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守则[重生]》 第1章 《反派守则(重生)》 作者:我从不画饼【完结+番外】 文案: 关山越一心求死,却莫名绑定了反派系统。 系统说他身为反派要死在主角手上,上辈子没死成,所以让他重来一世。 ??! 神经病吧!让他重生就是为了让他去死? 等等,他重生的这个时间点,暗恋对象还活着?! - 第一次重生: 系统劝他认清现实:宿主,您是反派,反派的宿命就是要死在主角手上的。 一个反派的完美谢幕,才是生命的高潮。 不要反抗了。 关山越点点头,扫了一眼躲在衣橱的主角,一把将人揪出来,手起刀落。 看着人头分家的主角,关山越语气平淡地反问:主角死了,那我岂不是能长命百岁? 五年后,他被一箭穿心。 临死前,关山越不解:怎么回事?主角不是死了吗? 系统眨巴着眼睛略显羞涩:亲,生活中,人人都是主角嘛。 它又没说主角只有那一个。 关山越: 合着谁都能杀了我呗? - 第二次重生: 想起上一世的结局,看着躲起来的主角,关山越这回直接一把拎出来,一直带在身边养。 主角一直生活在他的监视之下,按照反派必死在主角手里的说法,他应该死不了才对。 可五年之后,关山越再次被一箭穿心。 然后,他又活了! 关山越无语且愤怒:怎么回事!我不是都控制住主角了吗?怎么又死了! 不是说我只会死在主角手上吗? 还让不让人好好活了! 系统慌张且迷茫:我也不知道啊亲qaq -- 第三次重生: 前两次的选择都不靠谱,这回关山越假装没看见衣橱里瑟瑟发抖的男主,随手拎着刀离开,只暗中派人监视男主。 到了五年后该死的那一天,他连箭的影子都没见着,活得好好的。 突然就不用死了,关山越难以置信:怎么回事?我怎么还没死? 系统的声音不像以往一样甜腻:亲,恭喜触发隐藏选项。我们是反派守则,您是反派,在我们这里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没什么感情的机械音响起:人人都是主角哦亲。 这是它一开始就说过的。 -- 他杀人不眨眼,他没一点同情心,他是反派,他亦是主角。 【关山越文柳】 【没良知没道德莫名守法鹰犬攻好脾气早死黑月光皇帝受】 内容标签:年下 前世今生 重生 系统 轻松 沙雕 主角:关山越,文柳 其它:他是一个反派 一句话简介:我是反派啊!怎么变主角了 立意:自己的世界,自己是主角 第1章 前世 大人宫里头派人来报,说是皇宫进了刺客,请大人速去救驾。 内容紧急,禀告的人声音响亮,语调却不紧不慢,仿佛皇帝真被刺杀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口中的大人更是头也没抬,在书案前认真抄写完《地藏菩萨本愿经》的最后几个字,放下茶晶龙纹笔,小心晾干着墨痕。 知道了。那位大人起身,拿起桌案另一端的竹篮,将近些天抄的经与里面的香烛纸钱放在一起。 只一句知道了,没半点后续章程。 去不去救驾,带多少人去救驾,是救驾还是直接斩了皇帝让江山易主,这些都没个答案。 于是禀报之人贺炜只默默低头跪在原地,等候着下一步吩咐。 桌上经书的最后一笔也干了,关山越拿起来吹了吹,抬眼看见面前这人还跪着,他轻轻一笑:来求援的人走了吗? 跪地之人摇摇头:冯公公正在门外等着大人。 关山越叹了一声,又笑了:也是。哄骗我进宫自投罗网的首功,没几个人舍得让给别人。 生死关头,他还有心情摆弄那些丧葬品,检查过竹篮里没有少拿的东西,便将竹篮挽在臂弯,率先走出书房。 贺炜麻溜从地上爬起来为顶头上司开门,又折回书房抱了外袍,低头跟在关山越身后。 夜晚寂静,月华如练,唯有秋日落叶瑟瑟之声。 行至中途,关山越头也没回,道:去取一坛九酝春酒来。 贺炜挥挥手,黑暗中房顶上便有一人迅速离去,精准完成主人命令。 不多时,酒到了,贺炜捧着坛子,眼看就要抵达竹园这个禁行之地,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提一句:大人,冯公公还在门口等。 甚至不在会客厅,而是关府门口。 仲秋的晚上并不暖和,冯公公当差又不能穿得臃肿,此刻正在门外喝了好一阵西北风。 冯公公乃是当今御前第一红人,关山越如此下他面子,贺炜估摸着今夜这个驾他们大人应该不会去救了。 说不准还会带兵直接杀进皇宫,换宗亲里其他姓文的来做皇帝。 让他等。关山越语气平淡,接过贺炜手里的酒,又想领功,又不想受罪,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完便转身去往竹园,留贺炜原地待命。 竹园那是关山越明令禁止任何人踏足的地方。 贺炜抱着关山越的外袍愣在原地,琢磨着对方刚才那一句领功。 意思是,这一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鸿门宴,他们家统领准备去了? 关山越不清楚他心中嘀咕的弯弯绕绕,一手抱酒一手挽着篮子,在林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停在一块木碑前。 那木头上刻着几个大字:文柳安眠处。 与周遭青翠常青竹自成墓志铭:文柳安眠处,韧竹常青时。 若是有人瞧见此处,必然大骇大惊失声尖叫文柳,正是先帝名讳。 立碑之人竟敢如此冒犯!? 然而来此地的不是旁人,正是先帝的老相好,御林军统领关山越。 别说先帝名讳,就算先帝本人他都是亵渎过的,遑论他曾经还有过将先帝遗体偷出来的大不敬想法,如今只是立一块不痛不痒的碑已是格外收敛了。 看得出此地关山越很熟,他豪迈地席地而坐,掏出火折子将香烛一一点燃,斟了两杯御酒九酝春与阴间之人对饮。 酒过三巡,他伸手在篮子里拨了拨,将近一年抄的经书借着香烛的火苗点燃,橙红的亮光跃动,照亮他一把一把往火堆撒纸钱的动作。 凉风里坐了一柱香的时间,间或有风将带着火星尚未燃尽的纸钱经书卷起,又打着旋儿落下,无论这点火光往哪飘,都不能让这位统领大人挪动半分。 带来的那一坛酒,他喝一杯便帮对方往地上敬一杯,就这么一杯又一杯凉酒下肚,从喉间冷至心头,很快又不安地灼烧起来。 一坛子御酒简单糟蹋完,关山越将两只白玉杯并排放在木碑之前,告状似的呢喃: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宁亲王的儿子,你之前夸过长得讨喜那个。 他今晚在宫里设了埋伏,还让我带兵去救驾,就是想给我安一个谋反的罪名。 关山越手肘搭在膝盖上,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黏糊:你侄子欺负我,你也不管管。 一人一碑对立,等关山越借酒劲撒够了泼,才收敛了那副可怜兮兮的嘴脸。 他又将火折子点燃,凑近那块木头刻的碑自夸,多亏我聪明,当初做了木头碑,不然还不好销毁。 火焰爬上文柳的名字,掩盖了这座竹林里曾贡过的人。 这酒后劲大,关山越摇摇晃晃走出去扶着拱门,贺炜赶紧迎上去,将外袍给这面色苍白的冰块穿上。 行了。关山越拂开他的手,自己随便扯了扯衣襟,都快死的人了,还穿这么讲究做什么? 口无遮拦地说完自己要死,还不忘让贺炜把竹园毁掉,他指了指身后,找两个人将里面一把火点了,什么也不必留。 贺炜拱手应声之际,关山越已然顺着廊下缓步行走,七拐八绕到了兵器库。 也没什么可挑的,新帝都搭好了台子只等他这条命,如果关山越不准备带兵不准备反,就算他今日将数十种武器全带上都没用。 挑了一把当初先帝御赐之剑挂在腰间,关山越又慢慢挪回湖边亭子吹夜风去了。 可能因为即将毙命,今夜的关山越格外有雅兴,像是要将之前没仔细看看的日月山川在脑海里铭刻个遍。 不一会儿,贺炜办完事顺着暗卫指引找到关山越身边。 看对方借着月光赏湖的惬意表现,配上刚刚付之一炬的竹园,贺炜肯定统领大人今夜绝对会去宣武门一探究竟。 第2章 而自己是副将,同生共死义不容辞。 可能是死亡在即压倒了尊卑观念,贺炜难得以下犯上一句:其实小皇帝的举动也不是不能理解。 小皇帝? 关山越轻笑一声,看来不适应新帝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原来贺炜也将先帝与新帝区分得清清楚楚。 他笑着问:他可是想要我的命,你也能理解? 那可太能理解了。这大老粗一摆手,替关山越细数新帝的委屈。 您抄经时手里的笔上面刻着龙纹,您最喜欢的九酝春酒是御酒,架子上放得快发霉的茶叶是贡品,卧房里放的夜明珠更是罕见之宝,别提您腰间现在挂着下可斩奸臣上可训皇帝的尚方宝剑。 数到中途贺炜不禁为他们家大人叹一口气,感慨道: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新帝登基后您还活了三年,真是稀罕事。 关山越蛮不讲理:先帝在时我府上就是这样,怎么没见先帝想杀我? 说实话,贺炜也不知道先帝怎么就那么好脾气,卧榻之侧也能生生给关山越分出半块。 关山越越想越不服气:新帝登基本就是我一手扶上位的,现在娶了丞相的女儿,卸磨杀驴的事干得倒是顺手。 何况关山越声音渐低,何况我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新帝被狗啃得烂糟的良心。 他转头看着贺炜,抖落出一个大秘密:先帝的虎符在我这里。 ?贺炜脸都木了。 原本他的关注点在卸磨杀驴上,没等他逞两句老上司终于承认自己是驴的口舌之快,骤然得知了这么一个惊天的消息。 反应过来后贺炜简直抓狂:大人!!你都有虎符了还去皇宫送死,直接杀进去!就说奉先帝遗命拨乱反正啊大人!!! 打打杀杀不好。关山越在椅背上支着头,漫不经心丢出一句又一句惊天之语,何况我早该给先帝殉葬的。 贺炜表情奇异,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关山越坚持要把江山留给文家人不肯篡位,而有能力的文家小辈早已被新帝杀了个七七八八,江山继承人根本没得选。 何况刺杀先帝的凶手早已被关山越凌迟,用来怀念先帝的竹林也在刚刚被烧毁,贺炜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上司留恋的。 果不其然,关山越又说:这新帝能想出救驾的由头骗我进宫,只待杀了我,再扣上些反叛的罪名,便能重新掌权。 还知道用计迂回,可见新帝长了一点脑子,不算蠢得太过火。 等他真正带兵救驾,届时必然有来无回,怕是尸体还没凉便能传出关山越带人逼宫的消息,死无对证,谁又能知道他是收到皇帝传召前去捉拿刺客救驾的。 新帝只需躺在龙床上就解决了一位心腹大患,可谓坐享其成。 他现在娶的那位丞相女也是个聪慧的,有此贤后,想必江山不会败在他手里。 关山越一句又一句分析,最后愉快地得出结论:我的任务完成了。 ???贺炜摸不着头脑,大人,谁给你下达的任务? 先帝在时关山越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先帝驾崩后,那一人也没了,关山越算是万万人之上,再没人能制住他。 此时关山越猛然说出一句任务,着实让人想不明白。 没人啊,我自己制定的任务。 当初若非我护卫不力,先帝也不会中箭身亡,他既身死,他那一份责任便是我的责任,那时候起我就立下两个目标。 关山越掰着手指头细数:一个是我的,为先帝报仇,这个任务早已经完成;一个是先帝的,让江山后继有人,不能在百年之内败落,等我今夜身死,第二个任务便也算完成了。 贺炜听得面色有异,而关山越浑然不觉,甚至还愉快地聊起自己的死法:你说新帝会不会因为我武功高强而选择用箭射杀我? 上司问话,尽管问题不怎么正常,贺炜还是艰难回答,会吧。 关山越嘴角那抹笑意顿时直达眼底:那挺好啊,和先帝一种死法,甜甜蜜蜜。 贺炜: 更漏滴滴答答,月亮愈发西沉。 再不露面,门口的冯公公大概快要急哭了吧? 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关山越拢着外袍起身,浑身透着卸下重担的轻松。 扫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的贺炜,他脚步顿了顿,你就不必去了。 书房里我才用过的那块砚台是中空的,虎符就在里面。你拿着,今后或可保你一命。 贺炜愣住,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被关山越一个手势强硬打断。 对方背对着他摇手,潇洒走上一条不打算回头的路。 发丝轻扬衣袂飘飘,关山越面上带笑,孤身佩剑跟在一个太监身后救驾去了。 仔细算来,此人今夜谋财又害命烧自己的产业,送自己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 乌云压城,天边晦暗一片。 此刻的童府血染大地,目之所及横尸遍野,头顶的阴云似这数百人冤魂凝成,愈加浓郁。 关山越赤色衣袍、马尾高束,腰封勾勒出劲瘦的身形,眉眼狠戾,伫立血泊之中,恍若地狱里挣扎爬出只为作乱的恶鬼。 外表秾艳狠戾,实则此人正站在原地发愣。 忽略脑子里叫嚷不停的反派、死、主角等一系列言论,关山越徒然认知到一个事实。 时光回溯? 关山越还算平静,垂眸看向心口,那里本该插着一只淬毒的箭,现下完好无损。 而这座府邸,也早该在五年前被他杀尽活口,此刻哭号求饶之声却不绝于耳,与多年前的死寂阴寒相去甚远。 脑子里不知名的东西还在吱哇乱叫,吵得他皱起眉头。 宿主你听得见吗宿主?我是你可爱的小系统~ 小、细、桶? 关山越打量起这只桶分明是一颗胖乎乎圆墩墩的球。 就像叫静的人都吵闹,叫宁的都不安分,名里带德的更是缺德。 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 如今这只胖球叫喊着说自己叫细桶,也情有可原。 这桶像察觉不到冷淡一样,一句能听见吗洋溢着热情反复问。 关山越被它喊得烦躁,左手压在腰间的佩刀上,冷淡回应:嗯。 系统松了一大口气:你能听见就好,我还以为出bug了。 什么八哥? 听不懂这句话,关山越便不予回答,装作细桶没说。 后续细桶唠唠叨叨,说关山越重生是他的功劳,又说关山越是反派,还说关山越要死在主角的手上。 关山越只当他在胡言乱语。 无视脑中这个话多的桶,关山越按着刀搜寻这座宅子中隐匿暗处的活口。 路过一处衣橱,细桶的声音突然高而尖锐:啊!!!宿主宿主宿主!主角在这!我们得 关山越顺着他的话扭头,骤然对上衣橱缝隙里一只惊恐的眼睛。 房间死一般寂静。 没听见抑制不住的尖叫,关山越还有些许遗憾,这主角,怎么没被吓得叫出声来? 一点也没意思。 宿主,里面是主角,你得救他! 哦?关山越缓步靠近衣橱,漫不经心地反问,救他? 对啊宿主,你以后得死在他手里呢,他现在得活着你才能死。 关山越我行我素,噙着一抹笑抓住主角的头发将人拎出来。 主角骂骂咧咧的垂死挣扎与系统的对对就是他相映成趣,关山越一个都没理会。 手起刀落,他手里只剩下一颗轻飘飘无力瞪着眼睛的脑袋,天边响起几声闷雷。 脑袋被随手扔出去,骨碌着滚远了,系统一腔的雄心壮志也随之逝去,它生无可恋:你把、主角、砍死了?!那你怎么死啊? 不能死在主角手里的反派不是个合格的反派! 关山越被溅起一脖子新鲜热乎的血,没觉得瘆得慌,还有心情笑着逗这颗球:什么死啊死的,多不吉利,嗯? 音色如林籁泉韵,与黑压压的天气形成极大反差,根本听不出此人才砍了别人的头。 他花里胡哨挽着刀转了几圈,甩去上面血珠,又屈起手肘,将刀从大臂与小臂之间缓缓抽出,这才一脸嫌弃勉强收刀入鞘。 不远处便是荷花池,里面残枝败叶,好不寥落,关山越一点架子也没有,就着血腥味的池水洗去方才抓完头发的清晰触感。 第3章 他自言自语:也不知那主角几天洗一次头发 随后自顾自将手在锦鲤身上蹭。 副将贺炜找了一圈,终于在池边找到了正摸鱼的老大。 大人,兄弟们仔细检查过,府上都清理干净了。 看看周围的破砖烂瓦、断壁残垣,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干净说的不是卫生。 关山越接过贺炜手里的帕子起身,慢条斯理地一根根认真擦拭着手指。 大概是老天都看不过他这幅衣冠禽兽的装腔作势,天边猝不及防又起惊雷,一下比一下劈得重。 关山越把手帕拍进贺炜怀里,还是在笑,这是要遭天谴了? 他步履从容走到马匹追云旁边,拍了拍马脖子,不知怎么又把马惹烦了,喷了他一个响鼻。 等贺炜应付完一个又一个前来汇报的人,终于得了闲,关山越才当着他的面翻身上马。 他笑眯眯的,我要叛逃了。 此前毫无预兆,贺炜一时没能将这温柔笑容与叛逃联系在一块,他瞠目结舌,万般言语最后只憋出一句,啊? 这呆头鹅的样子让关山越笑得更灿烂轻快:我要叛逃了,陛下面前如实禀告就好。 在贺炜问出下一句之前,关山越紧勒缰绳纵马疾驰离去,鞭声如雷,雨水转眼便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滴砸得人生疼,碰上一阵秋风,凉意直直杀进心底。 关山越不闪不避,握紧缰绳,一点降速的想法也没有,马蹄落处溅起血液飞迸般的泥水。 一个人的路程有些无聊,好在关山越有一只桶可以说说话。 我为什么重生? 系统洋洋得意:多亏了系统我呀! 我可没说我想活,你这算得上强买强卖。 系统傻眼了:不可能!你要是不想活,我怎么可能找到你。 也不算完全不想活。关山越说得严谨,上辈子死得安详,这辈子倒还想再活五年。 五年? 系统第一次见给自己生命倒计时的人,也不炫耀自己让人死而复生有多厉害了,满心满眼全是后悔。 主角死了,反派明显摆烂,全都乱套了! 它的业绩要怎么办? 这可是它第一次做任务,摊上这么个生死由命的宿主,怎么这么命苦! 宿主,你是反派 反?关山越觑着眼,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见,不然够你下狱的。 而且我们这边的党派都称党,不称派。 系统: #急!!!# 第一次任务就遇上交流障碍,qaq它该怎么办? 不是那个反,主角的对立面的那个反。 关山越:正派的反面就是反派?那不就是恶人? 对啊!按照惯例,你应该死在主角手里。上辈子你没做到,我们让你重生,但你刚把主角杀了! 关山越这个没眼色的,看不出系统即将崩溃的情绪,还无知无觉继续逗弄这只桶:我的宿命是死在主角手上,现在主角没了,那我岂不是要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我呸!系统面目狰狞,主角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重生没有意义,你这辈子又白活了! 没事。在马匹的颠簸中,关山越好脾气地安慰,能活五年,就不算白活。 你不算白活,可我的业绩没了啊! 系统独自生闷气,可眼睁睁看着雨水劈头盖脸落下,关山越也不减速,那张锐利张扬的脸就这么任风雨拍打。 它不由得多嘴关心一句:我们这是急着去哪?连雨都不避。 去救人。 救人?妈妈呀!!怎么没人告诉它反派这么善良,救谁啊? 关山越朗声道:陛下。 ???即便手拿剧本,系统也一头雾水,我们去救驾?可你不是刚叛逃吗? 怕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这居然是一句能用在君臣之间的形容吗? 系统瞪大眼睛:不对吧,我怎么记得这是夫妻之间的俗语。 关山越淡定道:谁说我们不是呢。 !!! 怪不得君不君臣不臣,系统恍然大悟。 我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说叛逃就叛逃,原来你和皇帝还有这层关系。 那你现在去救皇帝是干正事,怎么也算不上叛逃吧?你会被通缉吗? 不对,现在的皇帝是女帝吗?还是女扮男装? 空旷的群山中,关山越勾起嘴角:陛下是男人。 我嘞个溜溜球的豆豆鞋啊! 系统被这混乱的男男关系震惊到失语。 #原来这就是复杂黑暗的潜规则吗?# 它嘴里胡乱应着,眼神尴尬地到处瞟,绑定宿主以后难得如此安静。 它静下来,关山越开始没话找话,把之前系统问的问题答了个遍:我这五年不打算回皇宫,肯定得给他个交代。 所以,叛逃是什么很好的理由吗?这和宣战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直接偷偷骑马跑路。 关山越频繁提及五年,像是五年之后有大事发生,勾起了系统的好奇心:五年有什么特殊的吗? 我要救的,是五年后的陛下。 关山越那点硬挤出来的无奈也掩饰不了沾沾自喜:他太看重我,在宫中肯定会有其他的任务派下。 当着诸位同僚的面,我的行动也不够隐秘,届时必然暴露行踪。 索性直接到宫外等着,做好万全准备。 看系统担忧的眼神,关山越又道:放心吧,他不会相信我叛逃,也不会发通缉令。 真不知道这份自信是哪来的,在这个时空的系统连不上网,也没办法立刻求证这句大话的真伪。 系统想了想,最终不忍地告诉关山越一个现实问题:改命很难的,你自己改命都难,别提帮别人改命。更何况那个人是皇帝,真龙天子诶。 群山巍峨连绵不绝,骑马行走间,这山像是活了,如青龙盘踞蜿蜒。 系统对着深不见底的山涧一指,延伸到无尽头的山脉间。 就像是从这里,仅凭自己越过所有险峻关隘,直到视野开阔不见青山。系统补充道,没可能的。 拍马屁的话关山越随口就来,嗓音温柔含笑:怎么会仅凭我自己,我不是还有你吗阿桶。 看着朦胧烟雨中此人深情的眼,系统红着脸支支吾吾:嗯、宿主你你放心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大雨转小雨,追云载着他们从山路上离开,关山越才低声反驳:有可能的。 怕什么。 关山难越,他可叫关山越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码字关山越,出来观赏鱼。 好的,单方面给攻赐名观赏鱼 第3章 叛逃 行至东篱山下,云销雨霁。 云幕被天光破开,一缕一缕整齐裁剪,成就了云霞气象万千之景。 不远处白雾绕青山,配上不由得滴水的翠嫩绿叶,颇有几分古佛禅意。 关山越不禁感叹,这便是唐玄宗苦寻无果的虚无缥缈之境吗? 系统怂恿,宿主,这云海,离近了还能闻见松香味。 果真如此神奇? 关山越朝着云雾最浓处快走几步,系统忍无可忍,满头黑线阻拦他的愚蠢行为: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云!! 这是炊烟啊!做饭烧柴火产生的烟!!!他们烧的松木枝,你说为什么有松香味! 被戳穿了风雅壳子,关山越不紧不慢,在烟熏味重对着远处村落还能接着慨叹:不愧是东篱山!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五柳先生将这田园生活描绘得如此惬意,倒让人心向往之。 系统看着他咏叹式的浮夸表演,实则对着满地泥泞腿都没挪一下。 系统提醒:宿主,有点假。 关山越面不改色,反问:小桶啊,你是不是该休息了? 系统听懂了其中暗示,没打算赖着不留一点私人空间,害怕关山越下次找它时对着空气叫喊被人当成疯子,宿主,和我说话时在心里想想,不出声也可以哦。 岂料这话差点让一人一统分崩离析。 关山越面色阴沉,垂下眼睫时,丹凤眼收束成一条锋利流畅的线。 第4章 你能读心?还是能读取记忆? 风雨欲来,系统浑然不觉,不好意思地小声道:都不能。 怕被第一任宿主嫌弃,它立马补充:虽然现在还不能,但是我很有用的! 虽然一时半会它也说不出来自己有什么用。 关山越不理会它的内耗,兀自追问:现在还不能是什么意思? 我得联网才能使用功能。系统委委屈屈,你们这世界根本没网! #来自网瘾少年的控诉# 网? 不知道细桶具体指的是什么材质的网,但关山越肯定,对方说的和自己想的绝不是同一个。 细桶说过的奇怪话不少,听不懂也不重要,重要的事已经被回答过了。 脸上寒霜褪去,关山越勾起一抹假笑:那你之前说,我们交谈不用张嘴? 就是不用啊,你在心里叫我名字,我们就能聊天啦。放心,你不叫我,我是听不见你在想什么的。 关山越笑容可掬:嗯,我相信你。 系统念叨着哼我可是尊重隐私的好统下线了。 望着一滩又一滩泥水,其间夹杂着枯草,关山越承认,他确实狠不下心迈开腿。 这是他叛逃的第一天,没奴才伺候,所有弄脏的都得他亲自动手洗干净。 关山越还是准备谨慎一点。 回头瞟一眼仰着头啃食树叶的追云,对方甩着尾巴不搭理他的求助,并且顺着树叶差点一路啃下山。 这蠢东西也指望不上。 关山越白眼一翻,提起衣角的同时暗骂:没用的东西。 他循着湿得不那么彻底的地方,七拐八拐一蹦一跳地艰难前行,全然失了御林军统领的威严。 终于到了村落,背后嘶鸣声不已,原来是追云那个关键时刻就装傻的蠢货跟了上来。 关山越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头也没回,找了家房子最气派的农户敲门谈借住。 木门被他拍得砰砰作响,一点礼貌风度也无,里面的人没开门,提高声音怒吼:有病是吧!哪有这么敲门的,谁家的门禁得起这么造 没骂两句很快噤声。 无他,关山越隔墙扔进去一颗小金豆罢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打开。 钱进了口袋,这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无视关山越腰间的刀与血腥味,贵客,您这边请。 关山越冷嗤:我还没说什么,你便将我往里迎,不怕我杀你全家? 他可是刚血洗了童府。 此中年男人堪称艺高胆大:我只是看贵客您发丝沾湿,衣袍裹泥,邀您进来泡澡解乏,顺带让小人帮您洗净鞋底污秽。 关山越没说满意却也没抽刀,拐着弯损他:我瞧着你很不错,适合进宫当差。 这么会看脸色,去当太监算了。 这人□□一紧,面不改色:您说笑了。 他领着关山越走到最大的一间房,连连弯腰:着实对不住,今儿得委屈您一下,勉强用桶中热水稍加濯洗,一会我便让木匠加急打个浴桶出来。 关山越视线将房间一一扫过,对一应用品虽谈不上满意,可他此时淋过雨蹚过泥,堪称这个屋里最脏的东西。 诶。他叫住离开的中年男人。 这人一俯首:小人名叫吴良。 无良?关山越轻笑一声,这名字不错。 你们村子,壮年男子多吗? 吴良:不过三十之数。 关山越挥挥手,让人下去烧水。 - 直到顶着一头湿发上床倚墙半卧,关山越才终于有时间理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事情发生得太过仓促: 一箭穿心后闭眼再睁眼便是重生,重生时自己正巧在抄家,满府人的求饶声中,还有一颗住在脑子里的球也跟着嚎。 好在,童府被灭门时,文柳还活着。 按照当下时间来算,五年后将有一次地动,虽无伤亡,却也给那群尸位素餐的言官留了话柄,纷纷将此事当作天罚,日日上书逼着文柳写罪己诏。 双方拉锯许久,最终各退一步,以在神山祭祀天神求其庇佑收尾,东篱山正是去往神山的必经之路。 钦天监众诚惶诚恐,夜观星象多方卜算得出了一个良辰吉日,现在想来,那天确实称得上良辰吉日。 虽是个秋日,却难得回暖,艳阳高照,草木也没有早早呈现衰败之态,一路上天朗气清,连枯枝败叶也没见着。 关山越御马持刀守卫圣驾,犹记得那天阳光灿烂,而后亮光一闪,铁器在阳光下汇聚了最灿烂的一点,最后被感知到的是文柳迸溅在他身上的血暖得发烫。 一箭穿心,就死在东篱山。 此事何时想来都不得平静,关山越心脏发紧喘不上气,像是被那天的血捂住口鼻浸入肺腑,一呼一吸间都透着痛苦的血腥味,不得解脱! 而现在文柳还活着。 顾不得诡异而骇人听闻的重生回魂一事,关山越不假思索,第一时间御马直奔东篱山。 既然伴驾不能阻挡冷箭,那他便在此守株待兔,等待那群胆敢犯下如此罪行的宵小自投罗网,肃清东篱。 什么重生,什么时间溯洄,什么细桶,都随意吧。 反派守则更是不必理会。 所谓反派就是要死在主角手上? 人固有一死,只要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死在谁手上都好。 夜色渐浓,烛火兢兢业业上下跃动,将床榻上靠坐着的人影拉得更长。 在蜜烛燃尽之前,月落日升,天光缓缓透过窗框昭显着此刻时辰金鸡啼鸣。 小院里窸窸窣窣,大抵是吴良起身,不知拉开门做什么去。 一夜未眠,关山越闭目养神,待外间再度传来动静便披上外袍,顶着他阴干的发丝倚在门边。 做什么呢?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大人。吴良一拱手,神采奕奕,我方才去了村子走访一圈,村内青壮年劳力男二十九人,女五十二人,随时可为大人做事。 关山越一挑眉。 这人觉悟不错。昨日他随口问了一句壮年者,今天便在日出前得到了具体人数,甚至不用他费心去收拢人心。 关山越笑了笑:可惜,你这样的人才,宫里正是缺呢。 知道这是玩笑话,吴良面不改色,依旧一拱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哟,犬马之劳? 这话关山越也对别人说过。 许是前世没能践诺,这不,神仙硬是又给了他一世机会,压着他将此恩来世再报。 谁料重生后凄凄惨惨,净遇上些扰人清梦的东西。 关山越语调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提:院子里,鸡鸣声太吵。 吴良的回答还是那句语调不变的是。 以此人的识趣程度,关山越知道,这位鸡兄,大抵只能在午饭的桌上再见了。 合门入梦之前,关山越想起什么,带着些纠结道:最近留意一下,有没有御林军统领的通缉令。 吴良一下就想起昨日此人浴血执刀,暴力叩门的模样,原来是统领。 这般挑剔散漫的御林军统领? - 御林军统领战死?御书房内,文柳语调平平,让人无从探寻这位帝王的喜怒。 贺炜跪在下方,在山雨欲来的反问中极力保持平静:是。 文柳哼笑一声,口吻温和:所以说,我的统领与贺副统领带了一百御林军,只是抄一位臣子家仆散尽的家,统领却惨烈战死。 而你贺副统领,你带着那一百人一个不少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称不上训斥,贺炜紧绷的神经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这可是天子! 谁能在皇帝面前毫无压力地撒谎? 陛下这句问话潜藏着无限意味,其中最明显的莫过于怀疑他手刃统领,意图取而代之。 贺炜有口难辩,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息怒。 此外再无一句解释。 能怎么解释? 统领走时就留下一句叛逃。 那可是叛逃!贺炜怎么敢如实交代,只得美化一番,将逃演化为战死。 叛逃与战死的结果并无区别,总归都是不再回京城。 贺炜为统领的身后名操碎了心,甚至豁出性命去欺君。 谁料这位君王慧眼如炬,没明说,但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贺炜不由得怀疑自己更改统领吩咐的事做得正确与否。 第5章 犹豫间,贺炜又交代了一句:统领还有一句遗言。 文柳轻笑一声:看来死得不怎么利索。 贺炜只当没听见,偷瞄陛下缓和的脸色交代遗言:统领说,与陛下说他叛逃了。 叛逃? 看起来陛下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挥挥手,大发慈悲地让贺炜滚了。 第4章 身死 叛逃的关统领没等来通缉令,倒是等来了一场大张旗鼓的丧礼,当朝天子亲自扶棺,举国素缟哀悼这位重臣。 当然,按照这位统领生前做事的缺德程度,上至群臣下至百姓,真心悲痛者屈指可数,大喊苍天有眼的倒更多些。 听见吴良带回关于自己葬礼上的细节时,关山越已在这个小村落里勉强待了一月有余。 丧礼? 他一边啃野山楂一边心里犯嘀咕:怎么就办丧礼了呢?他不是让贺炜带的口信说他叛逃吗? 那天人多口杂易走漏风声,关山越欲只身前往东篱山一探究竟,却不能当着众人扬长而去只字不留,那不就真坐实了心中有鬼? 他留这么个要命的口信时一点也不遮掩,反而骑在马上嚣张地广而告之。 一来探探这带出的一百御林军里有没有别人安插的眼睛,若日后从别处传来统领叛逃的消息便能顺藤摸瓜; 二来他和陛下一起举刀夺嫡,有相互扶持的情分,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但合则聚不合则散,谈不上谁背叛谁。 叛逃这理由一听就假,只要陛下听见这则消息,便会知道自己有其他要事,必会在朝中为他遮掩。 只是没想到陛下是这么遮掩的! 现在好了,无论关山越在哪里做什么,都没人会将他与阴险的御林军统领联系在一起,毕竟那狗东西早死了。 死得这么体面,还这么声势浩大,关山越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好笑又无奈。 从表面看,陛下是在配合关山越传出的信号,让他有时间能自由去做事。 实则陛下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着实妙,满足关山越的诉求外,他还不忘留一手,顺应时势抹去这位重臣在朝堂的把控,进而瓦解他手下的权利,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唯一称得上留情的地方,大概是没有暗中派杀手来追杀他。 关山越装模作样地感叹,在脑子里对着系统自夸:他心里有我。 并在系统欲骂又止的表情中随手弹出一颗山楂核,身轻如燕地一颗颗接住被打下的红果。 系统看得牙酸:宿主,你知道有种东西叫冰糖葫芦吗? 其实要吃山楂可以不用生啃的哦亲。 关山越冷冷一笑:我说阿桶,你是不是忘记有种东西叫做银钱了? 还裹蜜糖?也不看看他们现下身处何方! 寄宿在吴良家里得给好处吧?不然这位见钱眼开的主保准在关山越掏不出钱的下一刻将人扫地出门。 雇人排查周围山上情况得给钱打点吧?不然人家好好的凭什么听你的。 就带了一小袋金子,关山越得在这个地方待五年,且五年内他还没有诈尸现身的打算,可不得精打细算。 想当年他父母过早死于沙场,为了活下去,关山越与还是皇子的文柳互相利用挣扎着上了战场,期间苦没少吃罪没少受血没少流,但没钱的苦他还是第一次体会,更别提贫困到如此地步! 关山越守着钱袋子里这点最后的底气,不禁感慨,从没想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如此写实。 他这个真正上过战场受过苦的官二代都没体会过贫穷的滋味,更别提刚被生产出来投入使用从没接触过货币的系统。 两人在怎么搞钱这事上就是白纸两张,而系统那些万能的功能连不上网就是个存摆设。 最后系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在原地滚了一圈,问:宿主,你当时为什么不多带点钱跑路啊?我看人家的日子不都是随手掷出万两金,就你吃山楂连糖衣都裹不起。 首先,你得知道当时跑路的时候我才刚重生,能记得往哪边跑没迷路就不错了,哪能把钱财准备得那么周全? 其次,黄金万两我也是拿得出给得起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两有多重?谁疯了在腰带上坠一个万两的荷包?! 跟这个没常识的桶讲完理,关山越又一次薅了最后一把山楂往回走,对着系统愁得叹了口气:阿桶,还是你好,一点东西都不用吃。 不像家里那匹追云,现下还能吃点树叶野草抵一抵草料,过几天入冬后直接完蛋,多养一天都是在烧钱。 败家玩意! 关山越恨铁不成钢地想,白长那么大的体格,都不会出去打猎吗? 他算经济账已经快算疯了,恨不得现在发一笔飞来横财,亦或是明日下一场黄金雨。 到家后,他将那一把山楂扔给追云,揽着对方的脖子亲近了一会,又愁云惨淡地进屋安详躺着。 回顾自己两世的经历,关山越绝望地发现,就算他能照搬照抄别人的经营方法,也没办法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完成无米之炊。 他病急乱投医,无力地问系统:你说我去参军怎么样?好歹有例银。 参军?这是想钱想疯了? 你一个将军去当小卒,就是为了拿到那点例银从而让这个村里的人都听你使唤?系统精准总结,疯了吧? 系统觉得这人大概是陷入没钱的恐慌中,已经丧心病狂到乱投医的地步,于是建议宿主强制关机。 关山越听不懂,系统就庸俗地翻译:哦,就是睡觉。 此人欣然采纳。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霞光温柔,隐隐透过窗,屋内桌上的东西微微反光,五彩斑斓得像一场旖旎幻梦。 不对!好像真出现幻觉了。 关山越奋力眨眼想看清眼前景象,以防自己还在梦中。 桌上整齐摆放着黄金,百两!!! 天上掉黄金的事也算让他碰上了。 看见这笔救济款,不用想关山越都能猜到是谁送来的,他被金光刺得心潮澎湃,喃喃自语:他心里有我 这一说话便打破了发愣发懵的状态,他弯着嘴角对系统耀武扬威:他心里有我! 系统闭上嘴不说话,发自内心觉得爱情真是个盲目的东西,因为这堆带着甜蜜的金山,关山越甚至忽略了对方派人监视他这件大事。 那些金让关山越的日子舒服了很长一段时间,当然,这只是表象。 他的物质基础有多潇洒繁华,精神就有多紧绷记忆里那场地动如约而至,马上就是祭祀路上的那场东篱山刺杀。 这五年间,关山越指挥着吴良,让对方带着村民把这附近能遮掩人形的草拔掉、树挪走,现下这块最适合放冷箭的地形已没有任何遮挡物。 这并不能让关山越放心,他亲自带人在弓手可能埋伏的位置布了捕猎的陷阱,当初飞来那支箭的方向放置了堪称天罗地网。 时间正常流逝,祭祀的日子越临近,关山越就越焦灼,这种坐以待毙颈上悬剑的滋味不怎么好受。 他难得主动询问系统未来的事:现在没地方能埋伏人了,能改变陛下的命运吗?他能活着走出东篱山吗? 单机系统无从得知这些问题,只能凭经验保守估计:很难。 好吧。 过了一会,关山越又神经兮兮地提及往事:你之前说,我重生这一回只为死在主角手上对吧? 系统被问得莫名其妙:嗯。 意思就是说,我只会死在主角手上? 对啊!说起本职工作系统就两眼放光来劲了,这就是身为一个反派的职业素养,前期打压主角,中期与主角结仇,后期死在主角手上。 想想这个发展线带来的业绩,系统觉得幸福触手可及,啊啊啊啊啊 它诚心诚意地感叹:简直完美! 得到细桶肯定回答的关山越没理会对方无厘头的发神经,反而顺着这话想起了五年前那个被他砍头的主角。 他只会死在主角手上主角被他砍了脑袋已死。 这不就等于他要长命百岁吗? 逻辑自洽完毕,关山越那颗浮动不安的心似乎静了一点,继续沿着周边的山去排查人迹了。 十天后,陛下的尊驾浩浩荡荡,在关山越的跪迎中,这场为期五年的提心吊胆终将等来一个尘埃落定。 关山越静跪在那条被他嫌弃过无数遭的泥土地上,垂目的余光里丈量着文柳马车到达的位置。 近了,离上一世文柳被刺杀的地方近了。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关山越跪直绷紧身体,屏息凝神警觉一切风吹草动。 第6章 十五步这次护卫陛下身侧的竟是贺炜。 十步不知这次刺客来不来,怎么来。 五步汗滴从关山越的额头滴落。 三 二 一 诛暴君!应天时! 还是来了。 关山越心底一沉,飞身抽了贺炜的刀翻上天子车辕横刀立于马上,利刃向外作格挡状。 熟悉的脸庞以刺客的模样出现,贺炜瞠目结舌,连周围动乱也没顾上,关山越厮杀中吼他一句:护驾! 多年被训出的条件反射让贺炜骤然坐正,跟着在宫人大臣的惊叫中声音雄浑地喊:护驾! 说完便要抽刀冲锋,一手却摸了个空。 这一下晃得他脑子清醒了,顾不上前顶头上司自投罗网的事,翻身下马捡了地上的剑,不着痕迹地往宁王爷车边挪。 瞧见他的行踪,关山越直觉不对劲。忽地,他意识到马车内到现在都没有声音。 皇帝不在这辆车上。 一阵彻骨寒意自下而上蔓延,他顾不上恐惧,跳下车奋力向贺炜所在的宁亲王车架奔去,与他一起抵达的,还有前世让他夜夜噩梦来不及截住的那支箭。 关山越全力一扑 利箭的破空声,系统烧水壶般的哭声,周围人的尖叫声,仿佛都随着他这一跃而静止。 无数次午夜梦回里,飞身挡箭的动作总能让他脚下一空随后转醒,这一次终于终于真的能挡住这一箭! 一阵温热自胸口蔓延,接着是浓郁的血味混着疼痛一起翻涌,关山越持刀扶住马车门框,身体完全挡住了朝这个方向放冷箭的可能。 他看见文柳盯着自己胸前箭矢愣住,心口那点细密的痛意又返上来,分不清是箭伤还是心疼。 他想开口故作轻松地安慰两句:放心,我只会死在主角手上,主角不在了,我还能死不成? 有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所有的未尽之言。 关山越基本握不住手中的刀了,缓慢顺着马车壁的支撑滑着跪坐在地。 模糊的视线中,文柳那点愣怔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关山越迷迷糊糊中想: 没我当你的刀,你该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有用 一箭穿心的滋味不怎么好受,更别提关山越这个被穿过两次的人。 胸腔里隐痛残留,仿佛冰冷铁器依旧无情待在里面,箭身从肺腑间滑过,亲密接触的熟悉感久久不息。 关山越还是那身红衣,在童府尸体的簇拥下原地站着,半晌才从死亡的窒息感中脱离。 如梦初醒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系统:不是说我只会死在主角手上? 主角明明已死,那怎么他中一箭之后没活下来? 声音喑哑,除了对又一次死亡的困惑,听不出多余的感情。 系统说:对啊,原本的剧情里,主角是童府灭门案侥幸逃脱的孩子,你和皇帝作为屠戮他家人的凶手是妥妥的反派,最后主角要杀掉你们为家族复仇的。 它一边说一边翻看剧本,确定没有新变动后给出回复:但是现在你把主角杀了,后面发生的事就不受控了,人人都可能成为主角。 得了。 关山越被这话噎得胸闷气短。 合着这杀手清理完一波还有另一波,不用春风吹,自己就一茬一茬又生起来了。 也就是说谁都能杀了自己呗。 斩草除不了根,关山越突然就对已经到来的第二次重生不抱有什么额外的期待。 他的手抚上心口按了按,确定自己身上没伤后,也不管还隐隐不舒服的上辈子的伤口,深深呼吸两口气站直了身体。 周围环境十分眼熟,与他第一次重生时的场景不差分毫。 他警惕打量着周围环境,嘴上和系统调笑:阿桶,怎么我两辈子死时伤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呢? 再这么下去,他都怀疑胸口会不会被锲而不舍地捅出一个洞来。 关于关山越的死法问题,系统一时半会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它懵懵懂懂:宿主,要么这辈子你在中箭之前先自刎? 这样就不怕死于胸口箭伤了。 像是被这么个回答震住了,几息之后,关山越才呵地一声笑了。 阿桶,你还真是智计超群。 系统没从对方的笑意中悟出嘲弄,被夸后欢快地在关山越脑子里打滚撒欢。 关山越则是细细打量着周围,断壁残垣与上次重生时一模一样,包括头顶那片反应剧烈像暴怒一样的雷鸣。 一声又一声轰隆隆,雷电这么个劈法,听见这声音的人都得停下来反思自己究竟做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显然,置身其中的关山越不仅做了,还是领头者。 脚边是落红混着几乎干涸的血迹,手下御林军人马个个提刀,将童府搅扰得不得安宁。 缓步行至上一世主角藏身衣橱的门外,关山越在心里与系统心平气和地聊天:阿桶,你说主角藏在衣橱这种不隐蔽的地方,没被发现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是我的手下里出了叛徒? 虽是个上扬的疑问语气,可关山越却实打实的不疑惑。 这群带来的手下里绝对有别人的钉子。 不同于上一世手起刀落的利索,关山越这次没有动用腰间佩刀,而是闲庭信步,从门外款款来到衣橱边,闲散得活像漫步在后花园。 他悠悠地拉开衣橱柜门,满意欣赏着尚是小孩的主角惊惧夹杂着怒意的情绪。 过了最开始暴露的惶恐,那小孩很快调整过来,狠狠地盯着他,瞧着像是准备以卵击石时全力咬下关山越一口肉来。 对方滔天的仇恨,在关山越眼里也只是一个小孩的愤怒。 气氛半点也紧张不起来。 关山越那一双凤眼觑起来,问:就是你要杀了我啊。 又摇摇头,十分不走心地说:啧,真可怕。 眼前的一幕着实荒诞。 带着刀的御林军统领对着没处理干净的余孽说害怕,还说对方要杀他。 就连身处其中的小孩也愣了,盯着对方的刀费解,现在到底是谁想杀谁? 族人之仇你只能靠自己报。关山越毫不避讳他们之间的血债,微微倾身让对方清清楚楚看着他,加重语气,记清楚我这张脸,报仇雪恨可别找错了人。 随后掐着对方的后脖颈将人带出门,一路带回关府,一步不差地生动演绎着引狼入室。 他没理会贺炜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的神情,将这小孩交给管家带下去洗干净。 终于,这一小片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人,贺炜再难忍住,万分担忧地开口:大人,那可是陛下下令要处决的人,您就这么带回来了? 抗旨好像没什么好下场吧? 你也知道查抄童府是陛下旨意,知道那小孩是要处决的 关山越睨他一眼:一个活口都不留,怎么还被我找到了一个? !!贺炜瞬间意识到,出任务的那群弟兄里,有人在这场行动中包庇罪臣。 看着贺炜拨云见日,关山越也不再继续往下说,只示意对方可以下去了。 任务布置完毕,接下来就等着看贺炜怎么把这个暗中放水阳奉阴违的人找出来。 关山越穿过自己院子的山水,一路行至书房。 这时候系统才蹦出来:宿主,你这辈子不叛逃啦? 逃? 逃个屁。 白过五年苦日子,最后什么收获也没有,还不如一开始就在京都待着,说不准能发现什么线索。 系统活泼地左摇右晃,看着它宿主进书房以后又出去,让人买了些祭奠用品,又端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它游过去看,最后靠已缓存的数据识别出来是一本经书。 它的宿主好优秀哦,连经书这种东西都能流畅默写出来。 系统靠着砚台躺下,欣赏着静下来以后颇为正经的宿主,感觉自己的kpi有了几分期望。 没看见宿主这次连主角都不杀了吗?! 这,就叫进步! 它安分欣赏着宿主的美貌,并成功被时间流逝中被恬静的对方治愈到安眠,一觉醒来,外面云销雨霁,乌云早已经退散开。 它的宿主正好收笔,而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装满白色纸钱的竹篮。 关山越将晾干墨痕的佛经与纸钱放在一处,拎上竹篮便往外走。 目的地很壮观。 在这个万物泛黄凋零的季节,依旧有一片地方生机盎然绿意融融,叫人看一眼心情都明媚起来。 第7章 关山越熟练地绕过一根根竹子,在系统快看花眼的时候脚步一顿,而后又开始绕圈。 在不知道多少次回到同一个地方后,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略显迟疑:你在干什么? 前世今生,这是系统绑定宿主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世界皇帝的声音。 不愧是皇帝,连音色都这么贵气。 陛下的问话打断了关山越做法似的兜圈,只见关山越转过身豁然开朗。 怪不得没找到文柳的墓碑,原来对方还没死! 上上辈子一有时间就给文柳抄经烧纸钱,没成想这习惯一直带到了现在。 一到书房那种熟悉的地方就习惯性提笔,写完一部分就带上,在傍晚来烧给对方。 结果给忽略了这辈子对方还没死的事。 这大概算是意外之喜。 面对文柳的问话,关山越格外坦诚:本来想给你烧点纸来着,怎么也没找着你的碑。 这不,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死。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大实话下来,系统已经不敢去瞧这位万人之上天子的脸色。 谁料它宿主依旧不消停,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轴,逆耳的话说了不少,可那也不是忠言啊! 关山越笑眯眯地把那不怎么吉利的竹筐往前一递:给,正好你本人在,刚好省得烧了。 文柳: 完蛋完蛋完蛋。 这可是封建帝制的统治,关山越居然能对这位集权者如此随意又冒犯,可谓是把人得罪了个透顶。 系统蔫哒哒地,做好了天子一怒、自己带着宿主再度重生的准备,谁料这位陛下连脸色都没变,像是早已习惯了关山越的语出惊人。 对着那白花花的一篮子,文柳婉拒: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关山越果然听话,手腕一转,确确实实将那篮子特意吩咐别人买的东西抱在怀里,像是真准备自己留着收藏。 竹园幽静,更别提关山越将此地划为府中禁地,是个密谈的好去处。 文柳问:听说你从童家带回来了一个小孩? 这句问话,问的人不生气不多疑,被问的人不心虚不逃避,反而是系统这个旁观者惊慌地吱呀乱叫。 系统满脑子被为什么、谁说的、你怎么知道占据,根本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暴露了主角的行踪,提心吊胆到唯恐文柳下一句话张口就是处死童府余孽。 在对方一句话可以定生死的前提下,关山越不紧不慢,半点迂回也没有,在u系统的目瞪口呆中利落承认。 文柳的口谕是灭门,关山越的行为称得上阳奉阴违,严重一点算得上抗旨不尊,文柳居然还不发落了他,只是平静地问:有用? 更详尽的情况他便不问了。 于是关山越只消回答:有用。 关统领的一句有用果真是有用,成功从死人堆里捞出来了唯一活口。 第6章 主角 安顿好不请自来的皇帝,天色也晚下来,关山越干脆与文柳同住一间院子,并交代人重新布防守卫。 他刚安排完,将将进门拎着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水坐下。 正思虑着带回来那小孩怎么安排,便听得系统惊讶感慨:原来你和皇帝真是夫妻啊! 额咳咳咳咳 凉水梗在喉间,关山越呛了个撕心裂肺昏天黑地,一口气半天没上来,险些造成御林军统领惨死密室的悬案。 这话太多让人凝噎的地方,以至于呛得喉咙生疼的关山越半天没能回过神,不知从何说起。 你从哪看出来的?这么眼拙。 刚刚呀。系统半点没觉得有问题,活泼灵动地分析,你可是从童府带了个孩子回来,还瞒着皇帝!就这,他都没有生气发作,你说那小孩有用,他也没再追究。 利益相交罢了。 系统喋喋不休:我还以为你之前说你和皇帝是夫妻是在开玩笑呢,没想到是真的。 关山越静坐苦思良久,才勉强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一点关于这件事的印象。 还是第一次重生他叛逃时的事。 那时候他打马离去,随口的一句床头吵架床尾和被细桶较真追问,忙着赶路,便敷衍了一句谁说我与陛下不是真夫妻逗弄它,谁知道细桶不仅当了真,还记到现在。 关山越无力解释,就是开玩笑,我那是诓你的。 系统脆生生地回答:不信。 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 关山越说:随你怎么想。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上一世无论如何都要让文柳活下去,这才没与细桶解释那些有的没的,身后名而已。 谁曾想这玄之又玄的重生一事竟然让他经历了两次,细细算来,这一世已经是他活着的第三世。 也不知道这几次重生有什么奥秘。 上一世你就是为皇帝挡箭死的,你连命都能给他,这还不是喜欢吗? 系统不但自己坚信关山越和皇帝有私情,还巴巴地问到关山越面前,一定要把证据摆给对方看。 提起挡箭一事,关山越尤为释然:那是还他的。 第一世的童府也是我负责查抄,当时的我把事情全交给手下去办,没有再细细检查一遍,结果就让这个小孩也就是你口中的主角以藏在衣橱这么拙劣的手段逃掉。 那一世陛下祭祀路上遇刺,我没能挡住冷箭害他身死,只能严惩凶手事后补救。凶手就是那个主角。 我的两次失误,却让陛下承担了后果,重生一世,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阻止这场灾难。 所以他一开始便不留情面手起刀落,将还未成长的凶手斩于刀下。 做完这一件事,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来到刺杀地点日日巡防。 没了刺杀的人物,提前戒严刺杀地点,谁能想到最后刺杀事件还是发生了。 一支凭空出现的箭和第一世一样飞过来,多手准备的关山越始料未及,却毫不犹豫做了第一世梦寐间都在惦念的事以身挡箭。 第一世害他中箭而亡,第二世当然要尽全力挡住这一箭,在纷乱中护他活下来。 对了,我死就死了,怎么一死又重生了? 啊?这个问题有点超纲,系统磕磕巴巴,我也不知道啊亲。 它是个反派系统,按理说只要主角成功反杀反派就能完成任务。 他的宿主是反派,那就更简单了,只需要一死,身死债消。 可为什么现在宿主明明死掉了任务却重置了呢? 系统皱眉沉思。 看它那个认真样子,关山越也没去打扰,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小心细品。 又出去叫下人给文柳房里换了新茶热水。 直到关山越洗漱完毕躺上床,系统还在封闭自我进行思考。 就系统那个只会当捧哏的脑子能想出什么来? 关山越叫它,阿桶,别想了,睡吧。 再想下去天都亮了。 沉思状态是不能被外界干扰的,关山越这一叫,系统本就自我矛盾的逻辑雪上加霜。 它在关山越脑子里结实一墩,问:宿主,那你还杀主角吗? 都把人带回来了,应该不杀了吧? 果然,关山越说不动手。 他第一世杀陛下,第二世死在我刀下,因果报应已了。 这一世是个全新的开始,主角会在他的全方位监视下生活,不知道还会不会选择刺杀。 而且,上一世杀了主角刺杀依旧,这一世不杀主角,他倒是要顺藤摸瓜,看看到底谁是主谋,谁在布局。 主角被抓到的第一天夜晚,好梦。 醒时天光大亮,关山越推门去看,隔壁的人早已离去,想来是上早朝去了。 正想着,系统就巴巴地问:皇帝呢? 该不会是睡了一晚发现关山越私藏罪臣之后的行为简直无法原谅,气冲冲回去写关府满门抄斩的圣旨了吧? 看看天色,应是上朝去了吧, 哦,原来是上朝。 系统紧张的心情一瞬间放松,劫后余生般吐露刚才想象的场景,逗笑了关山越。 你当抄家处斩是过家家呢,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 系统小声嘟囔:他是皇帝啊,皇帝不就是指谁谁死吗? 皇帝也不能乱杀。看得出系统对社会没有一点了解,关山越替文柳辩驳了一句,更何况当今陛下根本不是滥杀之人。 第8章 抄查童府是因为他走私战马,与敌国有私,叛国之罪,陛下给了斩立决的旨意。 不解决童府,就要解决童府带来的更大灾祸,届时两国交战,可不是死百余人便能止息。 关山越将管家召过来:我昨天带回来那个小孩呢? 管家躬身:锁在客房。 昨天这位小公子自到府上便想方设法地自伤,打碎茶盏割腕,束住手便撞墙,而后又咬舌、屏气 本想禀报给您,但昨夜您院中来了贵客,奴才想着不便打扰,这才把那小公子锁了起来,等待您定夺。 关山越一边听一边跟着管家走,心想这小孩还是个烈性子,怪不得第一世能刺杀成功。 但直到此时,他仍旧没把管家所说的想方设法自伤放在心上。 吱呀 管家为他推开门。 眼前这小孩的惨状映入眼帘。 被绳子捆得歪歪扭扭的身躯,双手被反束在身后,衣襟沾血,脖子上瘀伤严重,嘴里塞着一团颜色不明的布,隐隐泅成血色。 关山越这才对管家那句找死的委婉说法有了一点明了的概念。 系统眨眨眼睛,同情地说:好惨哦。 关山越没理会,左看右看,问:怎么连被子也没给一床。 秋夜并不暖和。 但管家办事一向周全,关山越决定先听听对方的解释。 给了,新棉花弹的被子,蓬松温暖。 然后这小子不珍惜。 他把水浇在被子上,头埋进去企图闷死自己。 啊,差点成为第一个在床上把自己淹死的人。 关山越的目光随着管家的解说移动,果不其然看见空空如也的桌面。 割腕以后茶具换成了铁器,撞墙以后他与床之间栓了链子,咬舌之后嘴里被塞了布团,用水与被子闷死自己后被子没了,桌上装水的铁器也没了。 怪不得这屋子这么空。 管家又说:他还试图脱衣服冻死自己。 真是一股顽强拼搏的求死精神,关山越简直为对方的行为喟叹。 看得出大人有话要和这小子谈,管家赶在这之前说完要事:昨晚这位小公子折腾的动静不小,大夫看完手腕包扎好,前脚还没出门后脚又被我请了回来,而后又是陆陆续续的伤,几乎是刚脱完外袍又得穿上,一晚上都不得安生,还是趴在桌面上将就了一宿,估计得好好打赏一番。 不然这动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关府看诊? 管家从小看着关山越长大,家事这一项几乎被关山越全权交给对方打理,对于打赏这样的小事,他自然不可能说不允。 等管家合门离去,关山越才把视线放回这小孩身上,从他进门起,对方便眼神狠戾,毫不因受制于人而收敛半分。 关山越心里感慨:真是好一个主角!有血性。 他缓步行至床边,低头和主角那双情绪激动得发红的眼对视。 对方恨他,理所应当。 你恨我,但是杀不了我。不仅如此,我还知道那天带去的人里,有人和你们勾结,保下了你一命,我还要杀了他。 主角一副刚烈的样子,眼神毫无触动。 哦,关山越在心里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仿佛不知道对方刚经历多么惨痛的场景,他又说:我是执刀者,是刽子手,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是能不能打个商量,你的这份恨能不能止步在我这里,别牵连别人。 这话一出,不仅让挨饿受冻一整晚的主角精神得扑腾起来,就连脑子里的系统也一脸敬佩:宿主,你真不要脸。 因着牵连杀完人家全家,还要人家报仇时不牵连,真是十足的不要脸。 眼见主角扑腾成那样,关山越觉得今天应该是谈不了什么正事了,遂转身离开。 宿主,你怎么不听听看主角要说什么? 别了吧。关山越说,就他那副气急攻心的样子,取下他嘴里的布团,不咬我也得啐我一口。 有点恶心。 回院子的途中遇到管家,对方正揣着手从大门方向走过来,关山越拦住对方:那个医师呢? 刚送出门。管家还以为对方不放心,怕自己招待不周,解释道,刚给了诊金,您放心吧,对方收了银子出门时还笑眯眯的 把人请回来吧。 管家笑容凝滞在脸上:什么?! 关山越对着管家破碎的眼神厚着脸面不改色:我说,把医师请回来吧,客房里那小子大概又想活了。 客房里那小子活不活管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活了。 把人送出去再请回来,这种事居然还要做第二次! 管家面如死灰,看起来颇为惋惜自己随风而逝的脸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步 接下来几天,关山越蜗居在关府,既不上朝也不当值,活脱脱的混子模样。 若说是有什么事称得上上心,那便是天天向管家询问童府小孩的情况,想起来就问,一天能问几十上百次,问得管家直想把那小孩打包丢进关山越房里。 眼见关山越不仅对他自己死亡进程毫不上心,甚至连御林军统领的本职都懈怠了,害怕这人因怠惰被卸任,饿死在主角强大起来之前,系统不得不旁敲侧击。 宿主,皇帝那天一大早就上朝去了 废话。关山越不以为意,那叫早朝,不早上去难道傍晚才朝? 系统委婉不下去了,直白道,人家君主这么勤勉,你一个臣子怎么一歇就是五天? 它那不怎么灵光的脑子顿时想到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痛心地说:你该不会被皇帝抛弃了吧? 阿桶啊。关山越摁了摁眉心。 什么抛弃不抛弃的,这话听得关山越心塞,仿佛自己下一秒就会变成对方嘴里的糟糠之妻。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看看千字文三字经? 好好学学什么是正常讲话。 系统乖乖地哦了一声,安静片刻后又不死心地问:所以宿主,你不去上朝真的不是恃宠生娇吗? 关山越:??? 恃什么?生什么? 他无力地睁大双眼,想从系统身上看出玩笑的痕迹。 无果。 关山越在凳子上一秒也坐不下去,起身一阵风似的奔去书房,努力从角落里翻出启蒙时看的最简单的语言读物。 阿桶关山越眼神真诚,谆谆告诫,多读点书吧。 看对方这么认真,系统也有点心虚,支支吾吾地应了,还在心底暗暗发誓今后要好好读书。 看见系统读书僵硬的球形背影,关山越总算放下心来,打算对自己的恃宠生娇解释解释。 我前两天才抄了童府,近来弹劾我的人只多不少。我告假几天,避一避,也免得陛下难做。 哦。系统闷闷地说,皇帝真讨厌,明明是他下旨让你去的,怎么到头来都骂你不骂他啊。 骂皇帝?关山越被它的真情实感逗笑了,你要是知道他上位时旁人流了多少血,也会明哲保身不招惹他的。 何况朝中臣子九族尚在,大都不会自寻死路。 骂皇帝多简单? 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什么话说不出,什么错处找不到。 但为一时意气而置生死于度外,甚至置全族生死于度外的蠢货,在当今朝堂怕是找不到半个。 不知是为皇帝的名声辩驳,还是为系统消气,关山越又说:我又不无辜,骂两句怎么了。 他们骂他们的,我休我的假,等过两天骂完我再挎着刀往金銮殿一站,那群人该行礼行礼,该陪笑照样陪笑,骂声传不到我耳朵里,和没骂有什么区别。 我得了假;文臣们骂我得了名;双方避开,陛下得了清静。骂我的多了去了,反正陛下也不会往心里去,岂不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系统呆呆的,第一次听见被骂还是好事的说法。 它感觉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不对,最终憋出一句:那你这还不是恃宠生娇? 宿主说的这都是什么啊。 骂他的话皇帝不会当真,也不会因此降罪,更不会心生芥蒂。 这还不是宠吗? 关山越有点后悔自己多话了,轻叹一口气,阿桶,你还是看书吧。 第9章 他为了寻个清静让系统看书,也是他没过半柱香便去打扰正在努力完成语言速成的系统。 抄家这事真不怪陛下。 系统只得把看了一半的千字文放下,圆滚滚的身体转了半个圈,面对着这位不知道怎么突然多愁善感的大爷。 我、我父母,他们是边关的守将,一直以来与敌军有来有往,十数年里紧守邯城直到边关布防被泄漏出去。 想起那充斥着哀嚎血色的一战,仿佛时间都慢下来,回到了破城那一年。 城里所有子民都成了战俘,男为奴女为娼,对方烧杀抢夺奸淫掳掠,这一场仗堪称百年难忘的国耻!!! 关山越咬牙切齿,恨得切骨:边关失守!敌国连夺五城!十三万军民惨遭虐杀!!! 关山越闭眼平复心绪,五指收拢成拳,手臂发颤半晌,睁眼时其中波澜已然收束,表面归于平静。 他似有冷笑,接着道:后来发现童府有些不对劲,查他走私战马时靠着账册顺藤摸瓜,找到了他叛国的证据。 陛下怜我父母殒身之仇,力排众议将查抄童府一事交予我。 所以,被骂而已,哪里抵得上手刃贼子的畅快。 关山越面色冷厉,眼神冰针淬毒一般尖锐,在一阵穿堂秋风中,那挺拔的身形也显出几分萧瑟意味,秋深愁杀人。 爱也好恨也罢,系统与他认识两世,第一次见这么浓烈的情感出现在关山越身上,一时无措。 半晌,抱着哄哄他的心思,系统讨好的小声说:为了让你报仇都能和满朝文武对着来,皇帝简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哦。 眼见关山越那点不似人间的阴鸷一点点褪去,从中读出一丝无语,系统忙赶在他之前说:我知道了,读书读书。 旋即扭着身体转过去,眼神担忧地在千字文与关山越之间来回滑动,唯恐对方今夜黯然落泪。 关山越不理会对方的小心翼翼,对着系统卖力看书的背影问:需要给你点一盏灯吗? 不用。系统自得,我会发光。 想起萤火虫的发光模样,关山越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系统的屁股,又挑了几本书放在桌案出门去了。 根据这几日的多次问答,关山越从管家口中得知主角的近况。 据说从那天被他刺激过后,不但不再寻死,药也愿意吃了饭也愿意吃了,只是每天阴郁地盯着门口,像是在期待关山越进门后将对方一击毙命。 关山越乐得给他这个机会,推门进去,那小孩的手脚却被铁链束在床柱上,长度只够让他坐起来或躺下。 可惜,管家防得太严,机会送上门也没用。 经过这几天的锤炼,关山越估摸着对方应该能沟通了,扯了张凳子在铁链范围之外坐下。 你恨我是因为我杀了你的族人,还是因为你的族人无辜惨死? 小孩坐在床边,阴沉沉盯着他:有什么区别吗? 五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久未开嗓,这小孩声音嘶哑,倒让他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真实了几分。 关山越一听对方的音色,十分感同身受,立马倒了杯茶水给自己润喉。 他放下茶杯:如果是前者,那你还真是恨对了人;如果是后者,你的族人并不无辜。 那小孩皱着眉,不知道对方来这一遭是想干什么。 你不相信?关山越问。 小孩瞥他一眼,数百条人命包含在里面,重若万钧。 这神情已然能表明一切。 料想他经此一遭不会轻信他人,关山越说:我手里有他们通敌叛国的证据,你呢?你能证明他们无辜吗? 小孩的思维并不跟着他走,证明了,然后呢?会有人死而复生吗? 不会死而复生。关山越沉沉地看他一眼,但你如果能找出证据,在此前的铁证中为他们翻案 他说:我引颈就戮。让你报仇雪恨。 小孩和他对视一眼,双方眼里尽是严肃,没一点说笑的意味。 半晌,小孩才说:好,今日之约已成,只盼我将刀架在大人脖子上时,大人不要求饶。 挑衅举动并不能激起关山越的怒意,他再次拎起玉釉壶添了两杯茶水。 叮当 两杯相碰声音清脆,关山越把另一杯递给那小孩,问:你叫什么? 小孩接过来:童乐。 同乐? 关山越思忖着,为他起这个名字的人,大概希望他快乐无虞,每一个念他名字的人都能诚心对他说一句同乐。 他举举茶杯,童乐,敬你能正大光明的为童家平反。 童乐也扬了扬手中杯,带得手腕上铁链哗啦作响,敬你能瞑目在我手里。 饮罢,关山越出门去找管家给童乐开锁。 老管家不质疑他的决定,只发自内心地克制不住担忧:那大人最近可得多注意些。 关山越点头。 不知道童乐会不会出尔反尔,将平反放在报仇之后,甚至连明晃晃的叛国罪名都能无视。 他转念又想,好歹是主角,应当不至于盲目到这种地步,起码应该黑白分明才能成为戏份最重的主角吧。 等真的找到童府无辜的证据再对自己动手也不迟。 把握了时间、情绪以及话术,一番看似简短的谈话下来,一切都照着此人的预期发展。 解决了主角的忿忿,关山越将其带回来后终于步入了第一步正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勤勉 天色渐晚,夜色愈浓。 秋夜更深露重,关山越接过披风搭在肩上,转身去了书房,准备将这几天的情况详细记录上奏。 书房里没有人,莹莹亮光却透过窗流出来。 推门而入,是系统趴在桌案学习的身影。 没想到它居然这么好学,关山越奇道:这么勤奋? 摊开的书本有些新,不像他经常看的那几本。 他凑过去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否配鸳鸯? 哟,《十八相送》。 在看梁祝的凄美爱情。 怪不得能在书房待这么久,他还以为这桶真这么好学,差点悬梁刺股。 关山越绕过它看书的地方,自己在桌边寻了个空处,将笔墨纸砚一一准备好。 这段时间里,系统不知道看到哪里了,那怪异机械感的脸上留下两条宽面条泪。 听见身边关山越窸窸窣窣的动静,它转过去看见对方在磨墨,惊了。 你这么用功!? 前几天连早朝都不去的那位是谁? 被掉包了? 两位偷闲人士双双被对方难得一见的用功晃了一枪,显然没料到对方还背着自己努上力了。 关山越手上拿着墨条转圈,像是能从系统那被不知名水流占满的脸上看出疑问,我明天上朝,休沐这些天,得写个总结交上去。 系统停了源源不绝的眼泪:总结什么? 总结这些天在家里做成了什么事,总结我带回来那个小孩有什么用该汇报的都要写。 系统不解:主角的事你不是已经当面和他交代过了吗? 关山越实在没想到系统脑子这么简单心思这么单纯,就有用两个字算什么交代? 啊?系统蔫蔫的,我还以为他那么信任你,你说有用他就不追究了呢。 怎么可能,他可是天下之主,肯定凡事都需把握在自己手里。 见系统闭了嘴,关山越提笔开始写奏疏。 这两天他做了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童乐,这个所谓的罪臣余孽应该何去何从。 他一五一十将与童乐的约定写上去,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能不能让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这个漏网之鱼待在关府。 写完正事,关山越不忘例行关怀陛下的身体状况,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才堪堪收笔。 月上中天,外面青蛙与蚱蜢都停了叫声,再不睡都能收拾收拾直接去早朝了。 关山越将那本心血凝聚的奏折收好,准备离开时一看系统,对方发着光,脸上那不知名水流更宽了。 他一把抱起这颗球充作照路明灯,指着对方脸上的假溪流问:这是什么? 系统被他冒犯得恼怒:难道我哭得还不够真诚吗?那是我的眼泪!眼泪!! 关山越沉默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哭成这样的。 第10章 一想起自己为什么流泪,系统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梁祝化蝶双宿双飞,呜呜呜怎么这么感人啊呜呜呜 系统哭得凄惨,关山越忙腾出一只手去捂它的嘴,只摸到了铁器的光滑冰冷,无法,他说:别哭了,回头又得有人传我府上闹鬼。 文柳上位那段时间他杀了不少人,就有人夜里跑来装鬼呜咽,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关山越回头是岸。 一时间关府闹鬼的消息盛传,恨不得指名道姓说他遭报应,流言许久才平息。 现下系统又开始哭叫,估计这才歇下的风言风语又要传起来了。 岂料这话不知哪里又戳中系统的痛点,我哭得很像鬼吗呜呜呜哇啊啊啊 不像。关山越放下捂在它嘴上的手,认真地说,像狼嚎。 鬼哭狼嚎。 穿过一处回廊,系统还在哭,关山越实在没办法,问:你这是被梁祝感动到了,难以抑制你内心汹涌的情绪,心事外显激动落泪是吧? 这话一套一套的,系统分辨出一个感动,扭动身躯点了点头。 关山越说:那这好办。 梁山伯和祝英台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他们之间也没有那么荡气回肠的故事,你看的那些都是假的。 只是他们的墓穴临近,后人见到了就编排了这么一出,实际上凄婉爱情故事的主角两人都不认识。 不认识? cp骤然被拆,系统愣怔一瞬,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关山越活像抱着一个煮沸的水壶,不停地呜呜呜。 没想到拆穿之后系统居然更难哄,关山越没办法,好声好气商量着恶事:我明天还要早朝,你如果再哭,为了我的睡眠,我只能把你丢在外面。 系统总算停了眼泪,关山越终于得了清静。 两个时辰后,天还没亮,夜晚的阴寒还未褪去,月光盛极。 关山越从床榻坐起来,劝哄着自己背完权势的一百条好处才挣扎起身。 他敲了敲床头桌,两列早候在门外的丫鬟鱼贯而入,步伐灵巧,只见衣裙翩翩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热水、毛巾、上衣下裳、深绯色朝服、乌纱官帽、绫罗腰带、白玉佩环最后呈上的是一枚翠玉扳指。 只一眼,关山越就不愿再看。 他接过热气腾腾的毛巾,擦净双手后嫌弃地说:玉扳指拿下去,换个颜色。 官服是红的,偏生扳指绿得正浓,大红配大绿,这能穿出门吗? 伤眼! 他只让下人去换了,没问是谁选的,看来没打算追责。 换来一枚通透澄澈的白玉,那丫鬟将托盘举过头顶两股战战,唯恐下一刻便被这口口相传的修罗一脚踹翻,一剑封喉。 关山越由着人给他戴上官帽,又跪在地上将腰间那一大串精致挂起来,这才慢腾腾地走过去。 想象中血溅当场的情景没有上演,关山越垂下眼睫拿起新换的双骏样式,戴上后为手下丫鬟的欣赏水平担忧。 太白了,扎眼,下次可以拿白玉沁红的。 说完,也没理叩首连连谢罪的丫鬟,接过管家牵来的追云翻身上马。 他在回过头,似笑非笑地说:里头有个谢罪的丫鬟,早上给我拿了枚翠玉扳指来,你看着办。 管家低下头称是的时间里,统领大人已然打马而去。 关山越意识里的系统也醒着,一直看完了事情全部经过。 在它印象中,关山越是个面对生死之敌的主角时都能笑眯眯应对的人,不应该对一个犯了小错的丫鬟斤斤计较才对。 它的同情心没有到处泛滥,难得敏锐一回,那个丫鬟有什么问题吗? 关山越唇畔溢出一丝轻笑,你今天怎地长了脑子? 此话一出,还没等系统吱哇着反驳,关山越又感到一点不妙:连你都看出来丫鬟有问题了? 连细桶都能看出来,证明这步棋一点也不精妙隐蔽,那为什么对方还要把这么个手段不高明的丫鬟塞进府里? 我没看出来。系统一点也不想承认,这不是变相地坦白自己脑子不好么。 但它还是实话实说。 我只是觉得你不是滥杀牵连的人。 连它昨晚上情绪饱满时无理取闹的流泪哭嚎都能忍,系统直觉关山越不会因为一个扳指颜色就刻意对着管家叮咛。 关山越轻叹一声:你还挺聪明。 她想勾引我。他说。 系统: 如果说刚才系统还信关山越发作一个丫鬟是有理由的,现在那点信任被这句话冲击得渣都不剩。 谁张口喜欢闭口勾引的? 这么自恋呢。 关山越说:不信啊? 他在露重霜寒时驭马,被系统满脸嫌弃的神色逗乐了,笑着说:一个丫鬟会不知道自己主子的品阶吗? 我恶名在外,她就算不知道,也会因为怕挨罚而问问别人,怎么会莽撞地端一个惹我心烦的扳指进门。 再者,关山越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对着那丫鬟的行为评头论足,你不觉得她刚才抖得太假演得太浮夸了吗? 系统听出一点门道:那你怎么处置她啊? 不处置,她不是想勾引我再被提拔来贴身伺候么,我当然是关山越用气音暧昧地说,满足她啊。 系统嫌弃地咦了一声,宿主你好yin\\荡啊。 皇城就在不远处,关山越收了和系统说笑的心思,正色一挥马鞭,追云嘶鸣着愉快飞奔,城门口已有好几辆马车在等候。 吁 追云前蹄高举,昂扬地叫喊着,毛发顺滑,威风凛凛。 守城人认出了追云之上的关山越,其中一位上前作揖行礼,大人。 关山越俯视他,眼神停留一瞬:还有多久开城门? 还有一刻钟。那小兵说,更深露重,大人若是着急,卑职可开城门让大人先行。 关山越的本职工作就是负责陛下安全与城中布防,且陛下特旨关统领随时可出入宫门,不受宫禁约束。 那小兵现在提出开城门让他先进也不算渎职。 我不急。关山越撑着马鞍,朝着那几辆马车停放的地方一扬下巴,那些是怎么回事? 宫门外有待漏院,专供那群提前到的大臣在里面休息等待,谁会坐着马车在夜风中等? 大人,那是陛下母族家眷,方才还来让我们提前开宫门,被卑职挡回去了。 陛下母族那一脉的? 关山越目光流转,再次扫过那几辆马车又瞥一眼城门。 片刻后,他扬鞭,在追云马蹄与地砖的闷响声中高声喝道:开城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利用 关山越不但当着那群等在门外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滥用职权,藐视宫禁,还在宫道纵马,清脆蹄铁踏砖声在朝阳里一路绵延至乾清宫。 一见这位陛下跟前的红人,李公公不敢耽搁,点着小碎步进门为他通报。 关统领果然圣眷正浓,陛下晨起,正系着腰带呢也愿意召见。 他卸刀入内时,文柳只差一尊平天冠未戴。 按规矩行过礼后,关山越准备从宫人手里接过冠冕,接替宫人来侍候陛下。 只做了个伸手的动作,那群服侍的宫女高举托盘齐齐跪下,无声,求饶之色明显。 戴冠这样亲密的事,还是为天子佩戴,宫女不敢轻易交出这份差事。 她们是皇宫的宫女,是天子的奴婢,听的是天子令。除圣上外,其余任何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阻止她们履行自己的职责,否则就是死罪。 也就是说,哪怕现在关山越意图为陛下戴冠的动作明显,在陛下发话之前,她们不能有任何举动。 哪怕关大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没有陛下亲口应允,她们不敢交出本该属于自己的差事。 你来我往,静谧里暗流涌动。 关山越狐假虎威的模样逗笑了文柳,他挥挥手让宫女们都下去,朝着关山越小腿亲昵地踹了一脚:活阎王。 又飞去一记不怎么较真的眼刀:别在这儿耍你的威风。 听得出文柳语中含笑,没有责怪之意,关山越也陪着笑两声,说几句认错的话假意讨饶。 他两手端起那象征皇权的十二旒,认认真真地小心给帝王一处一处整理好。 蓦地,文柳突然问:谁给你挑的扳指?他挑眉,不知道我们统领是武将吗? 第11章 居然挑了一枚玉质文扳指。 去。他目视前方,由着关山越给他系扣带,头也没偏随口吩咐,把我那枚鹿角的拿过来。 李公公垂下眼眸应声,飞速思考一瞬后悟了陛下的话外音,招招手将殿内剩下的宫女太监全部带走。 空荡的大殿成了两人私房话的绝佳空间。 没料到自己和文柳这么心有灵犀,他还没暗示,文柳已然遣散了众人。 关山越沉沉笑了两声。 别告诉朕,你各种逾制,就是为了在乾清宫里笑两声。 若我说是呢?关山越像只爪子闲不住的猫,片刻功夫又拨弄着前方蔽明的玉珠。 是?那朕就下一道旨,爱卿每日寅时便至,与司晨官员比着笑一个时辰,如何? 不如何。 寒风里早起?文柳还真是懂怎么治他。 倒不是臣藏着掖着不想说。关山越笑声清朗,明显的说笑意味,只是陛下戴的这冠冕,前面十二旒便是让陛下目不视非。 他顺着玉珠从上捋下,以琐事来扰陛下,臣惶恐。 言惶恐之意,行不羁之事。 晨曦灿烂,宫门大开,一缕阳光衬得脊兽神威无限。 大臣们执笏陆续穿过朱雀长街,排好队伍低着头进入大殿静候。 而陛下还在寝宫内不紧不慢地与宠臣打嘴仗。 你还有惶恐的时候? 有啊,比如如今的五日一朝,太冷了,能不能改成半月?觑着文柳脸色,关山越勉强退一步,十日呢? 知道这人在胡扯,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说,文柳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再多绕会弯子,朕就得留太傅、御史共用午膳了。 哦、好吧,我在门外看见一群人,说是陛下母族。关山越左一步右一步,完完全全截住文柳出门的路。 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亲戚?他问。 朕又没见到,怎么知道是哪一脉的。 再扯下去今日真不必朝了,文柳扬声叫李公公进来,怎么办事的,一枚扳指找那么久。 李公公被无辜牵连,好在这样的经验足够多,熟练地连连谢罪。 抱着安抚的心思,文柳把关山越右手牵起来,褪下那枚不适合挽弓的扳指,又拿起托盘里那枚亲手给他带上:这头鹿是朕亲手猎的,角做了扳指,今日赏给你。 先上朝,那些攀亲戚的回头处理,嗯? 得了甜头,还被文柳牵了手,关山越得寸进尺,用那枚刚取下还带着温暖的双骏白玉扳指套牢在天子手上才满足。 上御辇之前,看着那位喊冷要留在寝宫里的武将,文柳没了辙。 十日一朝? 若平日有事可上奏疏,急事可以请求面圣,十日一朝想来也算够用。 文柳清泠泠的声音越过秋日凉风,透着些不经意的心软:你想十日便十日吧。 关山越一愣。 什么? 什么!!? 对方一个勤勉敬业焚膏继晷的皇帝,竟然真能允许十日一朝? 真的啊!? 关山越面上表情没起大波澜,实际开心得快要飞上乾清宫的房顶跑十圈,他对着系统得意大笑:他心里有我! 系统目瞪口呆。 这就是宿主口中的正当君臣关系??? 它和关山越到底谁对正经君臣有误解??? 谁家正经君臣相互牵手相互交换戒指好吧,可能那玩意现在叫扳指。 但! 从一个人手上取下来,戴到另一个人手上,期间戒指上暧昧的体温还没褪下去,这对吗? 这对吗!!? 系统被关山越遮掩又遮掩的普通君臣关系震惊得无以复加,可被皇帝那么亲切关怀的宿主本人,除了那句他心里有我之外,反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就好像这样的相处纵容已然习以为常。 系统想了想自己见过的关山越和皇帝之间仅有的相处,不是皇帝主动来找他,就是皇帝给他戴戒指,还为他改了规矩十日一朝。 系统发挥想象力:宿主,难道是皇帝单方面暗恋你吗? 但关山越宁死不屈,在这样的强权面前奋起反抗不受此辱,才造成现在君王独宠、臣子横行霸道的场面。 就戴个扳指,改个制度,没想到被系统脑补成这样,关山越笑难自抑。 你在说天书吗?关山越走到茶桌边坐下,品着才沏的热茶,惬意地眯起眼睛,听起来还不错,再来两句。 多说两句,关山越拿来就着茶点消磨时间。 被他虽没有澄清但比澄清还有力度的一连串动作打击到,系统问:我又猜错了啊? 南辕北辙。关山越带着一副看戏的神情,好心提醒:或许你可以试试把你的猜测反过来呢? 反过来? 皇帝单方面恨你啊?!系统用那双电子显示的眼睛奋力做出瞪大的模样,希望以此能完完全全抒发自己的惊诧。 它不明白谁恨一个人时还会有戴戒指这样亲密的接触。 就如同关山越不明白系统的脑子究竟是缺一根弦还是根本没长弦。 反过来是这样反的吗?关山越被对方一句话噎得气短。 系统究竟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难道它长脑子了? 对方那句恨你一出,本来是他看系统的戏,现在倒成了系统看他的戏。 大概这个木鱼一样的桶真长脑子了吧。 我单方面喜欢他。关山越不再绕弯子,他呢,看在我还有点用的份上,也就牺牲色相陪着我玩玩。 你猜,今天早朝结束,京畿大营的将领还会是我的人吗? 本来御林军统领的职能只有城防、门禁以及帝王安危,再偶尔镇压叛乱□□京师。 但早期登基时,满城的武将里文柳只信得过关山越,不但把满是世家子弟的御林军交到他手上,更是给了他三大营的统辖权。 现在事态稳定,谁能放任这样一位掌兵者在朝中不削权呢? 合着他们俩之间还涉及利益交换? 系统目瞪口呆:啊? 不是,这这这所以皇帝刚才是美人计吗? 啊、不是,系统说完又自我反驳,我的意思是,他是看出来你喜欢他,然后又利用你喜欢他这一点来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削你的权? 怎么听起来这么魔幻呢? 那可是皇帝。 在系统的概念里,只有皇帝被美人计迷惑的,如妲己褒姒之流,哪有皇帝是美人计里面的美人的? 系统问:你确定吗?万一你和我一样都会错意了怎么办?万一皇帝就是发自内心想和你这位重臣亲近呢。 哦,那倒不太可能。 关山越笑眯眯的,凌厉的眉眼都弯起来: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的? 大概就是他登基之后,我手握大权但过于乖觉,指哪打哪的态度让他生疑,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就喜欢嘛,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点头以后,他说他很高兴,希望我能一直喜欢他。 系统雀跃不已,眼看着一段良缘将成。 一直喜欢才能一直用得安心,关山越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音色温良,这是他的原话。 这句已隔经年的话如同风雪过境,席卷当场所有的轻松惬意,包括关山越脸上明显展露的假笑,寒意不放过任何一隅。 不时起的风吹得下朝的大臣们瑟瑟,不过好的一点是,方才的早朝陛下已经宣布未来十日一朝,像今天这样衣摆沾湿露珠的日子可就减半了。 大臣们笑意盎然,互相感慨而去。 这条政策的颁布者依旧稳坐龙椅上,对着空荡的宫殿没挪动半分。 看得出圣上心中有所思,可大殿空旷通透,独坐久了却是易得风寒。 李公公轻声提醒:陛下? 叫得文柳回神。 文柳收了撑在额头的手,困扰没减少分毫。 从此君王不早朝。 话说,玉环媚娘都是女的吧? 作者有话说: 文柳:只有我罢朝对象是男的吗? 第10章 沉鱼 文柳下朝回乾清宫时,关山越还赖在里面没离开。 早晨来时的官帽已不翼而飞,此刻关山越顶着最简单的发髻,只一根素簪斜斜待在头上。 愈简单的装扮,愈发衬得关大人眉目如画秾艳姝丽,好颜色甚至都越过了那身绯色官服。 第12章 文柳在殿门口草草一眼,便自我肯定道:嗯,关卿虽是儿郎,沉鱼落雁却是不分男女。 他由着内侍将平天冠取下,扬声调侃:关卿,何不去金鲤池瞧瞧。 瞧什么? 瞧瞧那群锦鲤祥瑞,会不会一见了关卿便耽于美色,一个二个沉到池底去。 关山越帮着对方换下朝服,听见这夸大的话也不谦逊,臣虽有沉鱼之容,却无沉鱼之能。 若是陛下想看嘛他卖关子。 朕想看如何? 陛下想看,臣自然是想想办法,让那群鱼乖乖沉下去。 关卿。文柳忍笑,提醒他,鱼死了是飘在水面上的。 被拆穿要对祥瑞下手,关山越也不心虚:陛下,受教了。 文柳脱了又穿换上常服,一点也没避着关山越,关山越自己也没有丁点自觉,皇帝没赶人,他就一直看着人家换衣服。 若不是平日里也是被人伺候,不懂这一层又一层怎么穿得妥帖,怕是这位关大人就要抢了宫女内侍的活。 突然,关山越眼睛一觑,像是瞧见什么。 陛下 他瞧见文柳胸口平添一颗红痣。 以前没有的。 他想问,却又觉得这个话题亲密得有些不应该,他们之间是连多出一颗痣都要究其来源的关系吗? 关山越把剩下一半的话咽下去,文柳瞥他一眼,并不追问。 待奏事官将折子呈上来,关山越把自己昨天连夜赶工的那份放在书案上,略过中间步骤直达天听。 吓得奏事官大人大人直叫。 大人!他小声地说,奏折是要在奏事处过一遭的。 奏事官这一出就是做给皇帝看,让皇帝知道不是他渎职,是这关大人胆子忒大自作主张。 关山越也明白,于是不理会奏事官,转而从文柳这边下手:我不想让他们看。 这折子若真在奏事处过一遍,要不了第二天,天下人都知道他私藏罪臣余孽了。 文柳搁下御笔朱批,问那份没加封的不合规矩的折子:这是什么? 周围都是人,起居郎还在不远处目光炯炯,关山越没办法说得太明白,含混道:那个孩子嘛。 在起居郎笔走龙蛇间,文柳一瞬明了,他点头,放着吧,我一会看。 又让那圆滑的奏事官退下。 关统领依然待在殿内。 一片沉默里,他与文柳对视,陛下!他真诚地说,我保证不捣乱,不打扰,用过午膳臣就离宫。 文柳费解,朕什么时候说要留你用午膳? 陛下今早才说不想留太傅与御史大人用午膳,难道不是想留我吗? 都要削权了,文柳肯定会在这之前安抚他,不会连饭都不给吃吧? ? 文柳不懂他的逻辑,不想留别人,就是想留他? 瞧见关山越矜持着得意的神情,仿佛正克制喜悦甩着他的大狐狸尾巴。 算了。 尾巴都翘起来晃悠好一阵了,总不好打击他。 一顿饭而已。 想吃什么和李全说,让他吩咐御膳房准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关山越果然信守承诺,不捣乱、不打扰,但范围只限于文柳。 周围宫人当值,关山越就绕到起居郎那边,一看对方的造谣之作,大惊。 【帝与御林军统领寝宫问政 议国事之余,百忙间陛下感念臣子,言:汝子安乎? 关大人深感荣宠诚惶诚恐,叩首高呼:陛下安则天下安。 君臣相和,国之幸也!】 关山越愈读愈感觉自己头发胡子白了一片,仿佛七老八十。 他小声地崩溃:这是什么?!我哪来的孩子?还叩首?还高呼?你平时起居注都这么写?! 没想到这百年后才会被关注的内容被本人看见了,起居郎赔笑两声:润色、润色嘛。 改了! 改改改。起居郎很好说话,是个软柿子,往哪个方向改啊? 关山越没有篡改历史的打算,啧一声,实话实说啊! 片刻后,关山越低头一看。 【奏事官送来奏疏,巧遇关大人偷与陛下递奏章,奏事官大惊,言关大人逾矩。 关大人不以为意,依仗陛下荣宠耀武扬威,言:他们不配看我的折子。 陛下问及奏折具体情况,关大人低眉泣声,难以启齿:那是孩子。 帝痛心于关大人泪眼,大怒,斥责喝退奏事官。 关大人破涕而笑。】 关山越眼前一黑:谁让你这么写的? 起居郎立马反驳:大人,是你让我如实写不要润色的! 可关山越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知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你这样真的很像是我与陛下秘密有个孩子。 怎么把他写得像个性别模糊的妖妃,还不如上一篇里面的老头呢! 他目光如炬,转头盯着起居郎探寻: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个形象? 起居郎秉持着文人风骨拒不说谎,低头不言,俨然默认模样。 关山越气得够呛。 亏你还是个文官,连我这个武将都比你会写文章。他说,我说,你写。 陛下进门,关大人起身相迎;陛下阅览奏章,关大人研墨与之畅谈;陛下圣恩,邀关大人共进午膳。 这不就得了吗?写那么费劲。 他们这边动静着实不小,文柳频频被打断思路,叹了口气:关卿。 关山越从珠帘后走出来,亮着那双在怒火过后格外生动鲜活的双眼。 文柳把那句滚出去闹咽下,换了个说法让人安静。 早晨上朝起那么早,困的话去偏殿小憩一会,午膳前让李全叫你。 偏殿? 关山越得寸进尺:正殿行吗? 文柳妥协:榻上。 关山越本也没想上龙床,此刻得了上榻的恩典已是意外之喜。 喜悦是能影响人的,此刻让关山越更焕荣光。 行吧,文柳心想,美人榻配美人,也不算埋没。 关山越确是精力不济,昨晚熬了大夜赶折子,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更别提刚才还和起居郎吵了一小架。 他爬上榻就合眼入睡,全然没检查起居郎最后那篇在他指导下写出的文章。 干扰工作的人终于安静下来,陛下与起居郎同时松下那根紧绷的弦。 起居郎得了空,举着起居注到陛下面前拐弯抹角圆滑地告状。 一本小册子被挖七扭八地涂抹,文柳看这份寥寥几句的文字,只觉比看奏疏还耗费心力。 【陛下进门,关大人起身相迎为陛下宽衣,陛下赞关大人有沉鱼之姿; 陛下阅览奏章,关大人无声陪伴,红袖添香; 陛下圣恩,先邀关大人共进午膳,后邀关大人宿于乾清宫。】 关大人命臣删删改改,得了这一篇,陛下您看? ?文柳很疑惑。 关山越喜欢这种?没看出来过啊。 他往前翻到了被关大人废弃的那两篇。 明白了。 原来不是喜欢这个调性,是被这爱添油加醋的起居郎逼到武将拿笔这一步。 在当老头与妖妃之间,当一个被宠爱的佞臣也没什么不可接受了。 文柳提笔在册子上划出一道,让今日谣言止于帝邀关大人共进午膳。 今日不必再记,下去吧。 再记下去,关山越真得和这起居郎打起来不可。 周围静谧,青白玉狮香炉中熏香烟云起,一顿午膳就这么过去。 饫甘餍肥,临离宫前,关山越重之又重地提起早上遇见的陛下母族,并表达了自己想要知道关于这件事全部经过及发展的意愿。 硬是在这件事上得了文柳亲口应允才离开。 今日关山越和文柳交换了戒指,得了十日一朝的御旨恩典,留下用了午膳,连榻也上了。 关山越骑马悠悠行在长街,心潮澎湃,桶啊,我现在的心情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大家果然是大家,这诗也写得太好了! 系统简直没眼看。 人家是中了状元春风得意,你呢?马上就被削权,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关山越充耳不闻,单手驭马,看看。他举起那只戴了鹿角扳指的手,这可是陛下亲手所赐。 第13章 所以呢? 看什么? 系统不明白。 他都亲手给我戴扳指了,还不够吗?关山越随意地说,削权就削权呗,又没要我的命。 但他们都知道,对于关山越这个位置的人来说,得势时,为皇帝办事得罪那么多人,削权真的等于要命。 关山越静默一瞬,不就是要命嘛。 他不在意。 想起早上不小心瞄到的那颗红痣,在文柳的心口稳稳盘踞,关山越嫉妒,妒火燃烧之余又替它感到幸福。 你说如果我死了,关山越假设。如果我死了,留下的痕迹能像那颗痣一样,一直待在他心上吗? 能的话,这么一想,死也很让人期待啊。 或者 关山越眼睫垂下去,遮住眼中蠢蠢欲动的暗光。 或者,能让他放肆地对那颗红痣极尽亲吻热情,再狠狠一口咬下,留下同样难以抹灭的痕迹。 真是想想都觉得死而无憾! 系统缩在角落不敢说话,总感觉宿主现在的状态不对,感觉理智全无,仅凭执念而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心动 关山越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里。 此时的关府一改朱门阔气,因男女主人离世而衰败,肉眼可见的寥落。 无需回忆,现在是何时关山越随时能脱口而出。 继双亲战死沙场,宗族长辈都想收留他,以便能顺利将关家财产连带这座别院正当吞下。 而七皇子文柳不知为何大发慈悲,在朝堂上不惜暴露自己阵营藏匿的棋子,为十三岁的关山越争取到一个随军的机会。 两年后,关山越从百夫长升至校尉,为了述职返京重回关府。 主人离去,关府遣散了不少仆役,偌大的宅院人丁稀少而显出萧条,连带着草木都透着了无生机。 关山越冷眼旁观。 作为一个亲历者,他记得接下来会有人叩门。 果不其然。 门环与瑞兽的金属碰撞声为这个院落带来几分别样的意蕴。 关山越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梦到这一段,他无需转身确认,垂目看向灰褐的土地。 来者必定是七皇子。 七殿下!管家的声音压抑不住惊喜,大概在这个门可罗雀的时候,还有一位皇子上门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七殿下您这边请。 管家在前方引路,将人带到会客厅。 关山越跟在他们身边,抱臂欣赏年仅十六的文柳,波澜不惊,隐约已看得出几分文人口中的风骨。 两人见面的时间节点还真是不巧妙。 十五岁的关山越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他渴望建立功勋,期冀有朝一日能以一己之力搅弄时代风云。 可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卖命赚来的军功,全都依仗于文柳当初自折羽翼在朝堂的力保。 如果没有文柳,关山越的十五岁还不知在哪被狠狠搓磨,更别提上战场拿起刀为自己冲杀。 知恩图报的认知让他在文柳面前永远不能理直气壮。 关山越承认他嫉妒文柳。嫉妒他改变时局的力量,嫉妒他永远云淡风轻,嫉妒他的闲适、他的傲气、他的心胸、他的智计。 嫉妒他解决他人困局后挥一挥衣袖,轻描淡写地仿佛掸去一粒尘埃。 微不足道矣。 关山越的自我矛盾格外强烈,嫉恨与感激相互交织,良知与劣根拉扯,扭曲发酵成了一种提不得的禁忌。 而文柳从始至终只把这份天大的恩情当作交易,一种他付出而关山越回报的交易。 他图报,但不挟恩。 这样的关山越遇上通透的文柳,便是一场属于关山越单方面的压抑。 没见面倒罢了,一旦见面,再如何压抑也枉然。 管家引了梦中的关山越来会客。 待客之礼起初还算周到,两人安静饮茶,时而夹杂寒暄。 区别在于文柳是真平静,而关山越则强压种种情绪,勉力维持正常嘴脸。 并非他嫉恨占上风到了忘恩负义良心全无的地步,而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恨已然发展至一个全新阶段意图占有。 他不愿再做一粒尘埃! 占有对方的全部视线,占有对方所有感官,想让他全部情绪起伏都来源于自己,想化为巨蟒缠绕每一寸令他窒息。 哪怕克制克制再克制徒劳! 关山越的呼吸沉而缓,自此打开欲望之门。 他并非不懂风月纯洁如冰,哪怕此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嫉恨从何处来,也不知道为何莫名仇视一位对自己伸出援手的皇子。 这一面给出了答案他喜欢上了这个完全没可能的人。 眼前这个人沉静温和,一副包容的态度像是完全没有七情六欲,全盘接收了来自关山越的不满怨怼。 他理解一个十五岁少年奋勇争先的自尊心,瞧出关山越的不自然,于是避开所有正事单单闲谈,习惯性地周全局面。 可他遇上的是关山越。 关山越不是喜欢粉饰太平的人,他偏要闹得轰轰烈烈,偏要把那些需要考虑的、避而不谈的、心照不宣的东西全摊开曝晒。 关山越受不了这样酷似施舍的无声善意。 他激动、惊惶、回避却忍不住依恋,拒绝施舍却渴望关怀,那颗不怎么强大的心脏到了顶。 他爆发了。 你在可怜我吗?因为你那该死的同情心!他冷笑道,你已像失智一样助我良多,甚至还折损了一部分你的势力。 关山越克制呼吸努力冷静,狰狞地笑一声,带着阴阳怪气的余韵:从前怎么没听过七殿下菩萨般的良善? 文柳饮茶动作依旧,不因为此人受恩后反咬一口而气急。 他轻轻把茶盏放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可以安抚人心的笑:倒不是我良善。 文柳微微偏头,平静却引人心醉:我只是等着我的鹰犬羽翼丰满,为我所用呢。 满室茶香,关山越头晕目眩,已然醉了。 我的鹰犬。 关山越心脏猛地一跳。 我的? 至亲已逝,他早如雨中浮沉之萍,现在有人在他之前加了一份归属。 哪怕只是把他当作带毛的畜\生。 茶香混着袅袅热烟氤氲,弥散至室内每一寸每一隅,刹那席卷关山越的所有理智。 我的。 尔后数年,这话成了他此生的唯一目标。 愿为臂上鹰,膝边犬,钩爪锯牙,盼你万全。 关山越恨不得奉为圭臬,固执地将其当作生的锚点,死的归宿。 算上这一世,三生未改。 - 月上中天,霜似的光洒在院子里,兴许带着刺骨寒意。 关山越只着单衣,在庭院里饮冷茶。 系统看得感同身受,打了个按照教程学来的寒颤,装作被冻得说不出话的模样,磕磕绊绊的:宿主,你不冷哇? 关山越轻笑一声:做了个美梦,浑身颤栗激动难耐,干脆出来冷静冷静, 系统很会联想,嫌弃地咦了一声:你这个不叫美梦,是chun\\梦吧! chun\\梦吗?关山越若有所思,严谨地判断,应该也算吧。 关山越总能打破系统对他的原有认知,并为他突破底线的不要脸震惊。 它目瞪口呆: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是你先说的吗? 系统理亏,无言。 你说,勾引我的那个丫鬟会是谁派来的? 系统:我怎么知道,剧本里又没有。 剧本?关山越来了兴趣,剧本里,陛下最后娶了哪家女儿? 嗯我看看啊。 系统努力检索关键词,最后得出结论:剧本没写。 关山越嫌弃地问:那剧本都在写些什么? 能写什么?当然是一大篇一大篇地夸主角多帅多聪明多勇敢 帅是什么? 帅就是好看,俊朗。 想起童乐那张稚气明显的脸,关山越只觉得对方五官顶多算端正,怎么都称不上帅。 他还没有陛下帅。 能不能不要打断我? 好好好,你继续。 系统清了清嗓子,写完主角多好,就要写你和皇帝多残忍多冷漠多无情,最后邪恶反派被正义的主角打败,皆大欢喜。 嘶关山越感慨,真无聊。 第14章 又问:我真得死在那小屁孩手里啊? 系统建议:你可以等他长大再死。 呵。 这是什么时候死的问题吗? 关山越吹够了冷风,顺便得了一条系统没什么用的建议,回房间准备休息。 庭院里烛火熠熠,却没有守夜的人,系统对比着自己的认知问:你们这些当官的不都是爱叫一屋子的人伺候吗? 那叫寻欢作乐。关山越被它的无知深深震撼,谁睡觉还叫一屋子人,怎么,嫌床太宽敞吗? 不是啊,就是那种,伺候你的人。 系统断句断得太离奇,关山越不得不问:哪种伺候? 系统恼羞成怒,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话! 好吧好吧。关山越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推开窗户继续在室内吹夜风。 我要那么多人干什么?生怕探子混不进来? 防刺客啊!或者是那种守在门外,你吩咐什么都立马执行的仆役。 防刺客?关山越不明意味地笑一声,问,你的意思是我找一群自己也打不过的高手来府上保护我的安危? 到底是哪种情况更危险。 关山越对自己的名声很有自知之明,那群人里面但凡有一个看他不爽的,亦或者侠气上头要替天行道的,他直接亡命当场血溅三尺。 这么一问,系统也回过味来:那你找打不过你的呗。 打不过我的找来干嘛?刺客来了我冲出去保护他们,我还得给他们发工钱。 这合理吗? 好像是哪里有点怪怪的。 关山越说:你问完了吗,问完我接着睡了。 诶等等等等。系统问,那伺候你的丫鬟小厮呢,也不在外面吗? 关山越盖好被子:我比较珍惜我的清白之身。 ??? 什么清白之身,照这么再聊下去,系统感觉清白两个字就要永远离它而去了。 不是让你那个什么的丫鬟小厮!!!系统深吸一口气,一颗机器球居然能共感无语这种心情。 就是那种,很清白的、纯伺候人我说的端茶倒水那种伺候,夜里等着服侍你的我说的是烧水添茶提灯照明那种服侍,我看别的大官都有,你不需要吗? 一连串急促补充的话语一出,唯恐被曲解的系统成了新乐子,关山越笑意难掩。 哦他拖长调子,故意眨眨眼,伺候嘛,服侍嘛,清白嘛。 小细桶,你很懂嘛。 系统变成一颗红球,恼怒:你烦不烦!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入营 十日一朝实在是美妙。 这是午时才用第一顿饭的关山越第三百二十次感叹。 他有些得意过了头,像是艳压群芳冠绝后宫的跋扈贵妃,得到了皇帝稍多些的宠爱便不顾皇后的脸面肆意蹦跶。 系统提示:宿主宿主,收敛点!要不别人还以为你疯了。 好的好的。 关贵妃勉强收敛笑容,决定等会李公公来宣旨时给他个好脸色。 宣旨?系统问,宣什么旨? 不是昨天才和你说过吗?今天是收回三大营的统领权的日子。 真的假的? 不是什么好事,关山越着实不想一遍遍重复,干脆瞥它一眼不答。 他拿了茶叶茶具在凉亭里折腾,等人的时间里,自己倒腾着一应器皿,研究所谓的功夫茶。 先到府上的是被他叫来的贺炜。 关山越瞧着杯中的金色茶汤,犹豫再三还是没邀请他细品,放弃毒杀这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副将。 来得这么快? 贺炜抱拳行礼:本就是下值时间,接到消息属下便赶了过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哦倒是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我比较重要。思来想去,唯有交给你办我才放心。 属下定当尽我所能!贺炜声音雄厚,仿佛要将忠心表现在嗓门上。 早料想过他的反应,关山越没被突然的澎湃吓到,波澜不惊地点点头。 轻抿一口自己调出来的东西,神奇的口感差点没让关山越维持住正常表情,他默默将茶盏推远,起身走在前面带路。 我这边有个孩子,你带着好好练练。 贺炜问:需不需要属下跟他们吩咐一声? 军营不是什么轻松好玩的地方,突然来了个孩子,没提前打过招呼,怕是跟不上他们的脚步,还可能反被那群兵痞子明里暗里挤兑。 关山越不是没有这个隐忧,但把主角扔进军营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前脚把人送进去,后脚一溜人排着队献殷勤,是去享受还是磨砺? 走到主角院子门口,关山越让贺炜在门外等,自己大大咧咧推门而入,直奔童乐卧房门口,土匪一样梆梆敲门。 门被猛然拉开,童乐仰头怒视:进别人院子不敲门吗?! 嘶关山越靠在门边上,故作思考模样,我记得这房子地契在我这吧? 他顺手敲敲门框:就连这,好像也是我的财产? 童乐瞪他一眼,关山越跟在他身后进门。 之前防止这小孩伤人伤己的锁链已经被取了下来,又给他换上正常的秋装,打眼一看,还真像谁家养出来的富贵公子。 关山越先在茶桌边落座,反客为主地问:不给客人倒杯水? 童乐不情不愿拎起水壶,给关大爷倒了个满杯。 喝!喝不死你! 不得不说,这玩意比关山越之前在凉亭里瞎捣腾出的好喝多了。 他一口饮下半杯,蓦然发问:之前你说想为童府平反,有什么计划? 那得看你们给童府定罪时有什么证据。 关山越转着瓷杯,你想说我的证据是假的? 难不成还是真的? 童乐从不相信自己的家人能做出什么所谓叛国之事。 双方各有想法,再谈下去就该吵起来了。 关山越说:就算你想证明你的家人无辜,我的证据作伪,你拿什么证明? 他打断童乐急促张口辩驳的话:你去查?靠什么查?怎么查?从那里入手?你有可用的人吗? 我童乐哑然,眼眶红了大半。 关山越心硬得像块石头,还能说得下去:别说去查,你现在连童府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起因经过也不清楚,你就这么查吗? 你甚至连调阅当年卷宗的权利都没有。 连串的话语说得童乐哑声,也让他切实体会到了难处,第一次从以前的想当然中醒悟,明白嘴说纵然说再多次翻案都是空话,执行起来全然虚浮。 眼泪一颗颗,晶莹地在地上开花,晕开一小圈灰尘。 童乐心中绝望,低头哭得无声。 关山越盯着那几颗眼泪。 时间太久远,已经死过两回,他都忘记当初他爹娘殉城时他哭过没有,也这么绝望吗? 大概吧,记不清了。 你想去军营吗?关山越垂下眼睫问,给你个去五军营的机会。 他望向那双仿佛抓住最后稻草的眼睛,去吗? 五军营中,骑兵步兵是主力,他们之间明明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关山越居然愿意给童乐成长的机会。 童乐当然想去。 仅有几天的相处里,童乐感觉关山越和他认知中那个贪官奸佞不一样,也和带人屠戮童府草菅人命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的那些负面的、血腥的名声到底是不是被皇帝故意塑造出来承担所有罪名、无论真假都不重要的替罪羊。 童乐不免多想,问:皇帝是不是故意推你到台前? 借你的桀骜跋扈,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刀,让世家低头勋贵忌惮,收拢完钱权后物尽其用,通过处置关山越拉拢那群清傲文臣。 从始至终受益者只有皇帝,代价只有一个关山越。 完完全全是一本万利的划算买卖。 没想到童乐连这都能考虑到,真是比系统那个猪脑子靠谱多了。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我台前幕后关你什么事。关山越不正面回答,纠正他,还有,什么皇帝皇帝的,真是九族活够了是吧?叫圣上! 眼见童乐还想说点什么拉拢他,欲言又止的娇羞样看得关山越头疼,他干脆放话:有什么大不敬的话现在就说了吧,出了这个门把嘴巴闭严实点。 第15章 童乐果然如关山越所料,大不敬的话随口就说了:你真是为皇帝挡箭的吗? 关山越心口一跳,差点以为重生的事童乐知道点什么。 反复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童乐在问自己是不是被树出来的靶子。 小屁孩,问个话都这么吓人。 关山越不着痕迹地松口气:是又怎么,不是又怎么? 是的话,你我联手和宗族其他世子亲王合作,我报我的灭门之仇,你还你的困身之恨。 童乐一字一句认真许诺:如果真是这样,我看在你身不由己的份上,报仇这件事止于皇帝,不再追究你的责任。 很遗憾。关山越两手一摊,虽然你说得我很心动,但是吧,这个问题我还是要回答你 不是。 我招摇成这样不是陛下故意放任,也不是陛下想树一个靶子,纯粹是因为我本性如此,恣意惯了。 童乐眼神复杂,大概还是没当真。 不是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关山越点头,算是同意这句话,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没了。 那行。关山越拉开门,领着他往外走,门外面那个是我的副将,算得上我最信任的下属,军中有什么事都可以让他帮你安排。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需要我和营里打声招呼吗?照顾照顾你, 不用。童乐立马拒绝,千万别。 避之不及的模样不像是要被关照,反而像杀头。 看他坚持,关山越说:行,我本也没想特殊照顾你,你能这么想最好。 他拉开门,童乐和贺炜就这么见面了。 日头正好,阳光灿烂。 随着小院门被打开,光线耀眼强烈,童乐瞳孔一缩,像是受不了刺激,微微侧了侧头。 贺炜看着这个只到他们胸口的小孩,沉默一瞬,难得对上司发出质疑:大人,你说的要进军营的孩子,就是他? 他还以为孩子只是个表示亲密的叫法,没想到还真是个孩子!? 这这这 还没马高吧? 看出贺炜掩饰得不怎么样的抗拒,关山越轻咳两声:不就是个孩子嘛,做什么这幅苦瓜样子。 他圆场道:孩子嘛,还会长的。 收获贺炜和童乐的怒视两枚。 被拆穿内心想法,贺炜直白道:五军营除了骑兵就是步兵,他这个样子 贺炜的视线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给童乐量了一遍身高,下了定论:去营里最多当个步兵。 童乐直勾勾盯着他:谁说我不能当骑兵。 他的不服气被贺炜无视:你都没有马高还想当骑兵? 童乐引用位高权重关大人的原话:我只是个孩子!我会长!!! 关山越真怕贺炜那个不知变通的人一本正经地说童乐不会长,干脆上前一步挡在他俩中间。 好了。关山越语气微沉,两个字把在场两位镇压成无话的鹌鹑。 他对贺炜扬扬下巴,你走前面。 现场形成他本人走中间,前面是贺炜,后面是童乐的局面。 趁贺炜不注意,童乐往前两步与关山越并排,他没忘记关山越说对方是他最信任的下属。 童乐努努嘴,小声地嫌弃:你最信任的就是他?为什么啊?真没眼光。 关山越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他之前请我吃过烧饼。 让人难辨真假。 好了。眼看快出关府大门,以后童乐和贺炜见面次数只多不少,总不能每次都剑拔弩张,恨不得怒目而视。 关山越替贺炜解释了两句:他就是说话太直,一根筋,其实没有嫌你矮的意思。 眼看童乐还是气鼓鼓的,关山越又说:你又不想暴露和我有关系,那以后你的事大概率都是他处理。 这话一出,童乐表面的气还是没散,但关山越知道,这小孩最会见风使舵。 他把人往贺炜面前推了两步:那这小孩就交给你了。 贺炜看了童乐两秒,不知是强压嫌弃还是接受现实,明面上的礼很到位。 是,大人。 作者有话说: 三大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 第13章 小事 送走童乐与贺炜,关山越百无聊赖,转悠到书房去,提笔静心。 系统看着宣纸上一长串的连笔,完全不同于之前抄经时漂亮端正的小楷,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宿主? 嗯?关山越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怎么? 你不高兴吗?系统小心地问。 笔尖一顿,关山越勾唇扯起一抹假笑,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系统也不知道。 它只会根据宿主的行为来判断情绪,从而推断出是否有异常事件发生。 可它不够敏感,无法意识到究竟是哪件事不对。 它猜测:因为今天送走了主角? 送走他我为什么不高兴?又不是送走情郎。 嗷。系统说,我还以为你放主角出去历练,现在后悔了呢。 有什么后悔的? 嗯它思考着慢慢地说,怕主角结识大人物,怕主角获得将士们拥护,等主角有了自己的门路,你就危险了。 危险?关山越搁下笔嗤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两世这位主角都是死在我手下? 系统给予肯定的答复:嗯,你没记错。 我这是在问问题吗? 对这个细桶,关山越已经连蠢字都懒得说。 被这么一噎,没了心底那点情绪翻腾,他这狂放的草书也草不下去了,干脆绕开书桌到榻上自弈。 白玉青玉在棋盘上铺陈开,系统眨巴着大眼睛在边上,存在感极强。 关山越摩挲着一颗青玉棋子,思索下一步的同时,看出系统有话要说,问:怎么了? 系统期待地反问:你怎么不夸我? 它把关山越问得莫名其妙,我夸你干什么? 哎呀!系统恨铁不成钢,观棋不语真君子,我刚才没说话呀!难道不是君子吗? 君子? 君子不语是不打扰,系统不语嘛 关山越朝对面偏了偏头,示意系统坐过去,他说:没事,你说吧,指导一下。 系统能说什么? 它没有下载围棋ai啊! 系统委婉地表达:咳咳,我其实还挺喜欢当个君子的。 关山越被它逗乐,什么走一步看十步的全抛在脑后。 得了,这棋也别想清闲下了。 他干脆和系统聊天:你今天怎么总追着我说话? 系统一板一眼:通过你的行为,我分析出来你可能有轻度焦虑,聊天可以减缓症状。 行为? 关山越一僵。 是了,今天他格外情绪外露,根本不需要认真观察,打眼一看都能知道他的烦躁。 他调整呼吸,一颗一颗把棋子收起来,以此缓解情绪。 不是说聊天有效吗?关山越低着头,细桶,说点什么。 啊?啊啊啊? 突然接到指令,系统只能一层层检索,最后找了个关于主角的话题。 宿主,主角虽然可怜,但是好善良哦。 关山越语速很慢: 嗯?善良? 嗯嗯。系统晃动身躯用力点头,他今天不是说,只要宿主和他联手,他甚至都能不追究与宿主的仇怨。 这就善良了? 这还不善良吗?那可是血淋淋的人命。 关山越溢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我看是你太善良了。 他不追究和我之间的仇怨前提是什么?是想我和他联手对付陛下,他想让江山易主。 而我呢?我恶名昭彰还能蹦跶得起来,最大的仰仗不正是陛下吗。 他邀我合作,扳倒我的靠山拥立新皇,然后又真切许诺不追究我以前所犯过错。实际上,新皇登基第二天我大概就性命难保。 没人能容得下自己的天下被别人分权。关山越挑眉看向系统,童乐借刀杀人顶多算得上有脑子,称不上善良。 第16章 啊?系统问,所以宿主你刚才是在烦这个吗? 关山越没料到它会问这个,愣了一瞬:不是。 算计我的人多了去了,倒不至于因为一个只说不做的小孩心烦。 系统一副想问又害怕戳中伤心事的样子令关山越叹息一声:有话可以直说。 系统:我在想一个委婉的说法。 放弃吧。关山越说,你想不出。 就算想出了也不委婉。他补充道。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系统真的很想和它的宿主共进退,那你刚才情绪不对,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关山越感叹,因为你的主角戳到我的痛处了。 ??? 系统就算再傻也明白,这个戳到痛处指的不是真的身体受伤。 但 宿主和主角的聊天,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也没有哪里特别尖锐,甚至还能真让这位不要脸又心脏强大的宿主破防。 系统忐忑:我没听见他偷摸骂你啊。 他没偷摸骂我。关山越心累,你要是有那主角一半的脑子 唉,算了,你要是有主角一半的脑子,我也不会放心在这里和你聊些有的没的了。 他说:童乐说陛下那一段,你不是在场吗?没什么感想? 说皇帝那一段? 系统仔细回想一番,大概是在说皇帝利用宿主,利用完还会杀了宿主。 但宿主不都反驳回去了。 他挑拨你和皇帝的关系,可你不是态度坚决,没听他胡说八道吗? 他没胡说八道。关山越是笑着的,可系统从里面看不出一丝喜色,我确实是陛下树起的靶子。 他是京城里的一面旗帜。 一面展示着京城风向,表明帝王心意的旗帜。 关山越的一切行为,都延伸出无限深意,被那群当官的无数次揣摩。 他身后有帝王撑腰,人人都道他背靠大树好乘凉,实则帝心难测,如临深渊。 他说:起初跟在陛下麾下办事,我以为一心一意最重要,大臣们以为我代表着天子,我也以为我代表着天子。 我规范言行,遵规守纪,力求不让别人抓住一丝把柄,成为攻歼我、攻歼陛下的的矛。 后来我发现,没有人可以代表天子,也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是因为亲近的臣子被弹劾而落下话柄。 事实上,不止我是陛下的臣子,满朝文武都是陛下的臣子,没什么不一样。 都到这份上,话说到这个地步,关山越对皇帝还是褒扬态度:陛下爱民如子,善假于物,是百姓之幸。 系统说:你别诓我。你不是昨天才骂了那起居郎把你写成老头嘛,怎么今天说这种话,沧桑得真要成老头了。 关山越被它的老头论逗笑,没说假话。他正色,陛下真的是一个好皇帝。 他上位以后斩贪官、轻徭役、薄赋税,鲜少大兴土木,他是真的想治理好这个天下。 文柳做皇子时从不参与党派之争,非嫡非长,也从未有夺权之心,直到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和皇帝的想法、和大臣的共识完全相悖。 这个朝廷从根上就烂透了。 在该休养生息时举朝主战,劳民伤财,在敌国破城时他们又求和,全无骨气。 意识到这一点的文柳开始渴望权力,他要挽大厦之将倾。 关山越说:我经常想,要是当初他在朝中有信得过的将领,大概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话题在惆怅里一去不复返,喜欢的人把从始至终都把自己当成棋子,系统想安慰也无从下手。 宿主。它可怜巴巴地,你不要难过了,大不了、大不了咱们继续叛逃呗。对啊!我们可以带上银子重新回东篱山生活。 上辈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说着,它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真的发现一个可行的办法。 我不是为这些难过。 关山越不知道该怎么讲,说他当靶子当得很自在?说陛下越利用算计他,他越觉得两人紧密亲近? 我只是莫名焦躁,总是静不下来。他说,因为陛下心怀天下。 因为心怀天下,所以关山越再浓烈的情感再偏激的想法都不能干扰文柳半分。 他心里装着全天下的人。 他可以为了大局把天下人当作棋子,搏出一个太平盛世。 这是直到关山越成为棋子徒然认知到的现实。 他只敢在文柳面前谈忠心、谈特权、谈追随,唯独不敢谈爱恨。 太狭隘。 夜色渐深,关山越支着头,还坐在书房里,甚至没有点灯。 系统怕鬼,主动亮起微光。 宿主,你还不睡啊?太晚了吧。 晚点睡吧,今天还有事情没确认。关山越不动如山,像是能坐到天荒地老。 系统完全不知道这人要确认什么,为什么不在白天确认。 它想起打呵欠好像会传染,于是一个接一个地打,呜哇呜哇没完。 关山越从那副石雕状态脱离,对这个突发奇思妙想的系统没辙:打呵欠的精髓在于张嘴,不在于鬼叫。 哼。系统背过身去,谁说我没张嘴? 它接着哼哧哼哧,试图让浓厚的睡觉氛围感染关山越。 毫无效果。 直到外面传来一慢两快的的梆子声,配合着更夫那句平安无事,关山越这才缓缓起身。 三更了。他说。 系统:嗯。 他推开门,月色晕开寒意,霜露蜿蜒爬上衣衫。 关山越仰头去望三世都一个样的婵娟,冷白光辉撒了满怀。 其实命运也不是完全一成不变的吧? 系统没明白,三更和命运有什么关联,但宿主嘛,总是要给点鼓励的。 它用力地嗯了一声,期冀能给关山越力量。 关山越会自问自答:第一世,陛下母族进宫的第二天,我被削去五军营的领兵之权。 现在子时已过,我还没等到李公公来宣旨。 阿桶。 这辈子,总有什么东西能被改变吧? 哪怕是小事。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起日更,每天早上9:00准时更新。 另:才发现段评功能要自己开,无限制段评已开启,欢迎宝宝们畅所欲言。 第14章 恩宠 自那天没收到削权的圣旨,关山越那一股脑的愁绪全然飘散,又开始享受钱权带来的美好生活。 他在府上舒舒服服待了十天,完全闭门谢客,每天睡够足足六个时辰。系统看在眼里,认为他可以和某种单字生物一较高下。 到了上朝的那天,关山越早早歇下,并在冰刃似的风里坚持己见,固执地要骑马。 你不冷也得为马考虑一下吧?一同在东篱山生活五年,系统早对追云有了感情,天冷地滑,万一追云摔倒了怎么办? 关山越求知,不骑马我怎么居高临下,睥睨那些迂腐老头。 你非得拿眼神鄙视人家吗? 当然!那可是我早起冒着寒风上朝的唯一动力。 系统费解:都快入冬了,你不冷吗? 你自己要早起上朝,怎么还硬拉着追云小宝贝和你一起早起? 简直惨无人道! 关山越: 合着他受冻就是活该呗? 在系统对追云的全力维护下,关山越玩心渐起,偏不听它的,跨上追云一路疾驰,不顾系统一路的哀嚎。 恶意逗弄一番,下马时关山越心情大好,嘴角笑意还未消散。 今天他来得虽称不上早,却也赶上了宫禁,只得拐去待漏院,与那些他懒得看的官员勉强共处一室。 卸刀执笏,这些个臣子老老实实排了队,等着为君主叩首。 文柳罗列出了这几天积攒的问题,不顾这个党那个派为了己方利益的不同意见,手腕强硬,不容辩驳地安排完了整个流程。 还未入冬,蝗灾和霜冻都是可能的灾害,文柳让户部时刻警惕,注意义仓储备问题。 可能是前半程的文柳过于严肃,没给臣子们发挥空间,眼下他不过是提了一句预防灾害小心灾荒,一个个的像是炸了锅。 朝堂上的人一波否决一波支持,两方闹起来时还有一波浑水摸鱼,企图让文柳多拨些款项。 第17章 文柳明白堵不如疏。 想这群国之栋梁酝酿那么久,整个早朝下来却无用武之地,干脆把这个话题让他们自我发挥。 你一言我一语,眼见陛下没有制止,反而一幅默认的态度,双方都以为自己拿准了陛下的心意,更加肆无忌惮。 等这群人吵得差不多,都在早朝表现够了自己,文柳一锤定音:此事交由王尚书负责。 等尚书谢完恩,在散朝之前,文柳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关统领。 关山越看了一早上狗咬狗,在脑子里跟系统对发言人解释了半天谁是谁的阵营,没想到临散朝时,热闹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跨出一步:陛下。 文柳目光复杂,关山越只感到对方似乎略有沉默,而后说:关卿少年意气,执刀斩却不平事,日后出入金銮殿,不必卸甲,准你佩刀。 无上殊荣。 关山越只觉心中一紧。 一个恩典之下,必然有需要付出来等价交换的东西,这是熟悉以后关山越摸清楚的独属于文柳的交换法则。 情势不容他多考虑,静默片刻,他叩首谢恩。 这件事不怎么合规,关山越没立功却有此重赏,口谕一出,本来应该有一场骂战。 但一来那群吵了一早上的大臣现在没了精力,二来,皇帝言关统领执刀斩不平事。 事平没平这群大臣不知道,但人肯定是斩没了。 关山越抄的家杀的人还少吗? 据说关府连花都是人血浇出来的! 他们不敢在关统领受赏的事上多劝,生怕自己成了那个不平。 于是这一道额外封赏就这么定下。 散朝后,臣子们看着关山越拿回佩刀重新挎在腰间,心有余悸,纷纷移开视线绕着走。 系统小声地说:宿主,他们怎么离你那么远啊? 关山越在心里回它:【我长得好看,他们自惭形秽。】 在系统还欲说话时,李公公一声大人打断了他们的小话,小心请这位祖宗去乾清宫。 关山越自嘲一笑。 宿主,你笑什么啊? 笑得我好慌嘤嘤嘤。 【第一世我也有剑履上朝的封赏。】关山越面不改色,跟在李公公身后,心里不忘对系统解释,【是在失去五军营统领权之后。】 为了让那群久不吵架的臣子尽兴发挥,早朝结束得略晚,现下大抵是早膳时间。 关山越站在殿门外等候传召,垂目看向那短短几阶。 阶上陛下,犹如天堑。 所以 第一世是先夺权再封赏,这一世要先封赏再夺权吗? 李公公出来请他进殿,关山越不紧不慢,先在门口卸了刀。 大人。李公公阻止他,陛下今早不是才准了您佩刀入殿么,如此荣宠,您可是头一位啊! 关山越看他一眼,并未反驳,把刀往旁边小太监的怀里一横。 他摸了把金子赏出去,轻笑:借公公吉言。 希望真是荣宠吧。 文柳端坐在书桌之后,关山越行过礼,发现桌上摊着一份折子。 文柳示意他走近,点着其中一列问他:你收留的那个童家的,以后会刺杀朕? 他退两步准备跪下请罪,却被文柳阻止。 没有问罪的意思。他说,朕只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让关山越落座后,文柳问:你在折子里写他要在五年之后刺杀。怎么不提前扼杀问题?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关山越想起第二世的自己,知道刺杀一事必会发生后,也是第一时间抹了童乐的脖子。 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他说:仅一个童乐不成气候,臣怕的是朝中有人与之勾结。 昨日臣已将他送入五军营,并让贺炜监视何人与他密切接触,若能钓出同有反心的人再好不过。 文柳合上那道除却前两行外满篇吹嘘自己的折子,往旁边一扔:准了。 关卿。他斟酌着语气。 关山越心想,来了。 他配合氛围起身,拱手再行礼,臣在。 看得出文柳纠结为难,关山越只得主动提醒,上赶着讨要削权的旨意:陛下? 第一世,文柳犹豫过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什么时候皇帝的赏罚还需要考虑臣子的心情。 没等关山越品出几分味道来,文柳已然调整好心态:既然爱卿提到五军营,朕也有件事与你商议。 有人举荐了一位能人,朕想着让他去五军营里领兵练练。 是。关山越答完,心中却不怎么美妙。 不是因为削权,而是兜兜转转,还是没逃开所谓的命。 他枯坐半夜没等来旨意时以为既定事件是可以改的,没想到这大事拐了个弯,绕到前面来等他。 也许是今天文柳张口时有那么几分顾及了他的心情,关山越难得逾矩,头一次不那么听话。 他抬起头,希望对方能从他眼里看出自己的迫切渴望:不换将领不行吗? 文柳第一次受到关山越的不遵旨恳求,愣了片刻,没回答行不行,只安抚似的说:不是忌惮怀疑你,但五军营的事朕意已决。 你若有什么想要的现在提出来,朕斟酌着应你几件。 文柳实在够大方。 换做别人,能和皇帝有商有量不犯忌讳都是恩宠,他却说对关山越说可以恩准好几件事。 关山越沐浴圣恩习以为常,坚持说:臣没有别的心愿,只想继续领兵多多益善。 连多多益善都说出来了。 换了别人,大概谋反罪名已经预备,只待错处将人拿下。 哪怕是百无禁忌的关山越,也知道自己此话一出有多不妥。 但他不改,也不认错。 在他眼里,五军营的领兵权已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重要的是此事件背后的一系列意义。 这是五年间发生的第一件大事。 文柳先削去五军营的领兵权,又命神机营直属于皇帝,凡事直接奏达天听。 尔后便是地动天灾、神山祭祀,祭祀路遇童乐刺杀。 天灾无从干预,关山越只得从人下手。 这一世他先监视童乐,将其放在军营,试图吸引一系列想借童乐手谋反的人。 系统说命运难改,关山越原本不信,两次重生后也不确定起来。 眼前的五军营削权一事便是重大转折点,他没办法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看着这一世重复第一世的局面。 如果五军营的领兵权能保住,就证明事在人为,他能改变领兵权的归属,就能改变后续事件,更能改变东篱山刺杀。 关山越深知现在自己有多胡搅蛮缠,在陛下已退一步的情况下还不依不饶。 可他没办法,他想争取。 陛下。他低下头,不再试图用眼神传递情绪,却没退一步。 此人就站在书桌旁,广阔的肩背担起官服,蕴含着无尽力量。 文柳偏偏从那一段被迫低下的脖颈里看出来不同于平时关统领的无助脆弱。 这人没有在无理取闹,他是真的有苦衷。 文柳转了转手上的白玉双骏扳指,种种想法闪过,最终多了一份心软,说:五军营武官昧了军饷,声称是你授意。朕知道你怎么都不会贪到军饷去,但此事传出去总归不好,想着换个将领秘密处置了参与这事的人。 关山越心想,原来这件事事出有因。 文柳又说:你若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朕把这件事交给你处理也行。 这话说得轻松,但关山越知道,像提督内臣这样级别的官职,任免罢黜都涉及利益交换党争考量。 不知道文柳商量好了什么,居然能把别人对关山越贪军饷的指控都按下,还准备无声无息解决。 可这件事注定要让文柳白费功夫。 无论在五军营的统领权交接这件事上文柳有什么考量,关山越都没办法放手。 这可是他试图改变命运的路上遇到的第一件大事。 听出文柳的妥协,关山越跪下谢恩后又谢罪,叩首时五味杂陈。 原来文柳第一世这时候削权是为他考虑。 原来他的坚持也会让文柳让步吗? 原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份剑履上朝的殊荣真的是弥补。 关山越额头触地,只觉得圆满。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情敌 早膳用了吗?文柳问。 这是想留关山越一起用饭了。 文柳从不说废话,也不做没意义的客套。 第18章 关山越明白这一点,毫不见外地跟着他坐下,等李公公传膳。 文柳净手时,关山越看着他拿着布巾擦拭的动作,问: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嗯,何事? 前几日,陛下表亲刘氏带着一行人入宫,可有要事? 怕自己僭越,关山越紧跟着补充,将其当作挡箭牌,上次面圣时,陛下亲口应允过了,刘氏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隐瞒臣。 不是什么大事,文柳本也没有瞒他的打算。 刘氏带着她女儿来攀亲戚,留在咸安宫还未打发走。 想起关山越在这件事上莫名较真,文柳干脆把麻烦丢给他:关卿若感兴趣,不如替朕出面解决。 关山越巴不得。 第一世时他便怀疑是刘氏在文柳面前说了些什么导致他被卸职,就算这一世误会解开,发现不是刘氏在捣鬼,关山越对其也没有好印象。 毕竟她是文柳的女性长辈,此番入宫还带着女儿,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人想攀的是哪门子亲戚。 她想当皇帝的丈母娘呢! 关山越雄心渐起,连饭也顾不上好好吃,先前渴望的与文柳同桌的机会也不那么珍视了,草草两口解决早膳。 他两步出门重新挎上刀,步履端庄,走得稳健铿锵,颇有壮志,比起荆轲离燕时的沉重庄严也不差什么。 宫殿与宫殿的距离不近,关山越一路走来思绪纷飞,连一会入殿见到那对母女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计划得妥当。 他站在咸安宫门口,深吸一口气进入佞臣角色,抬手敲门。 先对着小宫女自报门户,又一路通畅被迎进去,关山越终于见到了这位自称和陛下感情深厚的姨母。 他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这位便是刘夫人了? 尾音微微上扬,透露出对眼前这人身份的了如指掌,以及那分不屑于藏起的轻视。 刘氏不愧是能带着女儿一起住进皇宫里的人物,脸色没变一分,从容地回答:是。 这西六宫鲜有外男踏足,不知大人是? 这是在拐着弯说关山越擅闯女子居所,没规没矩。 吾乃御林军统领,今日检查宫内布防,不曾想冲撞到了刘夫人与这位 关山越眼神示意她女儿,却不往下说,让长了耳朵都人都疑惑他嘴里的这位到底是谁。 刘氏在宫中还能说与陛下情谊深厚,可她女儿一个既未成婚也无封号的女子堂而皇之地随着她入住西六宫,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妥。 关山越停顿得巧妙,既不那么直白地批判,却又实实在在地表达了蔑视。 他虽嘴上说是冲撞,实则半分歉意也无,反而点明自己的统领身份三品官。 眼前这个刘夫人并无诰命,民见官,行礼是规矩。 这是小女,自小和陛下一同长大,情同亲兄妹。这不,陛下念及血脉亲情,特此恩准臣妇与小女小住,以缓解悼念太后哀思。 我和我女儿住下可是皇帝亲自批准! 我是皇帝他娘的亲妹妹,皇帝的亲小姨,论起来还是半个皇亲国戚。 你就算是个官,远近亲疏算得上谁,也能在老娘面前抖威风,还嘲到我女儿头上了? 两句话下来,双方笑得勉强,兀自咬牙,都暗骂对方老狐狸。 谁也没讨上几分好,反而把那点体面全撕得稀巴烂。 交锋并不愉快,然而这场无形的争斗还未分出胜负,两人都需打起精神继续阴阳怪气,恨不得一句话就能讽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刘夫人进宫为的是什么,我们自然都是清楚的。 关山越一句话,不仅承接了刘氏刚才血脉、思念之类的话,还挑明了对方急切攀亲戚的心。 刘夫人说的是原因,关山越拐到目的,一个说因为,一个说为了,看似差不多,实则南辕北辙。 现场勉强算关山越占上风。 他也不觉得以强凌弱有何不妥,半步不退,像是一定要在院子里争个胜负。 刘氏同样不愿意将他迎进去喝杯水,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过招,眼神交错间早已刀光剑影。 刘氏明晃晃的心思,关山越都点出来了系统还听得云里雾里,它问:刘夫人怎么了你这么凶?那是皇帝的娘家人,你不需要好好表现吗? 系统一句娘家人,关山越愣半天没缓过来。 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娘家人,应该是需要讨好的,但现在不是。 对面不仅不是他需要伏低做小对待的人,甚至还带来了情敌! 系统经常犯蠢,关山越努力在习惯,他忽略系统的惊人言论,打起精神准备接刘夫人的招。 此时,旁边的姑娘端了杯茶水来,大人。 她在旁边听了全程,非但没听出任何不妥,还真当关山越是为了宫中布防而来。 大人当值也是辛苦,我等未曾认出大人,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这姑娘燕语莺声轻柔婉转,听得出其中真诚,按理来说是个实心眼的好姑娘。 但 关山越心想,他刚才可是在和她娘交锋,这姑娘就这么大大咧咧过来了,完全打断了两人争高的下一步。 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不是大智若愚就是第二个细桶。 瞟到了刘氏头疼的神色,关山越几乎可以断定,这姑娘的脑子没比系统好到哪去。 他今天带着让刘氏离宫的目标来,借此机会攀谈:还不知姑娘是? 哦!那姑娘像是才想起来自报家门这件事,我叫 豪放地刚说两个字,觑见了她娘黑如锅底的脸色,她心虚地行了个礼,低声温柔地说:小女姓卓名欢,见过大人。 这姑娘还挺有意思。 关山越被她一系列变脸逗笑,也跟着介绍:我姓关。 卓欢唤他一句:关大人。 谁能想到,狐狸的崽居然是兔子? 没想到刘氏身边还有这么个极品,这让被无脑系统困扰的关山越颇有同病相怜之感,恨不得执手道一句惺惺相惜,对着朦胧泪眼诉尽衷肠。 可惜了,男女有别。 再说,他还没有拉着对方认干娘的打算。 关山越心思千回百转,最后决定,将刘氏母女早日送出宫还得从卓欢这里下手。 多次和系统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对于这类人,拐弯抹角就是在耗费自己的时间。 他直说:姑娘正是待嫁时,就这么搬来皇宫久住,哪怕身边跟着母亲,也是不妥。 文柳的母妃早在他还是七皇子时便去世,宫中没有太后,而那群太妃得了恩准并未殉葬,久居寺庙为先帝祈福诵经,是以后宫并无女眷。 现下刘氏母女搬来,于礼倒是说得过去,于情却是少不了闲话。 卓欢认真看着关山越。 她是迟钝不敏锐,可她不是傻,靠对方的表情,卓欢辨认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合时宜。 可我们还有事想要求求皇帝表哥。 看出关山越对她们住在宫里有意见,卓欢干脆提出自己的诉求: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傻子,关大人能帮帮忙吗? 危机解除我们就能回家了。她补充道。 关山越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他还以为这是个傻的,没想到到底比系统聪明,知道对谁说什么话。 视线一转,谁知道刘氏也颇为惊诧,像是被女儿惊艳到,没想到对方还能说出几句有用的人话,让她开了眼。 关山越说:若我今日便能解决这个问题,你们今日就离宫吗? 第一世这对母女可是住了五年,关山越也如鲠在喉难受了五年。 希望这一世她们能搬出宫去。 一听问题能解决,卓欢什么也顾不上,连连点头:能!必须能!关大人,前脚解决了我的婚姻大事后脚我和我娘立马搬出去,多一刻都不待。 这点个头恨不得把下巴点到脚上的架势,倒和系统像了个十成十。 往旁边一看,那刘氏扶着额头早已假装看不见这边,这闺女真是让她面子里子掉了个彻底。 行。关山越说,那你们收拾东西吧,一会等着口谕。 解决完潜在情敌,关山越心情大好的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五军营统领权这件事上,他一头钻进能不能改变命运的牛角尖,并且固执地把提督内臣的位置当作关键。 他做了好几手准备,认为拿到兵权就能证明自己可以改命,才能就此安心。 他以为五军营统领权必然被收回,还特意提前把童乐塞进去。 主角嘛,总要表现优异些。 第19章 童乐可是他一手放进军营的,到时候他就借着这人的表现为自己添一笔政绩,拿回提督内臣的职位不成问题。 可现在,他通过对着陛下撒泼不讲理不仅保住了官职权力,还意外得知削权背后的真相。 一来证明命运并不是不可改,二来证明了所谓的命中注定不是毫无逻辑。 也好,他不至于无从下手。 五军营的统领权在手,主角这一步棋的唯一作用只剩下钓出御林军的卧底。 关山越可没忘记,第一世他带着一百人去抄家,最后童乐却活了下来。 这一百人中绝对有人帮童乐藏身,虽不知对方隶属哪一派,但把童乐和这一百人放在一个营里,关山越不信他们不联系。 届时只等顺藤摸瓜。 他昂首阔步走得潇洒,唯留下卓欢云里雾里地望着他的张扬背影,好学地向她娘求解。 等口谕? 等什么口谕啊喂!? 第16章 受贿 求了一道将卓欢封县主的旨,此后这姑娘就是家里地位最高的,料想她那个爱安排婚姻的爹也不敢造次。 按照约定,这对母女应该今天就能搬离皇宫吧? 确认情敌无威胁,关山越思维转变,态度温和,开始把文柳的表妹当作自己的表妹,一副好哥哥模样。 像是真心隐忧两个女子搬起行李不便,他专程带着一队人马,积极地张罗着离宫事宜,愣是在午膳之前完成了交锋、共识、请旨、搬离的全过程。 关山越骑在马上,近来喜事良多,只觉神清气爽。连管家给他递来的拜帖都不如以前那么讨厌了。 他拿着漆木的拜帖匣,准备把这东西丢去书房。 管家跟在后面,为他补充这张拜帖的来历:这是王尚书家小厮送来的,时间约莫是刚下朝到家,就紧急赶制。 系统:哇,你还认识大官呢。 关山越不在意地笑了笑,挥手让管家下去。 认识大官?你到底搞清楚没,我好像才是他们想巴结的大官吧。 人家巴结你干嘛? 给我送钱喽。 系统不信他的鬼话,谁家正常人上赶着给别人送钱? 谁知道这厮还真说对了。 这个王什么的大官急匆匆赶来,居然带着一匣子银票低声下气地求关山越收下。 第一次见给钱的人这么卑微。 系统呆滞:这是你们这边的传统吗? 见面先递出一大沓钱。 这也太幸福了吧?! 它要天天去街上认识别人!一人递一把它这辈子都不用再带宿主做任务了芜湖! 眼见系统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无法自拔,关山越为它更正认知:我们这边没有见面就送钱的传统。 且,他的行为叫作贿赂。关山越晃了晃那满匣子银票,发出沙沙的闷响,我这叫作收受贿赂。 而你想去街上认识别人并收取钱财的行为,叫作乞讨。 哦,乞讨啊。系统还没从痛失赚钱方法中反应过来,恭维一句,比不上你受贿来钱快。 不对,什么来着? 受贿?!! 系统一惊,差点蹦上房顶:你疯了吧?再缺钱也不能受贿啊!那要杀头的! 关山越很无所谓:别人都送到我手上了。 眼见系统还要再劝,关山越干脆从系统的思维习惯出发,简单粗暴打断它并没有用的思考:你什么都不用干,我拿千两黄金白送给你,你要不要? 系统轻咽口水。 要要要。 要啊!!! 但它还坚守着自己的一丝摇摇欲坠的底线:可那是受贿 不好吧。 系统一副坚持底线又舍不下钱的模样属实生动,关山越也不逼它在良知和真金白银里突破底线做个抉择。 他说:这么纠结干什么?一颗球,给你钱你能花得出去吗? 我不管。系统蛮横,心有余悸,被你吓得穷怕了。 当初在东篱山上,关山越那副穷得要去军营里拿例银的饥不择食吓呆了系统,自此它开始知道,钱是个顶好的东西。 一听到穷怕了,关山越便知道系统说的是哪一段经历。 今天的关山越脑子像是又不正常,明明系统半个字也没有提到文柳,他还能笑嘻嘻地把话题扯过去:后来陛下不是给我送金子来了吗? 再说了,这辈子我又没离京,怎么可能缺钱花,陛下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关山越给出理由,满脸娇羞:他心里有我。 系统: 某人总是这么自恋、故作扭捏,它早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才怪! 宿主!自欺欺人不是什么好习惯,你这样算得上造谣啊,小心皇帝的暗卫暗杀你。 它苦口婆心,换来关山越轻挑一笑:哦,不巧,暗卫打不过我。 啊啊啊啊啊! 这说话方式,真是个官吗?叫一声流氓都算谦虚了吧? 在系统又一次刷新对此人认知时,关山越数着才被孝敬的银票三万两。 他带着嘲讽问:猜猜这是哪来的银子? 系统:那老王攒的? 这点东西,他不吃不喝得攒十年都够呛。 系统张大属于嘴巴的影像,尽力表达它的惊讶。 哇,宿主,他居然把十年的积蓄都送给你了。 想起关山越那句挂在嘴边的话,系统真诚地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你啊? ? 关山越面色奇异,还没对着前一句感叹系统脑袋空空,就被后一句噎得无语。 回忆着王尚书那灰白掺半的胡子头发,嶙峋崎岖的脸庞,幽深的双眸总是迟钝地慢半拍,而后攫取眼神直到你心虚。 关山越一个寒颤,放过我吧,也放过人家。 可怜王尚书一把年纪,和夫人相敬如宾半生,临了被系统造谣喜欢男人。 天都塌了吧。 害怕系统又一次语出惊人,他不再试图一问一答地交流,干脆一股脑全交代出来, 早上陛下才说了预防灾害,给户部拨了二十万两白银,现下他马不停蹄拿来一部分孝敬我。 你猜,除了我,他还要给谁上供?这二十万两能剩下多少真正用来赈灾。 系统忧心忡忡,那你不拿这笔钱行吗?把银子还给户部,让他们拿去填义仓防蝗灾行吗? 我不拿,有的是别人拿,不可能漏下去给百姓的。 万一呢。系统很坚持,万一你不拿,别人也良心发现,这么一笔钱能救多少人的命啊。 关山越自顾自收好银票,并不理会这颗同情心泛滥的球。 系统还欲再劝。 你不是说我是反派吗?关山越挑眉,反派当然得做点恶事,你刚才说的那些救人啊捐款的,去找主角谈吧。 系统蔫哒哒的,被泼了盆冷水,再看不出要救人的豪情。 它躲进关山越意识里,不现身也不答话。 明明是个话唠,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都气成这样了,却也没赌气去找主角。 按照系统的一根筋程度,关山越肯定,这颗球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现在确认了一件事:系统与自己算得上是绑定,对方没办法远离自己。 本以为系统也就气一小会,谁知道到了晚上都没现身,更没兴致勃勃和关山越讨论如何壮大主角实力,成功让关山越完成死在主角手里的任务。 认识以来,无论是关山越出手先杀主角,还是不按剧情发展逃到东篱山,系统顶多哀嚎一阵,很快便能接受现实。 谁知道一个受贿的事能把这颗没心眼的球气到自闭。 关山越拎了一壶热茶,对月独酌附庸风雅。 他说:这钱我收了又没说要自己花,到时候有地方受灾再捐出去就是了。 你以为我今天把钱退回去那王老头就开心了?他只会怀疑是不是给的太少,添点钱再给我送回来。 眼看系统还是没回应,在白瓷清脆的咣咣声中,关山越说:我可是奉旨受贿。 此言一出,系统急不可耐地弹上石桌,什么什么?真的真的? 它第一次听说受贿还分官方与非官方,虽听着不靠谱,但关山越绝不会抹黑文柳。 此事和文柳沾点边,想来很靠谱了。 系统从从容容:怎么回事啊? 第20章 水至清则无鱼,听过吗? 听过啊。 阴阳平衡之道,听过吗? 听过啊。 关山越不再往下说了,在他看来,都说得这么明显,怎么可能想不到。 系统用懵懂的表情生动诠释:还真有可能想不到。 关山越咽下茶水,轻叹一声,高估你了。 先帝挥霍好战,陛下初登皇位时国库并不丰盈,可世家与权臣手中钱财却是不缺的。 彼时陛下重用我,总有些人想拿着银子攀关系,起初我还守正不桡,后来 后来陛下示意,他不需要一个正直的孤臣。 那时候关山越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不再独来独往,试图融入大臣们的党派。 清流把他当作走狗,权贵们因他不受贿将他归入清流。 关山越这才明白,文柳是在暗示他不必恪守那条底线。 虽不知文柳是不是为了拿住他的把柄,关山越还是照做。 后来我想着银子不拿白不拿,谁送我就收呗,收完交给陛下充作国库。 银子越收越多,在收够一百万两白银的时候,那群贿赂我的人,不管为官多久声望多高,尽数抄家。 那一次清算足足持续一个月,每天都有不同的家族被定罪,一箱又一箱财宝抬进国库,一批又一批蠹虫被押上刑场。 关山越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格外向往:抄家后,国库格外充裕,官场又有空缺,靠着卖官鬻爵我又赚了一大笔。 凡是涉及涉案官员全部重罚,唯有关山越幸免于难。 他对着系统说:他心里有我。 系统露出眼白不理会这句话:这么说,你收的那些不正当钱财还最后还是用在百姓身上了? 它不理会关山越的情谊流露,关山越也不理会它的真切提问,自顾自继续感叹:他心里有我。 系统被逼无奈,生无可恋,只得跟着附和:对对对,你说的对,皇帝心里有你,所以那些钱你用在百姓身上了? 关山越西子捧心: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是不是得准备点什么报答他? 望着酷似走火入魔的人,系统感觉自己的球体都气胖了两圈,明明在东篱山生活的那一世还很正常,怎么这辈子总是间歇性失心疯呢? 它建议:宿主,你还是少见皇帝吧,每次你俩见完面你都特别不正常你知道吗? 然而系统的愿望注定落空。 三天后李公公亲自来传话,陛下让关统领进宫。 系统与关山越面面相觑,双方俱是不可置信。 关山越还能有被主动召见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清障 那天无需上朝也无差事,关山越姑且将此次会面当作私人邀约,并和系统口嗨:他绝对是想我了。 系统面无表情,对此类话术早生不出半点波澜。 将传话的李公公好生招待,又麻烦他等了一小段时间,关山越迅速地完成沐浴焚香穿新衣等一系列孔雀开屏的流程。 拿檀香仔细熏过的丹黄色锦霞纹长袍,头戴玉瓣莲冠,香囊玉佩荷包扳指恨不得全能挂在身上。 系统看破还要说破:宿主,你紧张了。 关山越哼笑一声,懒懒地反问:我紧张了吗? 系统不和他抬杠,像什么你有,我没有,你就有的废话直接被咽下去,只在关山越去拿那把银鎏金烧蓝乌木扇时幽幽提醒。 今天立冬,你真打算拿把扇子出门? 在看起来好看但脑子不正常和看起来略微逊色中,关山越忍痛选了后者。 为了这一身精心搭出来的漂亮衣服,他今日并未佩刀,从管家手里接过追云时,怕风吹乱发型,破天荒问了句:要不我今日坐马车吧? ??? 系统心里疑惑,前段时间那么劝说,关山越铁了心要骑马,硬是怕马车杀了他的威风。 今天倒是不知道哪根筋搭得不对,追云的马鞍都装饰得漂漂亮亮后,临了提出要换一种出行方式。 关山越牵着缰绳犹豫,李公公也没急,一言不发恭敬等着,并不催促。 倒是系统提醒:皇帝等着见你呢,你还在这磨蹭。 寥寥几句听得关山越眉目舒展。 听听,听听系统这几个字。 皇帝等着见你呢! 真是一听就神清气爽,一想就眉开眼笑。 他一时想天天听这话,天天尝到被惦念的滋味;一时又恨不能缩地千里,一刻都不舍得让文柳等。 关山越还是选了骑马。 一路风驰电掣纵马疾驰,将李公公远远甩在身后,跑着去赴这一场三生以来对方第一次的主动邀约。 在狭隘宫墙中一阵风似的,关山越走得稳当合规矩,袍角却生了花般翻飞。 他还没进殿门,在外让人通报的交流声隐约传入殿内,文柳坐在书房头也没抬,一听这声音也不压低的动静就猜到是他。 关山越今日穿得耀眼,丹黄色亮得像是殿内一束丹霞,进门时衣袂飞扬。 文柳抬头时正瞧见此人展颜一笑,酷似一枚打着旋飘摇的金桂。 视线往下一转,文柳放下和田玉笔,笑着靠上椅背:关卿这是要去做买卖? 怎么挂了一腰带配饰。 关山越目光跟着他瞧见了腰间一大串,丝毫不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的努力:面见圣上,自然得格外隆重。 这话可以说是拍马屁,也能说是甩锅给皇帝,单看文柳想拿还是想放。 文柳起身走到关山越面前,揪了两个香囊一个荷包一对玉佩下来,又取了自己腰间玉珩给他挂上。 下次不必把腰带缀满。文柳只觉好笑,也不闲坠得慌。 关山越这时候显得嘴拙:都是些小物件,不重。 文柳带着他回了乾清宫,说要换一套衣服,还问晚间关山越要不要与他一起出宫,逛一逛夜市。 关山越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没听错吧?! 一个满心除了奏折除了百姓安康国家稳定的男人,现在在主动约他上街? 陛下传召,只是为了出宫同游? 文柳已然换上鸦青色飞鹤纹长衫,在宫女们的服侍中侧过头,给了关山越一个眼神:不然呢? 不然呢? 关山越也不知道。 他失了声似的,从前再怎么能说会道,今天攻守易形,面对完全陌生的行程与安排,难以把控节奏。 文柳没急着现在出门,留关山越用过午膳后又对弈几局,等太阳还剩下一点金边时才带着他走上提前备下的马车。 今天还是骑马来的吗? 关山越:嗯。 寒风还不避,是等着朕赐你车马? 陛下恕罪。关山越熟练请罪,臣不敢。 不敢? 这话文柳可不相信。 跪在眼前这个人可是连喜欢他都敢直说的人,文柳觉得他没什么不敢。 他伸手,勾住关山越下巴微微抬起来,仔细辨认那句不敢的真伪。 起来吧。文柳松开手,语气淡淡地,车马而已,你若是想,加九锡也未尝不可。 九锡,天子使用之物,赐给臣子乃是最高礼遇。 古往今来,但凡大方接受九锡的臣子,几乎可以被认定为既有能力又有反心。 是试探吗? 关山越正跪在地上,磕起头来也容易,他双手一抬准备请罪,额头还没低下去就被文柳托住。 刚才是实话,没逗你。 关山越垂着头,是实话就更恐怖了。 如果只是试探或者忌惮,他还能尽力表忠心,或是办点什么难事展现价值。 如果那位极人臣的含义是真话 文柳此人,谈起信任必然是没有的。 他不信任人,只信任人性。 他喜欢靠弱点来认识人,判断价值、再权衡利弊把不同缺点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认真但固执的人、板正但迂腐的人、圆滑但精明的人、老实但木讷的人。 文柳喜欢他们的缺点,缺点意味着软肋,意味着可拿捏。 而十五岁以前的关山越,是个找不出一处软肋可供拿捏的人。 直到文柳看穿少年人的心动。 他知道之前的关山越无依无靠了无牵挂,也知道现在的关山越因为喜欢自己而无条件服从。 文柳不通情爱,却也因为这份感情欣喜。 第21章 在缺乏一道联通他和武将的桥梁时,关山越适时出现,带着对他坚定而无底线的喜欢,堪称雪中送炭。 这份感情来得太好太妙,以至于文柳都不想让此人移情别恋。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关山越这柄刀,对他的感情一旦有一丁点改变退却,便只能折了。 不仅文柳这么想,就连关山越也有此认知。 而现在,文柳说让他加九锡是实话,给了一把刀噬主的可能。 是为了折断吗? 关山越沉默不语。 文柳披着大氅与他走在街上,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各个摊位上没有太多顾客,零星的几位也多是只问不买。 文柳并没有因为这稀拉多人群而低落,关卿 不对,阿越。他改口。 你别看这条街此时瞧着萧条,比起几年前可好多了。 文柳和他一路沿着长街随便走着,偶尔瞥过摊位,也很快挪开视线,不为任何商品停留,像是只想从街头走到尾,单纯与城中沧桑的砖瓦交流感情。 我第一次走过这条街。他说,那时候也是个冬天。 文柳改口自然得很,从朕到我一点磕巴也没打。 正是城破之时,谁知道那天还飘着雪,关将军身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正要去吊唁。 关将军? 很少听别人讲起父母,关山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文柳说的什么时候。 去世的场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伤心事,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了解他们的牺牲。 关山越有些恍惚,只记得那天很冷,居然还下雪了吗? 文柳说:马车走得很慢,说是路被堵住了,清理起来需要一段时间,侍卫们让我稍候。 我想着不远的路,走过去就好了。侍卫们都在劝让我等等,我没听。 那时他没明白为什么要劝他在马车上等,就算天寒地冻,也只剩下一小段距离。 还不知道清理路面要多久,像丧礼这样的事,迟到总是不好。 剩下的距离不远,我觉得动起来总比留在原地要快,没听劝告下了车。 他以为堵住前路的是积雪,导致地滑寸步难行。 事实上,入目尽是白花花的尸体。 大概是这个冬天太冷,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没幸免于难,被扒了精光。 别说保暖,他们身上连块遮羞布都没有。就这样不体面地被侍卫拖走,动作粗暴,并不把这些尸骨当人看。 清障的人目光冷冽,不怜悯这些冻死的同胞,只觉得对方连死都在给他们找事,皱眉暗骂,这群遭瘟的,死也不挑挑地方! 文柳站在原地愣住,脑袋古钟似的被沉闷敲了一记。 原来所谓的清理,侍卫们清理的是人,是由生冻死的人! 在繁荣富庶的京城,在人人都向往的京城,在天子脚下!他们没能活着过冬,死后毫无尊严。 文柳急急呼吸两下,快步上前,尸体横七竖八绵延,一眼望不见头。 在这个官员随手能在青楼里挥霍出白银百两的朝廷,在这个皇帝修建行宫出手便是万两金的冬天! 他失神环顾,头晕目眩。 这些了无生机的早已僵直的青紫发黑的连御寒都做不到的 子民啊 薄薄的雪棉被似的,为他们盖上一层,文柳双眼被雪光刺得发疼冻得发红。 江山万里,哪有一隅容得下这些人? 这都是同一片天空成长,同一块土地供养出来的同胞啊! 他双腿发软打颤,几乎站不住,在李全的搀扶下,他脑中突然涌起传来的战报边关失守,死伤无数。 千里之外战死的、被虐杀的、殉城的和京城里沿途冻死的百姓连成一线,文柳从没觉得灵台这么清明过,涕泪潸然。 他读《文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他读《天论》,天行有常;他读《礼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荒唐! 文柳怒上心头蔓延全身,只觉这全京城、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白读了! 他推开仆役,忘了丧礼,沿着尸骨铺出的道路伶仃前行,跌跌撞撞,最后横冲直撞地跑起来。 恶心恶心恶心 这皇帝烂透了!这朝廷烂透了!这京城烂透了!!! 他力竭,撑着双膝喘气,慢慢跪坐在雪地里,血在烧,心却平静。 我要反。 我要反了他。 文柳狠狠回望皇城:我要反了他! 他捏紧了大氅,像是多年前的寒风吹到了今天,依旧让人无从招架。 十四岁的所见所闻,经年不能释怀,何时想来都似大雪加身,厚得快葬了一整座城。 文柳尽力轻描淡写:我瞧见不少尸骨倚在朱门边,那时候起我就想,我要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现在故地重游,倒没瞧见黎庶涂炭。 若意外横生,我死在此刻也不遗憾,唯一的念想便是 他不再往下说,低头一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大黎就是我的真理,黎朝百姓就是我的真理。 关山越。 你呢? 第18章 卿卿 你呢? 关山越蓦然发笑。 我呢? 他难得显出一点攻击性,厉声反问:我的道在哪里,你不知道吗? 不满下暗流涌动,情感热烈浓厚,碰撞在一起,直碰出苦楚来。 文柳自诩善察人心,却也心头一惊。 他从没看出这人能被感情蒙蔽到这个程度, 文柳始终认为感情终有尽时,从发现关山越喜欢自己起,便只想在有限时间内最大限度地利用他。 亲友凋敝,他知道关山越可能将自己看作支撑,看作维系。 这没什么不好,他就此多了一把利刃朝外的刀。 这种相安无事却又摇摇欲坠的关系,大概会持续关山越看清文柳的利用,看清前路尽是深渊泥淖。 等他看清这些,也留不得了。 文柳从头至尾都靠着关山越的感情行利用之事。 让他受贿,再顺着得来的名册一家一家处斩;让他带兵抄家,人人自危,再容不进任何派系;在他手下安插自己的人,时刻准备接过对方的所有势力。 他将关山越放在风口浪尖,一个不小心就能粉身碎骨的位置。 而关山越也从一而终地听话,从不在意脚下危险,就连受贿这样的事也照他的吩咐毫无顾忌去做,甚至主动将把柄递给他。 石头做的心都该软了。 可惜文柳没有心。 他早计划好了一切:如果关山越移情别恋;如果关山越不再听话;如果关山越勾结他人;如果关山越不再受制于他 他没想到比这些先到的是刺杀,以及关山越的以命换命。 明明消失五年,再见第一面时依旧带着那么浓烈的感情裹挟而上,奉献得心甘情愿。 在关山越叛逃之后,一路文柳都有派暗卫跟踪监视,本应该下一道赶尽杀绝的命令,临了却心软。 难得一见的心软救了文柳的命。 或者说,关山越就是文柳的第二条命。 看在上一世关山越临死都没变过的忠心上,这一世文柳难得对他多了一丝包容,无伤大雅的小事上,文柳不吝于满足他。 这份纵容持续到关山越递上那道关于童乐的折子。 从那时起,文柳就知道对方和他一样,记得上一世。 他看着关山越陷入一种杯弓蛇影的恐惧,对方牢牢监视童乐,又为了显出和前世的区别而哀求保全提督内臣一职,甚至还专程管了刘氏的闲事,将人送出宫去。 这么多反常,只是为了能够摆脱命中注定的无力。 换句话说,只是为了能证明他能改变命运,能带着文柳逃离那场东篱山刺杀,能让文柳活下去。 上一世,关山越一离开朝堂,文柳就着手接管他的势力,抹除他余留的威信。 关山越上辈子远在东篱山,也该听说过这些事,现在对方有着前生记忆,明明清楚地知道文柳是什么人,知道他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是什么下场。 没想到看清这些后,关山越还执着于让他活命。 所以现在文柳会问他,问关山越的生的奥义、活着的真理。 话说出口,就是给了关山越选择的权力,情爱不是生活的全部,对方可以不再受那点喜欢的驱使,可以像上辈子一样归隐田园,拿着钱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公子一样挥霍。 没有半分犹豫,关山越说:我是为你活着的,你不知道吗? 情爱或许不是生活的全部,却是关山越生活的全部。 第22章 他眼神悲伤,甚至能从中看出哀求:你知道吧? 你知道的吧。他低声地说。 如果连文柳都看不出来分辨不了他的喜欢,那他之前都在干些什么呢? 文柳被这视线烫伤似的,克制住躲闪:我知道。 仅一句回答,关山越便又笑起来。 好了。 喜欢的人知道自己喜欢他,难道不算一种圆满吗? 你想隐居吗?猝不及防地,文柳问。 什么? 关山越呼吸一滞。 他敢保证自己这辈子没有露出一点向往远离朝堂的表象,文柳为什么这么问?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明明之前试探过系统,它不能远离自己和他人交流才对。 关山越动作滞缓,看着文柳的面颊,忽而恐惧起答案。 一个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以何种方式死在何处,这个认知像诅咒一样如影随形。 那这个人还有解脱还有轻松的时候吗? 他不敢确认的答案,文柳笑着就这么说出来。 你觉得我今天约你出来,还和你讲一长串我的心路历程是为了什么? 关山越逃避,猛地一偏头:我不知道! 文柳和他走到一处河流旁边,许是因为有水流,这地方比刚才那一程路都要冷。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关山越垂头跟在后面。 文柳说:我不知道这是你活着的第几世,想来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早太多。 关山越恳求:能不谈这个吗? 文柳一顿,还准备往下说时,便听身后之人声音低落消沉:这是你第一次约我出来,可以不说这些吗? 文柳停住脚步转身,我承认以前利用你的感情是我做错了。 此话来得突然,承认错误以后一般接着就是保证或改正,这个认知骤然点亮关山越的世界,他耐心等着下一句。 现在我想告诉你,再喜欢也不能失了智,没有人值得你一次次付出生命,以前是我短视,害你 我想听的难道是这个吗?关山越问,我和你出行,难道是来听教训的吗? 忠言逆耳。 关山越掀起眼皮,压抑地维持平静,看着他,一字一顿的强调:什么理智,什么放弃,你想都不要想。 给你烧纸抄经的日子我过够了!我告诉你,他咬牙切齿,最后一点理智让他没揪住皇帝的衣襟以下犯上,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但凡有我的每一世,只能死在我后边。 文柳垂下眼皮掩盖情绪,好似没受影响,语气温和:我又没逼着你,只是劝你慎重,让你好好选择。发这么大的火,嗯? 早冒犯了皇帝,关山越不差这一次,他说:那你治我的罪,让我死在你手里,得个圆满。 文柳见缝插针,听见圆满,又问:我之前说的,你听进去了几句? 什么时候? 走在街上的时候。文柳说,我说我此生圆满,不是假话。 文、柳。关山越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横眉怒视,恨不能咬断此人的脖子。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文柳说:实话都是不好听的。 关山越闭目缓了缓,虽气上心头,也还没忘记这是在大街上,而这位是个皇帝,人来人往并不安全。 他没放手,松了几分力道,带着人往马车边上走,说:先回宫。 文柳顺从地跟着力道。 将人送上马车,关山越在车辕上和侍卫扮的马夫坐一起。 他头也没回,冷然道: 下次你约我出宫,我不会再来了。 文柳想了想,把他叫进来。 如果一箭穿心是我的命中注定 听了个开头,关山越面无表情,起身往外走,被文柳拽住手腕。 不要为我挡。他说。 不要为我挡箭。我每一刻都在按照自我意愿而活。 就像在寒风里看见秋日落叶般铺陈的尸体,他下定决心夺权一样。 如果我死在这一刻,我没有遗憾;如果我注定死在五年后,我照样觉得圆满。 关山越攥紧拳头,连续几个深呼吸,你圆满? 他讥讽道:你是圆满了,我呢?我呢?! 你照着你的道,奉行你的真理,那我呢?你就能要求我摒弃我的真理吗? 他最后一次重复:喜欢你,爱你,为你奉献我自己,这件事是我活着的唯一真理。我不阻止你利用所有人哪怕搭上你自己为国为民奉献,你也不要阻止我螳臂当车企图蜉蝣撼树。 我们互不干扰,行吗? 当然不可能。 你说喜欢我文柳提出条件交换:这样,我们在一起,五年后各奔东西,怎么样? 关山越冷笑:晚了。 或许曾经第一世时,文柳作为连接关山越与俗世的枢纽,成为约束关山越处事的底线,是关山越想要追上想要并肩想要亲密相处的人。 可两世没能救下文柳,甚至还目睹这人死在他面前,关山越的执念早就变了。 我早已经不在意你喜欢我还是喜欢别人,也不在意我们之间到底有缘与否,我现在只想让你活下去。 任何阻止你活下去的人和事,我都会解决,包括你。 你本人也不能阻止我让文柳活下去。 见过这人以身挡箭,也见过这人因为这份喜欢干了多少事,文柳不会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他一把将人拽到身边坐下,笑着说:我们之间一定要死一个吗? 不是我们。关山越认真纠正,是我。 文柳说:还早,不要说这些死不死的,万一能活下来呢,卿卿,你不想和我浓情蜜意吗? 关山越心如铁石,连这句明显亲密说出来哄他的卿卿都尽力忽略。 等真的活下来再说。 却是没再坚持要出去和马夫同乘,抢那份驾马的活。 眼见怀柔有用,文柳说:我当然也是想活下来的,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嗯? 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舍不得你出什么事。 你有什么计划或者安排,我们商量着来行吗? 我是心疼你才和你商量这些,不然我这个得了好处的人,怎么会主动商量起这件事。 卿卿意识到关山越没有反驳,文柳低声,企图拿出筹码,上辈子你替我挡箭,知不知道你的血飞出来溅到哪了? 他缓缓去牵关山越的手,尽力诱哄:溅到我胸口上。 好烫。 这辈子都还有痕迹呢,要不要看? 卿卿? 第19章 拒绝 你就这么走了?! 系统一百万分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在关山越面前蜜蜂似的急促飞舞。 皇帝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甚至还主动去勾宿主的手。 系统都做好捂眼蒙耳的准备,就等着这位对皇帝定力为零的宿主兽性大发,自此甜甜蜜蜜。 结果 你居然就这么走了!!? 那架马车上,不管是驾车的侍卫还是撩拨的皇帝,怎么看先走的人都不能是关山越吧? 谁知道前脚刚把文柳送回宫,关山越跳下马车就走,甚至连好脸色都没留下一个。 你跟人家甩什么脸色啊? 瞧瞧,瞧瞧皇帝问的那些问题。 听听皇帝那几句快要甜出蜜来的卿卿。 卿卿不想看吗? 那时候起关山越就一言不发,系统这颗颇为了解他秉性的球都想替他大吼一声想来表决心。 结果这厮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还真对致命诱惑说了不。 眼神都没多分出去半个。 系统对此人的人性底色发出鄙夷:你还能不想看? 也不知道天天叫喊着他心里有我的人是谁。 他又不是真的心里有我。当了半晌木头的人这时候开了口,大概是从那份短暂甜蜜中回过味了。 系统:??你在说什么鸟语? 皇帝话说到那个份上,怎么看都和不喜欢搭不上边吧。 他不是真的因为喜欢真情流露才说那种话,不过是和从前一样的交易罢了,利用我的感情,达到他的目的。 第23章 真是聪慧得一点都没变。 那你倒是说说,皇帝要利用你达到什么目的? 他不想我参与他的命理,他不愿意让我替他去死。 系统:? 您这话像样吗?在说什么鬼东西。 他怎么能不愿意呢?关山越喃喃,除了我,谁有资格替他挡那一箭。 系统忍了又忍,终是脱口而出:你有病吧? 它和关山越相处时间几辈子加起来有好几年,已经努力逐渐习惯此人不正常的思想行为,自认为承受能力与日俱增,没想到这人的有病程度也与日俱增。 它问:人家那是拦住你不让你冲动,从长计议,你就绕过这五年直接谈结果,说皇帝利用你。你怎么不想想皇帝利用你干什么,不就是想保住你的小命吗。 他怎么单单想让你活下去,他怎么没去管别人?系统抛下隐隐作痛的良心,说出关山越的那一句至理名言,他肯定是心里有你! 眼见关山越给了自己一个眼神,系统自觉话术有效,努力开导这位摆脱抑郁。 你这么想,皇帝不想你死,是不是证明你在他心里还是有一定地位?不然他才不会管你死不死的,对吧? 有可能皇帝真的喜欢你 讲了这半天,系统今天撒的谎都够匹诺曹的鼻子从大陆长到法国,能让它自己的灵魂从天堂永坠地狱忏悔,能让它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见文柳。 一句接一句的违心话,系统都快把自己说服洗脑了,关山越还是没有回应。 系统干脆给出建议:你要实在是喜欢皇帝,就顺着他的话答应嘛,当五年的限定情人,时间到了你去死你的呗。 刚好完成反派必死的任务。 毕竟皇帝虽然意图勾搭关山越让他顺从,却是把这些话暗藏在行动里,从来没有认真写出来再签订个什么协议。 关山越当然可以只拿好处不认代价。 然而这条由系统献上的妙计并不能让关山越多欣喜若狂如获至宝。 他只是沉默,从窗边离开,操着略僵硬的四肢坐下。 不是没想过,只是我没办法答应。 得不到回应时还能坚持执念,坚持让文柳活下去的目标。 一旦沉溺在感情里,关山越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哄得七荤八素,再被对方限制行动,从根源上阻止自己以身相替的可能。 系统:你的意思是? 到了刺杀时间,他要是因为怕我挡箭而把我绑起来囚/禁怎么办? 系统沉默一秒,白日做梦也不是这么梦的吧? 你确定这是你的隐忧不是你最大的梦想? 好吧。 关山越说正经的:温水煮青蛙多可怕啊。 到时候我要是坚持不住底线,被磨得松口,真如了他的意,让他自己面对命运怎么办。 系统这下明白了。 原来宿主今天不答应是他提前给自己定下的防沉迷。 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明恋了三辈子的人突然温柔小意,谁能顶得住? 系统拿统格保证,关山越必然不能。 拒绝的选择再来多少次都不会变,关山越不在既定事实上过多纠结。 对了。他把目光放在系统身上,我还有事没问你。 我记得你之前找上我的时候,说,因为我作为反派杀了主角,所以让我重生改变这个结局,完成反派死在主角手上这一条任务对吧? 你说,我要遵守反派守则,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主角成长反杀反派,你还说,是因为你我才能重生。 那现在你告诉我。他看着系统,平静诘问,你告诉我,为什么陛下会记得上一世的事。 系统被问得一懵,它也不知道哇! 关山越接着又问:除了陛下,还有谁有前世的记忆? 系统再次一懵,这个问题它还是不知道哇。 关山越见状,垂下眼眸冷淡地说:我以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看来不是? 没有没有哇宿主!系统大惊失色。 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有记忆,是不是因为皇帝也是反派瞄着关山越的脸色,它改口,是前反派。 本来也属于我绑定的范畴,但他较好地完成了反派任务,后续修正剧情就不关他的事。提起文柳死得早这一段,系统根本不敢抬眼,大致提了一句就迅速往后说。 皇帝不是说你的血溅到他身上了吗?是不是这个原因? 关山越早知道这系统既不中看也不中用,说两句话再听它忐忑胡扯一番,让它没心情来调侃自己。 没想到还听到了意外之喜。 关山越若有所思:原来那天见到的那颗红痣真是他的杰作。 早在不知何时,他已经在文柳的心口留下一份除非剜肉才能消弭的印记。 关山越心情好得不得了,恨不能立刻再去替文柳死一死,借此以表忠贞。 可惜,今天这争端一出,今后都得避着文柳走,否则说不准哪天他就禁不住诱惑,真一步步踩进温柔陷阱里。 一想起文柳和自己都得死在主角手上,关山越就颇为烦躁:桶啊,你们这主角反派的评定标准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是反派倒没什么好辩解的,主要是陛下,上位以后多少人因为他的命令活下来,一有灾害就开仓放粮,一有喜事就减轻赋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个道理你该懂吧?他救过多少命,他是反派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系统委屈巴巴,可剧本也不是我写的哇,不然我早改剧情了,把你们写得甜甜蜜蜜团团圆圆。 关山越沉默片刻,问:能改? 嗯在遵守守则的前提下,是可以改的。 遵守守则? 你这话特别像是我唬人时候说的。关山越回忆话术,我一般都说,只要按照我的规矩来,保你一命。 事实是,他诚实地说,那些人最后虽然还有一口气,但都没什么好下场。 系统生气地反驳:我可不像你,我说的是实话!只要完成守则内容,剧情是可以改的。 哦。 守则内容是什么? 反派死在主角手上。 关山越要改的剧情是什么? 让文柳和自己活下来。 系统这一席话和废话没什么区别。 但 关山越突然想起第二次重生有关的事,问:第一次重生,你说我只会死在主角手上 对啊!系统记忆深刻,你当时就提刀砍了主角,还说主角死后你长命百岁。 对,然后我还是死了,这才有第二次重生,我当时问你,不是说我只会死在主角手上,为什么中了别人射出的箭却没能活下来。 系统跟着他回忆:我当时说,主角死了,会有其他人成为主角。 阿桶,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杀了主角后成为下一个主角,跟我作对的都是反派,等我杀了他们就能完成守则的任务。 系统问,你的意思是,你要杀尽天下人吗? 关山越无语,我没有那个打算。 系统:我听着感觉你是这个意思。 关山越嘁一声,忍着没和幼稚桶吵起来,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主角换人。 算算时间,把童乐放出去也有半个月了,御林军里跟着他抄过童家的那一百人都经历过一次休沐,如果其中真有人迫不及待接触童乐,贺炜应该早递来了消息。 可现在没有任何异动。 关山越不相信那一百人完完全全是清白的,相信这一点就像是相信童乐一个孩子仅仅靠着在衣橱躲藏就能逃脱搜捕一样天真。 不管这个帮童乐遮掩的人是因为利益因为恩情还是因为恻隐,关山越都会耐心放饵把此人钓出来。 毕竟这可是第一世导致文柳死亡最直接的罪魁祸首。 最近几天抽空去一趟五军营吧,先看看能不能拿点什么东西把童乐这个主角唬住,放弃报仇最好,到时候刺杀不再,宿命论也不能成立。 如果童乐阳奉阴违 主角是可以换的。 话说,杀尽童乐和他的同党,再安排人完成主角在东篱山朝着自己放一箭的剧情,算不算主角杀反派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0章 威风 忍痛拒绝文柳带有目的的亲近,关山越一鼓作气,决定最近几次的早朝都在家休息。 他倒是躲得远,偏偏皇帝不让他安生。 上次急着溜走,连追云也没顾上,留在宫里被养得油光水滑,今日被送回来,和它一起到关府的还有上次天子亲口赐下的车马。 金车大辂兵车戎辂,雄健的玄牡二驷喷着傲人的热气,让关统领的圣宠在大家心里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还没完。 李公公笑眯眯的,带着不让人反感的讨好,将怀里抱了一路的长檀木盒递出:大人。 他双手奉上,眼见关山越只是旁观并不好奇打开来看,主动解释道:此乃圣上亲赐天子剑。 关山越瞧一眼雕花木盒,又瞧一眼在院子里耀武扬威的车马,一言不发跪下谢恩。 拿了把金珠送过李全,关山越揽着剑匣,让管家把那逾制的只会吃草的增加府上开销的八匹用不上的比追云还没脑子的壮马牵下去。 他目光玩味。 车马象征德可行,赏德行高尚者。 关山越别的优点没有,自知之明是不缺的。 他自认为浑身上下的德行加起来也卖不了二两钱,现在文柳因为德行高尚而赏他,是期望还是反讽? 更别提与此同时赐下的天子剑。 剑嘛,兵器里的君子。 更别提庄子说剑里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之分。 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示以德治国。 今天赏的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一点太大义凛然了? 和自己这样的奸臣幸佞完全不搭边。 关山越抱着那一方木盒,完全能想象里面长剑多么精致华美,错金银镶嵌,用极尽的奢华来展现无上的地位。 与自己那把铁刀比起来,大概就是君子与匪首的区别? 下意识想当然,以至于在书房打开时关山越止不住地错愕。 里面竟躺着一柄青铜剑。 不是那种古老传世只用作祭祀的吉祥物,而是关山越下午去校场就能拎上与别人大战三百场挥剑如刀一通乱砍也依旧□□的双手剑。 关山越哑然失笑。 原来文柳没真寄予自己君子的厚望,赐下了和第一世完全不同的剑。 关山越跨上追云,将天子剑看似随意实则小心捏在手里,一路朝着五军营行进。 他没把这样的赏赐当成无上殊荣供起来,甚至拿着这把剑真在演武场和那群武官比划一番。 随意点了几个人上台,关山越笑着问:车轮还是一起? 今日的大人脾气好得有些过了头,居然还给了个笑脸? 他们大多只听过关山越的名声,没跟在对方手下做事,自然没见过他的真本事。 顾忌着关统领一副小白脸模样,被点名的几人面面相觑,选了车轮。 选车轮还有地方作假,前面几位装作力有不逮,给这位大人造个势,卖个好,将来升职路也好走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壮似小山的校尉成了先锋官。 他体型魁梧,身形得有两个关山越两个那么大,走动间蕴含着撼天动地之能,这么个身材,光看着就觉得这位关统领大抵没了胜算。 关山越虽然不瘦弱,这厢对比,也硬生生衬得他弱不禁风起来。 实力差距明摆着,小兵们嘴上不说,实际眼神交流得飞快,早已预料到一边倒的结果,都在猜校尉怎么放水才自然。 倒不是他们唱衰,只是你看看这,哪怕这校尉站着不动,就关统领那相形见绌的小身板,一剑下去能不能捅得穿还是个问题。 真是辛苦校尉,要输,还要输得不着痕迹,简直一大难题。 一个宠臣,好好地讨好圣上呗,来校场凑什么热闹? 这群人勉力遮掩,没把对关山越的嫌恶写在脸上,却也对这场比赛兴致缺缺。 一场用来愉悦讨好上官、结果注定的比试有什么可期待的? 关山越看得明白,没把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 根据校事的指示,他和这位校尉站上擂台,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关山越一愣,这群兵的忍受能力可以哦,居然没喝倒彩。 这掌声只有关山越一人在意,校尉早已努力思考比赛结果。 他是要假装笨拙,摔倒后装作伤重无能起身;还是要左脚绊右脚故意撞上剑锋,再恐惧求饶?求饶的时候要不要下跪假哭? 他的凝重关山越看在眼里,自然明白对方在忧虑什么。 校尉?我以前也是校尉。关山越笑一声,故意曲解他的心事,别害怕,看看你这脸色,这样 他把剑扔给台下的贺炜,贴心地说:我不用剑,这下不怕了吧? 台下这下是真差点想喝倒彩了。 仗着官位高不怕他们动真格的是吧? 如果说原来士卒是想看校尉怎么输的自然,关山越扔剑的动作则激起一片愤慨,可以生动概括为两个大字:狗官! 现在他们目光炯炯,更想看校尉不惧强权把这愣头青的什么大人揍趴下。 校尉: 他望着自己手里的砍刀,只觉得惨败的任务难度再创新高。 这位关大人为了面子扔了剑,想赤手空拳降服带刀的自己,可 有人告诉过关大人打架除了带兵器还要带脑子吗? 敌我实力悬殊,这要怎么才能输? 校尉犹豫着,在校事挥手示意比试开始后试图左脚绊右脚,将自己能在关山越获胜这件事上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他迈出一步,在假装摔倒做作地喊一句饶命之前手上一麻,猝不及防被关山越掐着手腕扣着臂弯卸了刀。 兵器脱手的校尉:? 看戏的士卒:? 今天校尉演技有点太好了吧?连茫然都装得这么像! 真是为了升官拼了。 校尉是真懵了,他手上一软,眼睁睁看着刀被关山越夺走一甩,插进旁边的木柱上,意识到这次这个大人好像真不是个草包。 虽然长得很像就是了。 多年拼杀经验让他一瞬间清醒,往后退两步转而蓄力,准备攻他面门。 他魁梧却不笨拙,一拳接一拳落下,关山越腰身一拧,躲过的同时攻他下盘。 没攻动。 这校尉有点太结实了。 几息之间关山越迅速决断,引得对面来攻自己下盘,而后双双滚倒,就近在地上你来我往,东风西风轮换压制。 我靠! 校尉今天装这么真? 别真把这什么大人压扁了,到时候追起责来可怎么办? 士卒垫着脚,试图看清楚场上往来。 两人还在地上滚,险些把擂台的地擦了个遍。 最后所有士卒眼睁睁看着这小白脸大人一脚踹着校尉腰背,反手拽着手臂将人在空中抡起来甩下擂台。 砰 校尉摔了个结结实实,扬起一大团尘土。 四周鸦雀无声,屏着呼吸,再没有一点鄙薄想法。 校事宣布关大人胜,他们看看刚爬起来的小山校尉,又看了看台上身形修长匀称的关大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也想不通这人哪来的劲把校尉抡起来。 接下来的比试,士卒再没有刚才的随意轻视,想看看这位大人究竟能几连胜。 一、二、三、四 很快轮到最后一位武官上场。 关山越看了一眼对手,问:我们要不要用兵器比试? 武官没有拒绝的权力。 关山越从贺炜手里拿回自己的剑,终于朝对手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打斗比试这样的热血场面,现场却因为期待关山越能不能从一胜到终而寂然无声。 武官拿了剑却不敢放开动作,劈、刺、撩都束手束脚,很快被关山越制住,攻守易形,只能全方位格挡。 剑身平整光滑,锋刃锐利,关山越几个闪身再回手下斩,一不注意就让对手胳膊挂了彩。 血气带来视觉嗅觉双重刺激,胜负显然已定,士卒们一改方才的规矩安静,一时间喊声震天。 大人!大人!干/翻他!呀啊啊啊!!大人!!上啊!! 本还顾及着关山越的声威不敢过于嘈杂乱吼,现下见了血,这群素日里痞惯了的兵再也抑制不住,大吼起来,热血翻腾,恨不能拿了刀冲上去,替关山越一刀将人斩下台。 对手显然红了眼,急躁中激出几分骨气,痛楚中忘却尊卑,出招再无顾忌。 被前几人消耗了不少体力,关山越双手握剑,避开毫无章法的几剑,不急不慌,看准时机上撩。 带着用刀时候的蛮横,这一剑斩断对方的剑,剑锋飞出去,火星子似的彻底点燃兵卒的豪情。 第25章 台下众人猴子般只会吼叫,激动得像自己才是那个以一战六的人。 关山越缓缓收剑,在周围人的狂热崇拜里朝着对面的武官展颜。 去衙署?我算算账,赔你一把新的剑。 听到算账,武官的脸唰一下失了血色。 他做贼心虚,方才上头的冲劲也没了,软着手脚,打着颤跟在关山越身后,像走在黄泉路。 关山越回头笑着安慰:怕什么,我不是什么记仇的人。 武官当然知道这人为什么不记仇,和他有仇的人都被他亲手弄死了! 关山越兴致很高,顺着小兵殷勤推开的门入内,光线并不明亮,他亲自去开窗。 发现武官没跟进来,他一手扶着窗框,疑惑地问:怎么不进来? 武官迈步,被门槛绊倒在地,一瞬吓破了胆,哆嗦着直磕头,哭天喊地:小的知错,小的知错!我不该借着大人的威风贪图军饷,大人,大人 他仰头流泪,膝行几步: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作者有话说: 校事裁判 第21章 武官 什么?贪图军饷? 关山越惊讶抬头,一脸茫然,装的真像那么回事。 被他派去的贺炜在此时带着童乐回来,刚巧赶上武官涕泪俱下,哭得凄惨丑陋。 关山越领着童乐坐下,示意贺炜去门口放哨。 还没革职,提起称呼时关山越故意犹豫一瞬,因不知道此人具体名姓,仍以官职相称。 他对着童乐说:这位武官突然开始认错,说什么不该贪图军饷,你来得正好,刚巧做个证人。 童乐也是一惊:贪图军饷? 他皱眉,眼神扫过地上这个恨不得抱上关山越大腿求饶的人。 现在知道哭了?贪的时候怎么不哭? 幸好他是五军营的官,贪的是五军营的钱。要是贪到边关去,延误战机影响战局,砍他十次都于事无补。 这人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干。 练兵场地就在京郊,天子脚下。 有这胆子,怎么现在来自首了。 他冷冷地看了武官一眼,没忘记现场谁官最大,对着关山越行一礼,站到这人身后,并未多话。 这么一件大事发生,关山越语气不变,问:贪了多少?有同伙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武官哆嗦着磕头,并不积极悔改,反问:大人,若我全部坦白,能否争取宽大处理? 他砰砰磕头:大人,大人 宽大处理?关山越低头检查剑身,刚才一剑斩断此人的剑,还不知道有没有豁口。 他头也没抬,一寸一寸摩挲着剑身,漫不经心地说,你先说出来,我再酌情考虑。 他都承认贪钱了你还酌情?!童乐脱口而出,恨不得拍案而起。 那可是军饷 在关山越似笑非笑的目光里,童乐愤愤闭了嘴,倒想看这位究竟能怎么酌情怎么宽大。 亲眼见到关山越的维护,武官胆子大起来,跪着往前,四肢并用激动地爬了两步。 此人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怕蹭自己的腿,关山越抬起左脚抵住他的肩,将人往后踹了点。 说你的。关山越补充,别离太近。 大人,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大人!家里就出了我一个儿子,我得为他们考虑啊!军营里朝不保夕,大人,大人呜呜呜 他说着,又呜呜哭起来,像是想起此前的艰难生活,一回想全是酸楚,时刻无法平静。 童乐目露同情。 这人贪饷也是出于孝心亲情,世道艰难,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能把贪的那部分钱补上,能不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他偷瞄着关山越的脸色,如果对方露出一点动容来,他想替这人求求情。 关山越脸色未改,兴致依旧停留在横在膝盖那柄剑上,一会摸摸剑柄,一会弹弹剑身。 听完这人哭诉,他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时间被没用的事浪费。 贪了多少,有同伙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又重复一遍。 童乐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些问题,地上那个可怜人一个也没答。 他一瞬警醒。 武官还在试图让人同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实在是有父母妻儿要养,大人,我也是不得已啊! 关山越给予肯定:养家确实不易。 他说:这样,我帮你解决父母妻儿,免得你如此辛苦? 解决? 武官浑身僵滞,缓缓抬头去看这人,此人笑容依旧温暖和煦,他只觉寒意蔓延,心中带着四肢一起冷透了。 武官头也不磕了,再不提自己有多不易多无助,小口喘着气,颤着嗫嚅:贪了、贪了 他手捏着膝边衣摆,数字烫嘴似的,偷偷抬眼,想看着关山越的脸色说话,结果这位大人半分注意都没匀给他,一心扑在那把剑上。 关山越如此松弛,可武官并没感到半分放松。 他可没忘记刚才是谁随口就说出了要杀他全家的话。 他心一横,额头梆地磕在地上,伏地不起,就着这个姿势说:从去年起,陆续贪了三万两,没有同伙。 三万两这个数字让关山越掀起眼皮,总算把视线从那宝贝剑上分出一丝给这个贪墨案。 童乐在一旁倒抽凉气,嘶嘶的,像一条被狠踩七寸的蛇。 好家伙。 这武官也是能装啊! 开始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上有老下有小,只靠俸禄养不活一大家子,不得已才向军需出手。 童乐以为他贪个几十上百两就了不得,补上,诚心认错后小惩大戒,关山越恩威并施,还能趁机收一位心腹。 结果贪了上万?! 这都够得上处斩抄家了吧? 怪不得提起妻儿老小,关山越说那种话,他以为是威胁,结果是预判! 童乐没话说,一腔同情化作满腹怒火,烧尽后只剩下一个疑惑:贪钱都是万起步吗? 关山越见惯了这场面似的,听见上万两也不激动,语气随意:嗯,不错,挺好。 听起来不像是在审理贪官。 这话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比如买大白菜,比如夸奖下属,比如巡查抽检。 但 放在此时,是不是有一点违和呢? 地上趴着那位刚贪了钱,交代两句以后,关山越不怒反夸? 童乐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耳朵,趁机掐了自己一把。 很好,特别疼。 他没做梦。 殊不知关山越此时正在和系统自夸:这什么武官也不行啊,两年才贪了三万两?我一天都能贪三万两。 系统无力地纠正,你能别把你自己说成一副绝世大贪官的样子吗? 关山越点点头。 行吧。 贪官和贪官也有区别。 他是有规律地贪、有原则地贪、有目的地贪、有良心地贪、有章程地贪、有条理地贪、分情况地贪、按照圣意贪。 关山越目光一转,看向地上这个中饱私囊的打着自己旗号贪赃的人。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武官微微抬起头,想接着求两句情。 这位关大人颇得圣心,好言好语求两句,说不定他就能美言几句,解了自己的困。 关山越打断他:求饶的话不必说了。 他抚弄着剑上的凹槽,拿手指反复拨弄,意味深长地说: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完吧。 说完? 武官还以为他对自己的答案不满意,于是坚持着重复:小人小人真的没有同伙。 连童乐都意识到了不对。 关山越根本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示意这人有话快说,结果武官自己心虚,把那句话延伸出了无限的意思,不打自招。 面对如此拙劣的狡辩,关山越点点头,我知道。他眼皮都懒得抬,从垂下的视线看人,语含笑意,此地无银三万两嘛。 他不在意这武官有没有同伙,唯独不满意一件事:你顶着我的名头去贪? 地上那人往他的方向爬了两步,被关山越一脚踹开,他心情不太美妙。 你顶着我的名头就只贪三万两?瞧不起谁呢? 是是是。武官立马抬起脑袋赔笑,以为关山越是在暗示他。 下官下次一定完完全全按照大人的意思他呼吸一滞,大人? 关山越把那把剑架在武官的肩膀上,剑刃离脖子毫厘之差。 第26章 武官艰难吞咽着口水,一颗心全系在嗓子眼,一动不动,唯恐这位手一抖,送他上了西天。 关山越语气平稳重复:从去年开始,贪了三万两,没有同伙。 啊,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嗯。关山越了然,只问,这是你的遗言吗? 遗言? 这话的潜藏含义,让武官想安慰自己都不能。 武官不可置信,明明刚才还有来有往差点达成合作,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大人?他疑惑。 关山越好脾气地再问:那些话,是你的遗言吗? 意识到这是完全撕破脸,没有转圜的余地,武官颤着声,说出自己保命的下下策,期冀能多活一刻。 他吼:我是朝廷命官! 斩杀朝廷命官是死罪。 关山越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目露怜悯,轻笑一声,断绝此人最后一点念想,可惜了。 我这是天子剑。 几息后,此人并无后话,对自己的罪行没有补充。 关山越一剑横过,武官当即毙命。 童乐着实没想到这人审理案件是这个流程,一点情面也不留,一点生路也不给。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连案子都没梳理完! 童乐连天子剑都顾不上诧异,震惊于关山越的莽撞: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不然呢? 为什么杀他? 杀人需要理由吗? 怎么不留他一命? 关山越目光冷淡:杀人不需要理由,留他一命才需要。 童乐说:他贪的哪一部分军饷,贪了多少两,为什么贪,证据在哪,同伙有谁,这些你都不审吗? 何况此人都没有签字画押。 需要审吗?证据不是很明显。你看了全程,是最合适不过的证人。 可现在的情况不利于我们,我们只有他的口供和我的指认,力度不够。起码得有实打实的证据,要么是那三万两银票的证物,要么是他签字画押的罪证。 关山越挑眉,审人定罪这方面,很久没人问他要过证据了。 他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手里证据,就可以审理案件并处刑,是吗? 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文字陷阱,童乐点头。 关山越唇角微勾笑得璀璨。 他说:童乐,童家走私战马,证据是账册。我有证据。 绕这么一个圈子,还看了一出血溅三尺的戏,就是为了让自己认罪? 童乐呼吸紊乱,克制不住地心慌。 杀鸡儆猴。 原来今天叫他来,是来当猴的。 作者有话说: 观赏鱼:武官贪钱了。 童乐:我靠!胆子真大。 观赏鱼(掏账册):你家也贪了。 童乐: 第22章 证据 证据就一定是真的吗? 童乐放轻了呼吸反问,拒绝相信关山越一次次提出的证据。 以关山越的手段本事,造假再简单不过,把别人的罪名安在童家头上也不是没可能。 其实,让你相信证据的最好办法是让你自己去查,在证明童府无辜的路上,你就会看见你的父母亲族干了些什么好事。 关山越说:可是我不想再等了。就你这样的,先不说你能不能顺着真相找到证据,怕是你连别人透露的假消息也当真,又或是不相信不接受真实结果继续自欺欺人。 关山越并不在意杀人有没有证据罪名,杀都杀了,再纠结那些有什么用。 之所以这么执着于让童乐承认证据承认童家有罪承认抄家灭门的刑罚没问题,单纯是想让这小孩虽不甘却没办法理直气壮要为家族复仇,生不起报仇的心思。 剧情不是说童乐因为家族灭门的事背负血债,恨上陛下和他,为了复仇五年卧薪尝胆,成长壮大势力后计划刺杀,最终忍辱负重,完成多年夙愿。 关山越干脆从最根本的起因上阻止他。 不是觉得族人丧命不甘吗? 那就让他看看这些人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依法量刑后该不该死,于情又该不该网开一面。 关山越微微一笑,这点礼貌笑意浮于表面,实则眼眸深处全是探究兴味。 怎么?他看着童乐的脸色揣测,觉得只是战马走私,只是做了点贪财的事,罪不至于灭门? 被猜中心事,童乐神色不自然,略有羞窘,实打实带着不服气。 人心都是偏的,案件审理宣判上面,又有几位包拯狄公?又有几个人会连血脉亲情也不顾,做到大公无私。 童乐自然也不例外。 他知道贪赃是错的,走私也不应该,犯法就该依律处置。 就像刚才的武官,他知道此人贪赃枉法,因此关山越斩杀此人时,他只是觉得这人还没招供画押,后续结案会比较麻烦。 可对于关山越先斩后奏的做法,他却是没有什么不满。 毕竟此人确实犯了法,论起来也死刑也跑不了,关山越的做法虽然狂悖,但也算不上滥杀无辜。 可当这份想法这份处事落到自己家时,童乐才发现有多不妥,他私心是觉得灭门未免判得太重,也未免属于滥用私刑。 只是为了钱走私,就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吗? 童乐深知自己的想法不对,调整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别再想着钻了牛角尖。 关山越并不和他在走私这件事上扯什么有罪没罪,他问:怎么?刚才还大义凛然,轮到自己家时,走私都算不上大事了? 童乐低头不言。 那你觉得什么罪名才能让你接受灭门这个现实,我看看手里有没有证据。 看童乐的哑巴模样,关山越补上一句威胁:装聋作哑?用不用我帮帮你。 帮? 童乐可没忘记关山越刚才是想着怎么帮武官照顾妻儿老小的。 他把这个问题反复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明知道大概率又是关山越的一个坑,迫于形势,不得不给出一个答案:叛国。 虽然存在着关山越逼迫他思考的因素,可这也是童乐的真心话。 别的任何罪名,以童乐对自己的了解,他大部分都能以身死债消的想法没办法对已死的族人心硬。 人命大过天,他们就算犯了多恶劣的罪,已经拿命去赎了,还不能清账吗? 唯独叛国这条。 童乐想,就算他们是自己的族人,就算他们已死,叛国窃国也不能容忍。 听到童乐的回答,对面的关山越惊喜地呀一声。 你知道邯城失守那一战吗?他问。 那一战? 童乐当然知道。 那时候他才六岁,不知道战争的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京城突然家家闭户。 只记得那时候有人时不时发疯,在街上又哭又笑,还有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流眼泪,说什么要亡国了。 这一战,边关死伤惨重,黎朝元气大伤。 他说:我知道,大黎败得惨烈。 本来守边将领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敌国虽兵强马壮,我们也靠着排兵布阵灵巧的优势有来有往。但 关山越上半身前倾,望着童乐的眼睛,这一仗的所有恨都倾注在眼神里,密密麻麻的红爬满眼眶,带着经年的怨,认真盯着对方,一字一字叙述沉重过往。 有人联通敌国,把我军的兵力部署连同城内地形图一起透露出去。 有人对着敌人指出黎朝的心脏。 你说,什么样的利益驱使,什么样的交易才会让人这么疯狂,抛却一切与虎谋皮。 我不知道。童乐嗓音干涩,脚下生寒,凉意直窜上头顶。 关山越话语的指向性太明显,他的眼神太怨毒沉重,以至于童乐根本无法自我欺骗。 他问:是真的吗? 关山越说:我爹娘就是戍守邯城的将领,曾经截下一封奸细与敌国往来的书信。 他的话题很跳脱,问:你爹是不是有一块琉璃佩? 童乐记得,他爹是有一块宝贝的环佩,琉璃做的,平时锁在书房匣子里谁也不给看。 他眨了眨泛酸的眼,有种尘埃落定前的惶恐,嗓音发紧,细声说:是。 琉璃佩一周沾上墨在纸张滚上一圈,就是那封书信上的暗纹。 童乐下意识辩驳:书信 书信当然不止截下的那一封,我在你爹的书房里,那块琉璃佩的边上,找到了他通敌叛国的罪证! 第27章 完完整整,每一封信件上都有暗纹。 你还想辩解些什么? 证据确凿的琉璃佩,现场捉赃的书信,两边都能对得上的秘密暗纹。 童乐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苦苦恨了这么久的杀父仇人,怨了这么久的昏君奸佞,到头来发现自己是一通笑话。 他曾发誓,如若在灭门之祸中活下来,歃血饮冰也要为家族报仇。 呵。 结果他的灭门之仇,正是另一个失了父母的人的报仇之作。 他和关山越之间,还真是冤冤相报。 你杀了我吧。童乐缓缓抬起头,视线从地上滑到关山越那双难得波涛怒号的眼。 他露出脖颈这个致命部位,痛苦地闭上眼:杀了我。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在这个世上。 族人无一生还,惟有他活了下来,他背负着上百条人命的仇。 他可以伏低做小,可以吃尽苦头,可以被百般搓磨,复仇路上的一切艰辛他都接受,只要让他手刃仇敌,拿对方的血来告慰长辈。 可现在,他的仇人却告诉他,他的亲族人人背负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害死边关数万人,甚至差点成了国破的罪魁祸首。 他既不能弃国恨于不顾,一心复仇,忽略前因后果;也不能无视族人惨死的哀嚎,侥幸逃生后继续苟且一生。 作为童家人,严格来说,他也是叛国者。 活着不该,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杀了我。童乐请求。 杀了他? 只要童乐一天是主角,关山越就一天不会这么干。 他跟童乐说这些,是为了让他不满心想着怎么杀文柳怎么杀自己。 主角的恨不强烈,必杀反派也不成立。 且,关山越的最终目的不是让主角放弃复仇,而是让主角在相信自己的基础上给他找点事做。 我不杀你。关山越声音喑哑。 他试图笑一声,却稍显粗粝,像是树皮与沙砾摩擦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你不应该因为我点出证据就放弃。关山越说,你应该坚持到底,认为我的证据是假的,然后追查这件事,试图推翻我。 童乐:我不觉得你杀人还需要专门造出假证据。 关山越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杀人也会解释了?还大费周章地拿出假证据侃侃而谈。 虽与他相处不多,但童乐知道,这个人阴狠,却也称得上磊落。 他给得出,就是真的。 没想到作为杀父仇人被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关山越说:假,不一定是这方面假。 可以是有人连我也蒙蔽过去,拿这些东西来嫁祸童府,大家都以为的真相,实际却是被修饰掩盖过后的真相。 这些可以看作安慰或勉励,童乐感觉荒唐,只觉得关山越在睁眼说瞎话。 那么明显的证据,一说出来就完全没可能翻案的证据,他却说万一是假的呢。 什么是假的? 他爹珍藏琉璃佩是假的?他爹分赃的账册是假的?他爹的笔迹是假的? 童乐问:所以呢? 所以你该查还是查,最好能为童府翻案,看看到底是你爹做了亏心事,还是真有人给你们、给我,做了局。 童乐心力交瘁,苦笑一声:关大人,我 后续却是不再说了。 看得出他心如死灰,主角可不能死,关山越端坐在凳子上,决定给他一点希望:还记得之前在关府,我和你打赌赌了什么吗? 打赌? 童乐当然记得。 当时赌的就是童乐能不能为童府翻案。 关山越赢,他认罪;他赢,关山越引颈就戮。 那时他还暗自发誓,无论如何也要胜,要给童府无辜惨死的人一个交待。 前后不过百天,他已惨败。 我认输。 有人说和童乐一起出口的,还有关山越泉水般叮咚清透的声音。 他在这种时候和童乐谈宿命。 有人说,我注定死在你手上。 关山越说:去找出童府被陷害的证据,然后 回来杀了我。 印证宿命。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红叶 你疯了?那可是主角, 主角你知不知道!? 系统大惊失色,只觉得关山越让主角杀他的做法糟糕透顶。 在关府的一院子红叶边,系统在天空徘徊, 像一颗被绳子吊起回荡的球, 显然被气到无话可说。 但它不得不跟宿主讲清利害:我是不是跟你说过, 主角是有主角光环的!你 关山越打断:你没说过。 啊? 系统顿在原地, 漂浮的动作中透出藏不住的心虚, 连为了融入人类的眨眼动作都停了。 不可能吧? 它细细读档完蛋,好像真没说过。 当初因为时代差异文化壁垒,它不知道怎么解释主角光环。而它绑定的宿主又是反派, 任务是死在主角手上。 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任务, 关山越根本不需要了解那么多,它刚好省去把这词本土化的精力。 谁知道就一个身死的任务,关山越来回折腾了两次都没成功, 逼得系统现在不得不格外注意主角和关山越的命, 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俩就死在别的地方, 它又得带着关山越重开一世。 而关山越今天对着主角放狠话的行为相当于来自恶毒反派的挑衅, 就是纯纯的作死。 鉴于关山越把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又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行为, 系统头疼,唯恐这俩人再再再次搞出什么事来。 像什么主角复仇关山越反杀,再正常不过。 童乐和关山越, 不管哪个死了都很完蛋啊! 为了关山越的行为规范, 系统认命地为他科普:主角光环就是就是主角总会绝处逢生、遇难成祥,有别人没有的机遇, 干别人干不成的事。 举个例子, 如果主角被下毒,死的总会是他身边的人。而这次下毒事件和这个人的死, 或是为了坚定目标,或是为了磨砺心性。 总之,主角会在各种险境里逃脱并有所收获,最终成功完成目标成为一方势力。 和我猜的大差不差。作为一个博览群书的读者,关山越说,毕竟我们这边的话本子里,那些主角的故事也很是跌宕,但最终都有一个美好归宿。 系统努力将主角光环说得玄之又玄,关山越还是不怎么上心,一点也不在意这光环附加的奇特作用。 他不在意,一直以来系统纵观全局,不可能不在意,关山越那句让主角来杀他的话都吓死球了好吗。 为了让这位意识到生命可贵,系统抛却良心,把实话夸大。 你听明白没有啊?童乐,他现在是一个有主角光环的主角,杀了你那不是分分钟的事,你还敢当着他的面说那种话。 系统嘟囔:珍惜一下你的小命好不好。 分分钟?关山越玩味地细品这个字眼,轻笑反驳,不会的。 主角怎么会没由来地大开杀戒呢? 当然是正直善良坚毅明是非守德行,才能称为主角啊。 而让童乐不因仇怨有失偏颇,秉持中立态度去查童府通敌这件事,就是关山越的最终目的。 系统不知道关山越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惊叫:怎么不会!他是主角,主角诶! 我承认我想让你成功完成反派守则的任务,可我没想你这么早死。你可是我的第一任宿主,咱们多活一会不好吗? 关山越:我没想找死。 不信。 关山越被它简单的思维模式逗笑了,感情这系统一次只考虑得了一件事是吧? 一心担忧宿主的命就顾不上其他。 阿桶,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我发现,哪怕是在你所说的、注定好命运的剧本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依旧有理有据,追寻得到缘由。 比如被夺去的五军营管理职权,再比如突然入住皇宫的刘氏母女。 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是凭空发生突然出现,反而有理有据格外正常。 有迹可循就让人放心多了,哪怕面对着一个可能如有神助的主角。 更何况,有迹可循这一点,未尝不能利用。 关山越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付出,才能让别人帮你做事? 付出? 系统唰地想到上辈子在东篱山收获的金子,如同雪中送炭,突然出现在那个破屋子的木头桌子上,堆叠起来,衬得房间都更高档。 第28章 那时候的关山越确实感动,感动到忽略一直以来被监视的事实,欣喜万分,恨不能以身相许。 它根据现有事实推断:给钱? 差不多吧。关山越说,除此之外,或为权所制,或有利可图。 钱,权,名。 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这三者奔波吗? 第一世刺杀成功的童乐,从小孩到刺杀事件也只有五年的成长时间,五年,就能干成这样一件大事? 弓手所躲避的遮蔽物与陛下圣驾之间,少说也有一里地,而普通弓箭射程最多只有十尺。 能在这样的距离完成刺杀,唯有前朝兵圣打造的轩辕弓,配上万中无一的神射手,方能一击毙命。 轩辕弓难寻,神射手也未必好找。 从我出生起,轩辕弓就流落在外,在我最受宠的时候,陛下曾耗费人力财力为我寻弓,如此大手笔,却没有搜集到一点它的消息。 这样一把神兵,你觉得仅凭童乐无依无靠的五年奋斗,就能将它拿到手? 不说别的,单是这把弓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就注定它不是可以被一个毛头小子拥有的东西。 且当年天子出行,行程自然保密,童乐又有什么手段能打探到正确的路线、精准的行进时间以及御林军的布防呢? 关山越不相信这是童乐一个人能完成的复仇计划。 如果童乐真有钱到能买下轩辕弓,权利渗透能精准到帝王行程与兵力布防,最后也不会被关山越查到头上并成为刀下亡魂。 比起童乐能力超群,关山越更倾向于有人打着童家满门惨死的旗号,以复仇为共同目标与童乐合作。 比起童乐寻求同盟,更有可能是合作者主动联系上童乐,毕竟以童乐的能力,除了事发顶罪之外,给不出能让权贵折腰的好处。 合作者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多个。 如果是一个,有钱有权到这程度的人不多,查起来也容易;如果是多个,那他们凝聚起来必然有目的有计划,甚至人人都能从文柳的逝世中得利。 关山越相信,既然第一世为了刺杀文柳要利用童乐达成合作,这一世也大差不差。 所以关山越故意把童府犯的所有罪行拿给童乐,让这个人万念俱灰的同时又由他去点燃一盏新的明灯,先合作者一步与童乐站在一起。 童乐的主角身份几乎肯定了他的德行,在家仇国恨前,他必然以国为先。 这样一来,童乐就没办法视关山越和文柳为仇人,更不可能计划刺杀。 他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寻找微渺的希望,期冀能找出证明童家清白的证据。 在这个过程中,肯定会有人和第一世一样,利用童乐与文柳与关山越的宿仇,先暗中提供帮助,最后转向明面共谋刺杀。 又或者没有人主动找上童乐,那就更方便了。 童家当年给敌国泄露城防图时,肯定涉及利益交换,但童家在军队的影响力几乎可以不计,图纸泄露于他们而言好处并不直接,绝对有人和他们合作。 这些尘封已久的真相,再查起来也很悬,先不说证物会不会被销毁,就算找到了看似确凿的证据,也难保不是别人伪造的。 关山越直接绕过辨别的过程,将查这一桩悬案的任务交给主角。 主角嘛,不是在成长路上要杀尽反派报仇么? 关山越拒绝和文柳充当反派,干脆给这位主角找一点事,让他自己在平反路上扒拉出几位顶上反派空缺。 本来关山越就是冲着主角做事十件能成九件去的,现在听系统说了这个主角光环,简直不要太妙。 这意味着关山越只待将童乐抛出去,便能收获一圈又一圈觊觎饵料的鱼。 这些人,不是要和童乐合作杀文柳乱国篡位的,就是当初和童家一起叛国,现在发现童乐在查这件事,准备斩草除根的。 无论引来哪方都好。 前者可以帮助辨别朝中官员的党派,有反心的一律杀掉,相当于提前揪出第一世与童乐合作参与暗杀文柳的人。 后者正好让这些难查出来的叛国者在关山越面前露露脸,看清楚到底是谁参与通敌,害死他父母的同时还害死五座城池的百姓,将凶手曝于阳光之下。 无论是哪一种,都将是关山越刀下亡魂。 无论是为第一世的文柳报仇,还是为每一世的关父关母报仇,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黎朝子民。 桶啊。关山越说,说了让你不用担心,童乐不会杀了我的。 按照主角的守信程度,必然对他们之间的赌约记忆深刻。 在童乐找到证据之前,不会违约与关山越算账;在童乐找到证据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那时候他已经找到叛国者并非童家的有力证据,必然会顺着这个点一路找出真正祸首为童家洗清冤屈。 他的注意全在如何为童家脱罪上,早已没了少年人的嫉恶如仇,对于害他家破人亡又引导他去查真凶的关山越,感激与怨恨交织,大抵不愿再见。 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关山越施施然起身,在院中挑挑拣拣,摘下一片形状最完美色调最漂亮的红叶,去了书房,顺手将其压在镇纸下。 不得翻身。 第24章 赏赐 处理完童乐, 又让贺炜把当初那一百御林军调离职权中心,淡化至权力边缘,关山越的悠闲日子才正式开启。 抛给童乐的证据充分但久远, 查起来不是件小事, 这期间主角绝对是安分的, 不会再闹出什么脱离掌控的幺蛾子。 同时, 关山越摆脱文柳温柔陷阱的目标也正在进行中。 为避免见面, 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上过早朝了,在冬日雪飘中舒舒服服待在房间里,或是烤肉, 或是牌九, 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同样地,文柳不知道什么原因,除了那天赐车马、赐剑外, 也没继续在引诱关山越这方面下功夫。 连系统都认为关山越可以去上朝了, 毕竟文柳人家一个皇帝, 要什么没有, 还真能在姓关的一棵树上吊死吗? 宿主, 我真觉得你该去上朝了,专注工作好吗?系统围着关山越转了一圈,你现在这样, 这么久不上班皇帝都还给你照样发工资。 它一锤定音:皇帝对你真的是真爱了。 不知何时, 系统已经学会了抢答,并能够在各种合适的时机场合说出那句话, 让关山越格外欣慰。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夸夸这伶俐的球, 管家就带着李公公来了。 不对,不止李公公。 他后面跟了一连串的人, 场景十分眼熟。 危机意识让关山越眼皮一跳,他问:这是给我抄家来了? 李公公被逗得夸张一笑,弯着腰连连躬身,诶呦我的大人,今儿大小是个节呢,您可千万注意避谶才是。 他一侧身,露出后面那个胖乎乎憨厚的中年男人,以及身后提着木盒的十数人。 这是宫里御厨,今日陛下尝着这扁食不错,也给大人赐了一份。可这冬日里,东西送来就凉了不是? 陛下特意吩咐奴才带着御厨们走一遭,要让大人趁热尝尝呢。 赏一道菜连厨子也送了过来,拿着食材现做现吃。 关山越目光游梭在这一行宫中来者间。 这么大的阵仗? 怕是瞧见的人又得在背后编排许久,痛心奸佞在世,贼子祸国。 关山越心中感念,嘴上说:何必如此麻烦。 您若是高兴,哪里算得麻烦。 李公公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多年在御前行走,他比谁都懂眼色,现下只是杵在这,倒没招呼这厨子往哪去如何做。 关山越让管家领了御厨去厨房,让他招待着。 李公公还在原地。 他说:大人,陛下惦念着您呢。 情真意切,让关山越想忽略而不能。 他克制自己的思绪,不去细想这惦念是怎么个惦念法。 是。他说,我也惦念着陛下。 本来陛下今日是把时间空了出来,全部留给您的,谁料这宁亲王突然带着世子入宫拜访,陛下不好推脱 我知道,公公不必解释。 那可不成,奴才可不能看着您两位就这么僵着啊,大人与陛下多年感情,一起经历多少风雨,怎么患难过后倒是生疏了呢。 关山越一笑:哪就到生疏的地步了,不过是身体不舒服,多休了几天。 几天? 这一休假就能休一个月的,倒还谦虚上了。 李公公没戳穿他,只说:陛下本是想召您入宫相见,顾念着您不爱见那位,这才吩咐奴才带着御厨前来。 第29章 确实,关山越一见那宁亲王脑袋就疼。 此人泥鳅似的圆滑,大恶不做,却屡犯小禁,偏生照着他的地位,不涉及谋权篡位的事都动摇不了根基。 每次见着此人都像是浑身爬满不咬人的跳蚤,没什么损失,唯独心里膈应。 关山越问:什么日子?他还拖家带口地进宫拜访。 早料到您忙着公务忘了日子。李公公笑得和善,今儿可不是冬至么。 哦怪不得。 我说怎么突然送扁食来了,原是到了该吃的时节。 可不嘛。 管家小心端着一碗东西上来,冒着热气,李公公规矩站着,没越俎代庖,只是在旁边继续殷勤。 陛下吃的是素三鲜,想着大人喜荤,特意做了九种不同馅料,配上祛寒娇耳汤,互相滋补着,大人这一冬都暖呢。 关山越拿勺子搅了搅羊汤,并没有在用膳时配上长篇大论下饭的打算。 公公,若有话直说便是,我也不是听不得忠言的人。还是他猜测,陛下有话要说? 李公公叹息,可不嘛! 这些日子大人久不入宫,也不早朝,倒是不知道外面有关大人的流言传成了什么样。陛下维护大人,心火又起,更别说政事上有多少蠢人惹得陛下恼 李公公和文柳和关山越都打过多年交道,深知说什么话有什么效果。 大人怕是没瞧见,这阵子陛下都累得消瘦许多,陛下是心疼大人呢。 关山越不上朝,传出流言无非就是他失宠或是狂悖,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蠢人办蠢事? 关山越也曾有段看奏折的时光,知道下面的人犯起蠢来能气人到什么程度。 系统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谁又犯了什么事?他问。 据说是玟县受灾,伤亡有些重,陛下震怒。 当初文柳可是拨了款用来屯粮防灾的,现下灾害真的来了,白花花的银子花下去,连个响也没听着。 负责这事的官员心也忒黑,一人捞一把,居然连底也没剩,这下真到了用粮的时候便兜不住了。 拨款这事还是关山越休假前最后一个早朝上议的事,他记忆倒是深刻,甚至还记得那笔钱里自己被孝敬了三万两。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关山越想了想,那王尚书是清流里的坚实支柱,不是吃相难看的人,哪怕是上下打点疏通,也不至于一点银钱都不给地方官剩下,其中或有隐情。 这件事,陛下做何决断?他问。 李公公一路勾追着他说,临了又开始悟了几分职业操守,连连挥手说:奴才可没那个胆子妄议政事,大人若想知道,不若亲自与陛下商讨。 关山越: 图穷匕见。 他满脑子尽是这几个大字。 合着今天这盘高档又折腾的饺子里,他才是那碟子醋! 关山越礼貌微笑:我知道了。 他要想参与王尚书的处置中,就不能再躲着文柳,起码要乖乖上朝。 闲散假日短暂逝去,关山越组织话术,把这场由他和文柳互相闹脾气为开端的政变说出几分体面来。 陛下所赐吃食,温养效果自然差不了,想来下次早朝时我身体将大好。如此,后续几月我便不再告假,定会按时参与。 李公公这才心满意足,笑得眼睛眯起,完成了这一行的最终任务。 临行前,他问:大人,不知今日这扁食,大人觉得如何?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今天本就是打着送饺子的旗号提醒关山越不要荒废政事,至于这饺子如何,已经无足轻重。 看在这玩意是御赐的份上,关山越给它几分脸面,一笑后开始夸赞,珠玑之语不绝于口,听着像是要现场来一篇《扁食说》。 李公公记下其中几句夸赞皇上圣恩的典型,准备回去学着给文柳听。 他真这么喜欢? 文柳已送走客人,此刻拨弄着碗里几枚圆滚滚的汤圆,听李全惟妙惟肖学着关山越的样子。 上次赐下去的车马和利剑都不喜欢,唯独这么喜欢餐食? 原本文柳觉得自己已足够了解关山越,现在看来还是有点摸不准对方的喜好。 喜欢吃? 行吧,这还不好办。 以后每日申时给他送一份宫里例菜去。文柳放下勺子,兴致不高,看着面前食物凄惨的凉意补充道,让御厨去现做。 李全应声是,犹豫着要不要提醒陛下,关山越应该还没有好吃到这种地步,今天大肆夸赞大概也有别的原因。 觑着文柳面无表情的脸,李全打了个颤。 他怎么让胆子蒙了心,哪来的勇气去教皇帝做事? 于是接下来没有早朝的十天里,关山越每天下午都能收获一个不同的厨子带着一小队人手窜进他家,然后把他那并不逼仄的厨房塞得满满当当,并把府上的厨子挤出来,抢走原本属于人家的工作。 这就算了,能忍。 可这厨子做饭也不做全套,每天都是一个菜,工序繁多手法复杂,占着厨房忙活半个时辰下来给关山越端上一盘掌心那么大的珍馐,说完请大人品鉴后往旁边一站,饿了一中午的关大人恨不得连盘子一起吞。 顾及着旁边站着的职位前全带个御字,关大人格外注意形象,厨子站在下首候着关山越现吃,等着他的现场点评并预备改良。 关山越本以为只有一回,忍忍就过去了,结果这场恩赐持续不间断。 连续三天后,关山越学聪明了,他在厨子来之前用晚膳,终于把自己喂饱。 但这有一种弊端,关山越吃完午膳睡午觉,醒了又得用晚膳,饶是他再向往闲散生活,日子也不是这么过的。 第六天时,这场旷日持久的折磨还在继续,关山越问:陛下说没说,这赏赐恩宠到哪一天结束? 御厨微微一笑:陛下没说,想来是每日都有的。 每天都有? 当着厨子的面,关山越挤出一个笑脸,说:替我谢过陛下赏赐。 等御厨走后立马命管家新建一个厨房:现在立刻马上! 要快! 作者有话说: 文柳:送车马。 关山越: 文柳:送剑。 关山越: 文柳:送饭。 关山越:(大吃特吃并发表八百字感言) 文柳:此人好美食!赏!!! 第25章 心意 关府又一个小厨房建起, 已是下一次早朝时。 关山越穿戴完毕,看见门口那宽大华丽的马车,深知它会带来一场风雨, 不由有点怵。 马和车都是文柳赏下的, 关山越敢肯定, 自己今天要是没有用这辆马车出行, 一定会被文柳问, 为什么不用他给的车马。 但 关山越看着这规格,明显逾制了啊! 到时候人人都拿着这车马说事,说文柳多关心爱护信任他, 口口相传潜移默化, 关山越不就被这么腐蚀了嘛! 尽管他知道,到时候的流言绝不是这么简单。 要面对文柳的追问还是面对群臣的弹劾,关山越正纠结要不要上这辆马车, 系统已然迫不及待:我的妈呀宿主, 跟你待一起这么久, 还是第一次见你除了富还贵上了。 没一点眼力。关山越飘飘然, 阔步上了这辆特殊的马车, 一扬衣摆豪放落座,我本来就大富大贵好吗? 好的。 系统一球在座椅上滚来滚去,跳到靠枕上, 惊奇着蓬松绵软的触感, 将脑袋埋进去时不小心整颗球都被淹没。 关山越瞥它一样,放任自流。 他捞起一个软枕在手里捏紧又松开, 看着这小玩意慢慢恢复原状, 复又捏扁它。 马蹄声清脆,当当的声音活似踩着关山越的心脏前进。 从坐上辆马车, 关山越就预料了两种可能,等待验证时,心一直悬到早朝结束。 现在情况显然超出他所想。 他跟着李公公一路行进,来到乾清宫门口,宫门紧闭,关山越站在门外再次确认,你确定陛下要召见我? 上次他们产生分歧,各执己见,文柳坚持要用他自己的怀柔方法来让关山越妥协,而关山越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全部都能接受。 无法在谁死这件事上达成共识,两个犟种一个逃一个追,最后干脆切断联系。 结果今天关山越一下早朝就被李公公拦住,好悬没让他出宫,叽里呱啦,好话说了一堆,总结出来就四个字:陛下有请。 第30章 久未联系,现在文柳召见他是还没死心? 召了人过来,又把他晾在门口,关山越在碎琼乱玉里裹紧了大氅,疑惑望着门板,对纵观全局的李公公理智发问:陛下这是打算给我一个下马威吗? 哎呦喂!李公公被他吓了一跳,隔墙有耳,更别提周围这群毫无遮挡就这么站着的侍卫太监,我的大人呐,您可千万别说这话,陛下哪能做出这般事。 这和背后说皇帝坏话有什么区别? 不对,还算不上背后,他可是当众说的! 李公公恨不能上去捂住他的嘴。 做不出这种事? 关山越心想,这人哪里做不出来,以前没登基时,留给他一扇闭合的房门也是常有的事,原因要让关山越猜,态度必须诚恳真切,算是变着法发脾气。 文柳本人从来拒绝承认自己拿他撒邪火。 原话大抵是这样说的:孤邀了关卿前来,料错了你来的时辰,只是晚开门片刻,便要被污蔑至此么? 十分无辜,让人一听便觉得听到了真话。 那时候他们还不像现在这样信任颇深,却因合作关系不得不统一战线,文柳稳而隐,关山越蛮而狠,一张一弛,配合有度。 两个有脑子的人想法都很独立,幸运的是,这俩是聪明人,九成九的事不用商量;不幸的是,剩下那一点点的分歧没人退让。 自恃甚高的人就是这样,性格立场不同而造就不同的处事方式,没人认错也没人妥协。 这事谁去办,依的就是谁的心意。 如果办事的是文柳,关山越就把自己关在府上强制让双方冷静;如果办事的是关山越,文柳就给对方留下一扇闭合的门以示拒绝交流。 然而那时候,大部分事都是关山越这个马前卒去处理,文柳空有想法,丝毫不被关山越采纳,郁郁气闷之余,请关大人吃过不少闭门羹。 现在看来又是了? 关山越格外熟练,反思这段时间里最有可能被文柳拒之门外的事。 还能是哪件? 他腹稿打得足足的,准备一如往常拍门,靠着毅力与坚持打动文柳。 幸而,在他预备行动之前,屋内走出几人。 是三省的人。 关山越一瞬料到里面在谈什么王尚书的贪墨案。 几位大人和他拱手行礼,脸色还没难看到连笑也挤不出来,看来是被骂,但没被罚得太过火。 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 他好歹收了老王三万两,起码得斟酌着给对方求求情。 三省的人前脚刚走,这时候李公公出来,大概是通报过,说陛下让他进去,替他撩开帘子。 进门后,关山越被邀着落座,在长时间不上朝、收了老王的贿赂以及斩杀武官这几件事里,文柳先请他尝了桌上的茶点,又问那些到府上的厨子怎么样。 关山越刚咬下一小块龙井酥,闻言抬眼去确认对方的眼神。 文柳刚才是问的厨子吧? 他还以为对方一上来就会直入主题,比如怎么才能让自己放弃挡箭。 但没有。 看起来是文柳妥协随波逐流,只有关山越知道这不可能。 对方问厨子,他就答厨子呗。 他可太想就厨子这件事发表一点看法了! 关山越先着重夸赞了陛下的恩情心意,又委婉表达了他的疑惑:陛下,臣有一问,您送个厨子来府上是为了? 这厨子还不是送给关府的,而是每天一位不同的人,当天来当天回,浩浩荡荡,很大排场。 厨子不怕麻烦,倒是给关山越造成了很多麻烦。 饿着算一件,每天绞尽脑汁变着法地夸菜式算另一件。 谁懂他一个长时间不写文章的武官被迫出口成章的痛苦! 还是每天,每天啊! 文柳不理解,这样明显的问题还需要问,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说:前几日送的扁食,你不是喜欢吗?比车马宝剑还喜欢。 前半句关山越同意,后半句存疑。 敢问陛下从何处看出臣更喜欢扁食?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李全回来后天差地别的描述,文柳可历历在目,朕送了几样东西,瞧着李全的说法,唯有那餐食你还算满意,既喜欢,不如送个厨子让你多尝尝。 合着他是自己坑自己? 但,那天的饺子真不是故意送来为了让他不继续躲在宅子里的? 无所谓。 反正关府新的厨房已经修好,那厨子后续要来多少天都无所谓。 多谢陛下恩典,臣还有一事 你看不出来吗?在他提出这事那事之前,文柳打断问。 关山越莫名:陛下指什么? 如果是送饺子这件事的目的,他了然于心。 却没想到文柳说的跟他理解的是南辕北辙。 窈窕眼神扫过关山越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臂膀,文柳把那句淑女及时咽下去,君子,君子好逑。 关山越都被逗笑了。 窈窕君子,君子好逑,什么词啊这是! 等等 他笑意一僵,慢了不知道多少拍才拐过弯来反应出这一句怕不是为了他临时改的口。 所以他惊惶抬头,对上文柳一本正经的眼神。 朕在追求你。 追求。追求?追求! 信息量太大,关山越一时想法纷纭,拥堵在一起,脸色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为这一场三世终于有回应的苦恋高兴,还是该夸一句文柳无论什么境地都这样稳如泰山。 这追求是真心还是假意先不管,只说方式,谁家追求人是这样的,东西送到就行,大半个月两人都不见面,更别提文柳所谓的礼物还是一群闹腾的大活人。 反正关山越不这样。 他问:陛下,你知道你送的厨子对我做了多恶劣事吗? 他们也把你爱的绿茶酥偷吃完了? 不应该吧? 关山越为厨子发声,那倒不至于。 他们 他们霸占府上厨子的工作场地,把人家撵出来还不负责后续,半天做出来丁点儿东西,像一场预谋已久的捉弄。 文柳坐在对面,神色认真,仿佛满眼只容得下他,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放在心上,像是准备根据意见对礼物进行改进。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真的在用心追求自己。 关山越忽然心中一涩,什么告状的话也不剩。 他们挺好的,每天都有新花样,是臣喜欢的礼物。 文柳微微低下头,矜持勾着唇,避免关山越在他脸上看出满意。 喜欢还躲着朕? 这不是一回事。关山越试图讲道理,喜欢也不一定要在一起,而且喜欢礼物,不一定就是喜欢送礼物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朕? 关山越被逼问得进退两难。 说不喜欢,那是不可能的;说喜欢,他敢肯定文柳会直接进行下一步。 关山越纠结一番,决定赌一把,说假话糊弄过去,他避开对方淡然的目光,含糊地说:不喜欢。 文柳丝毫不伤感,连神色都没变一分:朕不信,重新说。 重新说就只剩喜欢一个答案了好吗。 关山越故作淡定,收拾好心情,为了避开这个话题,不得不尖锐地反问:陛下,您的意思是,您比臣还了解臣的心意,连喜不喜欢这种事都能比臣更清楚? 什么你的心意?文柳反驳,他对这个说法十分不解,理所当然地说,你的心,不是在朕这里吗? 第26章 移情 过于直白的话语愣生生震住关山越, 他数次张口欲言,又觉得对方的话虽然简明却没哪里有问题,否认反驳在此时都已失去意义。 他是被示爱了? 不对, 哪有人示爱是这样直接问的! 再说了, 他不都说不喜欢了吗? 谁能想到拒绝别人以后得到的不是失落黯然, 而是反问。 关山越凌乱几息, 复又从一大团无厘头的丝线中想起老王的事, 嘴巴开合,胡乱说一气,连他自己转头都想不起来到底说了些什么。 之所以还记得自己对文柳提过老王, 是因为在他回府后老王就被召进了宫, 进去出来一趟活像是下了狱。 老王回府立马又送来一万两,不知是感谢还是其他,关山越拨弄着几张银票, 觉得这银子赚起来未免太容易了些。 第31章 他和皇帝的拉扯看呆了系统, 第一次知道有人居然连告白也不紧张, 而被告白的落荒而逃。 它的目光在关山越身上打量一番, 私以为此人非常有被压的潜质。 看看人家皇帝, 控场能力简直没得说,做什么事都这么有底气,连告白也是。 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 换个人都尴尬得恨不能挖地道逃跑, 皇帝还是淡然自若, 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反而质问关山越没说实话。 天, 有这个勇气底气, 做什么都会成功好吗? 话说回来,宿主, 皇帝那是告白吗? 关山越也犹豫了。 前脚说在追求自己,后脚问自己喜不喜欢他,心意表现得明明白白,但却没有一句想要在一起的话。 应该算吧?他也不确定。 一人一桶在关府分析得天昏地暗,恨不得广招贤才举办一场思辨会。 他们从张口闭口的语气分析到语境,再从整句话的意境分析到文柳的微表情,甚至连结合那天的天气情况和文柳着装的颜色都考虑到了,仍旧没能得出一个准确结论。 系统忍不住了:宿主!它给关山越加油打气,你上啊!直接去告白好吗? 我为什么要告白?关山越莫名其妙,我们不是在分析陛下到底喜不喜欢我吗?怎么扯到告白上面来了。 对啊!这不是分析不出来嘛。 系统理直气壮,以至于关山越短暂地怀疑了自己。 你去告白,没被拒绝就代表皇帝喜欢你,被拒绝了就代表他不喜欢你,这不比我们俩在这研究半天有用? 好有道理,关山越竟无法反驳。 片刻后,他挣扎着捡起被抛却的脑子:可我们讨论的是陛下的态度,不是我的。 呵。系统高贵冷艳,变出一副墨镜给自己戴上,你就接着装。 丁点大的事能分析这半天,全靠关山越的反驳。 系统说喜欢,关山越不满意,系统说不喜欢,关山越更不满意。 它看穿了此人的真面目,无话可说。 你不要装聋作哑。关山越催促。 系统第一次被逼着说话,突然领悟了加班的痛,怒斥关山越:你不就是想听我说皇帝喜欢你,然后现在准备搞什么他喜欢你但你迫于命运想爱不能爱,最后为爱献身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嘛! 被说中内心深处的戏,关山越期待地问:可以吗? 可以个屁啊!系统被这个一说起谈恋爱就失智的人气到破防,你以为皇帝是谁,人家脾气很好吗?你不拒绝不回应,真当你能靠着一张脸吊着他啊? 关山越很无辜:他也不算正儿八经的告白,我怎么答应? 合着您还想要排场? 关山越抿着唇,露出一点羞怯来,说:其实我的脸也没有漂亮到这个程度。 系统:? 我刚才那句话是在夸你? 哈。 它被气笑了,由衷感叹了此人的毫无底线,滚着它的球体躲进关山越的脑海里,四处寻找自己的强制休眠按钮。 关山越也不理会它突如其来的脾气,在幻想里自顾自地沉浸,此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 在关山越以为不会再有礼物时,厨子准时上门。 不知道是不是文柳特别吩咐,今天除了那一道一口闷的菜以外,还有一碟子绿茶酥。 连系统都飘了出来,替关山越感慨这顿第一次能垫吧垫吧的饭。 看来皇帝还是没对你死心啊。 哦。关山越表情冷冽,说着没有一个人相信的话,我又不喜欢他。 系统心想,此人就装吧!等皇帝转换目标他就老实了。 系统发誓,这话它只在心里想了想,根本没有拿出来调侃这位看似大度实则易破防的追求者。 且,系统百分百保证,它没有言出法随的超能力。 谁能料到这句话说出去没多少天,就在年关时,那对刘氏母女又住回了西六宫。 觑着关山越的脸色,系统小心安慰他,住在皇宫只是在距离上占优势而已,你看,咱们住在关府,陛下还不是天天派御厨来给你调养身体。 当时关山越并不生气,系统甚至看见了他的笑容,结果下午这人派人去找了贺炜过来,询问那群跟着童乐的人有什么结果。 什么也没有。 关山越的讽笑愈深,冷冷地问:那你还能有点什么用? 吓得贺炜立即请罪。 深知自己的行为属于迁怒,关山越沉默片刻,也没为难他,将人扶起来送出门去,又嘱咐了一遍让他盯紧。 感情不顺利,主角那边也没有进展,不用言语系统也能领会到关山越的烦躁。 文柳这个追人的没有解释,关山越也憋着一腔暗火,两人一如既往地除了厨子的往来外没有交流。 一次又一次早朝,两人之间倒还是心有灵犀,分外冷漠,直直持续到元日宴。 宿主。系统试图劝和,皇帝只是收留了她们,又没收入后宫,你别这么气。 我没生气。关山越留下这一句不太有说服力的苍白话语,也不与系统多加争辩,只说,童乐那边,大概就要有点消息了。 至于刘氏母女的事 每一世这两人都在宫里待了足足五年,关山越还能单独去计较这一世吗? 他阴沉,只是因为事情快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 刘氏母女为什么在宫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家里? 因为关山越在其中起了作用,她们因为卓欢的婚嫁而进宫避风头,这件事被解决以后没了威胁,便老老实实回家去。 关山越为什么会插手这样的闲事? 一来女子在后宫他确实微酸;二来,他是想着改命的,任何能让这一世与前面两世有些区别的事他都会去做,刘氏母女的归宿就是其中一件。 而文柳知道关山越在步前世后尘这件事上的反感,也知道刘氏母女住进宫里对关山越来说意味着什么。 文柳不是幼稚的人,大概这对母女真有什么让他不能拒绝的事,才让他把人重新安排在皇宫入住。 这件不能拒绝的事,到底是前两世就有的,还是这一世因为关山越干预而生出的,就是为了让剧情重回轨道? 关山越细思过后,觉得哪一种情况都无法接受。 直接问文柳不失为一种办法,但出于某种不知名因素,关山越目前不打算主动找上文柳。 趁着元日宴的机会,他打算亲自去问问卓欢。 上一次参加这宴会的记忆太久远,第二世叛逃不在京都待,最近一次宴会能追溯到第一世。 关山越记得流程极其繁复,礼仪严苛。 接下来的流程证明了关山越的记忆没有差错,单是三跪九叩礼就行了九十九次,跪得他没脾气。 不少藩属国也来贺,城内巡防加强。 关山越作为受宠内臣,在分列两侧的席位里得了个与皇帝最近的位置。 席间觥筹交错,文柳并不在节假日甩脸色,提过酒后支着头看大臣们交谈。 当然,看中/央的舞女也说不定。 文柳放任的态度明显,大家也了悟这点纵容,都是纵横官场的老手,你一言我一语,举杯遥祝间将氛围炒了起来。 大小是个节,平日里吵吵几句就算了,今天倒没谁主动找事,吉祥话一箩筐地往外冒,当真喜洋洋一片。 桌上被呈上椒柏、屠苏等酒,关山越挑挑拣拣,也应着辞旧迎新的景多喝了两杯。 这种时候他还没忘了系统:阿桶,你喝吗? 系统受宠若惊:我不喝哦宿主,我没办法碰到这些东西的。 关山越伸出的手打了个弯收回,又将酒液送回自己嘴里。 行,我替你喝一杯。 他的视线在席间巡回,估摸着大家喝得正起劲时悄然离席,直奔咸安宫去。 靠着统领的身份腰牌,关山越一路畅通无阻,他不避风雪站在宫门外,一墙之隔的小院里笑意盎然,带着迎春的喜意。 他没打算截断这份欢欣,只敲了敲门,在里面小宫女的询问中说自己找卓欢。 一阵窸窣,卓欢扬声说着谁找我,从漆红木门里探出一个脑袋。 也许是因为答应不住皇宫却言而无信,见到关山越那一刻,她脸上止不住地心虚。 关大人。她迈过门槛站直溜了,掩上门。 关山越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知道直问大概率不会得到答案,但关山越还是想碰碰运气。 第32章 你和你娘再次搬进皇宫肯定不是巧合,我能知道原因吗? 关大人她低着头嗫嚅,知恩图报的良心和惜命的本能在挣扎对抗。 关山越也不逼她,换了个问法,那你们这次入宫的原因和第一次一样吗? 卓欢这次没闪烁其词,老老实实地点头。 一样? 关山越扯出一个敷衍的笑。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前两世藏得够深。 第27章 人间 一样的原因? 想来不是什么要嫁给傻子这类的私事。 第一次入宫必然是刘氏主导, 她了解此行的内情,以上一次见卓欢时此姑娘的模样,关山越料想真正原因这姑娘应是不知道的。 如果第二次入宫与第一次入宫是同一种顾忌, 大抵是回家后卓欢发现了什么, 惊慌之下和她娘再次入宫寻求庇护。 卓欢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如果真是大事发生, 会丢下家人只和她娘入宫偷生吗? 不会。 但能让母女二人不顾脸面短时间内求见皇帝两次, 也不会是件小事。 这是一件能让卓欢放弃家中亲族,甚至是由她爹那一脉的人惹出的祸端。 第一次离宫时,刘氏明显无异议, 要么是卓欢县主的名头能解她们的困, 要么是那件困扰他们的事最近又有了新进展。 近几日称得上变动的,只有 大人!贺炜一路疾行,面色焦急难掩, 想是有急事要报。 关山越朝他那边走了两步, 便听得贺炜说:大人, 您让盯着的那个小孩童乐失踪了。 贺炜脸色铁青, 他派了足足二十人轮番监视紧盯, 自认为布防严密能不出岔子,结果让一个毛头小子给逃了! 当务之急不是如何请罪如何怒骂,而是该想想如何挽回损失。 明明当初商量得挺好, 让童乐找证据都谈成了合作, 在有人追杀的情况下,他待在御林军的视线内才最安全。 如果童乐不是被人掳走而是自愿逃离, 那么那群监视他的人里, 有人想要他的命。 结合童乐现在在查的案件,关山越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不语,看着贺炜等他的后文。 属下已安排人自他失踪地点东西五十里内严查,家家户户询问踪迹,一天后若还没有消息,便再加大搜寻力度范围,定然能将人抓回来! 灯火朦胧,映衬出一点暖黄色彩,将关山越在雪粒中愈显冷峻的脸色照出些不近人情。 贺炜心知自己误了事,心凉大半截,矮身跪下请罪,大人 他强撑出平静的神色:属下办事不力,还望大人能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办事不力?确实。关山越居高临下,睫毛低垂,半遮的眼神晦暗不明,替他细数,童家灭门时留有活口,盯梢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在这个张口都被灌一嘴寒风的冷天,为了行踪隐秘,关山越将狐裘留在大殿,此刻单薄衣物上雪化成水,恨不得在他肌肤上凝冰。 两次了。他说。 语气冷淡,情绪也无大起伏,常年跟着关山越做事,贺炜知道,这证明对方此刻不仅想撤他的职,还想要他的命。 求饶于事无补,贺炜仰着头,面色凄惶,等候属于他的未知判决。 咱们一路从哪里爬上现在的位置? 贺炜:邯城。 哦。这么远。关山越目光幽深,随意感慨。浑身铁一样冰冷,冷风一吹,他打了个颤,像是突然惊醒。 你回去吧他说。 回邯城。 我怀疑你,信不了你,却顾念一起拼杀的情谊,不能因为多疑狠心杀你。 放逐,驱赶,打压。 就这样吧。 关山越转而投身这场雪夜,单衣孤影,比起跪在原地的贺炜,他更像那个被抛弃的人。 一身湿漉漉,要滴水似的,这狼狈装扮不便出现在人前,偌大皇宫,关山越漫无目的飘荡,甚至打算就这样驭马回家。 系统干着急却帮不上忙,宿主,宿主!你穿这么薄,骑马吹风回去会感冒啊不,风寒高热啊! 你别帮着别人欺负你自己啊! 宿主!非要骑马你加件衣服,你去把那个带毛的披风穿上再走。 关山越脚下连个磕吧也没打,朝着御马苑去,一晚上了,终于有件事他目标明确。 什么话都说尽,情急之下系统口不择言,你万一烧成傻子了怎么办?谁来管京中布防? 这一下戳中了关山越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脚下生风。 若不是宫中禁走,系统感觉这人能跑起来。 道路逼仄宫墙高耸,这条路越走越冷清,怕关山越看不清路滑倒,系统调高亮度,飞到他前面充当路灯。 幸而它这一手,才避免关山越与人相撞的风险。 拐角处一人隐入黑暗,比鬼吓人。 系统调整着并不存在的呼吸心跳,真诚感谢有一个人能在关山越想不开要穿着湿衣服冷风里骑马时拦一拦进度。 大人来者是李公公。 系统松了一大口气。 他说:陛下有请。 好,太好了,今天关山越的作死路算是尽了。 系统彻底放心,并肩关山越身边一上一下波浪式行进,他俩一起跟在李公公身后。 目的地是乾清宫。 刚才众人谈笑风生,独独文柳高坐台上,蔽目玉珠更是将他遮挡得愈发神秘,看不清神色,只剩下万人之上的庄严。 现在再次近距离见到他,文柳提前离席,已然换了冠冕,那份高不可攀少了些,像一轮主动俯身的月。 嗯关山越专供。 旁边的侍女仪态端庄,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关山越只顾盯着文柳,瞧也没瞧。 怎么?文柳拿眼神睨他,等着朕伺候你? 关山越还是不语。 文柳拽着他的手腕把人摁在凳子上,抬手端起白玉碗,把勺子扔回托盘,捏着他的下颌给人往嘴里灌。 关山越本能地吞咽,却不免溢出些许,顺着下巴那只手没入衣襟,滴滴答答,一片狼藉。 姜汤辛辣,烈酒似的,从喉间一路灼烧至五脏六腑,有了对比,关山越后知后觉出几分寒意。 他嗓音沙哑:衣服脏了。 文柳冷淡地回:脏了就换。 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在关山越身上擦净了手上的姜汤。黏/腻的触感分毫不退,文柳皱眉,执着地用力,像是要蹭一块皮下来。 瞄到几分红痕,关山越说:擦不干净。随后偏头,舔了舔指腹边缘。 文柳直把拇指扣进他嘴里,压得唇色泛白。 怎么?见了我的好妹妹? 关山越用舌侧拨了拨他的指尖,一撩眼皮,神色装得无辜,一副被堵住嘴说不出话的模样。 文柳两指托住他下巴,抽出拇指,在此人脸颊揩一番,现在能说话了? 见到了。关山越顺着他的力道抬头,将脸送进对方手里,亲昵贴了贴,眉眼弯弯,妹妹真可爱,一点谎话都不会说。 满意了?文柳问。 不算太满意。关山越皱眉苦思,很是烦恼,对文柳眨着眼睛引诱,你想不想我更满意? 文柳似笑非笑,等着他的下文。 人呢?关山越无厘头地问。 文柳轻拍他的脸,顾左右而言他,今天的舞姬就是给你准备的,喜欢吗? 舞姬我没什么兴趣,倒只想要那一个小孩。 话说到一半,关山越突然反应过来,他看着文柳的眼,舞姬在哪? 才反应过来?还以为你在宴会上就能认出来呢。文柳收回手,接着装傻,舞姬当然是在他该待的地方。 不是说衣服脏了吗?朕赐你汤泉沐浴,去吧。 这时候他又自称朕了。 听出童乐安全的意思,关山越放下心,邀请道:陛下不一起吗? 前几日不还躲着朕,给你送了位舞姬,又开始巴结讨好? 陛下想臣怎么讨好? 声音压低了,这话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透着几分不正常,或者说,就可以将其理解为暗示。 文柳岿然不动,劝他:少贫。 关山越磨磨蹭蹭,贪恋屋内温度,宁愿穿着潮湿衣物也要多说几句,晚出门片刻。 第33章 文柳看出异样,怎么? 我怕外面太冷。 文柳扫一眼他的着装,没觉得此人还能比现在更冷,他说:冷不着你。 于是最后的借口也失去了。 磨了这些时间,文柳也看不懂关山越想做什么,顺着刚才的对话猜:要朕送你去? 关山越小幅度摇头,问:刚才,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你没用自称词,为什么? 他眼中确确实实盛着迷茫,那一小段对话里,关山越感觉横亘在两人间天上地下的距离消失了,仿佛那一级又一级的阶陛根本不存在。 他们靠得这么近。 眼见关山越渴望求知的模样,像是得不到答案就能站到天荒地老。 想换自称就换了,文柳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条律来。 可此人一点也不爱惜身体,还穿着湿衣服,文柳拿他没办法,只得现场想了答案,早些把他打发到汤泉宫。 他细细回忆:大概君与臣之间隔得太远?我想和你近一点。 在关山越神色雀跃还想再问时,文柳眉头一皱,去泡你的汤。 像是只能接受一种指令,他乖乖转身。 一出殿门,关山越就领会到这身装扮有多不合时宜,他被冻得直抖,体会到什么叫做寒意刺骨,格外后悔没披一件大氅。 殿门开了又关,李公公抱着墨狐裘给他裹上,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将人簇拥进轿辇里,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身边堆满汤婆子。 一冷一暖,关山越这才悟了文柳刚才那句冷不着你不是调侃而是实话。 李公公还在说:哎呦我的大人啊,陛下刚才就是那么一说,意思是让你别穿着湿衣服站在殿里,一会冻出什么毛病来。您可好,就这么冲到雪里,可把陛下和老奴急坏了 关山越抱着手炉裹着狐裘,在这个暖意浓厚的轿辇里感受到,原来我还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 走跑 汤热水 第28章 幼稚 汤泉宫早支起许多暖炉, 窗户拿毡毯盖上,一推门便热意铺面,像是从漫天飞雪里一脚踏入春日。 关山越脱了狐裘, 瞧着这像文柳的东西, 团吧团吧扔在榻上, 准备有空时带走私藏。 房里既有炭火又有水汽, 只待了片刻, 他便觉四肢百骸暖意融融,颇有一点火星燎原之势,从胸腔烧到脸颊, 融化他所受的一切风霜。 关山越三两下扯开衣襟腰带, 褪下这件被他和文柳蹂/躏得凌乱发皱的外袍,朝着汤泉边走边脱,只剩下里衣时, 在他入水之前, 房门当当被敲响。 一句谁还没问出口, 忽有凉风袭过, 敲门的人已然入内。 隔着帷幕, 关山越看不清此人模样,只听得这人步调款款袅袅,隔着纱影身姿摇曳, 颇有婀娜之韵。 大人。 此人隔着十步距离, 低头叩首,奴家奉圣上之命, 前来伺候大人。 奉文柳的旨? 既是陛下的命令关山越饶有兴味, 从轻纱后伸去一只手,你上前来。 看着这人从地上起身, 低着头行至他身前,缓缓抬手 关山越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剧痛来袭,此人另一只手下意识反击,企图脱困,反叫双手都被擒住。 一旁的纱因动静而飘忽起来,关山越一把抓来,将此人双手举过头顶束住手腕,就着脚尖点地的艰难模样吊起。 敌我实力过于悬殊,以至于这场行动更像闹剧,关山越一笑:怎么还学别人乔装偷袭? 那人身穿舞姬服装,打着赤脚,抬起头来露出黑亮眼睛,往下是遮面的纱,头顶不少珠宝钗镮,打扮得很用心。 他显然不可思议:你认出我了? 不能算是认出。当然,关山越补充,没有说你装扮得天衣无缝的意思。 那人皱起眉。 怎么?你以为陛下收留你,就是默许了你来试探我。关山越自得,克制着矜持模样,陛下怎么可能不站在我这边? 他走上前,一把拽掉那条桃粉面纱,露出童乐那张被脂粉装扮得柔嫩的脸。 关山越揉捏手中轻薄之物,细细打量,小娘子,倒瞧不出你喜欢这样的。 童乐双手被吊起来,毫无自由可言,被他的调侃激出几分恼羞成怒,动用全身唯一堪称自由的腿脚去踹他。 未果。 非但没让鞋底灰沾上关山越的半点袍角,这反击反而让童乐站立不稳,前后摇晃起来。 看他这样,关山越一脚踢上此人的屁股,让他荡得更高。 我去你大爷的关山越!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听见没有!!关山越! 童乐两腿在空中比划了半天,螃蟹似的挥动他的腿,想尽办法也还在空中飞翔,并不能稳落地面,不由高声骂起始作俑者。 而关山越早在踹完他便转身吃蜜瓜去了,哪管身后此小贼如何叫嚣,天大的动静都没能让他回头。 泡着热汤吃着凉瓜,再时不时来一杯陛下珍藏的山楂酒,关山越在汤泉宫待得心满意足。 水汽蒸腾让他蒙上一层玉霜,发丝蜿蜒贴在面颊,从水中起身,去了屏风后披上外袍,悠哉悠哉走出来。 小半个时辰都这么过去了,童乐已然没了置气的想法,他委屈看着关山越,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是啊。 那你怎么把我吊起来?还踹我!!!此人怨气颇深,一定要一个解释。 关山越还以为他要问些什么正事,比如为什么推他出去当诱饵之类,结果此人还在怨念那一脚? 哦?关山越回忆,直白地说,我看你自己荡了起来,还以为你喜欢这么玩,就帮帮你喽。 哈。 童乐简直要被此人气到绝倒。 还能怎么说?本就是他想先偷袭关山越,这事他理亏。 童乐咬牙切齿,那我可真是谢谢你! 客气,小事一桩。 你还不打算放我下来吗?童乐黑着脸补充,我不想再玩了。 放你下来?这可不行。我们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容易引起误会,等有人来了再说。 那你还不叫人过来?何况,童乐晃了晃手腕,上面红纱缠绕,暧昧至极,我们这样,更容易叫人误会吧? 关山越只是摇头并坚决捍卫自己的清白。他不去叫人,也不放下童乐,倔得令童乐心累。 当然,身体也累。 踮着脚站立是一种力气活。 这种条条大路被堵死又逻辑相悖的困局,直到殿门再次被推开才解了。 终于来了人。 童乐背对着门口,只听见脚步声,随后关山越殷勤迎上去,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大抵是从外入内穿得太暖和,正脱衣服。 关山越把这件与他方才身上那件一般无二的墨狐裘放在一起,两个黑团子肩并肩。 两人转到童乐正面,来者是文柳。 童乐还没开始求饶,便听得文柳问:怎么把人绑起来了? 童乐双手摇晃,带着身体岸上鱼一般翻动起来,示意自己这副样子,全方位展现关山越的暴行。 关山越睁眼说瞎话:他喜欢吊起来荡。 文柳: 童乐: 他补充:何况他穿成这样,把他放下来,我们俩共处一室,我不就解释不清了? 文柳早已习惯他胡言乱语,静默一瞬,也没要求他把人放下来,由着他一时兴起折腾别人。 见文柳一言不发,童乐瞪大眼睛,陛下,您看我这是喜欢的样子吗? 他又转向关山越:你说这话一点都不心虚是吧? 文柳干脆转身面对那一池飘着红粉花瓣的汤泉,假装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伪装极其拙劣! 童乐气笑了:陛下,您不觉得您装得很生硬吗! 关山越说:谁让你偷摸进来,还穿成这样。 我不穿成这样早就死了好吧!我正看着那些证据,突然来了两波人杀我,要不是我聪明,混进了宫廷献舞的姐姐里面,你只能看见我的尸体了知道吗? 嗯,我帮你厚葬。 童乐牙都咬碎了,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你以为进宫的舞姬就不用排查?像你这样来历不明跳个舞像打拳的人,要不是陛下遮掩,你也进不来。 可我现在进来了!我算是明白了,和你合作有什么用?说保护也屁用没有,反而是陛下圣明,救我一命。 第34章 这话一下让关山越想到刚被他发落的贺炜,多年信任相伴,只因为有关主角的两件事出了差错,便不得不以防万一把人丢弃。 他心中酸涩难言,没了和童乐争个高下的心思。 文柳背对着他们,尽听了些嘴仗,忽而关山越落了下风,不再说下去,他只得不再装聋,转身给此人撑撑场子:若不是关卿,朕不会管你。 一锤定音,让童乐也讪讪闭了嘴。 文柳从袖中摸出匕首,一边割着轻纱,在童乐的忐忑中把人放下,一边对着关山越说:他的调令朕已安排妥当,你想的话,明日便可启程。 关山越没去纠结文柳如何知道这件事,只点了点头,谢陛下。 文柳又说:你既去过了咸安宫,现下这舞姬又在此,想查什么便去查。 童乐弱弱地:我不是舞姬。 关山越一个白眼:也没有你这么矮的舞姬。 文柳: 若是吵完了便回吧,夜里凉,早些到府上歇着。文柳把目光转向揉着手腕的童乐,至于他,你想带走就带走,不想的话就留在宫里。 等等等等!童乐骤然抬头,阻止道,我还有话没和关大人说呢。 文柳:? 本以为他们已经交换过信息,文柳准备来看看两人打起来与否,要不要帮着童府那个收尸。 谁知这两人一个晾着一个,大半个时辰过去,什么有用的话也没说,亏他还把周围的人调离。 那你们刚才那一个时辰在干嘛? 关山越率先解释:我泡我的汤,他一直在房梁挂着,我们可没一点私情! 我本来想偷摸装成舞姬以免惊动别人,进门以后找机会跟他说明情况再不动声色地出去,结果我刚进来就被他拽住,一把吊上去! 童乐悲愤地说:这就算了。可他居然在认出我之后还不管,大局都不顾了,也没想起来他让我去查了些什么,我穿这么薄被他晾在这,他自己倒是去泡汤!我们是合作合作合作!求你了把我当个人看好吗? 我当然把你当人啊,所以才绑着你,不然你对着我把持不住怎么办?我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童乐:你 文柳打断:好了。 别告诉朕你们打算一晚上都争论这一件事? 童乐低头自省,关山越笑得耀武扬威,好似文柳在给他撑腰。 他踹了踹童乐的小腿,一点反思的态度都没有,嚣张道:说你呢,幼稚! 上次分别时童乐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现在又能气急败坏地跟人打嘴仗,想来是找到了那些证据的不寻常之处。 关山越调侃他:童大人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等等。文柳本是来看看现场顺便善后,不打算掺和他们的事,不欲再听,他望着关山越露出大半个胸膛的豪放外袍,雪夜难行,自己找李全安排地方住。 随后先行离开。 关山越又殷勤抱着狐裘送他出门,返回童乐身边时笑意仍在荡漾,童乐只觉伤眼。 他说:那些叛国的信件有问题。 于是关山越唇边那点笑意漾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信任 有什么问题?关山越皱着眉问。 让童乐去查童家的事本有几分缓兵之计的意味, 结果真让他短时间查出异样来了! 童乐说:你给出了两样证据,对应童家的两项罪名,一是走私账册, 二是那些信件。我没学过记账, 账册上没看出什么毛病, 倒是那些信件, 大有说法。 第一封通敌信件的时间是天宝三十三年, 那年我四岁,信件陆陆续续,从天宝三十三年到天宝三十五年, 双方一直有往来。直到天宝三十五年, 邯城被攻破,信件自此断绝。 信件上的字迹从一而终是簪花小楷,纤细柔美, 秀雅灵动, 可 说到要紧处, 童乐抬头:天宝三十四年四月, 我五岁时, 曾因仰慕卫夫人想学此字体,我爹试图教我,却因常年练习馆阁体而写出字体过于方正严肃, 我为此闹过脾气, 他为了哄我,才去仔细临摹了十几日簪花小楷。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枚琉璃佩在我爹身上, 但起码有一半的时间, 那信件与我爹都扯不上关系。 此言犹如巨石,惊起现场一片巨浪, 两人皆在沉默中经历风暴。 童乐是早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惊讶过了,此时还算沉静。 关山越才是那个心神俱颤的人。 如果童乐说的是真的,那当初的凶手有手段把琉璃佩给童父并让他珍藏,而后事发,又有能力把信件给他让他顶罪。 而前两世,都有敌人潜藏在暗处。 关山越想起刘氏母女匆匆搬回皇宫的事,试图猜测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联。 如果刘氏因为发现丈夫与敌国勾结而搬来皇宫不对,这样她们第一次根本不会出宫,区区一个县主的封号也成不了她们离宫的筹码。 但她们的异样绝对与童乐查案有关。 关山越问:你之前说,有两拨人追杀你,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一伙的? 因为他们没从一个方向来,而且追我追到一半,他们自己还打起来了。 自己打起来? 按理说杀手目标一致,在不涉及要带回人头的情况下,应该联手先解决目标才对。 关山越问:还有什么信息吗? 还有?童乐只记得当时他惊慌逃命,东躲西藏只为了活下去,他爹不会写簪花小楷这件事只有他知道,他得活下去。 那天的景致都在记忆中模糊,他绞尽脑汁,希望能找到有用的回忆。 虽然两方人追我,但有一方人明里暗里给另一方使绊子,不然我没可能逃掉,而且在我冲进那群舞姬里面,被姐姐们围起来打掩护的时候,两方人都不见了。 关山越:哦?挺刺激的。 他心不在焉地想,看来不是两拨人,是三拨。 困了没?带你去涮涮,然后早点睡。 我又不是羊肉,还涮涮。童乐跟在他后面,看他拿狐裘的动作,问,我睡觉,那你去干嘛?有没有线索?什么时候查证据啊? 一口一个啊,嘛,放在语句后面很像小孩撒娇,关山越不由得一笑:这么容易就信任别人,更何况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童乐闷闷不乐,我知道这件事,你不要一直提了,等你不需要再利用我的时候,大概也洗清了童家人叛国的冤屈,到时候我会自裁的。 自什么?关山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裁!自刎!自尽!自我了断! 你这么年轻,跟自己置什么气? 童乐很悲观:可我都狠不下心杀你。 你是我的杀父仇人,还带人血洗了我们家,可童家做错了事,你也是依律办事。我很努力了,还是恨不上你,我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内疚,因为我爹很可能参与了邯城一战,可能是害死你爹娘、害惨全大黎的罪魁祸首。 童乐呜呜地哭起来,开始还是安静流泪,到后面边哭边抱怨,抱怨成了委屈,原地蹲下哇哇大哭,呼吸不畅,一哽一哽地控诉。 你救我干什么?你干脆直接灭门的时候杀了我,或者把我扔在那片废墟里自生自灭,到时候我不了解内情,直接把你或者皇帝看成仇人,我就 什么皇帝。关山越耐心听他呜哇呜哇,还不忘纠正,那叫陛下。 呜呜呜你管我,我就叫!皇帝皇帝皇帝皇帝!你信不信我还敢直呼他名讳! 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好吗?你把我和陛下看成仇人,然后就怎样? 然后童乐吸溜一下鼻涕,然后就卧薪尝胆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宵衣旰食程门立雪 说重点。 然后就努力杀了你们为家人报仇。杀不了也好,杀不了就被你们抓住,和家里人死在同一凶手剑下 关山越再次纠正:我用的是刀。 童乐无语至极。 伤感的心情烟云般逸散,连哭的情绪都难以为继。 想起前两世的发展,可谓和童乐口中的如果的方向一模一样。 关山越问:那你就没准备查一查当年真相,万一你恨错了人呢? 第35章 错什么?皇帝亲自颁的旨,我亲眼看见你带兵来府上抄家,就算背后有人使诈,那也不是我该查的,我活下去就够难了。 报仇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如果真去查了事件寻到隐情,发现他们家是无辜的,他怎么能接受? 关山越走到屏风内,拿起一件玉兰色大氅扔给童乐,又走回榻边,重新裹紧那件被他占为己有的墨狐裘。 走吧,带你回去睡觉。 睡觉睡觉。童乐碎碎念,你就知道睡觉,现在情况多紧急你不知道吗?敌在暗我们在明,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怎么睡得着啊! 关山越胡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看看你,就是一天天地不知道睡觉,现在才这么矮。 我才十二!我会长的,莫欺少年矮! 行行行,长长长,那你睡不睡? 童乐屈服于他精准点出的软肋,气呼呼地:睡! 睡个觉被他喊出牺牲的架势,关山越笑得开怀,又在他脑袋一通乱搓:行了,睡去吧。 童乐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你 嘶别告诉我你还不敢一个人睡啊? 这有点麻烦,关山越可从来没考虑过带小孩还有这个问题。 谁要跟你睡了!童乐扭扭捏捏,我找出了证据的漏洞,那现在是不是不需要我了?那我? 你待在皇宫,不是说外面有人要杀你吗?我那小庙可保不住你,大内高手如云,他们不敢闯进宫。 哦。得了落脚处,童乐才放下心,他还是那副要说不说的样子,看得人心急。 关山越催他:你有什么话一并说。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是不该。 童乐:但我想说。 想说就说。 说出来你不信我怎么办?万一你觉得我胡编乱造这么办?万一你相信我,但我说的只是一部分真相,背后有隐情怎么办? 啧。要说不说的,废话还这么多,关山越说,像你这样的,放在话本子里,就是废话连篇但重要内容刚说几个字就迫于生命危险永远将这个消息咽在肚子里的那种最讨厌的人。 被他一通数落,童乐也急了:你还想不想听了? 你说呗。我又不是小孩,总不能你说什么我信什么吧?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你的话让他们变了想法,也只能证明他们原本就有这方面的意愿。又不是傀儡皮影,谁会那么受影响。 童乐做出一副乖巧姿态来,眼睛自下而上地瞄他,小心地说:你带着御林军来抄家,我躲在衣橱里逃过一劫,当时有人找到我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把衣橱盖好,饶了我一命。 关山越早在第一世就意识到御林军那一百人有问题。 他不在意地说:早就猜到了。要是靠躲在衣橱就能活,这些年来我的仇人加起来都该有一打。 童乐接着说:我看清了那人的脸。 谁?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你是什么眼光? 关山越眯了眯眼,心中愈发不安:你问过吗? 问过的。在关府的时候。 那时候关山越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愿意把他扔到军营去历练,给他自我成长的机会,当天叫了贺炜来接他,说贺炜是他最信任的下属。 也是那个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童乐就被对方嫌弃矮个,他问关山越,为什么信任对方,什么眼光。 我、我像是一直以来的认知出了问题,关山越说不出话来,只无力瞪大了眼睛,艰难吐出一个字,他? 童乐心中有几分快意,轻声说:是啊,就是你亲口对我说过的,最信任的那位。 童乐当时想说的话是关山越,你什么眼光,你最信任的下属可是阳奉阴违,背着你饶过我一命啊! 现在说也不晚。 当初对我视而不见的就是他,领了你杀尽活口的令,却在拉开衣橱后又面不改色关上,还转身对下属说这间屋子搜过了,没人。 关山越站不稳似的,踉跄扶着门框,下意识攥紧胸前衣襟的动作弄掉了狐裘,露出只一件的轻薄外袍,领口大开,冷风朝他心头狂啸,曾在汤泉宫回暖的温度又凉下去。 他像是疯了,这样的人疯也疯得几分克制,并不大吼大叫,面无表情,翻来覆去只是一句:竟然是他。怎么是他。 童乐瞧不出这人是不是装的,张嘴又讽他一句:看来当初请你吃的那个烧饼不怎么值钱。 他还想再说几句,不远处明黄色的銮驾愈发近了,天子看也不看他,褪了自己的肩上的狐裘给关山越披上,揽着肩让他靠着自己取暖。 文柳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他的背影只隐约留下一句话:带去天牢。 第30章 养器 被文柳裹着带上轿辇, 关山越分出一分心神,眼神空洞,习惯性扯出一个笑:陛下这么霸道? 怎么, 他不能下狱?文柳话语凉飕飕的, 带着不虞。 怎么会, 你是天子, 你说了算。 关山越一副强打精神也要贫嘴的模样, 更显出他难过,文柳捏起绿茶酥塞进他嘴里,命令道:闭嘴。 关山越闭上嘴嘎巴嘎巴嚼完, 想喝口茶水, 又在不违命之间纠结。 文柳把一切瞧在眼里,让李全给他倒了杯茶,不解地问:贺炜是把你的脑子也带走了吗? 现在他说什么对方就做什么, 让闭嘴就闭了一路, 连什么叫酌情都不知道, 脆弱得像真能被一块点心噎死。 提起这个疑似内奸的人一点也不避讳, 精准地在关山越被扎了刀子的心上撒盐, 也只有文柳敢干。 关山越苦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怀疑谁也没怀疑到他头上, 最后居然是他。 傍晚时你还打算让他回邯城, 现在呢? 皇宫里的事还真是半点瞒不了你。 文柳纠正:不是皇宫,是你, 你的事瞒不过我。 陛下, 你就这么承认派人盯着我了? 真是光明正大。 不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这样闲扯着一句接着一句,关山越不知飘到哪的魂终于归来, 他让人给续了杯茶,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若说在咸安宫附近时,贺炜只是因为办事不力被怀疑,随后被口头贬谪,那么经过了童乐的指认,此人吃里扒外的事证据确凿,关山越说:得了教训,我现在记住了,别人吞吞吐吐的时候勿要追问,难得糊涂。 他做不到最开始信誓旦旦的有自我判断,也懒得通过各方查证去辨别真伪。 只要他不主动揭开背叛这层窗户纸,也许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人行动滞涩,一牵一引都乖乖跟着走,文柳揽着肩背直把人带到乾清宫,内里各种取暖措施都用上了,炭火不要钱一般,一进门便觉不出丝毫凉意。 文柳把人带到主殿,让关山越先休息,你睡你的,我审他们。 关山越:? 他看了看上次躺过的榻,又扫过房间里那张唯一的龙床,小心地问:睡哪? 文柳反问:难不成你想睡地上? ???睡床? 惊喜来得太突然,关山越在文柳的注视下一点点蹭过去,觑着这位的脸色,先是手摸着床沿试探,再是屁股,最后成功坐上龙床。 文柳没有任何反应。 关山越顺着床沿往里蹭了蹭:真让我睡床啊?那你睡哪? 你想让我睡地上?此人这么会反客为主? 关山越连连摇头,鸠占鹊巢的是他,怎么都轮不到文柳受苦。 且,偏殿也还空着,哪至于让一国之君到睡地板的地步。 眼见关山越安分躺着,宫殿偌大,他一个人睡在里面可怜可爱,略显孤苦。 知道他在思虑什么,文柳干脆跟他透露:县主的爹也参与了分赃。 给出了一个可以将事情经过串起来的引子。 如此,关山越该不会无聊寂寞。 事实确实如此,关山越迷瞪中一下清醒,原来零散游离着的线索现在全部有了着落。 卓欢她爹参与走私分赃,确实可以让刘氏带着女儿在皇帝面前主动割席,兹事体大,怕是只来得及编了个要嫁给傻子的谎骗骗卓欢,此女信以为真。 第36章 不对这样一来即便卓欢受封县主她们也未必会回府,毕竟家族里荣辱与共。 除非卓欢真有一门推不掉的婚事。 她们主动向皇帝投诚又捞了个县主来当,东窗事发后也能保全自身。 而童乐出现打破了平静。 他明面上已死,实则出关府后一举一动都离不了监视,一旦发现此人被关山越收用,又着手开始查走私与叛国之案,心虚的参与者必会下手。 看来童乐所说的那两批杀手里,有一拨人是卓父派去的,应该是杀人的那拨,毕竟卓父不知道账册上是否有他拿钱的记录,当然是毁尸灭迹最方便。 大概率是命人杀人的交谈被卓欢撞见,情急之下她惊慌失措向她娘俩求助,她娘应该也没料到一桩陈年走私案还有后续,居然还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刘氏毫无犹豫地在女儿与夫君之间选择避开争端保全女儿,全然不顾外间如何传谣,再次带着女儿进宫求生。 两拨人里,一拨杀手来自走私案牵扯进来的官员,另一拨保童乐的人则是想像上一世一样利用他谋划刺杀,有很大可能参与过邯城叛国案。 至于那群来得正是时候的舞女,就是第三拨由文柳派去保童乐的人,他大概早料到贺炜不靠谱,才借着元日宴寻登堂舞姬的名义趁乱将童乐带进宫里。 关山越望着帐顶,明黄的颜色高高在上,正如文柳本人,带着算无遗策的洞察力威慑人心。 他翻身侧躺,在枕头上细细地嗅,企图捕捉文柳的踪迹,猜测他上次衣物熏过什么香。 奇楠香的清雅气味在一众血腥里开出一条路来,文柳用锦帕遮住口鼻,数名高手簇拥着他在天牢里前行。 凉意逐渐从小腿开始慢慢往上,严寒中挥之不散的血腥味都冷下来,沉淀为一种混着新雪清新的铁器味道。 铁钩穿着锁骨,一呼一吸都带着痛楚,伤口不愈合,滴答滴答在脚边汇成血泊,饶是贺炜再能忍痛也压不住粗喘,企图通过放慢呼吸来缓解疼痛。 文柳路过他,听着微弱的气息,余光没分去一丝,脚步不停,慢条斯理地跟李全吩咐:看着点,别伤了拿刀的手,万一还要去邯城赴任呢。 李全瞥一眼此人的惨状,笑着凑到文柳身边回禀:陛下放心,您之前特意交代过,那链子穿的左边肩胛,伤不到。 文柳此行是来找童乐的,这人年纪小,想来没多少见识,将他关得靠里一点,多见见这牢里凶险,也让他知道什么叫安分。 这小孩先被关山越在汤泉宫吊了大半个时辰,又穿着那身没换的舞女装在天牢绑住双手冻到现在。 一旁的椅子上放着大氅,玉兰色,与送去给关山越换洗的那件一模一样。 文柳意味深长看着那浅色衣物,一挑眉,既然不冷,也没必要穿这东西。 童乐手脚都冻僵了,唇色发青,嘲弄地回他:又、又不是我我想穿,谁让,关大人亲、亲手给我披上呢? 文柳察觉情绪一向敏锐,你在炫耀? 童乐只是笑。 炫耀什么?他给你披了件烂袍子?文柳说,你既觉得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有记得他的好吗? 李全常伴圣驾,适时挺身而出,激昂斥他:恩将仇报的腌臜东西!受过什么恩全忘了,转身和大人嚼什么舌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胡乱指认。 童乐直视天颜:我可没、胡乱指认,就是那副将放了我。 天下只有你聪明? 耍什么小心思。 童乐大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好好谈,明明看出关山越今夜兴致不高,想来是遭遇什么事,还非要再三打击他。 过了明天,贺炜就远离京城,关于此人的事就翻篇过去,关山越不明真相也不至于如此萎靡,现在计划全被这小子打乱。 文柳:你就这么急,一夜都等不了? 我当然等不了!童乐情绪激动,侍卫们唰唰抽刀上前半步,不言中威慑之意明显。 我全家都死在他手上,当然,可能因为我爹干了不该干的事,这我没办法,我认了。可我不杀他不代表我想看他好过!凭什么我家破人亡他扶摇直上?他说贺炜是他最信任的人,我偏要让他尝尝背叛的滋味,何况童乐重重换一口气,何况我说的事实,又不是凭空捏造,他去审过抄家的一百士兵就知道了。 他沉沉笑两声:我说陛下,这事归根结底,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文柳说:怎么不能? 不远处烙铁烧得正红,他抱着手炉踱步过去,盯着那烙铁:很多事不说也就这么过去了,偏你喜欢告密。 文柳偏头,不解地探寻,因为你长了张灵巧的嘴吗? 那烙铁红得亮眼,而皇帝话语的含义明晰,铁与肉碰撞的刺啦声仿佛近在耳畔,童乐如何都难以冷静。 已有人拿着那东西过来,只等文柳一声令下。 童乐惊惧到极点,眼瞳紧缩,思及接下来的刑罚,他再无顾忌,语速飞快,对着天子大不敬。 你以为你就对他好吗?朝野上下谁看不出那姓关的就是颗棋子!你把他捧得高,朝臣也把他捧得高,万劫不复就在脚下,他害怕你也害怕,我不信你不忌惮,不信你没想过怎么让他摔下来。 你被皇帝的位置坐困紫禁城,蒙蔽视听力有不逮,你就让他当你的手、你的口、你的耳。他杀你想杀的人,传你不能言的令,搜罗你所触及不到的风声。众人皆当恶紫夺朱,他替你被千人畏惧万人唾骂,你倒是饱受称赞歌颂功绩。 他被你磨刀一样反复搓磨出锋芒,可越利的刃越脆,来日他被你用到卷刃用到碎身,万民百官还得感谢你为大家除害,欣闻你终于不受蒙蔽不必忧虑贼子祸国。 你对他就好吗?你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你以为你那些纵容那些破例那些恩赐都是什么好东西?你把他当人吗?你分明在养器! 童乐说得双眼怒红,直盯着文柳,请陛下赐罪! 那些激愤的情绪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文柳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慢悠悠地掀起眼皮,今夜第一次正眼瞧他:善。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拜别 再回到乾清宫已是亥时, 关山越面朝外侧躺,睁着眼睛,在文柳进门时第一时间和他对上视线。 睡不着?这么长时间还醒着。 关山越也不吝啬思念:想你。 这动静? 李公公心情灿烂美妙, 低头抿嘴压抑笑容, 听他们二人想来想去。 嗯, 现在见到人了, 睡吧。 文柳停在七步开外的距离, 由着宫人拆下发冠配饰,再小心翼翼收拢好衣袍。 濯洗上床的过程里,关山越就这么盯着他, 蓦地出声慨叹: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有心逗他, 文柳说:天子的床岂是那么容易就上的。 他拢好一头青丝,躺下时撒了关山越满脸,柔软细痒的触感与腥味扑面而来, 血味不浓, 严丝合缝匹配上了杀人时的记忆, 并不美妙, 提醒着他文柳此前去了何处。 陛下去审他们, 可有收获? 收获?一个被恶意拷打,伤再重也一言不发,一个逼得狗急跳墙, 颤着腿说了一堆大不敬的话。 童家那个倒是一心向着你, 至于你之前的副将,想好怎么处置了吗? 他交代同谋了吗? 下狱后一句话都没说过。沉默得像失去言语能力。 贺炜的忠心存疑是铁板钉钉的事, 关山越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力气去求证, 至于动机,他已不想知道。 而是否有同谋? 关山越了解他, 这人很能抗,该闭嘴的事半个字都不会说,就算拷打到死也撬不开嘴。 何必继续在一块石头上浪费心神。 他低声道:我不想再看见他。 文柳从此人脸上撩开自己的发丝: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贺炜被装扮得勉强能见人,身上换了件干净衣服,遮掩的伤口没继续渗血,除了脸色依旧苍白,根本看不出他受伤。 李全拂尘一甩,奴才随主,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没好脸色,他指挥小太监扔下一个包袱,嗓音尖细:恭喜贺副统领迁邯城千总,陛下口谕,命大人即刻启程。 京城正三品直降为地方统领百人的从六品,李公公很会阴阳怪气,故意笑得喜气洋洋连连恭喜。 失血过多,贺炜脑袋一阵发晕,半晌才回过神,哑着声:敢问公公,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第37章 李公公似笑非笑,态度鄙夷:大人切莫跟奴才玩笑,这可是圣谕,还能是谁的意思。 贺炜坚持:公公可否通融,让我见一见我家大人。 从前他跟在关大人左右,无论办何事都是方便之门大开,如今一朝下狱,连个太监也能辱他! 贺炜被激得双眼赤红,冰天雪地里无端血液沸腾:我一不求饶二不推诿,只求能见大人一面,我还有些事想问。 他摸钱袋准备打点,伸手却摸了个空。 关大人说过不愿再见的话,便不会见你。贺大人若有事想问,不若每日将这些个问题拿出来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李全笑眯眯地,大人,您该走马上任啦。 贺炜偏不。 他直直盯着乾清宫的殿门,猜测关山越就在其中,猛地在雪里跪下,大人!派人保护童家子这事是下官疏忽酿成大祸,不求大人给下官将功折罪的机会,只求能见大人一面。若大人有想问的事,面谈时下官一定知无不言,大人!求大人恩准! 他愿意相信他和关山越的情分,认为自己在外面一跪再诚恳认错求饶就能得一个被召见的机会,李全也乐得让他看清现实。 在贺炜还欲再言时,李全将拂尘换了个手,末端齐刷刷扇过此人的脸,他不诚恳地致歉:哎呦,对不住啊贺大人,咱家这手滑了。 随后点点周围侍卫:还不把人拿下!大呼小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御前侍卫才不管这是几品官,要升要贬,只听这位大总管说拿下,便上前两人扣着肩膀将人摁住,顺便拿东西堵了嘴。 贺炜奋力挣扎,左肩沁红了一片也不停。 李全还记得这位是要远赴上任的,总不能因伤重死在宫里,知道他在求什么,便上前两步,让此人彻底死心:贺大人,若是想求见关大人一面,便歇了心思吧。关大人早说过此生不必再见。 如当头棒喝,贺炜卸了力。 此生不必再见? 他失了目标,茫然环顾,却没人能解他的惑。 他不信,他不信! 一定是这狗太监编出来诓他! 什么不必再见,他和大人舞勺之年相识微末,多少年出生入死,互相交付过多少次后背,一起冲锋陷阵,饮雪水啃树根,攒着军功,从地方擢来京城,从士卒爬到统领,再苦再难都过来了,怎么、怎么连见一面都成奢望了呢? 他更疯狂地挣扎起来,连肩膀刺痛伤及经脉都不顾,他越扭动,制他的人就越用力,伤口崩坏得厉害。 他被摁着跪在地上,力道还未松懈,那群人只得更用力,只差让他趴伏,贺炜伸长颈项,目光从未离开那扇再不会朝他开的门。 有晶莹在眼眶闪烁,透着痛楚,他已不再反抗,目光久久汇聚一处,认命似的额头触地,不知是认罪还是歉意。 李公公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他,几息之后劝道:再如何也无意义,大人还是勿要再喧哗。 几个眼神使下去,该捡包袱的捡包袱,该松手的将人扶起后松了手。 刚才的动静不小,始终无回应彻底击垮了贺炜,一直以来胸腔里那口提着的气就这么散了,他仰着头,巍峨殿宇在前,望不到其他。 口中布巾已被摘了下来,却没了想说些什么的心思,他说的话,不会再被认真倾听了。 贺炜腿一软,咣当地跪在地上,是几乎让髌骨破碎的力道,对着乾清宫,他又咣当地磕一个头,不比双膝触地的声音小。 再抬起头,眼里蓄下的水洼消失不见,只剩石砖上反着的两点碎光。 贺炜动作缓慢,直愣愣起身,一把夺过行囊朝着他的归宿走去。 他从邯城来,现在又回邯城去,来时手中空荡荡,去时亦是不留痕。 - 一门之隔的殿内,关山越坐立不安,却并不出去见他。 等所有动静全停歇,他问:陛下没赐死他? 朕猜你不想他死。 昨晚关山越说的是不想再看见他,如果是指不想在人世见到此人,关山越会自己动手,他向文柳开口,并不是想杀贺炜,而是向文柳求助。 他不想杀不能杀,于理此人却留不得。 他不想成为被情感操纵理智的人,便躲进文柳的避风港,期待对方能给他一个圆满。 文柳很能领会关山越的想法,在多方面判决中选了个最初就定下的贬去邯城。 情分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自此再无瓜葛,李全传的那句话也没错,此生不必再见。 这么个处决,关山越说不上满不满意,只说:我刚投军就认识了他,那时候还都是普通士兵,没训练几天就被赶上战场,我斩杀敌军三人,破格提拔为什长,领兵九人。 第一次杀人又怕又恶心,一天没吃下饭,手底下就那么几个兵,还因为这事不服我。当时年纪小,怪天怪地,更觉得他们能这么欺负我是因为我爹娘死得早,要是他们活着,我哪用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就找了个土坡,看星宿时又冷又饿,矫情起来就想我爹娘,差点跳下去一了百了。他找到我,拿着不知道从哪偷来的烧饼,又干又硬,说请我吃。看着我吃完又把我送回营帐,说,大人,以后我就是你的兵了。 他是第一个把我这个什长当个官的人。是我第一个下属。 后来都伯战死,再后来百夫长战死,关山越一路顶缺到了百夫长,表现突出加上父母荫庇,文柳甫一上奏为他说两句话,这人就顺利爬到校尉的位置。 在我心里,他那天晚上是真的救了我一命,我们一路从连家像样的酒楼都没有的邯城走到京城。此前两件差事岔子出得蹊跷,我怀疑他,但不想看证据。 文柳说:那就不看。 既救过关山越的命,现在放他一马又何妨。 文柳这话说得不带一点犹豫,活脱脱昏君的模样,情谊珍重,深厚得让人忽略不得。 陛下。没想到文柳还能说出这样有失偏颇的话,关山越调侃问,是不是有点黑白不分了? 文柳也同他说笑:听过指鹿为马吗? 赵高一手遮天,与关山越何其相似,也亏得最近经历不少事,这回关山越倒没误会文柳是在故意点他。 文柳虽不是傀儡皇帝,此刻也愿意将权柄交出,逗他一笑,关卿指黑是黑,言白为白。 关山越附和捧场,在文柳的明显偏爱里问:陛下,那我指你那位县主妹妹的傻子夫婿为你侄儿,是黑是白? 文柳的重点倒不在黑白上,傻子?他玩味重复。 可不是我这样评价,是你好妹妹自己承认,说他爹给他定了一门傻子的亲事。 混迹官场利字打头,卓父就这一个女儿,必将其看作巩固联系的筹码,婚嫁定会好好斟酌,把女儿嫁给傻子的亏本买卖,他才不会做。 除非这傻子家权势滔天。 而刘氏总往宫里跑又证实了这点,她向皇帝投诚,本就表明对手和文柳在同一水平。 关山越尤为不喜宁亲王,对方的孙子自然成了先怀疑的对象。 文柳预感自己的答案会带来翻天的效果,翻就翻吧,总不会塌下来。 他轻笑一声,说:是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的建议准点看,因为不知道会不会卡审核 第32章 恩准 自从得了文柳一个准确的答案, 除开正常朝会当值,关山越已好几月都不与文柳私下见面。 卓父官至户部尚书,却还想把女儿嫁给麟徳那小子, 可见心思不纯。 此前童府走私马匹一案涉及童父与卓父, 现在就这桩婚事来看, 关山越大胆猜测, 童父走私卓父牵线宁亲王分赃。 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 他们三人便有了交集,卓父为了讨好上官,提出将女儿嫁给宁亲王的孙子, 看来没遭到反对。 一个亲王结党, 怀着怎样的心思不言自明。 刘氏怕是知道走私案卓父参与其中,也知道女儿可能会嫁给宁世子。 见参与走私的童府灭门在前,思来想去觉得与那些皇室宗亲搅合在一起不安全, 找了个借口拉上女儿来投诚。 本以为此乃陈年旧案, 风头过了就算无事, 卓欢靠着关山越受封县主, 刘氏一眼看出关山越是什么心思, 也清楚关山越一个照面就能在文柳面前讨这样的赏,她们若是拿了好处继续留在皇宫,准没好果子吃。 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干脆带着女儿回府。 谁知道流年不利成这样, 一桩大案跟着一桩大案,卓父这人就是个成事不足的, 连收赃款都留着隐患, 买凶杀人的现场甚至让女儿给撞上了。 第38章 如果女儿偷听被他知晓,刘氏深觉这人能干得出杀害妻女的事, 只得带着卓父买凶的消息再度入宫,换一个常住的机会。 邯城叛国一案此人未必没有参与其中。 按照现在的证据来看,童父知道那信那琉璃佩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还藏在身边,大概率是他跟的主子在他眼里可以和皇帝一较高下,赌上全家人的性命博一个锦绣前程,未尝不可。 说不准他还认为这催命的东西交给他是他被对方接纳认可的证明。 什么人能和皇帝打擂台?一点都不难猜。 小雨有一场没一场,淅淅沥沥地下,天色并不明媚,整个京城都被水雾笼住,行人稀稀拉拉,在这样的朦胧里穿梭。 从早至晚阴云蔽日,亮不起来也暗不下去。 关山越坐在廊下赏雨,有人撑着明黄的伞,破开烟雨奔他而来。 赏雨?对方问。 关山越答:赏雨。 那伞的边缘稍往上抬了抬,露出文柳一双难得含笑的眼,他说:还以为你会在书房,今日不抄经吗? 关山越只在文柳逝世后才习惯抄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抄经做什么? 今日清明,不给我烧点? 关山越踏入雨幕,捉住对方在春寒里不算太凉的手,触摸到正常的体温温软的皮肤。 他和对方共执一伞,带着人到回廊避雨时还能抽空问一句:你是人是鬼? 文柳反问:那你是人是鬼? 他们都亲眼见对方在自己面前死过,现在一切从头开始,人又好端端站在面前,是人是鬼也不再说得清。 于是关山越说:不知道。 于是文柳回他:不重要。 往何方去,在哪接待这位贵客呢? 会客厅太严肃,卧房太轻佻,书房又太公事公办。 还是文柳拍板,两人现在才坐在书房的桌边而非雨中狼狈漫步。 怎么?自从上次说了句任由你指鹿为马,现下连面也不露了。 嗯关山越斟了杯茶递过去,说,大概是在赌气。 按照文柳给他透露的信息,这位天子应该早就知道宁亲王有反心甚至还有篡位意图,可文柳什么也不做。 他什么都知道,把大家的行动看在眼里,但不干涉也不阻止,哪怕别人准备害他的命。 文柳明白他生什么气,只问:怎么才能消气? 这次关山越赌气的时间持续有史以来最久,除上朝外将自己关在府上足足三月,再不来看看,真得气出个好歹。 文柳这话说出来就是一个软化信号,示意对方可以提过分要求。 关山越还在琢磨,到底是让文柳尽快处置了他的皇叔,还是让对方放弃去神山祭祀,文柳已然起身。 温热的气息点过脸颊,文柳离他很近,呼吸轻拂过他的脸,不因偷亲而害羞闪避,直勾勾盯着,问:消气了吗? 消气了吗消气了吗消气了吗? 关山越满脑子被这一句话占领,心花怒放阳光灿烂,这谁还能气得起来?!! 他怕自己一出口激动到结巴,语调缓缓:啊其实我不是爱生气的人 文柳一手撑着桌面,也不远离,就凑在他身侧:我知道。 关山越莫名生出慌张,口不择言:那、那你还要不要经书,我去抄。 行啊。文柳退开些许,《四部毗那夜迦法》,去抄吧。 关山越迈开半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是欢喜佛的双/修法。 他后知后觉:你生气了吗? 不同于文柳清楚知道关山越在气什么,关山越半点摸不着边际,没觉得自己最近干了出格的事。 他默默收脚站在原地,虚心请教。 文柳不瞒他:上一世你说叛逃就叛逃,起初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秘密消息,现在看来你是经历过。 死得够利索,半点没犹豫啊关大人。 关山越反驳:你也没好到哪去,既然知道幕后指使,也知道人家的同党,一点惩处都没有,没见你惜命。 比不得关大人,明知道被利用,还巴巴地替我挡箭,怎么,受虐成瘾? 倒不如陛下心宽,上辈子前车之鉴犹在,却半点不急,甚至能和仇家同坐把酒言欢。 文柳说他:牙尖嘴利。冲他勾勾手,关山越嘴上不饶人,实则乖乖倾身。 被亲了! 面对面的姿势,唇与唇相贴,关山越被惊得呼吸停滞,将自己憋得心跳勃发。 文柳微微退开,眼见关山越呼吸顺畅后又亲过去,这次微微探出舌尖,在对方唇面扫过。 没感受到他在喘气,于是又分开,文柳感到好笑,怕此人窒息而死,往后退了点。 关山越全靠扶着桌面才在腿软之下没出丑,他心跳吵得出奇,像是刚才憋下的那口气在胡乱窜,胸腔被顶得生疼。 附身抓住胸前衣襟,指尖酥麻,大抵也感受到了愉悦,他张大嘴巴鱼似的喘得急促,不可置信混着后知后觉的羞耻心。 关山越被一把推进椅子里,只听文柳说:卿卿嘴张开,让我尝尝你的牙尖不尖。 下一刻下巴便被捏住,关山越被迫微张着嘴,和此人唇/舌交缠。 这种事没有章法,更没有什么定数准则,两个人越来越急切。呼吸急,动作急,想贴得更近更亲/密的心情也急。 急也没用。 文柳一条腿支着地,一条腿跪在椅子中间,摁着扶手站直,伸出一点被磕破的舌尖,无声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他站定片刻,转身回到桌边痛饮一杯茶水,放下茶杯时手仍不离开,靠着此物支撑才平复。 关山越躺在椅子里,连气息都灼热,他喃喃:陛下,你完了,我也完了。 此前文柳不是没有过撩拨亲近,但都没亲密到这个程度,他尚能静心,也能甘愿继续游走在被利用的线上。 可现在文柳毫无顾忌的亲昵打破了他的预设,如钥匙一般,开闸放出关山越心底那些占有的洪流。 开弓不能回头,关山越深知自己的秉性,他在文柳身上克制的枷锁被对方亲手打开,再想将欲念关回去就难了。 文柳听见他大不敬的话,不怒反笑,还有这样的好事? 他一点也将这句预告不放在心上,现在还在问其他人其他事:那个童家的呢? 关山越说:找了家私塾送进去,小小年纪,多读点书没什么不好,博文才能明理。 等他真正吃透了圣人言,应当不会再脱口而出什么自裁。 邯城那个呢?文柳又问。 别说你没关注,我不信。 关山越确实没主动注意贺炜的消息,对方每月初一十五两封来信,雷打不动,他从不拆开看,也没扔,找了个盒子放在一起,丢在书房角落吃灰。 他每月来信,我不想看。 若只是办事不力,关山越倒不至于冷心冷情至此,可对方瞒着他一手放走了童乐,还一连放了三世,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他不想听贺炜解释,什么恻隐什么苦衷都滚蛋去,背叛就是背叛,不可能因为事出有因就能原谅。 文柳目光巡视,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匣子上:真的不看? 不看。 寄多少封都不看? 不看。 寄多少年都不看? 不看。 文柳问得不厌其烦,关山越答得也不厌其烦。 不看,但是要收起来? 关山越说:扔了也行。 不知哪里逗笑了文柳,他说:真可怜 关山越站起身,可怜? 文柳被他步步紧逼,已然靠近桌沿,干脆坐上这方书桌,可怜。 关山越没有停,站在对方腿/间,那陛下赏我点东西? 什么? 文柳双手顺势搭上对方的肩,心口那滴血化的痣被点了点,那手接着往下,划过肋骨绕至身后,以一个相拥的姿势,从脖颈开始,指尖一点一点顺着脊骨爬到尾椎,又被一把揽住了腰。 关山越紧盯着文柳的神情,求着他前不知道多少世都不敢妄想的东西。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一手放在桌面拦在一侧,一手放在文柳另一侧的大腿上。 他的手顺着腿往上,陛下圣恩,可否施以雨露恩泽。 文柳的手稍稍用力,此人便被扣着后颈凑到他面前,他觑起眼打量,对方坦然与之对视,欲念横生。 第39章 文柳手上继续用力,双唇相贴之前,最后一个字是 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名分 啊啊啊啊啊!宿主, 你都干了什么?系统惊恐尖叫。 它最后的记忆只瞧见皇帝撑了把伞不知道从哪来,两人一路去书房,再之后就完全黑屏, 像被送进了小黑屋, 看不到听不到。 可能是触发了宿主隐私保护, 骤然失去视听能力, 它也不算太慌张, 只是 谁能告诉它这两人从哪一步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之前不还在利用来利用去吗?不还在公事公办吗?不还在因为谁死的问题闹脾气吗? 怎么闹着闹着就交///配了?它错过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关山越说,我和我心上人做点欢愉的事情,有问题吗? 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关山越提起这样的事来眼眸中漾出点点温和, 并不害羞躲避。 你们你们之前不还是利用关系? 嗯,发生点关系更好利用嘛。 可你们在东篱山一事上还没达成一致。 求同存异,态度不要那么苛刻, 各自有想法互不干扰嘛。 那那你会娶他吗? 关山越问, 你说什么? 他这个反问很像逃避, 系统追击, 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你不娶他吗? 娶?关山越确实没想过怎么娶一个皇帝这么天方夜谭的事, 怎么看都应该是他娶我吧?难不成你觉得我能让陛下出宫一辈子和我待在这个破烂府邸里。 他这关府,从双亲离世他从军起就没仔细打理过,后来一路拔擢, 成为祸一方的狗官之后就更懒得管, 只收拾了几个院子出来,其他地方继续荒废。 那些院子就算清扫出来也是空着, 打理起来还耗费人力物力, 关山越有一段时间管账,深觉不合算, 干脆放任不管。 别的不说,他这府上桃林莲池菊园梅花都没有,只有那一片绿得脆生生的竹,总不能每每赏景都到那边去,看一辈子的绿? 再说,就算他新建了厨房,加起来也才两个,地方虽然宽敞,但就凭那些个御厨挤进来一个时辰才做出一口菜的进度,两个厨房怎么也不够吧? 要么把空院子全改成厨房? 更别提这府上布防,他自己住就算了,若是文柳也住进来,肯定要重新布置,不说别的,那墙必然要垒高些,再安排一点弓手可隐匿的点。 府上就那么些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说,还全都有自己的活要干。现在加急去请高手护院也来不及,早知道之前就听这什么系统的,找点人来保护自己,也不知道派人去张榜能不能找到差不多的护院。 宿主宿主?宿主! 关山越一愣,随即回神:嗯? 你在想什么? 一月工钱二十两。 系统:啊? 关山越摇头,自觉魔怔,没事。 系统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什么对? 皇帝嫁给你确实不太妥当,别的不说,光上朝就不方便。 关山越一下被拽回现实:对。 不知道是附和系统还是说给自己。 要么还是你嫁给他吧?据说皇帝结婚啊不对成亲,据说皇帝成亲隆重得很,你到时候是不是还要穿凤袍,那群大臣全都跪你,你到时候就在那台上人模人样地点头,天呐,想想都适合你。 关山越拍了拍系统的头顶,鼓励:想法不错。 那你去跟皇帝求婚吧!让他娶你。 不知道求婚是什么奇怪话术,关山越猜测和求爱的表述差不多,都是请求,只是一个请求怜爱,一个请求婚约。 系统说得头头是道,关山越询问:那你觉得我是进宫面谈,还是递奏折求婚合适? 嘶你现在不能谈吗? 按理说系统刚解除小黑屋状态没多久,皇帝应该还在府上才对。 关山越说:现在?会不会显得我要名分太急切功利了。 再不去连名分都要不到,你就得趁着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去,现在你们刚嗯嗯,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你说什么他大概率都不会拒绝的。 这话提醒了关山越,他像是才想起来,状似无意地问:你刚才没看见什么吧? 系统害羞变红:我被关进小黑屋啦,宿主你放心,我不仅看不见你们在干什么,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真的? 真的。 关山越不再追问,房间内传来水声,他敲了敲门。 进。 他一进门,系统都快害羞冒烟了,文柳赤身坐在浴斛里,系统一眼就看见他被咬得一片红的锁骨,心口一个印叠着一个,也没幸免于难。 它只来得及震惊,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强制触发了小黑屋。 关山越不紧不慢走过去,拿起布巾为他擦拭:陛下,府上不比宫中,委屈你了。 浴桶和浴池完全不能比,束手束脚,确实称得上一句委屈。 文柳被水汽熏得发飘,不知道关山越这句委屈到底是委屈了他还是自己,以为这人在跟自己哭诉。 他闭眼靠在边上,搁在一边的手抬起,卷着这人的发丝,回头找匠人给你挖个池子,引一方温泉水来。 关山越弯弯嘴角,握住他的手,一会放在心口,一会在对方手心里暧昧地拨弄。 文柳随着他去。 温热的水加上此人轻柔抚弄,文柳昏昏欲睡,让关山越一句话惊醒。 陛下,你什么时候娶我? 文柳: 他怔了片刻,问:是指告祭天地宗庙,携册宝受封的那种,还是指穿上婚服喝合卺酒那种? 不能都要吗? 文柳看了他一会,沉默中关山越也不尴尬,擦着对方的身体等待回答。 你之前也没让朕娶你。 关山越闷头为他一层层穿好衣服,心想,那是因为之前不知道你喜欢我。 娶关山越倒不打紧,只是正儿八经封男后的难度太高,本身关山越的名声就不好,这么一来就更遭骂。 何况后宫要入陵殉葬,东篱山刺杀一事还没个结果。 文柳说:此事有待考虑。 考虑什么? 文柳一个眼神,关山越立马了悟,但他不接受:上一世在东篱山你乘坐那老匹夫的车,不也表明你知道他在谋划刺杀,那可是谋逆,你居然还不处置他! 罪疑从轻。文柳淡淡地说,何况命理一事玄之又玄,朕今日处斩他,积羽沉舟,焉知此事不是最后一片轻羽,压在满心怨怼之上,最后船沉轴折,反倒促使他谋反。 文柳越云淡风轻,关山越就愈发气恼,明明知道凶手以及作案时间地点,却因为没抓到现行拿不出证据搁置。 看他愈发沉下去的眼神,文柳说:顾及名声,无证据时朕不杀皇叔。且,杀了也没用,解决他一个不代表肃清了所有势力,但凡他有一个忠心下属为报仇而忍辱,岂不又是一场大乱。 外间雨已停了,还有几丝金晖透出,天空碧蓝,乌云也白起来,夕阳像朝阳一样生机勃勃。 雨停了。 关山越探头去看,果真停了。 一场霏霏淫雨持续了多半个春季,偶有放晴,今日适逢清明,还以为这雨要下上一整日,老天竟然这会就给了笑脸。 地上泥泞,却比不得来时难行,文柳来去自如,一阵风似的,让人抱了满怀便走,半点留不住。 许是今日的关山越难得明面上显出几分固执,文柳走时不忘再安慰:还未发生的事,整日焦心它做什么。 又说:有这些时间精力,不如考虑成婚一应事宜。 竟是答应了。 关山越在原地站着,没几分真实感。 系统欢欣鼓舞已在面前翻腾起来,嘴里叽里咕噜,绕着关山越转圈,还不忘让他也嗨起来:我说宿主,你马上就嫁出去了不高兴吗?!那可是皇帝,皇帝要娶你啊!!! 关山越回过神来:皇帝要娶我,然后呢? 他有点平静过了头,系统小心地关闭音乐,今天是个好日子余音绕梁,更显出关山越兴致不高。 你不高兴吗? 他要是三年内娶我,我就高兴。 第40章 系统: 系统只是个被设定好的球,它不明白,爱情也有保质期? 在宿主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它越来越慌,麻溜地消失。 据文柳透露的消息,童府参与走私与灭门的经过已然清晰明了,为避免生出波折,关山越决定趁早告诉主角。 他问系统:童乐不是主角吗?主角的家人怎么手上还不干净。 不是背负仇恨吗,这仇恨也不怎么名正言顺,就这还能叫主角? 都怪这什么系统给出的信息,误导他良久,还一直顺着童府无辜童家人纯良这个方向去思考,结果合着他们什么都干呐。 系统:拜托宿主,现在这一挂很流行的。主角十年磨一剑为家人报仇,之后发现自己恨错了人,原来家人才是罪有应得,错杀好人的认知折磨着他,让主角沉浸在痛苦自责里,最后再看破业障,磨练心性。 这是什么又痴又呆的剧情? 关山越感慨:主角还是太有良知。 报仇路上错杀几个人就心灵痛苦了?难道那不算必要的牺牲吗? 但 这个故事里,关山越和文柳才是牺牲的那个。 他皱眉:我说阿桶,剧情这么安排,有考虑过我们这些被错杀之人的感受吗? 完完全全为了让主角更上一层楼,干脆不顾他们的死活是吧。 系统心虚,但它会装:宿主,没事哒,前面两世你不都反杀了主角没给他愧疚痛苦的机会嘛,这点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啦。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纳妾 童乐在私塾, 一旬一休。 虽然上学,但自由也是没有的,学堂里有他安排的人时刻监视, 至于休假? 关山越在那附近买了座宅院, 每旬让管家过去, 负责休假时看管他。 算起来下一次旬假便在明日, 去看看这小子, 把所有事摊开来聊,说不得聊完后是最后一次见面。 关山越叫了人将卧房收拾干净,又径自拐去书房, 扯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布擦净了桌子、椅子和地板。 半晌, 他将这狼藉又暧昧的布巾攥紧在手里,唤了人进来添茶。 来者身上带着一股香味,像春花, 徐徐幽微, 举手投足间逸散, 满室盈香。 她飘过来, 动作轻盈地注水后又飘出去, 懂事可心。 关山越看也没看那杯茶,瞧着门的方向自言自语,要不我收用了她? 收用? 听着不太妙, 系统忙说:宿主?别忘了你是要嫁人的人!怎么能这样。 嫁人?行啊, 她当我的陪嫁。 系统:?? 它费解,不明白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让自己的小妾当陪嫁一起嫁给皇帝这么荒唐的事。 它小声嘀咕:你们好开放啊。 关山越轻笑, 起身靠在书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他在府里四处转了一圈, 在一群扫洒丫鬟中精准挑到那个还未过门的小妾,果真下了令, 色眯眯地让她来守夜。 系统焦心,无能劝说:宿主!你之前不还说守夜什么没必要吗?我让你找护卫你都不找,怎么现在还找了个姑娘来!你前脚和皇帝卿卿我我,后脚又贪图人家丫鬟美色,你觉得合适吗? 阿桶,你这样说,很显得我像个色中饿鬼。 ?系统怒斥,难道你不是吗! 关山越不言语,只在当夜回房后隔着门板盯着外面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形,像要坐实好色名头。 系统吓坏了,还以为此人是为了自己赌气,连忙服软:宿主,宿主?我错了亲,亲,你是世界上最有德行有操守的男人,你不能做那些对不起皇帝的事啊亲,亲,我求求你了,收手吧。 到时候皇帝生起气来砍了关山越,这一世就又完了。 关山越:你疯了? 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亲,我已经深刻认知到了自己的错误,你不要这样,咱们守好男徳可以吗?外面那个女孩算什么嫁妆,清白才是你最好的嫁妆!求你了宿主,别脑袋一热就干出傻事啊。 关山越挑眉,偏和它对着干,扬声:你进来。 系统一僵,瞪大眼睛,痛心疾首无声看着他,满是谴责。 那小丫头点着步子来,乖觉垂首,十分懂得非礼勿视勿听的规矩。 她跪在地上,露出那截一掐就断的脖颈,脊骨突出。 关山越垂眼瞧她,叫什么? 奴婢贱名小桃。 小桃。关山越哼笑一声,上前来伺候。 小桃跪着过去,一点点拆下关山越腰间的各种饰品,其中一块玉玦被对方亲手拽下来捏在手里。 接下来是腰带。 系统叫得愈发激动,明知道碰不到小桃,还锲而不舍地拿身体撞着对方的手。 宿主,宿主你说句话啊!你不是最看重清白吗? 关山越充耳不闻。 系统想,难道是因为从前最看重的清白一朝没了,现在放飞自我不再顾忌? 它也没了办法。 劝也劝了,喊也喊了,甚至提起皇帝都没用,关山越今天是铁了心要这姑娘。 它无奈停住无意义的碰撞行为。 这一停可不得了,系统这下瞧见了这个嫁妆的正脸是个老熟人。 上一次上朝时,拿错扳指的就是她,宿主骑在马上,还无赖地说这姑娘想勾引他。 系统觉着现在的情况像是反了过来,关山越正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小桃,又是脱衣服又是眼神交错。 想象中的限制级场面一下被老熟人见面驱散不少,系统也不急了,瞪了一眼恶趣味的宿主,好整以暇在边上看关山越出卖色相。 那姑娘一路从外袍脱到中衣,手脚规规矩矩,剥下中衣后,关山越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小桃一惊,很快调整态度,做出一个含羞带怯的娇柔表情。 如此敬业? 关山越一笑,好了,出去守夜吧。 他大概知道这人是哪一方的了。 刘氏入宫,这人就开始在他面前露脸,颇有爬床的意思。 中途卓欢封县主,玟县王老头贪墨,关山越斩武官,这些事发生后小桃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混个脸熟的简单事都没想办法去干。 只能说这些事和她背后之人关联不大。 现下叫小桃奉茶,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来,叫她守夜与近身伺候,手脚倒规矩,半点不往暧昧的地方去。 大概是想待在关山越身边又不想献身。 玟县的事一出,小桃没动静就完全能排除宁亲王与他同党,而卓父前脚买凶杀童乐,小桃后脚就有意在他面前晃。 关山越觉得刘氏她们的嫌疑最大。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小桃跟着管家干,名义上还是丫鬟,实际算是升官。 只是守个夜就能多拿些钱,还能从丫鬟一跃成为管理者,不知多少人眼红,背后编排就不说了,使绊子的估计也不会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姑娘吃点搓磨的苦去。 - 关山越让人套了车,亲自和管家去接放旬假的童乐。 他和童乐之间的相处,管家都看在眼里,说得委婉:大人何必亲自走一遭,童公子想来不会领情。 不需要他领我的情。 领情?也要他有情付出才对。 互为杀父仇人,关山越和童乐之间,完全是为了避祸才不得不实时监视刻意引导,哪来的什么情。 他闭上眼靠在马车上,外面叫卖声此起彼伏,颇有欣欣向荣的活力。 小摊贩越多,底层市场越繁荣,越证明如今政策仁和,今上良善宽宥。山河有锦绣气,民生有复苏态,江山有昌盛景。 关山越欣慰又骄傲,这就是他的心上人,威而不猛,温而厉,刚有厚薄,各得其宜。 真真是,心驰神曳。 熙攘人声渐低下去,他们穿过主街到私塾门口。 马车不多,门口站着等学子的人也不多,是以童乐出门一眼就瞧见了关山越张扬的那张脸。 哟。关山越说,眼神不错。 他没打算招手,那动作有点太傻,幸而这小子主动朝他走过来。 童乐简单嗯一声。 他总不能说那么多人里,就你长得招摇马车也华丽,一看就是有钱的主,格外显眼。 一切夸他让他顺心的话,童乐都不想说。 今天怎么有空来? 关心一下你的学业。 童乐愣怔无语,你自己听听这话假不假。 假吗?关山越顺着思索,好像是有点。 第41章 童乐自觉发问:所以你又想让我去查什么? 查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想,一直以来我都是以诚相待,你不觉得你有点恶意揣测吗? 童乐扪心自问一瞬,坚定答案:到底有什么利用我的事等着? 真没有。 行。童乐点点头,两人进了新宅子的门。 甫一落座,关山越酝酿片刻,说:对了,你 童乐冷笑一声,一言不发,眼神却暴露一切。 不是说没事吗?现在又对了。 关山越无视此人一双会说话的眼,之前让你去查童家的罪证,引出了幕后两拨人。想杀你的是户部卓侍郎,此人为宁亲王效力,但想救你的又是宁亲王。 你有什么看法吗?他问。 看法?童乐听得头痛,他脑子有疾? 一边杀一边救的。 私人仇怨在先,关山越深以为然,但这件事上又杀又救确有理由。 杀你是卓侍郎自己的主意,因为你爹走私,他牵扯其中,怕重启此案后你查出些什么端倪,干脆结果了你。 救你的那拨是宁亲王的人,走私他也参与其中,怕是完整的账册在他手上,所以才不怕你查。他不直接阻止卓侍郎杀你的举动,就是为了救下你再卖个好,在你面前装一副好人模样。 童府众人死于我手下,你找我与陛下复仇再正常不过,他如果在卓侍郎手下救了你,事后再找机会跟你打交道,商量起谋反事半功倍,若失败后正巧推你出去顶罪。 那群舞姬是陛下故意安排来接应你,个个武功不凡,那两群人也不想闹得太大,看情况有异便撤,你才得以保全性命。 童乐听完全程,重点根本不在谁想杀他上,你的意思是我爹真的走私真的叛国了? 走私是铁板钉钉的事,至于叛国,那件事是宁亲王主导,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成功,他想随便找个替罪羊接盘,恰巧你爹立场动摇,想转投他门下,便接了这祸事。 怕他又胡思乱想走上刺杀的老路,关山越干脆掰细揉碎给他讲:就算你爹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但于公他知情不报,还拒不配合调查,一口认下罪行,耽误我们寻找真凶;于私,他从接下这份重任时便想过东窗事发的一天,明知道一损俱损,却从没有为家族里其他人考虑过。 这份灾难,完完全全是你父亲的政治失误,幕后推手我也完整告诉你了,希望你想□□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和陛下。 关山越长舒一口气,谈完了。 希望主角报仇这方面也讲究一下美德,弄死他和文柳之前先去杀了宁亲王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取字 在这座新宅子, 关山越和童乐用了午膳,许是刚谈完那些尘埃落定的事,这顿饭他们吃得沉默。 离开之前, 关山越将房契交给童乐, 旧事已了, 有缘再见。 童乐握着那张纸, 这么大方? 关山越不提他要监视对方行踪的事, 只说:缘分嘛。 童乐若有所思,缘分?他说:看在缘分上,我多说两句。你既然知道那谁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 是叛国罪人, 怎么还不动手? 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就像你之前干的,让陛下降一道旨,直接带人杀进去, 有何不可? 童乐了悟似的点点头, 哦人家是皇亲国戚, 陛下当然要维护皇室脸面, 所以只能委屈你, 是不是?上朝就能见到仇人位高权重的滋味怎么样? 比不得你。童乐越说越离谱,透出几分怨怼,关山越干脆一句话结束话题, 你在仇人买的宅子里都住得自在, 我又能有什么不能言的滋味。 回到府上,关山越算是了却一桩心腹大患, 接下来只待刺杀的日子将童乐拦在京城, 平安渡过东篱山。 他倒是悠闲,待处理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却不急,过了几日让人递了腰牌,带上小桃进宫。 目的地是咸安宫,但总不好把目标放的太明显,关山越先是到了乾清宫,又暗示文柳把那母女俩请过来。 他不断地使眼色,文柳假装看不懂,关卿,眼睛不舒服吗? 关山越: 被他那副无心也无力的表情逗笑,文柳扬眉,示意他身后。 关山越转身,不知文柳是何时派人去请的,刘氏和卓欢正在他身后叩首问安。 他一瞬成了戏精,正想演一演恶霸抢民女的戏码,提出要纳了小桃,便见得那两人对着他也拜了拜。 说话的是卓欢:大人。 她偷偷瞄着文柳的脸色,见他无异议才接着往下说。 这位是我儿时玩伴,不知今日怎地在这儿遇上了。 关山越:? 看来这是准备把人要回去,不打算让这位小桃再探消息。 关山越偏不让她顺心:正巧,这是我府上丫头,正准备收作房中人。如此,倒是与县主攀上了亲。 无视卓欢明显愣怔的模样,关山越转头看向那姑娘,接着找事:小桃,看来今天是巧了,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四喜让你赶上两种。 大人。卓欢笑得难看,小桃卑贱,不知大人是瞧上她哪点。 你别说,我还就喜欢她那副没见识的样子。那天早朝前,她拿了只翠玉扳指配我的深绯官服,一下配进了我心坎里。 那天是这母女进皇城第一天,绝对是她们下了任务,让小桃故意在他面前出错巩固印象,关山越杀人诛心,说自己就是那天看上了小桃,暗示关府这火坑是她们逼着小桃跳下。 他这么一说,文柳也也想起那天拿着鹿角扳指换了此人的玉扳指。 他就这么听着关山越胡诌,也不觉得在天子面前讨论这些家长里短有失体统。 卓欢心一横:大人。 她叩了个头,目光里尽是恳求,有话也不直说,不知道是避着她娘还是文柳。 她急,关山越又不急,悠哉悠哉品着新茶。 本是借着文柳的名头把人叫来,现下又将人不尴不尬地晾着,文柳瞥他一眼,说了些勉励的话善后,将人打发走。 小桃站在一侧侍奉,关山越全程与文柳无交流,看着时辰差不多才起身,走时被塞了几罐茶叶。 却没想到卓欢一直等在门口,倒春寒的天气,她就这么在外面站了三炷香时间,手已然通红。 关山越瞧见就笑了:她这段时间在府里也不太好过,受我的宠,被其他人排挤得惨兮兮。 卓欢惶然,准备再跪再求,她怀疑关山越和皇上有一腿,总不可能真让小桃被收入房中,和皇上争宠吧? 虽然这听起来属实魔幻。 关山越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带着人走了两步,远离那些个耳聪目明的侍卫。 人现在还给你,只提醒你一句,下次真要安插什么探子,最好舍得她们的命。 卓欢一愣,忙抬头去看关山越的脸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么不痛不痒过去了? 卓欢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才认识他,过于复杂的眼神蕴含着无穷意义。 她挣开束缚,跪下郑重磕了个头,小桃跟着她跪下,也朝着这位饶命恩人磕了一个,随后被卓欢支开。 空旷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二人。 卓欢知道她爹干的事大部分关山越和皇上都知道,包括走私,包括买凶,包括投靠宁亲王。 但还有一件事,他们应该没机会知道。 卓欢嗫嚅两下,凑近了说:上次封县主回府后,我翻出过我爹的账册,粗略看了几眼,记下的不多。当年他与童贼走私战马,不仅赚了黑钱,还囤了一批宝马,说不得还拿那笔钱养了私兵。 以前是我心盲,只觉陛下威严大人凶煞,如今,倒是瞧见陛下圣明大人仁慈,多亏二位雷霆手段,百姓才能活下去。小女如今说这些,委实是不愿大黎再生内乱,若有机会,我一定探得屯兵之处,敬献绵薄之力。 关山越:辛苦县主。 他一直以为这位是和系统一眼不靠谱的蠢蛋,没想到人家是藏拙。 两人告别,关山越看着隐匿在暗处的死士,冲他们向乾清宫的方向一扬下巴赶紧把这事汇报给陛下去。 关山越本意是带上小桃逗逗卓欢,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不禁恼起上一世。 上一世没有封县主这一回事,卓欢也在皇宫里住了五年,因此宁亲王他们囤私兵的事没被发现,且上一世他不在宫中,并不能依靠记忆判断这一支队伍的人数、战力以及藏匿地点。 第42章 话说,在没有重生的第一世,这支队伍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徒然被告知这么个问题,接下来做好本职工作外,还要挨家挨户各个地点排查,确保那王爷没把兵养在京城。 如此骤增的任务,关山越不禁叹了口气,接连解决了两件麻烦事都不能让他高兴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件事,他查到年底也没查出个什么结果。 京城搜遍了,没有,周边城镇也搜遍了,没有。 年关将近,他想起来一个适合那人藏兵的好地方邯城。 毕竟那宁亲王当初就是在那地方和敌国勾结。 如果邯城再没有,那关山越确是上天入地遍寻不得。 这一年他在外奔波,清理了不少祸害,有时候在山里追着匪首打起来连日期都忘了,自然也没赶上文柳及冠的生辰当天。 幸而礼物他给带了回来,一件金麟甲,刀枪不入。 他请求进宫面圣时,文柳也正巧想找他。 想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如登天。 关山越习惯把这当情话听,译过来便是很多句想念,于是他没规矩地抱上去,说:我也想你。 他的礼物越过了李公公的检验,文柳也不怕匣子外面涂毒里面藏暗器,亲手打开后愣住,紧接着给了个笑脸:这么怕朕出意外? 防患未然嘛。关山越豪放落座,而且你这名起得也不好,柳,一听便文弱,像个病秧子,别提国姓还是 文。 他适时住口,让自己的冒犯止于此。 文柳也不生气,看着他说:不出意外,朕的字是宗亲来取,就是那个你最讨厌的。 看着关山越毫无防备的瞪大的眼,文柳又说:料想你膈应,朕给推了,留给你取。 他从下颌一手捏住关山越的两边脸颊:命你回去好好想。 关山越哪干过这么神圣的事,一时间只能往命格硬身体好活得久这方面靠拢,试探性地问出口:阿壮?阿牛?阿斌?阿彭? 文柳:滚。 他面无表情地说:朕收回刚才的话,你闭嘴。 关山越不干,两步绕过碍事的书桌,在他膝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腿上,我的字让你起,你把你的字留给我想行不行。 他的脑袋晃悠着蹭两下:行不行? 他黏糊地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文柳没拒绝也没答应,思考着自己究竟能不能为了腿上这么个东西忍受一辈子那样豪放与名不搭的字。 思考结果让人沮丧,他说:起来,然后滚回府多看两本书。 不就是个字吗? 他是皇帝,谁敢叫他的字。 关山越眉开眼笑,依旧赖在对方腿上,就着这个暧昧姿势说:该寻的地方我都寻过了,那批私兵最有可能的地方是邯城,我准备过去看看。 邯城?文柳想起同在那座城的贺炜。 给你寄信的那位不是也在?不若看看那些信,说不得还有什么收获。 我拿过来你看。关山越说,我不看。 那你拿来。 关山越仍旧靠在他腿上不动,不知道是不是伤怀,文柳摸上对方头顶,顺着发丝往下捋了捋。 关山越说:今年冬日会无聊吗? 还记得去年,他一边担心童乐的小命,一边考虑卓欢的知情度,还忙着追查各种旧案的幕后主使,忙却充实。 今年倒只剩下宁亲王私自屯兵这一件事,但也就是这一件事查了大半年也没着落。 文柳说:冬宜密雪,宜鼓琴,宜咏诗,宜围棋,宜投壶,不无聊。 又说:现下遍寻不得,届时就会主动现身,也不必急这么一时半刻。 到了该刺杀该篡位的时候,这兵不就来了。 第36章 公公 不知文柳心大还是胜券在握, 他没太将这一批说不准有没有的私兵当回事。 他虽这样说,但关山越杯弓蛇影,不敢忽视任何潜在风险, 还是准备过去邯城看看。 当然, 离京之前还不忘将那一摞书信送进宫里。 关山越半点都等不及, 陪着文柳过了上元节便独自离京, 冰天雪地里一路向朔北, 越走越冷清,连雪也愈发厚重。 此行为探查是否有人养兵于此,不亮明身份而是秘密潜入邯城, 一不打草惊蛇, 二来避免与贺炜见面。 说出口的话,关山越没有做不到的,他说此生不必再见, 就会从自己这一方断绝所有可能, 不让贺炜知晓他的行踪也是一种。 城中熟人不少, 他得避着走。 帽儿巷给他送过水煮蛋的戴大娘, 隔壁给他纳过鞋垫的崔婶子, 无名胡同偷偷给他塞伤药的胡大爷,还有瞎跑差点死在夷人刀下被他救回来的土蛋 这么一盘算,他能去的地方没多少, 干脆想了个最便捷的办法, 把土蛋叫过来,我问你啊, 城里有没有哪里是突然戒严的?或者突然入住了一大批生人。 土蛋惊喜道:关公公!你不是和炜哥去皇帝脚边当大官了吗? 关山越: 这小孩, 小时候就不会说话,现在说起话来还是能气死人。 他一口气哽在胸口:那是关公不是关公公 当初一群小孩找他单挑, 关山越一时兴起应下,随口说了句关公门前耍大刀,原意如何已不能考究,那群小孩却把他的姓和这话连在一起在脑子里转了许多圈,衍生出了胡公门前李公门前谢公门前张公门前。 不仅如此,他们对称呼所知的厉害程度也变了,觉得公比大人听起来勇猛得多,而关山越是公里面最厉害的那个,被他们传颂成公公。 关大人一朝沦为关公公,这份憋闷心情不知向谁人说。 他也曾试图解释公公为何意,每次一面对那群小孩渴求新知的眼就不知如何来讲。 对男童他还能委婉地晦涩表达,可街头乱窜的小孩里除了小子还有姑娘,他能怎么办?也拉不下这个脸去说。 关山越就抱着马上擢升的希望被一群猴似的小孩喊了小半年的公公,以至于重返京城那两年他一进宫看见真公公就控制不住联想他们之间的区别,过得格外扭曲痛苦。 没想到几年过去,这群小孩还是没个长进。 他继续纠正:不要把贺炜叫炜哥,叫贺哥贺大人都行;更不要叫京城的别称,叫就叫了,不要把天子脚下说成皇帝脚边可以吗? 听听,这些话连在一起能入耳吗? 关公公带着炜哥在皇帝脚边。 关山越两句话带过,没在这个话题纠缠过久,说:别光激动,听见我刚才的问题没? 土蛋思索一番:不知道啊,除了巡逻队新调来的几个,没见城里有什么生人,也没什么地方被提醒不让去。你急吗?急的话我替你问问瞎子李? 见没见过生人这个问题,土蛋说要拿去问一个瞎子,关山越没觉得天方夜谭,只说:行了。 他扔给土蛋一包松子糖,吃糖去,我自己想办法问,别告诉别人见过我。 你和炜哥关山越一瞪眼,土蛋麻溜地换了称呼,你和贺哥吵架了? 嗯,绝交了。有些涉及原则的事,只有情感纯粹的小孩最感同身受,他偷偷放跑了我讨厌的人,就绝交了。 不出意料,土蛋果然捏紧了拳头,替他气得满脸怒容:啊啊啊啊啊!他怎么这样!一点义气都没有! 对啊,所以你千万别说漏嘴见过我,我可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放心吧关公,咱俩谁跟谁,我肯定替你保密。 土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关山越也没纠正关公这个称呼,算了,比公公强。 看着土蛋捧着糖一蹦一蹦地跑远,关山越这才拐进一座空院子,在柳树下挖了坛酒带上,在李老门口咚咚敲门。 原本院子里寂静无声,在他敲过七下后传来一道声音:进来进来。 那声音假装不耐烦:你还记得来?说吧,又有什么事找我老头子? 关山越合上门也不言语,径直打开酒坛盖子轻轻摇晃,让酒香飘出去。 那老头一下乐了:诶呦,玉泉酒,好货! 差东西怎么敢拿给您。 关山越把酒放在院中的矮木桌上,李老,这次是想向您打听打听,这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突然不让去,又或者有什么生人没有。 第43章 地方没有,生人倒是有几个。瞎子李捧着坛口嗅着,陶醉在酒香里还不忘指挥他,那窗边上有个大碗,给我拿来。 您就打算一个人喝?那木碗里积了一层薄冰,关山越拿袖子擦净,故意用力在桌上磕出声。 嘿!我是那种人吗?瞎子颤颤巍巍摸着碗,看似孱弱的胳膊一把拎起酒坛,倒了大半碗出来往关山越面前一推,豪气地说,拿去! 关山越也不嫌少,捧了碗和坛子磕了一个,两人仰头大口喝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说李老,您可快点说说吧,别吊我胃口,那几个生人是怎么回事?打哪来的,来干什么。 打哪?打外地来的,玟县一场蝗灾,那群吃不起饭的人不知道怎么被卖到这穷旮旯,来这就为了混口军粮吃。你还真别说,虽然这地方脑袋指不定什么时候分家,但活着的时候起码还能混口饭吃,是个好去处。 瞎子李又闷一口,喝得高兴:你要是想见啊,每天中午巡城的那几个就是。 来投军的? 那大概是谁不想服役,买了人来替家里公子哥受罪,只要人数对得上,这些东西没人细查。 得了答案,关山越准备在城里细细转一圈便回京,再留也只是平白耽搁时间。 临出门前,关山越头疼地说:李老,您平日里把这门打开,有孩子进来就好好教教,我看那群小皮猴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不说别人,就说那念过两月书的土蛋,见了我公公长公公短,这么大了连关公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眼里,关公不就是你咯。 别闲扯,您好好给他们讲一下关公和公公。 瞎子李不干:你怎么不讲? 我是小年轻,害臊,您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关山越试图利诱,您要是答应,下次有机会再来邯城,我给您带京城的醉牡丹,那可是一顶一的好东西,一滴千金。 一滴千金?瞎子李怪气地哼一声,勉强同意。 关山越松了口气,继续提要求,您讲的时候顺便讲讲为什么贺炜不能叫炜哥,为什么天子脚下不能叫皇帝脚边。 嘿我说,你还真就赖上我了!我一风烛残年的老头,对着那群小孩就讲这些?你真觉着合适啊? 关山越自知理亏,一个劲地重复:一滴千金一滴千金 瞎子李哼唧两声,算是没意见。 他问:怎么突然注意起这些东西,之前不是挺能忍? 能忍归能忍,总不能让小孩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地叫。 刚才见过了土蛋,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关公公,你不是和炜哥去皇帝脚边了,不是念过书吗,怎么跟文盲一样。 就念俩月,能知道自己叫什么就不错了。瞎子李老神在在,你给人家纠正了? 嗯,纠了。 这次来邯城不想被发现? 嗯,连戴大娘她们都瞒着的,等我见过那几个生人就回京。 土蛋一天到晚在街上乱窜。瞎子李靠在躺椅上,像是说了两句毫不相干的话,劝你现在走,还能避开贺家小子。 关山越眉头一皱,也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他刚纠正了土蛋的炜哥,只要这小孩与贺炜一见面,张口第一句对方就能知道自己来了。 毕竟这朝不保夕的地方,还会纠结一个孩子口癖的人也只有关山越。 他跟瞎子李告别,叔,走了。 瞎子李最后嘱咐他:下次敲门别像个土匪似的,一上来当当给门来七下,也不怕给捶个洞出来。 关山越还是那一套说辞:七上八下,寓意好,多敲敲指不定哪天我就能升官。 瞎子李朝他挥挥手:升你的官去。 关山越拿了瞎子李的斗笠戴在头上,对了叔,您知道的活得最久的人叫什么? 彭祖嘛。 关山越应了声,闪身出门。 他跟着人潮不停变换方向,将城里几个空旷地方都看过,既没有重兵把守,也没有生活痕迹。 回忆着以前巡逻的路线,关山越估算着时间提前隐入巷子,在巡逻队来时抬头确认。 这些人确实面黄肌瘦眼神无光,像流落来的灾民,应该与好好操练过的士卒搭不上边。 他准备等这群人走过后,出城牵上马当天离开,结果身后有人叫住了他:大人。 是贺炜。 关山越头也不回,照着原定路线走,贺炜就像往常一样跟在身后汇报。 土蛋和我说第一句话,属下就猜到您来了,后面见到树下那坛酒被挖出来才敢确定。您肯定会看那些能藏兵的地方会不会有人私自练兵威胁到城中百姓安全,还会看一眼新来士卒的底细。 属下估摸着转完那些地方的时间,再结合那些巡逻兵的脚程,提前在这条巷子里等着,您果然来了 吵。 关山越加快脚步闷头向前,跃马扬鞭疾驰回京。 第37章 寻弓 接连多日奔波, 他和文柳再见面时,又是一年清明。 宁亲王从乾清宫里出来,和关山越互相假笑着擦肩而过。 一时被这个三生老仇人刺激, 以至于关山越进门问安行礼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汇报此行结果, 而是问他怎么又来了。 好一个又字。 半年才见一回, 关山越还是每次都锲而不舍地嫌弃宁亲王, 明里暗里贬人家。 文柳拿眼神粗略扫视, 没瞧见过于明显的伤,才悠悠地说:给你寻弓。 不是喜欢神兵吗?轩辕弓乃其中翘楚,宁亲王见多识广, 将此重任交给他, 说不得还真能寻到。 文柳肯定猜到上一世刺杀时所用的凶器便是这一把弓,干脆叫了未来凶手宁亲王来下了寻弓的任务。 一来算作敲打,对方如果心虚, 要么那场潜在灾难偃旗息鼓, 被不动声色化解, 要么他就在可能暴露的压力下狠心继续他的谋反大计, 忙中难免出错, 几个破绽也可能成为制胜关键。 二来也是真存了要此神兵的意思。百年内唯有此弓能超越其他普通弓箭的射程,也就是说,如果刺杀仍在, 凶手少了这把轩辕弓, 怕是结果便不会那么让人如意。 就看那宁亲王到底舍不舍得。 背后用意被关山越分析透彻,他只字不提, 只说:谢陛下爱怜。 文柳在一摞奏折里抽出一本, 问:此去邯城如何? 没寻到屯兵之地,也没找到可疑之人。 你回来得快, 没与故人叙旧? 叙了。接下来的话便是私事,关山越干脆上前两步,周围的椅子太宽大,他直接绕过书桌,习惯性地跪坐在地上,这姿势能让他完全依赖地靠在文柳腿上。 不仅聊了城中可疑之处,还向他请教了一位长寿者,用来给你作字。 这描述,一听就不是贺炜。 你倒是机敏。文柳说,什么字? 彭。 彭?文柳嘴上复述,在心里猜测着是哪个,鹏?蓬?澎? 他这是第二次庆幸自己的帝王身份,哪怕有个不那么出彩的字,都碍于尊卑没人敢叫。 文柳勉强接受,夸赞道:不错,好字。 并决定:卿卿,你的字朕就不插手了,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不干涉他人命运也是一种美德。 关山越说:昔有彭祖寿高八百。 话至中途,言有尽,其中情谊却绵延,飘飘然直抵心扉。 文柳了然:原是这个彭。 文彭? 也还好。 关山越说:本是这个,但有点太粗犷,提起来都让人想到力能扛鼎的军中汉子。可我又舍不得这么个好寓意,为此难题困扰了整个回程的路。 他的手顺着小腿一点点地摸,捏脚踝摩挲小腿骨,顺着膝弯往上摸到了紧实有型的大腿肉,愈发没个正形。 文柳只轻轻瞟了一眼手的方位,那些小动作徒然停歇,而关山越还是沉默。 知道这人有要让人捧着说的毛病,文柳接下他的话:困扰了你整段路程,然后呢? 然后?然后多亏我才高八斗博览群书,从词海里找出这么个字,芃芃秋麦盛,这个芃字如何? 芃,草木繁茂也,正巧与柳相衬相生。 关山越十三岁上战场,读过几本书文柳再清楚不过,能把字认全乎都算他用功,现下却为着一个长寿昌盛的寓意能找到这么个同音字,属实用心。 第44章 文柳颇为受用,面上不显:辛苦关卿,办差途中还想着些琐事。 关山越一听便知道此人满意,那陛下能否容臣禀告部分私事? 意思是想屏退左右。 单看那含笑的眼神就知道此人在想什么,更别提那愈发用力的手,文柳都怀疑自己腿上留下了指印。 他不是色令智昏的人,问:此行再无其他要奏? 并无。 文柳拿眼神示意一下刚才抽出来的那份奏折,关山越随手摸来看,这是一条有关邯城频频被夷人骚扰汇报边关近况的消息。 你前脚刚出发,后脚这份险情才被呈上来,朕还以为你回来后会提运粮以及抽调兵力的事。 关山越不是爱忍气吞声的人,当初他在邯城没兵没粮也敢带上五百人奇袭,甚至其中一小部分都不是士兵。 这次那群夷人一波又一波故意挑事,按理说关山越应该回来找他要兵要钱一力主战,结果此人除了回来装乖以外什么都没干。 这算什么?关山越一目十行看完,将奏折放回桌上,夷人每年都有十个月不老实,小范围有来有回地打,还犯不上朝廷特意关照。 小范围? 那奏折上写得倒是激烈屈辱,什么对方战前骂阵,双方三天两头就有一战,还有人混入城中投毒滥杀,无恶不作。 那些都习惯了,谁家交锋前不说点鼓舞士气的话;两边的人经常打架,大家都当练兵了;至于混入城中邯城离夷人最近,故而城里人最少,大家都是熟面孔,相互监督着,这事应该不会有下一次了。 就这样放任不管? 不管才是最好的结果。关山越牵住文柳的手,恳求地说,来管一管我吧。 文柳一个眼神,李公公便带着殿内的那些人低头规矩地出去。 殿门关上,隔绝最后一丝凉意,文柳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带着关山越的手往对方脖子上去,摸到了一片滚烫,热血透过薄薄的皮肤叫嚣欲念。 他就这样徐徐地抚弄,每一下都像是穿透胸膛直接摸上关山越的心脏。 你想朕怎么管你呢? 手上用了点力,拿捏住对方的命门。 轻微的窒息感带来的死亡威胁让关山越更加愉悦,他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在文柳腿边算是能想出的最美好的死法之一。 他不着边际地想,对方手有点凉。 文柳微微松了些力,殿内的熏香猛地被关山越吸入,大量香料混杂着空气,他辨出瑞兽里燃的是什么鹅梨帐中香。 他略微有异的神色展露嗅出香料的事实,文柳欣赏此人片刻失神,复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梓童,你先来管管朕。 关山越被颈后的力道压着向前膝行,一个不稳,直扑进怀里。 他的手撑在文柳身体两侧,轻轻一抬就能环住腰,往上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胸膛,往下是不可言说之地。 他确确实实明了该怎么管管这位一国之君。 鹅梨帐//中香配上一句沉沉的梓童,让关山越沉溺在感情的蛛网里,细丝覆身无处可逃。 他顺着文柳的心意低下头,牙齿轻衔腰带。 发带被抽开,青丝滑落,像笼上一层薄薄的纱。从背后看,象征权力之巅的皇帝端坐庙堂之上,在集天下政事的书桌边接受权臣蛊惑 关山越埋头,蓦地,他扣住文柳的手十指交缠,不动了。过了一会才仰起头,喉结上下滑动,嗓音沙哑:陛下,是不是该管管臣了? 于是那书桌上的大部分东西都被掀翻,只留下那一份最开始两人讨论的奏章。 关山越有作战经验,知道邯城的基本情况,比文柳还了解这方面的大部分事。 而文柳,一个空坐高台无法事事躬耕的人,当然是关山越说什么,他酌情采纳。 关山越问奏章处理了吗,文柳说没有,于是他们从最简单的研墨开始。 砚台是一方好砚,先滴入几滴水,墨条细腻,久久研磨才能出墨,关山越耐心十足,定要当个红袖添香的伊人。 他拿着墨条,在砚台一圈又一圈压实了转,好在皇帝用的东西都非凡品,这墨条很快出墨,染黑了最开始放入的水。 越来越多的墨溶入水中,将其稠度调得正好,正适宜书写。 关山越将墨条在砚台边上点了点,又刮了刮残墨,才去拿一边的白玉笔,不知道自己磨墨的水平如何,他干脆先在边上试探性地沾了一点墨,找了空白处试试这墨的颜色与水度。 感觉不够黑,可能还需要再拿着墨条磨一磨,文柳说他吹毛求疵,又说将就着也能用。 于是关山越就直接沾了墨,打开那份奏折准备书写。 明明是文柳自己说的可以将就,可以让关山越代笔,也是他现在嫌弃对方下手重,说这纸都要戳出印子,这墨都要渗到书桌。 关山越只劝哄不停手,直说多写几个字就好了。 文柳没得嫌,又嫌他字丑。关山越也不怒,就这么承认,说他字确实丑,要让文柳教。 又一连写了好几个字,边写边问他,陛下,这个如何?这个呢? 文柳说不出话,干脆闭眼扭头任他写,再不管这字美与丑。 关山越在奏折上乱画一气,末了还装模作样问一句,他这样算不算以下犯上,陛下会不会治他僭越之罪。 文柳看着一桌狼藉,墨条被随便扔在上面,到处溅起墨汁,顿觉头疼,连与关山越贫嘴的劲都没了。 你弄的,你收拾。 关山越在奏章上胡乱写了一番,正是心虚时,闻此并未拒绝,积极地从旁拿了一块明黄的布擦干净桌椅。 文柳看着那块被他蹂/躏的布,无言,半晌才说:那是圣旨。 现在被他拿去擦了什么东西! 关山越就这样随手毁了圣旨,大概够治一个不敬皇室的罪,他愣了一下,那陛下把它赐给我? 赐给你?文柳哼一声,想起他刚才的豪放作派,朕干脆赐死你算了。 第38章 天灾 关山越又一次留宿, 成了宫里常客。 那方明黄圣旨被他叠成小块塞进衣襟,准备带回珍藏。 汤泉宫内,文柳在池子里, 关山越站在榻边和系统又吵起来。 宿主!系统看见那方象征权力威严的布料, 惊了, 你这又是哪来的? 关山越实话实说:陛下赏的。 系统: 哪个皇帝会给臣子赏一张空白圣旨? 系统开始怀疑自己, 它是个反派系统, 不是妖妃固宠系统对吧? 电子显示的脸上,它那双黑豆眼睛变成了转圈符号:我在思考。 真是陛下赏的。 上面的液体湿了又干,看不出异样, 系统还是那副将信将疑的呆样, 关山越说:你就当是婚书吧。 婚书? 系统瞪大眼睛嘴巴,它不就又进了一次小黑屋吗?怎么都进行到婚书这一步了。 话说,每次它一进小黑屋, 这两人之间的进展就飞快, 系统问:你又色//诱皇帝啦? 算是。 系统说:哦哦, 恭喜啊。 嗯?关山越惊讶得刚刚好, 反问, 你怎么知道陛下不仅在见我的时候点了鹅梨帐中香叫我梓童还牵我的手摸我的脖子和脸? 系统: 它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分析不出关山越不问自答说这些话的情绪目的,只捕捉到了一些一闪而过的炫耀以及淡淡鄙视, 系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乱七八糟地继续恭喜。 越恭喜关山越的嘴角崩得越紧,大概是想起些什么美好回忆, 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偷笑出来。 殿里伺候的人被关山越全赶了出去, 文柳没得选,出水后自己胡乱披了件外袍, 绕过纱帐就看见关大人一个人在那不知道乐什么。 你又怎么了? 关山越连忙拿着布巾抢了侍女的活,冲上去为文柳假意拭干发丝,实则半点不隐晦地明示:陛下,喜欢我取的字吗? 嗯。文柳连叫阿牛阿鹏阿壮的准备都做好了,现下得了个芃,这句喜欢倒是说得真心实意。 那我是不是也该取字了? 你想让朕给你取? 不是。关山越说,我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就去取,和他说有什么用。 文柳疑惑得太明显,关山越说:你能不能说这个字是你取的?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我得了圣上赐字,乃是无上殊荣。 第45章 他提要求没半点不好意思,文柳问:不是给了你圣旨吗? 上面什么都没写,他要什么不能自己填? 我有别的用处。 行。你想了个什么字,说来听听。 卿卿。 文柳:? 少卖乖,说正经的。 关山越确实一本正经:我想叫关卿卿。 他想叫关卿卿,还想由文柳本人亲自赐字叫卿卿,真是,想得挺美。 关山越放下假意擦拭头发的手,矮身将自己埋进文柳颈窝,我不管。 他不瘦弱不矮小,偏要撒娇卖俏,像一只完全不知道自己体型的虎,明明一爪就能拍扁马车,讨起东西来还当自己是只小猫,巴巴地凑过去,蹭得人仰马翻。 关山越霸道地圈住对方的腰,一副不答应就不能走的模样,我就要叫卿卿,而且不能是我自己取,要你给赐下的。 文柳心中五味杂陈。 卿卿这么个甜腻称呼,他们私下里蜜里调油叫两句就罢,现在对方还要昭告天下似的,恨不得将这么个爱称宣传至六合。 连系统都又一次被关山越的厚脸皮震惊:我说宿主,你也是真敢说啊,什么要求都提。 这和一个现代人叫关宝宝有什么区别? 系统突然心疼起皇帝来,需要应付时不时抽起风来就不管不顾的宿主,勤勤恳恳君臣相和近十年,关山越居然还身居高位活得惬意,多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然而这份情居然稳固到了这个地步,只听得文柳说:你若是喜欢,未尝不可。 他听得出关山越虽有试探的意味,却跃跃欲试,很是心动。 一个字而已,改就改吧。 - 关卿卿当夜兴奋到丑时才睡,迷糊入眠后一直半梦半醒,睡眠质量堪忧,起身时文柳早已去了书房,勤勉得令人心安。 用过早膳无所事事,他干脆去御书房骚扰文柳,准备用过午膳后道别。 想法美好,如果小安子没有在门口等着他的话。 大人,师傅千叮咛万嘱咐,让奴才在这等着跟您提前交代,宁亲王在书房和圣上正聊着呢,您若是想见,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看来他看不惯这位亲王是人尽皆知的事。 关山越问:一早就来了? 是,还在门口候了一炷香。 关山越鄙薄:候一炷香?苦肉计做给谁看。 我懒得进去。他说,什么时候他走了,你来报一声。 小安子连声应着,恭敬目送。 关山越没等来报信的小安子,等来了他要见的人。 文柳在前,李公公托着一个长木匣在后。 东西可能挺沉,李全小心地将它放在桌面上,旁边立即有人端着茶盏送茶。 文柳拨弄着开口处,还没介绍,关山越率先猜到:轩辕弓? 文柳了然:又见到皇叔了? 没有,去书房时他们说里面有客,我不想见,干脆回来。 倒是没想到,朕这位皇叔如此果决,第二天就将此神兵交了上来,是害怕了在投诚? 您觉得可能吗。 文柳不语,当然知道不可能。 他给宁亲王下令寻轩辕弓,还有一分激将的意味在里面,明明白白告诉他,朕知道你的小动作,更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如今点出对方刺杀大计里最重要的一件兵刃,也是希望对方情急之下将刺杀提前。 既已提前知晓天宝四十五年有天灾人祸,何不想办法一一解决。 天灾乃是地动,无计可解。 人祸倒是可以想办法恐吓一番,不要与天灾撞在一起。 文柳原不是喜欢逃避的人,大概是那天关山越的血溅得太高,烫而亮眼,让他没办法再一次有勇气面对这件事,生平第一次升起了迂回的想法。 不要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让不幸再次降临。 他连带着盒子把轩辕弓往前推了推,送你,喜欢吗? 当然,不过关山越故意顿了顿,矫揉造作地说完了后半句,更喜欢的还是陛下这份想着念着我的心。 哪一个都不冷落的标准回答,果真将文柳哄得露出几分笑,原定下赐字的旨意也一并下了。 关卿卿心满意足,带着两道圣旨回了府。 他又一次闭门谢客,在空白圣旨上大肆挥洒他的文采,将其渲染为一份浪漫爱情可歌可泣的婚书。 系统不忍直视,从不偷看。 日子一天天地过,除了关山越和文柳走得愈发近,近到了最近两年的元日宴这姓关的顶着卿卿这个名字次次都爬到皇后的席位上坐,百官才蓦地反应过来,这君臣之间,是不是太如鱼得水鱼//水之欢了点? 但他们一不能阻拦这位杀神卿卿受宠,二不能豁出性命跟这个一遇上关山越的事就像个昏君的皇帝死谏,干脆不约而同当作没看见这出格事。 近一年陛下除了频繁召见钦天监监正,其他各方面都堪称民之表率,政务上如此努力,私下里和大臣不清不楚怎么了?又没欺男霸女到每一个臣子身上,他们还有什么不满。 言官闭了嘴对此事绝口不提,武官扭过头当作全然不知,暗地里对关卿卿的风评一变再变,险些成了狐狸精的代称。 然而他们的心照不宣没有用,在某一天,文柳和关山越的共同担忧中,那场预料之中的地动发生了。 起先没有人将它视为天罚或神的警告,这是明摆着的,如果这点事就算天罚,那先帝在世时早该天倾地陷,海水倒灌,星辰陨落。 可时间一天天地过,地动仍在持续,虽不强烈,却足够骇人。 平日里温良可亲的黄土地,就这么反复陆续地变成一头控不住的野兽,山石滚落,田间地头有时跪满了哭泣的人,男女老少,求饶泣泪之声不绝于耳。 渐渐地,有人说这是因为皇帝不仁,臣子不忠,有违阴阳,悖于人伦,故而上天降下神劫。 按理说前几世的这个时候,地动应该停了才对,不像这一世持续多日,引得民怨沸腾。 区别在于前几世的现在,被议论的只有文柳一个人,他不在意,坦然下过罪己诏便顺了民意前往神山祭祀。 而现在关山越和他一起被恶意揣度,文柳迟迟未下祭祀的令。 系统劝道:宿主,不按剧情走是会天灾停不下来,再这样下去后面还会有大旱大涝,紧接着就是疫病。亲,你要不劝劝皇帝吧。 劝对方去祭祀,然后再一次于路途中被刺杀而死? 关山越才不,别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只要文柳不主动提出想去,他不会多劝半个字。 而且,也用不着他去劝。 文柳那么聪明的人,当然猜到这出天灾和所谓的剧情有关,他爱民如子,想来不会放任不管。 三天之内,神山祭祀势在必行。 关山越看不惯系统这副看见别人去死就跃跃欲试的样子,他故意说:不劝,什么剧情什么刺杀,全滚蛋去,就这么死了拉上天下人作陪葬也挺好。 系统惊于对方的蛮横,急得快哭了,不行啊亲,这真的不行,再这样下去,别说天下百姓,到时候连小世界都要一起玩完的。 哇。和整个世界一起覆灭,关山越满足地说,挺不错。 第39章 信任 一天后, 文柳果然下令,各部开始准备祭祀。 这次与前两世略有不同。 前两世的文柳做事果决,依着群臣建议发了罪己诏, 不信神佛却愿意去神山敬香, 在无能为力的天灾前, 仿佛只要能安民心, 任何事他都会考虑去做。 而这一世他却拒绝承认自己有错, 并不以罪己诏向天下自省。 联想三世流言差异,关山越猜到一星半点原因,故而死亡进程逼近的危机在前, 他心情却出奇地好。 御花园里枫叶慢慢红起来, 褪去了夏日炎热躁郁,近些天的日头正合适,颇有几分秋高气爽的豪迈。 一群钦天监多日的观星占卜, 祭祀的日子和从前每一世一般无二。 同样的话术同样的推理, 关山越这是听第二次, 就连监正与众人讨论出的结果也一模一样, 他不由得笑出声, 故弄玄虚地感慨了几句命中注定。 只是不知道这命是算出来的,还是有人直接买通。 定下的出发日期是八月十六日,虽有中秋佳节在前, 可显然是正在受苦的黎民百姓比过节更重要, 今年直接免了庆祝,集体上神山求神明庇佑。 团圆的日子与出发日期挨在一起, 关山越本就不安分, 现下更不可能回府上一个人待着,早在八月伊始就赖在龙床不下。 第46章 知道他是内心不安忧思过重, 文柳也不拘着他,爱住哪住哪。 过了七天,关山越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躁动起来,并且这种隐约透露着焦灼的情绪随着时间愈发强烈。 影影绰绰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八月十五日,关山越借口看月亮,在院子的躺椅上整整待到子午交替之时,并拒绝了文柳作陪的提议。 这些天关山越的反常文柳都看在眼里,为避免给此人强刺激,对方的大部分决定文柳都不会插手,今夜也是。 只是赏月,穿得厚实一些避免头疼脑热,关山越爱看月亮就去看。 不知道此人是怎么想的,盯着婵娟看了前半夜,后半夜直接顺着密道出宫,第二天一早才踏着晨曦回来。 在问与不问之间,文柳在朝臣的簇拥下依律行事,端庄上了马车,一行人装扮华丽重兵守卫,悠悠朝着神山去了。 文柳考虑再三,还是暂时抛却礼制,将关山越招进马车同坐。 周围的官员心照不宣,眼神严肃望着地面,目光定格了般一丝不苟地寻找,唯恐哪有一颗小石子硌到马蹄。 关山越上马车之前无意瞥了一眼他们惶恐行状,落座后无声嘲笑,当着文柳的面也格外嚣张。 他笑够了才说:不好奇昨晚我做什么去了? 文柳静静的,并不答话。 只要关山越危险时在他视线之下,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般而言,只要没人接话,关山越就懒得往下说,没想到今天不一般,一改之前要让人捧着说的毛病,自问没一会就自答了:这个月没收到邯城来信,我回府问了管家。 贺炜向来是初一十五每月两封信,五年内从未间断,而且他会根据天气状况调整送信时间,这个初一十五指的就是关山越收到信的日子。 这个月,今天已经十六,本该有的两封信一封也没见着,只能说明贺炜从上个月月底开始就不再写信。 文柳一瞬就能领悟关山越的未尽之言。 如果不是贺炜主动放弃写信这件事,就是他遇见了什么问题,甚至这件事严重威胁他的自由长达半月之久。 经过升迁,贺炜已然官至都司,掌管一个营。 什么样的事才能威胁到他的安全? 邯城出事了。 而京城现在还没收到消息。 马车愈走,离东篱山愈近,今天刺杀一事成了他们必须过的一道坎,没有回头路可言。 文柳知道邯城对关山越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关山越成长中绕不开避不了的一处地点。 离了邯城,就像是生生将他剥皮拆骨,于痛苦中让他再次浸入无能为力的阴霾,成为一块永远也不可能好起来的伤,永生刻骨。 可没办法,一座城和天下人比起来,没办法。 他们没办法在今天回头。 文柳只能说:回京以后,人马粮草,我都尽力给你,好不好? 关山越闭目靠在马车壁上,像是没被这些糟心事影响心情,继续说他自己的:我昨夜还去见了童乐。 那个主角。 他问对方想杀他吗,童乐的身份立场,本应该坚定回答他想,可关山越却从对方的答案里看出几分嘴硬,似乎和想背道而驰。 那些犹豫他全然当作没看见,把刀取下往两人中间一横。 如果想,现在就拔刀杀了我。让我看看死在主角手里到底会怎样。 童乐注意力一丁点都不在刀上,全是对关山越的震惊:你疯了?脑疾? 那个傻子会把刀送到仇人手上? 现在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关山越。 关山越不理会他的各种小情绪,目光平静地盯着他,半晌,没看出半点杀意,那刀依旧稳稳在鞘中。 如果现在不动手,以后也别再打杀我的主意。他向前逼近一步,你听明白了吗? 童乐大半夜从被窝被拽起来,就为了讨论这种事,他噎了一肚子火,望着关山越那张难得冷漠的脸,只觉此人森然似鬼。 他胡乱应了一通,将此人打发走就又扑回被窝,期冀续上那个被打断的美梦。 反派必死于主角之手,现下主角的干扰没了,事情会往何处发展? 文柳不猜,只等着看后续。 马车行至东篱山,不出意料,冷箭齐刷刷地放,箭头没入肉//体的痛关山越见过体验过,现在又困在马车里一直听着。 一波箭雨后,紧接着就是刀兵相见的铮铮声,冲杀之语不绝于口,从四面八方来,喊声巨大,兵力强盛,敌人密集,像是已经将这辆马车完全包围,杀人如囊中取物。 关山越按着刀站起身,一步还没迈出去便被文柳叫停:滚回来,用不着你。 带着一丝此人不知安危的薄怒。 关山越顺着他的轻斥,刚安稳坐下,便听得外面兵器碰撞的清脆响声更甚,像是新加进来一批人,砰砰激烈的打斗声持续不断,血腥味不时从帘子与窗的缝隙飘进来,双方争斗之下,喊声离马车越来越远,像是朝廷这一方占了上风。 关山越轻轻笑起来。 他和文柳,真真是心有灵犀。 那日在街上,他和文柳争执过后,对方曾拉着他的手问,他们之间一定要死一个吗? 他的回答是,不是我们,是我。 这算得上一句明晃晃的暗示,他不知道文柳能不能意会,现在看来真是默契十足。 文柳果然明白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不能经过一丁点明示的,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劫难。 而关山越,他可从没信过什么系统! 一颗来历不明的球,带着一些不知道什么目的,一次又一次让人去送死。 妥协?怎么可能! 他要活。 那颗球时刻跟着他,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关山越没办法把更多的信息传达出去,唯恐生出什么多余的乱子。 他只得一点点试探系统的能力界限到底在哪。 渐渐地,关山越发现系统无法与除他之外的人交流,无法被他人看见,无法触碰外物,无法远离自己,还会在一些过于超出的画面出现时无法感知外界。 在这个试探过程中,一些举动难免显得刻意。 还好文柳懂他。 一句不是我们,是我暗示了关山越既定的死亡结局,又确认了文柳的问题,明晰了刺杀的时间地点,方便提前布防排查,成为获利的黄雀。 文柳的一句还未发生的事,整日焦心它做什么便是隐晦的回答,意为一切布置完全,只待东篱山事发。 关山越也在当天隐晦问过了系统,得知它在亲密时看不见也听不见,简直是意外之喜。 趁着拿布巾为文柳擦拭时,关山越在对方手里写写画画,简单点出了几方重要关系,背着那个管天管地的系统传达一切可传达的内容。 东篱山,不过如此。 主角,反派,不过如此。 宿命,不过如此。 可关山越反抗成功了吗? 他坐在依旧靠在一只柔软抱枕上,血味冲天还依旧惬意,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你爱我,对吧? 文柳不言。 你爱我。由喜转悲是一瞬间的事,关山越呢喃。 在同一件事经历第三次时,他终于想明白了没有重生没有系统的、文柳没有记忆的第一世。 因为爱,所以知道宁亲王准备刺杀谋反的文柳才会不经意地提起宁亲王有这么个孙子,长得讨喜。 这样一来,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关山越都有一席立足之地。 他活着,当然没人动关山越。 他驾崩,以关山越的性格不可能自己坐上皇位,只会在宗族里挑拣。 文柳干脆对麟德表现出明明白白的青眼,若刺杀成功,他死后关山越必然拥护麟德,在宁亲王一派眼里相当于投诚,此人总会有个好归宿。 更别提他把虎符也给了关山越。 一个手握兵权的重臣,皇帝不管换多少代,这位重臣都屹立不倒。 这是文柳给关山越的最后一层保障。 可惜前两世的关山越从没细想,也没看清过文柳真真假假的心意。 却是这么个时候让他了悟。 关山越说:你信不信,我们是三生爱侣。 文柳说信。 关山越又说:主角没死却不在场,你猜 我中了别人的箭会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再死 你敢 文柳咬牙切齿, 知道拦不住他,怒上心头。 你最好祈祷你能一死了之,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来世, 你给我等着! 他一言定生死的时候多了, 鲜少动怒, 更别提被气成这样, 连句威胁的话也不会说, 就这样狠狠地盯着对方,企图震慑。 第47章 听听。 来世等着,多像句情话。 关山越想说不止来世, 生生世世他都等着, 又觉得这话太挑衅,遂咽下。 能好好活着,他倒也不必刻意找死, 更不想平白惹得文柳生气难过, 但现在情况属实复杂。 首先是被他怀疑的贺炜, 殉国是事实, 一直以来关山越心底的不信任被对方的血掩埋个干净, 此人用性命证明了忠诚。 其次就是那批私兵,在邯城没收获他就回京,瞧见那几个生面孔时也没多加警惕, 忘记了还有一种可能。 如果他们把兵养在玟县, 再借着灾民的名头把一部分人转移到邯城,复刻出从前的叛国之举并不稀奇。 最后是邯城的子民, 他们才是最无辜的那批人。忍受战火, 忍受风霜,不是被这边俘虏就是被那边征兵, 现在一场冲突起,他们就没了命。 关山越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嘴上说:邯城沦陷,城中百姓没了性命。别忘了,他们还欠我的,欠我双亲两条命,人死了这债怎么还。 他想死在东篱,换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文柳从不替他做决定,只是盯着他,说:如果没有来世 那就换你给我抄经烧纸。关山越半点忧伤不显,做出轻松模样,这滋味,你真该好好体会体会,我当了一辈子鳏夫,这辈子也该轮到你了。 绝口不提他的鳏夫只当了三年。 正经时刻总说些不正经的,文柳脸色愈发阴沉,关山越忙说:好了,我滚了。 也让他看看这箭会不会朝他来。 系统倒是在他耳边惊叫许久,关山越刻意忽略,不想再听。 然而耳朵和眼睛区别很大,没办法说闭就闭,依然零星让他听得几句。 一半是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在东篱山提前布防,一半是在他打算去死的时候说主角还没来,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不像你。关山越说。 知道这颗球能读取想法,可心底叫嚣远没有说出来畅快,我早就看你不顺眼,轻贱人命,毫无敬畏。 不是要这个死就是要那个生,真以为自己有点特殊能力就能指挥别人的人生,轻易决生死吗? 关山越拔刀出鞘,立在车辕。 环视一圈,周围士兵拱卫着车马持剑警戒,地上尸体横陈,也许生前热度还没退去,最后目光定格在侧前方那座高山之上。 你只顾你的任务,天灾只是你逼人就范的手段,死多少人你看不见,多少冤孽你也看不见,性命在你眼里只是任务进度,百姓流离在你眼里更是微不足道。 这么多活生生的性命,多少民生疾苦苍生涂炭,你全当瞎了半点不放在眼里。你一心任务任务,就只装得下这么点事,也就这点眼界了。 系统不如关山越巧舌如簧,笨拙辩解:可我只是为了任务,你们才是任务的主体,剩下的人全是背景板,他们的死活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没有影响? 原来影响力竟然成了生死的标准。 要什么影响?主角我杀过,你嘴里的背景板我也杀过,都是遇见刀锋会流血的人罢了,没人生出三头六臂。 那个所谓世界中心的主角今年十六,还在学堂里乖乖跟着夫子念书,他和普天之下十六岁的学子又有什么区别? 系统尖叫:可他是主角! 关山越冷笑一声,是了,我们全是草芥。 烧成灰烬供主角修成舍利子。 可草芥也有自由能反抗,他拒绝成为供主角成圣里那一颗火星。 有风拂过。 日头渐渐爬上正中,将整座山照得暖意十足,时有鸟雀长鸣,为这个黄遍了叶子的山头带来微不足道的生机。 差一刻就到午时。 细桶。高山之上有片树叶隐动,关山越不闪不避,在这时候没了指责,唇角勾起,你以后做任务换个名字吧,叫胖球。 嗖 这声音压着关山越的尾音而来,破空直指他的胸膛。 车帘溅上一连串血珠,晕开了,花似的。 马车内,文柳端坐,紧盯着这星星点点,听关山越自言自语。 胖球。他说起话很费力,感受到了吗? 人和草,还是有区别。 血是暖的 - 童乐的院子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一共八人,绑了他之后,动作粗暴翻箱倒柜。 猜不透这群人想要什么,怕那大砍刀下一刻就挥到自己脖子上,童乐声音微弱,大哥,房契在我屋里的枕头下面。 领头的带着黑面巾,没想到抓的人这么配合,做了个手势,手下立马将他放开。 重获自由的童乐立马扶着肩膀,好似被卸过一次似的。 绑匪说:姓关的给你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不都说了房契在我那屋的枕头下面吗,大哥你们是不是不知道哪个是我屋啊?要么我给大哥带个路 大刀唰一下出鞘,立在他脖子边上。 少废话!他之前不是让你查案,东西呢? 大爷的! 童乐腹诽,原来是要那些,一堆过了四五年的旧物,要它们不能说清楚?真是脑子有疾。 不过他们大白天穿一身黑来,确实不怎么正常。 性命被别人威胁,童乐讨好地笑笑,哦大人说的原来是那些,我带大人去? 库房久久尘封,生出些霉味,行走间衣摆稍稍一带,扬起灰尘,迷眼又呛人。 童乐一步步走过去,捂着鼻子掀开箱子,从里边取出账册和信,大哥,全在这里了,你们点点。 没想到那大汉粗略扫了一眼,连查都不查,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作假,追问:剩下的呢? 大哥,所有东西全在这了。童乐往边上退开两步,露出箱子全貌,你看。 那大汉也不看,一刀下去,箱子碎开一个大洞,支离着木刺。 童乐心头一跳,唯恐这刀劈到自己身上。 果然见了关山越就没好事。 昨晚突然找他说可以死在他手上,被拒绝后又让他今天哪儿都不去,就算要找死也最好死在午时之后。 童乐瞥一眼刀锋又看一眼日头,大爷的,他能活过午时吗? 别耍花样。 童乐闭上眼翻了个白眼,调整好心情才睁开,继续谄媚:大哥,他真的没给我别的,不然您再说说找的是什么,我看看这边 大哥用刀背挑起他的胳膊,将他的手担在一旁的架子上,刀锋对准肩膀,不多说一个字。 童乐毛骨悚然。 死了就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对方要什么,那块通敌的琉璃佩。 要是将东西交出去,估计更大的可能是东西和性命一样也保不住。 但如果不拿 只一瞬间的事,童乐又一次洋溢起笑容:大哥,你们找的是是那块玉佩是吧?早说嘛,那玩意一不值钱二没什么用的,我还以为没人要呢。 他试探性地将手抽出来,果不其然,那群大汉没管。 他又带着他们绕去另一间屋子,依旧是两人在门口两人在窗边守着,剩下四人和他进门。 这是一间卧房。 童乐脚步缓慢,见到这些人的时候,他猜到今天必有一死,只是不知道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上下功夫能不能拖到午时。 他掀开枕头,扯开下面一层布,琉璃佩咣当一声掉在床上,正想捡起来讨好地递过去,便被一把推开。 那些人迫不及待围上来,掏出一张纸在比对,大概是在猜真与假。 童乐慢慢从地上爬起,抽出刚拿到的匕首上前,用梦中无数次演练过的杀人手法捅到领头人的心口,尔后转身就跑。 那么畅快给出去的东西,当然是假的。 童乐跑得飞快头也不回,冲到巷子里便乱窜,心里将关山越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是派人监视他保护他吗? 人呢?帮手呢? 童乐连个鬼都没见着。 他一边跑,一边想着自己身上这块真的。 看这架势他猜先到的绝对是敌人不是盟友,这东西上一次用还是叛国,这一次来寻它的人目的应该也大差不差。 重要的是边上这一圈暗纹,童乐干脆从怀里把东西取出来,在墙上撞碎了,吞几块在肚子里,又拿匕首划几道印,把花纹刻得模糊。 东丢一块西丢一块,都是些黄豆大小的残片,应该没人能找全,就算找到拼齐也用不了。 第48章 他只忙着逃命,注意全在那块被他拆得支离破碎的环佩上,没看追兵,也没注意路线,居然让他一路跑到童府来了? 罪臣的宅子,污秽之地,荒凉又破烂,童乐没时间感慨,在熟悉的地方迅速穿梭,并注意不碰到蛛丝留下痕迹。 他大爷的,童乐喘气都带着血味,喉咙疼胃也疼,烧起来似的。 关山越到底死哪去了? 他撑不住往地上一躺,看着越来越正的太阳,心想,这该到午时了吧? 那姓关的还说什么命中注定会死在自己手里,现在他要先死了! 他摸摸喉咙,原来没流血,他还以为从内到外划破了。 我被姓关的坑惨了。 童乐没什么力气闭着眼,暗暗发誓,如果有来生,一定离姓关的八丈远。 他摸索着匕首,往自己胸膛比划半天,找到心口,恐惧的泪顺着眼角流,狠心一插。 自裁自刎自尽自我了断,也就这么回事。 午时的太阳不错,挺亮。 在童府祖宅里,他爹拿着这块琉璃佩叛国,他拿着这块琉璃佩报国。 挺好。 作者有话说: 呀呀呀,这章发出去才想起来科普。 自裁、自尽、自我了断都是指自杀,但自刎是指割颈部自杀。 第41章 三天 【申诉中】 滋啦 【申请程序错误!】 【申请】 【申请更换员工】 滋啦啦 【要求:富有同理心, 仁德第一任务第二,拥护关爱宿主,不指挥他人生死, 不强制宿主完成任务, 不实施惩戒手段, 不将主角与他人区别对待。】 【代称胖球。】 - 你好关大人。 熟悉的尸山血海里, 系统一板一眼, 顺着流程往下推进,我是负责这次任务的系统,我叫胖球。 关山越上下打量着这颗球, 总觉得它和上辈子有些不一样, 毕竟细桶可从没叫过关大人。 任务还是死在主角手里? 这事他努力过两世都没成功,谁知道这辈子会怎样。 系统给了他个不一样的答案:关大人,这一世没有任务。 没有任务? 关山越才不信。 他看一眼因灭门和主角结仇无可挽回的现场, 随手拦了个兵嘱咐:在这戒严, 等我回来。 尔后骑马直奔东篱山。 路上不忘和系统掰扯:说好我只会死在主角手上, 第一世主角死了, 你们说人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主角, 我认了;第二世呢?我中箭的时候主角不在现场,那个时候他该活得好好的吧?怎么我还是死了?死在别人手里。 你们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系统依旧是那副木楞的样子,说话都不带情绪起伏:关大人, 前面的任务不是我负责, 很抱歉不能解答您的疑问,但现在下着雨, 您让士兵们一直淋雨是不是有违人道主义呢? 不是它负责? 关山越勒马, 细细打量这颗球,比细桶沉稳, 也比细桶脑子更不好使。 你刚才说,你叫胖球?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建议过,让细桶不再拿名字遮掩它是一颗胖球的事实。 就像是那宁亲王不必遮蔽自己的不安分,他孙子麟德不必掩饰自己的缺德。 都心知肚明的事,坦然面对不好吗。 是的关大人,我的代号是胖球。胖球看着他说,关大人,这是最后一次任务,成功与否,你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关山越明了,这意思是不管这辈子谁死了,都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 他在骤雨中策马,不闪不避,行啊。 其实我也好奇,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谁。 在熟悉的泥泞小路上,关山越拍拍追云的头,让这马驮着过了汤似的小道。 下马之前,胖球又说:关大人,从现在开始我不会插手你的任何决定,但你只有三天时间。 敲门的手一顿,关山越问:三天?我只能活三天? 怪不得从刚才起心口就一直疼,他还以为是中箭后的正常反应。 不是。你只有三天有之前记忆的时间,三天之后,有关任务的所有事都会在这个世界被抹除。 所以没有任务了? 任务存在,完不成您依旧会死,但你不会记得完成任务这件事。 这话在关山越脑子里过了两遍,没找出什么特别的逻辑来。 且,这条例像是真有病。 任务是他死在主角手上,他完不成任务就会死,所以呢? 横竖都是死呗。 关山越不在某件事上过多纠缠,问: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没了。 三天,从今天起还是明天? 现在。 关山越:。 吸取上次差点把门踹垮的教训,这次关山越屈尊降贵,拿着刀鞘用刀柄点门,点了两下又摸出一块金子隔墙扔进去。 吱呀 门迅速被拉开,一张脸堆满笑容迎上来,大人。 此人一边把关山越往门内请,一边嘿嘿笑着伏低做小:大人有何吩咐。 关山越问:叫什么? 答曰:吴良。 吴良?哪两个字? 年轻时候吴良会嚣张说,心比昊天矮一分,命比艮卦硬一点。 现在他都不在意,说:大人随意。 不错,很识趣。 本官这里有份差事。 吴良低头不言。 一月一金。 吴良抱拳: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关山越达到目的,眉目皆是满意之色,拆下腰间荷包扔给他,走吧。 入手沉甸甸的金子,吴良听见这句走的召唤头也不回,什么也没拿,将门一掩便小跑着去为关山越牵马。 不锁门吗? 吴良坦诚:这一走,不会回来了。 一月二十两金并不那么好拿,有命赚不一定有命全身而退,吴良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既不可能再回来,干脆把门掩上,村里谁家缺点什么还能进去找找,或者谁落难经过此地亦能短暂落脚。 雨已经停了,带来的变化却深刻,满世界都水淋淋的,文人骚客喜欢的雨后,贫困百姓讨厌的凉秋。 吴良深一脚浅一脚,听新任雇主诉说他的要求。 此行我需要你带着一人去邯城投军,看着他,五年之内不准回京。 只是这样? 只有个看守的任务,不用教导,不用引领,这钱也未免太好赚。 面对关山越像是上赶着送钱的行为,吴良欣然同意,双方都觉自己得了便宜。 天幕低垂日月同辉,两人将将回到童府,御林军众人重重包围,守卫森严。 原本这府上的人风光无限,现在死得七七八八,连威严恢宏的楼都因鲜血满溢而鬼气森森。 关山越心情复杂。 他知道童乐躲在哪间屋子的哪个柜子里,也知道遮掩他行踪的人是贺炜,他什么都知道,还要在他们面前装出不知道。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见到贺炜仍旧不太平静,他在马背居高临下,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贺炜看起来是真懵,下意识跪地,大人? 半晌,什么也没等到,关山越把人叫起来,免了早就听过的僵持与求饶,口吻冷淡:离开这段时间,府上有人进出吗? 并无。 收队,今日奉差的兄弟每人赏银二十两,走我府上私账。 是! - 等到人都散了,关山越才带吴良进门,远远指着一间屋子,人在柜子里。 他又掏出一面精美的琉璃佩递出去,去邯城带一包松子糖,在街上随便找个小孩交换消息,说你找李先生,请他给你带路。 姓李的是个瞎子,进门敲七下,把东西给到他手上,报我的名号,说你们要投军。我叫 关大人。吴良无所谓地笑笑,大人威名何人不知。 他又说:小人记得三十年前有位少年卿相,隐约就姓李。 关山越上下一打量:你若是也想姓李就自己改。 吴良: 暂时还没有更名打算。 刚才说的听懂了吗?带他投军,五年内不回京。 第49章 吴良自夸:大人放心。拿钱办事,小人经验十足,诚信交易童叟无欺。只是大人,后续费用嘛 问那个姓李的要。 得嘞! 利字打头,吴良情绪高昂,不怕埋伏也不怕危险,大咧咧推门入内。 直到他踏步进门,关山越才扯着缰绳掉头回府。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还是不见了。 - 童府。 天色暗下来,屋里也没点灯,吴良依靠着门窗透进来的光,依稀看清楚屋内景象。 啧,这怎么还坐了个人? 吴良问:你不是该躲在柜子里吗? 童乐将眼神移过去,缓缓抬头。 我说兄弟。吴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能别这样吗?跟鬼似的。 童乐: 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鬼了,听过回光返照,但那回的不是人吗?怎么还能回时间地点? 这个人,他上辈子没见过。 童乐说:你是做什么的? 外面戒严,还有不少人的眼线,这个人能进来就表明他背后必然有靠山,不知道是敌是友。 吴良拎着穗子把琉璃佩在空中晃荡两下。 你小心点!童乐下意识伸手,差点扑上去。 万一穗子突然断了摔在地上怎么办? 吴良手一勾,环佩稳稳落在他手上:有人让我拿着这个带你去邯城投军,现在就走呗。 能让我看看吗?童乐双眼发酸发涩,补充道,那个琉璃佩。 光滑的触感,快要褪去温度的凉意,和那天的烧心烧肺全然不同,乍一入手,喉咙的痛全浮现在脑海,像又经历一遍似的,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吴良没想到一个玉佩能把人看哭,你咋了? 那上面也没涂姜蒜辛料啊? 我疼。童乐无助抬头,重复,好疼。 吴良一把拽出玉佩,不舒服咱就去看郎中,还捏这么紧,松松劲呗少爷,有那力气咱们趁早上路。你知道雇主给我多少钱吗?一月二十两金子!你可是我的财神爷 童乐不理会他说的,自顾自伸手去抢,当然抢不过吴良,还被一把薅着领子强行拽出门。 大夫,大夫!吴良一脚踹开医馆大门,大着嗓门把休息的人叫起来,来给他看看,说是不舒服,疼得厉害。 那大夫一边套着外衣一边往外走,斥责的话没说出口,看见吴良扔过来的银子瞬间笑起来。 来来,这位小公子,我先给您把把脉。 大夫表情凝重,眼神盯着那块碎银,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打烊后耍自己玩。 不是说痛得快死了? 他什么都没把出来。 沉默半晌,吴良还以为有什么大病。 这可不行,当初雇主说的是五年不回京,那这小孩起码得活五年吧? 大夫,有什么病您就开药,钱不是问题。 开药开药,他倒是想开! 把不出病来他怎么开? 最后大夫硬着头皮开出一张清热去火的方子,硬是被吴良逼着抓了几个药包才将这疑似找茬的父子俩打发走。 作者有话说: 一金(战国时期)一镒黄金。 镒是古代计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文里沿用二十两这个说法。 第42章 出家(修) 关府。 关山越到点就寝, 闲适无比,既不唉声叹气,也不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做多的事, 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三天烦忧。 胖球秉持着人道主义理念提醒:关大人, 你只有三天两夜的时间, 也就是说, 一旦现在睡过去, 你就只剩下了两天一夜。 阿胖球啊,你看看外面是什么天色呢?关山越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 这个时间我不睡觉做什么, 熬鹰? 好的,关大人。胖球的句子一直带有机械的停顿感,听得人十分着急, 我不会干扰制止你的任何决定, 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 关山越学着它应一声好的, 问:之前负责我的那个系统呢? 它。系统之间没有八卦一说, 胖球猜测, 第一次做任务就失败,大概率会被销毁,垃圾没有存在必要。 销毁, 垃圾。 关山越连蒙带猜, 拼凑出一个大概,看着面前这个不遑多让的胖球, 低低笑了两声:你呢?任务失败你也会被销毁吗? 不。胖球骄傲挺了挺胸膛, 我是来接替它的优秀员工,成功失败都与我无关。 那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任务结算后。 如果三天之后我失去记忆, 那我下次再见你时,是不是又得重新认识一下? 严格来说只剩下两天两夜。而且,你不会再见到我,任务结束后我会被自动触发,带着结果返航,不会惊动任何人。 这样啊 关大人不用担心我会因守则内容发出惩罚或者警告,我的任务只有对你发出任务并带上结果返航,过程中关心爱护你,其他一切都与我无关。 关山越对这个结果算得上满意。 毕竟他讨厌的从来都不是某个特定的桶或者球,而是无孔不入的监视、一手遮天不属于人范畴的神力以及居高临下的强制威胁。 这样一来,他就更加不着急。 了却一桩心事,夜里关山越睡得香甜,以至于第二天管家小心叩门提醒今日有早朝时,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哪一辈子的光景。 有那么一瞬间,关山越甚至觉得记忆有效期只有三天也挺好,至少不会努力回想这时候什么发生什么又没发生,说话做事都要斟酌。 他闭着眼睛坐在床沿,任由管家带着丫鬟进门,看也没看,说:换枚扳指来。 小桃望着托盘里那抹绿应是,拿下去又换了与白玉双骏样式的来,关山越已然在穿外袍。 他张着双臂,瞥一眼托盘忽而笑得奇怪,低声说:时不可止,命不可变。 不是吩咐,众人只当没听见,继续做自己的活。 他拣了扳指带上,准确叫出这侍女的名字:小桃。 小桃一愣,随即猛地叩头,奴婢在。 无论是打压还是捧杀,都没了意义,关山越给了她一个出府的机会:随我一起入宫。 看看刘氏母女见到她又是什么反应。 他比上一世晚了半刻才出府,行至皇宫畅通无阻,一路直入金銮殿。 侍卫们瞧着关山越的脸色,出手将小桃拦在殿外看管。 一场早朝各抒己见,唯独关山越头都没敢抬。 他心虚。 上辈子赌命时文柳眼睛红成那样,若不是涵养好,早能扑上去扇他两耳光再让他滚远些。 文柳眼眶和鲜血的红,关山越着实无力招架。 他喏喏安静了一早上,连被弹劾也没解释一个字。 眼见这位一点就燃报复心极强的关大人今日罕见地闭嘴,百官和周围同僚交换着眼神,纳罕:这姓关的是在哪伤了喉咙不成?真是奇了。 最后还是文柳替哑巴似的关山越发声,亲自赐他宝刀斩月,极为体面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赋予他先斩后奏的权力,又一番勉励才收场,给足了他作为重臣的面子里子。 关山越接过赏赐跪得极快,朗声谢恩饱含情意,抑扬顿挫夸张咏叹,颇有谄媚狗腿之风,众人看得俱是一愣。 从前关大人虽为鹰犬,却也只是听话了点,不见如此心虚讨好之时,怎么如今这表现这情景,倒生出些熟悉模样,活像是 惧内。 众人被这想法一惊,唾沫险些把自己呛死,又唯恐殿前失仪,一个个憋着,噎得脸通红。 幸而早朝临近尾声时陛下才赐刀,甫一散朝,天子将将走远,便见一群老头咳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止住,对视一眼又嘴角抽搐,颇为不自然。 关山越不理会集体犯病的老臣,抱着刀一寸寸仔细看过去,珍重爱人似的。 说来,在朝堂待着的每一世,关山越都有先斩后奏之权,与之一起的是权力具象化的神兵。 第一世是一柄精美绝伦的利剑,细长漂亮,利刃处反着雪一样的寒光,只那一点剑影就照得人心慌胆寒,骇得贼人认罪伏诛。 第二世他逃了,自然什么也没收到。 第三世是一柄厚重的青铜剑,虽占了个剑的名头,硬度力道与铁剑完全有差,肆意放纵,横起来所向披靡,斩灭一切对手。 第50章 只有第二世缺了,缺了的东西就该补回来。 关山越往乾清宫去,前世临死前如此不愉快,今生第一次见面,不知是何光景。 他期待又带有怯意,手上不自觉用力,斩月华丽诡谲的花纹在指尖一层叠一层,红过又白。 以为文柳生气的手段依旧是闭门,会在门口受阻,关山越刻意停顿片刻,在门外等着人来拦,却像往常一般被恭敬迎进去。 陛下。 关山越一套大礼行完才被赐座,得到了文柳从百忙中飘来的一个眼神。 关卿。文柳平静,有事? 无限威严压得呼吸都轻微,关山越上前一步,不怕死地冒进:敢问陛下,臣叛逃那五年,可有本该拿到的赏赐。 他从来不怕文柳的情绪,好的坏的,甚至能要他命的,都是牵动对方心绪的证明。 早在他跪下那刻起,李公公就自觉退到外面去,没了旁敲侧击替他求情卖可怜的人,关山越孤身奋斗。 文柳晾了他一炷香,自顾自地挥豪,不予理睬。 关山越猜测这是试探自己诚心,也不急着追问,跪得沉稳,颇有认错应有的姿态。 殿内香料袅袅,明烛照得更加亮堂,隔着一张书桌,两人一坐一跪,若是忽略前因后果,倒是极为和谐的场面。 良久,笔与砚碰撞出细微的喀嗒声。 关山越恪守着不能直视天颜的条律,听见动静也不作为,径自垂着眼,显出几分讨巧的乖觉来。 文柳扶着桌边,拿着一沓不知什么东西扔下去,摔到关山越面前的方寸之地,掀起一小阵微风。 文柳自上而下打量他,嘲弄:鳏夫,不打开瞧瞧? 关山越伸手就能够到。 这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足够厚,刚才的动静表明它是当朝天子亲手写就。 关山越根本猜不到内容,继续端正跪着,小心翼翼地打开。 靠着第一世的经验,只读几句他便能认出,这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破除执念虚妄,生清净慈悲心,是为悟空。 最适合引人入佛门。 此经如当头棒喝,敲得关山越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怪不得! 怪不得文柳今天舍得他跪这么久,怪不得文柳丁点都不介意他上辈子主动找死,怪不得他今天还能踏入乾清宫的门。 原是看透一切放下执念消除业障,此人要开慧成佛了! 成佛,成佛? 这是什么破经?! 竟害得他夫君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哈!荒诞与惊惧同时涌上心头,关山越一把合上经书,慌乱无比,全然忘记自己之前说过的什么抄经祈福。 他不再装什么知错,猛地起身,几个跨步上前,一掌摁在书桌上,你要遁入空门,你要出家,你要当和尚了!? 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咬牙切齿难以接受,最后的字眼简直是从他嘴里搓磨出来。 文柳几步绕过桌案,无悲无喜反衬得关山越激动得不正常。 不言不语的模样更像默认,见状,关山越更慌了,心乱如麻,胡言乱语恳求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想当和尚?假的吧?一本经就领入门了?不行当道士呢? 起码道士能成亲。 他的退而求其次终于换来文柳的一个眼神,扫视着他,像是估量着什么,目光落在上面,关山越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方寸全无,自知插手不了文柳已做好的决定,情绪勃发,从没在这么短时间迅速膨胀至这个程度,什么风度什么稳重全滚蛋了。 关山越气急败坏,偏对着文柳说不出什么狠话,只能捏着救命稻草似的捏着那本经书,一昧祈求别去。 文柳一概置之不理,像目下无尘的圣僧活佛。 你要出家?! 你要出家? 你,要出家? 关山越撑出来的强硬在一句句反问里一软再软,没得到一点哪怕只是眼神回复,最后磨没了,定定看着地上金砖,强忍眼中热意,小声问:那我呢? 那我呢? 你了悟佛法结下佛缘,我呢? 喜欢就招招手,不喜欢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这么扔下一本经书,什么都不说就想把人打发走。 你抛妻弃子关山越小声哽咽,你抛妻弃子,佛祖不会要你的。 肩膀上那只金龙张牙舞爪幸灾乐祸,他恨恨将眼睛埋上去,不抱希望:能还俗吗? 第43章 期限 能还俗吗? 文柳也不知道。 毕竟他还没出家, 这厢已经越过入门越过修行直接到了还俗。 得不到回应,关山越自说自话许久,一箩筐的话大抵有哪一句真的触动到文柳, 终于, 他在右肩快被泪水淹透时回了一句:我还没出家。 面对情绪激动失控的人不宜说话。 果然, 这一句点了炮仗。 没有?! 关山越蓦地退开, 攥紧了手上没舍得扔开万恶之源的那本经, 没有你抄金刚经?没有你今天不把我关在门外?没有你刚才不理我?你明明白白都洞察空性了,你现在跟我说没有? 证据确凿,关山越把金刚经晃得哗哗作响险些散架, 恨不得将有关的细节一点点全扣出来掰碎了向此人要个解释。 一贯做事只上半份心的关山越自诩聪明, 居然有一天被一本书一句话骗过去,追着要一个答案,偏执得过了头。 理智的人失去理智, 行事全由情绪支配, 哪怕是一次次重生的时间里, 这都是头一遭。 情绪正浓, 既怒又怕且悲, 他的脸上唰唰连掉下好几颗眼泪,带着小溪似的蜿蜒清澈,快得让人来不及惋惜。 那点晶莹显眼, 霎时, 文柳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本该有的想法手段全抛却再不能实施, 诸般衡量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什么也不剩。 哭什么。 他勾着关山越的脖子轻轻一带,此人很顺从地靠过来, 一双被金线硌得泛红的眼睛重新被压回文柳右边肩膀。 一只手实实在在将他圈在臂弯,熟悉的妥协让关山越找回那么点被在意的感觉,他愈发敞开心扉,讲理的不讲理的全倾泻而出。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一言不发,就留我一个人猜。猜你的心情,猜你的想法,猜你是真悟空还是拿这事来训我,可我敢赌吗!如果那点微渺的可能是真的,你要我怎么办? 我是假和尚。文柳跟他讲道理,我是假和尚,可你是真死过,你那时候又想过我吗。 关山越自知理亏。 就凭干过的那些事,他们之间半斤八两,心虚后知后觉涌上来,脸往文柳脖颈处靠了靠,闭上嘴,悬着心等待文柳的反应。 唉 一声叹息险些让关山越魂飞胆颤,唯恐旧账被翻出来,他双手紧紧环住文柳的腰,害怕听见一句抛弃之语。 当然不可能。 文柳说这些本就不是为了算账,只想让这姓关的长点心,别再拿自己生死不当回事,随便风吹草动都能将命搭上。 自即位起,他总表现得岳峙渊渟,但山岳偶有石子滚落,渊水更是易起波澜。 文柳又是一声叹息,紧接着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卿卿 他伸出仅有的两只手臂,与关山越严丝合缝地相拥:放心好了。 卿卿,放心好了。 金刚经增长无量功德,消除累世业障,启智开慧,断除烦恼,无上正等正觉法,奉持此经可速证菩提。 一字一句临摹过去,我只觉得每一篇都是空话,不能看破执念破除虚妄,越写越想起每一世你中箭的景象,神不静心不净,不得安乐。 他收紧双臂,语调缓慢而真切,认命似的:放心好了。像我这样六根不净七情不舍,佛门不会收我的 哦关山越被今日这出误会吓到,正是敏锐之时,怎么说说什么都不会是完美答案,这样一句话都能被找茬似的挑出毛病,这么说,你动过这个念头? 没有。 关山越歪着头,斜着打量文柳的神色,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关山越没什么好问的了,安静片刻,一脑子弯弯绕绕仿佛停滞,好半天才转到最初的目的,脑袋还埋在肩上,声音发闷,所以我叛逃的那一次,你本来准备给我送什么? 第51章 文柳早在赐他斩月时便猜到此人会刨根究底,现下真被印证,倒显出二人心有灵犀,全然不似方才一样见一本经书就瞎想,吼着追问是否要出家。 提前猜到关山越想法的默契,又被他现在不自觉显出的呆气触动,文柳心情不错,不再逗他,早知道你要问,下朝后便已着人将东西全送到你府上,自己回去慢慢揭秘。 哦。关山越兴致虽高,却依旧靠在文柳肩上,抱着人家的腰不肯起来。 文柳的手搭着他的脖子,笑他:怎么,赖上朕了? 关山越年龄不大,但早已与孩童挂不上钩,一时撒娇耍赖就罢了,不可能一直这么不分场合不分轻重地亲密。 他感受着眨眼时来自眼皮的阻力,眼中发涩,料想自身形容不大好,不愿抬头:眼睛肿了。 顾及他爱美的心思,文柳一手绕至前方,轻轻拢住对方双眼,带着关山越一步步退至皇帝宝座,摁着肩膀让他坐下。 关山越一愣。 他们之前明明互相有意仍在利用来利用去,稍有逾矩便是考验信任,如今被动坐在皇帝的位置,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文柳显然也和他想起同一件事,两人无声,心照不宣弯弯嘴角。 眼睛疼得厉害吗,让太医来看看? 关山越只是不愿意顶着一双蜜蜂蛰了似的眼睛见人,也没觉得自己金贵到了这个地步:我这又不是病,太医来有什么用,拿热帕子敷一敷就好了。 文柳还以为这是暗示,问:朕来? 陛下万金之躯,切莫因此等小事劳累,若有时间,不如自己管管我带来的那个丫鬟,那可是你好妹妹给我塞的细作,现在我带来还给你。 卿卿当真是分不清今夕何夕。文柳说,下一次早朝刘氏才会带着表妹进宫,你怕是记错了时辰。 知道关山越不愿自己这时候看他,文柳刻意移开视线才松手,准备背对着他,叫人拿点热敷的东西来。 刚往旁边挪动不到半步,右手指尖被关山越一把抓住,捏实拦住他后又松了劲,手拉着手虚虚地牵着,片刻才说:没有。 关山越不提任务的事,答他的问题:我没记错,只是等到那时候就该不记得了。 不记得?文柳皱眉,这时候还能克制住回头的冲动,将牵着的手拉紧几分,什么时候开始?还能记得什么? 从明晚起,有关的事大概都不记得,不知道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文柳知道对方没说出来的部分应该是轮回重生。 他并不天真,关山越说他自己会遗忘,文柳不觉得自己特殊到能留存这些记忆,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造反的是宁亲王,每一世伤亡的罪魁祸首也是宁亲王,如今摸清所有底牌,要解决他不难,但肃清势力不是一天一夜就能完成的事。 如此一来,难点在于他们没有此前所有的记忆。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失去记忆后十来岁的自己干起这件事的困难。 那时候的文柳秉持仁和,哪怕知道此人要反,也绝不在宁亲王什么还没做时定罪;那时候的关山越带着爱恋全然听命于文柳,哪怕有扼杀危险的心,也不会违背文柳的意愿私自解决此人。 如此看来,无记忆经历只能是重复悲剧。 两人之间隔着沉默,不消片刻,文柳整理好心情,绕到关山越面前替他挡了挡,叫了李全进来,给这哭肿了眼睛的关大人好好敷一敷。 外面关府的那个婢女,带去咸安宫当个扫洒丫鬟。 文柳说完,关山越补了一句:诶,别光提陛下恩典,记得也提提我,若不是我求情,她哪有那个福分入宫,还能拿着宫里例银。 李全被关山越一副也想要别人感恩戴德的模样逗乐,连声应着,大人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定让那姑娘铭记大人提携之恩,时刻感念。 退出掩门时瞧了一眼文柳的脸色,见他没有反对,李全这才将门关上,去执行关山越的一系列吩咐。 一门之隔,关山越说完便心满意足,一块槿紫绢布盖着眼睛,躺在榻上,左右转着眼珠,犹觉难受。 文柳就坐在榻边,紫色威严更内敛,张扬的脸配着这颜色,仪态万方,瞧着比身上的绛红官服更衬他,当即考虑说:不若再给你提提品阶,槿紫更配你些。 上半张脸被遮住,只瞧见关山越随着这话翘起的嘴角,陛下,紫袍配臣,您好歹考虑考虑臣配不配穿它吧? 这算什么难事。 文柳:不是说了吗,提拔你。 关山越笑意更甚:我说陛下,您是真不在意史书,不在意言官,也不在意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您的反啊。 你只说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 我想不想都没用。 过了明日傍晚,没了前几世生死相依的记忆,他和文柳的关系绕过一圈后又回到起点,互相爱慕但心意不通。 骤然升官双方再失忆,作为一个深谙平衡之道的皇帝,等待关山越的绝不是恩典而是打压。 为预防这种弄巧成拙,干脆将明日预留作处理前几世恩怨的最后期限。 认真算下来,今日很大可能是他们两情相悦时最后一面。 明天白日里还有许多时辰可以去管今后,关山越不想在两人独处的时间里浪费一丝一毫,他绕过升不升官的话题,提前故作可怜问:今夜我能宿在乾清宫吗? 正殿,龙床上。他巴巴补充,你在旁边那种。 文柳知道他是单纯借宿的意思,却故意曲解,凑近关山越耳边:榻上不行吗,夫君? 作者有话说: 故意曲解曲解本身含有故意的意思,但故意作状语修饰动词曲解,更能强调主观动机。 综上所述,搭配成立,语法结构上成立,文中语境也成立。 第44章 送钱 关山越再一次回到府上, 手上扳指亮莹莹,被什么润过似的。 时间不停流逝,有记忆的时间越来越少, 偏生他不急, 闲庭信步, 一副稳当姿态。 此时距失去记忆只剩下最后四个时辰, 胖球本着善良热心的美好品质提醒:关大人, 八个小时也就是四个时辰之后,你不会再有关于任务的一丁点记忆,建议你现在提前准备, 做一些自救措施, 以防再次早死。 关山越点头:嗯,你的建议有道理。 附和完却是自顾自拐去库房,让管家把昨日陛下的赏赐全取出来。 一柄短剑, 一柄青铜剑, 还有关山越此刻正挎在腰间的刀。 原来第二世, 他的礼物是一柄短剑。 加上文柳没有记忆的第一世, 总共三把剑一把刀, 文柳在误会此人底色三生以后终于认清,关山越与兵刃中君子的剑沾不上半点关系。 他拿起这个摸摸,拿起那个挥两下, 乐在其中, 正事半点不顾。 关山越的沉迷胖球看得清清楚楚,脑海浮现四个大字玩物丧志。 它颇为惊奇, 居然真有人能顶着死亡阴影尽情玩乐, 置生死于度外。 胖球不理解,但十分尊重这种精神, 看着他将那些兵刃一一拂过试过,又什么也不带走,让管家归置原位。 仅有的四个时辰,关山越就在武库浪费了一炷香。 好在此人不是真的一心求死,换了件常服,去书房摸了一把银票揣进怀里,悠哉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要去花楼听曲。 最后的时间是这么过的吗? 胖球的心提起来放下去又提起来,它只是个监督者,跟随关山越桩桩件件看下去,比关山越这个可能会死的人更紧张。 目的地出人意料地不是花楼,而是尚书府。 当当当 关山越没带小厮,也不觉得叩门这事辱没身份,上去就抓着铜环一直敲,很顺利地从门缝迎上家丁张口欲骂又戛然而止的表情,十分滑稽。 对方一不是故意的,二没当面指着自己鼻子嚎叫,三没骂出口,死过三次的关山越心宽似海,不在意那点冒犯:你们家老爷呢?我来寻他。 家丁变了个人似的唯唯诺诺,不敢让这位在门外候着,赶忙请了他入内。 身后的门童一位急得连滚带爬,转身飞奔去找府上主人,一位弯着腰连连叫着大人,将他带入厅堂,期间眼神还不时瞟着那把斩月。 又不是瞎子,关山越当然瞧出了对方渴望中带着畏怯的眼神,百感交集。 他死死活活折腾几世,倒把脾性给练了出来,如今一个家丁如此冒犯,心中竟未起波澜,半点不怒。 第52章 他觉得好笑,兀自笑出声,该动静突如其来,险些将身侧指路的小童惊得蹦起来。 怎么如此紧张?可是京中传过本官的什么闲话? 关山越原是随意一问,那小童干脆利落,果决地一下跪在鹅卵石小道上,咚地一声响,估计膝盖已淤青一片,磕起头的架势更像不要命一般,仿佛企图触地寻死。 关山越眼疾手快,伸脚一拦,那小童的头狠狠磕上,力道不小,他脚背一麻,轻轻吸了一口气:嘶 在小童快哭出来的惊恐语调中,怕此人一言不发继续磕头当场磕死,关山越抬脚抵着他的肩,一脚踹得他坐在泥地,本官只是好奇,有何流言你如实说罢,绝不治你的罪。 那小童早在跪坐地上那一瞬就爬起来跪直了继续认罪,回话之前,他又要磕头,被关山越再次踹倒,才稳住几分,停了往鹅卵石上撞头的想法:回大人,京中盛传、传,大人 别吞吞吐吐。 小童心一横用力伏拜:传大人喜也杀人怒也杀人,如今得了天子剑,想来更是登峰造极。 京城爱传的就是这种东西? 关山越不怒,反被逗得笑起来,赏了他两片金叶子,让他起来:前方引路。 那小童捡了金子忙不迭爬起来,点头哈腰间俯得更深。 他先到厅堂,得了消息的老王拎着衣袍下摆,煞神在前,也顾不得什么文人脸面,一路跑着奔来,在门口深深连喘了好几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阵才堪堪平复,顶着一张红润的脸,进门故作沉稳。 关大人。他不卑不亢,将方才的不雅姿态掩埋遮盖,不知关大人前来,有何要事? 实则脑子里已将最近可能得罪他的事全部过了一遍,完了,他哪次早朝没和这位宠臣抬杠,而关山越新得了陛下赐刀 老王心凉下半截,预计自己身躯也将要凉透。 他装得体面,关山越也没提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刚才这位王大人在外吭哧喘了许久进门前整理衣襟还清了半天嗓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王大人,此行确有事相商,烦请大人屏退左右。 老王左看看右看看,那些个家丁没一个武功好的,真要打起来也只能是多送几条命,救自己更是天方夜谭,于是卖关山越一个好,挥手让那些人下去了。 他起身拱手行一个不那么怂的礼,企图唤醒关山越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良知,硬勾出一个笑,叫他:关大人。示意周围没了人,现在可以谈正事了。 关山越也不扭捏,当即从兜里掏出一沓银票,惊得老王迈着不太健壮的腿连连后退,关大人! 却还是逃不过关山越这个习武的年轻人,被钱塞了满手满怀,这经历是第一次,他抖着手去掏,一张又一张,全是一千两的数额。 这么多钱,轻飘飘的,压得老王直不起腰,软着腿,扶着桌子才勉强坐回原位没丢朝廷官员的脸。 他颤颤巍巍,一张张地整理好,一共八十张,够买他祖宗十八代的命。 关大人。他实在猜不透,一刀抹了他的脖子都比现在的情况好理解,怎么居然给钱,一给还是八万两,惊天巨额。他指着那叠放起来像书一样的钱,不知关大人,这是何意? 我夜观星象,觉得今年秋收时玟县有灾,想为民做点好事,大人拿着这笔钱用在正道,届时救助百姓,修无量功德。 ?什么夜观星象,老王只觉得他在胡扯。 王大人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如这样,这笔钱先存放在大人身边,若玟县今年果真受灾,大人便拿着它救国救民,若无灾无祸,这笔钱便算我白送给大人。 老王直觉有坑,虽不知道到底哪一步有问题,但他不想跟这笔钱染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商量这事的时间有限,四个时辰的期限关山越并不是真不当回事,他也不装什么尊重理解敬仰,有话便直说:白给的钱你都不要啊? 这老王手足无措,为难地说,下官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馅饼,一时难免头晕眼花飘忽不已。 知道他什么做派,关山越及时转变策略,软硬兼施:我已说过不用你做什么,这钱又不是给你,只是给玟县子民,还不收下吗? 老王只是做事两袖清风,并不是为了清正连命都不要的人,此刻有人拎着刀冲进家里让他收下一笔钱,半点不涉及到底线,他这那支吾了两声,说: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关山越:你既拿了钱,我们便是朋友,不若帮我一帮? 老王: 方才关山越还说不用做什么,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变了说辞。 再怎么样老王也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大人请吩咐。 老王脸色难看得有点过了头,关山越说:请大人赈灾时注意灾民暴乱之事,受灾后总有人想往外跑,可谁知道他们身上带不带疫病?大人多费些心,进出方面还需和做学问一般严谨,若玟县装得下,最好不要放人出去。 只是这般? 关山越逗他,故意说:还有呢。 此时老王脸色已好上许多,再不似方才一样僵硬,有了几分活人气,等着他说下文。 若玟县一事真的发生,这八万两里只有一半是我给玟县灾民的诚意,剩下一半大人既为户部尚书,天下钱财都要从大人手里过一遭,自然遭人惦记。 若得了赈灾差事,记得带上三万两来府上贿赂我,给够了买命的钱,我才能为大人保驾护航。若真有人恶意弹劾乱语中伤,大人转危为安后带上剩下一万两再来谢我。 八万两如此安排,大人可有异议? 他把每一笔钱的用途以及未来情境都安排得妥当,老王又预知不了未来走向,自然无从辩驳。 从当下来看,怎么自己都不吃亏,老王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么分账。 关山越说:等出了这个门,说过的话我一概不认,大人只当今天没见过我,没有畅谈这一回事。 朝中党争不少,各派都在演戏,你瞒着我我瞒着你,前日好好坐在一桌吃了饭,今日便在皇帝面前吵得不可开交,与谁谈过什么都是隐秘,关山越此时的这个要求并不离奇。 无论今年玟县有灾无灾,看着一桌提前被人送来的赈灾银就足以令人动容。 老王这么多年管着朝廷的钱,只有各方面拉锯从他这想方设法抠银子出去的,第一回碰上个主动送银子上门的。 一时间他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再瞧这位皇帝走狗也不怕不怒,满眼尽是欣赏。 从来节俭看不惯奢靡的老王愣是从关山越一身穿金戴银的花里胡哨中找出几个优点,赞他是个父母官。 第45章 见面 两天前, 吴良接下一份看管小孩的差事。 一个月二十两金子的丰厚报酬让他心满意足,颇有拿钱办事的操守,全身心投入到此天价任务中。 这小孩虽然怪, 但也乖。 除了第一次见面时捧着那枚信物一个劲流泪喊疼外, 路上再没怎么折腾, 半个字都没说过, 吴良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位叫什么。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只有那天的两句我疼, 加在一块是四个字。 吴良看重这个任务,连带着也看重他的任务中心这个小孩。 疼不是什么小事,吴良颇为紧张, 连夜带他去看郎中。 那大夫把脉, 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庸医似的,拿了他的银子开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药, 煎药时, 吴良甚至闻出了黄连的味, 苦得令人作呕。 那小孩喝药也乖, 递过去就喝, 仰头一口闷下去,那么苦的黑汤汁,什么也不问, 不在意自己喝的是不是穿肠毒药。 听话好啊, 乖点好啊。 他的任务是看孩子,现在遇上个不折腾的祖宗, 他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这小孩有点安静过了头, 两天的行程,白日除了吃饭喝药就是赶路, 吴良奔着钱去尚能吃苦,这小孩也像行伍中待过似的,全能忍受。 两天里,吴良给他喂了六顿苦药,哪怕这药喝下去一点效用都没有,该治的病症半点没好起来,这小孩也从不推拒。 有些时候吴良都稀奇,这小孩怎么总一副木楞样子,活像三魂七魄不安稳,眨眼的频率都比别人慢几分,天生的呆子。 他曾试图和这小孩搭话,别的不说,总该把名字问出来吧? 未果。 无论他说什么,这小孩都顶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眼珠转都不转,也不往发声的地方瞟,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别人说的话。 第53章 唯一有反应的时候就是他拿出那块澄黄的玉佩。 每次拿出来,这小孩每次都盯着它,眼睛也瞪大了,脖子前伸,像是拼命想看清楚。 这情况持续几个呼吸,大概看清了这是什么东西之后,他就双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有时掐有时抓,感受不到痛似的,也不知道想透过皮肉抓什么,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见识过两次发病模样,吴良就把这么个引他异常的东西揣进怀里,再没拿出来过。 一路就他们两人还好,吴良叫童乐时一句喂诶就行,一旦住上店,没个名字是真不方便,他诶诶半天,童乐没反应,周围的人不认识他,还以为这是个神经病,都默默坐得离他远些。 这倒罢了,离得多远无所谓,吴良只当他们在给自己腾地方。 问题就在于,童乐不理会他这一点被当作他和童乐不熟的证据,吴良已被认成人牙子很多次,领着闺女悄摸问他要价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吴良忍无可忍,再不想面对那些恶心的嘴脸,决定先给这小孩取个名再上路。 这是在童府找到的小孩,十有八九姓童。 罪臣之后,他也不避讳。 阿童。吴良叫他,吃饱就走了,天黑之前还得赶到下一个驿站。 于是一个拿刀的中年男人挥鞭,斗笠让人只看得清他嘴里不羁的那根草,在苍白日光的照耀下驾着一辆破烂马车,车上坐着一个傻子小孩,一颠一颠地往远方去。 - 还有两个时辰。 关大人。看着关山越在街上闲逛,最后跑到一家排超长的队伍的点心店开始排队,胖球再次提醒,距离失去记忆只剩下两个时辰,您确定要将宝贵的时间花在这上面? 怎么?难道规定了必须要做什么事吗? 胖球:那倒没有,只是怕您会后悔今日的挥霍。 不会。关山越说,我知道后悔没有用。 他又在买点心这件事上浪费了一炷香,看得胖球心痛不已。 关山越在街上细细转了一圈,不进那些高楼名店,偏偏在街边小摊身上浪费时间,也不买,就这么一个个看过去。 唯一买下的东西就是手上拎着的那一包桃花酥。 关山越慢悠悠地逛回府上,又慢悠悠地沐浴焚香,细致精美地将自己完完全全洗了个遍,胖球就看着他在梳洗打扮这件事上又花去一个时辰。 关大人,你真的一点也不急吗? 胖球,反倒是我要问你,你这么急做什么?三天不是你定下的期限吗?临了在这催我做什么? 明明自己定下所谓三天,现在又开始假模假样地提醒,装什么好人。 铜镜里倒影朦胧,关山越看不真切自己的模样,不妨碍他让丫鬟们仔细些,切要将冠戴正。 这么寻常的事哪值得关山越亲自来提,日日做这些事的丫鬟要是连这个也做不好,那就真是可以拖出去发卖。 丫鬟们手上不停,个个柔声称是,对装扮他这件事更小心了些,连衣摆的一个褶子都不放过,迅速整理平整。 这位平日里上朝面圣时都不在意衣冠,今日难得多吩咐了几句,必定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丫鬟们也跟着提起心,打起十二分精神为关山越梳洗完毕。 胖球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要形象不要命的人。 但不得不说,在最可能出手挽回死局的时间里尽情打扮自己,比那些哭爹喊娘流眼泪哀求的人悦目舒心多了。 关山越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虽有细致处仍难看清,但这一身差强人意。 他点点头,手指一勾,那包桃花酥在他指尖晃呀晃,一人一点心就这么晃到马厩去。 你要出门?!胖球大惊。 拜托,马上就会失忆好吗,关山越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记得什么又忘记哪些,现在骑马出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胖球:万一你连怎么骑马也忘了不就完蛋了! 追云被人牵出来,通体雪白,膘肥体壮,看得出精心喂养没吃过苦,行走间都带着睥睨的傲气。 关山越长腿一迈跨上去,不在意笑笑:那我会吗? 边说边勒着缰绳,追云跑起来,将胖球的回答远抛在身后。 不会。 最后一炷香。 云朵似的马驮着一身锦衣的关山越,他们相处数年配合默契,以至于关山越一手捏缰绳一手拿点心,离了鞭子追云依旧稳当,快慢得宜。 胖球飞在一旁跟着,明明之前还一副生死有命的模样,不理解他怎么突然急起来,在跑什么。 守宫门的士兵们虽恭敬开了门,望着他远去飞逝的背影也不理解,他在跑什么。 他从追云上蹦下来,迎上去便被塞了满手缰绳的李公公一句话还没说上,只看见了因疾走而晃荡起的衣摆,也不理解他在跑什么。 面对这时候的文柳,关山越还可以直入乾清宫,他脚步没缓半分,不理会那些小跑两步抢在他前面准备替他通报再掀帘子的内侍,在门框敲了两下以示提醒便径自入内。 一群人都惊了,吓得清醒。 乾清宫难得乌泱泱挤了这些人,都在为关山越直闯这件事磕头,不敢高声不敢惊扰,便只能凄惶地说一句陛下饶命然后等待处决。 关山越一路疾驰,追云跑得快,下马之后他自己走得也不慢,一颗心在马背上、在行走中怦怦直跳。如今他骤然静下来,心却没有,在偌大宫殿中吵闹,嚷得关山越几乎快听见回声。 那些个小太监还在等着处决,关山越不爱管闲事,但这事因他而起。 一堆受他牵连的人跪着,唯独关山越这个始作俑者独立于大殿之间,与坐在书桌前的文柳遥遥相望。 他嘴唇微动,准备为那些因自己而将要受罚的宫人求情,文柳在这之前挥手,算是不再追究。 那些因为这件事涌进来的人便又涌了出去,连带着殿里本来当值的宫女太监都退出去。 没了其他人,关山越本该两步并一步冲上去,将这个人顺从内心紧拥进怀里,腿脚却像灌铅,迈不出一步。 也许今后再难有这样能面对面不猜疑的时光。 他脚步缓慢往文柳所在的地方去,语调也轻缓: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家里等着所谓失去记忆的到来。 文柳早已经从书桌边上起身,听懂他的话,第一次直白确切回应:朕也想你。 关山越欣喜,尚能克制,于是继续缓步上前。 文柳几步下了台阶,又说:我也想你。 关山越再也克制不住,激动难自抑,当场冲上去相拥,怀抱温暖,却也只有最后的一点时间,他满心焦灼地幸福着。 怎么办。怎么办?三生才修够和你在一起的福分,一朝,全没了。 文柳:我总不会拒绝你。 一句话接得牛头不对马嘴,好在关山越的重点也不在此,他还算看得开,没必要拿着一道未来的难题翻来覆去拷问现在。 他深呼吸两下,往后撤开两步,将那拎了一路的桃花酥露出来,笑着说:春花配秋月,留给你下酒就茶。 一瞬间。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正发生不为人知的变化。 阳光扭曲秋风割裂,苍茫大漠中有一粒飘荡多年的沙回归大地,正如神窟中水滴石穿那颗凝聚百年直至今日才滴落的水珠。 滴答 关卿这是,在做什么? 文柳像是突然回过神,带着几分错愕,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和一位对自己有企图的臣子靠这么近。 正如关山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拎着一份点心出现在乾清宫。 第46章 奇怪 奇也怪哉。 关山越浑身僵硬, 手上拎着不知名的东西,腰间还挎着一把刀。 等等什么? 一把刀!? 在天子殿内,关山越猛地退后两步, 跪得利索。 什么时候他见皇帝还能带刀? 陛下恕罪。 关山越现有的思考能力只能挤出这么一句, 因为他发现还有更诡异的事。 他为什么穿得花里胡哨各种金饰银饰都带上了?甚至发丝还带着水汽, 明显熏了果香, 整个人站在这儿就幽幽散发着一股桃子甜味。 什么情况?!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在心上人面前一副孔雀开屏的嘴脸。 脸都丢尽了。 显然, 文柳也不太清醒,前因后果同样没有理顺。 他打量周围的同时也凝视着面前这个人,视线自然流转, 璀璨的装扮让他眼前一亮, 再一看,此人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第54章 此为何物?他问。 此为何物? 很好,关山越也想知道。 他半点关于这玩意的印象也没有。 此为他绞尽脑汁, 隐约想起自己给钱的过程, 但半点想不起何时何处因何购买。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东西拎到天子寝宫里来。 文柳让他起来回话。 关山越起身, 立即将刀卸下, 好巧不巧, 一碰上这刀,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此乃文柳亲赐,佩者可直入金銮殿。 一时间, 认罪与斥责都失去了理由, 气氛有些道不明的微妙。 关山越拿着刀的手成了两人目光凝聚处,承载了所有无言的尴尬。 最后还是文柳反应过来, 让他不必推辞, 说了准他佩刀便不用避讳。 关山越十分懂事,双手将刀托在掌心横放, 唯一不方便之处就是那包还在晃悠的点心。 好了,此事一出,谁也没心情再去问那一包来路不明的点心,都想尽快结束这一场不知从何时开始双方都没有印象的会面。 关卿 陛下 两人同时开口。 关山越头愈发低垂,等着文柳先吩咐的过程不经意瞥见油纸包外边一朵小粉花,不知是印的还是画的,飘摇生动,活像真花攀附。 他徒然想到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春花配秋月。 可是为什么? 他是这么浪漫又细腻的人吗? 他想不明白。 关卿?文柳尾调上扬,待关山越应一声才继续,说,若无其他事,便下去吧。 应该是有的。 关山越只觉手上重若万钧。 就在电光石火间,他想明白了那样风流蕴藉的人物是谁。 可不正是眼前这位! 于是告辞之前,他俯身再拜,春花配秋月,以此俗物献给陛下,万望莫弃。 文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为了快些将人打发走,只微微扬着下巴,示意他将东西放在那边茶桌。 这包关山越精挑细选专程站了一炷香才买到的春花就这么登堂入室,也算是死得其所。 解决完眼下的两件难事奇事,关山越紧接着提出辞行,文柳也没挽留。 显然,两人都需要好好想想,理顺一下眼前的状况。 越往外走,关山越愈发震惊,他居然一路纵马到宫内来了? 他疯了? 没个人把他拦下来,也没个人射杀他。 关山越牵着追云,一路恍惚地走出去,不怎么真实地摸摸脖子。 哇,脑袋还好好待着呢。 命真硬。 他自我反思了今天的全部事件,面圣时带刀,还带了一包来历不明的点心,在宫道纵马,还滥用职权让宫门口守卫放他入内。 呵,他可算理解那些早朝弹劾他狼子野心的老头都在愤慨什么。 如若他不是本人,而突然出现一个人干完了上述所有事,关山越保证他自己一定是群臣里骂得最欢跳得最高的那个。 回府途中,关山越又路过了那个卖点心的摊子,照旧一群人拥着哄抢,活像在卖千金难求的仙药。 对了!点心。 想起那包留在乾清宫的点心关山越便觉得吾命休矣,记不起来处就敢献上去,真被人下了毒怎么办? 但 毕竟是皇上的吃食,那群头衔前顶着御的宫人总该顾及本职干点有用的事,起码皇帝入口的东西先验三次毒再说。 点心店门口吵闹,抵不住人多,关山越心痒痒的,也想尝尝那桃花酥到底什么味,坐在马上远远地掷去一锭银子,来包桃花酥。 在摩肩接踵的地方,关山越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寂静,如千里瞬间冰封。 而后满意地欣赏其余人敢怒不敢言的神态。 那份点心还是老板双手恭敬递到他手里,但从那副笑得略微勉强的嘴角看,这老板大概也不太愿意此人常来光顾,嫌他误了生意。 关山越才不管他们。 他可是大奸臣! 史无前例的权佞。 趾高气昂就是他的人生态度,踩高捧低才是他的处世之道。 离府时一人一马一点心,回府时仍旧是这搭配,连根头发丝也没少。 管家迎上去牵马,要去接点心时被制止,睡前泡壶茶来。 谁睡前还喝茶,真觉得睡太安稳了吗? 管家琢磨着这茶是参茶还是其他,关山越又补充:不要养生茶,就架子上的新茶,随便挑个品种给我配点心。 外面油纸包上桃花栩栩如生,打开后的点心更上一层楼,活像是从树上现摘现包现卖,连大小也不差多少。 关山越耐心十足,在院子里早早将茶,点心,竹椅准备好,静候天上玉盘。 他从晚霞晒到弯月,期间没少捋自己的经历,可顺来顺去总感觉缺点什么,隔雾看花似的,灰蒙蒙不真切。 要说真少了哪一段时间吧,记忆又确实完整。 双亲离世,他和文柳结盟,文柳助他上战场,他在军中站稳脚跟,回京后认清心意,与文柳共谋大事,感情被看穿后被利用得更彻底。 没问题啊。 什么都不缺。 前后顺了三遍也没觉出问题在哪,关山越猜恐怕再回忆百遍也是同样的结果,果断拍板决定享受当下,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真有问题,总会有破绽。 沸水注入,龙井的香氤氲而上,飘荡出一点缱绻缠绵。 关山越伸向茶盏的手一顿,总觉得自己在哪闻过这味道还是很亲密的俯在人身上一点点细嗅那种。 他短暂怀疑自己一瞬。 不能这么禽兽吧?单单因为一点爱慕就这么龌龊地想文柳,真是恶俗。 很快,他看开了。 这也不是我主动去想,都怪思想不受控,他也没办法。 飞速原谅自己过后,关山越只觉看开得太早。 谁能告诉他,怎么一阵恍惚过后世界都变了。 闻到茶香不受控就算了,吃个点心怎么能想起别人修长的手呢?躺在椅子上怎么能想起以手代梳整理发丝的触感呢?遥望广寒这么文雅的事怎么能想起文柳亲他时候的脸呢?! 对啊,他的脸呢? 关山越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厚到一种哪怕上天入地到处丢也取之不尽的地步。 他闭上眼睛,挣扎后决定让这一场赏月吃茶的浪漫终止在还算不上最冒犯的时候。 果然,文雅细致的事和他天生就犯冲。 他兴味索然地进门,抬头,数颗硕大的夜明珠柔和地亮着,陛下赏的;转头,一把代表权与势顶峰的宝刀挂着,陛下赏的;低头,金碧辉煌的盘金丝毯在房间铺着,还是陛下赏的。 逃避无果,关山越头更疼了。 还不如回院子里待着。 - 从这天起,奇怪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那做事严谨最能抠门挑剔的王老头,清流砥柱,不知道怎么转了性。 旁人弹劾关山越时他不仅没追着骂,甚至难得替这位风评堪忧的狗官帮腔,惹得满朝文武一头雾水,还以为关山越已倒戈,改去讨好王尚书。 关山越默默反思,实在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哪儿招了这位的青睐,自以为拿得出手的唯有这张装点门面的脸。 他腆着脸去老王面前说:大人,我是断袖,没办法当你女婿。 老王被一句断袖震在当场,嘴唇开合反复三次,最后才憋出一句:我只有一个儿子。 他没有女儿。 关山越没想到歪打正着还能这样,于是麻溜地补上一句:我也没有当您家息妇的打算。 老王抖得更厉害,喘气都颤,看着这位一刀下去能砍十个脑袋的男人,实在没想到他和儿媳这个称呼有朝一日能扯上关系。 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老王一句话也说不出,带着被颠覆又颠覆的认知走了,背影凄惨苍凉。 送走一个,又迎来另一个。 关山越打开一封不知道谁从邯城寄来的信。 邯城和他牵扯颇深,他父母因守城而亡,他又亲自领兵收回这座城,在当地威望很高。 为在文柳面前表忠心,关山越很少和邯城联系,为的就是减少自己结党的嫌疑,邯城那边也心照不宣从不联系他。 现在? 打开信之前,关山越只当那边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但 关山越匪夷所思。 写信的人似乎是他花钱雇佣的人,目的是看管一个叫阿童的小孩。 信里说这小孩先天不足似有脑疾。 一路上哑了三天,而后就嚷嚷着要报仇,跟李老汇合之后,他们将阿童带去军营跟着练了两天就闭了嘴。 第55章 居然提到了李老? 关山越三两下看完信,落款是吴良。 那个两朝名将? 之前下定决心随机应变,可这走向,关山越是愈发看不懂了。 唯有一点,送信的是李老的人,不会错,所以这信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自己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位吴良雇佣他下了任务给了信物? 作者有话说: 息妇子息之妇,指儿子的配偶。 第47章 恩情 邯城那边不愧是李老主事, 像这样琐碎写满日常的信只来了这一封。 一来向他这位雇主报平安再提一下自己有认真完成任务,并未偷懒;二来也是李老想借机确认,办这么点小事他真花了那个数啊? 坑人的货!居然让这一老一小来管他要钱。 一个月二十两金子, 谁给得起? 关山越不想平白背上这笔债, 只当看不懂李老的未尽之意, 管他有没有雇佣这一回事, 反正付钱的又不是自己。 他半个字都没回。 本以为这样的接触已经算是小心, 谁知道哪出了岔子,还是惹祸上身。 他提督内臣的官职被罢免。 也就是说,三大营里的五军营从现在起不归他管了。 那可是整整一个大营!京城步兵主力。 关山越不甘心, 百思未果。 真的是因为他和邯城那一封单方面的信引起警惕怀疑, 所以转头就开始削他的权,下一步是不是准备削他品阶,再贬他入乡野, 最后直接赐他一死? 他和陛下之间, 真的就猜疑忌惮到了如此地步? 那可不行。 他是个奸臣, 离了陛下撑腰可怎么办, 哪能在百官面前横得起来。 他一点点找原因, 誓要找到那个让他失宠的人或事。 还真被关山越找到了! 就在昨日刚入宫一对探亲的母女,声称自己是皇亲国戚,虽几年未见, 但被陛下接纳, 安排到了咸安宫住着。 也就是他们住进来第二天,关山越就接到了这份通篇体谅他多劳辛苦实则削权的圣旨。 这是哪一出?吹的枕头风吗?还是打着血脉亲情的幌子招摇撞骗? 可文柳从不是会被蒙蔽视听的人。 到底是别人手段高明, 还是其他? 关山越也不知道, 于是刻意在皇宫逗留,踱步到咸安宫附近, 准备看看能左右陛下想法撺掇他立刻下旨的姨母或表妹长什么样。 - 廊下一人衣袂飞扬,静候多时也站得端庄,观池中锦麟祥瑞,飘飘然似要乘风而去。 那身形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女子。 关山越无意冒犯,转身离开,没走出两步便被叫住。 大人。 关山越停住脚步在原地侧首,很是惊讶,你在叫我? 那女子鼓起勇气似的,问:请问可是关山越关大人? 还真是叫他。 关山越干脆转过身,坦荡承认:是。 还是第一次有人认出关山越后眼睛都亮了。 关山越的一声肯定过后,那姑娘活像是见到什么稀世珍宝,恨不能立马扑到他身上拽住让他别走。 她急切上前几步,在关山越没有任何动作平静的眼神中说:大人留步! 关山越:我没走。 大人,听说大人在陛下面前颇为得脸,可否请大人帮帮小女。 得脸?这都是哪传的假消息。 关山越前脚刚领了削权的旨,后脚就有人上赶着拍他的马屁说皇帝对他刮目相看,真是,拍到了马腿上。 从哪听到的传闻,与真相错差千里。 这话他说得平淡,就连关山越都惊于自己莫名的好脾气,居然还在心平气和地与这位疑似刻意嘲讽的姑娘谈论。 那姑娘没心没肺,也没看出气氛有哪里微妙,笑嘻嘻地:那当然,关大人的话在陛下面前一句可是顶别人十句百句的。 蠢。 这姑娘蠢得让关山越叹服。 他来了兴致,打消离开的念头,一句句攀谈下去,想知道此人能蠢到什么程度。 大人,小女卓氏见过大人。卓欢斟酌着语言,想找一个不那么露骨的形容,小女曾听人言,大人与陛下之间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交颈相拥鸳鸯戏水比翼双飞全涌到嘴边,又被她全咽下去,最后只克制地说了一句:君臣相和。 因卓欢蠢得太明面太莽撞,关山越一时无言,不知道这话是正大光明的阴阳怪气还是字字肺腑。 他被这一句朴实无华的相和震住,反问:所以? 所以卓欢讨好地笑,小心地说,我、啊不对、小女,小女是想说,小女顶着一个表妹的名头住在咸安宫,关大人心里多少会难受 不过!她紧跟着说,大人,我会搬出去的,主要是目前我爹要把我许给一个傻子,大人若是能帮帮我就再好不过,我保证,此事解决,我立马离开皇宫离我皇帝表兄远远的。 卓欢尽量张大嘴笑得灿烂,希望关山越讨厌她住在皇宫的同时,能看在她诚恳的份上帮她解决这个难题。 皇宫虽好,也是寄人篱下,更别提这是个踩高捧低全照着皇上脸色行事的地方,她和她娘两个完全和陛下不熟的亲戚,能在宫里过得多好? 还不如回家去。 关山越心底思量不知道绕过多少圈转了多少遭,起初,他以为这人是在拿削权这件事威胁他,但看这笑起来半点聪明劲也没有的样子,真能把手伸到前朝吗? 关山越和她确认: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不用嫁给傻子,就不在宫里待? 卓欢一个劲地点头。 关山越这才确认几分,也许此次削权的旨意和这两位没什么关系。 这也不意味着他要伸出援手。 我又能怎么帮你呢?关山越反问,我总不能娶你。 一句娶你把卓欢吓得够呛。 她可没少听关山越与皇帝的恩爱日常,此刻完全不敢沉默,卯足了劲要把成亲这件事揭过去。 大人说笑了!卓欢立即反驳,大人只需要在御前随意替我美言几句便可,若是好话不方便说,直言也行,就说不想我成亲,这下就稳当啦。 对了大人,小女名叫卓欢,您替我求恩典时可千万记得我的名字。 她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只要关山越愿意张口,文柳必然会点头。 恐怕你要失望了。提起既定事实,关山越接受,并不带多少惆怅,除非我娶你,否则这件事上,我没那个面子,也没有在陛下面前救你于水火的分量。 卓欢依旧笑嘻嘻的:大人放心吧,您出马,此事必成。 看起来胜券在握胸有成竹,关山越真想追问一句她哪来的信心。 我若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卓欢一时也想不到自己能给关山越什么好处。 钱?她没有,对方也不缺。 权?她照样没有,也给不了,对方照样不缺。 情?那玩意轮不到她来给。 卓欢没了办法,一抱拳,做出江湖侠士的模样:大人!此恩小女铭记在心没齿难忘,日后必定当牛做马相报。 关山越上下一打量这位瘦弱的牛马,当牛不能耕田,做马不能拉车,嗤笑一声,一个字也没说,但其中嘲弄意味却传达到了极致。 卓欢大抵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夸大,略微不妥,但她坚决不承认自己有问题,含糊地说:总之就是感念您恩德的意思,小女从小念书就头疼,大人行行好,咬文嚼字的事咱们先放在一边。 白丁何苦为难白丁。 姑娘倒是有意思。 比那群一句话拐十八个弯还能衍生出八百种解释的自命清高的文人有趣多了。 嘿嘿,谬赞,谬赞。 若能与姑娘同朝为官,实乃一大幸事。 嘿嘿,岂敢,岂敢。 她笑得太傻,傻到极致反而透出一股大智若愚的聪慧来。 回忆起自己从敌对到审视到轻蔑再到答应她的条件,这过程未免有一点太顺利,关山越蓦地反应过来一件事,这姑娘莫不是在藏拙? 他被坑了? 能坑他的人少之又少,若他今天真在卓欢身上栽了跟头,那就精彩了。 届时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姑娘带去朝堂转一圈,让他的那些同僚都享受享受这滋味。 但在此之前,大局已定。 第56章 关山越猜测可能是后宫消息传得慢,实话照常说了,也不瞒她:你的意愿我一定在御前替你禀明,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今早我才被免了职。 也就是说,该说的我都会说,无论起不起作用,你都欠了我一份恩情,最后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但以后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须得 小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关山越:成交。 就是御前几句话的事,他们互相掰扯许久,分别时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 卓欢目送关山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转而匆匆与附近的小桃接头,兴奋分享自己第一天蹲点就蹲到的喜悦。 小桃小桃!今日我见到关大人了,果真如你所说,是个懒散的俏郎君,与皇帝表兄真真是天造地设。 对吧对吧?小姐,您别只顾着看脸啊,回府的事您提了没?关大人答应没?您的婚嫁之事得尽早找到靠山才能解决。 放心吧!卓欢得意地晃晃脑袋,关大人答应替我美言几句,如果之前你说关大人颇得圣心是真的,那我应该就不用嫁傻子,可以不用躲着爹和祖母啦。 当然是真的。小桃回忆,奴婢能有福气从府上调来宫内伺候,就是因为关大人曾向陛下求情,才有了这么个好去处,才能有这个缘分和小姐团聚。 嗯卓欢不知内情,但连小桃都这么说的话,我成亲的事妥啦,我要去告诉娘,咱们可以回府住了。 她很努力守皇城的规矩,克制住蹦跳的冲动,朝着所住宫殿出发,兴奋地奔向她娘,真以为她们只是因为一桩不如意的婚事才来皇宫投奔。 作者有话说: 卓欢:你和陛下关系好。 刚被免官的关山越:阴阳怪气都不背着当事人了? 第48章 姓名 卓欢被封了郡主。 旨意像一道天雷, 猝不及防劈下,在众人之间爆开。 一时各方都炸了锅,抓住这个抓住那个纷纷打探, 这新郡主是个什么来头?怎么莫名得了皇上青眼, 上来就给封了从一品。 打探的人多了, 卓欢的身份背景半点瞒不住, 都知道她爹是卓侍郎, 她娘是皇帝生母的亲妹妹,而卓侍郎与宁亲王之间,似乎有些说法。 任何事一旦扯上了亲王扯上了皇权都会变得微妙。 宁亲王明面上还算平静, 撑出个闲散王爷的壳子, 老神在在地打发走一波一波来探消息的人,实则已将卓侍郎质问多遍,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问他是不是打算带着女儿转投皇帝门下。 卓侍郎不是个有便宜不占的, 他推脱说:陛下要封要赏, 臣又能奈何? 双方的好处他都想拿。 宁亲王难信任他, 但不想闹掰得太彻底, 沉吟片刻, 问他要账册。 他们走私战马后分赃的账册,里面玟县开支巨大,但凡能看懂一点账目的人都能发现问题。 卓侍郎只贪不蠢, 这种一暴露就能惹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当然知道攥在自己手里。他像瞧不出宁亲王的不虞,装糊涂圆场意图蒙混过去。 这疑似倒戈的场面话一出, 宁亲王瞬间悟了他的踌躇, 多年合作,现在一个郡主的身份都能让对方动摇, 想要抽身而退。 被他气到,宁亲王左看右看,今日出门为求隐蔽,只带了四个护卫,不宜起冲突。 宁亲王不是莽撞的人,在当场强硬收缴与轻轻揭过间,他说:东西放得久了,怕是都忘了位置。三日后,子时之前,准时送到王府。 话轻飘飘的,但 忘了位置? 卓侍郎深知这是威胁,可他为鱼肉,怎么反抗得过,窝囊地嗫嚅两声,送走这位说一不二的主,转头就迎来自己的郡主女儿。 他眼睛瞪大了两圈,一点点弯下去的腰板终于挺直,疾步走到卓欢面前,衣袖一振,摆出当爹的架子:你怎么回事?陛下怎么好端端地给你封了郡主?你 他瞥一眼波澜不惊的刘氏,激动起来自觉落了下乘,清清嗓子,不再表现得像没见过世面。 少了人说话,一时间卓府多了三根无声站立的柱子。 卓欢看一眼她娘再看一眼她爹,两人表现得十分不对盘。 她不想做挑事的人,将复杂的暧昧的消息揭过去,隐瞒了关山越的部分,只说:许是陛下念及娘与刘太妃的情谊,才给破格给了女儿封号。 她扶着卓侍郎的胳膊,及时转移话题:爹,您就别担心啦,你女儿可是郡主啦!怎么样?高不高兴。 成了郡主,那她的婚事就不全由父母做主,皇帝必然会过问一句,卓侍郎想将她嫁给麟徳来巩固合作的想法也落空。 本是暗度陈仓的事,卓欢一朝声名远扬,日后婚嫁必然满城风雨。 卓侍郎一盘计划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封赏打乱,偏生也不能憋闷得太明显,只扯着嘴角,勉强糊弄着:高兴,如此殊荣,怎么会不高兴。 这些弯弯绕绕卓欢一概不知,只觉得小桃果然没说错,关山越在陛下面前颇有分量,一句话便能让她一跃成为郡主。 殊不知关山越也在疑惑。 他确实是只是替卓欢表明想要婚嫁自由吧?多一个字他都没说,怎么最后对方成了从一品,比自己品阶还高些? 带着这份疑惑,他又见着了那位赚大了的新晋郡主。 依旧是被对方从背后叫住,不回头他都能听出来这是谁。 又怎么了?他问。 一回生二回熟,卓欢深以为他们是朋友,熟稔凑上去,大人,还有个忙,您顺带一帮呗。 听起来分外顺理成章。 这场面关山越只觉荒诞,气笑了。 从来没人在他这讨到什么便宜,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占了便宜还活着的,居然眼巴巴来接着卖乖。 关山越:许愿去庙里对着菩萨,找我有什么用。 大人比什么菩萨罗汉灵多了,简直是活佛转世!何况天上地下,这个忙只有您才能帮我,大人,求您了,我保证日后结草衔环报答您。 卓欢像是把关山越当成了池子里千年长寿的王八或跃过龙门的锦鲤,求得认真诚恳,一字一句真心实意。 这阵仗,关山越只当她要什么天大的恩典,却听得:咸安宫有个宫女,叫小桃,是我儿时玩伴,大人能不能行行好,让陛下破例放她出宫啊? 关山越:? 就为了一个宫女? 领会到卓欢在求什么的那一瞬间,关山越被她与众不同非常人所能拥有的表述方式及思考方向折服。 前面先提出需求,再抛却脸面地拍马屁,在关山越快同意时,双方都认为这是个天大的难事,卓欢欠下的人情债一份叠一份,累计到丰厚的地步。 关山越都做好准备,此人是为她娘求诰命还是为她爹求升官,谁知道就是带出来一名宫女。 可能是关山越的脸色过于精彩变换,以至于卓欢以为这是拒绝,试探性地问:很难吗? 关山越短促地哈一声,回过神来和这位好好掰扯,我也想知道,这事很难吗? 卓欢被反问,脑袋空空,正懵着:我不知道啊。 你一个郡主,从一品!讨个宫女这种小事不能自己禀告陛下?留我在你们中间当桥呢? 我虽是郡主,可郡主也要仰仗陛下鼻息,过活得困难,论当今朝堂谁在陛下面前最能说得上话,所有人都得靠边站,这个人选必定是您呐大人! 别看只是向陛下求一个宫女的自由身,换了旁人,指不定陛下心里怎么想,但您一出马可就不一样了,那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吗? ? 关山越发觉自己有点听不懂这位到底想褒还是想贬。 说的是拍马溜须的话,影射的却是他讨好皇帝的事实,更重要的是这姑娘居然点出了朝堂的法则仰仗陛下。 可谓一句话能得罪整个官场。 你的意思是?鉴于他们之间相隔万里的思考方式,关山越问。 卓欢:我的意思是皇上最宠你爱你 关山越紧急叫停,虽然有时候会用宠爱这一类词表示亲近,但好歹是陛下,提起来还是注意避讳,严谨一些。 他本意是让这位做事说话都雷厉风行的奇女子安分些,别把情情爱爱往陛下头上扯。 谁知道卓欢误会了什么,激动捂着嘴连连点头,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也会对着其他人保密。 关山越早已习惯她语出惊人行事诡异,也不理会她莫名的喜色,一锤定音,当即结束他们这段无意义交谈。 第57章 宫女的事,等下次入宫我和陛下提一句,别抱太大希望。 卓欢一脸沉浸陶醉,不知道醉在谁的情爱里,大人肯帮我这个忙已是万幸,结果不重要。 她能这么想最好,毕竟在关山越看来,结果不会好到哪去。 前脚提一句卓欢婚嫁不由己,对方就封了郡主;总不能后脚提一句宫女是旧相识,就真能放宫女离宫吧? 他要有这本事,还会被免官? 还真能。 他还真有这个本事。 乾清宫内,关山越刚张嘴表明这情况,文柳直接问他想怎么处理。 只是要个宫女,能怎么处理? 他回忆着入宫的规矩,说:若是能不赐婚、不满年岁遣出宫去是最好。 宫女离宫无非就是这两种情况,文柳问了他的想法,关山越顺着思路便答了。 他发誓,这话真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书桌前文柳比他还随意,头也没抬:李全,宫女的事你安排,务必让关大人满意。 安排? 这是应允的意思吗? 直到李公公领了旨意带着他往外走,关山越还在回味刚才那句话让他满意是敲打还是提防? 一路上他跟着李全,走出好长一段才反应过来:李公公,你不是带了不少徒弟?怎么还自己忙前忙后。 嗨呀,那哪能一样?他一张口,李全便笑着回话,拉近不少距离,这可是您的事,圣上亲口吩咐下来,奴才半点不敢怠慢,十二分心都在上面用着呢。 那些徒弟办事虽利落,可多少带着些毛躁,您点名要的人,那可是丁点闪失都不能有,奴才可不敢将这么重要的事放心交给他们。 说起来,这姑娘运道也忒好,结识的都是些贵人,这不,进宫也是您和陛下商量着安排的,没待几天又被郡主托您要了去,真是半点苦头也没尝过。 关山越:我和陛下? 是啊,这事也才约莫过去了半月。那日您上朝,命小桃姑娘跟着伺候,而后您面圣,亲自为她在圣上面前求了一个前程,小桃姑娘这才有福分进咸安宫伺候。现下又得了您一个提前放出宫的情面,以后的日子也就越来越好了。 关山越:??? 他看起来还算平静,实则无数次想问何时何处前因后果细节描述,都被强压下去。 李全说得煞有其事,可关山越半点记忆也无,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那枚拿错又被纠正的翠绿扳指。 到底是怎么回事? 抛开其他不谈,哪怕前后所有人提过多次,可他根本就没记住那姑娘叫小桃! 这么平淡的印象,现在李全却说那是他府上出来的人。 可能吗? 第49章 东珠 异常之处越来越多, 疑窦丛生。 周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关山越本就错乱的记忆闹得严重几分。 各方面对不上的细节都快摆到他脸上去了,关山越想装不知情都没机会。 接小桃出宫的路上, 远远地, 他停下脚步。 往前多一步便是局中人, 不知怎的, 关山越偏不愿再去深究一切, 明明从前最是寸量铢称,一觉过后,那些心力也散了个干净。 有劳公公将那丫头带出来, 让她自去寻郡主便可。 他的要求寻常, 李公公只当他不喜欢被人当面谢恩,热切诶一声,应了。 小桃停了手上的活, 怯怯从咸安宫走出来, 低着头, 隔着些距离朝关山越行一礼, 算是感恩戴德的具象。 她这一动, 就表明知道能破例出宫是关山越的杰作。 还是没瞒住。 姓关的心里轻叹一声,不见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人并不扯上关系,这是意识到不对劲时关山越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他一直不想搅进这场迷雾, 还是没躲过。 谁能想到一个小宫女也能和关山越扯上那点记忆模糊的关系呢? 目送小桃离开, 关山越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不知道是看什么入了迷。 李公公行至关山越身前, 准备一路将他送出宫。 明明是御前大太监,半点不急着回去伺候, 反而围着关山越打转。他善意地笑一声:公公不回乾清宫吗? 李公公说:陛下给大人赏了珍宝。 ?关山越一扬眉。 赏了珍宝怎么现在才拿来,刚才在乾清宫的时候半点预兆也无,也没听文柳提过关于赏赐的一个字。 奴才已差人去取来,烦请大人等上一等。 这时候又不扯什么事不躬耕不能放心了,关山越看他倒是放心得很。 他随口一问:何物? 李公公:东珠。 关山越一愣,哦,东珠。 ??! 不对,什么珠?! 他呼吸乱了一瞬,僵硬着动作着,明知道李全没胆子说谎,还是固执转头去看他的表情。 东珠?问出这话来,关山越声音都是抖的。 李全轻柔笑着,重复:东珠。 半点不犹豫,肯定得确切,更让人心里更没了底。 东珠,那可是皇上皇后皇太后才配用的东西,现在李全说,文柳把这东西赏给了他。 关山越木楞半晌,能用这玩意的拢共三人,文柳总不是想让他当娘? 那就是想让他当皇帝? 我没有篡位的想法。他自言自语。 李全听见了,如此大不敬,也只好当没听见。 说什么来什么。 小安子捧龙袍一样捧着一个木匣朝着他们这边来,双手端着,恭敬过了头。 一见面他便磕了一个,托盘带着锦盒被举起,停在关山越身前一个赏玩的合适位置。 关山越的视线从那一方合上的木匣移到李全脸上,这位机灵的大太监立马上前,在不挡住关山越欣赏的方向开盖,小心将盒内藏品露出来。 洁白细腻,圆润饱满,晶莹透彻,一颗堆着一颗,光彩熠熠,无声彰显着价值。 这便是,东珠吗? 柔和的淡金色格外引诱人,关山越不敢多想,被这含义无限的东西刺痛双眼一般,只一个侧目便伸手合上盖,越看越难自控。 他生硬扯出一个笑:你们怕是拿错了陛下的赏赐,东珠赐我做什么,不打头面不做耳饰的。 没人应。 无论是反驳还是附和,都不是李公公他们这个身份能表达的观点。 死一般的寂静,关山越就在其中沉下去,被一盒破珠子闹到心坎上,再也找不着北。 他盯着那份御赐,不由得也做了买椟还珠的人,哄我的罢?外面的盒才是赏,里面是疏忽装错了? 涉及到责任问题,李公公打破这片无人回应的沉默,坚决不能揽下这莫名而来的罪:大人,奴才们自然是陛下说什么就做什么,怎敢阳奉阴违,这东珠虽珍贵,也不及大人与陛下间的情谊,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是个屁! 关山越摇摇欲坠的情绪被李公公几句话捅破,自欺欺人到了尽头。 他是震惊是怀疑是逃避是自我安慰,不是真的脑子进水。 文柳送他东珠,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文柳想让他当太后和皇帝。 那只剩下什么了呢? 这个结果比前两种还不可思议。 与其相信这种白日梦成真的幻想,不如怀疑文柳认错了珠子,抑或手下人眼拙找错了珠子。 然而这条路又被李公公否了,否得不留余地。 秋风瑟瑟,白日都发冷。 三人一跪两站,围绕着一盒东珠。 关山越的心跟着风向一起颤,喉咙发紧,几息间又摸索着将赏赐拿来,双臂圈进怀里,紧贴胸膛。 他以这样一个不规矩的姿态一步步走向乾清宫。 他来捞小桃时走的便是这条路,那时灵台还算清明,知道不宜卷入未知。 现在抱着一盒不知道出于什么而给出的情,又照着走了回头路,心甘情愿地由着那些想不通的没理由的谜来缠着自己。 他心痛得畅快。 到了乾清宫,远远见着他便有人通报,紧接着撩帘子,是以关山越一步也没停,直入殿内。 他脚步缓慢,以游魂抱着骨灰的姿态捧着怀里至宝,飘进殿时更迷蒙,已成了一团浆糊,半点也思考不了。 见到文柳了,该怎么问? 他喜欢文柳不是一两天的事,这份心意暴露过一年多,一直得到的都是刻意的利用,徒然有了回应,乃意外之喜。 关山越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付出更多。 文柳半晌没等到他开口,便主动询问:怎么,不喜欢? 第58章 关山越不言语。 文柳也不想勉强他:真不喜欢便让李全带着你挑别的。 话很认真,正是这份不作假让关山越失语。 文柳坦荡又真诚,仿佛这份礼物是他把关过用心选过的。 礼物是东珠,中宫皇后才能佩的东珠。 送完这样的礼,又问他喜不喜欢。 礼物背后的价值远超它所展现的价值,喜欢与不喜欢这时都失了原本的意义,半点不能左右如今局势。 长时间的不回话,文柳没受过这样的冷落,沉声:关卿。 关山越终于回应:陛下。 陛下今日赐东珠,赏婢女,前两日还封了郡主 不寻常的地方太多了,大都与记忆里有出入。 陛下,臣是否有幸知道,这是陛下新的御下手段,还是 还是真情流露。 后面半句关山越没了声,凭着他与文柳之间那点不言自明的相互利用,又转而谈起真情,实在是说不出口。 文柳重复,语调上扬:御下? 那双总在奏折、布防与城池图之间游走的眼神在他面颊游梭,文柳好似听了个笑话,带着假意的温和反问:关卿的意思是,朕都拿了东珠出来,仅是为了御下? 不问还好,这一问将关山越问得清醒。 是了。 文柳是什么人? 一个能将感情看作拴住关山越工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什么亲昵的东西给不了。 关山越一颗心透着风,开了一道口子,那点热乎气全顺着这缝隙逃走。 心口带着语气一同变得冷硬:难道不是吗? 以下犯上! 李公公吓得一哆嗦,还没斟酌出合适帮着求情的话便被文柳挥退。 周围人不声不响,动作却不慢,转眼就剩下一个不让一个的当事人。 文柳难得情绪起了波澜,不理解关山越的迟钝温吞,意思是东珠在你眼里就只是破珠子,前两天对你有求必应也是朕收买利用你的手段? 陛下,以前你的手段我还能看懂,不掺感情利益相交,要什么便拿同等的东西去换,现在呢? 他说,郡主之位你给,不怕我勾结朝臣;宫里的侍女你给,不怕我安插卧底;甚至连暗示着皇后之位的东珠你也给 关山越急急喘两口气,稳住心弦,不将自己完全暴露,反对着文柳追根究底:你是什么意思呢? 诸般意味光怪陆离,总不会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个。 他不吐不快,简单一个破珠子就让他把那些心虚思虑说了个七七八八。 文柳就喜欢他这样。 直白,简明,从不藏私。 你说朕是什么意思?文柳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简单的字眼回答他,任何一点词不达意都想避免。 先是到朕面前说不想卓欢成亲,朕以为你想娶,给她封了郡主,允你功成身退捞一个郡马当当;转头又说要一个宫女,要就要了,是卧底是刺客朕都不在乎,没拦着让你带走她。 一个陪着皇帝举刀夺嫡的权臣,身居高位,想退下时皇上不仅没要他的命,还给了他一门好亲事。 放在何朝何代,文柳都算得上一句义薄云天。 他说:你觉得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很重要吗?都不妨碍陛下一边卸我的职,一边又百般体贴给我好处。 所有的一切在关山越看来都出自文柳真心,根本分辨不出对方何时假意。 削权本身不重要,可它背后暗含的不信任意味堆起来能活埋了关山越。 关山越够倔。 眼见得不到答案这件事没办法继续下去,文柳说:武官贪饷,朕已着人去处理,查干净后再将三大营重新交给你。 他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朕是什么意思? 解释来得太快,理由完美,关山越一阵恍惚。 他问:是送东珠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期末周时间紧张,为保证文章质量,接下来隔日更,学有余力会加更。 第50章 穿耳 关山越近来穿了耳眼, 来他府上行贿的老王第一个发现这事。 察觉的过程无比简单,无他,唯眼不瞎尔。 直白来说, 就是他长了眼睛。 一颗圆润晶莹的珠子坠在那姓关的耳朵上, 摇摇晃晃, 一颦一笑都在曳动, 活像枝头不安分的满月。 心得多大眼得多瞎才能看不见这玩意。 真看不见也没关系, 关山越自会帮忙克服这个困难,譬如面对努力装瞎的老王。 关山越笑意盈盈,一向懒散今日却分外勤劳, 时不时起身添点茶水, 就为了注水时礼貌倾身的那一下。 耳畔珍珠顺着骨碌碌晃悠,势必要荡进所有人眼里。 老王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会这小动作, 一个劲抱着茶盏, 只当没这回事, 斟酌起自己前来行贿的说辞。 他不瞎, 且见多识广。 能在管钱的户部混到现在, 也少不得明哲保身。 现在的装模作样正是惜命之举。 东珠多好认? 但它戴在关山越身上! 老王现在还能清晰回想起前几日关山越大声宣告的那一句断袖。 诸般条件叠加,他只能克制住自己不去乱想。 哈哈,小事!无碍!不就是有私情嘛, 假装不知便好。 那东珠一个劲地在他眼前飘忽, 老王硬是装傻充愣不接这一茬,就想尽快进入正题, 赶紧把手上这三万两送出去。 万万没想到那姓关的不配合! 他才不管老王心里多煎熬多无助, 没听见老王发问,他就来问。 大人。他凑上前, 恨不得将耳朵杵在老王脸上,前两日心血来潮,给自己扎了个孔,大人不若替我看看,如今耳朵可好全了? 矫揉造作,搔首弄姿! 老王干笑两声,这下官也不懂,不如替大人请个大夫来? 不必。关山越直起身,指尖弹了弹耳边圆乎乎的珠子,不依不饶,此东珠乃陛下钦赐,沾了龙气,说不得有疗愈之效。 老王只是笑,眼见关山越坐回自己的位置才掏出他的三万两银票,没对东珠表态,直接转移了话题。 关大人,此次储粮一事陛下拨了款项。他把那一厚沓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大人应得的。 粗略一扫,便知不是笔小数目。 关山越怀疑地撩起眼皮,老王何时大方成这样?一千两的银票居然舍得掏出这么多来行贿,这是下了血本想求稳。 殊不知老王也看着他,想起那天关山越从他府上离开时所说装不认识,以为此人是在故作讶异。 双方一对视,都在这三十张银票里明了对方的意图。 老王运气不好,出门没对着黄历再研究研究,没看出今天不是个谈公务的好日子。 正事在关山越这里一晃而过,他转而谈论起陛下恩宠,言君圣臣贤,云龙鱼水。 大人久居官场,丰功伟绩卓著,把控朝堂银钱粮草,赋税征发财政统筹,哪样不过大人的手? 老王垂着眼眸,被对方架在这恭维着,三句里两句都是捧他的话,剩下那句则是要借着老王夸自己,再进而推至君主贤明。 哪怕关山越不接着往下说,以他刚才那副多动的模样,老王都知道这厮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这弯绕了一圈又一圈,回到了陛下体恤臣子上。 换句话说,回到了那颗要人命的东珠上。 看在当初那八万两的份上,老王两肋插刀,勉强豁出命来讲义气,且听听这姓关的要说到何时去。 一杯茶接着一杯,老王头也不抬,茶点也没啃,不敢表露出一丝感兴趣,闷着头一声不吭,三盏茶下肚,关山越仍旧兴致勃勃。 喝饱了。 这下那八万两银票在他这也没了面子,老王糅了两把快起茧子的耳朵,笑得和气,起身找了个如厕的借口,体面行至无人处时逃得飞快,一路狂奔出府。 因着关山越闹这一出,老王此次休沐都没四处串门,只窝在府邸时刻观测关山越的动向,揣测这人会不会追到他府上喋喋不休。 好在平安,无事发生。 老王捧着一腔复杂迎来了再一次早朝。 他向来舌战群儒,一场朝会怼这个骂那个,凭一己之力能从头讲到尾,今日却格外安静,执笏一言不发,心里全想着龙椅那位和关山越之间不能说的二三事,脑子被这俩人占满了。 第59章 更不幸的是,这姓关的还真把那东珠戴了出来招摇过市。 早朝时天都没亮,不知道此人是不是闻鸡起身挑灯装扮自己。 老王瞄一眼关山越,再鬼祟挪动视线,借着下跪时高呼陛下息怒的机会偷看一眼天子。 当然,没看出什么门道。 平天冠上蔽明玉珠挡了个严实,距离遥远,唯一露出的嘴角毫无特殊表现。 虽然老王想看的场面没见着,但关山越想让大家看的物品可是全方位展示。 机会难得,他今日特意什么配饰也没挂,腰带上除了刀再无其他,全身上下称得上珠光宝气的也只有那枚并不耀眼的耳饰。 为了引人瞩目,关山越甚至破天荒地进言,跟着附和了些从前看不上懒得说的废话。 老王敢肯定,以身边站着的这群名为同僚实则狗腿的一众官员的德行,绝不会放过朝堂上的任何细节,单看那唾沫都咽得勤起来的频率,就知道这群人绝对认出了那位皇后娘娘。 没人说出来。 在众人一个肘击一个,眼神飞速传递时,都沉默着打量这位假凤。 没人上奏,没人进言,有关这两人的事,半个字都没人提起,更别说什么触柱死谏。 仿佛一时间所有人都失去所谓文人傲骨武官严正,半点想不起来祖宗礼法,更说不出断袖逾制的话。 下朝。 这个时间金乌才费力爬过屋顶,晨曦越过脊兽,为即将入冬的早晨带来一丝融化霜冻的暖意。 百官们一下朝就没了正形,不涉及政治立场,几人手揣着袖子,凑在一起也能说上几句玩笑话。 今日尤甚。 嘿刘大人张大人压低声音,朝着天上一努嘴,可瞧见了? 另一位大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连嗯嗯都给了,还允嗯嗯带上招摇,我看可不简单。 赵大人最是清风峻节,何不带上几位大人联名上书?怎可眼睁睁看情绪上头,他缓了缓才低声接上,怎可看陛下昏聩至此? 方才都是些爱听热闹的聪明人,谈论何事都没点明过任何人的身份,现在突然混入个傻子,什么话都敢说! 周围人立刻不着痕迹地散开,像是一个字也没说过。 走了两步,眼见侍卫没动静暗卫也离得远,那些人又自发凑在一起。 赵大人恨不得啐上一口:你爱当忠臣?方才朝会时做什么去了?现在来撺掇我!? 还是大人们胆子大,都管到陛下被窝里去了。 就是啊!咱们管天管地,管好百姓和自己不就行了,你还要管皇上睡哪个男人么? 那可是天子!就这么任由陛下有悖人伦? 呵。你觉得进言就有用? 一时间众人再次散开,集体失语。 - 陛下不兴文字狱,言论自由是真,但只听得进有益百姓的谏言也是真。 眼前这件即将上奏的是什么? 陛下私事! 和百姓无关的事,文柳主见很大,半点不会惯着他们,一次两次提及尚且忍让,人数次数一多,便觉得这些人是不是俸禄拿多吃饱了撑的。 这些人管起来也简单,罚俸禁足再贬官,最后再叫来翰林学士为此事写几篇文章传颂,一套流程下来,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觉丢人,不愿再经历。 如今爱管闲事的、动不动死谏的、张口闭口都是规矩的,人变得好相处了,事变得少了,再向陛下进言时都知道互相打听打听,这件事说过了没,你说过我就不提了,免得再触霉头。 多亏文柳早期的治理,哪怕现在关山越戴着东珠上朝,一早上也没人提这事,仿佛只要关山越不穿着凤袍和文柳手拉手一起坐上龙椅,剩下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能坚定地装瞎。 百官们有这个默契,关山越未必与他们心照不宣。 老王看着关山越勾起唇角酝酿出的笑意,顿时一个寒颤,一步一步微不可察地将自己挪远了些。 多亏他提前动作,退出聊得最起劲那几位大人的圈子,低调旁观,只见关山越目标明确奔过去,然后 各位大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远远瞧着便觉热火朝天。 不不不 没聊什么,只是根据星象探讨了今年是不是暖冬。 对对对,顺便看看仓储工作齐全了没。 还有各地防灾的措施。 为防止上元节出现灾祸要加强巡访。 他一来,众人慌乱地将话题从秋日扯到来年上元。 明显的敷衍遮盖,关山越也不生气不追问,眼睛弯弯笑得和煦。 老王隔着许多人一眼瞧见了这个笑容,在心底为他的同僚默哀了幸灾乐祸三个呼吸。 那群官员还以为关山越是找他们算账,个个面色紧张。 老王在心底不屑地呵一声,带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傲昂首挺胸。 随后在关山越诸位大人看看我这边耳朵怎么坠得疼才穿的耳眼是否红肿大人瞧瞧我耳坠的款式漂亮么大人觉得我左脸和右脸哪边好看的提问中头也不回,潇洒离去。 作者有话说: 闻鸡起身没这个词,原词是闻鸡起舞,这里是字面意思的化用。 第51章 一瓢 关山越炫耀得起劲, 这几日有事无事便外出。 不为别的,就为顶着耳坠在街上游荡。 他恨不得站在马背上振臂高呼,让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来看他的新首饰, 再看似委婉实则半点都没想过遮掩地揭露这耳坠的来历。 他好一通招摇, 文柳也不管, 仿佛默认了关山越嘴里那番你情我愿排除万难爱得死去活来的轰轰烈烈。 流言漫天, 这几日饭后谈资可少不了他俩,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 诸位官员斟酌几日,用尽毕生文采,将立关山越为后这件事与民生捆绑, 言其祸国。 进言的人小心翼翼, 文柳捏着奏章不以为意,连眼神也没多给一个:朕何时说过要立后? 好像是没明确说过。 但连东珠都给了,还默许对方戴在身上见人, 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刘大人换了个说法:近来关大人戴着东珠所制的耳坠, 怕是不合礼法。 怎么?文柳的视线在他身上蜻蜓点水般地掠过, 刘大人也喜欢? 微臣不敢!刘大人用力磕头, 语气极其迅速。 这东西谁敢说喜欢? 别的皇帝如何刘大人不知道, 但这位 刘大人再清楚不过,今天但凡晚一瞬谢罪,傍晚封自己为后的圣旨就会敲锣打鼓地昭告京都。 他三十有六, 儿子都能参加科举了, 这么一出传扬出去,脸往哪搁? 刘大人又磕了几个头认罪, 一律没得到回应。 他揣测着这位帝王的心思, 最终悟出些不耐,试探性地提出告辞。 文柳露出一个波澜不惊的笑容, 漾在表层:舅舅何须与朕客气。 刘大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这一声舅舅他可担不起,才直起身,闻言立马又扑通跪下去,心知这位大抵是故意搓磨。 舅舅为人坦率正直,少不得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当了枪使,撺掇着做些他们不敢为之事,这是诚心坏我们舅甥的感情呢。 哈哈。刘大人干笑两声,是老臣的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险些让陛下为难。 是了。点到为止,文柳出声送客,舅舅回程路上慢些。 刘大人讪讪从地上爬起来,他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当了皇帝还绝后,临走时不甘心地问了一句,陛下,臣再多嘴一句,真的非关大人不可吗? 李全,送送刘大人。 得了。 连装样子的舅舅都不叫了。 什么寡情薄意的人,为着个男人连外家都不要。 刘大人一面嘿嘿笑着让李公公留步,一面忧虑着这小子不能真一辈子只喜欢那姓关的,要绝后还要断亲吧? 弱水三千人家取的都是水,偏这小子拿着个瓢当宝贝。 什么眼光? 跟他娘倔起来一个德性。 - 李公公刚送走刘大人,没离开几步,转头的工夫乾清宫就多了个人,他吓了一跳,忍住情绪没叫出来。 寝宫里有密道,不知关山越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这场谈话。 第60章 他寡廉鲜耻地重复:陛下,臣多嘴一句,真的非关大人不可吗? 怎么不答啊陛下? 李全低下头,瞟着文柳的脸色,知道又到了他该退下的时候。 殿内金碧辉煌,瑞兽吐着青烟,是一种没闻过的香。 日光隐隐照进来,平添一分宝气。 文柳细细打量着关山越。 以往此人根本不敢这样说话,虽直来直往,却也有敬无畏,关于爱与不爱的话题更是逃避得明显。 从赐下那盒东珠开始就变了。 一盒珠子拢共多少颗文柳不知道,但关山越真正戴在身上的只有耳边那一颗,也没让匠人细细打磨镶嵌,更没有金丝银丝簇拥,只一根金线长长坠着,尽显珍珠本色。 从收到赏赐那天起,这东西就在关山越耳朵上生了根。 对方眉目凌厉眼尾上挑,平和瞧人时都透着锋锐,如秋夜寒霜夏日烈阳,极致到了极端。 耳畔的珍珠圆润,透着圆滑可亲,尽显中庸之道,与它的主人对比鲜明,气质不搭调,氛围不和谐,哪怕关山越那张脸衬着也说不出一句相配。 文柳:何不让工匠挑个新鲜的样式? 堆了金银还能一眼瞧出原材料吗? 原来是为了让人能一眼认出东珠,还真符合此人的豪放作风。 寒暄两句过后,关山越不忘此行目的,两步上前直来直往,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全是银票,往前一推,不在意地说:最近贪的,二十万两。 文柳的眼神只在二十万两上停留了一瞬,转而望着有话没说完的关山越。 其中王尚书就占三万两。他都这么卖力贿赂我了此次赈灾如遇意外,还望陛下开恩。 文柳粗浅在心里算了笔账,发现老王哪怕贿赂过了关山越,花下去的赈灾银也没少几分,他可用不着你来保。 不知道和谁勾结着。 又问他:就为了这事? 关山越说: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呢?疑惑如有实质,他的手指绕着颈侧明珠转了两圈,这种东西,是真心给我的? 文柳云淡风轻:你不是说过吗,为了御下。 御下两个字一出,像拨动了关山越的什么闸门,他不自觉地探寻着文柳的一呼一吸,仿佛对方在眨眼间能泄露出不一般的情绪。 未果。 哪怕如关山越这般了解文柳,也辨不出这话是玩笑还是发自内心。 按理说,文柳的一切甜枣都建立在任务之上,这次的蜜糖关山越享受太久,却怎么也没等来对方的安排。 关山越借着送钱的由头从密道入宫,说不上心头是何种滋味,既期待文柳的回应,又害怕是一场幻影。 心悦文柳的人何其多,但因为这份感情被操纵的人,关山越还是头一个。 他偶尔沾沾自喜,那么多人里,对方偏偏只利用他不利用别人,不正表明他是特殊的那个。 随之而来的便是长时间的沮丧。 为什么利用还要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就不能给点甜头瞒着他吊着他,至少这样在不知情的时间里,他是真情实意地满足甜蜜,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得到一丁点好处便焦虑接下来的付出。 关山越像是一口吞下一大块饴糖,入口先是香甜的美满,进而诸多甜味叠加,疯狂侵占整个口舌,过多的甘甜成了负担,甚至浓烈到苦涩的程度。 陛下,臣真的想知道,您为何会突然送出东珠。 他不该问,没有臣子质问君王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更深层次的利用关系,在一物换一物的前提下,文柳给出什么都无可非议。 关山越清楚知道这一点,紧接着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让他知道这一次希望的火苗该燃还是该灭,以后该添柴还是泼水。 恳求渴切,载满希望,不像是在求知,目光炯炯中,文柳也看不清对方在求什么。 文柳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说,你不是喜欢贵的吗?什么珠子还能珍贵过东珠去。 因为我喜欢,所以、送我吗?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话摘去几个字复述时,听着百般奇怪,具体哪一块别扭还说不上来。 文柳:再无他事? 对上还在发愣怔然的关山越,文柳补充:武官一事另有隐情,户部尚书看在你的面子,朕放他一马。 可还有事? 有。这话关山越说得流利,在无人知晓处演练过多次似的,陛下的吩咐,臣莫敢不从,如无必要,还望陛下勿再赐下以示殊荣的器物。 比如斩月,比如东珠。 一个是信任,一个是宠爱,两样东西唯他独有,其中潜藏的意味让人如何深思都觉难以置信。 文柳:不想要? 怎么可能。 想要的不止死物。 朕至多给你这些。不同于他人的、独一无二的权力与地位。 再多,就无能为力。 情与欲,文柳都没有,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得出。 关山越从没想过会得到回应,他不在意这些,只问:唯给我一人? 唯给你一人。 于是关山越不再闹腾。 他记住这句话唯他独有。 但凡这份殊遇在一天,无论发生什么,关山越都能不看不听,尽凭文柳吩咐,完成对方想做的任何事。 在吵闹的心跳声里,关山越独自安静,站在原地,仿佛一颗干枯的木重新在深秋抽芽生枝,一丛向上的簌簌声里,那些迷惘被驱散,豁然开朗。 殉道者找到了他的归处。 关山越领悟似的,在玄之又玄的状态里舒展眉目,看起来真与那颗微黄的东珠一般自带佛性生出佛缘。 文柳一句话让他安静了半晌,更像是让他漂泊悬浮三尺的魂魄都归了体,沉稳沉没在其中。 讶于这样的变化,两人对视间无言,却显出脉脉温情。 关山越求仁得仁,再无其他流连的理由,转身欲进屏风后,顺着密道再回关府。 他一手扶着瓷瓶,背对文柳,忍不住回头,筋骨绷直遒劲,颈间回荡的晶莹更显出矜贵万分。 你自愿的吧?他再次确认。 文柳知道他在问什么,那颗东珠,很衬你。 室内盈满祥和。 关山越的唇角一路都不曾放下,高兴起来没个边际,在密道里行走间已盘算着将全府下人赏个遍。 推开书房的门,还没吩咐管家便匆忙迎上来,焦急难掩,一脸惊恐。 小桃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线索 看管家的神色, 像是此事与关山越息息相关。 想起自己那岌岌可危一片狼藉的名声,关山越挑眉分辩:不是我杀的。 管家脸上空白一瞬,话到嘴边都忘了该怎么说。 他绕过对方的口无遮拦:郡主派了人来请, 就在门口等着大人。 关山越低头打量自己的服饰, 是不是该换身衣裳, 府上有白衣吗? 给他爹娘服孝时的衣物全在邯城, 身处京都, 除了寝衣之外,他从来不穿那种看着就不够艳丽招摇的素色。 很显然,管家想起那一柜子花花绿绿, 也愣住了。 总不能穿成这样去别人的丧礼吧?或者里衣外穿? 头疼之余, 管家想起有间屋子里或许有素衫,那位的房间里好像有白衣,若是大人应允, 奴才进去找找看, 有没有能暂时借过来穿的衣物。 话里话外都没将穿皇帝衣裳的逾矩放在心上, 一副默认他主子与皇帝有不正当关系的模样。 文柳的房间? 此人微服私访也以清隽为主, 找出的东西十有八九比关山越自己的衣服合礼数得多。 但让别人去翻找还是不太妥当。 你去招待郡主府上来请的人。关山越说, 衣物我自去寻。 - 卓欢双眼肿得不成样,不知是哭了多久,强撑出平静也掩盖不了哀伤。 关山越行至她身前:节哀。 一句话让卓欢再度崩盘, 双手掩面。 三两息收整情绪, 克制再克制才勉强不流泪失态,卓欢垂着头, 带他去了自己的院子。 不太合规矩, 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人命当前, 关山越也顾不上什么规矩。 第61章 反正在卓府内,只要他们驭下得当,什么闲话都传不出。 青天白日,一方黑棺稳稳停在房屋正中,还未盖板,小桃躺在其中,那身明晃晃的寿衣和异常的面色昭告着此人已逝。 明明前不久还远远地会笑着说多谢大人,现在却没了命。 不知是因为家私还是其他。 她 关山越刚起了个头,便被卓欢一把按住胳膊。 此人又掉起眼泪,手上力道不减,带着关山越往棺材头部走。 她突然朝着小桃的脸伸手,大胆的动作猝不及防,关山越隔着衣服忙去抓她的手腕,节哀。 他还以为卓欢哀思过重,舍不得小桃,要再抚一抚她的面颊,但停灵期间,不知直接上手算不算是亵渎。 生死当前,关山越自知如何安慰也枉然,一时笨嘴拙舌:让小桃安心地走吧。 卓欢的眼睛红得惊人,手腕转动,意图挣开束缚。 她终于吐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大人 谈不上音色如何,此人已然失声,连那句大人都是尽了力才靠着一丝气音发出来。 甫一张嘴,关山越就知道她为何之前一路都不语。 眼见她神志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关山越这才放开她不断反抗的手,那手颤着往下,直摸到小桃的脸上。 卓欢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咙溢出细碎的吼声,混着喘不上气的哭声,野兽似的粗犷。 眼泪一边掉,一边双手并用去掰小桃的下巴,棺材较深,半个身子都探进去,险些摔进去与之作伴。 关山越再怎么心大也不能认为此人是无理取闹故意捣乱,摁着她的肩膀往身侧带,探了手替她掰开小桃的嘴。 里面果然有东西。 卓欢扶着棺材边,跪坐在地,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情绪徒然崩塌。 她张着嘴拼命哭号,如鱼上岸后张嘴的求救,无声,又好似在敲一面破烂的鼓,使出浑身力气才能发出零星声音,微弱渺小,似有若无。 关山越一时间也顾不得小桃身死的蹊跷之处,蹲下身,一手扶住对方肩膀,节哀。 他本想说小心嗓子,若是坏了仔细以后再不能发声,但又觉得着实像一句风凉话,遂挤出一句节哀。 恸哭之余,卓欢分出心神,将手里那张提前写下的纸塞进关山越手里,攀在棺材边的手指收拢,下定决心,狠狠朝着那棺材一撞。 砰 撞上关山越早有防备眼疾手快伸出去的手心。 想象中以死谢罪的场面没出现,卓欢额头隐痛,不甚清明地抬头,关山越暗自吃痛,微微收拢手指,一脸若无其事。 凡事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对吧?关山越缓了缓当肉垫的手,一把拎起卓欢的手腕将她带到边上空荡的地方。 他手指点点卓欢,又点了点自己:咱们就算要为小桃报仇,也得先弄清楚凶手是谁,你就这么一死了之,能解决什么问题。 卓欢激动更甚,锲而不舍地一直在说话这件事上努力,半个字的声响都没发出。 关山越不理会。 闲事管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这姑娘之前撺掇他去找文柳求恩典,误打误撞让他和文柳解开部分心结。 而现在,小桃,一个在他模糊记忆里有明显异样的人就这么离世。 关山越晃了晃手上那张叠起来的纸,边拆边问:这是什么? 是小桃之死的起因,字字恳切详尽。 再将目光从信上移到斜跪在地上的卓欢,关山越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一直在说的是什么。 是我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回到府上偷听到她爹与宁亲王的谈话,怎么会得知账册有异;如果不是她看得懂那些真真假假的账目,怎么会知道那些人勾结在一起的叛国之举。 若是当初她没吵着要回府,此时她们还在宫里过自己的日子,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会偷了账册让小桃拿出去藏起来,小桃也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她。 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关山越回首看一眼了无生机的小桃,看着卓欢说:我送你进宫,带上你娘。 因一本账册发生的血案,凶手就在卓侍郎与宁亲王之间,也可能是他们联手杀了这个小姑娘。 那本消失的账册似箭在弦,死亡的阴影在前,关山越不相信幕后凶手能放过卓欢。 账册呢,知道藏在哪了吗? 卓欢用力摇头,撑着爬起来,踉跄到棺材边上,关山越怕她又寻死,寸步不离。 对方伸手,直指小桃被打开的嘴唇。 你的意思是,这是线索? 卓欢点头。 那信上写小桃回府的途中被截杀,并未提及线索一事,关山越问:你是在收敛尸骨的时候发现异常,才派人来寻我? 卓欢再次点头。 关山越了然。 民间传闻,下葬时口含珠宝可保逝者轮回顺利,风俗如此。 命悬一线时,小桃大抵知道会为她在这种流程上花心思的人只有卓欢,这才匆忙藏线索于口中。 这线索真如她所愿传递出来。 多聪慧的姑娘,可惜了。 关山越小心将她最后的反击从嘴里拨出来,青翠碧绿,是一片叠起来的竹叶。 竹叶? 关山越心中一凛,他府上就有一片竹园。 他抽了锦帕将叶片包裹塞进怀里,对着卓欢当机立断:走,去找你娘收拾东西,我送你们进宫。 就这么走?小桃怎么办。 卓欢惶然地瞪大眼睛,指尖用力到发白,恨不得扣进棺材里。 小桃我会安排人下葬。他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算得上半强迫地揽着对方的肩往门外走,阴阳两隔,先顾好阳间事。 当初在意识到自己记忆有问题时就该找小桃确认,比对着信息看看是否有出入,怎么就随波逐流了呢? 现下对方枉死,再无对证。 关山越懊恼起来,难得有几分后悔。 带着刘氏母女,一行人先到了关府,关山越没刻意遮掩行踪,届时都知道他带着这两位知情者大张旗鼓回了府,还将要入皇宫。 隐瞒没有用。 从他踏入卓府再出门时,一切行踪都瞒不住,现在除开那片竹叶,双方的消息一致,就看谁能先找到那本账册。 府上一应事物都是管家在打理,关山越匆匆叫出他,怕此人也暴毙,届时问话也没处问。 思绪纷飞间不忘再差一人去叫来贺炜,一会护送这母女二人进宫。 关山越带着管家走到幽静处才开口:前几日,小桃来过府上? 对。管家细细回忆,她说有东西落在府上,想取回来,奴才想着您和郡主也算是相识,小桃又是咱们府上出去的人,就放她进来了。 知不知道她去过府上哪些地方? 当时派去盯着她的家丁说,除开那几个荒废的庭院,小桃每个地方都待过一会儿。 竹园也去过? 竹园是禁地,本不该她进,但盯着她的家丁离得远,一个晃神她便溜了进去,因而进去过。 进便进了,斯人已逝。 关山越:找几个信得过的算了,我自己去。待会贺炜到了,让他护送郡主与刘夫人进宫。 他扯下腰牌,你跟着一起进宫,请陛下收留这对母女,顺便查清楚京都长竹子的地方都有哪些。 后一个要求委实离谱。 满京都附庸风雅的人不在少数,在庭院种几棵竹子想沾一点君子名头的人就更多,查起来范围确实太大。 管家接过令牌,算是领了任务。 将眼前麻烦事一一安排下去,关山越准备去竹园看看,这个最有可能的暗示地点究竟藏没藏东西。 那可是屯兵的证据,找到就能给这位盘踞多年的亲王定罪叛国的重罪。 小桃欲盖弥彰地在关府各个角落都走了一遭,这片竹叶指向的应该就是关府吧? 竹园偌大,关山越刚走两步便瞧见人影,出声威慑:谁! 第53章 来信 竹园人影一闪而过, 在白日穿着夜行衣,问题很大,脑子也不好。 谁!关山越一声呵斥。 那人慌不择路, 挡住面容匆匆逃离, 如出入无人之境。 关山越站在原地心凉半截。 好, 这下连竹叶这么个信息差也没了, 已知情报完全不占优势。 第62章 唯一的安慰便是那人情急逃窜, 不像是找到的模样。 算了,有人争也好。 对方的人也来这片竹林寻物,是不是证明小桃生前口含的竹叶就是指向此地? 关山越环顾这片广袤的竹林, 深知寻遍每一寸土地有多困难。 困难也得寻。 谨慎起见, 关山越先独自排查了个遍,这么大个园子,从天亮找到夜幕降临, 拿出找绣花针的姿态弯着腰一步步踩过竹园的所有地盘, 确定一无所获后直起身, 反手摁着肩颈, 摇头晃脑地叫来府上女管事。 银姐,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帮我翻翻这块地。 既然地面上找不着,就挖地三尺往地下去寻。 银姐:现在吗? 竹园现在黑灯瞎火, 一根根挺立的竹子像枉死来寻仇的冤魂, 站满一园子,任谁看了都觉阴森可怖。 现在。 一块好好的地, 非春耕时候, 关山越说翻就翻,还是大半夜加急下的令。 银姐没觉得关大人脑子不好, 应了一声准备照办。 对了银姐,交给管家的事不用再查。谁家里有竹子已经不重要了。 关山越可以肯定这要命的账册就在自己宅子里,但具体方位还未可知。 那些人翻地的时候麻烦你和管家换着班帮我盯紧,找出什么东西立马报给我。他强调,任何只要不是该出现在一块地里的东西,全部上报。 这两位是他爹娘留下的老人,照顾他长大,又一起经历了他爹娘的死,危难中相互扶持撑起这个家,从风雨飘摇中一路走到现在。 在这个府上,唯有他们关山越能放心托付身家性命。 银姐不问管家查的何事,也不问要挖出什么东西要上报,静静等着关山越未尽的吩咐。 最近加强巡防,尤其是竹园,不要让生人进来,注意府上人和外人是否勾结,小心被收买。 银姐言简意赅:是。 为了绝对保密,大半夜能紧急找来的只有十余人。他们分成两拨,打着火把在竹园里动锄头。 当初入关府时没想到还有这等奇遇,拿惯了刀的手拿农具也越挥越熟练,干的活美其名曰松土,实则挖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什么白骨什么石头什么各类虫子尸体,这些没用的东西堆了一桌。 那一根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白中泛黄,关山越僵着脸,挖了三天就挖出这些? 银姐:再无其他。 关山越犹不死心,追问:没挖出点什么笔墨纸砚?那纸烧成的灰呢,也没有? 呵。 还笔墨纸砚? 怎么不说要挖点琴棋书画出来。 大人。银姐面无表情,我们是翻地,不是盗墓。 关山越无话可说,往椅背重重一靠,略有颓唐。 无论大人要找什么,大概都不在竹园,这块地我已让人前后翻了三次,有价值的东西从没挖出来过。 关山越也猜不会有。 生死攸关时,小桃只来得及留下竹叶的讯息,不可能挖一个多深的坑去藏东西,更不可能藏完之后还不被发现。 毕竟翻过的土与没翻的土不是一个颜色。 关山越在竹园转第一遍时便知道东西不在竹园,后续让人接着找,只是不死心罢了。 没有就没有吧,接着翻。 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 知道这竹园是他给谁种的,银姐提醒他:竹子的根被挖断不少,再翻下去,竹园大概保不住。 温柔一点翻。 银姐: 是。 - 他这厢大张旗鼓地翻地,不知情的还以为关府准备辟个园子出来种菜。 老王便是轻信谣言的其中一员。 大人最近节俭不少。 节俭?关山越摸不着头脑。 他一没发卖下人,二没变卖私产,开源节流更是和他没有半个字的关系,怎么突然提到节俭? 老王和气地笑着:这不是听说大人在府上辟出一个园子打算自给自足么。 关山越说,还传了什么,一并说来。 八万两的交情在前,老王也不跟他假客气:还传郡主府上婢女就是大人动的手,强占未果恼羞成怒,这才将人杀害。郡主跟着卓夫人入宫求陛下主持公道,大人怕是惹祸上身,这才准备省钱度日。 若被罢官就没了俸禄,可不得省着点。 竟传成这样吗?关山越实在佩服他们编故事的能力,总能造谣出不同的新鲜,王大人此番前来是? 老王在袖子里仔细摸索,掏出来一叠整齐的银票,没之前厚。 大人,这是一万两。 行贿? 关山越就喜欢收这种毫不费力的钱,拿起来掸了掸,想起这老王最近应该是无公务在身,没有需要花钱打通关节的地方。 这是什么钱? 是两人约好了事成之后送来的那一万两。 多亏关山越之前说什么夜观星象的胡话,今年老王在玟县的银钱支配上更上心几分,仓储都堆得满当当,有了关山越提前给出的八万两银票,更是如鱼得水。 玟县灾情果然最重。 所幸老王早有准备,这场蝗灾下来伤亡可控,虽部分粮食被毁,但百姓尚且不至于当即饥荒争抢哄抬物价,在足够的存粮面前,尚未造成重大损失。 他牢记关山越那句出门之后装不认识,把这一万两换了个说法。 先前玟县受灾,多亏了大人替我美言,陛下大发雷霆,唯我得以幸免,如今这一万两自是拿来感念大人恩情。 无功不受禄。关山越这么说着,却把银票放到自己这边,悠悠饮了口茶,顺手拿茶盏压住。 他有功,收点酬劳不应该吗? 这动作顺利将老王想劝他收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老王半张着嘴心情复杂,卡在中途,干脆换了个话题:玟县赈灾一事十分妥当,当地灾民被朝廷救助,没出现大规模离乡的现象。 老王在认真回答那天会面时关山越让他加强戒严的建议,失忆后的关山越只以为此人在夸耀功绩,并不热切:哦。 两人面面相觑,也没什么话可说。 那大人,下官先告辞了? - 关山越近来一直把玩着一片竹叶,连同之前的挖地工程也没停,干的事情神神叨叨,并无意义。 竹叶,到底指向何处呢? 关山越集思广益,恨不能见到一个人就扒住他问,你知道什么东西和竹叶相关吗。 管家猜测:莫不是书房古画? 于是有关竹的所有大作全被拿出来晒了一遍太阳过了一遍火炙,古画只是古画,什么东西都没掺。 银姐说:莫不是竹叶青美酒? 关山越摇摇头,府上没备过竹叶青。 扫洒小厮说:厨房里有个大水缸,上面有竹叶图样。 关山越冲过去,把水缸里外看了个遍,甚至还敲碎一块一块地研究,两个时辰下来得出结论,这只是个普通水缸。 老媪耳朵不好,大声问:什么猪? 关山越对着她用力摇头,不再为难老媪和自己。 然而这位的回答给了关山越新方向,万一真是同音呢? 他把府上的珠看了个遍,毫无收获。 发展到这个地步,关山越也无能为力,一片小小的竹叶将他的生活搅弄成另一种样子,做遍了能做的事。 找不到就算了。 东西在他府上,他找不到,便加强防守,让别人找起来比他更困难。 关山越停了所有寻找相关的行动,传达出上天入地终有所获的表象。 很遗憾,对方没有派杀手,也没有派窃贼,关山越守株待兔的想法也落空。 没能迎来对手,倒是等来了邯城的信使。 这是关山越第二次收到那个地方的来信,按照李老的谨慎,这不应该。 从看到信使到拆开信,好奇贯穿始终。 究竟出了什么事才让李老能在一年之内寄出两封信,明明之前心照不宣,决定双方互不打扰。 信上写夷人频扰。 他在邯城守城时也常遇上这情况,双方摩擦,再发展为小范围战争,但大都有来有往,权当练兵。 小事。 他雇佣的人也写了一段,说那个阿童在边关表现不错,参军学起了枪,因立志要杀关山越,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力毅力。 第63章 不错,挺好。关山越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激励作用。 一行行看下去,终于看到关键处:生人分批涌入邯城,与夷人进攻的频次相和。 任谁看见这条消息,都会觉出四个字里应外合。 这情况与当年的叛国案差不离,关山越心间一动,颇为警觉,转而去问信使:李老让你带什么话没有? 李先生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放心? 关山越将视线重新放回这封信上。 本来想问这件事上报朝廷了吗,写折子了吗,城中生人什么情况,军中有无大碍,那生人的势力渗透到何处。 既然放心,那些疑问都不必问了。 但,都让他放心了,还专门写一封信来干嘛,汇报边关情况? 从前不都保持断联吗?突然联系只是为了一封写满已解决问题的信? 关山越百思之际,管家来敲他的门,还带着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李公公笑意堆面: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斩月 一路上, 关山越照着当下形势做出数种分析,猜测文柳平白召他入宫为何事。 朝中最近没奏什么机要。 排除以往那些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遗留矛盾,如果不是为了他私人的事, 而又没曝出新的问题, 那便只剩下他才收到的来信邯城问题。 不知道李老何时上奏如何措辞, 也这么直白吗? 入冬后天气寒冷, 恨不能将天地间万物都冰冻静止, 关山越有能耐将马车布置得暖意如春,上车下车间要受好一会的寒,却没这个能耐改了季节, 依旧免不了挨冻。 这暴露于寒风的一小段也难以忍受, 冷得仿佛呼气能瞬间凝冰。 天色随着时令暗下来,哪怕正是一日内最好最亮堂的时间,整个天都像罩了一层纱, 朦胧了亮白, 透着乌色。 殿内烛火越动熠熠生辉, 不借晦暗的天光, 橙黄色烛焰自成一派, 照得殿内富丽堂皇,光彩更胜金乌。 关山越管住眼睛规规矩矩:陛下。 免礼。文柳放下手头的折子,李全, 赐座。 尔后将手里这份奏折递出去, 李公公恭敬转交到关山越手上。 李公公最会看眼色,尤其是观天颜。 此二人看了同一份奏折, 等会少不了要就它讨论一番, 这可是国政,李公公不敢继续待下去等着文柳撵他。 陛下, 奴才记得关大人喜欢喝碧螺春呢,这便下去泡一杯来? 文柳习惯了他的自觉,挥挥手,算是同意他找的这个台阶。 殿内又只剩下文柳与关山越对坐,此等场面关山越早已习惯。 凡他面圣,最后十有八九都会发展成他们二人说小话的场面,宫人全退场,留下一个安静绝密的空间,像是他们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奏折经了李公公的手递到他手里,关山越不经意摩挲着外壳,大概这东西就是害他在寒风里还得奔波的祸首。 文柳既然给了他,就证明今天怎么也逃不过这奏折上的内容。 翻阅之前,关山越说:陛下将这东西给我看,现下我打开,陛下莫治我僭越之罪。 看你的。 是。 上面内容与关山越来时路上的猜测重合大部分,正是邯城频频受扰一事。 上书之人将夷人形容得凶猛,却半个字没提生人混入城中这样的致命危险,浓重笔墨渲染外患,有关内忧的内容半点没有,不知是不是为了描绘出一个盛世图景。 单看笔迹,关山越把这座城的将领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也没猜出这位能把馆阁体写出豪放姿态的大侠是谁。 这一份奏折写得避重就轻,却字字在理,若不是关山越提前得了信,也能被这颠倒的战况骗过。 他心中嘀咕,面上不显,看过后装出惊讶的表情:陛下!竟未料到边关险象环生至此地步,想来少不了一场鏖战。 文柳一直等着他的反应,瞧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半天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知这奏折有异。 装什么?也不装得真切些,就不能在骗朕这件事上用几分心? 臣不敢欺君。 文柳似笑非笑:你不敢,有的是人敢。 关山越: 他自己露点破绽澄明真相便罢,怎么也管不到别人头上。 何况文柳也没让他管。 像是知道自己一句话结束了上个话题,文柳干脆另起一个头:最近手头紧?怎么传言还说你喜欢上种地了。 想起挖出那一堆废品而真的证据半个边都没摸着,关山越言简意赅不愿再提,寻物。 动静挺大。 已让他们停了。 挖地的命令早已结束,一来入冬后土就冻上了,二来他的竹子已经死了不少,继续翻土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那可是关山越给自己选好的墓地,如此合适的归宿,再挖下去就没了。 前几日你府上管家领着姨母与郡主入宫。文柳补充,带着你的私人腰牌。 是,此二人涉及一桩谋杀案,朝不保夕。臣苦思良久,不得已才求助陛下,命管家将她们送入宫中亦是无奈之举,大内多位高手护卫,想来她们母女二人也能安心。 这么说来,朕算帮了你一个忙? 自然。 文柳莞尔而笑,从桌案边拿出一份卷轴,朕这里正巧也有一个忙要关大人来帮一帮,不知爱卿 陛下!关山越麻利从凳子上站起来,又跪下行礼,臣是陛下的臣子,本就听命于陛下,谈何帮忙一说。 文柳这话说得确实过火,任谁听来都是敲打,他看着关山越及时请罪的表现,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垂着眼睫望向手里卷轴,也没管关山越还跪着。 兴许是忘了。 半晌,文柳才说:爱卿,不必拘谨。 关山越不太明白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到了这一步,按理说经过上一次他顺着密道私自摸到乾清宫胡闹一通被文柳哄了几句之后,他和文柳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更稳固更令人放心么? 他顶撞不敬皇帝的时候也有,别说小惩大戒,大部分时候连个训斥也没有,甚至多方面逾制对方也是不管的。 现在怎么一句话不对又引得天子不冷不热地晾着他? 不对,甚至在这之前他一句没分寸的话都没说。 他虽然知道帝王心思莫测,但这也变得太快了点。 好在没跪多久就被叫了起来,关山越不去猜文柳的想法,只等他的吩咐。 朕先前赐下那把刀,关卿还记得吗? 那刀早在进殿之前就卸了。 关山越虽有佩刀的额外恩宠,但也不必将此利器时刻带在身上,尤其是见文柳的时候,带上做什么,恐吓?威胁? 他与文柳相见,揣着一颗心去就是了。 自然记得。陛下钦赐宝刀,臣铭记君恩时刻感怀。 文柳说:是了,斩月是把好刀。 对方难得重复一些无意义的话,关山越也跟着附和了两句,有感恩殊荣的,有顺着夸刀的,也有些表忠心立誓的,话赶话,混杂在一起便轻易出口。 他说得真心与否尚未可知,文柳听着倒算满意。 话题不知不觉绕过一圈,难为文柳还记得主旨:邯城将领上了折子,言地势偏远气候苦寒,本身管理就有难度,现下夷人也来搅扰,兵力与粮草都欠缺,希望朝廷援助。 说得委婉叫援助,实际上就是想拿点钱支撑着开战。 两国交战哪能这么草率? 这边将领一合计说打,那边将领不甘示弱也奉陪到底,最后一点摩擦变成底层军士们填进去的数万条人命。 打完之后剩下什么? 耗钱、耗粮、耗命。 如非必要否则不开战,这个道理关山越知道,文柳更是刻骨铭心。 眼下文柳说出的话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关山越警觉抬头:陛下的意思是备钱备粮,征兵与对方战到底? 文柳还是言笑自若:有何不可? 他递出那一份卷轴,你之前从邯城一路升任,最是了解当地情况,朝中将领再没有比你更合适领兵的,朕若命你为镇国大将军,可有信心赢得此役? 关山越手上接过卷轴,话也说得漂亮: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你既领兵,御林军统领一职便有了空缺,不过是短期,由左右统领一起接手你的公务直至凯旋,城中布防亦可交由底下的人接管。 第64章 陛下。关山越觉出不妥当。 前面那些安排便罢,尽是些公务,交给谁处理都是一个效果,上面有文柳压着,翻不出什么浪。但城中布防不一样,一旦泄露,无异于自曝其短昭示命门。 文柳的态度不变,像是铁了心要让他去邯城:你手上那份便是交接所用布防图,爱卿回府等候宣旨吧。 不对劲。 关山越不着痕迹瞥了两眼文柳,没瞧出异常,又把目光放回手上的这份布防图。 文柳今日未免有点太强硬,而他决意下旨前没经过三省商讨,没让户部准备钱粮,也没让吏部举荐人选,打仗的事兵部更是半点不知道风声。 这真的正常吗? 那臣哪一日出发合适?带多少兵马?粮草的预算够支撑多少日?臣为将,是否可以亲自点兵?此战要大败敌军还是只为保邯城安宁 关大人。文柳目光温和,不耽误关山越从他的三个字里听出警告,只你一个,无兵无卒,只身力挽狂澜,务必大败敌军。 一股荒谬感冲上心头,关山越终是没忍住笑。 就在大殿之上,如此严肃的地方他也笑得畅快,微微躬身一手遮面,想来还是在心上人面前顾及着形象,不愿露出放肆的嘴脸。 一通闹腾过后他神清气爽,也不觉得任务艰巨故意为难了,捏着卷轴信誓旦旦,恨不得夸下海口,说他到场后此战必胜。 双方都不认为这是大话,安排完这一项任务,俱是心满意足。 直到关山越跨出殿门,李公公这杯迟来的茶才送到,一个劲儿地道歉,说茶叶放的地方不好找。 真实情况如何大家都心照不宣,李公公明面上这么说,关山越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应承,驳了李全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不妨事,库房杂乱,公公辛苦了。关山越端过茶盏,温度正好,他一饮而尽,又笑着从一旁的太监手里拿回佩刀。 斩月。 斩月为黎,关山越望着白日有些苦恼,月亮什么时候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出征 关山越带着卷轴, 回到府上瞧了这城防图的全貌。 他脑子还算好使,像此类排兵布阵看过一次便记得牢固,不再仔细研究, 将这份目前仍需保密的图收起来, 转而接着琢磨那片没头没尾的竹叶。 这些天老想着这回事, 关山越晚间做梦都徜徉在竹林。 当然, 梦里也没找出线索。 距离小桃之死过去这么久, 再找不出也不必继续寻了。 谁知道账册藏在什么地方,倘若真被放在京都的哪一片竹林,历经多日风吹雨打, 纸张早已破得不成样, 纵使关山越哪一日有奇遇能直面这证据,恐怕也是认不出的。 近日除竹叶代表的账册外,烦心事不少, 异事频发。 邯城李老给他来信, 陛下亦召他说了一番真假掺半的话, 没头没尾, 像极了风雨前的晦暗。 种种迹象透露着不寻常, 关山越耐心十足,压抑心中种种盘算,等着那道昭示开端的惊雷。 朝会时间一直很早, 天色却随时节亮得更晚, 百官们齐整站在殿上时,外间的日头还未驱散黑暗。 冬日少雨水, 今日却从清晨开始便不晴朗, 因晦暗的天色,分不清是乌云蔽日还是时辰未到。 朝会的主角君与臣全部到场后, 老天也给面子,云积得更多压得更低,酝酿着下一场雨来助兴。 众人在殿中不受其扰,君王垂眸,百官低头,与气象并行不悖。 忽地,殿外白光巨闪,如蛟似蛇,伴随轰隆一声,雨雪纷飞。 与此同时,文柳高坐金銮殿之上俯瞰,不理会众人欲言的神色,独裁道:擢关卿为镇国大将军,领兵三万提兵按边 外间闪电一道接一道,来势汹汹破开云层,如利刃撕毁天幕,酣畅淋漓。 关山越似有所感,难得在早朝时跑神,瞧着透过门窗的亮色,电光映入眼底。 刮风下雨前的那道雷,来了。 微臣领旨。稍稍停顿片刻,字眼缠绕在舌尖,关山越吐露出去,谢主隆恩。 今日散朝后文柳没留他,他便没巴巴凑过去。 雨势不大,温柔缠绵,无风。管家送来的伞勉强遮身,除却衣袍边角,再无他处沾湿。 管家没披蓑戴笠,却不跟着进车厢,关山越落座后没瞧见人,便扬声令他入内一齐避雨,管家得了方便不忘本职,蹲下身拿着帕子,不住地为他擦拭。 关山越挥手挡了:无妨,一会下车时还得淌水,回去换身衣裳便可。 管家知道他主意大,自己劝不动,转而将带来的手炉汤婆子狐裘全往他身上堆,那也不能就这么湿着。 关山越不置可否,由着他往自己身上加东西,又在马车到府邸时一件件从他身上剥离。 管家还在收拾关山越身上取下的物件,关山越没等他撑伞,抢先一步,踏出马车握着伞柄一振,雨珠便随着动作齐刷刷滚下。 伞面被撑开,关山越也愣在原地。 他望向自己手里的青绢伞,蓦地顿悟,顾不上拿起挡雨,随手丢开这伞便朝府内奔去。 他一惊一乍,管家习以为常,捡起这把倒在泥泞中的伞,竹子做成的伞骨让他想起关山越前段时间与竹较劲,估摸着关山越又在试错。 - 这一次的关山越居然找对了地方。 他捏着薄薄几张纸,十行俱下,飞速瞧完了仅有的几页。 账册十分厚,这一鳞半爪看起来微不足道,实则全是精粹,可以说有了这几张纸,剩下的那多半本找与不找都无足轻重。 关山越环视一圈藏物之处,不禁惋惜,好聪慧的姑娘。 线索简明,谜底却埋得深。 小桃大抵是将账册与这零星几张分开藏了,一本账册少了几页不起眼,杀人者取物后便回主家复命,应是检查时发现不全,想起小桃生前吞食竹叶,这才折返关府竹园查探。 后几日没派人来,一来是因为关府布防骤增,二来他们那日瞧见了关山越找寻时的模样,中途又飘过几粒雪,以为这几页早已被毁。 谁知道过了将近一月,关键证物还是到了关山越手上。 要是这东西早一天被他找到,赶在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前,今日关山越在朝堂上领的便是肃清贼子的旨意。 而今 关山越琢磨着李老千里迢迢传来的放心,想起那边的人员,除了李老这个曾经的宰相,亦有受他雇佣的名将吴良等候调遣,心中有了决断。 他将这几张纸往怀里一揣,出门站在廊下听片刻雨声,静心后让人唤来银姐。 三日后我出征,该收拾的东西银姐看着替我装上,不必繁冗,力求轻便。他说,我去磨会儿刀。 银姐看着他抱着斩月在回廊徘徊,说是磨刀,实则脚下无章法,自己心乱了都不知道。 若是舍不得陛下,出征前何不去宫中小住。见惯了他们之间的相处,银姐如是建议。 反正马上用得到关山越,此刻提出的大部分要求都会被那位准允。 关山越也知道这个道理,良心摇摇欲坠,挣扎着说:这算不算乘人之危。 银姐坦坦荡荡:算。 你说我现在杀去宫内逼陛下娶我,三日后以皇后的身份出征的可能性大吗? 第一,你所言算逼宫,小心辱没关家清正忠君之风,连累老爷夫人的名声;第二,若你真闯了皇宫让陛下娶你,三日后不必出征了,直接菜市口见。银姐说话做事一贯利索,不避鬼神不惧生死,看在多年主仆的份上,我会把你的头捡回来,不叫你身首异处。 虽是全盘否定,却也算闲扯,将话题带向幻想,远离沉甸甸的现实。 关山越心情好上些许,强行扯出一个笑,还回应了那句捡头的浑话:多谢保我全尸。 - 文柳没让他即刻出发,留了三日给他休整交接,关山越直接睡着度过第一天。 从领了旨意到找到那几页账册,关山越从未放松一刻,好似命运的绳索正勒紧他的脖颈悬于梁上,白日谨小慎微,夜里不得安寝。 他半夜便醒了,睁眼到天明。 今日已是第二日,无论有何安排都拖不得。 关山越换了一身窄袖袍,拿上城防图的卷轴便往统领衙门去,叫了左右统领来。 后日便是我出征之时,皇城布防便交由你们负责。关山越轻轻一推展开卷轴,给他的两个手下在图上比划着区域,以此为中轴,明谨负责东边,贺炜负责西边。 第65章 外城与内城自有他人负责,京都无战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波及到这两处,你二人主要精力放在宫城,严查门禁与腰牌,注意信炮与石哨,巡逻巡视保持警惕,分工合作也需要适当联络,同心协力,全心全意保护陛下。 是!是! 难得的表现机会,此二人积极响应,目光炯炯,热切渴望建功立业。关山越耳朵被吵一吵,没将他们的这份愿景放在心上,看着即将交出去的布防图。 这可是皇城布防,守卫文柳的最后一道防线,就这么明白摊开给他人,关山越真有些不习惯。 明谨是文柳的人,贺炜是他的人,能坐上副统领的位置就表明了此两人深受信任。 这图交给他们,应该放心的。 出征那天,关山越虽没做成皇后,却有文柳携百官亲自送他出城,赚足了面子,让他过了一把招摇风光万千独宠的瘾。 在文柳的视线中,关山越按辔徐行,克制回头的冲动领着士兵悠悠走出城。 那模样,不像远赴沙场,倒像是就近郊游去。 - 夜深人静,亲王府上守卫森严,一人行迹鬼祟溜进府中,侍卫们全当做没看见。 宁亲王对驭下颇有信心,直接在书房接待此人:城防图什么时候能偷出来? 那种东西这么可能说偷就偷!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姓关的走了之后,他负责的那部分直接分到左右统领手里,既要负责巡防,城防图不可能不在你手上。 那图只有一张,挂在统领房间,要用时我们二人同进同出,偷不出来。 偷不出来?宁亲王也不强迫他偷图,万一暴露了卧底的身份,得不偿失的道理他还是懂,那你想办法,在姓关的回程之前,那张图必须在本王手里。 知道了。被威胁,那人的语气也不太好,我临摹一张。 宁亲王如春风拂面,这就对了。待本王登上帝王宝座,你当首功,什么左右统领的,不是个副职吗,届时本王命你御林军统领,姓关的曾经有多风光,今后你比他更风光! 我不是为这个 本王知道,你是在报本王救你一命的恩。得了此人偷图的承诺,宁亲王心情大好,言语间都透着满意,报恩归报恩,你如此忠心,本王怎么可能亏待你。 本王的兵马已集结分散在京都,万事俱备,只待你的图,十日内可能成事? 嗯。 那便好,那便好啊。 多年夙愿将要实现,纵使宁亲王经历了几十年风雨也不能冷静,心潮澎湃难抑,他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却也克制不住,来回踱步以平复。 从前那姓关的将皇城严防死守,纵宁亲王自己能入皇宫,却带不进去一兵一卒,现在这人终于和文柳分开,一南一北,正是逐个击破的好时机。 待他拿到城防图 待他拿到城防图! 第56章 状告 陛下李公公禀报说, 郡主殿下求见。 她?文柳下意识瞥了一眼窗边,外间雪白反出明光,透过高丽纸照得屋内亮堂通透。 他将手里闲书往桌上一扔, 随口问:外面雪不小吧, 来多久了? 这些天子身边行走的人物, 别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奴才, 他那点可行使的权力里能造成的影响却不一定小。 就比如面圣。 李全若有心刁难或借故敛财, 有人求见时故意不报或拖着晚报,再遇上个恶劣的天气,真真是碰上软刀子。 文柳这话问得不走心, 李公公却不敢随意单单回答问题, 他不是那些问什么答什么的愣头青,多年主仆情意让他能比别人在天子面前多几分从容,立马露出一个夸张的苦笑: 外间风寒雪冷, 故而殿下求见, 奴才半点没耽搁就来通报, 哪敢故意搓磨。不过今日雪是不小, 宫人们来回铲了多次呢。 文柳知最后一句是对方故意说出来讨赏, 临近年关,李全又将这话说得不惹人厌,也就由他去。 他隔空对着李全一指, 算是警告过, 说:将郡主请进来。 冬雪冷酷御寒不易,年关在即文柳点着桌面, 几年前长街上受冻而死的百姓历历在目, 他轻轻靠上椅背,思考过后说, 阖宫上下,每人多发一月俸禄,另,每人赏一套棉衣。 管不了天下人都暖,倒是可以先管管宫内,治国治天下就从治一宫开始。 好事从天而降,李公公喜上眉梢,连御前的守礼自持都差点忘了,嘴里哎呀哎呀好几声,匆忙中扯着衣袍下摆就要磕头谢恩,被文柳挥手强势打断。 去吧。 李公公:是!连应声的音量都高了几分。 离开时步伐稳健,嘴角还没落下去,偷着乐了半晌,去尚衣局传旨都是亲自奔走。 - 见过陛下。 起来吧。听过不少关于卓欢的事迹,不少次擦肩而过,文柳还真没仔细看过这个传说中的妹妹。 数次相遇,此人不是低眉顺目躲在她娘身后当应声虫,就是借着行礼的机会唯唯诺诺,避开他的视线不发生任何交流,以至于文柳现在还不清楚这位在众人口中受了他青眼的郡主长什么样。 他目光落在卓欢身上,沉吟片刻:朕一向寡亲缘,于情,你是朕的表妹,又与关卿交情匪浅,如今受封郡主,大可不必拘谨。 叩谢陛下圣恩。卓欢鲜少单独面圣,更何况此次主动前来亦有事相商,拿不准对方是什么态度。 她两手相扣,捏得颇紧,留下几个发红的指甲印,陛下,臣女此次前来,是有事要禀,此事关大人亦是知情者,但知情时间距离领旨离京太近,急着出征在外拼杀,臣女拿不准关大人是否将此事上报陛下,思前想后,还是来求见。 她说前半段时文柳还不怎么在意,前来求见当然有事,不然呢,就为来给他磕头请安? 但她提到的后半句,关山越也知情。 据文柳所知,关山越走时没主动提及任何事,真是因为急着奔赴沙场征战忘了? 何事?他问。 臣女家中有一贴身丫鬟去世。多次演练,现在说出口时,卓欢已能克制悲伤,一名丫鬟,生死本不足以搅扰陛下,然 这名丫鬟本是关大人府上仆人,后受提携,在宫中伺候过,最后阴差阳错在我回卓府时共进退,我们二人再度相聚。 讲到这里,此案才说出一个开头,卓欢顿觉眼眶湿润,泪水像是不会干一眼,滔滔不绝前赴后继争着填满眼眶。 并未刻意去回忆去伤怀,小桃之死的前因后果在脑海中翻腾数百遍,明明因她而死,却在生前最后的时光里那么努力藏匿线索,像是半点也不怪她。 卓欢盯着地毯花纹瞪大眼睛,努力让泪水在眼眶中被风干,收效甚微。 御前失仪是大罪,可眼泪说来就来,卓欢再尽力也难为,只得假装磕一个头,将眼部泪水尽数蹭到衣袖,再直起身继续诉说。 那她哽咽一声,那日我、不对,臣女,臣女在家中,在家中偶然撞见不对,不算偶然,我,臣女 卓欢再也说不下去。 明明之前练习过,预设过,没想到真见面时变成这样,都被她搞砸了。 文柳一言不发,不曾打断,由着她前言不搭后语,尔后崩溃,跪在原地一滴一滴掉泪,时不时流露出隐忍克制下喘气时的一丝轻颤。 泪水取之不尽,像极了雪压松枝时的簌簌声,轻微,却能从一点点堆起来的雪层中,从她用之不竭的眼泪里窥见凝实渐浓的悲戚。 文柳像是没注意此等荒唐事,又将目光投回书本,津津有味,仿佛沉溺其中。 乾清宫下了一场大雪。 臣女失礼,请陛下见谅。 哦?文柳被打扰,注意从书本转移,看向阶下的卓欢,朕瞧这书一时竟入了迷,倒没瞧见失礼之处。 卓欢心照不宣,接上未尽之言:臣女回府那日,正好撞上宁亲王从卓府离开,对方威胁臣女的父亲,若不将他要的东西及时献上,便取臣女一家性命。 光天化日之下便出此言,想来有所依仗,臣女不愿家人受伤流血,亦不愿受他人威胁,欲探清楚对方所要何物,便处处留心,注意家父行踪。 早在她说第一句时,文柳就察觉到是哪一件事,现在对方话赶着话说到关键处,不像是准备停下或是编造谎言,他问: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第66章 是账册,是证据!是记录以卓、童二人为首跟随宁亲王走私的账册,是他们以此银钱豢养私兵的证据。 文柳觉得有趣:你倒是大公无私。 连自己的亲爹都不在乎,一路告状,竟告到御前来了。 卓欢:谁能做到无私呢?反正臣女做不到。 她自嘲一笑:若不是我有私心,存了留余地的想法,若是我一开始便守正不阿,将此物交出去,怎么会牵连一条人命。 发现账册时她但凡能像现在一般说出实情,随便找一位上官交出证据,将此烫手山芋甩出去;又或者她从头到尾全是私心,发现父亲知法犯法时果断包庇,助她爹藏匿证据逃脱宁亲王的魔爪。 彻头彻尾的清正或不折不扣的偏袒都好过现在。 夫子教授的圣贤书让她明白底线,于是她偷了账册;血缘让她迟迟不能下定决心揭发她爹的罪证,于是她让小桃藏匿账册。 左右摇摆,群狼环伺,良知责任与亲情碰撞,她犹豫、反思,举棋不定难以抉择。 拖延也要代价。 她因私心藏了账册,又因私心备受折磨而公开证据。 她包庇她爹,又亲口揭发她爹,延迟的公义用一种惨烈残酷的手段重回正轨。 一次短暂的错误,她将抱憾终生。 那东西是家父与宁亲王谋划走私战马后分赃的证据,其间夹杂着几笔支出,臣女对看账本一事略通一二,那笔花费数额巨大,全不似正常花销,且十分规律,不像是一掷千金。 卓欢声音发颤:他们养了军队。 迟来的忏悔、懊恼尽数迸发,以至于连嗓音都变了调,卓欢的泪又开始流淌,说起这件事便无绝。 账册你偷了,然后呢? 我让小桃拿去藏起来,她她最忠心最听我的话了,是对是错她都听,让她干什么便去了 活生生地出门,再没回来过。 这个卓欢深思熟虑后下的决断,错得离谱,天真的想当然比恶狠更可怕,她的思维还停留在找东西上,以为这一切都有秩序有规律有法可依,我藏你找,拿到证物者为胜。 可对方已经会拿鲜血改写真相,用杀戮堵住口舌。 小桃之死像是一个否定,一个对卓欢认知见识的否定,对她稚气的否定,否定了她前十七年一切的一切,连同她这个人也一同唾弃蔑视,一脚踹开她的安全防线,将室内洗劫一空后推倒高墙楼阁,从内到外将她毁后重铸。 她升华了。 思想境界同之前天壤之别,恨不能播撒爱的光辉于每一寸大黎土地,公正清明到了刻薄的程度,她绝对大爱大公,与私心再扯不上丁点关系。 她成圣了。 账册藏匿何地点臣女也不知,唯一的线索便是小桃生前口含一片竹叶,此事先前已上报给关大人,但好像并未寻到。 竹叶? 文柳第一时间也想起关府那一大片竹林。 此事全貌想来关大人最清楚,本不该由臣女向陛下禀报,但关大人现在远离京城已半月有余,臣女担心陛下百忙中忘却此事,让贼子算计,故特来上报。 陛下。她带着小桃的心血拱手行礼,不在意舍身成仁,在皇帝面前状告他叔父,宁亲王狼子野心,私自屯兵意图不轨,陛下需多加警惕! 朕知晓了。 这就是可以退下的意思,正式一点的说法就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卓欢一动不动,还在下头跪着,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出弦外音。 文柳说:还有何事? 卓欢稍挪动膝盖便一片酥麻,只得低声说,臣女腿麻了。 文柳: 来人。 从来都是激愤时才说这句话,文柳没想到某一日在乾清宫内一场友好的交谈也会以这句话收尾。 他说:拖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无毒 关山越出征的第二十天, 宁亲王入宫。 此人笑意盈盈在门口等候通传,对待门口的太监侍卫不轻贱,贵为亲王, 一举一动极为守礼, 看不出半点狂放逾矩。 一入殿内, 见到文柳时他没刻意拉近关系去亲密唤什么侄儿, 而是照着正式场合的规制行君臣之礼, 高呼:臣,参见陛下。 膝盖弯下去,却没等来那一句及时的皇叔不必多礼, 宁亲王只得顺势跪地。 私下场合里, 文柳从没让他真正跪过,这是第一次。 往日,他们叔侄二人总是揣着一张温情圆滑的假面, 他作为亲王要向对方行礼, 对方又得依着宗法来拜见他这个叔叔。 在见面谁行礼这件事上, 双方嘴上都在谦让, 实则没人弯过腰, 互相全了面子。 而今天,文柳竟然让他跪了。 对方一反常态,宁亲王立刻明白自己那点动作必然已经暴露。 他释然一笑, 没了遮掩的必要, 不等文柳一声免礼便从地上起身,一撩衣袍, 自顾自寻了茶桌边上落座。 大胆的举动让屋内众人一惊, 作为亲王,在皇帝面前不守礼, 传达出的讯号并不妙。 李全瞪大了眼睛,拂尘一甩,气得哆嗦:你你你!好大的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宁亲王充耳不闻。 他不惧亦不怒,悠悠捞起桌面的胭脂红海棠杯,转着杯身细细端详,得出结论:这么粉嫩,是你喜欢的? 见状,文柳一抬手,制止了李全接下来的叱责,再挥挥手,示意对方将殿内的宫人都带走。 他这位好皇叔才安分了没几年,现在挺直了腰杆,八成有什么倚仗,接下来不是开诚布公就是兵戈相见,秘辛不会少,凡听见整个过程的人都难逃一死。 他不会手软,宁亲王就更不会,还不如现在让这些人出去,也少造杀业。 李全跟随文柳多年,理解圣意的本事一直高超,只一个四指微动的手势便能意会,照着对方命令带上人退出去,走时还看着宁亲王一脸忿忿,恨不得上去再斥几句。 宁亲王不以为意,对着李全意味深长一笑,稀松平常道:你这老仆倒是护主。 待我定要将你送去与那恶犬关在一处,看看谁的嘴更利。 皇叔。文柳平淡打断他,又侧首驱逐李全,还不下去。 李全煎熬犹豫,半点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大殿。 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宁亲王往日总是守礼,说话做事都极为有分寸,今天忽地变了模样,一看就不寻常,他怎么敢这个时候只留文柳一人在殿内,单独面对宁亲王。 偏生关大人也不在京中,这等隐秘之事又不可为外人道,就算是通风报信也找不到可选之人。 观此二人隐隐对峙的模样,李全真怕再次推开门时他们已决胜负。 文柳的武艺与关山越的作诗水平不相上下,而那宁亲王是真在军营里混过的,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如何让人放心? 李全欲言又止,但阻止不了文柳的决定,只得低头,一点一点挪动步子,企图拖延时间等到文柳回心转意。 然而并没有。 他垂头丧气带上大殿的门,最后饱含期望地望向文柳,对方根本没看他。 外间的风霜雨雪随着关门的动作全被隔绝,帝王的宫殿像被单独划了出来,独立于世界之外。 文柳缓步朝着宁亲王走去,对方拎着瓷壶不忘给他也添一杯,笑着说:不怕我下毒吧? 他不想对着文柳称臣,也不拘泥于本王,前者卑微到惹人厌,后者嘛他的目标并不是一个小小亲王。 下一次自称,他希望是朕。 宁亲王将茶杯推过去,文柳并不接,原封不动地给他推回去,下毒谁不怕? 侄儿这是觉得我下毒害你?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他端起茶杯,作势要喝。 入口的前一瞬,文柳说:倒不是怕皇叔下毒,主要是方才朕在里面加了点东西。 文柳心知对方想要什么,还在某些字音上刻意加重,好整以暇等着对方的反应。 宁亲王欲豪饮的动作僵在当场。他轻轻摩挲茶杯,讪讪放下手。 文柳原话奉还:不怕朕下毒吧? 宁亲王若无其事地说:君子坦荡,陛下不是能做出那等低劣之事的小人。 却是摸着茶杯,滴水未进。 君子坦荡? 文柳琢磨着这句话,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水,杯底在对方的杯口一磕算作碰杯,自在地品茗。 第67章 皇叔如今进退不得法,可知哪一步出了问题? 问题?大概就是太过君子,懂得谦让,结果连主动权也交了出去。 是吗?文柳说,朕倒觉得皇叔一开始就不该主动占着位置,什么身份做什么事才是正道。 宁亲王干脆扔下茶杯冷哼一声,谁占了谁的位置还未可知。 文柳温和展颜:难道不是皇叔先来了御案边,摆出了主人的架子与朕说笑,才闹得这茶喝与不喝都成了难事。 朕说品茶,皇叔以为我们在谈论什么? 宁亲王:我说的自然也是品茶。 好罢。文柳一笑,拿过那杯传来传去的茶,径自倒在地上,在宁亲王略黑的脸色里添满一杯新茶,稳稳放在对方面前,皇叔。 他说:喝罢,此杯无毒。 杯中茶水晃荡,漾起涟漪,宁亲王盯着它半晌,面无表情:呵! 皇叔不喜欢乾清宫的茶?文柳像是突然想起,才意识到自己的招待不周,也对,毕竟龙团胜雪是贡茶,皇叔第一次品,定是喝不习惯。 他又将这一杯茶倒在地上,换了另一壶的温水,很给面子地倒了第二次。 这已是第三杯了,皇叔莫不是还想接着敬皇天后土? 敬与不敬意义不大。 毕竟民间风俗众说纷纭,有一坟一杯酒的说法,有两杯追思的传统,有三杯敬天、地、人的礼仪,从文柳第一次拿起对方的茶杯开始,这场冒犯注定不会轻易结束。 宁亲王直直盯着文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时与桌面磕得清脆。 文柳听得眉头一皱,探手去看那茶杯,果真缺了一个角,皇叔,莫对物件撒气。 他惋惜地说:这可是阿越最喜欢的一套,他回来瞧见碎了跟朕闹起来,实难招架。 宁亲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他就知道这玩意粉嘟嘟的,不是这个侄儿会拿到明面上用的东西。 只是他以为会是咸安宫里住着的那个表妹,这个阿月又是何方人物? 一个女子,也值得你这般?愁得像是真在烦恼。 女子?文柳笑了笑,不做解释,只说,若是皇叔应付得来,那他发脾气时,朕便让他去寻皇叔要个解释,如何? 宁亲王在他身上上下探寻一番,没看出异常,尽管来。 来一个他杀一个。 文柳的愁云在宁亲王应下那刻便散了,有劳皇叔。 感谢得有几分真心实意。 文柳说:皇叔今日入宫,不只是为了摔朕几个杯子吧? 宁亲王重点不在此:我只摔了一个,别瞎扣帽子。 文柳抬手,掌心微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想让他回答问题,勿要闪烁其词。 宁亲王也不是故意绕到杯子摔了几个上面。 这几日他在谋反一事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目前万事俱备,本来进宫只是看看皇城内布防与新得来的图是否一致。 结果出师不利,一进门就发现自己的行动暴露,和对方话赶话,不仅聊到了小娘子,还扯到喝茶与茶具的问题上,气得他脑子不甚清明。 你缘何要做皇帝?宁亲王从没想通过,我记得你之前安安静静,不争不抢,阖宫上下都在忙着露脸,唯独你,像是不屑此道,安于一隅。 既然不爱俗世不爱争权,你就高洁到从一而终,非等皇兄驾崩才拉拢人脉打压你的兄弟,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做了二十年亲王,整整二十年! 从前皇兄在位压他一头,他忍;一而再再而三被打压猜忌,他忍。 只要心态平和,调节想法,闲散王爷也未必不好。 事实呢?由不得人来掌控。 他父亲、兄长皆黄袍加身,唯有他,他是亲王,是距离皇权最近但也注定无缘的人,说他半点无多余的想法没人相信,那些想要当太子的人最先警觉的敌人就是他,唯恐一个不慎,皇太子就变成了皇太弟。 于这一点上,宁亲王从不喊冤,他确实招揽门客广结名士,他确实想要做皇帝。 谁不想? 谁会不想试试万人之上的滋味,谁会不为至高无上的权柄着迷? 他比他皇兄那群傻儿子更早开始拉帮结派,早在他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 他皇兄早年还算英明,可惜了,越到后面越贪恋人间,明明怕死到了极致,那些来路不明的仙丹还敢往嘴里塞。 作为弟弟,怎么舍得看兄长求而不得。 他只好稍稍动了动手指头,送他的好皇兄永登极乐。 多么诚挚的兄友弟恭! 万事俱备,良机已至,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文柳。 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什么偏偏 偏偏在他解决了皇帝之后! 本该属于他的宝座,却被这么个毛头小子抢去,是何道理? 他说得激动,文柳半点不为此扰,扬声:李全。 李全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动静不小。 他慌乱地看向文柳,这两人还是好好坐着的,身上没有一处受伤,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一颗心才稍定了定,陛下。 皇叔喝不惯贡茶,泡一壶别的茶来,免得他讲故事讲得口干。 一如既往的温润嗓音很好地安抚了李全,他稳住心神:是。 作者有话说: 茶满欺客。 第58章 真相 喝不惯贡茶?这不就是喝不惯好东西么。 李全琢磨着, 夹杂一丝对宁亲王厌恶嫌弃的心思,取了那民间喝的苦叶片子冲泡一壶,给他们呈上去。 宫里好东西好找, 像品相如此之差, 苦得悠久绵长的茶叶却不易寻, 李全搜寻遍大半个皇宫才得了一小罐, 上茶时自夸起来毫无压力, 句句属实。 这茶寻起来着实费了些功夫,王爷请用。 以李全的身份,只能暗地里偷摸着使点绊子, 正大光明的挑衅只会徒增把柄招来祸患, 因而添茶时,他老老实实倒了七分满。 宁亲王没喝。 他又不是傻子,在人家的地盘上, 一口下去再醒来指不定是什么时候。 他揭开壶盖将茶水倒回去,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才被传喝不惯的龙团胜雪, 什么喝得喝不惯的, 多喝两口不就习惯了?以后我也得经常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正巧,提前适应适应。 李全在心里啐他一声,忒不要脸。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他要当皇帝了吗? 若不是最开始他斥此人胆大妄为时对方没反应, 自己也被陛下拦了一把, 现在他必然还会再痛骂几句。 李全收敛了那副奴颜常堆的笑,目光如剑, 早已在心中砍杀那逆贼千百遍, 表情肃正。 他头脑中的大戏在文柳面前仿佛无遮拦,上完茶便退下吧。 李全只得拿着托盘离开。 皇叔。四下无人, 文柳开门见山,为何与夷人勾结? 红口白牙就想给我安上通敌的罪名?宁亲王沉沉一笑,寸步不让,侄儿,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见长啊。 颠倒黑白?朕何时何处冤枉了你。 与夷人勾结你知道这是个多大的罪名吗? 那皇叔知道吗? 我当然比你清楚。宁亲王的目光如鹰,探寻质疑着文柳身体的每一寸,怎么?为了笼络那个姓关的,答应了给他父母报仇,调查发现邯城一战有人里应外合,得了件坏事的名头就迫不及待往皇叔身上安,嗯? 朕说的是五年前吗? 那就是现在?夷人频扰,那姓关的出征,这件事你也怀疑是我? 文柳从容:朕什么都未说。 什么都没说?是,你是什么都没说,你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暗示出来,转头又装起无辜,说自己什么暗喻都没有。 文柳,当初你那些兄弟连同我的皇兄,是不是都被你这幅无辜的样子骗过? 朕在问话,你为何与夷人勾结?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勾结!宁亲王学着他的话说,本王也在问话,你是不是就拿着这幅表里不一的虚伪样装怂,唯唯诺诺能成什么事,勾结?我还怀疑是你勾结夷人栽赃陷害我! 皇叔觉得朕没有证据? 你有吗? 宁亲王反驳得很有底气,像真正没做过一样。 第68章 文柳提醒:数十天前,郡主曾住进咸安宫,那日她府上死了个婢女。皇叔不妨猜一猜,她为什么入宫,那名婢女又是怎么没的命。 哈哈。宁亲王大笑两声,我瞧你最近真是一颗心全叫女人给拴住了,前脚有个什么阿月,现在又是表妹又是婢女,都快活在女人堆去了,侄儿,兴致不错啊。 文柳面不改色:皇叔再猜一猜,我们从逝去的婢女身上找到了什么东西。 宁亲王觉得不妙。 派人找卓侍郎拿账册时,少了什么他最清楚,后来也曾派人去偷,可那些人连东西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谈成功到手。 现在文柳突然提起这一茬,宁亲王分辨不出来此人是诈他还是真掌握到什么。 他故作轻松:能找到什么?左不过一些碎银。 找到什么朕也不知,关卿还未来得及上报,便已匆匆远赴沙场。 所以陛下是没证据了? 只要姓关的被永远留在邯城,这些证据都会被黄沙掩埋,再无可能重见天日。 而他,成为帝王后会完全封锁这一史实。 届时这份叛国之举该安在谁头上呢? 宁亲王苦恼之余,将讨厌的人在脑海里过了个遍,觉得每一人都面目可憎。 文柳:没证据便不能断案?朕耳濡目染,对屈打成招也有一定了解,皇叔要试试吗? 连屈打成招都用上了。 你铁了心要我承认? 朕知道这是皇叔会做的事,只是不知道麟徳有没有参与其中。 提到对方唯一的孙子,其中还蕴含着威胁之意,宁亲王在预料之中黑了脸:我以为你是个君子。 文柳在他心里虽属于伪善范畴,但此人着实会装,大义凛然,从不涉及无辜,全然不似会搞连坐牵连的人。 现在文柳却亲口提了麟徳的名字,格外反常,不知是准备威胁还是其他。 宁亲王不敢赌。 他儿子早死,血脉相连的唯有这么个孙儿,百年之后能承袭他王位的也只有麟徳,一块蕴含着新希望的宝贝疙瘩现在被文柳挂在嘴边,宁亲王焉能放心。 你想问什么?当初我为什么与夷人勾结?他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邯城主将不收贿啊。 他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掌握重要关卡,在每一个说得上重要的职位或地理位置上,宁亲王要尽力保证都有属于他的人,待到他靠仙丹送走皇兄,这些势力正是他即位的资本。 谁料那夫妇俩太正直不屈,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亦不动容。 他皇兄苛待将领克扣军费,而他下一任明君顾全大局统筹兼顾,及时送去一大笔银两! 这笔钱与宁亲王派去的使者都被拒之门外。 既成不了他的人,宁亲王不介意换别人来这座要塞接替他们。 他与夷人早有合作,几条商路的利益下,也称得上一句贵客。 他为对方带来了新的生意攻城。 这笔生意千两金。 他们约定,对方成功攻破城门之际,可以在城内恣意烧杀、抢夺财宝,待到新任将领前来接替时,他们佯装不敌。 唯有这样,新任将领才能在邯城站稳脚跟。 以当时宁亲王对朝堂的把控,他有信心将自己人推举到边境,届时,天高皇帝远,还有人能管得着邯城之事吗? 为保证对方能顺利攻城,宁亲王专程找了布防图送去敌军营帐,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时机。 而那时姓童的正巧是邯城监军! 连老天都在帮他。 看准了城内粮食最少天气最恶劣的时候,童贼替他向对面通风报信,一切都如此顺利,按照预设进行。 为了将守城将领换成自己人。文柳出声打断他恍若沉浸的模样,细细品味这么个荒诞的理由。 就因为这个,两国交战,打了这么一场,造就了史上最惨烈的战役,死伤无数,劳民伤财,大黎险些一蹶不振不复存在。他大惑不解,皇叔,就为了这个? 宁亲王不再遮掩:什么叫就,你可知道,若我事成,现在该是你来跪在我脚下!食指指向脚边地面,十分用力地隔空点着。 看看这茶,这茶具这桌案,这屋子,哪一样不是本该成为我的,现在却阴差阳错被你抢了去。 文柳将实现移向他的脸,眼神淡漠:你觉得你是对的? 我有什么错? 哪怕填进去数万条人命,哪怕举国之力供应的军需被你拱手让给敌人,哪怕因此加重税收征召更多士兵从而害得百姓流离,哪怕大黎险些因为你通敌而灭国 文柳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细细数着由此人漫不经心的决定而引起的并发灾难,牵一发而动全身,罪状罄竹难书,皇叔,你觉得你是对的? 宁亲王说:我当然是对的! 事情本不会到如此地步。他伸手一指,恨不得将手指头戳到文柳的脸上,这个计划原本无甚偏差,都是你,都赖你,是你害得那些本能活下来的人走投无路只能去死。 若不是你为了与我争权,若不是你在朝堂投机钻营,前去平叛的将领怎么会是那个姓关的。若照我的计划进行,大黎赴任的将军是我的人,那场与夷人的战争何必打得那么久。 劳民伤财,呵!劳民伤财。还不是因为你横插一脚,你以为后续投进边关打仗的银子就值吗?你的钱投进去算什么?那都是冤枉钱!我都打点过了,只要我的口信,只要我的信物,对面就会立马停战,所以,加重税收国库空虚怎么怪得到我一人头上。 你光顾着指责我,反思一下自己!若不是你贪权恋权,若不是你与我争,这场大战早就会结束。是你!大黎千疮百孔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宁亲王对关山越顶了自己的人耿耿于怀。 他学着文柳将这件事扩展,将后果说得严重,尽量牵扯广泛,尤其是往文柳靠拢,不遗余力将脏水也对着文柳扣一盆。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听到这一番胡乱攀扯不仅没有气急败坏,甚至冷静过了头,仿佛事不关己。 皇叔是在用关卿平叛一事试图混淆视听?明明是皇叔与虎谋皮自寻死路,被夷人反将一军,现在又用起春秋笔法。文柳温和地问,皇叔,当初我父皇与连皇兄是不是都被你这幅无辜的样子骗过? 你!宁亲王捏着茶盏用力一掷,瓷器应声而碎,他取了其中一片夹在指间,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名正言顺得位困难的话,他也不介意弑君。 第59章 攻城 皇叔。一把扼住宁亲王的手腕, 文柳抬眼,这就要动手? 怎么。宁亲王一甩手腕用力挣开,衣袖震荡颤动, 你又想通了, 准备拿退位诏书换你的命? 皇叔是不是过于自负?在朕的地盘上肆无忌惮, 真以为外面的侍卫是摆设么。还是文柳轻声说, 皇宫里一兵一卒全被皇叔收买了个干净? 宫里巡逻小队不停歇, 带刀侍卫在殿门口警戒,就连扫洒宫人冲上来一人一扫帚都能解决他。 这些人全部买通?不可能的。 宁亲王眼神往门边厚毡毯飘了一瞬,仿佛已经听见外间侍卫在摔杯后齐刷刷利剑出鞘的声音, 配合着李全紧贴着帘子紧张抖动的颤动, 他收回自己威胁的手。 你不杀我,也不让我杀你。宁亲王问,那你想做什么? 他拧着眉毛随口臆测, 故作夸张, 让人能看出明显的嘲弄:不会是想化干戈为玉帛吧哈哈哈哈哈!? 他放肆大笑, 轻蔑文柳的天真。 怎么会呢皇叔。文柳否认, 干戈就是干戈, 沾了血的武器想以示友好,未免太痴人说梦。何况人死不能复生,他们付出生的代价, 九泉之下, 没人能替逝者说出那句原谅。 宁亲王不信神佛不以为意,对啊。人死不能复生, 他们的意见重要吗?不能发声不能表态, 最终所有的决定还不是系在活人身上。若今日我们有商有量,便能一同共议大事, 若今日你执迷不悟,我也可以换一个能商量的来。 换个能商量的谁不能商讨?谁的意见不重要? 死人。 文柳听出话外音,处之泰然,仿佛不是他本人在独自面对一位体格好的武将。 皇叔。他笑若春风,在冬日拂面,暖意霸道扑面,打打杀杀不好,未免染上金戈杀伐戾气,短命,刑克六亲,寡缘。 第69章 短短一句话,该咒的都咒了个遍。 宁亲王嗤之以鼻:这么爱念佛,事了之后送你去出家如何? 朕瞧皇叔爱刀兵,不若判皇叔一个千刀万剐,也好圆了皇叔的心愿。 宁亲王直直盯着他,信佛的也造杀业? 佛门不止讲阿弥陀佛,也讲浮屠,讲因果报应,朕嘛,比别人修佛多一点讲究他笑意依旧,春风却冷了。 文柳说:讲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宁亲王喃喃重复,尔后咧着嘴,杀人偿命?那最该偿的不是我,是战场将士,是满朝武官,是你最亲密的亲信是你啊! 你挥毫的圈点能影响多少人的生死,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又关系到多少人的存亡,你只看到邯城一战死了多少人,那你看没看到因为你一个眼神死过多少人?宁亲王嘲讽地说,没看过吧。 伪君子!滥好人!以为自己有多善良多了不得,实则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刽子手,你识人不清害死多少州县的穷苦人,你一力主战又害死多少军士。 是,你可能说贪腐是官员的错,主战也是收拾我留下的摊子,你从来都是这样不承认自己的过错,遇见问题责难别人解决别人,现在呢?也打算解决了我吗。 皇叔,孙子兵法朕也是读过的,怒而挠之的道理怕是连麟徳都知道,若是真想触怒天颜,激将法不必使得这么明显。 激怒文柳与他动手,再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假装自己被文柳骗过来,莫名其妙在乾清宫受害。 凭着宁亲王的汲汲营营,多年来树立起的淡泊识趣形象成了护身符,众人只叹文柳心狠手辣,为了帝位弑父杀兄不够,连亲安分守己的叔叔也不放过。 这样的文柳被传出什么流言都不稀奇了。 他说:皇叔,朕一直以为文官鄙视武将只是管窥蠡测,不曾想真有人四肢健硕,头脑却不甚聪明。 宁亲王:你只管与我逞口舌之快,能一直维持你的目无下尘才好。 这话绝不是祝福,当成挑衅更合适。 像是他早已布好天罗地网来收割文柳的性命,在生前最后一刻,准许他嚣张几息。 文柳说:朕也不想一言夺上风,皇叔,聊点不针锋相对的罢。 宁亲王讶异,下巴朝他微微抬了抬,傲慢睨视,呵,我倒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平和地聊。 聊聊你这一次又是怎么在朕眼皮子底下与敌国再勾结上的。 文柳始终不相信这种水里捞月的亏本买卖也有人上赶着做第二次。 血淋淋的惨案不算教训吗?一次的教训还不惨烈吗? 夷人明显是既要拿钱又不会乖乖履行合约主动退出大黎地界,宁亲王不认为是对方毁约,反而责怪自己人的脊梁挺得太直,若不是自己人反抗,本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不知道这是对方自欺欺人还是真实想法,总之,文柳理解不了这种将好处拱手相让的做法,他必须问个明白。 皇叔,说说吧。 在宁亲王神色复杂的时间里,文柳悠然揭开盖子二指悬空,手背朝下试了试第二壶茶的温度,盖好,转而给自己添上第一壶冷掉的茶,顺手把桌上剩余的茶杯往远离宁亲王的地方拨了拨。 这套茶具真的不能再摔了,皇叔见谅。 宁亲王不搭理他突如其来的吝啬,对着他方才要求开诚布公的要求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没有证据,问也白问。 只是惊叹于皇叔对皇位的执着居然到了执念的地步,为了爬上来,什么都能干得出。 连卖自己人分割本国领土的事也狠得下心。 宁亲王一看他淡然的眼神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未尽之意全然坦露,他说:当然是因为你狠不下心。 他在玟县屯了兵,拿着当地人孝敬的银两,分发下去,养兵也算够用,只待时机一至便让人分批赶往邯城,与夷人里应外合。 边关大乱,战事必起,这时候他在京中与文柳争权便容易得多。 文柳不会对邯城祸事置之不理,很多将领他不会动,很大可能会为了稳定军心对边关隐瞒京都战况,无论文柳派谁去平定邯城,都将失去一员猛将。 他的人在邯城搅弄风云,他在京都同样掀起纷争,两起战事孰轻孰重,让文柳来选,对方肯定保邯城,这样一来就算无形掣肘了此人,百利无一害。 宁亲王很瞧不上这点莫名的仁慈,谁让你狠不下心呢。 成大事者,居然在这一点上还能被拿捏,如何守得住江山。 文柳超尘:我的命与别人的命,有什么分别?无非是白骨加血肉,再添一张美得各异的皮。 真龙天子不长角也不生鳞,无非因为他老子是皇帝,他才能与龙攀上亲。改日他暴政苛捐,又有人推翻黎朝成为新龙,其后人也能称得上一句天子。 在这个遍地是人的时代,遍地都是龙。 可总有人自视甚高,过分骄矜,承认高人一等的权益,拒绝随之而来的职责,万钟加身而变本加厉剥削他人,榨干百姓价值供养自己。 皇叔,无论你承认与否,挑起战争都不可取。你是亲自上过战场见过自己的兵受伤流血英勇就义的,也见过那些抚恤家属的场面,现在呢?邯城之变能闹出两次。你是真的被富贵迷了眼,利欲熏心是不是。 我当然上过战场!若不是我亲自去过,还不知道边境与这京都的天差地别。我们在边城朝不保夕地吃沙子,你们吃的山珍海味,喝的玉液琼浆,凭什么?我怎么可能过一辈子那种日子,我要过好日子,我要让子孙后代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宁亲王不屑地说,晓之以情这套对我没用,我知道我要什么,别以为一句两句就能煽动我。 朕没想着煽动你,只是替你可惜。 他这个皇叔,早年也是难得一见的将才,后来才慢慢藏拙回了京都,一时间各种明枪暗箭上涌,一代战神在蝇营狗苟之众里磨灭。 对方一路目标明确,成了现在唯图谋皇位的样子。 硬要说起来,只能怪天地不仁,由着人们造出高一阶低一阶的各种权力,再由着人们头破血流争权夺利。 宁亲王豪放一笑,鄙视文柳琐碎的情绪:不必为我可惜,若是有时间,侄儿多担心担心自己才是正道。 我留了口信,规定时间内未归,府兵连同我的私兵便会攻进皇城,算算时间,我的大军要到了。侄儿一腔柔情如实在无处安放,不妨替自己诵诵经。 皇叔拿到布防图了? 姓关的一走,我又有什么拿不到。 皇叔不怕是张假图? 我今日进宫便是来比对图纸,时辰到了我未回王府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图纸为真;二是我受难。不巧,我两种都占了。 文柳低低笑两声,依旧端庄,不涉及半点慌乱,皇叔,还真是不巧,那张图就是假的。 假的图由他亲手绘制再亲手交给关山越,对宫里岗哨的了解足以让他以假乱真。 宁亲王不以为意:假便假吧,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兵还能一步都攻不进来? 文柳说:朕也不知。 能接触到城防图的人屈指可数,皇叔信誓旦旦能拿到真的,内奸是贺炜吧。 宁亲王两手随意拍了拍,清脆作响,聪明。 我也是偶然发现,比起腰牌,御林军竟然更认他那张脸,这可得好好利用利用纵你掌握地理优势又如何?那些个兵见了他都得乖乖开门。 你猜,他们会何时攻进来? 不猜,朕等着看。 第60章 谋反 兄弟们!亲王府上, 朝着那群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千人上下的兵,贺炜拔高音量。 王爷一早便入宫,到现在还未归, 就在刚才, 我收到王爷的信号, 他此刻正被皇帝软禁在皇宫内!王爷于我有恩, 危难时刻, 我自不能弃他而去,当过关斩将保王爷平安。可有壮士愿随我同去否!? 我愿往! 我也愿往! 王爷这么好的人,怎么能受歹人迫害! 就是啊!必将竭尽所能保王爷平安。 喊声震天, 一个个展露出自己的坚定忠心, 贺炜满意点头,一跃上马,举着刀振了振:出发! 府上早已留够保护小世子的人, 他们这些愿意闯进皇宫的, 无一不是受过王爷恩惠, 现在到了报答之时, 个个舍生忘死埋头猛冲。 第70章 皇城的布防是最难攻克的一环, 自从关山越卸下这一重任由他两个下属接手,情况就变了。 比起保护皇帝,御林军个个世家子弟, 更多的是认脸。 关山越在时服关山越, 无条件听从他的号令;关山越不在时,依着他对贺炜的信任, 大家勉强也服从贺炜调遣。 就像此时。 贺炜一马当先冲到宫门下, 扔过去他的腰牌,对着小兵说:开门! 那俩小兵都比对着看过, 确是真品,在严进严出的检查下乖乖给上官开门。 在他们震惊的眼神中,身后那支千人队伍也意图入内,小兵忙拱手补充: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想起尚在远方的关山越,贺炜目光沉下来,统领被他派去战场送命,皇室宗亲被他骗来大内软禁,他讲过什么规矩?让开! 小兵目光挣扎,瞧见此人一手摸上刀柄的动作,内心一激灵,您请。 一群人乌泱泱冲进去。 什么岗什么哨在贺炜提前替换成亲信的动作下都失去了作用,如匪徒走在皇宫,偏生无人去拦。 偶有宫人惊叫,远远地跑开,贺炜也不在意。 等今日擒了皇帝拥立宁亲王上位,来时那些名不正言不顺都成了过往,逼宫更是无稽之谈,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史官才能写什么。 常跟着关山越在宫内行走,贺炜对去往乾清宫的路十分熟悉,半点弯路没走,路上也没遇到阻碍与巡逻侍卫。 直到天子殿前,才有数十名黄袍侍卫拔刀列阵,意图阻拦,身后是李公公,再往后是乾清宫正门。 贺炜瞄一眼他们的阵容,再回首瞧自己这边的人数,不禁轻嘲,我见过以一当十的骁勇战将,以眼下战力差异,不知你们能不能当二十,当三十。 为首的冷嗤一声:乌合之众。 刀锋一寸寸出鞘,反着那点天光,贺炜盯着对面那些人,将其抽出慢慢举至头顶,眼神凶狠,一个杀字压在舌根,将出未出。 忽有瓦片轻响,他敏锐侧眼去看,只瞧得四周布满弓手,亦持有机关弩,只等箭射完便换新装备。 这时他才想被忽略个彻底的三大营。 照眼下情况来看,怕是皇帝早有预料,提前设伏,只等宁亲王的同伙自投罗网。 一路都顺利,临了却遇上这等麻烦事,贺炜气得直咬牙,这皇帝竟不似他跟随关山越时瞧见的那般纯良。 身后众人被这变故一惊,纷纷哗然,叫嚣着要拼要冲的人不在少数。 也是。事到如今,放手一搏或有生机,失败不过一死,化尘化烟而已。所谓诛九族,他们这群人都是孤儿,也得先找到九族再说。 倘若立马放下兵刃投降,大概率也是一死,却死得不壮烈,死得不能留名,侥幸活下来也是屈辱半生。这种临了叛主的东西,谁会有好脸色? 贺炜心念一转,盯着什么也看不出的大门,实在不愿功败垂成亏于一篑。 手里的刀紧了又紧,拿刀的那只手已泅出汗意,贺炜第二次聚起勇气,欲再度发声,指挥大家冲杀,又被打断。 身后是一阵比他们还声势浩大的喧闹之风,带来一支队伍,人数众多,一眼竟望不到头。 贺炜心中一凛,知道今日必将止步于此。 他眼神一瞟瞧见对面的头领,疑惑道,明谨? 视线往对方后游走,一张张都是熟面孔,联想起房顶上趴着的那些,蛛丝马迹穿成一线,好啊! 贺炜蓦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他前仰后合,极不稳重,半晌才语气发苦地说:五军营与神机营都来了,这么大的阵仗,我输得不冤。 兵力悬殊情况对调,这下只能是俎上鱼肉,单看鱼是不是准备垂死挣扎。 一鼓作气,再而衰,贺炜也没了准备第三次强攻的心气。 明谨出言毫不客气:输?比过才算输,你这顶多是不战自败。 贺炜敏锐抬头,你不是明谨。 明谨人如其名,条条框框一丝不苟,像这样挑衅的话根本不会说出口。 明谨没理他。 现在放下武器的既往不咎,我数十个数,数过之后,手中仍持兵戈者视作谋反,当场杀之! 十、九、八 看得出他一点都不想多慈悲,数与数之间并未拖长留给他们思考的余地,反而催命似的,像阎王降临人间的脚步声,间隔规律,无从阻止。 五 跟他们拼了! 这人刚举起刀便被一箭穿心,鲜血四溅,惊起一阵骚动,让手中武器便成烫手山芋,仿佛横竖都是一死。 贺炜神情复杂。 宁亲王不在,他便是这群人的领头者,他若持刀,这群人出于威慑出于道义出于信仰,放下兵器便成了一件艰难的需要突破自我底线的事,很难抛却心理负担。 三明谨这是在数给他听。 二。 哐当贺炜端坐于马上垂头,松手扔了手中刀。 这一声像是什么救赎,一时间叮叮当当,跟着放下兵器的不知凡几。 一。 还有人没看清局势,想要拼一把,贺炜跃马而下,拨开人群冲过去,大喊:扔开兵器!扔开兵器!不要搭上自己的命,你们还年轻 嗖 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那群人真如他们所言半点不容情,说杀就杀。其中一人距离他这么近,在他眼前咽喉中箭,不甘倒地,手中握着一把剑,死也没松。 鲜血喷了贺炜一脸,他几近麻木,他降了,他对不起想冲想杀想建功之人。 将将转身,一人又在他右侧倒下,忙伸手去扶,对方胸膛正中中箭,一说话就扯着疼,但还是流着泪问:为为什么啊?我扔了、扔了 贺炜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明白他还没说完的话他明明扔刀受降,怎么还是死啊? 为什么,为什么? 贺炜也不知道。 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到了现在?也许一开始意图谋逆的想法就是错的,这就是天谴。 他想大喊停下,想高呼不要误伤,可在五军营与神机营面前,他没有调停的能力,只能等待刽子手主动收手。 他伏于此人渐渐没了起伏的身体之上,不敢抬头不敢起身,他不敢看周围到底有多少人因他而死,也不敢面对那些因信任而放下兵器的人至死都在困惑不甘的双眼。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怎么会! 箭声逐渐停了,留有不少受伤痛呼的士卒。 贺炜深呼吸多次,竭力收拾好情绪,在士兵的哀嚎中缓缓抬头,入目尽是尸体。 死伤过半,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一个叠一个,出手的只有神机营一众弓手,就落得如此代价。 贺炜脑中嗡嗡作响,朦胧间有人呵斥他们双手举起列队,随后对待战俘一样缚住双手将他们捆成一串,态度不屑轻浮,对他们极为鄙夷。 一串又一串的人被押送去天牢,贺炜身在其中,如木偶一般失去自主能力,只依靠着别人拎着线挪动。 这位第二主使手脚绑了起来单独关押,没上刑。 活人送入天牢,死者嘛 乾清宫门口死者甚多,统一裹了张席子拖出去,血液渗入地砖的花样中,纹刻都被染色,一时间血气冲天,甜腥味挥之不去。 李公公拿巾帕捂住口鼻,一边守在殿门口以防文柳突然传召,一边指挥宫人端着水盆拿着水桶冲洗,再拿刷子好好清理。 弓手完成任务便即刻撤离,明谨连带着五军营一众在乾清宫外留下,将其环卫其中。 不同于室外剑拔弩张你死我活,室内叔侄俩似乎都放心自己的安排,达成共识,和平地等一个结果。 皇叔莽撞行事,考虑过麟徳吗? 我生,他便是皇太子;我死,他自此隐姓埋名,闲云野鹤。 若是麟徳在现场,皇叔会俯首认罪吗? 宁亲王警觉:什么意思? 朕是皇叔的侄儿,麟徳是朕的侄儿,自然是皇叔对朕如何,朕便对麟徳如何。文柳瞧见对方倏尔沉下去的面色,略带喜感,皇叔这般紧张做甚,朕不是还活着吗? 朕活着,你孙子就活着。 受到如此威胁,宁亲王此时只是黑了脸,称得上一句好功力。 皇叔,以你的案底,审问过后朕会将你千刀万剐处以极刑,但你放心,麟徳若是无辜的,朕自然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且安心上路罢。 第71章 尽管宫人们手脚麻利,但气味也不受控,不是想除立刻便能除的,血腥味透过门缝窗缝飘进来。 文柳说:士卒已为你先行探路,不必怕。 欺人太甚! 宁亲王拍案而起的前一刻,文柳又说:皇叔,激将法你先前才用过,怎么此刻却有些沉不住气。 他双眼澄澈,话里话外透着阳谋,由不得这位皇叔有一丝活路。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算账 宁亲王拍案而起的动作戛然而止。 在文柳戏谑的八风不动中, 他的火气压了又压,权衡利弊后憋出一个笑,坐回凳子上。 外面情况不明, 能闻到血味, 说明已有一场争斗, 却迟迟不见贺炜带着兵推门而入。战况大约并不如他料想般的顺利。 若他忍下此辱, 拒不承认贺炜与自己有关联, 就凭文柳事事讲证据的模样,断然不会强行定罪。 若怒而起,如不能一击必杀, 他谋反的罪名必然板上钉钉, 牵扯甚广。 宁亲王:你强行认为我有罪,关了我便是,何必口舌上斤斤计较寸步不让。 关了他不出三日, 必有朝臣上奏疏, 再有百姓传言议论, 届时只需咬死自己受陷害被牵连, 放了他还不是迟早的事。 谁让他这个好侄儿一向喜欢光明磊落呢。 宁亲王沾沾自喜, 你喜欢做好人,喜欢按章程办事,喜欢一丝不苟, 那你就去查我好了!关着我, 查到证据来拿我,我就在大牢里等着你。 皇叔不怕朕动点手脚?文柳语调款款, 天冷夜寒, 冻死几个囚犯算什么;再者天干物燥,牢房起火也说不定。 就你?宁亲王并不质疑对方的能力, 只说,连篡位都能先列出你老子实实在在的罪名的人,现在说准备没头没尾地莫名搞死我,可能吗? 话题又回到最开始:皇叔觉得自己手脚很干净? 文柳轻声低问,眼神却攫取了宁亲王的心脏,危机感一瞬涌上头,直勾勾的视线包含万钧之力的认真,像是能言出法随的一句询问。 直到现在,宁亲王才有了点文柳心狠的实感。 他正襟危坐,看向这个再次让他有了新认知的侄儿,细细比对过,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文柳如风如絮如浮萍如孤魂,他于这世上没有留恋,生死大事也不放在心上,生母刘氏故去后,此状愈发明显。 宁亲王曾亲眼看见三皇子给此人送了盘下过毒的千丝卷,他一时恻隐派人通风报信,不料得知消息后,文柳当着三皇子的面依旧吃得面不改色,毒发头晕连站立都难,还不忘拱手谢他三哥的恩。 当时三皇子也懵了,没见过连吃三块还没死的人,怀疑他自己下毒时拿错了药,一时心大也跟着尝了一块,当即倒地。 最后还是宁亲王一手拎着一个把两人带回床榻叫了太医。 因着现场唯有宁亲王未中毒,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成了大家心中默认的凶手,半年内再无皇子与他同桌用膳。 一时兴起,他也曾问过文柳,本王都派人告知你其中有毒,怎么吃起来不知死活。 那时文柳瞥了他一眼,不带任何感情,如见尘见山见雨见川,俗物而已: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从那时起,宁亲王就自觉排除了此人夺位的可能。 别说皇位,玉皇大帝的位子让出来估计此人也不稀得坐。 谁料阴差阳错,竟让他成了最后赢家。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宁亲王上上下下将此人重新看了一遍,犹如认识一个新的人,你不是不争吗? 这是你对朕下的判决,非朕秉性。文柳说,皇叔,当真不知道朕为何而争吗? 五年前与父皇斗法时,皇叔但凡多考虑一丝百姓的处境,朕那群哥哥弟弟但凡其中一个能有一丝仁爱,朕会去争吗? 朕只是突然意识到皇帝是一个什么位置。徳兼三皇,功过五帝,也不是谁人都配够得上的。 宁亲王:你说我不配? 朕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若将六合四海看作一己之私,索取时探囊取物不知节制,任谁也不配统率天下! 哈哈哈哈哈宁亲王嘲弄地说,你的意思是,你就配了? 我也不配。文柳难得放弃了故意气他的自称,低声说,近来发觉我成不了这样的人,本有意退位,皇叔或麟徳但凡以一种不劳民伤财的方法来截杀我,兴许此刻已登上帝位。 正是在争抢途中,瞧见大家贪欲迸发,意识到你们还不如朕,这才闹得刀兵相见。 宁亲王表情古怪,他对这个侄儿的本性颇有几分了解,知道对方现在说的都是真话,他现在是真好奇,你何处私德有损? 文柳真诚:有人喜欢东珠。 仅贪一盒东珠?宁亲王挑眉。 那玩意本来就是贡品,不给皇帝给谁,至于最后落到谁手上,那都是皇帝的事,只要收到之人没拿出来招摇过市,算得上什么,文柳竟还被此逼得意图退位? 不止。文柳摇摇头说,欲壑难填,今日东珠事小,来日若他喜欢一城一池,朕难保不会挥兵,与那些暴君昏君有何异。 宁亲王:不若退位禅让与我。 文柳定眼瞧他:还要多谢皇叔。 每每仰愧于天俯愧于地,睁眼瞧见皇叔品性行事,许多事便心安理得几分。 宁亲王像被激怒,一改原定计划,并不一昧隐忍,忽地抬手朝文柳侧颈而去,出手迅疾掌风凌厉,不知是准备捏断对方的脖子还是仅仅打晕。 文柳从凳子另一侧起身躲开,皇叔,此刻动手,朕命人拿你时乱刀挥下,死伤可怎么得了? 宁亲王沉浸在自己的试探结果中:你果然会武! 此前中毒一事拖垮了文柳的身体,别说习武,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良于行,若不是生在皇家,能不能活到现在都难说。 你不是常年体弱不宜劳累吗?这也是你的伪装? 朕没心思天天装。此前不会,朕难道不会学吗? 一句话让宁亲王抓住桌上茶具,劈头盖脸砸过去,一时间叮咣声热闹地此起彼伏,文柳躲闪间,外面的人急促叩门:陛下!微臣可否入内? 宁亲王一听就知道不是自己这一方的人,料想中的失败结局明白出现在眼前时,并不好接受。 他将手里最后一个茶杯扔过去,瓷片在门板上炸开,怒喝:走狗! 外面的人像较劲似的,提高音量:陛下! 仿佛摩拳擦掌,下一秒就能冲进来。 文柳无言片刻,像看了一场大戏,幸好他不是台上主角。 在满室狼藉中找了一个距离他皇叔还算安全的位置,对这两人莫名其妙杠上的状态不解,他出声报平安:无事,不必惊慌。 话音刚落,宁亲王踩着一地的碎片朝他奔过来,右拳随之而来。 文柳一推一挡,勉强能应付,细数茶具造成的后果,还能抽出空预告:海棠杯,锦纹栽绒毯,描红荷花茶壶 哐当屏风翻倒。 黑漆描金紫檀。再添一笔。 咯噔凳子踢飞。 牡丹黄花梨。债台高筑。 两人有来有回,人没受多少伤,屋子倒是被砸得乱七八糟,宁亲王一路退到储物的架子上,顺手撑了一把,不曾想发现意外之喜,在文柳的叹息中抄起上面的木剑。 有武器总比没有好。 皇叔 文柳后退几步,明谨。 只听得木门哐一声被摔上,再去看,便见宁亲王双手反折身后被擒。 文柳上前几步,小心捡起地上木剑,皇叔,刚才朕说的那些都会有人与你算账,怕是只有一死了。 功败垂成,宁亲王也不挣扎,顺从地跟着押送他人的力道,尽量少吃苦头。 待站起身,他说:原本我还不太确定,但你一直在提,怎么?要与我算账的人是那姓关的吗? 文柳:按理,你现在是罪犯,该称一句关大人。 宁亲王颇为不屑。 你这屋子都是他布置的?我摔一件你记一笔;之前东珠也是送给他的?害我离功成只有一步的罪魁祸首。你们是不是暗通款曲? 暗吗?文柳不在意对方用词如何,只说,他都带上东珠招摇许久,皇叔却是现在才意识到。 第72章 当然不止。宁亲王被压着胳膊弯腰,自下而上的角度中,带着几分满意的尘埃落定,幸好,幸好啊! 幸好你们是这种关系。 我早派人给他传了话留作后手,说我意图攻城杀你。城内布防是他一手安排,这点内容当然不够动摇他,我还告诉他,贺炜其实是我的人。 多逗啊,用一个内奸当心腹。 你猜这个消息够不够让他坐立难安一个分神死在战场上,还是连战局也顾不上立马回京?这算逃兵吧?陛下,你这么英明神武不容私情,可千万得秉公处理。 要不要我们来猜猜,他会选邯城还是选你。 文柳垂眼瞧他,没料到此人还有这么一出。 他选什么,都能猜到吧?宁亲王笑着说,他选你,邯城就完了。邯城会被我的人占领,而你! 察觉到此人略有狂躁,明谨用力一压:老实点! 而你哈哈哈哈哈好侄儿,你非放了我不可。我早安排好了,我一天不到邯城,他们就连斩千人,直到屠尽了一座城,再接着攻下一座。 我知道你,信佛,空来的慈悲,不管我说的真还是假,你都不会强行扣着我去赌这么个可能。 宁亲王悠悠地,像是瞧见自由的曙光:什么时候放我呢? 一番话听得明谨心头火气,征得文柳同意后将此人扭送下狱,动作粗暴也难泻心头火气。 宁亲王倒是自在,一路高诵他的救命恩人: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哈哈哈善! 作者有话说: 仰愧于天俯愧于地《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化用(也算一种误用)。 上善若水老子《道德经》。 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史记秦始皇本纪》原文记载为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后《资治通鉴》中引用为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第62章 抉择 天牢。 烛火微渺, 照亮方寸之地,暗得其中被囚者一颗心都被封锁,再生不起半点期冀的光。 宁亲王倚在墙角, 双目无神。 他被关在中段的位置, 不如最里侧的穷凶极恶, 所犯之罪却配不上在外侧的几个空牢里。 周围只他一名犯人, 狱卒也不理他,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样的沉默让黑暗里的每一刻都难捱,根本不知光阴如水流逝几何,久待只怕精神失常。 嘎吱嘎吱 一层层的牢门被打开, 露出一个一看便知不是随从的挺拔身影, 此人步伐稳健,在天牢里信步得从容,逛后花园似的, 仿佛能对着此地高谈阔论, 给工部一些修缮建议。 他踱步至宁亲王的牢门前, 弯着腰, 透过铁与铁的缝隙中向内瞧:你找我? 声音蛮轻松, 带点无赖,很有特色,三个字便让宁亲王听出此人是谁。 宁亲王哼唧着笑了两声, 阴阳怪气地唤:关大人 关山越推辞:不敢当。 他颇有自知之明, 也有些耳目,知道此人素来只叫他姓关的, 现在改了称呼, 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切实瞧见关山越出现在面前,宁亲王除了小命得保的安心感, 便是与文柳交锋一句又一句勾心斗角的疲惫。 尘埃落定,他失了心力,不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端正有气势,反而往墙角靠得更实了,像是力气支撑不起身体。 是啊,我找你。宁亲王带着释然说,你居然真的回来了。 原来文柳的名头这么好用。 王爷唤我,是准备让我亲手送你上路吗? 你杀不了我。激动之余,宁亲王呛咳两声,文柳不会让你杀我的。 关山越下巴一扬,代替了伸手的请。 宁亲王把握十足:你若执意要处决我,便做好与他大吵一架分道扬镳的准备。 关山越绝无可能这样做。 此人就像是被训惯了的狗,文柳指东他从不往西,如今也是一样。 一切尽在掌握,他放弃了包括贺炜在内培植起来的势力,放弃了唯一的孙子,放弃好不容易拉拢的朝臣,放弃他在朝堂上构建起的根基。 他要活。 他只想活命。 留得青山在,杀回来是迟早的事。 死士可以再培养,儿孙可以再找其他女人生,党羽可以威逼利诱,威信可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重新树立。 有什么比得上性命重要呢? 宁亲王轻蔑不屑,他看透了人性,操纵起来简单容易,让事情按预想中发展只需要小小的信息差,万物皆为他所用,成为他脚下铺陈开的广阔大道。 若不是看错了贺炜,棋差一招,也不会逼得他此刻需要窝在天牢与姓关的说些废话。 譬如现在,关山越问:王爷缘何这般自信? 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宁亲王老神在在陪他演:那就要问问大人从何而来了。 因为一个真假未明的消息,从邯城战场抛下一众士兵与争斗,不分轻重缓急地赶回京都,结果发现自己中了套,真期待此人得知邯城战败后的嘴脸。 从何而来?关山越玩味咀嚼此等字眼,本官从亲王府来。 看着宁亲王遽然改变的脸色,关山越从中得到一丝趣味,叙述得更详尽:本官从亲王府而来,带着小世子一起入宫,与陛下与王爷叙叙旧。 宁亲王镇定不再,面颊血色褪尽,眼睫抖动几下,去看他,你没去邯城? 这几个咬牙切齿的字一出,唤回了他的理智,连同情绪也一齐爆发:你不是镇国大将军吗?不是远征吗?不是奉命作战吗?那日文柳携百官给你送行,把你送到哪儿去了!? 送到王爷眼皮底下啊。关山越隔着牢门挑衅犹不快意,恨不能凑到对方耳畔温声细语说个痛快,五军营里王爷不是安插了人吗?怎么本官带队前去,却没人给王爷通风报信呢? 哦关山越好似记忆力不佳,才想起来这回事,原来你的人被本官斩、首、了 他一手扶上铁制牢门,说:真是对不住啊王爷,本官也没想到,随手挑了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全是王爷手底下出来的,看来王爷一双慧眼还需再加磨砺。 宁亲王早在他说第一句时便没了声响,蔫了似的,了无生机靠在墙上,被斩断最后一条生路。 他放弃了那么多! 亲人、友人、钱权,哪一样他都不留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竟然还是不能活吗? 何至于斯啊! 他恨不能痛哭一场,聊以慰藉。 呵。关山越冷笑一声,瞧不上眼前的人一星半点,当初若是你先找我合作,连我家的门都进不来。 此等懦夫。 你口口声声说忍痛割舍,我倒是好奇,你割舍什么了?舍去下属的命,舍去同谋的命,甚至舍去血亲的命这就是你口中的忍痛?这就是你认为的牺牲? 宁亲王狂怒:滚! 我偏不,既生口舌,今日我偏要说个痛快,你关山越伸手一指,此等宵小犯上作乱,为一己之私挑起边关战事,惹得国不宁民不安,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如今又仗着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龌龊手段拒不认罪,你真以为我们需要你口服心服地痛哭流涕,而后真诚悔改吗? 怎么,小关长大了,现在也能学着你爹的样子故作正义了?你做梦!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什么东西?奸臣!权佞!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且看着吧,我之身死便是前车之鉴,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不重要。关山越后退一步,墙上火烛忽明忽暗,照得他半个身子沐浴烛光,另一半藏在暗处无人问津。 他说:你比我先死就够了。 害死他爹娘的仇人,又一位获罪。 总共三人:早死在他刀下的童贼,被下狱的宁老头,此刻逍遥但已派人捉拿的卓侍郎。 大仇即将得报,之后的事如何,且由它去。 关山越呼出一口浊气,松快些许,挪动脚步,朝着蜜烛而去。 他稳稳当当将其端在手上,烛光橙黄,印在关山越脸上,当真是温暖柔和,在这样的温馨里,他说:我提前找狱卒拿了钥匙,让他们都在门口守着,你猜,此地走水需要多久被发现? 第73章 你敢 对了。关山越自说自话,完全不理会看起来跳脚的宁亲王,麟徳,他是随你一块处死呢,还是流放? 麟徳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判流放吧,判流放吧,他还那么小,离了仆人什么也不会,你不是要报仇吗,判流放多好,看他过得那么惨,算是风霜替你教他了,判流放吧 十三岁,小吗?关山越话有所指,从烛火那头睥睨着他,本官十三岁的时候,可是收到了父亲母亲的死讯,王爷也没体恤本官年幼。 宁亲王满脸的哀求僵在一起,他连咽几次唾沫,将那点恐惧全吞下,盯着那跃动的烛火,了悟后笑得比哭更难看,至亲死讯,这个好办,我认罪,判麟徳流放吧。 关山越满意了,伸手进去,五指张开,托着蜡烛底部的手慢慢倾斜。 咣当 雪白的蜜烛掉在地上,宁亲王不自觉一抖,害怕到极致感官运用到极致时,那烛火就这么灭了。 天牢中有水牢,常年阴湿,地上铺陈的干草都沾染水汽生霉,冬日更是寒冷,直接将蜡烛摔在地上根本不可能着火。 关山越似笑非笑,看着劫后余生的宁亲王,真是不巧了,十三岁的宁世子没有苦头可吃,只能 宁亲王一瞬被点醒,想起自己的诉求,忙说:我自己来,自己来,定能让大人满意。 让想活命的人自寻死路,关山越心肝黑得可以。 他不置可否,转而从另一侧拿了烛火,没扔,放在牢门边上,又从自己怀里拿出铁片放在烛火边上,定定瞧了宁亲王几息,随后转身离去。 直到再看不见关山越的背影,宁亲王才跌跌撞撞奔过去,烛火边上竟是牢门的钥匙! 宁亲王的心一瞬间凉个彻底,满是愤恨怨怼,此人得寸进尺杀人诛心,将生与死的路全留给他选,谁不想活?! 他的手慢慢探出去,往那钥匙上去,呜咽两声,真掉了眼泪:麟徳麟徳,麟徳 谁不想活? 关山越步子不快,罕见地从一扇门出去时没察觉透骨的寒,大抵是因为天牢内与外都一样冷,重罪的囚犯是来忏悔赎罪而不是享受的吧。 他觑着眼望向外间一片白,拍了拍狱卒的肩,辛苦了。 狱卒还以为他说冬日上职辛苦,嘿嘿一笑:应该的!而且陛下给臣等每人发了新棉衣,今年冬日比往年好过得多。 关山越:本官不是说这个算了,你说陛下给宫里的人全都发了新棉衣? 怎么专挑他不在的时候发。 那狱卒只来得及匆匆说了句是,便被同僚的呼声打断,朝关山越告罪之后他急着赶过去,一片嘈杂。 在这片混乱中,关山越靠着宫墙自言自语:这才是我说的辛苦了。 众人花了一盏茶时间才结束这场喧闹,最开始还能腼腆笑的那位狱卒憋闷地过来,就是这位关大人进门之后才有的这么一出,牢门钥匙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扔呢。 他低着头汇报:您去看的那位罪犯 关山越:他越狱了? 狱卒摇摇头:他的那间房起火了。臣等赶过去时没有牢门钥匙,只能隔着桎槛泼水,但火着得太里面,臣也没办法,后来还是在地上找到钥匙开了锁才将犯人救出来,犯人被救时极其不配合,还有些不情愿,拉扯时烧伤了腿。 你们可有人受伤? 并无,天牢潮湿阴冷,一应器具全是铁制,火一般都烧不起来,好灭得很。 还有句话狱卒没说,大冬天的,这火烧一烧,他们身上还挺暖和。 关山越了然,戏谑:本官瞧他也不是想找死的样子。 不然怎么不把钥匙藏起来? 犯人都烧成这样了,关大人还在说风凉话,狱卒讪讪,对此人心狠手辣之名有了实实在在的认知。 这位刻薄的大人又开口了,吊儿郎当的气质少了些,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个姓贺的? 第63章 真心 贺?还真有这么个人。 侍卫想了想说:里面曾关押过前任左统领, 似乎姓贺。 曾?关山越很会抓字眼,反问。 侍卫显然知道左统领是谁的人,对着关山越字斟句酌, 力求不冒犯。 起初谋反者被一齐带来天牢看管, 但在不久前, 这位贺统领被单独提审至昭狱, 后续如何, 臣等实在不知。 昭狱?那便是被皇帝带走了。 关山越琢磨着,不知道文柳是什么意思。 天牢由刑部与大理寺管辖,而昭狱受皇帝控制, 可以说是文柳的一言堂。 对方提走了贺炜, 是想关山越去见他求情呢,还是在暗示不必于此事上费心思? 关山越走在宫道上,满心茫然似飞雪, 无从得出答案, 干脆去往乾清宫。 毡毯一掀, 动静不小, 关山越带着一身寒气入内, 夹杂着肩上头上没拍干净的雪,融化成水,泅成异于他处的深色。 仅仅瞧此人一眼, 文柳就看透了, 收回眼神漫不经心地: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谨慎些。 那一句听说陛下提了人到昭狱被咽下, 抛却这些琐事, 关山越从那么多句话里找到最初时最想说的那句。 我想你。 文柳满意了,停笔起身, 将才写下的单子递过去,罪臣逼宫,这是损失的一应物品。饶有兴味等着他的反应。 关山越五步之外便瞧见那一溜的黑墨留痕,听得对方说:瞧瞧。 瞧便瞧。 他抬手接过,粗浅扫了一眼,而后不由得认真细究:什么!那套海棠花茶具摔碎了?那套桌椅也毁了,怎么还有我亲笔绘就的屏风?我题字的折扇桃木剑?! 关山越遽然抬头:那是我亲手雕刻出来给你辟邪用的,我记得挺结实啊,也坏了? 他与明谨争斗时当成真剑过了两招,磕了不少口子。 再多的疑问全憋回去,关山越只能默默告诉自己,下次单方面送定情信物时不能再送木剑,保不齐就被谁当成真剑顺手牵羊,连尸骨都看不见。 目光顺着那些损失游走,每一处都被新的物件代替,再没了他在此留下的痕迹。 关山越牵强笑一个:没事,我再给你雕。 一来一回间少了不见面带来的距离生疏,关山越已然找回从前对着文柳时的黏腻模样,耍无赖的本事更胜从前。 几分震惊连带着假伤怀在故意造作下凸显,他敛着眉眼,声音细小微弱:他怎么这样啊,怎么乱摔别人的东西,一点都不守礼。 文柳: 该怎么与关山越解释逼宫造反是不用讲理的。 他静默片刻,皇叔最后的处决由你参与商讨,定让你满意才下旨,如何? 如何? 关山越满意了一半。 起码他去威逼亲王一事妥了,不至于再生事端。 剩下那一半嘛 他上前一步,瞧着文柳不躲闪退后,随即再上前半步,脚尖对着脚尖,站得极近。 文柳无奈一笑:这是准备与朕角抵吗? 你要这么想的话关山越往前一倾,双唇相触,旋即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要决个胜负吗? 文柳看起来应该是不想以这种白日宣/淫的方式与他莫名其妙决胜负,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关山越不一样,说得出就能做得出。 他定眼看向文柳,两人足足同频次了三次呼吸,脉搏不自然地加快些许,胸腔中怦然的跃动仿佛锣鼓响声彻天。 关山越给了对手避赛的机会,文柳没选,两人角逐。 关山越蛮横得一如既往,在赛场横冲直撞长驱直入,顺手扼住对手,制住所有逃离的路。 多亏文柳兼容并包,放任他的莽撞暴力,伸手握住此人肩颈,以一种极为温和的方式宣告迎战。 没能分出胜负。 除却最开始的上风,后续招式全被文柳春风化雨循循瓦解,二人你进我退,有来有回,分开时勉强算得上从容有度。 关山越的手不知何时巡至对方的腰上,正极为生动地展现出何为逾矩好色。 此登徒子睫毛轻颤两下,当作没发现,将头靠进文柳的脖颈,试图以一个更大的动静来掩盖既定事实。 当然,手没挪动半分。 文柳亦默契当作不知,目视前方,一手扶着肩上之人,起初进来想问什么? 第74章 关山越被对方身上的檀香包裹,人生圆满,不知今夕何夕,不要提别人。 文柳不知道此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姑且当作他真的没得到消息。 贺炜叛主这件事对此人影响不会小,文柳决定徐徐图之:若是明谨有意投靠他人 关山越立马起身站直,双眼透出明明白白的兴奋,自行请命:我替你处决了他! 他早就看不顺眼此人霸占着文柳心腹的名头。 不过片刻,关山越意识到不能太得意忘形,收敛了一点期盼,说:好吧,他是你的人,当然该由你来处置。 朕只是假设。 假设啊关山越拖长语调思考,终于想起自己最开始来做什么的,文柳话中有话,显然在委婉暗示贺炜。 背叛一事是真是假,出于何种目的,何时起的心思,他们之间是利用还是真情种种考量叠在一起,关山越也没想好如何决断。 他垂下头,说得艰难:让我见他一面,尔后按律处置。 此人从一朵招摇的风荷枯萎成残枝败叶,而文柳瞧见了全过程,两相对比,见到对方低眉垂目便于心不忍。 他轻轻扣着此人的脖子将其牵引过来,向前凑过去吻在唇角,生疏地说:别难过。 他养的花都蔫了。 此一吻能开天辟地上天入地凿山穿石石破天惊惊为天人!让关山越荡魂摄魄,三魂七魄一瞬全出窍升天,再一瞬又回到体内,反反复复涤荡了个彻底,他像一个赤条条而来的人,无礼义教化,无仁德素质,寡廉鲜耻,生而为人的本质全然忘却。 他咿呀张口,失了声似的,目光凝滞,轻轻而痴痴地说:我不难过。 他难过什么? 已然忘却了。 关山越一点一点转头,对上的是文柳的脸,真真正正的文柳,不是梦中幻影妄想,也不是镜花水月得而复失。 他恢复一点神智,小声低诉:那我还是难过呢? 还是难过? 文柳松开手:证明朕这一套已然哄不了你了。 哄? 哄哄哄哄哄哄哄!!! 文柳在哄他?! 关山越头晕目眩神魂颠倒深陷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一个哄字在他脑中噼里啪啦地盛放,天女散花一般充斥整个理智。 不用再来一口,此人已然凭着这一个字将自己哄好了。 他带上几分清醒,重复:我不难过。 猝不及防收获一份回应的冲击太大,莫说难过,关山越现在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得细细回忆三遍才敢自报名号。 文柳被他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闹得懵然,他那一吻像什么摄人魂魄的利器,竟好端端地让一个人成了这副模样。 这情况让他眉头微皱,但还是耐心十足问道:不若找个高僧为你驱驱邪? 高僧?关山越哑然失笑,高僧可救不了我。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中蛊了。 此人说得一本正经,引得文柳不得不信:什么蛊? 情蛊。关山越双眼微觑,贪婪侵略的目光被藏住大半,装得坦诚,与我心上人生生世世永结同心,乃此蛊解法。 蛊毒还能管前生来世? 怎么不能? 好吧。 关山越是中蛊之人,文柳勉强让让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你的意思是,你想与朕生生世世? 精准点出自己的别有用心,关山越头皮一麻,心间直颤,稳住音调缓缓地说:不可以吗? 他抬眼与文柳对视,直直望进对方眼底,将自己的一切全暴露在此人目光下,努力端出一副赤诚无害,一览无余。 文柳像是在仔细评估,沉吟片刻。 关山越只觉这片刻比他们相识的五年都长。 就在关山越准备放弃前世放弃来世只争取今生时,文柳嗓音如同天籁,给了他死而重生的机会:三妻四妾是常事,你既想要生生世世,自然是生生世世只有我们二人 关山越睁着眼睛等待文柳的一字一句,然而仅这一句就够他品味一生,听听文柳在说什么:生生世世!只有!他们二人! 不是利益交换不是因势而行,是文柳心甘情愿斟酌后的决定。 文柳为了他放弃三宫六院! 关山越今日情绪一路高歌,激动至顶峰时还有些想落泪的冲动,从前悬在天边仅能仰望不可触及的星河被他抱了满怀。 他什么也顾不上,什么审问什么背叛,全滚蛋去! 关山越双目染上绯红,上前一步攥住对方的手腕,那些藏不好的偏执欲念倾巢而出,咬着牙确认:生生世世? 文柳抬起另一只手为他拭泪:嗯。 只我一个? 嗯。 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嗯。 你是不是爱我? 卡壳在这里,关山越的喜极而泣差点断绝,他不可置信地凑近文柳的眼前,方才 不能是耍着他玩吧? 文柳不闪不避,清白地由他打量。 爱与不爱太重。我只是觉得如果此生有幸与一个人白头到老称得上相濡以沫,那个人一定是你。 权力与荣耀都是皇帝给予你的,而我,作为一个同样活在神州大地的一粟,能给你的只有全心的无条件的信任。 知道关山越在意什么,他凑到已呆滞的人耳畔说:仅你一人。 关山越一无所有,为了权力交付信仰,为了荣光赔上真心,他舍弃一切献祭所有,真心却意外得到了真心的回应,于是权力与荣光加身,真诚的人大获全胜。 谁让他爱人是天下之主呢。 第64章 爱你 太快了。 关山越想, 一切来得这么仓促。 五年妄想一朝成真,文柳的态度真实无半点勉强,仿佛表明心意是顺理成章。 他们的感情如此水到渠成? 不是他苦恋对方不得, 反被这份感情利用, 甘为人臣、为人奴, 榨干价值后被一脚踹开, 由着他人和美吗? 这样的好事竟落到自己头上了。 关山越环顾四周, 帝王寝宫雍容大气,瞧着便是富贵样。 目光辗转了几处地点,才回到文柳身上。 我不太懂。怎么会是我, 你又怎么会答应。 相悦同心就罢了, 生生世世这么无理的要求,活像故意刁难,偏生文柳也没觉得不合理。 文柳: 刚被一句中了蛊绑定生生世世, 转头听见关山越冷不丁这么一句, 不知此人有此一问是打什么算盘, 文柳接话时斟酌片刻, 不懂什么? 不懂你算了。 关山越起了个头, 又自己放弃。 万一他把这茬翻出来讲,正巧文柳犹豫不定,要与他毁约怎么办? 关山越惆怅地望向瓶中梅枝, 一支主干绵延, 崎岖坎坷,多处曲折, 像他这份从天而降的感情, 此刻一帆风顺,不知后续还会历经多少磨难。 此人莫名其妙提出问题, 又莫名其妙不要求回答,现在更是莫名其妙开始望着红梅寥落,文柳抓不着他的思绪,只能宽慰自己,宠妃都是这样耍小性子的,更何况这一位便是整个后宫,三千佳丽的脾性于一身也很正常。 骤然从君臣转变为夫夫,对方如此气馁,文柳自觉此刻该做点什么,尽管他连关山越从何时在何地因何事而凄然都一无所知。 不懂什么?朕让人去查。 去查? 得了吧。关山越想起后续流程便笑出声,您吩咐下去不还是我查吗? 可以让明谨去。 关山越一瞬收敛了笑意:别跟我提他。 有了承诺与没有之间的区别还挺大。 起码之前关山越看不惯归看不惯,顶多小声在文柳面前说几句明谨的坏话,再不济就是装可怜表忠诚诸计并用,默默努力,力求成为他的第一宠臣亲信。 哪像现在。 直白得无礼,厌烦溢出表面,纵然文柳再超然也嗅得到其中醋意。 他了解关山越,此人绝无可能仅因为儿女情长而阻挠他人仕途。 怎么,此人如何得罪了关大人?文柳往关山越身边一坐,以一种昏君搂妖妃的姿势轻轻揽对方入怀,说说,朕替你做主。 第75章 我和他在你眼里的区别是不是遇见的时间早晚? 文柳信任一个人是难事,而明谨竟称得上心腹,说明此人道行不浅,何况此前从他手里夺走的五军营统领之职转头就交给了明谨,才有了而今此人带兵救驾之功。 关山越在这场宫变中唯一的作用就是迷惑。 从他拿到那副与之前有差异的布防图开始,从文柳的一句让他出兵开始,那时起,他与文柳说的全都是假话。 实际安排如何得自己悟,关山越当然胸有成竹。 让内奸以为他出了城,让心有不轨之人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空虚,他带走城内部分兵力,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 他的位置重要,安全,不受限。 可关山越对此安排十分不满,凭什么拿着刀站在文柳身前的人不是他!是不是文柳有了新的更好的选择? 若不是两人关系已变,这醋关山越会留着慢慢品,绝不会如此直白提出来。 文柳了然,这就是宠妃撒娇,他必然拿出不输纣王幽王的游刃有余来应对。 自然不是。文柳在新角色的体验中十分惬意,待会他会来述职,你 他还要来单!独!见你? 文柳一愣,从容都散了几分,没人说过确认关系后的人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嚣张。 他不解:只是述职。 你还想有点别的? 朕没想过 你很惋惜? 文柳: 宠妃脾气不小,昏君也不好当,他默默收回胳膊,你现在不太理智,这件事先不急,待会冷静下来再谈。 所以你是默认我和那个姓明的没区别了?要是他先遇到你,或者比我先入你的眼,现在我还 陛下。 李全在外敲了两下门,截断关山越剩下的那一半话,明统领求见。 滚。一个针尖在里面胡乱扎人不够,文柳是脑子里跑黄河才会把麦芒也放进来。 外间没了声响。 他望着关山越想说点什么,刚张口就想起之前种种,那些话如何被噎回来历历在目,最后顺着最坏的一种结果说:若朕说是呢,你与他之间只是认识早晚的区别。 关山越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宰了他。 所以最坏的结果是你杀了明谨。文柳问,为何要拿着那些问题来凌迟朕。 他弯下腰,第二次亲吻时已足够熟练,可怜可怜朕,去折磨你的怀疑对象,放朕一条生路罢。 又一吻印在脸颊:卿卿。 关山越心旷神怡,高抬贵手。 文柳这才继续:被李全打断的那半句是什么? 顾影自怜。 真可怜。文柳一笑,国法已有,若是你想,为朕制家规亦可。 一国之君,一句话便能框住你? 制君子不制小人。 我猜陛下是君子。 朕附议。 关山越这边看似稳定,文柳知道这只是一时表象,若今日不能彻底将此人在自己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稳固住,怕是今后明谨的每一起杀身之祸都能追溯到关山越身上。 明谨是你的下属,代领提督内臣一职确有以下犯上之嫌,但明谨不是一个人,是不同时出现在人前的一对双胞胎。朕让他们分管兵力不是信任,而是让他们服了毒,今夜便是毒发之时,所以即便叛党一事还未处理干净,他也会急着来述职。 关山越呆愣一瞬,完全不敢相信这是文柳能干出来的事。 文柳聪慧算无遗策,这他知道,可此人从前最是奉行仁义礼智信那一套,怎么会有一日用毒来控制别人? 他冷声问:谁教你的? 到底是谁趁着他不在就在文柳面前干出这些卑劣事。 你觉得朕冰清玉洁纯良无知到这种程度了吗?连如何掌控下属都得别人来示范。文柳说,没有,没人教,无师自通。 可你从前 谁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卿卿,他们要皇位、要我的命就罢了,居然还敢打你的主意,想让你陪我一起过奈何蹚黄泉呢。我不能答应。 他说:朕不会答应。 从始至终文柳都是最看得清局势的那个,皇位可有可无,但和自己的性命挂了勾,其实性命也可有可无,却和关山越的性命交缠在一起。 生与死他并不在意,可关山越把感情连同性命交到他手上,他便不能不在意。 骇人的事说多了,文柳转移话题,说点轻松的东西换换心情,也顺着哄一哄关山越:前些日子不是还喜欢东珠么,日后的东珠全送去你殿里,还有凤冠朝珠点翠,只要你喜欢。 文柳说得越来越偏离主题,关山越从中品味到一丝奇特情感,后知后觉,总算意识到现在的文柳有点不对劲。 你之前不是说不能爱吗? 什么全心全意的信任,什么地位,什么权力的,绕来绕去就是说不出口一个爱他。 不是不能爱。朕之前说爱太重,是因为它在你眼里庄重有份量。可它在朕眼里足够轻,连承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会随着风飘走的字,朕不能拿这个字来配你,朕当然要给你更好的,钱、权以及朕无条件的信任。 朕能拿毒药控制他们,一边控制一边怀疑,可你不一样,若有一天你拿刀起义,朕会敞开宫门放你入内,若有一天你将刀架在朕脖颈之上,朕亦会如你所愿。你想听爱,以后朕便将这些东西说成爱,前提是你觉得那些够得上你期待的爱。 卿卿 文柳没说完,关山越丢下一句我看你是失了智,而后转身出去,将这个地方让给来求解药的明谨。 - 不对劲。 关山越满头思绪充盈脑海,却抓不住关键。 完全不对劲。 一切都莫名其妙但又确实离谱地发生了,宁亲王多年筹谋就这么突然造反?文柳运筹帷幄连时机也能把控?给明谨服毒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迟钝到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关山越一点一点往前回想,问题出在他佩刀拿着点心闯进乾清宫时。 那之前的事有部分模糊,甚至他的记忆与既定事实有出入,譬如那包点心是谁去买的;他又是如何强硬要求城卫让他纵马入宫;清流一党素来自诩清高,王尚书怎么会帮他说话;那个叫小桃的宫女原是他府上的人,口口声声受了他的恩,什么恩? 最离奇的还是去往邯城的那两个人。 他怎么会介绍生人去邯城?还让他们去找李老。莫名其妙找上的人竟然是隐匿山林的名将,开出的酬劳是一月一金,任务是看管他仇人的儿子。 他真的会让那个童家小子活着走出京都? 还有那个没头没脑的五年之期,五年,有什么特殊的? 关山越想,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此前的他与现在的他不能说完全是同一个人。 那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观赏鱼:究竟是谁带坏了我的小皇帝! 第65章 相离 往昭狱去的路上还飘着雪, 纷纷扬扬,诗情画意。 关山越走时扔下的那句话并不客气,哪怕放在寻常友人之间都重, 遑论他与文柳。 可李公公还是抱着狐裘出来给他搭上, 顺着衣襟一点点理顺, 蹲在地上整理下摆, 半晌才说:陛下爱重大人呢。方才大人走后立马就吩咐奴才把厚狐裘拿给您, 叮嘱定要亲手给您披上才准回乾清宫去。 本官知道。 关山越肯给个面子接话,李全心中大安,接下来的话就能顺着说出口:您莫因为旁的人与陛下生分了, 这么些年奴才看在眼里, 谁还能在陛下面前越过大人去?剩下那些阿猫阿狗,不值得大人放在心上。 今日不欢而散,确实因谈论明谨而起。 关山越自认为大度, 勉强地:嗯。 有了回应, 这话就好往下说, 给关山越穿戴妥当, 李公公堆着笑往旁边退一小步, 不说远了,最近宁王爷那事,陛下怕您有个什么闪失, 前些日子对着城防画图连着熬了好些天, 又逮了个由头给了虎符将您送出去,不都是关心么? 他弯着腰, 没瞧见关山越愈发沉重的脸色, 陛下向来是说的少做的多,有些时候说不得哪儿就与大人有了误会, 可陛下关怀爱护您的心没变过呐。 第76章 误会?关山越从鼻喉中挤出一声冷笑,哪来的误会,公公这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么?拿自己当饵,他是对那毒太自负还是根本没想活。 这李公公一瞬明白,这事在关山越这里不单单是陛下爱重保护他这么简单。 瞧对方的表情,自己这话似乎是火上浇油,半点没劝到关山越就罢了,甚至还让这场冷战加剧。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大人。李公公想说点什么来保住自己项上人头,单看关山越在气头上的模样,怕是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关山越一瞧便知道李公公在想什么,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公公放心。 也就是他近日忙着为难这个关怀那个,宫变这件事没去深思,等闲下来事情始末自会想通,也不用李公公来告密。 想来文柳也清楚这个道理,今日对他又亲又哄不知道有几分真心。 本官最近身体不适,想告假几日,若有公务 呵!统领告假左统领入狱,右统领自行顶上便是。关山越终是忍不住酸了一句,他不是陛下心腹么? 李公公自知闯祸,小心应了声是,目送关山越踏步离去才敢抬头,叹了口气回乾清宫。 陛下与关大人之间的风吹草动都能决定近侍的水深火热,想来最近几日是没什么好处可拿了,只求陛下勿要迁怒。 - 昭狱的环境比起天牢好不到哪儿去。 甚至因为审问刺客奸细叛徒,此地私刑更多罚得更重,多少血迹凝在冷铁上,瞧着便感同身受毛骨悚然,遑论自己切身体验。 瘆人的寒意直往人身上扑,关山越跟在暗卫身后,默不作声将毛茸茸的狐裘裹得更紧。 此地不属他管辖。 文柳对他的要求是能独当一面却无条件支持对方的大将,外加处理一些没办法拿到明面解决的人,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将昭狱交由他管。 关山越一路神游,到了某处超大空间的牢笼。 说大是半点不假。 比起平时被各种刑具堆满的逼仄,此处一边靠墙,一边桎槛呈弧形,扩出了不属于监牢的宽广,关山越一眼便瞧见了盘腿而坐的贺炜,没受刑。 该说些什么? 关山越也不知道。 从前关山越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他只负责下达指令,贺炜负责一丝不苟地完成。 作为第一个追随他的手下,作为他将近五年的下属,作为得到他信任的朋友,关山越曾拿最严苛的条例考验过此人,贺炜无一例外全部通过。 可如今对方手上严丝合缝的镣铐以及延长的铁链昭示着背叛。 关山越连见他都懒得浪费眼神,却真的想不明白。 他站在栏杆外面,身姿挺拔,垂目而视。 大人。贺炜面容平静,半点波澜都兴不起,语调寻常,仿佛还未做出背叛的抉择。 他知道关山越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此刻还能追到昭狱来,看来是有几分真情。 大人想知道什么?罪臣为什么转而投靠亲王吗?因为罪臣是孤儿,承蒙王爷赏口饭吃,苟且活到现在,所以不能说罪臣背叛大人转投他人门下,罪臣本就是王爷的人。 与大人的相处有几分真心?大人不是蠢人,罪臣如何想法,大人想来也清楚几分。王爷救了罪臣后一直未有吩咐,罪臣便在邯城军中浑噩地活,遇到大人以后与大人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而后调回京,再升职,这都不是假的。回京后王爷认出罪臣,知晓罪臣是大人心腹 关山越:你不是。 贺炜改口:知晓罪臣是大人的下属,便要罪臣按兵不动,潜伏于大人身边听候指令。罪臣原不想背叛大人,只是王爷的指令迟迟未到,罪臣心存侥幸,还以为王爷将罪臣忘了,便未向大人请罪。 逼宫一事,王爷问罪臣要布防图,这是多年来救命恩人唯一一次的要求,罪臣并未拒绝,一步错步步错,有了布防图,王爷说他还差个先锋,罪臣心知这是明示,故而请命。 罪臣知道大人一心忠诚,适逢大人领兵出征而罪臣留守并负责皇城布防,这是最好的机会,罪臣与王爷里应外合,便能拿下天子,把持京都,王爷承诺待大人凯旋不予追求从前立场,依旧担任统领一职。 多年共事,贺炜还是了解关山越的,一气自问自答了许多此人想不明白的地方,整件事从头到尾的动机心理都交代清楚,他只有一个请求:罪臣的死刑,能由大人动手吗? 关山越不答,转而想起贺炜受宁老头救命一恩的事。 之后能在邯城从军,证明对方性命受威胁大概率是在邯城附近,能让一个孩子成孤儿 你受他的恩?关山越问,你爹娘身死大抵与他有些关联,如此,也还是执着偿还恩情? 大人,我爹娘与王爷无关,只能怪大黎的皇帝。 你们起事失败,如今此人已下狱,最好的结果也是庶人,担不得王爷的尊贵。 贺炜微微俯身:是,大人。 关山越想不明白,一起在邯城经历了多起战役,贺炜怎么就能若无其事当作宁老头作的恶都不存在。 就算你与他无仇,可当初他与夷人勾结害得城池失守,五座城的同胞被敌军活生生折磨而死,难道在这件事上,你还能视而不见,当作他什么都没做过吗? 其实我一直自称是罪臣也不对。贺炜自下而上看着关山越,因为我不是大黎的子民,不是你的同胞,不是你所惋惜的百姓苍生。 他说:我是夷人。 ?关山越被冲击得头脑空白,茫然眨着眼,藏在狐裘里的拳头攥紧到发痛才重新找回感觉知觉,什么? 他难得犹豫。 贺炜没有重复,他知道关山越听明白了。 至此,关山越一直以来最大的疑云才散开。怪不得!在宁老头那样的罪行下,竟然还有坚定的追随者,原来如此。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长久凝视着贺炜身上的每一寸,想找出他身上那些明显是夷人的特征,却半点也没有。 贺炜白净劲瘦,全然不似普通夷人一般壮硕,鹰钩鼻、异瞳、卷发,这些外形与他压根不沾边。 但他就是个夷人。 多招笑啊,一个夷人跟着关山越进攻自己的同胞。 这么多年你也是能忍,忍着向自己的同伴挥刀,忍着在我身边潜伏,嗯?真是委屈你了,像你这种草原的勇士,没有自由驰骋,反而因为跟着我在官场汲汲营营 关山越今日几番怒上心头都压了下来,像一支被反复掐灭焰心的蜜烛,贺炜那四个大字如同在其上挥洒火药而后引燃,烛火旺盛冲天而上,关山越深恶痛绝,恨不能将此人乱刀砍死。 我瞧见你就恶心透了,此前还以为只是立场不同,利益至上,谁曾想你你! 关山越深吸一口气,怪不得你袒护他,你们那种蛮荒弹丸之地,与他合作得了不少好处吧?怪不得没什么良心却一定要报救命之恩,里应外合埋伏到我这了?你先前说的那些什么真情相交以心换心,自己说出来时恶心吗?身边那些兄弟因为守城战死,你想的是你族人的英勇还是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情谊? 你还不如是为了钱权背叛,还不如为了前途另择高枝,你流着夷人的血待在我身边,从来不会恶心吗?你的父母同胞屠戮我的父母同胞,你从来不会愧疚吗?现在呢,又是为什么把血脉种族的事告诉我,就为了死前最后恶心我吗? 贺炜看着他,认真地重复:我想死在你手上。 你配吗? 我不是没听过你们的传统,夷人讲究死生不相欠,否则灵魂会被尸身束缚,永远禁锢痛苦一世。你是不是想着什么自我安慰的赎罪,什么死在我手上就能解脱,别奢望了。 像你这样的像你这样的,多看一眼我都觉得亵渎了眼睛,别提沾染你的血你的命,那么卑贱的东西,连我鞋底的泥都够不上。 关山越瞋目切齿,一字一顿:我就要你不、得、解、脱。 第66章 生死 吵架了? 是。李公公低着头补充, 一听那罪奴是夷人,关大人一瞬便怒了,连骂数句恶心, 愤然拂袖而去。 今日虽不欢而散, 但情意难改, 李公公揣摩圣意:关大人此刻怕正是伤怀, 奴才斗胆向陛下求一道出宫的旨意, 只盼能得知几分大人的近况,宽慰一二。 第77章 文柳一听便知这是在给自己铺台阶,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 淡淡地说:不必, 自有让他展颜的玩意。 去传口谕,户部侍郎私贩战马,屯集兵士, 勾结亲王意图谋反, 着御林军拿下, 刑部与大理寺联合会审。至于昭狱里那个, 哪来的送回哪儿去, 按照叛党同伙论处。 李公公也不想每每在节骨眼上扫兴,奈何关山越要告假的事只告诉了自己,还让自己代为传达。 他心中一叹, 鼓起勇气:陛下, 大人方才托奴才向您告假,文书明早才能呈上来。传旨一事 去传。 手刃仇敌这样的快事, 文柳才不相信关山越舍得让给别人。 果不其然, 关山越一听圣旨具体内容,连病也顾不得装, 握刀而起,跃马而上,带上御林军一众人将卓府围了个严实。 全家老小哭喊哀嚎,关山越手握缰绳,天子亲赐宝刀在手,远远看着手下动作,盯着卓老头,盘算着是否先斩后奏。 文柳既将此差事交给他,就是默许了胡作非为。 生杀大权在握,关山越默然半晌,在下属将人尽数拿下待命时泄了心力,送去大牢。 万一其中有人是冤枉的,蛰伏多年找他寻仇如何是好,如今大仇得报爱人在侧,少树敌罢。大理寺该如何判便如何判。 夜里,关山越窗前静侯,不出意料地等来了某位天子。 有长进啊关大人,如今不讲究快意恩仇立刀身前了,也愿意赏脸信一信法度? 大理寺与刑部之上还有陛下,窃以为陛下不容不公之案,愿意为臣主持公道。关山越从窗边转身,向门边遥遥一望,变了声调,骄矜造作,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文柳不睬他,轻轻一笑,两步上前一手撑在窗边,凑上关山越耳畔:必不负卿卿所托。 关山越蜻蜓点水般迅捷,嘴唇碰过对方的面颊,也跟着低声而暧昧地说:谢陛下。 气氛大好,文柳判断着现场,问:还气吗? 先是明谨一事,而后察觉文柳的阴暗,再后来从李全嘴里知晓文柳九死一生支开他,最后又得知多年好友的背叛。 文柳恨不能以身相替,满目怜惜,一手收拢环着他。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还好。很多事一瞬的情绪过后,牵连出许多后续事宜,譬如你为何突然画城防图,譬如我为何在灾害之前找上王尚书,就像未卜先知一样。 文柳张口欲言。 你别说,先听听我的结论。关山越靠在文柳肩上,目光淡定,想过那么多种可能,让我信服的便是那时候的我们会预知,抑或是我们已经经历过这些事。 这结果可笑,关山越也真跟着笑出来,虽然荒谬,可这是我为数不多愿意相信的结论。 文柳停了一瞬,双手搂住关山越,相依相偎,自问自答。 朕为何突然什么也不顾,朝着明谨下手,拿皇叔开刀?就当是大梦一场,幡然醒悟,见今生恍如隔世,浑噩间终究拨云见日,神清目明,昭昭然若天光乍现,方才开慧启智,游走人间。 关山越笑他:说得像菩提树下悟了前生。 也许说过就忘却了。 梦里呢?我们什么关系。 文柳偏头,轻轻吻上去,唇舌交缠,衣带落地。 你觉得呢? 我觉得?关山越搂住腰,一把将人抱起来,缓步行至床铺,矮身抽了小几上的册子扔上床展开,从身后压着对方指着其中某一幅说,这种关系吗? 与他们此刻的姿势一般无二。 只是画上要更裸/露些更直白些,恨不能将细节全暴露在人前。 文柳被这书册惊住,不知该讶异传播圣人之道的途径竟有如此用途,还是该怔然关山越这样不拘小节居然对画艺有如此高的要求。 他说:竟不知你书房全是这样的东西么?朕原以为你不爱读大道理,单看些金戈铁马,不曾料想风花雪月竟也不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 本不是。意思是现在变了。 关山越哼笑一声,自如承认: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着,撩开文柳的头发,俯身一口咬在对方后颈。 此人下口不留情,松口时隐隐见了血,文柳攥着锦被筋骨紧绷,一声不吭,额头抵上手背,由着他咬。 伤口有些深,关山越一边心疼一边欣赏,想伸手抚摸的念头蠢蠢欲动。 他将自己结结实实叠在文柳身上,越过那些推论那些道理,平铺直叙:我不要安全,不要苟活,下一次面对险境,可不可以带我一起死。 胸膛紧贴后背,仿佛外间风吹雨打的所有寒意都无法侵袭,两颗心相触,慢慢跳在一起。 文柳在烛光闪动中眨眼,说:好。 这话像是某种闸门,关山越将它当作一语双关,侧头吻过去,耗尽两人口鼻间最后一点空气,头晕目眩,几近窒息。 湿润的气息几乎凝实在被面上,文柳胸膛起伏,笑得温和:是准备在这里弑君吗? 关山越伸手拆了对方的发冠,看着青丝倾泻,不可以吗? 他随意一问,引得文柳侧头,半张脸埋在靛蓝的被子里,脖颈的筋骨绷成一条利落的线,漂亮遒劲。 像是拿关山越没办法,面对无理取闹,他露出命门,说:乐意之至。 关山越得了允准,更加放肆,地上堆叠起一件又一件蜀锦,最后连雪白的里衣都不剩,瞧着那小堆,像是一个人的。 尔后又陆陆续续从帐中掉落些外袍中衣,只是数来数去,像是缺了点什么,怎么也凑不齐两身完整的着装。 缺了条腰带,缺了块玉佩。 若是此刻在床上去找,也是没有的,腰带在文柳的手腕上,玉佩不见,只剩下若隐若现的一小截穗子。 关山越不负心黑之名,一点点盘问:这块玉佩许久不戴,臣都快忘了,陛下,上面是什么纹? 文柳哪说得出来。 沉默的回答像是惹恼了关山越,此人如垂髫稚子,就要要回自己的东西分道扬镳。 陛下不愿答,那便将东西还给臣。他敛着眉目,臣浑身上下就这么点值钱的东西,陛下也要侵占吗? 过了一会,文柳艰难轻斥:得寸进尺。 关山越轻挑地说:还没进呢。 文柳闭目,偏开头不理他,兀自耐着这一小会的奇异。 关山越不老实,口鼻凑上颈侧,去嗅、去吻,偶尔舔一舔,衔着小块皮肤在齿间磨一磨。 酥麻痒意越过肌理直抵胸口,文柳抬手推了推他,关山越从善如流,一路向下吻向心口。 什么也没开始,流程缓慢繁复,单看关山越亲吻起来的黏//腻模样,文柳直觉他合眼之前能见到明早的阳光。 他犹豫了:你真的想我死吗? 你亲口答应过的,陛下金口玉言,不至于诓我吧? 文柳闭眼定心,轻轻呼出一口气:随你。 随我? 嗯。文柳睁开眼,随你。 惹到爱妃本就该哄一哄,何况关山越一个人,比一群后宫妃子哄起来容易得多。 他伸手搭在关山越后颈,将人带起来接吻,不料此时的场面比方才失控得多,关山越咬起人来一如既往地疼。 舌面扫过对方齿尖,刮得痛痒掺半,文柳评判:牙尖嘴利。 亲口认证。 关山越不反驳,撑着手臂静静看着文柳,几息之后,他说:不要想着控制别人收买忠心了,继续利用我罢。 像原来一样,那些背负骂名的事,那些杀人买命的事,全交给他来做。 文柳只需要继续悲悯,保持他的君子本色,成为所有人眼中的仁慈君主,任由旁人感恩戴德感念圣恩。 要朕利用你文柳品味着,冲着关山越一笑,不要朕爱你了? 那天不还哭着么。 因为我突然发现,你只有利用我的时候才会考虑让我死在你之前。 唉。 文柳问:这次皇叔突然逼宫,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拽着关山越躺在身边,四目相对,两双漂亮眼睛不同程度存着忧忡。文柳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反制住对方,朕只是尽朕的力保全你,从没下过不让你殉葬的旨,生死之间,你自有选择的余地。 第78章 他从来都不想限制关山越的自由。 不是想与朕一起死吗?文柳垂下头,发丝从肩侧飘落而下,拂在关山越脸上,两人又一次亲吻,今夜够不够你大展身手,让朕求生不得,寻死无门。 此言犹如抱薪救火,燃烧关山越最后一点理智,此后再无枷锁。 他双目锐利,眼神暗示意味十足,上下游梭数次后,一手掐着对方的肩,按耐住躁动,若臣没猜错,陛下是抱了劝哄的心思来吧?既是哄臣,陛下是不是该主动些,积极表现以示诚心。 平日这么不注重称呼的人,如今一口一个陛下,文柳咬定结论:你真的想要我死。 夜里篝火攒动,偶有火星飞迸,尔后熄灭,如此反复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立后 日出东方, 朝晖穿过云雾,让天边蒙上金光。 关府将将安静下来。 文柳靠在软枕上阖眼,听得关山越在一旁问:陛下, 是不是该上朝了? 文柳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兀自平复呼吸, 吐纳间平心静气, 罢朝一日又如何。 天自然塌不下来。 像文柳这样爱公务多过其他的人, 有一日竟能说出罢朝的话,仿佛变着法肯定关山越的能力似的,让此人不能不自鸣得意。 关山越勾着嘴角进进出出, 一杯热茶横空出世。 臣还以为抓住叛党, 陛下得一刻不停处决他们,再顺藤摸瓜抄斩同伙,如今陛下倒是万般如浮云。 少阴阳怪气, 朕不是说过处决由你同定, 还在不平什么? 从文柳手里接过茶杯, 关山越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臣哪敢。 关卿卿。文柳捻着一缕对方垂下的发尾, 是不是想造反? 造反的可不是我。关山越顺从地弯下腰,柔顺的乌发顺着蜿蜒,轻柔滑过对方的手背, 是你的好皇叔勾结贼人呢, 你早就知道,却还是找机会把我支开, 想我为你守寡么? 这茬像是过不去了, 关卿卿心眼比针眼还小,气性倒大, 从昨日记仇到今日。 文柳第十六次承认:朕错了。侧首在关山越脸上轻吻一下,关大人,原谅朕吧,再不会有丢下你的下次了。 关山越早凭这个理由占尽好处,此刻提起亦没了昨夜的较真,眼睫一垂,矜傲地说:仅此一次。 文柳:一次够记一生了。 此一次就像握在关山越手里的把柄,成为后半生拿捏文柳使之就范的利器。 关山越跟着附和:是啊,一次就够我魂飞魄散了。 何时想来都毛骨悚然,无法承受另一种结果。 关山越放下把玩已久的茶杯,顺着蹭上床,缠缠绵绵翻越到里侧,在旭日升起时给两人盖好被子,今日罢朝,早些睡罢。 文柳依旧靠在床头,纹丝不动,闭目时眼睫勾勒出一道流畅弧度,侧颜清隽气质恬然,淡雅中八风不动:睡不了。 关山越不解,既不上朝,又无其他事,一夜未眠,此时怎么就睡不了。 头上忽有瓦片作响,关山越警觉坐起,一手拦在文柳身前,一手顺着床头暗格摸上匕首。 手腕一暖,被文柳握着塞回被子里。来奏事的。 关山越:大清早? 鸡都还没叫呢吧。 关山越怨念不浅,文柳终于撩开眼皮瞧他,轻笑聊作安抚:昨日事出突然,亲王谋反、屯兵,军营跟着掺和,还有官员牵扯其中,你又大张旗鼓抄了卓家,那群官员能忍到天明已是耐力十足,今日不少事宜都得拿个主意。 他披了件外袍,你睡罢,朕去书房。 刚有动作便被关山越摁住,去什么去,你都没睡我睡什么,要谈便谈,若需要回避,我走就是了。 说着要走,却是与文柳十指相扣稳稳并排靠着。 文柳心知肚明,这是要哄,要拿出最真诚最发自肺腑的言语留下这位自觉的关大人。 你走什么,朕的何事需要你回避。 姓关的得了便宜,一副无辜姿态:此话当真? 文柳直接将相扣的双手用力纠缠得更紧,得到了关山越满意的脸色。 见这位汇报者之前,文柳酝酿片刻,说:此人不是提督内臣,是御林军右统领,一直受你管辖听你号令的那位。 希望看在曾经的同僚情谊份上,关卿卿能不对明谨摆脸色,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又满是怒容。 最重要的是别因为明谨迁怒。 文柳再经不起关山越打着生气的由头索取任何私利。 关山越倒没立马变脸,停顿三两息后,对着屋顶命令:下来。 树影摇曳,几乎是悄无声息间,明谨穿过房梁从窗户闪入屋内,隔着一道屏风单膝跪地,分别行礼:陛下,大人。 哟。关山越说,还真是明谨。 是御林军的那个。 但凡今日来者是五军营的提督内臣,他并非那人的直系上官,一句下来可唤不来人。 关山越:来了为何不通报,鬼鬼祟祟在房顶上作甚?夜里倒罢了,如今青天白日,唯恐别人瞧不见你么。 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谨只觉得这话无论如何都不会委婉,既免不了冷场尴尬,他直言,臣后半夜便到了。 一直没寻到禀报的机会。 一句话让场子冷下来,关山越自知那时候什么不方便,不言不语越过这一茬,替文柳问:可有要事? 各部大人昨夜便在宫门外候着,联合上了折子,此刻正在金銮殿外不曾散去,李公公探了探口风,一部分是商量反贼刑罚的,一部分急着与反贼撇清关系,还有一部分就是跟着胡乱掺和。 文柳:就没有求情的? 没有为反贼求情的人,只有一小部分为世子上了折子。 提起宁世子,关山越想起自己随口的承诺:那日我去见宁老头的时候说,他若是自绝当场,便留麟徳一命,他倒是真找死了,没死成。 文柳不以为意:留便留吧。 关山越:你看我像言出必行的人吗?他死不死与麟徳活不活之间没什么关联,我本就是无赖,不差这笔账。 很好,文柳往旁边瞟一眼,此人的厚颜无耻已然炉火纯青。 他问明谨:商量一宿,他们商量出什么刑罚了。 谋反属十恶之首。逆王腰斩,府上亲属皆斩,余者没为官奴,反贼贺、卓二人斩首,亲属十六以上处绞刑,十六以下及其妻女没收为奴。 文柳淡淡地说:逆王判得太轻,赐他凌迟,午时三刻公然行刑示众。至于卓氏 感受到关山越手指在手心不安分地画圈,文柳故意停顿,直至手背印上一个硕大的圆形牙印才轻笑着继续,郡主大义灭亲揭发有功,保留品阶,其母教女有方,特许她休夫,与反贼卓氏再无瓜葛。另,允郡主择母姓。 听完这段,关山越安分了,晃悠两下倒在文柳颈窝,枕着对方的锁骨,等着他挥退明谨。 不料文柳还有话说:此次三大营均救驾有功,让吏部忙一忙,该赏的赏该升的升,拟一个章程出来。此外,御林军关统领贡献卓越 赏他个皇后当当。 什么?! 惊讶的不止从床上差点一飞冲天的皇后本人,还有收到消息的礼部。 礼部尚书年逾五十,顶着一头黑白掺半的头发,闻言两眼发黑。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才接二连三地接到这些麻烦事,好好的太平盛世,先是一向老实安分的亲王谋反,后是英明一世的陛下要立男后。 哪怕封个贵人,封个嫔,封妃封贵妃,再不济封个皇贵妃呢? 哎呦喂这可是立后,百年之后要埋在一块的! 逢年过节站在一起,有大典时站在一起,祭祖站在一起,画面太离奇,他个老头子实在想不来。 好不容易撑着桌面缓了缓,他怀疑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御林军里面其实还有位姓关的女统领。 礼部尚书捂着胸膛,莫名沉静下来,挂着一脸祥和的笑容,召了左右侍郎来,三人各居一方,由这位正二品上官徐徐讲述。 待他心平气和讲完,左右侍郎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抬手去揉耳朵,尔后异口同声:立后? 礼部尚书嘴角保持礼貌的弧度,点头。 第79章 立男后? 点头。 立关大人为男后? 再次点头。 场面足足安静了不知多久,左侍郎说:大人,其实下官想辞官归隐许久了 礼部尚书笑得和善:休想。 右侍郎说:大人其实下官 礼部尚书:闭嘴。 位于礼部,身居尚书要职,此人罕见地打断他人讲话,可见这位年过半百的大人也不能冷静,尽管他笑容依旧。 三人对着一张光秃秃的桌案对坐,不言不语但无一人起身离开。 半晌,左侍郎说:当今陛下乃明君。 礼部尚书:嗯。 右侍郎:你想说关大人是狐狸精? 左侍郎面无表情,下官想说,何不启禀陛下奏明利害,相信陛下不是为了一时兴起不顾大局的人。 礼部尚书: 不,他是。 左侍郎入仕晚,根本不知道当朝皇帝手刃亲爹的壮举,他那十三个兄弟死得一个也不剩,完完全全向朝野宣告龙椅上坐着的将会是什么人。 何况现在连谋逆的祸首还未处置,叛党清算也不算彻底,贸然反对,被扣上个叛党同伙的帽子谁能说得清。 见无人应答,左侍郎说:不若与王大人商量一番,诸位大人联名上书,定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礼部尚书:泄漏禁中语。怎么,官位坐得太安稳,也想将机密泄露出去落一个泄密罪,得了绞刑才甘心?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逆王才下狱,这件大事都还未处理,陛下又有多少精力分给礼部。在这个人人都等着判决的关头,礼部牵头,与六部联名上书,这么大的阵仗只为讨论一个立后?你把逆王当什么?把谋反当什么?又把皇权皇位当什么?你考取功名就为了在朝野扮家家酒么? 左侍郎也不是个傻的,那一瞬的冲动过了,知道利弊,双手平举深深行礼:多谢大人赐教。 风浪过去,右侍郎谨小慎微,左看右看,大人,那这立后大典? 第68章 终结 在立后大典之前的, 是菜市口的斩首。 围观者甚众,在民众亲眼见证下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中,刽子手一刀一个, 脑袋骨碌碌地掉。 当然, 这万众瞩目百姓唾弃的待遇也不是所有反贼都有的。 唯有打头阵罪孽深重的那几个才有此殊荣。 场面血腥残忍, 关山越浑然不觉, 拉着卓欢挤在人堆里, 混在百姓中跟着一起怒骂叫好。 卓欢还残存着一点身为郡主的矜持,即使身着便服也姿态端庄,背影挺拔, 在长街上鹤立鸡群。 正面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眼含热泪横眉怒视反贼, 恨不能从那些不把人当人看的东西身上剜一块肉下来。 关山越拍了拍她的肩,骨节之下碧玉扳指环抱,稳当当待在他手上, 日头下绿意更甚, 纯粹至极。 迎着并不温暖的阳光, 寒风送来台上的血腥气, 邪终不胜正, 此时的鲜血杀戮足以告慰枉死的英灵。 关山越感慨万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仅是不漏就够了吗?卓欢恶狠狠地盯着刑场,公理在上, 怎么能容得下一疏?因为这一疏而生出的风波枉送的性命还少吗? 台上待处决的人甚至还有她亲爹, 这姑娘此时如此不客气,想来也是见够了生离死别。 关山越不好表态, 只跟着笑笑, 将视线重新投向刑场。 处决之地的活人越来越少,贺炜与逆王的性命被留下最后, 算是一种另类的压轴。 刽子手举刀落刀,某种特定矩度下,阳光为刀锋镀一层霜,冷霜沾了热血,看得关山越心慌。 他轻轻嘶一声,这种慌乱来得莫名,连带着手都有些微颤。 关山越转头想问问卓欢是否有同感,却对上对方认真的侧脸,在正午的日柱下熠熠生辉,如今这样的局面,算不算御史台失察,没能及时辨认出逆王狼子野心。 关山越的重点全在自己那一颗跳得不规律的心上,费些心神分辨出对方说的什么,勉强应答:嗯。 他日我若入台院为侍御史,定要斩尽天下贪官,让法理在我大黎土地上成为铁律红线,无人敢触,无处疏漏。 她一副要以法理代天理的模样,身姿挺拔,顶天立地一身桀骜,挂上替天行道的旗子立马能成为匪首,于青天白日许下宏愿。 关山越忍着心悸扯出一个笑:可惜现在都是科举入仕,否则我直接举荐你,让你去御史台重树新风。 你和他们很不一样。卓欢转过身来,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些的人,竟没给我泼凉水。我都能想象到他人听我说想入仕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一介女流在此异想天开,不如回家去。 关山越往自己脸上贴金:正因为我不会说这话,你才会第一个告诉我吧。 卓欢跟着他的话笑了,大人实乃妙人。可惜,科举也不是我的路,您忘了,他们会查验身份,女子连贡院的门槛都进不去。 女子男子又有何异处?若说武职便罢了,在朝堂上站着说几句话的文职,又何须分辨男女,不见得女子没长嘴。此言唤醒了关山越对朝堂众官员的鄙夷,他玩性大发,不若我向陛下请旨,再开恩科时男女一视同仁,唯才是举。 正巧前日陛下颁了一道立我为后的旨,我瞧着礼部那群人不太愿意,另下一道女子入仕的旨又有何妨。一句两句是骂,与七句八句没差别,两道荒唐旨意一同下达,让他们骂个够。两道旨意都上书谏言劝陛下三思,群臣没那个触柱死谏的胆子,至多坚决抵制其中一道,不是你如愿便是我如愿,横竖都不亏。 他说得愈发认真,仿佛女子抛头露面是件易事,入朝为官更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卓欢乐得配合,愿意相信,低了低头颅,玩笑似的行礼:小女在此替天下女子谢过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一句话让关山越颇为满意,当即拍板,不是想入御史台?去!皇后娘娘亲自举荐,谁敢反对?你让他来找我。 卓欢轻笑一声:那不是我的路。她北望远眺,漠北是我的归宿,黄沙是我欠下的债。大黎土地的最北面,曾被人拿着尖刀利刃猛刺过的地方,我要带上刀去那里,站在邯城守在邯城,洗去一身罪孽。 那是你爹犯下的错。 卓欢摇头,那是满朝文武共同犯下的错,却是五城百姓承担了后果。我要守在邯城,只为不再遇见这样的错。 你还会武? 比学宫廷礼仪精通些。 关山越:那你岂不是要成了大黎第一个女将军? 将军?大人将我的目标设立得如此远大,真上了战场,说不得连百夫长也混不上,届时大人可莫觉得面上无光。 关山越:勿要灭自己威风。便是小吏,也有自己的信念。 他将手上玉扳指褪下来,放在卓欢手心,既要征战,此物送你护身,愿英灵庇佑你平安。 该玉扳指成色极好,色泽均匀,像一片折起环拢被衔于口中的竹叶。 绿得盎然,绿得昂扬。 所以说,小桃真是个聪慧的姑娘。 作为亲历者,卓欢同样想起故人,神色哀伤,将扳指收好,大人找到那本沾了人命的账册了? 幸不辱命。 昨日害死小桃的东西成了今日复仇的有力证据,卓欢讽道:报应不爽。 天行有常。关山越补充道。 只是语调有异,一听便能觉出不寻常来,颇有隐忍模样,卓欢目光探寻:莫不是出了事?我观大人面容,似是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关山越脸色惨白眉头微蹙,活像是犯了心疾。 本官无事。只是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如阴云蔽日,从方才到现在都不曾散去,势头不好,不知道会应在谁身上。 不能是文柳吧? 对方今日应当好好待在乾清宫才对,换下了卧底,重新布置了宫禁,皇宫应当出不了什么意外 关山越正在脑中一一排查隐患,一个转身便瞧见一辆努力低调却依旧透露出奢华的马车。 一瞬间关山越心中狂跳,他呼吸凝滞,双手不稳地颤动。 就这么一瞬,还没认出这是谁的马车,一种绝望抢先来袭,无力将人席卷,彻底包裹,不留一丝余地。 第80章 随着关山越伸手拨开人群的动作,暗处弓弦震动,利箭破空,从高楼上俯冲而下。 这支箭似乎有别样的魔力,它一出,关山越不自觉掉下眼泪,短短几息,脑中闪过无数中箭画面,有他的,有文柳的。 血溅当场,死于非命。 关山越彻底无望奋力追赶,推搡着周围堵住路的人,可人是追不上箭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在他的眼前飞过,朝着台上某处人影一刻不停地侵略。 别这样,别这样 关山越恐惧惊惶,满心要说的话,最后全部堆在胸口挤在喉咙,梗塞成一团张嘴也无法表达的奇异情感,他好像只会这三个字别这样。 老天别这样对他! 他才幸福了几天?文柳才解除生命隐患几天?他们才互通心意几天? 嗖箭头没入肉//体。 关山越呆立原地。 他看着台上突然暴起的人,看着对方胸口的那支箭,想起自己曾说过什么。 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不会沾染他的血,不会让他死得无牵挂无解脱。 可现在对方心口中箭必死无疑为了替文柳挡箭。 关山越茫然地想:为什么中箭的人会是贺炜。 任何一个人救场都正常,怎么会是贺炜?前脚刚举刀谋反推翻皇帝,后脚于危难间以身相替,竹篮打水庸庸碌碌,就为了这一箭么? 现场一片静默,直到有人尖锐地:啊啊啊 刺杀的事实被高音量播散,一时间一片哗然,离刑场的近处本拥堵不堪,如今空出一大片,不少人推搡着往外围逃,接踵摩肩,只想离开现场。 卓欢乃其中异类,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个伫立的身影,想到对方毫无血色仿佛下一刻便能归西的模样,她在大势下逆流而上,艰难挪到关山越身边:大人,你 这个位置不前不后,但前方的人都逃了,以至于卓欢一眼便能看清台上情形。 有人心口中箭倒在台上,亦有狗腿子高呼抓刺客,再往后瞧,这么一个污秽刑场连皇帝也惊动了,天子便服亲临。 中箭的人被搀起来,血止不住地外涌,连囚衣也染成血红,单瞧那个流血的量,卓欢道:此人必死无疑。 是吗?关山越远远看着对方,动了动嘴唇,在刑场上的,如何都会死吧。 早晚的事。 何况如今行刑的人全是谋反中的主力,本该处死。 卓欢说:若是寻常罪行,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你说这人怎么想的,先跟着逆王谋反,而后又于危难中挺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都不明白。 关山越:也许他明白。 人的一生总会有取舍,忠诚弄权都不是他所求罢了,那条所谓夷人的信仰,足以让贺炜时刻准备献出生命。 救文柳一命,在对方眼里就是救关山越一命,恩情还清,于生,他在世上无牵挂;于死,他与生者再不相欠。 上天入地,他自由了。 卓欢看着台上,那人倚着鈇锧坐在地上,手上无力,手腕渐渐从腿上滑落,头也愈发低垂。 他要死了。卓欢神色复杂,显然没料到反贼竟死于救驾。 不远不近,关山越站在原地遥望,一步没挪,眼睁睁看着那人因咽气被抬出去。 他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作者有话说: 鈇锧(fu zhì):斩首刑具的组合。 第69章 终章 这是什么意思?土蛋指着沙土上方正的八个字问。 意思?青年用手上枯枝点了点地, 直译道,天道就像一张宽广的网,看似稀疏, 却不会有任何遗漏。 土蛋更懵了:天道? 你可以理解成神仙, 佛祖, 命运, 前世今生, 总之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安排。 命运不遗漏?土蛋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青年向京都的方向遥望, 神色平静恬然, 作恶的人终将逃不过惩罚。 土蛋举一反三:那不就是恶有恶报吗? 对。青年赞同,也跟着席地而坐,笑着说, 就是恶有恶报。 土蛋认认真真看着那八个字, 片刻后, 他望向对面, 渴望的眼神藏着对自由的追求:夫子, 这句我记下了,今日的任务已学完了对吧? 嗯。你娘还没叫你回家吃饭呢,在这待着吧。 闻言, 土蛋也不气馁, 那,夫子给我讲点别的吧, 最好是明日要学的, 这样我明日便能早些下学了。 讲什么?夫子思考着,让土蛋自己选择, 京城那些人都习得君子六艺,这些我都教了,再有就是琴棋书画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你要学吗? 学吧,技多不压身。 琴,这里没有,书与画夫子视线掠过枯枝与泥地,说,待我托人买来文房四宝再教你。 他在地上横着画了几条线,竖着又画了几条,至于棋 夫子拿枯枝尖端点着围出来的格子,又点着线与线的交叉点,不是下在格子里,而是下在这个十字上。 夫子将随手摸来的石头放上去一颗,而后又在那颗棋子上下左三方分别放上一颗,教他:棋分黑白,执黑者先行。而围棋,顾名思义,就是要围。谁在这张棋盘围出的地方大,占领的地盘广,谁便能胜。 土蛋撑着头说:好像两军交战。 夫子静默一瞬,会太平的。 久经战火,土蛋已经习惯这种不安定的日子,谈起太不太平实在像幻想,夫子继续教围棋吧。 夫子低下头去,掩住脸上哀容,指尖从代表黑与白的棋子上拂过,若要占的地方大,便要多放自己的棋子,少放对手的棋子。就像现在,周围三颗白棋围住里面这一颗黑棋,而对手唯一的生路在 这里!土蛋指着黑棋右侧那唯一的空隙。 夫子讲得简单易懂,引得土蛋兴致颇高,也不惦念着下学了。 夫子夸他:聪明,下在此处绝了气,这颗黑子便活不成。 又问:如果不是白子,而是一颗黑子下在这儿了呢?白子该如何胜? 在周围全部围起来,围大一些。土蛋学着夫子的说法,故作高深地说,绝了它们的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夫子一动不动,盯着那两颗在他们口中必死的黑子。 远处传来土蛋他娘极具穿透力的高声呼喊:土蛋吃饭了 诶!娘,我回来了! 土蛋利索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归心似箭还能听见夫子发出了点声音,他问:乐乐哥哥刚才说什么呢? 想起之前老被纠正称呼,他立马补充:我娘叫我吃饭呢,下学了,可以叫哥哥了吧? 童乐说:嗯,下学了。 土蛋难得心细追根究底:乐乐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 童乐扯出一个笑,摇头,就是觉得这两颗黑棋就这么死掉太可怜了。 可我们执白,黑棋不就是大坏蛋吗? 两颗棋子都吃掉,是不是太赶尽杀绝? 土蛋:当然不。它们俩靠在一起,只有一起包围一起吃掉才能赢。 就因为他们在一起? 土蛋随意地说:一起生一起死嘛。早点结束早点开始下一局。 那在无人知晓处,他们岂不是都为对方抛却过性命。 乐乐哥哥,你怎么奇奇怪怪的?连棋子都开始同情了?土蛋知道童乐一向心善,可怜这个可怜那个,没想到他的境界竟已到了连死物都心生怜悯的程度。 土蛋弯腰把那两颗黑子拿在手中抛了抛,一把揣进兜里,闻到饭香似的急切,生疏地转移话题:乐乐哥哥去我家吃饭吗? 童乐:我 阿童吴良雄厚的声音穿过院墙,吃饭了。 土蛋嗷地一嗓子先替他答了,又问童乐:乐乐哥哥,他怎么叫你阿桶?嘟囔着:明明你高高瘦瘦,一点都不像桶。 谁知道呢。我最近才想起来,之前还被人叫过胖球呢。 土蛋坚决拥护乐乐哥哥这个懂得很多的玩伴兼夫子:真没眼光。 第81章 都过去了。童乐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跟着走了两步,轻轻一推他的肩膀,快回去吃饭吧,一会该凉了。 好!土蛋往外跑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直接站在门边吼着说,今天新到了个女郎,说是从京都来的,一会要来拜访李先生,乐乐哥哥你把握机会哦,这地方来个淑女不容易。 童乐无言:她都上战场了,还能是个淑女吗? 土蛋正欲接话,一转头,那淑女便出现在眼前,险些让他直直撞上对方的腿。 他很懂什么叫作时机,什么叫作识时务,前后一衡量,在心里替童乐感慨着自求多福,便侧着身子贴着门边借机溜走,头也不回地朝着家里奔去。 而刚才还亲热叫着的乐乐哥哥被他留在原地独自面对背后谈论别人结果遇上了本尊的尴尬场面。 童乐笑着赔礼:方才土蛋不是有意议论姑娘,只是邯城这个地方的男女老少个个随时能拿刀上阵,以至于他瞧见一个外乡人便好奇,女子叫淑女,男子叫君子。他本身并无恶意,还望姑娘海涵,明日在下定捉他来向姑娘赔罪。 来者说:不必如此客气,我受关山越关大人引荐前来投军,敢问李老可是住在此处? 童乐重复:关? 看这样子不像是没瓜葛的,女子一瞬警惕,后撤半步,你可是与关大人有旧怨? 并无。童乐情绪饱满复杂,千言万语欲言,又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说哪句才合适,默然片刻,怅然道,只是好奇故人近况。 你与关大人有旧?女子一瞬兴奋起来,颇有他乡遇故知的喜色。 童乐说:有些恩 也有些怨。 可恩恩怨怨都会在真相大白时揭晓,总有些事不是对与错是与非能概括。 他爹有错,关山越出手灭门却未必对。 旧事翻来覆去深究不放便没了意思,童乐身处邯城,几年风沙敲打,吹得他已无纠缠的心力。 有恩?来者更喜形于色了,巧了,关大人也于我有恩。小女姓卓名欢,若咱们成了同僚,日后还望有来有往互相帮扶。 童乐一瞬警觉:卓? 他的反应也引起了卓欢的戒备。 此人的重点在卓上,可见不是知道她,而是知道她们家的人或事,近日她们家什么最出名?不就是她爹谋反? 这地方消息传播没这么快,想来应该不是谋反这件尘埃落定的事,而是从前就知道些有关她爹的罪证。 卓欢笑容不变:怎么了吗? 无事。童乐说,只是好奇卓姑娘缘何突然来军营受苦。 我想来,便来了。 态度强硬,惹得童乐退步,卓姑娘实乃性情中人。 他指着一旁的月亮门,李老就在隔壁,只是此刻将要用饭,姑娘不若留下一起用些。 刚一撤步,便听得卓欢盯着地上,读出土蛋才学会的知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八个字犹如定身咒一般,让童乐一步也迈不开。 他转身面对这个不在京都待着偏要跑来邯城的闺秀,卓姑娘是何意? 卓欢无辜地说:小女不过顺着地上的指引念了出来,这也有错吗? 卓姑娘不是要见李老 你姓童? 卓欢一语差点将童乐从头到脚炸开,你在胡说什么。 你姓童。这次是肯定的语气,冷静,确认无疑。 卓姑娘千里迢迢,总不是跑来邯城给在下算命来了。 卓欢现在反而不急了,知晓身份后往事很好猜,心放下一大半,问:童先生方才是在给小儿讲学? 是。 只讲了这一句? 还讲了棋。 棋? 童乐:初学者练习围追堵截,封气后,同一阵营的棋子全军覆没,同样地,唯有同一阵营的棋子全部死亡,才能开启下一局。 童先生棋艺高超。 略懂皮毛。 童先生过于自谦了。我瞧着先生的字也不错,只是不知道在教习小儿时,卓欢指着地上,问,这一句作何解释? 童乐:恶有恶报。 先生讲起道理来信誓旦旦,只是不知道这道理先生自己信不信? 我为何不信? 也是。卓欢轻笑,你守在这里,我守在这里,不都是因为这句话吗? 天理昭昭,那些亏欠的人合该一点点偿还。 童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为何要视黑子如猛兽,围追堵截,执着于开启下一局。或许筹谋布局攻守异形,黑吃尽白,占领胜局,稳住胜局就翻了盘。 让黑子成为主角,专注此局,不好吗? 主角不是人为主观。童乐脚尖拨散地上那几块名为棋子的石头,风与霜并行,阳光普照,自然和谐。 他说:胜者才是主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答案全都给出来了,基本没有没交代的剧情隐情了,如果有哪一块还未知的可以留言,可以在番外扩写 第70章 番外 太初(一) (第一世) 1.立后 国不可一日无后。 文柳知道这个道理, 对其中的观念也赞成几分。 他不热衷于立后,却想有孩子,最好是两个, 风险分散, 同受储君教育, 使国祚延绵永存, 大黎安康得续。 处在皇帝这个位置, 文柳知道孩子对稳住社稷的重要性,因而大臣们上书劝谏充盈后宫时他没拒绝,将奏折按下, 慎之又慎地叫来关山越。 那些女子画像在长桌上排开, 文柳示意对方站到自己身边来,遥指着一摞折子笑道:喏,瞧瞧, 全是劝朕大选的。 关山越垂着眼帘, 一言不发, 文柳自己接着往下说:立后的人选朕没想好, 不过秀女倒可以选几位。 半晌没等来回答, 文柳也不在意,没什么兴致地让那些画像一一过了眼,随口问:有你仇家的女儿吗? 关山越:没有。 朕眼都看花了。文柳揉了揉眉心, 真没看出来这么多女子究竟哪儿有差别, 全都一个样,你瞧着, 若有合眼缘的朕给你赐婚。 他朝着茶桌边上走去, 端起茶盏时,想着又说:若有想贿赂你要个位分的, 给了什么好处你便照收,届时你指出来,让她入宫就是了。 陛下关山越终是忍不住,郑重地说,若是您不愿意广纳后宫,臣会解决那些逼您的人。 不愿意?朕还没干过不愿意的事。 关山越:您想? 朕想。 这句想一出口,关山越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视线流转,将长桌上的画像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仔细在脑中刻了一遍,真不愧是给皇帝选人。 身家清白,才情出众,性情略有差异,品貌各有千秋,任哪一位单拎出来都配得上后妃。 他站了好一会,不知何时才恍然,该告退了。 此人脸上血色褪尽,飘荡一半的魂似乎还未来得及归位,行止间目光呆滞,全不似平常模样。 文柳从窗边望他离开的背影,一种担忧油然而生。 方才那两个字一经说出,像惊天巨石砸向关山越,将其碾压粉碎,毫不留情。 关山越立于原地,自以为一切得体,文柳却在一边旁观得明白。 那时候的关山越就像文柳曾经最喜欢的琉璃盏,精美雕琢下潜藏着易碎的事实。 他曾将琉璃盏置于高台以保万全,可还是碎了,碎了也没关系,收集起残渣照样珍藏。 此行为一出,任何得知的人都觉得文柳脑中有隐疾,不止一个人数次告诉他,那只是一堆残片,库房里有更昂贵更精美的供他选,何必抱着无用的渣当宝贝。 文柳也不能理解对方,再美再好又如何,总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个,他的琉璃盏再破再碎也是他喜欢的,是盏时喜欢,碎成片也喜欢,碾成渣也喜欢,化成灰也喜欢。 文柳厌倦了与旁人解释,更不喜别人一瞧见这盏便脱口而出秽物,他找了浆糊,一点不差地将盏恢复原样,纵使其上斑驳,可总归看得出模样,更能担得起有用。 第82章 谁料看不惯琉璃盏的人更多了。 就连他母妃也说过:本宫虽不受宠,却也没到了连只盏也要修修补补才用得起的地步,你若真喜欢这种玩意,一会去库房里取几个便是。 文柳摇头,他不是喜欢这种玩意,只是单单喜欢这玩意,他只喜欢他的盏。 没人理解,他母妃亦是。 说过两次不听之后,直接派了身边大宫女去他屋里搜出来扔远些,似乎怕他留恋,扔东西时还带了一箱子新的琉璃盏来,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文柳全盘接收。 他母妃也不算绝情,一只盏而已,扔了一个还他一箱。 只是从那以后文柳明白一个道理,与其修补后勉强推在人前,不如直接珍藏那些别人连看都懒得看说都不想费口舌的破烂,如果那时没将盏粘在一起,也许那东西还是他的。 文柳现在瞧关山越,正如当年瞧那只盏,怎么会这么脆、这么危险,仿佛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能立时破裂,顺着一条条缝隙再迸成渣。 他半点也放心不下。 将要入夜时,文柳顺着密道去了关府,总要亲眼看看,确认无事才放心。 却是有事。 关山越并不在房里,此刻正在屋顶望月,平日一向警觉,今日连远处的文柳也没发现,怏怏躺在瓦片上,任由月光晚风如何作弄。 文柳注意着声响,没弄出一点动静,站在原地看关山越对月独酌,喝得郁闷。 明明周遭有风,一切却显得那么沉闷,像困在门窗紧闭的室内,连呼吸也不畅。 孟秋时节,夜里并不起霜凝露,关山越在屋顶坐了一夜,文柳隔着距离陪着站了一夜,他看得分明,这新的琉璃盏也快碎了。隐有裂痕在其上,只等时机一至,粉身碎骨。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文柳当然知道。 他知道关山越喜欢自己,也自如利用起这份喜欢,可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这喜欢的分量愈发沉重,重到能由内而外毁了一个人。 算了吧。 文柳轻轻叹一口气,操着麻木的下肢原路返回。 自己才及冠,储君也不急于一时,既如此,后宫充盈与否便没了意义,纳妃也不是必须进行的一步。 再等等吧,等关山越成亲再说。 届时对方应当不会再如此落寞。 2.死生 有人下毒。 下得很明目张胆,带着些自以为是的周全,仿佛每餐勾兑一点,日积月累就能弑君于无形。 可惜了,文柳搅弄着龟苓膏,遗憾自己味觉敏感,竟一口尝出了其中奥妙。 朕记得之前膳食中没有此物。 李公公忙不迭点着步子过来,笑着道:回陛下,这是关大人特意进献来的,说是从月氏得来的方子,您吃着如何?关大人可盼着陛下给句话呢。 特意进献? 文柳若有所思,拿着汤勺紧挨着碗底画圈,试图将也许不均匀的毒搅和开,不错。问问他想要什么,赏。 随后慢吞吞将一小碗都吃了干净。 每旬一碗,三年不落。 直到天灾降临这一天,地动山摇,民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恐慌起来乱成一团,自己拜神还不够,想让一朝天子也跟着祈祷。 一日早朝后,文柳单留了关山越,他看也没看那一摞支持的反对的折子,只问:关卿怎么看,朕是不是该去神山拜一拜? 根据文柳一贯顺应民意的作风,关山越揣着几分隐秘讨好的心思:陛下爱民如子,去拜一拜也无妨。 这样啊文柳目光复杂,其中温柔流淌,夹杂了些关山越尚不能理解的东西,关卿是支持朕去的? 全凭陛下做主。 不否认,便是肯定了。 单是文柳知道的,多少位帝王都是在出宫后被埋伏刺杀,他却依旧说:那便去罢,届时御林军随行,朕的安危便交给关卿了。 其中信任意味明显,关山越露出一个笑来:必然全力守卫陛下周全。 文柳跟着对方的笑也勾起唇角,少顷,从旁拿出一个盒子来,推到关山越面前:给你护身。 谢陛下。关山越双手接过,打算揣回去再慢慢看,被文柳叫停。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赐下何物臣都受宠若惊喜不自胜。 文柳不听这些虚的,难得强势,朝关山越一扬下巴,命令之意明显。 直到打开见到实物之前,关山越都以为这所谓护身是一种寻常说法,这里面许是装了什么保平安之物,诸如黄符、佛珠、平安扣此类。 谁料这护身之物如此霸道,半枚虎符赫然横陈于锦盒内,吓得关山越险些将其抛出去。 他立马两步上前跪下,陛下恕罪,臣惶恐。 一惊一乍,颇有活力,文柳看得满足:何罪之有?说了给你护身,有此物在身边,十之八九的灾祸都将远离你。 关山越还是固执跪在地上,惶恐且惊疑。 文柳只得说:关卿只当是替朕保管罢,神山祭祀路途漫漫,朕实在放心不下。 关山越这才收了。 离开后,文柳在他跪过的那一片瞧见了一滴水痕,已快干了,却浸透了文柳的心,永远笼罩在一片潮湿中不得章法。 夜里,文柳在树下赏月,李全立侍左右。 广寒宫桂树玉兔显眼,文柳唯独瞧不见传说中的吴刚,喃喃:不是说穷追不舍吗?怎么连影子也没见着。 他闭上眼睛,一串咳嗽压不住,惊天动地,吓得李全险些急哭了。 陛下可得保重龙体才是。文柳咳得太吓人,那架势,像是准备连心肝脾肺肾都呕出来,在病痛面前,李全也顾不上什么僭越,带了些哭腔,陛下!这么些年了,陛下身边除了奴才就是关大人,也没个体己人照顾着,怎么得了。 文柳喝两口水缓了缓,哑然失笑:说那些。 他知道李全是什么意思,无非是立后纳妃,更大不敬没说的便是早日留后。 别提这些。 关山越都还没成亲,他急什么。 文柳轻轻靠在椅背上,放空地晒月亮,自言自语:保命的东西给了,还能给点什么呢? 关山越还想要什么呢? 这个念头盘旋,文柳顺着便想起对方今日接虎符后那滴不曾现于人前的泪,半是遗憾半是嘲弄,他说:朕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原来不是关卿卿想杀他啊。 可惜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