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月亮》 第1章 《互为月亮》作者:草莓炖鸽子【cp完结】 简介: 多年后,我的白月光还把我当成白月光 大二的时候,时颂锦因为一通电话当了逃兵,断了和虞绥的所有联系,哪怕他们距离谈恋爱只差临门一脚。 八年后,时颂锦从国外回来,听说虞绥要订婚了。 这样很好,应该祝福,时颂锦心想。 要离虞绥远一点,祝他和未婚妻百年好合。 可当他再次遇见虞绥的时候,时颂锦才明白,接受和放下是两种东西。 他开始有意识地远离逃避,但每一次他后退一步,虞绥总有办法走向他,打破一次又一次那试图拉开的距离。 时颂锦心跳加速,又懊恼地唾弃自己,只能不论做什么都带上他的未婚妻,硬生生凑三个人。 虞绥:…… 传闻中的未婚妻:……要不你们亲个嘴吧,我不想成你们play中的一环ok? 终于,屡屡碰壁的虞老板实在忍不住了,将又要逃跑的人一把扣住:“别听别人的,问我。” 时颂锦呆住了,磕磕绊绊半天才终于提问:“……你订婚?” “没有。” “那我……” “一直在等你。” 有点迟钝胆小不擅长依赖别人但勇起来很勇受x一直在引导却屡屡碰壁非常双标热衷于雄竞攻 *双向暗恋,镜子没咋破的重圆,小甜饼 *非完美人设,极端控勿入 标签:he、甜宠、年下、互相暗恋、暧昧、镜子没破的重圆 第1章 黄梅天 六月中旬的申城困在了黄梅天里,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周都没个完,空气潮湿闷热,下午两点的天色沉得如同午夜。 时颂锦关闭手机上的天气提示信息,往t2航站楼玻璃窗外看了一眼连绵不断的阴雨,苦恼地来回按亮又熄屏。 刚坐了三十个小时的飞机,他断断续续睡了将近三分之二,时差还没倒过来,虽然累但已经不想再睡了。 四下从机场出入的人流如潮水,在高顶空阔间吵闹,时颂锦虚焦着目光发呆,路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慢下脚步看他一眼,发出小声的惊叹。 这雨恐怕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时颂锦心想,要不算了吧。 又等了五分钟,他终于忍不住又一次发消息说自己可以打车,不用那么麻烦来接。 收到的回信是两个字“到了”和后面三个感叹号,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面前由远及近飞奔来一个人影,下一秒用力将时颂锦抱住。 “颂颂!好久不见!” 时颂锦被那扑过来的力道撞得踉跄,连忙扶住他,看清来人后立刻也笑了起来,温声道:“好久不见,夏裴。” 时颂锦的声音和他的五官一样柔和,像一团轻轻落下的云,夏裴高兴地几乎抱着时颂锦转圈:“三年不见了!上次你回申城时间也太短啦,我都没跟你好好聚聚呢,这次总得给点时间赏个光了吧?” 时颂锦忍不住扬起嘴角:“当然。” “你怎么下了飞机才跟我讲的啦,吃中饭了吗?要不要先去吃个饭?”夏裴拉过时颂锦的行李箱带着他往停车场去。 车载音响轻声放着舒缓婉转的轻音乐,时颂锦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腿微微蜷起。 “没事的,飞机上吃过了。”他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移动到窗外许久未见的景色上。 “在国外怎么样?诶我跟你说啊,前几天……” 汽车飞速行驶在迎宾高速,夏裴高兴地聊了许多高中有关的趣事儿,又说了一些其他人现在的八卦,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时颂锦的表情。 时颂锦并没有表现出哪里不正常,每句话都会笑着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时间很多。 尤其是在下了高速后,时颂锦定定地看着路边匆匆划过的香樟,常青树枝桠葱郁,刚被雨水洗礼过的叶片绿色浓郁,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点,跳跃上他因为动作微皱的衣摆。 竟然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出太阳了。 市中心红绿灯很多,时常停下等待,夏裴趁空余光扫过玻璃的反射,一向明媚的脸上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心,嘴唇开合好几次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继续专心开车。 所幸时颂锦也心不在焉,等察觉到夏裴的不正常时已经是后者回过头来看他的第五次了。 时颂锦觉得好笑,也觉得心尖有一点酸,像被拨弄了一下那根最细的弦,不算疼,但让他的指尖轻微发麻。 “怎么了,说吧。”时颂锦暗自深呼吸,这几年他也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事情,现在想来大概不会有更糟糕的消息了。 夏裴双手抓着方向盘,迟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说:“前几天陈宴说搞个聚会,特地叫上了高中几个玩的好的同学,想一起聚聚,知道你回来,让我一定叫上你。” 时颂锦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笑着点头:“可以啊,大家确实十年都没见了,陈宴上次来科隆看我演出,我还没感谢他呢,正好,这次我——” “他也请了那个……” “……” 时间瞬间就凝固了。 甚至都不必明说姓名,时颂锦脑袋嗡的一下卡了壳,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让这种迟钝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不论说什么似乎都无济于事。 夏裴立刻摆手:“没事没事,你要是不想去就我们两个出去玩啊,不用管他们。哎呀,他平时那么忙,我也不知道怎么这次就答应要来,不见就不见嘛,只要你高兴就好啦……” 时颂锦没回答,单薄的身影在哀婉的背景音乐里显得无端脆弱,至少在夏裴眼里非常不堪一击,觉得自己说错话的夏裴手忙脚乱想要换一个不那么悲伤的音乐,匆忙地调到电台频道。 “近日瑞承完成对明欧集团的收购,瑞承集团负责人虞绥出席……” “啪”地一声,夏裴心惊胆战,干笑着直接把电台关了。 时颂锦垂着眼睛,倒是没什么过激的表情,只是指尖扣进掌心,过了许久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没关系,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不能见的。” 夏裴的眼里倒映着时颂锦轻颤的睫毛,轻轻道:“颂颂……” 夏裴知道高中时候时颂锦和虞绥那几乎快要写在脑门上的互相喜欢,但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快毕业了临门一脚却踹了个空,自那以后两人像是要老死不相往来那样分别出国留学,又横穿地心分在两端。 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夏裴一直都不敢问。 相比夏裴的战战兢兢,时颂锦倒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失态,他很快就松开了手,揉了揉掌心的四个半月形,抬头又扯出点笑来:“什么时候啊?” 夏裴支支吾吾:“今晚。” 时颂锦似有所感地点了点头,哦了声,沉默地看向并没有那么清澈的天空,头顶飘过一片阴霾,闷热风中夹杂着潮气。 又下雨了。 黄梅天的晴朗只是一时的,阳光透过厚重乌云洒下遥远璀璨的一瞥,细雨与潮湿才是常态。 低调的黑色奥迪驶入中心城区,时颂锦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心跳的很快,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一时之间连想其他事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申城的亲人只有姨妈,他来这里上高中的时候借住过三年,姨妈对他还算过得去,但也还是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何况那里也实在不是他的家,于是在夏裴问他要不要回去住的时候摇了摇头。 “那你跟我回去吧?”夏裴生怕再提到某个不太能说的人,赶紧转移话题,“听说你回来,我爸妈都很高兴的,要不在我家凑活几天呗?” 时颂锦还是摇头,朝着他笑笑:“不麻烦了,我先住酒店就好,这次来申城应该也不会太久,后面还得飞回去看一趟家里,给的假不算太长。” 他的目光定在远处林立的高楼大厦上,不知道看的哪一栋:“之前只回来一天,连饭都没跟你吃,这次我请客,我们到处玩玩。” 时颂锦柔和的声调将夏裴顿时哄得心花怒放,立刻拍胸脯保证:“放心交给我,这几年变了不少,我带你去玩!” 去酒店放了个行李,时颂锦没有带太多东西,一箱是日常用品,一箱是带回来的礼物,他在行李箱里拿出托运回来的两瓶包装精美的艾斯提巴珍藏递给夏裴: “你和陈宴的,我去他们酒庄看了看,正好还有年份,虽然不算名贵,但味道不错,就带了两支回来。” 夏裴惊喜地接过:“你就带给我俩?” 时颂锦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将另一个箱子踢上,遮住了里面一个精致的白色礼品袋。 “那他……” 时颂锦语气轻松,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不需要我送这些。” 夏裴叹了口气。 不想让时颂锦一个人在房间呆着,没给他在酒店发愣的时间,在同学聚会开始之前的两个小时拉着他去逛了一圈步行街。 第2章 不过阴雨天里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两人像高中生一样挤在一把伞下,夏裴一直小心翼翼避开关键词,目光一直隐晦地扫在时颂锦的眉眼上,生怕他不高兴。 那样明显的用意时颂锦早就明白,如临大敌的模样让他看着心里酸软:“夏裴,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 夏裴慌乱:“我……” 时颂锦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抓着伞柄,将伞面不着痕迹地又往夏裴那边倾了一点,语气轻松:“没事,想问什么就问吧。” 夏裴迟疑了很久,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端,两人就并肩默默地走着,一直走到步行街的尽头十字路口,夏裴才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问道: “虞绥要订婚了,你知道吧?” -------------------- 初恋重逢,双向粗箭头,有点点慢热的小甜饼~ 隔日更新~ 第2章 陌生人 “虞绥要订婚了,对方……反正是商业联姻,颂锦,就这样你还不回去骂他一顿?要不要我免费代打,哎呀小事……啊,你真不回去啊,太忙了?好吧,真不用帮忙?” 一年多前,陈宴来柯隆看他演出后,特地拦住他。 从“票真难抢”到“不来看后悔一辈子”夸了一遍方才的演出,陈宴才把时颂锦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这些话。 当时陈宴信誓旦旦,就像只要时颂锦开口,他就能将一巴掌穿过三十多小时的机程,带回国内呼到虞绥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周围所有人对他们的感情都比他们自己更耿耿于怀,连一向嘴上没个把门的陈宴都这样问,面对时颂锦时像是怕打破了什么脆弱泡沫。 其实真的不用这样,时颂锦想说。 不过他确实没有什么时间,最近几年他很忙,一边参与着柯隆的常驻剧目演出,剩下的时间不是补觉就是排练。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浑身发麻之外没有什么感觉,好像并没有太疼,时颂锦回去之后躺了一个下午才揉着发紧的胸口想明白了,这种感觉大概能称为“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啊”。 看着夏裴紧张的表情,时颂锦平缓地点头,语气未曾变化。 “我知道。” 夏裴的表情一下变得一言难尽,他知道时颂锦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 时颂锦无意识扣了扣伞柄:“我们本来就没在一起过,他找到了好的伴侣,订婚很好啊。” 他惯常地微笑,又说:“我真的没想怎么样。” 酒店是陈宴自己的,风格像他本人一样浮夸,内部整面墙上都是巴洛克风格的壁画与壁龛中精美的天使雕塑,天顶画更是奢侈华丽,据说对标的是国外某某宫殿。 进门就有人认出夏裴,谄媚笑着引着两人往电梯间走。 到顶楼包厢的时候人还没来齐,圆桌没人落座,陈宴身边围着不少高中旧友打趣叫着“小陈总”,时不时发出笑声,嬉笑逗趣氛围热闹。 这个能将花衬衫绿西装穿得也颇有格调的人也是在高中就会自己改校服当花孔雀到处显眼的那批。 现在想来他们当初能玩在一起也颇有渊源,毕竟时颂锦自认为自己在高中时期是个乖乖牌。 陈宴隔着老远就看到不远处跟在夏裴身后磨磨蹭蹭的时颂锦,朝着两人挥挥手:“这里!” 夏裴就拉着时颂锦上去打招呼。 当初高中学费高昂,从那里毕业的人也大多非富即贵,留学毕业回来就继承家业,像时颂锦这样一直在海外的不多,几人里也就陈宴和夏裴知道时颂锦现在在做什么。 实在太久没联系,时颂锦跟在夏裴身后一时之间只能记起几个高中时期比较熟悉的朋友,点头礼貌寒暄了一会,其他人的目光就又回到了陈宴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摸爬滚打也混成了人精,陈宴家里在房地产属于龙头企业,在整个申城的地位几乎能跟瑞承集团相提并论,其他人虽然也都是富二代,但公子哥之间也是有差距的,归根结底虞绥还没来,陈宴就是他们最主要巴结的对象。 陈宴却拨开人群到时颂锦面前来,又给夏裴递了个“做的好”的眼神,一脸兴奋地在时颂锦肩膀上拍了好几下:“千万别客气啊,就跟高中一样,咱们的关系铁,你俩别管其他人。” 时颂锦点点头,面对熟人总是松快一些,也就像从前那样语气带了几分玩笑:“那就多谢小陈总体恤了。” 陈宴乐得一摆手:“哪儿的话。” 时间过了六点,众人心之所向还没有到,陈宴接了个电话匆匆回来,招呼大家入座,又吩咐服务员上菜。 “虞绥那条路上出车祸正堵着呢,我们先吃。” 陈宴朝着门口抬手,穿着制式服装的服务生鱼贯而入,将精致菜肴摆上自动转盘。 时颂锦听到这名字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就重重一跳,顿时有些食不下咽,吃了一会就如芒刺背,便跟身边的夏裴说了一声,在后者略显担忧的目光中起身去卫生间。 他坐在圆桌侧面,桌上觥筹交错吵闹得很,侧边有个人离席也不会被注意。 顶楼只有一个包厢,供陈宴请客聚会,门外长廊上铺着柔软的丝绒地毯,夹杂着潮湿泥土的空气被晚风裹挟得柔软,样式浮华的窗框摸上去是冰冷的。 时颂锦扶着某朵鲜花浮雕凸起的部分,俯视窗外在密雨斜织中灯火通明的城市。 夜色四合,雨幕中高低错落道路上灯光汇成河流缓慢移动,万家灯火是坠落的繁星,填补了夜空中多年未曾遇见的银河。 而他却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视线尽头的某栋高楼上,盯着楼上的logo发着呆。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有雨飘进眼里,时颂锦才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雨还要下到十二点,等会打个车吧,夜里开车不安全,得让夏裴早点回家。 专注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时颂锦一时不察,路过电梯时门开了也未曾发觉,险些和出来的人撞在一起。 他连忙稳住身形后退一步,将手机放下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平整熨贴的灰色西装马甲,对面的人将外套挂在臂弯上,手腕袖口叠起一部分,露出了筋骨分明的手背和肌肉线条流畅的半截小臂。 “啊,抱歉……” 时颂锦的视线顺着那截手臂向上,划过严整扣好的领口到面庞,顿了一下,随即瞳孔寸寸缩紧,僵直在原地。 虞绥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凸起的眉骨在眼窝处覆下一片阴影,令人看不清神色,只有高挺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一晃而过走廊冷冽的灯光。 十年不见,他更成熟沉着,更高大英俊,也更冷了。 血液顿时从四肢百骸涌向大脑,时颂锦一直告诫自己的警示在真的遇见时全然无用,手脚瞬间凉下半截,强忍着逃跑的冲动才能继续站在原地,嘴唇发抖地吐出几个字。 “好……好久不……” “借过。” 虞绥只一眼就收回视线,朝着时颂锦身边错开一步,向身后的包厢走去。 冷淡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第3章 好人卡 虞绥走的很快,肩背挺拔步履稳健,在第二滴斜飞的雨水落在时颂锦面上之前就已经消失在走廊上。 时颂锦愣住,他方才分明感觉到虞绥的视线落在他眼角旁,还似乎皱了一下眉毛,明明是认出他的。 身体还僵着,睫毛无意识地仓促扑闪,感官才像是重新回笼归位,时颂锦抬起手轻轻按住心口,胸腔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故意装作不认识吗……果然还在生气。 应该说是非常生气。 时颂锦手足无措起来,就像做错题却不知道怎么改的学生,只能仓皇低头避开老师冷冷的一瞥。 又在原地望着那宴会厅门口站了一会,听到里面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时颂锦抿着唇转身走向卫生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出来透口气,可好像那种胸闷的感觉更严重了。 双手都伸在水流之下,挤出点洗手液仔细揉搓,任水流顺手腕而下冲过细长十指带走泡沫,最后长长的吐了口气,几乎脱力靠着洗手池,有点庆幸这几年演出经验带来的成果。 庆幸的是之前听到名字反应都那么大,见了面倒是没做出什么让彼此都难堪的事情,时颂锦还是想保持成年人的体面,至少在那么多人面前不要弄得太难看。 想起方才虞绥的眼神,时颂锦抬起头凑近镜子,指尖按了按眼梢垂落的睫毛,大概是因为目不转睛瞪着窗外的时间太长,又飘进了雨水,眼角的地方有些红。 他皮肤白,连唇色都很浅,因而有一点颜色都十分明显,乍一眼像是哭过一样。 时颂锦不喜欢自己这种体质,哪怕打个哈欠都会被人问是不是哭了,哪里不开心。 第3章 他揉揉眼睛,打开水龙头朝着脸上泼了一捧水,让凉水浇灭一点心间蹿起的星点火苗。 不行,虞绥已经要订婚,这次回来又不是特地来见他的。 不能出格,之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不要再想,不可能了。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 时颂锦告诫自己三遍,用纸巾抹干脸上的水,湿润的手指将散落在额前碎发向脑后一梳,又注视镜子中的自己默念三遍,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才走出卫生间。 回到包厢,众人已经寒暄过一轮,虞绥坐在陈宴旁边,没什么表情地吃着菜,只频率很低地应几句四周的话。 夏裴倒是很紧张,看到时颂锦回来之后连忙给他使眼色。 时颂锦刚坐下,夏裴就凑过来:“刚刚就敬过一轮了,这边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你俩之间的事情,我怕到时候撺掇你做什么,陈宴那小子阻止不来,你要是不想呆的话,我给你找个借口,我开车送你回……诶?你怎么了,哭了吗,怎么回事?” 时颂锦神色如常地拿起筷子:“没事不用的,刚刚洗脸的时候,眼睛进水。” 夏裴提到一半的心放了放:“哦,那就好。”他压低声音,凑得距离时颂锦更近,几乎要贴着耳朵,“那你想去跟他说句话吗?想去的话你告诉我,我帮你啊。” 酒过三巡,众人开始将曾经学校里遇到的囧事,互相拆台调侃,饭桌上的气氛一时之间快活又放松,没人注意这边的声音。 时颂锦刚想回答,就感觉到了一股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是贪婪也并非欣赏,不算太善意,也没有很高兴。 但当他抬眸,只有陈宴在朝他向虞绥努力撇嘴,示意他说些什么。 时颂锦无奈地扯着笑摇头,有些疲倦地回答夏裴:“没有,没什么想说的,更何况他要订婚……你忘了吧,让陈宴也忘了。” 夏裴对时颂锦这种态度恨铁不成钢,但也只能唉声叹气一会,给时颂锦夹来许多菜:“既然不说什么,那就使劲吃吧,至少得吃个回本。” 就像夏裴所说的那样,真的有人看到时颂锦坐在一边并不说话也不搭腔,故意想要带动气氛顺便在众人面前博得些关注,便朝着时颂锦端着酒杯走过去,拄着椅背伸手去碰他的杯子: “时颂锦,那么久没见,你也讲两句呗,这几年在哪儿发财啊?怎么完全不见你人影?兄弟们可都很挂念你呢!” 时颂锦吃菜的动作一停。 但此话一出,陈宴就知道这人嘴比他更没个把门,当即重重咳嗽一声,打起圆场:“颂锦刚从国外回来,倒时差吃力的很,能过来吃饭都算赏脸,你吃你的去,别打扰人家。” 他说完偷偷瞟一眼旁边的虞绥,虞绥没有任何反应,淡定自若地喝着汤,注意到陈宴的视线才往侧面抬了下眼睑,从镜片后斜斜扫过来,不冷不热。 “就是,”夏裴也附和地笑骂着推开他的酒杯,“我们颂颂很忙的,谁都像你个赤佬啊满脑子发财?” 时颂锦眼皮一跳,突然觉得夏裴和陈宴这样维护自己的状态好像更容易被别人误会,到时候别说让他去敬虞绥,别冒出他跟陈宴和夏裴的笑话就已经很好了。 心思转几圈,时颂锦暗暗叹口气,明白一直躲在两人身后也不是个事儿,便举起杯子第一次抬头: “抱歉诸位,我近年一直在国外,目前是个音乐剧演员,多年未与大家联系实在惭愧,我先自罚一杯,祝各位身体健康、八方来财。” 时颂锦的性子温和,声音清澈,从高中时期起就有不少男男女女喜欢,眉眼柔柔一弯,就与另外几个喝个半醉酒气冲天的糙汉子完全不一样,加上方才揉过的眼中红色还没褪去,这会子微笑着左右对视微微颔首,闹哄哄的桌上竟静了几秒。 随即便有人哈哈笑着迎合“有空就去捧场”“在国外好啊”“难怪气质这么好”“高中就看出来与众不同了”。 时颂锦饮尽了酒,来挑事儿的人也只得铩羽而归,转而便捧上了虞绥。 一桌人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时颂锦低下头继续吃菜,不再说话。 说是同学聚会,可来的人在申城各个行业都有几分名头,多年不见,家里也各种嘱咐要通过这次聚会拉拢人脉贴近关系,因此前半场学生生涯的共同回忆都是牵扯共情拉近距离的方式,后半场才是重点。 时颂锦并不是申城人,也从来不接触什么生意,他的人生十分简单,被规划安排在一切坎坷之外。 方才自报家门,众人都没觉得和他聊天能够有什么利益,因此将他排除在外,各自围成几圈一起打牌,不断传来各种公司项目的交谈声。 夏裴在这种社交场上颇为如鱼得水,今天参加聚会有自己的目的,意欲去人群里扎一下,但不放心时颂锦一个人在那里。 “真的可以吗?” 时颂锦已经回答了两遍,再次听到还是温和地笑着点头:“我真的可以。” 夏裴依然担忧,临走前苦口婆心地叮嘱一定不要受委屈,要是遇到不高兴直接走人也没事,在时颂锦连说了三次好之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时颂锦一个人坐在原地与世隔绝,散乱地扫过左右人影扎堆,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偶尔有人来敬酒,时颂锦也就笑着起身回敬。 他不敢往前面方向抬头看,等没人再找他,心思郁闷下,只能一边装作玩手机,一边闷了几口酒。 直到圆桌那头的人也起身,时颂锦才松了口气,微微卸下脊背绷紧的力道,靠在椅背上仰面欣赏天顶繁复璀璨的壁画。 想回去了。 喝完最后一口酒,时颂锦给夏裴发过消息就起身。 坐着的时候还没察觉,一站起来酒劲就上了头,眼前一片模糊晕眩,赶紧扶住桌子才没有踉跄跌回去。 将手机塞进口袋里,迷迷糊糊地就朝着有风吹来的方向走过去。 六月中旬的夜风已经不冷,但酒气蒸腾,包厢外的风一拂面,时颂锦浑身发热,还是被吹得小小瑟缩一下,往地上看了看奇怪地小声嘀咕:“地毯怎么没有……” 再一抬头:“走廊怎么也不见了……” 他没注意到,身侧还有一个早就靠在阳台吹风的男人,完全目睹他迷糊的场面。 时颂锦摇摇晃晃走到围栏上,双手撑着远眺申城这个高楼林立的钢铁之森,华灯初上,软红十丈,雨暂时停了一小会,城市明亮璀璨的灯火湿淋淋地印在霓虹中。 他没看那酒的度数,喝下去并不烧,也没什么苦味,就对自己的酒量过高地宽容了,一点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过了很久,时颂锦才迟钝地转头朝着右边望去,男人也淡然地与他对视,似乎态度比方才碰到的时候更加恶劣。 “时颂锦。” 听见男人连名带姓地叫他,脊背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站直身体:“嗯?” 虞绥微眯了眼睛,上前一步,没有说话。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以为对方没听见,只好改口:“我在。” 男人身形高大,身后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朝时颂锦的方向压迫过去,直到发丝微微晃动的阴影落在青年搭着栏杆的那截手指上,虞绥停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发生。 两人中间还是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晚风穿透间隙,熨不热微微泛凉的指尖。 “时颂锦。” 他听见这人一直叫他名字又不说要干什么,哪怕声音再低沉好听也未免有点捉弄人的意思。 酒气上头,他胸腔腾起一丝烦躁,可他还是好脾气的,勉强压了压,便抬腿朝着男人走过去。 “有事……吗?”期间还歪着撞了一下栏杆,时颂锦脚步踉跄地走过去。 虞绥垂眸看着面前努力睁大眼睛,双眼迷蒙的时颂锦,目光沉冷:“认不出我?” 时颂锦费力辨别,男人的脸一会变成三个,一会变成四个,连带着他也摇摇晃晃:“可…可以……抱歉,稍等……” 虞绥:“……醉鬼。” 不知道是不同意,还是被风吹得冷,时颂锦又抖了抖,下一秒,肩膀一重,黑色的西装外套夹杂着香水与体温,像一个久违的拥抱,将时颂锦包裹起来。 时颂锦下意识拢紧,暖和之后那一点点不满也消散,很礼貌地认真道:“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虞绥:“……” 第4章 亲密值+1 时颂锦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窗帘拉得很紧,房间里昏暗无光,一条胳膊从暄软被衾中探出,微泛着粉的指尖到处摸索着抓到手机,时颂锦还闭着眼睛,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沙哑: “……喂?” “我的祖宗你终于醒了!” 对面夏裴的声音很激动,时颂锦宿醉头疼欲裂,眼睛也睁不太开,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喝醉了之后眼睛都会酸疼发肿。 他掐着太阳穴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那里任被子堆叠在腹部发了一会呆,才又慢吞吞地回答:“醒了,怎么啦?” 第4章 “你现在在哪儿啊!” “我在……”时颂锦意识这才慢慢回笼,脑子一炸。 先迅速打量自己,伸手上下摸了一把,确定没人给他换过衣服,又抬眼看向熟悉的窗帘和天花板,最后侧头看到自己昨天还没来得及整理、歪斜靠在墙角的行李箱,才放松下来:“昨天的那个酒店。” 那头试探道:“那你还记得是谁送你回去的吗?” 时颂锦没怎么理解,脱口而出:“不是你吗?” 夏裴大惊:“不是我!你给我发消息之后我就准备送你回去来着,一转头你就不见了,陈宴那个时候也没在,他回来以后说不是他送你,颂颂,你没出什么事吧?” 指尖搭在衣服下摆无意识地摩挲,时颂锦回忆片刻,所有记忆却只到有个男人把外套借给他穿就戛然而止。 怎么回来的?是谁送他回来的? 理了半天没有头绪,时颂锦还是安慰道:“没事,衣服都穿着,就是有点头疼,我今天在酒店休息一天,顺便倒个时差,你别担心。” 夏裴又不放心地问了几句,才千叮咛万嘱咐地挂断电话。 时颂锦放下手机,漫无目的地盯着通话结束后的黑屏,随即黑屏缩回,锁屏界面明晃晃弹着三条消息。 ——[图片] ——西装外套十万 ——吐车上两千 时颂锦顿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点开消息,三条信息列队站在他面前,默认的白底黑字与他两两对望,尤其是最后一张图片,那件昂贵笔挺的西装确实被他又揉又挤弄的惨不忍睹。 就是昨天的那个同学吧,时颂锦虽然家庭条件还不错,自从上高中就变成了个有钱就存,对自己抠抠搜搜的性子,因为这次回国才取出五万放在身边备着。 他回来一不需要广泛社交,二不需要奢侈消费,三来只是短暂旅个游,想着五万怎么着都够。 没想到仅仅一晚,负债累累。 时颂锦肉痛地点开输入框,正准备打“不好意思”四个字,余光一瞟备注栏,脊椎瞬间蹿上小股电流,肩背腰手同时发麻,整个人又愣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哆嗦着手指去摸摸那个头像,冰冷的屏幕与滚烫的指腹交换温度,时颂锦的心尖抖了又抖。 多少年没有点开过这个头像,上一次超过十分钟的聊天还是六七年前,手机更新迭代,他却将与这个人的信息一次次小心翼翼地导入新手机保存下来。 他往上翻了一下。 【我还有十分钟上课,最近很忙,下次有空再跟你聊,早点休息。】 【好,你也一样,注意多休息,记得保暖。】 是虞绥。 时颂锦不常喝酒,因为要保护嗓子,辛辣刺激的东西几乎也都不吃。 于是直到今天才发现,酒精真的是能够打破人心理防线的东西,哪怕已经到第二天,被酒精浸染过的人总是狼狈不堪。 加重力气按着额头,时颂锦甚至没有力气拿起手机,只能将它放在腿上,整个人又向后倒下,用力闭了闭眼睛。 是虞绥啊。 这段关系说来复杂又简单,就像世界上的事情不会每件都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因此无疾而终的结局永远是大多数人一生需要学会放弃又舍不得的课题。 时颂锦明白在导致这样的结果他占了很大的比例,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其实没资格那么矫情。 所以虞绥昨天才那么生气,所以才像陌生人一样要跟他划清界限…… 时颂锦将被子猛地向上一拉盖过头顶,有气无力地哎了一声,心里默默盘算着怎么还钱。 突然,手机“叮叮”一响,又有消息弹出。 时颂锦又闭着眼睛划拉被套找手机,拉开被子举起来看。 【醒了?只收现金,下午两点。[地址分享]】 正纳闷虞绥怎么像装了监控一样,下一秒就倒吸了口凉气,差点手机砸在脸上,他看到新消息上面的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他”的头,亲密值+1】 时颂锦:“……” 这是之前夏裴跟他聊天的时候,勒令他改的,说是他回微信的语气太公式化,以后要多用拍一拍,才能温暖被伤害的小心灵。 时颂锦一直没怎么注意,没想到在这种时间出现在他和虞绥中间。 等他着急忙慌想撤回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分钟限度。房间依旧漆黑,哪怕就他一个人也尴尬到快要窒息,只能艰难地顶着“亲密值+1”打一个字错一个字地删删减减地回: “好的,我知道了。” 下午,申城难得的放晴。 一点二十,时颂锦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打车去目的地,他去之前查过,虞绥定的咖啡厅就在瑞承集团楼下,而旁边也恰好有一个建行。 等被批斗完直接带虞绥去取吧,时颂锦按着眼尾暗暗思忖片刻,还是在微信置顶里拉出一个带墨镜的炫酷猫猫头像,发: 【急事,借我五万,等回去就还给你。】 那头倒是很快回复:【哟,这可少见啊,闯祸还是被骗?哪张卡?】 时颂锦闷闷地回了一个“闯祸”,又输入银行卡号。 几秒钟后,短信提示“已收款:50000元”,猫猫头像也重新弹出消息覆盖住短信: 【闯什么祸,今天心情不好,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时颂锦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发道:【同学聚会喝得有点多。】 【终于学会发酒疯打人撒泼了?】 时颂锦简直不想跟他说话,叹出口气,很慢地输入:【弄脏别人衣服而已。】 猫猫头发来个“?”这回顿了好几秒才回,【你不会是……】 【没有!】 时颂锦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谢谢,会尽快还你,再见。】就按下锁屏。 黑屏上信息再次跳动,弹出图片提示,但具体是什么时颂锦没有去看,付钱开门跨下出租车,站在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下默默感叹:车费好贵,果然申城有自己的汇率吧。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虞绥只收现金,是怕来路不明的十万块钱被人发现,不想说是因为昨天送他回家? 想着想着时颂锦自己都笑了一下,虞绥没那么无聊,大概只是想当面找他算一算这几年的账罢了。 哎,自作自受。时颂锦深吸口气,用力推开咖啡厅的门。 第5章 败兵 瑞承集团楼下的咖啡厅是一个黑白配色,装修风格十分现代化的悠闲场所。 虞绥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工作日下午两点的咖啡厅没有什么人,他第三次整理着袖口与腕表,将马甲边缘褶皱抚平,有意无意地瞟向窗外,又将纤尘不染的眼镜摘下来擦拭。 听到门口铃铛声响起,虞绥镇定自若地偏头看着窗外瑞承门口的广场,一直到脚步声急促匆忙地停在他身侧,才转过脸去,微微点了点,淡淡道:“来了,坐吧。” 时颂锦咽下口水,不知道虞绥这个表情究竟是不是生气得想骂人,战战兢兢地说了句“嗯来了”。 服务员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热气夹杂着咖啡豆的香味飘飘摇摇,时颂锦心虚地一直盯着旋转的泡沫看了半晌,才发现这是他之前就喜欢的口感,心尖莫名又是一跳,下意识开口:“昨天……对不起啊,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虞绥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在当鸵鸟的某人头顶:“没关系,我拍了照片,你要是想回忆我可以发给你。” 时颂锦猛地抬起头,只看到虞绥动作优雅自如地喝了口咖啡。 他脑子都空白一瞬:“……啊?” 照片?虞绥是想用照片羞辱他,嘲笑他,看他无地自容?时颂锦缓缓眨眼,漫无目的地想,这种事好像不是他的作风啊。 虞绥放下咖啡杯,氤氲的热气在镜片上一滑而过,昨日夜里没看清的眼神在阳光下显山露水,那永远都双不动声色的眼睛尾稍如刀锐利,面部轮廓较之高中更加利落清晰。 时颂锦又感觉到自己大逆不道的情愫慢慢探出蔓枝往血管脉络里缠,连忙低下头,搅动着勺子磕磕绊绊道: “不,不用。” “时颂锦。” 他又开口,眉目黑沉,跟昨天的语气分毫未差。 第三次。 时颂锦在清醒时终于听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但紧接着,心里的理解与虞绥的问题相叠落入耳中:“你就没有一句话想跟我说吗?” 金属勺子撞击瓷杯的声音清越突兀,像黑板上粉笔断裂后歪斜出方块字的一笔,刺得心脏震颤,时颂锦埋头喝了口咖啡,嗫嚅道:“啊…赔偿,我等会带你去取钱。” 对面沉默。 时颂锦急急打开手机:“旁边就有银行,要不我现在就带你去。” 虞绥还是没动。 时颂锦心里有些慌:“我真的……” 虞绥看着他,依然不说话。 第5章 他重新坐好,低下头,很慢很慢地闭上眼睛,放弃抵抗一般:“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当初离开后这几年没联系你是我的错,你要骂我我都接受,我只能说对不起,不过你现在有未婚妻了,我们……” 昨天距离远,那丁点星火还算能忍,可如今面对面,虞绥深沉的目光确确实实如同实质一般落在他身上,让人想要掩藏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时颂锦感觉自己心脏被开了个血淋淋洞,咖啡厅里的空调冷风贯通其间,从前胸吹到后背,疼得他发麻。 他想着措辞,想要委婉地截断自己不能再丛生的感情,可当开口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最伤人的那种。 “我们本来就没有在一起过,对不对,”时颂锦抬头,努力憋着情绪,平静地说,“高中只是我们都没有认清想要什么,互相都有好感而已,现在是成年人了,从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祝你跟未婚妻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生活幸福。” 密密麻麻的刺痛缓慢爬上脊背,连时颂锦听到自己最后一句都感觉声音在抖,没想到亲口说出这些话竟会那么难过。 他难堪地攥紧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觉得疲惫又可笑,又一次想要逃避,于是很快地在虞绥没说话之前又接道:“我们去取钱吧?” “这么多年,你跟夏裴联系过多少次?”咖啡杯跺在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虞绥终于张开金贵的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啊?”时颂锦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但从前柔顺听从的习惯让他还是乖乖开口,“有空的话就会。” 虞绥微微探身向他,眼神锐利语气诘问:“那为什么当初跟我说下次再找我,就再也没有找过我?” 时颂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选择沉默。 男人加重语气:“说话。” “没有为什么,”时颂锦勉强镇定下来,“学业很忙,演出也很忙,很多时候都要到处飞……布宜诺斯和申城日夜颠倒,实在没时间。” 这样的理由根本不成立,可时颂锦像是被逼到了悬崖峭壁旁,向后踩下一步就有石子滚落山崖,他走投无路,也不愿意剖白,只好别过头去,压抑地道: “对不起……是我不对,你怪我吧。” 两人都一言不发地安静了一会,血液一股股冲击着太阳穴,时颂锦指尖颤抖,几乎捏不住勺子。 窗外阳光刺眼,透过玻璃落在时颂锦下颌线与嘴唇紧绷的侧脸,那半边的皮肤被烘得很烫。 犹如大学时期某日校园中的长椅上,日光落在他面前,他抬起手遮挡了一下,耳边响起一道来自于国土的苍老的声音: “小绥是我们家的独苗,首先不可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其次,就算是真心喜欢也要为集团利益让步,他既然成为我们继承人,未来的妻子就已经不在他可以挑选的范围内,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是如何被虞绥奶奶得知的,等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时颂锦正下课坐在学校河边晒太阳,阳光很静地落在他掌心,让他有些发冷。 “你们还有大好青春,与其纠缠多年到最后没有结果,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断了念想,你可以追求你的梦想,他也可以继承他的事业。” 虞绥奶奶的声音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种知性而理智的优雅感,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只是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像一根根钉子钉在他心脏上。 “我……”在对方给足了时间考虑后,时颂锦茫然望着面前的河流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本来就没想怎么样,真的。” “是么?”对方似乎十分笃定,一语道破了时颂锦自欺欺人的伪装,“没有想过跟他谈恋爱么?” “……”时颂锦捏紧了手机,他没有感觉到对方的语气高傲、锐利或者是轻蔑,只是平静且清晰陈述一个无可避免的事实。 虞绥需要背负太多责任,他得到的东西很多,无法自由享受的更多,仅此而已。 “我经历过你的年纪,明白情窦初开的感觉,但未来有很多事情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更何况小绥不是普通人,现实一点,孩子。” 老人心平气和地问道:“最重要的是,你确定高中时期的感情就是爱吗?你们依靠这些不清不楚的感情真的能走下去吗?”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头顶浇下,时颂锦想要反驳的欲望全然被熄灭,被那一个个轻柔的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想要辩解他们一定能努力走下去,可这“一定”他自己也没有信心,想说他们会排除万难,可还没有真正遇到过“万难”,谁也说不准。 左思右想,时颂锦逐渐连虞绥对他的感情都不太确定,是同情,是可怜,是好感,是喜欢,或许都有,也或许都没那么深刻,毕竟谁都没有明说。 时颂锦垂下视线,看向自己蜷曲着握紧的手指,指腹微微泛着白色。 虞老太太叹息着劝说:“小绥不会因为感情而停下脚步,他有他自己需要做,也只有他能做的事情,未来会遇见更多的合适的人选。” “而你也是个好孩子,奶奶并不希望你把自己太多的喜欢投入于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里,你在未来也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老人开口:“不要再联系他了,你也要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学习,奶奶祝你学有所成。” 春末微风燥热,鸟鸣阵阵。道路两旁郁金香的气息融化在落日的金色光辉中,从脚边缓缓淌过,流向寂静的夜色。 时颂锦坐在长椅上,看着同学老师从他面前或笑或闹地走过,目光中倒映着校园里静谧的水光,波动着,没有坠落。 回宿舍之后,时颂锦躺在床上,思考了一整夜。 八个小时,每分每秒他强迫自己想很多事,最终在早晨闹钟打响时用力地深呼吸几次,拿出手机,将聊天框里准备发给虞绥的“在吗,我有空了”几个字静静删除。 恐慌也好,怯懦也罢,时颂锦明白自己在两人面对面走向对方第九十九步的时候退缩了。 成了一个不战而逃的败兵。 第6章 一万一千条联系 多年来,时颂锦怀揣着稚童的天真,侥幸而自私地期待着他们都变得成熟的那天。 直到虞绥有了未婚妻。 ——本来虞绥就没有等谁的义务,本来虞绥就应该生气,应该翻篇。当初做决定向后退的时候就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时颂锦一直都怀揣着这想法,所以在得知虞绥订婚的时候,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虞绥朝前走了,这很好,很应该。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合适的人,应该也是喜欢的。 等再次见面,一定要好好为自己做的事情道歉,再衷心祝福虞绥以后能够幸福。 时颂锦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现在的他确实没有再想跟虞绥发生些什么,是真的没有要怎么样。 可接受与放下,是两种东西。 空气在安静中一点一滴凝结成令人窒息的稠体,时颂锦试图扬起笑容,仿佛那样就能更加体面一些,给彼此一个台阶,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难以忍受地低下头,睫毛颤抖着,摆在桌下的手指缓缓掐紧,穷途末路地等待审判,却突然感觉到对面那股凌厉沉郁的气场蓦地散了。 虞绥:“吃饭了吗?” 那声音乍一听还有些无奈,时颂锦有气无力地摇头。 虞绥起身扣上西装,拿起桌面的车钥匙:“走。” 时颂锦茫然:“什么?” 虞绥走向门口:“吃饭。” 时颂锦赶紧也站起来,对虞绥突然改变的态度摸不着头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直到稀里糊涂走到车边,虞绥拉开副驾驶将时颂锦塞进去,单手撑着车门略俯身问: “你这次回国,带了很多钱?” 时颂锦迷茫又诚实道:“没有。”说完后他就看到虞绥嘴角绷直的弧度稍松了一下,心下疑惑还没问出口,虞绥就已经关上门。 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时颂锦反应过来,手搭在门上扭头过来看他,随时准备下车:“吃饭就不必了,我们去取钱吧?” 虞绥:“……” 男人吸了口气,面色不算太好,但所幸没有要生气的迹象,淡淡道:“有的是时间取钱,你不饿吗?” 话音刚落,像是要配合虞绥的话一样,时颂锦的肚子立刻咕噜一响,原本还故作镇定地想说“不饿,取了钱我就走”的话顿时被卡在喉咙口,只能尴尬地扣上安全带。 初夏的树冠已经蕴出层层叠叠的绿意,落下明暗不均的阴影不断将一左一右沉默不语的两人覆盖又掠过。 顶级皮革散发着淡淡的气味,与木质香调一混,闻着就感觉价格高昂。 时颂锦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只能装作目不斜视盯着窗外不断划过的建筑与看不清模样的人群,在玻璃反射上觑着男人握住方向盘的手,再一点点挪动视线到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第6章 虞绥还是很好看啊。时颂锦不合时宜地想,他的未婚妻一定也很优秀吧,真想见见……算了,还是不要见了。 在虞绥的角度只能看到时颂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的后脑勺和攥紧的指尖,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将车速降下来了些。 时颂锦知道虞绥从小金尊玉贵,请客吃饭的地方肯定不会差,但当下了车看到面前奢华的餐厅时还是忐忑地扣紧手机,心想aa到底能不能付得起,跟在男人身后偷偷又打开微信置顶,准备将炫酷猫猫头再拉出来借点钱。 就在这时,虞绥头也没回,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看路。” 时颂锦连忙收起手机,迈上台阶。 一顿饭从拿到菜单开始就心惊肉跳,时颂锦第无数次怪自己为什么回国只带了五万,心里想着借口上厕所的空隙再借点,却在两厢静默中完全找不到时机开口。 餐厅不太大,顶部水晶灯一片华彩,中央钢琴师正在伴奏,桌上摆着精致的烛台,处处彰显的价格不菲,看得时颂锦喉咙发紧。 “还吃的惯吗?”虞绥突然出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颂锦吓了一跳。 “吃得惯。”时颂锦险些被呛到,忙不迭喝了口果汁,慌乱间暗红色的石榴汁溢出嘴角,顺着下巴滴落在短袖领口,晕染开来,像一滩难看的血。 喉咙没来由地钝痛,连同指甲盖边缘都隐隐刺疼,时颂锦从进咖啡厅到现在的所有举动都太过激,完全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他又开始食不下咽,这样的狼狈让他感觉到自己很无聊,很没用,也很不堪。 现在就只是高中同学而已,矫情什么啊时颂锦。 他没有看到虞绥沉沉的眼神,只是用纸巾一遍一遍掖着那滩痕迹,自嘲地想道,你不配啊。 虞绥没有再说话,透过镜片看着面前有些手足无措,最终颓丧地安静下来的青年,阳光落在他蓬松的细软的发丝上,像笼上了一层明媚的晦涩。 时颂锦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面颌骨相优越精致,连眼梢睫毛都垂成人畜无害的弧度,有一种古典的肃丽。且他从小有礼貌,好脾气,看上去乖顺可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时颂锦非常敏感,而且倔强独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状态。 他从不依赖别人,欠人人情也会竭尽全力尽快还清,但凡受到好意或者对方付出更多一些,不论是友情还是其他,时颂锦都会想尽办法加倍偿还。 因此能知道如何拿捏时颂锦的人不多,但恰好,虞绥算是一个。 等吃完饭,服务员送来账单,时颂锦习惯性道:“我们aa吧。” 虞绥没有拒绝,将账单递给他。 时颂锦一看那上面的数字,瞳孔放大,连怎么呼吸都快忘了,一时半会动作停在了将手机举在半空准备解锁的动作,好半晌才艰涩地问:“申城是不是真的有专属货币?” 虞绥平静地回答:“没有。”抬手直接付了钱。 时颂锦如坐针毡:“那我过几天还给你,行不行?” 虞绥这才终于抬头瞟了他一眼,仿佛能看透似的一语中的:“借钱还我?” 时颂锦:“……” 时颂锦从高中的时候就不喜欢虞绥什么都能看得透彻的本领,好像自己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也无谓遮掩。 “这样吧,用其他办法来还。”虞绥脊背向后靠在椅子上,指尖在桌面轻点,懒散放松,“不用去借别人的钱,也能还清。” 时颂锦眨了眨眼睛,他欠了人一顿饭钱加上之前那西装和车的十万两千,不论说什么都平白矮了三寸,乖得不行:“请说。” 虞绥终于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弧度很浅,有点凉薄。不知道为什么,时颂锦莫名其妙地后背一凉,总觉得有种图穷匕见的危险。 “这些年,你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从现在开始折算,一条消息十块钱,十一万一千八百九十三——”虞绥嘴角噙着笑,虽然那分毫与不笑也没什么区别,他大方道,“算个整数,十一万。” “你给我发一万一千条消息,就算还清了。” 第7章 备忘录的自述 一万一千。 天文数字让时颂锦如遭雷击。 好半天缓过神来暗自吐槽虞绥生气后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有错在先,更何况拆开来算的话一天一百条消息,四个月不到也就还清了。 可每天一百条消息…… 欠债又犯错的时颂锦根本没想过要驳回这种要求,喝完最后一口果汁后弱弱提议:“跟你打电话可不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虞绥嘴角笑意深了几分,无框镜片在阳光下划过一丝弧光:“可以,半个小时算一千。” 时颂锦顿时觉得划算,方才认为虞绥是个奸商的念头愉快地被打消了——每天打一两个小时电话,再多发点信息,说不定一个月就能还清债款。 他打开手机将猫猫头划过来的五万先原路返回,面对几秒钟后对方发来的问号,时颂锦打字速度也轻快不少:【不用了,我可以用其他方式还,谢谢。】 那头瞬间砸来五个感叹号,又咆哮道:【别误入歧途!又不是没钱!你别出卖自己!】 时颂锦无语地回了个句号:【我没有,别多想。】 这时虞绥接到一个电话,紧急需要回公司开会,瑞承距离时颂锦所在的酒店并不近,时颂锦本想谢绝虞绥要送他回去的提议,但面对男人说“一次抵五百”后又没什么骨气地答应了。 虽然感觉这发展有点不对劲,但时颂锦也没深想,一路上都在思考以后每天给虞绥发些什么消息。 一直到酒店楼下,时颂锦下了车,扶着车门弯腰,十分真诚道:“谢谢你,我会尽快还清的。” 虞绥平淡地点头,目送着青年颀长挺拔的背影进入酒店,搁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指腹无端摩挲一下。 片刻后他探入车边摸出烟盒,磕出根烟时动作又顿住,停下数秒将烟盒放了回去,拿起手机按开屏保—— 画面背景是他昨天开去的车的后座,一道窄薄的身影蜷缩在他的西装外套里,细白指尖紧紧攥着领口,仿佛不安,又仿佛难过。 画面中没有脸,像是被故意截去的一样,只露出小半光洁的下巴,上面布满泪痕。 两分钟后,他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来自空白备注的消息。 “我到房间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虞绥没有回,等那消息提示淡去后指尖才不动声色地在那下巴上点了几下,盯着看了会,锁上屏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发动汽车,顶着灿烂的阳光远去。 . 夏裴发现时颂锦这人心不在焉的时候,有点不爽。 到发现时颂锦正在不停给另一个人发消息的时候就更不爽了,压了半天的酸味和好奇终于爆发,夏裴慢慢扭着蹭过去,幽怨地贴着时颂锦的耳边: “跟谁聊天啊这么开心,不是说出来陪我逛街吗?我还是你唯一的宝贝吗?” 时颂锦吓了一跳差点砸了手机,“叮叮”两声适时响起,对面回了他刚刚拍的街景和到了什么地方买了什么东西的报备。 【天气不错,一个人逛街?】 时颂锦立刻回复: 【没有,跟夏裴,刚刚逛完了商场,准备去海洋馆。】 打字的手顿了顿,时颂锦投机取巧地将一句话拆成三句发: 【夏裴说高中时候他就想去一直没去。】 【我们去看看。】 【我多拍点照片给你,算钱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回复一个“算”。 时颂锦自从得了每天都要跟虞绥发一百条消息的kpi,整天绞尽脑汁从起床的“早,我起床了”,到中午“吃饭了”“我在刷微博”“看了一会电视剧,现在电视剧越来越不好看了”“不知道吃什么,我下楼转转”“在看菜单了”……一直到晚上刷牙洗脸洗澡睡觉都报备一番,当做达成目标。 虞绥基本都会回,哪怕中间隔了好几个小时,下面时颂锦一个人跟个小备忘录似的毫无感情起伏地发了一长串,他还是会翻到最开头上次回复完后的下一句开始回。 推荐纪录片,评价菜色,推荐晚餐,到掐点报备刷牙洗脸实在没有好回复的,就说一句“嗯,准时”。 虽然他跟时颂锦发的消息一样没什么语气,内容也不算多,两个人一个像备忘录,一个像人机那样一来一回,但每次收到虞绥的消息,时颂锦都会隐隐腾升一种罪恶的欢喜。 高兴之后又唾弃自己,怎么可以对有妇之夫萌生这种念头,良心不安地在枕头上撞了几下脑袋,最后一边自我谴责一边端正态度,重新将虞绥当成债主。 但仅仅这样时颂锦发现还钱的速度太慢了,每天他做的事情都千篇一律,聊不满一百句,打语音似乎更加尴尬,所以一直没有实施。 第7章 正好时差倒得差不多后夏裴约了出门玩,时颂锦决定趁今天多多发消息拍照片。 思绪归拢,时颂锦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心想今天一定要发够两百条,他把手机揣在兜里,正色道:“是唯一的宝贝。走吧,下一站。” 在海洋馆里走走停停,时颂锦和夏裴又回到了连逛动物园都惊奇兴奋的中时段,并肩低声说笑。 时颂锦拍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鱼的照片一股脑发给虞绥,成了一本行走的海洋生物指南。 手机一直在“叮——叮——”的虞绥正西装革履,面容严肃地在办公室里听着策划部部长汇报方案。 部长也听着那层出不穷的“叮”,有的时候甚至上一声还没响完就响起下一声,战战兢兢地询问:“虞总,要不要先看一下消息,好像……挺急的?” 窗外阴雨连绵,办公室光线大亮,办公桌后的人微微低头,额前碎发铺出细碎光影。 虞绥单手撑在扶手上食指指节抵着下颌,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闻言视线才从电脑上移开,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神色泰然:“没事,继续。” 部长硬着头皮继续汇报,还没说完就看到自家老板已经拿起手机,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部长:“……虞总,要不我等会再来?” 虞绥头也不抬:“不用,继续说。” 他向下一划屏幕,时颂锦发来的照片几乎能组成一本水中生物多样性图册,并配了一些从百度上复制粘贴的动物小百科,一副无所不用其极的模样让虞绥摇头低笑了声。 尽管嘴角只是几个像素点的提高,但落在部长眼里不啻彗星落地世界爆炸,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再被虞绥眼角随意一扫,脑子一嗡,连辞职信都打好腹稿了。 虞绥确实没有太注意部长后面在说什么,他看到许多拍鱼的照片中偶尔还会夹杂几张发错的、给夏裴拍的照片,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眯起眼思索片刻,发去一句:【不拍点合照?】 时颂锦秒回:【不习惯自己拍照。】 虞绥不易察觉地蹙眉,唇线也抿直,又发:【下次再和夏裴去海洋馆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留下点回忆?】 那头停了半分钟才回:【有道理。】 虞绥眉眼一松,重新靠在椅背上,抬眸看向预想着自己被开除,已经生无可恋的部长,淡淡道:“我在听。” 还好虞绥平时虽然严格了一点,但非原则性错误并不会随意发火,并且意外地有耐心,部长捡回一口气,偷偷觑着老板那宝贝手机,赶紧加快了汇报的语速。 这次那宝贝手机过了十几分钟才又叮了一声,部长看到老板面上正襟危坐不动如山,可手几乎是立刻划开屏幕,又点开了什么,放大,移动,最后那双黑沉的眼睛从屏幕上抬起,直直地盯住他。 虞绥本身就不是柔顺和善的长相,眼形锋利如同刀刃,在镜片一晃而过的微光下更是有种审视意味。 “!”部长浑身僵硬,冷汗涔涔:“……虞…虞总?” 完蛋了,不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要被灭口吧? 虞绥一边回消息一边也确实真的认真听了策划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又提出需要改进的地方,得到准确答案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案不错,辛苦了。” 部长喜形于色,没想到这魔头还有一天会夸人:“好嘞!那我这就去……” 虞绥叫住他:“等等,还有件事。” 看着部长紧急刹车,疑惑转头,虞绥将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双人合照,两个漂亮的青年再水族馆前笑得开心。 部长认出其中一个是夏裴,以为自家老板终于要拿别人家少爷开涮,进行邪恶心机的商战,一瞬间人心都准备扭曲道德都准备沦丧了,就听见虞绥面无表情地开口: “会p图吗,把一个人从画面里去掉。” “……啊?” “给你加绩效。” 部长摩拳擦掌的激情被瞬间浇灭,表情空白了好一会才缓慢点头:“会,我尽快发您。” 第8章 心脏月亮 时颂锦决定给虞绥打语音,是在去完海洋馆的第二天。 因为前一天他晚上趴在被窝里一条一条数了,非常失望地计算出一共发了八十多张照片和一百零几条信息,拼拼凑凑外出一天才抵债不到两千。 还不如打电话一个小时。 但手指点开通话的过程比第一次主动给虞绥发消息更加难于登天,时颂锦蒙在被子里呼吸了十分钟二氧化碳,才堪堪结束天人交战,一把捞起手机准备问虞绥什么时候有时间。 可第一个字没打完,时颂锦绷着的一股勇气又散了,万一打了之后没话好说,两个人沉默的情况更加尴尬。 大脑混乱,手指胡乱在屏幕上无意识划来点去。 怎么办……要还不清债了。 他不想拖长战线,只是短时间的互相发消息还能忍得住,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看毫无感情起伏的二维文字,姑且还能告诫自己将不应该出现的悸动束之高阁,如果长时间地分享生活,通话,甚至见面,就会变成一种条件反射的习惯。 时颂锦讨厌依赖,又或者说,他从很早开始就认为没有人能够永远陪在他身边,包括家人与朋友,所以如果最终都要面对分别,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有人永远陪伴。 更何况,虞绥不是他的亲人,好像也算不上朋友,还马上就要组成新的家庭,他不想放任自己错误的感情继续。 苦恼地叹了口气,时颂锦正在手机屏幕上瞎点着思考着办法,突然,手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喂?”,时颂锦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翻开屏幕。 紧接着夏裴的声音也传来:“什么事呀这么急,还拉了个群通话?” 再继续,是刚加入的陈宴,那厮声音兴奋异常:“我靠我靠,怎么了,你们要宣布结婚了吗?” 时颂锦愣怔,脑子“嗡”的一下宕机了,半张着嘴呆了好一会都没说出话。 三人没听到时颂锦的声音,又分别喂了几下,最终是夏裴最先打破沉默:“啊!我明白了,颂颂是觉得上次同学聚会太吵对吧,想我们四个单独吃饭对不对?” “不是,我……” 时颂锦的声音瞬间被淹没,陈宴这时也反应过来,拖长声音“哦”了声:“好啊,当然好,要不来我家吧,我们自己做着吃,好久没有一起做饭了……你说呢夏裴!”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刻回应,语速快得难以插嘴:“啊对对!正好我跟陈宴住得不远,我可以直接过去,虞绥你去接颂颂吧,你俩顺便去超市买点食材带过来怎么样!陈宴你家保姆不在对不对?” “啊?啊!是啊!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麻烦你们去买一点了随便什么都可以!” 夏裴根本没给虞绥和时颂锦两人反应的时间,后一秒就接上了话,“就这么说定了!没问题吧陈宴?” 陈宴忙不迭答应:“当然,周六大家都有空吧,中午过来吃饭?……什么?喂?听不清!我这边信号不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中午来我家啊!” 时颂锦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眼睁睁看着陈宴退出了群语音,紧接着夏裴如法炮制一边“啊我这里要忙了,就这样再见”一边迅速挂断电话。 虞绥:“……” 时颂锦:“……” 两个头像并排站立面面相觑,过了半分钟,时颂锦在手机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虞绥的声音透过两次信号变换,似乎有些喑哑:“周六我去接你?” 时颂锦刚被另外两人吵得脑袋放空还没反应过来,双手捧着手机无意义地“啊”了一声,趴在床上盯着虞绥的头像看了许久。 好像是夜空,星星并不繁盛璀璨,还有一层烟雾将弦月笼得朦胧,最底下还有一道没有拍全的铁栏杆,像是哪里的天台。 时颂锦莫名觉得那月亮眼熟,但也实在想不起究竟在哪里看到过。 或许世界各地看到的月亮都是一个样的,那普通人一生永远无法触碰到的、凝聚了思念与眷恋的意象,会在特定的时候成为与某一个人链接的媒介,似乎只要看到同一轮月亮,那人就像在身边。 在国外的漫长时光里,时颂锦无数次于夜里抬头,哪怕知道虞绥跟他距离地心两端而立,几乎不可能同时看到一轮月亮——他还是执拗地、期待地、忐忑地,将目光远远投向高处。 和高中时无数次抬起头看向虞绥那样,时颂锦怀揣着私心与希冀,用力地和月光对望。 今天也一样,他盯着虞绥的头像,一直到眼眶发酸,才缓缓地闭上眼睛。 从群语音开始,时间已经流逝十二分钟,而虞绥也默契地没有说话。 其实比想象中的尴尬稍微好一点,时颂锦刚脱离伤春悲秋的回忆回过神来,就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这样拖时间是不是也能算钱?那这样不说话的聊天可以多一点。 第8章 听筒里只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正忙碌,但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黄梅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窗上流下一道道水痕,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厚重,而大厦高层办公室中白炽灯柔和明亮,另一侧的酒店房间窗帘紧闭昏暗舒适,不同空间中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又在时间流逝中缓慢地节奏统一。 时颂锦方才就胡乱跳动的心脏在此时的安静里一点一点平缓下来,如同一颗石子砸进湖面翻起圈圈涟漪,又被不知何处来的温柔清风抚平。 他心里很轻地叫了一声虞绥的名字,将一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那个……” 男人应声:“嗯?” 低悦上扬的尾音如同一把小钩子,勾了一下时颂锦的心尖,他像被烫到似的蜷起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指腹搭在了虞绥头像的那一弯月亮上。 时颂锦小声道:“周六九点可以吗?” 那头的键盘声停下了,紧接着虞绥的声音响了一点,音色也更加清晰,应该是拿起了手机贴近耳边。 “可以,九点我在楼下等你。” “好,麻烦了。” 时颂锦摸了摸虞绥的头像,莫名又想到那天第一次跟虞绥发消息之前拍一拍出现的“亲密值+1”。 他在群语音界面连拍了好几下,或许是气氛足够顺水推舟,时颂锦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语音的话,我每天什么时候可以打?”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太暧昧,实在不妥当,于是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尽快还清,没有其他意思。” 大概是错觉,时颂锦听到虞绥笑了,但那声音太轻促,夹杂在微弱的风声和心跳里很不清晰,男人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变回了一向的平稳:“随时。” 时颂锦顿了顿,一下下扣着手机壳边缘:“不会打扰吗?听夏裴说瑞承最近正忙。” 虞绥淡淡道:“前段时间忙完了,最近还算空。” “哦……”时颂锦乖乖应声,看着屏幕上时间一点一滴跳向二十,又过了一会,说,“可以四舍五入的吧?比如超过二十分钟就算三十分钟…之类的。” 虞绥:“…………” -------------------- 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海子《亚洲铜》 第9章 棋逢对手 周六上午。 广场的角落架了排提供给小孩子玩的弹跳蹦床,人满为患生意兴隆,旁边呼啸而过在轮滑桩上练习的小朋友,呼啦啦滑过去的时候像一只只小麻雀,笑声与欢闹充斥着出梅后第一个周末阳光灿烂的上午。 突然,吸气声与惊叫同时响起,其中一个把握不好速度的小男孩横冲直撞滑向人群。 身后指导教练边奔边喊,蹦床上起伏跳跃的孩子目不转睛,四周聊天的大人回头瞪大眼睛诶声四起。 眼见要么撞到人要么摔一跤,高低得闹出着事故,小男孩双眼紧闭起来。 下一秒,一双白皙的手从前方伸出稳稳扶住小男孩的肩膀,往自己身上揽了一下卸去冲力,最后安稳地将人搀好。 时颂锦蹲下身,确认平安无事后才摸摸他的头顶,在小男孩奶声奶气的道谢中笑着挥手告别。 虞绥站在他身侧,将手收回插兜,淡然旁观这一切。 他今天无框眼镜配黑色的休闲衬衫,布料下强健流畅的背肌轮廓随着行走隐约可见,劲瘦挺拔宽肩窄腰,像个在街拍的模特。 时颂锦从八点五十下楼见到虞绥时就被帅得心有余悸,下车跟在他身后时还是问夏裴要了张虞绥未婚妻的照片,用来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对方已经有家室,不能肖想。 随着虞绥的脚步,时颂锦又偷偷翻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女人,黑色大波浪卷发搭配妩媚锋利的眉眼,美艳得很有攻击性。 收到照片时时颂锦心里就咯噔一下,连他都觉得这两人气场相似,站在一起肯定很般配,至少跟自己这个样貌普通才华平庸的高中同学比好太多了。 这才是正确的选择。时颂锦叹了口气,再三摈弃那些龌龊念头,快步跟上虞绥的脚步走进商超。 让虞绥来接已经是麻烦对方,时颂锦主动推了推车,颇为殷勤地问:“中午做什么菜?” 陈宴和夏裴说午餐食材全权交给他们做主,时颂锦一个人在国外待得久,中国胃实在吃不惯洋食,因此学了许多家常菜。 而虞绥在最没有什么美食的英国留学多年,厨艺也被迫锻炼,给夏裴提议他们俩去购买食材提供了强有力的理由支撑。 虞绥端起盒切好的肋排放进推车:“你想吃什么?” 时颂锦在肉类冰柜看了圈,挑挑拣拣几样:“夏裴喜欢吃辣,那就做个辣子鸡,再做条陈宴爱吃的鲈鱼,再加个蔬菜……” 略显轻快的声音戛然而止,虞绥的视线正从时颂锦垂落在标签上的细白手指看到他骨骼突出的手腕,察觉到他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才又抬起头,对上时颂锦微微瞪大的眼睛。 虞绥低下头靠近,轻声问:“怎么了?” 时颂锦猛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货架附近,随即立刻将推车往虞绥身前一摆,像是逃什么似的,丢下一句“抱歉,我去趟卫生间”就匆匆朝着反方向快步离开。 虞绥皱了皱眉,往时颂锦方才视线落点看过去。 一个身穿酒红色法式长裙,妆容精致的卷发女人手里正拿了两瓶啤酒,越过几排货架朝着他走来。 虞绥眉心皱纹更深,不爽地轻啧一声。 “我很可怕?过来打个招呼而已,怎么被吓跑了?”高跟鞋踏在地面的声音不轻不重,女人走到虞绥身边垂眸看了眼推车里的东西,花瓣似的红唇微微勾起,“在家做饭?” 虞绥冷淡道:“你怎么在这?” “周末逛个超市你也要管?”女人往时颂锦落荒而逃的方向望去:“那个就是你的……”最后三个字在唇边转了一圈,再开口时多了几分促狭的调侃,“白月光?” 虞绥瞥她一眼,没吭声。 “看出来了。”女人噗嗤笑出来,似乎对虞绥这种孔雀开屏的模样非常新奇,“当初拒绝婚事的时候那么信誓旦旦说有喜欢的人,怎么,现在人回来了,还不赶紧澄清我们之间的婚约早就作废?姐姐我还想猎艳呢,你一直都不公布,拖累的可是我。” 虞绥目光平静:“再等等,还没到时候。” 后面半句不明说也猜得到。 女人一副“你果然小心眼”的表情:“嗯哼,不是给你支招了么,怎么样,有没有想办法让他主动给你发消息?” 虞绥抓住推车扶手,又挑一盘鸡翅放进车里:“进展不大。” 女人又好奇地望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不应该啊,怎么回事?” 虞绥重新直起身子,跟女人同一个动作,语气低了下去,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苦恼:“他好像不想跟我聊天太久。” “你每条都回了?” “嗯。” “是分享生活?” “……算是。” 女人莞尔,将手里的啤酒也放进虞绥的推车里:“那你急什么?之前就说了,你们分开太久,想让他重新爱上你,就得重新习惯你,爱的第一步就是分享欲——诶,别走啊,要不姐姐再给你个提示?” 虞绥停下脚步目不斜视,没说“要”,但态度明显是没拒绝。 “回消息的时候呢,多点语气词,加点表情包颜文字什么的。”女人叹了口气道,“至少别跟平时谈生意一样像个人机,人又不是你下属又不是你生意伙伴,拜托你多点人情味儿好伐,别逼太紧了。” 她转而笑得明艳风情,想在他胸口上拍一拍,但想起什么,抬起手后凌空转了个方向,最终在推车里摆好的鸡胸肉上敲了一下: “还有,发挥你的优势啊,双开门。” 虞绥看了她一眼:“什么?” 女人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看悟性。” 时颂锦在卫生间门口的洗手池边上已经洗了不下三次手。 没想到手机里那张照片里的人会在抬头的时候撞见,他好像总是这样,无措之下第一反应就是离开,逃跑。 时颂锦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又没有办法。 余光偷偷觑着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他准备等女人走了再过去,免得打扰他们未婚夫妻的二人世界,造成什么误会。 时颂锦从看到照片起就觉得虞绥的未婚妻相当漂亮,可真的遇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做旗鼓相当。 女人本就身材高挑,又踩了十二公分的高跟鞋,与虞绥站在一起时竟也不相上下,两人皆是面颌凌厉的长相,并肩而立时像捕猎时棋逢对手、蓄势待发的猎豹。 夏裴也给他透露过一些女人的信息,是个上市公司老总的女儿,比虞绥大一年,据说在生意场上手腕强硬,不是个好惹的人,曾经虞绥刚接手瑞承时还吃过她的亏。 第9章 真厉害啊,强强联手,时颂锦心想,应该没有比这样更合适的了。 这个距离一个字都听不见,甚至连表情都看不清晰,时颂锦心里酸涩,胸口与鼻腔好似有一团火燎过,流过双手的水也变得又冷又沉。 哎,这是在干嘛,要不直接给虞绥发个消息遁走算了。 时颂锦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无端觉得有点累,也很可笑。 他很久都没有动,最终低下头,将水泼了一些在发白的脸上,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第10章 恬不知耻的小偷 等女人红裙摇曳离去,时颂锦才慢吞吞从卫生间出来,低着头走到虞绥面前,去拉推车:“给我吧……” 推车纹丝不动。 时颂锦不敢抬头,就僵持着握住扶手,一直到虞绥另一只手作势即将覆上来,才触电般地缩回去,无措地蜷了一下,结巴着开口:“你未婚妻真好看,你们……挺配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三个字更是细若蚊吟,连时颂锦自己都没听清。 太糟糕了。 时颂锦暗自长舒了口气,重新去看冰柜,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方才没什么两样,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勉强。 “再买点什么吧,蔬菜和水果,下午的时候……” 虞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突然将手伸过去。 他低声:“别动,有水。” 时颂锦顿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可分明是往他眼角方向去的,却在时颂锦屏息凝神的僵硬中,只是蹭过他鬓角落下的水珠,留下了一分被风一吹就散的温热。 时颂锦茫然地仰起脖颈,虞绥把手收回,将那在指腹上的水珠随意一碾,就又转身推车:“走吧,陈宴要等急了。” 跟虞绥逛超市应该是一个比想象更加美好的事情,时颂锦刚跟他并肩走进大门,被风幕机一吹就体会到了种或许可能称为“温馨”的错觉。 可遇见他未婚妻后,就仿佛老天都把明晃晃的事实推到时颂锦眼前。 他只是在暂时体验别人的幸福罢了,像个恬不知耻的小偷。 时颂锦有点蔫蔫地跟虞绥交换了位置,成了空手走在旁边的人,两人没怎么说话,路过蔬菜区的时候,时颂锦强打起精神挑了些新鲜的,没注意到虞绥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最后再煲个汤吧,最近天气热,冬瓜排骨汤怎么样?” “嗯。”虞绥并没有避讳自己的眼神,落在时颂锦眼角那一抹不太明显的红上,“不高兴?” “什么?”两人最终晃到零食区,时颂锦还在看那一排排薯片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对上了他的视线,等触及那双眼睛时才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别开头,“没有,怎么会呢,我很高兴啊。” 那一瞬间,时颂锦竟觉得虞绥的眼神是在期待他承认,但随即被自己想法逗得笑了下。 “我很高兴。”时颂锦低声重复了一遍,“你能找到那么好的人,我祝福你。” 虞绥镜片后双眼微眯,面无表情地将准备放在车筐里的薯片摆了回去:“少吃垃圾食品。” 时颂锦失落地“啊”了一声,有商有量道:“一包也不行?” 虞绥冷漠拒绝:“不行。” 时颂锦更蔫巴了:“哦,好吧。” 转过这排货架,背后是一整面巧克力。 时颂锦从小就喜欢吃甜的,在国外演出这几年为了保护嗓子维持身材和健康,硬是一点甜食都没碰,这会子光看着就眼珠子一转不转,根本挪不动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询问身边大步迈向下一个货架的虞绥:“那巧克力呢?” 虞绥并没有停下,推着推车就往前走:“太甜。” 时颂锦顿时觉得他不讲道理,但时颂锦本人天生好脾气,基本从未对任何人发过火,愤愤的火苗蹿了蹿就如同摔炮一样响一下就没声了。 他实在馋,站在原地盯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巧克力刚想再挣扎挣扎,就看到虞绥已经准备离开的背影,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等一下!” 男人脚步一停。 “就一块,行不行?” 很普通的请求语气,时颂锦其实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声音比平时更绵密了一点,自下而上的眼睛黑白分明,湿润润的。 无人发现虞绥衬衫下手臂连同肩背肌肉在这一句话后都瞬间紧绷,微微侧头,回眸看向他。 时颂锦立刻觉得有戏,赶紧软磨硬泡地伸出食指比划:“那就一块黑巧,不甜的。” 喉结上下滑动一下,虞绥无端觉得喉咙发紧,他看向琳琅满目的巧克力,状似随意地挑了一整盒放进了推车。 “诶?牛奶巧克力?” 虞绥推着车两步离开了货架,面不改色道:“拿错了,就这样吧。” . 进陈宴家的时候,陈宴和夏裴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什么,听到门开的声音立刻做贼心虚地分开得很远。 “咳咳,来了啊,随便坐。”陈宴连忙起身招呼,在虞绥审视的目光中接过了他手里鼓鼓囊囊的东西,赶紧转移话题,“买了这么多,啊哈哈…中午有口福了……” 虞绥毫不留情:“打什么主意?” 陈宴把东西往桌上一摆就拉着虞绥到阳台上,身后时颂锦被夏裴抱着大包小包拉去厨房:“颂颂,我来帮你。” 时颂锦疑惑地看了一眼去阳台的两人,敏锐地感觉到什么,在切菜的时候轻声询问身边洗土豆的夏裴:“你跟陈宴说了什么啊?” 夏裴嘿嘿笑着,不回答,只是说:“就是说了一些之前的事情。” 时颂锦眨了眨眼睛,看出来夏裴不愿意多说,他也就没有多问,继续专心切菜。 另一边阳台上。 “你以为我没去过?”面对陈宴的质问,虞绥斜睨了他一眼,“不止一次。” 陈宴瞪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半天才倒抽一口气:“那时颂锦还以为他自己是暗恋?” 陈宴最清楚像虞绥这样闷骚的人,面上看起来沉稳持重,要是真做什么事,那可是真真孔雀开屏,如果去看时颂锦的演出,他都能想象出来——这人一定会穿自己最贵的西装,带一束尤其隆重的花,人模狗样在第一排装作不经意地坐下,最后再借着送花给演员的名头表面一派淡定地显摆。 毕竟在高中毕业的时候,这厮就已经轰动学校地放烟花表白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成。 不应该啊,陈宴到现在都百思不得其解,还是他自己亲手点的烟花,那场面要多浪漫有多浪漫,铁石心肠也应该感动才是。 可没想到第二天时颂锦就出了国,后来甚至不联系,导致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这两人已经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后面也就一直只敢暗戳戳提这茬。 虞绥察觉到这人又想说什么,扫了他一眼,冷冷说:“没抢到演出的票。” 其实也有抢到过几次,但航班延误天气问题临时会议演出推迟,他的运气实在不好,每次在快要见面的时候都会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成。 “……” 莫名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思,陈宴几次欲言又止,停顿的时间出乎预料地长。 因为当即他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就变成了虞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掐着秒表盯住手机购票界面不停刷新,在最后关头心中暗自倒数,默念三二一后疯狂点击,却在下一秒显示票已售罄的悲惨场面。 “……”陈宴思维发散了一会,莫名想到关爱空巢老人,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心中小人双手合十快速默念了三声罪过,“所以你……?” 虞绥没说话,盯着窗台那盆垂丝茉莉看。 陈宴自讨没趣,也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会,又控制不住想撩闲:“那颂锦现在回来了,你怎么不去说?你就不怕……好,得,不说了,您老别这样看我。” 可几秒钟后,陈宴又憋不住了:“诶,告诉你个秘密——” 虞绥忍无可忍:“说。” “之前有一阵票挺好抢的,我抢到过票。” “……” “但是那段时间你太忙了,就没跟你说。” “…………” “真不错啊,那唱的可真是没得说,可惜了你没——啊啊啊!册那!我的花!虞绥!!” 哀嚎被阳台门封闭得死死的,虞绥面不改色从阳台出来挽起衣袖走进厨房。 夏裴瞟了一眼定在阳台上一脸痛心疾首的陈宴,睁大眼睛在三个人中间来回看,随即将手里菜一放直奔阳台:“交给你们了。” 虞绥接手熟练地起锅烧油,将时颂锦方才切好的菜倒进锅里。 时颂锦站在他身边,燃气灶点了两次才打起火,动作都有些僵硬。 太……太近了。 陈宴家里并不是开放式厨房,虞绥进来的时候就关上了玻璃门,防止油烟到处都是,现在这个不算空阔的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颂锦立刻就又感觉到心脏擂鼓似的跳得厉害。 第10章 耳边“刺啦”声音响起,白雾在眼前一绕。 虞绥一手拿着锅铲一手颠勺,动作利落流畅,目光专注得时颂锦感觉自己时不时朝着他瞟一眼又迅速收回的动作偷感十足。 “时颂锦。”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颂锦像被抓包开小差的学生,给冬瓜汤放盐的动作都僵在半空,脊背瞬间绷紧:“在。” 虞绥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旁边墙上挂着的东西,淡淡道:“帮个忙。” 时颂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一件黑色的围裙。 围裙被时颂锦举起来时,虞绥放下锅和铲面朝向他俯身低头。 时颂锦眼睫急促地上下一扑,这个距离连对方镜片后的睫毛都纤毫毕现。 这是第一次相隔多年重新近距离观察虞绥的脸,那种完美骨相的英俊十分具有冲击性,只是被镜片挡住了一部分,垂眸时竟有种温和的错觉。 他甚至能闻到虞绥身上木质香水的味道,夹杂着一丝隐约的烟草和琥珀的香调,不是时颂锦熟悉的任何香水,很淡,但是很好闻。 时颂锦抿着嘴唇垂下视线,将头部挂带压在虞绥衬衫衣领下,又动作很轻地帮他翻好衣领,再绕到他身后帮忙系带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围裙的边缘。 “好了。”十分注意没有碰到对方的肌肤,时颂锦迅速退开,莫名感觉到脸上很烫,赶紧洗了个手,用略冷一些的手背贴了贴脸颊。 虞绥侧头看了一眼,那围裙腰带松垮得几乎只是在末端打了个结,但看到时颂锦手忙脚乱到一边去备菜的动作,他回想起女人的话,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能逼太紧。 那就慢慢来吧。 第11章 炮仗 初夏阳光透过稀薄云气落在阳台玻璃门内形成明亮的矩形,申城自从发展起来后空气质量一直不太好,长时间的梅雨倒是让空气澄澈许多,远远望去能看到高楼林立中标志性塔尖。 两个会做饭的人在厨房忙碌,嗷嗷待哺的人缩在阳台上满脸震惊。 夏裴眼睛张大,不敢相信:“你说真的?他要是真去过的话,那岂不是……诶话说回来,那他那个未婚妻到底是真是假?” 陈宴神色异样:“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年你能猜的准他想干什么?要我说就是假的,他脾气那么差,要是真跟周翎在一起……啧啧,一点就炸,过年过节都不用放炮。” 周翎就是虞绥的“未婚妻”,夏裴立刻露出种一言难尽的表情,隔着客厅瞅了眼厨房里的两人,呐呐之余随手薅了片盆栽叶子在指间拈着转圈:“所以我们猜的到底对不对,我怎么感觉越来越云里雾里了?” 陈宴啧了声,一脸怅然:“亏我还觉得他俩完了,这么看起来好像还有戏啊——”话音未落陈宴眼尖看到夏裴已经被指甲掐得粉碎的叶片,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册那!你们一个两个!我好不容易养活的垂丝茉莉!” 阳台上的鸡飞狗跳没有蔓延进厨房,时颂锦越来越泰然自若起来,归根结底他自己慢慢摆平了心态,决定从今以后索性再后退一步,把虞绥和夏裴当成一样的朋友。 不用过多言语,时颂锦会在恰当时机把糖罐盐罐递过去,虞绥也会在开口前就将切好的蒜末递过来,两人几乎零交流地顺利做完了饭。 趁虞绥收拾厨房油烟的时候,时颂锦洗好手将饭菜一一端上桌,招呼阳台上的人: “洗手吃饭啦。” 四个人两两面对面安定坐下,这是高中毕业后他们第一次私底下一起吃饭,虞绥食不言,时颂锦偶尔搭话,但有夏裴和陈宴两个话唠,整顿饭还算热闹。 一般来说,不会出现聚餐是在家里自己做饭的情况,陈宴就会第一个跳出来选最好的酒店请客,完全铺张浪费的大少爷手笔。 但这次他有意制造机会,和夏裴一拍即合,早在同学聚会之后就暗戳戳定了一个让时颂锦和虞绥待一起的机会。 陈宴觉得,两人被迫待在一个较小的,几乎封闭的空间,没有外人打扰,可能会让两个锯了嘴的葫芦有话要说。 至少说句真心话。 而出去玩太刻意,在饭店没机会,特地邀请目的太明显,夏裴便提议在家聚一次,让他们自己去买菜做饭。 原本夏裴都替陈宴想了长篇腹稿,计划了十几种“家里吃的轻松,没有外人打扰”“家里保姆休假了,没有人做饭”“家里一点食材都没有,叫人送来时间太紧”之类的借口来应付老狐狸的虞绥,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时颂锦是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所以只要搞定虞绥就行。 可事实证明,过程出奇地顺利,可哪怕虞绥意料之外地答应了,锯嘴葫芦还是倒不出一颗豆子。 夏裴痛心疾首,表面淡定醒了红酒倒好分别摆在几人手边,坐下后擦了擦手,婉转地提了一个不会冷场的话题:“颂颂,你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时颂锦在舒适的环境中不自觉地放松,肩背线条也松弛下来向后靠着,刚准备伸手,一只手就横穿到他面前,把他手边的瓶子拿走了。 时颂锦愣了一下,沿着修长有力的指节转头看向虞绥,后者面无波澜,一句解释都无,只是目光从酒瓶缓缓上抬对上他的眼睛。 时颂锦瞬间想起自己还欠的那些钱是如何由来,悻悻收回手。 “今天早晨接到电话,说是出了点事情,大家暂停演出一段时间。”时颂锦只好去喝白开水,“具体时间没定,但或许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先留在申城一段时间吧,过一阵再看看。” 时颂锦说话时虞绥默不作声,从桌子另一边拿起罐旺仔牛奶,用湿巾擦拭过顶盖,单手打开内嵌拉环,在时颂锦意外他竟然喜欢喝这种东西的时候,摆在了自己手边。 时颂锦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一直住酒店?”虞绥在对面两人挤眉弄眼的目光中淡定地舀了一勺汤,像是随口的语气。 夏裴一听就来劲了,双眼放光道:“对啊,颂颂,要不你来我家,我家正好有——给我盛汤?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虞绥面无表情地把砂锅里的冬瓜盛了一半跺在夏裴面前。 时颂锦听完后认真算了算带来的钱,意识到天天住酒店吃饭馆外卖可能真的不划算,思考片刻点点头:“不用麻烦,我这几天看看有没有哪里短租。” 陈宴立刻兴奋接话:“那你找我啊,你想住哪儿?江景房要不要,我直接给你安排——给我盛的?虞绥你今天吃错药了吗,怎么对我们这么好……可是为什么没有汤?” 虞绥眼神平静地把另一半冬瓜盛出来,将碗垛在陈宴面前。 时颂锦还是摇头,朝着他们笑笑:“我自己找吧,现在也很方便的。” 虞绥最后盛了一碗汤浸着几块烧得软烂的排骨放在时颂锦面前:“前段时间陪一个朋友找过短租,看了些好房子,有空去看看么?” 靠虞绥的财力,哪个朋友到申城还需要短租,这个问题其实很明显,但凡多个心眼就能察觉其中破绽,但时颂锦对虞绥的盲目信任让他完全没有发现问题。 对面陈宴倒是发现了这个漏洞,满目疑惑刚想问,被虞绥斜里一瞟止住话头,讪讪闭上了嘴。 在听到虞绥邀请的一瞬间时颂锦自然是高兴的,但随即就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打回现实,下意识瞟向自己的手机,停顿数秒后,冷静得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低着头礼貌而疏离道: “……没事不用,我自己弄就好,反正最多也就一两个月,没关系的,不麻烦你了。” 一连几个拒绝的词汇落地,虞绥没再开口,只是看着时颂锦夹菜的动作迟缓了半分。 时颂锦的皮肤很白,有一种长时间不晒太阳的透明感,自从上高中他的体脂就很低,身材偏纤细,但手臂上还是有匀称流畅的肌肉线条,手掌下方腕骨内侧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抬手时就会露出来,如同玉中镶嵌的鸽血石。 虞绥目光划过身边人的手腕就收回,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午后阳光爬到客厅,在沙发上落下一层明亮温暖的光辉,屋子里湿度正好,温度适宜,但时颂锦一点慵懒感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虞绥的心情不如刚刚好,苦思冥想十几分钟都没个所以然。 不是已经在好好还钱了吗?难不成今天还没有给他发消息?这么执着于报备的话那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还要说吗?可饭是他们一起做的啊……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他钝钝地没有反应过来,越是多想越是局促,半点在朋友家的悠然自得都没了,纠结现在发个早安会不会太奇怪。 反观虞绥似乎不论在什么环境都泰然自若,坐在一旁翻手机,手指上下滑动,时不时点开某个界面,目光没有分来半点。 “你……”时颂锦刚想说什么,半个音节仍在口中,被虞绥遽然起身的动作打断。 第11章 “有事,先走了,你们玩。”虞绥语气倒正常。 陈宴和夏裴在厨房探头探脑不知道在干什么,虞绥绕过时颂锦赶紧并拢收回像是一点都不想碰到他的膝盖,快步迈向门口玄关,没再看他一眼。 时颂锦仓皇收腿,张了张口,还是将不妥帖的问话咽了回去。 “要走了?”陈宴连忙出来,“下午有事?” 虞绥头也没回:“嗯。” 夏裴在两人中间看了一眼,显然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颂颂怎么办,你不送他回去?” 虞绥已经推门出去了:“陈宴有司机。” 陈宴还想问什么,虞绥扶着门把手回过头来,黑沉的眼睛盯住他,沉声警告:“勿要瞎三话四。” 虞绥一般不说申城话,他从小语言天赋出奇的好,在与他人乃至外国客户磋商时便向下兼容说对方的语言,从不用带翻译,而只有在太轻松,或者已经不耐烦,才会脱口而出本地话。 现在显然不是轻松的情况。 旁人说起来像在撒娇的吴侬软语在虞绥口中全然一变,压迫感让陈宴立刻郑重点头,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夏裴回过头去看向依然坐在沙发上满脸茫然的时颂锦,“你俩吵架了我怎么没听到声音?怎么吵的,脑电波还是眼神?” 时颂锦也一头雾水,心说他也没看我啊,回想半天弱弱地小声道: “我也不知道啊。” 第12章 没必要拥有 申城富二代们可以娱乐的项目有很多,声色犬马未必要在霓虹灯下,从早到晚一些场所都全天开放,若是觉得条条框框规则玩的不过瘾还可以游艇出海,大笔的现金流动或许一分钟就是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 陈宴是几人里最会玩的一个,父母纵容溺爱下未来不用考虑已经是坦途,只在公司挂个名头,每天灯红酒绿美女环绕,这么多年没被带坏纯粹因为身边有对这种玩乐无感的虞绥和拿捏有度的夏裴。 而时颂锦从小生活模式一向健康又规律,不太喜欢、也很不习惯纸醉金迷,陈宴也就没有提议到那十里洋场体验奢靡,三个人在家里呆了一会。 满满一盒巧克力捧在怀里都惬意得要命,拆了一块含在口中,感受着香甜顺滑在唇舌间弥漫开,时颂锦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几年被养得寡淡的味蕾被唤醒了一般,给虞绥发了一个“巧克力很好吃,谢谢”。 那头很快回复:【不用,还想吃可以去看看手工巧克力,有一家不错,推荐给你。】 看来没生气吧?时颂锦松了口气。 消息之后紧接着的是一个地址,时颂锦还没来得及点开,就发现屏幕顶端一直跳着“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半天没有动静。 好奇地等了会,以为虞绥会提一提下午为什么不高兴。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由得正襟危坐,像个乖学生准备受训,但下一秒,他看见输入框上跳出个表情包。 【小熊.星星眼.jpg】 时颂锦眼前空白了几秒,瞳孔放大如遭雷击,“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是在……阴阳怪气吗? 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惊疑不定地回复一个“你还好吗?”。 五分钟后收到的回复是一个简短的嗯。 从回来见到虞绥的第一面,时颂锦就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只要有半分的风吹草动,哪怕只是简单的情绪变化,都能让他将那些看似不愉快的事情归结到自己身上。 他欠虞绥太多了。 于是时颂锦对非常不正常的虞绥感到惊悚,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什么避嫌,手指颤颤巍巍地打字询问:【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对面没有回。 不对,根本不是没生气。 他敛了心神,更加尊敬地发:【是我说错了什么吗?如果冒犯到您,我真的很抱歉。】 还是没有回,一分一秒都是煎熬,然而虞绥五分钟、十分钟都没有回复。 毫无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时颂锦又想起虞绥离开是时头也不回的模样,一遍遍复盘今天早晨开始到虞绥走之前他的所有举动。 他不知道是什么动作,或者是哪句话让虞绥生气,还是在他不曾注意到的时候越界了。 虞绥脾气其实不差,甚至于可以说是还不错,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就不会有生气的迹象——至少三年高中是这样。 但沉默带来的压力远远高于怒火,时颂锦宁可虞绥劈头盖脸说他哪里做的不好,也不想消息石沉大海似的静默。 是还放不下,但让对方因为自己的“放不下”而心绪不宁,就是一种无礼的行为。 焦虑,恐慌,不安,自责。 一时间层层围绕住心口,压得他呼吸困难,时颂锦冥冥中感觉这似乎是一次经年累月里谬误的示警。 从前他对虞绥会生气这件事只是有一个客观的认知,直到今天子弹击中了自己,他才终于对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有了切身体会,恍惚间意识到虞绥就是这样被他冷了八年,如同缓刑。 心头猛地下沉,时颂锦得以窥见那冗长岁月中因等待徒生的丝丝缕缕的痛苦。 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出了汗,时颂锦脑海中涌起无可避免地悲观:虞绥应该是很讨厌自己的吧。 【没有,刚才有事,要出去一趟。】 新消息在半个小时后跳出,时颂锦松了口气,心却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他溃败似的发了一个路上小心,就将手机放回口袋,不敢再看。 没有留太久,时颂锦就借口找房子先回去了,谢绝陈宴的司机和夏裴亲自送他,自己去楼下打了个车。 回去的路上他就下载了一个租房软件,想在距离几个人都比较近的地方找个短租。 勾选了地段和厅室,沿着软件跳出来房子一间间看下去,时颂锦不太懂租房的事情,只能靠自己摸索,挑挑拣拣选了几个看上去还不错的准备联系看房。 可就在这当口,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屋子,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地段靠江,临近地铁,背靠商圈,领包入住,看图片装修也十分简约大方,还能支持一个月的短租。 最主要的是,价格是其他房子的一半还少。 时颂锦不可置信地点开房东询问是否有空可以看一下房子,房东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大爷,一口纯正的申城话,时颂锦半蒙半猜听出来了对方说下午就有空,让他随时可以去。 时颂锦看了眼时间,决定第一个就去看这家房子,便打招呼让出租车师傅换个方向。 二十分钟后时颂锦在小区门口下了车,默默付了高昂的车费。 四下看了一眼,一个熟悉的图标让他目光一下便定在了空中,胸腔在时颂锦反应过来之前就腾升起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跳动,仿佛早已烙印在血管中的某种本能。 是瑞承的大楼。 似乎就在两个路口之外,简约庞大的logo正挂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这里只是瑞承的一栋标志性的办公楼,而瑞承科技园区,工厂,分公司在申城乃至全国各地,虞绥甚至不一定就在这里办公。 可仰望几乎形成了习惯,时颂锦保持着脖颈抬起的动作看着那栋大楼,就像曾经看向月亮。 一直到阳光将他的眼睛灼烫得发疼,时颂锦才缓缓移开视线,在视线黑斑中揉了揉眼睛,迈进小区。 不是很新的小区,但能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这么低的租金,哪怕图片和实物不符,或者其他方面有点小问题也可以忽略不计。 电梯在23层停下,时颂锦来到走廊的时候怔了一下,这个层高几乎要和瑞承大楼的某层面对面。 是买个望远镜,都能看到大楼办公室人在干什么的程度。 他在楼梯间的窗户旁又看了一会。 这座由无数高楼大厦组成的城市犹如会沉寂却清醒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不计其数的金钱与欲望。 而瑞承呆在那里,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作为这座城市的风向标,永远高耸入云,永远遥不可及。 那庞然怪物是一座高山,是商海中的巨舰,船头劈开横流的物欲,任其中立于金字塔顶端的人叱咤风云,横扫千军。 而他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次回来时一样,拒绝好友的邀请,却将一天的时间花去一半曝晒在阳光中,站在瑞承楼下看着顶端发呆,可怜得像个祈求垂怜的信徒。 时颂锦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在这座城市拥有什么了。 心神未定,语音中出现过的大爷操着本地口音的声音响起:“小旁友,来这里!” 那声音其实不算太响亮,只是时颂锦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人在耳边炸然一响,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不过身体先一步大脑反应过来,回过神后他已经笑着抬起手跟房东略微弯腰打招呼,用不太流利的申城话讲:“爷叔好。” 第12章 房东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有腔调的本地人,姓赵,头发花白,穿着笔挺的衬衫和西装裤,时颂锦瞟了一眼,是看不出牌子但质量很好的衣服。 大爷和蔼可亲地带着时颂锦进房间,问了时颂锦几个来自哪里,今年几岁的问题,就换了一口夹杂着普通话的方言继续跟他对话。 时颂锦终于能够听明白一些,认真地看着大爷给他介绍各个房型,越发满意,也越发疑窦丛生。 这房子没有一点问题,甚至连各个电器品牌都是中高端,那为什么价格那么低? 房东似乎看出来他的疑惑,笑呵呵地解释说原本是给儿子买的新房,但算出来说地段窗户方向什么的不太好,和他儿子八字不合,这才出租的,原本就没想着要靠这个挣钱所以价格不高,没想到刚挂上不到十分钟,就被时颂锦看到了。 不论哪里结婚老一辈都看中八字风水之类,这理由无懈可击,时颂锦立刻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觉得怎么样?租伐?”房东和气地问他,“这个地段没有比这里性价比更高的了。” 时颂锦又点点头,房东说的没错,这个价格能租到这样的房子确实相当于天上掉下来一块金子。 只是…… 时颂锦又去窗边看了看。 像是查看窗帘遮光程度,伸手将遮光窗帘拉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瑞承的大楼,才转过身,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租的,谢谢爷叔。” 第13章 暮色喧腾 签下合同,支付房租,交付钥匙。 心情愉悦,诸事顺利。 房东看时颂锦什么东西都没拿,就让时颂锦先回去取,他再检查一下房子没有什么问题就帮着关门。 时颂锦感激地点了点头,心说本地大爷也没有那么排外嘛,转身走进电梯。 一直到穿着简单浅色t恤的漂亮青年离开小区钻进出租车里,赵锡安才拿出手机打电话,神色温和严肃,口音已经是完全标准的普通话:“时先生租下了。” 不多时,电梯从24楼向下,到23楼停住,电梯门打开,男人修长有力的双腿包裹在面料顺滑挺括的西装裤内,走向赵锡安的步伐稳健,只是在房子门口停了一下,看到了阳台落地窗内侧拉上的窗帘。 “他拉上的?” 赵锡安点头,猜测道:“或许是太晒了。” 虞绥盯着那紧紧挡住瑞承大厦的窗帘,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挑选瑞承周边的出租房,遇到了合适的之后就匆匆去找房东签合同以高价买了下来,顺便还有楼上的一户,这才赶回公司开会,十几分钟之前才回来看了一眼24楼的那个他未来几个月的家。 他朝着赵锡安伸出手,赵锡安就将最后一把钥匙恭敬放在虞绥手心。 “老太太昨天说想您了,看您什么时候回去陪陪她。” 虞绥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爸妈呢?” “先生和太太大概还有两周才回国。” 虞绥将钥匙收进口袋,转身离开,淡淡吩咐:“房东的事就拜托您了,别露馅。” 赵锡安低了低头:“好的。” . 时颂锦在一个小时后就领包入住了新家。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申城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床单被褥还有新拆封的折痕,但没有第二套四件套,时颂锦决定今天先凑活一下,明天去买一床换洗。 还有牙刷牙膏,毛巾洗发水沐浴露…… 时颂锦将一个个需要的生活用品写在备忘录上,起身去收拾自己本来就不多的东西。 等到将衣服都挂进衣柜,时颂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倒吸了口冷气,猛地扑向床上,哆哆嗦嗦点开屏幕,果然发现一条信息。 虞绥:【要买这些?】 “……” 啊!怎么会产生这种习惯! 把别人当备忘录,这也太不礼貌了,会不会被误解为为了还债不择手段啊。 时颂锦觉得自己好像又打扰到虞绥了,同一天竟然犯了两次错。 他懊恼地想要输入什么又悬停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除,来来回回,难以言表。 最终思考再三,客气地回复:【嗯,租了新房子,没有这些日常用品,明天打算出去看看,抱歉,弄备忘录的时候没有察觉,打扰到您了。】 那头也是一阵“正在输入”,几分钟后才最终回了个:【没事,租在哪里了?】 时颂锦不知道自己平时正儿八经给虞绥发消息跟备忘录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更不知道虞绥现在就在自己正上方。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租在瑞承旁边对虞绥来说可能有太强的暗示性,说出来过于暧昧与越界,比起看中了这里物美价廉,倒更像个阴魂不散的缠鬼。 他本意不是这样,于是规规矩矩地用废话文学回他:【一个地段不错的房子,离大家都不远。】 虞绥只应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就没有再发消息。 时颂锦脑子还有点乱,决定今天还债暂停一天,想到回来一周了还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便趴在床上拨通了林清晓的语音。 响了几声才接通,柔软的声音穿过听筒:“宝贝儿?” “妈咪。”时颂锦在亲近的人面前语调不自觉地软,“我回国了,现在在申城。” 林清晓那头似乎还有别人,她打了个招呼说失陪,就走到清静的地方:“去找朋友了?” 时颂锦轻轻“嗯”了声:“见见夏裴和陈宴。” 林清晓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停顿了一会,才开口:“玩儿得开心,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爸爸妈妈说,别一个人逞强知道吗?” 他的爸妈从他提出喜欢音乐剧开始,就从未表现出一分“这种东西无用”的态度,反而十分鼓励他追逐梦想,不必太多挂念家里。 在上高中之前,他也算是从小到大都被宠爱着成长的孩子,父母从不扫兴,鼓励他去做想做的事情。 一直到他出国,也没有一定要他回家。 去旅行,去找朋友,还是回家,都随时颂锦高兴就好。 时颂锦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也有点想哭,但其实都没有,他坐起身将被子抱在怀里,像小时候撒娇一样带着鼻音:“我一直都很好,妈咪。” 林清晓笑着说:“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要跟妈咪讲的呀。” “没有,一切都好,就是最近放了假,我在申城玩一阵就回来。” “那就好。”或许时颂锦的嗓子就遗传的林清晓,温婉如同春风,“我们也都很好,不用担心。” 时颂锦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铃声。 林清晓从小书香门第,大学研究生毕业后便留校任教,一直到最近几年也还因为热爱留在一线,跟时颂锦最后聊了几句就说要去上课了。 “妈咪拜拜,您跟爸爸要多注意身体。” 时颂锦挂断电话,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发了会呆,翻身下床。 这公寓还有一个让时颂锦非常喜欢,决定租下的理由——它是双阳台,除却一面是由整片落地玻璃圈出的城市灯火,另一边是一个突出的半圆形露天阳台,还十分贴心地摆好了品茶看风景的桌椅。 华灯初上,人潮汹涌,车灯路灯汇聚成璀璨星河,缓慢在一条条航线上流动。 时颂锦就坐在那里,背对着瑞承的大楼,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隔着白雾向远处被一栋栋高楼分割成几束的夕阳残照发呆。 眼底反射着落日与霞光,风吹得纷乱的发丝也被印成金红,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面前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身后是巍峨不动着俯瞰他的高山与月亮。 暮色如同流水细细淌在视线里,四周吵闹又极静,时颂锦愣怔许久,突然感觉到胸口有些空,而那暮光却喧腾起来,鼓噪着、呐喊着一种迫切的冲动,将血脉撑得发胀。 他抗拒着回头的本能,缓缓闭上眼睛。 第14章 喜恶同因 露天阳台每一层楼都是错开的,在同一面墙上一左一右,形成一种蛇形的交叉排布。 虞绥双手手肘靠着栏杆,曲着一条腿,指尖夹着根点燃了但没有吸的烟,在斜向上飘飘摇摇的白线中,垂头正好能看到楼下青年单薄的背影。 额前发丝垂落些许,拢在眉眼前形成一片不规则的阴影,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眼神。 虞绥从来不信神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此时也生出几分同样被那夕阳赐福的念头。 不过他还是更希望被赐福的是楼下这个好像浑身都在下雨的小备忘录。 他不明白时颂锦究竟在想什么,其实也不敢确定对方时隔八年是否还一如既往,只是听夏裴说没有恋爱,就想再试试看。 但时颂锦好像很怕他,一直在躲藏,一直在拒绝,自己进半步他就退三步,疏远地连一个问题都不愿意问他,一句解释都没机会让他说。 第13章 虞绥将快要燃尽的烟咬在唇角,抬眸随着时颂锦仰头的方向同样远远看向夹在高楼缝隙中艳丽如血的落日,深深吸了口气。 . 第二天一大早,时颂锦特地选了公寓附近的超市翻着清单打算速战速决,赶紧回去。 他要留在申城除了那些私心,其实还有件正事。 他在去年年初收到申城的奥菲斯音乐学院的校外音乐剧导师的聘用书,虽然他说可能一年都回不了国一次,但校方仍然执意如此,并且特地开设线上课程,时间都根据时颂锦的演出错开安排。 这次回来,学校特地说让他休息一周,然后有空去学校上几堂线下课,盛情难却,更何况校方分外真诚,时颂锦是一定要回敬的。 时颂锦看了一眼时间,明天就是上课的日子,他今天回公寓还得稍微备一下课。 在路过超市配眼镜的区域时,时颂锦眼前一顿,脚步停下来,莫名想起虞绥的模样。 高中的时候虞绥不戴眼镜,额发下那双锋利的眼毫无遮挡地直射出的视线锐利深邃,看上去其实有些凶的。 但戴上眼镜就完全不一样了,沉稳禁欲,西装革履,斯文成熟,十分性感。 所以跟虞绥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颂锦总觉得心跳得不太规则。不是所有人都能将眼镜戴得那么好看,像个放大浑身优点的时尚单品。 时颂锦选出一副平光镜,在镜子面前试着戴了一下,发现眼镜真的有封印某种特质的作用,他戴上眼镜好像也能威严一些。 他的模样看上去就不怎么有威慑力,现在看上去倒是有点老师的样子。 为了明天教学时能有些威严,时颂锦选了一副,对着镜子故作严肃般板着脸,不知道在学谁。 买好东西发现超市还有免费配送到家的服务,时颂锦就将大件小件交给服务台,顺便再次将还债提上日程,絮絮叨叨发着买了什么,什么时候回家,还没有收到回音,恰好院长给他发消息确认明天的授课时间。 他走在人潮边角低头回复,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快步跟上来一个人,在他肩头用力一握。 那急切的力量让时颂锦以为是寻求帮助的人,转身还没看清人就下意识说:“怎么了?需要帮忙……” “吗”字还没出口,他的表情像是被冰凝住了。 那只手还没有离开时颂锦的肩膀,手的主人挑起一边嘴角,模样有些奇怪,分明穿着文质彬彬的衬衫西裤,右眼却一片阴郁的暗色,而左眼折射着无机质的微光。 “真的是你,时颂锦。” 时颂锦猛地后退一步,挣脱开钳制,第一次对人沉下脸:“……” 对面男人也不恼,笑着又要去勾他的肩膀:“怎么,才多久没见,连表哥都不记得了?” 时颂锦后退同时一巴掌拍在男人手背上,没有收力道,疼得男人嘶了声,嘴角咧开的弧度压下去几分,一把扣住时颂锦的手腕,低声厉斥: “越来越没礼貌了啊,出个国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回申城也不知道来拜访一下我们,我们可收留了你三年,你爸妈知道你这么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会不会很失望?” 四周还有逛商场的顾客,不过他们站在角落,男人的动作也很小,只像是握手,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他似乎拿捏了时颂锦从不跟父母告状的性格,见青年抿着唇不说话,以为他还像十年一样柔软可欺,抬手就要去摸时颂锦的脸。 “长得倒是越来越讨人喜欢,有对象么?啊,没关系,有更好……” “张嘉腾。”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还差分毫就要触碰到时颂锦的头发。 青年抽回手,透过他的指缝间抬起头,盯住他无机质的右眼,语气异常地平静:“上次的判定是正当防卫,你要是再敢乱来,那这次也会是。” 张嘉腾眯起眼睛,随即嗤笑一声,目光犹如粘腻的毒蛇,贪婪放肆地在他身上游走,最后盯住时颂锦昳丽秀美的脸:“好啊,我给你机会,你敢吗?十年不见,脾气也见长啊,不错,表哥最喜欢你这样。” 明明对别人都翻出柔软的肚皮,唯独对他时会露出意料之外的冷漠。 那太美了。不论是眼神还是表情,出现在这张漂亮的脸上时,都让人想狠狠征服、弄碎。 张嘉腾舌尖顶了顶腮帮,眼神又暗下几分。 时颂锦不想跟他多说,在外面他不愿闹得双方都难堪,也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情:“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手腕被一股极大的力量钳制住了。 张嘉腾将时颂锦一把扯回来,嗤笑道:“走什么?表哥请你吃饭……” “——张嘉腾?”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张嘉腾顿时僵硬片刻,缓缓转身。 那人手腕上挎着个袋子,吊儿郎当地插着口袋缓步上前,目光在张嘉腾和时颂锦中间转了一圈,眉梢微挑:“呦,好久不见,跟这儿聊什么呢?” 张嘉腾立刻换上一副讪讪的笑脸:“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眉眼弯起面上带笑,语气亲和热络,看着见牙不见眼,很是好说话的模样。 他看向时颂锦,仔细上下扫了几圈,才回:“我在哪儿跟你有关系么?回答问题呀张嘉腾,聊什么呢。” 张嘉腾面色僵硬,连忙在时颂锦的肩膀上拍了拍,堆笑道:“没什么,喊小颂回家坐坐,我爸妈也很想他,这不是今天刚巧遇见,就随便聊了两句,对吧小颂?” 那目光在来人视线之外满含警告,时颂锦偏开脸,微微点了点头:“嗯,表哥邀请我去姨妈家吃饭。” 来人目光又逡巡一遍,似笑非笑道:“聊完了?” 显而易见的逐客令,张嘉腾连忙点头,看向时颂锦:“这两天有空来吃饭,我跟爸妈都在家等你啊。” 时颂锦看着他快步走远,暗自吐了口气,抬头看向来人,语气松快不少,惊喜道:“你怎么来这里也没告诉我呀?”终于露出平日里的笑脸,“哥。” “一个住建项目投标,这边有公司中标,我看到是申城,想过来看看你,就代表上面过来对一下细节,正好安排了附近的酒店,我出来买条新毛巾,本来想回酒店就给你发消息的。” 时慎俭看了眼张嘉腾离开的方向,抬手揉揉时颂锦毛茸茸的头发:“每次见他总觉得没憋好屁,你跟姨妈姨夫吃了饭就赶紧走,少跟他待在一起。” 时颂锦点头,其他的事情什么都没提,乖巧应下:“我知道,你在这里待几天啊?” 时慎俭勾住时颂锦的肩膀,一边将他的头发揉乱一边带着他往超市外面走:“到下周吧,你住哪儿啊,酒店?” 时颂锦摇头:“我昨天租了个房子,去我那儿坐会吧。” 超市离公寓不远,时慎俭跟着时颂锦走出电梯门,打量着他昨天才租下来的房子,窗明几净,宽敞明亮,装修风格也简约大气,地板一尘不染,是个看起来就条件很好的高级公寓。 时颂锦忙前忙后,从超市配送回家的东西里挑出两双拖鞋,将窗帘都拉开,又去厨房倒水。 时慎俭换好鞋子走进房间,在看到露天阳台的时候意料之中似的笑了一声,推门出去,双手撑在栏杆上眺望远方。 阳台外就是中心城区,高楼林立视野开阔,甚至能看到一半滚滚流逝的江水,两岸城市喧嚣,江中百舸争流。 时慎俭转身背靠栏杆,手向后支着,懒懒地笑,肯定道:“闹中取静,是你会喜欢的风格。” 时颂锦有些不好意思,把水杯放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价格挺便宜,交通也方便,我得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就没住酒店。” 时慎俭没坐,抄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你之前说的同学聚会欠别人钱怎么回事?后来怎么又不欠了,没有为了还钱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时颂锦立刻假装生气:“不是都说了没有嘛,是人家宽容大量,没让我再还钱了。” 时慎俭连忙将手举起来贴在耳边,做出投降的动作,学着他的语气:“好,你没有,那不是怕你太单纯被坏人骗走,再也不回来了嘛。” 时慎俭不工作的时候一向不着调,完全偏离了父母取名“慎言敏行,温良恭俭”的祝愿,不过时颂锦早已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过两年我都要三十岁了。” 时慎俭不赞同:“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小孩子。”随即他又嬉皮笑脸,“去,给我切盘水果。” 时颂锦无言坐了几秒,认命地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切水果。 时慎俭看着他关上厨房间的门才敛了笑容,突然斜向上抬起头,分毫不差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时慎俭和那人对视了一会,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竟一点都不躲?太狂了点吧。 “兄弟。”时慎俭又笑了,扬起声音,“偷窥者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您违法了知道吗?” 第14章 预想中那人慌乱逃离的画面并未出现。 那人将咖啡杯放在栏杆上的一盆小多肉旁,两指推了推眼镜。 “偷窥是指未经他人同意,故意实施窥视、偷听等行为,以获取他人隐私信息或满足个人好奇心等目的。” 楼上平静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镜片后的眼睛又黑又沉:“我不认为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风景喝咖啡是偷窥行为,如果您觉得这样违法,可以去和物业理论或报警,再收集证据起诉我,先生。” 时慎俭表情登时变得饶有兴趣起来,一来他从对方陈述事实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二来一般人听到“违法”这种唬人的词汇,及时没做也会被吓得离开,这人甚至连手里咖啡的热气都没晃动一下。 时慎俭眯起眼睛。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房间里时颂锦喊他:“水果切好了,回房间吧,外面热,我开会儿空调。” 时慎俭抬起两根手指在眼前比划两下,做了个“随时盯着你”的动作,推门回了客厅。 虞绥冷淡看着时慎俭的背影,将一杯咖啡缓慢喝完,确定楼下的人不会再出来了,才转身离开。 第15章 当梦游初醒时 因为还要备课,时颂锦做了个午饭就早早就把时慎俭请回他的酒店,拿了电脑在阳台上做ppt。 线下课和线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模式,就算理论知识和舞台经验都很扎实也不得不仿照网上兢兢业业写一份教案,苦恼得头发都抓掉了几根。 修修改改一直到夜里九点,阳台外灯火璀璨,时颂锦抬起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晚饭的时间。 还不算很饿,或许是饿过了头,时颂锦的食欲一向很低,要是错过饭点还不饿,就没有再打算要吃饭了。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下意识给虞绥发去“我做好ppt了,好难”。 那头几乎瞬间弹出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并附赠两个字“辛苦”。 从昨天开始虞绥发的表情包就很多,几乎一句话一个表情包,原本时颂锦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事了,但聊了几句没发现虞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只当做大佬忙得连字都没时间打。 不过还挺可爱的。 时颂锦小心地点了点那个晃动着手正在“摸摸头”的白色小熊,非常注意没有再碰到他的头像。 叹了口气,他滑动了一下屏幕,发现昨天加上今天也没超过五十句。 眼见负债累累还清债款遥遥无期,他也实在不想拖延时间,不想藕断丝连、拖拖拉拉得像狗皮膏药。 万一被他未婚妻误会,那就是罪过。 头皮一硬,想起虞绥之前的话,给自己做了好几套心理建设后,他弹过去个语音通话。 一直到等待对方接受邀请的暗色界面占据屏幕,时颂锦如梦初醒似的无声啊了一下。 今天是周日,会打扰到虞绥的生活吗? 时颂锦盯着手机,心里突然有些没底,又有点后悔,应该在打之前发个消息问一下的,万一他在忙呢?万一他在跟未婚妻约会呢? 但现在挂断有点太奇怪了,希望虞绥不要接吧…… 语音被接通的刹那,时颂锦的胸腔似乎伴随着对面传来的“喂”有一瞬间的震颤,手中茶杯里的白开水也随之晃动一下。 “怎么了?” 虞绥在电话中的声音似乎永远比平时更加低沉温柔,时颂锦心尖一麻,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耳边往上升腾,无措地搓了搓手指。 “没有,就是…这两天给你发消息太少了,补一下,打扰到你了吗?” 虞绥顿了一会,“嗯”声轻得像叹息:“没有,课备完了?” 时颂锦莫名规矩正坐,像等待被老师提问的学生,脊背挺直认真回答:“备完了。” 他跟虞绥说了要去学校上课这件事,至于去哪儿,什么时候去还是保留了些分寸感,不至于显得太过狎昵。 对面传来走动的声音,移门滑过轨道,紧接着是开灯的咔哒声,水流注入进杯子……时颂锦安静地听着,感觉心里有个气球正在慢慢充盈。 富士山不可私有,就当暗恋吧。 默默的,带着祝福的,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的那种。 “备到现在吃饭了吗?” 那头的声音终于停止,虞绥坐下后才随意开口询问。 时颂锦扣着手边水杯的把手,静了会,不甚熟练地撒着谎:“嗯,在做ppt的时候随便吃了点。” 可虞绥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一直盯着他看一样,什么都知道,语气平静地问:“吃了什么,几点吃的?” 时颂锦一下子编不了那么快,失语地卡在那儿。 “……你住在哪里?”虞绥又一次抛出了这个问题,但没等时颂锦回答就继续说,“明天还要上课,不吃或者吃不健康的外卖对胃和嗓子都不好,我可以给你推荐附近不错的餐厅,不想下楼的话可以外送。” 时颂锦其实准备说“没关系的,我不吃也没事”,但他第一次听到虞绥说这么多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上挠一下,可堪称关心的话让他难以拒绝,也有些害怕。 时颂锦知道自己是喜欢虞绥的,很喜欢很喜欢。 但他害怕自己爱他。 可感情就如同海水中触礁断裂的巨轮,不论再怎么抗拒,再如何自救,海水还是会无孔不入,沉沦只是时间问题。 虞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语气也不着痕迹地放缓:“再晚也要好好吃饭,好吗?” 时颂锦被最后两个字击中红心,最终结结巴巴报了小区的名字。 虞绥也配合地没有继续追问门牌号,他靠在沙发上,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把可以打开楼下房门的钥匙,有两种想法在脑海中搏斗。 最终虞绥选择了更平和的那种。 用强制的手段未必没有成效,但他了解时颂锦的性格,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勇敢的、鲜活的时颂锦。 他推荐了一家餐厅和其中的菜色,盯着时颂锦点了餐才将话题重新绕到他身上,随意闲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颂锦的专业,和最近几年的演出。 “嗯,去年的巡演时间安排很挤,不过效果还不错,很荣幸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们。” “这次据说是剧院内部设施出了问题,驻场的演出全部推迟,今年也没有巡演计划,所以就暂时休息了。” “或许吧,现在国内音乐剧不算太大众,但我看了有几个剧本很不错,演出效果也好,算有前景,等跟剧院的合同结束会再考虑。” 虞绥的问题不算官方,也有意贴近距离,但时颂锦的回答和面对hr的拘谨客气没什么两样。 虞绥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时颂锦在电话这端捧着手机,其实也觉得这样的对话节奏有点奇怪,虞绥每次都会等他说完后再停顿一会儿,就像是在等他也问出同样的问题。 但应该只是错觉,时颂锦赶紧收敛心神,只是你问我答,丝毫不跨越雷池一步。 直到他听见虞绥问:“这么多天要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吗,一直发消息给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他顿了顿,才又诚恳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 虞绥说得波澜不惊,时颂锦听得心惊肉跳,他愣在那里,从来都没有预设过虞绥会道歉。 让虞绥低头抱歉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的事,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公司,他的一切行为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是所有人的标杆,是“最高标准”本身。 时颂锦一直都认为,虞绥就应该在繁花中接受桂冠与荣誉,哪怕真的有一天做错了、输掉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心脏都快蹦出来,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来,时颂锦第一次打断别人还没说完的话,声音是自己都没听出来的惊慌:“没有麻烦!” 紧接着突然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分贝,无措地在阳台上走了两圈,轻声解释:“夏裴这几天忙着竞标,我也要上课,没有打扰,真的。” “不用去见见其他朋友吗,或者熟人?” 时颂锦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又重新坐回椅子上:“除了夏裴和陈宴……还有你,我在申城没有其他的朋友。” 手机那头才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时颂锦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抑或是风声。 “这样啊,那就还是保持原状?” 时颂锦垂着眼睛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对方并不能看到,匆忙补上一句:“好。” 虞绥也“好”了声,时颂锦脸颊滚烫。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几下,手机顶部跳出外卖信息,骑手说外卖已经放在门口。 时颂锦回复了一个“谢谢,辛苦了,放在门口就好”,乖乖报备:“我外卖到了。” 虞绥让他快吃,吃完了早点休息,祝他明天有个好精神,上课顺利。 第15章 时颂锦微笑着说再见,两人就不约而同地等待着对方的挂断。 时颂锦盯着那头像中的月光看了许久,直到沉稳的声线再次响在他耳边:“你挂吧。” 他才回过神,也低低说:“你先吧,我习惯了。” 又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楼外夜幕低垂,灯火通明,汽笛此起彼伏,喧闹声起,而闹市中安静的一隅,呼吸声彼此可闻。 “好。”虞绥说,“晚安,时颂锦。” “晚安……” 语音切断的“叮”声响起,时颂锦的眼前突然变得空白,他很慢很慢地抬起头,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虚焦着攥紧指尖,一股庞大的落寞瞬间如同梦魇一般笼罩住他。 如同梦游初醒,时间流速突然变得缓慢。 唉。时颂锦心想,别这样。 别为了一通电话发抖啊。 天际绵延铺展的霓虹色彩绚烂,四周重新寂静,他深呼吸几次,在水杯的反光中看到了瑞承的标牌。 茫然地盯了一会那极易破碎的水中月,时颂锦将冷掉的白开水一饮而尽,才慢吞吞地去拿外卖。 他应该料到的。 电话被接起的那一瞬最幸福。 可每次短暂的幸福过后,总需要用超过幸福本身的痛苦偿还。 第16章 花团锦簇 阳光透过一朵悠悠的云岛铺在明亮光洁的地板上,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外,城市在周一上午恍惚醒来,夜晚奢靡璀璨仿佛幻梦,人们的早晨永远在车水马龙的路上。 时颂锦在镜子前扣好了衬衫顶端的纽扣,将衣袖整整齐齐叠到小臂,又将昨天买的平光镜戴上,搭配着挺括轻薄的黑色长裤,清爽温和,像个要去赶早八的学长。 把电脑,教案和钢笔都塞进电脑包里,时颂锦看了眼手机。 上面还是他今早发的早安准备起床洗漱的消息,虞绥回他早晨有点事,或许没办法及时回他的消息。 他下意识回复好的,但又想到了什么,也学着虞绥昨天那样,找到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发送过去。 下面就没有了。 跟院长约定的时间是十点,时颂锦八点半就出了门,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学校,院长还没有到,他就站在门口的地图上打开手机指南针研究了好一会。 有点路痴,分不太清东南西北。 九点应该是上课时间,校园路上没有多少学生,时颂锦慢悠悠逛着,突然听到了交叠参差的礼炮声。 时间还很早,时颂锦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准备在边缘看个热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表白还是什么。 走过两栋教学楼,时颂锦刚准备绕过花园中的一棵桂花树,视线突然顿住,整个人下意识往树后一藏,探出小半张脸,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没看错。 新落成的大型音乐厅,外观华丽宏伟,馆前长长阶梯下礼炮彩带落了满地,一队人正在进行开馆剪彩,四周还围着不少记者。 被校领导和礼仪小姐围在中间的,是正将剪刀放在托盘上、点头致意的虞绥。 今天虞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全部向后梳起的发丝衬得人分外冷厉英俊,从头到尾每颗纽扣都严丝合缝地扣合,无框眼镜后眉目泰然冷淡。 西装革履的人不少,但或许是对虞绥的滤镜太严重,他觉得虞绥就是不一样的,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虞绥更能让他着迷的人了。 时颂锦呆呆地看看一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纵横银河中被卫星环绕的恒星。 虞绥就像恒星,永远站在那里,巍峨不动、群星环绕。 “虞先生,这是新制定的校园介绍手册,您看看还需不需要加一些什么来展示音乐厅和那些教学楼。” 虞绥正准备接那本子,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抬头扫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略过,翻开薄薄的手册第一页,除了学校荣誉介绍和办学理念外还有各个学院著名教授的简介。 虞绥翻了两页,果然在教师名单最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毕业院校和工作经验。 看出虞绥的停顿,校领导热情介绍:“啊,这个是我们学校去年特地请来的校外导师,就在您捐楼的上一个月刚任职,别看他年轻,专业能力尤其过硬,剧院演出一票难求,是个很有名的音乐剧演员,今天他正好来学校上课,您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嗯。”虞绥指腹很轻很快地摩挲过那个名字,似乎只是拂去纸上的灰尘,沉默了许久,第一次开金口要些什么:“抱歉,可以再添加一项么?” 校领导愣了一下:“当然,您要加…?” “名字。”虞绥平静地指了一下教师名单最后一小块空白的地方,“音乐厅和教学楼本就为了教书育人,不知虞某是否有幸沾个光,忝列其末?” 校领导嘴都咧到后脑勺,忙不迭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们这就加上。” 虞绥将本子递回去,又随意往某个角落瞥了一眼,低头看表。 校领导立刻很有眼色地询问:“虞先生今天很忙吗?” “还好。”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校领导,“您刚刚说,那位校外导师今天有课?” “是的,十点,您有兴趣去听听看吗?”校领导生怕伺候不好这位财神爷,“教室离这里也不远,现在可以先去看看那几栋教学楼,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带您过去。” 虞绥点头致意,跟在校领导身后阔步离开了音乐厅。 时颂锦这时才慢吞吞地从树后挪出来,距离太远,他什么都没听见,刚刚其实有几个瞬间都感觉到虞绥发现他了,但对方没什么表现,又觉得应该没有。 原来虞绥说的忙是因为这个。 好巧啊。 时颂锦暗戳戳把巧遇划分到脆弱又浅薄的缘分里,兀自笑了笑,周一就能够见到虞绥,那这一周应该都不会运气太差。 在偌大的校园里逛了一圈——实际上是因为找不到楼而多走了四五次错路,时颂锦终于找到了院长的办公室。 院长刚刚下课正准备去校门口接时颂锦,转头就听见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得到许可后时颂锦微垂着头推开门,礼貌又温和地跟院长打了个招呼。 院长是个退休返聘的和蔼小老头,年轻时在国内音乐剧界地位首屈一指,曾经在申城的半夜给时颂锦打过不下十次视频,就为了请时颂锦同意那份聘用书。 “宋院长好,我是时颂锦。”他上前,躬身双手握了握院长的手,“很荣幸见到您,也很感谢您的喜欢。” 时颂锦不太会说那些漂亮话,但笑容真诚眼神干净,不带一丝杂质的人总是容易获得一些容貌红利之外的好感。 院长大笑着让时颂锦坐在他身边,对他近况嘘寒问暖一番,探讨了些有关专业方面的内容。 对老教授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时颂锦端正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仔细听着每一句话,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发表自己的见解。 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院长带着时颂锦起身:“时间快到了,时老师介意让我也听听课吗?” 时颂锦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先一步去开门:“您愿意听课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护着院长离开办公室后就安静地跟在老人身后半步,时刻注意着台阶和路面,一只手拎着电脑包,另一边半伸着手虚虚扶着。 奥菲斯校园是欧洲的装饰风格,处处华丽繁复,面积很大,时颂锦甚至觉得如果没有院长带路,他从九点进校园开始一直到上课都不一定能走进教室。 到阶梯教室的时候,学生已经全都到齐了。 院长从后门去最后一排,时颂锦刚进门就听到了欢呼声。 刚刚大二的孩子们都很热情,全部挤在前几排,看到时颂锦后纷纷天花乱坠地夸“时老师今天真帅”“终于见到真人了”“老师比视频的时候还好看”之类的话。 时颂锦弯了弯眼睛,趁着没开始上课,蹲在两边桌椅中间的走廊里跟学生们小声打招呼,手里被塞了很多棒棒糖和小饼干。 其中不乏有不远万里曾去剧院看过演出的学生,眼里的憧憬和兴奋都快溢出来,特地问他要了签名。 时颂锦觉得可爱,便也露出和他们一样的、能让人觉得温暖的大大的笑。 虞绥打开后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花团锦簇,春风乍暖。 心中有根弦被猛地弹拨,音浪如涟漪般一圈圈晕开。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没舍得移开目光。 时颂锦只察觉到有人进来,并没有多想,在预备铃打响后跟孩子们点头示意,起身回讲台打开昨天做好的ppt,又挑了两根粉笔摆在手边。 刚准备喊上课,在环视一圈教室后目光陡然僵直,定在教室最后方。 虞绥坐在最后一排,手上甚至还拿着本子和笔,微微侧身,正和院长低声交谈。 察觉到时颂锦定定的眼神,他抬起头平静地对视,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满脸都是“碰巧在这里看到你上课过来听一听”的淡定。 第16章 时颂锦心尖一颤,差点忘记中文怎么说。 第17章 心动的最初 正式铃打响,时颂锦稳了稳心神,换上妥帖看不出错的笑脸,打开ppt第一页开始讲课。 奥菲斯的理论知识体系很完备,但不如国外的音乐学院拥有那么多在校园里就可以外出演出的机会,因此实践能力较为薄弱一些,这也是校方聘用时颂锦的根本原因。 他从研究生在读时就开始在百老汇西区等地方奔波演出,担任过从群舞到首发几乎所有角色,最后研三毕业作为主演被特别签进一般不会对外签约演员的柯隆大剧院。 天赋的背后是将一天时间的三分之二都献给了理想,时颂锦的努力没有人真正见过。 时颂锦的课偏实践,也十分有趣,他会用演出中遇到的事情作为例子,再结合学生的能力教一些知识技能,声音柔和内容生动,哪怕门外汉也能听得懂。 整个教室听得都很认真,包括其中唯一的门外汉。 讲台上的老师竭力避免自己和某位学生视线交汇,但学生盯着老师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虞绥就放任自己的目不转睛。 笔尖无意识在纸张上滑动,等虞绥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看到本子上出现了一个刚写完板书,侧脸回眸,目光清亮,嘴唇上扬的半身像。 “画的还挺像。”院长投来赞赏的目光。 虞绥无声地清了清嗓子,低低应道“过奖”,不着痕迹地将本子翻过一页。 时颂锦备课备得时间很长,因此哪怕心底波涛汹涌,拿着粉笔的手都紧张得出汗,但还算比较熟练,没有出什么差错。 虽然他一直避免和虞绥有视线接触,但总是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又黑又沉,看不懂究竟代表什么,只觉得让人有点热。 不过好歹整堂课都没有磕绊地顺了下来,学生们很活跃,回答又积极,时颂锦上得也很高兴。 “课堂的最后,我们来用经典作为结尾,”时颂锦打开音频,看向那一张张青涩又跃跃欲试的脸,轻柔道,“谁愿意上来合唱?” 一时之间教室里闹哄哄如同无数鸡崽扯着嗓子,时颂锦被这样的热情围绕,双眸弯起成月牙的样子,像有盈盈的水色,温暖的风拂过面颊,吹皱一池波痕。 他选了一个腼腆害羞的男生上讲台,鼓励地笑了笑。 在时颂锦提示歌词的口型和手上轻轻划动的节奏中,男生逐渐鼓起勇气,清亮的音色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教室。 唱完一小节最后的一句,男生朝着他羞涩地低头做出邀请的手势,时颂锦比出大拇指,踩准节拍稳稳接上。 声音一出,整个教室落针可闻。 其实灯光效果不好,场地构造也不如剧院,更没有精致的演出服和妆造,可时颂锦就是有那个能力,在开口时就能使人忽略其他不完美的一切,让全场都在同一时间完全震撼失语,坠入歌声编织的梦里。 仿佛十五世纪的长风穿过时代中重重夜色,从辉煌宏伟的哥特大教堂跨越风雨铺面而来,歌颂关于爱欲与崇高的史诗。 那音色美得太过了。 明明看着柔软,平日里说话又轻慢,可偏偏在歌唱的时候总有一种宏大渺远的史诗感。 虞绥直至今日才懂得神话中美人鱼为什么能用歌声作为武器,他现在就像是被塞壬吸引的水手,目光与意识都像被攫取,视野边缘褪色灰暗,唯有一人站在世界的中心光芒万丈。 直到旁边的院长轻轻吸气,发出低声惊叹:“不愧是estara。” 虞绥才回神,垂下微仰起的头,嘴角勾了一下,毫不吝啬地夸赞:“贵校确实得到了位优秀的人才。” 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很是自豪。 虞绥低下视线,笔尖微动,再次在本子上画了一张正在唱歌的小小头像,眼睛很亮,笑得很开心。 他一直都觉得时颂锦好像什么都会,也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哪怕并不熟练。 时颂锦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才,有着惊人的天赋以及一点即通的头脑,又愿意付出十二分的耐心和努力,并且享受过程,不计较得失,不苛求结果,永远平和。 反观自己,真的有很多时候并不如他。 人总是会对自己没有的东西产生一种执着。 最开始见到时颂锦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多感觉,只是觉得是一个长的好看、皮肤很白的同学。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时间太过久远,虞绥也记不太清了。 或许是努力做成一件事后亮晶晶的眼睛;或许是遇到困难时的倔强和努力;或许是团队合作时总是愿意承担更多更累的部分,鼓励着所有人;或许是俯身讲题时认真的表情和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或许是路过校园里的流浪猫时,落下的遮挡眉眼的发丝…… 美好,坚韧,要强。 时颂锦是许多美丽词汇的具象化,虞绥很多时候都在旁观,关注他的成功和失败,喜悦与失落,因此也能看得很清。 微微上翘的睫毛,柔软粉色的嘴唇,黑白分明的瞳仁,笑得开心的时候会弯眼睛,神色很亮,露出一个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的酒窝。 每每这种时候,仿佛遵循一种自然规律,虞绥的心脏就会跳动得很快,视线也移不开。 就如同现在。 讲台上时颂锦结束了最后一句,四周所有人都在鼓掌,而时颂锦的回报是一个让人看起来就觉得幸福的明媚笑容。 虞绥坐在最后,再次将一切尽收眼底,喧闹在耳边逐渐模糊,时光仿佛墨水洇染的色块,将他的记忆拉回到那些遥远又年轻的午后—— 他有时会看着时颂锦上台领奖,有时也会跟他并肩。 环绕着他们的是光、彩带、鲜花、掌声,时颂锦会站在他身边,穿着同样的校服,捧着花和奖杯,在纷纷扬扬如同雪花般的彩带中,歪着头朝他笑。 虞绥回过神,心脏跳动的频率与十八岁的自己完全重叠,他甚至能看到更年轻的自己坐在身边,对着讲台上用力鼓掌。 其实他捐赠音乐厅和教学楼其实没有那么多奉献与无私,更不是为了某种崇高的名义。 他只很想,再一次和时颂锦的名字并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第18章 肩上阳光 一一和学生亲切告别,时颂锦收拾好讲台,将粉笔放回盒子,又擦好黑板,把电脑收进包里,最后跟上前的院长寒暄片刻,婉拒了一起用餐后目送他离开。 或许是有一道目光太深邃,时颂锦终于还是对上了依然在最后排的那双眼睛。 下意识的避让被时颂锦忍住,他对着虞绥笑了笑,将神色维持在一种比普通同学亲近,比夏裴疏离的距离。 其实时颂锦也不知道他跟虞绥现在算不算是朋友,没有开花结果会让整颗树都不知所谓。 他想更礼貌一点。 可这样的距离被虞绥打破了。 他走下阶梯,打破了遥远带来的平静,站在时颂锦面前。 “今天好巧。”时颂锦稳住心神,勉强没躲,“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讲台四周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虞绥没有走上去,这个高度正好和时颂锦平视,保持着舒适的社交距离。 不巧,虞绥心说,但他并没有接话:“眼睛不舒服吗?” 时颂锦下意识碰了一下眼前的镜框:“没有,就是感觉这样更成熟一点。”他望着虞绥,不动声色地把后面那句“跟你一样”咽回去。 “很适合你。”虞绥点了点头,“好看。” 时颂锦呼吸停滞,他能清楚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大脑在识别到这个人时多巴胺就已经脱离的管控,迅速地化成撒在神经突触上的糖霜。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条件反射,但就在当下这个与平日里别无二致的早晨,时颂锦感到无端的自我厌倦。 因为自己又变成了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只胸腔中悬挂着一颗急速跳动的心脏,燥热的风从中穿过,里里外外都无所遁形地被虞绥看透。 虞绥见他半天没有回答,自然地寒暄:“还有课吗?” 时颂锦回过神,点点头:“一周两节课,还有一节周五的。” 虞绥就不再转移话题,但也没有走,阶梯教室空荡寂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形成明亮的反光,蝉鸣四起,相顾无言。 或许是觉得天气太热,在进阶梯教室后虞绥就将西装外套脱下来,现在也只是挂在臂弯里。身形放松又挺拔,马甲下肌肉线条饱满有力,手背上青筋延伸到衬衫袖口里。 时颂锦不敢多看,只能将目光向上抬,划过他的喉结,又上抬,扫过他的嘴唇。 都不行,只好再向上,去看那双他曾经陷入过无数次的眼睛。 被镜片遮挡的银河依然是银河,不会因为有所阻碍而黯淡半分,反而在经年后更加深邃沉稳。 虞绥戴眼镜就比他好看多了,时颂锦默默心想。 第17章 血液又开始不规则地涌动,害怕心跳声会被听见,他无措地攥紧电脑包:“那我先走——” “冬薪最近在开设活动节,你愿意去看看吗?” 两人同时开口,时颂锦先噤了声,但随即微微睁大眼睛:“是高中去的那所学校吗?” 高二的时候,陈宴无意间听说一所给残障儿童建立的学校,正缺少经费面向大众募捐,他们四个在确定学校真的在做实事后,陈宴和夏裴出资帮忙,而虞绥帮学校翻新了教学楼和其他设施。 时颂锦在高中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并没有什么钱,就在周末节假日去跟那些孩子们玩,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知识。 后来等他毕业,在国外的时候也经常打听这所学校的经营情况,听夏裴说学校翻新后扩大了两倍,目前收了许多本地外地的学生,虞绥后来还成立了朝生基金会,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他就拜托夏裴以匿名捐赠了当时他身上一半的钱。 虞绥点了点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时颂锦立刻扬起声音,眼睛黑得很亮:“我想去!” 虞绥没有很快回应,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嘴角上勾:“下周一下午两点?” 时颂锦立刻应声。 “到时候我来接你。”虞绥看到教室里挂着的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十五,便问时颂锦:“不早了,一起吃饭吗?” 那语气太自然了,就如同平日里约上同事朋友一起吃午饭一般稀松平常,导致时颂锦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答应。 应下后时颂锦笑容僵硬了片刻。 再拒绝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暗骂自己注意力不集中,闭上眼吸了口气才睁开,没有看到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这次我请客吧。”心里有种莫名的丧气,时颂锦面上不显,“这次应该我来请了。” 虞绥没拒绝,点头往外走。 校园里绿树常青,学生三三两两并肩而行,时颂锦走在虞绥身后半步的位置,树荫缝隙裁出的光斑落在虞绥的宽阔肩头,明明暗暗路过两人,时颂锦微微恍惚了片刻。 虞绥从来都愿意走在所有人都最前面,去探路,去冒险,去应对所有突如其来的变化,去承担大部分责任。 他明明是四个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甚至比时颂锦还小两个月,可只要有他在,就会像有位成熟的兄长,虽然面上说着一些嫌弃的、不管的话,实际上还是会出面解决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在高中时颂锦就经常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只要这个人走在那里,就会有一种“一切事情都能解决”的踏实。 只要被那宽大的羽翼纳入保护之下,虞绥就代表了胜利和安全。 哪怕现在他更冷,更成熟,也更拥有大刀阔斧的手段和更拒人千里的气场。 但时颂锦就是觉得他跟之前那个在十一年前出事的那天,所有矛头都指向他们几人时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人什么不同。 好像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时颂锦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触动,像有一种什么绵密的质地正在被太阳温情地烤化,类似某种不可抵抗的趋向。 他抬起手,轻轻捧上落在虞绥肩头的一束阳光,没有让他发现。 坐上车后时颂锦开始思考要去吃什么,申城的餐厅他现在并不熟悉,打开手机迅速查着:“想吃什么?西餐还是中餐,时间紧吗……” 虞绥拉好安全带,伸手过去打开空调:“最近应酬比较多,吃点清淡的吧,不着急,下午我没什么事。” 这种似乎划了范围但更加令人苦恼的回答让时颂锦抬头看了一眼路,又垂头丧气地去看手机,有气无力“好”了一声。 虞绥也不着急,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头看他,既没有催促,更没有提议。 迅速看了一圈,时颂锦实在对“清淡”没有什么把握,去问陈宴也只得到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是虞绥提的吧?矫情,让他喝白粥,最清淡了。】 时颂锦就又去问夏裴,得到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 【你要跟虞绥约会吗啊啊啊?!】 时颂锦“啪嗒”一声关了手机屏幕,叹了口气,过了几秒钟又重新打开,最终选择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私房菜。 虞绥单手打方向盘开车出库,平稳地拐上南北高架。 又是单独和虞绥吃饭,时颂锦看向窗外快速划过的护栏,思路比刚刚清晰不少。 要是被某些妄图对瑞承不利的人看到大做文章,不论是对瑞承的口碑形象还是虞绥和他未婚妻的感情都会受到影响。 因为虞绥曾经在记者提问时没有否认过自己的性取向,被以为是男女通吃,而时颂锦自己则已经不在申城那些少爷圈子里很久了,出现一次或许是朋友之间,两次三次足以被大肆宣扬捏造事实。 之前跟虞绥单独吃饭的时候心有余悸,胸口漏冷风似的食不知味,根本没有心思想到这一点。 今天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早晨听出租车的车载广播听说瑞承最近公司正在忙一个什么市政的大项目,还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比较好。 他不能,也不应该再给虞绥带来麻烦的可能。 于是,聪明的时颂锦觉得自己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再多加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呆在虞绥身边的人。 “我很少回国,理应请你们一起吃个饭的。”时颂锦丝毫不带拐弯,眨着眼睛,真诚地说,“毕竟你们快订婚了,不知道方便问一下吗?” 虞绥握方向盘的手一顿,缓缓转头看他。 “……?” 第19章 谁说这修罗场不好 修罗场。 周翎看了一眼左边一脸冷意的虞绥,又看了一眼右边正在包厢门口处和经理点菜的时颂锦,觉得自己八卦劲上来想来蹭个饭的主意简直就是个错。 她现在如坐针毡,已经没事找事在微信上跟助理聊了五次,低头喝了第三杯水。 虞绥又变回了西装三件套,严严实实地裹着靠在椅背上,察觉动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周翎本来还有点心虚,但被他这样一瞪立刻又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 “不是你自己不跟他说的么?”周翎逻辑自洽后开始幸灾乐祸,吹了吹茶末,好整以暇地挑起细长锋利的眉,“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滋味怎么样?” 虞绥又移开视线,脸色更差:“我没有你这种恶趣味。” 看他吃瘪的样子,周翎倒是更开心,故意撩闲:“这么不高兴?那我看要不今天就跟他说了,后面你俩就谈呗,搞这么多弯弯绕绕我都替你累。” 虞绥没理她,伸手想去摸烟,到一半看向时颂锦的方向,又将手收了回去,只是喝了口茶:“不用。” 周翎在他俩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突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错觉:“我看你也挺倔的。” 虞绥不置可否。 做朋友的时候,虞绥就知道时颂锦真的很不会谈恋爱。 就算在一起,时颂锦也会是不提问,不任性,不主动,甚至只要恋人表现出一点点不愿的态度就会后退到不会再进一步的状态。 他把自己管束得太紧,胆子也不大,像个被吓一吓就躲在洞里再也不出来的小猫,什么事都想自己解决。 可虞绥不想要这样。 如果有些自己想知道的问题永远不问,那以后也会有更多的事情憋闷在心里不敢说,虞绥不想要以后的任何误会与不信任。 他要时颂锦亲自开口问。 周翎就不提这些了,趁着时间和虞绥聊了几句近期即将合作的项目,话里话外要瑞承再多出点利润,又被虞绥不咸不淡而地驳回。 你推我拉,有理有据,争锋相对,寸步不让。 周翎谈得心火起,如果不是只有瑞承有这个方面的专利和尖端团队,她真不想跟虞绥多说一句话。 他擅长从犄角旮旯找出漏洞或者破绽,把谈判桌上的节奏都控制在自己手里,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多让半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开始在虞绥刚接手公司事务还不太熟练的时候坑了他一大笔的缘故。 周翎幽怨地看他:“你不会对你的好白月光也这样吧?” 虞绥不知道她说的哪方面,但不论指的是什么都是一样,冷淡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周翎:“……” 时颂锦点完餐回来就看到两人相谈甚欢,脚步更轻了些,上前歉意地笑笑,给他们倒茶,最后坐在了距离虞绥最远的一边: “抱歉周小姐,突然邀约,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周翎立刻收回锐利的样子,自动忽略虞绥警告的眼神,朝着时颂锦露出笑容:“没有打扰,我很高兴,可以叫你颂锦吗?你也叫我的名字就好。” 时颂锦愣了一下,再一次觉得她人真的很好,心里有种微胀的酸,但又很快释然,压低杯沿跟她碰杯:“当然可以。” 第18章 意料之外地,周翎似乎对音乐剧也很感兴趣,在得知时颂锦是音乐剧演员,看了几张剧照后恍然大惊,痛心疾首地瞪了一眼虞绥,亲热地靠过去: “我本以为是长得像,没想到你就是estara!上次你们回国巡演那场我本来想试试,没想到点开就没票了,太可惜了!” 时颂锦不好意思地笑:“您过奖了,都是大家的功劳。” 周翎很热情,也很会找话题,一直将聊天的节奏保持在一个时颂锦舒服自在又有些感兴趣的程度。 而时颂锦不太会拒绝别人善意的靠近,又实在觉得周翎性格大方让人舒适,因此说的话也跟着变多。 “estara,给我签个名吧?”周翎直接将手机翻到背面,点了点手机壳,合十双手满眼追星成功的星星。 时颂锦拒绝不了热情,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随身携带的钢笔,迟疑地问她:“只有这个笔,可以吗?” 周翎忙不迭点头,眼尖看到了笔盖上两个字母,眉峰微扬,斜睨了一眼虞绥,故意扬声开口:“bf……boyfriend?男朋友送的吗?” 虞绥自从时颂锦回到座位就没有看任何人,也不参与任何话题,随意吃了一点就沉默地坐在那里看手机。 此时听到了也像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扣在手机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微抬了几分视线,扫过那钢笔就又沉了下去。 时颂锦脸上腾得升起一层薄红,慌忙摆手:“不是的,是勇敢和自由的缩写。” 周翎一副“我懂”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虞绥,随即看着时颂锦签下名字喜滋滋地抱着手机壳:“这辈子都不换手机了!” 一直到周翎都快把椅子拉到时颂锦身边,虞绥才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抬眼盯住其中一人:“你很忙吧。” 时颂锦和周翎同时抬头,承接了虞绥目光的周翎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热切地跟时颂锦交换了微信。 “周翎。”虞绥目光沉沉,语气却依然平稳,“下午不是还要见工程师么?” 周翎看了一眼手机,不想缩短见偶像的时间:“三点半去,现在才两……得,是,我现在就得去了,回公司还得有一段时间,颂锦拜拜。” 时颂锦眨了眨眼睛,随即起身送女人离开包厢,在确认不需要叫车后笑着说下次再见。 等周翎消失在走廊上,时颂锦才又回去,包厢门回弹关闭,空气重新安静,他才后知后觉空气中沉积的凝滞,把手机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坐好。 “吃饱了?” 方才的轻松消失了,时颂锦拘谨地点头。 虞绥给他倒了杯茶,用手背试过温度,动作自然流畅地放在他手边:“最近鑫泰很忙,周翎有很多事要做,下次不用叫她。” 时颂锦转动聪明的脑筋,自动将这句话转化为“我的未婚妻很忙,没事不要叫我未婚妻出来”,接过水杯低低哦了一声:“好的,我知道了。” 虞绥无声地皱起眉毛,想说些什么,但良久还是闭上了嘴,等他喝完水后起身:“送你回去。” 时颂锦刚要说不用了,一个“不”字嘴唇还没碰上,虞绥推了一下眼镜,抛出了一个时颂锦无法拒绝的理由:“抵你一千的债。” 时颂锦这才慢悠悠想起自己欠下一万一千条消息的巨额债务,想推脱的话卡在喉咙口,对虞绥似乎生气又似乎没有的态度有些无措,最终嗓子有些发涩地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了。” 工作日道路空旷,阳光正盛,虞绥将车停进公寓门口的车位,打开了车门锁。 时颂锦解下安全带,道了谢后礼貌邀请:“要不要上去喝口水?” 一般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客套,时颂锦看虞绥方才那么忙,也没觉得他会答应,因此在话说出口时,虽然眼睛还望向他,手已经准备推门下车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虞绥竟就将车熄火,也松开安全带:“好。” 时颂锦完全没反应过来:“……啊?” 虞绥侧过头来,目光从镜片后落在他脸上,时颂锦又意识到到自己薄薄的皮肤下鼓动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虞绥十分善解人意:“不方便吗?那就算了,不打扰你……” “方便!”时颂锦急忙下了车去按电梯,“走吧。” 啊,这怎么拒绝嘛。 他这次走在虞绥身前,偷偷瞟了他一眼,后者脸上没有半点波动,似乎只要他说不方便就会立刻转身离开,不像故意。 电梯空间狭小,时颂锦站在门边,虞绥在对角的另一侧后方低头看手机回复消息,两人相隔一段距离。 电梯上行的时间一分一秒似乎都变得格外漫长,透过轿壁的模糊反光发现男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眉毛越皱越紧。 时颂锦虽然一直觉得虞绥平时礼貌微笑的样子很帅,不过冷脸才是最贴合的状态,看上去有点凶,但很性感。 密闭空间温度有半分的升高,让时颂锦垂在身侧的掌心微微出汗。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指甲扣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轻轻抿住了嘴唇。 虞绥盯着手机上的几个字,差点被气笑了,回了个省略号。 对面迅速发来:【反正你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同频,不如便宜我。我认真的,再问你一遍,我真的不能追estara吗?公平竞争。】 【不。】 周翎:【你看你,语气僵硬,又一张冰块脸,难怪人坐的就离你那么远,一定是怕你吧,啧啧啧(幸灾乐祸.jpg)】 【?】 周翎:【果然还是没有学到精髓,加点语气词当个人类行不行?】 【哇塞,你真棒。】 周翎:【……转人工。】 虞绥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随便坐,我去倒水。” 开门后时颂锦立刻从鞋柜里又拿出一双新拖鞋拆封,摆在虞绥脚边。 虞绥把手机收回口袋,倚在门框上没动,目光从地面转移到鞋柜里另一双已经穿过的拖鞋上。 “陈宴和夏裴来过了?” 时颂锦还在厨房,榨汁机轰隆隆的声音传来,闻言从墙后探出头,发丝因为动作有些乱,被阳光蒙上一层薄光:“没有,你是第一个。” 虞绥盯着那双跟他差不多大的拖鞋,夏裴鞋码没那么大,陈宴没来过,那就是上次那个男人。 他靠在门外,有玄关遮挡,只能在视角的有限范围内扫视一遍,所幸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不过脸色依然没有很好看。 时颂锦从厨房出来,端着色彩漂亮形状可爱的玻璃杯,盛了一杯黄澄澄的橙汁,飘着几个浮浮沉沉冰块。 “不进来吗?”他把杯子双手捧过去,将把手部分朝向虞绥,羞赧地笑了笑,“抱歉,忘记买一次性纸杯,只有这个杯子了。” 虞绥又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时颂锦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杯子被接过后喝得很快,几乎是一饮而尽,但还是没去穿那双拖鞋:“你休息吧,我走了。” “啊…”时颂锦彻底摸不着头脑了,“不再坐会吗?”难道只是想喝杯水?刚才吃饭没喝水? “下次吧。”虞绥把杯子递回来,或许是太急着要走,手指碰到另一人的掌心,时颂锦颤了一下,赶紧慌忙捧住杯子。 呆呆站在门口,看着虞绥走到电梯门外,朝着他挥了挥手指示意他回去。 时颂锦很想再多看一会,但电梯门已经打开了。 他当然不知道虞绥在门外只是按下了一楼的按键就重新出了电梯门走楼梯上了楼。 只能不舍地关上了房门,盯着地上那双后来重新特地给虞绥买的拖鞋沉默许久,才踮脚把它们放在了鞋架的最顶层。 第20章 十年不久 时慎俭来申城虽说是为了看一眼时颂锦,但确实有事要忙。 五辆红旗威严肃穆地依次靠台阶停下,车头的旗帜在当头撒落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时慎俭刚回完时颂锦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姨妈家吃饭的消息,透过玻璃窗眯起眼睛在阳光下抬头看向顶楼,觉得缘分这种事情也挺奇妙的。 高中某次寒假的时候听时颂锦提起过这个“虽然看上去不好惹但是人很好”的同学,他只是暗中品出点火花的苗头,后面时颂锦出国后以为再无瓜葛,没想到会时隔多年遇见。 车停稳后立刻有几位负责人开门接应,笑容满面。 时慎俭跟最前方的人握了手,跟在那人身后,漫不经心听着关于公司的简单介绍,走进大楼。 一路上没有路过多少员工,径直走到电梯前负责人说了许多客套话,看时慎俭兴致缺缺,才连忙改口: “时书记,我们老板在办公室恭候多时了。” 时慎俭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包漫不经意嗯了一声,被一众簇拥着慢悠悠进了电梯。 “就在这里了,请进。” 走过宽阔的长廊在尽头停下,挑高楼层四周视野空阔几乎俯瞰整个城市,负责人帮忙推开门,等时慎俭进了房间又识趣地迅速关上。 第19章 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简约,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和电脑就是两个相框,背面示人,看不清具体。 时慎俭微微挑眉,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阔步上前称了一句“幸会”,后者听见脚步声堪堪抬头,刚准备起身伸出手—— 两个人面对面都停住了。 空气流速变得格外迟缓,时钟滴答声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两人静静对视,目光中仿佛刀光剑影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最后归于平静。 两手简单交握,表面风平浪静甚至于和善。 终于,时慎俭原本不善的表情在视线无意识划过桌上摆放的一张合照后一顿,随即流露出几分玩味:“时慎俭,本次项目后续由我来对接。” 而男人也在听到他的姓名后松开了手,收回时不着痕迹地顺势将相框压在桌面上:“幸会,虞绥,请坐。” 不知道为什么,双方报完名字后似乎有什么变化,氛围竟更加紧绷,如同两头雄狮在对峙前缓慢踩着转圜的脚步。 “之前在京平的洽谈对接中已经谈了大部分内容,现在就不多赘述了,瑞承曾经承办过两次相关项目,拥有专业的团队和保障,具体细节瑞承会以数据的形式呈现……” 公事公办,虞绥拿出早已准备完善的方案与相关案例,期间半句废话都没有,一个小时敲定大部分细节问题。 期间时慎俭就翻看着那些数据专业详尽的文件,时不时应声或提出一些相关的问题。 之前那次会议没有参加,但能从虞绥的讲述中明白之前大概内容,原本想鸡蛋里挑骨头的他对这人的专业能力挑不出刺,只能遗憾地愉快结束了这次对接。 但结束之后两厢静默几分钟,虞绥没有赶人,时慎俭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文件合同放置在手侧,一人神色冷淡,一人似笑非笑。 “真是缘分啊。”时慎俭指尖敲在座椅扶手上,调侃地一字一顿说,“偷窥哥?” 虞绥面色沉静,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温和问他:“想喝什么茶?” 时慎俭耸肩:“都行。” 起身去一旁茶桌拿出茶叶和盖碗,手法娴熟地温杯洁具,投茶洗茶,虞绥平静地说:“指证偷窥需要证据,否则就是造谣,时书记。” 时慎俭笑得莫名,也走过去坐定看他泡茶,毫不遮掩地挑明:“那租房说是价格很便宜,也是您的手笔?” 虞绥没有回答,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沸水高冲,刮去浮沫,客主分杯。 茶汤金黄带着几分兰香,虞绥将品茗杯递过去:“八仙单丛,今年的新茶。” 时慎俭同样双手接过,轻啜一口:“顾左右而言他型。” 虞绥没听明白,在对面人探究的眼神中平稳地说:“您多虑了,我不知道这件事。” 时慎俭放下杯子,哦字拖了个懒懒的长音:“嘴硬型。” 虞绥眉尾抽了一下,暗暗头疼,觉得这人比周翎还难搞,于是打了个太极:“时颂锦一向运气好,申城房价虽然高,但偶尔遇到一两处经济实惠型也是有的。” “死装型,”时慎俭更乐了,像是见到了什么稀有物种,撑着扶手单手托腮笑着漫无边际地插科打诨:“还不如说是风水好,面朝着申城龙头企业,有某人遮风挡雨,万事不愁。” 虞绥不接话:“言重了,时书记还信风水?” 时慎俭谦虚地:“微信。” “……” “行,不说这个。”看对方又有沉默的趋势,时慎俭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之前听他说起过你。” 虞绥风平浪静地给他添茶:“请讲。” 时慎俭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舒展着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大爷坐相,有心在这晚辈面前摆点姿态,免得日后连倚老卖老的资格都没有。 “别紧张,是说你好话。”他促狭地看着虞绥的动作,食指点了几下桌子,重新接过茶杯,“高中把他一个人送到申城是因为家里有点事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本来还挺担心的,但他回来的时候说你还有另外两个朋友在高中的时候很照顾他,他很感谢你们,我们也很感谢你们。” 虞绥面色如常,装作听不懂:“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时慎俭又说:“他从来都报喜不报忧,很多事情我们都不知情,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这些话说得巧妙,看上去略带歉意表达感谢,实则在试探虞绥的靠近是否别有用心,是不是瑞承想要通过时颂锦牵上名利关系,把人当作跳板借机索要什么。 但虞绥仪态严整坦荡,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再次强调:“都是同学,大家互相扶持,没有什么麻烦。” 时慎俭笑得意味深长:“只是同学?” 虞绥这次没回答,静静地给自己也添了茶,两人陷入沉默。 “虞老板。”时慎俭开口。 虞绥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放下盖碗。 “四人合照,有磨损痕迹的只有一处;租房距离瑞承那么近,天天一睁眼就能勾起回忆;特地买了楼上的房间,知道他喜欢露天阳台经常会去方便观察一举一动……” 索性不试探了,时慎俭探身向前一手按住桌面,一贯的轻佻又散漫笑容也随之收敛,露出底下锐利逼人的本相。 时慎俭盯着他,沉着声字字重复:“只是同学?” 那张与时颂锦并没有多相似的脸在不笑的时候完全体会不到一丝平时的温情,面部轮廓深邃五官硬挺,语气加重后锋芒凌厉: “那个所谓债主,也是你吧?” “……”虞绥抬眸沉着地看他,未发一言。 时慎俭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 空气死寂,阳光都变成了审判的利刃。在氛围再度剑拔弩张之前,时慎俭却突然收了那股迫人的气势,他靠在椅背上乐咧嘴呵地说: “你要追我弟啊?” 时慎俭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这句根本不带疑问的问句更是平地惊雷,将大多数人都不敢问的问题被直接抛到明面,要是没防备的人都会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 不过虞绥原本就没想藏,尤其是听过姓名之后,回想起那天时颂锦对他熟稔又亲昵的态度,先前只是隐约的猜测被证实。 他坦诚地道:“准备。” “可你怎么知道他还一样?” “他是的。” “但他不会,或许也不敢。” “我知道,我教他。” “教?怎么教。” “总有办法。” “那他还有想做的事情,不一定留下。” “我支持。” “这么多年别是找完了别人,看我弟弟好骗才又回来的。” “没有,在等。” “……” 回答一句比一句坚定,简直无懈可击。 时慎俭却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转了转茶杯往桌子上跺,当啷一声:“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怎么不去找?” 虞绥的动作停了一会,半晌才捏着品茗杯转了转:“很多次,没机会。” 时慎俭不信:“发消息呢?发消息总会的吧?” 虞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奇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半晌才重新将平直的唇线重新扯起一点,重复道:“没机会。” 时慎俭停顿几秒,才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峰上挑,一边摇头一边鼓掌,看上去是服了:“好吧,给你改个名字,长情哥。” “过奖。”虞绥客气敛首。 隔着茶桌,木椅背后是视野开阔的落地窗,窗外城市喧嚣热闹,偶有流云在茶几上投下一角阴影。 虞绥垂眸看着杯中金色的涟漪与缥缈浮起的水汽,瓷杯将指腹也熨得很烫,他轻抿一口,才又说: “十年而已,不算太久。” 第21章 bf 昨晚七点,时颂锦刚从浴室出来就接到了外祖母的电话。 “嘉腾跟我说你回国了?去看过姨妈了吗?”老人语气并不好,与其说关心倒不如说是质问。 时颂锦垂眸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没有。” 外祖母就开始指责他不孝顺,说林清晓怎么生了他这样不懂感恩又不务正业的儿子。 那些谴责隔着千里与屏幕变得模糊而冰冷,时颂锦暗自长长吐了口气,对长辈的尊重和从小的教养让他默默听着电话那头的责骂,没有反驳一句。 老人从小对两个女儿都十分严苛,而林清曦不顾阻挠远嫁申城、林清晓嫁给时岳平后她就无从管教,许是因为出身名门贵族的优越,她开始越过两个女儿管束下一代。 小时候那些过剩的控制欲都被爸妈和哥哥完全挡开,而张嘉腾却全盘接收并沾沾自喜,在外祖母面前扮演得分外听话孝顺,自小就会搬出外祖母来压人。 时颂锦其实并不想去,但对方的尖锐的苛责还是让他心里生出点隐秘的难过。 高中那三年他在林清曦那边过的并不好。 第20章 初中毕业的时候家里局势因为某些他也不知道的原因变得十分紧张,时慎俭正好在国外读大学,林清晓和时岳平为了让时颂锦不受波及把他送到申城,准备等风波过后再接他回去。 原本想要请个保姆全程陪护,却被林清曦突然跳出来包揽说他们可以照顾时颂锦,更何况亲戚之间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外人哪有亲人照顾仔细。 那态度热切情谊绵长,掏心掏肺的真诚模样完全将时颂锦当做自己孩子的做派。 时岳平和林清晓被这种态度蒙骗,就给了林清曦一笔钱,每个月也会打给时颂锦一笔不菲的生活费。 但时颂锦从来就没见过那些钱。 他刚开始还怪有疑问,不明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人性,去问林清曦为什么会这样。 “你也知道你家里现在出事,还不懂事一点,给你爸妈多省点钱?” 林清曦斥他,言辞逼仄迫人,仿佛多要一分钱就是他违背仁义礼智,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后来时颂锦才知道,他们为了避免电子支付被查到账单,每个月就只给时颂锦皱巴巴的纸钞。 但当时的时颂锦信以为真,便拿着五百块钱,第一次开始扣扣搜搜地过日子,生活从锦衣玉食变得紧紧巴巴。 贵族高中餐食都不便宜,更何况高中午餐晚餐都需要在学校里解决,一个月五百甚至都不够吃上什么肉。 时颂锦每天只能要个素菜和米饭,到月末手头实在紧张就只能饿着,或者翻墙出去到不远处的街市上买两个包子。 他吃饭一直会避着人,倒不是因为怕丢脸,而是不想让虞绥夏裴他们看到,一旦他们发现一定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加菜,这样的好意那时的时颂锦根本没办法报答。 但就算这样,张嘉腾还会在他周末回家后强迫他拿出那些已经少的可怜的零头。 时颂锦也曾据理力争过。 换来了却是质问—— “你是要让你父母为你担心?”“他们已经很忙了,你真的还要让他们分心照顾你?”“你怎么那么不孝顺!”…… 每个字如同利刃,带血从肉里抽离时只有麻木的疼痛,时颂锦就不再提起。 而当林清晓打电话或者抽空来申城的时候,林清曦和张嘉腾又会变成关爱小辈的亲人,买了许多大牌衣服将时颂锦包装得漂漂亮亮,又装模作样哭诉时颂锦因为学业压力瘦了许多表示他们也很心痛。 总之,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本性使然,时颂锦不是喜欢将事情闹大的性格,只能变得有一分钱藏一分钱,心想忍过三年就再也不来了。 一直到高中毕业,家里的事情解决,时颂锦才知道就算出事,家里也并没有短过自己资金上的支持,只是那些生活费都进了姨夫的口袋,帮他填补公司亏损的缺口。 不过仅仅只是克扣生活费其实并算不上太大的事情,时颂锦也断不会因此几乎断绝亲戚联系。 真正让他厌恶姨妈一家的事情出在高二下学期末的一周。 高二他实在难以忍受饭桌上姨妈和表哥的嘴脸,以要专注学业的理由申请了住宿,一个月回去两次。 本以为这样能够躲避张嘉腾的骚扰,但没想到张嘉腾竟然变本加厉趁着姨妈姨夫不在家的时候把他锁在了阁楼上。 阁楼是个堆满废旧物品的地方,阴暗低矮,只有一扇斜向上开的窗户,透出点星光,时颂锦后背贴着墙壁,冰冷从骨髓中透出。 张嘉腾像恶魔一般朝他一步步逼近。 “别害怕,表哥只是想跟你亲近一点,你最近怎么都不理表哥?” 张嘉腾那时已经高出他一个头,将时颂锦逼到墙角的时候,已经半年多没怎么吃过肉的时颂锦根本推不动。 张嘉腾单手扣住时颂锦的双腕,力气大得几乎将他手扭骨折,另一只手抚上少年依然青涩的面庞,语气亲和温柔:“你这张脸表哥我心动很久了,既然你爸妈都不要你了,那表哥来疼你怎么样?” 时颂锦吃痛面色泛白,用力挣扎想抬脚去踹,但直接被一把掐住喉咙用力朝着墙上一砸,嗡的一声后脑剧痛,眼前顿时黑下来。 张嘉腾顺势提膝盖抵住时颂锦的大腿,少年整个人被禁锢在墙上。 校服的衬衫被解开两颗纽扣时,时颂锦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别动。”张嘉腾眼神阴郁贪婪,“还想跑么?” “别碰我…呃……滚开……”时颂锦面色涨红,断断续续地说了人生中第一个“滚”。 张嘉腾顿了一下,那语气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音节如同冷水滴进油锅,火光瞬间在他脑海中燎原,巨大的兴奋让心脏都在颤动。 他突然觉得时颂锦现在的态度比平时温和柔软更加带劲。 “草。”他咬了咬后槽牙,低声轻语难掩渴望,“再骂一句,来。” 血液阵阵冲击太阳穴,窒息感淹没意识,时颂锦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不得不挣扎着去掰脖颈上张嘉腾的手。 “放…放手………” 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无力垂下的。 腰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扯掉的。 张嘉腾掐住他脖颈的手还在用力,似乎欣赏着少年濒死绝望的美感。 时颂锦瞳孔都有些涣散,绝望地看着窗外的星星,眼前走马灯似的将数年来所有回忆划过。 突然,垂下的手碰到裤子侧袋,他摸到了一根细长坚硬的东西。 那是从学校里带回来的钢笔。 是虞绥前几天送他的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时颂锦。” 濒死的目光中突然出现虞绥的影子。 他还没有日后凌厉的面容,目光又沉又静,垂下眼睫将礼盒放在他手心的时候,温热的指尖也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如同羽毛。 “——愿你勇敢,自由。” b与f的刻字清楚地磨过指纹,冥冥中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 时颂锦失焦的目光微微一凝。 下一秒。 “啊啊啊!!” 血液狂喷而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震动整个楼阁,张嘉腾突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堆在架子上的杂物被轰然撞翻滚落一地,发出剧烈噪音。 他捂住左眼,鲜血从指缝如水汩汩滚落,另一只眼睛怨毒地瞪着少年。 时颂锦顺着墙面滑落跌坐下去,呼吸很急,右手死死攥着那支钢笔,任凭细长柱身上的血顺着笔尖滴下,眼眶通红。 “你他妈找死……!” 张嘉腾根本想不到看起来柔顺得像绵羊一样的表弟会如此激进,当即破口大骂,一脚准备踹过去。 时颂锦撑着墙起身,再次举起带血的钢笔,挣扎之下发丝凌乱,敞开的衣襟被另一只手按住,手背筋骨凸起,眼神是孤注一掷的冷。 “你再靠近试试,张嘉腾。” 踢踹的动作被硬生生逼停,张嘉腾从没见过时颂锦这幅表情,意识到最温顺的人终究还是有触碰到底线的时候。 这时候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时颂锦这个姓代表了什么,表情变幻几次最终还是沉着脸丢下一句恶狠狠的“你等着”转身离开。 一直到十分钟后没有再出现,时颂锦才颓然滑倒在地上。 时颂锦当天就报了警,根据脖颈上的掐痕和事件性质定的是杀人未遂,警方判时颂锦正当防卫。 而张嘉腾原本三年以上的有期徒刑被林清曦金钱走动最终被压了下去。 当天晚上林清曦就押着张嘉腾双双跪在时颂锦面前,中年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嫁到申城来有多么不容易。 “一个不着家的丈夫,一个乱闯祸的儿子,求你颂锦,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就当顾及一下最后的情分,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爸妈好不好?” 时颂锦冷冷地看着刚包扎完眼睛的张嘉腾,青年面色不虞分明并没有服气,只是被母亲强行按在地上给他磕头。 “你看你也没什么事,我们家嘉腾也被你……”林清曦膝行上前拉住时颂锦的裤腿,神色哀戚,苦苦祈求,“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姨妈保证……” 林清曦那张跟林清晓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哭泣悲伤的时候总能让时颂锦想到自己的妈咪。 林清曦哭得满脸妆都花了,声泪俱下:“你想想,我是你妈妈唯一的姐姐,你也不想让她失去亲人,对不对?” 时颂锦站在客厅中间很久,缓缓放下手机。 但在外人看来,林清曦一家在时家遭遇变故情急“托孤”时施以援手,而时颂锦却在三年后音信全无一走了之甚至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就是他时颂锦不孝顺不懂感恩。 被数落了半个多小时,从他出国十年不回家还不学无术给家里丢脸到根本没把外祖放在眼里“跟你妈一样不孝顺”,时颂锦在这期间就坐在床边看窗外发呆。 这些话未必能刺伤时颂锦,但听到亲近血缘关系的长辈说这种话,他也未尝不难受。 第21章 最终,他只能回答了一个外祖母希望的答案,试图结束这场审判。 “明天我就去看看姨妈。”他说。 第22章 重演 早晨时颂锦去商超买了烟酒和补品之前,给时慎俭发了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过他大概率不会去的,时慎俭对人本性有种野兽一样的直觉,从小就不爱跟林清曦和张嘉腾来往,所以时颂锦挑了一个快要去的时间给他发消息,算是走个过场。 哥:【(图片)】 哥:【不去了,有事要谈,你自己小心,应付不了给我发消息。】 哥:【大拇指.jpg】 时颂锦点开照片,是个坐在车后座,隐约能看到行政夹克衣角的角度,时慎俭双腿大剌剌敞开伸着,宽敞的后座都被他坐出来一副狭窄的模样。 时颂锦没多问,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热的天要穿行政夹克,但想了想或许是某种规定,就回来一句“好的”,自己打车去了林清曦家。 出租车驶入城郊的别墅区,四周香樟成片从车窗上飞速掠过,时颂锦头靠在车窗上的,看到栅栏后成片颜色鲜嫩的月季,拐弯时能隐约还能瞥见中心花园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芒的水珠。 空气湿润清新,但清幽的环境带来不了一点愉悦,时颂锦眼神虚焦着,手在口袋中紧紧攥着钢笔,强迫自己不去想其他的事情。 稳稳停在别墅区外,他道谢付款后循着记忆停在一栋与四周装修完全相同的别墅前,缓了缓神才踏上台阶,按下了门铃。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小颂来了呀!”林清曦那张跟林清晓几乎相同的脸在探出门后立刻露出笑容,热情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嗔笑着埋怨,“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快进来吧,不用换鞋。” 林清曦和林清晓是双胞胎,但相似的五官气质全然不同,时颂锦在他这位姨妈身上看不到半点自己妈咪的肃丽雅致,反而有一种圆润尖酸的市侩,让人不太舒服。 张建新也在她身边陪着笑脸:“这么多年不见越来越帅了,快进来准备吃饭了。” “不用了,我来看看你们就……” 时颂锦正想勉强随意应了几句,隔着他们的肩膀对上了斜倚在玄关上,盯着他看的张嘉腾。 “表弟,不留下来吃饭么?”男人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所谓的弧度,眼神显得更加阴沉诡异,“爸妈可准备了很多菜,还准备拍张照片给外婆看呢,外婆虽然来不了,可一直很挂念我们,你说是不是?” 时颂锦眉毛一紧,下意识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别墅挑高空阔,欧式装修看起来无比奢华。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从前高中的事情,张嘉腾绅士地拉开圆桌的座椅,示意时颂锦坐下。 时颂锦原地站了一会,终于在三道神色各异的目光中坐了下去,低声说了谢谢。 张嘉腾笑意更深,吩咐佣人上菜,坐在他身边给他倒水,语气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昨天外婆还问我你的近况,她也很想念你。” 张嘉腾这人颠倒是非的能力经年后更强了,良好的家教让时颂锦几乎没有不礼貌的时候,但现在他生理性地不想说话,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吃完就赶紧走。 “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我让厨子做了点之前经常吃的菜,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 时颂锦的沉默没有让他表现出半分不悦,甚至更加殷切地夹了一筷菜,似笑非笑地放进时颂锦的碗里,视线肆意在他身上逡巡:“多吃点,都瘦了。” 不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那种软体动物爬满全身的错觉让时颂锦目光落在那碗水煮青菜上后,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他没有再碰碗里的东西,随意吃了两口就要起身:“姨妈,我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 手臂一紧,时颂锦低头看去,张嘉腾紧紧攥着他的小臂,力气大到指尖都泛白。 “急什么?”张嘉腾笑容僵在脸上,死气沉沉的眼里终于透出点凶戾,五指像钢铁死死锢着他,“爸妈还有东西要送给你,就当是真的多年没见的一点小心意,你不会这么绝情,连看都不看一眼吧?” “……” 张嘉腾没等他回答,极为强硬地将时颂锦从原地拽离,朝着房间走去,路过林清曦的时候还递过去一个眼神,林清曦想说什么,但看自己儿子的眼神,又被丈夫握住肩膀,只能又闭上了嘴。 “放手,我会自己走!”时颂锦用力扭动手腕,却在下一秒整条手臂都猛地疼痛,整个人向前踉跄半步后腾空一瞬,随即重重摔进床铺! 天旋地转下的余光中,时颂锦看到了林清曦和张建新离开的背影。 头昏脑胀还没反应过来,刚准备双手撑起身体,张嘉腾膝盖轻轻松松抵住后腰将他重新压下去,掰着他的手用力折在身后,“咔哒”一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铐住了手腕。 动作迅速得像是早有预谋,张嘉腾也根本没留力气,时颂锦整个人被按进枕头里。 呼吸不畅,后腰脊椎像是要断了一样的疼,突然脸颊被手背轻佻地拍了两下:“终于乖了,果然就得铐着你,再挣扎试试啊,你不是挺会的么?” “张嘉腾!”时颂锦用力扭动手腕,咬牙道,“不要一错再错了,你忘了当初……” 张嘉腾充耳不闻,双手按住时颂锦乱动的腿,又是一个手铐,将他双腿脚踝扣住钩在床尾的凸起装饰上。 “是啊,当初就是放过你了,表哥太后悔了,这十年我都在想,要是当初做到最后,你是不是能乖一点?” 他将时颂锦翻过身来,笑看着他双手都被锁在身后动弹不得的模样,指尖从他脸上慢慢划过:“毕竟你家要是出了这种丑闻,你爸和你哥是选择压下去保护他们的前途,还是过来跟我翻脸,你能肯定吗?” “……张嘉腾,你别太过分!”时颂锦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用力一挣,手铐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却纹丝不动,“要是这么做,你能承担后果吗!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时慎俭就在申城?” 张嘉腾慢悠悠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十分欣赏时颂锦这样挣扎不得的屈辱表情,单手按在床头,俯身戏谑道:“那又怎样,我打听过了,今天他有事要忙,赶不过来。” “还承担后果?什么后果,跟你们家决裂?我们无所谓啊。更何况,我们晚上就出国了,就算你今天说出去又怎么样?你乖一点,别乱动,表哥还能少让你疼点。” “你……!” 张嘉腾耐心耗尽,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一掌按住时颂锦的咽喉,遏制了他剩下的话,仅留一只眼睛满怀恶意地盯着他。 十年前的窒息如同恶梦重新当头笼罩,一股凉意从脊背腾升窜起,时颂锦费力扭身,脸色涨得发紫。 张嘉腾的语气在这时依然温柔:“乖,听话,你弄瞎了表哥一只眼睛,我从你身上讨回来点什么,很公平。” 对方力气实在太大,时颂锦氧气供给不足,力道越来越小,恍惚间他感觉到t恤下摆被掀起来,冰凉的空气瞬间覆上窄薄腰腹—— “等等。”时颂锦恍惚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突然艰难开口,“……表哥。” 自从那次事情发生后时颂锦就在没有用过这种称呼。 张嘉腾眉毛一挑,时颂锦一切新奇的反应都能勾出他的兴趣,下意识松了点力气,想听听时颂锦还能说出点什么。 “不是说,乖一点就不疼么……”时颂锦感谢多年来扮演不同角色的心得,让他在此刻掌心都是汗,但面上看起来至少镇定, “这样我不舒服,你把我手解开,我配合。” 张嘉腾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呦呵”一声,吸了口气闷声笑道:“这么上道?” 时颂锦闭了闭眼睛,应声低得听不见。 张嘉腾兴奋起来,但又想到什么似的在他裤子口袋上碰了碰,没摸到任何东西才放心地给他解开了手铐。 “你最好收起那些小心思,现在没人会过来,反抗不如享受。” 面颊又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时颂锦侧着头,紧闭双眼咬牙隐忍。 手不着痕迹伸向背后——刚刚摔进来的动作太剧烈,钢笔从裤子口袋掉落,被他压在身后。 张嘉腾已经再次掐着他的脖子欺身俯下,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脖颈。 时颂锦指尖抓住那细长的金属制品反握在掌心,他已经模糊的视线紧紧盯着张嘉腾另一只眼睛,攥紧了手中最后的武器,猛地上抬! 可在笔尖扎入血肉,喷溅与当年同样的血液之前——“砰!” 门口传来巨响。 是门板被狠狠砸在墙上又回弹起,与此同时,时颂锦看到一个厚重的水晶烟灰缸直直飞来,在闷响中砸中张嘉腾的脑侧。 “啊——!” 第22章 只来得及发出凄厉的惨叫,张嘉腾瞬间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脑侧的血瞬间顺着鬓角蜿蜒滴落。 几乎同时,余力让烟灰缸继续向前,随着“啪”的炸响在墙上爆裂开来。 时颂锦得以大口呼吸,掌心脱力摊开,钢笔掉在地上滚落一圈,捂住脖子用力咳嗽,艰难地向声音来源望去。 虞绥刚收回投掷的动作,转了转手腕,而时慎俭单手插兜,放下踹开门的那只脚,随意拍了下裤腿。 门口光线明亮,两人并肩背光而立,时颂锦眼前模糊,头重脚轻,只能看到那两人的表情模糊成剪影,被光亮染色的空气中灰尘飘浮着缓缓跌落。 “呦呵,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时慎俭调笑着向前迈了两步,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大白天房门上锁,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时颂锦眼神缓缓聚焦,怔了一下,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有股微酸涩的委屈涌上来。 虞绥疾步走到床边,视线在时颂锦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伤口,才微微放松了僵直的脊背。 没什么情绪的视线在时颂锦被掐得发红的脖颈上停留了几秒,虞绥脱下西装外套盖在他身上,顺手将他卷起到腹部的衣服拉好,最后安抚似的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 体温相贴的瞬间时颂锦轻轻颤了颤,呆呆地看着,只觉得虞绥眉目冷沉,比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更加可怕,想问什么,但嗫嚅了许久都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虞绥注意到他蠕动的嘴唇,摇摇头让他不要多担心,起身后背对床铺,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不咸不淡地问时慎俭:“非法闯入,蓄意伤人?” 时慎俭朝着捂着头龇牙咧嘴咒骂的张嘉腾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笑着摊开双手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您继续,这次我什么都没看到——哎呀这个地好滑啊,一不小心就会摔一跤呢。” 虞绥一步步走向张嘉腾,看着对方眩晕的双眼突然极度睁大,表情从愤怒到惊恐。 “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 虞绥伸手拉住张嘉腾的衣领,惊怒声戛然而止。 “嘘,很吵。” 时颂锦耳边心跳声很重,什么都听不太清楚,还有点没明白状况,被凑过来时慎俭放大的脸挡住了视线,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早,床再舒服躺这么久也应该起来了,太阳晒屁股咯。” “咳咳……哥,你们怎么——” “小兔崽子,要不是我俩对账,还真不知道你还要瞒我们多久。”时慎俭哼笑,蹲去床角研究他脚踝上的手铐,发现徒手打不开以后才“啧”了声:“别打晕了,让他先把钥匙交出来。” 空荡的卧室里除了张嘉腾的哀嚎之外一切安静,空调的轰隆声都被掩盖。 已经被虞绥拽住衣领一把拎起来的张嘉腾脸上眼泪混着血狼狈不堪:“钥匙…钥匙被我扔了…” 时慎俭的表情终于微微一凝,随即继续笑起来,眼底一片冷意:“怎么,没打算放他回去?” 虞绥显然不想给张嘉腾什么解释的机会,他一向看中结果,将人的双手反捆在身后,起身扯了纸巾擦拭手掌上的血:“带着时颂锦去车上吧,再过一会会有人过来处理,我在这看着。” 时慎俭“得”了声,转手直接拦腰将时颂锦一抬就扛在肩膀上。 “唔…哥……”时颂锦还没想明白这两人怎么能卡准时间过来救他,就已经发现自己视线颠倒。 柔软的腹部被肩膀一磕险些要吐,时颂锦脑袋贴在时慎俭背后头昏脑胀,刚想让他放自己下来,就被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腿后。 “好好想想怎么跟我解释。” 时颂锦顿时乖乖不动了。 第23章 勇敢者无错 别墅区警灯闪烁,身穿制服与西装的两队人员进出匆匆地搬运各种箱子和古董,然而这还只是张建新遗落在这里并没有带去国外的部分。 张建新和林清曦分别被押着进警车,而张嘉腾因为“摔下楼梯”伤势过重先被送去了医院。 现场一片哗然,别墅区其他门户纷纷开门开窗偷偷窥探,手机镜头从四面八方监视着这场闹剧。 而在远离人群的林荫路边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紧闭的车门内隔开了所有视线与喧闹,鸦雀无声。 时颂锦坐在后排,刚被打开镣铐的脚踝上还有点压痕没有褪去,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开水,视线透过玻璃落在窗外。 别墅外的警车旁,虞绥表情严肃地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男人显然与他相熟,拍了拍虞绥的肩膀又点了头,动作间只见那男人肩章赫然是两枚四角星花。 时颂锦正看得出神,突然被眼前一个响指拉回思绪。 时慎俭表情幽怨:“我说了这么多,你听懂了没?” 时颂锦眨眼点了点头,虽然刚刚只听到几个“跨国逃逸”“虚假破产罪”“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之类的字眼,虽然不在自己的专业范围之内,但也能听懂大概意思——是需要坐牢的。 时慎俭抱着手臂侧身探来:“他们最近的动向遮掩得很好,不过好在瑞承一直都在暗中收集证据,我听说他们曾经濒临破产一次,逃到国外去住了好几年才回来……” 他瞟一眼时颂锦的表情,随后又瞟了一眼外面的虞绥,夸张地感叹,“除了商业竞争之外,同学情也是感人至深啊。” “同学情”三个字语气被意味深长地加重,时颂锦顿时面红耳赤,耳朵都几乎红到脖颈,立刻着急反驳:“别乱说,虞绥是有未婚妻的,你这是凭空污蔑别人清白。” 时慎俭诧异挑眉:“未婚妻?”目光随着时颂锦也同样望向车窗外,似乎是突然理解了什么,手指摸了摸下巴半晌,拖长了调子,“哦,未婚妻啊~” 时颂锦被他的态度转变弄的一头雾水,但紧接着就听见时慎俭笑吟吟地看过来,一脸“好好交代”的表情: “他们那边我会处理,后续判决你不用插手,所以现在轮到你了,说说吧?” 时慎俭平日里很好说话,哪怕犯了点错只要打哈哈撒撒娇也能一笔带过,但这不代表他没脾气,正相反,这人生气时候的笑更加可怕。 时颂锦莫名讪讪,摸了摸鼻子:“他都跟你说了,还要我说什么……” 时慎俭鼻腔里发出重重的哼声,斜睨过来:“不然我还不知道你高中的时候被欺负成那样,爸妈也就算了,你连我都不说?还把我当哥哥吗?” “我……”时颂锦心虚地扣着纸杯边缘,“我想着就忍忍就算了,本来那个时候家里也很乱,你又不在国内,我不想让爸妈担心。” 时慎俭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很久才很轻地叹了口气,妥协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直到将时颂锦头顶弄的乱七八糟才沙哑地说:“小兔崽子。” 时颂锦一愣。 时慎俭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是来了兴致,将时颂锦头顶发丝搓出两个猫耳朵似的尖尖,被风一吹晃来晃去。 车窗被恭敬地敲了敲,有人在外面低声喊了一句:“时书记,局长想请您过去。” 时慎俭应了一声,重新转头看向时颂锦:“好了,别想这么多,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他伸手在时颂锦神色茫然的脸上捏了一下,“过几天我回去,等你有空了,记得回家。” 时颂锦点点头,看着时慎俭推门出去,被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拉到一边说些什么,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身上的温度在长时间的炙烤下使得手臂发热。 他发呆看了一会,垂眸望向纸杯中轻微摇晃的水波,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下一秒,手边的车门突然打开,一道阴影笼上来,遮挡住大半光线:“还好吗?” 熟悉的低沉声调让时颂锦心尖一颤,猛地抬头,只见虞绥已经手肘搭在车架上俯身下来,拳峰上原本染的红色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连衬衫袖口都没有沾染到半分。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四目相对时,时颂锦大概是眼花了,竟感觉自己看到了些难以言喻的暗流。 虞绥盯着他的头发看看很久,表情微妙:“有没有不舒服?” 时颂锦愣愣地没吭声,虞绥只以为他被吓到了,便不再居高临下地覆着他,而是上前一步蹲了下来:“先去医院看看吧。” 于是视角从仰望变成俯视,没变的是时颂锦依然双腿并拢坐在后座,这个姿势远远看去,倒像是虞绥半跪在人脚边。 不远处有人看到这一幕,在脚步匆忙间偷偷投来好奇的视线,窃窃私语。 时颂锦无措地赶紧摇头:“真的没事,今天谢谢你。” 虞绥又听到了这三个字,下意识地蹙起眉,再开口时,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某种目的,声音失落地发沉:“怪我吗?说给你的家人听了。” “没……”时颂锦诧异地从对方的眼里捕捉到了紧张,被这种眼神看得呼吸急促,“没怪你,我……” 第23章 他的字典里从小就缺少对别人的责怪与怨怼,更别提对面的是虞绥,而且在面对他的时候自己好像永远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应答,只能徒劳地闷声重复:“谢谢你。” 虞绥看着他,再一次没有说话。 不远处人声鼎沸,而轿车四周圈成一处静谧的私人空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影子斜落车座交叠在一起,而身体却实实在在隔着不可触碰的距离。 虞绥看着自己的影子趴在时颂锦的膝头,目光随之向下移动,落在他仍留有痕迹的脚踝上。 撑着座椅的手指微蜷,似乎是想要伸出手,但并没有抬起来就放下了。 “应该的,毕竟我们是……”虞绥垂着视线,顿了顿,“同学。” 时颂锦嘴唇相碰,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在前几天就决定了只是当一个不再掺和进虞绥任何圈子的“暗恋者”,本以为多次告诫和警示足以让自己面对任何情况都能淡定从容。 但虞绥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只要简单的几个字就能破除所有防御,让他的心脏似被不知名的丝线缠绕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形容的酸涩紧缚着他。 下唇多了一个齿痕,被遮挡住阳光的脸庞在阴影处白得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的黛青血管,时颂锦微微张开嘴唇,又紧紧闭上。 有很多时候,他都想什么后果都不管地、冲动地问出问题。 哪怕一句:“只是同学吗?” 但他不敢。 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时颂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又不知道开启什么新的对话,只好往里面挪了挪,给虞绥让出位置:“你怎么会跟我哥哥一起?” 说完他就后悔了,万一是比较机密的事务,他只是个外人,不应该这样问东问西。 于是他下一秒就结结巴巴找补:“没,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不方便可以不……” “时颂锦。” 心脏重重一跳,纸杯被抓得向内凹陷,指尖泛出青白。 虞绥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莫名让人感觉委屈:“你就这么怕我?” 时颂锦立马急了,呼吸急促嘴唇微颤地想要解释什么:“我…不……没有。” 虞绥坐上车将门关上,再次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杂的声音:“我跟时书记是有京平的项目在谈,今天上午刚敲定了些细节,后续还需要跟进,挑时间去现场……” 后面还有一些专业名词,时颂锦很努力地去理解,但实在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连蒙带猜也就了解个大概——虞绥跟他哥因为项目见的面,后面虞绥大概率也会去京平。 等了一会没等到时颂锦的回答,车内再度响起虞绥的声音:“你想问的,都可以问。” 顿了顿,他又说:“跟这件事无关的也可以,我都会回答你。” 两人不远不近,是一个恋人未满,友情也不知所谓的距离。 时颂锦心尖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有些难以忍受,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脑海中掠过许许多多绝对绝对不能问的问题,良久才捧着水杯轻轻“哦”了一声:“那,那你们怎么会过来?” “……” 虞绥看了他好一会,才叹出口气:“你哥说你今天会过来吃饭,正好项目的事情谈完了,我看时间还早,就送他过来。” 男人说得煞有介事,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实际上在虞绥说完十一年前的事情后,时慎俭只是默默说了一句:“颂锦今天要去他们家。” 两人就对视一眼,连话都没再说一句,同时起身,虞绥直接拿了车钥匙飞奔下楼去开车,期间直接闯了几个红灯,一路飙车过来。 不过好在时颂锦从来不怀疑虞绥,一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再离谱的事情都会信,闻言就点头应了一声:“还好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可能就犯错了。” “没有犯错。” 虞绥递去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旺仔牛奶,顺手地将他脑袋上翘起的发丝整理下去,淡淡说:“这次也做的很好,不要怪自己,哪怕跟之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你做的也没错。” 没错,不要自责。 时颂锦手心碰到冰凉的易拉罐,微微一愣,抬起头撞进对方的目光。 第24章 十一年前 窗外人声窸窸窣窣,各色蔷薇争奇斗艳,阳光透过层层葱郁的枝桠落下。 无声对视间微弱的香氛卷着纷乱的心绪,同样的眼神越过时间在此时重叠,将久远却又清晰的记忆翻涌出来,充塞了一寸寸感官—— 十一年前。 楼顶天台夜风干燥而微热,夜幕之下漫天星辰,银河滚滚贯穿天际。 十七岁的时颂锦坐在天台边缘屈着膝盖坐在角落,衣摆被风吹得如同鼓帆,雕塑一般定定地低着头。 手中游戏机奔跑跳跃的音效成了寂静夜色中唯一的声音,手指僵硬地操控着角色躲避各种陷阱,苍白的脸颊被屏幕的光亮照成不断变幻的明亮色块。 夏裴在第二天晚上从某些异样中旁敲侧击得知此事,跟陈宴私下商量决定按照他们自己的办法来——陈宴叫上人围堵了张嘉腾,而夏裴则是“邀请”张建新吃了顿饭。 这些事瞒着时颂锦,一直到学校里传出谣言说陈宴把人打进icu,夏裴做别人父亲小三后,时颂锦才从学校的退学通知名单上得知。 如同当头一棒,时颂锦当时在那里站了很久,被这个消息砸得大脑发晕。 事件迅速发酵,而跟这件事最为相关的他却连名字都没被暴露出去,时颂锦急得不行,但想要站出来解释的手还是被两人死死按住。 一天午休,两人将时颂锦带上天台,用糖暂时堵住了他还想争辩的嘴。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俩看他不爽,记着啊,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陈宴把从家里带来的游戏机往时颂锦怀里一塞,大剌剌道,“玩会,帮我打通了就没事了,这么点小事还不至于让我俩退学。” 夏裴也按着他的肩膀,把前几天时颂锦缺课的笔记递给他:“真的没事,你放心,以讹传讹而已,你要信我们。” 时颂锦垂头看着地面眼眶酸胀,没有说话,在天台上被他们一人拥抱了一下。 “别去找老师啊,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记住了吗?”两人不知道叮嘱过第几遍,直到时颂锦点头才不放心地离开,之后每天都发了好几条消息提醒。 于是他每天晚上下课以后都会来这里打游戏发呆,没跟任何人提起。 所以当被发现的时候,时颂锦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虞绥站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中间,透过栏杆终于找到了时颂锦。 听到响动对视的一瞬间,时颂锦如同一盆冰冰从头泼下,浑身颤抖大脑空白,立刻就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不知道过了多久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强撑着自尊匆匆说了一句好巧,就要起身下楼。 可手腕被一把抓住,不算太大的力气却没给他挣扎的可能,他被按在原地,肩膀脊背完全僵硬。 虞绥拧眉:“躲什么?” “没……”时颂锦艰难地吐息。 两人面对面站着,星光下影子交叠在无人的天台。 游戏失败的击溃音效从掌心传来。 铺天盖地的难过仿佛随之开闸,时颂锦只能立刻低下头避开视线,将神情都淹没进暗里:“你怎么来了?” 虞绥松开手,但当时颂锦准备缩回去的时候,虞绥已经两步跨上台阶到他面前膝盖一屈再次握住了:“不跟他们说,也不联系我,自己憋着忍着,让事情就这样揭过了是吗?” 语气算不上好,表情也很凶,头发被风吹乱,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是跑来的。 事情发生的那几天虞绥恰好在从外地竞赛,今天晚上一回来就给他打电话,十几通电话一个都没接,问陈宴和夏裴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能一个一个地方找。 “没憋着,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我也没躲,就是……”时颂锦对上他蹲在自己面前仰头看来的视线,鼻腔酸涩,艰难地滚了滚喉结,“静静。” 过了好一会,他低着头艰涩道:“本来就不应该被你们知道的,我已经连累他们了。” 虞绥说:“看我。” 时颂锦抬起通红的眼睛,他自始至终都没哭,现在却好像有点忍不住了。 “……” “能保护好自己就已经很勇敢了。”虞绥漆黑的双眸深沉,乍一眼看是眉压眼严肃的凶相,可仔细看就会发现有种异样的、大约名为温柔的情绪。 “你没做错任何事,时颂锦。”虞绥说,“不需要自责。” 他摩挲了一下时颂锦手心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又轻轻放开了手,掌心落在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上。 “可我……”时颂锦茫然地张大眼睛,“我伤了人,还连累了夏裴和陈宴,他们帮我,我却什么都……” 第24章 话音未落,时颂锦感觉到一股拉力,整个人向前跌去,如同一只折翼的鸟,在不断坠落的时候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 温暖干燥的气息涌入鼻腔,后背被一下一下抚动,时颂锦的额角被按在虞绥的肩头,终日颤抖的心脏第一次被轻轻捧起又慢慢放下。 “那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是朋友,朋友帮朋友是理所当然,如果他们知道这件事之后无能为力才会觉得伤心。” 虞绥知道时颂锦不习惯接受别人无条件的好,于是巧妙地换了一种说法:“如果今天出事的是夏裴或者陈宴,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的,对不对?” 肩下毛茸茸的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又抬起下巴,露出一双被雨淋湿的眼睛。 虞绥很想吻他,但还是克制住了,掌心在他后脑轻轻揉了揉:“是我来晚了,别担心,我现在回来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耳边响起低沉温柔的安抚,无人察觉到的地方,虞绥垂眸敛去眼底的遍布红血丝,鼻尖轻轻贴上少年发顶,“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接下来相信我。” 时颂锦怔怔地被拥着,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加速共振,有什么骤然垮塌。 他越过虞绥的肩头,虚焦着望那夜色中永恒悬挂着的那轮月亮,竟觉得在此刻无比黯淡模糊。 许久后,他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终于划过脸颊,洇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上。 第25章 狼子野心 按照现在的治安环境,至少不会出现类似十几年前在京平环内公然刺杀的祸端,时慎俭大义凛然地说自己秉持着大公无私,不浪费资源,不增添麻烦的理念,回绝了单批一条航线的公家专机。 但附带的要求是一定要有人送他上飞机,实则意图看到自家弟弟撒娇卖萌不想让他走的场面。 哪怕时颂锦满脸舍不得地叫他一声哥,时慎俭也能浑身舒爽地回家去告状。 但满心欢喜非但没有等来弟弟的亲近,反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时慎俭:“……” 候机室人声纷乱,远方传来穿透力极强的航班播报。 两人面对面沉默半晌,时慎俭攥着行李箱把手,后槽牙咬紧了才挤出微笑:“真是感谢虞老板送机。” “时书记言重。”虞绥面色自然,将从公司带过来的礼品奉上:“一点心意, 请笑纳。” 时慎俭没接,一次次往他身后瞟,语气古怪:“他人呢,真没空还是被你拐了?” 被一大早电话叫去学校的时颂锦没办法,想着时慎俭三令五申必须要有人送机,而整个申城只有虞绥跟时慎俭熟悉,只能打电话给虞绥,拜托他帮忙。 虞绥自然应了,还准备了一份送别礼物,说让时颂锦不用担心。 虞老板十分善解人意道:“是奥菲斯突然有急事要去开会,时颂锦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我让我来送您了,您放心。” “……第一时间?”时慎俭警惕地眯起眼睛。 虞绥依然平静,甚至还为表真诚将嘴角勾起和善的角度,将袋子再次送到时慎俭面前,又补了一句:“这是他让我带给您的礼物。” 时慎俭果然上当,单手接过一边嘀咕:“早说嘛,我还以为是某人狼子野心。” 往20寸的小行李箱上一挂,时慎俭再抬头时有些感慨:“我这个笨蛋弟弟很小的时候其实并不这样,也会很黏人。 虞绥微微一滞:“那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长大了一点,他明白了不论是谁都不可能陪着他很久……” 时慎俭望着窗外,良久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那三年,我们亏欠他太多了,如果可以,我跟爸妈一直都想把他接回家,做个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米虫,整天吃吃喝喝,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喜欢买什么就去买。” 虞绥沉默片刻,也认真地看他:“我并不觉得时颂锦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他强大、自信、独立自主,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善意。他能够为了自己的理想付出努力并收获成功,也能有信心面对和解决一切困难。”他仿佛只是说最显而易见的东西,像这些年从未缺席过一样,“他需要的是舞台,是有人支持理解,是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慢慢自己从那壁垒后伸出手,或许无微不至的保护对他来说才是不想要的东西。” 时慎俭这才像第一次认识他那样,连最后一点轻佻戏谑的表情都消失了,定定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少顷才开口: “我算是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对你评价这么高了。” 虞绥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两下。 “虽然你很长情,但不代表我会轻易接受你,我弟弟从小就没什么坏心眼,像你们这种经商的老油条最会骗人,我信不过。” 虞绥了然于胸:“了解。” “虽然大概能明白你想怎么做,但我警告你,要是让他不高兴了,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我们家门。” 虞绥推心置腹:“明白。” 时慎俭看他一副雷打不动,不论自己说什么都只管应不管做的态度,啧了一声,最后警告:“他要是说不行,就别死缠烂打,懂吗?” 虞绥笑容不变,细微的停顿在嘈杂的送别环境与高声的登机广播中无从分辨:“当然。” 不过当然这个词跟薛定谔的猫异曲同工,在真正做之前不知道当时说的是“当然会”还是“当然不会”。 时慎俭一哂,懒得跟他玩文字游戏:“总之高中的事谢过你,不过这不是免死金牌,追我弟可以,要是——” 就在这时手机铃响了,时慎俭口袋里摸出来一看,是时颂锦发来的信息。 【前几天你跟虞绥一起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看他不爽,他是我拜托来送你的,别欺负他。】 附赠一个小猫挥拳的表情包。 时慎俭:“…………” 心里拔凉。 呵呵,我就知道,他心里暗骂,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 真不懂互相喜欢的人在这里留着张窗户纸不捅是因为喜欢朦胧美还是闲出屁来,时慎俭默默感叹小年轻玩的真花,想再次警告的话头却收了,把手机扔回口袋抬手一摆,头也不回走进检票口。 虞绥目送他离开视线,才拿出手机,看着自己头像上的那一轮朦胧的月亮,指尖微动,给时颂锦发去一张表情包。 【狗狗敬礼.gpj】 很快时颂锦便也回敬了一个。 【猫猫鞠躬.jpg】 虞绥心情很好地收起手机,大步挺拔地走出机场。 飞机准点起飞,舷窗外景色极速拉远缩小,城市全貌逐渐落在眼底,汽车在交错纵横的道路上如蚁群穿梭,滔滔江水横贯鳞次栉比大厦高楼,奔涌向广袤大海。 直到平流层,窗外除了层叠白云之外别无他物,时慎俭被反光照的眼睛发疼,拉下挡板,才拿出那精美礼品袋。 两样东西。 一盒之前喝过的八仙单丛茶叶,以及一个文件袋。 拿出文件袋拉开了线扣,袋子里除了文件之外还有个u盘。 时慎俭并不意外地看着上面熟悉的几个名字和各项证据,嘴角意味不明地上挑,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 签约啦,后面会根据榜单调整更新字数~ 第26章 如果遇到特别的花 第二天上午十点。 奥菲斯期末前最后一堂课结束,时颂锦走出校门决定低碳出行——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去昨天电话里约定的地方,市中心的书店。 特殊学校名为“冬薪”,从一开始提供幼儿教育到现在扩建场地、加入师资力量可以负责到基础教育和一些职业教育,其实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都不缺。 时颂锦思来想去,决定挑一些书送去。 虽然虞绥当初只是约了他,时颂锦还是想避免单独出门万一会造成误会,于是提前了几天跟虞绥打了招呼,叫上了陈宴和夏裴。 共享单车果然比出租车划算很多,时颂锦把车规规矩矩停在其他单车旁边,又顺手把歪歪扭扭停在盲道上的车整理进去,在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中推门进了书店。 他到的时候另外三人看上去已经到了很久了,一旁板车上堆了好几摞书,从幼儿绘本到中外名著都有。 时颂锦跟他们打完招呼还没等仔细看,就被夏裴拉到了儿童绘本那里去听他深情并茂的解读。 书架最后两排,陈宴帮寻求帮助的女生拿下书架顶端的一本经济学著作,潇洒地同意了加好友的请求跟人交换了微信,微笑着挥手目送人家离开,然后随手揣了份报纸挡住脸,低声说:“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虞绥靠在书架上,手指翻动过书页,不咸不淡地连眼皮都没抬:“?” 陈宴正色:“明明你可以单独跟他出来,是不想吗?” 虞绥合上书,红色印花的硬质封面上是《霍乱时期的爱情》,他往时颂锦那边看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你爸妈扣你零花钱你怎么不自己赚,是不想吗?” 第25章 “?!”陈宴在别的女生面前完美绅士的面孔登时碎了,“呃”地发出受击音效,痛苦地捂住胸口,“靠!你这人坐飞机过安检一定会被扣吧!” 虞绥收回视线,将书送回原位:“我征信没问题,而且有急事可以坐私人飞机,也不会没有零花钱。”说完还扫了他一眼,缓缓补充,“哦抱歉,我忘了,我的不是零花钱。” 陈宴放下手,一脸冷漠:“你真的一点都不幽默。” “他的意思是,你的嘴是管制刀具,戳到陈宴小朋友柔软脆弱的心窝了。”夏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两人身后,手臂挂在陈宴的肩膀上,随手一拍,“对吧。” 陈宴悻悻瞪眼:“怎么可能,我怎么会……” 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陈宴话锋一转,满脸“小爷我给你个机会”的表情掏出手机点开了某个界面伸到虞绥面前:“不过嘛,等会可以我开车,夏裴坐副驾,让你俩坐后面。都是兄弟嘛,这么多年了,当然要互帮互助对不对,咱们关系多好啊。” 虞绥从眼角里一瞟,金灿灿花花绿绿的界面明显是某个游戏的抽卡界面,刚刚确实好像听到陈宴哀嚎花了最后一点零花钱却没抽到想要的角色,具体没太注意。 虞绥不太懂沉迷这类游戏的原因,自然也对他的话一点都不感冒:“借钱?” 陈宴一摆手,十分兄弟义气道:“当然不是,帮我抽个卡,抽到了我就让位置给你。” “我运气一向不好。”虞绥单手插进口袋,想也没想就拒绝,“为什么不找夏裴,他前几天还中了彩票。”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陈宴气不打一处来:“你问他!” 夏裴在一旁无辜摊手,眨眨眼睛:“我抽了,保底最后一抽,歪了。” 陈宴气急败坏:“下次再让他碰我游戏我就是——” 虞绥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就要走:“没空。” “诶诶诶,”陈宴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威胁,“不然等会我就装病让颂锦开车。” 虞绥:“……” 运气不好的虞老板面色冰冷地随手往屏幕上一点,转身就朝着时颂锦的方向大步离开。 身后陈宴捧着手机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直接点击了跳过动画,但下一秒看到结算画面后“噗”地一下破防了,过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开口:“……这个人不会是挂吧?” 夏裴小声惊叹,数了数,又重新郑重拍拍他的肩膀:“虞老板果然贵别人不贵自己,恭喜毕业,小陈总。” 时颂锦正在远处挑选盲文读物,丝毫没有察觉那边的动静,他用手指摸着那些突起的文字,大概读了读觉得内容不错才拿出来随手放在一边。 随即书本歪斜着突出桌沿的一角被一只手轻轻移了进去,头顶因为抽取书时被连带出的几本也被推回原位。 “冬薪最近也有图书活动,孩子们看到这些新书会很高兴的。”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时颂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见着就要撞到后面书架,而虞绥似乎早就料到了会这样,在人退后的时候就已经伸手虚虚挡住了他的后脑:“小心。” 时颂锦立刻站稳了,笑笑:“谢谢,我大概挑完了,就这么多吧。” 他现在道谢已经很流利了,没注意到虞绥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无奈,跟他把新挑选出来的书也放在板车上,让店员过来结账。 等书都打包好先让人送去学校,陈宴已经殷勤地坐进了驾驶位,给虞绥投去一个“怎么样兄弟给力吧”的眼神。 而虞绥连接都没接收,给后座拉开门,等时颂锦道了谢俯身坐进去,才问他:“要跟夏裴坐吗?” 时颂锦自然点头说“我都可以”,虞老板这才矜持地上了车:“那我坐在这里了。” 陈宴一边打灯倒车一边翻了个白眼,夏裴在副驾把遮阳板放下来,两人对视一眼。 . 冬薪和普通学校差别不大,只是校园里多了许多盲道扶手坡道电梯和随处可见的呼叫铃,墙面也采用的防撞软包,所有地面都加装了防滑的软质材料。 校园整体设计简单大气色彩丰富,不同教学楼都各有特色又风格统一,这跟时颂锦十多年前来看到的老破小完全不一样。 “怎么样,还不错吧?”夏裴得意洋洋地揽着时颂锦的肩膀,带着他就往里面走,“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学校氛围没有想象中那么压抑沉重,路边挂着孩子们亲手画的画和手工作品,中心花园有一棵两人合抱的槐树。 初夏天朗气清,微风干燥,楼道不时传来孩子或者老师的说话声。槐花清香被风裹挟而来,掠过衣角穿透连接教学楼的长廊,消失在校园深处。 时颂锦正感叹果然不愧是他们几个的手笔,随意一瞥,就看到操场上还有一帮孩子玩轮椅竞速,在跑道上争先恐后拨轮子快抡出火星子。 时颂锦一怔:“……这?” 陈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双手插兜到三人面前倒退着走,蓝绿色调的花衬衣在周围灌木下倒颇为和谐:“要把他们当成另类的孩子呵护,但不能真的把他们当成另类,咱这儿还有运动会呢,坐轮椅的比足球,看不见的比投篮,自闭症的辩论赛。” 时颂锦瞠目结舌了半天,最终还是毫无办法地重复了上一句:“……这?”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像是想说一句“这运动会真的正经吗”,但良好的接受度让他惊讶过很快恢复了平和,夏裴笑着拍拍时颂锦的肩膀示意他习惯: “在安全有保障的前提下嘛,孩子们都很高兴,会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冬薪有些老师也是残疾人,大家都觉得这就是普通的生活,就应该这样。” 说话间迎面有两个学生从教学楼坡道朝他们走来——说是走也不对,是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小女孩推着轮椅上正费力扭着头,双手飞快打手语的小男孩,小女孩看完了手语后神色无奈:“我同意你守门也没用啊,你拦不住球,他们不让你当守门员,后卫不是挺好的么?” 两人都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活泼得跟平常学生没有分别,小女孩看到他们四人,立刻绽放出笑容:“虞老师,陈老师,夏老师!你们过来了啊!” 小男孩坐在轮椅里,高兴地也打了几个手语表示问候。 虞绥点头叮嘱:“玩的时候小心点。” “知道了虞老师!” 陈宴每次在这里被老师都十分飘飘然,顺手接过轮椅,随意揉乱的小男孩的头发大笑:“走走走,老师带你去操场!什么守门员的,老师推你守!保证对面一个球都进不了!” 跟小男孩挥手后,女孩发现时颂锦这张陌生的面孔,轻轻“咦”了一声快走过来,双目清澈地倒映着空中的流云,显得格外明亮:“老师好,我叫宋茉。” 时颂锦也配合地蹲下来,替小女孩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你好宋茉,我叫时颂锦,时间的时。” 经年累月来时颂锦的容貌几乎未曾变过,蓬松柔软的头发与宽松短袖休闲长裤,跟高中时代没有分别。加上他面部线条本就软和,没有表情的时候都似带三分笑,此时眼底温柔、轻声细语的模样更是让站在他身侧的男人恍惚着愣了许久。 女孩微微红了脸,害羞地侧过头,小声说:“时老师,你真好看。” 宋茉除却唐氏的容貌半点都看不出与普通女孩儿的差异,明媚阳光大方有礼,想来冬薪真的把这些孩子养的很好。 时颂锦帮她翻好连衣裙的领子,弯着眼睛曲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女孩的脸:“你也很漂亮。” 夏裴在旁边抱着手臂一挑眉,好笑道:“前几天还说夏老师最好看呢,夏老师吃醋了,不给你扎公主小辫了。” 时颂锦不禁莞尔。 女孩登时急得去拉夏裴的手,撒娇地晃了晃:“夏老师也好看,我给夏老师看我昨天刚拼好的房子!”说完就拉着夏裴走。 “唔,行吧,那我就原谅你了。”夏裴临了还不忘给一直默默在后面没有说话的虞绥一个鼓励的眼神。 时颂锦从上午图书馆就注意到三个人偷偷摸摸的小秘密但一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只好一头雾水地起身,恰逢虞绥移开视线,扭头看向操场。 是不是不想跟我单独待在一起啊?时颂锦暗戳戳地揣摩了一下,小心提议:“那我们也去看看?” 虞绥欣然同意,上前两步跟他并肩。 第27章 那是我妈吗? 天气不算太热,但日头下时颂锦还是出了点汗,他站在操场旁边的草地上,单手挡着眼睛,忧心忡忡地紧盯着那些竞速的轮椅少年。 察觉到身边人脊背的紧绷,虞绥收回视线垂眸看他,只看到了时颂锦抿起来的淡色嘴唇和在阳光下白到几乎能看到血管的侧脸,如同方才成荫叶片下雪色的槐花。 想移开目光却做不到,想触碰又没有理由,他就只能站在那里,像望着一段遥远绮丽的梦境,或是一座高耸的白塔。 第26章 “别担心,有人会——” 话音未落,操场上传来一阵混乱.欲.言.又.止.的尖叫,有个孩子在过弯道时重心不稳,突然失去控制栽向跑道,惊恐叫声响彻操场! 时颂锦心脏猛地一提,几乎在瞬间就和虞绥同时动了。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无限延长,从操场各个方位冲向那边的老师,因突发变故而停下来伸长手却够不着的后面的选手,一切混乱都变得清晰而缓慢。 就在这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利箭从斜里瞬间而至,一手直接把即将摔倒的孩子拦腰单手抱起,随着冲势倒向地面时另一只手撑地卸力,转身让自己的背随着惯性砸在地面上,就地一滚。 砸地的闷声不大,轮椅歪倒后发出尖锐金属撞击声响,轱辘慢悠悠地空转数圈,孩子被那人护在怀里,没有任何擦伤。 时颂锦愕然停下,半秒后又重新加快脚步跑到那人身边,把两人都扶起来:“还好吗?摔伤了吗,我扶你去医务室看看。” 定睛一看,那人不过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了一身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个头很高、生的不白,但身形精瘦悍利,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警惕。 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病症。 少年闻言从时颂锦的掌心里抽回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谢谢。” 虞绥扶起轮椅,伸手接过孩子安稳放回去:“安全第一,再有一次要禁赛了。” 那小孩儿嗫嚅着说“虞老师下次不会了”,虞绥这才顺手拍拍他的头,让他被赶来的老师推走去检查。 时颂锦帮少年整理干净衣服,还是不放心:“去看一下吧,万一摔伤了得及时处理。” 少年偷偷望了眼目送那孩子离开的虞绥,显然非常不乐意逗留,头一摇就要走。 可还没迈开步子,由远及近一声大喊让少年硬生生停下了脚步,紧接着肩膀就被人哥俩好地揽住了,来人一开口就是:“牛啊我鸣哥,这里没你真不行!” 是看到这里情况从操场那一头跑过来的陈宴。 少年被他带得一个踉跄,站稳了之后礼貌地喊人:“宴哥。” 陈宴乐滋滋地应了声,转头看时颂锦:“颂锦第一次见他吧,我跟你介绍介绍,他叫一鸣,一直在这边帮忙看着这帮孩子保护他们安全,原来是隔壁孤儿院的,虞绥见他有眼缘,就当认了个……” 少年局促地点头又摇头,话赶话打断陈宴:“哥,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陈宴瞪眼不肯放他走:“你能有什么事,来来,这边竞速结束了,跟我去球场。” “不行我真的——” “虞一鸣。”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少年和陈宴同时一停,时颂锦扭头看向朝着他们走过的虞绥,目光在几人中间逡巡几次,好像有点明白了。 果然,下一秒少年浑身僵硬地转过身去面对着虞绥,紧抿着嘴唇,像一头夹着尾巴不安的小狼。 虞绥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早有所预料:“又没及格?” 少年僵直许久才像是豁出去一样硬着头皮点头。 虞绥问:“哪门?” 虞一鸣垂头:“数学。” 眼见虞绥要开口,陈宴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不就一门没及格嘛,他数学平时挺好的,这次肯定是试卷有问题,而且才高一嘛什么问题都能慢慢解决的,快乐学习开心第一,虞绥不肯帮你签字我帮你——” “……”少年缓缓补充完:“只有数学及格,其他都没及格。” 末了,他像是想要挽回些什么,嗫嚅道:“数学是满分。” 陈宴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颂锦眨了眨眼睛。 周遭空气突然沉默,场面一片死寂。 陈宴默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拍手感慨道:“好一个申城小华罗庚,一边形战士。” 虞绥斜眼瞥陈宴,面无表情:“你给他签字是想展示你跟他半斤八两吗,零边形战士?” 陈宴一想到高中时期的成绩单,脸色变了又变十分精彩,不知道是庆幸自己是个二世祖还是怜悯少年等会的遭遇,片刻后郑重地拍拍虞一鸣的肩膀,意思是兄弟你走好:“我先去带他们踢球了,珍重。” 生怕殃及池鱼的陈宴跑的很快,虞一鸣的表情看上去是很想跟陈宴一起走,但还是张了张口还是没喊,认命地走到虞绥面前。 虞绥双手插兜,明显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少年闷声不吭低着头,满脸写着你要揍就揍吧。 时颂锦左右都瞅了瞅,还是担心刚刚那一摔会磕碰到,不着痕迹地往虞一鸣背后看了两眼,憋了会还是忍不住打岔:“先去医务室看看吧,刚刚摔的挺厉害的,先看看有没有受伤。” 虞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率先朝着医务室方向走去。 冬薪的医务室是占据了面积最大的独栋楼,配备了齐全的医疗设备和各种功能室,说是一家小型私人医院也不为过。 二楼单独病房外走廊寂静无声,偶尔有护士经过,偷偷从半开的门缝里看一眼正在包扎伤口的少年和站在他面前的两人,心里暗自八卦他们的关系。 给虞一鸣的后背上好药后医生贴心地关上了门。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或许是因为平日里运动量不错,被虞绥照顾后也补充了曾经欠缺的营养,十六七岁的身量已经跟时颂锦差不多高了。 他拉好上衣盘腿坐在病床上,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手正拿着小电风扇,另一只手又接过虞绥递过去的水瓶,低声说谢谢的时颂锦。 他哪儿见过向来不苟言笑的男人这个样子,掐了自己两下才认清现实,呆滞地思考了半晌,惊疑不定地问: “这位是……” “朋友。” “我是他的同学,时颂锦,你好虞一鸣。”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虞绥蹙了蹙眉,微不可查地叹气,看向少年:“试卷呢?” 虞一鸣登时开始支支吾吾,可对面男人不动如山,他只好从一旁书包里翻出折得四四方方的卷子,最上面的赫然是满分的数学卷子。 虞绥看了一秒就往下翻。 物理化学差几分及格,语文36,历史21,英语8分。 虞绥:“……” 从小到大成绩就没差过的虞老板盯着英语卷子上全部填满的空和完全错误的答案,眼神探究:“你认真做的?” 虞一鸣连忙点头:“很认真,每道题都思考了。” 虞绥沉默片刻,短促地哂了一声:“也是,你要是在答题卡上踩一脚兴许还能多对几个。” 虞一鸣:“……” 敏锐的直觉让虞一鸣求助地看向病房里唯一看起来就好说话的时颂锦。 时颂锦也在虞绥旁边看完那惨不忍睹的卷子,刚想替可怜孩子说句话,病房门被敲响,有护士开门探身说:“虞一鸣的家长来取一下药吧?” 看了眼虞绥应该没空,时颂锦马上有眼力见地应声,抱歉地朝着虞一鸣笑笑,把小电风扇塞进虞一鸣手里,随着护士出门了。 目送时颂锦离开病房,大门咔哒关上的一瞬,虞一鸣方才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憋住,决定顶着压力也要有话直说: “爸,她不会是我妈吧?” “你……”严厉的话到嘴边,虞绥竟然话锋一转,把想说的咽了回去,语气也意外地平和了许多:“怎么会这么想?” 虞一鸣收回眼神,摇了摇头,认真道:“就有一种……感觉。” 虞绥罕见地感兴趣:“什么感觉?” 少年皱着眉思索,但介于语文素养少的可怜根本组织不出什么委婉的话,半晌只能干巴巴说:“感觉你们很熟悉,但跟宴哥和裴哥又不一样,就是……” 虞绥已经看那份文不对题的语文作文有点顺眼了,闻言只是说:“就是什么?” “就是我之前有刻板印象,”虞一鸣一脸正色地自我反省道:“我还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留长发,没想到短发也挺好看的。” 虞绥刚准备掏笔签字的手一顿:“女孩子?” 虞一鸣也是一停,缓缓抬头,满脸空白:“不是吗?” 两厢沉默,空气凝滞,蓦然间少年在男人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表情裂开: “——哈?!” 第28章 玄乎其玄的月光 虞一鸣在时颂锦的胸口,喉结以及脸上来回看了好几圈,眼神诡异地变化几次,最终以一副“这个世界真奇妙”的表情闭上了嘴。 时颂锦倒没太注意,把药膏摆放在柜子上,望了一眼在走廊上正被虞一鸣班主任致电的虞绥,扭头看向虞一鸣:“你经常来这里帮忙吗?” 少年还没从新世界的轰炸里转过神来,机械地点点头。 “这么棒?”时颂锦眉眼好看地一弯,拿出一罐从外面贩卖机买的草莓牛奶递给他,想要摸摸他的头发又怕这个年纪的少年不愿意,只好先收手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成绩不能代表所有事情,你很认真就足够了,慢慢学,你数学这么好就说明你很聪明呀,只是缺少了一点领悟的契机,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第27章 虞一鸣拆开吸管的动作一顿,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对面的人单手撑着膝盖略微俯身,声音有一种仿佛能抚平一切的奇异的温和: “成绩不是检验你的唯一标准,善良、勇敢、诚实都是一个人优秀的品质,所以你现在就已经很优秀了。” 时颂锦说着,指了指门外正背对着他们打电话的虞绥,把手成掌状放在嘴边悄悄说,“他啊嘴硬心软,不是真的说你,也不会真的跟你生气,所以别怕,没事的。”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从冰冷僵硬的固体逐渐柔软熨贴,原本警惕不安的虞一鸣神色怔然。 他从未被人如此温声细语地劝导过,充斥着童年的只有不管不顾的院长和会哭才能吃饱饭,再被新爸妈接走的同伴—— “要学会讨好别人,才会有爸爸妈妈。” “你怎么这么笨!别人问你这么简单的都回答不上来吗!” “笑啊!不会笑吗!你这样怎么被别人收养?!” “……抱歉,我们本来看照片是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可见了面却觉得有点不太合适了,我们更喜欢活泼一点的,麻烦换一位吧。” “……” 耳边不知多少次恍然出现一道道严厉或是诘问的声音,少年仿佛在陷入了一场冰冷又寂静的梦里,梦中他回到了那个无人的角落,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窗边,小小的影子在对面的墙上折叠成枯瘦干瘪的灵魂。 璀璨明亮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又慢慢西沉,一直到天际从火红变得黑蓝,星星稀疏悬挂,然后月亮升起复又落下。 他一直坐在那里,在影子的拉长缩短、左右移动中等待着时间漫长、安静地流逝。 如此循环往复,像一段永远没有尽头也不会变化的影像,充斥着他从出生起的七年。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都被和蔼的、温柔的夫妻握住手离开那又高又冰冷的大门,然而没有人带走过他。 一直到上了小学,某一天无意间路过冬薪——那时的学校还没完全翻新,只是地面与墙壁加上了一层防撞的材料。 他隔着玻璃与偌大的教室望那些老师脸上的笑容,温声的话语,只觉得从未见过,但能与所有知识与记忆中的父母相似吻合。 ——好想要爸爸妈妈。 他心想。 一团很酸又很烫的东西凝聚起来堵塞住喉咙,形成怎么都吞咽不下去的硬块。 可他还太小了,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什么。 刚开始少年不敢去打扰那些被爱包围的人,只是在放学的路上趴在窗框上望着那些老师和同学,像一个偷偷踮脚张望喜欢玩具的孩子。 后来,偶然有一次机会,他救了一个差点摔倒的残疾小孩儿。 当时他也摔的七荤八素,只能勉强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倒下去后膝盖被直接蹭破,尖锐的疼痛让他一瞬间红了眼眶。 去救人的一瞬间只是下意识的,并没有任何与“我想要有人夸奖我”“我希望能够参与你们”的其他的心思,所以当事情发生后,他心里迅速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会有人怪我吗?怪我明明没有能力还要多管闲事……会有人看到笑话我吗? 会有人骂我吗? 可还没等想完,他和他怀里的孩子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地上拎了起来。 茫然地抬头,他与一个从未见面的青年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恍惚间想起在冬薪门口的杰出人物介绍板上看到过这个人,是冬薪的投资人之一。 这个投资人还很年轻,五官俊美深邃,眉宇间却有一种不属于同龄人的沉稳,高挺的鼻梁在面颊一侧覆下深浓的阴影,目光里没有想象中的嘲弄和不屑,沉静而宽和,仿佛遥遥望去一座巍峨青绿的山。 “谢谢你。”投资人把那个残疾孩子递给闻讯赶来的老师,又将他安稳地放在地上,从路边的应急医疗箱里拿了点酒和创可贴,蹲在地上给他的伤口消毒,漫不经心地说,“我见过你,一直在窗外听课?” 没有把那种行为形容成不怀好意的“偷看”,或许投资人本身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行为,但少年脸上还是顿时染上一层羞赧的红,连同脖颈都开始发涨,结结巴巴攥着衣角说不出话来,回忆起孤儿院那些“妈妈”们的教诲,努力地想要开口。 说些什么,至少应该说些什么。 要说话,要笑,要讨好,才能…… 投资人撕开创可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这里是特殊学校,课程应该不适合你。” 少年脸色更红了,嘴唇蠕动几下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了两个字:“……喜欢。” 投资人停顿片刻,但没多少惊讶:“那你以后可以从正门进来,冬薪欢迎你。” 少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涨红了脸,磕磕巴巴说了一声“好”。 随后那位投资人带他去医务室检查拍片,又再冬薪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最后带他熟悉了一下校园里的路。 他腿上贴着小草莓的创可贴,望着这里似乎比别处更蓝一点的天空,望着那喜鹊从枝桠间小跳又腾飞,望着院子里合抱的槐树郁郁葱葱的叶子。 “你叫什么名字?”投资人的手心干燥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用那双胆怯而缄默的双眼看向面前这座高耸的山峰。 “我叫一鸣,一鸣惊人的一鸣。”他嗫嚅着说,“……孤儿院只给我们随便取了名字,说是以后被领养了,跟着养父母姓,再改名字。” 宽厚的大手放在了他的头顶,在发丝被揉乱的同时他仿佛看到投资人目光里轻微的闪烁。 “要不要跟我姓,我姓虞。”投资人垂着头,但仿佛是看着一个与他同样的大人,没有任何面对小孩儿的故意的纵容与迁就,“我叫虞绥。” 少年瞳孔微微扩大,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随即又变得小心翼翼,斟酌到最后也没有说“你要当我爸爸吗”。 他弱弱道:“您……要收留我吗?” 虞绥说:“如果你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少年立刻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仿佛害怕他下一秒就要反悔了似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玻璃珠一样紧紧盯着他:“爸爸!” 原本只想认个弟弟的虞绥愣了一下,本来还想说他马上要出国读书他爸妈可以多一个小儿子,但紧接着面前的小屁孩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确定什么,再次大声地,用尽全力地高喊:“爸爸!!” 那声音响得,当时几栋教学楼所有人都听见了。 …… 十年后,充满了消毒水的白色病房,手里的草莓牛奶散发着淡淡的温度。 虞绥总是巍峨的,高耸入云的,像是狼群中为首的那只,不用说太多的话就能让人下意识服从跟随他的脚步。 而时颂锦不同。 虞一鸣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柔的力量,并没有任何教诲或者居高临下的施舍,如同潺潺的水流,或者是语文课上那老师形容得玄乎其玄的月光。 一时之间他浑身僵直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只能艰难地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顺着时颂锦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外听着班主任滔滔不绝而面无表情朝他瞟来的虞绥。 骤然他回过神来,眉心猛跳,心说我看未必,这不就在生气吗! 时颂锦自己觉得自己其实不太会安慰别人,所幸看虞一鸣到表情,只当他把话听进去了,顿时松了口气,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迈步朝外打算出去看看。 错身而过时突然袖子一紧。 时颂锦扭头,是虞一鸣拉住了他的衣袖。少年把试卷双手递到他面前,诚恳地仰望着时颂锦: “妈……哥哥,帮我签个字吧。” 虞一鸣的声音不大,说第一个字太过轻又很快收回,时颂锦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前面半句,接过试卷迟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签也行吗?” 少年一边警惕地遮挡住外面的男人,提防他看到,一边点头无所谓道:“反正是一样的。” 爸妈不都是一家人么。 时颂锦莫名感觉少年对他的警惕和陌生少了很多,或许是刚刚的话疗有效果,立刻感到十分欣慰。 从口袋里拿出钢笔,笔尖悬停了片刻,思索着将纸垫在掌心笔走龙蛇写了两个字,然后将试卷还了回去,问:“这样呢?” 虞一鸣看到签名的那一刻眼睛睁得老大,翻来覆去不可置信瞪着那两个字:“这……怎么一模一样?” 时颂锦笑着顺手帮他翻下卷边的袖口,随即弯眸在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睛弯了弯: “我们一起保密?” 虞一鸣看呆了,呐呐几下都没发出声音,回过神来后耳尖顿时通红,好在肤色下并不能看出来,手足无措地慌忙点头。 不是,我爸又凶又冷又毒舌像个大魔王,除了张脸好看有钱之外没有任何温柔的地方,他到底哪里配了? 第28章 少年痛心疾首地腹诽着,完全不知道大魔王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在干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脑后响起。 虞一鸣浑身一个激灵,把刚签好字的试卷一卷往身后藏好,敢怒不敢言:“没什么。” 虞大魔王随意一瞟就知道刚刚发生的事,但只是微挑眉梢并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少年的行为。 十几分钟后,几人回到教学楼的长廊上,虞绥和虞一鸣站在最前面,夏裴刚刚从楼里看完小女孩的积木,正落后一步拿着虞一鸣的英语卷子啧啧称奇。 “其实就是拼写错的多了一点,孩子没有外语的生长环境,不能靠语感来做题也是正常的。” 时颂锦小声为虞一鸣找补,想着用点之前他们高中的事情举个例子,但除了陈宴之外,他和虞绥基本包揽年级前二,夏裴也在前十波动,有时候超常发挥甚至比他们还好,想了半天根本找不出什么合适的例子,只能干巴巴说:“至少他理科还行,比陈宴成绩好不少。” 刚冲了个澡换了一件花衬衫,整理好背头发型,正摆弄着自己大几万块墨镜的陈宴抬头幽怨:“喂——” 夏裴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陈宴已经是检测人智商的标准了吗?是不是有点太侮辱人了。” 陈宴怒道:“喂——!” 走在最前方的虞一鸣原本受伤就不怎么严重,就是后背和手肘有轻微的擦伤,还不如虞绥转述班主任委婉地表达他可能天生不是学习的料带给他的伤害大。 不过虞绥倒是没有再那么严厉,反而少见地温和:“如果你想,我可以找老师给你补文科。” 虞一鸣初中里不是没有补过课,相反正是因为一整年都补课才勉勉强强没有让虞绥动用关系自己考上了一个还算中等的高中。 可没想到高中的文科比初中更让人头大,虞一鸣一想到书上的天文,又回忆起初三被补课老师勒令没日没夜背书记单词的日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生理性痉挛,脑仁都在痛。 “不,不了吧。”虞一鸣缩头缩脑地闷头往前走,“我不想找老师补课。” “不想找老师?”虞绥重复了一遍,低头睨他:“那我给你补英语?” 虞一鸣瞬间噤声,好在大魔王很快就补充了下一句:“可我没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在海里造金字塔。” 虞一鸣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夏裴语重心长地把卷子重新塞回少年背后的书包里,面色鼓励:“不就是脑子里都是水么,别怕,淹死别人也是胜利。” 虞一鸣:“……” 方才说到“海里”时还被瞟过一眼的陈宴:“……喂!你们都过分了!” 第29章 槐序 少年其实一直很害怕因为自己的成绩让虞绥感到失望。 他怕听到那一句“早知道你现在这样,当初就不收养你了”。 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心思特有的细腻敏感,又或者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安全感,虞一鸣在心里给虞绥的最大的标签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富人,只是在某次一瞥时看到了他。 虞绥随时可以放弃他,就像他也从未真正进入过富人的生活。 所以他总是努力,总是小心翼翼,希望不要被发现,希望不要被抛弃。 其实虞绥能看得出来,也用很多次行动和言语明里暗里说过绝不可能有这种结果,虽然哪怕一开始决定收养他确实是为了某种蓄谋。 但看着分数只有36的语文卷子,虞绥发现他就算说“再不行以后就在瑞承集团当个保安也够让你安度晚年”虞一鸣还是听不懂言外之意。 虞老板单手扶额,莫名想到了地主家的傻儿子。 终于,全场唯一一个有闲有耐心英语还好的人看着焦灼的气氛站了出来,试探地问虞一鸣:“要不……我帮你看看题?” 时颂锦小心翼翼地提议:“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虞一鸣瞬间回头,看表情不太清楚但看眼神无比动容,具体表现为——就差脸上挂着宽面泪大喊一声妈。 在少年出声答应的那一刻虞绥终于对他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微笑,在虞一鸣头顶轻拍了一下,搞的虞一鸣茫然又受宠若惊。 但很快,虞一鸣就从这件事里嗅出一丁点不对劲。 他爸之前确实是想给他补习的,但他中考结束后明确拒绝过了,一直到现在高一下半学期——再精确点,一直到这次考试之前他就算考得再差也没再提过要给他报补习班。 难道是因为班主任骂的太厉害了? 还是说…… 虞绥面色暗含歉意:“他不太好辅导,我按照市面上最高时薪翻倍,算是聘请你吧。” 时颂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正好没什么事,真的不用给我发工资,都是朋友。” “不算工资,是精神损失费,应得的。” “……啊?” 地主家的傻儿子扭头看向身后正说着些什么的时颂锦以及自己身边搭话的虞绥,醍醐灌顶地悟了。 原来是撮合家庭建立。 虞一鸣暗暗惊讶于自己的接受速度,随即握拳一拍手心。 男妈妈又怎么了!男妈妈也是妈妈! 希望拥有完整家庭的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抑制,虞一鸣立刻有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挺了挺胸膛,吭哧吭哧闷声走到时颂锦面前:“最近学校有很多活动,我带你去看看吧?” 时颂锦惊喜地:“好啊,谢谢你。” 冬薪的活动节除了刚刚已经见识到的运动会,还有各类读书会音乐会和游戏之类的,大多都是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想法,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进行活动。 时颂锦非常自然地跟着虞一鸣融入进各种游戏里,路过时扶稳摇摇欲坠的多米诺骨牌,给你画我猜输了好几次快哭了的聋哑小孩儿暗中比划手语,又帮人从窗框上拿下卡在那里的纸飞机。 虞一鸣也跟在旁边忙来忙去,熟练地扶稳这个小孩儿,叮嘱那个小孩儿,要是身后有尾巴一定摇得飞快。 身后陈宴和夏裴勾肩搭背说着谁家新买的游艇刚下水谁家涂装的摩托真的很丑,前面两人小麻雀似的不亦乐乎。 虞绥双手插兜走在中间,脚步平缓。 裹挟着花香的风从脚边掠过,耳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时间仿佛惬意漫长。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一人身上,看着他笑闹,看着他走走停停,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眷恋。 直至口袋中的震动打破了现有的气氛,虞绥落后几步走到长廊另一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压紧了眉毛,按下接通。 “小绥,什么时候回来啊?” 老妇人的声音较之十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更多了些沧桑与妥协:“你不是认了个囡囡么,也带回来给奶奶看看吧。” 虞绥将目光投向前方的那几道背影,时颂锦正在教虞一鸣最简单的手语说你好,虞一鸣手忙脚乱比划了几下惹的陈宴不客气地哈哈大笑,又被夏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捂着脑袋无能狂怒。 他收回目光,回答却毫不相关,语气分外公式化:“瑞承最近一切都好,爸妈也马上回国了,等他们去看您吧,如果您无聊,我可以再招几个保姆照顾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怪奶奶吗?” 虞绥按在手机侧面的指腹微微发白,但他还是尽量温和有礼貌道:“我没有怪过您,只是在向您证明,我并不需要任何婚姻带来的利益纽带才能维持公司的盈利。” “胡闹!”老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不结婚你要干什么?把瑞承拱手让给别人吗!你那个所谓的养子?” 虞绥静默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远处虞一鸣注意到他的视线,用力挥了挥手,给他做了个手语的谢谢,随即露出来一个很大的笑脸。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虞绥对老妇人的来意向来睹影知竿,语气平和地叙述,“瑞承不是王位,更何况虞一鸣现在也姓虞,算我的儿子。” “你,你……” 老妇人被噎得无话可说,似乎某种地位被冒犯的愤怒让她语气迅速沉下来,更换的本地的方言急促地指责着什么,急切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 “可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子没有选择你不是吗!他听了我的话,就胆小地再也没有回来,哪怕这样你也要选他?虞绥,你理智一点,现在不是高中毕业,没有时间给你浪费!” 虞绥无声地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仰头看向走廊之外。 干燥的风拂面而来,一朵小花透过长廊一路打着圈飘落下来,被栏杆一挡,调转了方向又再次晃晃悠悠下降。 他张开手心接住。 “我们都没有上帝视角,就算是我也做不到无论什么事情都完美无缺。”眼镜反光一闪而过那双沉而静的眼眸,虞绥用指腹小心地触碰着,仿佛冥冥中抚摸着柔软的发丝,“要鼓励他勇敢,但也要允许他胆小。” 第29章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从来不认为这就是错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浪费。” 电话那头还想说什么,虞绥直接打断:“不用操心这些,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给我发信息,再见。”然后主动切断了与老人的通话,将那最后几句习以为常的攻讦按灭在家听筒里。 中午澄澈的天光将男人眸底印亮,他侧身靠在回廊的扶手边,轮廓深邃静默。 “选……?”他垂眸捻了捻手中的槐花,低声喃喃:“从来都不是某个选择。” 感情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爱是无法用价值来衡量的本心趋向。 “虞绥!电话打完没?过来拍照啦!”陈宴在十几米开外手作喇叭状大声呼喊。 “来了。”虞绥手掌轻轻一拢,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五人在校门口准备拍照,虞一鸣低声问时颂锦能不能跟他一起站,得到了时颂锦十分热情地搭肩邀请,而作为监护人的虞绥则顺势站在另一侧,陈宴和夏裴只好骂骂咧咧地分别再站在两边。 “诶,爸,我站中间吗……” “别紧张,不用强迫自己笑,放松就好。” “快快,看看我这个姿势帅不帅,对诶还有我墨镜!” “再戴你那个死墨镜试试!” “……” 咔嚓一声,老槐树枝叶被风摩挲的低吟穿过初夏日头,时间流沙的细响伴随着几人各异的笑脸,定格在微风过境的刹那。 “时颂锦。” “嗯?”时颂锦听见声音,下意识抬起头循着方向,只见那双眼中反射着蓝天白云,随即黑亮的瞳仁被一人身形占据,“怎么了?” 虞绥略微弯腰抬手在他耳边发丝上一掠,分不清是理了理头发又像放下或者拿走了什么,但很快就收回手。 虞绥越过中间的人问:“今天高兴吗?” 时颂锦刚弯起眼睛就要点头,突然心念如电想起什么,如遭雷击一般瞪大了眼睛地定在原地,一股电流从脚底窜上后背。 ……完了,忘了还负债累累,居然还要债主亲自提醒! “呃,那个……”说实在的,时颂锦真的很想太讨价还价一下,毕竟从欠债到现在一共还了也没十分之一他就感觉压力倍增。 “能商量一下吗?”时颂锦弱弱道。 虞绥长眉挑起,以为人终于开窍了,按着虞一鸣的后脑往旁边一撇,直接把人推开。 虞一鸣踉跄一步站稳:“……?” 时颂锦鼓起勇气:“辅导的时薪我不要了,能抵债吗?” 虞绥:“…………” 虞一鸣被夏裴勾着肩膀隔开几米探头探脑,看不远处两人距离很近,他爸俯身低头听着什么,好奇心让他胸口都发痒,嘴角pipi两声:“宴哥,什么债啊?” 陈宴正看着刚拍的照片,满意地将墨镜顶到头上,理所当然道:“情债呗,还能什么?” 肩膀上的手指一拍,夏裴把虞一鸣拉到近前:“小孩子家家不用懂,这是一种情调,一种调剂,一种生活趣味……”或许是觉得自己诓得太离谱,夏裴自己都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大人的世界太恶趣味啦,你以后就明白了。” 没人看见虞老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表情。 第30章 胆小鬼 傍晚华光溢彩,广阔渺远的天际在大面积逐渐亮起的璀璨霓虹中已经从青天白日走向迟暮,阳台的小桌上摆了一杯热茶,两张白纸,一本书,还有一支钢笔。 时颂锦擦着头发,将便携台灯夹在小桌侧面,又将手心里一朵小小的槐花放在桌上。 是刚刚洗澡的时候在耳边发丝上发现的小花,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带过来无意间掉在他头上的,但感觉有缘。 毕竟今天跟虞绥在一起呆了大半天,还见到了虞一鸣,跟所有朋友们一起拍了合照,已经是最最开心的事情了。 他也明白,经历过一整天飘在云端上的兴奋和喜悦后,在深沉静默的夜里终究是要落地的。 时颂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指尖轻轻摸了摸花瓣,将那朵槐花郑重地夹在了新买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里,希望它不会腐烂。 低下头才发觉手边刻着勇气与自由的首字母的钢笔似乎也与他对望,时颂锦清楚自己今天做了些什么事情,又在一次次告诫自己,压制自己、试图和虞绥拉开距离的过程中感到疲倦。 他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发了会呆,任风吹乱自己带着湿气的发丝。都市中心灯红酒绿,夜色繁华,而他也第一次安静下来,任自己随波逐流地淹没在这虞绥生长的地方。 所以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放纵一下吧?他想。 不打扰别人的话,应该可以放任一会会,对吧? 仿佛是要做什么坏事,时颂锦心脏直跳,又在无数次自我鼓励后,才放弃抵抗似的拔开笔帽,在纸上落墨。 字形、结构、顿笔、勾连。 一笔一划地写着,熟练得仿佛已经写过千遍。 笔尖滚珠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留下不断的墨痕,时颂锦的掌心很烫,仿佛那双温暖宽阔的手从不同的时空穿越而来——或是签署合同,或是出席活动,带着昂贵的腕表抑或是精致的手链——却在当下,同时握住了他手中的钢笔,与他同频。 “——愿你勇敢,自由。” 耳际传来多年前的祝福,微风倏地哗然,胸腔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很轻盈地充满。 虞绥,虞绥。 时颂锦怔愣,试图冷却鼓噪的脉搏,却在冥冥中意识到一件很浪漫的事:写一遍爱人的名字就像用目光描摹一遍爱人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高中时期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将一张纸上写满喜欢的人的姓名。 那是说出口就能让人灵魂颤栗的咒语,是一眼就会喧涛四起的心波,是世上最短的情诗。 可越是喜悦就越是酸软,越是明白求不得,矛盾的痛苦如同针刺,一点点带走了肺部与血液中的氧气。 写下一面签名后时颂锦凝神望着它们,就像是望着镜子中苍白无力的自己,直到看着两个字都开始变得陌生,他才慢慢地松开手,任钢笔在桌上滚了一圈稳稳停下。 良久,时颂锦闭上眼睛,将额角轻轻靠在纸张上,呼出了一口滚烫的气。 他不知道的是,数米之上,那纸张上名字的主人低垂眉目,一半身体隐没在天光与霓虹照不及的阴影里,真正用目光描摹爱人的背影一千遍。 “……胆小鬼。”他低声喃喃,片刻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某个人。 “喂,爸?” “收拾一下搬个家。” “哦,搬家……啊?” . 事实证明,虞绥说的精神损失费果然不是说谎。 瑞承总裁办公室桌上摆着几本英语习题和用来讲解的稿纸,纸上字体漂亮且工整,可以看出已经写了不下三遍一模一样的内容。 玻璃杯外侧蒙上层水汽,冰块在其中起伏碰撞,被一只手一把捞过一饮而尽,伴随着时颂锦快三十年来第一次匪夷所思的喃喃: “没事没事,我换方式再说一遍,一定能听懂的。” 虞一鸣咬着笔盖一脸苦大仇深,在时颂锦重新讲了一次后终于准确地排除两个错误选项,最后精准地避开了正确选项,选择了错误答案。 少年不太敢抬头,只敢用眼角去瞟老师的表情:“……对,对了吗?” 时颂锦以手扶额沉默不语,两分钟后在虞一鸣弱小且无辜的眼神里,第五次加油鼓劲:“别着急,我再讲一遍……” 虞绥一直坐在红木长桌后面,面对着电脑,双手不断敲击着键盘,滑动鼠标,一副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其他的样子,其实一个空白文档已经打了两整面的乱码。 他盯着那乱码看了一会,深吸口气啪一下将电脑屏幕熄灭:“已经两个小时了,劳逸结合,休息一会。” 虞一鸣立刻满眼放光地看过去,不料连个眼神都没得到,他爸注意力全然不在便宜儿子身上,对着时颂锦说:“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我们先去吃饭吧。” 虞一鸣:“……?” 时颂锦也松了口气,但立刻迟疑不定:“一鸣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好?” 虞绥起身迈步走向虞一鸣,又很自然且毫无停顿地略过,直接无视那双幽怨的眼睛来到时颂锦身边,随意瞟了一眼桌上那些字迹漂亮的稿纸,又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除了电脑和文件只有几个相框的实木办公桌,似乎想好了什么,这才朝着时颂锦一点头。 “不用管他,或许自己想半个小时就明白了。”虞绥拿起时颂锦面前的书往虞一鸣手边一摆,鼓励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嗓音低沉柔和,“对吧?” 虞一鸣:“……”懂了。 少年只好又低下头去咬笔杆,装作一副正在努力思考的样子,大义凛然道:“你们去吃饭吧,我自己想想。” 第30章 时颂锦好笑地拍拍虞一鸣的肩膀:“没关系,想不出来就也来吃饭吧,我们下午再说。” 虞一鸣不知道第几次感动地心里狠狠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立刻点头顺带偷摸横了一眼便宜老爹。 虞绥立刻一句“那你等会做不出来记得来吃饭”都没说,甚至连头都不回,带着时颂锦离开办公室。 但没几分钟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虞一鸣还以为是他爸忘了拿什么东西,屁颠颠凑过去接:“喂?”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流利的中文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国外口音,但音色年轻清亮,尾音八百个拐弯,听起来十分热络甜蜜:“yu~是我,我在你公司楼下,他们说没有预约不让进,我好不容易来你这里一趟,我们见个面叙叙旧吧?” 虞一鸣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他爸说,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我爸去吃饭了,不在办公室。” 电话那头顿了顿,再次响起时更热情活泼了:“啊,一鸣吗,我没想到你也在,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现在听这个声音,确实有点熟悉,虞一鸣不确定道:“奥利弗?” 对面立刻惊喜:“你还记得我!等等啊,我先去见yu,等会就来给你送礼物……” 对面兴奋地把电话挂了,也不知道是去哪里找人,虞一鸣脸色顿时有点不太好看。 奥利弗是他爸大学时候的学弟,从大学就一直缠着他爸,一直到跟周翎姐说订婚了才消停。 不知道这次过来打什么心思。 为了家庭和睦的伟大事业,他虞一鸣必须要牺牲自己宝贵的做题时间为了一家的幸福作出贡献! 于是他暗自握拳,郑重把桌上的五三啪地一合,脚底抹油地往楼下跑去。 第31章 情敌? 时颂锦是拗不过虞绥的,从高中的时候开始,但凡虞绥说第二遍的时候他就开始妥协了。 于是他只能放弃走向公司食堂的脚步,跟在虞绥身边出了瑞承大门,拐向隔壁一条街。 怎么办,怎么办,又是两个人。 时颂锦一直在避免这种情况,所以不论是之前请客吃饭还是去冬薪,他都一定会拉着另外的人一起,这次也告诫自己需要强硬一点,说就去瑞承的公司食堂随便吃一点就可以了,食堂人多,总不会出什么错。 但虞绥就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薄薄的镜片后浓密睫毛低垂,看起来竟然有点可怜:“我只是觉得那家店好吃,想带你去尝尝,你不愿意就算了……走吧去食堂。” 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击天灵盖,时颂锦浑身发麻,一下子心脏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跳了,勉强在虞绥迈步走向食堂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去,去!现在就去!” 跟在虞绥身后,时颂锦自然看不到男人脸上神清气爽的胜利微笑,垂头丧气地掐了一把自己,试图让心跳慢一点。 餐厅在距离瑞承相隔一条斑马线的道路另一边,在闹市区环境相对清幽,但价格倒是比之前那个平价很多,aa也是可以的承担的,不用再在自己身负重担的情况下再填上一笔天价。 时颂锦大大松了口气。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完全没有在意到餐厅的氛围——流畅悠扬的小提琴曲,桌子上鲜嫩欲滴的玫瑰,餐厅整体的黑红色调和多处爱心装饰以及在墙上绘画的花海……都明里暗里指向了餐厅的特征。 时颂锦简单地点了一份黑松露肉眼牛排和柠檬水,在菜单上看到粉粉红红的丝带装饰时还觉得有些新奇,以为是搞的什么活动,但没怎么仔细想,道了声谢后将菜单递给服务员。 牛排很快上齐,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今天辛苦你了,虞一鸣不太好教,之前上初中的时候就这样,花了很多功夫才勉强上了高中。” 谈及这个机缘巧合下收的养子,虞绥神色更多是无奈和歉意,“如果觉得不好教的话,不用勉强。” 时颂锦摇摇头:“一鸣其实很聪明的,可能只是对这些东西不太擅长,我最近除了上课也没什么事情,正好可以帮上忙。”最主要的是,工钱还能抵债。 “那就麻烦你了,虞一鸣也很喜欢你。” 时颂锦抿唇笑了笑。 他轻轻搅拌着玻璃杯里的水,看着那青黄色的柠檬片在冰块里上下起伏,眼睛不敢往上抬。 自从回来之后,他跟虞绥对视的次数和时间少之又少,每次几乎都是一眼就转开的程度,可哪怕不看他,面对面的距离还是太近了,时颂锦害怕自己那些丑陋而糟糕的情绪无所遁形。 虞绥凝望着那微微内扣的细长五指,明白自己可以说些什么来循循善诱。 但莫名的,在这个他有意选定却没有被发觉意图的餐厅,在次次靠近却眼见他退后,在屡屡引导屡屡碰壁后,虞绥突然不想再继续那些委婉的、顾左右而言他的话题,他深吸了口气,单刀直入道: “你回来了这些天,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或者想问我的?” 时颂锦动作一停,怔然抬头,隔空与虞绥视线相撞。 虞绥想让时颂锦问的其实很简单,并不需要他做出多少违背性格的努力,只要时颂锦提出来,哪怕只是问“订婚在什么时候”,甚至是“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只要是跟他沾点边的就行,他都能原原本本地跟时颂锦说他没有订婚,没有喜欢别人。 时颂锦并不是别扭的性格,但是在对于自己本身之外的事情格外胆小,他就像一只动作缓慢的蜗牛,用可以迅速收回的触角打量着他,只要触碰到一丁点障碍就立刻缩回去,所有的表达都被压抑着,给自己判下死刑。 可他想让时颂锦明白,不论问什么他都会回答,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不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 但回应虞绥的,只有长久的沉默,和末了掩饰的笑和一句简单的“没有啊”。 跟之前一样。 时颂锦笑得依然腼腆温柔,从不进行任何提问,永远将所有情绪长埋心底。 他以为这个问题只不过是虞绥随口一说,勉强压下心里的惊悸,可如果刚刚那句只是让他呆愣,那么下面的话让他真的定在了原地。 “你好像一直在拒绝跟我交流。” 时颂锦心头猛跳,下意识脱口而出:“不,不是……” “很多时候都是我在问,你在回答,像面试官和应聘者。” “我……” “你在陈宴和夏裴,甚至连刚见面的周翎和虞一鸣面前都可以那么轻松,为什么只在我面前那么拘束?” “……” 时颂锦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虞绥看着他,语气松了下来,褪去了略显咄咄的口吻,缓而沉地望着他。 “时颂锦,我们之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吗?” 千斤重锤迎头砸下,时颂锦心口一震,心脏仿佛被狠狠用力捏了一把,他张了张嘴,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我……不是……” 喉咙里被酸涩的硬块堵住,涨得鼻腔酸痛,时颂锦呼吸逐渐急促,因为他看到虞绥按在玻璃杯上的指尖颤抖着发了白。 恍惚之间他像是从梦中惊醒,回忆起这些天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缓缓睁大了双眼。 是啊,他对虞绥,连陌生人都不如。 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想这样的啊。 “我没有这个意思,”时颂锦局促地低下头,双手收回在桌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哪怕半句的解释,“我……对不起……” 虞绥沉默了片刻,终于觉得自己的方法大概是用错了,叹了口气,抬头道:“不是想要你道歉,算了,我跟周……” “yu~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欢快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中间晦涩难懂的氛围,金发碧眼的漂亮青年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被虞绥挡住身形的时颂锦,熟稔地小跑过去,“好久不见,学长!我非常想念你,给你带了很多礼物哦。” 虞绥身体一僵,被打乱节奏后只能强压下不爽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避开那个紧紧的拥抱,站起身只按照最基本的礼节虚环了一下后背:“奥利弗,你怎么来了?” 奥利弗模样不论对哪种性向来说都算是受欢迎的,优越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脸上兴奋的红晕下还带着点雀斑,配上微卷的金发,显得格外俏皮。 但这位英国小同性恋就是喜欢中国的男人,尤其是长得像画一般有气质的人,虞绥从大二到去年不堪其扰,明里暗里拒绝了太多次。 但小青年依然不依不饶认为只要虞绥是单身他就有机会,虞绥头疼不已,最终加上某些其他的原因,他没有阻止外界放出他和周翎订婚的消息,奥利弗这才放弃。 “我听说你订婚了啊,肯定要过来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你,当然,你放心,你订婚了我们就是朋友啦,我才不会做那种……诶?这是谁,你怎么能跟别人在情侣——” 第31章 虞绥正欲介绍一下他的身份免得时颂锦退他一百步之后又要退一百步,可在手抽出来之前,奥利弗余光瞟到对面正抬起头朝他微笑颔首的时颂锦。 紧接着,奥利弗的视线移动过去后就登时被黏住,一句“你怎么能跟别人在情侣餐厅共进午餐”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眼睛都直了。 凝滞好半天,英国小青年突然反应过来,近乎失声地惊呼了一句,头也不回抛下了虞绥冲到时颂锦面前握住他握着牛排刀的右手,激动得连中文都不说了: “blimey!you're drop-dead gorgeous!” 第32章 谁被盯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想跟时颂锦单独吃顿饭,总有第三个人搅局。 第二次了。 在时颂锦回来的第二天那顿饭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跟时颂锦两个人单独吃过饭。 虞绥脸色黑如锅底,对面奥利弗蹭在时颂锦身边,一脸娇羞又热情地嘘寒问暖,整个人几乎贴到时颂锦的手臂上,亲亲热热地: “我叫奥利弗,你叫什么名字?你长得好好看啊,是来这里玩的吗?你多大了啊?有谈恋爱吗?觉得我怎么样?” 时颂锦一边尽量礼貌温和地回应,一边想要不着痕迹地挪动却完全拉不开距离,只能求助地瞟了一眼虞绥,然后又瞟一眼,显然丝毫没有招架能力:“时颂锦……谢谢,我是来这里玩的,28,没有谈恋爱,挺……挺好的。” 虞绥想要打断:“奥利弗。” “真巧,我比你小一点点,我今年24岁,是个服装设计师,当初大学里是yu的学弟哦,我跳级上的大学,虽然小了一点但是完全没有代沟的!亲爱的,你要是没有谈恋爱的话,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时颂锦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虞绥的脸色:“呃……我…谢谢……” 虞绥咬牙一字一顿:“奥利弗……” 英国小同性恋完全不在意这个曾经喜欢得要死要活的男人,毕竟虞绥已经订婚了,而且更漂亮近在眼前。 他攀住时颂锦的手臂兴高采烈道:“我今天刚到申城,不如我们去逛逛吧?这里什么地方好玩我还不知道呢!” 啪! “oliver robert smith!”虞绥忍无可忍,放下刀叉:“你来究竟有什么事情?” 被叫了全名的奥利弗仿佛终于长回耳朵,转过头来无辜地眨眨眼睛,好像这才想起来到申城的目的,摊手道:“哦,给你带了新婚贺礼,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虞绥:“……”他顶着时颂锦望过来的眼神深吸了口气。 要是今天还不说开,明天他老婆就要多一个老婆了! “其实我没——” “哎呀,不管你有的没的,”奥利弗随便挥了挥手,亲昵地贴着时颂锦,语气也变得甜腻腻的,“亲爱的,你下午有空吗,我们去吃喝下午茶呀?” “他、没、空。” “爸——!” 被包场的情侣餐厅终于再一次响起了外人的声音,两句话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加惨烈一点。 虞一鸣从公司奔出来,沿着街边趴在别人店门口一家一家张望,看到虞绥的时候欣喜若狂,又在看到奥利弗后大惊失色,连忙疾步推门而入。 门口想要阻挡的服务员第一次没看住人,本来不想犯第二次错误,可没想到十五六岁的少年刚开口就是一声“爸”。 服务生顿住脚步,八卦地望过去:“……” 狗血家庭伦理剧? 奥利弗这次原本抱着伤心欲绝但尊重祝福的苦情小白花心理来申城,心想一定会难过很久已经准备好写一首诗来悼念自己死去的爱情了,没想到能够在这里,这么快就遇到更好的。 奥利弗正准备跟美人贴近一步,出去约个会什么的,下一秒就被一股巨力直接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诶?!” “奥利弗,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答应给我补习英语的吗!”虞一鸣满头大汗,生怕一个不注意这人把他爸抢了。 虞绥和时颂锦都齐齐松了口气,时颂锦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掩饰地喝了口水,而虞绥轻咳一声,没有阻止的意思。 奥利弗一脸懵:“啊?我什么时候……啊!你别拖我啊!”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虞一鸣简直想两人捂着嘴拖走。 “你答应过的,你不是还说有礼物要送给我吗?”虞一鸣本身力气就大,对付奥利弗这种身材纤细的小男生根本不在话下,半拖半拽地就往门外走,“正好我还有几道题不会,你应该最懂了,快帮我讲讲,奥利弗哥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奥利弗四肢胡乱挣扎,发现挣脱不开,只好在想要挣脱的空隙保持着自己的表情管理,朝着时颂锦抛了几个媚眼:“等我去找你呀,亲爱的!” 虞一鸣只以为这人又要怎么样他爸,顿时气上心头:“你能不能喜欢我爸?这么多年你就不能换一个人喜欢吗!” 话音刚落,还在挣扎的奥利弗蓦地一静,连带着餐厅里的空气都骤然沉默。 对面仍然坐在位置上的两个人僵硬如石雕,虞一鸣莫名背后一凉,觉得事情不太妙,一点一点机械地抬起头看向时颂锦和虞绥。 紧接着,他果然听到奥利弗矫揉扭捏的声音,这个英国小青年甚至还抽回自己的手在胸前遥遥比了个心: “啊?我才不喜欢他了,他结婚了我又不要当婚姻破坏者,我说的是jin,对吧,亲爱的~” 虞绥:“……” 时颂锦:“……” 虞一鸣在风中裂开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什么?!” 奥利弗原本以为一切都是乌龙,而他可以留下来继续跟美人贴贴,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拖走的速度更快了。 “你慢点!我刚吹的发型,我的粉底,我的口红——!” 一直到回到办公室他才被扔下,抬头就看到虞一鸣怒气冲冲的脸:“你刚刚说的是谁?” “jin,时颂锦。”奥利弗生怕他认不出来,双手比划着,“长得很漂亮,很温柔,像朵山茶花,我在你们古时候工笔画里见过这样的。” 虞一鸣简直要气疯了,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你不许勾引他,那是我妈!” 奥利弗没反应过来:“是啊是啊,他身上有一种神圣的母性……哦!不是骂人的意思,你别这样看我!就是感觉很好,以服装设计师的眼光,我感觉找到了我的缪斯!” 虞一鸣简直没办法跟他说,真想撬开奥利弗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的,你的缪斯……”他一字一顿,“是我爸喜欢的人。” 奥利弗表情瞬间空白,那种欣赏又爱慕的笑容顿时滞在脸上,整个人咔擦碎了: “……wtf?” 与此同时,楼下情侣餐厅。 淡粉色的氛围灯在墙面上印出大大的花体“forever love”,桌边玫瑰花摆件中花瓣滴下最后一滴水珠,半透明的纱帘让透过窗户的阳光落在脸上时只剩下柔和又模糊的光。 虞绥安静地看着那些细碎的光斑从时颂锦的手背慢慢跳跃至颈侧,在锁骨窝上投下一片清瘦的阴影。 他收紧指尖,缓慢地呼了口气。 时颂锦又轻声说了些什么,才挂断了已经打了十五分钟的通话,讪讪地看向虞绥:“夏裴他说他失恋了,我去陪陪他,等会下午一鸣那里,恐怕要拖到明天了,真不好意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虞绥已经在想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翻黄历,还是说他命中就该有这一劫。 “好,我送你去吧,”他一开始被打断的时候他还有点不爽,现在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要是很晚的话,一个人不安全,你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时颂锦受宠若惊:“我没关系的。”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虞绥打包了个小蛋糕给根本没吃多少东西的时颂锦,顿了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是我想去接你。” 时颂锦接过小蛋糕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头看向他,心脏剧烈跳了一下。 可虞绥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带着他上了车。 午后阳光正盛,道路上车流稀少。黑色的迈巴赫大灯转向高架桥,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第33章 你怎么在我家 到夏裴家里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已经喝了不少,正蜷在沙发上唱歌。 时颂锦无奈地叹了口气,摸到墙壁开了灯,帮着收拾好桌上的瓶瓶罐罐,又去厨房煮了点醒酒汤。 “没事的,来跟我说说,别憋在心里,”时颂锦将他扶起来靠在沙发上,往夏裴手心的酒杯换成温水,“发生什么了?” 夏裴情意浓时正唱到“他不爱我,牵手的时候太冷清”,感受到时颂锦的搀扶立刻哇哇哭着抱上去:“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追了好几个月了!看都不看我一眼!”夏裴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决定不要喜欢他了,我随便找个帅的,谁不乐意啊,我可是夏裴!” 第32章 时颂锦一边拍着夏裴的后背一边附和,他对夏裴的恋爱对象略有耳闻,但每次谈到的时候夏裴都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说等好事到了再跟大家一起说,他也就没有多问。 “嗯嗯,找个更好的,你可是夏裴,一定还有更好的等着你。”时颂锦不是很会安慰别人,但明白好朋友难过伤心的时候光劝他不要伤心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不会说话,那就陪他一起。 “我,我也不差对不对,为什么不拒绝我,又不答应我……渣男……吊着我,跟我出去吃饭,靠近我,又不说喜欢……” 听着夏裴断断续续的话,时颂锦心里莫名涌上来一股酸涩,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心脏,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说:“实在难过的话,我陪你一起喝。” “一起喝?颂颂……你也有烦心事吗?”夏裴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去拿酒杯回来,也给时颂锦满满倒上一杯,“你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高兴……其实我看的出来,你从回来开始,就没有那么高兴……” 酸涩感更厉害了。 时颂锦接过酒杯,回忆起奥利弗的话,嘴角只能依靠牵动肌肉才能僵硬地向上扯了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算是吧。” “是因为虞绥。”夏裴就算在醉中,说出这句话也是斩钉截铁的,他朝着时颂锦摆着手:“可是,虞绥骗你的……” 时颂锦微微一愣,刚想问“骗我什么”,夏裴就已经抱着酒瓶当话筒开始了下一首《分手快乐》,还不忘扭头跟时颂锦碰杯。 时颂锦弯起眼睛笑了笑,喝了小半杯,烈酒辛辣苦涩的味道灼烧着食管到胃部,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骗……什么? 时颂锦不敢多想,当然也不敢去问。 他已经快要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了,如果有一天需要看虞绥跟别人走进婚姻的殿堂,他一定随最厚的礼,鼓最用力的掌。 最后,再离他远远的,回到自己的布宜诺斯去。 他明白自己一直都在自相矛盾,一边强迫自己正视虞绥有婚约这件事又一边妄图视而不见,而奥利弗的出现,将事实毫不留情地推到了时颂锦面前。 强撑着的乐观释然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戳破后时颂锦只能看到自己丑陋又卑劣的灵魂。 “是吗……”时颂锦小声回答了上一个问题,轻得自己都听不见,“或许吧。” 夏裴就单手搂着他的肩膀,拉着他一起唱歌。 等到夏裴昏睡的时候时颂锦也已经快醉了。 他只能勉强把夏裴半背半抱地拖到床上,确认好没什么事情之后才晃晃悠悠离开了夏裴的别墅。 或者是喝醉了思绪混乱忘记那些话,又或者是潜意识里时颂锦现在不太想跟虞绥见面,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名后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休息。 夜晚彩色的霓虹在眼瞳上迅速划过,半边侧脸瞬间的明亮又黯淡,时颂锦发了很久的呆,酒精让他眼前一片旋转的模糊光影,意识仿佛沉进海水,头脑昏胀景色旋转。 这种感觉很熟悉,他来申城的第一天晚上也是这样,然后被虞绥送回酒店,欠下了到现在都没还清的债。 要是那天没喝酒就好了,时颂锦迷迷糊糊地想。 司机是个面相和蔼的中年女人,透过后视镜见到时颂锦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下意识觉得是遇到了什么感情问题,语重心长地开导他: “小伙子,你看你长的这么好看,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切困难都会过去的,阿姨在你这个年纪也经常为情所困,到四十几岁才明白生活是自己的,要为自己找个人生目标嘛。” 时颂锦醉得听力都下降了,不过面对别人说话总是下意识认真听着,但听了半天也就听到个“为情所困”和“目标”。 “嗯,您说的对……” 他下意识抬起头,微微眯眼,在流光溢彩的城市中寻找各色灯牌之上高悬的那轮月亮。 那并不代表梦想的意象。 很快,时颂锦就失望了,明天预报有雨,今夜傍晚的时候就已经乌云密布。 不见星光,没有月亮。 心尖发麻似的一颤,酒精古往今来都使人脆弱,时颂锦几乎瞬间涌上一股难以逃避的难过,但他不想在外面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哭得让别人手足无措,因此捂住眼睛深深呼吸,一直等到下车。 婉拒了司机搀扶的询问,时颂锦晃了晃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步履蹒跚着走进公寓楼内,紧紧抿着嘴唇,垂着头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内。 虞绥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又低头看手机的信息界面。 “爸,已经第九次了,你在等我妈……等时哥的电话吗?”虞一鸣刚刚被奥利弗送回家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到他爸动作频频,还不停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和衣领,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 经过一下午的洗礼,奥利弗已经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精心化的妆都花了,知识点讲到最后只剩下千恩万谢虞一鸣的不杀之恩,恨不得第二天就买机票回去避免连母语都不知道怎么说。 刚刚将虞一鸣送到门口的时候甚至跟虞绥都没打招呼,逃跑的动作像是屁股着火。 虞绥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又从面前几个盒子里挑了另一块手表戴上抬腕看了看搭配,半晌才像是想起什么来,沉吟片刻,试探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好啊。”虞一鸣往沙发上一坐,理所当然,“特别好……嗯,就像那种山茶花,跟我看到的工笔画差不多。” “……”虞绥动作顿了顿,诧异地看了虞一鸣一眼:“我是说,他对我的态度……喜好?” 虞一鸣没想到他这个叱咤风云的爹也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顿时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你是说他喜不喜欢你?” “嗯?”虞绥表情毫无波动,眼神却好像在示意虞一鸣细说。 “呃……”虞一鸣这才仔细想了一下,时哥好像对所有人都很好,但是他总觉得时颂锦一直躲着他爸,哪怕上午在办公室教他的时候,也坐在距离虞绥最远的地方,只要他爸走过来就迅速避开一段距离,这种动作他在班上遇到过,那人就是整天跟他作对,毫不掩饰说不喜欢他。 这么说起来…… 虞一鸣迟疑片刻,脑海中种种线索链接起来点亮了一个小灯泡,捏着下巴点了点头:“好像,是挺讨厌你的。” 虞绥收回冷淡的眼神,换上下一块手表。 突然,门口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像是有人拿钥匙正在开门但打不开。 虞一鸣探头一看,发现那门把手正上下晃动,虞绥微微蹙眉,先一步起身开门,一个“谁”字还没说出口,有道人影脚步踉跄朝前一晃,胸前接住了个滚烫的体温。 虞绥下意识伸手去扶,只见时颂锦慢悠悠抬起头来,被风吹得凌乱的短发搭在光洁的额头上,面颊上红晕被肤色衬得格外明显,双眼含着两汪水似的望着他,眼神已经不那么聚焦了。 虞绥呼吸一滞。 “你……” 时颂锦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眼前人两个头三张嘴得左右摇晃,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模样,茫然地喃喃:“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第34章 月亮不亮了 淡淡的酒气顺着体温蔓延到虞绥指尖,掌心下贴着时颂锦薄薄的侧腰,虞绥呼吸一滞,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被拆穿住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探头探脑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虞一鸣:“你休息吧,别出门。” 虞一鸣不明所以地挠头:“谁啊?” 虞绥一语不发,弯腰伸手一抄就将时颂锦横抱而起,往楼梯走。 混乱,旋转,迷茫。 时颂锦听不见什么声音,只能感觉到自己身处于一片温暖的汪洋,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干净香味,忍不住贴上去,在那片衣领上蹭了蹭。 腰上的手微微收紧,迫使时颂锦的面颊也贴近过去,感受到隔着薄薄衣料下滚烫的、用力跳动的心脏。但他完全没意识到空间的移动,直到被放在了自己熟悉的沙发上。 入门的玄关开了暖黄色的灯,而客厅只有从落地窗外印照进来的辉煌灯火,家具在干净反光的地板上划出交叠安静的阴影。 时颂锦不由自主地贴到沙发边缘,想要将自己团成一团。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手握着腰就搂了过去,身上衬衫被扣到最顶端的纽扣被解开,紧接着温热的毛巾擦过面颊和脖颈。 时颂锦动了两下就没什么力气垂下脑袋,恍惚之间只能看到熟悉的影子,他张了张口,轻声呢喃: “虞绥……” 男人单膝跪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替他擦着脸,镜片闪过冷淡的微光,力气却很轻:“是我。” 时颂锦第一次觉得脑子不够用,身体不受控制地歪斜,余光中只见男人高眉骨与鼻梁在侧脸投下的阴影,指尖蜷了又蜷,几乎掐进掌心才能留出一分清醒:“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33章 “忘了打电话给我,还是不想见我?”虞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单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虞绥的手掌很大,也很热,五指伸长几乎能将他的脖颈握在掌心。 时颂锦只觉得脖子上一热,整个人就被控制住了。 思维混乱大脑短路,完全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打电话给他为什么这人还会出现,下意识想要解释,但开口的话却带着含混不清的哭腔:“我…不知道……” 一声细微的叹气,手指微微发力。 时颂锦脖颈被迫后仰,身体被掌控着贴近虞绥,耳后到下巴也被仔细擦过,最后温热的毛巾轻轻按了按眼角。 他没松手,将毛巾往茶几上一扔,倾身欺近:“时颂锦,我有话想说,你还能听得清吗?” “唔……嗯……能的。” 时颂锦勉强睁大眼睛,醉酒的脑袋不怎么好使,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眼眶红得像是下一秒就又要哭出来。 虞绥顿了顿,停下了逼近的动作,两人四目相对。 扔在一旁茶几上的手机因为推送消息而亮了一瞬,依稀可见亮起的屏保,依然是那个被西装包裹的身影和小半张满是泪光的脸庞。 ——大半个月之前,他带着喝醉的时颂锦回到酒店的时候,时颂锦也是在哭。 指腹触碰上脸颊,接住了滚落的一滴眼泪,虞绥长久地注视着他,指尖不断在他鬓角上摩挲,仿佛怜惜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我来说吧,这次一定要记得了,好不好?” …… 黄梅雨季未过,空气潮湿闷热,时颂锦不知道为什么在车上就已经不太安分,硬要按下车窗探头去看什么,虞绥一手开车一手控制着他身上的安全带,毫无办法,只能先锁了车窗。 “乖一点,别磕到头。”虞绥只能先靠边停下车,把时颂锦抱到后座上躺着,又给他盖了自己的西装,拍抚了十几分钟确定他安稳下来之后才重新开车。 可回了酒店,时颂锦不知道是不是清醒了一点,挣脱开他的手,执拗地跌跌撞撞来到窗边,用力拉开窗帘,外面星星点点的霓虹细碎地落进来,只印在他微晃的眼底,照不亮昏暗的房间。 他抬起头,仿佛做过无数遍这样的动作—— 阴沉的天空上,他什么都没找到。 仿佛一场寂静的雪崩,时颂锦安静了片刻,毫无预兆地蹲下,颤抖将头埋在臂弯里,被挤压的呜咽破碎哽咽,喃喃地说:“没了……” 虞绥刚关上酒店房门就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随即匆匆走到时颂锦身边,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发顶:“怎么了?” “没有了……”时颂锦浑身不住颤抖,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他望着虞绥模糊的面孔,眼眶盛不住的泪一颗颗砸落下来,又被温热的指腹仓皇怜爱地蹭去。 “没有什么?”虞绥捧着他的侧脸,将身体俯得更近,多年未见的思念与心疼几乎将他没顶,语气也有些不稳,“想要什么?” 时颂锦用力摇着头,思绪错乱哀戚,眼前模糊摇晃。 “没有了。” 他像求救一般抓住了虞绥的衣袖,嘴唇发抖许久才颤声说: “……我的月亮,不亮了。” 虞绥顿在了原地,手僵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 过了好半晌,他才垂着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多年来导致惴惴不安的缘由终于得到了确认,夹杂着“原来是这样”的释然和欣喜。 他将时颂锦抱起来放在床边,随即膝盖触地,仰望着青年未曾被岁月留下痕迹的面庞,轻轻抬手勾起鬓边散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月亮一直都在。”他凝视着时颂锦迷蒙的眼神,声音轻柔坚定,“如果抬头看不见的话……” “就低头看看我吧。” …… 然而话还没说完时颂锦已经昏睡过去了,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第二天也没有记得他来过。 大半个月的现在,又是这样的情况。 “没有别人,时颂锦。”虞绥打断了时颂锦嗫嚅着想要说的话,认真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没有周翎,没有奥利弗,没有其他人,没有婚约,没有要结婚。” 时颂锦终于一呆。 耳边传来远处城市道路上汽车的鸣笛和依稀的江水浪声,他也轻飘飘的,像是暗夜波涛中起伏不定的小船。 “什,什么意思?”他茫然无措地捏紧了指尖,原本的醉意在热毛巾擦拭后散了几分,但听到这几句话,他感觉自己应该还没清醒。 虞绥将他用力到快要掐出血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轻轻揉着他的掌心: “这八年,我在等你回来。” 时颂锦像是僵住了,浑身都没有动弹,整个人完全宕机,呆愣愣地没有反应。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这种震惊里抽出一丝清晰的理智,嘴唇都被惊得哆嗦:“那……” “因为奶奶一直在安排相亲,而且奥利弗也在纠缠不休,就和周翎商量了一下,没有阻止外界报道,但其实一开始婚约就不是真的,周翎也是在配合我。” 一下子听虞绥说这么多话,时颂锦除了感觉耳朵发麻之外只有一种懵懵的混乱感,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电影。 “可是……” 虞绥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那样,一下又一下揉捏着他微微发僵的手指:“陈宴和夏裴之前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也是听外界传言,而且我也确实有些私心,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毕竟这八年,你没有找过我一次。” “而且回来了你也从来都什么都不问,连我过的好不好都不在乎……” 时颂锦竟然觉得那越来越低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立刻手忙脚乱地要安慰:“我,我没有不在乎……” 虞绥垂着眼,窗外灯火落在脸颊上,那锐利的五官线条被灯影模糊柔和,显得无端脆弱。 时颂锦无措地只能试探地去碰他的脸:“我……我只是,我因为……” 不能完全将责任推卸给酒精,就算此时此刻时颂锦一滴酒都没有喝,他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刚碰到还没有来得及缩回,就被虞绥一把握住了。 “别再躲我,时颂锦。” “我……”时颂锦指尖卷曲,支支吾吾地避开他的目光,睫毛扑簌簌地颤着,“对不起。” 他没注意到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毫无抵抗能力地任由这人再次入侵自己安全的距离,几乎鼻尖碰到鼻尖:“知道哪里错了?” 时颂锦表情空白了一会,等反应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臂时,面颊红晕艳丽犹如晚霞:“知,知道……当初不应该为了那些事就不理你这么多年,还……还在回来之后惹这么多祸。” 虞绥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弯,面上却没有什么异样:“那就不要从别人那里听说我,想知道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直接到我面前来。” 时颂锦呼吸一顿,抬起头来,漾着水汽的眼眸倒映着虞绥沉静的眼神。 可我之前做错了那么大的事情,我害怕你生气,害怕你难过,害怕你讨厌我,害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些话时颂锦说不出来,也不可能说,他不想为自己的懦弱和胆怯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也不愿将脆弱暴露。 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承认。 他咬了咬嘴唇,不自觉地往后仰,试图避开那灼热的气息和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木质香气,磕磕巴巴地问:“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 虞绥沉吟片刻,指腹摩挲着时颂锦滚烫的手腕内侧,直到将那一小片皮肤因为敏感而微微泛起粉色,才说:“我听陈宴炫耀说,你给他和夏裴特地带了一瓶当地的红酒。” 时颂锦咔吧一下僵在那里,潜意识告诉他大事不好。 果然,下一秒,他听见虞绥语气没那么好地道: “那我的礼物呢?” 第35章 第一个吻 虞绥靠在沙发背上,垂眸看着手心里的项链。 菱形吊坠上工艺复杂,是宫廷风的复古图案,黄金上镶嵌的缟玛瑙与四周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绚丽的火彩。 他又看向不远处端端正正坐得像小学生一样的时颂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什么时候准备的?” 被刚刚那些事情一搞,时颂锦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又有点晕了,听到他说话,过了一会才迟钝地望向虞绥,乖乖回答: “因为你不喜欢喝酒……这个我几年前在buccellati专柜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为什么不之前就送给我?” “……”时颂锦的头又垂下去了,双手紧紧攥着衣摆,声音弱不可闻,“你讨厌我……我不敢惹你生气。” 是实话,是时颂锦清醒的时候不会说出来的实话。 虞绥回想了一会,还是没能想到他究竟什么时候讨厌过这个糊涂鬼:“我讨厌你?” 第34章 时颂锦钝钝地点头:“我做错了事情你肯定会生气,而且同学聚会的时候看到我……就走过去了,很凶……后面也很凶,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我怕送你东西惹你更生气。” 虞绥心叹,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想到那个时候都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当时在车上听陈宴打电话来说时颂锦要来同学聚会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失控了,所有动作都不再听从大脑指挥,催着司机开快点都不知道多少次。 然而恰好在酒店两公里开外路上发生了大堵车,但他甚至连十几分钟都无法等待,直接下车顶着雨一路跑到酒店,在一楼休息室勉强整理了一下衣服,西装外套都已经湿透了,这才脱下来。 至于直接路过时颂锦…… 他怕会真的当众做出一些失态的动作,怕吓到这个本来一碰就要缩回去的胆小鬼,只能先故作矜持。 没想到会被理解成不喜欢。 虞绥心里“啧”了一声,暗道失策。 虞绥张了张嘴,叹息似的:“……没有很凶。” 时颂锦轻轻“哦”了一下,也不反驳,抬头瞟了一眼虞绥手里的项链,心里有点打鼓:“那这个项链,你要吗?” 虞绥身体前倾,双手支撑在膝盖上,眼底划过的暗光被镜片遮挡着:“迟到了这么久,我能不能提点要求?” 其实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种违反法律的事情,不论虞绥提什么要求时颂锦大概都会答应的。 他心底本就觉得亏欠了虞绥太多。 时颂锦蔫巴巴地点头,已经做好了被要求任何高难度任务的准备。 “过来帮我戴上。” 时颂锦思绪一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半分钟后,他走到虞绥面前接过项链,一条腿膝盖跪上沙发,双手绕到他脖颈后方,俯下身去尝试扣上卡扣。 距离瞬间拉近,从远处看他像是趴在虞绥身上,两人中间几近无间无隙。 不论是面前男人身上不断传来的温度还是昏昏沉沉的脑袋都让时颂锦手抖个不停,但虞绥也只是微微侧过头,并没有叫停的意思,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尝试。 时颂锦不知道虞绥的视线落点在哪里,也不知道那镜片后幽邃的目光里涌动的到底是什么,更没有察觉到在他跪上沙发,覆过去的一瞬,被他虚虚压着的男人浑身紧绷到额角都暴起青筋,双手紧紧握着沙发边缘。 淡淡的酒气夹杂着洗衣液干净清新的味道一直扑面而来,虞绥抬起头就看到时颂锦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肩颈,筋脉线条一路向下连接深深凹陷的锁骨窝,再被埋没入衣领。 喉结用力攒动了一下。 虞绥在时颂锦看不见的角度抬起手,可触碰到那片肌肤之前又停住,指尖抖了一下随即收紧,再缓缓收回。 时颂锦捣鼓了很久,才勉强把那项链扣上,松了口气,低头就对上虞绥涌动暗火的双眼,动作僵硬片刻,连忙缩手。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虞绥刚刚说的话。 ——这八年,我在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是要秋后算账吗?要不要把当年的事情都说了?但感觉说了之后他会更生气……虞绥生气起来是什么样?他应该不会打人,嘶不好说,上次他就打过张嘉腾,说明他生气了时候也会打人,那会不会打我?还是说是跟之前很凶的样子一样?不得不说冷脸就是很帅啊,不对,我不会有受虐倾向吧…… 时颂锦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转,思路打了个死结,低着头顿在原地,没注意到他距离虞绥的镜片只剩下一个拳头都不到的距离。 两个人面面相觑,远处灯红酒绿的光线都印在彼此眼底。 这是时颂锦回来之后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虞绥,连同睫毛都纤毫毕现,他甚至能看到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两个小小的、看起来快要掉眼泪的自己。 理智在告诫他赶紧退后,但酒精却在血液里涌动,大声吵嚷着告诉他现在是醉了,醉了的人做什么都可以的。 于是,大概过了许久,又像是一瞬间。 他茫然又冲动地,朝着男人伸出了双手。 被抱住的那瞬,虞绥心脏都停了一拍。 在一小股电流从脖颈传到四肢让他胸口都变得酥麻的时候,耳边传来的是一声压制着抽泣的道歉。 “对不起,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肯定很生气,我没有想这样的,我承认所有错误,承认我胆小软弱,我想弥补,但好像不论怎样都会让你难过……” 时颂锦意识到自己好像总是在说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只外只有谢谢,永远将距离拉成一道谁都无法跨越的银河,而自己则惊惧脆弱地站在其中一端,远远眺望却没有勇气迈出一步。 直到现在,他第一次感谢自己今天喝了酒,才敢说这些话,等待迟来的审判。 时颂锦将自己的额头用力抵住虞绥背后的沙发,双手却越来越紧,像终于跨越那一道道由害怕铺就的天堑,拥抱住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月亮。 “都是我的问题,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他咬紧牙关,肩背绷得那么紧,试图用这种的方式让自己从回到申城就开始疼痛的心脏好受几分。 “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少讨厌我一点。” “……” 虞绥沉沉地望着他毛茸茸的后脑,掌心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轻轻抚着时颂锦的后背,感受着掌心下肌肉的战栗,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同样颤抖的手,半晌后才低哑道: “是,我很生气。” 时颂锦心口一紧。 他用力闭上眼睛,喉咙酸胀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缓了一会又要说对不起,但还没有张口就被打断了。 “所以我不想听这三个字,换一个。” 时颂锦顿了顿,松开手拉开了一点距离,局促地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换成什么?” 虞绥意有所指:“另外三个字。” “别生气?” “不是。” “嗯……我错了?” “……再想想。” 时颂锦茫然地思考了好一会还是没明白虞绥的暗示,于是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正了正身体,在他身边又端正做好,认真地看着他。 “求求你。” 虞绥看着面前这个眼眶通红,头发乱翘,哭得衣领湿了大片,看起来可怜兮兮跟淋了雨的小猫没什么区别的人,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 “算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他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打开了微信聊天界面,将唯一置顶的那条昵称为空白的消息栏打开递到他手里。 时颂锦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听话地双手接过低头翻看。 对面的人洋洋洒洒说着今天要去做什么,看见了什么,每句话都分成好几条信息列成一长串,试图蒙混过关,而绿色的回复框也将那一条条没什么营养的信息全部都事无巨细地回了一遍。 是他和虞绥的对话框。 “你不希望我生气,对么?” 时颂锦从那些聊天记录中收回视线,用力点头。 虞绥点了点那个空白的昵称栏,目光锁定在面前的人脸上,不想错过他任何表情:“想要我不生气也可以,可我不会为了某个关系不明的人消气。” “想要我把你当成什么,自己填。” 时颂锦眼神空茫,像是揣了个定时炸弹一样愣愣地看了一会,才哆嗦着打开修改备注的页面,双手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许久。 他缓缓打下了两个字,删去,再打下三个字,又删去,又打了两个……就这样几次三番十几分钟才确定下来,双手捧着圣旨一样把手机还回去。 虞绥接过去看了一眼,神色复杂微妙地停顿片刻,但转念一想又在意料之中,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字,半晌才发出一声无奈的笑。 或许这样才是对的。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才不是时颂锦。 “就只是这样……” 虞绥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醉的时间太久,身体早就困倦得不行,刚放松了一点点,时颂锦就已经歪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虞绥动作一顿。 青年睡相乖巧,呼吸绵长而安稳,眼皮有些发肿,眼尾与鼻尖因为长时间的抽泣还泛着红。 虞绥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安静而长久地凝视青年毫无防备的睡颜,手指轻柔整理着他凌乱的发丝,镜片后眼底克制的汹涌暗流终于露出端倪。 与平日里并无不同的喧嚣夜色里,乌云将所有星辉月光全盘遮蔽,昏暗的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刻意放轻的呼吸与压制不住的心跳。 虞绥眼底微微闪烁,仿佛面对唾手可得的珍宝,又不知道应该如何珍爱才好。 良久,他终于低下头,在那被泪湿过的鬓角上落下了一个温热的吻。 第36章 想见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气味,窗外还在下着毛毛雨,但云色浅淡天光初亮,依稀有放晴的迹象。 第35章 虞绥卧室里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服了我x!我真谢谢你一家!” 电话那头传来陈宴崩溃的声音:“老大你看看现在几点!五点半!你打我六个电话我还以为你家房子着火了!结果你跟我说你昨天跟时颂锦在他家聊天?!” 虞绥靠在床头,双腿随意交叠,把玩着项链的吊坠:“是啊,你怎么知道时颂锦刚给我送的项链?是很好看,他眼光很好。” 他一夜没睡也十分精神,神采奕奕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熬夜的迹象,脸色甚至比前几天还好看,指尖有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吊坠上的宝石。 陈宴起床气完全没散,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你跟我说个鸡毛……” 虞绥直接打断他:“他很久之前就买了准备送我,比送你们的酒更早。” 陈宴只有被人扰了清梦的愤怒,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哈?” 虞绥理所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有。” 电话那头停了好一会,陈宴破口大骂:“谁问你了!” 虞绥压根没在意他的态度:“羡慕?” 陈宴:“…………” 电话啪一声被挂断,虞绥心情很好地开始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功能。 然后,对着自己胸口的项链连拍二十几张照片,挑选三遍后又因为光线不亮、背景不清、色调不好、像素不高、衣服不配等等等等原因又在卧室露台落地窗甚至屋外走廊上拍了各种角度的无数照片,前前后后一共更换了十几套服装搭配。 最终选了一张看起来最不经意,清晰度最高的发了朋友圈,又卡在配文那里半个多小时,末了索性不配文字直接单发了一张照片。 朋友圈发布时间是八点半,刚过没几分钟就有一大堆点赞评论,虞绥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一个个回复过去,比工作邮件还认真。 【是有人送给我的。】 【的确很好看,我很喜欢。】 【不是喜欢这类装饰品,只是喜欢这一个。】 【谢谢,你品味不错。】 【昨天刚戴上。】 【嗯,是关系很好的人。】 终于,在一众“真好看”“品味真好”“虞总跟这位送礼人关系一定很好吧”之类的评论下方,齐刷刷出现了四个问号。 【陈大少:?】 【不是夏天的夏天:?】 【翎liora:?】 【oliver:?】 虞绥统一回复了个微笑脸的表情,手指收紧,暗暗等待着什么。 终于,过了五分钟左右,一个新评论出现在朋友圈顶端。 【时颂锦:喜欢就好:)】 紧接着,手机顶端聊天框又弹出来好几条同一个人发过来的微信: 【时颂锦:早安。】 【时颂锦:我刚刚起床,昨天喝多了,是你照顾我的吧?】 【时颂锦:又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昨天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的话还请见谅(双手合十.jpg)】 虞绥几乎已经能看到时颂锦一个人抱着膝盖窝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忐忑不安给他发消息,紧张又懊恼的表情。 弯了弯嘴角,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回复了这条消息。 . 一个小时前。 时颂锦从床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被子上的光带,亮得晃眼。 他发了会呆,从被窝里伸出两条胳膊伸了个懒腰。 宿醉的感觉比上一次好受很多,头没有上次那么疼,零零碎碎的记忆里好像还有他被人扶靠在怀里喂下醒酒汤和药的画面。 温热的怀抱,好闻的木香,轻柔的动作…… 时颂锦喉结下意识滚动一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艰难从床上爬起来,其实对昨天的记忆有点模糊,从喝醉后他就以为那些渺远而暧昧的画面,只是他在这个夏日里故国他乡做的一场绮丽的梦。 可当他翻身下床,看到那个项链盒子里空无一物的时候,才条件反射似的颤了一下睫毛,心脏都漏了一拍。 紧接着,昨天的那些画面犹如暴雨倾盆而下,潮水一般将他没顶—— “没有婚约,没有要结婚。” “这八年,我在等你回来。” “不要从别人那里听说我,想知道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直接到我面前来。” “想要我把你当成什么?” …… 时颂锦坐在原地安静了很久,凝视着空气中起伏闪烁的粉尘。 直到胸腔越来越大的轰鸣再也无法忽视,他抹了抹眼睛,在床边蹲下来,收拾好了那个昨天因为着急拿项链而扔得乱七八糟的首饰盒后,重新上了床缩回被子里,呼吸很久的二氧化碳,才慢吞吞地给虞绥发了信息。 【早安,昨天是我,没什么奇怪的话,这次还记得就好。】 时颂锦脸上一红,难道他之前有什么不记得的时候吗? 想了半天没有什么印象,时颂锦刚想一如往常地说一些客套的话,突然意识到他真的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再逃避躲藏,只会发生那次餐厅里的事情,只会让虞绥被他伤害一次又一次。 于是,憋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时颂锦第一次发送了邀请,无关任何感谢和道歉,只是他想要当面说清楚这些事情。 【我想见你一面。】 那头少见地安静了一会,才回复: 【好,什么时候?】 时颂锦自然想越快越好,但虞绥立刻又发过来信息:【明天晚上我爸妈回国举办了个宴会,夏裴陈宴还有周翎,大家都会来,你愿意赏光吗?】 时颂锦想起在高中的时候,虞父虞母在得知他的情况之后直接让家里保姆做的午餐给他也带了一份,还让虞绥多照顾他,这样的恩情不是一两句就能带过的。 【好啊,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六点半,我来接你。】 时颂锦看着屏幕上小狗捧心的表情包,心里那点从起床就开始过分活跃的因子终于从高空中慢慢着陆。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出门准备去挑选一下给虞绥爸妈的礼物,就收到了奥利弗的消息。 【亲爱的!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时颂锦呆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回他没有。 【那我能不能邀请你出去玩?随便哪里都可以,拜托拜托,我喜欢你非常!(爱心)(爱心)(飞吻)(比心)】 【可我马上准备出门去买礼品……或许不太方便,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其实我最近缺少一点点灵感,我的老师说,多看看漂亮的事物可以提供灵感,我一定不会太打扰你的!我也可以帮忙参考礼物,请你吃饭!(亲亲)(求求你了)】 奥利弗发来许多亲昵的表情包,才支支吾吾解释:【其实是虞一鸣太难教了!求求救命!(一命呜呼)(灵魂出窍)】 话到这个份上,时颂锦深有同感,再怎么也没拒绝的理由了,同情地回复了【好】之后给奥利弗发送了商场的地址。 第37章 黛虞 下午一点,市中心商场。 奥利弗依旧是那个甜美的英国男孩,脸上的妆容精致漂亮,亮晶晶的蜜桃色唇釉显得他气色格外好,穿着收腰的白色t恤和热裤,蓬松的金色发丝上顶着一副太阳镜,站在商场门口的阴影里朝着时颂锦挥手: “这里!” 时颂锦刚弯腰钻出出租车,伸手遮在眼前,才勉强透过盛夏的阳光看到人影,立刻大步走过去,笑了笑:“久等了,不好意思。” 奥利弗熟稔地搂住他的手臂走进商场:“没事没事,我也才到了一会,走吧,今天你要给谁买礼物?虞绥?” 自从对虞绥失去兴趣,奥利弗的称呼也随之改变,时颂锦摇了摇头:“是给长辈的。” 奥利弗哦了一声,露出憾恨的表情:“这么快?按照你们的话来说,是要跟虞绥见家长了吗?” 商场里空调温度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来往的人几乎都会将视线停留在这两个漂亮的男生身上几秒钟。 时颂锦哭笑不得:“只是聚会,他爸爸妈妈之前照顾过我,不论怎样我都得去拜访才是。” 奥利弗心里一喜,看来虞一鸣说的没错。 昨天英语补习的折磨间隙,经过虞一鸣的恶补,奥利弗大概知道了最近几年里发生的事情,但虞一鸣这人表达能力实在太差,他对中文的理解能力败给了语文不及格的申城华罗庚,所以只能从虞一鸣夸大其词异想天开的叙述中得知—— 是虞绥喜欢时颂锦,但时颂锦挺讨厌虞绥,会经常躲着他,不想见他。 奥利弗总觉得这个东方国家的情感太过内敛含蓄,不论喜欢和讨厌都会放在心里,跟他的感情观念完全不同,喜欢和讨厌就要放在嘴上说出来别人才知道嘛。 但看着时颂锦的侧脸,他又开始冒粉红泡泡,觉得中国实在太好了,竟然有这样的美人。 第36章 既然虞一鸣都这么说了,那就证明自己还有机会啊! 试一下总可以吧。 奥利弗思来想去,觉得跟虞绥同校时期的事情大概就是他跟时颂锦之间唯一可能相关的联系,于是搜刮大脑里所有大学生涯到如今中虞绥的糗事。 既然讨厌虞绥,那么说他糗事应该能拉近距离吧?奥利弗心里觉得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暗暗给自己打了个响指。 “亲爱的,你知道吗,之前学校里组织了联谊活动,我本来以为虞绥做什么都是很完美的,没想到他也有不会的东西。” 时颂锦正在柜台浏览,听到这话视线瞬间被吸引:“什么?” 奥利弗看这样有戏,立刻添油加醋:“那天我们几个班的人一起去酒吧玩,唱歌跳舞,原本气氛很好,可到他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时颂锦莫名想到了某件被塞在“绝对不可以在虞绥面前说的事”记忆分类里的过往,头皮发麻想要打断,可是太晚了。 奥利弗已经开口:“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虞绥唱歌,原来这么完美的人居然……上帝啊,我发誓这是我一生中憋笑最痛苦的时候。” 时颂锦垂下颤抖了好几下的睫毛,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下,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在忍笑:“他……应该从小就不太会唱歌吧。” “诶?”奥利弗凑过来,好闻的香水味紧紧贴着时颂锦的手臂,英国少年热络地挽着他的手臂,“这么说,你也听过他唱歌?” “唔……”时颂锦支支吾吾地,“算,算是。” 从小到大,时颂锦憋闷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缩起来消化,上了高中更是。 可他选的地方太偏僻,在虞绥找到他之前几乎无人造访,那天虞绥费了半天劲才找到他,默默陪了一会后主动提出要学歌。 这一个提议让时颂锦暂时遗忘了委屈,好奇心大过难过,便真的轻轻哼唱起来。 他天生就有一把好嗓子,唱完一遍后开始重新唱回第一句,有些期待地看向虞绥。 时颂锦看到了虞绥夜色下也明亮璀璨的眼眸,似乎血脉中鼓噪着一种蓬勃而生的力量,促使他张开嘴,可开口后,画风就变了。 饶是好脾气的时颂锦在纠正了十遍还在第一句后选择了放弃,他轻声细语地婉转打断,甚至还一反往常地拉住了虞绥的校服下摆:“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虞绥当时表情毫无任何变化,欣然带着时颂锦离开,还脱下外套绅士地搭在他肩膀上,送他回了宿舍。 可根据陈宴一周之后崩溃地上门哭诉来说,虞绥借着到他家学习的理由,在他家里的练歌房全开麦哞了一周,终于从五音不全的牛叫,变成了深情的、五音不全的牛叫。 陈宴含着一把辛酸泪地问他,是不是让虞绥收了什么刺激,能不能别殃及池鱼,他被迫听虞绥唱歌,连上厕所都不允许,每次听完了还得点评五百字,感觉这一周直接老了十岁。 “不会有人在练歌房养牛的,快牵走吧算我求你。”陈宴破防地握住时颂锦的肩膀摇晃,“收了神通吧!” 从那之后,虞绥就不再在他面前唱歌,虽然他很想说“不论唱得怎样都没关系”,但是看到虞绥听见“唱歌”后立刻变得十分严肃认真的表情,话头转了几圈还是咽回去了。 “其实也没有,他在我们面前基本没有唱过,高中的时候他一直都挺忙的,要到处去竞赛比赛,”时颂锦看着奥利弗越发好奇的眼神,就差明晃晃写着“具体说说”,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没什么机会出去放松啦……” 奥利弗摸了摸下巴,跟在时颂锦身后转到其他柜台:“其实虞绥毕业回国也这样,特别忙,ip地址有时候一天变四次,给他发消息都未读,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把我删了。” 时颂锦第一次听到那段他未曾参与过的时光,脚步放慢了一些,视线垂在柜台里的奢侈品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且最近两年,他隔一个月就要出国,哪有那么多跨国业务要他这个大老板亲自去谈啊,我怀疑他就是躲着我。” 奥利弗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清了清嗓子,开始捧一踩一:“他在大学就跟没有感情一样,谁去表白都是一套拒绝的话术,而且还很不浪漫,唱歌也不好听,缺点可多啦——我就不一样了!” 时颂锦下意识望向他,已经从那眼神中明白奥利弗要说什么,立刻就要委婉拒绝:“其实我……” 奥利弗笑嘻嘻地拉住时颂锦的手,一眼不眨地盯着青年素白的面庞,那双漂亮得像有水波似的眼眸: “虽然我唱歌肯定没有你好听啦,但是亲爱的,我可以给你做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演出服和常服我都会哦~我还会做很多虞绥一定不会做的事情,你喜欢什么我就可以做什么,所以我可以追——” “是我来得不巧了。” 突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男人一身深灰色t恤加长裤,漂亮有力的手臂线条明晃晃露在外面,手上拎着一个礼品袋,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两米开外。 早晨被拍了一百多张照片的项链被戴在最外侧能让人一眼就看到的地方,虞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奥利弗,又转头看向时颂锦,语气冷淡莫名: “早知他在,我就不来了。” 第38章 左右为男 除非你穿上一个人的鞋子,像他一样走来走去,否则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 《杀死一只知更鸟》 虞绥在被人多次搅乱打断跟时颂锦单独相处后,终于体验到了插足别人饭局的感觉。 原来能让人如此神清气爽! 安静清幽的小包厢,浓绿的藤蔓攀绕在窗框上,夕阳透过缝隙在地上散落一地碎金,远处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化成模糊的背景。 一切都似曾相识,不过这次如坐针毡的,轮到了时颂锦。 他向左看了看,是抱着手臂一脸不爽还在嘟囔“我可没说要请你吃饭啊”的奥利弗,向右看了看,是面无波澜垂眸擦着眼镜的虞绥。 时颂锦只感觉明明恒温的包厢里温度却一再升高。 “这是明天的礼服,等会回去试试看,如果有不合适的,明天有空来瑞承,我让师傅过来改。”虞绥重新戴上眼镜,把带来的那个袋子放在时颂锦座位旁边,语气温和,“要是没空的话我带师傅去找你也可以。” 奥利弗瞬间瞪大眼睛,顿时感觉被情敌比下去几分。 “他送你的衣服肯定不好看不合身!”他连忙找补,一双长睫毛电眼朝着时颂锦眨巴眨巴,“这样,衣服给我吧,我今天回去就帮你改,顺便把三围告诉我,亲爱的,我动作很快的,保证合身!” 面对奥利弗不能更明显的意图,虞绥面色冷淡下来,推了推眼镜,抢在时颂锦前面率先开了口:“不用,我家裁缝是四十多年的老师傅,不是刚毕业还没几年的新手,他们更有经验。” “经验谁没有啊,我还上过好几次比赛,可都是金奖,你那什么师傅有吗?有吗!” “我家的师傅不需要那些浮华虚名,你在国外太久,模特都不是华人,我家师傅更懂得按照我们国家人的身材比例改衣服。” 时颂锦本来想着默不作声赶紧吃完饭早点溜才是要紧事,但这硝烟味他已经没办法视而不见,他一向不太会劝架,只好左右都瞟了一眼,弱弱开口:“其实我都……” 话音未落,奥利弗根本没听见,将本来就不太会用的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顺势扔的远了点,换了把勺。 “老师傅眼光都是上个世纪的,戴着老花眼镜手都抖来抖去,你舍得让亲爱的穿得那么老土吗!一点都不懂时尚,no no no。”英国少年连连摇晃手指,朝着时颂锦拍拍胸脯,“还是我比较厉害,我的眼光才是最新潮。” “不必了,我们家裁缝手很稳,普通聚会罢了不是选美。” “别听他的,相信我亲爱的!保证让你成为最耀眼的一个!” 气氛一点点僵硬,面对面的两人互相瞪视——主要是奥利弗瞪着虞绥,而虞绥只是三两言语就将他的话轻巧驳回。 只见一张饭桌上电光火花一阵噼里啪啦,敲门进来服务生见状都加快脚步上了菜就赶紧离开。 时颂锦赶紧出声打圆场:“都不要紧的,你们别——” 虞绥淡淡否定:“这个设计你不熟悉,而且他不需要用衣服才能突出。” 奥利弗下巴一抬,选择性忽略后一句,斜着眼睛轻蔑冷哼:“都是衣服,改个尺寸不是最基础的能力吗,你在小看谁?”又转头拉住了时颂锦的手腕,暧昧地眨眼,“我可以给你亲手量三围哦,保证穿得舒服又漂亮,亲爱的~” 时颂锦:“……” 虞绥默默给时颂锦手边的杯子倒上温水,将他的手从奥利弗掌心解救出来,转而彬彬有礼道:“不愧是知名设计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热忱友善,在边界感方面更是令人自愧不如,容我问一句,你是对每个人都这么热情吗?” 第37章 奥利弗显然还没有学习到中文阴阳的精髓,以为虞绥确实被他说服了,煞有介事地点头,骄傲地扬起下巴:“那当然,看来你也知道不如我了,用你们的话说叫什么来着,啊对——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虞绥无比认同地颔首:“确实。” 时颂锦彻底哑火。 他耳朵都听麻了,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从开始他俩就较劲似的一人在他碗里夹一筷子的菜。 一直到两人结束了你一言我一语,时颂锦面前的盘子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终于等到两人停战。 刚准备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听见奥利弗费解地问:“你还没说呢,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时颂锦一僵。 如果陈宴在这里,肯定会立刻跳出来阻止这一场无休止的闹剧,不要给虞绥任何展示的舞台,不要轻视一个憋了十年的忍者到底有多想炫耀,然而最大受害者并不在现场。 虞绥闻言斯文地放下筷子,随手整理着脖颈上的项链,然后抬起头朝着奥利弗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当然是因为时颂锦亲口跟我说的,他不论做什么都会跟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停了一瞬,时颂锦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些什么,但又欲言又止。 奥利弗安静几秒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why?!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哪怕在他自己的国度,大部分人谈恋爱都不会像这样事无巨细地报备给另一半,但他问过时颂锦,他们没有在一起啊! “别误会,”时颂锦终于找到时机想要插一句话,免得又给虞绥添麻烦,“这只是债……” 债字还没落音,虞绥立刻接上了:“在申城最熟悉的人。”他还加重语气一个字一个字说,“我们。” 时颂锦:“……”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熟悉的黑色猫猫头闪烁几次,是时慎俭。 时颂锦脑袋里浮现出三个字“得救了”。 他连忙朝着两人做了一个歉意的手势,起身开门来到走廊上,将身后奥利弗拔高几个调的声音关在包厢内,这才松了口气,第一次感觉到被打断是有多幸运。 于是他第一句话是无比真诚的:“谢谢。” 电话那头的时慎俭“啊?”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微信通讯名字确实自家笨蛋弟弟没错,这才奇怪道:“怎么了,遇到困难了?” “差不多。”时颂锦踩着柔软厚重的地毯走向没人的走廊尽头,站在半开着的窗边,不想多解释当前复杂的局面,立刻打断男人的遐想,“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时慎俭也不追问,语气一变,声音又重又沉:“老妈她刚刚哭着打电话给我。” “什么?” 男人着急的态度不像作假,时颂锦心口一紧,顿时倒吸了口气,什么事都顾不上了,“妈咪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我马上订机票,今天就回来!” 听完了时颂锦焦急忙慌的声音,时慎俭那边沉默了许久。 一直吊到时颂锦急的差点要哭了,他才懒散地将手机换了个手,听语气就知道一定是靠在什么地方,一只手插着口袋,笑意轻佻:“你刚刚是不是拿妈妈之前给你的会员卡消费了?” 时颂锦眼眶都着急得红了,被他说得愣了愣,一头雾水:“给朋友的父母买了两件礼物,现金没有带够只好先用卡了,等我回布宜诺斯会把钱还给妈咪的。” “嘿,千万别。”时慎俭好整以暇地翘了翘唇角,“她老人家刚刚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说你终于学会花家里的钱了,让她非常欣慰,让我给你再买点吃的穿的,免得你回国钱没带够。” 时颂锦以为这只是“家里出事”的某种切入,还在不安地等待时慎俭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好半天对面都没有声音。 时颂锦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憋了半天才深吸一口气:“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呀。” 时慎俭态度理所当然:“就是刚开完会太无聊突然想逗你一下,挺好玩的。” 时颂锦:“……”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骗啊,快三十了也是哭包。”时慎俭大笑,“哈哈。” 时颂锦:“…………” 终于,时隔多年,时慎俭终于乐此不疲地等到了他弟弟再一次情绪波动强烈的时刻,心情极好地听着听筒那头传来的大声—— “哥哥!你别添乱了行吗!” 第39章 红色石榴花 “哦,你说这条项链?是啊,正如你所想,是他送我的,就在昨天……发生了什么?无可奉告。” 时颂锦缓了缓情绪,挂完电话走回包厢前,还没推门就听到这句话,握住门把的手顿了顿,心里飞快掠过一丝异样,微微推开一条缝,脑袋凑了过去往里瞅了瞅。 在门口的位置恰好能看到虞绥和奥利弗的侧脸,虞绥正靠在椅背上,修长有力的双腿在空间狭小的桌下无法伸展,只好尽力靠在椅背上。 虞老板姿态神色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慢条斯理地将剥好的虾放在左侧的盘子里,随即摘下手套推了推眼镜,反光在眼前闪烁,打断奥利弗愤愤的质问:“你想多了,夏裴、陈宴、虞一鸣都没有。” 奥利弗用力咬着刚上的点心,满脸不服:“那又怎样,我也可以让他送我独一无二的礼物!” 虞绥向后靠在椅背上,略微抬起掌心,是个十分随和且轻松的姿态:“好啊,看你本事。” 竟然还没结束? 时颂锦踌躇不前,等了半天直到有服务员上前轻声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帮忙的,才恍然发现自己在门口已经站了很久,连忙谢绝了服务员,深吸几口气才拧下门把手。 听到声音,门内两人瞬间变了脸色,都满面春风,仿佛方才也在相亲相爱什么都没发生过,奥利弗甚至还笑着给虞绥倒了杯茶,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说得对,你现在不是他男朋友,我问过了。” 下一秒奥利弗抬起头看向刚进门说着抱歉的时颂锦,笑容变得又甜又灿烂,也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你去了好久啊,哥哥。”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停了。 虞绥镜片后的眉毛微微挑起,少有地露出惊诧。 “!”时颂锦半天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过,“啊,抱歉,我去接了个电话,等很久了吗?” “也没有等很久啦,就是不知道哥哥之后还有没有空,今天跟你出来我有了个很好的灵感,以后哥哥还愿意帮我找一点灵感吗?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 奥利弗得意地暗戳戳瞟了一眼坐在那里八方不动的虞绥,心说追求就应该死缠烂打直球出击,你活该追不到嘛。 “如果是工作上的话……”时颂锦犹豫着。 他从奥利弗发消息给他的时候就大概明白了奥利弗的意思,毕竟少年根本不遮掩那些心思,但如果真的是在工作方面需要他帮助…… 怎么拒绝?要不要拒绝? “吃饱了吗?”就在这时,虞绥适时递出一个台阶,“吃饱了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时颂锦下意识看了一眼虞绥,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他就立刻接上话,快走几步到虞绥身侧:“我吃饱了,谢谢你奥利弗,那我先走了,如果是工作上需要的话你可以发消息给我。” “诶?” 虞绥将时颂锦的购物袋单手拎起,没有给奥利弗再多说话的时间:“走吧,时颂锦。” 时颂锦跟在虞绥身后亦步亦趋,逃也似的离开了让人窒息的修罗场,只是临了才挥挥手告别了一脸不舍的奥利弗。 但走出了包厢门,时颂锦望着虞绥放慢脚步等他跟上的背影,胸口突然有种憋闷的感觉。 好像做错了。 给人希望又不说清,比直接拒绝更伤人。 指甲轻轻掐着掌心,时颂锦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快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 最终,他在距离电梯前几米的地方停下来。 虞绥立刻察觉,脚步微顿:“怎么了?” 长廊上除了托着餐盘匆匆路过的服务员只有他们两个人,背后包厢门没有打开的趋势。 虞绥站在时颂锦身前几步的位置回头看向他,一大半身影都被笼罩在顶光里,优越锐利的侧脸骨骼被那灯光照得越发冷峻,高眉骨向下覆盖一层阴影,让人看不清神色。 时颂锦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上前从虞绥手中的某个购物袋里拿出来了个小盒子,然后抬头看向他,在望见那双阴影中的眼睛时,睫毛本能地颤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等我一会可以吗?我马上就回来,几分钟。” 犯规了,虞绥出神地想。 任谁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安静望着的时候都不会拒绝他任何请求,更何况时颂锦现在的表情实在让人很难提出任何异议。 第38章 虞绥很想摸一下时颂锦的头发,但忍了忍还是将手再次插回裤兜,生硬地偏过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有些哑:“好,等你。” 时颂锦拿着那个小盒子重新进了包厢门,正垂头丧气地消灭甜点的奥利弗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所有沮丧全部一散,刹时喜上眉梢:“你怎么回来了!是要答应我了吗?” 时颂锦将小盒子放在桌上,伸手打开,是他今天看到的一个很适合作为奥利弗请客吃饭的回礼。 一枚红宝石组成的石榴花胸针。 奥利弗眼睛一亮,没想到时颂锦会送他礼物,立刻宝贝得捧在手心,恨不得亲两口,但又怕弄脏了,便直接别在了衣服上,对着包厢里反光的墙壁左摇右摆地看。 火红色点缀着少年热烈张扬的模样,奥利弗兴奋得脸颊都漫上几分薄红:“谢谢哥哥!我好喜欢,那你回来是因为答应我的追求了吗?” 时颂锦微笑着摇摇头:“我不能答应你的追求,抱歉。” 奥利弗满脸喜悦一僵,整个人瞬间颓丧:“为什么?” 时颂锦将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着少年眼眶瞬间变红,还是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奥利弗柔软的金色卷发:“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尽管现在还没在一起,但我想去追他,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你……” “但你拥有很多闪闪发光的优点,比如开朗直率、热情明朗,所以我希望你能像这石榴花一样,在未来也能永远像现在一样,对生活、爱情充满希望和生命力。” 奥利弗愣愣地看着他,恍惚间才意识到这样的话竟然是拒绝。 “当然,如果是有服装设计上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发消息给我,只要我有空就一定会来帮忙的。”时颂锦也学着他的样子,朝着奥利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祝你能找到真爱,奥利弗,那个人一定很好很好,值得你热烈地爱他。” . 一墙之隔,虞绥靠背在走廊上,指尖轻轻触碰着胸前的吊坠,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夜残存的体温。 当游刃有余的表象暂时褪去,只剩下色厉内荏的本相,虞绥不得不在空旷与寂静中直面内心那个由不确定的恐惧组成的自己。 奥利弗跟他相比,热烈太多了。 时颂锦会喜欢这样的人吗? 刷卡结了包厢的账,虞绥将手里的卡翻到正面,看着上面专属的名字与编号,慢慢垂下眼睫,希望没有人看到他心里那一丝迫切而见不得人的隐秘期望。 直到视野中出现一双白色的球鞋。 “久等了,我们走吧?” 虞绥猛地回过神,抬手的同时顺势将卡放回口袋,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时颂锦身边和包厢门口。 “你……送了什么?”嗓子有些干涩,他不想听到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回答,所以只能迂回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胸针,刚刚逛的时候看到的,跟奥利弗还蛮配的,”或许是虞绥表现得太过平常,时颂锦没听出来他异样的停顿,十分自然地开口,“我跟他说过了,我们走吧?” 说过了? 说什么了? 同意追求,先交朋友,慢慢发展? 还是什么其他的? 一连串的问题完全不由自主从脑海中接二连三跳出来,虞绥静静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去按电梯,攥着礼品袋的手慢慢指尖泛白,突然开口:“很喜欢吗?” 时颂锦动作一顿,以为虞绥是问奥利弗是不是喜欢那个胸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喜欢吧。”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挺合适的。”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 时颂锦迈步进入,伸手挡住一侧门边,又按着开门键,没有看到虞绥站在灯下一动不动,连双眼都浸在暗中的侧影。 “不进来吗?” 虞绥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时颂锦察觉到不对,探了半个头出去:“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吗?” 虞绥这才回过神,强迫自己肩背肌肉放松下来,迈步进了电梯:“没有,来了。” 第40章 红娘 7:00pm, 西郊庄园。 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逐渐落下,夜色逐渐笼罩住灯火辉煌的庄园,繁复豪华的水晶灯折射着水波般绚丽的光影,交谈声从窗户外侧的花园中隐约传来。 “哎呀,现在这种欲擒故纵都过时了,过来人告诉你,宝贝儿,好马都不吃回头草。” “是吗,那我是不是应该不理他才对?” “当然,我认识几个优质男大,身高腿长八块腹肌,非常适合走肾不走心,要不要给你联系方式?” 屋内基本都是年长的亲人好友,除了那些看到了也叫不出名字只能称呼阿姨爷叔的长辈之外都是熟人。 时颂锦自从到了庄园就被虞绥爸妈拉着去聊天,三个人呆了半天实在无聊,就偷偷溜出来在花园里喝酒,陈宴听了半天骂骂咧咧地打断:“周翎,你别把你那套教给夏裴,谁不知道你见一个爱一个?” 周翎身穿一袭抹胸黑裙,柔顺的波浪长发被盘在脑后,将锐利浓艳的五官特点完全显现出来,她慢条斯理将香槟杯一放,美甲上的钻石都快闪瞎眼: “我那是胸怀宽广想给每个帅哥一个家,陈大少爷就别跟我半斤八两了,听说最近你爸在给你准备联姻啊,马上就没有花天酒地的日子咯,啧啧啧。” 陈宴大怒:“诶,你!” 夏裴倒是没太在意周翎的幸灾乐祸,若有所思一番后觉得很有道理,也把酒杯一墩掏出手机:“说的对,来来,推我几个。” 看到夏裴这么听劝,周翎顿感欣慰,很大方地给他推了十几个肌肉男大的微信,满意地点头:“要我说,现在追妻火葬场都过时了,把老婆丢掉的人就不配有老婆,你扭头走了他就巴巴贴上来这不是欠么?你也是,到时候别几句话就又回去了,多没面子。” 陈宴一个到现在都没太听懂夏裴到底发生了什么感情问题的局外人,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站在一边,无话可说地看着连连点头一副“受教了”的夏裴,终于忍不住开口: “还有心思说这个,你们没觉得今天虞绥挺不对劲的吗?” 周翎又推过去几个品行性格好的同圈层gay朋友让夏裴挑选可以走心,闻言只是毫不意外地连眼皮都没抬:“有吗?他每天不都那样,跟我坑了他几千万一样……哦,我还真坑过。” 虞绥这人看起还算温和,实际上睚眦必报得很,只有对在意的人脾气出奇的好,周翎就是一个典型的反例,深受其害到说来都一把辛酸泪。 “说到这个我还真发现了,他俩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吵架了?”夏裴一手摸着下巴,挑起眉毛,“不应该啊,时颂锦送他项链他应该高兴至少一个礼拜的,难道是因为送的是项链而不是戒指?” “可别了吧!”受害者陈宴连忙摆手拒绝。 “狗牌都要从早晨五点开始炫耀,要是真买戒指,按照虞绥的脾气,肯定一开始表面看上去没什么,然后超绝不经意露出来还要故作矜持说不好意思,在谈恋爱。” 陈宴捏起嗓子,同时手背晃了晃,做出展示戒指的动作,显然已经完全摸清楚虞绥的脾气,随即抱着手臂没好气地说:“说不定睡觉睡到一半摸到戒指直接笑醒了,然后半夜给我们打十个电话。” 周翎“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虽然不太清楚陈宴的遭遇,但她太喜欢蛐蛐虞绥了,刚准备说些什么,一道淡淡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没那么少。” 陈宴瞬间僵硬,一点点回过头。 虞绥一身挺括的黑色高定西装,双手插在版型硬挺的西装裤内,黑发全部整齐地梳到脑后,露出轮廓锐利英挺的五官,手腕上还带着价值不菲的表。 整个人像精致俊美的雕塑似的居高临下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翼楼门外的台阶上,半开的大门内辉煌的灯火与华彩落在他身后与脚边。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啧啧……”周翎在夏裴耳边小声蛐蛐,“他从前这么孔雀开屏过吗?” 夏裴也悄悄侧过去,用气声说:“也有一段时间,高中吧。” 虞绥当做没看见两人的交头接耳,缓步下了楼梯瞟了一眼陈宴:“还有,我为什么要说不好意思?” “……”陈宴心说我真服了。 “没,就是看今天你俩不太对劲,吵架了?” 说到这个,虞绥脸色就有点不太好,下意识要去摸烟盒,手指碰到空空如也的口袋时才想起来自从时颂锦回来之后他就戒了烟。 只能垂眸凝视着胸口的项链片刻,将滑下的眼镜推回鼻梁:“他好像答应奥利弗了。” 花园里空气一静,连身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声音都定格了一瞬。 “哈?”“跟谁?奥利弗?!”“答应什么?” 三个人七嘴八舌围上来,夏裴率先摇晃手指:“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39章 陈宴好奇地两头张望:“你就这么确定?” 对他夏裴凑过去窃窃私语了两句,陈宴大“哦”一声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有了新的疑问:“可我听说有人能为爱做1……” 啪! “嗷——!”陈大少爷大叫一声,弹射躲到旁边一脸怨念地揉后脑勺。 夏裴和周翎同时收回手,夏裴淡定地甩了甩手掌,朝着虞绥道:“别听他瞎说。” 周翎抬手欣赏了一下岿然不动的美甲,觉得自己要是以后破产了改行做红娘肯定也能发家致富:“难道你也要跟他一样,做八年锯嘴葫芦?你们还有几个八年?” 虞绥抿紧了唇,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攥紧,侧头将视线落在那灯火辉煌的终点——一对中年夫妻拉着时颂锦的手坐在沙发上,满脸笑容地说着什么,而青年也很乖地坐在一边,任他们打量,脸上是一贯的又甜又温和的笑容。 半晌,虞绥突然动了。 “有道理。” 他大步踩在铺满了台阶的柔软地毯上,迎着那璀璨灯光回到了宴会中心去。 第41章 不想你跟他有以后 虞绥的父母都是性格很好的人,虞母虽然看上去性格强势,但其实温柔细腻,曾经仅凭一面之缘就知道他在高中里生活并不太如意,明里暗里让虞绥带了很多东西给时颂锦。 虽然在虞绥奶奶那边曾经听到过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但他对虞绥父母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再加上虞绥提前几年就说过自己对时颂锦的感情以,虞父虞母从一开始无法接受到现在觉得儿子能开心其他的就算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啊?要不在阿姨这边住几天?正好我跟你叔叔也很想你。” “是啊小颂,在国外过的还好吗?有什么需要的都很虞绥说啊。” 时颂锦笑着点头:“我挺好的……” 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其乐融融的氛围:“爸妈,我带他出去一趟。” 时颂锦刚抬起头还没看清人手腕就被攥住了,那力量拉得他站起身,只来得及匆匆跟虞父虞母点头致意。 “怎么了?” 虞绥没有解释,带着他越过吵吵嚷嚷的人群。 时颂锦赶紧加快脚步跟上他的步伐,被他的突然袭击搞得不安又紧张,自从昨天回去之后这人就一直没说什么话,时颂锦就算在感情方面再迟钝也看出来了虞绥心情不好。 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不是他惹的吧? 应该……不是吧? 虞绥一语不发,直到将他拉出屋内来到花园里,再快步右拐穿过还在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三人,来到后方没有人走动的回廊。 夏夜静谧,虫鸣阵阵。星光模糊不清,房檐与周遭树枝花瓣的影子不断从精致的礼服上划过。 时颂锦感觉到抓住自己腕骨的手很用力,仅仅只是控制着没有让他疼的力度,但完全无法挣脱。 “虞绥?虞绥……”时颂锦惴惴不安,试探道,“你想说什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跟你道歉,你……” 虞绥脚步突然顿住。 下一秒,时颂锦都没看清就感觉到原本在身前一步的男人到了自己面前,紧接着肩膀被用力一推,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向后踉跄了两步向后倒去。 可就在肩胛骨就要磕上廊壁的一瞬,他和墙中间垫进一只宽大的手掌。 没有感觉到疼痛,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让那只手攫住了后颈,腰侧也被虞绥一手掐住按在怀里,手心透过礼服紧贴着那腰部线条,五指内收,不让人有丝毫逃脱的可能。 男人居高临下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时颂锦被握住脖颈扳起下颌,廊下昏暗中,只能看见镜片后那双沉沉眼眸里划过的一星微光,在暗夜中亮得惊人。 “你没有做错什么,就算有,也不用道歉。” 时颂锦浑身都开始发烫,睫毛可怜地颤抖,这样近的距离,他感觉到自己所有的防御都开始逐渐溃败崩塌。 “我…那……” 虞绥俯身,鼻尖几乎贴在时颂锦脸颊,轻声问:“你昨天送给奥利弗的东西,是只有他有吗?” 大脑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转才好,时颂锦胡乱之间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我偶然看到的,觉得寓意还不错就送了,我只是希望他以后……” “我对他的以后没兴趣。” 被强硬地打断,时颂锦第一次在无比清醒的情况下看到虞绥永远冷静自持之下那隐隐压抑的寒芒,耳边是男人咬着牙的一字一句: “我也不想你跟他有以后。” 像敲在心口的一记重锤,时颂锦茫然地张了张嘴,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难道是因为不想让他掺和奥利弗以后的工作? 被这样压在墙角,再清明的思路也有打结的时候,于是时颂锦本应该先解释再拿出东西来的,情急之下竟先摸出了那个精致的小盒子。 虞绥轻瞟了一眼,松开扣住他腰侧的手,单手掐住时颂锦的后颈将他困在原地,接过那盒子用拇指将盖顶开。 一枚磨砂质地的领带夹静静躺在丝绒盒子中间,一端还镶嵌着颗相得益彰的黑曜石。 “我不是特地送奥利弗……也不是,我送他是为了感谢他昨天请客吃饭。” 还有谢谢他喜欢我。 这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时颂锦如鲠在喉,在舌尖绕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冥冥中感觉说出来更不妙。 虞绥就这样看着怀里的人被一种动弹不得的姿势后背贴在墙上被迫仰头,然而非但没有挣扎,也不躲开,还柔顺地任人施为,仅仅只是抬着那一双仿佛氲着水汽的眼,好像不论他再做怎样过分的事情都不会逃跑。 呼吸渐沉,虞绥有那么几秒钟很想扔掉理智和忍耐直接掐住时颂锦的下巴吻上去,但须臾过后还是硬生生压制住了。 他垂下眼帘看那枚领带夹,还掐住他后颈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青年下颌那一小片月色下分外莹白的皮肤。 “那这算什么?”虞绥的语气很慢,凝视着时颂锦的双眼,“作为我昨天送你这套礼服的回礼?” 时颂锦虽然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敏锐地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这句话的好时候,说出的话先于思考就立刻否定:“不是……” 虞绥手上力气这才松了一点,将头低得距离那滚烫的面颊更近:“不是?只送我一个人,还是别人都有?” 完全被男人身上熟悉的好闻气息包裹,时颂锦手脚都有些发软,后背支撑着廊壁这才勉强站稳,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觉得很适合你,只给你的,别人没有。” 明明是一句解释的话,虞绥却敏感地抓住了昨天也出现过的两个字,蹙眉加重语气:“适合?” “对,对啊……?” 虞绥眯起眼睛,下颌上的手指也逐渐移动到了颈侧,粗糙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因为仰头而格外脆弱的筋骨。 他的五指修长有力,完全伸展开几乎一只手就能包裹住整个咽喉。 在时颂锦看不见的角度,那手背筋骨凸起,显然是快隐忍到极限才控制住了力道:“昨天奥利弗也是合适,喜欢。” “是不是有什么需要解释一下,时颂锦?” 月光被飘近的薄云笼得朦胧成晕,枝丫倒影在地面上微微晃动,如果忽略虞绥暗色中微微闪烁的眼眸和他紧绷到僵硬的肩背肌肉,气氛甚至算得上暧昧。 可时颂锦一向不开窍的脑袋根本没跟虞绥对上频道,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都只想到一个缘由。 ——虞绥不喜欢这个领带夹,觉得这个领带夹不适合他。 哦,那很好办嘛,重新买一个他喜欢的就是了。 时颂锦有些懊恼,没想到一个礼物让虞绥这么大动肝火,早知道就先问问了。 “我送他东西没想那么多,看到合适的就买了,这个领带夹的宝石是我在布宜诺斯买了原石订制的,你要是不喜欢,那我重新给你——” 小声嗫嚅的每个字带来声带轻微的震颤,让咽喉在虞绥大拇指下细细颤抖,他忍不住略用力了一些,让指腹清晰感受到那脖颈脉搏的跳动。 话音被这个动作掐断,时颂锦瞬间失语,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下口水。 不过轻微的窒息感一瞬即散,虞绥很快就松开了手,转而伸手摘掉了眼镜,朝着他弯下腰。 没有镜片遮挡,硬挺的眉骨下阴影越发浓重,那双形状锐利狭长的眼如猎鹰般紧紧盯住眼前人。 “……”时颂锦心口一滞。 他不适时宜地想起高中曾说过虞绥偶尔会显得眼神很凶,很不好惹,如果戴上眼镜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难道…… “你的心跳得好快,在紧张吗?”虞绥轻问。 装着领带夹的盒子收进口袋,禁锢着腰侧的手重新覆上来。 时颂锦嘴唇几次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庄园内人影幢幢,然而音乐与交谈声都模糊成夏夜的背景音,在一墙之隔的狭小角落,两人一俯一仰,瞳孔中都印着对方的模样。 第40章 虞绥越发靠近,燥热的空气都安静下来,彼此之间呼吸可闻。 就在时颂锦屏息凝神,浑身血液都往大脑上涌时,虞绥却偏头错开了一些,将额角抵上他肩窝。 时颂锦愣了愣,只听见虞绥声音发闷:“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热情,喜欢他年纪轻,长得漂亮?” “……”时颂锦完全没反应过来,侧头看着虞绥毛茸茸的发顶,心跳一瞬间快到离谱,舌头都要打结:“啊……啊?” 听着如擂鼓的心跳声,虞绥深深呼吸几次,再次放弃了用强硬态度逼迫就范,沉闷的妥协从肩头传来: “如果你喜欢那种样子,我也可以……” 顿了顿,他低声道:“哥哥。” 第42章 白月影 哥哥……? 时颂锦头皮一麻,整个人都僵住了,脑袋里一片空白,眼睛一点点睁大,紧接着滚烫的温度从脖颈爬上脸颊,再瞬间蔓延到耳朵。 仓皇间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空隙可以后退,虞绥单用两只手就将他禁锢在墙上,那不是能够轻易逃脱的力量,时颂锦只能被迫让这两个字缓慢而真切地从耳朵一路核爆到大脑,再炸成一片烟花。 如果说奥利弗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只是有点惊讶的话,现在就是完全的呆若木鸡,连眼睛都不会转了。 虞绥从他肩膀上抬头,看到面前这人所有表情眼神都凝固,心里好笑,掌心包裹住时颂锦的下巴,捏了捏他的脸。 “可以吗?” 可以什么?不对,刚刚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是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我是谁? 十几个问题连续砸进已经混沌的大脑,彻底让他宕机,时颂锦不明白他今天一滴酒没有沾怎么现在也晕得厉害。 “可以什么?”他呆愣愣地仰起头,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虞绥盯着那张张合合的嘴唇,不由自主地缓缓低头。 如果时颂锦还能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虞绥的视线移开得十分艰难,从他嘴唇上停留了很久才一点点抬起。 但时颂锦现在自顾不暇,根本分辨不清虞绥正在看哪里。 太近了。 这是只要再凑近一点就能亲吻上的距离。 时颂锦差点就要闭上眼睛。 可下一秒,虞绥抬起身子轻轻松开了手,替时颂锦整理好礼服上的褶皱和有些凌乱的发丝,才后退一步靠在廊柱上,将平光镜重新戴回脸上,语气含笑:“你觉得呢?” 无人能看到他手背的青筋都已经明显,时颂锦结巴了一会,没能说出话来,只能迟钝地点了一下头,但看上去完全没理解究竟是可以什么。 虞绥将手插进口袋,嘴角意味不明地一勾:“什么都可以吗?” 时颂锦像提线木偶似的再次将头一点。 虞绥满意地将那枚领带夹板板正正夹在领带上,抬头对着长廊中玻璃反光看了一眼:“我很喜欢。” 好半天,时颂锦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终于分出了一点点残存的理智,脸上的热度根本退不下去,磕磕巴巴问:“那你愿不愿意……”说到一半又卡壳,讪讪地闭上了嘴。 “愿不愿意原谅我这些年做的事”这种话在真的做出弥补行为之前太没有诚意,用一句单薄的道歉就要将一切错误造成的痛苦都一带而过,未免对虞绥太不公平了。 哪怕虞绥现在答应,他也得做些什么,必须要做什么。 “当然。”虞绥却开口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男人将腰弯下来一点,视线与时颂锦齐平,察觉到时颂锦欲言又止,便学着他的样子将头一点:“愿意。” 应该所有人在这样的节点与暧昧氛围里都会理解成“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类似确定关系的话题,虞绥也理所当然地这样以为,朝着时颂锦摊开右手掌心,意思是邀请他一起回去。 但下一秒时颂锦两只手都握了上来,像谈成了某个项目的致谢,目光坚定又认真,郑重其事地捧住他的手上下一摆。 虞绥:“?” 其他的不能确认,但有一点他敢肯定,时颂锦绝对不是他想的那种意思。 正当他一头雾水的时候,时颂锦的手机铃声响了。 是夏裴发来消息,说宴会结束了要送回家,问他现在在哪里。 时颂锦连忙松手,手背按压着还很烫的脸,一边快速后退一边朝着他拜拜:“我先走了,明天我去瑞承继续给一鸣补课,明天见!” “……” 看着时颂锦落荒而逃的背影,虞绥下意识捻了捻指尖。 温热细腻皮肤下搏动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少顷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无奈地抬手揉了揉自己从一开始就红得发烫的耳朵。 “真是……到底懂没懂啊.……” . 浴室水声停下,片刻后时颂锦擦着头发一手端水杯来到阳台上。 阳台外城市夜景繁盛,厨房内面包机还在轰隆隆作响,已经有香味弥漫在空荡的房间里。 时颂锦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拿出手机点进朋友圈心不在焉地翻看着,他微信列表里很多国内外的朋友,每天每个人的生活截然不同。 十几分钟后,他的手指停在某一条只有一张图片的朋友圈上。 迟疑片刻,点进了大图。 那是一张很随意的照片,背影也是阳台,但被人遮挡了大半的景色,只能看到一小半天空和阳台上摆放着的一盆小多肉,粉粉白白,饱满又可爱,一看就是养的很好。 时颂锦手指轻轻戳了戳多肉,又截图下来百度搜索了一下,知道了多肉的名字。 叫做白月影。 “……快说嘛快说嘛,我们这几天都好奇得要命,连班都上不好了。” 回来的路上,夏裴一直在追问给虞绥送项链当天的细节,时颂锦实在扛不住他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样子,只好含糊地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夏裴听完后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哎呀,果然还是你们的故事好听啊,诶,不过我有个问题。” 时颂锦“唔”了一声,给虞绥发完今日份的“债款”。 “你说你并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但回家之后还是遇到他了……”夏裴意识到某个奇怪的点,歪头托腮撑在腿上,迎上时颂锦转过来的眼神。 他继续疑惑道:“那虞绥是怎么进你家的呢?” 时颂锦微微一愣。 之前醉的几乎不省人事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的几天也一直在虞绥说“没有婚约”“我一直在等你”这几句话中迷失了自我,后来又碰上奥利弗的事情,根本没有时间安静下来仔细想想。 明明没有打电话给虞绥,为什么会最后遇到他? 是偶然吗?还是…… 时颂锦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现在,莫名觉得这盆多肉曾经好像在哪里瞟到过,但没有太大的印象。 又过了好一会,眼睛瞪得酸了,他才终于放下手机看着外面流动的车辆。 他从前不敢面对着瑞承坐,于是每次都背对着那栋大楼看另一边的景色,如今已经有了重新面对的勇气,才发现这其实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就在时颂锦准备看着瑞承的logo发呆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划过了什么,他茫然地抬头到处寻找,几秒钟后视线终于锁定在楼上那个在他视角向上四十五度的24楼阳台栏杆上。 粉粉白白的叶片,饱满又漂亮。 ——那是一盆长势很好的白月影。 第43章 请想念我 拎着新烤的面包敲响24楼人家大门的时候,时颂锦才猛地反应过来,心说简直想瞎了心,太异想天开了,怎么可能这么巧。 就算想见也不是这么个做梦法的。 但现在想走已经来不及了,门内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紧接着门把手转动,年纪不大的声音伴随着大门打开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头:“谁啊?” 时颂锦眨了眨眼,跟门内那人同时呆立在当场。 “……一鸣?” “时哥?!!” 时颂锦站在原地,表情简直难以形容。 虽然知道这样可能不太礼貌,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屋子里瞟了好几眼,没看到另一个人。 单纯少年纯以为时颂锦是专门来见他们的,兴奋得脸都红了:“时哥怎么知道我跟爸住在这里?你也住在这附近吗?” “虞一鸣,是谁在外面?” 屋内传来开门的声音,书房被人从内打开。 虞绥一身简单的黑色条纹居家服,扣子只扣到胸口,露出常年健身结实流畅的肌肉,没有戴眼镜,任发丝散乱地落在额前,比几个小时看到的那副精英贵气模样年轻不少。 扭头对门口上时颂锦震惊又疑惑的视线时,手上刚准备带回卧室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 虞绥显然完全没有做好在这种时候突然见到时颂锦的预案,两人隔着空旷的客厅对视,时颂锦脸上也是显而易见的错愕,随即面颊腾地一热,连忙把面包塞进虞一鸣手里: 第41章 “我,我本来做多了,想串个门送邻居一点,没想到你们居然住在这里。” 虞一鸣眼睛顿时亮起来,抱着那面包稀奇地戳戳:“好香!谢谢时哥,我也是前不久才搬过来的,爸说——” “咳。” 虞一鸣立刻会意收声,抱着面包往旁边挪了两步,悄悄回了客厅。 “暑假了,他之前住的地方距离这里太远,我就给他挑了一个瑞承附近的地方,也方便他每天去瑞承写作业。” 虞绥迅速调整好表情,绕过门口的玄关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声音平稳温和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没想到你也住在这里,好巧。” “啊……嗯,好巧。” 时颂锦根本没往其他方向想,也或许因为天生对虞绥的信任超绝,往他肩后瞟了一眼,阳台的门没关,那盆多肉正完好蓬勃地生长。 时颂锦暗自高兴,收回目光时恰好撞见那一片敞开领口下的肌肉线条,顿时呼吸一滞。 他自以为收敛得很好,暗戳戳扫了几眼,看着他送的项链安安稳稳地戴在那片胸口,终于在脸上热度更甚之前连忙移向别处,半晌才忍不住试探道: “所以之前,是我喝醉按错楼层敲错门了?” 虞绥平静地点了点头。 时颂锦倒吸口气,懊恼地闭了闭眼睛:“……不好意思啊,又给你添麻烦了。” 虞绥垂眸看着他,向前靠近一步,身上沐浴露的清新气息瞬间将人淹没,时颂锦耳朵根都发了烫,连忙想后退,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定在了那里。 “没觉得是麻烦。” 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心尖,又酥又痒,时颂锦浑身发烫,耳边又响起那一声似乎带着点委屈的“哥哥”,瞬间心跳大得吓人。 过了几秒钟,又像是过了很久。 时颂锦站在原地没有动,想避开视线又做不到,只能就这样凝望着他,恍惚之间回到了高中毕业的傍晚,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面对着虞绥,彼此都有许多话想说又欲言又止。 只是那时没有现在这样安静,背景的烟花在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中炸成绚烂万分的晚霞,将脱口而出的话淹没在欢呼与炸响中。 那时的虞绥也是这样看着他,那双眼里似乎藏着许多他当时还未曾看清也没有读懂的东西,问他想要说些什么。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 “快走快走,我听说这烟花可是有人为了表白花很多时间布置的。” 毕业典礼一结束,夏裴就拉着时颂锦往教学楼上天台跑:“慢点就看不到了!” “小心看路,别人表白我们要去凑热闹吗……随便哪里看看烟花就好了吧?”时颂锦天生不喜欢凑热闹,被拉着只能无奈地三步并两步上台阶,“我还有东西没收拾完,在教室看一样的吧?” “那可不行,在底下看怎么可能跟在楼上看一样?快点快点。” 在时颂锦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尖锐哨音响起,楼下瞬间多了许多兴奋的尖叫,所有人都涌出来抬头议论纷纷。 吵嚷的人声中巨大的彩色烟火瞬间划破天空,到最高处炸开成一朵璀璨至极的花,随即接二连三的破空与炸裂声响起,整个校园上空被完全笼罩。 时颂锦虽然说着怎么都可以,但一下子也被完全吸引了注意,趴在栏杆上小声赞叹着看了会,在还没有对爱情有什么深刻理解的年纪,第一次对别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有了种名为“羡慕”的情绪。 从前这个只有自己消化情绪时才会来的地方不再失落难过充斥,他也是今天第一次发现它那么美,能看到学校的全景,和整片橙红色的广阔天空。 可等他回头想要叫夏裴的时候,那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而原本夏裴的位置上的地方站着另一个人。 是虞绥。 时颂锦一愣,心口突然涌起某种冲动。 这种冲动愈演愈烈,直到虞绥一只手背在身后,迈步走到他面前,两人同一时间异口同声:“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先说。” “你先说。” “……”虞绥忍不住笑了,校服在彩色烟火下更衬得人身形修长挺拔,“你先说吧,想告诉我什么?” 时颂锦看着他,心里定了不少,把最近的想法说给他听:“我想去学音乐剧,所以准备出国,可能寒暑假才会回来,也可能等毕了业抽空回来,你呢?” “我……” 教学楼顶天台空旷夜风鼓噪,少年的发丝被迎面而来的暖风吹乱,光洁瓷白的面颊在烟火中印出不同的颜色,眼眸中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与期待,在昏黄夜色里闪闪发亮。 现在就说的话,会打乱他的规划吗?会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滋生出太多遗憾吗?会让他放弃自己所想要的理想而为了他留在国内吗? 虞绥不知道,他不敢去赌那种可能性。 但他被那双眼睛完全攫住,原本想说的话却滞在喉口,他默默攥紧了口袋里那个方形的盒子,过了很久才轻声回答: “我过几天我也要出国,去英国上大学,等回来的时候就要进公司,爸妈想早点出去旅行,所以以后应该也就是走这条路了。” “先祝愿你一切顺利啦。”时颂锦由衷地为他们都能看清未来的方向而高兴,朝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位置跟他并肩一起站在栏杆后。 虞绥看着时颂锦的侧脸,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很久才冲动地开口:“其实我……” 嘭——啪! 又一朵烟花在头顶上空炸开,将一切喧哗的少年心事淹没。 时颂锦忍不住侧头去看,那双眼就变成了彩色的玻璃珠,因为折射了缤纷的颜色而五比璀璨夺目,虞绥张了张口,踌躇了许久终于抿上了嘴,弯起眼睛轻笑着: “我想说……你肯定能实现梦想,以后常联系。” 轰天的巨响与不断变幻的色彩里,时颂锦没有察觉那是他硬生生变了话头,只见虞绥从身后拿出一束紫罗兰,递了过来: “祝你追梦成功,前尘似锦。” 那天接过花后没有多久,他就被老师叫走去接受电视台的采访,过了好几个小时又被赶来的时慎俭接回家,只来得及给虞绥发消息说再见。 他不知道虞绥其实一直留在那里,等着那场并没有被接受的烟花潦草结束,就像等着未来十年的日日夜夜心中所念如同沙砾一般从掌心滑落,求而不得。 …… 走廊外夜色正浓,楼下商业街中人声鼎沸,车辆行驶而过偶尔发出几声鸣笛。 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烟花炸响,头顶星空广袤,银河浅浅淡淡流向遥远的天际,亘古的星辰终于转到原本应该运行的轨迹上。 时颂锦心头震动,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了虞绥一如当年的眼神。 他终于在十年后的今天,触碰到了那一夜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虞绥微信头像的那一片烟雾笼罩的月亮。 是那一天烟花散尽后的月亮。 时颂锦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自己真的遗漏了太多。 比如那天虞绥笑容下并没有那么释然的表情,比如那口袋中好像还有什么早已准备好却没有送出来的礼物,比如在说完前尘似锦后好像还有一句没让任何人听见的话…… 比如紫罗兰的花语很多,其中有一句是—— “请想念我”。 第44章 开花的奇迹 “我没有喜欢奥利弗。”时颂锦突然开口。 空荡荡的走廊上没有回声,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有力,坦坦荡荡。 虞绥脸上无声的、试探的笑容停住。 “我没有喜欢他,送他胸针是为了感谢他,也是为了拒绝他的表白。” “我觉得石榴花很适合他的性格,没有其他的意思,跟我送你领带夹不一样。” 时颂锦深吸了口气,抬头直白地看向面前仍在片刻怔然的男人,补上了那句还没来得及回应的问题:“我不会跟他有以后。”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远方传来参差而渺远的鸣笛。 虞绥被额发遮挡的眉眼里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他抬手将青年蓬松的头发揉乱。 “怎么突然说这个?” 时颂锦直直地看他:“你今天不开心,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虞绥低声嘀咕:“这么明显?” “什么?” “没什么,我知道了。” 时颂锦终于松了口气:“那我明天还是去瑞承教一鸣吗?” 虞绥感受着掌心下柔软的发丝,这两天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变好了起来:“既然你住在这里,那就直接上楼来吧,方便一点,让他下楼去找你也行。” “那你呢?”像是不着痕迹地提起这句话,只有时颂锦自己听见这三个字的急迫。 第42章 “我?”虞绥的手指从头顶落下,垂眼整理着他有些褶皱的衣领,“想见我?” 本以为又会看到时颂锦支支吾吾甚至是放下一句“明天见”就要急匆匆下楼的背影,虞绥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跟他说“再见”的准备,却看到时颂锦脸上红了一片,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想见你。” 虞绥猝不及防,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在碰到一片热度后立刻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那我尽快忙完早点回来。” 时颂锦点点头,跟他挥手就要下楼,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来:“虞绥。” 虞绥正准备目送他离开,侧身半靠在门框上:“嗯?” “以后要是方便的话,一起吃晚饭吧?我正好没什么事,大学那边放暑假了,剧院还没消息,我…我也一个人。” 时颂锦天生皮肤就薄,泛丁点红就格外显眼,说完这句话后那点红已经蔓延到脖颈上。 虞绥突然感觉好笑,也觉得这人实在非常奇妙。 明明之前就算他各种引导都还是什么都不敢说,就算忍耐着也不愿意剖白自己的软弱,却能在某些让人想不到的时候勇气爆棚,直球得让他都有点招架不住。 像是看到一盆精心养育多年却只长着叶片的花,直到今天才终于长出了一个花骨朵,简直是奇迹。 他说:“好啊,那我晚上下班买菜回来,你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 等时颂锦脚步匆忙地下楼,虞绥才拉上门,快步走向沙发。 虞一鸣压根没注意门口的兵荒马乱,凑近闻了闻浓郁的巧克力和牛奶香味,拆开了袋子拿出一片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时哥居然住在楼下?我竟然现在才知道……好吃!” 还没吃完半片,手上热烘烘香喷喷的袋子就被人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一语不发就直接整个拿走。 “?” 虞一鸣嘴里还没咽下去一半,眼睛唰地瞪大:“这是时哥给我们两个人的!” 虞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半块面包,随即在虞一鸣忙慌护食的动作下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 第二天一大早虞绥就去了瑞承,准备将这个季度的重心再做调整,等开完两个会看几份合同就赶紧买菜回家做饭。 从八点半员工们陆陆续续开始进公司,路过总裁办公室的宣传部员工回了办公室就开始跟同事窃窃私语。 “老板好像最近很高兴,开会的时候都没有之前那么凶了,难道是谈恋爱了?” 旁边的同事啧啧两声:“八成,你没看到他整天摸那个项链吗?” 听到有老板的八卦,大家头也不晕了瞌睡也没了,三三两两凑过来,最有发言权的是部门组长,一脸八卦地偷摸道: “九成,我之前进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还看到他盯着电脑看,本来以为是工作繁忙,没想到……啧啧,你们猜是什么?” “什么什么?” 另一个同事也来了兴致,隔了过道都坐在办公椅上滑过来:“之前我听何秘书说我们老板桌面很干净的,只有一张跟几个朋友的合照,但是前几天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多了一个相框,我去汇报工作的时候特地看了一下,是一张写着英文的作业纸,好奇怪,是什么价值千亿拍卖品吗。”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卸载小说软件。”组长啐了一声,随即眉飞色舞地朝空打了两个响指,示意大家看他:“那电脑壁纸是一张照片,是一个特漂亮的男生。” 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抽气声此起彼伏。 “难怪前几天宣布跟鑫泰周总的婚约作废呢,我还以为是别人以讹传讹。” “肯定是谈恋爱了吧,没想到啊,恋爱果然能使人盲目,大魔头也不例外。” 等反应过来,还是有一个人问:“组长,你怎么看到的?” “老板背后的书柜玻璃反光呗,”组长一脸得意洋洋,挑着眉,“我可是恋爱大师,之前老板儿子过来写作业,我有一天就看到了那个男生,长得跟明星似的。哎呀,这就让我想起来我当初追我老婆的时候,那个难追啊……” 公司里的人对性向一向没有什么歧视,毕竟面前这个组长刚到公司的第一天就跟所有人出了柜,并且说自己跟爱人已经在国外领证,欢迎所有有需要的人咨询他国外的结婚流程。 捕风捉影的恋爱显然没有已经he的艰难追妻有意思,众人纷纷问起组长恋爱史,就在他将头发一捋准备侃侃而谈的时候,办公室的玻璃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叩叩。 窃窃私语在这两下清脆响声后瞬间停止,整个空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纷纷作鸟兽回自己的办公位,各个缩着脖子当鸵鸟。 只剩下组长坐在原地,一点点去看门口,俊脸上挤出两声干笑:“……虞总。” 虞绥今天少见地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马甲,领带也是浅灰配色,深浅对比让衬衫与领带中间的那枚领带夹更加显眼,他语气平淡:“杨新,来我办公室一趟。” 组长立刻被抓包地心虚起来,蔫头巴脑地跟上虞绥的脚步准备认罚,心里苦哈哈想着这个月要是绩效被扣了应该怎么跟老婆解释,难道说他在办公室里八卦老板老婆? 但虞绥回了办公室只是一如往常地安排了后面一个月的工作方向,以及上一个月的成果和调整总结。 但虞绥越是心平气和,越是若无其事,杨新的背后冷汗越是冒得多,最终他忍不住在虞绥说完整个项目总结后讪讪道:“老板……” 虞绥这才从电脑屏幕上分出眼神,看了他一眼。 多年油滑的经验让杨新瞬间决定先夸几句再诚恳承认错误:“老板你今天很不一样啊。” 虞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没有说话。 “呃,今天……这个领带夹真配您的穿搭!”杨新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夸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然后立马滑跪道歉,“老板……我真不是故意八卦您和尊夫人的,上班就这么点乐趣,我们绝对没有说您二位坏话!” 虞绥不知道听到了什么,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八卦谁?” 杨新可怜巴巴地:“您和尊夫人……” 虞绥一语不发,过了很久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双手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在杨新越来越生无可恋的表情里缓缓开口:“我记得你跟你爱人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杨新愣了一下,想到自己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发的庆祝朋友圈,不明所以地立刻点头:“是啊是啊,我还想带他出去旅游呢,老板你行行好,别扣我工资——” “给你放五天带薪假,”虞绥打断了他,“还有事要问你。” “谢谢老板!”杨新陡变得眉开眼笑,但立刻压下去,正了正脸色,摆出一副虚心听讲的态度,以为刚刚自己的汇报工作哪里出了问题:“您说。” 虞绥推了推眼镜:“你跟你爱人约会一般都做什么?” 杨新:“……啊?” 第45章 家 “一般都是逛逛街看看电影之类的,我老婆特别喜欢盲盒,就给他买了很多啊,带他去吃各种没吃过的东西,或者去玩,游乐园、滑雪场之类的……” “总之他喜欢什么我就跟着他一起做什么,再买点他喜欢的东西,他高兴我也高兴。” “诶,这么说起来——” “老板,你没约会过啊?” 虞绥当然自动忽略最后一句,干脆利落地把人赶了出去,在随后的会议中语速都加快了不止半点,下午三点终于将今天的所有事情全部完成。 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加班的虞老板收拾速度快得出奇,在秘书惊讶的目光中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先是按照手机上时颂锦发来的菜谱去市场买了菜,路过楼下商业街的时候透过临街的玻璃橱窗看到有一家店摆放着杨新说的,好像是那种叫盲盒的东西。 虞绥没见过这种装饰品,他这些年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接触这些大家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泰然自若地停了车走进店铺,虞绥在货架上随意扫了几眼,除了觉得还挺可爱之外无从下手。 但下一秒目光无意间停在一排六个猫猫玩偶上,他顿了顿,随即拿出手机点开了时颂锦朋友圈背景图。 那是一张照片,应该是时颂锦在布宜诺斯家里拍的,是两个手掌大小的猫猫玩偶,跟面前的这个很像,应该是同一个系列。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个照片上的盲盒你们店里有吗?”保险起见,虞绥特地拿着照片去问店员。 店员看了一眼就认出来,笑着连连点头,指了指角落里某一款:“有的有的,不过现在市面上不生产这一款了,我们店里也只有一盒。” 虞绥走近那排展示玩偶,弯下腰仔细端详,形态各异的小猫憨态可掬,莫名跟时颂锦给他发的表情包上的猫很像,看着确实会心情很好。 第43章 他二话没说就付了钱,拎着纸袋子放在了车后座的蔬菜和肉旁边,又在回家之前到楼下花店买了一束紫罗兰。 左手花右手菜和盲盒,满满当当地按下电梯楼层,不着痕迹地对着轿厢的镜面拉了拉马甲下摆,又空出手指整理了一下腕表,这才满意。 . 24楼房间内。 “49分,跟之前比进步了很多,好棒。”时颂锦揉了两把虞一鸣的头发,笑吟吟地,“等会给你做好吃的作为奖励好不好?” 虞一鸣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其实在最开始补习的时候,虞一鸣还很别扭,不太习惯时颂锦这种哄孩子的语气,但过去一两天就完全适应了,现在如果他身后有尾巴,肯定摇摆得像螺旋桨。 虞绥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这幅画面。 两人盘腿坐在客厅的羊绒地毯上,中间圆形的茶几上摊开着好几本习题册,时颂锦背对着门口,背影清瘦挺拔,能看到柔软发丝下的耳尖和一小截雪白的后颈。 听到开门的声音,两双同样黑白分明的眼睛瞬间看过来。 “我回来了。”虞绥低头在玄关处换鞋,很快就听到一路小跑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手伸了过来。 “工作辛苦啦。”时颂锦连忙从他手里接过菜,注意到他怀里的紫罗兰,愣了一下,“这是……” 虞绥把花递给他,却没说什么:“正好看到花开。” 时颂锦轻“哦”一声,跑去把摆在客厅电视柜旁边插着假花的花瓶更换成鲜嫩的紫罗兰,又去将菜拎到厨房:“我先备菜吧,你休息一会。” “不用,我来煲汤。”虞绥把衣袖挽到小臂上,也迈步进了厨房,看出时颂锦环顾的眼神,去一旁架子上拿了剪刀,握住尖端将把手递过去,“小心手,要戴手套吗,抽屉最下面有。” “不用不用,这个我来剪。” “那我去处理鸡翅和排骨。” “好,先热点油……” 虞一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上还握着笔。 夕阳被屋子里的灯光冲淡,依稀可见远处无数高耸林立的钢筋水泥丛林遍铺着余晖。 他收回视线,手边是花瓶中盛放的紫罗兰,再往下,是作业本上大大的勾和一个笑脸。 耳旁是从厨房那头传来的轻声交谈和菜刀垛在案板上的声音,一种看不见又温暖的东西将空荡又安静的房间缓缓充塞。 虞一鸣愣怔了一会,又重新抬起头。 还没有烟火气升腾起来,隔着玻璃门,两人的背影一高一低,戴着不同图案的围裙,时不时侧头交谈,靠得很近,能看到扬起的唇角。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在孤儿院时曾体会过的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重新出现在胸口。 那个时候还太小,虞一鸣分不清那是什么,没想到现在长大了也还是说不出来。 “爸……妈……”他怔怔地脱口而出。 前几天学到喜极而泣的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人高兴的时候会哭。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尝尝看还缺什么味道?” 虞绥将勺子凑到时颂锦嘴边,后者也自然地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咂咂嘴后睁大眼睛频频点头:“正好,好喝!” “那就好,这边差不多了,我来帮你。” 时颂锦双手沾着面粉,准备给虞一鸣做一份火腿土豆饼当宵夜,虞绥在旁边将闷排骨的锅盖上盖子,终于空出手来,正准备帮忙的时候,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时颂锦连忙从面团里拿出手要擦一擦,却见虞绥已经快了他一步,将手机送到他面前,目不斜视:“要接吗?” 时颂锦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英文名,点点头:“是剧团打来的。” 虞绥将通话划开,拿着手机贴近时颂锦薄薄的耳廓,示意他直接通话。 温热的手指几乎触碰着耳根,时颂锦耳朵立刻就红了,清了清嗓子勉强镇定下来,对着电话那头道: “hola, soy estara.” 不论哪种语言,由时颂锦说出口总有一种缱绻柔软的味道,虞绥一手稳稳握住手机,另一只手帮他扶着案板,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通话时间不长,那头大概是关心了一下时颂锦现在如何,然后说明了布宜诺斯那边剧院目前的情况。 时颂锦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揉捏面团的手顿住,视线微微垂下,听语气分辨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等对方挂完电话,虞绥把手机放回一边,依然没有多问,默默把时颂锦身后快要松开围裙带子重新系上,就回到了另一侧去看那闷炖的排骨。 时颂锦看着男人在厨房灯光下愈发英挺的侧脸轮廓,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 虞绥装作没听懂刚刚那些西班牙语,转过头来神色如常:“嗯?” 时颂锦迟疑片刻,还是打算明说:“剧团的意思是,下个月那边就要复演。” “……” 时颂锦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我得回去了。” 第46章 对跖点 厨房并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弥漫着水蒸气,整个房间只剩下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头顶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冲淡成小小的一团,困在脚边。 虞绥微不可查地僵硬,但很快重新放松下来,偏头过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吗,那很好啊,你本来就应该站在舞台上,现在能回去了是件好事。” 时颂锦在一旁小声喊道:“虞绥……” “怎么了?”男人一如既往地微笑。 时颂锦抿着唇看他。 虞绥顿了顿,终于慢慢移开视线。 镜片上薄雾凝聚起来又迅速散开,他看着锅中不断沸腾破裂的气泡,升腾的蒸汽中夹杂着浓油赤酱的肉香,四周都是已经做好正在保温的晚餐。 今天也是普通的,按部就班的一天。 可就在这样一个值得庆祝的平常日子里,他却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嗅觉和视觉,甚至忘了接下去应该做些什么。 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颂锦从前胆子那么小,连最简单的问题都不敢问。 你还会回来吗? 你还愿意回来吗? 虞绥只说出了一个“你”字,手指就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他望着自己的手,暗自发笑,心想原来被所有人都敬畏的大魔头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他怕听到时颂锦说“或许不会经常回来了”“我还是想待在布宜诺斯”“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甚至是—— “我们就这样吧。” 五指猛地握紧筷子,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意识到绝对不能陷入这样的境地,他当即啪一声将筷子放下。 可刚要冲动而迫切地脱口而出些什么,却听到时颂锦的声音,从他身边不到半米的距离,清晰而坚定地传来:“合同签到十二月,等到期我就不续签了。” 虞绥怔住,愣愣地对上他的眼神,没能说出什么。 时颂锦却认真地看着他:“这次不会很久,我跟你保证。” 他仰起头,用那双无数次注视过虞绥的眼眸,第一次表达某种请求。 “等我,等我回来。”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怪异的力量抽取了所有的颜色与声音,厨房里的轰响也逐渐寂静,只剩下面前这个人、这双眼在他视野中,虞绥几乎失语。 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少顷他回过神来,听见自己干涩不已的声音:“我希望你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用在意其他的,其实我……” 其实我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怪过你出国留学工作。 我生气的是……我在乎的只是…… 呐呐良久,虞绥还是轻轻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么多年,你怎么没去找过他?” 这句话很多人都问过。 这么多年来明明应该有机会去找时颂锦,凭借他的能力完全也能调查到时颂锦住的地方,可为什么还是变成现在这样? 虞绥每次想要解释,又欲言又止,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侧头移开自己的视线,将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 申城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偶起的风拂过阳台纱幔,霓虹灯光落满白纱,似是从前那些等待时间里或明媚阳光或连绵阴雨重新当头撒下,而他捧着一束从未送出去过的花,在剧院外从开场等到散场。 哪怕从头到尾只能对着剧院门口那张巨大的,印着青年演出造型的海报拍照发呆,等待漫长的一百二十分钟结束,再跟着人群一起散场。 没有入场券,他还是来了。 在刚刚接手公司,那段最忙碌的时间他也未曾放弃过,但仅仅只有一次,他隔着散场后汹涌的人潮,遥远瞥见了匆匆上车的青年。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晴朗春日。 退场的人声鼎沸中,虞绥一眼就锁定了某个背影,但那时时颂锦刚演出结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更换装扮就急匆匆离开,似乎有要紧事。 第44章 可距离太远,他们都没有看清彼此的面容。 虞绥以为自己会看着时颂锦远走,就像十八岁时那样。 但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动了。 虞绥甚至自己都没想到他会朝着时颂锦奔去,那样急切,那样拼尽全力,全然将周围所有人惊讶的目光和叫声抛在身后,第一次连风度姿态什么都不要了—— 就像十八岁一样。 耳畔的狂风都遮盖不住他血脉中的轰鸣,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灰白的背景板,肾上腺素带来的巨大能量让头脑一片空白。 虞绥恍然想,从前是什么样都无所谓,是不是有错都不要紧,只要见一面。 然而追逐的脚步逐渐停下,镜片在身后的路面摔成无数折射着阳光的碎片,臂弯中花瓣随着奔跑一路洒下缤纷,缓缓坠落,如枯死的蝴蝶。 时颂锦在柯隆的三年,他来了十九次,每次三十个小时的单程,来回三千六百分钟。 冗长等待留给他的也就仅仅只有站在剧院门口的那一场音乐剧的时间……可一切都努力都被神明忘记了照拂。 虞绥的运气向来说不上好,一些靠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他基本都挨不上边,从小就是这样。 这次也一样。 车开走了,他没有追上。 他曾经查过,在地球表面上任意两个点的距离,都不会超过两万公里,而上海作为布宜诺斯的对跖点,正好两万公里。 两座城市横穿地心分居两端,是一个人想要离开另一个人所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 虞绥很多次深夜失眠的时候都在思考,当时决定要在那里定居的时候,时颂锦是怎么想的呢? 是不是在想,永远都不要回来,永远不要见他? 一直到最后虞绥都没有动用关系去寻找时颂锦的住址。 他不能做困住时颂锦的牢笼。 从明白事理的时候起,虞绥就明白自己只能扎根于这个父母长辈打拼下来的城市之中,被责任与期盼锁住手脚。 他将平稳且必然地走在先辈已经规划好的那条康庄大道上,享受那些普通人穷其一生得不到的物质条件,并将自己一生困在这里。 但时颂锦不同。 他是一种更轻,更自由的灵魂,可以肆意漫游,随便驻足在任意一片闹市或山海之间,不必为了任何人停留。 虞绥知道时颂锦把他当做望而不及的月亮,可时颂锦不知道的是,在他心中,时颂锦才是那追逐不上的世事无常。 时间洪流犹如两座山峰,他们各自向上攀爬,艰辛地来到顶端,试图触碰那傍在躯壳之上的月光,可到最后,谁都只敢仰望对方。 就像当初时慎俭警告他如果时颂锦不愿意留下就要放手,他当时确实说的“当然”,意思是当然不会。 他没有要放过时颂锦心思。 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他却说不出一句“留下来”的话。 他希望时颂锦在他身边,但更希望他能灿烂热烈、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和价值而活着。 哪怕不在他身边。 虞绥垂眸看了他很久,伸手轻轻将那一缕脸侧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说:“要像当初毕业的时候一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东西需要清算,你不必为了……一些小事勉强。” 时颂锦动作顿了顿。 良久,他重新扬起笑脸,抬头看向这个跟自己就截然不同却又一模一样的灵魂,如同回望从前的自己。 “没有什么勉强,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我已经决定好了。”时颂锦关了火,将菜盛进空盘里,随即双手捧着边缘,把热气腾腾的排骨递到他面前: “我要回来。” 第47章 追求要从一束花开始 虞一鸣保证今晚一定是有史以来他最开心的一顿晚饭,哪怕下午他的语文小测在小学一年级之后终于第二次上了60分也没这么高兴。 碗里满满的都是时颂锦给他夹的菜,尽管一直有一道森森的目光不知道从哪里一直盯他,他也吃得很高兴。 管他呢,世上只有妈妈好。 大半小时后,虞一鸣自告奋勇地利索收拾了碗筷屁颠颠端去厨房,路过时颂锦时又得到了一个表扬的头顶摸摸,整个人如沐春风,春风得意,得意洋洋—— 丝毫没注意某人想要表现却被抢了先而无从下手的幽怨眼神。 时颂锦完全没注意房间里的暗流涌动,感慨地看着男生精瘦高挑的背影,莫名品出点“吾家大儿初长成”的欣慰,正回客厅弯腰收拾补习课本,面前突然被人放下一个盒子。 虞绥将叶蒂切去还带着水珠的草莓放到桌上,在他身边坐下,状似随意地翻了翻桌上两套卷子,看到那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是依然辣眼睛的分数,又默默将卷子合上:“路上看到就买了,拆开看看?” 时颂锦从来都不知道虞绥居然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惊喜地双手接过:“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我在布宜诺斯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虞绥微微挑眉,心说现在知道了。 一排八个小猫形态各异,还非常幸运地开出了一个隐藏版。 虞绥单手支头撑在茶几上,就这样坐在他身边,勾着嘴角看时颂锦兴高采烈地端着手机各方位多角度拍了许多张,又将每一个都捧在手心,用指尖揉揉脸搓搓耳朵,随后心满意足地将其中两个递过来: “这两个我已经有了,就送给你和一鸣吧。” “很可爱。”虞绥肯定了他的眼光,余光注意到时颂锦双手撑着腿一眼不眨地望着他,心思一动突然开口,“既然这么高兴,那是不是也能奖励奖励我?” 时颂锦愣了愣,就看到虞绥低头凑过来。 不太确定他的意思,时颂锦缓慢地眨了下眼,试探地将手放慢慢在他的头上,掌心碰了碰他柔软的发顶。 虞绥偏头过去贴了一下。 时颂锦立刻感受到股温热的体温从头皮氤氲进手心,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一样蜷了一下手指,但随即放松下来,红着脸大胆地揉了揉虞绥的头发。 满意了的虞老板直起身子,挑了一个感觉更像面前青年的玩偶小猫仔细收起来:“你什么时候走?” “回去要适应一下时差,还要排练什么的,大概得提前一周走,”时颂锦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下周二吧,我明天得去跟房东提一下不继续租了。” 虞绥面不改色,点头道:“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虞绥的忙碌时颂锦是知道的,刚想委婉拒绝,就看见刚洗完碗的虞一鸣从厨房跑出来,满脸大惊失色:“你要走吗时哥?” “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还会教我吗?” 少年眼底红红的,双手贴在身侧攥得死紧,像是又要被人抛弃那样。 时颂锦最受不了别人的眼泪,连忙起身安抚:“我回来的,年底我就回来,只是去完成最后的工作,很快就回来。” “真的吗?”虞一鸣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求证,轻而易举得到了时颂锦一个安慰的拥抱和轻声细语的哄话,才放下心来,乐滋滋地去擦桌子了。 虞绥眼角抽了抽。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非常想穿越回一个多月之前,给那个让虞一鸣到这里住的自己来一下。 . 夏裴打电话来的时候,时颂锦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三十个小时的飞机肯定很累,到了记得报平安,布宜诺斯应该还是冬天吧,感冒药带好了吗?有没有人接机啊,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好我会的,带好了……不用啦,有剧团的人来接。”时颂锦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每句话都应和着,手上动作不停,将带过来的夏装一件件叠起来,又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接过去。 虞绥坐在另一边,将较小的箱子里所有物品药品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落下什么才拉上拉链,又拿起床头已经看了大半的书晃了晃,无声询问。 “那你的演出能不能给我一张票啊?”被摆在书架上开了免提的手机传来夏裴可怜兮兮的声音,“我之前只看过你演的《国王与夜莺》,还是大学时候的事情了,后面陈宴去的那次我去广市正好错过,这次怎么着给我留张票吧?价格无所谓,去后台看也行——我家颂颂最好了!” 时颂锦一边朝着虞绥点头一边失笑答应电话那头的人:“当然可以啊,不过剧团在排新的原创剧目,我不参加所以场次可能很少,到时候我提前给你发消息。” 夏裴高兴:“好耶好耶!” 不知想到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哦对,前几天听说你跟奥利弗……你们怎么回事?” 虞绥听到这话,将书放在行李箱里的动作一顿,抬头打断时颂锦刚准备开口的话:“书放这一层好吗?还有什么东西要整理?我去拿。” 电话那头突然噤声。 第45章 “嗯嗯好的。”时颂锦立刻看过来:“没什么了,剩下的东西走的时候放行李箱就可以,你休息一下吧。” 虞绥“嗯”了声,站起身来:“我去榨点果汁,西瓜还是橙子?” “西瓜!” 虞绥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卧室。 很快,榨汁机轰隆隆的声音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来,在男人看不见的角度,时颂锦放任自己定定地凝望着他的方向。 应该是也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夏裴好半天才艰难地小声蹦出几个字来:“我靠……你们……竟然已经同居了吗?” “咳咳!”时颂锦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差点被口水呛到,慌忙结巴着否定:“没有,当然没有!前几天才知道一鸣住在我楼上,他们知道我要回去,虞绥帮我收拾一下行李而已……” 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夏裴矫揉造作的挤眉弄眼:“哎呦,跟我还见外呢?咱俩谁跟谁啊,同居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就算结婚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啊,现在都是开明的社会了,你们……” 时颂锦被他越说头越涨,只能加重语气打断:“真的还没有。” 夏裴随口“哦”了声,不依不饶:“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提?” 榨汁机的声音停下,随后传来水流的动静,大概是虞绥正在分装果汁。 时颂锦抿了抿嘴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叠好的衣服边缘,安静地呼吸了好一会,将手机点开听筒拿到耳边:“等我回来吧,等我回来之后,我会认真追他的。” 夏裴那边沉默了好一会:“……追?” “是啊?”时颂锦奇怪道,“难道不是先从追求开始吗?追几个月之后再提在一起。” 追求要从一束花开始,他还没给虞绥送过花,就算不上追求,充其量只能算是靠近了一点,不再躲着他。 夏裴不是头一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早已对这个恋爱白痴习以为常,反正最后抓狂的又不是他:“嗯,哈哈……是啊,你说的没错。” 第48章 一生无解的课题 机场内部高顶空旷,阳光从四面玻璃墙洒进来,航班信息播报的回音响彻整个大厅,旅人来来往往嘈杂纷乱,无数航班的数字信息挂在视线高处,预兆着每一次的重逢或分离。 这么多年,虞绥对这里非常熟悉。 他曾不止一次带着团队或者助理秘书从这里飞向世界各地,也曾一个人坐在候机室里,垂头紧盯时间,孤独地期待着、渴求着三十小时后的一次遥远照面。 但这是第一次,他身边的人是时颂锦。 行李箱已经办理了托运,时颂锦只带了随身的一个包,现在正单肩背在虞绥身上。 里面是他事无巨细摆放的各种可能会要用到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几样应急的药品、创口贴、餐巾纸湿巾纸,驱蚊水保暖贴等等……塞得整个包鼓鼓囊囊。 时颂锦合理怀疑如果不是他说东西太多背着太重,虞绥会把整个公寓给他打包塞进来。 值机结束,时颂锦走进休息区在电子屏幕上对了对机票的信息,随后看向身边这个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紧紧盯着他没说一句话的人,无奈地笑笑:“我真的会回来的,我保证。” 虞绥今天没有戴眼镜,两手插着口袋,那双看起来很凶的眼睛在闻言后依然只是盯着他,目光很沉,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语不发。 时颂锦只好抬起手放在脸侧,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会一直给你发消息的。”他笑,“我还有好多债没还呢。” 虞绥脸色微微松动,轻叹了口气,将时颂锦的手拿下来:“嗯,我知道,债……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不是真要你还。” 他其实很想跟时颂锦一起去,大不了连夜再赶回来,或许还能赶得上周五的全体会议。 但如果他真的去了,送别的人就成了时颂锦,他不想让时颂锦看他的背影慢慢淹没于人海。 送别是一个人此生无解的课题,如果这是必须面对且不可回避的必修课,至少他想让时颂锦少体验几次。 正这么想着,手腕被不轻不重地握住了。 虞绥抬头,对上了时颂锦诚恳的视线,他仰着头轻声说:“等我回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虞绥微怔了片刻,时颂锦即将离开的事实终于通过这句话真切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多年前的恐慌与不甘再度席卷,喉咙莫名变得干涩酸痛,被这种情绪占据思绪的几秒钟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扭转手腕,轻轻擦过那柔软的掌心,略显粗糙的指腹摩挲过时颂锦的手腕、指尖,最终跟那只手亲密地十指相扣。 互相对视的一片静默中,时颂锦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而心中的轰响就像是半个小时之后即将起飞的引擎,让他整片胸腔都开始不明所以又无法抑制地雀跃澎湃。 他几乎是下意识握住虞绥,扣紧了那经络分明的手背,让松垮的指缝紧紧相贴,无间无隙。 那么紧,那么用力,就像是不会再放开一样。 周围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在申城这种大都市,两个男人的牵手并不会引起太大的轰动,但还是会有一些好奇或审视或挑逗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时颂锦恍若未觉。 他从走出父母的保护圈后就一直会遇到这样的目光。 许多是好奇、仰慕、欣赏,或者贪婪、嫉妒和欲望,有人想要用金钱或力量将他拉进泥潭,也有人为了利益将他奉若神明,而他始终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月亮,对其他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他听到虞绥低沉地说“好”,看到虞绥的身体缓缓俯下,阴影隔绝了四周吵嚷的环境笼罩过来。 一个时隔多年的拥抱跨越了无数分崩离析的时光碎片,踩着岁月长河里饱含着酸涩的粗糙沙砾,回到了面前。 “我等你回来,”虞绥轻轻贴着他的鬓边,语气很低:“所以在这之前,可以给我点甜头吗?” 后脑被宽大的手安稳地托在掌心,身体被双臂密不透风地环绕,鼻腔里满是虞绥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时颂锦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呆呆地看着候机室的穹顶,整个人都陷入了这个温柔又紧迫的怀抱中。 记忆的定义和理论其实非常复杂,时颂锦恍惚地想,但很多研究表明人类在所有情感记忆中,气味是最不容易忘记的一项。 这就注定了在未来的每时每刻,至垂垂老矣,他也永远会记得这个拥抱。 于是嘴唇相贴变得理所应当。 尽管只是一个非常短暂的、轻巧的吻,从碰上到分开最多只有两秒钟。 脚跟重新落在地上,时颂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个举动,但少见地,他没有再想起“我会不会做错了”的念头,也没有慌乱地迅速推开这个怀抱,而是在虞绥片刻愣神后第一次在清醒的意识中主动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透过面前人微微颤动的瞳孔,时颂锦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睫毛抖得厉害,脸颊很红,唇角在颤。 虞绥背后的衣服大概已经被他抓得很皱了,就像是他第一天来申城时那样,但时颂锦依然没有放手。 因为双臂之下,属于另一个人的紧绷肌肉也在跟他一起战栗。 需要这样,他想,虞绥需要我。 虞绥无言而沉沉地凝望他,牙关紧咬,看起来是很想做什么,但片刻后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重新收紧双臂,力度之大几乎将时颂锦整个人嵌入了自己的身体。 “我收到了。”虞绥慢慢闭上眼,仿若长途跋涉的朝圣者终于拥抱住了属于自己的理想。 “我会一直在这里。” 心中像是有巨鼓敲响,虞绥胸口欢喜得发痛,想要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说他现在的心情,可巨大的幸福让他完全无法表达,只能毫无办法地低下头,“……等你回来。” 时颂锦扬起嘴角,闭上眼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任自己全然靠在他怀里。 就像一条在暴风雨中依然阔别巨轮独自前行的小舟,在磕磕绊绊,几度近乎翻船之后,终于停在了一个甘愿栖息的港。 登机的广播清晰地传入耳朵,虞绥双臂下意识又收紧了几分,才又慢慢松开,将额头抵住时颂锦沙哑道:“一路平安。” “好。”时颂锦蹭了蹭他的鼻尖,刚准备说的告别却在看清虞绥的眼神后顿住了。 后知后觉地发现在那双冷冽又柔和的眼中看到的并不全是自己泛红的脸,时颂锦愣愣地抬起手,将指腹抵在虞绥睫毛下方。 虞绥朝着他露出很甜蜜的笑,五指将他的手腕温柔包裹住,脸颊贴进他掌心,又侧头让温热的唇角落在他腕骨的那颗红痣上。 时颂锦喉头哽了一下,刹那间很想再扑过去拥抱他一次,但虞绥已经轻轻地放开了他的手。 他把包放在时颂锦肩头,理了理他的头发,神情依然一如往常——如果时颂锦忽略自己指尖的湿痕的话。 但不论在什么时候虞绥的声音都是稳定又温柔的,落在时颂锦耳际只有两个很轻的字: 第46章 “走吧。” 第49章 不落雨 时颂锦下飞机的时候,布宜诺斯天还没亮。 凌晨抵达机场的人不算太多,整个长廊安静明亮得像是通向异界的时光隧道,头顶发光的路标上是熟悉的西语,耳边只有零星的几声脚步,抬头望去没有华人面孔。 从炎热潮湿的申城到这里降落,时颂锦立刻感觉到一丝浸透皮肤的寒意。 他打开包,那条虞绥在他软磨硬泡地拒绝之下还是给包里塞的一件薄外套穿好,依稀还能闻到跟虞绥身上同样的洗衣液的味道,心里倏然有一点点酸。 分别的落差开始出现,时颂锦给所有人发了已经落地的消息,背着包慢吞吞地走在最后,不断有人步履匆忙地超过去,他却像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时那样,只是单纯而无声地随波逐流。 在到接机处的那一长段路上,时颂锦透过两边玻璃看到了天边还未至熹微的深蓝。 星辰菲薄,月色西沉。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痛了,才静静地移开了视线。 . 刚出站,时颂锦就模糊地看到有人从不远处奔跑过来。 “estara!” 来接他的是卡洛斯,剧团里其他人原本都说要来,可八点还有新剧本的排练,就都委托了正在休假的卡洛斯。 年轻男人带有一半俄罗斯的血统,瞳孔颜色偏淡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来一些,显得格外和煦。 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时颂锦还失神着,眼前如同蒙了一层水雾似的模糊,过了好几秒钟慢慢看清他,勉力扬起几分笑容。 “!cuánto tiempo! (好久不见)” 卡洛斯看到时颂锦的时候就在大幅度挥手,小跑过来,臂弯上还贴心挂着一件适合气温的外套,见时颂锦推着两个箱子还背着包,立刻跑着上前拥抱了一下他,“?todo bien por el camino?(一路还顺利吗)” 面对卡洛斯伸出来的双臂,时颂锦下意识隔开距离礼节性地虚虚地抬手拍了拍卡洛斯的后背,浅笑着回他一切都好。 卡洛斯在剧团中一向担任着照顾人的“男妈妈”角色,一边将衣服递过来,又顺手要拿他身上的包,欣喜又热切地关心着时颂锦这两个月在那个遥远国度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那样。 但时颂锦只是应和着他的话,既没让他背自己的包,也指了指身上的外套后委婉谢绝男人的衣服,实在拗不过卡洛斯的絮絮叨叨,终是将手中的箱子递给他。 看到时颂锦疲惫的模样,卡洛斯也不再多话,推着箱子将时颂锦带到停车场,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之后连忙帮时颂锦打开副驾驶门。 凌晨的布宜诺斯路上没有多少车,时颂锦靠在座位上安稳睡了会,一直到宿舍楼下,时颂锦睁眼看到天边的鱼肚白愣怔了片刻。 他开门下了车,再三谢过卡洛斯接机的举动,并将起飞前一天虞绥陪他去商场买纪念品拿出来给了他一份。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安静、礼貌、疏离。 时颂锦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快速融入氛围,跟所有人相处融洽,他体贴又温柔,没有人会在相处后还不爱他。 但当有人试图继续靠近的时候,就会碰到那一层看不见却又无比坚硬的透明壁垒,将他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不过这次回来,卡洛斯冥冥中觉得时颂锦有了点细微的,不对其他人开放的变化,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忧郁了,但又似乎添了一点别的情绪。 似乎是好事。 “我们……想你。” 听到卡洛斯偷偷看手机上小抄才说出来的磕磕绊绊的中文,时颂锦诧异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 卡洛斯见状面上颇为得意,又重新换成西语,说是他们一群人在这几个月太无聊,大家都学了几句中文,顺便抱怨了几句中文很难,很拗口。 时颂锦愣了好一会,重新弯起眼睛,露出像从前那样灿烂又非常有感染力的笑: “我也想你们。” 卡洛斯看到他高兴才终于放心下来,下车帮时颂锦的行李箱都拿到电梯里,挥手告别,跟他说好好休息。 时颂锦目送卡洛斯开车离开视线,转身上楼,推开宿舍的门。 落地窗窗帘没有拉,玻璃透出正冉冉上升的朝阳,天光还未大亮,城市的钢铁森林蛰伏在一片朦胧的寂静中,地平线的金橙色与头顶的蓝衔接得像是一幅油画。 时颂锦恍惚了一会,仿佛现在才终于有了确切的实感,他真的离开了申城。 他看了会日出,一个人安静地将已经积了灰的屋子打扫了一遍,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放好,衣服扔进洗衣机,书放在枕头边,最后把那些玩偶小猫小心翼翼地在床头摆成一排。 等所有东西全都安置完毕,他去厨房做了点速食,吃完后又冲了个澡,最后趴在床上准备背两遍台词再入睡。 从毕业来布宜诺斯的这些年,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忙碌地开启一天,也忙碌地结束,期间想不起任何其他的事情,强迫自己习惯这里的生活。 时间被梦想和现实安排得很满,很容易让他忽略内心深处那一片很小很小的空白。 时颂锦本以为他去过一趟申城,做了那些事,确定了那些话,就不会再有这种感受。 可当漫长跋涉的旅程尘埃落定,时颂锦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与从前不同的隐痛。 他明白,在漫长的三千六百天后,他回顾了一遍虞绥当年所有的心情。 叮叮—— 手机突然传来震动的消息提示,在安静空荡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时颂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 【他:我刚开完会,看到你的消息,准备休息了吗?】 时颂锦胸口轻轻一震,仿佛被什么撕开了自己灵魂的一角,灌入了点凉凉的,清新的空气。 眼眶变得很酸,但没有哭。 时颂锦无法形容心里那点伤感从何而来,或许是他与生俱来的怯懦和软弱,只能徒劳地吸了吸鼻子,快速回了一句:【准备睡了,你下了班也早点休息吧。】 但下一秒,微信视频就弹了出来。 时颂锦顿时手足无措地把眼睛一抹,接通视频。 虞绥还穿着西装,看背景应该是在瑞承的办公室,背后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文件、奖杯、书籍,代表了虞绥一路走来的这么多年。 时颂锦呆呆地望着屏幕,总觉得跟虞绥分开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 可明明还不到两天。 “太累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时颂锦的听觉从一片混沌朦胧中拉了回来,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努力调整自己的声音:“咳咳,没有,我在飞机上休息得还不错……现在打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嗯,有。”虞绥失笑,低沉温柔的嗓音几乎带着热气拂过时颂锦耳畔,“有个地方正在偷偷下雨,但某人不愿意告诉我,就只能来亲眼看看了。” 时颂锦莫名安定了一点,茫然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我这里没有下雨……” 面前屏幕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所以我说的不是天气,是你。” “我?”时颂锦下意识想要掩盖自己的所有情绪,但埋头的动作顿了顿就又重新抬起头来。 他将手机竖靠在床头,整个人也慢吞吞挪过去了很多,屏幕里的脸放大再放大,到占据整个视线,他趴在枕头上,良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今天申城下了一个小时的雨,看到几秒钟的彩虹,但可惜,想拍给你看的时候已经没了;上午虞一鸣在办公室做的英语卷子上了50,高兴地去楼下跑了两圈,他说很想念你做的面包,希望你能早点回来……” 听着虞绥的声音,时颂锦的心脏又开始变得像一团流淌着蜜糖与奶霜的棉花,伸出手指,在屏幕里男人的脸上轻轻碰了好几下。 “时颂锦。”虞绥同样贴近了,轻轻唤他。 当距离不再是无法触及的两万公里,隔着小小的屏幕仿佛能触碰到对方的体温,时颂锦看到那一小片他从前故意视而不见的空白正在被染上名为虞绥的颜色。 “我在。”靠得屏幕太近,时颂锦明白自己眼睛的红一定会被看见,但他没有再躲。 “怎么样才能让下雨的地方放晴呢?”虞绥的双眼似乎很苦恼地弯了一下,少顷盯着时颂锦的眼睛慢声说,“我的意思是,我很想你。” 时颂锦呼吸一顿,无意识短促地颤了一下睫毛,下意识开口:“我也一样……” 虞绥似乎笑意更深。 时颂锦越看他越觉得思念就要变成实体,在四肢百骸内横冲直撞,弄得他没有办法,但也没有勇气直接开口说。 说西语他应该听不懂的吧,毕竟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虞绥也没有什么反应,如是想着,时颂锦望向屏幕另一头正注视着自己的人,声音轻得仿若耳语: 第47章 “……te amo.” 第50章 新的世界 休息了几日,时颂锦的作息在回到布宜诺斯的第三天就基本恢复过来。 首要任务是从银行卡里取钱换申城的债,但不知道为什么虞绥说什么都不肯要,直接划到他账上都被退回,时颂锦只好暗自记下剩余的数额,将精力放在第二件事上—— 跟负责人谈12月合同到期准备回国发展的事情。 负责人一听这话就赶紧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们都能帮忙,并抬高了工资甚至加入分红,分配更大的专人宿舍以及诸多其他的便利,甚至想给他配辆车和司机,只希望时颂锦能留下来。 时颂锦站在那办公桌前不为所动,听完了也还是摇摇头:“有人等我很久了,我得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大概是听说过那个遥远的国度对爱情这种关系古往今来的追求,负责人不舍地呐呐半晌,还是祝福他未来前途光明,跟爱人长久。 恰好要找负责人谈新剧本的卡洛斯无意间路过,透过未关上的门缝看到时颂锦沐浴在阳光下清瘦挺拔的侧影,停下了脚步。 时颂锦给负责人送了从国内带来的礼物,感谢他多年来的照顾,深深鞠躬后推门而出,险些撞到还没离开的卡洛斯。 “啊,抱歉,撞到你了吗?” 卡洛斯摇头,他学过的中文太少,完全不够表达现在的情绪,迟疑许久才用西语说:“你要离开了吗?” 时颂锦轻轻关上身后的办公室门,手中还拿着几份已经签署好的文件:“嗯,等合同到期就回去了,正准备跟你们说呢。” 卡洛斯垂头丧气地低下头,长而浓密的浅色睫毛显得他更加可怜:“我们都以为你会留下来的。”但随即他打起精神说,“不过你也很久没有回家了,希望有机会在你的家乡看你演出。” “当然欢迎。”时颂锦轻声笑了笑,教了他一句中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用太伤感。” 卡洛斯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时颂锦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划开屏幕,在顶部闪烁的是一通微信视频。 是虞绥。 时颂锦说今天跟负责人谈好合同给虞绥介绍一下他些年生活的地方还有同事们,这人就从下了班开始掐算时间,甚至连晚饭都是给了虞一鸣几百块让他自己出去吃晚点再回来,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捯饬了半个多小时,正襟危坐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半,这才终于等到时颂锦说自己结束了。 那视频通话几乎紧接着就打了过来。 “好了?” “嗯嗯。”时颂锦眼底立刻漫上一层亮亮的欣喜,整个人生动得像是某种第一次在太阳底下撒欢的小动物,惹得卡洛斯惊奇地多看了两眼,“刚出办公室,都谈拢了,这几个月另一个卡司上场的次数会多一点,我不算太忙。” 虞绥靠坐在沙发上应了声“好”。 他睡衣最顶端的三颗扣子都没有扣上,明晃晃露着胸口项链和底下块垒分明的扎实肌肉,壁灯光线在侧脸上一打,整个人帅得像是随时都能被广告公司拉去拍高定珠宝代言。 满意地看到时颂锦被他迷得一愣一愣,虞绥单手支颌靠在沙发上,眼尖瞟到时颂锦身边还站了个人。 “是同事吗,你们还有事要谈?”虞老板十分贤惠道,“那我过一会再打给你?你先忙……” 时颂锦连忙看向卡洛斯,有些不好意思:“我带朋友看看这里。” 卡洛斯毫不介意,还笑嘻嘻地探头过去:“完全没问题,你故乡的朋友吗?” 在卡洛斯出现在屏幕中的那一刹那,即使相隔十万八千里,虞绥也只一眼就嗅到了股危机的味道。 他放下了手,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随后妥帖礼貌地朝着卡洛斯点了点头。 “这位是卡洛斯,在《国王与夜莺》里饰演国王,是我读研的时候认识的学长。”时颂锦换了一种语言,对着卡洛斯介绍,“他是虞绥,我的……好朋友。” “你好,”虞绥客气异常,甚至破天荒地朝着外人露出微笑,语气热切,“我们给大家挑选的礼物还满意吗?” 时颂锦把原话翻译过去,卡洛斯立刻表达很喜欢来自时颂锦故乡的礼物,随即凑近时颂锦小声问:“你的朋友会说我们的语言吗?或者英语,俄语?” 时颂锦摇摇头,心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西语虞绥好像听不懂:“你跟我说吧,我给他翻译。” “那就邀请他有空来看我们演出吧,没见他来过,太可惜了,”卡洛斯笑容阳光,在时颂锦肩膀上轻拍了拍,“我去办公室了,你们接着逛吧。” 时颂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拍了两下肩膀,眼睁睁看着他推门而入,天生钝感让他完全没听出来卡洛斯言下之意,一五一十地翻译了前半句。 但在地球另一端的虞绥却明白地一清二楚,在卡洛斯推开门的一瞬突然开口: “rc hnm he дpy3ьr, mы пapa.” 卡洛斯脚步一停,听见虞绥又说了些什么。 时颂锦不太懂俄语,前一句基本没有听懂,后面这一句也只能听明白大概是“欢迎来做客”“我和时颂锦会招待大家”之类的客套话。 正疑惑他们在说什么,就看到卡洛斯回过头来,对着屏幕也同样说了句听不懂的俄语,目光在屏幕和时颂锦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转头推门进了办公室。 时颂锦完全摸不着头脑:“……?” 虞绥脸上毫无异状,眼睑却在时颂锦看不清的情况下轻微抽了几下,不着痕迹地咬牙:“很寻常的问候,他说他身体不错,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 时颂锦茫然地“哦”了一声,像个导游似的开始从办公室往外走一边介绍—— “这里是排练厅,很大吧?我每天的时间大部分都在这里。” “那边是食堂,但是这里的饮食我到现在还不太习惯,所以还是自己在宿舍里做。” “宿舍楼就在那儿,放了一盆小绿植的阳台那层就是我的宿舍。” “最近两年还修了健身馆,有游泳池什么的,我是没什么时间去啦——从这条路往外走,对面再过个马路就到剧院了,你看,能看到吗?” “这边算是商业街,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我回来的时候带回来。” 叽叽喳喳的人终于轮到了时颂锦,那双灵动的眼眸印着阳光,虞绥看着屏幕里兴高采烈的小人,弯起眼睛,每一句都应和。 他并没有说刚刚卡洛斯对他的攻讦,也没有提醒时颂锦他手机镜头其实根本没有翻转。 说一点都不在乎时颂锦身边一直都围绕着其他人是不可能的。 但此时此刻,虞绥只能看到时颂锦努力伸长了手想要让他看得更清楚,看到他脸上那只一眼都觉得幸福又幸运的笑,看到他因为叫自己名字而变化的口型,看到他洁白的牙齿、粉润的嘴唇。 仿佛那些遥远的、从未相交过的平行人生分割出一幕幕,它们长出了脚,在时颂锦的声音中来到他身边,欢迎他踏入新世界。 名为时颂锦的世界。 第51章 分离焦虑 了解完时颂锦的生活场景和作息,虞绥才意识到时颂锦的世界其实真的很小。 在布宜诺斯的三年没有到处游玩,没有去广交朋友,甚至除了巡演之外没有怎么离开过那小小的城市,每天两点一线,重复着一样的忙碌生活。 天刚亮就起床练基本功,有演出的时候就准备演出,其他的时间要么自己练习,要么准备奥菲斯的课程,每天都要到深夜一两点才休息。 他就像上了发条的音乐盒,压榨着所有的精力,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 阳光将街边交错建筑的影子错落投在时颂锦脚下,他轻快地踩着或明亮或者昏暗的地方,轻声哼着曲调。 “会委屈吗?”虞绥说。 他正走过马路要带虞绥去剧院看看,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还以为那句话的对象不是自己,特地收敛声音生怕打扰。 可虞绥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工作,每天都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很委屈吧?” 时颂锦的脚步猝不及防停在了街角。 春季微凉的风迎面而来拂过脸颊,异国行人从他身边三三两两谈笑着路过,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远方剧院门口挂着他与几位主演的巨幅海报,藤蔓状的艺术字体在所有人中间缠绕,而他站在正中。 委屈吗? 这么多年来,他穿着带有羽毛的漂亮演出服,戴着红宝石与黄金的头冠,是剧目中唯一一个东方面孔,不论海报怎样拍摄他都在中心位,演出也场场爆满;得到的鲜花、掌声无数;从来没有缺过钱,也不缺在镜头前表现自己的机会。 只有人羡慕他的生活,憧憬他的顺利,向往他在这里能够实现梦想,从未有人会问他这样看起来就很愚蠢的问题。 是啊,好奇怪,怎么会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 第48章 时颂锦没有低头,也就没有看清虞绥透过屏幕直直望过来的眼神,经年后依然深邃沉稳,从前种种他看不懂、不敢看懂的东西,在此刻明明白白展现在他面前。 “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都没有那么开心,对吗?” 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过了很久又一点点慢慢松开,时颂锦眼底盛着天边的流云,一动不动地遥远看着大剧院在天空下华美的顶部结构。 半晌,他摇摇头:“没有。” 时颂锦将手机拿起来,看着虞绥的眼睛,笑了笑,轻声说:“真的。” 至少以后不会了。 . 时间很快过去近一个月,十月的申城已处在秋季,而布宜诺斯快要迈入夏天。 布宜诺斯跟申城日夜颠倒,除却杂七杂八的事情、必须要准备的舞台,时颂锦的告别演出也确定了日期。 告别演出安排在十一月底,时颂锦在确定日期的当天就把最前排的票寄回申城和京平,虽然时岳平和时慎俭无法随意出行,但林清晓说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就请假过来。 但第二天林清晓就被邀请去各个大学给国内还有国外留学生举办讲座,讲的是建国前那段历史,算算日子最后的几场讲座恰好是时颂锦告别演出的时候。 林清晓本来打算瞒着时颂锦推掉后面几场,但被时慎俭一个电话打到了时颂锦那里,说要让时颂锦来拿主意。 “宝贝告别演出我肯定要来的,实在不行我让你哥哥去跟主办方谈谈。” 正中午,时颂锦刚排练完一遍,跟其他演员打了声招呼,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走到安静地地方轻声安慰:“没事的妈咪,讲座很有意义,等我回国也能演出的,到时候就带着爸爸跟哥哥一起来看我。” “可是……” “好啦,真的没关系,我在做我认为重要的事情,妈咪也要做重要的事情,现在讲座就是重要的。” 林清晓话还没说出口,手机就被时慎俭拿走了,熟悉的轻佻声线从听筒里传来:“妈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搞定的,你安心演出……哦对了,酒之类的特产就不用带回来了,你多拿点签名照回来,两百张……少了点,五百张吧,要亲笔签名的,我出去炫耀——” 时颂锦原本还十分动容的表情一瞬间荡然无存,面无表情“啪”地挂断电话,头也不回重新回到排练室。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时颂锦一如往常笑容满面地告别其他演员,接过了卡洛斯给每个人分发的小饼干,收拾好东西一个人步行回到宿舍,在开门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最后一段对话还是今天早晨。 【他:明天需要开年终总结会议,大概会很久,不用等我。别太累了,按时吃饭,早点休息。】 时颂锦在下面回了一张点头比“ok”的表情包。 虞绥这半个月一直很忙,要去分公司视察,要亲力亲为一些项目,因此每天固定的视频时间也替换成了发送信息。 今天应该确实不会再有回复了。 时颂锦按灭屏幕,将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开了客厅的灯,转头先进了浴室,少顷他穿着睡衣擦着头发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带青菜的汤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总算为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增添了一点烟火气,时颂锦又给自己煎了个蛋,才端着碗来到餐桌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里第二天的排练安排和其他的行程,然后回复奥菲斯教授传来的邮件,答应教授有空的时候录两节线上课教学。 等吃完最后一口面,收拾好碗筷走进卧室,他戴上防蓝光眼镜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从一旁拿出奥菲斯送的备课笔记本,对着课程教案和书籍开始做ppt。 很普通的一天。 跟七月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事情很多,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理应记不起什么,也无暇思考。 一个小时后,时颂锦摘掉眼镜,起身喝水,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臂,床头的猫猫玩偶就这样猝然撞进目光。 一排八个猫猫正安稳坐在床头,每个都毛茸茸圆滚滚,正对着他或笑或扮鬼脸。 一瞬间,他清晰听见了某处细微的裂响。 ——那层他装了半个月,每天都毫无异样的、一触即破又自以为是的习惯和不在意,被无声又猝不及防地打碎了。 时颂锦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床头那一排的玩偶,发了很久的呆。 他没有想什么,又或者是想了很多,但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里是片刻的、晃动的空白。 手指莫名有些发麻,时颂锦低下头揉捏,抬脚向前,想去将一个快倒下的猫猫摆正,但不知怎么的被桌脚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失去控制向前栽下去。 面前就是床沿坚硬的棱角,零点几秒的失重感让耳朵开始嗡嗡作响,时颂锦情急之下只来得及用手撑一下桌面,可指尖被桌上摆着的笔记本纸张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几乎瞬间就冒了出来,在白皙的手指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时颂锦跌跪在床前,稳了稳身子,片刻后撩起裤腿看了看,膝盖上已经有了一片红色。 其实并不太疼,一开始练舞时这种事情都是家常便饭,他扶着桌子慢慢起身,用纸巾将手指上的血擦了,一言不发地去找了碘伏和创口贴,熟练地将伤口处理好。 【别太累了,按时吃饭,早点休息。】 时颂锦又看了一遍这句话,认为很对。 应该是这几天累了才会这样。 于是他将手机放在书桌上充电,把八个猫猫从床头拿下来,放在自己枕头两边,最后抬手啪嗒一声关了灯。 卧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未曾拉严实的窗帘隐约透出楼下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灯光。 时颂锦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丝光带,有些难以理解—— 明明之前没关系的,怎么只过去两三个月就忍受不了了呢? 或许我真的有点分离焦虑吧,他神游地想。 漫长的思考缓解不了一点情绪,只有黑暗慢慢地侵略。 几分钟后,时颂锦“哗”一声掀开被子,光脚去衣柜将最顶端的那件从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的外套拿出来,重新回到床上,将外套抱进怀里,一只手压在枕下,用力闭上了眼睛。 可睡意还没有酝酿出来,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嗡嗡一震,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时颂锦闭着眼睛拿起手机,随手划开。 【睡了吗?】 第52章 一束花换一个拥抱 时颂锦双眼半睁半闭,眨了几下适应自动变暗的屏幕,等看清楚是谁发来的消息后,一骨碌翻身坐起。 血液中涌起强烈到发胀的喜悦,他迅速打开键盘想要输入一些什么让虞绥放心工作,但增增改改多次还是全部删除了,想了半天划到表情包的界面挑拣,准备找一张图片发送过去,表明自己很好,快睡了。 但越是想要赶紧回复就越是手忙脚乱。 大概是被创口贴包裹住的指尖接触不良,突然间,他不知道点到哪里,之前存的整整三面可爱的搞怪的表情包,一下子全部清空了。 时颂锦捧着手机,微微愣住。 ——那片屏幕上的空白仿佛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地落在了肩膀上。 他呆呆地垂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表情包界面,怔了好一会。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时颂锦大半张侧脸,睫毛向下垂着,薄薄毛衣下身形清瘦,弯下腰向内用力蜷起的身体几乎浸没在阴影里。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连时颂锦都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么矫情又软弱,可指腹上伤口的疼痛突然开始尖锐,变得有些难以忍受。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把自己今天做的蠢事,受的伤,感觉到的疼一股脑都告诉虞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暧昧温暖的宽慰。 他知道,只要说,就一定能得到。 但仅仅只是这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残存理智中那个略显偏执的自己再次从身后封缄他的唇齿,在他耳边说——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虞绥远在两万公里外,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立刻缓解他的疼痛,除了徒劳增添对方忙碌工作一天之后的疲惫,什么用处都没有。 几秒钟的僵持后,时颂锦毫无意外地听从了另一个自己的声音,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 他找到搜索栏又下载了一些表情包,选了一个“要睡觉了”的猫猫图案发送。 可就在他准备按灭手机重新入睡的时候,视频打了过来。 突兀的铃声像这安静到过分的房间里蓦然划过的一道惊雷,让时颂锦心脏都随之震动。 “……” 虞绥看到这头漆黑一片,从屏幕上只能看到时颂锦在昏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不由降低了音量:“在睡觉?打扰你了吗?” 第49章 这是这半个月里第一个视频,时颂锦无声张了张嘴,生怕自己开口就会露馅,只能将大半张脸埋进被子,摇头发出了一个代表否定的:“……唔。” 虞绥指尖碰了碰屏幕中青年不甚清晰的脸,靠近了些:“这些天累不累?” “……不累,别担心。”深呼吸几次,他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将被划破的手藏进被子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呢?工作很辛苦吧,有准时吃饭吗?” 虞绥低笑出声,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心情愉悦:“还好不算辛苦,有听你的话,那你好好吃过饭了吗?” “嗯嗯。”时颂锦乖乖报备:“我今天自己下了面条,还配了个煎蛋。” “那就好,告诉你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什么?” “好消息是,昨天晚上,据说有流星雨,坏消息是它速度太快,我听说的时候去看,只看见了一点点,没有拍上照片给你看。” 心跳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频率,疼痛也褪去了很多。 虞绥就是有这种魔力能让他不论在什么情绪中都能很快安稳下来。 时颂锦心里感慨,是不是有人给我下蛊了? 他暗中无可奈何又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重新倒回床上:“不算坏消息,你许愿了吗?” “没有,让给你怎么样?” 时颂锦终于笑了一下,眼睛弯起了个很小的弧度,昏暗中的浓密纤长的睫毛被枕头揉乱:“哪有这种事情还能让给别人的?” 虞绥眨眨眼:“可以的,试试?” 如果能许愿的话,当然是想立刻见到你。 时颂锦被自己异想天开逗地无声一哂,但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许愿他跟虞绥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不过不是无偿的,”虞绥故作严肃,“你发来的食谱我也有尝试,但总有几道一直把握不好温度,味道很一般。” 时颂锦立刻睁开眼睛:“那我回来给你做。” 虞绥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又上扬几分,盯着屏幕中微亮的那一小片莹白侧脸,慢慢道:“好啊。” 屏幕中虞绥的脸几乎占据整个屏幕,时颂锦看不清背景,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下班,是不是刚结束会议,只能放任自己放空大脑看他嘴角的弧度。 似乎察觉到时颂锦有些心不在焉,虞绥没有像往常一样圆滑地更换话题,两人默契沉默下来。 其实更多的时候,时颂锦跟虞绥通话后也不会一直聊天,更多的是这样各自干自己没做完的事情,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听着虞绥那里传来的轻微白噪音,时颂锦睡意终于有些上涌,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又要闭上,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嗯……我…困了……” 虞绥看着他迷迷瞪瞪的模样不禁失笑,动作轻柔地将手机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终于露出来身后机舱的背景。 “等你睡着了我再挂电话,安心睡吧。”他低声道,“做个好梦,时颂锦。” . 十月份的布宜诺斯雨水充沛,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清晨的城市被灰色的厚重云层虚虚压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撑伞匆忙走过,大部分还在梦乡。 “叮叮——” 卧室昏暗安静,宽大柔软的床铺上被子隆起一团。 铃声响了近半分钟,被窝里才伸出一只手,一个带糖果图案的创口贴将食指尖端包裹住,手在桌子上摸索了几下,没有摸到东西,这才重新缩回去,在枕头边又扫了几下。 在四只猫猫都不知所云地被扫倒后,时颂锦终于摸到了手机,将扰人的闹钟关掉,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坐起身。 伸了个懒腰,时颂锦后知后觉地动了动有些刺痛的腿,掀开被子一看,膝盖上肿了一块。 他的皮肤很白,青青紫紫落在上面,颇有些可怖,但实际上没有太严重,之前训练排练的时候磕磕碰碰是常事。 时颂锦下床时候随手揉了揉,回忆起昨天半梦半醒的时候虞绥说过的话。 惊喜?他迟钝地坐在床边想了想,难道是今天会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视频聊天吗? 嘴角笑容浮现出一点,但随即又很快压下去,他给虞绥发送了个“早安”就飞快开始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拉开窗帘准备去做早餐。 溏心蛋还没有做完,手机响了。 【礼物到了,下楼。】 时颂锦惊讶地发过去一个“疑惑”的表情:【是有什么东西送过来了吗?】 【嗯,我看天气预报说你那边下雨,记得多穿点,带把伞。】 时颂锦轻轻“啊”了声,扶着窗框向楼下看去。 是有个人站在他宿舍楼下的台阶边,撑着把黑色的伞,雨幕中看不清任何样貌,只能看清那人穿着身简单的灰色棒球服。 他立刻回复虞绥“我看到了”,随即关火擦手,从门口拿了件外套匆忙下楼。 走出电梯间,时颂锦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束夹在男人臂弯间的红玫瑰,眼底微微闪烁,快走几步戴上兜帽冲进雨里,来到那人面前,熟练地拿出几张小面额的零钱,用西语道谢: “谢谢,这是送给我的,这是小费,辛苦了。” 可就在时颂锦想要去接花的时候,那人却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不用小费。”那人用同样熟练的西语回答他:“一束花,要换一个拥抱。” “……”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炸响,时颂锦呼吸顿时停滞,迟缓地慢慢抬起头,随即一点点睁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字不成句: “你……你怎么……” 在他震动的瞳孔中印着的,是虞绥单手夹着花,另一只手将伞斜到他头顶,垂眸望着他,轻巧地勾起嘴角: “流星听不见愿望,所以我来了。” 第53章 接受入侵 时颂锦完全没有料到虞绥会来。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或者笑一笑,只要看上去表现得正常就可以。 但很遗憾地,在那最合适的时间里,他什么合适的表情都没做出来,大脑中那片仿佛被抽取出来的空白像是突然被泼上浓烈的油彩,直让他眼前一片茫茫。 他仰头看着虞绥的脸,茫然又惊喜地站了一小会,突然快走几步小跑上前,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紧紧贴上去,然后小声地叫他:“……虞绥。” 虞绥能感觉到那脸颊很软很烫,正小心翼翼地贴着自己的脖颈,垂眸看到时颂锦有些乱的发顶,偏头去蹭了蹭,低低地笑了:“嗯,在呢,花要压坏了。” 突然的提醒让时颂锦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接过那束玫瑰抱在怀里,眼角有点红,瞳仁却很亮:“那我们先上去再说。” 虞绥收了伞,跟在时颂锦身后,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几圈,随后停在了某个地方。 “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哪儿?”时颂锦抱着花走在前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雀跃以掩盖已经控制不住的情绪,“是之前我带你看过一眼,就认出来了吗?那你的方向感也太好了……我下午就没什么事,可以带你去转转,哦对了,你在这里待多久啊?路上休息好了吗,要不你还是先睡一觉?我给你做点吃的……” 声音戛然而止,时颂锦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 虞绥神色淡淡地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指尖的创口贴,没说话。 时颂锦随着他的视线注意到自己的手,局促地抿了抿唇。 不知道为什么,从高中的时候做了什么事情瞒着虞绥被抓包都有一种被老师盯上的心虚感,一直到现在都没变。 “不小心弄的,没事,今天已经好了,你看……” 他忙把那创口贴撕下来以示自己完全没事,可或许是动作大了一些,胶牵扯着皮肤,让原本刚开始愈合的地方再次裂开,细细的血丝沁出来,尤为刺眼。 笑容微敛,时颂锦慢慢闭上了嘴: “……” “我看你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虞绥轻轻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按住伤口,握住他的手往电梯里走。 时颂锦在布宜诺斯的宿舍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光顾过,哪怕剧团里的人在没事的时候都喜欢到某个人家里或者宿舍开派对。 虞绥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人。 时颂锦定定看着前面这个看起来不太讲道理的闯入者,看他蹲在自己面前,吹了吹刺痛的伤口后重新包扎,看他起身收拾医药箱,放回原来的位置,看他找了个瓶子灌好水把玫瑰花放进去,摆在阳台的小绿植旁边…… 最后,虞绥转过身来,背后异国他乡截然不同的雨景为他的轮廓铺上一层朦胧的晦暗,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时颂锦张开双手。 时颂锦原本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随着他的脚步转动,大脑里是一片无声又轰然的寂静,好像很杂乱,但又无话可说。 第50章 看到那动作后他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站起,几乎踉跄着扑进那个怀抱。 明明没有让人破防的安慰,明明在走上来的时候也告诫自己不要把坏情绪带给虞绥,明明应该高兴,应该跟他分享这几天有意思的事情…… 明明不想这样的。 但当真正被拥入怀中,时颂锦只感觉到连同灵魂都在发出渴求的喟叹。 “太委屈了,嗯?”虞绥直起腰将他捞到身上,一条手臂稳稳拖住时颂锦的大腿,任他树袋熊似的挂好,“怎么不说?怕我知道了担心,还是觉得你会影响我?” 时颂锦不说话,将脸埋在他肩膀上,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了个含糊音节。 “可我喜欢你影响我。”虞绥轻松地颠了颠怀里的人,满意地听见小声惊呼,感觉到脖颈上的双手抱他更紧,这才将另一只手也拖住他的腿,慢慢从阳台走向客厅。 他走得很慢,轻微的颠簸让时颂锦慢慢放松下来,全身心地汲取那仅隔着布料的温度,和他身上越过千山万水而来的熟悉气息。 “我喜欢你给我拍路上遇到的小猫,掉下来的一片漂亮叶子,有没有人惹你不高兴,有没有人夸你优秀……不是为了还债,只是你想这么做,就可以这么做。” 虞绥低下头,轻轻蹭了蹭时颂锦的额角:“不高兴的时候哭也没关系……没有人规定哭就是软弱,三十岁可以哭,六十岁、九十岁也可以。” 时颂锦吸了吸鼻子,声音细如蚊呐:“可我这样……很丑,我不想把坏情绪传给你。” “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虞绥腾出一只手来扳起时颂锦的下巴,“来,抬头让我看看。” 时颂锦被迫抬起头,眼底一片雾蒙蒙的,抿着嘴唇顺从地垂眼任他打量,眼角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颊上除了白就是红。 虞绥就这样凝视着他的脸,过了很久才像是被打败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时颂锦知道自己或许长得还可以,但绝对没有到多好看的地步,用手背碰了碰滚烫的面颊,嗫嚅道:“……没有吧。” “时颂锦。” 时颂锦弱弱应了声:“嗯。” 温热的指腹在脸颊上轻轻摩挲,虞绥注视着他急促扑闪几下的眼睛:“太多人喜欢你了,我一直在吃醋。” 时颂锦愣了一下,被这句南辕北辙的埋怨打得措手不及:“……啊…啊?” “你完全没发现吗?” 虞绥身高腿长,踱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将人放在腿上,两人面对面贴得很近,连同腰胯都几乎严丝合缝,时颂锦愣愣地感受这个亲密又温暖的姿势,直到脸颊软肉被捏了捏,才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刚刚虞绥的话,时颂锦短暂地从情绪中抽离,他脑海中划过了许多东西,却什么都没抓住,心里只出现了一句: 你竟然会吃醋啊。 “所有人见过你的人都喜欢你,因为你很好,性格、能力、容貌都很好。”虞绥说,“但这些不代表你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要自己一人承担,就算再强大的人,也可以有撒娇的时候。” 虞绥说话的时候永远很稳,就像是一面清澈平稳的湖面,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耳际。 时颂锦浓密的眼睫细细颤抖着抬起,脉搏在温热粗粝的指尖移到颈侧时跳动更快了,在虞绥指腹下震颤着,以一种名为心跳的频率。 他努力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让眼梢的一星光亮定格,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知道你不愿意欠别人任何东西,包括感情。”虞绥拭过那泛红的眼尾,低声说,“如果真的想还我什么,就用你最舒服的方式,多需要我一点,好不好?” 时颂锦坐在他腿上,长久地沉默,半晌终于在灼热直白的目光中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温存片刻,时颂锦想给他做点什么垫垫肚子,撑着面前的肩膀就要起身:“我这里还有点食材,随便做点什么好吗,你先吃——” 虞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原位,一手握住他的腰:“你的事情结束了,我的还没有。” 时颂锦吓了一跳:“什……什么……” “你跟夏裴的通话我听见了,你说一束花才是追求的开始,可我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我带着花来了,”虞绥抬眸盯住时颂锦发愣的眼神,“你接受了,对吧?” 时颂锦心里一跳,立刻开口想说“追求这种事应该我来”,但只动了动嘴唇,虞绥就打断了他—— “没有其他的选项,时颂锦,我没准备听你其他的话。” 宽大的手掌向上轻轻握住时颂锦的后颈,虞绥凑近与他额头相碰,仿佛某种行为的开场,随后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时颂锦鼻尖。 时颂锦被面前这双眼底汹涌的暗火烫得指尖微微颤抖,仿佛那永远低下头示意臣服的掠食者终于露出了占有欲,耳边响起男人沉又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湿润的触觉从侧脸到唇角。 “你只能说愿意。” “然后告诉我你的一切感受,不用说明原因,也不会有任何后果,相信我能接得住,明白了吗?” 时颂锦望着他,睫毛轻轻战栗,咽喉上下滚动。 片刻后,他很轻地闭上眼睛,小声地回答他:“…愿意。” 那永远在说着拒绝靠近的嘴唇,在昏暗潮湿的异国城市一隅,在窗外天幕的万千雨丝中,接受了一次不讲道理的入侵。 第54章 时颂锦至上 虞绥说可以在这里待三天。 时颂锦其实一开始是想请假三天完全把时间空出来陪虞绥到处逛逛,或者他不想逛的话就呆在宿舍窝在一起也挺好。 但剧团刚复演,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时颂锦请假只得到了一半的批准——意思是下午得去排练,上午和晚上可以让他自由活动。 打完电话,时颂锦回过神来看向坐在沙发上正拿着电脑发送英文邮件的虞绥,男人身形依然挺拔,完全没有奔波三十个小时的疲惫,只是眼下有不甚明显的乌青。 应该是刚忙完就飞过来,一路上还在处理事务,没怎么睡觉。 “你下午在这里休息吧?”时颂锦走到他身边,等虞绥手上打字动作告一段落才开口,“等我排练完,我们再一起去吃饭?” 虞绥原本就从头到尾都秉持着“时颂锦至上”,更别说难得听到他有什么请求,发完邮件关掉电脑:“好,你去忙吧,我等你回来。” 漫长的时间和等待在虞绥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不戴眼镜又不梳背头的情况下,如果放在大学里大概率还是会被人认成学长,更别提此时故意仰头装乖,连眉压眼都看起来完全不凶。 时颂锦站在他面前,感觉手有点痒。 天人交战了一会,时颂锦最终还是忍不住揉了一把虞绥的头发,转身走向门口速度却很快,一边换鞋一边头也不抬:“那我出去啦,饿了的话冰箱里有三明治和牛奶,要休息就睡我房间好了,被子床单都是干净的。” 想了想,又认真补充:“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虞绥非常配合地:“知道了,哥哥!” 时颂锦推开门的脚步一滑:“……” 望着人落荒而逃,虞绥微微挑眉,随即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对着窗外不远处拍了一张。 照片近景右下角是时颂锦宿舍阳台上的小盆栽,旁边摆放着一束新鲜欲滴的红玫瑰,中景是堪堪停雨还在阴天的街道,远景是剧院文艺复兴风格的华美雕饰。 然后逐一点了跟夏裴在七月份拉起来但是他早就屏蔽完全不知道里面说什么的“出个好点子”好友群,加上奥利弗、时慎俭甚至还有虞一鸣,统一发送: 【在布宜诺斯,有需要可以帮忙代购,限一件。】 不出半分钟,首先发来亲切慰问的是时慎俭,发来一张橘猫出拳的表情包: 【你小子.jpg】 虞绥立刻体贴回复:【伯父伯母有想要什么吗?再多也可以带回去,我会尽快派人送到。】 时慎俭那边沉默片刻,回过来的消息态度谦虚内敛:【来100个梅西的签名足球吧,老两口就爱没事的时候在家院子里踢踢球什么的,多买点防止他们不小心踢坏了,哦对,如果上面印着你的照片就更好了,他们应该踢得更起劲,谢了,踢进国足通知你。(给你献花花.jpg)】 虞绥无言默了会,两指在关机和音量键上同时按下,然后把图片发给他,并贴心地配了三个字外加一个表情: 【已截图。∧_∧】 【时慎俭:?】 紧接着是群里接连弹出的三条一模一样的消息: 【翎liora:又幸福了,虞老板。】 【去你的夏:又幸福了,虞老板。】 【陈大少:又幸福了,虞老板。】 虞绥一字没回。 第51章 最后是真的认真挑选布宜诺斯有没有什么好价奢侈品的奥利弗,还有透过长串语音声嘶力竭大喊“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不想上学啊啊啊!”显然被月考逼疯了的虞一鸣。 虞绥看了一眼就关掉手机,将棒球服脱下挂在客厅的衣架上,推门进了时颂锦的卧室。 宿舍整体不算很大,比申城那时租的房子小了两个房间,但同样的干净整洁,窗帘是很淡的薄荷绿,床上的抱枕是马卡龙色系。 卧室里除了床铺还有书桌,但与那时不同的,这里有很多时颂锦生活的痕迹: 书桌上除了保湿没什么其他功效的面霜,吃了一半封口装好的威化饼干,用来夹刘海的夹子、还没看完的书,亮着光环的哈曼卡顿、床头的玩偶…… 虞绥一点点看过去,指尖从桌上轻轻划过。 突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到枕头底下压着一星反光。 虞绥靠近一步,伸手拿了出来。 那是一朵巴掌大小的塑封干花。 柔软的花瓣早已僵硬,它平整地躺在真空又扁平的时间缝隙中,虽然被岁月冲刷陈旧到看不太清原本的颜色,但形状依旧十分清晰—— 是一朵紫罗兰。 心口微滞,虞绥轻轻抚摸过那塑封膜下干枯的花瓣,紧接着看到了右下角似乎用笔刻印下的数字。 6.15。 高中毕业典礼的日期。 . 时颂锦第一次没有在排练之后还留下来加练,卡洛斯知道了以为是时颂锦身体不舒服,操心老妈子人格大爆发,热烈邀请时颂锦去他家吃晚饭并准备带他吃完饭后去医院。 时颂锦原本还非常礼貌地等卡洛斯说完再准备婉拒,突然想起来虞绥说的“一直在吃醋”,心里嘶了一声,暗道不会吧,难道说…? 于是他趁没人拉着卡洛斯到一边问:“之前你跟我那个朋友之间说的俄罗斯语都是些什么意思?” 卡洛斯明显蒙了一下,少顷想起来,恍然地“哦”道:“他说你们不是朋友,是恋人。” “……”时颂锦瞪圆眼睛:“?” “还说以后有空我们去申城的话,你们小两口可以招待我们。” 时颂锦:“!” 卡洛斯撇撇嘴,凑近他小声吐槽:“我就跟他说,也不见他这么多年过来过一次,怕不是在申城早就有老婆,骗你财骗你色来的,还不如我给你介绍几个布宜诺斯的帅哥,俄罗斯的也行,我表哥就很不错,198的帅哥,还是模特……” 时颂锦:“…………” 好像终于明白虞绥那天脸色为什么会这么差了。 他表情有点复杂,在后者摸不着头脑地表情中,半晌才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下次去中国旅游的话,避开申城吧。” 卡洛斯眨眼:“啊?为什么?” 时颂锦用自身经历作为经验诚恳道:“价格太高了,那边有一万种方法会让你去一天就能花几个月演出费。”然后在卡洛斯讶异嘀咕“真的假的”拿出手机查看申城物价的时候收拾好包跟他告别走了。 去超市买了点肉和蔬菜,时颂锦的脚步停在了货架的一排花花绿绿包装旁边的货架附近。 “……” 时颂锦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装作在看调料,实则咬着嘴唇眯眼纠结,整整罚站了五分钟,才顶着一脑袋热血满脸通红地往那排货架走。 他第一次在超市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就连到那排货架面前都停停走走又掉头退回去三次,期间甚至有热情的店员问他是不是需要帮助,用蹩脚的中文问他是不是不懂西语。 时颂锦连忙摆手说自己就可以,目送着店员走远,又左右看看没人,这才偷感十足地站了过去,然后傻眼。 怎么还有区别? 时颂锦深呼吸了两次,最终草率决定闭上眼睛摸到哪个算哪个,紧接着他就像揣了个地雷似的去自助付款那里畏畏缩缩结了账,将盒子藏进裤子口袋又用外套下摆严严实实盖住。 期间时颂锦脑子里两个小人一直在打架,一个说要勇敢点,坦白点,既然确定了关系就不要扭扭捏捏,买了正好以备不时之需;另一个说你思想龌龊!你怎么能这样看虞绥?万一人家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不能上赶着! 两个念头一直打到时颂锦回到宿舍楼下,最终拍板的是一个古往今来的四字真理: 买都买了。 他拎着菜和肉满脸心虚地回到宿舍,脸上的温度高得连手都摸得出来,如果虞绥就在门口一定能把他盘问得一清二楚。 不过还好,虞绥应该确实是累了,宿舍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脚步声。 时颂锦轻手轻脚把食材放好,第一时间探头探脑地看向卧室,没发现有人,又看向客厅,愣了一下。 虞绥正斜靠在沙发的一端,抱着一个淡蓝色的毛绒抱枕,头微微仰起靠在墙上,表情难得放松,双腿自然伸长靠在茶几边,呼吸平稳而均匀。 睡着了。 时颂锦从未见过虞绥睡着的模样:睫毛很长,嘴角不紧绷时有微微上扬的弧度,看上去甚至很温柔。 时颂锦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近乎贪婪地仰头看了好一会,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喃喃:“虞绥……” “我的。” 第55章 他要降落 虞绥是被饭菜味道香醒的,睁开眼睛发觉身上盖了一条薄毯,腰后也垫了个抱枕。 客厅没有开灯,被云雾遮住的天光比平时更加昏暗,将室内家具的轮廓烘得有些暧昧,落在地板上的只有从厨房透出来的几束光线。 虞绥将毯子叠好放在一边,缓步走到厨房门口,抱起双臂靠在门边看着里面的人背对着他忙碌。 厨房门玻璃隔音效果不错,加上时颂锦有意放轻动作,他做饭的动静传到虞绥耳中的时候只有肉油相煎的滋啦声音。 时颂锦没有穿外套,露出单薄的内衬,脑后头发有些长,遮住了颈后那段雪白的肌肤,随意挽起的衣袖下双手细白匀称,握住锅铲的指节修长。 他身上仍然还有着些许青涩单纯的稚气,但经过多年磨炼后有了种恬然沉静的风神,糅杂出特别的,吸引人的气质。 不惹眼,但一旦看到了就很难再移开目光,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会为他让步。 虞绥安静地凝视了一会,抬手敲了敲玻璃门。 时颂锦听到声音立刻回过头来,朝着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示意他可以开门进来。 “在做什么?” “虾。”时颂锦转过身来,“新做法,尝尝?” 虞绥低头张嘴咬住时颂锦用筷子夹起来的油炸虾,烫得在嘴里又炒过一遍,在时颂锦满脸的笑里细细品味后点了点头:“好吃。” “怎么没去床上睡?”时颂锦将虾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看着它被虞绥接过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不舒服吗?” 时颂锦问得含蓄,其实心里还挺担心虞绥会嫌弃这个并不算很大,也没有太精致的地方。 “没有,是我想在外面等你。”虞绥刻意避开了某个话题,有意让时颂锦自己提,“沙发挺好的,也就两天,我没有问题。” 时颂锦果然上当:“那怎么行,本来飞行时间就要三十个小时,再不好好休息身体吃不消的。” 但他压根没听出来虞绥的言下之意,只以为虞绥要睡沙发都不睡床,眼睫垂了垂,又小声补充:“要睡沙发也是我睡,我有很多时间可以休息。” 虞绥动作一停,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再三尝试开口都没说出来一个字,只能笑叹了声:“败给你了。” 时颂锦没听懂,但虞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也只好翻篇带过。 大概是看出来时颂锦有话想说,虞绥坐在他对面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玩个游戏怎么样?” 时颂锦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一会想着等会晚上居然能跟虞绥睡在同一个房子里,一会又想晚上他要是睡不着应该怎么办,听到这话咬着筷子下意识“唔”了一声:“什么?” 虞绥神色如常:“你可以问我问题,我只能回答‘当然’。” 这算什么游戏?时颂锦茫然地眨眨眼:“什么问题都可以?” 虞绥点头:“当然。” 时颂锦微眯起眼睛思索了会,没想到什么好问题,问的基本都是“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想我了”“最近很辛苦吗”,稍微冒犯一点的只有“上次见到我哥的时候紧张吗”这种无伤大雅的,看到虞绥都面不改色甚至笑着回答当然,时颂锦随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当然”也是分语气的,“当然不是”或者“当然是”,态度可以全然不同。 他确实有一些想要确定的问题。 时颂锦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碗里奶白色的骨汤,声音很轻地问:“这么多年,你怨过我吗?” 虞绥似乎早就猜到了他这个问题,坦然看着他,快速回答:“当然。” 第52章 心里微微一沉,时颂锦能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认真。 也是。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怎么可能不怨呢。 一时之间思绪有些乱了,时颂锦沉默了很久,尽管刚刚虞绥所有的态度都表明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一起了,但那份不确定又因为这句回答而开始如影随形。 于是无暇思考,他只能脱口而出心里最想问的那句话:“你喜欢我吗?” 话音刚落,时颂锦就有点后悔了,后悔提出这句话,后悔撕破这张可能存在的纸。 然而虞绥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快速地“当然”,没有皱眉或者笑,那双锐利的眸子眼底氤氲着一片深邃的黑色,仿佛审视,又仿佛温柔。 时颂锦心脏怦怦直跳,忘了应该怎么开口说一些其他的话掩饰这段晦昧的沉默,他以为虞绥不会回答,绞尽脑汁想跳过这个话题。 可下一秒,虞绥一字一顿道:“我以为你明白的,我一直都爱你。” “……” 时间仿佛停在这一瞬间。 那郑重珍视的神色让时颂锦心脏重重一荡,如同暴雨来临前惊雷的闷响,他不由得瞳孔震颤,整颗心都在因为这句话可怜又惊喜地发着抖。 他知道虞绥喜欢他,或许也唯一喜欢过他,可从来不敢想时间过去如此之久,少年时期的悸动还能命名为爱。 “你……” 时颂锦张了张口,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与悸动让他感觉耳朵尖一直到脸颊都滚烫起来,像一个气球涨满了整个胸腔。 他无端地想要流泪,可浪漫细胞乏善可陈,细微哽咽夹杂的是断断续续煞风景的话:“可你……没…没说当然。” 虞绥笑了。 他起身绕过餐桌蹲在时颂锦面前,抬起手抵着他发红的眼尾,像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样在他濡湿的睫毛上缓缓摩挲,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慢: “当然,我爱你。” 时颂锦控制不住自己,孩子气地扑向、紧紧拥住他。 虞绥另一只手扣住时颂锦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压向自己肩膀,偏头贴住青年滚烫的侧脸,嗓音低沉轻柔:“该轮到我问你了,你喜欢我吗?” 虞绥的掌心滚烫,紧紧贴着后颈皮肤时引起一阵颤栗,微微用力收紧的时候,时颂锦只能被迫仰起头。 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那么脆弱,可心里好像还是有什么一直坚固而将人隔绝在外的东西随着拥抱一点点碎裂,只能毫无办法地闭上眼睛,紧紧攥住虞绥的衣摆。 半晌后,沙哑又坦诚地应了一声: “……当然。”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虞绥仰头望着他笑了笑:“那我没有问题了,你呢?” 时颂锦埋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我也没有了。” “那吃饭吧。”虞绥扳起他的脸,仔细擦了擦他的眼睛,“关于我喜不喜欢你这件事,你可以每天问我很多次,我都会回答——” “当然,我爱你,一直都很爱你。” 时颂锦愣愣地看着他,良久缓慢点了点头。 . 吃完饭,虞绥主动去洗碗,在门口看着的人换成了时颂锦。 虞绥身量很高,洗碗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腰,肩背肌肉在绷紧的薄毛衣下显得更加宽阔有力,线条流畅清晰。 时颂锦一半身子淹没在厨房外的阴影中,不由地出神。 他在离开那片故土后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未来如果有一天能梦想成真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又在那通电话之后强行切断自己所有幻想。 而当虞绥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竟然没有任何其他本以为会波澜壮阔的复杂情绪。 只是一片宁静。 呼吸很轻,时间很慢,画面仿佛漏沙定格在半空,耳边声音渺远,像隔着一层水幕,恍恍惚惚的,看不清也听不清。 突然,他伸手,隔着长裤揉了揉膝盖。 那里莫名变得很疼,甚至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时颂锦明白自己向来拥有着近乎神经质的执着,他习惯将一切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不去说除却正面之外的任何情绪,拒绝别人的靠近和安慰,这样他就不会亏欠任何人。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也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 跟虞绥在沙发上安静地看完一部电影,说说最近在演出的时候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情,哪怕只是给他看看自己曾经获得的奖杯、拍摄的照片…… 虞绥自然会被转移视线,而他也能再次趁着空隙调节好自己,以最佳状态面对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绵绵细雨中的普通晚上,他在这个并不陌生也不熟悉的房子里,看着很熟悉也有点陌生的虞绥,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没有再说话。 或许是刚刚在虞绥口中得到了某种不可多得的承诺,长久的无声中,时颂锦灵魂里执着的那方选择了放弃。 他开始可以承认自己的软弱、自私和一塌糊涂。 就好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随着风四处飘荡,在漫长的跋涉中终于遇到了一块温暖无风的地方—— 他想降落。 “虞绥。” 时颂锦望着他扭头看来的眼神,很小声地说:“我膝盖疼。” 第56章 明暗面 时颂锦的话音未落,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腰轻而易举地托起,直到双脚悬空坐在了流理台上,睡裤也被卷起到大腿的时候,他才怔怔地反应过来。 “也是昨天弄的吗?疼怎么不刚刚就说?家里有没有喷雾或者冰袋?别动,我先帮你敷一下……” 膝盖上的淤青没有处理,现在已经成了一大片青紫色。 虞绥紧蹙眉头,罕见地出现了焦急的神色,一遍遍确认着具体时间,就要将人放下,去冰箱拿冰袋。 可就在他想要起身的时候,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怎么了?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时颂锦没有说话,轻轻搂住了虞绥的脖颈将他拉近,然后凑上前,将嘴唇贴了上去。 依然是一触即分的吻。 时颂锦红着脸退后,心虚地呐呐道:“没事的,早就不疼了,看着严重而已……” 他想要下去,手腕却被虞绥一把握住,男人一整个欺身上来,遮挡住了厨房明亮雪白的灯光,将时颂锦笼罩在他的身影下。 “所以是在撒娇?”虞绥轻声道,或许是背光的缘故,无人能看清他的眼神。 灼热的吐息,沙哑的音色,全都喷洒在时颂锦红成一片的耳边,他背靠着墙面,腰上是虞绥骨节分明的手,连同双腿都被他用膝盖强行挤开。 按照平日里的穿衣习惯,虞绥从表面并不会看起来过分强壮,但切实的力量与身高压制让时颂锦被紧紧困在手臂与流理台的空隙,只能维持着这个动作腰向后仰:“我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虞绥笑了一下,随后重新俯下身来。 退无可退,时颂锦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服,连大腿都被迫只能贴在虞绥腰侧,除了顺从地张开嘴唇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任由对方再度低头,在自己唇舌齿列间近乎凶狠地扫荡。 时颂锦从来没有被这么激烈地吻过,几乎要被虞绥身上的气息和滚烫的温度无死角地包裹,心脏跳动得快要爆炸,血液一波一波冲击着大脑。 他来不及呼吸,也根本跟不上虞绥的节奏,快要窒息的时候竭力推上虞绥的肩膀,将人推后一些,撇头错开男人垂下的、如同捕食者一般侵略的眼神,眼底一片水色,呼吸声仔细听来都微微发颤。 脸颊被鼻尖轻轻划过,时颂锦被迫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仓促的喘息尤为明显,眼前一片湿润的晃动,虞绥似乎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可怜的眼神,低笑了一声: “别躲,把我眼镜摘了。” 时颂锦哆嗦着手指,勾住了冰凉的镜架,轻轻将它取了下来,放在一边。 脸颊被掌心抬起,时颂锦感受到男人灼热的、珍惜的吻逐一落在自己脸上。 一片光晕模糊的恍然中,亲吻的细微水声淹没了其他一切感官。 时颂锦完全忘了自己在超市里买过的东西还鼓鼓囊囊塞在裤子口袋里,身体被压着后仰,他闭着眼调整呼吸,靠后腰稳稳拖住的手以支撑自己。 虞绥原本想将他抱到沙发上,掌心贴合大腿时意外摸到了什么,指尖扫了一下,大约是个比巴掌还小一些的盒子。 礼物吗? 还是这样,只要送出去什么,时颂锦就会想方设法还回来同等或者价位更高的东西。 虞绥垂下眼帘,惩罚似的张嘴在时颂锦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嗯……” 怀里的人声音也变得很软,轻飘飘的像是含混不清的抱怨,但原本推动他肩膀的手却没有再用力:“别咬我……” 虞绥顺势将那礼物从时颂锦口袋里拿出来,低声警告:“下次不准——” 声音戛然而止。 第53章 眼前一片模糊,时颂锦感觉自己都快热得着火,但又舍不得松开手,他听不太清虞绥的话,只知道身上压着的人突然一动不动,暗沉的视线从旁边移动到了他脸上。 时颂锦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朦胧地睁开眼睛:“不准什么?” 虞绥无言盯着那包装看了一会,眼底微闪,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将东西凑到时颂锦面前,明知故问:“来,告诉我这是什么?” 时颂锦这才将目光迟缓地移动过去,随即眼睛瞪大,脑子“轰”一声瞬间清醒了,连忙就要去抢:“这…我……” “不是……” 虞绥举起手不让他拿,就着厨房光线看了看,末了认真评价道: “买小了。” 他重新回过头来,一只手将人端起走向冰箱,眼见着羞得眼尾泛红,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时颂锦,心里觉得好笑。 “买都买了,现在才不好意思?”虞绥拿了冰袋和毛巾,又抱着他回到沙发,用毛巾包好冰袋,轻轻敷在膝盖的伤口上。 冻得缩了缩腿,时颂锦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埋在他肩膀上当缩头乌龟,好半天才闷声闷气道:“只是以防万一……” 他偷偷抬头瞟了一眼虞绥的脸色,发现男人正专心致志地帮他冰敷,没什么别的脸色,便像只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蔫巴巴地补充:“我也没买过嘛。” 虞绥轻笑一声:“嗯,我知道。” 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啊?时颂锦绝望地想。 但随即头顶传来一阵揉弄,低沉的嗓音带着明显强忍的笑意:“怎么不说话?” 时颂锦顶着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头发闷声不吭。 “又在撒娇。” 时颂锦立刻弹起来:“我没有!” “好,好,没有。”虞绥把那头发重新整理好,顺手捏了一下他已经红透的脸,轻声问,“这么勇敢,不害怕吗?” 这回轮到时颂锦愣了:“……怕什么?” 虞绥认真看着他:“怕我真的对你做什么。” 因为虞绥单膝跪在时颂锦面前,他视线高出虞绥小半,此时低下头撞入那片深邃幽深的海,心尖被什么撞了撞,下意识说:“不怕,那是你啊。” 那确实是时颂锦没来得及思考就脱口而出的话,他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但虞绥的表情变得复杂,时颂锦看不清那是什么情绪,有欣喜,有惊讶,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怎么这样看我?”时颂锦真的非常不擅长安慰人,顿时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脸,“我说错话了?……怎么了吗?” 虞绥放任那只手在他脸上作祟,并未开口,仿佛有一根弦寸寸紧绷到极限,连同空气都变得胶着凝滞。 就这样良久,在时颂锦开始手足无措之前,虞绥嘴角终于轻巧地弯了弯,那些似乎沉寂的气息一扫而去,他探身凑近,仿佛又要吻上来,但距离还差一些。 “我想再听一次你那天说的西语。” 时颂锦怔忪一瞬,不知道虞绥要听哪句,就在他想开口问的时候,仿佛灵光乍现,这些天来微末的蛛丝马迹终于串联起来,将一个他一直忽略了的真相推到面前—— 虞绥一直能听懂他说的西班牙语。 从那天申城公寓的厨房开始。 两人四目相对,虞绥直直地凝望着他。 “……”时颂锦被他看得失语。 他好像总是在虞绥的目光里无话可说,像审视的聚光灯早就看穿了灵魂的明暗面,让他自己都捕捉不清的心绪都坦诚相见。 他从前很讨厌这样。 但归根结底,是厌倦被看透的自己。 然而现在,那个曾经锲而不舍在他耳边强调要掩盖的声音消失了,凶猛地遮蔽一切的涨潮静静褪向远方,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回望的选项。 于是时颂锦抬起眼睫,不曾躲避地看向面前这个自己曾经无数次压抑着不说这句话的对象,像真的从水中捞起一汪月光。 “虞绥。”他轻声道,“我爱你。” 第57章 当开始祈求爱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虞绥的一举一动都被监控。 所有人都在监测他是否有资格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也有无数道虎视眈眈的视线在暗处试图让他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在那段连发送的信息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日子里,他开始庆幸时颂锦远在没有一双手能够得着的地方,主动跟他切断了一切联系。 时颂锦是聪明的,他想。 至少会用那道只能触碰而无法打碎的屏障保护好自己。 这样就不会被他牵连,不会卷入那些无比厌烦的事情,不会看到那他本身都唾弃的、不择手段的自己。 虞绥一直对自己有非常清晰的认知和定位。 他从来都不曾高高在上,也没有多少过人智慧,只是一个被天性强烈的占有欲所支配的愚懦者,在昏暗逼仄的角落里才敢露出隐约端倪。 那种整日燃烧着的渴望正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让他惯于用诱导让时颂锦说出自己想听的话,做出自己想要的举动。 这些都是他擅长使用的手段,并不光彩,他知道。 但当时颂锦切切实实开口说出“我爱你”的时候,那被极度满足的、隐秘又罪恶的欲望散发出让浑身血液开始沸腾的愉悦,让他有些控制不住力气地将人压进怀里。 时颂锦在这种时候依然是安静甚至是乖巧的,那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贴过来的时候,双方都察觉了对方身体的明显不同。 “如果你想的话……”时颂锦的声音很轻,但那不是害怕,他被虞绥异于平常更沉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烫,双臂柔顺地攀上他的脖颈,将额角蹭上那下颌线紧绷的面颊,类似某种小动物。 从虞绥的角度能看到他凌乱额发下细密颤抖的睫毛,以及微微红肿的嘴唇。 太乖了,简直像在欺负他一样。 “胆子真这么大?”手掌从后背移动到腰侧,再向下,感觉到腿上的人瞬间紧绷后,虞绥慢慢啄吻着他的耳垂,含糊地问,“那怎么在抖?” “我没……!” 时颂锦双手猛然收拢,呼吸急促地仰起头,瞳底霎时间漫上了层蒙蒙的雾气,嘴唇动了几下,没能说出来什么,又颤巍巍地咬住。 命脉被一手掌握,伴随着断断续续轻吻,时颂锦从脊背到指尖都蔓延上细微电流,忍不住抓紧了虞绥后背,指尖几乎扣入肌肉。 “我……嗯……” 那细微的疼痛只会给虞绥心理莫大的满足感,时颂锦牙关紧咬才能阻止自己发出变了调的喘息,额头用力抵住他肩膀,整个人紧紧绷着,连同每一根神经都掌控在虞绥手中。 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让他本能想躲,又被虞绥单手控住后脑直接按回原地,只能被迫承受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 虞绥轻柔地吻着他的脸颊、嘴唇和脖颈,感觉到怀中的人身体不住颤抖,少顷紧咬的嘴唇里溢出丁点闷哼,随即整个人瘫软在他身上,发出难以遏制的剧喘。 他低笑着握住后颈将时颂锦拉起来,接了个缓慢的吻。 时颂锦胸口不住起伏,睁开已经被泪水浸透的眼,睫毛湿漉地垂在视线里,脑海中还是一片尖锐的轰鸣,仿佛时间无限延长。 昏暗中衣衫卷起气息凌乱,耳边响起纸巾擦拭过皮肤的声音。 “今天先放过你。”虞绥将手心擦干净,另一只手从时颂锦衣服下摆伸进去,用了一点力气去上下抚摸他单薄的后背,等他缓过来了点又低头亲了一口,“等你回去做好准备,我们再继续。” 那是一个格外能安抚人的动作,时颂锦慢慢放松下来,闭了闭眼睛。 “那你呢……” 虞绥低下头,嘴唇轻轻蹭着他的眼角,语气含着笑:“我没事,等会洗个澡就好了。” 时颂锦又缓了一会,等尖锐刺响从耳边褪去,他抬起头望向男人隐忍暗沉的眼眸,嗓音喑哑但坚定:“不要。” 他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同样凑近,用那双湿透的眼睛看着男人:“我也帮你。” 虞绥呼吸一滞,一手掐住时颂锦的下巴阻止他继续靠近,深吸了口气,声音沙哑滚烫:“确定吗?” 时颂锦顺势将脸颊蹭进他掌心,轻轻点头,两人在昏昧的空气中静静对视。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被狠狠掀翻,后背陷入柔软的沙发里,紧接着身上覆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按住腰将他强硬地压在原地。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将时颂锦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没顶深海里。 伴随着体温升高,空气开始翻滚。 时间成了无法计量的刻度,恍惚与清醒之间时颂锦浑身发软,他被抱起来又放下,更换几次位置,耳边心跳声轰隆作响,唯一能听到的是虞绥嘶哑又满足的叹息: “好乖,我的囡囡……” . 第54章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时颂锦埋在暄软的被窝里闻着淡淡的,几乎已经消散掉的木质香味,鼻尖抵在柔软的枕头上。 身边温度早已消散,人大概已经离开很久了。 指尖无端蜷缩起来,时颂锦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还没有聚焦,只能模糊地看着身侧的位置发呆。 身上倒是没感觉到什么残留,应该是昨天累得不行昏睡过去后得到了妥善的清理。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突兀的响铃在空气中仿佛惊雷,时颂锦猛地清醒几分,伸手翻过旁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手机,努力咳嗽几声装作已经醒了很久的样子才划开通话: “喂?” “醒了吗?”虞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轻轻敲在耳膜上,时颂锦感觉自己耳朵一热,直接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闷闷地发出个“嗯”。 虞绥笑了声:“我出去买了早餐,马上回来。” 时颂锦这时才注意到对面背景音的车流响动,手忙脚乱地坐起来用力搓了搓脸:“好,我马上起床。” 他立刻翻身下床将被子叠好床单拉平,又冲进卫生间。 甫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颂锦愣了一下。 到现在他还没恢复过来,发红的眼尾和几乎破皮的嘴唇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更加明显,让他看起来像哭了一夜,格外可怜。 昨天哭了很久吗?完全记不清了。 只记得时间过的很慢又好像很快,等从昏昏沉沉中再次瞥见窗外,已经隐约是凌晨,能看到细微透出的天光。 加快速度装水挤牙膏,不知道牵动到了哪里,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哪里疼吗?” 虞绥的声音透过免提听起来有些失真。 时颂锦眨着眼凑近镜面,指腹轻轻按了按嘴角,才发现嘴角也很红,应该是裂开了。 “没,没什么。” 时颂锦有一点点恼。 不过确实是自己先提出来的帮忙,被虞绥按在那里不给跑也不能怪他,好在平时排练和训练够多,手臂不算太酸痛。 但时间也太久了吧,他心里小声抱怨。 时颂锦到现在还未曾预料到之后的时间会更久,舔了舔红肿的嘴角,刺痛让他微微蹙眉,片刻后轻咳一声:“我先洗漱,等你回来。” 听到电动牙刷的声音,虞绥笑意更深,拖长音调应了声:“好——” 隔着电话,时颂锦想起来昨天虞绥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目光,身上火热的温度,以及在自己思绪混乱地急喘时落在耳边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轻笑。 喉结上下滑动,时颂锦没意识到自己满口泡沫,咕咚一声咽了一口。 “别急,我还得几分钟,别把牙膏吞了。”虞绥说。 “……”时颂锦默默看了一眼牙膏的配料表,“呃。” 摆放在洗手台一边的手机里发出一声明显的笑。 “看来我得带支可食用的儿童牙膏过来。” 时颂锦臊得满脸通红,脸上手上的温度同时升高,结结巴巴地:“不,不用……意外,你路上慢点,我先洗漱了。” 那头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时颂锦一个人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五分钟的脸,才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第58章 归巢鸟 门铃响起,时颂锦刚挂断卡洛斯打来的电话,说是下午要一起开个会,让他别迟到了。 时颂锦对别人的情绪总是敏感,所以觉得卡洛斯这次跟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明所以的一言难尽。 他疑惑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一路小跑去开了门。 虞绥手上拿着几个纸袋子,正直直地站在门口。 虞老板审美了得,不过还是因为他天生就是衣架子,单单几件没有过分花样的衣服都能显得他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简直像个刚结束拍摄的模特。 他换了一件衣服,依然是休闲轻松的款式,领口没有紧贴着脖颈,连接着肩膀的锁骨处有一块淡红色的痕迹正大大方方露着,应该是昨天累极了想挣扎而虞绥又不肯放过他时走投无路咬的。 虞绥没急着进来,在门外眼带着笑意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在时颂锦视线不好意思地向下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这里疼?” 时颂锦被他有些凉的体温弄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垂眸去看他的手指。 男人指节凸出,五指修长线条优美,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薄的茧子——看不太出来,但是时颂锦昨天已经切切实实体验过了。 “没有,过两天就好了。”立刻闹了个红脸,时颂锦连忙把他的手拿下来,又去接他另一只手中的早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虞绥这才进门换鞋,随意道:“路上遇到你剧团的人,聊了几句。” “谁啊?”时颂锦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拉开椅子坐在虞绥对面,吃着从中国街上买的包子,“卡洛斯吗?” 时颂锦本来是随口一说,因为整个剧团里虞绥见过的人只有卡洛斯一个,虞绥点了点头,将甜豆浆推到时颂锦面前,面色如常:“随便聊了几句,等太久了吗?” 聪明的时颂锦暗地里心想你是不是直接当着别人的面去威胁他了,有意为自己开脱一下:“他们人都挺好的,但都是朋友,嗯……普通朋友,同事,就只是这样。”他再三强调,“没别的。” 虞绥微微挑眉,一脸无辜:“我知道,我没对他做什么,只是解释了一下。” 时颂锦疑惑地眨眨眼,喝了口豆浆:“解释什么?” 虞绥毫不避讳地淡定吃早餐,动作慢条斯理无比优雅:“脖子昨天晚上被某只猫咬了,今天出来买点吃的好投喂一下。” “噗……” 险些一口喷出来,时颂锦瞬间瞪大眼睛。 对面男人依然泰然自若,理直气壮地看了他一眼:“防患于未然。” 时颂锦凝噎片刻,埋头将包子肉馅狠狠咬了一口,小声嘀咕:“哪有什么患啊……我只喜欢你。” 虞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良久轻轻弯了一下眼角:“嗯,那你就当我是去炫耀的。” “完美瑰丽的珍宝,世人瞩目的奇迹。”重复了一遍海报上的宣传语,虞绥盯着他,语气很轻地说, “是我的。” 很难见到这样的虞绥,时颂锦泛出一阵酸涩的甜蜜,闷闷地应声,过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啊?” 虞绥微微怔了怔:“……凌晨。” 尽管没有什么,原本温馨的氛围在这两句对话之后慢慢凝滞下来,就像是突然被人按下暂停键,空气也逐渐成为固体,充塞在两人之间。 时颂锦“哦”了下,下意识感觉到自己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错话,又不知道应该怎么缓和,低下头:“那我送你。” “好了,别难过,”虞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不是很快就会回来了吗?” 时颂锦强打起精神吃完最后的早餐,收拾了一下桌面,最后才朝着他点点点头露出笑脸:“嗯,我很快就回去。” 虞绥盯着他看了一会,一手将时颂锦拉到面前,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又吻上他的嘴唇。 时颂锦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嘴唇上温暖的触感让他从灵魂开始安静下来,无声地闭上眼睛。 . 下午的全体会议说的是那场告别演出最终的布置和各方调度、演出注意事项等等,时颂锦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看着会议室最前面的钟发呆。 “pipi。”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肩膀被轻轻戳了两下,时颂锦回过头,看到卡洛斯百无聊赖的脸,以及他手上拿着的饼干。 是很可爱的粉色包装,他四周已经发了一圈,最后才来打扰正想心事的时颂锦:“怎么了,男朋友要回国了?” 时颂锦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小声回他:“嗯,猜的真准。” 卡洛斯果然一脸骄傲,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啧啧感叹:“你男朋友虽然帅,但是人……啧啧……” 时颂锦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发言的负责人,往卡洛斯那边靠了靠,一副上课偷偷开小差怕被老师抓到的表情:“怎么回事?” 卡洛斯满脸微妙:“很难说清楚。” 时颂锦疑惑地眨眨眼,他知道国内确实有一些人对虞绥的评价不是很好,但大多数也就是说他手段狠脾气冷态度强硬之类,没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评价。 于是他抿嘴笑了下,声音很低:“他挺好的,可能是今早心情不太愉快,你没事吧?” 卡洛斯摇了摇头,眉毛挑起:“心情不好?我跟他说之前我们一起去演出,认识了很多超帅超美的演员现在关系都很好,他有什么不开心的?这可是谁都很高兴的事情啊!天底下还有不喜欢美人的人?谁都爱跟漂亮的人做朋友吧。” 时颂锦一哽,缓缓发出了疑问词:“……啊?” 卡洛斯刚想说些什么,被点了名,咳嗽几声坐直了些,但没安稳几分钟就又偷偷摸摸凑近时颂锦后背:“我是在夸你啊,我说有很多人找你要联系方式,你可受欢迎了,让他珍惜一点,别欺负你,我做错了吗?” 第55章 “……”满脸复杂的人换成了时颂锦。 他看了一会卡洛斯英俊帅气、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的脸,深吸了口气,再次缓缓郑重地重复道:“没做错,就是下次来中国旅游,别去申城了。” 卡洛斯:“?” 把重要内容都记在手机上后,下午三点半,时颂锦走出了会议室。 身边卡洛斯还在跟其他几人大肆宣扬美丽的estara有了一个很帅的男朋友,众人吵吵嚷嚷围过来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怎么认识的。 时颂锦简略回答了几个问题,实在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包围着,到最后就只是笑着打哈哈,加快速度往门外走。 就在推开门的一瞬,时颂锦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向不远处正在树荫下的人。 虞绥一个人站在树下,颀长的身形被阴影笼罩着,露出的手腕线条修长有力,还挂着一个巧克力切角蛋糕的透明盒子,正低着头看手机。 身边依然在兴奋地八卦,有人笑闹着错身而过,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停下来询问,但在虞绥似有所感地抬头时,那一瞬间时颂锦什么都听不清了。 隔着很远,他们一眼看到对方。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时颂锦不自觉地仰起大大的笑容,匆忙跟其他人挥手告别,朝着虞绥奔跑过去。 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春末的风卷着新叶,葱郁的枝桠飞过一只归巢的鸟。 -------------------- 卡洛斯:只是夸奖 虞老板:一直在挑衅 第59章 任性一次 虞绥说是五点的飞机,时颂锦就定了个三点的闹钟,准备早点起来送机。 晚上十点时颂锦就被虞绥按着睡觉。 火热的身体贴在自己背后,只要动一下,腰上的手就会紧箍一分。 男人掌心宽大,完全舒展开几乎可以覆盖住他的腰,不过时颂锦很喜欢被这样密密实实地抱着,心里的安全感前所未有,偏头蹭了蹭虞绥垫在自己脖颈下的手臂。 “怎么,睡不着?” 面前本来舒缓张开的手心折了回来,穿过脖颈来到时颂锦身前,略微用力,让他完全贴上自己胸口。 房间里一片漆黑,习惯了这样的亮度也只能模棱看到书桌的轮廓,时颂锦直直地盯了一会虚空,然后翻过身去,将脸缓缓埋进虞绥的颈窝,闻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因为昨天的胡闹,时颂锦替换的睡衣都进了洗衣机,现在身上穿的是虞绥的睡衣,显得有些宽大,而后者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他腰腹精悍的肌肉,腹肌深邃的线条隐没在裤腰里。 虞绥微微侧头用嘴角蹭着他的鬓发,声音低沉:“在想什么?” 时颂锦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开口:“想你。” 他好像真的被虞绥滋养出了许许多多的勇气,说完后他抬起头,坦然亲了一下虞绥的下巴:“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光线晦昧中他无法看到虞绥的眼神,只能感觉到一只手从脊背开始向下,像撸猫一样抚过他的后背,一次又一次。 “还有一个月我会来看你演出的,等回去我也会经常跟你视频,给你发消息,会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睡觉,补充营养。” 听着虞绥的声音,时颂锦有点难过,又有点高兴,他收紧了环在虞绥腰上的手臂,轻轻应道:“……好,我也会的,你别担心。” 虞绥低头在时颂锦眉心吻了一下,又将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轻拍着后背:“睡吧,做个好梦。” 在安稳的拍抚下,时颂锦很快坠入黑甜的梦乡。 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 时颂锦迷蒙地侧了侧头,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除了被掖好的被角和被塞进来垫在他身侧的抱枕之外别无他物。 呼吸一顿,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房间寂静空荡,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少了点什么。 连忙去找手机,点开屏幕后发现已经快到五点了,而闹钟完全没有提醒。 “虞绥?” 时颂锦慌忙掀开被子下了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光脚跑到客厅。 曦阳还未露出微末,窗外整座城市沉沉乌云遮蔽,细密的小雨落在窗户上,划下千丝万缕的斜线。 只有厨房开了一盏灯,光带通过玻璃门向暗沉的客厅延伸。 时颂锦屏住呼吸,慢慢打开了厨房的门。 粘贴在台面上的是一张标签。 【闹钟被我关了,任性一次。做了点早餐在冰箱,记得热了再吃,爱你。】 后面还画了一个惟妙惟肖的表情,一个双手在胸口比心的q版半身像,寥寥几笔画得眼睛很大很可怜。 ——是熟悉的字体。 时颂锦曾临摹过无数遍这种潇洒又遒劲的风格,以至于现在他的写出的字跟面前标签上的大抵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微微向下凹陷的笔迹,垂下眼,良久抿着嘴唇轻轻笑了一下,小声骂了一句笨蛋。 把标签小心翼翼地取下来贴在冰箱上,时颂锦关了灯重新回到床边,钻回被窝里,漫无目的地摩挲着睡衣的一角,侧躺看向窗帘缝隙外的天色。 他想了想,又往早就没有温度的另一侧挪动,整个人埋进去呼吸了一会,轻轻将被子抱进怀里。 . 十一月底布宜诺斯降雨减少,天晴后每天的温度一点点攀升,属于春末夏初的潮湿让时颂锦都随波逐流地柔软在触手可及的嫩绿中。 这几天,时颂锦察觉到自己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兴奋,因为三天后的周日就是告别演出。 他趁着最后的休息时间检查了一遍演出服,去现场走过两次灯光彩排,最后回到宿舍跟夏裴聊了会天,随便煮了点蔬菜当做午饭,洗刷完碗筷后他回到卧室,准备睡个午觉。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时颂锦心想,居然会因为有朋友要来看自己演出而一晚上没睡好。 也太像第二天要出去春游的小学生了吧。 虽然这么说,时颂锦并没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是想着那天结束后他应该会收到夏裴他们的鲜花,穿着演出服跟他们一起合影,这张照片大概会摆在以后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虞绥。 或许他们会在漫天羽毛中拥抱甚至接吻,告诉所有人他们在一起,他还准备了礼物送给虞绥,不知道虞绥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暗暗压下心底天真烂漫的幻想,时颂锦暗叹一声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明明都快三十了怎么谈个恋爱还像是高中生。 换上柔软的睡衣,钻进被窝里准备关灯,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一声铃响,一条消息弹窗出现在屏幕上。 只有一个代称——他。 时颂锦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只要看到这个字就会笑,立刻伸手拿过手机打开界面。 然后嘴角的笑容微微凝滞。 【临时出了点急事,需要去处理一下,抱歉,不是故意的爽约,我会尽量赶过来。】 刹那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消息的白底黑字印在时颂锦眼底,长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突如其来的信息打得他措手不及,一句为什么已经打在了聊天框中,但在发送出去之前被一字字删去了。 时颂锦垂头看着手机,指尖在键盘上顿了很久,回复过去两个字“好的”。 过了好几分钟,他又加上一句“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这里,先睡个午觉,你也早点休息吧”。 手机又弹出好几条信息,有来自夏裴和陈宴拍的准备登机的照片,也有来自虞绥的道歉,或许还有其他人的。 时颂锦突然觉得连抬手都没有力气,于是没有去看。 他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按了静音键,没有回复任何人,向后仰面倒下砸在枕头里,静默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然后很慢地闭上眼睛。 . 与此同时,申城。 虞绥站在高耸入云的大厦间,落地玻璃外是渺远的车流与行人,璀璨的灯光像散落在人间的银河,办公室明亮的灯光将他影子压缩在脚边,耳边的手机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虽然不是什么太大的病,但你这么说……那就拜托你了。” “我明天上午到。”虞绥背靠着玻璃,望向办公桌上的两个猫猫玩偶,声音沉稳:“不用担心,我已经问过了,一周之内能康复。不过先别告诉时颂锦了,他过几天演出,我怕他太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时慎俭那边应声,片刻后叹了口气,像是有点调侃似的:“不会是想要在我妈面前刷好感吧?这么殷勤。” 虞绥谦虚地接茬:“提前能见到伯母是我的荣幸,不过更主要的是我在英国有投资的医疗机构,你们不能出国,有人去陪着会更安心吧。” 时慎俭唔了声,显然是被说服了:“好吧,那勉强算你通过,我爸如果有一天要提着皮带打你的话我会象征性拦一下。” 第56章 “……那就多谢了。” 时慎俭方才严肃的神情已经褪去了,恢复了平日里不着调的语气:“不过你真不怕他生你气啊?据我所知你是第一次去看他演出,就这么放鸽子了?” 虞绥沉默了片刻,平静道,“我安排好医生就会尽快过去,而且他应该会更在意家人的身体,我想在你跟伯父没办法到场的时候,他能有依靠的人。” 那头听完后轻笑一声,没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虞放下手机,重新翻到聊天界面,盯着那“未读”的几条信息,良久轻轻点了两下时颂锦的头像。 最底端随即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我拍了拍“时颂锦”的头,亲密值+1】 第60章 告别演出 11月29日,2:00pm。 布宜诺斯科隆大剧院。 庞大的剧院座位满席,灯光在一瞬间全暗,厚重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管风琴空灵恢宏的乐声从四面八方震透整个剧院,像是能镇压一切的神乐,全场立刻寂静无声,紧接着一束雪白的追光灯打在了身穿华丽繁复的宫廷服饰的卡洛斯身上。 他面色冷淡地从楼梯上款步走下,淡绿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瞰一切,仿佛裹挟着广阔无垠土地上厚重的冰雪。 追光随着他的脚步和歌词移动,缓慢打向舞台另一侧。 ——身穿羽毛华服的美人。 “国王”傲慢、残忍、目中无人,将违逆他的臣民赶尽杀绝,他参与无数厮杀与战争,得到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富,但心底滋生出的恶劣欲望却从来得不到满足,直到遇到了来自东方的贡品——一只夜莺。 夜莺美丽善良,会化成人形用歌声教他如何去体会生命里最小的快乐,哪怕只是一朵漂亮的花或者好吃的点心。 国王逐渐被夜莺吸引,慢慢学着怎么去做一名合格的君主,他融入人群中笨拙地帮忙搭建房屋,为牺牲的勇士寄送信件给独自在家等待的母亲…… 可就在国王开始变成一个真正的“人”时,身边最信任的骑士背叛了他,给了他致命一剑。 国王临死之前他拖着残躯来到夜莺的金色笼子前,打开了门。 “——飞翔吧,我的夜莺,回到你的故土去,不要再踏入这片寂静死地。” 国王放走了夜莺,可夜莺却没有选择回到故乡,而是在每一座城市歌唱国王的事迹,直到生命的最后降落在国王墓碑上…… 唱完第三幕的最后一句,时颂锦下台之前,依然只能看到陈宴身侧的空位。 虞绥还没有来。 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不过也不太算太伤感,只是有点遗憾。 伴随着幕布拉起,后勤人员开始纷纷上场更换场景,时颂锦在补妆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特别提示的信息。 最终幕开始时没有他的戏份,时颂锦坐在侧面看着台上卡洛斯和另外几个剧团成员的表演,目光无意识看向台下。 之前几场他几乎都沉浸在剧目中,偶尔的分神也只能看到陈宴和夏裴他们身前小幅度挥动的手臂,还有那张空缺无人的座位,现在才注意到台边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大部分都写了他的名字。 心口微微发热,这场景似在灵魂上轻敲一锤,让他顿时醒悟过来。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出演,不论谁没有来,或出任何事情,他都得把演出做到完美,才算给喜欢他的人一个交代。 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estara,准备上场。” “收到。”时颂锦终于松开了已经被攥红的掌心,用力闭了闭眼睛,复又重新睁开,起身快走几步踩进早已落下的聚光灯中,迎着千百道灼灼目光奔向舞台中央。 . “距离结束还有多久?” “大约还有半个小时,先生。” “加快速度,尽快过去。” “是。” 轮胎摩擦过剧院门口的地面发出刺耳尖响,堪堪停下不到半秒,后座门就已经迅速打开,男人加快脚步朝着剧院门口走去。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剧院从内到外都装饰着代表了时颂锦的白色星星,连成一片白色的星海,门口海报上的主演阵容都变成了只有时颂锦一个人的单人海报。 两张不同演出服的巨大海报落在剧院两侧,放大无数倍的美貌让剧院外的路人都忍不住停下来拍照。 虞绥看到的第一眼就定在原地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压下激动快步走进大门。 恰好是最终幕的幕间,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虞绥坐到了第一排属于自己的空位上,没来得及跟旁边的几人打招呼,就听到帷幕重新拉开的声音,紧接着聚光灯亮起,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就在那么一瞬间。 像陷入某种奇异的幻觉,虞绥视线周围所有的颜色、动向全部褪色一般消失殆尽了,连同声响都销声匿迹。 视网膜上只剩下一个人定格的身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虞绥缓缓张大了眼睛。 他知道被吸引是一定的事情,就如某种恒定自然规律。 但他做的准备似乎还太少,歌声一如扑面而来的千层巨浪,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直直砸在头顶,再形成细微的电流涌向四肢百骸,让他除了睁大双眼之外无法再有任何动作。 最终幕从演出到落幕都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卡洛斯注意到台下的视线,又重新抬头看向正坐在搭建的白玉高台上朝着自己伸出手,凝视着他歌唱的时颂锦,微不可查地怔了一下。 夜莺头戴国王亲手奉上的冠冕,脸上挂着淡淡的难过的微笑,美丽的双眸垂下,那是对国王即将逝去而感到伤心,而国王单膝跪地靠在了夜莺脚边,似倚在神明身侧的信徒。 不论任何人被这样看着都会短暂失语,哪怕是已经一起演出过三年的卡洛斯自己。 他不由地回想起第一次跟时颂锦上台演出这个剧目时,他看着面前这个人险些忘记了台词,还是时颂锦临场发挥得当才避免了一场演出事故。 有人天生就应该被所有人追捧的明星。 卡洛斯暗自感叹,自己居然这一生中也会遇到这样的人,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去爱他。 定了定神,在灯光黯淡下来的一瞬,卡洛斯搭上了时颂锦递来的手。 …… 演出结束后所有参演人员上台谢幕,头顶同一时刻撒下无数白色的羽毛,漫天纷纷扬扬中全场起立鼓掌十分钟。 时颂锦接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献上的鲜花,他站在最中间,笑得一脸幸福,圆满地为自己三年他乡的梦想亲手画上逗号。 还没结束,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属于时颂锦的路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布宜诺斯最后一场演出,特地允许在场的观众与剧场演员合影留念。 等到观众都走得七七八八,他终于看到了捧着一大束向日葵塞进他怀里的夏裴。 “名不虚传!”夏裴笑嘻嘻地比出两个大拇指,上前给了一个大大拥抱,语气兴奋,“算是见识到了,大明星!” 陈宴整理好自己花里胡哨的衬衫全方位多角度各种姿势环绕着他跟卡洛斯拍了十几张照片,周翎捧着新买的手机壳要了签名,时颂锦忙碌配合之余往人群外看了一眼。 他本没有抱着希望,只是下意识随意扫视一圈,目光却在对上一双眼时猝然停下。 噗通—— 噗通,噗通。 时间从静默中哗然,漏了一拍的心跳骤响。 他站在台上,身穿华丽的演出服在明亮盛大的光芒中垂眸,而另一人手捧鲜花微微抬头仰望。 二者一高一低,四周吵嚷喧闹都迅速褪去。 笑声、说话声、快门声澎湃热烈,然而他们却在一切声响之外,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汹涌人潮静静对视。 良久,虞绥举起怀中白色的蝴蝶兰,朝着时颂锦露出了一个与他脸上同样灿烂的笑。 第61章 双戒 夏裴拉着周翎和陈宴几人一起出去逛街了,说后面不打扰两个小情侣约会,他们玩完了直接回国,让两人不用管他们。 时颂锦告别其他同事跟虞绥回到后台,换下演出服,准备等会回宿舍收拾最后的东西。 白色蝴蝶兰和向日葵被放在了化妆间的茶几上,时颂锦坐在梳妆台前用卸妆水将脸上的妆容擦掉,还没擦完眼睛就看到虞绥就靠在后面衣架附近抱着手臂直勾勾盯着他。 时颂锦只当作没注意到,但没一会就被看得浑身发热,从镜子里避让开视线,讷讷道:“你去坐一会吧。” 虞绥的目光从他毛茸茸的后脑移动到镜子里那双垂下扑簌的睫毛,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我不要。” 太耍赖了吧。 时颂锦完全抵抗不住这样的虞绥,虽然怎样的虞绥他都抵抗不住,良久自暴自弃地转过去看了虞绥一眼: 第57章 “那你也别这样一直站在我身后嘛。” 虞绥半点没动,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拿起他桌子上的卸妆水看了看,学着他拖长的音调:“我就想这样啊——” 没招。 时颂锦完全认输,只能自己低下头去加快卸妆的速度,飞快把自己收拾好之后将从镜子里偷偷看了虞绥好几眼,将手伸进口袋,紧张地攥了攥口袋里的盒子,半晌下定决心似的起身:“虞绥。” 虞绥正研究着卸妆水包装上的成分,心想回国要不准备让瑞承开发一个化妆品的品牌,名字就叫estara好了,闻言毫无防备地抬头:“嗯?” 时颂锦手心微微出汗,清了清嗓子,镇定地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给我一下,右手。” 虞绥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伸手搭了上去。 原本时颂锦想了很多不同的办法送出这枚情侣戒指,他这几天在社交平台上恶补了很多各种各样给人制造惊喜的办法,包括但不限于让对方做个手势他趁其不备把戒指往他中指上套;让虞绥转过身去,在那一瞬间他单膝下跪等等。 但正要这么做的时候,时颂锦又觉得不好意思,这种不好意思让他连想象那样的场景都脸上烫得能煮鸡蛋,脑海中一秒划过好几个想法都被一一否决,最终还是决定用最古老且简单的办法—— 就是什么都不说,直接戴。 虞绥看到那小盒子打开的一瞬,目光愣了愣,缓慢地向上移动到时颂锦那双没敢看他的眼睛,又扫过他捏着戒指有些发颤的手指,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时颂锦低着头没说话,手上动作很快,将戒指迅速套进虞绥右手中指指根,又给自己同样戴好。 通体银色的戒指内圈雕刻着一行字母,是两人名字的缩写,外圈是黄金分色又搭配几颗宝石,璀璨火彩在灯光下熠熠闪烁,跟他手上的戒指并起来是类似星与月的图案。 “咳,嗯……”时颂锦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做,迅速转身将戒指盒子扔进包里“毁尸灭迹”,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虞绥被他逗笑:“时颂锦,这算什么?” 时颂锦含糊地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去旁边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回头,声音弱得像蚊子哼哼:“送你的礼物。” “送了我一个月的花还不够?” 时颂锦现在有点聪明了,能听出来虞绥是在逗他,抿了抿唇,头皮一硬:“我就是想跟你确定一下……关系。” “哦——”虞绥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撑在桌上将他困在自己和化妆桌中间,嘴唇贴得耳朵很近:“那这种关系里,你应该怎么叫我?” 时颂锦咬着嘴唇不说话。 虞绥低头就看到他发丝里红得发烫的耳尖,忍不住笑出声,大手略微用力揉了揉时颂锦僵硬的腰,往后退了一步,眼底划过一丝促狭:“现在不说也行,等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这样可以吗?”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依然在惯常地转圈,一分一秒将化妆间里空气慢慢蒸腾得甜蜜又滚热,促使人胸腔被充盈满涨。 过了好一会,时颂锦埋着头缓缓抬起右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就在他竖起手指的下一秒,无名指被套上一个指环。 “……” 这场景莫名熟悉,好像在脑海里排练过几次,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时颂锦迟钝地眨了眨眼,随即愕然抬头,直直撞进虞绥含笑的目光里。 虞绥手里也是同样的一个小盒子,不同于时颂锦的那个崭新,他手中的黑色盒子边角有些磨损的痕迹,像是有人在无数日夜里用指腹不停摩挲后留下的。 “原本想在毕业那天就给你的。”虞绥给自己戴上同款戒指,凝视着自己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只是那个时候还没有牵过你的手,不知道你戴多大的戒指,买这个也是听说莫比乌斯环代表了永恒。” 他拉住时颂锦的手,指腹摩挲手背,慢慢道:“不过现在看来正好,大小尺寸,还有我们。” 时颂锦一怔,低头看着那扭面银戒上的蓝钻,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鼻子眼眶都酸起来。 虞绥一直都垂眸注意着他的情绪,先一步上前将他抱进怀里,抚摩着他的后背,嘴唇触碰着他的侧脸,低笑着问:“又要哭了?” 时颂锦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将头埋进他胸口,瓮声瓮气地否认:“才没哭。”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就是没有。” 虞绥心情非常明媚:“哦,那我的囡囡本来就是只兔子?” 囡囡。 好娇气的称呼啊,时颂锦心想,但被虞绥用方言说出口的时候,竟有种带着爱欲的错觉。 这两个字难免让时颂锦回想起某个昏沉的午夜,腰被赌气似的轻轻捏了一下,虞绥笑得更开心,低头在时颂锦额头上亲了亲:“好好,我不说了。” 过了几分钟,时颂锦吸了吸鼻子,从虞绥怀里退出来,能看得出眼眶还是红的,但的确没有掉眼泪:“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 这几个月里需要交接的东西已经全部完成,宿舍里时颂锦自己的个人物品也提前了一周断舍离,最后剩下不能扔的一部分寄回京平家里,一部分先行寄到了申城让虞绥代为保管。 时颂锦刚跟虞绥回到宿舍,就接到了时慎俭的电话,说是要他先回家一趟。 “具体的你可以问你男朋友。”时慎俭那边大概还在上班,听筒里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伴随着偶尔有人颔首喊“时书记”。 他随意点头,转过一条长廊走下楼梯,继续道:“这次算我欠他一个人情,等你回来的时候带他一起来吧,爸跟我说了,同意见一面。” 时颂锦茫然地看向虞绥,后者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他疑惑地重新转头回去:“好,那我先回家一趟,大概三天后到家。” 时慎俭在护送下上了车,将手机换了只手拿着,另一只手翻动着什么:“到了机场我派车去接你,先挂了,我开会去。” 时颂锦乖乖应声,正准备挂断电话,就听见时慎俭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朝着手机大喊一声:“对了,签名照别忘——” 时颂锦没等他说完,面无表情地“啪”一声挂断电话,随即他看向还在收拾行李的虞绥,还没来得及开口。 被盯着的虞绥缓缓双手上举,满脸无辜地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我坦白从宽。” 第62章 虞绥主义者 “放心,现在伯母没事,已经接回去了,讲座也没有受到影响,唯一的坏处就是……我迟到了。” 时锦作为一个资深的“虞绥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主义者,其实在刚开始有点失落之外并没有任何火气。 再加上看男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仰着头一副“你要怎么惩罚都听你的”的表情,心更软了: “如果不是这样我恐怕会很担心,这次演出或许也会出问题,谢谢你。” 在时颂锦印象中的虞绥一向对做什么事情都有十足的把握,那是他多年磨砺出来的沉静,不会流露出任何过于柔软的情感,更没有这种示弱的时候。 于是一个坏点子从时颂锦脑海里biu一声亮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声音:“不过嘛——” 虞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意思是怎么样都行。 时颂锦努力压着笑,用眼角瞟他几次,掷地有声道:“迟到归迟到,还是要小惩大诫,嗯……就罚你帮我按摩一下吧!”说着耸了耸肩膀,还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这小得意的模样让人稀罕得紧,虞绥低咳一声强行绷住表情,起身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绅士礼:“遵命。” 带着热度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时颂锦心说嘶不对,怎么好像中套了! 果然,虞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好地揉捏几分钟肩膀,双手就开始往下走,在时颂锦反应过来想要推拒之前一把将人抱起来,调转方向坐在自己腿上。 两人再次变成这样亲密的姿势,鼻梁互相轻轻摩擦,时颂锦有一下没一下地被亲吻着嘴角,身体被迫后仰却又被追着压上来,不得已只能用手臂勾住虞绥的脖颈。 只觉得有什么在大脑里慢慢膨胀,将他的理智挤出去,留下的只有一团软绵绵如同棉花糖的东西,模糊又甜软。 “好乖。”虞绥的呼吸逐渐加重,滚热的气息喷洒在时颂锦侧脸,五指插进时颂锦后脑略长的发丝,托着他仰头,“张嘴……” “现在…不……” 舌尖触碰,最初只是试探的、温柔的,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勾得时颂锦主动改变自己的姿势,闭着眼睛微微仰头方便他继续亲吻。 但空气逐渐稀薄灼热,体温变得滚烫,虞绥有些控制不住加重了动作,开始主动掠夺呼吸,让时颂锦不得不紧紧贴着自己以求不会摔倒下去。 第58章 直到胸口的起伏加剧,时颂锦终于被放开了一点,两人额头相抵,耳边响起闷闷的笑声,动情后略有些沙哑的声线灌入耳膜:“还是不会用鼻子呼吸?” 时颂锦抵住他胸口竭力后仰却也没有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多少,根本没有凉爽的空气流通进来,反而被后腰的手箍得更紧了一点。 “我会的……”他急促地喘息,面对连呼吸都没怎么加快的虞绥有点不服气,明明都是第一次谈恋爱,他怎么就能这么熟练?难不成…… 虞绥一看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差点被气笑了,直接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又在心里说我坏话?” 时颂锦抿了抿嘴唇,不甘心地凑近咬了一口他的下巴,又抬着眼小声抱怨:“可你就是很熟练啊。” 虞绥眉毛一挑,大有一种要喊冤的架势,却在开口前被时颂锦倾身堵住。 仿佛竭力要证明着什么,时颂锦甚至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横推倒在沙发上。 虞绥手掌贴在时颂锦腰侧,有些惊讶与戏谑地微微睁大眼睛。 时颂锦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腰间,低头看着他,眼底水色一片,嘴唇红得不像话。 虞绥就没有再逗他,默认了似的任由时颂锦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手指安抚似的隔着衣服抚摸着掌心下微微紧绷的腰,下一秒感觉到有双手颤抖着将他领带扯下来。 虞绥顿了顿,轻咬了一口就在唇边水润艳红的嘴唇,听到在身上的人发出不满的哼声后笑了笑,主动将衬衫顶端的扣子胡乱解开,领口松松垮垮地半开,露出底下的肌肤与锁骨。 虞老板常年注重保养,除了每周必去的健身房或拳击场之外,甚至还有专门根据自己的皮肤状态定制的护理——在他25岁熬夜三天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有了细纹的时候。 尽管那时陈宴打开手机后置手电筒凑近盯了半天都没找到那所谓的“皱纹”,但根据虞绥自证他早就不年轻了,而不论怎么看时颂锦都还是跟18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危机感总是第一动力,虞绥很满意现在能让时颂锦着迷的自己。 “要这样?”他抬头,用鼻尖蹭着时颂锦的侧脸,“这么喜欢,要摸摸看吗?” 时颂锦咬着下唇,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生疏青涩像个十几岁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我也会的!时颂锦内心有个小人叫嚣。 于是就鼓起勇气,毅然决然地顶着虞绥好整以暇的表情,从他衬衫扣隙中伸手进去,想硬着头皮摸几下。 还没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戒指被皮带的金属扣硌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 好像有什么东西弹开了。 “……” 漫长又无声地呼吸了半分钟左右,时颂锦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给自己打的鸡血起了效果,他没有缩回手。 可指尖刚碰到的时候,手腕被一把握住,下方传来虞绥明显隐忍过的声音:“等等,明天还要飞回国,确定要继续?” 时颂锦其实脑袋里也是白茫茫一片,下意识点了点头:“要。” 虞绥咬着牙一字字问:“真的要继续?” 时颂锦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被水意浸透的睫毛乖顺地垂着,眼底没有几分清明,他像是思考了一会,又再一次点了头:“要。” 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时颂锦再次睁眼发现两人位置已经全然调转,他衣衫凌乱地躺在沙发上,后脑垫着宽大的手掌。 滚烫的气息自下而上,由内到外席卷了整具身体,一切含混与昏暗都开始颠簸倒转,血液的流动与心跳在耳膜上突突重响。 光线变暗,呼吸交织,一片热意中时颂锦手腕都被攥紧,恍惚间只能看到虞绥眼底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是与温柔沉稳大相径庭的急躁与凶相: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决定的。” 时颂锦并没有感觉到害怕,他仰起头,在心里默默说过无数次我爱你,才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虞绥。” 第63章 规定次数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空气里充斥着一股下过雨后的水汽与青草的味道。 窗帘拉上的卧室里,被褥凌乱,温暖昏暗,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昨天两人都有些忘情,从沙发到床边一路接着吻,等结束后也已经是半夜。 虞绥率先醒来,轻手轻脚起身下床将衣服都收拾干净,去做了点早餐保温,又重新回到卧室。 大床上有道身影躺在一侧,大半个身体因为感觉到热而露在外面,不太舒服地微微蜷缩着。 借着不太明亮的光线,能看到人手腕上被紧箍过后留下的几条指痕,从脚踝到大腿根都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由此可想见被子下的腰腹与后背上是怎样的情形。 时颂锦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轻微破皮的嘴唇抿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被子,仿佛逃避似的,在虞绥的目光里缩了缩肩膀,将头埋得更低。 尽管昨夜虞绥极尽温柔耐心,且并没有一直折腾到他天亮,但压抑了许多年从未得到发泄的欲望与爱意就算再小心倾注也会让人筋疲力尽到快要崩溃。 虞绥坐在床边,凝视着这枚终于被自己拥有的珍宝,翻涌的急切占有欲让他想要将这个人珍藏起来不再受到外面世界任何人的触碰与觊觎。 但他没有动,只是许久慢慢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又将他的手和腿放回被子里掖好,坐在床头打开笔记本处理公司的事情。 过了一个多小时,身边隆起的被窝开始窸窸窣窣动起来。 时颂锦还没睁开眼睛,额角就开始往身边蹭,很快就有一只手将他搂住枕在胸口紧实温热的肌肉,迷迷糊糊抬起头。 虞绥戴着眼镜,正单手扶着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另只手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脑,显然已经醒了很久了。 “还好吗?” 看到时颂锦双眼睁开,虞绥将电脑放在一边,把人整个捞了过来,指腹按了按他依然红肿的眼角,又向下伸进被子里,不轻不重地揉着腰:“有哪里不舒服吗?” 时颂锦摇摇头,又点点头,将虞绥的手从腰后抓到小腹上来,半闭着眼睛哑声嘟囔:“这里揉揉。” 虞绥凑近了一些,掌心贴着打圈:“还是很酸?” 时颂锦“唔”了声,模棱两可地埋怨:“都怪你……” 虞绥乐得应了:“是,都怪我。” 他的手掌宽大且暖和,终于让时颂锦酸软的身体得到了忽略不计的放松,他闭着眼享受了一会,终于记起来今天还要赶飞机回去,猛地睁眼: “几点了?” 虞绥好笑地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放心,机票改签到了下午三点,行李我已经整理好了,等会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再走。” 时颂锦安心地缩回去小声打了个哈欠,眼泪浸得睫毛湿润:“那你跟我回家吗?” 虞绥又低头亲了他一下:“当然,我跟你回家,瑞承之前还有跟京平的项目,这次去正好还能跟哥去一趟现场。” 如果时慎俭在这里,肯定要目瞪口呆地摇头鼓掌并含蓄大骂虞绥臭不要脸,但时颂锦甚至半点迟疑都没有,就瞬间就接受了这个称谓,还觉得挺新奇的。 于是他脱口而出:“好少见啊,你也有叫哥的时候……” 下一刻,时颂锦十分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钝钝地抬头看向虞绥似笑非笑的眼睛,莫名想到昨天这人柔声诱哄他再坚持一下时的口吻。 “哥哥”和“囡囡”,他昨天听了太多次,已经有点应激了。 还没等时颂锦说什么,虞绥已经俯身含住了他的嘴唇,腰上的手用力一托,将他整个人从被子里翻身坐到自己腰间。 时颂锦立刻退了退身子含糊不清道:“…不……现在不行,马上就要去机场……” “我不折腾你,哥哥。”虞绥轻轻舔吻着他肩头的牙印,又一点点由锁骨向上,将嘴唇一次次与那些痕迹重合,吐出的气息滚烫,“少见的话,我多这样叫你好不好?还记得昨天的样子吗,你做的很好……” . 下午三点。 时颂锦全身无力地躺在头等舱里深刻检讨自己。 美色误人! 果然当昏君是不行的! 好在虞绥一路上都安排了车接送,甚至从休息室到登机口都有专人来接,否则时颂锦绝对不能独立行走超过五十米。 四周舱门密闭基本听不见其他声音,小小的空间里私密性非常好,虞绥开着电脑给他放电影,两人密密实实地靠在一起,空气温暖安静。 时颂锦忍了忍,但想到未来的日日夜夜还是耐不住抬头小声商量: “我们要规定一下,一周里的次数。” 虞绥在餍足过后十分体贴包容,闻言温柔顺从地点头:“好,你想怎么规定?” 时颂锦讶异地睁了睁眼,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思考片刻,伸手比一个2。 第59章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个名为虞大魔王的男人说一套做一套,说的话和表现出来的模样大相径庭。 虞老板语气甚至有点可怜:“有点太少了吧,囡囡不喜欢那样吗?” 不喜欢吗?倒也不是。 就是好累,当初第一次登台之前练习了大半个月都没有像今天一样,感觉身子骨都被拆散了重组一样的累。 时颂锦当然不会这么说,又最受不了虞绥摆出这幅表情,很快就心软了,他迟疑片刻,用力闭了闭眼睛,脸上浮现出英勇就义的表情,豁出去似的伸出第三根手指。 “咳。”虞绥很想笑,但立刻就忍住了,眼神依然迷茫且哀伤,“可是之前那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在一起,我很想你。” 时颂锦:“……” 少顷他深吸一口气,伸出第四根手指,随后其他的收回,只留下食指,靠近虞绥的脸左右摇了摇,十分强硬地明令禁止:“不能再多了。” 虞绥手痒地去捏了捏那鼓起来的脸颊:“行,听你的。” 时颂锦狐疑地盯着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来看,除了那档子事之外的虞绥都是完全可信的,然而一旦跟那事贴边,开了荤的虞老板就很难说了。 现下这么快就答应,有猫腻。 被时颂锦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眼神盯着,哪怕是虞绥也得举手投降。 于是他伸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言之凿凿:“如果做不到就睡沙发。” 家里沙发很大,而且是特地定制的材料,两个人完全可以睡得很舒服。 虞绥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眼神已经昭然若揭,然而时颂锦完全没心眼,满意地在虞绥侧脸亲了一口,缩回去继续看电影。 第64章 见家长 国内已经入冬,刚下过小雪的道路上湿漉漉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装,在汽笛中小心翼翼地走过结冰的路面,两侧路沿覆盖着一层薄雪,弄堂深处传来早餐买卖的吆喝和几声犬吠,白蒙蒙的蒸汽腾消散在头顶。 时颂锦从布宜诺斯出门时身上穿了件羊绒毛衣,虞绥又给他带了一件羽绒服和一条围巾,能保证时颂锦在三十多个小时后到他父母面前至少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身上所有痕迹都是虞绥的私有宝物,哪怕是手腕都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将近两天的飞机行程,时颂锦因为累极了而日夜颠倒着睡了一大半,因此下飞机的时候精神还算不错。 跟申城虞绥住的别墅庄园之类完全不同,时颂锦从未觉得自己家里有多富丽堂皇,于是一路上都在给虞绥打预防针,说自己住的地方建成的时间很久了,是从太爷爷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希望虞绥不要嫌弃。 “……” 大半个小时后,虞绥站在弄堂尽头看着面前这套三进四合院,第一次沉默地看向门楼上精致的雕花装饰和大门敞开时一眼就能辨别出的精致影壁。 “嗯?”时颂锦已经推开朱漆大门跨进一条腿,回头望向正抬头发呆的虞绥,“怎么啦?进来吧,今天爸爸跟哥哥应该都在家。” 饶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虞绥现在也浑身僵硬,深吸了口气,同手同脚地迈入门槛。 他后面回想起来,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穿过垂花门走进会客厅的,只记得开门进去就看到两位家长早就坐在主位上等待,顿时舌头打结了几秒钟。 “爸爸!妈咪!”一回到家,时颂锦就像只欢快的麻雀,立刻飞扑上去给两人一个拥抱。 时岳平特地穿了一身正装,半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戴着副眼镜,表情淡然而目光炯炯,有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身边的林清晓依然是一袭旗袍,微卷的长发盘在脑后,眉目温柔明亮,跟时颂锦眉眼间有七八分相似。 时岳平老来得子,今年刚过六十五大寿,从前还没退休的时候在单位人人见了都敬畏三分,但对待自己的小儿子显然非常和颜悦色,笑着拍了拍时颂锦的背,吩咐阿姨去做饭,随后看向他身后的虞绥。 任谁都能感觉到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 虞绥不易察觉地深吸口气,神色从容道:“伯父伯母好。” “小虞。”时岳平语气倒是十分平和,吩咐人上了茶水,“坐吧,这次多谢你照顾内人,一路奔波辛苦,时慎俭说你还接了京平的项目,那小子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虞绥腰背挺直,态度端正:“都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跟时书记的合作也很顺利。” “那就好,听说你在申城……” 时岳平问一句虞绥回答一句,接话颇有水平且得体精妙,没有让气氛变得僵硬起来,但还是不太一样的。 时颂锦坐在一边双手捧着温好的牛奶,好奇地看着虞绥在大冬天里额角冒汗,双手攥着拳规规矩矩放在腿上。 他第一次看到虞绥这样如临大敌,忍不住多看好几眼才埋头笑,下一秒就看到时岳平暗暗瞪过来的一眼,立刻乖巧地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林清晓不太赞同丈夫一来就给人下马威,她很喜欢这个看起来酷酷却很会照顾人很细心的小孩,叹着气朝着时颂锦小幅度摇摇头,意思是没事的,你爸就这样。 时颂锦从小就知道他爸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小时候他有几次调皮闯祸,也就是骂了不到三句就一笔带过,到上初中时慎俭才义愤填膺地在他面前哼哼:“也就是你,要是犯错的是我,皮带早就抽出来了。” 正这么想着,手边桌上落下三份包好的冰糖葫芦,时颂锦惊喜地抬头,只见时慎俭吊儿郎当地单手插兜,裤腿上还有几根白色的狗毛。 “要不等吃了饭,您二位书房慢慢聊?人从布宜诺斯大老远回来又累又饿,至少让弟弟先吃饭吧?” 时颂锦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暗中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得到时慎俭一“哥懂你吧”的wink。 肉眼可见虞绥轻轻呼了口气,站起身后时颂锦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拍拍,又朝着他挤眉弄眼。 虞绥回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反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不得不说虞老板心理素质无敌,只有最开始被“盘问”的几分钟紧张得手心冒汗,到一顿饭吃到一半就已经能哄得林清晓眉开眼笑。 “你们到哪一步了?” 时慎俭进屋子的第一眼就看到两人左手上各自戴好的两枚戒指,想也不用想肯定有了点结果。 时颂锦正吃着虞绥一边颔首回应时岳平的问题一边夹进来的羊肉,随即面向满脸八卦的哥哥,思考了两秒钟说:“差不多了。” 时慎俭在两人中间扫了两圈,狐疑地拿起杯子遮在脸前,往时颂锦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差不多了。”时颂锦闷声说,少顷又抬头用充满求知和关心的目光看着他,“那你呢,妈咪说要给你安排的相亲去了吗,对方怎么样?” 时慎俭听到这句话顿时熄火,低斥一句“闭嘴,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就蔫巴地回到原位,对虞绥的眼神里都带了点怨念。 正给两位家长倒好茶水的虞绥:“?” 对于时颂锦的性取向这个问题,时岳平和林清晓从时颂锦高中的时候就察觉出了一点端倪,不过他们对时颂锦喜欢的是男是女并不发表意见,只要对方人品性格好,三观正就可以。 于是等吃完饭后三个小时的长谈结束,虞绥终于完好无损地从书房里走出来,看着神色明朗,如春风拂面就知道应该在时岳平面前得了个高分。 神清气爽地从书房走出来,就立刻听见从旁边耳房里传来的麻将和时慎俭的呼声:“虞绥,来这里!” 快步推门走进的同时暖气瞬间包裹住全身,镜片上雾气一覆即散,只见时颂锦坐在靠窗的位置,生疏地将麻将排列整齐,对面时慎俭正翘着二郎腿,眉飞色舞地表示今天他手气肯定不差,林清晓坐在进门正对的位置,看到他来立刻温柔地笑着招手。 “一起来玩一会,小虞。” 虞绥应了一声,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了时颂锦身边。 第65章 时间极限 虞绥几乎不怎么参与这类的游戏。 在申城很多老板喜欢在商议某些决策时玩牌,在牌桌上尔虞我诈阿谀奉承,一张牌就能决定生死。 但所有名利场上都有一个共识,只要是跟瑞承集团谈项目,合作方就都会选择在一个雅致安静的地方会客,甚至连吃饭都非常少见,大多都是双方面对面谈判,然后等虞绥定夺。 因此瑞承集团的员工几乎没有应酬这种工作,就算偶尔有也可以明确拒绝喝酒。 不过虞绥不太碰这些还有一个原因——他手气不好,不论是什么有赌运气成份在的事情里,他一向赢不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 脸上贴满了条的时慎俭咬牙切齿地扔出一张牌,再次兴奋地喊“胡了”的时颂锦将麻将牌全部翻倒,兴冲冲地撕下一条彩纸递给时慎俭:“快贴!” 第60章 刚体验到这种游戏的趣味,时颂锦兴致很高,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笑而不语的虞绥。 时慎俭气笑了,接过彩纸往没多少空地的下巴上贴,眼角向虞绥一瞟,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咬牙切齿:“打得不错嘛。” 虞绥自己打是赢不了,但能一个人喂两家牌,除了时慎俭之外,时颂锦和林清晓都赢得春风满面。两人一对视,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重现,只是现在的状况怎么看怎么喜感。 虽然虞绥输的情况也不遑多让,但还是十分谦逊且满含委婉地回应:“过奖。” 时慎俭假模假样地扯了扯嘴角,林清晓倒是笑得眉眼弯弯,越看越喜欢,转头小声问时颂锦:“小宝,以后你要跟他回申城吗?” 时颂锦很早就想过这件事,没有犹豫地点点头:“奥菲斯那边开了学我就去上课,还已经有几家剧院给我打过电话,我再准备看看有没有好剧本。” 时颂锦从小到大不论什么事情都没有让家里人操过心,林清晓只怕他受了委屈也都自己一个人消化,谁都不肯说。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什么事情说出来也没关系的。”林清晓轻声细语地拍了拍时颂锦的手背,眼底是自从结婚之后就一直未曾淡去的,被幸福滋养的恬然,“这孩子会陪你很久。” 时颂锦偷偷看了一眼完全没有给时慎俭放水导致后者已经准备接个闹钟就走的虞绥,轻轻点了点头:“我会的,妈咪。” 打了几圈,终于在晚饭前轮到时慎俭赢一次,这人见好就收,大概也是真的接到一通电话,去了书房跟时岳平一起坐车出门,林清晓因为第二天大学里还有课,加上生病初愈,就先回了房间,让两人随意。 时颂锦跟虞绥在院子里的大银杏树下坐着晒月亮,冬天四合院中间还是太冷了点,不一会就下起了小雪。 漫天纷纷扬扬的细碎雪花如盐,从枝桠的间隙飘落下来,很快屋檐积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时颂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下雪,赖在院子里不肯走,大半掌心缩在袖子里,伸出手指去接了几片,眼睁睁看着它们在自己皮肤上慢慢化开,又向后靠了靠,半躺在虞绥怀里。 “那儿有块石头,看见了吗?” 时颂锦突然开口,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院子角落里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长方形的石头短面着地竖在墙根,平整的那一面上似乎有什么刻痕,但经过岁月侵蚀已经分辨不清了,位置很偏,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虞绥从在院子里坐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石头底下微微隆起一小堆土,看着应该是一块小小的墓碑。 他低应一声,将时颂锦的手握在掌心里哈了口气慢慢揉搓:“看见了,那是什么?” “我小时候养的一只乌龟。”时颂锦垂下眼,睫毛上也落下了几粒雪花,“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猫猫狗狗寿命不长,想要一个能陪我很久的宠物,爸爸就给我带回来一只乌龟,说乌龟能活很久很久。” 仿佛不够坦然,又仿佛实在不擅长对某个人剖白最原本的自己,时颂锦顿了一会,飘飘悠悠的白雾从嘴唇间呼出来: “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跟它说话,开心的,不开心的,不敢跟爸爸妈咪说的……很多很多,我还拜托哥哥买了最好的龟粮,又做了一个很漂亮的小池塘。” 虞绥呼吸微微停滞,他低头看向时颂锦,仿佛能从他雪白的侧颊与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看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满怀期待的小孩。 那时的时颂锦或许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生出一副水火不侵的骨骼,或许跟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会哭闹撒娇…… 或许那时的时颂锦并没有现在眼底极淡但确实存在的忧郁和怅然,是个粉雕玉琢得像个瓷娃娃的孩子,明亮闪烁的眼睛里印着澄澈天空下静静飘过的流云或静谧夜色里的星辰。 “我以为它会陪我很久,直到半年后,毫无预兆地,它死了。”时颂锦将额头贴在虞绥的脖颈上,感受到他也低下头来,有温热湿润的触感印在自己额头。 身上很暖和,纵横的血管中不再是只要回忆就会竖起的微小尖刺。 时颂锦睁眼盯着那块小小的墓碑,上面他划上去的字已经很模糊了,那个时候甚至没有给乌龟起个名字。 一直看到眼眶有些酸了,他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明明昨天还很正常,但是今天就死了……好小的事情,对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觉得,没有什么会永远陪着我,我也不能完全去依赖那些很快就会离开的人或者事物。” “永远明明没有意义,说完后就变成了倒数,可能是下个月,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明天。” 他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虞绥:“所以之前我……” 他没继续说下去,不过虞绥明白他的意思。 虞绥沉默了一会,思考片刻后他扬起嘴角笑了笑,手在时颂锦脸颊上刮了一下:“其实你说得对,永远这个词语只是在情到浓时一时兴起做出自认为深刻的约定。” 时颂锦定定看着他:“……” “所以,”虞绥学着他长缓的语气,将他睫毛上的雪轻轻蹭去,慢慢地说:“我只能向你保证,在我还拥有自主意识的阶段里,会在你身边。” “——或许不是永远,但一定是我所能到达的时间极限。” 时颂锦愣了愣,没想到虞绥会说这些。 趁着他还有些发怔,虞绥将他拉起来,淡然道:“太冷了,回房间睡觉。” 第66章 要回家 在京平的几天虞绥跟着时慎俭去了项目现场两次,时颂锦坐在车里等他们,远远看过一眼,大概知道是半年内可以落成的科技园区,墙体外侧搭满了脚手架,具体的信息没有多问。 除此之外,时颂锦发现虞绥很忙。 从布宜诺斯的最后一场演出到现在已经快一周,白天虞绥一般不会打开电脑或者长时间看手机,但有好几次在刚起床和快睡觉的时候会出去接电话,一次就是大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上毫无异状。 但时颂锦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被加班折磨的气息。 他还想在家里住几天,现在已经不再害怕告别,于是主动提议让虞绥先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虞绥很快问。 时颂锦正躺在他腿上看下个学期的奥菲斯课表,闻言下意识抬头望去,正看到男人蹙眉的表情,故作思考:“过完年吧。” 话音未落,虞绥目光幽幽森然,隐约伸手有把他往床上按的意思,时颂锦连忙怂唧唧地用手抵住他的胸口:“等等等等……最多一礼拜行不行?” 虞绥垂眼将他手腕一握,不是很满意但并没有反对地在他手腕内侧咬了一口。 其实没有昨天晚上咬得重,时颂锦只感觉到一阵温热的痒,忍不住缩了缩手:“就几天,我跟爸妈再待几天……” 这话说得太可怜了,虞绥没忍住,脸上原本有些锐利的神色很快划过,重新氲起笑意,捏了捏时颂锦的鼻尖:“逗你的,想住多久都可以,我等你回去。” 时颂锦这才放心地重新躺下,仰面举着手看手机屏幕,睡衣下摆因这卷起一截,露出些许窄薄的腰腹,线条收紧的腹侧还有一点点红色的痕迹。 昨天将时颂锦上上下下内内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好身上的痕迹大多都消退了,有个别还有点明显的犹如后腰上的指痕,也用药膏仔细涂抹过。 虞绥盯着看了一会,呼吸不自觉地发重,伸手上去慢慢揉了揉:“下次我轻点。” 听起来是满怀歉意的,但时颂锦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只看到了一片浓重的暗色,当即明白了言下之意,立刻从他腿上起身,两手在胸前比了个叉:“不行,这周已经四次了。” 虞绥沉沉地望着他:“可下周见不到你。” 时颂锦迟疑了一会,脑回路顺利被他带偏,心想有点道理,但想到前几天自己的惨状,又忍住不打了个激灵。 一开始,时颂锦不会说任何拒绝虞绥的话,所有虞绥想做的他都会竭力配合,就算虞绥让他真的快要崩溃了,也只会张口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下试图让虞绥知疼而退。 但这点微末的疼痛反而让男人兴致更佳,换了好几个地方甚至低头故意问他:“咬我做什么……是舒服了?” 那时他无法张口,头脑发昏,咬着牙额头死死抵在虞绥颈窝里,身体一阵一阵地感觉到热度,难以抗拒的感觉轰炸着每一根神经,滚热的眼泪无意识地从虞绥皮肤上淌过。 “还是说要停下?”虞绥虽然这么说,但一点没有迹象,反而似乎十分困惑地凑近他,沙哑地道,“囡囡,你不说我不知道的。” 时颂锦终于在绝路时被逼得第一次说了“不行,不要”,才让自己活过来了一会。 话虽如此,时颂锦在问道“真的没有一点别的想法”的时候,虞绥还是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第61章 不过总而言之,时颂锦几天几夜的学习过程中,在“学会拒绝虞绥”这一课上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现在也确实能够立刻马上做出“不行”的眼神或者动作。 时颂锦双臂在胸口比划了两次,意思是绝对不行。 虞绥就笑着退开了点,分不清是欣慰还是遗憾,重重地在时颂锦头顶揉了揉。 . 时颂锦自认为不是个很恋家的人。 在他从前的近三十年间,“去往”都是一个抽象的词语。 他可以走向聚光灯闪烁的舞台,可以走进目光焦点的教室,当然也可以走往任何地方,随意漫游在任何一片熟悉或陌生土地上。 他知道自己拥有很强大甚至于随遇而安的适应能力,没有哪里是他心目中必须要去往的地方,也曾以为不会在任何一座城永远停留。 但虞绥离开之后,就像满满的心口缺了一块,时颂锦在家待了两天就开始坐立难安。 林清晓见他经常捧着手机傻笑,给他倒上一杯豆浆,忍不住打趣:“我跟你爸从前也是这样,那个时候我刚生完慎俭,被调去南方的大学,只能靠书信往来,他一个月能给我写十几份情书,现在还留着呢。” “咳咳咳!”时岳平在旁边连忙咳嗽几声,剥好壳的煮鸡蛋挑出蛋黄,将蛋白放在林清晓碗里,“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豆浆热腾腾的雾气在手边散开,屏幕上的一句“早安”在发出去不到两秒就有了回应。 时颂锦放下手机跟时慎俭对视一眼,后者无奈且心累地闭了闭眼睛,意思是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不用管他。 时颂锦明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鼓励:“你也加油,哥哥,肯定也可以早日找到真爱的。” 时慎俭:“……” “国内航班挺多,来往也很方便。”时慎俭深吸口气,总觉得自家原本像个小蛋糕似的弟弟跟谁学坏了,表面的奶油换成了盐,逮到人伤口就用力往里面撒。 “?” “要不明天你就走吧。” 时慎俭看上去像是心疼弟弟饱受异地恋相思苦而忍痛割爱放他离开,实际上并非如此。 收回视线的一瞬间,时慎俭心里朝着某个远在他城的男人翻了好几个白眼:“反正不像是布宜诺斯了,你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来。” 时颂锦咬了咬筷子,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跟林清晓解释那些并非情书,只是日常的关心,而且那段时间他很空闲,并不是特地写这么多信给她的时岳平,以及在旁边笑得很漂亮也并不反驳的林清晓,思考片刻朝着时慎俭点了点头,立刻打开订票app。 时慎俭余光扫到时颂锦的手机背景,是一个男人在厨房里做饭洗碗的背影,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不由地抽了抽嘴角。 一个两个都在我面前秀恩爱,赶紧走吧混账。 但时慎俭盯着时颂锦带着微笑的光洁侧脸看了一会,眼神有些复杂,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地微微松了口气,在他毛茸茸的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等吃完早饭时颂锦坐在窗口一边晒太阳一边订好了机票,一直胡乱跳动的心脏莫名安定下来,一下又一下地开始平稳运行。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明确显示的起飞与落地的时间,恍然发现,大脑虽然没有提示想法,但灵魂一直都在等待这种“去往”。 他并非对父母亲人没有留恋,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永远是他此生可以依赖的港湾。 但此时此刻,一个清晰的念头出现在他空白了三十年的定义中—— 我要回家了。 第67章 突然袭击 时颂锦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回申城,衣服之类的日常用品早就从布宜诺斯寄回了虞绥那边,于是这次从京平回去他只背了个包。 回去。 时颂锦每每想到这两个字,心里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某种软绵绵又毛茸茸的东西塞在了他胸口,让他在等待飞行的这段时间心脏都是柔软的。 机舱里安静而温暖,时颂锦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定格在窗外如同羊毛或者棉絮一般的云层,脑海中是一片同样安静明亮的白色。 大概每个人恋爱的感觉都是不同的。 时颂锦也见过许多爱得轰轰烈烈的情侣,他们对待感情的方式热烈辉煌,爱情就是生命中唯一且不可或缺的东西。 但对于他和虞绥而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爱这种情感是让他们变得更加完整的拼图,安静无声地缝补上最后一块空缺,比如月缺到月圆。 他张开五指对向舷窗,左手中指与无名指上两枚不同样式的戒指在阳光与云层中熠熠闪光。 一起回家咯,他心说。 从京平到申城两个小时,时颂锦在飞机上眯了一会,醒来的时候正好落地。 刚出舱门,他立刻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还没反应过来就打了个喷嚏。 申城这么冷吗?时颂锦揉了揉鼻子,将围巾裹得更紧了一点,没怎么当一回事。 申城很少下雪,时颂锦曾经高中待的三年只见过一场,起飞前时颂锦还特地看了看,天气预报显示一直到下周都是阴天。 天雾蒙蒙的,阴云压得很低,笼罩在整座城市上方。 耳边是交错的拉杆箱滑轮声,时颂锦背着包往熟悉的出口走,心情很好地小声哼着歌,但不出半分钟他发现自己嗓子发哑。 尝试咳嗽两声,又吸了吸鼻子,时颂锦这才意识到不对。 下意识要拿出手机的手顿了顿,他回申城的消息没有发给虞绥,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现在看来自己先去医院配点药吧。 时颂锦想着普通感冒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情况在他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愈演愈烈。 在闻到出租车里的皮革气味时,他头晕得越发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不得不向后仰靠在车座上,后脑抵着头枕,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轻轻握了握手指,掌心很烫,身上却一阵阵发冷,连握拳都没什么力气。 发烧了。 时颂锦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冒过,上次去医院还是在剧团的定期体检,报告显示他稍微有一点低血糖,其他的指标都很正常。 不过低血糖大概也是因为他吃饭不准时且吃得不多,后面时颂锦改了作息方式之后就很少生病,本来以为申城没有京平那么冷没问题的。 现在这种情况大概要挂水才能好的快一点,他估算着大概下午或者傍晚能离开医院,便给虞绥发消息谎称是傍晚的飞机,让他不用来接,直接在家里等就可以。 过了大半个小时,在重重堵车和一条路十几个红绿灯且连续红灯的情况下,时颂锦终于抵达医院,顺利排队挂号看诊。 医生量了体温,问了他有没有药物过敏,就让他去输液室里挂水。 他昏昏沉沉地一路扶着墙来到椅子上坐下,在没有好转的眩晕中努力睁着眼睛,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感觉到呼出的气烫得厉害。 周围挂水的人不算少,大多都有家人朋友陪同,小声说着话或者干脆闭眼睡觉,还有几个小朋友在扎针的时候嚎啕大哭,被父母搂在怀中轻声安慰。 偌大的输液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头顶灯光雪白明亮,药水一滴滴从瓶口落进输液管。 时颂锦仰面蜷在宽大的椅子里,右手搭着扶手,在四周低声交谈中一边挂水一边看了一会手机,余光不断扫过对面几对陪护的情侣,心里的天秤摇摆不定。 跟虞绥的通话界面打开了几次,最终只是发了一个“在忙吗”的表情包。 他想,如果虞绥不忙的话,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刚刚骗你的,我已经回来了,有点发烧,你有空的话能来陪我吗?”,如果虞绥忙就算了。 “呼……”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时颂锦慢慢吐了口气,冰冷的药水注入身体带来细微的刺痛,似乎在提醒他在坚强了近三十年的现在突然开始变得脆弱。 明明之前一个人做什么都可以。 现在好像就是不行。 唉,怎么会这样,时颂锦顶着越来越发混的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 虞绥就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一个胆小鬼学会大胆表达,又让原本能坚强的人变得软弱。 两三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虞绥发来一段十秒钟的视频。 会议室里长桌两边所有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笑,有些看起来是被迫入镜,假笑得非常勉强,而有些比较年轻的则劫后余生似的朝着镜头挥手,看口型应该叫的是“老板娘”。 镜头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随即翻转,虞绥的脸占据大半个屏幕,简单说了三个字: “在开会。” 屏幕中虞绥左手举着手机,身后幕布上还有关于瑞承新年什么什么决议的字样,被身形挡着看不清楚,明亮的办公室灯光下,只能看到他眼梢一闪而过的得意。 时颂锦盯着手机,迟缓地眨了眨眼:“……?” 第62章 紧接着虞绥发来一条消息。 【不忙,很空,想我了吗?五分钟后给你回视频。】 那会议明显不是五分钟就能搞定的事情,看视频里一张张强颜欢笑的表情就知道虞绥应该刚刚发过难。 如果有事就还是不要打扰了,时颂锦连忙拒绝:【不用,你先开会,我这边还有事情的。】 虞绥回他了一个点头的表情:【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真的不忙。】 时颂锦应了一句,抬头看向还没怎么减量的药瓶,估算了一下点滴的时间大概还要四五十分钟。 实在没有精力再继续看别的,他定了一个半个小时的闹钟,然后将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在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去多久,半梦半醒间,时颂锦好像感觉到有人走近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脸,又从他身边抽出诊断单看了一眼,然后身边有人坐下,在他仰靠着不太舒服的脖颈下垫来一条手臂。 熟悉的气味掩盖了消毒水,时颂锦下意识偏头过去蹭了蹭。 几秒钟后,才意识到那不是梦,缓慢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轮廓,紧接着模糊的轮廓慢慢在视野里变得清晰。 那是微微蹙起的眉毛下一双漆黑的眼睛。 愣怔片刻,时颂锦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虞…绥?” 第68章 病号的惩罚 虞绥没说话,曲起手指很轻地在时颂锦额头上弹了一下。 完全不疼,但是清醒了一点,时颂锦茫然地看着他,动了几下嘴唇,还是没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你怎么……” “怎么知道你在这里?”虞绥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然而时颂锦也看不太清了,他头晕得很,眼睛都没能支撑着睁开几分钟就又要闭上了。 “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没有跟你说呀……” 虞绥将手臂收紧了一些,调整姿势让时颂锦能舒服地斜靠在自己胸口,一手绕到他挂点滴的那一侧,轻轻拢住了输液管靠近手背的那一端:“你也知道没跟我说?” 细微冰冷的刺痛很快消失了,身上也开始暖和起来,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时颂锦,让他慢慢放松下来,下意识将额头贴上虞绥的脖颈。 虞绥眉毛蹙得更紧,略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张滚烫的脸,手背碰了碰:“啧……这么烫都不联系我。” 时颂锦有点不好意思说是不想打扰他开会,又确实理亏,无意义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哼,主动去拉虞绥的手,讨好似的捏了捏他的指尖,意思是不要再说了。 “……”虞绥没话说,叹了口气,“下次不许这样。” 药水的作用下,时颂锦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棉絮织成的网,不论动什么脑筋都转不太动,抬起头看向他,理不直气也壮地小声抱怨:“你好凶啊……” 烧得脸上一片热意,薄薄的眼皮也像是哭过一样泛着红,头发有些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底的水光几乎要漫出来。 虞绥被看得呼吸一顿,好半天才沉声道:“又撒娇。” 虞绥不论说什么都行,唯独这两个字时颂锦万万不会承认。 “才没有。” 时颂锦刚准备坐直,肩膀上的手把他按回原位,耳边传来虞绥无奈的声音:“行行,是我撒娇,你安分一点。” 时颂锦其实还是很困,被他一哄就顺势贴了过去,心里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难道真的跟电视剧里一样,每个总裁都有个医生朋友吗? 他不知道自己嘟囔出的声音被虞绥全部听见了。 男人轻轻拢住输液管,暖着药水,垂眸看他:“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 时颂锦已经困的不行,在看到虞绥来之后更是放松,眼皮都快阖上了,但还是迷迷瞪瞪地点头。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想见的话,让他来再给你扎一针。” 时颂锦立刻不说话了,头一点一点磕在他肩膀上,随即侧脸被一只手托住,将他的头微微仰起,安置在肩膀上不容易滑落的地方,又替他拉了拉围巾。 “你真挺该罚的,时颂锦。” 时颂锦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已经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了,潜意识里并没有感受到危险,于是他没有躲,含混地唔了一声:“罚什么……” 虞绥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的后颈,低声说:“罚你把‘有事第一个找虞绥’念一百遍。” 时颂锦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尽管浑身疲累让他只能扯起一点嘴角,语调都软绵绵地没力气:“太多了,要换一个。” “还敢讨价还价?”虞绥气笑了,但拿他没办法,威逼利诱不起效果,思索片刻,低下头趁着时颂锦还没完全昏睡前压低声音下最后通牒: “那如果下次有事不第一个找虞绥,以后虞绥生病受伤也都不告诉时颂锦了。” “!” 时颂锦吓坏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抓住男人的手:“这个不行!” 他现在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一个劲用额头蹭他的脖颈,“我错了,我知道了……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你得告诉我的。” 虞绥眉毛微微一挑。 时颂锦见他不为所动,连忙小声讨着饶,这次被说撒娇他也绝不反驳了:“下次我有什么事都第一时间跟你说,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时颂锦,虞绥被他蹭得没脾气,心软得完全任由他搓圆捏扁,只能惩罚似的拍了拍他的腰侧:“等你病好我们再算账,现在睡吧,等会我带你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针在钟表上划了大半个弧度,时颂锦睡熟后终于等到药瓶见底。 来给时颂锦拔针的却不是护士站的护士。 是一个身量很高的男医生,五官深邃端正,但没有虞绥那么强的攻击性,脸部线条较为柔和,是那种看起来就很正气沉稳的长相。 他走到面前,跟虞绥交换了个眼神,便弯腰替时颂锦将针头拔出,按好了棉花后低声叮嘱:“按五分钟,回去注意休息,饮食清淡。” 虞绥略一点头,起身将时颂锦整个人抱起来:“多谢你告诉我他在这里,下次有空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医生脸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什么,半晌将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中,轻吐了口气才说:“夏裴那边……你能再帮我联系一下吗?” 虞绥将时颂锦抱得更紧了一点,腾出一只手去拿座位上的包挎在肩膀上,又给他把围巾拉过大半张脸,才慢悠悠地说:“现在知道求人了?早点干什么去了?” 医生抿了抿嘴唇,垂眸一摇头,少顷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以前确实是我……不说了,那他现在……” “周翎给了他很多别人的微信,说不定正谈着,夏裴也挺喜欢长得帅的,毕竟跟谁在一起都比跟你在一起开心。” 每说一句医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虞绥以一种“过来人”的眼神毫不犹豫地给他刺了最后一刀,淡淡道: “辜负真心,你现在这样活该。” “……”医生沉默下来,没有反驳否认虞绥说的这些甚至有点过于尖锐的话。 虞绥这人对事不对人,这件事上也确实是自己有问题,医生似乎想说些什么,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没出口就散了: “完全没办法了吗?” 虞绥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面前,一心想着回去煮点什么晚饭养自家病号,抱着时颂锦就大步离开输液室: “有办法啊,你再考虑一会,永远停在原地,夏裴就会在什么都没感受到的情况下回头了。” 医生微微一愣,看着男人的背影走远,随即反应过来虞绥的言下之意,抬表看了眼时间,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更衣室走去。 一路上有小护士笑着搭讪:“阚医生,走这么快是要去约会?” 医生埋头走向长廊尽头,闻言头也不回地匆匆道:“差不多吧,我下班了。” 第69章 生气的时候就要撒娇 小砂锅里新鲜鱼肉随着陶瓷汤匙的搅拌在颗颗饱满的大米中翻腾,热气沿着锅壁慢悠悠地缭上来。 虞绥的眼镜挂在领口,低头尝了一点。 味道正好,他盖上锅盖扭转到小火,回到卧室床边蹲下,轻轻捏了捏床上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时颂锦小小翻了个身,面朝向他慢慢睁开眼睛,勾住他的手:“回家了吗……” 那声音依然沙哑,想来感冒不是挂一次水就能好的,虞绥一手穿过腰将人扶起来,在他腰后垫了一个柔软的抱枕:“回来了,你睡了一个多小时,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 时颂锦无力地摇摇头,想说有点口渴,下一秒才刚张开嘴,一杯温水出现在他面前,虞绥捏着吸管凑到他唇边: “加了点蜂蜜,不算太甜,等会休息一下我把粥端进来……抬手,让我再量一下体温。” 第63章 时颂锦任他摆布,眼神在四周转了一圈,发现居然是曾经他租的那个大平层,愣神道:“怎么是这里?” “买下来了,这里离瑞承很近,到申城大剧院自己奥菲斯的通勤时间也不超过半个小时,而且你不是喜欢这个阳台吗。” 虞绥语气淡得就像是买了一袋子水果那样稀松平常:“楼上也买了,给虞一鸣住,这几个月他厨艺进步不少,我上班的时候可以让他下来给你做饭。” 时颂锦本来想长篇大论说自己没那么弱鸡,只是一个普通感冒而已不需要人家大费周折再下来照顾他。 但看虞绥的表情,这事情没得商量,时颂锦想说的话在嘴里一转,变成了:“一鸣啊,他最近好吗?” “他很想你。”虞绥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 37.8度,还是稍微有点发热。 他将体温计消过毒放回抽屉,起身去盛粥:“不过刚刚下来被我关在门外了,让他今天别打扰。” 时颂锦:“啊?” 回应他的是关门声。 鱼片薄厚适中肉质鲜嫩,鱼刺被仔细挑过,粥也软糯,加了一点胡椒粉调味更加鲜美可口,完全符合时颂锦的口味。 他中午没怎么吃,闻到香味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厉害,很快吃完一碗,咂了咂嘴,从递去碗筷的间隙偷偷瞟了一眼从他醒过来到现在都没怎么笑过的虞绥。 完蛋了,这次真的惹他生气了。 “饱了吗?”虞绥问。 时颂锦讷讷点头:“嗯,饱了……” 虞绥接过碗筷仍旧一言不发,替时颂锦打开了投屏放了最近新上映的电影,准备出去洗碗。 时颂锦连忙将电影按下暂停,翻身而起抓住虞绥的袖口:“等等。” 电影片头音乐戛然而止,虞绥回过头来,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怎么?” “理理我。” “……没有不理你。” “那你……”时颂锦噎了一下,确实从刚刚开始虞绥堪称句句有回应,但就是跟平常很不一样。 他脑子里搜刮了一下怎么哄男朋友的宝典手册,迟疑片刻试探道:“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一定改!以后有什么事情第一个先发消息给你。” 虞绥看着他,不为所动。 时颂锦立刻比了个发誓的手势竖在耳边开始碎碎念:“有事第一个找虞绥,有事第一个找虞绥,有事第一个找虞绥……” 看架势是真要念一百遍,虞绥忍了会,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故作严肃地敲了敲时颂锦的额头:“你自己说的。” 那双眼睛很圆很亮,时颂锦用力点了点头:“那你不生气了?” “没生气。” 他明显不信:“我都看出来了。” 虞绥沉默片刻,转身看他:“你在撒娇。” 时颂锦身形一顿,立刻清了清嗓子,失声否认:“我,我没有。” 虞绥有样学样:“我都看出来了——” 时颂锦:“……” 见他没话说,虞绥眼神示意他继续乖乖躺着:“我去洗碗。” 照顾病号这种事情在几周前虞绥曾做过三天,现在得心应手,只是这个病号实在不太安分,一坐在他身边就挨挨蹭蹭地靠过来,明明吃了药困了还强撑着精神信誓旦旦要跟他一起看完电影。 电影其实没什么意思,可时颂锦就是很想这样。 虞绥跟他说了两遍都遭到拒绝,只好直接关了电视,打开侧身去台灯,将被子往上拉到盖住他的下巴:“闭眼,给你讲故事听。” 卧室里瞬间变得昏黄,如同夕阳透过窗棂落下的一抹余晖,将人半边脸与发丝都笼在一片温暖中。 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过这种经历,时颂锦半睁着的眼底映着虞绥发着光的侧脸,有些不舍又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 虞绥垂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将从书房里带过来的财经杂志随意翻开一页:“为保障药品供应链安全平衡,无论是市场主导的北美,还是政府埋单的英德日,通常的做法都是在专利期内给创新药一个足够高的利润空间……” 没想到是这种故事。 完全是知识框架以外的东西,他靠在虞绥臂弯里听得迷迷瞪瞪,从前从来不会在课上睡觉的时颂锦第一次听着声音迅速入眠。 注意到逐渐平稳的呼吸,虞绥语速逐渐放慢直到停下,他将杂志放在一边,用掌心贴了贴时颂锦的额头,确定没有再次发烧,才关上台灯。 无光的黑暗里,虞绥长久地凝视着时颂锦垂下来格外纤长的睫毛,因放松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时间一点一滴地掠过,夜色静谧如同涨潮,温暖的流体将他们逐渐覆盖、包裹。 晚上十点二十四。 短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虞绥被这声音拉回了思绪,手臂还被枕着,只能侧身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他从来不会主动拨打过去的号码,上面是一句非常简短的话,但看语气仿佛就能瞥见手机那端的人从小到大未曾减弱的控制欲。 【听你爸说你带人回来了。】 虞绥只回了一个“嗯”,不准备多说什么,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不同的提示音弹出。 那头发来了一条语音。 大概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时颂锦不安地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臂,睫毛颤抖得厉害,虞绥立刻将人再次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直到时颂锦再次陷入梦乡才重新拿起手机,按下转文字按键。 【你爸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不代表虞家就承认了他,虞绥,你要有自知之明,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虞家的门,更何况是个男人,是个戏子!把他带过来,我这次当面跟他说清楚。】 屏幕中淡淡的冷光映在他幽深淡漠的眼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那头见他没有任何消息,再次弹出几条语音。 虞绥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直接按下静音键将手机扔到一边。 耳边传来含糊绵软的声音:“怎么了……” 虞绥僵了一瞬,缓缓侧过头,看着时颂锦半睁不睁地打了个哈欠,眼底微微闪动,凑近在时颂锦额头上吻了吻,轻声说: “没事,工作消息,睡吧。” 第70章 零花钱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脚。 时颂锦睁开眼睛的时候,虞绥正站在床边扣上领口最后一颗纽扣。 没有立刻起床,时颂锦就这样侧卧在床上看着他,距离相隔只有咫尺,望着他背肌轮廓被西装外套挡住,又穿上一件大衣。 等到虞绥整理好衣服重新有所动作的时候,他立刻闭上眼睛。 房间内光线太暗,虞绥没能发现时颂锦在装睡,走近床边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低声说了一句:“上班去了。”然后轻轻离开了卧室。 听到关门的动静,时颂锦又在床上躺了一会,翻身坐起拿出手机,上面是虞绥临走刚发来的两条信息: 【起床要吃完早饭再吃药,再有什么不舒服的立刻打电话给我,等会我让虞一鸣下来陪你,他有钥匙你不用帮他开门。还有,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多晒晒太阳,多喝点水。】 很快又发来一条:【今天晚上可能晚一点回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时颂锦一边摸着自己的额头一边给虞绥回遵命.jpg,乖乖起床洗漱吃早饭吃药,然后打开从布宜诺斯带回来的音响,窝在阳台上新加的懒人沙发上晒太阳。 在清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他关闭微信翻到短信界面,那里有一条他没有回复的信息。 是昨天半夜他口渴起床喝水时看到十一点有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过来的: 【明天下午两点来这里,我们谈谈,时颂锦。】 【地址链接】 时颂锦垂眸出了会神,无意回忆起当年那一通在校园中安静到窒息的电话。 还没等想些其他的,外面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一道兴奋的声音响起:“时哥!时哥我过来了!我开门了啊!” 时颂锦被太阳晒得有点倦懒,他放下手机,大声回:“你直接进来吧!”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虞一鸣吭哧吭哧拎了两大袋快要撑破超市购物袋的东西艰难进门。 那简直什么都有,从吃的到用的再到装饰品,几乎都是情侣款式,包括但不限于牙刷毛巾水杯拖鞋碗筷等等。 时颂锦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块挂墙的白色留言板。 “……这么多,太辛苦你了。” 时颂锦立刻要去接手,被虞一鸣疾步拦住:“诶别动别动,一点也不重,我来收拾,哥快去休息吧。” 完全搭不上手。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时颂锦就被按在懒人沙发上,看着虞一鸣十分熟练且满脸认真仔细地一一将旧的用品扔掉,换上新的情侣款,甚至连爱心都摆得整整齐齐一致对外。 第64章 “……”时颂锦知道虞绥把他们的关系对能说的人都说了,然而原本他还想着稍微避让一点小孩子,免得虞一鸣接受不了。 但现在看来,虞一鸣接受度好像还算良好? “那个,”时颂锦望着少年把所有东西依次摆好的背影,试探道,“一鸣,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虞一鸣动作十分麻利,显然自己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做家务,听到声音抽空回了个头对着时颂锦露出两排牙齿:“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过分直白的回答让时颂锦愣了一下:“他告诉你了?” 虞一鸣嘿嘿笑着一挠头:“那倒没有,我猜的。”随即他神色认真地补充,“不过时哥,你们能在一起我很高兴,真的。” 时颂锦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看到少年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激动又小心翼翼地捏紧了手上装着蔬菜的袋子拎去厨房。 走到一半,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虞一鸣顿了顿,转过身,热烈又阳光地笑起来: “因为现在我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心头微震,那双依然青涩的双眼仿佛无数道璀璨天光从长空投下,时颂锦坐在原地,被安静又温柔地笼罩其中。 他没想到过自己会拥有这样的分量,也担心自己做不好一个类似家长的角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透过余光却突然在这个充斥着许多新物件的新家里找到了某种力量,少顷他用力点了点头,也朝着虞一鸣绽放出笑容:“嗯!” 下午一点。 虞一鸣约了同学出门打篮球,收拾好餐桌后就忙不迭在玄关处拿上篮球包俯身换鞋:“时哥,我出去玩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回来做饭!” “好,注意安全。”时颂锦探身朝着门口道:“我跟你爸不用准备饭菜,你自己吃就好了,我给你打点零花钱,请朋友在外面吃饭也行,看你喜欢。” 几秒后“您已到账一万元”的提示音在背包里突兀响起,少年高挑挺拔的侧影一顿,整个在鞋柜旁边呆了一分钟。 在理财节俭的教育理念下,虞绥从小到大都不在必需品之外给虞一鸣很多零花钱,免得少年在还没有自主思考能力的年纪,潜意识里觉得钱是可以随便挥霍的东西。 于是零花钱从不超过三位数的虞一鸣第一次见到这种庞大的数字,瞳孔震颤着盯着手机转账记录,磕磕巴巴地话都说不连贯:“这这……这钱,我爸肯定要说…说我……” “没事,男孩子在外面得有点零花钱。” 时颂锦大半个身子都从客厅倾出来,笑吟吟地看向门口的虞一鸣,又指了指自己:“要是被你爸发现了就直接说是我给你的,他不会说什么。” 应该是不敢说什么吧,我爸恨不得把你的每一句话都抄录成圣旨天天跪接。 虞一鸣暗自吐槽完后看着那闪闪发光的转账记录,沉默半秒,心说:吾皇万岁万万岁。 看着虞一鸣走远,时颂锦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 他回卧室换了一身浅色的毛衣和羽绒服,细致整理好发丝,最后盯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看了许久,直到眼眶有些酸痛。 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 阳光落在眼睫上,刺目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眼睛,几秒钟后,时颂锦神色淡然地拿起手机走向门外。 他很明白是谁要找他,也很明白找他是为了什么。 八年前,他初出茅庐,惴惴不安,在异国他乡随波逐流,没有底气和自信,也没办法知晓以后的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未来广渺的蓝图里,他能清晰看到道路中央他和虞绥并肩的背影,不再模糊,不再若隐若现、细若游丝。 因此他有足够的勇气和胆量,再不会后退一步。 第71章 你配不上他 市中心闹市区的洋楼一向是网红或者摄影师们喜欢的取景地,就算是周五下午一点半,在洋楼外街道上拍照的人也能成一条风景线。 时颂锦路过的时候帮两对来旅游的小情侣在墙外拍了几张照片,又在洋楼外木质大门旁边等了好一会,看新婚夫妻拍婚纱照或者网红录vlog。 冬天很少有这样好的阳光,时颂锦靠在墙根眯起眼睛仰着脸晒了会太阳,墙上青绿藤蔓如瀑,阳光透过枝桠间隙在墙上投下星点光影。 看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他这才走上前抱歉地让他们停一会,给那个陌生手机号发了一条信息。 两分钟后木质大门缓缓拉开,内侧站着一个头发半白但穿着讲究发丝整齐的老者。 时颂锦颔首道谢,刚抬头,目光一顿,不确定道:“……房东爷叔?” 赵锡安气质儒雅温和,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时先生,老太太在等您。” 时颂锦跨入大门:“您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呐呐道:“所以一开始……” 赵锡安笑而不语。 最后一块缺损的碎片终于拼上,时颂锦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紧接着回忆起许多细枝末节的东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当初他想着要离虞绥远一点,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过。 嗯…… 原来虞绥还有这种事情瞒着我啊。 微妙地平衡了一点,原来他也做过这种事,那就算是扯平了。 不过等回去还是要小发雷霆一下,时颂锦心里暗自决定,谁让虞绥的错处那么难抓! 洋楼原本是民国时期就存在的私人公馆,在虞绥爷爷开创瑞承之后一大家子一直住在这里,一直到虞绥爷爷过世,父母接手瑞承搬到他处,这里才变成了老太太的住所。 老太太一辈子做过的事情太多,从小到大都是高门大户的大小姐,嫁人了帮助丈夫将公司做大做强,又教育儿子成为行业翘楚,自然认为一切事情都应该在她掌握之中。 时颂锦不止第一次觉得虞绥跟他很像,至少他也曾经面对过类似这样的长辈。 寂静的院中光影斑驳,三层楼房矗立在中央,鹅卵石外立面洁净精致,外侧花园遍布金桂梧桐,几尾红鲤在池塘里漫游。 真正的闹中取静,能想象到多年前这里灯火通明的盛况。 赵锡安在前面带路走上楼梯停在二楼客厅门外,微微躬身:“请。” 时颂锦朝他颔首道谢,暗自吸了口气,迈步走进房间。 客厅装饰很有上个世纪奢靡繁华的气息,时颂锦在墙上看到了几年前无意间刷到的拍卖会上的压轴字画。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时颂锦。” 时颂锦朝着坐在沙发上的老妇人低了低头,他知道虞绥并不喜欢这里,也没有打算跟面前这人多聊什么,于是开门见山:“您今天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老太太满头白发,身形却一直保持着年轻时的状态,根本看不出七八十的年纪,尤其一双眼锐利犹如鹰隼,从镜片后望过来,似笑非笑道:“倒是没有迟到,坐吧。老赵,上茶。” 时颂锦看了一眼门外,坐在距离老太太最远的地方,脸上笑容得体毫无异状,袖口里指尖慢慢掐进汗湿微冷的掌心。 虽然自己外婆也是类似的强势性格,他并不害怕,但很难不紧张。 时颂锦勉强压下紊乱的呼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安静等待老太太发难。 老太太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他,片刻后才说:“看你的样子,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对吧?” “是。”时颂锦定了定神,坦然应了,目光直视着老太太,“但这件事在八年前发生过一次,没有下一次了。”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太太脸上毫无厉色,甚至还对着时颂锦温和地笑了笑,像是看着一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当年都能想通的事情,怎么现在就想不通了呢?” “小绥现在还年轻,跟你玩玩也可以,但最终他还是要顾及瑞承,顾及虞家,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儿结婚生子,你说呢,孩子?” 时颂锦的家庭并不会给孩子上太多价值和压力,在爸妈住进京平四合院之后,甚至外界的声音他都不曾听到太多,时岳平和林清晓总是让他聚焦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他一切都有爸妈兜底。 但上高中后他曾见过许多只把孩子当作商品或者利好的理财产品,就像孩子的出生只是为了某种曾经出现过或者未曾出现过的辉煌和利益。 所以哪怕没有参与过虞绥的童年,也能想象老太太当家的那段时间里虞绥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时颂锦未曾躲避那利剑一样的目光,他只感觉到一种很深的,跟虞绥相同的无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说:“虞绥他,不是与利益挂钩的商品,更不是某种功利心滋生的附属品,他就是他自己,他明白要走哪条路,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会无条件支持他。” 第65章 老太太惋惜地摇了摇头:“听说你是个演员,一个身上根本没有责任没有重担的孩子当然能这么说,又能给小绥多少帮助和支持?” 时颂锦微微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温声回:“我可以……” 但还没有等他说完,老太太便道:“你没有跟小绥相互扶持的能力,你给不了他什么有利于他,有利于瑞承的东西。而且,你喜欢的事业,你的梦想跟爱情的权重,你能分清吗?” 老人虽然并没有疾言厉色,但时颂锦能察觉出她眼神中有种微妙的高高在上,这种每句话都有软钉子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 “您这话太绝对了,虞绥他需要我在他身边……”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能长久,而不是年纪轻的时候想多玩一会?” 老太太再一次提出疑问,笑着扶了扶眼镜,单看神色甚至是慈祥的:“谁年轻的时候不喜欢漂亮的?但后面结婚不还得是娶合适的,现在跟你说清楚,也是担心你陷得太深,以后伤心。” 不适感再次加深,时颂锦明白虞绥为什么不喜欢来这里了。 他垂下眼睫,沉默片刻:“不论是虞绥还是我,做了选择就不会后悔。” “……”老太太望着他,混浊的眼底闪过一抹微光,少顷她叹了口气,“好吧,我猜到会是这样。” 老人摘下眼镜,仔细擦拭着:“那我就直说了,孩子。” 时颂锦微不可查地蹙眉,但还是柔顺地点头:“好,您说。” 老太太语气平淡:“你配不上虞绥。” “你没有能够帮助得到他的资源,也没听说你有什么背景,还不懂得金融的知识没办法帮小绥解决问题……更何况,你只会在舞台上供人取乐,归根结底是个戏子。” 时颂锦天生脾气好,生平二十八年几乎从未与人闹红脸,今天是第一次为了几句话脸色慢慢冷下来,唇角一向温和的笑意消失了: “老夫人,我尊重您是虞绥的奶奶,但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职业和理想。我确实并不懂金融的知识,但虞绥需要的不只是这些东西,他是人,需要爱。” 老太太笑了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楼梯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赵锡安在楼下喊了些什么,紧接着客厅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虞绥独自逆光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而面色阴沉,先是上下扫了几眼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时颂锦,确定他没什么事,才看向老人: “我记得我说过,有什么事情找我,不要为难他。” 老太太面色如常:“你来的正好,我就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虞绥完全没理会,朝着时颂锦一招手:“走,我们回去。” 这样根本没有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显然激怒了老太太,老人一拍扶手,嗓音沉下来:“虞绥,你不听奶奶的话了吗!” 时颂锦看到来人心跳渐定,从一开始攥紧的手指也逐渐松开,起身走到虞绥身边,对着男人担心的眼神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你先去楼下,我的车停在门口。”虞绥安抚地在时颂锦后脑抚了抚,低头轻声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交给我。” “好,我没事。”时颂锦乖乖点头,先下了楼。 “你!你们——!” 虞绥目送时颂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过身来。 他本不想多说什么,面前这人他太熟悉,不论说什么都会被批判成不敬不孝。 如果老太太说的是他,他可以直接就走。 但她说的是时颂锦,虞绥忍无可忍。 “时颂锦在布宜诺斯一场音乐会票价总额相当于瑞承一个月营收,奥菲斯最资深的教授请他去上课,一张亲笔签名最高时能卖五位数。”虞绥冷冷道,“他的价值,全世界只有你不知道。” 老太太脸色铁青,皱眉怒斥:“那又怎样,他对瑞承一点帮助都没有,你跟他在一起只会……” 虞绥一哂,扭头走向门口,没有再留下任何一个眼神:“现在瑞承是我管,您可以放心,我帮您订了国外的疗养院,过段时间您就可以去那里安享晚年。” 老太太双眼猛地瞪大,豁然起身手指着虞绥的背影:“枉费奶奶为你做了这么多!小绥,你听奶奶一句劝,没有背景的人只会拖累你的脚步!” “背景?那只是他最不愿意炫耀的一面。”虞绥的脚步在门外一停,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或许您应该多看看国家新闻,不要永远只能看到申城,也要关注其他地方。” “比如京平,都有谁姓时。” 第72章 一直有事瞒着我 副驾驶座上新买的靠垫很柔软,空调温度也暖和,座椅是舒服的角度,中央后视镜下方挂着一个很小的配饰,安静地坠在半空中。 时颂锦研究了一会,发现是告别演出时给观众们送的伴手礼上的星星装饰,在阳光下折射出多面璀璨的彩光,像是钻石的火彩,落在车里的各个角落。 盯着看了许久,他向后陷在宽大舒适的座椅里,闻到了后座上新鲜面包散发的香味。 回头看到几个现烤面包,和他前几天跟虞绥语音时随口提起的青柠巴斯克,牛皮纸包装袋里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手工巧克力。 看牌子是在陈宴家聚餐的那次,虞绥曾经发给过他的那一家。 莫名地,那一口瘀堵在胸口的气缓缓呼了出来,时颂锦心尖软了软,探身去拿了蛋糕,放在腿上拆开包装拍了一张照片。 酸甜的慕斯在舌尖化开,他满足眯起眼睛,突然感觉可以原谅一切了。 “还好吗?” 几分钟后,驾驶室的门被拉开,虞绥跨坐进来,顺势捏了捏时颂锦的掌心:“我没想到她会直接给你发消息,是我考虑不周,没有下次了。” 时颂锦摇摇头,挖了一块蛋糕递到虞绥唇边,看着他低头吃了才笑着说:“没事,真的,你来得及时,而且你奶奶的话现在已经改变不了我了。” 能看到那双干净漂亮的眼底闪动的情绪是什么,他明白时颂锦到现在都没忘记那通电话后发生的事情。 虞绥轻叹一声,倾身亲了亲时颂锦的额头:“当初我也退缩了,不然就应该在毕业典礼那天就跟你表白……这件事我们是一样的,所以都翻篇了,好不好?” 时颂锦垂下眼吃了一小口巴斯克,含糊地点头:“唔。” 虞绥微微挑眉,轻笑一声拉开手刹,转动方向盘:“明天带你出去玩。”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繁荣寂静的洋楼,汇入川流不息的车道,虞绥伸手将时颂锦头顶的遮阳板放下,话音未落耳边顿时响起惊喜的呼声。 “……嗯?!” 时颂锦瞬间抬起头来,双眼放光精神百倍:“去哪儿?” 虞绥失笑:“一听到玩就病好了?” “我本来就好了。”时颂锦立刻连蛋糕也不吃了,笑嘻嘻地凑过去,“去哪里?跟谁?” 虞绥忍不住笑意更深:“你想跟大家一起玩,还是我们两个去约会?” 约会! 时颂锦这辈子都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虞绥嘴里这么轻巧地说出来,脸色当即腾一下红了大半,嗫嚅着坐回去: “咳咳,去见见朋友们,挺好的。” “那就是想约会。”虞绥哦了声,直截了当,“那等会我订个机票,我们可以去周边城市逛几天,带你散散心。” “诶别!” 时颂锦深知近一周不见的情况下如果单独跟虞绥出去是什么下场,怕是除了在路上就是在酒店,说逛逛散心都是骗人的。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他连忙打断,“明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所以你要带我去?” 开车拐上高架,虞绥眼角向右一瞟,语气慢悠悠地拉长:“这么聪明啊。”随即在旁边人一脸“别卖关子了”的眼神中轻咳一声,“嗯,是有人过生日邀请你去,在他新买的邮轮上。” 时颂锦脑海中迅速锁定了某位最近过生日的人,震惊地无声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不是说陈宴生活费被停了吗?” 虞绥笑容里多多少少有点幸灾乐祸:“他准备订婚了,叔叔阿姨高兴了给他买的,明天是下水礼,顺便过个生日。” 敏锐地嗅到了一点八卦的气息,不过看虞绥的样子应该不太在意也没深入了解,时颂锦打算等会找夏裴好好聊一聊:“哦,那也是好事。” 等车开到楼下,时颂锦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的动作顿了顿,转头过来朝向窗外:“对了,刚刚去那边,我见到房东了。” 正下车准备拿面包的虞绥手一停。 “你是不是一直有事瞒着我?” 本以为会看到虞绥难得一见的惊慌失措,哪怕只是有一丁点慌乱也行。 但时颂锦显然低估了虞老板心理有多强大,男人面不改色地拿好面包和巧克力,关上后座门朝着打开的驾驶座窗户笑了笑。 第66章 “那个时候为了接近你我可什么都做了。” 出人意料的坦荡,虞绥绕过车头到副驾驶的一侧打开门,朝着时颂锦伸出手,态度诚恳又歉意:“我太笨了,你又一直躲着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离你近一点,只能出此下策,但我绝对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我……我知道。” “那之前那段时间我打扰到你了吗?” “也没有…” “你会怪我吗?” “…………” 时颂锦沉默许久,将手搭了上去,一直无言走到电梯门口才哑口无言又忍无可忍地问,“你到底在哪里学的这些话?” 虞绥无辜垂眼:“真心话,你不信我。” 这下心里的小九九也破了,时颂锦丧气地直摇头:“我信你。” 晚上爷俩在厨房忙活,时颂锦被安排着泡澡后穿上一身毛绒带兔子耳朵和尾巴球的睡袍。 一开始觉得太幼稚不太好意思,但看到虞一鸣人高马大也穿着类似睡衣出现在衣帽间门口,扭扭捏捏一脸不情愿但只能屈服的表情,时颂锦瞬间就释然了。 夏裴知道时颂锦回国后特地派人送来两盒宝应湖大闸蟹,隔着薄薄的门能听到虞一鸣惊恐的惨叫: “它在动,它夹我!痛痛痛!救命!”“快放进锅里,不是绑好了吗,怎么还会爬?!”“快赶上锅盖——” 紧接着是虞绥不咸不淡的风凉话:“等会吃的时候小心它夹住你的筷子。” 时颂锦听着正发笑,没两秒钟厨房门唰地打开,虞一鸣大声控诉:“时哥!我要跟你住,爸他欺负我!” 时颂锦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下一秒就看到虞绥盖好蒸锅,回过头来,面带微笑:“时颂锦。” “……”时颂锦默默戴上睡袍帽子,将垂在脑袋后的毛绒兔耳朵提起来:“我现在是一只兔子,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虞绥满意地点点头,在虞一鸣后脑拍了一下:“做饭。” 虞一鸣刚咧开的嘴瞬间就闭上了,面无表情地去灶台旁边熟练地开始做四菜一汤。 等吃完饭,时颂锦在等着虞绥剥螃蟹肉的间隙给夏裴打了一通电话。 果然不愧是夏裴,此人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前前后后添油加醋把陈宴怎么去相亲认识怎么躲着不想结婚又怎么被迫无奈的经过讲得一清二楚。 时颂锦跟听电视剧似的听得聚精会神,末了夏裴还留了个悬念:“明天你来,我带你认识几个人,我还知道几个惊天大瓜。” 搞的原本对八卦并不太感冒的时颂锦晚上睡得也抓心挠肝,直到虞绥翻身而起才消停下来。 第73章 随便刷 早晨九点的海风不小,在阳光下冷得刺骨,这个季节看不到几只海鸥,天际只挂着几缕慢悠悠的白云。 巨大的邮轮在海平面上拔地而起,阳光照射下像一座静静漂浮在海上的城市。 时颂锦站在港口边捂着要被吹飞的帽子,看了一会面前这个重达十七万吨的庞然巨物,还没来得及感叹,手心里被塞了一杯滚烫的热可可。 虞绥倒是司空见惯:“下面冷,陈宴说单开了一层给我们,走吧。” 时颂锦被他包住一只手,过了好一会才问:“虞绥。” “嗯?” “你……到底有多少钱?” 虞绥将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想买什么?我的流动资金不多,如果你想要这样的邮轮,等到你明年生日吧,送你当生日礼物?” “没,我就随便问问!”时颂锦连忙摇头,嗫嚅道,“邮轮给我也是浪费,千万别买。” 登上甲板后才觉得这邮轮简直大得惊人,在里面迷路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跟着侍应生来到十六楼,期间没有碰到陌生面孔,只有几个同样收到邀请的朋友见到虞绥,热络地上来打了个招呼,停在了十六楼以下。 属于他们的套房在走廊尽头,时颂锦靠在走廊上的栏杆处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辽阔海面,不禁咋舌:“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你们有多有钱。” “那也得有人愿意花才行。”虞绥笑了一声,接过房卡打开套房的门,靠在门框上朝着时颂锦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这位优雅的先生,愿意多花点我们的钱吗?” 时颂锦被他逗笑:“你想我怎么花?” 虞绥顺手关上门,像是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眼含笑意地荒腔走板地说:“没有限额,密码是你的生日,随便刷。” 卡是从有的那天就备好的,也很早就想这么说了,他总是怕给时颂锦的还不够多,还不够体贴,甚至有种隐约的偏向—— 他所拥有的事物很多又很少,希望唯一还算富有的能和时颂锦分享。 有时虞绥甚至希望时颂锦大手大脚,或者毛躁粗心一些,闯祸无所谓,拜金更好,只要时颂锦愿意回头叫他的名字,那些他拥有的、单一的东西就能随时双手奉上。 或许是能看懂虞绥眼里的期待,时颂锦扬起下巴,伸手接过那张黑卡:“那我就不客气了。” 套房内设施一应俱全,露天阳台上有一个小型温泉池,客厅另一侧还有一个摆满了酒的吧台。 不多时,陈宴打来电话,说是这次他爸妈请了一些业内人士还有商圈新贵帮他拓展一下人脉,应该会有很多时颂锦不熟悉的人,让时颂锦如果不喜欢社交就在十六十七层玩。 “我安排好了,这两层什么都有,不会有外人上来。”陈宴那头听起来风声和人声嘈杂,大概是在甲板上,“有些人我也不太认识,你们如果要下来玩记得注意安全,不过虞绥应该会一直跟着你不会出什么事。” 时颂锦“好”了一声:“那等你准备蛋糕的时候我们下来,对了,你的未婚妻——” 说到这三个字那头瞬间卡壳,期期艾艾地顾左右而言他了一会终于破罐子破摔地嘟囔: “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感兴趣,一个脾气很臭的女人而已……算了,等你们下来再说吧,还有半个小时启航,我让人送点甜品上去。” 微妙地意识到陈宴似乎对这段婚姻并不像外界说得那么不满意,时颂锦朝着正准备醒酒的虞绥挑了挑眉毛,意思是等会下去看看。 “感兴趣?”虞绥卷起衬衫袖口摞到手肘,开了一瓶勒桦,看时颂锦点头,“那今天还有更精彩的。” 时颂锦眼睛发亮,立刻坐在高脚凳上,单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那红色液体倒入醒酒器:“什么?” “夏裴曾经追过的那个医生也会来。”虞绥淡淡说,“不过大概是最后一次能见到夏裴的面了吧。” 夏裴不愿意多说,时颂锦只知道此人姓阚,是个留学高材生,年纪轻轻就当了神经外科副主任,能做国内最精密的脑肿瘤手术,跟他们几个算是关系还行但也没有太熟,只是夏裴一见钟情追了两年但一直未果。 其余的比如长相性格一个字都没多透露。 现在也不再在他们面前提起过这段事,像是放下了。 参与过夏裴的分手风暴,时颂锦对那天以及后面的事情记忆犹新,自然没有忘记让他喝醉的“罪魁祸首”。 没想到真有小说里才会发生的这种事情,时颂锦好奇问:“他来不会是为了复合吧?嗯……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没在一起过。” “差不多吧。”虞绥掀了掀眼皮,不置可否,“他要是过来跟你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别理他就行。” 时颂锦第一次见虞绥对别人这么抵触,就连从前面对奥利弗也不这样:“怎么感觉你对他意见很大?” 虞绥正擦着杯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凉凉道:“他之前从不给夏裴回应,现在又在夏裴决定结束后说是喜欢。”话没说完,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这件事不予评价。 但沉默半晌,他平淡而冷静地看向时颂锦:“如果这件事放在你我身上,我宁可你留在布宜诺斯,不要回来。” 虞绥的态度是认真的,时颂锦眼底微动,随即笑着探身过去,十分响亮地在虞绥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怎么办?” 虞绥嘴角勾了勾:“什么怎么办?” “如果我不回来,那你怎么办?” 虞绥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像是空气中极细小的波动,但那一瞬间还是被时颂锦捕捉了。 他笑着退回去:“我太太太喜欢你了,又怎么办?” 说着又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双虞绥觉得从未变过的明亮双眸就这样微微弯起来看着他,眼底印着窗外闪烁不断的海面,像盛着世间最耀眼的东西。 就连那故作苦恼的语气听起来都十分软和又雀跃:“那我可能是恋爱脑吧,你对我的分量,跟音乐剧是一样的。” “所以如果发生那种情况,或许你一说喜欢我,我还是会……唔!” 虞绥没有说话,伸手越过吧台,按住时颂锦的后脑,在他嘴角咬了一口。 第67章 时颂锦没声音了。 但很快,怀里的人响起很轻的抱怨哼声:“你干嘛……” 虞绥低头望着那双他曾无数次画过,描摹过的双眼,直到那些粼粼的光点完全被覆盖到只剩下自己的影子,才沙哑开口:“我说错了。不会发生这种事,我对你的执着,跟你对我是一样的。”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朝着我走那么久。” 第74章 八卦 邮轮厚重的笛鸣响彻整个房间,巨轮平稳驶出港口,透过大开的窗户依稀能听到楼下的狂欢。 勒桦独特的醇厚酒香从杯口萦绕在鼻腔,时颂锦背靠着栏杆侧头看向一望无际的海平面,眯着眼睛与从房间里出来的虞绥碰了碰杯。 “晚上会停在公海。”虞绥摘下头顶墨镜单手挂在他脸上,“要下去玩的话,记得跟紧我。” 时颂锦还是惦记着陈宴和夏裴,看了眼时间估摸着等下水礼差不多结束了就下楼,抿了一口红酒,突然想起来什么:“你爸妈那边,知道我们……了吗?” “原来还在担心这种事?” 海风吹得身上大衣向后翻飞,虞绥眼底漫出一点笑意,随即他翻出手机打开家庭群,还没等时颂锦看清楚什么,他的微信也“叮”地弹出一条提示: 【您已被拉入“有事起奏”群聊】 时颂锦茫然地看着屏幕:“这是?” 虞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迅速弹出来的两条语音,时颂锦迟疑地点开,女人的声音在海平面上突兀响起: 【是时宝吗?哎呀,终于加进来了,阿姨太高兴了!你能回来就好,虞绥那臭小子怎么现在才把你拉进来!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阿姨说啊千万别客气~】 【对,我跟你阿姨在国外旅游呢,知道你们小年轻不喜欢繁文缛节,就不用特地来见我们俩了,给你包点零花钱当是见面礼了。】 紧接着是一条仅时颂锦能收款的通知。 “!” 时颂锦刚准备回消息过去感谢加婉拒,手机被后者一把抽走,直接点了收款并发送了一条“谢谢”的语音。 紧接着虞绥幽幽一眼瞟来:“是不想承认我们在一起了,还是说,不想对我负责?” “……” 那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泼天大罪,时颂锦一下被压得默默闭嘴,将手机接过塞进口袋。 “叮咚——” 突然门铃声响起,夏裴隔着门板在外面喊:“颂颂!下面仪式结束了,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啊!” “诶,来了!” 时颂锦一路小跑去打开门,只见夏裴今天穿了件黑色皮衣,深紫色的墨镜顶在头上,染了亚麻棕的发丝在阳光下近乎金色。 看他这样心情不错,应该是没遇到特别尴尬的事情,时颂锦松了口气,手臂就被挽住了:“我跟你说,我刚刚去看了一圈,吃的很多,对了对了,你看我这身怎么样,这头发颜色不错吧?” 时颂锦整个人都被拖着往外走,匆忙间只来得及回头跟虞绥比了一个“等你来”的手势。 . 甲板上彩带遍地,气球和鲜花几乎扎满,里厅正在进行酒会活动,陈宴难得没有穿得花里胡哨,一身灰白色正装一脸假笑穿梭在衣香鬓影中。 他身边跟着一位身穿天蓝色礼服长裙的女孩,鹅蛋脸看着很甜美,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明显,完全不是陈宴口中说的什么脾气不好的模样。 “喏,那个。”夏裴给时颂锦端了一盘马卡龙,跟他并肩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是苏市越维集团老总的侄孙女,庄蕴。” “越维?”时颂锦对申城之外的公司不太了解,“不过她看起来很好啊,挺温柔的。” “从前瑞承跟越维合作过,那个时候好像是二十多年前吧,现在越维不太行了,所以才来联姻。” 夏裴啧啧两声,摇摇头喝了一口气泡水:“据我小道消息,她家那边挺乱的,不像我们这边就是独生子,那边上一辈都四五个孩子,每个都想夺权,真弄起来出人命也是有的,不过庄蕴人还不错……” 他凑近时颂锦,隐晦地点明:“除了她,就连陈宴爸妈有时候都制不住他。” 时颂锦诧异地微微睁大眼睛,夏裴说的前半段话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像是一个世界真正带有阴影的背面,一切光怪陆离群魔乱舞确确实实正在发生。 担心地在陈宴和庄蕴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那陈宴这边不会受影响吧?” 夏裴摆了摆手:“这你不用担心,他们暂且还影响不到申城,更何况……”他用手肘戳了戳时颂锦,俏皮地眨眨眼,“有虞绥在这里,总归会风平浪静的。” 马卡龙的甜味弥漫口腔,时颂锦一边嚼嚼一边点头。 宴会厅中歌舞升平,最前方还有请来的乐队正在演奏,人人面带微笑着交谈,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归结于利益二字。 名利场一向云谲波诡,没有人能出淤泥而不染,但总有人会在千万人脱颖而出。 “看那边。” 夏裴叫了很多各色餐点,惬意地向后靠在沙发上,又举杯示意陈宴和庄蕴的方向,时颂锦顺势看去,见到他们对面正与两人说话的男人。 男人身形修长,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带几分笑意,眼若桃花,斯文俊朗,有种不动声色的贵气。 “庄铭,现任越维的ceo,庄蕴的堂哥。”夏裴每说一句,声音便小一分,“要是你之后有什么事情跟他接触上了,记得千万注意。” 时颂锦不太明白地“嗯?”了一声。 夏裴简略道:“这人不简单。” 他在恋爱之外看人一向很准,无外乎第六感太精确了,有时候让人不得不相信。 “好,我知道了。” “还有还有,那边,我听说……”夏裴一遇到能安静听他说完的人嘴就停不下来,不过此人口才一流,哪怕仅仅只是简单常见的男方出轨被女方抓到也能说得天花乱坠。 时颂锦虽然对那些八卦的兴趣没有那么大,但是他喜欢听夏裴说这些,于是也津津有味地一边吃着餐点一边顺着夏裴指过去的方向看,偶尔发出一些回应的感叹。 但就在夏裴口若悬河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 时颂锦手里突然多了一杯香槟,耳边传来夏裴张皇的声音:“颂颂,帮我拿一下,我先去一趟卫生间!别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时颂锦茫然地看着夏裴快步离开的背影,又扭头望向他最后看到方向,正站着一个也看向夏裴的男人。 男人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要离开,但余光瞟到时颂锦的一瞬,眼睛陡然发亮。 他快步走上前来,脚步停在距离时颂锦不算近的地方,微微弯腰递出一张名片:“您好,我是阚穆寻。” “您好,”时颂锦立刻起身双手接过名片:“时颂锦。” 阚这个姓氏不算常见,所以在男人报上名字的那一刻时颂锦就明白这人为何而来:“你就是跟夏裴……?” 男人似乎是第一次见到邮轮上这种场面,与周遭一切光鲜奢靡格格不入,身侧的手有些局促地攥了一下拳头,半晌艰难地点点头: “我想找个机会再跟他谈谈,但是夏裴现在不愿意见我,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办法……拜托你了。” -------------------- 突然发现之前有一章漏发了,69章已补,多更新一章弥补一下各位宝(跪 第75章 万事屋 时颂锦最是心软,这是所有认识他的人得到的共识。 看到男人眼底满是血丝,一脸疲态,时颂锦沉吟片刻还是道:“我可以帮忙说一下,但是夏裴怎么决定我无法左右。” “谢谢……!” “不想见你,那就自己想办法。” 就在阚穆寻如同枯木逢春般眼底爆发出光彩时,一道声音从时颂锦身后悠悠响起:“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指望别人搭理你?” 时颂锦回头,只见虞绥单手插兜站在他身后,另一手搭在沙发背上,嘴角似笑非笑地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说对吧?” 虞绥这人,陌生人刚开始接触的时候只觉得性格冷硬不近人情,但时间长了就会看到他每个字甚至连眼神都会带刺加剧毒的另一面。 唯一没接触过这一面的人正坐在沙发上,一双眼在虞绥和对面阚穆寻两人中间来回看了又看。 心软的时颂锦:“那个……虞绥,你也别……” 虞绥垂眸看了他一眼。 时颂锦瞬间心硬,朝着阚穆寻真心且歉意地:“抱歉,这话确实有道理,阚先生你可以先想想办法,如果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就说明你们缘分未到,不纠缠或许是好办法。”虞绥在对方一点点沮丧的脸色中冷硬道,“夏裴应该要回来了,你自己解决。” 生平学业从来顶尖,曾获无数荣誉的阚医生从未得到过如此严厉的评价。 第68章 但或许学医的最不缺的就是心理承受能力,阚穆寻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脚步沉重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虞绥才绕到沙发前坐下来,将时颂锦手里的名片扔到远处:“不要随便接别人的东西。” 时颂锦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挨挨蹭蹭地挪过去,肩膀在虞绥手臂上轻轻撞了撞,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到底是为什么啊?” 四周显然有人看到虞绥出现在大厅,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想要往这边靠来打个招呼最好混个面熟,但又迟疑犹豫着不太敢。 虞绥没看那些人,从桌上果盘里拿了一颗罗马红宝石,剥去外皮递到时颂锦嘴边,慢慢道:“阚穆寻太习惯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固步自封画地为牢,虽然那样极少有失败的情况,但感情不一样。” 看他张嘴吃了,虞绥拿纸巾在他嘴角掖了掖:“遇到不擅长的事情就去寻找别人帮助,他就永远都学不会自己去付出什么,哪怕有心也不是借口,更何况他其实并不了解夏裴。” “光说想要去追,但什么都不做的人是抓不住一只天鹅的。” 时颂锦有点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虞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又深又沉地注视着他,眼底情绪复杂难懂,似乎有些庆幸,又似乎不够释然。 但他能感知到虞绥的情绪,于是在短暂的安静了片刻后,他旁若无人地握住了虞绥的手。 “怎么?”虞绥垂眸看他。 “没怎么。”时颂锦露出了一个极为明艳的笑,那不甚明显的酒窝也出现在脸上,“我很早的时候就觉得我还挺幸运的,各种方面。” 虞绥手上的双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同样的两只佩戴在他身边那个漂亮男生的手上,纸醉金迷的各处都有隐约投来的视线,意图不明。 虞绥仿若未觉,轻轻“哦?”了一声,不咸不淡道:“只要不是别人一说几句话就向着别人就行。” “……哪有。” “虞绥,颂锦!” 时颂锦正讪讪地想说点什么,一抬头看到陈宴扯着领带一屁股在虞绥身边坐下,把桌上夏裴还没来得及喝的果汁全部灌进嘴里,这才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呼……”陈宴抓了一把头发,把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粒,仰头靠在沙发上郁闷,“这生日过得,这辈子都不想过生日了。” “怎么,有人惹你了?”虞绥瞟他一眼,“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们开心一下。” “嘿你……”陈宴本想跟往常一样跟虞绥唇枪舌剑大战三百回合,蓦地发现自己到现在已经完全没精力,只好泄了口气,继而转头看向向时颂锦,“你得帮帮我,颂锦。” 时颂锦看了一圈四周没发现庄蕴的踪迹,心下了然:“关于你……未婚妻?” 陈宴连忙一个劲点头,双手合十举在胸口:“她也是学音乐的,你们应该有共同语言吧?拜托了,帮我跟她说一声,别处处管着我成不成?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干自己的事情啊!” “拜托了”这三个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时颂锦感觉自己自从踏上船开始就变成了一家知名度还不低的万事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虞绥表情淡淡地又暗含警告,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动作强硬不容置喙,意思是别给他找麻烦。 但时颂锦被挡着视线没看见虞绥的动作,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可怜阚穆寻是因为那人看起来实在有点惨兮兮的,但陈宴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到底是男儿本色—— 其实不然,归根结底是看到陈宴眼含热泪的表情,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了。 时颂锦于心不忍。 “……行,你的未婚妻现在在哪儿?” 不过时颂锦对自己的嘴炮能力不甚自信,恐怕让他当说客说一个小时还不如夏裴的五分钟,于是他端正坐好,至少能赢在态度上:“我尽力替你说几句好话。” 虞绥从来不喜欢对别人感情问题横插一脚,但看着郑重其事的时颂锦,又扭头瞟了一眼满脸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到万分感激涕零的陈宴,默了半晌抱起手臂向后一靠:“仅此一次,我们是来度假的。” 陈宴立刻精神了,点头堪比小鸡啄米,朝着宴会厅深处一指:“那边,后面有休息室和会客厅,她说去跟家里人聊几句,应该快回来了。” 虞绥打断了他:“家人?” 庄家不是什么好淌的浑水,尤其是现在主家的四房,庄蕴只能算旁支另当别论,但尽管如此,虞绥都不想让时颂锦去冒险。 “没有,庄铭上楼去保龄球厅了,在这边的是那个。”陈宴压低声音,“私生子。” 虞绥蹙了蹙眉,回忆起了什么,拉住已经想起身的时颂锦:“哪怕是这样那边人也太多了,我陪你去。” 时颂锦已经远远看到夏裴从走廊那端走出来的身影,拍了拍虞绥握住自己腕骨的手:“没事,夏裴在那边,我自己去就行,有事我给你发消息。” 虞绥不太放心地一直盯着那个方向,陈宴手肘撑在他肩膀上,吊儿郎当地抬了抬下巴:“诶,说真的,你们这算是修成正果了,我跟夏裴为你们的幸福四处奔波劳苦功高,有没有点属于红娘的好处?” 虞绥收回视线轻飘飘觑了他一眼:“刚刚送你的柯尼塞格还不够?” 陈宴立刻收声坐正:“都是兄弟,谈钱多伤感情!” 亲眼看到夏裴带着时颂锦离开,虞绥这才略略放松,拿出手机向后一靠,将消息提示音开到最大,然后开始低头处理公司事务:“时颂锦送给你的剧院限定版黑胶唱片有价无市,全球一共二十张,不算谈钱。”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陈宴做贼心虚地快速在四周扫了一圈,随后悄默声凑近他,面色谄媚笑容讨好,“我爸妈最相信你了,你能不能跟他们说……” 虞绥直截了当一个字:“不。” 陈宴勃然大怒:“喂!我还什么都没说!” 虞绥头也不抬地重复:“不。” 第76章 我不要你了 巴洛克风格的镀金雕花镜侧面扶上一只手,夏裴擦去脸上的水珠,看着镜子中与平日里风格完全不同的自己,偶尔也会有些疑惑。 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看起来确实洒脱不羁,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痕迹太严重了,好像是做给谁看的一样。 何必呢,夏裴。他想。 他知道这一切只是虚假的漠不关己,那些被人认知的圆滑世故、长袖善舞的背后是他从小到大就高高挂起的自尊。 夏氏在申城上百年的名门望族,作为海外家族信托唯一继承者,他从来都不只是在朋友面前的那副耍宝模样。 能接受失败,但不接受这样被戏耍。 那就不要回头,夏裴郑重地告诉自己。 门口传来脚步声,停在距离自己五步之外的地方,夏裴侧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烦躁,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一手打湿将头发全部梳到脑后,背身靠在水池边拢火点燃。 “……夏裴,你在吗?” 透过门板传来模糊而又小心翼翼的声音,邮轮上有多个供个人使用的休息室加卫生间,就是为了避免互相见到的时候尴尬。 还真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追到这个地方。 夏裴垂着头吸了口烟,烟雾朦胧了眉眼中深深的倦怠,他看着指间明亮的火丝迅速燎起又灭掉,没有吭声。 “我想跟你再谈谈,可以吗?” 阚穆寻从来都是远的,在夏裴追求他的那段冗长的时间里,向来只有夏裴自己在说话,对面的男人只是看着他,或者盯着手机,或者看向窗外。 夏裴没有得到过什么像样的回答。 大多数都是“我知道了”“我会考虑”“医院突然到了位重症患者,我得走了”,以及更多的“下次再说”……之类模糊而居高临下的应对。 第一年或许阚穆寻真的没有动心,夏裴必须承认自己追人的本领还很青涩,但今年明明关系有所缓和的。 从今年过完年开始,每次他邀请“约会”,阚穆寻十有八九都会同意,甚至偶尔还会带一些据说是儿科小患者给的糖。 夏裴原本以为他们肯定能修成正果,可不出一个月阚穆寻就开始拒绝跟他单独相处,最后甚至还是只得到了“以后再看吧”的这种答案。 那样的阚医生,现在居然也会用这种语气了? 夏裴轻轻嗤了一声,并没有什么波动。 直到一根烟全部燃尽,夏裴用力将烟蒂熄灭在烟灰缸里,又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洗手漱口,喷好香水,整理头发,以保证身上没有一点烟味。 再次抬头,扯出惯常的笑,于是他能重新在镜子中看到那个众人眼里单纯、八卦、没什么心眼又爱唠叨的夏裴。 什么时候会装不下去呢? 不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第69章 门外响起敲门声,大概是阚穆寻等得有些着急:“怎么这么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给你看看,你能不能先出来——” 把手扭转九十度,门被蓦地推开,阚穆寻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照面让他一下子大脑完全空白,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夏裴,好像有很多话但全部都卡在了喉咙口。 “怎么啦,阚医生?”夏裴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袖,“是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我……”阚穆寻顿了顿,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坚定地看着他,“之前是我不对,一直犹豫着没有给你答复,还浪费了你很多时间,我知道这些都是我不好,希望你还能给我个机会,让……” “好了。”夏裴摆了摆手,语气调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有些话,放在几个月之前我或许会特别想听,但现在,我不需要了。” 夏裴不等他反应,紧接着就要擦肩而过,却被一把拉住手腕,阚穆寻低垂着眼,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出些许不知所措:“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下,五分钟就可以。” 就像夏裴自己说的,或许在几个月之前,他还在期待阚穆寻的温柔,阚穆寻的解释,阚穆寻的目光,他想要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就像初生的花草期待第一场雨露,不论是否轻柔。 但现在不一样。 良好的家教让他保持微笑,甚至笑容更加甜美可亲了几分,动作却十分强硬地一点点扯下了阚穆寻的手。 “抱歉,现在我没时间,”他轻巧地露出虎牙,那双在灯光下呈现琥珀色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跟从前夏裴的无数次笑容一样,也跟从前阚穆寻的无数次回答一样,夏裴几乎带着种报复心理,盯着对方祈求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下次再说。” “夏裴……!” 夏裴没理他,埋头往前走,就在打开休息室大门的那一瞬,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瞬间拽停在原地。 他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我都说了,下次再说,你上了船就好好玩几天不好吗——” 声音戛然而止。 夏裴花了半秒钟理清了现在的状况,最开始浮出来的是一点点荒谬,紧接着是他有意识抗拒的其他情绪。 “你这是干什么?”夏裴暗中深吸了口气,好笑地看着他,“被别人看到,还以为是我欺负阚医生了。” 男人紧紧抿着嘴唇,眼眶红得吓人,抓住他手臂的手指节都用力到泛白,看样子如果不给他点时间是不肯罢休的。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间仿佛空气中细微尘埃都一清二楚,夏裴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外人看到的夏裴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有时候不着调但大多数时候都很靠谱,跟谁都能嬉笑打闹,连同谈判商讨都会在推杯换盏的谈笑间之间朝着他的意愿推进。 阚穆寻从未见过他现在这样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他思索着端详了阚穆寻那只五指分明的手片刻,轻声说:“哪怕知道你有什么不得不那样的理由,我也不在乎。” 阚穆寻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他看到夏裴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向来都闪闪发光的眼睛,此刻正如沉水一般寂静地看着他: “我不要你了。这样说,能明白了吗?” 阚穆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大半,嘴唇颤动着似乎竭力想要说些什么,或者从面前的人脸上看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他没有找到。 “真的只需要五分钟……” 夏裴打断他:“能放开我了吗?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阚穆寻紧紧咬着牙,指尖紧绷颤抖到了极点,但少顷还是一点一点放下了手。 感觉到那只手的松动,夏裴立刻头也不回地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夏裴!”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夏裴转头的一瞬间立刻调整好状态,朝着快步朝着他走过来的时颂锦仰起调侃的笑:“颂颂想我了?走吧走吧,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玩,别管别人。” 时颂锦有点担心地朝着房间里看了一眼,不出意外看到了在阴影处一动不动的阚穆寻,凑近夏裴小声问:“你没事吧?” 夏裴笑着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又勾在他肩膀上:“我能有什么事?当然没事啦!好啦走吧,我带你去玩好玩的。” 时颂锦担忧的眼神一直到夏裴拉着他离开休息室都不曾变过,耳边是夏裴没什么好气的抱怨,他看起来跟平日里完全一样,但时颂锦感受到了他手指的僵硬,和眼底的阴霾。 成年人需要拥有自己消化事情的时间,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无法介入太多,更何况他知道夏裴这人在真的遇到需要自行解决的事时是不需要人安慰的。 时颂锦沉默片刻,试探地转移了话题:“你先带我去找一下庄小姐吧,我有些话想跟她说,说完了我再跟你走。” 夏裴欣然答应:“也行,他们不远,我带你去。” 第77章 我是他的经纪人 邮轮单层的占地面积大到时颂锦没有人陪着绝对会迷路,走过长廊的休息室,尽头连通着拐角,再那头是另一个宴会厅,基本都是各家的长辈在寒暄。 “这次庄家来人不多,据说他们老爷子身体不好,打算退居幕后,这次来的大概就是下一任家主。”夏裴完全没有方才休息室里的模样,一边朝着投来目光的长辈们敬酒一边神态自若地介绍,“就是庄铭。” 时颂锦:“我听陈宴说,来的还有一位。” “嗯,是庄家三房的私生子,叫庄绪白。”夏裴咂摸着摸了摸下巴,“虽然身世不咋地,不过人很厉害,应该说是牛逼。” 只要能转移夏裴的注意力不论怎样都好,时颂锦顺势:“怎么说?” “学神。”夏裴啧啧感叹,“不过我也没跟他打过照面,只听说长得很不错,但人太聪明就会被忌惮,他在他们家不受重视,也不太好过。” “啊……这样,那挺不容易的。”时颂锦对这些家族斗争没有实感,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或许是因为跟虞绥同时出现过且表现得关系明显不一样,在时颂锦走过大半个宴会厅时,注意到他的人眼神一半好奇打量,一半审视怀疑。 有几个接过京平项目的知道时颂锦的身份,交头接耳后一致以为是二少爷特地来申城微服私访,立刻走上前来低声打招呼,谄媚地问时岳平和时慎俭的好。 时颂锦虽然不太喜欢社交,但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怯场,跟那些人寒暄完后目光很快锁定到正在角落里的庄蕴:“在那儿。” 夏裴也跟着扫过去一眼,“唔”了声:“你找庄蕴说的不会是陈宴的事情吧?听我的,你就当耳旁风就好了,都是他们夫妻家事,而且那小姑娘——” 身边的人话音猝止,紧接着双眼突然发光。 时颂锦还没来得及问夏裴发生了什么,就也看到了庄蕴对面的年轻男人从背身转过头来准备离开,露出了小半张冷白的侧脸。 那是任何人见到第一眼都会愣神的容貌,连时颂锦都微微顿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要个微信!”肩膀上的手突然离开,夏裴已经将衣服一整,大步朝着男人走去。 不得不说,夏裴在恋爱方面的眼光跟奥利弗其实差不多,看到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的性格实在太相似了。 时颂锦看着夏裴的背影,莫名想起在告别演出之前他也曾给奥利弗寄过票,不出半个小时就接到了大洋彼岸的电话,对面嚎啕着说他那天正好要参与时装周,请求时颂锦能不能下次去英国演出。 回想到几个月前的那些事情,时颂锦莞尔,走到宴会厅角落里打开手机准备问问寄去英国的演出伴手礼到了没有。 耳边弦乐声音悠扬,身前突然落下一道颀长的阴影。 “你好,estara,久仰大名。” 温柔低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时颂锦抬起头,目光撞进一双瞳色幽深的桃花眼,男人朝着他伸出手,态度柔和:“越维集团,庄铭。” 庄铭。 夏裴告诉过他,万一以后跟着人照面,必须小心。 他怎么会在这里? 时颂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显,礼貌从容地伸手虚虚一握:“你好。” 庄铭满含笑意的眼底微光一闪而过,打了个响指让侍者端来两杯香槟,拿起其中一杯递给时颂锦:“不知道是否有幸请您喝一杯呢?” 宴会厅中衣香鬓影,人影幢幢,音乐裹挟香氛的气息在人群中回荡,华美水晶灯折射的光点落在礼服上,随着每个人的脚步晃动。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时颂锦握着手机的一只手不着痕迹地背去身后,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酒杯:“我的荣幸。” 不远处夏裴正背对着这边拦下了那个方才正和庄蕴说话的男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时颂锦收回目光面带微笑:“庄先生还有什么事情吗?” 第70章 “时先生有事要忙?”庄铭察觉到时颂锦的不自然,低笑一声,态度更加谦和,“庄某没有恶意,只是仰慕您已久,虽然没有时间去现场看演出,但所有发行的唱片和官方发布的录像我都有保存,我一直认为您是音乐剧界最耀眼的一位……” 看时颂锦脸上警惕未曾褪去,甚至还隐约有后退一步的迹象,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主动向后拉开了距离: “是我太激动了,希望没有唐突到您。” 这人态度任谁在这里都挑不出一丝差错,甚至有些太会察言观色了,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放松警惕。 时颂锦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不置可否:“感谢庄先生的喜欢。” “这是您应得的,如果不嫌弃的话,叫我庄铭吧,”男人笑容可亲,“小蕴也很喜欢音乐剧,看了你的演出后受到了不少启发,现在刚结束学业……据说您就在那个学校任职?” 时颂锦朝着宴会厅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粗算了一下时间,语气未曾变化:“是奥菲斯吗?那还真的好巧。” “是啊,不过她是学乐器的,很遗憾没有上过您的课,这次能见到您,她高兴了很久呢。” 庄铭说着侧身让开了面前的道路,庄蕴果然就在几步开外,看到时颂锦望过去的视线,兴高采烈地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仿佛是个溺爱弟妹的兄长,庄铭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从小就这样,如果不是我跟她说要矜持一点,怕是立刻冲过来了。” 这些话说得都很有水平,乍一听像是为了堂妹认识他而牵线,如果不是仔细揣摩的话根本不会懂每个字背后的含义。 时颂锦当然不是蠢人。 拉近距离,抬高自身。 庄铭能把他了解得那么清楚,就应该知道他哥哥,以及最近京平近期准备向外竞标的各类项目。 如果不出意外,庄铭的目的就在于此。 但他没必要参与这些利益纷争,从小哥哥就跟他说,如果不想答应别人的请求,最好在他说出请求之前就转移话题。 就在这时,身后正在聊天的声音突然变得小了,一道脚步声穿过纷纷避让开的人群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时颂锦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反而转身朝着庄铭勾起嘴角:“也感谢庄蕴的喜欢,如果以后有机会在国内演出,我会给你们寄一张最前排的票,欢迎来看。” 庄铭被他这样转变的态度弄得挑了挑眉:“当然好,那……” 话音未落,时颂锦腰侧揽上一只修长的手,带着寒气的声音从二人身侧响起: “他很忙,我是他的经纪人,有事跟我说。” 庄铭下意识抬头,在余光扫到虞绥手上与时颂锦一模一样的戒指时,笑容微微凝固在嘴角:“……虞总。” 跟庄铭完全相反,在这片地界,虞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更不需要去迎合除了时颂锦之外其他人的想法。 他目空一切,居高临下,向来如此,也本该如此。 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表明立场和态度,而这句话的意思显然只有一个—— “滚远点”。 虞绥根本没看庄铭发僵的脸色,旁若无人地低头看向时颂锦:“还好?” 时颂锦点点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我去跟庄小姐聊几句。” 虞绥松手:“去吧,结束了我找你。” 等时颂锦转身朝着庄蕴走去,虞绥才看向庄铭,那张在外毫无波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很细微的嘲讽:“越维找陈氏合作还算明智。” “虞总这话说的,”庄铭早已恢复原本泰然自若的神情,低哑地笑了笑,“太折煞我了。” 虞绥双手插进裤袋,侧头看着时颂锦的方向:“你最近还接手了glass生物科技?” 庄铭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他半晌后才道:“……是,虞总消息还真灵通。” 虞绥这才看了庄铭一眼,漆黑的瞳孔未曾有任何情绪,那是一种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神情。 庄铭笑容未变,目送时颂锦离开的背影。 “那先恭喜庄总了,”虞绥察觉到他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挡住了时颂锦那边的方向,淡淡开口,“不过没有了庄绪白,我倒是很期待收购glass的那一天。” 一般商人之间虚与委蛇居多,哪怕是竞争对手一上来也不会撕破脸,一来是为了公司形象,二来终究是有所忌惮,但显然虞绥不需要那样。 不过这句话虽然说得毫不留情,但对庄铭来说没有一点感觉,他甚至温和笑着点头: “当然,我会代他好好经营,希望不会有那一天。还有……” 庄铭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盯着虞绥的眼睛,桃花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光,慢慢道:“我衷心地祝愿,您与二少爷的感情和睦,幸福美满。” 虞绥侧头觑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应:“有时间多关注自身。” 庄铭脸上毫无异色,反而十分高兴似的低声笑起来,举杯朝着虞绥一敬: “受教了。” 第78章 弱点 “抱歉,您是……?” “夏裴,你应该跟我爸见过面,你们谈过合作的呀。” 余光瞟到虞绥过来,夏裴疑惑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走向庄蕴的时颂锦,后者对上他的视线打了个手势示意什么事情都没有,他就更加全心全意地跟面前的人搭讪: “glass生物科技嘛,我记得,我爸跟你们谈过一部分的药品销售渠道,之前你们的医疗器械还是从我们家购买的。” 对面的人似乎才想起什么,微微低头:“抱歉,一开始没认出来,小夏总。” “哎呀,别客气~”夏裴仰头盯着面前这张脸,越发觉得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 如果时颂锦是让人百看不厌,不会有人讨厌的那种温柔得像水的长相,而面前这人的五官就漂亮得太有视觉冲击了,甚至在某种特定的光线下有种不似真人的感觉。 且身高接近一米八七的陈宴,远远看上去像是精致的大型手办,很难让人不一眼就注意。 “那交个朋友?你从苏市来的吧,之后来申城就提我的名字,保准什么地方都畅通无阻。”夏裴从不掩饰自己的喜好,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加个微信?” 那人并没有拒绝,拿出手机扫了夏裴的码:“谢谢,备注庄绪白就好。” 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疏离感,哪怕是面对面看着你的时候,也像是隔着许多东西。 “好啊,那你也叫我名字吧。”夏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想到这张脸下还有顶级的大脑,智性恋一下子压倒了颜狗的基因:“我刚接手家里的医疗部分,现在还不太熟悉,有时间的话能跟你请教一下吗?” 夏裴在圈子里有口皆碑,一向是热忱、诚信但不能不认真对待的形象,庄绪白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请教算不上,如果有什么我能解答的问题,可以——” “……夏裴。” 听到这声音,夏裴眉头一跳,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去:“你怎么跟过来了?” 阚穆寻在距离他还有几步的位置没有上前,低声说:“我看虞绥很着急过来,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没有,”夏裴眼角瞟他,“你有事?” “我没…没事……那不打扰你了。”阚穆寻本来也没有多纠缠的意思,只要确定夏裴没有危险就准备回去,转身前的一瞬间瞥见了谁,立刻顿在了原地。 “……”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师兄?” 夏裴疑惑地皱眉,正要问是谁,就见旁边庄绪白略略一点头:“嗯,你也在这。” 夏裴睁大了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好几圈:“师兄?!” 阚穆寻今年31,25岁博士毕业已经算是跳了两级,比同龄人厉害许多,加上他非常之有能力,短短六年内就获得了医学领域的顶尖奖项,这也是夏裴一眼看中他的原因。 可庄绪白看起来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居然是师兄? “那你们先聊,告辞。”庄绪白举起酒杯敬了一下两人,转身就走了。 “诶——!”夏裴现在还不是很想见阚穆寻,但庄绪白走得太快,他只能哎了一声,转过身来头疼道,“你……” 阚穆寻直勾勾望着他:“要是我跟你说大学里的八卦,你愿意给我五分钟吗?” “……” 夏裴心里骂了一句,果然跟聪明人不能待在一起太久,自己喜欢什么一下就被摸出来了:“什么八卦不八卦,我才不爱听……” “我还听同学说过一些导师的。” “?!谁,谁跟你说我对这个感兴趣了!” “还有我师兄的。” “…………” “就五分钟,行不行?” 不远处正跟庄蕴一起吃小蛋糕的时颂锦眼睁睁看着夏裴纠结了半分钟就跟着阚穆寻往回走,大概抿出来一点什么,身边庄蕴凑过来小声说:“我觉得他们迟早还是得在一起。” 第71章 时颂锦往嘴里塞了一口黑森林,想了想也唔了一声。 刚刚他过来找到庄蕴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明白他们应该非常投机。 因为庄蕴在大学期间做过几年国外交换生,恰好还是时颂锦读研的大学,两人似乎还共同经历过几场校庆演出。 于是只聊了几分钟大学里的事情,庄蕴就十分高兴地凑过来邀请他一起吃蛋糕,语气怀念: “当年在学校里就知道学长你特别特别厉害,说是没碰过的乐器一摸就能演奏,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能认识你就好了!” 时颂锦差点一口蛋糕呛在喉咙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传言到这种境地,咳嗽了一声,连忙解释:“没这么夸张,那次演出是弹阮的同学临时生病让我替一下,完全不能算得上演奏,只是弹出音了而已。” 庄蕴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前方相谈甚欢的宾客:“那已经厉害了呀,学长总是这么谦虚。” 时颂锦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忆起来此行的目的,压低了点声音:“不说我了,这次你们是主角,那个……你对陈宴,还满意吗?” 宴会厅中人声鼎沸,大多都是笑容和谈天说地的声音,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庄蕴在与攀谈时几乎与这里融为一体,然而单独坐在一边时就仿佛隔着一块厚重的玻璃,神色中偶尔露出些许无人察觉的疲惫。 过了一会,就在时颂锦以为她会提出抱怨,或者表达不满的时候,庄蕴出乎意料地弯了弯嘴角:“都一样。” “什么……?” “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庄蕴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怨怼,甚至有些不太在意地看向他,“如果不是嫁给陈宴,还是会嫁给其他人,如果是其他人……至少陈宴是一个有心的。” 她轻声说:“比家里那些人好太多了。” “你……们,”时颂锦回想起方才那个跟庄蕴聊天的男人,斟酌着用词,“在家都过得很不好吗?” 庄蕴点点头,语气竟还有些理所当然:“人多就是这样,无所谓牺牲哪一个,也无所谓用什么竞争方法,毕竟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时颂锦心里莫名一顿,慢慢泛起一点悲哀:“陈宴他是顽劣了一点,但做人不差的,他很有责任心——” “嗯,我也没求过他会喜欢上我。”庄蕴放下小叉子,将空盘推到一边,“只要平衡就好。” 说着,她朝着时颂锦狡黠地眨眨眼睛,俏皮道:“他爸妈给他的零花钱,现在是我发的哦。” 时颂锦满腹稿子一下子被堵住了:“…………” 对不起了陈宴,好像完全没有劝的必要,现在这样挺好的,你应该肩负起作为丈夫的责任。 不远处传来管家的声音,快步走到庄蕴身后低声耳语几句,庄蕴抬起头来朝着他抱歉地笑了笑:“那边有点事我先去一趟,学长吃好玩好。” 时颂锦点了点头,目送庄蕴踩着高跟鞋离开宴会厅,紧接着肩膀上搭上一只手,轻轻地安抚似的拍了拍。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时颂锦轻轻叹了口气,顺势靠了上去:“你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虞绥坐到他身边,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时颂锦手上的戒指:“没有。” 他知道时颂锦说的是什么。 无奈的,被迫的,好像不论做什么选择导致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事情。 时颂锦抬头看他。 他同样也望着璀璨灯光下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慢慢与那只微凉的手十指交缠:“因为我有一个不论怎样也要达成的目标。” “所以,就算再难,也不足以阻止我。” -------------------- 第79章 借花献佛 海上风很大,傍晚气温回暖,橙黄的夕阳越过稀松的云层落在脚边,海面仿佛一片波动的金色的丝绸。 时颂锦的外套挂在虞绥臂弯,穿着一件宽松的杏色毛衣,太阳下发丝铺着一层金粉,背靠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面容白皙秀美犹如一尊精心雕刻过的塑像。 陈宴又发来几条消息,说是有几层的活动比较少见——主要是时颂锦没有接触过,且氛围较为危险,让他无聊就去十二楼看看芭蕾舞或者交响乐。 在海上的时光非常难得,脚下轻微到忽略不计的摇晃让时颂锦突发奇想,问陈宴借了一台唱片机放在客厅。 唱针落下,音乐从旋转的黑胶唱片中慢慢流出,随着房间里淡淡的香氛盘旋到璀璨天光与云水之间。 虞绥走到他身后,从后一手轻轻圈住时颂锦的腰,低头自然地在他颈侧轻吻了一下:“我记得这是第二幕里的音乐,可惜前几幕我没有看到。” 时颂锦转过身,双手轻轻攀上男人的脖颈:“现在也可以看。这段曲子原本是双人舞,剧团改编过华尔兹,当时还挺有名的。” 他柔声邀请:“跟我跳吧。” 眼前的双眸比斑斓的海面更加澄澈纯净,虞绥不由自主低下头,鼻尖与他暧昧亲昵地蹭着,苦恼道:“我不太会啊,时老师要耐心教教我。” 时颂锦勾起嘴角,迈出第一步。 “那你要认真学咯,虞同学。” 悠扬灵动的乐曲从唱片机中传来,两人身体贴近,掌心交握,中指与无名指间的双戒泛着犹如月色一般温润细腻的微光。 两双眼里全然是对方的身影,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那轮夕阳赤红又遥远地坠在窗前,斜斜地在房间里撒下遍地金粉,又被后退旋转的脚步踩成碎光。 时光静谧流淌,这艘船上再云谲波诡的阴谋、无声纷乱的硝烟,以及那些过去了或从未过去的饱含遗憾的曾经,都在这亲密无间的舞步中化成缥缈的淡烟,再逐渐消散、无法触及。 “其实你偷偷练过吧?” “怎么会?我是初学者,时老师别冤枉我。” “可你这根本不是要我教的程度。” “或许我比较天赋异禀?” “你…那也不能哪方面都天赋异禀啊。” “哦?还有哪方面?具体说说……” ……… 时颂锦有时候觉得虞绥这人特别讨厌。 于是在泡温泉的时候,实在气不过的时颂锦转头给虞绥腰间狠狠捏了一把,后者笑着吸了口气,手上动作却轻了点:“我赔罪,看在态度良好的份上,时老师消消气?” 时颂锦鼻腔里发出一个哼声,重新趴在温泉池边,毫不客气地指使虞绥双手的方向和力度,一直到完全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将整个身体都泡入水中。 室内开着蓝色的星空灯,落在水面上犹如船外银河下的大海,温泉蒸腾起热气,熏得时颂锦脸颊粉红,迷迷糊糊。 门口响起三下敲门声。 已经提前吩咐过如果不是要紧事不许任何人来敲门,虞绥眉头微微蹙了蹙,哗啦一声从水中起身,拿起旁边架子上的睡袍披在身上: “我去看看,你再泡一会。” 时颂锦闭着眼,含糊地点头:“好。” 就虞绥离开温泉池后,放在水池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时颂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捞过手机。 【小时老师,有要事相商,有空请回电。】 是院长。 院长除了之前请他加入奥菲斯的教学团队之外一般不会给他发消息,时颂锦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立刻清醒几分,以为有什么急事便赶紧拨通对面的电话。 “这是庄铭先生拜托我们送过来的,说是送给二少爷,聊表心意。” 站在门外的是陈宴安排给他们的管家,戴着白手套的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木盒。 虞绥轻描淡写地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是上个月港城拍卖会上拍的一枚蓝钻,因为稀有但克拉不算太大,价格是大七位数。 虞绥嘲讽一哂:“真是舍得,他还说了什么?” 管家摇了摇头,恭敬道:“庄先生只是说这枚蓝钻是他偶然所得,想借花献佛。” 璀璨华美的宝石静静地躺在那里闪烁着不可多得的火彩,被虞绥啪的一声关上盖子隔绝所有光线,再次黯淡下去。 “还回去。告诉他要是真的喜欢,多支持音乐剧就可以。”虞绥双指在盒子上轻点了下,语气淡淡,“还有,这种货色让他少拿出来丢人现眼,我不介意请他来瑞承喝茶。” “……是。”管家微微欠身转头离开。 长廊尽头甲板外是辽阔壮丽的夜色下静谧的大海,耳边依稀传来楼下的狂欢声,寒冷的夜风顺着缝隙丝丝侵入房间。 虞绥面不改色地关上门,看向温暖干燥的屋内。 阳台外的温泉还在冒着晃晃悠悠的热气,时颂锦已经披上睡袍回到客厅,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擦拭着湿润的发尾,星空灯下侧脸线条柔和优美,脸颊还带着点被热水蒸透的红。 过了一会,他将毛巾放在手边,起身去吧台旁熟练地泡了两杯热可可。 虞绥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 第72章 随后他无声上前几步,从背后抱住时颂锦,低头将脸埋在他肩膀上,听着电话里的声音,闷闷地在贴近唇边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疼倒是不疼,时颂锦还没有挂断电话,好笑地先安抚似的揉了揉肩膀上毛茸茸的头顶。 “……好的,谢谢院长,您也保重身体,再见。” 电话刚挂断,时颂锦就被一股力量掰过身子用力在嘴唇上亲了一下。 “怎么啦?刚刚见到谁了?” 虞绥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时颂锦只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后腰被抵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后仰着往门口看了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刚刚开门之后有人惹虞绥不太高兴了。 虞绥不吭声,抚着掌下窄薄的侧腰:“等会再说,院长找你是有什么事吗?要不要帮忙?” 被摸得有点发痒,时颂锦伸手想按却被虞绥快一步压在掌下:“没有,是院长问我是不是回国了,说他那边有个剧本很适合我,问我想不想在申城大剧院演出。” 虞绥:“那你想去吗?” 时颂锦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我没想过放弃演出,如果剧本角色都合适的话,我想去的。” “那就去看看。” 能让虞绥不开心的事情很少,在船上他认识的人也不多,时颂锦胆大地思考几秒,双手捧起他的脸:“不会是遇到我的粉丝了吧?” “……”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是略微低头就能接吻的距离,时颂锦觉得虞绥现在这样很有意思,心里也有点微妙的得意和满足,故意沉吟片刻: “我猜猜,是庄蕴小姐?” 虞绥一双黑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没说话。 “哦,不是。”时颂锦忍着笑微微挑眉,“是庄铭?他找我吗……诶!” 下一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时颂锦根本来不及反应,紧接着就被虞绥拦腰扛到了肩膀上。 “你想他找你?”虞绥声音依然沉稳,只是仔细听起来尾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那还真是可惜了。” 他眼皮一掀,觑着肩膀上正求饶的人,单手扛着他走进卧室: “下船之前,谁都找不到你。” 第80章 说清楚,要什么 虞绥脖颈里的项链一次次拍在时颂锦下巴上,又冰又疼。 时颂锦被握得腰上有些痛,像平时轻声叫他名字到后面几乎快哭了,都也没有等到安抚的吻,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虞绥是真的在生气。 门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颂锦混沌地想,还是说之前庄铭就跟虞绥说了些其他的? 但更深的时颂锦无暇再想。 挂坠再次撞上下颌,那双略带委屈的眼睛蓄了一汪水,虞绥低头看了一眼,原本想将项链转到背后的动作一顿,轻声命令: “咬住。” 时颂锦眼神涣散,头脑也不太清醒,闻言便仰起头,颤抖的嘴唇去追上在两人中间摇晃的项链,张开齿关轻含在口中。 但下一秒,头不受控制地后仰,整个人如同拉紧的弓瞬间绷直,拖拽着项链将虞绥也拉得前倾。 虞绥便不客气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才将细颤的人托着抱起来坐在腿上。 “想要我亲?”虞绥语气依然不太好。 时颂锦身体软得无法支撑,只能双手紧紧地攀上他的脖颈,将整个人都靠进他胸口:“要……” 项链从口中滑落重新坠回胸前,带着温热的体温,熨得胸口滚烫。 呼吸猝然加重,虞绥感到那阴暗逼仄的角落被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但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说清楚,要什么?” 实在是被逼得紧,时颂锦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也耳朵通红。 “要,”嗫嚅半天才勉强讨了一句,“要亲。” 虞绥指尖将时颂锦额间湿透的发丝拨开,语气却依然冷酷:“亲哪儿?” “都行……” “都行是哪儿?” “……嘴。” “那应该叫我什么?” 时颂锦含混间只觉得委屈,也觉得虞绥今天特别难哄,收紧了手臂,滚烫的面颊轻蹭着他的脖颈,半天就哼唧出了个名字:“虞绥……” “错了。” 虞绥加重了力气,在察觉到怀里的人要挣扎时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拉开距离,拒绝了那双伸出来的手。 “再想。” 冷冰冰的,完全没有一点心软的意思。 时颂锦发现虞绥其实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面冷心热的样子,这人骨子里应该有很强烈且恶劣的占有欲,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眼泪都摇摇晃晃地从眼眶里掉下来,被不怎么温柔地吻去,虞绥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掌控主动,不听到想听的绝对不会放过。 “我教过你的。”他贴近那片已经红得彻底的薄薄耳廓,嘴唇一点点厮磨,“时老师,好好想想。” 被褥凌乱,空气昏昧。床单被蹭得发皱,僵持的时间太过难熬,时颂锦实在不堪承受,颤颤巍巍地说了那两个字。 得偿所愿的虞绥终于大发慈悲地松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让他能顺过气来: “乖囡囡。” . 一直到夜里十点多,虞绥才叫了餐食上楼,但没让时颂锦下床,直接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到他摇头示意饱了才停下。 时颂锦几乎说不出话来,靠在床头又喝了两口凑到嘴边的蜂蜜水,终于清了清嗓子想为自己辩解,声音还是发哑: “我没想见庄铭。” 不说还好,虞绥原本就觉得庄家每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说他就又想起某人“借花献佛”。 总有人不要脸想勾引他老婆,这次都堂而皇之到他面前了! 后槽牙恨恨地磨了两下,虞绥坐在床边只系了一条浴巾在腰间,眼皮略略垂着低头看面前的人,眼神又沉又暗。 他每次看到时颂锦身边有其他人的时候,总想着有一天一定要打造个漂亮的庄园,然后把时颂锦锁在里面不许出去一步,想要什么只要说出口一天之内他就会全部双手奉上。 恶劣卑鄙的本性在灵魂深处叫嚣着要他这么做,时颂锦就永远属于他一个人,他那轮完美无瑕的月亮就不会被别人觊觎。 他其实不想时颂锦在别人身上留有目光,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甚至已经买好了庄园,在五年前。 但看到时颂锦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后,这种念头就被他掐灭了,只有偶尔才会从骨缝里、血液中丝丝缕缕露出险恶的端倪。 于是他盯着时颂锦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所以呢?” 时颂锦其实完全没看到门口发生的事情,嘴唇开开合合几次不知道说什么:“呃……” 虞绥微笑里十成十的危险:“他长得比我好看吗?没有吧,他也没有我有钱。” “?” 不对吧,这是你会说出的话吗,虞大魔王? 时颂锦呆愣地眨眨眼,迟疑片刻重复了一次虞绥方才的话:“……所以呢?” 虞绥郑重其事:“所以如果他想方设法要靠近你,你不能上当。” 这话说得时颂锦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方设法靠近我?”随即哦了声,“那可能是因为我哥——” 虞绥现在根本听不进去其他的东西,脑子里只有“又要被偷家了”的恐慌和愤怒。 虽然这个“又”字都无从说起。 “你放心,我不会上他的当!”时颂锦看男人表情不好,立刻改口不再解释,伸手放在耳边发誓,“我保证。” 虞绥挪开视线,他相信时颂锦,但不信外面那些野男人。 花招太多,时颂锦没经历过这么些事情,他这么单纯,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时颂锦不清楚虞绥心里的小九九,凑近拉了拉虞绥的小指:“可以了?” 虞绥没吭声,但侧过头来余光瞥见他腰上上的指痕,还是将他拉过来慢慢揉按着:“疼吗?” 时颂锦摇了摇头:“没有,倒是你……”他扫了一眼虞绥后背几道长长的抓痕,心虚地咳嗽两声:“那个,我给你涂点药?” 虞绥顺手揉了一下时颂锦的发顶:“不用,我去放水,等会抱你去洗一下。” 时颂锦不知道这些都是虞绥故意引诱他留下的,甚至他最好现在庄铭就能找上门来,能直接告诉那个人想接近时颂锦只有四个字,想都别想。 “还有件事,”虞绥走向浴室的脚步停在门口,晃了一下手机,“不是说有适合你的剧本吗?明天我让赵叔来接我们,你的演出比较重要。” 看样子就算不离开邮轮虞绥也不会再放他下楼,还不如提前回去,时颂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大腿和腰,乖乖点头。 -------------------- 第81章 比边牧聪明 虞绥当然不会说先下船是因为船上的人惹他不高兴,于是在家里的虞一鸣就遭了秧。 第73章 虞绥拿出已经删减过的聊天记录在众人面前一摆:“家里有小孩儿粘人得很,不能不照顾,我得跟时颂锦先回家。” 陈宴搭在夏裴肩膀上,凑到已经被帽子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颂锦面前瞅了瞅,随后看向虞绥:“能再编点更像样的理由吗?” 夏裴拍了拍陈宴的手背,语调带着安抚:“人家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噼里啪啦得很正常,已经百忙之中给你过生日了,别要求这么多。” 陈宴至今为止不知道夏裴的成语都是从哪里学的,在虞绥“你有事没事”的眼神里哈哈干笑两声:“也行,也行,下次我清场,就咱们几个一起出去玩哈。” 虞绥淡淡移开视线:“你之前想让我跟你父母说些什么?说来听听。” 陈宴一听就来了精神,连忙跟着虞绥走向一边:“你答应了?!好好好,我就知道做兄弟在心中……” 甲板上大风四起,时颂锦站在夏裴身侧,暗中观察了好一会他的脸色:“你……还好吗?” 夏裴一脸茫然:“挺好的呀。” 时颂锦总是觉得夏裴心里有事:“有什么想说的,一定要来找我。” 夏裴先是一愣,随后大笑着拍了拍时颂锦的肩膀:“你看我会是有事的样子吗?放心吧,如果有那么一点小事,我肯定第一个跟你吐槽。” 时颂锦叹了口气,望着他:“别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决定,夏裴。” 夏裴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颂锦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夏裴被风吹乱的头顶:“我们都会支持你,我和陈宴如果不行,还有虞绥在呢。” 过了几秒,夏裴戴着那顶毛绒帽露出软和的微笑,放在身边的手却有些躁动地想要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但还没摸到就放弃地垂了下去。 “嗯,我知道,你放心吧颂颂。” 很多事情时颂锦都不方便插足,只能希望自己为数不多的挚友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时颂锦,回家了。” 身后传来虞绥的声音,夹杂着发动机的轰鸣,时颂锦转头过去,肉眼可见地看到陈宴与方才还有点蔫巴的神色完全不一样了,神采奕奕地指挥着一艘游艇靠近。 时颂锦又看了一眼夏裴,在后者“我没事,你快走吧”的眼神中挥了挥手,走到虞绥身边被他托住手肘扶上了游艇。 目送游艇远去,陈宴退后几步跟夏裴并肩站在一起,毫不客气地将手肘撑在他肩膀上:“诶,我说你怎么回事?” 夏裴挑眉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回事?” 陈宴啧啧两声,似乎思考着要怎么说,正要开口,夏裴把他的手扒拉开:“你一动脑上帝都要笑了,我先回去,等会还有点事。” “诶等会,”陈宴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回来,怒气冲冲地:“都是兄弟,你怎么谁都不说?” 夏裴踉跄回到原地,压根没想到陈宴也能敏锐成这个样子,忍不住扶额:“你到底想问什么?” 陈宴盯着他:“那个医生,你们怎么样了?我昨天听说你给人家机会了,然后呢?” 夏裴诧异地回头,用一种看新奇物品的眼神上下打量陈宴,弄得陈宴浑身如芒在背,不自在地扭了一下:“你干嘛?” “结婚能让人变聪明,你得感谢庄小姐,现在你至少比边牧聪明一点。” 夏裴轻巧地拍了拍他戴在头顶的墨镜,说完踩着微微晃动的甲板转身就走。 陈宴反应了一会,终于明白,朝着夏裴的背影破口大骂:“靠!你才比边牧聪明!……喂!你真不说?不相信我也能帮你?!” 夏裴头也没回,抬手在空中一挥,声音裹挟着一遍遍撞击在邮轮上哗然的海浪,有些失真: “你猜。” 陈宴撇嘴啧了一声,低声嘀咕:“一个操心完来另一个,我还不如操心操心我自己。” . 虞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联系爱x仕、香x儿、劳x士等奢侈品店加上国内外知名的珠宝品牌,将最新一批包包衣服还有各类首饰珠宝全部送到家来。 他得保证绝对不发生时颂锦被某个胆大的野男人的奢侈品骗走的这种可能。 时颂锦第二天刚起床就听见楼上乒乒乓乓好像在装什么东西,打开卧室门发现虞一鸣正系着围裙穿着拖鞋在厨房忙活午饭,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来:“时哥醒了,快吃早饭!” 楼上装修的声音还没结束,时颂锦点点头先去洗漱,出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楼上难道不就是虞一鸣住的地方吗? 难道小孩儿要搬走了? 或许是时颂锦疑惑的表情实在太明显,虞一鸣将热牛奶端到桌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爸爸早晨让人送了很多衣服首饰还有手表之类的,现在衣帽间正在改装。” 时颂锦若有所悟,虞一鸣这小孩说到底也快要18岁了,早点拥有自己的审美和衣品也是好事。 没想到他下一句话在时颂锦还没想完就轻飘飘落在他耳边:“好多呢,我看至少有十个品牌,都是给时哥你的。” “噗……” 时颂锦差点一口牛奶喷出来。 “给我的?”他不可置信道,“多少?” 虞一鸣点点头,又转回厨房去备菜,声音透过玻璃门传出来有点模糊:“爸说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等他选完了再送过来。” 时颂锦对虞绥的财力一向没数,把早餐的碗筷洗了就上楼。 安装衣柜饰品柜的工人在时颂锦进房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工作,时颂锦在衣帽间外开了灯,望着一排排明亮的灯光从衣架顶端亮起,各种颜色不同风格,简直眼花缭乱。 忍不住笑出声来,时颂锦站远了点,给虞绥拍了一张衣帽间的照片,下一秒就得到了回复。 【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被夸张醒了,这么多我穿不完怎么办?】 【每天换一件穿,换一件新衣服给你买一块小蛋糕。】 这种事情居然也有奖励吗,会不会把我宠坏了? 时颂锦勾着嘴角回了一个“看我的吧”的表情包,q版小人浑身冒着金光双手叉腰一脸骄傲,顺利得到了对面发过来了的几个夸夸。 大致看了一眼日后的“任务”,时颂锦准备回到楼下帮虞一鸣一起做午餐,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虞绥从搬到这里之后就将所有需要带回家的文件都放进了这个房间,就算现在不在楼上住,这个书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未曾变化过。 书房门没有上锁,就这样大开着,时颂锦在门口迟疑了好一会才打开灯,迈步进入。 是虞绥的风格,颜色很少且装饰风格简单冷硬,没有多少颜色和形状的变化,最中间的黑色木桌上摆放着一台电脑和一些书本文件,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时颂锦顺手将散落的书摞在一起,放回旁边的书架上,没打算多看。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中闪过一丝不同的颜色。 时颂锦愣了一下,随即顺着那方向回头寻找,目光最终落在书架靠近地面的第二层。 那是一本淡蓝色的皮质收纳册。 第82章 曾来过 随便乱翻东西终究算是不礼貌的行为,时颂锦思虑再三还是给虞绥发了消息问他能不能去书房随便看看。 其实别说是书房了,哪怕是银行保险柜,只要时颂锦想,虞绥就能将钥匙双手奉上,所以下一秒得到了回复。 当然可以。 时颂锦这才蹲在书架旁边,从排列整齐的各类书籍文件中抽出了那本一眼看上去就不同寻常的淡蓝色的收纳册。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是很普通的皮质,边角有些轻微发皱,看上去应该是仔细打理过的。 时颂锦将收纳册平摊在腿上,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排从上至下整齐排列的四张机票。 时间在七年前,目的地是虞绥上大学的地方到时颂锦的大学城市。 准备翻页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并没有任何印象和记忆表明虞绥曾经去他的大学看过他。 往后翻,大部分都是机票,也有一部分是曾经他在世界各地演出的票,绝大多数都没有撕去票根,大概是那些年太忙了,并没有来得及去到现场。 而这样往返的机票变多是在三年前。 几乎每两三个月都会有一次长达六十个小时的往返行程,目的地在布宜诺斯,但停留的时间很短,每次都不会超过四个小时。 他曾来过。 不止一次。 时颂锦一时之间分不清那翻涌出的情绪是什么,只能感受着胸口涌动着滚烫的搏动,指尖一点点摩挲过那一趟趟来回的航班号码。 那些并没有任何关联的数字与字母信息正规规矩矩地夹在册中,安静地陪伴着一个人无数难捱的时光,仿佛成了联结那些年里充实却寡淡的漫长岁月中无法磨灭的痕迹。 第74章 其实时颂锦也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虞绥,他曾在那通电话后还不知死活地去向英国,在大学门口站了几个小时后离开,也不止一次。 只是他太怯懦,将一切痕迹都销毁殆尽,连一张照片都未曾留下。 也仅仅只有一次,他恰好等到了正拿着书离开校门的虞绥。 …… 七年前。 要不要进去?贸然出现在这里真的好吗?会遇到他吗? 要不然,还是算了。 时颂锦在大学门外站了半个小时,低着头用鞋尖踩着自己的影子,期间有不少人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都被他轻轻摇头微笑着谢绝。 归根结底这次来伦敦也是仓促而毫无规划的,时颂锦甚至在下飞机前脑海中都是一片无声无光的空白,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片土地的。 就算见到了又能说些什么呢,似乎也都没什么好说的,他想。 伦敦的秋季有一种独特的萧瑟寂静,晦暗的天空下,梧桐泛黄的叶片裹挟着潮湿冷冽的空气穿过冗长的街道,飘摇而下落在脚边。 时颂锦站在角落里发呆看了一会校园里的人来人往,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也很无聊。 他下意识提了一下嘴角,对自己这种糟糕的性格感到烦躁,又很快地抿了起来。 其实真的很无聊吧,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现在还站在这里的理由。 时颂锦将手机拿出来,蹲下身捡了一片金黄色的漂亮落叶,捻着根部旋转了两圈,准备将它放进手机背面夹进手机壳就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仿佛有什么感应似的,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看到了正拎着包从拐角走出来的虞绥。 时颂锦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半天都忘了站起来。 虞绥不论出现在哪里都会迅速成为人群的焦点,没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会注意到他的五官,而是他身上锐利沉稳的气质。 时颂锦当然也是第一眼就发现了他。 好像更高了,也瘦了很多,有一点黑眼圈,大概是没有休息好。 心口似乎被什么滚烫且酸软的东西塞住,呼吸连同眨眼都十分艰难,可目光无处落脚,只能牢牢地盯着男人的背影。 他躲在树后犹豫很久,直到虞绥的背影快离开视线,这才终于冲动而迫切地迈出脚步,却在下一秒硬生生停在了路口。 虞绥身后跟上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且知性的东方面孔,用中文亲切地叫了一声学长,快步走上来跟虞绥并肩,应该在说有关课题的话题。 虞绥脸上并没有其他表情,平常地跟女孩说了一句什么,而女孩抬头望着他的眼神很亮。 那是时颂锦能看懂的爱慕和崇拜。 因为他也曾这样看过虞绥,近乎三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冲过去拦住虞绥,想对他说很多话,想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不计任何后果,想用一次勇敢去换日后万分纠缠的因果。 可双腿却仿佛被钉在原地,脑海中又响起自己的声音。 ——你给不了虞绥需要的东西,时颂锦,已经有人把事实告诉你了,你本来没有资格去质问什么。 属于虞绥的选择实在太多,而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坚定地选择留下,当然也就不能妄图占有一席之地。 没什么好说的,就应该学会闭上嘴。 秋日暮色四合,两人脚步渐行渐远,最终淹没在长街行人中,无人注意到校门外大树下还躲藏着一个胆小鬼。 像是思绪混乱,但等时颂锦回过神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着什么。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片形状完美的落叶,莫名感到一点困惑,对自己留在这里的意义提出疑问。 伦敦的秋天时颂锦不是很喜欢。 虽然早就忘了那天到底是阴是晴,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空气中淡淡的,很冷的气味。 时颂锦独自走在回程的路上,道路两边宽大且卷曲的枯叶被缓缓踩碎脉络,仿若一条折断的脊背。 那片落叶被扔在了原地。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英国。 …… 将收纳册缓缓合上,拨开倾倒的书脊放回原来的地方,时颂锦靠在书柜上低垂着头深深吸了口气。 他开始庆幸几个月前选择回到申城,庆幸自己还保留着为数不多的勇气能在虞绥面前表达自己,更庆幸虞绥竟然一直在等他。 手机在这时嗡嗡一震,是虞一鸣发消息来说有点东西搞不定拜托他下去救命。 时颂锦看了一眼立刻起身,将手机放回口袋。 屏幕上的息屏照片一亮而灭,是海平面上两人在甲板上相拥的剪影。 第83章 我的男主角 跟虞一鸣两人解决午饭,时颂锦约定去奥菲斯面见院长谈谈剧本。 虞绥特地提前下了班,将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来到奥菲斯对面的林荫道边等时颂锦一起回家。 奥菲斯靠近市中心,周五的人格外多一些。 随着几声汽笛,信号灯变化,车流人群开始逐渐穿越斑马线移动。 上班族低头发送着消息,表情从疲惫变得松快,口中呵出一阵阵白气;电动车上的孩子吵闹着补习班的无聊,也有的笑着跟父母说今天小测成绩很好;摊贩们逐渐聚集在街边,炸串的香气混合着烤红薯的甜味热气腾腾地从锅边冒出来。 虞绥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热闹喧嚣看着人间。 他从前并不关注这些,甚至从不知道每一次临近周末的下班路上会是这样的场面。 叮—— 特殊关系的消息提示音响起,虞绥拿出手机。 【我谈好了,准备出来,大概五分钟!(笑脸)(爱心)(飞吻)】 虞绥回复了一个亲亲的表情,重新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斑马线的那一端,看着又一次红灯倒计时鸣声渐弱,绿灯亮起,人群纷纷从身边向前涌去,也扑面涌来。 他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任人潮汹涌流逝成一张张模糊而短暂的面孔,不断绕开路过他如同避让海中的礁石。 一直到对面从奥菲斯校门出来正准备过马路的青年蓦然抬头,似乎心有灵犀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秒钟,像长焦中放慢的镜头,一切烟火、喧闹全部拉长,缓慢。 心跳快了半分,瞬间里似乎有许多东西穿过了虞绥的脑海——追逐汽车时散落一路的花瓣,盯着照片发呆时的阳光,在飞机上往返时看到的无数朵云,那一滴砸在他指尖的眼泪…… 最终所有画面都定格,穿过无数迅速倒退的光阴回到现在,他看到时颂锦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虞绥平静地看着,觉得奇怪。 为什么万物真的会在一个人向他走来的时候暗淡褪色,让他视线中只剩下唯一的明媚璀璨。 好像天地开道,唯任一人繁花似锦。 他伸出双手,准备迎接他的奇迹。 但比拥抱最先触碰到臂弯的是一束白色风铃花。 虞绥愣了一下,一手接过花,紧接着怀抱被密密实实地贴住了,他弯下腰单手拢住了来人,偏头看向青年有些泛红的侧脸,轻轻的、珍惜的吻落在怀中人的头顶。 时颂锦用力抱了他一下,随后松开,退后半步,笑吟吟地看着虞绥:“好看吗?” 虞绥垂眸看着那束雪白的风铃在微风中微微晃动,柔软纯洁,如同一朵轻飘飘的云真的降落到他面前。 “怎么突然送花?”被时颂锦拉住手,虞绥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沿着那柔软的掌心扣紧指缝,走在他身边。 “因为正好看到它开了,”时颂锦仰起头,露出不明显的酒窝,“喜欢吗?” 虞绥勾起嘴角,微微垂着头,视线定格在时颂锦的脸上:“好看,我很喜欢。” 两人双手交握,十指紧扣,慢慢走向停车场。 虞绥看到时颂锦斜挎包里的文件夹,封面上是四个小字——《漫行之月》。 “看来剧本不错。”虞绥说,“是男主角?” 时颂锦明显非常满意,笑容从走出校门到现在就没减少半分:“是啊,跟院长一起看了下剧本,觉得很好,他们知道我刚回国,所以给了一个月休息的时间,下个月直接去签合同就可以了。” “一个月,这么短?”虞绥微微蹙眉,手指紧了又紧,将时颂锦的手牢牢攥进掌心,“后面你会很忙吧,认识新的人,排练新的音乐剧。” 虞绥此人说简单也很简单——一旦琢磨清他吃醋的点就会变得格外好看清,时颂锦好笑地晃晃他的手臂: “可我每天都会回家啊,我们一起做晚饭,一起看电视,我会变得话很多,整天在你耳边叽叽喳喳,到时候你就会说‘还是忙点好’吧?” 虞绥没低头看他,鼻腔里发出了一个音,不知道是“哼”还是“嗯”:“小没良心的,就这么看我?” 第75章 时颂锦笑嘻嘻地靠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不敢,虞老板天下第一。” 虞绥没搭茬,侧头瞟了他一眼,压了压嘴角这才慢悠悠道:“时大明星才是天下第一,以后还得靠我们的大明星养这个家了。” 时颂锦倒不谦虚,微微一挑眉:“也行,那虞老板要做今天的晚餐犒劳一下养家糊口人咯?” 虞绥低下头,看到那双盛满了碎光的眼睛,倒映着傍晚金黄的云与天光,让他简直无法移开视线。 “遵命,我的男主角。” . 回到家时,虞一鸣已经回楼上玩时颂锦给他新买的游戏机去了,厨房里台面上放着晚餐的备菜,生活具象化成平淡温馨一日三餐。 时颂锦搬了把椅子在阳台上,在一片暖烘烘如同流水般的金光里拿出新剧本,虞绥走到他身后,将他略有些长的头发用皮筋扎成一个小揪揪,又在他手边放下一杯温水。 时颂锦抬起脖颈,虞绥就俯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又跟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虞绥吻了吻他的眼角,揉了揉他的头发,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才转身去了厨房。 时颂锦陷在傍晚阳光的温柔攻势里,发丝与面庞都几乎成浅金色,对着面前的剧本发了好一会呆。 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会在高兴的时候想哭,但这种巨大的幸福确实让他坦诚而毫无保留地发着抖。 风吹纸张翻过一页,密密麻麻的台词无声堆叠出一个个虚幻而宏伟的世界,或喜或悲,分分合合,跌宕起伏。 时颂锦坐在这虚妄的世界前,任时光盛大的洪流与未来日日夜夜的缩影如同潮水一般将他重重包裹又温柔地掠过,而这傍晚最寻常的一隅会被封存在记忆中,伴随着沙漏细微的流淌声永不磨灭。 身后传来刀剁菜板的声音,高大修长的身形在厨房中忙碌。 时颂锦盯着剧本看了许久,脑海中无数记忆不断闪回轮转,最终定格在那场没有看完的烟花上,鼻腔中仿佛重现当时干燥的空气与火药味道。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直到一片轻薄的流云遮挡住太阳,时颂锦重新睁眼,将手边的温水捧在掌心,轻柔平缓地念出了剧本上的第一段独白: “我承认踽踽独行在那段遥远而漫长的时光,是你用碎星般的微芒缝补我褴褛的仰望——我想,这世间最奢侈的信仰,是互为对方悬而未决的月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