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怀》 第1章 《乱怀》作者:权卿【cp完结】 简介: 本王和我那无情无义的心上人 将军府一夜间血流漂杵,小王爷封天尧亲手从心上人的尸体上拽下来一枚皎月扣,自此十年睹物思人,朝叹自己红鸾星动,暮惜自己一眼惊鸿的白月光是个短命鬼。 却不想十年后心上人死而复生,换了个身份重回京城,仗着那张与故人七八分相似的脸在他面前为所欲为。 不过这都不重要,封天尧生气的将赏伯南丢到红帐,“赏伯南!你怎么敢顶着这张脸勾三暮四找小倌!!” 赏伯南顶着他心上人的脸勾住自己腰间的衣带,“我还受的住,你要不要也试试?” 封天尧脑门断气,撸起袖子将他散了一半的衣赏胡乱拢好系了无数个死旮瘩,“你把本王对他的念想全毁了!” 赏伯南却松了口气,毁了好啊,毁了这份念想,以后杀他的时候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 一往情深恋爱脑王爷攻vs睚眦必报清冷美人受 阅读指南: 1v1,酸甜口,大写的he 满门惨死的将军之子化身恶鬼回京复仇,誓要让所有人替当年的将军府陪葬,却意外发现小王爷对自己的一腔真意,最终一路扶持,相互救赎的故事。 标签:美强惨、年下、甜宠、剧情、救赎、正剧、权谋、狗血、强强、古风 第1章 睹物思人 雍京城内有一条直通城内外的河,名叫凌双,凌双楼依河而建,大半都在水上,楼体整高三层,四周还搭了高低不同的云台,上能俯瞰小半个灯火通明的河岸,下能煮茶摆酒闲赋聊天,冬有炭烧炉,夏有穿台风,不论何时都是个极佳的去处。 如今天闷夜燥,云台上满挤着人,只有临高的一处安静不比周围。 封天尧斜靠在背椅上,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玉扣同悬在半空的弯月叠在一起,玉扣上系着一根黑色编绳,随意的垂在小拇指处。 “小王爷,你这扣子都看了十年了,里面是有天仙吗?”世子程昀胥拎着两坛小酒放在桌上,悠悠的在他对面坐下。 玉扣上刻着一轮镂空弯月,弯月旁的纹理依稀能看出来是个季字,那镂空处映着月辉,好似趁着这个机会一股脑的涌进了他眼睛里,让他原就修长舒朗的眉眼如今更加明亮好看。 封天尧将皎月扣拢进手心,“我见他时,他就是天仙。” “是是是,飘逸绝俗,风华绝代。”程昀胥是异姓王程夜熊的儿子,身份同样尊贵,“所以能不能告诉本世子,这位天仙到底是哪家的美人?让你这么宝贝。” 这话他不知道问了多少遍,偏这小王爷嘴巴跟缝了线一般,关键时候一个字都不乐意往外吐,闹得人心痒。 “你拿一个不起眼的扣子宝贝了整整十年,既不说她姓甚名谁,也不说她家住何方,本世子可是同你光屁股长大的交情,还能抢了你的?用得着跟防贼一样防着我吗?”他将酒坛子往前一移,“亏得我还给你带酒喝,今日不妨就用这两坛子酒,断了这拿不出手的交情。” 这埋怨的话封天尧听了也不知道多少遍,他轻轻一笑,从身侧的地上拎起两个上佳的青釉瓷坛,故意道:“听闻今年的天星酿用了新方子,加了三月的桃花芽,本王记得,好像有个人偏爱桃花味……” 天星酿直供宫廷,除了陛下,就只有部分权势极大的家族能喝得起那么一两坛,就算喝的起,也是有价无市好东西。 “封天尧你!”又来这套。 程昀胥一点没脾气的从他手里夺过一坛,“睹物思人算什么,你若真心喜欢就娶回来。” “娶?”封天尧剥开坛塞,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摇头,抬手闷了一口天星酿,亮亮的眼睛杂着些无奈的柔情,“娶不来的。” “开玩笑,你是谁啊,陛下的心头尖尖,要月亮给月亮,要星星摘星星,一年不过十坛的天星酿,十坛都送到尧王府,心仪之人又怎么可能娶不来?”他就是在陛下的龙床上尿了,陛下都得兜起来夸他尿的好。 封天尧眸色轻黯,一言不发,若是真的能娶回来,他又哪至于在这儿盯着颗扣子发呆。 “怎么,姑娘不喜欢你?” “大抵吧。” “大抵?不会吧?你不会连心意都没跟人家表明过吧?” 他闭口不回,一副事实如此的样子。 程昀胥一万个不解,“你都没跟人家表明过自己的心意?就笃定她不喜欢你?封天尧你是个浆糊脑袋吗?” 中意不可能之人,可不就是个浆糊脑袋,封天尧稍有迟疑,“本王与他,非是良配。” “你就只是名声糟了些而已,怎么算不得良配了。”他可是天雍的小王爷,荣华富贵圣意偏宠,要什么没有,“只是你单在这儿念着这扣子又有什么用?得主动。” “主动……”封天尧片刻停顿,心里的旧事被这二字唤的直往上涌,“他嫁不了旁人,无需主动。” “本世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油盐不进,女大当嫁!她还能等着你不成?!” “他是名男子。” “你说什么?!” “他是名男子……”嫁不了旁人。 “你!”程昀胥砰的将天星酿砸在桌上,撸起袖子跟他理论,“胡诌!” “整个雍京城里同你交好的男子就本世子一个!就本世子一个!”他伸出一根手指比量着,忽然顿住。 就他一个…… “那什么,你……你将那扣子拿来我细看看。” 这扣子他宝贝的很,从不允人触碰,封天尧只是看了他一眼。 程昀胥吸了口气,不着痕迹的往椅子后方靠了靠,“你来真的啊?” “陛下虽然宠你,但若是想给一个男子名分,还是得受些苦的。” 他一副我待你不薄你可千万别恩将仇报的模样,特别强调,“本世子可是程王府的独子!” 让他嫁给封天尧,或者让他娶了封天尧,都是死路,没有区别,不是被他那暴躁老爹打死,就是先一步被陛下诛九族,一个死的难看,一个死的相当难看。 “咱们当兄弟可以,睡一起真不行……” 高台的风吹的人舒畅,封天尧心中的沉郁却渐生渐起,他收敛心神,饶有嫌弃的看他磕搀着一张脸,“本王还是挑的,像你这般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送到王府里也只能勉强当个撒扫杂役。” “你还嫌弃上我了?就你这样的,送到程王府看门本世子都不要。” 程昀胥搬着椅子惯性的离他近了些,思量到某项不妥后又搬远了去,“到底是谁啊?没道理我不认识这个人。” 封天尧一瞬静默,目光躲避,“喝你的酒。” “我拿性命保证,绝对不往外透漏一个字总行吧?” “他嫁不了旁人又不是娶不了旁人,你跟我说说,本世子也好给你帮忙参谋参谋,想想办法。” “他也娶不了旁人。” “自负,又自负,和尚还有破戒娶妻的时候呢,你就别借口瞒着我了,本世子绝绝对对守口如瓶。” 手里的皎月扣灼的人心疼,封天尧挣扎许久,“此人身上,尚背着罪名。” 程昀胥好奇的睁大眼睛,“罪臣?在牢里还是在宫里?是个囚犯还是个打入掖庭的奴?”他这么肯定那人不娶,想必除了这两个身份,也无其他了。 他默不作声,等的他着急,“你倒是说啊。” “在坟里,是个死人。”???????????????????????????????????? 他在说什么鬼话? “本世子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在坟里,是个死人。”封天尧声音很淡,有些难过。 “封天尧!”程昀胥忍不住站起身来,“我看着就这么好骗吗?你是不是有些太没良心了??” “还记得季河山吗?” 季河山三个字几乎让程昀胥乱冲上脑的怒火瞬间熄灭,他冷静坐下,有些不太好的预感,“那个谋逆的大将军?提他做什么?” “季长安是他的幺子,排行老三。” “季长安!?”程昀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知道那季长安,十年前大虞来犯边境,季河山带着左翼军将他们打了回去,还攻陷了他们的境州城。 那一战打的焦灼,要了无数将士的命,要不是季长安拿着一杆银枪攀上敌军的城墙,众目睽睽下连斩他们的四名守将,还不知道要再留下多少人的鲜血和性命。 最主要的,这人不仅全身而退,还丝发无伤,若非后来受季河山谋逆牵连被斩,此间十年,不知道得成长到什么惊艳模样。 “他都死了十年了。” “本王知道。” “知道你还……”他不想火上浇油,让他伤上添伤。 “是不是觉得本王有些荒唐?” 第2章 “反正中意的也不是本世子,荒唐点就荒唐点呗,你怎么会认识他?那时候你不是一直住在宫里吗?”宫里规矩多,左右都难出来,只是程昀胥闷闷的,丝毫不替他开心。 “境州城大捷,季河山班师回朝,父皇愉悦,就在宫里替他们大摆了一场盛宴。” “那时你没来,宫里的人都在忙活席面,我贪玩,拿了些糕点偷爬到了树上,那时秋雨刚过,脚下打滑,跌进了树下的池子。” 他摊开手心,仔仔细细的看着那枚皎月扣,任风从他泼墨的发上拂过,“那是我第一次见季长安,他穿了一身红色鲜衣,拿着一把仅作杂耍用的银枪,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本王从水里拽了出来。” “红衣踏水,日照银枪,以至于本王后来想了很久,才寻得一个词来形容他。” “什么词?” “荣光绝艳。” 他话语缓慢,言语间夹杂着些思念,说到这儿时还笑了两下,“我还咬了他一口,在左肩,那时候小,父皇说喜欢的得做上记号,我咬的狠了,给他气的一枪又将我挑进了池子,害得本王一脑门插进泥里差点淹死在那儿,他还将那柄银枪插在了我身前示威,肆意极了。” “可那季河山不是害死了……”程昀胥话说一半,有些迟疑,“害死了先帝?” 第2章 白衣公子 那年大虞吃了败仗,答应每年进贡天雍铁料数万斤,希望能赎回境州城,天雍铁料不足,用他们自己的城池换如此多的铁料,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买卖。 程昀胥不清楚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当年季河山以辞官回乡为由逼迫先帝拒绝大虞开出的条件,先帝震怒,让他交出兵权,告老还乡,留分体面。 只不过这个将军解甲还乡没多久,终究还是心中不忿,又偷偷举兵杀回了京城,潜入皇宫挟持了先帝。 虽然季河山一行人被当时的三皇子封天杰,也就是现在的陛下围堵在宫里彻底剿杀了,但先帝最终还是因为此事怒火攻心昏厥丢了性命。 后来还是新皇上任,为了稳固朝堂,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外宣称先帝是病逝。 但大家其实都知道,是因为季河山谋逆,先帝才会驾崩,因为死在宫里的季河山和满门被密斩的季家就是最好的证明。 封天尧眉心微锁,转目向着远处望去,云台宽大,将两岸的热闹遮掩了几分,“说起来,我就只见过他这一面,季河山辞官,季家全部迁回了老家官渠,他们走时是在半夜,谁都不知道,也谁都没送上。” “后来出事,皇兄说是季河山害死了父皇,季家已经满门被密斩了,等我参加完父皇的葬礼,赶去官渠的时候,就只剩了满院子的血,黑红黑红的,腥臭难闻,尸体被人敛起来埋在了旁边地里,一眼望过去全是土包,数不清多少个,但每个土包下面都埋着人。” 程昀胥忍不住疑问,“既然有人敛坟,那季家是不是可能还有人活着?” “不知道,但活着的那个,不可能是季长安。” “为什么?” “因为我扒了他的坟。”封天尧停顿了一下,原本清朗纯净的声音愈渐沉闷心疼,“这颗皎月扣就是本王亲手在他的尸体上拽下来的,他那颗好看的脑袋被人砍了下来,快烂成泥了,我不敢看便查了他的身子,之前咬他那一口深刻见骨,腐肉里还能看到没好的牙印。” 季长安的父亲害死了他父亲,程昀胥不知道他心里得怀着多么复杂的情绪才能对这个人念念不忘多年。 封天尧将那枚皎月扣重新拢进手心攥紧,拎着天星酿起身站在云台的围栏边,望着热闹的凌双河两岸不再言语。 少年情窦初开,偏偏中意上了一个短命鬼,念着念着,一想到以后若是同旁人在一起,甚至还有一种背叛他的感觉。 程昀胥瞧着他稍显落寞的背影憋了几憋, 喜欢男人…… 喜欢的男人是个罪臣…… 喜欢的那个罪臣已经死了…… 他的嘴怎么就这么欠,非要问什么问…… “当年行不轨之事,对不起先帝的人是季河山,不是季长安,他救过你,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心念救命恩人,应该的。” 他拿起小酒走到他旁边,“你可真够大胆的,扒坟刨尸,将一个死人之物贴身佩戴这么多年,怪不得本世子怎么问都不开口。” “害怕吗?”封天尧用一只手将扣子系回左边腕上,丁点大的红色玉扣瞬间遮进玄色袖口。 “瞧不起谁呢。”程昀胥乐呵的从怀里掏出一二三个护身符,“来,尤安寺净安大师亲手写的,开过光的,送你一个。” “不想本王将你丢进河里,就拿着它离我远点。” “没意思。”他将护身符重新塞回怀里放好,拎着小酒伸手跟他碰了下,瓷坛相碰的声音清脆入耳,转移话题道:“今日月中,来时瞧着凌双阁备了许多礼花,晚些回去?” “嗯。” “陛下给你新诏的授书先生是不是明日便要入府了?听说还是个小有盛名的江湖人。” “还是他疼你啊,小尧王一句不喜欢那些死板的圣儒,费了心力也要给你寻个有趣的。” 十年前先帝驾崩时封天尧才十岁,新皇疼他,一直养在身边,亲自娇惯着长大,恨不得含着捧着,捅破了天也不舍得责他。 “江湖莽夫罢了。”他不怎么在意。 “本世子还想要个这样的先生呢,不是没你那个命吗?” “那本王做主,明日将他送去程王府。” “别别别,少害我。” 封天尧明显心不在焉。 程昀胥顺着他的目光落下云台,落到一处露天船上。 那船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普通的可以煮茶的船,船上的灯也有些昏黄发暗,整个凌双河里不知道有多少条这样用来租赁的。 那船上有三个人,一个负责掌船的船夫,一个负责护卫伺候的侍卫,还有一个白衣公子。 此人一席白金色的衣衫,气质清贵,发昏的灯光如天上的月华一般映着他欣长的身影,乍一看好似九天上的谪仙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确实让人移不开眼,只是他们身处高位,看不到那张脸。 那公子亲自捏了几片未开的茶叶丢进壶里,侍卫蹲在一边添上了新烧开的水,霎时间那股子滚烫的茶香味好像攀着云台传到了他们鼻尖。 赏伯南用竹夹搅了下壶里的茶叶,热气外冒,香味也更浓了些。 侍卫裴寒站在船头摇控着船桨,“公子,大将军的尸身,还是没有消息。”他和裴元早半月前就已经进了京城,打探至今。 裴元弯腰斟了一杯茶放在他身前,“这才半个月,我们再打听打听,早晚会有消息的。” 茶桌上置着一根上佳的白玉长箫,箫尾坠着一颗红玉络子,赏伯南细指拨弄着络上的红穗子,垂目继续听着。 “宫里被处置的人都会丢到西郊乱葬岗,或者交给专门的人处理,我和裴元侧面打听过,十年前负责此事的尸伢子都死了,乱葬岗里又乱,没有方位,实在不好下手。” 其实大家都知道,大将军身死多年,他的尸骨就算摆在眼前,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赏伯南执起茶盏抿了一口,狭长疏离的凤目轻抬,看的一旁游船上的姑娘阵阵脸红,更有大胆子的还朝他撒了花瓣,吆喝那么一两声,“小郎君怎的一个人在这儿饮茶,多无趣啊,不如来我们船上听听曲?” “去去去。”裴元起身护着茶水不让花瓣落进去,赶她们道:“没羞没臊。”他不是人吗?裴寒不是人吗?怎么就成一个人了。 “哎呦呦,这位小郎君醋了呢。” 花瓣细碎的落在赏伯南袖上,两只船擦着船身过去,他微微抬指将花瓣轻轻弹掉,“后日去瞧瞧。” 乱葬岗乌烟瘴气,触目惊心,裴寒实在忧心,“公子明日就要入尧王府任那授书先生了,出得来吗?” “是啊。”裴元也不想他去那等地方“听闻小尧王被皇帝老儿宠惯的不成样子,日日听曲赌牌,逆道乱常,但再怎么胡闹,皇帝老儿也没跟他红过脸,甚至还派了许多人在暗地里保护,公子身份特殊,在他身边行事,可得小心了再小心。” 四周景色宜人,赏伯南饮着茶,却一点也没看进心里去。 “公子在想什么?” 赏伯南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在盏身上,“我在想,他既宠爱封天尧,为何还会诏我入京,任那没所谓的先生一职。”总归这个人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还不如顺着他的心意,求个安静。 裴元脑袋有些不灵光,“不是因为公子太出挑吗?” 鸪云山庄素有小灵通之名,名下遍布粮庄和钱庄,裴寒接过话来,“公子,和山庄的势力有关吗?” 赏伯南没说话,醉翁之意,应该是招揽居多。 裴元不解,“那狗皇帝吃喝不愁,总惦记旁人的东西做什么?” 第3章 “还有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公子的身份,故意诏咱们进京?” “应当不会,若是公子身份暴露,来的就不是任职的圣旨了。”收留季家人,对鸪云山庄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但庄主说过,公子的模样和少时相比变化不大,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可保不齐京城里还有对公子有印象的,那小尧王见过公子吗?” 河边的游船都被小娘子们三两租了去,偶尔擦过赏伯南的船,都会轻柔的吆喝那么一两声,妄想引起他的注意。 封天尧远瞧着那个不断瞩目的窈窕身影,京城的公子们他还是熟的,这样的身姿绝非城中人士,“他是谁?” 程昀胥摇头,“没见过,但瞧着不像京城中人。” 赏伯南抬头望月,他八岁后便被父亲带去了军营,直到十四的那年才随大军回京,只在宫里的宴会上露过一面。 “一面之缘,跟如今的皇帝一样,是个没心肺的白眼狼,牙口尖的很。”救他一命,反咬他的那一口却几乎见骨。 悬空的月牙好似将一切黑暗都笼罩了进去,连着云台上的两个身影。 封天尧怔愣的立在原地,那白衣公子抬眸望天,依稀露了半张脸出来。 季,长安? 第3章 七八分相似 他的手慢慢扶上围栏,指尖微蜷。 这半张脸同当年季长安将他从水里捞上来,他环着他脖子的那个角度,几乎重叠,不过当年稚嫩阳光,如今河岸里的更显精致成熟。 船上的茶滚沸,香味沁心,只不过饮茶的人没了心情,赏伯南重新斟了一杯缓缓倒进凌双河里,最后落寞的看向两边的繁华之地,“有些吵,回了吧。” “是。”裴寒领命。 凌双河中间立着一座凌双桥,小船开始慢慢向反方向划动,愈行愈远。 眼看那白衣公子过了桥,身影被遮挡住大半,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封天尧紧捏着那坛小酒回过神来,连忙转身急急的走向云梯。 程昀胥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喂,你做什么去?” 他头也没回,不管不顾的纵身在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往下一跃。 程昀胥一惊,扑到栏边大声喊:“哎你小心别摔着啊,本世子这三两重的骨头还想多用两年呢。” 封天尧轻飘飘的点在一艘小船上泄了力,几个连续踩水落在了那座桥上。 赏伯南总觉得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身后越迫越近,他敏感的朝桥上回望,沉敛的眸色不疾不徐的锁定在来人身上。 二人视线交错。 封天尧手里还拎着那坛子天星酿,微扬的发丝和衣角都还没来得及落下。 凌双阁摆在河岸两边的礼花突然冲天而上,将他们周围映的一片通明。 印在夜幕里的银花更是衬得他那双掺着期待的眼睛灼然明亮,只站在那儿,便显得出尘耀眼,矜贵无方。 赏伯南几乎瞬间就认出了他是谁,那个咬他一口的白眼狼,姓封,一个该死的人。 季长安。 封天尧险些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刚刚距离太远看不清晰,如今那张面容在礼花的照耀下一整个展现在他眼前。 他的眉目被散于两鬓的青丝遮掩了一二,眼下缀着的一点青痣,生生在那副由内而外的清冷薄凉里生出一丝勾魂夺魄之感,再往下就是高鼻,薄唇,和他记忆里的人足有七八分相似。 他只瞧了自己一眼,便不在意的收回视线,好像对待擦肩而过的路人,随意,平静,却扰的他一颗心凌乱的想胀开。 封天尧仿佛被施法定住了一般,除了深望着他的背影看他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王爷,追吗?”他的身后不着痕迹的多了一个人。 临风见过他描蓦季长安的画像,只不过每次描蓦一半就会烧掉,可能今天是眼睛,明日又换成了嘴巴,但拼拼凑凑,应该是那张脸没错。 封天尧无言良久,唇角的笑意才慢慢径自蔓延开,“不了。” “这个人怎么会和季长安长的如此相像,会不会?” “不会。”封天尧好像清楚他要说什么,提前打断,“季长安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叛党余孽,捉之必诛,不管这人和他再相似,都必须与季长安毫无关系。 “去查查,看看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自小到大,又可否安好?” “是。” “王爷,你的眼睛!” 他的眸底不正常的晕了一圈青色出来。 临风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塞到他手里,“药。” 封天尧克制着情绪,不疾不缓的取了一颗放进嘴里,“本王没事,你去吧。” “封天尧!”程昀胥这才喘着大粗气赶过来,他一手掐腰,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借力,“追谁呢,怎么跑得这么急?” “看错了。”他躲开他的视线,向河面远处那白衣公子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不着痕迹的将装药的白瓷瓶反压在手心,率先迈起步子,“走吧,回凌双阁。” “哎,你让我歇口气啊。” 裴寒特意寻了处稍微僻静的地方将船停下,“公子先回,我去把船还了。” 赏伯南拿起桌面上的长箫,带着裴元下船,走进一条窄道,箫尾的红络子贴着他的白衣,一摇一摆一晃。 “公子。”裴元有些担忧,“刚刚桥上的那位就是小尧王,他看到公子了。” “原本明日也是要入王府的,现在看与不看,有何分别?” “他瞧着像追来的。” “裴元。” “嗯?” 赏伯南驻足停下,缓了一下,“你当记住,害怕的应该是他们,最好看到我这张脸的时候,日日夜夜都被噩梦惊醒。” “公子。”裴元心疼,“当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大将军明明拿下了境州城,是大功臣。” “大功臣……”他继续往前走,身前的清冷之气不知不觉的将九月的闷热隔绝在了周围。 “当年大将军带着左翼军堆了尸山血骨才拿下境州城,那就是功臣,他说不还给大虞,必然有他的道理。” 裴元的话让赏伯南平静的眼底漾起一抹道不明的情绪,“境州城易守难攻,宛若天堑,往上一米得用左翼军三四条命来填,这京城中很多人都没去过,他们没在境州城墙的鼓子楼上遥望过天雍大地,不知道在那可以一目千里无余,拿下境州城,能保东南边境几十年安稳无异。” “你尚知道他有道理,那些身在官场几年几十年的人,即便没去过那里,又如何衡量不清一座城的价值。”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答应大虞的条件?” 窄巷子漆黑一片,看不到头,也走不到头,“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想过真的要把境州城还回去,和谈,铁料,都不过是将矛头指向左翼军的利器罢了。” 他们知道父亲会竭力抵抗,不允他们的条件,就故意用那些难听的话抨击他,像刀剑,一下一下戳在他心上,对他口诛笔伐,像对待十恶不赦的罪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手握重权,心怀不轨,有左右朝堂之嫌,让左翼军辛苦打下来的疆域,变成刺向他们的矛,变成一场笑话。 可明明他们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却还要把季家仅剩的毁了。 夜晚的风吹不到这里,吹不散赏伯南心里险些吞噬理智的恨意,他的眼底不知何时悄然染上了一抹红,末了却将所有不忿收拢心底,风轻云淡的笑出声来,“虚伪,恶心,坏到骨子里,他们才是这世上最该躲藏,最该害怕的人。” 十年前他们抢了兵权,夺了人命,十年后还妄想鸪云山庄一个平头百姓的势力,天潢贵胄,又与土匪何异? “先帝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绝不可能和父亲有关,这谋逆的罪名,我不认。” 巷子里的光线沉暗,影子都浅淡了几分。 裴元懊悔惹了他的伤心事,“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会保护好公子,绝不让那小尧王碍着公子的事。” 第4章 是他 夜幕渐薄,日头转瞬升了起来,封天尧向来自在,他不喜欢回府,玩累了就歇在卧花楼,或者醉在凌双阁,臭了自己一身名声也不在意。 昨夜也不例外,赏伯南的出现像一颗石子落在了久久平寂的湖面,咕咚一下,扰的涟漪丛生,害得他整宿翻来覆去都没合上眼。 授书先生入府这事儿,即便有程昀胥提醒,也还是抛在了脑后边。 “王爷,先生等在王府已经有一会儿了,您就跟我回去吧。”老管家杨鞍急得直冒汗,亲自守在凌双阁门前等他醒过来。 封天尧躺在塌上阖着眼,没什么情绪的回绝,“和往常一样,安排到落雪院,等些日子寻个合适的由头打发走吧。” 落雪院在王府最边上,距离他住的长枫苑最远。 杨鞍为难,弯着厚重的身子贴在门前忍不住劝道:“这次的先生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不好随意打发走的。” 第4章 “怎么个不一样,撑破天也就是个先生,本王说一,他胆敢说二?” “赏先生虽出身江湖,身后的势力却不容小觑,陛下还嘱人特意交代过,不能怠慢了去,而且王爷这半年来都已经遣散了七八名先生了,这赏先生要是也走了,真是闹大气坏了陛下,最后不还得是王爷去哄吗?” 杨鞍知晓自家王爷的秉性,他虽时有任性,但搬出陛下来,多少还是管些用处的。 只不过此时封天尧满脑子都是那张酷似季长安的脸,他乏的厉害,两眼不想睁开,“不回,皇兄想拉拢他们,直接招进宫里即可,何必假手本王。” “哎呦王爷,咱们做做样子,做做样子好不好?”他跟哄娃娃一样,只不过封天尧不吃这套。 “不要让本王说第二遍。” 杨鞍是他搬离皇宫时皇兄亲赐给他的,这些年他诸事不问,都是他劳心替自己打理,但也不代表这能越到他头上去,一个先生而已,他说不见便不见。 “王爷。”杨鞍深知他的性子,劝人的话登时堵在了喉咙,最后轻叹一声,无奈道:“是,那老奴告退。” 门外终于静了下来,封天尧翻了个身子,他知道那赏伯南,听闻他十四岁入鸪云山庄,赐了赏姓,跟着庄主赏项知习谋通商,没几年就熟识了庄内所有生意,后来不知为何又去了百花谷学医,典典型的劳碌命。 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腾的从榻上坐了起来。 季家出事时,季长安刚好十四,而今刚好十年。 临风翻窗从外进来,“王爷,有消息了。” “讲。” “昨夜那白衣公子就是赏伯南,新入府的授书先生。” 封天尧脑子一鸣。 “他是京城城西黎家的儿子,原名叫黎九长,黎家经商,多年来一直倒卖草药,十年前接了一笔生意,几乎倾尽了家底,还借了不少外债,却不想北上的路上遇到了土匪,除了留在京城的黎九长,一家子男丁都死在了那场祸事里。” “因为还不起外债,祖宅被抢,黎九长也被人打伤丢到了街上,大病一场,后来赏项知入京,好像是铺子新开,为了图个好彩,这才顺手救下将他带去了鸪云山庄。” “谁知这人经商天赋惊人,赏项知惜才就收做了关门大弟子,后来那庄主的儿子赏轻阳病重,他又因为通识药草被送去了百花谷学医。” “一直到半月前陛下诏他为您的授书先生,这才从百花谷出来,昨天是第一天来到京城,我去寻了住在黎家周边的旧人,问了他少时的画像,与季长安确实很像。” 临风向他禀告着这一夜得来的消息。 鸪云山庄素有小灵通之名,随便捏造个没有破绽的假身世易如反掌。 封天尧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毕竟他和少年季长安的相貌实在太过相似,“倒也,是个苦命人。” “那咱们回府吗?” “当然回。” 赏伯南坐在尧王府,无聊的把玩着手里的长箫,偶尔执起桌上的麒麟纹茶盏抿上一口。 裴元颇为警惕的守在他身侧,“公子,他们未免欺人太甚了。” 整个大堂就只有几个伺候茶水的丫鬟,小尧王不在,管家也不在。 “不急。”裴寒一早就将封天尧宿在凌双阁的消息告诉他了,如今这场景不过是在预料之中罢了,他扫了扫白色的流丝宽袖,身量端正,“这茶不错,要不要尝尝?” 裴元虽反应较裴寒慢了些,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还是知道且分得清的,他摇头,“有公子的雪见春好喝吗?” “自然没有。” “那裴寒不喝。” 身在尧王府,赏伯南能感受到周遭不同方位隐藏的视线,他笑笑,“又挑。” “赏先生。”杨鞍挺着大肚皮急匆匆的从外面赶回来,一边走一边擦着额上的汗粒,一边悄悄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先生,远远就拘礼道:“让先生久等了。” 赏伯南将茶盏放下,起身回礼。 他还以为这人出身江湖,当是一副泼皮气,如今一瞧,比之京城大户里教养出来的公子哥也不遑多让,只这身量模样,就寻不出第二个。 “都怪老奴,前两日府中事多,一忙起来竟然忘记通知尧王先生入府的事了,怠慢先生了。”他将事情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丝毫不提封天尧的一分过错。 “这年纪上来,脑子也不如年轻时候好用了,赶明我一定好好摆一桌,给先生赔罪。” “无碍,杨管家不用麻烦。”宫里出来的人,哪个不是能说会道的老油条,赏伯南及时打住,明知故问,“尧王如今可在府中?” “这……”杨鞍有些为难,“暂时不在。” “也好,裴元,礼物。” 裴元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上前塞到杨鞍手里。 “既然尧王贵人事忙,那这拜师的步骤就省了吧,此物送与他,权当拜过师了。” “这怎么能合适?” “自然合适。”他原就不想收那封天尧,多一事当然不如少一事。 “那老奴给先生安排住处。”杨鞍没想到赏伯南一个江湖中人却如此好说话。 “那就麻烦杨管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先生喜静吗?”落雪院的位置实在偏僻,他不好直接开口。 “就住在长枫苑。”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二人间的对话。 “王爷?”杨鞍一愣。 封天尧带着临风出现在正堂门口,正一步一步向这儿走来,他换了身鸦青色新衣,腰上束着红丝宽带,俊美的面上带笑,丝毫不逊昨夜的风彩。 第5章 刁难 长枫苑是他的住处,赏伯南住在那里多少有些不合适,末了只好又补了一句,“旁边的湖苓苑吧。” “湖苓苑好啊,那院里有湖,景致好,白天夜里都凉快。”看封天尧乐意回来,杨鞍心情大盛,双手将那紫檀木盒递到他身前,“王爷,赏先生备的拜师礼。” 封天尧只扫了一眼,继而转目看向赏伯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将他审视了一遍。 赏伯南身着一身白色绣锦衣衫,衣摆处绣着大大的同色木槿花,身上唯一的颜色,就是那支长箫箫尾坠着的红络子,络子在那身白衣的衬托下显得耀眼,那身白衣却在这抹红色里脱盛而出,不断让人动容。 多年的念想好像在这一瞬间具象化了。 封天尧一步步向他走近,表面平静,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先生仙姿玉色,好生好看。” “只是瞧上这么一眼,便就叫人忍不住,平生一股子冲动。” 众多周知,小尧王从不无故夸人,尤其是男人。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张和季长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忍不住的想伸手碰上一碰。 二人仅半步之遥,赏伯南抬手用箫尾抵在他抬起的指上,止住他继续逼近的步子,平静大方的向他身下某个地方看去,声音犹如雪中清泉,清冽上耳,“衣物平整,端的是哪门子冲动,莫不是那里不行,只生了副嘴上功夫。” 长箫触在指关,封天尧飘渺了一夜的不真实感才慢慢落下来。 像,太像了,就连这不吃亏的泼辣性子都和季长安一个模样。 他知道自己那话说的过于暧昧,也不解释,“原来先生只是长的冰清玉洁。” “哪比尧王,卧花楼常客,将风月场上惯用的伎俩学了个透彻,说话没下限是常态。” 初次见面,赏伯南言语平静的甩了他一巴掌,毕竟对于姓封的人,他也唯有不喜二字。 二人看着剑拔弩张,各有脾气,杨鞍生怕封天尧生了大气一怒之下将人赶走,再次将手里的木盒往前提了提,“赏先生备的礼物,专门送给王爷的,王爷不瞧瞧吗?” 封天尧只看着他那张相似的脸,心里便觉得开心舒畅,他主动退了一步,“师都没拜,哪来的拜师礼?” 不够,不够跋扈不够嚣张,比起当年一枪将他挑进池子的肆意,还是差了些。 不过他还是将那檀木盒拿了过去,动作随意的打开盒子。 檀木盒里铺着金色鸿锦布,里面静静躺着一颗药丸。 他有些不解,目光又一次落在赏伯南脸上。 “强身健体。”扶血丹,百花谷圣药之一,自然是强身健体的好宝贝。 不过他的这句强身健体再加上之前那句卧花楼常客,很难不让人多想。 封天尧一夜未眠的疲倦瞬间消散了个干净,这吃了气就要撒出来的模样,更像了。 他心神通明,看着盒子里乌黑的药勾唇一笑,当着众人的面捏起来丢进嘴里。 “哎王爷。”他入口的东西都是要验毒的,杨鞍想阻止,但已然来不及。 “放了蜜,不苦。”封天尧嚼了两下,谁都不清楚他想干什么。 第5章 “先生赠礼,学生哪有不还之说,临风,将本王特意备的红色新衣,给先生拿来。” 临风一愣,新衣?红色新衣?“是,属下这就去拿。” 特意备的……刚那杨鞍还说根本就没告诉尧王先生入府的事情,赏伯南也不拆穿,径自坐回椅上,继续看他耍花样。 封天尧有一套红衣,也只此一件红衣,是在绣云坊里特殊定制的。 这衣裳他宝贝了很多年,从未穿过。 临风放在漆盒上端过来,放在他一旁的茶桌上。 赏伯南看着这有些熟悉的衣物沉默了两个喘息。 当年大败大虞,先帝高兴,赏了无数奇珍异宝,其中便有一件特制的红色鲜衣,布料用的是上好的南禅丝,纹绣用的是金雕细线,就连衣扣都是用极佳的红色翡翠雕刻的,其中一颗甚至还有个季字,听说是自然形成的纹理,那本是赏给大哥的,因为他喜欢,便改了尺寸转赐给了他。 当年他就是穿着那件衣赏去了皇宫。 同如今眼前的这件,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衣服上的扣子,没有季字的纹理。 封天尧将手里的木盒递给临风,上前细致摸着鲜衣,“先生赠的礼,本王已经吃了,本王赠的礼,先生不穿吗?” 他的目光落在他左肩,意味深长。 “放肆!”裴元颇有些按捺不住,王府正堂换衣,要是传出去,是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舌根子戳断脊梁骨的。 他有意刁难这位新来的先生,杨鞍小心上前,想要劝他,“王爷。” “杨叔不是还要去收拾湖苓苑吗?”封天尧有意赶他,让他闭嘴。 “是。”杨鞍无奈,只得退开。 赏伯南坐在椅上,不为所动,“这衣裳,倒是个正经模样。”可这人,就有些难说了。 “喜欢吗?” “不喜欢。” “为什么?” “有些艳了。” “可我怎么瞧着先生的红络子颜色不俗,比这鲜衣有过之而无不及呢。”他弯下腰凑在他左耳边,再往下就是曾经被他咬过的地方,低声不满。 “尧王要强人所难?” “那换个颜色?白色?”他确实是有些想强人所难的。 “你若真有心,就以茶代酒,敬我两杯。” “那多没意思。” “封天尧。” “季长安。” 赏伯南虽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在听着这三个字时,心脏还是不由自主的一颤。 他没想到京城之中还能有人记得他,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封天尧。 简单的季长安三个字,险些破了他的命门。 二人的距离近的让人不适,他直直侧目,鼻尖险些蹭在封天尧脸上。 封天尧惯性的向后避开,同他对上视线。 “王爷把我认成了谁?” 他目光坦然,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就这样什么都没做,也含着一股撩人的味道。 封天尧寻究一番,维持不住的站直身子,若无其事,“没谁。” 赏伯南站起身来,不再拘泥于他的身影下,“这衣物的尺寸瞧着便不是我的,王爷还是自己留着吧。” 美肩是瞧不上了,封天尧用手比量了下他的腰肢,“也是,长箫,细肢,弱柳扶风的鸡崽。” 他的长安可是耍着银枪从战场上下来的骄子,这人也被养的太瘦弱娇嫩了些。 他静等他生气。 却不想赏伯南只是一笑,同样抬手比量了下他的腰肢,轻轻淡淡,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说了千言万语,“湖苓苑在那儿?” 封天尧垂眸自视,自认比他强上些,“出门右拐。” “失礼。”赏伯南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索性带着裴元径直离开。 封天尧心里头热热的,目光也紧跟着他的背影,季长安若活着,会是这副模样吗? 他目送他出门,温声吩咐临风,一点刚刚的欺人架势都没有,“去吧,给他们带路,去湖苓苑,顺便告诉杨鞍,以后赏伯南的伙食单做,按照本王的标准来,毕竟是皇兄拉拢的重客,待遇自当好些。” “将那个檀木盒也给本王留好。” “是。”院里人多眼杂,临风没再多言,只重新端起桌上的红色鲜衣领命,“那您呢?” “当然是去卧花楼听曲。” “好,那我忙完去寻您。” 院里隐藏的视线落下去,封天尧同临风分开,懒懒的向外走去,谁也没瞧见他眼下几乎凝结住的欢喜。 “公子,他在试探您。”裴元跟赏伯南身后,稍有紧张。 赏伯南泰然自若,无波无澜,“鸪云山庄安排的身份是绝对查不出异样的,他没证据,怀疑也无用,不必惊慌。” “那他要是不知趣,岂不是会一直盯着公子?要是坏了公子的事……” “那便只能送他一程了。”山庄总不能受他牵连,死一个当今天子最在意的王爷,全当是再回京城送给他们的见面礼了。 “赏先生。”他话才闭,临风便从后面追了上来,“王爷让我带先生去湖苓苑。” “好,多谢。” “不客气。”临风顿了下,指了下相反的方向,“那边,左边,湖苓苑,在左边。” “……” 第6章 后悔 琉璃高瓦,红檐金顶,一国之主封天杰负手站于殿前,“这么说,尧儿又刁难先生了。” 小尧王刁难入府先生是常事,不稀奇,半跪在后面的侍卫低头禀告,“是,不过那赏先生瞧着不像生气的模样,尧王的招数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哈哈哈。”封天杰绕有心情的大笑了几声,“朕这个皇弟啊,只要是他不喜欢的,谁也强不来,也不知道这执拗性子随了谁,你们都帮看着些,别让他做的太过了,伤了那赏伯南。” “尧王还是心疼陛下的,属下能瞧出他收着手,没太过分,事后还吩咐杨管家将伙食做好些,毕竟是陛下的客人。” “算他有心,还能有点分寸,他现在做什么呢,可安分?” 那侍卫犹豫了下,“说是要去卧花楼听曲,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又去卧花楼了?”封天杰的好心情瞬间终止,“罢了,反正先生也入府了,先随他去吧。” 卧花楼里歌姬成群,相貌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封天尧不规矩的侧躺在一处房间里,隔着一扇屏风心不在焉的听着小曲。 季长安。 黎九长。 赏伯南。 若说这人是黎九长,那未免和季长安太像了些,就连眉下青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两人又不是什么双生子,实在劝服不了他。 可若说这人是季长安,那当年死无全尸的那个又是谁? 若是另有其人,可又为何会穿着他的衣裳,甚至肩上也有那个牙印,他又是如何活下来,又是如何去了鸪云山庄。 封天尧有些恍惚,后悔当年没看看坟里的那张脸。 他将左腕上的皎月扣露出来,脑海里一幕幕回忆着赏伯南见到那红色衣裳时,还有唤他季长安时的反应,却依旧没能寻究出个结果来。 也好。 京城人多眼杂,他能记得他的相貌,旁人也就能记得,行差踏错一步,可能就是死路。 若他真是季长安,那他当谨慎些,再谨慎些,最好就如现在一般,任谁都察不出异样来。 他摸索着那扣子上的季字轻轻一笑,虽一时不确定他的身份,心中却多了分愉悦和满足。 他素日里觉少,睡不多会就醒,就算睡着了也是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昨夜一夜未眠,如今看到赏伯南,没多会乏意就涨了上来,不知不觉的没了意识。 直到夜半才悠悠转醒。 “王爷,您可算醒了。”临风吓得半步不敢离开。 久违的舒适感充斥着封天尧的四肢,他睁开眼,“怎么了?” “您都睡了六个多时辰了,再不醒属下可就要去请医师了。” “六个时辰?这么久?” “感觉如何?”临风给他端了杯温水,双目紧张的盯着他。 封天尧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润过嗓子才开口:“睡的踏实,可能是赏伯南的那颗药起了效果。” “赏先生的药有用?那我去打探打探是什么药?” “是扶血丹。” “百花谷的圣药?可以解王爷的毒?”他从未听说过。 封天尧摇头,将茶盏递还给他,“不解毒,药如其名,扶人气血,倒也算是对了几分胃口。”毕竟也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任谁吃到肚子里,无事也得使上三分力。 “那我去寻先生再讨几颗,不对,重金购置,而且百花谷那么大,指不定就有给王爷解毒的法子。” 他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此一事不准声张。” “为什么?” “本王不想皇兄担心。” “可若这毒……” 第6章 “住嘴。”封天尧止住他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再多言,就自去领上十鞭子。” 临风憋了一肚子的话,最后生生憋了个“是”出来。 “此一事,也不准牵连赏伯南。” “知道了。” “好了,你回王府,替本王盯着些他。” “您不回吗?”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同这个人相处。”他若回去,必是忍不住要探究他的身份,忍不住离他近一些的,“警醒着些,不能让皇兄发现赏伯南同季长安相貌相似。” “是。” 夜里正是卧花楼热闹的时候,临风给他备了些小粥,便赶回了王府。 封天尧睡不着,左右看着那颗皎月扣到天亮。 湖苓苑内安安静静,“公子,小尧王昨夜留在了卧花楼,没回来。” 赏伯南穿戴整齐,仔细将那根长箫放进木槿盒里放好,“派人盯紧他,咱们出府。” “这才拜师第二日,不授课,直接出府能行吗?” “封天尧的外祖可是当今太傅孙之愿,三朝元老,该教的东西早就教了,何必不知趣,自讨气吃。”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重回京城,不是来当先生的。 只是昨夜思虑许久,总觉得封天尧那声季长安好似是故意的。 那般明目张胆的试探他是不是季长安,除了让他平生警惕,心生杀意,对他来说简直毫无一利。 倒像是,故意打草惊蛇,说给他听的一样。 这人在封天杰手底下讨生活这么久,总不能是傻的,心有猜疑也不遮掩着些,就不怕他真的为了隐瞒身份半夜了解了他。 “去备马车吧。” “是。” 赏伯南要出府。 杨鞍听着消息慌忙追来了王府门口,赶在马车离开前拦住他们,他趴在车窗前,“赏先生,老奴已经差人通知王爷了,一会就回来。” 赏伯南知道他的意思。 先生入府第一天就同尧王闹了不愉快,第二天兀自出府,说出去实在不好听。 “那就麻烦杨管家,等尧王回来遣人通知我一声,我再赶回来便是。”他才不信封天尧是个能被请回来的主儿,再说,尧王府还差这点名声吗? “走吧。” 裴元拽着缰绳一打马屁股,车子开始朝前走动。 “哎,赏先生,赏先生。” 单凭他是拦不下赏伯南的。 杨鞍唉声叹气,只能看着马车离他越来越远,他对暗里悄悄招了下手,派人跟了上去。 “公子,后面有人跟着。” “小鱼小虾,不用理会。” 他们直奔城西,先是去了一家粮食铺子,又去了一家百花药堂,最后辗转到了黎家祖宅,这里一早就被鸪云山庄买了下来。 赏伯南下车入院。 裴元抱剑守在门前,“王府的眼线在后面,公子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以防万一。” “嗯。” 裴寒已经等在了院里,“公子路上可顺利?” “顺利。” 二人未再寒暄,默默从黎宅后门行入了一条无人小道。 第7章 关心 乱葬岗在一处密林里,因为久埋尸体,树木都极为高大繁茂,九月的烈阳甚至都透不过枝丫落到这里,丝丝缕缕的散布着阴暗的感觉,个别地方的乱草成簇,半腿还要高,就像狰狞的鬼爪镶嵌在那,周遭甚至还悬挂着白灯笼,风吹日晒,残破的不成样子。 裴寒用剑鞘将身前碍事的杂草拨开,“当年的尸伢子都死了,想来是接触到了什么重要人物,将军的尸身,大抵是被丢在了这里。” 赏伯南站在密林边缘,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他们不知道路,贸然进去,可能一脚就会踩出尸体来,扰了人家。 “当年那封来自京城的信,可有着落了?”他们才举家搬回官渠不久,季家便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父亲是看了那信才匆匆赶回京城的,信被他贴身带着,谁都不曾知道里面具体写了什么。 当年若非自己调皮,偷着随他返京,被发现后又被强势留在了宫外,恐怕早就丢了性命。 “暂时没有,不过裴寒那儿已经有了些头绪。” “父亲不会无故返京,能让他抗旨回来的,一定是比他性命乃至搭上整个季家,都更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在宫里。 甚至他才入宫,先帝就出了事情。 褫夺军权心中不满的大将军抗旨归京潜入皇宫行刺天子,这样的一出好戏,可不仅要天时地利。 “不管里面写了什么,封天杰都逃不了干系。” 一边秘而不宣借口先帝病逝稳住朝堂,一边光明正大的斩草除根,血洗季府坐实罪名。 显然,这是一场计划已久的预谋。 赏伯南眼眸沉寂,眼前的杂草堆上好似坐着个人,他身着盔甲,随意用绷带在受伤的腕上缠了两圈,将一条一指长的伤掩了起来,那伤还没止住血,透着绷带殷了出来。 那是八岁他被带去边疆,第一次亲眼见那个人受伤时。 那个人系了一个蝴蝶结,还特意整理了一番,“长安看,为父系的好不好看?” 少年季长安蹙着眉心回他,“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了,这可是为父特意学的,你母亲都说好看呢。”季河山嫌他不识趣,“臭小子。” “都受伤了,打一个好看的结子就能不疼吗?为什么一定要打仗,为什么一定要父亲上战场,京城那么多官,为什么总是父亲受伤?” 他不理解,旁的人身上白白净净,待在京城里吃香喝辣,而他却要流血拼命,不等伤口结痂就得提枪站在最前面。 季河山并未斥责他,只是去一旁拿了把长枪丢向他,“接着。” 那枪极重,比他个子高出一半,季长安趔趄的接住它,勉强竖在那里扶着。 “打仗是什么?一群做着老子的人,做着儿子的人,做着丈夫的人,与另一群老子,儿子,丈夫厮杀,刀口舔血。” “赢了,活着的喝酒吃肉欢庆,死了就地掩埋只在本上记了姓名,有的甚至连姓都没有,输了的就更不用提了。” “怎么样?这枪重吗?” 季长安点点头,“重。” “几斤沉的东西,重的哪是这把枪啊,是这群老子,儿子,丈夫,他们相信为父,把命都交给为父了,为父又岂能让他们失望。” “仗不是非要打,父亲也不是非要上战场,只是旁人欺过来了,就得用拳头告诉他们你不是好欺负的,若是你反抗不过,他就会欺负更多的人,欺负老子的儿子,欺负儿子的老子,欺负丈夫的妻子,你也不想他们欺负你的母亲吧。” “当然不想!” “你瞧着京城那群人过的自在,可咱们只需要守住这一条线,他们却要打理着整个天雍,受灾治理,春耕秋作,大大小小的烦心事,也累着呢。” “而且你看,为了保护别人受伤,一点都不疼,你看。”他笑着拍了拍伤口处,好像真的不疼一样。 季长安扶着那把枪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以后我来保护父亲,儿子保护老子。” “哈哈哈哈,”那人笑得开怀,“一言为定。” “不打妄语。” 二人击掌为约。 赏伯南僵硬抬手,却扑了个空,眼前的杂草堆上什么都没有,他双眼通红的回过神来,心里像堵了一把刀子,咽不咽下去,都疼的厉害。 说什么生于季家,就算被剥了皮,这身忠骨也要咂死那些坏人。 可最后呢。 被自己守护的人夺了性命,丢到这里,日日草钻肉,泥削骨。 他满眼望去。 “马革裹尸尚有还,如今儿子却不知该拜哪里。” “公子。”裴寒担忧的唤他,“将军有知,看到公子这样,会心疼的。” 赏伯南站了许久,才平复了理智和冷静,他并未跪拜,长身立的笔直,“下一次,长安会提着祭礼来见你,一言为定,不打妄语。” 杨鞍派来的人被裴元挡了回去,临风久不见赏伯南的身影,趁机悄悄溜到了后门,守了两刻钟才见他回来。 不过他不是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没见过的。 不对,见过。 那天凌双河面,赏伯南的船夫。 因为封天尧待他们特殊,他便就对船上的人都记了两眼。 直到赏伯南重新上了马车,方向是尧王府,临风才悄悄退走,赶去卧花楼。 封天尧身份金贵,管事妈妈特意将边上风景最好的一处留给了他,甚至旁边的客房也关起了门,从不对外生意,楼里咿咿呀呀的曲虽避免不了,但也隐约模糊,碍不着什么事,且此地地处凌双河上游,从窗前远看,能看到凌双阁云台。 封天尧刚遣散了唱戏的姑娘,向管事妈妈要了一壶酒,坐在窗前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未入口,门就被砰的打开了来。 第7章 临风火急火燎的闯进来,“王爷,赏先生!” “他怎么了?”封天尧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蹭的站起身。 “他今日去了城西黎家祖宅。” “然后呢?” “又从后门绕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 封天尧杵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临风这才发觉不对,立马解释,“我是久不见他出来才发现他从后门离开的,接近一个时辰才回来。” “一个时辰?这么久?黎家祖宅的位置在哪?” “乌首街中间。” “步行?” “城内不让奔马,裴元守着马车留在了祖宅。” 封天尧重新坐下,指尖沾了些酒水,“以乌首街中间为中心,对折半个时辰,脚程快的话最少能走七里路,脚程慢些也能走个五六里,”他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画了两个圈。 “如果在城内范围,东到闲单赌台,南到凌双河河尾,北到小儿街书苑。” “若是出城,到西城门仅用一刻钟多半,出城后走着所能到达的范围内什么都没有,但如果备了马。”封天尧重新画了个大概的范围,“杨鞍可派了人?” “派了,那人本事差些,被裴元拦住了。” “嗯,以后他若再派人,你也想办法拦着些。” “王爷这么关心赏先生?” 他没多说,随意将桌面上的酒水滑散,指尖不经意的点到西侧的一处边缘,“没办法,谁让他顶着一张本王想关心的脸呢。” 没记错的话,西城门外,有一片乱葬岗…… 第8章 心痒 一连三日,封天尧都没回府。 不过赏伯南却没再像第一日那般再曾出去。 毕竟皇帝老儿还在后面虎视眈眈,他不出去归根究底也挑不出错来,就还是鸪云山庄占理。 直到第四天,封天尧才一早挑了时间,摆着架子去了凌双阁。 早日的阳光不烈,风也是温温凉凉的,他负手站在三楼的云台上一点点瞧着升起的太阳,心里痒的厉害。 赏伯南已经在王府住了三天了。 “这两日他都没出门吗?就没什么动作?” “回王爷,没有,先生什么都没做,就在湖苓苑看了几本书。” 他舒了口气,平生第一次这么想回府里。 “那府中可有什么异常?” “陛下派来的暗卫少了两个,我查着,应该是换到了这周围。”他并未向四处瞧看,习以为常,“噢对,湖苓苑也有人盯着,王爷要回去瞧一眼吗?” 封天尧摇头,虽念那张脸,却还是忍了下来。 “再等等。” “皇兄属意鸪云山庄的势力,不会让本王这么一直晾着赏伯南的。” 他同以往的先生就没有一个和谐相处的,如今巴巴的回去寻他,反倒显得赏伯南不同寻常。 “王爷这是不想让陛下发现您对他特殊?” “皇兄一向多疑,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他同季长安实在太像了,但不管是谁,本王都不想他冤死在我的王府中。”哪怕他是黎九长,他也不能拿着那条命去赌。 “明白。”好不容易有个同季长安如此相像的人,便他不是季长安,只要主子看着欢喜,就够了。 “那您就这样干站着等?”待九月的日头升起来,又要烤出一身汗来。 “本王以前不就这么干站着吗?” 临风忧心他的身体,倒也未劝,只是抱臂同他一起站那儿,“那属下陪你。” 封天尧心如明镜,又叹一息。 自十年前事变,他从宫内搬到尧王府,这个家伙就跟着他了。 二人似亲似友,彼此抬抬眼就知道什么意思。 “回屋吧。” 他率先转身走向云梯,一阶一阶的向同层凌双阁阁内的房间走去。 临风惯用此招,得逞一笑,抱臂跟上。 事实如猜想无二,二人没等多久,年泉便带着两个随刀侍卫出现在凌双阁楼底。 “王爷,年泉公公真的来了。” “嗯。”他知道他会来,这才从漫天脂粉的卧花楼来到凌双阁,“备酒。” 临风将提前备好的酒给封天尧满上,还特意往桌面零散撒了些,整个屋子霎时间浸满酒味,只闻着就有些醉人。 年泉目的明确的踏上云梯,直奔三楼房间。 人未至,声音却先传进了耳朵。 “小王爷~”他弯腰探进来脑袋,吸鼻闻着浓厚的酒味,“哎呦喂,王爷怎个一大早就饮起来酒了?” 他念念叨叨进来,将两名侍卫留在门外,“临风,怎么看顾的王爷,回头非要好好罚你不可。” 封天尧往日里听着他的声音就头疼,不过今日知他来意,心里虽欢迎,却还是故作蹙眉的端起身前的那杯酒,又烦又懒,“皇兄这次,又让你带什么话了?” 年泉上前,躬背将他手里的酒杯截下来放在桌上,“也没什么大事儿。” “既无大事,就回吧。”他将酒杯重新拿起来。 年泉伸手又一次截住,捏在自己手里没放下,“王爷这两日,过的可畅快?” 府内的佳人挠的他心痒,如何畅快,“有话直说。” “先生入府,总得给人家一点表现的时间和机会嘛,万一他就对了王爷的口味呢。” 确实正对口味,“不回。” “那圣上给您备了最爱的扶提酥,已经送到王府了,王爷不择个时间回去尝尝吗?” “小年子。” “老奴在。” “明知道本王在这,还故意将扶提酥送去王府。”送的好。 “老奴该死。” 年泉是宫里的老人,封天尧小时候没少在他身上骑大马,他故作考虑。 “罢了,你回去转告皇兄,他的贵客,本王会好好招待的。” “哎好。”年泉嘴上答应,身子却没动作。 “还不走?” “老奴送王爷?”他跟狗皮膏药一样,手往外一请,弯着的腰看得人不舒服。 封天尧不情愿的站起身来,将他拎直身子,“载本王一程。” “王爷金尊玉贵,怎么能和老奴同乘,马车早就给您备好了,来时路上闻着路边的百合莲子汤不错,也已经备好放车上了,这会儿正温着,加了蜜,肯定甜。” 他的手段一层接一层,总有一个法子能哄的他开心,让他乖乖回府,“小年子有心了。” “都是老奴该做的。”他这才将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就盼着王爷康健。” “行了,走吧。” “王爷先请。”他不走,他是决计不会迈出这房门一步的。 此举正合封天尧的意,他为难的走在前面,嘴上不满,脚下的步子却极其轻快。 直到亲自将他送回尧王府,年泉才回宫里。 封天杰刚下了早朝,正在御书房里批着新呈上来的折子,捏着毛笔写了个允字,“尧儿可顺利回府了?” “回陛下,回去了,顺利。” “朕还不知道他的德行,让他回府跟学,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小王爷自然是不乐意回去的,不过到底还是听陛下的话,已经回到王府了,奴才亲眼看着王爷进去才回来的。” “嗯,鸪云山庄虽是江湖势力,但名下的粮食铺子几乎占据了天雍所有粮食铺子的三分之一,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捏着银庄,能拉拢过来,自然还是要尽量拉拢的,若不是碍于他们没有功绩,受不了明赏,也不会麻烦尧儿这一趟。” “只是那赏先生能做的了鸪云山庄的主吗,他毕竟,只是赏项知的弟子。” “赏项知的儿子赏轻阳自小就身患恶疾,担不起鸪云山庄的重任,这才竭力培养赏伯南,而且这个人还拜了百花谷的谷主千秋客作师傅,跟他习医三年,百花谷的地位不比鸪云山庄低,虽说医不如商,但赏伯南,是步好棋。”封天杰将金樽毫笔放下,“让御膳房多做几道尧儿爱吃的饭菜,送去尧王府,这些日子,要委屈他了。” “是。” “噢对了,他爱吃的扶提酥,也再备上一份。” “奴才这就去安排。”年泉弯着腰退下。 封天杰将刚刚批好的折子四方的摞起来,问向同年泉一起去的侍卫,“仔细说说。” “回陛下,与年泉公公所述无差,我们去时,小王爷屋里酒味浓厚,年泉公公劝了好一会儿,王爷才答应回府,说会照顾好陛下的贵客,让陛下放心。” “嗯,朕知道了,退下吧。” 第9章 故人之姿 封天尧是个爱享受的主,尧王府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挑选的,尤其是长枫苑,坐西南,朝东北,花木合抱,飞檐青瓦,拱门处刻雄鹰,玉石台阶上凿祥鸟瑞花,院里还栽了一株品相极佳的白兰芝树。 但仔细比来,湖苓苑也丝毫不差,虽只有一间阁楼,院内却坐落着一片形如月牙的湖,湖边环着苍翠假山,山后种着碧梧,游廊直奔湖心,中央立着一坐凉亭,楠木雕栏,檐边垂金铃,秋风稍稍一吹,就是叮铃妙音,上能在屋内观景,下能在湖心赏鱼。 第8章 封天尧没回长枫苑,矜持不住的去了隔壁。 赏伯南正独自站在湖心亭的栏杆处,端着一方银碗逗弄着池子里的锦鲤,火红的锦鲤时沉时浮,一吞一吐的啄着他散下去的饵食。 封天尧一入门口便被那身姿吸引了心神,赏伯南看着康健,身形却较常人消瘦,单单一眼,就能让人凭空生出这家伙只被微风一吹就能被裹挟带走的感觉,忍不住想冲上去将他仔细护起来。 “这湖里的鱼比起先生,逊色了些。”封天尧行至他身边,临风没跟上,守在了游廊入口。 赏伯南泰然自若的往湖里又丢了些饵食,“王爷说话一直如此吗?”张嘴就让人生厌。 “先生对本王似乎有些敌意。” “王爷想多了。”他已疑心自己的身份,却只是离府三天,什么都没做,赏伯南静观其变,更不会自乱阵脚。 封天尧靠着栏杆向他移近两分,目光烈烈,“先生容貌有故人之姿,当日一见,是本王失礼了。” “故人之姿?” “一个长的,同你一样好看的短命鬼。” “季长安吗?”他随意的将这四个字说了出来,好似真的不在意般。 封天尧微微一怔,“你知道他?” “王爷上次道了他的名字,一查便知,季河山的小儿子,最后死无全尸。” “不过我思量着,他若成鬼,也该是个没脑袋的,短命是真,好看的短命鬼,就不一定了。” 封天尧一时语塞,对着这张脸更是说不出任何有关季长安的话来。 赏伯南的视线移向他,却在目及他的眼睛时神色也微怔了下。 封天尧的眼睛透着一股极淡的暗青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才明显了些。 他不动声色,“我是个买卖人,还请王爷以后,莫要再跟我寻晦气。” “你觉得季长安晦气?”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生气。 “死人,如何不悔气?” “赏伯南!”他不再看他,侧目避开那张脸,“这样的话最好别说第二遍,本王不开心了,虽说不上伏尸百万,但有些人也是要遭殃的。” 他不似刚刚那般言语平静,能听得出几分火气。 赏伯南心中佛过一丝不解,季长安身上背着罪臣之子的名头,更是十年前就死在了世人眼中,他这相护,未免有些莫名其妙了。 “王府暗卫众多,王爷在此跟我讨论一个罪臣,就不怕他们听到,禀告给你皇兄吗?我想他待你再好,也总是有一个底线的吧。”他可不觉得这满院子的暗卫只是用来保护他的。 “但不论如何,还是麻烦王爷以后少将我和季长安牵扯到一起,圣上待你宽容,待旁人就不一定了,小心哪天,真的害我成了和他一样的短命鬼。” 他才说他一句,他就倒豆子般回了他这么些,封天尧的目光忍不住重新落在他脸上,故意惹他,“本王要是偏不呢?” 赏伯南将盛着鱼粮的碗塞进他手里。 先帝有五个儿子,当年大皇子封天诏性格文弱,被废了太子位,丢到了长坊,几近天雍边界,重立二皇子封天顺为太子。 顺王虽然德才兼备,却不慕高权,喜爱游山玩水,为了请辞太子位,不惜剃发入观,气的先帝二废太子,将他贬去了余州。 天雍一年两废太子,于国运有碍,眼看四子封天清无情,封天尧不过五六岁,原本该天定三子封天杰的时候,先帝却像变了个人,对立太子一事缄默不言,朝中众臣无一不觉得他是有意培养封天尧,就连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这个人出生的时候,紫薇星亮,夜空长虹一片,百家喻晓,先帝为他取名天尧,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他的母亲孙倾汐更是三朝元老孙之愿的独女,只可惜生下他后身子一落千丈,薄命西去。 先帝疼他自幼丧母,再加上他自己小小年纪便初具龙章凤姿之势,是块难得的璞玉,对他的盛宠几乎不能用言语形容。 虽然那事之后封天杰同样将他带在身边,盛宠不断,却也不过是在那座宫墙外赐了这么一坐府邸,金银宝贝不缺的供着,稍有不顺心就哄着,不打不骂,任谁不说一句当今陛下贤弟亲恭,封天尧简直投了个好命,踩着他当垫脚石来稳固自己的名声,心思和手段不可谓不深。 “养于宅中的困鱼连饱腹都要仰人鼻息,你我之间,还是只求一个相安无事的好。” 赏伯南话里有话。 “你知道什么?” “只是觉得这府里的暗卫,多的有些不正常罢了,王爷刚刚回府,今日这课,还是暂先缓缓吧。” 他转身离开,留下封天尧一人待在原地,短短一句话就将他心里深藏的不安搅了出来。 杨鞍脚步匆匆的从外进到小院,到他身前,“王爷,陛下遣人送了一桌菜来,说是近来要委屈王爷了。” 赏伯南的话再次响在他耳边,养于宅中的困鱼连饱腹都要仰人鼻息,那桌子饭菜,又何尝不是自己手中的饵料,他又何尝不是这池里的困鱼。 他烦闷的将鱼粮全部捻碎撒进湖里,“嗯,本王知道了,放那儿吧。” “赏先生回阁楼了,王爷不去吗?” “不了,回长枫苑吧。” 赏伯南站在二层阁楼的窗边,面目冷漠的看着他走出院子。 裴元前后脚的在外面赶回来,“公子,那封信有了一点眉目。” “说。” “当年的那封信不是走的信馆的路子,裴寒重点打探了几个府邸,从将军收信的时间推断,当今太保李有时,太傅孙之愿,程王程夜熊,都有从府邸派人出过城,只是时间太久了,去向不得而知。” “李有时……”赏伯南漫不经心中透着些许厌恶,“李有时是封天杰的舅舅,先帝死后也是他既登皇位,将脏水破到季家,且在左翼军兵权一事上,也数这个人闹得最凶。” “那孙之愿和程夜熊?” “皇宫事变的那天,封天尧刚好去了太傅府,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至于程夜熊,告诉裴寒,想尽一切办法确认当年的送信人,姚叔见过他,右手有一道半尺长的疤。” “好,属下刚瞧着尧王来过了,可曾为难公子?” “不曾。”三日一过,王府之中毫无变化,想来他并没有将自己同季长安相似一事告诉封天杰。 “没有就好。”裴元松了口气。 赏伯南想着那双有些泛青的眼睛,“封天尧好像中了毒,打探打探,他的伙食都经了谁的手,看看是不是封天杰的人。” “中毒?” “嗯。”他刚观他黑眸中带了些暗青,颈下也有一丝,虽然未把到脉,但瞧着应该是毒。 “百花谷圣券有记载,天雍南部毗邻的疆域中有一种逆天圣蛊,名唤白塔,一金一阶,毒性最强且最难控制的当属九金白塔,所过之处自带毒性,中毒者会眸中带紫,当世难寻,能让人眸中带青的,是六阶,亦是难寻。” “如此难寻的蛊毒,这是想要他的命?” “六阶白塔的毒比较特殊,若是将份量控制得当,那毒只会溃败他的身子,活个十年八年还是没问题的。” “若不控制份量?” “那就不用我们出手了,剧毒攻心,自有人替咱们解决掉他。” “他可是王爷,膳食都有专门的人把看,谁能做到这样的手笔?” “还能有谁,能不费吹灰之力接近他给他下毒的,当然得是熟悉放心之人。” 封天尧熟悉放心的人,莫过于高坐皇位执掌天下的封天杰。 “不能吧,传闻这位待他极好。” “是极好的。”人都被他宠废了,还是那么忌惮谨慎,要派这一院子的人看着。 “仔细注意着些,别让那他将这毒扣在我们头上。”被人一石两鸟的亏本买卖,他从不做。 “是。” “去吧,叮嘱裴寒,一有消息,即刻来信。” “那属下这就去。” 第10章 试探 尧王府里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封天尧言语上对季长安的一时相护并没有在他心里翻起什么浪花和波澜。 赏伯南往外看了两眼,离开窗口,一直到夜晚都未曾再露面。 封天尧百无聊赖的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投着壶,他将最后一根箭杆投入其中,“赏伯南从上午到现在一直待在阁楼里没出来?” “好像出来过,不过赏先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阁楼里,作息也规律,这个时间,应该看完书,准备沐浴休息了吧。”临风三两天就将他的规律摸了出来,他将投进壶里的箭杆都拿出来,堆在一起。 “沐浴休息……”封天尧心下一动,素日里他又不能强硬的剥了他的衣裳去看他肩上有没有牙印。 沐浴更衣,倒是个机会。 临风捏了跟箭杆递给他,“王爷想去寻那赏先生?” “本王是那样的人吗?”他接过来继续丢进壶里,心不在焉,身也不在焉。 第9章 “本王是这样的人吗。”临风撇嘴学着他的样子,“王爷几时这么束头束尾了?” “还不是这人仗着本王真的不会生那张脸的气,张嘴就戳人心窝子,断人肺管子,换成旁人,早将他剥皮煮了。”早知这人脾性这么大,那日就收着些了。 他打定主意不去,将箭杆又一次投进壶里,“你差杨鞍去跟他们说一声,明日正常授课,就在湖心亭。” “属下去说不就行了。” “你也不准去。” “好好好,我不去。”临风抱了一把箭杆塞他怀里,“属下这就去找杨管家,让他去,行了吧。” 他走人,照办去了。 封天尧将塞进怀里的箭杆一股脑的放到地上,脑子里莫名其妙都是赏伯南解开衣带,水没香肩的场景。 他确认那口咬的结实,深深浅浅的都能留下些印子。 可若这人有什么法子一早就将肩上的牙印去掉了,又当如何? 将他当成黎九长?还是季长安? 向来做事坚定的小王爷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质疑和犹豫。 他不甚冷静的从窗口翻了出去。 阁楼里亮着灯,裴元备好了热水,被杨鞍喊了下去。 赏伯南放下手里的书,敏感的往屋顶上瞧了一眼,未作任何动作。 封天尧躲过暗卫的视线蹲在上面,指尖触在青王瓦上。 他怕热,王府的每间屋顶都特意多扑了一层青王瓦,中间还填了空隙,就算掀了第一层,那也掀不了第二层,更是什么都瞧不见。 所以明知来此无用,却还是想来这里走上一遭。 他收回手,透着青王瓦心中无奈,抱怨喃喃,“杀千刀的,干什么要和季长安这么像。”他就说自己定是忍不住要靠近他,忍不住要探他身份的。 可之后呢? 他担忧的拍拍瓦片,几个呼吸间重回了长枫苑。 临风正等在窗口,挑着眉看他从窗户翻进来,“咳,王爷这是去哪了?” 他一副看戏模样,笑的合不拢嘴。 封天尧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去备水,本王也要沐浴。” 来日方长,自己又何必着急去探他真假,遑论这人这般小心眼,夸他好看都要被记仇,万一再惹了他不快,怕是明日里又要当那甩手先生,不理自己了。 “好,那属下去您备水,您也洗洗休息。”临风笑出一口白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叮嘱道:“记得吃药。” 屋顶上的家伙来了又走,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公子。”裴元从下面上来,“杨管家说明日辰时四刻,湖心亭授课。” “湖心亭?不在藏书楼?”尧王府有一座比较出名的藏书楼,听闻里面放着半个皇宫的藏书。 “嗯,管家还交代,说藏书楼里的书大多都是先帝在世时赐给小尧王的,他看的重要,轻易不准外人入内,就连平日打扫都是自己亲自动手,还说公子若是需要什么书,尽管告诉他,他来想法子。” “好,我知道了。” “刚才侧面打听了下,小尧王的一应餐食会过好几道检查工序,最后过一遍杨管家的手,确认没问题才会给他呈上,哪怕封天尧人在卧花楼或者凌双阁,正餐也是由府里的人把控的,像喝的酒水,吃的茶点也都是,再随意些的,也会由那个叫临风的检查。” “有查过临风和杨鞍的身份吗?” “之前查过,临风是封天尧搬离皇宫入住尧王府的时候,孙之愿派在他身边的,很得信任,杨鞍是封天杰派来的,封天尧不常过问尧王府的事宜,大部分都经他的手。” “嗯,孙之愿身边只剩这么一个外孙,应当不会害他,再观望观望。” 封天尧原就觉少,心里头装着事更是睡不着,一早就爬起来用过早膳,借着礼待贵客的名头等在了湖心亭。 直到辰时四刻,赏伯南才从阁楼上下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不像是要教人的样子,只有跟在后面的裴元端着一个类似漆盘的方形之物,上面盛着两个白玉棋盅。 湖心亭在水上,风穿进来清清凉凉。 封天尧不规矩的坐在石椅上,单手支额靠着一旁的石桌,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走到自己身旁。 他浅笑盈盈,好似昨日什么都没发生,抬眸轻问:“先生这是何意?” 裴元将棋盘放在桌上,黑白子摆在了两边。 “教你下棋。”赏伯南在他面前坐下,依旧身量端正,寻不出一点错来。 封天尧慢慢直起身子,古人总以棋术论天下,棋间比高低,他总觉得赏伯南隐约知道这满园的暗卫都是为了什么才存在,甚至还将他喻成困鱼。 “不学。”皇兄敏锐,教他谋术,等同找死。 赏伯南瞧着他的心思,试探开口:“只是些简单的棋术,陛下不会责怪的。” 这人果然知道些什么,“本王一不参政,二不修身,跟人家打赌都是比谁的蛐蛐更凶猛,学这个做什么,拿着棋子当球弹吗?” 他有意叉开话题,拒绝他。 只是赏伯南不怎么领情,依旧紧咬不放,“这世上不是只有帝王才可以懂棋,他学的是驭人之术,凡人仅仅以此作乐,也没见有人会因此下狱。”若封天杰当真忌惮与他,也不矢还有利用的价值。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 他将棋子都拿到身前,一枚枚的摆在棋盘上,丝毫不介意坐那上观的鱼翁。 得,抗议无效。 封天尧看着这架势抿了下唇,思量着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这半院子的暗卫闭嘴。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人的藏身之地,不着痕迹的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赏伯南没错过他这行为,他当什么都没察觉,不急不慢,悠闲自在的将棋子摆了满盘,最后将剩下的黑白子都移到了他跟前。 “解开它。” 封天尧有些头疼,他没少被外祖拽着一起下棋,简单点的尚能应对,但显然赏伯南的这局不简单,棋子摆满了大半盘,一眼扫过去净是死棋。 “解开它,明日休息。” 休息? 休息了岂不是就看不到他了。 封天尧不说话,低眸,望天,左顾,右盼,一副我是瘫烂泥,谁都休想将我扶上墙的模样。 “也是,以你的天资,一日之内解开是有些不现实,慢慢琢磨吧。”赏伯南将他奚落了一顿,起身要走。 “不在这儿盯着我吗?” “裴元留下,盯着他。” “……你是我先生,留他做什么?”他就不能顶着这张脸好好跟他说几句话吗? “那就再给王爷留三句话。” “……什么话?” “观棋中势,断追兵路,驭两三子拿兵擒将。” 封天尧凝滞片刻,“谋生御人?” 天资尚在,不傻,那第一次见面就点破他身份的行为,就是故意的了。 一顿交战下来,赏伯南心中的疑问确认了五六成。 院里的暗卫的确不是他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做那样的动作让他们闭嘴。 既然不是他的人,那就只能是封天杰的,借保护之名,行监禁之事。 只是不知道这个小王爷对封天杰的态度究竟如何? 但不管怎样,局面对他都是有利的。 第11章 先生好看 封天尧瞧着他越走越远,眼里的随意也渐渐收了起来,他从棋盅里捏出一枚白子看着棋局出神。 “父皇,尧儿走错了。”少年封天尧撅着屁股将沙图上山坳处的一顶小旗拿起来放回原本的平原位。 封冶笑笑,又将他放回原位的小旗放回去,“真正的战场上,哪有后悔一说。”他将自己的旗帜移到前方,死死跟上。 眼看局势不利,一只大掌直接伸过来将他揽近怀里,“来,老臣教你,只要不死,那就还有补救的机会。”他一把将另一处山坳里的旗帜移到这边山顶,“治国我是比不上你父皇,但打仗,你父皇可不是臣的对手。” “你啊,不能只顾着一处看,得查全局之势,进一步,看三步,他若追你,你就断他追路,若跟你打,你就调兵增媛,布下埋伏,若逃,那就堵了他的逃向,拿兵擒将。”他一步步指给他看,“听懂了吗?” “懂了,多谢季父。” “哎呦,五皇子就是聪明,学什么都快,跟我那小儿子一样,来,走走给臣看。” 观棋中势,断追兵路,驭两三子,拿兵擒将。 这是,季河山在战场上的打法。 季长安八岁时就被他带去了边境。 他心里发烫,捏着棋子的手紧了又紧。 裴元抱着剑守在那儿,奚落道:“这棋又名天残棋,绝境无生,王爷是破不开的。” “那他呢?” “谁?我家公子吗?” “嗯。” “区区天残局而已,我家公子只用了一日,旁人研究个一两年都未必有什么成效。” 第10章 “好,本王知道了。” 季长安。 绝境无生。 当年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封天尧心中几乎肯定。 他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盅中,盯着棋盘一动不动,心疼的通过死境寻迹他曾经的身影。 直到夜幕降临。 整个湖苓苑里灯火通明,膳房里的菜也一波换了一波。 杨鞍小声劝他,“王爷,要不先用膳吧,用过膳回来再解,行不行?” 封天尧死犟,一动不动。 他说不通,只好退到一旁,左右望着阁楼,思量着要不要去敲敲赏伯南的门。 裴元将他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杨管家,我家公子并没有让王爷解开才能走,寻根究因,还是应该劝劝他自己。” “这……王爷上心是好的,可也不能不吃东西啊。” “杨叔去休息吧。”临风能瞧出来封天尧情绪不对,“待会我伺候王爷用膳。” “这怎么行。”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 封天尧干坐了一天,腰背酸疼,他终于抬手,却是一颗一颗的将赏伯南摆好的棋子收回棋盅里,并没有解它的打算。 “这天残局,本王今日解不开。”什么休息,他就是不喜教他。 裴元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早就说王爷解不开了。” “明日辰时,继续。” “继续?那你收起来干什么?” 临风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不敬,“放肆,怎么和王爷说话的!?”这里哪有他指责的份。 “那他收起来,我家公子不是还要再摆一遍!”裴元心里更是向着赏伯南。 “你不提,本王竟忘了。”他无辜眨眼,浅笑里带着几分故意,“那就麻烦先生明日再摆一遍了。” 封天尧揉了揉膝盖,不顾仪态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不将这满盘的棋子收了,他要如何才能见得到他,才能和他多相处一会儿。 “杨叔。” “老奴在。” “本王今日都做了什么?” 杨鞍心下一惊,腰弯下去,磕磕绊绊,“王爷,解了一天棋,但什么都没解开。” “嗯。”他拍拍他的大肚子,没什么感情,特别叮嘱:“可别说错什么话了。” “是,王爷……王爷放心。” 封天尧这才逍遥自若的迈步离开,他往阁楼上的窗口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却也笑的明媚分明。 自十年前父皇身陨,得知季家满门被处死的时候,对他来说,天就已经残了。 如今不过是能一次次推翻重来的棋局,虽然顶着天残的名头,可是其中生机却大多了。 他心里打着小九九,一连在湖心亭下坐了七天,不过却不像第一日那样异常,吃喝歇着看话本,总之问与不问都是解不开。 赏伯南每日给他摆上棋局就走。 二人井水不犯河水,日子过得可以说是平静又安闲。 一直到第八日,往日里盯着他的裴元不见了踪迹,赏伯南携了本书亲自坐在了他身边。 封天尧受宠若惊,“先生今日不回阁楼吗?”他依旧以手支颌,靠在石桌边上看他,目露好奇和欣喜。 “不回。”赏伯南把书放在一旁,捏着棋子一颗颗照常摆上。 他虽不想同他身处一处,但也不能总这么一直晾着不管,毕竟明面上封天尧还是受宠的,惹急了,难保封天杰不会借此机会对鸪云山庄发难。 只是这几日只要自己出现,这人的目光就热辣辣的全在他这张脸上,看的他颇为不自在。 赏伯南抬眸同他对视了一眼。 封天尧好似收到了什么警告,老老实实的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的移动着棋盘上已经摆好的黑白子,轻声抱怨,“先生看着一副君子模样,脾气倒是比本王还甚。” 被移动过的黑白子并未打乱天残局的位置,黑子去了黑子应该待的地方,白子也去了白子应该在的地方。 赏伯南看着他的动作心如明镜,表面虽未有什么动作,私下里怕是早就将这棋局研究了个透彻,“还是比不过尧王的。” “是,本王天下第一坏脾气。”封天尧生怕他觉得哪里不顺再起身回屋,平白浪费这次独处的机会,索性顺着他的意思承认。 “我这张脸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竟能将他让步如此。 而且没记错的话,他们确实只有那一面之缘,他最终将他丢回了水里,那柄长枪还险些扎到了他的命根子。 自己因为举止冒犯被罚跪了祠堂。 封天尧也因为举止逾越被罚抄了百遍礼记。 一个称不上好的相遇,再见面,不说硝烟战火,也该是剑拔弩张才对。 哪怕不确认自己的身份,就凭这张脸,也应该处处打压,讨厌,生事。 “先生长的好看,本王爱看。”封天尧一双温柔的眸子望过去,“自然要哄着些,不能委屈了。” “解棋吧。”胡乱之语,赏伯南置若罔闻,依旧没往心里去,只将他当成空气,拿起旁边的书慢慢翻看。 如此和谐的时光实属来之不易,封天尧累了就趴下睡,饿了就起来吃,无聊便站起来逗逗鱼,伸伸腰,顺便再偷瞄偷瞄那张脸。 只是每偷看一次,院里的暗卫就紧张兮兮一次,生怕他憋着什么大招,将赏伯南摁进湖里淹出来个一二三的好歹来,毕竟上头吩咐过,要看顾这个新进门的先生,而他们也深知封天尧不怎么安分的脾气秉性。 半天下来,赏伯南没事,他们的精神倒是先错乱了。 只是好时光总是不多见。 第12章 坏心思 消失了一上午的裴元从府外回来,脚下踟蹰的站在赏伯南身后,欲言又止。 赏伯南放下书,主动问:“怎么了?” 他斟酌二三,“公子,庄内出了些问题。” “回去说。”他起身。 裴元看了下封天尧,转身跟上。 二人回了阁楼。 “公子,裴寒消息,说是找到那封信的出处了。” “找到了?这么快?”事情发展的有些过于顺利,赏伯南心中不免生疑。 “是,十年前太保府生了一场命案,说是守书房的侍卫王岩起了贪欲,偷了李有时一枚扳指去卖,恰巧李有时在古玩行里有熟人,知道那扳指是先帝御赐,收了乃是大罪,索性将那侍卫押下送回了太保府,李有时大怒,活活将他打死在了院子里,那王岩便是一直替他送信的。” “后来王岩的母亲还曾在衙门门口喊冤,说她儿子根本就没偷那扳指,是李有时指使他去卖的,只是大家都不信,裴寒去了那古玩铺子周边打听了一圈,记得的人都说那铺子开的蹊跷,开了不到两个月,生意正好的时候又盘了出去,而且出事后王岩的母亲也不见了踪影,最主要一点,那王岩的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和当年给大将军送信的那人手上的,几乎一样。” “李有时……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王岩的母亲,还有古玩铺子的老板。” “可若是他们被人灭了口……” “那不正说明有人心虚吗?” “还有。”裴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太保府的地图,布置的很严密,侍卫一天四班倒,行迹路线已经画在上面了,至于暗卫就不清楚了,需要属下先去探一探吗?” 赏伯南接过来打开,图上标了一条显眼的虚线,“备身衣服,我亲自去。” “那我和公子一起。” “不必,你在这儿守着。”李有时是个狡猾的,裴寒既然只能查到这里,那内力不如他的裴元去了也只会打草惊蛇。 阁楼的门关的严实,窗口也没什么身影,封天尧抬手召了下临风,若有所思,“裴元出门,可曾有派人跟着?” “刚开始有派人跟过,不过到底是个江湖人,比较敏觉,咱们的人跟不了太久。” “去查查,鸪云山庄出了什么事?” “好,噢对了,探子今早来报,最近有人在查太傅府的消息。” “查太傅府?” “嗯,还有太保府和程王府,都有人在打探。” “查出是什么人了吗?” “暂时没有,那人很仔细小心,应该伪装了容貌。” “都打探了什么消息?” “太傅的一个学生。” “外祖的学生?” “嗯,很多年前太傅给那学生写过一封信,是有关那信的,我跟太傅确认过信的内容,不过是那学生苦寒,老母病重,给他寄了些银两暂用。” “保护好外祖。” “放心吧,都盯着呢。” “其他两家呢?” “这个就不清楚了。” “给程昀胥递个消息,夜里去凌双阁喝酒,顺便提醒他小心谨慎着些。” “那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把消息递给程王吧。” 阁楼的门再次打开,赏伯南和裴元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一个回了湖心亭继续看书,一个再次出府。 第11章 封天尧摆摆手,示意临风离开,“先生若是着急,可以去忙。”他的目光不知不觉的落在赏伯南无可挑剔的脸上,“本王不会拘着你。” 他的眼睛透亮,却总是有一种教人看不清的感觉。 赏伯南不确定他对自己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但之前入府的先生,从未有一个人能连续的让他在府内生坐七天,而且不吵不闹,安分异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将刚拿起来的书重新放下,“王爷的棋,可会解了?” “不会。”封天尧胡诌八扯,“本王不善棋艺,只善玩乐,先生要再指点几招吗?” “朽木不可雕,指点也无用。”赏伯南知道他早就解开了天残局,只不过这个人的无赖行径恰巧合他心意,便就懒得戳穿了。 只是好像不管他怎么说,传闻里脾气差到离谱的尧王都没有要跟他生气的意思。 封天尧懒洋洋的,丝毫不想替自己正名,“倒是本王的不对了,跟你赔罪如何?” 赏伯南沉默看他。 “今夜约了程昀胥去凌双阁喝酒,一起?” “打了什么坏心思?”他们还没好到能一起喝酒的程度。 “……不去算了。”他旨在告诉他自己不在府里,也没指望这人能应下。 赏伯南将一旁的棋子拿到自己身边,一个个的落在棋盘上,将天残局的解法摆了出来,“王爷有时间不如研究研究这个。” “研究不来。”封天尧只扫了一眼,便匆匆打断,“本王这颗朽木实在雕不成那梁上飞檐,不如今日就这样吧。” 每每都是他先走,这次也当换一换,省的让这人觉得他是个没脾气好拿捏的。 封天尧迅速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开,生怕没出息的被他叫住,再生出舍不得走的情愫来。 他脚下的步子多了几分落荒而逃,赏伯南不动声色,将棋子一枚枚的收回棋盅。 若不是十年前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先帝没能留下任何明令,如今那位子上坐的还不一定是哪一位。 如今封天杰旨在养废他,封天尧便废了自己,借此自保。 棋盘上只剩下了刚开始被他移动过的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赏伯南将白子执起来放进黑棋盅里,又将黑子执起来放进白棋盅里。 隔岸观虎斗,虎得斗起来,才能有戏看,只是不知道封天尧是虎还是犬,撕不撕得下封天杰的一层皮。 许是在府里待的时间有些太久了,憋闷坏的封天尧一早就安排了马车,亲自出府接了程昀胥。 “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还能有被你亲自来接的一天。”往日里哪次不是给个消息就罢了。 “你家老爷子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本王来一次,他就要去寻我外祖闹一次,外祖就得罚我一次,膝盖都要跪出来茧子了。” “那今日怎么就敢了,不怕我父亲去闹了?” “有人打探程王府的消息,本王给他提个了醒,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奸滑。”程昀胥一点也不担心有人打探程王府消息的事,“这两日忙什么呢,本世子喊了你两次都没出来,临风还说你改邪归正了,在院里学下棋。” 临风揭开车帘的一角,探进来头,“王爷别听,程世子又在添油加醋。”他就只说了他在下棋。 “这有何区别?”对他来说学什么不是改邪归正。 “正经些。”封天尧打断他们,“晚上有些事,需得你们给本王打个掩护,老规矩,临风留下扮我。” “行吧行吧。”程昀胥习以为常,也不问他要去做什么,只笑眯眯的,“怎么谢我?” “上次你撇下本王去寻小娘子的账还没算。” “……你安心去。” 第13章 跟踪他 入夜十分,月影正浓。 一道黑色的身影避开尧王府的耳目,悄无声息的潜进了街边巷口。 封天尧藏在夜色里,悄悄用手量了下他的腰肢,这才含笑跟了上去。 太保府在东城南,书房靠近西北,赏伯南照着裴元给的地图,翻墙藏在了西北一处房顶的死角处。 “老爷这两天在夫人那儿吃了气,最近大家都仔细着点,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巡逻的护卫朝这边越走越近,赏伯南稳稳的低下身子,静等他们离开。 这里不似尧王府有那么多摆设,大部分院子都比较空旷,藏身无门,守院的护卫只需要扫一眼就能看到有没有人,一点也不像一品大员的官邸,不奢侈,反倒显得有些将就。 待侍卫都走远了些,他才抬目远眺,定位书房的位置。 “赏伯南。”一道极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赏伯南甚至来不及分辨,就已惯性的从袖下滑出匕首,反身向着来人的脖颈袭去。 封天尧虽然已经保留了足够的安全空间,但却还是低估了他的速度,待身子后撤,刀锋已然携力擦着肉扫过去,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纹。 “封天尧?”赏伯南一滞,稍有惊诧的看着来人。 刚刚的动作踩的屋瓦响了几下,封天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电光火石间将他带离了原地。 不消片刻,那里便已经站了两个极其魁梧拿着大刀的护卫。 那护卫嗅着鼻子,警惕的向四周环视。 二人屏息躲在胡同口堆放的竹竿后,封天尧的伤口丝丝缕缕的往外渗着血,血腥味也丝丝缕缕的传入了赏伯南鼻尖,融入空中。 他微微蹙眉,抬手捂住他的伤口,手动将腥味阻断开。 封天尧浑身一僵,蓦地睁大眼睛。 赏伯南的手凉凉的,没什么肉感,捂在那里与火辣的伤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自觉的抿了下唇,看着那张在月色里依旧惊艳的脸面色一烫,表面镇定,心脏却没出息的快速跳动了起来。 直到那两个护卫确认无误离开,才舒缓着气氛,“先生入太保府,是想去李有时的书房?”穿成这样,总不可能是来喝茶聊天的。 喉咙滚动和声腔振动的感觉不适的传入手心,赏伯南眼睫薄凉,捂着他脖子的拇指慢慢变成了掐的模样。 “你跟踪我?” 封天尧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眼疾手快的将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拽下来,自然的用另一只袖子将他指上沾染的血迹擦干净,“我带你去,里面我熟。” 他不问他来意,也不回他问题,装的一副乖巧模样。 赏伯南的目光落在他脖颈的伤口上,他下手已算迅速,却还是没能一招要了他的命。 若是真的动手,一击不中,势必会惊扰到李有时手下的人,打草惊蛇。 “李有时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了密室,书房是寻不到的。”封天尧邀功一样,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也不怕他真的杀了自己,“我知道密室在哪儿。” 赏伯南敛眉思索,不确定他有几分可信。 “本王从不乱打妄语,不骗你。” 谁会对本就疑心的人心怀善意?何况还是十年前被灭门的罪臣子。 他隐下杀意,扯开他擦拭干净也不放开的手,将怀里一早准备的遮面拿出来,“遮上伤口,别让血腥味坏了我的事。”他倒是要看看,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好。”他接过来折成宽条系好,端的又是一副听话模样。 “跟我来。” 封天尧率先转身,朝着东边行去。 二人翻过一个墙角,一路上躲躲停停,最终顺利的在一处祠堂前停下。 四周安安静静,甚至无人把守。 “李有时的密室,在这里?” “那老东西狡猾的很,就算是贼也不会想着来这地方一探,偷什么,鬼吗?” 祠堂里都是牌位,一看就知道李氏的香火延续了很久。 封天尧随意在供桌上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抬手将中间的一个牌位转成反面,西边的墙面伴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开一道一人宽的石门。 “先生自己去,还是我陪你?”他不想让他觉得不自在,更不想窥探他的秘密。 “一起吧。”谁知道这个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相较于让他留在这里,还不如待在自己身边来的安心。 “好。”他从供桌上拿了根蜡烛,率先进了通道,在石壁上一摁。 赏伯南跟进来,沉闷的石门渐渐合拢,牌位也慢慢重新摆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久不见日的腐味,不重,但应该也不常来人。 通道冗长,有些弯绕,“你来过这里?”他对这里有些太熟了。 “来过,之前程昀胥拿了程王的宝贝出去卖,里面杂了一件御赐的金净瓶,几经周转被李有时买了下来,我们两个蹲了他一个月,将太保府研究了个遍,最后被守卫发现逃进了祠堂,那小子不老实,生气李有时藏的严实,就将外面那些牌位砸了个遍,这次误打误撞发现了这里。”他细细跟他解释。 第12章 “李有时买下那金净瓶,想必也是存了些心思的。” “倒卖御赐之物是要杀头的,他当然是存了些心思的,不过一个金净瓶根本撼动不了程王的根基,撑死了闭门思过,扣些月俸,再狠些,打他十大板。” “你对你皇兄,倒是了解。” “毕竟程王是皇爷爷亲封的,皇兄待他也要敬上几分。” 二人就这么少有平和的搭着话。 “到了。”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屋,四处摆满了案架,架子上或多或少的放着一些木盒,书籍。 封天尧用蜡烛将墙壁上挂着的油灯引燃,又将蜡烛递给他,“东边是玉器宝贝,西边是书籍字画,北边是账簿书信,南边就是些杂物了,先生想寻什么,自便吧。” 赏伯南径直走向北边,毫不避讳的翻找起来。 他跟逛自己家一样走到东边,随意掀开一个盒子,又随意盖上,“鸪云山庄做的是粮食和银钱的买卖,莫不是那老东西在你们钱庄动了手脚?”他总不可能做那囤粮的生意。 “嗯。”赏伯南跟着他的话茬子糊弄,手下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当年是李有时协助封天杰封锁了皇宫,若那信真和李有时有关,信又被父亲贴身戴着,想必出事后也定被搜了身,毁尸灭迹。 他不指望能在这里寻到它,只希望能寻到些其他有用的消息。 封天尧知道自己套不出什么话,索性噤声,背靠案架默默看着他。 烛火只照亮了那一虞,赏伯南长睫低垂,眉眼疏离,平日里披在身后的墨发如今高高束起,虽同少时一般让人移不开眼,却再也不见当年的张扬不羁,再也不见那明媚的少年郎的踪影。 “有人。”石室里空荡荡的传来了开门声,赏伯南将看过的书信归置到原位。 封天尧迅速捏灭油灯,拉着他躲向不太重要的西南角的架子后蹲下,顺道吹灭了他手里的蜡烛。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须发半白的灰衣老者拿着蜡烛匆匆进来,他将油灯燃亮,四处巡视,偶尔还会打开案架上的盒子瞧上一瞧。 供桌上的点心少了一个,蜡烛也少了一支,不是进了贼,就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所为。 赏伯南藏在袖里的短刀再次漏了出来,温润平静的等待着他的走近。 封天尧摁下他的手,李有时是一品大官,皇兄的舅舅,而且他的干女儿李梅儿还是当今皇后,一旦出事,京城必乱,到时下令严查,难免不会将他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赏伯南只觉得他天真,他若发现他们两人在此,势必要捅到封天杰那里,届时他跑不了,而他装了多年不谙世事的形象也会毁于一旦,怎么会有人傻到放弃自己,保全旁人。 也不对,他还可以将自己推出去,只疑似当年的罪臣之子这一条,就能邀功求赏,转败为胜。 -------------------- 开淦! 第14章 毒发 李有时越走越近,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身去了最东边,打开了封天尧刚打开的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安然无恙,才放心的捏死油灯,端着蜡烛往外走。 石室内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亮光,直到石门合拢的声音传回,赏伯南才站起来,“那盒子里装的什么?” 封天尧微微犹豫,“玉。” “什么玉?” “麒麟玉。” 麒麟玉? 天底下的流落在外的麒麟玉他只知道一枚,那就是先帝用了同国玺一样的青玉料子,打制了三月才成的戏珠麒麟玉项坠,这项坠在封天尧降生后便赐给了他,寓意庇他富贵,佑他健康长寿。 若是他的,又怎么会在这里? 周遭安静的只剩下二人的吐息声。 封天尧扶着墙面站起身来,有些不适的抓上他的胳膊,“带火折子了吗?” 他呼吸有些不稳,抓着他胳膊的手也有些吃劲。 “堂堂尧王,还怕黑吗?” “先生就没有害怕的吗?” “没有。”赏伯南不喜人触碰,挣开他的手,抬手将怀里的火折子往深处摁了摁。 封天尧扶着墙面,稍有失落,“其实本王也没有那么害怕,只是伤口发疼,头脑发溃,想来是血没止住,流的有些多。” 赏伯南偏头顺着声音看向他,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却还是能想象得出这人故作委屈的矫揉造作模样。 “你若不跟踪我,何止于白受此伤。”此地无人,倒不如取了他的性命,等哪日烂在这里,想必封天杰为了那点名声,也不会轻易放过李有时。 “狠心的家伙,本王哪知道你是要入太保府,来这里也不知道多做些准备,李有时手底下有两个吃生肉的怪人不知道吗?鼻子尖的跟狗一样,你从西边入书房,必会同他们遇上。” 他抱怨着重新抓上他的胳膊,虚弱示人,“先生,本王真的有些不适。”一时失血,他的毒要发作了。 赏伯南转开视线,也罢,封天尧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同他独处,见不得没有后手。 “跟紧了。”他克制着没再挣开,由他借力,清冷的声音瞧不出情绪。 封天尧忽然笑得眉眼一弯,一副得逞的口气,“好,本王跟紧一些。” 任月再明亮也透不到地下来,这里无光,连温度都比刚才冷了几分,赏伯南虽看不见,却也能照着记忆里的方向,数着案架带他离开。 只是通道里有些弯绕,多费了些工夫。 “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没有。” “那回头我再陪你来一趟罢。” “不必。” “何必拒绝的这么快?” “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这么多废话。” “本王不喜欢太过安静的地方。” “王爷可是整个天雍最受宠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话听着像有心事,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那本王想要先生,先生给吗?” “再胡乱言语,就将你丢在这里。” “你看,总有我得不到的,所以这又是那门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着他们的声音,封天尧手上逐渐上升的烫意也隔着衣物源源不断的传向赏伯南的胳膊,二人等在出口,“李有时谨慎,难保不会派人在外面守着,等等再出去吧。” “还是伯南仔细。” “唤我先生。” “噢,先生。” 他乖的属实有些不正常,赏伯南反手摸向他的腕。 这人在百花谷跟着千秋客学医三年,手段不俗。 封天尧下意识将手藏于身后避开,靠着石壁后退一步,“怎么,先生想开了,要投怀送抱吗?” 是六金白塔的毒。 赏伯南虽没摸上他的脉,却也能察觉得到他气息有些紊乱。 “我敢投怀,你不敢抱了?”恶心人他也是会的。 封天尧微有意外,若不是此刻时机不对,他倒是真想应了他的愿,“外面应该是无人了,出去吧,不过出去后,先生还是得矜持一些,本王可是相当随意之人,你若投怀,我可就真抱了。” 他越过他摸索着墙壁,扣住上面的一块石头往下一摁。 搓磨声缓缓响起,疯狂顺着缝隙涌进来的亮光照的人有些不适,赏伯南不禁闭眼适应,却被一只手掌兀的挡在眼睛前方,将那些刺眼的光阻断在目视外。 那只手的腕处系着一枚红色镂空玉扣,正巧垂在他面前,上面的季字透着光,清晰可见。 他陡然一怔,这是,那件衣裳上的扣子? 封天尧尚未察觉,他晃了下手,确定他适应了,才放心走出来。 “要不然别等下次了,你再回去找一找,本王在这儿给你守着。”他面色泛白,眸色泛青,系在脖子上的遮面殷湿了一片,伤的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那皎月扣被他的衣袖隐了起来,“有这个时间,王爷还是担忧一下自己吧。” 封天尧摸摸脖子,弯眸一笑,“先生这是在担心我?” “回吧。”赏伯南将牌位摆正,漫步往外走,那枚衣扣,如何会在他这儿? 第15章 保护 “那先生先回王府,我得去趟凌双阁。” “王爷是想寻个由头将这伤遮掩过去?” “总不能让你因为这么一点小伤丢了脑袋吧,若真成了同他一般的短命鬼,本王约莫着要伤心好一阵……” 赏伯南眉目一皱,在他还要继续不正经的往下念叨时闪身离开。 封天尧看着他丝毫都未曾犹豫的背影消失不见,摇头啧了一声,“这个没良心的,本王好歹也是因为他才受的伤,说走就真走了。” 他还尚未养成随身带药的习惯,总觉得自己的这副身体还硬朗的很,谁想着只是简单流了些血,就头脑发昏,恨不得倒头睡这儿。 心脏处紧得发疼,好似有一双手攥着,一呼一吸下越发锥人。 第13章 身上的毒来势汹汹,每每发作,不多会就能将他的精神气冲散个干净,确定四周没有了赏伯南的生息,封天尧这才捂着胸口快速跟出府去。 只是不消片刻,身上的力气就如抽丝剥茧般流失,吐纳中也裹挟上了一股血腥气。 他心下生糟,扶着一处墙壁停下歇息,“之前不认识,尚还能在水中拉我一把,如今却这般冷情,也不知道都受了些什么苦,心肠能变得这般硬和小气。” 封天尧嗤笑一下,念念叨叨的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自己竟还有闲心担心他,若是撑不到回去,明日里被人瞧见堂堂尧王晕死在路边,那扮你的小临风,脑袋怕是要挪地方了。” 赏伯南隐在他身后的巷子里冷目瞧着这一幕。 太保府西侧虽与书房接近,来回巡视的护卫却没什么能让人溜进去的缝隙,远不如其他方位入府来的安全,若不是察觉身后有条尾巴跟着,他是决计不会往那边去的。 本想着将那条尾巴引过去,利用李有时手底下的人拦住他,却不想这个人竟是封天尧。 再细想想也是,他初回京城,除了与怀疑他身份的封天尧有些联系,也没有其他人了。 只是不仅无事发生,这人还带他找到了密室,一切顺遂的让人不得不疑。 眼前的身影站在那久久不动,好似蓄力无果,有些勉强无助。 赏伯南往前行了一步。 “谁!”距离他不过十米处的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封天尧警惕的望过去。 柔月撒在暗巷子里,地上的影子修长傲然,负手而立。 他眸光一亮,“先生?” 赏伯南走出拐角,“语气听着尚足,一时半会儿不会丢了命。” “先生没走?一直跟在后面?” 毕竟是六金白塔的毒,情急下要人性命轻而易举,赏伯南不欲解释,并指在他身上点了几下,“临风呢?” “在凌双阁。” 大概和裴元一样,在打掩护。 “走吧,送你过去。”以他如今的状态,大概率是避不过皇帝那些耳目的。 他抬步往前走,搅得周身月华浮动。 封天尧失神须臾,他还以为这个人早就跑出了二里地。 “怎么?”赏伯南一滞,回目看他,“我不背人。”护送他回凌双阁已是破例。 他盈盈一笑,忽然来了力气,举步跟上,“本王一根手指头都能把天上的星星戳下来,怎么会需要先生背?” “死鸭子嘴硬。” 回凌双阁的路并不长,平日里车马行过去约摸不过一刻钟,只是那个指可摘星辰的人病势太重,生生慢了一倍还要多。 眼前阁楼高耸,灯火重重,二人藏在暗处,“王爷出行,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封天尧几乎可以肯定,赏伯南在故意试探他。 他面色发白,额上遍布细汗,开口说话前,都得轻换一下气,“总不能让旁人知晓本王的先生夜探太保府吧。” 撑着毒发的身子走这么远,嘴还是那么硬,那些暗卫都在阁楼前面,目光大概及云台之处藏着,他们从后面登上阁顶就能将人换回来,“看来尧王能自己上去。” 临风与程昀胥端坐在最高的云台上,封天尧一时后悔,不该逞那口舌之快,“大抵还是要麻烦先生带我一下的。” “为什么跟踪我?” “……”他若说怕他在京城不安全,怕他这张脸被有心之人看到,这才想跟着以防万一,会不会太没信服力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王想去太保府……” “只此一次。”赏伯南避开他不让碰的手腕,抓住他的胳膊,就像十年前抓住泅在水里的他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从阁楼背面登上了阁顶。 封天尧不禁偏头看他,此地极高,饶是他也要借一部分力才能上来,“先生其实,早就发现我跟着你了吧。”从尧王府到太保府,以他的内力,不可能什么都没发觉。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赏伯南沉默不语。 封天尧立马改口,“真话,听真话。” “跟踪人的功夫,有些差。” “知道本王功夫差还下这么重的手?” 仍至现在,他都没有要拿他质问的意思。 赏伯南露出袖中短刀,挥手截了一块衣角蒙在脸上,“将脖子上的遮面摘了。” “做什么?” “帮你。” 他一掠而过,执刀直奔高台上的临风。 第16章 刺杀 临风刚喝了口酒,抬眸间正巧看见有人袭来。 “小心!” 他一脚踢在程昀胥的凳子上将他踢开,借着力道后退半米。 赏伯南一掌劈在他们身前厚重的矮脚酒桌上,酒桌砰的爆响一声,瞬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程昀胥撞到云台护栏停下,连滚带爬的躲向椅子后,“大胆泼贼,竟敢袭击本世子!” 赏伯南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落在他身上,他缓缓起身,手中的短刀举起,冷漠的比量着临风的脖子划了两下。 凌双阁招待的都是些名门贵族,一经物件无不上乘,小夜檀木的桌子就算拿刀砍也得砍上一会儿,来人只出了一掌,竟就将它震碎了。 “哪来的宵小,也敢打本王的主意?”临风警惕的看着他,他的头发滑到身前,遮了小半张脸,身量只比封天尧小了些,为了不被人看出异样,此地的云台也只在角落里点了一盏灯。 不好,临风与封天尧声音不同,程昀胥不担忧自己,反倒紧起眉头,虽然不知封天尧做什么去了,可此人来历不明,若是让他得知眼前的王爷是个假的,坏了他的事可就遭了。 他顾不得许多,咬牙起身,拽着那凳子跑到临风身前噔的将他挡住,“本世子乃程王独子,他是天雍尧王,你可想好认准了,伤我们两个杀我们两个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又是一个戴着皇室的帽子就觉得自己比旁人金贵的家伙。 赏伯南不予理会,脚下微动,手里的短匕凭空回转,携着一股子劲风直奔他的咽喉。 要人命的架势吓的程昀胥一哆嗦,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临风揪着胳膊甩到一边的护栏,反撞倒在地上。 临风纵身迎上,双手交叉将他拿刀的手压向地面,“阁下何意?”谁人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刺杀一国王爷? 二人距离极近,赏伯南抬起另一只胳膊用肘部横扫他的门面。 临风抬颌后仰,锋利的匕首霎时间抵到胸前,他以手作拳,一拳将匕首打歪,脚下反踢他下盘。 砰砰的打斗声引得周围一片混乱,云台下的几条黑色身影不往反方向去,反倒从阁楼四周迅速向云台上靠近。 赏伯南轻松避开他的攻势退后一步,飞至阁顶假意作逃。 临风紧追其后,却不想这人忽的顿足,转身随即一腿踢过来。 封天尧早已扯开了脖子上的遮面,液色干涸,和肉粘在了一起,牵扯间不免又殷出了鲜红的血。 “哎……”他下意识想提醒临风。 这声音,是王爷? 临风怔了一秒,再反应过来时刺客的足尖就已经到了胸口。 他当胸一下被赏伯南踢到阁楼后,踩着瓦片大退好几步才被封天尧一手摁在后背稳住身子。 不疼?临风诧异的摸摸胸口,“王爷?你怎么在这儿?你受伤了?” 皇兄的人已经被惊动了,封天尧来不及同他细说,“去换衣裳。” “是。”他迟疑的看了赏伯南一眼,抓着阁楼边沿从后窗口荡进阁楼内。 名义上负责保护他的暗卫已经冲上了云台,封天尧打起精神,接替临风同赏伯南交上手。 他双臂抵在身前受了他一掌,身形不敌连连后退,“先生轻点。”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赏伯南看着唬人,实则根本没用多少力,他冲上前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带至自己身边,另一只手的短刀当着众人的面对准他的脖子陡然一划。 “王爷!”暗卫们纷纷冲上来。 赏伯南反手拍到封天尧胸口上,毫不留情的将他震向他们。 封天尧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身子就已经腾空倒飞,将那些暗卫四仰八叉的撞了回去。 “王爷!”临风赶回来慌的将他接住,抬手间往他嘴里送了颗药丸,“王爷,你的脖子……” 他半个脖子染得通红,眸色也极青。 “这个家伙,真的想杀了本王不成。” 封天尧肺腑生疼,喉咙处蓦地涌出一口腥气,张嘴喷出一口血。 赏伯南不再纠缠,只淡淡的瞥了一眼他嘴角的血迹,转身从阁楼顶处往后一跃。 那些暗卫纷纷起身追向他。 程昀胥这才看清受伤的人究竟是谁,“封天尧!怎么伤的这么重!?”他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小尧王遇刺,自己三两重的骨头约莫要少一半了。 第14章 封天尧意识模糊的看向赏伯南消失的地方,一个闭眼倒了下去,昏迷前只希望他千万别留下什么痕迹,让人抓了把柄,火烧了自己。 “封天尧!” “王爷!” 临风顺着他最后的目光看过去,又摸了下自己并不怎么发疼的胸口,若有所思。 那刺客并未真的伤及自己,若真是为了刺杀王爷而来,他们同处楼顶,又怎么会来袭击自己? 而且能被王爷忧心的人并不多,看那身形,虽未开口,确实与赏先生极为相似。 他急忙将封天尧背起来,“我先将王爷送到马车上,劳烦世子带他回尧王府。” “那你呢?” “属下入宫,向陛下求个御医。”那些暗卫势必会一五一十的禀告上去,此事已经瞒不住了。 “那刺客再来怎么办?本世子可护不住他啊。” 临风心里有了估量,却不能跟他明说。 “而且尧王府的车马那么显眼!”程昀胥满心愤懑,“你说这个人几百年不接本世子一次,怎么就偏赶上今天了!” “若那刺客再来,就只能麻烦世子多撑一下了。” “撑?那云台上的桌子比我结实几倍都没挨过一下,一巴掌就碎成渣了。”他靠什么保护他,这张嘴皮子吗? “要不我去,我入宫去寻御医。”保不住封天尧他剩下那一两五的骨头也别要了。 凌双阁虽时有发生一些不多见的大场面,但像王爷遇刺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反应也算迅速,侍卫说话间就寻了过来,“程世子,我家公子安排了车马,可以带着王爷这边来。” 程昀胥同临风对了一眼,凌双阁除非吃了雄心豹子胆才敢在此时对着两位皇亲国戚一同出手,他心下一横,“交给我吧,你现在就去。” 临风不在多言,从袖下掏出一把刀塞进他手里,几个呼吸没了身影。 皇帝老儿派在封天尧身边的暗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甩开,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费了些功夫在上面。 赏伯南掠过房屋疾行在黑暗里,身边偶尔袭来刀剑,他侧身用短刀挡住,脚下一动,拉开一步距离。 一击未中的暗卫降下速度,换成另一个人跟上,车轮一样追在屁股后边。 “狗贼,这样的速度还想逃命?”他们承皇命保护小尧王多年,从未让他受过这么重的伤。 而且杨鞍应过他们,只要小尧王平安无事,每个月就多发五两银子作酒水钱。 五两银子啊。 还有三天这个月就过去了,还有三天! 赏伯南并未出声,淡然的又快了一步。 那暗卫咬牙跟上,他们人多,就算是耗也能耗死他,今日若不将他抓住,别说银子,怕是命都要一起丢了。 埋怨之气有些浓厚,赏伯南时快时慢,兜兜转转的带着他们行向太保府西侧。 封天尧遇刺,总得有个罪魁祸首,李有时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身后的人突然爆喝一声,赏伯南余光一瞥,便见一枚暗箭向他破空射过来,那暗器的方向往前偏了几分,只待他往前一步,就能刺破他的脑袋。 总之伤了尧王的人必须拿下,追不上就地射杀也行。 谁想这人脚步未停,微后仰身,锋利的箭锋擦着面孔过去,深深钉到侧方的青石砖上。 太保府就在前面,赏伯南一道银色小球捏在指尖砰的丢向地面,霎时间浓烟四起将众人淹没其中。 浓烟辛辣,暗卫们捂着鼻子被生生逼停,不断咳嗦。 等烟稍淡,他们反应过来,就只堪堪剩下了一个正在没入太保府的半个身影。 “太保府?” 暗卫们皆是一凛,还是追了进去。 “什么人胆敢擅闯太保府?”一柄大刀腾的砸在地上,之前出现在墙头的两个异常魁梧的黑衣人忽然出现拦住他们的去路。 “我等是尧王府的人,捉拿刺客追至此处。” “什么尧王府不尧王府的,现在离开饶你们不死。” “好大的口气,莫不是要包庇那刺客。”暗卫们还是第一次遇到尧王府的名头不好使的情况。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刺客,赶紧滚。”除了他们几个人,根本就没有其他生息的味道。 “你们分明是在替那刺客拖延时间!”再这样下去,以那贼人的身手,早就跑出十万八千米了,“让开!” 这可真不是他们抓不住,实在是有宵小碍事。 都说了没有他们要找的刺客,“滚!” 暗卫们忽然来了让那刺客逃脱的理由,“如此拖延,难不成就是你们太保府伤我王爷,李有时当真好大的胆子!” 新的大战一触即发,赏伯南早有预料的屏息隐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李有时,这份大礼,你且先接着。 来日方长,自有你接不住的那天。 第17章 闹大 皇宫。 宫门落钥,任何人不得出入,临风双手拍着宫门。 “尧王遇刺,临风求见陛下。” “尧王遇刺,临风求见陛下。” 宫门虽然紧闭,却会安排专门的人值守,只是负责值守的人不在,任他如何拍打都没有人回应。 “有没有人,尧王遇刺,求见陛下。”他的声音被厚重的宫门阻挡了一半,叫人分辨不清。 正带队巡视到此的皇城军首将兼禁军统领林延敏感的停下步子,“何人在门前喧哗?” 有人! “尧王府,尧王府临风。” 临风? 林延一滞,踟蹰上前。 “王爷遇刺,还请帮忙告知陛下!” 王爷遇刺?“陛下歇在了重绣宫,我这就去。” 临风这才听清他的声音,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小林将军?” “嗯。”事关尧王,他不敢耽搁,转身离开,只是一想到了门外的人此刻正蹙着眉,脚下的步子不禁快了又快。 李梅儿刚伺候着封天杰净完脸,将他手里的帕子接过来搁置在一边,“治儿都跟臣妾提过好几次了,想和陛下一起用晚膳,明日忙吗?臣妾亲自下厨,陛下来重绣宫用膳吧。” 封天杰膝下只有封治一子,他拉过李梅儿的手,“那朕这算是占了治儿的便宜?”她不常下厨,但手艺极好。 李梅儿笑他,“是,陛下打算怎么犒劳治儿?” “给他生个皇弟怎么样?” “陛下又说笑。” 李梅儿身体不好,哪怕封天杰有这个心,也只是嘴上说说。 “说起皇弟,臣妾有好一阵没见过尧儿了,不如明日将他一起叫上?正好治儿也想见他了。” “行啊,新换了个先生,那小子最近安分不少。”封天杰自然是由着她的,“年泉。” “奴才在。”年泉躬身上前。 “明个将尧儿叫进宫里来,让朕瞧瞧长进了没有。” “是。” “尧儿是来用膳的,不是来让陛下考量教训的,就说本宫亲自下厨,做他爱喝的鱼汤。” 年泉笑着又一弯身子,“是,奴才听皇后娘娘的。” “将军。”重绣宫是皇后的居所,他乃外男,值守公公抬手将林延拦住。 他知道规矩,本分的站在殿外一尺处,“去通报陛下,林延求见。” “是。” 小公公躬身迈着碎步入了寝阁,“陛下,林将军求见。” “林延?他来干什么?”林延是个规矩有分寸的人,无事不会寻来这里,只是皇后寝宫的确不适合朝面外臣,封天杰主动起身往外走,“这么晚了,林爱卿寻朕所为何事?” “陛下。”林延素来谨慎,上前到他身边,附耳才道:“临风敲了宫门,尧王遇刺了。” “你说什么!?”封天杰闻言面色一变。 临风是尧王的贴身护卫,他说尧王出事,那就一定是真的出事了。 李梅儿就跟在后面,“怎么了?” “没事。”他装作事情不大的样子,“皇后先歇息,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林延能找到这里,事情一定很急,李梅儿向来善解人意,“好,夜深了,陛下处理完也记得早些歇息。” “嗯,改日再陪你。”他甚至都没时间同她再多说一句,便携着林延和年泉匆匆离开。 直到走出重绣宫,“怎么回事,尧儿怎么会遇刺?!有没有受伤,可严重?” “尚不清楚,但听临风的语气,很是焦急。” “派去保护他的人呢?是吃干饭的吗?” “也,还没有消息。” “今夜太医院是谁值守?” 年泉还惊于林延那句尧王遇刺,回过神来连忙道:“回陛下,是钱太医。” 钱中明是宫里的老御医,医术极其高明。 封天杰步履匆匆,各自吩咐,“林延去太医院将钱中明带上,年泉备马,朕踏马过去。” “是。” 第15章 “是。” 二人各自领命去了。 宫门处早就没了临风的身影,他心里清楚,小林将军是陛下身前最重视的红人,为人虽然冷漠,却也是能分得清大是大非之人,他说去寻,就一定能将消息呈上去。 如今王爷伤势不明,干等在这儿实在不安心,就算林延靠谱,也需得做上两手的准备。 太医院里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林延抬手推开门。 钱中明正垂首打着瞌睡,一下被他惊醒,“林将军?” “拿上药箱,跟我走。” “哎好。”他们的药箱常常整理,里面的家伙事日日都是齐全的,钱中明不多问,和往常一样捞起来背在身上。 林延嫌他慢,抄起胳膊将他拽出了太医院,“哎呦将军将军,老夫能走能走。” 踏马声由远及近,一个小侍卫骑马近前,“将军,陛下口谕,先行一步,让您驾马跟上。” “驾……驾马?”钱中明疑问:“怎么还需要马?”宫内纵马,史无前例。 “陛下去哪了?这是谁不适了?老夫不会骑马啊。” 林延惜字如金,一个字都没多说,只强迫着将他搀上去,自己翻身到后边,拽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伴着一声惊呼疾驰了出去。 昏迷不醒的封天尧被程昀胥背回了王府。 “王爷,王爷!”他一动不动的耷拉在他背上,血腥味直扑鼻子,杨鞍心脏漏了一跳,“程世子王爷这是怎么了?!”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受伤了看不见吗?医师呢?快去请医师。”程昀胥咬着牙将他背到长枫苑。 封天尧脖颈上血迹斑斑,看着软人腿肚子,杨鞍急忙吩咐人去请,“快,快出府去请。” “偌大的王府就没有自己的医师吗!?”程昀胥不可置信。 他话音刚落,临风便拽着一个人进到了屋里,“王爷康健,从不生病,府里又何须多此一举备个人出来。” 封天尧确实没怎么生过病,他虽整日玩乐,但身体硬朗的很,真是不舒服了,也会去宫里请太医,是以偌大的王府,还真的没有常备医师。 “去看。” 那医师赤着脚,鞋都没穿,身上的外衣也歪歪扭扭,只系了两个扣子,一看就是正睡着就被绑了来。 这些人称躺在床上的人为王爷,他战战兢兢的看了一眼封天尧,生怕惹了什么麻烦,哆哆嗦嗦的抱着药箱上前查看伤势。 “御医呢?你不是入宫去了?怎么回来这么快?” 临风堵着气,他就知道杨鞍这吃里扒外的废物指望不上,这才急忙赶了回来。 杨鞍低着头懊悔,他是真的没想着他会在有人保护的情况下还受这么重的伤。 那群暗卫到现在也没回来,想必也是被牵绊住了。 具体详情不得而知,他甚至都没法禀告上听。 封天尧面色透白,紧闭着双眼,那医师仔细瞧了瞧他脖颈上的外伤,又摁在他的手腕处把了把脉。 “怎么样?” 他从箱子里拿了一块干净的布,目光落在他们三个都很焦急的脸上,欲言又止,最后道:“尊公子…不对,王爷的脉象有些乱,应是失血所致,不过伤的不重,止止血,应该不会危及性命。” 他的脉象紊乱的不似常人,那是中毒之象,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制下去了,眼下虽乱但也正趋于平稳,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小王爷已经中毒很长一段时间了。 皇家事多,他只当自己是个庸医,不敢多言。 杨鞍和程昀胥纷纷松了口气,只有临风紧了拳头,“应该?” 那医师同他对视了一眼,吓得连忙将目光落回到小王爷身上。 “尧儿。”外面传来一道厚重焦急的声音,封天杰面色凝重,紧步进来。 众人慌忙跪下拜见,“陛下。” 往日里上房揭瓦的皮实人如今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封天杰拧着双眉,怒火中烧,“钱中明!” 林延为了追上他们一路快马加鞭,钱中明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忙里忙慌的近到封天尧床前替他诊治,生怕这个集圣宠于一身的小王爷有个好歹,连累自己被削了脑袋。 被绑来的医师也连忙抱着自己的箱子退到后面跪下。 赏伯南已经回了尧王府,他折了一道,将那身瞩目的黑衣丢到了凌双河,如今正站在窗前,隔空瞧着人来人往的长枫苑,“今夜可有人接近这里?” “属下照常给您提了水,假扮成公子要沐浴的模样在窗口露了一面,尧王回府前一直挺安静的,没人过来。” “嗯。” “隔壁院这是怎么了?” “封天尧受伤了。” “受伤?他不是去凌双阁喝酒去了?” “喝酒是假,尾随是真,他随我去了太保府,被我对着脖子抹了一刀。” “什么?公子动手了!?可有伤着自己?” 赏伯南敛眸摇头,心下莫名想起了那颗被戴在封天尧手腕上的扣子。 第18章 伤的不重 当年黎家遭难,黎九长流落街头被人欺辱,因为同他长的五分相似,这才被师父从乞丐堆里捡走,打算送予他作个玩伴。 那时季家才交出兵权回到官渠,他心里烦闷,做什么都肉眼可见的提不起兴致,每日除了洗兵牧马,就是躺在屋顶上观星长叹。 初见黎九长的那天,这人胳膊上绑着厚重的木板,嘴角沉淀的血印子发青发紫,他自觉不需要人陪,却也知他苦难,没当回事的留下了。 那时他天高气傲,还曾觉得他窝囊,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教他便是用牙咬也要撕下对方一条肉来,还承诺有机会会帮他报仇,跟他吹嘘自己在战场上的英姿,一枪能挑下敌军几个人头。 而这个人只笑的淡淡的,只轻声附和,瞧不出来开心,也瞧不出来不开心。 那时他不懂,总以为他天性安静。 后来偷跟着父亲回京,这个人还是那一副平淡样子,却莫名叮嘱他凌双阁的茶好喝,让他替他去尝一盏。 自己不仅应了,还答应会买了给他带回来。 却不想计划敌不过变数,父亲遭人陷害殒命,京城封锁,他和留在宫外看顾他的姚刚,成了那个混在乞丐堆里要饭才勉强逃出城的人。 再回到官渠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祖父,祖母,母亲,大哥,二哥,受伤退伍无处可去的老兵们,还有他,黎九长,这个长的其实比他好看几倍的人,穿着他那身御赐红衣,身首异处,嘴巴里还紧咬着贼人的一块肉。 赏伯南一身疲倦之色,他记得清楚,入殓时,他身上的衣扣是全的。 含在玉里面的小字是自然形成的,没什么精湛的技艺能手工做到,那么被封天尧带在腕上的扣子,又是哪来的? “公子?公子?” “嗯?”他收敛思绪。 “公子可是下了死手?需不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赏伯南思虑片刻,“去帮我泡壶茶来吧。” “只泡茶吗?”裴元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 “好,那属下先去换个洗澡水,公子洗完了正好用茶。” “不用,别让人瞧出什么端倪。” “水已经凉了……” “无事。”赏伯南落下窗户,“告诉裴寒,今夜过后太保府的戒备必会再上一层,让他暂时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好。” “封天尧少时有个麒麟玉从不离身,也看看能不能查到那块玉的消息。” “麒麟玉?是先帝曾耗费三月打造的那个?” “听过?” “公子可还记得十年前出事的那晚,小尧王从宫里去了太傅府?” “记得。” “就是那一夜,小尧王在太傅府落了水,那枚麒麟玉掉进了池子,事后孙太傅派人寻了很长时间,甚至还将池子的水抽干了翻泥也没找到,我同裴元以为这事不重要,就没跟您禀告。” “又落了水?”刚落过水的人下意识会避开水才对,而且那玉既然是丢在了太傅府,又为何如今会出现在李有时手里? 李有时明显对那玉看的重要,是玉有秘密,还是封天尧这个人有秘密? 越来越多的事情都在指正着他的不简单,赏伯南应了声,解开腰间的衣带,“先下去吧,若是临风来寻,直接带他来见我。” “好。”裴元知他要沐浴,领命去了。 再观长枫苑,封天杰并未让众人起身。 钱中明跪在床边亲自给封天尧止了血上了药,“回陛下,尧王只待睡一觉,便没什么大碍了。” 封天尧周身冷汗淋漓,浸湿了衣裳,瞧着并不像睡一觉就能好的样子。 临风强忍着冲动问他,“王爷可否还有其他不适?只睡一觉就能好吗?”他的毒那么严重。 钱中明稍微犹豫了一下,小心抬目看了一眼封天杰。 “看朕做什么,实话说!” 第16章 他慌的低下头,“小王爷就是失了血,这才受不住的,这伤不重,养养就能好,臣这就去写方子。” 他的话和之前被他绑来的医师一样,临风强迫着自己点了下头,僵硬开口:“那就麻烦钱太医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从药箱一侧捻了张纸和一块碳条写了起来。 封天杰面色铁青,这才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鞍跪在地上忙得往他脚边爬了一步,“奴才罪该万死,望陛下责罚,小王爷今日说要去凌双阁和程世子喝酒,哪成想回来就这样了。” “程世子?” 程昀胥知道自己跑不了,但哪想这姓杨的上来就往他身上扯,“回陛下,臣同尧王正在云台上喝着酒,那刺客就从凌双阁楼顶上袭过来了,他穿着黑衣,带着遮面,看不清脸,但一掌就将那桌子拍碎了,要不是尧王推了我一把,此刻躺在那儿的可能就是臣了。”他并没说那贼人是直奔着封天尧来的,睁着眼睛将这件事扣到了自己身上。 程昀胥的身后是程夜熊,封天杰不好太过为难他,“夜晚了,你也受吓了,让钱中明瞧瞧,没事的话就先住在尧王府吧,也好助林延了解下情况。” “劳陛下担忧,臣没事,就是尧王他……” 封天杰沉沉的坐在床前,“临风。” “在。” “自领二十鞭。”作为贴身护卫,自己没事,反倒让主子见了血,他便是孙之愿安排的,也是要受罚的。 “是。” 程昀胥欲替他不平,还没张嘴就被临风打断了去,“程世子这边请,我先给你安排住处。” 他空张了下嘴,最后闭口跟了出去,走前心里还替他不忿,那姓杨的也是伺候的,凭什么只罚临风不罚他。 封天杰依旧沉不展颜。 钱中明写好方子,“杨管家,按照这个抓药就行。”他若再磨蹭,鞭子就该落到他身上了。 “好好,麻烦钱太医了,我这就去抓药。”他接过药方连滚带爬的出了长枫苑。 “我同你一起。”钱中明犹豫一下跟了出去。 封天尧眉心紧皱,不安稳的抓紧被子,好似做了什么噩梦,魇着难受。 封天杰慌的伸手,一下一下轻拍在他的肩上,轻声抚慰,“尧儿不怕,皇兄在呢,皇兄在。” 直到他渐渐放松下来,他才低声继续,“雍京城内行刺王爷,当满门诛,林延,此事就交给你来处理,务必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林延遵命。” “都出去吧。” 众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了年泉。 他未上前,也没多话,站在一旁看着封天尧脖子上缠的绷带,眼里的心疼藏也藏不住。 封天杰叹了口气,“这个臭小子,整日在外浪荡,朕都说他多少次了也不听,如今好了,也不知道结了什么仇家,竟险些丢了命。” “也不一定是王爷结的冤家,那程世子也说了,刚开始是奔着他来的。” “两个人整日厮混在一起,有什么区别?”他将他粘在额角的乱发抿到耳后,“白生生的肉挨了一刀子,这要是被他皇嫂看到,指不定要怎么心疼呢。” “奴才看是陛下心疼坏了。” “这么多年,朕哪见他受过这样的伤。”他说着来气,“就该禁了他的足,哪儿也不准去。” “罢了,明日里跟皇后说一声,就说这个小子染了风寒,待好些再进宫一起用膳。” “是,奴才记下了。” 刚出去的林延匆匆回了屋,“陛下,派去保护王爷的暗卫们回来了。” “在那儿?” “外面。” 封天杰起身走到门口,又怕封天尧睡不安稳,“你留下伺候着。” “奴才领命。”年泉正有此想法。 暗卫们跪了半院子,个个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封天杰居高临下的冷瞧着他们,“人呢?” “回,回陛下,逃了。”为首的暗卫磕磕绊绊的回道。 “逃了?你们这么多人,护不住尧王,也抓不住一个刺客吗!?” “陛下,是李太保,我们亲眼看着那人逃进了太保府,府中的护卫还帮他阻拦我们。” “你说什么!?李有时?” “千真万确,那人伤了王爷后一路兜转着往东南去,身手虽高但也没到了属下们这么多人都抓不住的地步,要不是太保府里的人拦着,肯定逃不了,甚至属下说我们是尧王府的人,那护卫还开口叫滚。” 封天杰心里升腾起一股怒火,他眼底一片阴沉,声音可怖,“传令李有时,进宫面圣!” 第19章 君子端方 皇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待人都走干净了些,临风才打算将刚绑来的医师送回去,他给他寻了双鞋,拿着一个银子荷包塞到他手里,“刚刚实在是有些着急,这才行了些特殊手段,麻烦医师走这一遭了,我差人送你回去。” “不打紧的,救人为上。”那医师打开荷包,只从中取了一块最小的,“百方堂的规矩,只收自己该收的。” “百方堂?和百花谷什么关系?” “是谷内开的药堂,王爷失血,身子虚了些,铺子里倒是有味方子,用了能清热补气血,不过王爷金贵,宫中的御医又都是一顶一的好,想必也是用不到了。”他能把出这位小王爷中了毒,那能在大殿前伺候的御医必然也是能瞧出来的,那御医都不多说,他更是一句都不敢多言,如今也只能提醒到这儿。 他的话中意思说的委婉又谨慎,临风明白了些许,怕给他惹了麻烦,当着众人的面拒绝,“这里有御医看护,就不多麻烦了。” “好。”那医师闭了口。 临风指了个人,命他将人送回去,又给程昀胥安排妥当,遣人去程王府通知了一声,这才重新回到屋里。 年泉正拿着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封天尧脖颈上的血迹,床边多了身从柜子里新翻出来的中衣,“都忙完了?” “嗯,一会儿再去寻趟先生,跟他说明日不必再准备授课的事。”临风站在他身后,压抑的有些喘不开气,钱中明不可能看不出来王爷中毒,如此遮掩,其中必有鬼。 “那去吧,这边有老奴看着呢,夜已至深,别耽搁了先生休息。” 他杵在那老一会儿才回答,“好。” 府内长灯通明,却显得半空的夜幕更黑更暗了些。 砰砰砰,临风屈指叩响阁楼。 裴元打开门。 “能否让我见见先生?”此时此刻,他应该还未休息。 “进来吧。” 二人径直上楼。 赏伯南刚沐浴完,着了一身宽松的白衣坐在那正品着茶,发丝尾的水珠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滴,有的沾染到了衣赏上,浸的白衣湿了一片,“他如何了?” 临风规矩的跟他行了礼,“请来了宫里的钱太医,现下……还好。” “嗯。” “先生可知道是谁伤了王爷?”他并未打听自家主子要去做什么,故而现在应该做些什么都不清楚。 赏伯南看了他一眼,饮了口茶,待茶香润湿舌尖,才慢慢开口,“一千两。” 鸪云山庄的消息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要钱? 临风一怔,实在是没想到看着正人君子做派的先生还会趁火打劫这一手,只是这一千两委实太多,他咬牙应下,“好,一千两。” “李有时。”赏伯南不仅漫天要价,还睁着眼胡诌,也不怕封天尧醒来一句话拆穿他。 “果真是他干的?” “消息既出,真假自辨。” 临风捏紧拳头,并不是完全信任,“那先生又知是在哪儿伤的?” “两千两。” “……好,两千两。” “太保府。” “王爷去了太保府?那先生又怎么知道,先生也去了那儿?” 他不问发生了什么,反而疑心自己,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三千两。” “……”一句话一千两,这钱花的实在让人心疼。 裴元有眼力见的在他再次应下前打断,“既然不信,就别再打扰我家公子了,还不如等尧王醒了,问问他又为何去了太保府。”公子的事岂是用银子就能打听到的。 对方有意叉开话题,就算是拿了银子也不一定会说实话,临风抬手鞠礼,“抱歉,是临风乱了分寸,还是要感谢先生出手相助。” “无事,若我受了伤,裴元怕是能把屋顶掀了。” “那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近前的授课就先停一停吧。”他退后两步,转身下了阁楼。 裴元从楼梯口目送他出门,摇头嫌弃,“没礼貌的家伙,跟他的主子一样,还想打探公子的事。” 给李有时扣了口天大的锅,赏伯南饶有心情的浅笑一下,“那你呢?” “我?我当然是和公子一样,君子端方,温文和煦,噢对了。”他一拍大腿,匆匆在桌上抽了张纸,捏了根笔,“忘了让他立字据了,回头不会赖账吧。” 第17章 “这个时候去,不怕他将你打回来?”封天尧的情况还不得而知,这同找烦有什么区别。 “也是。” “柜子上的解毒丹带一颗,不值钱,但那三千两,庄里的一个大铺子一年也未必赚得,虽然解不了他的毒,但尚可护一护心脉。” “三千两?不是两千两吗?” “一个消息一个价,这是山庄的规矩。” 裴元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小王爷应该不知道是您伤了他吧。” “知道。” “什么!?”裴元一个激灵,将刚拿起来的纸笔放下,“他知道?那等他醒过来,栽赃陷害李有时,趁火打劫……” “你刚才还说本公子君子端方,温文和煦的。” “……” 第20章 白塔之毒 赏伯南不再逗他,“李有时在朝堂上向来与孙之愿不对付,封天尧心里怕是对他早已不满,谈话间亦能听出不喜,让他背锅,皆大欢喜而已。” “可这作赌的风险也太大了,万一那小尧王反咬一口,拿此威胁公子怎么办?” “那就让他威胁。”再威胁,也无非是奔着他身后的鸪云山庄所去,总比现在不清不白看不懂他要作何来的强些。 若不吭声,借他身份让李有时喝上一壶也不吃亏。 “公子……我这心里着实没底。” “若是心里没底,就拿两颗解毒丹送他,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吃了也拿了,总得识趣吧。” “若真就不识趣呢?” “那就听你的,杀人夺命,帮李有时坐实这祸水。” 他能想得到,料事如神的公子肯定想的更周到,裴元犹豫了一下,重新拿起纸笔,又从柜子上拿了一颗解毒丹,“公子又哄我。” 他才拿着东西走下阁楼,临风火急火燎的折了回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匆匆从外进来,两步并一步的越过裴元冲上楼。 “喂,喂你做什么?”他急忙跟上。 钱中明有意隐瞒,他是皇帝的人,那王爷所中的毒,必然同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脱不了干系。 临风在赏伯南面前顿足停下,“临风想麻烦先生,帮王爷一看。” 百方堂的医师九成已经察觉了不对,王爷中毒一事早晚都瞒不过他,既然瞒不过,不如就请这个百花谷千秋客的关门弟子,帮忙诊治。 赏伯南沉默不语,静静的斟满茶杯。 “先生尽管开口,银子不是问题。”虽然主子说过不准牵扯他,可事关人命。 “王府之中,不是有御医候着吗?” “想求先生,再看一次。” “你不信宫里的御医。”这话似问似肯定。 临风避开他的问题不答,他查了许多典籍,也只是知道那毒来自边域,毁人身子,甚至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得而知,如今用的药更是只有压制之效,可越压制,反弹就越厉害,若有朝一日…… 百花谷以医术行走世间,就算没有解毒的法子,那也一定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而且他身后不只有百花谷,还有鸪云山庄,这两处哪一个不是势力和财力非俗,真正的消息灵通处。 “确实是想麻烦先生,再确认些事情。” 赏伯南收回目光,垂眸落在茶盏上,淡淡拒绝,“这壶茶我只喝了一杯,还没细尝其中滋味。” 他能寻回这里,想也是那钱中明并未声张封天尧中毒一事,而能命令的了那御医,免他杀头之过的,只有封天杰能办得到。 什么天子盛宠,可笑尔。 “先生……”临风欲再言。 “太晚了,公子要休息。”裴元开口打断,将刚刚的解毒丹丢给他。 临风一把接住。 赏伯南从容的将那杯茶饮尽,“白塔之毒无平常解药,除非找到同阶白塔寄居于心脉处,将毒吸食回去,此药暂能护住心脉,不至于大幅伤了根基。” “白塔之毒?没有平常解药?” 他稍稍停顿,“六阶白塔,没有。”此毒古老,且也不是天雍所产,就连百花谷的禁室中也仅仅记录了一二。 “先生早就知道了王爷身中奇毒?” 赏伯南未作隐瞒,“是,我还知道你那私心,应该也不只是想我替他解毒那么简单吧。”封天尧若想与封天杰撕破脸皮,说到底还是需要一些倚仗的,比如,钱财,人脉,消息。 而刚好,他需要的他都有。 “先生我……” “不用解释,御医在府,也敢明目张胆的寻我再看一次,你不信的何止是那小小的钱中明,下次做事前还是少些冲动的好,自作主张也有可能会害了你主子的命,回去吧,守着他,最好什么也别做。” 临风这才反应过来,他脊背发凉的捏紧手里的药瓶,“是,临风这就告退。” “哎哎哎,还有那三千两的银子记得还。”裴元生怕他说了话不作数,赖了那三千两的巨款。 “三千两?”他愣了下,也是,如此珍贵的消息,莫说三千两,就是搬空王府也是值的,“好,临风择日来送。” 他这才捏着那瓶药转身下楼。 裴元亲自将他送走关好门,确定人真走了,才回到二楼不解问:“看他的反应,好像并不知道那小王爷中了什么毒,公子为什么要把消息告诉他?” “你不是心里没底吗?给你兜底。” “公子又拿我开涮。” 赏伯南拿了个空杯斟满,“正香浓,喝一口?” 管他是想扮猪吃虎,还是想当缩头乌龟,他都不介意帮他挑明这一切,做那赶鸭子上架之人。 裴元放下心,弯腰将茶盏捏起来,叉着腰囫囵一口饮尽,“三千两,这京城的银子可真好赚。” 临风还是不太信任赏伯南,拿了药验过之后掰下留存了一点,才敢将剩余的给封天尧服下。 年泉守在旁边塞了下薄被,“这是用的什么药?钱太医开的吗?” “钱太医还在煎药,这是先生给的,跟他说了王爷受伤一事,补气血用的。”年泉待封天尧虽然不错,但毕竟是封天杰跟前伺候的,人心隔肚皮,还是得防着些。 他没多想,“是听说百花谷有个叫扶血丹的圣药,赏先生有心了。” “公公要回宫吗?我差人送你回去。” “再待一会吧。”封天尧是他一手看大的,打一点点就喜欢在他身上骑大马,嘴甜,会说话,哄的他一个奴才心花怒放的。 只可惜先帝一去,他从宫里自己个搬到这冷清的尧王府,就再也没跟自己近过,回回都是等他惹出了乱子,才能光明正大的过来哄一哄。 如今看他躺在这儿,年泉心里疼着,自然是一万个舍不得走的。 “回吧,暗卫们说刺客入了太保府,李有时被招进了皇宫,现在估摸着已经到了。” “什么?李有时?”一向稳重的年泉忽的皱了眉头,改主意道:“也罢,咱家不好离陛下身边太久,安排快马吧,我这便回去。” “已经备好了,就在外面。” 第21章 禁足府中 袭杀一国王爷无异于将天威碾在脚下,任谁被捉了也得先受上一番剥皮拆骨的处罚,官兵将凌双阁围了个水泄不通,踏马声来来回回响彻着整个街道。 一柄鎏金紫龙镇纸啪的拍在御书房的案桌上。 “李有时,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尧儿的主意也敢打!” 李有时被他吼的一哆嗦,本就不怎么稳健的身子惊慌的跪在案桌前,“陛下,老臣冤枉啊,臣实在和那刺客没关系啊。”他才睡下就被府里的吵闹声惊了起来,还没彻底问清个原委就被林延带进了宫,如今一眨眼竟又成了刺杀尧王的主凶。 “没关系?没关系那刺客会入你太保府!?没关系你府里的人会帮他拖延时间!?你把朕当成什么了!?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孩子吗!?” “陛下,臣真的是冤枉的,今天夜里祠堂的点心和蜡烛少了一个,就想着让府里的下人都警惕着些,那哥俩就是个傻的,空有莽夫之力,见有人入府就出了手,臣怎么可能派人去刺杀尧王呢。” “他们入府就动手,刺客入府怎么不见阻拦,别以为朕不知道,十年前你对尧王便心有芥蒂!” “是,臣是觉得十年前那夜尧王出宫事有蹊跷,可臣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背着陛下行事啊。” “背着朕出手可是你的拿手好戏!当年尧儿在太傅府落水,你不是也不信,派人去捞了那枚麒麟玉吗?你明知那玉他从不离身,为何还总是对他紧咬不放!?” “陛下,玉乃身外之物,怎能因此断定他就真的去了太傅府呢,况且尧王对当年一事已生疑心,不得不防,臣是对他关注过了头,可就算要对付他,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派人取他性命啊。” “李有时!不明目张胆就能取他性命吗!?那是我天雍的尧王,是朕的皇弟,你可曾将他放在眼里,又可曾朕放在眼里!” 第18章 “陛下,陛下明鉴,臣对陛下的衷心旁人不知,您是知道的啊。” “刺客是去了你府里,暗卫是你的人拦下的!” “可臣是知道陛下有暗卫的护他左右的,且那凌双阁人来人往最难下手,臣就算愚笨,又怎么会让那刺客在那儿动手,伤了人还往我自己府邸里跑,这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而且……”他犹豫一刻,“而且他已身中奇毒,臣真的没这个必要啊,这肯定,肯定是有人想要栽赃于我啊陛下。” 李有时的话终究还是让封天杰的理智冷静了些,他缓了口气,稍微降下声音,颇为烦躁道:“若他有个好歹,你连跪在这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朕的舅舅,朕也不好保你。” “那尧王现下可还好?” “算你运气好,尚未危及性命。”他说的没差,尧儿身上的毒已足够牵制于他,刺杀这么铤而走险的举动,确实是有些故意为之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好?还是先想想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吧,孙之愿岂能轻易放过你?”他们两人原就不对付,如今刺客入府,不管是不是他干的,都免不了沾上一身的荤腥。 “陛下放心,让刺客入府是臣不警惕,家中护卫无意阻拦了暗卫捉拿刺客,也是臣治下不利。”他在官场上叱咤了一辈子,自然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失察之罪和刺杀皇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臣愿禁足府中,待陛下查明真相,还臣清白。” 封天杰冷哼一声,“你倒是想的明白,留朕对付这样的烂摊子。” “实在不行,臣去跟尧王请罪,毕竟手下的人阻拦了暗卫拿人不假,如何都是不该。” “罢了。”这脏水盆子既然扣上了,哑巴亏不想吃也得咽了,“先禁足府中,由皇城军看守,一切等林延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是。” “自己也去寻林延交代一下,记着,事无巨细,他要是找不到证据证你清白,就自己去跟尧王负荆请罪吧。” “是,那臣告退。” 李有时心惊胆战的爬起来揉了下膝盖,踉跄的退出了御书房。 封天杰静坐在那儿沉着火气,手里镇纸抬起来放下,抬起来再放下。 栽赃陷害,朝堂之上有实力与李有时称大的只有孙之愿,这人虽执拗,却是实打实的清廉性子,更不可能为了外人对自己的亲外孙动手,若说是他行了此龌龊事,他是一万个也不信的。 既然他不可能,也就只有素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程夜熊能办得到了。 他微蹙眉毛,尧儿与程昀胥同处一处,偏就尧儿受了伤,“来人。” 御书房里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人。 “查查程王最近的动向。” 那人领了命,又悄无声息的退去了。 御书房的门响了响。 “陛下,是奴才。”年泉守在门外。 “嗯。” 他推门进来。 “尧儿如何了?” “陛下放心,赏先生知王爷受伤,送了颗补气安神的药,已经服下了,奴才回来时,王爷已经睡得安稳了。” 封天杰闻言一滞,继而不动声色的颔了下首,“倒是忘了,赏先生的医术应该也是极好的,他也帮尧儿瞧看了?” “这倒是没有,先生没来长枫苑,只是听临风说了一嘴,想来是觉得王爷受了伤,借此表示表示。” “嗯,告诉钱中明,尧儿的伤势就全权交给他了,让他千万小心仔细着些。”他将小心仔细四个字咬的格外重。 “奴才这就差人去说。”年泉安静退下,并未再多嘴过问。 封天杰沉默在案前老一会儿,才执起一旁的毛笔,一笔一捺的在空白纸上写了个尧字出来,只是不待笔墨干透,便不耐的将那纸折起来压到了镇纸下边。 第22章 孙之愿 封天尧整整昏了一夜,直至晨光刺破天际,才缓慢睁眼。 “尧儿?尧儿?” 那人留着长长的白胡子,面色凝重,虽然身上的青衫泛着一股清人心神的皂角味,却依旧抚不平紧锁的眉心,此刻正忧心如焚的唤着他的名字,“尧儿?” 封天尧心下生糟,看着眼前的小老儿阖眼清醒了下,“外祖?外祖怎来了?” “感觉如何?伤口可疼的厉害?钱太医,钱太医。”孙之愿连忙唤了钱中明。 他挣扎着坐起来。 “哎慢点慢点。” 封天尧摸了下绑着绷带的脖子,生怕钱中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提气道:“一点小伤,你退下吧。” “小伤?再深一些你就见不到外祖了。”孙之愿后怕的将要退下的钱中明拦住,“劳烦钱太医,再帮他看看。” “真是小伤,孙儿好着呢。” 他蹙着眉目,非要坚持,“再看看。” 封天尧将腕躲向身后,“真没事儿。” “封天尧!”眼看孙之愿点起了名字,要跟他变脸。 “看,看看看。”封天尧慢吞吞的将手伸出去。 钱中明上前把住他的脉,眉目间未见紧张,“太傅放心,这伤不重,臣已经留了外敷内用的药,不消几天就能好。”这伤确实不重,重的是他体内的毒,不过他在汤药里加了味特殊的药材,一夜过去,封天尧的脉象虽存古怪,但已不足要了他的命。 “那就好,钱太医辛苦一夜,张老,快带他去休息。”张老是太傅府的老管家,名叫张戟杨。 钱中明摆摆手,跟孙之愿作了个揖,“多谢太傅好意,臣就先不歇息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着臣的消息。” 他搬出了天子,孙之愿自然没有再留的道理。 “既如此孙某就不留了,张老,快替我送送。” “是。”张老抬手一请。 “那臣一会就回来,小王爷若有什么不适,还请立刻差人去寻臣。”钱中明言语平静,毫无异样的跟封天尧作辞。 封天尧看着他的模样,好似了然了什么,忽的一笑,泰然应道:“钱太医尽管去,本王没什么不适。” “那就好。” 直到目视着他走远,他才装作无事的模样,将脑袋靠在孙之愿清瘦的肩膀上,“几时了?外祖没去上朝?可用过膳了?” “慢点慢点,小心伤口。”孙之愿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宫里许早就来了旨意,说今日朝会取消了。” 他还纳闷这好好的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没成想接着就得到了尧儿遇刺,李有时被禁府中的消息,吓得他一颗心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放心,孙儿功夫好着呢,那刺客三两下就被我打跑了。”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若真厉害,还能在这躺着?” “外祖又瘦了,肩膀都咯人了,是不是最近都没好好用膳?”他熟练的转移话题,面色虽白,但精神头尚看着不错 孙之愿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由他打岔,“胡说,外祖一顿能吃两碗饭。” “好日子也没见外祖吃过两碗饭。” 天一热他确实比以往用的少了些,“怎么,你个臭小子还要拿饭来,让外祖吃给你看啊。” 沉闷的氛围被这爷俩拌的两声嘴搅散了许多。 孙之愿笑了两声,这才歪着脑袋看他,“要不要跟外祖说一说,昨天晚上都发生什么了?可认识那刺客?” 封天尧故作思索,轻轻摇头,“不认识,他出现的突然,并未防备。” “那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被他逃了?”赏伯南敢装作刺客,就定有能有逃脱的把握。 孙之愿点点头,叹了一息,“那刺客入了太保府,暗卫追寻而去,却被李有时府里的人拦了下来,这才让那宵小逃了。” “太保府?”封天尧一时迟缓,他又折去了太保府? “嗯,昨夜陛下大怒,先一步以失察之罪将李有时禁在了府中。”他心中稍有不满,“这人素来与外祖意见相左,朝堂上没少起争执,且性子又惯是个狡猾的,说不定此事真就与他脱不了干系,不过你放心,不管是不是他,外祖都会替你讨出个公道来的。” 皇帝看似惩罚,却也让李有时避开了风头,保护之意不言而喻。 “李有时毕竟是皇兄的舅舅,皇兄带他宽容亲近也正常。”有些话孙之愿不说,并不代表封天尧不懂,“不过皇兄待我也是亲近的,外祖放心,你要的公道他会替孙儿讨的。” 孙之愿听着这话欲言又止。 先帝一夜逝去,他带着他独善其身了十年,可皇室中人,又岂是说独善其身就能独善其身的 “是,陛下待你也是好的。”他顺着他的话安慰,“林将军已经去寻那刺客的踪迹了,近些日子你就踏实的在府里待着,少去那等不安全的地方。” 封天尧点头,林延是皇兄的人,不提这事根本就不是李有时干的,就算是,届时皇兄若真想护着,一声令下,最终也耐他不了几何。 第19章 只不过与李有时相比,天子的威严和面子更金贵,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少不了对他惩处一番。 “看你没有性命之忧就放心了,外祖还要进宫面圣,不多逗留了,临风去给你备饭了,一会替外祖多吃点。” 封天尧坐直身子,扯着他的袖子不想放手。 如今朝堂上的纷争自己不便插手,赏伯南有意火烧李有时,他却不能任由外祖冒险,可若止着不让他去,又显得这事有鬼。 “下午让张老给你送好吃的蒸糕来,新发现的铺子,糯糯甜甜的,你这个嘴馋的肯定喜欢。”他轻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外祖。” “听话,外祖只是正常面圣,跟你保证,不起冲突。” “真的,不骗你。” “那我送你。” “别乱动,就在这歇着。”孙之愿恨不得将他焊在床上,“好好养伤。” 他拧不过他,“那外祖慢走,记得让张老送蒸糕来,两份。” “三份,你个贪心的馋猫。”孙之愿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袖,摇着头出了长枫苑,人家这般大的小子都成家娶媳妇哄娃娃了,他倒好,还是只知道要吃的。 张老静静从后面跟上。 “人送走了?” “嗯,送走了” “遣人来尧王府日夜看护着。”之前皇帝的暗卫在此,他不好光明正大的安排人。 如今那么多的暗卫都没护好他,自己这个做外祖的不放心,安排几个人手给他调用简直再合适不过。 “已经安排给临风了,遣了两个您身边的,都是好用放心的。” “嗯,你也着手去查查此事,说到底林延是陛下的人,有什么证据消息总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外人。” 官场上的明争暗斗都无妨,但若是有些人的手伸的太长,触了他的底线,就也莫怪他不讲任何情面了。 封天尧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捂着心口颇为无力的靠在床头上,原本姣好一些的面容也在靠下去的瞬间变得惨白。 第23章 走投无路 临风端着药和莲子粥进来,“王爷?王爷您醒了?” 封天尧两指一并,抬手下压,咬牙将胸腔里攒着生疼的那口气压下去,“赏伯南呢?” 虽然知道他应该是安全的,可不亲口问问,心里总还是觉得有些没底。 “赏先生昨夜就已经回到了湖苓苑。”他急忙将漆盘放在床头桌上,“王爷不舒服吗?我去喊医师。” “不用,不妨事。”他强作轻松,蜷指放下,“本王睡了多久?” “一夜,王爷昨晚上真的要吓死属下了。”他端粥递向他。 封天尧虽没食欲,却还是象征性的接过来吃了几口。 “赏先生说是李有时的人伤了你,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招祸水东引,用的可真是恰到好处,“也罢,他还说什么了?” “说……说您中的毒是六金白塔之毒,需得用那白塔作蛊入体,才能将毒吸食出来。”只是他查了一夜医书,也尚未找到有关白塔的有用消息。 封天尧微微怔住,“赏伯南说的?”他知道了? “唤我先生。”赏伯南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口,“这蛊虫金贵,天雍几乎不见其踪迹,尤其是六金白塔,而且这蛊大部分从一阶就开始认主了,一生也只认一主,六阶无主白塔少之又少再少,你这毒想解,恐怕不只是要费上些功夫那么简单。” 他自然的做到床边,抬手将他腕上的扣子拨到一边,摁在他的脉门处,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药碗闻了下,吩咐临风道:“将药渣拿来,昨夜煎的那副。” 临风点点头,起身去办了。 封天尧僵了一下,目光集中在他搭在自己腕处的手上,那只手还是冰冰凉凉的,好像九月的闷热与他无关一样。 黑的编线就在指尖偏一点,他胳膊使力,有些想躲,又没有太过诚心想躲。 “看来先生对本王应该也不是全无讨厌,这才醒了,就来看我。” 他嘴上不正经,手上却不着痕迹的拽了下衣袖,悄悄遮住那枚红色的皎月扣子。 赏伯南避之不答,“昨夜临风允了我三千两,王爷记得替他还了。” “你坑他了?”临风身无分文,吃喝都靠着王府,能让他认下三千两的巨债,想也知道里面有多少猫腻。 “昨夜替你拍出的那口毒血,就值三千两。”那血发黑,应该是久久压制所致,要是堵在那,他大概率还在这里昏着。 赏伯南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封天尧也懒得再瞒,以他的才智,发现那毒,再抽丝剥茧般想到下毒之人并不难。 他别过头,透过窗口望向远处的天,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雀不知道相中了什么,叽喳的落在了院里的白兰树上。 赏伯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许是长在王府,下人伺候的好,这树也长的拔萃高大,普通的玉兰树九月早已开始凋谢,而王府的这颗,好似憋着一股子劲一样,烈日炎炎也开的蒸蒸日上。 “那个位置,原本种了一颗梧桐,我嫌那梧桐不好看,就换了兰芝。”十年了,这颗白兰的枝丫都能遮住半个长枫苑了。 封天尧目光重新落回赏伯南好看的脸上,他又着了一身宽松衣裳,将那巴掌宽的腰肢隐了起来。 按照常日,他必要先夸他一番,可今天,他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又好似透过他,望向了旁处。 “父皇,父皇。”少年封天尧怀里踹着一块点心,趴在后窗口上往里翻。 “哎呦喂,小祖宗。”年泉连忙起身去接。 “让他自己爬,这点小窗户要是都翻不进来,明个就罚他围着这大殿跑上十圈。”封冶坐在那宠溺的看着,丝毫不担心他会摔着。 “就是,年公公你让开,翻窗户本皇子可熟练着呢。”他傲娇翻进来,一头扎进封冶怀里。 年泉笑眯眯的将窗关好。 “这么晚了,父皇怎么还在这里看折子?” 封冶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这么晚了,尧儿怎么也没睡觉,跑来找父皇啊?”他并未责备他行为不端,有门不走偏走窗的行径。 “今个御膳房里做了特别好吃的点心,尧儿想拿来给父皇尝尝。”他从怀里拿出来一块绢布打开,里面露出了一块粉色的花型点心。 “尧儿怎么知道父皇饿了想吃点心?”封冶毫不嫌弃的捏起来尝了一口。 “因为尧儿觉得好吃,父皇肯定也喜欢。” “喜欢这个口味?那让膳房每日都给你送好不好?” “好,谢谢父皇。” 他分了一块点心送进封天尧嘴里,刚被关上的窗户忽的一下又被打开。 “大将军?”年泉一怔。 “季父!”封天尧欣喜的从封冶腿上跳下去找他,“季父你怎么来了?来看父皇和尧儿吗?” 季河山原本凝重的脸色在看到封天尧时缓和了许多,他像往常一样哈哈一笑,“草民当然是来看五皇子的,你父皇一小老儿有什么可看的,这么晚了你还不睡?怎么跟我那小儿子一样,都爱黏着爹爹。” “你才小老儿,给朕滚进来。” 一个本该待在官渠的退位将军在没有任何旨意的情况下不仅回了京城,还夜探皇宫,封冶第一件事不是生气,而是冷静招手示意他进来。 “年泉,送五皇子回去歇息。”他的窗户今夜是纸糊的不成,一个两个都不走正门。 季河山翻身入内,抬手虚拦,“草民来的路上瞧见了孙太傅,太傅正想五皇子想的紧呢,不如将五皇子送去太傅府如何?” 他一路上不跟贼一样偷偷摸摸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遇上孙之愿,封冶同他对视一眼,思虑片刻,“也好,尧儿确实许久未见他外祖了,尧儿,想不想去找外祖?” 能出宫去玩,封天尧自然一万个乐意,“想。” “那让年泉送你好不好?” “好,那尧儿可得快一些,一会外祖该睡着了。” “嗯,年泉,送五皇子去太傅府,多带两个人护着。”虽不知季河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封冶还是按照他的提议做了。 封天尧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手腕处便猛觉一疼。 赏伯南指尖使力,一股子说不清的热流从臂膀处疯狂向着他摁的地方聚集。 “先生?”他咬牙将那骨肉剥离之痛压于喉下,其实季长安长的与季河山不怎么相似,得努力看才能从眉目里寻出一两分他的影子。 “白塔之毒只会存于心脉,不会四散于身,你那用来压制的法子还是少用的好。”他的脉象较昨日确实好了不少,但就是这一好,才让赏伯南彻底瞧出了不对劲。 封天尧身上的毒已经侵蚀了肺腑,正往四肢扩散。 能达到这种程度,必为外力所致。 “以腐蚀其他生机为代价换一时的安稳,王爷莫不是走投无路了,才选择这样的歪门邪道。” 第20章 许是身上的毒物发作的厉害,又许是赏伯南这一招抽丝剥茧起了作用,封天尧眉角微蹙着,整个人少了许多光采。 他甚至只靠脉象就能推断出自己的压制之法,若是当年季河山没再重回京城,没再入那布了天罗地网的皇宫,想必这个家伙就算回了官渠,也会在那一隅之地大放光彩,直至皇城。 “赏伯南,师德呢?”封天尧使力想抽出被他摁住的手腕,“哪有人跟你一般似的,哪有伤疤往哪戳。” 暗青色的毒液顺着赏伯南的内力汇于他指下,慢慢聚成一团,他两指一松,并指在周遭封了一下,才彻底松手。 “师德?本公子也是第一次当人先生,王爷海涵。”赏伯南面上并没有让人海涵的感觉,反而有种爽快之意,恨不得再多让他疼上一会儿才更畅快。 封天尧拽了下袖口将那青色挡住,强撑着坐正身子,提起精神,“先生不想我出事?” “为人师,自然要看顾着你些。”他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王府,死在他一里内,毕竟封天杰是个要面子的人,到时候找不到刺客,随便拉他下场,给鸪云山庄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借此收入麾下,也不是不可能。 “若不然今夜本王搬去湖苓苑?离得近些,也好先生看顾。”皇兄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他既然有心给他下此毒,必然笃定了自己轻易解不开,“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总不能真的是来看我的。” 赏伯南从袖下拿出一小块碎步,“昨夜临风绑了位百方堂的医师入府替你医治,不想今早就有人闯入了他的院子要杀他。” 那布上带着暗纹,同昨晚与他交手的暗卫身上的一模一样。 封天尧对这制式熟的很,他接过来摩挲两下,有些沉默,“那医师如何了?” “受了伤,但好在没危及性命。”幸而裴寒发现不对,一早就安排人守在了那儿。 “那就好,一会让临风给他拿些银子,好好养着,最近无事,就少些露面吧。” “王爷,先生。”临风匆匆回来,手里头拿着一袋油纸,“昨夜的药渣不见了,只剩了今早属下煎的那些。” 不见了。 那药是钱中明和杨鞍亲自看顾着的,如今药渣不见了,就是再傻的人也该了然了。 第24章 择枝而息 赏伯南接过他手里仅剩的药渣拨弄了两下,解毒丹解不了封天尧身上的毒,那乱七八糟的压制之法更是拆东墙补西墙之举,他脉象见好,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白塔孵化失败,闷死在卵鞘里的白塔卵能做到。 只是那东西并不解毒,而是将毒聚与心脉处,待哪日心脉堵死,或者毒入内里,就会迅速要了他的命。 血淋淋的真相一次又一次摆在封天尧眼前,他张了张口,装的一副风轻云淡,“这药如何?” “没什么异常。”赏伯南照实说。 “嗯,劳先生费心。”封天尧看着他那张好看熟悉的脸,皇兄多疑,只要李有时说不,就能让他生出无限的疑心来。 此事简单,无外乎两个可能。 真的有人想杀他,挑衅皇室,那罪魁祸首必然要捉之示众,以儆效尤。 假的有人想杀他,自导自演。 比起挑衅皇室,皇兄更应该不想看到第二种结果,那么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将这脏水和疑心泼个干净。 若泼不干净,兄弟阋墙,尧王府将是整个天雍最危险的地方。 “这些日子你就安生的待在府里,尽量避开林延的人,等风头过了,本王想办法,送你离开。” “王爷。”临风想阻止,他的毒好不容易才有了头绪,此时怎么能送他离开? 赏伯南的目光落到他腕上藏起来的扣子处,编制的黑绳还有一半在外面露着。 他将药渣递还给临风,伸手将他的衣袖看似整理往下拽了拽,轻缓的遮住了那露在外面的半截黑绳。 他的指刻意没碰到他,封天尧却几乎僵在了那儿。 他起身,居高临下,“我有一问,想要你答。” “先生说。” “陛下想要鸪云山庄,你呢,你想要吗?” 这话说的再直白不过了。 封天尧沉默几息,摇头评他:“又胡乱说话。” 自古众王相争,必然血流漂杵,如今百姓和乐,他有什么理由要去做那个自私的罪人。 赏伯南垂眸嗤笑,面上的情绪叫人看不懂,最后淡淡开口,道了四个字出来,“破锣胆子。”送上门的势力都不敢要,活该要过这样的日子。 封天尧被他明晃晃的朝心上刺了一刀,他生怕他出了意外,这人倒好,却嘲他破锣胆子。 他仰头看他,生不出一点气来。 “背靠大树好乘凉,皇兄这颗树枝繁叶茂,抬抬指头,真就能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跟着他,如何不比跟我要好,莫不是心思不正,不舍得本王身死道消。”他囫囵打岔,对鸪云山庄的势力一丝一毫都没想法。 他是季长安,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或许从昨天裴元说鸪云山庄出事开始,此人就已经预料到如今的场面了,毕竟他知白塔之毒,引得毒发不过再简单。 “刚刚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也莫要再说第二遍了,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可是要连累本王一起掉脑袋的。” 他掉了脑袋无所谓,可季家唯剩的血脉,金贵的很。 赏伯南微微附身靠近,披在身后的发倾洪般滑到了身前,不怕死的再次试探,“你这底子透支严重,但尚也有能挽救的空间,白塔虽踪迹难寻,但我要你活,你便能活,再问一遍,陛下想要鸪云山庄,你呢,想要吗?飞鸟尚能择枝而息,你不想吗?” 他的发尖悬在他怀里,那张俊脸也只有一尺之遥,外面的骄阳好似也偏爱他一些,不遗余力的透过窗子打在他身上,给他渡上了一层白金色的光。 封天尧靠着床边,发狠的话一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他念了十年,这张脸也想了十年。 季长安。 无数次出现在季父话里的小儿子。 同他一样,喜欢黏着爹爹。 也同他一样,一晚上没了爹爹。 他心一软,“爱说就说吧,反正像你这般心眼子多的,也不会在旁人面前乱开口。” 封天尧玩也似的抬手去拨他悬在自己身前的发,温软的眼底存了些道不明的情绪。 却不想赏伯南先一步直起身子。 他的手悬在空中捏了捏,绝口不再提那毒和昨夜被他故意闹大的刺杀,不疼不痒道:“外祖说有家铺子的糕点不错,下午送来,到时候我让临风给你送一份。” “不必了。”赏伯南站直身子,少了与他纠缠下去的兴致,但秉持着落井了也要给他下块大石头的原则,“好好养着吧,毕竟孙太傅的身子还硬朗,若哪日你扛不住了,或许他也能替你撑一撑。” 他话里有话,更知道封天尧的七寸在哪儿,太傅是他的底线,反过来,他又何尝不是孙之愿的底线。 若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以孙之愿的秉性,知道真相后,一头抢死在大殿上也是有可能的。 三朝元老死谏封天杰谋害亲弟,这样的罪名和后果,便是皇帝承担起来,也得费些功夫。 封天杰如此在乎自己美名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隐患发生。 所以封天尧身死之日,定是孙之愿倒台之时。 他是知道怎么戳人痛处的,赏伯南转身要走。 封天尧却忍不住唤他,他停顿一下,不放心的叮嘱道:“别冒头,藏好了。” 赏伯南一滞,心有不适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放在一旁的桌上,瓶身上写着扶血丹三个字,“长久压制非是正道,真想多活两年,还是想办法寻那白塔的下落吧。” 封天尧目不转睛的目送他出门。 院里白色的兰芝花正开得高洁素雅,赏伯南驻足一停,第一次正视起了自己曾与他的那一面之缘。 他对自己太过善意了。 这种善意甚至能让他生出堂堂尧王无甚危险的错觉,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好拿捏。 封天尧透过窗户看着那身影停顿了一下,复又离开,直到人走远了,才慢慢将那白瓷瓶拿起来,呵于手心。 “赏先生刚刚的意思的是说,想择王爷?”临风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舍不得将鸪云山庄交给皇兄,同理,我姓封,自然也就不会交给我,刚刚那些,无非是想看看本王会不会怪罪他,步步试探罢了,这个家伙,心思深着呢。” “可鸪云山庄若是能为您所用,也不矢一大助力。” “助力?”封天尧摇头否认,看的清明,“别被他那副好看的模样骗了,他现在如何助了我,将来就能如何将本王拽下来,摔我一个粉身碎骨,就跟这加了蜜的扶血丹一样,看着中用,加了蜜,却也不好吃。” “那为您所用不行,为陛下所用也不行,到底什么能行?” 第21章 “想那么多作何。”他一扫阴翳,将袖中的扣子拽出来,轻轻淡淡,“本王想活,又何须靠着他人。” 皎月扣还是那枚皎月扣,封天尧反正看着,“你说他是不是认出了这枚扣子?” “认出了…?”临风品着这话,“王爷,他是季长安?他没死?”他还一直以为这人确是和他长的极像的黎九长。 封天尧未答,却也没否认,虽说那坟主不知身份,但自己归根究底还是撅了人家的坟,想来能替人一死,必与赏伯南交情极深,“不行,下次得将这扣子再藏严实些。” “去将李有时收惠受贿,结党营私的一些罪证抛给林延吧。” “现在吗?” “嗯。”无关紧要的李有时而已,赏伯南不想他好过,不妨顺着这个机会再多给他使些绊子。 “再去杨鞍那支五千两银票送到隔壁院里。” “五千两?” “他喜欢钱,顺道再挑个能卖的上价的宝贝。” “是。” 赏伯南带着独有的沉静回了湖苓苑。 “哎呦爹你轻点轻点轻点。”一个紫衣中年男子揪着青衣少年的耳朵路过湖苓苑的门。 那青衣少年被揪的呲牙咧嘴,一个劲的喊饶,“爹我这耳朵要被你揪下来了,那刺客和我没关系,儿子真的没干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啊。” 那紫衣中年男子并未容情,手上的力气还多了几分,“那为何偏就尧王受伤了,你还好好的?” “你还是不是我爹啊,哪有你这么咒儿子的,疼疼疼,真疼。” 临风端着碗拎着药渣正巧和他们碰了个满怀。 他连忙后退两步,“见过程王。” 程昀胥歪着脑袋问他,“哎哎哎封天尧醒了吗,现在如何了?” “放肆,小王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程夜熊手上使力。 “哎呦哎呦,别使劲了爹,耳朵真的要掉了。”他连忙改口,“王爷,王爷,尧王还不行吗?他怎么样,醒了吗?” “呃王爷他…”临风对这一幕不可谓不熟,只不过平日里另一只手还会拽着自家主子。 程夜熊冷哼一声,轻车熟路的拽着程昀胥越过他去直奔长枫苑,并未察觉到身后的院内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第25章 机灵着些 程夜熊一把将程昀胥丢进屋里。 程昀胥趔趄着往前两步稳住,腾腾的爬上封天尧的床躲在他后边。 “……鞋。”封天尧疲惫的张了张嘴。 程昀胥揉着自己麻了的半拉耳朵,“还鞋呢,不想你尧王府新添一条人命,就快点替我给这个疯老头解释解释。” 封天尧叹了口气,认命的寻了个舒坦姿势靠好,“大清早的,程王怎么这么大火气?” 程夜熊拎了个凳子放在他们正前方坐下,大有要拷问一番的架势,“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真不认识那刺客,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寻了过来?” “你快听听这人说的什么话。”程昀胥忿忿不平,躲在后面小声抗议,“烧杀抢掠,就非得给我们扣上两门子罪才舒心是吧,都说了和我们没关系。” 程夜熊是个武的,对封天尧尚还讲些道理,但到了程昀胥这儿,素日里绝对是能动手绝不开口,如今能这般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质问也已是少有,“此事已经全权交给了小林将军,程王什么时候担起了他的担子?” 封天尧功夫不弱,能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伤成这样的人不多,程夜熊不理会他的打趣,“你可知那刺客入了太保府?” 虽然总觉得李有时不会做出凌双阁刺杀如此没脑子的行径,可保不齐他就是做了反其道而行的打算。 但不论如何,他所为,必有那个人的允许。 他要对他下手了吗? “什么?”程昀胥睁大眼睛,“李有时那老贼对我们动手?爹你得罪他了?还是太傅得罪他了?” 乱了,全乱了,封天尧没大精神的叹了口气,转移话题,“程王空着手来的?” 他实在不想把这个事情翻来倒去的摆到明面上,皇兄看自己看得紧,看他又何尝不是,树大招风,程王府的风不比尧王府的小多少,只不过程夜熊终究姓程,再如何也没办法理所应当的坐在那个位子上,只要他安安稳稳度日,闲了养养花修修草溜溜鸟,大概率还是能安享晚年顺利将爵位传给程昀胥的。 “既然是空手来的,本王就不留你用膳了。”这个时候最好都离他远远的。 程昀胥只看程夜熊那脸严肃劲就已心生不对。 朝堂谁人不知李有时背后是陛下,可陛下对封天尧的好天雍谁人又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赶紧回家吧。”封天尧有意不让他们掺和。 程夜熊冷冷起身,不再多话,“好生养伤,本王就不多打扰了,昀儿,跟我走。” “我不走,你们先说明白,什么时候你们俩个成一伙开始装神弄鬼起来了?” “下去。”封天尧实在没有精力再来应对他,他微微蹙眉,目光颇为嫌弃的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子。 “不下,你们先说清楚。” “也罢,程昀胥上个月在闲单赌台输了一千一百四十一两,斗蛐蛐输了七百二十四两,在卧花楼找小娘子......” “我下!我下我下!”程昀胥连忙打断他,“我现在就下!”他一副回头再跟他算账的模样,咬牙切齿的在被上拧了一脚,一边盯着程夜熊脸色,一边骂骂咧咧的起身下去,“封天尧你个没良心的,昨天夜里还是本世子给你背回来的,知道自己多沉吗?” 封天尧摇摇头,趁他背对着自己,无甚怜惜的抬掌一砍。 “你......”程昀胥浑身一僵,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然没了意识,软趴趴的栽向一旁。 程夜熊伸手扶住,甩着脸子,“就不能轻点。” “轻了他能跟你走吗?” 依旧是冷哼一声,他将程昀胥背在背上,人到门口又顿了下,终究还是不忍心的叮嘱道:“往后行事,机灵着些。” 封天尧依旧还是那副闲散摸样,“轻点教训,省的这家伙半夜翻墙也得来找本王算账。” 程夜熊心知肚明,他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带他回去远离这里的借口而已,“本王,会禁了他的足。” “那就好。” 长枫苑终于安静了下来,封天尧也终于得了空闲能阖目一歇。 程夜熊武家出身,父亲二品,爷爷亦是实打实的老将门,他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什么时候循着边境走上一遭,历练过了才能在程家说得上话,才能有话语权。 那年程夜熊十七,听说恋上了九品芝麻官的小女,为了娶那女子,提前一年就去了边境。 谁知刚走到北边,就遇上了兀良哈部族突袭磬王城,他们围了城门,切断了城内向外传递消息的口子,守城的将领战亡,无人指挥,剩下的人瞬间成了一盘散沙,死的死伤的伤。 程夜熊一边想办法向皇城传信,一边稳定军心,说自己是皇帝派来的先遣将领,支援即刻便到。 那一战打的焦灼,三千人连绵不休殊死抵抗敌军两万,整整五天才等来支援,听说支援到时,磬王城墙已经破了一个人宽的口子,他就守在那口子前,一身浴血,大刀挥的决绝。 少年英雄,当如是。 后来打退敌军,他用身上的血写了一封手书,说佑国之根本在兵在民,说治下不只是吃饱了肚子就可以,还得有守得住这份粮食的本事,皇爷爷还没看完,就特赐了他程王之位,命他与同样武将出身的季河山组建左翼军,佑天雍国土,护天雍百姓。 只不过那时他受伤太重,需得个三五年才能修养利索,组建左翼军的事就全权交给了季河山。 听闻他们二人极好,当年磬王城被封,消息出不去,还是季河山先一步发现的不对,擅自从官州调兵,连夜携人支援。 只是后来时移世易,程夜熊养好了伤,却再也没能走出这京城。 如今爱妻亡故,儿子不喜,圣上忌惮。 他的日子,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26章 不好声张 尧王府暂时落了清静,外头却早已乱成一团,小王爷众目睽睽下在凌双阁遇刺受伤的消息不消一个夜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年泉端着满满一漆盘折子走进御书房,放置在案桌上。 封天杰正仔细摆弄着写着尧字的那张纸,他散了早朝没去,纸上的笔墨晕染到了四周,对折的地方如何压也压不平整。 “陛下,这是今日的折子。” “嗯,放着吧。”想也知道这些折子都写了什么,不是参尧儿行为不端可能惹了仇家,就是参李有时治下不严害得刺客逃脱,再不就是将那胆大的刺客义正言辞的骂上一顿,催促严查,一本复一本,用了什么词什么话术都能猜得到,他懒得看,也不想看。 第22章 “陛下,钱太医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钱中明?可是尧儿醒了?快让他进来。” 年泉俯首将钱中明请进了御书房,自己则守在了门外边。 钱中明俯首跪在案前,颤巍巍的将手里的药渣袋子和一个小黑盒子举起来放到案桌的一角。 “陛下,尧王的毒已经压下去了,伤势也见了好,如今人已经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封天杰一夜未眠,如今正头昏脑胀,听到人醒了才松了口气,“昨夜看他伤势颇重,当如何养?需要什么药材,尽数报给年泉,让他从朕的私库里拿。” “回陛下。”钱中明一时拿不准圣意,表面看着稳重,实则汗水早就殷湿了后背,“小王爷的伤口就是看着骇人,那位置不爽,容易挣开,陛下昨夜去时应该是小王爷从凌双阁回来的路上被程世子背着,几经颠簸才看着严重,这种外伤也好养,臣开些补气血的方子,就是那身上的毒……”昨夜林延只塞给他一个盒子,叫他莫要多嘴,如今到了天家跟前,他总不能还当那不说话的哑巴,可这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封天杰面上并没有什么异色,依旧还是那副担忧模样,“爱卿可是看出了尧王所中何毒?” 钱中明跪在地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回陛下,臣愚笨,尧王的脉象格外特殊,实在是看不出中了什么毒。” “看不出吗?”他轻叹,忧心忡忡,“你也知尧儿的性子,虽爱玩闹,却没什么坏心思,他身上这毒来的蹊跷,朕派林延寻了许久的解药也没寻到,只了解那是一种能要人命的毒,昨夜给你之物,也不过是只有压制之效,就算压制,也非对症,爱卿在太医院这么多年都没头绪,看来这下毒之人,确实费尽了心思。” “竟然有人敢毒害王爷?”他上次给他看顾时,身上还不曾有那毒,这才短短半年时间,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啊,敌在暗,朕,实在不好声张。” “陛下放心,臣自当守口如瓶,太医院古籍众多,总有老臣没注意的地方,臣这就回去找。”小尧王是陛下最重视疼爱之人,拿他开刀,无异于将这刀子架在了陛下头上,指不定这次刺杀,就是因为下毒不成效果才致,钱中明明显没再多想,也没敢再多想,“陛下自己也要保重龙体,尧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爱卿有心,他还不知自己的情况,身上又有伤,此时少不了人照料,先回尧王府守着尧儿吧,若是他哪里不舒坦了,或者需要什么,不用忧虑,及时差人报过来。” “是,臣领命。”他起身退了出去,原本扎针稳健的手,此刻已经在袖下抖的不成样子。 封天杰这才从旁拿过那黑匣子打开,匣子里放着两枚蚕丝球,里面各自包裹着一枚白塔卵。 他也仅有三枚白塔卵,一旦这三枚白塔卵都用下了,也就代表着封天尧自此之后再无生机。 他蹙着眉心,想着昨夜封天尧一动不动躺在那儿的模样,心疼又纠结的对着空气吩咐,“将那白塔之毒,先停了吧。” 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当他的尧王,不再追究十年前那事,他可以当成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像以前一样,只要尧儿开心,翻了天也随他。 “陛下。”年泉在外面敲了敲门,“林延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 年泉替他开了门,自己依旧守在外面。 林延入内见礼,“陛下。” 封天杰不再纠结那张写了尧字的纸平不平整,他对折好,放入黑匣,将剩下的两枚白塔卵遮住,重新盖好,“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林延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布,呈到他面前,那布里包着一颗小球,与昨天赏伯南丢向暗卫混淆视线的一模一样。 “在太保府发现的,藏在李太保的衣柜中,暗卫说见过那刺客用它。” 封天杰面色一冷,“他怎么说?” “李太保说,不是他的。” “哼!又是在冤枉他了?” “太保是这么自辨的。” “还有其他证据吗?” “暂时没有,这刺客出现的蹊跷,凌双阁内并没有人见过太过陌生或者异样的面孔,不像是早就埋伏在阁楼内的,而且能打伤尧王,在那群暗卫手里毫发无损的逃脱,即便是臣,也不能百分百保证。” “你也不能?” “陛下派去保护尧王的实力都不俗,臣跟那群暗卫照着昨夜走了一遍,确实不好保证。” “京城之中,能招揽得了如此能耐的人,没几个。”胆敢对尧王下手的人,更没几个,他并非全然信任李有时,只是不想有人栽赃陷害,就连他也算计到其中。 第27章 有话直说 孙之愿着了一身仙鹤服,腰背直挺,稳稳当当的奔着御书房而来,“陛下呢?” 年泉弯了下背,“回太傅,在里面,不过林将军正回话呢。” “好,那老臣就先在这等着。”他声音中气,故意大声说给里面的人听。 封天杰揉了下额,将一旁的药渣递给林延,“拿去烧了吧。” 林延将那药渣塞到盔甲下,低着头走到门前将门打开,“孙太傅,请进吧。” 孙之愿看了他几眼,想寻问个进展,末了也没说出口来,他颔首打了个招呼,错身入内。 “老臣,参见陛下。”御书房里又只剩了两个人。 “孙卿去看过尧儿了?” “看过了,精神头尚还好。” “怎么不多陪他一会儿,昨夜刚受了伤,这会子心里怕是想粘着你这个外祖呢。” “是啊,来的时候还拽着臣的袖子不撒手,说了好些话才放臣走。” “孩子脾性。” “尧儿的秉性,陛下深知。” “孙卿有话直说吧。”封天杰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臣此番进宫,只为跟陛下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尧儿说,您待他近亲,他信陛下。” 字字句句不提李有时,却也字字句句没少了他,“孙卿是怕朕不公?怕朕包庇了朕的舅舅?” 孙之愿抬头对他对视,许久才横下心道:“他虽时有不听话,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断然不会引的旁人宁愿冒着诛九族的罪名也要取他性命,陛下有情有义,对尧儿好,对李太保自然也少不了用心。” 封天杰面不改色,“尧儿是朕的皇弟,朕自然不会让他受了委屈,若此事真与李太保有关系,太傅好生看着便是。” 他这个皇弟,虽然名声差了些,没少被那群看不上他行径的百官递折子,但若真出了事,这群人吃饱了没事干,倒是也愿意护着。 只是不知他们所护,是因为这个人,还是因为那皇族的身份。 “孙爱卿,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回陛下,臣想说的,陛下都了然了。” “既没了,就退了吧,朕一夜未眠,也乏了。” “是。”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孙之愿点到为止,恭敬一拜,退了出去。 封天杰冷哼一声,刚平复好的心情又被他扰的一塌糊涂,最后只憋出来三个字,“老狐狸。” 临风生怕封天尧这个点被人拿了什么短处,心里惦记着那二十鞭子,送走程夜熊便去皇城司寻了皇城军副将单深亲自动了手。 整整二十鞭子,皮开肉绽,却跟没事人一样,兀自行回了府中。 林延将药渣烧了,抱着剑,靠在尧王府大门口的石狮子旁,不动声色的看他走近,手里的金疮药颠了几颠,才鼓起勇气温声喊他,“临风。” 临风脚下一停,脑子甚至还没分辨出人,身子就已经先一步逃了出去,三两个喘息就没了身影。 他就知道。 昨夜若非事况紧急,他怕是连话也不会跟自己说。 林延将药和心里的失落一起收了起来,眨眼又恢复成了那个铁面无私的大将军。 他寻向守卫,“赏先生在府内吗?” 守卫点点头,“在。” 细指绕长箫,夺命于无形,江湖上有这么一句话,专门用来形容赏伯南,说他武功之高,仅凭一把无甚伤害的长箫就能轻而易举的取人性命。 暗卫交代,那刺客功夫之高,非常人能比。 林延敏锐的将矛头指向了赏伯南,小尧王这么多年安然无恙,他才入府就遭了险境。 被他吓走的临风躲在一处墙后,最后逃也似的回了长枫院,封天尧正闭目养神,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忽的睁眼,“受伤了?”如此关头,谁敢伤他,“皇兄罚你了?” “不妨事,就挨了几鞭子,那单深知道王爷护人的性子,留着手呢,没敢使力。”临风装的轻松,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封天尧心中莫名生了股气,他面色一沉,从床头桌上捡起赏伯南给他的扶血丹丢给他,“你是本王的人,皇兄想罚,也得先过我的同意,以后再擅作主张去领罚,就回太傅府伺候外祖。” 第23章 他语气不重,听着有些心疼,临风接了瓶子,不想他因为自己跟陛下多去周璇,“属下这是外伤,找钱中明多要两瓶金疮药用就行了。”扶血丹金贵,不能浪费在他身上,他犹豫的转移话题,“刚刚在门口遇上小林将军了,好像是要去找赏先生。” 他从不会主动提及林延,封天尧知他是转移话题之举,拨了下袖子露出那片青色让他安心,“这药没那么金贵,本王的命也没那么好取,刚刚赏伯南已经替我看过了,比那扶血丹好使,你放心用。”其实他也不知赏伯南做了什么,只觉得这条胳膊轻松了些。 他慢慢使力坐起来,“更衣。” “去哪儿。” “隔壁。” 赏伯南正出神的站在湖心亭下,捻着鱼料一点点撒进湖里。 鲜少有人能抵抗得住鸪云山庄的诱惑,封天尧拒绝的这么干脆,想来手里还有能保命的底牌,但这底牌,总不能是程夜熊吧。 他思虑渐深,直到林延带人走近才恍然察觉。 “您就是赏先生?” 赏伯南闻言,转身看他,“您是?” 他身形较瘦,瞧着弱不禁风,不像有伤了人还全身而退的本事,只是人不可貌相,“林延,例行询问,望先生配合。” 林延年纪并不大,却一副老成模样,一双眼睛如鹰隼一样直勾勾盯着他的神色,哪怕有一分不对,也逃不过他这双眸子。 二人将彼此打量了个遍。 “将军请问。” “先生一直待在府中?” “是。” “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未曾。” “那昨天赏先生都做了什么?说说应该不妨事吧。” “自然,昨天王爷说要去凌双阁同程世子喝酒,早早下了学,我闲着无事,就回阁楼看了书,约莫酉时用膳,戌时洗漱,亥时三刻歇息,夜半被隔壁吵醒,起来用了壶茶。”他面上毫无慌张,游刃有余的答着他的话。 “半夜喝茶?” “怎么,喝茶还需要看时间吗?” “被吵醒了,兴致很好吗?” “你怎知我是兴致好饮茶助兴,还是心里烦闷借茶消愁呢,将军身居要职,可不好空口白说。” 封天尧才入湖苓苑的门便察觉了二人间不太对的氛围,“小林将军。” “王爷?” 他着了身黑色绸衣,素日里的高髻如今只用了一根红钗低挽,这才衬着那有些病态的脸有了些生机。 第28章 怀疑 “王爷刚伤着,怎么不养着?”林延抬手见礼,不着痕迹的往他身后寻迹了一番,封天尧身后空空如也,并不见往日与他形影不离的那个身影。 “一点小伤,碍不了什么事。” “王爷亲自来此,想必是寻先生有事,那臣先退下,一会再过来。” 封天尧开口挡住他的去势,“过两日,本王要去一趟尤安寺。” 听说小尧王在尤安寺里供奉了三盏长明灯,每月初一都要去添油奉香,虽为孝道,但林延并不建议,“刺客尚未抓获,王爷此时出行,有风险。” 万一那刺客听了风声追去尤安寺,且不说他有危险,寺里百姓也不安全。 “本王要是偏要去呢?” 小王爷向来说一不二,他说去,天上就是下刀子也得去,林延深知他秉性,与其让他一意孤行,还不如自己跟着,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还能及时应对,退步道:“那臣准备一下。” 封天尧看向赏伯南,从他手里的饵料碗捏了些鱼食撒到湖里,“你也去。” “我去做什么?” 不得不说,封天尧完美继承了他母亲汐贵妃的优点,这身俊美的皮相放在雍京城里一直无人能比。 赏伯南更是模样惊艳。 两个人站在一起,明明极具养眼,但这一幕怎么看都显得诡异。 小王爷想做什么?林延下意识觉得危险。 “散散心,一把年纪了,别总是将自己闷在府里喂鱼。” 他才一把年纪,赏伯南刚想开口拒绝。 “将军!”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蹭蹭的跑上前打断他们,看到封天尧后立马弯身问好,“王爷。” “怎么了?”林延问。 “兄弟们发现了些东西。”他没明说,但焦急程度就能看出来那东西不怎么简单。 林延退后一步,“王爷,卑职还有事情要做,就先退下了,尤安寺一事臣自会禀告给陛下。” 封天尧挥手一允,随他们离开。 “林延手下发现的东西,是你安排的?”赏伯南一副预料之中的模样,“我还以为王爷是只只会坐以待毙的兔子。” “先生的戏台子都搭好了,本王怎么也得添点彩头捧捧场吧。” “为什么带我去尤安寺?”他不想他遭林延怀疑,还要带着自己在他面前晃悠。 “天雍只有两位异姓王,一位是当今程王,另一位就是开国大将林中郢,当时先祖赏他黄金万两,良田万亩,风头之胜,堪比帝位,可他却什么都没要,最后潇洒归乡,因为他知道,先祖给的越多,他要还的就更多,指不定最后这条命都要搭进去,林延就是异姓王林中郢一脉,在天雍皇室,林家的忠诚度,是无需质疑的,而且若非心腹,皇兄也断然不会将掌握着整个皇城和他自身的安危的七万皇城军和三万禁卫军都交给如此年轻的小辈。” “无缘无故,说这些做什么?” 林延这个人,心思敏锐非常人能及,零星一点不对都能引起他的怀疑,若是被他咬死了,那绝对是触了天大的霉头,所以后日去尤安寺,就是帮他洗清嫌疑的好机会。 “本王偏说。”知道林延真实身份的人没几个,封天尧变相提醒,“先生可小心着些,莫要搬了石头砸着自己的脚,再被人攀咬一口。” 不知道是身体适应了痛感,还是什么药见了效,封天尧感觉身上轻快了许多,林延一时半会顾不得这里,他放心一笑,漫步越过他往外走,“本王乏了,回见。” 赏伯南有些没头没尾,他将手中的料碗放下,心中的疑惑渐生渐起,他能感受得到,封天尧对自己的所有好意都源自他这张脸,本以为他是想探究自己的真实身份,向封天杰邀功请赏,又或者想借此将鸪云山庄的势力收入囊中,可昨夜那般情况下他还为自己遮掩,今早鸪云山庄主动投诚更是一口拒绝,如今又不顾病体亲来小院打断林延的问话,赶他走。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意一个与季长安模样相似之人的性命安危?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从赏伯南心底疯长了出来,十年了,纵使封天杰一开始需要利用封天尧稳固朝堂,那之后的几年里,依旧有无数个日夜的机会可以铲除他,为何会这么巧,偏就赶在现在,赶在他长为成人,羽翼已丰,最难动手之时下手。 十年前的宫变,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引得封天杰忌惮,才会接二连三的对自己表现出好意。 赏伯南轻吸一息,冷静下来,封天杰既然已经对他动手了,必然还有什么他没察觉的蛛丝马迹。 这一天的日头格外长,太阳斜挂在天上,懒洋洋的不爱走一样。 李有时被人钳制住强制关押在了屋内,他大力拍着门,“林延,陛下只是命老夫禁足府内,你竟敢将我关押于此!老夫定要参你一本!” 林延手里拿着一沓账本,冷漠的翻看着,“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依照天雍律法,当褫夺官爵,家产充公,男子斩首,女子没入贱籍,李太保若是不想在这儿关着,本将军现在能将你提去牢里。” “林延,这是有人想要害我你看不出吗?老夫为官多年,主上是明君,膝下唯有一乖女已为皇后,结什么党营什么私?我是吃不饱还是穿不暖,必须要收受好处才能过活?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可脑子还没糊涂,怎会做这种不利己的事情,我要见陛下,你放我出去。” “放?你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等陛下气消了,或许还能见你一面,听你一辨。” “林延!你要落井下石不成?当年你林府出事,无处可去,是我举荐你到陛下跟前,从此平步青云的。” “你放心,此恩我还记着,有机会会报的。”林延拈了一下账本用的纸张,闻了闻,最后没什么表情的将账本合起来收于手中,吩咐道:“你们守好太保府,莫要让这里进了栽赃陷害的贼,省的过上一会儿,太保又要添上些罪名了。” “林延你!”李有时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林延是个死脑筋,万般如何也只会听圣上的,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要害他如此?! 莫名其妙背上刺杀尧王的罪名不说,竟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自己与人私交的账目记录下来,放入书房的暗格里。 那账本里包含了他近五年来与朝上之人会面的时间地点,还有极小部分的交易往来。 如此精心的账目记录,莫不是这五年来,一直都有人盯着自己。 第24章 一想到不管干什么身后都有一双眼睛,李有时脊背发凉,深深打了个寒颤。 京城之中和他不对付的甚多,但有此能力者却寥寥无几。 是孙之愿,还是程夜熊? 第29章 林延 屋里没了动静,林延转身离开,携着罪证直入皇宫。 封天杰紧紧盯着被他呈上来的账本,脸色愈发阴沉,“好一个李太保,好一个国丈。” 账本上的名单涉及了朝中半数官员,甚至新近提拔的也在其中,不是向他送了礼,便是同他吃了酒,喝了茶。 “陛下息怒,这账本虽然是在太保府发现的,但还不能确认真假。” “这上面还有他的私印,能假了不成,如此一笔笔的账目加上难不成也是现编的?” “可问题就在这些账目上,太保若是当真做了这些,怎会记录的这么详细,给自己留下把柄?” 封天杰稍微一思索就想到了其中深意,“你的意思是,确实是有人栽赃陷害他?”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也不一定清白。”林延不偏不倚,只是王爷遇刺,刺客逃入太保府邸,接着就发现了李有时的罪证,这一切未免有些太巧了。 “转移视线之举?” “臣确实觉得这账本来的有些蹊跷,不排除有这种可能。”这罪证代表不了李有时与小王爷有冲突,看不出有刺杀王爷的动机,不过也不能代表他真的没有安排人去刺杀,但若真是李有时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那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尤其是在陛下只将他禁足的情况下。 林延心思缜密,拿到账本时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封天杰怒极反笑,“想不到有些人的手已经伸到了朕的眼前。”这幕后之人将账本抛出来,是想逼着他对李有时动手吗? “他人呢?” “臣找了一间空屋子,单独将他关了起来,陛下要见他吗?” “不见,关着。” 林延低了下头,有些犹豫。 “有话就说,跟朕还吞吞吐吐的。” “臣有一个猜测,不知该不该讲?” “讲。” “臣在想,他们的目的会不会原本就是李太保?” “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刺杀尧王,借此一事,让朕去查李有时?” 林延没再多说,“只是一个猜测,陛下不必当真。” 封天杰冷哼一声,将那账本丢到桌上,“那就先查查李有时,到底背着朕做了多少好事。” “是,小王爷跟臣说,过两日想去尤安寺。” “去尤安寺?才伤着就又不安分了?”一想到封天尧可能是因为李有时才平白遭了这份罪,封天杰就愧疚不打一处来,“也罢,想去就去吧,尤安寺不远,你亲自跟着,多安排几个人仔细照料,小心着些他的伤口。” “臣领命。” “退下吧。”封天杰摆摆手,想冷静冷静。 一直守在旁边的年泉立马上前将那账本拿起来交给林延,又去一旁燃上了安神的香。 林延行了礼,这才退出去。 封天杰头疼的揉了揉额头,“皇后身子弱,莫要让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消息,着急伤了身子。” 李有时的账本里只涉及了半数官员,那剩下的,就是孙之愿和程夜熊的人了,他们二党,竟已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是,陛下放心,早就交代过了,他们不敢多舌。” “嗯,那就好。”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往日里封天尧去尤安寺就只有临风或者程昀胥陪着,如今他受了伤,杨鞍,钱中明,林延,再加上明里暗里的侍卫前前后后二十几人。 知道的他是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押的镖。 尤安寺在东城山上,马车只能行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子都是羊肠台阶,只能自己走上去,也就再行个一刻钟左右。 秋老虎的热虽作践人,但走在成荫的菩提树下,并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不适。 赏伯南不急不缓的走在队伍中间。 封天尧也并未像平常那般见到他就忍不住贴过来,他步履稳健的走在最前边,丝毫看不出两日前曾被人抹过脖子,体内剧毒发作过的模样。 队伍行的早,到了寺里不过巳时初,上早颂的师傅们都还没散。 封天尧将众人遣去了后院,只留下林延随身保护。 赏伯南不知他打了什么鬼主意,索性一起留了下来,林延的目光虽然时有移向他,他也只当看不见,大大方方的随他防备。 封天尧熟练的走到一处大殿深处,里面佛像林立,高都约两米,佛像前的香烟正一点点往下燃着,吐纳间都是檀香味,举目看去,尽显宁和安心。 他捏了一柄莲花油勺往一盏正燃烧着的莲花灯里添了油,许是那油来的突然,撞得灯芯一晃,害得火折子摇曳了两下。 封天尧看着这蓦好似想起了什么,温软一笑,轻柔问道:“听说过我母妃吗?” 赏伯南并未见过孙倾汐,哪怕是季家奉诏入宫,父亲也只会带着大哥一人,甚至连二哥都少带。 但他听过大哥称赞,说这位贵妃是深宫大院里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百灵鸟,想来确实惊艳。 “这三盏,都是替先贵妃燃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封天尧有些诧异,旁人总觉得他自幼丧母,所以才会在此地供奉三盏莲台灯,行事不规矩也就不规矩了,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三盏莲台是否都是为了母妃所供。 长生灯只供一人,先帝的长生灯在皇陵,不会在此处。 身后的林延也正竖着耳朵,赏伯南住嘴,望向他处,“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 燃着的香烟飘飘然地绕在封天尧肩上,他填满一盏,看着剩下的两朵莲花停了下来,最后还是随意给了个理由,“只是想让那路更亮一些罢了,要不剩下的两盏你来替本王添上?” 他目光直白,不像是藏了什么坏心思,“王爷说笑了,一介草民,还是不要扰了贵妃清净的好,听闻这里风景不错,我出去转转。”不管封天尧本着什么打算,自己都没有要替自己仇家添香的道理。 第30章 平崖 许是在母亲的灵灯前,封天尧并未真的让他添油上香,也未阻拦,“后院往后有一处风景绝佳之地,可以去看看。” 赏伯南稍微颔首一下,退了出去。 整个殿内只剩了封天尧和林延二人。 封天尧抬手继续将剩下的两盏莲花灯满上,“将军怀疑他?” 林延点点头,“是,按照暗卫的描述,赏先生的身形与那刺客有诸多相似之处,而且此人功夫也高。” “既然怀疑,那就试他一试,若不然本王不就白带他来此了。” “王爷也怀疑他?” “一点点吧,毕竟皇兄有意他身后的鸪云山庄,若他们不想受辖于人,选择对本王出手也不是不可能。” “陛下招收对于他们来说已是皇恩浩荡,对王爷出手,且不说难摆脱嫌疑,真要查出什么来与他有关系,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前途光明和灭顶之灾之间,并不难选。”林延实在替他想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 “管他呢,有没有问题你探一探不就知道了,最好此人真存着些坏心思,皇兄既能顺理成章的收了鸪云山庄,本王也正好辞了他这个先生。” “王爷。”林延一听这话什么都清明了,他稍有生气,“王爷这是自己不喜欢赏先生才想借着臣的手将人赶出府去吗?” 封天尧哑口一瞬,装的好一副被人看透心思的模样。 “不提赏伯南身后干系着鸪云山庄的一众性命和势力,便是普通百姓,也没有平白无故冤了人家的道理,陛下若知你刚才之言,必要罚你,何况还是当着先贵妃的面。” 封天尧依旧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神色清淡,好似他不喜欢之人皆可处理,“本王替皇兄着想怎么还成我的不对了?不是小林将军先怀疑他的吗,那你随意查吧,查到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显然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只是碍于挨罚才会松口,林延心里憋了一口火气。 封天尧将勺子放下,不满意的离开寻向后院,林延面色冷冷地跟在后边儿,根本看不见他那副嘴角噙笑,黑心狐狸的姿态。 他越是针对赏伯南,林延就会越偏颇于他,如此就够了。 “王爷准备什么时候回府?” “那么着急做什么?” “刺客在暗,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何况你还有伤在身。” “不回,偏不回。” 后院之后有一片平崖,赏伯南顺着他的话,慢行到了此地。 平崖边竖着一棵菩提树,树下围了一片药田,里面栽了各种小药,不过大都是些治疗热疾祛寒祛湿的普通药材,旁边还有一处菜田,种着些比较日常的绿叶菜。 崖下是一片空谷,站在崖边细听,能听得见袅袅佛音声中掺着几声鸟鸣。 第25章 赏伯南正立于树下,静目远眺。 “小施主离的崖边有些近了,往后挪挪吧,那边有块石头这两天松动了,危险。”一道有些苍老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赏伯南半转身子向她看去,眼前的老人家穿着一身朴素灰衣,袖子半挽,手里拎了个木桶放到菜田前,许是年纪大了些,桶里只盛了半桶水。 “多谢提醒。”他并未坚持,依着她的提醒往后退了一步。 “施主长得真俊俏,跟我认识的那个小施主一般好看,他也喜欢站在这崖边,不过每次说了危险都摇着脑袋说不听不听。” 寺里的师傅们还在早颂,这个点来的人不多,“老人家是在这里帮工的?” “是,丈夫和儿子走得早,家里的屋子还了债,这里的师傅们心善,看老婆子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就将我留下来种种菜做做饭什么的。”她舀了一瓢水,弯下身子一点点小心浇在菜根处。 人生百态,自有百苦,赏伯南怕引了她的伤心事,不再多问。 “阿婆的菜都长的这么好了,中午的斋饭是不是就能用上了?”封天尧越过后院的门过来。 “小施主来啦。”那阿婆听到他的声音后语气都上扬了几分,连忙回道:“能用上能用上,小施主想吃什么?阿婆给你做。” “红糖菜团子。” “好好好。”她看向林延,手上浇水的动作快了许多,“今个还带了新朋友,阿婆可得多做一些。”。 封天尧上前将瓢连要带抢的拿过来,“阿婆去和面,我来帮阿婆浇水。” “行。”那阿婆并未因为他身着富贵而显得拘谨,反而愉快的应了下来,她看向赏伯南,“这位小施主到时候也一起尝尝,好吃的。” 赏伯南点了下头,“多谢阿婆。” “不客气不客气。” 直到人回了后院,林延才上前两步,提桶要去浇水。 “站住。”封天尧一声令下,“你会浇水吗?舞刀弄枪的再把阿婆的菜浇死了。” 他将桶夺过来,轻舀一瓢,用手扒着将水浇在了根底,跟阿婆刚刚的手法一模一样。 “日头都这么高了,你要是把水浇到叶上,会烂的。” 林延诧异的看着他的动作,实在是没想到从不正经的小王爷有朝一日会跟他说水要怎么浇菜才不会死,“这日头还没高到叶子沾水就会死的地步,王爷养尊处优惯了,浇水这活,还是臣来吧。” 林延重新将桶提起来,哗一下泼了出去。 封天尧腾的站起身,“林延!” “阿婆不敢直接泼水,一则是她年纪大了,力气不行,二则这菜关系着寺里的吃食,故而谨慎,臣去提水。” 他转身就走,给封天尧憋的好多话都没说出来。 赏伯南沉默的看着这幕,林延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敌手,实力强劲,心思也足够细腻。 “没情趣的榆木疙瘩。”封天尧摇头将木瓢搁置一旁,“一会定要好好罚他。” “王爷想怎么罚?” 封天尧越过他站到崖最边,张开双手拥着下面吹上来的风,“罚他少吃几个阿婆的红糖菜团子怎么样?” 赏伯南摇摇头,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封天尧这个小王爷,被人反驳了就只会说一个偏字,被人反抗了也只会罚人少吃几个菜团子。 “本王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省事省力也可以,就是不想阿婆看着心疼罢了。” 林延提着水桶,站在门后,一瞬不瞬的透过缝隙往这儿看着。 赏伯南就站在封天尧身后,只要他抬手一推,就能将他推入悬崖,万劫不复。 第31章 险些坠崖 封天尧脚踩崖边,脖子上的伤口被一条白色丝带遮着,“先生来过这里吗?”京城妇人常来此地求姻缘求平安,季父征战在外,季母应该是带他来过的。 “没印象了。”他确实不记得少时有来过此地。 “也是,伯南一早就去了鸪云山庄,没印象也正常。”封天尧看着远处的小山头,双手上移伸了个懒腰,最后懒洋洋的松下劲来,屈膝坐在地上。 赏伯南不接茬,他就自己个说,反正怎么着也不会让话掉到地上,“林延这个家伙打个水怎么要这么久,磨磨蹭蹭的。” 赏伯南虽未转身,却依旧能感受到身后那抹探究的视线。 封天尧低头往地上看,“本王怎么觉着,这下面的石头好像松了?” 他晃了下身子,试探的抬手一拍。 “封天尧!” 他身下的石块支撑不住似的突然从衔接处断开往崖下坠,封天尧失去平衡,身子跟着猛然下滑。 赏伯南眼疾手快,险险在他坠下去前抓住他的手腕。 一股极为安心的力量握在他腕处,阻住他下坠的趋势。 藏在门后的林延微一紧张,随即冷静下来,继续站定在了原地。 “先生?” 赏伯南单膝跪在地上,巨大的冲击撕扯着他的胳膊,他面色一沉,抓着他的手又加了些力气。 周围的小落石一个接着一个,“抓紧了。” 他握紧他的腕,猛地往上用力。 封天尧另一只手也未闲着,找了个牢固点的落点,随他一同向上使劲。 落石的衔接处暴露着杂七杂八的树根,还有一些突出来的尖石头,赏伯南避开尖石,一把将他拽上来。 许是用的力气大了些,再加上崖边处无地下脚,封天尧一个不查趔趄着扑到他身上。 赏伯南强忍着没一掌将他打下悬崖,两只手臂交叉作挡,由他朝自己扑过来。 封天尧双手支地没让身子压下去,却一下巴撞到他臂弯处,惯性使然的亲到了他另一只作挡的手背上。 “我……”他连忙后退,慌乱间差点一脚又掉下去。 赏伯南慌得伸手薅住他的衣襟,有些生气道:“想死吗?” 封天尧连忙摇头,一屁股在他旁边坐稳当,不自然的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真不是故意冒犯到他的。 哪有人自己还坐在崖边就胡乱拍的,赏伯南还以为他是因为落下平崖才跟自己解释不是故意的,饶有嫌弃的松手学他在地上拍了拍,“林将军不在,王爷今日要是真掉下去摔个好歹,我鸪云山庄一众,怕是今夜就得给你陪葬了。” 封天尧颇为心虚,“你放心,这崖上有突壁,底下还有深潭,落到哪上面都摔不死我,本王肯定能余出一口气替你作保,证你清白。” “……”他还没查出来他知道什么,怎会容他出事?赏伯南索性闭嘴,清浅的揉着右臂,刚刚事发突然,他来不及调整用力,被扯伤了。 看人无恙,林延这才拎着水开门从院里出来,崖边上明显缺了一块,封天尧又坐在旁边灰头土脸,他急忙将水放下上前,装着一副不知情的担忧模样,“王爷这是怎么了?” “看不见吗?”他喏了下平崖的缺处,“这好端端的崖边说坏就坏了,要不是先生在这儿,你这个提了半个时辰才将水提来的柔弱大将军,怕是今天就要背着本王的尸体下山了。”林延要试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诱饵。 他要真出了事,赏伯南就是现成的凶手现成的刺客,既替皇兄除掉了自己,又能顺理成章的保下李有时。 林延只当听不出他话中责备的意思,望崖边望了一眼,“菩提树根到处都是,臣找人修缮一下。” 封天尧摆摆手,也罢,这平崖没摔死他,反倒侧面证明了赏伯南对他没有危害之心,虽然不知这救命的情谊是因为林延在后还是因为怕牵连鸪云山庄,但他救了,林延对他的戒心就会小上许多。 赏伯南起身,随意将膝上沾染的土沫拍掉,他还是不在这里沾惹晦气的好,“不打扰王爷的兴致了,我去别的地方转转。”离他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崖下的风冲上来吹起了他的衣摆,封天尧跟着爬起来,“你是不是伤着了?钱中明就在后院,本王带你去寻他。” “不用了,王爷自己去就行了。”他记得清楚,他脖子上的伤口刚好撞到自己的胳膊肘上,那力道不轻。 “那你呢?” “我无事。”左右不过抻了一下,回去冷敷,贴个膏药便能好,不是什么需要挂在嘴边的大伤,也不需旁人看顾。 若说赏伯南是个犟的,那封天尧骨子里更是不遑多让。 “林延。” “属下在。” “架上他,去找钱中明。” “……” “先生是因为救我才伤的,你想本王置之不理吗?” “这……”他抬了下掌,有些无从下手,最后做了个请的动作,“先生还是请吧。” 赏伯南蹙了蹙额,稍有不悦,“我说过,不用了。”他软硬不吃,转身就走。 封天尧险些落下悬崖的时候林延就在院内的门后,一直等到他被自己救上来才出现,如此淡定也无非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此局是他设的,欲杀封天尧陷害自己,或是欲借封天尧试探自己。 第26章 所以只要自己不单独跟他在一起,此局便可迎刃而解。 当然,也不排除林延跟他一样的手段,祸水东引,先杀了封天尧再赖给他。 不过那姓封的也不像个傻的,会真的随他取走性命。 赏伯南忽的顿足,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日封天尧提醒他小心着林延,别被他攀咬一口,莫不是那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一事? 那让他去找钱中明,又是什么道理? 他忽然停下,改主意问道:“钱太医在哪儿?” 封天尧看他答应下来,“我带你去。” 钟响声悠悠远远的传到平崖,荡进谷内,“师傅们也下早颂了,等中午用完阿婆的红糖菜团子,咱们就打道回府。” 第32章 夫君 林延稍微诧异的看着这一幕,按照封天尧以往的脾气,赏伯南甩脸离开,他定是要骂他一番,说他不知好歹才对,哪会像现在这样,殷勤? 就因为他救了他? 这么简单? “你!”封天尧不忘转身朝他命令,“记得把菜浇了,要本本分分的浇,一棵一颗的浇。” “是。” 他故意将林延留下,留出独处的时间。 二人进了后院。 “那滚了的石块,是你干的,还是他?”赏伯南开门见山。 “本王怎么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就我这身子骨,掉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真不是你设计好的?” “天地良心,本王就算多活几个年头,也断不舍得这样作践自己。”不需要在他面前藏着掖着自己与皇兄之间可笑的关系,封天尧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他这是想试探我,还是想杀你?” “前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 “我那一刀是你伤的,皇兄找不到刺客,心里正急着呢,巴不得用我把你引出来,所以说杀我的可能性小一些。” “诡辩,去找钱中明还有何意图?” “看伤啊。” “只看伤?” “那老头都四十有三了,腰上的肥肉跟桶一样粗,不看伤还能看什么?” “我没伤。” “我都看着你揉胳膊了。”他故意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刚刚揉过的地方。 赏伯南侧身避开,“我先下山,在山下等你。” “阿婆的红糖菜团子你不吃了?” “你一个用惯了山珍海味的王爷,怎么会喜欢这个?” “阿婆手艺好,不止我,这里的师傅们都喜欢,留下尝尝?” “等哪日你爱说实话了再尝吧。” “实话?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阿婆提醒过我,崖边的石头松动了。” 封天尧还没发觉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 “阿婆年纪大了,身子不利索,又怎么会去崖边那么危险的地方,又怎么会知道那石头松动了?噢对了,她还说是近两日松动的。” 封天尧抿了下唇,心下喊糟。 赏伯南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林延跟着你进来的时候,阿婆说是你的新朋友,也就是说她从未见过他,若这石头真是林延为了试探我才布置的,那他一定对你常站的位置非常熟悉,也一定会为了你的安全,亲力亲为,你也说了他心思敏锐,更不会多嘴告诉阿婆那石头不稳固,在这里能担心阿婆,且让着一切如你意愿进行的,只能是你。” 一开始时,赏伯南还真的以为是林延干的,只是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我……”,封天尧屈指挠了下鼻梁,认命的承认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这不是想着,这样他就能少疑心你了吗?” “那我要是没抓住你呢?”他就没考虑过后果吗?从那摔下去,非死即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只是因为想减少一个人对自己的怀疑就做到这样的地步,赏伯南越发坚信十年前那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生气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担心他,封天尧心底莫名涌出一股子开心,看向他的目光更是不知不觉的露了几分温软,连忙哄道:“你不是抓住我了吗?就算你没抓住,我也在那底下备好了网,足以缓冲从这儿掉下去的风险。” “封天尧。”他明明是笃定了自己身后有鸪云山庄,不会任他在和自己单独相处的时候出事。 “嗯?”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这话问的太过直白了,直白到封天尧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啊,在他心里,自己不管做什么,应该都是存有目的的吧。 他牵强一笑,打趣道:“本王与季长安两情相悦,情比金坚,可惜他命又苦又短,你同他模样相近,若真问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如替他唤我一声夫君,如何?” 赏伯南就那么看着他上下嘴皮子一碰,顿也不顿的就将这些胡话扯了出来。 两情相悦?情比金坚? 谁和他两情相悦,谁同他情比金坚? 封天尧端着一副怀念难过的模样,“可话又说回来了,长安是长安,伯南是伯南,本王很少做强求于人的勾当,你不唤也没关系。” “……”赏伯南再没有比此刻更想一刀了结他了,他气极一笑,拿捏道:“巧了,我也有一挚友,正同他两情相悦,情比金坚,这声夫君,早唤过他了,王爷此时想横刀夺爱怕是晚了些。” 封天尧闻言后脸色微变,“你莫不是因为刚才那些话才故意说的气话吧?” “王爷查查不就知道了。” 这人在鸪云山庄这么多年,谁知道都发生过什么,他不放心的追问:“那你倒是说说那人是谁?本王认不认识,你别被人骗了胡乱喊夫君。” “是不是那赏轻阳?你还为了救他跑去百花谷学医三年,传闻不是说你们不合吗?” “那赏轻阳是不是比你小上许多?” 赏伯南不搭话,继续往出走,打算先一步下山。 “喂,你等等,本王刚刚跟你开玩笑的,真跟你开玩笑的。” 他这才驻足,“可惜了,草民可不敢跟王爷开玩笑。” 封天尧晴天霹雳,连忙举步跟上,“什么意思?” “看来王爷的消息有些闭塞,那人姓霍,名闻宣。” “霍闻宣?他又是谁?” “自然是草民的夫君。” “你!”封天尧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当着学生的面这么顺口的唤人夫君合适吗?!” 赏伯南懒得与他争执,自然的好像一切都是真的,“提醒一下,他是落叶林林主霍情的独生子,比你这个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的王爷,可好太多了。” “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的落叶林?”江湖中称得上神秘的派系不多,落叶林就是其中一个,有人说他们是杀手组织,也有人说他们经营机械,造出来的机关和他们一样,轻而易举取人性命,还有人说他们擅长奇门遁甲,能将一座山隐于云雾,移到他处,总之谁也不清楚他们到底干的什么营生,更不知他们居于何地。 他竟还与这样的人物有交情? “本王才不信,定是你为了赢这口水仗故意编了个来无影去无踪的,让本王查都不好查。” 第33章 回府 他忍住现在就想冲下山去查那霍闻宣的冲动,挡在赏伯南身前,“让钱太医替你看看胳膊再走。” “他是你皇兄的人,让他看还不如我自己瞧。” “你这身上又没带药,瞧了又治不了。” “不去。” “本王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犟。”他强制着抓上他的手腕,三两下将他拽去了客房。 钱中明正坐在桌前配着封天尧午时需要更换的药贴,“王爷?” “麻烦钱太医帮他看看。”他将赏伯南摁在桌前坐下。 “赏先生这是怎么了?” “本王在后面的崖边滑了一脚,幸得先生抓了一手,这才没掉下去,帮他看看吧。” “哎呦喂,小王爷你现在身子骨弱,得少吹风,那崖边这么危险,以后还是少些去为好。”他说着去查看赏伯南的伤势, 只不过还没碰到就被他避开了。 “我无碍,就是不小心抻了一下,钱太医这有用来舒缓的药膏吗?” “有,有的,我这上了年纪,腰上总是酸疼,就研了些麝香、香加皮之类的制了些药膏,若是拉伤了,也能用。”钱中明从药箱里拿了个青色小罐,“听说先生曾在百花谷学医,想必医术极好。” “谬赞了,只是能看些普通的跌打损伤,我自己来吧。”他将药瓶接过来,并未见宽衣上药的打算。 封天尧再傻也能看得出他不想让人瞧看,“那你在这用药,本王同钱太医先出去,正好让他帮我号号脉,这两天补药吃了那么多,身子都快烧起来了。” 他胳膊搭在钱中明肩上,没什么正形的将人带了出去。 第27章 既来之则安之,赏伯南正襟坐在那儿,等他们关好门离远了才解开衣带将右臂露出来,他的右肩有一道半尺还要长的烧伤,一直蜿蜒到背,被衣物挡住了去路,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其实这疤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寻了个干净的木勺剜了些药膏,并未搓热就敷了上去,最后囫囵的在伤处揉开,穿好衣裳,束好衣带,动作迅速的好似受伤的不是自己。 钱中明的药箱还算简洁,都是些能治疗普通病症的上佳药材,还有个别用来救急的东西,他指尖轻轻敲在药箱箱壁上,一点寻着其中有无中空处。 那白塔卵,不在这里。 他寻了一圈,箱壁既没有中空处,箱下也没夹板。 钱中明正唠叨着封天尧一定要护好身子,切莫大意,莫再受伤失了气血,还特意叮嘱他补药要常吃,卧花楼要少去。 封天尧掏了下耳朵,故意不耐烦道:“钱中明,本王是没几天的日子好活了吗?” 他心下一慌,险些说漏嘴,“呸呸呸,小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圣上一心对您偏宠,一应药材也随意供着使,小王爷的福气在后头呢,必能长命百岁。” 一个小小的拉伤上药用不了太久,赏伯南物归原位,稍微整理了一番便开门寻了出来。 “赏先生出来了,臣还得去给王爷制药,就先不多陪了。”他慌得要进屋,生怕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赏伯南与他颔首错身,“多谢钱太医。” “没事没事,用好就行。”钱中明落荒似的啪一下关上了门,将二人隔在了门外。 “怎么样,伤的重吗?” “不重。”他主动往前走,离远了屋门才继续开口,“钱中明的药箱里,没有白塔的毒,也没有解药或是有关压制类的。” “才进去这一小会儿,就将人家的老底摸遍了,要是放你进了我的私库还得了。” 私库?他还有私库? “说实话,他刚刚担心本王的模样不像掺了假的,此一事,顶多算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那个,毕竟顶头的不是我,能拿他性命的人也不是我。” 封天尧分的准对错,也知道最终的症结在谁。 “我已经差人告诉阿婆了,今日的红糖菜团子就不吃了,咱们回府。” “那红糖菜团子真有这么好的味道吗?”赏伯南这才生了些想尝尝的心思。 “自然不比府里的山珍海味。”他回答的利索,表面虽然镇静,实则心中早就煎熬坏了。 那红糖菜团子就算再好吃,也比不得那闹人心尖的霍闻宣啊。 赏伯南这个什么都看不进眼里的人竟主动唤他夫君! 无奸不商,他这么个心肠弯弯绕的家伙都被他绕进去了,那霍闻宣得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菜园的旁边静置着水桶,奉命浇水的林延却没了身影。 他扒着一块突出来的石头挂在崖壁上,仔细检查着那突然破开的衔接处。 遗留下的树根上并无人工撬动的痕迹,周遭又是一些乱木乱草,再往下许远处才是一块突壁,然后才是深潭,从上至下,没什么能保命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意外。 “林将军,林将军?”杨鞍奉命来此寻他。 “我在这儿。” 声音从崖边传来,杨鞍一吓,连忙小跑过来,“林将军怎么在这儿,快,我拉你上来。” 林延仔细又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的细节,才手脚一同使力,踩了上来。 “林将军没伤着吧?”他还以为是林延掉下去了。 “没有,王爷呢?” “王爷让我来告诉将军一声,说是要打道回府。” “现在就走?”那红糖菜团子还没吃上,岂不是白浇了? “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您也知道,王爷性子随意了些,走晚了指不定要闹的。” “好,你先走,我马上。” “那好,那您早跟上。”杨鞍先退一步。 林延拍拍手上的土,看了下已经挂在半空的太阳,地面已经热了,此时浇水容易伤到菜根,索性拎起剩下的半桶水回了院内。 封天尧已经回了马车,那石头落的毫无章法,他一时失力,左腿肚上被尖石划了一道,幸好早在腿上绑了护衣,这才浅浅的只留了一个皮外伤。 也幸好,赏伯南如他所愿,关键时刻抓住了自己。 这救命恩人的身份一扣上,嫌疑少了,自己在外人面前也能距他稍微亲近些了。 封天尧张开手掌,试探着在自己手背上啄着亲了两下,疑惑自问:“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第34章 各有心思 刺客尚未捉拿归案,虽然有派人护着,林延还是不太敢离他太长时间,前后脚的功夫就跟了下来,围着封天尧的马车前后检查,确认车毂车轴还有马匹都没什么问题了,才坐到前边拉紧疆绳。 “臣去那崖上看了,落石的地方没看出什么蹊跷。”那落石处虽看不出蹊跷但也代表不了没蹊跷,世上能人千万,万一就是有人能做到天衣无缝,让他查不出来呢。 “小林将军是不是有些太紧张了些?”封天尧隔着马车帘子表面不当回事,他就知道,以林延的敏感多疑,自己险些落崖必会引得他亲自下去探查。 “有人要刺杀王爷,王爷自己不紧张吗?”还是说他其实已经知道刺客的线索早有防备了? “你林延是谁?皇兄眼前的红人,雍京城里的重将,百姓眼里的守护神,若是连你都不能保证本王的安全,本王紧张了又有何用。”他熟练的将话题扯回他身上,反问道:“小林将军不会寻不出那刺客吧?” “臣心有疑惑,望王爷解答。” “说来听听。” “王爷当真不喜那赏伯南吗?”暗卫们交代过,赏伯南入府后他在府中安稳的待了七八日,若当真不喜欢此人,又怎么能在湖苓苑待那么久?虽有陛下的旨意不假,可之前被他任性赶走的那些,哪个没有类似的旨意,也没见他真的听过圣上的话,“臣刚刚看王爷待他,担心极了。” 谁知封天尧直接探出脑袋伸到他耳边。 林延下意识往外侧身避开。 “本王之前确实是不怎么喜欢他,但刚刚忽然就有些喜欢上了,你说他救我一命,本王是不是应该送他些东西以示感谢?送些什么东西比较好?商人逐利,钱怎么样?” 他噼里啪啦一顿,目光真诚到根本分辨不出是不是故作姿态。 “噢对了,你没朋友,也没恩师,更同人没有救命的交情,问你也是白问。”封天尧直愣愣的将一把刀子插在了他心窝。 “...”林延沉默片刻,索性一拽缰绳,“王爷坐好,臣要出发了。” 马车忽然往前一动,封天尧一屁股诓回到车厢里,他好整以暇的稳住身子,继续探出头来,“你急什么?本王又没说错。”他不仅疑心了赏伯南,竟还疑心了自己。“不过这和那刺客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林延私心一问。”自己真是疯了才会觉得二人可能早有牵连,那崖下确无能保命的手段,封天尧再不济,也断不可能拿着自己的性命替赏伯南开脱嫌疑。 “你停下。” 林延也不问他想做什么,随手一勒缰绳。 封天尧钻进车里,从车厢壁上隐藏的抽屉里拿出一盘糕点,端着跳下马车,直奔赏伯南的马车而去。 林延揉了下额角,无奈的将缰绳一松,下车跟了上去。 赏伯南的马车是杨鞍负责,他连忙下来躬身,不解问:“王爷这是?” 封天尧理也没理,抬脚钻了上去。 不用说杨鞍也明白了,他两手一抬,将缰绳交给林延,自觉地换到了前面马车上。 赏伯南一只手正摁在胳膊上进一步确认着伤势的轻重,不是很欢迎道:“王爷的马车是特制的,刀剑不穿,我这个,不安全。” “真要有人想取我性命,一辆马车又能拦得住什么。”封天尧坐在侧处,没错过他看自己进来立刻收手的动作,讨好似的将手里的糕点伸到他面前,“尝一尝?” 粉色的糕点散着一股清甜,“不必了,王爷有话直说吧。” 他的手在半空停滞了一会儿,才默默收回来将糕点放置到一旁,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紫色小药和一方长巾强制塞进他手里,“本王用剩的。” 赏伯南不傻,封天尧既然要做戏,事先必然会把准备做足了,这药也大概率是备来他自己用的,只是碍于林延在外,不好多说,“那王爷还非要我去麻烦钱太医?” “一直在车上放着,才想起来。”他既救了自己,就该为外人所知。 封天尧不见走,将那盘糕点放到他身前,便有分寸的挪到角落里靠着安安静静的闭目休息去了。 许是原本身子就不硬朗,再加上一连几翻折腾,他虽表面看着恢复神速,内里却依旧亏空,没肖多会,呼吸就已经匀称了起来。 第28章 赏伯南的目光落至他左边空空如也的腕上,那常带在上面的扣子好像自上次被他不经意碰过之后就没了踪影。 此地无银三百两,若无缘故,藏起来做什么?会放在哪儿?私库吗? 直觉告诉他找到封天尧的私库便能得知他的大部分秘密,尧王府里唯一不允人随便进入的地方就是藏书阁,难不成是在那里? 回府的路不算漫长,马车行的慢,一个时辰多点。 封天尧一直睡到王府门口也不见醒的迹象。 不过他自有人照料,赏伯南犯不着多余着想,一到门口就兀自下车入府回院去了。 林延掀开车帘,毫不怜惜的屈指敲在车箱上,将他喊醒,“王爷,王府到了。” 封天尧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本王怎么睡着了?” “王爷上了马车就睡了。”他确实是才同赏伯南说上几句话就没动静了,要不是呼吸尚在,自己险些都要以为他出事了。 “嗯。”他还有事要做,封天尧揉了揉额角,提起精神,正起身打算下车,林延犹豫一下,“临风他,还好吗?” “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话及临风,封天尧又坐了回去。 “他躲着我。” “林延,他应该见你吗?”封天尧只觉得有些可笑,“你敢去皇兄那里告诉他,临风才是真正的林中郢一脉吗?” “我………” “当年林家受父皇之命再回京城重入官途,却被一场大火将人和祖荫烧了个干净,难道不是你以为他已经死了,才借他林家独子的身份,求李有时将你带去皇宫,带你到皇兄面前的吗?要不是他,你一捡来看马的孤儿,如今哪有机会让人尊称一句小林将军。” 不提临风,封天尧对他多少还算和平,但他既然主动提了,那也莫怪自己不给他留分毫情面。 第35章 生气 林延被他质问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落到车厢旁处,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心底的那股酸涩,不再自讨没趣让开身子。 封天尧避开他下了马车,“林家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扑都扑不灭,这么多年过去了,将军受了林家这么多好处,就不觉得蹊跷,就没想着替林家查上一查?” 他不再多言,直入府门,林延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直到许久才放下帘子退下来。 封天尧说的没错,当年一事确实是自己对不住他,毕竟那场大火实在太大了,就像一只被饿了千年的困兽突然放出来,肆无忌惮疯狂的掠夺着林家所有的生机,要不是他被一匹马载着横冲了出来,也早就呛死在了那漫天的浓烟里。 朝堂就一盆水那么大,若是林家再入官场,就意味着要在他们嘴里再分一杯羹,那场看似意外的大火几乎带走了林家的一切,天子圣诏下尚不干净,那这盆水,必不会那么好淌。 他是借了林风林家独子的身份,可那又如何,那些人不想如愿,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对他穷追猛打。 若林家绝户,便就不会有人再记得林家。 至于林风,他不想他过这样的日子。 不论此事真相如何,他都希望他能远离纷争,平平安安。 “守好尧王府,最好一只苍蝇都别飞进去。”林延重新拉好缰绳,将马车掉转。 李有时已经被单独关押了近三天,是时候带他入宫了。 他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小屋子里,不准探望,也不准人同他交谈,林延还贴心的命人用木板封住了窗户,只给一个烛火,才简单过去三天,就没了刚开始嚣张的气焰,不过到了还是经历过大事的人,小小的关押还奈何不了他太多。 “好一个林延,这三日之罪,老夫记下了。” 林延招了下手,命人将浴桶抬进来,“太保做了什么想必自己心里清楚,这三日,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要见我?” “陛下心善,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打算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沐浴更衣,跟我走吧。” 李有时心里再同他不对付,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真的跟他闹僵,憋着一口气梳洗去了。 林延阖门在外等着,抬头晴朗,却不见舒畅开心。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封天尧一入院子就发现了正撅着屁股趴在窗口往天上看的临风,那二十下虽未伤到筋骨,可皮肉疼必是免不了的。 “王爷怎么回来这么快?”那天上的浮云透白,形状跟他爱喝的酒坛子一般。 封天尧进门,学着他的模样趴在窗上,并未将林延的事情多嘴告诉他,“知道霍闻宣这个人吗?” “霍闻宣?”临风脑子一转,“有些熟悉,王爷问这个人做什么?”他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落叶林少林主?霍情的儿子?再想想?”临风为了给他寻药,没少到处跑。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听说此人的才情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不过后来喜欢上了一名男子,他父亲霍情不同意,施了家法也没用,甚至闹到了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再之后,就没再听过有关他的事情了,不过这些都是传言,当笑话听听也还行,王爷怎么突然问他?” 空穴不来风,传闻有时候当不得真,但也不能真当假的来听,“你说他,喜欢上了一名男子?” “是啊,他还将那男子保护的很好,藏得很严实,有些闲人故意深挖都没挖出来是谁,不过有人查过,说他之前经常去百花谷,赏先生也在百花谷学医,他可能认识。” “………”封天尧忽然心情一沉,“那有没有听说,他同那喜欢的男子是不是两情相悦,非彼此不可?” “这倒是没有,其实依着那霍闻宣的身份,能和他平起平坐玩到一起的不多,百花谷嘛,千秋客的儿子千予算一个,赏先生应该也算一个,然后就没什么年纪相仿地位相仿的了,至于其他势力,那属下就不知道了,毕竟落叶林都来无影去无踪的,这少林主想隐瞒行踪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他越分析封天尧越心塞,“那赏伯南和赏轻阳,他们两个关系怎么样?” “不合吧,听说那赏轻阳特不是个东西,经常害先生被罚,但他身子又不好,再加上碍于赏项知的面子,先生就总是让着,许是坏事做多了,年前病症发作,人都差点没了,最后紧急去了百花谷,也不知道是不是千秋客亲自出手,这才险险救回来一命,原本那赏项知不放心他儿子是想让先生回鸪云山庄的,这不是山庄突然被陛下盯上了,才没办法让先生进的京。” “那千予呢?” “千予啊,百花谷有个不外传的救命绝学百影针,需要同时操控上百根银针刺入不同的穴位,这就需要极强的内力,但千予这个人吧,身子也一般,虽然比那赏轻阳要好多了,可一直练不出能操控这么多银针的内力,千秋客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们的规矩就是不出师就永远接不了百花谷的摊子,所以就一直待在谷里,都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模样,一看就像没主意的,那霍闻宣要喜欢,也得是喜欢先生...”临风忽的住嘴,反应过来,“不对不对,先生应当看不上那霍闻宣,更看不上千予。”他从寺里回来二话没说就打听那霍闻宣的消息,莫不是那姓霍的真喜欢先生? 封天尧站直身子,神色已然冷峻,“不对,那姓霍的要真非赏伯南不可,他来京城这么多天,不早就追来了。”这么多日子,也不见赏伯南出门会过什么人。 “没错,他定是为赢那口水仗故意为之。” “什么口水仗,王爷跟先生吵架了?” 封天尧越安慰自己心里越乱,烦闷道:“安排人去查查,查查那霍闻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临风鲜见他沉脸,“王爷?您同先生?” “没什么。”他散下气,冷静一下,“本王就是怕他被人骗了。” 季父的儿子,诓骗冒犯者,当斩。 第36章 嫌疑最大 天上的酒坛子好似也散了口气,慢慢化成一坨碎云,林延按照指示,将李有时从侧门带入了皇宫偏殿。 他看着萎靡了许多,苍老的眼睛里多少有些疲惫,看到封天杰后立刻扫衣跪下,“老臣,参见陛下。” 封天杰并未让他起身,而是一页一页翻看着账本,账本旁边是一沓新呈的罪书,刚好对应着账本上的些许人也。 他不发话,李有时也不敢起身,颤巍巍道:“臣,有话奏。” “太保不会是想说,这些人,都是替朕拉拢的吧?” 他确有此意,却不会这么直接,“臣就梅儿一个干女儿,已经嫁与了陛下,外孙治儿又是嫡子,臣与陛下同气连枝都来不及,断不会教唆他们做对陛下不利的事情。” “那你就是承认,这账本不假了?” 偏殿上除了他们,就只有林延和年泉二人,他要是真的想问罪于他,就不会在这偏殿私审了,“是,我是同他们一些人有联系,但这账本,非是臣的。” 第29章 封天杰最是讨厌别人诓骗利用于他,李有时深知这一点,并未多做无用的坚持,继续直说,“臣的账本,比这更详细。” “你还有账本?” “是,臣还有。”他从袖下掏出两本发旧的账簿,比封天杰手中的那本要厚上许多许多,“这是自陛下上位后,臣自己记下的,里面不止有简单的交易记录,还有每一次因何而做的原因。” 年泉上前接过,弯腰呈到封天杰面前。 “陛下是臣的亲外甥,你皇母妃去世后,是臣看着长大的,臣知道陛下的性子,不喜拉拢人心,想靠着自己的一番作为让他们信服,可这么多年下来,陛下自问已经做的很好了,这朝堂上,不还是有着三教九流之分吗?” 话至此已足够,再说就是真的多言了。 封天杰不是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十年了,文人大多依附孙之愿,先帝旧部又大多依附程夜熊,这样的三流之分从他上位到现在也还是如此。 归根究底,他的意思还是说是为了自己,“你就这么将此物拿了出来,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臣今日将此物拿出来,就不怕陛下治罪,不过梅儿贤淑,这么多年伴在陛下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所为同她毫无干系,臣只希望陛下莫要牵连于她,牵连治儿。” 后宫之中,封天杰待李梅儿最是真心,林延蹙了眉,有些厌恶,这是无牌可打了,才将皇后和小太子这两张最大的亲情牌搬到最前面。 “你就不再替自己辩解了?”封天杰并未像往常那般气愤。 “臣不辨,但臣有话,想提醒陛下。” “这账本是臣亲手记的,不可能为外人盗,那陛下手中的那本,便要仔细审视了,里面的内容的林将军给我看过一眼,时至五年内,就已经有人在盯着臣了。” 还说不辨,林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太保可曾做过什么亏心事,能让人从五年前就开始盯着你。”他想将话题引至陛下身上,可惜了,他偏不让。 “林将军何意?” “没什么意思,小尧王遇刺,刺客入了你太保府,接着就发现了这账本,你既说自己没做,那尧王遇刺,就很有可能是刺客想借此事让我们不得不调查你,要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卧花楼那等杂乱之地动手,你说是吧。” “这,你也说了这是可能,老夫又没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那为什么会有人盯着你?还是五年之久?” “那你又怎么能肯定不是小尧王在外惹是生非才遭了此劫的?” “因为陛下的暗卫一直护他左右,尧王做过什么,陛下最清楚,但你做过什么,我们可就不知道了。” “林延你!”好一个难缠的。 “好了。”封天杰头疼闭了下眼,李有时是梅儿的父亲,况且所为也确实为自己,只是事情既然被人拿出来了,不得不罚,“此事容后再议,死罪可免,但也活罪难逃,林延和年泉出去,朕有话要跟他说。” “是。”林延面无表情的领旨出门,年泉也默默跟到后面。 待二人都走远了,封天杰才将账本合起来,“起来说话。” “是,陛下。” 李有时扶着膝盖起身。 “除了十年前那事,你到底还有何事瞒着朕?” 李有时刚站起来,猛一听此话,慌得又连忙跪下,“陛下,臣发誓,臣没有。” “没有?既然没有,为何会有人能耐住性子盯你这么久?” “能做到如此程度臣还察觉不到分毫的,这整个雍京城里能有几个人做到?” 事到如今,他还想攀咬程夜熊和孙之愿。 “可朕派人查过了,程夜熊极为安分,孙之愿更是懒得搭理你,还能有谁?” “尧王,还有尧王,尧王正在暗中追查十年前一事,万一此事是他自导自演的呢。” “李有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封天杰瞬间怒火中烧。 “陛下总说他没有心思,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又怎么能确定他真的没有那种心思。” “你是没有人能攀咬了吗?” “陛下!不能因为您将他看的重要就将他排除在外,臣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到老糊涂的那天,若此一事完全是他自导自演,陛下也要继续容他乘龙上天吗!?” “你给朕滚!”他真是太过纵容他了,如今竟连这样的话也敢脱口而出! “陛下!您好好想想,若是此事真同孙之愿和程夜熊无关,那这京城之中,还能有谁的嫌疑最大!?” 第37章 藏书阁 诏王顺王清王都不在京,若是此事真的同程夜熊和孙之愿无关,封天杰下意识不想接受这个可能,“尧儿他连书都看不明白,又整日宿在卧花楼和凌双阁那等地方,周遭甚至还有朕的人日夜看守,他要是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毫不察觉的盯你五年之久,才是见了鬼了。” “陛下,不提尧王少时的天资,孙之愿作为他的外祖,又怎么可能真的任他当一个书都看不明白的废物,卧花楼和凌双阁人来人往最难防备,那些暗卫总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的紧紧的,谁能保证没有疏忽的时候。”李有时点到为止,留给他足够的时间考虑。 封天杰久久陷入沉默,最后还是不相信道:“尧王不是你想污蔑就能污蔑的,李有时,朕要证据,你既觉得他有嫌疑,那就将证据呈上来,没有证据,就别怪朕不看在皇后的面上惩治你。” 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除非封天尧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如今这个情况,谁又会给他时间给他机会去证明自己是一个不成大器的无用之人呢,李有时心里门清,封天杰表面不信,怕是心里早已有了新的较量,“是。” “退了吧,此事未有定论前,就好好在府里待着自省。” 项上人头保住了,他识时务的不再惹他生气,慢慢退了出去。 封天杰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自导自演,他竟说尧儿在自导自演,就为了这么个破账本,对着自己的脖子划上一刀? 他生气的将账本拿起来想要抬手丢到地上,却在手臂抬起来时恍然一顿。 尧儿受伤那日,是在凌双阁喝酒。 可他去时,好似并未在他身上闻到酒味。 也不对,那屋子里是有酒味的,却不重,封天杰将账本放下,“林延!” 守在门口的林延听到声音才进去。 “尧王那日是几时去的凌双阁?又是几时受的伤?” “酉时二刻左右便出发了,中间去了一趟程王府,抵达凌双阁应该在酉时四刻,至于受伤,亥时末左右。” “近三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身上的酒味怎么可能会轻到让人忽略不计? 李有时的话直接在他心里生根发了芽,“尧王今日去尤安寺,可有什么异常?” “后院之后的平崖有一块石头松动了,王爷险些从那儿摔下去,不过臣看了,那石头像正常脱落,不像人为,除此之外便没了。” “又受伤了?”封天杰下意识问。 “这倒没有,赏先生就在旁边,关键时候拉了一把。” 封天尧的安危依旧牵动着他一颗心,“那他与赏伯南的关系看着如何?”若尧儿有异心,那鸪云山庄就是放在他嘴边的一块肥肉。 “这之前,他曾想借臣的手将赏伯南赶走,不过被赏先生搭救后,倒是看着缓和了不少。” 封天杰半松了口气,“也是,他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盯李有时五年之久。”即便孙之愿在暗中帮他,也不可能完全避开他的耳目。 “陛下怀疑尧王?” “你觉得他如何?” “尧王他,其实很聪明。”林延实话实说,“就是行事偶尔荒唐了些。” “朕不是问这个。” 帝王质问最是难答,饶是林延这等心腹,也许得掂量掂量才敢回话,尤其事关皇族,“臣与尧王交集不多,但确实没在他身上感受到对陛下的敌意。” “那可能,是朕想多了,朕想多了。”他可能那夜饮了茶,且身上还有伤口,酒味被血腥味盖下去了也说不定。 封天杰从未如此挣扎不安过,他心绪不宁的摆摆手,“先盯好,切莫再让贼人钻了空子伤了他。” 好似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时间都会逼着你一件件的迈过去,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夜幕还是会在该降临的时候降临,该沉寂的时候沉寂。 月光细细碎碎的落在白兰芝树的枝丫上,封天尧睡不着,拎了两坛上好的天星酿躲进了许久未进的藏书阁。 藏书阁距离长枫院不远,在尧王府的西北边,三层楼高,他未燃灯,寻了处南向的窗户,熟练的顺着云梯爬上去,将窗彻底支开,靠着窗沿屈腿坐下。 湖苓苑阁楼里的灯还亮着,只是从这看过去,除了外面一个阁楼,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封天尧喝了口酒,伸手从一旁的书架最边上摸出来一本书。 第30章 书角有些折痕,不算新,书也被一个老旧的信封自动分成了两半。 他将那信封拿出来,摸索着无字封面,恍惚了许久才将它打开。 兵械声从极远外突然小声传来。 “快,五皇子,快躲到这下面。” 刚打算被年泉送去太傅府的封天尧被季河山一个箭步抱起来塞进案桌旁边最底层的柜子里,顺手将一旁包裹着点心的捐布也塞到他手里。 “五皇子乖,不管一会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你要是出来了,草民和你父皇就不教你打靶子,不让人给你做糕点吃了。” “不是要去外祖家吗?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他不解。 “你瞧我这记性,你外祖一会有事应该还要进宫,顺带着就接上你了,你呢,就在这儿跟他躲个猫猫,乖乖的,谁喊也别出来,看看你那老眼昏花的外祖能不能找得到。” “要是外祖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是他认输了,你再悄悄去找他,给他一个惊喜,从东门出去,找一个穿着白灰色衣裳的哥哥,叫长安,让他带你去。” 他语言明显急促,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掏出来许多无用的折子挡在面前,不等他再答应就啪的将柜子门关了起来。 第38章 信 封冶不理解的看着季河山,一副最好给他一个合理理由的模样。 季河山的面容禁不住的严肃了些,他将声音压的极低,“三王要反。” “你说什么!?” “五皇子在这里躲着猫猫,咱们哪好在这儿站着,太傅那心眼子多的,还不一眼就将他找到了。”他镇静的使了个眼色,示意去门外。 兵甲声越来越近,不像是换岗那样静悄悄的,封治看了眼柜子方向,“也是,不过尧儿那么厉害,肯定不会那么轻易让人找到。” 封冶打开后窗示意年泉爬出去,压下声音,“想办法在宫门口给尧儿做一个出行记录。” “陛下!” “快去!” 季河山万不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这样的玩笑,就算是乌龙一场,也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屋子里的三个人突然没了动静,御书房的门也吱嘎一下打开又吱嘎一下被关上。 封天尧小小一只,捏着那方捐布躲在柜子里,捐布硬硬的,多了些东西。 他收回思绪,慢慢从信封里抽了一张纸出来。 当年的那捐布里,就多了这封信。 他打开,趁着月色心绪复杂的看着上面的字。 [季将军,久日不见。 父皇年岁已高,近日又心疾频发,应对朝堂之事已力不从心,闻南方水土养人,对其身体或有裨益。 将军戎马一生,今却只能交兵卸甲,归乡他处,余心痛惜。 余深知将军对左翼军情感深重,左翼军军众更唯将军命为令,若将军愿助余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余保证将军一人之下,亦可同左翼军继续并肩。] 潦潦草草的几行字,字迹既不同皇兄,也不和李有时一样。 就这样的一封信,竟就让一个驰骋疆场大半辈子的人,不顾一切的回了京,钻进了这场死局之中。 封冶和季河山才走出御书房的门,封天杰和李有时就带着一大队人马围住了他们。 “陛下小心。”季河山一把将封冶拽至身后,警惕的看着来人。 “父皇快过来,季河山私自进京,欲对您不轨。”封天杰一副担忧模样。 “放肆!”封冶大怒,“朕看欲行不轨的人是你们吧,杰儿,你带着这么多人到底意欲何为!?” 封天杰持剑站在最前面,着急道:“父皇,儿臣在外面发现了季河山的大队人马,他不在官渠好好待着,又为何要突然进京入宫?” “左翼军已并入胜骑军,迁至官州,他哪来的大队人马!?”封冶失望的看着他,“你和李有时故意撺掇大臣想尽办法让朕收回左翼军的兵权,就是为了今日,是与不是!?”他想那个位置想疯了吗!? 封天杰不可置信的听着他的话,他明明是来救他的,“您不信我?” “那你说,你是怎么得知季河山今夜要潜入皇宫的?又是怎么和李有时一早就安排好了这些人等他入内的?” “朕就在这儿,他真要伤我,又何须挡在我前面!” 封天杰不傻,他回过神来,惊诧的同季河山对视了一眼,继而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有时,“舅舅?”消息是他给的,人也是他让安排的。 李有时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虚的瞧向别处。 封天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告诉我,季河山当真带了大队人马吗?外面的那些人,是不是你的!?”他是因为看到宫外徘徊的人马才误以为皇宫有危险。 “你说话!” 李有时再三犹豫,立下决心,“杰儿,事到如今,已经回不了头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河山挡在封冶身前,打断他的质问,“李有时,那封信也是你借三王的名头写的吧,你笃定我看到信后不论如何都会进京探查一番,才安排好了这样的一场大戏。” 对方人多势众,凭他一人之力带着圣上,突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怪只怪他都将你赶走了,你还乐意替他卖命,看到一封破手书就按捺不住的跑回京城,没了左翼军,你又能救得了谁?” “信?什么信?你还背着我做了什么?” “父皇,儿臣不知,儿臣是以为父皇有危险才会带人来此。” 封天杰将剑丢远,一下跪到地上,“儿臣真的不知,您信我。” “杰儿,站起来。”李有时扶住封天杰的胳膊将他强制拽起来,“这个时候你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了,求他原谅是没用的,此一事只能成不能败,若是败了,不管你是不是出于本意,那个位置就永远都不会属于你了!” 封冶气急攻心,“李有时,事到如今你还要撺掇我儿!” “封冶,杰儿哪里不好!?既然诏王顺王对皇位无意,为何不能传位于他,你还在考虑什么!?”李有时满心不忿,“杰儿也少时丧母,封天尧做错了事就能一笑而过,杰儿却要面壁思过,在雪地里跪上六个时辰,膝盖都冻烂了你又可曾去看过他!吃的喝的玩的,这么多年又哪次不是先紧着那个小的!如今连皇位也要待他长大了赏给他吗?都是儿子,你未免也太偏心了!!” “李有时!朕的皇位传给谁还轮不到你来置喙!”一口火气忽的堵在了封冶心头,他心上一疼,站不稳的晃了两下。 “已经晚了,没发现你的暗卫到现在也没出现吗,臣已经派人将他们全都引开了,你不给,那就别怪臣生抢了,来人,动手!季河山夜袭皇宫,臣等护主不利,帝驾崩!” “住手!”封天杰命令他们停手,只是周围都是李有时的人,根本不听他使唤。 季河山手无利刃,一拳头打退一名侍卫,捏住手腕将他的刀夺了过来,一边防守一边后退。 第39章 孽缘 封冶捂着心口,退无可退的抵靠在御书房前的门柱上,“季河山,走。”自己于他就是个累赘,只要他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李有时的奸计就没办法完全得逞,即便没有兵符,早晚有一日,左翼大军也会随他斩狗烹贼。 季河山不走反笑,手里的剑不慢反快,“老东西,我都说了不想回家养老,你看吧,这才一个月,你这家都要被人偷干净了。” “你要抗旨吗!?” “我抗的旨还少吗?” “季河山!” “省点力气吧,要是让那群兵蛋子知道了本将军不战而逃,还不得笑掉了他们的大牙,臣可以不要命,但不能没有脸。” 毕竟是在战场摸爬滚打的,季河山一个眼神就将那些人虎愣了三分,他一脚将人踹翻,手里的剑也跟活了一般,舞的生威。 封冶也不敢再退,心口纵疼,也站的笔直。 新一轮的刀剑直晃晃的向着他们二人刺过来。 原本该躲在柜子的封天尧早已察觉不对爬了出来,他急迫的透过窗口看着这一幕,刚想冲出去。 “唔!” 实在不放心又折回来的年泉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拽离门口,“五皇子,是奴才,是奴才。”他连忙低声稳住他,将他带去案桌后面。 “年泉,快,快去救父皇。” 他一个奴才,前无人可用,后无路可去,如何能在李有时的手下救人,只好谎称,“陛下已经安排好了人,就在宫门外,奴才先带您出去。” 他们的目标是陛下和季将军,如今两个人都在他们视线下,也就没太注重御书房后面的防守。 “不行,我不走,父皇一定是心疾犯了,我不能走。” 年泉根本拧不过他。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封天杰捡起自己刚刚丢掉的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第31章 “杰儿,你要做什么!?”李有时大惊失色,急忙下令,“住手,都住手。” “去请御医!” “请御医?封天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是,那个位置是足够吸引我,但我封天杰想要的会自己争取,绝不会像舅舅这样,用些不干不净的手段。” “你争取?你能争取的来吗?若是能,他就不会这么犹豫了。” “父皇犹豫,一定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好,我再好一些就是了。” “真是疯了。” “本王让你去请御医!”他手下一用力,在脖子上划了一处红纹出来。 “去!”李有时深知自己要是反驳他下一秒就会划的更深,不情愿却也咬牙下了令,“去请御医!” 年泉心里一喜,“你看,三皇子让人去请御医了,五皇子总能走了吧?” “为什么要走,三哥哥既然没想伤害父皇,为什么还要走?”他起身就要冲出去。 年泉慌的伸手摁住,李有时已经做到了如今这步,若真的容陛下缓过来,便是灭族之罪。 他见过太多人吃人的场面,要自己的命还是要别人的命,这并不难选。 他大不敬的揉揉他的脑袋,“三哥哥只有一个人,护住你父皇和季父就已经力竭了,五皇子总不能这个时候还出去给他添乱吧,咱们先想办法出去,去搬救兵。” “也是,那我们快走。” 十年,整整十年。 他以为那个被他叫做三哥哥的人真的能护的住父皇,保的下季父。 仍至现在,他都没想明白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口口声声说皇位要来的干干净净的人,又是如何乐意坐上那个位置的,又是如何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封天尧将信对折重新放入信封,李有时有皇兄一心庇佑,此信虽在,却做不了实质的证据。 他扯开颈下的丝带,从领下掏出一截黑绳,顺着那黑绳将埋在怀里的皎月扣拽出来,当年季父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从东门出去,找一个穿着白灰色衣裳的哥哥,叫长安,让他带你去。 东门,白灰色衣裳,长安,季长安。 当年四个宫门都被李有时的人控制了起来,他就只能在天亮之际躲在秽桶里从西南边的小偏门出来,待安全时,东门早就没了那个身影。 其实当初官渠一行,他也并非全然是奔着他去的,季父于他有恩,再如何,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亲人曝尸在外。 只是自己去晚了一步,已经有人早自己替他们收敛了遗体。 他不信邪,总觉得活着的那人是季长安,总觉得季父还留有血脉存世,所以才不顾一切的行了那等大逆不道的翻坟之事。 直到翻到那个与他所差无几又衣裳一样的尸骨出来,才算彻底死了心。 甚至这么多年他还一直在想,若是当年自己早些出宫遇上他,有外祖庇佑,或许他就能活下来了。 季长安,这个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的人,自己只见过一面的家伙,就这么因为季父,成了他甩也甩不掉,理也理不开的执念。 也就只有程昀胥那样的傻瓜才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人一瞥惊鸿,能记住人家十年的故事了。 可为什么,自己于他明明是愧疚心疼居多,但当听到他唤旁人夫君时,心里还是控制不住,酸酸涩涩的。 书楼后窗忽然嘎吱一响,封天尧顺着声响望过去。 一个身影利落的翻了进来。 赏伯南浑身一顿,回望过来。 封天尧坐在三楼窗边,不动声色的将皎月扣塞回去,又将信封塞进怀里,才笑容温润的主动抬手招呼,“先生是在长枫苑没找到我,才寻来此处的吗?” 孽缘。 赏伯南不见慌张,泰然自若的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左右甩了两下,“王爷不是怕黑吗?怎么不燃灯?” 乌黑的藏书阁里忽的多了一束光亮,封天尧将书合起来插回原位,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还不算黑,想着等一会夜深了就走的。” 赏伯南顺着光亮朝四处看了下,入目一望,书架从一楼直通三楼,高都十几米,上面的藏书也排的整齐。 “上山,落崖,爬高,饮酒,不好好养伤,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他往中间走,在桌上寻了个油灯引燃,然后吹掉火折子。 “怎么会?本王巴不得长命百岁呢。” 封天尧拍干净了旁边的空位置,拎起一坛酒放在那儿,他还记得上午的事,开口依旧低了一等,“喝一点?天星酿,不醉人。” 赏伯南虽未看他,却也一手端着油灯,踩着云梯攀上了三楼。 窗户很大,他将油灯立于二人中间,坐在了相对位置,不动声色的记下藏书阁内大概的布置,若有密室,应该在哪儿呢? 第40章 野集 莹莹灯光像一片屏障一样竖在二人中间,封天尧不欢喜的将油灯移到旁边的书架上,才拉回目光。 他也不像平常那样胡乱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赏伯南,任他一遍遍的往藏书阁内打量。 其实再仔细想想,季父出事后,他不说急急赶回官渠,就算中途换衣,又怎么会穿着一身瞩目的红色鲜衣。 自己早该发现当年那具尸体不是他的。 早该知道他还活着的。 “先帝待你,确实不错。”能入得了皇家眼里的书可以用本本珍贵来形容,像这等规模的藏书阁,整个京城除了皇宫,怕是再也找不出来第二座,先帝能在他少时就赏赐他这么多书,对他应该是真的喜爱至极了。 不过封天尧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有什么想看的吗?我帮你找。” 赏伯南看向油灯后,刚刚被他塞进去的那本,“《杂怪野集》,这也是先帝赏的?”父亲也爱此类书籍,当时归乡官渠时,装了整整三箱子还要多。 封天尧顿了下,抬手将油灯移开,大大方方的拿出来递向他,“这是旁人送的。”当年他过生辰,大家都是送些古玩字画,只有季父将他拽到一边,悄摸摸的塞了本野集。 他往前一送,“先生也喜欢?” 赏伯南好像猜到了什么,慢慢接过来,声音变得沉沉的,“喜欢的话,能转送于我吗?” 季家出事时,什么东西都没剩下,尤其是父亲书房里的东西,都被撕碎摔烂了。 书自然分成两半,里面既没有夹层,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封天尧毫不犹豫的从旁边又挑了三本类似的,“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送你。” “那边还有,我去给你取。” 赏伯南甚至都还没说喜欢,他就已经将那三本书一股脑的堆进他怀里,然后踩住云梯,起身就往偏处取。 “不用了,其实我,不怎么喜欢。”赏伯南将书合上,搭在其他书的最上面,整理整齐放在两个人的中间位置,“王爷也是,还是少看这种不正经的书为好。”他装的无所谓,却顺手将一旁的酒坛子拎过去打开喝了两口。 封天尧站在原处,将怀里的信往深处塞了塞,才慢慢坐回去,“先生的胳膊好些了吗?” “拜你所赐,不是很好。”这种拉伤,少说也得半个月才能消疼,赏伯南将酒坛放下,转目看向他,他颈下的丝带稍乱,领下还露着一截没完全塞进去的黑绳,同之前戴在手上的样式几乎一样,“手腕拿来。” “嗯?” “手腕。” 封天尧听话的将右手伸向他。 赏伯南揭开他的宽袖摁在脉门处,轻凉的指尖上逐渐多了巧劲,那巧劲顺着脉门流入经脉,一股子说不出的剥离之感顺着他的臂膀往下,温温柔柔酥酥麻麻,完全不同上次那般粗暴不堪疼的人喘不过气。 封天尧这才放心一笑,“看来先生心情不错。”他还以为以这人小气的心肠,又要跟他记上一阵子的仇,不理他了。 虽然不喜欢被人利用,可这人的初衷却是为了自己,赏伯南纵使有气也真的生不起来,更何况此举也只能帮他控制胳膊上的毒素不入骨髓,治标不治本。 直到那暗青色再次聚集,他才收手,“这酒不错,算作诊金。”其实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除了授课,或者被自己杀死,他们两个不该有任何其他的交集。 “堂堂天星酿,在先生嘴里,就只得了个不错?” “倒是可以多送你两句。”之前他还想过,其实他并不怎么需要知道这个人对自己这般善意的真正理由,只要目的一样就可以了。 可如今,那平坦放置的野集,中间位置漏了一处没有完整合起来的缝隙,这书若是父亲的送的,他会在里面夹些什么? “说来听听?” 赏伯南淡淡的将目光收回来,“白塔卵能保你两个月内都不会毒发,但一个月后,会有一次比较严重的反噬。” 第32章 “致命吗?”封天尧不急不慢的理好袖子遮住那片青色,又认真整理了下丝带,自然而然的将黑绳彻底塞进领下,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当年的大不敬之举,怕是能从这三楼直接将他推下去,哪还会有现在这么平和的时候。 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兀自猜疑更是没有用处,以封天尧的性子,只要自己稍微示弱,或许就能攻入心底,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他不是自诩喜欢这张脸吗?赏伯南收起身上的刺,抬目望向夜空,“会疼。” 封天尧手上一紧,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别人说,会疼,“那让临风帮我备上些迷魂散,撑不住了迷晕就是。” “歪门邪道,若是一口血气没上来,尧王府里怕是要挂白幡了。” 此刻的赏伯南就像天上高悬的月亮,轻柔静谧,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封天尧深知他不如表面这般看着无害,“说着玩的,本王像是连点疼都受不住的人吗?” 他从‘我’换成了‘本王’,也是,堂堂尧王,又怎么可能三两句话就让人攻溃心防,“记得别用你那压制之法,越压制,后面就越难解。” “好,听你的。”他将天星酿拎起来递向他,“再喝点?” 赏伯南却只是接过来,“李有时进宫了。” “嗯,皇兄私审了他。” “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继续回府面壁思过。” “看来他们君臣之间的信任,比想象中的还要深。” “他和林延,一个是左膀,一个是右臂,像皇兄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做自断一臂的傻事出来,不过在查出真相前,皇兄待他必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纵容了,重返朝堂,暂时没机会了。” “你就不怕你那精明的皇兄,怀疑到你头上?”那天夜里他借口去凌双阁喝酒,身上却全无酒味,如此大的一个破绽,等封天杰回过神来,还能有他几天的活头。 第41章 终究不同 谁知封天尧只是笑笑,“先生不惜夜闯藏书阁,就只是想提醒学生小心?”他又不知他在藏书阁,半夜来此,必然还有其他深意,不过如今这藏书阁,他什么都找不到,“我有几问,也想先生回答。” “说来听听?” “鸪云山庄是诚心不想归顺皇室吗?”他说的是皇室,也包括他自己。 赏伯南未言。 “若是皇兄怀疑到本王的头上,这尧王府顷刻间就会变成龙潭虎穴,山庄既然不想归顺,此时若有机会脱险,你可愿暂避?” 鸪云山庄待他再如何,也是他这些年的容身之所,毁不得。 而且以他的本事,只要安全离开京城,以后山庄听谁的,都未可知。 赏伯南依旧未言,他拿山庄当幌子,就是让自己不好拒绝,可这京城既然来了,他就不会无功退回去,“你尚自顾不暇,又要如何创作这个机会?” “机会也不一定都在京城内,若是山庄内部出了什么大变故,你一个赏项知的关门大弟子,于情于理都得回去一趟吧。” “你的意思是,让我逃?” “哪有你说的这么难听,回家而已。” “然后呢?” “不过这个变故得合情合理,我看那赏轻阳就是一个挺好的借口,比如,急症,昏迷,不治而亡,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能拖上两月。”两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够了。 他说不治而亡时没有任何不忍,甚至表情都没动一下,“你想我对他动手?” 赏轻阳要是出了事,那能接手鸪云山庄的,也就只有他了。 “若你心软,想办法说服他,对外谎称也不矢是个法子。”前路想如何走,端看他自己抉择。 “那两个月后呢?” “两个月后,还有我。”十年了,有些事情,总该寻一个真相出来,给失了性命的人一个交代。 封天尧抬头远望,“你看,月亮浓时,星星总是要淡上几分,但还是有那么几颗,饶是月光再盛,也遮不住它的光辉。” 那时候,他一定尽力为他安排一个极好极好的前路。 “你想跟上面那位,闹翻?”聪明如赏伯南,确实,有他在前,封天杰估摸着也没什么心力再去关心鸪云山庄一众,他只需要拖着,最起码就能躲避眼前这场皇室对碰的灾难。 “说什么呢,本王是那种大逆不道的人吗?”真相难寻,若是有所动作,必会被人察觉,“我也就能管得了自己饿了渴了,做不了太多,安心离京好了。” “若我不走呢?” “不走?”他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那本王就只能再费些心思,替你想些旁的退路了。” 许是有月色作掩饰,赏伯南那双素来疏离深沉的眼睛第一次这么明显的露出几分困惑。 封天尧打趣着解释:“毕竟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比你这般像他了。” 赏伯南总觉得他口中的那个‘他’另有其人,“又是因为季长安?” “是。” “这个玩笑,王爷已经开过很多次了。” “没开玩笑。” “那年本王不小心跌进水里,是他救了我,怎么跟你描述呢,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红衣踏水,日照银枪,好看到想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见到。” “父皇说喜欢的要做上记好,甚至于我还咬了他一口。” 封天尧好像真的觉得季长安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祸事里,改主意的从领下拽出那枚皎月扣,扯下来递向他,“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没想着竟也是最后一面,后来季家出事,等我赶到官渠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这个,是我翻了他的坟,亲手从他的尸体上拽下来的。” “这么多年本王从未再见过如他一般的人,而你,是最像他的,摸样,气质,脾气,不过先生的脾气要比他好一些,他向来是有仇当场就报了的,那一口咬的狠了都会将本王再甩进水里。” 他声音平稳,只是语气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赏伯南拿着那枚皎月扣心中微颤,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开口跟他讲十年前的事,虽只有那么无足轻重的几句话,也足以让他平静冷凝的心湖翻出花了。 “王爷是仗着无人证你真假,才什么都敢说的吗?季家出事时,你哪来的功夫赶去那么远的地方?”从京城到官渠,最快也要一天一夜,那时他还尚在宫中,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避开封天杰赶去官渠。 “是外祖,外祖看我状态不对,才想办法将我接去了太傅府。”有外祖打掩护,他才有机会赶去官渠。 扣子里的季字在月下更加显眼,赏伯南慢慢递还于他,九长入敛时,身上的衣物是全的,如今扣子却出现在了这儿,除了他真的去过官渠,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人更加信服了。 但若说是因为自己才去的官渠,赏伯南是打死也不信的,毕竟在那样的关头,孙之愿铁定不会让他冒这样的风险,所以他一定还有其他的理由,那个理由,甚至能说服他的外祖。 封天尧将皎月扣接回来,他知道,这枚扣子根本打消不了赏伯南的怀疑,“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执念,求而不得,造化弄人,其实初次见你的时候,本王真的以为他没死,可是你和他终究不一样,他像太阳,热烈,明媚,而你更像这高空的月亮,看着温柔,其实不近人味,你和他相似,却不同。” “你既不是季长安,便不会不走,对吧?” 留下了,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是季长安,走了,他便是赏伯南。 封天尧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夜要深了,先生可以在这阁内随便逛逛,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去看。” 多说无益,他拎起自己酒坛,起身慢慢下了云梯。 第42章 藏先生 那四本书还摞在窗户中间,赏伯南低目看着最上面的那本野集,慢慢拿起来翻到了第一页,书页的最上方有一个字的颜色格外重,他摸着那字,有些恍惚。 “父亲怎么又买了两本一模一样的书?”少年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两本《杂怪野集》,“都是送给长安的?” “臭小子别太贪了。”季河山拽了拽他的小脸,“有个小家伙要过生辰了,另一本送他,两本一起买便宜了好几文呢。” “人家过生辰,父亲就送一本书啊。” “书怎么了,这书他平常想看都看不到呢。”季河山打开其中一本,寻了根毛笔,在上面描了几下,“这本没印好,给你。” “看在你要送人的份上,好吧。” 他假装应了下来,却在他送人前将两本书掉了包,自己那本,早就没了。 如今再见这字,又好像再见当年。 父亲不常归京,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上两份礼物,只是他从未讲过另一份礼物的去向,自己也从未问过。 现在再看,应是都送给封天尧了。 父亲,很喜欢他? 第33章 那封天尧呢?他去官渠,会是因为父亲吗? 赏伯南将匆匆起身将书插回原位,关好窗户吹灭油灯,拎着天星酿下了云梯出了阁楼。 孙之愿那老狐狸能允许自己的亲外孙冒那么大的险,除了父亲,他想不到别的缘故。 消失了整整两日的裴元终于回到了府里,阁楼内却空无一人,“公子?公子?” 赏伯南从后窗翻身入内,手里还拎着一坛酒。 “公子去哪了?” “藏书阁,百花谷一切可好?” “好得很,千予公子已经在闯十七阵了,属下来时,已经闯到了第十五阵,还有两阵便能继承谷主之位了。”他回了一趟百花谷。 “那就好,消息如何?” “属下没敢惊扰谷主,千予公子说百花谷谷祖曾有一人中过白塔一毒,还是最高的九金白塔,不过具体的消息得等他破了十七阵,入到阵内的密室才能知道,这毒实属诡恶,同阶的白塔虽能将毒吸食,但蛊虫一旦入体,除非有更高阶的白塔指引,要不然就再也出不来了。” “出不来的话,会如何?” “没说,不过千予公子说了,等他入到密室,就会立刻给公子消息。” “也罢,东西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打开,里面包了一本书,“这是千闵师傅的《川间志》。” 千闵是千秋客的师兄,更是天雍最有盛名的文学大师,更在二十五年前,以一己之力劝退了大虞和天雍一战。 孙之愿一生最爱,无过于那些孤本,皇室书籍虽然众多,但总有一些是他们没有的,拿着这本千闵师傅亲自书写的川间志去拜见他,足够分量了。 “千闵师傅可跟你闹脾气了?” “才没有,这样的书他多着呢,千闵师傅还说让公子小心,凡事自有解法,别逞强,有需要再管他要,现编也来的及。” “像是他的性子。” “还有一事,公子之前让找的那名老妇,就是王岩的母亲,裴寒来信说暂时没消息,不过手下的人还在找,公子得提前做好找不到的打算。” “知道了。”她一老人家,又没有保命的手段,最坏的结果无外乎是没了性命,赏伯南忽然一滞,想起了什么,“让裴寒去查查尤安寺里做饭的阿婆。”那阿婆说过,丈夫和儿子走的早,而且看封天尧待她的态度,也有些过于关心了。 “好。” “姚叔呢,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姚叔本名姚刚,原是左翼军副将,一直跟随着父亲征战沙场,当年父亲辞官,他也不顾一切的提交了辞呈,随他回了官渠,更是当年唯一留在京城外护他之人。 他身份特殊,不好在天雍露面,故而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虞,虽然表面上是在山庄的铺子里做些卖粮的营生,却实打实的为他收集了不少消息。 如今大虞朝局动乱,上有老不死的太后把持七岁小皇帝持政,下有会咬人的疯狗暗中夺权一晚上不知道死多少条人命,指不定哪日那抢破头的皇位就易了主,姚叔身处大虞京城,实在危险,不过他身上有他的玉牌,再不济,那条疯狗也会想方设法的帮他保住他的命。 “没有,按照往日的习惯,姚叔一个月就会来一次消息,可如今凌双阁的银角灯笼已经两个月没亮了,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再等几日,若是还没消息,就让裴寒亲自去一趟大虞。” “是,噢对了,轻阳少庄主已经传了三次信件给您了,都在百花谷,不过属下回来的时候一着急忘带了,听说后来知道公子直入京城没回山庄,气的连屋顶都掀了,非说您是个没心肠的,也不知道回去看看他,庄主好说歹说才给安抚住。” “这个家伙。”赏伯南无奈一笑,其实封天尧说的没错,危巢之下岂有安卵,他代表了山庄,此时离京对山庄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就算两个月后封天尧落败,他也大可以再回京城,伺机而动。 可惜,他不会回去,更不会去动轻阳。 “公子要回一个吗?若是再不回,他该自己骑马找过来了。” “以轻阳的身子,能走出去山庄二里地就已经不错了,去给他回信吧,就说一切安好,等我回去,勿念,顺带再去集市上买些他喜欢的小玩意,安排人一并送回去。” “好,这下少庄主怕是要乐坏了。” “去休息吧。” 裴元退下,赏伯南笑容渐收,心绪复杂的将川间志放置在书架上,站在了窗口,他势高,站在此处能看到长枫院的半数景色,那颗兰树依旧和之前一样开的盛大,遮了小半院子,只是风一吹,也会偶尔吹下几朵,散到空中,落于地上。 封天尧驻足树下,抬手接住一个花瓣,“花要落了。” 临风从屋里迎出来,“夜里的风都开始凉了,也该落了。”他从地上捡了一朵整的,别在自己耳后,“王爷今日怎么关心起这花了?要不趁着还开,白日里摘上一些,酿些甜酒,做些甜饼。” 他将另一只手里没怎么喝的天星酿丢向他,“明日找个时间,寻处宅子。” 赏伯南若真不乐意出京,那也得早作打算,找个机会搬出王府。 “宅子?公子要金屋藏娇?” 封天尧一攥手心,将那朵花虚攥起来,“藏先生。” 第43章 逛街 秋老虎虽然迎来了尾声,实力却依旧不可小觑,白日里的日头晒在身上,虽比不得火烤,却也燥的人难受,许是湖苓苑里有湖的原因,比之旁处到是清凉了不少。 赏伯南备好了《川间志》,正准备去太傅府上走一遭。 砰砰砰。 “先生。” 临风身后跟着两个人,敲响了阁楼的门。 裴元靠在二楼楼梯处,从上往下,“有何贵干?” 他挥了下手,后面的两人立刻上前,手下还搬着一个大箱子搁置在屋内。 临风伸手打开,里面装了满满一箱子的书,“这是王爷送来给先生解闷用的,王爷还说,先生昨日救他一命,藏书阁内的书,先生想看的时候,可以随时进去翻阅。” “救命?”裴元不解的看向赏伯南,他才两日不在而已,又发生什么了? 赏伯南这才重新放下手里的《川间志》,上前几步露出面,箱子的最上面是那本被他塞回去的野集,封天尧那么大方,想必藏书阁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才敢教他随意去,“东西我收下了,心意也领了。” 临风见了下礼,带人退了出去。 尧王府外的天上摇曳着一只彩色风筝。 “公子,公子,公子。”裴元来不及多余打听,转头就从窗户口看到了一纸风筝,那风筝上画着一枚类似山水桥的图案,“是裴寒。” 裴寒性子稳重,若非遇上了不得已的大事,是决计不会用这种容易引人注意的办法来联系他,“先出府。” 尧王府风向紧张,四周更有林延的人日夜看守,裴寒生怕节外生枝,索性从路口寻了两个小孩,将风筝送给他们,让他们从湖苓苑正对能看到的地方玩耍,自己则守在暗处。 刺客一事一日没有定论,尧王府就一日无法正常出入,赏伯南才到门口,就被人伸手拦了下来。 单深挡在他面前,“赏先生这是要去哪儿?”他是皇城军副将,林延眼前最忠心听话的。 “闲来无事,出去转转。” 封天尧暂时不用授课,他确实很闲。 只是将军之前特意交代过要格外注意赏伯南的动向,单深长得五大三粗,行事却不乏细腻,“贼人尚未知踪迹,独自出门对先生不是很有益,要不然这样吧,刚好我那俩兄弟也无事,让他们陪先生一程如何?还能帮先生拎拎东西,打打下手。” 他既开了口,赏伯南自然也不好拒绝,尤其裴寒那里尚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当然可以。” “曹鑫,姜如,你们俩过来。” 两个还有些稚气的小伙子从一旁牵了辆马车过来,看着才十五六的摸样。 “你们两个,陪着先生逛一逛。” 也不知道他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出府,还是提前做好了不管谁出府都会派人跟着的打算,甚至连马车都提前一步安排好了,赏伯南未再多言,抬脚上了车。 那图案不是鸪云山庄的标识,是十年前左翼军暗中传递消息的用的,但自从左翼军并入胜骑军,这图案也就只有姚叔才会用了。 裴寒用此图案,就是想告诉他此事事关姚叔。 裴元跟进去,“公子?”这两人必须要甩开。 赏伯南轻轻摇头,少年人总是让人生不起警惕之心,用来做些监视的活计刚刚好,而且对方能放心这两个人跟着自己,必然有其出彩的地方,先离了府再说。 裴元点点头,对外吩咐道:“去凌双河街道。” 马车开始向前移动,裴寒躲在暗处跟了上去。 凌双河一道是整个雍京城数一数二的热闹地,沿河的大铺子从不驱赶小摊,小摊贩们就帮他们吆喝着吸引客源,此时虽热,比不得夜里那般,却也还有许多人在。 第34章 赏伯南慢行其中,十年前的这里,虽也热闹,却远不及现在。 派来随行的小侍卫虽然年纪小,却不怎么多话,只是拎着剑跟在一米远的地方。 “这位公子,看看荷包吗?”一个小商贩整理着小摊子,热情的向他推荐,“您看这个白色的,上面绣着木槿花,正配公子的气质呢。” 木槿花是他极喜爱之物,赏伯南抬手从摊上摘下,捏在手里反正面看了两下,“就这个吧。” “好嘞,八文。” 裴元跟在后面付钱,“哎,你知道这边有什么味道格外好的吃食吗?” “公子不是本地人吧?顺着这条街往里走,有不少食肆,随便进一家都可以,而且顺着河岸继续走就是凌双阁,那里的酒水和糕点也格外出名,噢对,听说今天凌双阁还请了从东边来的戏班子呢,叫百里班,许多人都过去看了。” “好,多谢。” 曹鑫和姜如在后面对了一眼,这小贩确实是这条街上的熟面孔,荷包也卖了许多年,话里话外虽确实没听出什么玄外之音,但也并未掉以轻心。 趁着裴元引人注意的时间,赏伯南走在前面,不动声色的将荷包内的信条抽出来,又择了一家成衣铺子,进去转了转。 曹鑫和姜如连忙跟上去。 他挑了身干净利索的蓝锦银丝新衣,手动比量了一下尺寸,待裴元跟上来递向他,“送你的。” “不能从属下的月俸里面扣吧?”他自然而然的接过衣服反正面一翻。 “不要算了。”赏伯南作势要拿回来。 “要!当然要了。”裴元护住衣赏不给。 “进去试试。” “好。” 他手里攥着他趁机塞给自己的信,转头去了里间。 赏伯南继续挑选,并未理会身后一直盯着自己的二人。 直到里间的人掐着时间重新走出来,“公子挑的这身衣裳尺寸刚好。” 裴元自十年前不大点的时候就和裴寒一起伴着赏伯南了,这些年虽然风里来雨里去,却也被他养的极好,如今白净的娃娃脸配上这套蓝锦银丝束袖衣,到也不乏小公子的模样,他面上欢喜,眼神却有些焦急。 赏伯南忽略他脸上的杂糅之色,镇定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买了。” “多谢公子!” 他又择了件差不多的青色束袖银衣,“不必换了,和这套一起。” 这两套衣物并不便宜,除了主子愿意为侍卫买单这事,一切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公子,不如我们去凌双阁转转?那小贩子说凌双阁今日请了从东边来的戏班子,去看看戏,尝尝他们的酒水茶点怎么样?”那边人多,或有机会。 东边,大虞正临天雍东边,“想去便去。” 第44章 遭人冒犯 凌双阁内外几乎围满了人,赏伯南一行人过来时刚好赶上第二场,远处的锣声一响,众人几乎都往前处挤。 曹鑫和姜如被人群冲散到后面,裴元挨近了赏伯南,挡在他旁边,“姚叔来消息了,只不过送信的人是个生面孔,他只见过公子的画像,非要面见公子才肯说,但说了句大虞的情况不容乐观。” “生面孔?”若无重要变故,姚叔怎么可能派生面孔来此,“人在哪儿?” “卧花楼。” 卧花楼是听歌玩耍之地,姚叔的人,怎么会去了哪儿?“还说了什么” “没了,不见到公子,那人什么都不肯说。” “怎么找他?” “是个大虞人,摸样艳丽,叫沅清,卧花楼的鸨妈妈给他定了今晚的牌子,不论男女,价高者得。” 赏伯南心里有了计量,带着裴元退出了人群。 曹鑫和姜如好不容易才挤出来,姜如理了下衣衫,“此处人多,我去寻小二,给先生安排个高处。” “多谢。” 他是皇城军的人,不求过高处,在偌大的云台上腾个位置出来还是极为简单的,小二引着他们去了二楼的云台,许是他的模样太多扎眼,倒是一时吸引了多处目光望过来。 台下的锣鼓之声鼎沸,词本之中大都是些人们爱听的情爱故事,赏伯南不信情爱,心思也不在上面。 想去见沅清,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他的目光落在裴元脸上,目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情和欢喜。 裴元心里还在计较着姚叔的情况,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反倒是身后的曹鑫和姜如实打实的被恶心了一下,那眼神拉丝,怪不得对自己的属下那么大方,原来不止是上下属的关系。 封天尧躺在贵人椅上深深打了个喷嚏。 临风急匆匆从外进来,“王爷,程王府的探子来报,陛下命林延将程世子带去皇城司了,说是配合查案。” 他起身,“几时去的?” “也就一个时辰左右。” “宫里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没有,陛下他想做什么?” 那夜出事,只有程昀胥是整个事件的目击证人,他与自己最是交好,皇兄让林延将他带走,无外乎是怀疑到了自己身上。 “要不要属下去探探?” “不用,程昀胥的身后是程王,皇兄不敢轻易动他,就先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做什么,赏伯南呢?” “属下送书回来时,看见王府外阁楼正对的位置飞了一只风筝,然后先生就带着裴元出府去了,单深还派了两个人跟着。” “得尽快安排他出府。” “城东有一处宅子,随时都能搬进去。” “等他回来告诉我一声。” “是。” 封天尧从白日一直等到夜里,星月又一次挂在天上,等不住的再次问:“他还没回来?” “回王爷,还,没有。”这话他已经问了无数遍了。 “把单深叫来。” 单深刚用过晚饭,塞了两口饼子,就被封天尧唤了去,“王爷。” 封天尧开门见山,“赏先生呢?” “还没回,不过曹鑫和姜如跟着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应该?一整天了,你不担心赏伯南,就不怕你那俩属下被他给卖了?” 在雍京城,不想活了才敢动皇城司的人,但眼看他脾气要炸,单深忍住,“赏先生这一天都快将京城转遍了,王爷寻先生有要事?那卑职传信给他们,让他们回来。” “等等,他们人在哪儿呢?” “卧花楼。” “什么!?” 夜幕低垂,凌河河沿岸的灯火逐渐亮起,除了凌双阁,最显眼的莫过于隔着一里地都能听得见欢声笑语,看得见奢华放纵的卧花楼。 卧花楼前的姑娘手捧琵琶,指尖每每落下去,就会响起缠绵悱恻的音调来,屋内的小娘子在大厅中央的台子上旋转着身子,载歌又载舞。 “听说了吗?今天的压轴竞拍,是一位从大虞过来的美男子,娇着呢。” “是啊,前两天我还瞥了一眼,穿着粉衫,挑着虚眉,虽然是个男子,走起路来却带着香气,这要是能带回家,白天夜里,还不得畅快极了。” 赏伯南默默择了大厅最边上的位置坐下,亲力亲为的替裴元斟了杯茶。 被他伺候了一天的裴元这才看着那茶反应过来,他看看那茶,又看看赏伯南,贴在他耳边,活像在说悄悄话,“公子,这茶里不会有毒吧,你莫不是想换了我,在这里另寻属下?”沅清还没出场,厅内便已聚了闻名而来的许多人,有的备了真金白银,势必要拿下卧花楼新来的这朵花,有的不过是来凑个热闹,一睹其容也不差。 他声音并不小,站在身后的曹鑫和姜如听得一清二楚,二人臊的磕碜了下脸,倒是也未多言。 赏伯南只笑笑,未再接话,倒是推了一壶茶,送向曹鑫和姜如,“跟了一天了,歇一会吧,这里有吃食和茶水,可以垫垫肚子。” 曹鑫和姜如怎么看都觉得他不怀好意,虽然长了的不错,却同这里的禽兽一个德行,二人均摇摇头,跟门神一样杵在了那儿。 赏伯南未再劝,将目光拉回到大厅中央,看似不经意,指尖却随着音律一上一下轻点在桌面上。 既是压轴,自然要等到场子最热的时候。 众人杯盏交错,早在胭脂和酒精的作用下兴奋的不知几何,赏伯南用过壶里的最后一盏茶。 “哎呦喂,只顾着盼那沅清出来了,倒是没看见这角落里还藏着佳人呢。”一名醉熏熏的青年,一手搂着象姑,一手拎着酒壶慢慢向着赏伯南靠近,“要不要陪爷爷我玩一玩啊,爷有的是银子,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第45章 竞拍尤物 四周的人早就发现了赏伯南,只是看他有些冷清,再加上身旁跟了三个人,又都配着剑,也就偶尔扫上那么两眼,现在有人站出来了,他们也乐得观望看戏。 那人扫过他身边的三个人,离得越来越近,说话也越来越放肆,“你喜欢娃娃啊,爷有的是娃娃,你给我玩玩,我那些娃娃也随你玩,如何?” 第35章 “放肆!”裴元一把抽出剑来,直接抵在他脖子上,“哪来的长舌狗,想死吗?” 众人来此都是来此寻欢作乐的,哪见过真刀真枪架在脖子上的场景,周围登时一片慌乱着后靠,就连青年怀里的象姑也惊叫一声跑开。 明晃晃的剑刃却并未让那青年清醒,他笑着用手里的酒壶将剑拨开,手指裴元,醉醺醺的责他,“玩的真花。” 裴元哪儿是受气的脾气,猛的一脚飞踢。 他一脚踹在他肚上,那青年还没反应过来,伴着一声惊呼身子就倒地向后滑了三四米。 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成团,脑子才开始清醒了些,“你敢伤我?” “伤你?”裴元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强制着拎起来,手里的长刃摁上他的脖子作势就要一划。 “好汉!好汉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脖子处已然划出红纹,那青年抱着肚子蜷跪在地上,终于起了害怕的心思,“我错了,我错了,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有钱,有很多很多钱,都给你们。” “谁缺你那点破钱,污言秽语,看我先削了你的脑袋,再拔了你的舌头。” “我错了,错了!” 卧花楼明令不准打闹,不过每日里多多少少还是会发生些口角。 “妈妈,妈妈救我!” 鸨妈妈捏着一把团扇,摇啊摇的赶了过来,“孟公子以后还是少些喝酒吧,免得哪日真的没了性命。” “这位公子瞧着脸生,想必是初次来这里找乐子吧,这第一次来竟就让人冲撞到了公子,卧花楼招待不周,还请公子见谅。”她模样不输楼里的姑娘,眼神妩媚的划过赏伯南看向裴元,人不大点,出手的招式倒是干净利索,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能真的要了人家性命,“这样吧,楼上还有雅间,我做东,帮公子换个更好的位置,至于这满口秽物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就交给卧花楼处理如何?”此人虽没什么本事,其父却是京城商会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是死在了卧花楼,不好交代。 赏伯南只是淡淡的坐在那里,拒绝了她的台阶,“有些事,还是不麻烦卧花楼了,你,有钱?” 那青年连忙点头。 “有,有有,有很多,公子想要谁?沅清?沅清如何?” “便就先看他值不值饶你这一命吧。” 原来是奔着沅清来的,鸨妈妈听出了玄外音,“既如此,那便请沅清。”有想要的,才好商量,她一拍手,大厅中央立刻从上往下落下了长长的白色轻纱,随着长纱围住圆台,里面也出现了一个妙曼的身影,那人戴着面纱,斜躺于地面,微弯的发丝铺了一地,身上更是只穿了一层黑色绸缎,只是身形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沅清,起拍价,一千金。” 普通人根本不值得走开苞竞拍的流程,能走的起,竞拍达到一百金便已是上乘,没想着这沅清竟能高达千金。 众所周知,卧花楼从不虚标,他们说他值这个价,那就一定是值的。 隔着轻纱,赏伯南虽未看到那张脸,却也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视线正盯着自己,他看向那青年,“孟公子。” 裴元手里的刀一用劲,孟谦慎立马喊道:“两千金。” “五千金。”楼上最边处的包间传出了一道声音,鸨妈妈往上看了一眼,那包间隔着一扇屏风,虽看不清人,但只听声音也猜到了身份。 孟谦慎连忙跟上,“六千金。” “一万金。”那人继续加价。 “一万一千金。” “一万五千金。” 虽然卧花楼有时候也会派人跟价,但从未有过一次就加价五千金的程度。 孟谦慎咽了下口水,“一万五千五百金。” “两万金。”楼上的人依旧加价五千。 两万金,便是孟谦慎的父亲在这儿,也不会这么爽快的喊出来。 “两万金一次,孟公子,还加价吗?”楼上的人不是他能惹的起的,饶是卧花楼想做个中间人,如今也不好开口了。 “两万金了,我把那金子都给公子,不要那沅清了行不行?”他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了。“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离公子远远的。” “好,那就请鸨妈妈做个见证。”赏伯南好脾气的应了下来,继续跟上,“两万零一金。” 谁知他话才毕,楼上便又传出了声音,“既然公子喜欢,便赠于公子吧,就当给一些无礼之人一个教训了。” “教训?”孟谦慎挣扎着想起身,他出价这人便死跟,这小白脸只加了一金他就不跟了,莫不是合起伙来的托吧。 鸨妈妈冷冷睨了他一眼,就如一盆凉水浇在他脑袋上,“两万零一金,一次。” 敢得罪她都得罪不起的人,真不想要命了。 孟谦慎看懂了她的眼神,默默忍住又缩了回去。 有他在前,谁还敢往上加价,再说疯了才会为了个男人花两万金。 “两万零一金,两次。” “两万零一金,三次。” “那沅清便是公子的了,除了公子才能享用外,在这卧花楼便是个清倌。” 裴元这才松开孟谦慎,从怀里掏出一金,塞到他手里,“剩下的两万金,三日之内补齐了给卧花楼送过来,若是不送,孟公子这舌头就不用要了。” 孟谦慎看了眼鸨妈妈。 楼上的人乐意让,鸨妈妈也歇了口气,“既如此,劳烦这位公子同孟公子写封手书,摁个手印,此事便是卧花楼与孟公子的事了。” 藏于轻纱后的沅清缓缓起身,“两万零一金,这个价,比我预想中的,低了些。” 他声音酥酥麻麻,比之模样,也颇有摄人心魂的功夫。 沅清抬手拨开轻纱,漏出一双勾人的眼睛,“公子,随我来吧。”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动间偶尔还能从黑色的绸缎中看到白皙的脚踝,众人不免一阵唏嘘,两万金得一尤物,好像也值。 赏伯南起身,往楼上最边处的房间看了一眼,慢慢跟了上去。 那屏风是卧花楼特制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封天尧莫名黑着一张脸,不作声的看着赏伯南跟进那男子的房间。 第46章 沅清 随着房门一关,整个大堂才哄然起音。 “两万金,卧花楼什么时候出过两万金的竞拍,这也是第一次了吧。” “可不是,那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对孟谦慎都不客气,肯定也不一般,咱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留在大堂里的三个人虽然年纪看着不大,但哪个也都不像好惹的,众人说话明显收敛了些,看过来的目光也都比刚刚友善了许多。 赏伯南去了楼上,曹鑫和姜如双双挠了下眉毛,不知该不该安慰裴元一两分。 裴元收起剑,“妈妈,手书便由我来代劳了。” 自家男人快活去了,他还要在这收拾摊子,曹鑫和姜如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看向他的目光多少多了丝不解和可怜。 鸨妈妈只要手书,至于谁摁手印都可以,“那公子跟我这边来吧。” “鸨妈妈。”孟谦慎还想挣扎两下,两万金,他就是不死在这儿,回家也得脱上层皮。 一直未有动作的曹鑫直接举起了手里的长剑,那长剑剑柄上刻着千字纹,是皇城军独有的标志,“孟公子还有想法?” 他认出了那长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皇城军,对方竟是皇城军的人,孟谦慎慌慌张张的退后一步,彻底安分了下来。 单深站在封天尧身后,有些尴尬,“王爷,赏先生是一直如此吗?”这情报里也没说他有好男色这一项啊。 “本王怎么知道,本王跟他又不熟。”封天尧语气有些差,那房门紧紧关着,谁都能想象到里面会发生什么。 “那咱们先回府?” 他臭着脸,赏伯南素来不显山不露水,怎么可能会这么张扬的来此寻花问柳,更何况身后还有曹鑫和姜如跟着,这二人势必会将今日所见尽数告诉林延,他既不惧林延知晓,是还有其他打算? 那沅清,到底是谁? 封天尧一时间没了脾气,只是一双眼睛贴在那门上,恨不得将房间望穿。 赏伯南一入屋内就被人揽住了胳膊,沅清和他并高,几乎贴在了他身上,“我这银角灯才在门外挂了一天,公子就寻了过来,怪不得姚叔总跟我夸你厉害。” 浓烈的桂花味有些呛人,赏伯南不喜欢人靠他太近,抬手止住那颗想要倚在自己颈边的脑袋,“姚叔没跟你说,不要离我太近吗?” 被拒绝的沅清并无不爽,他姿态一变,随意的将脸上的遮面拽下来,走到酒桌前坐下,丢到上面,“姚叔说你平易近人,性格极好,看来这话他说错了。” 他模样姣好,不刻意拿乔做样,虽穿着露骨,但眉眼间也不乏带着一丝凌冽的男子气息。 赏伯南从他对面坐下。 第36章 沅清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推向他,那令牌上方印着曌字,下方刻着山水桥,“这是姚叔交给我的印信。” 这印信是贴身之物,非信任之人不会交付。 “姚叔如何?” “安全,只是碍于大虞局势,有些不好抽身。” “不好抽身?” “大虞内斗,曹汀山欲借天雍之力除去定北军残兵,彻底瓦解定北军的势力,助姜太后持政。”曹汀山是姜太后姜回雁身前最得力的助手,当年大虞定北侯边拓携定北军奉命驻守北都,就是被他们一党扣下罪名,削爵削藩,含恨致死,这才让他们有了称霸朝野的机会。 “边拓死后,北都易主于曹汀山,对余下的定北军旧部更是从未怜惜,苛责粮草事小,不开心了便要杀上几个人才痛快,虽定北军看着不足为惧,但姜回雁心狠手辣,做事极少留余地,她想彻底持政,就得先除了后顾之忧,毕竟这定北军的世子边子濯,还未死。” 赏伯南素来平静的心里慢慢升起了一股冷意,为国尽心者,总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父亲如是,边拓也如是。 只是不知道左翼军自并入胜骑军后,又是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们是如何计划的?” “攻打镜州城,借天雍的手替他们彻底除去定北军,曹汀山集结了十万人马,四万定北军旧部,六万曹家军,他自己的人。” 镜州城易守难攻,当年左翼军不知道填了多少人的性命才堪堪拿下它,“曹汀山这是寻不到能一举斩杀四万将众的法子,才打了镜州城的主意。” “是,能攻下来,他大功一件,就算攻不下来,也可借此机会除去定北军。” “可有主帅的消息?” “襄蕴,边拓手下为数不多还活着的副将。” 赏伯南审视了他两眼,“你刚才说,姚叔不好抽身?” “要打仗了,将士们需要粮草,曹汀山借着这个机会在北都囤了不少粮,大部分铺子里的存货都被他的人收缴了,姚叔的铺子规制大,留了一部分应对百姓,而且为了不走漏风声,他还在每个铺子里留了人手,对铺子里的人严加看管。” “刚巧,他曾与我有一饭之恩,我又闲来无事,便就主动替他走了这一遭。” “你也不必疑心我的身份,我来此处是因为文牒丢了,又正好赶上卧花楼的探子在买人,索性就混进队伍里跟来京城了,话说你今日要是不来,我就真的要与别人春宵一夜了。” “你从何处过来?” “盐舟。”盐舟在官州以东十公里,毗邻大虞北都的西宁,两地被一条盐舟河隔成两半,是两国目前唯一的通商口岸。 “那边情况如何?” “曹汀山虽想断了定北军的生机,但归根究底也存了替大虞重新拿回镜州城的心思,怎么可能让人看出什么端倪,那边一切如常。” “你不是姚叔的人,是那疯狗的?”不过赏伯南说的没有那么肯定,“北都情况复杂,姚叔能探得军机一两分就已经不错了,只有边子濯才会关注定北军,才有可能将曹汀山的打算打探的一清二楚。”只是他手里又有姚叔的玉牌,又知银角灯能联系上他的秘密。 “疯狗?边子濯?”沅清一笑,“边世子知道你那么唤他吗?别猜了,你是猜不到我身份的。” “而且我也没说谎,姚叔于我,确有一恩。” 大虞要攻打镜州城,边境又要狼烟再起,“还有多少时间?” “姜回雁已命小皇帝下了圣旨,镜州城虽在北都的南方,但距离却不是很近,粮草征集再加上大军开拔,少则半月吧。” 半个月的时间…… -------------------- 边子濯是姊妹文《君臣不相安》的疯批渣攻男主~和小赏是好朋友。 第47章 上头 “听姚叔说,你做了小尧王的授书先生。”封天杰对封天尧的殊宠,早就是两国百姓都熟知且让人羡慕的事了,“这外面的人怕是早就觉得你我云雨不知几何了,公子身为他的先生,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参与竞拍要了我,就不怕被人诟病,参你一本?” “当然怕。”赏伯南静静的看着他,嘴上说怕,眼里却毫无惧意,“你不如好好伺候伺候我,也省的本公子白白遭人诟病。” “你不是不喜欢人碰吗?” 门处忽然多了一道身影,封天尧站定在他门口。 沅清当即妩媚一笑,起身绕过桌子贴上他,“公子花了这么大的价钱,来,奴伺候你。” 他斟了杯酒,作势将桌上的玉牌收进手里,然后捏着兰花指,将酒杯递在他唇前,“不过公子实际才花了一金,不如在下面如何?奴的功夫好得很,保准伺候的公子舒舒服服。” 赏伯南坐的端正,从他手里抽出玉牌,塞进自己怀里,“要不然你去寻那个花了两万金的,我想他可能不介意。” “可他不如公子的皮相好看,沅清俗气,就喜欢公子这样的,反正在上在下,奴都乐意。” 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攀上他的耳朵,将酒喂进他嘴里。 赏伯南眉目一蹙,低声提醒,“别太过分。” 沅清索性将手里的酒杯往地上一丢,直接搂上他的脖子,无中生有道:“公子摸哪里呢,这么心急作甚,清儿还没去衣呢。” 他装的好一副勾人模样,浅浅低语,“外面那人,你认识?” “让我猜猜,是刚刚抬价的那位?” 杯盏掉落翻滚的声音在浪蕩之语下格外清晰。 封天尧仅被一丝残存的理智拽了回来,他紧攥着手,克制没一脚将门踢开,但是低沉的声音里透着极大的不悦,“单深。” “卑职在。” “本王不想再看见那姓孟的,不论在哪儿。” “卑职明白。” “回府。” 直到外面的身影离开,赏伯南才不客气的将沅清一把扯开。 沅清理了理衣裳,风情万种的坐在了他对面,“公子这用完就弃的性子,真的让奴好伤心。” “好好说话。” “无聊。”他收起姿态,弯腰从桌下掏出一个棋盘和两个棋盅来,“手谈一局如何?你要是现在就走的话,显得也太不行了,两万零一金都治不了的毛病啊。” 他那张嘴格外毒,赏伯南率先执起白子,“你要是行的话,咱俩又何必在这儿手谈。” “两万零一金,任谁也不会说我魅力不够吧。” “让你一步,输了的话以后就闭上你那张臭嘴。” “香的,你来前我还特意漱了口,要不要尝尝?”沅清不知他性子,多少收着些,他将黑子的棋盅拿到自己跟前,随便落了一个位置,“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将你卖出去,赚个本钱回来。”这样的消息送给谁,都会是功劳一件。 “那多要点,到时候分我一半。” 夜幕逐渐上了颜色,楼里的客人也大多吃饱餍足,或尽兴而归,或宿于楼上,倒是门口的琵琶一直声色婉转,隐隐约约的传入房间。 沅清看着局势,撇了下嘴,将手里不知该下在何处的棋子丢回棋盅,“你这棋不是姚叔教的吧?” “你还和姚叔下过棋?” “臭棋篓子一个,过不了三招就吆喝。” 姚叔确实如此,赏伯南的眼神有些不爽,但却没再疑心他的身份,“你输了。” 沅清嘴巴一闭,手指从左到右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 “这两日你先暂时在这儿待着,自会有人护着你。” 久闭的房门忽然打开,赏伯南神色泰然的从里面出来。 “公子。”裴元连忙从一楼跟他招手,他同鸨妈妈签了手书,鸨妈妈又亲自替他们一行安排了个好位置,布下了好酒好菜。 赏伯南慢行到楼梯中间,那门忽的又被打开。 沅清一脸意乱情迷的模样趴在门沿处,“公子,下次可早点来,别让奴等久了。” 他坏坏的招了个小二,“抬水,我要洗一洗。” 赏伯南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的下了楼。 裴元从桌上端了个小碟子,碟子里放了两块甜糕,笑嘻嘻的迎上去,“公子尝尝,这个好吃,不甜。” 一直未曾多话的曹鑫和姜如看着他的动作两眼一黑。 姜如憋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和曹鑫低语,“他不生气吗?” 曹鑫也磕碜着脸不解,“有病吧。” 赏伯南从碟子里拿了一块丢进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只要姚叔平安,就算是天塌了也无事。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离了卧花楼,回到了尧王府。 曹鑫和姜如眼不见为净的将马车交给旁人,自我调节去了。 湖苓苑内黑着灯,临风在下面守了半夜。 “临风,你怎么在这儿?”裴元往阁楼上看了一眼。 “王爷寻先生有话谈。” 第37章 “他人呢?” “上面。” 屋里黑着,只有大开的朱窗钻进几分月光,赏伯南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封天尧的身影。 “先生,玩的开心吗?” 一道格外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床榻边传过来,床榻被一扇屏风遮了起来,连同他一起。 赏伯南隔着屏风,勉强看见床前的地上坐着的人影。 封天尧屈膝背靠床榻,一只胳膊支在膝上,一只胳膊弯放于榻,他拍了拍那榻,眼里好似凝了一场风暴,“本王的功夫也不错,你要不要也试试?” 赏伯南没理会他的发疯,稍转身子将桌边的两只莲灯燃了起来,“有话就问。” 他心里确实是藏了些话想问,只是接近两个时辰的等待早就将封天尧脑子里仅剩的理智消残殆尽,他支臂起身,向他寻了过来,越走越近,直到将人逼在桌角,整个人要压上去才停下来。 第48章 发疯 他着了一身同沅清差不多的黑衣绸缎,领口凌乱不整,漏出一片胸膛,那双一贯好看又温软的眸子里鲜见的漏出些愠怒和一丝想将他据为己有的野心。 赏伯南还是第一看他这幅模样,他忽略了他眼里的生气,抬起一盏莲灯,将他那丝野心照的清明。 封天尧握住他抬灯的手腕,克制着动作,轻柔的将烛火拉近了些。 摇曳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本王的皮相比之那沅清,如何?” 赏伯南听着他的话不由勾唇一笑,他伸手替他理了下衣衫,将漏着的胸膛遮了回去,指尖偶有接触的地方,惹的人又气又痒,“王爷玉叶金枝,和他比什么?” 一股子格外突出不属于他的桂花异香忽然窜于鼻下,封天尧呼吸一滞,明知他可能存有缘由,却还是控制不了的推翻了心里的醋坛子。 第一次,他那么渴望着想要一个人。 他手上移,将赏伯南手里的烛火抢下来搁置于桌,毫不犹豫的拽上他的胳膊,三步并两步的将他丢于榻上,失态的欺身而上。 不过封天尧并非全然压在他身上,他跪在一旁,两手于他耳边撑着,用自己的气息将他包围,“先生口口声声唤那霍闻宣为夫,如今又和沅清不清不楚,既然不拒他们,想必也不会拒绝本王吧。” 他一口一个沅清,想来是真的气极了。 赏伯南身子一斜,伸手勾住自己腰间的衣带,侧卧在他怀里,语调闲散道:“我还受得住。”嘴硬胆小,由他放肆又能如何。 他逆天般的没拒绝他,封天尧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张脸,“赏伯南?!” “抓紧起来吧,你越界了。” “戏弄本王?”封天尧怒极反笑的点点头,直接低身将脑袋埋进他颈下,张口一咬。 事发有些突然,赏伯南怔愣一瞬,便觉左肩一痛,他的手指还勾着衣带,不适间慌乱一扯,松了半数衣衫。 身下的人儿僵硬的像块瓦片,不再似平常那般风轻云淡。 “封天尧!” 封天尧只咬了一下,他贴近赏伯南,鼻尖蹭在他耳垂上,喘息声明显比刚刚厚重了许多,“先生终于也有怕的了。” 赏伯南从未这般与人接触过,他耳莫名一热,匀开一只手击向他胸前。 封天尧并未阻挡,由他一掌打在自己身上。 他的力气并不小,猛然的掌力将封天尧失控的理智拉回了许多,他惜了口气,将不断翻涌而出的酸意压回心底,克制着撤起身子坐回床边,不再看他。 “本王会给那沅清泽个吉日,以惩他对先生的不敬之举。” 赏伯南躺在那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个会逞口舌之快的家伙,“你明知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卧花楼的那道房门拦不住他,若是没有考量,以他常日的性子,怕是当时就得冲进去大闹一番了。 “那先生明知本王不会扰你,为何还任由那沅清胡来?”归根究底还是不信他。 赏伯南看着他稍有愤怒的背影,慢慢坐了起来,怀里的玉牌也随着松散的衣服滑到手边。 大虞要攻打镜州城,对封天尧来说,或许是个机会,他将玉牌收进手里遮住,“王爷大义,王爷不胡来,王爷咬人。” “你!”他气极,转目怒嗔他。 “那王爷告诉我,这一口,是不是替那季长安受的?”他这一口也没收力,疼着呢。 季长安! 封天尧脑门断气,险些控制不住的唤出他的名字。 他的衣衫松垮,只需抬手就能剥下来,漏出当年的那口牙印。 “赏伯南!”封天尧撸起袖子毫不犹豫的向他伸手。 赏伯南下意识阻挡。 谁知他的手只是落在他衣衫上胡乱一拢,不分衣摆的拽起来系了无数个死旮瘩。 “你把本王对他的念想全毁了!还敢问是不是替他受的?!” 他起身掐腰,越看他越不顺眼,又不管不顾的伸手将刚刚胡乱系好的死旮瘩用力拆开,从床边的柜子里摸了身衣裳丢到他怀里,“身上的味道都能熏死人了,换下来!” 赏伯南抱着那身衣衫心绪有些繁复,最后也只化成了一抹轻飘随和的浅笑,难得的生了几分耐性,“这么大的气性,我都要以为你喜欢的不是季长安,而是我了。” 封天尧被人戳中心事般心头一紧,他冷哼一声,退出屏风,靠在架子上背对着他生闷气。 “太傅这几日可有时间?”左翼军十二万将众并入赵开盛的胜骑军后,便一分为二,分别驻守在北边的磬王城和东边的官州,若镜州城战起,从官州调兵是最好的选择。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封天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后才缓缓睁开。 “没时间,不见客。”他问外祖,必然又是存了些乱七八糟的打算,“明日本王就亲自入宫参你一本,先生还是在府里好好待着,听侯发落吧。” “你就不想知道我寻太傅何事?” “本王更想知道你寻那沅清作甚。” 身后的人久久未言,末了一叹,“封天尧。” 他不想答,却还是冷冷的应了一声,“嗯?” “出过京城吗?” “废话。” “那,去过镜州城吗?” 他不会无故提起那个地方,“自然没有。” “若有机会,想去看看吗?” 临风问过鸨妈妈,沅清是大虞人,这人见过他后又忽然提到镜州城,莫不是那地方出了什么变故? “不想。”过了那道城门,皇兄能允他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有尤安寺了,如今关头,就算镜州城真的有什么变故,皇兄也决计不会将他放出去。 赏伯南换好鞋子,从屏风后出来,站定在他面前,“夜深了,王爷打算睡在这儿吗?” 疯也发了,气虽没消完,但封天尧多少将人咬了一口,他心里舒坦了些,态度也随之一软,“外祖明日休沐,有事便去吧,不过我得入宫,就不陪你了。” “你就不怕我算计他?” 夜风顺着窗口柔柔的穿进屋里,挨个拂过两人的衣角,他忽的垂目轻笑,漫步往楼下走,黑色的绸缎泛着淡淡的光泽,“那老爷子精着呢,也就本王才会任你算计了。” -------------------- 卿子内心:啊啊啊啊啊这个没出息的,小赏让他上他就上啊,直接推倒,抓过来,剥干净,压下去啊!! 第49章 试探 夜深人静,一双翅膀划过太保府的夜空落在窗棂上,咕噜咕噜的唤醒了屋里的人,李有时披了件外衣,从床上爬起来,将鸽脚处的信筒拆开。 自入宫回来,林延便不再像之前那样将他关在屋里,就只是将人囚在府中,随他走动。 李有时放走飞鸽,关上窗户,摸着黑将灯燃了起来,纸条小小一个,里面的小字得拿近了才能看清。 “北都已集结十万大军,欲战镜州城。” “不好。”他忽的起身,面色严肃的将剩下的消息看完,“来人,告诉林延,老夫有急事要入宫,要面见陛下!” 有些人偶尔拿着月色抒抒情怀,可有些人却常年待在月光里,尤其是皇城司,一个就连月光照进来都会被黑暗吞噬的地方,他们感受不到夜色的美妙,也从不会在夜里心生感慨,相反,他们习惯了趁着月黑风高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习惯了利用黑夜来放大人的恐惧。 林延放下手里沾血的锯子,面无表情的将一根锯下来的断指丢到火盆里,他的指上染着血,却走到桌前斟了杯茶,举向程昀胥,“劳烦程世子帮忙看看,此人可是刺杀王爷的凶手?” 十字架上坠着一个浑身是血早已疼晕过去的人,那人也高高瘦瘦,只是低垂着脸,叫人看不清。 程昀胥看着他染血的手指,原就没怎么粮食的胃里控制不住的反了又反,他捂着鼻子和嘴巴后退一步,抬手将他的胳膊推远了些,“都说了那刺客带着遮面,本世子哪能认得清。”林延官再大,也得尊他一句世子,程昀胥并不怕他会对自己如何,只是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皇城司审人的手段,身上的汗毛不禁立了又立。 第38章 “顶好的茶,世子不尝尝吗?” 程昀胥嫌弃的摇摇脑袋。 “既如此,世子出去了,可别说我皇城司没有待客之道。”林延也不强求,收手一饮而尽,“昨天晚上忽然有人撕了通缉令,领了赏银,指认他是刺杀王爷的凶手。” “他??” “他对此事供认不讳,但奇怪的是,认罪的供词和程世子所言有些对不上。” 程昀胥不敢上前,左右低着脑袋想看清他的模样,“哪里对不上?” 林延将杯盏放下,从桌上端了只油灯,上前将那张脸抬了起来。 那脸上净是血渍,普普通通,“这人本世子也不认识啊,封天尧也不可能认识,他为何要对我们俩个动手?” “他说他是个孤儿,会考落榜,觉得自己心有大志却不能抒,而王爷一出生就含了金汤匙,却同一堆烂泥般,还说纨绔子弟乃国之蛀虫,都该死。” 林延松手,将油灯放在十字架上。 程昀胥自知他也瞧不上他们俩,一时间不敢确定这是林延想骂的还是此人真就为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不顾自己的性命,“这世上一出生就含了金汤匙的人多了去了,人家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他还当起判官了。” “不如麻烦世子再给我讲一遍,那夜都发生了什么?” “小林将军将本世子薅到皇城司里关了整整一天,就是想听我再给你讲一遍?”他不是很愉悦的甩了脸子,“该说的早就已经说过了,自己去看卷宗。” “卷宗里说王爷与世子一直在凌双阁喝酒,可这人却说,王爷其实没有……”喝酒,他话没说完,试探着留了一半。 程昀胥心上一沉,也不知道封天尧当时去哪儿鬼混了,有没有被人看见。 他尚不知情,还没来得及窜供就被程夜熊带回府中关了起来,如今只能一口咬死,“没有什么?他不陪我喝,难道让本世子一个人对月独饮?合适吗?” 林延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那夜陛下的暗卫追了那么久都让他逃了,却被皇城司的人在巷子口轻而易举的摁下了,打斗间也没有像世子说的那样,一巴掌就能将小夜檀木的桌子拍碎。” “什么时候送本世子回去?” “此人身份有异,还得再审,劳烦世子再委屈委屈。” “你!”说多错多,程昀胥看了那不知真假的刺客两眼,生怕林延对封天尧当日不在一事起了疑心,“也罢,我要住个宽敞点的屋子,最好离这边远远的,臭死了。” 天杀的封天尧,拍晕他的账还没跟他算,就又多了一笔。 “可以。”林延挥挥手,招了个人吩咐下去,“带程世子去休息。” 待人离开,他才拎起茶壶,浇在自己沾血的指上,直到凝固冲干净了,面上才好看一些。 “将军。”曹鑫和姜如一并赶了回来,“您的手……” 他的手烫的通红。 “无碍。” 皇城司的消息是随时传递的,并不需要他们再多余赘述。 林延虽然没有跟赏伯南正儿八经的交过手,但也知他深不可测,非是皇城司里的这些人能看的住的。 这人若想暗中见那沅清,明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今却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有关系一样。 姜如撇撇嘴,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那赏伯南可真不是个东西。” 林延笑笑,“那姜如以后,可不能学成他那个样子。” “当然,我们俩才不要学他呢,我们俩个要跟将军一样。” “我已派了人去查沅清的底细,你们回去休息吧。” “好,那将军也早些歇息。” 他们二人退下,林延才走到人犯面前,将十字架上的油灯拿下来,此人犯不过是从死牢里临时抓过来的。 刚才借他故意试探,程昀胥虽神色如常,回答时却明显犹豫了几分。 看来陛下所忧,也不无道理。 “将军,太保府的人来报,说李太保要面见圣上,现在就要入宫。” “有说原因吗?” “没有。” “宫门已落,明日再说。” 第50章 大虞伺动 竖日,大早。 赏伯南从架上端了个檀木盒置在桌上打开,里面静躺着一把玉萧,他执起那萧,仔细用丝巾擦拭了两遍,就连萧尾的红玉络子也没落下。 那络子上刻着一座山水桥,同玉牌上的一模一样。 “主子,马车已经备好了。”裴元从下面上来。 赏伯南将萧重新搁置好,把络子下的穗子捋的齐整,然后才将封天尧着人送来的那本野集放在上面,重新盖好,“消息给到了吗?” “公子放心,属下亲眼看着那信鸽入的太保府,从太保府飞出来时,腿上的纸条已经被人取走了,而且这鸽子原本就是拦截的太保府的鸽子,李有时应该察觉不出什么异样,毕竟他原就在北都布置了不少人手。” “嗯,也给师父递个消息,让山庄准备起来,若镜州城战起,粮食就会紧缺,还有百花谷那边,也要备好足够用的药材,应对不时之需。” “是。” “再让裴寒择两个机灵点的亲信去大虞,想办法避开曹汀山的人护姚叔回来。”他犹豫了下,补了句,“让他们走盐舟,你去接应。” “好。” “封天尧可入宫去了?” “还没,不过昨天盯着程王府的探子来报,说程世子被林延亲自带走了。” “怪不得封天尧要入宫,将他带去了何处?” “皇城司。” “只是皇城司而已,不打紧。”他将盒子放回架上,从桌前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信。 “属下不懂。” “试探之举罢了,封天尧藏了那么些年,手下定是有些手段的,封天杰拿不住他的把柄,估摸着是睡不着觉了,才想着借程昀胥观他破绽,要不然林延去的就不是程王府,而是来这里,直接将封天尧抓去大刑伺候了。” “那他今日入宫,岂不是会有危险?” “在他没有被人直接冲进府里绑起来之前,依旧还是那个集盛宠一身的王爷,将这封信暗中送给镜州城的城守,时间差不多了,拿上东西,咱们去太傅府。” 太傅府邸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官宅,比之封天尧的毫不逊色,当年先帝初登皇位,恰遇南方水涝,彼时他年岁已大,人在高位多年,却还是为了百姓愿意带着工部替先帝亲下捞灾之地,查地势,观水路,修洪渠,来来回回奔波折腾了近一年之久,后来遇上大山走龙,为了救人被石头砸断了一条腿,自此落了个一遇寒就腿疼的毛病,先帝看在眼里,便赐了这座宅子,让他好生休养。 “赏先生,这边请。” 赏伯南被张老引着,踩着青石板越过雅致古朴的前院,从一处游廊进到正厅,身后除了裴元,依旧跟着曹鑫和姜如。 孙之愿听闻他来拜访,一早就等在了里面,现在更是早早迎了上来,“赏先生。” 他以文学著世,辅佐过三位帝王,门下门生更是无数,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其实根本不必唤他一句先生。 只是因为封天尧的缘故,所以也乐意对他施以尊重。 赏伯南着了身极为正式的白衣,衣上用金丝线绣着风纹,上前轻揖,“晚辈赏伯南,见过孙老。”是孙老,不是孙太傅。 “请,快请。”封天尧新换了先生,他不放心,早在暗地里将人查了个遍,虽辈小,但本事却大,“上茶。” 丫鬟们早就沏好了新茶,孙之愿并未坐在主处,而是跟他一样坐在了侧首,一双和蔼的眼睛落于他的眉眼。 他瞧着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么出挑的人物。 “不知先生来找老夫,是有何事?” 赏伯南轻轻抬手,裴元上前,将那本川间志递了上去。 “山游杂记,还望孙老莫嫌弃。” 孙之愿细瞧着他递上的书,“千闵大师的川间志?” 千闵大师素来喜山爱水,一本川间志让人望而生叹,只可惜他志不在朝堂,当年先帝看中其才情,派人三请都没能招为己用,后来不见踪迹,让他想起,便觉得可惜。 他越看那书越欢喜,不过还是问道:“尧儿他如何?没给先生添乱吧。” “王爷很好,并未添乱,身上的伤也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那就好,他不尊规矩惯了,若有冒犯之处,先生海涵。” “孙老放心。” “只是如此奇物,先生当真要赠于老夫吗?” “自然,晚辈既然拿了出来,岂有只让人一观的道理,早该过来拜见的。” 如此之物拿了出来,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拜见一下,孙之愿看破不说破,“既如此,老夫就收下了,以后若是有需要之处,自当答谢今日之礼。”他并不推诿,到了这个年纪,遇上一本喜欢的不易。 第39章 “孙老客气了,不过晚辈今日前来,确实还有一件要事。” “先生请说。” “这……”赏伯南看了一眼周围的人,面上一难。 孙之愿看懂他的意思,挥手将人屏退,“都下去吧。” 曹鑫和姜如也在此,裴元率先退出去,他即走了,这二人也不好继续留下来,跟着一齐退到了厅外。 直到众人退避干净,只额外留下了张老,他才从袖下拿出一张字条起身递上去,“晚辈初回京城,与朝中之人各不相熟,唯和尧王能说得上两句话,但尧王不喜政事,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太傅会看在尧王的面上,不会佛了晚辈的拜见。” “此话何意?” “大虞伺动,还望太傅早做准备。” “什么?!”孙之愿不可置信的接过那字条看完站了起来,上面明明白白的记录了大虞的出兵人数和目的地,“他们沉寂了十多年,还想要攻打我天雍?” “之前有季河山的威名撑着,大虞自然要掂量几分,更何况那时他们刚失境州城,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如今季河山早已身死,程王虽名声显赫,却在京城困守了一辈子,谁也不能确定其当年之勇能否再现,威慑不足,大虞选择镜州城下手,并不是意料以外的事情,朝野中事,我想太傅比我更明白。” 季河山这个名字,孙之愿有十多年没有从旁人口中听到过了,他叹息一声,“依先生判断,此消息能有几分真假?” “话没有绝对。”沅清也不可全信,“但按照前几个月内传回来的消息判断,此战能避开的几率不大,或有六分真。” 鸪云山庄自诩有消息贩子之名,六分真已足够让人重视,而且赏伯南若不确信,也必不会将此消息呈给他,真了虽有功劳,可若假了,就是谎报军情,杀头的罪过,孙之愿将字条捏紧,“好,此事事关重大,老夫会尽快查验,也会想办法劝说陛下提前提防。” “太傅想如何提防?” “镜州城自隶属天雍,只有前三年曾大量派兵驻守过,后来因为地势的原因,便将人手都撤走了,如今想要提前布置,就只能先给守城之人递个消息,再想办法调兵过去了。” 其实大虞的情况并非滴水不漏,天雍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些消息。 “不瞒太傅,晚辈今早已经给镜州城去过信了。” 孙之愿闻言一怔,“先生?”他既不是朝堂中人,亦不是军中将士,谈何考虑的如此周全? “只是恰逢那处有一位好友,与晚辈是至交罢了,而且那里也有山庄的营生。”赏伯南寻了个合适的理由。 孙之愿满眼赞赏,“那依先生的看法,从何处调兵更为合适?” 过犹不及,赏伯南有些犹豫,“此等话题不是晚辈能妄论的。”。 “先生大可直说。” 他未再优柔,“官州。” “胜骑军?” “胜骑军中有一部分将士曾在镜州城与大虞有过一战,想来有些经验。” “你是指,左翼军。”孙之愿再次定睛他的眉眼,忽的想起了什么,当年季河山携亲眷入宫赴宴,只带了他的幺儿长安。 季河山,左翼军,镜州城,这模样,他将一切串联起来,“你与季大将军?” 可是尧儿不是说他已经…… 季大将军。 赏伯南没错过他的称谓。 众人看父亲都是万死不能赎的罪人,怎么可能还会以将军相称。 孙之愿上前一步,从上到下,从下至上的将他打量了一遍,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心疼与惊喜几乎瞬间浮在了眼睛里,“好,真好。” 他的幺儿没死,还活着,还活着。 赏伯南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太傅?” “生分了,以后就唤我孙老吧。”他看着眼前不凡的碧玉少年又疼又喜,“留下来用午膳可好?不对,瞧我糊涂了,择日,择日再来府上,吃碗面条。” 他的心疼与高兴不像装的,季大将军,能在十年后还尊父亲为将军的人,会在当年参与些什么吗? “孙老若愿意,便唤我伯南吧。”难不成他和封天尧一样,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模样,他毕竟在那场宫宴上救了他外孙一场。 “好,伯南。” “那晚辈择日再来看望孙老。” “一定记得来。”他强忍着没主动送出去,“张老,快,送送。” “是,先生这边请。” 当年事变,他被人调虎离山出了京城,待半路回过神赶回来,已然什么都晚了。 要不是季河山,恐怕尧儿也会命丧那晚,一起嫁祸于他了。 只是可惜,他没能救下他,也没能救下季家的其他人。 如今亲眼看到了他的小儿子,对于半只脚埋进黄土的孙之愿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只是高兴之余,他也免不了心生担忧。 陛下决断,演了十年的弟友亲恭,而今这份因为朝堂掣肘的关系马上就要崩断了,十年前的劫难不知哪日就会重演。 稚子负深仇,不知他对尧儿又是存了何种态度。 但不论如何,季家的香火,得续下去。 张戟杨将人送走,“境州城一事事关重大,我先去查验一番。” 孙之愿摆摆手,“你先遣人仔细去查查赏伯南的身份,换衣,入宫。” 他可以不信赏伯南,但是不会不信由季河山亲自教导出来的季长安,毕竟那里是镜州城,是他父亲十年前辞官也要留住的地方。 第51章 入宫 赏伯南已经坐上了回来的马车,封天尧才入皇宫。 他特意穿了身没有攻击性的空青色,不规矩的等在长生殿,将御膳房时刻备着的扶提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这糕点有这么好吃吗?”封天杰听闻他来了,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折子,从御书房赶了过来,“回回过来都要吃上一盘子,小心积食,朕可没那么厚的脸皮宣人给你看。” “皇兄。”封天尧连忙收拢坐姿起身迎他,将手里的半块塞进嘴里,“再来一盘子臣弟也吃得下,今天这个味道格外好格外甜。” “快坐。”封天杰坐在他对面,破天荒的捏起来一块尝了尝,“确实不错,许是膳房换了新人新方子,你怎么样?伤口长得如何了?” “臣弟好着呢,就是擦破了点皮,已经结痂了。”封天尧囫囵咽下去。 “慢点吃,喝点水。”封天杰生怕他噎着,亲自为他倒了杯茶,“伤口还没彻底长好就到处跑,且小心别挣破了。” 再次相见,一切还是同之前一样,封天杰依旧还是那个万人称敬的好哥哥,无时无刻的对他照顾有加。 “听说那天晚上,皇兄去王府了?” “不然呢?你都躺在那出气多进气少了,真是吓坏朕了。” 封天尧喝了口水一顺,目光有些晦涩,“臣弟就是没站稳,这才让刺客占了上风。” “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少喝点酒,也养养自己个的身子,这下好了,安分了?”封天杰想起他的模样便觉生气和心疼,“就是不知那群暗卫都是做什么吃的,这么多人,竟也让那刺客逃了。” “皇兄就别怪他们了,事发突然,臣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你啊你。”封天杰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也不欲多说他,但还是劝诫道:“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就待在王府里,少些出去。” “不太平?怎么会?皇兄治下,哪个要是敢不听话,臣弟帮你收拾他。” 封天杰听得开心,“好好好,尧儿帮我收拾他,近日你皇嫂和治儿跟朕念叨了好些次,过些日子,待你好些,朕再设宴一起用膳。” 许是因为封天杰的原因,李梅儿待他素来亲善。 “好,许久没见皇嫂和治儿那臭小子了,到时我再给他备上些小玩意儿。” “少给他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快被你惯坏了。” “稀奇古怪的东西又没有价值千金,哪儿惯坏了?莫不是皇兄看臣弟只给治儿买,吃醋了也想要?” 封天杰拿他最是没有办法,他同他一处时,总是开心快乐的,他若没有旁的心思,愿意一直这样,其实他也是乐意随他去的,“臭小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聊着家常。 封天尧不提程昀胥的事,他更不会主动提及,“还没来得及问,新先生入府,感觉如何?” “比起之前的老古板要好些。”他中规中矩的夸了一句,“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 封天尧刚想继续开口,打算借昨夜的事情将赏伯南赶出府去。 “陛下。”年泉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卑躬道:“太傅来了。” “外祖?”赏伯南不是去太傅府了吗,外祖来此处作何? “回王爷,是。” “人在哪呢?”封天杰问。 “在御书房,说是寻陛下有急事。” “急事?”封天尧一默,“既然外祖寻皇兄有事,臣弟就不叨扰了。” 第40章 “也好。”封天杰并未留他,吩咐年泉,“让御膳房再做些糕点,给尧儿带上。” “是。” “回去了注意身体。” “放心吧皇兄。” 封天杰率先离了大殿。 年泉看了一眼他的伤处,“王爷来的不巧,陛下今日有些忙,这一早上又是太保又是太傅的。” “李有时也入宫了?” “也等在御书房呢,不过陛下听说王爷一来,就让他和小林将军在书房候着了,说什么也要先来见王爷。” 封天尧将桌前的那杯茶饮干净,“本王知道了,糕点做好后送到宫门处吧。” 御书房距离长生殿不是很远,越过两个游廊,一转角就是。 孙之愿等在门口,“陛下。” “进去说。” 二人入内,屋内并无他人,封天杰坐在案桌前,“太傅来的真巧,朕与尧儿刚在长生殿用了杯茶。” “臣来时,在宫门处看到王府的马车了。” “嗯,来看看朕,没什么大事,倒是太傅,朕也有件急事想问问太傅的意见。” “陛下请说。” “镜州城。” “陛下也收到消息了?” “怎么?太傅也知道了?” 孙之愿颔了下首,“看来此消息不假,还请陛下,提早提防。” “依太傅之见,当如何?”从他上位至今,各边境虽时有动乱,却也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情况。 “陛下或可在官州调兵。”并非是因为赏伯南,只是他深思熟虑后,确实觉得从此地调兵最为合适。 “赵开盛?” “胜骑将军素来勇猛,官州又是距离镜州城最近的屯兵之地,足有十一万将众。” “可是官州往前便是盐舟。”封天杰有些担心,“那地方一马平川,又是两国唯一的通商之地。” 孙之愿沉默下来,“可磬王城距离太远,毗邻的兀良哈部族亦是野心勃勃,大虞敌军又有十万之众,从各个驻地统筹调兵需要大量时间,而且各驻地间想要一同作战也需要磨合。” “朕再考虑考虑,不过太傅又是如何得知的?” “说来惭愧。”既然宫内已经得了消息,他便也不用想办法替赏伯南瞒着了,“是尧儿的先生入了府,他进不到宫里,所以才托臣来走一趟。” “赏伯南。”封天杰点点头,鸪云山庄的消息竟能敏锐至此,甚至可能比他知道的还要早,“有心了。”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尧儿应该还没走,太傅去寻他吧,容朕再想想。” 孙之愿未再多说什么,鞠礼退出去,转头去了长生殿。 直到人走远了,林延和李有时才从折子架后出来,封天尧来时,他正召见他们二人,李有时也才把消息递上来。 第52章 替驾亲征 林延率先开口,“他应该没说谎话,赏伯南昨夜确实一反常态的见了一个大虞人,今早又去拜见了他,只不过臣还没查到那大虞人的具体来历。” “这鸪云山庄,确实是个好地方。”若能为他所用,天下消息,还不尽在掌中。 李有时点点头,“他既然有心将镜州城的消息告知陛下,想必也是愿意为陛下所用的。” “可他偏偏,把消息先告诉了孙之愿。” “这……他初来京城,也就是与尧王有些干系,告诉孙之愿,不正常吗?” “他既然能得到大虞的消息,你觉得这天雍的事情,又知道多少?若真想为朕所用,尧王府那么多皇城军,自可联系上林延,亲自面朕。” “那他这是故意的?一个江湖小儿,能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封天杰冷哼一声,“太傅强荐朕派出胜骑军,你们又有何见解?” 李有时垂了下首,“陛下可还曾记得左翼军?” “季河山留下的左翼军?朕记得,怎么了?” 左翼军在季河山手里时,素有勇猛神武之称。 “孙太傅那老狐狸之所以想让胜骑军出动,想必就是因为当年的左翼军,季河山那厮辞官时,左翼军就是并进了赵开盛的部下,他们熟知大虞地势,境州城又易守难攻,老臣觉得,不妨应了他的心思。” “而且,小尧王若能替驾亲征,想必此战,还能有些额外的收获。” “放肆!你想让朕派他去?”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尧王不可不防。”只要刺杀他的刺客一日没有踪迹,他就要背上一日的罪名,李有时想了整整一夜,真的刺客可以寻不到,但是假的却可以有,想彻底平息此事显然已经不可能了,不如趁此机会将他调出京城,到时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是他能死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就更好了。 封天杰闻言一阵恼怒,“尧儿虽有些小聪明,但他自小长在京城,不通兵事,你是想让朕的境州城和他,一起在边疆陪葬吗?” 林延忽然开了口,“昨日臣将程世子带回皇城司,派人以程王的名义将消息送到了尧王府,尧王知晓后,并未有什么动作。” “朕要带什么人做什么事,他要是插了手,岂不是乱套了。”封天杰压着一口气忽的没了声音,不对,尧儿既已知晓,刚刚在长生殿,怎么可能憋的住一句有关程昀胥的事情都不提,莫不是还没来得及。 “但昨晚臣借死囚试探时,总觉得程世子有所隐瞒,只是他身份特殊,臣不便私下动手。” 程夜熊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自己教训也就罢了,真要是有旁人对程昀胥下绊子,必是伤一分也得还上三分的主,如此关头,实在不宜再生事端。 “陛下,别再犹豫了,即便尧王不死在战场上,也早晚都扛不过身上的毒,自他中毒的那天起,陛下就不可能再和他像以前一样了。” 李有时的话像跟刺一样扎进了封天杰心里,只是这次他出奇的没有再继续生气,而是冷目看他,“难道这一切,不是拜你所赐吗?” “可这也是陛下自己的选择,十年前是,现在亦是,陛下做事一直圣断,为什么总在他身上犹豫不决?” “李有时,朕还是小看了你那副心肠,十年前是,现在亦是,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了什么算盘,镜州城,敌军十万,如此关头你竟还分不清主次。” “陛下,赵开盛此人你是知道的,有他在,是绝对不会随尧王胡来的。” “退下吧,朕想冷静冷静。”封天杰不想再与他谈论此事,“林延留下。” 李有时看了一眼林延,只好无奈离开。 “你怎么看?” 林延没答话。 “怎么不说话?” “臣觉得李太保管的有些宽了,尧王说到底还是陛下的弟弟,虽防患于未然没错,可他没证据,证明不了尧王狼子野心,贸然出手或许会起反作用,说到底还是臣办事不利,没抓到刺杀尧王的刺客。” “可有什么怀疑的人选了?” 林延有些沉默。 “怎么?又是没有证据?” “赏伯南。” “你说什么?”封天杰有些不太置信,“他有什么理由对尧王动手?” “臣其实一开始就有些怀疑他,只是后来他在尤安寺救过尧王一次,便将臣心里大部分的疑虑打消了。” “那如今又是为什么?” “能让臣觉得危险的人不多,赏伯南算其中一个,臣直觉他不简单。” 封天杰思虑许久才缓缓言道:“鸪云山庄,朕势在必得,不如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陛下是指?” “李有时不是想让尧王去镜州城吗?让他去,你既然不确定是不是赏伯南所为,那就让他一起去。” “派人暗中跟着,若是尧王心有异心,就不必再回京城了,但若是赏伯南对他出手,那就将他带回来,鸪云山庄便是池中之物。”他不喜欢雾里看花,也不该再对任何人存有慈心。 “那程昀胥?” “找个时间放了吧,但是要看好程王,传令下去,让众卿入宫觐见。” 第53章 计划之中 孙之愿没在长生殿寻到封天尧,正心思沉沉的往宫外走。 “外祖。”封天尧等在宫门口。 “尧儿?快来,来让外祖看一看。”孙之愿拉过他的手,“几天不见,瘦了。” “哪有,尧儿这是精炼了。” “是是是,精炼了,外祖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皇兄让人做了新的扶提酥,刚送过来。”封天尧自然的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外祖怎的入宫了?” “一些小事。”孙之愿故意提笑,不想他掺和进来。 赏伯南入府一叙后他便来了此处,“听说先生去了趟外祖那儿?” “是,他还送了外祖一本书,那书外祖之前寻了很久都没找到,很是喜欢,就留下了。”他拍拍他的手,欲言又止,赏伯南身份特殊,还是不告诉他的好。 第41章 “外祖是过来人,看得出他人不错,你也收收自己出格的性子,对人家好些。”救命的恩情,哪里只是好些就能还的清的。 “怎么?他一本书就将您收买了?” “你这孩子。” “外祖刚刚在里面可遇见李有时和林延了?年泉说他也等在书房呢,怎么只有外祖出来,不见他?” 孙之愿原就心事重重,他忽的顿足,刚刚御书房里,明明只有他自己。 “外祖没见?那看来是躲起来了,毕竟按照常理他应该在府中禁足才对。” 孙之愿继续往外走,门外的马车依旧只有两辆,一辆尧王府的,一辆他自己的,“是林延带他来的。” 他没成想是李有时先一步得到的消息,还以为封天杰先他一步得到消息后却只召见了李有时。 “尧儿。” “嗯?” “要打仗了。”陛下对李有时的信任早已远超于他,此战之下,不知还会有何变故,瞒着他终究不是个法子。 “镜州城?”他就说赏伯南不会无故提及此处。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宫里,顺耳听的。”封天尧没说实话,“皇兄什么打算?” “尚还不知。” “不用担心,皇兄的性子外祖是知道的,大事面前,不会含糊。” “外祖担心的不是他,是你。”刺杀一事还没有结论,战事又要将起。 “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天塌了也有外祖帮我撑着。”封天尧将他送上马车,“外祖先回府,外孙回头再去看你。” “好,你也少在外面逗留,早早回去歇着。” “太傅且慢。”传令官忽然从远处喊住他们,急急赶上前,“太傅,陛下有令,宣召众卿。” 孙之愿同封天尧对视了一眼,“那尧儿先行回府吧。” 封天尧点点头,看着他下了马车,又一次入了宫,才坐到王府的马车上,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府。 赏伯南正照常端着银碗在亭下给湖里的鱼儿喂食。 封天尧走到他面前,两手将他掰正了对着自己,“先生昨夜去见沅清,就是因为镜州城的消息?”昨夜的气还没生完,新的不忿又续了上来。 赏伯南微蹙了下眉,用碗将他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挨个推开,“也不全是,去那等地方,当然还是为了寻欢作乐,毕竟沅清不管功夫如何,也不会大不敬的咬我。”他往旁边撤了一步,同他拉开距离。 封天尧没错他的动作,追着往前一步,“那先生大可以实话实说。” 赏伯南端看他一眼,“难道我没说过‘有话就问’四个字,王爷自己不问,是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指摘旁人没有实话实说的。” “……” 封天尧抿唇一默,将目光转向别处,撸起袖子抬手递向他。 “做什么?” 他说话显然没有刚才那么中气,但面上依旧不好看,“咬回来。”要不然往后的一二三四五六天,怕是得天天拿此说事了,活有天人之姿,却是小人心肠一副。 赏伯南颇为嫌弃的将银碗塞到他手里,转身去石桌前坐下,“遇上太傅了?” 封天尧跟过来将碗放好,坐在他旁边,“是你把消息告诉了外祖,借他之手,禀告上听。” “不错。”赏伯南并未隐瞒,“王爷应该也遇上了李有时吧。” “所以他也是先生计划的一环?” “那看来是遇上了。”封天杰疑心太重,单单只是孙之愿一人之口告诉他,不一定能引起多大的重视,还容易站在风口浪尖上,李有时同他足够好,适合当这个出头鸟,再由孙之愿出面坐实,出兵镜州城大概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先生昨夜问,若有机会,本王可愿去镜州城一看,你说的机会,就是这个。” 李有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定会想尽办法解他目前的僵局,此战于天雍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他来说,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王爷身中剧毒,若是死在京城,于百官而言终究需要个交代,但若是死在战场上就不一样了。” “尧王不惧危险替兄亲征战死沙场,英雄少年如是,对李有时而言,正主都没了,昔日黑白是真是假又有谁在乎,对你皇兄百利更无一害,只需将你厚葬皇陵,偶尔派人理一理坟头的草,这一辈的盛名就都维持住了。” “所以,这镜州城本王就是不想去,也得去看一看了。” “你没有不想去的理由,远离京城是暂时避开同他冲突的最好办法,你要是准备好了,或许就不会任他在你身上下这样要命的毒了。” 封天尧神情滞了一瞬,心里又气又堵,“那你呢,大张旗鼓的去见沅清,见外祖,让自己再度落入林延的视线,如此重要的消息一出,皇兄对鸪云山庄的想法势必又要加重一重。”封天尧知道他是为了季父,却只能拿山庄为由相劝。 “我就是什么都不做,他也不会放过这块到嘴的肥肉。”经此一天一夜,那野集里的夹痕相较之前已经不是很明显,赏伯南几乎可以肯定封天尧在里面藏了东西,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才被拿走换了地方。 “你不用总是想着以山庄为胁将我送出京城,该走的时候我自会走。” 封天尧敏锐看他,“你也要去镜州城?” “当先生的,总要看顾着些自己的学生,裴元已将此战的具体消息送到长枫院,回去看看吧。” 赏伯南起身,将银碗端在了手里,漫步走向阁楼。 封天尧看着他又一次率先离开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拳头。 当先生的,总要看顾着些自己的学生。 他算哪门子的先生,自己又算哪门子的学生。 他恨不得将他拽回来,刨开那副心肠看看到底什么做的,不顾旁人安危也就罢了,竟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第54章 醉酒 众卿齐聚,封天杰走了个过场,任孙之愿磨破嘴了皮子也没能改变他的决定。 两道圣旨从皇宫飞驰而去,一道送往尧王府,一道加急送往官州胜骑军驻地。 “大虞率兵来犯,欲侵镜州之地,兹有尧王,秉承上天宜承重任,今特命,替圣守边防黎庶,遏沮定乱,扬皇室之威勇,同十万胜骑军择日开拔,不得延误。” “王爷,接旨吧。”年泉阖起圣旨,一脸忧心,“陛下说明日启程,直接去镜州城与赵将军汇合。” 封天尧从地上起身,毫不意外的将圣旨接到了手里,他同皇兄,还是走到了今日的地步,“外祖如何?” “太傅的情绪有些激动,在朝上与陛下据理力争了好一番,不过现下已经回府了。” “嗯,你回去吧。” “王爷。”年泉从袖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这是老奴寻钱太医买的药,都是顶好的,刀剑不长眼,王爷可千万要小心。” 封天尧看着那盒子,心里多了丝酸涩,“王府之中不缺这些,你带回去吧。”当年皇兄看在他是父皇的掌印大监,还需他在人前替自己走动,这才没杀他动他,如今十年已过,他又整日伺在御前,“你也,小心。” “老奴用不上,陛下待老奴好着呢。”年泉生怕他担心,强势的将盒子塞进他手里,“陛下还有口谕,命赏先生同行,一则护佑王爷,二则让鸪云山庄集粮待命,以供胜骑军用,一切花销来日从国库里出。” 果然,“本王知道了,会转告于他,临风,送客。”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待人都走了,才将圣旨打开,一遍遍的看着其中的旨意。 院里的兰树落得更勤了,下人们打扫不及,就会零散的在地上铺满一层,赏伯南入院时,他正靠坐在树下,喝的烂醉,空青色的衫尾铺了一地,那方圣旨也大不敬的远远丢在地上。 临风从屋里又拿了两坛未开封的酒,看到忽然到访的赏伯南一愣,“先生?” “他喝了多久了?” “从下了圣旨到现在,三个多时辰了。” 日头都要落了,只剩半抹血红的残阳铺在远处,他远在阁楼都能闻得到酒香。 赏伯南摆摆手,示意他将酒再放回去,“去帮他收拾东西吧,带两身厚一点的衣裳。” 临风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子。 他走上前,将圣旨捡起来,踢开他脚边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子。 空气里都是浓烈的酒味,不似天星酿那般闻着柔和舒服,“这么烈的酒,是想一觉睡到镜州城吗?” “先生。”封天尧神情混沌的睁了睁眼,两只手要一起使力才能抱起坛子,他有些生气,但还是不太利落的往旁边挪了挪,给赏伯南留出一个位置,被酒浸染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来,坐。” 那根处还算干净,赏伯南犹豫片刻,坐了过去,将圣旨展开。 他醉意朦胧的侧头看向他,伸手将他手里的圣旨夺过来,上面齐整的小字如同刀剑一样,一个个的刺进他心里,划开了他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解,他将那圣旨蜷紧,明晃晃的丢远了些,“看它做什么,晦气。” 第42章 赏伯南将近处倒在地上的酒坛子一个个的扶正,“难过吗?” 树上的兰花落在了封天尧的虎口处,他仰头望着,秋水般的长眸闪过一抹淡淡的自嘲,良久才慢吞吞的道:“失望罢了。” “母妃去的早,父皇政务繁忙,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跟着三哥哥,跟着他吃,跟着他睡,他会不厌其烦的教我念书,会在我梦魇的时候帮我擦泪,我吃的杂了,肚里生虫,他怕父皇责罚我,就悄悄去太医院里给我开药,印象里,他好像从来没有做过逾越礼制的举动,整日不是看书就是耍着一把长剑,说要保家卫国,要替父皇分忧。” 他好像真的喝大了,要停顿一下,努努回想才能接上的话,“本王有四个哥哥,或许是因为只有他没有母妃庇佑,所以也只有他最努力,亥时睡,寅时起,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有他庇佑,所以不怎么听话,就靠着一张会说甜话的嘴,勉强惹的人喜。” 封天尧抱着酒坛子闷了好大一口,咽下去才舒坦了些。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好的人,却在一夜之间多了一副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的摸样。” “可他是我的三哥哥啊。” “所以当他说这颗兰树衬我的时候,我就义无反顾的命人将那颗长势极好的梧桐砍了,换了此栽。” “他不想我锋芒毕露,我就成他所愿,甘愿去当一个金贵但没用的废物,沦落成大家的饭后闲谈。” “甚至当那一盘盘带毒的糕点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不相信,就为了寻求他面上的一丝不忍,毫不犹豫的吃了下去。” 他垂眸笑出了声音,“你知道吗?扶提酥是甜的,可他没尝过,不知道掺了白塔一毒后会变得多苦,原本今天我很开心,因为他备的那盘点心终于不苦了,可现在本王明明没吃那惨了毒的,心里却比吃了还要苦。” 赏伯南表情未见起伏,淡淡的送了他两个字,“矫情。” “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心存侥幸,殊不知,人都是会变的。” “有人欺你,你就应该欺回去,有人想杀你,你就应该先要了他的命,为情所累,活该受苦。” “先生说话,可真难听。”封天尧醉醺醺的,撇嘴将酒坛放下,扶着兰树摇晃起身,“你起来。” 赏伯南如他愿的站起身。 “本王带你去看个东西。” 第55章 是你偏不走的 封天尧并未碰他,一个人虚浮的走在前面,偶尔趔趄一下,也会自己稳住身子。 赏伯南就那么跟在他后面,出了长枫院,晃晃悠悠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处门前停下,那门上着锁,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巴巴的扭头望他,“打不开。” “钥匙呢?” “在杨鞍那儿。” 赏伯南懒得去寻杨鞍,上前拽住锁身,只一下就将上面的折叶连同钉子拽了出来,他让开路。 封天尧抬手推门,左右摇晃的迈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让赏伯南僵了几秒。 “进来。”封天尧头脑发昏,转身将他拽了进来。 里面从左至右,一排接一排的长枪,每个长枪各不相同,但都绝非凡品。 尤其是最中央的一柄,那长枪通体黝黑,镌刻着许多古朴的花纹,仅目视就能感受到枪头处散发着的凛冽的寒光, 封天尧走到那枪跟前,双手从兵器架上拿了下来,举到他面前,他有些分辩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季长安还是赏伯南了,只觉得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得难受,“喜欢吗?” 赏伯南双眉紧锁,低头看着那枪好半响都不语,当年他同姚叔在外接应,宫门处忽然来了许多人马,不论身份四处抓人,这枪太过扎眼,便藏在了一个巷子口的竹杆堆下,等防卫松了再回去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还以为是被当年的巡卫捡走了,为此没少奔走在各大器行,就希望那巡卫徇私,私藏卖掉,却没成想会在他这里。 “当年我在东门外找了你很久,却只寻到了这把长枪,外祖说这是季父的,我就藏在了这里,你看,我藏了好些年,好些年。” 他沉默了许久,才继续闷声慢语,“每次我看到这柄长枪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说我当时寻到的不是这把枪,而是你该多好。” “但是以你的臭脾气,肯定会跟我闹上好大一场,肯定会记恨我,会讨厌我。” “不过没关系,我都想好了,就算你是一朵难养的花,本王也要把你留下来。” 封天尧将长枪塞进他手里,自己一个人踉跄的出了门。 赏伯南失了魂一样立在那里,默然的状态下心如潮涌,只能将那把失而复得的长枪攥的极紧。 走了的人儿忽的停下,远处的残阳已经消了红,只剩缕缕碎金洒在了他身上,封天尧倦怠无奈的叹了一声,“你若不是为情所累,又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两个人都是活该受苦,活该难过罢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赏伯南执枪跟上,遥遥守在距离两米处,封天尧既然知道自己当时在东门,必然是见过了父亲,所以那天,他根本没去太傅府,换个说法,就算去了,也是在见过父亲之后才去的,那门宫门内发生的一切,他可知晓? 他不敢开口多言,生怕自己一张嘴,封天尧就忽的彻底清醒过来,再一次将往事藏得严严实实。 封天尧原路折返,一路回到长枫院,晃晃的坐在了兰树下,树下的凉风吹的人舒坦,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闭上眼睛,沉沉开口:“过来。” 赏伯南第一次那么听话,他往前几步,将长枪竖在一旁,坐了下来。 “等明日出发,你择条路,回山庄集结粮草,总之不要跟我去镜州城了。”如果必须要有人受苦,他只希望那个人是他自己。 “口谕说的是让我随行,粮草由山庄准备,并不是让我回去集结粮草。” “本王马上就要离京了,传错一个口谕无伤大雅。” “我不走。” 许是封天尧真的醉了,呼吸都不如方才平稳了,他半梦半醒,半响才言,“你可想好了,明日不走,就没机会了。” 赏伯南强迫着自己冷静,有此长枪在,他有的是时间从他嘴里逼出真相来,“不如你再费些心思,替我想些旁的退路吧。” “既如此,以后也就不要走了。”封天尧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也越来越弱。 “封天尧?”他面色不对,赏伯南连忙将他的手拽过来,掀开袖子摁在腕上,他的手发烫,不是正经温度。 封天尧缓缓撩起眼皮,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多少有些涣散,“本王已让你选了很多次,是你自己偏不走的。” “临风。”赏伯南并指在他心口处点了几下,“临风!” “先生?”临风急忙从屋内出来,看到封天尧的模样瞬间心急了起来,“王爷他怎么了?” “去寻裴元,将药箱拿来。” “是,是。” 封天尧撑不住的又一次闭上眼睛,手上的力气也随之一松,毫无意识的靠在了树上。 赏伯南拽住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将人扶到屋里,置在床上。 临风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将药箱拿了过来,裴元亦是跟在了后面。 赏伯南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牛皮袋打开,里面的棉布层上插满了银针。 他取出三根银针,刺入他腕线往上三指的内关,又扒开衣服,依次刺入巨阙关元两处,最后捏起来他的中指,重新取了一个三棱针在上面扎出了血。 封天尧的面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先生?”临风担忧的看着他的动作。 “放心吧,他没事。”赏伯南松了一口气,“白塔原就聚在他的心脉处,烈酒伤身,他饮得太多了,所以才致脏内缺血,从而引发的虚竭,裴元,去阁楼上拿两颗解酒丸,加之一粒扶血丹,喂给他吧。” “扶血丹?公子一共才从百花谷带来了三颗扶血丹,那可是最后一颗了。” “去拿吧。” 裴元不情不愿,却还是点点头,对临风道:“那你跟我去拿吧,不过得给钱。” “没问题,多少钱都可以。”临风生怕他不给,连忙应下,“到时候让王爷多挑几个宝贝,都送给先生,送一筐。” “这还差不多,跟我来吧。” 二人去寻药了。 赏伯南拿了快纱布将封天尧指尖的血滴擦去,表面看着镇定,心里却同缠乱的线团一样,根本没有深究封天尧昏倒时他那微不可察的慌乱究竟是因何而生。 第56章 醒酒 封天尧屋里打扫得极为干净,没有什么太多的装饰品,或许是需要做样子,甚至连个书桌都没有,只放了些盆景,玉珊瑚类的物件,入目看过去,哪里都不像能藏得住东西的地方。 赏伯南的目光落在封天尧脸上,他既见过父亲,那书里夹的,会不会是当年的那封信? 第43章 第一次,他竟起了希冀之心。 赏伯南起身走向架子,偶尔屈指一敲,偶尔转动下花盆,只是与指关砰砰相碰的地方声音并无不妥,花盆之下也不见玄机。 封天尧要躲他,最危险的地方或许也最安全。 赏伯南探究的目光定格回床上,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临风就已经将药拿了回来,“先生可是在找什么?” “嗯。”赏伯南并未慌乱,“可有纸笔?” “有,我这就给先生拿。”他往里走,蹲在衣柜前,从柜子下面抽出来一个方形黑盒放在茶桌上。 赏伯南坐回床边,不动声色的将封天尧身上的银针取下来,单独放回牛皮袋的外侧。 临风摆好纸笔研好墨汁,“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王爷喝成这个样子。”往日里他再酩酊大醉,也会注意着分寸。 “挺好的。”他若不醉,自己又怎么可能见得到那把长枪,又怎么可能知道当年他还曾见过父亲。 “好?” “大醉一场总比日日烦闷来的好,反正已经是这么个破烂身体了。” “先生,临风有惑。” “问吧。” “我们派人找了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一丝有关白塔的踪迹,哪怕是最低的一金都没有,这东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甚至九九成的连听都没听说过,王爷不想麻烦先生,但临风想冒昧的问一下,百花谷势大,先生既然知晓此物,又可否有它的踪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消息也行。” 赏伯南理了下封天尧身上的衣物,拽过被褥的一角盖上,才慢慢开口:“没有。” “百花谷也没有吗?” 千予的十七阵尚不知结果,阵中密室里的东西历来只有百花谷的下一任谷主才有资格进入一看,“目前没有。” “目前没有?”临风有些着急,“也就是说,以后可能会有消息?” “往南处寻吧。”赏伯南未明确回他,“镜州城在天雍东南,此一程你多带些人,让他们再往南走。”百花谷阵外的密室里只简单提了几笔,只说那白塔长在南边深林的一处疆域里,具体情况还是要等千予的消息。 “好,那我一会去安排。” “药拿来了?” “拿来了,在这儿。” 裴元给他装了个小瓶子,临风伸手递向他。 赏伯南懒得伺候,“喂给他吧,待明日醒了,喝上一杯盐水,至于酒,以后就莫要再喝了。” “临风记住了,多谢先生。” 赏伯南让开位置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留了个方子和用法,最后默默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里,将竖在兰树旁的长枪拿起来,指尖抚在最顶端的花纹处,那上面刻了两个字,安戈。 当年左翼军组起第一支队伍时,天家不仅亲赐了曌字军旗,还赐了银鞭黑枪。 银鞭名叫出啸,长枪名为安戈。 寓意左翼军出,必如王啸,能安国止革。 银鞭赐给了程夜熊,而这把长枪,给了父亲。 若封天尧所说都不假,孙之愿当年能助他赶去官渠,在明知此物危险的情况下还让他将父亲的长枪留下来,再加之今日对自己的态度,或许当年一事和他们二人真的没有什么干系。 他一贯以最坏的可能去考虑事情,封天尧能迷惑住封天杰的视线长达十年,如今处境唯艰,难保对自己的善意不是迷惑之举,祖孙二人联手以退为进,表面对山庄没有想法,实则却要他自己主动送上门,坐那出头之蝉,让自己误以为是螳螂,殊不知他们才是黄雀。 可如今看着这柄长枪,赏伯南还是将心里最坏的想法压了下去。 季大将军。 这世上有黑有白,他将自己置于黑暗太久了,甚至不曾想过这世间还有明目,愿意称父亲一句将军。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长枪执于身后,此枪虽封刃了十多年,却还是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了一道刚毅的破风声。 那声音利落却有些孤独,浓浓的寒意惹风,裹挟了好多兰花落下来。 “也罢。”赏伯南打定主意,转身离开,目的一样就够了,至于过程,最差也不过相互利用。 封天尧头疼欲裂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辰时末了,扶血丹再加上酒精的加持并不像第一次那样让他睡得安稳,反而浑身疲惫无力,像跟许多人打了许多架似的。 “王爷醒了?”临风不敢睡,守了整整一夜,他忙的给他倒了杯白水,“里面加了盐,先生说等王爷醒过来喝上一杯,王爷可觉得哪里不适?” “先生?”封天尧昏昏的坐起身,不适的揉了下有些沉重的肩颈,接过盐水,忽然一怔。 我在东门外找了你很久,却只寻到了这把长枪,外祖说这是季父的,我就藏在了这里,你看,我藏了好些年,好些年。 他忽的清醒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临风,“昨……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幸好有先生在,王爷这才没事,先生说了,王爷要禁酒,以后都不能再这么喝了。” 封天尧压根不是问这个。 “昨天晚上本王带赏伯南去兵器室了?”他多希望临风能告诉他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全是假的。 “嗯。”临风异常使力的点点头,“王爷还把最喜欢的那柄枪,好像是送给赏先生了,属下昨夜见他拿走了,杨鞍说锁都被翘了,还以为被人偷了,一大早喊着完蛋找过来的。” 封天尧心下喊遭,看着手里的水杯使劲回想了许久,才继续慌慌的问他,“本王还做什么了,说什么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兵器室回来的,只记得自己将那枪交给了他,自那之后就什么印象都没了。 那枪是季父的,送给赏伯南原就是应该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样的关头送出去。 “不知道。”临风仔细回想了一下,“属下回来放酒,收拾了几件衣裳,再出去的时候王爷和先生就已经不见了,等先生喊我的时候王爷就已经不省人事的坐那树下了。” “他什么反应?表情如何?难过?生气?想杀人?” “没反应,您还不知道赏先生的性子,万事藏心,就是真难过了,也不会教人看出来的。” “他人呢?” “在隔壁,刚刚裴元还过来了一趟,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封天尧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镜州城一事,他来不及细想应对赏伯南的法子,头疼的扶了下额,起身从床上下来,将杯子塞回他手里,“你留下来同赏伯南一起出发。” “那王爷呢?” 他在柜子里翻出一件束袖的黑色锦衣穿好,顾不得身上的虚弱,“本王得去一趟外祖那儿,咱们南门汇合。” “那这个。”临风举着茶杯,“喝一口吧,赏先生指名道姓要您喝的。” 封天尧一听这话,立马接过来一口闷了个干净,“记得,简装出行。” “好。” 第57章 君子一诺 距离圣意定下的出发境州城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多点,裴元重新清点了下包裹,将一身棉白衣撕成了碎长条,“公子,这长枪要带上吗?” 自赏伯南从长枫院回来就一直看着这枪,拿着帕子一遍一遍的从头擦到尾,从尾擦到头。 裴元没少跟着他往各大器行里跑,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不带。”他将那碎长条的一头拿起来,一点点缠上长枪的剑柄,仔细又轻柔,“外面如何了?” “京城之中,就只有李太保和孙太傅派了人,方向正是境州城,怕打草惊蛇,咱们的人没敢跟太近。” 这两位的意图不用想都能知道,“李有时想借用动乱除了封天尧,大概率不会在前往的路上动手,而且封天尧不是普通身份,他也断不会放心将此事交给别人,提前安置好咱们的人入境州城,想办法让李有时的人和孙之愿的碰上。” 他将长枪整个用棉布缠了起来,“此枪留在王府太过危险,待我们走了,让裴寒暗中拿出去吧。” “裴寒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京城里还有事情需要他做。”赏伯南将枪立在桌边,起身从架上将檀木盒拿了下来,从盒里取出那只长萧,“估摸着时间,封天尧也该醒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早就收拾好了,咱来时也没带什么要紧的东西,而且镜州城也有咱们自己的铺子,需要什么直接去取就成。” “嗯,你去一趟卧花楼,把沅清带上,然后去城南等我。” “沅清,为何要带他?” “姚叔当年随父亲一起辞的官,季家出事后一直未曾再露面,沅清如今被我暴露在了明面上,一旦被林延查出些什么,容易将姚叔牵扯进来。” 裴元心思单纯了些,赏伯南也乐意将心里的忧思给他讲一讲,让他学着动些脑筋。 “属下明白了,但若是卧花楼不放人怎么办?” 第44章 “不会。”毕竟那天晚上封天尧亲自出了面,卧花楼除非是皇帝开的,要不然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佛一国王爷的面子。 “好,那属下先行,在城门下等着公子。” “嗯,去吧。” 城内不让奔马,封天尧自己驾着马车,特意绕路去了趟集市买了些糯米山楂糕,才赶往太傅府。 “王爷。”张老一早就等在了门口,一看到他的马车就迎了上来。 封天尧一勒缰绳,“外祖呢?” “太傅知您会来,正在老地方等您呢。” 他将缰绳交给他,“可是又担心了?” “早上饭都没吃,正生气呢。”张老接过缰绳,“我先帮王爷把马车卸了,您快去吧,别耽搁了。” “好。” 封天尧提起糯米糕,从车上下来,两步并一步的入了府,直到快行至花园,才慢下脚步,缓下气息。 孙之愿正蹙眉站在花坛前,糟心的拿着剪刀将一根枯枝齐根剪下来。 “外祖。” 孙之愿几乎在看见他的瞬间就苍老了起来,“尧儿……” 他故作轻松的上前,指着那些花草,“看看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听说害得外祖连早膳都没用,再不省事,小心本王将你们连根拔了丢去喝西北风。” “你这孩子。”孙之愿被他逗笑,弯腰将手里的枯枝和剪刀放到一旁的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天快冷了,花都要不爱开了,也不爱长了。” 他将手里的糯米山楂糕提起来,“酸酸甜甜的糯米糕,还是山楂味的,它爱不爱开,爱不爱长的我不管,但这个外祖肯定爱吃。” 孙之愿知道他的心思,也爱纵他跟自己闹,“好,那便去亭下尝尝。” “保准外祖喜欢。” 封天尧将竹篮拎起来,一起拿去了旁边的凉亭下,然后才将糕点拆开推到他面前。 孙之愿也没净手,隔着帕子捏了一块,“嗯,不错不错。” 二人心有灵犀的将烦心事丢在了身后。 直到封天尧劝着他用了三块糕点,眼看太阳快要升在正南方向。 孙之愿才拉过他的手拍了拍,“是外祖无用,没能阻止的陛下的心思。” 封天尧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皇兄做的打算,就算是父皇在这儿也改变不了,风来将挡水来土掩,外祖放宽心。” “事已至此,逃避已经没了意义,赵开盛此人外祖见过,颇有季大将军之风,大将军的左翼军就是并入了他的胜骑军,当年左翼军何等神武何等风光,季河山辞官回乡时,他们甚至不顾朝堂反对,在京城外十里处眺望了季河山的故乡三日,最后还是季河山一笔书信,他们才开拔了官州。” “但不管是左翼军还是胜骑军,一直都是守护境州城守护天雍的坚固力量,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你万万不可任性,做事之前先思量三遍,千万不能轻怠了他们和自己的性命。” “至于赵开盛你就更要费些功夫了,他最不喜的就是你这种声名败坏的子弟,不真材实料的给他拿出些本事,他是不会听你的。” “外孙明白。” 孙之愿语重心长,“只是此一行要面对的,怕是不止这些,我给你备了些人手,一会你带着一起,不多,六个人。” 封天尧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其实他不缺人手,但是又怕拒绝了他会担心,“好。” “听说赏先生也要跟去镜州城?” “是,皇兄想让他随行,利用鸪云山庄的便利调度行军用的粮草。” 孙之愿摇摇头,“他应是早就盯上了山庄,若此行粮草调度及时,他就有了机会光明正大的下诏让山庄受赏,一旦接受了赏赐,那山庄就再也避不开他的桎梏了。” 封天尧不是不明白其中深意,“若是调度不及时,就是违抗圣命,皇兄自也有其他的由头扣在他们身上,一样能达到他的目的。” “外祖一直觉得,他虽不是个好皇兄,在你身上用了些心思,但也确实是真心实意待百姓的,勤勉,大部分时候也听劝,作为一国之主,我挑不出他太大的毛病,但往年行军备战,都是由户部统一管筹,如今边境眼看就要告急,他竟会因为你,因为一个粮食铺子,大失分寸。” 他有些感慨,调整心绪的叮嘱,“保护好赏先生。” “放心吧,外祖只管护好自己,等我回来,到时候天可能就冷的差不多了,等我回来就帮外祖将这些花都装进盆里移去暖房。” “好,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望我孙儿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嗯。” 孙之愿放开他的手,艰难的将目光移向旁处不再看他,“走吧,别误了时辰。” 封天尧手指微蜷,慢慢起身,“程昀胥还在皇城司里关着。” “你放心吧,陛下不会动他,若你走了他们还是不放人的话,外祖会替你安排好的。” 封天尧不再言语,当断的离开了原地。 直到人走远了,孙之愿才连忙转过头,满眼心疼与不舍的看着他的背影。 第58章 出发境州城 赏伯南几人早就聚在了城南,沅清刚想往前,就被裴元一把长剑抵了回去,“再说一遍,离我家公子远点,满身的脂粉气,呛死人了。” 沅清一侧身子,故意朝他拍了拍身上花里胡哨的衣裳,摸着兰花指,“还不是你这个小哥,我都说了要洗澡换衣,你非不让,说什么耽搁时辰,现在小脸倒是变得快,咱们两个在这儿等了多久他才来,那时间我都能洗两次澡,换两件衣裳,再陪两个客人喝两顿酒了。” “你!”裴元的那点功力,在他面前就跟个娃娃一样。 自己的人自然要自己护着,赏伯南拍了拍身后的马,轻柔的给它顺着毛,“不想回大虞的话,裴元可以送你回去,这样就能洗无数次的澡,换无数身衣裳,陪无数个客人,喝无数顿酒了,哪怕在里面当一辈子的清倌,我想鸨妈妈也是乐意养着你的。” 沅清娇哼一声,“小气,说都不让人说了。” “这里不是卧花楼,以后不必如此扭捏,正常说话就行。” 他既然那么说了,沅清也懒得再装,他面上的狐媚子一落,瞬间正经了几分,虽然穿着花衣裳,但也露着些脾气不好,生人勿近的感觉,“那我们现在,又是在等谁?” 裴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等那天给你抬价的人,若不是他,你还值不了两万零一金。” “见好就收吧。”沅清可不是什么亏都乐意吃的主,“你要等的不会是那个小王爷吧?” 他猜了个正着。 “不对啊,你们那皇帝舍得他去镜州城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只一瞬沅清就察觉到了不对,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深究,就被一阵踏马声打断了去。 封天尧从东边由远及近,一夹马腹停了下来,身后还跟了六个侍卫。 “王爷。”一直没有说话的临风连忙招呼,“王爷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封天尧第一眼就看到了赏伯南,他的目光落在他手里忽然出现的白萧上,但一想到昨夜的那把长枪,瞬间又变得无措了起来,“城内不允奔马,本王就先出了东门,绕过来的。” 队伍里多了一个花枝招展的男人,他眸色幽深看向沅清,语调里多了丝浓浓的不爽,“他是?” 沅清在花场里不知见过多少这样的眼神,只看封天尧的模样心里便有了计较,他挑了眉和他对了一眼,忽的越过裴元挽上赏伯南的胳膊,又变成了刚刚的模样,妖妖的自我介绍道:“奴家沅清,是公子花了大价钱买的,如今公子出京,自然要侍奉在其左右。” 裴元瞬间睁大了眼睛。 赏伯南并未推开他,任由沅清的脑袋贴在他肩处。 封天尧攥紧缰绳,碍眼的看着他那双手,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两万零一金,本王记得。” “当日还要多谢王爷帮衬抬价,这才让沅清在楼里讨了个好生活。” 他还谢上他了,封天尧咬牙切齿的一笑,“就是没有本王,先生也不会委屈了你的。” “说的也是。” “……” 封天尧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太爽快的顺着城门遥遥向里望去,这道厚重的城墙桎梏了他十年,而今第一次出远门,却不觉得高兴,“若是没有落下的东西,就出发吧。” 他收了最后的目光,率先驾马冲了出去。 沅清即刻松开了挽着赏伯南的手,同他拉开距离,笑眯眯的,“公子,王爷他好像生气了。” “看出来了。”赏伯南淡淡的拍了拍肩上的灰。 “是奴说错什么了吗?王爷不会讨厌奴,将奴送回去吧。” “不如你去伺候他两天试试。” “无趣。”沅清择了匹马,捋直了舌头,“赏伯南,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你看不出吗?他对你有意。” 第45章 “可惜他的意中人早就死了。” 赏伯南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胯下的坐骑便微微嘶鸣,沿着官道飞奔而去。 “什么意思?”他不解的看向裴元。 “公子等等我。”裴元比他还不解,连忙上马追了出去。 封天尧跑的并不快,直到众人跟了上来才加快了速度,他知道那沅清是故意的,可真的亲眼看到赏伯南由他靠在他肩上时,心中还是免不了升起一股子妒火,可他又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如何面对他,生气和无措一时间在他心里反复纠割。 “停下停下,喂,快停下!”程昀胥斩荆劈斧,风尘仆仆挡在路中央。 “吁~”封天尧伴着一声啼鸣率先拉住缰绳,“程昀胥?” “封天尧!上次砍我那一掌的账还没算,就想这么一走了之?”程昀胥掐着腰,一副生气样子,“本世子可是因为你才入了皇城司,你知道那是什么破地方吗,一天到晚鬼哭狼嚎腥臭腥臭的,你不想办法捞我也就算了,本世子好容易从里面出来了,你也不来接我!” “等本王回来,再跟你负荆请罪。” “你带我一起走!”陛下的圣旨不会颁布的那么巧合,定是自己当日漏了什么破绽给林延。 程昀胥在程王府被关了这许多日,在加上皇城司一遭,再不开窍也想明白了。 “怎么?你还嫌弃我不成?好歹我也是程王府的世子。”他挡在路中央,活有不带他就别想从此处过去的意思。 “别闹了。” “封天尧你听着,我知道我不会武功去了会有危险,但我不傻,有危险我会躲,打不过我也会跑,但今日你若是不带我,我就自己想法子去境州城,你自己选。” 封天尧拉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程昀胥向来聪颖,不会不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他是未来的程王,哪怕毫无建树也能安然袭爵,“你可想好了?” “几天不见,磨磨唧唧的。” “好。”封天尧再不扭捏,“来人,给程世子上马。” 跟在后面的侍卫均了一匹马出来。 得了马的程胥异常欣慰,他拍拍马脖子,“这次不怕我爹了?” 封天尧一路的沉重心情似乎被他打破了去,“打我两鞭子也就罢了,还能真的砍了本王不成?走,去境州城,听闻那里的羊肉汤馍最是一绝,咱们也去尝尝,看看比起京城的,究竟能绝上几分?” “你请客,本世子从皇城司出来直接就来追你了,身上一分银子都没带。” “好,本王请客,让你吃个痛快。” “哈哈哈,这还差不多,走。” 踏马飞驰,扬起阵阵黄土。 封天尧久积于心底的堤坝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股能将天地都摧毁翻滚的力量瞬间涌入眼睛,纵然前方千难万险,身旁仍有挚友佳人,便已经足够了。 第59章 阴虚之症 事发突然,另一道圣旨用了特殊的法子,消息先去,圣旨后到,昼夜不停也才勉强传入官州。 胜骑军副将赵明朗不可置信的看着纸上的消息,“什么?小尧王替陛下亲征?是我听的传言里的那个小尧王吗?” “那小子十天得有九天半是在卧花楼里过的吧,他知道个鸟啊,陛下怎么会派他亲征?” 赵开盛根本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气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到了咱们的地方,就得遵咱们的规矩,安排下去,择十万将士,开拔!” 大军行路慢,从官州到镜州城得十天的时间。 但是封天尧简装出行,京城距离虽远,紧赶慢赶,差不多也能在十多天内赶过去。 一路东行,只大半天的时间,程昀胥就已然不像刚开始那般中气十足了,下一个驿馆还得三十几里,马匹疲惫,索性就地支了营帐,生了些火。 和京城的渐冷不同,这里四周都是密林,在夜里尤其寒凉。 程昀胥管临风要了件厚衣裳披好,一边揉着自己有些发疼的屁股,一边躲在帐子里盯着正在烤火的赏伯南。 封天尧拿了个水壶过来,“看什么呢?”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一日没跟赏伯南说过话了。 程昀胥接过水壶,上下左右的比量了下赏伯南的身形,“你不觉得他有些眼熟吗?” “眼熟?” “凌双阁,刺杀你的那个刺客。”之前他没见过这个赏先生,如今猛地仔细一看,心里越发觉得可疑。 “不是他。” “不是吗?” 封天尧摁着肩膀将他摁回帐子,“本王已经试探过了,不是。”程昀胥知道的越少,他们两个人就都越安全。 裴元从包裹里取出一件白色披风给赏伯南披上,蹲下来,“公子,这样暖和些。” 赏伯南手指格外冰凉,拿着长萧的手甚至有些僵硬,“无事。” “自年前开始,您这身子就越发的受不住冷了,这才刚开始降温。” “多穿些就好了,沅清都睡了,你也去休息吧,天亮了还得继续赶路。” “我等公子一起。” “去睡吧。”封天尧从远处过来,弯腰在地上捡起两根柴火放进火堆,坐在了风口,“周围有侍卫警戒,这里也有本王守着。” 他觉得两根柴不够,又往里面填了好几根,将火堆堆的满满的。 “去吧。”赏伯南发了话,裴元这才不情不愿了回了帐子。 干柴烈火,不肖多会儿,火势就旺了起来,不断跳动的光焰让赏伯南舒服了许多。 “你的身子?”封天尧从未想过他的手为何会那么凉,就算夏日炎炎也凉的沁心。 “不打紧,去年在谷里误食了一种性子比较寒的药,这才受不住突然降温,适应一下就好了。” 他说的风轻云淡,却听得人心疼,“是因为救那赏轻阳,才误食的吗?” “是一张没人试过的古方子,感兴趣罢了。” 他不想多说,自会有无数个理由应付他。 封天尧垂目良久,“抱歉,昨天晚上醉的有些厉害,没惊扰到先生吧。” “自然是惊扰到了的,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只记得,一点点。” “你把我当成了季长安,送了一把长枪,那柄枪,名叫安戈。” “你还唤季河山为季父,我很好奇,他不是杀了先帝的逆贼吗?我看你对他的感情,不像是仇敌?” 封天尧知道他在套自己的话,他移了个位置,坐在他旁边,伸手将他两只修长如玉的手都拽过来,却在触碰的瞬间愣了一下,他的手就跟冬日里的冰块一样,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凉上许多许多。 他将那把长萧拿走别在自己后腰上,仔仔细细的将他的手捂进手心,“先生要是答应,以后不再允那沅清碰你,我就告诉你。” 封天尧的手滚烫,比那火舒服了许多。 赏伯南脸色一变,慌的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躲于披风下,“离我远点。” 他不仅没远,还贴近了他,只不过没再有任何冒犯的动作,而是抬手,心疼的帮他把披风紧了紧。 封天尧退了一些,捡起两根柴火丢进火堆,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他不是逆贼。” 赏伯南神情一滞,目不转睛的看向他。 “他是去救父皇的。” “也救了我。” 通红的火焰映在他眼睛里,他主动同他对视,却在看见他眼睛时,除了自责和愧疚,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赏伯南忽的红了眼眶,艰难道:“你是说,那天晚上,你在皇宫,你知道真相,却……却任由他们将脏水泼到季家,任由他们逍遥畅快了十年?” 思绪似乎被重新拉回到家破人亡的那天,醒目猩红的血迹铺满了整个季宅,如同一双恶心的双手将赏伯南原本无忧的生活从此撕裂开。 他不受控制的站起身,“那是整整二百三十一口人,整整二百三十一人无一活口,你可知他们都受了什么样的苦,你口中的季父,现在还在乱葬岗里辨不清方位的埋着,除了他的亲人,里面还有二百零八名因伤致残退军后无处可去的左翼军,他们哪一个没为天雍流过血拼过命,末了还要用那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半只脚替你们皇室的野心买单!” 他紧握着拳头,试图抑制内心的崩溃和苦楚。 “怎么了?”众人几乎同一时间从帐子里出来,裴元尤甚,“公子?” 赏伯南的面色几乎在话落的瞬间苍白了起来,他抬手下压,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压住那抹伴着恨意翻滚上来的气血。 猩红的血气冲破喉间,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封天尧蓦的起身,“伯南?” 裴元着急忙慌的冲回帐子又冲过来,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颗药,“公子。” 肺腑里乱窜的真气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寸寸炸开,赏伯南将药放进嘴里,那双僵硬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盘腿一坐,闭目将眼里的戾气遮了起来。 第46章 “他这是怎么了?” 沅清靠在帐子前,打着哈哈走了过来,不客气甩脸道:“让一让。” 他不似白日里那样娇作,而是蹲下来默默摁在了赏伯南的脉门处,神色却越来越不对。 “这是什么症状?” 他没看懂,换了个方向。 裴元将他拽起来,“别再看了,你是看不明白的。” 他走到赏伯南身后跟他一样盘腿坐下,两掌一交,携着一股内力送到了他的背上。 沅清重新蹲下来,直接摸进裴元怀里,将刚刚的药瓶拿了过去。 “你这个不男不女的狐媚子,你做什么?”裴元不好停下来阻他。 沅清将瓶子打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歪着身子摸了下赏伯南的手,把了把脉他的脉,“阴虚之症?” “什么是阴虚之症?”封天尧着急问。 “你闭嘴,你不准说。”裴元焦急的阻他,“你要是敢说,就等公子醒了把你送回京城,让你去接客!” 他凶的很。 沅清将药塞回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胸脯。 “沅清!” “内力尽失就会出现阴虚之症,会死人的。” “内力尽失,怎么可能?”凌双阁那么高,他还带着自己,都那么轻而易举的上去了。 “不过他的症状还没那么严重,但看脉象,应该也是失去了大半的内力,就像一个水壶,装满水就不会晃,但若是被人喝去大半,那剩下的自然不会稳当,一步一摇,他刚刚情绪波动太大了,你们说什么了?” 大半内力,他不是奔波在山庄就是在百花谷,怎么会失去大半内力?封天尧攥紧拳头,这么久了,他在王府那么久了,自己竟然丝毫异样都没察觉出来。 “喂。”沅清好奇的看着裴元,“他的内力是被人打散的?” “可是姚叔说他功夫比我还要高上些,能打散他内力的人,不一般啊。” 裴元气凶凶的闭上了眼睛,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临风跑进帐子,拿了个瓶子出来,塞进封天尧手里,“王爷,扶血丹。”他没舍得用,就怕哪日封天尧忽然毒发,一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扶血丹对他,可有用处?” 裴元瞬间挣开了眼睛,“还有扶血丹?” “有,有用,快给公子服下。” “扶血丹?你们天雍百花谷的圣药?”沅清刚想一闻,就被封天尧将手拍开,送到了赏伯南唇边。 “怎么,吃完饭就杀厨子啊?”他夺过来,硬生生塞进了赏伯南嘴里,“这个时候,他最好闭紧了嘴,一点气都不能吸进去。” “那他此症可有治愈的法子?” “内力没了,就只有一死了,我看你这身子骨也不怎么样,你们两个倒是能做一对苦命的鸳鸯。” “我呸,能不能别咒我家公子了。”裴元越看沅清越来气,“等明日天一亮我就给你送回去,不男不女的多嘴狐媚子。” “人不大,脾气还不小。” 赏伯南虽然失了大半内力,但剩下的那些也不可小觑,裴元内力不够,明显不见效。 “如何才能助他?” “用你的内力助他调息。” “王爷我去。”临风主动请缨,他的内力还得用来压制白塔的毒,万万不可失调。 “你也不够格。” 在此事上,裴元与沅清出奇的一致,他慢慢收手,将自己的内力收拢回来。 赏伯南眸子紧闭,虽看着表情无甚痛苦,却还是能看到额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那汗珠就像一根根深刺一样扎进封天尧心里,疼的他心慌意乱,几乎喘不过气。 他坐于后面,双手结印,像待珍宝一般,无比轻柔的将自己的内力送入他的体内。 只是才一入内,赏伯南体内汹涌爆裂的内力就犹如野兽茹毛饮血,不断的啃咬,销蚀,没几个呼吸就将他那股轻柔之力消残殆尽。 他继续使力,并未遏制那汹涌的波动,而是如流水藤蔓一样,一遍遍的安抚。 一旁的焰火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怒着劲的燃的更烈了些,偶尔趁着夜风掠过,也不断的往赏伯南身边摇曳。 第60章 和盘托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程昀胥和沅清不知道睡了多久的回笼觉。 天已经褪去了夜幕,微微透白,赏伯南紧闭的眼睛才慢慢挣开,他的面色苍白的不像话,眼里的精气神也散了个干净。 “公子?”裴元心中忧甚。 身后的人还保持着刚开始的动作,那股子轻柔的内力正缓缓游走在他的经脉,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赏伯南憔悴的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已经极力在遏制自己的情绪了,可一切冷静都在那句‘他不是逆贼’下,溃成了碎片。 其实他知道,那天晚上封天尧没死在皇宫已是上天眷顾,在那样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又谈何还想着季家,自己的质问多少有些无理取闹了。 事已至此,赏伯南已经没了再瞒着自己身份的意义,“那天晚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助人周转内力并非易事,不仅消耗自己的真气,还得时刻注意,以防两股真气错游经脉,造成不可控的局面。 直到确认他体内暴动的真气全部平稳,封天尧才僵硬收手。 他听着赏伯南暗哑无力的声音,一时间辨不清究竟是继续告诉他,还是就此打住。 可这人又哪里是允人开弓还有回头箭的性子。 即使自己什么都不说,怕是也阻止不了他报仇的心思。 封天尧叹了一息,认命的抬掌又将自己的内力送了回去,“季父来时,我正在御书房里同父皇吃点心。” “是李有时带人封锁了皇宫。” “一起来的,还有三皇兄。” 他有些停顿,眼睛里同样带着浓浓的疲惫,怕他多想,还特意提气让声音听起来中气了些,只是虽垫了气,却也能听出些倦意,“季父将我藏起来时,塞了一封信。” 赏伯南闻言蓦地一怔,他想转身,却被封天尧放在背后的手牢牢止住,果然,那信果然在他那儿,“是封天杰写的?” “虽是以皇兄的口吻,但却不是他的字迹。” “写了什么?” 封天尧犹豫片刻,才用最简单的话语回忆道:“希望能同季父共谋大事。” 赏伯南何其聪明,只一句话便就全然明白了,他们知道父亲的死穴在哪儿,所以来信只要关乎江山关乎社稷,哪怕等着他的是天罗地网,是必死的局,他也定会去闯上一闯,试上一试。 可凭什么?江山又不是他的,人都已经被赶回官渠了,社稷又与他有何干系?! 赏伯南表面虽看着不似那么昨夜那么冲动,内里又一次将要翻涌的真气却出卖了一切。 他没那么大义,他只知道杀人者人恒杀之,任谁算计自己都该千百倍的算计回去,拆了他的骨,饮了他的血,纵使追到十八层地狱,也要彻底的将他碾死在轮回路前! 都是一群天真的懦夫! 父亲是,就连封天尧也是! “赏伯南!”封天尧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手上的力气大了许多才勉强帮他压下去。 赏伯南似是被他这一声当头一喝,猛然清醒。 他失神的看着自己有些僵硬的手,克制着将心里的万般不平压了下去。 封天尧双目担忧,心疼不已,却冷下来强势道:“季父忠骨未归,先生大仇未报,就想先一步死在这里吗?” “若是你连继续听下去的本事都没有,还不如早日打道回府,躲回你的山庄去。” 他是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让他冷静下来的。 赏伯南轻微漾开一抹嘲讽的笑容,“像你一样缩在王府里,当人的下酒菜吗?继续说。” 他那张嘴还是和之前一样毒,封天尧却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当年的真相。” “什么意思?” “非是本王替三皇兄辩解,而是当夜我从书房逃命去搬救兵时,皇兄真的是在设法保下父皇和季父的性命,而且那夜季父曾道出过这封信,但他也明显不知情。” 封天尧和盘托出,“是年泉想办法将我送出的皇宫,可是等他暗中回去时,他们二人就已经出事了。” “皇兄也像变了一个人,说是季父被迫交出左翼军,心有怨怼,这才暗中入宫行刺了父皇,但碍于季家这么年的功勋,才对外说父皇是心疾突发。” 事实和赏伯南猜想的差不了多少,“你是说,封天杰是被迫的?” “那天晚上父皇确实犯了心疾,皇兄以自己的性命威胁李有时传医,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在这件事上,他没必要作假。 只是赏伯南从来不在乎过程,封天杰再不愿,手上也少不了沾着季家的血。 “你都查到了什么?” 第47章 “皇兄突然改变立场,必是因为李有时,所以这些年我在他身边安排了不少人,不过一直都没什么进展。” “直到大半年前,他的人突然去了大虞,去了北都,盯上了一个人。” “大虞?北都?”一直没有说话的裴元忽然接话,“是吕位虎?” 他们也在盯着他? 是了,他既要回京,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本王很好奇,李有时怎么会突然盯上这样一个人,所以就派人去查了吕位虎的消息,此人之前在雍京城周边当过土匪头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来被率旨回京领赏的季父打散了去,土匪寨失火,季父还以为他烧死在了寨子里,救出来的也都是些老弱妇孺,也就遣散了让他们各自寻营生去了,但没想到他跑去了大虞,还入了曹汀山的眼,做了他身前的一名谋将。” “但让人奇怪的是,吕位虎沦落山头时,他的父亲还是刑部司狱,四周邻里对他的评价几乎都是惋惜,说他以前是个听话懂事的主,偶尔还会去尤安寺里帮帮忙,替人引路,赚些大户人家的打赏,他再不济也不该沦落到山头上当个土匪。” “左翼军征兵时,他还曾报了名。” “只是可惜,那年左翼军的征兵停了。” “年泉说那年南方大水,百姓收成不好,是李有时建议父皇停的征兵,也是他向父皇请命,说有人在京城周边占了山头,掳了人,让季父去打的寨子。” “只是不论我怎么查,都查不到他们二人的任何关系。” 第61章 各取所需 赏伯南同裴元对视了一眼,心里几乎瞬间有了计较,当年左翼军奉命剿匪,就是因为寨子撸走过人,父亲怕消息有误,特意命姚叔在暗中核实了好一番,这才知道,此寨曾撸走的人,竟是当时的宁贵妃,也就是封天杰的母亲,李有时的亲妹。 他知道女子清誉有多重要,为此还特意出手,隐去了其中很多痕迹。 吕位虎同李有时没有干系,但不代表和李雪宁没有关系。 不过他没多说,“所以,你是为了探查此事,才暴露了自己,被封天杰忌惮下毒的?” “是我主动让他们察觉出端倪的。”他猜不准吕位虎会不会同此事有关系,所以才主动暴露了自己,“自那之后我便更加确定了,他们之间一定存有猫腻。” “我知道了。” 他体内的内力平稳了许多,封天尧这才重新收了手。 棋盘之上,以身入局有时候是最好的破局之法,他知道赏伯南深谙其道,所以才想着一次次的送他离开。 可如今,他不想他走了。 不论是百花谷还是鸪云山庄,他都不想他再回去了。 大半内力,他要经历什么,才会失去大半内力? “我可以,唤你长安吗?” “你还是唤我先生的好。”赏伯南慢慢起身,“去歇一会吧,天亮了还得继续赶路。” 他未回头看他,撑着一口气回了帐子,唇色淡的像病了很久一样。 封天尧担忧的看着他进去,才踉跄起身。 “王爷这个关头告诉先生这些,就不怕他误会你是想利用他才说的吗?”毕竟他才出京城,前路又格外危险,临风叹了一口气,“若属下是他,就该以为王爷改主意想要先生背后的势力帮衬了。” “本王就是不说,他也不会觉得我清白。”相较于赏伯南只知道一星半点的去寻仇,还不如将头尾都告诉他,最起码行事上考虑的就会更周全,“而且,他既想方设法的跟我一起去镜州城,就已经做好了帮衬本王,任本王利用的准备了。” “先生要是相信王爷,该多好。” “这样就挺好的。”封天尧不奢求他的信任,毕竟他的这条路,一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命就一条,没了,大仇就再也报不了。 “王爷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摸了摸腰身后别着的长箫,没再说话。 赏伯南坐在帐子里勉强用了一口水。 裴元蹲在一旁,“公子,那吕位虎?” 这么多年李有时早就以为吕位虎死在了寨子里,他的消息还是他在半年前透漏出去的。 “我大概猜测到,封天杰为何会当场反水了。” 李雪宁在入宫前曾与吕位虎有情,而且父亲打下寨子不久后,她便自戕在了宫里,那时她才诞下封天杰不久。 此事隐秘,也就跟着父亲的几位副将才知道。 他原想将这步棋留在后面,如今看来,没必要了。 “千予那边,还是没什么消息传过来吗?” “还没,不过裴寒来了消息,说在尤安寺的那个阿婆确实是王岩的母亲,十年前被尧王所救,就一直留在了寺里。” “让裴寒派一些咱们自己的人守着,还有,让大家都注意着些白塔的踪迹。” “公子想帮尧王?” “精诚合作,各取所需罢了。”封天杰一手造成了季家的惨案,是不可能为季家平反的,他既不能,那就换一个能的人,毕竟皇室血脉,多的很。 什么安江山,什么定社稷,他偏要这世道乱起来。 旁人给不了的公正,他自己给。 裴元嘴笨,说不得什么矫情话,“公子尽管放手做,上刀山下火海,属下都和公子一起,裴寒那臭脸肯定也是。” 担心之意溢于言表,赏伯南一时心暖,“我这条命惜的很,长箫还在封天尧那儿,去帮我拿回来吧。” “好,我这就去,公子快歇着。”他从他手里接过水壶,扶着他躺下,这才起身出了帐子。 封天尧正等在六米处,手里攥着那白玉长箫。 裴元有些诧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不惯他,第一次上前微末行了一礼,“王爷,公子的萧。” 那萧除了品相上乘并没有什么异样,封天尧递还给他,“他身上的内力,是怎么回事?” “这是公子的私事,恕裴元不能告诉王爷,也请王爷不要多问。”公子要帮他,但不代表他可以插手公子之事。 “那此症可有治愈的法子?”他不信那沅清。 其实不管什么病,都忌讳心力交瘁,情绪繁复,若是公子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好养着,再辅以药物,或许还有转好的可能。 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 “王爷早些回去歇息吧,公子没事。”裴元避之不答,又微行了一礼,拿箫返了回去。 封天尧心里清楚,若是好治的话,他就不会什么都不答了。 “王爷,回吧。” “百花谷和鸪云山庄,年前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 “要说大事,王爷知道。” “本王知道?” “年前那赏轻阳曾重病,差点身死。” 封天尧忽的想起,“他是去了百花谷,才好起来的?” “是,那时候先生也正在谷内,不过外界传闻是他们的少谷主千予治好的赏轻阳,但具体怎么治的,属下不知。” “伯南说他用过一种性寒的药,试了个古方子,仔细派人去查一查,还有沅清说的阴虚之症,也查查看有无治法。” “好。” “有地图吗?” “有,在帐子里。” 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趁这个时间,安排好接下来的行程。 第62章 甘愿殷勤 昨夜事发突然,原定卯时出发的时间,被封天尧生生拖到了辰时也没走。 程昀胥打着哈欠将临风拽去一旁,在马鞍上垫了个厚衣裳,低声念叨,“昨天晚上我隐约听着赏先生提到了左翼军。”他发现的晚,只听到了末了的两句话,“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和那日同你在凌双阁交手的刺客特别像,身形,个子,还有那双眼睛。” “像吗?不像啊。”临风几乎立马反驳,“赏先生对王爷好的很,百花谷的圣药更是说送就送,世子您就别猜了。”王爷既然没有告诉他真相,那他必然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 程昀胥心中生疑,“你和封天尧,有事瞒我?”他反驳的太快了,不似以往,万事以封天尧的安危为己任。 “怎么可能,世子若是不信我,可以自己去问王爷。” 他要是能从封天尧那问出什么,还用得着来问他,“而且能同左翼军扯上关系的人可不多了,左翼军早就并入了胜骑军,便是提及也该是提及胜骑军,能将左翼军三个字说出来,那也得是十年前的人或事了,还有,表面对人好不一定是真的好。” “或许是官州调兵的事呢。” “官州调兵和他有何干系?”程昀胥虽整日玩乐,但脑瓜子向来好使,不会三言两语就被人带到沟里。 “世子要是好奇的话,不如直接去问王爷。”临风糊弄不了他,索性都推到封天尧身上。 “还有那沅清,他为什么会说封天尧身子骨也不好?上次那刺客伤到他根本了?” 第48章 “没有,就是还没恢复好,前天夜里又醉了一场,昨天出发的时候还吃了两颗治头晕的药。” 程昀胥压下心里的疑问,“要是让我知道你和封天尧有事瞒我,看本世子打不打断你们的腿。” 白塔卵能保人一个月内不会毒发,看封天尧没事儿,临风也松快了许多,他伸腿给他,“世子追得上我吗?” 程昀胥虚晃着拍了他一巴掌,“封天尧呢,醒了吗?” “醒了,王爷吩咐,咱们先去下个驿馆修整两个时辰,先生害冷,去买些保暖的东西带上。” “也好,还有十多天的路程要赶,别还没到镜州城,人再先垮了。”他虽怀疑赏伯南,但是鸪云山庄那么大一个势力放在眼前,还是有私心的想替封天尧争取一下。 封天尧拿着两个油皮纸掀开帐子从里面出来,面上的倦色已经好了许多,“程王已经收到了你一同南下的消息,想必此刻已经去皇宫领罚了。” 程昀胥只沉默了一瞬间,便又恢复了不在意的模样,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道:“放心吧,老头子抗造的很,皇上应该不会为难他。” 程昀胥一直被关在皇城司里,皇兄怕引起百姓慌乱,并未大肆宣扬自己要替驾出征的圣旨,他能一出来就得了消息,必是有人打了他的注意,主动告诉他的。 李有时作为皇兄一党,是绝不可能将此消息透露给他,能有这个打算的人,若不是外祖,就只能是程夜熊本人了。 封天尧并未将这些心思袒露出来,“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等从镜州城回来,这双腿能不能保得住,都还是两说。” “我可是跟你走的,本世子这双腿要是保不住了,你封天尧也得褪上一层皮,手里拿的什么,糕点?” 他伸手去拿,却被封天尧躲开。 “不是给你的。”临行前临风给他备了解馋的,就带了两袋。 “封天尧,本世子在皇城司吃了多少苦,你一个糕点都舍不得给我尝尝。” “林延不会苦了你。”他没再理会他,走向火堆烤了个白饼。 而事实也如他们所料,程夜雄正一身官服跪在大殿上,“陛下,老臣有罪。”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未敢说话。 封天杰自然知道程昀胥被封天尧带走一事,却也故作问道:“爱卿何罪之有?” “小儿调皮,擅自出京,是老臣没看住他。” “朕当什么事呢,爱卿起来吧,程世子一事,尧王已经传了消息给朕,朕不会怪罪于你,也不会怪罪世子的。” “这……” 封天尧确实给他传了信,信上只有遥遥十几字,他说,皇兄的境州城,尧儿会替你守好它。 他是在怪他。 封天杰五味杂陈,“起来吧,程世子能不顾自身安危,为守护我天雍出一份力,程王应该高兴才是。” 程夜雄不是傻瓜,宫中内斗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什么替驾亲征,不过是寻了个法子,想让封天尧死的更体面些罢了。 他知道封天杰不会真的对他惩戒一番,毕竟昀儿已经跟着封天尧离开了,如此关头若真是对他动了手,不仅显得自己没有帝王气量,还会让昀儿彻底站紧了队,“是,但他终究有错,等那混小子回来,老臣自当惩处。” “程王何必生气,等世子回来,朕还要好好佳赏他呢,少年有为,才是我天雍之福。” 封天杰不仅没有罚他,还将程昀胥好生夸赞了一番。 他打定主意,若程夜熊也不安分,他不介意让他唯一的儿子先入皇陵,去陪他的母亲。 封天尧将白饼烤的热热的,起身寻向了赏伯南的帐子。 裴元正巧从里面出来,“王爷?” “他,好些了吗?” “好多了。”幸亏还有那颗扶血丹在。 “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他手里拿着东西,一看就是为了公子备的。 裴元没想到他会过问自己,默默出来让开了位子。 赏伯南刚换好衣裳,从包裹里拿了药吃上。 封天尧掀开帐门钻了进去。 为了随行方便,帐子准备的都不大,底下也只在睡觉的地方铺了些毯子。 “本王这里有些糕点,尝尝?” 他毫无异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在了毯子上,利索的将手里烤好的白饼塞到他手里,自顾拆着糕点。 那白饼有些烫,拿在手里刚刚好。 赏伯南的面色依旧苍白,许是睡了一会儿的原因,精神头倒是恢复了不少。 封天尧将糕点拆开,放到他身前,“想吃哪个吃哪个。” “如此殷勤,有事求我?” 二人心有灵犀的谁也没再提及当年一事。 “就不能是属意先生,甘愿殷勤吗?” 第63章 和平相处 赏伯南不喜食甜,撕了块热白饼放进嘴里,虽同嚼蜡,却也强迫着自己咽了下去,“官州的十万大军已经开拔了。” “嗯。”封天尧不想同他谈论这些,简单的嗯了一句。 “你和赵开盛,可相熟?” “一面之缘,连话都不曾说过。”他不涉政事,与朝中武将更是没有机会来往。 “也,正常,赵开盛慕强,像你这种三脚都踹不到墙上的,便是主动跟他搭话,他应该也不会理你。” “……”饶是封天尧已经听惯了他这张吐不出什么好话的嘴,但还是噎了好一下,“是是是,不过名声乃身外之物,最不值钱,赵开盛若真是以名声取人,那他这大将军的位子,也坐不长久。” 赏伯南清浅的嗤笑了一声,“赵开盛手里握着十七万大军,封天杰能这么轻易的放你出京接触他,你以为是借了谁的东风。” “先生一定要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吗?”封天尧故作一副吃饼都堵不上他嘴的委屈模样,他不是不知,赵开盛越是容不下他,越是不喜他,皇兄心里就会越偏向他,那他这大将军的位子,必也会长长久久的坐下去。 “送你一个消息。” 他不会无故给他消息,“那本王出个价,两万零一金可满意?” “京城的银子,这般好赚吗?” “非也,只是本王的银子好赚。” 赏伯南也不给他兜圈子,他有些累,没吃几口就将剩的大半张饼放在了糕点上,“赵开盛曾在左翼军中任职。” 封天尧将他剩的白饼拿起来撕了一半咬进嘴里,又将剩下的一半塞回他手中,“外祖说了,肚子里有粮食,才能抗病。” “如此冷静,看来你已经知晓了。” “巧了,本王同他那一面之缘,就是在京城季家的旧宅,我去那里找线索,误打误撞碰见他在门口喝的烂醉,我还好奇怎么会有人在那里喝酒,后来查了才知道,他竟就是赵开盛,而且每次回京都会如此。” 他叹,“在皇兄雷点上蹦了那么些年还能安然无事,是个有本事的。” 赏伯南象征性的吃了一口,“也就是他没有你这身血脉,若不然,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封天尧故作悔意,“那本王这两万零一金的价,是不是报早了?” “王爷想悔?”这可是他自己提的。 “不悔,当然不悔。”他把自己送给他都成,“那先生和他可熟?” “不熟,我随父亲去左翼军时,赵开盛就已经被调到胜骑军了。” “当时父亲还下了军令,左翼军上下谁都不许向外人提及此人的身份,而赵开盛被调去官州后,也和军中断了联系。” 封天尧蓦的看向赏伯南,季父辞官后,父皇直接命十二万左翼军并入了他的胜骑军,一分为二,分别驻守在官州和磬王城,“所以,是季父安排他去的?” 难不成,这早就是他们商量好的? 赏伯南避开他的对视,撕下一点白饼放进口中,嚼细了咽下去才道:“先帝曾有意让胜骑军并入左翼军,可是左翼军势大,父亲又偶尔不尊君命,一直都是文官眼里的一根刺头,他们甚至在暗中攀比谁弹劾父亲的折子厚,谁指责他的字数多。” “若是让他们得知了此决定,能不能施行两说,但是朝中必然会掀起一场令人头疼的争论。” “所以他们才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先从左翼军中择上一人去统领胜骑军,待时机成熟再昭告天下。” 只是父亲一手带起来的人很多,但大都名声在外,只有赵开盛很少在外战中露脸,就算露,也都是藏在小兵里面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思来想去,也只有他最合适此举。 人算不如天算,后来赵开盛凭一己之力拿下了胜骑军,竟是为左翼军铺了一条生路。 他面上并无什么心疼的异样,封天尧却没了话说。 “他在胜骑军中是从前锋开始做起的,虽然先帝有意,但也得有实打实的功绩才好提拔,姚叔说他和父亲不同,父亲胆大性直,天大的旨意说抗就抗了,但他不一样,他足够沉稳,行事也有自己路子,这些年在封天杰手里求生,也不知还有没有当年的心思,不过撇去这些,想在短时间内得到他的认可,也难。” 第49章 他的身子才见了一点点的好,就已经开始考虑镜州城里的事了,封天尧不想他太过思虑,“镜州城原本就易守难攻,这场仗对天雍来说,不论在人数还是地势上都有极大的优势,赵开盛既有大能,想来守住镜州城不在话下,先生不必担心。” “插科打诨,装聋作哑。”他担心的是镜州城吗? 赵开盛手下足足十七万大军,拿下他便是拿下了十七万大军,有了这批人马帮衬,他这条路就会好走很多。 封天尧知晓他的用意。 不管是左翼军并入胜骑军还是胜骑军并入左翼军,他们都是守护天雍的利剑。 而父皇和季父,也只会允许这样的利剑握在赤诚之人的手里。 他们既然选择了赵开盛,那他必是出众的,忠诚的。 他不希望自己毁了他的这份忠诚,他们手里的刀应该指向天雍的敌人,而不是他封天尧一个人的敌人。 “本王要是真的聋了哑了,不是还有先生当我的耳朵和眼睛吗。” 封天尧有心打浆糊,赏伯南也懒得再与他多嘴,反正有关他的消息已经告诉他了,“出去。” “我不走,除非你把手里的饼子都吃干净。”他耍着无赖想让他多吃几口。 赏伯南反正面的看着手里的白饼,颇为嫌弃的睨了他一眼,“这饼都快能噎死人了。” 他虽嫌弃,却还是撕下一块,艰难的放进了嘴里。 封天尧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委屈,有些倔强,却听话照做。 他忽的一笑,“本王的不是,委屈先生了。” 他吩咐了临风简装出行,临风也是个听话的,将杨鞍备的东西一股脑的都丢下了,吃食除了这两包糕点,就只带了白饼。 “还不拿水来,没有眼力见。” 封天尧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一双眼睛几乎弯成了月牙状,他稍微放下心,乖乖爬起来从帐子高处取下水壶,蹲下来拧开递向他。 赏伯南拽着油皮纸将糕点移到他跟前,才接过水壶顺着咽下去,“太甜了,自己吃吧。” “你都没尝过就说它甜,定论下的也太早了。”封天尧捏了一块递过去,期待道:“尝尝试试?一口,就尝一口。”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哄孩子,“中毒后临风就不让我吃太甜的东西了,这些都是府里的厨子做的,只香不甜。” 赏伯南颇有些不适的向后避开,“拿着它,一起出去。” “没食欲不想尝也正常。” “那你留着,现在不想吃就不吃,自己做的,比外面的味道好些,我出去看看,帮忙收下帐子。” 正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封天尧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同样满足的塞进自己嘴里,比起之前总是不欢而散,他可太喜欢这种将一切都摊开给他的感觉了,那种不再是一个人,心里满当当的感觉。 他知趣的不再扰他,起身出了帐子。 临风已将火堆灭了,众人都在收拾行囊,沅清没什么行李,抢了裴元烤好的白饼,正一边吃一边靠树等着。 裴元气哄哄的,“要不是看在姚叔的面上,就把你埋在这里。” “我没嫌弃你就不错了,一张饼也要念念叨叨,你主子不嫌你烦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讨厌啊。”他还在气,“等过两日姚叔回来了,我定要跟他好好告你一状,不对,到时候就捆了你,直接丢在你们定北军的铁骑前。” “大话连篇。”沅清根本不惧,“就以这样的速度赶路,等到了边疆,镜州城早就是大虞的囊中之物了。” “指望我们几个去抵抗那么多人累也累死了,不对啊,你一个大虞人,为何要帮姚叔告诉我们这些,你就不怕你们大虞吃了败仗?” “为什么要跟你解释,聒噪。” 裴元的疑惑,正是封天尧心中所想。 大虞唯一的利处,就是出其不意。 天雍若有所防范,对大虞来说讨不到任何好处。 沅清什么也没说,转身背对他们,换了个方位继续吃饼子。 裴元不服气的朝他的背影努了嘴下,便也回帐子收拾东西去了。 赏伯南看着身前的糕点心里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滋味。 封天尧过分的亲昵让他觉得有些怪异,甚至有些抗拒。 他将糕点囫囵包上,烫手一样,“裴元。” “公子?” “你吃。” 第64章 煎药 三十里外的驿馆在一处名叫木溪镇的小镇上,不大,千口人左右的规模。 气乱一次,当补月余,封天尧特意压着速度,慢慢行了过去。 一入镇子,临风和裴元便离开了队伍,各自去准备接下来的所需。 封天尧寻了个看着还不错的酒馆,开了几间上房,让他们各自休息。 沅清刚喝了两口茶,门就被打开了来。 “怎么,我家公子没教过王爷进人屋里得先敲门这样的规矩吗?”他并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此时此景。 封天尧管店家要了纸笔,放在桌上,“开个方子。”路要赶,他的身子也得尽可能的养着。 “我还以为王爷也想让我伺候呢。”沅清并未多余刺激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方子,“此药能固本,但也只能固本。” 他并未多问,只将方子接过去便离开了。 沅清这才正色的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曹汀山想借天雍之口咬掉定北军,定会派遣定北军充当前锋,不顾生死的命他们攻城,让曹家军龟缩其后。 他能有此心思,那定北军亦可。 若是天雍的人马能绕至曹家军后,同定北军前后夹击,对定北军来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封天尧,他能做得了这样的主吗? 封天尧亲自抓了药,又买了一整套的炉子,在酒馆的后院熬了近两个时辰,才端着一药碗上去。 沅清看着自己桌上的药,“?” “喝了。” “我?”他反应过来,“你拿我试药?”他就说他一声不吭的拿了方子就走,也不怕自己使绊子。 “你给的方子,自然要你先喝。”其实他已经问过郎中了,郎中那方子说用来调理身子极好,只是煎起来需要费些功夫,他第一次煎药,还是防备着些好。 “我要是不喝呢?” 他在城门口的挑衅,封天尧可都记得清清楚楚,“曹汀山自己个不当主帅,却让一个定北军副将襄蕴担当此任,你说这场仗,他到底打了什么心思?本王不太懂,但你一个襄家的公子,应该猜得到吧。” 襄蕴早年失踪的大儿子正好名为沅清,只听说后来在花柳场上寻了回来,却捅了自己父亲一刀,然后又没了踪迹。 要不是襄蕴同吕位虎有些交集,他也不会将此人一并查了,只是有关襄蕴儿子的事情,被一笔带过了。 但是花柳场上的做派,他可太清楚了。 沅清默不作声,但周身的气势几乎随着他的话瞬间危险了起来。 封天尧根本不在乎,“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本王不管你目的为何,战事未起之前不会动你。”但是之后,他就不保证了。 他把药往前推了一下。 沅清攥紧了拳头,曹汀山此局近乎完美,想从内部解救父亲和定北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执碗品了品,苦的皱眉,而后一饮而尽,“去喂给他吧,他是姚叔看重的人,我不会害他。” 封天尧这才出去,重新倒了一碗。 他敲门时赏伯南睡得正沉,裴元已经买了东西回来,小心开门,“王爷?” 封天尧端着药,手指已经烫的通红,脸上也抹的灰扑扑的,“他如何,还睡着吗?” “嗯。”裴元又一次诧异的看着他的样子,只是刚摁完,屋里就传来了赏伯南的声音,“已经醒了,进来吧。” 他忙不迭的端药进去,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手指捏着耳垂不断降温,“本王亲手熬的,快尝尝。” 赏伯南坐了起来,他习惯了睡前去衣,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消瘦的身姿仿佛一巴掌就能拍碎,“听你这话,知道的是药,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什么喝了能成仙的佳品。” 他声音有些小,目光里还氤氲着些没睡醒的困意,之前萌生的那点不自然也早就被他自己调节冷静的毫无二踪。 “这可是本王第一次煎药。”他的药向来都是临风煎的,要不就是已经成了团的药丸。 “第一次……”赏伯南看着那满登登的一碗,又看了看他鲜有这么狼狈的模样,明知故问,“王爷这药,没下毒吧。” “放心吧,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了。”沅清表情不是很好的靠在门口,咬牙切齿的看着封天尧,“奴家已经替公子试过了。” 封天尧一副理所应该的模样,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视线前,将一个巴掌大的小袋塞到裴元手里,“临风已经吩咐店家做好了吃食,本王在下面等你,用过午膳咱们便继续出发。” 第50章 他不再停留,转身将沅清推了出去,顺带着关上了房门。 沅清被他推了一个趔趄,稳住身子才道:“做个交易。” “本王拒绝。” 封天尧听也没听,干脆利落的拒绝,进到自己屋子收拾自个去了。 他找他能有什么交易可做,不是帮他杀了襄蕴,就是帮他保下襄蕴,距离镜州城还有很大一段路子,这人既然有所求,就合该为自己之前的行径受着。 裴元打开手里的小布袋,连忙举给赏伯南看,“公子,是糖块。” 赏伯南看着袋子里一个个的小糖块,又看了看桌上的药碗,一时未有动作。 “属下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替公子买糖吃。”往日不管在鸪云山庄还是在百花谷,从未有人觉得他喝药会苦,别人不备,他也不许自己备,总说吃了糖就会忘记苦滋味,所以从不用甜,就连糕点也都吃的极少极少,也就只有轻阳少主才能闹着他吃下去一些。 “愧疚罢了。”赏伯南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将一切归咎到了愧疚二字身上。 裴元将糖块递到他跟前,“好歹是一番心意。” “收起来吧。” “真的不尝尝吗?” 他摇头。 “好吧。” 第65章 境州城 官州距离境州城并没有太远,大军行了数十日便到了境州城。 封天尧重新安排了行程,赏伯南身子弱了些,队伍前两日行的慢,虽比初定的时间要晚上一天,但几乎每夜都能赶在驿站里休息休息,不像第一日那样,人马多少还有喘息的时间。 “再这般行上半日,便能到境州城了。”封天尧回头望向风尘仆仆的众人,下令修整,“休息会儿吧。” 程昀胥哎哎呦呦下马,一连十多天的赶路,他的身子都要散架了,“大虞虽集结了的军队,但按照他们的脚程,应该不比我们快,更何况胜骑军已经去了,想必赵开盛已经开始布防了。” 深秋的凉意这一路上已经显露的非常明显了,不过说到底镜州城是在南方,白日的温度还比较适中。 封天尧将马匹拴在树上,解了个水壶下来,“镜州城毗邻跳儿山,大虞的队伍得先穿过来,山路难走,确实不会比咱们快。” 他将水壶递向赏伯南,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长萧上,萧尾的红色络子一摆一晃的异常显眼,“总看你带着这萧,却也不见你吹上一曲。” 赏伯南接过来喝了两口,“曲艺不精,拿着装些样子罢了。” 封天尧知道这是他的推脱之词,“镜州城内尚不知情形,凡事小心些。” “嗯。” 裴元抬手接了个信鸽,信鸽的两条腿上都绑着消息,他取下分别看了一眼,上前打断,“公子。” 封天尧有眼力见的拿回水壶,主动避开喂马去了。 “千予公子来信了。” 他把纸条交给他。 “千予公子闯过了十七阵,只是阵中密室并无有关白塔的其他消息。” “百花谷的阵中密室藏的是历代百花谷谷主亲自写下的医本,百花谷的老祖既有人身中白塔之毒,就一定会在里面留下只言片语,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千予公子在说谎?” 赏伯南心下一沉,“只怕是有关它的消息不一般,让千予有所顾虑了。” “那怎么办?要不然属下亲自去跑一趟?” “我自有法子,先入城再说。” 临风也收了消息,若无其事的帮封天尧喂起了马。 “王爷让查的东西,有消息了。” “说。” “有人说那赏轻阳重病,是被千予治好的。” “千予?” “百花谷有一绝学,叫百影金针,听闻半只脚踏进地府都能再拽回来,历代百花谷谷主必须学会了才有资格去闯他们的十七阵,拿到谷主令牌成为下一任谷主,千予原本也是个身子弱的,这些年一直都苦练不得,却在去年忽然大成,正是赏轻阳病重的那段时间。” “恰巧,操控百影金针需要极为深厚的内力。”所以百花谷就算不靠医术,也无人会去招惹他们。 “你的意思是,他的内力很有可能不是被人打散,而是被人移花接木,吸走了?” “属下不敢断言,但千予如今已经闯过了十七阵,拿到了下一任谷主的令牌。” 封天尧眉头紧锁着看向毫无异色的赏伯南,恨不得将人拽过来质问一遍,“那阴虚之症?” 临风摇摇头,“暂时没查出什么消息。”倒是有许多内力尽失的例子,最后也都没了性命,但先生是半失,他怕他担心,没敢多说。 “继续查。” “是。” 境州城地处最东南,在未攻陷它的时候,天雍最东南乃是肃风城,肃风城两面环山,前面还有一道低谷护着。 境州城坐立高处,虽没有肃风城那样的攻守兼备的地势,但也是一座极易守难攻的城,当初季大将军拼了命才给境州城豁开了一道口子,如今,赵开盛站在城墙遥遥望向远处,“一目千里,怪不得老将军宁愿辞官,也不愿重还境州城。” 高墙之上,距离之远,甚至在此都能顺风听见肃风城里的叫卖声,“那种感情,大概只有真正站在此处眺望过天雍时,才能明白吧。” “将军,小尧王快要到了。”赵明朗深皱眉目,不是很欢迎。 “我们派去的人说,他们一路都是骑马疾行而来,程王世子也跟着了,随行的还有一位先生。” “不管他们。”赵开盛依旧没将封天尧放在心上,但在对战一方面,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这一点到像极了季河山,“旨意只是让他替驾亲征,却没说让我们听他的,不管陛下是以何种目的让他来此,咱们自己万不可分心就是了。” 只要他不胡来,什么都好说。 “是,那他到了之后?” “安排到驿馆,最好本本分分的在里面待到大战结束。” “卑职明白。” 境州城就在前方,古朴厚重的城墙带着一股浓浓的肃杀味儿,封天尧最后又看了一眼赏伯南,“进去之后,各自小心。” 尧王驾到,赵开盛不仅没来迎接,就连派来的赵明朗都是一副冷样子,整个队伍沉寂的就连程胥都不敢开口,只偷偷瞄着众人。 “尧王驾到,赵副将就是这副模样?”封天尧还未开口,赏伯南就已经率先端起了架子。 “哼!”赵明朗冷哼一声,“将军只派卑职接尧王进城,可没说还要笑脸相陪,如今战事将起,大家都在忙着布防,各位还是抓紧些吧。” “赵副将,本王是先帝亲封的尧王,胜骑将军琐事繁忙,本王不怪他,但本王听说,胜骑军军纪严明,你说,不尊上,该如何罚?” “你!” “此次本王先饶了你,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杀鸡儆猴,赏伯南和封天尧一红一白,心有灵犀的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赵明朗憋了一肚子气才将他接进城里安排好。 第66章 夫君霍闻宣 大军驻扎,境州城一州的百姓们惴惴不安,极大多数的铺子都关了门,就只有零星的客栈尚还开着。 封天尧再不济那也是小王爷,赵明朗将他安排在了驿馆,临走时还憋气的派了许多专人保护。 砰砰砰,沅清屈指扣响房门。 封天尧从里面打开,看了一眼便又啪的将门阖了起来。 沅清也不恼,只说了一句,“阴虚之症,或有药可医。” 阖起来的门忽的又被打开,“诓骗本王,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曾认识一人,同他的症状几乎一样,那人如今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什么交易?” “进去说。” 封天尧一侧身子,让开位置。 沅清择了个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大虞此次出兵,不只是攻打镜州城那么简单,这是曹汀山和姜回雁设的一场局,最根本的是想借此次出兵,除掉定北军。” 消息上说大虞十万军有四万是定北军,曹家军占了六万,“你想让本王帮你救下定北军?” 他若是为了湮灭定北军,就没必要来同他做这场交易了,反正天雍已调兵守城,大虞攻城讨不到便宜。 “一旦攻城,曹家军就会在后面虎视眈眈,定北军即便不死在你们手上,也回不去北都。” “你来找本王,想必已经考虑好了?” “若是胜骑军能绕至曹家军后,与定北军前后夹击,他们,或有活路。” “绕至曹家军后?”封天尧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在他对面坐下,“且不说毫无动静的绕到曹家军后能不能实现,定北军此举,与反何异,你得先弄清楚,他们会为了自己活命对六万曹家军灭口吗?若曹家军中有一人活着逃了,亦或是留下什么痕迹,定北军一样众矢之的,一样活不了。” “所以,定北军可故作围困之相,给你们天雍的队伍让出一条直通曹家军腹地的道,也可以混迹在胜骑军中。” 第51章 “襄公子想的周到,说了那么多,不如先展示一下自己的诚意。” “阴虚之症难解,但可养,有一种草叫擎黄草,性极热,食之可去阴寒,至于他的内力,则需要搭配另外一种药草进行稳固。” “什么药?” “交易若成,我自会告诉你。” “本王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选择不信,但我看的出,你待他重要。”这个他,自然是指赏伯南。 沅清不知道,自他那句有药可医说出来时,他交易的价值就已经不大了。 只要有药可医,上天入地,他也会将此药找到,呈给他。 “兵不厌诈,若我胜骑军真的如你所言入大虞军中腹地,尔等配合完了再反咬一口,那牺牲的,就只会是我天雍的将士。” “而且没记错的话,你同襄蕴的关系并不好吧。”他既捅了他父亲一刀,二人之间必是有些绊子在的,“你拿什么保证襄蕴会听你的?” 封天尧继续套着他的话。 “此事就不劳你费心了。”父亲可能不惧死,但他绝对会想方设法守住定北军那最后的四万人。 “你就不怕本王临场倒戈,同你交易哪有同曹汀山交易来的爽利。” “曹汀山一小人,你和他交易,就不是与虎谋皮了吗?” “可是,死的不论是定北军还是曹家军,你们越乱,对我天雍就越有利。” “尧王未免有些太笃定了,当年左翼军用人命撕开了镜州城的口子,你说若定北军无路可走,会不会也拼了命再撕开一道口子。”反正都要死,替大虞拿回镜州城,还能得一个名垂青史,“到时候胜骑军又要死伤多少人,这笔账,并不难算。” 沅清起身,并未再给他拒绝的机会,“尧王可以先考虑考虑,我还有些事,告辞。” 他先一步退了出去。 封天尧却只是笑笑,且不说赵开盛根本不听他的,就算听,他也不会拿着胜骑军的性命作赌。 倒是定北军和曹家军不合,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刚出门的沅清和赏伯南碰了个正着,他颔首打了个招呼。 赏伯南也不问他来意,“要走吗?”他是大虞人,再在此处待着,多少有些危险,也有些不合适了。 沅清摇摇头,不冷不热,“姚叔会来吗?” “会。” “那我在这里等他。” “好。” 一个没有多问,一个没有多说。 封天尧早就听到了二人的声音,出门打断道:“先生寻我?”长途奔波,他还以为他歇下了。 “你们聊。” 直到沅清走远,赏伯南才看向封天尧,将手里的羊皮纸递向他。 “什么好东西?”他好奇的接过来打开,“城防图?进来说。” 封天尧将图纸铺在桌面上,上面不仅有整个城中的布局,还涵盖了周遭详细的地势,“这可是好东西。” 赏伯南指着其中一点,“李有时的人都住在了西平区的桑树胡同里,赵开盛似乎也注意到了,裴元说我们的人在查探的时候,看见了他们的人。” “大战在即,这些人不抓紧撤离,还反往里入,赵开盛就算根柱子,也该觉得他们可疑了,不过皇兄不是只做一手准备的人,这四周一定还有他的眼线。” 只是比起这些,他更忧心的还是此战。 沅清最后的那句话给他提了好大一个醒,当年的定北军比起左翼军不遑多让,虽然边拓不在了,但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是怎样都磨灭不掉的,若真备了鱼死网破的打算,便就棘手了。 封天尧指尖点到图上一点,“境州城地势高,大虞想要兵临城下,最起码要先经过境州城前方的跳儿山,跳儿山是他们的地方,里面林多草盛,就算是藏了人,我们也不好发现,但不会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赏伯南似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将这一战,放在跳儿山?” “先生觉得如何?”封天尧并未将沅清的打算告诉他。 “可跳儿山毕竟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不知其中地势,有些冒险。” “明日我想先去城守府一趟。”如今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得尽快对这里熟悉起来才行。 “那我陪你。” “嗯。” 竖日,城守府。 境州城城守名霍宁,自从赵开盛来了后,此处已然成了议事之所,众人正在议事厅中研究着沙盘。 封天尧不请自来。 赵开盛和想象中的大将军并无不同,甚至和他记忆里的季父还有几分相似,一身冷盔甲,一把大长剑,一双犀利的鹰眸,不过不同的是,他看上去,还很年轻。 “尧王。”众人跟他见礼。 “不知尧王来此,有何贵干?”赵开盛犀利的眸子扫过众人的脸,最后在赏伯南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移开。 封天尧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吸引视线道:“本王代皇兄亲征,大将军觉得呢?” “王爷身份尊贵,伤到就是本将的罪过了,不如好好养在驿馆里。”言外之意,这里不需要他。 “可本王向来闲不住。” “本将军说话不喜欢绕弯子,陛下派您来此,意图明显,但尧王只要老老实实的待在驿馆里,本将敢保证,境州城内,那些京城来的宵小,定不会伤到你,此战至关重要,还希望尧王莫要拖本将的后腿。”镜州城是老将军打下来的,不管如何,此战只能赢。 连客套话都没有,赵开盛直接,“来人,送客。”他不擅长斗嘴,也不屑与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世家子弟多言。 程昀胥刚想开口,就听身侧反驳的声音响起。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赵大将军,想送谁?”一直未说话的赏伯南终于开了口。 赵开盛直直盯向他,问道:“你又是谁?” 置于身侧的白萧终于拿在了身前,赏伯南轻揖见礼,“在下赏伯南,是尧王的先生。” 白玉长萧,红樱络子,赵开盛看着那有些摇晃的红玉络子一时瞪大了眼睛,明朗曾说,尧王的队伍里,还有一位先生。 “怎么?伯南是有什么不妥吗?”赏伯南直起身来,故作不解的看向赵开盛。 赵开盛回过神来,缓缓道:“刀剑无言,战场上都是我胜骑军的将士们拿着自己的命去拼,这里不是能让你们儿戏的地方。” 他虽依旧油盐不进,但态度却缓和了许多,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赏伯南,像是在探究什么。 “还是那句话,普天之下,皆为王土,赵大将军觉得尧王是客?”赏伯南不清不淡,“大将军已经费了这么久的时间了,不妨再多费一些,反正今日你也请不走我们,不妨让我们留下,万一,有什么收获呢?” 红玉络子再次一闪而过,赵开盛盯了他半分钟,“好,若是你们说不出来一二三,那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封天尧不动声色,垂目看向赏伯南手里长萧,赵开盛突然转变态度,是因为此物? 议事厅中摆了一张大大的沙图桌,旁边的人正摆弄着上面的军旗,只不过行动有碍,只摆弄了身前的。 封天尧向下看去,一张轮椅赫然出现在眼前。 坐在轮椅上的人似乎一点也不惊叹,轻轻打趣,“我就说,赵大将军可赶不走小尧王,霍闻宣见过尧王,见过世子。” “哼!”赵开盛心情明显不悦。 霍闻宣? -- 霍闻宣?他又是谁? -- 自然是草民的夫君。 封天尧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惊震错愕。 --只听闻他喜欢上了一名男子,他父亲霍情不同意,施了家法也没用,甚至闹到了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再之后,就没再听过有关他的事情了。 赏伯南和临风的话不断回响在他耳边。 他竟就是霍闻宣,他这双腿…… “这位是家中的小辈,伤了腿,一直在此养伤,但极善兵道,就一起在此商讨了。”霍宁连忙解释。 封天尧强迫着自己点点头,指节却无意识的收紧了些,他不敢去看赏伯南,只敢小心翼翼的用余光侧目。 一时间不禁开始自我怀疑,所以他不顾一切的来这里,其实是为了,为了这个人吗? 第67章 信物 “久日不见,伯南瘦了。”霍闻宣拽了拽腿上的遮巾,将赏伯南上下打量了一番,比两年前见他最后一面,不仅瘦了,也失了些精神。 “你们认识?”霍宁有些好奇,他何时同尧王的先生还有交情? “何止认识,大虞要攻打镜州城的消息,便是他先一步传来的。” “原来如此。”霍宁躬身鞠了一礼,“先生心意,霍宁心领了。” 目及霍闻宣,赏伯南并不见开心,他看着他的腿目色沉沉的嗯了一声,“应该的。” 封天尧没错过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从桌边拿起一支小旗子,一边吃味的插在沙图的跳儿山上,一边替他转移话题,“先说正事吧。” 第52章 想让赵开盛对他改观,只能由他自己出手。 “跳儿山?”赵开盛一眼就看懂了他的意思,却也一盆凉水泼过来,“跳儿山是大虞的地界,咱们不知其中地势,战况难测,搞不好全军覆没在里面也不是没可能。” 他不是没考虑过利用跳儿山的地势,可大虞又怎么会是笨蛋的只任由他们利用,相较之下,他宁可守着打。 封天尧并未带着沅清来此,他的身份太过敏感,还是好好待在驿馆比较合适。 他不开心,心里发堵,说话也不自觉的添了些寒意,“大虞虽出军十万,却是由定北军和曹家军两支队伍组成,这两支队伍伺的是两位不同的主子,那心思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你想表达什么?” “姜党得势,定北军的世子边子濯被囚在大虞京城,定北军苟延残喘也才勉强从曹汀山手下讨个活路,姜回雁想除掉定北军断了边子濯的后路,彻底把控朝政,才想出了出兵镜州城的馊主意。” “同理,定北军又何尝不想替他们的世子除掉曹家军。” 按照这样的道理来讲,他应该答应沅清的交易才对。 赵开盛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他一个不谙世事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王爷,去哪儿知道这些消息,“这些,都是你的这位先生教你说的吗?” “心思各异又如何,他们要打的不还是镜州城吗?”借东风借到了家门口,兵临城下了,这一方城池总要守吧。 封天尧自动忽略了他的第一句,“心思各异,那力气自然也使不到一起去。” 定北军是忠义之师,他钦佩,但立场不同不相为谋。 “将军想要跳儿山的地图吗?” “你想进跳儿山?”赵开盛只觉得他要给自己找麻烦,“你不会还想去扰乱他们的行军,挑拨这两支队伍反目成仇吧?” “王爷还是赶紧回了驿馆歇着吧,别在这浪费本将的时间了。” “十万大军。”他食指交叉比量了个十字出来,“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了。” “而且本将已经派了斥候入山,此战不劳王爷费心了。” 一想到赏伯南若真是跟姓霍的有什么关系,封天尧心里就止不住的燃起妒火,涨的难受,他垂了下目,将漫天的醋意掩盖,“跳儿山山广地阔,你的斥候能往里走多远?” “王爷看不起胜骑军的斥候?” “五百人,分散成一百支队伍进入跳儿山,本王打头阵,替将军查探地形,勘探敌军。”斥候最善隐匿,若是加上鸪云山庄传递消息的本事,或许能有奇效。 而且敌方有十万军,两支队伍,若能混迹其中扰乱行军,让他们狗咬狗窝里斗,不可谓不是一个好法子。 “你要是想死,本将现在就能成全你。” “赵大将军!”封天尧低沉的声音透着隐隐的不悦,“本王不是在给你商量。” “儿戏!若是暴露被抓……” 他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就算真的倒霉被抓了,那么敌军带到你面前的也只会是一具尸体,死去的封天尧威胁不到天雍的一分一毫,将军的担忧多虑了。” “疯子!” “疯子?难不成将军要眼睁睁的看着天雍的将士成为大虞内斗的牺牲品?!” 赵开盛当惯了将军,多少年都没被人这般反驳,这般质问过了,他一时怔愣,回不上来这句话。 他自然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赔上性命。 “胜骑将军不说话,是也不想了?” 都说封天尧仗着陛下的宠爱为祸一方,不尊师不重道,歪脖柳一颗,如今赵开盛看着那双眼睛一时恍惚。 封天尧那双高傲的眼睛里充满了讥讽和不屑,“既然不想,那就不要阻止本王。” 多好的买卖,用旁人的命去替他的将士博一个不用牺牲的可能。 若他是他,早就答应了。 空气一时寂静。 赏伯南似乎发现了封天尧的异样,他缓缓抬手,将长萧置于赵开盛的身前,白萧的尾巴上坠着红玉络子,红玉之中浅浅的刻了一个季字。 这个红玉络子,是母亲解了自己的长萧络子,送与父亲的定情物,父亲一生争战,肃不喜爱艳色,却唯独对这红玉络子独钟。 白玉长萧红樱络,凌双河岸定情桥,这段令人祝福的定情,左翼军中无不知晓。 京城分别时,父亲将这个络子系在了他腰上。 丰渠再归时,他从季府中拿走了这把已经浸满鲜血的长萧。 如今赏伯南站在曾经的左翼军赵开盛面前,虽心中复杂,却也道:“此物乃是旧人所赠,他说执此物,能得将军一次相助。” 赵开盛能有如今,有一大半的功劳要归咎父亲。 以此情唤他松口,足矣。 赵开盛愕然失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络子上的季字。 当年大将军一纸书信将他调去了官州,虽不知两军最终能否相并,但左翼军身处风口浪尖,队伍里多说句话都恨不得给大将军冠上治下不严的罪名。 他想着就算最后不成,待自己拿下胜骑军,也能帮他转移转移京中的视线,让左翼军和他的日子好过些。 可谁知自己前脚封任的圣旨才拿到手里,等来的却是大将军辞官回乡,左翼军要并入官州的消息。 他不解,还没等弄清真伪原由,京中就又传出了先帝病逝驾崩,但实则受大将军刺杀,要秘斩季家一事。 大将军是不会刺杀先帝的。 这是假的。 是污蔑。 是陷害。 可是左翼军和胜骑军都在他手里握着,他什么都不能说。 赵开盛至今也忘不了那满地的冤冢。 但是以谋逆之名判处的季家,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冒死替他们建冢呢。 赵开盛缓缓将长箫接过来,摸着络子,而后双目通红的看向赏伯南,初见时他就觉得像,像,像夫人。 季家三子,只有长安他没见过。 但是姚刚说过,那小子随夫人,长的好看,特好看。 他点点头,不敢贸然暴露他的身份,克制着将长萧一点点归还回去,“此物,确实是本将年轻时,旧友的心头好。” 赏伯南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拿出此物并不是想威胁他,而是想他以最快的时间放下对封天尧的成见,“将军,备人吧。” 封天尧的想法同他几乎一辙。 赵开盛并未动作,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封天尧。 若有跳儿山的地形图,哪怕只是一部分,那对接下来的作战也是极有利处的。 若能扰乱行军,给接下来的布防争取时间就更好了。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其中危险更比谁都清楚。 “真的,如此吗?”即便封天尧不去,也不会有人逼着他冒险,他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封天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情才能让赵开盛如此,但如此大的转变必然和季父少不了关系。 伯南他,在消耗季父的情谊帮自己。 他心里噔时一软,酸味也散了个干净,有些别扭的颔首回应。 “也罢,那跳儿山的地形图就交给王爷了。” “不过本将会给他们下死令,一切以王爷的安危为重,若是你出了事,那他们就也不用回来了。” 他妄想以这样的方式提醒封天尧做事三思,少些涉险。 “打算何时出发?” “今晚。” “好,那明朗随我去挑人吧。”赵开盛喊上赵明朗,一同备人去了,临走前还不由自主的多看了赏伯南两眼。 “将军,真的要让他进跳儿山吗?”赵明朗跟在他后面,心里和面上一万个不赞成。 “不然呢?” “太危险了,陛下待他好的就快把龙椅都让出去了,这小王爷要真是对上大虞出了事可怎么办?到时天家震怒,将军免不了会受牵连。” “禁言。”陛下若真是喜爱他,就不会只惯着他,由他胡闹了。 赵开盛从未对人说过,他曾在季府瞥见过封天尧,当时他还以为是入府行窃的小贼,可是季家早已被封,里面的值钱物件也早已充盈国库。 自己跟上去仔细看了两眼才知道,这个所谓的贼,竟是一直被外人诟病,暗地里以烂泥相称的小王爷。 众人对季家避之不及,他却偷偷往里进。 “跳儿山是他自己要去的,我等为臣,遵命便是。” “将军可是因为那赏姓先生的信物?” “本将拦了,是他自己执意要去,就算死在了跳儿山,那也是他的命数。”这小小的跳儿山若是都没本事出来,那还不如死在里面,省的回去京城也是丢脸。 “至于赏伯南。”赵开盛降下声音,并未全然实话,“那信物确实是旧友的物件,他愿以旧友之恩做此等小事,倒是了了本将的心事,省了本将的麻烦。”季家子的身份太危险,在保护他这件事上,除了自己,他谁都不信,更不会多说一分。 第53章 “备人吧,择最优秀的斥候给小王爷,让大家听他安排,别真出了事,落了咱们的口实。” “好。” 第68章 唤我天尧 事情发展的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赏伯南将长箫隐与袖下,“王爷同世子先回,我和闻宣还有话要说。” 他们是旧相识,封天尧纵使心里再不愿也还是点点头应下,“那我们两个出去转转。” “卑职送王爷。”霍宁主动走在了前面。 议事厅中一时就剩了两个人,霍闻宣轻叹一声,“推我去后院走走吧。” “好。” 城守府后院光秃秃的,就只在园中央有零星几个花坛,坛里种的是些不起眼的碎菊。 “官州驻兵一到,我就猜到你会来这里了。” “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以尧王先生的身份来此。” 他躲在这里已快两年,早就没了关注外世的心思,就连他成了尧王先生一事,都不曾知。 赏伯南将他推到花坛前,“我还以为你会逃了我去,像之前那样,避所有人不见。” 如今深秋,正是菊花绽开的时候。 霍闻宣伸手点了点坛边绽开的菊花,他都已经躲在这里了,还能再往哪儿逃。 “今年这花比去年开的好多了。”千予送给他的第一朵花,就是这坛中模样的碎菊。 赏伯南不懂他的感情,但还是从怀里拿出一瓶药,“出谷前,千予让我交给你的,说是对腿好。” 霍情因为与千秋客交好,两位夫人怀有身孕的时间更是相差无几,想着亲上加亲,便指腹为婚,一早就定下了亲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位夫人诞下的皆是男婴,这桩婚事也就随着他们的出生作罢了。 但是,又好像没作罢。 霍闻宣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上了千予,哪怕为此付出了双腿,还被逐出了霍家。 霍闻宣如视珍宝的接过来,“他,怎么样了?” “很瘦,病怏怏的,离谷前,几乎每日都会向我打探你的消息。” “什么?病了?”他眉头一皱,担心道:“百花谷医术无双,怎么会病了?千叔没有给他瞧一瞧吗?” 赏伯南还记得第一次见霍闻宣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把长剑,意气风发的在谷中的后山上题字,字比骄阳,人比天高,如今却缩在边境之地,困在一方轮椅上,“瞧了,是心病。” 霍闻宣自责的垂下了头,许久未言。 “有空的话悄悄回去一趟吧,千叔如今很担心他,你去了也不会如何的,若不然后山的那条路也不会一直给你留着了。” 百花谷后山有一条小路,能直通谷内,往日霍闻宣去百花谷找千予,都是在那条路上走的。 他看着自己的双腿嗤笑一声,“帮我转告千叔,将那条路堵了吧,百花谷势大,小心被不怀好意的人找了进去。”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又谈何穿过那条小路去见他们。 “当初千叔是因为手受伤才用不了百影金针帮你医治,而千予,如今已经习得了谷中的秘术,你知道的,此功法需要耗费大量心力,他自幼体弱,却还在为了你努力。”百花谷的绝学重现,他这双腿,或许还能有救。 百影金针也非是万能的,霍闻宣依旧摇头,下定决心,“他以后是要继承百花谷的,学会了,对他来说是好事。” “那你呢?要在这里藏一辈子吗?” 他牵强一笑,继续抬手弹了弹坛中的碎菊,打定了主意,“霍家族谱上早已没了我的名字。”千予是未来的百花谷谷主,更不能因他蒙羞。 “而且,在这儿就挺好的,养养花,逗逗鸟,无甚烦心事,吃了睡,睡了吃的。” “没出息。” “别说我了,你怎么样?京城的日子还好过吗?” “自是比你要好。” 这世上比他好的人多了,但绝无有他的可能,霍闻宣不欲掺和他的事,不多问,装的一副事实如他说的模样,点点头,“好就行。” 他将药瓶塞进怀里,“尧王要入跳儿山,你呢?” “一起。” “还想和你喝酒的,看来又没机会了。”当年这双腿没伤前,他就邀他一醉方休,到现在也没喝上这顿酒,不过霍闻宣并不阻他,“随你吧,该逃的时候记得逃,我保证不笑话你。” “你还保证要好好对待千予。”如今不是也没实现。 “你这张嘴是磨刀石吗?”怎么什么话到他嘴里都能利的跟刀子一样,“两年没见了,就不能捡些我爱听的说吗?” “这个烂摊子你逃不了多久了,等此战一了,我就抓你回去,省的整日被千予质问你的藏身地。” “话不投机半句多。”之前他们两个就说不到一起去,如今两年未见,还是如此。 “药既送完了,就抓紧回吧,我让人备好女儿红,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酌饮。” “霍闻宣。” “嗯?” “你这个胆子,小的就跟芝麻粒一样。”明明巴不得回去百花谷看看千予,明明担心自己危险,却不敢回去一看,也不敢明言一说,“真是不知道千予到底喜欢你什么。” “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不开窍又没情趣的榆木疙瘩。”连人都不曾喜欢过,话说出口的时候,也不臊的上。 “我再不懂,也知道睹花思人,愚蠢至极。”千予又不是同他阴阳两隔,就因为这么一点腿疾,整日的伤春悲秋有什么用处。 他既抗过了家法,不管过没过霍叔那关,都该去百花谷再试上一试,都该问一问千予的心意,而不是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藏在这里。 旧叙的一塌糊涂,也没了再继续下去的必要,赏伯南打定了主意,这样的好日子,他没几天过头了。 “战事未结束前,就在城守府,好好赏你的花吧。” 他将他丢下要走。 “赏伯南。” 赏伯南驻足。 霍闻宣终是喊住他,背对着身影,“深入敌营,万事小心。” 他再同他说不到一起去,也就只有他一个朋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上好的女儿红,你得回来陪我一起喝。” “这还差不多。” 赏伯南从城守府出来时,封天尧正负手等在门口。 闻宣,闻宣。 他烦躁的踢着地面,学着赏伯南的模样酸叨叨的念着霍闻宣的名字。 他都没唤过自己天尧。 常日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喊他王爷就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大字。 一点都不亲昵。 程昀胥已经没了身影,“怎么等在这儿?不是说出去转转吗?” “伯南。”封天尧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几乎立刻迎了上来,他迎上来,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怪怪的,烈烈的。 赏伯南看着心情不错,“怎么了?”他已许久没这么大不敬的唤他的名字了。 “没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是叙旧吗?不多待一会儿?” “话说完了,自然就出来了,程世子呢?” “霍宁带着他去了解城内的守备了,他功夫差,打算留在境州城做后援,帮衬帮衬。” “这样也好。” 封天尧紧紧盯着他,怎么看都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王爷,有事?”刚才就觉得他不太对,跟赵开盛说起话来,隐约藏着一股小脾气。 “先生以后唤我天尧吧,就像唤霍闻宣那样,唤我天尧。” “?” “你等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个?” 封天尧默不作声的将目光移开,只是微微蹙着的眉头有些倔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是愧疚和执念那么简单,可是前路未卜,“先生唤学生的名字不是天经地义吗?” 赏伯南好似想起了什么,他一笑,“是因为霍闻宣?” 他拿霍闻宣搪塞他时根本没想过他们两个会有见面的一天。 封天尧依旧默不作声。 “跳儿山一行我陪你去,这样总好了吧?”左翼军是父亲的心血,他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不好。”他提出去跳儿山时就想到了他会跟去,“你还是在这里陪那个姓霍的好。” 赏伯南越过他继续往街上走,“口是心非,他自有人陪着,不需要我。” “什么意思?什么叫自有人陪?” 封天尧心里一喜,连忙跟上,“你当初是搪塞本王的对不对?” “你根本不喜欢那姓霍的是不是?” “先生?” “先生!” 赏伯南大步往前走,也不解释,由他憋着难受,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第69章 羊肉汤馍 城中往来人不多,封天尧歪着脑袋看他笑得蔫坏,一时间放宽了心,他若同那霍闻宣真有什么,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来见他了。 他斗胆猜测,“霍闻宣的中意之人,是千予?” 第54章 赏伯南依旧不答。 “反正不可能是先生。” “怎么不可能是我?”他很差吗? “若本王是他,就算腿脚不利索,知道你昨天来了,爬也会爬着来见你,而且他都不留你用饭。”好不容易同欢喜之人重逢,怎么可能会不找借口多待一会儿。 “用饭?”这又是什么逻辑? “他留我喝酒了。” “那就是先生不喜欢他,他都开口了,你还是走了。” 这么一说,封天尧心里爽快多了。 反倒是赏伯南有些不太自然,“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仔细想想入跳儿山都要带些什么?” “那自然是带上先生了。”以他一意孤行的倔脾气,自己饶是想办法不带,他怕也是会偷偷跟去,与其那样,那还不如一起,真有危险了让他先逃便是。 “不拒我了?” 封天尧摇头,指了指天上一飞而过的鸽子,“还得借山庄的信鸽一用,求人自然要有求人的态度。” 鸪云山庄的信鸽都是由专人教养,来往地方多,相比军中只飞固定路线的鸽子要更通人性,而且更不容易在深山里迷失方位。 这镜州城天上飞的鸽子,估摸着得有大一半是山庄的。 “你倒是想得开。”前些日子还拒绝他拒绝的那么干脆,“这鸽子也不是什么人的话都听的。” “这样吧,霍闻宣不留先生用饭,本王带先生去,如何?” “不如何,我还有事要做。” “哎呀,去尝尝去尝尝。”封天尧抓上他的袖子往南拽,也不管路上行人看过来的目光。 “我让临风打听了,他说城南的羊肉汤馍还开着,忙活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吃点东西了。” 境州城很大,霍闻宣曾给他传过几次信,他说这里民风淳朴,百姓们和乐融融,平日里三文钱在别处只能买一个干面饼子,在这里却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馍。 羊肉汤馍……“我不饿,我真不饿。” “距离出发的时间还早着呢,先生要做什么都来得及。” “我……” 他拧不过他,拉扯间被拽去了城南。 赏伯南不太冷静的看着眼前的羊肉汤馍摊子,抬脚想逃。 “两位公子,来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吗?” 摊子不大,就四张小桌子,老人家一脸希翼的弓背向他们问道,如今世道乱了,来喝羊肉汤馍的人少了许多。 “不膻的,不好吃不要钱,试一试?” 封天尧早就没什么忌讳的坐在了一边的小桌子上。 赏伯南耐不住他的热情,尴尬的应了声,“来两碗吧。” “好嘞。” 小店不大,就老人家一个人忙活。 “两位公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这境州城啊不比之前,大军驻地,公子若是无事,吃完就赶紧离开这里吧。” 热乎乎的羊肉汤端到了他们跟前,旁边还放了两个香喷喷的馍。 “老人家不是也没走吗?不仅没走,汤馍店也没关。”封天尧低头闻了闻,主动给赏伯南递了双筷子,临风说了,羊肉性热,先生体寒,吃点总没错。 “他们都说我这羊肉汤馍味道好,我就寻思着,只要我这汤馍不关,这境州城就不算乱,大家伙心里啊,就还能有个慰籍。”那老人家打了打锅底下的火,“而且我一个老头子,就算活还能有几个年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不一样,功成名就也好,普普通通也罢,你们可还有大把的时间。” 赏伯南沉寂了几番,缓缓夸赞,“阿翁的羊肉汤馍可真香。”只是闻着,就很香。 “哈哈哈哈。”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家的老婆子和娃娃最喜欢的就是这羊肉汤馍,吃到肚子里,鲜的很,也美的很。” 封天尧低头尝了一口,接过话来,“阿翁这么好的手艺,那阿婆可有福气了。” “什么福气啊,早没了,那年打仗,老婆子没了,娃娃,也没了……”老人家语言里并没有听出多深的难过,就像在讲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他从锅里舀了一大勺肉,添到了赏伯南碗里,那双苍老的眼睛低垂着,有些润,“多少年了都没人唤我一声阿翁了,就冲你们这声阿翁,老头子今日就请你们两位吃。” “尝尝?” 阿翁目光真诚,希冀的看着他。 其实他羊肉过敏,吃不得这个味道。 赏伯南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不吝赞赏,“比我们庄子里的好吃多了,就该让庄子里的师傅来跟阿翁好好学学。” “哈哈哈哈。”老人家心满意足的回去温着汤,再次劝道:“境州城平静了十年之久,还是又要乱了,两位公子年纪不大,我瞧着像是富贵人家,还是早早的离了这个是非地吧。” “阿翁偏心,怎么只给他加肉,不给我加?”封天尧故意提起了意见。 “给你加给你加,再热一热味道更好呢。”老人家又舀了一大勺肉,笑眯了眼,添到了他碗里。 二人吃了个干净,悄悄将一大腚银子放在碗后,起了身。 封天尧想着他那好不容易见了底的碗,“这还是本王第一次见你吃东西这么利索。” 赏伯南现在身上有些痒,心里也发烫,“王爷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胃口好的能吃下一座城吗?” “还想逛逛吗?” “回去吧,我打算让裴元去一趟盐舟接应姚叔,如今他还在驿馆等着。”再不用药,他的敏症就要发作了。 “好,那我们先回,等你想吃其他的咱们再出来。” “嗯。” 从羊肉到驿馆,最快也要一刻钟的时间。 赏伯南回去时,身上已经发热冒了冷汗,他不动声色的躲进屋里,才有些站不稳的扶住门框。 “公子?”裴元连忙上前扶住他,着急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阴虚之症又发作了吗?” “不打紧,只是用了几口,羊肉。” “什么?”他一脸震惊,“公子不记得自己烧了整整三天都说胡话的事了?” “去帮我配药吧。” “你这你这……”裴元干着急,却也说不出来个批评他的话,他将他扶到床边,端了杯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驿馆,还和刚从医馆回来的临风差点撞了个满怀。 封天尧坐在屋里正开心。 临风进门就瞧见了他,“王爷。” “怎么样?” 他摇摇头,“整个镜州城都跑遍了,没有一家医馆有卖的擎黄草。” “嗯。”百花谷就是做这个营生的,若有,也该是他们最快拿到,“再让人注意着些,往旁处找,总之一旦有消息,不论价格全部买下,我和先生打算今夜先入跳儿山,你留下想办法牵扯住李有时派来的人,切莫让他们知道了我的去处。” “这简单,下点药就成,实在不老实,搞点毒药神不知鬼不觉的送他们上路就是。” “这四周可曾发现过什么京城面孔?”皇兄不可能不派人来。 “暂时没有,京城来的就那几个,都在西平区的桑树胡同里,除了同咱们随行的六人,倒是还碰上了太傅的其他人,也在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被李有时的人发现。” “这些人,暂时还不能出事。”一旦他们命丧镜州城的消息传入京城,皇兄立刻就会立刻同他翻脸,“先看紧他们,余下的,随机应变吧,还有,盯紧沅清。” “好,我刚刚看着裴元慌里慌张的冲出去了,是还发生什么事了吗?” “裴元?慌里慌张?” 能那小子慌张的,还能有谁? 只不过他和赏伯南才分开,未曾见他存有什么异样。 封天尧蹭的起身,大步往赏伯南房间赶,到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言语焦急,“先生!” 赏伯南正饮着茶,一脸习惯的看着他,“王爷什么时候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仪态?” 面色无异,还有心教训他,封天尧轻咳一声,将门推开,“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先生关门做什么?” “这你也管?” “开着门多亮堂。” “那便开着吧。” 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封天尧刚想借口多待一会儿,赏伯南就从怀里掏出一块青色令牌递向他,“鸪云山庄的鸽子只听庄内之人的调遣,从这儿往西六条街,南向有一个粮食铺子,牌匾的最左上角有一个云字,让他们的掌事去城守府找霍闻宣,一切听他安排。” 封天尧进门接过令牌,“好,那我就不扰了。” 他退出去,将门关上,然后将令牌塞给临风,又给了他一个眼神。 临风点点头,接过令牌去办了。 赏伯南早已无心注意那脚步是不是封天尧的,只听着走远了,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他身上的红斑已经起了来,一撸袖子便是一大片,意识也格外昏沉,胃里还阵阵上反。 第55章 裴元走得急,没关紧门,他怕被人瞅着起身关门时,正巧看见裴元和临风差点撞在一起。 临风心细,又是个什么都会跟封天尧细说的。 一天又一天,战事根本拖不得。 胃里反的难受,赏伯南踉跄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找到牛皮袋,坐回床榻,有心无力的将头发拢至身前,半褪下肩上的衣裳,从牛皮袋里拔出银针,想要插进后背的膈俞穴。 他的动作有些别扭,引得一旁的牛皮袋啪嗒一下掉下了床榻。 “先生!”封天尧听着屋里的动静,心里一紧,连忙推门。 第70章 过敏 赏伯南没想过他还在,他正偏头摸寻着穴位,看向他的目光有些错愕。 封天尧几乎愣在了原地。 他的上半身衣裳半拉扯在臂弯,并未全然褪下,只是原本该是一口牙印的左肩,被一大块斑驳的烧伤的疤痕覆盖住了,那疤痕像一条蜿蜒的蛇,从肩头狰狞的缠绕到他腰背上,格外醒目,格外刺眼。 赏伯南下意识将衣裳披了上来。 封天尧不知所措的转身避开自己的视线,心底却犹万蚁啃噬。 他这身烧伤,又是怎么回事? 那狰狞的疤痕在他眼前挥散不去,像一把利刃,割的他浑身生疼,“身子,不舒服吗?”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赏伯南只保持着披衣的动作惊诧了几秒钟,便随着他的转身冷静了下来。 “进来。” “嗯?” “进来。” 封天尧确认自己没听错,才试探着转身看他。 赏伯南弯腰从地上捡起牛皮袋,重新捻了银针递向他,“替我施针。”既然撞见了,那便不必再瞒着了。 帮他,施针。 “好。”他上前,将银针接到手里。 赏伯南身子微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背对着他将衣裳褪下。 大片的烧伤铺在他背上,一颗颗小疹子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第七根胸椎棘突,左右侧两指宽,倾斜下针一指半长。” 封天尧坐下,指尖抚上他后背似要扭捏起舞的疤痕,仿佛看到了他身处火场,被赤焰嘲讽着灼烧,奄奄无助的模样。 他的目光暗暗的揪成了一团,无法言语的心疼随即汇上了其中。 久不见他动作,赏伯南开口催促,“王爷,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封天尧回了回神,找到他说的穴位摁上,“这里?” “嗯。” 他动作轻柔,下针利索。 赏伯南却酸麻不适的一僵身子,“还有一侧。” 他又抽出一根银针递给他,封天尧也不怕扎错位置,反手扎进了另一侧。 “还有吗?” “没了。”他自己执针,扎到了曲池合谷上。 封天尧起身将牛皮袋放到一边,从柜子里取了个薄一点披风,毫不避讳的坐到赏伯南面前,“来,披上。” 他从前往后小心翼翼的避开银针给他披上披风,“小心别着了凉。” 他不想扒开他的难过让他再说一遍,所以什么也不问,但极为认真肯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拽了拽自己右肩的衣裳,漏出一大块差不多的烧伤来,“本王刚刚只是在想,先生同本王,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拍拍那伤处,一个有同样伤口的人,是不会害怕另一个有同样伤口的人的。 赏伯南看着那伤处同样一怔,封天杰这些年待他盛宠,他自己又贵为王爷,身上又怎么会? 封天尧满不在乎的将衣裳整理得当,“刚搬到王府的时候还小,大冬天非要学着自己生炭火,被丫鬟不小心绊了一脚,打翻了火盆,正巧扣在了肩上。” 他说的轻巧,赏伯南却听出了言外之意,“那一脚,真的是不小心才绊倒的吗?” 封天尧思考了一番,其实是那丫鬟故意引导的他去学生炭,而且自那之后,皇兄就让杨鞍光明正大的进了王府,表面管事,实则却行监视的活计。 “要不然呢,她一个丫鬟,总不敢真的谋害我的性命吧。” 他那么一点伤养了近三个月才见好,而他身上,却有那么大一片,“突然身体不适,是因为那羊肉汤馍吗?” 赏伯南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却还是实话点头,“嘴上吃得来,身子差了点。” 封天尧默默低下头,懊悔不已,“其实吃不来可以直接跟我说的。”他不想他在他面前还要勉强自己。 “不是因为你。”他解释,“是阿翁,老人家的心意,不好辜负。” “而且那么好的一碗汤,不吃干净岂不是可惜了。” 嘴巴比谁都硬,心却比谁都软,整日对他一副勿近的姿态,却连阿翁的一个眼神都抗不住。 “我看不懂事的人,是先生才对。”他若是不带他去那摊子,就不会发生这些了。 “别数落了,用过药就好。”任务在前,他确实有些冲动了,“若我睡了,你就先走,记得沿途留下记号,我去追你。” “本王做什么你都要跟着,洞房花烛夜也一起吗?” 赏伯南没空给他玩闹,他闭了闭眼睛,“背过去。” 封天尧背过身,只是还没等坐稳,背上便觉一沉,他猛地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多动。 赏伯南背上有针,躺不下,他往前靠在他肩背上,寻了个舒坦姿势,才呼吸沉沉道:“借我靠一会儿。” 他从不会如此失态,必是不舒服到了极点,封天尧的手紧握成拳,几乎被愧疚和自责填满,好像只有稳稳坐着,才能帮上些忙,让他好受些。 只是没过多会儿,背上的着力点就越来越沉,还有渐渐往旁处下滑的趋势。 “先生?” 他忧心唤他,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先生?” 赏伯南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继续往旁处滑。 封天尧急切转身,堪堪在人倒下前护进怀里。 他焦急失措的去探他的鼻息,确定生息尚存才将他身上的披风拢紧,慌了神的想要抱他去找最近的医馆。 “公子!”裴元从外面冲回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从桌上拿了杯茶,“药,这里有药。” 那药才配好,都没来得及装瓶,被他用黄纸的一角包着。 一听有药,封天尧连忙扶正了赏伯南。 裴元撕开黄纸,将一个不是很小的黑色药丸捏成四半,又取出其中一半,一点点分开塞进他嘴里,直接拿着茶水往下送服。 “他之前,也如此过吗?” 赏伯南吃药并不怎么麻烦,哪怕人已经不省人事了,还是顺顺利利的咽了下去。 裴元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又从怀里拿出一瓶膏药,才想起来回答他,“之前轻阳少庄主的生辰时,曾闹着公子吃过烤羊腿,才吃了几口,却高烧了整整三日才缓过来。” 整整三日,封天尧不敢想,那三日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是什么?” “药膏,公子症状来的凶,得配着药一起涂。” “交给我吧。”封天尧不容抵抗的将药膏拿到手里攥紧,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我……”公子的身子怎么能让外人看。 “他身上还有银针,要取了吗?” “多久了?” “半刻钟多一些。” “取,取完再涂膏药。” 封天尧几乎将人整个圈在了怀里,他一只胳膊揽紧,用另一只手轻轻的将他背上的银针取了下来,解开披风。 然后起身,大掌护在赏伯南的后脑处,动作轻柔的将他放平。 裴元想去整理被褥,也被他先一步的拿到手里。 他将披风递给他,又取了他手背同肘关处的银针,才将被褥盖好。 裴元拿着披风接过银针往后退了两步,心里总觉得怪怪的,“那个,王爷,要不然还是我来吧,我干惯了这些的。” “除了这膏药和那药丸,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这药丸一个时辰吃一次,百方堂的伙计也已经在煎其他药了。” “那你去盯着吧,这里有本王就够了。” 裴元有些不太放心留他们二人独处,只是他又赶不走他,“百方堂那边煎好药会直接送过来,不用盯着。” “那就出去。” 他赶他走? 裴元在心里转了一百零八圈,也没找到能留下来的理由。 “除了涂药,本王不会对他做什么。” “那……,那王爷有事,直接唤我。” “嗯。” 房间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封天尧心口处几乎要被一把刀子狠狠刺穿,他气不过的抬手在赏伯南脑袋上虚空弹了个脑瓜崩,没舍得落下去。 “都能那么利索的拒绝本王,怎么就舍不得拒绝他们,本王的脾气有比他们好吗?” 他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怨他们还是更加怨自己带他去那羊肉摊子。 第56章 总之心疼的起身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清爽的里衣,打开药膏掀了被子,认认真真的寻着疹子一点点给他涂上。 一边涂还一边念叨,“身上连点多余的肉也没有,黑奴吧,只给百花谷和鸪云山庄干活,他们都不给肉吃吗?” “过分,真是过分。” 第71章 不对劲 直到入夜,月亮都已经爬到了半空里。 “王爷,赵将军来催了。”临风和裴元都守在他身后。 赏伯南睡的昏沉,一身虚汗湿了新换的里衣都没醒过来。 封天尧放下手里的湿毛巾,缓缓起身。 屋里不算亮,只掌了一盏灯。 赏伯南正安静的躺在那里,不舒服了也不会出声,就那么深皱着眉,抚了好久都没给他抚平。 他不舍的给他掖了掖被角,“裴元。” “嗯?” “先生曾说让你去盐舟接应姚叔。” “不过这里只有你了解他的习惯,等他醒了再走吧。”旁人照顾,他不放心。 “王爷放心,姚叔脱身没有那么快,晚去一会儿也不打紧。” “嗯,临风让人沿途替备好马匹,保证他出发后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好。”他将手里的长剑递给他,“王爷真的谁也不带吗?太傅安排过来的人都闲着呢。” “不带,若先生没醒,有事就去城守府找赵开盛商量。” 封天尧最后看了赏伯南一眼,忧思问:“百方堂的医师,靠谱吗?” 百花谷和鸪云山庄什么都还没干,就已经在他这里没了什么好印象。 裴元屈指蹭了下鼻尖,意有所指,“起码比那钱太医,靠谱。” 夜长梦多,纵然不舍,也不能一直在这儿守着,前路该走的还是得去走,“照顾好他。” 他未再停留,一把将那把长剑接过来。 赵开盛已经等在了驿站外,“我还以为王爷打起了退堂鼓。” “将军身经百战,也会心急吗?”封天尧越过他,“好好等着便是。” 话说的再多,都不如实实在在的去做。 他孤身一人,身后并没有出现赏伯南的身影,“年轻气盛,记住你说的话。” “知道。”死去的封天尧威胁不到天雍的一分一毫,“将军既忙,就不用送了。” 他愈走愈远,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正儿八经看过赵开盛一眼。 反倒是赵开盛,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忍,“人都在城外,记得将他们再带回来。” 五百兵马分散地毯式摸入了大虞跳儿山,每个队伍都带了两个药草包,一个驱虫,一个用来让信鸽确认位置。 进来之后才知道,当年季父为什么没有继续挥师东去深入大虞了,为什么大虞明知境州城落入天雍也未在旁边重建边防了。 跳儿山崎岖不平,草深的地方都有一人高,单人在里面都是极其难走,更何况是大队人马。 只怕还没深入腹地,只一个跳儿山就磨去七七八八的斗志了。 封天尧并未同那些斥候一起。 大虞人马想要大规模前行,最好的选择就是之前他们给境州城运送粮食的官道,只不过这条管道常年未有人行,同样铺满了杂草,倒是官道两边的林子比较密集,草长的相对低一些。 封天尧在路边择了颗树,在树根处放了块巴掌大点的石头,又在树的背面刻了一道倾斜的一字,然后才继续往前。 他孤身一人,并未放松警惕,路上草多林厚,大虞行军的速度虽慢,但对走长路的将士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养精蓄锐。 赏伯南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他身上的热还没完全退下去,却较昨日好了许多。 “公子?”裴元刚烧了热水提进来,看他醒了连忙将水放到桌上扑过来,“公子你吓死我了。”他若有个好歹,自己回去非得被庄主扒了皮不可。 他坐起来揉了下发昏的鬓角,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这是,第几日了?”他不可能只睡一会儿,天既然大亮,定已不是当日了。 “第二日,公子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比上一次,倒是醒的早了许多。” “公子还打趣起来了。” “封天尧呢?已经出发了?”他同赵开盛一早就定下了时间,若因他耽搁,未免有些太儿戏了。 “嗯,昨晚夜半走的。” 床头边搁置着抹了大半的药膏,赏伯南昨晚迷糊的厉害,只记得一些零星片段,记得封天尧在旁边守了许久,给他喂了许多水,“我昨日,没有乱语吧? “没有,公子一直睡着。” “那就好。” “姚叔也快回来了,你去一趟盐舟将他接来,顺便给千予去一封信,就说,就说霍闻宣在镜州城。” “这要是让霍公子知道了,不得来找您算账啊。” “他躲不掉的。”反正早晚都要和千予有个了结,如此还能让他得千予一个人情,是一笔划算买卖,“而且,有千予在,他也不敢跟我嚣张。” “公子一个人能行吗?” “我既醒了,就是无事了。” “那属下去给公子备点吃的,等公子吃完我再走。” “好。”他还没跟他讲过他也要入跳儿山一事,裴元更是一根筋通到底,没多想的去替他备饭了。 远在城守府的霍闻宣打了好大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将已经传回来的地图按照斥候队伍的编号和传回来的顺序一点点的拼到一起,整个城守府的上方几乎全是来回飞跃的鸽子。 赵开盛甚至特意在信鸽出入的路线上秘密布置了人手,一旦发现有人想打信鸽的主意,就会被第一时间控制住。 沅清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不太正常的天上,转身寻去了赏伯南的屋子,敲门入内,“大虞的人马,到了吗?” 赏伯南刚用好饭,遣了裴元离开,他换了身束袖的黑色木槿花的衣裳,正将银色的护腕扣在腕上。 沅清从未见他着过黑衣,猛一进门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赏伯南回眸一怔,险些将他的存在忘了,“还未。” “你?”他这身利索的打扮?“要出门?” “嗯。” “你不是病了吗?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过敏乃是死穴,赏伯南轻易不会透漏出去,他将护腕扣紧,“多谢,我也是医者,知道自己的情况。” “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他从见他,到带他来这镜州城,除了第一面问过他是谁,从未再跟打听过他的身世。 赏伯南摇头,“知道你是姚叔的人,就足够了。”姚叔信他,他便不会不信。 至于身世,他好像没有必要非得追究旁人的身世。 “不过你要是想说,我洗耳恭听。” “算了。”哪有人上赶着自爆身份的,“反正你就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 “你要是会害我,姚叔就不会让你来了,裴元已去接应他,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了。” “去那儿接应?” “盐舟。” “也是。”目前天雍和大虞唯一能通商的地方只有盐舟,也只有那边才能开具往来的路引,纵使这里战火纷飞,也波及不到那处。 “你同姚叔,很久没见了吗?” 赏伯南并不避讳,“已有两年,确实很久了。” 沅清笑笑,“姚叔总是跟我说,你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起初我其实是不信的。”他也不问他同姚叔到底发生过什么,究竟有何关系,甚至因为信任姚叔,就敢全身心的信任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坦荡的一点都不像身负深仇的人。 “姚叔他,经常念叨我吗?” “两天头的吧。”都给他听烦了。 “多谢。” “那阴虚之症,或许我可以帮你。” 其实阴虚之症根本无法根治,百花谷里所有有关的方子都是从疗养上下的手,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是那句话,一番心意,不好辜负。“好,若有机会,再同你请教。” “那你先忙。” “嗯。” 沅清退了出去,赏伯南这才找出包裹,从里面挑拣了几个瓶瓶罐罐塞进怀里,拿上长萧,追去了跳儿山。 封天尧顺着官道,在林中快行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才在远处的林中见了烟,此时天色暗淡,几近黑夜。 他悄悄猫过去,藏身在厚草里。 敌军的营帐零零散散分散在各处,并不是集中一起,能看得出有防备之意。 不太对,封天尧眉目微蹙,往前摸了摸,按照眼前的布置细算,大虞行军人数不过才千人左右。 是负责扫路的前锋? 他继续低着身子往前走,绕了整整一大圈才绕到他们身后。 按照胜骑军的规矩,前锋和大队部相距在十公里到八十公里的一个范围,若他们是敌军派来的先锋,那么大部队离此处也不会很远了。 第57章 封天尧避开他们,继续往前。 只是越往前走,心下是越生疑,刚刚那群人所过的官道并未全然的将杂草清理干净,大部分都是直接踩倒,踏着过去。 更有甚,他只行了两个时辰,便看到了他们驻扎过的痕迹,根本没有着急清路,要去攻打一方城池的样子。 封天尧停在一处已经燃完了的火坑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队伍集结,粮草调动,哪一处不需要大把银子,若他是曹汀山,就会命襄蕴以最快的速度让大军兵临镜州城,结束这场目的不纯的战争。 襄蕴便是想拖,没实权,也拖不了一时二刻。 不对,他起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 赏伯南一路顺着封天尧留下的记号追过来,有他淌路在前,他的速度快了许多。 记号在此处便断了,他隐在高处,被乱枝挡着,狭长的眼睛不断地流转在敌军身上,偶尔会瞥向远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封天尧并没有太过冲动,队伍的最前方挂的是定北军的旗帜,他悄悄隐到最远处的岗哨,手起刀落将人拍晕了过去。 一个身着铠甲的老将掀帐从中出来,他哈了下手,围着一处火堆坐下,架在火堆上的水已经烧的沸腾,“上一次走这条路,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想不到如今,都荒成这样了。” 大虞的兵马士气不高,人数更是相较消息上少的可怜,赏伯南不太对劲的看着那张脸,“襄蕴?” 他不是这次攻打镜州城的主将吗? 怎么就只有这点人? 赏伯南也察觉了异样,他往前换了几棵树,抬手遮了下有些碍眼的树叶,往前倾了倾,并没有注意到此刻有一个小兵抱着一堆柴火正临近他们。 “襄副将是想老将军了吗?”他口中的老将军,自然是指边拓,挨着他的小兵问道。 跟着他的这数千兵的年龄看着都不是很大,襄蕴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回答,只是反问:“害怕吗?” 那小兵摇摇头,“不怕,有襄副将在我们就不怕。” 另一个小兵也连忙道:“既便襄副将不在,我们也不怕,为了大虞而战,是荣耀,死也得其所。” 他们根本不知道其中曲折,却听得襄蕴心里酸酸的。 他欣慰的点点头,笑得大声,“不愧是我定北军的兵,就是有骨气。” “主要是襄副将在这儿,我们就更不怕了。” “打住打住,又要吹我马屁了是不是?”他连忙起身,“本将真是怕了你们了,自己烤吧,一会去睡记得将火灭干净了。” “好,都听襄副将的。” 襄蕴才回帐子,这群半大小子便没了刚刚的劲头,一个焉一个,抱抱怨怨,“都怪那姓吕的,用咱们定北军的人马去攻打盐舟,却怂恿曹汀山遣副将来这狗不拉屎的地方给他打掩护,若我是襄副将,定先手刃了那吕贼。” “呸,那姓吕和姓曹的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东西,小陛下也是,竟然也准了曹汀山的告请。” “嘘,小点声,不要命了敢议论小陛下,再说,他说了也不算啊。” “知道了知道了。” 大虞要攻打的地方不是境州城,是盐舟! 封天尧心中一惊,将一半柴火放进火堆,正抱着另一半打算悄悄起身离开。 “哎,一起烤吧,这深山密林,怪冷的。”刚刚说话的人看他走开,不由喊道。 “另一头还有要火的呢,而且人有三急,等我解决完了着。” 封天尧转身就走,后面的人纷纷打趣,“这小白脸,还挺急哈哈哈哈。” “不对!”说话的人一顿,大声喊道:“抓住他!” 大家都是跟着队伍出生入死的人,大军之中,哪有这么白净的,而且口音也不对。 眼看情况不对,封天尧一掌将怀里的柴火打向他们,连忙疾步后撤。 整个扎营队伍登时乱作一团。 封天尧?赏伯南看着那张突然出现的脸不由心里一紧,他怎么在那儿? 第72章 以身犯险 外面混乱成片,还没来得及卸甲的襄蕴赶忙从帐中出来,“怎么回事?” 封天尧当胸一脚,踢开迎面扑来的敌军的同时,借力猛然向后一踏,纵身跃上帐顶,正和他的目光交汇到了一处。 “哪来的小贼?” 定北军有多少小辈他一清二楚,如此陌生的面孔,绝不是他定北军中之人。 封天尧并未答他,稳稳而立在帐顶,官州驻兵已调离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一万,且这一万大军并非驻守在盐舟本地,而是在官州东南处,距离盐舟十二公里的地方。 官盐两地地势平坦,若大虞此时攻打盐舟,以盐舟作为据地,后有西宁作支援,便可以毫无后顾的攻打官州,直入天雍腹地。 对方人多势众,一柄一柄利刃在飞快的向此处靠近,封天尧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襄蕴,转身就走。 此消息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传去境州城,传到赵开盛手里,只有这样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回援盐官。 “拦住他。”襄蕴眸光一沉,赤手空拳追了上去,整个队伍也几乎都朝着封天尧奔袭而去。 赏伯南从高处冷静的看着一幕,身体凌空翻下,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敌军倾巢出动,粮草只留了几个人把守,他从火堆里拿出根燃了一半的木棍,悄悄在就近的大帐上撒上火油粉,将木棍丢了上去。 火势在火油粉的加持下瞬间攀到了顶处。 “不好,走水了,快救火。” 大帐离粮草极近,留下的几人都被火势引走了。 赏伯南悄无声息的将一袋火油粉洒到了粮草的风口处,头也不回的向同封天尧相反的方向隐了去。 火油粉难灭易燃,只一点火星子,就足以蔓延过来。 烧粮草只为其一,只要封天尧不傻,看到这漫天大火就应该猜到他在此处了,见机行事应该能保下一条命。 封天尧已被人以合围之势困了起来,襄蕴的拳头犹如钢铁,裹挟着阵阵劲风朝他的眉心猛烈的砸过来,“小子,你是谁的人?” 他侧身一避,动作敏捷的躲开,看准机会反击他的下半身。 只不过襄蕴并不作挡,宁愿受他一脚也要将他制住,他的双手落在他肩上,五个指头犹如铁板掐进他肩胛骨缝的肉上。 封天尧肩上吃痛,却面带微笑向远处点了下颌,“将军不妨看看,那是什么?” 远处火光冲天,在黑夜之中异常亮眼。 “声东击西?你还有同伙!?” 营地不会无故起火,如此大火,必是人为。 是伯南。 封天尧面上笑得灿烂,心里却完全不觉得开心,他能这么快的赶到这里,想来是一醒便即刻出发了。 “不跑了。”他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打掉,两腕一并递向他,有伯南在暗处,消息自然不愁传不出去,盐舟事急,除了赵开盛回援,他也得另谋办法。 打了什么幺蛾子?襄蕴有些着急营地里的粮草,却还是疑惑的盯紧了他,确认他确实没有想逃的意思,才试探下令,“来人,绑起来!” 赏伯南离远了,暗暗截停了两只鸽子。 他身上未有纸笔,只好撕了里衣作纸,划破手指作笔,“盐舟,危。” 两封信分别送往不一样的地方,一封送回境州城,一封飞往盐舟,交与裴元。 确认信鸽安全飞远,他才重新回过头去确认封天尧的安危。 火星子顺着风飘到了火油粉上,队伍里的粮草被烧了大半,只抢救下几天的份量。 封天尧被绑了手脚丢在大帐,襄蕴冷面看着此人,“说,你到底是谁?你的同伙在哪儿?” “事到如今,襄副将还猜不到我是谁的人吗?” “天雍口音?”北都之中,只有一个天雍人,那就是吕位虎,“你是吕位虎的人?” 曹汀山占据北都之后,吕位虎就成了北都少有话语权的一个人,此人心性狭隘,最是狠毒,没少欺定北军残兵,襄蕴曾两次护下对他出手,却都被曹汀山施以鞭刑,最后还被丢去了马圈,险些伤口感染而死。 襄蕴一双手攥紧,“他让你来此,是想杀了我?”他好像早就猜到了,那双眼恨不得想把天都捅了。 封天尧点头,“他确实,是这么交代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并不打算为他卖命。” “哼,你这是被我抓了,怕死才这么说的吧,别想跟我耍花花眼子,小心本副将一刀刀的刮了你,还给吕狗做下酒菜!”他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再想杀他难如登天,确实不如说两句好话来的中听。 襄蕴一身老将风骨,封天尧虽不了解他,但也深谙能被定北军信服的人,不会太差,“盐舟重地,一直都是两国的通商口岸,边拓与季河山对战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要动此处,吕位虎就是一条丧家犬,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才应该去死,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帮他。” 第58章 说起此事,襄蕴更是气愤,大虞多山势,荒废之地远远多于天雍,近小半粮食都是从天雍盐舟辗转而来,若是盐舟交战,天雍粮食来源斩断,北都气候又尤其恶劣,就会有无数人因为吃不上饭陷入苦难,长此以往,何谈国盛,何谈安乐,只奈何定北军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想做也做不得什么。 他不说话,但从那张怒意的脸上也能看出来他对吕位虎的做法同样不满,封天尧继续试探,“他们故意放出消息,让所有人误以为大虞要出兵的是境州城,这并不奇怪,毕竟出其不意也是制敌为胜的关键,只不过将军却如他们所愿来此做这没意义的掩护,又是为了什么?” “外面的定北军,看着面孔都不大。” 再结合沅清所言,襄蕴在得知曹汀山的企图后,不会什么都不做,“将军宁愿将大批人马交给吕位虎,也要将外面的这些人带出来远离这场战争,这保全人的做法,想必已是走投无路之举了吧。” “你究竟是谁的人!?”襄蕴面色难看,这些年轻人是定北军最后的希望,只要他们还活着,定北军就不会只剩一个名字,若吕位虎早有所察觉,就不会让他借此机会将人带出来了。 激化冲突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吕位虎敌对的身份终究不如沅清亲人来的更让人信任,“襄副将有多久没见过沅清了?” “小清?你认识小清,你知道他在哪儿?”襄蕴诧异了几秒,冷静虽存,语气却也夹杂了几分焦急。 看他的模样,还是待沅清重要的,封天尧继续找着合适的理由同他胡诌,“吕位虎是不会允襄副将活着的,沅清说了,我不来他也会派别人过来。” 襄蕴明显有些不信,当年北都蒙难,大雪覆天,运送粮草的百纳桥断裂,粮食掉到百纳河砸裂了冰面,他为了抢救分发给百姓的粮食,将他小小一个留在了泥偶摊子上。 说好了等他回来,却没想他这一去就是五天。 那时候的五天,能饿死冻死半城的人,真饿极了,吃人也是有的。 等他再回去的时候,大雪早就盖住了泥偶摊子,四周也早就空无一人了,甚至定北军举半军之力也没能找到他的一丝踪迹。 “小清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粮食只抢救了大半出来,却也只顾北都百姓吃上三天,甚至偏远之地连一天的都到不了手里。 他还以为他的小清死了,却没想到是那泥偶的摊主,为了一口米,就一口米,就将他的儿子卖给了牙子,丢去了如乐坊。 他害得他在柳月场上过了那么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又怎么可能会有救他的心思。 “嗯。”攻心为上,封天尧记得清楚,沅清捅了他一刀,“他其实还是恨你的,但你终究是他的父亲。”他也没说假话,沅清确实想救他。 “而且,明刀易躲暗箭难防,我要真想伤你,就不会只是这么简单主动的由你擒住了。” 襄蕴只被那句‘但你终究是他的父亲’牵制了几秒,便将心里的酸涩踢了个干净,恢复了冷静,“本将同小清的事,并不是什么隐秘,只要深入一查便能知晓,你休想用他乱我心境。”烧他粮草,当斩! “你,又要放弃他了?”杀人最好亲情刀,他是知道说什么话才能引起他的波澜的,大概猜测着沅清失踪同他有关。 “那又如何?”一旦战事起来,吕位虎和曹汀山第一个不会放过定北军,这最后的千人不容有失,而且,而且小清离他越远就会越安全,有命活着就不错了。 封天尧看着他明显掩饰的眼睛有些沉默,“你在说谎。”他心有难处,恨不得同沅清撇干关系,那皇兄呢,皇兄又有何难处,要在十年前行那样的事,要在十年后对自己赶尽杀绝。 “将军有没有问过外面那些人,愿不愿意当个逃兵?” “他们是奉旨来此,不是逃兵!” 封天尧笑了笑,“那襄副将军呢?他们不是,你呢,你也会用这个借口搪塞自己吗?”他比谁都清楚,开战后远在盐舟的定北军会有什么下场。 襄蕴双目憋的通红,他自然是不想当这个逃兵的。 “让他们继续前往镜州城吧,将军若愿,不如同我去盐舟,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他如今还被他绑着,却还敢口吐这样的话,“大言不惭,官州的兵已经调到镜州城了吧,拿下官盐两地,并不需要定北军费上多大的功夫,还有,你凭什么以为仅凭我们两个就能想到办法阻止这场战争?”他什么法子没试过,如今不还是身在此处。 说到底,襄蕴还是不信他,封天尧点头,“说的好,仅凭我们两个想要阻止这场战争并不简单,不过想要杀了吕位虎,倒是易如反掌。” “曹汀山的打算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告诉曹家军每一个人,没有吕位虎在,他就指示不了曹家军对定北军动手。”听到是吕位虎去带兵攻打盐舟时他就已经开始盘算了,曹汀山解决不了,解决一个吕位虎总能行吧。 襄蕴一怔,似乎从未这般想过,“曹汀山虽远在北都坐镇,表面上也只受予了吕位虎命,但难保没有其他的手段。” 攻心初见成效,他在和他商量。 “将军忘了,我是天雍人,天雍人杀他,影响不到定北军,不过……” “不过什么?” “他让我带着你的脑袋回去,任务没完成我接近不了他,不过你可以以暴露之身绑了我,带我接近他。” 襄蕴实在分辨不清他话中真假,万一此人就是一副舌灿莲花想将他骗出去,再想办法对付这余下的千人…… “沅清如今已经等在了镜州城,你这千人他会想办法帮你护下来,要是再不放心,就让他们原地待命,这总行吧。” “你说什么!?你说小清在镜州城?” “他早就知道了曹汀山的打算,一边让我假意应允吕位虎刺杀你,一边跑去天雍,想救你同定北军于危难。” “我凭什么信你?”小清竟然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若他的身份暴露…… “不信算了,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等盐舟攻破,通商之地彻底覆灭,你定北军毁之一炬,大虞粮价哄抬,反正就又要入冬了,民不聊生的也不是天雍的百姓。” 话已至此,封天尧不怕他不答应,他闭目一靠,就地歇息了起来,装的一副爱信不信无所谓的模样,但其实心里一点底子都没有。 撇开自己不谈,他身上担的,还有官州和盐舟百姓的活路。 第73章 山海 直到时间久的都快让封天尧误以为他也睡了,襄蕴才重新开口,“让你的同伙,出来。” 盐舟通商关系着一国之本,定北军的将士不能成为大虞的千古罪人。 杀了吕位虎,或许是目前唯一能拖延战事的法子了。 但是,他又不能全然的信他,“你们的命,必须要捏在本副将手里。” 封天尧连眼睛都没睁开,“看来襄副将还是不太明白定北军的处境。”伯南是他保命的底气,怎么可能轻易露面涉险。 他在赌,赌他不想放弃身在盐舟的定北军,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会不惜一切。 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襄蕴心有犹豫,以这千人佯攻早已警戒十分的镜州城无异于去送死,这一路上他走走停停拖延进军的行程,就是想着等盐舟战起,天雍自己察觉不对,这样他们的佯攻就没了意义,即便有圣旨在前,那也有足够的理由替定北军开脱,圣人惩治也不过都是落在他的身上,这数千人便有能活下来的机会。 可即便真的拖延到盐舟战起,以曹汀山斩草除根的性子,大概率也会再寻其他的法子对付这余下的定北军,想杀万人难,但是想杀千人,对他来说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与其如此,倒不如再试上一试。 远在盐舟的定北军若有机会不成为曹家军的活靶子,短时间内,除了攻打四邻,曹汀山便绝无再有一举覆灭定北军的可能。 而且,身为定北军的副将,他,不想逃。 静谧的林中忽的传出一道婉转悠扬的萧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什么声音?” “谁在那儿?” 外面人群攒动,又一次乱成了一团,襄蕴却只是听着萧声怔在帐中。 韵声中如桃花绽开,似有情人春柳定情,人群熙来攘往,山河川流不息,细听下来,总有一种海晏河清,四海承平之感,叫人止不住心神向往。 他起身掀开帐子,顺着声源处望过去,心里暗暗升了些希冀,由他继续吹下去。 封天尧睁开眼睛,正好借由帐隙看到树上的人儿,那人穿着黑色锦衣,正靠坐在树上,虽同夜色相容,却仍有一丝月辉顺着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伯南。 他心一紧,哪怕仍知他不会无故暴露自己,也还是忍不住的目露担忧。 赏伯南手里的长萧透着清寒之色,他平静的看着襄蕴,曲调惚然一转,如同激流飞泻,穿云裂石的刀剑,隐隐约约带着杀伐的死气摧毁着一切,桃源将倾,微云残照,让人不忍,让人痛惜。 第59章 “这是,完整的,山海。” 山海是千闵大师所作的名曲,众人只闻上半阙,开泰,却从不知此曲其实还有下半阙,将悔。 一曲低沉的山海逐渐顺萧远去。 襄蕴艰难的望着他,千闵的这一曲山海,只有上半谱流传世间,“你,认识千闵?” 赏伯南收萧,并未从树上下来,“襄副将,好久不见。” 他们二人从未见过,这声好久不见,像是代千闵说的。 他果然认识,“是他派你来的?” 年少之时他好战,总觉固守大虞不甘,就悄悄渡河去了天雍。 那时候许多往来商人都说,说天雍都是些什么都不懂的笨蛋玩意儿,说这儿穷,白瞎了那么些好地,所以他就想亲眼故来看看,若是他们所言是真,就该带着定北军打过那条河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襄蕴初进天雍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千闵那臭家伙,张嘴闭嘴闲情野鹤,数落他一顿都得特意作个句子,当时吃个白花花的馍他都得寻思一会儿,这人倒好,抬手阖手就是金叶子,什么笨啊穷啊,都是那些人胡诌的。 那年千闵还带着他去了天雍许多地方,去了雍京城,那条河叫什么来着,凌双,凌双河,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河了,两岸灯火通明,百姓依水而居,整个夜都是热闹的。 那一刻他才知道,打着为百姓好的旗号征战,到底有多愚蠢。 但这一切都是千闵故意的,他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妄想以这样的方式安戈止息,甚至连这曲山海,都是因劝他止战而生。 赏伯南从天而降,守在襄蕴身边的人都惊恐拔剑,连忙将他围了起来。 “如此自投罗网,就不怕本副将杀了你们两个。” “杀谁?”襄蕴的脖子忽的被一把长刃从后抵住,耳边也同时响起了声音,封天尧早已暗自解开了绑住他的绳子,从帐中寻了一把长刀。 他同赏伯南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而后一笑,将那把长刃顺着他的脖子往前一递,锋利的刀刃贴着肉拍进了他怀里,“有这个时间,襄副将还是想想怎么才能让定北军活命吧。” 刚刚他若真想动手,自己恐怕早就没了性命,襄蕴接住大刀,轻轻抬手示意众人退下,“你们两个,进来。” 帐中只有他们三人。 “你,师承千闵?” 赏伯南颔了下首,刚入谷时,他的萧确实只是用来杀人,后来千师傅看他略有天赋,这才倾囊相授,他知道他们二人的过往,所以才故意选择了这首山海。 襄蕴心中千丝万绪,“他藏了二十五年,如今终于肯露面了。” “这话不对。”赏伯南轻声反驳,“千师傅从未藏过,是襄副将从未想着找过他。” “而且,当年也是襄副将先行了不义之举。” “你个小辈知道什么。” “当年千师傅真心同您结交,您却将他骗至大虞,关了月余。” “他放屁!”襄蕴忽的来了气,“他他,他就是这么跟你们这些小辈说的???!”明明是他个老匹夫先花了心思。 “那您为何将他骗至大虞?” 当年他突然受诏令回来北都,想着也带他来此转转,谁知北都生乱,他不想让他见到那副场景,也怕危险,这才将人关在屋里月余,整日里作诗骂他不说,跑的时候连声再见都没有,还把上半谱流传于世,用来提醒他莫要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心烦气躁的摆了下手,少有落寞,“随便他怎么说吧。” 赏伯南不再刺激他,“其实,千师傅也时常会念及您。” 襄蕴这才慢慢重新看向他,“你,说真的?” “他老人家是真心把您当成挚友的,只是当初不告而别,觉得没脸再传信与您,也怕您,不想要他这个朋友。” “而且他还说他这辈子从未亏欠过人,只有你,他很抱歉,但是您将他关了月余,他就不抱歉了。” 襄蕴有些沉默,心里却当不得是一个小辈安慰他的话。 “不过,有时候也会骂上两句,他不同您传信,您便也不寻他,不给他传信。” 北都连年内乱,他根本无暇顾他,等有时间了,他又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想封寄信都找不到地方,找不到,他就也生了气的没再找。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些蛛丝马迹,边将又遭人陷害,定北军也落得了如今的境地。 他这二十五年来最悔的,一是小清,二便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没跟千闵解释清楚。 襄蕴听着这话似乎松了多年积压的一口气,“他,如今可还安好?” “安好。” “好就行,好就行。”他并未过多的沉溺到对千闵的感情里,说一千道一万,此战事了,他得先活着才有机会亲口跟他解释,他当年一点都没怪他带了心思接近自己,将他身关月余,更非他的本意,朋友二字,更是一直放在了心里,“你叫什么?” “晚辈赏伯南。” “你呢?”他又看向封天尧。 封乃国姓,说不得,“晚辈王尧。” “盐舟虽近况不明,但在那里的定北军暂时还未放出任何攻城的消息,等本将半刻钟,等我安排好了,咱们即可出发。”镜州城不能去,北都也不能回去的那么早。 他出去安排了。 人一走,封天尧的目光便全数落在了赏伯南身上,他微微蹙着眉,一言不发的拽过他的腕,解了护腕翻着袖子往上看。 赏伯南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的胳膊光滑如常,白白净净,不过还有个别印子,没消完整。 “在找疹子?早就好了。” 确认他真的安然无事,封天尧这才一言不发的将袖口整理舒服,重新帮他把护腕扣紧。 “生气了?” 他不说话,自然的将他冰凉的手呵在手心,揉搓着温度,深山老林的温度都透骨的凉,他却还和之前一样,连个披风都没带。 赏伯南看着他眼里明晃晃的担忧,不适的抽回手。 封天尧却追着将手又拽了回来,还顺带着将另一只拿萧的也抬起来呵进手心,“这时候知道躲了。”这么危险的地方,却说现身就现身。 那襄蕴同千闵能有多大的交情,万一,万一他根本就不在乎与千闵的那点交情怎么办? 封天尧的手滚热,但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手来说却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不过那丝温度还是赏伯南手上的僵硬丝丝缕缕的传到了他心里,烫的他不由的想藏起来。 他使力将手抽回来,尽量不动声色,和之前没什么异样的避开道:“你不是已经说动他了吗?千闵师傅同他的交情,不过是添了一把柴而已。” 封天尧手里一空,并未舍得再继续责他冒险,“盐舟与西宁接壤,从这里赶过去,现在出发连夜奔袭也得等后日正午才能到达,只是不知道那边如今是什么状况?” “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赵开盛收到后会即刻回援,姚叔如今也在盐舟,他若有什么发现,不会置之不管。” “嗯。” 战事不等人,一瞬一息间可能就会发生,即便能等到他们赶过去,扪心自问,只杀一个吕位虎就能止军十万吗? 吕位虎,不过是能将襄蕴引去盐舟的幌子罢了。 襄蕴无意攻打盐舟,这才是盐舟百姓真正的活路。 赏伯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见机行事。” 封天尧不想引得他也心思沉沉,“那有危险了,先生先跑。” “当然我先跑。”赏伯南才不客气,他这条命金贵的很,谁也别想拿走。 封天尧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拿了长剑,襄蕴也下了军令,命这数千定北军原地待命六日,六日后再重回北都定北军旧址,他吩咐好了一切,才简单带了点干粮,同他们二人出发去往西宁,直奔盐舟方向。 第74章 盐舟异常 盐舟 渡口处人满为患,裴元生怕错过姚叔,直接等在了盐舟河渡口的最前端。 姚刚背着包袱不起眼的坐在渡船的一角悄悄打量着船上的众人,他当惯了兵,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不同,这些人虎口处的茧子格外明显,一看就是惯会使刀剑的人。 知道裴元会等在此处,姚刚不动声色下了船,拉上他就走。 “姚叔?”裴元看出了他的异样,闭嘴跟着离开。 盐舟里来往的人格外多,他们走了好一会都没找到个僻静之所,就连客栈都满了去,最后只好去了百方堂。 “不太对劲。”姚刚开门见山。 “是不对劲,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裴元着急赶路,从镜州城过来后一直守在渡口,不进来不知道,一进来才发现其中不同。 百方堂堂主赢生点点头,“这几日来此的人格外的多,我这堂里的药材都有些不够用了,刚给谷主去了信,打算派人多运些来呢。” 姚刚心中不安,“大多拿的,都是什么药?” 第60章 “都是些刀伤药。” “刀伤药……我在船上看着同乘的人,虎口大都有极厚的茧子,不像是大虞的普通百姓,吩咐下去,就说堂中药材不够,严重的伤者,让他们来坐堂看诊。” “茧子?他们是大虞敌军装扮的?”裴元脑子一灵光,“姚叔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真正想攻打的地方,其实是盐舟?” “只是猜测,你我一会儿出去转转,再看一看。” “好。” “先传信百花谷,让他们把新来的药材都送去官州。”姚刚顿了顿,“再传信山庄,就说盐官两地危险,需要粮食,火油,只要是利战的,都要。” “是。”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姚刚这才看向裴元,“小公子如何了?” “公子在镜州城,尧王入了跳儿山,暂时没有消息。”他并未多嘴说赏伯南过敏一事让他担忧,也不知道此刻赏伯南正同封天尧一同往这儿赶。 “大虞若是攻打盐舟,主力就不会放在境州城,待小公子发现端倪,自然就会明白他们打的算盘。” “那我们不去境州城了?” “不去了,那边有小公子和赵开盛,不会有什么大事,走,再去外面看一看。” “好,那我先传信告知公子一声。” “嗯,就这么办。” 封天尧他们已经赶了一夜近一天的路,出了跳儿山,还得一直往北边走。 三人正在择地休憩,襄蕴揉着腿,跳儿山不适合走马,曹汀山也根本没为他们准备马匹,就只有一些拉带粮草的劣马,所以一路上,去哪都只能靠着那双腿,“你们二人,都认识小清?” 封天尧点了下头,并未多嘴再提有关他的事情,毕竟他和沅清连好话都没说过几句,说多容易错多。 襄蕴也沉寂了一会儿,左右纠结中,还是继续问道:“他,他如今,是自己一个人在镜州城吗?你们谁有他的什么消息吗?”他就这一个儿子,不说日日惦念,但一想到他在镜州城那么危险的地方,就忍不住想多问两句。 “您不是对他狠着呢,问这些做什么?” “那是我儿子。”他心里愧疚不得,怎么可能对他狠着,“我就是不想他掺和进来罢了。” “放心吧,镜州城的战事不起,他就是安全的。”看在伯南的面子上,临风无故也不会动他。 襄蕴哪放得下心,但还是点点头。 “襄副将。” “嗯?” “您,能做的了定北军的主吗?”封天尧问了一句废话,不过以如今的定北军,也不一定算一句废话。 “你这小辈,未免也太小看我们定北军了。”襄蕴小小嗤笑了一声。 “那若是……” 他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定北军经不起多余的战事了,若真有法子解此危机,本副将应你,不会再打盐舟的主意。” “那还请将军,记住今日所言。” “行了,我去找点水,等我回来,咱们就继续上路。” 直到襄蕴走远了,四周没有他的生息后,封天尧才靠近了赏伯南,“伯南,在想什么?”当着襄蕴的面,他不好唤他先生,倒是占着便宜没少喊他名字。 赏伯南默默看了他一眼,很想告诉他,战场上,人命前,任何保证其实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不过也有一部分正的发直的人,愿意信守承诺,只是那样的人少之又少,反正他不是。 他踢了下右腿,将衣摆踢到面上,“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赶到盐舟,换身衣裳。”那衣摆被尖刺划了一道拇指长的口子,“丑死了。” 封天尧被他的模样逗的轻笑了去,他知道这是赏伯南故意给他寻开心。 “那这样吧,等回去京城,我亲自带你去绣云坊置办一身,置身白色的,再用最好金丝线绣上大大的木槿花,保你喜欢。” 赏伯南顿了下,欣然改道:“置身红色的吧。” “红?”他点头,“那我们就置办两身,不,三身,也不,每月一身。” “封天尧。” “嗯?” “你现在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我吧。” 话锋一转,封天尧怔愣了下,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可若问了,他真的会实话予他吗? 若是搪塞之语,那还不如不问。 谁知赏伯南打理了下衣衫,主动开了口,“其实这些年我过的很好,一点都不委屈。” “不管是在山庄还是谷内,都很好。” 这个好字如若千金,重重打在了封天尧心口。 好?好的话,身上会有那样的伤,内力也少了六成吗? 因为不曾亲身经历,亦或是亲眼看到,这所谓的好字,就像一个诚心的敷衍和安慰。 封天尧并未反驳,而是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赏伯南看着他那双实则不信的眼睛,噤了声,他的过去其实不需要向他解释,但不知为何,还是点到为止的说了那么两句。 如今他不信,便也罢了。 “李有时的那些人还在镜州城,等他们得到消息,不知道会不会赶往盐舟。”他一日不见,那些人就应该察觉了。 “他们有临风看着,不用担心。”该担心的,是那隐在暗处的人,只是从京城出来这一路,那人一直都未曾现过身,他低声,“伯南跟来这一路上,可曾察觉有什么不对?” “不对?”赏伯南思索了下,“并未。”他一路都是顺着他的踪迹来的,并未发现什么不对,不过封天尧不会无故这么问。 “宫中一直都有一支暗卫随身护佑天子,这支暗卫从未展露在人前,他们只认国玺的盛有者,拥有国玺,便能调令他们为自己所用,当年父皇出事后,这支暗卫便落到了皇兄手里,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年泉伺候了父皇这么多年,也只见过其中一人,叫沈秋离,皇兄登基后,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 “那派来王府的那些?” “不过都是些中下等,用来掩人耳目的。” 那些人其实也没有很差,比其他府里的普通暗卫其实要好上不少。 赏伯南并未向四周环顾,“你的意思是……”封天杰很有可能派出了这支暗卫,且这人,很有可能就在他们身边跟着。 他话没说出来,封天尧却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若真在,那此人应该也只是远远跟着。”想要将气息完全隐匿不漏痕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他们二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应该,暂时不会动手。”赏伯南从未低估过封天杰,更从未低估过他身边的任何人,此人若是来杀封天尧的,前几日他孤身一人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我来防备。” 原本封天尧告诉他这些就是想让他机警防备着些,“那感情好,有先生护着,学生我可安心多了。” “按你的说法,我也不一定能防的住他。”赏伯南起身,向着襄蕴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封天尧看着他的背影默默蜷起指头跟了上来,他这身子从阴虚之症发作到现在,都没有好好养过,“那到时候你就大喊一声封天尧,本王抱头就躲,不让他得逞就是了。” 幼稚,“那你可得躲得快些。”别脑袋还没抱上,命就没了。 封天尧故意两手往头上一抱,歪着脑袋问他,“这样如何?行不行?快不快?” 赏伯南有些无奈,却也被他的模样惹笑了几分,“看路,一会摔了。” “你就说行不行?” “行行行。” “敷衍,你都没仔细看过我!” 第75章 草不随风倒 裴元和姚刚跑了大半个盐舟,客栈人满为患,街市里面更是人挤人人挨人,他们越看越不对,越走越觉得异常。 来不及歇息,姚刚蹙着眉将裴元拽进一个小胡同,“你在这里守着,若是小公子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你呢?去哪儿?”乱世之秋,裴元生怕他有什么危险。 “官州。” “一起。”现在情况不明,公子吩咐过,务必要保护好姚叔。 “我得去看一下官州的布防,若是有必要,得引着盐舟的百姓们往官州去,你就守在这里,有什么意外就速去官州寻我。” 现在人群都聚集在盐舟,官州想来比这里安全,裴元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却从怀里拿出一枚百花谷的令牌塞到他手里,“拿着这个。” 有了百花谷的令牌,他就能随意调度百花谷的人员物资。 姚刚捏紧,像小时那样拍了拍他的脑瓜顶,“机灵着点,注意自己的安全,万事先给消息。” “姚叔放心。” 姚刚才走,焦急等待的裴元就收到了赏伯南的书信,他一边心疼着上面的血字,一边又止不住的有些开心,“太好了,公子发现端倪了,此刻定然也在想法子赶过来。” 姚刚十多年前就已经辞了官,如今孑然一身,既无官身,官州府自然不会信他,倒不如直奔胜骑军的驻地。 第61章 赵开盛开拔境州城,此处不会一个贴心的人都不留下。 胜骑军驻地防守极严,姚刚刚一出现就被人拿枪抵在了胸前。 “前方重地,来人止步。” “我要见你们副将,麻烦禀告。” “可有拜帖?” “没有。” “我们刘副将忙的很,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得,退回去吧。” 姓刘,左翼军并入胜骑军时,正是子顷和子铭功名显露之时,这些年他虽没有刻意关注过胜骑军,但也没少打听,自然听人说过双子刘的名气。 “你只管告诉他们,姚刚求见。” “什么?姚刚?”守在驻地门口的另一名士兵一惊,仔细将他打量了几遍,忽的收枪惊喜道:“快,快去通禀刘副将,是姚大副将。” “什么?姚大副将?” 姚刚也没成想还能有人记得他,“你?”除非是左翼军中的人才能知晓他的名讳。 眼前的小辈猛地跟他点头,“是,是。” “左翼军步兵营常春,见过姚大副将。” 多少年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左翼军这个名字了,“我记得你,为了多吃口肉,老是去伙头营帮忙砍柴,是不是?” “是,是卑职。” “好,真好!”左翼军中还能有人记得他一场,也不枉这些年他心里对他们的惦念。 “姚叔!” “姚叔!” 两道声音从远处响起,刘子顷和刘子铭双目通红,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正和众人说话的姚刚,他比十年前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许多。 姚刚拍拍那小兵的肩膀,“我已辞了官职,再见,便同他们一样,唤我一声姚叔吧。” 那小兵摇摇头,无比认真,“老将军永远是常春的将军,姚副将您也是。” 毫无他问,他这声老将军指的是季河山。 姚刚怔愣了下。 那小兵却退了下去,不再多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信任和坚定,深入人心。 草随风倒,这么多年众人对季家对季河山不是噫吁叹惜就是喊打喊骂,虽身负污名,可却还是有着明眼人,愿意称他一句将军。 足够了。 有什么能比自家兄弟的信任,还让人欣慰。 至于他,逃了十年,无脸担得这样的心意。 “姚叔!”子顷和子铭少有失态的跑过去一边一个一把揽住他,“姚叔,真的是你,我们俩个还以为那些家伙骗我们呢。”当年姚叔跟着老将军一起辞官,老将军出事,等他们赶去官渠已然晚了,他们还以为,还以为…… 子顷和子铭是季河山在战场边上捡回来的双生子,那时他们才十五岁,双亲尽失,本想找个人家好生安顿,奈何这二人性子执拗,非要留在左翼军。 季河山头疼的很,便撂挑子将他们丢给了姚刚。 辞官之时就是这两个臭小子不顾圣令,带着左翼军在雍京城外眺望了官渠整整三日。 姚刚心中甚慰,这一眨眼,少年成人,也变成了一军的脊梁骨了。 “臭小子们,还不迎你们姚叔入营?”姚刚被他们撞了个趔趄,只好抬手拍了拍他们的背,“老了老了,吃不起你们这么大力气了,都是大副将了,不会还哭鼻子吧,这要是让手下看到了,可不得挨笑话。” 子顷和子铭这才不舍的收手,将他带进了营里。 “姚叔,这些年您都去哪儿了?大将军他……” 姚刚抬手打住,开门见山,“这次来不是来叙旧的。” “不知你们可有发现,近几日盐舟往来走商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 “盐舟府确有来报,已经派卫队前去查看了,是有什么不对吗?”子顷与子铭对视一眼,心中的不安纷纷升起,姚叔杳无音讯了这么多年,突然回来,又提到盐舟。 “确实有些不对,那些人虎口生茧,走姿,坐态,还有身上的气息,怎么瞧着都不像大虞的百姓,到更像是军中的人。”他当惯了兵,那双眼睛老辣的很,不至于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什么!?军中之人?他们不是攻打境州城去了吗?” “您是说,他们的主意,其实打在了盐舟?”子顷深皱眉目,担忧更甚。 “不确定,境州城尚无消息,他们两处都有准备也不是不可能,官州布防如何?” “上下只有一万兵马。”子铭接道。 “一万……”姚刚心中渐沉,“若是曹家军和定北军的矛头都指向盐舟,那敌军,便有整整十万。” “姚叔从盐舟来?那边情况如何?” “暂时还好,我留了人在那儿,一旦有问题就会传消息给我们,我也给赵开盛传了信,只不过等他收到消息再赶过来,只怕为时已晚。” 子顷取出地图铺在桌上,不消多会儿便率先开了口,“子铭,你留在官州集合大军,提前准备城中布防,安排人去官州府卡上通行章子,疏散百姓到余州,余州在官州西南处,那里是顺二王爷的地盘,清四王爷也在那里,顺二王爷有先帝派来护他的私兵,护下百姓应该没有问题。” “你呢?” “我和姚叔去盐舟,盐舟的百姓必须要在战起之前疏散到官州或者余州。”子顷将一切安排妥当。 子铭点头赞成,“需要给皇城去信吗?” 子顷犹豫了下,看向姚刚。 “看我做什么,身处其位的人,是你们。” “去。”子顷顿了顿,“去,以我之名,求圣上派军,若有误,我必负荆请罪,任由处置。” 子铭一听这话,便立马向着姚刚撇嘴抱怨,“姚叔你看他,什么都是以他之名,就好像决定都是他一个人作的,功劳他要,苦劳他也要,胃口大的都看不见嘴了。” “哈哈哈哈。”姚刚被他逗笑了去,指着他道:“还是那副小孩性子,惯看不得你哥哥比你厉害。” “我哪有。” 气氛一时轻松,“好了,既然安排妥了,就准备去吧。” 子铭拉住姚刚的手,不舍喊道:“姚叔。” 姚刚像之那般抬手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比姚叔高那么多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放心吧,不走,就算走,也得帮你们收拾了这群家伙,才能安心走。” 第76章 皓月微尘 而盐舟城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处酒楼的大堂里坐着的一位客人,此人不胖不瘦,双目精光,腰间带着一颗价值千金的羊脂佩,一身富贵衣服更衬的他如走南闯北的商人,那张脸虽模样不错,但混在这富贵繁华之地的人群中,倒也并未有太过引人注目。 盐舟的天早就冷了下来,吕位虎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意有所指,“这天雍的天,还是这么冷,这么烈的酒都挡不住它刺骨。” “大人。”随行一侧的先锋将军马新良提醒道:“我们的人这几天已经渡了万人,盐舟突然多了这么些人,恐怕盐舟府该有所察觉了。” 他是襄蕴的人,自然知道吕位虎打了什么样的算盘,只可惜从大虞进入盐舟两国往来的卡章路引早已被吕位虎控制,就连往来船只都比之前多了许多,饶是他想推迟些来此的速度,也还是在几日内,伪装进来了万人。 吕位虎咂了口酒,“官州人马大都调去了镜州城,现在才发觉,太晚了。” “非打不可吗?” “箭已在弦上,马将军怎么还说这种话?莫不是还在想那襄老儿吧?” “陛下有令,我自会遵从,关襄副将何事?”马新良心中颇为烦躁,若不是定北军的身家性命都在他手上,他恨不得现在就绑了此人送去盐舟府邸。 盐舟河水流还算平稳,但定北军和曹家军想要大规模过来,就只能先占下盐舟,倒也算是给了定北军喘息的时间,此人阴险,马新良闭嘴不再理他。 吕位虎知道他不服,只笑笑,“今夜,就动手吧。” 一旦动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的人只会制服盐舟府,这里的百姓,不能伤。” “马将军生了副菩萨心肠啊,只是吕某奉劝你一句,心肠软的人,可走不远。” “本将就不劳吕大人费心了,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天雍皇帝怕是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自己人带兵打过去,曹汀山山高皇帝远,马新良心中有气,并未多余惯着他,而是将他独自丢下,着手准备去了。 两国交易,只靠盐舟。 说实话,不管是因为定北军还是因为粮食,他都不想对盐舟出手。 马新良叫了人来,仔细安排了下去,只围府,不伤人,襄副将也说过,哪怕打,官盐两地的百姓,定北军也不能动。 吕位虎继续喝着他的酒,摇头感慨,“妇人之仁,如何能成大事。”只怕是那襄蕴老儿另有交代罢。 不过也无所谓,等拿下官州,定北军这支队伍便也不用存在于世了。 他不是不知道襄蕴的打算,以这里的定北军换那数千年轻人的生机,已经是破釜沉舟之举,他愿意护,不妨就让他护,千人之资,能翻得起什么大浪,支走襄蕴才是最主要的。 第62章 马新良就算不服,不还是得乖乖的听命吗? 吕位虎重新斟了杯酒,嗤笑着定北军间那毫无意义的重情重义,襄蕴忠于边拓,马新良忠于襄蕴,亦兄亦友,可那又如何,边拓死的时候,襄蕴替他去死了吗?襄蕴有难,马新良不还是只能看着。 没用,这样可笑的情谊,一点用都没有,指不定哪日就像他一样,被人落了井下了石,害得最爱的女人被最好的兄弟娶了去,不珍之也不惜之。 他盯着酒杯,紧紧蹙眉。 十七岁之前,吕位虎从没想过,家境平平的臭小子会恋上高高在上的李家女雪宁。 他的父亲只是一介九品小官,每日给那些大人物忙里忙外偷不得闲才能赚够一家人的开销。 而那个让他一撇惊鸿,深入心底的女孩,只是一只簪子,就够他们一家人一年的开销。 吕位虎好像从酒杯里看到了那个姑娘,那姑娘素雅清妆,只一笑,就勾走了少年人的魂。 上香的贵人们都喜爱抽枝签,他在尤安寺里给僧人们帮忙,每每有贵客来,都是由他引着。 少年吕位虎连忙低头,局促的收回目光,不敢多看,同平日里那般细声问道:“姑娘要抽枝签吗?” 那白衣似雪的姑娘只简单的“嗯”了一声。 “那,还请这边来。” 十七岁的少年怦然心动后,心里就好似多了些什么,不由分说的让他日日守在尤安寺里等着那声轻飘飘的“嗯”。 可深闺里的大小姐,出门的机会总是不多。 这一声‘嗯’,他等了一个半月。 甚至佛前祈福才得以得知她的名字。 姓李,唤雪宁。 李雪宁。 他不多扰她,就那么等,等每次她来,同她慢慢穿过百米竹林,亲手将抽枝签的筒子递给她。 那一年他们见过五次,他亲手将枝签递向她五次,却在每次递向她的时候,将自己的心意埋的更深了些。 李家有女初长成,她是当朝一手遮天的李氏女,是东城南太保府里的嫡妹,他们二人,一个是皓月,一个是微尘。 李太保不会让自己的嫡妹,嫁给一个门不当户不对之人,他一只手,就能碾死自己甚至还有他的家人。 少年吕位虎将心意藏好,拿出一盏猫儿灯,“年关之际,寺里送的,望小姐平安顺遂。” 往年惯例,尤安寺的祝节礼只会发些福团,李雪宁红了耳尖,点点头,侍女接过来,赏了锭银子,踏着雪慢慢离远。 此后的每一次见面,他都会寻上一个小物件,借着寺里的由头送她。 而她,也会一如往昔的赏他一锭银子。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 “左翼军正在征兵,宁儿,等我,我吕位虎发誓,必然建功立业,回家娶你!”皓月并非遥不可及,若他身上有了功勋,就有了能让宁儿过上好日子的底气,就有了同李家斡旋的筹码。 吕位虎手里的酒杯怦然捏碎,锋利的碎片如同刀子割破了他的指肉,瞬间涌出血来。 封冶,都是你,是你害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在你的皇宫大院里当你的皇帝,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偏偏还要认识我!? “喂,你的钱袋子。”少年吕位虎一手拎着个七八岁的娃娃,一手将钱袋子丢给街旁气喘吁吁的家伙,他拍了拍那小娃的屁股,警告道:“你都偷他三次了,再让我抓着,就送你去牢里尝尝夹指板的滋味。” “我错了我错了。” “真知道错了?”早已为常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别的一两句话就改掉毛病。 “真知道了。” 此娃无父无母,活的可怜,他手一松,将人放开,“那走吧。” 小娃连头都没回,一溜烟的跑远了。 微服出宫的封冶掂着手里的钱袋子,“缘分啊,吕兄,又见面了。” “你这钱袋子能让一个小娃娃偷去三次,这缘分可深了去了。” “哈哈哈哈怪我不谨慎了,哎,你上次说想谋个差事,我这有,算作你这三次帮我拿回钱袋的恩举,如何?” 他一身南禅丝所制的上上品锦衣,一看就是个游手好闲拿钱不当真的官家子弟,吕位虎没当回事,只笑笑,“大丈夫,顶天立地都该由自己,我已经打算好去处了。” 封冶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好,那等你心想事成时,我再还你这三恩。” “今天,先请你吃酒如何?” 他没再推诿,“那我可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随便吃随便喝。” 他本以为,这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可如今只是想想,就止不住的心里发冷,恨的难受。 第77章 屠城 天不遂人愿,有的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年南方大水,涝灾成片,左翼军征军的费用挪到了他用,初筛报名才过,圣上就一纸停了征兵,吕位虎还未入营就被遣了出去。 他不甘,甚至还闯了左翼军的军营,可雄心壮志抵不过现实的榔锤。 哪怕他不要军饷,只要机会,但圣上不点头,那便是不行。 他还是不甘心,在左翼军的军营外守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吕位虎双目通红,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回京的时候,他的皓月,已嫁作了他人之妇。 为了见她,他甚至不惜趁她回门之际将她撸了去。 “吕郎,对不起,陛下下旨,我实在,不忍让哥哥为难。”作为李氏嫡女,她有太多的言不由衷。 没关系,她是骄阳,本就该生活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他什么都没有,给不了她富裕,也给不了她未来,吕位虎只是看着她一个劲的摇头安慰,“不怪你,是我,是我没本事。” 可为什么?那个人会是封冶? 吕位虎到现在也忘不了封冶脸上的笑容,他说:“你看,你还真是我的福星,若不是念你念的紧,知道你经常去尤安寺,我也不会遇见宁儿。” 他笑得那么真,可他满目只觉得虚伪,“你,到底是谁?” “冶大公子啊。”封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雪宁所嫁之人,不是当今陛下吗?佳偶天成,百年琴瑟。”少年吕位虎只觉寒凉。 封冶本就无心瞒他,“既然你知道了,朕便也不瞒你了,不过你无需多想。” 吕位虎听着那声朕头脑昏沉,僵硬的向他作揖,“草民,叩见陛下。” “哎,你这是做什么?免了免了,快起来。”封冶还没将他拉起来,就被吕位虎推到了一边,踉跄着离开。 封冶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怎么识得雪宁?” 少年对于感情,总是敏感的。 封冶派人查了才知,自己伤了的究竟是怎样的两颗心。 他给雪宁升了皇贵妃,赐宁安宫,却再也不敢去瞧一瞧那个替他拿回三次荷包的那个人。 吕位虎更是自知得罪了封冶,生怕他降下罪来,便主动离了家门。 他浪迹在京城外,占了片山头。 知道宁儿喜欢拜佛,就收留无家可归之人,帮助过往有需之人,替她行善,替她积福。 一来二去,山子大了起来。 他觉得这么过下去,除了心有遗憾,好像也还行。 可是他都放过自己了,上天却没有放过他。 李有时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撸走过宁儿,还自占了山头,就派人以他之名行迹恶事。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没来及替自己辩白证明,左翼军就已经奉皇令兵临了山下。 夕阳落幕,酒坛入底,最后一缕光不再透窗打进,吕位虎松开手里的酒杯碴子,甩了甩手上的猩红,对空气缓缓开口,“来人,去,帮马将军一把。” 娶他妻,断他途,要他命。 封冶,这就是你所说的三恩。 你欠我的,一点点,一步步,都该还! 吕位虎摔坛大笑着出门,酒楼里的小二连忙跟上,“客官,客官,您的钱还没……”付字未出,明亮的刀光一闪而过,鲜血就已经滋到了他那张阴狠的脸上。 酒楼里惊叫声四起,众人纷纷逃窜,吕位虎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丢到那尸体上,“要钱,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越来越多的人抽刀起身,越来越浓的鲜血味从酒楼里流出,从大街升起。 人群慌乱逃窜,吕位虎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出水芙蓉般的佳人,他不自觉的低下头,想将脸上的猩红掩住。 寨子被烧,李雪宁从尤安寺主持那里得了消息。 她以为他去了,所以一把火烧了宁安宫,一起跟着去了,那时候,她才诞下封天杰不久。 意识到眼前之人只是自己的幻想,双腿似乎再也无力支撑,吕位虎心疼的在铺满伏尸的大街上跪了下去,“宁儿,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第63章 他也不想天下大乱的,他只想报仇,只想替他的宁儿报仇,让封家的人都去死。 吕位虎忽然疯魔大笑,“杀,全都给我杀干净了,姓封的子民,一个不留,一个都不要留哈哈哈哈哈哈。” “吕位虎!”马新良一把将他拉起来,愤怒道:“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在屠城,你知不知道你在屠城!” 将士屠城,是大忌! 以后,盐舟的冤魂会永远飘荡在这片天空,而大虞所需的粮食,将永远迈不过这道坎。 吕位虎哈哈大笑,反手拉住他,“马将军?你快看,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你闻,这血腥味,是不是很香?” “吕位虎你应过我,不会屠城!”马新良怒目看着残垣的四周,“你要害我定北军于不义!” “不义?”吕位虎不解,拉着他指向远处作恶的人,“我没让马将军屠城啊,你看,是我,是我的人,都是我的人干的,和马将军没关系。” 马新良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吕位虎不断嗤笑,“杀都杀了,这时候再说不义,马将军,太晚了,从定北军踏上盐舟土地的时候,你们就没有回头的路了,杀,都给我杀,杀干净了才好。” 他从怀中拿出曹汀山的令牌,“让定北军以最快的速度渡河!我要攻打官州!我要直入雍京城!” 裴元一剑将闯入百方堂的人解决,拽着赢生就往后院马厩跑,他解了绳子,从后门出,骑马带他连忙赶往官州,直到跑出盐舟地界才勒缰下马,“你速去官州府,不,去胜骑军的驻地,告诉他们大虞屠城,盐舟有变!” “你呢?”赢生不放心,着急问道。 “我得回去,盐舟府现在状况不明,公子若是来了这里,得有人接应。” “公子聪慧,你不回去,他也有办法应对。” “不行,盐舟事变,我必须回去,姚叔他们想来会有应对之策,大虞若是拿下盐舟,我也得想法子查明他们的布局,最不济,也得给姚叔带些消息回去,你快走。” 赢生拗不过,“那你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快走!” 裴元并不多话,一掌拍在马屁股上,随即隐入夜色,回了盐舟。 月不明朗,星亦稀疏,姚刚骑着马,心中的不安缓缓升起,“大虞人马都在暗处,咱们如何才能劝说百姓们离开盐舟?”如今人流一多,正是百姓们赚钱的好机会,三言两语,他们根本不会轻易往其他地方去。 “若是依靠盐舟府,让府衙出马,也势必会打草惊蛇,再引的他们提前开战就更糟了。” “子顷有一法,不知能不能行?”刘子顷开口,打破了一路的平静和压抑。 “说说看。” “我们不妨分散消息,就说盐舟有疫,一来能够光明正大停掉渡口,杜绝那些大虞士兵假扮之人渡河,二来,由官州控制,在贯籍之中有天雍身份之人才能入官州避难,此法虽不明智,但胜在不会打草惊蛇,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想眼前的生意和性命相比,应有取舍。” “是个好法子。”姚刚深思,“如此一来,不仅能扰乱对方的士气,还能将那些大虞士兵困在盐舟里,可一试。” “那就先这么定。” 第78章 支援 马蹄声疾速而来,赢生挡在路中央,“停下,快停下,不要再往盐舟去了,快停下!” 姚刚与子顷大力拉马,“赢生?” “姚叔?”赢生不知姚刚姓名,只好跟着裴元唤道。 “你怎么在这儿,小元呢?” “大虞屠城,盐舟有变,裴元护送我至半途向你们报信,现在已经折回去了。” “你说什么?大虞屠城?”姚刚不可置信,“你可确定?” “千真万确,是裴元让我这样告知您的。” 裴元不会随意交代,大虞屠城?大虞怎敢屠城!“子顷,你带他速回官州。” “那您呢?” “小元不能留在那儿,我去找他,刚好也去摸摸大虞的情况。” “不行,让他回官州报信,我和姚叔您一起。” “你是官州副将,你要守的人不只是我!回去!” 姚刚策马快速离开,只留下子顷和赢生。 子顷遥望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十年前,他就是和大将军这么离开,甚至连头都没回,这一次,他可千万不能有事。 时间紧,他紧攥缰绳,不甘心道:“走,我们回官州。” 浓厚的腥臭的血味混杂在秋夜的风里,裴元蹲在盐舟渡口极远处遥望大虞的部队,一只手悄然拍上了他的肩。 “谁?”裴元睁大双眼,猛然回身,“姚叔?” 姚刚连忙捂上他的嘴,指了指远处,示意跟他离开。 裴元点点头,直到走远了才急忙开口:“姚叔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吗?”他猜到他可能会守在渡口,所以才来了此处寻他。 “盐舟百姓,没了,都没了。”他从未见识过这样骇人的场景,巷子里的尸体堆着,血聚成河,“我在百方堂的地窖里还藏了几个孩子,就是动作太慢了,就只藏了几个。” 他红着眼,只怪自己没能多救些。 姚刚见惯了生死,心中再不忍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盐舟府的人呢?” “被人守着,我不敢贸然接近。” “没想到,他们竟会做到如此地步,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攻入我天雍。” “他们现在将许多艘船只用铁链拴起来连着,又在船上搁置了木板,如履平地,渡河的速度极快。” “还有,公子也来信了,他知晓盐舟有变,估摸着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如此,胜骑将军应该也知道了。” “走,回官州。” “回去?不行,万一公子来了这里怎么办?” “公子比你聪明,用不着你来担心,他们情况不明,你守在这里太危险了,盐舟府的人他们刚开始未动,想必现在也不会动,虽不知道用意何在,但不能因为他们一府拖累时间,大局和小家终归要作抉择,走!” “那那些孩子怎么办?!” “大虞的人对盐舟不熟,想完全把控需要时间,咱们两个人应该能将他们带出去。”只要出了盐舟,他们就能活。 “嗯。” 若是天空有颜色,那盐舟上方,飘的一定是红色,赵开盛拼着地形图的手鲜少不受控制的抖了两下。 霍闻宣盖了盖腿上的毯子,“将军,心不稳。” “小王爷入跳儿山,已经五天,快六天了。” “将军担心小王爷?” 赵开盛摇头,“他走的是官道,按照行军的脚程算,应该和敌军遇上了才对,可现在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镜州城久久未见大虞敌军的踪迹,他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霍闻宣不会安慰人,索性沉默了起来。 一道鸟鸣声划破天际远远传来,没几个呼吸,那鸽子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并以最快的速度砸到了城守府的桌子上,霍闻宣看着那挣扎了两下就没再有生息的鸽子面色一变,急忙从它腿上取下紧绑着的布条。 山庄有一秘术,能激发信鸽最大的潜能,让它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目的地,这样的秘术,跳儿山内,只有伯南会。 赵开盛看着他的面色连忙靠近了些,心里的不安也更浓了些,“怎么了?” 霍闻宣打开布条。 盐舟,危。 赵开盛早就已经察有不对了,此时看到这则消息,更是犹如当头一喝,什么都想明白了。 “来人,集合大军,回拔盐舟,快,快,快!” 他一路大跑,从未有过如此失态。 官盐两地虽是要地,但这么多年来从未起过纷争,却没想到,这一次,他们竟将主意打在了此处。 倒是霍闻宣,坐在轮椅上一动未动,只是捏着那张布条的手越来越使劲,心底也有个想法,隐隐约约的升了起来。 赏伯南的消息传至了镜州城,官州的消息,也不后让的传入了余州。 余州,顺王府 封天顺一脸困容,单手支着下巴坐在封天清屋里,桌面上放置着官州飞驰而来的求援信,“清弟,官州来信,求我支援,你说,我是援呢,还是不援?” 封天清坐在对面,一脸事不关己,“顺二王爷一心向佛,谁知你这幅菩萨心肠是见得还是见不得血光。” “我自然是见不得的。”封天顺给自己到了杯茶,递到嘴边又放了下去,“算了,这茶提神,喝了一会该睡不着了。” “你不去?”封天清疑惑问道:“那你整合兵马做什么?” 封天顺将茶推至他面前,“不如清弟醒醒神,替我跑一趟?” “官州求得是你,又不是我。”封天清冷冷拒绝。 “清弟啊,你吃我喝我的时候,怎么不分那么清楚。” 第64章 老三给他分封之时,他大大气气什么都没要,他以为他清高,他厉害,还淅淅沥沥的写了大长信嘲讽了他一顿,却没成想,却给足了借口让他赖住了他,蹭吃蹭喝不说,还得好生伺候着。 “不去。” “封天清!你就帮帮我不行吗?我一不会领兵,二不会打仗,那官州无事还好,若是真如信中所言,大虞先破官州,歪歪身子就能到余州门口了,我到时候哪里还有命拜佛,你哪里还有命蹭吃喝啊。” 封天清不为所动。 “你就帮帮忙,去一趟,虽然你也不会打仗,但你会武,自保总是能行吧,再说,你总不能让我去给那群将士们念经吧。” “信上只说让你保护百姓,没说让你出兵。”他还是不想去。 “官州人马都调去了境州城,满打满算留不下多少人,若是大虞鼓足了人马来,一旦破了官州,我这一点兵,都不够人家分尸的。” “你也说了,你就一万五千兵。” “虽然是少了点,但蚂蚁也是肉啊,我可听说啊,尧五可是被你那好哥哥送去了境州城,若是境州城无事,此刻定然飞奔在来官盐两地的路上,你不是最不放心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死性子,你要是不去劝他,不死在官盐两地,大概是不走的。”封天顺起身将顺王符塞进他手里。 封天顺和大子封天诏的封王封地是先帝尚在时所封,一人一万五千兵,一个在余州,离官州近,一个在长坊,离肃风城、镜州城近。 封天杰雷霆手段,事变后虽为了稳固朝堂没将这波兵收回去,但也没少找他们的乱子,不过他们山高水远,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乱子。 封天清就不同了,那时他尚未封王封地,还住在宫里,哪怕对世事淡漠无情,也还是碍了人的眼,若不是封天尧一点点从中转圜,封王?他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倒也因此,让这个冷情的人,心里多了个记挂的。 知道皇帝要派尧五去镜州城时,他还特意借了他的名头给在长坊的诏大传了封信。 封天清丢了两丢顺王符,最终还是捏在了手里,“二哥莫说三哥,他派尧儿去境州城,你派我去官州,有何区别?” “自然是有的,我能让你赖在我这顺王府,你那三哥哥,能让尧五赖在他的皇宫大院吗?” “我带一万三千兵去支援官州,留两千护你和百姓。” “没问题,清弟也要注意安全。” 第79章 兵临官州 大虞人马一边渡河一边整顿,才一夜,便又入了三万人,吕位虎等不住先带了定北军的四万兵赶往官州。 他有圣旨,又有曹汀山的军令在身,马新良饶是想拦也拦不住。 盐舟百姓被一夜血洗,襄蕴的交代瞬间云散,马新良闻着不断窜进鼻端的血腥味,心中五味杂陈,却又无可奈何。 身后已然被吕位虎封了退路,他作为大虞的前锋将帅,此刻除了攻下官州已然别无他法,可一旦官州攻陷,曹家军全数渡河,定北军便又会立刻陷入两难之地。 襄副将说过,没有人是喜欢的战争的,可作为将士,哪怕明知自己很有可能会成为这战场之上的亡灵,那也要为了自己的国家和信仰拼命。 他身后还有万千大虞百姓。 如今盐舟被吕位虎所屠,若不打到天雍服软,他想象不到,等待着大虞的会是怎样的一场祸事,大虞百姓和定北军之间的取舍,并不难衡量。 事已至此。 再无退路。 定北军拼死,也得想办法在天雍手里为大虞百姓讨些好处。 马新良遥遥望向远方,这场战,终究还是没能幸免,“来人,传令定北军,三日之内,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攻打官州!”盐舟事变,境州城那边恐怕早已发现端倪,若不趁现在攻入官州,待胜骑军支援回来,这盐舟前无地势后无退路,亦是绝境。 盐舟的号角已经吹响,姚刚与裴元带着八名小娃一路狂奔,赶在大军兵临城下前入了官州,虽城内虽各处紧张,但好在秩序有条。 大虞的速度极快,赵开盛那边又毫无消息,姚刚沉心静气,“按照昨夜的情形,吕位虎应是将定北军和曹家军都带来了盐舟,他们人多,这场仗不能硬打。” “城内火油箭弩,还有多少?” 子铭面色沉重道:“镜州城是当年老将军攻下的,你知道,开盛将军恩承老将军,知道大虞大军要攻打镜州城的消息,再加上官盐两地从无战事,将军就将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军中所剩,才仅够消耗半日。” “半日...,半日就半日,守城不出城,联系还没撤离的百姓,菜籽油,烂衣物,只要是能燃火的全都要,就算是拿钱买,那也要能买多少是多少。” “是。” “将士都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 “好,没想到我姚刚有生之年,还能再带着咱们天雍的将士再打一场。” 他将拳头重重伸出去,深藏十年的战意不断从骨子里重新渗出来。 子顷和子铭纷纷握拳对上他的拳头,有姚叔在,他们虽担忧,但从未有过如此安心。 “传令下去,如今的官州就是铜墙铁壁,任何敌人要过天雍将士所守之地,都得先扒去一层皮!” “是!” “是!” 天刚蒙蒙亮,吕位虎就已经带着四万大军兵临了官州城下。 姚刚再次穿上盔甲,站在了城墙上,墙顶周边围了一圈的烂衣裳。 吕位虎站在车撵上,遥遥看着城墙上最中间的人物,“姚刚?” “本将不才,竟还能有除左翼军之外的人认得。” “自然认得,当年左翼军征兵,可是你亲自挑选的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年言而无信之事?”当年就是他亲自将他写在了入伍的名册上,也是他,亲自将他挡在了左翼军的门外。 “吕位虎,自然记得,不只是你,当年本将写过的所有人,都记得,只是没想到,你会先作流寇,再入大虞,而今还作出如此背国弃义之事。” “哈哈哈,背国?弃义?”吕位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不知道将军若是早知今日,当初会不会悔心收我?” “不会,养不熟的狼,只会害了自己。” “是啊,养不熟的狼,确实只会害了自己。”吕位虎重复道:“姚大副将当年不是辞官跟着季大将军回乡去了吗?怎么?他死了,你不跟着一起吗?” “本将当年没杀了你,让你多余做下这么多恶事,当然得好好活着,做个了结。” “恶事?”吕位虎哈哈一笑,“你们这些人怎么还是这样毫无长进,说话只凭着一张嘴,不过你说的也不错,我就是恶人,你看我,如今也是学会了你们的以势压人,昨日里盐舟的哭声,可真是妙曼的紧,听着我这心头特别过瘾,怎么样,姚大副将,想听一听吗?” “不过盐舟的哭声你可听不到了,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干干净净,就连马新良护下的盐舟府都被我杀了,亲自,用刀,一点一点放干净了血,里面还有一个小娃娃,才到我腿高,他们跪我,求我,让我放他们一条生路,不过我吕位虎是什么人,自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当年他跪求他们喊冤,放山寨一条生路,这群人不也是为了那一纸圣令不分青红皂白的将山庄烧了个干净吗? 他所为,不过是和当年的他们一样罢了。 吕位虎的话语凶狠而又残忍,姚刚紧攥拳头,“吕位虎,你枉为人!” “那又如何?我早就吃惯了当人的苦,最后发现还是不当人更快乐,来人,攻城!” 不管你官州挡道的是谁,他都要碾平这里,从他们的尸体上迈过去。 大虞队伍举盾前行,姚刚计算着距离,大胆的让前排带盾兵兵临城门,才下令挥手放箭。 他们弩箭不足,不能浪费在盾牌上,只有盾甲兵走过,才能对后排步兵造成伤害。 不过对方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定北军,前排的钩援不多会儿就纷纷钩了上来。 姚刚从一旁的子顷手里取过火把,引燃了城墙上围着的许多浇了菜籽油的烂衣裳。 众人也纷纷拿着事先备好的长木锥,对着燃起的衣裳和钩援大力往外推,将衣裳带着部分云梯翻了过去。 云梯翻倒,燃起的衣赏直接砸在城墙下的敌军身上。 整个战场纷乱成了一团,零散浇油的烂衣物源源不断的补充上来。 吕位虎眼看战局不利,“攻,都给我攻,放箭,射死他们,投石器呢,今日就是砸,也要把这墙给我砸个窟窿出来!” 远处的重石和乱箭随着他的话夺命而来。 “快避!” 子铭率先举起盾牌,招呼着众人靠紧墙体将盾举在一处,虽有乱石砸过来,但好在准备的充足,没到致命的程度。 第80章 变故 境州城距离官州,大军前行,最起码需要十日。 第65章 骑兵最快,不休息也得四五日,裴元就是日夜兼程,也才勉强在姚刚下渡口前赶了过去。 赵开盛心中急切,率先带领两万骑兵回赶,留下赵明朗在后面率领大军。 赵开盛带着骑兵一路狂奔。 “将军,歇一会儿吧,将士们吃的消,马儿也吃不消啊。”从境州城出来,他们这一路就没停过,身侧的兵忍不住开口劝道:“总得停下,让马儿吃些东西啊将军。” 赵开盛无奈,只好拉住缰绳让速度缓下来,“传令,快速修整!” “是!”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最起码还要走上两天两夜,官州只有一万兵马,城内军械又大都让他带去了境州城。 比起这些,他更担心的是盐舟的百姓。 盐舟府并无驻兵,那里一马平川,若是敌军有意,先拿盐舟,再去官州。 除了那无事就会加厚的官州城墙勉强能撑一撑,赵开盛不知道他们要靠着什么来面对大虞的十万军。 “临风,有什么消息传来吗?”临风担忧封天尧,猜到他们知道消息后定会想方设法的赶往盐舟,索性便一路跟着赵开盛,就连沅清也跟了来,唯有喜爱热闹的程胥被落在了境州城,随赵明朗同行。 临风摇摇头,“没有。” 赵开盛揉着马背,深深陷入自责。 “赵将军不必心急,尧王和先生既然知道了消息,定然也在赶去的路上,他们知道消息早,最起码会比我们先到。” “那有什么用,他们不过二人之力,如何能撼动大虞十万军?” “将军要相信尧王,还有尧王的先生。” 是啊,赏伯南乃是季父之子,他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天雍的百姓有难,可若是已经兵临城下,还能有什么办法? “余州距离官州较近,顺二王爷封王时先帝曾赠他一万五千兵,后来清四王爷也去了余州,清四王爷与尧王交好,圣上又将此战交给了尧王,哪怕没有尧王,顺二王爷和清四王爷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官州受难的。” “对,余州还有一万五千兵,虽然少,但也足够拖上一段一时间,子顷心思多,应该已经传信去了余州。”他太心急了,总觉得他不在,就无人能掌的住大局了。 子顷和子铭是季父和姚哥一同调教出来的,他们的本领又怎么会差,“我太心急了。” “将军心系百姓,是他们的福气,也是天雍的福气。” “你小子和那个小尧王一样狡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目的在何处,京城事变,十年过去了,皇上派他来此,不就是没打算再让他回去吗?” “先帝曾有令,左翼军不掺政事,只听皇令,左翼军如此,我胜骑军,也是。” 赵开盛表明态度,“但若是他能赶在我前面守下盐官两地,我便有理由,亲自护他回京。” 话说死了,也没说死,临风点点头,“大将军一言九鼎,可要记好今日所言。” 赏伯南如今跟在封天尧身边谋事,虽有老将军的明令在前,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危险,毕竟他,是季家唯一血脉了。 老将军的滔天大恩他要报,左翼军他也要守,可作为天雍的将军,他不能乱。 襄蕴的步伐极快,哪怕这一路上没什么坦路,走的也是相当利索。 三个人隐匿在盐舟河岸前的树林里。 河中的木船依在,大虞的兵马正踏着上面的木板通行,盐舟岸边更是有不少人马守着。 空中浓厚的腥味夹在风里吹到众人鼻尖。 封天尧和赏伯南对视一眼,心下皆沉。 大虞,攻了。 襄蕴面色发白,刚想起身就被封天尧摁了下去,“他们看样子,不像是你定北军的人。” 前方人马旗子一看就是曹家军,他受令前往境州城打掩护,若是此时露面,怕是还没到定北军前,就会被吕位虎的人以抗旨不遵的名义先行押走了。 打草惊蛇,不是良策。 襄蕴攥紧了拳头,“先想办法渡河,找到定北军再说。” 只是通往盐舟的船只都被控制了,他们想在众目睽睽下过河,不是一件易事。 “混进去吧。”除了混进曹家军,顺着大部队一起渡河,显然已经没了别的法子。 三个人守在密林里,拍晕了三个曹家军,扒了衣裳,紧赶慢赶的度过盐舟河时,太阳已经往西走了大半了。 他们不好往盐舟内去,围着盐舟外转了一整圈。 “那是,定北军?”前往官州的小路守了三个人,身上的衣物同刚刚看到的曹家军的截然不同。 “襄副将?”守在的定北军看清来人,连忙唤道,“您怎么来了?” 来不及多说,“战况如何??” “马将军和吕大人已经拿下了盐舟,定北军此刻,已经与官州人马交战许久了。” “什么?都打到官州了?那,那盐舟百姓呢?” “盐,盐舟……”那士兵吞吞吐吐。 襄蕴心下一凉,“说!” “盐舟百姓,已经被吕大人,下令屠了。” “你再说一遍!”他不可置信。 “是真的,他瞒着马将军藏了自己的人,待将军制服盐舟府时,那群人早就动手了,吕大人有曹汀山的军令,又拿着您来威胁他,马将军根本拦不住!” “屠了……”襄蕴大怒,一口气顶到了胸口,宵小吕狗,竟不惜用一城百姓断我定北军的退路! 封天尧虽同样震怒,但还是冷静的看向赏伯南,悄悄道:“一会我挡着,你先走。” 大虞屠城,再无退路,之前的保证和约定随时都有可能变成耻骨的笑话。 赏伯南看着一脸认真的封天尧,没说话。 “此刻官州去不得了,一会儿你就往西南跑,那边是余州,清四哥和顺二哥都在。” “那你呢?” 如之前所说,他不能走,只有留下,才能寻得机会。 赏伯南并不多余理会,吕位虎是定北军的症结,但大虞百姓也是定北军的症结,就算此时杀了吕位虎,襄蕴也已经没了别的法子,以他的做派,此刻或许只能一鼓作气拿下官州,拼了定北军的性命不要,才能替大虞争一个与天雍谈条件的机会。“我不会留你自己在这儿。” 封天尧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种老家伙,自私的很,随时都有可能翻脸不认人。” “我是先生,你做不了我的主。”他若真会走,就不会寻去跳儿山,陪他来这盐舟了。 若有一丝可能,襄蕴都不会弃定北军于不顾,再加上沅清和千闵师傅的关系,所以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对他们二人动手。 封天尧丝毫没劝动他。 襄蕴面色深沉的来到他们跟前,“你们二人,都听到了。” 此一战,大虞已经到了必打不可的地步。 “襄副将,想如何?” 襄蕴身后的三人还没等他说完话,手里的刀就已经抵了过来。 “你们二人不想死的话,就束手什么也别做,待此战事了,看在小清和千闵的面上,我自会放你们离开。” 他打定主意,要亲去战场打下官州,宰了吕位虎那狗贼! 第81章 身在敌营 敌军攻势凶猛,一日未过,连攻三场,投石器投下石头和铺满地的尸体都快给他们铺成了一道天梯。 姚刚挥剑打落最后一只奔他而来的长箭,无力的看着终于有些退势的敌军,他的虎口早已震列,被长箭刺破断开的左耳垂还在滴血,城中箭弩已经所剩无几,废弃衣物和火油几乎燃尽,乌黑乌黑的留迹在破烂的城墙上。 子顷一身敌军的鲜血,捂着受伤的右臂靠在一旁,“他们这是想用车轮战,耗死我们。” 子铭冷目看着远处的马新良,从地上捡起一只长箭,却被姚刚伸手挡住,“太远了,还是不要浪费了。” “马新良能被襄蕴一直带在身边,自然是个有本事的,他笃定了咱们人少,每次只需要派出一部分人就够我们受的,传令,先修检城墙,只要城墙未破,就还能守。”敌方可以用车轮战攻,那他们也可以用车轮战守。 子铭攥紧了箭只,心疼的看向他的耳垂,狠下心,“姚叔,你走吧!” “十年前你就已经辞了官,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大副将了。” 官州一战,生死未卜,子顷同样点下头来,现在离开,为时不晚。 姚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沉寂了下才笑道:“你小子,想让我当逃兵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巴掌大的布条,虽然已经发了白,但也依然能看到上面绣的,正是当年的左翼军曌字军旗。 “这是先帝亲赐左翼军的曌字军旗,是老夫人亲手绣的,我藏了十年,每每只敢偷偷的拿出来看,但今天不一样了,我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了。”他将军旗绑到刀柄处,“甭想着说两句狠话就能让我离开,左翼军没有逃兵,更没有怂蛋!” 第66章 子顷复杂的看着那面发了白的军旗,再也开不了口赶他走,“姚叔不想走,就不走吧。”他定拼了命,也会护他周全。 “这才像话,行了,赶紧去包扎一下,百花谷的医师都在下面呢。 “姚叔也去。”子铭心疼的看着他的耳垂,鲜血顺着垂边都流进了脖子里。 “好。”他像是哄小孩一样,“我也去,我也去。” “马将军为何又要退兵?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攻进去?”吕位虎心中愤懑,“为什么,明明就只剩了那么一点点人,为什么定北军用了一天也没拿下来,你是不是还不想打?盐舟都让我屠尽了,你还在顾虑什么?啊!?”若不是曹汀山千叮咛万嘱咐让定北打前锋,这城攻的,也就没那么费劲了。 “吕大人慎言。”马新良冷面瞧他,“大人以为守在官州里的都是些任人宰割的小啰啰吗?那是季河山的左翼军,是赫赫有名的姚刚和双子将。” “可季河山已经死了,你还在害怕什么?” “吕大人是第一战吃下的亏还不够吗?你让我定北军的将士平白送死,若不是我来的及时,你就要让这区区万人打回盐舟了。”虽耗了一天,可胜骑军的伤亡却远远比定北军少的多,强弩之末,他怕是从未见过什么叫强弩之末。 “马新良!你别忘了,军令在我手里!” “吕位虎,我劝你最好守些本分,你的人攻不进这官州去,再胡乱指挥,我就杀了你,夺了这军令。” “你敢!” “我怎么不敢,战前对敌,天雍誓死斩杀叛徒,吕大人不敌,被敌军,斩首级。”他就是在此杀了他,左右不过赔他一条失职的命。 “望吕大人记得,我乃武臣,必要时刻,不需要跟你讲道理。”自他屠了盐舟,就别想再掌控他了,这就是代价,你绝我的路,我自然要报报相还。 不对,马新良忽然一顿,他就是在此杀了他,左右不过赔他一条失职的命,但是这上万定北军,便就有了活路。 “来人,准备下去,继续……”吕位虎攻字未出。 “报——,襄副将,襄副将来了!” “什么?”马新良闻言欣喜,“你可确定,真的是襄副将?” “哈哈哈,怎么,自己打了几天仗,就不认识我了?” 北风萧萧,夕阳挂红,襄蕴一路骑马至他面前。 “襄蕴,你敢不顾圣令来此?”吕位虎不可置信。 “吕大人真是好心机啊,蒙我圣心在前,血洗盐舟在后,用大虞的兵马,替你的私心开道,这笔账,你我容后再算。” 二人在前纠执,封天尧和赏伯南被绑在人后,定北军既然还在此处,那就说明官州未破。 一个马新良已是难对付,再加上他们的主心骨襄蕴,此刻想要破局,更是难上加难。 封天尧和赏伯南想了一路子,如今打定主意必破官州的人不仅仅只有一个吕位虎,还有襄蕴。 凭他们,想要擒住这两人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全身而退。 相比襄蕴,曹家军如今还在渡河,过河了的也都驻守在盐舟,身在官州前线的都是定北军,前锋将士也是定北军的马新良,那吕位虎的用处,便就不大了。 封天尧和赏伯南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擒贼先擒王,先拿下襄蕴。 封天尧深咳一声,将目光都吸引过来,“吕位虎,你不是说襄蕴好杀的很吗?骗我!” “什么?”马新良闻言直接拔刀,“你敢派人刺杀襄副将!”他原就心里有了主意,听到这话更是什么都不顾了。 吕位虎比他还震惊,“我没有!” 封天尧有意给他台阶捆了吕位虎,襄蕴承他这个情,“来人,把他带上来!” 封天尧和赏伯南双手绑在前方被人推搡上前。 “吕位虎,你可认识此人?”他指着封天尧问道。 “襄副将若是铁了心要污蔑与我,我说不认识,有用吗?” “看来吕大人是认识了,来人,先把吕大人绑了,等战后,再好好招待。” 吕位虎拿出军令,“襄蕴,我乃陛下钦定指挥使,你敢动我!” “呵。”襄蕴呵笑一声,“给我绑了。” “你就不怕曹大将吗?” “他曹汀山应该庆幸今日不在这儿,若不然被绑的,就不是你了。” “你!” “废话太多。”马新良刀柄一握,反手直接将他拍晕,拿出军令重新交给襄蕴,才派人将他拖下去。 襄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四周吕位虎的人点道:“此战,全听本副将安排,不服的,杀了喂狗。” 四周静悄悄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这才问向马新良,“战况如何?” “打了一天,尚未拿下,他们龟缩在城里,根本不正面迎敌。” “没关系,那就把城破了,让他们无地龟缩,派人守好后面,小心曹家军的那群贼。” “是。” 他看向远处的城墙,却并未动作,而是盯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赏伯南身上,“可否再给老夫吹一曲,就吹你那日的山海。” 二十五年了,他又一次站在天雍的土地上,终还是同那个劝战的人,走到了对立面。 赏伯南垂目看向身侧的长萧,思虑良久,才淡淡应道:“好。” “给他松绑。” 马新良知道他们二人曾刺杀襄蕴,主动下马给他松了绑,还细心的站到了他身侧防备着。 赏伯南将萧从腰间取了下来。 悠然的萧声渐起,随着他的动作散落到了各处。 正帮着百花谷医师处理伤口的裴元噔时一顿,与极远处正在包扎耳朵的姚刚对了一眼,“公子?” 箫声是从外面传来的,二人连忙起身,不管不顾的跑往城楼。 子顷和子铭不明所以的跟了上去。 “公子?尧王?”裴元睁大眼睛,“姚叔,我是看错了吗?” 赏伯南熟悉的箫声入耳,姚刚定睛看去,熟悉的身影与战场的铁甲格格不入,“小公子,怎么会在敌营里?” “我走的时候公子明明还在境州城,他是不是也去跳儿山了?难不成是在里面遇上了大虞的部队,所以才被擒了?” “公子?尧王?”子顷没听明白,“哪个公子?哪个尧王?” “自然是我们山庄的公子,尧王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尧王……” 尧王的名头并未在他心里翻起多大的波浪,十年前姚叔是跟着大将军走的,而后重返京城,大将军被扣上了个谋逆的名头,以至于再也没能走出京城,就连季家一家也被连坐,姚叔消失十年之久,如今却唤眼前的人为小公子。 姚刚心中不安,仔细看向远处正处中间的人,无奈一拳砸在了城墙上,“那是襄蕴!” “此战不是吕位虎率领吗?”子顷不解,更是看出了他的异样,“姚叔担心的不是尧王,是另一个人,他是谁?” 能让姚叔如此动容的人,绝非一般。 一个莫名的猜测爬上心头,“莫非,莫非……”他急忙顺着他的目光遥遥看去,子铭也是。 他们二人是见过季长安的,冷不丁的细看过去,那张颇有些熟悉的脸映入眼睑,险些让他们失了态。 “姚叔,怎么办?”裴元急上心头。 “别慌,敌军并不是以合围之势所站,就说明并没有太过关注他和尧王,也就是说尧王的身份尚无暴露,只要尧王不暴露,公子应该,还算安全。” 第82章 僵持 一曲刚刚终了。 襄蕴点点头,恍惚道:“不错,吹得比那千闵强多了。” 他心中正惜世事无常。 不曾察觉身后之人早已打起了歪心思,封天尧找准了襄蕴坐下的马屁股,一脚飞踢了上去。 赏伯南抬目,像是同他商量好了一样,瞬间回身用长萧砸向马新良。 马新良习惯一躲,雪白的长萧挨着他的面庞堪堪划过。 只一瞬息。 封天尧就已经顺着踢马的力道坐到了马新良的马背上。 这一脚,他用了八分力,襄蕴的马突然受力,横冲直撞的飞奔直往官州城门,任他如何掌控都停不下。 封天尧在后双手拽住缰绳,大声示意,“走!” 赏伯南收萧,在马新良来不及反应时,回身上了马背。 “襄副将!”马新良从后面窒息的看向东倒西歪的襄蕴。 封天尧双腿一夹马腹,对着远处的襄蕴喊道:“襄副将,你可抓紧了绳子,若是掉下来伤到,可怨不得我。” 襄蕴抓紧失控的缰绳,“混小子,你敢算计我!” 赏伯南从后面一把揽住封天尧,双手前伸替他解开绑着手腕的绳子,“我去帮襄老拉马,你注意身后。” “好。” 他一拍马屁股,快速跟上了失控的襄蕴。 赏伯南借力飞身至他马上,右手稳住他的身子,左手一把扣住缰绳,贴心叮嘱道:“襄老小心了。” 第67章 “小人,妄我对你们还心有歉意。”襄蕴同他一起拽着马,直至跑至城下才勉强停下。 马新良带着人追了上来。 城墙之上的子顷早就备好了长箭,一箭射到了他的面前,“马将军再往前一步,就莫怪刘某了。” 赏伯南摁住襄蕴的命门,对着他的后背狠狠一劈。 襄蕴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一记手刀劈晕了去。 他稳住马匹,拿着刚刚解绑来的绳子反手将人绑住,让他靠在自己左肩旁。 城墙坑坑洼洼,四下焦黑一片,乱石和乱尸交叠,沉重又腥臭的令人作呕。 封天尧看着密密麻麻望不见头的定北军,大声喊道:“马将军应该看不得襄副将受苦吧。” “你们到底是谁?”马新良手握长剑,恨不得一剑劈开这二人。 “我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天雍人,看不得自己的国家受难而已。” “定北军在此,官州城门已闭,你们带着他,又能去哪里?”马新良在赌,城门此刻若开,他就能趁机率领定北军攻进去,他赌姚刚不敢冒险。 封天尧摇摇头,道:“马将军好像对襄副将不太自信,只要他在我手里,我去哪儿都是安全的,就算在这儿城门之下守着,你定北军又能如何?你敢往前一步吗?” “你!”马新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赏伯南给他的冷静加了盆水,“消息无误的话,马将军十三岁就已经跟着襄副将了吧?” 马新良自入军前就已经跟着襄蕴了,后来襄蕴入军,马新良便也义无反顾的跟着他入了军,这一路的艰辛和情谊,大概就像是姚叔义无反顾的跟着父亲辞官。 襄蕴能以一人之力掌控定北军这句话从来都不是白说的。 现今定北军已到城下,如今襄蕴又打定了主意攻城,除了兵行险招用他来挟住马新良和定北军,毫无他法。 除非马新良和吕位虎一样是个阴狠小人,能不顾其中情义继续攻城,但依着刚刚的情形,大概也能猜到,他不是。 “你们想如何?”马新良深皱眉头。 “退兵。” 留给他的,只有死局。 往前是襄蕴,往后是大虞。 若是襄蕴还醒着,一定会命他继续进攻,打晕他就是为了现在。 姚刚生怕他的担忧暴露了封天尧和赏伯南的身份,只命众人持弩守在上方。 马新良沉默不言看着城墙上的众人,又看了眼早已昏沉的襄蕴,对方两人,实力不详,他若是想强行抢人,避过城墙上的箭只并不难,可只怕还没过去,襄副将就已经遭了敌手。 两人敢当着定北军的面挟持他,必然是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 但定北军守在这儿,对方就一定入不了城。 只要襄副将未入官州,那么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众人一时僵持,驰马声从远处不断传来。 马新良心中一提,胜骑军? 若是胜骑军支援回来,襄副将又在敌手…… 封天尧和赏伯南早就算好了时间,胜骑军从收到消息再赶回来根本不会这么快,是谁? “是二哥和四哥?” 驰马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余州方向,四哥自封王未要封地后就直接来了余州,余州尚有二哥的一万五千兵马。 封天尧心中的希望渐渐升了起来,“我还以为我们两个要在这城外僵上一宿呢。” 封天清一路疾驰,只远远看着城下好似有两三人,大虞的三军就在对面,此刻怎么可能还有人单枪匹马的站在城外? 封天清越往前走越心惊,至到率军至跟前,才看清三人的模样。 马新良看着驰援而来的并非是赵开盛暗中松了一口气。 可来人带了万余兵马,足够护着他们将襄副将带入城中,定北军也只有四万人,如此一衡量,松下的一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四哥!” “尧五?”封天清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城外?” 封天尧没多说,目光落在襄蕴身上。 封天清一只眼就看出了他的意思,“你,你这是胡闹!”敌军在前,他怎么敢这么大胆。 “四哥?尧五?”能带来万余兵马,马新良重复念叨,脑中忽的一闪,“封天清?封天尧?” “太好了。”城墙上的众人都松了口气,裴元缓着心口,“有清王爷的人马护着,公子和尧王入城,应当不是难事了。” 只对上定北军,兵力不太悬殊的情况下城内将士足够一战,可定北军后,还有六万曹家军,曹汀山野蛮凶暴,他的曹家军亦是。 姚刚摇摇头,“不能掉以轻心,如今敌军已然发现尧王和清王的身份,他们二人都在城外,若是此人不顾襄蕴,依旧率军攻打,誓要来个一将换二王,便麻烦了,传令,若是敌军进攻,那就开城门,迎战!” 他本来是想守着打,可公子和尧王都在城外,他们进不来,他也出不去,如今清王来此,怎么说都是解了急。 “是!” 封天清果决的率马走到封天尧跟前,看向他身后的赏伯南,“想必您就是尧王的先生吧。” 赏伯南点点头,“伯南见过王爷。” “不,是清四见过先生。”能亲自陪着天尧深入战场,只这一样,这样的先生就该敬。 封天清虽然冷情,但对封天尧好的人,他都会看在心里。 手中的长剑出了鞘,封天清冷冷望向远处的马新良,“天尧,你跟先生带着襄蕴入城,此门,我来守。” “天尧还要跟马将军做生意,此门,不能进。” 有四哥的人马在,他的胜算就又多了一分,虽有蜉蝣撼树之感,但有这万人守着,他就能带着襄蕴安全进城,很明显,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封天尧思考过后,大声喊道:“马将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盐舟被屠,大虞需要的粮食,可能就此切断,我可以以天雍尧王的身份跟你保证,今日你退兵,以后你我两国依然互通,如何?” 盐舟的滔天之仇,他虽想报,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报仇是要底气的,赵开盛的胜骑军不眠不休最起码也要两日两夜。 城内驻军一万,今日又打了一天,就算有清四哥哥支援,可对方就算是耗,他们也能在胜骑军赶回之前耗死他们。 官州之后,是天雍更多的百姓。 更何况大虞的铁料,大部分都是用来制作军械。 耻辱与忍让和性命来比,一文不值。 马新良注视着封天尧,思量着他话中几分真假。 封天尧见他虽无表态,但也没拒绝,继续道:“本王知道,盐舟一事实非马将军本意,此之过,皆因吕位虎而起,只要将他交还天雍,襄副将亦会安全回去你大虞。” 襄蕴就是一把双刃剑,他活着才能掣肘敌方,若是襄蕴真的死在定北军面前,除了激发他们的斗志和怒火,让他们坚定了踏平官州的心思,一点好处都没有,更何况此人与伯南的师傅更是莫逆之交,伯南此行已然冒犯了他的恩师,所以襄蕴,杀不得也伤不得。 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坐下来,谈一场生意。 赏伯南静静看着他,仍记得,京城初见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虽有几分演戏在里面,但仍不难看出他的颓废心思。 他在那个深水里过的太久了,以至于世人和他自己都忘记了少时众人都是怎么夸赞于他,天降紫薇,可堪大任。 如今他在敌军面前,谈笑风生大胆的与他们谈着条件,或许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封天尧吧。 第83章 转圜 夕阳下落,夜幕开始拉起。 封天尧抛出话来,“马将军,不着急,慢慢想,我与襄副将就在这里等你决定。”不进城,就不会逼得他冲动,就算结果不尽人意,那他也要拖,拖一时是一时,拖一刻是一刻。 马新良前后难做,此战原本就不是定北军的本意,只是小皇帝被太后左右,做不得主,曹汀山又深信吕位虎谗言,借着他熟知天雍地形,这才起了攻打盐舟的心思。 他们倒是金银不缺吃穿不愁,却不好好想想,盐舟一毁,北都的百姓以后要靠什么来度过接下来的寒冬,即便这个寒冬过去了,那下一个呢,下下个呢。 盐官地势是差,攻打容易,可是守起来,同样是个问题。 如今襄副将又在他们手里,再加上胜骑军的情况不明朗,若是他真可做主,此战,或许真的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此时此刻,定北军兄弟的性命,早就是最后一个选择了。 雍京城 封天杰一把将求援折子摁在了龙案上,怒道:“大虞表面要动境州城,实则却是攻打盐官两地,来人,命皇城军林延率七万将士驰援官州。” “七万?”有皇帝保驾护航,再加上林延暗中操作寻了背锅人一斩,李有时早就洗清嫌疑回了官场,他大声阻止,“陛下三思啊,皇城军总共七万有余,若尽数开拔官州,皇城空虚,若是有心之人趁此作乱,不可啊。” 第68章 “有心之人?”孙之愿冷笑一声,“太保此话可莫要乱说,如今官州吃难,胜骑军都在境州城未归,若是大虞拿下官州,往西南行,就是顺二王爷所在的余州,这种危难时候,您这口中的有心之人,到底指谁?” 封天诏远在长坊,封天顺和封天清又远在余州,这声小人,还能指谁? 孙之愿本就忧心战场上的封天尧,又对圣上偏心不满,李有时此话一出,竟引得他豁出脸面,“别以为老夫不知道,尧王远去境州城,你可没少出功夫!” 尧儿已经不顾危险去了大虞跳儿山,若不是他的人拦着,他的那些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不想放过他,若尧儿真的出事,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拉着李有时垫背。 “行了。”封天杰本就头疼,如今听着他二人执言,更是来气,“皇城之中还有三万禁卫军,朕说七万,便是七万。” “另,传信境州城,命胜骑军回援官州,此战,全凭尧王做主。”封天尧,你说过,要替朕守好境州城,如今官州遭难,你是否还能替朕,守下它? “不可啊皇上。” 不仅李有时,就连孙之愿也一同阻止,“尧王素日玩闹惯了,如此战事,怎能由他做主。” “是啊皇上。”封天尧的纨绔行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李有时连忙附和。 “再说一遍,朕是天子,朕说他行,他便行!”他这个弟弟,其实一点都不笨,天降紫薇,堪当大任。 深秋已过,夜里的凉风刺骨难挨。 赏伯南知道裴元就在上方,打破宁静向着上方指使道:“去给襄副将,拿件厚衣裳。” 裴元寻衣去了。 封天尧小声道:“这马新良,是真沉得住气。” “他大概还在衡量如何跟你谈条件。”赏伯南从上方接过裴元递下来的衣裳,盖在了襄蕴和自己身上。 封天尧怕他累着,“我来吧,你歇一会儿。”襄蕴没了意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了他身上。 “不用,别一动,再乱了马将军的心思。” “大虞出兵,总不能白出,他想要境州城。”马新良心中所想,封天尧心如明镜。 “那你呢,怎么想的?” “自然是寸土不让。” 马新良终于还是开了口,“虽然你是天雍的尧王,但我听说,尧王性纨绔,从不务政事,你所言,我只半信。” “本王若真的什么都不理会,今日又怎么会出现在此,马将军,传言不可信。” “不可信,但也不可不信,我有几个疑问,望王爷替我解疑。” “马将军讲。” “第一,盐舟已屠,亡魂飘荡,众人定不愿再来此地经商,我所需粮食,该如何?” 是啊,这样一个地方,不成一座死城就不错了,谁还会不要命的上赶着来与大虞做交易。 赏伯南轻声提醒,“此题,山庄可解。” 鸪云山庄名下遍布粮庄,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封天尧蹙了下眉头,“你可知,今日山庄应下这桩交易,来日必会受万人滔天咒骂。”众人不知其中细节,只会看到鸪云山庄为了金钱罔顾盐城百姓的性命。 “信我。”赏伯南并不多余解释,他既然有所决定了,就不会藏着拙着,为今之计,解官州一难,平安回京才是正道理。 封天尧默了一会儿,“马将军应该知晓鸪云山庄吧。” 鸪云山庄的粮食生意往来两国,他自然知道,“知晓。” “我身旁的这位,就是鸪云山庄的大弟子,皇兄可以安排监察使,你们大虞所需的粮食,皆可通过本王和监察使,同他们交易。” 封天尧没有全然的将鸪云山庄推出去,有皇室和朝中官员出面,山庄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的一方。 马新良没想到,他手里还握着这样一副牌,“好,第二个问题,你如何保证,你们天雍的皇帝会安然放我襄副将回来?” 若是天雍皇帝心生邪念,他退了兵,待各处也都支援来,再说话不作数…… “我封天尧说话从来都是算得了数的,你们退兵,两日后,一手交吕位虎,一手还你襄蕴!” “我要你,写下承诺书。” “好!” “最后,境州城。” 果然,封天尧没有猜错,“境州城现乃我天雍地界,百姓和乐,不愁吃喝,马将军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大虞出兵,不能无功而返。”襄副将不听圣令,从境州城来了此处,此过,得用境州城来抵,还有定北军的兄弟们,也需要这一城池的功来保。 “马将军应该很熟悉跳儿山的地势,境州城距离你们大虞内部城池实在太远,百姓们极多时候都要靠着你们运送来的物资过活,路途遥远,人多肉少,境州城百姓之前过的如何,我想马将军心里比我有数。” “那里与我肃风城相距甚近,往来物资容易,打着为百姓好的旗号征战,视为愚蠢,我想马将军应该是个聪明人,而且当年,也是你们动手在先。”这才惹了季父不满,一鼓作气拿下了镜州城。 “你身后的定北军,都有父母家人,我身后的,亦是如此,本王今日就在此处表个态,境州城恕我无法归还,但将军若只是想不能不功而返,倒是可以从他处想想办法。” 赏伯南早就替他想好了一切,“八成粮价。” 封天尧忽的一顿,转头看向他,“大虞所需粮食甚多,你可知道八成粮价代表了什么?”赏轻阳素来不喜欢他,今日他已经擅自做主定下了与大虞的生意,若是再将粮价下压,以后如何跟鸪云山庄交代,又如何在他们面前立足? 就连封天清都没忍住看向他,八成粮价……如此重要之事,他能做主吗? 关心意思明朗,赏伯南与他对视交错,“物以稀为贵,大虞粮价原本就比天雍贵上许多,八成粮价,可以。” 他话不多,但每每给出的,都是让敌军无法忽视,心有动摇的条件。 “马新良不会衡量不清八成粮价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就如你说,境州城地处大虞偏僻之处,中间又隔着跳儿山这座深山,我想如果是襄副将来做决定,八成粮价和一座只有肋力的城池,只看现在,前者的诱惑远比后者来的多。” 最主要的是,定北军。 马新良和襄蕴,不会想放弃定北军。 有此条件,他就有了拖延战机,问询皇城的机会,只要不继续打下去,曹汀山的曹家军,就没机会再对定北军下手了。 封天尧深深看着他,妄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可赏伯南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他收回目光,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让他做此让步。 马新良沉寂许久,“还能有什么办法?” “八成粮价,重建盐舟。”封天尧艰难开口,“本王,会重建盐舟,在此之前,皆以八成粮价交易,如何?” “八成?”马新良眸色动容,大虞每年从天雍购买的粮食数不胜数,更有甚者需要国库出资,若真是八成粮价,或许也能让曹汀山和姜太后,有所心动。 马新良看向赏伯南,“八成粮价,你可能做主?” “自然,不过仅限山庄名下的粮庄。” “白纸黑字,我要字据,若你们所说是真,定北军自会退回盐舟,退回大虞,可你们若是胆敢骗我,本将便杀光大虞境内鸪云山庄的所有人,也会重新攻过这条河,哪怕鱼死网破。” 此话一出,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封天尧松了一口,“一言为定!” 白纸黑字,封天尧亲自写了字据,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赏伯南接过,同样附上了自己的姓名,还将襄蕴怀里的那枚军令,一起递了回去。 马新良看过字据,拿好曹汀山的令牌,“护好襄副将,记住你今日所言。” “自然。” 定北军并没有退回盐舟,只是往后退了五公里,便原地驻扎修整了,马新良将吕位虎绑了个瓷实,写了个折子,纠结过后,却并未让人送回皇城,他改注意了,将折子撕了个粉碎。 曹汀山和姜太后旨在定北军,不一定会为了百姓同意这个条件,到时候定北军还会被扣上贻误战机的名头,既然如此,不如来一个先斩后奏。 到时候战机已失,吕位虎已经交还给天雍,胜骑军再回援回来,以此条件再去周旋,大不了所有不对,皆是他一人之过。 马新良将那枚军令握紧,“来人,留一万人马死守这条路,间隔三个时辰派一队人入城确认襄副将的安危,剩下的随我回盐舟,至于吕位虎,两个时辰喂一次药,交易之前,就让他睡着好了。” 有了曹汀山的令牌,只要吕位虎不出面,他就能想方设法的调动曹家军。 -------------------- 宝们元旦快乐~ 第84章 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敌军退远,姚刚提在嗓子眼的心半落半悬。 第69章 他疾跑着下楼,“快,开城门!” 敌军白日的攻势极猛,生怕他们撞开城门,子铭早早就派人在城门后堆积了大量湿了的沙土,众人齐心挪了好一会儿才铲开土堆开了城门。 赏伯南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姚刚。 姚刚并未上前,微不可查的跟他点点头,提醒似的推了推子顷和子铭。 子顷和子铭手里还拿着铁锹,如今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赏伯南那张脸。 季三。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二人被姚刚一碰才猛地回神,纷纷将铁锹放到一边,连忙拍了拍手上的沙迎上去,“刘子顷,刘子铭,参见清王爷,尧王爷。” “嗯。”封天尧与封天清下了马。 封天尧的视线从姚刚身上扫过去,当年他的名头虽比不得季父,但也绝是能紧跟其后的存在,说具体些,若季父能斩敌十万,那其中八万,便少不了此人的踪影。 只是可惜,左翼军实在势大,为了与朝中众臣避嫌,也为不让那些文官寻到错处,宫里举办宴会除了季父,几乎谁都不会参加,就连自己,也是因为他们在御书房议事,偶然才见过一面,那记忆里的面容,甚至已经模糊。 但他记得清楚,十年前他随季父辞官时,父皇看着那折子还曾犹豫了好长时间。 不过姚刚如今不愿显露自己,再加上他身份特殊,封天尧便也没多说话,“将军辛苦了,先带众人入城吧,给襄副将安排个好一点的房间,莫要委屈了。” “是。”子顷和子铭克制着心里的激动领命道。 再见当年的故人,赏伯南心里有股子说不出的滋味。 刘子顷和刘子铭整整长他七岁,一个是大哥的左膀,一个是二哥的右臂,形影不离。 父亲曾不止一遍的夸过他们,说他们是能支起左翼军未来的四方新星,左翼军有他们,他开心,骄傲,更放心。 那时候他还不服气,非要追着他们一挑四,拼个高低。 以前是少年心高气傲,如今没有了那份心气,他更是不如他们。 父亲说的对。 如今两星已幕,剩下的两星也能扛起四个角,将左翼军照顾的很好。 不似他,十年了,还是个见不得光的胆小鬼,更别提支起左翼军的未来了。 他并未避讳二人,而是放心的将襄蕴交到他们手里,没什么异样的叮嘱道:“照顾好襄老,他若是醒了,麻烦唤我和尧王一声。” 子顷和子铭这才借机深深的看向他,没变,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初那个好看的浑样子。 二人有些失声,但也很快调整了一番,连连点头。 赏伯南礼貌地颔了下首,不再与他们多言,尽可能的避开交集,将目光心疼的投向姚刚。 “姚叔……”他的左耳半挂着,耳垂已然没了踪影。 姚刚原本还忧着他,如今看他全须全影的站在自己眼前,瞬间没本事的红了眼,“臭小子,莫名出现在敌营里,快吓死我了,以后不准再这么干了,听到没有?” 赏伯南点点头,两年没见,又瘦了,头发也要见白了,“我带你去包扎。” 给了封天尧一个退下的动作,赏伯南拉着他的胳膊去了城中临时搭建的伤患治疗处。 子顷和子铭全程注视着他们离去才开口:“清王和尧王跟我们来吧。” “好。” 皇城军主将林延和胜骑军主将赵开盛正携军背星往这儿赶着。 天泛了白,襄蕴才慢慢转醒了来,只是发现自己身处官州时,忍不住对着守着的人破口大骂了起来。 子顷按照吩咐禀了封天尧。 他知道赏伯南忙了一夜刚歇下,没舍得唤他。 襄蕴骂的累了,封天尧才带上了一壶好茶找过来。 “来,润润喉。”他拎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王尧,尧王,满口胡言的小贼!”襄蕴双掌拍到桌子上,恨不得将他撕成两半,掌力大的险些震歪了一旁的茶水。 封天尧不紧不慢的给自己斟了一盏,由他继续。 “我告诉你,你休想利用本副将,让定北军去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晚了,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你说什么!?” “马将军已经退了兵,不仅退了兵,还将您老人家留下了,他说这样也好,这样定北军就是他的了。”封天尧看戏不怕事大,也不怕真的气坏了他老人家。 襄蕴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封天尧!你还敢骗我,马新良跟了我一辈子,他什么人我还不清楚,说,你又使了什么幺蛾子!?” “坐。” 襄蕴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快说!” “粮食交易依旧,是之前的八成价格,这种条件,我想是你也会心动吧。” 虽然没有拿下官州,也没有要回境州城,可目前没有再比这种条件更利于大虞,利于大虞百姓的了。 襄蕴一时冷静了下来,许久后才正视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是天雍的王爷,本王说过的话,字字为真。” “而且,余州的大军已经支援过来了,只要不出城,足够抵抗到胜骑军回来。” “除非马新良能指使得了曹家军和定北军一同作战,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兵贵神速,一夜破城。” “但显然,他做不了这个主,即便真的做得了这个主,心思各异的两军,打起来,就是一盘风吹就会散的沙。” “再即便,你们拿下了官州,曹家军有没有余力守住一座破了的城池本王不知道,但你定北军,绝对没有。” “马新良跟了您这么久,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 封天尧将茶盏慢慢推至他身前,“如此说,可能尝尝这茶了?” 襄蕴神思渐沉,慢慢坐下。 “人嘛,有的时候还是得容易满足一些,粮食已经有了,不战,定北军便有了活的希望,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襄蕴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其实不用说的太明白,但是看在伯南的面上,他愿意让他骂上几句,消消火气。 “襄老就好好在这儿歇着,明日,本王送你回去,顺便把罪魁祸首吕位虎换回来。” “等等。”襄蕴叫住要走的封天尧,犹豫问道:“你那个伙伴,也是骗我的吗?” 封天尧心中佛过一丝了然,“他所言,都是真的。” “还有,小清呢?” “也是真的,他的的确确想救你。”这份心意,他没必要遮掩。 襄蕴这才松气道:“若这也是骗我的,本副将等回头,定然要再带着定北军打回来好好解了这口气。” 封天尧好笑道:“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是好好回大虞享清福去吧,再有,此事过后,定北军何去何从都还两说呢。” “臭小子!”襄蕴好不容易下去的一点气,瞬间被他一句话点燃了上来。 能不战,他自然也是不希望战的。 如今他们屠了盐舟,虽说官州人少,可若是对方打定了主意跟他们来个鱼死网破又该如何。 再者,大虞的将士,不管是定北军还是曹家军,无论怎样都不该为了吕位虎这个狠厉之人的罪行陪葬。 第85章 故旧 城内各处都在修整,子顷和子铭更是以最快的速度向皇城传了捷信。 赏伯南初去跳儿山时大病了一场,又忧心身在敌处的封天尧,一路追赶,连着几日都未好好休息,如今一觉睡下,倒是安稳的紧。 封天尧心里藏着事,绕开裴元,蹑手蹑脚的进了他的房间,坐在床边目不转晴的看着他。 微皱了几日的眉心平了下去,赏伯南如同一个精致的娃娃,安静又美好的不忍让他直视。 京城重逢直到现在,他总是不言不语,但每一步都迈的坚定,腰杆也挺的笔直 好像内力失了就是失了,过往的委屈受了便是受了。 做起事来看似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却也能为了老人家的一点心意坦然的喝下那碗致命的羊汤,明明厌恶皇兄对诸人心有怨怼,却还是愿意折利作保,护下官州满城百姓。 那副心肠,其实软的跟豆腐一样。 “也,是个傻的。” 事情虽然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大虞一日未退兵,此事便一日不算完。 封天尧心里亦乱糟糟的,好像只有在他身旁,才能静下心来 他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背靠着床边坐在地上,撇了糟乱,心满意足的眯了过去。 待呼吸平稳,身后的人才慢慢睁开眼睛,赏伯南微微侧目看向他的背影。 他一向浅眠,早在封天尧进来时便已经醒了过来。 吕位虎的算盘未果,明日换人,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乱子。 赏伯南没了睡意,慢慢坐起身,下床穿了衣,临出门前还特意给他盖了被褥,点了枝安神的香。 “公子。”裴元几乎前后脚的寻了过来。 第70章 赏伯南关好门才开口:“怎么了?” “小林将军带了七万皇城军正往这赶,还带了让尧王全权负责此战的圣旨。” “嗯,知道了。”他似是早已料到,“千予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咱们的人这两日并未太过关注百花谷那边的动向,不过他要是收到了信,应该会赶去境州城吧。” 千予公子对闻宣公子的心意,百花谷上下几乎无人不知,如今得了消息,怎可能在谷中待的住。 “那,大虞呢?”事关定北军,边子濯不会什么都不做。 “姚叔一回来,大虞的敌军守住盐舟后,消息就更过不来了。” “也罢,给裴寒传信吧,一切依计划行事,记得让他看顾着些太傅府。”大虞攻打境州城的消息,是李有时最先送去皇宫的,枪打的永远是出头鸟,孙之愿不过是火上浇了些油。 封天杰若要包庇李有时,便就不会去追究孙之愿那点芝麻大小的过错,完全可以推到大虞身上,一个敌军狡诈,就能轻而易举的揭过。 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先把消息递给李有时的一部分原因。 “还有,让咱们的人守好官州各处,封天尧回京前,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 “放心吧公子,就算咱们的人不盯着,胜骑军各处也都查的严着呢。” “不一样,他们查的是大虞的人,咱们防的是京城那位。”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嗯,去吧,对了,小厨房在哪儿?” “西边,公子找厨房做什么?” “没什么,去忙吧。” 虽有安神香助眠,封天尧依旧未睡多长时间,不过两刻钟,就已经醒了过来, 他摸了摸身上的被褥,又定睛看了看桌上的安神香香灰,心中止不住的一暖。 赏伯南端着一碗白粥走了进来,“若是醒了,就过来吃饭。” 百花谷的物资支援的很及时,不仅有伤药还也带来了不少的粮食。 外面的天再次暗了下来,封天尧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尚有些迷糊的脑袋,“什么时候起的?”他甚至一点都没发觉。 赏伯南将白粥摆在桌上,无奈的瞥了他两眼,“有一会儿了。” “下次困了,就去自己屋里睡。” “嗯,好。”封天尧睡的舒坦,利索应下来,起身坐在桌旁,舀了勺白粥吃进嘴里,“马新良有什么动作吗?” “还和之前一样,派了人来,确认了襄老的安全。” “正常,只要不是大军继续临境,随他去,对了,待此事过后,我随你回趟山庄吧。” “山庄?”赏伯南有些不解,自顾倒了杯茶水,“去哪儿做什么?” “自然是想去拜会一番。”他怕粮食一事他自作主张,会受到不该有的惩罚。 赏伯南轻抿了口茶,淡淡拒绝,“倒也不用,皇上最起码,要先召你回去。” “先请旨再去。” “请旨?” “粮食的两成价格,本王得赔你。”此乃国事,不能让山庄一肩挑之。 赏伯南目光轻转,连带话题一起转了过去,“不出意外,今夜深时,胜骑军就能到了。” 他传信时用了特殊法子,赵开盛看到信后定会快马加鞭的带人往回赶,是以心里对他回援的时间也有了概数。 只要胜骑军一到,此局才算是有了莫大的保障。 封天尧用下最后一口白粥,“如此,就不用再担心马新良会随时反水,到时候将襄副将交还大虞,再把吕位虎押回京城,一切,就都结束了。” “是吗?”赏伯南目光隐晦,他已经得了消息,皇城军正带命东行,皇帝还是将此战全权交给了封天尧。 如今战事已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平息,可少年英雄崭露头角,远在京城的皇帝,还会存有恻隐之心的放过他吗?“我得了消息,皇城军正在东行,不日也会抵达官州。” “皇城军?”封天尧只皱了一下眉便又松了开来,“多少人?” “七万。” “全都出动了,就没有,没有什么皇令吗?” “你猜到了?” 眼里的笑意悄然凝固,“你说我这个皇兄,到底在想什么呢?” 还能想什么,他奉命去的是境州城,可境州城距离此处尚远,大虞进攻的官州兵马又严重不足,若是失利,他便是天雍杀头也不抵的千古罪人,若是赢了,就会更不为他所容。 封天尧嗤笑的摇摇头。 赏伯南极少安慰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将碗筷收拾利索,“我去找四哥叙叙旧,伯南你呢,就好生歇着。” 他若无其事的端着碗筷出了去。 赏伯南侧首看着封天尧稍微有些落寞的背影,平静冷凝的心湖莫名泛起了一丝不开心,手里的茶也没了多少滋味。 子顷和子铭从远处看着封天尧离远,才前后推搡到了门口。 屋里的门没关,三人的视线正正好的交错到了一处。 “先,先生,我们是来寻尧王商议明日换人一事的,今早探子来报,说曹家军正在往回渡河,身处官盐道上的定北军也开始往盐舟回了。”子顷连忙道。 封天尧刚走,他们不会没看见,如此说法,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赏伯南点点头,示意知晓,“他去寻清四王爷了,若事急,可以去那边找他。” “不急不急不急。”二人连忙摇头。 空气有些寂静,三个人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若不急,就进来坐坐吧,新沏的茶。” “好,好。” 子顷和子铭一副生怕他反悔的样子,连忙入内坐了下来,只是目光多有局促,双双不太自然。 姚叔说,他现在是鸪云山庄的大弟子,果然,大将军的儿子,走到哪里都还是这么有出息。 “受苦了。”子顷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但话到嘴边,就只剩下了这么一句,季家巨变,寄人篱下的日子,定是不容易。 赏伯南想过他们会问自己当年是如何苟活下来的,也想过他们会问自己有何打算,却没想过,会有人跟他说受苦了。 他心里一涩,斟了两杯茶推到他们身前,“不曾受苦,倒是你们,驻守官州不易。” “官州安稳,比起之前颠沛的日子好太多了。”他们应过大将军,会护好天雍的百姓,守好左翼军的将士,而这,原本就是他们作为将领应该做的。 “是啊”,子铭接道:“虽然此难事发突然,但也好在姚叔发现的及时,又有你和尧王帮衬,听说,你现在是尧王的先生,皇家行事多有目的,千万小心。” 他们不想问他是如何活了下来,也不怪他这么多年来毫无音讯,只一门心思的怕他身处危险之中,怕他好不容易留住的这条命再出什么岔子。 “我,会小心的。” 他不似十年前那样和他们亲近无双,也不似十年前那般骄傲热情,子顷心疼他的变化,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催着子铭喝了,拽着他起身,“那先生休息,我们兄弟俩就不多打扰了。” 人多眼杂,他们两个不合适在他们房里多待,会给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讨杯茶喝,如此,就够了。 赏伯南点点头,起身将他们送走,直到屋里彻底静下来,才看着那两个空了的杯子,发起了呆。 将碗筷送回,封天尧问着路找去了封天清的房间。 砰砰砰,“四哥。” “进来吧。” 封天清自小不喜欢品茶那一套,如今刚经历了战乱,桌上就只有一壶刚烧开的水。 给封天尧倒了杯白水,“京城一别,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怕吗?” 封天尧收拾好情绪,“四哥还当我是小孩子呢。” “瞧我。”若是小孩子,就不会被派来这种地方了。 他顿了顿,实话道:“其实,是因为先生”有他一路跟着,就觉得好似什么都能迈过去。 “赏先生的确是个奇人,不仅仅得鸪云山庄赏识,就连百花谷,落叶林都与之交好。” 封天尧只笑笑,“二哥怎么没来?” 封天清摇头嗤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贪生怕死的紧。” “四哥就别打趣二哥了,若是二哥真的不济,你还能在他那儿待那么久,他能放心把兵马交给你,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这张嘴最是会说,我说不过你,不过待官州事闭后,要不要跟我去看一看你二哥?” “还是不去了,皇兄本就忌讳你与二哥在一处,我若是再去了,余州大概就热闹起来了。” “说说吧,大战将平,本该高兴,你这一脸哭丧不开心的模样,是为了什么?” “有那么明显吗?” “就差写在脸上了。” “没有,就是不能去瞧瞧二哥,挺遗憾的,等回到京城,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出来了。” 第71章 封天清似乎知道他在指什么,不忍道:“一切小心,你二哥说了,他那儿住的起我,就不差一个你。” “放心吧,不过我确有一事需要你和二哥帮忙。” “你说。” “待此事结束,你回到余州,帮我找些人,将昨日山庄救官州于危难一事散出去。” “原来,是在担心赏先生。” “商人逐利,更忌讳自砸招牌,他顶着这么大的风险让山庄接下此事,于情于理,都是我该做的。” “你太小看他了,不过你既然开了口,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多谢四哥。” “跟我还客气。” 第86章 回援 入夜十分,赵开盛终于带着胜骑军踏入了官州地界。 战场瞬息万变,他想象不到,也不敢想,若是敌人强攻,此刻的官州城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将军,你快看,城没破,官州没破!”随行的将士指着远处,大声喊道。 官州城依旧肃穆的伫立在夜空下,就那么安静的等在那儿,只有城墙上的胜骑军旗帜随着夜风在不断飘荡。 “没破……”真的没破,赵开盛心急火燎了一路,如今看到官州无事,喉间一时哽咽,“走,快。” “是将军,是将军带着大军回来了!”城墙上的守卫遥遥就看见了胜骑军的军旗,“快,去禀告子顷和子铭副将。” 敌军早已没了踪影,刘子顷和刘子铭等在城门口,赵开盛带军直近城下,直到看见二人,才真正的松了口气。 临风有些着急的问向他们,“尧王呢,可在这儿?可安好?” “在里面,安好。”子铭不明所以,但看到是跟着将军回来的,便答道。 赵开盛下马,千言万语也只剩下了一句,“辛苦了。” “将军也辛苦了。”一路从境州城这么快赶回来,定然也是不歇不休,如今虽大军只有一部分回来了,但这颗提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战况如何?盐舟的百姓如何?敌军为何退了?”赵开盛不解,三连问道。 子顷有些沉重,“马新良占据盐舟后,吕位虎下令屠了城。” “他们自知没有后路,便全力进攻了官州,幸好姚叔早早发现端倪,这才提前布置撑了一天,尧王和他先生在定北军前绑了敌军的副将襄蕴,先生又以山庄作保,与大虞继续交易粮食,且价格是现在的八成,这才让他们退了兵。” 消息有些多,赵开盛撑着心里的那股气险些散了去。 “屠城……你说屠城?” 子顷艰难的点了点头。 大虞屠城,他们守了大半辈子的盐舟,最终还是没保下来。 赵开盛一个趔趄后退,“怎么可能,盐舟百姓近万余,万余之众?屠城?” “还有一些孩子被藏了起来,但也……”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赵开盛已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了,你刚刚说,姚叔?”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 “他在哪儿?” “受了些伤,现在应该歇下了。” “受伤?严重吗?找医师看了吗?”赵开盛有些着急。 “将军别担心,只是左耳被箭穿透了,没有生命危险。” “那尧王和先生呢?” “尧王正在等你,先生也是。” “走,带我去见他们。” “是。” 众人急急入了城,沅清一言不发的跟上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子顷说襄蕴被捕和姚叔受伤时他的神情变化。 赵开盛单膝跪地,见面便向二人行了大礼,“属下代官州百姓及胜骑军将士,多谢尧王与先生。” 赏伯南毫无动作,封天尧上前将他扶起来,“将军客气,官州有难,这些都是本王该做的,若是将军想谢,到是可以把这份恩情记在先生身上。” 饶是赏伯南都没想到,他会把如此大恩推向他。 赵开盛看向赏伯南,意有所指,“若是先生有难,我赵开盛,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这话说的有些重,赏伯南不好佛了他的面子,只好轻轻点头,承下了。 “将军一路劳顿,快休息去吧,我们将交换地点定在了盐舟河,待天一亮,就该整军出发了。” “好。”他虽应下了,但一点也睡不着,更是带着队伍连夜将城墙和城外尽数清理和修检了一番。 子铭藏不住事,“将军刚刚与那先生所言……” 赵开盛看向他,“他救官州于危难,自然是真。” “就没有,其他原因吗?”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此事,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赏伯南就是季父之子季长安这件事,决不能外传。 季父身上还背着谋逆的罪名,此罪连坐九族,若是让他们知晓季家还有人活着且生了其他心思,那么长安,危矣。 子顷和子铭重重点头,他们就说,他不会是个轻易许诺的人。 屋里就剩下了两对主仆和沅清,沅清并未打探襄蕴的情况,而是问向赏伯南,“姚叔他,可歇下了?” “没有,知道你可能会来,还在等着,裴元,带他去见姚叔吧。” “跟我来吧。” 第87章 桥归桥 沅清入院时,姚刚正耍着棍子,险些一棍头敲在裴元脑袋上,裴元双手一接,歪着脑袋,“姚叔!” 姚刚哈哈一笑,“人老了,不耍两下这上下眼皮该打架了。”他笑呵的将棍子收回来,将沅清上下打量个遍,“没少胳膊没少腿,看来小公子照顾的还不错。” “姚叔这照顾不错,就是看我少没少胳膊腿来评判的?”沅清看了一眼他的伤处,自顾往屋里走。 “身处敌国,要求当然不能同日而语。”他解着手上的束布,进了屋里,“怎么样?没吃什么苦吧?” 裴元有分寸的守在了门外,并未跟进去。 “没。”沅清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倒是你,才几日不见,怎么伤成了这样?” “小伤,不疼不痒的。” “耳垂都没了,还小伤?” “打起仗来不丢命的都是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那,过两天,还回大虞吗?” “这话问的,当然回。”他的身份不适合在天雍长住,但刚回来,舍不得离开,“你也留下吧,多你一个不多,反正我一个是躲,两个也是。” “谁要跟你这个臭老头子躲躲藏藏的。” “嚯,嫌弃我是臭老头子了,那当年你躲在粮仓里求我救你的时候怎么不嫌弃我是个臭老头子啊。” 那时候他还深陷柳月场,因为不想服侍人,得罪了有权的公子哥,被人下了药,丢到了猎狗场上。 要不是那日大雨,那些个公子嫌晦气早早离了场,他也不可能留下一丝清明留那一口气从猎狗场上逃出来。 眼前这个称为姚叔,打心眼里尊敬的人,便也不会去粮仓看粮,更不可能救下他,予他一饭,更别提后面替他治伤,赎身,找师傅,教他武艺医术了。 而这一切的症因,都是因为他口中的小公子。 他说他和他的小公子一般大,救他就全当是替他攒些功德,谋些福祉。 所以当他发愁如何将消息传回天雍时,他才会不顾一切的将活拦下来,撇去私心,他也想看看,他口中整日念叨的小公子到底是哪路的神仙,如今见了,确实也还不错。 他不说话,姚刚还以为自己戳了他的痛处,抿下了唇,“襄蕴如今就在官州,不去见他一面吗?”襄蕴找来时,他已经替他脱了奴籍,自然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沅清沉默了些许,最后摇摇头,“封天尧还要用他换回吕位虎,他,不会死。” 不死,就够了。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事出有因有错,但说到底不是故意弄丢了你的。” 他早就不怪他弄丢了自己,毕竟当时也是自己跟着人家走的,可是,“姚叔。” “嗯?” “算了,没什么。”他有些犹豫,一点都不干脆利落。 “怎么了?几日不见,倒吞吐起来了?” “我就是不明白,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 “之前在铺子口,没少看着大街上往来的父子,有自以为对孩子牙口不好不想买糖葫芦给孩子的,也有孩子一提想吃糖葫芦父亲即刻就能买,甚至能买好几串的。” “我惯性的想,会觉得前者舍不得钱,还诌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但也会生气后者好像确实没考虑过一个小孩子能不能吃得下那么多糖葫芦,会不会真的对牙口不好。” “好像不管他们怎么做,我都会在相反的方向,找一个理由。” “时间久了,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孩子就不该开口要那个糖葫芦,是不是这糖葫芦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但时间都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找到答案,还是不知道这糖葫芦是该买,还是不该买。” 第72章 他话里有话,却听的姚刚眉头一皱。 他将手里的束布叠好,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食盒放到他面前的桌上,“一打仗,糖葫芦是没有了,但是这点心,可是我特意找人做的。” “尝过了,不甜,怕你路上只顾着赶路,吃不好。”他说着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盘杏仁酥,“跑了好几个铺子呢,来,改改口尝尝?” 沅清看着那盘杏仁酥怔愣了几秒, 姚刚往他跟前推了推,从旁坐下,“要我说,糖葫芦又不是向你要的,想那么多做甚。” 他说这话时就跟赏伯南在他面前一样,“想不通的东西,不想了便是。” “我呢,膝下无亲子,但是小公子胜若亲子,他要是想吃糖葫芦,我就是拼了命也会给他找来,什么牙口好坏,他要是牙口坏了,就找人给他镶口新牙。” “当然还有你,你要是想吃,姚叔一样也会给你找来,更别提这还不是什么需要拼了命的大事。” 也,包括他吗? 沅清一笑,好像明白了什么。 其实糖葫芦买与不买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心意。 他捻了一块杏仁酥,拿乔道:“赏伯南也有吗?还是单就买给我自己吃的?” “那当然是……都有了,不偏不倚,一人一份。”姚刚心疼赏伯南,更同样心疼他。 那他胜若亲子,我也是吗? 沅清还想问,但话到嘴边,却不敢再继续下去了。 “那好吧,看着这点心的份上,我就先回去帮你看顾着生意,反正这边有你的小公子陪着,不过你可不能心里只想着他。” 他并未多嘴将赏伯南失了内力一事告诉他,“还有你这伤,也得好好养着。” “知道了知道了,一点点小伤,不碍事,你若是真想回去,回头我安排人送你。” “不用,过了盐舟就是大虞,我自己可以,抓紧休息吧,赶了几天的路,我这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他将杏仁酥放进盘里,起身将盘子一整个端起来往外走。 “真,真不去看看他啊?”这个他,自然是指的襄蕴。 沅清一顿,“你看,我没说我想吃,你就已经将杏仁酥备好了,可是他只会嫌弃我,嫌弃阿祯不干不净。”沅祯是和他在如乐坊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交情, “当年我介绍阿祯给你认识时,你备了一桌子,整整十八个菜,还买了他最爱喝的酒。” “而我介绍阿祯给他认识时,他却说我自甘堕落,说阿祯不干不净,还要让人将他打出去。” 这么多年,旁人对沅清的指指点点不在少数,他也早就过了因为一句话便会恼羞成怒的阶段,可如今,那些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不动都会觉得很疼。 他也曾换位想过,他不怪他满心都是定北军都是百姓,当将士的总要有些取舍,虽然他是被舍的那一个,但过去就过去了。 可事实却是,过去的,其实根本就过不去。 堂堂定北军的副将,儿子却是如乐坊的侍人,他就是什么都不干,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耻辱,更何况,他还因此刺了他一剑。 “姚叔,我不喜欢他,也喜欢不来。” “其实他没找来前,我早就将他的模样忘记了,他找来了,我同他也没什么感情在,所以他活着或者真的死了,我都不是很在意。” 至于自己,这个世上早就没了襄沅清这个人,有的,只有姚沅清。 他努力了,生恩已报,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说着往外走,满心满眼只剩了那盘点心。 裴元没想着他会这么快出来,“这就叙完旧了?” “不然呢,睡这儿吗?”他话听着不似平常那样凶,还能瞧出几分沉闷的情绪来。 “不开心啊。” “我困了,有没有地方能休息?” 裴元眼睛一眯,伸出手去,微仰着下巴,“给钱。” 求人办事,得拿钱。 “你小子穷疯了吧。” “这么晚了,街上的客栈都歇了,收你一点银子不过分吧,要不然拿这点心抵也行。” 沅清气笑的点点头,心里的抑郁瞬间云散,他清清嗓,“姚-----” 叔字未出,一只巴掌就已经捂在了嘴巴上。 “有有有,有地住。”裴元哪想这人一言不合就开嗓,推着他往外走,“跟你开玩笑呢,有我家公子在,还能真的让你流落街头不成。” 沅清嫌弃的将他的手拍走,还是那句,“我要休息。” “休息休息,现在就去休息,大房子大床。” “这还差不多。” “小气吧啦的。” “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是要休息吗?走走走,现在就走。” 第88章 有因才有果 二人吵着离远,姚刚却彻底没了睡意,脑子里左右都是他最后的那番话。 襄蕴再如何也是他的父亲,为人父,怎可如此作为。 襄蕴翻来覆去也正睡不着,他坐在床边,正思量着此事过后定北军将何去何从。 “襄蕴!” 锁了两天的门忽的被打开,“姚?姚刚?”他不是十年前就辞官了吗? 十年前他随着季河山请辞时,自己还不信,可自此之后,他竟真的杳无音信了。 襄蕴并不知道救了他儿子的人是姚刚,只知道那人经营着一家米铺,甚至三拜米铺都没能同那人见上一面。 姚刚上前,抬起拳头就要落在他脸上,但转念一想还得用他交换吕位虎,那拳头一顿,重重的落在了他胸前。 “姚刚!”襄蕴双臂一挡,不知他发的什么脾气。 “你个混不吝,丢了小清的人是你,满口胡言嫌弃他的还是你,你想干什么,想彻底毁了他吗?”他亲眼见过小公子家破人亡,更比旁人知晓亲情的可贵,可惜再如何他也不姓季,做成什么样都替代不了他的亲人。 而眼前这个,丢失多年的孩子找回来却不知疼爱,还恶语相向,哪里疼就往那儿戳。 他又一拳头砸下去,心里仍不觉得解气。 襄蕴闻言有些发懵,“你怎么知道小清?” “你认识他?” “他在哪儿?” “发生什么了?” 姚刚懒得跟他解释,作为将士,他尊重他为定北军做的一切,但为人父,他该打。 他忽然来此将他揍了一顿,必然事出有因,襄蕴眼睛一亮,反抓住他的胳膊,“小清他在哪儿?你知道他在那 哪儿对不对?” “这样,你再揍我两下,你让我见见他。” 自上次一别,他就再也没见过他。 定北军早已身处风口浪尖,孤木难支,他自己尚难自保,又谈何护得住他,襄蕴比谁都知道小清只有离他越远才会越安全。 所以哪怕他知道那沅祯是他的朋友,也还是故意斥责,说了许多狠话出来。 “我知道这里是赵开盛的地盘,你说话好使,我就悄悄见他一面,悄悄的,不跑,我指定不跑。” 他眼里的担忧不似假的,话里怎么听都不像是能说出那些混账话。 姚刚总觉得有些不对,使劲想扯开他的手。 奈何襄蕴拽的紧,“一面,就见一面。” “或者你先告诉我,他安不安全,我听人说他在天雍,可是真的?” 此次大虞出兵虽讨了些好处,但曹汀山的奸计未成,还折了一个吕位虎,姜太后决计不会那么简单的将此事翻篇,君王之怒,或需命偿,他实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他。 世间事,总要先有因才会有果,是他丢了他,他才长在了那里,平白受了那么多苦。 一想到小清高高兴兴的将朋友介绍给他,自己还反将人斥了一顿,襄蕴就觉得只捅自己一刀还是太便宜自己了。 “松,松手。” “松,松。”他立马松手,却也生怕姚刚一个不忿走了。 他们二人也算当了半辈子的对手,姚刚虽气,但也还算了解他的为人,一时没挨住他的请求,心软道:“他,安全。”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那,那我?” “见不了。”不说他根本出不了这道门,就算能出,小清也是绝对不会见他的。 “他在这里过不了几天就回去,你自己去铺子里找他吧。”姚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明日过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姜回雁吃了哑巴亏,他作为定北军的上司,能留一命就已经是极好的了,不过京城之中还有他们的定北军世子,那个人应该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蒙难。 “铺子?你是救下小清的米铺掌柜?” 姚刚没回,只是叮嘱,“还有,去的时候,记得给他带一串糖葫芦。”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这般叮嘱,襄蕴还是连连点头,“好,好。”他既能为了小清跟他动手,心里自然是待他好的。 第73章 姚刚火气冲冲的来,莫名其妙的走,唯独留下襄蕴,趴在窗户的口子缝上不断往外寻了又寻。 只是外面夜色已深,他注定了什么也寻不见。 临风也随封天尧回了院子,境州城内一切安好,他也没闲着,虽然没找到白塔的踪迹,但好在得了些其他有用的消息, “属下顺着擎黄草的踪迹往外查,确实查到了一物,能和其搭配使用,治疗先生的阴虚之症。” “何物?” “只知道它叫百月寒,但属下查了许多药材,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百月寒是何物。” 封天尧心里总有一种不是很好的感觉,“擎黄草呢?” “属下从各地搜罗了不少擎黄草,已经都在运往京城的路上了,此物虽少,但还没到了遍寻不到的地界。” “嗯。”既有人能在阴虚之症下活了下来,那这百月寒便不该无迹可寻,怕只怕此物如同白塔一样,“先歇着吧。” 或许沅清那里,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第89章 血非正统 时间一晃而过,有军令在手,马新良已经带着定北军和曹家军退回了大虞地界,赵开盛也已点齐兵马,两军骑马对峙在盐舟河。 襄蕴被封天尧绑着手,反坐在船头,“小子,今日之耻,老夫早晚都要报回来。” “等你真报回来的时候再说大话也不迟。” 一道落了名款的折子随着封天尧的话塞进襄蕴怀里,“马将军看,你诚心,本王也是实了意的,襄副将做客官州,我可没亏了他,合约既成,此事落定。” 马新良没工夫跟他斗嘴,“换人!” 吕位虎双手同样被绳索扣在后面,被人带了上来。 他不伤感,只是看着襄蕴狂笑,“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早早的派人杀了你。” “我吕位虎今日虽栽,但你定北军,也活不长远了。”曹汀山既然有了湮灭定北军的打算,今日不成,他日也不会放了他们。 襄蕴冷哼一声,“我只知道,现在要活不成的,是你了。” “是吗?”吕位虎左右看向两军,“哈哈哈襄蕴啊襄蕴,你还是不懂,如今这个场面,虽不尽我意,但也够了。” “你什么意思?” “我?我能有什么意思。” 吕位虎收笑,死死的盯向赵开盛,“胜骑军跑的挺快啊,赵开盛,还记得我吗?” 赵开盛一言不发,只冷冷的看着他,心中却恨不得将他在此削骨剃肉,血祭盐舟百姓。 “没关系,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来提醒提醒你,我吕位虎,可是你天雍皇帝封天杰的亲生父亲!” 吕位虎的话如同重石落水一般重重砸在众人的心上。 赵开盛似是想到了什么,“放肆,再胡言,本将现在就能了结你!” “胡言?我有没有胡言赵将军不是最清楚吗?哦对,姚刚,姚副将军,也知道啊。” 吕位虎点名道姓,姚刚深皱眉头,似乎想起,他究竟在指什么了。 当年他们奉命剿匪,大将军怕消息有误,曾特意命他暗中核实了好一番,此人掳走的,正是当年的宁贵妃,如今陛下的生母。 “住嘴。”封天尧在他大逆不道的话中怔了一瞬,李有时不会无缘无故的盯上吕位虎。 可若皇兄真的身份有异,父皇又怎会教他君臣礼治国道,他虽对皇兄严苛,但那严苛里寄予着厚望,同他的盛宠不一样,“我天雍皇帝的言,不是你能随便造谣的。” “尧王是吧?别再天真了,当年就是因为我色欲熏心撸走了宁贵妃,才被他们杀了人,烧了寨,不信的话,你就问问他们,此事是不是真。” “当年封冶封了大子二子,为什么迟迟不封三子?就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封天杰不是他的儿子,所以才迟迟不肯下令!” “李有时这个奸诈小人,竟然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亲外甥。”他不好过,那就都别想好过,吕位虎的眼神阴鸷而疯狂。 封天尧心中一颤,“皇嫂根本不是李太保的亲生女儿,世人皆知,她是李有时在赈灾时捡回来的孤女。” 纵使他不信,但十年前那夜封天杰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忽然就像铁烙一般烙进了他心里。 “哈哈哈哈那都是他骗你们的,你以为封冶为什么突然离世,都是他,和我那个好儿子干的,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真相,所以才急忙动了手。” “哦对,就连季河山,也是他们设计所杀,他们还给他安了个谋逆的名头,斩草除根的取了季府所有人命,哈哈哈哈他守了天雍那么久,最终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可怜,可怜啊。” “住口!”封天尧拽紧缰绳,几乎不敢去看赏伯南的表情。 不止是他,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止在了那里。 只有赏伯南,似乎早已经习惯了旁人对季家的高谈阔论,唾骂也好,不平也罢 他就那么静静的骑在马背上,摸摸了它的鬃毛,“有个当天子的儿子,不好吗?” “换句话说,当今天子若真是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会死守,还是拿到人前让人非议?” 如此作为,除非,他们根本就没什么干系。 “看来你们还是不了解我的为人,盐舟那么多人我都屠了,一个儿子又算什么?雪宁若真是看中这个儿子,又怎么舍得一把火烧了宁安宫,撇了他独自离世。” 四周一片寂静,就只有吕位虎狂笑的声音。 赵开盛终于开了口,“先帝早就与众多皇子验过血,当今陛下,就是先帝的正统血脉,你休想以只言片语就扰乱我天雍人心,还望马将军,能封了他这张会咬人的嘴。” 正所谓丑事不出门,不管他所说到底真假,都不能再继续让他乱语下去,大虞本就虎视眈眈,若是天雍内部先乱了,以后怕是都用不着他们十万军,就能轻而易举攻进来了。 马新良点点头,派人强势塞住了吕位虎的嘴,“天雍家事,我定北军权当没听过,也望将军,说话依旧算话。” “自然。” 襄蕴的小船如期开动,吕位虎被马新良一掌拍晕,连带着另一个签了署名的折子一起丢到了另一只船上。 两只船身擦边而过,襄蕴回头看了看对岸还在的定北军,又感慨的向着姚刚身边巡视了一圈,依旧没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后,才彻底收了心思,“封天尧,国之领地,当寸土不让,十年前失利的境州城,早晚有一天,我大虞的将士,会以最隆重的礼仪,接他们回家。”或许他没机会了,但漫漫大虞,总会有一个人能做到。 “天雍,静候。” 第90章 流言渐起 盐舟城内一片狼藉,百姓的尸身都还在大街上堆着,大虞已成退势,此战终于落定。 众人心思各异,赵开盛打破宁静,主动道:“当年宁贵妃未出阁时,曾与吕位虎有情,后来宁贵妃奉命嫁给了先帝,他不甘心,便趁着贵妃回门之际将她掳了去,这一点,吕位虎没有说谎。” 姚刚点头附和,“没错,虽不知道宁贵妃是否清白,但当时先帝并未逐她出宫,反而宠爱有加,待诞下陛下后,还给她荣升了皇贵妃,只不过也是从那里开始,先帝才开始慢慢疏远了她。” “可按照先帝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知道宁贵妃诞下的儿子不是自己的皇子后还能让她安然活着的,更不可能将他养在名下,此事涉及皇室颜面,剿匪都是李有时亲自颁的旨。” “但无论如何,吕位虎今日所言都不能传出去,他故意当着胜骑军的面说出这些话,就是想扰乱圣上对胜骑军的信任,陛下疑心重,更何况尧王如今还在军中。” 封天尧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赏伯南身上,确定他没有想说话的意图,才摇头道:“纸包不住火,吕位虎本就要押往京城审讯受罚,此等传言若真的传了出去,再让皇兄知道是胜骑军有意隐瞒,到时候,才是真的无力回天。” “但官州一战,胜骑军守护有功,本王又与你们同处一处,他再不乐意,也断不会将这种力量白白推开送给本王。” “当前最重要的,是吕位虎当着众人的面提及了姚叔和将军,依着皇兄的性子,若是知道当年你们暗中调查了此事,免不了会生些旁的心思。”哪怕他就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放心吧。”姚刚心里大概有了计较,“当年大将军知晓此事不简单后便将所有痕迹都抹掉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查到早就派人来杀我们了。” “我猜那吕位虎就是瞎蒙的,就是想着临死前再多拉一个垫背的,皇上没证据,赵开盛又握着大军,就算流言飞天,一时半会也不会动他,至于我,如今就是闲散野人,跟着公子忙活忙活生意,我这样的人对他来说毫无威胁,倒是尧王你,只怕处境会更艰难。”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谁都没想到吕位虎临了还能口吐如此狂言。 赏伯南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淡,“麻烦大将军拟写战报时,莫将姚叔写进去,若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他是无意间来了此处,事毕后就离开了,并未留下什么只言片语。” 第74章 “皇城军现今正在林延将军的带领下赶往官州的路上,也麻烦将军立时派人拦截,就说尧王已在回京的路上,吕位虎也会即刻押解入京,官州事闭,让他带军回京。” “这样一来,他身负旨给尧王的皇令,令虽下,但未宣,官州战场的担责便还是胜骑军和各位将士,皇上就会少些由头去为难尧王,将军押人入京时再暗自写封折子,将今日吕位虎所言如实禀告上去,他自会明白你遣皇城军回去的由头。” 此话一出,众人皆静。 赵开盛看向姚刚,赞赏的点点头,不愧是老将军的儿子,运筹帷幄,轻而易举便解了难题,这骨子聪明劲,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姚刚知他意,却笑不太出来,这世上哪有人一出生就玲珑心思,事事周到的,不过是人赶人事赶事,逼出来的。 赏伯南侧首问向封天尧,“如何?” 他面上没什么能明显看出来的难过,封天尧心忧他的身体,“同我所想的一样,甚好。”有人替他出谋,有人替他划策,还有人关心他的生死,这种感觉,甚好。 “赏先生果然不愧盛名,天清这两日受教了,有先生给天尧出谋划策,我想他会少去很多麻烦。”几日相处,封天清对赏伯南愈发尊重。 “既然这里已经无事,官州本王就不再去了,天尧,今日之事,我听没听见,全看那位以后如何待你。” “四哥现在就走?” “你二哥还在余州等我的消息,他虽不来,但也是念着官州和你的。” 封天尧小时封天顺就已经封王封地来了余州,他们兄弟二人,其实并没有太多情谊。 虽然他这个二哥糊涂事比他还多,但能让封天清信任的人,想来不会太差。 “好,那四哥就帮我跟二哥道声好,余州,我就不去了。” “嗯,天高水远,愿我五弟一路顺风。” “嗯。” “若有什么不对,记得随时来信。” “好。” 众人心有灵犀,对吕位虎那句李有时和陛下谋害先帝与季大将军只字不提。 战报如愿送了出去。 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天雍皇帝非先帝正统且弑父夺位,太保李有时偷天换女得富贵的消息早就已经在各处铺天盖地的传开了来。 御书房里的折子堆了一堆,封天杰一身怒气指着李有时,“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臣冤枉啊陛下。”李有时跪在地上,“梅儿真的是老臣振粮时捡回来的,您就是给老臣一百个胆子,老臣也不会拿这种事骗您啊。” “李家就只有宁儿一女,宁儿走后臣悲痛万分,这才将梅儿带回府上认作了干女,陛下,您可是宁儿的孩子,我再如何,都不会拿此事玩笑的。” “可他们说朕杀臣弑父,血非正统!” “李有时,当年你拉朕下水,你说季大将军有谋逆之心,朕受你蒙骗,害的天雍损失一介良将,害得父皇急火攻心。” “那时候明明有机会去传御医,你却拦着朕拦着众人,你说父皇只钟爱尧五,错过那刻我便会永远错失皇位,你是想到了朕会以命威胁,所以才提前在太医院安排好自己的人手,借那假御医的手杀了父皇。” “木已成舟了,还要以尧儿之命要挟我对季河山动手,你说,你那么急匆匆的推朕上位,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自知皇位来的不正不顺,这些年夜夜惊眠,后来甚至为了保住这个位子,犯了许多错事,就连自己当初拼下护下的皇弟都要防了又防,伤了又伤,几近走到对立面上,如今却有人说,他非正统,错上加错。 “你来告诉朕,朕到底是不是正统!?” “陛下,是,您是啊。”李有时惶恐。 “可朕若真的是正统,为什么会有如此流言!?” “那,会,会不会是尧王?”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陷害尧儿,他远在战场,现在生死都不明朗,李有时,去给朕查,若是让朕知道你还敢骗朕,你如何害季家灭门,朕就如何待你李家!” “老臣去查,老臣去查,老臣一定给陛下弄清楚。” “滚!滚——” 李有时连滚带爬的出了御书房。 封天杰险些维持不住,双手颤抖着攥在一起,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不,他是父皇的儿子,他一定是父皇的儿子。 第91章 这不对 战事虽平,赏伯南却无半点欣喜,他早早回了官州,将自己锁在屋里,整整一天都未踏出一步。 砰砰砰,“伯……先生。” 封天尧帮着胜骑军安葬了一整天盐舟百姓的尸身,临到夜里才有时间回来,洗了好几遍才敢来见他。 屋里久久才传出来动静,“进来吧。” 那声音平静正常,封天尧却靠在门旁边的墙上没进去,。 本以为会一直紧闭的门忽的打开,赏伯南面色无虞的站在门口,瞧不出来难过,也瞧不出开心。 封天尧心思沉沉,不知该从何开口,“待安葬好盐舟百姓,咱们便回京吧。”他身份特殊,此事一出,更不宜与胜骑军同行。 “他们都葬在了哪儿?”要重建盐舟,那些百姓的尸身,便不可能安葬在盐舟。 “能葬的,都在往南极远的一个高丘上。”不能葬的,就只余了一把火。 赏伯南轻轻叹了一息,“万人冢如林,有家不得归。”人死了,连葬在哪都自己说了不算。 生着没享上什么福气,死了还得为了旁人的以后埋得远远的,然后腐烂成泥,剩个白骨,谁是谁都分不清。 “以前,见过这样的场面吗?”他出身尊贵,说白了,不人为,世间诸多险恶也只会离他远之又远。 “没有。”封天尧靠在墙前,总觉得一低头,就会看到堆了满地的尸身,甚至狰狞的抓着他的衣角,责怪他为何没有护好他们。 “那就记住今天,记住他们,高位权重者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慎之又慎,上者不思,下者罹难。” 若当初封天杰调走官州的胜骑军后,再从磬王城调些人手过来,或许今日的盐舟,就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了。 就像当初,若封冶能全身心的信任父亲,这世道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最起码大虞有所忌惮,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失了性命。 “忙了一天,去休息吧。” 季府的遭遇被吕位虎挑破在人前,无异于对他又是一次伤害,封天尧心疼的靠在原地,“那你呢?” 赏伯南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去寻姚叔,看看他睡了吗?” “先生若是不开心,其实也可以同我说说的。”他不想他心里有事还同以前那样藏着憋着受着。 赏伯南闻言忽然一顿,垂眸轻笑了一声,才看向他,“不开心吗?” “有人愿意站在风口浪尖替我指摘罪魁祸首,将真相大白天下,我,应该不开心吗?” 封天尧看着他眼中分不清真假的坦荡,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反问。 “若真要挑拣些不开心,也只恨这话没能当着封天杰和李有时的面说出来,有些不爽利罢了。” 他并未提及封天杰血统一事,赏伯南信他有自己的判断,更知他在未确认血统之前不会轻易吐言。 “还有一日时间,最晚后日就得出发回京了。”从官州回京,要路过十九城三十八县,按照战报的时间算,他们只能在此耽搁两日时间。 他既转移话题不想再多说,封天尧自然不会自找没趣,“嗯,赵将军同我商议过了,后日一早咱们先走,过几日他再押送吕位虎回京。” 赏伯南话闭未留,起步继续离远,独剩下靠着墙面一动不动的封天尧。 虽嘴上说着无碍,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他未着披风,夜里风又冷,封天尧抬起胳膊左右闻了闻,确定没什么味道后,才进到屋里拿了件披风,不近不远的跟在人身后。 姚叔住的不远,出城守府,隔了两个院落。 院门虽未上锁,屋里却已经不见了光亮。 赏伯南久久站在门前,微不可查的叹了一息。 封天尧似是听到了那声轻叹,默默上前将披风仔细披在了他肩上,他将披风系紧了,理了理缝隙处,“姚叔今夜没回来,还在盐舟帮忙。” 他早就知道了姚叔没回来,却还是由着他寻过来。 “虽然没回来,不过他还是叮嘱了我。” “叮嘱了什么?” “帮他铺铺床。” 赏伯南一时有些沉默,少时遭遇变故后,他几乎日日噩梦,一夜两夜三夜的强撑着不睡,姚叔便也陪着他,一夜两夜三夜不眠。 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些,但心里有事了,还是会惯性的往他屋里去,跟他抢床睡。 “先生,有心事?” 胜骑军几乎都在盐舟帮忙安葬百姓,封天尧身为王爷,该以身作则。 第75章 如今他不知疲倦从盐舟赶回来,动作间还带着一股浓厚的皂角味,赏伯南心里莫名满足了些,心情也提了上来,“你在笑话我?” 姚叔极早便离了天雍前往大虞,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两年前。 之前他不开心了尚有依偎,姚叔一走,聚少离多,那时他伤心了,又该去寻谁? 封天尧眼里的心疼晃了又晃,纵使在极凉的夜里,也炙的赏伯南心里发烫。 他伸手推开院门,“床已经给先生铺好了,先生想休息,还是再转转?” 他一副做什么都陪他的样子。 自己不休息,眼前这个忙了一天的人,想必也不会去睡,赏伯南一脚迈进门里,自然而然,“夜已深,自然是该睡了。” 他将想阖门,却被一只手挡在门中间。 封天尧不放心的看着他的面庞。 赏伯南依旧轻柔一笑,不过这笑和刚刚却是不同,他指了指头顶的夜空,“你曾说过,月亮浓时,星星总是要淡上几分,但还是有那么几颗,饶是月光再盛,也遮不住它的光辉。” 就恰如今晚,也恰如他。 别说只是一两句话,就算是一柄刀子实打实的捅在他身上,也杀不死他。 向前,替季家平冤,才是他要继续走的路。 而这路上难免少不了将过往的一切刨开,摊平。 总不能每每如此时候,都像今日这般躲起来。 两人相顾再无言,封天尧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放心的收回手。 赏伯南继续阖了门,置在门上的指腹却久久没松开。 二人隔着门。 封天尧就那么静等在那儿,等他离远进屋。 “封天尧。” “嗯?” “尸身之上,难免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将士们撒上些醋,烧上些草木灰,多多冲刷几遍,还有……还有他们自己,也注意着些……” 他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别有他意,封天尧忽而低头一笑。 百方堂的人做事齐全,一早就备下了许多东西,就连遮脸的面巾也都提前赶制了不少。 “先生费心,本王自己,也会注意着些的。” 赏伯南极快的落了钥,立时便离远了。 独独剩下封天尧,因得一句话,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屋里的床褥都换了新的,赏伯南坐在床中,还能闻见一丝皂角味,那味道不大,似有若无,和封天尧今夜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棒槌,世间事那么多,不是只有经历过才能知其道理,只学样也能概知个七八分。 封天尧的担忧,热情,根本不是仅用愧疚二字便能遮掩过去的。 那喜欢分明,遮掩不了,就像霍闻宣待千予那样。 可是封天尧,这不对…… 第92章 不醉不归 盐舟后事非是一两日就能解决处理完的,两日时间,满过下来,也才勉强让盐舟百姓们归土。 离别在即,赵开盛遣人安排了一桌简单的晚宴。 他心中愤懑,开场无话便先自顾罚了三杯,三杯不足,又罚三杯。 姚刚知他不爽,将酒坛子移到自己跟前满好,也随他饮了起来。 十年辞官,身虽不在,却也未让他忘记自己原本是一个将军。 六杯酒下。 赵开盛继续举杯,“本将不善言辞,但还是要在这里替官州百姓,再谢一声尧王和先生。” 比起为官州百姓相谢,他心里更痛更憋屈的,其实是不能为盐舟百姓们讨个公道。 吕位虎要押回京城,大虞还要从天雍拿走那么多的粮食。 虽然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但盐舟那么多的性命,说没就真的没了。 像做梦一样,恨不得,是在做梦。 封天尧执杯回敬,少不得要说些安慰人的话,但那些规矩老套的他说不出口,“将军放宽心,吕位虎,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只血洗盐舟这一条,皇兄便不会轻易饶了他。 “嗯,好,我,我替盐舟百姓,等着那一天。” 多日的压抑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慢慢放肆,赵开盛眼睛一红,率先将酒饮尽,而后才装得轻松道:“明日王爷就要回京了,时间紧,就让后厨简单炒了几个菜,今晚上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军里的将士都用惯了大碗喝酒,酒过三巡便醉倒了好几人。 封天尧推脱不了,嘴上说着禁酒,一来二去却喝了不少下肚。 裴元和临风已经忍不住小声划起了拳头。 赏伯南不喜欢喝酒,只默默待在一角看着他们,沅清倒是欢喜的很,捏了瓶小酒走到他跟前,“原还想着让你们送我,没成想,先出发要走的却是你们,临了了,不喝一口吗?” 赏伯南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喝醉了,脑子就不清醒了。”他不喜欢那种不清醒的无力感。 “搪塞之语。”他饮了一口,“你们这儿的酒,软的跟棉花一样,能醉得倒什么人?” “喏,他们。”一群人喝的东倒西歪,早没了刚开始时的清明。 “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虽然知道你会照顾好姚叔,但我还是想再说一句,照顾好他。” “我会的。” “若是情况不对,记得把他送回大虞,天雍的爪牙伸不了那么长的手。”他知道,他所行的是一条危险的路,姚叔肯定也知道,但他愿意留下,自己便不会强求着让他离开。 “好。” 二人话未说完,赵开盛便端着碗,东倒西歪的近了前,随着姚刚那样沉沉的唤了他一句,“小公子。” 封天尧迷糊的跟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先生不饮酒,他喜欢喝茶,将军盛情,本王替他喝了。” 他一饮而尽,笑眯眯的弯腰趴在赏伯南的肩头,讨赏似的,“我说的对吧。” 封天尧眼里的迷离不像假的,只是那双手,却将一旁的沅清推远了些。 沅清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的动作,识趣的拿起酒坛子离远了几步。 赏伯南起身用手扶正他,“王爷身子弱,明日还要赶路,将军继续,我先送他回去。” 封天尧几乎住在了卧花楼,身子弱点也正常,赵开盛自然明白他是指哪档子事,摆了摆手,未再强求。 他点点头,对着身后玩的正欢乐的裴元嘱咐道:“裴元,照顾好姚叔。” 裴元头也没抬,双颊通红,“知道了公子。” 直到二人离远了,他才迷迷糊糊的反应过来,“公子刚刚说的什么?” 临风狠狠给他灌了一口酒,“哎呀什么都没说,来来来,继续继续。” 赏伯南带着封天尧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一双眼睛静静目视着一副醉醺醺正摇摇晃晃靠在他身上的人。 封天尧醉眼迷离,抬眼同他对视。 他的眼睛还是和之前一样,纵使经历了这许多,也还是亮亮的,再加上那股子迷离感,无端看的人心一震。 赏伯南扶着他的手一松,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道:“站直些。” 封天尧常年不是待在卧花楼就是凌双阁,别提自己悠着不怎么喝,就算真的两坛子酒下肚,也断不会醉成这个模样。 他站不直的追上来,两只手挽在赏伯南臂上,借着酒意脑袋直勾勾的往他颈下埋,语调有些沉闷,“不想站直,想离先生近些。” 这许多日他们不是奔波在路上就是忙于战事,如今好不容易歇上一口气,四周无人,他自然是想大不违的同他再亲近些。 赏伯南微抬胳膊肘捣在他胸口,虽责他,肘上却没舍得多使力气。 封天尧轻唔了一声,还没捣远就又重新贴了上来,“不是你说的,当先生的总要护着自己的学生,学生头晕,眼也花,还怕黑,得扶着才行。” 盐舟百姓被屠,他心里其实并不如表面那般表现的轻松。 马新良能退回大虞境内,是因为盐舟已成死地,一块难守的死地,确实没有重建盐舟对他们来的有利。 襄蕴换回了吕位虎,但是一个吕位虎却换不回那些被屠的百姓。 此战虽平,但也败的彻底。 他打定主意,借着酒劲紧紧环着赏伯南的胳膊不放,“是你跟胜骑将军说要送我回去的。” 什么头晕眼花,赏伯南心思玲珑,不会看不出他在撒泼打诨。 却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得将宽大的袖口挽成团子,递向他,“那走吧。” 封天尧二话不说,连忙拽上他挽的团子,心满意足的由他牵着往院子里走。 那团子拧在他腕处,拽上去就像牵着手一样,也不大,动作间指关偶尔还会碰上他的腕。 一触一碰,灼人的紧。 “伯南。”封天尧从后看着他的背影,他身着披风,虽隐了身形,瞧着却更加消瘦了。 “之前允你唤我,是因为不好在襄老面前暴露身份,如今,王爷该唤我先生。” 第76章 “反正先生和伯南,本王都喜欢。” “胡言乱语。” 他总是这样,每每封天尧一说诸如此类的话,就会以玩笑之语转移话题, 他不当真,封天尧也习惯了他不当真,默默笑了笑,由他牵着回了院子。 等从官州出发,这样的清净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第93章 自重 “到了。”自入官州,他们一直住在城守府,封天尧身份尊贵,自己一处院落,在最东处。 赏伯南不多言,静等他松手,其实他离得也不远,往南走几步稍微一拐就到了。 封天尧撇撇嘴,将团子拽紧了些,往日过来时,也没觉得这条路那么近,这边事忙,他也不好意思安排人换住处,不想人走一时也没找到什么好听的借口,“喝茶吗?” “屋里有沏的新茶。” 留人的意味显之又显。 赏伯南明知不该留,却还是又一次受不住他的目光,“拽的那么紧,不尝一下怕是不会让我走了。” 封天尧主动松了团子,随着他的话直接大不违的握上了那只纤细的手腕,“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赏伯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进了院子,走进房内。 屋里的陈设简单,就是普通的客房模样,桌上确实正温着一壶茶。 不过他心里并不是很在意那壶茶,只是盯着他握在自己腕间的手。 那手大大的,轻而易举便握住了他整个腕,许是喝了酒的原因,掌心格外烫人。 封天尧拽着他去了桌边,伸手从托盘里拿了个杯子,斟满,执起来递在了他唇边。 赏伯南正垂目看着他腕间的手。 封天尧知道他在看什么,却并未松开,反而将指紧了紧。 有些人就是这样,一旦抓住了,就再也不想放开。 “喏。”他将茶盏往前一送,刻意挨近了挡住他的视线。 却不想赏伯南身子忽的向旁边一撤, “小心。” 生怕撒到他身上,封天尧慌得往回一撤,里面的茶水惯性一晃泼到了指尖上。 赏伯南神情一紧,虽往旁处撤了一步,但还是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肉眼可见的担心和紧张,“烫着了?” 他忙的用另一只手将他手中的杯盏接过去,却不想在接过来的瞬间停在了那里。 盏身上几乎没什么温度,里面的茶水根本不热。 封天尧看着他模样,沉积多日的不快阴郁几乎一扫而净。 茶水铺在手指上,又一点点滴在地上,又恰似滴在了赏伯南的心头上,封天尧没有喝茶的习惯,酒都喝了那么久,他又何尝不知道,水虽然温着,但却根本不热。 封天尧眼里的醉意早已消失,点到为止的松开手,嘴角也止不住的微扬了几分,主动铺起了台阶,“这茶不烫,喝了伤身,原就没打算真的让你尝尝,泼了也好。” 赏伯南后退一步,离远了才将杯盏放回桌上,“休息吧。” 他这句‘休息’多了些落荒而逃的滋味。 赏伯南转身要走。 “先生。”封天尧喊住他,“本王做事,不喜欢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了,放在心上就是放在心上了。”他要是真的对他一丝情谊都没有,便不会让他握这么久都不挣扎。 虽然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会引得他不喜,或许还会将他推远,但有些心意,就应该摊开,表明了。 吕位虎的话无时无刻的不出现在他耳边,他或许知道那天晚上皇兄究竟是为何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虽然不想相信,但此刻确实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哪怕只是用来搪塞他的改变。 此等有关血统的流言若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还不知会生出什么样的事端。 但现在,他不想去想这些了。 他想求一个人,不是因为季父,没有任何利益掺杂,只是单纯的,因为喜欢,放进心里了。 一股子比那擎黄草还要炙热的温度,源源不断的顺着这话从各处传入赏伯南的心间。 喜欢。 放在心上。 他曾亲眼看着闻宣双腿被废,知晓这样的感情多有重。 可比起感情,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人非无情,赏伯南亦如此,只是在替季家昭雪面前,所有东西都不值一提,包括自己的性命。 如果真的要选一个,他甚至做不到能为了他牺牲自己。 既如此,“还请尧王,自重。” 他并未回头,直直离远了去。 封天尧似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幕,虽然猜到了,可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落寞,他勉强笑笑,自我安慰的看了看指上未干的茶渍,“没关系,他说的是自重,没说不喜欢。” 其实这样也好,白塔一毒迟迟找不到解药,未来之事容不得他不考虑。 心意表明就够了,别哪日忽的没了性命,连说一句倾心的机会都没了。 心意被拒,他也没了休息的兴致,转身往外走去。 赏伯南脚步匆匆的回了自己屋子,虽做了抉择,心却如乱麻一般不受控制。 封天尧不是没跟他说过那些玩笑之语,他分不清他话里真假,也不想分辨,每每便当玩笑话糊弄过去了。 可这一次,从他的手握在他腕上,便已经让他那颗素来冷静的心不知所措了。 他,乱了。 纵拒了人,潜藏在心底的心意却再也藏不住了。 第94章 长岁花 夜色正好,沅清正看着裴元和临风划拳,偶尔摇头,评上声笨。 封天尧隐在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远处,慢慢现了身,他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直到众人都快醉没了意识,沅清才起身,慢悠悠的向他走过来。 他早就发现了他的踪影,只是心里记仇,故意挨到了最后。 官州事毕,他能找他,无外乎关于赏伯南,“王爷不是醉了吗?” “阴虚之症除了擎黄草,还需一剂百月寒,百月寒,是何物?”封天尧开门见山。 沅清沉默了一会儿,“一剂药方。” 药方,伯南确实说过他曾试过一个古方子,“什么药方?” “不知道。”不是他不说,是他真的不知道,“只知道那药方有一剂药引,名叫长岁花,已经绝迹了。” “绝迹?你可确定?” “天雍境内不清楚,但大虞,确实再未见过此物的踪迹。” “长岁草只长在阴冷之地,从未见过阳光才会开花,不仅如此,花开便落,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能将花蕊和花瓣一起完整保留,但这时候采摘的花本身有毒,需要经过特殊的处理,阴干,搭配百月寒的其他药材,才会具有治疗阴虚之症的功效。” 他并未留私,襄蕴已经回了大虞,后事如何是他自己的事,只因为姚叔看赏伯南重要,若是知道了此事,会忧心。 “长岁花……”封天尧面上无虞,心却早已随着他的话紧了起来。 没有踪迹,不代表这世上就真没了此物,便是难寻,他也要倾尽一切给他寻来,“本王记下了。” “赏伯南同百花谷的关系非同一般,若是连百花谷都没有……”沅清点到为止,“不过大虞的消息,我会留意。” “多谢。” “此时言谢,为时过早,况且我也不是为了你。” 当初同他交易,原本就没抱着他能应下的打算,如今如实告知也没什么。 “你说的那个还活着的人?” “我师傅,没什么名气,自称一句逍遥客,喜欢游山玩水,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待联系上,会仔细一问的。” 逍遥客,封天尧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好,以后若有需要,便遣人将消息送到京城,我会尽我所能,算作今日相告之恩。” 沅清点点头,算是应了,“王爷既然醉了,便回去歇着吧。” 裴元和临风正玩的好生热闹,他大喇喇的往回走,将人甩在原地,也做了回无束随意的。 封天尧心里盛着事,一夜无眠,直到大早才睡了过去,不过没多久就又醒了来。 临风打了水进来。 “先生呢?” “天还没亮先生便去了百方堂帮忙,那里伤员多,百方堂的医师忙不过来,这会儿该走了,估计已经回来了。” 封天尧点点头,“那吕位虎呢?” “还在牢里,咱们不同道走,等入了京,可能就再也接触不到了,王爷要再去看一看吗?” 他摇摇头,“不必了,人多眼杂,还是避讳些为好。” 等他填饱肚子,收拾立正,赏伯南早已闲下与姚叔下起了棋,白色的长萧挂着红色的络子,搁置在棋盘旁,盘上的黑白子纷杂却有序。 姚刚撇嘴,小声抗议:“我还以为小公子出来一趟能活络些,看看看看,还是那么闷,就只会逮着我个老人家欺负。” “统共就会那两招,左右都用干净了,必输的局下的有什么意思嘛。” 第77章 赏伯南少有笑得那么开心,却也问道:“怪我吗?”他本是官州一战的最大功臣,如今却只能委屈在这里。 “怪你?”姚刚随意放下一子,“别打趣我这个大半截身子骨都入土的人了,此事原本就是我欠考虑,只想着官州可别被大虞打了进来,可朝里若是知道了我的消息,说不定就能猜到公子的身份。” “此事姚叔做的没错,不仅没错,还很厉害,比你这手臭棋篓子,厉害多了。” “哈哈哈。”姚刚被他夸的心情一美,“下棋下不过你,但是论打仗,你小子可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是是是,姚叔最厉害。”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封天尧远远就听见了屋里的笑声。 “哎哎哎。”姚刚像是看见救命恩人似的赶紧招呼他,“快来快来。” “怎么了?” 姚刚指着棋局立马起身,“人有三急,替我,替我先下着些。” “下棋?”封天尧连忙摆手,他那把子棋可能还不如他呢。 “快点!大老爷们一个。” 他强势将他摁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往外小跑一边大声叮嘱,“好好下啊。” “……” 封天尧拿了个棋子,端看着黑白两势,有些别扭道:“这是下不过先生,躲了。” 话已出口,自然不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除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会对自己避而远之。 赏伯南将手里的棋子搁置回坛,装的不清不淡让人看不出情绪,与刚刚的热络几乎判若两人,“该走了。” “我让临风备了马车。”之前事急,不得不披风夜行,如今回京,也该好好让他歇一歇。 封天尧看似被动,但一路走来,似乎从未真的担心过自己的处境。 护下官州,他明明有大把的机会接近赵开盛,却从不见他有所行动。 赏伯南不知道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到那底牌在京城。 “马车目标太大,还是骑马疾行更合适。”那沈秋离至今也未露面,京城即乱,为今最重要的,是他赶快安全回去。 “还是坐马车吧。”有些事情,就算不回去,也还是要面对,既然早晚有那么一天,那现在,他想同他再多过两天的平静日子,哪怕只有两天。 赏伯南本想坚持,但还是不忍拒绝的应了下来,他不多说话,有意躲避。 “昨夜……” “昨夜只当你酒醉。” 可他没醉,封天尧默了一瞬,“好。” 二人如似平常,好像昨夜的喜欢只是同风拂过水面,涟漪了几下,不留痕迹的就走了。 封天尧备了两辆车马,赏伯南和姚刚一辆,他自己一辆。 众人踏上了回京的路,赵开盛和双子刘站在城楼上遥遥望向,直到再也看不见车马的踪影,才不似大梦一场的反应来,季家,真的还在。 第95章 杀了他 林延带着皇城军回了京城,连着带回了官州战解的消息和那旨未下的圣旨,也算是给阴霾几日的封天杰松了其中一口气。 封天尧仅用一战就为自己正了名,不仅在定北军前生擒了敌国将军,还以利诱之退兵,在胜骑军赶回前,护下了官州。 四下歌德,都称他“少年英雄”。 封天杰深深叹了口气,将折子和圣旨放在了稍微凌乱的桌面上,与那些参他流言的折子混杂在一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朕这个弟弟,总是言出必行,他说会为朕守下境州城,如今虽不是那处,却也让他守下了。”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难过。 “皇上,太保求见。”年泉卑躬道。 “见。” 李有时匆忙进殿。 封天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直至众人走远,李有时才慌忙跪下,“陛下,查,查到了。” 他心思下沉,冷冷道:“说。” “消息是在边关,在边关传来的。” 封天杰拍案起身,“说仔细了,哪个边关?” “是官盐两州啊陛下。” “是吕位虎,吕位虎在盐舟两军对峙前亲自说出来的。” “吕位虎?”封天杰拿起刚刚的战报丢到他身前,“他到底是谁?” 李有时惊慌拿起,“什么?他,他竟屠了盐舟百姓。” “仔细说!再敢隐瞒,朕就摘了你的脑袋!” 李有时看着折子上的名字,一身气力忽的颓了下去,守在心底几十年的秘密被迫交代了出来,“当年,宁儿奉命嫁给先帝前,曾有情于此人。” 宁儿,自然是指他的妹妹,封天杰的亲母。 “她向佛,经常去尤安寺祈福,这才一来二去结识了吕位虎。” 那时李家正势如中天,此人不过是一个名不经传穷家小子,他虽不想宁儿与他有染,可是她性子倔,说什么她都不听。 “我,我没办法,就趁着吕位虎参加左翼军征兵时,引得先帝去了尤安寺。” 封天杰随着他的话失了魂一样坐在了椅子上,嗤笑道:“所以,母妃一直钟情的人,其实不是父皇”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自戕在宫里。 “那年南方大水,我怕吕位虎不甘怕他报复,索性就强荐先帝停了左翼军的征兵,后来吕位虎浪迹在了京城外,先帝又待你的母亲甚好,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他,他竟然趁着你的母妃回门去尤安寺拜佛之际,将她掳了去。” “我瞒着众人将她找了回来,却不曾想让她知道是我算计了她,为了气我还谎称自己早已和吕位虎在了一起。” 李有时痛心疾首,“我糊涂啊,宁儿是何性子啊,她怎么可能不顾廉耻做那等事。” “后来她回了宫里,我看先帝并未多心,还对她宠爱有心,我以为我瞒住了所有人,可是后来你出生,先帝虽然加封你的母亲为皇贵妃,却再也没有宠幸过她。” “我虽不知先帝心思,却也大概猜到与此事有关,后来吕位虎在城外建了寨子,我便瞒着先帝,跟他求了一道剿匪的旨意,亲自下给了回京领赏的季河山。” “季河山便也派了人,把他当成匪徒剿了去,”当年的那场大火烧的极凶,不只是季河山,就连他都以为吕位虎早已死在了里面,却没想,会因此害了宁儿。 “当年先帝废大子废二子,却迟迟不肯降旨给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先帝待你虽然不错,可是他心有隔阂,是我,对不住你,但是,你真的是皇室正统,这一点,不会错的。” “你错了,你不仅错了,你还错的离谱!你李家家大业大,如何养不起一个女子,就算吕位虎穷极,以你的性子,自然能替他寻出一条路,什么没办法,那都是在为你的野心找借口!”封天杰几若崩溃。 “李有时,你利用完我的母妃,还想利用我,父皇苛责,迟迟不肯颁旨,朕一直都以为是朕做的不够好,是你让朕彻底成了弑父弑臣的凶手,一步错步步错,你让朕这十年来心不安理不得,你说,你是是不是算计好了,所以连回头的机会都不留给朕。” “没有啊,陛下,真的没有。”李有时诚惶诚恐, “没有?你敢说这不是你当年迫不及待推朕上位的真正原因?”他自己要当那阴沟里的老鼠,偏偏还要拽上他一起,溺进这些恶心事里。 “我。”李有时无话反驳,却也不后悔,只要如今这个位置上坐的是他就够了,“陛下,现今之重,是要赶紧想法子应对啊。” “还用你讲!”若不是母妃早去,李有时自小待他上心,再加上他已无路可退,今日,他多的是由头斩了他去,封天杰指节作响,“吕位虎屠杀盐舟满城,除了胜骑军还有何人能知道此等流言,去查,吕位虎当日到底都说了什么?” “胜骑军,对,吕位虎有意报复,必然添油加醋,胜骑军定然是全都听到了。” “李有时,胜骑军于官州一战有大功,你既然满心确定朕就是大统,那就别把主意放在他们身上,朕的家国,朕的百姓,还要靠他们来守。”只要他不动,哪怕胜骑军有疑虑,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越是这种时刻,就越要稳住阵脚。 赵开盛既然敢将活着的吕位虎押回京城,那就说明,他此刻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还,还有一事。”李有时从袖下掏出一张纸,摊平了展示给他看。 那纸上画着人,虽只有简单几笔,却也能看得出模样出众,封天杰怔了一瞬,一张惊艳稚嫩的脸忽的跃然眼前,“十年前,宫宴上,那个救了尧儿的?” “是,是他。” “他不是季河山的小儿子吗?”李有时不会无故那他的画像给他看。 “陛下可还记得姚刚?” “随季河山辞官的那个,朕记得,” “臣差人查吕位虎,发现姚刚也出现在了官州,最主要的是,臣得到消息,说他同,同赏伯南格外亲近。” 第78章 “你说什么?” “所以臣便找人摹了赏伯南的画像。” 事已至此,不需多说。 封天杰瞳孔微缩,“你不是说季家的人,都死绝了吗!?” “当初密斩季家时,臣确实是亲自验过尸,当时那季长安身首异处,死的不能再死了,可,可赏伯南,确实同他模样一致,最主要的是,是那姚刚,他可是季河山的心腹,当年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查,查尧王到哪了?”他都能记得季长安,尧儿又怎可能全然没印象。 “是,是,若是,若是尧王心有异处?” “此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是,老臣退下,老臣退下了。” 偌大的御书房,就只剩下了他一人,封天杰再也维持不住,一把将桌上的折子全都推开。 砚台上的笔墨被折子溅起,落在了他手上,封天杰努力擦拭,却越抹越多,越抹越黑,就像那日他以谋逆之名手刃了季河山之后溅到的血一样,越抹越多,越抹越红…… “来人,传信沈秋离,杀了赏伯南,要快。” 第96章 收回来便是 封天尧有心慢慢往回赶,一路上走的自在,遇上想吃的就吃,遇上有趣的就停下看看,恨不得把之前的憋闷一次性全补回来。 裴元叹了一息。“公子,按照这个脚程,咱们猴年马月才能赶回京城,怕是那晚出发的胜骑将军,都要赶在咱们之前回去了。” 封天尧去了集市,赏伯南不喜欢那等杂乱热闹地方,等在马车里。 “京城无趣,长长见识也好。”若以后真的坐上了那等位置,他希望今日经历的种种,能督促着他做一个更好的人。 他不拘着他,甚至还遣了百方堂的伙计,将每处有趣的都记下来。 “而且十里镇也不大,全逛了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也是,毕竟京城有人看着,虽也能放肆,但到底是不如现在这般尽心,只是如今京城里的风声一日大过一日,总这样拖着,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无碍。”狗急了无非跳墙,警惕些便是。 “下一处地方离得远,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去买。” 赏伯南思索了下,“看看有没有青果,自己要用的,也添上些。” “青果好,王爷最近买的东西都让我和临风吃了,都快吃腻了,姚叔,一起?” 姚刚也嫌他是个闷葫芦,跟着裴元下了马车,寻着集市去了。 “先生想吃青果?”前后脚的功夫封天尧便钻进了车厢。 赏伯南没想着他会在此,“你不是去集市了?” “也不是每个集市遇上了都要去的。”自那夜表明心意后,他便一直有意无意的躲他,如今好不容易熬走了裴元和姚叔,他自然是一刻也不想耽搁的同他独处一会儿。 赏伯南头一次这般语塞,他不知说什么,便什么也不说,只是静坐在那儿,气氛尴尬到让人想逃。 “先生莫不是,连话也不想同我说了。” “没有。” “怪我。”他明知道前途未卜,生死可能都殊途,却还是奢想着能同他再好再亲近些。 如今看他这般困惑,封天尧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 “不是你说,要当我醉酒的吗?” 赏伯南确实是想当他酒后胡言的,可他清楚,当酒醉和真的酒醉,终究还是不一样,“就快到云城了。” 他转移话题,不想在这一事上多有纠结,封天尧便也随他去,“云城北,便是百花谷,要回去一趟吗?” “不顺路,不回了。”从云城到百花谷要两日时间,千予如今应不在谷里,回去也是无用。 “再过几日,就到了一月之期。”赏伯南心里计算着日子,“白塔反噬不可小觑,要赶在那儿之前回京吗?” “先生觉得,该不该回去?” “京城人多眼杂,你那王府非是什么好地方,不如在外来的轻松,届时就近寻个百方堂住进去,那里药材齐全,能保万无一失。” “那就听你的。” 自古流言传千里,吕位虎在军前所言,早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不止京城,这些日子所过之处皆有风声,封天尧又怎会真的什么都不知。 当年他亲眼所见才知一半真相,吕位虎在大虞那么多年,又是如何知道如此辛密的。 赏伯南无意瞒他,“传言一事,是我的手笔。” “吕位虎大着胆子敢在军前所言,想必早就做好了准备,这等消息早晚会随着他的入京传出来,如今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区别。” 吕位虎所言一流出,不论皇兄到底是不是父皇的血脉,都会在众多百姓和官员心中生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父皇已去,宁皇妃也早已身陨,他想坐稳这个位子,就必须先证明自己的身份,就算证明不了,也大可将所有的污水都泼在自己的身上。 尧王谋逆之心显著,妄想以流言为利剑撼动天雍根本,倒时任他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辩不明白。 他将封天杰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无异于也将自己逼至了绝境,不得不彻底同他站到对位上。 封天尧,什么都知道。 “先生愿意主动告诉本王,我很开心。”他还以为此人要就此锁心闭耳,真不理他了。 赏伯南看着他眼里明晃晃的信任,一双瞳眸晦暗不明,“你,不生气吗?” 此等流言,若是不察,便会危及国本。 他笑笑,“因为我知道,先生不论做什么,都不会拿着无辜之人的性命做赌。” 他是季父亲手教养着长大的小儿子,他的身上,血里,处处都有季父的影子。 最主要的,他所了解的赏伯南,是一个格外嘴硬心软的人。 封天尧信他,也愿意信他。 “若我,真的拿着无辜之人的性命,做了赌呢?” “本王替你还债便是,总归心给了你,好坏也收不回了。” 集市不大,没多会儿裴元和姚叔就赶了回来,车上早没了封天尧的身影。 赏伯南正想着他最后的那句话,心给了,便收不回来了吗? “公子,这地方没卖的青果,不过有老人家卖的梨子,我尝了,水灵灵的,也甜。” 裴元递了一袋梨子进来,捡了最上面用油皮纸包好的,“这颗洗了。” “嗯。”他看着那梨子,接过来捏在手里反复看着。 心给了,收回来便是。 就像现在,好像也不是非青果不可,“准备出发吧。” “尧王他们?” “已经回了。” “好。” 十里镇说是个镇,但也不过是个千人左右的村,距离云城要近一天的时间,现在出发也得晚上才能到,一路上除了庄田树木,什么都没有。 一行人摇摇晃晃的行了大半天,才停下歇息。 封天尧和临风只露了一面,便不见了影踪。 赏伯南心中莫名滑过一丝不安,他向来直觉尚准,“封天尧人呢?” “不清楚,只看着和临风一道往北去了。”裴元也只见了他们一眼。 往北是一块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天不晴朗,林里看着也比平日里多了些阴冷和不寻常。 姚刚看他担心,“公子若是不放心,就去寻一寻。”他看的出,这几日他虽表面对尧王冷冰冰,但心里的关心是藏不住的。 胸口的不安稍明显了些,赏伯南心下迟疑,“那我去寻寻看,你们等在此处。” “好,注意安全。” “嗯,裴元,护好姚叔。”赏伯南不放心叮嘱继续道。 裴元拍着胸脯,“放心吧公子。” 往林子里走了不过小半刻钟,赏伯南便停了下来。 越往里走,林里的暗风就越藏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这血腥味闻着鲜亮,不像是陈年伤能散出来的。 行路正常,封天尧怎会无故来此? 只是四周暂无打斗的痕迹,他也只好压下心头的猜疑,握紧长箫,继续小心的绕迹在密林里。 第97章 受伤 沈秋离冷漠的看着林中身影,上头来信,诛杀赏伯南,特别叮嘱,要保万无一失。 只是这一路上他同尧王几乎形影不离,如今封天尧入林,反倒引得赏伯南也跟来,倒是给了他莫大的一个机会。 “尧王现下已被人引走,一起上。” 冰冷的长剑裹挟着一道浓厚的杀意从背后突然破空而来。 赏伯南眸光一凝,立刻转身竖起手里的长箫作挡,锋利的剑身几乎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白玉,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来人一席黑衣,脸上遮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赏伯南没什么表情的同他对了一眼,手上用力将人掀飞了出去。 李有时的人手他见过,比起这个,远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出手狠辣有力,争取一招毙命,是封天尧口中的沈秋离? 第79章 沈秋离一直未曾现身,京城一乱,那位要按捺不住了吗? 不过照面的功夫,他便已将人的身份猜了个七八。 一击未中,黑衣人退远两米,稳稳落在了地上。 身后厉风依旧乍起,赏伯南来不及思索,脚下使力,三柄一样的长剑几乎在他离开的瞬间砸向原地。 他们的实力不比刚才的一位,但胜在动作迅速,见未伤到他,挥手间又迅速迸散开一股子白烟。 不好。 赏伯南躲闪虽快,但还是深觉眼上一痛,瞬间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辛辣刺鼻,是石灰粉!? 他不适的闭紧眼,将那股灼热之感抛之脑后,不待众人一拥而上,身形就已陡转,依着记忆向无人处的方位先一步逃离。 沈秋离依旧冷漠的看着他的背影,仿佛胸有成竹,“追。” 几人紧跟其后,赏伯南却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刚刚那瞬看的清楚,他们有一人身上带血,想必空气中久经不散的血腥味就是来自此人身上,这些人也必是没抓了封天尧,才会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林里树木众多,眼里的石灰灼的人睁不开眼,他看不见,只靠耳力难免逃得艰难。 赏伯南忽然面色一变,不对,刚刚的石灰粉里,加了软筋散。 他双膝忽然发软,身上蓦然失力,脚下一顿,险些跌落到地上。 身后凌冽的杀气越迫越近,不等他蓄力,一只只长剑便已惊人的速度的猛刺而来。 为首的黑衣人功力最高,剑风也最重。 赏伯南运箫去挡,硬生生的一起接下四人的攻势,只是身形也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砰的撞到身后的树身上,借着阻力才勉强止住退势,巨大的冲击震的腹内一阵撕裂,五脏六腑几乎位移。 软筋散的药劲发作极快,退守只会被他们耗死在此处。 赏伯南眉心一凝,主动向他们攻了过去。 合围之势必然以弱处破之,之前便受伤的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那名疑似沈秋离的家伙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不过他并不打算救人,而是轻轻抬起左手,将缚于腕上的小机弩瞄准他的脑袋。 飕的一声,箭矢破空。 赏伯南耳朵一动,并不减速,在空中借势翻身,箭头擦着面庞留下一道红纹,嗖的一声深扎到了他斜后方的树身上。 不过刹那间,他便已经近了那受伤之人的身。 长箫箫口噔时多了一片刀刃,那人来不及反应,急急提剑作挡,却还是被赏伯南划破了面门。 他未作停歇,长箫回转于指尖,汇聚了半身的力量,刺向沈秋离。 “中了软筋散,看不见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身手,你很不错。”沈秋离已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 却不想赏伯南身形一晃,电光火石间横扫向他身旁的两人。 那二人谨慎的很,后退两个身形将他的攻势挡了回去,虽出其不意,却也只在他们手上各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不对。 此人不旨在一击毙命,只是将人伤了。 呼吸间那三人神色就已经开始不对,甚至来不及说话,喉间一哽,纷纷倒向地面。 沈秋离不见慌张,越发冷漠的看向他手里的长箫,“有毒。” 一击即退,赏伯南强撑着站立在他三米处,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于下风,“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沈秋离。” 他从不轻看任何一个对手,能迫使他露出利刃的,自然都该死。 自从得知封天杰手下还有他这样一号人物,这箫上的毒,自然也就换成了见血封喉的,而事实证明,是对的。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沈秋离抬剑指向他,“但看在你还不错的份上,给你一个伤我的机会。” 若他没中软筋散,或许他还不会那么自信,但如今软筋散发作,他又被石灰迷了眼。 沈秋离笃定了他在强撑。 而事实正如他笃定的一样。 赏伯南四肢沉重,力不从心,握箫的手像是被卸掉了关骨一样,开始软绵绵的用不上力。 他使力握紧长箫,毫不犹豫的用箫刃划过左手心,强烈的刺痛才使得自己清醒许多。 刃上的毒于他无碍,但那份冷静狠绝倒是看的沈秋离一笑。 他不再拖延,脚掌在地上一用力,纵身执剑直直扑向赏伯南命门,动作间又快又狠。 对方出手定然是招招要命,赏伯南深知自己此刻气虚力弱,强硬对撞讨不到好处,不等他大发神威,立时转身便跑。 沈秋离微微一愣,根本没想到他还会作逃。 只是单纯作逃,又能逃出多远去。 赏伯南只跑出去了不到百米远,便身形一停,猛地转身向他袭去。 沈秋离猝不及防,慌的抬剑将他的长箫挑到反方向压向地面。 箫剑交错,二人只余出一只手,一时间你来我往。 “三,二,一…” 软筋散彻底发作,沈秋离算着时间陡然收剑,掌心一旋直袭赏伯南胸口。 此药是他亲身所试,若赏伯南功力同他相差无几,也就只能撑到此处了。 赏伯南提力抬手,掌力相击,却被砰的一下狠狠拍远了去。 沈秋离不作停,趁人反应不及,利索的将手里的长剑打出去,缚于腕上的箭矢也毫不犹豫的扳动,保险的朝他心口射去。 剑风凌冽,箭镞锐利,即便避开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也绝计要吃些苦头。 赏伯南左右都无退路。 他握紧长箫。 只要长箫一分为二便能挡住他的攻势。 这箫是母亲遗物。 赏伯南心中不舍,感受着越来越逼近的长剑和箭矢,破釜沉舟的调转了全身的内力。 “先生!” 冰冷的长刃和箭镞逼近,赏伯南身上忽然一重,伴着一道剑声没入血肉的闷响,蓦地被人撞到远处。 赏伯南扑倒重重砸在地上,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回头望去。 虽然视线模糊不清,却还是能看到一柄长剑自他身前透胸而出。 “封天尧!” 第98章 断弦 赏伯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锥击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停止了。 封天尧一手虚扶着剑刃,后怕的看着被他打掉的箭镞,面色阴沉的看向沈秋离。 沈秋离一怔,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处,只要此刻他敢主动暴露一下,那么不用等到回京,他们兄弟二人便会彻底就此翻脸。 他的任务是诛杀赏伯南。 沈秋离不语,转目纵身便走,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了眼前。 “伯南!” 封天尧满是担忧,紧张的看向地上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单手用力将剑拔出丢向一旁。 鲜血瞬间如同大河决堤般顺着伤口疯狂外涌,向四处蜿蜒晕开。 不过他无暇顾及。 赏伯南只模糊不清的看了一瞬,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失措的从怀里摸出瓶伤药,手上的血抹的瓶身上斑驳发红,唯有胳膊上还有些力气,能撑着他往封天尧的方向爬上一两尺。 疼痛深入骨髓,几乎让人昏厥,封天尧晃了几晃,连忙上前将人半扶起来,接进怀里使力抱紧。 刚刚看着那剑直奔他而去的时候,他的心都要停了。 “伤口,伤口在哪儿?”赏伯南挣开他的怀抱,努力睁眼,好似这样便能看的清楚些。 他颤着手去摸他的伤口,发红的眼睛不知是疼的浸湿,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你的眼睛?” 他看不见,只依着记忆本能的摸索,确认他伤口的位置,“不碍事,是石灰粉,还有软筋散,快,先止血。” 那剑穿胸而过,不止血是会死人的。 封天尧的面色已然难看,这林中不止他们一波人,耽搁不得,“我们先出去。” “先止血。” “先出去!” “你会死的!”此处距离出去尚需时间,那样的伤若是不及时止血,他真的会死在这林里。 赏伯南将人拉近了,强撑着并指在伤口周围封死了穴,他手上无力,只能用嘴咬着打开药瓶。 剧烈的疼痛已从胸口蔓延到全身,伤口处浸满了血迹。 封天尧看着他紧张到发颤的手忽的了然一笑,“其实先生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赏伯南给他上药的手一顿,他不说话,倔强的抿着唇。 却不想手中一空。 封天尧主动接过他手里的药瓶,利索的拽过他那只伤了的左手撒上去,又用食指沾了些点在他右颊的红纹上,这才将剩下的洒到自己前后的伤口处。 他将他的长箫捡起来别回他腰上,又从怀里掏出颗果子,塞进赏伯南那只完好的手里,“天一冷,树上的果子留不住,我尝了颗熟透的,味道还不错。” 第80章 赏伯南握着那颗青果,久久提在心间上的弦似乎在这瞬间崩断了。 简单处理止不住全部的血,伤口只会越来越疼,那痛感也只会逐渐麻痹他的神经,“我带你出去。” 赏伯南止住他,“把我藏起来,你先走。”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封天尧不顾他拒绝,强制着将人背到身上,“本王不会再放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他背紧了他,“不过你不准睡,你得陪着我,困了,就咬一口青果。”他不知能撑到何处,若他睡了,那群黑衣人再次寻来,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赏伯南何其聪明,他能想到的,他又如何不知。 血腥味充斥着大脑,他慢慢揽紧了他,算是回应。 久久不见人归的裴元也开始着急起来,“姚叔,要不然咱们也去寻寻吧,公子去了那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 姚刚心里也不上不下的,只是还不待他有所决定,“临风?” 临风急急从林里冲出来,“王爷呢,还没回来吗?” 他胳膊上带伤,姚刚面色一变,立马起身往林里去,“边走边说。” 他同封天尧刚寻到青果没多久就遇上了刺客,二人兵分两路才将人甩掉,说好了出来集合,如今却不见他的踪影。 临风自也察觉了不对,转身急忙往里赶。 不知是沈秋离故意,还是封天尧走的小心,这一路上倒未再遇上那群黑衣人,就连沈秋离自己一去也未再回来。 封天尧早已惨白了面色,脚下的步子像是拖了沉重的铅块,一呼一吸如刀子般扎在他的肺上,时时刻刻不在切割着他的神经,“伯南?” “嗯。”他想说他在,只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嗓子眼里生挤出一个嗯字出来。 豆大的汗珠和着血几乎浸湿了封天尧的衣物,“就快了。” 临风若行的快,发现他没回去,应会带着人找进来。 赏伯南一动不动,只每每快被意识吞没的时候,便汇聚全身的力气攥紧那只受伤的手,红液点点滴滴溢出指缝,落在封天尧胸前,同他的血迹交织到一处,他舍不得吃那青果,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将我,放,下吧。” 再这样下去,他便也坚持不住了。 封天尧耳中阵阵发鸣,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甩了下头,试图将眼里渐渐出现的黑雾甩干净,只是不论怎么甩,眼前的黑雾都越来越浓,晃得厉害。 他不再说话,攒了些力气将人往上托了托,动作间不免又一次牵扯到伤口。 巨大的撕扯感瞬间侵袭来。 封天尧咬紧牙关往前迈了一步,却不想脚下一滑,支撑不住的向着旁边倾去。 “伯南!” 二人双双跌倒。 封天尧急忙调整姿势将人护在背上,任由自己砸向地面。 赏伯南早在这一摔中早已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上几近麻木,唯有一团火不断灼烧在胸口,封天尧艰难的呼了一息,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将半个身子支起来,重新将人努力护进怀里。 “公子!” “王爷!” 姚刚远远看着那一身身的血险些没了魂,“快,先救人,救人!” 封天尧迷糊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便觉胳膊一重被人环住,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熟悉的气味,“临风?” “王爷,是我,是我。” 他就知道,“眼睛。” “什么?” 封天尧心里还记挂着赏伯南的眼睛,虽听觉混乱,却也拼着最后一抹意识,气虚而短的重复,“眼睛。” “眼睛,眼睛怎么了?王爷!?王爷!??先生!?” 姚刚小心将赏伯南从他怀里扶出来,“公子,小公子?快,走,车上有药 。” 裴元和临风一人背了一个。 三人带着他们出林子的时候,两辆马车的车辕却早有预谋的都被人切断了。 “这可如何是好?”临风急的没了章法,“碗大的窟窿,再不救人就没了。” 云城距离此处最少也得小半日的路程,此处后不着村后不着店。 姚刚攥紧了拳头看着一地的碎屑,强迫自己冷静,“裴元,你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去云城,找个医师往这儿赶。” “临风,车厢里有药,先简单给他们一处理,车辕断了就绑起来,就算是拖,也得将他们这条命拖到医师过来。” “好。” 他一顿,忽然支了下耳朵,警惕的看向远方,“等等,有人。” 第99章 千予 车马轮子的声音渐行渐近,姚刚深皱着眉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两人,“若只是行人,就拦下他们,换马也好给钱也罢,把马车留下,若不是,那就杀无赦。” 霍闻宣半躺在早已改造好的马车上,任人摆布的扎了一腿的金针,颇为无奈的拽了拽绑在腕口的绳索,“予儿,你就给我解了吧,这绳子勒得腕口疼,而且你看我这个样子,让我跑,我也跑不掉。” 车对面坐着一位身穿青衣且极其消瘦的人儿,正把玩着一根手臂长短的棍子,棍子通体璀璨,极其奢靡。 千予淡淡白了他一眼,置若罔闻。 太大意了,不过逞口舌之快说了几句赏伯南,没想到反手就被他卖了。 害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闷头打晕架回了回百花谷的路上。 霍闻宣碰了一鼻子的灰,却也不敢大声同千予叫嚷,毕竟先做出亏欠之事的人是自己,只是心里打定主意,再见伯南,定要跟他好好算算账。 官州事闭,他现在,应该在和左翼军的人谈情叙旧吧。 裴元指着远远而来的马车,一脸欣喜,“姚叔,是百花谷的马车!是百花谷的马车!有救了,有救了!” “千叔,千叔!” 驾马的老夫名千士,乃是百花谷谷主千秋客的贴身护卫。 “裴元?”千予耳尖,早早便听到了他的动静,忙不迭的掀开车帘,“姚叔?” “是千予公子!” 赏伯南一身飘逸的白衣早就染作了红色,千予远远便望着他们一身血,尤其是裴元背上的那个,连忙提心吩咐:“那是,伯南?千叔快些。” 霍闻宣也顺着间隙望过来,一时间目光严肃,“他怎么在这?受伤了?” “不对,还有尧王,何人有此能耐,能一举中伤他们两个?” 千予转身将他腕上的绳子松了,按照顺序将他腿上的针拔干净。 霍闻宣不多言,挪到最外面,将位置腾了出来。 马车停下,千予给姚叔颔首打了个招呼,“送上来,先救人。” “你去。”裴元并不争抢,他探过了,“公子应是中了软筋散,只是眼睛被迷了石灰,手上的伤虽有些棘手,但再如何不会危及了性命,尧王受了一剑,前后穿胸。” 临风点点头,立时便将人送到了车上。 千予不语,从车壁上取了一白一蓝两瓶药膏,还有一块长巾丝带递出来,“用净水给他洗洗眼睛,抹上白色瓶子的药,蓝色口服,可解软筋散,待处理好了,便将他移进马车。” “好。”姚叔接过药膏,连忙去马车上取水。 裴元找了块干净空旷的地方,将赏伯南放了下来。 封天尧失血过多,千予只一眼就瞧出了个大概,虽不知事情原委,单只看这伤间的止血,便也能知伯南是真的忧了心的。 他拿着剪子,小心褪去封天尧伤口处白碎衣,碎衣已经染了厚厚的一层血,是赏伯南撕了自己的衣物,给他绑上止血的,浓厚的血腥味几乎瞬间斥满了整个车厢。 霍闻宣坐在马车一侧,任由封天尧昏沉的靠在他身上,手里还捧着金针伺候着,“也就是伯南在,要不然这么一把长剑穿过去,只是流血,也能流干了他。” “现在也快流干了。” 他这伤势极重,勉强还剩一口气吊着,千予从车厢壁上一摁,弹出来个小匣子,摸出其中药瓶,想也没想的将一颗药塞进了封天尧嘴里。 扶血丹能复人生机,将死之人吃了都能再挺上三天。 “封天尧能让赏伯南一身白衣染了血,就算流干了,那也是他的福气。” “伯南要是听到你在背后这么偏心他,想必以后吵起来,也能让你两三分。” “那小子就占了个什么都敢说的狠心肠,我能怎么办?”自己要是跟他一样小小气气的记恨人,早就生气气死了。 “不过说真的,他如何?”伯南对他不一般,若此人真的出事,还不知他会做出些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千予微蹙着眉,捻了几根金针压住他的穴位,从前至后,格外认真的清理着内部残留的凝血,“算他运气好,剑道偏了,没伤及到心脏。” “不过,他失血太多了。”伯南说过,他体内还有白塔。 失血,于白塔一毒而言,是禁忌。 如今伤势已迫及性命,若那白塔发作,他真不知到该要如何才能替他保住他的命。 第81章 裴元跟着赏伯南在百花谷待了三年,就是再不上心,耳濡目染也学了许多。 赏伯南眼里的石灰早已被他逼了出来,裴元重新清理了一番,将软筋散的解药喂给他,才一边给他重新处理手上的伤一边安慰守在车前的临风,“别担心,有千予公子在,就算王爷临门一脚鬼门关,也能给他拉回来。” 临风一瞬不瞬的盯着马车,意识到他在同自己说话,才点点头。 姚刚一言不发,坐在旁边。 “姚叔在想什么?” “没什么。”这刺杀来的蹊跷,不早不晚,偏偏在他出现后,也不知是奔着封天尧,还是奔着公子来的,“临风。” “嗯?” “你说,来人有多少?” “遇上的有七八人,我和王爷分散开了,将他们也引得分散开了。”他认得那些人身上的衣服材质,同之前王府里的暗卫身上穿的几乎一样,“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甩开的。” 临风废些功夫都能甩开,可公子为何甩不开? 他是最后进的林子,功力少有人能比,这软筋散和石灰粉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难不成,他们的目标不是尧王,是公子? “不行,此处不能待了。”姚刚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先将小公子送上马车,去云城。” 将士的直觉一般都很准,裴元更是个听话的,二话不说便停了手里的动作,先一步将赏伯南移到车上。 百花谷的车马很大,千予出门前特意为霍闻宣改造了几番,躺个人根本不在话下。 姚叔挑拣了些之前马车上贵重的东西,一齐塞了进去。 “都进去。”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的沾了血,要是这副模样进城,守城的侍卫就该给他们当成要犯抓起来了。 临风早就想进马车看一看封天尧了,“多谢姚叔。” 他钻进车厢,担心的看着那长长伤口,“千予公子,王爷他……” “现在看,还好。” “此话何意?” “白塔。”千予没说太多,简单的点了两个字。 临风自知其意,择了不碍事的角落,默默坐下。 裴元这才跟进来,继续替赏伯南处理手上的伤口,他那一刀划的狠,几乎见骨。 “吁~”千士突然勒马停了下来,马车一顿,千予和霍闻宣连忙用手护住半坐的封天尧。 来人统一黑色的风衣,脸上戴着半挂面具,皆是一副杀意凌凌的样子。 临风顺着缝隙望出去,“是被我甩掉的那几人。” 虽不知二人受创的细节,但千士大概也能猜到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故意提醒道:“此乃百花谷车驾,各位可莫要找错了人。” 来人并不回答,一圈人越围越近。 千士摸了摸山羊胡子,“老夫劝你们速速离去,若是惊驾了车内之人,可是要用命来还的。” 来人继续往前围,千士眼睛一眯,强劲的内力直逼众人,“年轻人,还是听劝些的好。” 为首的黑衣人生生被他逼退了两步,一阵思虑后依旧重重道:“把车里的人交出来。” 千予闻言,掌心一抬。 一旁搁置的极风棍忽的带风直奔车外,瞬间由一尺长变成了四尺多。 长棍通体银华,棍身刻满了独特的花纹和镂空。 “极风棍?”极风棍乃百花谷至宝,只会传给历代谷主,棍子短时奢靡亮眼,长则杀伐要命,为首的黑衣人再妄想退出去,却被千士狠狠压制在原地。 镂空处暗藏的银针淬满了百花谷至毒,棍尖处也变成了锋利细致的莲花状尖刃。 千予的手轻轻一晃,极风棍便带着厚重的危险,指在了为首黑衣人的脑门上,只前一寸,就可要了他的命。 “车上没有你们要找之人,想活命,就滚。” 世人皆知百花谷秘术百影金针需要极强的内力铺垫才有机会学成,所以历代百花谷谷主不止医术精湛,一身武艺更是让人望尘莫及。 他们没想到,车内坐的竟然是百花谷谷主。 气氛一瞬间紧张了起来,那黑衣人吞了吞口水,“好,我,我们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豆大的汗珠从他们额头渗出。 千予终于动了动,极风棍回旋变短,瞬间变回了原来奢靡的模样重新入了车内。 千士也淡淡一笑,不急不淡,“滚吧。” 黑衣人们纷纷收刀,警惕着离开。 直到走远,千士才拽了拽缰绳,“少谷主,他们走了。” 因得霍闻宣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承袭谷主位,便匆匆赶去了境州城。 “嗯,我们也走吧。” 千予身上杀意凛然,但如今替封天尧疗伤才是重中之重。 摇摇跟在暗处的沈秋离轻斥了一声“愚蠢”便彻底撤远了去。 霍闻宣在车内看到了全过程,默默掀开帘子向着远处望去。 千叔就只有千予一个孩子,自小待他就极为上心,可予儿身子骨并不如常人硬朗,根本不是习武的材料,哪怕拼了命,也不一定能练到百影金针所需的内力。 两年时间,从他腿废离开,予儿消瘦的只剩了一身骨头,他想不到,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他将内力运行到这个地步。 他不是个弑杀之人,可刚刚的杀意波动的真切。 是因为,伯南? 他竟会因为伯南,存了杀意? 霍闻宣回过神,拉回目光格外认真的看向赏伯南,他那一身功夫是赏叔亲手教的,千叔和父亲也曾多次指点夸赞,几乎集了三位大能的本事于一身,就算是自己未伤这双腿之前,拼了自伤一千,也不知能不能伤他八百。 他可记得清楚,当初因为予儿迟迟无法练成百影金针,更有甚者,竟然举荐千叔,让他违背祖宗定下的规矩,将此绝技传给伯南。 虽然此事他一点都不反对,毕竟予儿身子骨弱,虽然伯南攻于算计,但他信他,就算得了百影金针,也决计不会做出伤害予儿和百花谷的事。 可刚刚的几人连千士叔都能压制,他又怎会不敌? 霍闻宣放下帘子,“发生什么了?” 众人一怔,看到他的目光均不在自己身上,才一齐迷惑的看向千予。 千予猛地一僵,目光闪躲着给封天尧又下了两针,“头一次见他伤成这样,心里生气。” 伯南说过,不能告诉他。 霍闻宣看着他明显有事的模样,一语道破,“是不是他,不让你告诉我?” “没有,真的没有。” 霍闻宣生怕逼急了他,心中不信,却也故作信道:“没有就好。” 霍闻宣聪明且敏感,饶是赏伯南都赞他,若不是懒得动脑,棋盘之上,他们平分秋色。 千予生怕说错或者被他再看出什么,连忙将心思都放到了封天尧身上。 马车的速度不快,直至星昏夜暗,众人才安全入了云城,住进云城百方堂。 封天尧的伤也才勉强控制住。 第100章 嘴硬心软 赏伯南躺在床上,不是很清醒的蹙了蹙眉。 霍闻宣一言不发,面色平静的守在他的床边。 “几日不见,略显狼狈啊。”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想当年自己这双腿被废的时候,他嫌他身上全是血,用一张凉席裹着拖了三里地,如今倒也不嫌弃起来了。 赏伯南听着他的声音理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些思绪。 “你在这儿,那千予应该也在。”以他的能耐,救下封天尧应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 眼上冰冰凉凉,被一方白巾遮住,“他人呢?” 这个他,自然是指封天尧。 霍闻宣眉峰微皱,“隔壁,活着。” 赏伯南缓缓松了口气,“想问什么,就问吧。” 聪明如他,怕是早就发现端倪了。 “你倒是诚实。”不让予儿说与他听,却乐意自己说。 “受伤了?”除了受伤这一点,霍闻宣猜不到其他原因了。 赏伯南轻轻淡淡的摁了一声,“差不多。”他既然觉得他是受伤了,那就是受伤了。 “很严重?”若不严重,那些人当伤不了他。 “已经好了。”知道三言两语根本不可能骗过他,赏伯南只好继续道:“只是留下了些许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内力受阻。”他随意编了一个。 “内力受阻?”霍闻宣睁大眼睛,顿时火冒三丈,“那你还去境州城?还陪着尧王深入跳儿山?还敢在定北军面前绑了敌国将领?赏伯南你是不是疯了,真的不要命了不成?” 霍闻宣声音大的饶是在门外都能听到了。 刚安顿好封天尧的千予站在门口心思沉重的垂着目。 其实伯南根本就没有受伤,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内力受阻。 他只是把大多内力,都给了他。 第82章 因为赏轻阳,因为霍闻宣。 父亲左手的筋脉曾经因为一场意外被废,所能施展的百影金针功效大大折减,根本无力救治天生心脉有损的赏轻阳和双腿被废的霍闻宣。 鸪云山庄素来待他不薄,他看不得赏庄主白发人送黑发人。 而闻宣被驱逐出事之时,他才入谷半年,依着当时的情形,除了百影金针,谁也没办法保住他的双腿,他不敢动他的腿,只简单处理后,用着席子将拖到了百方堂。 百方堂的医师告诉他,来的太迟了。 他觉得闻宣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他才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间。 百影金针素来不传外人,伯南有心无力,可自己这副身子更是不争气。 留给闻宣的时间还多,可留给轻阳的,却不多了。 赏轻阳有气无力被送到谷中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见这个万事掌控于胸的人在众人面前失态。 父亲说他的身体太弱,这辈子能练成招架的住百影金针的内力几乎不可能,若是伯南想,他就破例将此秘术交给他,但条件是,伯南此生都要辅他左右,不能再出百花谷。 赏伯南只给自己关了一个时辰,就决定了将大半身的内力传给他。 他说,“师父不能没有轻阳,你也不能没有闻宣,百影金针原本就只有千家人能学,如此一来,千叔就不用因此破例,有了百影金针,你也就有了任命下一任谷主的机会。” 他把所有事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他自己,他着急,问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他只笑笑说:“内力没了还可以再练,我还有许多未完的事情要做,百花谷纵好,也没法长久的待在这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极少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此事一举多得,不亏。” 千予轻叹了口气,他恨不得事实就如他刚刚所说的那样受伤受阻,若是仅仅是如此,他还能出手救他。 而如今,他一丝一毫都帮不了他。 赏伯南抬起右手揉了揉被他惊诧的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霍闻宣自知失态,缓了两刻,“谁干的?” “还能有谁?” 他是季家三子这件事,除了几个左翼军已经大概猜到的将领,就只有姚叔,师父,霍闻宣,裴元裴寒知道。 他不明说,霍闻宣自然而然的将帽子扣在了封天杰头上。 “就连予儿的金针都没办法吗?” “有。”怕他多想,赏伯南特意安慰道:“只不过耗费的时间有些长,你知道的,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如今局势已开,就更得继续走下去。” 霍闻宣迟疑了许久,“情之一字最难测,赏伯南,你真的,不会折在那颗棋子上吗?” 若说没感觉,那都是骗自己和他的。 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一身血衣,辰然一笑道:“都这样了,我若说不会,你信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的,可能是刚刚林中他不顾自己生死,替他挡下那一剑?再可能是他官州醉酒,说的那些胡话,又或者是更早之前,他孜孜不倦的声声伯南和先生里。 他习惯了时刻替别人着想,乍一有人时刻想着他的时候,好像也不错。 霍闻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以天下作局,却还敢任由自己动情。 赏伯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吧。” 一个想活着就必须逃脱掌控,一个想换帝就必须让他活着,二者,并不冲突。 “可是,你若选择他,这天下,就会不容你。”没有哪个天下,能允许自己的主儿和一个男子在一起。 赏伯南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那又如何?” 霍闻宣微微一愣,许久才艰难道:“赏伯南,你这颗心,未免也太狠了些。” “不狠一些,你现在还在境州城,如何见得到千予。” “还敢主动提这个。” “若是不想见他,以你的能耐,自然多的是法子避开,看你现在,话多还密,虽不中听,却远比境州城那死气沉沉的样子让人看的舒心。” “不说千予已经练成了百影金针,就算你真的治不好了,他也不会嫌弃你,我的,果子呢?” “捏在手里快要捏烂的那颗?裴元给你收起来了。” “那,裴元呢?” “你不如直接去隔壁,看看躺着的那一个,噢不对,你看不见。” “说话真难听。”赏伯南甚至都能想象得到他的表情,封天尧总说他说话难听,应是不曾想过还有人说话更难听。 “千予说了,你这眼睛要时刻换药,五日便好。” “知道了。” 千予收拾好情绪推门而进,白了霍闻宣一眼,“他才刚醒,你又闹他。” “不过是身子虚弱,又不会真的没了命,几句话的功夫,还能难为着他了。” 赏伯南不疼不痒,“这人逃了两年,弃你不顾,千予,可千万记得好好同他算算这笔账。” “你!”霍闻宣瞬间哑口,“予儿我,我……” 千予自不会真的同他算账,但霍闻宣两年不见音讯,自也要吃些苦头才对得起他日日担忧,“伯南说的是,我这心里,记得牢牢的。” 身上的软筋散已没了药效,赏伯南缓了这老一会儿,才撑着自己起身。 “慢点。”千予伸手相扶,“姚叔备了热水,洗洗换身衣服吧。” “好,封天尧他……” “伤势止住了,就是失血太多,目前看着,情况不是很好,我刚过来时,已有些烧了。” 封天尧的伤势他一模便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赏伯南怔愣许久,垂眸不语。 第101章 三成 烧了…… 外伤之人最忌发热,他比谁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是因为,白塔?” “嗯,我探过,他之前应是用过白塔卵压制,巨量失血导致反噬提前了。” 白塔一毒早就破坏了他身体的根基,他也只能勉强用金针稳住他的情况。 反噬提前。 赏伯南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字字都难以接受,良久良久,才像妥协了般,“抬水来吧,我要洗漱。” “好。”千予不再多说,只将霍闻宣推了出去,给姚刚递了消息,送了水和新衣来。 赏伯南一言不发的将自己收拾干净,才敢推开隔壁的房门。 封天尧一身冷汗,惨白的脸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身上也乱七八糟的插了许多吊命的金针。 “先生?你醒了?”临风一直守在床前,看着忽然出现的赏伯南,就像看见了主心骨。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似乎确认了这一切都是真的,才慢慢近前。 临风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扶去床边。 赏伯南摸索着将封天尧的腕拾于手心,摁上脉门。 “先生?”他希冀的看着他,“王爷不会熬不过去的,对不对?” 赏伯南心头骤然一紧,“千予可有给他开了药?” “有,有开,裴元去帮忙煎了。” “单子呢,念给我听。” “在裴元那儿。” 他起身,“那你守着,若有不对,就去寻千予。” “好。” 赏伯南到了也还是没有告诉他能不能熬过去。 “公子?”裴元早就听说他醒了,只是碍于临风走不开,一时间回不去看他,他知道他待封天尧重要,更是一刻不敢出神,仔细控制着火候。 “药煎的如何了?” “已经送过去一碗了,公子看不见,怎没人跟着,姚叔呢?” “他去烧水了,封天尧一身的血,也当擦擦,药单在何处?念于我听听。” “在这儿,我先扶你去那边坐下。” 千予的单子同他心中的一样,已是最好。 药炉里的火在跳,就如同此刻赏伯南那颗不安稳的心一样。 时至如今,一向作何事都胸有成竹的他,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助封天尧熬过这关。 “去帮我把千予唤来吧,避开闻宣。” 裴元不解,却也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千予刚给封天尧多加了两根金针,就被裴元喊了过来。 赏伯南背对他,在昏沉的月色下不断拿着蒲扇给药炉的里火添着风。 很多时候,他就是这么自己一个人,静悄悄的待在远处。 千予没有霍闻宣那样知人识心的本事,但也能猜到他在担心封天尧。 赏伯南知道是他,“过来坐。” 千予拿了个小板凳,同他一起守在了炉边,他不会无故喊他过来,单独叫他,必有要事。 “之前,我曾派裴元问过你,白塔一毒,可有解法。” 千予没想到他会重拾话题,心里噔时一慌,“阵中密室并无有关白塔的其他消息。” 再次相问,他也还是这句话。 第83章 “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不会撒谎,每每作假时,呼吸都会停下。” 他看不见,不代表听不见,“阵中密室里藏的是历代百花谷谷主亲自写下的医本,百花谷的先祖既有人身中白塔之毒,多少都会在里面留下些痕迹,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瞒不过他。 “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他是不可能告诉他的,千予起身要走。 “可千予,他不能死。” 千予几乎顿在了那儿,就像之前,他也是这般说的赏轻阳,转头就把内力给了他。 “今日之前,哪怕那柄长剑和箭镞生着寒刺向我的时候,我也还是冷静的,可就在他伤的那一刻,我切切实实的,怕了。” 他这颗干枯死寂的心,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以前不明白你同闻宣的感情,现在明白了。” 他不想他死。 “你有办法救他,对不对?” 千予咬着唇,“我没办法。” “代价是什么?” “赏伯南!我说我没办法。” “代价是我吗?” “你疯了吗?” “所以真的是我,我能救他,对不对?” 仍至现在,他还是一如往常那般冷静,抽丝剥茧的寻着他话中破绽,替那个躺着的人一点点寻求生机。 千予摇头,又气又委屈,“不对,你死了这条心吧,尧王能活到哪日都是他的命数,命数如此。” “可我不信命数,一直不信,若出事的是闻宣,你就不会拼了命救他吗?” 不,他会。 他会比谁都着急。 千予闻言神色一黯,别扭的站在原地许久,才硬是将自己压回座位,又过了许久才干涩地开口:“你会死的。” 赏伯南得了心中的答案,忽的轻儿而短促的笑了一声,憋在心里的那口气也慢慢散开,舒缓了些。 “你还有心情笑?” 他既然开了口,那封天尧的性命,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果然,还是霍闻宣好使,早知就将他一并喊来了。” “伯南。”千予没跟他开玩笑。 “是前是退,也该让我听了,再做决断。” 他的脸还白着,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就那么稳稳的坐在那儿,仿佛接下来千予说什么都能接着,好像天塌了就补起来那么简单。 千予挣扎了好一通,才不甘心道:“阵中密室确有记载。” 赏伯南不扰他,静静等着。 “只是那位先祖和尧王的境况根本不同,他是九金白塔入身,娘胎里带的。” “白塔本就是南疆圣蛊,九金白塔更是其中佼者,若无特殊的饲养心法,就会被它释放的毒素彻底蚕食,变成怪物。” “先祖身世坎坷,自小失了双亲,不知身世,更也不曾同南疆有过交际,毒物发作时便常常以毒攻毒。” “可是九金白塔太过霸道,以毒攻毒于它不过喂养,时间久了,竟让他的毒出现异化,不再拘于心脉,而是侵入肺腑骨髓。” “那,可有解法?” “赏伯南,我不想你出事。” 可封天尧若真的死了,他大概会愧疚难过一辈子。 赏伯南不语,静静等他继续下去。 千予犹豫半晌,才妥协道:“先祖的恋人,以一身内力做媒介化了那白塔和毒血,内力化毒,金针辅之。” 内力化毒,金针辅之。 赏伯南执着蒲扇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九死一生才勉强保了条命,伯南,我看过尧王体内的毒,那毒不浅,少说也要你耗上三成内力,你已经予了我六成,再失那三成,会死。” 三成。 三成而已。 情之一字难测,霍闻宣说的果真没错。 赏伯南心间庆幸着一酸,似是下定了决心,“我用过百月寒,不会没了命。” “可长岁花已经绝迹了,茯罗草虽同它功效相近,却终究比不得它。” 百月寒是百花谷秘术,百影金针所需内力太过,不是每一任谷主都天赋异禀练得出来,是以才会有内力不足他人补之一法。 百月寒的方子,能保内力倾泄不死,与常人无异,可最后一朵长岁花已经被千闵师叔用了,当初他用茯罗草代替长岁花,就已经是铤而走险了。 “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不清楚吗?” “这里只有我用过百月寒和擎黄草,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季家未昭雪之前,他会让自己努力活下去的。 “若是我能化了他的毒,你有几成把握?” 千予就知道,拦不住他,“三成。” 三成。 不少了。 “那便试试罢。” 第102章 非他不可 “试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们耳后传来,霍闻宣坐在轮椅上,少有面色那么难看的时候。 “赏伯南,你又骗我。”什么内力受阻,都是为了诓骗他编的假话! 他就说,封天杰若知他身份,早就派人将他杀了,又怎会招为尧王的先生。 赏伯南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轮椅声大的都要震耳了,他轻轻一叹,将蒲扇放下,起了身,“想算账的话,来日再算吧,我还有些事要吩咐。” 千予也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他不点破,只一味明言。 “伯南。” “此事不准告诉轻阳。”他说的是不准,没有同他们商量。 裴元立在一旁,这才后知后觉,“公子,我扶你。” 他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 “赏伯南,你就想这么走了吗?”霍闻宣简直气极,“六成内力给予儿,少说三成内力给封天尧,大业未完,就想埋骨此地吗!?” 聪明如他,再结合之前赏轻阳重病的消息,又怎会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赏伯南稍一迟疑,“欠你的那顿酒,若有机会,回头再补。” “总是这样,顾左右而言其他!”他本做的就是刀口上舔血的事情,有多少命经得起这般挥霍。 “你又怎知,我不会留下一命呢?” “那是侥幸,你自己亲口说过,你从不信侥幸,这是在赌!” “是,当年若非我心存侥幸,不信霍叔会对你下死手,早些带你去医治,你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当年他若再快一步,再早一些,或许,他就不需要躲到镜州城那么远的地方,今日也不需困在一方轮椅上。 他侥幸了一次,就害他再也站不起来,如今封天尧就躺在那儿,他又怎能不试上一试。 一次错了,不能次次都错。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没命。 霍闻宣从不知他竟是这般想法这般折磨自己。 “我的腿和你没关系,从来都没关系。” “予儿,不食百月寒,强渡内力会如何?” 内力,他有,他也可以。 千予不语,不食百月寒,所要经历痛苦非常人能受,大概率会没命。 赏伯南听着他着急的话,不免满足的露出了丝丝轻笑,“他是我选的,合该我来救。” “裴元,走吧。” 裴元扶着他离远,才一边走一边再次确认,“公子真的要,要用自己的内力去帮尧王化毒吗?” “你也想劝我?” 他不该劝吗? “若是裴寒在就好了。” 最起码他心思灵敏,还能替公子解解忧,不像他,什么都做不好。 “我知道公子有自己的考量,但一会儿定记得省着些内力用,闻宣公子说的对,咱们还有大事要做,可不能真的出事。” 裴元一脸担忧心疼,“你要是出了事,就算庄主不动手,单裴寒一人,便能将我打死了。” “不会让你被打死的,去外面随便找个庄内的铺子给师傅传个话吧,让他调些人手来,顺便查查最近可有什么可疑之人入了云城,这百方堂周围,也得有人时刻看着,还有赵将军那边,也传个消息,让他想办法再晚上几日进京。” “公子放心,裴元明白。” “恩,有什么拿不定注意的,就找闻宣。” “公子。”他像交代后事一样,听得裴元心里直乱。 “我,可能会睡一觉,但睡多久,不知道。” “此事瞒不过姚叔,需得同他说明白,不过之前一事就不用再提了。” “公子让我说?” “恩。”他若是提前知道了,必不会同意。 “我不。” “姚叔的脾气比裴寒好,不会打你。” 二人说话间到了封天尧门口。 “那颗果子,你放哪了?” “公子攥在手里的那颗?在屋里。” “去帮我拿来吧。” “好。” 他将他支开,推门进了屋。 姚叔烧了盆消菌退热的水,临风刚将他的血衣剪碎,拿着毛巾一点点帮他擦着身上的血迹。 第84章 赏伯南坐在床边,指腹慢慢摸索着落在封天尧的眉心上,缓慢而细致的沿着眉骨想要将他拧紧的眉目抚平。 他手下发烫,不看也知人的状况不好。 裴元攥着颗洗净的果子,微红着眼睛进来,“公子。” 他把果子塞进他手里。 临风再不懂心里也察觉到了不对,“是不是王爷他,他……” “出去吧。”裴元将临风半推了出来。 待门关上,赏伯南才慢慢摘下眼上的白巾。 他慢慢睁眼,丝毫不计较那丝灼伤之痛,目光低敛模糊,却深深的将人的眉目印在了心间,“我好像,真的要折在你手里了。” 若床上的人儿醒着,听着这话必然是要高兴坏了的。 封天尧睡的并不宁静,白塔撕心裂肺不比那剑伤伤口的疼来的低,偶尔会颤的厉害。 赏伯南垂暮看向手里的果子,“想来这些年是我贪了,如今要把没吃过的亏,一并吃了。” 一颗果子,竟就让他把心换走了,搭了内力不说,还得把前半辈子和后半辈子都赔进去,非他不可了。 第103章 一约既成 草药水还泛着白气,赏伯南口中发苦,不舍的将那颗果子搁到了旁边桌上,而后才执起毛巾,慢慢拭掉他额间和脖间的虚汗。 就这么待了良久良久。 千予端着一碗药,推开了房门。 他将那药递到赏伯南身前,“保命用的,喝干净。” 他原就中了软筋散,就算解开了,力气也会虚弱一阵。 赏伯南沉默的看了眼身前的药碗,接过后一饮而尽,“裴元,去挡着些姚叔,别让他过来。” 裴元摇头,“公子,我想留在这儿。” 他知道他是怕他出事,却还是坚持道:“此处有闻宣护法,不打紧的。” “公子骗我。” “去吧。”他不在这儿,真出了事,师父和姚叔便不会真的挑他的错。 纵使裴元再不愿,也不得不遵命应下,他艰难的看向霍闻宣和千予,拜托似的弯了一腰,“是,裴元这就去。” 千予将封天尧扶起来,赏伯南盘坐在他身后,慢慢拆了手上的绷带,伤口甚至还在丝丝缕缕的渗血。 临风早就得知了一切,“先生。” 他顿了顿,“若王爷醒着,定不会同意先生如此做的,我们再想想其他法子,再想想?” 王爷待他欢喜,若知今日会疯的。 赏伯南恍若未闻,并指在封天尧身后点了几处穴位,继而两指相交,迅速结印,毫不犹豫的将内力打入他体内。 霍闻宣摇摇头,“不需劝了,护法吧。”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性子,一个原本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若是突然有一天在乎了,便是会全心全意不管也不顾了。 千予盘坐在封天尧身前,将金针尽数取了出来,手一挥,便随机牵引了几十根金针,错落有序的刺进他的穴位。 封天尧几乎立时一颤。 因得他曾用过特殊法子压制,才引得白塔入了四肢,赏伯南仔细小心的将内力附着于骨,一点点将那污秽之物裹挟着剥离出血肉,一周天又一周天,左掌心见骨处的红液也顺着他的内力一点点渗出,慢慢汇聚成流,流至腕间,承受不住重量般一滴接一滴的砸下去。 裴元在柴房寻到姚叔,一言不发的站在他身旁,姚刚正添着柴,“你不是给尧王熬药去了吗?药都熬好了?” “姚叔。”裴元心中担忧,一开口便漏了馅,他双目通红的抿了抿唇。 姚刚几乎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发生什么了?” “姚叔。”公子已失了许多内力,身子连深秋的冷都扛不住了,裴元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赏伯南作赌,“公子要用自己的内力去救王爷。” “你说什么?什么叫用自己的内力去救王爷?” “他要用内力,帮尧王化了白塔的毒。” 姚刚噔一下起了身,不可置信的确认道:“你再说一遍?” “是真的,公子原是我让我拦着你的,可是姚叔,你知道公子的性子,他决定的事从来都要做到底,他只爱听您的话。” 内力化毒岂非小事,一个不察就会丢了命,姚刚头脑充血似的一晃,连忙稳住身子,两步并一步的赶往封天尧房间,生怕赏伯南真的如他所言,弃自己的性命不顾。 白塔焦灼于血肉,每一次剥离便是小心了再小心也如刀剑刻骨,封天尧不多时便湿了一身的汗,甚有血丝顺着毛孔微微渗出来。 姚刚急切的跑至门前,推门抬起的手却忽的止在了半空。 裴元不解的看着他。 姚刚拧眉看着那门,颓也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也慢慢蜷起收了回来。 不能进去。 不能进去。 小公子让小元瞒着他,就是不想他担心。 若事已成定局,此时进去,恐会引得他分神。 一门之隔,说远,屋内的几人早就发现了他们。 说不远,他往前一步就能推门而入。 “姚叔?” 姚刚蜷紧拳头。 季家一夜灭门,替大将军昭雪,替季家正名几乎成了小公子的执念。 那些执念像是迷雾一样死死地围在他身上,将那个爱热闹的鲜朗少年不留缝隙的困了起来,自此沉默寡言,孤僻防人,同以往相行渐远。 大将军和夫人若活着,看到他如今模样,定要心疼坏了。 姚刚摇头,强忍着冲进去的冲动,“他被困在十年前太久了,我不能再让他困在今天。” “尧王是他想救的人,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既然已经有了考量,那就……”他张了好几次口才艰难的说出来,“支持。” 虽说支持,却也能听得出语气里浓浓的担忧和不愿。 赏伯南不是个特别感性的人,但当那字字句句的体谅和关心透着门隙传进来,传至耳间时,还是不免偏了下头,才能勉强将眼里的酸涩遮挡住。 门依旧牢牢关着,并无任何人闯入。 千予不知赏伯南真实身份,也从未研究过,虽一时困惑姚叔口中的十年前,但还是彻底敛了心神,一瞬不瞬的盯着二人,偶有更换金针,调整深浅,生怕一个不察失了控。 内力如湍入海,不断从赏伯南手中流出,那张过分惊艳的脸只难过了一下便正了神色,如今虽没什么神情,却已随着逝去的内力变的十分煞白,深深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气息。 霍闻宣看的惊心,慌得调起内力替他调息,姚叔不知他已失过内力,他却是知道的,“赏伯南,真的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吗?” 赏伯南眼眸缓缓一弯,缓慢而笃定,“我只记得,他答应过我,待回京后,要去绣云坊做身红衣裳送我。” “一约既成,便要恪守承诺。” 他轻笑,长长的眼睫开始如蝶翅染上了霜。 霍闻宣手上用力,却怎样都控制不了他已乱了的气息,他体内如高山上久积不化的冰,冻得他的内力寸步难行,“怎会这样?” “赏伯南,停下,停下,快停下!” 赏伯南置若罔闻,双手控制不住的发颤,却还是源源不断的将内力送入封天尧体内。 “他若侥幸活得一命,记得帮我,送他安全回京。” 事到如今,他还在替他着想。 “快停下!”他的内力已然不足一成,霍闻宣阻不了也帮不上。 赏伯南口腔里忽的溢出一股甜腥味,几番哽压从嘴角溢了出来,千予一挥手,几根金针立时便刺进了他胸前,“伯南,停下!” 快了。 就快了。 他身如刀绞,强压着肺腑翻涌而上的气血,手上蓦地一转,将那些折磨了封天尧许久的罪魁祸首尽数包裹,犹如炽热的烈焰,一把焚之殆尽。 一股气流以封天尧为中心砰然向着四处崩散开,霎时将众人一起掀飞了出去,连带着他身上的金针也往外迸射了些许。 就连门外的姚刚和裴元都察觉到了一股猛烈的冲击,姚刚蓦地推开门,“小公子!” 赏伯南狠狠撞到身后床桩上,噗的吐出一口血。 千予忙得稳住身子,重新调动金针刺进封天尧的穴位。 “成了!” 成了…… 他的毒,解了…… 赏伯南强撑着回过眸子,无比庆幸的模糊着看了眼那因痛苦而有些抖动的背影。 只是再无力量去控制体内凌乱混杂的气息,似是还想说什么,喉中已然哽塞不能语。 不等众人冲过来,便倏然一倒,彻底闭上了眼睛。 第104章 五日后 封天尧意识混沌,敛了许久思绪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古香床帘,侧首是床边茶台。 活着。 他还活着…… “王爷! ”临风日夜不离,瞬间欣喜的红了眼睛,“你终于醒了。” 第85章 封天尧积了老一会儿的力,才声音涩哑,勉强发出两声含糊音节,“先生呢?” 他那身伤,应当不致命。 临风不禁一滞,按照霍闻宣的吩咐万分犹豫道:“先生……先生去百花谷了,他看王爷伤的重,去百花谷取药去了,刚,刚走。”他如今切忌大恫大悲,根本听不得先生病重的消息。 又让他担心了。 封天尧疲惫的脸上还未消去那股子死灰色,继续字眼微弱的问:“那他的眼睛?” 临风蜷指又松,不忍继续回答:“无碍,千予公子说按时换药,五日便好,如今,已经好了。” 五日…… 他竟已经昏睡了五日。 恩,好了便好。 他还想问。 “王爷刚醒,还是别说话了,留些力气,我去喊千予公子再帮你看看。”临风逃也似的起了身就往外走,生怕他再问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说些什么。 封天尧如今刚醒,脑中正混沌,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刀口发疼,连简单的躺着都感到力不从心,像是被人掏空了肺腑,经历了一场恶战。 临风关好门,走远了才折返到隔壁。 赏伯南正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阴虚之症发作,大火烧了十个炉子,整个人也还是如冬日寒冰不见一点温度,眉发结霜,滴水不进,气息也越发减弱,唯有胸口处清浅的起伏,代表人还活着。 千予每每要施上半日的针,才能替他挽些生机。 临风只是近前就已觉得浑身发热,“千予公子,王爷醒了。” 千予闻言才松了半口气,“总算是有些好消息了。” 他拿起汗巾擦了擦额上的汗,脸颊烤的通红,“我去看看他。” 不过喊人的功夫,封天尧又一次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千予摁上他的脉门,伤势瞬间了然于心。 “王爷他?” “不过是掏空了气血,身子暂还受不住,虽然醒了,但这两天还是会时不时的睡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可问了伯南?” “恩,我已按照闻宣公子的吩咐说了。” 霍闻宣的腿不适合在那么热的地方待着,早被千予遣去了其他地方,不过偶尔也会过来守着。 “伯南如今情况难测,百花谷据此不过两日路程,若到时候他回不来,以尧王的性子怕是会起疑。” 千予叹了一息,“罢了,届时他若再问,就说伯南偶尔得了白塔的消息,去确认了。” “所以,先生两日内,还会不见好转?” 他摇摇头,“一而再的失去内力,如今能吊着一口气,已算不易了。” “那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如今除了靠他自己撑过来,别无他法。” “那,长岁花可能救他?” “长岁花?此物已绝迹,莫非你知道它的消息?”千予心里生出一股欣喜,“若有长岁花,便能补足了茯罗草的不足,替他除了体内的阴虚之气。” “所以长岁花真的能救先生,我去找,我一定给先生找来。” 千予突生的那抹欣喜瞬间停滞了下来,所以,他其实并没有长岁花的消息。 也是,那等连百花谷都无法循迹再养之物,又怎会如此轻易的被人寻到。 不过他也不打击他,“裴元和姚叔已加大人手去寻了,你若走了,尧王怎么办?” 临风垂目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我跟着他十年了,除了太傅,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为了他弃自己不顾,先生是第一个。” “王爷如今醒了,再坏也危及不到性命,我不是非得守着他。”他比谁都清楚封天尧心里的感情,先生在王爷心里,从不只是先生。 百花谷和鸪云山庄的门道旨在天下商铺,那皇亲贵胄…… “罢了。”千予默了一下,“多一条门路,便多一分可能,他这边我会仔细看着。” “多谢,如今王爷昏着不知时辰,真瞒不住了,就说白塔事关重大,我去接应先生了。” “好,外面盯着点眼睛一双多过一双,百方堂已成了众矢之的,保险些,柴房有密道,能直通城外,我让人送你出去。” 临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纵担忧,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离开了。 封天尧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日才彻底安稳下来,说话虽气虚,但比刚开始却好多了,“听闻百影金针颇为不凡,如今得见,实乃幸哉,天尧在此谢过千予公子的救命之恩。” 他知道,他能救他,无外乎是看在伯南的面上。 “举手之劳,王爷好好休养,切勿多说多动。”他要谢的不该是他,只是千予没法说。 “先生他,还没回来吗?怎也不见临风?” “百花谷查到了些白塔的消息,临风找他,一同去了。” “白塔啊。”封天尧摸了摸心口,按照时间算,也该反噬了才对。 千予看着他的动作,谨慎的补充,“反噬已经发作了,是伯南替你压下去的 。” 内力畅通,往日里堵的厉害的心口确实没了那股子挟制感,只是胸口疼的厉害,一时间倒也让人有些分不清是哪处作的妖子。 “又费了很大的功夫吧。” “确实棘手了些,临风不在,若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百方堂人多,我让人在门外候着。” “多谢。” 没见到赏伯南,封天尧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千予帮他换好伤药便走开了。 门嘎吱一关,他才默默转目,看向紧闭的房门。 脚步声依旧走远,但是没多远,又会折返回来,进入隔壁。 封天尧如今内力通畅,耳力格外敏感,他听得出那脚步的主人。 两日时间,他虽昏沉居多,但也能察觉的出,千予每每从这出来都会走上几步,再折返到隔壁,有时候也会直接去到隔壁,然后在里面待上许久。 “来人。”他唤了人来。 千士从椅上起来,推门而入,他身份特殊,必须有高强之人护着,“王爷。” 封天尧未曾见过他,“隔壁住的,是谁?” “闻宣公子。”赏伯南看中的人,总归有些过人之处,霍闻宣早料一步,千士按着吩咐回答道。 霍闻宣……他也在。 那便不稀奇了。 “好,我知道了,多谢。” 千士关门退了出去。 封天尧心里这才舒坦了些,虽说舒坦了些,可还是会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第105章 察觉 两日时间,赏伯南的情况依旧不见太大的好转,只是眉发间的霜比之刚开始时薄了许多。 火炉烧到了极致,几乎进人便要出上一身的汗,霍闻宣拿起帕子拭掉额上细密的汗珠,闷声帮他调息。 “我还当他是个眼盲心瞎的,总嫌他说话难听,做事没良心,恨不得哪日拿针缝上他的嘴,绑了才能消停些,如今真看他躺在这里,心里却一万个不是滋味。” 当年他违背礼数,跟千予表白心意,害的两家关系差点崩了去。 又因为不知悔改,惹得父亲一怒之下动了极刑,棍棒之上都是尖长钉,这双腿就是被那些长钉刺破才废了的。 若不是他突然出现,生生将自己抢了出来,可能废的就不只是这双腿了。 “我谢他还来不及,他却将自己困在了方寸之地。” 果真眼盲心瞎,还有副让人摸不清的狗脾气。 千予依旧按照几日前那般施针上药,“伯南心思重,表面看着不在意,心里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上次他睡了整整七日,甚至轻阳醒了,他都还睡着,如今七日已过,却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记那么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心思不重才怪。”霍闻宣手上的内力不停,“内力总是凝结不通,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千予无奈的摇摇头,“茯罗草虽有部分长岁花的功效,却没办法剔除他体内的阴寒之气,那股阴寒之气会一直徘徊在他经脉,失去的内力越多,对他身体的伤害就会越大。” 为今之计,也只能用金针慢慢疏导。 霍闻宣知道,千予身负他的内力,虽表面不说,可心里比之旁人更不好过,若不然也不会时时刻刻的守在这里,生怕他有一丝不对。 但赏伯南说过的话,一直都算数,他还有要事要做,不会这么让自己一直睡下去的。 霍闻宣不信他撑不过去,“那位如何?” “状态尚可,至少伯南的内力没白费,父亲也得了消息,不过我没敢告诉他实情,如今已派人带了扶血丹往这里赶了。” 扶血丹金贵,当初他失内力,也才不过换了谷中三颗丹药用来稳固身子。 “伯南哥哥!”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的从院中传来。 “不好。”霍闻宣同千予对视一眼。 千予立时停手,开门迎了出去,“轻阳?”他背对着,顺手将门阖了起来。 第86章 来人高束马尾,一袭粉色的牡丹锦,因得身体常年不好,面上还有丝白,不过脸上的笑容姣好,看清开门而来的人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千予哥哥?你也在?” 他欣喜的扑上前,亲切的挽住他的胳膊,向着四处巡视,“伯南哥哥呢?千士叔,许久不见。” 一直守在院里的千士点点头,算做回应。 千予自然的带着人往外走,“不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吗?怎来这了?” 他向来脾气好,不会数落人,赏轻阳自也不怕他,“裴元给父亲传信,说需要人手,我一听伯南哥哥也在,就飞也似的跑来了。”他都许久许久许久没见过他了。 “赏叔没跟着吗?就由你自己来了?” “父亲要去京城,没空陪我,不过知道伯南哥哥在,就放心让我来了,他人呢?” 千予一顿,“他有事要办,不在这儿。” “不在?又不在?”赏轻阳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的黯了下去,撇嘴道:“我去百花谷不在,来这里也不在,写了那么多信都鲜少见回音,千予哥哥,他是不是在躲着我?” “怎么可能,他也是事发突然,临时走的,再说了,他躲谁也不可能躲着你。” 声音渐行渐远,封天尧听着动静稍微蹙了下眉,不太置信的重复念道:“伯南哥哥?” 轻阳?是赏轻阳吗? 传闻之中,他们不是不合吗? 说话间千予便将人带了出来,“东厢有贵客,不得冲撞,我安排人带你去西厢住下,如何?” 赏轻阳自小就是个惹祸的性子,他不放心,继续补充,“东厢是伯南哥哥的贵客,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安静休养,不能前去打扰。” “是刚刚千士叔守着的那里?” “恩。” 赏轻阳的眼睛忽然重新亮了起来,“伯南哥哥的贵客在这儿,那他是不是还会回来?我在这儿等着是不是就能等到他?” 千予一默,继而点点头,心里酸意泛滥,“是,他的贵客在这儿,他没理由不回来。” 赏伯南就是轻阳的命,若让他知道伯南有性命之危,必然要掀翻了百方堂,闹得人尽皆知,更别说瞒住封天尧了。 “好,那我就在这儿乖乖等着,噢对了,我前两日同百花谷传信,他们说你去找闻宣哥哥了,找到了吗?他还好吗?腿上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你把他带回来了吗?” “我还当你心里,只记挂着你的伯南哥哥。”霍闻宣特意出现,伯南还在施针,千予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闻宣哥哥!”若不是他身坐轮椅,赏轻阳定要猛扑到他身上,“千予哥哥真的把你带回来了。” 两年时间,他藏的那般严实,任谁都没有一丝消息。 他欣喜的上前抓抓他的手,捏捏他的脸,“是真的。” “臭小子。”霍闻宣打掉他不安分的手,支开道:“千予哥哥还有病人要看,你推我走走?” “好,我来时特意从山庄带了好喝不醉人的果子酒,还有大师傅新做的咸口点心,我带你去尝尝。”他从人手里接过轮椅,推着往前院走,不忘叮嘱,“千予哥哥你先忙,忙完了我让人给你送一份来。” “好,忙完了我去寻你们也行。” 赏轻阳几乎是从蜜罐里泡着长大的,也不觉得千予会瞒他什么,没见到赏伯南,虽有些失落,但见了霍闻宣也一样开心的紧。 两个人说着话离开。 千予不多等,见他们走远,立刻找人吩咐:“若轻阳问起东厢之人,就说只知道是伯南的贵客,其他一概不知,谁敢乱言,休怪我不讲情面。” 他转身回了东厢,继续施针。 原听着轮椅声放下心的封天尧忽的又察觉了不对。 他亲耳听着霍闻宣离远,如今千予折返回来,又是在做什么? 他瞧不着外面,身虚力弱,起了两次也没起来,反倒扯得胸口发疼。 千士毫无动作的听着屋里的动静,反正不危及性命,随他折腾。 “不对。”千予面色不佳的摁在赏伯南脉门上,心上一沉,他体内忽然多出一股气机,那股气机深深隐藏在各大脉门里,如今突然出现,正肆无忌惮的破坏着他的经脉肺腑,“千叔,千叔!” 他的声音有些急,千士连忙起身推门进去,“少谷主?” 千予将人扶起来,手上的内力倾泻般入了赏伯南的身体,“快,去接应扶血丹,要以最快的速度!” “是。” 急迫的声音一字不落的从隔壁传入封天尧耳中。 原就心感不对的封天尧心里没由来的一颤,更是迫不及待的想起身一看究竟。 若没记错,临风的原话是伯南看他伤重,才去的百花谷取药,那时人刚走。 可他当天若情况极差,又怎可能醒的过来,真去取药,也该是他受伤正重,性命垂危时去取才对。 更何况千予也说了,百方堂人多,他遣谁不能跑这一趟。 而且白塔反噬若真被伯南压制住了,他们二人便没必要这么着急,甚至着急到伯南都没回来,临风也只见一面的地步。 心里的挟制感不见了,不同以往压制后,还会堵得难受。 “伯南……” 第106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封天尧无端端不安起来,一边肩膀使力,慢慢支起身子,不过刹那,伤口处便犹如铁锯拉扯,从后背至前胸。 他强捂着胸口爬起来,光着脚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他同隔壁的门挨着,千士走的急,门也没关紧,不肖多走,封天尧便扶墙顺着门隙一眼望到了其中。 屋内的火炉正熊熊烧着,心里念了两日的人如今正毫无意识,勉强靠人扶着才能盘坐在那儿。 唇色煞白,气血全无,甚至身上还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封天尧愕然的滞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推开门。 什么去百花谷,什么找白塔,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他似是确认般沉重的迈进屋子,一步一步,缓缓近前。 千予原就没打算瞒他太久,但也根本没成想他会不顾伤势爬起来自己确认,只是如今实在只顾得住一人,不忍却也只能道:“我现在顾不得你,若王爷还有一口气,便撑着回去躺好。” 他置若罔闻,良久才张了张口,沉重道:“我曾确认过他的伤势,不该……不该如此之重。”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封天尧身上的中衣已经见了红,胸口处零星点点的浸出了印子。 千予欲言又止,生怕多说一句话再惹得他出了岔子。 封天尧只看他的眼神便什么都猜到了,“你说白塔的反噬已被压制,是如何?如何压制的?他做了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要救他。” 赏伯南的眉目紧紧拧着,好似有一股寒气不断由内向外冲出,那股莫名的气机如波涛汹涌,不断在体内撕扯吞噬。 不过瞬间,经脉便混乱的无可抑制,凝滞的内息也开始翻滚积压,千予的内力才一入内使劲,就犹触了弹簧,砰的一下被打了出来。 他募的收手,失了神一般看着自己的掌心。 “伯南!” 赏伯南的嘴角忽的涌出一股鲜红的血液。 封天尧心中瞬间揪成一团,慌了神的上前将人扶住。 那血不断顺着嘴角流至颈间,染的周围衣领通红。 “千予?”他惊慌不解,语气几若乞求。 千予低语,似是想起了什么,忽而短促的一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有办法了,扶好他。” 他急急起身,从药箱翻出一根银针,刺入他的颈后,而后重新盘腿而坐,调起内力,不似刚刚小心翼翼,而是猛猛的拍打到他背上。 百花谷有一许久没有用过的秘术,名叫锁脉,可以将部分气机封锁到各大脉门里,这些气机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积压冲破脉门,以冲撞之力替一些将死之人激发体内生机。 失去内力,内息会因为茯罗草功效不足而变得凝滞,那些冲撞之力不仅能替他挽回生机,还能将那些凝滞的内息冲散。 千予不停,重新收手,汇聚半身的力量,再次打到他背上,以助那些气机可以更轻松的冲破他体内的凝滞。 赏伯南猛地前倾扑进封天尧怀里,一股惊人的寒气伴着一口淤血猛地向四周阔散而出,窒的人心发颤。 封天尧的脸色一下变得更变白,他失措的将人揽在怀里,一只手虚接在他下颌处混乱的替他擦着血,那些鲜红的血液蹭在他脸上,犹如地狱里绽开的花骨朵,曳丽又危险。 他将所有期望放到千予身上,纵心里有一万句话想问,却还是抿紧了唇,生怕惹得他一丝一毫的分神。 胸前的血印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多,不过封天尧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心疼的将人重新扶好。 百花谷从未有人这样使用过锁脉,以致刚开始时,千予还有些怀疑, 第87章 “他提前锁了脉,如今脉门冲破,将凝滞的内息冲开了。” 封天尧虽不明白什么是锁脉,但却知道内息凝滞,忙不迭的确认,“所以?” “所以,我能救他了。” 冲散内息时产生的碰撞虽不好受,但是,他却有更多的办法救他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伯南提前留给自己的后路。 千予拔了银针,将人扶正,双手掐诀变幻附在他背上,以一种极为特殊的路子引着那些气机四处游走。 直至许久许久,那些气机才彻底安稳,蛰伏下去。 他收回手,后怕的蜷了下指。 封天尧刚攒的一点精神早已消耗殆尽,疼痛交杂,如今只能凝眉靠在床头,才能勉强维持着力气将人扶住。 他的眸子黯然倔强,正紧盯着千予,等待他主动开口。 千予偏了下头,总归凶险他已经亲眼见过了,如今化险为夷,听了总会好过些,“白塔一毒,除了找到白塔本体,还可以以内力化之。” 封天尧闻言,眉心狠狠一颤,说不出的心疼从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了他的喉咙处,堵的他发不出声。 内力化毒。 “他原就失了内力,怎么敢……” 是啊,怎么敢。 怎么敢,又怎么舍得,一次又一次将自己好不容易才修来的内力,予了他人,化成一声气响。 “他失的内力在我身上。” “是因为,赏轻阳?” 千予未回,若当初父亲同意将百影金针传给伯南,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变今天这样,他起身, “我认识的伯南,总是待在药庐,看书,研药,日复一日的针灸,不会了也不会麻烦人家,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想到死胡同了就换一本书继续看,长的时候,十天半月都不会说一句话,闻宣嫌他是个闷葫芦,没少为此招惹他。” “我同他相识十年,在来百花谷之前,甚至算不上相熟,只知道这个人万事藏胸,精于算计,将山庄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有才能,却很孤僻,每年父亲和赏叔见面,也不过是冷着脸子点头打个招呼的情谊。” “那时候我还在想,这样的人肯定没朋友。” “但是轻阳却很喜欢他,喜欢到能把自己所有喜欢的东西都送他。” “我还以为是他曾在大火中险救过他一命的原因,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并不似表面看着的那样。” “别人帮他一分,他真的会还以十分的对你好。” “而且,他也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书,他喜欢练武。” “每到半夜无人时,就会在他的小院子里,一枪一枪的练,我见过他的枪法,用能把天捅个窟窿形容,一点也不差。” “我甚至不明白,不喜欢的东西,他是怎样一本本看下去,吃透,并且深记在心里的。” “就像现在,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对他很重要,所以也请王爷顾及一下自己。” 封天尧的眉心随着他的话越拧越紧,想到了他肩背上大片的伤疤,想起了当初在跳儿山他曾说过的话 --“其实这些年我过的很好,一点都不委屈。” --“不管是在山庄还是谷内,都很好。” 时至此刻,他好像知道他口中的好,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封天尧艰难的点点头,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了。” 鸪云山庄的点心原本都是甜口居多,因为赏伯南不食甜,这才寻了许多做咸口点心的师傅养着,一来二去,连带着赏轻阳的口味都变了许多。 霍闻宣吃不惯,但还是吃了几块,有意问道:“赏叔此去京城可是有什么要事?” 赏轻阳不以为意,“不知道,我没问,可能是铺子里的事?” “那东厢受伤的人是什么身份?为何会是伯南哥哥的贵人,他不是和尧王一道回京嘛,那个受伤的不会是传闻中不学无术,名声臭烂的尧王吧?” 赏伯南在官州所为连他在边境都有所耳闻,赏轻阳知道也正常,“两年不见,倒是长了些心眼。” “他为什么会受伤?和伯南哥哥有关吗?” “受了一剑而已,不打紧。” “受了一剑??” “什么人会对他出手?那可是王爷,再不入眼也是皇亲国戚,被抓了可是要诛九族的,脑袋不要了。” 京城诸事,件件都涉及皇家辛密,真要解释给他听,坐在这一天一夜都说不完,赏伯南看他重要,霍闻宣也并未有让他掺和其中的打算,索性装傻,“不清楚。” “那伯南哥哥同他一起,也会有危险吗?” “伯南你还不清楚?惯不吃亏。” “也是,伯南哥哥武功高,心眼又多,一般人伤不了他。” 一般人是伤不了他,可耐不住他不将自己看的重要,霍闻宣继续叮嘱:“不过不准过去打扰,要是扰了贵人清静,让伯南知道可饶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都说过好几遍了。”赏轻阳表面应了下来,心里的小蛐蛐却早翻了天。 那可是传闻谈资里的王爷,天家血脉,错过这个机会,他怕是这辈子都无缘看看他是什么模样了。 第107章 千令召 如今非正统的流言已传至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震怒,皇城司抓了不少借此为非作歹的人。 时至半夜,林延才遣了众人回家,兀自一个人坐在椅上。 身前的茶早已凉的透彻,纵疲累,但瞧着也无饮用的欲望。 他支着胳膊,闭目沉思,另一只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在桌上。 尧王久不归京,踪迹全无,陛下却不着急派人寻找,还对此事缄默不言,有臣众问起来,也不过以孩子心性或许半道遇上了些新奇的事搁置了这样不走心的理由搪塞过去,一改往常,实在奇怪。 只是皇帝不明言,他作为下属,自是什么都不能问。 角落里忽的传来了一道脚步声,在其身前停住。 林延未动,还以为是曹鑫或者姜如,开口赶道:“不必陪我。” 那人久久站着未走。 林延这才耐性的想的将人劝回去休息,声音里杂了些许疲惫,“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皇城司的人,也需要注意安全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的传来。 林延蓦的睁眼,抬头看他。 临风一身风尘,身后的发因为长久赶路早已有些凌乱,他蜷着指,正紧张却有些发冷的看着他。 林延诧异的看着他的模样,看起来淡定从缓,心里却早已乱的不成样子。 他慢慢起身,生怕眼前之人是个假的,又怕自己太过异样,惹得他转身逃走。 “尧王,出事了?” 他躲他不及,若非涉及封天尧,绝不可能主动来找他。 “帮我查一件事。”京城之大,总有他们手伸不进去的地方,皇城司手眼通天,或许能打听到他探听不到的消息。 林延避之不答,“可用过饭了?” 他从云城一路避着人赶回来,一入城就来了这里,哪有时间吃东西,“林延,我需要长岁花的消息。” 先生危在旦夕,不知情况,“就这一次。” “若你帮我,我便再不计较你林家身份一事,以后,只管安心做你的将军。” 林延不语,将桌边上的一个食盒拿到身前,从里面端出一碗已经凉了的饺子,“单深买的,有些凉了,但尚能饱腹。” “林延!” “吃饱了,我就安排人去查。”夜深人静,四周早已没了能用饭的摊子,他心中着急,定也是不会随他回去。 “好。”他向来说话算话。 临风片刻不曾犹豫,双双下手捏起来一两个塞进嘴里,生怕晚上一秒云城就会出现些让人无法接受的消息。 林延看着他的动作,默默又添了一杯水放在旁边,他故意询问,延缓着他下咽的速度,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多嚼两下,“长岁花,是何物?” “药。” 能让他如此着急,定是不好找,甚至有些棘手,“尧王背后有赏先生,他同百花谷关系匪浅,找药这种事,寻他不是更方便?或者,连赏先生都没办法找到此物?” 临风囫囵一咽,知道他在套话,“我吃好了。” 饺子没下几个,凉了味道也一般。 林延点点头,不多求,反正肚子里多少有了粮食,“那我去安排。” “此事保密,不论是谁。”包括那位高高在上,他至忠的陛下。 林延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暗自叹了一息,“此物谁用?” “我用。” “好,我应你。” 他不再问,“明日亥时,不管寻没寻到,都会给你消息。” 只是就算临风什么也不说,林延心里自也有了计较。 不过既应了他,该做的自然也会做到。 第88章 临风等不得将赌注都压在他身上,听到这话便也没再继续停留。 待人走了,林延才扶在桌边,单指使力,毫不犹豫的摁下了藏在沿边的按钮。 一道赤红夹白的千字纹烟花随着他的动作砰的炸开在夜空。 才出了门的临风蓦地一停,赤红夹白的千字纹烟花只有紧急圣召才能燃放,之前尧王遇刺都不曾启用。 如此明目张胆,明日他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沉寂许久的夜京因得一簇烟火忽的紧张了起来,夜幕下也忽然多出了许多身影。 单深来的最快,“将军?” “传令下去,我要长岁花的消息,三品大员以上,御医府邸,皇宫,皆为重点之处,暗中行事,绝对保密。” 皇城司的宗旨是绝对服从,单深领命,“明白。” 一夜婆娑,天光渐亮,桌上火烛里的油滋滋啦啦的将要燃尽。 林延在此坐了一夜,这才伸指掐灭,起身向外走去。 外面迷雾如被,目及不过几步,偶有几间早起的铺子已开始忙碌,烟火跳动的砸进雾里,倒是增添了些许生机。 皇宫在东处,距离这里只有三里地。 “将军。”姜如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出现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道:“单副将让我跟您说一声,京城府衙,三党六部,并无长岁花的消息。” 没有。 怪不得临风会来找他,“皇宫呢?” “还在查。” “继续。” “将军。”姜如欲言又止,“单副将还说,千令召只有皇召才能用。” 这些年皇城司和禁卫军看似护卫宫墙,但宫中真正的防卫是在皇帝自己手中。 此物涉及皇宫,皇城司能查,却也绝对避不开陛下的耳目。 “陛下最忌讳的,便是不听召。” 林延走到一个小摊前,放下四枚铜板,自顾装了两个烧饼,将其中一个递向他,还塞了一块银锭,“一次而已,不打紧。” 陛下多疑,怎可能如他所言不打紧。 “给大家伙带些吃的,日落之前,给我一个准确消息。” 姜如无法,便也不劝了。 林延没再理会他,继续向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待至门口,刚好开宫门。 一直到朝会结束,一切都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御书房里只有笔触和偶尔添茶的声音。 封天杰放下折子,问向年泉,“他在门外,跪多久了?” 年泉躬身,“回陛下,有两个时辰了。” “唤进来吧。” “是。”他走到门前,开门请道:“林将军,请吧。” 林延无甚表情,跪了两个时辰,腿上也不踉跄,直直入内,在桌前重新单膝跪下去。 封天杰冷哼一声,将笔放下,“听闻昨夜,皇城司很是热闹。” “臣因为私事,动用了千令召。”他也不说因何私事,“请陛下责罚。” 皇城司和禁军能一直在他手里,除了他的才能,便是因为他忠诚,“朕还以为你会告诉朕,你是不小心误触了机关。” 没有人比封天杰更了解他的狗脾气,他既然打定主意不说,便是说什么都不会开口,不过还是继续追问道:“所为何事?” “臣应了人。” 林家的人都死绝了,什么人会对他如此重要,“若朕命令你说呢?” “任凭陛下责罚。” 他决计不开口,封天杰也没了耐性,“自领六十鞭,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谢陛下。” 他摆摆手。 林延行礼,退了下去。 封天杰看着他的背影莫名窜了一股气,若照往常,他会先卸了他的兵权,押入大牢,什么时候乖乖说了,听话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只是如今尧王生死不明,外界流言越演越烈,擅自使用千令召虽然犯了忌讳,但多事之秋,总得有人用。 下手的都是宫里的宦官,虽然有心留手,但也不好太过明显,林延按照圣言实打实的挨了六十鞭,鞭鞭到肉,鞭鞭见血,不多时背上便殷红了一整片。 “林将军。”年泉亲自监刑,待受完罚,这才从旁的拿了个披风递给他。 林延虽受罚,但毕竟是朝里的一品大员,体面上的事该做的还是要做。 “多谢。”他面色发白,却无异样的接过披风,跟没事人一样转身回了皇城司,好像鞭子不是挨在自己身上那般。 六十鞭子还不足以给他长个记性,但是六十鞭却能换一次千令召。 除了暗处的情况不太乐观之外,他想不到是何理由能让陛下作出如此让步。 第108章 一切清零 京城乱了套,云城的百方堂倒是开始趋于平静。 赏伯南正宁静平和的躺在那儿,似是睡得极深。 封天尧就那么静静的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眉目,眼睫,鼻梁,唇角,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一句话也不言,身上的伤口时有牵扯出了血,撑不住了险要昏过去才会由人送回房间。 时复一时,伤势不见好,伤口竟还有要恶化的迹象。 霍闻宣无法,派人撤了火盆,“王爷以为百方堂是什么安全之地吗?还想再死一次的话,随你。” “只是可惜了伯南的内力,要付之一炬了。” 比起安慰,他想他更需要的,是刺激。 封天尧木然不作声,许久才敛了下眼皮,低低的嗤笑了一声,似是将这许多年的手足之情一并嗤笑没了。 不管沈秋离是有意围剿还是无意遇上伯南,不管皇兄想做什么,从沈秋离出现的那刻开始,他决计,不会再如他的意。 封天尧默了一会儿,眼里浮上了丝丝冷意,“让百方堂和山庄的人散布消息,就说尧王遇刺,险些身死,如今,人在云城。” 他一开口,霍闻宣便明白了其中意思,也是,当今天子非正统的流言早就遍布了天下,此刻刚刚平定了官州之乱的尧王在回京的路上遇刺,众口悠悠,指不定就会有人猜到,是皇帝怕皇位旁落,所以才在此刻对尧王先下死手。 打蛇打七寸,倒是没被伤心冲昏了脑子。 “好,我即刻派人吩咐下去,还有,胜骑将军拖不了太久,如今已经带着吕位虎出发了,此处距离京城不远,四五日的路程,你可要先行一步赶回去?” 赏伯南如今未醒,单看封天尧的反应,应是遣不走他。 “新的流言一起,自有人会先坐不住,本王,不急。” 临风按着时间不早不晚的到了皇城司,一进门便看林延兀自坐在那儿,“可有消息?” 林延早已遣开了人,身前的桌上燃了一盏火烛,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锦盒。 他换了身衣裳,将身后的伤深深藏了起来,“若有,你会如何?” 他是皇帝的人,而自己永远都会站在尧王身边。 一切清零,原就是最好的选择。 临风抿了下唇,“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你我之间,一笔勾销,林延心中重复这话,没由来的一涩,若无其事的点点头,“若没有呢?” “依旧如此。” 依旧如此……所以有没有长岁花的消息,他以后都会离他远远的。 林延拿起锦盒,起身走到他跟前。 皇城司多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临风原本不以为然,直到他近前,血腥味变得浓厚起来,才稍微蹙眉道:“皇帝罚你了?” “没有。” 他面上有些发白,挨近了才能看见,“又撒谎。” 是了,他讨厌他撒谎,无比讨厌,所以这些年纵使他如何做,也留不得人半分。 所以,他很开心自己尚有些用处,如今他找来了,也有余力能帮上一分。 “当年磬王城一战,程夜熊曾收缴过一朵长岁花,随着赏赐一同赐给了他,只是后来先帝曾伤重,他便将程府大部分稀有药材都带到了皇宫,那朵长岁花碍于药不对症就没用上,后来被收了起来,也就是说如今天雍唯一的一朵长岁花,大概率在陛下的私库里。” “陛下的私库……” “先帝走的突然,陛下登位,承袭了他的私库,这盒子里装的,是私库的位置。”他将盒子递向他。 “只是想不惊动宫里的暗卫打开私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钥匙又常年保管在重绣宫,重绣宫里藏着的暗卫也不比旁处少,除此之外,还有层层禁军。” 林延一点点分析给他听,直至最后,才顿了一会儿,“需要这药的,是尧王?” 圣上不会在明面上跟尧王动手,能伤得了他的,若不是自己,便是沈秋离一伙。 临风接过盒子,依旧未答。 “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毫无准备潜入皇宫除了将你自己搭进去,对王爷没有一丝好处。” 不仅得不到长岁花,若是被抓,届时尧王想回京都是问题。 第89章 如今还没闹到那样的一步田地。 对他来说,从长计议才是最好的选择。 临风捏着锦盒的手愈发的紧,紧到嗓子最后也只能憋出来两个字,“多谢。” 长岁花只有一株,他不认为自己能闯得过那龙潭虎穴。 打草惊蛇,乃下下之策。 “既如此,东城门已经安排好了,从那边出去会安全些。” 他不似同旁人那样强硬无情,“还有……” 林延想告诉他,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同他一笔勾销,只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以何种立场开这样的口,末了也没了勇气,通通化作了一句,“小心陛下的暗卫。” 人终究还是走了。 林延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亲眼看着人出了城门,才稍微放了下心。 只是那双素来同鹰一样坚韧敏锐的眼睛,借着夜色多了许多无人知晓的黯然和落寞,小心翼翼才敢将埋藏了十几年前的事情,放回心尖。 那年大雪漫天断断续续飘了十几天,雪深的地方一脚踩下去比人还要高,无数房子坍塌,流离失所,骧水城周边的村子几乎覆没。 是林家带着人日夜不停的铲雪,施粥,救人。 是林风,亲手将他从雪深处挖了出来,那时候他才一点大,两只手冻的生疮发裂,但却有力的很。 “喂,你醒醒,你别死啊。”小少年忙不迭的脱了自己的衣裳往他身上盖,两只手来回挫热了敷在他脸上,“我有吃的,也有暖呼呼的屋子住,你快醒醒。” 林延睁眼时,他正顶着那张冻的发红的脸蛋,紧张兮兮的盯着他。 看到他睁眼,那个小少年才大松一口气,“太好了,还活着,你等着,我去喊人,让他们来救你。” 他身上的衣裳绣工极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大雪遮路,林延不知道这个少年还能不能找得回来。 求生的欲望几乎占据了一切。 他用尽全力抓住那少年的胳膊,不准他走,希冀着少年的家人先他一步寻过来。 少年不解,但竟也真的没走,还反过来替他搓热了暖手,只是冷风透骨,不多时便冻的他唇角发青。 一直坚持了许久,林延看着他的模样才不忍的松了手,“你,走吧。”这地方太挤了,死他一个就够了。 “我不走,你害怕的话我就在这里陪你,父亲从东边过来,我是怕西边的等不及,才淌着雪窝过来的,幸好你拌了我一脚。” 他的衣裳又暖又软,不似他们穿了那许多年的棉衣,硬邦邦的,林延积蓄了些力气,挣扎着坐起身,“那你父亲,会来吗?” 少年打了个喷嚏,哆哆嗦嗦的冷颤了一下才回他,“会,即便没有我,父亲也不会放弃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 “你,叫什么?” “林风,我叫林风,取自由之意。” 林,骧水城里姓林的,有名望的,能将他们的生死放心上的,只有一家。 林延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努力爬着,僵硬的清空了一处背风墙边的雪,从四周捡了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堆在那儿,才背靠着墙坐下,“来。” 他将衣裳褪下重新给他穿好系紧,揽进怀里,“我抱着你,也能暖着。” “这样,应该就能撑到他们过来了。” 只是风雪实在太大,以至于最后是何时没的意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少年一直反抱着他,不大的身子挡在风口,极暖极暖。 林延轻轻一叹,复了神色,尧王东归,一路上城镇遍布,只有一处地方鲜少人烟,若在那处遇袭,那就只有前路的云城,北折的素城,偏南的文涯镇最适合藏匿疗伤。 而赏伯南与百花谷关系匪浅,各处的百方堂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能想到这些,陛下也一定能想到,那临风回京,可避开了他的耳目?这一路回去,又可会有什么危险? 第109章 赏轻阳试探 沈秋离借着夜色藏匿在距离百方堂不远的地方,自百花谷的马车行进去,这百方堂就犹如铁桶一般。 就连房顶上都在四方安排了不同的人戒备,更别提院内还有几位内力气息极强的人,就算是他,也很难在不惊动的情况下近身。 尧王生死不知,甚至那赏伯南也再无出现过,京城传回来的信件上也只说了让他盯着。 “千予哥哥。”赏轻阳忽的出现在院子里挽住千予的胳膊。 封天尧伤口恶化,不得不再次处理,“这么晚了,怎还不去睡?” “我认床,睡不着。”他身子虚,往日天一沾黑就睡了,如今哈欠不知打了几万遍,哪里是认床睡不着的模样,千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想跟我去看看那位贵人?” 小心思被点破,赏轻阳也不尴尬,直直点头道:“想,不过我保证不胡来,千予哥哥你就带我去吧。” 不让他见一面,他绝不死心,千予衡量了一番,“也罢。”只要不往隔壁去,应当生不出什么事来。 虽然封天尧已知晓了,但赏轻阳能瞒便瞒着吧,若是伯南,定也不会想告诉他,平惹担忧。 指长的伤口处铺着零星的腐肉,甚有外翻生肿的迹象。 千予拈了细柳刀,在特意燃着的火烛上左右反复烧了一下,待稍凉了些才上前,“忍着些。” 刀尖锋利的划过伤口。 封天尧坐在床上,手指蜷成拳头,额上细汗遍布,目光却平静的落在赏轻阳身上。 少年目光明亮,脸上的稚嫩还没完全褪去,咋一看去,还有一两分赏伯南的模样。 赏轻阳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自小就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像今日这种血肉外翻,生刮腐肉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幸好这剑是捅在他身上了,要是伯南哥哥,得多疼……” 嘀咕的声音虽然小,但也是完完全全入了二人的耳朵里。 “咳……”千予闻言不自然的清了清嗓,重新在伤口处补了几针,才叮嘱封天尧:“最近几日,莫再动了。” “好,多谢。”封天尧沙哑虚弱的回应。 他虽应了下来,但千予心知肚明,伯南一日不醒,他一日都不会安稳。 重新处理伤口换好了药,千予收拾好带血的绷带,对着赏轻阳唤道:“走吧。”见也见了,心也该安了。 赏轻阳犹犹豫豫,一副有话要讲的样子,“千予哥哥你能不能先走?” 封天尧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千予拗不过,“那我在门外等着。” 他出了门,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胸口处痛感难忍,封天尧煞白着脸依旧平静的同他对视。 赏轻阳熟练的倒了杯水,近前递向他,少年清雅,清脆的目光里看着不谙世事。 封天尧伸手接过,不过无意相尝,但也提气,“赏轻阳?” 外界传闻他同伯南不合,可伯南却愿意救他于火场,不惜内力也要挽他一命。 赏轻阳学着他的样子,“封天尧?” 直呼尧王名讳,跟伯南见他时一样大胆,“单独留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瞧瞧,你这位小王爷是不是和传闻中说的那样,真的那么没用。” 要不是眼前这个人,伯南哥哥何至于从百花谷出来便不得不直入京城,那么久都同他见不上一面。 他不似在千予和霍闻宣身前那么乖巧,开起口来夹枪带棒,倒有几分孩子气的模样。 封天尧并不计较,“如今瞧了,可看出些什么?” “我虽不才,却也多少知你们皇室中的腌臜事。” “天虞出兵是伯南哥哥给的消息,官州斡旋靠的是山庄的粮食,这一路行来,我听到的却是百姓们称赞你的美名,老皇帝诏安,却没想过会助了你吧。” 他的大不敬一句接一句,远不如表面上看着那么无害没心机。 封天尧心中一涩,默然不语。 若知今日,他宁可当初拒了皇兄,也好同伯南少些牵扯,何至于走到如今生死未知的地步。 是他错了,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不过我也知道。”赏轻阳话锋一转,“能让伯南哥哥做到这份上的人,不会太差。” 他说这话可不是在夸他,不过是太清楚赏伯南的性格和为人了。 能被他讨厌的人一定讨厌,但被他看中的人,也一定有他的优点。 “所以,伯南哥哥去了哪儿?”他话锋又一转,清朗的眼睛里露出些认真。 闻宣哥哥和千予哥哥对伯南哥哥有意不提,他侧面打听了堂里的人,也都表示对此事丝毫不知,这东厢里看守的一茬接一茬,没来之前,他甚至以为这里躺的人是他。 “缘何,这样问?” “你这外伤好像用不着千予哥哥近半日时间调理,若他当真将时间都耗费在了此处,伤口又怎会生肿发腐,到重新剜肉受痛的程度,而且千予哥哥医术精湛,我知道他瞧病的模样,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犯这样的错误。” 第90章 他同赏伯南一样聪慧,越看越像是他会教出来的人,封天尧收拾好情绪,面无异色,“先生无碍,过几日就回来。” 霍闻宣和千予既然瞒了他,他又何必多说,徒惹人担忧。 “你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实话。” “本王还不至于诓骗你,他去寻药了。” “寻药?有什么药材是百花谷没有的?” 封天尧不欲再说,拿捏着转移话题:“看来你同先生,真的很好。” “那当然。”赏轻阳斩钉截铁,“我和伯南哥哥最好。” 他眼睛一亮,“怎么,他跟你提过我?” 封天尧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初还曾教唆着先生杀了他取而代之,却没想过他们二人的关系如此要好,虽不知道伯南当时是何心理,但他此刻确实是有些不太自然的感觉,“提过。” “他怎么说?有夸我吗?” 人都喜欢听好话,顺着说总没错,“他说你事事都想着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总乐于送他,”这是千予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如今借来一用刚好。 赏轻阳几乎立刻接上话茬子,“那是因为他事事都先想着我,而且从来都不说自己想要什么,我就只能按照自己的喜好送他了,反正送上十样,总有两样能入他的眼,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送的东西他都喜欢。”以伯南的性子,旁人送礼,应会很珍惜吧。 而事实也如他所言,只是在百花谷这三年,赏轻阳就命人送去了无数奇珍异宝,堆了半间屋子还要多,赏伯南每一件都要亲自擦拭好,摆起来。 “真的?伯南哥哥真的说过他喜欢?” “嗯。” 赏轻阳笑容一展,瞬间将自己的来意抛到了脑后边。 “那我明后日出去转转,也淘一淘这云城的宝贝,等伯南哥哥回来了,好送给他欢心,好了,你养伤吧,他应了大虞的粮食,会如数运过去的。” 赏轻阳来的快走的也快,反正只要受伤的人不是赏伯南什么都好说。 反倒是封天尧,心思沉重的起了身,确定人都走远了,才一点点捂着胸口又一次移步到隔壁。 第110章 醒来 床上的人儿还是一动不动,生息微弱,颊色苍白,不知是做了梦还是身上不舒服,眉心蹙出了一条轻线。 他的指尖抚在他眉心处,抚了几抚,都没能替他展开。 “眉头皱的那么深,要变得不好看了。” “再不醒,本王可就要耍脾气,不理你了。” “是真的,不理你了。” 赏伯南依旧一动不动,毫无回应,只是额心的竖线更深了些,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中挣扎不出。 “哥。” 四周漆黑一片,坟盅林立。 姚刚将他坑里扶出来,心疼去着指尖因为混了血而沾在上面的泥,“要下雨了,还有几个坑要刨,再坚持坚持,别让他们人走了,还风吹日晒沾雨的。” 坑旁放着几具尸体,夜幕虽黑,却也看的清,“哥。” “哥——” 那人长着清秀样貌,左臂已没了一只手,身上几乎被箭矢插满了窟窿。 赏伯南泣不成声,疯了似的往上扑。 姚刚忙的将人拦住,“那不是长语,不是二公子。” “是,他是,姚叔,他是,是二哥哥!” 他拼了劲的挣开他,一把扑到那尸体上却猛地脚下一空,天旋地转的掉进了一片通红腥臭的沼泽,“母亲?母亲!九长,黎九长!不要!” 他身下粘腻,犹重千金,任如何挣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沼泽不断吞噬二人。 整个季家大宅开始下沉破碎,最后只留下一颗头颅,慢慢从血沼里浮出,留在眼前。 “九长……” 赏伯南拼了命去抱那颗头颅,却不想眼前的头颅蓦地换成另一副模样。 “大哥……” 他双目流血,刚触碰就被不留情面的撕了个粉碎。 鲜红的血液拌着一股白色的热流砰在打在赏伯南脸上。 不等那股温热降下温度,场景一换,蓦地又回到了坟边。 “二哥……” 他好似陷入了无尽轮回,一遍又一遍,数不清日夜,辨不清时间。 直到那颗头颅以黎九长的面目又一次浮出来。 赏伯南早已无力动作,就那么静静的,麻木的溺在血水中,偏头同他对视。 是,梦吗? 他们已许久未入他的梦。 如今再见,是在怪他吗? 怪他不惜命,将季家的血海深仇抛之脑后? 只是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们舍不得怪他。 “还是说,你们不想见我,想以此等模样,将我吓回去。” 那颗头颅好似听懂了,再无变成季长清的模样,反倒是身形拉长,变得和十年前的少年一样。 九长……赏伯南心中一涩,眼眸瞬间变红发润。 黎九长踩在沼面上,慢慢蹲到他身前,笑得好看,“我们顶漂亮的长安,心里终于也有新的牵挂了。” “虽不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能被你重视,应也是个不错的家伙。” 他那张脸还有些稚嫩,不是长成模样,话及此处,眼里还闪过一丝落寞,“只是抱歉,做不成你的底气了。” 他,在跟他道歉。 “不,不是的,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赏伯南艰难挣扎,欲从血污中起身,季家之祸原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本该好好活在这个世上的。 只是黎九长好似听不见,“长安,他在等你,回去吧。” “黎九长你听见了吗?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该死的人也该是我!” 他好像真的听不见,一味叮嘱,“如果长安不快乐,去做真正的伯南,也很好。” “黎九长!” 黎九长眉眼不舍的抬了下指,最终还是敲在了他的额间。 赏伯南随着他的动作四肢一僵,身子陡然向下沉去。 他蓦地睁眼,眸中情绪翻涌,直直望着上空,泪也控不住的从眼角滑向耳边。 神思未定,便被人骤然揽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封天尧弯腰抱紧了他,恨不得揉碎骨肉,融进血脉。 直到许久,许久。 直到将心底的情绪彻底遮住,赏伯南才敛神归思,舒了些眉头,“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命,又不想要了吗?” 他的声音干涩暗哑无力,听的人心一涩,封天尧不语,只一味的加重力道,紧紧的将人环住。 世间大幸,莫过失而复得。 “赏伯南,我不想要你的喜欢了。” 他的心动会要命。 每个入了他心的人,都可能,会要他的命。 他抱得那般紧,嘴上却说不要他的喜欢了,赏伯南轻轻扯出一抹笑容,若是以往,他定会说原也没喜欢过他之类的敷衍过去,可现在,哪怕只是玩笑,他也说不出口了。 “喜欢就是喜欢了,放在心上,就是放在心上了,封天尧,由不得你不想要就不要了。” 他说的认真。 封天尧怔愣了一瞬,眼角一颤,继而使力将人环了又环,紧了又紧。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不要他的喜欢。 赏伯南不避不躲由他抱着,慢慢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度。 喜欢就是喜欢了,放在心上就是放在心上了,两心相印,不需躲着。 二人无言,赏伯南却忽的肩头一重,被人咬住。 封天尧一口轻咬在他肩头,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舍得再使力下口,他就那么轻含磋磨着,恨不得真的撕下一块肉,让他长些记性。 十日,他睡了整整十日。 小兽磨牙,惹得人痒。 “大了胆子。”那么凶的剑也敢用身子去接。 封天尧还以为他在嫌弃自己的不敬之举,慢慢松开些力道,支身同他对视,忍不住用指尖将他眼角留存的泪珠擦净,心疼道:“是……做噩梦了吗?” “是个美梦。”见了许多,他久未曾再见的人。 “又嘴硬,我看你才是那个大了胆子的,敢一而再的将自己置于险地。” “情之深处,早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不是也不管不顾的替他挡下了那剑吗? 如此直白的欢喜之语,听到人耳中,除了引得人心越发发疼,竟生不出半分欣喜,封天尧比谁都知道,他身上不只背负着自己,“那季家的清白,也不顾了?” 他做了那么多,怎可能真的什么都不顾。 不过是信他,信他早晚有一天会为季家昭雪,将当年的真相大白天下。 因知秉性,所以无畏。 就算最后真的醒不过来,那也只会坚定封天尧心中所念,所以,他并不介意成为这场豪赌中的棋子。 赏伯南不是不顾,只是将一切都算好了。 有时候执棋者成了棋子,也不一定会输。 第91章 只是不能亲自等到那天,多少会有些遗憾罢了。 幸好,虽经波折,但总归还能睁开这双眼睛,继续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当先生的,总要看顾着些自己的学生,前路难行,我记着你怕黑。”他不怕,所以他得回来,替他照着些那路才能放心。 封天尧彻底红了眼眶。 赏伯南聚起力气,慢慢抬手覆在他脸上,指腹轻轻的划过眼睛,将凝聚于中的泪珠擦拭掉,“封天尧。” “我在。” “我饿了。” 第111章 真的醒了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一句比他饿了,还能让人放下心来。 虽知他是宽心之举,封天尧还是连忙点头起身,“千予算着时辰,厨房里也一直温着粥,我去给你端来。” 赏伯南拽住他的袖子,“你身上有伤。” 自己离不了人,封天尧身份特殊,亦少不了人看顾。 他醒来开口时,大抵已经有人去禀告了。 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霍闻宣端着漆盘盛着清粥坐在轮椅上,直到亲眼同人对视上才暗暗舒了口气,祸害千年,就知道他命硬。 “什么时候能爬起来,就抓紧把欠我的那顿酒补上。”奄奄一息,不像样。 千予将人推进来,接过粥放在床前的桌上,上前确认情况,“醒了就好。” “你不醒时,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霍闻宣轻哼了一声。 反倒是赏伯南,听着这生哼哧格外心安。 封天尧紧盯着千予的表情,一瞬也不放过。 内息平稳,脉门无状,就是气虚亏空,经脉破损,想短时间恢复定是不可能了,但有扶血丹护航,情况也没差到极致去。 总归,命保住了。 “锁脉的冲击加上体内的阴寒之气伤到了经脉,如今你的内力已不足一成,短时间内不可再妄动了。” 他的表情不算太过凝重,“我先开些药,用针帮你调理着。” “好,多谢。” 封天尧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我伺候他用饭。” “他胃里久没粮食,一会儿只能吃半碗,用过粥后,我让人把药送来。”他倚在床前熬了这许多日子,不差这一会儿。 “还有,姚叔和裴元那边不用担心,我已传了消息给他们。” 千予和霍闻宣将空间重新留给了他们二人。 赏伯南支肩欲起。 “我扶你。”封天尧伸手扶住他,仔细将枕头垫到他背后。 只不过每每扯力,额上就会多添一丝细汗。 赏伯南看着他的模样一笑,“疼吗?” 封天尧端起粥,脸色虽白,却掩不住眸子里的欣喜,“不疼,一点也不疼,来,不是饿了吗?” 他舀了勺粥,吹了下温度递到他唇边。 赏伯南轻抿了一口,想当初他初入京城,还曾不止一次的对他动过杀心,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也会把眼前这个人装进心里。 他终究,还是打破了自己隔绝情爱的窗户纸。 赏伯南用饭时不喜说话,封天尧就默默的一勺勺喂他,才到半碗,他便依着嘱托停下,“最后一勺。” 他原本就气虚,还没到半碗时就已经没了食欲,用下最后一勺,喝了些水,才算真的舒坦了些。 “我睡了多久?” 封天尧扶着他躺下,坐回床边,心疼的握住他依旧冰冷无甚温度的手,“整整躲了十日的清闲,就该拧两圈耳朵,长长记性。” 话虽这么说,真让他拧,就该舍不得了。 “那你呢?” “我睡了五日,拧一圈。” “不对。” “哪里不对?” “你是为了救我,而我亦想救你,所以,扯平了。” 扯平了,他这么说,是不想他心有负担。 封天尧心中几乎被酸意填满,握着他的手也越来越紧,“好,听你的,反正因祸得福占了便宜的人是我。” 赏伯南又笑了笑,“也不对。” “又如何不对?” “你躲了一圈拧耳朵,而我却躲了两圈,我还占了便宜。” 亏大了也要找个理由安慰自己,封天尧紧紧抿了下唇,心底彷佛有种说不出的涩意,发着苦的往心头上去。 “现在情况如何了?” “千予说,你需少费些心思。”他才刚醒,哪有那么多心气想这些。 “说予我听听吧。” 不说,他心里记挂着,也会找别人打听。 “这百方堂围的跟铁桶一般,皇兄的人只敢在外瞧,一切都好。” “那京城?” “一如往常,不过我让霍公子将我遇刺身受重伤的消息散出去了,如今京城里,应该传开了。” 有时候言语永远比利剑来的伤人,一旦此事传开,便又是一场风雨。 “吕位虎可进京了?” “胜骑将军拖得还算久,大概后日入京。” “嗯。”听到事情尚都可控,赏伯南才放心了些。 只是那张俊颜肉眼可见的有些疲乏,眼睫也开始沉沉的直往下落。 封天尧住了嘴。 静等他呼吸匀称了许久,才将他的手轻轻放进被褥,周身塞的不留缝隙。 然后才坐在哪儿,大梦一般的看着他的眉眼。 他的眉眼不似之前那般深邃清冷,精致苍白的像一只要碎的琉璃盏。 不动时,虚薄的好似要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封天尧拉回目光,不断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碗粥一遍遍确认。 他的先生,醒了。 是真的醒了。 跟他说了话,吃了粥…… 临风从郊外的山里入了地道,最后从百方堂的柴房里爬出来,一回来便听到了赏伯南已醒的消息,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瞬时放回肚子。 原屋里没人,临风半推开赏伯南的房门,面色欣喜的疑向里面。 封天尧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才支着床边起身。 临风悄悄入内,将人扶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出发之前的那套,已经携了一层厚厚的灰,肘腕还绑了绷带,手上也都是血印子,一看这几日就不曾好好歇息。 二人回了房间,“受伤了?”伯南在此,即便千予没说,封天尧自也能猜到他去了哪儿。 “没,不过是有些着急,跑死了匹马,被甩了出去,不碍事,先生他现在什么情况?” “用了些吃食,睡着了。” “太好了。”他们二人都没事,“王爷,好消息,天雍最后一朵长岁花,大概率在陛下的私库里。” 封天尧一滞,若有长岁花,便可去除伯南体内的阴寒之症,让他宛若常人,“当真?” 临风抿了下唇,实话道:“宫内时刻都有暗卫守着,咱们的人不好动,我便寻了林延,他,应当不会骗我。” 这些年他对林延避之不及,若非没了法子,怎么可能会主动寻他,封天尧眉目轻蹙,目光落到他脸上。 “王爷不用这般看着我,当年是我在雪中救了他一命,也是我将他留在了林家,还让他借了我的身份飞黄腾达,他欠我的,如今还回来,本就是应该的。” “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他若真是这么想的,就不会这么说了,就不会这么多年挣扎躲着了。 临风沉默了几息,其实有些时候他甚至还想谢一谢他,顶替自己入朝,当了那只没心肺的走狗。 但凭心而论,他其实不怪他,林延虽借了他的身份,却也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林家的门楣,他做的,比自己好多了。 真是立场不同,不相为谋。 “一个消息换似锦前途,也算便宜他了。” 封天尧瞧得出他嘴硬,张口欲言却止了下来。 涉及私库,没有圣旨或者钥匙,谁都取不走里面的东西,长岁花关乎伯南安康,一丝意外都不能有,“此事先保密。” “还有,流言传的邪乎,百姓们都觉得天子或要易位,战事要起,已经开始抢粮了,不只是京城百姓,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只不过天子脚下,动静相对来说小一些。” 百姓不稳,实为大忌。 若父皇在世,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 封天尧听罢默了许久,“或许,是该回京了。” 第112章 当诛 竖日 尧王遇刺的消息犹如春笋在各处冒出了芽,金銮殿上,年泉抱着一水的折子,压的原本就弓着的背更弯了些。 封天杰阴沉着脸,“众爱卿,是信了那些流言蜚语了吗?” 继他非正统的消息后,尧王被刺,身受重伤的消息又席卷了大半个天雍。 朝中之人大多肱骨之臣,当年封天杰上位突然,虽心有疑惑,但大多都看在孙之愿和程夜熊都不动的份上,也就随波伺主,继续辅佐,可如今流言满天,百姓们又先入为主…… 孙之愿顶着压力率先开口,“陛下,如今已经不是老臣们信不信的问题了,而是百姓们信不信。” 第92章 封天尧被刺重伤,他心中惦念,一夜白头。 “放肆!”他为他们殚精竭虑数十年,就是为了他们吃上了饭穿好了衣来质疑他的吗?“难不成孙太傅也觉得,朕会派人去刺杀自己的弟弟?” “陛下待尧王的心意老臣都看在眼里,只是如今先有吕位虎妄言,再有尧王被刺,百姓惶恐不安,京城之中已经出现了屯粮抢粮之迹。”百姓惶恐,为国大忌,不管这背后是真的还是栽赃嫁祸,他的目的都是要搅乱天雍。 李有时沧桑附和,“陛下,如今尧王人在云城,听闻伤势极重,不如陛下亲自派人,护他回京。”他若是要杀他,何必再派人护送他呢,百姓们既然只看表面,不如,就做给他们看。 李有时使了浑身解数,不仅在百官面前验血,还找到了李梅儿幼儿时的邻里,这才证明了确非他亲女,才勉强堵了众人的口,稳住了李家的帽檐。 封天杰拳头紧攥,遇刺之时,除了他的人,就只有尧王一行,此等传言,不是他干的,还能有谁。 封天尧,你终究,还是成了朕的心头患。 “来人,拟旨,派林延带一千军,亲去云城,护尧王回京。” “吕位虎不日便要由胜骑将军押入京城,此人,众爱卿打算如何处理?” 吕位虎不仅关系皇帝正统,还是官州一战的罪魁祸首,朝中一片寂静,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孙之愿心里只牵着封天尧,众人看他都不开口,只慌忙压低头。 “你们弹劾朕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到他这里,就哑口无言了?”封天杰望向孙之愿,“孙爱卿,不说两句吗?” 封天尧若是起了心思,此人,必为大患。 孙之愿垂首,只吐了四个字,“此人,该诛。” “仔细讲讲。” “屠杀盐舟满城,当诛,祸言陛下,搅的我天雍百姓惶恐,更当诛。”他是皇帝,只要他想,黑可成白,孙之愿知道他对他忌惮,只要自己能稳住阵脚,不给他把柄,皇帝,就没理由动他。 孙之愿当了一辈子老实本分的狐狸,封天杰挑不出他的错处,“那就按你说的,诛。” 京城里的热闹已不比往日安闲时刻,其他地方更是多少都受了些影响。 赏伯南已经起了身,半坐在床上,封天尧沾湿了毛巾,坐在旁边牵起他的手一点点擦拭。 赏伯南看着他的动作,“你那剑伤如此重,需好好养着。” 如今他性命无碍,状态也较昨日好了许多,封天尧心里松了不少气,“我让临风打了张榻,回头就放在这儿,守在你旁边,好的才会快。” 他恨不得日日夜夜看着他,这点伤又算什么。 “来,那只手。” 赏伯南少有听话的将另一只受伤的手伸过去,“早日里,我好像隐约听到轻阳的声音了?” 封天尧避开他手腹上的绷带,“恩,霍公子并未告诉他实情,对外说你去寻药了,早日里打听你的去处,非要去找你,听说费了好大力气才拦下来。” “是他的脾气。” “传闻都说你们不和,我竟然也信以为真了。” “他身子不好,又惯会调皮,师父让我看着他,看不住了,就受罚,罚的多了,自然就会有人觉得我们不合。”赏伯南风轻云淡的解释道。 封天尧侧目一疼,“委屈吗?” “师父不会真的罚我。”其实他刚入庄的时候与轻阳极不对付,他觉得他乖张,调皮,一点都不懂事,被宠的不成样子,但看破他不开心主动接近他的人是他,愿意陪着他,不顾身子拉着他去房顶看星星逗他开心的也是他,“而且,轻阳也不会总让我一个人受罚。” “那算他小子有心,等你状况再好些,我寻他来见你。” “好。” 敲门声忽的响起,打破了一时的宁静。 临风从门外进来,“王爷,先生,程世子来了。” “程昀胥?” “他怎么寻云城来了?” 程昀胥没赶上赵开盛的先行军,是跟着赵明朗从后赶去的官州,官州事多,直到前些时日才又随着赵开盛踏上回京的路。 “封天尧你个杀千刀的。”程昀胥掐着腰从外面风尘仆仆的闯进来,原本他再等一夜二人就能在官州碰上面,“我是紧赶慢赶的撵了你一屁股啊,若不是得知你受伤在云城,咱俩就又错过去了。” 程昀胥没想到赏伯南也在,立马老实,“先生。” 临风小心掩上了门,守在了外面。 他的面色看着不比封天尧好到哪儿去,“先生,是不舒服吗?” 赏伯南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你是和赵将军一起走的?” 他是跟着赵开盛押吕位虎进京的队伍走的,临近京城听闻尧王身遭刺杀,人在云城后立马折了过来,要不是因为下马检查和守城军起了争执,正在寻铺子做榻的临风也看不见他,“恩,本来都过了云城了,我自己又跑回来的。” “这一路上,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没有,安稳的很,什么都没发生。” 也是,封天杰应该比谁都希望吕位虎抓紧进京,定罪或他用,都得让他先顺利入京,控制在自己手上。 封天尧虽身在云城,却并未通知云城城主,云城城主是个知趣的,他不来城主府,他就当不知道,只先派人护好云城各处,严防纰漏,这才出现了程昀胥在城门口被拦下马的一幕。 第113章 愚忠 封天尧将毛巾放进盆里,止住话题,“我同昀胥还有话要说,你再休息一会儿。” 赏伯南点点头。 程昀胥异常有眼力见的将盆端起来,随着封天尧离开。 他将水盆递给临风,才扶上人跟进屋。 封天尧捂着胸口慢慢坐下。 “不是,真伤到了?”程昀胥一脸诧异,刚刚他安好的坐那儿,他还以为传言有夸大的成分,却没想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不打紧。” “是上次刺杀你那人?”他不知实况,还以为和上次刺杀有什么关联。 “不是。” “不是他?那是谁?就,就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么大一个人,三番两次的遭人刺杀。 “有。” “谁?” 封天尧不语,程昀胥心底却已经有了答案。 无法让他宣之于口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位。 所以,要杀他的人,是那位。 他忽的沉默,择了个凳子坐下,“亏我这么些年,还以为他是真心待你。” 他真的曾一度觉得他走了狗屎运,有那么好的一个哥哥无法无天的护着。 话本里说的没错,皇家最无情,能对你好,就也能要你的命。 封天尧沉默了几瞬,他其实从未质疑过他对自己的真心,只是他们兄弟之间还竖着一道能要人命的皇权。 作为先皇最受宠的皇子,他没在十年前将自己片到骨头都不剩,就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皇室中人,最不该的,就是一直期待那份真心。 伯南之前说他矫情,倒也让他说对了大半。 “需要我做什么?”这就是他的选择,无关前途、爵位、性命。 只是因为有需要的那个人,是封天尧,他的挚友。 “什么都不需要。” 程王府的世子,还关乎着程王,不是说他想做什么选择就做什么选择的。 封天尧不欲将他牵扯其中,“先回京再说。” “都这样了,你还要回京?” 长岁花还在皇兄手中,他必须回。 “而且,一旦我重伤的消息传到朝中众臣耳中,不干真假,他们都会压迫皇兄,替我力争。” 人总是会偏心弱者,何况是一个刚刚改邪归正,立了战功的王爷。 “皇兄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我猜,派来接我回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接他安稳回京,便是打碎流言和怀疑的最好办法。 他既然还要继续装成一个好皇兄,自己,没有理由不配合。 “可是……”程昀胥还是有些担心,不过他没有继续下去,封天尧敢回去,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毕竟躲是这世上最没用的办法,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无意再提他的伤心事,“话说,我刚看着赏先生面色发白,他是也受伤了?怎么瞧着比你还严重?” 赏伯南身子虚薄,却也无论如何也躺不下去了,慢慢撑着身子穿了衣裳。 封天尧刚想开口,便察觉隔壁房门一开。 “公子。”千士依旧守在门外,只是胳膊一拦,“少谷主吩咐了,不准您出这个门,起码今日不行。” 一夜深眠,如今身上也有了些力气,只是才到门口,胸口处就已有些堵,身上也沉沉的,他深知自己的情况,更不欲为难人,“我就是开门通通风,不出去。” “少谷主说了,您的身子也需少见风。”他身子骨太弱,又畏寒,如今天凉,若是乍吹着了,恢复起来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了。 第93章 封天尧听着动静急忙起身。 “哎,你慢点。”程昀胥赶忙跟上,抬手虚扶也没跟住他。 “那就麻烦千叔派人找块屏风竖这儿吧。”封天尧连忙出来,跟没事儿人一样越过千士紧忙扶住赏伯南的胳膊,屋里都是药味,他又是个爱干净的,风不穿堂,还能散散味道。 “那,我让人请示请示少谷主。”千士不敢随意决定。 “麻烦千叔了。” 千士唤了人去请示。 知道封天尧担忧,赏伯南才拖着有些发酸僵硬的身体慢慢转身。 “伯南下次想做什么,只管说一声就行,这两日还是得听千予公子的,少动才好。” “这话,千予没少交代你吧。”受了如此之重的外伤,还不听话老实的人,明明是他才对。 “他说我恢复神速,一点也不耽搁。” 又胡说。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只要不擅动内力就没什么大问题,走动走动,恢复的能更快。”躺了这么些天,身子都僵了。 二人入了内,程昀胥在后别别扭扭的挠了下脖子,“伯南?他之前不都唤先生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先生竟也不生气?” 封天尧的紧张程度不似平常师生,他虽好奇,却也不想再度近前打扰,再加上连日赶路实在累极,“麻烦千士叔让人帮我安排个房间可好?帐就记在尧王身上,他有钱。” 千士一笑,“公子西边的那间房空着,往日里也有人打扫,世子累了,可以直接去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些热水过去。” “好,多谢。” 赏伯南坐回床边,顺手摁住了封天尧的脉,将他的腕拽向自己身前,“让我看看你的伤。” 封天尧未躲,听话的将手往前伸了伸,让他看看也好,省的不放心,“百花谷的天材灵宝吃着,都快补上火了。” 白塔一解,他的身体恢复速度远比想象中的要快,可之前到底糟蹋到了底子,失了那么多气血,怎可能会补的上火。 “今天伤口可换过药了?” “一早就换了,也好着。” “既然都好着,那可想过什么时候回京?”赏伯南声音轻柔,却话题一转。 聪明如他,怎么会想不出皇兄的下一步,只是如今带他回去实在太过危险,“你的身子还太弱了,不合适长途跋涉。” 拒绝之意明显,赏伯南未有动作,只是轻微一笑,抬目同他对视,这里距离京城也就不到四天的距离,慢悠悠的走也用不上五天。 他的眼睛似一汪泛着涟漪的深谭,波动着人往里陷。 “你会保护好我的,不是吗?” 你会保护好我的,不是吗? 封天尧心脏骤然停了一瞬,避之不及的随着这句话败下阵来。 心底的热意翻涌着流向四肢,炙的人颤栗。 赏伯南吃定了他受不住这样的话。 只是那股热意似是烫过了头,开始变得酸涩。 他在,示弱。 在对自己,示弱。 心疼汹涌而上,几乎斥满了封天尧全身,压的他喘不开气。 “本王要是不答应,你会如何?” 他嘴上不太乐意,态度却软了下来,赏伯南自知目的达成,“偷偷回去。”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点犹豫,怎么看都是能做出来的。 封天尧似是提前猜到了他会这样说,低低一笑,掩住眼底的心疼,“真真是什么都拧不过你。” 敏感如赏伯南,怎会感受不到他的情绪,他虽不会安慰人,但还是主动握进他手心。 “如今你同他虽势成水火,但明面上还未撕破脸,人前,他还是要装作那个好哥哥,我呢,官州也是出了力要受赏的,即便他想针对,入了京,众目睽睽下,也不好那么明目张胆。” 赏伯南的手上没什么肉,也依旧没什么温度,封天尧反手握紧,且不说他长安的身份有没有暴露,一旦回京,除非鸪云山庄投诚,若不然皇兄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他。 不明目张胆,可不代表没有危险,“好,都听你的。” “还有一事。”赏伯南顿了顿,主动道:“还记得那封信里的内容吗?” 那封信…… 那封信夜半无人时他不知看过多少次,事涉季父,封天尧太了解他这副心肠,一双星眸更是疼惜,“记得。” “写下来,我有用。” 临风买了张小榻放进屋里,千予允了只开半扇门,又从旁处搬了个屏风立在门口。 小榻靠墙,竖在床尾边。 临风拿了纸笔。 笔墨在纸上晕开,一字一句,都同当年那封被封天尧藏起来的信一模一样。 [季将军,久日不见。 父皇年岁已高,近日又心疾频发,应对朝堂之事已力不从心,闻南方水土养人,对其身体或有裨益。 将军戎马一生,今却只能交兵卸甲,归乡他处,余心痛惜。 余深知将军对左翼军情感深重,左翼军军众更唯将军命为令,若将军愿助余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余保证将军一人之下,亦可同左翼军继续并肩。] 赏伯南虽心有准备,可亲眼看到这些字眼时,心底还是止不住轻微发颤。 他似乎能感受到那个老家伙心急如焚,明知是陷阱,也豁了性命要一探究竟的模样。 季家血债,就是因为,这样的一封信。 其实不然。 一封信又如何杀人。 不过是个由头,将刻在季家骨血里的忠与诚,化成了伤害他们的刀剑。 说白了,愚忠尔。 “伯南。”此信无异于将他的伤口再度扒开,重历当年。 封天尧的字是先帝亲自教授,行笔不拘,后来先帝离世,他便一改往日作风,随着封天杰写起了规矩的小楷,就连走势都几乎一样。 如今纸上的字犹如封天杰亲笔,倒是平添了几分真意。 赏伯南将信慢慢折好放进信封,也将翻滚的仇恨慢慢压回心底。 “无事。”血债,血偿就好了。 第114章 不必再寻 骏马飞驰了一天一夜,裴元和姚刚才勉强在天黑前赶回云城,二人一路从小道赶回百方堂时,赏伯南刚扎完针用完药。 “公子!”裴元几乎是冲进来的,看到床边完好醒来的人儿,开心的眼泪都快浸出来了。 他扑上前,蹲到跟前,声音委屈,“公子,你吓死我了。” 姚刚前后脚跟进来,虽未说话,却也半红了眼眶。 赏伯南抬手拍了拍裴元的肩膀,将他跑乱的头发抿了抿,抬目对向姚刚,“让你们忧心了。” 吊了十多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屋里多了个小榻,姚刚这才对着一旁静坐在榻上的封天尧行了个简礼,“王爷。” 封天尧颔首起身,他是伯南身边少剩的亲人,这些时日定也没少担惊受怕,“我寻昀胥有些事要说,你们慢聊。” 他将空间还给他们。 直到人离远,姚刚才慢慢上前,“小公子。” “抱歉。”赏伯南沉沉道。 明明失了内力,险些丧命的人是他,如今在这里说抱歉的人,却也是他。 姚刚知道他在指什么,弃自己性命不顾,便觉得将季家的血仇也弃了,可没有人规定,他一定要承受那些。 姚刚近前坐到他身边,低低的松了口气,“这里没外人,跟姚叔说句心里话,你是因为用他才救他,还是因为想救他,才救的他。” 其实他心里明亮,若只是用他,就没必要搭上自己了。 赏伯南无意瞒着,“我只是,不想他出事。” “那不就得了,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有什么错,道歉做甚。” “就是。”裴元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附和,“虽然我不怎么支持公子不顾及自己的性命,但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会儿我就去找临风,看我不把尧王府的家底都要出来。” 他一副小财迷的模样,反倒惹得氛围轻松了不少。 “小元说的没错,多多要些,可不能白白让小公子受罪。” 他们没觉得他任性,更没有口出责备之意,反而站在他的角度安慰自己。 赏伯南心里越发亏欠的厉害,只是谢这个字眼,说出来轻,不说又重,“那京城,现下是什么情况?” “有些乱,好多百姓都在屯粮,粮价也在一路上涨,不过庄主之前趁着皇命备粮时,暗中往那边运了许多粮,有咱们的铺子压着粮价,一切都好。” “就是公子这事没瞒住,让庄主知道了,他现在应该正从京城往这儿赶。” “不过昨个收到你醒的消息后,就立马传信告诉庄主了,也不知道现在他到哪了?” 他们四处搜寻长生花的消息,瞒不住也正常。 “既已传了消息,以师父的性子,应当不会再来了。”相比之下,京城更需要他去主持大局。 第94章 “只是。”姚刚扭头不敢看他,“长岁花依旧还是没有消息……” 寻找长岁花好似成了大家心中的执念,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能接受这个选择造成的一切后果,却不想让旁人也跟着忧心。 “姚叔。” “嗯?” “以后……长岁花就不必再寻了。” “小公子!”姚刚有些急迫,腾一下起了身,“再找找,咱们再找找,天雍没有,咱们就去大虞找,万一哪个犄角旮旯里就长出来了呢。” 百花谷多年前就在寻找此物踪迹,山庄也一直不曾闲着,寻了那么久都没着落,还不如调回人手,做些旁的。 最主要的,没有希望,就不会再生失望。 “此事就这么定了,裴元,你去传讯庄内。” “公子不可。”裴元一万个不赞成,“庄主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尽管去办,顺便告诉各地的铺子,暂先稳住粮价,一切以百姓的生计为主。” “公子!” 一时难过总比一直失望要好,“我有些乏了,你们也快去休息吧。” 姚刚太过了解他的性子,他不会轻易做决定,但每每决定了,都不会轻易改变。 “小元,先让他休息。”他的身子才刚见了一点好,没必要在这样的事情上争执。 裴元不情不愿的爬起身,“还有一事,皇帝遣林延带一千兵接应王爷,按照他们的速度,大概后日一早就能赶到这里。” 后日…… 他从靠墙的架上取了个盒子,放到床头的小柜上打开,才随姚刚一同出去。 “姚叔,真的要按公子的吩咐,不找长岁花了吗?” “嘘。”姚刚降下声音,“他身子弱,不跟他计较,该找找,你先去休息,我去看看千予公子睡了没,问问小公子的情况。” “我不困,我跟你一起。”他也想知道。 二人走远,赏伯南静静的看着那方盒子,盒子里放的是他的长萧,如今已经擦拭的干净。 若非封天尧,这萧,或许已是破碎之身。 他伸手拿出来,将络子解下,一撇一捺的抚摸着上面的季字。 姚刚和裴元刚进西院。 已经睡醒一觉,出来如厕的赏轻阳使劲揉了揉眼,不太置信,“那是姚叔和小元子吗?” 他跟上前。 不待姚刚拍门,便三步变两步跑近了前,“小元子!姚叔!” 裴元被他的声音吓了一激灵,“少庄主?你怎么在这儿?”不好。 “你们回来了,那伯南哥哥是不是也回来了?”赏轻阳瞬间来了精神,“他在哪儿?” 他能有此问,说明还不知此事。 公子万事都未准备,真让他见了,就什么也瞒不住了,“那个,公子他,他休息了,连夜赶路累坏了,一回来就倒头睡了。” “睡了?睡这么快?你们不是在诓我吧?”赏伯南那家伙睡前可是麻烦的很,沐浴焚香,怎可能睡这么快。 “怎么可能,我们过来的时候真的已经躺下了。” “那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我这腰上不舒服,来找千予公子拿个膏药。” “真的?”赏轻阳听话也不听话,但他绝不会做出影响公子的事情来,既已睡了,应该不会再去打搅了。 “真的。” “真的也不行。”他等了这么些天,哪里容得一句话都说不上就让他先睡。 睡了是吧,喊醒就是。 “啊?”裴元一怔楞,赏轻阳却已经掉头跑了出去,“不是,少庄主,公子他真睡了!” “别不是了。”姚刚一把抓上他,“快跟上。” 百方堂一共两个厢院,不在西边就是在东面。 裴元和姚刚慢了一步,待他寻着光亮冲进房间时,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赏伯南依旧捏着那颗红玉络子,微有诧异,“轻阳?” 屋里的药味熏人,非一时一刻沾染的出。 瓶瓶罐罐的药堆了满满一漆盘。 全都有使用的痕迹。 裴元一脸办错事的模样跟在后面,没办法的挠了挠头。 原本一脸笑意的赏轻阳几乎凝固在原地,他不可置信的提眉看着那些药,又将目光落在赏伯南受伤的颊侧和手上,心里的气忽然止不住斥满胸腔。 痕迹是骗不了人的。 “我说总觉得有些不对。”那日他来时,明明亲眼看着千予哥哥从这个房间出去,若是再细致些,再细致些…… “所以,这些时日,你其实一直在这儿?” 赏伯南顺着他的目光,将包裹着绷带的手藏了藏,给了裴元和姚刚一个没事的目光,遣了他们去休息。 “赏伯南!” 第115章 偏心 “赏伯南!” “不碍事!” “如何不碍事,你看看都伤成什么样子了?”他鲜少见他受伤,一时间又气又疼。 “真的不碍事,你呢?身子如何了?” “说你呢,又往我身上扯,我这身子早就好了。” “好了也需注意着些,天凉了,少些吹风。” “赏伯南!我已经好了!我已经好了!我已经好了!这句话你还要我说几遍说几遍说几遍,你在百花谷待了三年都没有回家就去了京城,就连我身体有异中间去过一次百花谷都没见上你,你知不知道,快四年了,我若不来这里,我们隔上四年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赏轻阳委屈啊,“走之前明明答应过我,月月来信,年年回家,可之后呢,月月见不着信,年年见不着人,我就不该信你那张会糊弄人的嘴,你说你去了百花谷就能帮我,可最后呢,不还是千予哥哥救了我,平白在那儿待了那么久,赏伯南,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 这些年他日日给千予传信,千予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回给了他,待他提笔想写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好像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不知道说什么,就也不回了。 赏伯南被他说的彻底没了脾气,只垂着目,良久才道:“喝茶吗?我去给你煮茶,好不好?” “喝茶喝茶,就知道喝茶,说话不算烂嘴巴。” “那,我跟你道歉。”当时他才失了内力,一直昏迷不曾醒,根本见不得他,千予没办法这才随意诌了个借口,谎称他南下看诊,不在谷内。 但不可否认,这些年他也确实忽视了他。 赏轻阳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却一点也舍不得责怪,才一听他说抱歉,语气瞬时便软了下来。 他急急上前,拽过那只受伤被他藏起来的手,疼到不能行,“都跟你说过了外面没好人,也不仔细着些,这才多久就伤成了这样,疼不疼?” 砰砰砰,敲门声直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霍闻宣被人推着,正在门口。 说什么来什么,“新得了好茶,还没尝过,一起尝尝?” “霍闻宣!” 赏轻阳开心了就会唤他们一声哥哥,不开心了那就连名带姓伺候。 原本瞒着就是他们不在理,霍闻宣没错过他的称呼,也不再招惹,只让人推进屋里,把茶放下,“不自省一下为何偏偏瞒着你吗?” 他那张嘴和赏伯南一样,好坏都能扯回别人身上,赏轻阳才不上这个当,“回头再跟你算账。” “账哪有回头再算的道理。”他才不背锅,“我瞒你,不还是遵从了你那好哥哥的心意。” 赏轻阳睨了赏伯南一眼,心里不爽快,却也小声哼了一下,“伯南哥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瞒都瞒了,他也总能真的跟他算账吧。 “……跟我就回头再算,跟他就有他的道理????”霍闻宣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偏心脑袋?” 他都受伤了,不偏心又能怎么办? 赏轻阳撇撇嘴,“你不是要喝茶吗?我扶你过去。” 他给台阶,赏伯南岂有不下的道理,他抬手,赏轻阳顺势扶住,虽还是没什么太好的气,但还是能看出眼底的别扭和心疼。 赏伯南拆了绷带,故意露给他看,伤口虽深,但已然结了厚厚一层痂,无需换药,只肖养着就能好。 “可还有其他地方伤了?” 他摇头,依旧不打算将内力的事告诉他,“没了。” “没了还让我扶着。”赏轻阳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见过那个小尧王了,你是同他一起受的伤?” “恩。” “你怎么变得这么弱了?”想当年庄里入贼,他带着他一打十根本不在话下,“我知道了,那姓封的拖累你了是不是?” 沈秋离并未追杀封天尧而去,而是将重点放在了自己身上,或许,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赏伯南犹豫了几分,“他其实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那一剑,原是奔我来的。” “救你?”赏轻阳登时没了玩闹心思,提心道:“有人要杀你?” 第95章 “是谁,有那么厉害?比伯南你还厉害?” “真打起来,他不是我的对手,不过是那人使了下作手段,这才一时落了下乘。” 霍闻宣忍不住,“一时下乘?” 旁人能使一次下作手段,就能再用第二次,第三次,失了内力,他连报仇的底气都没有,“只道别人为你做了什么,也不想想自己付出了多少。” “什么意思?”赏轻阳有些听不明白,“赏伯南,你还做什么了?” “这不是也受了些伤,他正嫌我不顾及自己。”赏伯南自然不会告诉赏轻阳实话。 “确实该嫌弃,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尧王替你受伤,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他可是撇了好多眼的,那小脸白的跟抹了面粉似的,风评那么差的一个人,替人挡剑,若不是伯南哥哥亲口说,他还有些不太相信。 “不过伯南哥哥放心,他既然有恩于你,就是有恩于我,那么大一个窟窿,山庄绝不会亏了他。” 霍闻宣眉峰一挑,“嗯,你说的对,说的太对了,来,喝茶。”这个笨蛋。 赏轻阳一颗心里得有半颗装的是赏伯南,这次封天尧替他伤的这么重,没什么脑子的赏轻阳看了,不得当自己的救命恩人哄着,才醒了就又算计人,赏伯南啊赏伯南,倒不如多回去躺上两天,也好过这般没良心。 赏轻阳捂住杯子,“不要你倒。” “行。”他将茶壶推到赏伯南面前,“你倒,多给他倒几杯,”反正脑子里都是空的,装也装不满。 赏伯南似是早已习惯,抬起右手帮他满上。 “不过云城是不是不安全了,我们要抓紧离开吗?还有伤你那人,知道底细吗?他伤你这样,不杀了他可不行。” 赏伯南有些犹豫的将那颗红玉络子推向他,“明日也好,过几日也罢,你同千予哥哥还有闻宣哥哥一起回百花谷。”想必师父能让他半路来此,就是怕京城一行危险,不想带他。 “什么?”赏轻阳睁大眼睛,抗拒道:“我不!我不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次别想再丢下我。” “父亲去了京城,你定然也是要去的,我要和你们一起。”赏轻阳油盐不进,他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选择了。 “拿着它,会用上的。” “赏伯南你听不懂吗?你直接给闻宣哥哥,不对,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着?是有危险对不对?所以你才要把我遣走。”络子是他父母所留,他知道这件东西对他来说有多贵重。 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脑子到灵光起来了。 打蛇打七寸,赏轻阳就是那条蛇,而赏伯南清楚的知道他所有的弱点。 “轻阳,许多事都非得已。”棋盘之上,不赢便输,没有第三个结果,精于算计不代表什么能一直算的准,如今师父已去京城,轻阳是他的独子,必须留下,“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赏轻阳只犹豫了两秒钟,便接了过去,只是面色难看,“赏伯南,四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冷情,我是不如你聪慧,可我也不傻,你就是遣我走,也该找个像样的理由,重要的事情?”他嗤笑,“有什么事情,能抵的上我的命重要。” 他明明知道,他是故意,可他就是不敢赌,赏轻阳一身活力散去大半,低落的将他丢下,起身离开。 霍闻宣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浪费了我一壶好茶,天也不早了,抓紧休息吧。” “霍闻宣。” 这是赏伯南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唤他名字。 霍闻宣置若罔闻,对外面吆喝道:“来人,赏公子要休息,将茶壶撤了。” 他知道赏伯南要说什么,只是天晚了,大好的夜,他可不想睁着眼睛到天亮。 屋里进了人,将霍闻宣一并推了出去。 赏伯南有些沉默的坐在原地,慢慢执起身前的最后一杯茶,仔细品了又品。 第116章 欢喜 “伯南。” 封天尧虽不在此,却也注意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能尝得出是新生的好茶,只是闷泡太久,茶汤有些涩了,这家伙,泡茶的手艺还是那么差。”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白玉萧光秃秃的,原本挂在上面的红玉络子不见了踪迹。 封天尧接过他手里的杯盏,毫不嫌弃的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咂了咂舌,“这东西我熟,明天煮给你尝尝怎么样?” 赏伯南何时同人共饮一杯过,手还滞在原地,没由来的红了耳尖。 他不太自然的蜷了蜷指,收手道:“你,还会这个?” “外祖喜欢,偶尔会给他煮上些,算不上精通,勉强入口。” 能合太傅的心,岂是简单的入口就能做到。 封天尧忽然俯身,挨近赏伯南耳边,但却有分寸的止在毫厘间,“就是不知道,伯南会不会喜欢?” 他挨的有些过于近了,赏伯南微微偏了下头。 封天尧眉眼微微一弯将人掰正了,“先生躲我?” 他继续压低,侧颊几乎贴上,将躲字咬的清晰。 戏谑意味严重,若是以前,赏伯南定要反击回去,可如今再历此时,竟生了些不好意思在里面。 他守住心思,装的一个云淡风轻,“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封天尧闻言一笑,赖皮一样,“我才不信先生舍得。” 他弯着腰,两手扶在他肩上,语气突然认真,“伯南。” “嗯?” “我想……”他话说一半忽然停住。 “想什么?” “抱抱你。”听说拥抱,能给人力量。 赏伯南几乎僵在原地,一向冷凝的思绪突然不知所措。 他慢慢侧目,正正好撞进封天尧的视线里。 封天尧的目光温软又有些期许,但眉宇间落落大方,一副即便拒绝了也乐意的模样。 赏伯南就那么望着他。 “本王怀里有礼物,要不要试试?” 他怀里空荡荡的,哪像是能藏得住礼物的样子。 “旁人想要可都没这个福气。” 赏伯南眸中似有无尽笑意忽然蔓延开来,犹如明珠生晕。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点了下头,耳垂也随着动作红的滴血。 得了应承的封天尧嘴角欲扬又敛,脖颈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双手从肩上下移,从臂下穿过,小心翼翼的寻上腰肢,才敢将人环进怀里,怕他不适,甚至都不敢使力,一移一动,痒的人心猿意马。 “真好。” 这样的场景他甚至都不敢想也不曾想过。 赏伯南从未被人这样环在怀里,整个人僵硬的如同板砖,“小心,伤口。” 封天尧喉结下沉,笑眼微微弯成月牙,他慢慢将下颚抵进他颈窝一蹭,肌肤相触的瞬间几乎酥到心里,“能听见吗?” “什么?” “我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如鼓,急促有力,有些过于欢快跳跃了。 赏伯南眼睫一颤,没出息的别开眼,耳根似有一团火不受控的烧起来,连带着冰冷的身子都热了几分。 无法言喻的悸动悄然间遍布心尖,他张不开口,但也知那每每跳动间,都是喜欢。 “嗯?”封天尧继续追问。 “没有。” “是吗?” 他拢紧胳膊,双臂箍紧,温软的眼睛里带着些强势,恨不得将他整个埋进身体,继续低声询问:“再仔细听听呢?” 白皙的脸色窜红,赏伯南微微低头,听见了三个字就像情窦初开的表白,羞赧的挤在咽喉处,说不出也咽不下。 他的身上隔着衣物也能觉得冷冰冰的,腰肢瘦的一巴掌就能揽过来 封天尧不舍得再继续追问,心里暗暗揪成一团,“本王之前竟不知,先生还有脸皮薄的都能掐出水的一天。” 他的挑逗太过故意,再这么被动下去,还不知要被笑话成什么样。 赏伯南短暂一怔,唇角一勾,继而侧首,重新同人对视上。 眸中春水潋滟,却多了些自然,“按照林延的速度,后日一早便能抵达云城,我不过是想让他们先走。” 鹄云山庄已深陷其中,百花谷万不能再有什么牵扯,轻阳是师父的独子,更不能有任何危险,“还有姚叔。” 他声音低润,一字一句吐出的气息软绵绵的打在封天尧颊上。 “其实,你不必用这样的手段来转移我的注意。” 他太了解封天尧了。 封天尧眉眼认真,愧疚和疼意在心里拔地而起,当年之事,是封家欠了他们太多,而今,再也还不清了。 “对不起。” 是该道歉。 只是这声道歉,不该由他来说,赏伯南分得清,“这和你没关系。” 毕竟世上任何一个皇帝都不想自己身侧有手握重权,功高到赏无可赏的人,而自古朝臣对待那些功高震主之人又总是以最坏的角度去看待,先帝不例外,朝中众臣亦是如此。 第96章 李有时就是利用这一点才得了逞,才能踩着季家的尸山血海将封天杰送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的手段将他们拉下深渊。 只是这条路上,他想干净些。 “我很欢喜,能遇见你。” 这样的话着实有些难以说出口,但他不介意一遍遍的确认给他听,既心给了他,那就按照给了的路,继续好了。 赏伯南的爱意明确又清晰,虽看起来掌握了些主权,但耳根处却依旧红的滴血。 封天尧附于他腰间的指不自觉的紧了又紧,他不掩饰,眼底的情意炙热烫人,他主动将脸颊贴过去,蹭着将人重新摁回怀里。 那股子心疼也同样弥漫在眼睛里,一丝一毫都散不去。 “又瘦了。”上次过敏昏睡,还不曾瘦成这样。 “那我好好吃饭,再长回来。”赏伯南不埋怨,安慰一样。 他心里记挂他的伤口,想轻轻挣脱,却不成想封天尧会环的那么紧 “可以了。” 封天尧最后一紧手,恋恋不舍的松开,不过他手一抬,当啷落下一个羊和青王玉佩,正正好落在赏伯南眼前。 赏伯南诧异的看着那玉佩,佩上青绿丛生,宛若云雾,丝毫不比红玉络差。 “礼物。”他说有礼物,便是真的有礼物。 “颜色还算青翠,便寻人开了光,能保平安。” “怎么样?喜欢吗?”他那络子给了轻阳,如今这个,刚好续上。 青王玉微微泛着润泽的光,赏伯南静静的坐在烛光下,将它接进手里。 千予送过霍闻宣碎菊,然后他就义无反顾的爱上了碎菊,恰如他本以为那长萧除了红络子再无能适配的颜色,而今瞧着这青绿色,却也深觉得不错。 “不过……今晚,我能不能睡这儿?”得寸进尺是封天尧一贯的作风。 榻上小,白日里躺躺还行,赏伯南在这事上还算坚决,“好好养伤,我送你回去。” 他不走,眼里克制的情愫一闪一闪。 赏伯南也不是拿他没办法,封天尧性子温顺,只要坚持,哄也好,命令也罢,就定能让他回去。 但再看他如今的模样,他说不出是不忍还是恻隐心动,“让临风给你送床厚些的被子。” “好!” 赏伯南身上凉,烛火一熄,盖两床棉被都还不觉得暖,但还是规整的躺在那儿。 他薄薄一层,安安静静。 窗户封的死,月光只能浅浅的打进来,封天尧睡不着,侧身躺在那儿,一双眼睛温温柔柔的黏在他身上。 若是日子可以每日都这般过,该多好。 “睡不着吗?”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赏伯南避之不开。 欢喜之人就在眼前,封天尧何止是睡不着,“没。”就是觉得跟做梦一样,忍不住贪恋了起来。 “那便睡吧。”赏伯南朝着里面翻了个身,半蜷在那,将他的目光隔绝在背上。 “伯南?” “嗯?” 封天尧没再说话。 赏伯南只听一阵悉悉索索,身上一重,蓦然多了一层被褥,他重新正过身来。 封天尧将自己的棉被给他盖好塞紧,并未再有什么大不敬的动作,只是有分寸坐在床边,“临风送的被褥过于厚了,有些热,待会我再去寻床薄的。” 明明是怕他害冷,赏伯南门清,心里一暖,“其实裴元有备了手炉给我。” “那赏。” “赏?赏什么?” “当然是除了伯南,什么都能赏。” 封天尧是知道说些什么能让他失措大乱的。 赏伯南耳上一热,翻身将半个脑袋一起塞进被褥,细语闷声嫌弃,“再胡乱说话,就真的将你丢出去了。” 封天尧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喉咙一滚,眼里的异色又多了些。 不过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笑意分明的将他翻身拉扯开的被角一点点重新塞好,任由眼底的温软越来越深,“睡吧。” “记得去拿床新被。” “好。” 若照往常,有人在旁边坐着,赏伯南必然是睡不着的。 如今内力大失,身子骨一时承受不住,闭上眼不多会儿呼吸就匀称了起来。 封天尧轻轻将被角塞得不留缝隙,靠着床边坐在了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慢慢打开。 此图正是当日林延给的。 图上是皇宫分布。 在重绣宫不远,一个名为穹角楼的地方,被着重标了出来。 许多年前他曾跟随先帝去过那里,同王府的藏书阁很像。 不过里面有极其多的机关,行差踏错一步,便是能要人命的刀林剑雨。 皇宫守卫主要靠沈秋离手下的暗卫,再加上林延手下的禁军,明暗交防,极少死角。 禁军暂且不谈,只是暗卫的布防便两日一换,想不惊动暗卫就只能先拿到准确的布防图。 如今布防位置全权掌握在沈秋离手中,想从他手里不打草惊蛇的拿到此物,几乎不太可能。 而且穹角楼四周一丝遮掩都没有,除非他能在惊动暗卫后,且在那些暗卫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长岁花。 可如今没有长岁花的具体位置,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它安全带出来,亦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封天尧将地图折起来,回目看向赏伯南。 只要有了长岁花,他就能好起来。 此物,势在必得。 且,他不介意用些必要手段。 第117章 道歉 赏伯南醒来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封天尧正坐在地上单支着胳膊睡在床边,青丝如同瀑布一般悬在身前。 他恣意惯了,这么多年虽在封天杰眼皮下过的没那么畅快,但骨子里的骄傲和属于皇室的威严从未少过一分,如今心里有了人,那点子骄傲和威严也算不得什么了。 许是感受到了什么,封天尧不自觉惺忪睁开了眼。 那股子惺忪在目及赏伯南时,不过瞬间便扫去了大半,“醒了?” 他摁着床边紧张起身,“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屋里多了盆炭,空气中还有股子安神香的味道,怀里的手炉睡了一夜也还是暖的,一看就是费了心常更换的。 只是他睡得沉,竟连换手炉都没发现。 躺了这些天,身子已僵到了极点。 “睡得极好。”任谁这么贴身候着也不会睡不好。 赏伯南缓了一下,才由他扶起来,“你呢,怎么睡在了这儿?”京城诡谲,回京后要面对的还多,他那伤口,自是恢复的越快越好。 “原想等你睡着后悄悄睡床上的。”封天尧就长了一张什么都敢说的嘴,但也偏生只大了嘴胆子,不过赏伯南清楚,他不是做不出,只是尊重放在了首位。 门吱嘎一声被打开,裴元悄咪咪的伸了个脑袋进来,“公子?” “进。” 他端了盆水,“我还以为公子要多睡会。”往日他都是睡到这个点,如今伤了也还是。 封天尧极为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盆。 裴元空落落的捏了捏手,“王爷,这些我来就可以。”他想说,他身上有伤。 “不用。” 赏伯南不由轻笑,“我自己来。”他没的是内力,只一身武艺单轮起来也不必旁人差,只是需要稍一调养罢了,即便如此,也还没矫情到事事要靠着旁人的地步。 不过封天尧自是不会由着他,“本王不准,好好坐着。”他手上的伤沾不得水。 虽已往没做过这些,但这些伺候人的事活做起来倒也利落。 裴元活有一种无用武之地的感觉,“那我去小厨房看看,看看今天有什么吃的。” “早膳来了。”临风端着漆盘推门进来,一副邀功模样跟封天尧比了个眼神,伺候先生这种活,他们主仆两个就够了。 他也不怕封天尧惹到伤口,就那么由着他一天天的守着。 裴元抿了抿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默默打开柜子找了件新衣。 “轻阳呢,醒了吗?”赏伯南心里记挂着赏轻阳。 裴元顿了下,“听人说,少庄主房间里的灯亮了一夜。” 他性子倔,不跟师父也不跟他一样。 “去看看他吧。”封天尧能瞧得出他的担心,“我陪你一起。” 赏伯南摇摇头,有些事,应该他自己做。 西厢也不远,只是没走两步,赏伯南就已经没了多少力气。 人就在屋内,他蜷指敲在门上,“轻阳,是我,伯南哥哥。” 赏轻阳不开门,赏伯南就站在门口一直敲。 霍闻宣忍不住自己转着轮椅来到门前,“那家伙现在生着气,还想他能给你台阶下吗?” “耍手段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君子,这会子到正经起来了,推门进去不就行了?” 他还想继续,赏轻阳顶着两个熊猫眼募的开了门,一夜无眠,“不准你说伯南哥哥。” 第97章 “......” 霍闻宣勉强咽下一嗓子眼的话,“赏轻阳,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不管,就是不准说他。” “好好,不说不说,我多嘴,我走行了吧。” 赏轻阳眼不见心不烦,亲自上前,一把将他推进他屋里,大力把门一关,才堵着气把赏伯南拉到他自己房间。 “说吧,找我还想说什么?”赏轻阳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冷冰冰的开口。 赏伯南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他的模样不由一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生气一模一样。 “喂赏伯南!我在生气,我在生气你知不知道,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赏伯南像是哄小孩一样。 赏轻阳交叉在胸前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你认真的?” “左右你的选择,是我不对,莫气了,好不好?” “那是不是,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京城,去找父亲了?” “恩。” 赏轻阳闻言瞬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就知道,伯南哥哥对我最好了。” 赏伯南去了赏轻阳的房间,三言两语就将他哄得开开心心,跑去前堂找千予宣告好消息去了。 霍闻宣守在门口,“以退为进。” 赏轻阳这个大笨蛋,白吃这么多年的饭,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他不过是要我一个态度,等冷静下来,自然会跟着你们离开。”他还是在赌。 “赏伯南啊赏伯南,你这颗心,什么时候才能少点算计。” 第118章 以备不时 赏伯南垂目许久,才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和一枚银色令牌,令牌是鸪云山庄大弟子的御用令牌,信封之上,还有封天杰的名字。 霍闻宣眉头一蹙,未接。 “此信,就是当年李有时以封天杰的名义,传给父亲的谋逆信,不过不是原件。” 诏王和顺王都曾任命过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先皇血脉。 诏王虽软弱了些,但大仇在前,把先皇被害的证据摆在眼前时,他又如何无动于衷,顺王同清王交好,清王又待封天尧重要,所以不管这流言的脏水到底泼向谁,哪怕封天尧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依旧有理由兵临城下,三王讨伐的场面,绝对不是封天杰乐意看到的。 霍闻宣终于正色,“你怎么会有这个?” “封天尧给我的。” “你想做什么?”若非危险,他怎么可能把如此证据交给他。 “你猜到了,不是吗?” “休想!”霍闻宣给他推了回去,“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别想着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赏伯南又送到了他跟前,“京城一行,太过危险。” “你就那么信我?你就不怕我拿着此信直奔皇宫,不说换个万人之上的位子,也能得个荣华富贵。”霍闻宣继续给他推了回去。 “那我封起来,你若舍得拉千予下水,我就给他。” “赏伯南!你别太过分了!”要不是站不起来,他此刻必然起身敲开他的脑袋,好好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当年,父亲是以商人的身份入了京城,我不听话,藏在了他随行的货箱里,他是何等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里面,却任由我一路跟着。” “那时候不懂,还曾觉得自己很厉害,竟然瞒天过海,骗过了他。” 赏伯南顿了顿,“或许,他早就猜到了此行危险,所以不仅带上了我,还在季家安排了一位,和我身高胖瘦都没什么差别的,同龄人。” 仍至如今,他都不确定,九长入府,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霍闻宣沉默了下来,这是赏伯南第一次对他开口,想必没憋到极致,轻易也是说不出来的,“最起码你还活着,不是吗?” “可凭什么,凭什么我活了,就得有人替我去死。” 狸猫换命,他成了偷人性命的贼,这辈子都心不安理不得。 “可这不是你的错。” 赏伯南收拾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将那些欲出的话憋了回去。 “十年前,姚叔随父亲一起辞官,也随他一起回了京城,如今又在官州一役中露了面,他同我关系匪浅,封天杰知道消息后必会起疑,所以我需要你和千予,带姚叔回百花谷,百花谷谷外有大阵,就算他想做些什么,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 “那你呢?姚叔能藏起来,你就不能吗?” “你知道的,我不能。”他身后还有山庄,封天杰寻不到他,大可以将所有手段都用在山庄的铺子上,他不能让师父让山庄去承受这些。 “赏伯南!” “只要你能护好姚叔,就算皇帝猜疑,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我,此令牌能助你调用山庄一切资源,以备不时,拿着吧。” 霍闻宣低笑一声,“赏伯南,你这是信我呢,还是想算计我呢?”他躲去了境州城两年他都没有告诉千予他的消息,偏偏是这个时候…… “自然是信你大过算计。”有霍闻宣在背后,就算他真的有什么事,也是心安的。 赏伯南并未逼他,只是将手里的信和令牌继续往前推了推。 霍闻宣久久看着那信,“一定要回去吗?” “官州一役,我是头功,回京受赏,本就应得。” 什么受赏,受死还差不多,他偏头接过,“我警告你,少做些让自己危险的事,季大将军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若是你把自己搭了进去,我就将这些东西还给山庄,什么怨啊仇啊,都和我没关系,别想着我能替你或者季家报仇。” “嗯。”拉他下水,实属不得已。 “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 “问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大虞此次攻打的目标,是官盐两地?” 赏伯南沉默许久,“猜到过。” 知道大虞要攻打天雍的时候,他确实猜到过,所以才做了两手准备。 “我以为你是因为怕赵开盛有异心,所以才让裴元去盐舟,接应早就被你遣去大虞的姚叔,如今想想,这也太巧了些。” “我只是没想过,吕位虎会屠城。” 他以为他再满心不忿,也不会用一城百姓的命去解自己的心中的不满。 “所以当今圣上?”真的不是皇家正统? “你想他是,他就是,你不想,他就不是。” 霍闻宣不可置信,“封天尧知道这些吗?” 赏伯南许久未言,“也照顾好轻阳。” 不等他继续问,赏伯南便已漫步离开。 霍闻宣在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生气,“回头我就找个地方把那没心肺的赏轻阳卖了,还不如换上几点碎银两来下酒。”一个两个,都是些什么人。 赏轻阳开心了没几分钟,便开始出神,手里的草药也被揪的没个样子,“千予哥哥,你说伯南哥哥真的会有危险吗?”他甚至都没问问他要交给他的任务是什么。 千予将他手里的药草接过来,并不隐瞒,“危险,应是避免不了。”尧王受伤跑不了和那位有关,京城的危险其实不言而喻。 “轻阳。” “嗯?” “其实伯南让你去百花谷,并非没有道理,而且去百花谷的人,不只你一个。” “还有谁?” “姚叔。” 赏轻阳沉默许久,姚叔都要避开的地方,到底得有多危险。 “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 “我还知道,去了百花谷起码可以让他少分些心思在我身上。” 不过就是心有不甘,更气自己无能为力,关键时候没办法帮他罢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千予哥哥你先忙,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丢开千予,三两步走向东厢。 封天尧正坐在那儿,时不时的看向外面。 赏伯南没回来,赏轻阳倒是先不请自来。 “伯南,不是去寻你了吗?” “真是放肆,你该尊称他先生。” 封天尧怎么看他心情都不是很好的样子,想来是想开,应下要去百花谷了,他不惹他,“有事?” “我来谢你。”赏轻阳开门见山。 “谢我?”他不用想也知道为何,“是因为?” 封天尧顿了顿,改了口径,“因为先生?” “是。” “不过像你这种手段的我见过太多了,有些过分的,甚至自己安排刺杀的戏码,然后佯装路过,对庄内之人施以大恩来换取丰厚的恩酬,你救他,不就是为了山庄吗?伯南哥哥很忙,他要忙着练剑,忙着学医,忙很多很多的事情,忙的连家都没法回。” “你是王爷,我知道你不会无故救他,我才是山庄少庄主,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直白的不能再直白,“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第119章 做最亲近的家人 他如此做,无外乎是因为伯南。 第98章 封天尧只静静的看着赏轻阳,示意他坐,良久才开口:“是不是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赏轻阳没正面回答,从一旁坐下,“我只知道,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无故为了别人受伤,还险些没了性命。”他同伯南哥哥才认识几天,舍了性命不要总不能是因为他这个人吧。 赏轻阳眼里的天真烂漫不见了影踪,像变了个人,像第二个伯南。 也对,鹄云山庄的少庄主,身边都是些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两耳不闻,又怎可能什么都不懂。 不过他的想法,偏颇了。 封天尧倒了杯水移到他跟前,未生气,但也未开口。 “为什么不说话?”赏轻阳不解。 “在等你冷静。” “我没冲动。” “那你告诉本王,山庄如今可是你说了算?” “不是。” “那你要如何保证,本王要什么你都能给?” “谁规定一定要山庄听我的才能保证?我是山庄的少庄主,我说的话一定能做到。” “先生没教过你吗?空口白牙,是大忌。” “你根本不懂。”赏轻阳偏过脸,“京城对他来说真的很危险。” 他的担心溢于言表,“若是可能,把山庄予了你又能怎样?” 京城的危险,何人能比得上封天尧明白,他好似知道了他的意图,“你来寻我,是担心他有危险?” 赏轻阳有些沉默,头也更偏了些,声音也更低沉了些,“父亲说,他的家在京城。” “原有一双恩爱的父母,两个厉害的哥哥,家里还收留了许多孤苦的外姓人。” “大家都对他极好极好,甚至于呵在手里都怕他闷着。” “可是有一伙坏人,觉得他们的好太刺眼,就将所有的一切,一夕毁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个漂亮哥哥,但是那个漂亮哥哥不喜欢理人,也不怎么喜欢我。” “可即便他不喜欢我,大火从屋子里烧起来的时候,也是他救了我,那时候病发,昏倒时不小心碰倒了烛台,那根木梁特别大特别沉,他把我丢出去,自己却被重重压在了下面,若不是因为父亲来的及时,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说因为父亲,他说如果我出了事,父亲会心疼,会绝望,会悔恨,总之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不会好过,之后他就没再往下说了,但我知道,就像他,失去亲人之后一样。” “你见过人身上的死气吗?”赏轻阳见过,“他长得那般好看,眼睛里面却雾蒙蒙的,然后因为父亲的一句担心,就将眼里的雾气统统敛起来藏进心里。” “他是这个世上最懂事的笨蛋。” 赏轻阳说的每一句话,字字都如同刀剑,狠狠刺在封天尧心上。 十年困苦,他要如何做才能弥补伯南所受的种种伤害,“本王,会保护好他。” “姚叔是左翼军顶顶有名的副将,这么多年却一直跟在伯南哥哥身边,他的身份如何,其实并不难猜。” “我们做约定。”利益作保,永远比任何方式都有效。“若你能保证,那山庄以后便可为你所用。” 伯南哥哥说过,一旦主权落到了别人手中,或许就连要送给乞儿的吃食都由不得自己定。 多可笑,一个卖粮食的铺子,却决定不了自己的粮。 但如今,他甚至还有些庆幸,庆幸手里有山庄这个筹码,能帮着他斡旋一二。 他主动伸掌。 只是封天尧并未打算同他约定,他压抑住心里的酸涩,将赏轻阳身前的那杯茶拿起来塞进他手心,“皇室之争,受伤害的,不该也不会是你的家人。” “在保护伯南这件事上,本王保证,会倾尽全力。” 不过两面,赏轻阳看他的眼神就已经变了,他好似一点也不像传闻里说的那样,“我,能相信你吗?” “好好待在百花谷,等他接你和姚叔回家。” “为什么?”他就竟真的什么都不图? 若真要说个理由出来的话,封天尧仔细想了想,“之前,本王曾同他一样,唤他的父亲一声父亲,只是天意弄人,同他一面之缘后,再没能有机会相识相知。” “但今后,我想和你们一样。” “唤他一声伯南,做他最亲近的家人。” 他话说的格外认真,赏轻阳听着一时怔愣。 他一个王爷,想成为伯南哥哥的家人?“要不然,我们还是做约定吧。” 生意好谈,人情难还,而且伯南哥哥的家人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封天尧安慰一笑,“你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我想他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他们能由衷的对他好,于伯南而言,是大幸。 所以他才会那么珍惜,不顾一切的珍惜。 如今,他也想参与到他的人生中来,去守护他,包括他想守护的一切。 赏轻阳还是有些质疑。 “不然这样,等回了京城,我安排人,每半月与你传一次信件,跟你说说他的近况,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去做的,自也在信中跟你言明,做与不做的决定权,在你,如何?” 他的症结点在伯南,只要他按时传信,便能将他稳当当的留在谷内。 “当真?”赏轻阳果然眼睛一亮。 “自然。” “半个月太久了,七天一传如何?” “可以。” “说话不算可是要烂嘴巴的。” “一言为定。” “你也太好说话了点,一点也不像个王爷模样。” “那本王说不,就有王爷模样了?” “倒也不必。”他巴不得有人上赶着对赏伯南好,“但是,他最亲近的家人只能是本少庄主。” “那就只能看,谁待他更好了。” “本少庄主的地位,不是谁都能撼动得了的。”赏轻阳起了身,“拭目以待好了。” 一夜未眠,乏得厉害。 他走到门口,还是停下转了身,“喂。” 封天尧不解看他。 “传言不可信,你这个王爷还不错。”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跟他说还不错三个字。 “记得传信啊。” “好。” 第120章 最坏的打算 赏伯南不希望百花谷掺合太多,他霍闻宣也是,早些离开,还能减少些不必要的交集。 赏轻阳只补了个囫囵觉就被人从床上拽起来。 “这么着急?”他皱着眉头,“就不能再晚一些吗?” 霍闻宣没回答,“怎么样?想好去哪了?京城?还是百花谷?” “想好了,去百花谷。”成为累赘这种事情,怎么能发生在他赏轻阳身上。 “那就收拾一下,出发了。” 接应的马车依旧在城外,赏伯南将他们送入密道。 千予良久才言,“知道你时间不多,所以提前给你备了好些药,记得去掌柜那里拿。” “好。” “要不然,我把千士叔留下吧,待你们平安入京,他再折返回谷中如何?”他还是不放心,从伯南内力全失到现在,也才没多久,不仅没好好休息,还任由自己身处危险之中。 “不用,林将军铁面无私,圣旨在前,他不会做什么。” 千予拗不过他,“那一切小心。” 赏轻阳不舍的看了眼赏伯南,“赏伯南!” “保护好自己。” “还有你说的任务是什么?” 那有什么任务,不过是遣他去百花谷的噱头,“已经告诉你闻宣哥哥了,万事听他的。” “好。那我等你来百花谷,接我和姚叔一起回家。” 姚刚于他,如若父亲,若是能不走,他自然是舍不得让他离开的,“好,帮我照顾好姚叔。” 人老了,受不得离别的痛楚了,姚刚拍拍他的肩膀,“我还用他这个臭小子照顾,走了,你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 姚刚虽一万个不舍,但他知道,这个档口,护好自己就是护好他了。 只是不等赏伯南回答。 他便忍不住率先转身走到了前面。 霍闻宣坐在轮椅上,什么话都未再叮嘱,也没在执着于那顿一直没喝上的小酒,只是捏紧了手指,“走吧。” “裴元,送送他们。” “是。” 赏伯南从密道出来时,封天尧正等在柴房门口,望着夜空。 天上的星并没有特别亮,云彩有些厚,只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的透着光,就连月亮也清冷的躲了大半。 “在想什么?”赏伯南顺他的目光望出去。 “在想伯南,可真招人喜欢。”千予,霍闻宣,赏轻阳,姚叔,裴元,有一个,算一个。 只是旁人也不是无故就能对他好的,总有人需要先付出。 封天尧拉回目光,落在赏伯南身上,依旧是身白色衣衫,长发被简单束了起来,只是衫下的身姿清瘦,难掩疲惫之象。 第99章 他上前将臂弯里的披风给他披上,自然的牵住他的手,慢悠悠的往东厢走。 “天都如此凉了,竟也没见几场雨落下来。” “咱们走后也曾落过几场雨,只是四处奔波,没赶上。” 百方堂的人少了一大半,冷冷清清的不跟之前一样。 程昀胥手里转着药包,“人呢?” 封天尧屋里没人,赏伯南屋里也没人。 他们受着伤,不可能胡乱出走,“哎,临风。” 临风正坐在屋顶上,隔院看着两人牵起来的手,回头的时候嘴里的笑还咧着,“怎么了世子?” “封天尧人呢?” “马上来了。” 话音才落,封天尧和赏伯南便转角同他遇上。 两个人的手还紧紧牵着。 程昀胥眼睛倏的一怔。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药包一个不稳从指缝转了出去,临风脚下一动,堪堪在其落地前接到手里,“世子怎连一包药都拿不稳了?” 这! 大不韪啊封天尧!!! 程昀胥睁大眼睛,纵使见过大世面也还是有些绷不住的指了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赏伯南蓦然红了耳根。 封天尧打定了主意不松手,“介绍一下,我的,先生。” “你……你的,你……”程昀胥勉强绷住,不成,不成。 他上前两步,无从下手的将人一拽,“先生,我,我找他有点事,有点急事,特别急。” 程昀胥连拉带拽的将人拽走。 “哎,这药不要了?”临风都能猜到程昀胥要说什么,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先拿着,一会儿给我送来。” “王爷身上有伤,小心点拽。” “先生,我送你回去?” “不用,去忙吧。” “王爷吩咐过,他不在时,先生身边不能少了人。” “王爷不在,不是还有我呢?”裴元抱剑从后面跟来,“公子,闻宣公子让我先回来,说不需我送。” 他们哪个功夫都不比他差,不用送便不送吧,“可还说了什么?” “还骂了公子两句。” 他这是心里不忿呢,赏伯南一笑,“嗯,知道了。” 封天尧被霍闻宣拽回房间,门一关,“封天尧???” 他最好好好跟他解释解释,“还嫌自己脑袋顶上悬的剑少吗!?” “他赏伯南是什么人,鹄云山庄的骄子,他的感情不是能随便玩闹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关头。” 封天尧懒洋洋的靠在桌前,“在你心里,本王就是那种随便玩闹感情的人?”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怎么到了他眼里,就不靠谱上了。 “季长安已经……en了,我承认那赏先生是有几分姿色,但是,你不能得不到季长安就去……就去招惹他啊?!” 短短几日,这才短短几日,“招惹了是要负责的,你总不能是想利用这种方式将鹄云山庄收入麾下吧。” 程昀胥尚觉得他有利用之心,以伯南的心思,又怎会不考虑这些。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用仅剩的内力化了他体内的毒。 封天尧巴不得对他负责。 “程昀胥。” “叫我名字也没用,你这办法不行。” “他没死。” “谁没……”程昀胥忽然停住,眼神凝固了几秒,他没死,他…… “你说他是?季?”他没全然的说出那个名字,“你不是亲眼扒了他的坟,还从他尸体上拽了颗扣子下来的吗!?” 季长安没死?这怎么可能!? 封天尧垂了下目,他也不知当年坟里的人究竟是谁。 “不对,当年之事,事有蹊跷?”众人都责是季河山满心不忿才潜入皇宫害了先帝,可是那时他已经交出了左翼军的兵权,而左翼军也早已开拔去官州入了赵开盛部下,入宫擒王,他连兵都没有。 带兵打仗是他的强项,什么样的仗能打,什么样的仗能赢,对季河山这种混迹沙场的人来说最是清楚。 到了他那样的位置,怎么可能不知道全身而退才是正解。 而且父亲不止一次的对着那出啸发呆感叹。 出啸和安戈本是一体,是老先皇钦赐,让他们二人佑天雍国土,护天雍百姓。 以父亲的心性,若是季河山不可靠,绝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纵容左翼军在他手中。 他对季河山不了解,但对他父亲是知道的。 季长安没死,如今更以赏伯南的身份出现在了尧王身边。 程昀胥后背说不出的一麻,“赏伯南是想利用你,扳倒那位。”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之前你同圣上相处倒也算平和,可是他一出现,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可控起来,这里面难保没有他的手笔。”他心思敏感活络。 “我知道。”封天尧什么都清楚,“只是即便没有他,皇兄也不见得会一直那样。”白塔一毒,不也险些要了他的命吗? 伯南所为,不过是让那一天提前了而已。 “封天尧,这太危险了,你焉知他来日会不会回头给你一刀?” “那你又可知,他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救我一命的吗?” 封天尧起身,“感情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不自觉的就来了,像藤蔓一样忽然攀满了整一颗心,拽不下,理不清,箍的人难受,只知道有这个人在身边就会舒服,就会满足,不需理,也不会难受了。” “不是他需要我,是我更需要他。” 十年前的事,原本就该有一个定论,如今不过是更加庆幸了些,还有人在那场祸事里活下来,历经艰难,走到他身边。 “程昀胥。” “你是本王最好且唯一的知交。” 有些话不需要太明白的说出来。 事涉皇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血和命,会变成最不值钱的东西。 封天尧抬手至他身前,“回京之后,尧王府和太傅府会成为众矢之的。” “若是没能侥幸,我会将外祖和伯南送去程王府,给你争取足够的时间,将他们护送出城。” “封天尧。” “在这之前,我会留出一部分人手归你调遣,他们二人都是极有主意的,知道怎样做才能更好的保全实力,但是他们又太过有主意,所以,只要能保住他们,本王不介意你……用些特殊手段让他们冷静。” 程昀胥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几番挣扎,最后抬手同他握上,硬生生从嗓子挤出来个,“好。” 一约既成,驷马难追。 封天尧抽回手,“不跟你说了,趁着林延没来,本王得和先生多多培养感情才是。” 他将程昀胥丢下,故作轻松的离远。 程昀胥慢慢攥紧了刚刚同他相握的掌,他知道,他这是做了最坏最坏的打算。 而此约定,便是要让程王府独善其身,才能在最后关头,帮他一把。 可是,即便程王府独善其身了,封天杰就能放过他们? 自己的亲父和亲弟尚都不留活口的人,又如何会对旁人宽容。 尧王府一倒,下一个,便会是程王府。 谁都逃不掉。 第121章 煮茶 裴元伴着赏伯南回了屋,将临风关在了外面。 “怎么了?” 按照公子的性子,若是王爷没经过他同意就这般碰他,怕是早就被打死了。 “公子,心仪王爷?”有霍闻宣和千予在前,他自是不用说便懂。 “裴元,不喜欢他吗?” 霍叔待闻宣公子那样好,都打断了他的腿,若是庄主知晓,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吗? 裴元一颗心简直拧成了麻花。 “我承认他对公子是挺上心的。” “之前公子总是一个人,在庄内还好,毕竟有少庄主黏着,可在百花谷的时候,闻宣公子一走,千予公子又整日沉迷医术,您自个十天半月都不说话,但是和王爷在一起时,我瞧得出公子的开心。” “只是庄主向来待您严苛,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裴元没什么太大的心愿,就只希望他的公子平平安安,他左右凝了凝脑子。 “不过,我想以王爷的性子,肯定会冲在前面保护公子。” “所以只要公子无事,爱喜欢就喜欢着。” “而且还有裴寒,他功夫高,庄主要是真生了大脾气,他肯定是能拖上一二的,不指着王爷,我们两个也不会让公子受委屈,还有少庄主。” 他这三言两语下去,不知道的,还得以为鸪云山庄的庄主是个不通情理的恶人。 “师父的性子,哪有那么差。” “庄主最是讲规矩,罚的您和少庄主还少啊。” “先生呢?”门外传来了封天尧的声音。 临风守在门口,“在里面。” “林延明日便到了,你,要先回吗?”他若不想见他,可以先行一步。 第100章 临风摇摇头。 当年林家的那场大火将恨不得烧透京城,能有人活下来本就不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何必再找不快。 “既往清零,再见面,他就只是林将军。” 过往之事,就让他全都过去吧。 “而且,我得守着您和先生。”有他在,林延行起事来多少会有些顾虑,若真让他先行一步,他是一万个放不下心的。 “沈秋离一伙,可曾撤了?” “未曾。” “守好先生。” “王爷放心,我已同裴元说了,轮流值守,不会让那些人再钻了空子。” “对了,世子这是抓的什么药?”临风有些疑惑的闻了闻药包。 “非是什么好药,给他送过去吧,一会儿把茶盘送来。” “好。” 对话顺着门框传进屋里。 林延?临风竟和林延还有交情? 听他们的口气,好似还不是一般的交情。 临风……林延。 林…… 林风…… 赏伯南似乎发现了什么。 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伯南。” 赏伯南并未询问临风和林延的关系,也并未询问他同程昀胥都说了什么。 彼此相信,各自解决,就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裴元有眼力见的往后一退,“我去找掌柜拿千予公子留下的药。” “你的伤。”这些时日封天尧从未在他面前换过药,赏伯南还未曾亲眼见过他的伤口,“如今千予不在,换药之事,交予我来吧。” “这等小事,堂里的伙计也能做。” 那口子还算齐整,但这些天并未好好养着,中间化脓,以至于如今疤口歪歪扭扭,丑的很。 封天尧舍不得他劳心,更不想他因此觉得负担,“伯南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他胃口不是一般的差,原就吃的不多,如今入口的就更少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赏伯南略作思考,虽没什么食欲,但还是就近择了一家,“旁边有一家卖烧饼的小铺子,味道还不错,不过只有早日里有。” “好。” “离得不远,一个路口多一点。” 他有想吃的东西,封天尧只听着便觉得舒心,烧饼,烧饼也不错。 话才及此处,临风便已经敲开了门,“王爷,您要的东西。” 已燃了的风炉、半烧开的茶釜,细碾,竹夹,茶饼,一整桌用来煮茶的物件。 “昨日说煮茶给你喝,尝尝?” “可要打赏?” “那就得看伯南的心意了。” 小炉上炭火正红,偶尔噼啪一声,封天尧坐在对面将袖口卷起来,轻轻用竹夹夹起茶饼烘烤了两番,待茶饼冷却,才执起银刀下刮,碎末簌簌落进越窑青瓷碾里,像是下了一场黛青色的雪。 “茶合天道,发乎神明,二十四器不可缺一,如今物件简陋,伯南一会儿,可不能笑话我。” 他不紧不慢的用细碾研磨碎末,又一点点扫进茶罗过筛。 天皇贵胄自有天皇贵胄的养人法,封天尧虽受了伤,但一举一动间依旧不乏矜贵之气。 赏伯南端坐在对面,慢慢欣赏着。 素日里的茶汤都是裴元煮的,出门在外难保不讲究。 像今日这种正儿八经的茶汤,他已许久没用过,上一次,还是刚入尧王府的时候。 雪白的烟霭蒸腾而上,茶釜似一汪涌泉,连着白珠往外冒,封天尧舀出一勺水,择了个新竹筴环激汤心,直至水面涡漩,才将备好的茶末投入漩涡中心,临了还丢了一只干菊进去。 他手腕悬得极稳,茶末入水时,水面浮起的白沫像山巅的云海,被竹筴一搅,又化作千万条银鱼游向釜底。 他将舀出来的水重新倒回去,撇了茶面的黑色水膜,这才执起青瓷盏,将第一盏盛予了他。 “你身子未好,需得少饮茶汤,就此一盏。” 茶汤清亮,香气高扬,赏伯南执杯于鼻尖,还能闻得出菊花味。 “我还是头一次见人这般煮茶。” “外祖爱上火,有时会煮些菊花在里面,我尝着不错,就记了下来,尝尝如何?”封天尧继续盛了一盏给自己。 赏伯南这才慢条斯理的轻抿了一口。 入口鲜爽,回味甘甜醇和,还有菊花的清香,相得益彰。 “甚佳。”是真的甚佳。 他肉眼可见的惊喜,封天尧将茶釜撤下,“那等你好些,再煮些别的给你尝尝。” “好,还有一事。” “何事?” “他既然要装作一个好哥哥的模样,你如此重伤,免不了要同之前一样派御医侍诊,白塔之毒虽已经解了,但最好还是莫要让他知道消息。”如此,才能更好的降低他的警惕。 “放心吧,这之前已经寻千予公子开了能紊乱脉象,佯装中毒的药。” “那便好。” “可有给孙老什么消息?”他重伤之言言愈传愈烈,孙太傅此时定担心坏了。 “尚未,外祖那边许多人盯着,待回京之日给他消息也不迟。”他叱咤朝堂多年,不会分不清自己意欲何为,既无死讯传出,便是平安。 “用完这杯茶,就该去休息了。”封天尧原是想继续腻在这里,只是林延明日便到,若被皇兄知晓了他们的关系,只会让他的危险更加一重。 他是他的软处,不能给旁人拿捏的机会。 赏伯南心知肚明,不需言语,只是手里的茶却迟迟未动,“刚用了茶,还没睡意,再晚点吧。” 他在留他,封天尧执着杯的手一紧,心中亦贪恋不舍,“好。” 第122章 烧饼 竖日 封天尧尚未睡醒,林延就已经带人围了百方堂,里里外外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 程昀胥早早醒了过来,刚开门就被一院子的带刀侍卫吓了一跳。 直到看清一身铁甲的林延,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林延一动不动的带刀守在封天尧门前。 “小林将军,又见面了。”他可是一点都不想看到他这张脸,遇上他,总没好事。 林延抬了抬手,面无表情,“林延见过世子。” 程昀胥可不敢担着他的拜会,“尧王受伤,睡觉沉的很,不日上三竿是醒不过来的,林将军要不去歇着吧?”谁知道皇帝给他的命令里,有没有暗中送封天尧那倒霉鬼一程。 林延没动,依旧稳稳的站定。 屋里突然来了动静。 “属下林延,奉皇令,接王爷回京。” 皇令里可没说,他何时来,他就要何时走,封天尧并不打算给他好脸子,只淡淡给了两个字,“候着。” “是。” 林延有一副极好的耐性,纵使受伤也可以将自己包装的跟常人一样,只要不死,真让他候上两天,他就真能在这一动不动的站两天。 封天杰最喜欢的就是他这点,足够坚毅,用起来顺手又省事。 不过林延关注的重点根本不在这儿,从他到此,还没见过临风,按理说他早该回来了,或者封天尧醒之前就会出现在他房间里。 如今迟迟不露面,可还是在躲他? 又或者,还没赶回来? 他心里乱糟糟的,“世子可见过临风?” “还没醒吧,你找他做什么?” 还没醒的意思是,他见过他。 如今天大亮,他不可能比封天尧睡的还沉,那迟迟不见踪影,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在躲他。 不是说一切清零吗?如今躲他,又是何意? 林延压下心思,“没什么,世子忙吧。”只要他平安无事,躲便躲吧。 封天尧蓦的打开房门。 “见过王爷。”院子里站满了人,乌泱泱的。 他面色还白着,状态比之前肉眼可见的不好,“都出去。” 林延并无自找不快的心思,“那臣去准备马车。” 他查过,长岁花这东西稀罕的很,几乎绝迹,百花谷多年循迹多年也没个下落,只是消息有限,实在不知用途。 不过可以确定是,此物于外伤无用。 既然外伤无用,那临风便不是寻给封天尧用的。 在这里的,除了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赏伯南,那个让他一度感觉危险的家伙。 只是他也未曾露面,林延一时间无法亲眼确认罢了。 众人随他退了出去。 程昀胥霎有些头疼,“这可是位难缠的主,什么时候回去?” 既决定回去,那必然是越早越好,“待伯南醒了,用过饭再说。” 院子里窸窸窣窣,饶是睡的再沉也该醒了,赏伯南撑着有些发懵的身子坐在床边。 封天尧径直走向外面。 “你干什么去?” “买烧饼。” “买烧饼?我陪你一起。” 烧饼铺子离得不远,一个路口左右多一点。 第101章 林延正吩咐着人去多买几层被褥,看到封天尧出门,一言未发跟了上去。 沈秋离领了什么命令他不知,但将封天尧安全带回京城,是他的任务。 他离得也不近,十多米的距离,根本不给撵走他的机会。 封天尧也不理会,兀自寻到铺子前。 空气中的肉香味弥漫,“客官,要烧饼吗?”摊主年纪不大,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摊前的烧饼都干巴巴的,封天尧记得清楚,伯南不喜欢这种,“可还有其他烧饼?” “有,有肉馅的,不过还在炉子里,客官得再等等。” “不是羊肉吧。” “客官说笑了,小本生意,哪用得起羊肉。” “好。” 程昀胥可太了解他了,“这饼是买给先生的?” “他胃口不好。” “我胃口也不好,我也要。”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再去旁处转转。” 小摊子摆了一条街,程昀胥摆摆手。 林延刚想跟上去。 “林将军。”程昀胥回头对着他招了招手。 林延目视着封天尧的背影,未等他开口,便直直上前将一块银锭塞进他手里,然后一个字都没多给,大步跟了上去。 “……” 林延! 程昀胥呼之欲出的一口气深深堵在了嗓子眼,封天杰能有这样的人跟在身边且忠心耿耿,也不知道是搭了几辈子的福进去。 封天尧零零散散的买了一堆,生怕那烧饼不好入口,还买了粥和小菜回来,就连路上解闷用的干果和话本都买了不少。 他身上有伤,林延就跟在后面拎着。 程昀胥拿了烧饼,睨了他两眼才跟封天尧会合,一同回去。 裴元正伺候着赏伯南换衣,“这么大的阵仗,不清楚的,还真以为那老皇帝对王爷多好呢。”他抱不平的呸了一声。 “阵仗越大,才越好封人的口。”赏伯南理好衣袖,“不过,不怕他阵仗大。” 阵仗越大,回京的路就越安全。 封天杰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防人之心不可无,安排庄里的人前后跟着,时刻接应。” “是,属下现在就去。” 裴元刚一开门,“王爷?” 他手里拎着烧饼,“醒了吗?” “已经起了。”裴元侧开身子一让,“王爷请。” “掌柜说这个时节桂花开的正好,桂花粥味道甚佳,尝尝?” 烧饼味尤其浓厚,赏伯南虽已料到他会去买,但心里还是不由一暖。 林延站在门口,将东西递给裴元。 赏伯南并无官身,他自也不会跟他行礼,只简单的颔了下首,以示招呼。 赏伯南淡淡点头回应。 “那臣告退。” 果然,事实和猜想的无误,需要长岁花的人,是赏伯南。 不过以封天尧的性子,竟会亲自买了东西讨好他。 林延并无异样的转身,打算退远了去。 只是刚一转身,便险些同人撞上。 临风往旁侧避了一步,看不出情绪,“将军先请。” 他较之前并无不妥,但肘腕处却绑了绷带。 越是刻意靠近就越会逼的他离远,林延静黯下眸子,并未当着众人之面同他交流,而是有分寸的往后让了一步才离开。 直到人走远,临风才渐松一口气,但还是不忍的偏头看了下他的背影。 他能在今日就出现在云城,这一路上少不了快马加鞭,短短时日,被封天杰鞭笞的伤也不知好到何种程度了。 封天尧没错过他的目光,“进来一起用膳吧。” “多谢王爷。” 临风受伤,免不了要麻烦百方堂里的伙计,林延寻了堂里的医师,三言两语便将他的伤情打探了出来,确定不是沈秋离所为,才放心给皇城去了信。 第123章 季家老宅 飞鸟划破云城上空,直直飞向京都。 雍京城御书房 皇帝将吕位虎关押在天牢整整一日,才单独唤赵开盛入宫。 赵开盛身着官服单膝跪地,“臣赵开盛,拜见陛下。” “不必拘礼,官州一战,爱卿辛苦了。” 赵开盛起身将战事详情的折子递了上去,“臣有愧,此战,并未出上什么力。” 封天杰知道,此战能免,功劳大都在封天尧身上,只打开折子,“将军何必菲薄。” 赵开盛没再接话,只等着他看完折子。 如赏伯南所言,折子之中,并无姚刚的行迹,除此之外,尽数事实,包括吕位虎妄言以及封天尧当日维护。 封天杰从头看到尾后,慢慢放下折子。 “爱卿认识吕位虎?”赵开盛曾在季河山手下待过,这事他知道,当时他被调去官州,还是父皇的意思。 “当年臣还在左翼军时,曾亲自招收他入伍,只不过,先帝停了左翼军的招收,此人,便没能收作编下。” “爱卿就不怕,你将事情写的如此清楚,朕会疑心吗?”若他真的非正统,他又将吕位虎提及他知此事的消息写在折子中,第一个危险,就是他。 只要皇帝有意打听,吕位虎提及他一事,自然会传到他的耳中,他又何必瞒着,遮遮掩掩反不如光明正大。 赵开盛知晓他的意思,磊落道:“当年臣奉命剿匪,确实是因为他作恶多端,欺凌百姓,若他真与宁皇贵妃有关系,先帝又怎能等到他寨子建起再动手,心虚的人才会怕人猜疑,陛下若没做过那些,臣为何要瞒着?先帝若在,也不会容忍有人这般毁坏陛下和他的名声。” 封天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所以说,爱卿是不信那吕位虎所言了?” “自然。”赵开盛答得利索,“当年左翼军将他打散了去,此人逃到大虞后,一直怀恨在心,如今左翼军早并入我胜骑军,他所言,不过是跳梁小丑妄想挑拨胜骑军与陛下的关系罢了。”他有兵权,皇帝再不信,也不会轻易动他。 “那爱卿觉得,尧王如何?” 赵开盛思量后,如实答道:“虽纨绔,但内里,依然有着皇家的才情和智慧,”众所周知,皇帝宠爱尧王,即便是做戏,他也只能说他的好,更何况还有官州的功绩摆在眼前。 说话做事,依旧滴水不漏,封天杰久久未言,此人和季河山一样,老谋深算。 当年他可是左翼军里的红人,却被父皇一旨圣令秘密调去官州,那时他还不解,直到季河山为保下镜州城交出兵权,后左翼军并入他麾下的胜骑军,他才知晓父皇的心意。 李有时,终究棋差一招。 “朕这个皇弟,调皮惯了,他能解官州之危,朕深感欣慰,也算是长大了,此番他途中遇刺,朕着实牵心,等他平安归来,朕再设宴,一起款待将军。” “臣多谢陛下,尧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 “不过,将军可认识姚刚?” 他话题一转,赵开盛闻言一怔,“臣……认识。” “那将军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吗?” 他既然有此问,那对官州一战,想必也不是全然不了解,“是姚刚先一步发现的盐舟有异,这才提前布防,让官州挺了一天。” “那这折中,为何偏偏对他不提?” “是臣的错,臣有私心。”赵开盛连忙单膝跪下。 “季河山身上背着的是谋逆的罪名,姚刚同他一处辞官,赵开盛,若是每人都像你这般,朕要如何驭下,如何治国?”这样的大事他也敢自作主张瞒下。 “陛下,他是武将,是忠臣,若他真的心有异处,官州之事自可袖手旁观,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城墙上,他要面对的是定北军和曹家军,一朝城破,尸骨都可能不全!” “大虞派去镜州城扰乱视线的部队行的极慢,若不是尧王和赏先生深入跳儿山,提前发现不对传了消息给臣,臣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回去。” “可是陛下,臣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若不是尧王和赏先生阵前擒敌,官州早就破了,可这些守在官州的人不知啊,他们不知道臣能提前收到消息,更预料不到尧王和赏先生能在马新良面前拿下襄蕴,他们这是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赵开盛索性起身。 “是,姚刚是跟着季将军辞了官,您没法正常看他,可是,这么年他风里来雨里去的为天雍拼命,就一点都没有功劳吗?” “功过相抵,功就抵不过过吗?” 封天杰索性也站起身来,“赵开盛!朕有说过要治他的罪吗!朕以前倒是没看清楚啊,你这张嘴不比那李太傅差啊,三言两语的倒是将他摘的清清楚楚!” 赵开盛闻言不由一愣,“什,什么意思,陛下不是要治他的罪?” 封天杰皱着眉头睨了他一眼,“给朕跪下再说话!” 他连忙单膝跪下,“陛下?陛下这是何意?” 第102章 “朕什么意思?朕想打你的意思,当朝十年,你难道觉得朕连这点是非都看不清吗?赵开盛啊赵开盛,你倒是不知道什么叫避讳,次次回京都要去那季府老宅待一待,朕知道季河山与你有恩,就算他身上有杀头的罪过,你也乐意往上贴,毕竟你知道,朕没法子说你跟一个死人有牵扯,可赵开盛,你是朕的将军,凡事能不能先替朕考虑考虑,姚刚的功你说替他抹了你就抹了,这天雍什么时候成你赵家的了?”封天杰被他气坏了,恨不得直接赏他五十棍子。 赵开盛没敢再接话。 “一五一十,再说一遍!” 他低着脑袋将折子捡起来,重述了一次官州事变。 “这么说,他现在不知所踪?” “臣在后押送吕位虎,并不知他去了哪儿,至于瞒您,也是他所求。” 封天杰懒得再跟他计较,“跟朕急起眼,嘴皮子都能灿起莲花来,自己去领十板子。” “是。” 赵开盛领了十板子,兀自离了宫。 他不是京城人,在这里一没府邸,二没熟人。 胜骑军不得入京,所以每次奉命回京时要不就是和其他人一起住在城外自己搭建的帐篷里,要不就是随意找一家客栈。 虽被封天杰斥了一顿,但赵开盛还是拎了坛子酒去了季家老宅。 大将军说他讨厌回京,因为回来,就免不了与人委蛇,费心费力,比打仗还累,但是他又喜爱回京,因为佳妻在此,儿子在此,一生的牵挂都在此。 刚开始他还不解,明明回京见帝,是无上的荣光。 如今身在此局,没有牵心之人,那无上的荣光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和季河山一样,好酒喝不惯,就只有这种烧刀子,喝下去才舒坦。 老宅的门锁落了灰,他没进去,就靠着门口坐在那儿。 大将军戎马一生,极少在京城,这辈子的奖赏也几乎都用在了左翼军身上,买料子,打新刀,置马匹,给兄弟们改善伙食, 那年大雪乌泱泱的下,粮草不足,他不惜卖了将军府,以高于市场几倍的价格才换了粮,添了棉衣来。 整个将军府,就剩了些书和门口的牌匾。 就连这座宅子,也还是夫人用自己的嫁妆买下的。 夫人姓付,名青云,大家都唤她云娘,不是京城贵女,是孤女,只知道以前家里是做生意的,后来出了事,便自己开了间衣裳铺子,她有一双极巧的手,绣的牡丹花都带香。 这座宅子位置偏远,还没个芝麻官的府邸大,两个院子,六间房子,将军府洒金的牌匾挂在不大的门口上一点也不搭。 赵开盛抬了抬头,门上的牌匾早就在十年前被人拆下来砸了粉碎,如今只剩下蜘蛛网一个连着一个。 就这小宅子,甚至都没借着谋逆的由头收回去。 “夫人,我们几个攒了些银两,待这次发了俸禄,咱们置办个大一点的宅子如何?” “行啊,你要是能讨个媳妇回来,咱们立马搬新家,保准是地段最好最大的宅子,到时候别说换宅子了,要什么我都给你换。” “夫人,你又打趣我。” “你们几个逢年过节都难回来,买这么大的宅子做什么?” “手头要是有银子啊,就好好攒着,等遇上了喜欢的姑娘,可不能亏待了人家,赶明我再多卖几件衣服,多给你添补些。” “什么喜欢的姑娘,你有喜欢的姑娘了啊?”姚刚突然冒出来,一脸好奇的看着他,“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不知道?模样如何?家世如何?你配得上人家吗?” “姚刚!” “你放心,有大将军在,指定能配上。” 那时候大将军身边没有那么多人,就姚刚和他。 烈酒入喉,赵开盛开心一笑,想当年,他为了和姚刚争那间坐北朝南的屋子,可是跟他打了好大一架。 再后来,人多了起来,长清,长语,子顷,子铭。 一直到最后,夫人也没将他赶出过那间屋子。 还是人多起来,他不好意思,想将屋子让出来给季二,夫人打趣完后便遣了姚刚和他一起睡,将姚刚的那间光线不怎么利索的屋子,留给了季二。 那时候的日子,有奔头。 不似现在,连个家都没有。 赵开盛瞥了一眼斜对面一闪而过的暗处,嗤笑一声没理会,他是武将,武将不重情重义,才是真的会被防着。 天雍皇宫 黑衣人半跪在地上,“陛下,赵将军出宫后照例拎着一坛酒去了季家老宅,没进去,还是在门口。” “看看看看。”赵开盛只要回京,出宫面见他后,便会去季家老宅坐上一天,或者一夜。 这就是头倔驴,明知季河山身上还担着忤逆的名号,却也不管不顾,封天杰饶是生气也没法子,他总不能真的将他绑了,治他一个与死人有交集的罪吧。 第124章 回京 林延备好了可躺可坐的马车,特意铺了许多层被褥在里面,以防不测,还带上了百方堂的掌柜,并让他抓了俩大箱子的药随行。 只是原本好好的三辆车马,架不住封天尧要求,生生弃了一辆,将赏伯南安排至与他同乘。 林延亲自驾马,裴元和临风一人骑马守在一侧,时至中午,队伍才有条不紊的出了云城。 “队伍里什么都有,吃穿喝皆具,王爷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知臣。” 他耳尖,二人若要交谈,根本避不开,贴身保护是假,趁机打探消息才是真。 封天尧端着干果放在赏伯南身前,“小林将军,不妨将耳朵捂上。” “就算捂上,该听的也还是会听见。”林延可不觉得只捂上耳朵就真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想不为人知,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封天尧原也没指望他会真的如此做,“还真是,和之前一样烦人。” “谬赞。” “不准对王爷不敬。”临风侧目盯着他的背影。 林延闻言,拽着缰绳的手稍微一松,没什么情绪的从怀里掏出方汗帕,一分为二,揪着其中一角塞进耳朵。 多余的长巾在两侧耷拉着,比起不招人喜的将军模样,此刻倒是多了些滑稽在里面。 临风唇角不由自主的扬了一点,不过瞬间便又恢复了原样。 汗帕撕裂的声音清晰明亮,封天尧提眉轻嗤,“将军刚才还敢下本王的菜碟,怎么现在,这么听话?” 原因为何他不是不知。 林延听的清楚,却未回话,一副塞了耳朵就真听不清了的模样。 不过犹豫刹那,生怕惹了临风不悦,还是道:“臣只是,遵王爷命。” 赏伯南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只是林延能这么听临风的话,心里更加确定了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若是如此,那林延此人,或有可用价值。 消息传的厉害,尧王重伤,险些身死,第四日刚到,孙之愿便已忧心的待在城门口,只等着林延能快快将他带回来。 管家张老跟在后面,“老爷,回车上等吧,如今天气见凉,若是吹了风受了寒,尧王知道,会心疼的。” 孙之愿固执的望着远方,明知道林延的脚程不会那么快,却也忍不住想先等在这里,“再等会儿吧。” 张老劝不住他,回到车里拿了件厚袍子给他披在身上,安慰道:“赏先生师承百花谷,医术精湛,王爷不会有事的。” 四周监视的人一个接一个,裴寒靠不近,只能另辟蹊径潜去了太傅府,将一纸书信在暗中交给了府内小厮。 小厮看着信封之上的尧字,丝毫不敢耽误的拿了饭菜找去了城门口。 他将信藏在饭盒里,弯腰递给张老,小声道:“太傅,有人用飞镖连着这封信丢到了府内,饭盒之内,是老爷爱吃的笋子尖。” 张老心有灵犀接过来,“做的很好,先回去吧。” “是。”小厮退去。 张老故意大些声,“老爷,下人们做了您爱吃的冬笋尖,都是清淡口的,咱们去车里,多少吃点吧,王爷还不知何时能到,总不能您先饿垮了身子。” 孙之愿心中焦急,却也不动声色,淡淡点了点头。 二人去了车里,张老确定帘子没透缝,连忙将信封拿出来。 孙之愿颤着手接过来。 【尧王无事,切勿担心。】 短短的八个字,却安了他紧吊起的一颗心。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将信折起塞进袖子里。 “既如此,总能吃些东西了吧。”自从知晓尧王遇刺,他就一天用的比一天少。 孙之愿开心应道:“能,能。”虽然知道尧儿可能没有性命之忧,但爱孙心切,由不得他真的不担心。 张老摆了小桌子,将菜置在上面,“这些笋子,早早就让人运到府里了,王爷也爱吃它,我都派人留好了,老爷就别担心了。” 第103章 “不担心了不担心了,等尧儿回来,就把他接到府里照顾,他那个尧王府乌烟瘴气,不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是,王爷无事,老爷要回去吗?” “不回,继续等。” 暗中之人还在看着,只要知道尧儿无事,他就算在这站着,心里也是开心的。 “是。”张老故意掀起一边的帘子,“车内闷,一会儿下去再冻着,透透气吧。” 孙之愿知晓他的意思,“有心了。” 皇帝既然派人盯着,总不能让人家什么都看不见吧。 皇宫 “陛下,孙太傅一直等在城门口。” 封天杰饮着茶,“有接触过什么人吗?” “中间有小厮送来饭菜,吃的不多,车上掀了帘子,除了管家,并无其他人。” “愿意等,便让他等吧,只管盯紧了。”孙之愿这么些年鞠躬尽瘁他都看在眼里,若此人不是封天尧的外祖,他将会是他最重视的大臣。 文人楷模,坐下门生遍布天雍,那等影响力,非普通高权可比。 只可惜。 “沈大人和林将军也传了信来。” “如何?” “尧王和赏伯南已在途中,未见姚刚踪迹,尧王确实伤重。” 姚刚是跟着赏伯南去的百方堂,百方堂又是百花谷的营生。 姚刚不在,不是回了鹄云山庄就是去了百花谷。 “传信沈秋离,让他安排人兵分两路,去鹄云山庄或者百花谷将姚刚给朕带来,若是再做不到,沈秋离这个身份,便换一个人来做。” 暗卫首领的名字,永远只会是沈秋离。 但谁能成为沈秋离,端看本事。 “还有,传令林延,尧王身份特殊,待回京后,让他守在尧王府,好好护卫尧王安危,再命钱太医,去城门口候着。” “下去吧。” “是。” 封天尧身上有伤,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夜半都未能入京。 孙之愿固执的待在城门口,钱中明陪在一侧。 知晓尧王今夜入京,孙太傅又亲自守在这里,守城的将士不敢落锁,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皇帝故意下令让钱太医来此候着,又让林延护好尧王府,就是为了借他的嘴告诉他,尧王回京,只能回尧王府。 什么护卫安全,说的好听,明明就是赤裸裸的监视和囚禁,孙之愿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待王爷回来,便要麻烦钱太医了。”这见不着人,心里的石头,就还是落不下。 钱中明摇摇头,“太傅放心,尧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太大事的。” “多谢钱太医吉言。” 马蹄声远远传来,钱中明目光一亮,“是大部队的车马声,该是王爷回来了。” “是,是,老臣也听见了。”孙之愿开心的往前迎,却因为站的时间太长腿脚不利索的一趔趄,张老和钱中明赶紧扶住他。 第125章 兵临王府 “吁。”看清来人,林延拉住缰绳,下车遵礼,“林延见过太傅。” 孙之愿免了他的虚礼,双目通红的着急问:“林将军,王爷呢?” 他撤下身子,“王爷在马车上。” 封天尧接连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赏伯南特意点了安神香,临近城门刚沉沉的睡过去。 赏伯南一手掀开帘子,一手竖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先生?”孙之愿降低声音,着急上前。 赏伯南从中出来,扶过他的腕,“尧王刚睡下,孙老放心。” “好好,那便不扰他了,让他睡,让他睡。” “更深露重,孙老要照顾好自己才是。”他的手不见多少温度,瞧着便是在这里等了许久。 “老夫不碍事,车上是不是凉?你这手怎如此凉?” 孙之愿一边反握住他,替他暖着手,一边着急吩咐:“张老,去,把车里的厚氅拿来。” “不用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那后面的马车是?” “是程世子,估计已经睡下了。” 他点点头,对林延道:“那就先回尧王府,别在这儿耽搁了,此行,麻烦林将军了。” “职责所在,不麻烦。”安全回京,他的任务已完成一大半,只是这一路上竟然一点不见沈秋离的踪迹。 “那微臣?”钱中明奉命守在这里,如今尧王的面都还没见上,总不能就这般回去了。 “钱太医就一起去王府吧。”孙之愿请求道:“待王爷醒了,还得再麻烦您给他好好看看。” “好,那你们先行,我后面跟上。” 赏伯南扶着他上了封天尧的马车,二人坐在前面。 直到看见了熟睡的封天尧,孙之愿才深深的松了口气,只是眉心依旧深深蹙着。 “孙老放下心就好。” “这些年他一直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养尊处优惯了,如今,也算见过世面了。” “此行,真的多谢先生了。”他舍命陪尧儿涉的险,他都记下了。 赏伯南摇摇头,有些抱歉。 “陛下下令,让他回尧王府,我来回不便,来日还要多多倚仗先生。” 赏伯南早就猜到他会借此生事,“王爷受伤,倒是给了他一个兵临王府的理由。” “谁说不是呢,吕位虎入京已有了几日,只是陛下到现在都未有动作,迟迟不审,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了。” “若我是他,也不会轻易审讯或者面见。” “如今城里哀声怨道一片,已有许多人离京避难去了,不过,也有许多文人学子涌进了城中,先生应该知道,大多文人只顾得眼前,他们读书多,心思也单纯。”他虽抱怨封天杰,却也不想天雍百姓无辜跟着受苦受难。 “文人奋进,这是好事,何况这城中不是还有您老坐镇,千闵师傅不日也会进京,有你们在,我相信那些学子不会乱来。” “谁?千闵大师?”孙之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我已经让人传信给了千闵师傅。”他早已猜到这个场面,故而在千予临走前,让他回谷后麻烦千师傅出山。 “好,好。”孙之愿越看他越喜欢,“我还好奇,千闵不出世好多年,你怎会有他的孤本。” “千师傅不喜政事,却也不会看着那些学子落难。”百姓有师父把持,学子有千闵师傅坐镇,他便能放心许多。 “是,是,先生的身体?” 他的面色较之前虚弱许多,“是不是也伤着了?” “小伤,不打紧,孙老放心。” 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入了尧王府,林延依旧派人将此处里外围了个严实。 封天尧睡得并不沉,车马才入王府一停便醒了过来,“外祖?” 孙之愿刚起身想要下马车,一听声音立刻转身。 他发丝白了许多,眼下青黑,一看近日就没怎么好好休息。 “醒了?”他欣喜道:“是外祖,是外祖。” 封天尧支起身,孙之愿连忙心疼的扶住他的胳膊,“来,慢点,小心伤口。” “孙儿没事,好得很,先生呢?”他竟睡着了。 “刚出去,在外面。” “他可曾为难外祖?”这个他,自然是指封天杰。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孙之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下声音,“放心吧,他寻不到外祖的错。” 他恢复常音,“钱太医也来了王府,让他再帮你瞧瞧。” 不过是皇兄派来打探伤势的探子,“让他候着,明日再诊不迟。” “那先回院子。” 封天尧下车时,车外已没了赏伯南的身影。 临风上前,“先生说,他先回湖苓苑了。” “嗯,你亲自去守着。”还不知道皇兄有没有对他的身份起疑,这个节点,必须要仔细小心。 “是。” 二人回了长枫苑,张老守在门口,确定四周并无外人,“我看先生状态一般,他说小伤,可是没跟我实话?”临风向来同他形影不离,如今却被派去保护长安,孙之愿敏锐的察觉了不对。 “还有,你……”他莫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我无事,外祖不用担心。”封天尧故意扯走话题,“不过孙儿有一事,确实需要外祖帮忙。” “何事?” “外祖可还记得父皇赏赐给我的那枚项坠?” “那枚麒麟玉?”当年故意称他落水,为了掩人耳目,才将那玉丢进了池塘,只是后来无论如何也没打捞出来。 “如今它在李有时手里。” “李有时?当年打捞的人中,有他的人?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外祖重新翻池,再次打捞。” “重新打捞?” “外祖只管去做,声势越大越好。” 官州一役,皇兄必要赏赐些东西给他,才好堵住悠悠众口。 第104章 那麒麟玉是青玉料所制,父皇的私库里还曾有一块一样的料子。 只有打开私库,才有机会探得其中。 “好,明日我便安排人前去打捞。” “不妥。”他才回京,外祖便去打捞那玉,别说皇兄,便是三岁小儿也能察觉不对了,“那玉沉积在塘里多年,还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打捞的理由。” 突然打捞确实不妥,只是要找个光明正大打捞的理由也不易。 封天尧却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外祖可借着我受伤一事去一趟尤安寺,向净安师傅求一个保平安的福包。” “如此一来,那麒麟玉刚好可做压包的噱头。”是了,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先帝钦赐的麒麟玉珍贵。 孙之愿有些惊喜的看向封天尧,眼里泛着浓浓的欣慰和心疼,“好,就按你说的做。” “夜深了,外祖今日就宿在王府吧,我让杨鞍把客房收拾出来。” 孙之愿正有此打算,“用不着你,杨鞍自会安排,你就好好的躺下休息。” 他受着伤,他也不欲多多打扰,将人摁在床上,臭小子,真是吓坏他了。 “我让人给你送些水来,简单收拾收拾,临风不在,就让张老守着你。” “不用。” “听我的。” 湖苓苑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赏伯南正站在窗前,长枫苑的兰树已落的差不多了,吹过来的风却还是能闻着些许兰花香。 裴元怀里揣了两个油纸包小跑进来,“公子。” 两个烤得油汪汪红薯还烫着手,“哪来的?” 夜半的风较常人来说吹的舒爽,对他来说,却是凉意彻骨,裴元伸手将窗带上。 “知道公子喜欢,裴寒买了生的自己烤得,只不过小林将军看的严,他怕暴露,就没进来。” “他如何?” “还能如何,教训了我一顿,公子要去见见庄主吗?” “不急一时,再等等。” 他将其中一个塞进他手里,留下一个,“这个属下给王爷送过去。” “不必了,王府人多眼杂,还是要像之前一样相处。” “临风在外面,我给他就行了。” “不过那小林将军确实跟铁打似的,到现在我也没见他合过眼,刚刚出去的时候,还派人跟了我一路。” “皇帝刚刚将王爷接回来,又借着一身伤势将他困在尧王府,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动手,以后你出去的时候,注意一下尾巴,莫要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 “放心吧,都甩干净了。” “顺便告诉临风,让他回长枫苑,不必守在这里。”这里有他足矣。 “好。”裴元转身下楼。 赏伯南看着手里的红薯,慢慢放置在了桌上,连日赶路累极,他没胃口,实在吃不下。 长枪已被裴寒带了出去。 此间之物还是之前的摆设。 只是再站在这里,却有些别样的滋味在里面。 他默默抬手,将窗户开了巴掌长的宽度,向着西南望出去。 第126章 吸引目光 绣云坊专为朝堂有头有脸的官员特制衣物,一二三楼置放衣服,四楼用来招待贵客,如今五楼灯火通明,窗门紧闭。 赏项知静静绘着丹青,如鹰的眸子紧紧的锁着。 画中素着一位遮面的女仙人,云烟雾饶,恰似立马飞身而去。 裴寒守在身侧,“庄主,公子已经安然入京,少庄主也被公子遣去了百花谷。” 赏项知绘下最后一笔,轻轻一笑,连带着眉眼间的锁意都乍然散去,“还是伯南能明白我的心思。” “轻阳若是能有他二三聪慧就好了。”赏项知巴不得赏轻阳能跟着伯南好好学学。 “公子说过,少庄主其实聪慧的紧。” “嗯,是聪明,满脑子歪点子,就是不往正道上使,他那身子骨要是再利索些,这庄子里的瓦都不能给咱们剩一片。”赏项知可太清楚他这个儿子了,“听说,城内涌入了好些学子?” “是,大都落脚在了城南。” “迂腐,把他们盯紧了,万不可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给伯南生了事。” “是,要见见公子吗?庄主和公子都四年未见了。”自从公子去了百花谷,虽然依旧打理着山庄的琐事,但二人却从未碰到过一处。 赏项知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若是有事,他自会寻来,如今皇帝命人守着尧王府,你也少往那里去,免得给他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是。” “也趁此机会,再择一些明面上的铺子,收到暗处吧,就记在伯南名下。” “是。” “退下吧。” “属下告退。” 裴寒退出去,守在了外面。 赏项知推开镇石,将画执起来,许久才一笑,有些涩意道:“云姐儿,你若是还在,看见长安如此模样,可会生气怪我?” 付青云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原叫赏青云,母亲是父亲原配。 而赏项知的母亲,不过是被养在庄外无名无分的暖床丫头。 因为庄里迟迟没有男丁,才被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带回去养在赏夫人名下,只是对外宣称,是在路边捡来的孤儿。 赏项知将画放下。 那个男人这么说,赏夫人也就这么信以为真了。 就连云姐也未曾嫌弃过他的出身,“我没有弟弟,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若有人胆敢再欺负你,我定带人打上门去。” 只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的母亲被有心之人抓进庄子,事情败露,夫人一气之下独自离了庄,却在半道惨遭仇家杀害。 夫人出事,云姐崩溃,自此失踪。 山庄素来以消息灵通出名,竟也一直寻不到她的下落。 直到多年后那张婚帖打进他的书房。 赏项知自责的看着画中人,“若是阿弟当初强势一些接你回去,你说现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说她要嫁人了,对方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想找个人在婚礼的时候背她出门。 他去了,以八竿子打不着的极远房表弟的身份,添的二十箱嫁妆也分文未要。 季河山常年在外,他还想着辞官好,辞了官,就能多陪陪云姐,多陪陪孩子了。 可谁知道。 谁知道…… 赏项知沉重的将画儿收起来,伸手推了些窗,顺着光望出去。 京城的风声已不同寻常,往日里热闹的凌双河岸,如今虽依然灯火通明,路边却已少了许多人。 山庄势大,皇帝这些年明里暗里不止一次的想收作己下,非必要时,或许可以利诱之。 府里的暗卫多了些许,再加上林延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尧王府可以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封天尧刚简单收拾了一下,屏退张老。 “王爷。”临风探了个头进来。 “怎回来了?”不是让他守着么。 他从身后突然拿出一个油纸包,“热乎的烤红薯,先生刚给的。” “往日过了戌时,他就跟辟谷一样什么都不会用了。”封天尧看着他手里的红薯暖暖的接过来。 “竟是喜欢这个。” “先生还说他那边不用我守着,让我回来。” “湖苓苑也不远,不去便不去吧,仔细着点那边的动静。” “吩咐下去,以后府里多备些红薯,做些不甜的糕点,至于羊肉之类,就说本王不喜全撤了,再去找裴元问问伯南的喜食,挑他喜欢的安排。” “那我去交代一下,王爷还去寻先生吗?” “不去了,你去将这些年与李有时交近的朝臣列个册子出来。” “好,咱们的人来消息说赵将军第一次入宫就被打了十板子。” “皇兄罚了赵开盛?”如此关头,他竟会罚他? 赵开盛才刚入京,面圣所呈必和官州一役有关,官州保下了,盐舟百姓被屠,罪魁祸首吕位虎也已经缉押至禁军府牢狱。 他有什么可罚他的? “立刻安排人去百花谷,务必保护姚叔的安全。” 除了对姚刚知情不报这一件事,他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原因,能让他在这个关头还要以示惩戒。 “有什么不对吗?” 若皇兄早已发现了姚刚的踪迹,那伯南的身份…… “赵开盛如今宿在那儿?” “东城外七里的一个平坡。” 此一事的牵扯,怎可能轻飘飘的十板子就能揭过去。 “盯住他。” 回京和预料的一样顺利,不过一夜,街头上已有了皇帝若真要灭口尧王,何苦再派人护他回京的言论,毕竟这么多年,封天杰对这个皇弟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 天光才生没多会,封天尧就已经起了身,简单一净面便被孙之愿摁在了椅上,“让钱太医帮你看看。” 钱中明侯在一旁,“微臣一会儿还得入宫替陛下候脉,不得已打扰王爷了。” 第105章 什么候脉,大概是那位等了一夜,等不及了才命他如此行事。 若不然他一个太医,给上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他们祖孙头上犯太岁。 封天尧无甚表情,挽上袖口,“那就麻烦钱太医了。” 他虽一副虚弱之像,却同之前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钱中明连忙将迎枕放在桌上,“不麻烦不麻烦。” 钱中明是太医院的老人,十年前出事那晚,是两个新人当值。 按照太医院的规矩来讲,本不允许两个新人一同当值。 “钱太医,可还记得邱春雨和蒋睿平?”他不急不许,目光盯在他脸上。 钱中明把着脉的手一晃,十年前先帝突发心疾,邱春雨和蒋睿平救治不当,早在那夜就已随先帝去了。 “臣……记得。” “说说看。” “这……不瞒王爷,春雨是我的学生。”那晚本该是他和蒋睿平当值,但是家里的娃娃落了水,春雨不忍他着急,这才留下替了他,却不想。 他曾多次随他侍诊,对先帝的心疾了如指掌。 而那时先帝的心疾已臻至平稳,按理说若非情绪大恫是不会病发的,即便病发,以太医院预备的那些大药,保下命撑到他赶过去足矣。 可那天的宫门却锁到了天亮,丝毫没有消息传出来,若不是情况太过危机春雨来不及派人给消息,就是有人刻意阻断。 后来他虽未曾亲眼见过先帝尸身,但太医院种种药材皆有备案,先帝所需,毫无所动。 这不是春雨的性子,他用药大胆,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非,他还没来的及用药,先帝就已经离世了。 钱中明虽不在前朝,但对诸宫之事心知肚明,只是他不过一个太医,无论如何也对抗不了天家的雷霆。 “那,蒋睿平呢?” “他是和春雨,一起考进来的,臣只记得,有点功夫在身上。” 如今外面风言风语,他亦不敢多说。 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脉象依旧同之前一样奇怪,虚虚浮浮,不见有力,但中毒之象却严重了许多,“再让臣看看伤口吧。” 千予的药吃一颗能顶三天,钱中明是看不出什么的。 只是外祖尚在此处,看到那伤,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 封天尧未有动作,“伤口已无碍了,钱太医回吧。” “听话,给他看看。”孙之愿只听人说他伤重,至今也不知是怎么个重法,“钱太医毕竟是御前用的,看看外祖也好放心。” “让臣瞧瞧吧,臣好对症开药。”他真不给瞧,等回了宫,陛下那边可就难交代了。 “真无碍。” “怎么?你不给看,是想瞒着外祖还是如何?”孙之愿太过了解他的性子,一语中的。 封天尧犟不过,只得解开衣衫。 前后穿胸的口子霎时间入到二人眼里,伤口处的针脚还有没拆完的线,扒在上面尤其可怖。 孙之愿入目已然变了脸色。 钱中明一怔,倒还算见过世面,仔细检查了一番,重新上好药才道:“太傅就放一万个心吧,尧王的伤势有高人候着,如今伤已经见好,再过两日拆了线,臣先给开个方子,补补血气,好好调理调理。” “好,听你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张老快去,去拿方子,煎药。” “是,钱太医这边请。” 钱中明巴不得走快些,“那微臣就先退下了。” 他刚退远。 孙之愿便已迫不及待,“他竟然下此重手?” 封天尧将衣衫穿好,“有一句古话说的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孙儿的福气都在后面呢。” “而且钱中明不是也说了,都好了。” 难为他还有心情宽解自己这个老头子,孙之愿又气又疼,“你刚刚如此问他,可是有什么新意?” 钱中明还算正直,但他与陛下亲近,若是言语一二…… 他们兄弟二人原就只剩下了一张薄的可怜的纸竖在中间,如今捅不捅破都没什么意义。 封天尧不怕他说,就怕他不说。 如今皇兄已知晓了伯南的身份,他必须要将他的视线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不等祖孙两人说话,门口便传来了临风的声音,“世子。” 程昀胥往远处瞧了一眼,“我刚看到钱中明了,封天尧无事吧?” “世子放心,钱太医是来看诊的,刚给王爷开了方子。” “他开的方子谁敢用,抓紧丢了。” 第127章 教训 说话间他已进了房间,“太傅?” 孙之愿这才复了神色,“世子这一路累坏了吧。” “哪有。”程昀胥摆摆手,他什么忙都没帮上,哪担得起这个累字。 “还不回府?”封天尧其实也心知肚明,“回了京还赖在这儿,程王可要来找本王的麻烦了。” “明知故问。” 程王府没有女主人,程昀胥自小便没了母亲,许是爱之深责之切,程王在教育他这件事上极少讲道理。 人非草木,这么些年过去,程昀胥虽不满程王对他严厉,但心里也清楚那都是为了他好,只是这样相处惯了,时间久了,就也拉不下脸子跟他父子情深。 程王有心待他好,更也是个嘴硬的,以至于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僵越来越硬。 程夜雄那老脾气孙之愿多少还是有些了解,“放心吧,你这好不容易安全回来,他心里开心着呢。” “太傅你不懂,依着我爹那脾气,不打折我这条腿是不会消气的。”擅自出京,他犯的不是程王府的忌讳,是天家的忌讳。 于情于理于规矩,都少不了要挨上一顿。 封天尧看戏不怕事大,“也不知当初是谁,非要跟本王走。” “封天尧你也太没良心了,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成这样的,再让本世子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彻底赖在这儿,信不信那老头也敢打折你的腿。”他指着他伤口,一副再敢胡言乱语必一指头戳死他的样子。 孙之愿被他惹笑,安抚道:“世子不用担心,一会儿用过了饭,老夫派张老,亲自送你回去。” “看看看看,还是太傅对我好。” “之前在百方堂开的药呢?” “临风已去帮我煎了。” “药?”孙之愿一怔,“世子也身体不适?” “我好的很,就是……不能这么好。” “?” 程夜雄知晓他昨夜入了京,手里拿着长长的藤鞭,一早就等在了门口。 众家仆都老老实实的排在后面,谁也不敢吱声,王爷虽然平日里也会教训小世子,但还从没这么大气性过。 程昀胥没想着那方子的药效会这么快,整个人趴在马车吐了一路,脸色蜡黄的如同久日病重的模样。 自从临风给他捏着鼻子灌下去后,他就忍不住开始反胃吐酸水。 “呕~”他两眼浸泪,漱着口忍不住又干呕了出来。 张老架着马车,听着动静忍不住要跟他反起胃。 “王爷,那是尧王府的马车。”管家郑老一眼便看见了驾马的老头,“是太傅的管家张老,他亲自驾马,那车里应该是小世子无疑了。” 程夜雄眉头深皱,攥着藤条的手紧了又紧。 “王爷。”张老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郑老。 马车毫无动静,车上的人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程夜熊眉头一深,“麻烦了。” 张老连忙解释:“天气渐凉,舟车劳顿,难免风寒不适,再加上些水土不服,世子此刻正难受着。” “呕。”程昀胥忍不住又一次干呕出来。 “世子!?”郑老着急攀上马车。 程夜熊还以为又是他的把戏,“他一个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哪来的水土不服?” 郑老扶住他,大声向外喊道:“快,快去叫医师。” “谁也不准动。”程夜雄怒火中烧,“让他滚下来见我。” 郑老还想再说,程昀胥摇了下头,砸了砸因为吐的太过以致于有些酸软的腿,才掀开车帘摇摇晃晃出了来。 程夜雄没想着他是真的不舒服,虚弱不堪的模样直接就砸进了心口窝。 “不孝逆子,拜见王爷。” 身为异姓王之子,没有召令不能出京,皇帝即便要赏,他也必须要为出城一事付出些代价,“你也知道,自己是逆子。” 程昀胥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藤条上,心里无比清楚,皇帝这些年处处掣肘,他若有心,随便安个由头都能摘了这一府的脑袋。 父子不喜才是上位者最想看到结局和场面。 他下车近前,抬目看着他失望严肃的面庞忽的一嗤笑,“怎么?又要耍你的王爷威风?” 他不悔过,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讽刺他。 程夜雄心中心疼,面上却难免要表现的气愤,“朽木!” 第106章 “朽木?”旁人的儿子都要夸到天上去,他就只会将他贬进泥里,“那你呢,你又好到了哪去?” “这些年你指东我便要向东,指西我就必须向西,不喜私塾你打着也要让我去,结识的朋友个个不入你的眼,我倒想问一句,我究竟是你的儿子,还是你十恶不赦的仇人?” “你!”程夜雄大怒近身,手里的藤条忍不住在他的话下抬起来。 “哎呦喂。”郑老连忙拦在前面,“世子少说一句,少说一句。” 一旁的张老有眼力的悄悄退了去。 “少说?少说他就会放过我?程夜雄,不妨看看你自己,除了教训我你还会做什么?” 程夜雄一把扯开郑老,长长的藤条一狠心直直地落到他身上,“出去一趟,回来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想翻天吗?” 程昀胥躲也不躲,倔强的由藤条抽在身上。 “哎呀王爷,别打了,别打了。”郑老被丢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世子,王爷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他好笑的听着这话。 藤条落下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明知道越是反抗迎头来的鞭打就越严重,可也还是真的忍不住,“好,那你去问问这位高高在上的程王,他知道我想做什么吗?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冠着为我好的名义,把我修剪成行尸走肉一样的人,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你再说一遍!” “封天尧即便不重伤,太傅也能担心的日夜不寐,你就只会耍你的王爷威风!” “从小到大,你数的清自己打断了多少根藤条吗?” “有时候我甚至有些分不清,你究竟是想教育我,还是在怪罪我害了母亲!?” 程夜雄的藤条随着他的话顿在了半空。 这些话,他其实许久前就想问一问他了。 程昀胥一时暗红了眼,落下气来,几度张口才说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的疑问,“十五年前,京郊马场,是不是我就应该死在那疯马蹄下,被它也踩一个心脉断裂,这样你才能满意?” 藤条在他的话下越来越重,程夜雄呆滞的看着眼前颇有些陌生的儿子,手抖的厉害。 “别说了别说了,还看什么,都散了散了!”郑老遣散众人,连拉带拽的将程昀胥拖走,派人请了医师后才重新回到门口。 程夜雄落寞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藤条远远的丢在一旁。 他默默近前,将藤条捡起来,不顾礼节在他身边坐下去,“王爷,世子还小,他说的话,莫要当真。” 程夜雄苍白一笑,“郑老跟了我大半辈子了吧?”他是夫人入门时带来的人。 “是。” “那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小世子喜欢吃菱粉糕配姜茶、桃花酥配醴酒。” 程夜雄闻言,良久才艰难一笑,沉重道:“口味和他娘,一样刁钻。” 他的母亲姓温,叫温玖。 “责之深,爱之切,王爷为小世子做的,老奴都看在眼里,世子自小没了母亲,性子又倔,刚刚不过是气头上的言语,当不得真,您可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天家之事,不是谁都能参和的。 “我就是恨。”程夜雄悔恨不已,一口牙齿咬碎了都不觉得轻快,“当年若我再仔细些,或许玖儿她就不会出事。” “您与季将军手足,知他受难,是不会无动于衷的。” 当年西北小国反叛,左翼军一路浴血,却不想深陷泽地,季河山突袭失踪,眼看情势急下,程夜雄这才请了命亲去西北。 郑老是了解他的,“况且世子和夫人也不是一次两次在那儿骑马,谁又能想着会突然出事。” 程夜雄自嘲似的摇摇头,“去吧,给他备好吃食,替我,好好照顾他。” “王爷……”郑老还想再说,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无奈去了。 独留下程夜雄一个人落寞的坐在这儿。 那时他才离远不过三日,府里便传来了如此噩耗。 玖儿最喜欢的那匹马被马夫不小心喂了疯马草。 疯马草,马夫整日饲马,又怎么会不认识疯马草。 只是等他收到消息再匆匆回来时,早已为时已晚。 木已成舟,事成定局。 程夜雄双手紧攥。 先帝争位,他是最大功臣,甚至一句话便能左右太子人选,如此殊荣,若再有了左翼军傍身…… 李有时……为了推他上位,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第128章 镇纸 张老行迹匆匆的赶回了王府,“老爷,王爷。” “如何?” “禀王爷,猜的无差,又吵起来了。” “程王可动手了?” “老奴身后跟着林将军的人,没等那时候就回来了,但瞧着情况确实不大好。” 程昀胥这一劫,从他一脚踏出京城就决定了,躲是躲不掉的,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外祖,您与程王关系如何?” 孙之愿笑笑,“他教训了你几次,也算能说的上话。” 程夜雄能一手将先帝推上高位,可见心府极深,只不过夫人先去,他太过关心世子,这才会方寸大乱用了些不必要的手段,“怎么,想让外祖替你跑一趟?” “昀胥擅自离京,皇兄虽表面不责怪,但程王身份特殊,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一个交代,若是外祖出面,程王有了台阶,看在您的面子上,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好,那外祖就先替你跑这一趟再去尤安寺。” “府里有上好的补品,您去挑几个好的,一并带着。” 他捡了一条命回来,对孙之愿来说就是最欣慰且高兴的事了,至于这些外事,就由他去做吧,“放心,外祖有数。” 长枫苑终于静了下来,临风端了盘糕点进来,“杨鞍遣人用红薯新做的,我尝着味道还不错,刚给先生也送去了一份。” 听到伯南,封天尧的心情都愉悦轻松了许多,“他在作何?” “喂鱼。” “林延呢?” “和钱中明一起离开的,应是回宫复命去了。” “过些时日,皇兄不是要作赏么,让杨鞍跑一趟绣云坊,请掌柜入府,替伯南量身。” “明白。” 皇宫 林延同钱中明一起半跪在地上,封天杰颇为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吧,这么说,尧王的伤势,确实很重?” 二人起身,“是,臣到云城的时候,尧王的面色比之现在差了许多。” 钱中明连忙附和,“微臣也仔细看过了,那等伤势,简直就是在地府里生走了一遭,若非高人相候,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而且,王爷体内的毒似有加重之像,只是恕臣才疏学浅,尚未找到有关此毒的线索和解法。”多说多错,钱中明并未再多言,只当封天尧没问过他那些话。 “朕知晓了,钱太医暂且退下吧,记得,以后每日都要去王府替他检查伤口,至于用药,还是和之前一样一切按照最上乘的规格。” “是。”钱中明退下。 林延看他彻底离开才开口:“臣已命人严围了尧王府,不管是谁出入,都会有人跟上。” 封天杰点点头,“切记,赏伯南和孙之愿那边也盯紧了。” “是,臣刚刚收到消息,孙太傅去了程王府。” “他去程王府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程王,动手打了程世子。” “又动手了?”封天杰嗤笑一声,“这个暴脾气,朕都说了不怪罪,尧儿如今受伤,孙之愿作为他的外祖出面,也罢,朕也给他这个面子,来人,将朕前两日搜寻的火珊玉镇纸给程王送去吧。” 年泉遵命去了。 “那臣也告退。”林延垂目道。 封天杰摆摆手。 程昀胥把所有医师遣了出去,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 孙之愿远远就看着程夜熊还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老臣,见过王爷。” 看了眼来人,程夜熊才连忙起身,“太傅来此,可是有事?” “老臣来为尧儿的所为,跟您陪个不是。” “太傅说笑了,是小儿自己胡闹,请,进府用杯茶。” “尧王牵心世子,这才请了老夫过来。”孙之愿开门见山,一边随他入府一边道。 “麻烦太傅跑这一趟了。”程夜熊心知肚明,“听闻尧王深受重伤,现下情况如何?” “还算命大。” 郑老急急忙忙跑过来,“老奴拜见太傅。” 孙之愿点点头,“不必多礼。” “慌慌张张,他又作了什么幺蛾子?”在这个府里能让郑老如此的,除了他那好儿子也没有别人了。 “王爷,您去看看吧,世子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进去给他看伤看病的医师都被打了出来。” 程夜熊冷哼一声,也不怕孙之愿看笑话,有些嘴硬,“我去他就乐意看了?愿意挨就让他受着。” 第107章 孙之愿也不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劝道:“陛下说过要赏,你这给他打了一顿算怎么回事?一把年纪的人了,应付应付就过去了,郑老,带我去看看世子吧。” “这……”郑老看向程夜熊。 “怎么,信不过我啊,你家世子爷可没少在我太傅府蹭饭。” “王爷王爷。”身后的小厮急忙跑来。 程夜熊不耐烦的开口:“又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 “宫里?”他皱了皱眉,“那就劳烦太傅,去瞧瞧那个逆子了。” 孙之愿稍微颔首,“王爷先忙。” 郑老连忙道:“太傅跟我来吧。” 孙之愿跟着他去了。 程夜熊折返回了王府门口。 年泉将御赐的珊瑚镇纸交给他,“陛下已知王爷心意,特赐珊瑚镇纸一对给您消消火,世子回头还要入宫封赏,王爷可不能让他带伤受封。” 程夜雄双手接过,“臣多谢陛下,只是小儿愚昧,什么都没做成,受不起天家的赏。” “王爷哪里话,世子有这份卫国的心,就该赏,老奴不打扰王爷,这就退了。” “公公慢走。” 他才打了胥儿多会儿,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宫里,程夜雄强忍着没将镇纸摔到地上。 这珊瑚镇纸,镇的到底是纸,还是他? 孙之愿来到了程昀胥门前,一打眼便看见了竖在门旁的藤条,门口的医师正无奈的垂着头。 砰砰砰,他抬手敲了敲门。 “都说了谁都不见,滚。” 屋里的戾气重的很,孙之愿接过医师手里的膏药,慢慢推开门,和蔼一笑,“哎呦,老夫年纪大了,可滚不动了。” 程昀胥正背靠着床坐在地上,看到他进来,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委屈,“太傅?” 他阖上门走近前来,学着他的模样就要坐到地上。 程昀胥连忙起身阻止,“地上凉。” 他笑笑,不顾阻止依旧坐了下去,“来,陪老夫说会话儿。” 程昀胥垂着目,心思沉沉的又坐了下去,“太傅怎么来了?” “老夫来,是跟你作谢的。”孙之愿拉过他的手,“你能陪着尧儿远去境州城,老夫打心眼里,谢谢你。” “太傅别那么说,长那么大,总是听别人说那边境之地,我就是想去亲眼看看而已。” 程家的规矩,即便他不去境州城,也该绕着天雍边境走上一遭,只是天家有命王侯不得出京,这才默认废了这条规矩。 “别安慰我了,你自小和尧儿搅在一起,老夫还能不知道你的性子?” 他慢慢掀开他的袖子,一条长长红肿的印子浸着些许血渍。 孙之愿心疼的打开药罐。 “我自己来就行。”程昀胥连忙将膏药接进手里,拽下袖口将印子遮住,“是他让您来的吧。” “尧儿受着伤,不易动作,更觉得自己的面子不如我大。” “幸好来的不是他,若不然,父亲怕是连他都要一起教训了。” “你父亲是什么身份,当今唯一的异姓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他现在可算是明白了,他那句‘我好的很就是不能这么好’究竟是何意了。 “这顿打,不也是你故意讨给别人看的?不也是怕你父亲交代不了才故意重话顶撞惹他生气?” 他若是精神头满满的回来,程王连放水的理由都没有,皮肉之伤,只会更严重。 “我就是单纯气他,气他每次,都把我当成犯人一样。”程昀胥话里话外不认。 “好好好,老夫不跟你犟,刚刚进门的时候,我看着门口竖了根藤条。” “程王府家大业大,带钩的鞭子光我知道的御赐的就有两条,他一个王爷,何至于拿着根不起眼的藤条教训你,藤条是疼,可你看看哪个狱里头审讯犯人是用干藤条子,那也都是用水浸透了再用的,虽伤皮肉,不伤筋骨,他那心里头待你,其实疼着呢。” 程昀胥如何不知,可还是生硬道:“他就是用着顺手,打着轻快,不用使劲就够我受的。” “好,不说他了,说说你。” “我没事,反正已经习惯了。” 抱怨的意味明显,孙之愿懒得戳破,只道:“那就再说说你和尧儿。” “你也知道,尧儿的处境不是很好,如今皇帝借他受伤的名头将尧王府围了起来,表面看护,实则监禁。”作为老臣,他其实不该说这种话,但作为外祖,他是程王的独子,尧儿若是能得他的相助,想必真走到了那一步,程夜雄也不会袖手旁观。 云城应下的话就在嘴边,程昀胥未曾再多言,“太傅放心。” “也麻烦太傅回去转告他,莫要因为怕牵连我,就对我避之不及,以他的性子,难免做不出这等没良心的事。” 孙之愿哈哈一笑,“好,那我就替那个臭小子,多谢世子了。” “太傅快起吧,地上凉。” “哎好,来来来搀我一把。” 程昀胥搀着将他扶起来,孙之愿扶着老腰,笑着感慨道:“果然,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太傅又说这种让人不喜欢听的话,您老人家中用着呢。” “是是是,不说了不说了,老夫一会还有事,就不多待了。” “那我送您。” “好,记得涂药啊。” “放心吧,他其实收着劲呢,要真是动起手来,以那常年练鞭的力度我早趴下了,哪里还有机会跟太傅说这些话。” 他心里其实都清明,只是多年的相处和压抑久久憋在心里,有些失落和难受罢了。 第129章 太子封治 被囚王府,闲来无事,赏伯南端着鱼钵靠在月牙湖亭下,裴元正站在一侧守着,身后的石桌上放着糕点,看着并无用过的痕迹。 封天尧从裴元臂弯拿过披风,上前仔细披在他身上,四周的风不大,只能吹起披风的一角,角上的白色木槿花摇曳生姿,好看的紧。 “可有想我?”正所谓一日如不见如隔三秋,伯南想不想他不知道,反正他心里是痒的分外坐不住了。 裴元默默退开几步。 赏伯南嘴角微噙笑意,湖里的鱼儿一吞一吐,顶着鱼食往旁处玩乐,一副吃饱了的模样,“走了这些时日,湖里的鱼不见清瘦,反倒更加肥腴了。”他还以为回来之后,这些鱼儿要清瘦大半。 “那想来,是因为湖苓苑有了主人的缘故。”往日他一年半载也不会来此一次,有没有鱼都不清楚,何谈会想他们过的如何。 封天尧忍住没去牵他的手,整理好披风便往旁边稍微撤了一步,但也没撤出去多少。 “钱中明给你的伤口换了新药?” “放心,他知道你的本事,不敢在这事上动手脚,而且不给他看看,他连命都复不了,无端受过,没必要。” “咳。”裴元突然轻咳了一声。 “王爷,人带到了。”杨鞍身后跟着个人。 “草民见过王爷。”绣云坊掌柜鑫百年肩上斜跨着箱子老老实实的见了礼。 二人转身,赏伯南稍有疑惑。 “绣云坊的手艺还不错,这些时日辛苦先生一路奔波,这身衣裳,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他答应过,要赔他一身衣裳的。 “这位是绣云坊的鑫掌柜,也辛苦鑫掌柜亲自跑这一趟了。” “王爷折煞草民了。”鑫百年看向赏伯南,装作不识,“杨管家已经跟草民都交代过了,想必这位,便是赏先生了。” 赏伯南不动声色的跟他颔了下首,“既如此,就劳烦掌柜了。” “那咱们先量尺寸?” 众人一起进了阁楼。 鑫百年跟着赏伯南去了床前的屏风后,他放下箱子,拿出量尺。 “先生大名,草民贯耳,能为先生做衣,是我们绣云坊的荣幸。” “鑫掌柜过誉。”赏伯南张直双臂,任由他量着尺寸。 “坊里上个月得了两捆金色珠丝,今儿个末时还有一批新样式,先生若是赏脸,可以去铺子里看看新来的样式,我提前瞧过,都好看的紧。” 杨鞍就候在一旁,赏伯南未再接话。 封天尧坐在椅上,双目含笑的盯着屏风后隐约的身姿,“金丝配红衣,好看,先生去瞧瞧吧,不必同我一处闷在府里。” 赏项知也在京城,若想见面,绣云坊便是个极好的机会。 鑫百年记录好尺寸,“王爷特意交代样式用木槿花,刚好今日下午就有一个样图里用了此花。” “木槿花?” 他大多衣物上都是此花的样式,“去吧,今日申时我派人送你过去,就……杨鞍吧。”他没林延聪明,随便就能甩开,又是皇兄的人,带着行事更方便。 如此正中赏伯南下怀,“好。” “王爷,太子来了。”临风领着小太子一路进来。 “治儿?” 第108章 “小皇叔!”封治稚嫩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封天尧目光一转,明显愉悦,“小笨蛋你怎么来了?快过来。” 封治做着鬼脸上楼扑到他腿上,“小皇叔才是笨蛋呢,要不然怎么连坏蛋都打不过。” “慢点慢点,知道皇叔受伤了还这么莽撞,是不是想送你皇叔一程?”封天尧捏着他白净的小脸蛋,“这才几日不见,怎的又胖了?还有,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叫皇叔,不可以在前面加小。” “小皇叔小皇叔小皇叔。”封治咯咯一笑,故意叫道。 鑫百年收好量尺,斜背着箱子从屏风后出来,“草民见过太子。” “既然先生要去铺子里,那草民就先退一步,不扰王爷,太子和先生了。” “好,杨鞍,送他。” “是,鑫掌柜这边请。” 赏伯南整理好衣衫才随在后面出来。 封天尧笑得眉眼弯弯,“快,治儿拜见先生。” “先生?”封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胆问道:“您就是小皇叔的先生?” “在下赏伯南,见过太子。” 封治连忙摆手拒绝,“皎如玉树临风前,先生长的可真好看,治儿见过先生。” 他贴近了封天尧,“小皇叔,你要排第二好看了。” 他的声音并不小,封天尧哈哈一笑,“你个小崽子不是来看我的吗?” 封治轻而易举的被转移了话题,邀功道:“对啊,治儿还给你带了上好的人参。” “真是长大了,都学会疼人了。”封天尧拍拍他的脑瓜顶,“自己来的?” 他垂了垂眸子,不是很开心的摇摇头,“是和母后一起来的,听说小皇叔受伤了,她担心的夜里都睡不下,可是人都到了这儿,却不愿意进来,小皇叔,为什么呀?” 小孩子对于感情总是敏感的,封治不理解,“母后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我逗她开心,也总是笑的敷衍,是不是治儿做错什么了?” 封天尧温柔心疼的看着他,“没有,我们治儿这么棒,怎么可能做错什么,皇叔告诉你啊,女孩子呢,不开心了是要哄的,如果哄了还不开心,那就是我们哄的方法不对,仔细想想,你母后喜欢什么?” “母后喜欢听我背书。”封治眼睛一亮。 “看吧,说你是小笨蛋你还不信,听你背书那是在检查你的课业,是为了你以后能有所成,是为了你,那能是女孩子喜欢的吗?” “胭脂水粉?”封治眼睛一亮,“我们宫里的丫鬟惯会讨论这个。” “那可是你的母后,她能和那些俗人一样吗?” 封治犯了难,“那母后喜欢什么?” “自然是你父皇。”封天尧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 “啊,对,母后最喜欢的肯定是父皇,谢谢小皇叔,治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封天尧虽想留他多待会,却还是开口赶道:“嗯,治儿真棒,现在看也看了,该送的礼也送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可是治儿还不想走。”他才刚来,“每次都要好久才能见到小皇叔,小皇叔难道不想治儿吗?” “当然想,但是你的母后还在外面等你,不能让女孩子久等。” 封治低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好吧,但是等小皇叔伤好了,要进宫来找治儿玩,还要给治儿带礼物。” “好,皇叔答应你。” 第130章 绣云坊 李梅儿静静的等在马车里,手里的婵丝帕心不在焉的拧成了长长的一条。 直到封治被临风伺候着上了马车,才连忙展开帕子,轻展笑颜问道:“小皇叔怎么样了?” 封治老老实实见了礼,“母后,小皇叔一切安好,放心吧,可精神了。” “那就好,我们走吧。”李梅儿扶着他坐稳,一只手揽在他肩上。 封治还是不理解,“母后,您明明担心小皇叔,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呢?” 她神色一顿,“母后是后宫之人,怎好与外男私自相见,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晓,弹劾到你父皇那里,他怕是又要费心去安慰那些无聊的人了。” “原来是这样啊。”封治放下心来,开心道:“小皇叔今日还教我怎么讨您开心呢。” “他怎么说?” “小皇叔说母后喜欢父皇,要治儿对症哄您。” “是吗?”李梅儿笑容加深,“那今夜,就唤你父皇来重绣宫同我们一起用膳好不好?” 封治眼睛一亮,“真的?父皇近些日子好忙,都没时间检查治儿的功课了。” “母后什么时候骗过治儿?”李梅儿动作轻盈的将他揽进怀里,一颗心却沉重不已。 一个是自己的丈夫,一个是被自己当做亲弟近十年的人,她打眼心里,是不相信两人会反目的。 可照着以往,若是尧儿受伤,他早就担心的跑来这尧王府了,而今却只派了钱太医来此,还让林将军守住了王府,她虽是妇人,却也有自己的考量。 送走了封治,封天尧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指尖敲打着桌面。 赏伯南看他的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心疼他?” “他才七岁。”这样的年纪,应该心中无忧,高兴了就笑,不开心了就哭,喜怒哀乐都形于色才对 “当年皇兄尚未上位,就已与皇嫂生情,上位后更是直接册她为后,皇嫂温婉大方,皇兄怕她受委屈,甚至鲜少纳妃,你看,她将治儿教的多好。” “心有孝悌,知书懂理,确实不错。” “父皇离世的第一年,是她替我举办的生辰宴,那时举国哀痛,不允大办,皇嫂就亲自下厨做了一整桌子好吃的菜,那时皇兄忙,没空过来,她怕我不开心,就手把手的教我做长寿面,还帮我卧了两个好看的荷包蛋。”封天尧不自觉的勾嘴轻笑。 “后来过了礼制限制的时间,每每宴会结束,还是会悄悄拉着我,去重绣宫的小厨房里再做一碗面,还是卧两个蛋。” 比起皇兄,他其实更担心的,是辜负她多年来待他的那颗真心。 如今不见其实也挺好的,而且那是她的夫君,她本就应该一心向着他。 赏伯南不会安慰人,只是倒了盏茶递过来。 封天杰虽派林延守了尧王府,但却没有命明令禁止与人往来,毕竟表面尚未彻底撕破脸,他也只能借着他受伤的名头围困住他而已。 封天尧派杨鞍将赏伯南送去了绣云坊,裴元更是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 鑫百年将他们迎上四楼雅间,端着样图和金线,送来了上好的蜜茶和果子,“让先生久等了。” “这是阁里新进的样图和早日里我跟您说的珠丝线,您看看。”他将样图递给他,又将盛放珠丝线的盒子打开。 样图整整一沓,各式各样,每件都画的栩栩如生,再配上盒子熠熠生辉的珠丝,“都说绣云坊的手笔大,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先生夸赞了,王爷交代过,只给先生备压箱底的东西,就是事出有些突然,先生想要的木槿花样式,被钟老强行截下了。” 赏伯南闻言,掀着样式图的手一顿。 身后的杨鞍见状,“大胆,你是掌柜的,何至于让一个铺子里的老裁缝截走了图,莫不是根本就没图,胡诌个理由欺瞒我家王爷和先生。” “草民冤枉。” 杨鞍还想再说,赏伯南抬了抬手。 “掌柜不必惊慌,只是不知这钟老,是何许人?” 鑫百年小心看了眼杨鞍才回道:“钟老是我们绣云坊的老人了,早年间我就是在他手里盘下的这间铺子,他手艺极好,一直都是坊里的活招牌,就是脾气古怪了些,但我们是商人,只要赚钱,也就随他去了。” 杨鞍皱着眉头,却也替他解释:“先生,钟老确实是这个性子,许多高官大户找他制衣,都得看心情,就连王爷,也曾被他拒绝过。” 赏伯南将样式本阖上,问向鑫百年,“不知钟老,现在在哪儿?” “这……就在三楼,他自己的制衣间里。” “那就麻烦鑫掌柜带路了。”赏伯南起了身,意图明显。 “这这这,不妥,钟老脾气可怪了,先生要不换种样式吧。” “带路吧。”好不容易找了个能治的住王爷的先生,杨鞍果断继续道:“只要赏先生喜欢,价格随钟老裁缝定。” “这……这不是价格的问题啊。”鑫百年面露难色。 “放心,我就是去看一眼,若是钟老愿意舍爱或者帮我做这件衣裳,那便是两全其美,若不愿,定也不会夺人所爱。” “这,好吧,那先生跟我来吧。”鑫百年收了样式图和金线,带着他们去了三楼拐角处。 砰砰砰,鑫百年蜷指敲了敲门,“钟老,有人求见。” 里面久久无声,最后传来两字,“不见。” “钟老,您不能这样啊,您抢了我的样式图,您得让我给客人一个交代啊。”鑫百年无法,“要不这样,钟老,您见见他,我再给您的线里头多划一梭子金丝,怎么样?” 第109章 里面还是久久无声。 鑫百年竖着耳朵贴着门,确定没有声音才对着赏伯南,“先生,可以了,这是没反对,能进。” 杨鞍不确定的连忙问:“能行吗?这么进去,钟老不会对先生动手吧?” “杨管家放心。”鑫百年一边保证一边推开门,“先生尽管进,不会有问题。” 第131章 赏项知 屋里到处都是挂的成衣或半成衣,根本瞧不见人。 “你们守在门口。” 赏伯南独自进了去,鑫百年将门阖上,同杨鞍和裴元一起留在了外面。 钟老手执圆镜,一点点看着刚刚截下来的样式图,直到身后的门彻底将二人隔绝,才缓缓起身,“钟楼,拜见公子。” “钟爷爷不必多礼,师父呢?” 钟老弯腰转了转桌上的线轴,一道暗墙便从身后打开,“庄主就在上面,去吧。” “好。” 赏伯南入了暗门,从三楼直入五楼阁顶。 赏项知坐在小桌前听着动静,“快快快,给他倒上茶,备着。” “师父。”茶未倒完,赏伯南就已经进了门,“徒儿见过师父。” 赏项知点点头,开心的上下看着他。 “公子。”裴寒见了礼,“那属下先去下面守着。” “去吧。”赏项知摆摆手,将茶推到小桌对面,“来,尝尝,好茶。” 赏伯南在对面坐下,只一闻便道:“磬南春?” “狗鼻子的,这么灵?”他没了惊喜感,有些失望,“这可是师父托了好些人才买来的,你还没喝就知道了,说,是不是早就尝过了?” “磬南春醇香四溢,回味里甘甜夹苦,能闻到苦味的好茶也就这个了。” “臭小子。”赏项知笑笑,催促道:“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赏伯南认真的品了品,“师父还有吗?回头给我包些带走?” “哈哈哈哈。”赏项知被彻底他逗笑,四年未见得距离感瞬间云散,“真是一点都不客气,我老头子还能少了你的不成,回头让鑫百年包好,以钟老之名亲自送到府上。” “那就多谢师父了。” “别给我弄这一套啊,说说,你是怎么劝服的轻阳,让他老老实实的去了百花谷?” “一棍子闷晕了,然后再塞进闻宣的马车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真这么简单?” “真这么简单。” “不说算了,如今你身在尧王府,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徒儿心里有数。” “我虽不知尧王秉性,但你若是觉得他行,想必也不会如传言那般差,谋事如下棋,皇帝虽现在毫无动作,但你们要谨慎,莫要行差踏了错。” “百姓这边有您看顾,想必一时半会不会给他太大的压力,尧王此番功绩本该大赏,封天杰既然还没撕破脸,就一定会替他举办庆功宴。” “你想做什么?” 赏伯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赵开盛此行入京照例跟着队伍住在了京城外,尧王府的人出行都会有人跟着,裴元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城外,这封信,要麻烦师父派人送过去了。” “不麻烦,回头让裴寒跑一趟就行。”赏项知接过放在了一旁,“既已下定心,那就放手去做吧,百姓那边有我,不会让他们太受苦,大虞那边也筹集好了第一批粮食,不日就能送过去。” 赏伯南饮了一口磬南春,心绪复杂,“多谢师父。” “若是能唤我一声舅舅,我就更开心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赏项知率先止住,“听说,你要请千闵出山?” “千师傅在文坛的地位不低,有他和孙老在,那些个学子起码不会做出太过分的傻事来。” “千闵这个人太正直了,他能听你的吗?”赏项知有所顾虑,“关键时候,他能舍得让那些学子成为你手里的利剑吗?” “如今闹事的人还少吗?偌大的昭狱里不是关着百姓就是那些奋进的学子,千师傅清醒的很,一旦这场仗落败,他们就会在这场皇权争斗成为活生生的靶子。” 赏项知久久的看着他,最后心疼的叹了口气,“把你教成这样,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难过,好了,别耽搁太久了,下去吧,那个管家还等着呢。” 他并未询问他的身体和内力,只当不知此事,不欲给他任何压力。 “好。”赏伯南起身,最后张了张嘴,却只是提醒道:“师父记得给徒儿包些茶。” 赏项知不去看他,垂着头一笑,“知道了,等回头衣裳做好了,我也差人给你送过去。” “那徒儿告退。” 赏伯南下了五楼,回了钟楼的房间。 钟楼看他回来,笑盈盈的喊道:“快过来瞧瞧,喜不喜欢?” 钟楼是付青云的手下,自她重现京城,赏项知便将他送了过来,如今在这绣云坊也算待了快三十年。 赏伯南靠过来,看向案桌上的样式图,“花开并蒂,锦簇团拥,好看。” “小姐生前最爱木槿花。”钟楼用枯老的手摩挲着花样的纹理,“也只有她绣的木槿花最是好看。” 他苦练多年,才勉强算摸了个门槛。 “这次,红色?”钟楼问的小心。 少时他最爱艳丽之色,总是让小姐做些花花绿绿的衣裳,要张扬,要显眼,最好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是自大将军和小姐出事,他除了黑白两色,就再也未身着他色,就连黑色亦也极少。 他劝过他,白衣素孝,却也不能总当着丧服去穿,如今他能松口,实在是有些意外。 赏伯南沉默半晌,“嗯,红色。” 就像当年先帝赏的那件南禅丝一样,“越红越好。” “好,好。”钟楼心里简直说不出的高兴,“小姐当年,给公子取名长安,就是希望公子能长长久久的平安,钟楼知道公子有大事要做,但是钟楼也希望公子心里能时刻想着这话,安危为上。” “钟爷爷放心,您还得给我做好多好多衣裳。” “那下次有好看的样式,钟楼全都给公子留着,咱们也多换些样式和颜色。” “嗯。那就多谢钟爷爷了。” “公子又在折煞钟楼,尧王府不比咱们自己的地界,万事定要小心,若有什么紧急的情况就让人给坊里传消息,别逞强。” 尧王府的确不比他处,表面金砖玉瓦,一棵树、一盏茶或比那普通人的一生都要金贵。 暗地里却四面楚歌,睡个觉都可能有人在数呼吸声。 “王爷。”临风急急忙忙跑进长枫苑,“出事了。” 封天尧噌一下起身,“先生?” “是太傅,宫里来信,太傅从尤安寺回来后一连上了六道折子,陛下大怒,宣了许多朝臣入宫。” “外祖?”他怎会? 第132章 离间 封天尧忽然垂目,自视胸前的伤口处。 如此致命的一击,在外祖眼里,已经没了留存犹豫的必要。 他这是,要舍了自己。 封天尧久久静默站立,“可知道折子上的内容?” “还没消息,但被召进宫里的都是李有时的人。” “林延可在其中?” “不在。” “摆上酒席,我要见他。” 封天尧命人备了一整桌的饭菜,无甚表情的坐在上首,抬手一请,“林将军,坐。” 四周窗门紧闭,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太傅人未出现,但直入皇宫的六道折子却已然惹起轩然大波。 那折中直斩李有时一党,包括李有时在内,把许多暗地里的不成文的腌臜事抬到了明面上,官商私设盐堂,百姓伸冤需得备上天价诉讼费才能站着进得去衙门,更有甚者,只是折子里因为漏写了“恭请”二字就将人降级丢去了偏远之地,受贿者称阳关道,没钱的叫独木桥,六道折子,不知道列了多少罪状,含沙射影了多少人。 但矛头,最主要的还是指向了李有时一行六人。 公权私化,为官大忌,但大家都是同僚,只求个交好或者明哲保身,大都会一起遮掩着些,也就那么相安无事了。 但如今,以孙太傅的根基和手段,这六人除了李有时,免不了都要扒去一层皮。 如此行事,无异于是在逼陛下自断羽翼。 林延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王爷有话直说。” “将军一路劳顿,甚是辛苦。” “护送王爷回京是圣令,是臣的职责,王爷无需如此。” “那要是本王,命令你坐呢?” 相较李有时,林延手里的兵才是实打实的,皇兄绝不会允许自己同他过多牵扯。 门窗关的严实,他坐与不坐其实都没了太大的意义,沈秋离的暗卫看到的只会是尧王相邀,他们二人共处一室。 第110章 林延未再反抗,择了个末尾坐下去。 封天尧斟了杯酒推到他身前,“天星酿。” “王爷的心意臣心领了,但臣还要守护尧王府的安危,不能饮酒。” “喝了它。”在他这儿,就一个高权欺压才管用。 林延稍紧了下唇,执起酒杯,“王爷想拿着臣当挡箭牌,臣自有选择不喝的权力。” 毕竟陛下同他还有些面上的交情要做给世人看,但于太傅却不会。 拉拢自己,的确是一步可以转移陛下视线的好棋。 他拇指往下一倾,一个不稳,盏里的酒随着话尽数倒在自己的衣衫上。 御赐的穿铁戟重九公斤,哪可能一杯小小的酒都端不稳,封天尧并未生气,看着他那故意的模样反而稍稍勾嘴一笑,背靠椅上,“这些年,临风跟着我没少受苦,他刚还同我讲,要回太傅府护佑外祖安危。” “皇兄这个人你也清楚,气坏了难保不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有危险是其一,这见不到面……” “末将该死。”林延几乎立刻悔过,只是有些咬牙切齿。 封天尧的目光落在酒壶上。 他起身拎过酒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而后才将酒杯匆匆放置桌上,“几日奔波未息,臣身体有些不适,今日就先告辞了。” 他一把打开房门,几个呼吸没了人影。 两杯酒,几句话,桌上的菜一动未动,明明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但是看在旁人眼里,却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府里的天星酿仅剩这一坛。 封天尧自顾倒了一杯,指腹慢慢绕在杯沿未饮。 这十多年他从不涉政,与一众朝臣不说不相识,说过话的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人。 在皇兄眼里,撇了外祖的一力护佑,他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只要外祖倒了,生死予夺只在心念间。 再费费力,也不过是想想如何安慰一众群臣,如何堵住百姓的嘴。 只可惜,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林延匆匆出府,一把撕裂沾了酒的衣衫交给下属,“送去太医院,让他们查查,里面是否掺了其他东西。” “是。” “备马,我要入宫。” 林延入宫跪在了御前。 封天杰深皱着眉头,“跪在外面像什么话,进来跪着。” 招进宫里的朝臣已经尽数散了去,他一话不说,跪在了跟前。 封天杰批完最后一个折子,心里的气性正旺,“他当真,什么都没说?” “没有,他给臣了两杯酒,臣喝了一杯,余下的倒在了衣衫上,已经送去太医院检查了。” 封天杰闻着那酒气,久久看着他的表情,确认没什么异样才长吸一口气,嗤笑一声,“起来吧。” 林延没敢起身。 “怎么?还要让朕再说一遍?” 封天杰将格外放置的六道折子推向他,“这么多年,朕一直在找孙之愿这个老狐狸的尾巴,奈何此人行事实在滴水不漏,如今尧儿伤重,竟也让他不管不顾了。” 林延并未多言,毕竟尧王的这场刺杀究竟是谁所为彼此都心知肚明。 孙太傅想替他的外孙鸣不平,又没办法直接对陛下发难,但针对李有时却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朕知道他的初衷在李有时,但此等祸国的蛀虫亦不可包庇,孙之愿已将证据提了上来,此事你来负责。” 他的治下,当是清明的。 这些人盘踞朝中多年,牵起葫芦带着秧。 若能借孙之愿的手将那等不正风气打杀打杀,也不失一个好机会。 正好,也能借此事拖延一下时间。 林延起身拿过折子,“那尧王?” “如此行事,不过是为了离间你我的穷途末路之举罢了。” 尧儿身侧无人可用,林延是个聪明人,通途大道如何走,并不难选择。 再等等。 等沈秋离将姚刚带回来。 到时他不仅要将这一身污水去的干干净净,也要去了这半朝沉疴,断了十年前的后顾之忧。 “跪也跪了,做做样子就行了,回去休息吧,他的手段花着呢,有你更累的时候。” “是。” 第133章 表率 林延退了出去。 封天杰放下笔,嗤笑着摇摇头,才正色的问向一旁的年泉,“皇后今日亲自下厨?” “是,娘娘是这般传话的,陛下,移步重绣宫吗?” “走吧,别让她们娘俩等久了。” 李梅儿亲自备了一桌子菜。 封治趴在桌边,“母后,父皇为什么还不来啊,治儿都饿了。” “治儿乖,父皇忙,若是不来,会给咱们传信儿的,再等一会儿好不好?” “好。” “哈哈哈。”封天杰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这才对,治儿啊,这做人要知尊卑,身为太子,是天下人效仿的主心骨,更要知礼数。” 李梅儿看见他的身影,带着封治起身迎上去,“臣妾参见皇上。” “治儿拜见父皇。” “免礼免礼。”封天杰拉过李梅儿的手,“亲自下厨,辛苦了。” “只要皇上能来,便不辛苦。” 封天杰笑笑,问向封治:“父皇刚刚所言,你可明白?” “治儿明白,父皇的意思是说,治儿要做天下人的表率,就该比天下人做的都要好,就像父皇一样。” “哈哈哈哈。”封天杰弯腰将他抱起来,走向宴桌,“没错,治儿近些日子都跟着先生们学了什么啊,说给父皇听听。” “他们教了儿梅花。” “怎么讲?”封天杰坐下,将他抱在腿上。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尚能在严寒中开出美丽的花散出美丽的香气,那治儿吃穿不愁,受天下人供养,自要比梅花还厉害。” “嗯,不错,那治儿可想亲自见见梅花绽开的样子。” “真的吗?”封治开心的睁大了眼睛。 “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天已快入冬,朕现在便命人给你宫里移两棵梅树。” 李梅儿眉眼含笑的看着父子俩,“治儿还不快谢谢父皇?” 封治连忙从他腿上下来,大大的给他行了个跪拜礼,“治儿谢谢父皇。” “梅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它所有的品质,可不仅仅是那点坚韧。” “治儿记下了。”封治起身,自觉坐向了一旁。 李梅儿亲自给封天杰盛了汤,“如今天也凉了,以后可要少喝些凉茶。” 封天杰点着头接过,“知道了,听说你们今日去了尧王府?” “是去了,陛下太忙,臣妾身边没人跟着,就没进去,不过听治儿说,精神头不错。” 封天杰喝着汤的手一顿,打趣道:“皇后这是在怪罪朕吗?” “臣妾不敢,只是往日里,尧儿若是受伤,你比谁都着急。” 封天杰亲自给封治夹了个鸡腿,“去帮父皇拿张硬纸来。” 封治抱着碗飞快的去了,年泉跟在身后,“殿下慢点跑,等等老奴。” 没了封治的身影,封天杰才放下碗筷,“今时不同往日,以后你就待在宫里,不准出去。” “为什么?明明以前最心疼的尧儿的人是你,当初若不是你对他满心关怀,我又怎会全心全意的将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 “你是皇后,不是普通深闺里的妇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 “我不明白,尧儿不争不抢,虽行事放浪了些,却从未做过什么顶天的错事,就在今日,他还在教导治儿让我们和睦。” “梅儿!”封天杰跟她说不通,“不要因为这么点小恩小惠就迷了眼,你是皇后,什么风浪什么场面没识见过,你就真的了解他吗?” “臣妾是不了解他,可近日,臣妾也觉得不了解陛下了,尧儿的伤,可是你做的?” 封天杰强忍着没跟她拍桌子,“你就是这么跟朕说话的。” 他强忍着没将李有时抖出来,“你若是真的对治儿好,就莫要再管这件事了。” 李梅儿还想开口,封治嘻哈的捏着一张纸奔了过来,“父皇,您要纸做什么呀?” 手里的碗已经交给了年泉,年泉跟在后面,将碗重新放置桌上。 封天杰伸手接过封治手里的纸,“父皇给你捏个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什么小玩意儿?” “治儿想要什么?” “小风车,皇叔最喜欢给我折这个了。” 封天杰瞧了他一眼,“行,那就给你折个小风车。” “好。”封治笑弯了眼。 李梅儿摇摇头,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道:“折完就抓紧用膳吧,一会儿饭菜都凉透了。” 封天杰折完最后一个纸叶子,四处瞧了瞧。 李梅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伸手拽去根长钗子,“哎,陛下!” 第111章 “借朕一根,回头朕还你十根比这个还好看的。”封天杰一边说着一边用钗子将风车的四个叶都定住,“行了,来治儿,试一试。” “多谢父皇。”封治笑开了花,也不顾肚子饿不饿,接过风车便奔了出去。 封天杰看着他的模样哈哈一笑,“慢点跑,别摔着。” “知道了父皇。” “瞧瞧,多好,跟尧儿小时候似的。”封天杰不自觉说了出来。 李梅儿垂目没再接下去。 他重新端起碗,“用膳。” 第134章 不知羞 赏伯南从绣云坊赶回来时天已经大黑,湖苓苑也早早煨上了炭火。 封天尧择人搬了个贵人椅,看似懒洋洋的躺那等着,实则心里已经发了急。 按照脚程来算,即便给上一个时辰的叙旧时间,也该回来了才对。 他躺不住的站起身,将手里的册子一阖丢到旁边桌上,没什么心思的打开窗户望出去。 “王爷放心,咱们的人都在后面跟着,如今没消息传回来,那先生定是平安的。” “嗯。”封天尧心里清楚,目光却依旧紧蹙,眼睛里透出的担心几乎要凝成实体。 直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从楼下出现。 赏伯南似心有灵犀,抬目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院门口都是林延的人,暗处还有好些个暗卫。 封天尧转身迎下去,静等在门后的一侧。 赏伯南一入门就觉胳膊一重,紧接着被人淬不及防的拽向一侧。 没等身子站稳,一道宽厚的身影铺天盖地的袭了过来。 封天尧将人扯到身前,占有似的摁了个满怀。 刚一脚随进来的裴元倏然睁大眼睛,忙不迭的转身阖门。 封天尧使了使劲,下颌蹭在他耳尖,才慢慢舒开眉目,将心里层叠的不安压下去。 呼吸的气息酥酥软软的绕在耳际,赏伯南有些僵硬,故作镇定的红了耳尖,“是,发生什么了吗?怎么等在了这儿?” “伯南再不回来,本王就不是只等在这里了。” 绣云坊是他的地盘,安全的很,赏伯南挣开些他的怀抱,从宽袖里掏出一个不大的方块盒子,“打开看看。” 礼物来的猝不及防,封天尧明显有些惊喜,连带着眉梢都柔了许多,不太相信的确认道:“送,我的?” “府里无事,怕你闷着,顺路买的。” 方盒子占了他掌那么大。 封天尧心里的阴翳散了大半,止不住嘴角稍微上扬,手上却没动作。 “不看看吗?” “自然是要看的。”他将人重新摁回怀里一紧,眼藏欣喜,“但非要做个选择,本王自先选你。” 裴元背对他们,面朝墙壁,磕碜着脸斜视到楼上。 临风正支着胳膊,笑盈盈的跟他打招呼。 “不知羞。”也不知道躲起来悄悄看。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哪一个耳力都是极好的。 赏伯南弯唇一笑,将手里的方盒抵在他臂弯,顺势往后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尽可能自然的道:“不知羞。” 封天尧接过方盒,责也似的隔空点了下裴元的脑袋,面上却笑的开怀,“坏本王好事,简直讨打。” 裴元自有靠山,才不惧他,背对着小声反抗,“主要是王爷您这也太等不急了。”闻宣公子和千予公子在一起那么些年,人前也不见这般等不及。 好歹等他把门关了,人走远了。 如今立在这里,前也不是后也不是。 “什么都不懂的小子还打趣起本王了。”礼物在手,封天尧满身愉悦了许多,一边随赏伯南上楼,一边故意,“心里定没中意过人吧。” “王爷你……”说话可真难听。 裴元抱臂,扭头装作没听见。 封天尧打开盒子,眸光一亮,“十五通?” 绣云坊位居凌双河两畔,全京城能买到十五通的只有城南的榫卯铺子一家,他刚说顺路,哪里来的顺路。 无法言喻的欢喜在心里一点点涨起来,“今日去绣云坊如何?可挑到了中意的样式?” “极好,我还见了钟老,他应了要帮我制衣。” 季夫人曾是绣娘,钟楼十几年前曾随她卖过衣裳,后来他便独立出来开了铺子,只是铺子经营不善,这才多方面辗转到了鑫百年手里。 但若再仔细一查就能知道,鑫百年此人,手下曾还有一家钱庄,正是云分号。 若说绣云坊同鹄云山庄没关系,可能性几乎为零。 “还是伯南的面子大,那老头脾气古怪的很,本王都曾被他轰出来过。”刚入府时,故意给他看的那身红衣,便是废了九牛之力请了他做的。 “是你口出狂言对他不逊,才被轰出来的吧。” 赏伯南拿起桌上刚刚被他丢下的册子,“这是何物?” 册上都是人名,还有六个被圈了起来。 “朝堂之上,分三党,一党以李有时为首,乃皇兄一派,一党以外祖一派,还有一党,便是以程王为首。” “此一事,以太傅为首的清流一脉怕是闹得最凶吧。” “无事时他们都不会允许皇兄犯错,如今闹得凶也实属正常。” “最主要的是,外祖疼惜,从尤安寺祈福回来后,一连上了六道折子。” “六道折子?” “道道都是弹劾李有时一党,直逼皇兄。” 孙老纵横官场多年,行事向来求稳,不可能不清楚此时出头意味着什么。 赏伯南一怔,“他这是想在朝中给他压力,替你掣肘。” “他看到了我的伤。” “你有何打算?” “这几人哪个都不清白,皇兄心里其实也明白这点,只是外祖多年根基,亦不是他一两日就能扳倒的。” “而且他从不做无用功,又最在乎自己的名声,吕位虎犯了那样的大错却迟迟不审,任由百姓胡乱耻语,这背后必有更值得这样去做的缘由。” “需得试试他的态度,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你要入宫?” “不,我要他亲自入府。” “临风。” “王爷。” “去买些东西回来,外祖既已参了,那本王便锦上添花,送这些人一点大礼。” 第135章 心软 皇城司后面有两间不大点的小院,素日司里忙碌的时候,林延就会憩在这儿。 单深领着食盒放在桌上,“将军,买了点馄饨,吃两口吧。” 林延刚睡醒,头还有些昏,少时的那场大雪像惩罚一样一遍遍在梦里循环,明明浸透了一身的汗,四肢却还是能觉得冰,“我睡下这几个时辰,尧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吧,兄弟们都盯着呢。” “赏先生是几时回的王府?” “天都大黑了,不过他回去没多久,临风和那个叫裴元的就一起出了府。” “去了哪儿?” “凌双河那边,姜如跟着呢,来禀的消息说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还没收到回去的消息,应该是还在。” 林延稍蹙了下眉,“我知道了,去忙吧。” 封天尧不会无故动作,他起身利索的换了身黑色常服,直奔凌双河而去。 “将军。”姜如远远跟着二人,“将军不再多休息一会儿,怎来这里了?” “人呢?” “在赌台里,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 “这里我来守着,你回去休息。” “卑职不累,倒是将军,伤还没好就急忙去了云城,又一路奔波。” “回去吧。” 他话语坚持,姜如退后一步,不情愿但也领命,“是。” 说话间临风便和裴元从赌台出了来,临风将钱袋别回腰间,长长舒了口气。 他在赌场出钱要买他们的镇店的大骰子时,要不是银子掏的快,可真的就要被乱棍打死了。 “王爷要这东西做什么?”那骰子有臂长,甩都甩不动,裴元不明白。 “还能做什么,送人呗,前边有家糖水铺子,你先去坐下歇歇,我买些别的过去找你。” “好。” 二人分道扬镳。 林延二话不说跟上临风。 自那日他将长岁花的消息告诉他,他就真的不躲了。 但却是一副要跟他彻底两清的模样。 不理会也不在乎了。 这许多年过来,林延还是第一次生出这种他要彻底与自己断绝关系的感觉,这感觉极差,绝非什么好势头。 临风从小摊上挑了对护腕带,林延上前,先一步将银子递给老板,“一样的,再拿一副。” “客官好眼光,来,您拿好。” 摊主择了个一样的递给他,林延接过试了试,“摸着还不错,有些硬,你肘腕上有伤,用这个刚好。” 他跟没事人一样递过来。 临风没想着他会突然出现,僵硬的放下手里的护腕带,“不必了,我不喜欢,将军还是自己留着吧。” 第112章 他未接,转身将他丢下离开。 林延本也没指望着他会收下,拿在手里默默跟上。 他往前一步他就往前一步,他停住他就也停住。 街上人多眼杂,若让人看到他们二人在此拉扯,别说费尽心力得来的恩宠能不能保住,怕是命都难留下。 临风无法,拐进一处巷子。 “林将军,你过分了。” “若说过分,我还有更多过分的法子。” “你!”他不讲道理。 当年的那个怀抱太温暖,他贪恋,痴缠,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都想他能在身边,林延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看着他有些倔强生气的脸,“一笔勾销是你说的,我不同意。” 他不同意? 不追究他他还不同意? 临风低笑一声,却也正色,“被人褫夺身份只能藏在暗处看别人高捧你是林家之子的滋味并不好受,的的确确,我痛恨过你。” “但是林延,我原谅你了。” “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原谅你了。” 他能攀上高位,靠的不是已逝的林家,是他自己。 林家之子的身份,不过是个敲门砖而已。 不提封天杰如何,忠君卫国这四个字,他都做到了,也不算辱没了林家的门风。 他原谅他了。 很久很久之前就原谅他了。 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所以才一度躲了清净。 但如今,他不想再被困在年少之事里了。 林延单看着他,半响说不出话。 他想听这话已想了十多年,没成想今日还曾有机会听他一句原谅了。 他既然原谅了他,那是不是…… 林延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步,有些惊喜,“我……” “但你有你要忠的君,我亦有我要帮的人。” 临风打断他将要说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的继续开口。 “各司其主,不相往来。” “这样,不管以后是你杀了我,或者是我……杀了你,彼此都别有怨怼,就够了。” 这是他们之间,能有的最好结果了。 林延蓦然一怔,心里的那点欢喜急转直下,说不出的酸涩几乎炸裂在心间,直到沉寂许久,才轻颤着开了口,“我不许。” 他讨厌自己也好,恨自己也罢,但清零这事,他绝不许。 什么不相往来生了死了的,他拽过他那只受伤的手,一点点将其中一只护腕带缠在他腕上,像是生要将他斩断的前缘再粘起来,“我不会跟你动手,所以只有你杀了我一种结果。” “想让我没有怨怼,那就别再跟我避着躲着。” “林延!”临风不适的甩开他的手,“你听不懂吗?” 越多纠缠,就越只会成为他们彼此的负担,何必呢? 他话语认真,字字句句都要跟自己撇开关系。 林延捏了捏空落落的指,最后攥成拳头,指节几乎泛白。 “我听不懂,总之,若以后再像今日这般不理我……”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克制着将剩下一个护腕带默默折好放置在他身前的地上,而后起身,认真目视着他的眼睛,“我就缠到你理我为止,直到你杀了我。” 临风不可置信,“你……” 话未说完,一根臂长的棍子猛然入目,砰的一声在林延身后敲下来。 林延脑后一疼,视线接憧变糊,耳中也嗡鸣如潮水漫灌,摇摇欲倒。 “林延?” 黑暗来的迅猛而厚重,林延摇晃一下,随后膝盖弯折,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支撑不住倾斜着像前倒去。 “林延!” 临风惊愕着一把将人接进怀里,却因为身体的重量来的突然,生生向后推了两步才稳住。 他摊在他一边的肩上,下颌抵在肩头。 裴元丢掉长棍,左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从那边就看他跟着你,糖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赶过来了。” 临风眼里的惊愕久久未散,一时有些分不清是因为林延的话太过越界,还是因为这一棍子来的太突然。 “他是不是跟你动手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二人拉扯,裴元还以为林延要对他做些什么,这才忙不迭的抄了跟棍子赶过来。 毕竟临风是王爷的人,王爷又是公子的人,自己人哪有被旁人欺负了的道理。 “就是……”他挠了挠头,“就是这人,应该怎么处理?”这家伙要是醒过来将罪过扣在尧王府可就坏了。 “要不?”裴元对着脖子虚划了一下,“杀了一了百了?” “不行不行不行。” 他自顾反驳,胆子大了一下就焉了下去。 “刚外面不少人看到你们俩个走在一起,这周边也难保没有皇城司的人。”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早知道刚才下手就轻一些了。” 他抱歉的看向临风,一副闯了祸的愧疚模样。 临风眉目微蹙,张了张嘴,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眼里的迟疑和纠结交错丛生。 “你说的没错。” “杀了他,早早断了那位的臂膀,也好过日后给王爷添麻烦。” 他话上狠绝,听得裴元连忙摆手,“一换一的买卖那叫赔本买卖,更何况咱俩是二换一。” “而且,杀了他除了牵连到王府,对咱们一点用处都没有,老皇帝大可以再找个人把皇城司和禁军交给他,到时候一样给王爷添麻烦。” 林延并没有看着那么有重量,但腕上的绷带紧的不过血,临风麻麻木木的将人扶住。 我不会跟你动手,所以只有你杀了我一种结果。 刚刚的话尤在耳边。 但扪心自问,他动不了这个手。 “丢了吧。” “嗯?”裴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来搭把手。” 二人合力费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将林延带回皇城司的后街角暗巷,将人靠墙放在地上。 “丢这里?”裴元不太置信的左右看了看,四周阴阴暗暗,“要不再加把劲给他丢进去吧,他这种人最不缺仇敌,万一有危险再赖到咱们头上。” “皇城司哪有那么好进,那巷头上有家小店,司里的人半夜饿了会去吃点,自有人经过这里。” “再说,他身上的令牌都能保几辈子的命了,哪来的危险?” 临风默默将腕上的护腕带拆下。 他不是不懂林延的感情,那不是愧疚,也不是歉意,是喜欢,和王爷对先生那样心动的喜欢。 可王爷和先生是一路人。 但他们两个,不是。 当年林家受诏归京,正值大虞突袭肃风城,祖父拟的第一个折子就是边境兵制,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边境增加守军。 但当时的边境守军大都归属左翼军。 季大将军大败大虞,若此兵制实行,左翼军不知会发展成何等地步。 李有时本就心惧季大将军,更怕林家成为他行事路上的拦路虎,这才一把火将林家还有那封尚未面世的边境兵制一起湮没了。 林延不是林家的人,所以可以去替仇敌卖命共事。 但自己却不能忘了,那血仇滔天。 他将他身上的令牌摸索出来,连带着那根护腕一起压进他手里,这才起身,“走吧,小心一会被人瞧见了。” 裴元能瞧得出他情绪不对,一边跟着走一边小心问:“我是不是闷错他了?” “没有,闷得极好。”他早就想给他一棍子了,如今也算实现了。 “那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过节…… 本来应该是没了的。 但他这一棍子下去,指不定就要有了。 二人说着话走远,直到彻底没了声音,靠在墙上的人才慢慢睁开了眼。 脑袋疼的厉害,晕的也厉害。 林延未起身,只是将手里的令牌和护腕带攥紧,许久才放松似的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他心软了。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他的这条命,不想杀自己。 十年前的决定像回旋镖一样日日剜在心间,林延抬目望天,心里从未如此畅意和松快。 -------------------- 下周搬家,提前请个假~ 第136章 弹劾 阁楼还掌着灯,封天尧已没了踪影,赏伯南睡不着,正自顾下着棋,棋盘上的棋子纷杂有序,一看便是已经下了好一会儿。 “公子还没睡?”裴元赶回来。 “坐一会静静心,事情办得如何?” “王爷交代的东西都备好了,就是……” “怎么了?” “属下闷了林延将军一棍子,现下正在皇城司外面躺着呢,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发现。”他声音有些小,说话极没底气。 “你,闷了他一棍?”赏伯南微有诧异。 “我就是看他拉扯临风了,心里一急,公子,他醒过来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吧?” 第113章 回京这一路上无事可做,赏伯南没少注意着这二人,林延暗下一双眼睛几乎黏在临风身上,反倒是临风对他不理不睬,有意躲避,“临风是何反应?” “没反应,还想杀了他呢,不过瞧着有些嘴硬,不怎么像真心话。” “嗯,闷就闷了,没什么大不了,让他躺着去吧,左右皇城司外面都是他们的人,不会有事。” “那他不会寻王府,不是,不会寻公子的麻烦吧,毕竟我们两个是一起出去的,除了我也没谁能闷他一棍了。” “天塌下来自有临风顶着。” “他?” 裴元下手不轻,饶是林延也缓了老一会才勉强在人来之前撑着离开。 竖日 外面流言漫天,孙之愿的六道折子让原本就紧张的朝局变得更为严峻。 文武百官个个低头不语,生怕不小心就殃及池鱼。 “陛下,太傅所言,臣有异。”盐铁使范梦真上前一步,官盐商卖一直都是我天雍的榷盐方式,有盐权的商户亦都是定死了重量和价格,没有盐引不可能从盐仓领出盐去,而且盐量有限,每笔去向皆记录在案,陛下可派人仔细去查。” 孙之愿站在最中间,笔直挺立,“范大人,偏差了。” “臣参的,是大人利用官便私设盐堂,以阴阳盐中饱私囊。” “太傅为官之守,说话可要三思负责。” “那问范大人,近年官盐价格缘何频频上涨?” “自是因为盐量产出有限,可税收额度还在。” “产出有限?范大人可去亭户那儿走过一遭?” 范梦真脸色一变。 “众所周知,官盐亦分上中下等,这些年亭户们提上来的盐量不比往年少,好好的上等盐却被盐司规成中等盐,中等盐却被分成下等盐,而下等盐能拿到的银两更是少得可怜。” “范大人,缘何案录记载的中等盐摇身入库就成了上等,下等变中等?” “盐司收盐,自有收盐的规矩,纯度不精,自然要以相应的等级收取,至于太傅所言的中等变上等,下等变中等,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本官身为盐铁使,盐律无情,又怎么会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范大人不妨跟陛下解释解释那阴阳盐录的事吧,还有大人手下的商户联盟,又为何出手的盐量和盐引里的不相符吧。” “这,陛下。”范梦真连忙跪下,“盐司都是按照盐的纯度收取,等级之事不敢作假,盐引的发行更是臣亲自摁了章子的,绝不可能多领一分!” “亭户苦不堪言,盐户囤积居奇,才致使价格频升不降,百姓买不起官盐,便会想法子购买私盐,以致私盐交易屡禁不绝,陛下,盐税关乎国本,当重查严惩!” 封天杰稳稳的坐在龙椅上,面上不显,“可还有其他人,要申?” “陛下。”吏部尚书汪庆上前一步,“陛下,臣要申。” “吏部向来掌朝中铨选,一干官员任免都是考核过后呈交给陛下,是升降勋封还是调动都由陛下定夺,那被贬的吏官身处清吏司,却将官员的考核档案记混,险些酿成大祸,这才降了两个级换个地方历练,实在不是太傅所言因为折子少了恭请二字被贬。” 孙之愿不急不忙,“汪大人也说了,上调或下调皆只看考核,那考核的真伪也不需再确认了吗?” “那臣也斗胆问一下太傅,那小吏名叫乔双,可是太傅的门生?”他不回答,反问道。 “是。” “那臣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太傅不瞒臣的决议,甚至,不瞒陛下的决议,是为私情。” 他给他戴了好一顶帽子,之可惜孙之愿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大人对老臣的问题避之不答,还将陛下拖下水,又是何意?” “陛下可知,汪大人的子侄也在清吏司,此折是为汪大人的子侄所替写,因为少了恭请二字被年泉公公打了回来,由此,汪大人的子侄便记恨上了乔双。” “那乔双的确得罪过臣的子侄,可臣将人下调也的的确确是因为他犯了错误。” “汪大人,不妨好好查查,将考核档案记混的人,究竟是大人的侄子,还是乔双吧。” 孙之愿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更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敢讲此事捅到天家面前,自有证据。 “大人掌吏部,抬指定官途,老臣可不止一次听旁人称大人为天官,大人都能担得起天这个字了,那功绩簿想必比能堪比这殿前柱子高了。” “你!”汪庆心头一凛,连忙跪下,“陛下,这都是太傅的一面之词,臣多年兢兢业业,更是从未有人在臣面前称此大逆二字,下调官员也都是核实再三才给陛下提议。” 封天杰依旧面上无恙,只是眼神越发冷漠,显然没了什么太大的耐心。 平时能言善道,如今被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除了跪就只知道跪,一群废物。 孙之愿的目光落在李有时身上。 封天杰先一步开口,止住孙之愿还想继续大杀四方的威风模样,“此事朕已经交给了林将军,他自会严律查办。” “陛下!” “朕乏了,退朝。” 其他一众巴不得抓紧退朝,一个个连忙躬身,“恭送陛下。” 待封天杰起身走远,众卿才平身。 包庇的意味依旧明显,待人走的差不多了,李有时才稍微嗤笑,“太傅这又是何必呢?” 他们几人手握半个朝权,陛下再如何,也不可能尽数处置了,那不仅是对他自己治下无方的承认,还易动摇国本。 孙之愿冷哼一声,目光扫在他身后面色都不怎么好看的几人身上,“付大人,借礼部宴乐之便强占良家女子,付夫人深夜可曾睡得着?” “陈大人掌刑部,那天价诉讼费又究竟去了谁的荷包?” “还有孟郎中的阳关道和独木桥之分,老臣听着也着实稀奇,臣多少也有些家底,不知道在孟郎中这里又能排的上阳关道的第几。” 陛下虽走了,但他还是出着气的挨个点了一遍。 “孙之愿,别太过分。”旁人尚且忌惮他太傅的身份,李有时却看不上眼。 “诸位都是有权有脸的人物,却甘愿屈膝,作孝敬他人,违背本职的自轻自贱之举,老臣也属实不明白,这又是何必?” “你!” “李有时,本官唯此一个孙儿,伤了他的都别想好过,太保可以继续看,看我这三世清官能不能扒下你的一层皮。” “孙之愿!” 他当着众人的面说此话,无异于在告诉这几人,尧王的伤是他做的,他们之所以被弹劾,都是受他牵连。 孙之愿不再与他委蛇,转身将几人丢在原地,一身官服笔挺。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未敢开口,刚刚孙之愿的话已经说的不能再明白了。 尧王伤重是李有时干的。 李有时背后又是陛下。 这么多年陛下虽荣宠尧王,但皇室众人翻脸最是无情,他们又不是初入朝堂,这样的场面见的多了,心里一点也没觉得稀奇。 不过刺杀尧王的罪名李有时依旧受不起,但他也不能告诉他们尧王的伤是陛下的意思,左右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面色难看的甩袖冷哼一声,“抓紧将自己的屁股擦干净,那林延亦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小心来日本官也保不住你们。” 林延不知是整睡还是整昏了一夜,总之早朝时间都过了才醒过来。 皇帝有令,这些时日他只需盯紧王府,即使不上朝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更不敢说什么。 脑后一个包,怎么挽发都极别扭,林延索性找了跟发绳随意一束。 单深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怎么了,这么慌张?” “尧王邀了汪庆大人入府。” “吏部尚书汪庆?” “是,今早汪大人上朝,刚出宫门就当着众人的面被邀上了尧王府的马车,现在这个点,估计已经入府了。” 汪庆正是孙太傅弹劾其一的人,“他想做什么?” “昨日命人送去太医院的东西,有给消息吗?” “有,钱太医说就是普通的酒,没发现其他东西。” 林延点点头,“报给陛下,去王府。” 他受着伤,如今刚回京,想必也不会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更何况王府之中有杨鞍,若真有事,他自会禀告天家。 第137章 骰子 钱中明照例来给封天尧换了药,汪庆站在门口候着,旁边还放了一个大箱子。 “杨鞍,替我送一下钱太医。”封天尧整理好衣物,坐在堂侧,支开杨鞍,看向门口的汪庆。 杨鞍瞧了他一眼,只好道:“钱太医跟我来吧。” “汪大人,本王受伤,就不起身迎你了。” “近前来,喝杯茶。” 汪庆心中没底的上了前,小王爷从不掺合政事,以往都没和他说过话,太傅又在身后追得紧,刚在朝上还将他大骂了一顿,他心里憋气,“王爷哪里话,是微臣见过王爷。” 第114章 “坐。”封天尧单手给他倒了杯茶,“听闻汪大人素日里喜欢赌两把?” 汪庆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坐下便连忙起身,“王爷,微臣……” 解释的话尚未说出口,封天尧便抬手止住,指向门边的大箱子。 汪庆瞧瞧箱子,又瞧瞧他。 “打开看看。” 封天尧挑了下眉,示意他去。 尧王的纨绔秉性早已经烙在了众人心里,但皇室中人,哪有人真的就如表面那般简单,汪庆不知他要卖弄什么关子,不过也不会因为一点好赌便束了手脚,用此刁难,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他打开箱子,一臂长的大骰子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不知王爷这是何意?” “听闻汪大人喜欢,本王不知送些什么,便买了京城里最大的骰子,送给大人当个纪念。”他不急不慢的欣赏着他的表情。 “纪念?”汪庆面色一瞬发难。 尧王送他骰子,可不是什么光明好看的事。 李有时的态度就是陛下的态度,他刺杀尧王,甚至都有可能是陛下授意所为。 当时负责记录考核档案的人的的确确是乔双,他自认并未冤了此人,可孙之愿的秉性他又实在清楚,若是没把握,定不会行这自伤八百的事来弹劾他,若此事真的有疑,那便是失职不查包庇徇私之过。 陛下现在对他尚且保留态度,要是收了这么个物件,回头还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乱子。 “来,大人尝尝,我这王府的茶同太保府的相比,如何?”封天尧不容拒绝的将茶推到他对面。 那茶水看着简单,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掺了东西。 汪庆上前,硬着头皮执起来,“尧王请微臣入府,不会只是想送臣骰子吧?” 他迟迟不喝,“大人这是盼着本王做些什么?” “下官愚昧,不敢。” “怎么,这茶不合口味?” 他入王府,人尽皆知,尧王总不能真的大了胆子毒杀他。 汪庆心下一横,抬手一饮而尽。 封天尧垂了下目,此人相对其他几人来说,勉强还算看的上眼,素日里也极少仗着自己能直谏皇兄扬威作福,行起事来也算小心。 “好了,东西送了,茶也喝了,大人可以回府了。” 他下了逐客令,不打算让人多留,“噢对,府内的马车如今正在修缮,就只能劳烦汪大人自己走回去了。” 刚刚杨鞍还去送了钱中明,汪庆知他故意,但也恨不得连忙道:“那如此,臣就告退了。” “不送。” 他同孙之愿再怎么相呛,封天尧脑袋顶上也依然刻着个皇字,他依旧顶撞不起,而且如今他同陛下的势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汪庆抱着一臂长的骰子艰难的出了王府大门,正巧碰上赶来的林延。 “汪大人?”林延瞧了他好久才看清脸。 “哎吆,林将军。”汪庆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瘟神,左右为难后还是连忙将骰子放在地上,“烦请将军帮忙派个人到微臣府上,叫个马车来。”这要是真抱着这东西走上这么一路,他的脸都要丢干净了。 “这是?”林延看着骰子。 汪庆长叹一口气,“尧王送的。” 林延忽然想起陛下昨日所言,他的手段花着呢,以后有他更累的时候,“单深,给汪大人备马。” “那就多谢林将军了。” 送走汪庆,绣云坊的马车晃晃悠悠的到了尧王府跟前,林延上前拦住,“来者何人?” 鑫百年连忙从中出来,“这位是林将军吧?草民是绣云坊掌柜,昨日赏先生深得钟老喜爱,特意让草民来给他送些东西。” “什么东西?” 鑫百年从车里拿出装好的磬南春,“一些小茶。” 林延打开礼盒,靠近鼻尖闻了闻,确定无误后才重新阖上,“公务在前,麻烦担待,此物我会亲自交给先生。” “那就麻烦将军了。” 直到鑫百年离远了,他才颠了颠手里的礼盒,静静道:“你们守着此处,我去面见圣上。” “是。” 罢了,“拿纸笔来吧。” 确定没什么遗漏,他才遣人将消息送回皇宫,改了主意步入王府。 临风素日只候在尧王身边,去长枫苑定能将他抓个现行。 临风刚让人将门口的大箱子搬走,鼻子一痒,张嘴打了个喷嚏。 “林风。”林延入苑,在他看到自己逃走前先一步开口。 果不其然,他就说这喷嚏来的突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临风眼神一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将军来此,可有要事?” 林延站定身前,侧了一下脑后微鼓起的包,明知故问,“裴元在哪儿?” 裴元是先生的人,他如此问,不就是想威胁自己么。 临风默不作声,挣扎一番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个白瓷瓶丢过去,“能消肿。” 林延猝不及防的接住,稍有诧异。 这还是自那之后,他第一次送他东西。 他捏紧瓶子,眉梢默默染了几分笑意,知道人误会了但还是试探着小心继续开口,“那棍子用劲极狠,我现在……尚有些晕。” 给根棍子就往上攀,被皇帝鞭笞六十鞭都能和没事人一样,一棍子还能打死他? “好。” 临风巡视四周,择了块巴掌大的压山石。 他上前将他的手指掰开,用压山石把瓷瓶换回来,而后背过身去,“那将军打回来吧。” 林延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微一低笑。 送出手的东西,哪有抢回去的道理。 他将人掰正,伸手将瓷瓶重新夺回来。 府里到处都是眼睛,不比外面来的安全,林延不欲给他招惹麻烦,顺着动作将礼盒塞进他怀里,“绣云坊鑫百年送来的,说是钟楼喜爱先生,特赠茶饮。” 礼盒送到,他亦没了待在这里的理由,更何况还有要事要查,林延将瓷瓶隐进手里,转身带着那块压山石一起出了长枫苑。 东西是给先生的,那他寻裴元不是跟他算账的? 临风一怔,反应过来。 林延! 他何时学会了王爷那一套! 临风拿住礼盒,入手又是一怔。 礼盒下明显压着异物,那手感熟悉,正是昨夜的束腕带。 封天尧站在窗前,轻咳一声。 “王……王爷。” 封天尧也不问他都发生了什么,只是出门将他手里的礼盒拎过来,低声说了句,“林延他……其实不错。” 临风不明白,“王爷,他可是……”封天杰的人。 他没反驳,只一味觉得立场不同。 “平常也算机灵,怎么如今反倒成了个糊涂蛋?” 糊……临风一激灵,连忙将束腕带塞进怀里跟上,压低声音,“你不会是想着让我出卖色相吧?” 让他去色诱林延,还不如现在就给他一刀。 “我告诉你,此事不通不行不可能!” “况且他要是仅靠皮肉就能收买的,那将军府的人早就塞不下了。” “旁人的皮肉收买不了他,但你可以。” “王爷!” 封天尧忽然停下,转目看向他。 临风不太自然的闭上嘴,“王爷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小临风,你就从没想起过什么,没怀疑过什么吗?” 他听不懂的凝眉,想起什么?怀疑什么? 他是应该想起什么?又是应该怀疑什么吗? “王爷此话何意?” 封天尧继续信步往湖苓苑去。 当年那场大火那么大,太傅府离林家祖宅要近大半时辰远,外祖怎可能独独毫发无伤的救下他。 “提议不错,本王考虑考虑。” “你说想起什么怀疑什么,王爷是知道什么?” 临风不像裴元,一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封天尧并未回答,只是反问:“那瓶药你其实早就想送他了,对吧?” 自他回京找了林延打探长生花的消息,身上便一直带着那药,尤其是在林延奉命去了云城之后。 那六十鞭不只是将林延打了个皮开肉绽,也让他那块看似坚硬的心裂了条缝出来。 “若是担心,却还非要装成不在意的话,那不妨问问自己的心意究竟什么吧。” 临风怔在原地。 那瓶药他确实许久前就已经带在了身上,只是既然决定一刀两断了,也就没了再给的必要。 想起什么。 怀疑什么。 当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正直夜半,那日他身子不适,刚发了热,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只垫了两块点心便睡了。 醒过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窜上了房梁,炙的人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踉跄的冲出门去想要找人救火,却发现整个林家祖宅都已经变成了火海,尤其是祖父和父亲院里,烧的尤其严重。 第115章 但最奇怪的,是除了啪啦燃烧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无人救火,甚至连呼救声都没有。 所有人都睡死了过去。 就连周遭的邻居也都毫不知情,睡意沉沉。 临风只记得自己跑到了母亲院里,房屋坍塌一股热浪将他拍了出去。 再醒过来,人就已经身在太傅府了。 他不可能不记得那日的种种。 可王爷又不会随便跟他说那话。 临风疑惑不解,再想问周遭却早没了封天尧的身影,他隔着衣物抚了下怀里的束腕带,纳闷不解稍显落寞的回了长枫苑。 赏伯南在阁楼的窗口看的一清二楚。 封天尧将礼盒放在一旁的案桌上,“钟楼送来的小茶。” 他未转身,依旧看着窗外,“上好的磬南春,特意要来给孙老尝尝。” “那外祖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宫里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外祖将那六人捆在一起,在朝上指摘了一通,皇兄强势退朝,不欢而散,那汪庆入府时,脸色正难看。” 封天尧抱臂斜靠在窗前,一双目光温温柔柔的将人看了又看。 “他们几人的本事还做不到威胁他的皇位,但孙老不一样,你更不一样,相比一巴掌处置了,还不如捏着命脉让他们当打手。”赏伯南早已料知了这个场面。 “且再等等,他的耐心于我,不会那么多。” 第138章 胡闹 几日后 封天杰扶着额头坐在御书房,心情极差的看着一旁吵闹的几人。 年泉小声提醒:“各位大人,小些声吧,勿要在陛下面前失了态。” 众人这才停下,“陛下,您要相信老臣啊。” 礼部侍郎付云晓声泪俱下,“臣家中和睦,上有良母下有贤妻,臣怎么可能罔私作乐去卧花楼那等龌龊地方,臣本就负责礼乐之事,听曲设典本是常事,尧王不知从哪听了风信,竟让他从卧花楼那等地方寻魁首娘子送我,如今臣的妻子气病,臣的母亲连家门都不让臣入了,陛下,救救臣吧。” 尧王除了太保,将他们五人通通请了一遍入府。 陛下疑心重,怎可能不做他想,若是被他心生误会他们私下做了什么交易,届时圣恩没了,脑袋也就没了。 李有时站在一旁,对着跪了一地的大人们劝道:“各位大人,都先起来吧。” 众人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孟庆颜跪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根竹签,年泉见状赶紧上去接了递给封天杰。 “陛下,众人都知臣已过而立之年却尚未娶妻,尧王怎可用此痛处来辱臣!” 封天杰捏着竹签,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尤安寺姻缘里的下下签。 “他这是在咒臣孤老一生。”孟庆颜忍不住痛心疾首,对着付云晓羡慕道:“付大人,你怎么这么好的命。” 付云晓比他还头疼。 林延来消息,付云晓表面是个惧内孝顺的人,私下养了外室不满足,更是没少趁着月宴霸占引诱良家女子,为夫无纲德,为官实不耻。 孟庆颜掌西北道财政收支、税收、户籍田亩,他府内有一汪长型池塘,每每地方大员入京述职时,能拿得出钱孝敬的就被安排在东侧高台,称阳光道,没钱的或者税收不富的,就被丢在西侧低桥上。 为了攀那高台的虚荣,西北道大员个个挤破脑袋想着法子给他塞好处,扶不良之风,罔顾律令,该惩。 封天杰将竹签丢在地上,而立之年尚未娶妻,还不是自己害怕被人谋了家财,他没什么好脸色的对着一旁的三人问道:“你们呢?他又对你们做了什么?” 不问还好,这一问众人再也冷静不住,范梦真跪着往前两步,“陛下,尧王给臣送了一条十三斤沉的咸鱼,您不知道,那鱼都臭了,他自己个捏着鼻子都闻不住,”范梦真越想越心塞,忍不住呕了一口继续道:“他还让臣背着那鱼走在街坊里,这是将臣的脸摘下来放在地上踩,臣以后可怎么见人。” 陈永东伸着两掌翻了三次面,“范大人这才到哪儿,陛下,尧王他,他送了臣三十个夜壶啊,他说臣有隐疾,怕臣府里的夜壶不够用,替臣多备了些,他还让拉货的车跟在臣的马车后头,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臣。” 封天杰听的太阳穴直突突,看向一旁一直未说话的汪庆,“你呢?” 汪庆咽了咽喉咙,“他给臣……送了个骰子。” “然后呢?” “没然后了。”早先他还觉得他难受呢,今日和其他人这一比,这尧王对付他的那点手段,简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行了。”弹劾的事情还没跟他们算,封天杰身处高位多年,又如何不知他们此举是为了表明忠心的,可为官,不能只有忠心。 只是沈秋离尚未回来,还需时间。 “付爱卿将那女子送回尧王府。” “孟爱卿的婚事……”若他有命,“回头让皇后替你物色好人家的女子。” “至于那鱼赶紧丢了,夜壶……”封天杰顿了顿,“随意吧,还有,骰子,汪大人,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喜好?” 汪庆连忙磕头认错,“陛下,臣小赌怡情,每次作赌,就没高过半两银子,这以后再不赌了,绝不赌了。” “行了行了。”吵得人烦。 一个个看似无害,心里却个个藏着龌龊事。 “此事确实是尧王太过任性,朕自会找个时间惩处他,至于你们几个,最近还是老实本分些,若是让林延真查到了什么,就莫怪朕不讲情面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未敢继续放肆,一个个低头称是退了出去。 好不容易将他们赶走,封天杰睨了一眼还待在这儿的李有时,颇有些烦躁,“他也给你吃绊子了?” “回陛下,没有。” “那你杵这儿做什么?” “额,臣有事要报。” “瞧瞧他,生怕别人瞧不见身上的逆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二心!”封天杰冷静了好一会儿,“说吧。” “臣得到消息,这两日孙之愿私下里正在寻麒麟玉。” “麒麟玉?那枚项坠?” “是,太傅府现下找了不少人翻塘,说是那玉珍贵,毕竟同国玺一个料子,想用来给尧王保平安。” “那玉沉溺在塘里多年,如今又成珍贵的了?”他直觉不觉得此事有那么简单,“那玉,还在你那儿?” “臣入宫时特意看过,还在密室。” 封天杰沉默良久,“毁了吧。” “毁了?” “做事不留余地,这不是你教给朕的吗。”毁了那玉,管他想做什么都做不成了。 李有时被噎了整一嗓子,心里清楚,若他真的不留情面,早就能不知不觉的取了那封天尧的性命,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当初的白塔的毒是,如今刺杀未成也是。 犹犹豫豫,好字当不上,翻脸也不彻底,“那臣回去便毁了它,至于尧王,也请陛下当断则断,莫再留手了。” 封天杰未有反应。 “那,臣告退。”李有时往后退了两步。 “李有时。”封天杰突然喊住他。 李有时一怔,停了下来。 自十年前宫变上位,他就再未唤过他舅舅,总是连名带姓。 他知道,他是在怨他。 封天杰看着眼前这个也已白发苍生的人,久久叹了一声,“莫再想着做我的主了。” 他早就做不得他的主了。 现在是,十年前也是。 只是十年前他太了解封天尧在他心中的地位,这才拿着他的性命做威胁,逼迫着他杀了季河山,虽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可他当时心里定也明白,先帝已死,一个季河山如何能比得上帝位和封天尧的性命重要。 “在这个位置上,总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臣以后,不会再僭越了。” 李有时退走。 封天杰默默看着这一桌的折子。 父皇不喜甜食,深夜更是极少吃东西。 可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他的衣上却粘了些甜食的碎渣,那渣呈粉色,他认得出是扶提酥,宫里头也唯有尧儿尤其喜爱。 父皇爱干净,那渣在衣上未掉,就只能说明事发突然,尚未来得及打理。 所以那夜那时,他根本就没去太傅府,或许真的就在御书房里。 只是李有时的确翻遍了御书房也没找见他,他就也将此一事藏在心里多年,即便他多次怀疑,也从未开过口。 封天杰自嘲一笑,“让御膳房备些扶提酥,朕要摆驾尧王府。” 第139章 再相见 阳光正好,封天尧躺在兰树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在椅上静等着。 杨鞍匆匆在外进来,“王爷,陛下来了。” 范梦真几人入宫将他状告了一番,恰给了皇兄入府的理由,他没道理还坐的住。 第116章 封天尧睁了下眼,一副虚弱之象的支臂艰难起身,他面色还是有些发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封天杰大步流星进来时,正巧看见如此模样。 “臣弟见过皇兄。” “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他心里不由一颤,上前将人摁回去,仔细将人心疼的看了一番,才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来,“皇兄近日忙,没来得及来看你,不会责怪皇兄吧。” 再次相见,封天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疼惜的模样,其中真假却再不如前。 “皇兄又说笑,今日怎么得闲了?” “再不得闲,你就得把天给皇兄捅下来了。”封天杰依旧还是一如往昔,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些大臣就算是皇兄也得给几分薄面,你到好,给人家塞姑娘,还送……”他顿了一下,“怎么,你是觉得皇兄近日太闲了,找些事来给朕做?” “刚来就只顾着批评臣弟。” “那些个大臣都闹到皇兄的御书房了,知道官州一战你功不可没,不过这是两码事,我问过钱中明了,他说你这伤尚需要再养一养,就罚你禁足七日,好好待在府里养伤,到时处置了吕位虎,朕就在宫里给你大摆个庆功宴,如何?” 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不追究刺客一事,更对范梦真几人的罪过视之不见,他不过胡闹了一番就被禁足七日,那些人却还在外面大摇大摆的上朝,闲谈。 封天尧静静的同他对视着,七日,他竟要再等七日,如今除了姚叔,双子刘,所有涉及官州一战的人都在京城,缘何还要再等这么久? 说到底两人之间还是隔了些东西,封天尧并不像之前那般热络,慢慢道:“臣弟谨遵皇兄旨意。” 他的眼睛里多了些深意,封天杰看着他那双自己似乎从未见过的眼睛,彷佛藏在心底的事都被洞察了个清晰。 许是那目光太过直白,又许是他们兄弟二人真的曾真心相待,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就像是愧对了当年的情谊一样。 第一次,封天杰在同旁人的对视里率先转目移开视线。 “不过……”封天尧话锋一转,“等明日吧。” “回京后,还没去过外祖那儿,说好了今晚要去太傅府蹭口饭。” “夜里凉,别等晚上了,早点去早点回来休息,一会让林延亲自护你。” 封天杰下意识替他考虑,只是如今再真的真意说出来都变了味道。 他可笑的感受着心里的那点牵挂和担忧,忽的开口:“吕位虎所言,你有何想?” 封天尧没成想他会直接询问自己,“吕位虎?” “他说,朕非父皇亲生。”他也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所想,哪怕回答是个假的,也想听一听。 “皇兄当取他的心头血,验来看看,最好扎的深些,好好教训教训。”他既然能坐在此处谈笑风生的面对这件事,就说明他已经笃定了自己的身份。 “尧儿,就没怀疑过吗?” “若是怀疑,官州之时,早就一剑杀了那恶徒了,怎么可能还留着他,让赵将军押回京城。” 杀了他,他就再没机会证明他的身份了,徒看流言满天也毫无办法。 他说的没错,他不信李有时,所以在吕位虎押入京城的那一刻,他就亲自去取了他的血,事实证明,他不是什么吕家子,他就是封家正统,封冶的儿子,天雍的三皇子。 封天杰看他良久,才暗息一声:“好好休息,朕还有事,择空再来看你。” “皇兄。” “嗯?” 他想问一问,问问他今日的扶提酥,究竟是甜的还是苦的,只是话到嘴边,“盐舟。” “放心吧,重建盐舟一事,朕已经命人着手安排了,只是那地方刚受此大难,各方推动起来都没那么顺利,但只要好处管够,重建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臣弟就不送了。” “跟我还客气。” “缺什么就跟林将军说,朕给你批。” “还有……”他顿了顿,“听闻太傅正在寻当年你掉落的那块麒麟玉?” 他主动提及,封天尧默了一会儿,才斟酌回他:“那玉珍贵,总不好一直沉在塘底,毕竟是父皇送的,不过许是我同这玉缘分有些浅,寻了这么久也还是没进展。” “尧儿。” “皇兄。”封天尧打断他,“我想父皇了。” 第一次,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跟他说,想父皇了。 封天杰五味杂陈,左右挣扎,“一个麒麟玉而已,皇兄命人再做一个,就当是这次你护下官州的赏头,如何?” 只是再做了,也非是当初的哪个。 封天尧并未有些许开心,面上不显,“多谢皇兄。” “好好养伤。” 他来的快走的也快,不似之前,国事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同自己坐在一起喝喝茶,手谈上一局,再说他两句没长进。 封天尧慢慢从摇椅上坐起身,一旁的石桌上还放着他刚带来的扶提酥。 他打开盒子捻了一块,置在鼻尖。 那股属于白塔的苦涩味不见了踪迹。 也是,如此伤重,百花谷不知诊治过多少次,此时再动手脚,未免显得太蠢了些。 七日。 七日时间…… “临风。” “王爷。”临风想了几天也没想明白他能忘记什么,心里跟缠了麻团一样乱,犹犹豫豫的还想再问上一问。 封天尧将扶提酥放回去,稍一招手,“派去百花谷的人可有消息?” “咱们的人都在百花谷外守着,暂时没什么异常消息过来。” “大皇兄呢?” “之前王爷去镜州城时诏王爷倒是来过消息,叮嘱王爷小心,若有必要,可向长坊求援。” 皇兄血统一事毋庸置疑,他亦不想在此处多费脑筋,但弑父夺位谋害忠臣一事,也当有个定夺了。 “夜里我要去太傅府用饭,让钱中明提前来帮本王换药。” 皇帝刚走,尧王府便急宣了钱中明。 钱中明正满头大汗的在太医院翻着一本缺了角的老旧医术,上面有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白塔?蛊毒?” 此毒物并非天雍所产,而是远在天雍南部毗邻的疆域,尤其稀少,怎会这么巧的出现在雍京城,还偏偏那么巧,中了毒的是一国王爷。 他不信邪,继续翻找。 门外遥遥传来声音,林延站在院里,“钱中明可在?” 他慌得阖上那书垫到不起眼的桌角下,用袖子抿了抿头上的汗,大声回应:“臣在臣在。” 他自觉的背上药箱开门出去,“林将军?” 林延眼尖的看着他,“天已渐凉,钱太医何故出了这样一身汗?” “这两日在研究新药,排毒的,在试药呢。” “尧王要提前换药,跟我走吧。” “好。” 第140章 血字 钱中明跟他来时,封天尧已解了衣带,临风在门口伸手一拦,林延自觉停下,等在了他面对。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的落在临风身上。 临风一眼看过来,将他的目光逼退了些。 王爷说他忘了什么。 他一遍遍的想了许久,若真的忘了,那就只能是他昏过去,再醒来的那段时间。 “当年,你是如何从火场里逃出去的?”他好像从未问过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林延愣了楞神,没想着他会有此一问。 其实火势起时,他根本就没在府里,是在远处看到漫天的火光才赶了回来,只是距离尚有些远,等他再着急回来时,他所住的院子就已经烧的只剩了个轮廓,万幸…… 林延收回思绪,“被一匹马,载了出来。” 他在府里不是和自己亲近,就是和那些马待在一处,万物有灵,将他载出来也不奇怪。 这样的事情好像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临风收言,没再继续问下去。 毕竟若他都是被马匹载出来的,那想必同其他人也是一样昏睡过去的。 “一会王爷还要去太傅府,我去准备马车。” 第一次,林延主动避开他。 临风似有不对之感,但也没再多想,安静的看着他离远。 钱中明调好了药,一点点涂在伤口处,“王爷切记莫要饮酒,动作时也小心些,千千万别挣开了伤口。”有关白塔一毒的解法寥寥无几,若他所中的真是此物,饶是他也一点办法没有。 那东西潜于心脉,身体越虚弱越趁人之危,他如此伤重还能留下来一命,简直大幸。 “钱大人好像对本王的身体很是关心。” “王爷这话说的,老臣干的就是帮人看病的活计,陛下又下过令,臣自当尽心竭力。” “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上次他故意以邱春雨和蒋睿平试探,还以为他会将此事上报天听,却没成他连只言片语都未曾吐露,不是小心谨慎,就是别有他意。 第117章 钱中明尽可能的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异样,“王爷金枝玉叶,臣不敢怠慢。” 封天尧不动声色,“是吗?钱太医医术精湛,就没把出本王这一身的毒?本王看你不是不敢怠慢,是太敢了。” 钱中明心下一惊,上着药的陡然手一抖,连忙退后两步跪下,“王爷恕罪!臣,臣……”他有口难言,不多时便出了半身的汗。 封天尧不阻他跪,慢条斯理的将绷带束好,披上衣物,居高临下。 “王爷息怒,臣也是才确认的,并未有欺瞒王爷的意思。” “此事,皇兄知道吗?” “陛,陛下他……”他手里握着能压制他毒效的东西,虽面上说着在寻解药,却并未下令太医署研究,可在这个时候,给他一百个脑袋,他也不敢妄议一句。 “你说,若是本王将你丢到他面前,他是会保下你?还是会先将自己摘出去?” “王爷,王爷饶命。” “邱春雨既是你的学生,那天晚上,就没想办法跟你留下些什么?” 钱中明眸色倏紧,惊愕的抬头看向他。 果然,这个时候人人自危,他可不觉得他向皇兄隐瞒所言是为了自己,定是还有其他事情,让他不想牵扯其中。 能让他如此行事,或许真的和十年前的宫变有关系。 钱中明惊诧在那儿。 封天尧心里亦有了定论。 “钱中明,告诉本王,何为君臣之道?” 钱中明自知暴露,慢慢低下头,细想许久才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封天尧重复着他这话,有些嗤笑,“但大多的君臣之道却是,君变了,他们就变着心的去侍君,反正国还是那个国,家也还是那个家,以礼以忠,都是笑话。” 钱中明颓然的将脑袋埋的更深了些,声音极低,“可君变了,剩下的人也总要活着。” 这件事他藏在心里十年,自认毫无破绽。 封天尧静等他吐露。 “春雨,是同蒋睿平一起考入的太医院,他们二人年纪相仿,故而常在一起。” “出事那天,蒋睿平曾极力劝过让他下值。”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察觉了不对。” 钱中明弯着腰从药箱里拿出那支他常年用的碳笔,小心将碳拆了,使力拧了许多下才打开笔杆上的帽檐,然后又寻了跟细些的针,将里面塞的物件费力挑出来,才看向封天尧,慢慢递过去。 那是块不大点的布,已发了黄,还有些黑色东西,紧紧的蜷成了个条。 “当年,陛下和李有时以救治不当为由处死了春雨和蒋睿平,他的尸身是我去接的,这血字也是他在衣上留的。” 【李有时借蒋之手残害陛下,三皇子倒戈取季将军首级】 上面的血字已经接近斑驳,但还是有一层印子深深扒入布里,瞧得清晰。 封天尧刺目的摩挲着上面的倒戈二字。 他曾一度想过,皇兄临场倒戈是否同他血脉存疑一事有关。 可如今再看…… 年泉带自己离开时,李有时刚宣了御医,那蒋睿平是他的人,以示弱借蒋睿平之手除去父皇。 只要父皇一死,事成定局,任皇兄如何做都没了意义。 以死明志或者一错再错,别无选择。 自己死还是别人死,这好像,并不难选。 封天尧闭了闭目,拉回思绪,“出了这扇门,你便和此事毫无干系。” 钱中明谨小慎微的捏着此物十余年,不敢露头不敢多言,生怕哪日睡着就没了命,甚至无数次都想将它毁了,“臣,愧对先皇。” 他不想看他蚍蜉撼树,“只是,王爷所中之毒近乎无解,您连自己的命都尚且难保。” 这脉象是为了迷惑皇兄让他降低警惕,他不欲解释,将布条拢进手心,“擦擦手上的碳,退下吧,以后,同本王远些。” “王爷。”钱中明还想劝他。 “退了吧。” “是。”他无奈的沾了些茶水将手上的碳擦干净,“王爷的毒。” “不劳你费心。” “是。” 确定自己从上到下没什么异样,钱中明才收拾好表情一如往常退了出去。 封天尧久久看着手里的布条,陷入沉默。 “临风。” 临风从外进来,“王爷。” “准备纸笔。” 第141章 来迟 林延早早备好了去太傅府的马车。 封天尧拽上赏伯南,二人坐在车里。 他拽过他一只手,若无其事的慢慢揉搓着。 赏伯南看的清明,“他,说了什么?” 他不想他多费心力,只是简单道:“禁我七日。” “如此之久。”任谁都不会觉得这七日能安安稳稳的过去,赏伯南目光一凌,“可探出了什么?” “他对范梦真几人的态度尤其宽容,像是要卯足了劲对外祖和我除之后快,不过,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外祖手里的证据足以定罪,他不予当即查办,只是让林延继续查证,就已经有了拖延时间之嫌,如今几日过去依旧如此,这般沉得住气,除了所图更大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可能了。 “不过。”封天尧话题一转,抬眸看他,“现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 马车蓦地一停,便遥遥传来一道声音,“这身上伤着,还到处跑,简直和他娘一个德行。” 孙之愿站在门口,又开心又有些埋怨的同张老念叨。 车里的二人闻言目光对视,双双低低一笑。 这才拿上磬南春前后掀开车帘下去。 “孙儿见过外祖。” “晚辈见过孙老。” “免了免了。”他嘴上数落,心里却开心的紧,忍不住往前迎了两步。 两个人的面色瞧着都好了许多,不似刚回京那日,“后厨正做着菜,都是时令的,一会儿都多吃点。” 赏伯南将磬南春递上去,“一点薄礼,望孙老笑纳。” “送老夫的?” 孙之愿有些惊喜,忙不迭的接过来打开,那茶叶都是上好的茶尖,极其特殊的清香味直接扑鼻,“这是,磬南春?” 磬南春品种特殊,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一年到头也产不了几两叶子。 “老夫可是好久都没喝过这等好东西了,托先生的福。” 他这礼物简直送到了孙之愿心头上,“快,进府,张老,把我那珍藏的茶也泡上些,走的时候再给包些给他们带着。” “好,这就去。” “林将军,一起。”孙之愿没错过他,林延做着监视的活计,虽然不讨人喜,但在朝里的地位却不输,卖他一个面子也无妨。 一行人洋洋洒洒的进了府。 林延并未干涉他们团聚,遥遥的跟在五米外。 “外祖,用饭前,我想想先去看看母妃。”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去吧,我和先生还有林将军先用杯茶,等你回来刚好用饭。” “我想带他一起。”这个他,自是指赏伯南。 孙之愿一怔。 祠堂重地,外人不得进。 赏伯南亦同样一愣,“这不合规矩。” “先生一路作陪,没什么不合规矩,母妃要是看见你,心里只会更欢喜。” 孙之愿稍微凝眉,那祠堂之内有什么他不是不知,如此行径,莫不是真的已经知晓了长安的身份。 他心下有疑,但还是依旧道:“你的母妃,带谁去见都随你。” “去吧。” 赏伯南一时为难,还想再说,却被封天尧拉过手腕带走。 守在一旁的林延挣扎了两番,最终还是留下来未跟上去。 孙家的祠堂重地,他实在不能去。 赏伯南心中不解。 “想问什么?”封天尧知道他一肚子的疑问。 “汐贵妃?”若是汐贵妃,那她的牌位不应该在皇陵吗? “外祖只母妃一女,母妃怕外祖再也瞧不见她,一个人孤苦,就在生前求了父皇,让她走后回孙家。” “先皇应了?”妃子不入皇陵,是大忌。 “父皇宠爱,压下了一众大臣的弹劾,再加上外祖位高权重,就也这么定下了,走吧,马上到了。” 赏伯南想不到,这得是什么样的圣宠才能让先皇应下这样的要求。 先帝的确宠爱,怕她受苦,专门在此修缮了四进祠堂,虽不入皇陵,但一切祭拜都按照官制。 祠堂里面的摆设都极为规整,打扫也干干净净,一看便是常有人来。 封天尧带着他越过一众灵位,绕过牌坊,到了一处一扇门的小拐角屋前。 拐角屋只看外面便不是很大,约莫四米宽的模样。 以先贵妃的身份,不应该在这里。 赏伯南疑虑加深,偏头看他,“这是?” 第118章 封天尧停在门前,转目心疼的同他对视上,小心道:“去看看他吧。” “他?” “外祖不忍季父曝尸荒野,在城外寻了两天,葬在了孙家祖地。” 赏伯南几乎随着他的话怔在了原地。 父,亲? 他不可置信再次同他用眼神确认,细长的眼尾瞬时一红。 封天尧看着他难以置信的模样心口一堵,有些说不出话。 他轻柔的颔首,跟他确认,“其实我知道入府的第二天你去了哪儿。”乱葬岗那等地方,不该是季父的归宿。 “去吧。” 封天尧松开他的手,“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赏伯南的目光慢慢拉回那门上,当初形势迫急,他们甚至都没办法带走他的尸身。 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同他再不相见的准备。 却没想到,十年后,有朝一日。 他缓缓近前,抬起推门的手滞了又滞,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封天尧看着他的动作默默离远了些,纵使心里担忧,亦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再次见面,他们应该有许多话要说才对。 赏伯南鼓足勇气,一把将门推开。 牌位上的季河山三个字赫然撞进眼睛里。 一瞬间,似有无数种情绪随着那三个字向着他心头奔涌而来,愤懑,难平,委屈,庆幸。 种种都似要将他撕裂开。 灵牌冷冷清清的竖在那儿,倒是旁边的油烛火,丝丝缕缕的燃着,看那模样,像是才添了新油不久。 他竭力上前,看起来从缓的在旁边的桌上拿起三根长香,置在烛火上方。 香入鼻尖,难过也不争气的湮没了整颗心。 “你倒是清净。” “枉我这么些年还在担心,担心你会变成孤魂野鬼。” 他执着那香放在身前,并未插入焚香炉,而是一遍遍的看着灵牌上的三个字。 “季河山。” “自己的命没了也就罢了。” “二百三十一口人。”就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和心里所谓的情谊和大义,害了那么多条人的性命。 他甚至,想象不到他们当时有没有无助的哭吼和哀嚎。 “牺牲了那么多条人命,到最后也没让你,让季家的名声更好听,反过头来,倒成了路过将军府都要吐口唾沫,人人喊打的小人和逆贼。” 他嘴上沉重,心里怪他。 “若知今日,你可有悔?” 他知道,纵使从头来过让他再选,他还是会这么做,愚蠢却又让人不得不佩服。 四周安安静静,回应他的就只有穿堂而过的风。 赏伯南似是无奈极了,低声苦涩一笑,心里的埋怨也急转直下。 最终还是抬手,慢慢将那长香插入炉中,言语轻颤,“季河山,能听的见吗?我在怨你。” 一旁的油烛晃了几下,似是急坏了真的在同他回应。 心里的埋怨终是在这回应中化作一堆余烬,徒徒惹的人心无助。 赏伯南鼻翼翕动,终是掀衣弯了膝盖,重重跪在蒲团上,“不孝孩儿,来迟了。” 封天尧离远了,正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孙倾汐的灵牌位,只是动作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母妃可瞧清楚了,刚刚那位,便是孩儿的心上人。” “他就是长安,也唤伯南,是季父的小儿子。” “是一个,极好、极好、极好的人。” 他的目光时不时担忧的落在转角处,“就是有些倔,喜欢诸事藏心,儿臣每每都要费很大功夫,才能知道他的心意。” “他这半生过的苦,看的儿臣心疼。” “母妃在天上,记得帮我护佑他,护佑他平安康健,夙愿成真。” “也帮我转告父皇一声,就说,这么多年,儿臣失职了。” 香灰撑不住的断倒在炉里,赏伯南才随着时间慢慢复了些情绪。 大仇未报,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软弱和难过。 “季家祖训,安江山,定社稷。” “但安的,应该是一个公正的江山。” “定的,也该是一个清明的社稷。” “当今陛下杀臣弑父窃位,乃不义不孝不忠之辈。” “儿为季氏子孙,当除之以正风气。” 他三行叩拜,起身压下心中陡增而上的不舍,“说过要送你的礼物,决不食言。” “伯南”封天尧看他出来,连忙迎上。 赏伯南面色无异,径直走到汐贵妃的牌前,认真燃了三炷香置在香炉,才极其认真的看向封天尧的眼睛,“多谢。” “他没曝尸荒野,没被野狼野狗分尸,多谢。” 他比想象中还要冷静,看的封天尧越发心疼。 “王爷,先生。”张老突然从外寻来。 “怎么了?” “饭做好了,先生的下属,裴元也过来了。” “裴元?”他怕同林延撞上,这才待在了府里,赏伯南知道他的性子,若非急事,不会这么着急的寻来这里。 裴元站在厅中央,毛骨发麻的避着一旁的林延。 “公子” “刚刚凌方阁派了人来,说钟老想改个样式,让您有空的时候去瞧一眼,临风说他性子急,怕您还没来得及去他就擅自改了,这才让属下过来传个气。” “改样式?”赏伯南猜到定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但表面还是装作不解,“好端端的,为何要改?” “属下这就不知道了。” 封天尧闻言开口,“那用过饭直接去吧,刚好回府的时候马车绕一下。”无缘无故,不该寻他这么急。 众人在太傅府用了晚饭,赏伯南没什么食欲,只用了几口。 孙之愿命人备了些点心,包好了送于二人的茶叶才放人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摇摇晃晃的离远,季将军的祠堂里燃了新香,尧儿或许早已经知晓了长安的身份,只是林延在此,他实在没机会问上一问。 “张老。” “将季将军的排位藏起来,要快。” 尧儿所过之处,免不了要禀给封天杰,以他多疑的性子,派人来看探也不一定。 而且如今学子们闹得厉害,他这个太傅指不定哪天就先一步被封天杰扣到诏狱里去了。 如此关头,这种把柄还是注意些的好。 第142章 不见了 天一冷,日头也落得早,街边的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封天尧未随赏伯南入绣云坊,毕竟他若去了,林延就会跟着,免不了又要跟封天杰说些什么。 “外面凉,王爷还是回车里吧。” 封天尧没理会他,远瞧着一个捏泥人的摊子,那摊子上摆了红色的玩偶,看的人喜。 “怎么卖?” 他身着贵气,摊子老板慌张的瞧了一眼后面的铁面林延,“这,公子要是喜欢,送您都成。” “能自己捏吗?”他想捏一个顶漂亮的伯南。 “能能能,我来教您,这边请。” 摊主割了块黏土泥,将封天尧请到摊后的一块小场地,给他备好铁丝刻刀压泥石,用着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王爷,出事了。” 赏伯南照例去了五楼,来不及拜见赏项知,一股子不安先一步从心底升了起来。 他错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千予,有霍闻宣陪着,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伯南。”千予眉目紧蹙,一见到他立刻着急起身,“姚叔不见了。” 赏伯南滞了一瞬,心里瞬间绷了根弦,“他不是跟你们去百花谷了吗?” “是回去了,千士叔还怕谷内不安全特意和他住了一个屋,可姚叔还是不见了。” “我们在谷后的那条小路上发现了打斗的痕迹。“百花谷后方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道,非谷中之人难以察觉,这么多年来,也从未有人借着那道进到谷里过,却没成想,百密一疏。 “我实在没想到那条小路会……” “姚叔一不见我就来了京城,他们带着人,一路上还要避开百花谷和山庄的耳目,应该不会赶在我前面。” 封天杰迟迟未有动作,原来是将主意打在了自己身上。 赏伯南心里的不安同着他的话越来越盛,“何时的事?” “两日前。” “闻宣和轻阳呢?” “闻宣知晓你将玉佩给了轻阳,所以带着他去了官州和余州,对,他还拓了一封信,加急送去了长坊。” 霍闻宣想得周到,千予善医术,派他来此报信还能以备不时之需。 长坊路远,人去不划算。 官州有兵,还有子顷哥和子铭哥。 “千闵师傅来了吗?” “和我一起来的,现在已经去太傅府了。” 赏伯南这才舒了些眉头,跟一旁一直坐着没有开口的赏项知见了礼,“见过师父。” 他点点头,“来,先坐。” 二人纷纷落座。 第119章 赏项知不急不慌的给他们见好茶,“官州一役,姚刚露了面,封天杰应该是早已察觉了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千予不解,看向两人。 赏项知没说话,瞧向赏伯南,这种事情,他不适合开口。 赏伯南沉默一番,千予沉迷医术,不怎么关注这些,他便也从未与他道过自己的身份,“其实,我是季家三子,季长安。” “季?”他知道的季只有一个,“季河山的季?” “我就说为何闻宣会去官州和余州。”千予大悟,全然没有任何讶异。 “非是有意瞒你,只是……” “不用只是,我认的是你,不是你的身份。”他只知道,他是那个在亲友生死一刻放弃自己大半身内力助他练成金针,是可以为了自己身边之人放弃一切的人。 “可他为什么只单单带走姚叔?”千予不明白,“你如今就在京城,他不抓你反而去百花谷,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或许他为的,就是打草惊蛇。”赏项知接过话来,“姚刚一定不会供出伯南,但是有他在,伯南就一定会自己出现,届时他是季家子的身份敲定,他再轻飘飘的在众人面前自证一下自己的天家血脉,你说,之前刺杀尧王的事,众人的舆论,将会怎么走?” “如此一来,众人岂不是会以为这些事都是伯南为了报复才……” 舆论难控,好坏不过一念间,况且他身上还背负着罪臣的帽子,说出来的话本就让人生疑,谈何同当朝天子相提并论。 赏伯南自然明白这一点,“到时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戏耍了他们,而季家,将永远都摘不掉这顶谋逆的帽子,他甚至,都不用承担陷害先皇的罪名。” 封天杰在他头顶悬了一把利刃,而这把刀降不降,全在他。 “不过,封天杰今日入府,禁足了尧王七日,想来还有时间。” 他既然抓走姚叔,就一定会想法子逼自己主动出面,他的目标既在自己,那也必定会放出消息来引他上钩。 如今他身份暴露,万不能再让山庄牵扯其中,那些他与轻阳不合的传闻,倒是在此刻起了莫大的作用。 “先盯紧城内的动向,尤其是皇宫。”百花谷能在暗中出的去云城,封天杰自也有一万个法子将人带进来。 他面上不显,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其实心里早已如乱麻般,只是多年沉着稳重的处事亦让他能惯性的冷静下来。 “对了,前几日的那封信,已经送到赵开盛手里了。”赏项知见过他,在云姐儿的婚礼上,“信里写了什么?” “让他曲意逢迎,接近封天杰。” “他在封天杰手下办事那么久,若不可靠,你那封信……” “放心吧,他同父亲的情谊,不见得比姚叔少。” 皇宫,御书房 封天杰手里捏着那封赏伯南送给赵开盛的信,一点点的摹着上面的字,对着年泉赞赏道:“你看,笔力苍劲,字若迥龙,不比那季河山的字差。” 他见过季河山的折子,只瞧着那字,就觉着犀利的能片去人的脑袋。 这些字不输他那窒人的犀利,一笔一捺都能瞧得出勃勃的野心。 年泉默默低下头,有分寸的将目光收回来。 “赏伯南,季长安。”封天杰漠然的念着他的名字,多可笑,十年过去了,他竟然还能觉得赵开盛会一如往昔,珍待他同季河山的旧情谊。 殊不知,他早就是他的人了。 早在境州城,赵开盛第一次看见那柄长萧时,就已经传信给了他。 “什么曲意逢迎,假意接近,季长安,偷生十年,也该交出你的这条命了。” 封天杰将信折起来,从中撕开,刺啦碎裂的声音听的他心情颇为舒畅。 他将撕碎的纸丢进一旁的小火鼎炉里,“如今天凉了,派人去给尧王府添置些好的木炭,莫要冻着尧儿了。” “是,奴才这就去办。”年泉领命,垂首退了出去。 沈秋离默默出现,“陛下,姚刚已经关了起来。” “既如此,功过相抵,朕便不追究你办事不利之过了。”有了姚刚在,不怕那赏伯南不乖乖受死,“派人盯住年泉,一举一动都不准放过。” “是,属下得到消息,百花谷、鹄云山庄以及尧王,都在寻找名叫长岁花的药材。” “长岁花?”封天杰忽然锁了眉头,没记错的话,当年清点父皇私库,里面就有一物,名叫长岁花。 怪不得,怪不得尧儿会突然寻那麒麟玉,甚至用父皇来做幌子,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枉自己竟因他一句话还曾生了愧疚之意。 “他既想要朕打开私库,那不妨随他心意,你先去趟重绣宫拿钥匙,将此物取来。” “令,让赵开盛传信官州,命官州半数大军以最快的速度入京。”林延曾为私事动用了千令召,他的性命,不能只托付在他一个人身上,多方制衡才是上策。 沈秋离未动,“陛下之前所言……” “放心,此事过后,放你自由,朕一言九鼎。”这个位置上是谁都无所谓,只要听话就行。 沈秋离未再拖延,一个转身消失不见。 凌方阁外 封天尧第一次捏泥,力度掌控的虽没那么佳,但也勉强捏了个伯南出来,就是细看着有些歪瓜裂枣不入眼,但他左瞧着喜欢,右瞧着欢喜。 赏伯南拜别了赏项知和千予,从阁中出来。 封天尧满手黄泥,抬起来遥遥的同他对比,“好像,丑了些。” 明明丑的不是一点半点,林延违不了一点良心去夸他,但也本着不开罪的原则,没眼看的移开了目光。 泥人还需要上窑烧干,封天尧转身将它递给摊主,“可有水?” “有,有。”小摊摊主连忙接过又给他备了水。 封天尧净干净手,不客气的对林延吩咐:“回头烧干了,你来取一趟,莫取错了。” “王爷这手艺,怎会取错。” “阴阳怪气,那你也捏个临风出来让本王瞧瞧。”不一定见得比他捏的好,“付钱,走了。” 他主动迎上赏伯南,“如何?” 赏伯南的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双手紧攥。 封天杰手下重用之人左右就这几个,能从百花谷悄无声息的带走姚叔,不是林延就是沈秋离。 林延奉命看守王府,朝堂上还有要事,拿下姚叔就等同拿下自己,这种不允许出错的事情,也就只有沈秋离亲自去办了。 只是不知,林延对此又知多少,“无事,有捆金丝线短了米数,钟老说若是急着穿便简短些样式,不着急的话就再等几天,过两日便会有新的丝线补上来。” “我既不着急,也就没变。” “何种丝线,不若本王派人去寻?” “都是坊里定制的,等两日而已,无碍,回府吧。” 二人若无其事的回了马车。 封天尧一上车便挨近了人,低声开口安慰:“别担心,他不会轻易对姚叔出手。” 赏伯南诧异的看向他。 守在城内的人看到了沈秋离,“姚叔刚入城,不过一入城就没了消息,但左右也就两个地方能藏得住他,皇城司还有皇宫深处的地牢。” 姚叔于他太过重要,封天尧尤至今日都还记得他阴虚之症发作时那要命的真气,尤其是他又失了内力,身子正弱。 他执过他的手,一点点卸着他紧攥的力道,眸深处流露的担忧浓厚,“我已命人前去探查了,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赏伯南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随着他的动作松了力道,眉心却皱的更厉害了些。 他明明知道那条路,若考虑的再周全些,分别之时叮嘱他们堵了,姚叔就不会被人带走了。 “我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这条路总是要仔细些。 早在很久前他便将所有的可能都考虑过了。 “只是没想到提前安排也会出了差错。” 那双细长的眸子里满是自责之色,看的封天尧心底泛疼,世间事哪能事事都算的清楚,他已尽了全力。 “皇城司守卫虽严,但说到底还是比不上皇宫,姚叔大概率会被带进宫里。” 事已至此,懊悔无用,赏伯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宫里守卫重重,想毫发无伤的将人带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就想办法,让他将人送出来。” “送出来?”握住姚叔就等同握住他的命脉,封天杰怎会轻易将人送出来。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让十年前的事情再次上演。 第143章 探望 封天尧刚将赏伯南送回湖苓苑,杨鞍便来禀告:“王爷,程王来了。” “程夜雄?” 这个时候入府,不要命了吗,“人在哪儿?” “已经在长枫苑了有一会儿了。” 第120章 “去泡些茶来,好好招待。” “是。” 封天尧入屋时,程夜雄正闲着同自己对弈,临风在一旁守着。 封天尧在他对面坐下来,“本王伤着,王爷来探望,怎好又空着手来?” “你要是再不济些,本王来此就不是探望,而是悼念了。” “让你失望了。” 程夜雄将棋子收回翁中,将黑子推至封天尧身前,“又被禁足了?” 他被禁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稀奇不到他亲自跑过来探望。 黑子先行,封天尧并未推诿,捻了颗棋子摁在金角上,“你年纪大,让你。” 少年傲骨在现实的碾压下可谓是最不值钱,程夜雄在靠近自己的银边处落下一子,“本王虽不才,但棋艺尚在你父皇之上,何须你让。” 封天尧继续落了一角,“王爷棋艺高超,这么光明正大的入府,就不怕皇兄找你的麻烦?” “他找的麻烦不少这一桩。”程夜雄稳稳跟上,“姚刚入宫了。” 果然,人在宫里。 他同季河山情意深重,姚叔出现在官州,自少了不耳目知晓这些消息。 只是他既然发现了姚叔,那伯南的身份…… “你来此,是因为姚刚?” “本王来此,自然是因为长安。” 四角相连,虽彼此防守,却也分毫不让。 封天尧不动声色的在金角之位继续落子,继续听他说。 “当年事,本王不需查也能猜个大概,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谋逆反叛,包括本王,但独独季河山不会。”那是个又蠢又执拗的,若不然也断不会落一个那样的下场。 “长安有幸活得一命,这一命,本王要你留下。” 程夜雄白子入腹,切断他的围角之势,姚刚入宫,必会引得长安相去,这二人或都择或只择长安,没有别的选择。 他话说的果决,封天尧亦能听的出其中深意,“姚叔要救,伯南要保,此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你以为本王操的是你的心?” 李有时害他妻子,若非当年处事太过利落,没留下把柄,后来封天杰上位更是将他护的极好,他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才能报此血仇。 “若不是昀胥跪了本王整整三日,惹得老子心疼,你这乌烟瘴气的王府,我才不稀的来。”他亲自入府,必会惹得封天杰忌惮,如此,才能为他争取些时间。 “当然,本王曾受太祖皇帝命,有监查百官之责,你那好哥哥莅临天子位,却还是为一己之私同十年前一样不惜再背上性命,眼界窄的还不如根藤条宽。”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黑白棋子你来我往,不分上下,可终究守不如攻,让白子占尽了大势,程夜熊亦看不上他的打法,委屈求全,不够利索。 封天尧继续稳稳当当的将一颗黑子落入他的中央大空,犹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程夜熊毫不留情的断了归路,“你这是垂死挣扎。” “你怎知,这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封天尧云淡风轻的携一子右转,瞬间将白子分列两处,大好局势倾轧着倒向黑子,只需再行一步,便可将白子尽数收入囊中。 程夜雄难以置信的瞧向他,“中空绝杀?” 这等胆大包天却又稳健的打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程夜熊,改改你的臭脾气吧。” 他脾气火爆,不是防守的性子,唯一一次耐心也就交代在了守卫磬王城一战上。 封天尧下的就是一个了若指掌,“本王若守,你必会以大量棋子分割我的势力。” “引人入瓮,断追兵之路,驭三两子拿兵擒将,置之死地方得生,本王不才,险胜半子。” 这是,季河山的打法。 程夜熊倒是少有的没嘴硬,“倒也,痛快,勉强算你长进了些。” 杨鞍半道就备好了茶水,只是二人沉迷局势,他不敢打扰,如今对弈结束,才敢上前跟二人见茶,“这是程王爷爱吃的酸杏干。” 封天尧忽然沉默。 他爱甜,府里没一人食酸。 甚至于程夜熊喜爱酸杏这事他也是通过昀胥才得以知晓。 这杨鞍…… 程夜熊坦然自若的一颗颗往瓮里收着子,“这许多年过去,难为你还惦记着本王的口味。” 杨鞍挺着肚子笑的憨厚,“属下不才,也就这点用了。” 临风也诧然的看向他,这杨鞍,竟是他的人? 封天尧同样怔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程夜熊?不解释解释吗?” 程夜熊笑得开怀,“他可不是本王的人,是你父皇的。” 父……“父皇?” 杨鞍忽然变了眼神,单膝跪地,极为认真,“沈秋离见过王爷。” “沈秋离?” “准确的说,是上一任沈秋离,上一任暗卫首领。”程夜熊抬抬手,示意他起来说话。 “暗卫首领会随着皇位继承人更迭,也就是说皇位上的人换了,就意味着暗卫间也会有类似洗盘的厮杀。” “杨鞍不才,得先帝信任,只是暗卫间并不平和,当年出事时,有暗卫将属下引了出去,这才给了李有时可乘之机。” “只是待我费力将人杀了,再回到皇宫时大局已定。” “幸而暗卫间都遮面示人,我便在程王府藏身了几月,吃胖了身形,借程王的势,入了李有时麾下。” “他觉得我功夫好,几经试探才将属下举荐给当今陛下。” “属下这才有机会守在王爷身边。” 故而他表面效忠皇兄,实则内里一直都在和程王通气。 封天尧重头到脚的细想了许久,这么多年,他的确未对自己做过什么,反倒事事尽心。 “其实属下早就想告诉王爷了,但程王说这是好事,王爷越是忌讳我,行事就会考虑的越多,就越安全。” 封天尧低声叹了一息,“早说如此,本王也不至于次次出门都跟个贼一样。” “哈哈哈如何?”程夜熊听的爽快。 “技高一筹,算你赢。”他不争论,只是关心,“皇兄可有传给你什么消息?” “没,只是让属下事无巨细的盯紧王爷,宫中布防早已换了不知几茬,但暗卫据点定是没变。” “宫中地形我熟,要不要属下想办法进宫将姚刚带出来?”他能看的清楚他对赏伯南的情谊。 封天尧摇摇头,宫里守卫重重,哪是那么好闯的,他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可自己却不能不顾。 “小子。”程夜熊突然开口,似有疑虑但还是从袖下拿出一块虎形令牌,置在他身前,上面还有突起的曌字,“总说本王空着手来,这份礼物,可能中意?” 左翼军虎符。 极少人知道,左翼军虎符有两块,一块在季河山那里,一块在他这。 左翼军是精锐之师,为了制衡河山手里的军权,也为了防止像如今这种不测。 这是最高机密,甚至于先帝将左翼军并入胜骑军时,也不曾将他手里的这块兵符收回去。 这么多年众人都以为封天尧日日流连卧花楼不思进取,不过都是为去磬王城掩人耳目罢了。 “磬王城的守军已在你麾下,但这块兵符,亦能调动官州大军为你所用,赵开盛阻不了。” 先帝横死,封天杰根本无从得知他手里还有这样的杀器,若不然今日围的就不是尧王府,而是程王府了。 封天尧并不客气,收进手里摩挲着虎头脑袋,知道程夜熊有虎符,还是他极小时不经意间去书房偷听来的,不过他瞧着并不惊喜,甚至还有些沉重,“十二万左翼军众,怎会有人不中意。” 左翼军魂忠于天雍,如今却要对准自己人发难,他竭力避开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既然避不开,那就不避了。 “程王这份大礼,本王记下了。” 程夜熊捏了个酸杏干丢尽嘴里,“夜已深,我该走了。” “杨鞍,送人。” 虎符已给,叮嘱小心的话也就没了再说的必要,程夜熊走的利索,反倒是封天尧左右看着那块虎符。 “王爷。”临风对杨鞍的身份还有些讶异,“接下来怎么做,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通知磬王城的兵马,入京。” “那官州?” 封天尧将虎符递过去,“你带着兵符,亲自跑一趟官州。” 磬王城的兵马不需兵符,但官州不一样,况且林延也就只对临风收手,只有他出城,才会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属下现在就出城,陛下禁足您七日,七日内,属下定将大军带回来。” 七日时间,谈何容易,“小心为上。” 第144章 试探 杨鞍照例给林延传了消息,程王入府,他去泡茶,再入苑时二人并未谈论什么。 林延入宫,封天杰面前正摆着个臂长的细长盒子,盒子里置着一朵红色纹形干花,旁边站着个黑衣人。 第121章 “怎么这么晚才来?” “禀陛下,回府的路上陪王爷去了趟绣云坊,这才耽搁了些。” 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情做衣裳,封天杰嗤笑一声,“今日,可还曾发生什么?” “王爷带赏伯南进了孙家祠堂。” 封天杰闻言眉头一皱,将那盒子阖上,“祠堂重地,他怎好入?” “臣虽没能跟进去,但早已派人守住了太傅府,四周并无其他外人去过。” “只是有一点,赏伯南进入前后,情绪虽有掩饰,但细微处还是能察觉出一些不对。” 林延敏感,他说有不对之处,那定是有些猫腻。 “沈秋离。” “属下在。” “去趟太傅府,好好给朕看看,那府里究竟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是。”沈秋离退远。 “还有。”林延继续禀告,“臣刚得了杨鞍的消息,程王去了尧王府,不过并未听到二人谈论的内容。” “程夜熊去见了尧儿?”他不好好夹起来尾巴藏着,这个时间见什么尧儿,“这些时日,他可曾有什么异样?” “不曾,程王府向来安静,在这之前,依旧如此。” “尧儿被朕禁了足,插翅难飞,倒是他身边的人,都给朕盯紧了。”这个关头,谁也不准生事,程夜熊也不行,“若有不对,朕给你就地处决他的权利。” “是。” 说实话,林延是一把极好的刀,高处寒凉,能有他帮衬,封天杰心里其实是欣慰的,“用过晚膳了吗?” 林延一怔,确定他问的真是这句话后才回道:“没,孙太傅让臣来着,臣给拒了。” “巧了,朕也没吃,年泉已让御膳房备了好酒好菜,朕今夜就和林爱卿,不醉不归。” “陛下不可,您是君,我是臣。” 封天杰一点也瞧不上他那慌张的样,“朕的一品武将军,一顿饭菜就怂了,怎么,你是怕喝过朕,朕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要你脑袋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得了。” “羁押了姚刚,朕今日心里松快。” 沈秋离将姚刚带进宫里时并未避开禁军,是以林延都清楚。 封天杰不动声色的瞧了他一眼,“当年他虽跟着季河山辞了官,可事变时朕没见过他,如今官州有难,也是此人出手解救,若不是与季家牵扯甚深,朕其实是不想动他的,但谁让他,择错了路呢。” 他这话不只是单纯说给他听的,敲打试探之意尤其明显,林延垂了下目,“臣未同他共事过,对这个人不是很了解。” “但臣,唯陛下是瞻。” 封天杰满意的点点头,“听沈秋离说他受了伤,一会儿你安排个御医去给他瞧瞧,朕只想用他引出那个罪子,倒也没想着真的要他的命。” “是,不过姚刚身份特殊,不如臣先去探探伤势,若是伤重再带人前去诊治,以免节外生枝。” “还是爱卿考虑的周到,就依你所言。” 沈秋离久未回宫,虽封天杰说了要与林延不醉不归,但他终归是臣,哪能真的不顾及身份放开了畅饮,故而简单用了些,便借口有事退了出来。 姚刚被两条沉重的锁链锁在地底深处,纵使林延也得让人引着才能进来,此刻正昏沉不醒的躺在地上,仔细看去,还能瞧见稍微有些歪曲的胳膊。 姚刚性子烈,被囚的当天就险些咬舌自尽,沈秋离无法,折了他一条胳膊,喂了大量的软筋散。 虽然没在一起共事过,但作为将军,林延其实打心底里佩服他。 就算是自己,做的也不过是守卫皇城,干的是些爪牙会做的活计,而他,才是真刀实枪的护卫天雍,一次次浴血在生死场上的人。 林延从刑台拿了个木棍,在他身旁蹲下,然后将自己的束腕带解下,一点点的将他折断的胳膊重新固定。 “陛下有令,他还有用,不准伤及性命。”虽然知道沈秋离不会随意动他,但林延还是保险的跟他们下了口谕,亲自喂了些水才离开,只是人才到宫门口,就被姜如拦了下来,“将军怎在宫中待了这么久?” “无碍,你等在这此,可是发生了什么?” “太傅府去了人。” “沈秋离?” “一个白衣老者,单将军已经去查此人的消息了。” “嗯,盯紧他们。” “还有,属下看到临风出京了。” “什么时候?” “将军刚入宫不久。” “哪个城门?” “西城,不过属下跟了一段,发现他绕了路其实往东去了。” “东边……”官州,余州方向。 “陛下刚命官州半数大军入京,他此时往哪个方向去,岂不是刚好撞上?”林延少有的蹙了下眉,心里的担忧也霎时间侵袭而来,“此事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只有属下和曹鑫知道,曹鑫如今还守在西城,属下跟了一段就立马过来了。” “你亲自去,去截住他,不论什么办法,保证他的安危。”他走不开,若此时离京,只会徒惹麻烦。 “将军?那临风可是尧王的人。”去保护他的安危? 尧王?的人?林延听着这话默默紧了些拳头,“他是我的人。” 姜如瞬间睁大眼睛,“什么??他是将军安排在尧王府的探子???” 那临风自十多年前就跟着尧王了,将军竟然那么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将军放心,属下定将临风安安全全的带回来。”他收起眼里的震惊,拘了一礼,三两步退没了身影。 林延不想解释,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但也没忽略了他刚说的白衣老者,“有什么白衣老者,会这个时候去太傅府?” 太傅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去自如,便是沈秋离也绕了许久才潜进祠堂。 祠堂里除了规制更隆重些,摆设也大都是寻常人家该有的摆设,瞧不出什么异常。 只是陛下发了话,他又闲来无事,便就查的精细了些。 张戟扬沏了壶新茶放在桌上,附耳孙之愿,“如老爷所料,陛下派的人已入府了。” “不过我已将季将军的牌位暂时换成了家父的,他应当看不出什么。”他乃家生仆,自父亲一辈就已入了孙家祠堂,此事人尽皆知,单找间屋子敬放牌位并不奇怪。 “嗯,莫让他靠近此处,扰了贵人清净。”孙之愿了然的倒了杯茶,递向对面,“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竟还能与千闵大师对坐相谈,实在是荣幸。” 千闵一身素衣坐在他对面,“哪里的话,如今学子和百姓有难,我这把骨头虽老了,但也想帮上一二,只是近来,要叨扰太傅了。” “不叨扰不叨扰,大师能来我这心里高兴着呢,想当初初次与赏先生见面,他还送了老夫一本大师的川间志,哪想今日就同大师喝上茶了。” “川间志?”千闵闻言,摇头自谦,“粗略见解,不值一提,如今城中学子,可还安好?” 说起此事,孙之愿便止不住叹了一息,“他们看陛下久久未自证清白,被人稍一煽风点火就没了理智,更有甚者竟敢在御史台前击鼓闹事,若不是老夫去的快,这会儿早就被抓进牢里了。” “虽是一群儒生,可少年终归方刚,不若先请上几个说话有分量的过府一叙。”千闵终归是江湖中人,做事利索,不喜弯绕,此时绝非带头闹事的好时机,既有人带头,那就将主事人先带进府里。 “也不行。”他刚说完便自顾否了这个提议,“如今太傅府已众矢之的,若将他们请来,指不定会被污蔑成是你教唆,还是由我出马,更为合适。” 孙之愿并未逞强,毕竟这个档口,还是要谨慎些为上。 若他倒台,不仅尧儿在朝上无人庇佑,就连那些学子也没了能帮衬说话的人,“而今情势,只能如此办了,就是要麻烦大师了。” “太傅言重。” “来,喝茶,这还是赏先生今日带来的,磬南春。” “这小子总能淘到些好宝贝,说起来,自他离谷,我已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千闵能舍得将川间志给他,这其中情分可谓是非常不浅了。 “大师放心,都安好。” 姚刚不知所踪,生死不明,便是好又能好到哪去,千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顺着他的意,“好就行,好就行。” 沈秋离在祠堂转了整整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太过正常,又越发显得这里有鬼,他打定主意,几个翻身绕开人群离了府,张老亲眼看着人走了,等在暗地许久不见人归才放心的松了口气去禀告。 只是人前脚刚走,沈秋离便去而复返,悄无声息的攀着屋顶重新落到了府里。 他为暗卫首领,皇宫都可来去自如,除了在云城百方堂吃了些憋气,这太傅府也不过是费些功夫的事情。 说实话,张戟扬将太傅府护卫的极好,若不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来了又走,那私下的马脚想让他露出来怕是不容易。 第122章 只待将封天杰的事情办好,此事过后,他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沈秋离低目看了眼腰间的暗卫首领玉牌,“就快了,就快能出去,找一块山清水秀之地,替你立冢了。” 暗卫建立,原本是为了让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一个容身之所,授他们武艺,教他们明理,以此护佑在天子身侧,投身报效。 可渐渐的,权者更迭,暗卫便成了控制监控人心的手段,伴天子身侧,成通天之路。 彼此竞争,暗害,成了最简单的家常便饭,十人活一,百人活一,甚至千人活一。 面具一遮,上位者连谁活着或者死了都不知道,反正总有人能替上来,就像上一任沈秋离和他一样。 人死了,死哪了都不知道。 总之这令人作呕的日子,就快结束了。 他收目离开,谨慎又坚定的探向夜色更深处,丝毫不介意被黑暗吞噬完全。 长空如墨,从京城延伸向四方,千士稳稳拽着缰绳驾着马车,快速的朝着余州行进。 赏轻阳忧心忡忡的待在车里不说话,一遍遍正反面的看着手里的红络子。 霍闻宣拍拍他的肩,“不用担心。” “自伯南哥哥来了山庄,便是姚叔陪着他,他待姚叔之重就像我待父亲一般,你说以他的性子,若是救不回姚叔,会如何?”他想不到,想不到伯南哥哥心里会有多难过。 霍闻宣实在了解他,若拿着季家的清白和他自己换,他能毫不犹豫的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可若换成他珍视之人的性命,尤其是姚叔,或许他真的会拼了季家冤屈再无重建天日的可能,也要救他一命。 “有时间寻思这些,倒不如想想如何劝服二王爷和四王爷,让他二人归京。” 无诏入京,视同谋反,若事情落败,便是杀头不抵的大罪,让他们去解救封天尧和伯南,并不容易。 “山庄消息,清王顺利离宫是封天尧从中转圜的,而且他曾在官州一战中带人驰援过,想来心里对封天尧是有些感情的,而且顺王能不顾忌讳允他一个王爷赖在余州,对这个弟弟应也是在乎的。”赏轻阳想了许久,“为今之计,只能从清王入手。” 他能想到的,霍闻宣又怎可能想不到,他扭头问向车外,“千叔,还有多久才能到余州?” “明日午时。”他们已是昼夜不歇马不停蹄的往那边赶了。 “再快些。” “好。” 第145章 和盘托出 湖苓苑里的灯开到了夜半,赏伯南实在睡不着,披了个披风站在窗前透气,冰凉的风入骨才吹的人格外冷静。 裴元在后面心疼的陪着他,“公子,杀进去?” “如今已经搭了姚叔进去,还要再搭一个你吗?” 天尧的说的没错,宫内危机四伏,想要从里面带走姚叔并不容易,但是宫外就不一定了。 只是又该如何做才能让他将人送出来?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赔本买卖,封天杰从姚叔下手虽然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未到最后,谁又能真的一直笑着。 “公子快看,纸鸢。”院里突然升了个纸鸢,攀着窗户飞向夜色。 赏伯南顺着风线望下去,封天尧正来回拽着那纸鸢,往他身旁调整,他笑颜展着,整个人沐浴在月色下,衬的眉目格外夺人。 纸鸢不高不低的飞在他身前,画着个有些丑陋的小鬼脸,赏伯南的唇角渐渐小幅度的弯了起来,心里沉重的阴翳也缓缓轻了几分,“他在笑话我。”笑话他这就没了法子。 “笑话公子?”裴元没看明白,“王爷不是在讨公子开心吗,哪来的笑话?” 赏伯南将纸鸢接进手里,“画的真丑。” 这上面的小鬼脸蹙着眉,跟他刚刚一样。 封天尧将线轴往天上一甩,脚下一点,半道踩着那线轴纵身上了二楼。 他手摁在窗辕边,分外灵巧的翻进来,顺带着抬手将两扇窗门半阖了些,自己站在风口,“如何,本王画的伯南,可喜欢?” 赏伯南抬手将纸鸢上的鬼脸同他对比了下,“倒是有你的几分韵味。” 夫夫相,也不错。 封天尧不争辩,低低一笑,“放心吧,宫里来了消息,皇兄下令,不得危及姚叔性命。” 虽然知道封天杰在将他引出来之前不会动他性命,可也只有亲耳听说了才能放下心,他并未再多询问,“我在想,封天杰龟缩于皇宫,若想引他出瓮,或许公审吕位虎会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他的确说过,要先处置吕位虎再摆庆功宴,吕位虎公审已无疑,按照以往惯例,先三司会审,再呈报天子钦定,他既然要拿你做文章,必会在公审前出手。”封天尧拿过他手里的纸鸢,弹了两下上面的小鬼脸,然后递给裴元。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让他将人送出宫。” “你有法子?” 封天尧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那里的疤还没掉,“就是此招有些冒险。” 赏伯南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心有灵犀。 “皇兄想用姚叔引你,那活着的姚叔才有用。” 是了,活着的姚叔才有价值。 他默了一会,似是瞬间回到了原本风轻云淡,胸有成竹的模样,“是我太过着急,乱了分寸。” “百花谷有一种药,名叫闭气丹,食之闭气,犹如死状,但只要三日内服下解药,便能无碍,只是你的人能接触到他吗?” “问题不大。” “好,裴元,一会儿传信千予,麻烦他以最快的速度将此药配出来。” “是。”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封天尧将他身上的披风拢了拢。 “何事?” “皇兄的私库,或有你需要的长岁花。” “什么?”裴元瞬间震惊的往前一步,“王爷所言可是真的?”他们寻了这么久都没有长岁花的踪迹,若他的私库里真有此物,那公子,公子的身体…… “概率极大,但还需一探。” 林延不会在这种事上诓骗临风,准确的说,他根本就不会诓骗临风。 所以那私库里九成九有长岁花。 只是青玉难琢,父皇当年派人刻了三月才完成,所以皇兄明知无法当奖赏赐予他,还是如他所愿应了下来,这其中弯折,不得不让人多想。 原本他想瞒着此事,待取了那长岁花给他一个惊喜,可如今丝毫变化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若真生了事,全数托出,他也不至于像今日这样措手不及。 赏伯南的目光同样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封天杰的私库,怕是比皇宫还难闯。” “今日我以思及父皇为由提起了那块麒麟玉,他打算再做一块一样的赏我,那玉的原料,就在私库里。” 他若取那青玉料子,就必须打开私库,“只是现下尚无消息传出。” “宫内是他的地盘,太冒险了,况且我身上的经脉还需调养,那长岁花取了也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用上。”长岁花纵好,但也抵不过他的性命重要。 “谁说我要亲自去了。”一朵长岁花,就能换他余生康健,一点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帮我将长岁花的具体模样画下来,越详细越好,我先寻人一探,看看真假,放心。” 他嘴上说着让人放心,可赏伯南却一点也放不下心,“封天尧,来日方长,只要长岁花在那,就不急这一时。” “本王知道,只是能让他打开私库的机会不多,先探探看嘛。”当初他伤重,百花谷和山庄几乎不留余力的探查长岁花的下落,以沈秋离的敏锐,进不去百方堂,自会想方设法的进行打探,怕只怕他也听到了风声。 可若皇兄真是敞开了门邀他,长岁花珍贵,他自没有不去的道理。 这个险,冒得。 “也罢,裴元,取了那画给他。” “属下之前给过临风。” “临风已被我派去了官州。” 官州?“官州大军?” “不只是官州,还有磬王城,不过磬王城毗邻兀良哈部族,余了两万众,以防万一。” 若无军令,大军根本无法归京,他怎可能?饶是赏伯南也极为震惊。 “当年父皇只是将左翼军并入了胜骑军,却并未下旨明言兵符失效,而且左翼军仍至现在都还登记在册,只要兵符一出,他们自会重新变成那把坚不可摧的利刃。” “而今,兵符在我这里。”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久久不愿同赵开盛打交道的原因之一,人心难测,与其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活人,还不如交给死物来的更安心。 “可当年父亲上交的那块兵符不是已经融了吗?” “那块融了,这块没有。” 他和盘托出,“原本左翼军的兵符就有两块,这一块,一直在程夜熊手里。” “而且那军册也在我这儿,皇兄之前还曾派人寻过它,后来没找到,以为是父皇和那兵符一起毁了。” 第123章 这样一来,林延的十万军也就没了威胁,左翼军对付这群未经战事的兵,简直就像切西瓜,“不过……” 赏伯南接过话来,“不过磬王城和官州距离京城都不近,大军压城,需要时间。”两块兵符,先祖皇帝初建左翼军时,竟就已经想到了如此制衡之术,恐怕就连父亲都不知此兵符的存在。 “没错,撇了禁足的七日,日夜不休,也还要再拖两日多。” 这不是难事,“他不是想要拉我顶罪吗,只要姚叔不在他手里,想拖几日都简单。” “哪用得着你来涉险,两日时间,本王还是能拖得了的,等我消息。” 他说的轻巧,就是想让自己放宽心,赏伯南如他所愿的点点头。 “裴元,伺候你家公子休息,记得备份长岁花的画像。” 封天尧将窗户彻底阖上,把人摁在案桌前坐下,“我还有事要出府一趟,回头再来看你。” 赏伯南不太放心的看着他,“去做什么?” “临风不在,磬王城的大军想要悄无声息的入京,沿途那些避不开的城池个别还需打点。” “可封天杰禁了你的足,府中又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 “放心,至少杨鞍不是。”这府上有他掩护,倒是突然方便了许多。 钱中明虽每日都要来此帮他换药,但此人惜命,不敢多言。 而且临风出京又特意暴露给了林延,如此一来,唯一一个会紧盯他的人也顺利转移了视线。 “他?” “回头再跟你细说,画像交给杨鞍就行。” 天色已晚,再不出发,耽搁的就是大军入京。 封天尧恨不得将人拽进怀里好好抱上一番再走,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重重叮嘱:“一切等我回来。” 第146章 无果 竖日午时,余州 封天顺一手撑着额头一手转着佛珠,慢悠悠的坐在高位上望向厅中的三人,一个年少不过二六,一个坐着轮椅,一个年近花甲,又少又弱又老,还非不要命的闯他府邸。 “本王向善,城中皆知有专门设立的收容处,你们来错地方了。” 霍闻宣不能起身,只能坐着见礼,“在下霍闻宣,见过顺王。” “霍闻宣?”落叶林的少林主? 封天清从外进来,刚好听到这个名字,“你们从哪来?”外界传闻,落叶林同百花谷交好,那他可认识赏先生? “自百花谷来。”他随着话将赏伯南交给他的那封信从怀里拿出来递向他。 封天清一手接过,先一步被封天杰三个大字和那熟悉的笔迹吊起了心头,他心有疑惑,却没打开,反而重新递了回来。 好不容易丢出去的烫手山芋,霍闻宣自是没接,“尧王身受重伤的传言,想必两位王爷有所耳闻。” “有所耳闻又如何?你也说了,传言而已。”谁知他是不是封天杰故意派来试探他二人的,封天清深知他的手段,谨慎惯了。 “那不是传言,若非伯南和百花谷少谷主千予皆在,尧王当日必命丧黄泉。”封天尧身受重伤的传言传的那么嚣张,他们二人又怎可能坐的住什么都不打听,霍闻宣要做的不过就是继续添柴,让这把火烧的旺旺的。 “我知两位王爷对在下的身份有所怀疑,轻阳。” 赏轻阳上前一步,将那络子展给他看,“王爷大可派人去胜骑军找左翼军旧部查问,此佩于左翼军旧部如见季河山本人。” “季河山?”封天顺稍有些正色,都说父皇出事都是拜季河山所赐,可他当年若真的记恨父皇,又怎会等到左翼军权旁落再动手。 封天顺远在余州都心有疑惑,更别说当时就在宫内的封天清了。 “你怎会有他的佩子?” 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霍闻宣开门见山,“因为赏伯南就是季长安,季河山的幺子。” 赏伯南是季长安? 封天清之前从未见过他,当年宫中盛宴,他去的晚了,只依稀听人说尧弟落水为季长安所救,后来他去寻尧弟探望,就也没同此人见上。 “季家不是都被密斩了吗?”此令是封天杰亲下,李有时亲办,“可还有其他人活着?” “想必清王已经见过伯南了。”他避之不答,便是没了。 “官州一面之缘。”封天清收回那封信,拿过赏轻阳手里的红络丢向封天顺。 封天顺泰然接过,拎到高出,一笔一捺的看着上面季字,这络子他见过,的确如出一辙,“你就这么将他的身份透漏出来,就不怕我们找他的麻烦?” “王爷真以为当年的事是季河山所为?他就那么蠢,能让封天杰抓住把柄,捡一个天大便宜?”他的身份本就应该大方骄傲的展示在人前,而不该像现在这样,顶着瓢泼的污水被人指点。 “若你要替他喊冤,去的应该是京城。” “王爷说笑,去找罪魁祸首喊冤,那才是真的不想活了。” “罪魁祸首?你可明白这话说出来就已经能要了你的脑袋,凡事讲究的是证据,没证据,本王今日可就替我那个好弟弟正正名声了。”封天顺唇笑眸不笑,默默的将那玉佩拢进手里。 传闻顺王素爱吃斋念佛,如今听着这话,倒是和想象里的有些不一样。 霍闻宣看向封天清,不急不慢道:“王爷,不妨先看看你手里的那封信。” 信封上的封天杰三个字实在有些刺眼,封天清最终还是打开封折,一边问:“尧王如何了?” “勉留一命,相比他身上的剑伤,深入骨髓的毒才是最致命的。” “你说尧弟中了毒?”封天清眉心紧凝,目光像把刀子一样剜过来。 霍闻宣最不怕他这种面冷之人,相反,只要这种人有了软肋,拿捏起来就像喝水一样简单,“那毒名叫白塔,蛊毒里的佼佼之毒,王爷在官州同尧王相见时,就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官州见面之时,他明明还宛若常人。 “噢对,那时他用了白塔卵压制,可保两月不会毒发,但这中间会有一次要命的反噬,不巧,那剑伤让反噬提前,若非伯南舍了自己的半条命,这时候王爷应该已经回京送他的牌位入皇陵了。” 封天清执着信的手忍不住随着他的话越来越紧。 “当然,那白塔卵也非是什么好东西,压制到临界点,亦会迅速要了他的命。” “敢问清王,京城权贵之地,还能有谁,有这个胆子对一身盛宠的王爷下此毒手?” 还能有谁? 原以为他这个三皇兄对尧弟不一样,也是,他那颗心,除了皇位还能放得下谁。 封天清性子冷,不喜同人搭话,自小和封天杰就没什么话说,有时候还会有些分歧,不像尧五一张甜嘴跟谁都合得来,故而先帝走后封天杰也没少让他吃绊子。 他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信上,面色也越发正色难看了起来。 父皇年岁已高,近日又心疾频发,应对朝堂之事已力不从心,闻南方水土养人,对其身体或有裨益。 他越发不可置信一字一字的看着,“事成之后,余保证将军一人之下,亦可同左翼军继续并肩。” 不肖多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其中意思。 封天清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眼里鲜见的生了愠色,“哪来的?” 封冶对封天尧的确极好,可待其他儿子,又何谈没尽心,他们几个少时谁也没少在他腿上坐过,没少在他怀里待过,更没少得他赏赐和亲自教育。 封天顺瞧着他那不太对的模样,起身靠近,只是封天清将信捏的实在有些紧,他拽了两拽才拿到手里。 “实不相瞒,此信乃是拓件,原信正在尧王手里。” 相较封天清,封天顺却稳重了许多,他看到最后,慢慢收目将信折起来,亦没还给他,“本王怎知这信真假?”信上没落款,大街上随手找个人都能摩出来封一样的。 “当年李有时暗中派人将信送给了已回故地的季将军,将军大义,哪怕知道可能是个陷阱也还是回到了京城,就是为了确认陛下安危,想作提醒,却被李有时和封天杰以无诏入京围困在了宫里。” “他同先帝手足情深,先帝一句上交兵符,他便毫不犹豫的将兵符上交回了故地,谋逆,那也得手里有头有兵才行,单枪匹马的闯入皇宫能叫谋逆吗?” “季家百年声誉,就算是伯南受此大冤,官州有难,不还是会出手相助?百姓之命尚且放在心里,天子安危又怎会当作儿戏?” “说实话,在下同尧王不过是说过几句话的交情,原本没必要这么远的跑这一趟来寻二位王爷,可被困其中的还有伯南,他是我的至交,在下不会拿着他的身世开玩笑,更无法袖手旁观。” “其实信与不信,决定权都在王爷手里,王爷也大可寻人去查去问,只是如今尧王已被困王府,随时都有性命之危。”封天杰带走姚叔不会什么都不做,他的目的在伯南,但若伯南出事,封天尧又怎可能脱得了身,他们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124章 “我知道这信上没有能证明的落款,但不能因为一个落款,就否了季家天大的冤。” “况且,此事不只是事关季家清白,还关乎先帝。” 他们同季家无甚交情,断不会为了一个清白将自己搭进去,但若是事关先帝就不一样了,杀臣的罪名不过尔尔,弑父的罪名才是致命的存在。 话到此处,他们二人不可能猜不到他的来意,无非就是回京救人,主持大义。 只是他说了一堆,也没得到封天顺的信任,“你连一封信的真假都尚难证明,又何敢大言不惭的说关乎父皇?” “你们走吧。”封天清打断他,对着三人下了逐客令,“今日,本王权当你们没来过。”他眼里的愠色还没消干净,但说出口的话却竟显冷意。 “王爷?”霍闻宣不可置信,“官州被十万大军围困,王爷都能披夜驰援,如今难不成要眼睁睁的看着尧王落险?” “无召回京,当年季河山是怎么死的,你不是刚说完吗?” “那先帝呢?先帝之死有疑,两位王爷也要充耳不闻吗?” “就靠你这毫无落款的证明?”封天清将那信从封天顺手里拿回来,还有那枚红络子,一齐丢到他腿上。 络子贵重,霍闻宣险些一把没摁住。 “你!”赏轻阳还从未见过如此冷情的人,“都说清王能安全离宫是尧王从中转圜,我还当清王是个能辨是非的重情之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轻阳!”霍闻宣止住他,“轻阳不懂事,还请王爷见谅。”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 “本王不与他一般见识,但也断不会因为你几句话一封信就贸然回京。” 他还是不信他的身份。 “实话与你说吧,在你们来此之前,这王府已来了好几拨人,他们都说季家有冤,说尧弟有危险,今日你还编了这样一封信,不稀得污这样一盆水,回去告诉皇兄,再来试探,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封天杰竟然考虑至此?竟提前安排了人在他们面前做足了戏? 怪不得,怪不得无论他怎样说都无济于事。 霍闻宣深深的同他对视了两秒,试图从他眼里深究出些不一样。 封天清冷嗤他一声,“接下来还想说什么?辩驳他们都是假的你才是真的?” “本王劝你最好还是别费那个功夫了,趁着我还有耐心,走。” 赏轻阳听着这话简直气极,再也忍不住,“耐心?再等一会儿尧王的脑袋就挂在城墙上了,清王爷,能不能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能分辨得出他们是假的,就分辨不出我们字字所言都有所考究?”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真假,左右只是想寻个由头将我们遣走,这样你才好置身事外。” “轻阳。”霍闻宣在他们发难前先一步落下声音,他将络子和信收好,“两位殿下既然打定了主意不信,再说下去也是徒劳,既如此,闻宣告退。” “千叔轻阳,我们走。” “就这么走?”找不到援兵,京城之困如何解? “山庄和百花谷倾全力保下伯南一命不难,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只能保下伯南。” “大不了,就让尧王去死。”他话语直白又难听。 千士推上轮椅。 “站住。”封天清一言止住他们的动作,“本王现在没耐心了,来人,将他们押下去,关起来。” “你!”赏轻阳拳头一攥,上前一步。 “反抗者,杀无赦。” 四周的侍卫如潮水般涌上来,死死将三人围在中间。 “轻阳,回来。”霍闻宣格外冷静,真要动手,有千叔在,对方讨不到什么好处,况且他也只是腿脚不便,不代表是个废人。 但…… “今日我认栽,届时二位殿下阎王殿里再见尧王和先帝时,也希望能如今天这般,站的笔直。”他话语犀利,意有所指,“尧王没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封天清当听不见似的,“押下去。” 第147章 演技拙劣 几人被一股脑的押了下去。 待清净了,封天顺才抱臂坐回椅上,跟个没事人一样,“今日这三人,装的倒是有些意思,连你都险些被骗了。”他刚刚眼里的愠色不假,应是真的动了气。 封天清默了一下才接道:“封天杰的爪牙,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就罚他们抄写经文如何,我寻本厚的,每人抄不过一百遍不准出来。” “你做主就好。”他面上看不出什么。 “但京城那边,你说这尧五不会真的有什么危险吧,若不然封天杰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我同他说过,若有需要随时来信,真要到了那种关头,他应会亲自传消息于我,而不是像今日这样,就怕这小子不想牵连旁人,这样吧,你安排人再去打听打听,赵开盛人在京城,我去趟官州看看那边什么动静。” 二人谁也没再谈论刚刚的插曲,好似真的将霍闻宣当成探子一并处理了。 封天顺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嗯,下次再有人来,直接打出去,不肖留手客气。” “好。” 封天清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封天顺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离远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小声不忿,“真当本王是个只爱念经的枕头呢。” 王府地牢 “真是白瞎了尧王对他这个四哥的情谊,缩头乌龟,王八蛋!”地牢里一个其他人都没有,空荡荡黑黢黢来来回回的摇荡着赏轻阳的回音。 他心里一万个不痛快,骂的狠了还得再呸上两下。 霍闻宣坐在轮椅上,“千叔。” “公子吩咐。” “拿着这块络子,去官州。”他行动不便,轻阳那点傍身的功夫根本走不出这王府,但千士可以。 “少谷主给我的任务是保护您和轻阳少庄主的安危。” “现在最重要的,是伯南的安危。” “清王没下令直接取了我们的性命,想必回头也不会再取了,你看这王府地牢,虽然黑了些,但却不怎么阴潮也没什么味道,而且除了我们,甚至一个旁人都没有。” 赏轻阳忽然禁音,转过头来,“这里不常关人,也间接说明了,这两位王爷的性格其实并不弑杀。”他们山庄的地牢里还关些大奸之徒呢。 “而且我怀疑,清王其实已经察觉我们所言都是真的了,他要真认准我们是来替封天杰试探的,只会早早的将我们赶出去,好以便禀告封天杰他们并无逆反之心,就像之前那些前来试探的。” 这里没人,只能说明那些人都被遣走了,可清王偏偏将他们三人留下。 “有一点你刚刚说的不错,王爷既能分辨得出之前那些人是假的,那应该也能分辨得出我们是真的。”他好歹是宫里出来的,眼神不说毒辣,也当是双能查人辨物的明目。 “那他既分辨出了,为何还要将我们关起来?”赏轻阳有些不明白。 “不管如何,这些都是猜测,赌注也不能只压在他们身上,千叔,去官州军营,寻刘子顷和刘子铭,把这个络子给他们,就说长安有难。” “那属下现在就去,两位公子千万等我回来。” 千士从发里拔出根别针,三两下别开门锁,而后将别针留给他们,摁好锁后才悄悄摸了出去。 封天顺懒得去寻经文,一个人在坐在椅上喝了杯茶,又伸了个懒腰才向外唤道:“余老。” 管家余佘从外进来,“王爷。” “兵马整顿的如何了?” “回王爷,早就准备好了。” “嗯,那就,回京吧。” “王爷,没有召令,这一万五千兵若是回京,必然避不开那位的视线。” “那就大大方方的,把本王的旗子也立起来,清王出门了吗?” “刚走,但我看着往闹市去了。”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给他买点心。”封天顺稍稍一笑。 他将腰上的令牌一拽丢给他,“本王先行一步,你带人随后跟来。” “是。” 恬水亭是余州通往京城的必经之地,封天顺骑着白色良驹,一手拽着缰绳,端坐在马背上胸有成竹的等着,身下马儿时不时倨傲的踢动两下。 “吁。”封天清紧住缰绳,诧异的看着突然出现在此的人。 “清弟,不是去官州吗?本王记着这恬水亭好像不是去官州的路吧。” 他故意将那三人继续当成探子,就是想甩开他独自回京。 甚至还将他们押在王府,保证他们的安危。 演技拙劣。 但气生的真实,也不算太拙劣。 “京城凶险,你回去。” 京城只守卫就有十万军,此去不过是飞蛾扑火,毫无意义,他不能白白看着封天顺葬送性命,可也不能看着尧弟身陷险境又什么都不做。 第125章 “你一个老四,还管上二哥了。” “尧弟是你的皇弟,就不是本王的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了尧弟的信,今日那三人所言都是真的,是与不是?” 封天清沉默不言,他的确收到了尧五的信。 信上也的确将一切都言明了。 “所以,父皇一事也是真的?”三弟竟真的做了那不孝不义之人。 “皇兄,回吧。”时至今日,封天清好似明白了当初的季河山。 一封信,一个人,牵肠挂肚,原是如此。 他不希望他们几人都折在那儿。 “你二哥只是偏爱那经文诗撰,但不代表我就只会经文诗撰。” “太子之位我不喜,父皇说我没出息,多少执权者拼了命就为了在众多史书上留下一笔。” “可你皇兄我偏偏不想一生都困在那宫墙下,日复一日的像父皇那样批着折子,为旁人的生计和天雍的未来搭上一辈子。” “我做不到那么大义无私,也不爱青史留名,说白些,一个坟头不过几方,千百年后指不定山洪倒泄,或者就被哪个后人推了,那名字能替我保住坟头吗?” “万人敬仰在我心里其实还抵不过热茶一杯,过好此生足够了。” 封天顺从未与人说过这些话,“可你皇兄我,也不会只看着眼前的一杯热茶,为人子当尽孝,为人兄当正身作则,小杰子不听话,我这个二哥当然得好好说道说道他。” 封天顺一拽缰绳,先一步夹下马腹,直奔西边方向疾驰而去,“若本王先到京城,你房里那把上好的雪木琴,就是我的了。” 他不多骑马,总是嫌马颠簸,素日里也是懒懒散散,走路都会累的哎呦两声,如今鞭子却挥的利索潇洒,腿上功夫也显然不差。 封天清忽而一笑,驾马跟上,“若我先到京城,你那房里的金经刻便是我的了。”用金子刻的经文,想来能值不少钱。 “本王再给加一套私藏的好酒。” 第148章 计划有变 姜如日夜疾行也没追上临风,还是传了消息,一路让人小心围堵才勉强追上他的步伐。 临风侧地滑出去五六米远,终是撕开了一道围堵的口子。 只是不待他稳住身子,身后就传来一道疾风直向他左肩袭来。 他下压翻身到地上,顺着力道一把抓住袭来的手腕将人甩飞,自己也趁着甩飞的力道翻了个个头。 “姜如?” 姜如在空中一个倒翻了一圈,灵巧的落到了地上,“将军有命,让你跟我回京。” 林延?让他跟他回京? 临风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些人跟粘了狗皮膏药一样紧粘着他,动起手来也不伤人,就那么堵的人心烦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同林延脱不了干系。 “他就没跟你说,你根本就带不走我?”以林延对自己的了解,绝不会下这没必要的命令给他们。 姜如愣了一秒,将军原话,是让自己截住他,保证他的安危,的确没说过让自己将他带回去。 临风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多耽搁,按照这个脚程,七日时间,别说大军回京,他能赶去官州都是大幸。 他脚掌一踏,身子轻盈一纵,抄近路蹿进旁边的树丛。 姜如站在原地挣扎了几秒,挥手将人屏退,随他一头扎进去。 他紧追不舍,“你既是将军的人,就该为他考虑才是。” 谁是他的人,临风依旧不理睬。 “我的任务是将你截停,别再继续往前走了。” 林延总不会真的下令杀他,但若姜如就那么一直跟着也不是个法子。 “临风。” “陛下命半数官州大军入京,不管尧王给了你什么命令,都别再往那儿去了,如此一意孤行,难不成你要判了将军?” 临风闻言倏然一停,“陛下命半数官州大军入京?” “按照传书的速度,大军如今已起了身,正往京城方向行进,将军忧心你的安危,别去了。” 打瞌睡送枕头也不过如此,临风忽然松了小半口气,实在没想到封天杰也会调动官州军入京。 为今他时间不够,即便能及时赶过去,相较亮出虎符打草惊蛇,还不如依现在这样,让大军按照皇命入京。 只是官州还有五万胜骑军,他身上的虎符也只能调动左翼军,这半数大军的情况必须要了解透彻才好决定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安排。 他看向姜如,“陛下之所以调动官州大军,本质上还是因为不相信林延。” “你该称他为将军。” “你当知道,高位者的信任可予可夺,往日他能给林延无上荣光,来日就能不知不觉取他性命。” “陛下不会。” “不会?举国都知道陛下待尧王有多好,可现在呢?”那是他的亲弟,身上同他流着一脉的血,林延又有什么。 千令召一擅动,他就不可能再全身心的信任他了。 所以他才会从官州调兵。 从官州…… 临风猛的一僵硬。 陛下从官州调兵必然避不开赵开盛,那王爷和先生可知道? “你来时,赵开盛可有什么异常?” 姜如只当他真是林延的人,“没什么异常,一直在城外营地待着。” “就没进过城?” “你问的也太多了,没有。” “回京告诉林延我的事他少管,自己小心就够了。” 临风作势要走,却被姜如抬剑拦住。 “将军聪明的很,你能想到的他只会考虑的更全面,而且,官州那边若有情况需要打探将军自会派人,用不着你过去涉险。” 他油盐不进,跟林延几乎一个死脑筋。 临风一把将他手里的剑刃抽出来,反手抵上他脖子,“若我非去不可呢?” 剑刃冰凉,姜如瞧得出他眼里的杀意急迫又真切,他眸色诧异,“你不是将军的人吗?” 说到底,姜如也是林延身边为数不多的贴心人,临风不想跟他下死手,只要不动用虎符,由他跟着也无伤大雅。 “两个选择,同我一起,或者你死在这儿。”总之现在跟他回京绝不可能。 “将军让我保证你的安危,我跟你一起去,待忙完你该做的再跟我回京不迟。”拦不住,那就跟住他,正好看看他想做什么,反正只要能保证他的安危任务也算完成。 临风话听了一半便将剑拍进他怀里,率先赶路,“还有,我同他没关系。” 那话是将军亲口所说,他们不可能没关系。 姜如再次紧紧跟上,“纵你嘴硬,也改变不了将军忧心你的事实。” “皇城司危险,将军常日总是叮嘱我们保护好自己,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让我们去保护的人。” 临风闻言,心跳陡然快了一拍,表面却有些不耐,他任职高位多年,保护过的人一抓一把,凭什么说自己是第一个。 姜如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以前都是按命行事,但你不是。” “你是不是和将军吵架了?”他话里话外的确有些不怎么爽利的脾气在里面。 “可将军性格温和,按道理来讲不太可能。” 他话密的着实有些烦人,只是临风也不可能解释给一个外人听,“再多言我就回去跟他念叨念叨将你抄了。” “还说你们之间没关系。”纵使单副将也不敢直说将他踢出皇城司这样的话。 “能不能闭嘴?” “将军公正,我没做错,他是不会赶我走的。” 临风头疼的闭了下目,脚下加速将人甩开。 本着不扯后腿的原则,姜如这才噤声继续追过去。 第149章 照旧 一又连三日,平日爱生事端的尧王府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延不请自来,擅入长枫苑。 “林将军。”杨鞍守在门口,不经意的半挡在门前,手里正端着碗闻着就发苦的药,“将军突然到访,可有要事?” “王爷呢?”单深说他已四日未露面。 “在里面。”他稍侧了个身,用身子推门错出一条小缝隙,低声道:“王爷身上的毒不知因何原因突然发作,钱太医正替他压制。” “什么时候的事?”林延顺着缝隙望进去,钱中明正捻着银针落向床上的人,手脚胸口无一例外,一看便已施了老一会儿针。 虽然他刚好挡住了脸,但隐约中也能看到胸口处的长疤。 “前两日就有些不太对劲,钱太医还以为是伤势所致,今日再细瞧,说好像是那毒的原因,这不,还没来得及禀告陛下,不过他也说了,毒发作的轻,施施针应该能缓解。” 林延仔细瞧了瞧那疤痕的模样。 陛下还是什么动作都没有,不提庆功宴,更像是将吕位虎抛到了脑后,即便孙之愿加压,对待汪庆几人还是那副打太极的偏袒模样。 各处表面看着一副泰然之色,暗地里却压抑的厉害,就连扫进京城的风都得避着些许地方。 第126章 “陛下今日刚下令要取青玉料为尧王作赏,告诉钱中明,好生看顾。” “你也守着,若有情况及时来禀。” “是。” 比起蛊毒发作,临风出京才是重中之重,这或许是他吸引自己目光的障眼法也说不定。 但无论如何,他都成功了。 毕竟只要那个人是临风,他就不会将他置于险地。 确定人在,林延也没了继续探究下去的心思,默默将此事沉到了心里。 赏伯南站在阁楼边,静静的看着他彻底走远,才回身坐下。 他的手里握着个白瓷瓶。 千予已将闭气丹配好,可封天尧却迟迟不见回来。 裴元大步从楼下上来,“公子。” “山庄消息,官州大军动了,日夜加急兼程,如今已快到了十里镇。” “走了一半……”从临风出发开始算,官州军的速度无论如何都不该能这么快,除非官州军早就先他一步动了。 但山庄既然能把消息传给他,必是保真的。 而能提前调动官州军的人,只有封天杰和赵开盛能做到。 他竟一丝消息都没有。 “还有一事,顺王带了一万五千兵,就跟在胜骑军后百多里,还插了军旗,生怕旁人不知道是顺王的势力。” 顺王入京并不意外,这般大张旗鼓应也是在为天尧吸引目光争取时间。 楼下突然砰砰的传来敲门声,“先生,是我,杨鞍,钱太医让我来,想问先生身侧可还有什么补气血的药物?” 赏伯南点点头。 裴元下楼开门,将人放进来。 “先生,刚得的消息,陛下已下令,要为王爷赶制麒麟玉,年泉那边最晚只能拖到亥时正,现在是酉时三刻,就只有一个时辰多点的时间了。” 他刚收到消息林延便到了。 这是目前打开私库的唯一一次机会。 赏伯南并未动作,慢慢把手里的白瓷瓶放到身前的桌上。 只要拿到长岁花,他就能如常人一般,如常人一般的健康他的确想拥有。 “还是没有王爷的消息吗?” “没,怕被那位发现异常,所以北边的消息能截断的就都停了。” 封天尧尚未回来,姚叔还在宫里,此时此刻任何一点不对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相比他们两人的安危,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 “一切如常,往日如何行事,今日照旧。” “先生,或许我可以。”宫中他熟,穹角阁他也随先帝进去过许多次。 赏伯南从未询问过杨鞍他们中间的曲折,只是封天尧信他,他便也一同替他考虑着,“你也说了,是或许。” “封天杰非是常人,只一个福玉的噱头不一定能糊弄得了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概率他们不能赌。 这险,不涉也罢。 “可王爷叮嘱过,长岁花一事事关重要。” “他不在时,听我的。” 裴元犹豫了些,“公子,先确认确认情况也是好的。” 虽然封天尧口上是那么说,但他知道他的性子,打探情况不过是拿来搪塞他让他安心的理由。 “有些事要做就做个了当,打草惊蛇乃下下策,若一举拿不到,反而落了好拿捏的把柄给他,才是最不值当的,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若他内力还在,亲自走上一趟也无妨,但如今手上功夫差了些…… 况且他也不想以牺牲旁人的安危来替自己争取。 情势不好,就谨慎些。 再说一次拿不到,不代表以后就没机会了。 “除了年泉,你可知宫中还有什么人是王爷的手下?”赏伯南闻向杨鞍。 杨鞍摇摇头,“此事还真不知,王爷这些年防我防的厉害,但年泉公公的确是一心向他没错。” 就连杨鞍都知道他心里向着天尧,封天杰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又怎么可能不防着。 由他将闭气丹交给姚叔实在有些危险。 “还有。”杨鞍如实禀告,“王爷四日未露面,林延那边怕是已经发现了什么,而且陛下要开私库的消息刚放出来,他就来了此处,刚刚还故意在我面前提起。” “既已决定舍弃长岁花,任他试探也无甚用处,若再来,打发到我这儿吧。”林延心里装着临风,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是。” “裴元。” “公子吩咐。” “让山庄盯紧赵开盛,事无巨细。” “公子怀疑赵将军?” “累死临风,官州军也不可能达到这个速度。”别说官州还有子顷和子铭哥在,想从他们手里调走左翼军,纵使有虎符在,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再安排些得力的人北上,随时准备接应王爷。” “是。” “至于宫里边的情况,就交给杨管家了。” “先生客气,虽然宫里谁是王爷的人我不知,但宫里头有程王爷的人手,先生要是有什么安排,可以尽管告诉我。” 程夜熊,他竟然和程夜熊有关系。 父亲与程王交情匪浅,或许他能有办法将闭气丹带给姚叔。 赏伯南将桌上的瓷瓶往前轻推了些,“能接近姚叔吗?” 杨鞍拿进手里,虽然将人带出来有些困难,但若只是将此物交给他倒是简单许多,“能一试。” “注意安全。” 安排好一切,遣走两人后,赏伯南才一手搭上自己的脉,脉流艰涩深浮,气机内郁,不是什么好兆头。 “矫情。”往日里总拿来数落封天尧的两个字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白塔之毒一解,封天尧的内力已回到鼎盛之期,赏伯南信他能安稳回来,只是一连四日毫无消息,也的的确确遏制不住心里有些疯长的担忧。 他起身走到后窗,顺着窗隙望向有些遥远的后方,那里已上了灯火,只是宫墙高立,从远处看就像一株缀着金光的琼林仙树。 高贵,却又藏着无数肮脏。 第150章 陷阱 年泉一直挨到最后,天色全然暗下,才慢着小步来到重绣宫,弯腰道:“娘娘,老奴奉陛下之命,来取穹角楼的钥匙。” “这么晚了,取钥匙?”李梅儿正检查着封治的课业。 “陛下说要取那青玉料子作赏。” “赏给尧儿?” “是,陛下说王爷平乱官州,退虞军,该好好赏,想着先帝曾赐王爷一块麒麟玉,那玉丢了可惜,再补一个。” 李梅儿不见开心,反而有些沉重,“青玉料难琢,来得及吗?” 年泉低了下目,未再开口。 “就在妆奁里,去取吧。” “是。” “父皇要赏皇叔宝贝?母后怎么看着有些不开心?”封治不解。 李梅儿摸了摸他的脑袋,“母后开心,只是那玉难琢,母后怕时间来不及。” “放心吧,既是赏给皇叔的,肯定能来得及。” “嗯,治儿说的对。” 年泉取了钥匙,却没着急走。 他从袖下拿出了个菱形陀螺,还有条牛皮抽绳,“殿下近日学鞭,老奴就自己做了个陀螺,想着玩时也能练练力气,就是手艺不好,有些粗糙了。” 他笑咪着眼睛,慢慢将抽绳和陀螺放在一旁案桌上。 封治惊喜的看向李梅儿,询问着她的意见。 那陀螺上还镶嵌了几颗花形金饰,李梅儿点点头,“有心了。” “殿下不嫌弃就好。” 得了允准,封治才开心的将陀螺拿进手里,左看右看的欢喜道:“不嫌弃不嫌弃,我喜欢,多谢年公公。” “殿下客气。”他不舍的多看了两眼封治,“那娘娘先忙着,老奴去办差。” “好。” 年泉退出去,将身旁的人都屏退走,才一个人捏着钥匙提着个莲花灯往穹角楼里去。 重绣宫的规矩,亥正阖门,如今距离关门就只剩下了一刻钟,可宫外头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脚下没顿,抬目望了眼深不见底的夜空。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 月亮一般亮,星星也是一个挨着一个,闪了又闪,只是吹过来的风不似今日那么凉。 身后盯着的眼睛一双接一双,年泉一步一前稳稳的踩着自己的影子。 少时小王爷就爱骑大马踩影子,不给骑就掐腰,不给踩就噘嘴,哼哼唧唧的往人身上腻歪。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兀自一笑,紧了紧手里的钥匙。 封天尧如离弦的箭赶在城门关闭前策马直入,值班的守将瞬间被撞得散飞一地。 他身着披风,宽大的帽檐遮去了大半张脸,手上还有一道长长的鞭口,结了层薄痂。 按照原本的计划,年泉奉命拿到钥匙打开私库放他进去,待取了青玉料便正常出来,只肖同他虚留个门离开。 第127章 如今自己迟了,他虽叮嘱过若计划有变就按情况变动应对,却也怕他犟性子发作,擅自行动。 踏马声急促有力。 守城的将士忍着疼痛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闯城门,站住!” 他们还没看清是谁,眼前就只剩了一道深深扬起的尘土。 “快,去禀告将军。” 城内策马目标太大,封天尧半路便弃马疾行穿梭进了小道。 来不及回府,也来不及给伯南传个消息。 年泉照常将钥匙插进锁孔,那锁是特质的,镶嵌在门上,锁孔处连接着机关,旋转钥匙时甚至能听到门内机括被拉扯转动的声音。 只听咔嚓一声,壁内不再传来机械声,他才推门而入。 入目漆黑,就只有四个方位高高立着白玉柱的柱顶嵌着的夜明珠散着微弱的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活像两双眼睛。 不过他没往里去,而是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甩了两甩,阖门燃向门后的一盏虎头灯。 灯芯燃起的瞬间,整个阁内的壁灯都亮了起来,通明到没有一个死角,数不清的木架置放着琳琅宝贝,都是历届皇帝的心爱之物,个个价值连城。 长岁花属药材。 年泉忽而疾步走向最北边,急切的一个个木牌翻找起来。 按照往日的摆放顺序,年份长的都在上方。 长岁花入库时间少说也有十七八年。 他挪动云梯,攀上中间架子左寻右找,不多时便出了一身的汗。 封天尧丢了碍事的披风隐在暗处,不动声色的瞧着灯火通明的穹角楼。 皇宫的守卫有些松散,没费太大的功夫就由他潜了进来。 林延和沈秋离治下,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破绽,更像是故意等他来。 年泉有危险。 直到等了许久,里面忽然暗下没了光亮,那个熟悉的身影才慢慢微躬着身子从里面出来。 年泉一手抱着个盒子,一手将门重新阖上,只是脖上似针扎样突然一痛,他抬手去拍,打掉个小黑虫,尽可能没有异样嘟囔着转身,“这些个奴才,去个虫也敢偷奸耍滑。” 楼里根本就没有长岁花的任何踪影。 这是陷阱。 沈秋离和林延并肩站在暗处,谁也不稀得跟彼此搭话,只冷瞧着他故意留在门上的钥匙。 四处的守卫被调离了些许,特意留了两个方向容人进来。 “要不要打个赌?就赌来的人会不会是尧王?”沈秋离突然发声。 “不赌。”林延没什么表情的拒了他,他查过,白塔之毒最禁忌的就是失血,封天尧在云城受了那么重的伤,想保他一命,赏伯南定是用尽了手段。 长岁花主内伤,用它的是赏伯南。 而来此的,一定会是尧王。 谁知话音刚落,刚走出去几步的年泉姗姗又回了来。 “瞧我这记性。”他认真上好锁,将落下的钥匙拔出来。 沈秋离和林延不太对的对视了一眼,没动作。 直到他走出去十几米的距离,再走就要离开他们的视线,沈秋离才抬手一挥。 暗卫瞬间蜂拥而上,将人围在最中间。 年泉连忙将手里的盒子抱紧。 “年公公。”沈秋离率先出去。 他将盒子往自己怀里塞了塞,面色无恙,“原来是沈大人。” “公公手里,拿了什么?” “这是陛下要赏给尧王的料子,刚取了,正打算送去掌冶署。” “掌冶署距这里有段距离,如今宫门将落,不如就由我来替公公跑这一趟。”他说着上前,伸手去拿盒子。 年泉将盒子往旁边歪了下,顺势将钥匙塞到他手里,“多谢沈大人好意,只是陛下交代过要仔细着些,老奴亲自送过去才能放心,沈大人若无事就麻烦将这钥匙送去重绣宫,再晚些,怕是要耽搁娘娘休息。” 他先下手为强。 沈秋离颠了两颠钥匙,不再分说,“拿下!” “沈大人这是何意!?” 他不会武,年纪又大了些,几乎没什么费功夫就被人摁在了原地,暗卫将他手里紧护着的盒子拽走递向沈秋离。 年泉挣扎着质问:“沈秋离,咋家自问没得罪过你,这般行事,来日陛下怪罪,你可能担的起??” 不待沈秋离动作,林延从后方慢慢出现,先一步将盒子拿到手里,一边吩咐,“搜身。” “林将军?”年泉心下不好。 “住手,住手,你们岂敢!?” 暗卫上前从头到尾的将人强势搜查了一番,最后摇了摇头。 长岁花已被沈秋离取走,他身上自然没有。 不过,林延转身看向一侧,“我知王爷已入了宫,要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吗?” 年泉惊诧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禁军和暗卫已将皇宫四方都围了起来,王爷既来了便走不成了。” “林延!”年泉生怕封天尧真的在此,又怕他真的不顾及自己由他喊上几句便露了面,将自己陷到危险中,他挣扎着往前,“陛下御令,让咱家取此玉料,咱家只是听旨意照办,敢问将军咱家犯了何错?” “将军怎不打开那盒子好好看看,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玉料!?” “你随陛下多年,应当知道,这是他的旨意。”若无明旨,他们万不可能对他下手。 沈秋离有些聒噪的勾了下指,暗卫将人押到跟前。 “盒子里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束手就擒,它能是玉料,也可以是要你命的长岁花。” 年泉后背一凉,瞬间褪了半身血色,“沈秋离!” “长岁花不过就是个引人入瓮的死物件,真正能钳制住小王爷的,其实是你。” 沈秋离一把掐上他的脖子,他手上用力收紧,将人一下拎了起来,大声道:“王爷应该明白,这盒子里有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怎么选。”他不是很确定封天尧究竟有无入宫,但还是附和着试探。 年泉半悬在空中,脸色涨红,就连颌间的青筋都凹凸不平的暴了出来。 他双手扒着他的胳膊,脚下奋力挣扎着想要逃脱,目光却一直移向一侧,呜呜咽咽的想要提醒什么最后也只能发出些破碎的气息声。 “就给王爷五个数的考虑时间。” “五。” “四。” “三。” 他是真的,能杀了他。 封天尧五指攥紧,在二字未出时一把甩出了手里的长刃,利刃闪着寒光破风而出,直奔沈秋离的腕筋。 第151章 束手就擒 林延长剑脱壳,上前铛一声将那长剑挡住挑飞回去。 比那还要窒人的是接下来的一张脸。 封天尧来势汹汹的一跃上前,五指重新握住剑柄重重斩过去。 人果然来了。 沈秋离用力将年泉丢远。 年泉擦着地面向后滑了两三米,窒息的捂着脖子蜷在那儿。 他大口呼着气,着急的靠着肩膀使力才半爬起来些,只是不待起身就又被人摁在地上。 “王爷!” “王爷快走!” “别管老奴了!” “快走啊!” 他拼了命的往前挣扎,拧的身上狼狈不堪。 林延和沈秋离双双在此,陛下这是下定了主意要将他留在此处。 双刃铛的一声重新相交,封天尧趁势将林延抵退了些。 沈秋离从旁后袭来,耳侧剑鸣声破空。 他身子侧倾,随着擦过面门的长剑旋身一圈,最后剑尖指地,借着微弯的剑身做支撑当胸一脚,云城一剑之仇,他可记得清晰。 二人一左一右的欺压而来,剑影横斜,招招利落。 封天尧硬生生抗下他们二人的共同一击,胸口处刚长好的伤口也随着动作猛然传来一股热流。 三把长剑再次交错。 “王爷身上有伤,真打起来不是我二人对手。” 陛下的命令里并没有取他性命,沈秋离不欲同他缠斗。 封天尧冷目嗤笑,眉尾稍扬,摧枯拉朽的将人掀飞出去,挽着个剑花指向他。 “你自裁,本王束手就擒,如何?”身为暗卫早应将自己的性命置身事外,但他就赌,赌他舍不得自己的这条命。 “既如此,得罪。” 沈秋离能做上暗卫第一人自有他独特的本事,他惯杀人,招式大多都是简单迅速却又杀伤力最大的。 他不再留手,猛踏地面秋风扫叶般朝封天尧逼来,剑尖直指咽喉,动作又快又狠。 林延也再次攻过去。 封天尧滑出半步,同那要命的危险拉开些许距离,剑尖依旧破空而至,最终贴肤而过。 他向后下腰,两腿横扫带起劲风鞭向两人腹部, 沈秋离和林延以剑做挡,两人稳住身形一跃而起,跃至半空不留情面的劈下来。 第128章 封天尧原地旋身,一上一下的抵住两剑,反手出击直击要害。 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铿锵声不绝于耳。 两方互不相让,按照这样的势头走下去,谁也讨不到好处。 沈秋离和林延纷纷刺向封天尧胸口,最终还是决定从他的伤势上下手。 一对二,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 他们攻势迅速,总是一左一右的将封天尧夹在最中,步步杀招都牵扯着他的伤口。 封天尧看准机会右腿飞起,一膝盖顶上沈秋离,手里的长剑也对准林延甩出,擦着他的眼睫钉向他身后。 二人后撤重新稳住身子,脚下用力,趁人没了兵器,迅速的将他夹在中间再次袭过去。 左右两边各是剑锋,往哪边避都免不了要添新伤。 “王爷!”年泉猛的睁大眼睛,目光颤抖,“别打了,别打了,陛下未下明旨,你们这是大不敬!” 有临风这层关系在,林延不会真的跟他动手。 封天尧毫不慌乱的往他这边一侧,任由他那剑柄刺向心口。 林延似乎早有预料,剑锋忽然横扫险险避开刺了个空。 只是避开了他,却依旧没能避开另一道剑刃。 锋利的剑刃刺破衣物,从他胳膊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 “沈大人,上当了。”他不顾林延,面上忽然轻蔑一笑,双手钳住沈秋离近身的手腕用力一拧。 沈秋离措手不及,身子跟着他的力道悬空转了三百六十度,而后腕处咔嚓一响,手里的长剑掉落,里面的腕骨顿时四分五裂,整个人也重重跌跪在地上。 封天尧瞬间反制,一手捏着他的碎骨,一脚踩在那剑柄挑进另一只手里,不紧不慢的抵在他脖上,居高临下,威严带着杀意。 甚至一句不言,提刃就要取他性命。 “手下留情。”林延面色复杂,心里止不住的震惊,他们二人打交道的次数数不胜数,却从未如今天这样见识过他的狠厉果决。 他剑指年泉,“本将实在不想拿着年泉公公的命来为难王爷,沈秋离不能死。” 他是陛下的人,杀他同落陛下的脸面无异。 只要他一死,陛下今夜能以谋逆之罪论处尧王府。 “孰轻孰重,王爷不会选不出来。” 封天尧的沉光如冷椎一样投向他。 “不,王爷快走,挟制着沈秋离,走!”年泉双目通红。 他是先帝呵在手里最最紧要的小王爷,怎能为了他一届卑贱之身陷入险境。 “老奴是先帝内侍,按制,早在十年前就该随先帝而去,陛下开恩允我多活这十年已是赚了。” “王爷,走吧!” “就当是老奴求你了!求你了王爷!” “别让老奴到了地下,无颜跟先帝交代!” 封天尧随着他的话力度越来越紧,沈秋离长闷一声。 林延将剑往年泉脖上一递,“陛下并未下旨让我等取王爷首级,他要见你。” “别听他的!”他原就在禁足期,如今出现在宫里,安置什么罪名不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就像十年前那样,一句话就冤的季将军不见天日。 不能,他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年泉盯紧林延手里的剑,用尽力气往上一扑。 “年泉!”封天尧怒目心忧。 他是此刻唯一能牵制住封天尧的人,林延自不会马虎,他手腕一转,剑身随之一竖,利索的将人拍了回去。 年泉没能撞到剑刃上,却被剑身拍的往后一跌,颌下虽蹭了道红纹,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危。 暗卫们连忙用力将人死死摁住,“林延,你杀了我!杀了我!” 林延不做理会,静等封天尧自己做出选择。 封天尧这才克制着嗤笑一声,目光晦暗的落在沈秋离身上。 沈秋离强忍剧痛,“王爷是想报那一剑之仇?” 他知道下命令的是皇兄,但动手的,终究有他一份。 当日刺杀伯南,虽那一剑没伤在他身上,可终究还是害他搭了内力进去。 刚刚又不论青红皂白拿旁人性命做局。 他报的,何止是那一剑之仇。 “沈大人刚刚说什么?得罪?” 封天尧一手继续抓紧他的腕,另一只手收剑作拳,忽然一记记不客气落在他胸前。 碎骨叫嚣的扎进肉里,痛楚如尖针刺目。 他一击比一击有力,直到沈秋离的身体倒飞出去,才松快似的转了转手腕。 睚眦必报,这才痛快。 沈秋离倒行了四米远才堪堪停下,他缓了缓,咬着牙支起身子,微有些踉跄的抱腕站起来。 封天尧像刚才一样将话还给他,“沈大人,得罪。” “王爷。”年泉摇着头,眼里满是后悔和担忧。 要是知道今日他会成为掣肘他的人,十年前他就该随先帝一并去了。 封天尧跟他安心一笑,这才随意将剑丢远出去。 除了父皇,他是最会哄他开心的人,也是最乐意哄他开心的那个。 就像之前那百合莲子汤,就很不错。 这个局原就是为了自己所设,又何苦再搭一条无辜之人的性命。 “安排个太医给他瞧瞧。” 林延不是弑杀之人,目的达到,自然不会再动年泉性命。 林延知他这是妥协了,“只要王爷不乱来,我保他性命无虞。” 他说的话,不会食言。 “陛下在长生殿。” 那日他主动向自己提及麒麟玉,怕不是已经想到了这一天。 封天尧垂了下目,神色黯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无声无息的彻底碎裂开,有些可笑,还有些酸涩和讥讽。 胸前胸后的长疤大部分都生生脱离了下来,没长好的地方正往外浸血,小部分粘在深伤处的也崩裂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 他最终还是转了身,步履沉稳的行往长生殿。 沈秋离刺他胳膊那一剑力道不轻,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掌心掌背蜿蜒流下,最后坠在指尖,一滴滴的垂落在通往长生殿的路上,犹如绽开的血色花骨朵,好看,却叫人心逐渐失了温度。 第152章 摊牌 长生殿内正点着灯,四外守满了禁军。 封天杰还是坐在常日里同他喝茶闲谈的位置,他的身前已斟满了两盏茶,桌上还摆着一碟扶提酥,龙涎香丝丝缕缕的氤氲着独特香味。 见来人也未抬目,只是将其中一盏推向对面。 封天尧从他对面坐下,二人久久未言。 “其实今日,朕是不想见到你的。”封天杰打破宁静,率先开口。 林延和沈秋离亲自守在门外,连同年泉也押了过来。 “怎么不说话?” 封天尧沉目看着那碟扶提酥,“陛下技高一筹,臣,无话可说。” 他竟连句皇兄都不愿称了。 “长岁花于朕没什么用处,其实你若直接开口,朕会给你。” “那倒是臣的不是了。”封天尧伸手捏了块扶提酥,置于鼻尖闻了闻,而后递向他,抬目同他对视,“那给臣时,是打算浸些白塔还是旁的见血封喉的毒?”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似有无垠失望,“皇兄知道所用之人是谁,恨不得能借我的手对他除之后快吧?” “朕没有。” “是没有?还是觉得与其让他死的毫无价值,不如借力打力,把昔日自己的罪过尽数背在他身上?” 封天杰一点点正视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天降紫薇,可堪大任,这句话他从未忘记,也从未小瞧,“你不该这么了解朕。” 这话像淬了冰的刀,精准的插进封天尧那颗曾以他为傲,向他袒露无遗的心脏。 时至如今,他好像彻底不认识他了。 封天尧将扶提酥慢慢放回盘中,“皇兄,收手吧。” 季家无罪,伯南也无罪。 “收手?”封天杰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朕以为你成长了,没想到还是那么天真。” “朕是皇帝,万万人之上,想要取谁性命不过弹指。” “能这般死,是他的荣幸。” 他的神色中寻不出一点不忍,平淡的像在决定一只蚂蚁的生死。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自然知道,“还有,你是朕的皇弟,也不该一心向着外人。” “那父皇呢?”愤懑失望的情绪如洪水决堤,“你告诉我,父皇也是外人吗?!” 封天杰拍案起身,“朕没有杀害父皇!” 他亦起身,“可你也包庇了罪魁祸首,亦没有放过季府满门忠烈!” “十年前你就错了,如今还要如此行事,你忘了当初自己是如何说的,你说你要的会自己争取,你说你要这皇位来的干干净净!你教我的仁义礼智、温良恭谦、忠孝廉耻自己又可曾做到了?!” 诸如此类的话像是带着尖锐的钩子,一句一句扯得封天杰心口发疼,“别再跟朕提什么十年前!” 第129章 “怪只怪父皇一直空悬太子位!” “他已经死了!” “你告诉我,我要怎么选?!” “朕自己死?你也死,然后诏王顺王死,最后封家大权旁落他李家?!” 他的眼底意外的泛起了一丝红。 “你以为掌权就那么简单?你以为朕一上来就能把整个朝堂都握在手里?十年了,朝堂不还是那个三教九流的朝堂?” “你怨我包庇李有时?”封天杰好笑出声,“朕无数次都想杀了他替父皇报仇,朕也讨厌受人挟制和束缚!” “可孙之愿,你的外祖他不近我!” “程夜熊他亦不信我!” “他们都笃定了是我,是我做了那大逆不道之事,都觉得是朕贪恋皇位!” “可当年若非李有时拿着你的性命作威胁,或许朕根本就不会妥协于他!” 痛苦和压抑倾泻而出。 封天尧犹如当头一击,不可置信的听他所言,“你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吗?朕说,季河山不死,那晚死的就是你!” “无愧于天地的正人君子谁都想做,朕也不想杀那季河山,更不想背负季家人的血,毕竟他也曾同对你一样待过我,只是朕没得选!没得选!” 封天尧似乎失音了一般说不出话,愕然的看着他。 他忽然跟变了个人一样,是因为,自己? “你骗我!”他怎可能是因为自己,“你不过是害怕自己的所为被展开在人前,背上千古骂名,才想将这一切的原由推在我身上,给自己寻一个心安理得!” “封天尧!”封天杰发红了眼睛,“朕多希望,多希望那天晚上你不在御书房!”他若不在,或许一切都不会变成如今模样。 “朕在这摊烂泥里煎熬挣扎十年才换了你这条命!这个世上谁都能怨我指责我,唯独你不行,唯独你没有资格!” 当年之事压的他喘息不下,这就是报应。 他似是真的累了,自嘲的摇摇头。 “朕夙兴夜寐,十年如一日不敢松懈,像父皇一样,让天雍的百姓吃的饱,穿的暖,物阜民丰,民殷国富,让天雍不再为外族所欺。” “朕自认努力了也做到了。” “就连你,朕对你不好吗?朕对你就难道全是虚情假意?”数不清多少次他都能不知不觉取了他这条命。 “可到头来换了什么,就换了一句,朕怕背上千古骂名?” 他低声一笑,笑的发苦,笑的不能置信,笑的眼泪都要落下来。 “皇兄知道我在御书房?”他竟一直知道他藏身在那儿? 只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封天杰不发一语,那颗早已如同死寂了的心,挤压的无所适从。 他深吸了口气呼出来,顺着他的话,“就是如你所言,朕不过是害怕自己的所为被展开在人前,背上千古骂名。” “事情未结束前,你就在这里待着。” “也受一受,同朕一样的苦。” 他扫袖欲走。 封天尧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倔强的攥住。 “你还要拦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要拦他? “你明知道我随父皇在御书房,为何仍至现在,也只是将我关在这儿?”说到底,他的心里,还是记挂着他们间的兄弟情。 “是啊,为何呢?”他要是真想夺他性命,何至于费尽心力去寻那不会一击致命的白塔,何至于放他去官州,赌他那个是否真的背叛的可能,早该在这十年里,随意赐他一碗汤药或者一盘点心,就能结束这场走到如今这样荒唐场面的可能。 可他不设心防,一声声的三哥哥三皇兄犹在耳边,腻歪的让人讨厌,甚至让他以为他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朕这烂了的一生总不能白白违背。” “你就应该给朕好好活着,金贵的活着。” “至于这些腌臜事,朕会处置。” “皇兄不忍要我性命。”他不敢同他对视,垂着目,“可伯南又何其无辜?” “朕说过了,这是他的荣幸。” “你若非要以姚刚威胁他认下这一切,那臣弟便不能不拦着。” “靠谁拦着?顺王,清王?他二人加起来统共一万五千兵,朕再给你加上诏王,三万兵,又能如何?” 他猛然甩开他攥着袖子的手,“朕虽不忍赐死你,但治他们一个谋逆的罪名,还是下得去手的。” “皇兄!” “林延!” 林延从外进来,“陛下。” “给朕看好他,事情未结束前,不准他离开这里半步,胆敢硬闯,就杀了年泉。” 龙涎香里杂着特殊香味,封天尧身上的力气忽然抽丝剥茧般抽空不见。 他忽然目眩,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往后一倒,踉跄的瘫软到座位,满目不可置信,软筋散……? “朕知道你没那么老实,这软筋散会日夜燃着。” “不过你也放心,朕不会让你欠了那季长安,死之前,朕会将长岁花交给他。” “皇兄!” “你最好乖乖的!” “林延,把年泉留在这儿。”守卫森严的长生殿,纵使他真的插翅能飞,也带不走这奴才,他不信他会罔顾这奴才的命。 “还有,孙之愿不顾大忌私立季河山牌位,只此一条,朕就能杀了他!” “季父不是罪人!从始至终就不是!”他想拦他,奈何身上无力,一下从座位跌到地上,“你还要这莫须有的罪名牵扯多少人!?” 封天杰冷漠的甩袖后退,打定主意要将人囚在此处,“朕已派人去太傅府了,想保他,那就要看你如何选了。” 他决然转身离开。 封天尧脱力的看着人走远,只是喉结哽住,言语似出未尽,箍的人里里外外的发疼。 林延默默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置在案桌上才跟出去。 第153章 世事无常 年泉被人一把推进来。 “王爷,王爷。”他连滚带爬的靠近他身前,将人扶回座位,左右心疼的说不出句旁的话。 长生殿的门彻底关上了。 当年若非李有时拿你的性命作威胁,或许朕根本就不会妥协于他! 听不明白吗?朕说,季河山不死,那晚死的就是你! 刚刚的话就那么一遍遍的响彻在他耳边。 他知道他的三哥哥没有那么轻易就换了心肠,所以才一遍遍不死心的查着当年的旧事,想要寻个蛛丝马迹出来,证明他是被迫的,证明他还是那个三哥哥。 却没想过,兜转之间,自己会是那个罪魁祸首,错误伊始的源头。 季父不死,死的就是他。 他不仅害了皇兄,还害了季父,害了伯南,害了季家那么多条性命。 软筋散再加上一度失血,封天尧胸口沉重的几乎喘不上气。 年泉不对劲的闻着空气中的味道,急忙端了杯水将龙涎香浇灭,而后才将桌上瓷瓶拿起来打开往自己身上的伤口处撒了些,静等一会确认没什么事发生才敢给他用。 他上前,心疼的揭了揭他伤口处沾血的衣物,“王爷不该为了老奴现身。”他死就死了,一条贱命不值钱。 封天尧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强扯出一点点笑容,他自小看着他长大,于他而言,是亲人,“别担心。” 他不怨他,还反过来安慰他,年泉听着这话眼泪几乎都要夺眶而出,“老奴的错,老奴再警醒些就好了。” “皇兄要做什么,岂是警醒就能躲过去的,你已经极好了。” “但以后,不能那么傻的往刀剑上撞了。”险一点,就一点,若不是林延反应快,他这身上就又多了一条还不起的人命。 “老奴,是老奴该死。”若不是受他牵连,他何至于被困在这里。 “该死的人,其实是我。”他瘫坐在椅上,可笑的更显得深切。 “王爷说什么?” 封天尧摇了下头,没再平增痛苦的继续跟他说下去,“没什么,就是伤口有些疼。” 连带着心口,也止不住的疼的心尖发酸发苦。 “老奴给王爷上药,这就给王爷上药。”他用衣袖撇了眼角的泪滴,起身跑到远处的架上,拿了把剪刀回来,一点点更加细致的剪开他胳膊上贴血的衣物 “给我讲讲吧。” “王爷想听什么?” “就,讲讲父皇吧,我有点想他了。” 年泉压不住的又红了眼,低头抿平了唇,缓了缓才道:“王爷想听先帝的哪些事?老奴都讲给王爷听。” “我想知道,父皇对其他几个皇兄,好吗?” “好。”他回答的毫不犹豫,“先帝困苦半生,是踏着亲兄亲弟的命才坐上的那个位置,他最怕的就是几位殿下兄弟阋墙。” 那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几位殿下刚出生的时候,先帝事事亲为,他给诏王爷换过尿布,给顺王爷喂过羊奶,给陛下换过衣,搂着清王睡过觉,还给王爷您讲故事。” 第130章 “世人总说先帝最宠小王爷您。” “可在老奴眼里,他从未偏私偏心,您有的,几位王爷也从未差过。” “甚至说,诏王爷才是最费心力的那个。” “大皇兄?” “是,他是嫡后所生,又是长子,是未来继承皇位的不二之选,先帝一直都是按着继承人去培养,能亲自教导,便不会假手旁人,真真是费了好大功夫。” “外人以讹传讹,道他是因为性格才被褫夺了太子位。” “但事实却是,他在跟随先帝打猎的途中忽然病发,太医查遍典籍才确定是母胎里带的,好不容易捡回一命,却是彻底伤了心力。” “比起承袭皇位,先帝更希望他这个儿子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这才一旨将他遣去了长坊,那里位置靠南,适宜养病。” “老奴说句实话,他的才能,不比陛下低。” 他叹了一息,“先帝待顺王也是极好的,他自小就向往宫外,不喜被人约束,除了日常教习的时间,先帝还特意给他开了先令,允他闲暇之时自由出入皇宫,从不拘着束着,要不然顺王也做不出那为违抗皇令剃发入观的荒唐事了。” “就连如今的陛下,先帝也是极其上心,相比顺王,他的确不可多得,上进,认真,天不亮就起,日落不歇,有主意,也果决,而且清王和你年纪还小,清王又是个冷清不爱说话的人,故而由三王承袭皇位,是最好的选择。” “但……” “但是先帝发现,他曾悄悄的往王爷吃的甜水汤里放泻药,害您腹泻三日。” “此乃不规之举,天雍未来的皇帝可以冷清,但绝不能是个容不下自己亲生兄弟的狭隘之人。” “能下得去泻药,来日就能下得去毒药,所以先帝才迟迟未立他为太子。” “你说什么?”封天尧难以置信一把攥住他双肩,“你说父皇空悬太子位是因为,因为皇兄在我的甜汤里下药?” 年泉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大反应,只能实话的点点头,“是。” 再次得到肯定答案,封天尧呼吸都颤抖了两分,他双手慢慢下滑,面上扯出一个极为惨淡的笑容。 “怎么了王爷?” 怎么了? 明明是他,是他吃的杂了肚里生虫,怕父皇责罚这才求三皇兄去太医院里偷偷开药。 他若不求他去开那去虫的药,父皇就会早早的立他为太子。 这样一来,不管李有时是什么样的初心,十年前的那场宫变就都不会发生。 季父就不会辞官,不会身死。 就不会枉顾季家二百多条性命。 伯南也不会颠沛流离,孤身吃尽苦头。 他张嘴说不出话,无力得吐不出半个字,只一颗心被狠狠揪紧,说不出的悔恨和痛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一寸一寸撕扯着。 年泉眼睁睁的看着他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染的嘴角朱红,而后眼睛慢慢失去色彩。 “王爷,王爷!您别吓老奴,别吓老奴!”他惊慌失措的将人扶住,大声朝外喊:“来人,快来人,林延!林将军!救救王爷!救救王爷!” -------------------- 宝们我知道最近更的有点慢,但是卿子是真怕自己写不好,我现在一开码满心满眼就是别崩别崩别崩别崩求求了别崩,尤其现在已经到了关键地方,希望大家见谅,也希望接下来我可以继续稳稳的把他们每个人的感情都展现出来! 第154章 打赌 亥时已过,一切都尘埃落定,赏伯南却似有感应似的心尖一疼。 他睡不着,正擦拭着那把长萧,萧上的络子碧绿好看,就是有些沁心的凉。 裴元几乎跌进阁楼,“公子。” “裴寒……裴寒亲眼所见,王爷入城进了宫。” 他终究还是赶在最后的时辰,去了。 赏伯南未吭声,似乎心里已预料到了这个微末可能。 他不见慌乱,只顿了一下,便继续擦拭起来,但若仔细看些,就能发现他执着萧的指格外用力,“他入宫时,看着可还安好?” “公子?”裴元不明白他的重点,“您不是说只一个福玉的噱头不一定能糊弄的了那老皇帝吗?王爷入宫,却一直没见出来,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来不及找什么借口,杨鞍携着一人也直接闯了进来,三两步上了楼,“先生。” “程世子?” 程昀胥穿着小厮才会穿的衣裳。 他面色不好,一看就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赏伯南再无心情,将长萧置下,而后起身,“宫里,传了消息?” “禁军调动,宫里突然封锁,父亲的人手趁着混乱送了消息出来。” 他欲言又止,“天尧中计了,只知道他同林延沈秋离在穹角楼前大打了一架,地上有血。” “但你放心,未见到尸体。” 意外还是发生了。 赏伯南的眉目锁了又锁,心里的担忧和不安不受控制的急转直上,但还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临行前,他将事情全盘托出,应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天。” “这是他的选择。” “既去了,承担后果便是。”封天杰能留吕位虎这么久的性命,那天尧的性命留这一时半刻也不是不可能,依他的性子,当要自己死在天尧面前,才好解这多日来所受的气。 而剩下的事,还需要有人去做。 “磬王城的兵马还有几日能够抵达京城?” “两日。”程昀胥思虑补充:“这是最快的情况。” 官州军已到十里镇,不眠不休,也得两日。 临风速度有限,能调动官州军入京的除了封天杰和赵开盛没有旁人了,好好的皇城军和禁军不用,却非要从官州调兵,就只能说明封天杰同林延并不似表面那样无间。 而赵开盛很有可能,已经站在他那边了。 “若是封天杰下令调动,那他势必会等官州军入京再进一步做打算。” “这是算好了,才会在一开始,就对天尧禁足七日。” “裴元,能带兵入京的人不多,不是子顷哥就是子铭哥,他们二人的性子我最了解,不会去故意区分左翼军和胜骑军,所以入京的官州军中,一定是混杂的,去查,查临风的位置,左翼军的虎符在他身上,你亲自去接应,定要在官州军入京前把虎符带回来。”纵使入京的官州军只有一万是左翼军,那也比没有强。 “那公子呢,公子总不能还待在王府,太危险了。” 迈出府门何其简单,可天尧和姚叔都在封天杰手里,一旦发现他不在,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来,如今情势走不得也不能走。 “或者由我留下,公子的一切我都熟悉,再没人比我扮你更相似,有杨管家相助,稳住这些暗卫不成问题,而且左翼军的情况你比我熟,两位将军又同您有旧,我换公子出去。” 杨鞍也紧跟着附和,“裴元说的对,保全先生才是最要紧的。” 赏伯南知晓他们的心意,摇首拒绝,“奔波生累,我这身子也没有你们腿脚快。”由他留下坐镇稳妥 他转移话题,不想在这事上多做纠结,“杨管家,我有一事,还需麻烦你。” “先生尽管吩咐。” “去太傅府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他是天尧的外祖,但也是天雍的太傅,对天尧重要,对天雍更重要。” “若是封天杰还没来得及下手,就想办法将太傅送去绣云坊,他们自会有法子将人送出城。” “若是晚了,也最好能弄清人被带去了哪儿。” 杨鞍点点头,“那好,时间紧,我先行一步。”他稍躬身,快步退出去。 裴元知晓他那下定决心便不会更改的倔性子,没再相劝,“那我先送程世子离开。” 赏伯南从案上的一本书下拿出之前封天尧写于他的那封信交给裴元,“拓印的越多越好。” “是。” “嗯,也麻烦世子和程王,再看看有没有其他途径能打听到宫里的消息。” “这是自然。”程昀胥利索的应下来, “你往来不便,下次再有消息就让人递到山庄的铺子里,凌双河街中巷首,有一家挂着云字招牌的粮食铺子,可以送到那处。” “好,父亲被盯得紧,不易出城,罄王城的兵马我会亲自去迎,不耽搁了,先生,定要平安。”旁人或许不明白,但程昀胥心里是清亮的,以陛下行事,绝不会简简单单的放过他。 赏伯南颔首以回,不再多言。 待三人都退走,他才蜷指攥紧,慢慢弯身将桌上的长萧拿起来,解下上面的络子深看,马有失蹄乃常事,只是天尧明明猜到了此事有诈,又怎会什么安排都不做,便一根筋的陷进去。 可是自己,还忽略了什么地方? 他再次行至后窗,顺着缝隙望出去,蹙眉遥望,遥望着那株依旧曳着光亮的琼林仙树,希望能从中寻出些答案。 第131章 封天尧半昏半醒的躺在长生殿的小塌上,钱中明正一遍遍的摁在他腕上,他那紊乱的中毒之象不见了,如今一如常人,可自己明明查阅了古籍,此毒难解之甚类似无解,这怎么可能。 林延有些不耐的看着他,“钱太医?”他已经这么反复的把脉许久,“再不给王爷止血上药,他就要死了。” 钱中明猛然收回手,这才翻开药箱尽可能没什么异样的替他处理,“就是王爷的毒发作,脉象实在是罕见,臣这才慌乱了些。” “他的毒发作?”林延细品这话,他身上有白塔做束缚,前两日就有毒发之迹,竟还能抵得住他和沈秋离?“你确定?” “此毒失血就发,不会有误。”钱中明寻了个看起来毫无马脚的理由将人搪塞过去。 “那他此次发作,可会危及性命?” “或许陛下上次所用的药能管用。” 白塔卵的确可以,“那你守着,我去寻陛下。” 直到林延离开,钱中明才一把从药箱里翻出个黑瓶子,将药置在他鼻尖,“王爷,王爷?” 他特意支走林延,对着年泉吩咐,“快去,去拿水。” 等水喂上些,封天尧才清醒了点,只是人一言不发,空洞的眼睛里似有万般麻木。 “王爷?王爷?”钱中明伸手,在他眼前摆了又摆。 话本里的世事无常,也不过这样了,封天尧收了些神,眼里的麻木化作无奈,绞的人难受。 看他神色微动,钱中明这才放心了些,“王爷中了软筋散,又血气攻心,这才发昏。” 封天尧虽悔自己,但还不至于乱了分寸,一点点收拾好心绪,虚弱开口,“宫内情况如何?” “不好,禁军围宫,臣这刚想出门就被林将军抓到了这儿。” “我骗他说王爷的毒发作,他现在已去寻陛下寻药了。” 封天尧没错他的骗字,出门几日,千予给他的药早就断了,瞒不住也正常,“这几日你可曾在宫里见过什么特殊的人?” “特殊的人?并未。” “那可曾有人寻你拿过什么药?” “林将军,他倒是前几日从我这里取了些断骨的药。” “断骨,林延。”封天尧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计较。 “王爷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或者吩咐的?” 宫内封锁,伯南那枚闭息丸便用不上了,如今形势,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门外传来声音。 “快,是林将军。”钱中明慌的给他扯了下被子,想要他继续装作昏迷。 却不想封天尧支臂起身,静等人来。 林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个黑盒子,见人坐在儿时虽未改色但也睨了钱中明一眼。 “近前来。” 风水轮流转,想他几日前还威胁自己,如今就已经成了阶下囚,林延大可以转身关门出去,但还是近了前,将盒子交给钱中明。 “姚刚在哪?可还安好?”封天尧开门见山。 “其实王爷明白,赏伯南未伏诛前,陛下不会允他出事。” “你也是个将军,就不会替他们心寒?”皇兄能这般对待季父和姚刚,来日也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他。 林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没说话。 “本王只问你一句,跟在皇兄身边这么多年,如今可还能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臣不在乎。” “那临风你也不在乎?若是让他知道临风的真实身份,你觉得会如何?” “臣不会让他知道。” “别天真了,从你私用千召令时,他就已经接近暴露了。” “王爷不必说了,不管陛下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在我这里,都有知遇提携之恩。” “臣不认识季河山,同赏伯南更没任何交情,季家纵有天大的冤也和我无关,而且他说过,不会要那姚刚的命。” “那伯南就有错吗?” “他没错。”林延知道,“错的是总要有人付出代价,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倘若陛下知道他留你一命你还要同他作对,想来更不会放那赏伯南一马。” 他面上坚决,但话里话外都未敢提临风,就只能说明他心里其实并不如表面这样,“将军以他为恩,那林家算什么?” “敢同本王打赌吗?就赌你刚说的,他不会要姚刚的命,若你输了,就救他出去。” “我信他,毕竟王爷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林延自有他的坚持,“还有,王爷现在要考虑的也不该是身外之人,皇城司已去了太傅府,相比这些,孙太傅才是同你血脉相近的亲人。” 他话落便走,一刻都不多停留。 只是刚到外面,便忙的躬身,“见过皇后。” 第155章 入狱 年泉久久未还钥匙,李梅儿哄睡了封治刚赶过来,长生殿外四处围着人,她堵在前方,“里面是谁?” “娘娘可是在寻陛下?” 他不说,李梅儿作势就要往里一探究竟。 林延后退一步拦住,“娘娘其实知道里面是谁。”能被陛下这样对待的人委实不多。 她面色沉沉的往里看了一眼,不欲为难人,“他犯了何错,要这样囚起来?” 作为下属,林延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老实禀告,“陛下在御书房。” 知道问不出什么,李梅儿这才转身行往御书房。 林延就那么跟在两米外,有些出神的想着刚刚封天尧说的那句话。 将军以他为恩,那林家算什么? 御书房离得不远,没走多会便到了。 李梅儿只身进去。 封天杰正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一张纸,还是上次他写的那个尧字,纸深折着,和白塔卵放在一起,如今只能用镇纸压住才能不合起来。 “陛下定要同他走到这个地步吗?”他们曾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弟。 “你这是,在埋怨朕?” 说不上埋怨,只是她知道她的夫君是一个怎样的人,“只是臣妾不明白,希望陛下解惑。” 封天杰要怎么告诉她,告诉她十年前的宫变是她的父亲所为,告诉她其实自己是冤枉了季府的真凶? 他说不出,也不想说。 “回去吧,朕累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臣妾就是害怕,害怕陛下来日会后悔。” “放心吧,朕不会要他性命,就是关上些日子,让他也冷静冷静。” 他们兄弟二人的事也该他们二人自己解决,只要不危及性命,哪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既如此,臣妾知道了。” “那陛下早些休息。” 封天杰稍摆了下手,“林延,派人将皇后送回重绣宫。” 林延指了两个人将人送走,进了书房,“陛下,白塔卵已经交给钱中明了。” “嗯,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 林延没走,有些犹豫,“陛下,臣有一问。” “说吧。”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林家那场大火?” 他记得,“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当年林家大火乃是意外所致,朕也心痛甚之。” 林家大火的真相是他亲自借暗卫的手禀告给他的,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不是意外。 如此回答,不过是不想处置那个罪魁祸首罢了。 没关系,他装作不知,那他可以亲口再告诉他一遍。 “臣查到,当年大火其实并非意外,而是有人事先在林家饭菜里下了迷药,纵的火。” “是吗?”封天杰面上看不出什么,“难为你这么多年还在为此事奔波,可查出那纵火的人是谁了?” 林延想再次告诉他,是李有时,是他害了林家性命。 最后却还是摇摇头,“没,还在查。” 开了这个口,无异于就是要逼着他去二选一,如今答案已经足够清晰明确了,他不会处置李有时,故而再说下去也没了什么意义。 “臣就是,也想家了。” 封天杰知道,知道那场大火究竟是怎样来的,所以才从不提林家,哪怕他擅动千令召也不曾明面上问过,可李有时是他舅舅,而林延是他的臂膀,少了哪个他都不会开心,“若是查到些什么,大可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多谢陛下。” “嗯,传令赵开盛,让他明日入宫一趟。” “是,那太傅是羁押到皇城司,还是宫里?” “就先入到皇城司大牢里吧,待处置了赏伯南,由那牌位定罪再合适不过。”他懒得再同他见面,见了面也无非是些虚与委蛇的话,“你告诉他,汪庆几人朕会依律处置,也算是全了他为天雍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臣告退。”林延退走,看着时间赶往皇城司,宫外尚未传来消息,说明太傅府一行并不怎么顺利。 杨鞍去晚一步,太傅府邸已被皇城司的人全然围住,单深在孙之愿的床下发现了一处空壁,发现了那能要人命的牌位。 第132章 “太傅,跟我们走一趟吧。” 整个太傅府的人都被控制了起来,孙之愿站在堂前,默默拍了拍张老扶在他臂弯处的手,小声道:“陛下不会无故发难,他敢动手,定然是尧儿那边出了差池,皇城司的人拦不住你,一会你先走,去找尧儿,务必确保他的安全,再从密道里将伯南那孩子送出城去。” “那老爷您呢?” “我能应付。” 尧王才是他的命根子,他们都活了一把年纪了,自然明白保全小辈的道理,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还是领了命,“那老爷小心,这都是些粗人,别跟他们硬来。” “放心吧,我还是一国太傅,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我有些冷了,去帮我拿件外衣来吧。”他提声吩咐。 张老欲走,却被人一剑拦住。 孙之愿冷哼一声,看向单深,“就算是林延在这儿,也得乖乖跟本太傅行了礼,用上请字。” 单深老老实实的跟他拘了一礼,“太傅,此牌位涉事太深,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老夫说了,拿件外衣。” 彼此僵持只会拖延时间,张老弯弯腰,本着有话好说的目的,“单副将,您看这天这么冷,我家老爷身子本就单薄,不过是一件外衣的事,这样吧,您派两个小哥跟着我,再说这里里外外都围着人,我一个奴才,也没那个本事能跑出去不是?” 林延此前交代过,不得冒犯,左右不过一件衣服的事,这才抬手派了两人随他离开。 孙之愿也不再作等,主动向外行去。 张戟扬回到屋里,刚想解决跟着的两个小哥,目及橱门却忽的一顿,“我这就拿来,请两位稍等。” 那两个跟着的虽没进去,但一双眼睛却没在他身上移开过。 张戟扬自然的走向衣橱打开一侧。 杨鞍蹲在里面,一手竖在唇边作嘘声状,一手掌心伸在他面前,上面写着十个不大不小的字,“尧王被困宫中,保护太傅。” 他面色一紧,拿了件披风将门合起来,无恙的转身跟着两个小哥又行了回去。 说到底孙之愿的身份在那摆着,门下学子又多,若是让人看着一国太傅锒铛入狱,明日天一亮,本就不怎么安稳的京城不知又是怎样一场大乱,故而便是缉拿,单深也备好了马车。 孙之愿诧异的看着他又回来,心里知道出了岔子却也只能装作无事,直到上车将披风给他披上,张老才低声附耳道:“杨鞍在暗处,他说尧王被困宫里。” “什么?”杨鞍不是封天杰的人吗?孙之愿心中惊诧,“无缘无故,尧儿怎会被困皇宫?是陛下拿的他?还是他自己去了皇宫?” 他突然一凛,想到了那枚麒麟玉,虽没说那玉想用来做什么,但莫名其妙的,就感觉同此事脱不了干系。 “那伯南呢?可还安全?” 张老摇摇头,“不清楚,杨鞍只说让我保护太傅。”再加上只留他一个人也着实不放心,索性就直接回来了,“但他既然没说,或许先生安全。” 孙之愿只能点点头,往好的方向去想,“尧儿不是冲动之人,先生更不是,先静观,幸好,幸好千闵大师出府不在,若是牵连到他,那才是老夫的罪过。” 知道要将人关押在皇城司,林延便亲自收拾了个牢房出来,他择了间向东有窗僻静些的,将里面的杂草换了新的,还特意将自己的被褥拿来铺在了窄炕上。 孙之愿看着那床新被,格外感恩,“到了这个地步,林将军竟还愿意如此待老夫。” 将人都遣退,林延才开口,“其实,是我欠了的太傅的。” 孙之愿知道他在说什么,“当年是你将昏迷的临风托付到了太傅府,老夫说的没错吧。” 那时情势严峻,天雍百姓无不称赞的只有太傅,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但面上功夫该做的肯定还是要做的,他赌了一把,赌他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他亲眼所见下毒的人去了太保府,而能同太保分庭抗礼隐藏住林风真实身份的,也择不出第二个了。 “是。”只要临风一醒,他就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要多谢太傅这些年为我保守秘密。” “林家于老夫有些交情,说不上是为了你,但林将军既然开了口,老夫的确想承这个情,我想知道尧王如何了,是否还安全?就看在我是一个外祖关心自己孙儿的份上,还请将军告知。” 他弯腰要跟他行礼,林延慌得拦住。 “太傅不必如此,尧王无事,如今正在长生殿里待着,万事有年泉伺候,而且陛下说过不会要他性命。”一句话若能让他安心,他自然愿意告知。 “陛下当真这么说了?”如此机会,封天杰怎会放过? “的确,陛下还让我转告太傅,汪庆几人他会依律处置,也算是全了太傅为天雍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般说,已足够明了了。 他会放过尧王,但绝不会放过他。 孙之愿不见伤心色,反倒有些庆幸的松了口气,“那老夫就放心多了,放心多了。” “皇城司不比太傅府,牢房简陋,委屈太傅了,太傅早些歇息,若有什么事可随时让人唤我过来。” “好,去吧。” 林延退走,留下孙之愿长长的舒了口气,张老将他扶到窄炕边,“林将军从不打妄语,想来他说的是真的。” “是啊,只要陛下能留尧儿性命,什么都好说。” “看看,只顾着给我拿件外衣,也不想着给自己添上一件。” 孙之愿拽着披风往他身侧匀了匀。 张老忙的拒绝,将衣裳重新给他打理整齐了,“老奴身上有功夫,不害冷。” “都怪老奴,没将季将军的牌位藏好。” 孙之愿拍拍他的胳膊,“便是你藏好了,陛下也会找出些旁的借口拿我下狱,和你没关系。” “生死有命,无需自责,况且,还没到那一步。” 第156章 逼他现身 杨鞍亲眼看到人被关押到皇城司,左右又待了一夜,确定没转移出去才赶在天大亮前回到王府禀告。 赏伯南一夜未眠,执着黑白子同自己对弈了一遍又一遍。 绣云坊派了人,将定制做好的衣裳送了过来,千予端着漆盘直接放在棋盘上,将盘上的局势搅得一塌糊涂,“皇帝一早就放出消息,今晚夜审姚叔。” “消息放出来,就是放给你听的。” 他想逼他现身,想用他解局,想要他的命。 赏伯南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局势乱了也不强求,索性挲着衣衫上的金丝木槿花,很是满意,“我知道。” “你不能去。”他内力不稳,这样颓败的身子,如何能在布满陷阱的宫中救下姚叔,只会将自己搭进去。 而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没听到过这个消息,皇帝没能逼得他现身,或许就不会轻而易举的杀了姚叔。 赏伯南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这衣裳针脚这样好,钟老又没少费功夫吧。” “伯南!”千予知道姚叔对他有多重要。 “我知道该怎么做。”封天杰要的是他,不是姚叔,他是可以选择不去,只是他赌不起也不敢赌,他不敢赌封天杰恼怒后还会手下留情,哪怕只是万一。 “封天杰敢放消息,定是设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你去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要拿我顶罪,总该让我先活着。”由他去换姚叔,起码还能再多撑上两日。 “可就算你去了,”话语太过残忍,千予甚至不忍直面他,偏了些头,“封天杰也不一定会善待姚叔,不一定会留他一命。” 他也知道。 他怎会不知道。 “可将军府的人只剩我和他了。” 他实在没办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的看他没命,纵使救不出来人也不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他得去。 得去告诉他。 那个从他背上长大的长安不会辜负他,不会抛弃他,不会让他这么多年在自己身上耗的心力化成一滩白水。 只这一点。 就够了。 “设身处地,就算是姚叔,他也一定不希望你为了他犯如此大险。” “他知道我有主意,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所以,何须再劝。” 千予攥紧拳头,来这之前赏项知就告诉过他,事关姚刚,谁也劝不住他,而事实确实也是如此,他有些无奈,最后挣扎着没再说话,设想了一万种可能也没有一种能让他安全活着从那处出来。 “不过我目前,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他情绪有些低落。 “从今夜开始,就在绣云坊里候着,哪儿也别去,让师傅守紧皇宫,守紧城外的乱葬岗。” 千予一怔愣,“你是说?” “封天杰还用得着我,所以一时半刻不会要我性命,总得留着我当众处刑才畅快,但姚叔就不一样了,若他没了价值,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危。” 第133章 “我会尽可能的靠近姚叔,将那颗闭息丸喂给他。” 千予心里瞬间燃起丝丝希望,“可你现在的内力根本动弹不得,封天杰拿姚叔作饵,又岂能容你轻易近身。” 他不劝了,从袖下掏出几瓶药来,“这是护经脉的、这是解毒止血的,这是谷里仅剩的两颗扶血丹,你都带着藏在身上,或者提前服下。” “你放心,绣云坊我多的是药,足够姚叔用。” 他把家当一股脑的都塞给他。 赏伯南看着那些瓶罐,“回去吧。”他不适合在这里待那么久,若是将封天杰的视线引到绣云坊就不好了。 千予忽然有些沉默,此一去危险重重,“赏师傅还让我跟你带句话。” “定是又责我不听话吧。”他甚至都能猜到他要说什么,然后再加上些宁愿牺牲山庄也会保他诸如此类的。 “赏师傅说,他以你为傲。” 就这么一句,再无其它。 却听得赏伯南压着喉咙说不出话。 直到人走了许久,他才有些僵硬的起身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赏伯南睡了整整一天,甚至比前几日睡得还要沉稳。 天已近暗沉,夜慕将开,才唤了杨鞍过来添上洗澡水,换了那身宽袖金纹的红色新衣。 衣裳的颜色有些艳,就如当日季府泼天的血一般。 杨鞍实在没辙,只能从兵器库里选把好剑助他。 赏伯南将封天尧送给他的络子系在腰上,“孙老入的是皇城司,有临风这层关系在,林延不会为难他。” “待封天杰定罪与我时,那里的防卫定然也是最松懈的时候。” “我见过伺候在他身边的张老,是个练家子。” “以你们两人的身手,将他安全带出去应该不难。” “至于其他的,一切以程王的安排为先。”排兵布阵,他是整个皇城里最擅长的。 “若有需要山庄和百花谷配合的,就去绣云坊。” 他将一切安排妥当,确定没了什么遗漏,才用了些吃食和千予带来的护经脉的药,持剑离开。 第157章 折辱 皇宫三面严围,一面开口,封天杰给他设了个如同口袋的死局,等着他自己进来。 长源殿前设了台子,封天杰坐在高处,李有时和赵开盛站在他两旁,沈秋离伤了手,不知道是没在,还是躲起来藏到了暗处。 台子上用铁链吊着一个满身鲜血的人,林延手执长剑,稳稳的守在那人身边。 姚刚口里塞着布,拼命支吾着。 他比谁都清楚,伯南表面温和,其实内里比谁都倔,若是知晓自己在这,定是拼了性命也会来探上一探,可封天杰怎会由他来去自如,何况他又刚失了内力。 封天杰任由他发出声音,守株待兔,没有姚刚,怎能拿得住那狡猾的兔子。 夜空渐渐上了星,火把照亮了整个长源殿前。 赏伯南执着一把长剑入了皇宫,一席红衣金丝在火把的照耀下越发耀眼。 宫墙上的箭矢几乎在他出现的瞬间尽数指向了他。 他一步步近前走到中央,四处箭矢的方向就也随着他的走动缓缓移动。 姚刚远远看着那抹身影,疯狂摇头呜咽,身体挣扎牵扯着链子叮当作响,双目也因说不出话来憋的通红。 他身上的衣裳脏乱,膝盖的地方破了指长的洞,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打理,甚至于面上还有干了的血迹,吊起来的胳膊上夹着板子,如今竟挣扎的有些扭曲。 赏伯南攥紧长剑,眼里的血丝尽显。 “你终究还是来了,季长安。”封天杰看着他的红衣裳着实有些刺眼。 赏伯南未言,一点点将目光移向远处。 宫中不似外面,虽围满了人,但吹过来的风依旧凉的刺骨,没有人味。 “你是觉得我站在这儿,自己便赢了吗?” “赢?朕不过是将十年前没做完的事情做完罢了。” “送季河山那谋反逆贼的儿子,下去见他。” 赏伯南眼里不见温度,只是好笑的听着这话,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谋反……逆贼……” “天雍二三年,我父初建左翼军,战大虞于肃风城,战平。” “二七年,西北小国来犯,是我父带着左翼军横穿天雍,自此多了一国朝贡。” “三一年先帝争储,遭人陷害流落至大虞,我父单枪匹马过盐舟,从敌国手里救下他,先帝毫发无损,而你口中的谋反逆贼被人刺了三枪,折断手骨,昏迷半月,修养半年。” “次年,大虞趁我父养伤再次进犯,你口中的谋反逆贼不顾病体亲至战场,若非有千闵大师劝战,他怕是早就死在了那儿。” “四二年,西北小国反叛,是我父带着左翼军再次横穿天雍,打至小国京都。” “四七年……” “大虞不甘心三犯肃风城,我父用左翼军的命将他们打回敌国,生生在境州城撕开一道口子,为天雍国土新添了好大一笔。” 赏伯南一点点替他清算,“你这得位不正的皇子,又究竟是凭借的什么来指摘他是谋逆的反贼!?” “放肆!”封天杰放在龙袍下的手随着他的话紧紧握着,“季河山无诏入京本就是死罪,夜入皇宫对先帝欲行不轨更是罪上加罪,朕未将此事全然的告知天下,已经算是给他留了天大的颜面。”一个竖子,何敢在他面前这般叫嚣! “瞧瞧,多么虚伪又恶心,我倒是有些后悔,没在王府里带个镜子来,好好照照你们。” 这世上厚颜无耻之人居多,而像他们这样的厚颜无耻,实在难见得多。 “季长安!”李有时上前一步,“一介罪子,怎容得你在此妖言惑众,信不信陛下现在就能杀了你?” “你杀我季府满门,若言恶行,你李有时当第一个下地狱为季家陪葬。” “怪只怪十年前的我太过大意,竟还留了个你这样的孽畜在世上。”李有时毫不悔改,“还有那季河山,若不是他办事不察又怎会让那吕位虎逃了性命,又怎会有今日的官州之祸,他残害先帝性命,该死。” 事到如今,他竟还敢这般大言不惭的说是他父亲害了先帝? 赏伯南隐在心底的恨意几乎拔地而起,难以遏制的翻滚着充斥全身。 二百三十一口人。 “整整二百三十一口人。” “我大哥身首异处,至死都没闭上双眼,二哥左手尽断,身上被箭矢插满了窟窿,我的母亲,她做错了什么!?却被两把长剑交叉穿过胸膛,李有时,你杀人还要鞭尸!你做了这么多孽障午夜十分可能安睡!?” 任谁听到这个场面都要噤声三分,可守在封天杰身后的赵开盛却毫无异色,仿佛之前的衷心所为全是假的。 赏伯南可笑的看着他,许久才露出后悔的目光。 “胡言乱语!”李有时才不认,他手臂一挥,迫不及待的示意四处之人,“放箭!给我断了他的那双腿。”都到了这样的境地,他竟还有那可笑的骨气,他应该跪在地上,俯首认罪才对。 围在四周的禁军全都听命的拉弓松手。 箭矢嗖嗖从天而降,几乎倾覆着朝赏伯南射来。 林延早有准备,想要靠近姚叔须得前后闯过三层人,近身不易,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将闭息丸喂给姚叔几乎更不可能。 虽稍用内力经脉就如要裂开般,但他还是一边斩飞刺向他的箭矢,一边顶着箭雨向姚刚的方向前了几步。 李有时威胁提醒,“你若再负隅顽抗,那就只能找那个反抗不了的替你受着。”他不怕死,还能不怕那姚刚丢了性命?要不然今日也不会来这儿了。 姚刚拼命挣着铁链子,全然不顾自己早已骨折的手臂。 封天杰动了动指,林延拿走塞住他嘴巴的布。 “公子,走!走啊!”他双目通红,脖上青筋爆起,不断嘶喊,“走,快走,别管我了!”他不能落到封天杰手里,他们会杀了他,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赏伯南乍听他声,一个不察被支长箭嗖的射到肩膀上,整个人向后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 “公子——!”姚刚看他受伤,更加大力挣着铁链,原本就断裂受伤的手臂恨不得真的撕裂挣脱了。 宫墙上的箭矢又一次搭在弓上。 “林将军,断了那姚刚的一条腿。”李有时最不怕的,就是他这样有骨气的人,只是看着就想让人打断那身脊梁骨。 “李有时!”赏伯南握着剑的手恨得颤抖,“上面我说过的每一处为国流血的战场他都在,甚至于月余前,还在官州的城墙上诛杀了不知多少敌军,他是功臣,非是你能折辱的!” “林延,动手!” 只是林延毫无动作,在这里能命令的了他的只有一个人。 封天杰虽犹豫了下,但还是确认似的颔了下首。 林延这才毫不客气的踹到姚刚的腿骨上,巨大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想要呻吟出声,只是他死咬着唇,一声未敢吭出来。 第134章 赏伯南心痛的看着他的强忍,恨不得立刻将李有时和林延一起拆烂了搓成泥。 “季长安,你没得选,放下手里的剑,今日你若乖乖束手就擒,他还能少吃些苦头。” 林延随着他的话又一次毫不客气的踹到姚刚的另一条腿骨上。 姚刚吊在那儿,两条腿用不上一丁点的力,那条骨折的胳膊若无夹板夹着怕是骨头都要划破肉刺出来,他唇角咬出了血,拼命摇头,“公子,你听姚叔的话,走,走的远远的。”东西南北哪里都去得,只要能留得青山,留下性命。 “走,他还能去哪?”李有时止不住嘲讽,“既然来了,他就走不成了。” 赏伯南牙根咬的出血,他不是没想过李有时会拿他威胁自己,可想时的痛楚根本比不得眼睁睁看着的之一。 林延的目光落在姚刚唯一一只还算完好的胳膊上。 “住手!”他后怕似的止住他。 赏伯南不敢再看姚刚,手里的剑意从鸣颤挣扎着慢慢趋向平静。 “不,不要!” “季长安,你把那把剑给我握紧了!” 今日他来,原就没准备再活着回去,赏伯南强颜折断肩头的箭杆,最终还是连带着手里的长剑一起丢在脚下,长剑噔的落在地上,上下回弹了两三下。 “季长安!”没了剑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你捡起来,捡起来!” 姚刚疯了一样,“你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忘了大将军是怎么教你的!” 他眼里的愤恨几乎化为实质,腕处的铁链磨出了血,“你捡起来,杀一个是一个,杀一双赚一个!” “季家没有孬种,季长安你听到没有!” 他听到了,可又能怎么办? 他是个将士,可沙场浴血而死,却万不能,因自己而死。 赏伯南没再看他,“放了他,你们想做什么,我都答应。”只要能放了他。 李有时看了眼丢在地上的剑和稍显颓败的人,才耻笑一声。 “季家余孽不可活,姚刚包庇季家余孽,自然也不可活。” “来人,将此竖子拿下。” 赏伯南就那么站在那儿,宽袖下的拳头紧握,指尖都要掐进掌心。 林延不会给他机会靠近姚叔,而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李有时和封天杰只会越发的想对姚叔斩草除根。 将军府左右不过他们两个人,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他们二人都死在这儿。 他侧目落到姚刚身上,眼里斥满了说不出的心疼和抱歉。 第158章 抉择 众人慢慢围上前,李有时转身回禀。 赏伯南艰难的拉回目光。 若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 那不如,一起。 黄泉路上也好帮他清理些孽障,总比孤苦伶仃的强。 他狠下决心脚下一踩,迅速将地上的长剑勾起,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一掌便催得它直奔李有时而去。 “小心!”林延来不及赶过去。 赵开盛不知他起势向谁,也只能先先护住皇帝。 这一剑他蓄了十分力。 李有时将有些反应想要回头去看,便被长刃猛的一剑刺穿喉咙,剑柄抵在他后颈处,带着他的身子继续向前。 赵开盛的大刀挡在前面,剑尖和刀身撞到一起,巨大的震击直接将刺穿李有时喉咙的长剑又从他身体里拍了出去。 赏伯南一把接过,利索抹了近身之人的脖子,滚烫的鲜血毫不客气的喷散到他的脸和新衣上,四周火光着的明亮,衬的他如同一地狱里的鬼魅一样,只是再也无人敢上前一步。 李有时不可置信的两手捂住脖子,想要将颈上的窟窿堵住,只是无论如何张嘴求救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最后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不甘心的啪的跪倒在地上不断窒息抽搐。 “姚叔说的对,左右不过一条命,但害了季家的人,必须要一起下地狱,杀一个是一个,杀一双赚一个。” 他剑指赵开盛,却是实实在在的指向了他身后护着的封天杰。 杀人者,人恒杀之。 既然公道不允。 那他便自己来索。 大不了季家的冤屈再不见天日,但该死的人,必须死。 赵开盛忍住发麻的虎口,“陛下小心。” 封天杰惊魂未定,连忙顺着他的声音找回思绪,“舅舅,舅舅!” 他慌得推开赵开盛去扶他,却被赵开盛死死的挡在身后,“陛下小心。”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杀了李有时,保不准还有什么手段。 封天杰指着赏伯南忽然大怒,“季长安,你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朕杀了他!” “不,杀人诛心,给朕杀了姚刚!杀了他!” 赵开盛忍不住劝阻,“陛下,莫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大片的鲜血从李有时喉间流出,封天杰如同回到了他手刃季河山的那夜,浑身惊恐,好似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就是他一样,“杀,给朕杀!林延,动手!” “陛下!” “朕说动手!”封天杰疯魔一般指向林延。 肩上的箭刃剜的赏伯南生疼,内力也几乎在刚才那一剑中枯竭,他反拿住剑,招招致命的劈开挡在身前的众人,一步一步浴血向着封天杰而去。 林延距离姚叔仅一臂之隔,真要动手,他根本来不及救他,赏伯南强忍着不去往那边看,下手果决,只是有道缝隙不断的在心间裂开,崩塌。 姚刚看着没了气息的李有时竟笑出了声,他双目通红,心里却松快了许多,说不出的欣慰,“这才对,这才是大将军的儿子。”有仇报仇,有怨有怨,真当别人都是没气性的窝瓜。 “足够了,足够了。”能亲眼看着李有时偿命,到了地下那群兄弟还不知要怎么夸赞他。 封天杰瞧着赏伯南越战越勇,“林延,你听不见吗,朕命你动手!” 林延终于抬起了手里的刀。 封天尧的话犹在耳边,敢同本王打赌吗?就赌你刚说的,他不会要姚刚的命,若你输了,就救他出去。 他的确输了。 只是,他未曾答应要跟他赌。 林延的长剑最终还是顺着封天杰的声音刺进了姚刚的心脏。 长剑入体,几乎抽走了赏伯南周身所有的空气,他劈开一人,终还是不受控制的闻声看过去。 他窒在原地,任由周身的乱刃劈天盖地的落下。 “住手!”赵开盛阻道。 “你想救他!”封天杰抢过他手里的刀抵在他脖子上,“你要背叛朕?” 赵开盛只能单膝跪地,“陛下,大局为重。” 封天杰如同醍醐,回过神来。 “对,不能杀不能杀,朕还要留着他对付那群不知死活的。” 赏伯南看着那把入体的长刀,后悔和戾气浑然一起暴涨,静脉暴乱的几乎要炸开了也不管不顾。 姚刚嘴角沁血,却还是硬挤出个笑容宽慰给他看,“大将军若是知晓……知晓你这般听话懂事,指不定……指不定还会夸……夸我教导有方呢。” 什么季家血仇,不报了。 他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 赏伯南反手拿着的长剑瞬间回正,不留一点余地的转向着林延打杀而去,决然的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一个一个的禁军倒在他面前,那把长剑恨不得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切成两半,血洗长源殿。 姚刚的身子慢慢坠到最低,不舍又心疼的看着他的举动,十年了,他终于能下去见大将军了,就是,就是以后这小子再睡不着,他也没法子再铺床,由他抢着睡了。 “林延,我杀了你!”赏伯南不要命的消耗着最后的内力。 林延稍有些无奈的伸手从旁处的禁军手里接过一把长弓。 他搭上箭,扣住弦将弓拉满,最后松手离弦。 长箭带着尖厉的啸声,赏伯南竖剑用剑身抵住,巨大的冲击使得身体后滑直接撞到身后禁军的刀剑上。 他一手挑飞,再次冲进人群。 林延面无表情的再次瞄准拉弓,箭矢直接穿透他肩上原本的伤口从身后穿出,也将原本扎进肉里的箭头带进更深处。 赏伯南向后一踉跄,长剑噔的撑在地面。 林延打了个手势,让禁军都往后退,只将他围在中间。 这两枚箭头他事先涂了大量软筋散和麻沸散,入体生效。 赏伯南不太对在伤口处点了两下,他已服了软筋散的解药,但半个身子还是如入泥海一样开始动弹不得,左右恍惚的不真切,耳中也轰鸣的像被一层薄膜包裹。 是麻沸散。 卑鄙! 他眼里的恨意和狠厉如同锋利的刀刃。 林延看不见似的,“不想他也被死后鞭尸,就把剑放下。” 心里似有一把火熊熊烧着,“林延!我赏伯南发誓,来日若活,定将你剥皮拆骨,用你的血祭他的长碑!” 第135章 “你活不到那时候。”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搭箭,一箭又射到他另一个肩头,而后才将长弓丢向一旁的人,转身将姚刚从铁链处放下,一脚踩在他原本断裂的胳膊上。 赏伯南一点一点的看着他动作,几若颤抖,“住手!我让你住手!” 他双目赤红,愤懑的想要起身,尝试了三两下却控制不住的跌跪到地上。 那身鲜衣已染的暗红,金丝线绣的木槿花上挂着丝丝血珠。 “把剑丢远,我留他全尸。”打蛇打七寸,林延看的无比准。 赏伯南的手松松紧紧,紧紧松松,最后还是一把将剑丢远,才趴跪着一点点往姚刚身边移过去。 他应过他待此事结束就找一处春暖花开之地盖间小房子陪他,没事了就喝喝茶练个枪法,再寻个水涧钓鱼采秋。 他们还有太多太多事没做。 姚叔…… 他错了。 李有时那狗贼的性命哪里能比得上他。 第159章 折磨 林延轻轻收脚,不欲再耽搁下去,利索吩咐,“将他押走。” 生怕赏伯南再伤人,禁军围作一团,试探着上前一把将人摁在地上。 “放开——!” “放开我!” 他拼命撕扯着往姚刚身边而去,一身衣裳扯的裂开,凌乱不已。 姚叔—— 确认真的没什么危险了,禁军才将一股脑的更加用力将他的脸摁在地上,不顾挣扎反手绑起来,强势的拽走。 封天杰正瘫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的看着地上的李有时。 他痛恨李有时的控制,恨不得他死又舍不得他死。 如今人真的死了,他竟也没有一丝释然和解气。 只是跟做梦一样不真切,难接受。 林延上前,“陛下,季长安已羁押起来,李有时和姚刚的尸身如何处理?” 他有些颓然,久久才长叹一息,难以接受的接受道:“先将他的尸身送回太保府,就先……瞒着些皇后。” “那姚刚?” “姚刚他?” “正中心脏,如今已没了气息。” “找个地方替他立个无字冢吧。”毕竟有一句话赏伯南说的没错,他是功臣。 “是。” 命人将两具尸身送出宫,林延这才指挥着人清洗地上的血迹。 赵开盛护送着封天杰回了书房。 只是左右他都不甘心,唤人拿了软筋散的解药,还是去了地牢。 赏伯南被人毫无意识的绑在十字架上,双手束缚着铁链,双肩上的血殷湿了胸前一整片。 赵开盛给他喂了颗药,又置了个瓶子在他鼻尖让他闻了闻。 赏伯南清醒时已过去了一盏茶还要多的功夫。 他不语,只是静静的收拢思绪,眼前一遍遍的重复着林延那一刀。 封天杰久久站在他面前,看人醒了,才气不过的抬手甩在他脸上。 他也曾是练武之人,只是登上帝位后便没了时间,这一掌力气不小,扇得赏伯南原本就不怎么清醒的脑袋更恍惚了些。 “季长安,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他要是死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了! 赏伯南垂目嗤笑,将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我做了十年的赏伯南,你猜我是为了什么活着?” “自然是像今日这样,向仇人讨命。” 封天杰大怒的掐上他双肩的伤处,指尖插进伤口,挤得血都冒出来,“你以为杀了他你就能好过?” 却不想赏伯南一丝神色未变,只是双拳攥紧,骨节绞的泛白,依旧可笑的看他,恶心的反胃,“李有时,死透了吧。” “只是不知道你要如何跟皇后交代她父亲死在你面前的事实。”他害他家破人亡,却还想享天伦之乐,做梦! 封天杰最是讨厌他这副模样,跟季河山简直一样,他的指尖更用力,妄图在他面上寻出一丝痛苦,只是用尽力气甚至将留在他肩头的箭矢插进更深的肉里拧上两圈都不见眼前的人一点点示弱,才气性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朕最不怕的就是嘴硬,等朕将那姚刚的尸体一点点剁碎了喂狗,朕看你还装不装的下去。” 赏伯南的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 封天杰这才见了些满意,“你同季河山,可真像。” “十年前,朕亲手杀死他的时候,也是这么威胁他的。” “朕说,他死,季家阖家都能活,所以他就那么站着让我杀了他。” 当年的季家何等优秀,季河山死了,他的三个儿子怎可能不为他复仇。 李有时虽不作为,但他有一点说的没错,斩草除根才是长久之计。 可偏偏事不能全,让他这条漏网之鱼活到今日,搅的谁都不畅快。 “封天杰!”赏伯南挣扎的拽着铁链,心里的怒火燃的越来越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你就是个畜生!” “朕不在乎,朕最恨的就是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信任我!朕说不要他亲眷性命他就竟真的信了!” 封天杰恨的难受,那双眼睛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以至于后来夜夜惊眠,十年如一日的折磨着他。 赏伯南气恨的浑身发抖,锁链拧破血肉,“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若让他寻到一丝机会,他必千刀万剐了他! 看着人这般痛苦,封天杰这才解气了些,他舒了口气,将留在赏伯南肩头的箭矢全然插进肉里,才拍拍他的肩膀叮嘱,“虽然姚刚没了,但还有尧儿。” “还有鸪云山庄。” “还有百花谷。” “季长安,你的软肋太多了,多的朕都数不清,不知道下一个该用谁才好。” “你若不想牵连他们,就乖乖的认下这一切。” “等你死了,朕会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他转身带着赵开盛离开,但路过隔壁牢房时却顿了顿,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便走远了。 一股强大的冷意瞬间席卷身体,赏伯南双拳紧握,绷不住的吐出一口鲜血,眉睫上也随之漫开一层白霜。 隔壁牢房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看不清真容的人。 待人走了干净,他才动了动,牵扯着伤口起身走到牢房边缘坐下,顺着空隙看过来。 “你,是季河山的儿子?”吕位虎没想着他竟还有儿子在世。 “我见过你。”他静静打量着他那张脸,“你就是在官州被襄蕴抓着污蔑我的人,的其中一个。” “他刚说,李有时死了?你杀的?” 赏伯南闭上了目。 屠杀盐舟满城,他是个和封天杰一样令人作呕、丧心病狂的人。 “看来我消息不假,季河山死的当真冤枉。” “只是我人在大虞,你说我这消息是怎么来的呢?” “有个人莫名其妙的寻到我,以一把雪宁最爱的簪子作为交换,让我真假参半的散播谣言,是谁呢?不会是你吧?” “不过你别自责,屠杀盐州是我做的,原本我还想着能从盐州一路杀到雍京城,真真是可惜了。” “哦对,我甚至还想过,将季河山的尸体挖出来卸成一百零八段。” 若不是季河山非要攻入山寨,他又怎可能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雪宁又怎会得知消息后自殉宫中。 他可怜见的啧了一声,而后哈哈大笑,“真是活该,真是畅快。” “只是可惜我奇差一招,没能一举攻下天雍杀了这些表里不一的蛀虫,但这黄泉路上还能有季河山的儿子作伴,想想就甚是妙哉。” 整个地牢里都是他大笑的声音。 赏伯南紧闭着目,原本就消瘦的身体因为阴虚之症发作止不住的颤抖痉挛。 他有规律的咬着发苦的舌尖,一点点集中着有些涣散的意识,携着铺天盖地的仇恨抵抗着剧痛带来的刺骨。 两日,再撑两日。 便是死,他也要再亲眼看着他被扒下一层皮! 他也最好,一丝反击的机会都别让他抓着! 封天杰回了御书房却没进去,就只是站在门口,出神的盯着一处地方,而后慢慢近前蹲在了那儿,语气有些沉闷,有些疲惫。 “十年前,就是在这儿,朕亲手杀了季河山。” 赵开盛没说话,只是站在一边默默听着。 “那是朕第一次杀人。” “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放过季家,因为季河山知道,他这颗大树若真死了,季家阖府就更活不了了,所以他奋起反抗,就像今日季长安一样杀了数不清的人。” “最后还是因为力竭,浑身被砍的没一处好地方了才被人拿住。” “甚至他都没求朕放过他的亲眷,就那么冷静的跪在这儿,可笑的说,相信朕会照顾好天雍的百姓和基业。” “那双眼睛冷静又果决,甚至还有些希冀,但唯独没有失望。” “他甚至不恨朕。” 封天杰想不明白,他为何会被这样的一双眼睛困扰十年。 第136章 如今再想想,或许是因为他的确是一个顶好的将军。 而这样的将才其实不该死,他甚至该比他活的长久。 若有季家扶持,或许今日的天雍会比现在盛世许多。 可这盘局,从一开始落子就错了。 赵开盛依旧未说话,但一双拳却握的紧紧的没有一丝缝隙。 封天杰垂目自嘲,“若季长安不想复仇,选择做赏伯南一辈子,朕或许真的会放他一马,许他一生安稳,甚至他想要什么,只要不触及底线,朕也能满足他。” “可他不会。” “季家的血脉不会允他做一个苟且偷生的人。” “他饱受折磨,对朕恨之入骨,可朕也不能就这么由着他取朕性命。” “朕是天子,是这天雍最尊贵的人。”他的骨血,亦不会允许自己低下头颅和姿态。 可他又气,气这天意弄人,叫人非不得安稳。 “罢了,胜骑军还需多久能入京?” “后日午时。” “那就传令下去,后日午时三刻,西虎门公审吕位虎,朕亲去。” 这件事总要落个句号。 “陛下。”赵开盛欲言又止,最后话题还是落在了公事上,“余州军人少,速度一直在提,如今距离胜骑军不到五十里地,而且顺王和清王并非随军入京。” 封天杰起身,恢复了原样。 “来的刚好,那就一并处置了。” 比起顺王和清王,其实最让他忌惮的,是在长坊的诏王,“长坊可有什么消息?” “长坊军并无动作,听说诏王旧疾复发,连诏王府的门都出不去。” “嗯,朕这个皇兄是父皇竭尽全力栽培的,还是要牢牢盯紧了,待胜骑军一到,该安排的就立马安排下去。” “臣,领旨。” 第160章 或有胜算 积压多日,皇帝终于传了旨意,只待一日就会公审吕位虎,还是在西虎门监斩台,大庭广众之下。 一时间各势暗潮汹涌,猜说纷纭,有人说皇帝敢公审吕位虎,那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自证清白,也有人说谁知道是不是他使了什么把戏在里面,什么吕位虎罪大恶极甚至都不用审直接处死才对。 更有甚者早早就买了饼子去西虎门寻了好视野的地方占着。 赏项知看着监斩台的周边图,多少有些头疼。 它远离商区,紧靠西城门墙,禁军持箭站在城墙上刚好能射到斩台。 又因为是罪囚监斩之地,事关重大,故而围绕监斩台还建了四座城墙高的瞭望塔。 而且斩台处于最中,想要从斩台上将人救下来再安然退走,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尤其封天杰要亲临,他若在,这监斩台的防卫只会更严密难攻。 绣云坊里氛围沉沉,裴寒引着一人上了五楼,“庄主,程王来了。” 程王府看守严密,赏项知没想着他会出现在此,连忙起身恭迎,“见过程王。” 程夜熊罢了下手,看着他的模样一怔,“你同云姐?”他见过他,在河山的成婚礼上,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模样上的变化却不大。 赏项知点点头,无意再瞒着,“那是家姐,坐。” 程夜熊在他对面坐下,他就说,鸪云山庄怎会冒那么大的风险收留长安那孩子。 “程王能亲自来此,看来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 他身坐绣云坊,手下的铺子打探消息不比自己慢,程夜熊看着桌上的图,“吕位虎罪大恶极,整个天雍都在等他人头落地,本王来时,这长街上连赌桌都开了。”可若只是单纯的处置吕位虎也就罢了。 他太明白封天杰想做什么,索性开门见山,“昨夜的事,本王已听说了。” “宫里虽然瞒的严实,但也不是全然的一丝缝隙都找不出,那小子,简直同他父亲的狗性子一样。”明知此行等着的是什么,却还是为了那姚刚不惜犯险。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竟顺手杀了李有时,做事漂亮的让人无话可说。 得此儿郎,季河山若活着,怕是脸都要笑烂了。 赏项知按照礼数斟了杯茶,再好的人,若是在地狱里走上一遭,也都是会变的,可他以父亲为榜样,这些年受尽苦楚行起事来却依旧有一道底线横着,让人只是这么看着就止不住心疼,“心意可贵,也算是对得起这些年姚刚待他的好。” “不说他了,昨夜有人亲眼看到孙太傅被皇城司关押,如今京城里大部分学子都去了皇城司堵在门口讨要说法,还有隔上几个巷子口就闹事的,多的府衙和皇城司里都快装不下了,这些,都是赏庄主的手笔吧。”他竟暗中调了这么多人入京,看来鹄云山庄的实力的确不可小觑,怪不得封天杰这般打他们的主意。 赏项知稍点了头,天雍学子,只是孙之愿的学生便得占上半数,能得到消息且愿意为他豁出去的数不胜数,更何况他们有千闵,指挥着那些学子围堵皇城司并不是太大的难事,总得让各处都乱起来,才不至于让他们有时间去为难宫里的两个人,“皇城司难入,目前也只能借这种不太入流的法子进去些人手,看护着些太傅。” “三朝元老,便是本王见了他也得遵称一句太傅,陛下想动手,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之功绩,不会因为一个牌位就能被抹杀干净。”更何况,季河山并非谋逆的罪臣。 程王府的看守只增不减,他冒大险来此,偏向于谁的心思已经了然,“程王来此,可是有什么高见或者需要山庄配合的?” “按照脚力,磬王城的兵马会比胜骑军的兵马快上两刻,若能在这两刻内控制住京城,或有胜算。” “两刻时间拿下京城,这怎么可能?”虽然皇城军和禁军已经久久未历战事,但他们足有十数万人,而且守将林延又非等闲之辈,磬王城的兵马连日赶路又是人倦马疲的状态,“即便拿下了,胜骑军紧跟其后,又是一场恶战。” “本王打探过了,胜骑军此行入京的将领有两名,赵明朗和刘子顷。” “左翼军有六万众兵驻守官州,陛下既命半数胜骑军入京,那其中最少也有五千左翼军籍,有刘子顷,或许这五千人能助我们再拖延些时间,最好,让他们就此停步。” 只要他们不入京城,或者延迟入京,便构不成威胁。 “没了后顾之忧,磬王城的兵马就还有机会。” “可磬王城的兵马足有六万人,别说露面,一旦靠经京城,就会立刻被当今天子察觉。” “皇城司如今已收到了围城的命令,本王的人会提前布置在北城门,以便兵马入城,只是相较陛下察觉,先一步惶恐的定是京中百姓。” “若王爷信任,不妨就交给赏某吧,西武门公审吕位虎足够吸引大部分百姓过去参观。” 他换了一张更大更全的地图,指尖落在北门,顺着北门分别延伸到东西南门虚画了三条线,“剩下的那些,便是用钱,也能替王爷清出一条路来。” 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下,“可若被封天杰察觉,伯南恐有性命之危。”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深深躬身作礼,“所以,还请王爷等到午时三刻再行动手。” 封天杰既然要拿伯南来洗刷自己的清白,那公审吕位虎之时必会带他一起,只要出了那座宫门,自己就还有救下他的机会。 他继续补充,“届时我会传令京城外所有靠近胜骑军的铺子,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阻住胜骑军的步伐。” 时机只有一次,错过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赏项知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过分。 虽说程夜熊同季河山有些交情,可事关国事,他能为了尧王冒险,却不一定会为了长安停那两时三刻。 却不想程夜熊应的利索,“本王答应你。” 封天杰整日龟缩宫中,将那皇宫大院布置的固若金汤,与其费力同一面宫墙缠斗,还不如那露天的西武门更易得手。 “但胜骑军不能入京,这是前提。” “赏项知拿命作保。” 程夜熊起了身,虚扶着肩膀让他起身,“本王要你的命无用,只是此事不只干系着你我,还有磬王城六万将士的安危。” “明日陛下亲临,本王不好不到场,若我随在他身侧,真有变动,就在胳膊上束蓝色布条,本王看到自会想办法。” “好。” “你这边,可有临风的消息?”左翼军的兵符还在他手上。 “已加大人手去寻了,裴元也已顺着路找了过去,若有消息,赏某会第一时间遣人通知王爷。” “嗯。” 第161章 兵符再现 一只只鸽子从绣云坊里疾速飞出,振翅嗡鸣着冲向天际向东而去,鸽尾划过之地,将遥远的两方之地接连成一片,湛蓝的天色也渐渐晕上昏暗的暮霭。 胜骑军虽奉命以最快的速度入京,但大军总得停下休整休整。 赵明朗给马喂了水,大声吩咐:“抓紧休息,一刻钟后继续赶路!” 第137章 刘子顷喂好马匹却并未歇着,拿着一把长枪来来回回的游行在队伍里,观量着队伍的状态。 官州事毕,要如何惩处吕位虎或者嘉奖有功人员,都是天家说了算,而大多时候只需将领入京,或者一旨诏书传令到辖地,还从未有过这么大动干戈军队也需入京的先例,况且只是半数。 此令实在来的蹊跷可疑。 “刘副将,吃一口吧。”常春拿着个干饼子塞到他手里,“也坐下歇歇。” 刘子顷向着四周扫视了一眼,未拒绝的寻了两块石头一拼坐下,将枪放在一旁,撕着饼子塞进嘴里,“怎么样?连日赶路,还吃得消吗?” “将军说笑,要是能亲眼看着那吕贼人头落地,常春恨不得能插上双翅膀飞到京城去。”他屠戮盐州百姓,早该一死,“要我说,咱们还能再快些。” 如此赶路已经接近留存状态的极限了,只要能赶在明日午时前抵达就没必要做那无所谓的消耗。 刘子顷知道大家伙心里都憋着口气,“既这般说,那一会儿我提了速度,可不准跟本将吆喝。” “将军尽管提。”他拍拍那双腿,“保准跑的比马还快。” 周围一圈都哈哈附和,“没错,这点速度算什么。” 他们想的简单,拼命往京城里赶就是想替盐州那些已逝的百姓亲眼看着吕位虎得到报应,告慰他们在天之灵,可刘子顷却直觉此事或许另有隐秘。 毕竟陛下不是感性之人,将军也不是,六万胜骑军来回所耗粮草颇多,若说只是为了那吕贼而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一想到长安也在京城,他这心底甚至还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平生。 临风远远的跟着队伍的尾巴。 “你来来回回从头绕到尾,从尾绕到头绕了那么多圈,绕什么呢?”姜如不甚理解的同他蹲在密林的树后,但也敏感的看了眼队伍里的某个人。 只单看根本就看不出胜骑军的情况,临风盯准了刘子顷,循着机会想要接近他,只是此人虽然游行于队伍,却一点能让他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招的看了眼姜如,“帮我个忙如何?”赵明朗见过自己,却未曾见过姜如。 “我?”他都不惜得跟他搭话,现在倒是想起来让他帮忙了,“你的目标,是那个副将?” 他也不是平白来回绕的,虽遮掩了些,但一眼看过去总是有那刘子顷的身影,在皇城司干活,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猜了个七八,觉得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我想单独见他。” “告诉我你的目的。”虽然他们入京的确有影响到将军的可能,但以将军之姿,还不至于应付不了他们。 能说的动姜如的无外乎有关林延,临风刚想开口,神色一凌,几乎和姜如一同起身举剑指向左侧,指向两道疾速而来的气息。 裴元远瞧着那两个人,焦灼的面色上终于露出了些欣喜。 “裴元?千士叔?” 千士尚未赶到官州就得了胜骑军已启程的消息,紧赶慢赶的才追上队伍,凑巧和正在寻找临风的裴元遇到了一起。 临风收剑急忙迎了两步,问向裴元:“你怎么会在这儿??”先生没了内力,他不应该贴身守在王府吗? 他将要开口,看到一旁的姜如瞬间闭了嘴,稳了下气息才斟酌着开口:“王爷怕你有危险,遣我过来看看。” 裴元是最能以命保护先生的人,这般危险的时刻王爷不可能将他调遣开,能遣他来此的只有先生,他几乎肯定,“是王爷出事了?” 他的焦急不像假的,而裴元的着急赶路的气息亦骗不了人,姜如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但将军既然说过临风是他的人,或许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计划? 很明显,裴元对自己防备却并不怎么对临风设防。 不过他却并不打算识趣的后退,毕竟这两日自己怎么看临风都不像是在同将军吵架使性子,怎么看都觉得他叛了,倒戈向了尧王,做了那背刺的小人,实在是辜负将军那天地可鉴的担心。 只是再一思考,在京城,若真是尧王出了事,将军作为禁军和皇城司的统率少不了参与其中,若临风真倒戈了,加上个裴元,还有那千姓老者,那自己岂不危险? 他利索的后退一步,有眼力见道:“你们先聊。”将军教诲,小不忍而乱大谋。 待他走远,裴元才着急开口:“你怎会和他一起?京城有变,王爷被囚皇宫生死不知,明日西虎门公审吕位虎。”赏项知并未将赏伯南的消息告诉他,只是下了死命令,“我收到消息,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胜骑军入京。” 王爷被囚皇宫生死不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胜骑军入宫,他这才走了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元一五一十的说予他。 临风攥紧拳头,心里气恨,但还是冷静下来,目向远方的队伍,“我得回京。” 兵符还在他手里,在帝王面前,磬王城的兵马想出兵有因就必须要有这道兵符护航。 “皇城司现已围城,你同林延有交情,或许能寻些办法或者打探些消息,我和千叔留下来阻止胜骑军。” “单靠你们二人?”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事,叫王爷如何面对先生。 “山庄和百花谷都已来支援,况且有千叔在,拖上一时半刻应没问题。” 他这是做足了以身作挡同归于尽的打算。 临风摇摇头,问向千士:“赵明朗可见过千叔?” 千士想了想,“未曾。” “太好了。”他原想找姜如帮忙,可姜如毕竟同林延一心,他将兵符从怀里取出来遮挡着塞进千士手心,“麻烦千叔告诉他,胜骑军不可入京。”千士的功夫他见识过,说白些,便是刘子顷和赵明朗联手也留不住他。 “可刘副将也未曾见过千叔,他若质疑这兵符真假可就糟了。”裴元的担忧不无道理。 “不用担心。”千士握紧兵符,“我有伯南……不,长安公子的络子在,此络对刘子顷来说,应当有些分量。”要不然闻宣公子也不会让他拿着此络去官州找他了。 他作势要去,却被裴元一把抓住胳膊,“安全为上,不行就再找法子。” “放心,我老头子没你想的那么弱。”百花谷谷主的贴身侍卫,若没手段,怎配随谷主横行江湖。 姜如正离得远远的盯着他们,眨眼就看那名千姓老者踩着乱丛冲向官道,冲进胜骑军的队伍里,气势之盛,几乎罕见。 他忙得藏住身子,不知临风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刘子顷,纳命来!”他赤手空拳,速度快的留下一道残影。 “小心!”刘子顷一把推开常春,握枪迎上。 枪尖抵在千士掌心三指处却未能再近一步,巨大的碰撞却瞬间将四处的人群冲击的人仰马翻,黄土翻滚。 兵符!? 来人的掌心处挂着一方兵符。 那兵符形似猛虎,曌字当空,他再熟悉不过。 千士两指相并,四两拨千斤的将他的枪尖弹向左侧,顺着枪杆向右空旋着压身同他接近。 刘子顷确认自己同他并不相识,长枪换手,趁着空隙泄了力道收枪回防,震惊不已的任由他近身,压下声音,“阁下何人!?” 他怎会有左翼军的兵符,那兵符不是早在十年前并入胜骑军时就已经融了吗!? 千士继续一掌袭来,刘子顷收力,却作势一掌同他对上,趁机将兵符收进手里。 兵符都有特定的重量和制式,为防仿制,还有无法复刻凹凸文字和凹槽,而那制作的模具早就在兵符出世时销毁了。 虽他接触兵符的时间不长,可大将军却曾实实在在丢给他研究过,只一入手刘子顷便确认了真伪,他忽地红了眼眶,“你究竟是谁?” 千士不经意的将袖下络子展示给他看,“京城变天,胜骑军不能入京。” 长安的络子! 京城变天? “说仔细些!” “来不及了。” 巨大的动静正吸引着赵明朗向此处奔来,“何人胆敢袭击我胜骑军!?” 千士顺势又一掌将兵符拿回来,“季大将军并非逆贼,帮帮长安公子。” 长安?长安怎么了?! 刘子顷还想再问些什么,来人就已经一脚踢在他胸口,借着力道转身脱离战场,踩着空气遁入深林。 刘子顷生退了两步,将长枪插到地上才堪堪止住退势,他捂着胸口,喉间一腥,张嘴吐出一口血。 “刘副将!”众人一股脑的围上前,常春离他最近,连忙上前将人扶住,他虽没听见他们二人说了什么,但肉眼却看到了那块兵符。 刘子顷压了压他的胳膊。 常春瞬间了然,“军医!军医!” 赵明朗执剑要追,听到声音才回身吩咐,“戒备!” “你怎么样?” 第138章 来人明显是想避开赵明朗,他摇摇头,扶枪起身,“无碍。” “此人功力之深非你我能比,你可认识他?” “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那他就……就这么突然出现,将你伤成这样又稀里糊涂走了?”赵明朗不可置信。 “但他好似认识我。”来人刚出现时喊的是他的名字,这撇不干净,“会不会,是京城出了什么问题?” 赵明朗忽然噤声,思考了下才继续开口:“咱们奉皇令入京,能出什么问题。” 果然。 京城防卫素来有皇城军负责,陛下却命六万胜骑军入京。 原本他就觉得此事有疑,如今看来,将军和赵明朗定有什么事瞒他。 刘子顷满脑子都是那道兵符。 来人说大将军并非逆贼,是长安,定是他做了什么才引得京城有这样的变故。 “你先戒备休整,我带人将这四处再探一探。”赵明朗迫不及待的转移话题,挥手带了一队人马,直奔千士离开的方向而去。 “刘副将,刚刚那是?”能将刘子顷的安危置在首位的无外乎都是左翼军的老伙计,常春再次跟他确认,“我是不是看错了?” 刘子顷没说话,却也侧面回应了他的问题。 常春又欣又喜的红了眼睛,问出了藏在心底已久的疑问,“那官州的时候,兄弟们见的那个人,可是当年的小公子?” 那模样错不了。 只可惜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敢同他相认,只敢远远瞧着,生怕给他惹了什么祸端出来。 刘子顷看着周身一双双希冀的目光依旧没说话,却慢慢颔了下首。 他们就知道。 大将军忠君卫国,定是遭了奸人陷害,上天有德,怎会容将军府绝户。 如今兵符不毁,军籍犹在。 所以,他们还是大将军的兵。 是左翼军的兵。 “左翼军步兵营常春,听候刘副将调遣!”老将军猝然离世,还被人泼了一身的脏水,他们个个替他憋屈了十数年。 刘子顷抬手压下他的声音。 来人说要阻止胜骑军入京,那就是阻止赵明朗。 赵明朗跟在胜骑将军身侧多年,长安舍近求远不寻他们反而还要避之。 除了赵开盛已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原因。 可他当初却言之凿凿落下承诺,他认识的赵开盛,不该是违背情谊和诺言之人。 “此事事关重大,尚需斟酌,入夜再说。” 千士一回来,临风便拽着一伙人直奔京城方向,离得队伍足够远不会被赵明朗发现才停下,“我先同姜如回京,此处就暂交给二位了,等我回去即刻派人援助你们。” 刘子顷只要看过兵符就不会真的无动于衷,若能有他在内部接应,行起事来将会顺利很多。 “时间不等人,我这里多的是人手,你快走。”裴元不忘叮嘱,“记得保护好我家公子,他若出事,我可拿你是问。” 第162章 卫清白,竖军风 临风跟他们简单拜别,拽着姜如一起离开了此地。 有些事情好奇不得,姜如一边紧跟临风一边蹙着眉目,还是发出了疑问,“你究竟是不是将军的人?” “他的人?” 他冠的是自己的姓,甚至那条命都是自己救的,如今自己反倒成了他的人,临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同他甚至不是一路人,又怎会是他的人。 还是那句话,“不是。” “这怎么可能?” 你看,告诉他了又不信,“皇城司的剑柄上都有能代表身份的千字纹,你知道这千字纹是怎么来的吗?” 姜如紧了下手里的剑,“转移话题,这标志自皇城司初建就有了,有何不对?” “千字纹能代表皇城司,是因为千召令,此令从皇城司初建只用过一次,还是先帝在世时所用,咱们的陛下都不会轻易使用的东西,却被你的将军用了。” 姜如入皇城司多年,除了那次寻找长岁花,也的的确确没再见过千召令的使用,“陛下终归已经处置过将军了。” “就那六十鞭?他不杀林延是因为京城再无像他这样的人可依,对他来说尚还有些用处罢了。” “你闭嘴。”他恨不得捂上他这张嘴。 “打赌吗?就赌一旦胜骑军入京,让他有了底牌,此事过后第一个被处置的就是你的将军,当然,也有可能是第二个。” “胡乱揣测,被旁人知道你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知道我说的在理。” “那也只是你说的。” “好,那不妨再告诉你,十年前季将军并非谋逆,而是入宫护驾,真正行那大不敬之事的是李有时和陛下,林延跟在他身侧,知道他那么多肮脏的旧事,若换作是你,你会如何?” 真正的斩草除根又岂是只杀了祸首那么简单,他那可笑的愚忠保不了他走太长的路。 姜如震惊的说不出话。 朝堂波诡云谲,将军竟从未让这些事波及到皇城司。 “将军那千召令是因你而用?”除了临风这个突然出现的例外,他想不到他为何会突然寻那长岁花。 “意外吗?”王爷若被囚皇宫,林延应该是最熟知他情况的存在,而姜如虽年纪不大,但胜在一直守在林延身侧,在皇城司多多少少都有些话语权,如今皇城戒严,若能借他之手见到林延或者做些旁的,都不矢为一把好刀,“我姓林,叫林风,也……是林家的人。” “什么!?”林家不是只剩下将军一个人了吗!? 临,林…… 怪不得,怪不得将军明知使用千召令的后果,但还是用的那般决绝。 还有那日,凌双河暗中监视时将军的身体明明还未调理好,却非要遣自己离开亲自守着,难不成也是为了他? 他缓过神来,“所以将军说你是他的人,其实是因为你姓林,同他一族?” “一族?”哪门子的一族会走到如今模样,临风不再回他,全身心的赶起路,也任由姜如放开了思量。 反倒是赵明朗,带人兜转了一圈也没再发现什么其他的异常,来人的踪迹也抹了个干净,回来后确认了下刘子顷的伤势,就即刻命令了队伍开拔,带军行进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甚。 却也越发确认了刘子顷心里平生的不对劲。 直至夜半,他才借着身体不适命队伍停下休整。 “刘副将这是要去哪儿?”赵明朗喊住要脱离队伍的刘子顷。 刘子顷毫无异样的转身看他,“人有三急。” “小心那毛贼未走,再伤着你。” “那人出现突然,一击不中已打草惊蛇,应不会还在这儿守着。” “不如我跟你一起?他不若不退,你岂不危险?” “这样的事怎好劳烦赵副将。” “对啊。”常春拽了两个人,顺口道:“我们哥几个正好要去解手,刘副将一起?” 他自然而然接下,不给赵明朗任何插嘴的机会,“那感情好,走。” 几人一股脑的跟上去,絮絮叨叨,“刘副将放心,哥几个肯定能护你周全,再不济还有副好嗓子在,打不过就帮你喊人。” “你说什么呢,刘副将这么厉害,那贼就占了个先下手的先机,正儿八经,他可不是刘副将的对手。” “对对对,我们刘副将可厉害的很。” 几人慢慢脱离队伍,赵明朗心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还是寻了处地方等着,以防不测。 刚入深林常春就恢复了正经模样,“刘副将想做什么?” “我要见个人。”话没说完,那人不可能就此离开,他一定还在这周围。 “副将放心去,这边我们哥几个看着。” 刘子顷转身走往深林更深处,没多远便顿了脚步,看向树后的一侧,“裴元?”他是长安的护卫。 “见过刘副将。”裴元和千士各自躲在两颗树后,“将军既然选择见我们,想必已经做出了选择。” “兵符呢?” “京城急用,已经随人赶往京城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元长话短说,“十年前真正发动宫变之人是李有时和陛下,赵开盛是陛下的人,他们要借吕位虎一事将脏水泼给公子,再次坐实季家的罪名,磬王城的兵马也在星夜赶路,但胜骑军同赵开盛一心,绝不能让他们入京。” 刘子顷一惊,心急如焚的上前一步,“长安的身份暴露了?他现在怎么样?可还安好?” “我来时他虽身在王府,但封天杰已囚了王爷,他的目标是公子。” “刘副将,兵符是真的,当年左翼军初建时便有两块兵符,另一块一直在程王手里。” 他自然知道这块兵符是真的。 “兵符现身,既是军令,阻一个赵明朗不过尔尔,但我想此事,应还有更好的法子。” 第139章 “什么法子?” “长安的络子呢?” “在这儿。”千士从袖下拿出来交给他。 络子上的季字清晰可见,的的确确是夫人送给大将军的那个。 他酸酸涩涩的收进手里攥紧。 “还请刘副将祝我们一臂之力。” “磬王城的兵马都已赶往京城,我官州的左翼军又怎能屈于他们之后。” 密林里乍然飞出三四只冬鸽,赵明朗猛地起身,就远远听人大喊,“不好了,刘副将不见了,刘副将不见了!” 常春跌跌撞撞大跑着往回赶,面色惊恐,“赵副将,刘副将不见了!” “怎么回事?” “就……就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你说什么!?都跟我来!”赵明朗拔刀奔在最前头。 常春腰间系着红络子,悄摸摆了个左翼军才看得懂的手势。 看得懂的左翼军瞬间明了,一部分连忙拽住要跟上去的胜骑军,一部分一股脑的涌上前跟住赵明朗。 赵明朗一入林便察觉了不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那白日的老者忽然向他面门袭来,手里的刀刚挡在身前就被他一掌打退了出去,一道迷烟也随之从侧面传来,待捂住口鼻却已为时已晚。 “刘子顷?”他诧异的看着他。 刘子顷一枪抵在他脖上,“绑了他。” “尔敢!”赵明朗虽瞬间没了气力,但也有他的本事,强撑几分还是能做到的,“你可是胜骑军的将领,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当然是兵倾皇城,卫季将军清白,竖左翼军军风!”这一日,他等了十年! “你!将军待你不薄,明知你可能坏事还是点名让我带你入京,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刘子顷停顿了一下,赵开盛点名带他? “好,那本将更要入京问问他,这样做又可否对得起大将军,绑了他!” 他的这声大将军,自然是指季河山。 紧随而来的左翼军一拥而上,“你们怎敢,我是你们的副将军!” 他挥刀还想挣扎,刘子顷手里的长枪往前一递,抵上他颈处。 “刘子顷,你这样做视同谋逆!” “同营十年,你怕不知道我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初左翼军初并胜骑军时,我便敢不顾圣令带着左翼军驻守京城外眺望大将军故乡三日,只待大将军一声令下,就能踏破那座肮脏的城池,可他没有,他到死都还在捍卫着肩上的重任,最后却成了封氏皇族的垫脚石,满族亲眷被屠。” “你记住,今日我能留你一命,完全是因为你这些年未曾借着主场优势苛待我左翼军的将士。” 所以哪怕平日他跋扈了些,他也乐意让他。 可今时不同往日。 赵明朗被人摁住反手绑了起来,心中实在悔恨,不该听赵开盛的话将他也带上。 刘子顷这才转向千士,“怎么称呼?” “姓千。” 千,百花谷之姓,“麻烦千老将此人暂先带走。”自己要带兵入京,那赵明朗就不能出现在队伍里。 “小事。” 赵明朗依旧不甘心,“刘子顷,属于左翼军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师出无名就是叛军,你也想自己和他们都落一个叛军的头衔吗!?” “所以我才更要为将军平反,让那些不明所以的世人看一看,被他们唾弃的将军究竟有多清白。”大不了事后一力揽之,将之所指,同左翼军又有什么关系。 时间金贵,他懒得同他浪费,对着跟来的左翼军吩咐,“常春,你们几人随千老一同将他押走。” 常春上前将络子还给他,“虽然我们也想去京城,但副将吩咐,想来有您的道理,我们等您的好消息。” “太好了。”裴元心里总算落下了根定海神针,“既如此,那我先行一步给京城去信。” 他将千士拽向一旁,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叮嘱,“公子教我万事都需留后手,还要麻烦千士叔将赵明朗安排妥当后继续暗中跟着队伍。” “明白。” “忘记问了,闻宣公子和少庄主呢?” “我们几人被清四王爷关了起来,他们让我先出去官州寻刘将军,老夫出来后顺带通知了百花谷的人去营救他们了,不出意外,这时候应该也在往京城赶。” “顺王的大军就在后面跟着,清四王爷将你们关起来或许是想保护你们,若不测,就去寻顺王军帮忙。” “好。” 裴元先一步拜别了他们,千士也带人将赵明朗押走,刘子顷这才一个人回了队伍。 “刘副将?赵副将呢?常春说您不见了。”往日守在赵明朗身侧的一个小兵看他孤身回来急忙问道。 “放心吧,我刚是收到将军的消息同常春错开了,将军来信说顺王军在后,需命人去接应顺王和清王,赵副将不放心便亲自带着他们几人去了,咱们先全力开拔,他自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赵明朗早有准备,此次入京左翼军占据少数,只有万众,甚至这万众也可能是为了防止他发觉不对才点了名字。 余下之众虽不隶属左翼军,但兵之所处,乃将之所指,他明面上依旧任着胜骑军的副将之责,这些人依旧能成为他手里的矛,作最锋锐的利器。 即便不战,倘若入京的人数对不上,也恐让人看出端倪。 众人连声应是。 刘子顷翻身上马,“开拔!” 第163章 当日树,今日果 两人行进总比万人的队伍快许多,临风和姜如一路急行,竖日辰时六刻便到了东城。 只是皇城已借着封天杰亲审吕位虎,要护佑天子安危的借口戒严,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姜如知晓了惊天大秘,心中烦躁但也不敢擅作主张,只将临风丢到城外留了一句等着便先一步入了城内。 林延正有条不紊的布置着西虎门的防卫。 姜如踟蹰了下,待他周围的人都走了干净才上前,“将军。” 他回来了,那临风也当回来了,林延心中一喜,“他人呢?” 姜如跟做错了事情般,扭捏却也实话道:“他胡乱说话,被我丢在了东城外,但您放心,人是安全的。” 林延稍一怔,继而一笑,他不是个随便耍性子的人,“跟我有关系?” 姜如撇了下嘴,不知该不该说,“他同将军都姓林,却和将军一点都不像。”模样,秉性,不管从哪看都不像。 林延的笑意几乎凝固,缓缓沉下脸色,“他告诉你的?” 姜如老实的点点头。 “他还说什么了?” “他……他……” “说。” “他还给我说了个不同于世人所看到的真相,是有关十年前的一件事,将军,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竟还告诉他这些,“此事同你没关系,不准参和。” “可同将军有关系。”临风有句话说的一点没错,他知道陛下那么多肮脏的旧事,陛下那样的人又怎会容许自己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 “将军?” “带我去见他,立刻。” 虽然皇城戒严,但还不至于堵死临风入京的路,毕竟他跟在封天尧和孙之愿身侧多年,不至于这点门道都没有。 林延来时,临风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一座人高的山石,怀里抱剑睡的正熟。 若姜如不是他的人,或者他并没有那么一心向他,那他此刻等来的就不是自己,而是沈秋离的暗卫。 他鲜见的生了些闷气,胸口似堵了把快炸开的火焰。 但只一眼,那火焰就莫名其妙的消了个干净,心疼也急转直上。 他挥了下了手,示意姜如退远,待人离远了些才继续轻声上前,无奈蹲下。 这个人,就只有这么熟睡的时候,才会跟他有那么丝丝好脸色。 而他也清楚,这丝丝好脸色也并不是因为他才有的。 临风蓦的睁眼,手里的长剑半出鞘先一步警惕的抵上他脖颈。 林延一动未动,就由他那么抵着自己,“醒了。” “王爷呢?” 果然,明明知道他愿意等自己来究竟是为了谁,可林延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酸涩,还杂了些苦苦的滋味,“你这心里,就只有他吗?” 临风知道他什么意思,垂目将剑收回来,“不然呢?”他既然还敢来见自己,那王爷应当性命无虞。 林延的目光格外认真,嘴上玩笑,“不然,你也看看我。” 那双眼睛真就顺着他的话将逃走的目光慢慢挣扎着移了回来,林延习惯了他的转移话题和逃避,却没成想有朝一日,他真的会回过头来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己。 临风就那么看着他,也不说话。 若今日就是他们兵戎相见之日,他的确想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看他一次。 他甚至还在想,想他那么坚定的守在封天杰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40章 林延突然多了些不知所措,但又恨不得时间就那么停下来,最后还是受不住似的主动交代,“王爷在长生殿,受了些小伤,但你放心,陛下并未有要他性命的打算。” 他就那么没出息的告诉了他,言语间未舍得有一丁点的隐瞒。 甚至若临风开口让他放了封天尧,他或许也能真的不顾一切将人放了。 只是临风说不出。 换位想,若身份倒置,林延跟自己开口放过封天杰,他也一定不会答应。 答应不了的事,无论怎样开口都没意义。 但听到封天尧暂无性命之忧,多少还是松了口气,“他这样的人,真的会放过王爷吗?” 林延不知如何作答,沉默起身,避开他的质问。 毕竟那个曾说不会要姚刚性命的人,最后还是要了他的命。 而他深知,纵使封天尧真的能苟活下来,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会过的无比煎熬。 或许生不如死也是一种惩罚,惩罚他的存在让原本可以高高在上的帝王深陷泥沼多年。 但亲情这东西又让人说不清,他或许又只是真的想留这个弟弟一命。 林延说不准,所以没法子回答他。 临风随他起身,“那先生呢?” “他既已知先生身份,又想如何待他?”他忙于赶路,还未曾了解过京城情势,甚至不知赏伯南已被囚皇宫。 林延依旧没说话,但那模样一看就是发生了什么。 临风心生不好,着急的抓住他的胳膊,“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从不会主动碰自己,十次得有十次避着,林延低目看着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心中酸涩更甚。 他的心里不只有封天尧,还有赏伯南,不,准确的说,那个叫季长安的人,也才出现在他身边不过两三月的时间。 突然之间他就想问问他,问问他可曾有过一次,哪怕是莫名其妙的想起自己? 不关家事,也无关国事,不同任何人有任何关系,就只是单纯的想起他这个人。 “今日西虎门,你或许,还能见他一面。”他只能言尽于此。 “什么叫见他一面?”临风慢慢松手,“今日不是要公审吕位虎吗?” 天凉气寒,胳膊上的温度早在松手时就已经散了个干净,林延默默叹了一息,他足够聪明,其实不需多言。 “按照礼法,吕位虎当先过三司,才由陛下定夺受什么样的刑,择哪日问斩,但我看陛下的意思应是想今日直接处决,而赏伯南一旦同他牵连……”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临风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已变故频生。 封天杰这般自信,不是已经有了让先生认罪的法子就是先生已经落到了他们手里,而为了保证事无意外,大概率会是后者。 “他在哪儿?” “皇宫,地牢。” 临风不再耽搁,侧身同他擦肩而过。 “林风。”林延忽地一把拽住他的腕,将他叫住,“为什么不说?” 临风扯了两下也不见他手劲松懈,“松手!”他必须尽快回京。 “为什么不说!?”林延声音渐沉,将人拽回自己身前。 “你想让我说什么!?” “就说让我放了他们!” “林延!”临风使力挣脱开,一剑脱鞘指在他心口,“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开这个口,以什么样的身份跟你说这样的话?” “你视我林风为什么人,又视我林家为何物!?” “那你不惜暴露身份告诉姜如,难道不是为了告诫我,告诫我你敢告诉姜如就敢告诉这世上的任何人,只要他封天杰在位一日,你就会必死无疑!” 这个秘密只要他不说,别人就永远不会知道,他这是在将自己的安危致于儿戏! 不提封天尧的这层关系,有千召令的使用在前,若陛下知晓那人的身份也断无可能再留他一命。 以身逼自己,为了那封天尧竟这般舍得出去。 林延抵住他的剑尖,不管不顾的上前朝他靠近。 剑尖破肉刺进他心口,临风不可思议的猛然收剑,身子却被一股外力拽的前倾,砰的撞进一个怀里。 林延一手拽住他执剑的胳膊,一手揽腰将人紧紧的摁在身前。 临风猝不及防的怔楞住,待反应过来后才大力挣扎,“你做什么?放开我!” “放你去寻那程夜熊吗?” 他怎会知道? 临风瞬间顿在原地,连挣扎都没了底气。 “看来我又说对了。”他苦涩一笑,控制着降下声音,实在没了办法,“为什么,为什么你能信程夜熊,能不惜得这样对封天尧和季长安,却连一次相信,都不愿给我?”他甚至都不跟他开口,就用这种迫人的法子。 浑身的力气像是忽然抽离了般,临风未再挣扎,痛楚的闭上了眼睛由他环着,只是没办法再像少时替他抵挡风雪时那般反手回去。 剑尖上的血滴凝聚滴在地上,“没给吗?” “你知道当年那场大火过后,知道你没死,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庆幸吗?” “我甚至替你借口,觉得你顶替我的身份定是事出有因,你不得已,你为难,你怕我受伤害” “可我满怀欣喜去寻你时,连见都不愿意见我的人,是你。” “你避我不及,让人把我丢出太保府时我都还在想,想你有苦衷,或许是害怕被李有时知晓身份,我没日没夜的守在街上,看你替我扶棺,将林家安葬,看你入宫,一天天的变成他们手里的一把好刀。” “这之间的每一天我都希望你能主动来找我,哪怕只是能安慰我的一句假话,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信。” “可你没有。” 林延环着他的胳膊越来越紧,好似不这样环着,他就会彻底离自己而去。 当年李有时看的紧,若被他发现自己不是林家子,那他和临风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不敢同他相认,不敢牵扯到他一分一毫。 他嗓子发紧,总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临风依旧没等到他的解释,越发觉得自己可笑无疑,他不顾一切的用力将林延推开,“我的父亲,是亲手将你从雪地里救走的人,我林家的汤羹虽不是最贵的,但怕你苦,也曾单独加了蜜。” “到现在了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之间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变成了这样?” “若我有因呢?若当初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呢!?” “今日树结不了当日果,那时不说,现在也不必了!”既然彼此都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一条路走到底,谁也不需要为了谁相让。 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不想再知道了。 “你说我告诉姜如是为了告诫你,可林延,我不止想告诉他,我还想告诉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我林家的血脉并不耻辱,无需藏着。” “先生满门冤屈,同我何异,他若不幸,那下一个这般下场的非我莫属,可若能畅快的当一次林家子,纵死不苟活。” 届时,他的坟茔要立在林氏祖坟的后方,牌位上的姓氏当是双木林,而非这临时的临。 他就在下面等着他,等着看他又落一个怎样兔死狗烹的下场。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碎裂开,林风决然收剑,彻底同他擦肩。 林延神色瞬空,似有有千斤石头压在胸口,杂糅着难过无力灭顶而来。 “将军!”早在临风拔剑的那刻姜如就想冲过来,最后挣扎了一番还是等人走了才敢焦急上前,他心口处殷湿了一片,“怎么伤的这么厉害?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伤口处一戳一戳的紧缩,但表面的伤远没有临风那些话更让人疼的厉害,林延缓了一会儿才装作无事一样跟他沉重开口:“你去,看着他些。” “将军?”姜如不明白, “陛下亲临,西虎门的防卫远非想的那么简单,他是尧王的护卫,早在王爷被囚时陛下便已对他下了追杀令,一旦出现就会被群起攻之。” 他替他憋的难受,“那您呢?” “破了点皮而已,我身上有药,一会儿就回京,切记,此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将军!” “去吧,一会就追不上了,另外,唤曹鑫见我。” 姜如气极,纵一万个不愿但还是追了出去。 待人走了,林延才受不住的缓缓坐在他刚坐着的石头上,不可遏制的红了眼睛。 第164章 抱歉 城外有地道,林风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京城,寻人了解始末后便由暗中潜入了程王府。 程夜熊早有预料,掐着时间侯在正厅。 “林风见过王爷。” 他右胸口处沾着血,狼狈不少。 看到人按时回来,程夜熊才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受伤了?” 那一剑虽收力及时,但剑尖还是没入了林延的心口。 他环的紧,如今那鲜红的血液就那么粘在自己胸口,压得人喘不开气。 第141章 林风整理了下情绪,上前将兵符还回去,“没。” 京城情势他比自己清楚,“本想打探些官州军的情况,但还是没来得及,不过刘子顷已见过此令牌,鹄云山庄和百花谷也已派了人阻他们入京。” 程夜雄接过来交给郑老,“去吧,告诉胥儿,行迹注意着些。” “是。”郑老收了兵符塞进怀里,弯腰行了出去。 “程王此处可有我家王爷和先生的消息?”太傅也被囚皇城司,他这心里实在焦乱的厉害。 “到了这个时间,人没死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把你手头上能调动的所有人手,全部部署在皇宫周围。” “皇宫?王爷是想?” “他要处置的人是季长安,怎么想也不可能带上封天尧这个麻烦。”人既都去了西虎门,那宫里的防备就不会似他在时那般固若金汤。 “本王要你趁乱将他带出来。” “属下打探到王爷身处长生殿,从最近的西侧门到长生殿再折返回来,畅通无阻约摸也要近两刻钟的时间。” 何止,封天杰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备,“今日的京城热闹着,磬王城的左翼军会助你拖住皇城司的援军。” “好,那宫外就交给程王爷,宫里交给我。”他定将王爷安安全全的带出来。 “让杨鞍助你,宫里他熟,至于具体的行动时机,本王会给你消息。” “好。” 封天杰正仔细撰写着一道折子,蓦地打了个喷嚏。 新上任的奴才还不熟悉他的习惯,伺候起来总觉得不如年泉,但也将大开的窗阖了些,“陛下要添些衣裳吗?” “不必了。”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确定没什么纰漏,封天杰才抬脸问向守在一侧的赵开盛和沈秋离,“几时了?” “回陛下,”赵开盛往前一步,“巳时三刻。” “胜骑军快到了。” “暂时还未有消息,不过按照时间抵达应没问题。” “那就去安排吧,待大军一到,就在林延所布之处再加一道防卫,尤其是西虎门,就说朕要处置吕位虎,特允胜骑军入京一观,还有顺王军,派人将他们拦在城外三十里,敢进一步,杀无赦。” “是。” “沈秋离。” “属下在。” “今日西虎门你不必去了,只需将暗卫在暗中布置好,你亲自,将长生殿看住了,不准任何人靠近。”事情发展的太过顺利也不是什么好事,那尧儿的贴身护卫到现在也不见踪迹,宫里无人总归不行。 “另外,诏程王入宫伴驾,随朕同去。”这京城里能兴风作浪的人都已在掌控,只要看住了程夜熊,今日,就是定局。 只是为今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遣了沈秋离去程王府颁旨,封天杰阖起刚写的折子,还是起身一个人去了重绣宫。 梅儿待李有时重要,他的尸身总不好一直那么放着。 李梅儿刚在御花园里采了些开的正放的花枝,寻了上好的瓷瓶,正一支支的修剪着,只是眉眼间散着愁容,似有心事。 “陛下?”她不似以往上前将人迎进来,也不同以往欣喜,看到人来也只是收回目光剪掉手里多余的枝尾将花插进瓷瓶,放下剪刀,起身作了她该有的礼节,“往日这个时间都在忙,今日怎么有空了?” 封天杰不忍就那么告诉她,兀自进屋,“治儿呢?” “这个点,是骑射时间。” “瞧朕这记性,该罚。” 他寻不到开口的机会,也不知道怎么将这折子交给她。 李梅儿看出了他的犹豫,“陛下来此,可是有什么话要同臣妾讲?” 封天杰捏紧折子,“皇后有几时没见过舅舅了?” 成亲许久,她从未听过他唤自己的父亲为舅舅,李梅儿心里莫名一慌,命人将花篮收好才道:“半月有余吧,陛下为何这样问?” 封天杰将折子递给她,“去趟太保府吧,他的灵堂,朕已命人搭好了。” 李有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对李梅儿却尤为尽心,她模样里总有几分李雪宁的影子,许是因为亏欠,所以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搜罗来让她欢心,甚至丈夫也要找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封天杰什么都清楚,甚至刚开始时还对她心生些厌恶,但没几个照面,就那么不可自拔的沦陷了。 她同李有时一点都不一样,因为少时受过苦,所以不论待谁都保持着足够的善意和温柔,也并未因为身份上天差地别的转换而变得骄纵跋扈,李有时万事做错,却唯独在她身上下对了注。 灵堂? 李梅儿错愕的看着他,“陛下是在跟臣妾开玩笑吗?” 她不太置信,也未接折子。 只是心里又比谁都明白,眼前这个人虽身处高位,却也从未跟自己说过慌。 父亲他,是真的出事了。 封天杰慢慢将折子放在桌上。 李梅儿的眼泪随着他的动作不解的从眼角滑下来,“半月前他入宫时还好好的,说近日治儿压力大,要去城外野溪打些鲜鱼送过来给他补补,”这才短短半月,短短半月。 “这两日京城不太平,一会儿林延忙完了,让他送你。” “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由太长,封天杰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只能从袖下拿出帕子,心疼的拭在她脸上,“等晚上,朕再讲给你听。” “但朕跟你保证,杀了他的人,今日就会受到惩罚。” 惩罚?惩罚就能换的回她父亲的命吗? 她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朕还有事,就不陪你过去了,让治儿陪你。” 她慌得抓住他的手,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京城能乱到一国太保身死,背后所牵扯的定是能扰乱国邦的大事。 封天杰把手帕放进她手心,安慰似的拍了拍,“等朕回来,找个空闲时间亲自去野溪里打几条鲜鱼,给你和治儿补身子。” 他松开手,作势要走。 “陛下。”李梅儿颤着声音喊住他,“此事,可同尧弟有关?” 有关吗? 封天杰沉甸甸的叹了口气,已分不清走到如今模样,谁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思量许久才开口:“若细究,应该是同朕有关。” 若当年李有时未曾执念让自己坐上那个位子,事情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抱歉。” 她能听得出他话下有许多难言,心里再不忿难解,也深知自己不仅是李有时的女儿,还是一国皇后,这样的身份注定了她没法像常人那样放肆的对着自己的丈夫质问哭泣,“那陛下回来,记得讲给臣妾。” 比起自己,封天杰更心疼的,还是将她也拉入了这脏乱的泥沼,他将人重重揽进怀里,“好,朕把一切都讲给你听。”只是若被她知晓,曾引以为傲的丈夫和父亲,并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好,又该如何? “去吧。”李梅儿不欲让他为难。 封天杰慢慢松手,步履沉沉的出了重绣宫,看的身后的人儿彻底止不住了眼泪。 第165章 西虎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西虎门被禁军围出了个圈,再加上城墙和瞭望塔,几乎寻不到能将人救下并安全带走的死角。 封天杰坐在监斩台的正中,身后站着林延,正居高临下的看向斩台。 斩台上竖着两个十字架,架上分别用铁链束缚着人,尤其那身红色衣裳的,虽身着红色,但衣裳破碎,到处都是鲜血阴干后的暗红,那人一动不动的垂着头,奄奄一息的好似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人虽状态较这人好些,但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程夜熊坐在封天杰下方,眉头微蹙,面露疑色,故意问:“陛下今日,不是要审吕位虎吗?” 自己想做什么,他会不清楚吗? 封天杰在心里暗骂了声老狐狸,但还是答道:“一个主犯,一个从犯罢了。”都是该死的人。 “程王可猜猜看,另一人的身份。” “臣认识?” “你同他父亲,可交情匪浅。” “陛下说笑,臣这身侧可没有交情匪浅之人。” “是吗?朕记得你同季河山,关系不是挺不错吗?” “季河山?人都死了,哪还有什么交情可言。” 不给封天杰开口的机会,程夜熊不见异样,但也稍微蹙了下眉,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季长安身上,寻究不解,“陛下的意思是,他是季河山的儿子?” 封天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看着他的神色,“季长安,季河山的幺儿。” “季家亲眷十年前不就已经被密斩了吗?他竟还活着?” “是啊,他竟还活着,不老老实实的躲起来,竟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放肆,不过,程王应该见过他才对。” 程夜熊左右也没看着那张脸,“见过吗?” 第142章 “赏伯南,尧儿的先生,你入尧王府时,应当见过。”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斥责季长安,倒不如说是在告诫自己休要放肆,程夜熊心里清明,对这样的敲打早就见惯不惯。“臣还真,没见过。” “不过这世上竟有那么巧合的事,陛下随便给尧王寻个先生,就寻到了当年的……季家幺儿。” “当初密斩季家亲眷可是李太保亲自动的手,臣记得他还带了折子回来,人数也对的上,臣有些好奇,陛下是如何确认的他的身份?噢对,这样的场面,怎么不见太保人?他知道自己办事不利,还漏了这样一条鱼给陛下惹事生非吗?” 他面色正常的像是根本不知李有时已死一样,话里话外听到封天杰耳朵里都是挑衅之意。 仍至现在,都不肯用一句罪臣指摘季长安。 况且太保府的白幡已挂,以他那眼看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又怎会不知 这样说,不过是想恶心自己。 封天杰沉了些目,“程王还不知吗?” “知道什么?” “太保已被这贼子所害。” 程夜雄震惊的看向他,装得好一个真切,“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坏事做尽,杀人满族宗亲,死的还是太晚了些。 他不替李有时惋惜,却在这里赞叹季长安的胆识,偏生话又说的没什么问题。 封天杰吃了闷气,暗中冷哼一声。 程夜雄这才舒坦的将目光落到林延身上,不紧不慢的继续追问:“不是说胜骑将军也在京城,陛下未让他也来吗?毕竟事涉盐舟。”他这个守将,怎么看都该在。 赵开盛自领了命出宫后就未曾再复命,封天杰心里其实也正思量,被程夜熊一说,这才问向林延,“林延,可曾见过他?” 林延已无异色,身上的衣裳也换了新的,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上前一步,“打过一次照面,听说胜骑军入京晚了些,亲自去东城外迎了。” “胜骑军入京?”程夜雄沉目瞧向远处的人群,赏项知就在人群后的一个连廊下站着,胳膊上空无一物,并未束着昨日说好的蓝色布条,若胜骑军真赶往了京城,他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事涉盐舟,朕就想着让胜骑军众将士前来听审。”封天杰话刚落就远远瞧见赵开盛从东处过来,“瞧,这不就到了。” “陛下,王爷。”赵开盛连忙近前,向他们二人见了礼,言语稍有些犹豫,“陛下,胜骑军……可能还要再晚些才能到。” “再晚些?”封天杰忽然沉了脸色,“不是说能正常进京吗?” “原是这么说的。”可他久等不见人影,“不过臣都已经安排好了,一旦入京就会有人安排他们过来。” 午时三刻转眼就到,城中百姓又都在四处等着。 他贵为天子,一言九鼎,总不能因为胜骑军的缘故就将此事拖延下去。 “嗯,朕知道了。” 胜骑军未能按着计划入京,那他的安危就得先全权交在林延手上,封天杰心里不痛快,但又转念一想,林延既然亲手了结了姚刚,就也同他一样,成了不被贼子所容之人,这个时候,也只能坚定的站在自己身旁。 “先留下听审吧。”他这身边总得有个可用之人。 “是。”赵开盛也知晓他的意思,未寻座坐下,而是择了他身后的另一侧,牢牢守在了旁边。 整个西虎门都站满了人,除了被禁军和皇城军围起来的地方,几乎连下脚的地都匀不出来一个,摩肩接踵的讨论着斩台上的两个人。 “怎么是两个人?哪个是吕位虎?” “那个吧,都被打成这样了,肯定是吕贼无疑了。” 众人指指点点,将矛头狠狠对准了赏伯南。 “就是他,屠杀了盐舟满城,听说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刚出生的婴儿都被活活摔死,心狠的就是个畜生。” “我也听说了,听说他之前还是个天雍人,残杀同族,可不就是个畜生。” “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怜了盐舟那么多条性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抢了刽子手手里的刀,亲自上去砍两下才解气。 封天杰离人群甚远,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反倒看得清晰,当然,他也知道这里面不乏乱怀鬼胎之人,毕竟这样的眼神也不是个个都有。 就比如,他。 封天杰一眼就看到了赏项知,虽未曾见过此人,但与生俱来的直觉的确让他产生了些不同寻常的感觉。 赏项知同封天杰对视了一眼,眼神不似旁人看过来时那么尊重或者好奇,就像是随意瞥了一眼,然后就那么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但若仔细看,就能看清他眼底浓厚的担忧。 但今日不论什么样的牛鬼蛇神,胆敢冒头,统统斩杀。 赏项知侧首同身旁的千予低语,“能看得出伯南现在情况如何吗?”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千予虽看不了一个大概,但纵任何人去看,都肉眼可知他情况不好。 千予面色凝重,“不太妙,看这情况应是入宫那晚阴虚之症就已经发作了,能撑到现在,全凭他一口心气吊着。” 赏项知忧心至极,但也明白,落到封天杰的手里,如今还能剩上一口气已是不易,“刚收到消息,闻宣和轻阳也入城了,不一会就能赶过来。” 千予沉目落在斩台,落在赏伯南残破不堪的身上。 他不明白。 轻阳,闻宣,甚至是自己,然后是封天尧,再是姚叔,包括已经没了的季家人。 每一个想对他好的,最后都亲手造就了他的苦难。 而这个人,明知结果,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豁出性命,不信邪的将自己置于死地,搞得那么狼狈。 纵使今天闯过重重禁军和皇城军将他救下,千予也不知道,不知道该拿什么才能再次救他一命。 偌大的百花谷,他竟寻不到一个法子能挽他性命。 他抬了抬目,看了下半空的太阳,只希望日头照在他身上时,能暖一些,再暖一些。 “去死!”一名年轻气盛的中年人听的气了,弯腰捡了块巴掌大小的石头使劲朝着赏伯南的背影丢过去。 那石头砰的一下,结结实实的砸在他背上。 赏伯南近乎麻木,身体僵硬的已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传来的疼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插满了尖锐的冰碴,每流动一下都恨不得刺破血肉,想要将他四分五裂开。 石头从他背上滚落,远远的滚了几步。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其他不明真相者也都一个个的寻起了四周有无可用之物狠狠砸过去。 “干什么,都老实些。”守在一旁的皇城军往前一步,将他们往外挡了档,这才让众人收敛了些。 以防吕位虎有力气胡来,从地牢拽出来时也是受了好一顿鞭刑。 他费力睁开眼,有气无力的侧目看向绑在旁边的赏伯南。 地牢阴冷,这个人刚开始还偶尔颤上一两下,如今却已全然的没了动作,可怜的有些好笑,“喂,不能这就死了吧。”他还没见过这世上最恶心的嘴脸,只受了些皮肉苦便承受不住了。 周遭的骂声刺耳又混乱,“你听听,他们还以为是你屠了盐舟,恨不得在这儿就将你埋了。”他不在乎被冠什么样的罪名,也不在乎会处什么样的极刑,反正只要能死在京城,离宁儿近些就行。 “你说你,后不后悔?” “要是当时没拦我,或者不出那么大力气阻拦马新良,或许这时候,天雍皇室早就改名换姓了,你的血仇早就报了。” 聒噪,聒噪至极。 赏伯南勉强收拢着将散的意识,力不从心的积蓄着所有力气,耳中从断断续续开始一句接一句听的渐渐清晰。 只是他没力气回应,也懒得反驳这没有意义的话题。 他要为季家明证冤屈,但不代表这条路必须牺牲天雍的百姓和土地。 若不然,又与封天杰和李有时这样的畜生何异。 “你就……不难过吗?”他那样护着的人,如今正对他破口大骂,诛之后快。 难过吗? 是难过的。 就像父亲当年,拼了性命将跨越边境的敌手打出天雍,而受他庇佑本该为他欢呼雀跃的朝堂,最后却化成了一柄刺向他头颅的刀剑。 倾尽一切,甚至把季家所有人的命都赔进去了,最后也只得到了世人的不解和谩骂。 怎么会不难过。 又怎么会不心寒。 砸在身上的石头像把锤头,一下下击打在赏伯南的防线上。 他依旧没睁眼,但却一字一句的虚弱开口,微微阖动的嘴唇苍白开裂,声音嘶哑,“他们……只是……不明真相罢了。” 身上又疼又冷,像被人拆解,疼痛甚至渗进骨缝,一呼一吸都能扯的人碎裂开。 甚至张嘴说话时,舌尖弥漫的都是浓厚的血腥味。 第143章 赏伯南趁着说话的空隙,轻轻的呼了口浊气。 他不信,不信这世间人都行走在黑暗里。 他们谩骂的目标是吕位虎,越是愤怒,砸过来的石头越是有力,就越说明他们心里装着公理正义。 而这,就是他想看见的。 如今他看见,并且,感受到了。 第166章 不惧 吕位虎怔楞了下,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曾经可笑的自己。 因为他也曾用这样的借口安慰过自己。 可最后呢? 最后又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山寨被烧,世人就默认了当权者安在他身上的罪名。 那些不明真相者就像土匪一样闯进他家里,把能看得见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碎,对着他爹娘破口大骂,指着鼻子质问他们为何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害得爹急火攻心,娘跪遍了周边的大夫,却没有一个人肯出手救他。 那些人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断了最后一口气。 甚至娘也不堪难过,自刎堂前。 待他东躲西藏回到家里时,他们的尸身都腐烂出水了。 吕位虎止不住嗤笑,“不明真相?” “不过是蠢的让人恶心的虫子,甚至不需要旁人煽风点火,就会有人站在至高点上,居高临下的责备本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还心安理得的觉得自己正义,像做了一件多厉害的事儿一样。” “甚至认定了你不清白后,还会想方设法的找借口或者证明,看,你就是那个活该去死的人。” 多可笑。 多可恨。 而这样的人,全都死了才干净。 他悔,悔不该伸那三次援助之手,悔认识那薄情寡义之人,悔没有本事将这世上的人屠戮干净。 “你们的陛下说了,若指认你为同伙,他就赏我个痛快的,你说,我要不要听他的?” 他变成今日这样,季河山和左翼军逃不了干系。 冷汗沿着额角滚落,赏伯南缓了一会儿。 他的攀咬对自己而言无非就是多加一条虚构的罪名。 可也不是什么脏水都能泼在左翼军和他父亲头上。 “烧了你寨子的人,不是左翼军,不是我父亲。” “左翼军无往不利,杀的兀良哈部闻风丧胆,便是大虞也能三进三出,一个小小的山头寨子,真要剿你,须臾就能杀的干净。”放火烧山,多此一举。 “你自己都要死了,还想着替他们开脱?”他才不信,“还是说,你觉得此番说我就能放了你?” 放? 阴虚之症已经发作到了极限。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 “父亲知道你同宁皇贵妃关系匪浅。” “也知道李有时存了怎样的私心。” “遂围山那日,早就派人去请了她。” “你说什么?你说他请了谁?”吕位虎那双少有感情的眼眸忽然震颤了下,扯着身子往他身旁移了移,但身上的链子束的紧,费了力气也没能移出一星半点。 他明明都听到了。 赏伯南并未重复,自顾继续,“所以人未到,他不会动手。” 这是他们二人的恩怨,当由他们自己做个了断,故而左翼军才只围山不进。 可惜,李雪宁还没到山寨就已经起了火,那日风大,火势蔓延的犹如一头恶兽。 姚叔说过,原本求饶跪地的吕位虎,在看到起火后便一头扎了回去。 “只差一点,你就能见到她了。” 吕位虎双拳紧握,眼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淡然,“你骗我!” 赏伯南慢慢掀开眼帘,目光柔怜的看着身上的这身红色,如今衣裳因受刑而变得破烂,早没了当日的惊艳。 他不舍的凝视着此物,仿佛这样,就能同那人相见。 “季长安!” “你说话!” 吕位虎挣扎的链子作响,守在一旁的皇城军连忙上前将链子捆的更紧了些。 赏伯南疲惫的阖了阖眼,明明也才几日没见封天尧,心里竟想的像是过了一年。 他们封家的人,果真坏。 “她是亲眼看你冲入火场的,但为了不牵连到左翼军,甚至等了三个月,等一切的风头都过去了,才随你而去。” 她不是在尤安寺得到的消息。 她是因为亲眼看着,所以才格外认定他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吕位虎,你有一个真心爱你之人。” “而你……”赏伯南一顿,格外没力气,“不配她的良善。” 或许之前的他的确值得,不然李雪宁也不会为了心里的那份喜欢决然的做到那种地步。 “总之,你所谓的苦难,和左翼军,和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 吕位虎那颗冷漠已久的心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涩意,“你就是在骗我!” 他跪求无果,寨子里又都是老弱。 风一吹,整个山头都串起了火。 不去救,难不成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那儿吗? 或许今日他的确能眼睁睁的看着,可那时的他,做不到。 骗他? 有必要吗? 毕竟骗与不骗,李雪宁都随他去了。 这不争的事实,有什么可诓骗的。 “想知道最后她跟父亲说过你什么吗?” “她还留了话?”吕位虎疯扯链子,“她说了什么!?” 斩台上的人突然暴动,看得台下的百姓纷纷禁声。 “还不老实?”那离得近的皇城军大力摁在他伤口上。 吕位虎疼的闷哼一声,却还是扯着身子往他那边去,最后实在抵抗不过,才慢慢没了动作,妥协下来。 “想知道吗?”赏伯南垂首一笑,“偏不告诉你。” 不是攀咬吗? 没关系。 他大可一口咬死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指使。 但他,到死也别想知道李雪宁究竟说过什么。 第167章 审判 “肃静。”林延手持穿铁戟,一下捣在监斩台的台面上。 姜如只跟着林风去了程王府,之后便再也没见他出来,但林延知道,他不可能就那么乖乖的等在府里等这事结束,只是望眼斩台四周,确无他的一丝踪影。 “陛下,午时三刻已到。” 所有人都顺着他这话往前挤了挤,程夜熊中指扶额揉了两圈,也将身子往前倾了下。 藏于人群后郑老摆了个手势,随之退远。 陛下亲临,群臣哪有不在的道理,他们也都一个个的挨着禁军守在下方。 待众人都安静下来,封天杰才缓缓开口:“朕承天命,亲政十年,只求天雍百姓诸事顺遂,社稷安定。” “可不日前,大虞突袭边境。” “在天雍的土地上屠城掠地,如野兽横行一样残害我天雍的无辜百姓。” “使得盐舟白骨露野,空城泣血。” “手段残忍,只是听之,便心甚痛惜。” “而此间罪恶,皆是由台上之人引起。” “盐舟竟真被屠了,竟真是他们干的,畜生!畜生!”围观的百姓登时哄乱,一个个往前挤着,有指着他们破口大骂的,有胡乱往斩台上丢东西的,更有甚者,怀里还藏了菜刀,恶狠狠的朝他们二人丢过去。 所幸众人拥挤,使得准头差了些。 那刀一把钉在赏伯南的脚边,吕位虎紧锁着眉,语气多了些乞怜,“你告诉我,告诉我我就替你证明,证你清白。” 赏伯南彷佛没了气息一样。 有东西砸在身上也无动于衷。 依旧垂首,不作任何回应。 封天杰满意的看着众人的反应,特意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朕不才,让大家,让盐舟的冤魂等到了今日。” “吕位虎生在天雍,长在天雍,却勾结外邦对同族下此毒手,此乃万死不赦之罪。” “吕位虎,你可有异?” 吕位虎靠在十字架上,笑的颤抖,“生在天雍……长在天雍……同族?” 封天杰冷目瞧他,一个杀人魔头,还妄想葬在皇陵附近,恶心母妃,恶心他们封家祖辈,真真是受的刑太少,就该一点点敲断了骨头喂狗。 “封天杰,你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自始至终行背叛之事的,明明都是他封冶!” “放肆,还敢攀侮先帝!” 攀侮?“你说的对,我的确行了屠杀之事,这样的事都能承认,又哪来的必要去攀侮一个死人?” 他不喜季长安,亦看不上封天杰,纵他身体里流着李雪宁的血。 “原来他才是吕位虎,这怎么还牵扯到先帝了?同先帝又有什么关系?”百姓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你们之前都听说了吗?咱们这位陛下得位不正,听说不是先帝的儿子,谋害了先帝才坐上这个位子。” “听说了听说了,你们还记得那个病死的大将军吗?” “这事不早就传开了吗,他是谋逆死的。” 第144章 “那有,都说他其实是冤死的。” “嘘,住嘴吧,不要命了在这儿说这样的话。” 议论声不绝入耳,封天杰虽早有预料,但放于膝上的手还是在这些声音下慢慢攥紧,“当日你在盐舟边境大放厥词,妄想以朕的身世做文章,搅的天雍上下不宁。” “殊不知凡皇室添喜,都会验明血统,以保正脉。” 堵不如疏,百姓既想知道,那就告诉他们。 他稳坐高位,一点也不慌张,“朕自会将太医院的记录在案的证明,布告天下。” 吕位虎轻蔑的收了笑容,“怎么,宁愿自己首当其冲,也不愿听着有人对封冶指指点点吗?” “倒真是他的好儿子。” “都是如出一辙的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他抢了我的妻子,而他的儿子又抢了他的位子,这就是报应,报应!” “吕位虎!” “皇室名声,不是什么人说上那么几句话就能撼动得了的!” “尤其是你这种罪不容诛之人!” “你助大虞侵扰我天雍国土,在盐舟烧杀屠戮,致使盐舟百姓尸横遍野,血流千里,诸般暴行罄竹难书,当俯跪于地,受万剑穿心之苦,方能告慰盐舟百姓,祭奠天雍山河安定!” 父亲一生盛名,他自不会给他继续攀咬下去的机会。 封天杰不屑的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赏伯南身上,“当然,还有你身侧的那位。” 众人不是都好奇,好奇另一人是谁吗? “季长安,朕知道你没死。” “不把脸抬起来,让众人瞧瞧,瞧瞧季家的余孽吗?” 隐秘太多,谁也分不清话中真假,四周安安静静的没一个人再敢说话。 赏伯南久久未动,忽而讥嘲一笑,强撑着抬起头,背靠在身后的十字架上。 沉默着,甚至懒得大抬眼皮,就那么漫不经心的同封天杰对视上。 只是目光闪动间,偶尔会略过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就那么盯着他,继续听着,看他究竟如何再给自己扯上罪名。 “十年前,天雍曾有一位将军,姓季,名河山,相信许多人对这个名字都不陌生。” “父皇待他很是信任,器重,而此人却仗着高功染指朝堂,左右天家决定,这才被一旨夺去军权,但还是给他留了几分体面,让其回祖地颐养天年。” “朕只能说,后来先帝病逝并非偶然。”他话说的隐秘,却又几乎肯定了季河山的罪名。 “而此子,就是当年霍乱宫墙的罪首之子,季河山的儿子,季长安。” “近日,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凭空冒出来,朕查了又查,才知吕位虎身后竟还藏着这样一位不臣之人!” 赏伯南实在听不下去的嗤笑一声,调整了下呼吸,强忍着将身体上所有的不适压进心底,不让它迸发出来,“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是我伙同吕位虎,造成了盐州惨案?” “你倒是坦诚,自己便说了。” “那不妨,把证据呈给他们看看。”没了姚叔,他拿什么证据定他的身份,“堂堂一国之主,是非黑白总不能只凭着一张嘴来分说。” “赵开盛,告诉大家,他是谁?”没有了姚刚,但他还有赵开盛。 赵开盛特意避开赏伯南的眼睛,“他的确是季长安,此事错不了。” 赏伯南连目光都不惜得给他,“在这大街上随便寻人给上十两银子,告诉他我才是那九五至尊,他就能俯首跪地称我一声天子陛下,又遑论是养在身侧的一条狗。” “放肆,死到临头还在这里逞口舌之利!你伙同吕位虎为祸天雍,又杀害李有时,以致国之栋臣惨死,桩桩件件当受刮骨之刑!” “他李有时算什么栋臣!”赏伯南听着这话手握成拳,青筋尽起,挣扎向前,“你们二人谋权夺位,一个弑君一个弑臣,才该受千刀万刮之刑,死后也不得安稳畅快!” “放肆!”封天杰胸脯起伏,声音加重,目光如同利刃般剜过来,“朕看你受的刑还是太少了,竟还有力气在这里胡乱叫唤!” “那你可敢以天雍国运起誓!如有说谎封氏皇族必遭覆灭,天雍国土将四分五裂!”他笃定了他不敢。 阴寒蚀骨之气像不可遏制的暗流从颈下往上窜,赏伯南一口咬破舌尖,继续将那蚀骨之疼压下去,血腥味侵满鼻尖,“的确,我是季长安不假,但我季家我父亲一生行事磊落,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我也想问问,你封天杰想坐上那个位子,为何要踏着他的尸骨,为何要踏着我季家的尸骨?!” “你说我伙同吕位虎,可襄蕴是我擒的,官州是我保的,答应大虞的条款上至今仍写着我的名字,就连这个人,也是我亲眼看着将他换回来的!” 他恨之入骨的看着他,一字一句,“封天杰,拿出证据来!” “若证明不了,就算杀了我,你这此生也别想清清白白的活下去!” 第168章 闯宫 封天杰怒不可遏,胸膛里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燃到了眼睛里,“你……!” 一道闷响声忽然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紧接着一道白光直入半空炸散成花。 “陛下。”林延捏紧穿铁戟,看向那烟花,“是皇宫方向,有人闯宫。” 此时闯宫,意图再明显不过。 林风不在这儿,那去皇宫的人极有可能是他,林延心下有些焦急,虽然沈秋离伤了,但宫里暗卫诸多,便是车轮战也能将人耗的不轻,“需要臣去支援吗?” 封天杰忽然冷静下来,一国之主,若当着百姓的面继续同他二人没意思的辩驳下去,那才是真的失态,“朕已给沈秋离留了足够的人手。” 宫中布置实在严密,四个宫门一关,几乎圈死了所有能进去的地方。 西虎门审讯已开始,留给林风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林风只能将所有人手尽数调到西门和南门,暴露自杀式的全力往里冲。 杨鞍一把将他拽住,“让他们在此吸引视线,你跟我走。” “去哪儿?” “东北方有一个废弃冷宫,是少有防卫之地,若现在的沈秋离没注意到那儿,或许能进去。” 杨鞍一路带他来带冷宫外,“我先去探探,你静待时机,不管发生什么,以救王爷为先。” 之前还以为他是封天杰的人,老是对他耍脾气,林风稍拦了下,“注意安全。” “你也是。” 杨鞍一钩子甩到宫墙上卡住,话落之后毫不犹豫的借着力翻了进去。 林风紧跟其后,一只手扒在青瓦上趴在墙外,听着动静。 “等到了。”沈秋离笃定了有人会从这里来,单手执剑正等在那儿。 杨鞍刚落地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竟是你。”杨鞍,他竟一直都尧王的人,实话说,沈秋离是有些意外的。 杨鞍还未和这一届的沈秋离打过照面,但听着声音却有些熟悉。 “别废话。”他善长刀,一刀带起劲风,直直击向沈秋离下怀。 沈秋离后撤半步,单手同他交缠了起来。 林风趁着机会从高处翻到冷宫院墙上,一停不停的踩着墙沿迅速离远。 “抓住他!”他的目标是封天尧,沈秋离刚想去追,就被一把反手横在胸前的长刀挡住。 不待人反应过来,长刀便震颤着原地旋转了几圈,随着握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一边转着一边自动朝他横扫而来。 沈秋离连忙向后低身滑步迅速退远,待剑的势头稍微力竭,才堪堪避开旋转的刀刃,一剑劈回去稳住身形。 他震惊的看着杨鞍重新握住那旋转的长刀。 “龙缠身?你是谁?”此招是上任沈秋离惯用的招式。 杨鞍一怔,龙缠身是他独创,能一眼认出招式的,暗卫之中已不多见。 他不跟他费话,转身跟上林风的步伐。 “别想走!”沈秋离紧追不舍,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毕竟整个皇宫除了自己也再没人会这杀招。 杨鞍避不开的继续同他缠斗上。 沈秋离同样横握长刀,手上用力,那长刀猛然旋转,带着刀鸣声横扫向杨鞍身前。 杨鞍慌得退远避开,待刀旋转之势力竭,才一把将刀挑回去,“你……” 他竟也会龙缠身? “你是?”这招他只教过一个人,“小深?” 沈秋离握住刀柄,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没死?” 在成为沈秋离之前,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宋深。 知道这个名字的也只有一个人,上任沈秋离,那个将他带进这无间地狱的人。 他竟没死,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那么多年,自己竟也一点都没发现。 沈秋离咬牙看他,气上心头。 “拿命来!” 亏得自己还以为他早就化作了一堆白骨,费了那么大力气就想在宫外给他立个衣冠冢,如今他却吃的饫甘餍肥,过得好不舒坦! 第145章 该死! 真是该死! 他忽而杀气腾腾,气势比之前更胜。 “有话好说!”杨鞍弯腰躲过,心中震惊不比他低。 当年他外出执行任务被这小子撞破,按照规矩本该将他一刀了结,但看他根骨不错,想着死了可惜,便一掌将人拍晕了带进宫里。 却没想人不大点却是个硬茬子,一边被人训的狗血淋头,一边指着他骂的那叫一个难听,还险些因此被人扒了皮去,甚至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爬进他屋里求救时还啐了自己一口唾沫。 “你听师傅给你解释。” “还敢自称师傅!”没死也不说一声,把他丢这儿自己却拍拍屁股假死一笑了之,什么狗屁的师傅! 沈秋离下手越来越重。 杨鞍忽然束了手脚,躲得困难。 虽说他手上沾了不知多少鲜血,但对这样的硬骨头多少还是存了几分欣赏,这才留在身边自己带着,好生磋磨了才调教的乖了些。 但天地良心,他的确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那场宫祸里。 “师傅找过你。”他不便露面,后来入了王府接触到府中暗卫,多方打探都没探到他的消息,“但他们都说暗卫里早没了宋姓之人。” 他还为此伤心了好一阵,哪知这小子竟成了新的沈秋离,当了上司,怪不得没有宋姓之人。 暗卫都戴面具,他又不负责王府守卫,这一别再见竟隔了十多年。 沈秋离更未曾想尧王府里丑出天际肥的流油圆滑生厌的管家会是当年只会杀人的暗卫首领,“死!”什么破烂衣冠冢,今日他就将他就地埋了! 杨鞍说不通了,又怕林风应付不过来,索性脚底抹油直奔长生殿。 林风两臂都被划了口子,如今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手执长刀由上至下一齐朝他砍下来,他脑袋一歪,将手里的长剑抵在颈处架住,但禁不住暗卫一起合力,长剑倏地下沉落在肩头割进肉里。 只见他双手紧握剑柄,自刎似的拧身抽剑,顺着歪斜身势踩着旋步才避开他们的压制。 长生殿外的禁军甚至还没动,只是暗卫就将林风伤成了这样。 没人比杨鞍更了解这群暗卫的本事,尤其还有宋深在,他捏紧刀柄,三两步上前扶住林风的后背,又顺着力道一把将人丢出包围圈,而后才刀指众人。 林风借着力道落到长生殿的台阶上,着急的朝着殿内大喊:“王爷!王爷!” 禁军一拥而上,林风咬牙将人横扫开,“王爷!!” 追来的沈秋离原正气愤,却忽然停下,似是察觉了些不对。 长生殿外刀剑相交,里面的人不至于什么都听不见。 按照封天尧的作风,不可能毫无动静。 他神色一沉,沉目上前越过台阶,仔细隔着门听了下,才一刀劈开长锁将门推开。 大殿之上空无一人,毫无生息,就连年泉都没了踪迹。 林风趁势进来,诧异的看着此中场景,不在?林延不会骗他,怎会不在? “王爷人呢?!” 第169章 腰斩 沈秋离不爽的看了他一眼,要是知道封天尧能逃,他还会在此处站着吗? “废物,一群人看一个人都看不住。”那禁军都快围得人挨人了,就这还能让他跑了。 “来人,挨个大殿找!”钱中明还曾来此给他上药,带着年泉他走不远。 沈秋离率先出门,神色极差的剜了一眼杨鞍, 人不在,杨鞍心里着急,但也立马收刀舔起笑脸,本着不给他添麻烦的想法,没再多说话。 他笑的刺眼又烦人,沈秋离烦躁的收回目光,继而一顿。 长生殿守备森严,一米一禁军。 纵封天尧有插翅的本事,也不可能毫无察觉的从殿内逃走。 若不是逃的…… 封天杰收回神,不悦的攥紧指节,眉峰压低,“你不提,朕还险些忘了。” “鹄云山庄窝藏季家罪孽数十年,欺下瞒上,当连坐。” 他就不信,能为了姚刚以身犯险,又岂能真的无动于衷的看着自己处决他们。 既重情,那就给他这个重情的机会,总之,他有的是法子让他听话。 山庄让他容身数十年,此番恩情再不报,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当然,鹄云山庄在官州一战时也出了些力,但这不是朕能饶恕他们的理由,毕竟,谁知道他们同你,同吕位虎,是不是合谋?” 万千反驳都在鹄云山庄这四个字前和着血挤压下去。 赏伯南目光恨恨的慢慢靠回十字架,指甲深陷掌心。 他不止要自己的性命,还要将山庄也拖下这肮脏的泥坑,再洗不干净。 厌恶和憎恨犹如浪潮叫嚣着在赏伯南心间翻滚席卷,叫人恨得骨血发颤。 若眼神能杀人 ,此时的封天杰早不知被挫骨扬灰了几遍。 “若鹄云山庄也牵涉其中,那答应大虞的条款,朕可就得重新审视一番了。”言外之意,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合起火来故意将天雍的粮食送去大虞 封天杰就是要让他明白,在绝对的权力前,纵使再挣扎,也都是徒劳之举。 打蛇打七寸,看,这不就安静了。 砰砰砰的三色烟花从皇宫直入云天。 封天杰满意之余忽的一怔。 林延睫毛下压,面上惊讶,“皇宫求援,沈秋离没守住?” 从第一次烟花到现在也才没过多久,纵是林延去强闯,也不可能这么快,封天杰忽而面色阴沉,“蠢货。” 从皇宫到西虎门最快也得半个时辰还要久,便是封天尧被人救了出来,也赶不及到这儿,更何况这一路上到处都是皇城军。 与其回宫,不如先斩了眼前这两个。 他稳下心,憋着气的浅罢了下手,“长岁花呢?” 林延从怀里掏出个盒子,打开给他看了看,“在这儿。” “送过去罢。”封天杰黑冷的眸子带着愠色,尧儿同他走到今日,都是拜此人所赐,他必须死。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延和他手里的盒子上,众人翘首,只看到了一朵干花置在里面。 长岁花。 这是在告诉他,若鹄云山庄分量不够,那加上封天尧,总有人在他心里,搁置且重要。 没错。 这就是赤果果的威胁。 林延从监斩台上下来,把那黑盒重新打开。 封天尧犯险入宫,都是因为此物,因为他。 心脏彷佛被挤压出酸涩浆液,不断溢向四肢。 赏伯南慢慢将目光移向四周,看向周围表情各异的人群,里面除了许多来看热闹的陌生面孔,也不乏一些山庄的熟悉面孔,他慢慢看着。 赏项知拽过千予,向着侧面移过去。 那两张担忧的面庞就那么毫无预兆的撞进赏伯南眼帘。 他顿在那儿,眼睛里裹着说不清的难过和挣扎, 赏项知安慰似的笑了笑,神色里尽是让他放宽心的意思,鹄云山庄虽不是皇权的对手,但这么多年下来,也不是一点底蕴都没有,鱼死网破总比等死的好。 别怕,什么都别怕。 赏伯南看懂了他的示意,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拉回目光。 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仇恨,在心里不断拉锯,无处可泄。 这世间对他来说。 已没有任何东西。 能比得上他们重要。 季家的清白也好,自己的性命也罢。 他肩膀微塌,眼帘下垂。 万千情绪最终还是化成了咸涩难忍的血腥味,像壁难以越过的墙一样堵在心头。 千予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朵长岁花,“竟真的是……”这世上竟真的还有长岁花。 他忽然心下生喜,只是未过一秒那喜悦便飞流直下的被一股担忧替代。 “伯南为何不说话?为何不反驳他?” 林延弯腰将长岁花放在赏伯南身前便退了回去。 吕位虎虽看不懂那花有何作用,但还是道:“季长安,你告诉我,告诉我宁儿都说过什么,我替你,替你的山庄解释。” 赏伯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肺腑彷佛浸泡在冰水里,明明日头高照,吐出的气息却丝丝缕缕的透着寒意。 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的暖意正一点点被这无孔不入的寒冷挤出躯壳。 “知道你和我的不同,在哪吗?” 他并不苛求这世上之人会对自己抱有善意,得之幸甚,没有也不可惜。 可偏偏却有那么一群人,将他放在心上,信之,亲之,爱之。 而现在还要因他,惹上性命攸关的祸事,甚至连一条可选的路都没有。 他长眼半阖,嘲讽般的浅笑了下,可笑他十年一日,到了最后却连保护他们的本事都没有,还要他们反过来为他涉险。 “因为你是罪臣,而我不是。”盐舟百姓大多一生都未入过京城,他们又未曾对他的苦难冷眼相待或是参与。 第146章 他之行径,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只会欺凌弱小的孬种罢了。 李雪宁仍到最后都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 但那一声声的歉意如今绝不会通过他的口告诉他。 吕位虎躁郁的听着这话,“人家都盖棺定论了,你还有替自己辩驳的余地吗?”为什么就不能告诉他,“彼此交易不好吗?” 赏伯南不屑与他为伍,况且,也没人会愿意相信一个屠城之人说的话,他不需要也不惜得他的证明。 封天杰不想再生任何的事端,“季长安,苟活一命却不替父赎罪,还因一己之私联合吕位虎妄生是非,万死难赦。” “朕虽想将你们二人穿心刮骨,但还是要依律办事,今日,就判你二人腰斩之刑,立决。”自不量力者,这就是下场。 巨大的铡刀就悬挂在斩台一边,只需将人拉到铡刀下,松动轮毂,待刀落下,就能瞬间将人一分为二,切成两半,便能连带着将他压抑了数十年的困扰就此斩断,为这场闹剧定一个结局出来。 千予忧虑的越靠越前。 赏项知稳稳的抓着他的胳膊,等待着程夜雄的指令,“再等等。” “斩立决的明旨都下了,还要再等?” 第170章 欺世之冤 斩台上虽肉眼看着已干净,可缝隙里的陈年血膏早就堆了一层又一层,空气里弥漫着刑台木质纹理渗出的经年血污的腥气。 封天杰想用他的沉默去粉饰当年惊人而龌龊的真相,他偏不让。 赏伯南忽然低笑,声音由浅至深,由低到高,苍白俊美的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讽刺,像个疯子一样露出獠牙。 喉咙里堵着滚烫的铁,烧灼着,嘶吼着,想要喷薄而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刀,直刺封天杰,仿佛要刺穿这重重不公,寻一个天理昭昭。 “我季长安,今日于此,非认叛国弑君之罪,乃痛陈窃国欺世之冤!” “我父季河山,受先帝及先祖皇帝隆恩,亲封镇国将军,许世镇疆土永保国祚。” “季家谨遵此命,不敢一日懈怠,宁折臣身,不裂疆土!” “然,朝堂衮衮诸公之中,魑魅魍魉当道横行!” “奸佞以先帝安危作赌,手书悖逆之信诱我父无诏入京,害我季家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窃国之贼指忠为奸!” “住口!”封天杰维系不住蓦地起身,脸色骤变。 死到临头,还不知收敛。 赏伯南的话继续一字一字砸在众人的耳膜上,整个刑场里静的彷佛停滞了下来,听的人心惊。 他声音发颤,像是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沾着血挤出来,沉重痛苦不堪。 “枉死的,不只是我父亲,还有戍边不知多少载,身上刀疤箭创处处,未曾后退一步的其他老兵!” “忠良血冷,佞臣名彰!” “凭什么!?” “凭什么弑君篡位者高坐明堂享尽尊荣,而忠良蒙冤还要背负万世骂名!?” 他偏要将这十年的冤屈血债,颠倒的黑白公之天下! 等他这受万民叩拜的“仁德之君”,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赏伯南的质问声声句句化成了刀锥,入骨穿心钉在封天杰心尖上。 许是他的质问太过刻骨,封天杰怔了下,才倾尽了毕生的耐力,克制着没同他怒喝,但那些刀锥依旧狠狠刺在心头,叫人一字一句都不想再听下去。 他恨不得将他摧折成灰,后悔来之前没直接一口毒酒赐死他,反倒留着这样一口难缠的气生非。 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佯装在看一场临死前的大戏,将他当成跳梁小丑。 “当年季河山谋逆的卷宗,已记录的相当清晰。” “况且朕若诬你,又怎会给你开口的机会。” “朕虽比不得先帝,但所行之事皆尽心力。” “你不知悔改便罢了,竟还……” 他面色可惜,一副实在无可救药的样子。 “证据确凿,乾坤已定。” 他极尽了一个皇帝该有的风骨,大度,惋惜,难过。 甚至那种淡然,一度越过刚刚赏伯南锥心沥血的一番话,让不少人都深信不疑,觉得刚才不过是一个必死之人的垂死挣扎。 “时辰到,行……”刑字未出。 程夜熊便已经蹙着眉打断了他,“陛下,何须这么着急?” 京城一百四十坊,左翼军想拿下部署其中的皇城军尚需时间。 “怎么?程王难道不想这罪囚得到应有的惩罚吗?”封天杰虽想着今日不会那么顺利,但也没想着程夜熊竟敢在这个关头拦他。 “陛下误会,臣就是在想,他糟践的毕竟是陛下的名声,若陛下就这样将他处死了,以后再想说清,可就难了。” “朕还是第一次,看到程王忧心朕的名声。” “不过此事就不劳烦程王费心了,身正不怕影斜,他所言,朕不足为虑。” “但毕竟替陛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封天杰拉回目光直直同他对视上,威胁道:“你不说话,便是作为一个臣子,最大的本分了。” “行刑!” 左翼军毫无消息传来,程夜熊抱臂在臂弯处沉默的点了几下。 侩子手将束缚住赏伯南的铁链打开。 没了铁链和身后十字架的支撑,赏伯南膝盖弯曲,瘫软着栽倒在地,剧烈的疼痛和眩晕感交织袭来。 刽子手将他脚腕处的链子也尽数打开,粗暴的拽住他的胳膊就要将人拖走。 赏伯南使尽全身力气抓过刚丢在脚边的菜刀,反手抵在刽子手颈上。 “饶……”那刽子手登时没了动作,双手立马举起,本能的求饶在说了一个字之后,想到一众高官甚至陛下也在场,就立马闭上了嘴。 谁也没想着还能有这样的变故。 “季长安,你敢!”城墙和瞭望塔上的所有人都在封天杰的这声震怒下拉满长弓,瞄准赏伯南。 赏伯南慢慢挟着那刽子手艰难起身,握着菜刀的手因为用不上力而控制不住的僵硬发颤。 此人体型比他高大了许多,真要发狠,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不是对手。 那刽子手举起的手慢慢下滑,表面害怕的吞着口水,眼睛却盯住了赏伯南的手腕。 赏伯南一瞬不瞬的将菜刀顶进他肉里,只是他现在连调转身形都做不到,哪怕只是轻微的动作就能让人察觉不对,发现他的虚张声势。 但看到刽子手眼里闪过的惊慌后,还是压低声音,虚弱安慰,“别怕。” “他既是仁君做派,便不会亲眼看着你在我手里出事。” 那刽子手懵了些许,第一次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说别怕。 这个囚犯眼睛里明明已经恨意滔天,但看向他的时候却仍平和。 赏伯南斜背对着封天杰,提高声线,悲颤嘶哑,“好一个证据确凿,乾坤已定!” “你封天杰,杀父!弑臣!窃国!欺天!” “我季长安愿以残生微命,换青天白日三问!” “一问杀父者,丹墀之上,龙椅可烫手?” “二问弑臣者,骸骨垒成的登基路,可曾震响冤魂鼓?” “三问窃国者,太庙之中,列祖可瞑目?” 一字一顿,泣血椎心。 每一句话,都曾在无数个黑夜里,在他齿间辗转,嚼出血沫,吞下肚去,烧灼着五脏六腑。 赏伯南眼眶湿红,酸楚和心痛几乎要将他炸裂开。 字句血腥入耳,沉甸甸的扎入众人肺腑。 只是听着这话,就叫人有种心脏被人生生碗碎了的感觉。 稍微一点压力,就会彻底崩散成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 众人怔怔地,被这三问堵的喘不开气。 “嗳!”瞭望塔上拉弓的小兵出神的松了手劲,待反应过来,长箭便已松弦,破空射向赏伯南背部 “小心!”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站在他对面的刽子手。 他一把抓住赏伯南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拽,却不想撞到十字架的架尖上,没站稳的跌向后方。 巨大的手劲连带赏伯南一起拽倒。 那菜刀贴肉,赏伯南勉强转动手腕将刀拽回了几分,趁着空隙调转了个方向。 许多出神的士兵还以为是自己没注意到指令,急急忙忙的拉弦松手。 第一支长箭贴着赏伯南的胳膊插进斩台,铁刃划破衣物,瞬间皮开肉绽。 “快走。”他不欲牵连任何无辜人。 身后箭雨如织,赏伯南甚至没气力起身,只能往前爬上两步,以身挡在那刽子手的身前。 封天杰遍体生寒的看着这一幕,连一句住口都忘了喊。 第171章 黎庶拜问 “伯南!” 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猛地离地蹿起,连带着轮椅动作迅疾的落在了斩台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青色身影,执着一根通体银华的棍子,踩着空气越过人群,随那轮椅上的人一起抵住了倾泻的箭雨。 第147章 “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明明受了那么多的苦,那副心肠早该同铁石一样才对,如今却连个坏人都当不明白。 霍闻宣一拍轮椅扶手,一根螺旋箭矢如猛兽破空在扶手处嘶鸣而来,震散箭雨,直指封天杰,而后才气势汹汹的憋屈了一下,不由骂道:“我才是脑袋被驴踢了。” 林延连忙上前横戟急挡,巨大的冲击直接撕裂了他的虎口,身形一直退到封天杰身前才堪堪停下。 那刽子手害怕的逃远,连滚带爬的从斩台上下去。 赏伯南怔怔的看着他,确定人没受伤,才稍微松了口气的跌跪台上。 极风棍如一道屏障竖在一旁。 千予急忙抽身,一把将地上的长岁花收入手中,一把将早已备好的药囫囵似的塞进赏伯南嘴里,而后双手结印,源源不断的将内力传给他。 赏伯南含着那药,苦的舌根发涩,连简单的下咽都格外吃力。 “劫法场,真是好大的胆子!”封天杰眉眼间竟是化不开的怒意,天雍自开国,还没有人敢当众劫一国皇帝亲审的法场。 这已不是单纯的劫囚了,而是将他皇室的颜面摁在地上踩。 霍闻宣遮了一下腿上的布,当仁不让,“真是好一张虚伪的脸!” “君子尚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这天子所为,未免也太过没道理了。” “前左翼军副将姚刚,两日前刚在官州战场上替你守城厮杀,转眼就被你抓进宫里,你以他威胁长安,赶尽杀绝,竟还舔着脸说什么皆尽心力。” “这两人是谁啊?”底下的百姓纷纷低语,“劫法场可是诛九族的罪,不怕死吗?” “就是,胆子真大。” “你们说他们连死都不怕,会不会此事真的有冤?” “谁知道呢,但咱们这位陛下看着也不像那种人 。” “他就是那种人!”赏轻阳攥着拳头,也就是他功力不济,上去了还得让他们分心,若不然早就冲上去将那人面兽心的皇帝骂个狗血淋头,哪还会在这儿恨得咬牙切齿不舒心。 仍至此时,封天杰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他懒得再失态的同这些宵小争辩,但也断不会再由得他们胡乱说话,“不管你们身份如何?同此人又有什么关系,但朕今日,成全你们三人的以死明志。” “拿弓箭来。” 一旁的小兵将自己的弓箭呈上来。 封天杰握住弓身,稳稳的平举身前,搭了三支箭,分别扣住弓弦,将力量凝聚指尖一下拉满。 高处的弓箭也随之重新举起,只待他一声令下。 霍闻宣稳坐轮椅,看不见似的,“草民霍闻宣,今日替黎庶拜问天子。” 他双手叩礼弯腰,而后直起身,掷地有声,“若有冤,缘何不得陈情?” “是有冤为假,还是怕他所述皆为事实!?” 封天杰默不作言,随着他的话决绝松手,弓弦狂暴回弹,连带着弓身都颤了三颤。 长箭嘶啸着离弦射向斩台上的三人。 霍闻宣刚想重新摁下扶手。 忽而城墙之上一阵骚乱,只见三支长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地搭到弓上,眨眼间,如流星贯日般更快的速度将封天杰射出的三支长箭揽腰折断,而后狠狠钉入地面。 封天杰刺目的向上看去。 一席紫色身影正抱臂站在城墙一角,而旁边格外熟悉的黑色身影正执着弓,手指也因为太过用力,被回弹的弦齐齐切出见骨的口子。 “封天诏……” “封天尧!” 封天杰瞳孔震颤。 为防不测,他特意借皇后出宫的机会暗中将封天尧藏到了重绣宫里。 而这中途能察觉到不对的,只有林延。 能悄无声息避开宫中禁军和暗卫那么快的出宫赶到这里,也只有林延能做到。 封天杰看似冷静,脑子里却已被愤怒充斥的险些没了章法,“你背叛朕?选择他?” 林延依旧守在他身边,只是垂着目,声音有些淡,“他应了臣,会为林家翻案。” 实话说,若非他提前遣了曹鑫在长生殿内暗中盯住,也不会想着他竟会设防到这个地步。 不仅信不过自己,甚至将沈秋离也防备其中。 “可朕,也说过会为你做主!”他的目光依旧在封天尧身上,但握弓的手几乎使上了浑身力气。 “可臣告诉过陛下,臣想家了。”他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陛下既然做不到在我和李有时之间二选一,那就只能由臣来选了。” 虽然忠君是做臣的本分。 可若非林风,他早就死在了多年前的那个冰天雪地里。 “但李有时已经死了。” “可他的罪行不会因为他死了就被抵消,陛下依旧不会定他的罪。” “臣更不希望有朝一日再看到陛下追封他的场面。” 毕竟皇后还在,为了安抚皇后,林延甚至都能想象到他会追封什么谥号。 而李有时恶行累累,最是不配。 “但陛下放心,臣有幸得陛下多年栽培,所以今日我在,除非我死,否则谁也无法近陛下的身。” 从始至终,他都没往他身处看一眼。 只有手里的穿铁戟嗡嗡震响,好似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决然悲恸。 第172章 四王齐聚 封天尧疼的心尖发酸的看着斩台上已支撑不住的红色身影,踩着城墙越过人群落到斩台上。 封天诏一言不发的看着四周,待他安稳落地,才纵身跟上。 赏伯南身上的血大多早已凝了,黏着破碎的衣物,结成一块块硬痂,好不容将养出来的一点点活气如今散的干干净净。 那张好看的小脸如今正因极度的痛苦而微蹙着,双目紧闭,毫无血色。 封天尧的腿像是灌满了沙子,沉重的不听使唤,挪也似的一步一步上前,蹲下。 他目光颤抖着看着他没入双肩的箭杆,无所适从的用指背一点点隔空抚慰。 万千心疼凝于喉,险些将他击穿崩溃。 似是感受到了什么。 赏伯南紧闭的眸子慢慢睁开一条缝隙,直直撞进封天尧自责失措的乌黑深眸里。 他还是穿着之前的那身衣裳,发丝有些凌乱,瞧着有点狼狈。 但那张脸一如之前,是他想念的样子。 阴虚之气掴得全身发疼,千予的内力也如泥牛入海起不到作用。 赏伯南一点点珍视着他的模样,苦涩夹杂着喉咙深处的血腥味深深回旋。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抽空的疲惫和虚无感席卷而来。 支撑着赏伯南挨到这刑台上的最后一口气忽然就散了。 他没力气,只能用指尖一点点不舍的收拢着掌下的衣衫,仿佛这样就能攥住同他的最后一丝关联。 “还以为,要见不到了。” 他的声音轻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疼的发红的瞳孔里尽是别离之意。 其实,极好了。 他这一生有人爱,也爱了人,不算太过枉费。 封天尧心如刀割,心疼的几乎喘不过气,他就少看了他一眼,一眼,“抱歉,抱歉。” 若不是因为自己,季父就不会死,他就不会一次两次三次的陷入苦难。 愧疚挥之不去,几乎要将封天尧熬成尸干。 封天杰强忍着自己愤怒的情绪将目光剜向他二人。 他得有多无能,才会让林延笃定了他会输给这样两个人。 封天诏上前一步,紫色的衣摆将他二人挡在身后,“本王,见过三皇弟。” 他未行礼,消瘦的身形就那么直直站着,毫不将人放在眼里。 封天杰没错过他的大不敬,但也无可奈何的由他去,“无诏入京,你想谋反?” 刑场内一时静的可怕,封天诏压眉一笑,威压自生,“好无聊的一句话,皇弟就没有一点新鲜的词吗?” “十几年不见,不想皇兄吗?”当初他离京前,这迂腐的三皇弟多少还会笑一笑,叮嘱他注意身体,如今做了几年皇帝,眼里便什么都没了。 “十几年不见,诏王就是这样见朕的。”他妄想以这样的话提醒他摆正自己的身份,“无诏入京,朕现在就可以判你死刑。” 封天诏却冷哼一声,虽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半分,“父皇教诲,看来三皇弟是一句也没记到心里。” “就是,本王不要的位子,你既然拿来当了宝贝,就该好好宝贝着。”人群之后突然冒出声音,封天顺打着哈欠,“让个道呗,诸位。” 四王齐聚斩台。 封天顺左右审视了下封天诏,伸手替他正了下腰束,“还活着呢大哥?真是不枉二弟吃斋念佛佑你平安。” “父皇教诲,看来二皇弟你也一句也没记到心里。”封天诏打掉他的手。 他们二人自小就不怎么对付,封天诏看不上他那事事都不用功的模样,封天顺更不喜欢他事事要强的性子,没少嫌弃彼此。 第148章 “二弟虽不听话,但胜在身子骨好啊。” 他将封天清往他身侧稍微一推,“保护好你这弱柳扶风的大哥。” 继而转头同封天杰对视上,“三弟派了那么些人到本王府上,本王没请他们喝杯茶,是本王失礼了,今日来此,想着还是要告诫,噢不,还是要跟三弟陪个不是,省得哪日再落一个跟小五一样的下场。” 封天杰神色冷冽的看着他们,若只有一两人在这儿事情尚还可控,可偏偏...... 他眼里的杀机四溢,却也只能憋着,“朕给你们一个机会,退下斩台,不论何事容后再议。” 他们毕竟还是皇室中人,不可能全然不顾皇室颜面。 而且就算林延反了水,身为天子,皇城军大权他依旧能调动的起,更何况他身边还有赵开盛可用。 只是胜骑军至今未到,但若胜骑军未到,那居于之后的顺王军便也不可能在他们之前兵临城下。 毫无胜算,就算出尽风头又能如何。 “退下斩台?”封天顺点点头,“好啊,给二哥一个理由,若你由头充分,本王可退。” “身为天雍人,勾结外邦,屠戮天雍百姓,不该杀吗?” “自然该杀。”封天顺回头看了一眼赏伯南,又看了一眼旁边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吕位虎,“不过你说的,是哪位?” 他故作疑虑,“据本王所知,吕位虎恶行滔天,的确当死,可这赏,是季,季长安,不是守住官州的功臣吗?” “季长安作为一个罪臣,拨弄风云,搅得我天雍上下不宁,朕不该给百姓一个交代,不该惩处他吗!?” 第173章 针锋相对 “惩处?” 封天尧嗓音低压,听着这话只觉得讽刺得厉害,荒唐得厉害,可怖得厉害,他慢慢起身,怒火泛滥于心,“那为兄者弑弟,为君者弑臣,是当腰斩,还是凌迟?” 愤怒、悲伤,失望,几乎顺着血液狰狞的流遍全身,只有用尽全力握住手里的弓身,才能克制着镇定下来。 他慢慢上前,顺手从斩台上拔出根长箭。 “你要杀朕?”封天杰不可置信,像被迎头击了一闷棍,同样握弓的手恨不得将弓身捏碎。 杀他? 封天尧缓缓将箭的搭到弦上,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将弓身拉成满月。 封天杰看着他的动作额角的青筋也几乎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暴起。 他舍不得杀的小皇弟,如今正箭指他颈下,生怕一击毙不了他的命。 封天尧湿红了眼,字句磨得粉碎,“现在,当年,若你忘了都发生过什么,作为亲王,本王可以再提醒提醒你。” 箭羽沾着他的指尖血,染得通红。 与此同时,不知是谁猛的朝半空中丢了一沓又一沓的纸张。 大张大张的信纸在空中展开,翻滚,碰撞,或被风吹的更高,或倾泻而下。 一张张的落在旁观者的手里,脚下。 “这是何物?”百姓兴奋又惶恐的朝后退去,接着捡着落下的信纸,彻底陷入混乱。 “季将军,久日不见,这是写给他父亲,季河山的信?” “快看快看,父皇年岁已高,能称父皇的肯定是皇子。” “交兵卸甲,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季将军刚打了胜仗,就莫名其妙的辞官了。” “是是是,我也记得。” “艾,快看后面,事成之后,余保证将军一人之下,一人之下?” “难不成这季长安真是冤的?” “肯定是了,四个王爷都来替他主持公道了。” “他刚刚怎么说的来着,手书悖逆之信,这不会就是那封信吧?” 越来越多的纸浪在半空翻卷,落在一众官员手里。 最后飘在封天杰的脚边。 封天杰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起来了,那封信,李有时借他之名写的那封信,竟在他手里。 封天尧指尖发抖,心脏沉闷的简直要停下。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他当成最亲的人,父皇在世时是,不在后亦是。 他知道他的不易,体谅他的辛苦,纵使无数个日夜深陷不解,但也还是觉得只要退一步再退一步,他们二人就依旧能好好的。 他在他身后站了那么久。 而今,他却借着那些真相,笃定了他会挣扎,会难过,笃定了他会心软,会因为血脉相连同他再次站在一处。 他阖目松手。 弦断箭出,刺穿空中的信纸,像要狠狠刺进封天杰的骨血里,好好看看他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内里,是否只余了皇权算计。 林延依旧横戟上前,那力道洞穿人心,一道便逼得他吐出血来。 长箭依旧未伤封天杰分毫,他却如剜骨钻心般,“你竟真的,要杀朕?”那长箭射出之果决前所未有。 封天尧疼的一颗心如同沥干了血。 他理解他十年前的不得已,甚至不甘相信造成这一切的缘由都在自己。 可事实无情的割裂着封天尧的那颗心,鲜血淋漓的扎进他心底。 他甚至不知道,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不让他在这条错误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死在这场祸事里的人,还少吗?” 那淋漓的鲜血从十年前铺至现在,沤的一颗心都烂了。 封天杰积压了多年的怒火一瞬燃尽,“他是你什么人,朕又是你什么人!?” “朕苦心孤诣,自问已待你不薄,你要为了这样的人忤逆朕,同朕针锋相对!?”他不会不明白,一旦此事揭开意味着什么。 他怎么能!? 怎么能为了这样一个人同自己刀兵相向!? 他要他的皇兄死,要别人活。 “十年前是朕保住的你这条命!” “是,是你保住了我这条命!” “可我恨不得回过头去掐死那个贪吃的自己,恨那日没冲出那道门同你抵死站到一处,而是做了那可恶的胆小鬼,留你一个人被逼上这荆棘丛生的绝路!” “可错了就是错了!” “总不能再将当年的罪过压到更深处,让身上背负的罪孽更深重,不是将这滔天的污名安置在旁人头上此事就真的和你无关了!” “你住口!” 逆子! 封天杰从未这般失控,他抽了根长箭,拉弓对准了封天尧的心脏。 怒火几乎将他整个人烧穿,甚至连最重要的皇室风度也不在乎了。 箭意鸣鸣,弓身几度颤抖。 铺天盖地的懊悔和自责险些将封天尧堙灭,他神色痛苦黯淡,但又安静的可怕,任谁都看得出来,若那箭真的朝他心头来了,他就真的能纵它在心口射个窟窿出来,把当年害他至此的那一命清清楚楚的还给他。 封天杰捏紧箭尾,眼里血丝纵横。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就像十年前的李有时一样,逼的他无从下手,可恨又可恶。 只是许久许久。 看的众人惊起的心渐落了都不见那箭真的射出去。 封天杰仰了仰头,他以为那齿骨的亲情在这十年折磨里早就积压出了恨意,可真的箭指他时,指尖却僵硬固执的黏在一起,只叫人心发恨,不能自已。 “比心狠,朕果然还是差了点。” 他的声音仿佛被撕成碎片,最终还是落寞的败下阵来,将拉满的力气慢慢松了些。 封天杰的视线一个个巡视过去,实在不想承认,让他真正腹背受敌之人,会是他的兄长,臣弟,这世上仅剩的血脉相连之人。 他不甘的重新拉满,一箭射向封天尧脚底边,将一纸飘起的信狠狠钉在斩台。 但就凭他们,又能有什么底气替林家翻案,替季家证明。 封天杰像在孤舟里快要溺死的人,“妖言惑众。” -------------------- 元旦快乐!!! 第174章 满桌败迹 四周忽而低沉持续的震动,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先于一切,混着寒风扑面而来。 士兵列阵向流水一样齐刷刷的从各个巷口涌出来,迅速默契的沿着法场围出一道道严丝合缝的圈。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声音,只有被无数盔甲反射的冷光,带着慑人的威压。 烈烈军旗在风中展开,上面写着胜字。 是胜骑军。 赵开盛的胜骑军。 封天杰不见任何欣喜,胸中翻涌的痛楚和暴怒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痛心,沉甸甸的,荒谬的坠在心口,“季长安勾结叛逆,蛊惑亲王,捏造证据,犯上作乱,罪当处死。” 他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皇室之威不可侵犯,朕不欲在众生面前同尔等争执纠缠——退下!” 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就只会,再给他这一次机会。 “皇兄。”封天尧格外轻声,声音里充满了愧疚难过,只是那句劝他别再重蹈覆辙执迷不悟的话却无论如何都再说不出了。 封天杰深深咀嚼着这两个字,任由那裹挟着无数旧日温情的剧痛将自己遍体凌迟。 第149章 “朕是天子,朕即天命,朕所做,即为正道,尔等再不退,便是勾结叛逆,大逆不道,以同罪论处。” 他说的很慢,带着一种绝对权力毋庸置疑的重量,重重压在周边凝滞的空气里。 封天尧的脸色透白,声音颤然,气息却稳得可怕,“你说为君者,当心怀天下,泽披苍生,今日臣弟不问天下,也不问苍生,只问皇兄,心里可还有自己?那个说为君者,当心怀天下,泽披苍生的自己。” 封天杰几不可察的晃了下,那时父皇尚未明旨,宫中流言纷纷,有人说他当为太子,也有人言他上不及诏王才干,下不及尧王受宠。 而他小小一只,就那么不避讳的拽着他的衣袖,问他想不想当那个太子,做未来天雍的掌权者,像父皇一样威武。 他自然是想的。 没有人会不想像父皇一样。 只是若父皇不允,他就也不会强求,凡事再做好些就是了。 所以他便摸摸他的脑袋,坦荡道:“为君者,当心怀天下,泽披苍生,皇兄以父皇为镜,有朝一日,一定做的比父皇还要好。” “那皇兄记得,要给臣弟准备很多很多很多的扶提酥,父皇总是说尧儿吃的多,这两日都不叫人给我送了。” “好,只要尧儿喜欢。” 封天杰好像被刺中了最痛的地方,眼里刚克制平静下来的情绪一瞬混乱到了极点。 他双目赤红,理智几乎绷断,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片段排山倒海般涌来,一点点动摇着他的心脏,让那句“朕做到了”的辩驳如若千金,死死的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口腥甜的铁锈味。 “清场。”他嘶声吐出两个字,闭了下眼,复又睁开,才道:“朕,要处理家事。” 众人惊愕之余已开始心生恐惧,甚至不知此等国丑过后,大家还能否留有一命。 毕竟不管真相如何,为乱者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起的,其中隐秘更不是他们能听得了的。 赵开盛只看着军旗下的人,默默挥了下手。 百姓都被驱离干净,只剩下了几方军队,就连大小官员也保命似的跑了,只剩下程夜雄,还有已被驱离到远方仍反抗的赏项知一众。 “朕,有给过你们机会。”日头将他的影子狰狞的投在地上,“来人!” “诏王、顺王、清王。”封天杰顿了顿,压抑的接下去,“尧王。” “此四人勾结叛逆,阻拦法场,大逆不道。” “即刻下狱,得三司问审。” “反抗者,就地斩之。” 那一声“斩之”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在法场中隆隆回响。 然而回声散去,法场依旧死寂。 封天杰的脸色终于彻底的变了。 一柄长长的刀忽然抬起,悄无声息的从斜后方一瞬抵在了他脖子上。 那冰凉的长刀瞬间攫住了封天杰所有感官。 时间彷佛被拉长,凝固。 封天杰极其缓慢的,僵硬的,一格一格的偏过头。 赵开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稳稳的握着那柄刀,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甚至连林延都没反应过来,他随之一把将穿铁戟抵在赵开盛胸前。 “你,亦背叛朕?”封天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的震动清晰的映在冰冷的刀面上。 “忠于天子,本是左翼军和胜骑军的使命。”赵开盛默默看向斩台上的红色身影,这才不再克制,双目渐红,这个少年,在镜州城初见他时,便早已一步一步提前下好了棋。 他是他的最后一步。 哪怕自己没了命,也不能动的最后一步。 “只是臣,辜负了使命罢了。” 封天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脚下坚实的监斩台彷佛正在崩裂,天旋地转的拖拽着他坠入无底深渊,“你是故意的?故意给朕揭露他的身份,故意拿着他写给你的信件,好换取朕的信任?”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陛下即知,何必再问。” 封天杰猛地看向那原本高竖的旗帜,胜字旗早已不知在何时换上了笔力刚劲的曌字旗。 “左翼军?”他蓦的看向旗下之人,“刘子顷?赵明朗呢!?” “赵明朗既然是陛下的人,臣自然不会让他入京。”刘子顷默契的同赵开盛对视了一眼,比起肉眼看到的,他更相信自己认识的胜骑将军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尤其是在得知此次进京是他点名让自己同赵明朗一起后。 毕竟他太了解自己对大将军的感情,若真的跟了这伪善的陛下,京城真有变故,只让赵明朗一人带兵前来岂不更好,何故还要多此一举带上自己。 不过以防变故,刘子顷还是借故将胜骑军籍下之人都调走了,只带了绝对可靠的左翼军来。 “不……”封天杰声音发颤,“朕还有……” “你什么都没了。”程夜雄看着远处墙上挂着的一盏红灯,四周彷佛呼应着他的话,隐隐传来了喊杀和兵刃撞击声,由远及近,正迅速向着此处逼近。 不肖片刻,马蹄声疾,程昀胥纵马而至,邻近斩台才飞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下将一枚虎符高高举起,呈给四周看,最后交给封天尧,“幸不辱命。”总算赶上了。 兵符…… 封天杰无比震惊的看着那枚兵符,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干涩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下的只有大势已去的、冰凉的绝望。 怎会? 他缓缓的,极其艰难的重新越过空气,最终,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封天尧脸上,刮过他的每一寸。 天降紫薇,可堪大任,那个向来温顺的弟弟,如今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刃凛冽,死地竟也硬生生劈出了一条生路。 封天尧格外疲累,似是不想再承受接下来的画面,又或许是心系赏伯南的身体,先一步移开视线,后退转身,走到那红衣身前。 轻柔的,稳稳的,小心翼翼的将那一身是血,几乎破碎的人抱了起来。 千予撤去最后护持的内力。 赏伯南视线涣散,连一个模糊的轮廓的都已看不见,只能凭借残存的听力艰难的辨别。 结束了。 这顶压在季家头顶十年之久,沾满血污的帽子,终于……揭开了。 支撑他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个干净,赏伯南失去微光,头无力后仰,一下靠在了封天尧的肩头上。 整个世界的声音褪去,只剩下怀中之人微弱到不存在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封天尧低头扫了下那了无生气,白的惊心的脸,用近乎绝望的力度将人更紧的拥入怀中,“千予!” “跟我走,去那边的茶馆!”以防行事,鹄云山庄早将这周边的几处地方高价买了下来,各个地方都备好了能救人命的药材,连药都一炉接一炉提前熬好,温在炉上。 封天杰就那么刺目的看着他大迈步走远,一下不曾回头。 那背景决绝,好似斩断了一切。 封天诏轻声一叹,才打破这死寂的凝滞,“我自认你同小五更亲,任由你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是想着你心里还能有处柔软之地。” “如今这处柔软之地被你亲手剜了出来,便怪不得他。” “走错了路,就要付出走错的代价。” “否则有何颜面立与天地,称孤道寡。” “将他同林延,收押到长生殿吧。” “至于吕位虎,就依律,问斩。” 林延将穿铁戟往前一抵,只要封天杰说一声不,今日便谁也不能在他活着之前将他问押。 封天杰脊背挺得笔直,不甘依旧像一把刀子,割的人四肢百骸都觉得痛。 那些宵衣旰食踌躇满志的日子和势要涤荡积弊开创盛世的话如今就像一场血淋淋的笑话,张牙舞爪的讽刺嘲笑着他。 嘲笑他众叛亲离,朝臣离心离德。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换来的满桌败迹。 封天杰只觉得无尽荒谬,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带着冰冷凄然的嗤声:“惺惺作态。” “退了吧。” 最后三个字轻飘的落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第175章 生机难寻 茶馆高两层楼,千予引着人径直上了二楼最里侧的一间雅间,屋内炭火正旺,刀箭伤药俱全,两名医师早已守候多时,一名正值壮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另一名则是一副少年模样,瞧着不过十四五岁。 封天尧刚将人小心置在床上,还未站定便被那年长的医师急忙拽到一旁。 那人伸手切脉,检索三两下便将赏伯南伤处的衣裳全部大剪开。 两只乌沉的铁箭,带着铁钩,深深嵌在他双肩的肩胛骨处,箭身早已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只留下寸许长的断茬和狰狞的箭簇,埋在一片模糊的血肉里。 第150章 原先因烧伤而褶皱的皮肤,此刻已肿胀得薄而透亮,泛着深深地紫青色,不规则的边缘处甚至还能看到皮下渗出的脓液。 封天尧僵在床头,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支断箭上,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汹涌的抵在喉咙深处,堵的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千予在一旁取纸蘸墨,疾笔写满三张才交由那年轻的小医师,声音紧绷,“千茕,去最近的百方堂,把这些药材取来,每样两份,快!” “是!” 他净手疾步上前,执起个巴掌长的匕首一遍遍探入火中烧的通红,也不知朝着谁命令,“摁住他。” 封天尧如梦初醒,慌忙俯身按住赏伯南的肩处。 厚厚的麻沸散敷在伤口。 “得把碎肉也剜出来。” “摁稳了。” 通红的刀刃带着一股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精准的划开了创口,断箭黏连着腐坏的皮肉,带着喷溅的浓稠的血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副早已不清醒的身躯受不住的骤然弓起,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骨深处挤出的惨哼。 封天尧只觉得心脏在这闷哼声中被捏的粉碎,浑身的骨缝血肉都在歇斯底里的叫嚣。 “再……轻些……” 千予的手法已是上上乘,但再轻也避不过要受一番血肉剥离之苦。 他迅速的换了匕首,利索的剜除掉碎肉,又在周围插上一圈金针,这才继续上药止血。 赏伯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软的瘫陷下去。 待去除另一只断箭时,整个人已没了任何反应,连同微弱的心跳起伏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青白迅速笼罩全身。 “伯南?” “伯南!?” 千予的声音变了调,他惶然的去探赏伯南的鼻息,又摸了颈侧的脉搏,那双稳得不能再稳得手惶然一抖,嗓音发颤着看向身旁的长者,“父亲?” 千秋客连忙探指在赏伯南心口停留片刻,又迅速翻开他眼皮,“快,扶他起来!” “掌抵他灵台、命门二穴,用内力吊住他的心脉,快!” 封天尧强行压下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惧,小心翼翼的将赏伯南冰冷沉重的身体扶起,靠进自己怀里。 一掌贴上他后心灵台穴,一掌抵住腰后命门,无措的将内力绵绵渡入那几乎冰封的经脉,紧紧包裹住那颗彷佛随时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金针。”千秋客疾点赏伯南身上几处穴位。 千予立刻应声,指尖金针连闪刺入。 去配药的小医师上气不接下气的扑到门边,“少,少谷主,药……药取来了!” 百月寒的方子只有在内力失去前使用最佳,就算事后补救也需要极长的一段时间调养,才能彻底拔出阴寒,如今赏伯南经脉受损严重,阴寒之气已凝滞全身,纵使有长岁花,也已无法短时间逆转。 千予其实心里都明白,却也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长岁花……还有长岁花,我去煎药,去煎药!” 长岁花?千秋客面色一诧,“长岁花气息暴烈,他体内的气息凝滞时间太久了,经脉只怕承受不住这些气息的冲击。”届时才是真正的生机断绝,非药石可医。 “把长岁花放进水里反复煎煮,稀释些药力,或有一线希望。” “好,我知道了。” 千予一把抓过油布包旋风般冲了出去。 千秋客不停歇的替赏伯南止住溢血的伤口,时而用指捻着金针深浅不一的刺进各种穴位。 封天尧的内力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涌入赏伯南的身体,帮他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森然寒意。 怀中人的身体依旧冰冷,几乎成了个血人,但心口那一点微弱的搏动,在内力的护持下如同寒风中的一粒火星,虽渺茫,却顽强地,不肯熄灭地重新持续了起来。 药炉的火光映着千予凝重的脸。 长岁花保存药效需要特殊的留存手法,想发挥它的最大功效就只能先将上面的残存之物剔除。 他取下半朵花瓣置于一片薄玉上,又将长岁花最核心的三缕蕊丝剔出放在上面,才再以内力催动,仔细将这薄玉悬于明火上方三指处缓缓烘烤。 花瓣的表面和那极细的蕊丝在慢火烘烤下慢慢析出细如尘埃的白色粉末。 此末剧毒,若不全然析出,怕是阴虚之气不见好转,人就先一步一命呜呼了。 待粉末不再析出,才将花瓣和蕊丝置在药材水里,一遍接一遍清洗。 确认粉末去除干净,方才丢进罐里慢煮。 直到最后才捞出来放在一处干净的台面上,用极薄的刀片将其中一瓣的四分之一切下来,含进嘴中。 迥异于寻常草药、近乎暴烈的热息直冲鼻腔,如洪流般瞬间窜向千予的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骇人的赤红。 “药力不对……” 父亲说的对,以伯南如今的身子,根本撑不住如此猛烈的药性。 他强运内力压下体内的热流,继续将剩下的花瓣泡入新的水中,心急如焚的观察着其中变化。 足足一炷香时间,待身上的赤红减轻了些,才敢重新重复刚才的动作,重新细细体会着药力在经脉中的走向烈度,寻着那个最精准温和的平衡点。 封天尧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出让他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变得灰败。 唯有那双眼睛,死死锁着赏伯南毫无血色的侧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一同盯进他的身体里。 “前辈。”千予唤这长者父亲,他声音沙哑,几不可闻,“前辈见多识广,可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他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 那彻骨的滋味还没消失,便又刺人的攀上了心尖。 千秋客的手未敢一刻离开赏伯南的脉搏,沉默几许,终是叹了一息,体内阴寒凝滞至此,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阴虚之气非长岁花可解,且等等吧。” 且等长岁花。 封天尧低头用下颌轻轻抵着赏伯南的发顶。 他就像个灾星一样。 害了季父。 害了他的家人。 还害了自己的皇兄。 如今连心爱之人,也一次次的因为他陷入苦难,生机难寻。 “嗯……有长岁花在,不会有事的,不会。” 谁也不知他这话是说给怀里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听。 但那无措执拗,难过害怕的神色,千秋客也曾在自己儿子身上见过。 他欲言又止,思量了一番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千予的内息已全然损耗成一团,即便长岁花的花瓣析出了那些白色粉末,但未经其他药材充分煎煮中和依旧伤人。 他继续将花瓣含进嘴里。 找到了! 虽入口仍带着暴烈的余威。 但投入炉里同其他药材煎煮后,便能中和的恰到好处,不至让人经脉爆裂而亡。 只是百月寒不仅需要长岁花,对其他药材的要求也极为严苛。 他抹去嘴角的血痕,找了两个药材放进嘴里生嚼着,才眼眶发热的继续处理着其他药材,放进一个新的药罐。 外面大势已定,封天杰同林延被赵开盛亲自羁押回皇宫,刘子顷问斩了罪大恶极却仍心有些不甘的吕位虎。 程夜熊陪着封天诏安抚了一众百姓,恩威并施的继续封禁了皇城。 暗处的声音啁哳一片,但表面依旧犹如新生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赏项知带着赏轻阳急忙赶到茶馆二楼时,天色已接近虚暗,屋里已燃了蜡烛, “公子!” “出去。”千秋客不客气的将一口哭腔的裴元拽住赶出门。 “庄主……”裴元双目通红,“公子他……”怎么会这样? 赏项知驻足门外,眉头紧锁的望进屋内那个血人,霎时间心疼如潮水般一路从眼底淹到心底。 “伯南哥哥……”赏轻阳妄想上前,却被赏项知伸手拦住。 他后退一步,朝着千秋客沉沉一躬,拜托恳求,“这孩子没享过什么福,还请谷主,无论如何,保他一命。” 千秋客伸手虚扶,却也实话实说,“有些棘手。” 他若说棘手,那便是真的极难了。 “不过赏兄放心,我和小予一定尽力。” 第176章 危在旦夕 “快,药!药来了!”千予护着药碗,疾步从楼下冲上来。 千秋客侧身将他迎进门里一同退进去,再三思量还是两手一阖把门严严的关了起来。 千予小心捏开赏伯南的下颌,用银匙一点点将金红的药汁小心喂入他口中。 只是药汁大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喂了半碗费尽力气也只入腹不到两成。 虽喝的少撒的多,但那张冰封般的脸竟真的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血色,微弱欲熄的心跳也强劲了半分。 第151章 “有用!” 众人沉浸在这欣喜里没多久,这强劲便慢慢弱了下来。 根深蒂固附肉嗜血的阴寒之气仿佛拥有了生命,在长岁花至阳药力的冲击下只消融了不过一成,余下的竟更加顽固地凝聚在心脉与几处要穴周围。 赏伯南的体温再次流失,刚有起色的微弱生机如同风中的残烛又一次明灭不定。 “怎会如此?” “药力不够。”一直紧盯情况的千秋客眉头紧锁,“暴烈之气息虽除,但药力也支撑不了这种程度阴寒,反倒让它们凝成了实质。” 千予放下药腕,不甘心的搭在另一只脉上良久。 “什么意思?”封天尧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长岁花……也没用吗?” “古方记载,若阴虚之气凝结……” 未尽之言,比直白的宣判更令人窒息。 “不……一定还有办法。”封天尧摇头不信,眼尾却在这话下浸出泪,“百花谷遍行南北,烦请谷主再想想,可否还有其他的法子,能够助他?” “前辈……” 一定还有办法。 一定还有办法…… 他不能……他不能看着他…… 他声音哽咽,无措的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绝望的执拗。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千秋客才用一种极其缓慢沉重的语调开口:“为今……的确还有一个法子。” 只是这个法子根本不是救人,而是搏命。 若非万不得已,是万万也不能用的。 “他体内的阴寒之气已与受损经脉纠缠固结,药石之力难以化解,但若以自身为引,闯入他的经脉,强行把那些凝聚的阴寒之气一点一点吸出来,替他疏通滞涩,或有一线生机。” “不过这个法子已经近百年没有人用过了。” “且阴寒之气也远非表面四个字这么简单,渡气者需承受不属于自己的寒气侵体之苦,犹万针穿刺,几乎无有人能在冰封脏腑下保持清明,且内力耗损极巨,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尽毁。” “纵使撑下来了,也不知后果如何,或许一身内力付诸东流,性命难保,也或许余下一生都沉疴病起,难如常人。” 千予不死心,“那长岁花呢?伯南的经脉是一次次损耗才成如今模样,他若服用百月寒,是不是就能无恙了?” 千秋客摇摇头,“这便不知了,毕竟若能有长岁花,谁又会等到这般田地。” ——有救,还有法子,还有法子。 这欣喜像利刃刺穿封天尧的胸腔,未伤人,反倒叫他的哀求的眼里生了些光彩,他低头贴近赏伯南,笑的心酸庆幸,“前辈只管说,应该如何做?” 虽不想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的可能,但这的确是为今唯一的法子了。 千秋客只觉得连自己都荒诞了许多,“相对而坐,用你的内力,先尝试将他经脉里的寒气剥离。” 他伸手扶住赏伯南,同封天尧调换位置,让那昏迷的人靠近自己臂弯,扶着胳膊替他支撑借力。 封天尧盘膝对面,同赏伯南掌心相抵,依言将内力重新探入他那冰冷堵塞的经脉,小心翼翼地着缠绕上那些充满恶意的阴寒,尝试将其包裹、剥离。 然而冷气如附骨之疽,胶着难分,用尽十分力也不过只剥离了一丝一缕。 他缓慢坚定地将这致命的寒气地引向自己身内。 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逆流而来,刹那间像无数冰针刺入血管。 这寒意不止叫人发冷发麻,更带着摧毁生机的死寂,所过之处如冰锥反复凿击。 封天尧陡然一颤,眼眶骤红。 所以,这样的痛楚就那么日复一日的盘踞在他体内。 而他就那么不吭一声,扛着,受着。 就算是天塌了,也不曾一次喊痛叫苦,就那么轻飘飘的,装的好似一个完人。 他无比心疼的重新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力的流转中,小心翼翼地继续牵引着那些寒气,从赏伯南从经脉深处缓缓抽出。 那股阴寒刺骨本平静的气息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开始疯狂地沿着他的内力倒灌,横冲直撞的叫人生死不能。 封天尧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快,金针助他。”千秋客面色凝重的吩咐,腾出一只手,将内力一齐探入赏伯南脉中助他引渡。 千予金针闪动,数枚细长的金针精准地刺入二人胸前背后数处大穴,尤其是心口位置。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屋里里静得可怕,只有封天尧偶尔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哼,以及两人交握处不断蒸腾又凝结的奇异寒雾。 “王爷,保持清醒。”千予慌忙一手牵动金针,一手急运内力替他调息。 封天尧深深凝视着赏伯南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目光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十年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他从水里一把捞起来时,他还在惊艳于他的这张好看的脸,感叹季父怎会有这般好看的小儿子,竟也不带进宫里让他认识认识。 不过也是,这样好看的宝贝,合该好好藏起来,就像父皇的那些珍世书画。 只是未曾念想有朝一日,他会躺在冷冰冰的棺木里,落一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他以为他死了。 故而执拗的在他身上拽了颗扣子下来,还在尤安寺里替他和季父点了长明灯,一遍遍的想着若是当年能再早些出宫就好了。 十年。 整整十年。 他这颗心快磨出了茧子,甚至连他的模样都要靠笔画才能一遍遍的记得清晰。 却不成想,凌双阁的烟火还能有一日将他模糊了的眉眼再次照的清明。 那样的骄傲绝艳的人,剥尽身份姓名,再见的时候甚至已经陌生的不近人情。 所以,明知道他是为追凶复仇而来,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的一步步靠近,忍不住的想告诉他,感情才是人间底色,不能总叫恨占了上风。 他真的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让这个人的心一点点热起来。 又一次。 封天尧后悔欲裂。 他为何,为何要让他的心热起来。 心头绞痛的像被重锤击打,封天尧按着赏伯南的手掌不住的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一边是内力飞速流逝的空虚枯竭,一边是阴寒之气入侵带来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越来越难以抵御的酷寒剧痛。 每抽离一丝寒气,封天尧的五脏六腑就如薄冰攀扯冻结,似有数不尽的阴寒死气在其中肆虐。 甚至还能听到经脉被冻裂的细微声响,像冬日里的枯枝断折。 然而凝结于赏伯南心脉深处的阴寒之气无论如何都牵引不出来。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拖延下去,只会让他的情况变得更糟糕,千予收回护持封天尧的手,一手维持金针,一手结印直直打入赏伯南后背。 “小予!”千秋客对这起势再熟悉不过。 千予掌心坚定往前了一分,剥离着本源渡入赏伯南体内。 这里只有他的内力跟他同源一脉。 想将这最后的寒气牵引出就只有这一个法子。 “我的内力本就是他给的。” “若不是当初为了救轻阳一命,我是万死也不可能答应这样做的。”要不然也不会每每见他,都心存愧疚,压得腰杆不直。 “此时还他,再好不过。” 那内力汹涌绵长,包裹着封天尧几近枯竭的内息毫无滞碍的探入心脉深处,替他引导融合。 直到最后一丝寒气从赏伯南掌心逼出,沿着两人相抵的掌心完全没入封天尧的体内。 封天尧猛地向前一倾,喷出一口暗血,手却本能的攥着那双冰冷的手不肯松开。 赏伯南的经脉如同解冻的溪流,开始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地自行缓缓流转起来,心脏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跳动也一点点重新开始挣扎起来,脸上的青白虽不见褪去,呼吸却微不可察地顺畅了些许。 “伯南……”死灰的寒气在封天尧体内同他的内力不断纠割,他眼前发黑,意识轻得像随时要飘走溃散的灰烬,拽着赏伯南的手稍微用力,只是还没将人揽进怀里,整个人就已如风中残烛彻底脱力地向旁侧倒去。 “王爷!”千予抢上前用身体挡住他冰冷僵硬的身体,不叫他栽到地上。 紧闭的门一下打开,这门拦得住赏项知却无论如何也拦不住霍闻宣。 他蓦地推开门,窒息的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 “快!” 裴元跑的最快,他一把上前扶稳封天尧。 众人一股脑的涌进来,唯独赏轻阳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外。 赏项知和霍闻宣纷纷护法,千秋客将赏伯南交给裴寒,“小予,长岁花呢?” 内力一旦开了闸口,阴寒之气便会凭生,千予格外不适的晃动了下身体,“还在……楼下。” 第152章 “别愣着了,来帮忙!”千秋客将那剩下的药端起来唤向赏轻阳,“把药先喂给他,我去煎药!” 赏轻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挤了个位置,执着勺子颤抖的一点点喂进赏伯南嘴里。 千予牵引着内力一周天一周天的在赏伯南体内运行,直至确定那堵塞的经脉全然通畅,才全身心的将内力渡入其中。 只是他的经脉受损已不可逆,此时能承受的也不过往日四成。 但有这四成内力护体,已足够将那些再生的寒气压下去。 千予支撑不住的收手跌跪在床沿。 “予儿!”霍闻宣担忧的将人接住。 尝试长岁花本就让他的内息错乱,加之体内的阴虚之气肆虐,千予甚至来不及交代就没了意识。 “千予!” 第177章 不该如此 四日后,入夜,长生殿。 “陛下,用一些吧。”年泉将膳食布在封天杰面前的桌上,自四日前他被囚禁其中后到现在已滴水未进。 眼看着人一日比一日憔悴,没了精气神。 年泉像往日那样,照着他的习惯夹了两块鱼腹,递上前。 “滚!”封天杰一掌拍掉他的碗,连带着桌上的其他膳食一并扫远,漆盘瓷碗混着菜碎裂一地,“既跟了封天尧,就少来朕面前寻不痛快。” 一个两个,全都向着他,全都。 年泉默不作声的蹲下收拾,将能捡起来的都放到漆盘上,“陛下若嫌奴才烦,那奴才一会儿,换个人送来。” 林延背靠一旁的柱子,坐在地上,“出去吧。” “一会儿再让人过来收拾,我有话要同陛下说。” “是。”他端着已收拾的漆盘躬身退了出去。 “诏王爷。” 封天诏披着厚氅居身门外,看着年泉将碎物端出来,默默一叹,“倒是好一个倔性子,真想饿死,这么不体面的走不成?” 年泉的身子更弯了些,“陛下不愿见奴才,奴才去换个人来。” “换了人,他就能吃下去了?”他这个三弟,性子其实比小五更倔,要不然也不会到这个地步还一根筋的挺着。 “这两日的奏折都在何处?” “回王爷,都在御书房里堆着,那些个大臣目睹此事,弹劾的折子都快堆成了山一样。”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封天诏嗤笑一声,“庸才,上书折子弹劾他们的陛下,怎么,是想指着这位快黑了心肠的人自己定自己的罪吗?”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整个天雍也就眼前这位才敢这么说了。 毕竟比起他来说,封天杰已是他们兄弟几个里面最好说话的了。 天雍铁料稀缺,当年官铁私卖一案牵扯上下官员一百六十人,上到二品下至地方,纵是先帝也不敢轻易处决。 可这位眼都没眨,京城的直接拉到西虎门,地方就由京中去人,一路血洗。 弹劾的折子堆满御书房,他就拿着折子挨个去那些大臣府邸教育。 听话的就把折子还给他,不听话的就把折子撕了,敢继续上书的就抄老底,寻个错处关进大狱。 手段雷霆又不讲理,总之触上他就没一个不叫苦的。 就算是现在,若非靠他的威慑压着,还不知这些朝臣会乱成何等摸样。 年泉低头不语,当没听见。 “既不爱吃,那就给他找些活干,只要一日还在这个位子上坐着,就偷不得懒。” “去,把那些折子挑拣一番,真正需要处理的,都给他拿来。” “是。”年泉退走。 封天诏站在门外始终没有进去,过了一会才唤向一旁的侍卫,“去御膳房拿点新的膳食来吧。” 长生殿内安安静静。 林延起了身,拿了自己漆盘上的粥,慢慢放到他身前的桌上,“说句僭越的,陛下和几位王爷,包括小太子,哪一个不是年公公尽心伺候过来的。” “他待尧王好,待陛下就不好了吗?” 封天杰冷哼一声,“若不是你,朕不会败的那么彻底。”他不明白,不明白他既然选择了背叛自己,为何还要这样? 坏人算不上,好人也当的不彻底。 林延回到了原位置,继续席地而坐,背靠柱子,思量了许久才将压在心底十多年的话缓缓道来,“陛下可知,其实我并非林家子。” 封天杰目光一滞,眼里全是未曾料到的诧异。 “我就只是骧水城周边一个小村子里的孤儿,当年雪灾有幸被林家主相救才勉活了一命。” “后来因为无处可归,被林府收留,成了府上的一个小马夫。” 这个真相,曾在无数个夜里被他写在纸上,烧掉。 只要他不说,只要林风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天子眼前的红人,其实当初只是一个看马的。 “他们取连绵之义,赐我姓林,名延。” “闲时也会让我这小马夫跟着林家的小少主习武识字,不求精进,只求来日成人,能保护自己,辨别公理正义。” “而这样的林家,就被那么一场大火,烧的什么都不剩了。” 这官场吃人,连骨头都要被撵成粉末。 他顿了顿,“还记得臣第一次到陛下面前吗?” “那时候陛下在案牍库里发现了几卷藏在角落的陈情卷宗,字字句句犹季长安泣血所言。” “陛下一夜未眠,立志要一个人人富足,事事公允的天雍。” “而这样的天雍,只是听着就极好极好。” “所以臣信了,臣想助陛下。” “想待来日公允时,亲手替林家手刃真凶。” “臣随陛下多年,亲眼看着陛下一条条更改那些不合情理的律令,颁布一条条有利民生的明政,也亲眼看着十年前骧水城周边的穷苦村子从草屋变成木屋,家家富足,不说顿顿见的了肉,可也不会再饿着肚子,甚至再下雪,还能有柴有炭火。” “臣在陛下身上看到了明君之姿,而陛下也的确是那么做的。” “我想撇了那些糟心事不谈,单于此事,你值得。” 他值得。 封天杰从未听过这般肯定的话,他忽的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向来端正的身姿前所未有的弯了些。 从他十年,再没有人比林延更清楚。 他的确在自己身上栽了跟头,却不能否认这些年做的那些正确的决断。 而林延深信。 若非李有时,他或许会是天雍建国以来最圣明的君主。 甚至坚持到此,也不过是因为君者傲气,因为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能下的来的阶梯。 “臣知道当年之事尽是难处,所以任由自己做陛下手里的刀枪,拼了命的助陛下羽翼早丰,期望有朝一日纵李有时有天大的本事,只要陛下信我,臣就能将他一枪挑之。” “臣自认已经做到了。” “是陛下,是陛下偏颇,视林家证见如无物,视季家血海如大敌,才亲手造就了今日的场面。 ” “可除了陛下,臣还有一个必须要保护,想保护的人。”那个人凌于一切之上,重过他自己的性命。 “是我将他一脚踩进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还自以为是的觉得能替他摆平一切,亲手扼杀了他对我的信任,甚至是喜欢。” “所以落一个这样的下场,不冤。” “为臣,臣也对不起陛下。” “可季家无罪,林家沉冤,公理正义不该如此。” 林延就那么平静的,一字一句,化成烧红的刀剑刺进封天杰的心底。 第178章 懊悔 十年,他端坐在这个用鲜血浇铸的皇位上,听着山呼万岁,批阅江山奏章,以为勤政爱民疆域宁定就能赎买当日的罪过,一笔一笔不敢出错,甚至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你是被逼的,是李有时拿着滴血的长剑逼了你做的。 可他慢慢的忘了,忘了那挥剑的手是自己的,忘了密斩季家的圣旨是他亲手摁下的御印,准了杀令,十年前的那个夜仿佛瞬间倒灌而入,从始至终就没有亮起来过。 从一开始他就错的荒唐,错的残忍,所以纵使再宵衣旰食,也依旧日夜惊梦难安。 所以,在他的皇弟查起当年之事,在季长安再次出现时,恐惧的心还是大过了一切,最终还是让这条路走向了绝境。 封天杰的心脏彷佛被刺穿成一个空洞,呼啸着灌满十年前那夜的风声和血腥,懊悔的喘不开气。 林延慢慢看着这个掌控天下生杀予夺的人,渐渐蜷缩在御座下的阴影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自己。 他默默偏过头,将目光移走,替他继续维护着属于一国天子的最后体面。 许久许久,封天杰才抬起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后方,面向悬挂在墙上的《河清海晏图》。 图上阡陌纵横,仓廪充实,百姓安居,路不拾遗。 第153章 冷风呼啸,封天诏紧了紧大氅咳了两声,待新的膳食到了,想了又想还是接过来上前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正站在图前,一动不动,身影在长明灯下拉得极长极长。 “本王还以为你是想着饿死自己,来证明自己的骨气。” 封天杰没想过,第一个来看他的,会是他。 封天诏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站定到他身前,“怎么,以为是小五?” 他的确是这样以为的,“他对朕早已失望至极,不来,是人之常情。” “你也知道他对你失望至极。” “若你今日是来埋怨挖苦朕的,就请回吧。” “这长生殿以前,可是本王的地界。”因为挨着御书房,父皇特意赏他可在此温书休憩,“只是那时候,没有这幅画。” 这画是封天杰登位后亲手绘制,亲手挂上的。 他看了十年,无比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在天雍城亲眼看到这样的盛景。 封天杰颤抖着想去触摸,指尖却在咫尺之遥停住,瑟缩着收回。 封天诏抬手抓着那收回的腕一把摁到图上,“封家儿郎顶天立地,若是连一副画都不敢碰了,岂不让人笑话?” 他不适的抽回手,对他的突然的善意避之不及。 “画的不错。”封天诏是由衷说这话的。 “想当年还没有小五,小四还小,父皇考教我们三人何为天下时,我画的是巍峨宫殿,万里江山,你二哥交了白卷,说天下装不进一张画里,只有你,画了日出时分的市井,我同你二哥还曾嗤你稚嫩,唯有父皇默然。” “父皇……” 夜风穿进大殿,卷起玄色龙袍的下摆,封天杰才幡然察觉,自己已许久许久未曾好好念起过他。 这个称呼在唇齿间滚烫,每每念及都烙的人格外难受。 “咱们几人里,其实我才是那个最狼子野心之人,我甚至曾大不敬的问过父皇,什么时候退位,也好让我给他看看什么叫铁血手段。” “你知道父皇说什么吗?” “他说这个位置他坐了那么久都未焐热过,若我自己觉得能行,他便即刻退位,把天子御印交给我。” “只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 “当年太医断定,若我不好好安养,断没有十年的活头。” “父皇整夜整夜不眠,最后就是把我唤来了这里,他说若我在位天雍必疆域辽阔,问我是想活着,还是一展抱负,为封家的荣耀再添上一笔?” “我自然选择了后者。” “但他却想让我活着。” “还说他儿子多的是,个个出挑,纵使老二心不在朝堂,但眼界却非常人可比,还有老三,若你在位,天雍必人人富足,家家和乐,甚至任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不见得会做的比你好。” “他甚至,都没再继续往下考虑过。” “全然不觉得到了你之后,会撑不起封家的荣耀和门楣。” “这么多年他对你严厉一度比过对二弟,你就没曾想过,他真正的用意?” 封天杰听着这些话踉跄后退,脊背撞上龙椅。 心里修筑十年的堤坝彻底轰然崩塌。 所以,他穷尽十年想推翻的否定,早在更早的十年里,就已被认可了。 所以,不是他做的还不够好。 封天杰整个人沿着椅背滑坐下去,玄色龙袍在冰冷金砖上铺开成一滩浓墨。 “父……皇……”他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像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无力。 悔恨如潮水灭顶,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一滴滴落到昂贵的前襟上。 那些被封天杰刻意遗忘、尘封在野心之后的温情细节,此刻全都翻涌了上来,与那夜残酷的画面交织对比。 封天诏垂目看向一旁。 巍巍宫阙,九重深殿,帝王之路本就孤寒彻骨。 “为兄者如父,其实我也没做好。” “但十年帝冕,你应该明白,没有什么不得已为之,纵使你焚香沐浴对天起誓说定要做个励精图治的明君,那也是踏血称帝。” “真正顶天立地的儿郎,当有始有终,不负深恩,不忘自己。” “皇兄……”破碎的字眼混在封天杰的哽咽与呜咽里含混不清,他错了,真的错了。 “还有,非是小五不愿来看你,他已昏迷四日,如今危在旦夕。”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你要杀的人,走错的路,他都替你救下了,挽回了。” 泪水依旧滚滚而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寸寸断裂的心脏却瞬间空掉,被自己深深的愚蠢和痛恨塞的满满当当。 “宣御医,替他宣御医,钥匙钥匙……”他语无伦次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去桌上寻,“不对,钥匙在御书房,穹角楼里有极上佳的药材。” “也不对,是不是那白塔,那白塔的毒失控了。”他的面容懊悔的崩溃又扭曲。 虽未有经历,却像觉得手里握了一把刀,只觉刀锋切入血肉,温热的液体瞬间溅上他的手背脸颊,染红了满身。 该说的都已说了,封天诏忍不住轻咳一声,“待他好转,我着人告诉你。” “多少用些东西吧,总要撑着等他的消息。” 他的声音顺着风吹散,如何来的便如何行了出去,只是在门口驻足,看着长生殿前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淡淡吩咐:“把林延关回皇城司吧。” 第179章 万死莫赎 一连又四日,茶馆依旧被层层护卫着,天阴阴暗,似有一场棉棉冬雨要来。 裴元和裴寒寸步不离的守在赏伯南床前。 孙之愿扶着门框进来。 “太傅。”裴寒连忙去迎。 自那日西虎门势变,封天杰落败,不到夜里他就被人放了出来。 皇城久被封禁也不是个法子,时间久了民生怨沸亦恐生乱子,故而这些时日不是奔波街巷就是在这茶馆里守着。 “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昏睡不醒,不过千予公子稀释后煎煮的药刚适合公子用,只等醒了就没事了。” 这话已经说了八日了,可却久久不见人醒。 “嗯。”孙之愿弯身替床上的人拽了拽被角,他刚从封天尧那边过来。 长岁花只剩了一半,煎煮的两碗药只够封天尧同千予一人一碗,虽救了人性命,却始终根除不了他们体内的寒气。 千予尚还好,阴寒之气去了个八九,早在前两日就醒了过来。 可封天尧体内几乎凝聚了赏伯南十成的寒气,一碗百月寒下去也只去了一半,幸而一身内力没付诸东流,两相压制,才渐渐落了个平稳,一直到现在,也还在隔壁昏睡着。 药炉的白气从楼下蜿蜒就没停过,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眸子,长睫垂着。 孙之愿发丝尽白,想他这一生风浪不歇,却没想着临了,还要被这床笫间如若游丝的呼吸磨穿,煎熬的难受。 “你们好好守着,老夫回一趟太傅府,同众臣商议商议,实在不行,就先解除禁令。”只是一旦皇城解封,此事就会如蝗虫过境席卷天雍,若处置不善,那边境紧盯天雍的兀良哈部还有大虞,恐不得要生些事端。 “太傅放心,这边不缺人手。” “嗯。” 从始至终,裴元就坐在床前的小凳上,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 裴寒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又是在责怪自己没保护好公子。 他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谷主和千予公子都双双看过了,公子无碍,别担心了。” 裴元抿了抿唇,“以后,换你在公子身边吧。” 他总是保护不好他。 总是。 “我自然也是要在的,去拿点炭火吧。” 裴元闷闷起身,拎起碳篮刚打开门便顿在了那儿,神色瞬间欣喜,“王爷?” 封天尧被林风扶着,正虚弱不堪的站在门口,目光顺着缝隙,遥遥望进屋里。 他都听见了。 他无碍了。 是真的无碍了。 “快,快进来。” 裴元连忙让开位置,虚扶在另一侧将人迎进来。 封天尧身上的骨头像被拆开又草草拼合,每一次挪动身体,都像有无数冰冷的细针在骨头缝里钻刺。 寒气同内力依旧胶着,但大多都蛰伏了下来。 “先生无碍,王爷这回可放下心了?” 虽然林风已经跟他说了无数遍,可不亲眼看看,心里总是没底。 封天尧坐在床边,目光一点点略过赏伯南的眉目,鼻梁,轻的像怕惊散一个易碎的梦。 直到亲自确认了那虚弱但顽强的生命迹象,才极轻,极缓地牵动嘴角,如释重负的点点头。 他的先生,他的伯南,他的长安,还活着。 第154章 如今神色安详,一贯没有温度的手也温温热热。 封天尧只敢简单触碰他的手背,便将冰凉的指缩了回来,但一颗心满满登登都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庆幸。 “林风,去备马吧,入宫。”他不喜争辩,但有些事,总要结个果出来。 “王爷?”他才刚醒,“千谷主交代过,王爷此时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宫里有大皇兄在,出不了岔子,去准备吧。”总要在伯南睡醒前,将此事解决了。 待封天尧梳洗完入宫时,天已经全然的暗了下来,云也和着风沉甸甸地压在皇宫的重重殿宇之上。 外头云层压得极低,殿内烛火跳动得厉害,封天杰放下朱笔,指尖在“罪己诏”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往日这个时间,人或昏迷或见好,诏王都会派人来禀告他一声。 他将明黄的圣旨卷起来放在一旁,等不住的透窗看向外面,但还是执起一份新的空白圣旨,提笔填满。 朱红的门开了一半。 “是有尧王的消息了吗?” 那门顿在那儿,许久才慢慢推开。 门前的人面色苍白,在黑色大氅的显得毫无血色,唯独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泛着灼人的痛楚,紧紧锁在他身上。 “皇兄。” 封天杰将人从上打量到下,看到他安然无事,那颗被压迫凌迟已久的心脏,才忽然安了下来,释然了许多。 他僵硬地移开目光,缓缓坐下,彷佛连一句“伤势如何”都无颜探问。 封天尧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他走过来,对坐身前。 二人久久无言。 “抱歉……” 封天尧率先打破沉默,这些年,他一直抽丝剥茧的想替他寻一个不得不行错的由头。 可真相就像一记闷棍,敲得人头脑发昏。 封天杰唇角翕动,发不出声音,许久才落寞一笑。 自他踏着一地忠骨走上这个龙椅,就该料到这个下场。 他料到了。 甚至说这一天,其实早就在无数个夜里,无数次翻来覆去的出现在他梦里。 “如今事与愿违,怪只怪当年行差踏错,怨不得旁人。” 封天杰尽可能坦然的面对着这一败涂地的残局,“但尧儿……害死父皇的,不是我,我……也真的,从未真心想取你的性命。” 他就在想,若父皇教给他们的是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就好了。 这样,他或许就能狠下心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落一个今日的下场。 可偏偏,他非要把世间的大道理不厌其烦的讲给他们听,自己都没有成为这样的人,却要他的儿子做到,害得他被这些道理折磨的骨血掏尽,却也只能受着,困着,熬着。 巨大的疲惫涌上心头,浸入骨髓,封天杰阖目,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凝滞不动,“皇兄……错了,那些鲜血都是无辜的,是朕害惨了他们。” 克制和压抑崩溃到了临界点,封天尧陡然一颤,发红了眼,好不容易趋于平稳的寒气忽然就躁乱了起来,在体内不断辗转。 他还记得十年前登基大典上,是如何的礼乐喧天,他站在祭台上,身后跪伏百官,远处万民仰望。 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是自己成了李有时要挟他的筹码,害他从一开始就背负上了这滔天的罪孽。 也是自己,将他的苦心,声名,和真心,碾得粉碎。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不稳的呼吸声,一下下撞击着凝滞的空气,变成无数个绝望的回音,层层叠叠的将人淹没。 封天杰的目光像是有千钧重的落在了一旁的圣旨上。 他将圣旨推上前,勉强移开眼,开口的话说的艰难,“朕容奸人逍遥法外,更致季家惨案,德不配位。” “天雍不可一日无君,治儿还小,邻国又虎视眈眈。” “朕予你监国之权,命你同林延辅佐清王登位,护天雍百姓安乐,林延行事,都是听了天命,此人大材,可以重用。” 然而祖制不可废,纵使他想将这皇位传给他,也绝不能逾越过礼制。 这不仅皇位,还是责任。 老四也不错,只是为人冷清了些。 他说的很慢,甚至有些滞涩,仿佛每说一句,都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 “官州一战,尧王护国有功,赏其麒麟玉一枚,此后可自由出入天雍任何之地,凭此麒麟玉可监察罢免百官。” “胜骑军加响,左翼军恢复军籍,依旧由赵开盛作主将。” 封天尧喉结攒动,没说出话,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封天杰终于抬起眼,才敢同他视线交错,他的眼睛赤红一片,但还是清亮的,清亮得能照见自己的每一寸肮脏,“朕命你,为季家重立新碑,追封季河山……追封季河山……忠武将军。” “朕有罪于天地祖宗,愧对忠良,万死莫赎……然你皇嫂和侄儿无辜……” 但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这样选择。 毕竟在无数个寂寥的深夜里,都是他小小一只,陪着自己,救他这件事情,从未悔不当初。 时过境迁,幸而他这个弟弟不曾变,不曾像他一般糊涂。 封天杰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落在死寂的殿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一颗心疼到无以复加,封天尧恨不得嵌进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去替换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出来,“皇兄……” “皇兄只是把当初丢掉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所以尧儿……别恨自己,此事同你无关。” 突然之间,封天尧便就没办法再同自己和解了。 悲伤几乎像是雪崩般向他覆压而下,土崩瓦解的将他藏入地下,再不见天日。 “只是皇兄已然来不及看顾治儿成人,还要麻烦尧儿把他教成像你一般浩然清正的儿郎。” 若择一人交付,他只信他,信他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 “朕还想,再见见她们娘俩。” 封天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这座大殿的,只有死死的扣着圣旨,才叫尖锐的疼痛驱散了些眩晕。 可是就算这样,眼前依旧一阵阵地发黑,不得不靠林风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王爷。”林风担忧的看着他。 身后殿门再度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风撕扯着长生殿的重檐,殿内的光照不透几步之外浓墨般的黑暗,封天尧的眼泪重重的砸在脚下的汗白玉砖上,疲惫至极,也无助至极地抬起颤抖的手,看着那明黄的圣旨,困顿破碎的向着四周吩咐,“都……走吧,不用……守在此处了。” 第180章 成为栋梁 门再次打开时,暗光勾勒着一大一小的身影。 李梅儿一手紧攥着一只红漆描金的食盒,一手牵着封治。 她特意换了身明亮衣裳,施了粉黛,但眼下的红肿还是清晰可见。 封天杰已尽可能复了常态,身上的衣服和头发也都重新整理了一番,手指正撑着眉骨,替治儿思量着已经看不见的未来。 “父皇!”封治片刻怔楞,毫不犹豫的撒手疾跑而来。 “治儿。”封天杰连忙起身将他接进怀里抱起来,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夸赞,“几日没见,个头越发的高了。” “父皇。”封治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外祖走了。 父皇被皇伯父关在这里。 就连母后都整夜整夜流泪不停,哭肿了眼睛。 他只是小,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封天杰上下抚着他的后背安慰,目光落在李梅儿身上。 自他被囚长生殿,没有诏王允许,谁也探望不得,李梅儿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拎着餐盒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一层层取出碗碟,尽可能强忍着,“给陛下带了清粥,还有爱吃的胭脂鹅脯,炒了两个清爽的小菜,用些吧。” 她都知道了。 年泉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 她的父亲和丈夫,一夜间成了要人命的凶手。 “那治儿陪父皇用膳好不好?” “好。” 封天杰上前将封治放在矮几一侧,接过李梅儿递过来的粥,夹了两片鹅脯放进碗里,放到封治面前,“多吃些,待来日长得高高的,才能更好的保护母后。” “父皇先吃。” “父皇还有,治儿吃吧。”李梅儿眼里强撑的堤坝随着话溃开一道裂痕,眼泪顺着眼睫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的砸下来,砸在冰冷的玉石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当着治儿的面,她本不想如此失态。 封天杰僵直地坐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满心的酸涩勉强压下去些许,肩膀却几不可见地塌陷了丝。 “……抱歉。”明明是自己的错,却害苦了她。 “先用膳。”李梅儿将泪珠抿掉,止住他的道歉,“陛下憔悴的都没有往日好看神气了。”真要说抱歉,她才应该替父亲跟他好好说一声对不起。 第155章 “好,用饭……用饭。” 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少许勺碗相碰的脆响,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得惊心。 封天杰强撑的酸涩一勺勺的溃败在浆米温热里,几乎握不住那轻巧的瓷匙,“治儿,父皇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父皇问,儿臣一定好好作答。” “若有朝一日,父皇不见了,治儿会如何?” 李梅儿刚忍住的眼泪潸然落下。 封冶满目惊惧,“父皇为何会不见?” “父皇只是……打个比喻,比如……有人杀了父皇。” “这个比喻不吉利,母后听了会难过。” “回答父皇,会如何?” 他咬了咬下唇,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决,“那儿臣一定会找到那个人,替父皇报仇!” 封天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如果……”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如果杀了人的……就是父皇呢?” “父皇?”封治彻底怔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置信。 封天杰放下碗筷,伸出手,抚上他细软的头发,“父皇做了一件……极错的事,让很多……很多无辜的人,枉送了性命,还险些害了你最喜欢的小皇叔。” “父皇教过你,做错了事,就该承受做错的后果,付出对等的代价。” “季家两百多人因父皇一念之差而丧,父皇知错认错,毫无不妥。” “只是可能也会累及治儿,当不成这个太子了。” 他还太小了,这天雍的未来,不能落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肩上。 大虞挟天子令诸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纵使是自己也身不由己了那么多年。 他不希望他的儿子跟他一般,在他走后,成为被人摆布、任人雕琢的器物,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 他应该是自由的。 能自由权衡,自由判断,会爱人,也有能力守护。 封冶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背后沉如山岳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带着一丝希冀地问:“儿臣……儿臣若不当太子了,父皇是不是……就能没事了?就能像从前一样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封天杰和一旁的皇后。 “不,父亲已经走了,你不能再丢下我和治儿。”李梅儿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她崩溃摇头,再明理大度也不会舍得自己的丈夫去死。 “可朕是天子,朕要做错了,当比任何人都要以身正法,天雍的铁律,不能因为朕变成笑话。” 他知道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这些话有多残忍。 可总要有人告诉他。 “所以治儿,不论将来听到别人如何议论父皇,无论遭遇怎样的艰难,永远都不要因为今日,因为父皇的选择,而对任何人心生怨念。” “你要明白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有机会谗言,又胆敢谗言。” “难过了……就去读书,读史,读圣贤之言,去看江山黎民。” “父皇为你起名治,治比冶多一点,就是希望你比祖父还要厉害,希望你能成为护佑这万里河山的栋梁之才。” “明辨是非,宽仁果敢,敬重忠臣良将,仁爱百姓子民,孝顺你皇伯父和皇叔,还有你的母亲。” “陛下。”李梅儿和封治双双倾身扑进他怀里,再也无法抑制得将脸埋进他臂弯里悲恸不已。 “答应父皇,你会做到。” “儿臣答应父皇,儿臣不恨,儿臣会保护母后,儿臣……会成为栋梁。” 封天杰彻底模糊了视线,一把将她二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们的头顶,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碎成无形,“是父皇的错……” “是父皇……连累了你,连累了你们母子,对不起,对不起……” 第181章 意决 阴云压城,从皇宫一路延申到城尾茶馆。 霍闻宣坐在轮椅上,守在赏伯南床前,身侧摆着一坛刚拍开泥封的小烈酒,浓烈的酒气混着药味,在空气里缠斗。 除了照顾千予,他每日都会过来一会儿,今日还特意带了酒,一边同赏轻阳酌着,嘴里头也不清闲。 “劳什子的多灾多难体,醒了就去寺里好好拜一拜,不是今日伤了就是明日昏了,屡屡生难,路边的狗,日子都过的比他舒坦。” 赏轻阳自知道赏伯南为了救他不惜将内力传给千予后,一边哭一边笑的将自己关了两三天才想开,“不准你吵他。” 他不胜酒力,一碗下肚舌头就已经开始打结了。 霍闻宣嫌弃的拧了拧眉,喝的一点也不痛快,“你也是个菜的。”就这两口小酒就被人喝倒了,以后怎么撑得起来鹄云山庄的家业,又得麻烦躺着的这个出人出力。 裴元和裴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闻宣公子,您同少庄主要不换个地方喝?” “你家公子还欠我一顿酒呢,换什么地方,他要有自知之明,就该立刻爬起来敬我一杯。” 他心里郁闷,恨不得把赏伯南拽着衣领拎起来,好好陪他痛饮一番 二人没法子的小半开了些窗户,噤声守在一旁。 自千秋客来此,霍闻宣每每寻他,都被拒之在一丈之外。 他不想让千予为难,可也不想就这么没担当的逃下去。 但偏偏唯一一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的人又在这里躺着,他巴不得眼前的人立马起来跟他大吵一架,用那张利的跟刀子一般的嘴将他狗血淋头的骂一顿。 霍闻宣不可思议于自己的这种想法,“真是有病。” “一个月睡两觉了,再不醒,就把心肝肠肺统统掏出来,覆上一层铁,再给塞回去。” “霍闻宣!”赏轻阳当仁不让,“你这是趁人之危,欺负伯南哥哥昏睡,他要醒着不扒了你的皮都算你撞大运。” 他端的一副那又如何的模样,“你伯南哥哥最好现在就醒过来,或许还来得及护你两下,听说盐舟重建,一会儿我就去跟赏叔建议建议,把你打发的远远的,然后趁你不在,把他大卸八块,酿酒喝。” “你恶心不恶心?” 他好似也被自己恶心到了,笑盈盈的闷了口酒,目光慢慢落在赏伯南身上,淡然的表情忽然稍有认真,“还真是……都这样了也不给人机会讨些便宜。” 赏伯南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直到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才稍微侧目,一点一点,转向他。 “伯南哥哥!” “公子!?” 众人一股脑的围上前,唯有霍闻宣安安稳稳的挑了个眉,似早有预料,千予说过,他情况见好,醒来也不过就在这两日。 赏伯南缓了老一会儿,才从那虚无的黑暗里将自己缓慢的拖拽出来,恍若做梦般一张张略过他们的脸。 他,没死…… 体内阴柔窒人的寒气不见了,被一股股温热的暖流取代,正在经脉间自行流转。 只有双肩和胳膊弥漫着细微的钝痛,胸口有些闷。 他困惑的重新闭上眼,将呼吸调整得更加绵长,艰难的搅动着脑海。 长岁花的本质是从源头抑制阴寒之气再生,以暴烈之息消融已生的寒气。 而自己的经脉破损严重,已是必死之局。 可鼻尖是酒药混杂着炭火味,暖不热的被窝如今柔软温热的清晰。 裴元,裴寒,轻阳,闻宣。 独千予和天尧不见。 赏伯南一颗心沉到了底。 可若这二人真的出了事,闻宣又怎可能还有心思堵在他床前喝酒。 “伯南哥哥?”赏轻阳声音轻的怕他昏睡过去又怕打扰到他,但见人有了反应,一双眼睛瞬间泅了水光变得通红。 他为了救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而自己却还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赏伯南不知他已知道真相,还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疲惫的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无力,“无碍了,别怕。” 霍闻宣在一旁看的摇头,诚心建议,“他是醒了又不是死了,有功夫在这掉眼泪还不如去楼下端碗粥来。” “我现在就去。”赏轻阳一抹眼睛转身噔噔的跑了出去。 待稍微用了些饭食,把嘴里的苦药味冲下去,整个人才舒服了些许。 赏伯南静静的半坐床头看着掌心,慢慢感受着这运行其中的内力。 “内力是千予还你的。” “不过那阴寒之气,是尧王。” 霍闻宣也不闹了,“他以自身为容器,将那些致命的寒气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你放心。” “千叔给他用了百月寒,虽没尽数除去,但也不会叫他失了性命。”毕竟长岁花只这一株,能将他们几人全数保下,已是最好了。 他诧异的听着他的话,虽然什么都没说,心脏却被狠狠揪了一下。 “千予在隔壁休息,尧王也在你之前醒了,如今,入宫去了。” 第156章 “嗯,没有危险……便好。”他甚至没有更多的心力去思考,就连难受也成了麻木的,目光久久落在床尾的长枪上。 “你昏迷时,总喊着要它。” 霍闻宣似对他的想法早已猜了个透彻,心下无奈,却也主动吩咐着将人支走,“轻阳,千予哥哥睡了,你同裴元去一趟百方堂请一下千叔,再来帮他看看,顺便再添些新的药来。” 赏轻阳未作多想,点点头应下。 待二人离开离远,他才继续开口,“封天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自有律法处决,何必再搭上你自己。” “说到底,他还是一国皇帝。” 赏伯南倦怠的掀开被角,将那柄长枪握进手里。 季家的深仇大恨,还胶着在他的骨血里,件件都长着獠牙把他啃噬得干干净净。 “我也曾以为,季家的血能靠真理求一个清白公正。” “可事实呢?” “罪魁祸首饮其血啖其肉,那所谓的清白公正,赎不了他们的罪过。” 霍闻宣最怕的就是如此,未经人苦,不劝人善,旁观者清在此时就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屁话,可却也不想看他带着这条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再次走上一条死路。 “要不,再想想?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只希望你好好的。” 赏伯南心绪难言,强撑着弯了一下唇角,“十年旧血,未尽之事当做。” 之前的他,就是因为顾虑的太多了。 总想着,是否还有什么两全之法。 “我意已决,不需劝了。” 第182章 唯诛国贼 马车停到了宫门口一里,裴寒同霍闻宣在此等着。 赏伯南执枪下了马车,从东北方越过宫墙翻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乌铁长枪的重量不断着撕裂着双肩,脚下的青石板每一道缝隙都像是呛满了季家的血。 长生殿的殿门虚掩着,缝里漏出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地面上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赏伯南站在殿外,缓缓推开了眼前那道沉重的门扇。 从季家的断壁残垣走到这九重宫阙,他用了十年。 坐在里面的人慢慢抬起了眼。 李梅儿刚被封天杰打发走,他想留分体面,更不欲让他们娘俩亲看着这残酷的场面。 冬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肆意的卷动着赏伯南的衣发,他右手执枪,枪尖垂向地面,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凝着幽寒。 封天杰彷佛在这风里闻到了陈年血腥味,静默的看着那个身影踏步近前。 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响,一步又一步。 直到丈前才停下。 赏伯南的目光笔直地钉在他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悲恸,只有一片荒芜的、望不到底的麻木和平静。 枪尖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极破空的嘶声,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他颈前。 座上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封天杰定定地看着那柄枪尖。 安戈,这是祖父钦赐给季河山的长枪,寓意,安国止戈。 他还记得季河山在出发境州城前曾执着这枪昂然立于殿前,跟他的父皇保证,说“此去必破敌虏,带着大虞敌军的头颅,凯旋而归。” 那时的君臣还是光明的,滚烫的。 如今,它浸在血里。 “看来陛下,还记得这杆枪。”赏伯南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沉重清晰。 “先祖皇帝打造它时曾言,此枪不斩忠良,唯诛国贼。” “死在它之下,你,不冤。” 殿内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宫灯里油芯噼啪的微响,封天杰抬目撞上他死寂的眼睛,直视着他眼里那片虚无的黑暗。 季河山能有此儿郎,当真是他这一生的幸事。 “朕……已下旨了。” “命人重修实录,功过重论,还季家……一个万世清名。” 赏伯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的弧度细微冷冽,“陛下的清明,是在青史竹帛上,多几行褒奖的文字,还是在后人茶余饭后,添一段唏嘘的谈资?” “或者你觉得,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 他手腕一沉,枪尖下压,那冰冷的锋锐之气便紧紧贴在了皮肉边缘,只需再进一寸。 “史书是活人写给人看的,墨迹淋漓,盖得住血,却换不回他们的性命,既要冤魂昭雪,那便应该做给逝者看。” 他不死,季家冤魂难安。 封天杰不求饶恕,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可朕是天子,若今夜你杀了朕,便是弑君。” 季家的最后一脉,何必同他一起走向这万劫不复之地。 赏伯南却仿佛没听见。 他看见了许多年前,父亲教他报效家国时的热枕,两位兄长跟他比骑射赢了自己时的畅快,还有母亲唤他回家时温柔垂下的眼帘。 然后,所有这些鲜活的颜色都在他脑海里“噗”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焦黑。 这的确是一条万劫不复,但却最有用的路。 风呼啸着灌入大殿,烛火剧烈地明灭,光影晃动的刹那,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扭曲、拉长。 赏伯南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这片华丽的死寂里。 “旧债血偿,不过是杀该杀的人,负该有的罪。” 他握着枪杆的手极稳,枪尖处的寒光将那决绝照得纤毫毕现,话语冷的如冰封的湖面,甚至连那彻骨的恨都一起封了起来。 封天杰深吸了一口气,没挣扎也没辩驳,只余一片近乎平静的疲惫。 他无视着悬在颈下的枪,沉默须臾后,将一旁长明灯的鎏金灯座执起来,不紧不慢的浇向地面,灯油泼洒出来,沿着织锦地毯贪婪地蔓延,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苍凉和释然。 “此事是朕一人所为,同旁人无关。” 天雍的泱泱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上位者的每一次动荡都有可能对他们造成灭顶之灾。 “望此之后,时移事去,再不累及无辜之人。” 他能为公理正义而死,为了皇室颜面死,为了自己的错误死。 但绝不能,死在这一枪安国利器下。 他长指决然一松,灯座啪的砸向地面弹了两下,灯油遇着明火,“轰”地一声腾起。 赏伯南静窒在哪儿,枪尖微微下垂。 他曾无数次幻想,幻想枪尖是如何横掠他的脖颈,鲜血又是如何喷涌,是该血撒在自己的衣衫上一点点晕染开,还是直接溅上眉骨。 总该有裂帛般的快意,总该有大仇得报的酣畅。 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胸腔里只余了一腔空荡难耐。 封天杰阖上了目,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御书房里,心满意足的落下河清海晏图的最后一笔。 火焰开始贪婪地缠上紫檀木的案几和椅子,舔舐吞噬着上面的玄袍,那些绣着日月星辰的昂贵织物,在欢快的噼啪声中卷曲、焦黑,化作翻飞的火蝶。 借着风威,一点点顽固地、无孔不入地蔓延起来,肆意的向着四处席卷开来。 第183章 灰烬 “王爷!” 刚出宫行了没多远的林风猛地一拉缰绳,惊骇的回望向那毫无征兆冲天而起的烈焰。 封天尧自欺欺人的强迫自己将目光拉回来。 以为只要看不见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心就不会疼。 可赤红的烈焰像烧透了他半边天穹,烙在眼角余光里仍灼痛着眼睛。 “五弟别睡了,父皇赏了我整整一盘扶提酥,你不是最喜欢这个,三哥都给你留下了。” 少年封天杰端着一整盘点心爬到他床上,“哎呀,年泉都说你睡了一个晌午了,快醒醒快醒醒。” 床上的人儿蜷的小小一只,满脸冷汗的朝他转了个身,有气无力的拽着他的袖子,“三哥,我肚子疼。” “肚子疼?怎么会肚子疼?疼的厉害吗?身上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要是肚子里生了虫子,那些虫子会把我啃食干净吗?三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肚里生虫?不会死不会死,你等着三哥,三哥去给你找御医。” “可是前两日父皇刚斥责了我,不准我胡乱吃东西,被他知道了又要骂我。” “那三哥给你想想办法,不让父皇骂你,你等着。” “皇兄……” 脆弱不堪的冷静只坚持了不到两秒便土崩瓦解。 封天尧从车厢里冲出来,以最快速度卸下马具欺身上马,掉转方向,疯了一般驰回皇宫。 他还记得,记得那碗甜汤格外甜。 而那盘扶提酥,更是他整花了七日时间,用一篇策论换来的。 父皇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就要了一盘点心,就因为自己那段时间被禁了甜食,就因为他的一句想吃。 马蹄踏碎夜色,缰绳在他掌心勒出血痕。 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冲进宫门的。 第157章 长生殿已彻底沦为火海,梁柱爆裂,瓦当坠落,热风卷着火星喷涌出来,匾额、屏风都在火中蜷曲成焦黑的骨架。 封天尧跌下马背,赤红着眼往里冲。 “拦住他!”封天诏厉声下令。 赵开盛死死钳制住他的胳膊,铁箍般的手臂勒得他骨骼生疼,“王爷!进不去了!风太大了,火势起的格外快——已经晚了!” “皇兄——!” “皇兄——!” 嘶吼声被火焰的咆哮吞没大半,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放开我!放开我——!”他挣扎欲裂,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充血通红。 越近长生殿,热浪越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刺痛,别说殿内,就连汉白玉的台阶和栏杆都在高温下濒临崩裂。 半边夜幕烧成凄厉的绛紫,霍闻宣久候无果,着实不放心的遣了裴寒顺着冷宫方向寻进来。 “王爷?” 裴寒寻了一圈也没看见赏伯南的身影,几乎是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急得险些语无伦次,“公子呢,公子呢!?” 裴寒?他怎么会在此? 一个冰冷至极的念头,如毒蛇般骤然窜入封天尧的脑海。 他脑中“嗡”地一声空白一片,眼神从茫然困惑,一瞬定格在难以置信的惊骇。 “公子入宫了,王爷没见他吗?” 封天尧猛地扭头,惊惶欲绝的再次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不——!” 他猛地扯开赵开盛,直直朝着那焚天灭地的烈焰冲过去。 支撑了百年的楠木梁柱,裹着金箔的椽子“轰”的塌了一段,人高的火星如血雨般泼向夜空。 一股混合着灰烬和毁灭气息的滚烫热浪如同无形的火焰巨掌,将要冲进去的人儿狠狠掼倒,跌回数丈外。 封天尧眼睁睁的看着殿宇在火焰中一寸寸塌陷化为焦炭,如同看着自己过往的人生信仰和感情,分崩离析的被焚成灰烬。 他手肘撑地重新爬起来,继续挣扎踉跄的用尽一切力气往前去。 突然,一股腥甜撕扯着涌上封天尧的喉头,大股的血猛地从嘴角喷出,溅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王爷!” “快传太医!快!” 世界天旋地转,混乱的喊叫嘈杂声一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封天尧晃了一下,手想抓住些什么却抓了个空,站立不稳的直直瘫跪向滚烫的殿前。 …… 终于,第一滴沉重的雨顺风砸在地面。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千万滴雨从烧透了的天幕倾泻而下,嘶嘶地钻进火里,挣扎着蜷动两下化成了白汽。 大火烧得格外彻底决绝,像要将这个夜晚连同十年前的夜晚,一起从这片宫阙的历史中抹除干净。 第184章 回家 直到天光乍亮出一条青白色的缝来,持续了整夜的火被才几欲力竭的雨浇的慢慢弱了下去,渐渐止息。 长生殿的余烬仍在冒着缕缕青烟,巨大的废墟焦黑一片,梁柱横斜,弥散着浓重的焦糊气味。 雨已经停了,偶尔还会落下两滴,摔打在残破的青瓦上。 封天尧早已醒来,他就那么站着,顶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色,摇摇欲坠的立在废墟边缘,固执的等着。 “回王爷。”赵开盛哑声禀报,“暂时只找到一具焦尸,是……陛下……” 尸体面目全非,肢体扭曲,只剩模糊可怖的轮廓,被一方白布盖着抬出,李梅儿早已哭昏了过去。 封天尧缓缓蹲下、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空洞绝望的触碰到白布上。 一股庞大到无法承受的破碎和绝望在心间不断蔓延肆虐。 “王爷可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是公子能去的?”京城封禁,皇城司和山庄的人寻了整整一夜都没有他的踪迹。 裴寒随着禁军翻找了大半日,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但声音里依旧是压不住的焦急。 封天尧死水般的眼眸忽然动了动。 还有什么地方? 这京城里,他还能去哪? 不对——的确还有一处地方! 他猛地起身,动作因为虚弱和急切踉跄了一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急切,“备马——去太傅府!” 依旧还是哪个熟悉的回廊,还是那个四进祠堂。 门虚掩着,晨曦透过窗棂,甚至都能照亮祠堂内浮动的微尘。 季河山的灵位静静而立,而灵位前的地上,一个人正静静的抱着膝盖闭目蜷靠在那里,素白的衣裳沾着烟灰,肩处的伤口新浸出了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好似感受到了什么,那双眼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慢慢睁开。 他还活着…… 欣喜和后怕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封天尧,他的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颤抖着推开那扇门,而后脚步虚浮地冲进去,几乎是跌跪在赏伯南身边,破碎不堪的将人死死拥进怀里。 “我以为…… “我以为你……” 他以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淹没在了那场大火里。 赏伯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他没说话,任由封天尧抱着,越过他颤抖的肩头,温柔哀伤的望向祠堂外开始逐渐明亮的天空。 祠堂静默,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静得能听见耳间的风。 他还是……食言了。 “明明说好了……要带着祭礼来见他。” 封天尧本能地收紧怀抱,“季家平反的圣旨就在林风那儿,宣旨后,我让他拿过来,就放在这儿。” 结束了。 害了季家的人都死了。 大仇得报,冤情不日大白天下。 可为什么? 赏伯南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左胸,掌下的搏动沉稳、规律、持续不断 心还在跳,却像被人掏空了 就连这副身子,也不过像是一滩逐渐僵冷的血肉。 耗尽全部力气,都没能从这片麻木里找寻出一点点解脱和轻松。 “天尧。” “我在。” “将军府……就剩我一个人了。” 什么都没了。 那些日夜灼烧他肺腑的仇恨没了。 连带着他这颗心也空了。 浑浑噩噩持续了十年的梦境碎成一地。 无家可归这个词,彻底成真了。 “不是的。”封天尧贴着他的耳畔,“还有我,还有……姚叔。”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 赏伯南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空洞平静的眼睛微微震颤,“你说……什么?” “姚叔……还活着。”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击在他心间那层厚厚的冰壳上。 “林延那一刀距心脉差了毫厘,他把他藏到了太医院,是钱中明救下了他,现在人在王府。” 那颗被剜走的心突然又回到了胸腔里,微弱而顽强的,失序的跳动起来,带着尖锐的疼痛和几近灭顶的庆幸和愧疚。 赏伯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没死。 他还活着。 将军府,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 还有家。 还有。 晨晖终于挣扎着从窗棂斜斜射入几缕,不偏不倚的落在他脸上,照着的地方温热得让人贪恋。 “那我们,回家。” “好。”封天尧深埋进他颈窝,“回家,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第185章 忠武 长生殿的废墟仍在冒着青烟,一缕一缕升向渐渐澄澈的天空,马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水洼从太傅府摇摇晃晃的赶往尧王府。 姚刚就住在离湖苓苑最近的锦阳阁,一入院就能能闻到浓重的药味,门紧闭着,里面还透着橙黄温暖的光。 赏伯南如同提线木偶僵在门口不敢进,捏着明黄圣旨的手蜷紧又松。 生怕人见到了,梦就该醒了。 他还记得清楚。 那天晚上,刀光没入他胸膛,鲜血迸溅,到最后,那双眼睛仍还是欣慰心疼的望着自己。 他还以为,以为终是自己害了他。 害他躲躲藏藏远离故土也就罢了。 最后还要因为自己落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封天尧心疼的守在一旁,帮着安定他那颗不安的心脏,“放心,人救的及时,早几日就醒了。” 是了。 那日林延看似无情,却是用了最短的时间迫他就范。 置之死地而后生,到了那个关头,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才可能不打草惊蛇的在重重深宫里将人悄无声息的救下。 直到屋里传出声音。 “姚副将,再喝口参汤,再喝一口。” 钱中明每隔片刻就要看上他一眼,生怕这个从鬼门关捡回来的人一错眼就化成一缕烟散了。 林延将他交给他时,这个人就只剩下小半口气了,又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务必救他”就再也没消息了。 第158章 恰时宫里头正是一眼生一眼死的时候,他真真是又害怕又费劲儿的才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直到后来诏王把控皇宫,才让他将人带回王府先照料着,待一切等尧王醒了再说。 姚刚躺在床上,刚换了新的绷带夹板,“钱太医,你再出去看一眼,去打听打听如何了?” 他那当胸一刀不比封天尧来的轻,参汤不间断的喝着也还是虚弱的很。 外面早就传开了,赏伯南就是当年季河山的小儿子,季长安。 季长安他不相熟,但姚刚这个名字可是知道的。 昨夜宫里的大火半个京城的人都看到了,钱中明也不例外,故而一大早就寻杨鞍打听去了。 听说失火的是长生殿,听说那个季长安也不见了。 他自然不敢跟姚刚说实话,“杨管家一早就问了那边的侍卫,说还没醒呢,等人醒了他们第一时间告诉我,总之人已经没危险了,放宽心放宽心,来来来,这参汤都快凉了。” 姚刚躺在那儿急得难受,但偏偏一点办法没有,“那你再去叮嘱叮嘱,他爱干净,这手啊脸啊的一定多擦一擦,没事了就给他揉一揉胳膊腿什么的,要不然醒来身子僵疼僵疼的。” 赏伯南的心脏随着他的话几乎停跳,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红。 是他。 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的,慢慢推开眼前险些隔开他们生死阴阳的重门。 室内光线柔和,药香更浓。 床榻上的人面容憔悴,正靠着软枕,露出的中衣领口处还能隐约看到包扎的绷带边缘,递到嘴边的参汤喝了大半。 二人被开门声惊动,纷纷转头望来。 几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赏伯南逆着光站在门口,莫大的愧疚一瞬涌上心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近前的,像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膝盖磕在硬硬的床板上,撑不住的半蹲下来。 封天尧守在门口,免了钱中明的尊礼,示意人出来后,才转身面向院子,将足够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赏伯南的目光一点略过姚刚的伤处。 姚刚挣扎着起了些身,红着眼眶将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目光焦灼的钉在他肩膀的血迹上。 他太了解他了,太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了。 此时定是又被自责和愧疚斥满了。 姚刚强撑着心酸想逗他开心,只是打眼撞到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后怕,那股子酸意便无论如何都再压不下去。 他绷不住的抿了下唇,用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覆在他胳膊上,心里的担忧才确认似的落下心头。 那力道轻若鸿毛,却在触碰的瞬间压的赏伯南骨头都要碎了。 “对不起……”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生挤出来。 十年前他们逃回官渠时,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包裹着将军府,粘稠得让人迈不开步子。 就是眼前这个人,生生在血液夹缝里将自己拽了出去,然后十年如一日的守着,用一双握惯了刀戟、布满老茧的手,缝补浆洗,学着旁人细致周到的哄他开心,纵使后来远在大虞,一颗心也满在他身上,被他牵连着。 他低下头,压抑着控制不住的情绪,才像终于找到归处的人。 这歉意里淬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像细密的针,刺得姚刚眼眶发酸。 他连忙收手扯了扯一旁的锦被遮盖上,“别担心,这些夹板就是看着唬人,其实那林将军根本就没用多少力,钱太医都说了,我好着呢。”足够了,他们爷俩都好着,这就足够了。 “倒是你,身上的伤怎么挣开了,快,去寻钱太医帮你看看,人才刚醒就该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躺着。” 他一边责他一边焦灼的向外唤,“钱太医?钱太医?” 钱中明站在门口脚下左右一拧,纠结的抿抿唇看了眼没反应的封天尧生生没敢回应。 赏伯南慢慢握上他的手,将那沉甸甸的未曾打开过的明黄圣旨放进他手心。 丝绦系得端正,玉轴温润。 姚刚怔愣在那儿,握着绸缎的手越发用力,有预感却依旧不可置信的低声确认,“给,将军的?” 赏伯南重重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还没打开看过。” 他几不可察的一颤,这明黄的颜色刺眼,“快,快打开看看。” 丝绦一解便松,织金的云纹暗涌伴着那些朱砂写就的御笔一字字展现。 [ 昔有柱国将臣季河山,扶危定倾,沥胆披肝,然朕不辨黑白颠倒之局,以“弑君”之虚罪,斩其身,夷其族二百余人,负先帝之训,行灭门之刑,违仁君好生之德,使沉冤不得雪,骸骨蒙尘,天地为之久低昂。 朕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今血泪透纸,俯愧于黎庶之下,剖肝沥胆,以诏天下,涕血悔罪,实鉴此心。 追其忠武将军,以王礼改葬,建祠立碑,惟祈忠魂得安,江山复清。 封天杰,百拜。 ] 上面的字像是活了一样,紧绷窒息的映入眼帘。 姚刚的指抚在忠武二字之上,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季河山的名字,确认着玉玺的印鉴。 他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 甚至说他都未曾敢想过这一天。 “将军他……清白了。” 季河山这三个字,终于不用再憋屈蜷缩在角落里被人诟骂,终于能再像杆枪一样笔直锋利的重新站起来了。 姚刚受不住的偏了下目光,擦了下模糊的视线,然后重新拉回,“快看,是忠武……忠武将军,忠武,我喜欢,将军一定也喜欢。” 赏伯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越来越僵硬,越来越苦涩,但却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嗯,到时候就把将军府赎回来,你就住在坐北朝南的那间。” “行,让那老赵小子去住那间小的,眼馋死他。” 十年勒骨入血的风雪压胸而过,终于在此刻寂寂散去,赏伯南侧目看着他那开心的样子,捧着圣旨离人更近了些,“再看一遍?” “来来来,小心些小心些,别折了。” -------------------- 预计下周完结!喜过年! 第186章 接旨 屋里的两人一遍遍过着上面得之不易的字眼,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笑意。 封天尧那双盛着疲倦和惧意的眸子这才一寸寸漾开一层层暖光。 “王爷身子若不适?臣可以先帮王爷看看。”钱中明观他面色实在不好。 身子僵冷发麻,封天尧却一时半刻也不想离远了。 他就想在这儿守着,守着里面的人,守着他的仅剩的柔软。 “无碍,麻烦钱太医去备些治疗外伤的药来。” “外伤药多的是,就是臣看王爷,实在不像无碍的样子。”他这医术还没差到能被人糊弄的地步,眼看人血色全无,“要不臣还是先帮王爷看看吧。” 钱中明犹豫两下,刚打算强下手给人探探脉。 “王爷!”林风急急找过来,蓦地将他打断。 他大步近前,不停歇的往封天尧手里塞了暖炉,又从怀里掏出个白瓷瓶。 “这是千谷主让人送来的,说王爷用了就能好受些了。” “嗯,宫里情况如何了?” “放心吧,圣旨已交给清王了,有几位王爷在宫里守着,乱不起来。” 他并不担心旁人,“皇嫂……和治儿……” 三皇兄这一走,难的便是她们了。 “皇后刚转醒,小太子正守着,说不难过是假的。” 胸口沉闷的厉害,像压了座山一样,封天尧沉沉默了一会儿,恍惚看见那个人一如过去十年那样,和蔼纵容的笑着说真是拿他没办法。 只是再定睛看去,眼前空荡荡的就剩下了一片废墟。 “去吧,替我守着她们。” “记得带上尧王腰牌,送给皇嫂。” 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再踏进那座深宫,实在找不到任何同自己和解的法子了。 “清王还让属下跟王爷带句话,他说这圣旨他虽不喜欢,但,还请放心。” 还请放心……“知道了,去吧。” “是。” 待林风离远了,钱中明才后退一步,深深的向着封天尧躬身鞠礼,“还望王爷,能替春雨……做主。” 雨后的空气润润的,清冽提神,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雨水还没完全渗下去,昨夜一场雨不知细细地滤净了多少,眼前阳光袅袅、清朗干净。 封天尧僵冷的捂了捂手炉,“会有人替他做主,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皇宫 禅位圣旨平摊在桌面,封天清面无表情的抱臂坐在桌前。 “我说四弟,你这一个动作已经一个时辰了,不累吗?” 封天顺看戏不怕事大的对坐在他对面,他走时人是这个动作,他回来了,还是臭着这张脸。 第159章 “都处理妥了?” “老大办事你还不知道?老三一抬,连长生殿都安排好人着手重修了。” 他话上轻松,却能看得出眼里的难过。 封天清冷嗤一声,“怎么?在余州时他那么寻你麻烦,你还替他难过?” “真是没心没肺,那好歹是你三哥,小时候除了无趣还是挺可爱的。” “哼。” “哼什么哼,你要不想干就一纸诏书废了自己,给小五,或者给治儿,反正老大一早就安排好了,左翼军也双双回了罄王城和官州,只要边境安稳,剩下的还不就是关门打狗的活计。” 封天清睨了他一眼,“要不给你吧,我看二哥说的轻松,想来收拾这烂摊子不在话下。” “开什么玩笑,你下面还有两个小的,就算轮完了我上头还个大的呢,你要是不想封天诏多几年活头就给他,他一百个乐意。” “还有,他让我问问你,怎么安排,是入皇陵,还是……” 封天清将圣旨一卷,把那些烦人的字迹遮起来,冷冷的,“晾着,晾成尸干。” “?” 他这话听的封天顺一愣,“你说什么?”晾成尸干?? 封天清不发一言直直起身走了出去。 重绣宫里安安静静,李梅儿遣散了宫人,坐在妆奁前,像个空壳子般一点点收着封天杰送予她的一套新珠钗。 这还是上次他借了她的簪子给治儿做风车,新赔她的。 整整十只,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戴给他看。 封治红着眼睛不敢眨眼的守在一边,“母后……”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梅儿将盒子盖上,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去收一收自己的衣物吧,以后,要委屈治儿跟着母亲换个地方住了。” “皇嫂住惯了这里,就在这儿住下吧。”封天清从外进来,身侧还跟着林风和孙之愿。 李梅儿连忙起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唤他。 “皇嫂还是和以前一样,唤我清弟吧。” “清弟,太傅,治儿过来,见过皇叔和太傅。” 封治上前见过他们。 李梅儿这才继续开口,“清弟和太傅,可是有事?” 封天清不知如何开口,犹豫过后还是明言道:“皇嫂,圣旨……我接了。” 尧弟同三皇兄最是交好,此时定痛苦难过极了,让他接手皇位,无异于是将人推向更深的火坑里。 而治儿的确还小,朝堂上又是些惯会拿三六九等看人的老狐狸。 封家基业,总要有一个人守着。 她闭了闭目,几乎被这话一瞬间压碎,“皇位传给你,这本就是天杰的意思,多谢清弟,这个时候还能再过来,给皇嫂一个体面。” “但皇嫂,还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封天清知道她想求什么,他蹲下身,看着封治,多有沉重,“皇叔这一生,所受恩惠甚少,待我好的人左右数不够一个巴掌,至于你父皇,并不在其中。” “甚至说,我大多的苦难都是他造成的。” “其实我是气的,我气他走了还要把烂摊子留给我,我气我同你小皇叔都是弟弟,凭什么他就待我矮上一截。” “圣旨,我接。” “因为这是封家的责任,而我姓封。” “但治儿你要知道,比起京城,皇叔更喜欢余州的雪木琴,你二伯父的一盏清茶,都比这宫里的燕窝好喝。” “今日请太傅来,是想请太傅帮你和我做个见证。” “三年,皇叔只给你三年的时间。” “三年后,凭本事把你父皇给出的位子拿回去,为天雍启一个新的年号。” “你的母后就能一直住在这重绣宫,你的父皇,就能一直安享皇陵。” “太傅会帮你,小皇叔皇伯父都会帮你,但我不会。” “若你做不到,皇叔就把你的母后赶出宫,把你父皇的尸骨在皇陵里挖出来,敲碎了,丢到乱葬岗……” “不要——”封治从未听过这样残忍的重话,下唇咬出了血印子,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封天清看了他许久,被那眼泪磨得心都快软了下去,可谁让他偏偏也姓封。 “不准哭,天雍的太子,没有哭的资格。” 封治死死噙着眼泪不敢落下来。 孙之愿实在看不得这个场景,“清王既接了旨,待陛下事了,便行即位大典吧。” 封天清缓缓起身,向着封治伸出手,“现在随皇叔去寻你父亲,亲自去替他鸣丧钟,守灵送葬,届时登基大典上再亲自陪皇叔告祭天地宗庙,谒陵碑前,能不能做到?” 封治格外坚定的握上他的手,“父皇为我起名为治,治比冶多一点,我一定比祖父还厉害,所以皇叔,治儿不会给你机会,不会给你行错的机会,也不会给你折辱父皇母后的机会。” 他一定能成为父皇的骄傲,成为能抗起家国的栋梁。 欣慰油然而生,封天清面容虽冷,却紧紧的反握住那只小手,“男子汉,要说到做到。” 李梅儿并未因为他的重话而不适或者阻止,相反,她庆幸于治儿能有一群这样的皇叔伯父,不至于让他没了父亲,就无所依靠了。 封天清将人带走。 林风上前将尧王腰牌交予李梅儿。 有尧王腰牌在此,无人胆敢在她面前造次,李梅儿承他心意,“尧弟他……现在如何了?” “皇后放心,王爷……安好。” 她听得出他话中犹豫,“那便好,告诉他,照顾好自己,有时间了来宫里,还像以前那样。”她不怨他。 “是。” 第187章 混账 临风随之退远,想着追上走远的三人,却不想刚出宫门便遇上了孙之愿。 “太傅?” 连日奔波,昨夜得知皇宫起火后又一夜未睡,孙之愿疲惫的叹了一息,“陪我走走?” “好。”林风上前虚扶着他的胳膊,“太傅可是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这个关头特意留下,总不可能真只是想让自己陪他走走。 “就只想知道我有什么话跟你说,就没什么想问老夫的?” 他的确有话想问,且已经憋了许多天了。 只是诸事杂乱,没时间也没心情。 “王爷曾问过我,就没曾想起过什么,怀疑过什么,林风愚钝不解,不知太傅可否帮我解惑?” 孙之愿就知道,他笑笑未答,“林将军,递了折子,替林家翻案的折子。” 林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他,“他不是还在皇城司的大牢里吗?” “曹鑫送来的,应是早备下了。” 所以,他早就猜到有这一天了,林风心里不争气的一涩,“林家的案子,自有林家的儿子操心,他这算什么?” “怎么,怪他?” “自然是怪的,怪到恨不得现在就去皇城司里撕碎了他。” “那行,拿着我的太傅令牌,去吧。” 林风一噎,“太傅……” 孙之愿心知肚明的拍拍他扶在臂弯里的手,停下步子,“有些话,也当讲给你听听了。” 他也不能总霸占着那救命恩人的噱头不让。 毕竟京城还需要这个将军,以林延之姿,不论将来是辅佐清王还是小太子,都会是一股莫大的助力。 “当年林家起火时,我还尚在城外,待手下的人赶到林府,其实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空气都沉了下去。 林风一怔,“不可能……”他醒来就在太傅府了,他的救命恩人,无有他人。 “王爷吩咐我要守着小太子,属下还有事,就先不陪太傅了。”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听也不想问了,向后退了一步,拘礼就走。 “张老发现你时,你已在府外了。”孙之愿一句话止住他。 林家的那场大火,除了让人窒息的灼热,便是浓烟和废墟,哪怕过了十年,想起时都还是烫的。 而整个林家还活着的,唯有他和林延两个人…… “救了你的人,的确是林将军不假。” 其实刚开始便是孙之愿也不确定究竟是谁救了他,毕竟林延的一系列反应怎么看都像是求荣之辈。 只是后来时间长了,才从中觉察些不对。 的确……是林将军……不假。 巨大的荒谬感一瞬攫住了林风的心头。 所以,他其实一早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一早就知道。 却还是选择了冒他之名,去那龙潭虎穴里。 他可笑得向后踉跄一步,说不清的怒火和委屈拧的五脏六腑发疼。 而后一言不发的向着宫外离去。 白日里的皇城司的依旧晦暗无光,只有墙壁上几支松明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漫长,空气里也依旧弥漫着霉味和浓厚的血腥气。 林风几乎是闯进来的。 姜如命人将他放了进来,主动将他带去了司狱深处。 第160章 林延靠着冰冷的石壁在地上坐着,目光锁在身前透窗的一缕细小光线上,静默的数着光线里发光浮动的微尘。 他在等,等一个自己的下场。 无论绞杀还是斩首,哪一个都能坦然接受。 然后那抹熟悉到刻进骨血的身影就那么直直透过光线撞进了眼睛里。 四目相对。 预想中的愧疚、闪躲,一样都没有。 相反,目光相触的刹那,林延只是极细微的惊讶了一下,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随即又沉寂下去,变得平静无波。 这冷淡像一根尖针,猝不及防的刺痛林风的眼睛。 “是来看我这阶下囚的笑话么?”林延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可怕,“还是……想来亲手了结我这个背主忘义的小人?” 心头的火“轰”地烧穿了理智,林风一步踏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上前一手攥住林延的衣领将他扯近,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气,带着拳风,狠狠捶在他脸上。 沉闷的拳音在牢房里炸开,林延被打得偏向一边,单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苍白的面上迅速浮起红痕,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他慢慢转回头,模样狼狈,可那失了血色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缓地弯了一下,微末笑容扯动着伤口,显得吃力又破碎,却是林风记忆深处,许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清澈少年才有的柔和。 但只是瞬间,那微末的温暖便被他强行压回眼底深潭,再无痕迹。 林风的手僵在半空,汹涌的暴怒几乎失去了落点,紧握的指节咯咯作响,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一个字都吼不出来。 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脏腑深处拧绞的疼痛格外尖锐。 他想去嘶吼着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心底的念头又好似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把我也当成傻子!” “看着这些年我恨你怨你、与你刀剑相向,得意吗!?痛快吗!?” 林延被他扯得微微前倾,几不可察的浑身一僵,“是不是……太傅……跟你说了什么?” “是!他跟我说你重情重义,说你忍辱负重!” 林风胸口那股拧绞了许久的怒火与委屈,混着被愚弄的痛楚一瞬炸开。 “那所以接下来,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对你感激涕零,感谢你自作主张地挡在前面,自作主张地背负一切,自作主张地……把我推开!” 今日他本该是来奚落刻薄他的,斥他这个攀附权势、忘恩负义的小人有眼无珠跟错了人才对。 可如今积累了数年的幽怨忽然没了着落,空落落的,只剩下无处倾泻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憋闷与委屈。 “可谁准你这么做了,谁准你这么做了!?”他真真是厌恶极了他这副替别人全全考虑的模样。 壁上的火光跳跃着掠过林延的脸,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着林风那双几乎要喷火却又盛满破碎疼痛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更伤人的谎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当年情况紧急,的确是他擅作主张了。 虽然后来是有想过告诉他一切,可既然做好了最后有可能将李有时一枪挑之欣然赴死的准备,便就不想他跟着自己一起冒险了,遑论陛下也不会允许一个心有挂碍的人在身侧。 太傅会对他好。 尧王也会对他好。 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也没什么……”他的命本就是林家给的,为林家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除了需要控制自己的这颗心向他靠近外,都不算什么。 只是可能是真的是盗用他的身份太久了,他竟然也期望着有一天除了为林家平冤还能再做些什么。 起码这个将军要当的坦坦荡荡,不辱林家名讳。 而恰好,那时候的陛下的确给了他希望。 现在这条路虽然同自己的预期殊途,但好在同归,为林家平冤也指日可待。 所以,挺好的,没什么可挑剔的。 没负林家,也没负自己。 只是说到底,还是委屈了一个人。 林延抿着苍白的唇,定定的瞧着林风,目光仅仅落在他身上,心就已经是暖的了,暖的发疼,发涩,看他这般痛苦,一颗心仿佛也被攥紧揉碎了。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墙角一处虚无的黑暗里,“我本就是为了那权势才替了你的位置,当初救你,只是因为你曾救过我,而你的命更值钱些,这样,对我来说才公平。” 继续下去吧,不管是恨还是厌恶,都不要因为这件事心生愧疚,干干净净地做回林家少主,他的路在诏狱外面,以后,都在朗朗乾坤之下了。 “逼你离开,也仅仅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成为他们要挟我的筹码,我不想杀你,也不想你挡了我的……通天路。” 败者为寇,到了这样的境地早就没了再多承认的意义。 就这样吧。 十年隐忍碎成满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林风,也扎向他自己。 林延静静的,凉薄的,一字一句,再一次违心的将身前的人残忍推远。 林风低笑出声。 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想着怎么把他摘出去,怎么让他恨着、而不是愧疚的活下去。 把血肉骨头都碾碎了,还要摆出这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 真以为自己是那话本里舍生取义的英雄? 他耗尽气力蹲下,揪着衣领的手力道渐松,最后无奈抬手,一点点极其笨拙又极其用力地,用指腹固执的擦拭掉林延唇边新鲜的血污。 “林延……你混账。” 林延心尖狠狠一颤,赤红的眼死死锁住那片虚无,不躲闪的由他粗暴的弄疼伤口。 最后还是在他近乎蛮横的动作下,柔软的败下阵,将目光重新僵硬的移回来。 “走吧。” 再待下去,他便压抑不住这颗朝他靠近的心脏了。 “若我说……”林风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快听不见了,“新皇有命,特敕你无罪,即日起复原职,你……还要赶我走吗?” 林延怔怔地望着他。 新皇有命,特敕无罪。 前尘旧事,概不追究。 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心里横亘了十年的冰墙,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艰难抬手,想擦去林风眼角的湿意,但又不确定,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借此诓骗他。 轻抬起的手终究还是在半途垂了下去。 温热的水迹从林风睫下渗出,“只这一次了……” “若你坚持,往后……就没有往后了。” 那根撑着林延脊梁,让他说出无数违心话的心弦在这一刻铿然断裂,眼里的冰封伪装摧枯拉朽般开始坍塌消融。 一遍遍的确认他没有玩笑后,溃不成军的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 “……对不起……” 林风僵了一瞬,几乎哽住,他力道虚软的挣扎了一下,努力想维持住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拳头攥紧了,最终也只是落在了他身后。 “谁稀罕你的道歉……” “你就在这烂泥里,等死好了。” “……不等死。” “将军府里还有上好的梨花白,凌双河西边二户的肉干最好吃,七户的甜水是你喜欢的味道,十三户的香馄饨只有早日里才开,我们还要一起去祭拜家主……对不起……” 窄窗外的天光似乎悄然亮了一些,尘埃依旧在光里浮沉,却仿佛有了温度,温柔安宁地轻轻落在那两个终于可以彼此倚靠的身影上。 第188章 长安 新皇虽未登位,但却以雷霆手段连夜召见重臣,以最快的速度处置了林季两案,以及李有时痛彻朝堂指摘的蛀国之虫,带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将一道道关乎边防、民生、吏治的旨意清晰下达。 皇城四门在暮鼓中次第开启,坊门应着巡城的梆子声依旧准时开放,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声,不再是往日压喉的絮语。 那道石破天惊的《罪己诏》由快马通传各门、贴遍坊市,将十年前那场吞噬了无数忠良,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季氏谋逆案”彻底掀翻。 季家的旧宅前不知谁先放了一束腊梅,淡黄的花苞怯生生,搁在焦黑的门槛边,然后第二束,第三束,有松枝,有米糕,还有纸花,燃烧未尽的香烛…… 没人聚集,也无人哭祭,只是停下,放下些什么,然后默默走开。 门口已打扫的干净,檐角里的蛛网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门板上深深的被暴力撬开的凹痕,尚触目惊心。 摊贩叫喊声开始试探性的响起,不知缘由的孩童重新在巷弄里追逐,茶楼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讲的已是左翼军当年如何杀上镜州城的故事,“季林案”也一度成了学子策论里的重中之重。 第161章 整个皇城有条不紊,以一种略显生涩又坚定无比的姿态,正重新一点一点找回失序的秩序和节奏。 湖苓院重新煨上了碳炉,阁楼的窗只开了小半扇。 风从西北角来,将一道道炊烟扯成斜斜的细线。 赏伯南看的仔细,仿佛能从那袅娜的形状里,分辨出哪一道是油糕铺子,哪一道又是汤饼店。 封天尧陷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摇椅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骨髓里渗着冰碴的滋味,目光却须臾不离地,胶着在凭窗的背影上,仿佛只要看着他站在那里,周身的寒意便被这凝视隔开了,心也落在了最安稳处。 “公子,公子。”裴元手里高举着一封薄薄的信,踩得木梯“咚咚”作响,喜悦之情几乎破梯而出。 皇城解封,被拦在城外的信件也随之涌入京城,“是沅清,沅清来信了。” “他说在大虞发现了一颗长岁花的种子,随后便到。” 长岁花的……种子。 赏伯南恍惚了一瞬,没立刻回头,目光停滞在满城温软的炊烟上,半响才极轻的呼出一口白气,待散了才顺带着将窗口关紧接过那封信。 “少庄主听到消息立刻就骑马往盐舟赶了,说是要亲自去接应,但他没见过沅清,属下现在去追他。” 他欣喜的下了楼。 信纸很薄,墨迹透过纸背,赏伯南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舌尖心头滚过一遍,才能确认它的真实。 什么襄蕴给他买了糖葫芦,天雍的八成粮价勉强保了一条命,姚叔的铺子里有人想吃白饭被他打了出去,直到最后才提及到长岁花的种子,这种子得之不易,花干净了他所有积蓄,要他备好金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赏伯南看着信中之言,才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重心事,连眉宇间的倦意也被这骤然而来的喜讯熨帖平整了。 封天尧起身裹着毯子从背后靠近,怕碰到伤口,下巴虚虚的抵在他颈窝,手臂带着绒毯伸出,环过他身前,隔着毯子将那握着信纸的、微凉的手,一起拢进掌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赏伯南的侧脸上,看着那微蹙的眉峰是如何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舒展开。 赏伯南想抽手去探他毯子下的温度,“冷么?” “不冷。”封天尧握的紧紧的,贪恋着不让他的手离开。 “百花谷里有适合它生长的土,等种子到了,待大家都好一些,我们亲自去种,到时就住在谷里,等着它长大,开花。” “好,都听……长安的。” 炉火哔剥一声烧的更旺了些,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长安。”封天尧又唤了一声,轻轻的,脱声时这二字还含在深腔里,贴着赏伯南的耳廓,沉沉地送进去。 赏伯南终于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长安。” 十年颠沛,九死一生。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求往后岁岁年年,皆能如眼下这一刻。 望他以后能如这名字一样。 长安。 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