也没戴,正围着他欢快地摇尾巴。 谢晦弯下腰,两只手从它们肚皮上抄过,一边一只抱起来,他视线一抬,黄樱没来得及撤退,猝不及防跟他对视。 “娘子今儿戴这支玉钗可好?跟娘子这身碧绿的衣衫相配。” 黄樱狼狈点头,看也没看清是哪只,“嗯嗯,好。” 她听见谢晦脚步声走近了,心里有些气愤,这人怎么没脸红,怎么尽是她一个不自在了? 不行,她可是见过世面的! 她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却听见谢晦问,“这支玉钗怎没见过?” 黄樱随手扶了扶,往镜子里瞧了一眼,觉得熟悉,再一想,这不是杜榆送过的那一支? 她对这些从来不上心,放在那里都没有管过。 没想到兴哥儿收拾东西,给她带到了谢府。 她回想自个儿方才怎地那样手忙脚乱,都是成年人了,她太大惊小怪了。 亏她还活了两辈子。 她笑道,“这是我以前戴过的。没成想在这里放着。” 她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嘬嘬两声,玉猧儿站起来“汪汪”,往她怀里来。 谢晦将小狗送到她怀里,黄樱抱着摸了摸,脖颈蹭着小狗脑袋,“玉猧儿真乖!” 北宋小饭馆 第249节 小狗一个劲儿摇尾巴,伸着舌头,兴奋地直哈气, 谢晦那只手没收回去,垂眸,视线落在她发髻间,神色淡淡的,随手将玉钗抽出,道,“换一支新的罢。” 丫鬟一愣,忙“是”,从梳妆匣里挑选起来。 黄樱吸着小狗,注意力分出一半在谢晦身上,压根没注意甚麽玉钗。 谢晦拿起一支碧玉莲花簪,插到她发髻里,从铜镜里端详着,眉眼温和,“很好看。” 黄樱顺着他的视线,歪头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嗯!” 她多看了一眼那碧玉簪,是谢晦定亲后送来的,太贵重,她忙来忙去,没戴过。 用过早膳,谢晦要在书房里看书。 黄樱便逗猫狗儿,谢晦让她在这里玩,说是给吴妈妈看。 他自个儿埋首案牍,书桌、地上堆满了古籍,人都过不去。 他一早上翻了几十本古书,心无旁骛,墨水沾在衣袖上也不知。 黄樱不时盯着他发呆。 外头下着濛濛细雨,院里两株玉兰树都开了花。 一株是白的,白得玉一样;还有一株是粉的。 天色阴暗,这两株玉兰花开满枝头,像缀满了星星,美得教人感动。 也只有大自然的造物才这样让人惊叹。 婆子领着一个十四五的小郎君穿过游廊,黄樱从门里瞧见,是允哥儿。 她看了眼谢晦,不想打扰他,抱着小狗出去了。 允哥儿小时候性子软乎,长大了也乖巧得不行,偏长得白皙秀气,真教人怜爱。 黄樱对弟弟妹妹们都是极喜欢的,真哥儿虽调皮,但她也爱。 她笑着道,“先生肯放你假了?” 允哥儿弯腰作揖,一板一眼,“二姐儿。” 黄樱失笑,唯一一点,小郎君事事向着谢晦看齐,跟个小古董似的。 也挺好玩的。 允哥儿视线不由往书房的方向移,抿着小嘴,也不主动开口。 黄樱逗他,“我昨儿做了牛肉索饼,我教人给你做,你尝尝。” 她拉着小郎在正厅里坐下,问他在学堂里吃什么,平日里有甚麽新鲜事儿?同窗们都有哪些? 小郎绞尽脑汁回,“蔡七郎踢蹴鞠得了头名,夫子说我今年秋可参加发解试。” “当真?可有把握?”黄樱惊喜,“娘高兴坏了罢?” 允哥儿红了耳廓,尤其他看见谢晦从书房出来了,忙道,“二姐儿,只是下场,能否取得解额还不一定。” “我给你的文章可读完?”谢晦进来,声音温和。 允哥儿忙起身作揖,规规矩矩,“姐夫。” 谢晦按着他坐下,“一家人客气甚?” 允哥儿红着脸,坐得笔直,仿佛接受夫子检查,板着稚嫩的小脸,道,“《陆宣公奏议》、《治安策》、《论贵粟疏》均已读完,受益匪浅,多谢姐夫。” 他看谢晦的眼睛亮晶晶的,全都是濡慕。 黄樱双手托腮,在一旁听谢晦考校小郎学问,允哥儿会的,便眉眼带笑,出口成章,有些难的,他便答得磕磕绊绊,脸色发红。 谢晦耐心教导,旁征博引,那些知识、典故信手拈来,黄樱都听得入了迷,不由看着他发呆。 等丫鬟在她耳旁道,“娘子,小郎君的牛肉索饼做好了,可要用膳?” 黄樱回过神,跟谢晦视线对上,允哥儿背古文的声音就在一旁,她脑海里不知怎么浮过早上的事儿,顿觉脸上发热,“我去瞧瞧。” …… 晚上,二人梳洗完,躺在床上,谢晦拿了一本书看。 黄樱闭着眼睛,经过一天时间稀释,她已经很心平气和了。 不过,她觉得还是得解释一下,窸窸窣窣坐起身,清了清嗓子,伸手拉了拉谢晦袖子。 也不知道是她力道没控制好还是怎地,竟一把将谢晦里衣领子拉开半边,那肌肉分明的胸膛一下子暴露出来。 她傻眼了,是她最爱的薄肌。早上脸砸上去硬邦邦的…… 她手忙脚乱给他合起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谢晦笑了一声,黄樱深吸一口气,“有一事儿,我的睡相许是不好,请三郎担待。” 谢晦语气温和,“如今早那般?” 黄樱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将书放下,吹灭了灯烛,放下帘子,“睡罢,我不在意,娘子不必为此困扰。” 密闭的空间令两个人更亲近了似的,黄樱呼吸时鼻端全是谢晦身上的檀香气息,她往里头挪了挪,心想明儿不能够睡成那样。 结果想七想八,怎么都睡不着,又不想教谢晦发现,便一动不动,脖子都要僵了。 “睡不着?”谢晦的声音在耳边,很悦耳的声音。 黄樱闭着眼睛,看不见,静谧的床帐中,这声音教她心动得厉害。 她心想,这是在考验她。 谢晦没等到她应答,不久呼吸平稳起来。 失眠的时候,若是旁边躺着一个睡眠安稳的人,真教人心里又羡又妒。 黄樱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骤然一僵。 谢晦不知何时朝着她睡,呼出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好险,她差点贴到谢晦脸上。 但是距离这样近,透过外头朦朦胧胧的光,平日里不好放肆瞧的,这会子忍不住盯着看。 从眉眼到高挺的鼻梁。薄唇抿着,她盯着那嘴唇,心里乱糟糟的。 等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谢晦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眸子里情绪明灭,思绪飘浮。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脖颈上。 紧接着是腿。 没一会儿,整个人滚到他身上,呼吸贴着呼吸,心跳随着心跳。 不知何时,月光洒进来,静谧地注视着。 一阵风过,树枝轻轻摇晃。 黄樱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自个儿又趴在谢晦胸膛上,昨晚分明亲自系好的里衣,竟又蹭开了。 她有些绝望,祈祷谢晦没醒。 只是下一秒,她便僵住了。 头顶想起谢晦的声音,“娘子醒了?” 黄樱若无其事在他胸口撑了一把,云淡风轻爬起来,“嗯。” 耳廓却烫得厉害。 第158章 兴哥儿下聘 允哥儿小时候在李氏书堂读书, 直到去岁经谢晦引荐,拜胡氏家塾大儒为师。 他小时候那个同窗蔡七郎,有个阿姊嫁到胡家, 也将他引荐进去,如今二人竟又同拜在胡夫子门下。 七郎常来黄家, 他们家乃东京城巨富,京西有名的清风楼便是他们家开的。 允哥儿去他们家商讨学问也不少,一来二去,两家人生意上也有了合作。 像黄家田庄上生产的面制、米制半成品面条、米粉之类, 也大量供应清风楼。 他们糕饼铺的桃酥饼、绿豆酥、沙琪玛之类, 清风楼是头一个提出来要采买的。 这事儿是兴哥儿与蔡家人谈的。 蔡七郎是家里最小的,头上七八个阿姊, 其中有个蔡五娘,跟兴哥儿一样年龄, 生意做得极好, 人也伶俐, 跟黄樱关系很要好。 他们家里是有些重男轻女的, 蔡五娘极聪慧, 但她姨娘性子怯懦, 父亲也不可能将家中生意交给女儿。 前几年蔡官人替她相看人家, 按着她上头姐姐们的命运, 不是嫁给穷书生苦熬功名, 便是嫁给官宦人家上了年纪的相公做妾,比如那嫁进胡家的二娘。 她是不甘心的。 后来黄兴与她家酒楼有生意往来, 她接触了些时日,又通过黄兴认识了樱姐儿、黄娘子、宁姐儿、萍姐儿。 她真羡慕宁姐儿。听樱姐儿说,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掌管生意, 不分女儿还是小郎。 樱姐儿还说,正因为这世道女孩子艰难些,才更要让宁丫头比兴哥儿和允哥儿掌握更多东西。以后便是分家产,女孩定是比男孩多的。 两家往来频繁,有一日,兴哥儿红着脸对黄娘子说,他想娶蔡五娘。 黄娘子正托媒人四处替他相看人家呢,也有好些愿意与他们家结亲的,只是她还不太满意。 兴哥儿一说,她当即一拍大腿,“哎唷!我怎地忘记了五娘!” 两家是相熟的,五娘嘴又甜,又常来家里,给黄娘子做双鞋、做个帽子之类,黄娘子总搂着她说要收作干女儿。 她越想越好,“只是,五娘怎么想的?人家可愿意?” 她打量着自家这大郎,性子实在软,跟底下供应的商贩讨价还价的事儿是机哥儿做的,兴哥儿吃了面上软的亏。 这会子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五娘,五娘也愿意的。” 黄娘子心里一合计,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儿媳妇了,一骨碌拾起来去央媒人。 这婚事蔡府也算满意。 北宋小饭馆 第250节 黄家这些年不止在东京城出名,西京乃至其他州府都知道黄家的招牌。 如今又与谢府结亲,蔡家权衡利弊,答应了。 黄樱自个儿跟谢晦下聘的时候人在西京,倒是赶上了兴哥儿下财礼的日子。 宋朝富贵人家,聘礼“当备三金送之,则金钏、金镯、金帔坠是也。”1 黄家家底自然不如蔡家,财礼却也尽了心。四时冠花、珠翠排环、各色彩缎匹帛、花果茶品、团圆饼、羊酒,拢共抬了二十担,两条长龙。 黄娘子说起这个,就点黄樱的额头,“你是没见,谢府上下聘,那财礼足足挑了一条长街,到如今东京城里但凡下聘,谁不羡慕!偏你不在。” 黄樱有些走神,教娘掐了一把才回神。 “太累了?大清早怎还犯困?”黄娘子摸了摸她额头。 黄樱忙笑,“昨晚上没睡好。” 她每日不管如何睡着,哪怕用被褥将自个儿缠得蚕宝宝似的,早上醒来都在谢晦身上趴着。 谢晦都用狐疑的眼神瞧她,她已经麻木了。 媒人捏着帕子喜气洋洋进来催允哥儿了,“宾客司人已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今儿家里人都穿的新衣裳,兴哥儿和允哥儿都是青色暗纹缎地,瞧着很有精神。 黄娘子穿深褐色梅花字缎面褙子,烟色牡丹花心织莲花罗裙,头上一支金簪衬得她眉目富态,以往显得刻薄的吊梢眉,如今瞧着只是精明。 黄樱摇着一柄团扇,探头瞧了一眼外头。 东京城里有官府设的四司六局,这茶酒司也承办宴会、迎送亲姻、送聘礼合,相当于后世婚庆,家里只出钱,其余一应不必操心。 下聘之事由家中叔伯长辈与媒人前去。 宁丫头提着裙摆跑进来,看热闹回来了,撇嘴道,“我也想去瞧呢,为何小娘子不让跟?” 黄娘子没好气道,“甚麽热闹都少不了你!今儿是兴哥儿的大事,你给我安生待着!” 她气呼呼坐下,看见桌上一盘还沾着水珠儿的樱桃,晶莹剔透的,伸出一只手捏了一个丢到嘴里,腕子上三四个细细的金镯子“当啷啷”响。 外头响起吹拉弹唱的声音,三伯和媒人指挥着众人挑起了财礼担子。 每个箱子都用红绸绑了大红花。 黄娘子走到外头去,大嗓门交待,“路上都仔细些,别磕碰了,金贵着呢!” 爹也穿着一身绸衫,越过抬担子的队伍过来,脑门上一头汗。 黄娘子问他,“可都仔细盯好了?” 黄父点点头,“我瞧着封上的。” 允哥儿要跟着三伯到蔡府上去的,他挥了挥手,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酸枣门里头了。 蔡府上在京城西边,路上还得走一阵子。 兴哥儿这个主角有些坐立不安的,黄娘子瞧他那样子嫌烦,打发他去收拾东跨院。 那里给了兴哥儿住,日后蔡五娘过门,便是他们的院子。 如今正大肆翻新,布置新房呢。 西边跨院是允哥儿的,要不了几年,他也要娶亲了。 爹娘是住在主院里的,后面园子里两个罩院,黄樱跟宁丫头住一个,大姐儿带着蕤哥儿住在另一个。 蕤哥儿和真哥儿都送到了书堂去念书,今儿不是旬休的日子,真哥儿早上是哭着去的。蕤哥儿比他小,还哄着他。 黄娘子气得抄起笤帚将他赶出门了。 家里雇了个十四岁的小郎,算是他们两个的书童,主要陪着他们两个上学。 黄樱今儿一早醒来又枕在谢晦身上,羞愧得赶紧溜出来了,“大姐儿一大早作甚去了?” 她来大半天了也没见人。 黄娘子欲言又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地了?”黄樱狐疑。 大姐儿是很能干的,酒楼生意学起来就能上手,手段又严,八面玲珑,这几年,东京城里做生意的就没有她不认识的。 黄娘子啐道,“许是我想错了,你不知道,咱们家隔着林翰林府上隔壁,有个荫补的将作监主簿李大郎,平日常去酒楼饮酒,不知何时跟大姐儿就熟了。” 黄樱失笑,“这有甚,酒楼里里里外外那么多人。” 黄娘子急了,拉着她嘀咕,“前几日我见那人送了大姐儿一支钗子,她倒好,收了不算,还欢欢喜喜簪上了!” 黄樱也学她低声道,“娘已将那李大郎祖上十八代打听出来了罢?说说?” 黄娘子清了清嗓子,颇有些得意,“咳咳,你当你娘这些年白混的,那李大郎能荫补一个京官,家里是有来头的。不过这事儿说起来有些长……” 黄樱听了半天,这李大郎是过继的,结果这一房爹娘都病逝了,他那亲爹这些年却在朝中升迁很快,如今在礼部任着五品官。但那边自有其他兄弟继承,轮不到他。 李大郎荫补了个将作监主簿,却是个闲官。每日不过游玩闲逛,真是个富贵闲人。 黄樱倒觉得挺好的。 她笑道,“便是大姐儿真要嫁人,也没甚,娘你怕什么,大姐儿的性子,没道理吃两次亏。左右有娘这火眼金睛盯着呢。” “你个小妮子,倒打趣起老子娘!” 黄樱笑,“我可听说了,东京城里酒楼的行老办了个品酒会,黄家娘子可是大出风头,哎唷,一堆人围着打听,都想跟你说话呢!” “别人家的酒可好喝?”黄樱戏谑。 黄娘子拧她耳朵,“自然是咱们家最好喝,没大没小!” 她一看时辰,赶紧将她推起来,“三郎快下值了,你明儿都要去大名府了,还不赶紧回去,好生跟晦哥儿说说话,明儿我去车行送你。” 黄樱笑着回头,揽着黄娘子脖子抱了抱,“娘你别来了,我明儿一早就走,要赶在中午前到驿站修整,有三郎送我呢。” 小时候黄樱要踮脚才能揽黄娘子,如今她倒要低头了。好像她长高了,娘就缩小了。 黄娘子哼,“不送便不送罢,我自来不爱送人走。” 外头园子里宁丫头和一个提着竹篮子的小丫鬟正在剪花枝。 宁丫头叽叽喳喳的,像喜鹊,“那一支好看!剪那个!” 小丫鬟踮起脚去剪。 那小丫鬟十来岁模样,瘦瘦弱弱的,是去岁冬日里雇来的。 她就是原先黄家在麦稍巷的时候,隔壁吴秀才家的吴招娣。 黄家搬离麦稍巷以后再也没见过。黄樱跟她说过饿了就去黄家糕饼铺,也没听她去。 去岁冬,下了好大的雪,宁丫头正在太学糕饼铺里盘账,这小丫头说找黄宁,宁姐儿简直认不出来。 她瘦得皮包骨头,又黑又干,脸上只剩了两个眼眶,嵌着两个黑眼珠子。 她一来就跪下了,一个劲儿磕头。 黄宁唬了一跳,赶紧躲开了。 原来他们家搬走以后,院子里来了个读书人,一来二去跟吴秀才认识了,两人整日里上外头厮混。 很快吴秀才赌钱欠了一大笔债,讨债的上门,吴老太给人推得摔瘫了。 吴秀才叫人打得半死。 威哥儿吓得发了高烧,没救回来。 没两年吴老太病死了,吴秀才赢了钱叫人打死了。 吴娘子和招娣两个相依为命,招娣来求宁丫头,是走投无门,吴娘子病得不行了。 宁丫头便雇了她,让她做活,抵吴娘子的药钱。 如今小丫鬟还是瘦,却没有她刚见时那样吓人。 好歹有个人样儿。 杏花扑簌簌落下来,洒在两人乌黑的发髻间,宁丫头凤穿牡丹的裙子上也沾了几瓣。 黄樱喊了一声,“宁姐儿,我走了,回来了给你带珠翠和衣裳。” 宁姐儿忙跑过来,树上扑簌簌落花,下雪似的,她发髻间的步摇摇摇晃晃的,跑到她跟前,气喘吁吁,“二姐儿,路上当心。听说大名府绢极好,你多挑些好看的教人带来。” “知道了!”黄樱点点她额头。 这小丫头太爱美了。 -----------------------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是写到下一个剧情的……真是看山跑死马[眼镜] 我真的觉得马上要完结了,就几章收尾收完。可以点番外了,婚后很多日常打算放到番外,这是一本剧情文,怕一些宝不爱看,喜欢感情日常的也可以集中看[撒花] 第159章 临行前饯别 黄樱走了没一会子, 门上婆子引着一个人进来,黄宁带着娣姐儿说说笑笑走到正厅,听见娘大笑的声音传来。 还有另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 黄宁从窗户里瞧了一眼, 看见一张瘦削的侧脸,五官清隽, 笑的时候最容易讨人喜欢。 她却知道这人才没有表面那样温和。 那日巷子里头第一回碰面,王琰就给她留下带着匪气的印象。 她提着一篮子杏花、迎春、牡丹,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儿,掀帘子进去, 偷偷瞪了王琰一眼。 上回去王宅送东西, 她敲门没人应,想起身上还有一把钥匙没还, 便开了门,打算将东西放到门口。 她可不想再跑一趟。 结果门一开, 这人趿拉着一双木屐姗姗来迟。大冷天儿, 难为他赤着脚, 衣裳也随意披着。 门一开, 两人面面相觑。 黄宁傻眼了。 北宋小饭馆 第251节 王琰笑了一声, “小黑丫头怎学人做起撬锁的生意了?” 黄宁当即火了, 叉腰, “你说什么!” 王琰吊儿郎当, 摊了摊手, 看向门。 黄宁将怀里篮子重重往地上一放,气得小脸通红, “请我来我还不稀罕!咱们走!” 她猛地扭头,想起一事,“那日在巷子里, 你没瞧见什么罢?” 王琰想起这黑丫头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的狼狈样,“没有。” 黄宁这才放了心,她没好气道,“我们家欠你人情,这些被褥和吃食是我娘的心意,你不想用也不许糟蹋。” “方才是我开玩笑,你生气了?”王琰走上前,笑着伸出手来,“喏,这个给你赔礼。” 他用的左手,是完好的,指节修长、消瘦,但很多伤痕。 一朵红色芍药正躺在掌心,似开未开,圆鼓鼓的,露出鹅黄的花萼,纤细美丽。 黄宁一愣,不由看了一眼他的腿,将那花捻起来,别扭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 她转过身,摆摆手,“告辞。” 这人又瘸又惨,她让一让他吧。 还以为不用再见了,谁承想今儿又来家里。 王琰好脾气地笑道,“小时候三姐儿还胖乎乎的,小小一个,没想到如今长这般大了。” 黄娘子笑,“可不是,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王琰这回来,是带着谢礼来的,黄娘子怕他一个人,如今日子不好过,家里也没个生计,推辞了半天才肯收下。 见还是些上好的皮子、干货、海产之类,心底过意不去,问他,“七郎从何处买来这些,哎唷,不必这样客气的。” “我那一个商队走南闯北,这些都是自家的东西,不花多少钱,娘子不必过意不去。” “杂货铺子可看好了?要往哪边开?可要我帮忙?” “已经看好了,就在州桥,离着鱼市和黄家酒楼都不远。”王琰笑道,“若需要娘子帮忙,定不敢客气。” 黄宁在一边插花,一边伸长耳朵听,心里不禁咋舌,这人还怪厉害的。 听说王家流放到岭南,日子过得很苦的。换了她,自忖是没这个本事拉起一支大商队。 听说那铺子还是他买的。 她不由高看一眼。这小胖子小时候傻乎乎的,如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王琰起身告辞,经过黄宁,笑着赞了一声她插的花好看。 黄宁低头一瞧,脸色涨红,什么啊,方才只顾着偷听,耳瓶里插得乱七八糟。 她恼怒扭头,却见他走路好好的,分明不瘸,不由愕然。 “前些日子腿怎麽了?如今可好了?”黄娘子不由问。 “骑马摔了,养了几日,已大好了,多谢娘子挂怀。” “这就好,这就好,日后可要当心!” 两人一路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树影中了。 日头穿过乌云,洒下一隙金黄的光,照在直棂窗上。 黄宁倚着桌子,拨弄着那朵雪白的牡丹,指腹在层层叠叠细嫩的花瓣里拂过,花心犹带着清晨的雨气,丝丝缕缕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她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高兴。 总归是个故人,她是有些替他难过的。 …… 黄昏时候云收雨霁,天边大片大片色彩,橘黄橙紫,真像打翻了颜料盘。 黄樱正在屋子里忙碌,丫鬟跑来说,“三郎君回来了!” 没一会子,她听见谢晦的脚步声从回廊里传来,不紧不慢,走过一段,便快了些。 今儿天气暖和,黄樱教人将饭摆在厅里,门窗都开着,就着天边晚霞吃饭。 谢晦这人的口味,什么也不挑。 再难吃也吃得下去,但黄樱跟他生活了这些日子,也发现他吃清淡口味更多些。 今儿做的风味茄子是庄子里温室种植的,大宋茄子要七八月才能上市呢。 她还炖了蛤蜊海带汤、一条红烧鳜鱼,还有砂锅里热着的笋丁烩蘑焖饭。 春日里荠菜上市,她和着猪肉馅儿包了几十个荠菜馄饨,不多,每人七八个。 这会子才下锅,馄饨汤里头放了干虾子和紫菜,浇一勺食茱萸辣油,盛在两只白瓷莲花小碗里,圆鼓鼓的,热气腾腾。 谢晦进来,身上带着史馆里头的书墨气息,他看了一眼桌上,温和道,“娘子辛苦了。” 黄樱看他那张脸心里不自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笑道,“快更衣!” 谢晦到里间,掀帘子低头进去。 没一会儿换了家常衣裳出来,坐到她身边。 黄樱拿起筷子,先吃了口小馄饨,春日的荠菜真鲜嫩,汤也好喝,她眯起眼睛,又夹了一筷子风味茄子。 茄子外头酥酥脆脆,酸酸甜甜,一口下去,感觉灵魂都要升天了。 谢晦低头,见她满脸幸福,不由笑了一下,拿起白瓷勺,舀了一口小馄饨。 笋丁春蘑烩饭也极好吃,春日里的笋很嫩,蘑菇是雨后新长出来的,她用瑶柱和干香菇提香,米饭油润润的,粒粒分明,再喝一口蛤蜊海带汤,肚子里暖乎乎的。 鳜鱼是江南运来的昂贵货,一路养着,如今正是肥美的时候。 这一顿饭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黄樱在院里遛狗消食儿,谢晦抱着小於菟跟在一旁,商量些黄樱走后的事儿。 掌灯时分,他们回到屋里,黄樱拿出调酒的那些器具,笑道,“明儿我要走了,今晚给郎君调几样新酒饯别。” 谢晦坐到桌旁,烛火映着他的眉眼,他抿唇,“多谢娘子。” 春日里樱桃上市,黄樱用樱桃榨了汁,粉嫩清透的汁水,最适宜做一杯甜甜的酒。 她用秋日里酿的石榴酒作基酒,樱桃的酸与石榴的甜平衡,加入冰块儿,又加入泡过一点点碱的水,滴入米醋,酸碱瞬间反应,产生大量气泡。 她喝了一口,气泡刺激舌尖,冰块儿降低了酒的辣度,口感变得酸甜利口,柔和醇厚。 意料之外的好喝。 她推给谢晦一杯,“三郎尝尝!” 白玉杯盏晶莹剔透,粉色的酒液透过杯壁,宛如流淌的水晶。 谢晦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黄樱忍不住看了一眼。 “好喝吗?”她满眼期待。 “嗯。”谢晦回味着喉咙里复杂的风味,视线专注在她身上。 黄樱唇角上扬,“还有一个更烈一些的,我打算在大名府酒楼卖的,三郎也替我尝尝。” 她的酒哪怕是甜的,度数也不低,方才那一杯下去,她感觉身上已经热了。 她看了一眼谢晦,他正安安静静盯着她的手,眉目浸了温润的水光,皮肤太白了,脖子和手都泛了红,让她想起方才的酒液。 她嗓子有些干,不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这个白酒是高粱酿的,很烈,是店里目前最烈的酒。”黄樱掀开泥封,一股酒香扑鼻而来,还带着微微的桃花香气。 她舀了两勺,又将青杏捣碎了,过滤出汁水,和冰块一起倒入雪克杯中,用力晃动充分混合,再倒入沾了一圈海盐边的杯中。 酒液清冽,犹如甘澧。 黄樱坐下来,与他一起品。 她喝了一口,入口便是微微的咸,酒液初尝带着青杏的一丝酸,待涌满口腔,那股烈性霎时席卷,如暴风雪、龙卷风,铺天盖地,教人晕头转向,气血上涌,脸霎时红透了。 咽下喉咙,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辣,而是淳厚、回甘,还残留桃花香气,融化的盐与酒液一起残留口腔,教人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谢晦笑,“有这酒,娘子的酒楼不愁客来。” 黄樱回神,灯火摇摇晃晃的,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眉目染了几分醉意,她看了一眼那沾了酒液的唇,近乎红艳,她一瞬间红了脸,心里仿佛揣了一只小兔子。 她脑袋里晕乎乎的,笑道,“借三郎吉言。” 谢晦揉了揉眉头,以手支颐,许是醉了,坐得不那么端正,他笑,声音像琴弦拨动,太过悦耳,使黄樱的心随着起伏。 “帮我调一杯‘日出江花红胜火’可好?” 黄樱笑,“自然。” 谢晦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她两只手灵活地舀酒,摇晃,看一杯橙红金灿的酒液在她手中诞生。 然后他看着她,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绯红,眼睛里还有些期待。 他的身体里流动着难言的情绪。 像薄雾的清晨,看见一株亭亭玉立的粉玉兰,带着露水,随风轻轻摇晃。 花苞柔嫩纤弱,却开在最冷的春日里,在满园枯枝之中,只有这一抹颜色。 他伸手捏住白玉盏,宽大的指节泛了红,白玉与那手指交相辉映,酒盏被捏起,手背上筋脉也凸起,黄樱呆呆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哎!”黄樱嗓子里的话没说出来,她想提醒喝慢一些,这酒都是蒸馏酒,度数不低。 但或许是分别在即,一种若有似无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她心头竟生出一些离别情绪。 她将自个儿新想的酒都调了一遍,两个人对坐默默喝了好久,脸上都泛了红。 黄樱倒是还记得洗漱,在浴桶里摔了三次,最后跌跌撞撞教人扶到床上的时候,直唤热,将领子都扯开了。 谢晦出来,除了脸色红些,神情很平静,金萝没见郎君醉过,只当他清醒,忙道,“娘子喝醉了,郎君看顾着些。” “嗯。” 金萝带人熄了外头的灯,只留床边的两盏,阖上了门,退出去了。 谢晦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脑子晕晕沉沉,心飘在水里,一会儿涌着酸涩,一会儿又流淌着甜甜的糖浆。 北宋小饭馆 第252节 他的情绪隐藏在最深处,很多话都无法说出来。 他听见黄樱的声音,掀开床帐,她正坐在床中央,脸颊白里透红,眼睛水润明亮,直勾勾看着他。 如梦似幻,似假还真。 像他疯魔了想出的幻影。 他捏紧青色绣帐,衣襟里露出的一截脖颈红透了。 心底止不住泛起自我厌恶。 这梦他做过好些次,亵渎了另一个人,醒来后只剩冷透的躯壳,和心里空荡荡的窟窿。 他站着不动,看着这梦里的人。 黄樱歪头,痴痴看着他,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往身边拉了拉。 拉不动,她疑惑地皱眉,不高兴了,爬到床边,站起来,凑到他脸上。 呼吸相闻,她的眼睫眨动的时候,轻轻颤在他的脸上。 他呼吸一滞。 黄樱伸手摸他的眼睛,摸他高挺的鼻梁,然后盯着他的唇,咽了咽口水。 酒液浸得水润,泛着红,她盯了好久了,看起来很好吃。 她越凑越近,呼出的气息还带着甜甜的酒味儿,洒在谢晦脸上。 他垂眸,眸子漆黑,静静盯着她小巧挺翘的鼻尖,那里有一颗很淡的斑。 唇上传来柔软触感,他眸子一颤,眼睛里恹恹的情绪闪过,一动不动。 黄樱舔了舔那果冻似的口感,又咬了咬,她尝到香甜气息,忍不住想要更多。 谢晦察觉她撬开唇齿,在他嘴里肆虐的时候,身体里那些压抑的情感涌动着从血肉中挣出,理智轰然坍塌,如风雪暴涨,湮灭一切。 他一把将面前的人拖过来,指骨几乎要将她的血肉揉进自己身体里。 黄樱感觉危险,试图逃脱,原先温顺乖巧任她为所欲为的人骤然发难,挡住了退路。 她无路可逃。 她被过于猛烈的亲吻耗光了最后一口氧气,呼吸不上来,喉咙里发出呜咽,眼角流下泪来。 不管她怎么撕扯挣扎,箍在她腰间的大掌如铁箍一般,将她越揉越紧,硬邦邦的胸膛硌着她,手臂箍得发疼。 谢晦察觉这次的梦格外真实,他放缓些,慢慢地亲她,等她呼吸平稳,轻轻在她眼角亲了亲,将泪水拭去,咸咸的味道教他心里肆虐的情绪缓和下来。 黄樱像脱离了水面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眼角泛着红,浑身都软了。 她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心里有些委屈,也有些记吃不记打,气得在他下巴咬了一口。 谢晦垂眸,亲了亲她的眼睛,顺着眼睛,在她鼻尖那一点啄吻,反复徘徊,心里无限柔软,手臂越箍越紧,想将她塞到自己身体里去,骨血相融。 黄樱被他轻轻的吻啄得舒服,忽略了箍着她的那双坚不可摧的手,又贪恋起念念不忘的唇来,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 谢晦一顿,低下头来,侧过脸,更深地与她接吻。 高挺的鼻梁在黄樱脸上擦过,与她的鼻子碰在一起,水渍声响起,她骨头里充满了泡沫,泡在温水里一般。 谢晦一只手将她抱起,箍在自己身上。黄樱挣脱不掉,感觉骨头都要教他揉碎了,浑身烫得厉害,像在火炉里。 谢晦慢条斯理与她玩亲吻游戏,一开始引诱她,和风细雨,轻轻地吻着,让她沉沦,予取予求;然后便是狂风暴雨,激烈得让她害怕,喘不上气,胸口艰难地起伏,开始哭泣,挣扎。 但那雨渐渐又停歇下来,包裹着她,以无尽耐心哄她,将她吻得意乱神迷。 她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热得厉害,将薄薄的里衣扯得七零八落,谢晦抱着她上了床,将她揽在怀里,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埋头在她脖颈细细密密地吻着,一只手拦着她的动作,将衣衫合起。 她委屈了,一把将他身上衣裳扯开,露出泛着红的胸膛,薄薄的肌肉硬邦邦的,她忍不住摸上去,蹭了蹭。 “谢晦,热。”黄樱发髻也散了,满头乌发披散着,脸色潮红,鬓间汗湿。 谢晦猛地一顿,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唇,“宝宝,你叫我什么?” 黄樱看着他的脸,可真漂亮,眼神迷恋,“谢晦。” 谢晦猛地将她箍紧。 黄樱轻呼,“疼。” 她热得受不了,将衣衫扯掉,在谢晦怀里挣扎。 谢晦垂下眼睫,将她抱到自己怀里,嗓子沙哑,“你别后悔。” 第160章 出发大名府 黄樱不服气地亲回去, 换来更过分的亲吻,最后累得不行。 浑浑噩噩中酒醒了,谢晦的脸近在咫尺, 她从未与他贴得这样近过,那张平日清冷平静的脸上沾了情绪, 气息紊乱,满头墨发凌乱,脸色绯红,如仙堕凡尘。 欢愉却堕落。 矛盾而痛苦。 她的心一颤, 被蛊惑了一般, 攀着他肩膀,仰起头亲了亲他。 她喝酒的时候就想着。 亲上去果然跟想象中一样柔软、甘甜。 谢晦理智回笼, 停下来,胸口起伏, 呼吸急促, 脖颈红透了。 泛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两个人都清醒过来, 空气霎时冷了一瞬。 谢晦鬓间的汗滴顺着下颌流下, 箍着她的手一颤, 就要松开, 声音沙哑, “抱歉。” 黄樱揽着他, 让他低下头, 仰头跟他接吻。 谢晦一顿,呼吸贴着她, 手臂箍着她,肌肉绷得太紧,硬邦邦的, 如同铁板一般,“黄樱?” 黄樱的回应是笑了一下,唇齿相依,“继续。” 谢晦一把将她揉进怀里,力道大得快将她揉碎了,暴风骤雨般吻过来。 黄樱感觉骨头要让他揉断了。 但她沉浸在嘴里的香甜,看着这张脸。 明月高悬,她偶尔仰头看,也会高不可攀。 可明月为她堕落了。 听他为她急促的心跳,感受他失去理智一般痴迷。 她掌控着他。 这认知让她心跳加快。 海浪越来越高,“轰隆——”砸下,她无力地挣扎,如一尾鱼在岸上,近乎窒息而死。 谢晦紧紧抱着他,胸膛急促起伏,汗水交织着汗水,呼吸纠葛着呼吸。 她感觉躺在船上,风平浪静,海面温柔起伏,余韵绵长。 她回过神,向身上的人看去。 汗水顺着他眉眼滴落,打湿了眼睫。 黄樱伸出手,轻轻擦去,指腹拂过他眉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眼尾红得厉害,那双凤眼漆黑如墨,浓得化不开,他垂眸,低下头吻她。 他的手还箍在她身上。 根本没有放开过。 她被他揉疼了,不由安抚地回应他的吻。 他被安抚了,手劲儿松了些,从腰间挪开,将她抱起来。 她看着他,吻他的眼睛,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唇,他的鼻子与她的碰在一起,呼吸急促。 黄樱看他沉沦,清冷的眉眼染上情欲,堕落凡尘,她思绪飘飘荡荡,仿佛在水里游了许久,精疲力尽。 “宝宝。”谢晦要将她钉在自己血肉中一般,声音里的情绪浓烈得快要将她烫伤。 黄樱一愣,失笑。这是她极喜欢小狗小猫的时候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昵称。 被他听去了。 后面她昏昏沉沉,听见谢晦说话的声音,她被抱起来,放进热水里。 她的意识陷入昏迷,醒不过来,感受热水包裹,四肢霎时松软,舒服地叹息了一声,感觉他轻轻拂拭,她惦记着一事,拉着他的手伸去,“弄干净。” 便彻底昏过去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昨夜的荒唐浮现在脑海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身后贴着熟悉的胸膛,谢晦的手揽在她腰上,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姿势。 她以理智快速分析,酒后乱姓,她后来醒了,被那张脸蛊惑,放纵了自己。 她听见外头丫鬟轻轻走动的声音,有几次想敲门又不敢,急得走来走去。 今儿说好了跟商队去大名府,这事儿不能耽搁。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由扶着额头,头痛欲裂。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 她轻轻推开谢晦手臂,起身时疼得倒吸一口气。昨晚闹了那么久,都不知道几时睡的。 不由祈祷谢晦千万别醒,不然场面太尴尬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仿佛跟她作对似的,才想完,眼睁睁看见谢晦眼睛睁开来,一瞬间定在她身上。 黄樱脸色绯红,张口无言。 谢晦却自然地坐起来,视线平静,落在她身上,看见她腰间青紫,眉头微蹙,声音还带着哑,便要伸手抚摸,“我替你上药。” 黄樱一把抓住他,“昨晚我们喝了酒,就当没这回事儿,日后三郎若想和离——” 北宋小饭馆 第253节 谢晦视线转过来,一字一句,“不会和离。” “啊?” 谢晦抿唇,垂眸,漫声道,“我们已是夫妻,不会有那一日。” 他取过药,不容分说,将她抱过去。 黄樱“哎”,她还没穿衣裳! 虽说再亲密的事都做了,两个人却没有到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啊! 她羞红了脸,一把拉过被子盖上,衣裳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上了药再穿衣。”谢晦箍着她不放,看着白皙肌肤上一片狼藉青紫,惨不忍睹,他眉头微蹙,语气自责,“是我不好。” 黄樱羞得浑身泛红,只得将头埋进被褥里,掩耳盗铃。 她的脚忍不住蜷缩起来,在床上蹭了蹭,“好,好了吗?” 上了药的地方冰冰凉凉的。 她咬唇,等被褥扒开,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 谢晦的手指上还沾着药液,他一顿,若无其事地拿过皱巴巴的里衣,随意擦拭。 他低头笑,“宝宝。” 黄樱脸色轰然爆红。 她吸猫吸狗的时候,声音柔软喜爱到极致,喊小狗“宝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在谢晦眼里,她眼里的爱意都要满溢出来。 谢晦问她为何这样叫,黄樱随口敷衍,“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想将它们一口吃掉。” 外头丫鬟忍不住敲门提醒黄樱。 “那甚麽,我要去大名府了,有甚麽事儿等我回来再行商议。” 她跳下床,疼得嘶了一声,胡乱穿了一身,赶紧开门教丫鬟进来梳洗。 她让谢晦不必送了,她浑身不自在,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谢晦却坚持,他还想教她推迟去大名府的日子,“我怕你身体不适,路途颠簸——” 黄樱赶紧打断他,“我没事儿,非去不可。” 当真是非走不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晦了,心慌意乱的。 如今白昼变长,他们到车行之时,商队已经集结完毕,黄樱坐的车是谢府里自个儿的,里头一应俱全。 商队老板忙迎上来,向谢晦行礼,谢晦颔首,“有劳官人照看。” 黄樱也打了招呼,她带了三辆车,一车是护卫,一车是行李。 金萝跟着她。 谢晦说她一个人在外,他不放心。 商队准备开拨,谢晦将个熟悉的碧绿小瓷瓶递过来,黄樱认出是他早上替她抹的那个。 “抱歉,此药药效甚好,让金萝替你擦。。” 黄樱装作若无其事接过,“我知道了。” 她上了车,想到终将远行,叹了口气,掀起帘子,笑,“三郎回去罢,我会写信的。” “嗯。” 两个人之间多了说不出的牵连,那股氛围弥漫在周围,黄樱脑海里闪过他昨夜沾了情欲的脸。 “谢晦。”她掀开帘子,喊了一声。 谢晦回头,她笑着招手,“你过来。” 谢晦走近,黄樱从窗子里探出头,“我们都好生想清楚,等我从大名府回来,好么?” 身体的欢愉并不代表什么。她需要理智考虑。 车马沿着街道蜿蜒而去,天雾蒙蒙的,水汽弥漫,黄樱伸手抓了一把,感到丝丝凉意,回头,谢晦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许是被这天气影响了,她心里弥生出潮湿而绵长的情绪来。 一晚上兵荒马乱,在谢晦面前勉强才能保持平静,这会子终于能歇,可以喘口气了,她将帘子放下,立即钻进被褥中。 她实在困得厉害。昨晚上几乎没睡过。 至于其他事情,等她睡醒了再想。 …… 大名府这地名,黄樱头一回听说还是在《水浒传》里,智取生辰纲、吴用智救卢俊义,都发生在大名府。 这是大宋北方的门户,军事重镇。 随着车队一路往北,中原一马平川的地貌渐渐发生变化,西边太行山连绵巍峨,气候也越来越干燥,沿途村镇口音明显不同。 说开封官话的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冀南口音。 他们一行人,一听便是外地来的。 中途下榻邸店,黄樱每每要尝当地食物。 这里临着汉人与胡人边界,食物五花八门,奶肉、乳制品很多,价格也比东京城便宜。 街上胡人面貌明显增多。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家脚店,或者只是村落酒家,屋檐上插个青布旗子,偌大的“酒”字迎风招展。 黄樱也喝了,那酒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都不知道掺了多少水。 商队自有护卫,她身边也带着两个护卫和四个武婢,中途遇见一伙流匪,商队护卫身手很是不错,将人抓了,进了城扭送县衙。 黄樱一路吃了睡,睡了吃,白日里便看着风景,教金萝给她读志怪笔记。 晚上洗漱后,她便趴在桌上给谢晦写信。 金萝笑说,“娘子日日写信回去,郎君定很高兴。” 黄樱一顿,“我是怕到了大名府忙起来,顾不上给他写,故而趁着如今得闲,多写一些罢了。” 她不爱写信,以前都是一句话了事。 金萝在旁边替她掌灯,见她趴在那里写了许久。 黄樱一开始就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本打算就这样。不知怎么想到谢晦送她的背影,又继续咬着笔杆子往下写。 写着写着,脖子都酸了,她丢下笔,发现足有四页纸,甚麽早上喝的羊肉汤腥、黄河鲤鱼并不如想象中鲜美,潭州下了雪,跟中原的雪很不一样,深达数尺,幸好带了两身冬衣。 从吃吃喝喝到风景人物,连街上碰见的小乞丐也写了进去。 金萝忙替她封起来,预备到下一个驿站,托人送去。 黄樱觉得金萝真是松风苑优秀员工,句句都夸三郎君。 见缝插针说两句谢晦的事儿。 她本来想冷静冷静,结果一路上满脑子都是谢晦。 哎。 从东京城到大名府,需十日左右路程。商队辎重多,要更慢些。 他们是半个月后到达大名府的。 到达这日,刚下了一场雨。 这雨不比东京城里的雨,还带着冬日的寒气,黄樱跟金萝两个将冬袄都穿上,缩在车里头,冷得打寒战。 商队进城要交税,队伍很慢,黄樱便跟掌事的说一声,多谢他一路照顾,就此告别。 第161章 大名府分店 那东家高兴得很, 平日里想要搭上谢府关系,那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哪里哪里, 不过是顺路,小郎君下榻之处可定好?我对大名府熟悉, 若有事儿,只管找我。这一月我们都在久住孙员外家,进城主街上便能瞧见招牌。” “多谢,我记下了。目下已有住处, 将来回去, 少不得还搭东家商队的。” 黄樱出发前派人给秦元娘送了信,秦娘子也送来了住址。 入了城, 她便直奔秦元娘住处。 她提前一月出发,来信说已在此处置办庄宅。 黄樱扶着金萝的手下了车, 风大得直将前头脚店旗帜吹得上下翻飞, 她围着的一个观音兜也吹得耷在脑后, 勒着脖子, 头发随风乱舞。 春日里还有风沙, 眼睛都睁不开。 她可算见识到北方的天气了。一来就感受到这座城池的不同。 秦元娘也穿一身男子衣衫, 这一月她将城里考察了一遍, 庄宅牙人正在宅子里与她商讨呢。 黄樱一来, 她拉着黄樱便出门子, 带她逛大名府。 大名府城区规划参考东京城,也分外城、内城、宫城, 也有“御道”,只是不像东京那样宽阔。 酒楼食肆林立,阡陌纵横。 房价比东京城便宜许多, 又因气候干旱,适宜梨、枣生长,且都极甜,价极贱。 市井里许多小贩,在街道两旁堆垛摊子,摆满了枣干、枣圈、梨干、梨条…… 黄樱买来尝了梨干,是用糖渍过的,一个小郎撅着屁股央着他娘买,被那娘子“啪啪”打了两巴掌,拽走了。 秦元娘看好的那三处酒楼,都在市井繁华处。之前的店家经营不善,闭门歇业了。 黄樱挨个瞧了,一处在外城南,一处在城中,还有一处在皇城外头。 临近宫城的位置更好,靠着官署衙门,但小了些。 城南的临着码头,倒是宽阔。如今汴河开航,岸边役夫打着赤膊,弓腰搬沉甸甸的麻袋,来回装船。 码头边上好些临河小店,旗帜招展。 北宋小饭馆 第254节 黄樱摇摇头,笑道,“咱们酒楼的东西价贵,还是得往内城里开。” 城中那个酒楼在内城里面,临着北京留守司衙门,——相当于东京开封府衙,长官还兼任河北路安抚使,统管军政。 衙门周围有校场、军营,重兵驻扎。骑马的贵族子弟疾驰而过,市井里的百姓见怪不怪。 那酒楼大门紧闭,门前彩楼欢门依稀可见旧日辉煌的影子,只是如今彩帛褪色,旗帜破败,竟是关门许久的样子。 按理来说,这样的位置,这样好的店,不至于到如此田地。 黄樱疑惑,便问了,那牙人笑道,“这里有个缘由,两位听我细细道来。” 原来那酒楼掌柜的经营不善,许多人要与他买这处,他放言,买家必要酿出他满意的酒来,不然便不卖。 这人原是个嗜酒如命的。 回去商议,秦元娘先道,“看中了留守司衙门前那个?” 黄樱笑,“知我者,娘子也。” 秦元娘拍手笑,“你可是我的摇钱树,我不知你知谁?” 黄家酒楼每年分得几十万贯钱,短短几年就收回了她投的钱,她也从中感到巨大满足,对做生意之事越发有兴致。 晚上商议半宿,将酒楼价钱估量出来,黄樱又列了几处今儿瞧的铺子,酒楼筹备时间长,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她要先开糕饼铺和分茶店。 宫城南边那一处铺子开酒楼嫌小,开糕铺和分茶店却很宽敞。 翌日,秦娘子去谈酒楼之事,黄樱去商量糕饼铺。 这里原是一处酒楼,前有楼子后有台,是两层楼,后院里还有两溜下人房,灶房在北边。 在东京城里,这样一处屋宅,价格怎么也得十万贯往上。但在大名府,只需四五万。 黄樱打算将这地儿买下来。 买铺子的事儿很顺利,对方家中败落,巴不得早些出手。 晚上回去合计,秦娘子买酒楼之事也顺利。她带了黄家酒楼新酿的烈酒,对方一喝,简直赖上她了。 至此,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装修。 黄樱写信回去,教黄娘子调动东京城里的人手,派人来大名府经营。 这几年他们店里一直在培训人员,招人也很多。有些考察中品性不好的都辞退了,留下的都是经过考验的。 当年那一批老人如今个个独当一面。 糕饼铺和分茶店装修都是统一风格,已经驾轻就熟。请了瓦匠、漆匠、刷墙匠、木匠之类,忙忙碌碌一个多月,总算将灶房和店里头布置妥当。 东京那边来的是梁娘子和梁曦、梁菡,一同带来的还有东京城做的菜画、招牌之类,足足拉了一辆车。 梁娘子在跟梁相公闹和离。 梁相公靠着梁娘子赚的钱,广交好友,去岁升了官,同僚宴饮,用家中女婢将同僚的两个歌妓换了回来。 梁曦和梁菡也长大了,如今个子高挑,娉娉婷婷,干起活来丝毫不比她差。说话也干脆利落。 黄樱不知道,很多人是受她影响,跟她学。 店里那些小一些的女孩子们,个个将她视为榜样,向她看齐。 梁曦和梁菡这样的年龄本该早定亲的,但是她们心中有自己的主意。 家中议亲之时,她们将在黄家做工的事儿传了出去,官宦人家自是看不起的,登门议亲的便没了。 梁相公跟梁老太太自恃官宦人家,看不起那些个市井商人,待价而沽,两人便到如今了。 梁娘子若能和离,是打定主意要将女儿带走的。 除了他们,自然还要从本地招一些人来。 去岁黄河决堤,大名府下辖几个县里头房屋、田地都被冲毁,好些人家破人亡,官府派了不少物资赈灾。 大名府里头乞丐也比东京城多许多。 四五更在市井街头饥寒交迫,等着招工的更多了。 许多人在后巷里搭建了简易棚屋,一家子缩在里头过活,才夏日,已经为冬日发愁。 黄樱这家店里装修的时候便有许多人观望,一日之中有数十人来问是否招工。 招工告示贴出之后,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光面试,竟比东京城多出上百人。 黄樱瞧着这些人个个眼神忐忑、渴望留下的样子,叹了口气。 最终招了三个卖力气的男子、五位灶上忙活的娘子,还有洗碗的两个老婆婆和一个老头儿。 那几个男子并不强壮。这年头吃饱了才能长肉,成日家卖力气,又吃不饱,都瘦成条了。 他们在码头上当力夫,听说这儿招人卖力气,在外头守了好几夜。 黄樱面试的时候也考察动手能力,一同来的有力气的很多,这三人却是摔打面团的时候最快领悟要诀的。 做面团也是学问,也得合适。 上百人里挑十人,录取率并不高。 留下来的那五位娘子里头有寡妇,也有被休弃的,也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 老婆婆和老爷爷的情况跟蔡婆婆他们差不多,她招的都是老实人,品性好的。 其他人没有留下,有些当即掉下泪来。还有要跪下磕头、冲上来求她留下的。 都叫身边那几个武婢请出去了。 黄樱安抚他们,“日后若是还招人,你们再来,回去罢。” 她没办法,她不是救世主。 她将店里试窑炉温度烤的糕饼送给他们,每人一份,分别都有一个桃酥饼,一个绿豆酥,一个鸡子糕。 有一个娘子红着眼睛出门子,门口两个丁点大的小丫头忙跑过去,“娘!” 那娘子赶紧将糕饼掰开,给两个小孩吃。为了省钱,她们一日只吃了一顿。小孩天天嚷嚷饿。 “娘!”小孩子瞪大眼睛,“好香!” 可惜只有一块儿。她们太饿了,囫囵咽下去,这会直流口水。 黄家店铺里飘出的香味儿吸引了许多人。街坊邻里也都闻了好几日了。 太香了,怎会有那样香的食物!真把人馋虫都勾出来了。 上门去问,只说过几日才开业。闻得见吃不着,哎,可急死人。 有些人头两日还不屑,寻思着又是甚麽雕虫小技。 可日日这样闻着,也坐不住了。 黄家糕饼铺隔壁是个茶馆,掌柜的人称孙员外,家中巨富,每日躺在茶馆里,四五个妙龄女婢替他捶腿。 最大的兴致是调。教店里养的黄鹂,每日起来头一件事儿——给黄鹂鸟吊嗓子。 那嗓子是越练越好了。 他就是那一开始不屑的。 后面又偷偷着婢女打听,到底几日开业。 婢女回来,笑道,“说是明儿卯时。” 说着,还递来一块儿小牌子,上书一个“黄”字,这牌子做得甚是精致,背面招牌是一个张大嘴巴、豁牙的三根头发小孩儿,底下还刻了小字。 孙员外拿过来一瞧,嗤笑,“雕虫小技。” 见写的是“翰林停笏赞酥香,万姓垂涎绕画梁。” 又有一行“东京西京皆有铺,认门前豁牙小儿为记。” “呵,翰林相公,怎不吹官家爱吃?”他见多了这等吹嘘之词。 …… 城里的杏花落了,青杏挂满枝头,一阵暖风吹来,笼罩了大名府整个春日的风沙消散了。 天变得又高又蓝,黄家糕饼铺和黄家分茶店开业了。 大清早,天才亮,順豫门大街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有人放爆竹。 往衙门里走的官员闻见一股极香的味儿,混在市井一众馒头、胡饼、瓠羹味儿里头,简直香得出奇。 他们腹中本就空空,这会子被那香味儿吸引,不由往热闹处走。 不知何时新开了一家店,招牌上还挂着红绸,黑漆金字,上书“黄家分茶。” 再往楼上瞧,又挂着“黄家糕饼”。 一家作两处生意?这倒是稀奇。 可惜门前挤满了人,个个手里拿着个甚麽小牌子,说是前些日子店里发的,凭这个可以换一个糕饼。 有便宜哪能不占呐!这不,一大早,赶着开门的时辰,全都来了。 这里头还有些人,之前在东京、西京吃过黄家糕饼的,那叫一个念念不忘,谁承想黄小娘子竟能将店铺开到大名府来。 他们真是高兴疯了。 往日不论他们如何跟亲朋好友夸赞黄家糕饼之美味,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大家都认为是吹嘘。 刘秀才就是其中一个。他在东京城参加礼部试落榜,吃过黄家糕饼后便念念不忘。回来整日里念着,家中妻儿、老母都说他魔障了。 店门一开,他是头一个冲进去的。 他本来以为速度够快了,谁承想一堆蛮横的粗人凭着力气将他挤到了后头。 他急得满头大汗,踮脚一个劲儿瞧,唯恐买不上了。若说先前长久地吃不到便罢了,这会子都到了眼前,他一刻也不想等。 闻着店里那股糕饼香气,他已经咽了好几回口水。 他听见前头那些都是拿着小牌子领免费送的糕饼的。他拿到的牌子是可以抵折扣的,当日抢这个的不多,他轻轻松松拿到了。 他在心里暗笑,殊不知这个才是最划算的。 那些领了免费绿豆酥、核桃酥、沙琪玛的人,舍不得当场吃,拿了就走。 北宋小饭馆 第255节 刘秀才一到柜台跟前,张嘴就报出来一串糕饼名儿“菉豆酥饼、鸡子糕、核桃炉饼、肉桂卷、乳香方块炉饼……” 店中小娘子手脚麻利,手指翻飞,一眨眼便包好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倒将心里焦急熄灭了。 见刘秀才足足挑了一担儿,后头的人瞪大眼睛,觉得他疯了。 刘秀才用掉折扣牌子,只付了七成的钱,省下的够再买三个一百文的方块炉饼的。 这可太划算了! 他当即拿了个绿豆酥吃起来,高高兴兴往外走。 一口咬下去,那种酥脆、香甜,霎时勾起回忆,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味道竟丝毫未变! 孙员外茶馆里头,孙员外起来便跟隔壁朱员外吵了一架。 起因是朱员外昨儿买了只鹦鹉,嗓子粗得什么似的,半夜三更还敞着难听的嗓门说话。 才一晚上,他家黄鹂嗓子就叫那鹦鹉带坏了,今儿一早起来练,才出了一声儿,他脸色当即就垮了。 几年辛苦付之东流,他拿着把菜刀就上了隔壁门。 吓得朱员外保证将鹦鹉送走,他这才气呼呼回来,光骂鸟便骂了半天。 婢女探头道,“黄家糕饼开业了,奴这就去买些回来。” 孙员外嗤了一声,“不急,新店而已,能有多少客人,估计开不了两日便要歇业的。等中午了你再去瞧。” 婢女忙应了下去。 结果婢女中午去,回来时神情恍惚,两手空空。 孙员外挑眉,“这就关门大吉了?还没开业一天呐!” 婢女两眼发呆,“卖完了。” 她嘴角还沾着桃酥渣,店里小娘子给她尝的。 怎恁好吃?! 孙员外不可置信,“什么?!” 正在此时,两个读书人神情激动,语气懊悔,“可恨,早知该多买些!那糕饼真是天上人间绝无此有!美味至此!” “是极!是极!明儿我定一早去买!”另一人拍大腿,肠子都悔青了。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末尾补了部分大名府剧情,没看的宝这章开头可能衔接不畅,可以看下哦。 第162章 分茶店红火 大名府这样的气候环境, 注定人们饮食喜爱能迅速补充能量的食物。 尤其冬日里各种糖油果子都很畅销。 黄樱记得后世有统计,国内最能吃糖的地区是西藏。这是环境决定的。 她的各色糕饼比想象中更要卖得好。 凑热闹来的人群见恁多人争抢着买,高低买了便宜的来尝。 这一尝, 便惊为天人。 再二再三、大包小包来买。 尤其这铺子临着留守司衙门,旁边都是富人区, 那些官员买了回去,衙门里一交流,引来更多客流。 店里原先备好的面团便不够了。 再说分茶店。 黄樱将大名府吃了个遍,这里饮食主类还是面、饼、羊肉、猪肉, 夹杂以粟米、杂粮之类。 只是比起东京城花样百出, 这里菜色更粗犷豪放些。 分茶店里她新推出了各色米粉、拌粉,加以各色浇头。 还有黄焖鸡锅子、部队锅。 黄樱给两家店里分别做了一百个免费名额。 免费品尝的噱头一打出去, 这几日好些人来门上问。 梁曦笑着打发了一群又一群人,“免费的牌子前几日发完了, 但折价的牌子还有。” 她拿出写着捌、柒、陆、伍的小牌子, 笑道, “凭这个, 店里头饮食可以价格的捌、柒、陆、伍成吃到, 只开业头三日能用, 牌子发完便没有啦!” 他们店里也不是一开始就吸引客人, 而是通过这种营销, 吸引了一大批人。 糕饼铺子里气味香甜, 分茶店里也不遑多让。 门口支着个风炉子,一大锅羊肉汤热气腾腾。 拿着免费小牌子的人涌进来, 黄樱带着两个娘子,指着墙上牌子,笑道, “客官请看吃甚,蒸、煮、炸、炖,汤、拌、焖、烫,酸、甜、咸、鲜,本店应有尽有。” 她长相清秀,笑得和气,一连串听也没听过的做法从嘴里说出来,真教人觉得这店有几分本事。 免费的牌子可以吃新上的粉面之类。 大家三五人坐一桌,其中有个娘子,是那一日面试没面上的,姓李,带着两个小丫头,局促地进来。 那小丫头应当是双胞胎,长得很像,三岁左右,还是小萝卜头儿,乖乖巧巧跟着。 李娘子怕带着小孩子,教人赶出去,仰头瞧着墙上吃食,见黄樱过来,忙道,“我一个人吃不完,我们娘仨吃一份就好。” 黄樱点头,笑道,“好,我替你拿三个碗,你可以分给小孩。” 妇人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后头灶房里传来大火翻炒的声音,香味儿飘了过来,旁边桌上三个男子,已经上了粉,稀里哗啦吃起来。 那海碗比脸还大,浇头满满的,一半还是肉! 汉子吃了一口,喝,他脸色涨红,“好好吃!这甚麽粉,不愧是东京人欢喜吃的,也忒好吃了些!” 这一碗卖二十文钱,碗恁大,足够一个汉子吃饱,他还是头一回吃呢,多少大名府的人都没吃过,他不禁有些得意,高兴起来。 他下定决心,以后领了工钱,就来这里打牙祭。 黄樱见状,笑道,“好吃常来!” 她又看桌上的李娘子,她看看旁人吃的,又跟两个小娃娃仰头,一起瞧墙上,最后看着画里头份量最多的那个,“我要一碗那个。” 黄樱一瞧,笑道,“这是笋丁肉沫汤粉,我这便教灶房做。” 米粉的汤是用鸡、鱼、羊加上骨头、香料一起炖的,滋味鲜美,汤米粉有筷子宽,煮熟了捞进汤里头,浇上一勺刚出锅的笋丁肉沫,再添几根绿莹莹的荠菜,快手又简单。 她端出去,还带着两个小碗。 那娘仨齐齐回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黄樱,跟某种小动物似的。 黄樱替她放下,每桌还送一碟腌萝卜,这是黄家分茶的招牌,脆脆的,辣辣的,多少人专为这一碟萝卜来。 两个小丫头趴在桌上,吸了吸小鼻子,“娘,好香。” 李娘子忙用小碗分了些,给小丫头吃。 小孩捧着碗,消瘦的脸上满是迫不及待,舔了舔,烫得吸了口气,“好香,好烫!” 她们狼吞虎咽吃起来,小脸红彤彤的。 李娘子咽了口口水,肚子叫了一声,她咬牙,拿起筷子,将那厚厚的浇头拌了拌,发现果真是笋和猪肉丁,还有其他认不出来的各色配菜,颜色也好看,有红的有绿的。 她捞了一筷子,吃到嘴里,当即愣住了。 她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样一碗饭,不由心酸,眼眶红了,忙低着头咀嚼。 那浇头油浸浸的,笋脆脆的,猪肉一丝儿不腥,煸得焦香,米粉软软的,又有韧劲儿,带着米的清甜。 还有那汤! 她喝了一口,说不出来的香。 她忙给两个小娃娃一人盛了一碗,小孩吃得嘴上一圈油。 她吃了几口,便给小孩子盛,小孩见碗里不多,乖乖放下筷子,挺着肚皮,稚声稚气道,“娘,好饱哦。” 李娘子红了眼睛,又将汤分些给她们,自个儿才将碗底吃干净了。 带着小孩走出去,她回头瞧了一眼这里,那一碗粉还有小娘子给的糕饼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心底暗暗下决心,下回店里若是招人,她定要想法子通过小娘子考核。 却说那孙员外,听说糕饼卖完了,这才提留着鸟笼子,背着一只手出门来,打眼往那黄家店铺里一瞧,糕饼铺子里坐满了人,还有好些趴在柜台上吵吵嚷嚷。 他假装不经意路过,听见嚷嚷的都是没买到的。 “我家郎君说了,不论多少钱,那糕饼今儿非买到不可!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柜台后面,小娘子不停地解释,“非店里不肯做,而是做糕饼的醍醐用完了,才在做,劳您明儿再来,早些来,定能买到的,实在不成,奴给您留着,您看可好?” 他眯了眯眼睛,认出那小厮正是留守大人府上的。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梁曦也不慌,小娘子教过他们的,不论怎么样,也不能急。所以她端着笑脸,和声和气地解释。 她这样反而让人发不出火来。 店里头一日开业,考虑到大名府人口,本来已估算过了,按着东京城铺子销量的一半来做。 谁承想买完以后回头来买的恁多,不光自个儿来,一拖便是十来人。 人人买一堆,架子上的糕饼肉眼可见不够了。 后头又将备好的面团都做完,也还是不够。 店里人手才磨合不久,实在做不出来了。 见状,黄樱笑道,“糕饼今儿是买不到了,大家也可以瞧瞧隔壁分茶店里,各位有所不知,东京城里那位林翰林,每日都要吃我家分茶店的炸酱面呢!” 有学子惊讶道,“可是知贡举的林翰林?” 黄樱忙道,“正是,正是,林翰林不光欢喜炸酱面,连其他的菜也都极爱的,每日都打发人买回去。” 北宋小饭馆 第256节 她还笑道,“不光是林翰林,还有各个衙门的长官,没少吃呢。”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往隔壁挤。 梁曦抹了把汗,笑道,“还是娘子有法子。” 方才那权宦家里的小厮耀武扬威,话里话外非要吃到不可,她说得嘴皮子都干了。真怕闹起来。 黄樱笑道,“曦姐儿方才也做得很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梁曦不由有些高兴。 黄樱忙去隔壁分茶店帮忙了。 她穿着店里服务人员统一的服装,——葱绿袄,青布褙子、白虔布裙儿。 才系上青色手巾,瞧见一个提鸟的员外挺着肚子进来。 孙员外见糕饼铺果真生意红火,不由想要一探究竟。 黄樱笑着迎上去,店里头只剩一张空桌了,孙员外有些不满,但瞧了一圈儿,只有这一处位子。 他只得坐下,将鸟儿也放到桌上。 黄樱笑着向他介绍两边墙上和柜台前头挂着的菜牌子,“店里今儿的特色是各色粉,炒的、汤的、拌的都有,看您的喜好!” “还有道黄焖鸡和团圆锅子,都是热气腾腾的。还有拔丝芋头,甜口的,除此之外,还有数十道东京城里广受欢迎的菜色,您瞧一瞧呢!” 别说,孙员外发现这些他竟一样儿也没吃过。 怎可能! 他有些坐不住了,怀疑起府上新招的那个开封来的厨娘。 不会又被厨娘骗了罢? 要不然,怎地这些开封府菜,她一道也没提过? 甚麽粉,他瞥了一眼其他桌上,当真没见过。 黄樱见他瞧,笑道,“这粉是本店自个儿做的,用的粳米和水,只此一家,旁的地方都吃不到。” “不过员外倒可以试试黄焖鸡,用了好些秘制酱料呢!” 孙员外本来是瞧热闹的,这小娘子嘴皮子也忒利索,说话又好听,笑起来又和气,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稀里糊涂,“那酸菜肉丝汤粉、黄焖鸡、拔丝芋头,都来一份。” 点完,想起来上一回招厨娘,也是这般稀里糊涂点了头。他一个激灵,才想起是来看笑话的。 他伸了伸胖乎乎的手,“哎——” 那小娘子已经往后头去了。 一个人笑着站到他旁边,看了看桌上的鸟,又看看他。 孙员外瞪他。 “员外可否将鸟放到地上,店里没位子,某坐在此处可否?” “不可。”孙员外摸摸鸟,没好气道,“你怎地不坐地上,这可是我祖宗。” 那人目瞪口呆,看看鸟,又看看人,忙不迭走了。 没过一会子,黄樱端着他点的几样儿来。 孙员外确实有些饿了。 黄樱笑着放下,“您点的几样儿,拔丝芋头,黄焖鸡,酸菜肉丝粉嘞!” 孙员外一本正经地坐着,“嗯。” 待人被喊走,他才嗅了嗅,发现果真是香的。 还不是一般的滋味儿好。 他家里头几代经商,最不差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闻便知这菜色不简单。 他先尝了一口那粉里的汤。 入口便是鲜味儿,他细细品了下,比起自家府上用鸽子、鹌鹑、羊肉吊的汤也丝毫不逊色。 再是酸、辣,他吸溜了一口口水,一下子出了汗,忙夹了一筷子粉裹着酸菜和肉丝。 吃下去,肉丝极嫩,竟一点儿也不腥! 酸菜爽口,后劲儿足,米粉爽滑弹牙,哎唷,一口下去身上立马热起来了。 他后知后觉发现这辣后劲儿足,辣得他忙看向那盘甜口的拔丝芋头。 模样儿奇怪,芋头切成条儿,上头有些丝儿,他夹起一筷子,喝,那丝儿一下子拉出老长,怎麽都不断。 他站起来甩了甩,这才咬了一口 “嘶”,好烫! 好甜! 好脆! 芋头外层炸得焦酥,裹了一层甜甜的外皮,是脆的,里头又糯又软!他连吃好几块儿,旁边人见他站起来拉丝,都好奇地瞧。 这拔丝芋头倒是菜如其名,很是贴切。 他一口接一口,半盘下去了。 不由看向那黄焖鸡。砂锅子盖着盖儿,一揭开,喝,也有一股辣味儿,夹杂着鸡肉的香。 他尝了一口,好嫩!鸡肉入口即化,软嫩脱骨,汁水又辣又香,浸透到骨头上了,吃完肉,恨不能将骨头也嗦一嗦,索性舀了一勺汁子直接尝,辣得他忙吸溜舌头,又吃拔丝芋头解辣。 黄樱再过来,便见他呆呆地坐着,桌上碗里,砂锅里,盘子里,都已经空了。 那鸟细细地叫了两声。 “回去便将厨娘打发了。”那人神神叨叨的。 黄樱失笑,得,又是一个吃上头的。 第163章 大雪连数日 糕饼铺众人都忙着备原料。 黄樱发现刚找的这家磨坊到底不是熟人, 那糖粉和抹茶粉磨得不甚用心,跟头一次送来的两模两样。 这还是一家比较大的磨坊呢! 只得又找新的磨坊。她也不分大店小店了,也不敢将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头。 这回一次向三家磨坊下单, 一家是大名府最大的磨坊。 一家中等的,用驴子拉磨;还有一家更穷些, 是家里汉子推磨的。 当天送来的品质还不错,她准备看看过几日的货,再决定是否继续下单。 分茶店直开到晚间。大名府夜市不如东京城繁盛,不到三更灯火便熄了。 其他人辛苦一日, 吃过饭便家去了, 黄樱跟梁娘子几个还要盘账。 金萝几个也帮忙。 铜钱一串一串串起来,整整齐齐码在黑漆小箱里头。 梁曦记账, 梁菡打算盘。 黄樱数了数,统共是九十三贯钱。 糕饼铺三十七贯, 分茶店五十六贯。 她发出去一百个八折的牌子, 五十个七折, 二十个六折, 十个五折。 还有两百个免费牌子。这就占了很大客流。 糕饼铺明儿预计营业额会比今儿多许多。 紧锣密鼓筹备了月余, 这个成果还是很喜人的! 这还只是头一日呢!等店里名气传播开来, 日后便会有更多人来了。 大名府地处永济渠和陆路驿道的交汇处, 连接中原与幽州, 商旅往来频繁, 又有北边胡人南下与汉人互易,粮油全在这里周转, 码头大货船来来往往,是北边最大的交易中心。 在太平年月里,可谓欣欣向荣。 这也是黄樱看中它的原因。 盘了账, 她打了个哈欠,又到灶房里检查了一遍,薪火都已熄灭,明儿该水和的面团都和好了,配菜也准备妥当。 她已经在这里另外租了个宅子。 一方面不好一直住在秦娘子府上,另一方面考虑到梁娘子几个,以及以后还要来大名府办事的人,她便赁了个宅子。 就在这条街对面,每月掠房钱十贯,是个两进的宅子,原先官员携家眷住的,如今调任,正好空了出来。 在东京城里这宅子起码三十贯钱。 宅子不大,一行人摸着黑回去。 忙了一日,大家都累坏了。 黄樱住在主屋,她洗漱完,倒头就往床上躺,挨着枕头便昏睡了。 迷迷糊糊想起似乎有甚麽事儿忘记了,但困意袭来,意识一下子坠入黑暗,人事不省。 翌日,是洒进屋里的阳光唤醒了她。 听见屋里动静,金萝端着盆儿进来,伺候她梳洗。 窗外头有一棵榆树,结满了榆钱儿,像开了白玉色的花儿,一瀑一瀑的,一窝麻雀昨儿才破壳,一大早叽叽喳喳争食吃。 黄樱看见那雀儿,想到自己那一只小灰雀。 金萝正替她绾发,她猛地一抬头,金萝吓得赶紧松开,“哎!可是扯疼了?” 黄樱想到小灰雀,想起来谢晦前几日来信,说起小灰雀病了,请了郎中开药,还将药方给她附了来。 “可是好几日没写回信?”黄樱一拍脑袋,忙起来已过了四五日。 北宋小饭馆 第257节 金萝笑,“娘子昨儿那般累了,奴想着今儿若有空再回呢!” 她说着,走到斗柜旁,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来,放到桌上,“这是近几日送来的,娘子忙,便收着了。” 黄樱这会子还要去店里头,便先捡了最早那一封,已是一月前写的了。 一封写了七八页,正接着上一回看的,写小雀儿看了郎中已好许多,又写了几样府中之事,还说玉兰花谢了,牡丹正开,可惜她怕是要错过今年的花期。 “清明上河之时,想起一事,嘉宁六年,出城踏青,于郊外茶肆偶遇娘子,距今已有八年矣。” 黄樱恍惚想起当年,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竟已认识这般久了。 她这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渐渐淡了下去,理智恢复,终于能以旁观者角度重新审视她和谢晦的关系。 谢晦的信,字里行间透着温和、平静,但很温暖。 她叹了口气。她不是傻子。 可是谢晦好像喜欢她? 那天晚上汹涌的爱意不似幻觉。 她不妄自菲薄,这两月却也常常怀疑,她身上有哪点吸引了谢晦呢? 她教金萝研磨。 提笔,在心里想了一想,低头写道: “三郎,见信如晤。 “上一回写信还是店里砌窑炉、刷墙之时,我也跑遍大名府,敲定刘家磨坊做磨粉之事,只是好事多磨,如今我又甚是不满,遂换了三家磨坊,只望不负所托。 她在后面画了个叹气的小人,继续写: “糕饼铺与分茶店已于昨日开业,一日营业所得统共九十贯钱! 写到这里,她画了一个得意的笑脸。又咬着笔杆子写道: “我挑了些大名府土物,给爹娘,宁丫头他们,每人都有,望三郎转送。” 她顿了一下,又面不改色写道,“给三郎的封在一个髹漆箱子里。还有家中诸人、祖母的,有劳三郎转交。 又写店里遇见的那个提鸟的员外,还有面试的那许多人,写她为何要留下这个人,为何将其他人打发了等等。 末了,感慨,“大名府春日风沙吹得人脸疼,才来俩月,脸上粗糙许多,金萝每日都跟在身后给我涂玉容膏。 她笑道,“不过,此处关隘广袤,人情豪迈,也不失其令人喜爱之处。三郎日后若能来看看,也甚好。” 写完一看,她自个儿都吃了一惊。 她什么时候能写这样多了? 足足十页。 她赶紧教金萝封起来送走,急匆匆去店里了。 她到的时候,正逢那牧人送牛乳和羊乳来。 要说大名府比东京城强的,那便是畜牧了。这里临着关外,牛羊比中原多出许多倍。 牛乳产量也高。 他们店里谈了好几家养殖户,牛乳品质极好。 店里伙计将桶从车上抬下来,搬进店里,那一个专门摇车子的汉子便开始分离奶油。 乳白色的液体倒进缸里,太阳照下来,折射出光泽,缎子一般,好看极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各色蒸笼已经上了汽。 黄樱捡了些春日的荠菜猪肉蒸饺,又捞了一盘葱烧羊肉拌粉。 关外的羊肉还带着奶香,切得薄如蝉翼,只用葱丝爆炒,软嫩鲜香,拌在米粉里,浇了红辣油,软软的米粉,和着嫩羊肉,一口下去,感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吃完了再喝一碗乳茶饮子,浑身暖洋洋的。 她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店里的活,不论是整形、割包,还是烘烤、摆放、打包,她都很喜欢。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第二日营业,人比第一日还多。 晚上盘账,喝,营业额竟翻了一倍,足有一百八十贯钱! 她晚上合计一番,又写了招工告示。 这次要招三个男子,主要是打鸡子、打面。再招一个娘子。 就这样,一边忙店里,一边抽空面试,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月。 他们店里生意也稳定下来,营业额每日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贯钱浮动。 更是吸引了一大批胡人,操着蹩脚的官话,一来,指着架子上,买一大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名府的夏季到来了。 酒楼该拆的已全部拆掉,秦元娘向酒务买扑的酒曲引也已拿到。比起东京城里一年十万贯,大名府竟也不遑多让,足足花了八万。 酒楼旁酿酒的跨院已先开辟出来,蒸馏那一套东西从东京城运了来,这几月已经招了些人,先开始酿酒了。 说起来也巧,先前那个带着双胞胎小丫头的李娘子,家中汉子百病缠身,是个药罐子。 几次来糕饼铺面试,黄樱发现她对吃食没甚领悟力,实在不能留下。 酒楼招工的时候,她也来了,表现出不俗的嗅觉来。 高粱、米发酵的熟度,微生物繁殖细微的变化,她比别人敏锐。 是个酿酒的好苗子。 黄樱便将她招来酒楼了。 她本来以为至少七夕前能回东京一趟,再换旁人来这里。 没想到大名府这边气候原因,酿酒的时候遇到些问题,折腾改了几次配方,等到事情解决,已快冬日了。 大名府这边已经穿上了袄子。 谢晦来信,几次提到快要下雪。 两人竟有了很多默契。 就像她明白,谢晦信里提及“不知大名府何时下雪?东京往年十月也有下的”,这是他无声的催促,催她回去,怕大雪封了路,便回不去了。 事情往往教人猝不及防。 她晚上才写信,说过几日随商队回去。 第二日便下起雪来。 店里的人都很惊奇,瞧见那雪越下越大,只一个时辰,天地都白了。 远山,街道,市井,全都笼在白茫茫之中。 街上马匹疾驰,衙门里发出的急报连夜送到驿站。 百姓还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小孩子在街上玩雪,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地。 可只过了三日,人们脸上的笑容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大雪连绵不绝。 原先如鹅毛一般的雪教人惊喜,如今那雪日夜不停,已有房舍压塌的消息传来,城中人看那雪,像看催命的鬼符。 黄樱早在第一日,便已囤了大量米面瓜果。 糕饼铺的麦子是东京城运来的硬红小麦,一船货前些日子卸下,直接拉到磨坊里磨成了粉,店里放不下,大部分都在宅子里的库房中,足够店里三个月的量。 雪下到第十日的时候,米面价格翻了一番。 十五日的时候,翻了五番。 二十日时,已经翻了一百倍。 黄樱早上推开门,家里所有人都在铲雪。 只是一夜,雪已经将台矶埋到了底下,连屋门也堵住了,足有膝盖高。 她一推门,雪顺着门缝洒进屋里,门却推不开。 金萝在外头急道,“娘子别出来,外头雪越下越大,我们将屋外的雪铲了,不然门打不开。” 黄樱心头不由有些凝重。 如今粮价已经翻了一百倍,城中好些食肆价格也水涨船高,还有些开不下去关门了。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子!” 黄樱推开窗户,见是梁菡,她也不知道怎么蹚回来的,很是狼狈,头上、身上全是雪。 “教娘子说中了,咱们铺子外头挤满了人!” 黄樱搬来一个凳子,从窗户里爬出去,“可都按我说的做了?” “已按娘子说的,每人只能买一份,好些人要冲进来,多亏护卫拦住了。”梁菡忙给她披上一件灰鼠皮的袄子,一边急急跟她往外走,一边汇报,“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城中粮价疯涨,咱们铺子不涨价,倒成了香饽饽,都涌过来了。” “那些人有饿红了眼的,怕是**呢!” 黄樱道,“这几日恐怕不太平,教护卫们警醒些,店门不开,只让人一个一个进去买,若是成群冲进去,怕是连店里都要抢了。” 多亏秦娘子借她十个护卫。 街道上百姓们也在铲雪,只铲出一道深沟来,人在下面走,仰头能看到两边的雪墙。 如今车马无法通行,城内交通完全瘫痪了。 这雪沟也仅容一人通过。 光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她头上、身上已经堆了一层雪。 抬头,天灰蒙蒙的,雪漫无边际地倾倒下来,像天上破了个口子。 北宋小饭馆 第258节 北京留守派了军队驻守在各处,雪一下,便马不停蹄地铲,保证唯一的道路能够通行。 黄樱到店里的时候,店门紧闭,只在外头搭了棚子,护卫提着刀,严密把守,一次只放一个人进去,很快便换下一个。 这冰天雪地,所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却沉默地排在门外,看着队伍缓慢行进。 粮价已经翻到一百倍了。很多人已经买不起粮。 黄家糕饼这里还有三文钱的绿豆酥,五文钱的核桃酥。 以往不舍得吃的,竟成了救命稻草。 虽然每人每日都只能买三个绿豆酥或者核桃酥、沙琪玛之类,其他糕饼视大小,小的比如核桃马里奥可以买两个,大的如吐司只能一个,却是此时唯一救命的粮食。 不光百姓买,衙门里的小官们,过得也很惨,他们也在饿肚子,也携家带眷排队。 黄樱戴着头巾,从后门里进去。 大家看见她,都激动地看向她。 黄樱摆摆手,“快忙活。” 其实这些日子做的糕饼比以往还要多,虽然限量,但抵不住人多,全城缺粮的人都来了。 他们每日从早做到晚,固定了开门关门时间,保证不会缺货。牛乳和黄油用完了就卖恰巴塔之类。 最便宜的那几样反而原料最是充足。 这个时候她若是敢说卖完了,人群情绪激动,一定会失去理智冲进来。 幸好目前留守驻扎在街道各处的军队还有威慑。几股小的流民动乱很快被镇压下去了。 大家也不挑,排到分茶和糕饼都行,每日还有得选,不至于饿到失去理智。 即便如此,黄樱却不得不对接下来的日子报以最坏的打算。 能来她家店里的,都是家中还有些银钱的。 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们,没有积蓄的,钱早在粮食刚开始涨价的时候花完了。 如今他们没有一分钱,买不起任何食物。 衙门每日施粥,那粥也越来越稀,看不到几粒米。粮食要优先保证军队供给。 不知道东京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到。 她真害怕百姓饿红了眼。 第164章 风雪夜归人 大名府雪灾的急报传入东京时, 谢晦正在迩英阁为官家讲读。 东京也下了雪,却只是稀稀疏疏,盐一样簌簌落地, 积不起一层白,行人走过, 便消失不见。 大殿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云遮雾绕,李都知从外头进来,立即被暖香包裹。 他非但不觉热, 只觉得遍体生冷。 他低着头, 金鱼袋贴着紫袍,静静立在一旁, 大气也不敢喘。 官家以手示意,谢晦停下。 李都知忙上前, 躬身道, “陛下, 河北路转运使传来急报。” 他忙躬身两只手将奏疏递上去。 谢晦在听到河北路转运使时, 阖上书的动作便是一顿, 看向官家。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奏疏, 丢到桌上, 气笑了, “含章,你也瞧瞧。” 谢晦一目十行快速掠过, 面上平静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十月二十至十一月十五日,大名府路连日暴雪,积雪深五尺余, 压毁庐舍四千余所,压毙牲畜贰万余。黄河冰合,阻塞漕运,恐春汛泛滥。辖内磁、相、怀三洲皆告急,饥寒流民抢掠上百起,仓禀见底,粮、薪炭价踊百倍。” “好一个河北转运使!” 赵宜钧才登基,就遇上这般灾害,拖至如此地步才奏明灾情,岂能不气。 李都知忙躬身道,“陛下,政事堂各位大人已在商讨赈灾事宜,恭请陛下裁决。” 谢晦脸色有些苍白,“陛下,臣昔日通判济州时,正逢雪灾,雪化后百姓多患疫病,今大名府地势民情,刻不容缓,臣于此略有所研,愿为陛下分忧。” …… “娘子!”金萝一把将黄樱抱住,挡住流民扔进来的石头。 她额角砸破,霎时流出血来,脚下晃了晃,人便往地上栽去。 黄樱跟众人抵着门,见状,脸色煞白,“帮我抵着!” 梁曦忙抵住了桌子。 黄樱将金萝从地上扶起来,放到里头榻上,拍了拍她的脸,“金萝?金萝?” 金萝脸上滚烫的温度吓了她一跳,“你甚麽时候发热的?” 金萝已经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裂,几夜没有合眼,眼下一片青紫。 屋里几日前便没了炭火,冷得冰窖一般,金萝低声喃喃,“冷,冷,娘——” 黄樱眼眶一红,将她抱紧了,不停搓她的手臂,“金萝,你再坚持一下,不要睡了,朝廷定要派人来了。” 她忙将她背到床上,一脚踢开柜门,将所有被子都盖在她身上,将她包得严严实实。 屋外,流民不停地撞门,门板“哐”“哐”“哐”震颤,整个屋子都在摇晃,黄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她忙扶着床柱,等那阵晕眩过去。 外头传来梁菡压抑的哭声,黄樱深吸口气。 大雪下到第三十日时,城内劫掠四起。 听闻北方雪灾更严重,牲畜冻死无数,辽人饿红了眼,一路南下,烧杀掠夺。北京留守率军往前线抵御辽人。 大名府留下的守军很快教流民击垮,衙门人去楼空,已被攻破,城内能逃的富人早已逃走。 眼看形势越来越严峻,他们糕饼铺和分茶店不得已,早在十几日前便关门了。 越来越多的流民在城内抢劫,到处都是哀嚎。 铺子里剩下的米面油她全都留在那里,没有带走。 歇业后,她将店里的人全都转移到宅子中,日夜巡逻。 一开始有人翻墙进来,她还只是打一顿丢出去。 后来,她带来的六个武婢,有两个死在入宅打劫的流民手中。 雪一直在下,一直在下,她抱着她们的尸体,血溅在雪地里,刺得她眼睛发疼。她不信神佛的人,都求老天给百姓一条生路。 这些时日,她总安慰大家,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可是,她死死抱着她们,她们才二十岁,比她还小一岁,只是吃个糕饼就那般高兴。 世上那么多好东西,她们都还没见过。 她们家里很穷很穷,婆婆和母亲都苍老了,很高兴能有这个活计,走的时候红了眼睛,送到城外。拉着她们的手,说,“要好生替娘子做事,不可偷懒。” 金萝拼命抱着她,将她拖回屋里去。 又一伙流民在砸门,很快便要冲进来了! 黄樱死死咬着牙,看见宅门外头无数枯瘦的手往里伸,有人从墙上翻了进来。 护卫提着棍子打下去,那人一下子倒了,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敢相信便是这样的人杀了那两个小丫头。 流民的可怕之处不在一个人,而在无数饿红了眼的饥民。他们已经饿疯了,连人都吃。 黄樱将金萝推开。 “娘子——” 黄樱提着刀出去,扔给护卫,她的发髻散了,风吹得墨发凌乱,她眼眶发红,“进来的,杀了丢出去。” “是!” 秦娘子因着要赶回东京城替崔琢下小定,将十个护卫留给她。若不是这些人,光凭着她手里那几个人,怕是早教流民撕了。 很快,雪地里多了几具尸体,鲜红的血洒在雪中,比墙角红梅还要艳丽。天地之间,竟只有这一抹颜色。 护卫将尸体丢出去,许是对方人不多,退缩了。 后面两日,他们如法炮制,获得短暂安宁。 但黄樱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们困守孤城,除非朝廷出手,或者留守赶走了辽人,带着军队回城。 不然等外头那些人扫荡完城内粮食,没有了吃食,最终还要来他们这里。 如今境况,出去、不出去,都是绝境。守在宅子里好歹有一扇门、一堵墙可以凭依。到了街上便是任人宰割。 他们这几日听着外头哭喊嘶吼,都不敢睡实了。 宅墙分散,不利于防守,翻进来的人多些,凭他们这些人便顾头不顾尾了。 黄樱索性将宅门封了,在院里做了些陷阱,都是前世外公带她进山时教的。 手头东西不多,在墙下挖坑,插上削尖了头的竹子,总能阻挡一二。 今儿一早,宅门教人砸开,黄樱带着人退到了主屋里。 陷阱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吼声。 黄樱打了个寒颤,脸色苍白。 她很庆幸,月前宁丫头吵着要来,她没让她来。 北宋小饭馆 第259节 门窗是早便封了的,他们将各个屋里的桌椅都推到门窗上堵得严严实实。 院里的陷阱只拦住了一时,很快,一群人气势汹汹朝着屋子涌来。 前头正厅里传来打杂之声。 屋里众人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武器。 “他娘的,人在主屋!” “折了好几个兄弟,今儿非弄死这几个人不可!” …… 外头刀砍斧凿,房门震荡,眼看便要被破开了。 “哐!”一柄斧子砍破窗格,梁菡声音发抖,“娘!” 黄樱摸了摸金萝的脸,提着一把椅子扑过去,后背死死抵在椅子上,堵住被劈开的窗子。 梁菡吓得发抖,“娘子——” 她觉得他们要死了,活不了了。 她后悔了,哭道,“早知我不该来,该听我爹的话,嫁人了也比死在这里强——” “闭嘴!”黄樱脸色煞白,死死抵着外头的撞击,“有时间后悔不如多用些力气,好歹还没到要死的时候!” 她将刀踢过去,“若是门破了,便杀人!咱们三十余人,十来个力气大的,还比不过一群饿了几十日的?!” 梁菡教她骂清醒了些,忙红着眼睛抵紧了桌子。 黄樱心里越乱,理智便越清醒。 她心里算过,大名府灾情这样严重,其中危害朝廷不可能不重视,再怎麽样,如今已过去四十日,怎么也该派人来了。 或许就在这一时半会,绝不能放弃! 但她看着大家紧张颤抖的样子,脑子里不停思索,脸色比任何人都白。 随着时间推移,门板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眼看要压不住了。 黄樱的手抖得握不住椅子,整个人都抵上去。 屋里哭声渐渐大了起来,恐惧绝望的气息弥漫着。 黄樱深吸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刀,竭力压制声音里的颤抖,“别怕,一会儿护卫堵着门,进来一个杀一个,轮换着守,其余人守好窗子!” 伴随着摧枯拉朽的一声“哐——” 屋门历经摧残,终于四分五裂,“轰隆”一声,木屑四溅! 梁菡尖叫一声。 黄樱脸色煞白,立即道,“守好门!按我说的!” 尘烟落定,寒风肆虐着涌入破开的屋门,卷走最后一丝热意。 众人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竖起来,绷紧了神经。 半晌,他们发现不太对。 流民没有冲进来。 门外响起兵器交接的声音、喊杀的声音。 梁菡发抖,不敢看外头,“娘子——” 也没有人撞窗户了。 黄樱松开手,往门边走了两步。梁菡吓得一把抓住她。 黄樱摇摇头。 守在门边的几个护卫透过破开的大洞,看见两伙人厮杀了起来,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黄樱往外头看了一眼。 她目光一顿,远处,一个人正冒着大雪走来,两个护卫击退提着斧头的流民,护着他往这里走。 她嘴唇一颤,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支撑了这些日子的力气一下子消散,脚下一软,眼前天旋地转。 “是朝廷的人。” 喊杀渐渐平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急匆匆赶来,在台阶上跌了一跤。 “哐——” 屋门洞开,天光刺目。 “黄樱!” 黄樱落入熟悉的怀抱,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的意识坠入黑暗。 她梦见被人追杀,一直逃,一直逃,脚下却怎么也跑不快。 她急得满头大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蓦地,看见一个背影,她拼命向他跑去,那人分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到。她忍不住想哭。 “黄樱?黄樱?” 黄樱感觉有人轻轻拍着她,声音担忧。 她睁开眼睛,脑子却还很紧张,浑身都绷紧了。 看见那张脸,她想起昏迷前在雪中看见的人。 谢晦拿着帕子,低头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温和,“别怕,没事了。” 黄樱还没从梦中那股心悸中脱离,她猛地扑到谢晦怀里,死死抱紧他。 谢晦教她撞得一晃,手中帕子掉落,人也踉跄往后。 他忙将她抱起来,手臂箍紧,轻轻拍她的背,“别怕,已经过去了。” 黄樱死死揽着他脖颈,脸贴着他的肌肤,不停蹭着他,像是冷得厉害,要钻进他怀里一样。 谢晦眼睫一颤,将她揉进怀里,力道大得要将她揉碎一般。 他于十日前出发,粮食辎重行进缓慢,行至澶州,大雪封路,知州带领守军清路便要耽搁三日。 他一刻不停,下令副使押送车马后至,他带着一队兵将先行前往大名府查看民情。 一路上过驿站便换马,日夜不休,但见城池教大雪覆盖,饿殍满地,路有冻死,其状比奏疏所报更为惨烈。 入了城,更是碰见好几起流民劫掠,他一路镇压,视线在路边尸体掠过,面上越来越平静。 他脑海中已有大名府地图,樱姐儿写信时,事无巨细,交待得清清楚楚。店铺位置,住宅位置,他心里想过无数次。 “驾——” 赶到黄樱信中所说住宅外,看见破开的大门,他脸色苍白,身形摇晃了一下。 蓦地,听见里头声音传来—— 护卫惊道,“大人!” 谢晦跌了一跤,大步流星往里走,看见流民正在破门,声音冰冷,“救人。” 看见黄樱昏倒在地,浑身狼狈,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的心猛地一窒。 漫天飞雪,他晃了晃,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 空荡荡的心在那一刻,突然被填满了。 想到这里,他低头,与她肌肤相贴,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仿佛才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黄樱紧紧贴着他,听见他急促的心跳、他的呼吸,抬头向他脸上瞧去,看见他眼下青黑,薄薄一层肌肤,冻得皲裂,嘴唇更是干裂,出了血。 谢晦视线落在她脸上,灯火映在他眸中,情绪深不见底,仿佛幽井,要将人吸进去。 黄樱心里无数情绪四溢,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打翻了酒缸,酸涩、后怕、高兴……她与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不由缓缓靠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纠缠得密不可分。 她轻轻在他唇上辗转,将那些粗糙干燥的口子润湿,将血抹去,然后,她叩开他的齿逢,轻轻碰了碰他。 谢晦攥紧她,宽大的手掌握着她,将她抵在床柱上,低下头跟她接吻,高挺的鼻梁摩挲着她的脸颊,空气里着了火一般滚烫。 黄樱鬓角汗湿,喘不上气,胸口急剧起伏,却不想逃脱,在窒息中与他死死纠缠。 水渍声蔓延。 送药的丫鬟忙红着脸退了出去,将门阖上了。 谢晦收回视线,将黄樱牢牢禁锢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不教旁人看去一分。 他眉眼深邃,眸子里的占有欲强得可怕。 黄樱闭着眼睛,与他耳鬓厮磨,睫毛颤抖得厉害,浑身软得水一般,生不出一丝力气,任由他越抱越紧。 “金萝如何了?”她突然想起来,很担心。那丫头发热了也忍着,不知道烧了多久。 “吃了药,已退热了。郎中说无事。”谢晦声音沙哑,轻轻亲吻她脖颈,手掌越发用力。 “其他人呢?”黄樱呼吸起伏,看了眼外头,夜很黑,“如今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说完,她呻吟一声,谢晦低头往下,亲吻落在衣领里。 滚烫的触感教她心跳不受控制。 “扑通”“扑通”,她忍不住抱紧他。 谢晦笑了一声,唇贴着她的肌肤,震颤传来,“都无事了。” 黄樱浑身都发烫,神识渐渐沦丧。 夜幕漆黑,风雪漫天。 “谢晦。” “嗯?” 北宋小饭馆 第260节 “谢晦——” “我在。” ----------------------- 作者有话说:不是我食言不写六千,而是我惊讶地发现这章剧情只有这么多,然后就是最后一章大结局了[捂脸笑哭] 明天我将从早上开始写,争取写出满意的最后一章,如果不满意,明天可能会请假,请原谅我[爆哭] 最后最后想起来我居然没有挂一个美食文预收啊啊啊啊!我挂了宝子们感兴趣的话收藏一下呀,等我吃遍新的美食逐一实验就写下一个美食文。 第165章 上元节观灯 嘉宁十六年, 上元佳节。 自冬至过后,东京城里都是节日氛围。上至皇帝,下至市井百姓, 无一不在期盼着上元节到来。 这是北宋最盛大的灯会,刚过了冬至, 开封府就忙碌起来,在宣德门前搭建大型彩色山棚。 御街两廊下都是杂耍技艺之人,甚麽张九哥吞铁剑、尹常说五代史、刘百禽虫蚁、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从早到晚,看得人眼花缭乱。 黄宁整日里拉着真哥儿和蕤哥儿疯耍, 回回出去一整日, 至晚间方回。 回来便买了一堆小玩意儿,黄娘子拧着她和真哥儿耳朵骂, “败家玩意儿。” 蕤哥儿捧着一个梅红镂金小灯毬儿,黄娘子瞧见, 脸上笑得花儿似的, 抱着蕤哥儿道, “还是蕤哥儿乖巧, 瞧这灯, 多喜庆, 咱们家里正缺一个呢!” 蕤哥儿抿唇一笑, 抱着黄娘子脖子。 黄娘子忙“心肝”“心肝”叫唤, 爱得不行。 宁丫头啧了一声, 高高兴兴拉着真哥儿去玩新买的捶丸,“哼, 娘这心可是偏得没边了!左右瞧我不顺眼!” 黄娘子听见了,眉头吊起,没好气道, “我哪里偏心!你瞧瞧你今儿花十贯买的簪子!樱姐儿的屋子全都给你放衣裳首饰了!” 黄宁捂着耳朵跑了,“我不听不听!娘就是偏心!” 蕤哥儿提着小灯儿,左右张望,丫鬟婆子都在洒扫,他抿唇,“外祖母,阿娘怎不在?” 黄娘子一顿,心里暗骂大姐儿这个不靠谱的,赶紧笑道,“你娘跟人出去赏灯,晚些时候便回,蕤哥儿饿了罢,酒楼里送来烤鸭,外祖母特特留着呢,咱们先吃饭,吃完睡觉,明儿可要去宣德门瞧官家呢!” 话才说完,那边厅里,传来萍姐儿笑声,还有一位郎君的声音。 黄娘子一僵,正要抱蕤哥儿到里头去,蕤哥儿抓住黄娘子衣襟,“外祖母,娘要嫁人了么?” “谁跟你说的?”黄娘子抱着他便走,“便是嫁人了,也是你娘,你还有外祖母跟姨母他们疼呢,将来谁都不敢欺负了蕤哥儿去。下次谁敢说闲话,告诉外祖母,外祖母撕了他的嘴!” 蕤哥儿趴在她肩上,眼睛看向阿娘的方向。直到穿过了回廊,进了屋子,再也看不见了。 他攥着红纱灯笼,睡觉时也不放手。 黄娘子没法,只得好声讲道理,说他睡着了烧了可就糟了,终于说得小孩同意将里头蜡烛熄了。 她叉腰出来,便要去找萍姐儿说道,却碰上丫鬟喜气洋洋来回,“二娘和姑爷来了!” 她忙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出去门上接人。 唉,还是樱姐儿省心。 想到这个,她又有心事。这樱姐儿也成婚几年了,怎肚子还没有消息呢?她回回见了谢家人,都难免心里不自在。 谢家过年事务是很繁忙的,兼之大娘子又忙着四郎的亲事,府中事务很多都送到松风苑里,锦葵忙得脚不沾地。 黄樱也是今儿才得空出来看灯。 谢晦元旦大朝会后休假七日,元宵节又三日。 本来,黄樱看他在读书,自个儿换了衣裳,梳头的时候跟他商量,“三郎,我晚上去宣德楼看灯,顺道去酒楼,明儿跟宁丫头他们去瞧热闹,今晚便不回了。” 谢晦却将书放下了,也去里间换了一身外出的圆领袍,温声道,“我与你同去。” 黄樱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她想有点个人时间,谢晦恁粘人。 耳边传来金萝的声音,“娘子,这个金钗可好?” 烛火映在铜镜里,黄樱透过铜镜,瞧见谢晦走到她身后,正将一个歪七扭八的荷包挂在那精致的玉带上。 她眉头一皱,忍不住道,“替三郎君拿一个新荷包来。” 谢晦拨弄着那荷包,笑道,“这个怎了?” 黄樱瞪他,“这个不许佩出去。” 谢晦抿唇,“娘子对自个儿太苛刻些,我很喜欢。何时再替我做一个可好?” 黄樱看着他那张脸,时常怀疑他的审美。 人家都说再好看的人成婚了也会失去光环。 她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感觉。 她看看自个儿绣的荷包,实在没眼看,遂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不做。”她没好气道。 就那一个,还是她又去外头做生意,忙得忘记写回信,才给谢晦赔礼的。 花了她一个月时间,想想挨过的那些扎,再瞧瞧那模样儿,丑不拉几的。这辈子再也不想拿起针。 谢晦失笑,接过金钗,抚了抚她乌黑的发,替她簪上,声音温和,“不做便不做罢。” 他看见桌上乌金纸剪的蝴蝶,以朱粉点染,小铜丝缠缀针上,旁施柏叶。1 他拿起一支,垂眸,在指尖拨弄,那蝴蝶羽翼轻轻颤动,纷纷若飞。 他笑道,“‘蛾儿雪柳黄金缕’,戴这个罢?娘子戴定好看。”2 这是宁丫头送来的小玩意儿,宋人元宵节时兴簪戴的,有作飞蛾的、有作蜂儿的,也有作蝴蝶的,取“飞蛾扑火”之意。 黄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同意了。 谢晦替她簪上,视线落在她脸上,“真好看。” 因着是元宵节,家里也点了许多椽烛。 那大烛摇摇曳曳,在他脸上打了一层昏黄的光,他穿的这件圆领袍,还是他过生辰,黄樱挑的锦缎,上头是红色方胜纹,极鲜亮。 他低头含笑时,真令窗前的水仙也失色了。 黄樱心跳快了一瞬。 她承认这张脸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下人们已经习惯了郎君和娘子这般,识趣地退下去了。 谢晦低头吻她的额角、眼睛。 那眼睫颤个不停,蝴蝶翅膀一般,连发髻间那只也摇颤着。 黄樱仰头,将他脖子揽下来,与他接吻。 她摩挲着他的唇,呼吸相闻,唇齿相依,彼此交换,仿佛连呼吸也夺去。 不管吻多少次,他好像都不够似的,黄樱每回都感觉要窒息了。 她唇上口脂沾得他唇上、下颌、脖颈都是,衣裳也揉皱了,气温越来越高,她被抱起来,神志迷乱,感觉那只伸进裙摆的手,猛地想起要出门的事儿,一把按住他,胸口起伏不定。 “不行。”她摇摇头,“要回黄家。” 谢晦垂眸,反复亲吻她的唇,轻轻吮咬,用她最喜欢的方式轻轻吻着。 黄樱心里暗道,这厮可真会拿捏她。知道她最看不得那张脸露出这副表情。 她叹了口气,安抚似的回应他,咕哝道,“你老实点。” 她和谢晦如今这种关系,她也说不清。 自大名府回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拉近了许多。谁也没有提过那个和离的约定。 都是成年人。上床这事儿,不知道何时起,便自然而然发生了。 除了一开始谢晦横冲直撞了些,后头黄樱教他好生看书学,他也不负状元郎的学习能力。 她很喜欢跟谢晦做这事,除了谢晦每回都要很久,让她很累,过程中都很喜欢。 只不过后来实在无法每夜闹得那般晚,便规定只能隔日,后来隔日她也吃不消了,便改为每三日。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默契得可怕。他任何一个眼神,黄樱便能瞧出他想做甚。 比如此时流连在她唇上的吻。 是不舍、沉醉、忘乎所以。 她吻了吻他的眼睛,狠心撇过头,不看谢晦那昳丽得如艳鬼的脸,拍拍他的手,让他将自个儿放下去。 两人衣裳都皱巴巴的,只得又换了一套出门。 这回黄樱说甚麽也要与他保持距离。 北宋元宵节放灯五日,从谢宅里出去,便是宣德门外横街。 远远就能看见宣德楼前面的巨型“灯山”。 这条街两边用荆棘围了“棘盆”,里面立着数十丈高的长杆,上头彩色缯帛扎缚了纸糊的百戏人物,风一吹,飘飘若仙人。 棘盆里搭了乐棚,衙前乐队演出杂戏、演奏乐曲,数十里都能听见。 黄樱下了车,不紧不慢走着,旁边车马疾驰,谢晦将她拉到里头,“当心。” 他握住她的手没放,黄樱看他一眼,任由他去了。 冬日里还有些冷,没走一会子,黄樱鼻子冻红了,她说话带白气儿,“三郎冷不冷?” 谢晦将她揽过来些,替她挡着寒风,“回车上去?” 黄樱摇摇头,逛灯会,便是要边走边看才有意思。 “快些,前头便是灯山了。” 她快走两步,瞧见前头巨大的灯楼,不得不感叹,古代人的智慧也很出众。 瞧那灯山左右两边,用彩帛装饰出跨狮子、白象的文殊、普贤菩萨像,两个菩萨的五指里流出五道水柱,还能摇动呢! 北宋小饭馆 第261节 再看旁边,还有个人工瀑布! 底下厢军用轱辘将水绞上灯山尖顶,那里有个木柜储水,每隔一段时间打开木柜,飞流直下,真如瀑布也! 百姓在底下欢呼雀跃。 旁边还有用草把缚成的双龙,以青色幕布遮笼,其上放置数万盏灯烛,往上望去,宛如两条巨龙飞走,栩栩如生。 黄樱绕着灯山瞧了一圈,谢晦笑道,“明儿官家车架也这样绕。” 黄樱笑着看向这烟火人间、百姓怡然自得的画面,道,“生在太平年,真好。” 她想起大名府那一月景象,就更珍惜身边平静的岁月。 想到这儿,她不由握住谢晦宽大的手,她的手放在他掌中,完完全全被包裹起来。 谢晦低头瞧了一眼,唇角微勾。 路过一个卖衣帽、幞头的师姑摊子,谢晦停下,买了一顶棱风帽,替她戴上。 黄樱正低头绑帽子绑带,谢晦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 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下一队人,一个稚嫩的嗓音趾高气昂,语气骄纵,“爹爹,我要这灯!” 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丫头,身后仆从如云,人群纷纷退让。 那娘子道,“都送到府上去。” 那郎君无奈道,“她一个小人儿,未免太任性——” “我的女儿,便是天上的月亮也要得,区区几个灯怎了?” 杜榆温声笑,“好,你说了算。” “哼,这还差不多。”赵昭儿扭头往那边瞧,却跟谢晦视线对上。 她一愣,迅速扫了一眼谢晦旁边低着头的娘子。 杜榆正要转身,她一把拉着转过去,“该去大相国寺烧香了!” 黄樱终于系好了绑带,抬头往那边瞧去,“我听见个耳熟的声音——” 谢晦伸手揽着她后脑勺转过头,道,“该去酒楼了。” 黄樱“哎”了一声儿,探头瞧去,人群闹哄哄的,灯火直蔓延到天上去,像一条火红的彩带,煜煜熊熊。 灯火映着,谢晦在一旁菩萨像下,看了一眼杜榆消失的方向,眉目带着几分淡漠。 黄樱听见几个操着江南口音的游客走过去,大声道,“快些,这东京城往年观灯,不过大相国寺、樊楼,如今多了一处黄家酒楼!” “黄家酒楼?我怎未曾听过?” “哎这你可就孤陋寡闻了,黄家酒楼乃是东京城里近几年兴起的,她家酒酿十八般,样样儿能在东京城里排第一!还有那炙肉、拨霞供、烤鸭卷饼,哎唷不说了,赶紧的!晚了赶不上位子了!” 那位郎君急急忙忙拉着几个同伴一路挤着跑了。 黄樱笑了一声,拉了拉谢晦,笑着看他,“咱们也快些呢!我还留了一桌拨霞供。” 谢晦替她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头发。 太学读书时,听同窗打趣杜榆的新鞋、新手帕,笑嘻嘻问他,“是你那未过门的娘子做的罢?” 杜榆红着脸不说话,眉眼却带着笑。 他看见那鞋、那帕子,每每抑制不住心中情绪,冷眼旁观。 黄樱当然察觉他情绪不对,但是吧,谢晦这人,瞧着光风霁月、君子如玉。 其实也很狗的。 谢晦拨弄着腰间一晃一晃的那个荷包,黄樱瞧见了,眼角一抽。 真不知道这人甚麽执念,非要她亲手做的。 分明丑得很! 谢晦抿唇,“娘子。” 黄樱拉着他往前走,“啊?” “你只给我亲手做过荷包和手帕,你说过的。” 黄樱不知第多少次点头,“对,对,对。你是唯一一个。” 她翻了个白眼,原来又是吃杜榆的醋。 “以前都是兴哥儿替我做的,我手艺那般差,哪里送得人。” “嗯。”听起来又高兴了。 黄樱无语。吃醋是真的能吃,好哄也是真的好哄。 拐过界身巷,前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黄樱笑道,“快瞧!” 前头那酒楼里点着无数灯烛,恍如白昼。 屋顶瓦片间摆了上千盏莲花灯。 屋檐下、回廊里挂满了狮子灯、纸魁星灯、琉璃玉柱灯、红纱珠络灯……成千上万,月色花光,霏雾融融。 远远瞧去,天上人间,犹如仙境。 先前那急着来的几人不知为何此时才气喘吁吁赶到,望着这景象,瞠目咋舌,“此乃仙境耶?” 黄樱笑着回头,戏谑,“非也,此乃黄家酒楼也!” 楼上楼下青衣侍者脚步轻盈,街上挤满了观灯的百姓。 小孩子坐在大人肩头,伸着小手,瞪大眼睛,惊呼,“有仙人!” “好漂亮的莲花灯!” 有人咋舌,“此何人手笔,竟能这般——这般——” 黄樱拉着谢晦,“走罢,咱们也去瞧瞧!” 她想,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而幸福的。 往后不论岁月如何变迁,她都不会后悔。 她的家人,她的酒楼,还有谢晦。 她所喜欢的一切,都在这里。 这是她存在的意义。 …… 此后凡百年间,黄家酒楼与宣德楼、大相国寺同为上元佳节观灯之所在。 黄家店铺遍立州府,街头巷尾小儿传唱曰,“春买糕饼柳絮飞,夏切烤鸭井水围;秋来酒楼尝新酿,冬捧乳茶暖手扉。小儿唱罢抹嘴归,梦里还喊‘黄家哎’!” 至于黄家二娘与嘉宁十二年状元郎、大宋一朝后来权盛一时的宰相谢含章的故事,野史杂记多有闲言。 后世杂剧戏曲不少以他们二人为原型的曲目。 传闻谢含章眉目如画,乃公认的美姿仪。而黄二娘一手建立的黄家酒楼乃汴京城太平年间一处令人魂牵梦萦之所在。 她又嫁得谢晦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关于她的传言,一度妖魔化,话本故事里将她说成狐妖、艳鬼,乃至美如蛇蝎…… 历史真相早便消散在无数烟尘之中。史书上每一页,不过是尘灰般消失的生命。 他们如何生活,如何走过一生,只有时间记得。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我怎么感觉做梦一样,就完结了[爆哭] 其实这章不太满意,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灵感,一天都没什么灵感,只能先这样。 这是我写过最长的文,也是每天像写日记一样,指尖停在键盘上,就会自动流露出来的文字,是我喜欢的文字。 谢谢大家这半年的支持和陪伴,我爱你们。 开文的时候正值盛夏,如今寒冬快过去了,希望春天带来更美的风景,希望大家的人生经历四季变幻依然如春般绚烂,希望写过的美食能给大家带去一点慰藉,希望所有人健康、平安、快乐。 明天完结抽奖[撒花] 接下来是小情侣婚后日常,明天不更,需要理一下番外大纲,隔日更新番外~ 下一本准备写《北宋咸鱼小丫鬟》,存稿两个月,大概五月开这样子。大家可以看看预收,有兴趣的话点点收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