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恋爱宝典》 第1章 《社恐恋爱宝典》作者:谷丙【cp完结】 简介: 偏执痴汉社恐攻 x 温柔开朗社牛受 狄寒 x 时逸 - 时逸暗恋自己的竹马狄寒很久了。 对方高大英俊又才华横溢,就是个性内向社恐,天天宁愿呆在家里,也不愿和其他人打交道。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时逸是狄寒的特例,也是在现实世界中唯一能撬开狄寒嘴的人。 因为狄寒别扭冷淡的性格,时逸原本以为他们只能当一辈子的好兄弟,关系不能再进一步。 直到有一天,时逸偶然发现了对方竭力隐藏起来的秘密—— 他的社恐竹马家里有一个暗室。 里面装满了时逸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以及他所有悄然失踪的个人物品。 - 【观前提示】 1. 竹马竹马/双向暗恋/日常流/慢热 2. 攻受身心唯一,两个人三观都有点歪。 标签:双向暗恋、竹马竹马、温馨、日常、甜宠、he 第1章 他暗恋自己的竹马很久了 榆青大学,生命科学综合楼。 时逸走出细胞房,慢条斯理地取下橡胶手套,摘掉口罩,脱去白大褂,将其挂在隔间里。 他回到工位,随手将兜里的u盘插上笔记本,看着这两天的数据一点一点传上电脑。 时逸如今大三,目前就读于生物系,他大一暑假便凭借亮眼的成绩加入现在的实验室,如今准备趁着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和合作的师兄一起发表论文,为自己海外申博做好准备。为此,他昨晚还在熬夜收数据,到今早只在跑胶的空档,到学校食堂随便买了个包子对付一顿,又匆匆忙忙回来处理数据了。 时逸打开graphpad prism,纤白的手指优雅掠动,分析编辑新加的图表,最后点上保存。 他轻呼一口气:“最后要补的数据终于做完了。” 看着满满当当的数据,时逸揉揉自己太阳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 嗡嗡—— 放在工位台面的手机发出两声震动,时逸随手解锁,扫了两眼,眼神定住。 是他发小狄寒发的消息。 【冰块】:小逸,今天下午,鸣泉山。 一词一顿,言简意赅。 时逸双眸微闭,捏捏鼻梁,顿时想起两人不久前的约定:今天下午,他要陪狄寒去鸣泉山摄影。 他发小狄寒和他同届,是榆青大学王牌专业计算机系的一员,他不仅成绩是全系前1%,而且学校的各式各样的奖学金拿到手软;不仅如此,他还是个业余风光摄影师,捧回不少国内国外的比赛奖项,甚至还给《国家地理杂志》供稿过。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却有个难言之隐—— 他是个社恐,连和外卖员说句“你好,外卖请放门口”都要斟酌半天的社恐。 时逸用指尖轻轻碰击手机屏幕,回复道。 【时时如意】:知道了,我马上从实验室去你家。 【时时如意】:中午做饭了吗?如果没做的话,我就点外卖送到你家去。 【冰块】:不需要。 似乎是怕他已经下了外卖订单,紧接着又追加一条消息。 【冰块】:我正在做,等你回来,有事和你说。 看到这回复,时逸勾了下嘴唇,手指下一个“好”的“h”刚打完,但肩上一沉,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超大喇叭,编辑了一半的消息也直接发了出去。 “时小同志,在和谁聊天呢!?哟,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说,时大帅哥是不是有对象了!?” 时逸不用回头看都知道是谁,深呼一口气:“易子尧,这里是实验室,不是菜市场,请你安静一点。” 语毕,他的工学椅被粗暴地转了个面,一头金灿灿得和太阳一样的卷毛映入眼帘。 易子尧瞪着无辜的狗狗眼,手里还举着两杯星冰乐。见时逸的注意终于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易子尧瞬间爆发出闪瞎人眼的灿烂笑容,晃晃手里的饮料。 时逸无法,顺势倚靠在办公椅上斜眼看他。 易子尧同样是生物系的学生,与他同届。两人大一因在专业课上做小组演示相识,相互帮忙,渐渐熟络,加上两人性格相似,都是彻头彻尾的外向e人,每天聊着聊着,一来二去也就成了好朋友。 但和时逸想继续学术的未来规划截然相反,易子尧并没有早早加入实验室,他认清了生物专业就业前景残酷,压根就没有自己喜欢的就业形式这一现实,到这里纯粹就是为了拿个响亮的文凭,如今通过榆大的平台找实习,方便自己到外边找工作。 时逸曾问他,既然外边业界生物相关的工作机会这么少,他还能凭这个本科身份找到什么满意的工作。 面对时逸的疑问,易子尧心态平和,一脸恬然:“尽人事,听天命,能做什么做什么,大不了去干试剂销售,做微商不错……下海也行!总比干这个赚得多!” 面对几近得道成仙的好友,时逸看了看他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无话可说。 一个没留意,易子尧便凑近他的手机,妄图从上面的聊天扒到一丝一毫的桃色八卦。 时逸反应过来,飞速锁屏,屏幕朝下,乜他一眼:“行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又要我帮你干什么?” 易子尧嘿嘿一笑,手下拆着饮料吸管包装纸,压低了点声音:“这不是正要和你说嘛……”这人哥俩好似地揽过时逸的肩膀,却被对方无情地躲了过去。 时逸余光瞥了眼笔电屏幕,眼见数据源文件保存完成,便冷酷无情道:“对不起,不熟,有事请直说。” 易子尧假哭:“嗨,不就是还是上回那事,请你到校刊里当个代表而已嘛,有必要这么抗拒吗……再说了,时逸你这么好看,不给大家欣赏欣赏就有点过分了啊!” 语毕,他插好饮料吸管,递到了时逸嘴边,毕恭毕敬道:“来,大哥请用茶!” 这么一说,时逸倒是想起来了。 易子尧虽然无意于学术,但社交能力不错,早早和各路行政老师打好交道,还混了个榆青大学宣传负责人的职位。 上个月,学校就给他派了任务,让他负责统筹下个季度的校刊,其中需要优秀学生专访,易子尧找不到人,只好把主意打到了时逸身上。 “一定要找我?”看着眼前的饮料,时逸肚子空空,不敢喝冰的,怕到时候胃痛,他轻轻推开饮料,“谢谢,先不喝了。” 见状,易子尧便将饮料置于桌上,据理力争地夸他:“哥,你可是我们这届的门面!你形象好,绩点高,科研又厉害!宣传部老师那边也倾向找你来做宣传呢!” 听到老师也发话了,时逸勉为其难:“行吧。” “太好了,”易子尧欢呼,似乎是又想起什么,笑容渐淡,又道,“对了,时逸,你身边有没有会玩相机的朋友啊?校刊那边还缺个摄影师,拍学校建筑和采访嘉宾什么的,摄影协会那边的同学这段时间接了宣传任务,都没空,学校就让我来找找合适的人选……” 时逸拔掉笔电电源,将笔记本装进包里,闻言抬头:“你真打算一只羊薅到底啊?” 易子尧帮他拉好书包拉链,一张脸皱成苦瓜,可怜巴巴道:“小时……时哥!哥!你人帅心善,人脉又广……哎呀,我真找不到人了,你就帮我找找吧,下次请你吃饭!” 时逸被他刻意掐出来的嗲声闹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嫌弃地把人推远一点,把包背在身上。 可他真不了解这方面的内容,身边也没有这样的朋友。 时逸的手指沿着手机金属边框摸了一圈,“我可不认识什么摄影师,你还是另请高明……”可他末尾一个“吧”还没说完,手机却传来一阵震动。 他瞄了一眼。 刚刚不小心发的单个字母还是引起了狄寒的困惑。 【冰块】:? 【时时如意】:没事,不小心按到了。 【时时如意】:我现在回家。 时逸眉心微皱。 他下意识忽略了狄寒也是一个摄影师的事实,不仅是因为对方孤僻的性格,更是因为心里默认对方不会接这种小打小闹的摄影任务。 时逸见过狄寒拍的照片,对方提供给杂志的大多都是风景照,人像几乎没有涉猎。而且,他也不确定狄寒会不会因为嫌麻烦,而直接拒绝。 易子尧见他看了个手机上的消息后眼神犹豫,打蛇随棍上:“时逸,你心里是不是有人选了?” “……行了,这样吧,”时逸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停顿片刻,还是没把话说死,“我帮你问问,不保证帮你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摄影师。” 易子尧一脸心花怒放,谁不知道,时逸答应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十拿九稳,这任务他算是可以安心放下了。易子尧正想撞撞对方的肩,却未曾想再次被人嫌弃地躲开了,差点没摔个七仰八叉。他摸摸鼻子,装作无事发生。 第2章 “那行,就这样吧,”时逸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直起身,背上包,推开办公室大门,“我要回家,下午还有事,有问题微信聊。” 他们实验室老板人好,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打卡,全靠自己把握实验进度。 易子尧顺手捞上时逸没喝的饮料,跟在他身后追他:“哎,好哥哥——也别忘了开学前当代表接受采访的事!” 时逸走出实验楼大门,背对着与他挥手,示意自己明白。 *** 二十来分钟走路的功夫,时逸便到了狄寒家门口。 他从包里掏出钥匙,看了眼钥匙扣上,摇得叮铃哐当的小太阳木雕挂件。 这是狄寒十八岁时送给他的礼物,对方纯手工打造,对方一点一点刻出来的。狄寒手上还有一个月亮的,和他的刚好凑成一对。 没课的时候,狄寒总是喜欢呆在家里的,基本不外出,就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独处,有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微信都会忘记回复。 某些时候,有人着急找狄寒,却又没办法联系上他的时候,他们总会找到时逸,让他代劳传话。 因为只有时逸才能在这种时候找到狄寒。 甫一进门,穿过玄关,时逸便看到了在厨房里忙碌的冷峻背影。 时逸没有选择进去打招呼,而是轻轻地拉开椅子坐下,斜倚在吧台桌旁,隔着厨房的一层毛玻璃,静静地望着男生拿着锅铲的高大身影。 回家的时机刚好,狄寒手下的饭菜似乎也快做完了,他将小炒装盘后,一拉开厨房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便扑鼻而来。 待对方将手里的活干完,时逸站起身,帮他把厨房剩下的菜端到餐桌上,随后便张开双臂,熟稔地抱住对方。 他把头埋在狄寒的颈窝里,嗅闻着对方衣服上淡淡的木质香,嘟囔道:“狄寒,我好累……” 狄寒没说话,只是揽着他,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一样。时逸想。 许久才从男生的怀抱里脱离,时逸这才留意到餐桌上的菜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香,你今天做了啤酒鸭!专门为我准备的?” 狄寒叠好围裙,收纳进橱柜,简短道:“嗯。” 时逸笑了一下,习惯他的惜字如金,又迫不及待地进厨房洗了个手,在消毒柜里拿了两人份的碗筷盛饭。 除此之外,狄寒还做了糖醋排骨,炒了个蒜蓉空心菜,虽然大多是简单的家常菜,但狄寒的手艺却是一等一的好,色香味俱全,以至于时逸怀疑他天天闷在家里,就是为了打磨厨艺。 待一切准备就绪,两人面对面就坐,都不喜欢吃饭时聊天或玩手机,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整张餐桌仅剩碗筷的轻微碰撞声。 吃饱喝足后,时逸陷进柔软的沙发,抱着抱枕,懒散地对将餐具收纳进洗碗机的男生道:“上次忘了问了,这次去鸣泉山又是为了拍什么?” 狄寒回答道:“工作室接了个委托,需要给本杂志拍本地自然风光。” 时逸知道,狄寒作为一名风光摄影师,一手拍风景的技艺可是炉火纯青。 大二下学期的时候,狄寒在国家地理摄影大赛凭借一张构图巧妙、光影自然、宁静壮丽的星夜雪山风景大片得了自然组佳作。时逸记得,那张照片是狄寒独自一人在西部雪山山顶蹲守了十几天才拍到的,对方回来后皮肤还晒黑了一个度。 至于狄寒口中的工作室,之前,他们计算机系的学长开了个摄影工作室,承接各种摄像摄影工作,在他们省份风头正盛,好几个城市和县城的宣传方案都是他们承包的。 那位学长偶然看见了他的作品,觉察出他的摄影潜力,又发现两人是校友,便依着这一层身份,三番两次地邀请他来工作室工作。狄寒推脱不下,加上跟着那位学长的确能学到东西,便以兼职的名头加入其中。 时逸“噢”了一声,又问:“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已经两点了。” 狄寒望了眼时钟:“现在。” 时逸看着他身上的睡衣:“行,你先去换衣服,我在客厅等你。” 狄寒颔首,转身进入卧室。 时逸无事可做,便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在一片柔软中舒缓着通宵的疲惫神经。 倏忽,桌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振动。 时逸随意地瞥了一眼,眼神定住—— 是狄寒落在这里的手机。 他们的手机互不设防,两人的手机里都保存彼此的指纹信息,但通常情况下,时逸是不会去碰对方的手机的。 可是这次的消息有些不同寻常。 通知栏上面多了一个陌生的头像,那是一张女生的自拍照:对方穿着浅蓝色的校服,笑弯眼睛,对着镜头比耶,青春靓丽得比她身后的阳光还耀眼。 时逸看了眼对方的名字,【糖糖】,末尾还缀着一个粉红色的糖果emoji。 对方道:“寒哥,我们下周末还要不要出去玩呀?” 很亲密的称呼。 时逸摩挲着掌中的手机,垂眸盯着那条信息,他的大拇指在指纹解锁按键上,本想按下去,却又在最后悬停。 半晌,他收回手指,将手机推回到茶几上,物归原位,装作自己没有碰过的样子。 吱呀—— 门被推开,狄寒身着黑色的冲锋衣,眼神深邃,帅气锋利,倒三角身材,腿长窄腰宽肩,让人眼前一亮。 “换好了?”时逸笑笑,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机,然后直起身,从对方手里接过一半摄影器材,“那我们出发吧。” *** 鸣泉山就在榆青市内,离他们家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 两人在楼下打了个网约车,把重要的摄影器材归置到后尾箱,便一齐上了后座。 车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馥郁的玫瑰花香萦绕鼻尖,车顶上还吊着“出入平安”的小牌子。 时逸闻到过浓的香薰味会晕车,狄寒注意到他略有些不舒服的神情,摇下车窗,让自然风带走过重的香味,还从包里取出一小只风油精,用手指抹在他的太阳穴和人中上,缓解他的症状。 时逸表情这才恢复如常。 司机扶着方向盘,看着他俩默契的动作,好奇问:“你们是兄弟?” 时逸看了眼一有外人在就开始面色紧绷的狄寒:“不是,是发小。” 不搭话还好,这一搭话,滴滴师傅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和时逸聊了半天。时逸嘴甜地叫叔,把人哄得心花怒放,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对方精湛的车技,跑网约车里见过的奇闻轶事,附近吃喝玩乐的宝藏好去处,甚至是双方一些简单的家庭情况。 半个车程里,师傅聊得停不下嘴,还提出了时逸要不要加个微信,两人当忘年交的请求。 时逸瞥了一眼紧抿着唇的身边男生,笑着转移了话题。 聊天告一段落,司机师傅意犹未尽,话锋一转:“那另外一位帅哥呢?” 话题突然转移,时逸感到身边的狄寒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样。 时逸与狄寒对视一眼,他安抚地拍拍男生的手,看着狄寒眼底深处的不知所措,失笑道:“行啦师傅,我发小今天做了一天工作了,昨天还生着病,正累着呢,刚想上车休息休息,你就饶过他吧……” 司机多关心了几句,这才消停不少。 眼见司机师傅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开车上,时逸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狄寒聊天,从这周的课程一直聊到实验室八卦——尽管对方只会“嗯”“好”“可以”,但他还是继续着话题,因为在余光里,狄寒总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深入骨髓。 说着说着,时逸声音渐小,他打着哈欠,昨晚一夜没睡用来做实验的疲倦涌上心头,最后直到半句话都没说完,便头一歪,阖上了眼睛。 狄寒看时逸一点一点闭上的眼皮,听对方渐缓的呼吸,发觉他彻底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扶到自己的肩上。 前面的司机大叔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调低了电台的音量,羡慕道:“你们俩感情真好。” 狄寒没回话,耳垂泛红。 司机见没人搭理他,“嗨”了一声,便全心投入到行驶之中。 见对方没再把注意放在他们身上,狄寒悄悄摸出兜里的手机,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对着两人来了一张自拍。 “咔”,快门闪过。 狄寒看了许久,才将其移动到主界面下层的隐私空间里,存放在上锁的私密相册中。 那里面已经存放有几千张照片,主人公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时逸。 然后,他专注地看着肩上乖巧熟睡的人,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时逸眼底的浅浅青黑。 *** 直到鸣泉山脚下,司机开上了缓缓爬坡的沥青路,越过减震带,时逸才慢慢转醒。 此时正是盛夏,车窗外的枝头上青翠欲滴,温热的风一吹,层层叠叠的树叶像是海浪一样,簌簌的打着卷。 第3章 他打了个哈欠。 的士把他们送上了山顶,付完款,时逸朝司机师傅笑着说声拜拜,便拉着对人情世故完全不感冒的狄寒下了车。 下了车,狄寒带着人穿过木质栈道,直奔提早踩过点的山顶机位。 除了帮拿器材以外,时逸自认帮不上什么忙,跟着对方的指示架好三脚架后,就随意在树荫下找了块大石头坐着。他托腮看着对方一会挑选着大大小小的镜头和滤镜,不知道跑到哪个草丛里犄角旮旯里找角度,一会又组装无人机,操纵着摇杆,送其上天,咔嚓咔嚓地拍风景。 看着看着,时逸有些走神。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裸露在外的结实小臂上,林间碎光散落,男生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手下动作收缩舒张,对方的身姿干净利落得像只正在狩猎的美洲豹。 他若无其事地撇开眼神。 时逸有个秘密,从来没对人说过。 他暗恋自己的竹马很久了。 第2章 又冷又硬的冰块 等狄寒拍完满意的成片,天都已经快黑了。 远处的夕阳沉入群山,天际的晚霞橘红里混着沉郁的紫,时不时有归巢的飞鸟掠过,偶尔的啼鸣轻轻浅浅地荡在山谷里。 时逸跟在狄寒身后,两人慢慢地步行下山,来到最近的巴士站。 晚上很少有司机愿意专门上山接人,他们在站台等了十几分钟都没人接单。 无奈,两人只好一边等待网约车司机接单,一边等着巴士载人下山。 时逸坐在巴士站的长椅上,低头刷着各色社交平台;狄寒则板正地挺直腰板,落座在他的身旁,戴着蓝牙耳机听歌,盯着地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间凉爽的风拂过发丝,时逸从手机屏幕里抬头,眯眼问:“你下周有空吗?” 狄寒偏过头看他。 似乎是有些冷,时逸别过视线,扣上领口的一枚扣子,解释道:“下周末有个博物馆展览,我正好有两张票,是我朋友送的,你要和我一起要去吗?” 狄寒眉心轻皱,似是想起什么,迟疑片刻,然后才道:“……那几天没事。” “你真的没事吗?”时逸盯着路面,察觉到对方话语中怔楞的一瞬,他手指轻轻蜷曲。 狄寒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陪你去。” 时逸始终没有看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 狄寒盯着回避与他对视的时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远处的车灯闪烁,是他们等的专线巴士抵达站点。 最终,狄寒还是止住了话头。 两人乘上专线公交,临近傍晚,除了司机和他们,车上没有其他乘客,灯光昏暗微闪,车厢里仅余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时逸拉着狄寒,在后排找了个双人座,把人塞进里面靠窗的位置之后,他自己反而去了另外半边独自坐着。 狄寒眉头皱得更深,不解地看他,用眼神询问为什么两人不一起坐。 时逸避开狄寒的视线,抱怨道:“夏天天气热,今天白天外边都已经三十多度了,晚上还好一点……但是也只是好了一点而已,你太燥了,我得离你远点,都被你熏得出汗了。” 狄寒不说话了。 又冷又硬的冰块。时逸鼻腔轻轻出气。 他也不想理狄寒,便将头扭向窗外。他的视线落点模糊,像是落在窗外的一瞬而过的瑰丽夜色,又像是落在玻璃里对侧男生高大的虚影上。 忽然,时逸似是想起什么,道:“今天晚上,狄叔叔是不是从a国出差回来了,说好要来家里吃饭?” 车厢嘈杂,狄寒似是没听清,停顿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应了句“是”。 时逸这才扭过头看他,又问:“他有和你说他几点会到吗?他要过来吃晚饭吗?” 狄寒和他对视,片刻后,道:“……我等下发微信问问他。” 得,就是不知道。 不过时逸也十分熟悉自己竹马的个性了,问一句答一句,跟田埂上拉磨的牛一样,戳一下动一下,要是让他去主动社交,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他吁了口气:“那是你爸!你现在就问,别再等了,你要拖到晚上等他来了再问是不是?” 狄寒无言以对,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蹙眉,斟酌打字。 时逸就在一边盯着狄寒,看他面无表情地面对手机屏幕思考。 狄寒生了一张好相貌,高耸的眉骨投下阴影,眼神深邃锐利。他板着一张英俊的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挺能唬人,不知道多少想和狄寒搭讪的人败在他漠然的神情之下。 但时逸和他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下来,他怎么不知道这仅仅是对方来迷惑人的表象。 纸老虎。时逸轻嗤。 巴士到了新的一站,机械女声播报着到站信息,让乘客拿好自己的随身行李下车。 时逸趁着这个停顿的空隙,又坐回狄寒的身边,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蹭。时逸受不了了,直接把狄寒手机抢了过来,删掉对话框里的全部内容,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简短明了的消息。 【冰块】:狄叔叔,我是时逸,您今晚要回家吃饭吗? 他直接按了绿色的发送。 开玩笑,要是让狄寒自己发,还得删改十几分钟。 狄寒他爸狄回舟似乎也很习惯时逸接管狄寒的手机这件事,没过一会便回复道。 【同舟】:噢,是小十一啊,你现在和狄寒在一起呢? 【同舟】:我刚下飞机,还在机场呢,估计得九点多才能到家,你们饿了就先吃吧。 时逸有个外号,叫“十一”,不仅是谐音的缘故,而且加上他出生于十一月的巧合,周围亲近的长辈就这么叫下来了。 他继续打字。 【冰块】:没事,我们刚刚去外边玩了,现在也在回家的路上,叔叔,要不我们等下一起去外边吃饭? 狄回舟欣然答应。 时逸和狄寒他爸约定好聚餐地点,他瞄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一刻了。 经过这一番打岔,两人之前莫名的滞涩氛围被冲淡不少。 时逸把手机还给狄寒,他这才发现,他们两人的大腿已经完全贴在一块了,肌肉的触感和热量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时逸望着浑然不知的狄寒,不着痕迹地将两人相靠的地方分开一些,又道:“对了狄寒,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一下。” 狄寒问:“什么事?” 时逸回答:“我有个朋友,他现在负责学校的宣传,正在找给校刊配图的摄像师,你愿意来做做试试看吗?” 狄寒沉默,似乎是在思考。 时逸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拨弄着钥匙扣上的小太阳木雕。 许久,他才听到身边的男生开口:“你觉得呢?” “我?”时逸讶然,“你问我吗?” 狄寒点头。 时逸撇嘴:“你想去就去呗,不过我看你接下来似乎还挺忙的,最好还是推了吧,干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有点大材小用,浪费时间……要不是我接受采访被拉去当壮丁了,我才不会叫你去……” 狄寒打断未尽之话,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去。” “……不去我就立刻给你推了,不耽误那边的进度,”时逸惯性认为他不会去,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狄寒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去。” 对上狄寒专注的目光,时逸一下忘了后半句要讲什么,嘴边的话卡在喉头。 片刻,时逸才不自在地说:“……知道了。” *** 当时逸与狄寒抵达韵香苑的时候,狄回舟早就订好了桌子,正举着铅笔和菜单,和一旁的服务员说着什么。 这家粤菜馆是百年老字号,前些日子在施工翻新,前几天才重新开放。 这还是餐厅重新开放后,时逸第一次来吃饭,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环境典雅幽致,室内以暖黄、深棕为主调,红木桌椅质感厚重,青花瓷器错落摆放,屏风工艺精美,将空间分割得层次分明,复古宫灯悬挂隔间墙壁,光影摇曳,用餐氛围静谧恬淡。 时逸收回视线,迎到狄回舟桌前,招呼一声:“狄叔叔,不好意思来迟了。” 狄寒也低低地叫了一声“爸”。 闻声,狄回舟笑着回头,四十多岁的男人身着一身笔挺西装,一双狐狸眼深邃有神,尽管历经长途跋涉,但姿态依旧优雅从容,眼角的细纹给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让旁边的服务员小哥都晃了神。 他笑道:“哟,都到了?” 他是狄寒的养父,目前是老牌科技公司星渊科技的董事长。 星渊科技主营机器人研发制造,研发智能协作系统,口号声称是。最近他们研发的灵隼系列机器人,在医疗领域的自动化操作应用领域风光无量,与政府合作扶持并推出了一系列产品,不少人都眼热他们先进的技术和大胆的理念,就连时逸这种象牙塔里的学生,也或多或少对他们的产品有所耳闻。 第4章 狄寒是个被遗弃的孤儿,直到十岁才被狄回舟捡回了家。 当时,院长问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狄寒,狄回舟给出的理由简单粗暴:“这小家伙和我一个姓。” 狄寒进了家门,才知道狄回舟还有个同性爱人,是个警察,但因为工伤,至今还在医院里昏迷着,没有醒来。 狄回舟招呼道:“小十一,快坐下,两个月没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时逸拉开椅子,笑道:“狄叔,你别开玩笑了,我早过了青春期,哪里还有长高的空间?” “哎,话可不是这么说,每个人的生长期不一样,你狄叔可是大学毕业才发现自己还窜了三厘米,”狄回舟把纸质菜单递给时逸,“来,你们爱吃什么,自己来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时逸看了一眼纸质菜单,狄回舟什么菜都还没点,他依着记忆里狄家父子的喜好,随意勾了几道菜。 花胶干贝乌鸡汤,清蒸白灼虾,玫瑰豉油鸡,上汤娃娃菜,瑶柱蛋白炒饭,末了再来了个甜品椰汁炖雪蛤收尾。 时逸把菜单递给狄回舟,道:“我随便点了几道菜,狄叔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自家人,还客气什么,”狄回舟没细看,直接把菜单还给服务员,随意道,“就按这个来。” “这段时间工作太忙,都没时间回家了……还好有小十一你看着小寒,”狄回舟叹了口气,看着旁边一言不发的狄寒,摇头道,“这小子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每天就知道闷在家里捣鼓那点东西,也就只有小逸你能让他出来走走,多说两句话了。” “没关系的,您也知道,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时逸笑了笑,用滚烫茶水烫着杯口和筷子,将废水倒进洗碗盏,转移话题,他关心道,“叔叔,你都这么累了,不如今晚就留在家里休息吧?” “唔,可能不太行,”狄回舟摸着下巴,“明天我还得回公司看一眼,处理出差前就堆下来的公务,司机等下会把我接到珑景华府,那边离公司近点。” 服务员上菜,时逸抿了一口乌鸡汤,没有硬劝,他们这里的确离狄回舟的公司太远了。 狄回舟在a市有几处房产,a大这边的云起华轩是其中一套,专门买给狄寒上学的。 高考结束时,狄回舟得知狄寒和时逸双双考上a大,而a大又在榆青市偏郊区的位置,他念着两人要上学,便买了个离学校近的房子,当做高考礼物,也方便两人通勤。 狄回舟似乎想起什么:“哎,对了,小逸,你暑假还要回家吗?” 时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面色如常,问:“怎么了,狄叔叔?” 狄回舟端起茶杯,道:“你父亲带着你大哥前天在a国开会,我碰见他们了,你爸见到我还问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了。” 时逸怔楞须臾,垂眸道:“狄叔叔,我在学校的实验课题还没做完,有点忙,暂时回不去,我会和他再说的,谢谢您的好意。” 狄回舟见他依旧如此抵触,暗叹了口气。 时家目前一家三口人,除了现任家主时滔,时逸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名叫时锐。 时滔曾有过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闻若烟是位大家闺秀,娘家是世代的文人世家,但她却在生下时锐后,便因为车祸意外去世,烟消玉陨;而第二任妻子裘心梦则于时逸八岁时离世,但没人知道她的死因,时家当时遮遮掩掩,面对外界的所有质疑,时家都以“不方便透露”打了回去,就连葬礼也只邀请了和时家关系亲密的朋友。 商界众说纷纭,有人说时滔克妻,也有人说这两任妻子其实都是被时滔害死的。 但从此以后,时滔再无婚娶。 自从时逸的母亲去世后,这孩子就住了一段时间医院,出院后便和他父亲时滔的关系冷淡下来。 虽然狄回舟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时逸后来的反应来看,那应该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清官难断家务事。 “哎,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叔叔从小看着你长大,这里一直都是你的家,遇到什么事就和我说,”狄回舟安慰道,顺便拍拍身边跟个木头一样的狄寒,恨铁不成钢道,“当然,和这小子说也行!” 狄寒带着塑胶手套,正在专心剥虾,饱满的虾仁在时逸的空碗里堆成了小山。 狄回舟没听到回应,啧了一声:“狄寒,说话!” 狄寒这才反应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红着耳根,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逸看着身边手足无措的狄寒笑了一下,稍冷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三人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时逸和狄回舟聊得尽兴,从学校聊到社会,谈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狄寒则在旁边安静地听。 饭吃到最后,正打算结账买单,狄回舟收了个消息,面色稍稍凝重:“陈苁蓉的消息。” 时逸和狄寒同时抬头。 陈苁蓉,正是收养狄寒的那家福利院的院长。 时逸问:“陈院长?她这么晚找您有什么事?” “也不算什么紧急的事情,”狄回舟摆手,道,“她说她下个月就要退休了,想在这之前见见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就先发消息来问问我了。”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 *** 酒足饭饱,两人和狄回舟告别,并约定后天回福利院看陈院长。 时逸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耳畔穿行温柔的夜风。 他喃喃道:“福利院啊……我们都多久没回去过了?好像都一两年了吧?也是时候该回去看看院长了。” 狄寒沉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是块无法言语的石头。 时逸自顾自道:“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那里呢……” 话音一断,他忽然停下脚步,状似好奇地凑到男生的耳边:“狄寒,你在听吗?还是在紧张?” 温热的吐息蹭过耳廓,像是羽毛蹭过,狄寒回过神来:“我在听。” 时逸却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指,坏心眼地弹了弹男生从吃饭开始,就一直红到现在的耳垂:“可是这里都红了。” 狄寒喊:“小逸!” 时逸跳开,随后大笑起来。 第3章 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翌日清早。 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星星点点的阳光散落在被褥上,仿佛撕成碎片的金箔。 因为赶科研进度,时逸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也只有在狄寒家,他才能全身心地放松下来。 他手里的课题到了收集最终数据的关键节点,直到昨天才算告一段落,好在数据显著,趋势明显,结论清晰,网上汇报给老板后,对方总算松了口,让他再抽空补几个实验,就可以开始写初稿了。天天熬夜,机器人都得充电,时逸打算在写manuscript之前给自己简单放个假,整理一下思路。 望着阳光投射下飞舞的细小浮尘,时逸短暂地发了会呆。 回过神来时,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半。 时逸伸了个懒腰,反身下床洗漱。 他擦着自己被水珠打湿的发梢,出卧室觅食,侧卧室的房门打开一道小缝。 狄寒背对着他,双手撑地,做着俯卧撑,动作流畅而轻松,充满爆发力的手臂肌肉赏心悦目。 狄寒既不愿意去健身房和别人公用器材,也不愿去楼下晨跑,因此,除了两人的卧室和书房外,狄寒为了满足自己的健身需求,他在家里专门分了一个房间打造成家庭健身房,摆放着一些适合在家里运动的器械。 透过门缝,时逸抱着欣赏的眼光看了一会,就悄悄离开。 他走进厨房,早餐已经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时逸掀开锅盖,是狄寒自己包的蒸饺,白白胖胖,包着爽滑弹牙的整颗虾仁,令人食指大动。 处理手机上的工作邮件的同时,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早餐,拍拍手将餐具洗了,便将其沥干水分,放在消毒柜里。 干完家务,时逸有些口渴,伸手打开冰箱,想捞一瓶橙汁解暑,却发现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一瓶饮料都没剩下来。 “什么都没了啊……”时逸无奈关上冰箱门,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 狄寒家有特聘清洁阿姨上门打扫客厅和厨房的卫生,每隔三天来一次,顺带补充冰箱里的生鲜饮料存货——除了必须去学校上课,狄寒是坚决不会独自一人下楼的。 时逸算算时间,阿姨得明天才会来,他再翻找一番同样空荡的零食柜,长叹一口气,打算去超市买饮料和零食。 他看了眼健身室,狄寒仍在锻炼。时逸没有打扰对方,直接回房间带上钥匙出门。 到了超市,时逸直奔零食区,买了点两人都爱吃的垃圾食品,就推着购物车往饮料区走。 他刚拿起一扎椰青水,想要仔细看看标签,一道熟悉的温和声音从背后传来。 “师弟,这么巧?” 第5章 时逸手下动作一顿,转身看向面带温和笑容的男人。 *** “先生,您二位点的焦糖拿铁和意式浓缩,请享用。”服务员从托盘上端下咖啡,弯腰端到桌上。 “谢谢,”牧流云接过冰水和装有espresso的小杯,随后绅士地将另一杯饮品推到时逸面前,熟稔笑着道,“师弟,来尝尝咖啡味道怎么样?这家咖啡馆我有空的时候经常来,之前写论文偶然间发现的好地方,算是附近不错的咖啡店了。” 时逸笑笑,伸手接过他的那杯焦糖拿铁:“谢谢师兄。” 牧流云是他们组的大师兄,为了打磨手上做了四年的课题,他主动向老板提出延毕一年。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牧流云手上的大论文被正刊接收,即将毕业。 他是时逸大一进组时遇到的第一个引路人。作为前辈,牧流云手把手教他从零起步,耐心地带着他入门科研,直至时逸独当一面,独自承担科研课题。这些年来,当时逸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通常都是牧流云和他讨论解决方案。 时逸把牧流云对自己的好意都看在眼里,他很感激对方。 时逸搅散心形奶油拉花,喝了一小口,醇厚的味道在舌尖展开:“师兄,你不是和老板一起去国外开会了吗?我记得那个会议应该是下周才结束吧?” 牧流云拿冰水简单清口:“嗯,昨天回来的。表面上是学术会议,实际上就抓住点假大空的技术吹泡沫,骗商人投资而已,老板觉得浪费时间,和几个同领域的老板联络了一下感情就提早回来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回实验室,今天就在家这边碰到你了。” “原来是这样,师兄辛苦了,既然提早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时逸认真地听着,又问,“对了,我怎么不记得你家在这?” “是啊,之前我记得和你说过一次的,我家就在云起华轩一期这边,原来没记住吗?”牧流云无奈地笑了笑,他的目光流转在时逸稍显宽大的睡衣上,“那你呢?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 时逸端起咖啡杯的动作一滞,道:“……有认识的人住在这,周末我没事的时候,一般都会过来这边玩。” 他故意模糊了自己和狄寒的关系,并不想让牧流云了解太多两人的隐私。尽管对方是自己很感激的师兄,工作和生活还是尽可能地分离比较好。 牧流云“哦”了一声,接着问:“是男生吗?” “是的,”时逸把咖啡杯放下,杯底与碟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困惑道,“师兄,怎么了吗?” “对象?”牧流云冷不丁来一句。 时逸怔愣一瞬,随后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不是,只是我发小。” 牧流云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眼神,自然道:“哦,这样啊……师弟你朋友还挺多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你在细胞房做实验,外边还有个计算机系的男生来找过你。” 他用小勺将crema和下层咖啡液混合,轻笑道:“那个时候,我看他面生,就问多了几句,他才说是来找你的,他当时在门口等了一会,似乎手机上接了个信息,然后就走了。” “我当时急着去楼上借仪器做实验,就忘记和你讲了,抱歉,”牧流云苦恼地敲敲脑袋,“……他后面有再找你吗?是耽误了什么事吗?” 时逸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动声色地问:“师兄,你还记得那个男生长什么样吗?或者他有什么特点吗?” “特点啊……让我想想,”牧流云思考片刻,笑道,“他人挺冷的,又高又帅,在实验室门口杵着,对谁都爱答不理,像个大冰块似的。我当时问他了好几句,他才和我讲他是计算机系的,专门来找你的……不过他倒是迷得隔壁实验室的小姑娘都走不动道,后来一个劲地向我打听他……” 一听这描述,狄寒没跑了。 但是……狄寒和牧流云见过?而且,狄寒还专门来实验室找过他? 他怎么不知道? “行,我知道了,”时逸按下心里的疑问,面上不显,而是反问道,“不过师兄,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喜欢男生?” 牧流云一愣,随即举起杯子,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是我太冒昧了。” 时逸挂上客气的笑:“没事。” 牧流云将白瓷杯里的浓缩一饮而尽,食指指节叩击桌面:“对了,时逸,我回程的路上看了你给我发的数据,结果很不错,可以开始着手写论文初稿了,但在此之前,我得听听看你对其中一些实验的看法……” 作为一直把握着时逸实验进度的人,牧流云一口气提了几个相关的问题,一针见血,刁钻刻薄,比审稿人还审稿人。 时逸进入专业状态,即使电脑不在身边,他也能很快反应过来,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实验的目的,对得到的结果做出细致的分析。 “……行,就这么先按老板的要求补几个实验,manuscript先写着,你再回去思考一下整体的框架和思路,”牧流云一边唤来服务生买单,一边鼓励道,“加油,继续写吧,我相信你可以的。” 时逸笑笑:“谢谢师兄。” 出了咖啡店,时逸刚走没两步,手机便一响。他拿起来一看,是狄寒的消息。 【冰块】:小逸,你出去了? 【时时如意】:对,我去超市买零食了。 发完消息,时逸目光一滞,瞬间将眼神投向身后狭小漆黑的的巷道—— 水泥地上散落着黑色的垃圾袋和废纸,里面空无一人。 小巷子里一只黑猫从缺了口的围墙外窜出,翘着毛绒的尾巴,像是漆黑的小旋风,敏捷地飞跃障碍物,大摇大摆地穿过巷道。 时逸轻声自语:“错觉?” 刚才一闪而过的凝视感像是他紧张过度,草木皆兵。 牧流云跟着他走出店门,顺着时逸的视线望过去,好奇道:“师弟,怎么了?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吗?” 时逸收回视线,手机再次传来了消息。 【冰块】:你回家,我有事和你讲。 时逸想起昨天狄寒也在消息里提起的“有事要说”。 他收拾好面上的表情,对牧流云道:“不,没什么。” *** 时逸拎着购物袋,回到了狄寒家。他看了眼时钟,此时距离出门过了一个多小时。 厨房里不知何时正煮着咖啡,咕噜咕噜的冒着微苦的香气,浓郁的气味溢满了整个屋子。 时逸悄悄地走到健身室门口,狄寒还在里面锻炼。 狄寒浑身是汗,似乎是觉得太热,便脱了上衣,赤裸上半身,他的皮肤是健康的白,精壮的胸膛随着稍显急促的呼吸起伏,腹肌块垒分明,力量感十足,当他转过身,淡色伤痕布满背部。 不知何时,他带上了战术露指手套,对着面前的沙包打得起劲,砰砰的,震得仿佛房门都在动,时逸看着都觉得手痛。 似乎是中场休息,男生微眯着眼,他轻喘着气,取下运动发带,微湿的发尖往下滴着水。 时逸不敢多看,转身将买来的饮料和零食分门别类的安置好。 途经客厅,他又看到了狄寒的手机。 似乎是狄寒无意落在这里的。 时逸又回想起那名女生的简讯。 ……就看一眼,应该没事的吧? 时逸抿唇。 最终,好奇压过理智,他轻车熟路地解锁对方的手机,顺着微信列表,他很快找到了对话框。 狄寒并没有删除那个女生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晾着社交的对象,而是简短地回复道。 【冰块】:我有事,下次再约。 对面发了个可爱的挥手表情包,表示理解。 时逸盯着狄寒那句破天荒的回复。 新认识的朋友吗? 时逸的印象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女生,他不清楚狄寒和她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和狄寒是怎么认识的。 他握着狄寒的手机,直到指节微微泛白。 吱呀—— 健身房的门开了。 狄寒用毛巾擦拭着额头的汗,目光聚焦在时逸的手里的手机上。 “不是,我……”时逸感觉手中一烫,下意识地删除后台,慌乱中清除了所有的浏览记录。 狄寒大步跨过来,攥住了时逸的手,阻止了他慌乱的动作:“小逸,没关系,你想看就看。” “对不起……”时逸移开视线,低着头,脸上发烫,对方粗糙的掌心仿佛有一团火苗,点燃了他的手背,热量顺着肌肤直抵心脏。 “没事,”狄寒盯着他,没有让他把手机还回去,而是道,“我有件事,想要和你说。” 时逸把手机放回桌面,迟疑问:“……什么事?” 狄寒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前段时间,我让父亲给我约了心理医生,”狄寒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刚刚医生,他给我发了检查报告,说我有心理问题,说是社交障碍。” 第6章 时逸像是没听清,他抬头重复问道:“什么?” 对于狄寒不喜社交这件事,他、狄回舟,甚至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心知肚明。但是,狄寒从来没有想要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一直都是依赖时逸对外进行交流。 这种相处的范式从他们认识以来就存在了。 久到时逸以为,他们这辈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 狄寒缓慢地,说出时逸很久没听过的长句:“小逸,所有的社交场合,都是你帮我度过的……但我想试试,自己去和别人正常的交流。” 时逸怔怔地看着他。 长这么大以来,时逸第一次对狄寒感到陌生。 他看着狄寒那张他曾用目光描摹过千百次的脸,此时却有些看不清晰了。 直到此刻,时逸才觉得某些事情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医生说,我的戒备心很重,就连他,都没有办法让我卸下心防,”狄寒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客厅,像是生锈齿轮重新转动,“所以,他建议我,让我身边最亲密的人,辅助我进行治疗。” “除了这一件事之外……” 狄寒生涩道:“小逸,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第4章 《社恐康复计划》 时逸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垂下了眼睑,遮盖眼底的情绪。 面对狄寒此时的请求,他有些不知所措。 时逸有一种错觉,他仿佛看到狄寒就像一个快要脱离引力的行星,开始围绕着某个他不知道的中心运转。 可是,他明明该为对方的这种改变而喜悦的。 “……可以吗?”狄寒再次询问,打断了时逸的思绪。 时逸这才发现,男生不知道何时已经凑到他面前,黝黑的瞳孔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放缩,像是初冬微微泛起波澜的深潭。 一个十分危险的距离,但时逸却感觉不到任何的侵略感。 近十年的相伴,时逸能读懂狄寒许多小动作蕴含的意味。 比如,狄寒每到一个新的场合,习惯性地靠墙站立,沿着人群边缘移动;当他专注于手上的事物时,他会不自觉地让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又或者,当狄寒厌恶又不得不参与的社交场合,他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直到找到时逸为止。 但某些时候,时逸也不能完全理解对方举动的含义,就如同此时。 迎着对方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双眸,他看不懂对方眼眸里的情绪。 呼吸间,时逸平静下来。 狄寒还在等着他的答复。 而他没有理由说“不”。 时逸轻轻点头。 *** 时逸当天便加上了狄寒心理医生曲海云的微信。 短暂寒暄过后,对方便单刀直入。医生很专业,仔细地询问狄寒平时的状况,结合过往的诊断历史评估其目前的病情。 时逸桩桩件件地将狄寒的情况详细说明,包括狄寒面对不同人的交流反应,例如各式眼神、小动作等。 “他的情况太过特殊,尽管患者已经有了想要康复的念头,但传统的治疗方案没有办法起到效果,”对方如是说道,“考虑到狄先生的现状,我认为邀请你作为他最亲密的朋友,参与治疗会很有帮助。当然,是在患者签署了纸质同意的基础之上……” 在心理医生的指引下,时逸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认真地读完了对方给他准备的辅助材料,尤其针对狄寒模糊的评估结果提出了困惑。 曲医生解释:“患者目前表现出的症状,我首先考虑了i级自闭症谱系障碍,也就是俗称的asd。” “阿斯伯格综合征?”时逸突然发问。 “是的,”曲海云转着笔,有些惊讶于对方知道这个医学名词,“尽管目前已基本取消了这种说法,但这种民间所谓的‘天才症’,也被归于这一谱系障碍下。” “在我辅以相关的问卷,在和患者几次简短的对谈中,尽管大多都是我在挑起话题,”医生在视频电话里无奈地耸肩,“但在这一过程中,他并未表现出智力方面的缺陷,反而比一般人要更加聪明;同时,他也能够理解交谈对象语言和肢体动作中的各种含义……” 医生苦恼地皱眉:“实话说,患者这种情况本来是不需要参与治疗的,只需要家属理解并支持就可以了……” 时逸点出关键:“那为什么现在还需要制定治疗方案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医生叹了口气,“狄先生除了自我封闭的倾向以外,他还极端抗拒社交。” 曲海云把手中的笔放回笔筒,正襟危坐道:“患者对我的每次问答都高度警觉,甚至到了严重影响日常生活的状态。我知道,尽管痛苦和极度不信任我,但他还是在强迫自己回答我的问题。” “于是,我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患者是否患有cptsd,也就是复杂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照顾不懂专业术语的时逸,“字面意思理解,这是一种功能受限,通常由早期的严重创伤导致,但这是可以通过心理疏导治疗康复的。” 时逸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 “因此,我询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童年是否有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试着问过几次,开心的伤心的都可以,但他都只向我提起了您,”曲海云道,“整个过程中,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除了您的出现,他再也没有记忆深刻的经历了……” 时逸沉默。 医生轻咳一声:“通过这些简短的问讯,我没有办法判断他是否说谎和隐瞒。” 时逸一副“心理医生不都是微表情大师”的诧异表情。 心理医生被时逸逗笑了:“时先生,我是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但患者的确需要您的帮助,”医生话锋一转,“我不会要求您去探究患者的创伤经历,因为这是对方的隐私,处理不当也会导致二次创伤。我只想让您找找,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抗拒社交?他在日常生活中在哪些情况下情绪会特别激动?” “同时,我会教您一些针对这类患者的相处技巧,帮助您理解患者的整体状况……” 时逸和心理医生一拍即合,当即讨论出了一个相对可靠的方案:医生那边每半个月一次的心理疏导照常,在日常生活中,由时逸制定具体而容易达成的小计划,每次布置一些简单的社交任务,以正常人一些日常中触手可及的小事作为阶段性目标,循序渐进,逐步治疗狄寒的症状。 等到两人聊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时逸拉着人到了书房,给他简单讲述了当前的情况,并让他配合自己完成一些小任务,一大长串话说完,却发现对方没了动作。 他抬头,却发现狄寒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才沉沉地应了句“好”。 时逸叹了口气,拉开书房椅子,找出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面上。 狄寒站到他的身边,伸手,调节台灯的旋钮,暖黄的光线倾泻在台面上。 时逸垂眼,一笔一划,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低头写下几个大字,《社恐康复计划》。 他思索片刻,便依照着白日里心理医生的建议,在下一页给出了第一条计划清单。 “1.每天给亲人朋友主动发六句话,例如问候。” 狄寒皱眉,思考片刻,便拿起手机,开始打起字。 时逸看着他,然后裤兜里的手机嘟嘟地响了六下。 狄寒当即就践行了这条建议。 【冰块】:晚上好。 【冰块】:吃了吗? 【冰块】:在干嘛? 【冰块】:多喝热水。 【冰块】:晚安。 【冰块】:再见。 时逸:“……” 他看着狄寒跟人机一样的问候,气笑了。 这人敢发,他都不好意思多看。 旋即,时逸在第一条的背后欻欻地补充注释,写道:“每天的内容不允许重复,必须依据不同的社交情景改变措辞,需言之有物,要有真情实感。” 时逸写了之后才发现这要求有点像中学作文答题要求,但是狄寒要真能给他发微信小作文,他也不是不行。 最后,他把狄寒的这六句话截图,留作记录:“不及格,你晚上睡觉前重发。” 狄寒低着头看他,眉毛微微下垂,明明脸还是紧绷着的,但时逸感觉自己看到了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最受不了这一套。 时逸推推他精壮的小臂:“好了好了……今天就先这样,明天换新句子,给我,或者你爸发消息都可以……” 语毕,时逸便不再多看面前的身影,径直逃回自己的房间。 要不然,他害怕自己坚守不住底线。 冲完凉,流水洗去一身疲倦,时逸擦干头发,搂着小鲸鱼抱枕,坐在床上复盘。 今天发生的每件事在眼前流过。 第7章 狄寒的异常、心理医生的忠告,时逸无意识地勒紧了怀里的抱枕。 自他认识狄寒以来,对方就已经是这个性子了。 更别提,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狄寒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才打算去治疗的。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白日里,狄寒手机里的那条女生的短讯。 ……是因为这个吗? 越想越乱。 时逸闭上眼,把满是毛线团的脑袋埋进被子里。 *** 周日上午。 时逸在日历上设好了提醒,今天是去福利院看陈院长的日子。 狄寒刚刚还在家冥思苦想,怎么把那六句话问候主动而自然地发出去。 现在亦是如此,但可喜可贺的是,狄寒在车上想出了第一句话:“今天去福利院,我该怎么和院长聊天?” 时逸回了他五个字:“和以前一样。” 他没指望狄寒能流畅自如地和别人社交,尽管对方是照顾了他近乎整个童年的福利院院长。 步子迈得太大不是一件好事。 时逸领狄寒绕过公众花园的拐角,便到了他们今天的目的地。 远远看过去,一栋三层的小楼映入眼帘,外墙采用温暖的米黄色涂料,画着各式缤纷的简笔画,配以深蓝色的屋顶,外围有一个刚刚翻新好的小操场,周围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植物,整体风格简洁而不失庄重。 一座石碑矗在福利院门口,上面刻着福利院的名字,凹槽里填着金粉。 “春花”福利院是榆青市最早成立的一批福利院之一,拥有政府的扶持,其坐落在市区偏郊区的位置,远离cbd的喧嚣,给这些特殊的孩子们提供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俩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个女声喊:“小逸和小寒回来啦?” 时逸快步走上到,笑着挥手回应:“陈院长好!”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陈苁蓉却早就在门口坐下候着了,她身材中等偏瘦,挺拔端正,外边套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色衬衫,短发齐耳,梳理得一丝不苟,发间偶有几缕银丝,彰显岁月痕迹。尽管陈苁蓉已经快六十岁了,但依旧能从她的眉眼里看出往日的雷厉风行来。 陈苁蓉已经在福利院里干了二十多年了,她有着一副难以接近的严肃面容,做事认真负责,却是非常善良。 平日里,福利院里的小孩虽然怵她,但打心底里非常尊敬她。 陈苁蓉一见他们,平日里严肃的眼神软化了些:“早上好,你们吃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院长您呢?”见身后的人低着头没说话,时逸顶顶他肩膀,“狄寒,打招呼。” 狄寒跟在时逸背后,僵硬道:“……院长好。” “我也吃过了,”听到狄寒的称呼,陈苁蓉一边拉开铁闸门请他们进来,一边诧异道,“小寒居然会喊人了?” 时逸笑道:“早就会了。” 虽然是他昨晚“强迫”下的结果。 “这就好……别在这干站着了,来我办公室坐下慢慢聊。”语毕,陈苁蓉便招呼着两人跟上她。 时逸应了声好,便拉着狄寒进入中央的三层小楼。 两人一进入走廊,墙上悬着有些泛白的五彩小旗,房间里的海绵垫是新换的,墙上用彩纸拼贴着卡通插画,红卡纸裁的太阳对着每个进来的人笑,掉漆的土黄色桌椅多了几道划痕,依旧温馨。 时逸走过每一间房间,他慢慢地看过去,这些儿童大都有或大或小的缺陷,有些是智力水平不太好,有些是先天性遗传病,还有一些是肢体残缺。 狄寒算是其中情况比较好的,从外表看,仅仅是性子冷,不爱说话而已。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在福利院里等了十年,才等到领养他的人。 陈苁蓉一进办公室就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她取来茶壶和茶叶放在会客桌上,提着红色的保暖壶,一边亲手泡茶,一边询问两人近况。 时逸一一如实回答。 “好,这我就放心了,”陈苁蓉拿出茶杯,给两人倒了,话题转移到狄寒身上:“小寒呢?你最近怎么样了?生活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有没有交到什么新的朋友?你最近还有什么新的摄影作品吗?之前的你给我的几张照片,我还存在手机上呢……”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狄寒短短的回答了几个,但陈苁蓉的问题越来越多,他无法招架这种热情,一时不知所措地握住时逸的手腕。 时逸帮他回答了几个,甩了一下被捏紧的手腕,奈何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自己,他没有办法,也就随这人便了。 陈苁蓉和狄寒相处了这么多年,知道开头的那句问候也许就是狄寒的极限了,笑了笑,也就没强迫他继续回答。 可时逸却不想让这人这么轻松蒙混过关,狄寒杵在这里当冷面门神吗? 他们这里不需要辟邪,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多去锻炼一下他的胆量。 时逸推推男生的胳膊:“去楼下陪小朋友玩。” 狄寒没动。 第二次,时逸喊了他全名:“狄寒,下去,就当抵了今天的六句话。” 狄寒看着他。 时逸强调:“真的。” 男生才像个全身齿轮都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同手同脚,僵硬地出了门。 陈苁蓉嘴角漏了一丝笑意:“他还是这么听你的话。” 时逸坐在她对面,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延伸下去。 陈苁蓉很快转移了话题,两人接着聊了不到十分钟,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陈苁蓉书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面色稍稍凝重,挂下听筒后,便对时逸道:“隔壁有小朋友需要我照顾一下,小逸你在这里坐一会,我马上回来。” 时逸自然答应下来:“行,您先去忙,我们不着急的。” 陈苁蓉朝他点头,低跟皮鞋嗒嗒,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咔哒关上,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烧着水的开水壶还在咕噜咕噜的冒泡,小舟似的褐色茶叶在茶杯里浮沉,清香四溢。 时逸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视线却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他想起了自己和狄寒的第一次相遇。 第5章 第一次相见 十二年前。 “时总,春花福利院的捐赠仪式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林助理抱着文件,毕恭毕敬地为时滔拉开会议室的门。 “嗯。”时滔解开袖口的纽扣,步履匆匆。 助理快步跟在时滔的身后,心里抹了一把虚汗。 这场捐赠仪式,与其说是热爱公益的理想践行,倒不如说是一场作秀。 时滔在第二任妻子裘心梦去世的丧期中,上个月刚刚以血腥手段吞并本地老牌豪门,为了巩固自己本市商界的地位,他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司相关的事宜,甚至连裘心梦的葬礼都只是简单出席,面上更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 窥得内情的人都唏嘘他冷血无情。 借着电梯的反光,林樟偷偷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上司。 对方眉宇紧绷,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他趁着这点电梯下降的时间闭目养神。 作为时滔的贴身助理,林樟知道,这段时间,时滔每天只有四个小时睡眠,剩余时间里,他不仅在处理成堆的公司事务,而且也在与权力中心周旋试探。 而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两个半月。 如今,时滔处理完手下繁杂的项目,彻底得了空,他便以亡妻的名义,向春花福利院捐赠大额的善款。 a市的商贾名流都知道,裘心梦就是从春花福利院里出来的孤儿,即使嫁作人妇,依旧心系自己长大的地方,之前还特地成立了基金,用以维持福利院的正常运作。 时滔在这种尘埃落定的时候组织慈善大会,不仅证明他和裘心梦情比金坚,表现出其沉痛悼念亡妻,由此爱屋及乌的善意形象,击垮流言,更体现出时滔作为本市巨鳄的大公无私,在无形中宣传企业形象。 不失为一石二鸟之策。 倏忽,时滔似乎想到什么,睁眼,蹙眉,停顿片刻,问:“林樟,你接到时逸了吗?” 助理回过神:“是的,时总,小少爷已经在车上了。” 时滔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神色稍霁。 自从裘心梦去世,他八岁的小儿子时逸从原来活泼好动的性子,变得像个安静的洋娃娃。 时逸从来不去主动请求什么,对外人的反应也是爱答不理,只有听到他感兴趣的问题,偶尔才能回答上一两句。 直到他问时逸,愿不愿意去他妈妈长大的地方看一眼,他的小儿子空洞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反应,说想。 叮。 电梯抵达户外的车库。 时滔轻叹一口气,林助理替他用手挡住电梯门。 时滔大步流星走到车前,拉开后座车门。 时逸坐在另一侧,靠在窗边,没有回头。 第8章 “……爸爸。”身侧座椅一沉,时逸察觉到时滔的到来,轻轻地喊了一声,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时滔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没有打扰他,低低地“嗯”了句,便倚在靠背上小憩。 待林助理上了车,司机行驶出车库,蜜糖一般的午后阳光流进车内,暖和、柔软、恬静。 季风时期为数不多的好天气。 “爸爸,我们今天是去看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吗?”时逸扭头,忽然问。 “对。”时滔睁开眼睛,和自己的小儿子对视。 尽管还没长开,但时逸的眉眼间已经有了父母的痕迹。时逸的长相六分随他母亲裘心梦,四分随他,五官清俊,精致得像是童话里的小王子。 蓦然,时滔伸出手,将时逸额前有些杂乱的刘海抚平。 时逸很乖地没有乱动,让父亲为自己整理外貌。 时滔收回手,两人沉默,下车前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四十多分钟后,轿车停稳,林助理道:“时总,我们到了。” 时滔示意自己明白,便拉着时逸下车,此时福利院外面已经有一些社会记者在围追堵截,聘请的安保和林助理合力才把人赶走。 时滔牵着时逸的手,表情冷冽,一点都没受外界的干扰。 路上人群熙攘,除了时滔在商界的合作伙伴,各路记者和媒体、政府代表,自发来献爱心的义工志愿者,还有很多孤儿院的小朋友。衣着华丽的商贾聚在一起,小朋友们则被义工领着排队,一时间会场人声鼎沸,人群看似融洽却又界限分明。 时逸并没有被吓到,只觉得新奇,原本不高的兴致被点燃,左顾右盼,目光流连于眼前的景象:身着正装礼服的商人、冒着鼻涕的小朋友、就连草丛里蹦来蹦去的蚂蚱都能让他看入神,要不是时滔拉着,他早就不知被哪块石子或树根绊倒了。 时滔扫他一眼。 时逸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低头看路。 几人到了礼堂门口,林助理适时提醒:“时总,按照活动的安排,可能需要您去前台讲两句,做个动员,我们公司公关部的同事就坐在您背后,旁边还有隔壁市的祁总……” 听着助理详尽的安排,时滔皱眉,说了句“知道了”,之后低头看四处张望的时逸,不自觉地命令道:“小逸,爸爸要去办事,你先跟着林叔叔走一走,我等会再带你转转。” 时逸仰着头,轻声道“好”。 得到答复,时滔看了眼手表:“林樟,你看着点小逸,别让他乱跑。” 林助理应道:“是。” 时滔松开拉着时逸的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不再言语,转身进入礼堂。 时逸望着前面西装革履的高大背影逐渐被人影淹没,右手攥了攥手心的书包带子。 林助理轻轻地摸摸时逸的后脑勺:“时总,你爸爸马上就会回来陪你了,我们现在乖乖的好不好……” 时逸还在盯着时滔离去的方向。 林助理以为他是在害怕周围的陌生人,便主动释放善意。 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自觉半蹲下来,和时逸平视,向仍站在原地的男生伸出手:“走吧,林叔叔带你去玩。” 时逸眨了一下眼睛,小声地说“好”,然后才牵上林助理的手。 *** 真带上了孩子,林樟才知道什么叫做省心。 时逸有想了解的东西,眼睛会黏在上面,然后悄悄地望着那边;若是实在感兴趣,就会晃晃牵着他的手,小声地叫他“林叔叔”,问他能不能带自己过去看看。 不哭也不闹,听话又懂事,身上完全没有什么富二代二世祖的嚣张跋扈,看得林樟心都快化了。 他以后也想和老婆生个像时逸的小孩子,也不知道他这每天仿佛从冰柜里解冻的老板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儿子。 林樟腹诽。 春花福利院前半块的操场和小花园很快就被探索完毕,林樟估摸着距离捐赠仪式结束还有很久,便领着时逸往后面的小院子走,想要带他多玩几个地方。 穿过小连廊,两人便来到了三层小楼的中央庭院,院子里栽了几棵苹果树,青涩的、带着绒毛的果实缀在枝头,树根处蚂蚁一个跟一个地爬行,枝杈间麻雀在筑窝。 仰头看着中间最高大的苹果树,时逸忽然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难受,宛若针扎。 他捂着不舒服的肚子,抬头问:“林叔叔,我想去洗手间。” 林樟意外道:“没问题,走吧。” 绕了几个圈子,林樟带着时逸到了洗手间门口,他嘱咐道:“我就在门口等你,记得要洗手,我们小逸最爱干净了对不对……” 时逸点头,安安静静地应了一声,便推开厕所的门,自己进隔间了。 林樟站在门口,望着时逸自己一个人进了洗手间。 没过一会,他兜里的手机振动,林樟一看,是他老婆打来的电话。 他往洗手间里面瞄了一眼,掐指算了算时间,觉得时逸没那么快出来,便走到一旁的墙角接起电话。 林樟一按下接通按钮,他对象控诉他,两人马上就要结婚了,但他过去两个月多月一直夜不归宿,是不是打算分手。就在林樟奋力解释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女友已经将矛盾升级,一哭二闹三上吊,大骂他负心汉,说这周再不回家,她就要分手回娘家,让他自己一个人和工作过去。 林樟听得头大,好不容易哄完对象,承诺自己今天晚上一定回家。 他挂完电话,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这才想起还在洗手间的时逸。 他一拍脑袋:“糟了!” 但当林樟冒着满头大汗跑回洗手间门口去找的时候,厕所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6章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十分钟前。 时逸上完洗手间,拉开厕所门,门外林助理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他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林樟的踪影。 “林叔叔!林叔叔你在哪?”时逸喊。 时逸想要穿过连廊找林樟,可一个没留神,没看脚下的路有高低差,一落脚扑了个空,嘭地一声,白皙的膝盖跪到沙地上,皮肉瞬间青了一块,伤口上,沙土混着一道一道的血丝,看起来颇有些吓人。 “唔,好痛!”顿时的疼痛让时逸忍不住喊出声,他蹲坐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粗糙伤口,小心翼翼地拍去上边的小粒沙土,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一只黑猫从围墙轻巧地跳下来,隔着几米的距离,歪着头,似乎在打量面前的人类。 时逸愣了一下,顿时忘记了疼痛,他眨眨眼,和它宛若琥珀的金黄眼睛对视。 他小声喊:“小猫。” 黑猫“喵”了一声,以作回应,小巧湿润的鼻子微耸,连带着细长的胡须也在摆动,似乎是在记住时逸的气味。 时逸不敢惊动它,就这么盯着它看,怕黑猫被吓跑。 黑猫观望了一会,发现时逸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味,便拿毛茸茸的身子蹭他的小腿,拿脑袋拱着他的鞋子,“喵喵”叫着撒娇。 时逸定住了,他感觉这只黑猫像是一块会发热的棉花糖,融化在他的脚上。 他试探着蜷起手指,轻轻顺着毛摸,引得猫咪撒娇似的“喵喵”叫。 时逸眼睛发亮:“好可爱……” 他妈妈裘心梦对猫毛狗毛过敏,所以时逸从来没有养过宠物。他只有上学的时候,才能坐在后座,偷偷看一眼邻居别墅里每天被热得吐舌头的大金毛。 嘘—— 一阵响亮而绵长的口哨声刺破寂静。 一人一猫同时抬起头。 接着,富有节奏的口哨声起伏有致,黑猫竖起耳朵,像小旋风一样窜了出去。 “小猫!”时逸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伤口的疼痛,便追着黑猫跑了出去。 黑猫宛若一小阵旋风,敏捷地穿行于好几个连廊,轻轻巧巧地越过挡在面前的障碍物。 跟着它黑色的小影子,时逸气喘吁吁地奔跑着,最终一人一猫来到后面的小花圃里。 只见一名比他稍高一些的男生背着书包,早就站在花园中间。对方瘦高,侧脸贴着创可贴,肩膀绷直,唇角微微下垂,满脸一副凶厉不好惹的样子。 他吹了一声口哨,小黑猫便宛若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男生冷脸看着朝他跑过来的黑猫。 时逸急促地喘气,好奇地看着他。 男生没有分给时逸半个眼神,似乎是对他的不请自来没有任何反应,他全神贯注于自己想要做的事,拉开背包拉链,自顾自地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拆开,露出里面的小半块馒头。 然后,他半蹲下来,将食物递到黑猫面前,一只手轻轻地顺着它的毛发。 黑猫似乎很熟悉男生,没有半分犹豫,张开嘴,对着馒头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第9章 盛夏午后,四周蝉鸣,明媚的阳光肆意地倾泻大地,身侧五彩缤纷的绣球花,业已完全盛放,团簇似锦。 男生就这么静静蹲在那里,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身上,低垂的眉眼能看出日后的几分英俊。 时逸抱膝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一脸冷漠的男生熟稔地撸猫喂猫。 黑猫被顺毛得很舒服,蓬松的尾巴缠在冷冽男生的手腕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时逸也想被小猫这么亲近。 他问:“哥哥,小猫是你养的吗?它好漂亮……”语气中的羡慕不自主地溢出。 男生没有理他。 时逸没有气馁,而是接着问:“哥哥,你是这个福利院里被收养的人吗?” 男生低头,看着黑猫似乎快要狼吞虎咽完那小半块馒头,便又从包里拿出一袋牛奶,剪开袋装的牛奶的一个小角,一点一点的挤给小猫喝。 时逸观察到他的书包上绣着“春花”两个字,他心里忽然有了底气,说:“我听我爸爸说,我妈妈曾经也是这个福利院里的孩子。嗯,也许就像你一样,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这里的人……” “他今天带我回来看看我妈妈长大的地方,这里和我以前见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我妈妈去世了,爸爸现在在忙工作,刚刚带着我的助理叔叔也不见了,”时逸垂着头,看着自己已经沾满泥点的裤脚和白鞋,很狼狈,他抹了把脸颊,手上的沙子粘在侧脸上,带来一阵刺痛,“我刚刚还摔了一跤,伤口好痛,好倒霉……” 听到这番话,男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 但低下头的时逸却没有捕捉到他的视线。 时逸把头埋进膝盖里,小小声说:“……现在没人管我了。” 男生盯着他,半晌,然后他开始翻找书包。 一片寂静里,窸窸窣窣翻书包的声音引起了时逸的注意。 他看清男生拿出来的东西,才惊讶道:“你的包里有好多东西,怎么连这个都有?” 男生依旧没有回答他,从包里拿出棉签和碘酒,径直走到时逸面前。吃饱喝足的黑猫也趁机凑了过来,趴在时逸脚边打转。 一块阴影盖住时逸,他呆呆地望着瘦高的冷峻男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男生蹲下来,拧开碘酒盖子,拿棉签往里面沾了沾,棉花沾上紫红色的药液,随后一阵冰冷的触感在膝盖上覆了上来。 本来麻木了的伤口又开始痛起来,时逸被刺激得不断后缩,大口倒吸着冷气:“好痛!” 为了制住时逸不让他后退,男生动作幅度大了些,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纽扣不经意间松了一颗。 时逸这才看到他锁骨处的淤青,顺着观察到他满是疤痕的胸膛,惊呼:“你身上有好多伤!你……你经常打架吗?” 男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注意到他的反应,时逸看着他手里的药品和熟练的处理方法,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真相。 九岁的小孩子词汇量有限,绞尽脑汁,也只说出了一些大道理,小心翼翼道:“哥哥,打架不好,这看起来多疼啊,你以后不要打架了。” 男生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不自觉间,按着棉签的力道变大。 时逸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咬着嘴唇,小声抱怨:“痛,哥哥,你轻点好不好……” 男生喉咙里呼出一丝气,手下卸了劲。 终于,伤口处被覆盖上了一层紫色的药水。 时逸说了很很久,见对方没有反应,也就不讨人嫌了。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紫红药水痕迹,抿唇道:“谢谢哥哥……” 男生随意丢掉手里的棉签,眉眼低垂,把碘酒收进书包,脚下的小猫凑过去闻了闻,似乎被刺激性的药水味臭到了,一溜烟就跑了。 “我叫时逸,你叫什么名字呀?”时逸鼓起勇气问。老师教过,交朋友的第一步要互换姓名。 男生直起身,低头拉好书包拉链,将包背到身后,似乎刚才帮他处理伤口的不是他。 时逸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抽抽鼻子:“你是不想和我说话吗?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依旧没有回答。 时逸低下头,双眼逐渐黯淡,像是被云遮住的星星。 男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发旋看了半晌,才道:“狄寒。” 时逸反应片刻,才惊喜地抬头。 可是对方早就走远了,只留下拐角处的一个背影。 时逸愣愣地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愣了一下,便起身想要去追他,他大喊:“哥哥!既然我们交换了名字,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但时逸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复,因为有人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了回去,时逸被对方结实地抱在了怀里。 “小逸!”是他父亲,时滔。对方把时逸箍得很紧,让时逸呼吸不畅,硬质的胸针硌得他有些痛。 他身后的林樟不住地擦着汗,此时见到时逸完好无损地站着,才松了一口气:“找到了就好……” 时逸被勒得喘不上气来,他闷闷道:“……爸爸,难受。” “怎么了?”时滔眉头紧皱,这才把人放开,低下头,开始检查时逸身上的状况,看到他膝盖上被药水处理过的伤,眉心皱得更深。 “没有发生什么事……”时逸却没管那么多,像是想到什么,反而挣扎着时滔的怀里脱出。 他转过头寻找,黑猫和男生全都消失不见了。 *** 直到仪式结束,时滔都没让时逸离开自己半步,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一般。 周围的商贾自是很会察言观色,见状也不上前多加攀谈,触人霉头,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作罢。 时滔动了真火,望向林助理的眼神里满是冰冷,整场仪式都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林樟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不该。 时逸却没有闲情雅致关注大人们的情绪,他的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件事。 他还想见那个叫“狄寒”的男生一面。 手被时滔攥得很紧,时逸垂头,闷闷不乐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他还不知道那两个字到底怎么写呢。 出了这档子事,时滔自然没有心情带着时逸再去到处乱逛。 在即将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时逸终于鼓足勇气,带着时滔停下了,他仰着头,轻声问:“……爸爸,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玩吗?” 时滔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却不愿将糟糕的情绪带给小儿子,他用掉最后一点耐心,问:“为什么?” 时逸支支吾吾:“因为……我交了新朋友。” 尽管是他单方面认为的朋友。时逸心虚。 对着时逸如此灵动的神情,时滔面上久违地闪过一丝愕然,但又很快恢复到以往的冷峻表情。 他想起刚刚找到对方的时候,时逸的确在喊着什么,他模糊地听到了“朋友”二字,再结合他膝盖上被处理过的伤,答案显而易见。 就在刚刚失踪的片刻,时逸认识了福利院里的某个孤儿? 在裘心梦去世后,这是时逸第一次表现出对某个东西强烈需求的渴望。 ……就当是补偿吧,给他一个新玩具。 望着时逸清澈执着的双眼,时滔面色变幻,最终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了小儿子的请求。 第7章 走吧,回家 吱呀—— 木门开合的声音打断了时逸的思绪,他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 陈苁蓉注意到时逸嘴边的柔和弧度,奇道:“小逸,你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时逸笑着摇头:“记起以前的事情了,小时候的还挺好玩的……” 陈苁蓉摇头:“你不是天天陪着狄寒在旁边坐着,也不说小话,就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集合时间结束,两个人扎堆就窜没影了……你们两个闷葫芦,有什么有趣的。”她从饮水机处盛了一杯热水,回到办公椅上,从抽屉里拿了两板铝箔包着的东西出来,放在台面上,“喏,专门给你们俩留的。” 时逸一看,乐了:两板牛奶片。 “院长,你还记得我们爱吃这个?”时逸摩挲着铝制包装,圆溜溜的乳白色薄片在包装里晃动,哗啦哗啦的。 陈苁蓉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有些嶙峋的手端着搪瓷杯,她吹去杯上的热气:“当然,小时候就你们两个要牛奶片要的最多,别的小孩都眼巴巴地看着你们……导致我现在每次去超市的时候,都习惯顺手带上两盒,放在抽屉里了……”她低垂着眉眼,似乎是沉入了回忆。 时逸弯弯眼睛,他来了兴致,撕开包装,拆了一片放在嘴里。 硬质的牛奶片在舌尖缓缓融化,细腻温润,甜而不腻。 由于饮食被管家保姆严格把控,他小时候从没吃过这种零食,在福利院尝试过一次后,一发不可收拾,就喜欢上了这种家人眼中的垃圾零食。 第10章 和狄寒熟悉之后,两人在下午活动里表现得好,得了奖励,两个人就你一片我一片的分着吃。 在椅子上坐得腰有点酸,时逸移步窗边,眼神却不自觉落在花园里的高大身影。 从窗口往下看,刚好可以看到狄寒冷着脸,被各种各样的小孩子包围,他眼神无处安放,身体紧绷,双手攥拳,紧贴自己的裤缝,像个不会笑的稻草人一样。 时逸一眼便知,这是狄寒不知所措的反应。 快化了的冰块。他再次笑起来。 这时,对面的陈苁蓉似乎从沉思里缓了过来,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时间过得真快,刚见到你们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要退休了……” 她放下茶杯,用瘦削的手臂捶打自己的膝盖,喟叹道:“人老了,不中用了,干什么事都比年轻人反应要慢一拍。” 时逸止住她的话头:“哪里的话,陈院长你还年轻,明明是您阅历多,做事更加谨慎负责,我们这些毛毛躁躁的年轻人还得多向您请教。” “就你会说话,”陈苁蓉笑,不经意瞥到办公桌上的相框,沉默一瞬,又喃喃道,“要是我儿子还在,现在也都快三十了,你们还得叫他一声叔叔……” 时逸顺着她的目光,视线焦点同样落到那张老相片上。 年轻的陈苁蓉戴着眼镜,一脸严肃,手里捧着一束沾着露水的鸢尾花;她身边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子,开朗年轻,笑得腼腆,像是破晓的晨光。 时逸听说过,陈苁蓉年轻时有过一个孩子,后来和酗酒又家暴的丈夫诉讼离婚,之后便带着刚上小学的儿子两人相依为命。但是好景不长,她儿子出了意外,上中学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陈苁蓉从悲痛中缓了过来,放弃了手中体制内的工作,投身到慈善行业,来到这所民办福利院当院长。 这事是陈苁蓉的心结,时逸作为小辈不敢多聊,怕引得老人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不好。 陈苁蓉饮了口茶,便沉默下来。 但不知是否被茶水呛到,陈苁蓉用力地咳嗽了两声。 时逸见状,立马搀着老人的手,替她顺气:“陈院长,闲下来了也是好事,你劳心劳力这么久,现在福利院能建设得这么好,您也有很大的功劳,现在退下来休息休息也好,注意不要伤了身子,好好回家养养,享受一下生活,人生还长呢……” “哎,怎么开始说起我来了,”陈苁蓉故意板起脸,可眼睛里的喜悦却不会骗人,“你们年轻人也是,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就可以胡作非为,多注意健康,这才是一辈子的基础……” 时逸连连点头,哄得陈苁蓉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柔和。 陈苁蓉又转移了话题:“新来的院长我见了,是个挺负责的女孩子,关键是年轻有活力,思维活泛,把春花交给她我放心……” 她毕竟已经快六十岁了,精力远不比以往,多聊几句自己的继任者便觉得累了,眼底的疲倦连时逸都看得出来。 时逸察觉到老人的精力不足,主动提出天色已晚,不再多加叨扰。 “行了,你也下去陪小寒吧,今天能见到你们,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陈苁蓉站起身,跟时逸一起往下看,狄寒独自坐在苹果树下的长椅上,身边的小孩全都散开了,由其他穿着红色马甲的年轻义工领着,各自三五成群在小花园里堆沙子。 临走前,时逸朝她弯腰鞠了一躬:“我和狄寒会时常来看您的。” 陈苁蓉拍拍他的手:“好孩子。” “现在看到你们两个关系还是这么好,我也放心了,”陈苁蓉把时逸送到门口,后半句语气很轻,散在空气里有些模糊,要不是时逸站的近,他都听不清对方在低语什么,“狄寒以前受了太多苦,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孩子,也算他的福分……” “我会的,陈院长,再见。”时逸轻轻关上院长室的门,脑子里有点什么飞速闪过,没捕捉到那点灵光。 等到走到楼梯间,他才想起心理医生之前问狄寒的那些话来。 ……小时候的狄寒到底有没有经历过什么特殊的创伤? 是正如狄寒自述的那样,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是另有隐情? 既然问他本人行不通,那去找找其他人呢? 陈院长可是看着狄寒长大的,她肯定知道他小时候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包括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提问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 时逸叹了口气。 下次再问吧。 *** 狄寒被小孩吵吵闹闹的声音,折磨得脑袋疼,眼睛一直盯在楼梯口,见到时逸下楼,直接起身,大步流星朝他走去,行进中透露出长舒一口气的轻松。 等他走到面前,时逸单手揣兜,盯着他看了一会,道:“闭上眼睛,然后张嘴。” 狄寒不明所以,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但出于对时逸无条件的信任,还是照做。 然后,某个片状物被丢进他嘴里。 狄寒下意识地嚼了两下,熟悉的甜味在嘴中绽放,然后愣住了。 “喏,给你的奖励。” 他睁开眼睛,面前的时逸伸出揣兜的手,抛着手心里的牛奶片,似乎见他没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把那板没吃完的牛奶片在空中一把抓住,塞进包里,然后朝着福利院大门前进。 狄寒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身影。 傍晚甜丝丝的橙光下,时逸白色的t恤晕染上一层金边,悠扬口哨声随风飘荡。 “……走吧,回家。” 第8章 原来还有一对情侣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狄寒和时逸都没再出门。 狄寒忙着处理前段时间拍的相片,天天闷在卧室里筛照片,对着屏幕用lr和ps调后期。 时逸则是觉得休息够了,开始着手自己的论文手稿。 他打算在暑假结束前写完,尽量在申请季前投稿,为自己申请国外phd赢得资本。 庆幸之前牧流云带他发过一篇论文,他对整篇论文的撰写流程还记忆犹新,为他此时独立做项目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早在作图的时候,时逸已经敲定了论文大致的逻辑,这为他节省了不少思考时间;后来和牧流云常常在网上沟通进度,更是揪出不少论文里有漏洞和疏忽的地方,及时查缺补漏。 前置任务完毕,他便从最简单的材料方法和结论开始写起。毕竟每个实验设计都经由他手,时逸对自己负责的项目细节了如指掌,不出一个星期,他便将这两个部分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他手上这个课题立项之时,时逸阅读过数不胜数的相关的综述和研究文献,那时就储备了不少知识和进展,精华之处更是被整理成笔记,详实地存在文献管理软件里,故此引言部分对他也不算困难。 本来预计最困难的讨论部分,倒是奇迹般没有卡壳,一周便完成了。 历经在家里修改论文的痛苦一个月,检查了一遍格式和语法错误,时逸按下回车键,初稿自邮件传输至导师,抄送给牧流云,让他们定夺后续的修改。 看着邮箱里弹出的“已发送”三个字,时逸伸了个懒腰,心里卸下一块巨石,总算能够清闲一阵子了。 时逸端着空空如也的水杯,路过狄寒卧室的时候,瞥见对方的电脑屏幕上总算不是灰蓝一片的各种调色面板。 他敲了敲门,狄寒朝他望过去。 时逸倚靠门框:“照片处理完了?” 狄寒看着他睡衣领口露出的白皙脖颈,低低“嗯”了一声。 “嚯,那还挺快的,我看你不是有好几张sd卡的素材吗?”时逸看着狄寒点头,又道,“既然这样的话,要不要后天出去逛逛?我论文已经写完了,这些天待在家里都快长霉了,我想想,市博物馆好像开了个新展……” 时逸说了半天,却没听到狄寒的回应。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 “……可能不行,”狄寒皱眉道,“刚刚工作室说明天临时有条外景通告,要在外边住几个晚上,很急,你要跟着我去吗?” 时逸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们工作室的项目,我能去?”说完才想起自己问了句废话,如果不能带他去,狄寒就不会问了。 狄寒简单解释道:“给县政府拍宣传片,之前已经提前踩好点,直接过去拍就可以,多带一个人没关系。” 时逸笑:“哦,那背后意思就是让我给你当助理是吧?那有没有工资啊?” 狄寒的目光落在他翘起的唇角,喉结滚动,半晌,才道:“有。” *** 翌日清晨。 窗外飘着蒙蒙细雨,早起的时逸掀开窗户的一道小缝,天地焕然一新,湿润清凉的空气夹杂水汽拂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泥土味道。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便转身开始收拾出发的用品。 收到一半,时逸却发现自己前几天放在床头柜上小太阳钥匙扣不见了,四五天都没出过门,加上家里狄寒一直在,时逸自然没太注意自己的钥匙。 第11章 他找遍整个房间,就连衣柜里衣服的衣兜都一个个掏出来看,依旧是没找到。 是他不小心丢在什么地方了吗? 之前时逸就常常丢东西,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那些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但这次连钥匙都不见了,属实有些过分了。 时逸揉揉太阳穴,他打算先把其他东西收完,再出去问问狄寒。 等他换完外出的衣服,狄寒早就身穿一件黑色冲锋衣,在客厅里整理行李了。 看着他弯腰叠衬衫裤子,时逸本想说话,但张嘴打了个大喷嚏。 狄寒扭头,目光落在他的短袖t恤上:“今天下雨降温,外套呢?” “呃……在宿舍里,忘记拿过来了。”时逸摸摸鼻子。 狄寒紧蹙眉心,又回自己卧室一趟,取了件白色的冲锋衣,规规整整地给时逸罩上。 时逸乖乖地低着头,任由他摆弄自己。 拉好衣服拉链,狄寒转过身子,继续收拾行李箱里两人的生活用品。 时逸周身暖和起来。 他鼻尖动了动,淡淡的木质香萦绕周身,他被狄寒身上温暖宁静的味道浸润,仿佛一个温暖的怀抱。 看着半蹲下来的冷峻男生,时逸想起自己丢的东西来:“狄寒,你有看见我的钥匙吗?我记得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怎么不见了……” 狄寒叠塑料袋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前天把它落在玄关柜子上,我收起来了,放在书房的桌子上。” “噢,好。”时逸怀疑自己记忆错乱,道了声谢,转身去书房拿钥匙,没多想。 待一切整理完毕,两人背上登山包,推着两个大行李箱,来到楼下停车场。 宣传片的拍摄地点离榆青市不远,从郊区算起,自驾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狄寒昨天把放在他爸那的车给取回来了,时逸熟悉地钻到副驾驶。 时逸看着拍打在车窗上的细小雨滴,有些出神。 狄寒很少开车,这次出行自驾,除了载行李方便,狄寒还得接他们工作室另外两个成员,一起前往最终的拍摄地。 对狄寒刚上大学就考了驾照这回事,时逸啧啧称奇,不理解这人平常都不敢和外人说话,怎么敢自己跑去找教练学车。 不过他后来想明白了,打的士或挤地铁可能更让他这个社恐竹马难以接受。 大二时逸想学车的时候,便叫狄寒推了曾经的教练微信给他,两人聊了几句,时逸判断出这是个经验老道的师傅。 等见了面,时逸才明白为什么这个教练能和狄寒打上交道。 驾校师傅沉默寡言,平日里一句闲话不聊,只有在时逸操作出错的时候才会出声指导,堪称翻版制冷器。 最大的好处是没有心理压力,但时逸一个非常有交流欲望的人,好几次尝试挑起话题,都没人接茬,属实有些受不了的。 也亏得狄寒能找到这样一个教练。时逸暗暗叹气。 ***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集合地点。 时逸嫌坐在车上闷,便戴上冲锋衣的兜帽,独自溜下车,到路边的长椅上呼吸雨后新鲜空气。 没想到狄寒转动钥匙,给车熄火,抽出登山包侧袋的伞,跟着他一起下来淋小雨。 时逸看他:“下来做什么?” 狄寒打开伞,将时逸笼罩在底下:“你再淋雨会感冒。” 时逸指着自己脑袋上的冲锋衣兜帽:“帽子防水,怕什么?” 狄寒坐在他旁边,一声不吭,态度很坚决。 讲不听,时逸没办法,随他去了。 时逸刷手机,戴着无线耳机听歌,男声慵懒惬意,宛若枕边的呢喃;狄寒为两人撑伞,眼神落在面前被雨点打得泛起涟漪的小水洼里。 不知等了多久,一部的士停在路对面。 一个长相端正的男生先下了车,笑得很灿烂,看到他们之后挥了挥手,之后便小跑到另一边拉车门,依稀能看到一名穿着卫衣的女生被牵着下了车。 狄寒简短介绍:“学长和他女朋友。” 时逸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他看多了几眼,觉得后下车的女生有点眼熟,但隔得太远,他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 待两人走近,时逸清楚见到对方的正脸,他怔楞片刻,一时间没把打量的眼神收回。 女生和时逸直白的目光碰上了。 她扫一眼面前一黑一白的搭配,挑眉。 “哎呀,原来还有一对情侣?” 第9章 听话 女生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糖糖,别乱说话,”高个子男生一脸尴尬,拉了一把女生,让其退到自己的身后,他随后对着两人笑道,“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你们好,我叫卓澄,这是我女朋友程棠糖,也在榆大读大二……你就是时逸吧?我听狄寒谈起过你很多次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狄寒一样喊我学长。” 程棠糖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分别喊“时逸哥”和“寒哥”。 此话一出,时逸心底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落到了实处,真相水落石出。 面前的程棠糖就是狄寒手机里,给他发消息的不认识的女生。 时逸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程棠糖,更别提她是以他人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他掩去眼神里的惊讶。 见时逸还在走神,狄寒冷淡地说了声“好”。 面前的两人似乎很熟悉狄寒的作风,面上还是笑嘻嘻的。 “卓学长好,程小姐你好,”时逸站起身,那点尴尬的情绪随之消散,也笑着朝他们两人打了个招呼,“现在还下着小雨,要不我们先去车上坐着,一边赶路,一边再聊?” “行啊。”卓澄点头,牵着自己的女朋友,一起坐到后座,两个人卿卿我我的,眼神里都抹着拉丝的蜜。 狄寒落座驾驶位,骨节分明的手扭动车钥匙,重新发动引擎。 程棠糖握着男朋友的手,看着后视镜,眼睛在他们俩之间滴溜溜的转。 时逸轻咳一声。 见车内沉默,卓澄主动挑起话题:“时逸,我在榆大校友群听过你的事迹,偶尔还在学校公众号上刷到你的采访,真是太厉害了!我记得之前那篇在我朋友圈里传了很多次的公众号文章,里面提到的小子刊是你写的吧?” “哪里有什么传说,学长你说笑了,”时逸拉起安全带,按紧卡扣,不卑不亢道,“那篇文章我只是个二作而已,可不敢抢我师兄的风头,而且论文是实验室大家一起的成果,我和我师兄一起做的项目,哪里说得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帮他打打下手而已。” “哈哈,你太谦虚了,本科生能拿二作,真挺不错的,”卓澄摸摸鼻子,长叹一声,“实验室真不是那么好进的,要不是我自己之前进去搞了半年,发现自己对科研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也不会出来给人家拍照摄影,早就跟着去读研了!” 时逸笑道:“真没有,比不上卓师兄你,刚毕业就能跨行开工作室。我之前就听说过你们工作室在业界的名声了,好几个视频平台都有你们的频道,总共加起来都快一百万粉了吧。我点赞收藏追着看了好几期,这次还能给政府拍宣传片,硬实力强劲啊……” “停停停,别这么客气,大家都是朋友,”卓澄连连摆手,停止这种无意义的商业互吹行为,“不管怎么说,真的多谢你今天能来帮忙,分担一点摄影助理的工作。” 时逸笑着瞟了眼驾驶位上的男生:“没关系,帮你们拿点器材而已,我就当出来旅游了,待在家里挺闷的。” 见卓澄似乎有把话题重新拉回没有营养的道谢环节的倾向,时逸及时转移话题,问:“我们这次出外景就四个人吗?” 卓澄制住话头,道:“还有一个录音师,他身上还有别的项目要跟,得明天才能到,我们今天先去村子踩个点,看看情况再说。” 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哦对了,时逸,狄寒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这次拍摄其实有两个地点。” 狄寒的确和他说过具体安排,他们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展现隔壁长槐市当地的民风民俗,以此彰显地区发展的旺盛生命力,给予观众以正能量的感动。 说辞官方,描述笼统,内容空洞,是上级最喜欢的模糊化处理。 狄寒和他描述得很云淡风轻,只听说他们工作室内部经过多轮的讨论,最后才定下最终的选题和拍摄的内容,通过了那边的审核。 时逸颔首,示意自己知道。 “那就好。”卓澄拍掌,随后开始解释起他们这次出行的目的地。 他们现在去的村子,叫望月岭,很久之前是国内有名的贫困村,但经过政府扶持,加上当地人民自力更生,经过十几年发展,成功脱贫致富。由此,被隔壁市政府当做典型,点了名要放进宣传片里。 但是距离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昴华村,地理位置相对偏远一些,在密林遍布的山坳里,是望月岭的前身。目前村子里居住的人口也不太多,十年前经过一次人口迁徙,青壮年带着子女从昴华村搬迁到望月岭,现在只有一些不愿离去的老人还留在村子里,平日里主要以饲养家畜为生。 第12章 这些老人在村子里养养鸡牛羊,种种菜,倒也像是在世外桃源般悠然自得。 卓澄笑着问时逸:“不知道你听说过启明节吗?” 时逸听狄寒讲过一点,但具体的内容一概不知,他迟疑地摇头。 卓澄了然,娓娓道来:“启明节据说是是从春秋战国时期流传下来的,观辰岗他们这一脉的先祖出了一个聪慧异常、料事如神的星官,据说预言过中原的大一统,由此带着子嗣迁入山中,为了纪念这位先祖,人们此后自发举办启明节,敬畏天河的神秘,以及祈求来年的流运。” 他叹了口气,“节日的传承到这一代逐渐式微,目前,只有昴华村这一支还在奉行着传统。望月岭的青壮年大多都外出打工了,很多人不愿意传承,有的嫌节日流程麻烦,有的说这是封建迷信。这种地区特色文化如果失传了的话,真挺可惜的。” 语毕,卓澄似乎嗓子干哑,咳嗽两声,一旁的程棠糖便把水递给他。 程棠糖见男朋友嘴里没空,便接着他的话头,自然道:“所以现在,政府让我们试着去找点素材,除了昴华村是地区特色以外,看看能不能吸引点年轻人来宣传宣传,既当做非遗文化的传承,也能成为旅游资源,给当地带来经济收入……” “谢谢糖糖的补充,”卓澄喝完水,拍拍女友的手,鼓励道,“不过那边也说了,拍不到启明节的素材也没关系,贫困县逆袭全市小康示范村的故事足够激励人心,大家不需要紧张,反正就是个添头。” “我明白了。”时逸看着他俩亲密无间的动作,移开视线,目光又落到驾驶位置上的狄寒卓越的英俊侧脸上。 狄寒察觉到时逸的视线,困惑地偏了偏头。 时逸看了他一眼:“认真开车。” 狄寒不看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开车这件事情上。 一旁的卓澄目睹全程,啧啧称奇道:“很少见过狄学弟这么……” 他斟酌形容词:“……呃,听话。” 乖得都像家养的一样了。 时逸笑了笑,没说话。 *** 车上的人再聊了会八卦,后座的情侣说着小话,聊累了,靠在一起倒头便睡。 就连时逸也没有幸免于难,听着拍打玻璃的雨声,眼前迷迷糊糊地黑了下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时逸看向车窗外,雨水落在玻璃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然后又顺着重力一股股地流下,雨刮器在卖力地工作。 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狄寒,我们到了吗?”一开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狄寒似乎是刚停稳车,听到他这破锣嗓子,解开安全带,欺身压过来,用黑黢黢的眼眸盯着他,但耳根有些发红。 时逸刚睡醒,脑子发懵,愣愣地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 两人距离危险,仿佛随时都可能亲上来。 忽然,狄寒伸出手,微凉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又伸手往他颈后摸了摸。 时逸眨眨眼睛。 “还好,没发烧,小心感冒,”狄寒退回驾驶位,“我们到了。” 时逸这才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随后就被口水呛到了,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听到这动静,后座睡得七歪八扭的两人这才幽幽转醒。 时逸脸上发烫,没敢理隔壁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狄寒,扭头对后座的两人道:“望月岭到了,我们下车吧。” 后座的两人醒了之后就说着甜言蜜语,相互喂水,关心彼此,亲热的模样看得时逸牙酸。 让卓澄和程棠糖下了车,狄寒去后备箱拎行李箱,时逸则留在前边,检查两人的登山包,确保所有摄影用具和日用品齐全。 时逸拿出背包夹层的证件和钥匙,检查了一遍,确定全都没问题后,才舒了一口气。 出发前才着急忙慌地找了一次,这东西可不能在外边丢了。 趁着卓澄整理行李的空挡,程棠糖不知何时悄悄凑到时逸身边。 她看了一眼时逸手里的钥匙扣,又看看时逸,小声耳语道:“哇,时逸哥,你和寒哥你们不仅衣服是同一个款式,连钥匙扣都是一对啊?” “……兄弟款。”时逸手疾眼快地把小太阳挂坠塞进包里。 程棠糖看着他,甜美地笑而不语。 时逸面上有些绷不住,撑着伞,侧身喊狄寒把行李箱递给自己。 还好卓澄及时出现,拽走这小姑娘,时逸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时逸看看身边任劳任怨的高大男生,伸手扯扯自己身上的冲锋衣。 他和狄寒真的很像情侣吗? 第10章 你会照顾我的,对吧? 四人刚踏进望月岭,村口就有人来接应,来人是村长家的长子,叫庄志平。 庄志平长着一张方脸,粗糙的手指插进发间挠挠:“哎!你们就是政府派来的摄影组吧?有失远迎,雨下得这么大,我爸还在田里干活,所以就让我出来接你们,同志辛苦了!” 卓澄作为工作室的负责人和他寒暄了两句。 市政前段时间来打点过,和村委会协调过拍宣传片这事,提前打过招呼,年轻人工作对接得很轻松。 村里没有接待所或者民宿,庄志平便把他们带回家里,先安排他们住到别院的空房间里,两两分组。卓澄提起他们还有同事还没来,可能还需协调一下住的地方。 庄志平为难地搓着手指:“不好意思啊,家里就剩下这两间空房了,要不你们先将就一下,我明天问问其他人家里有没有多出房间,让你们同事有个歇脚的地方……” 四人没有异议,在各自的房间里安放好行李。 刚到客厅汇合,村长已经回到家,他的蓑衣还往下滴着雨,他抖落水珠,摘下斗笠。村长和他儿子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有一张质朴和善的脸。 几人享用丰盛的农家乐晚餐,饭桌上聊得宾主尽欢,主要是时逸和卓澄两人承担主要火力。 饭后,卓澄主动向村长打听起进山去昴华村的事情。 “你们要去昴华村?去那做什么?”村长一听连连摆手,“现在进山可难了。” 卓澄作为编导,解释他们此行的目的,并询问详情。 听到他们说想拍点关于启明节的素材,村长吸了口旱烟,火星在烟管末端跳动:“平日里,也就村里拉货的每个月会进山,带点生活用品给老村里的人,再拉点农货出来卖。想一想,我们都迁出来十几年了,那时候路不好修,都是靠人踩着黄泥,一步一步踏出来的。” 他瞥了一眼这四个年轻人,补充道:“你们如果要去老村的话,只能步行,走路进去得要一天一夜,加上现在还在下雨,路更不好走啊……” 四人交换了眼神。 沉默片刻,时逸追问:“您说走去老村要一天一夜,那我们如果要进山的话,中间怎么过夜呢?” “我们以前修了中转的房子,”村长犹豫道,“不过,那些泥搓的房子倒得倒,塌得塌,现在就剩了个小砖房子,前几年政府派人修过,现在只有送货的偶尔会住那,我明天和他说一声,你们在那歇脚应该没什么问题。” “山路不好走,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迁出来,”他敲敲烟管,叹气,“而且,你们如果要拍的话,得尽快出发了,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大后天就是他们正式举行启明节的日子了。” 他耷拉眼皮:“不过,我还是挺希望,你们能宣传宣传启明节的,要想想以前庆祝的时候,村子里多热闹,现在大的小的都进城了……唉,不提也罢……” 见村长情绪有些低落,四人谢过他的好心提醒,在客厅讨论下一步行动。 程棠糖首先担忧地发问:“卓澄,那我们还拍吗?” 卓澄皱着眉思考了半天,迟疑不决。 要去的话,就得明天出发,忍受恶劣的条件进山,这里还得留人接应同事,让谁去拍也是个难题;但不去的话,那么好的素材胚子没拍到,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 时逸见他这么为难,想了一下,便提了个折中的方案:“不如这样,我和狄寒明天就进山,你们留在村里接同事,最理想的情况下,我们两个人应该能赶上启明节,完成拍摄的任务。” 身边的狄寒欲言又止,时逸拽拽他的衣角,男生又蹙眉沉默下来。 卓澄没注意他俩的小动作:“没有不信任学弟的意思,这类风光民俗题材正是他的优势区,甚至可以说是我们工作室拍这类素材最厉害的摄影师,构图和光影的思路都是一等一的绝,我都只能给他打打下手……” 他犹疑地看他俩一眼:“技术方面我很放心,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你们的安全。” 时逸道:“不是还有手机吗?村里的人往来都没出过什么事,我们两个大男生顺着路走,总不至于走丢吧。” 最终,想要完美完成作品的欲望战胜其他杂念,卓澄被成功说服了:“行吧,那你们明天好好和那个送货的聊聊,商量一下怎么进山……记住,你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第13章 大家再次敲定了初步的方案,天色已晚,四人道别后,便回到各自房间。 关上房门,时逸便被狄寒堵住了去路。 冷峻的男生盯着他,高大的阴影把他笼在底下,许久,才道:“小逸,你早上就在打喷嚏,下午还淋了雨……” 时逸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没事的,我没感冒,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把手抵上面前男生的胸膛,硬邦邦的,没推动:“再说了,你不是很想拍这个吗?既然来了,就别留遗憾。” 但除此之外,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私心。 他害怕程棠糖看出自己的心思。 狄寒眉间仍顾虑重重。 “再说了,不是有你吗?” 时逸伸出食指,抹开对方眉间的阴云。 他眨眼:“你会照顾我的,对吧?” *** 因为明天打算去昴华村,狄寒和时逸清点好明天要带的摄影器材,担心路上泥泞难行,仅保留必要的行李,两个男生硬是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压缩进了两个旅行包,轻装上阵。 等两人整理完,时间也晚了,狄寒自觉身上脏,便拎着洗漱用品去浴室里洗澡。 时逸闲下来没事,目光落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大床上。 刚刚两人没讨论这个问题,狄寒看起来是无所谓,坦荡得清清白白;而时逸则是故意忽略了这个显眼的大物件,他心里有鬼,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虽然他们从小相识,上了大学也时常住在同一间房子里,但他从来没和狄寒睡过同一张床。 时逸揉着太阳穴,他伸手掀开衣橱的门,打算先铺好床,再另做打算。 甫一打开柜门,他的眼睛就被里面红灿灿的光晃花了眼。 只见衣柜里,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画满了大红色的囍和金色祥云,喜被缝着成对的龙凤御风而行、比翼齐飞,枕头上的大红鸳鸯依偎在一起,颇有一种将入洞房的张灯结彩,好不喜庆。 时逸看着衣柜门内上贴的“今天我们要结婚啦!”,一时失语。 第11章 信号检测仪 看起来像是村长家儿子结婚的用品全都堆在这里了。 时逸深呼吸一口气。 他不信邪地翻找其他柜子,不出所料的空空如也。 他捏着鼻梁,发消息给庄志平,问他有没有多余的床单被褥。 那边回得很快:“不好意思啊,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太潮了,之前的被子洗了都没干,只能委屈一下你们了,那些东西都是新的,我们从来没用过……” 时逸最后的希望也断绝了。 他面对这堆婚礼用品,长叹一口气,时逸安慰自己,起码东西都是别人没用过的,还能沾沾喜气,最终麻痹自己,战胜尴尬,把这些红灿灿的东西拿出来铺了。 时逸收拾到一半,木门便被“咚咚”地敲响了。 他拉开门栓,惊讶地看着门外的女生:“小糖?有什么急事吗?” 程棠糖穿着毛茸茸的粉色睡衣,双手揣兜,朝他打招呼:“哈喽呀,小逸哥,打扰啦!寒哥呢?” 时逸扭头,狄寒还在浴室里洗澡,水声不断,门上的毛玻璃隐约能看到肉色。 他侧了一下身,挡在门口,没让程棠糖进来:“他在浴室,暂时出不来。” “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程棠糖哦了一声,没有多在意,道,“小逸哥,这个刚刚忘记给你们了。” 时逸困惑:“什么?” “这个给你。”程棠糖从口袋里掏出了个金属小方盒,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银色哑光的小盒子做工精致小巧,尺寸大约手掌大小,除了必要的开机按钮和led显示屏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冗余元素。 “这是什么?”时逸打量片刻,拿在手里晃了两下,有点沉。 程棠糖指着他手里的小玩意,解释道:“这是检查隐藏摄像头和监听设备的小仪器,说是能检测无线信号和特殊频段的,正好我多带了一个,分给你们试试,进门前就说要给你们,结果刚刚在客厅忘记给你们了,要不然都不用多跑这一趟。”说完,她懊恼地晃晃脑袋。 时逸愣了一下:“我们两个男生没必要吧,而且村长他们人看起来也不坏……” “肯定有啊!”程棠糖提高音量,见时逸仍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语重心长地给他讲自己的亲身经历,“你们男生怎么都这样,一点安全都不讲!” 她气鼓鼓道:“我之前和卓澄住酒店,他也不信,说我麻烦。我没理他,拿探测仪测了测房间……结果呢?我真的找到了个隐藏摄像头!当时我就拉着他报警了,等到警察来拆出隐藏摄像头,他才相信的!” 程棠糖隔着衣服摸摸自己的胳膊,夜雨冷风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真不知道如果我当时没找出来的话,是不是就会被偷拍了!所以后面,我到每个地方都会用检测仪测测,才放心一点。” 看时逸还有些不相信,程棠糖继续尝试说服他:“这都是我的亲身经历!况且我们现在还住的是民宿,给了不少钱呢,必须得小心点!” 她连帽睡衣的抽绳末端缝了两个粉色的绒球,随着她着急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虽然我们那屋我看过了没有奇怪的东西,但男生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呀!我可不想在什么小网站上看到我和我的朋友们!” 时逸欲言又止。 没等他说话,程棠糖搓着手心呼气,从兜里掏出手机,轻点几下:“好冷,小逸哥,我先回去了,这个就先送给你了,说明书已经给你用微信发过去了……不管怎么样,你先试试再说,试试又没不会掉块肉是吧?” “拜拜啦!”语毕,女生不留给时逸拒绝的机会,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看着程棠糖已经走远的背影,时逸想还这探测仪都没了机会。 时逸叹了口气,关上门,重新打量自己手里的小玩意。 他也不是没刷到过什么短视频测评这种所谓的探测仪,但大多都没什么用,还有一些涉嫌作秀带货的视频,让他对这类坑钱的产品产生了警惕之心。 这看起来像智商税的东西真的有用吗? 时逸手指捏了一下触感冰凉的金属小盒子,最终还是把程棠糖最后的劝告听进去了。 微信上,程棠糖那边的傻瓜式说明书也传过来了,时逸瞄了眼操作指南,说是这玩意为了防止误判,工作半径只有半米,长按开机,在房间里四处放置,如果检查到异常信号源,会亮红灯提示。 时逸一连测了房间里的好几个可能的死角,都没有什么异常。 用脑子想想都知道,村长招待客人的家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果然没什么用。”时逸吁口气,把这欺骗精力的小东西随手放到桌子上。他想,明天就把这破玩意还回去。 可就在这时,刚刚还安安静静的探测仪却突然开始冒红光。 “嗯?”时逸困惑地拿起来,往四周挥了挥,发现其中的一个方向让它反应更加剧烈。 他心下一紧,立马举起探测仪。越靠近木桌,探测仪红光闪烁的频率就越高,并且在书桌附近达到了峰值。 然而,在木桌上,只放置着他和狄寒的背包。 时逸把两人的旅行包放在椅子上,仔细检查起这个角落。 他首先移开桌子,扫了一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墙上没有电源插座,也没有用纸贴着的可疑事物,光秃秃的一片;接着,他摸着木质书桌,没有什么孔眼可以放得下摄像头,弯曲手指,用指节敲遍木桌,确认是实心,一旁的椅子也是照旧检查了一遍。 时逸连天花板和地板彻彻底底地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探测仪仍然闪着红光。 这时,浴室的毛玻璃门被拉开,白色的蒸气顺着门缝一涌而出。 狄寒腰间系着浴巾,一条横穿胸口的淡色伤疤随着呼吸起伏,胸肌精壮,腹肌块块分明,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滚落,没入浴巾的缝隙里。 他举着毛巾擦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时逸,蹙眉问:“小逸,你在干什么?” “你洗完了?”时逸抹了把满是灰的脸,站起身,朝他扬了扬手里的金属方盒,“这是小糖给我们带的探测仪,说是可以检测异常的信号源,用来找房间里的隐藏摄像头和监听器的……喏,据说这样亮红灯就是在房间里有东西,信号应该就在书桌这里。” “可是,”他挠挠鼻子,灰尘四溢,差点打了个喷嚏,“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哪里有放摄像头的地方啊?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刚刚把检测仪磕坏了啊?” 狄寒扫着整个房间,抿紧嘴角,最终将目光定格放在椅子上被他忽略的旅行包上,道:“……手机和gps导航仪在包里。” 见时逸愣在原地,他喉结滚动,又重复了一遍。 时逸愣了一下,把探测器贴在两人的登山包上,果不其然,电子屏上显示的信号值达到了最大。 第14章 时逸这才恍然大悟,想起小学知识,这些电子设备也能发出无线电波,工作频段多种多样。 他刚刚下意识忽略了两人的行李包,以为两人带的行李绝对没问题。 和卓澄他们讨论安全问题的时候,村长在一边旁听,特地拿来他们村里送货人专用的gps导航仪,专门防止他们在深山老林里走失。 时逸松了口气,抹去额头折腾出的汗。 原来是虚惊一场。 第12章 别乱动,睡觉 时逸为了找所谓的隐藏摄像头,把屋子里弄得一片狼藉,他自己也沾了满身灰,狄寒帮他拿了浴巾衣服,便让他进浴室洗洗。 他冲完凉从浴室出来,时逸环顾一周,屋里并没有狄寒的身影。 这人去哪了? 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 时逸四处扫视,夜里,深山老林的凉气从窗台渗进屋内。他刚洗完澡的白皙肌肤被水汽熨红,由于睡衣单薄,敏感的脖颈冷不丁接触到凉气,他打了个寒战,也不管被子长什么样了,飞速地钻进自己铺好的被窝,蹿到靠墙的一侧。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被暖绒绒的触感包围,舒爽地长舒一口气。 时逸揪揪内胆的小绒毛,这结婚用的床上用品其貌不扬,但质量倒还挺好,做工精细,不掉毛还保暖。 他正想拿起手机给狄寒发个消息问他在哪,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时逸从被子里探出个头,好奇的视线落到男生手里拎着的大红色保暖壶。 “你干嘛?拿这个干什么?” “热水。” 狄寒低声应了句,便把暖壶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用杯盖接了杯热腾腾的水,浅抿一口试试温度,再兑了点矿泉水,再次确定温度适中,才往床的方向走去。 “张嘴。” 还没等时逸反应过来,他就被一脸严肃的男生按着头,嘴里一苦,一颗感冒药就入了喉。 时逸从小就不喜欢吃药,他讨厌苦味。 “你……哎!”他满嘴药的涩苦,心底不情愿,又不知道该生气些什么。 最终,他别开和狄寒相交的视线。 狄寒低头盯他:“你自己说的,要我照顾你。”高大的男生伸出拇指,自然地拭去时逸嘴角的水渍。 时逸呼吸一滞,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狄寒似乎没看出他的窘迫,顺手帮他理顺额前的头发,便转身去关灯了。 时逸望着狄寒宽厚挺拔的背影,在男生关灯的一瞬间,他退回到被子里。 时逸阖上眼睛,身侧床垫一沉,熟悉的体温便进入了被窝,带来一阵令人安心的檀木香气,清冽沉稳。 不知何时,室外的雨声已经停了,密林中蛙鸣和昆虫的窸窣声一时大了起来,树叶簌簌作响,窗帘缝隙里流出几分清淡的月光。 许久,听着身边平静下来的呼吸声,时逸悄悄地睁开眼,看着身边男生阖眼休息的放松姿态,面上有些发热。 月色恬淡,狄寒清浅地呼吸着,剑眉入鬓,眼窝深邃,平日神情里习惯性的疏离冷漠竟减淡些许,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和狄寒同床共枕。 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他们从未如此亲近。 但这同时带来了一个缺点。 两个人之间挨得太近了,连彼此身上的温度都能探查到,哪怕是一点小小的扰动,双方都能立刻察觉。 因此,时逸并不敢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看够了狄寒的英俊睡颜,时逸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也学着对方的样子闭眼睡觉,可是他心里却始终平静不下来,越想着要尽快睡觉,脑子就越清醒,身体也发热得不行,像是体内有个小火炉炙烤。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觉得热,把手伸出被子外,一会又觉得冷,将四肢缩到被子角落。 过了很久,时逸都没能成功入睡,往日里稀松平常的事情,此时反而成了最困难的阻碍。 ……好烦。 他焦躁地呼出一口热气,再次尝试了一个新的睡姿,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硬邦邦的小臂。 然后,他就被人按住手脚,揽进怀里,像是个没有人权的大号玩偶。 时逸僵住了,接着,他接收到对方胸腔低沉的震动。 “别乱动,睡觉。” *** 当时逸睡醒的时候,他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仅残留一丝仍未褪去的余温和木香。 时逸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又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狄寒抱住他之后,他的大脑仿佛短路了,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受器陷入了过载状态,时逸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所在,只能感知到他被对方鼻息轻轻吹动的鬓间碎发,宛若触电般的酥麻。 时逸被对方的气息浸染入侵,明明是侵犯亲密领地的行为,可他却在一瞬间,鬼使神差般找到了在家的感觉,放松、舒适、踏实。 他用力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对方的怀抱好似有一种魔力,似乎在他不断跳动的神经上打了一支镇定剂。 明明狄寒平时像个又冷又硬的冰块,但当时逸的脊背抵着对方的胸膛时,却感到那怀抱是那么温暖而安心,一切都恰到好处。对方温热的手臂静静地环绕着他,宛若一个保护者。两人肢体自然而然的契合,如同两块为彼此而生的拼图。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意识迷迷糊糊地沉入黑暗里。 等他再次醒来之时,天已经亮了。 时逸回神,坐起身,瞄了眼手机,此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天的社会化恢复训练进展不错,狄寒还懂得给他留了个消息,让他睡醒之后去饭厅里吃早餐。 时逸回了消息,便翻身下床,洗漱结束后换下睡衣,按照对方的信息,他和早就候在饭厅的狄寒以及卓澄他们会合。 他看了眼窗外,天气阴沉,厚实的云层如同用料扎实的棉被内芯,牢牢地锁着天空的光亮。 已经在客厅的卓澄向村长说明了情况,表示他们昨晚已经商量好了,决定派人进山,并请求村长多给一些进村的指引和信息。 村长欣然同意,拿着电话去联系经常入山送货的送货员。 送货员此时不在村里,村长便按照对方电话里的指示,教他们用gps定位器,并在纸质地图上把路线标记了出来。 村长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的送货员道:“进村只有一条路,政府不久前也过来修缮过,按照路牌指示走就行,所以不用担心会迷路……就是这几天下了雨,毕竟乡下的路都是黄泥路,可能要多注意脚下,记得换上长裤,下过雨,很多虫子甚至是蛇会出来活动……” 了解完基本信息后,两人换上备好的长裤,喷上花露水,预防毒虫叮咬。 按照送货员的指引,地图上有一段被他重点标记的上坡路,石头做的台阶窄小,每级只能容纳大半个脚掌,十分难行。 村长披上蓑衣,坚持送时逸和狄寒经过那段路程之后,才和他们告别返程。 两人上了坡之后,沿着山道走都是平路,脚下好走了许多,周围还时不时有些竹制的篱笆围着。 但这毕竟还是尚未被完全开发的山路,虽有人修缮,但崎岖蜿蜒,被雨浸泡的土道湿润泥泞,小水洼在路上零零散散,一不留神就会踩进去,溅起满脚泥点。 两人急着赶路,又要时刻小心地避开路上的障碍,黄泥粘在鞋尖也无暇顾及。 一连走了三个小时,时逸背后的汗水浸透衣服领口,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走在前面探路的狄寒呼吸略有加快,但并不剧烈。 对比太过强烈,时逸羡慕地看了他一眼。 “呼,呼呼……”多坚持了十几分钟,时逸便喘着粗气,体力不支,行进间双腿如灌铅般沉重,膝盖酸软,每多走一步都需要额外的意志力支撑。 狄寒看出他的逞强,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别强撑。”语毕,他便拿出水壶,倒了一壶盖的水,喂到时逸嘴边。 时逸端起壶盖,咽下一口唾沫,扶着路旁的大石头,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水。 鉴于正值中午,两人商量着休息片刻,分着吃了两块吐司,就着纯牛奶咽下食物。他们在巨石上坐着休息了一会,便继续出发。 按照地图和gps的指引,他们此时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按照这个进度,时逸预估他们天黑之前一定能到达中转的小屋,所以两人特意放慢了脚步。 天还阴着,灰蒙蒙的云层宛如厚薄不均的柳絮,偶尔被日光隐隐穿透,漏下几道朦胧的光线,重重叠叠雾霭盘旋在枝头叶间,挥之不去。南方季雨期的空气闷热潮湿,一丝风都没有,呼吸像是被罩在不透气的塑料袋里。 两人的脚步踩在湿润的落叶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沙沙声,很快就被厚厚的泥层吸收。 第15章 群山剪影间,他们仿佛是丛林唯二的访客。 路程的后半段,狄寒担心时逸再次体力不支,便攥住他的手腕,充当登山杖,一步一个脚印地带着他走。 由于速度减缓,加上借力,时逸稍稍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的目光落到前方挺拔冷峻的背影上,炽热的温度接触皮肤传递过来。 ……和昨晚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触感。 让人贪恋,又让人想要独自占有。 时逸难得有些晃神,舌尖似乎又泛起昨晚吞下那枚感冒药的苦味。 外界都说,狄寒孤僻、冷漠、疏于社交、难打交道。他仿佛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墙,生活在一个与众人隔绝的世界,谢绝闲杂人等的入侵。 可是时逸知道,狄寒不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这个人会对着他害羞,会考虑他的情绪,还会记住他每一个像是玩笑的话语,就像昨晚一样,并且因此当真。 由于狄寒冷漠的外表,外人都读不懂他,也不在乎他的想法,便草草地给他打上标签,妄下结论。 狄寒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执着追求,但因为他的内心足够丰腴,所以他不在意外界人的看法,也不会去主动展示。 时逸明白,那是对方沉默的骄傲。 只有他能窥见,在狄寒不善言辞的冷漠表象下,固执的温柔。 也是只对他的,特殊的温柔。 第13章 本能 两人接着在丛林间走了两个多小时,时逸抹去额间不断流下的汗珠,看了眼手里的gps不断闪烁的红点,他们距离中转的小屋已经不足一千米。 时逸深呼一口气:“终于快到了。” 话音刚落,他却感觉到额间一凉,点点冰冷的水珠滴落发顶。 时逸抬头向上望去,不知何时,天空已经变成了一块灰沉的抹布,竟是一丝光亮都看不见了。 天上飘下零星的雨点,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着数量,不一会,就织成了一片密集的银网。 见此情景,狄寒眼神一厉,手下握紧时逸的手,立即做出决断:“快走。” 时逸飞快抽出雨伞撑开,脚下步伐匆匆。 顷刻间,雨下得更大了,天空的颜色转为墨黑,雨滴敲打地面,轻柔的窸窣声转瞬变成急促的噼啪声,远处隐隐传来雷电的轰鸣声。 这场雨来势汹汹,两人大步奔跑起来,不约而同地把包挂到胸前,用冲锋衣护住胸前的摄影仪器,防止其被打湿损坏。 即使距离目的地仅有短短的几百米,但土路难行崎岖,还要时刻注意脚下打滑,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等两人跑到所谓的中转砖房,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裤子的深色水渍洇至大腿根,两个人的发尖耷拉下来,不住垂着水珠,差一点就淋成了落汤鸡。不过好在两人有先见之明,在出发前,他们将设备和衣物转移到防水袋里,里面此时没有沾上一点水珠。 时逸顾不得太多,嘭地一声关上门,把包往桌子一堆,扶墙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旁的狄寒呼吸也急促不少,他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同时也显露出来那道横贯胸口的伤口来。他从防水袋里拿出两份毛巾,一份给时逸,一份给自己擦身子。 时逸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没敢看他,而是转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打量起他们跑进来的房间。 砖房目测仅有十几平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家具拥挤而不凌乱。 房屋内的红砖没抹腻子,往里打了几颗钉子,上面挂着锅碗瓢盆,正中间有一张木质餐桌,围了一圈椅子,右侧中间有个石块搭的小壁炉,靠里摆着木柜,靠外有个没封顶的小箱子,里面堆着树枝和木炭。左侧的角落摆着一张小床,床垫裹着格子床单,紧挨着的,是个木柜子,里面堆着有些潮的被褥。 天花板顶上悬着钨丝灯泡,时逸在墙上找到开关,试着按下去,灯泡没亮。 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风一吹寒入骨髓,时逸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这房子不知道是不是没通电,或者是下雨把电线冲断了,我们现在只能生火了。” 此时,狄寒也换好了干燥的衣服和裤子,他应了一声,走到壁炉旁边,在上面找到了个打火机和一些助燃物。 “你小心点。”时逸趁他干活的空隙,学着对方的样子飞快地脱掉了湿成脏抹布的衣服,将其搭在椅背上,等待自然风干。 不一会,狄寒便生好了火。壁炉内火光飘摇,虽然稍显黯淡,但好歹也是个光源和热源。 时逸趁着手机还有电,给卓澄和程棠糖报平安。 那边很快回复应好,也和他们说剩下的同事已经在村中就位,他们白天里拍了不少素材。 雨帘遮天蔽日,咫尺难辨,雨势比昨晚更加猛烈,白光时不时闪烁,惊雷声宛若在身畔炸开,震耳欲聋。 时逸望着窗外,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烈的雨,他似乎听到了石块滚落山谷而发出的轰隆巨响,在群山之间激荡回旋。 他担心起两人如今的处境:“狄寒,你说可能会有泥石流吗?这房子能承受得住吗?” 等了半天,对方依旧没有回应,时逸疑惑地扭头。 狄寒此刻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双唇苍白,嘴角紧绷,像是一道锐利的刀锋。 即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发觉他的状态不太对劲,更别提和他朝夕相伴十几年的时逸。 时逸心头一紧,飞奔到对方身边,慌张道:“你身体不舒服吗?身体冷?还是哪里难受?” 狄寒眼神空洞,缓慢地转动眼珠,似乎在分辨眼前的人是谁。 许久,面前的男生才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胸口压着一块巨石,他艰难地反抗道:“……小逸,我有点痛。” 由于出行匆忙,他们并没有带止痛药。 时逸眉头紧锁,他扬起声音,试图让对方转移注意力:“哪里疼?” 狄寒垂眼,眼睫微颤,似乎没有听见时逸的话。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几滴冷汗从他额间坠落。 时逸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指着狄寒的胸口,不确定地问:“……是这里难受吗?” 指尖的位置,正是狄寒那道伤疤的所在之处。 狄寒睫毛微颤,目光落在对方沾上一点壁炉橙色火光的指尖。 蓦然,狄寒动了,他一把攥住时逸的手。 时逸感觉对方的手宛若铁钳,捏得他手腕生疼,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一个劲地安抚着狄寒。 狄寒把时逸的手缓慢地挪到身前,声音绷成一道快要因为张力而断裂的弦:“小逸……你碰一下,碰一下就好了……” 时逸愣了一下,接触到狄寒执着的目光,垂下眼眸,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伸出手,试探着触碰,先是食指指尖,随后是整只手掌覆了上去。 炽热,是时逸的第一感觉。 狄寒的胸膛仿佛一块被烧红了的铁,烫得他的手心微热。 但时逸没有将手收回,而是轻轻地抚摸在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上,指尖略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时逸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腔的微微起伏。手下最长的一道伤疤与周围正常皮肤形成明显的界限,长度比一个手掌略长,不规则地略微凸起。 时逸以前问过狄寒这些伤疤的来历,可对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正面的回复。 随着他缓慢温和的动作,狄寒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喜欢的人就在身前,准许自己肆意地触碰,但时逸没有旖旎的遐思,他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时逸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么深的伤口,狄寒受伤的时候该有多疼? *** 许久,窗外仍下着倾盆的雨,随着时逸轻柔的安抚,狄寒的症状似乎缓解了许多。 时逸心里堆积了很多疑问,都是他以前有意无意忽略的内容。 这些伤疤是怎么造成的? 在他们碰见之前,狄寒到底在孤儿院经历过什么? 心理医生所说的异常,又是否和这有关? 但他没有问,而是安静地陪在狄寒的身边,就像对方以往做的一样。 待狄寒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时逸才悄悄地勾住身边人的小拇指,道:“我冷,你今晚陪我睡。” 狄寒盯着他,黑黢黢的眼眸里跳动着壁炉的暖光。 “好。”他答应了。 两人的第二次同床共枕,可以用熟能生巧来形容。 中转小屋里不过一米二的小床,只能勉勉强强塞下两个男生,最终还是狄寒让时逸睡在里面,然后将他搂进怀里。 也许是今天爬山太累,亦或是脑海里的思虑太多,时逸脑袋一沾枕头,便模糊了意识。 确认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下来,狄寒才睁开眼睛,用目光细细描摹对方的轮廓。 时逸生得很好看,脸颊白皙润泽,如月光映雪,眉眼顾盼生辉,鼻梁上的光影过渡细腻,唇线清晰而柔和。 第16章 狄寒看了很久。 他见识过怀中人的各色悲欢喜乐的神态,也定格过无数对方自己也不曾留意过的细节。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明明刚刚还在为他着急,现在却安心地窝在他的怀里,攥着他的衣角,睡得很沉。 ……他们就像是两个咬合紧密的齿轮。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熟悉面庞,狄寒却永远都看不腻,他想要发掘出更多更深的东西。 每个时逸在家的夜晚,他都会趁对方深夜熟睡的时候,悄悄地走进时逸对他从不设防的卧室,在黑暗里坐在床头,久久凝视着对方的面容。 哪怕狄寒知道这样不对,他挣扎过,却总是会低估自己对时逸的强烈渴望,压制片刻,又会被心中的欲念浪潮所吞噬。 他就像是上了瘾,只要能在床头看一眼时逸,他的内心都能获得彻底的宁静。 狄寒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他愿意遵从自己的本心。 他想要无限地靠近时逸。 这是他的本能。 直到肌肉麻木僵硬,狄寒才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手臂却将人揽得更紧了。 第14章 生理反应 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落在脸上,时逸眼睫微颤,徐徐睁开眼睛。 他一动,头顶便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醒了?” 时逸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意识还未清醒,他眯着眼睛动弹了一下,窝在狄寒的怀里温暖而舒适,于是他又用脸多蹭了一下对方结实的胸膛。 不知道蹭到了什么,蓦然间,时逸感觉到腿根处似乎有什么事物在苏醒。 觉察到不对,时逸彻底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了两人如今尴尬的境地。 此时,他正侧趴着在狄寒身上,头枕在对方颈窝里,左手揽过狄寒精壮的腰腹,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活生生把男生当成了人肉抱枕。 两人四肢交缠,如共生的藤蔓交错在一起,他们相隔的距离几近于无,彼此肌肤相贴之处,温度不断攀升,如同四处燃起的星火。 姿势很糟糕。 同样是男人,当时逸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脖颈都被憋红了。 那东西的触感越来越明显,时逸深呼一口气,顶着头顶上的人的躁动目光,他往墙边靠了靠,随后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和意志,想要抽开自己缠着对方的四肢。 时逸伸出手,推了一把狄寒硬邦邦的胸膛,没推动。 狄寒忍耐地盯着他看,耳根泛红。 时逸别开眼神,低声道:“起床。” “小逸……” 狄寒没动,成年男人的喘息声低沉克制。 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灼人的热气直扑后颈,时逸猛地打了个激灵,紧闭眼睛,扬高声音:“狄寒,起床!” 对方这才缓慢抽身,勉强地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走出门外。 时逸待在床上没有下去,扯着被子往自己身上盖。 他也有反应了。 时逸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咬紧后槽牙。 狄寒要是再晚走一会,他觉得自己都会忍不住直接把这人按在床上给办了! *** 待生理反应平复得差不多,时逸主动去门外找狄寒。 似乎是昨天的暴雨把云里的水都榨干了,此时碧空如洗,绚烂的太阳悬在远处的山顶上,空气中弥散花草树木的清冽香气。 对方正坐在屋外的小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瞧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惹了一身清凉的露水气息。 “这么大了,还在地上数蚂蚁呢?”时逸递了张纸巾到他面前,指指他被露水打湿的发梢,“……时间不早了,收拾收拾行李,出发了。” 狄寒看他一眼,沉沉地应声“好”,接过纸巾随意地擦了擦,便跟着他进屋。 出发后,两人沉默一路,埋头赶路,默契地没有谈论清早的尴尬事情。 他们走了大半个上午,按着路牌的指示,总算是看见了远处林间的炊烟。 两人站在地势较高的位置,远远地观望远方的村落。 昂华村就像是群山间一颗被濯洗的明珠。其位于河谷之中,比望月岭的规模稍小一些,房屋紧凑不少,民居青瓦白墙,尽管有不少磨损痕迹,但依旧能看出其被精心呵护着,带着质朴而古朴的美感;一道波光粼粼的银色小河蜿蜒山间,正好将昴华村一分为二,泛着青苔的石板桥横跨两岸,沟通东西两侧村民的交通。 狄寒观察片刻,从包里掏出相机,寻找拍摄角度,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见他有拍摄的念头,时逸特地放慢了脚步,接过对方手上的挎包,给对方递相应的道具和镜头,充当起摄影助理。 一路走一路逛,拍了大半个小时,两人才慢腾腾地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在横贯昴华村的那座桥上,有几个小孩你追我赶,玩耍打闹,见有陌生人来了,几双滴溜溜的小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时逸笑着朝他们挥手打招呼。狄寒则在低头看相机,翻着储存卡里刚刚拍的风景。 那群玩闹的小孩子,见两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便呼啦呼啦地像蒲公英一样散开,一边跑,一边朝着村里大喊:“有客人到了!” 时逸和狄寒在桥头站了一会,不多时,一个约莫六十的奶奶快步走出村口,身着蓝黑色衣服,袖口领口绣着暗纹,她的发髻上还插着莹润的银簪,配以手工编织的彩带点缀,在阳光下随风舞动。 看见两人,她笑吟吟地迎上来,热情道:“我是昴华村的村长,姓花,全名花莲心,你们叫我花村长或者花奶奶就行。” “花奶奶好。”时逸拉着狄寒礼貌地向她打了个招呼,自报家门。 “两个小伙子长得真俊,”花奶奶不住地夸赞两人,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村里好久没来新客人了,不知道你们来我们村里是为了干什么事啊?是家里长辈的嘱托,还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向她简单解释了来意,表示他们是政府派来拍宣传片的,还强调了上边的想法,希望让更多人知道“启明节”这一民俗节日,在社交媒体上好好宣传一番传统文化。 花莲心一听他们是政府派来的,脸上笑意更甚:“那可太好了,前段时间,政府就派过一次人来,说我们的节日是非遗文化,还申请进了什么什么名录……” 时逸笑着和她寒暄。 既然之前政府打点过,沟通起来就轻松许多。 话至半途,花村长“哎”了一声:“聊得太尽兴了,都忘记要招待你们了,你们走了这么长一段路,肯定累了……别在外边站着了,快快,跟我来。”语毕,便把人领回家去歇息。 两人却之不恭,跟着她走进河边的一栋白房里。 花奶奶给他们倒茶,还从桌下掏了一盒糖,摆在桌面上,让他们随意吃:“随便坐,把这里当自己家,别拘谨。” 时逸接过茶杯,礼貌道谢,随后便开始询问关于天星会的相关事宜来。 花莲心笑眯眯地和他们介绍起来,从天星会的历史一直讲到明天的安排,讲得事无巨细,通俗易懂,一部分卓澄没讲到的内容,她也娓娓道来,补全了两人的认知。 和庄村长所言吻合,昴华村的确正在筹办启明节,明天就是他们正式举办活动的日子,他们来得刚刚好,不早也不迟。 听到这话,时逸才松了一口气,给卓澄他们发去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提心吊胆这几天,他们最怕的就是艰辛地攀山越岭后,还和这次拍摄机会失之交臂。 两人和花莲心一齐享用了午饭,餐桌上便商量暂住她家的偏房一晚,并打算按照一般民宿的费用付给她,但对方怎么都不肯,说来者是客,就当是招待自家亲戚,不好意思收钱。最终还是时逸说她不收的话,他们就去找别人,花莲心这才同意收款。 聊到下午三点多,时逸和狄寒才打算从村长家离去,到街上看看能不能多拍点好素材。 临走前,时逸替狄寒问村里哪里方便拍摄,以及哪里有好风景可看。 花莲心思索片刻,给他们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说是观景的好去处。 乘了村口小孩的风,有外人来村子里的事仿佛长了翅膀,转瞬间就传遍了村头巷尾每个角落。 从村长口中得知时逸和狄寒是为了记录他们的节日而来,村里的人热情非凡,纷纷邀请他们到家里坐坐,有的大娘甚至还上手去拉这两个俊俏的小伙子,向两人介绍自家的闺女。 时逸委婉地推辞,好不容易才从大爷大妈的包围群里突围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累得气喘吁吁。 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崭新的星灯,竹篾骨架上糊着薄而透明的纸,上面绘着各式的星图,内置红色蜡烛,往来的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身强力壮的男人挽着裤脚和衣袖,下水到横贯村子的小河里,清理河道中的杂物和淤泥,爽朗地和他们问候。 第17章 还有一些怕热的老伯,扇着蒲扇,躲在树荫下,坐在小马扎上,雕刻薄薄的竹简,上面标注出银河中的主要星座,说是明天要往里面点上蜡烛,用来在河里放天灯的星船。 女眷们则在院子里踩着老式的缝纫机,吱呀吱呀地往蚕丝方巾上绣制精美的星图,见他们来了,红着脸朝他们打招呼。 尽管整个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但时逸和狄寒还是走了一个下午。 两人一路走一路拍,不由得被整体的节日氛围所感染,不由得对明日的典礼更加期待。 傍晚,落日余晖给村子披上一层薄纱,鸟鸣回荡山谷,劳作一天的村民三三两两结伴归家,对唱着山歌,安宁恬淡。 望着如此的景色,狄寒心神一动,来到村口,打算用无人机拍一个广角镜头,时逸见他有了灵感,便站到一旁给他拿包。 拍着拍着,不知什么时候,小孩都围了过来,看着狄寒操纵手里的航拍无人机,顿时“哇”声一片,像一群小青蛙一样,围着狄寒就是“哥哥哥哥你好厉害”、“你手里的飞机能借给我玩一下吗”之类的撒娇话语。 狄寒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往日里,无论大人小孩见他的冷脸就识趣地跑了,根本没有人敢打扰他,但这村里的小孩性格天真,得了冷脸还觉得是狄寒酷,试图用如火的热情融化他。 他举着手里的摇杆,木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时不时朝时逸投来求助的目光。 看着对方按下快门时微颤的手,时逸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第15章 就像他喜欢狄寒一样 第二天一清早,两人便被公鸡的啼鸣声唤醒了。 他们在花莲心家简单吃了早餐,便随她前往启明节的地点。 在此之前,花奶奶转身去了里屋,回来时手上多了两套灰蓝色的服饰,和蔼道:“尽管你们不是我们村的人,但该有的都会给你们准备上一份,这衣服是典礼用的,村里的老人小孩都有自己的一套,这两套就送给你们了,都是村里人手工缝的,你们留着当个纪念也好。” 时逸道谢,笑着说自己很喜欢。 花莲心笑道:“你们喜欢就好,我还有东西要提前筹办,你们先休息一会,待会我再领你们去典礼现场。” 入乡随俗,时逸和狄寒自然不会扫兴,纷纷打量起手中服饰来。 时逸抚摸手下深蓝色的袍子,面料顺滑,做工精细,针眼近乎看不见,仔细看其上还缝着星图暗纹,光线照耀下反射柔和的光。 旁边的狄寒倒没看得这么仔细,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衣服。他骨架宽大,肌肉结实,撑起了衣服的气质,收腰处勾勒出精壮的腰线,笔直立于原地,星眉剑目,器宇轩昂,倒像是古时候英姿飒爽的武官。 时逸有些晃神,狄寒却以为是他不会穿这衣袍,走到他面前,教时逸怎么从领口伸头系扣子。 他乖乖地被狄寒摆弄着,对方粗糙的指尖时不时蹭过他的后颈。 有点痒。 时逸耳朵微动。 但他喜欢。 不多时,花莲心便拎着一个大红袋子出现了,见到时逸狄寒的打扮,花莲心眼睛一亮,直夸两人俊俏。 狄寒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时逸被夸习惯了,还反过来夸花莲心好看,把人逗得直乐。 谈笑一会,时逸注意到花莲心手里的袋子:“花村长,这袋子里装是什么?” 花莲心也不藏着掖着,把袋子里的东西给他们看,两人粗略一看,袋子里面放着手指粗细的大红烛,还有几捆线香和祭品,分量不轻。 见状,两人纷纷上前帮忙,想替她分担一些重量。 花莲心摆摆手,把袋子挪到身后:“哎哎,放下!这些不用你们做,等下会有父老乡亲来帮忙,你们不是还要拍照拍视频什么的吗,这个才是头等大事!” 时逸和狄寒只得作罢,回房间拿上设备,跟着花莲心和一众早就穿戴整齐的村民出发。 *** 按照村长昨日所说,“启明节”的第一步,就是要先唤醒星河。 天还没亮,微黑的天空里残余月亮的剪影和几颗昨夜尚未入眠的群星。 乌央乌央一群人穿得庄重,早就候在祠堂外等待仪式开始了。 时逸粗略扫过人群,近百号村民不约而同地换上了和两人同款的蓝黑色袍子,不论男女,个个神采奕奕,生龙活虎。 但相貌最出挑的,还属他们这两个生面孔。 时逸和昨天认识的村民寒暄几句,花莲心便上了台,众人一同肃穆下来。 “各位亲爱的乡亲父老,今日伊始,我们怀着崇敬之心,聚集于此,隆重举行祈星仪式。请大家肃立静心,怀着诚敬之心参与仪式。现在,我宣布仪式开始……”花莲心的声音中气十足,回荡在祠堂的院子中。 在她的吩咐下,众人先到祠堂烧香拜先祖,专人端着贡品和香烛,举行简单而庄重的祈星仪式。 檀香萦绕,村里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容轻忽的严肃,就连小孩都学着大人模样板着脸,气氛一片凝重。 昨天花莲心说了些节日的忌讳,按照她的要求,狄寒在一旁找了个特殊的角度,架起摄像机,开始记录起整个典礼过程。 时逸给他留了香,两人有样学样,跟着大家一起点了香,绕着祠堂朝各大星君拜了拜,然后一起去各个大殿祷告祈福。 仪式结束后,村民们自觉离去,去外边准备一天的集市,这是个各家各户交换与星辰相关的手工艺品和当地特色的好时候。 两人本想顺着人流离去,去多记录一些民风民俗,但花奶奶却下了台,特地叫狄寒和时逸留步,自己转身去了后堂。 时逸不明所以,还是刚刚站在他们身边的村民一脸羡慕,向他们解释道:“你们真是好福气!” “嗯?为什么这么说?”时逸好奇地看着他。 村民自来熟,见时逸不懂这里的规矩,便开始解释:“仪式结束后,村长都会留下几个有缘的村民,举行占卜仪式,你们可太走运了!”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 “你们可别看莲心姐每天和和善善,平易近人,但村长可是我们村里的为数不多继承了前人衣钵的能人!”这村民仍在滔滔不绝,他竖起大拇指,一个劲地夸道,“就这么说吧,之前她给村里一户人家卜了一挂,说是踏踏实实干活,晚年便会大富大贵。那人信了,每天勤勤恳恳,结果真的走了大运,他家的儿子在外边开了家公司,一家人四世同堂,不知道多幸福呢!” 他啧啧两声,满眼艳羡:“这可是第一次给两个村外人请示星君,你们可得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语毕,村民便被其他人叫走了。 时逸朝他道了谢,继续和狄寒在院子里等花莲心。 不多时,花莲心从后院出来,向他们和善地挥手:“过来吧。” 两人跟着对方去了旁边的一个小砖房里,屋子不大,墙上画着时逸不认识的星宿图,中间一张铺着红布的木桌子,旁边围着几张木椅子。 花奶奶让两人在木椅子上就坐,并让他们静心凝神。她则从桌子下取出一个木质的盒子,推开盒面,底下是一摞薄薄的竹片,上面雕刻着许多时逸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和图像。 花莲心和他们耐心解释,这星占仪式是根据每个人和星宿的能量感应,包括出生年月和当时当刻的星图走势,来预测来年的运势和关键时刻。 时逸之前听过科普,说是这种预测未来的占卜更像是一种心理学暗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来了,听听也没有什么坏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根据对方的指引,他们两个首先需要掷圣杯,除了花莲心的挑选,还得看看他们是否被天上的星君所感应。 时逸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去掷筊,杯筊落地,一正一反,是圣筊,表示神明应允。 他兴致冲冲地看身边的狄寒有什么结果,却发现对方的结果却是两正,是笑杯,说明主意未定,需要再请示。 花莲心咦了一声,让狄寒再抛一次试试,这次才得了应允。 见状,花莲心指引道:“来,你们需要挑选与你感应最强的木片,各自抽两片,剩下的我来解读,不用担心。” 时逸随便抽了三张看得顺眼的,狄寒也跟着照做。 花莲心见两人都挑好了牌,翻开牌面,给他们一点一点地解释。 她摸着牌上的纹理,先对着狄寒道:“你事业顺风顺水,但人缘凋零,不过幸有知心朋友二三,人生也不算孤寂,但如果要说其他的东西,我能力有限,就看不出来了。” 狄寒对这个结果没什么反应,时逸倒是有些吃惊,没想到对方似乎还有点真本事。 花莲心笑了笑,又接着摸上时逸挑的木牌,道:“……而你呢,学业偶有小人作祟,但你襟怀磊落,能逢凶化吉,最终成就一番事业,人缘济济,四海之内皆朋友,就是家庭的福分薄了些。” 第18章 花莲心接着说:“至于你的姻缘嘛,桃花早就出现,多留意身边人,尤其是比你年长的……”她说到这,眼神在牌面上停顿许久:“但这都是天赐的红线,乃天意所暗系,不可妄言……” 时逸本来就是走个过场,听到这话,眼神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可狄寒却眉头紧锁地看着桌上的木牌,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逸又问花莲心一些问题,对方一一解答,两人道了谢,便让对方继续去筹备今晚的活动了。 从花村长那出来之后,狄寒就眉头紧锁,神情比往日还冷,时逸哪里看不出这人心情不好,但是又不清楚对方到底在烦些什么。 两人在村里东走西逛,拍素材的同时,时逸还买了点村民们手工做的小星灯和一些当地的美食。 时间到了中午,太阳炙烤大地,村子里宛若巨大的蒸炉,隐隐约约有白色蒸汽升腾,气温太高,村民大多三三两两地收摊回去休息了。 顺着人流,两人结伴回了房间,时逸打算在屋子里睡个午觉,等到傍晚再一齐出去。 狄寒沉默片刻,表示自己想要一个人去外边拍点素材。 时逸挑眉:“不带我去?” 他直截了当地挑明事情:“从村长那出来之后就板着一张脸,你到底在不开心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狄寒定定地看他几秒,只道:“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时逸继续刨根问底:“是她有什么话……” 狄寒打断他:“不是这个原因。” 锯嘴闷葫芦! 时逸见实在撬不开他的嘴,拨开额间被汗水打湿的发梢,烦躁地挥手,想直接打发人走了。 狄寒这时候却凑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额角的细汗:“小逸,你不要生气,是我的问题。” 时逸盯着对方满含认真地黝黑眼眸,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心里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 他语气软和下来:“行了,你去拍吧,我在房间里睡一会。” 狄寒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看着对方出门的沉默背影,时逸轻轻地叹了口气。 *** 时逸在床上玩了会手机,一觉醒来,外边的天穹都已经涂上了深蓝色。 时逸打了个呵欠,给狄寒发消息,得到对方的回复说还在拍素材,让他可以先到村口桥头的酒席上等他。 时逸整理好衣服出门,一到村口,看了眼露天的酒宴,就被花莲心拉着去和其他村民聊天喝酒去了。 他与素不相识的村民敬酒欢笑,肆意聊着村里村外的趣事,周围的小孩到处乱跑,花莲心在临时搭的台子上讲了一些感恩大家一年里辛勤劳作的话,便让大家自由庆祝了。 周身的人群一齐欢呼起来,时逸也受到了这种欢腾的情绪感染,和所有人庆祝敬酒。 等到终于把身边的人都打发,时逸向上望了一眼,天空不知何时已经熏染成深紫色,星子铺满了整个夜空,如同有人将无数颗钻石撒在做工精致的天鹅绒上。 他给狄寒发了个消息,问对方现在在哪。 对方迟迟没回话。 人呢?这么大个人不会是走丢了吧? 时逸放下手机,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面,可能是酒精的刺激,让他的心绪被情绪的潮水卷着起伏涨落。 忽然,他似有所觉,冷不丁回头,时逸愣住了。 他和桥头上手里拿着相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狄寒对上了视线。 深紫色的瑰丽夜幕下,飘摇灯火和熠熠星光交相辉映。莹莹烛光给每一个人的脸颊染上了暖色,村里人相互说笑的嘈杂声中,酒精蒸腾翻涌,令人醺醺然。 那道专注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人群,周身的世界仿佛置身千变万化的万花筒,只有正中心的人没被折射。 望向男生专注的黑色双眸,时逸心里蔓延出一种堪称妄想的错觉,死死地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狄寒也在喜欢着自己,就像他喜欢狄寒一样。 在时逸发愣的片刻,狄寒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面前。 时逸回过神来,他看着面前的男生朝他伸出手。 他怔怔地问:“怎么了?” “跟我来。”沉默的男生拉起他的手。 时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有些茫然地、亦步亦趋地跟着狄寒,一起来到桥头之上。 两人并肩而立,温凉的晚风捎来些微的人声,流水潺潺,竹简做的星灯飘荡其中,橘黄色的光影在水面上摇曳生辉,宛如天上的星辰真的坠入了人间。 时逸眺望远方,望着狄寒刚才看过的风景,在深紫色的天幕下,银河繁星和满村灯火点亮一方天地。 时逸垂眸,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感受着两人肌肤相触之处灼热温度,他似乎都能触摸到对方那强劲得仿佛要透过皮肤的脉搏。 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去,却发现狄寒彻底抛弃了他刚刚还在欣赏的风景。 他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好像,时逸是他的全世界。 狄寒察觉到他的目光,倏忽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生硬而蹩脚的笑。 时逸听见他说:“看着我。” 在下一秒,狄寒举起相机,朝着他的方向按下快门。 随着那道微弱的咔嚓声掠过,时逸的瞳孔紧缩,随后,心脏处像是被投下了一枚火种,忽地点燃起熊熊大火。 他看到了镜头反光里的自己。 咚,咚咚—— 心脏的跳动声宛若擂鼓,震耳欲聋,一刹那吞没了世间万籁。 时逸想,就让他放纵这一个晚上,哪怕狄寒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哪怕这也许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16章 你们刚刚在聊谁? 时逸和狄寒第二天一早便告别了花莲心,和昴华村的众多村民们挥手告别后,他们按照原路,返回望月岭,和卓澄他们会合。 卓澄先是询问两人在路上是否安全,得到两人肯定的答复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事后翻阅狄寒存满素材的sd卡,发出连连赞叹。 工作室在村里多呆了几天,补拍了几条镜头和相关的素材,配合制片收集完所有的素材,这次外勤才算圆满完成。 超额完成任务,整个工作室返程路上喜气洋洋的。 众人返回青榆市,为了庆祝这次拍摄任务圆满完成,卓澄请大家吃了顿大餐以示庆祝。 *** 回家后,时逸就收到了导师的修改意见,他又闷着改了半个多月,期间在家里和实验室之间跑了几趟,和导师沟通论文细节,才终于给论文定稿,准备向期刊投文章。至于署名,因为实验和论文大部分都是时逸的功劳,于是他拿共一一作,他大师兄拿共一二作。 时逸听取老板的建议,先投给了一家被视为领域标杆的传统老牌一区top,试试看情况怎么样。老板倒是对他很有信心,这期刊要是投不中,其他一区期刊还是没问题的。 不到两周,论文送审编辑,接下来就是漫长难熬的审稿周期,等待着审稿人最终的判决。 刚收到送审消息的时候,老板就叫时逸回实验室一趟,说有事和他讨论。 他们老板姓陈,全名陈风尧。对方从a国大组做完博后归来时,手里就已经握有一篇正刊一作,他也凭个人出色的工作能力,很早就拿了tenure,各种国家基金也拿到手软,很快成了他们学院的中流砥柱。 对方先是询问了一些项目上的问题,所有信息确认无误后,两人才闲聊起来。 陈风尧问他临近毕业,将来有什么打算。 时逸在他手下干了将近三年,首先感谢了对方一直以来的支持,接着实话实说,表示自己想要去海外读博,并筛选了一些课题组的信息,期望他能给一些意见和想法。 陈风尧对他有清晰的职业规划十分满意,先是夸了他这次独立完成项目的能力,再让他谈谈自己未来的想法和发展道路。 他笑道:“趁年轻,多出去见见世面,要不是知道你要去外边,不然我还不放你走呢。” “我其实也很舍不得您,”时逸给陈风尧敬茶,“虽然还不清楚最终的申请情况,但我心里还是最想去a国的,您见多识广,所以特地想来问问您的意见。” 陈风尧也不藏私,和他分析每个学校的平台,以及一些他曾经接触过的组的信息。 末了,对方还鼓励了他一番,表示很乐意给他写推荐信。 毕竟,助力自己的学生去更好的平台,他也有面子。 至于谈及时逸该去哪个组,他沉吟片刻,便道:“我之前和别的学校合作过,曾经认识个很厉害的老师,在a国很有名望,他的想法和做的东西都挺不错的,人也年轻,和你目前感兴趣的东西还挺吻合的……我记得,他好像下个礼拜会去翡城开讲座,你不如可以去和他聊聊看?你看看他的几篇代表作,再考虑一下?” 第19章 言下之意,便是答应帮他牵线搭桥了。 时逸听过这个组的名字,对方师承大牛,在他们领域是冉冉新星的存在,建组几年,老板就带着学生发了好几篇正刊。 虽说可能是个大饼,但总归是有了希望。 时逸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接触这种级别课题组的机会,当即就答应了老板,并请对方吃了一餐饭,以示谢意。 时逸和陈风尧说好了,等他手上这篇文章见刊,他大四的最后一年来实验室的频率会降低一些,除了前两年全年几乎无休地忙活实验,时逸身体疲惫,产生了想要多休息一会的念头,他之前一颗心全扑在自己的实验上,手头上的申请材料还有一些没凑齐,杂七杂八的标化考试都还没准备,他得提前把这些必要事项一一解决。 申请季逼近,他必须做好准备。 两人吃完饭后,陈风尧表示自己还有事,就先不与时逸一同回去了。 时逸笑着与他道别,转身回了实验室。 有了老板钦点的connection,时逸回工位收东西的干劲都足了不少。 由于暑假的缘故,实验楼里的本科生基本都不在,只剩下一些苦逼的硕士生博士生挂着黑眼圈,在楼里精神萎靡地游荡,跟被吸走了精气的幽魂一样。 时逸步伐轻快,偶尔和认识的人打声招呼,与怨念深重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他的好心情本来可以持续一整天,直到在办公室门口,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时逸他作为一个本科生,怎么能被老板带着发这种级别的文章啊……”话语里的酸味都快滴出来了。 一个公鸭嗓嗤笑一声:“怎么做到的?哈,当然是他背后有人啊!” 时逸停住脚步。 他分辨出这两道声音的主人公。 语气酸出水的叫冯烨,公鸭嗓的叫穆广龙,是前几个月刚进实验室的新人。和他一样,他们都是大三升大四的本科生,目前在实验室做实习科研助理。 几个月的相处,虽然大家面上不显,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就是趁着暑假,来他们实验室随便糊弄几个月混个科研经历的。 他们刚进组的时候,被分到带他们的博四师姐方明薇暂时没空,布置点轻松的小任务让他俩适应适应,这两人有问题就问到同年级的时逸头上。 最开始,时逸还没看出冯烨和穆广龙的敷衍,耐心教过他们实验操作的原理和技巧,就连他自己实验里摸索出来的一些条件也倾囊相授。 可结果呢? 两人连个谢谢也不说,还嘲笑说这么简单的操作干什么搞得这么复杂,又是要容器高压灭菌,又是要用超净工作台时要事事注意的,他们嘻嘻哈哈地就糊弄过去了。 时逸见他们把实验室当游乐场,组里重要的sop和protocol说了好几遍也不见这两人记着,他后来也就没再管他们了,如果被问到问题,也是以自己没空推脱过去。 离心机不配平就算了,论谁看到他们用吸过上一个试剂的枪头不换,再用旧枪头直直插进下一个试剂的瓶子里的时候,都会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无力感。 本来到这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但直到上个月,时逸在细胞房里辛辛苦苦养的细胞全都被真菌污染了,四度冰箱里的试剂也被翻得一团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炸弹的导火索正式被引燃。 时逸端着完全废了的培养皿,生气地质问了一圈,愣是没人承认。他去学校调了监控才知道,是穆广龙和冯烨这两人偷拿他试剂,没经过他同意就私自分细胞来做自己的实验。 他倒霉的大师姐也被两人气得够呛,她实验繁多,本来就压力大,还带两个不听话爱惹祸的,她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和老板直言让他俩自生自灭。 老板听闻此事,勃然大怒,但后来被两人哭爹喊娘地求得心软,陈风尧念他们刚进实验室,还是初犯,就让脾气好的牧流云继续带着他俩,但同时也立了规矩,他们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敢不遵守规定,就立刻从实验室扫地出门。 被老板骂过之后,冯烨和穆广龙这些天在老板面前才安生了不少。 不过从此,时逸和这两人就结下了梁子,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十足。 屋内的话题仍在继续,公鸭嗓继续道:“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人早进几天组,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上次不就借了他点试剂忘记和他说了吗?有必要闹到陈风尧那吗?还调监控……” 冯烨降低音量:“嘘,小声点!你这话可别再说了,小心让老板听到,到时候真把我们俩开了!” 穆广龙骂他:“哼,怂货!” 看似压低了声音,实则连时逸一个站在办公室外的人都能听见。 看着穆广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冯烨翻个白眼。他勉强压住火气,转移话题:“哎,不说这个了,你倒是说说时逸背后有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穆广龙满脸恶意,“喂,冯烨,我先问你个问题,你知道姓时的是个变/态/同性恋吗?” 冯烨意料之外地惊叫出声:“啊?他,他怎么可能?!” 满意地看着冯烨惊掉下巴的表情,穆广龙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啊什么啊?这事都在学校传了不知道多久了,你现在才知道啊?” 冯烨还有些震惊:“可是他看起来不太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穆广龙见他还有些不信,便开始信口开河,“啧啧,你多仔细观察一下他不就知道了,姓时的从来都没和女生搞过,纯纯一小白脸,说话矫情得要死,不就是那些恶心的死基佬的样子吗?男人不都应该是我们这样的吗?” “而且,你留意过他的微信聊天背景吗?谁会把自己和一个男的合照放上面啊!” 闻言,时逸攥紧了手中的手机。 他的聊天背景是自己和狄寒高中时一起拍的大头贴。 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手机都被他们偷窥过了。 原本时逸还只是当笑话听听,听到这他是真生气了。 穆广龙继续添柴加火:“你也不看看他实验室都多久没来了,一个真的在干事的人,能这样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吗?” “怪不得……怪不得牧流云每天那么照顾他,他们两个人聊天都避着我们,时逸每天还对我们脸色这么难看,说起话来也是凶得不得了,”冯烨的想象能力也很丰富,“那这么说,他大二那篇被老板带着发的子刊,说不定就是和牧流云那什么来的……” 穆广龙靠着办公椅,翘着二郎腿,越说越起劲:“操,一个不知道怎么勾搭上牧流云的玩意,每天装得清高,还不是背地给人弄的货色……” 他下半句话还没说完,余光往办公室门口一撇,嘴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怎么不说了?”冯烨也顺着穆广龙的视线困惑望去,两只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时……时……” 他们口中谈论的时逸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对方神色平静。 他冷淡的眼神扫过面前呆若木鸡的两个人。 时逸忽然笑了。 “你们刚刚在聊谁?我也可以听听看吗?” 第17章 危险的姿势 哒、哒哒。 时逸踏进办公室,有规律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们刚刚说的是我的名字吧?” 穆广龙和冯烨满脸苍白,活像见了鬼。 时逸毫不在意这两人有没有反应过来,自顾自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将笔记本装入包内,时逸见两人还愣在原地,对他们挥了挥手里的手机:“行了,别装了,你们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别想着倒打一耙。” 穆广龙如梦初醒,梗着脖子喊:“操!你他妈录下来又怎么样?你敢说你不是个变态同性恋吗?!” 时逸拉上背包拉链,扫了他们一眼,反问:“是又怎么样?” 没想到他这么坦诚,穆广龙被噎了一口,随后又反应过来,时逸竟然承认了自己的性向。他瞬间有了底气,扭头看向身旁的冯烨,大声嘲笑道:“你看,我说什么,他承认了吧!他那篇论文二作就是靠吊着牧流云换来的吧?这种卖屁股的就是恶心!” 穆广龙却没听到冯烨的回复,对方没和他对视,而是瑟缩地往后退了退。他转头一看,时逸已经背上包,走到他们俩面前了。 时逸用冷漠的双眼扫过两人。 平日里的时逸总是温和柔软,待人处事八面玲珑,如今不笑的模样让人看了浑身发冷。 穆广龙恼羞成怒:“你装个屁啊装!” 时逸没理他,而是慢条斯理道:“首先,性向是每个人的自由,轮不到你们这种傻逼指手画脚。” 穆广龙还想说什么,却被时逸看了一眼:“你如果不想让老板知道你们说的话,就闭上你的嘴。” 第20章 “其次,你们既然提到了那篇子刊,那我就好好和你们说说,”时逸嗤笑一声,“里面的实验是我和牧师兄一人一半每天加班加点做的,组里的师兄师姐帮了不少忙。手稿也是我们分工合作写完的,这些都是组里人尽皆知的事情,即使不包括前期的一些工作,正式出成果也花了一年半的时间……” “至于我和牧师兄之间的关系,更是一些空穴来风的消息,”时逸知道,牧流云之前有过对象,因此他根本就没把这种流言放在心里,但脏水泼到自己尊敬的师兄身上,他还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愤怒,“你们的嘴太脏了。” 时逸呼了一口气:“退一万步说,我手里都已经有一篇子刊二作了,你们有什么?” “凭你们有连移液枪都不会用的自信吗?”时逸笑着为他们拍掌,但眼睛里却是一片漠然。 穆广龙瞪着充血的眼睛,呼呼地喘着气,却又因为时逸手里的那段录音而不敢上前。 “想打架?别怪我没提醒你,那有监控,”时逸冷笑着指指天花板角落,嘲道,“我大一大二每天熬夜做实验看论文的时候,你们连老板的面都没见过吧?” “我高中拿了生物竞赛金牌,前五十进了国家集训队,保送进的学校,当时大一没开学就找好导师进组了,”时逸平铺直叙,简简单单地反问两人,“那你们会什么?吹牛还是数据造假?” 听到他说的话,穆广龙和冯烨满脸不可置信,脸部肌肉抽搐,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时逸懒得去看这两人,总结道:“你们根本就不配进我们课题组。” 尖锐的话语一针见血,直接撕去两人最后的遮羞布。 时逸素来不喜欢用履历和成果来压人,见过太多天才,自然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何况这篇论文本就是整个实验室共同努力的成果。 但既然这两个人在发paper之前都不在组里,一点贡献都没有的垃圾,自然得另当别论。 他直白道:“两个废物。” 语毕,时逸转身离去,也不管这两人气成猴子屁股的红脸和缓过神后恶毒咒骂的语句,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下次记住了,讲坏话,不要对着当事人的面说。” 高校的门槛可以筛去无法适应应试教育的人,却筛不去人渣和败类。 时逸留在这个实验室的时间不算多了,接下来还要忙着去套词和申请,和他们碰面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没必要为这种阴沟里的烂人浪费时间和精力。 *** 时逸憋了一肚子气,却在回家看见餐桌边系着围裙等他吃饭的狄寒时,坏心情忽然烟消云散。 狄寒给他拿来碗筷,围裙被他随意放在椅背上,厨房的暖光柔和了他的冷峻。 桌子上摆着几盘家常菜,清蒸多宝鱼,豉汁排骨,小炒鲮鱼油麦菜,菜式日常简单,但是很有镬气。 闻着扑鼻的饭菜香气,时逸夹起一块鲜嫩多汁的鱼肉,一口下去,嫩得像豆腐一样,鱼肉在舌尖轻柔地化开,鲜美的汁水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郁积在心里的郁气消散不少。 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这句至理名言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时逸想。 时逸吃得开心,不自觉放慢了用餐的速度;狄寒则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夹菜,陪他慢慢地吃。 两人共同享用了沉默温馨的一餐。 吃完饭后,时逸卷上袖子,拿走狄寒挂在椅背上的围裙,垒起脏盘子,将其一并端到厨房,自觉去洗碗。 洗到一半,他放在围裙兜里的手机振动,有人打来了一通电话。 时逸不想洗手,也不想用满是洗洁精泡泡的手碰它,便朝着客厅里坐着的高大男生喊:“狄寒,有人给我打电话,我手上全是洗洁精,你帮我拿一下兜里的手机!” 狄寒应了一声,沉沉的脚步靠近,他随后从身后伸手去掏,围裙的兜有点深,对方不得不往下探,手隔着层层布料不经意碰到他的大腿,让时逸手里的动作不由地停滞一瞬。 他这才察觉两人之间危险的姿势。 ……倒像是狄寒整个人圈着他一样。 直到狄寒的手抽离,时逸手里的不锈钢盆滑落,磕了一下水槽,金属撞击声让他回过神来。 狄寒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点开接通和免提,举在时逸面前,只听电话那头一个阳光的男声在听筒里响起:“喂喂,是时逸吗?” 时逸定了定神,听出对面的人是谁了,回道:“易子尧,这时候找我什么事?” “哎呦我的祖宗,你是不是过假期过得乐不思蜀,都快忘了和我的约定了?”易子尧在电话那头掐着嗓子假哭,“明明那个时候答应得好好的,一转眼就没信了,让我等你等得跟望夫石一样……时逸,你这个负心汉!” 和狄寒的眼神对接,时逸一脸无语。 时逸脑门上青筋直冒:“得了,你别随地大小演了,我听着犯恶心。不就是下周要去接受你的那个校刊采访吗?到时候到底是个什么安排?”手上的锅碗瓢盆洗完了,他一边说,一边洗干净手上的泡沫,在毛巾上随意擦了两下,便从狄寒手里接过手机,向厨房外走去。 “嘿嘿,你人到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其他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毕竟你尧哥出马,保证万无一失!”易子尧摆着胸脯保证,停顿片刻,又贼兮兮地笑,“就是你这答应好了的摄影师……” 上次狄寒答应后,时逸就立刻给易子尧发了消息,说他这边找到摄影师了。 易子尧开心地给时逸发了无数个红艳的亲亲,成功把他恶心到了,时逸直接把人拉黑,好几天后才把人从黑名单里捞出来。 “人都答应你了,跑不了,”时逸拉着狄寒在沙发上坐下,“先说好,你那边还需要拍些什么东西?” “毕竟是临时拉来救场的嘛,没有很多事要干,”易子尧咚咚地跑走,似乎又拿着什么材料回来翻着,纸张唰唰的响,“……除了几张常规的要放上校刊的照片,采访者的人像和校园景观的风景照。还要给新媒体那边拍两段的视频短片,到时候会让宣传那边剪进学校宣传片里……” 时逸用胳膊肘推推身边的男生,让他表个态。 狄寒颔首。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时逸这才回道:“行,那就这么说好了,这几天你把资料发过来,给我们看看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好嘞!”易子尧嚎了一声,又开始说闲话,“对了小逸同学,我怎么刚刚听到有水声,还有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你身边还有人是不是?” 时逸是真佩服他这私家侦探一样的敏锐嗅觉。 他没直接回复,而是道:“大后天见。” “你没正面回答!心虚了是不是!?” “闭嘴,好好休息,晚安。” “果然有情况!晚安晚安,小逸我最爱你了——” 时逸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第18章 小秘密 拍摄当天一早,两人便从家里出发。 狄寒开车载时逸去学校,榆青大学停车场距离拍摄地点还有点距离,他把时逸放下距离拍摄场地最近的北门,自己再去学校停车场停车,随后再赶到现场。 即使不到十点,太阳在天边高悬,散发无穷无尽的热量,蒸得地面空气都有些扭曲。 到了场地,易子尧在外景指挥其他人干活,天气酷热,他脸上挂着汗,贝雷帽压不下他的卷发,从帽檐处偷溜出几缕来,随着他的动作跳动。 时逸朝易子尧打了个招呼,在来的路上顺手还给他带了杯咖啡。 “哈喽哈喽!你到得这么早,我都不好意思了,”易子尧看见时逸,一双小狗眼瞬间瞪大了,小跑过来,打开递过来的咖啡袋子一看,激动地凑过来,脑袋差点磕到他,“橙c美式!你还记得我喜欢喝这个,你果然最爱我了!” 时逸嫌弃地把人推开:“停,这里没人看你表演。” “哎哎——怎么会是演的呢?小逸你这可就太看不起我了!我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易子尧拍着自己的胸脯,义正言辞。 两人寒暄斗嘴片刻,时逸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扭头一看,狄寒已经停好车过来了。 俊朗的男生背着烈阳,身穿紧身的黑色运动短袖,勾勒出他流畅的小臂线条,身下则是一条工装短裤,浑身肌肉紧实,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样子。 这身衣服是时逸在出门时给狄寒随手搭的运动装,奈何对方的俊脸实在加分,这一身日常衣服都跟着鸡犬升天。 狄寒来到时逸身边,朝易子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易子尧打量着狄寒,嘴里“哇”了几声,便自来熟道:“帅哥你好,怎么称呼?” 时逸见男生还是冷着一张脸,不敢和外人聊天。 他暗叹一口气,还是选择替对方回答,道:“狄寒,我发小,你心心念念的摄影师。” 第21章 “哎,你好你好,”易子尧没太在意狄寒的冷脸,笑道,“谢谢你能来帮忙,真是太麻烦你了!” 时逸用手肘推推狄寒,男生愣了一下,许久才憋出三个字:“……没关系。” 见狄寒闷葫芦的样子,时逸拿他没辙,按照既定计划,把人赶去拍场景了。 看着狄寒跟着安排,很快上手拍摄工作,一边的易子尧便忍不住凑到时逸身边。 他戳戳时逸的肩膀,满眼放光:“哇塞,他好酷啊!你找来的摄影师也太帅了吧!直接去当模特都够格了!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在论坛里见过!?啧啧啧,这让我们院里的那些女生看了不得彻底疯狂!” 狄寒不在宿舍里住,平日里能少来学校就少来,没什么意义的学生会活动参与得也少,课程能选网课的全都上了网课,除非是需要线下点名的必修课,不然都是呆在家里不出门。因此,尽管狄寒本人的专业课成绩亮眼,但很多人只听过他的名字,从没见过他的本尊。 时逸不着声色地遮住他的视线:“不好意思啊,他这人就是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你别在意。” 易子尧摆手:“没关系,艺术家的通病嘛,我懂的。” 他毕竟是个直男,顺着往下羡慕地夸赞了狄寒卓越的面庞,啧啧称奇狄寒怎么练出如此好看的身材,又被时逸一打岔,注意力又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了。 时逸陪着他多聊了几句,看了眼手机,见访谈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易子尧便推着他去化妆师那边准备。 化妆师是个大四的女生,叫萧碧彤,她看见时逸脸就红了:“不愧是生院院草,皮肤真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易子尧搭着时逸的肩,笑嘻嘻道:“是吧?小逸这张帅脸,我看了都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来,小逸同学,你说是不是?”说着,他还学着登徒子的样,伸手去摸时逸的脸。 时逸无语,躲开了这人的袭击。 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易子尧嘴最花。 化妆的女生朝他翻了个白眼,护着时逸跑了。 等到真要化妆的时候,萧碧彤实在不忍心破坏时逸这张近乎完美的脸蛋,怕弄巧成拙,最终给他上了点遮瑕,盖住脸上几乎看不见的瑕疵了事。 完事后,化妆师还悄悄问时逸是怎么保养的,她要给自家男朋友也准备一下。她看了时逸这张脸,顿觉自己对象像是刚被放出来的劳改犯,下定决心回家后得给她男朋友好好改造。 时逸没敢说他护肤品用得少,基本没做过什么保养,太招人恨。他结合自己的用的一些大牌子,把周围一些女性朋友正在用的护肤品推荐给她。 两人聊得尽兴,还互相加了个微信,约着以后再联系。 很快,便轮到时逸上场去拍摄访谈。 访谈员是和他们同届的一名男生,面容清俊,形象优越,经常担任活动主持人。时逸眼熟他,偶尔在和同学聚会的时候碰见过对方,聊过两句,算是点头之交。 两人寒暄片刻,对了对等会的问题,避免等下聊得尴尬。 今天时逸穿得简单,一件合体的白衬衫掐着细腰,加一条修身的深色西装裤,显得人肤白腿长,一身自然的贵气,一看就是锦衣玉食惯的,即使是朴素的着装,也压得对面的采访员光华黯淡。 狄寒架着摄像机,面对着他。 时逸朝满脸认真的高大男生笑了笑,听到有人喊“准备”,随即很快进入了访谈的状态。 镜头里的青年熠熠生辉,态度认真,思维敏捷,面对采访者的角度刁钻的问题,依然不疾不徐地阐释着自己的观点,时不时还在话语中夹杂几个冷笑话,语言风趣至极,逗得片场的人捂嘴笑起来。 所有镜头和摄影几乎是一次过,不用看成片,所有人都知道这次的访谈点击量不会低。 *** 录了大半个小时,时逸的部分便结束了。 趁着中场休息,易子尧立刻要来狄寒的sd卡,插入笔记本,粗略过目拍出来的素材。 顶着宛若炙烤的烈阳,时逸的后背早就濡湿一片,他下了台,顿觉口干舌燥。一旁的狄寒趁其他人还在看素材的功夫,把从包里掏出毛巾和矿泉水,递给他,让他擦汗,转而又去进行下一组拍摄了。 时逸陪着易子尧,坐在树影底下看狄寒拍出来的摄影片段和抓拍的访谈照片。 “这张光线好看,这张构图也太完美了!学校绝对会非常满意的,”易子尧翻着照片,语气惊喜万分,“小逸,你发小真是个大宝贝!我都没怎么指挥他拍,他就给我拍了这么完美的照片,比之前我们雇的那几个半吊子的摄影师拍的好太多了!” 易子尧越讲越激动:“不行,我得问问他愿不愿意接手我们接下来的拍摄!”他起身就要去找狄寒。 时逸按住他的肩,无奈道:“得了吧,他可忙得很,他还有个摄影工作室的活要干,只有这两天有空,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答应过来帮的忙。” 听到这话,易子尧这才按耐下招贤纳士的念头来。 见易子尧安分下来,时逸的目光落到对方笔记本上显示的访谈照片,这是他第一次看狄寒拍的人像,不自觉神情讶然。 除了点名要拍的几个片段,相册后边全是时逸自己的单人照。 时逸很少见狄寒拍人像,他以为是狄寒由于和外人疏于交流的缘故,因此不太擅长捕捉人物的神态和动作,这才转战到风光摄影这条赛道上。 可是现在时逸看了狄寒拍的这些照片,却发现他不是不会拍人,恐怕是狄寒不想拍人罢了。 他似乎又发现了狄寒的一点小秘密。 时逸的视线不自觉投向远处的狄寒,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注视,狄寒停下手里的动作,举着相机,偏头望过来,平日里冷峻的脸,此时看来竟有点愣愣的可爱。 时逸笑了一下,做了个手势,让他认真工作。 狄寒颔首,注意力又回到面前需要拍摄的场景上。 时逸就这么不着声色地盯着狄寒看了很久。 第19章 陪在你身边 这么一折腾,便到了日正中天的时候。 易子尧花着学校的经费,大手一挥给大家点了披萨汉堡的热量炸弹,时逸和狄寒也不矫情,跟着大家一起用餐。时逸倒是自来熟,和身边的同学们很快就处成了朋友,通讯录里又多了不少联系人,一个个称兄道弟。 趁着上午天还没那么热,大家拍完了室外的摄影任务,下午,拍摄场地转移到了室内。 时逸的部分在早上就结束了,他还留在这里,纯属是为了等狄寒一起回家。 狄寒跟着拍摄团队去另一边了,时逸没有跟去,一是他不愿打扰狄寒工作,二是他还得看论文,整理资料。 临走前,狄寒脚步踌躇,视线频频看向时逸,似乎有话要讲,但一直没说出口。 时逸看出了对方的迟疑,了然道:“你怕你自己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话?” 狄寒沉默低头。 这么个一脸冷酷的大高个,时逸竟看出几分无措来。 时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狄寒,抬头,看我。” 听到一阵翻找的声音,狄寒才抬起头来,看着时逸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钱包,从某个卡槽插位里取出一张照片来。 时逸看了好几眼照片的正面,犹豫了一下,才将其递给他:“……喏,这个给你。” 狄寒不明所以地接过来,翻到照片正面,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自拍合照,画面里是两个男生,身后是榆青大学标志性的青蓝色校徽,两人并肩而立,个高的面色稍冷,个子稍矮的一人手臂搭在另一人肩膀上,彼此姿态自然放松,虽略显青涩,但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狄寒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们刚入学榆大时拍的照片。 “照片给你了,你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时逸指着他手里的照片,“它会替代我陪在你身边,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狄寒仔细地盯着手里的照片,又看看面前面带笑意的时逸,低低道:“好。” 时逸喊:“用完了记得要还回来!” 狄寒点头,用指腹摩挲着照片光滑的正面,在确保没有折痕后,将其一点一点放进了裤兜里,转身离去。 时逸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护着照片的样子,眼睛弯了弯,才转身前往图书馆。 剩下的时间,时逸也不想浪费。 到了图书馆,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摆在台上,开始仔细看起论文。 *** 时逸看资料入了神,不知不觉间,日落西山,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显示下午五点半。 他看完手上囤积的最后一篇论文,伸了个懒腰:“好累。” 时逸打个哈欠,算着时间差不多,便收拾着包,从图书馆回到下午的拍摄地点。 背着夕阳,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已矗立在原地。 第22章 “拍完回来了?”他从背后接近狄寒,伸手拍拍,“怎么不给我发消息说你拍完了?” “刚到。”狄寒随意点了点头,捞起时逸手上的包,挂在自己背后。 时逸乐得自在,看着他手里的摄像包,翻着对方今天保存下来的照片,大半都是他自己的单人照片:“你行啊,没怎么给人拍过照,结果给我拍的还挺像那么回事……sd卡先没收了,我拷完照片再还给你!” 狄寒停顿片刻,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低沉地说了句“嗯”。 他从来不是无师自通,而是熟能生巧。 天上的晚霞片片重叠,像是粉红色的蔷薇花瓣散落在浅蓝色的幕布之上,仿佛童话世界的布景。 他们工作了一天,倦意涌上四肢,两人并肩吹着晚风,慢悠悠地散着步,权当放松。 回到榆大北门,狄寒去取车,时逸玩着手机,留在原地等他回来。 “……时师弟?”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时逸回头一看,惊讶道:“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牧流云笑道:“刚下班,看着前面的身影眼熟有点像你,赶上来瞧瞧,没想到这么巧。” 时逸也笑:“是吗?也是第一次这么早见师兄你从实验室里出来……” 嘀嘀—— 不知道是谁按了两下车喇叭,打断了他们俩的交谈。 时逸回头一看——狄寒的车。 狄寒靠边泊停,下了车,跨着长腿三步并两步地来到时逸身边,神情冷淡。 牧流云的目光不自觉落到面前甚至比自己还高了一点的冷峻男生身上:“这位是……” 没待时逸回答,他略加思索,便得出了答案,“哦?你上次在咖啡厅提到的发小?” 明明时逸只是大半个月前提过一嘴,牧流云就记住了,时逸对他惊人的记忆力感到吃惊:“是,他叫狄寒,是计算机系的。”他又对着狄寒介绍道,“这位是我实验室的师兄,牧流云,之前我也和你讲过的……” 听着时逸介绍了一大串,狄寒“嗯”了一声,冷着一张脸,没有其他反应。 牧流云注意到狄寒冷淡的态度,但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甚至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牧流云。" 狄寒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两秒,才勉强握了一下。 时逸不知道他又在耍什么狗脾气,刚刚对着易子尧和一众共事的人还好好的,怎么如今一下就变了脸。 他悄悄用手背碰碰狄寒的手,这人还是死倔着散发冷气。 没有办法,时逸第二次给狄寒擦屁股:“师兄抱歉,狄寒他从小就不爱和人说话,性子冷,你别在意。” “没关系,不碍事。”牧流云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笑了笑,但笑意并未触及眼底。 两人寒暄片刻,牧流云提出自己还有事,先行告辞。 有狄寒这个冷场王在,时逸也不好意思多留,说了句道别,便拉着人走了。 等牧流云的背影消失不见,时逸扭过头看着面色不虞的狄寒,问他:“你怎么了?牧师兄招你惹你了?” 狄寒沉默,许久才道:“……我不喜欢他。” 时逸太阳穴突突跳:“不喜欢就不喜欢呗,我也有不喜欢的人,但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人家也没做错什么事,你装一装都不会吗?非得拉着脸得罪人是吧?” 但当他看见狄寒盯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时逸心里又莫名泄了气:“……算了,木头脑袋。” 话到半途,时逸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哎,你上次是不是来实验室来找过我?我听我师兄说,你和他还聊过几句,然后就一声不吭地跑了?” “……嗯,”狄寒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一茬,愣了一瞬,又低低道,“当时工作室有事,我先走了。” 时逸瞪他:“那你忙到和我发个消息都不行啊?” 狄寒说:“忘了。” 时逸钻进副驾驶,暗暗叹气。 这人的脾气都是他自己从小惯出来的! *** 回到家,时逸把狄寒手里那张合照要了回来,便直奔卧室,将对方sd卡里自己的照片拷上自己的电脑。 狄寒很少拍人像,所以给他拍的照片更是寥寥无几,留着做个纪念也好。 他将所有有关自己的照片导入,窝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看狄寒今天拍的片子。 粗略一数,照片也有近百张,除了他访谈时的照片,末尾还有一些像是狄寒随手拍的废片或者花絮,大多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抓拍。 但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张照片与其他的单人照片有些许不同,人像清晰,背景却有些模糊,像是被匆匆抓拍下来的,与工作似乎毫不相干。 照片上只有他的半身,时逸记起,那时的自己正在和易子尧聊天。 他穿着白衬衫,携着满脸笑意,偏过头,阳光肆意地倾泻在侧脸上,暴露出光洁的耳后肌肤。 时逸轻点鼠标,放大照片,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一顿。 他不自觉伸手,探了探自己的左耳后的颈侧。 时逸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的耳后,有一枚小小的痣。 第20章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眨眼,暑假余额仅剩最后的两周时间。 这次拍摄结束后,时逸便闲了下来,论文投了稿,科研上的负担减轻了不少,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标化考试和博士导师套词,每天邮箱叮叮咚咚响个不停,一个接一个的非正式面试应接不暇。 时逸的研究方向本来就小众,很多联络的导师不是婉拒说没有空余名额,就是资金不足要求自费,还有很多在养鱼。尽管时逸有钱,硬实力摆在那,但他也不想给人白打工。 这样一筛选下来,既符合他的要求、又有资金愿意收他的导师,少之又少。 老板给他联络的a国导师倒是对他挺感兴趣,两人约好了一周后在翡城见面,私底下进一步再聊聊。选择毕竟是双向的事情,线下真人见面总好过线上夸夸其谈。 这一周时逸呆在家里,不打算出去,一是刷gre真题,背单词记作文题库和思路;二是私心,想多在家里陪陪狄寒。前段时间他把实验室当成了家,能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回来了,也是倒头就睡,有如此大段能和狄寒在书房安静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偶尔看得烦了,时逸就拿着手机到客厅绕着沙发背单词,顺便欣赏狄寒做饭的样子。 时逸眼睛盯着手机里拧成麻花的单词,耳畔传来葱姜入油的轻爆,就不自觉走了神,他的眼神跟随着厨房里的高大男生来回晃悠。 这时,狄寒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回过头来,和他的视线相撞。 时逸毫不吝啬地夸他做菜好香,自己最喜欢吃他做的饭了。 狄寒低低地应一声,收回视线,扭过身继续做饭,耳根却有点泛红。 时逸笑了一下。 狄寒总是这样,只看着他,眼神专注,让人沉溺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狄寒也在喜欢着自己? 即使是有这么一种假设,时逸舌根都似含着没化开的糖一样。 时逸轻叹一口气。 可是他知道,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狄回舟收养狄寒后,得知了时逸和狄寒之间的玩伴关系,和他爸时滔商量了一下,便安排两人在一起上小学。 这么一安排,从小学到高中乃至大学,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分开过。加上两人成绩在年级名列前茅,中考成绩一骑绝尘,市里的重点高中自然是随便挑选。 那时他们正读高二,十七八岁的狄寒精壮了许多,不再像小学时那般瘦了,骨子里带的那股英俊的劲也显漏出来。狄寒大多数时候只和时逸讲话,对着外人只会“嗯”“哦”“好”,冷气放得整个年级都知道火箭班有个冷酷无情的大帅哥,平日里只对他发小讲话。 可这依旧无法阻挡少男少女滔滔不绝的春心萌动。 月考结束,一个胆大的女生借着捡了时逸东西的缘由,约他到学校后的小花园单独见面。 狄寒思虑再三,还是去了,将时逸粗心大意掉在考场的钢笔拿了回来,还微信转了她点钱当做酬谢,全程两句话都没说。 周围的人都问那女生怎么搭讪上狄寒的,她刚开始还只是炫耀自己加到了狄寒的微信,被问的次数多了,女生虚荣心起,就含含糊糊地改了口,说自己那天是和在狄寒约会。越传越离谱,连女生成了狄寒女朋友这种荒唐的事情都说得绘声绘色的。 后来,班主任不知从哪得知这件事,把狄寒和女生叫来办公室,那女生见事情闹大,最开始的那点虚荣心忽得散了气,害怕不敢说话,最终还是狄寒把感谢的转账记录给班主任作为证据,特此澄清之后,这事才作罢。 闹得最凶的那几天,时逸得了重感冒,在家养病,没去学校,自然不知道这散得满城风雨的可笑谣言。 第23章 他来学校之后才得知了这件事,尽管那时的他还没察觉到自己早就发生变化的感情,可潜意识不会说谎,他的整颗心像是泡在醋里。 时逸忍了一个上午,才用手肘顶顶身边仿佛一切世事与我无关的狄寒,问他:“你觉得那个女生怎么样?长得漂亮吗?” 狄寒沉默片刻,才皱眉道:“她脑子有病。” 时逸愣了一下,随后笑倒在男生怀里,乐得肚子痛,那点莫名的酸味烟消云散。 狄寒从来没开窍过,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时逸既庆幸这点,又讨厌这点。 *** 吃完晚饭,两个人合作洗完了碗,便窝在客厅沙发上休息,开着投影仪,继续下饭时没看完的萌宠电影。 时逸瘫在沙发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喝汤时急了点,溅了点汁水在领口,他自己没注意到,对面的男生倒是看到了。 狄寒抽了几张纸巾,小心地给懒懒散散的时逸擦衣服。 时逸享受他发小的专属服务。 狄寒把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里。他望着银幕上闹作一团的猫狗,又看看身边舒服得眯起眼睛的时逸,忽道:“我想去看看墨团。” 墨团就是他们当年在孤儿院第一次见到的那只小黑猫。 在狄寒离开孤儿院的时候,两人放心不下这只流浪的黑猫,便生出了给它找一个领养人的念头。他们当时给它取了名字,网上发了收养的帖子之后,正巧被一名叫陶茂山的宠物医生看到,便将领回家了。 之后,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探望墨团。 距离上次和墨团见面,已经两个月前的事情了。时逸手下痒痒的,不由得想念起墨团那顺滑的毛皮,的确有点想它了。 时逸欣然应道:“行啊,我打个电话给陶医生,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说干就干,时逸靠在狄寒身上,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嗨,陶医生晚上好,我是时逸,墨团现在还好吗?” “哟,是小逸啊,好久没听到你声音了,怪想念的,”对面爽朗笑道,“至于墨团,它可好着呢!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上周趁我上班不在家的时候,还给我刨坏了沙发,咬开零食袋,弄得家里一团糟,这几天可被我好好收拾了一顿……” 时逸也笑。 陶茂山继续道:“我也好久没看见你们两个了,你们最近要不要过来看看它?” 时逸就等这句话,于是道:“可以啊,看陶医生你什么时候有空?”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 双方愉快地挂了电话,他向狄寒知会一声,这事便定下了。 *** 翌日上午。 时逸和狄寒去宠物超市买了一箱墨团爱吃的猫条和玩具,上门造访陶茂山。 一开门,陶茂山那张板正的方脸便出现在两人面前,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墨黑的粗眉一竖,大嗓门道:“好久不见,你们快进来……怎么来我家还带东西?!” 当初,他们和陶茂山见面时,时逸被他有点凶的长相吓了一跳。但后来,他们仔细聊过观察过之后,才发现陶茂山他人虽然长得粗犷,但心思细密,对待动物耐心负责,更别提还是个宠物医生。 时逸晃晃手里的袋子:“就一点小零食,不多,都是给墨团带的。” 他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随后便将目光投向客厅角落的猫爬架上。 墨团趴在猫爬架的顶端,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看见两人的一瞬,它抬起眼皮,露出金黄的眸子,喵了一声,便算打了招呼。 陶茂山挠挠后脑勺:“之前拆家上蹿下跳的,见你们来了,它倒是装得矜持!” 时逸大笑,心里明镜似的明白,知道他们担心墨团的身体状况,陶茂山这是在喂定心丸。 墨团是十几岁的老猫了,身体机能和精力双双下降,自然不如以前一般活跃。有事没事就团在猫窝,不爱动弹,也就是平日里拿着逗猫棒,才能让它跑几步。 陶茂山招呼他们:“快坐下,我给你们泡茶。” 时逸落座,但一旁的狄寒却一直站着。 冷峻的男生的目光止不住地落在猫爬架上的墨团身上,但似乎想到什么,又垂头看向身边的男生。 时逸都不需要看他,就知道他发小的心里在思考什么。 他用指尖戳戳对方紧绷的手背,朝他笑着点点头,狄寒看了他一眼,收到信号,便大步流星地走向猫爬架。 陶茂山习惯了狄寒的作风,拿着一包茶叶,此时不禁调侃道:“狄同学还是老样子啊……不爱说话,从小到大的酷哥!” “陶医生,你别再调侃他了,你都说了他这么多年了,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时逸笑,两人便开始聊起各自的近况来。 虽然时逸与陶茂山寒暄着家长里短,但时逸的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角落里的高大男生。 狄寒从桌上拿了一根猫条,撕开包装,将其悬在空中,逗它去吃。 墨团用琥珀一般的金眸盯着他,湿润的鼻子不住地抽动,收集空气中的气味。 片刻后,它别过头去,绕过了猫条,反倒是伸长脖子,用生有倒刺的粉红色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狄寒的掌心。 竟像是在他们小时候,墨团生命垂危之际抢救它的那一幕,如出一辙。 时逸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恍惚一瞬。 *** 那是他和狄寒第二次见面。 车刚到门口,还没停稳,时逸就推开车门,背着个做工精致价值不菲的小书包,啪嗒啪嗒地冲进福利院,身后还跟着两个牛高马大的保镖。 尽管时滔同意时逸可以每周去一次春花福利院,找他新交的“朋友”玩,但由于上次他乱跑找不到人,时滔放心不下,于是加派了两个保镖,要求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家的小儿子,绝不容许任何差池。 两个保镖是退/伍/军/人,全身上下一身黑,神情严肃,一板一眼的,肃杀的气质不住往外散发。 时逸自小就习惯了身边有人服侍,尚可对保镖视而不见;可春花福利院的小朋友哪里见过这阵仗,两个保镖到了教室,像是灰狼进了兔子窝,加上还有一个脸上有刀疤,十分可怖,有的小孩一见他们两个就准备哭嚎了。 在引起更大骚动之前,两名生得凶神恶煞的保镖对视一眼,悄悄地躲到了暗处,找了个既不打扰时逸,又能时时刻刻注意到他的位置。 时逸没管那么多,因为他满心满眼都是教室里,在一群小豆丁里鹤立鸡群的狄寒。 瘦高的男孩安静地坐在后排,印有春花福利院五个字的院服被水洗得泛白,撑在后背的蝴蝶骨上,即使他的脸颊有些瘦削,但仍能看出对方日后的英俊模样。 对方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都置若罔闻,他拿着支铅笔,正全心全意地在手下的白纸上写写画画。 时逸眼睛一亮,他凑到男生的身边。 “狄寒哥哥,你在做什么?” 第21章 别怕 狄寒没有理他,而是继续专注在眼下的事物上。 时逸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但他没有气馁,继续问:“狄寒哥哥,你上次告诉了我你的名字,你是不是答应和我做朋友了?” 狄寒终于抬起了头,时逸以为他要回答自己的问题,期待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只见对方打开了桌上的铅笔盒,从里面取出一块削成三角形的白色橡皮,把自己刚刚画的线条给擦掉了,一点注意力都没分给时逸。 时逸撇嘴。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站得有些累了,环顾一周,紧挨着狄寒的一个座位还空着,便理直气壮地将其拖来,和狄寒的课桌合并,连成了一张大桌子。 即使时逸如此大费周章,狄寒依旧没有看他,只是肩胛线条轻不可察紧绷一瞬。 时逸没有再尝试让狄寒开口,而是趴在桌子上,看着狄寒握紧了笔,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看他到最后都没能在白纸上留下什么来。 他忍不住了。 “哥哥,你到底想画什么呀?要不要我帮你一起画?”时逸掰着手指,“我上周才上了美术课,老师在课上教了我们画简笔画,你可别看不起我,我画得可好看了,老师还在课上表扬我画得好了呢,什么小鸡小鸭小猫小狗我都会画……” 狄寒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瞥了他一眼。 时逸看出他的眼神里有怀疑,便嚷嚷道:“你别不信啊!你就让我试试呗!” 听着耳边始终不停的声音,狄寒抿紧了唇,从课桌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只铅笔,推到了时逸面前。 时逸见他终于有反应了,手下勾画着上节课学的小猫,嘴里一讲起话来就停不下来了,和狄寒一个劲地说起自己上学的八卦,诸如自己在数学竞赛上得奖,当学生代表国旗下讲话,就连班级里谁谁和某某打架都能说上好几句,那张嘴像是机关枪嘟嘟嘟的,没完没了。 第24章 狄寒像是把他当背景音,除了刚刚的那一眼,之后就彻底没反应了。 就在时逸说得口干舌燥之时,一个穿着义工服的女士急匆匆地进了教室,上了讲台。 他偏过头,往上一看,是张熟悉的严肃面孔。 时滔带他认过人,他认出那是陈苁蓉院长,她在和时滔聊天的时候,还摸着他的头夸他是个好孩子,给了他一片牛奶片含着。 甜丝丝的,是他在家里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时逸弯着眼睛朝她打了个招呼。 陈苁蓉也认出了他,朝他挥了挥手,把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道:“小朋友们,今天下午的课开始了!大家坐端正,要保持安静!” 她的目光停留在时逸身上。 整个教室里就时逸一个人打扮得最精致,一身名贵的私人订制,手腕上还戴着智能手表,对着狄寒笑的样子,像是只误入灰扑扑沼泽的小天鹅。 察觉到陈苁蓉的视线,时逸坐直身体,眨眨眼睛,安分地闭上了嘴巴。 这说是上课,更像是一些简单的互动和游戏,里面掺杂了一些基础识字与算术的启蒙内容。 时逸对这些简单的内容没有什么兴趣,他目前在课外上了好几个兴趣班,除了像是英语、钢琴、绘画之类的,他还学了不少滑雪、马术、游泳之类的体育技能,时滔安排的一对一私人指导,请的都是业内知名的教师和教练,资源应有尽有。 趁着这个空闲的机会,时逸才将注意力分给周围的人,有空打量起教室里的同伴们。 时逸看了一圈,他们周围都是一些比他们矮得多的小豆丁,统一穿着印有春花福利院的院服,狄寒和时逸是他们之间年龄最大的。 身边的小伙伴既有身有残疾,喷着鼻涕泡的;也有的呆呆地望着讲台上的黑板,一声不吭;甚至还有浑身脏兮兮的,自己对着自己说话,时不时大笑起来的。 时逸又把目光重新放到安安静静的狄寒身上。 为了保证时逸的安全,时滔也从陈院长那了解了狄寒的生平资料,他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威胁之后,才决定让时逸再次接触狄寒,让这个孤儿当小儿子的玩伴。 调查的整个过程没有避着时逸,虽然不少内容他听不太懂,但狄寒的基本信息还是能听得懂的。 例如,他知道,狄寒比他大了一岁,是陈苁蓉在某个冬天在福利院门口捡到的孤儿。 时逸没再关注其他人,而是扭头看向狄寒,对方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是洗得很干净,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气息。 男生的侧脸神情冷淡,对台上陈苁蓉下达的任何指令都置若罔闻,只专注于手下的事情。 “原来不止对我没反应呀……”他小声嘟囔。 狄寒这时候却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纸笔塞进桌肚里,拿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数学教材,翻到某一页,开始写写算算起来。男生收东西的动作幅度大了些,露出一小截手腕的白色肌肤。 时逸注意到男生手臂上的淤青消了不少,惊喜道:“哥哥,你是不是上次听了我的话,没有再去打架了呀?” 狄寒停下手中的演算,眼角余光瞥到时逸满脸欣慰的样子,随后又低着脑袋不理他了。 他不说话,时逸就当他默认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来得去,去得越快,狄寒一个没留神,不消片刻,时逸又开始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起其他的事来。 *** 太阳西斜,下午的特教班很快便结束了。 陈苁蓉走到时逸旁边,问他适不适应在这里的生活,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喜不喜欢和狄寒一起玩。 时逸点头,喊院长阿姨好,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她提的每一个问题。 陈苁蓉夸他乖,又从兜里掏出一板牛奶糖,让时逸带回家里去吃。 时逸掰开一片,将其含在嘴里,笑弯了眼睛,模样更像是童话里的小天鹅了。 狄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默不作声,将桌面上的画和铅笔盒整齐地放进背包里。 尽管时逸和陈苁蓉一直在聊天,但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狄寒,注意着男生的一举一动。在狄寒收拾书包的时候,他眼尖,看到了狄寒包里的东西,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一小袋牛奶加上一小片面包。 和上次见面的配置一模一样。 时逸心下知道,狄寒估计是又要去后院的小花坛喂小黑猫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高瘦的男生已经疾步走到了教室后门。 “院长阿姨再见,谢谢你的糖,”和陈苁蓉慌慌张张地道别,时逸捞起挂在课凳子上的小书包就跑,小跑着赶上了他,“哎,哥哥,你等等我——” 陈苁蓉看着他俩一溜烟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时逸跟着前方的身影,绕过好几个转角,果不其然,他终于又看到了自己和狄寒初次见面的小花坛。 和上次一样,狄寒吹了声口哨,呼唤小黑猫过来。 但这次不同,过了很久,小黑猫才出现。 它垂着头,半眯着眼睛,频繁地舔着自己的鼻子,尾巴紧贴着瑟瑟发抖的身体,和上次的神气十足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狄寒试着去碰它,可是小黑猫浑身的毛炸开,下意识地跳走了。 时逸看着黑猫有气无力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狄寒:“小猫怎么了?” 狄寒看着眼前满是警惕的黑猫,眉头紧皱,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就在他们沉默思考的时候,小猫的情况进一步恶化。 它的瞳孔缩放,呼吸变得急促不安,四肢也开始不自主颤抖,最后,竟然趴在地上吐了出来,满嘴的白沫,沾得胡须上都有。 见状,狄寒眼神一厉,一把抱起小猫,径直往福利院外冲;时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六神无主地跟着男生跑出了福利院。 跟在身边的两个保镖对视一眼,当机立断,一个立马跑去和院长说明情况,另一个则拦住了两个孩子,开车带他们去最近的宠物医院。 在送去抢救的路上,小黑猫眯着眼睛,四肢瘫软,除了狄寒,对其他任何人的触摸都没有反应。 男生把小黑猫搂在怀里,轻轻地顺着它头上柔顺的毛发。 小黑猫似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鼻头动了动,随后撇过头,轻轻地舔了一下狄寒的手心。 *** 到了宠物医院,主治医生观察了黑猫的情况,怀疑其摄入有毒物质,亟需洗胃和输液,顺带安慰了他们几句,便决定立刻实施紧急抢救,进行解毒与相关的支持治疗,让他们在外边的等候区等最后的结果,保镖帮忙办理了剩下的手续。 两个小孩就这么坐在外边的冰凉的金属座位上,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时钟哒哒作响,时逸低垂着头,一颗心都被系在了细丝上,被勒得发痛。 鼻尖萦绕着熟悉而陌生的消毒水味,刚刚小猫不受控制的浑身痉挛的可怖画面还盘旋在他的脑海。 他把下巴埋到膝盖里,肩膀轻颤:“哥哥,你说小猫会不会……会不会……” 时逸不敢说出那个字。 经过母亲的葬礼,时逸明白那个字背后的含义。 他知道,一旦那个字脱口而出,他就永远都见不到小猫了,就像他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他妈妈一样。 可是他和小猫才见过两面,还没和它好好亲近呢,怎么就要和它告别了呢? 时逸眨着眼睛,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一片,脸颊上似乎有几分冰凉滴落。 直到一双温热的、带着老茧的手覆上他的眼睛,时逸面前的世界彻底黑了下来。 自第一次见面以来,时逸再次听见狄寒低哑的声音。 “别怕。” 第22章 什么是喜欢? 许久,医生终于从内间走出,他取下口罩,对着两个匆匆忙忙凑上前的小孩道:“万幸,小猫没吃多少有毒的东西,加上抢救及时,目前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猫咪现在比较虚弱,还需要住院多观察几天情况……” 听到这话,时逸终于放下了心。 此时,狄寒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上攥着给他擦眼泪的纸巾。 时逸看了看因为同样听到医生话语而缓和了不少的男生面色,又看了看对方没有空闲的双手。 他闷闷地笑了一下,道:“……谢谢哥哥。” 狄寒松开拉着时逸的左手,耳根泛红,食指和大拇指无意识地搓捻。 *** 后来,他们才在新闻上得知,那个时候街上有人因为仇视猫狗,便在街上故意投毒,小黑猫也是不幸中招的其中一个,也是里面最幸运的那一个。 他们一起给黑猫取了名字,叫“墨团”。 时逸拿着自己的零花钱,给墨团垫了全部的医药费。 墨团就像两人之间的小小秘密,用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人拴在了一艘船上。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亲近起来,两人总是形影不离,相互陪伴,并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加亲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第25章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时逸熟知了狄寒许许多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喜恶:狄寒喜欢蓝色,讨厌红色;喜欢吃番茄,不喜欢葱姜蒜这类重口味的调料;习惯于一个人到天台观察太阳东升西落,总想着逃离喧闹的人群以及嘈杂的环境。 时逸也了解到,狄寒其实并不是不喜欢和他交流,只是他不懂,怎么自然流畅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甚至相处到了现在,对方的一个眼神,某些下意识的动作,时逸不需要言语,就能明了狄寒的想法,狄寒也是如此,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时逸看了一眼仍在给墨团顺毛的狄寒。 对方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转过头来,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时逸笑着摇头。 对面的陶茂山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他笑了一下:“我们等下要不要出去吃饭?好不容易有机会大家能有空聚在一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也快毕业了吧?这顿就当我请你们!” 盛情难却,时逸只好答应了下来,拉着狄寒再三感谢。 陶茂山笑眯眯地指了指猫爬架上的墨团,表示是猫主子的旨意,逗得时逸也笑起来。 三人出门步行到附近的一家川菜馆,路至中途,陶茂山收到了什么消息,一拍脑袋,停下脚步对着两人道:“对了,小逸,去吃饭之前,我还有件事想和你们说说。” 时逸困惑地看着他。 陶茂山说:“我朋友捡了一只流浪猫,也是只黑猫,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目前在我们医院寄养着,刚好顺路,加上现在时间还早,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时逸便答应了。 三人在附近的餐馆解决了午饭,趁着天色还早,一行人步行到陶茂山的宠物医院。 笼子里,小黑猫在小憩,看见有陌生人来了,警觉地抬起眼皮,用金黄色的眼珠观察了一会面前的人类,发现他们没有恶意,又睡了下去。一身的毛发油光水滑的,黑色的小爪子毛茸茸的像个球,尾巴尖上还染着一撮白毛。 “和墨团很像吧,”陶茂山嘿嘿一笑,“要不是家里的猫主子早就做了绝育,一直呆在家里没出过门,我都怀疑是不是它的私生子了!” 时逸也笑,眼神不自觉地又落回到蜷缩成一团、在睡觉的小黑猫身上。 陶茂山顺着他的视线,笑容逐渐收敛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叹了一口气:“小逸,你别看它现在活蹦乱跳的,刚被送来的时候,可遭了不少罪呢。”一边说着,他一边翻开手机相册。 时逸好奇地看着他。 “喏,你看这个……”陶茂山点开一个小视频。 时逸把脑袋凑过去,在视频中看到了一团脏兮兮的黑色杂草,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只小黑猫。 它竖着干瘪的尾巴,浑身上下毛发虬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深深浅浅的疤痕,新鲜的伤口上苍蝇飞来飞去,它圆瞪着金黄色的眼眸,呲出尚未长齐的乳牙,对着拍摄者嘶哑地吼叫着。 陶茂山唏嘘:“还好我朋友心好,把捡到的小猫送到我们医院来了,不然就凭它这个样子,估计是撑不过这个夏天……” 说着,他又换了另一个视频,小猫神情恹恹地躺在笼子里,毛发光一块秃一块的,但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好了不少。 时逸再次将目光投向如今的小黑猫,伤势基本上被养好了不少。 陶茂山见他感兴趣,终于把自己的最终目的抛了出来:“可爱吧,你心动了吗?想要把它带回家养着吗?” 时逸没正面回答他,而是问:“你朋友没想养着吗?” “你说我那朋友啊,他的确想养,”陶茂山挠头,“不过他老婆对猫毛过敏,要不然这小玩意早就被他带回家好生供着了,但又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嘱托我帮小黑猫找个好主人。” “其实吧,我本来打算多养一只的,”陶茂山为难道,“但主要是我已经有墨团了,再多养一只的话,我怕它会吃醋,不然的话,我就自己养了……” “我正愁这件事呢,这不是刚好碰见你们了吗?”他挠着头嘿嘿笑了一声,对着两人推销,“你们考虑一下呗,之前你们是学生,没办法养猫我知道,但是一眨眼你们都快走入社会了,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们确定不来试着养养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看,它多乖啊……” 见他如此真诚,时逸沉默片刻,认真道:“我考虑一下。” 陶茂山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便不再干扰时逸,让他好好想想是否要肩负起领养这只小猫的责任。 时逸蹲下来,和打了个哈欠的小猫对视。 在高考结束后,他的确动过想要养猫的念头。 但是时逸真的开始考虑是否要养一只属于他自己的小猫时,他却又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承担起这份重量来。 一只小猫的寿命,满打满算也就短短的十几年,相较人类的寿命短得可怜,它总会有一天,在主人之前离开这个世界。 时逸讨厌离别,讨厌已经被命运设定好的失去。 既然离别注定要发生,那又为什么要让他付出所谓“悲伤”的代价? 这样的痛苦,时逸已经在母亲的葬礼上体验过一次了,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因此,这想法也就被搁置在脑海深处,逐渐被琐事掩埋。 时逸伸手从桌面旁拿了根逗猫棒,蹲下来,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末端悬着的羽毛玩具。他看着小黑猫扑向空中羽毛的活跃样子,脑海里却浮现出刚刚看过的视频里,小猫刚被救助回来的样子。 新老伤疤遍布全身,身上疼了也不叫,用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的狄寒。 时逸心中想要养猫的念头又死灰复燃,并愈烧愈烈。 但在家里养猫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他需要和狄寒讨论一下。 高大的男生矗在一旁,自进宠物医院以来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盯着笼子里的小黑猫,像是一块不言不语的石头。 时逸问他:“你喜欢它吗?” 狄寒沉默。 时逸没听到回复,抬头瞧他,又问了一遍。 狄寒低头,看着小猫舔弄时逸的指尖,忽然问。 “什么是喜欢?” 第23章 在意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听到这个问题,时逸一愣,然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和他过去想的一样,狄寒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直起身,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狄寒的问题:“狄寒,你问我,喜欢是什么啊?” 狄寒依旧看着他。 时逸直视狄寒澄澈又安静的漆黑瞳仁,沉默了一瞬,才接着道。 “……我不知道,”时逸说,“狄寒,我不知道。” 就像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狄寒的。 他对于爱情的所有幻想和期待,全都来源于狄寒这一个人,一切的一切都从对方身上生根、抽枝,直至整颗心都被参天的树影笼罩。 莫名其妙地,没有由来地,那些被他埋进泥土里的复杂感情,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刻里,就在每一天的相处中发酵了。 时逸抬起头,和狄寒那双染上了点疑惑的黝黑眼眸对视。 “……尽管我不知道,喜欢到底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喜欢应该有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没办法用语言形容,”时逸笑了笑,“可你就是会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变了。” “你想要去伸手抓住那种感觉,并将其牢牢握在手中,”时逸望着仍是满脸困惑的狄寒,还是没有忍住,“……等你也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是近乎本能的冲动,想要追逐,想要靠近,直至彻底拥有。 *** 带着小猫回程的路上,时逸有些困倦,一上车打了个哈欠就睡着了。 狄寒却仍在思考时逸的回答。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了。 有一次,狄寒回学校上专业课。下课之后,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便鬼使神差地去了时逸的实验室,打算接他回家。 在实验室外,狄寒宛若一个雕塑,在门口站了许久,也没在往常时逸下班的时间里等到他。 狄寒皱眉,正想给时逸发消息,让他出来外边找自己。 可是当狄寒准备按下发送按钮,身旁有人经过,转身进了他面前的实验室,似乎是时逸的同事,有几句似是而非的八卦随着谈笑声逸散到空气中——时逸和他的师兄牧流云似乎在谈恋爱。 狄寒的手指顿住了。 他本能地否认,这怎么可能呢? 狄寒之前听时逸在闲聊的时候说过,他的确有个叫“牧流云”的师兄,正在带着时逸做实验。 那个时候,时逸才刚加入实验室,翻着他们课题组和老板一起外出爬山吃饭的照片,他教着狄寒在照片上一个个地认人。 第26章 正因为时逸多介绍了两句牧流云,笑着说对方帮了自己很多,狄寒便多留意了两眼,把这个人大致的样貌记在了脑海里。 一道清朗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你好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了,我看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你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狄寒回头,和照片里的人走入现实。 他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牧流云,没说话。 牧流云半天没等到回复,还被狄寒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装束,确认无误后,才疑惑道:“嗯?怎么了吗?” 片刻后,狄寒垂眸,生硬道:“我是计算机系的,来找时逸。” 牧流云恍然大悟,笑道:“哦,原来是时逸师弟的朋友啊?真不凑巧啊,他现在还在细胞房里,暂时还出不来,你有什么想要让我转达给他的吗?” 话语里带着莫名的亲昵。 狄寒讨厌这种熟络。 明明他才是时逸最亲密的人。 狄寒沉默,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说:“……不需要,我等下给他发消息。” 即使被狄寒故意冷落在一旁,甚至没捞到一句客套的道谢,牧流云依然得体地笑道:“那好吧,有事就按实验室门铃……喏,就在门边上,回见。” 狄寒转身就走。 牧流云耸肩,用卡刷开实验室门禁,就当是遇到了一个怪人。 狄寒没走几步,眼角余光瞥见牧流云进了实验室,便停下脚步,退到隐蔽的角落,看着实验室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即使一个照面,狄寒都能清晰地认识到,他和牧流云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差距大到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方礼貌,友善,温文尔雅,即使被狄寒近乎挑衅般的对待,他仍然不急不躁,始终保持着外在的从容。 时逸喜欢他吗? 狄寒不语,黑掉的手机屏幕却反射出他冷漠的脸。 而他呢? 沉默寡言,成日里躲在阴影里,甚至连正常的社交都需要时逸辅助。 狄寒在角落里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最终看到时逸的身影。 对方从细胞房里出来了,背着包在实验室门口,身边还跟着牧流云。不知道一旁的男人说了什么,时逸被逗笑了,眼睛里都是散落的星星,模样很开心。 狄寒攥紧拳头,平生第一次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他胸口处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 自十八岁以来,狄寒就产生了一种没有由来的、如同野兽般的直觉。 他觉得时逸变了。 时逸回到家里的时候,狄寒知道他也会敞开心胸,向自己倾诉,在他的世界里发生的点点滴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当时逸看向自己的时候,对方的眼底除了分享的喜悦,总有自己看不懂的顾虑。 那些踌躇的思虑像是一个个跳房子的方格,把时逸桎梏在看不见边界的牢笼里。 狄寒却又无比清晰地知道,那些犹疑与自己有关。因为时逸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实验楼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因为没有声音输入而自动熄灭,狄寒迷茫地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的纹路。 ……是他把时逸困住了吗?是他把应该拥有广袤世界的时逸禁锢住了吗? 倏忽间,狄寒很想治好自己在社交上的障碍。 他想要再次得到时逸自由的目光,想和对方漫步在广阔天地间,而不是被他一个人拖下深渊。 狄寒轻轻按压着胸口早已结痂的伤口,又想起了实验室门口听到的流言。 然后,他开始疑惑,到底什么才算是喜欢。 狄寒回家后在网上查了许多资料,高分回答里对喜欢的定义和阐释五花八门,有说看到对方就会不自觉微笑的算喜欢,也有说看见对方就会产生生理冲动的算喜欢,还有说即使两个人一整天都腻在一起,回家后,还是会想发消息,互道晚安的算喜欢。 这些回答不但没有让他厘清“喜欢”的概念,反而让他更加混乱了。 直到他将目光投向身边唯一的一对情侣,卓澄和程棠糖。 某次出差,他终于鼓足勇气,问卓澄和程棠糖他们是怎么确定关系的。 两人诧异,然后相视一笑,问他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狄寒撇开头,神色紧绷,没有回答。 最终,还是卓澄解答了他的疑问,他腼腆地笑道:“因为我们喜欢彼此啊,所以我们就在一起了,这不是很简单的东西吗?” 程棠糖挽着她的男朋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神里的甜似乎要化作浓稠的蜂蜜滴落。 狄寒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两人,随后近乎懵懂地问:“什么是喜欢?” 卓澄没有立刻给他一个答复,而是思考起来,沉吟片刻才回复道:“你问喜欢啊,这东西有很多表现形式,但每个人都不一样,可能是心跳加速;也可能是有人说是莫名的安心,就像找到了港湾;还有人说是忍不住的关注,总想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我也不能给你一个标准答案。” 对方所阐释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狄寒蹙眉。 临走前,程棠糖看着仍有些不知所措的狄寒,说:“狄寒,你与其问我们,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狄寒沉默,他心里空白一片,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任何想法。 程棠糖仿佛看穿了狄寒的迷茫,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给他留了最后一个建议。 “……甚至是,去问能让你思考这个问题的人呢?” 所以,狄寒问了。 得到的回复却不是意料之中的任何一种。 时逸说,他也不知道。 狄寒迎着时逸那时的眼神,他却分明捕捉到了那目光中不一样的东西。 谁让时逸有了这样的体验? ……是牧流云吗? 狄寒心中不可避免地焦躁起来,一团无名的火灼烧着他的胸腔。 但当他望向反光镜,看见后排时逸安静的睡颜时,心里急躁的鼓点却莫名其妙地空了一瞬,焦躁的火星平复下去,随后是长久的安宁。 至少,时逸现在还在他的身边。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总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 时逸和狄寒在回家的路上,最终决定还是把小猫给收编了。但因为两人还没给家庭的新成员购置家具,他们手上甚至连猫粮猫砂猫抓板都没有,等到所有的物品准备齐全,他们再将小猫隆重地接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小黑猫被两人寄养进家附近的宠物店。 被转移到了新的环境,小黑猫好奇地打量着身边各式各样的猫狗。不过没一会,它像是失了兴趣,又颠颠地跑到时逸和狄寒所在的那一面,贴在笼子网面上小声地叫。 时逸俯身笼子前,隔着铁丝抚摸小猫的头毛:“墨点,你要在这里乖乖的,我们明天就接你回家,好不好?” 他们在路上就给小黑猫起了名字,叫“墨点”,让小猫跟着墨团姓,也因为它尾巴尖上有一撮白色的毛,像是一滴白色的染料。 狄寒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时逸逗弄小猫的样子。 时逸眼角余光注意到狄寒专注的样子,他仿佛看见曾经那个拿着馒头和牛奶喂小猫的男生。 时逸忽然想起几天前,心理医生还在问他有关狄寒最近在生活上的社交表现。 问候训练得差不多了,狄寒从最开始每天煎熬地挤出六句话,到现在已经能较为流畅地向他和狄回舟提出自己的要求,进步巨大。 看到小猫的时候,他就在想,狄寒养了猫之后,他势必要因为小猫不可避免地和外界产生交集,而去和外人打交道,这毫无疑问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治疗的切入点。 时逸侧目,郑重道:“狄寒,我将墨点全权移交给你照顾,你可以吗?” 狄寒没有犹豫地回答:“好。” 时逸笑了笑。 两人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了。 两人洗漱完,时逸叫狄寒来自己的房间,拿出许久都没填上另外一笔的《社交障碍康复计划》,开始着墨第二条计划。 狄寒看他发尖还在滴水,从他身后一边看他写字,一边拿着毛巾给他慢慢地擦头。 时逸按压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思考着措辞。 【2.好好照顾,记录养猫的体验,并每个月和身边的人分享你的感受。】 【*注:“照顾”包括学习猫咪的基础照料知识,猫咪生病时独立带猫去兽医诊所等。】 时逸力求使用最简洁的话语制定计划,他抬头问狄寒:“你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了吗?” 狄寒颔首:“嗯。”他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时逸的发丝,轻轻摩挲,已经干了。 时逸被他撩头发撩得有些痒,但他不想让对方离开,所以他没动:“就算包括独自一个人去买宠物用品?独自一个人带墨点去按时检查身体?” 第27章 狄寒道:“我知道。”他鼻尖萦绕馥郁的玫瑰花香,他们俩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和洗发水。 沉默在空气里凝结。 时逸写完笔下的计划,状似无意地问:“……你为什么想要治好自己的社交障碍?” “我之前说过了,”狄寒松开了时逸的发丝,用手指在发根里轻轻穿行,“没必要说第二次。” 无论时逸如何追问,狄寒都没有再回答。 时逸回想两人的对话,可能是由于当时震惊的情绪压倒了一切,当时的记忆却有些模糊了。 他有些想不起狄寒那时究竟说了什么很关键的话语。 时逸看着狄寒英俊的脸,暖色的橘光下,对方平日里冷峻的棱角竟被柔化不少。 狄寒一直在盯着他看。 时逸一瞬间像是被狄寒那双心无旁骛的眼睛吞没,他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心里再次萌生了幻想。 下一秒,时逸撇开了视线,站起了身。 他戳破了自己心里的彩色泡沫。 怎么可能呢? 狄寒只不过是因为从小和自己熟识,才把他当成和外界沟通的唯一媒介,由于熟悉,把他纳入自己的世界里。是他介入得太早,抢占了所谓的先机,厚颜无耻地霸占了对方至今的人生。 因此,狄寒在意他,就像小孩总会在意他的第一个玩具。 可在意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狄寒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什么都不懂。 他并非独一无二,也不是不可替代,换一个人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也许,当狄寒彻底从疾病里恢复的时候,就是他离开的时候。 时逸又想起了狄寒询问自己能不能协助心理医生,帮他走出社交障碍的阴霾时的场景。 他当时对狄寒撒谎了。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治好狄寒的病。 第24章 这是……我的高中校服? 第二天,两人谨遵对小猫的承诺,立刻开始改造起家里来。 狄寒不仅加急叫装修师傅在每个窗户外加装纱窗,还在客厅给墨点准备了一个单独的小角落,安装上猫抓板、猫爬架、自动喂食器,外带一大堆的毛绒玩具,所有能给小猫买的东西都一应俱全。 到了最后,若不是时间有限,狄寒就差没给小猫升级一个豪华单间,专门给墨点当宠物房。 对狄寒近乎溺爱的行为,时逸倒是不奇怪,狄寒从小就喜欢猫。 他们当时把墨团送出去的时候,狄寒都不情不愿的,此时怕是全都移情到墨点身上,小黑猫一来就能享受皇帝般的待遇也不是不能理解。 第三天,所有的宠物用品彻底准备好,两人一起接猫主子回家。 从航空箱里放出来的时候,小黑猫还是乖乖巧巧的,有点怕生,趴在猫窝里休息,时不时对着时逸和狄寒两人眨着黄金色的眼睛,没过一会便睡着了,“呼呼”地打着小呼噜。 “墨点好可爱啊,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养猫了!”时逸拿着手机,怼着墨点的脸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狄寒赞同地点头。 拍完照,时逸准备挑几张墨点的照片,发到朋友圈昭告天下,他也有可爱的猫猫了! 鬼知道他天天看朋友圈里易子尧炫耀家里猫狗双全的时候有多妒忌。 可他挑了一圈,却没找到几张能发出去的,明明刚刚拍的时候还觉得墨点可爱。 狄寒看着他相册里墨点狰狞的睡颜,轻咳一声,暂时接管了对方的手机:“……我来拍。” “你来就你来,”时逸把手机递过去,他知道自己在摄影上没有天赋,于是理所当然把活全都推给狄寒身上,威胁道,“拍好看点,不准说不行!” 趁着墨点眯眼晒太阳的功夫,狄寒特意找了几个角度,把静谧的此刻记录了下来,他把照片背后的构图原理讲解给时逸听,时逸一看效果,果然好多了。 可惜好景不长,墨点在家安分了一两天,待它将家里的每个犄角旮旯熟悉透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日子还没过热乎,骨子里的顽劣个性就彻底暴露出来,每天在家里飞檐走壁地跑酷,像是一小团到处搞破坏的黑旋风。 家里这几天到处长猫,什么钻沙发底、进柜子里都算小儿科,甚至有一次墨点还钻进洗衣机里睡着了。 墨点到处乱跑,一个不留神,就不知道缩到哪个角落去了。它有时不看路,摔了东西或是撞到人,听见时逸的责备,便不知悔改地撒娇喵喵叫两声,蒙混过关,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当然,这其中不乏有狄寒没有底线的纵容,才让墨点有了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在墨点第三次跑到时逸的房间,趁他不注意,在键盘上到处乱跑,让他的论文word文档里充斥着看不懂的喵星语言,并故意把装满水的水杯推到地上,想要引起人类注意的时候,时逸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时逸面无表情地拎着墨点,到了狄寒卧室门口:“狄寒!你给我出来,看看你把墨点都宠成什么样了?!” 狄寒打开门,就看见满脸怒容的时逸,和他手上还在舔着鼻子的小黑猫。 被命运掐住后颈肉的墨点四肢在空中扑腾几下,黑色的毛发被水打湿,跟吊在门口晒的腌咸菜没什么两样,模样可怜极了。 狄寒和墨点大眼瞪小眼。 “墨点又跑到我房间撒野,”时逸吼道,“我让你照顾墨点就是让它整天无法无天的乱跑吗?!” 狄寒摸摸鼻子,看着时逸手里毫无悔改之意的小黑猫。 他知道,时逸是真生气了。 “你要教它去猫砂盆里上厕所,”时逸扫他们俩一眼,“最后,再让我看见墨点到处捣乱,你和它一起滚去睡客厅!” 把已经听天由命的小猫塞到狄寒手上,时逸怒气冲冲地转身回了房间,“嘭”的关门声很大。 管不住小的,他还管不住大的吗? *** 距离去翡城见联络的导师还剩余两三天时间,时逸正好约了标化考试,考完在家休息几天,就直接去翡城线下面试,时间掐得正好。 关于去翡城见导师,时逸询问狄寒要不要一起去。他目前计划的是等他面试完之后,两个人顺便去旅游散心。 狄寒答应了,说他正好想去拍点城市风光,看看那边的摄影展。 两人一拍即合,准备趁着暑假的尾巴好好放松一下。 今天一大早,狄寒就被他爸狄回舟叫走了,说是要带他去看望躺在病床上、仍然在沉睡的另一位养父。 平日里,狄寒不在家而时逸独自在家的机会十分难得,就凭狄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样子,能叫动他的世上也就只有狄回舟和时逸。 上次教训过狄寒和墨点之后,男生就对小猫的管理上了心,这些天里一直在训猫。 墨点没有人给它撑腰了,丧失了刚进家门那副山中称霸王的嚣张模样,现在大多乖乖巧巧文文静静地窝在猫爬架上,不知是潜伏伪装,等待着下一次的捣乱,还是真心实意地被狄寒改造了。 时逸将他们的改变看在眼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标化考试临走前,时逸走到墨点最喜欢窝着的猫爬架旁,也不管小猫听不听得懂,对着它耐心叮嘱道:“墨点,你在家里乖乖的,饿了就自己去吃饭,不要乱跑乱尿,听到了没有?”他摸着墨点的像个小球的黑色爪子,手感像是在摸夹心棉花糖。 墨点转了转眼珠子,喵了一声,似乎是在附和。 时逸松开攥着黑猫爪子的手,拍拍它的小脑袋后,便离开了。 时逸赶到gre考场,抛去内心杂念,定了定神,便开始作答自己的首考。 第一个部分的写作,他运气好,正好抽中了前不久才复习的一道原题,他按着高分思路,不一会就打了不少字。时逸笔下有神,后面的客观题也有不少在题库里刷到过,他心里模糊地知道自己进了困难的题库里,心里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 考完就能看客观题的非正式得分,时逸眼都不眨地提交分数,一看才知道,他数学拿了满分170,语文也超乎预料拿了165,加上几乎稳上3.5的作文,时逸彻底松了口气。 时逸心情愉悦地从考场回来,开门却发现猫爬架顶端空空荡荡的,连根猫毛都看不见。 一个上午的功夫,墨点又不见了。 新一轮的捉迷藏开始了。 时逸叹了口气:“出门前才说了不要乱跑……” 无奈,时逸一边在家里小心地翻箱倒柜,一边喊:“墨点?墨点?!你别躲了!” 时逸找了一圈客厅和客房,仍然不见墨点的踪迹。 “……不会吧?”他的目光投向狄寒的卧室门,他重点怀疑墨点是钻到狄寒的卧室里去了。 墨点这几天安分下来之后,知道厨房不能进,估计是贪图禁/忌/感,现在最喜欢钻的就是他们两个的卧室。 现在狄寒和时逸每次进出都会将门带上,要是离开久了,还会反锁上,因为小猫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掰门把手,自己偷偷溜进房间里玩。 第28章 狄寒的卧室门没关,时逸轻轻一拉就开了,像是因为狄寒早上走得太急,疏忽大意才落下的。 时逸心下越发笃定,墨点趁他们离开,溜到狄寒的房间里去撒欢了。 他为了避嫌,自从房间装修后,就基本没进过狄寒的卧室。这还是他第一次没经过主人的邀请,自己进了狄寒的房间。 “我是为了找墨团才进来的。”时逸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暗自道。 房间里的窗帘阖着,室内略显昏暗,时逸“啪”地打开墙上灯的开关,屋内一下亮堂起来。 狄寒的卧室走北欧极简风,各种装饰出乎意料的简单,窗台边一张黑色电脑桌,上面摆着电脑显示器,各式数据线和水杯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旁边一个黑书柜,上层玻璃门里摆着各式的摄影仪器,墙上还有许多被裱起来的风景照,看起来像是狄寒自己拍的。角落摆着一个白色衣橱,一张床加一个床头柜,便是整个屋里全部的生态环境。 因为狄寒的卧室东西不多,找猫就成了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时逸弯腰低头往床底一看,果不其然,对上一对瞪得溜圆的金黄色眼睛。 小黑猫躲在狄寒的床底,嘴里叼着一块黑布,在床底下自己玩得正开心,它看见时逸的脸,兴奋地喵喵叫了好几声。 “吓死我了,原来你在这里,”时逸呼出一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招呼着墨点出来,“乖,到我这里来。” 时逸想把小猫从床底抱出来,小猫还以为这是什么躲猫猫游戏,接着往里面缩,时逸没有办法,只能整个身子探进去,把小猫给抓了出来。 他动作幅度大了些,手下一扯,不小心把小猫连同它身下的那块布也一起拖了出来。 暂时没管地上的一片狼藉,时逸拍着墨点的屁股,然后把小猫送回笼子里关着了。 对着用圆溜溜眼睛望着自己的小黑猫,时逸这次铁石心肠,严厉道:“叫你还乱跑?这是教训!别想从笼子里出去了!” 被关进笼子里的墨点自知犯了错,又想撒娇喵喵叫两声混过去,见时逸毫不留情地走了,尾巴耷拉下去,找了个角落窝着睡觉了。 时逸没理睬小猫的可怜姿态,他还得回去狄寒房间收拾墨点搞出来的烂摊子。 床单被子被墨点踩出许多深深浅浅的脚印,衣柜里的衣服也被弄得一团糟,时逸费了些功夫才将明面上的混乱收拾好。 “呼,就差这块黑布了……”时逸捡起刚刚为了抱小猫不小心扯出来的黑布。 时逸弯腰正准备往床底下铺,却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疑惑地问:“咦?这是什么?” 没了黑布的遮掩,床底下赫然是两个紧挨着的方形纸箱,一大一小。 时逸将这两个黄色的纸箱捞出来,由于黑布的覆盖,上面没积什么灰。他晃晃其中的一个箱子,哗哗的,像是装着一些纸质材料。 时逸盯着这两个古怪的纸箱半晌,他感到自己的目光被这两个纸箱莫名地牵引,像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冉冉升起的好奇心驱使时逸打开纸箱,一探究竟。 时逸自言自语道:“我就看一眼……” 他轻轻地打开纸箱。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塞满了高中的学习资料,从大到小用彩色的标签分好了类,还在每个小类里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的。 时逸取出一份,上面的字迹十分眼熟,他翻到正面,姓名那栏写着两个大字,“时逸”。 他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下面的每一份试卷都署着他的名字。 时逸眼神一动,旁边的小箱子里摆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几件m码的旧校服,整洁如新,他凑近鼻子,似乎还能闻到松木洗衣液的味道,看起来十分眼熟。 时逸摸着手下的校服,已经猜到了这件校服的主人,但他仍然有些不敢确定。 他慢慢地翻开领口后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赫然标着两个数字——“11”。 时逸喃喃自语:“这是……我的高中校服?” 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东西大多应该在他们读大学搬家的时候,全都被卖给回收废品站了。 为什么狄寒这里还保存着这些本应该被丢弃的物品? 他在床底下藏着这些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时逸垂眸。 ……最重要的是,狄寒为什么要藏自己的东西? 脑子里有某些画面一闪而过,但是时逸没捕捉到那若隐若现的灵感。 兜里的手机一震。 时逸敛去眼中的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黑布按照记忆里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铺到纸箱上,然后缓缓将其送回了狄寒的床底。 时逸在原地坐了半晌,才掏出手机。 他瞥了眼手机屏幕,随后神情一愣,视线定住了。 消息提示里是一个时逸整个暑假都没见过的昵称,附带一个他不想知道的消息。 【大哥】:“小逸,父亲说他想见你。” 第25章 未来 这是他大哥时锐的消息。 作为同父异母、年龄相差四、五岁的兄弟,他和时锐的关系其实并不亲近。平常的情况下,两个人一个月的对话可能都不超过三句。不过他们之间隔着上一辈复杂扭曲的纠缠,能维持这样平和的表面关系,时逸都已经觉得是奇迹了。 在时逸查到他父亲时滔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就把对方给他发的所有消息全部冷处理了。 如今通过他大哥传话,想必是时滔已经忍受到了极限。 在他发呆的片刻,时锐又发了第二条信息过来。 【大哥】:“小逸,不要再闹脾气了,你该回来了。” 又来了。 又是这样把他当做小孩的语气。 时逸忍不住冷笑出声。 是时候在时滔面前把一切摊开了。 时逸目光缓缓变冷,他挪动着麻木的指尖,慢慢地打下一个字,回复过去。 【时时如意】:好。 *** 时逸下午便回了庄园。 时滔雷厉风行,发完消息,家里的司机不出十分钟,轿车已经在楼下候着了,随时等着时逸上车。 时逸闭上眼睛,放松因考试而疲倦的神经。 等他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快到目的地了。 时逸透过车窗,无言地望着回主宅路上的一草一木。 所有的景致一如往常,与他记忆中无异,阳光下,喷泉不知疲倦地散射着闪光的水花,大理石雕像蒙上一层清浅的橙光,花坛里的艳丽花草被定期修剪,固定成永远不变的优美形状,欧式的主宅外表恢弘大气,雕梁画栋,泛着昂贵的珠光宝气。 时逸的指尖抚上自己的咽喉,明明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熟悉景色,他却不自觉地产生了脖颈被丝带束缚住的窒息感。 “时先生,请下车。”司机为他拉开车门。 时逸轻声道了声“谢谢”,随即踩上地面。 他深呼吸一口气,在管家的接引下,再一次踏入这幢阔别已久的别墅。 会客厅里,他大哥时锐梳着背头,承自父辈的面庞严肃万分,身着一身笔挺西装,直直地坐在沙发上,仍在看着某些公司的纸质资料。 他见时逸赶回家,站起身朝他打了个招呼,以示礼貌。 时逸朝他点头寒暄,随后通过旋转楼梯往二楼走。 时锐面色如常,只在时逸经过自己时,才低声提醒了他一句:“小逸,父亲很想你。” 时逸“嗯”了一声,没说其他的话,径直越过了他。 时逸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下意识抬起手正想敲门,随后他便意识到什么,转换手下动作,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扑鼻而来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烟味。 时逸下意识地皱起鼻子,往书房正中央看去。 时滔坐在办公桌后,他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猩红的火星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嘭”,书房的门被风带上了。 父子俩一站一坐,默契地保持沉默。 人至中年,时滔却依旧如时逸记忆里的那样英俊深沉,运筹帷幄,好像岁月不会在他脸上动刀。 时滔看着已经长大的小儿子,许久,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不愿意搬回来住?” 时逸冷笑道:“原因不是你自己很清楚吗?” 时滔沉默,时逸抱胸站在他对面,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许久,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才问道:“你喜欢那个孤儿?那个叫狄寒的?”似是很不适应这种表述,时滔深深皱眉。 时逸看着他冷冽的眼睛,愣了片刻,理所应当道:“对,我是喜欢狄寒……” 时滔打断了他:“你不能喜欢他。”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时逸厌恶这种无比笃定的语气。 他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质问道:“为什么?” 第29章 面对时逸的步步紧逼,时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吸了一口烟,又呼出。 许久,时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小逸,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时逸愣了一下,正欲回答他的问题,意识到自己在被对方牵着走,话到嘴边又刹住了车:“那是我们的未来,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优秀成了他的底气,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就算时滔现在把他扫地出门,他都能依靠自己活得很好。 似是并不在意时逸的冒犯,时滔自顾自道:“是,狄回舟是很厉害没错,但是他会把自己的资产分给一个收养的孤儿吗?” “退一万步来说,一个连社交都没有办法正常进行的人,你确定你们能过得很好?更别提还可能会有我的阻挠,”时滔把手上的纸质资料随意甩到书桌上,下了最终的结论,“小逸,就算你是同性恋,也不可能和这种人在一起。” “我要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狄寒也一样,轮不到你以一个外人的视角来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时逸不欲与他争辩狄家的家事,而是直接亮出了此行的目的,“……那我母亲呢?她也是孤儿,你为什么能和她在一起?” 就算被儿子逼问到脸上,时滔依旧没有被激怒,冷静道:“那不一样。” 时逸被他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惹恼了,但他面上不显,强压下怒火质问道:“怎么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当年难道不是你逼死她的吗?” 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时逸的反应,时滔依旧冷淡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真是好一个‘自己的选择’,”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时逸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嗤笑一声,“就因为她选择的是自'/杀,而不是让你出手是吗?” 闻言,时滔面上依旧没有动容,而是弯起右手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楠木桌面,仿佛像是在纵容自己的小儿子在胡闹。 时逸盯着对面的中年男人的一举一动:“……你们全都是这样,自以为是,嘴上说着对我好的话,实际上从来都没把我放在眼里!更别提尊重我的意愿,如今又来干涉我的选择,真的别太过分了!” 看着今天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的小儿子,时滔沉默了很久,直到火星燃至烟尾,几乎要烫到手心,才道:“小逸,我知道你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但那些不是事情的全貌……” 时逸打断了他,盯着自己的亲生父亲,道,“那你就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滔在烟灰缸里捻灭左手的香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才道。 “好。” 第26章 只有他 时滔和第一任妻子闻若烟之间是商业联姻,两人因世家联结,时滔凭借闻家的名望在榆青市站稳脚跟,闻若烟则靠时滔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两人婚后彼此约定好互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这在豪门世家的混乱婚姻里,近乎是家常便饭一般的存在。 婚后,两人孕有一子,名叫时锐,算是给时闻两家的交代。时锐自幼由闻家带大,后来闻家因故垮台,直至七八岁才被接回了时滔的身边。 此后,两人貌合神离,闻若烟私下生活混乱骄奢,时滔自然也不会委屈自己。 时锐两岁大的时候,时滔在应酬中逢场作戏,结识了陪酒时年轻貌美的裘心梦,从此两人便开展了一段隐秘的地下恋情。 当然,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时滔包/'养了作为孤儿的裘心梦。 时滔划着银色的打火机盖子,“咔嚓”一声,火苗燃起。他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对着时逸道:“裘心梦是个目的性很强又很聪明的人……我当时一看她,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也知道她想通过我做些什么……” “我默许了她的念想,”灰蒙蒙的烟雾笼罩时滔冷漠的眉眼,让人有些看不真切,“都是些给小宠物的无伤大雅的钱和名,给她也无所谓……” 时逸听着他先前在查到的资料里见过的事实,沉默不语。 裘心梦尽管知道时滔有妻子,却依旧和他保持着这种情人关系。她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越陷越深,最后甚至彻头彻尾地爱上了时滔,爱上了这样一个在她眼里,多金又多情的英俊男人。 时滔沉默片刻,才道:“我从来没想到过,裘心梦会如此疯狂,到最后甚至……呵,如果那也叫‘爱’的话,那是完完全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谈到那个字的时候,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那时的裘心梦就像是扑火的飞蛾,明知道前面是灼热的火焰,却依旧愿意身赴她所谓的“光明”。 时逸忍不住问:“你说了那么多她的感受,那你呢?你爱过她吗?” 时滔摇头:“那不重要。” 时逸坚持追问到底:“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看着自己天真的小儿子,时滔忽然笑了,但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可能有吧,谁知道呢……” 连承认都像是一种施舍。 时滔再次沉默,这次过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讲述自己和裘心梦的故事。 后来,时滔的第一任妻子闻若烟因车祸意外去世,闻家也因为在后来的斗争中站错了队,一代名门望族迅速衰败下去。 在那时的风暴中,时滔早就在榆青市站稳了脚跟,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押中了这场赌局。他甚至还在其中推波助澜,在衰败的闻家里分了一杯羹,丝毫不顾及前妻的面子。 “闻家是一块很好的垫脚石,我能做到现在的规模,还得多亏他们,”说及这场近乎给豪门世家重新洗牌的悲剧里,时滔眼神冷漠,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 “那个时候,裘心梦那时很开心,她认为自己是跟在我身边最久的一个,”时滔抖落烟灰,“所以,她想着自己终于有机会了,她终于能以妻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呆在我的身边了。” 时滔忽然古怪地扯了一下嘴角,如同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多天真啊……” 时逸看着他嘴角残忍凉薄的笑,指尖发冷。 “时太太啊……一个名分而已,谁在上面都无所谓,只要听话就好了,”时滔夹烟的手指轻点桌面,漫不经心道,“所以我给了她。” 刚开始的时候,裘心梦欣喜若狂,他们终于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但这种喜悦很快就在时滔近乎每日的夜不归宿下,在空空荡荡的华丽别墅的无望等候中,转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神经质。 她没有和时滔斗争的勇气,所以她只能在暗地里,和曾经的她一样的女人争风吃醋。 时滔从没管过这些,他就像偶尔观察蚂蚁在角斗,满意了就扔点面包屑下去,随后直至失去兴味,彻底收回视线。 直到一件事的发生。 时滔似是想起了什么,紧皱的眉峰舒缓下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重新望向时逸,目光微微柔和。 “再后来,裘心梦有了你……” 他比划着说:“你那时才刚出生,一点点大,第一次学会说话,喊的第一句话,是叫我‘爸爸’。” 裘心梦在生下时逸后,便陷入了十分严重的产后抑郁状态,伴随着几乎每晚都会的幻觉和歇斯底里,整个人就像菟丝子一样脆弱。为了让降临人世的小儿子能有一个稍微清净一点的环境,时滔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家中的这个他曾经花费时间最多的女人。 那时的时逸还是小小一点,窝在被窝里,乌黑的眼睛湿润而柔软,满是对世界的好奇和天真,不掺杂一丝成人社会的污垢。 某些时候,时逸哭闹不止,只要时滔抱着他,就会立刻收声,攀着父亲的臂弯入眠。 时滔想,他的小儿子像是上天给他的礼物,让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血脉相连的爱。 那种感觉很奇妙,即使不去投射视线,心中的柔软角落却又被他引动心神,为他的一颦一笑而心折。 那是牵挂的滋味。 此后,时滔彻底收了心,没有再去外边寻花问柳,而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裘心梦和时逸身边,宛若情根深种的丈夫。 时滔看着时逸一点一点长大,为他扫去成长路上的绊脚石,遮去烦恼和忧愁的乌云与雨滴。他注视着自己的小儿子从襁褓中的婴儿,渐渐长成精雕玉琢的小男孩,在自己的臂弯下跌倒,抹去眼泪,又爬起来笑着喊他“爸爸”。 直到时逸六岁,夫妻两人如胶似漆,关系蜜里调油,如同尘世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 那是两人关系最好的六年。 时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忽然阴沉下来,双手握拳,“嘭”的一声巨响,狠狠地砸在了书桌上:“……直到我发现,裘心梦利用你来博取我的关注。” 裘心梦从小就对时逸严格,将自己的儿子塞进一某种她臆想的完美模具中。她会干涉时逸衣食住行的每一个方面,每天穿什么衣服,一日三餐该如何搭配,甚至连每一分钟该做什么事情,她都会严格的列出时间表,要求时逸必须遵守,只要稍有偏颇,她便会冷落时逸,以无言的暴力伤害他,警告时逸不允许向任何人吐露自己情况。 第30章 她要求时逸必须出众,逼他上各种各样的兴趣班,逼着他在学习上名列前茅,就是为了将时逸塑造成丈夫理想中的样子。 裘心梦伪装得天衣无缝,就连对时逸的情感绑架,都避着屋里的佣人。所有的一切都在暗地里腐烂,最终生了蛆虫。 她要求时逸在时滔面前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伤心和异常,一点都不可以。 由此,裘心梦近乎瞒天过海。 直到有一次,时滔提早应酬结束回家,看见裘心梦因为他上周出差而在外过夜,而握着锋利的瓷片,满手淋/漓/鲜/血,病态地攥着无声哭泣的时逸的手臂,锐/器抵在他的皮肤上,似乎也想让时逸感同身受,裘心梦诉说着自己在感情上的艰辛和卑微,由此绑架着年幼的时逸,让他承受着这个年纪不应该承受的扭曲情感。 “……裘心梦想当这个时太太我就让她当,但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动你的!”时滔用力地咬着后槽牙,攥紧双手,指节发白,“要不是那天我回来得早,我都不知道她到底背地里对你这样发泄了多少次!” 时逸看着时滔彻底被愤怒席卷的阴沉脸庞,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在自己幼时模糊的记忆中,裘心梦为什么总是对他如此苛责,却有时又宛若瓷器般脆弱,乃至最终的疯狂。 他一直以来都以为是自己的错,是他的出生才分走了父亲对母亲的爱,让裘心梦在生产后造成了心理和精神问题——他的母亲不厌其烦地对他如是灌输道。 时逸必须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才能让父母满意。 那些弥散血色的记忆碎片如此矛盾,但现在看来又如此自洽。 时逸垂下眼眸。 原来他的母亲根本就不爱他。 在察觉到裘心梦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后,时滔便强行把时逸带离其身边,严丝合缝地把他保护了起来。时滔把控着时逸的每一条人际交往,在他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必须有保镖在场监视,向他汇报时逸日常中的一举一动。 在裘心梦去世前这短短的两年时间里,不论她如何哀求,即使将自己折磨成严重的心理疾病,成日里疯疯癫癫的,佣人见了都退避三舍,但时滔都保持一贯的铁石心肠,坚决不让对方再次接近自己的小儿子。 时逸用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可你明明知道她有精神病,你还是再一次出轨了。”他直视自己的父亲,声音微微发颤。 生活终于揭开它血淋淋的幕布。 时滔怔楞片刻,随后靠回椅背,阖上眼睛,再次屈起手指关节,轻轻地敲打着台面。 许久,他揉揉发涨的太阳穴,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时逸,缓缓道:“……那是给她的惩罚。” 那件事之后,时滔看到裘心梦那张脸,就会想到时逸满脸鲜血、无声地哭着的样子,他几欲作呕,自然不愿意再去碰她。 而时逸自从和裘心梦分离之后,便日日郁郁寡欢,不复从前的活泼和灵动,宛若没有灵魂的玩偶。 看着儿子如此,时滔心痛万分,但他不敢再刺激时逸,只期盼时间能治愈好一切。 名义上的妻子疯了,儿子需要耐心的抚慰,时滔多余的烦闷需要发泄,所以他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样子,来者不拒,甚至更甚。 他除了每日身上都有浓重的香水味之外,还会将人带回主宅,在裘心梦面前仿佛耀武扬威一般,只有在时逸面前才会稍微收敛一点。 没有人能承受住从巅峰坠至谷底的滋味。 所以,裘心梦在某个晚上吞了安/眠/药,在两人的婚房里,于睡梦中独自离开。 “裘心梦接不住那个名分,所以她死了,”时滔一脸冷漠,仿佛事不关己,像是在说其他人的故事,“……所以我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补充道:“还好最后你没事,可能是因为你那时还小,那些不好的回忆似乎没有留下很深的印象。” 时逸垂头,感到一股寒意从骨髓里蔓延至全身,全身微颤。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面前的男人不再是自己的父亲。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时滔作为上位者的无情和冷漠。 “我的故事讲完了,”时滔把手里燃了一半香烟扔进烟灰缸,他将矛头指向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那么小逸,我们现在来谈谈你,以及你喜欢的那个玩具。” 时逸依旧低着头。 时滔站起身,走到时逸身边,皮鞋声低沉:“小逸,你怎么确定你是喜欢他?你喜欢上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你难道不是享受着他因为无法社交而被你掌握在手里,可以为所欲为的快感吗?” 对方身上萦绕的烟草味辛辣而呛人,时逸忍不住抬眼看他。 时滔对上了时逸的视线,眼神直直地盯着他,问:“小逸,你难道没有这么想过吗?” 时逸沉默,最终撇开和时滔对视的眼神。 时滔了然道:“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的想法。” 时逸依旧一言不发。 时滔想伸手触摸自己小儿子的额发,却被对方躲开了。他的手就这么凌于空中,进退两难。 时逸垂眸。 半晌,时滔才僵硬地收回手臂。 “小逸,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时滔反复端详着自己收回的、微颤的右手,“你长得像裘心梦,真的很好看,这可能是她唯一对你做出的贡献。但你的脾气更像我,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固执和冷漠;但对喜欢的东西,却是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绝对不会松开。” 时逸深呼一口气,直视时滔:“是又怎么样?我喜欢狄寒,所以想要他,这有什么错呢?” 闻言,时滔厉道:“你错在不该喜欢上他!你不能这么喜欢他!” 他不理解,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同性恋这种东西,那本是极少数人的见不得光的癖好,但是这小小的几率,居然落到了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头上。 但时滔最恨的,还是自己亲手把时逸送到了那个玩具的身边。 他看着小儿子越陷越深,直到整个心都系在了对方身上。 时滔不理解这种感情,但他明白,是自己把时逸推进了所谓的火坑里。 “你陷得太深了,”时滔微微俯身,他看着自己疼爱了小半辈子的小儿子,眼神恍惚片刻,才继续道,“……不可以这样,你会受伤的。” 时逸打断他,扬起声音:“但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作为你的父亲,我不能让你去伤害自己!” “……所以呢?”时逸抿着干裂的唇,“我妈妈曾经做的那些事情,我之前搞不懂,现在才知道她原来不爱我,一切是为了她自己……” 他吼道:“爸,那你呢?” 时逸艰难咽下勉强分泌出的唾液,喉间干涩,像是滚刀划过,质问道:“你不也是为了你自己吗?!你自认为对我好,让我从裘心梦身边强行分开!然后你自己也在做着和她一样的事情,留我独自一人在家,让保镖一步不离地看管着我,不让我去做任何你认为有危险的事情,就为了满足你所谓的保护欲。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自己,到底有没有人关心我在想什么?!” 他尾音颤抖,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时滔怔楞地看着蓦然爆发的小儿子。 “没有人,”时逸自问自答,“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 “直到我遇到了狄寒,”时逸声音低落,“……从小到大,只有狄寒愿意听我的话,也只有他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狄寒就像一个沉默的树洞,没有底线地包容着年幼的时逸想要抒发的一切,给他沉默地包扎被磕破的伤口,听他说着那些关于生活中的鸡毛蒜皮,关于少年心事的悲欢离合,甚至是关于未来悠久的梦。 他陪着时逸走过了十余载的春夏秋冬,见证时逸从八岁至今的大半人生。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对方鲜少回应,但时逸知道,狄寒一直在听。 ……也只有狄寒,才会对那时孤立无援的自己,笨拙地说“别怕”。 “爸,你说错了一件事,”时逸轻轻地笑了一下,“你要说我有像你们的地方……可能有吧,但也就止步于此了。我是我,你们是你们,我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 早在很久以前,他被孤独感形成的黑洞所吞噬的时候,是狄寒拉了他一把。 现在,他想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家。 时逸转身,缓慢但坚定地向大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时滔脸色微变:“小逸,停下,回来!听我的话!” “爸,”时逸还是不忍心,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自己从小到大都需要仰望的高大身影,“你如果还想让我叫你‘爸’的话,不要逼我。” 见自己的父亲依旧怔楞在原地,时逸垂下眼帘,重复了一遍:“……不要逼我。” 第31章 时滔看着他,喃喃道:“小逸,你会后悔的……” 时逸没有回头看他,脚步也没停。 他拉开雕花木门,轻轻地给自己的父亲留下最后两句话。 “……至少,我喜欢的是狄寒他这个人,”时逸笑了一下,“也许我太贪心了,想要他完完全全属于我,只能看得见我一个人。” “……我认得清什么是喜欢,也不会在喜欢一个人同时,做出伤害对方的事。” 吱呀—— 他的话语与背影一同掩在门后。 *** 时逸回到了他和狄寒共同的家。 狄寒给他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会晚一点回家,让他提早休息。 时逸忽然笑了一下。 狄寒现在主动会给自己发消息报备了。 时逸发了个“摸头”表情包给狄寒,随后就将手机“哐当”一声随意丢在床头柜,他衣服都没换,就倒入柔软的被褥里。 为了应付时滔,他用去了大量的心力,还接收了信息量庞大的陈年旧事。 此刻,在两人温暖的家中,他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松懈下来。 时逸望着天花板,缓缓地眨着眼睛,脑海里一帧帧地重播白日里他所经历的一切事情,繁杂的过往记忆交织相错。 最终,他支撑不住眼皮,思绪沉入黑暗之中。 时逸又梦到了小时候不停追逐自己的梦魇—— 他回到了裘心梦选择自我了断的那一天。 第27章 第一个朋友 月夜,晴朗无云。 台灯倾泻柔和的光,照亮卧室里的一隅角落。 时逸早早地做完了作业,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放下铅笔,将枯燥乏味的练习册推到一边,撑着头望向窗外。 在枯瘦的枝杈剪影间,形如弯钩的弦月幽幽,高悬漆黑天际。 时滔去国外出差了,嘱咐他在家里要好好听话,不要去打扰正在后院小别墅里独自养病的妈妈。 那时的时逸不明白,于是他抛出了一连串问题:“妈妈怎么生病了呀?病得严重吗?我要多久才能再看见她?” 时滔低头注视着时逸清澈的双眼,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疲惫低沉道:“她得了慢性病,需要静养,可能很久都不会好。小逸是最懂事的孩子,不要去干扰妈妈的治疗……” 时逸困惑地抬头,看着时滔面上的严厉神情,心里还有很多疑惑,譬如他不知道妈妈得了什么病,再譬如,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不愿意让他和妈妈见面。 但最终,他还是乖乖听了爸爸的话。 一年里,时逸升上了三年级,可他却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总是让他好好地呆在学校和卧室,只让保镖叔叔带他上下学,他的朋友们渐渐都与他疏远,不再找他玩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异样的眼光和永远背着他的笑声。 发了许久的呆,时逸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有些口渴了。 时逸瞥了眼水杯,里面已然干涸。 没有办法,时逸朝外喊了一声,门外一片寂静,并没有佣人应答。 他疑惑地走到门边,稍稍踮脚,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在寂静空旷的走廊里巡视一周,并未找到任何人。 于是,时逸端起水杯,打算自己下楼去大堂加水。 走廊像被合上的长盒,闷黑又安静,地面铺着复古款式的羊毛地毯,凉气像薄水贴上脚踝,时逸加快步伐,拖鞋踩踏地板的声响都被吸收殆尽。 头顶的感应灯运行着节能模式,感应灯随他脚步依次点亮,明亮过后,黑暗迅速在身后并拢。 “好黑,好安静……”年幼的时逸望着走廊尽头淹没在黑暗里的挂画,心里不禁涌上一阵害怕。 他攥紧水杯,掌心冒汗,给自己打了一口气,便加快脚步,打算速战速决。 可时逸刚走到楼梯口,眼角余光被转角阴影里一抹白勾住,只见在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裙子的长发女人。 年幼的时逸不免惊叫出声,他下意识想往回跑,腿却软了,被台阶磕得一晃,扶住扶手才没跌下。 拐角处的女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熟悉的柔弱的脸。她似是刚哭过,嘴唇上的口红艳丽,微红的眼角还带着泪光,像是即将枯萎的白月季,散发着靡靡的气息。 良久,她才沙哑地问:“是小逸吗?” 时逸这才停下脚步,咽下一口唾沫,小声地喊:“妈……妈妈?” 裘心梦缓缓朝他张开双臂,她柔和地哄道:“小逸……宝贝,到妈妈这来好吗?妈妈想看看你……” 时逸瑟缩着身子,他已经承受过太多次来自母亲阴晴不定的变化了。 明明上一刻,裘心梦还在和爸爸谈笑着明天的安排,温声细语地嘱咐他上学要认真;但下一秒,她就能用锐利的指甲,掐着他的手臂,烙上青黑的淤印,对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但时逸还是动摇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过裘心梦了。 他迟疑地挪动着步子,轻轻地叫她:“妈妈……” 裘心梦走到他面前,摸着他的头,笑道:“乖宝贝,真听话。” 她的手背布着细浅交错的痕,新鲜的锐器划伤尚未退红,抚上时逸额头的指尖微凉,像是在冰里浸泡许久的寒玉。 年幼的时逸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想为她取暖。 “妈妈,你的手好冰……” 裘心梦仿佛没有听到时逸的话,低头看着他,只是柔和地笑着,眼瞳像空洞的玻璃珠,甚至透不出光亮。 时逸偷偷瞄了好几眼,一瞬觉得妈妈的脸好陌生。 他有点不敢认她,裘心梦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时逸见她状态平和,于是胆子便大了些:“爸爸说……让我不要打扰你养病……妈妈,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裘心梦似乎没有听到,她安静地注视着时逸,许久,才牵起时逸的手,带着他重新回到了二楼。 时逸没有反抗,他被裘心梦拉着,往二楼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带,直到两人重新站定在一个熟悉的门口。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裘心梦和时滔原本的主卧。 裘心梦带着时逸一起在门口矗立了许久,伸出空闲的手,用指尖轻轻抚摸过门上的浮雕。 直到她用手摩挲过最后一片花瓣浮雕,才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股久未翻动的积灰味扑来,时逸差点打了个喷嚏。 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夜风掀起薄纱,只有莹莹月光淌入卧室。 被裘心梦死死地拉着手腕,时逸不安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 卧室里如今空空如也,原本的装饰已经被全部换掉,仅余房间中央,扎着纱质幔帷、罩着防尘罩的雕花大床,以及角落一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梳妆台及椅子,一点居住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裘心梦没有开灯,她似是没有注意到卧室内已经彻底改头换面,拉着时逸的手,她仿佛还活在过去,自然地把人领到了梳妆台前,按着时逸的肩膀,让他放下水杯并坐下。 时逸有些不知所措,他僵硬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身后一同注视镜子里倒影的母亲。 偌大的室内静得只有风掀起窗帘的簌簌声,半晌,裘心梦用指尖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的脸,莫名地笑了一声,才开始动作起来。 借着月光,她低声地哼歌,伸出满是锐器割伤的手,细心地帮时逸整理着睡衣的每一寸褶皱,像是在打扮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时逸分辨出裘心梦在唱摇篮曲,他闭上眼睛,眼珠却在眼皮下不停地颤动,纤长的睫毛也随之轻微摆动。 他心里的害怕已经抵达顶峰。 他想回房间了,于是小声地喊:“妈妈,我想回房间睡觉……” “嘘,宝贝不要吵。”裘心梦一边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一边轻轻地帮时逸顺好额前的碎发。 直到时逸身上的一切都处理妥当,裘心梦冰凉的手才离开时逸。 忽然,她拉开梳妆台最上层的抽屉,里面空无一物。可裘心梦熟练地把整个抽屉拉出来,然后把底层的木板整个抽出。时逸这才发现,原来抽屉底下还藏有一层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只黑丝绒盒,边角磨出微白绒毛。裘心梦以珍视的目光打量着盒子的每一个细节。 “啪嗒”一声,她打开盒子,时逸看得分明,里面摆着一套以白鸽作为主要元素的首饰,一条纤细的银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做工精细的白鸽,旁边还放着一对镶有白鸽纹饰的银色耳坠。 时逸好奇地盯着那对首饰。 窗外的微光照耀在首饰上,银色的反光碎在女人的眼睛里,映在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仿佛被冻住的深深浅浅的眼泪。 裘心梦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条白鸽项链,围在时逸白皙的脖颈上,衬得他像是凡世里遗落的小王子。 第32章 银色项链触感冰凉,时逸眼睫微颤。 裘心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时逸此时的装扮,不满足地蹙眉,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起身,看架势是打算出门。 时逸同时站起来,想跟着她出去。 “小逸,在这里等我一下,”裘心梦话语是温柔的,她似是无心瞥了一眼时逸,眼神里熟悉的歇斯底里让时逸僵住了,“……宝宝,你要听话,不要乱跑。” 时逸听过太多次裘心梦以让他“听话”为开头的话语。他清晰地知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若他不遵守对方的话,等待他的将会是裘心梦近乎疯狂的叫骂和责备。 他坐回原位,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才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裘心梦推开了门,手上还攥着一只用满天星编成的手环。 这个手环像是她自己做的,当做框架的钢丝弯成恰好适合时逸手腕的大小,花艺胶布的毛边被处理妥当,点点簇簇的洁白小花轻盈精致,香气淡雅纯净,干净低调,没有侵略性。 时逸看着裘心梦将它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黑暗里,满天星手环像是一圈被揉碎的星光。 时逸垂眸,想起后花园里的那片茂盛的满天星,那是裘心梦最为珍视的东西。 平日里,时逸只要靠近那一片花圃,裘心梦都会让佣人将他立刻带走,让时逸不要在那边随便玩耍。 时逸知道,那是爸爸在前几年,一株一株亲手给妈妈种的花。 父亲英俊深情,母亲温柔美丽,那时的三人,宛若世俗间最普通又最相爱的家庭。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爸爸妈妈就变了。 最开始,时逸能听到两人若有若无的争吵,那时的母亲还只是对他管教严厉,要求他听话懂事。 时逸记不得,是哪一次父亲没有及时回家开始的,裘心梦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在时滔面前极尽温顺,背地里对时逸的控制欲却愈发旺盛,从让时逸事事汇报,到稍有不顺心,便会对他哭喊不已,说自己可怜至极,除了时滔和时逸以外什么都没有了,让时逸多体谅父母的付出。甚至到了最后,裘心梦还会拿着小刀,划破手腕肌肤,洇出红色血珠,以此让时逸听话。 时逸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到了八岁。 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母亲紧紧攥着做饭时不小心摔碎的瓷碗碎片,满手鲜血地质问,时逸这次为什么又没在考试里拿到一百分,没能留住时滔,让她的丈夫又一次抛下她们出差、夜不归宿。 时逸不敢出声刺激她,只是落着大颗的眼泪,承诺自己下次不会再这样,一定让爸爸妈妈骄傲。 只是没人想到,父亲发现了。 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生了病”的母亲。 在他走神之际,裘心梦终于打扮完了时逸,她拍拍时逸的头,凑到他耳边,温柔地说了句什么。 时逸睁大了眼睛。 接着,他被母亲带着站起了身。 “……小逸,回去睡觉吧,什么都不要想。” 裘心梦如是说道。 她把儿子牵出卧室,推了他一把,然后反锁了卧室门,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卧室里。 时逸踉跄地站稳脚跟,望着紧闭的房门,愣了一会,肩膀松懈下来,按照对方的指示,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裹紧棉被,紧紧闭上眼睛,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佣人的尖叫声吵醒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时逸那天晚上没有做完的一场梦。 他被时滔带出门,迷茫地看着裘心梦在烈火里化成一捧灰烬,灰白的粉末被人扫起收集,随后装进了一个小盒子里,埋在土里。 时逸攥着父亲的手,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面的母亲宛若一个天真的少女,纯洁无瑕的微笑着,耳畔垂着白鸽耳饰,熠熠生辉。 时逸感受着胸口处微凉的白鸽吊坠。 他手腕上一直绕着的满天星手环,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黄枯萎。 他轻轻动了动手腕,无数朵白色小花碎裂,像是另类的微型的雨,落回泥土里。 时逸的目光越过墓碑。 他想起,裘心梦自杀前对他最后的耳语。 那是一句难得的、温柔的祝福。 “宝贝,我希望你能多交朋友,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长大,永远为自己自由地活着……” *** 再然后,时逸交到了母亲去世后,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的名字叫狄寒。 第28章 占有欲 时逸喘着粗气醒来。 他静静地睁着眼睛,听着体内宛若擂鼓的脉搏。大脑里的梦境碎片尚未被黑暗吞噬消化,那些锋利的、复杂的情绪仍在神经末梢肆意凌虐。 许久,心脏跳动声渐渐平复,时逸的目光重新聚拢,他偏了偏头,抬眼望向窗外。 天还没亮透,穹顶从深蓝渐渐过渡至灰白,熹微的晨光宛若朦胧的轻纱,笼在层层叠叠的群山间。 时逸眺望远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被角,思绪逐渐飘远。 时滔其实说的没错。 他最开始心里的确是存了几分对狄寒的控制欲。 狄寒沉默寡言,外界的人情往来几乎都让他替着应付,久而久之,时逸竟被一种错觉裹挟——离开了自己,对方就没办法好好应对这个世界。 时逸享受着被对方依赖的感觉,但与此同时,他也在依赖着狄寒。 他们仿佛早已融为一体,在彼此的生命里再也无法分割出对方的影子。 在两人一同成长的过程中,他们无数次地在沉默间互换隐秘心绪。 日复一日,他们早就变得亲密无间。 时逸能看见那层冷硬外壳下,那唯一一颗不加任何修饰的、能与他同频共振的心。 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时逸拨去迷雾,看清楚了自己脑海里最真实的想法—— 他喜欢上了狄寒。 随之而来的,是快要将时逸淹没侵吞的、仿佛无法餍足的占有欲。 他很自私,所以才会奢求唯一,希望永远抓住狄寒的手不放,同时希冀对方亦是如此。 可是这个承诺太重了,足以让一般人心生恐惧。 时逸不知道狄寒能否照单全收。 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床头柜上的钥匙扣。 一个木雕的小太阳悬在空中,正随着晨风微微摇摆。 *** 狄寒被狄回舟带到医院,看望完仍在沉眠的另一位养父,第二天上午才赶回家。 当天,时逸问他:“项叔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现在有好转的迹象吗?” 项长渊,便是狄回舟的爱人,十年前因为上头委派的秘密任务,在执行时遭了意外,至今仍躺在病床上尚未醒来。 狄寒道:“还是老样子。” 时逸暗叹一口气,又问:“那狄叔叔呢?项叔还没有醒过来,他一定很伤心,你有没有安慰他一下?” 最近,狄寒执行时逸布置的“每天固定六句问候”任务,狄回舟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直到现在,狄寒总算不会吞吞吐吐,稍微能和狄回舟交流一下自己的想法了。 狄寒沉默了一会,才回道:“爸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天的话。” 言外之意是,他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陪在对方身边。 那时,狄回舟表情柔和,搬了张椅子靠在床边,絮絮叨叨地给病床上的人讲述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像是要把自己这段时间的人生,一股脑地全部塞给项长渊听,从狄回舟去国外出差,亲眼看见了项长渊最喜欢的演员,一直讲到家里养的花开花谢。 狄回舟这副模样,要是集团里的人看到,都会惊讶于平日里外表温和、内里说一不二跟个笑面虎似的董事长,竟会有如此耐心细致的一面。 狄寒坐在一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养父。 从天亮说到天黑,对方讲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狄寒盯着狄回舟喋喋不休的样子,恍惚间,他想起小时候的时逸。 对方也是如此,周日下午每次来春花福利院的时候,只要有空,就会挂在自己身上,事无巨细地讲着他生活里的点滴。 那时,他闻着对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新气味,不但不排斥,反而逐渐沉迷。 甚至后来,他沉迷于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里,直到想把对方的一切占为己有。 时逸看着狄寒微皱的眉心,不经意提起:“对了,你昨天怎么没关卧室门?墨点这个小坏蛋趁我去考试,自己溜进你的房间里去了。” 狄寒回神,简单道:“忘了。” 时逸扫过他那张看不出情绪起伏的脸:“那你下次记得把门关紧点,我考完试回家的时候,墨点突然不见了,害得我吓了一大跳!我在家里一通好找,最后才想到它会不会跑到你房间里去了……” 第33章 “……我进了你卧室找它,你不在意吧?”狄寒仍然没反应,时逸收回视线,试探着问。 对面的男生面色如常,低低地“嗯”了一声。 *** 一转眼,便到了两人约定好出发去翡城的日子。 时逸的老板给他介绍的a国导师的讲座时间在下午,两人决定上午先到预定的酒店放好行李,中午在大学附近找点东西吃,然后再去听讲座,再和对方私下见一面,聊聊彼此的想法。 刷过通行证后,两人顺着指引到了对应的候船室和码头,没等多久,便登上快艇,准备出发。 两个人随手定了头等舱,服务生见两个帅哥上了船,笑容都变得灿烂了些。 船舱二楼宽敞,水面反光在舱壁晃出银色的流水纹路。 时逸找到两人的座位就坐,他看着手里的两张船票,突发奇想地拿起手机,配合船舱外的波涛起伏的海景,背靠舷窗比了个剪刀手,笑着让狄寒拍了个照。 等狄寒递回手机,时逸瞄了一眼,拍得挺好。 既没有曝光过度的太阳光,又找到了他最好看的角度,时逸很满意。 上次给易子尧帮完忙,时逸得知狄寒拍人也是一流水准,两人出去玩的游客照片自然让对方全权包揽,他发朋友圈炫耀都有了底气。 他上传照片,随便加了句文案,编辑好朋友圈,便直接发了出去。 不出一会,他的朋友圈提示红点的数字不断攀升,评论一层层叠加,不一会就盖成了高楼,时逸看得眼花缭乱。 最先在底下评论的是易子尧。 【易子尧】:哇!两张船票,有情况! 下面是一片应声虫的“+1”和“什么时候带嫂子回来看看”的调侃。 时逸窝在座位里笑了笑,一边随意地应付着朋友圈里好友的起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的狄寒聊天:“这还是我第一次去翡城呢,听说那边有挺多美食和美景,等我和导师见完面,我们就留在那里多玩一会,在上课前再好好休息一下,你要给我拍好看照片,听到没有……” 狄寒低声应着,同时察觉到时逸心绪漂离。 自从时逸回家一趟后,对方的情绪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狄寒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但时逸总归是有些不开心的。 狄寒眸色深了深,又在对方想要喝水时,便自觉端上水杯,送到他唇边。 第29章 你男朋友很帅 两人下船过关,拖着行李,打车到预定好的酒店,卸下一身的负重。 时逸和狄寒轻装上阵,到翡城大学附近享誉盛名的老字号冰室吃中午饭。 吃完饭,两人到处逛了逛,时逸看了眼时间和正高的烈阳,离讲座时间还早,于是时逸便拉着狄寒到附近的甜品店吹冷气。 按照招牌上的菜品推荐,时逸点了碗喳咋和一份木糠布甸,又按着狄寒的偏好,给他加了碗椰汁芒果西米露。 等待上餐的间隙,透过甜品店的落地窗,时逸好奇地看向玻璃外,街道狭窄却秩序井然,人群熙来攘往,整条街热闹非凡。 各种肤色的行人往来如云,络绎不绝,各路语言体系混杂而和谐;道路上车水马龙,红绿灯不疾不徐地嘀嘀响着,调度着交通。 托盘与桌沿轻碰,发出一声轻响,服务员端着甜品上桌,时逸回神,浅浅抿了一口熬得粉糯的糖水,眼睛便亮了起来。 时逸给出他对甜品的最高评价:“这个糖水不算很甜,挺清爽,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他一面说,一边看着狄寒,起了捉弄的心思,用纸勺随意捞了一勺糖水,戳到狄寒嘴边。 时逸本不打算让狄寒吃,只想着逗逗他,可没想到冷峻的男生瞥了他一眼,便张嘴含住了时逸递过来的勺子,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狄寒微蹙眉心,道:“还可以。” “啊……”等狄寒咽下那一勺糖水,时逸的勺子还愣在原地。 “嗯?”狄寒困惑地看着他。 时逸这才把手收回来:“……你觉得好吃就行。” 接下来,狄寒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西米露,又推到时逸面前,黢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意思很明确,他想让时逸也试试看。 时逸眨眨眼睛,看看面前的西米露,又看看一直盯着自己的狄寒,半晌没说出话来。 狄寒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也许是之前的日常练习让对方的社交障碍终于有了裂痕? 时逸不确定地摸摸鼻子。 狄寒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抬起手,笨拙地学习时逸的样子,也把自己的勺子放进西米露里,舀了满满当当的一勺,喂到他的嘴边。 时逸看了看狄寒刚刚含过的汤匙,面对这勺糖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狄寒耐心地将勺子举在他的面前,似乎不等到结果不罢休。 最终,时逸还是吃了。 小粒圆润的西米在舌尖上滚动,浓郁的椰香随之绽放,清甜怡人。 狄寒看着他湿润的嘴唇,生涩地问:“好吃吗?” 少见的主动。 时逸忽然觉得咽下去的椰汁很甜。 于是他点头,笑道:“好吃。” *** 眼瞅讲座时间快到了,两人便凭着提前预约的资格,进了学校,在四处随便逛了逛,便找到场地准备入场。 时逸借着老板的关系,蹭了个访问学者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一旁的狄寒则冷着一张脸,假装自己是这所大学的学生,浑水摸鱼也进了会场。 老板给他介绍的导师名字叫anderson,a国人,三十多岁,但目前已经是副教授了。 他们算是入场的学生里比较晚的,场上的位置大多被瓜分殆尽,两人勉强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了个并排的空位就坐。 anderson还没到会场,时逸动动手指,刷着手机,狄寒则在一边看着他刷社交平台。 身边一名戴眼镜的瘦弱同学频频往时逸和狄寒的方向偷瞟,视线不断滑过两人,时不时还往手机里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在对方再一次装作不经意打量两人后,时逸放下手机,直视回去。 被抓了个现行,那名同学缩缩肩膀。 时逸盯着他。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不礼貌了,那名同学才不好意思地挥挥手,用英语结结巴巴道:“你们好,我叫patrick……你们也是来听讲座的吗?” 有点像废话。 但时逸没有不耐烦,同样用英语礼貌回答道:“是的,我叫时逸,我朋友叫狄寒。”他听出了对方的口音,并征询对方是否可以用中文交流。 “好的好的,我的中文名是卢志才,是内地来翡大上学的学生,”转为普通话后,卢志才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抓乱自己的头发,道,“抱歉,冒犯了你们……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身边的帅哥,长得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这才多看了几眼……” 语罢,卢志才怕他们两个不信,还特地翻出相册里他朋友的照片,着急忙慌地指给他们看:“喏,这是我朋友,他们真的蛮像的,尤其是眼睛那一块……” 时逸瞥了一眼照片里剑眉星目的陌生男生,烈阳下,对方怀里抱着个篮球,撩起衣角擦汗,右耳上的骨钉闪闪发光,他冲镜头咧出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 细看之下,的确有几分相像,但狄寒可从来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 当做凑巧,时逸随意看了几眼就没看了,他问卢志才:“你没有拍我们两个的照片吧?” 卢志连连摆手,焦急地解释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如果你不信的话,你可以检查我手机的……”语罢,他还想把手机塞给时逸,生怕他误会。 时逸一看就知道对方没那个胆子说谎,便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收回手机,卢志才似乎还有话想说,脸上显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时逸扫过他脸上犹豫的神情,主动问:“还有什么事吗?” 卢志才摸摸鼻子,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问问……你们是不是一对啊?” 时逸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话一出口,卢志才就察觉到言语间的冒犯,连忙补充道:“不好意思,因为我是gay,看到你们长得这么帅,雷达有点响了,才误认为你们也是……”语气里还带着一丁点羡慕。 时逸打断他:“没事,我也是。”这话说得模糊。 卢志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低头羞赧地笑了一下,夸奖道:“你男朋友很帅。” 时逸愣怔片刻,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抿唇笑了笑,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像是洒满了星星。 卢志才看愣了,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和时逸加了个微信和whatsapp,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 时逸一扭头,就是狄寒直勾勾的眼神。 周围都是人们寒暄的喧杂声,狄寒没听到他们后半截的对话,只看到两人偶尔朝自己望来,又扭过身子去说悄悄话。 第34章 “看什么呢?”时逸耳朵渐渐发烫。但昏暗的环境里,没人看得出来他的耳廓有点红。 可身边的狄寒却发现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时逸的耳朵上。 那视线仿佛带着热度,时逸被他盯得脸都有些发烫,好在这时,后门被推开,似乎是anderson来了。 他把狄寒好奇的脸推过去,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教授来了,应该快开始了,好好听讲座,别乱想了……” 他却忘了,对方根本不需要听这个讲座,能来现场完全是陪自己,该好好听讲的只有他一个。 隔了好一会,狄寒才把视线收回,时逸这才松了口气。 没一会,anderson便在一片热烈掌声中上了台。 anderson真人看起来比线上还年轻,西装革履,系着深色条纹领带,绅士优雅,讲话风趣幽默,语言简洁而不失专业,介绍研究时条理分明,思路拆解得很清晰。 他四两拨千斤地解释自己组内研究的要点和方法创新,引起会场内阵阵思考和掌声,即使不是这个领域的学生,吸收知识之后也受益匪浅。 在线上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简单讨论过一轮。 anderson没有立刻要他汇报自己的曾经的学术成果,而是先和他聊两人的兴趣爱好,再谈了谈对彼此家乡的印象。 拉近了距离之后,anderson才慢慢询问时逸为什么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了解他的学术背景,并让他介绍自己进了实验室的未来的打算,并针对性地给了时逸一些新的灵感和启发。 整个过程里,anderson没有因为他的身份比他高了一大截,而显露咄咄逼人的姿态,所有的建议都有据可循,侧面也透露出对方学识的渊博。 因此,时逸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他们这次线下会面,是为了进一步地了解彼此,并且继续延伸网上会议尚未讨论完的部分。 毕竟,线上介绍再多花里胡哨的包装,也不如当面坦诚交流来得实在。 等到一个半小时的讲座结束,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狄寒自觉表示自己到校园里随意走走,时逸整理好仪容,大方地迎了上去。 anderson认出了他,两人找了个喝下午茶的地方,相谈甚欢。 临走前,anderson说他这几天都会留在翡城,让时逸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并且期待他能够选择自己当做导师。 时逸自然是应承下来。 受对方的点拨,他对曾经困扰自己很久的学术问题有了新的见解。 他心里有种隐隐的预感,anderson可能就是他往后四年的合作伙伴了。 待日光西斜,两人交换了工作上的联系方式,惺惺相惜地道别。 办完事,时逸心里轻松了不少,脚步轻快地走出咖啡厅,按照狄寒给他发的手机信息,寻找起男生的身影来。 时逸找到狄寒的时候,对方正望着面前小花园里的乌龟池,任周围的人影往来,仍岿然不动。 他背脊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在斑驳树影里显得英俊冷淡,引得行人频频侧目,似乎有想上前搭讪的,可被对方冷漠的目光一扫,那些旖旎的心思全都烟消云散。 时逸笑了笑,走上前去。 狄寒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和脚步,回头看他。 时逸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正事办完了,暑假最后剩下的时间只属于我们自己了。” 狄寒没有片刻犹豫,站起身,跟在他的身后,像始终忠诚的沉默护卫。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成一条模糊的深色,延伸在两人的脚下。 第30章 他眼里的时时刻刻 等两人吃完晚饭,天色渐晚,远处的太阳沉入地平线,仅残存一抹最后的霞光。 跟着攻略,两人坐了一站地铁去看海。 高中的时候,他们忙于学业,每天沉没在题海和试卷中,不得脱身;到了大学,时逸投身永无止境的科研,在家的时间都很少,更别提两人一起外出旅游,放松身心。 时逸和狄寒乘着扶手梯,一出地铁,狭小拥挤的街道里,鼎沸的人声涌入耳中。 菲佣牵着放学的小孩子,叽里咕噜地说着时逸听不懂的语言;中学生打扮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笑着学校里的趣事;老阿姨老阿公杵着拐杖,慢慢悠悠地携手而行。 出口的街市热闹非凡,人们在琳琅满目的摊位上挑挑拣拣。 时逸朝里望了一眼,各种士多店里泛着黄色的暖光,映照着琐碎的日用品;还有大排长龙的老式烧腊店,挂着的烧鹅叉烧在吊灯下泛着晶莹的油光。 平日里,时逸很少接触这种烟火味十足的生活,家里有阿姨清洁,他渴了饿了不是在食堂或饭店觅食,就是等着被狄寒投喂。他和生活最近的距离,很可能是到楼下的贵妇商超买日用品和打包好的新鲜蔬果。此刻,他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 望着吊在暖光下外酥里嫩的烧鸭,时逸明显被勾出了馋虫:“在这里买点吃的吧,等下带回酒店当夜宵。” 狄寒应好。 时逸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莫名地上下打量起狄寒来。 狄寒不明所以,同样止步,认真地看回去。 时逸推了他结实的小臂一把,笑道:“看着我干什么,你去买。” 狄寒一愣,肌肉绷紧,浑身上下的反应里写满抗拒。 “你都锻炼了这么久,也该尝试一下和别人打交道了,”时逸碰碰他的手背,“……而且,你不是会说粤语吗?” 狄寒会说粤语这点,时逸还是最近才知道的。 只是对方很少说,平常时逸和狄寒在生活里只讲普通话,而周围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基本都只用普通话或英语交流,加上很少有粤语的社交环境,也就让这项方言技能毫无用武之地。 还是在某次做每日问候任务的时候,狄寒和他爸用粤语聊天,时逸碰巧听见。 心下好奇,他便问狄回舟,狄寒什么时候偷偷背着他学会粤语的。 狄回舟讶然,直接揭了狄寒的老底:“我把他从孤儿院带回来的时候,他就会说粤语啊……我和他在家都是说粤语的,小十一你不知道?” 后来对簿公堂,狄寒才彻底承认了自己的这项技能。 这次听说要来翡城,时逸也趁热打铁,让狄寒教他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不至于来到这边两眼一抹黑。 也不知道狄寒还瞒了自己多少事,想到这,时逸乜他一眼:“你先去排队,我先去旁边的711买个水……愣着干什么?快去。” 狄寒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发现时逸态度坚决,于是认命地走到那家烧腊店队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背影,像是去奔赴自己的葬礼。 时逸笑了一下,转身去便利店买饮料了。 等他回来,狄寒也排到了档口前面,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男生身后,竖起耳朵听狄寒和外人的交流。 轮到狄寒的时候,男生沉默片刻,似乎经过激烈思想斗争,才简短地用低沉的粤语说明自己想买半只烧鹅,一身仿佛黑/社会的冷气震得烧腊店老阿伯的话语都变得短促许多,对方弯腰埋着头,拿着刀斩了半只,还时不时警惕地瞥他一眼,才装进塑料盒里递给他。 时逸目不转睛地看两人交流,觉得有趣极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自己回来了,末了还给学会独立自主点单的狄寒比了个大拇指。 狄寒耳垂微红,攥着打包袋的手紧了紧。 付完款,两人便到海边散步。 白色的堤坝从眼前延展,停靠码头的船无言屹立岸边,霞光渲染着海浪,吹起层层叠叠的白色泡沫,湿润微咸的海风穿行发间,簌簌浪声绵延不绝,宛若舒缓的摇篮曲。 岸边人不多,伶仃人影漫步。地上窝着成群结队的灰色鸽子,扑棱着翅膀。 鸽子不怕生,比成人巴掌还大,在地砖上蹦来蹦去。有一只胆大的,甚至凑到时逸脚边,瞪着黄豆大的黑色眼珠,在地上啄食着什么。 时逸俯身看它,笑出了声:“鸽子好肥,傻傻的。” 狄寒“嗯”了一声,目光沉沉,不知看了他多久。 时逸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对方的黝黑的眼眸里。 忽然,视野里的男生一张英俊的脸凑近,对他低声道:“……衣领乱了。” 狄寒自顾自地伸出手,温柔地帮他整理着装,粗糙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滑过后颈。 时逸心头一悸。 仿佛触电般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太亲密了。 狄寒总是这样,即使没开窍,也能给他难以言喻的幻觉和暧昧。 ……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自己? 想要和对方坦白心意的念头仿佛火星再次燃起。 时逸别开了视线,轻咳一声:“我们继续走吧。” 狄寒颔首。 不知走了多久,时逸和狄寒走得累了,两人便找到电车车站坐了下来,打算乘坐叮叮车,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回酒店。 第35章 叮铃铃的声音响起,刷着绿漆的双层复古电车顺着轨道进站,他们一齐顺着楼梯上了二层。 车厢里没有空调,时逸拉着狄寒坐到车厢无人的最后一排,拉开末尾的车窗。 此时,天际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耳畔是悦耳而富有规律的叮叮声,地处亚热带的岛屿晚风温热潮湿,顺着车窗缝隙溜进车厢,路灯的光芒透过车窗投射进车厢,乘客的影子随着车辆运行而不断变换。 两人坐在电车的木质座椅上,沉默地并肩望着窗外。无边夜色里,各色招牌氤氲着霓虹的彩光。 直到下车,谁都没有说话,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 第二天,时逸和狄寒按着网上的攻略一路游玩,顺带吃吃喝喝,一路下来就算是悠闲地随便走走,也逛了不少景点。 两人逛了海边的几家大商超和博物馆后,在著名的冰室享用完下午茶,顺道经过人声鼎沸的星光大道,便在码头乘小客轮到了对岸,准备下一项游玩项目。 他们下午最大的目标是摩天轮。 来到售票处,狄寒犹豫地看了时逸一眼,时逸晃晃手机,示意他赶快去买票。 狄寒没有拒绝的权利,沉默地站了一会,便自觉去排队买票了。 昨晚,时逸见狄寒在锻炼下,似乎能够独立应对一些小的社交场合,便趁热打铁,在酒店的时候,于《社交障碍康复计划》上添加了第三条任务。 【3.每日与陌生人进行一次简短互动,包括但不限于购物时询问商品价格,在咖啡店点餐时简单聊天等。】 望着排起长龙的队伍,狄寒买了特快包厢,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检了票,没过几分钟,两人便站在预定的包厢门前。 站在台阶上,听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时逸深呼吸一口气,跟着身前高大的身影进入单间。 时逸其实轻微恐高,症状非常轻,但他在外人面前从来没表现过。 他不喜欢在其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弱点。 小时候,时逸看过几部有关游乐园的恐怖片和各种警示小视频,那些惨烈的事故现场让他产生了心理阴影。由此,在极少数几次游玩游乐园的经历里,他对所谓的跳楼机和大摆锤敬而远之。 时逸这次是不想让两人在翡城游玩的经历残缺,才坚持上了摩天轮。 轿厢轻微震动,高度缓缓上升。 时逸面上平静,目视前方,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早就攥紧了。 摩天轮的包厢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提供给游客最好的观景体验。随着高度爬升,脚下的景色逐渐变得小了起来,排队的人像是列成队的蚂蚁。 忽然,时逸冰凉的手背上一暖。 他猝不及防被人捉住了手,猛然抬头,将视线投向包厢里的另外一个人。 狄寒自然注意到了时逸抿紧发白的唇,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情绪,只是拉过对方的手,把自己的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 面容冷峻的男生直视略显不安的时逸,道:“看着我。” 时逸听懂了狄寒的未尽之意。 他愣愣地看着包厢里的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狄寒身后是摩登的高楼大厦,无机质的浅蓝色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映在繁华的都市里。 见时逸没有抵触,狄寒便缓缓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直至两人十指相扣,体温交融,像是他们本来就应该亲密无间。 一瞬间,时逸看着狄寒沉稳的眼睛,心里的恐惧彻底消散了。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盘错的手。 狄寒变得越来越主动了。 他在一天天地改变,朝着时逸没有办法掌控的方向变化。 是变好了? 还是变坏了?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越来越看不懂狄寒了。 他们现在算什么呢? 时逸不知道。 他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想法—— 他想一直握着对方的手,即使下了摩天轮也不放开。 *** 从摩天轮上下来,两人在雪糕车处买了两支脆筒雪糕,顺着人流,分享着香草味的雪糕,到bigbus的站点排起队来。 双层的落日飞车按时抵达,时逸和狄寒来得凑巧,正好抢到了楼上敞篷的好位置。 待游客上满,双层巴士开动。 风声呼啸,同乘的旅客惊呼不断。 天穹尚未完全暗下来,粉红霞光与深蓝天幕相接,过渡出柔和的色阶。 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碧蓝的海,繁华的港口闪烁璀璨的灯光,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复古的街景和汹涌的人潮从两人身边飞驰而过,模糊成绚烂的调色板。 狄寒出神地望着时逸被瑰丽晚霞点亮的侧脸,从包里拿出相机。 时逸这时刚好扭过头来,看到他手上的相机,愣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然后笑了起来。 望着镜头里的人,狄寒瞳孔微缩。 快门的咔嚓声快过他翻涌的心绪,定格住了此刻。 场景似曾相识,像是往日重现。 狄寒忽然想起,自己在之前搜索“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回答。 “喜欢是情难自禁,是言不由衷,也是他眼里的时时刻刻。” 他似乎有点理解时逸曾经说过的,有关喜欢的感觉了。 这就是喜欢吗? 狄寒轻轻蹙眉。 可是在过去,他就已经经历过无数个类似的瞬间了。 第31章 你的眼睛里在下雨 “小朋友们,我们这节绘画课的内容是画‘家’,”陈苁蓉身着碎花长裙,微风轻轻吹起她的裙角,她语调平缓,明明是一张严肃的脸,说出的话却极富感染力,“大家都知道家是温暖的港湾,是像福利院一样温暖和谐的地方,那么你们梦想中的家是什么样的呢?是一间装满糖果、很大的房子?还是到处让你感到放松的地方?” 她拍了拍手:“大家现在可以和身边的小伙伴们自由讨论,如果大家心里有答案了的话,就尽管动笔画下来吧……” 十岁的时逸玩着自己铅笔盒上的拉链,刺啦刺啦的。他对“家”没有什么想法,时滔名下有多套房产,他们有很多个所谓的“家”,什么风格的都有。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住的地方而已。 时逸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什么他没住过的豪华地方,索性也就不想了,随便按照自家别墅的模样随便画了一个用以交差。 但他更好奇狄寒想象中的家会是什么模样,便去骚扰旁边沉默不语的男生。 狄寒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铅笔,簌簌声不绝于耳。他专注地对待着自己笔下的线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视外界的一举一动如无物。 时逸看着狄寒认真的神情,没有打扰他,而是趴在一旁,耐心地等着对方心目中的答案。 过去一年的相处,时逸早就发现了对方独特的爱好。 狄寒钟情于绘画,乐于在沉默中记录生活中各种各样的风景,每一幅画虽然稍显潦草,但氛围非常传神、富有感染力,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他想表达的情感。 时逸摸了一下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不自觉笑了一下,随后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又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待他回神,狄寒那幅画已经快完成了。 时逸伸头,却看到对方只画了一栋很小的单层房子,门口空空荡荡,甚至连窗户都只有一扇。 “房子不应该这么小的,”时逸忍不住开口,他伸出双臂比划了一下,用小孩子的视角描述他见过的,在市中心的各种各样的豪华房子,“应该有这么大这么大,而且还应该有很亮的灯,也有很多很漂亮的窗户,里面有佣人和管家,房间里永远都不会脏,所有东西都是香香的……” 他说着还不过瘾,拿着铅笔在狄寒刚刚画完的图上,加上自己曾经见过的内容。 被抢了画笔,狄寒也没生气,只是垂眼看着时逸在自己的草稿上乱涂乱画。 等到时逸彻底在自己的画上肆虐完了,狄寒拿着橡皮,一点一点擦去了时逸自作主张添上的各种物件,甚至是他最后加上的几个大窗户,直到整幅画面只保留了一些简单的装饰元素。 “嗯?你干嘛要擦掉呀?房子都应该是这样的!你自己画错了,后面还要改的!”见自己留下的痕迹被一点点擦除,时逸急了,想抢过对方手里的笔,可狄寒仗着自己长得壮,人高手长,没让时逸再得逞。 时逸气得上手掐他的腰。 狄寒像是对疼痛没反应,只是陈述道:“不要捣乱。” 时逸哼了一声。 狄寒盯着他烦躁的样子,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 低沉的话语像是老旧收音机里的声响,时逸没听清,只听清末尾“够了”两个字。 他困惑地问了一声,狄寒却再没有回答。对方还没收了他的铅笔,让他不能再继续没有公德心的任性行为。 第36章 时逸自作主张地认为狄寒就是在嫌弃自己。 明明他才是对的! 几番劝说无果,时逸气鼓鼓地一扭头,用后脑勺对着狄寒。 他不想和这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说话了,于是从笔盒里拿起新买的水笔,埋头写起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作业。他上四年级了,老师让他用水笔写字了,才不像狄寒一样,比他大一岁还用铅笔。 身后的狄寒此时却停下了笔,出神地望着时逸微长的发顶,那与他自己粗短的发质形成对比。 对方乌黑微长的头发随着动作轻微摆动,发梢在阳光下散着金色的光,即使发脾气,也如他这个人一样柔软。 狄寒收回视线,把自己手下的画作收了起来,拿出陈苁蓉在课前分发给大家的卡纸、剪刀和胶水,用笔标了几个记号,开始裁剪着什么。 剪刀咔嚓声从身后断续传来,时逸心下好奇,又拉不下脸回头看狄寒,仿佛只要扭头就是认输。 蓦然,他的肩膀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见他没反应,对方又碰了一下。 时逸没理狄寒,他还在生气呢。 身后却没了动静,他正想回头的时候,桌上却被铅笔尾部的橘红色橡皮推过来一枚闪着金属光泽的正方形小铝片。 时逸翻过来,那是一颗还连着铝箔包装、被剪下来的牛奶片糖,隔着包装都能闻到甜美的味道。 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甜腻的牛奶滋味溢满口腔,气散了不少。但与此同时,他心里的好奇完全被挑逗起来了。 他倒要看看狄寒在搞什么鬼! 转过头的时候,时逸正想对着狄寒埋怨几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到对方掌心中的小玩意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那是一栋用彩色卡纸剪切拼贴完成小房子,粉色的外墙上用黑色马克笔画着门窗,红色的屋顶上长出烟囱,在绿色的草地上,小兔子肆意奔跑,小鸡伏在地上啄食虫子,虽然边边角角还有些赶工的粗糙,但上面的简笔画却意外地生动。 “不要生气,”狄寒说,“这个送给你,是我做的家。” 语毕,他就将小房子递到时逸的手里。 时逸看看他认真的模样,又看看自己手里彩色的小房子。 他含了一下嘴里还没化开的牛奶片。 很甜,比他之前尝过的所有牛奶糖还甜。 *** 绘画课结束,趁着没人注意,狄寒和时逸便一前一后地偷偷溜上了楼。 自从墨团被两人送出去之后,他们的秘密基地从后院的苗圃,变成了顶楼的天台。 高大魁梧的保镖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守着,既确保不参与小孩们私密的对话,又保证两人的安全万无一失。 天台的地板上铺着绿色的网布,遮住光秃秃的灰色水泥地面,楼顶只安装了供大家休息的长椅。 时逸熟练地坐到狄寒身边,两个人并肩眺望城市的风景。 夏末的风仍是温热的,淡蓝色的天衔着赤橙的夕阳,星星和月亮若隐若现于云端,偶有飞机穿行,远方传来轰鸣。 春花福利院地处榆青市cbd的外围,靠近郊区,从福利院最高的地方向外望,所有人都能一睹这座年轻都市的朝气蓬勃景象。 夜幕升起,万家灯火逐渐亮起,从摩天大楼下班的职员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越过沥青路面;居民区的商贩和顾客扯天扯地,拿着塑料袋秤砣摆弄,讨价还价;更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车灯连成一片,仿佛正在鼓动的金色血管。 繁荣都市的灯光映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嘴里的牛奶片早在时逸上楼的途中就已经融化了,可他嘴里还残存着那股清甜的味道。 时逸眨眼,他微微偏头,打量着身侧专注的男生。 与初见时相比,对方手上的伤疤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小臂上覆着一层漂亮而流畅的肌肉,看起来很不好惹。狄寒瘦高,也许是大了一岁的缘故,他比时逸高了小半个头,站着说话的时候,时逸总要稍稍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时逸不知道,自己对狄寒的兴趣为什么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也许是那时狄寒冷淡却又温柔的上药动作,又或许是那句沙哑安抚的“别怕”,亦或是更加深层次的原因。 他身边从来没见过这样矛盾、自洽,却又立体的人。 时逸忽然想起什么,凑到狄寒的耳畔,轻轻地问。 “哥哥,我听院长阿姨说,有个叔叔已经决定要领养你了,对吗?” 他微微呼出的热气扑在狄寒的耳背上,带着亲昵的意味。 一年的时间,福利院里的小朋友都习惯了时逸的存在,他们知道,每周都会有个打扮得很精致帅气的男孩子来找狄寒玩。 时逸出手阔绰,每次来都会让保镖带来玩具零食,以至于到了后面,所有人都喜欢和他交朋友,也乐于向他汇报狄寒的一举一动。 有了这些小眼线,时逸轻而易举地掌握了狄寒一周的动向,包括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发生的事。 也包括狄寒即将被人领养的事情。 狄寒耳朵微动,泛上一层薄红。 时逸见他没有反应,又问了一次。 过去一年的相处里,狄寒已经了解到时逸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性格,于是他从喉咙里吐出了一个沙哑的“是”。 时逸用手指扣着书包上的小豹子玩偶,问:“那你见过要领养你的那个叔叔了吗?他叫什么呀?你觉得他好相处吗?” 狄寒道:“见过。叫狄回舟。”但是他没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时逸欲言又止,反复几次,最终还是紧抿着唇,道:“他也姓狄啊,这个姓氏在榆青市很少见到,你们真有缘。”声音却渐渐低下去。 狄寒偏头看他,然后抓住他一直在乱动的手。 时逸没发现,他都快把挂件小豹子的毛薅秃了。 狄寒低低叹一口气,陈述道:“你不开心。” 对方的手很暖和,时逸甩了一下狄寒的手,没甩开。 他嘴角飞快地耷拉下去,在狄寒看过来的时候,又撇过头,故意扬起声音,道:“我没有不开心啊,周五我考试还拿了第一,爸爸给我买了好多玩具呢……你看,这个小豹子就是奖励!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你看错了吧?” 时逸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倏忽间,狄寒的脸在视野里放大了。 这一年因为时逸的关照,狄寒也承蒙不少对方长辈和保镖的照顾,尽管本意是让他好好当小少爷的玩具,但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时逸可以看清狄寒黝黑眼眸里的倒影。 时逸看得分明,男生的脸稍稍长开了,依稀有日后几分英俊的轮廓。 他想缩回自己的座位里,但是手却被人牵着不放,他红了脸:“你干嘛……” 狄寒却固执地凑近,直直地闯进他的视线,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像是晚夏的夜风。 “说谎。” 他的指尖轻点时逸的睫毛,笃定道。 “你的眼睛里在下雨。” 时逸怔愣片刻,拍开他的手,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狄寒继续道:“你还在闹别扭。” 时逸受不了了,他缓缓垂下头,不停地用手背抹着眼睛,纠结了很久,才破罐子破摔小声地对他说:“我就是怕,怕你有了新家之后会离开春花福利院……如果你离开了春花福利院的话,我们是不是后面就不会再见面了……我也怕你有了新的朋友,然后,你就会把我给忘了……” 他的尾音里还带着颤抖。 小孩子的世界里,分离就是头等大事。 狄寒沉默,许久,才道:“……不会,我们会做一辈子的朋友。” 听见这话,时逸猛地看向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狄寒没有再重复一遍,他散落的目光投向面前的繁华都市。 第32章 此生最完美的摄影作品 那天,狄回舟专程来福利院领养孩子。 院长陈苁蓉把每个孩子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按照年龄大小一个一个的介绍给狄回舟。 她温柔地揽着自己身边兔唇的小朋友:“狄先生,我们福利院里的小朋友都很乖的,不会吵也不会闹,虽然身体上可能有些不足,但大家都是好孩子……” 一个个小朋友用好奇又不安的神情打量着这个笑眯眯的瘦高叔叔,被陈苁蓉叫到名字,就用脆生生的童声应着,期待着自己将会成为所谓的幸运儿。 狄回舟扫过面前的小朋友们,半蹲下来,笑着和每个小朋友都问了好。 和大家见完面,陈苁蓉便带狄回舟去了档案室,把福利院里小朋友的资料递给他。 狄回舟仔细地翻着手里的文件,上面记录着每个小朋友的生平。他每翻过一页,陈苁蓉就会在旁边补充小朋友的信息。 例如,刚刚她搂着的兔唇小孩,是院里最乖的小朋友。心灵手巧,最喜欢做手工,手上拿着的小兔子就是她自己缝的;趴在桌边的独臂男孩,热闹活泼,聪明好学,是福利院里的百事通;角落里的聋哑女孩,心思细腻,善解人意,房间背后小黑板上的粉笔画,就是她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第37章 陈苁蓉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这些信息是日复一日,在了解和尊重的基础上观察到的。 每个小朋友都像是上天降落的天使,虽然可能有小小的瑕疵,但他们的身上也有更加光彩的优点。 狄回舟耐心地听着对方略显絮叨的话语,他翻到最后一页,摊开在桌面上,问:“……我记得,你们福利院里还有一个年龄偏大的孩子?让我想想,他也姓狄?我可以见一下他吗?” 陈苁蓉看着对方摊开的页面,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一瞬的神色有些慌乱,但她很快就掩饰好:“啊,啊……对,我们院里的确还有一个孩子……” 狄回舟不着声色道:“不好意思,那可以帮我介绍一下他吗?或者领我去看一下那孩子?” 陈苁蓉沉默片刻,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边领着狄回舟去狄寒的房间,一边向他讲述狄寒的故事。 她走在前面,额边干练的发丝随着风飘起,卷起身上若有似无的鸢尾香:“那个冬天很难捱,说是迄今为止室外温度最低的一个冬天,而我们捡到狄寒的那天,更是格外的冷……” 十一年前的寒潮来势汹汹,陈苁蓉搓着被冻红的双手,打着白雾的呵欠,如往常一样,拉开福利院的铁闸门。 可今天有些不同寻常,当陈苁蓉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几近惊叫出声。 只见一个裹着男婴的襁褓被丢弃在春花福利院门口,麻布一角缝着英文字母“di”,被绒布包裹着的男孩嘴唇青紫,浑身发僵,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奄奄一息,不知是何时被放在门口的。 陈苁蓉立马报了警,可当时监控技术还不完善,加上遗弃的人很谨慎,布上连一枚指纹都没能提取到,那时他们甚至无从判断遗弃孩子的人是男是女。 没有办法,她和院里的义工在医院里看着襁褓中的不哭也不闹、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婴儿,只能将他暂时收养了下来。 唯独那个“di”,陈苁蓉无法搞清这是什么意思,是狄寒的名,还是姓?甚至是两个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 最后,她和福利院里的其他义工商量了一下,还是依据这两个字母挑了个好听的姓氏,加上他是冬天最寒冷的那天被捡到的,由此给他起了名字。 那便是“狄寒”的由来。 狄寒小的时候做过全身体检,身体上没有任何缺陷,顶多是哭闹得少,也不常喊叫;长大后的他却表现出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的一面,孤僻,冷淡,与世隔绝,基本不和其他人说话,每天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用那双冷淡的眼睛观察身边的人。 讲完故事,陈苁蓉明显有些魂不守舍,她扯了一个苍白的笑,对着狄回舟道:“就是这里,我去叫他……” 狄回舟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点头示意。 狄寒是福利院里最大的孩子。当狄寒敲门进入的时候,狄回舟看着男孩冷淡却沉稳的双眼,有些恍惚。 他上次来福利院的时候,就偶然见过狄寒了,那时他便一眼相中了这个孩子。 他后续也调查过狄寒,只是此时面对面见了真人,一眼就下定了决心——他和这个孩子有缘。 狄回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半蹲在狄寒面前,温和地笑了笑,开门见山:“狄寒,我想领养你,你是怎么想的?” 陈苁蓉刚想说什么,但是被狄寒拦住了。 狄寒嗓音沙哑,仿佛许久没开口说过话,生涩地说:“……领养我可以。” 他抬头看着狄回舟,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似乎没有对自己即将被领养这件事而表现出任何的喜悦:“但我有一个要求……” 狄回舟捕捉到他话尾的颤抖,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大人。 沉默寡言的狄寒明明只有十一岁,但他的气质和心智已经远超同龄人,也不善沟通,这些所谓的特质对一般的领养家庭来说,是不好管教、难以驯化的刺头,似乎没办法被家庭亲情所感化;但狄回舟当时一看见他,就觉得这孩子注定是要被他收养的,狄寒不吵不闹,处事冷静,想必内心也一样强大,一定能适应他们作为同性家庭的特殊情况。 狄回舟自然把人放在平等的位置,直视他,认真道:“什么要求?” 狄寒面无表情地看回去:“我想进榆青一小的五年级一班。” 狄回舟略微思索,便得出了答案:“时家的小朋友也在那读吧?” 作为时滔的商业合作对象,狄回舟早就听过对方说,自家小儿子经常来福利院找所谓的朋友玩的事情,只是他之前不知道这个人是狄寒,后来调查过后,才将这两件事串联在一起。 狄寒不置可否,而是问:“你决定的怎么样了?” “可以,我答应你。”狄回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狄寒没有躲。 狄回舟笑起来,得寸进尺地揽着狄寒的肩膀,对着陈苁蓉道:“就是他了,我没看错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过渡期和探视活动,狄回舟提交收养申请,法院启动正式的收养程序,审核完狄回舟递交的所有收养文件,并重点征询了狄寒的意见后,历经漫长的流程,两人终于拿到了《收养登记证书》。 收养关系在法律上正式确立的当天,两人回到了春花福利院,举着红色的收养证明,陈苁蓉的见证下照了一张合影。 狄回舟笑得如沐春风,狄寒依旧绷着脸,满脸冷峻,像是从不融化的雪山。 从此,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 见狄寒没有任何反应,时逸刚刚心里被压下去的小火苗又颤颤微微的燃了起来。 他恶向胆边生,用脚尖踹了身旁男生的干净的裤脚,留下一个淡淡的脚印。在对方疑惑偏头的时候,哼了一声,随后坐得离狄寒有十万八千米远。 被无缘无故踢了一脚,狄寒回过神来,他不清楚时逸为什么又生气了。 但他没有去理自己腿上的脚印,而是困惑问:“怎么了?” 时逸盯着他,心里烦躁和不安的火苗腾的一下涨大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他质问道,“你告诉我,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会’!我们难道还能在一起上学吗?” 得不到对方的答案,时逸总觉得心慌。他本来还想去求他爸爸,让狄寒和他在一起念书。毕竟狄寒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和他做同学的。 可是时滔拒绝了,他并不觉得一个儿子的玩具、一个看起来有自闭症的孤儿,值得他为此大费周章。 “我和养父说过,”狄寒坐到他身边,默默地牵过他的手,断句生硬,但手下动作轻柔,“我们后面会一起上学,我们不会分开了。” 时逸的眼睛被点亮了,不敢置信地一连串冒出了许多问题:“真的吗?你确定他没骗你?你知道我在哪里上学?上几年级也知道?” “榆青一小,五年级一班,你拿了很多次年级第一,”狄寒回答道,“我没有骗你。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你还会弹琴、骑马、滑雪,你很厉害……” “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记住了……”时逸没想到他会记住自己一些闲暇时炫耀的话,他被狄寒直白的夸耀弄得面上发烫,不经意碰上对方专注的眼神,又像是被烫到了,眼神乱飘。 “这么一看,那个打算领养你的叔叔还挺好的,”时逸嘀咕道,“早知道不在心里偷偷骂他了……” 狄寒看得有趣,猝不及防地伸手,轻轻地捏他泛红的耳廓。 “别碰那里!”时逸觉得痒,缩缩脖子,一并推开他的手。 狄寒没有执着于他的耳廓,手一推就开,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别看了……”时逸的脸更红了,他亟需转移话题来缓解脸上的热度,“狄寒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听了这个问题,狄寒难得地皱了一下眉毛,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问题。 “你再仔细想一想,”时逸拉长声音,含着几分狡黠的意味,“不要和我说你记不起来!” 狄寒的眉峰皱得更深了。 “还想不起来是吧?”时逸把手伸进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他背了一天,腰都有点酸。 时逸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黑色挎包,他一点一点地拉开拉链。 他把东西捧出来,笑道:“铛铛——你看这是什么?” 狄寒愣愣地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台很漂亮的相机,外形现代简约,黑色机身小巧轻便,英文商标印在其上,抓握处的磨砂涂层不易留下指纹,按键布局简洁,一看就价格不菲。 时逸说:“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为了纪念我们成为了一年的朋友。” 他知道,狄寒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和他一起在天台看风景,看远山,看落日,看榆青这座城市,静静地观察世界的变化。 所以,他很早就有了想要给狄寒买点什么相关的礼物的念头。 直到前不久,时逸跟着时滔到国外出差,路过电子数码的店铺,他注视到了橱柜里闪闪发光的相机。 第38章 ……狄寒应该会喜欢它吧? 时逸怀着这样的念头,心里打定主意要给狄寒买一台相机。 实话说,时逸也不是很懂相机的品牌和硬件之间有什么区别,他只是用自己这些年存的小几万零花钱,托时滔的助理帮他挑了一台性能顶尖的相机,然后再让对方一点一点地教他怎么用。 尽管时逸只学了个皮毛,但糊弄一下从来都没接触过相机的狄寒还是绰绰有余。 狄寒攥紧手里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精巧玩意,感受着手里冰凉的触感被体温暖热,又毫不迟疑地推回去。 时逸却迅速地缩回手,还是狄寒手快,攥住了即将掉落的相机。 他似是预料到狄寒可能不会收下,便非常幼稚地威胁道:“哥哥,你不收的话,我就不和你做朋友了!” 闻此,狄寒才迟疑地把相机收回来,他握住相机把手,直到指节泛白。 他蹙眉,仔细地打量着手里的相机,观察着每一颗机械零件,仿佛握在手里的不是相机,是某种易碎的玻璃制品。 “别苦着一张脸啊,收了礼物不应该高兴吗?”时逸靠近他,用指尖提起狄寒的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狄寒抬头,定定地看着他:“谢谢。” 时逸笑着说:“没关系,老师说过,我们都是朋友,送礼物是互相的,你不是也送给我你自己做的小房子了吗?我很喜欢,所以不需要道谢!” 狄寒还在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刻进瞳孔里。 时逸不好意思了,推着狄寒握着相机的手,将其隔在两人中间,小声道:“行了,别这么肉麻了……” “你既然收下了,就好好用它拍照,你以后学会怎么照相之后,除了要拍自己喜欢的风景,还要给我拍很多很多照片,知道了吗?”时逸垫了垫脚,接过狄寒手里的相机。他兴致冲冲地给他介绍着自己手里的相机,教他怎么拆卸镜头,怎么按下快门拍照,界面上他认识的按钮一并指给狄寒看,但再深的操作技巧,他也不清楚了。 说完了一切,趁着狄寒还在熟悉相机的空隙,时逸拍拍脑袋,转身跑向楼梯间,不知和保镖说了什么,举着两本书小跑回来,狄寒看得一清二楚,封面上写着《摄影学院摄影教材》,时逸将其递给狄寒,让他好好自学摄影基础。 这书还是助理叔叔连同相机一起买的呢,说是很好的摄影教材,时逸看不懂,但他想,狄寒这么聪明,对方一定能看得懂。 待狄寒熟悉了相机的基本构造,时逸指着他手里的相机,笑着问他:“你现在不试试随便拍一拍吗?” 攥着崭新的相机,狄寒抿唇。 在时逸不经意回头朝他笑的一瞬间,狄寒按下快门,咔擦一声清响,抓拍下了对方的神情。 镜头里,落日熔金,时逸的眼睛里溢满对两人未来的无限期许,粉红色的霞光亲吻他稚嫩的笑脸,身后是模糊的都市丛林的璀璨灯光。 傍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将入夜的慵懒与浪漫,目之所及的景色,都像是为了时逸一个人而作衬。 狄寒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就这么诞生了。 不是他此后擅长的任何一种风景照,而是一张人像。 *** 后来,狄寒跟着狄回舟回到新家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张照片在数码冲印店洗了出来,小心翼翼地保存在相框里。 那部跟随了他将近八年的相机,直到他高考完后才正式下岗,如今依旧保存在家里。 即使后面,狄寒深入学习了摄影,也拍了许多张技法成熟、构图精妙、色彩瑰丽的摄影作品,但在他心目里,没有任何一张能超越这张照片。 狄寒会时常翻出这张照片,用目光细细地描摹上面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狄寒接触摄影的开端。 也是他此生最完美的摄影作品。 第33章 euphoria 车停到终点站后,时逸和狄寒从落日飞车上下来,又在附近随便逛了逛,找了几处地方拍夜景,等再次查看时间的时候,两人才发现此时已经到晚上十点多了。 暮色四合,霓虹初上,路灯昏黄的光散落遍地,街头巷尾人声鼎沸,行人如潮水般涌动,这座夜之都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狄寒陪着时逸漫步在街上,望着明明灭灭的巷道,问:“现在回酒店?” 时逸无意识地皱眉,道:“不,我还不累,我要再想想要去哪玩……” 昨天晚上两人睡得早,不到十点就洗漱完,一齐躺在床上与周公相会了。 由于睡眠充足,时逸直到现在还没有疲惫的感觉,与倦意相对,他现在思维活泛,精神抖擞,他此时更想体验一下这座繁华都市的夜生活。 苦恼之时,时逸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某个霓虹招牌,心下一动,他停下脚步,动动手指,点开社交平台搜索了一下,似乎看到某些满意的回答,时逸愉悦地勾起嘴角。 狄寒困惑偏头,想去看时逸到底在手机上看什么,才能露出如此开心的神情。 可时逸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他立刻捂住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神神秘秘地凑到冷峻男生的耳边,轻声道。 “来,带你去个地方。” *** 两人踏着石板路,穿过拉起卷闸门的商业街,不知拐过哪个巷道,路上稀少的行人又一瞬间多了起来,四处喧嚣四起,街上一片灯红酒绿,围着路牌打卡拍照的游客三五成群。 路角有带着兔耳朵、打扮艳丽的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伸出白皙的手臂,与往来的行人互动;也有一看就不好惹的魁梧胡子壮汉,矗立在店门口,他们就像是一个个活招牌,在华灯初上的夜生活场所招揽着客人。 时逸领着狄寒在小道里穿行。 这时,有个打扮清凉的女生拦住了他们,举着小扇子,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用英语问他们要不要进店里来玩。 时逸笑着婉拒,也不管女生脸上明显的失落,似是心里早有目的地,带着狄寒直奔某条小巷而去。 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就算狄寒的反应再迟钝,神经再大条,他也明白过来,时逸最终要带他来酒吧喝酒。 时逸轻快地走在前面,没有留意到身后狄寒眼里一闪而过的晦色。 他略过了一些放着轻音乐的清吧,而是东拐西转,绕过最繁华的主街,步行到周边安静偏僻的小楼门口。 时逸打量几遍门口的蓝色门牌,和手机里的地址比对几遍,确认无误后,才招呼狄寒跟上。 狄寒跟在他身后,看了眼楼梯间墙壁上贴的箭头,上面用花体字标着酒吧名字“euphoria”。 时逸倒是无暇顾及狄寒在想什么,他一级一级踏上铺着花格瓷砖的楼梯,随着墙面上楼层数的增加,时逸对自己即将踏入一个新世界,而在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兴奋。 得益于时滔和裘心梦严格的家教,时逸至今没来过酒吧。再加上上了大学以来,他的空闲时间几乎都被科研挤占完全,就算真的剩下有空闲时间,他也只想和狄寒在家里静静地呆着,陪伴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 但这次出行,无疑是一次很好的尝试新鲜事物的机会。 尽管时逸从未经过酒吧大门,但他通过无数影视文学作品的明示或暗示,知道这种地方代表着隐秘,奢靡,以及极致的混乱。 如今,这正合他意。 毕竟时逸真的很想看看,狄寒近来的主动,到底代表了什么? 他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那类人。 墙面上的数字到了“7”,两人脚步停下,时逸对着社交平台上的攻略,往旁边黑暗的走廊而去。 穿过眼前的黑暗走廊,时逸的眼睛适应了一会,终于走到了酒吧入口。 两人越靠近,人潮的喧嚣和音乐的鼓动便越强烈。霓虹灯管拼成的“euphoria”歪歪斜斜地挂在招牌上,弥散着暧昧昏暗的微光,门缝里透着迷乱缤纷的色彩。 还没打开大门,震耳欲聋的欧美流行音乐声便直直冲撞进耳膜,刺激着两人脆弱的听神经。 就在他即将进入的时候,身后的狄寒却攥住了他的手腕,抗拒进入的意味很明显。 “干什么,”时逸瞥了一眼拦着自己的男生,“不让我进啊?” 走廊没有灯,狄寒的脸没入黑暗里,他没有回答,只能看见男生紧绷着的下颌线条。 时逸这次想任性一回,他一点一点地掰开他骨节分明的手,轻巧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来酒吧玩玩,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狄寒抿紧了嘴。 “……再说了,”时逸把手揣回裤兜,猛然靠近挡在前面的冷峻男生,温热的呼吸喷在狄寒英俊的脸上,他满意地盯着对方微缩的瞳孔,“来都来了,找了这么久的地方,不进去看看不就亏了吗?” 狄寒也盯着时逸的眼眸,许久,似乎是确认了他的执着,才放松肩膀,妥协着让开道路,和时逸一同推开大门。 第39章 这家“euphoria”酒吧不算大,头顶荧幕播放着欧美舞曲的mv,灯光昏暗,仅有的光线来源于天花板顶端的射灯,吊顶上的金属灯球反射着炫彩的光,中央的半环形吧台围坐,酒保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用英语向客人介绍酒品,直抵天花板的透明柜子里放满形形色色的酒,水晶般的玻璃和金黄色的酒液反射迷离的光。 酒吧里的人凭借微弱的光源互相打量,试探,交谈。 时逸左右张望,这里看起来和周围其他的酒吧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唯一的不同是,酒吧里光顾的客人全都是男生,就连墙上的海报,也只有露出精壮上半身的男人,展现着他们健美的身材轮廓。天花板上垂下五彩斑斓的彩带,小彩旗插得随处可见。 时逸随意在入口的吧台处拿起一张彩虹色的传单。 这是一家gay吧。 第34章 试探 时逸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他走到吧台边落座,和周身的陌生人随意地打招呼,举止落落大方,像是翩然入场的蝴蝶,很快就吸引了吧台边一部分人的目光。 狄寒僵硬地跟在他的身后,宽阔的脊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用沉默抵御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 见多识广的侍应生和一旁的客人说笑完,见有新人入场,举着酒水单便迎了过来,他笑着扫了眼两人的组合,扭头向明显更加好说话的时逸递过酒水菜单,用英文道:“帅哥,晚上好!来看看您想要喝点什么?我们酒吧今晚有活动,全场酒水打八折……” 时逸道谢,接过来菜单,琳琅满目的英文酒水映入眼帘。他的指尖游离在各色充满挑逗的名字上,一时难以决定。 他揉揉眉心,决定不为难自己,于是对服务生道:“你有什么推荐的酒吗?” “为您这样帅气的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套着个西装小马甲,领口前系着黑色领结的服务生朝他眨了眨眼睛,说话很上道,“您这可算是问对人了,我可是euphoria最懂行的人,接下来有容我来为您简单介绍一下……” 他轻点酒水单上的名字,依次点评过去:“我们这里的招牌鸡尾酒有紫罗兰之吻,伏特加基底配紫罗兰利口酒,外加柠檬汁,微甜带酸,还能品尝到淡雅的花香;如果您不喜欢花香的话,我们这还有热销的珊瑚之恋,朗姆酒搭配百香果和芒果汁,还会撒入少许椰丝,酒精浓度也低些……” 时逸偏着头听对方的介绍,倒是没能找到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鸡尾酒。 介绍了一通菜单,似乎是看出时逸有些兴致缺缺,服务生话锋一转:“不过嘛……” 时逸将目光投向服务生,等着他故作玄虚的转折。 服务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他悄悄地从吧台底拿出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只有几行金色的花体笔迹,标明酒的名字和价格,他笑着将其递给时逸:“您如果喝腻了这些普通货色,您要不要试试特别的口味? “喏,这就是我们今晚的隐藏菜单,上面写的全是今晚的特调,材料难得,限时限量,”他停顿片刻,竖起手背,悄悄凑到时逸耳边说话,“原本是给老顾客的专属福利,不过我与您相见如故,自然得把好东西一并奉上,您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时逸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垂眸扫了眼手中的酒水单,语调轻松地打趣道:“这话术和多少人说过了?你这单子上的酒价钱可比那张普通菜单贵多了。”就差没问他开一单有多少提成了。 “哎,您不能这么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要不是别人想喝都没有门路,我也不会和您提,”服务生义正言辞,随后把手竖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朝他抛了个媚眼,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名片推到他面前,极尽暧昧道,“再说了,要不是今晚要照顾这些醉鬼,我都想私下约您回去共度美妙夜晚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狄寒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服务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狄寒,不明所以,误以为是自己的区别待遇引起了不满,便见风使舵道:“当然啦,您身边这位先生也挺帅的,要是他也愿意……”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狄寒从时逸面前挤开了,要是想和时逸说话,中间像是横跨了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服务生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时逸看着他俩的互动,突然被逗笑了。 他可从来没见过狄寒这幅做派,他这几天算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人。 没理会窘迫的服务生,时逸将吧台上那张名片推了回去,偏头问身边的男生:“狄寒,你不喝一杯吗?” 狄寒不为所动,他沉沉地盯着时逸,双手紧攥成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时逸却好似没注意到身边人的目光,故意越过他,手下摩挲着磨砂的特别酒水单,挥挥手对侍应生道:“那给我调一杯‘极乐世界’吧,至于他嘛,‘雪山一号’就行……” 服务生这才回过神来,要是再反应不过来这两人是一对,他脖子上这颗东西就白长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的,这就去为您二位准备,请稍后。” 待对方离去,时逸用手托着下巴,兴致盎然的眼神在拥挤的舞池里逡巡;狄寒则似乎是完全无视了周遭的嘈杂环境,只盯着时逸一个人看。 在时逸被第二个人搭讪的时候,狄寒似乎终于无法忍受了,问:“小逸,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时逸把人打发走,瞥他一眼:“酒还没上呢,刚开场就打退堂鼓了?” 狄寒沉默。 不多时,服务生举着托盘靠近,弯腰,小心翼翼地放下两杯饮品:“请客人慢用。” 时逸道了声谢,目光落在自己的点的那杯“极乐世界”上。 “极乐世界”倒是噱头十足,经典威士忌杯里斟满冰块,杯底的玻璃小碟子上点缀几块小干冰,烟雾弥散,杯中深琥珀色的酒液宛若流淌的黄金,鲜切的橙子片装饰杯沿,彩虹色的纸吸管斜斜插入。 另一杯“雪山一号”,酒如其名,杯底是深邃的蓝,如同夜幕下的山谷,中层是渐变的天蓝色,顶层雪白的奶油泡沫如积雪般,轻轻覆盖在酒液表面,一根迷迭香枝条斜插其中,散发着清冽的草本香气。 时逸捏着搅拌棒上端,轻轻搅动杯子里的液体,凑近闻了闻,嗅到橙香和酒香交织的复合香气。 自从他被时滔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之后,除了一些必要的宴会外,他就没喝过几次酒,就算喝,也都是度数较低的红酒,大多浅尝辄止,因此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几何。 不过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只喝几口,应该不会醉吧? 这么想着,时逸浅浅抿了一口,本来还紧绷的额角肌肉松弛下来。很出乎意料的口感。 根据介绍,这杯“极乐世界”以威士忌打底,混着果味的白兰地,鲜榨橙汁的清新酸涩中和了蜂蜜的厚重甜腻,两相叠加冲淡了烈酒的辛辣刺激,反倒是激发出醇厚顺滑的味道。时逸细品之下,发现饮料的层次丰富却不显繁琐,酒味不重,更像是某种热带风味饮料。 与他想象中的辣喉咙的烈酒截然不同。 时逸不自觉多喝了几口,醇厚的酒液入喉,暖洋洋的热度从胃部开始蔓延至喉头,直至全身。 他眼角余光瞥到狄寒面前一口未动的鸡尾酒,问:“你为什么不喝?” 狄寒回答:“不想喝。” “真浪费……你不喝,那等下给我尝尝。”时逸倒是不意外,把狄寒面前的那杯也摆到了自己面前。 望着时逸的动作,狄寒依旧坐在原地,酒吧的迷乱光影下,英俊的面容更加立体深邃,狄寒眉间深深皱起,他喉头滚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看到对方兴致冲冲的样子,又保持沉默。 时逸感受到自己身上视线的分量,但他没转身,依旧看着自己面前的两杯鸡尾酒:“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之前在外面不都那么主动,能和陌生人说上两句,来到这里就这么胆小了?” 狄寒犹豫了很久,才道:“……我想去洗手间。” 时逸没搭话,狄寒继续盯着他。 “嗯?看着我干嘛?”时逸忽然笑他,“你不会去洗手间还要人陪吧?” 狄寒直起身:“我马上回来。”他丢下一句话,深深地看了一眼把玩着酒杯的时逸,便转身去了拐角。 望着男生冷硬的背影,时逸嘴角的笑意淡下来,他的手指蜷曲,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吧台的大理石桌面。 他不是没看出狄寒对这里的抵触。 但他来这里,就是为了了解狄寒的底线,试探出对方这一系列主动行为背后的诱因。 如今来看,这份试探效果并不算好。 时逸尚且分不清狄寒是对喧嚷环境的本能抵触,还是对自己如此做派的厌恶。 他轻轻摇头,将这些烦心事抛诸脑后,他捧起自己的那杯“极乐世界”,大口地品尝起来。有小粒的碎冰随着酒液跌入口中,微凉的滋味落在唇齿间,时逸毫不犹疑地咬碎。 第40章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你好帅哥,请问你身边还有位置吗?” 时逸眯了眯眼睛,扭头去寻找声音来源。 一个右耳打着耳钉的高大男生端着香槟杯,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对方身着黑色印花衬衫和墨绿短裤,领口里的锁骨若隐若现,胸前的项链随着动作起伏,美式前刺利落干净,眉骨高耸,眼窝深邃,眼神里的桀骜不驯几近溢出。 第三个来搭讪的。 时逸的目光扫过他的装扮,最后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耳钉男对上他的视线,挑眉,香槟杯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时逸打量着面前的人。 耳钉男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坐到狄寒刚才落座的位置,俯过身来,用一口流利的华语,低沉地笑着,对时逸道。 “帅哥,我留意你很久了……怎么样,要不要认识一下?” 第35章 你喝醉了 时逸没感到冒犯,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移开视线:“怎么称呼?” 他只是觉得耳钉男眼熟,某些角度看起来像狄寒,才多看了几眼。 但当时逸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却始终没回忆起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看过他的脸。 男生是那种帅而自知的类型,他似乎误解了时逸的意思,侧了侧头,笑出一口白牙,银白色的耳钉在射灯下反光:“叫我leo就好,十八岁,刚上大学,身体状况良好,没有不良嗜好,目前暂无男友,你呢?” 没想到这人长得牛高马大的,竟然还比他小了四岁,还是个刚成年的。 时逸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leo回了个灿烂的笑。 不过鉴于这英文名一听就不是他本名,时逸也没报自己的真名,随便讲了个英文名字,收回视线,又回去观察酒杯上遇冷凝结的小水珠:“noah。” leo却被挑起了兴趣,他追问:“大陆人?” 时逸瞥了他一眼:“是。那你是本地人?还是abc?” 没想到一眼被看出来了,leo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耳钉,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父母是本地人,但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移居到国外了,我出生时,他们就已经在那边工作生活了。” 时逸随意道:“那你华语说得还挺好,很少见过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人能说得这么流畅,你挺厉害的。” 他抿了一口酒,透着光看着快要见底的酒杯,又拿过狄寒的那杯“雪山一号”继续喝。他抿一口这杯淡蓝色的酒,先是冰凉,随后是高浓度酒精入喉的烧灼感,尾调带着一丝清新的松木味道。 leo无奈地摸摸鼻子:“过奖,都是爸妈逼我学的,说我们不能忘本,要饮水思源……你知道的,长辈都喜欢落叶归根,不过我也不讨厌就是了。”说着,他撇了撇嘴,才显露出几分孩子气来:“他们生怕我跟着门口那些整天混日子开派对的teenagers学坏了,结果我还不是根正苗红地长这么大了!” 时逸笑着调侃他:“我还得夸你搭讪时没张口闭口就是‘hey,bro!’吗?”迷乱灯光下,时逸抿唇笑起来很好看,喝醉酒的脸颊微红,双眸却是清亮的,像是空明的水潭里盛了星星。 leo的眼神楞了片刻,目光呆呆地跟着他手下的动作,脱口而出道:“……你要想听,我也可以现在和你讲。” 时逸及时制止他:“别,大可不必。” leo笑起来。 这么一打趣,气氛倒是热闹多了。 时逸又喝了一口酒,看了眼面前男生沉默时深邃眉眼间透露出来的熟悉感,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不知道话题怎么转移到这上面的,leo虽然困惑,但被时逸好看的脸迷惑,还是乖乖地回答:“啊,我家里没有其他孩子了,我是独生子女……” 他接着困惑道:“怎么了吗?” 时逸摆手,随口道:“没什么,你就是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 熟悉的话一出口,时逸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脸了。 “你认识卢志才吗?就是patrick?”时逸比划着对方的模样,“对方瘦瘦的,大概一米七的样子,还带着黑框眼镜,说起话很斯文,还是翡城大学的学生……” 他只是看耳钉男眼熟leo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听他这么一描述,终于反应过来:“是的,patrick对吧?我认识他,是之前在社群活动里认识的朋友,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偶然遇见的。”时逸简单复述自己、狄寒和卢志才在大学讲座上发生的小乌龙。 leo惊奇道:“噢,怪不得他前几天突然给我发消息,说遇到了一个和我看起来模样很像的男生,当时他还和我讨论我爸妈在外面有没有私生子呢。” 他拍掌笑道:“我们居然这么有缘?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传说中那位和我长得像的朋友……” “喏,不用等以后了,”时逸打断滔滔不绝的leo,虚虚地指指他身后,“我朋友回来了。” 闻言,leo扭过身子,探头去找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生。 人群中,一个英俊的男人鹤立鸡群,对方一身简约的休闲黑衣短裤,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配饰,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皮肤是健康的白,浑身精壮的肌肉紧绷,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气。 如今,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方向。 leo被他冷峻的眼神威慑住了,心里升起一种仿佛被猛兽锁定、即将被赶出领地的感觉。leo意识到自己的气势落了下风,又挺直腰板,好奇地打量狄寒几眼,尽管他对自己卓越的外貌自信满满,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比自己要高帅那么一点。 他收回视线,笑着对时逸道:“加个联系方式,日后好联系?” 时逸却没理会leo的邀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影交叠外,那道独一无二的高大身影。 也许旁人只是认为狄寒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峻样子,可时逸却能看出,对方眼神里隐着一层冰冷的怒火。 他清晰地意识到,狄寒生气了。 ……狄寒在为什么而生气? 时逸摩挲着冰冷光滑的酒杯外壁,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冷气凝结的水珠,顺着指腹滑落到指根,最后打湿掌心。 他扫了一眼对方whatsapp的二维码,随手划开手机锁屏,打开扫描:“不好意思,我朋友从洗手间回来了,你看也看过了,这座位还有人要坐,我们后面有空再联系吧。” “叮”的一声脆响,扫描结束,他意思意思地笑了一下,毫不留情地赶客,无视了一脸心碎的leo,便若无其事地挥手招呼狄寒过来。 leo看着时逸冷酷无情的背影,咂咂嘴,第一次尝到了被“渣男”当做即用即抛的工具人滋味。 *** 时逸仍在喝着手里的酒,没有再看狄寒的方向。明明舞池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他却能从中分辨出狄寒那逐渐靠近的沉闷脚步声。 吧台椅子轻转,余光里,高大的影子落位。 狄寒看着leo离去的方向,面色不善:“那个人是谁?” “leo,一个聊得很愉快的朋友,”时逸笑了一下,“你去洗手间刚好错开了,没认识到他,太可惜了。” 狄寒冷着一张脸沉默。时逸依旧在小口饮啜着那杯冰冷的雪山一号。 此时,全场灯光熄灭,黑暗笼罩,流明值很高的镁光灯依次打开,白光聚焦在台上。 穿着白西装的主持人上了台,举着话筒喊道:“……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乐队为我们今晚的气氛添上一把火!祝大家玩得尽兴,都能找到自己心仪的对象!” 随着一声尖锐的架子鼓的爆破音划破空气,倏忽,五彩的射灯全部亮起来,胡乱地四处扫动,人头攒动,气氛欢腾喧嚣起来。 隔了一会,狄寒才说:“我不喜欢他。” “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上次,你不是也不喜欢我师兄,后面我也没让你和他见过面了,”似乎是酒精的作用上头,时逸脑子发涨发热,他啧了一声,晃晃如置云端的脑袋,“再说了,我单纯交个朋友而已,怎么?你还想拦我啊?” 狄寒看着他:“小逸,你知道,这里是同性恋酒吧?” 刚刚,狄寒在洗手间从进去到出来,被无数个猎艳的男人搭讪。他的冷脸没有办法震慑住所有人,总有不怕死的想要去试试自己所谓的魅力,还没贴到他身上,结果被狄寒满脸嫌恶地大力推开了。 摆脱这些纠缠不休的人用了不少时间,无奈之下,狄寒没管被自己击倒后躺在垃圾篓里呻吟的醉鬼,匆匆洗了个手就出来了。 但结果,他却见到时逸正在和其他人聊得开心。 时逸似是很惊讶,反问狄寒:“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觉得这是一进酒吧就能看得出来的事实。” 狄寒沉默片刻,道:“……我没注意。” 时逸听到他的回答,愣了一下,莫名地笑了一声。 第41章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如今堪称群魔乱舞的舞池中央:“那么现在你知道了。” 狄寒没有转移视线,而是一直盯着时逸,目光灼灼,仿佛要在他的脸上看出两个洞。 时逸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经典威士忌杯,快要喝完的酒液被融化的冰块稀释。 夸张喧嚣的音乐声浪充斥耳膜,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却凝固而沉默,任何一道余波都闯不进他们之间。 自从两人结识以来,他们的命运就紧紧相连在一起,形影不离。从小到大,在所有外人眼里,他们永远是最亲密的伙伴,朋友,发小。 有时,时逸却会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每当狄寒外出采风归家后,时逸仔细查阅对方相机里那一张张自豪的照片,都不禁会幻想出对方是如何孤身一人抵达目的地,架好摄影器材在怎样的坚守下,拍下那些瑰丽梦幻的壮丽场景。 所有人都说狄寒社恐、怕生、冷漠。 可时逸不这样认为,这些人只看得到狄寒冷硬的外壳。 他们都不懂他,也不屑去懂他。 但时逸看到了,触摸到了——狄寒明明是在草原上驰骋逐风的猎豹,他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 愈是相处下去,时逸就愈难以抑制地喜欢上了这样令人着迷的灵魂,他既想保护狄寒的这份难得的赤子之心,又想把这样夺目的狄寒藏在自己的身边,只看着他一个人。 时逸不是不知道这种想法不对,可是他还是想这样做。 而且,还是他在隐隐察觉到对方心意的时候。 由此,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狄寒对他到底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在云端凝结又落下的奇妙情愫。 时逸心里泛酸,委屈的劲冲上鼻腔。酒精的热意一点点往上涌,熏得他神经发紧。 他撇过头,没有看狄寒,而是又拿起没喝完的酒,大口大口地喝着逐渐变得辛辣的液体,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莫名其妙的情绪里缓和过来。 狄寒陈述:“小逸,你喝醉了。” 时逸神情恍惚,却还是死死按着酒杯不松手:“那又怎么样?” “你醉了,”狄寒坚持道,“你不能再喝了。” “啪”的一声,时逸拍开他的手:“你别拦我!” 舞池里的低音鼓点轰鸣,狄寒没有去管自己被拍红的手背,而是强硬地伸手,趁时逸不注意,夺走他手里的酒杯。 酒劲上涌,时逸手脚发软,因此酒杯很容易被抢走了。 时逸还想夺回来,可狄寒却早已将酒杯藏在身后,他低吼道:“小逸,不要喝了!” 时逸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只有残留的水渍,才能证明酒杯曾经被攥在自己的手里。 狄寒攥着酒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时逸才反应过来,他眨着眼睛,用弥散的视线盯着面前出现重影的高大男生,忽然笑了。 “狄寒,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在对方沉默的视线里,他面色平静地说。 “我是同性恋。” 第36章 哥哥,你凭什么管我? 狄寒怔愣片刻。 时逸则趁着狄寒晃神的片刻,把对方身后的酒杯给抢了回来。 “你怎么不说话?”时逸拿着自己的那杯酒,他晃着手里的杯子,盯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还是说,你对我是同性恋有什么看法?” 他咬了一下被润湿而变软的纸吸管,再次用力地吸一口,酒已经喝完了,底下全是碎冰化成的冷水,凉而寡淡。 狄寒回过神来,抬眼,眼都不眨地看着他,黝黑的眼眸里没被沾染上任何霓虹色彩。 时逸托着下巴,看完全程把那冷峻男生全程的沉默都看在眼里。他的舌头浸没在冰水里,冷到味蕾和触觉麻木,像是像被凉水久久浸泡的浮木。 他忽然觉得一切很无趣。 来gay吧喝酒很无聊,突发奇想的试探很无聊,逼问一个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更是无聊至极。 时逸骤然扯起嘴角:“……算了,我知道了。”像是给自己下了个仓促的结论。 没待狄寒说出任何一句话,他便直起身,把喝得一滴都不剩的玻璃酒杯推到一旁,不容拒绝道:“你先回酒店休息吧,我还要在这里玩一会。” 狄寒盯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凝固的雕像。 时逸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吊顶上的彩球灯,迷乱的灯光和狂欢的人群晃得让人眼睛酸楚,他看了一会,直到眼前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幻觉,才低下头来。 他没有抬头,看着对方的鞋尖,命令道:“狄寒,回去,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狄寒纹丝不动,像没听到他的逐客令,对方的目光始终没有动摇,他看着时逸,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 对方的双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时逸感受到狄寒灼灼的眼神,站直了身,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半晌,狄寒沉默许久,才沙哑地开了口:“……不行,你也要一起走。” 时逸没有动作。 狄寒似乎是耐心用尽,态度不容拒绝:“小逸,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时逸瞪着他,表明自己的立场。 看着时逸眼底的抗拒,以及那些化不去的迷雾阴霾,狄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最终,他说:“小逸,我们聊聊。” *** 一路上,狄寒一只手拉着时逸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好几个贴上来的酒鬼甩走。 时逸跟在他身后,双眸的视线被酒精熏染得凌乱万分,随意地落在自己已经被攥出红印的手腕上。 两人来到酒吧走廊角落,几乎没有人在这种冷清的犄角旮旯里游荡,舞厅的劲爆音乐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冷色调的灯带光线熹微,尼古丁燃尽后的二手烟味和南方的潮湿水汽缠了上来。 两人站定,时逸靠着墙,他的视线越过男生宽阔的肩,望着交相辉映的中央舞台。 许久,时逸才收回眼神,问:“……谈什么?” 狄寒道:“我们之间的事。” 时逸毫不耐烦地继续问:“我们之间的什么事?” 狄寒认真回答:“很多事情。”僵硬得像机器人。 蓦然,时逸凑近狄寒,攫着男人结实的小臂,使劲地把人往自己方向拽。 狄寒没有防备,脚步踉跄两步,就顺从地向他倾斜,为防止自己撞到时逸,他还用手撑着墙壁,将对方笼在自己的阴影下。 两人鼻尖相距很近,温热的呼吸像树根一样交缠错节。 猝不及防地,时逸往狄寒的鼻尖上呼了口气,看着对方眼睫狠颤一下,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好啊,那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 狄寒抿唇,生涩地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是同性恋,”时逸的目光落在狄寒优越的下颌线上,“所以,我想来玩就来了,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狄寒说:“这里不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不都是你情我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时逸哼笑道,“他们不都这样,对上眼了,随便找个人,然后……” 他本想说“上/-床”,但当看到狄寒一瞬不瞬盯着他的黝黑眼眸,他别过头,又莫名地把那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反正这不关你的事。” 看着油盐不进的时逸,狄寒叹了一口气,说:“小逸,不要说气话。” 语毕,他便低下了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对方自然的姿态,时逸眉头一跳,恍惚一瞬。 那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动作。 小的时候,时逸会和狄寒谈论自己身边所有发生过的事,但一个人的单方面倾诉总归是耗费很大精力的事情,他也需要狄寒明确的回应,交流是两个人的事。 当时逸不知道狄寒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时,他就会问:“你在听吗?” 每当此时,狄寒就会低下头,示意时逸和他碰碰额头,望着彼此的眼睛,这样,时逸就能从狄寒的眼神里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的默契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哪怕没有回应,但只要有这个动作,时逸还是知道,狄寒在听,所以他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倾诉。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如此亲昵过了。 似乎成长就是一道横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得不涉过的河流,踏进去的每一个人都得打湿鞋袜,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些什么,又被裹挟来些什么。 他学会了忍让,学会了将一切深埋心底,把宝贵的事物看守好,却忘了去估量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 物是人非。 时逸晃神地盯着狄寒被霓虹灯光挑染得五颜六色的发梢。 低着头的高大男生睫毛微颤,抬眼,黝黑双目和望着他出神的人相对。狄寒沉默片刻,随即稍稍倾身,低下头,将冷硬而不近人情的发顶暴露在对方面前。 第42章 时逸怔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狄寒没有等到对方的行动,于是掀起眼帘再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发觉他在走神后,便再度低头,埋得更深了一些,被扯低的后领内露出冷硬的脊骨。 时逸如梦初醒,也读懂了对方这一套动作背后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对我? 时逸用力地撇过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没有像以往一样和他碰碰额头。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狄寒终于抬起了头,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他沉默许久,才道:“……小逸,你变了。” 听到这话,时逸定了定心神,硬下心肠,嗤笑一声:“谁都在变啊,你在变,我也在变。”他观察着狄寒明显有些受伤的神情,继续道:“大家都长大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狄寒依旧道:“……这样不对。” “那哪样是对的?你说的话才是对的吗?”时逸再次凑近面前的男生,盯着他,“……再说了,哥哥,你凭什么管我?” 自从时逸意识到自己喜欢狄寒开始,他就不再称呼狄寒为“哥哥”了。 他对狄寒抱有的心思从来不是所谓的友谊,也不是什么亲情,他只想要更加与众不同,更加亲密的称谓。 所以时逸抛弃了这个称呼。 听到这个称呼,狄寒瞳孔放大一瞬,又道:“……但随便对待感情就是不对的。” “这可没牵扯到什么感情的事情,顶多算是肉体上的相互满足而已,玩玩罢了,”时逸笑了一声,里面没有情感,“退一万步讲,我难道还有什么守身如玉的对象吗?” 狄寒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三个字:“牧流云。” 蓦然听到一个不相关的名字,时逸大脑空白了一瞬,困惑地问:“什么?提他干什么?” 旋即,时逸立刻反应过来,他难以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从时逸不似作假的震惊表情里,狄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时逸还没反应过来,狄寒便迅速伸出手,一把扯住时逸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右手像铁钳,捏得时逸手腕疼。 酒精麻痹了神经,时逸不明白狄寒在想什么,可他此时不愿意让狄寒如愿,被酒温洗过的双眸很亮,他死咬着牙抵抗面前高大的男人。 狄寒凑近,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挖掘到什么。 此时,他才好像终于看清楚了一点,时逸眼底那层层叠叠的浓雾后,那一点最耀眼剔透的亮光。 一切水落石出。 那是属于他的珍宝。 狄寒在确认之后,蓦然松了手。 没反应过来,时逸全身没收住力道,加上酒精软化了他的四肢,他往前趔趄一下,脚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失守,由于惯性,躯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时逸听着耳边呼呼风声,紧闭双眼,以为自己即将重重摔倒在地的时候,他却跌入了一个强硬灼热的怀抱里。 他的鼻尖灌满狄寒身上那股冷冽气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产生错觉,自己周身仿佛被这股霸道气息彻彻底底地打上了标记,那是他自小便熟悉的味道。 时逸想要撑开面前的男生,可是手脚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可此时,狄寒早半强制地把已经手脚发软的时逸搂在怀里,即使见他即将上牙咬自己的时候,狄寒神色依旧未变,而是将右手伸到了时逸的腿弯处,趁其不备,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时逸被忽如其来的失重感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目光已经与对方因拉扯而敞开的领口平齐。 他只得抱紧狄寒,愣愣地看着男生冷峻的下颌线。 “小逸,不要闹。”狄寒垂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怀里的不安分的人,胸腔的振动和沉重的叹息漫过躯体。 狄寒低低道:“……我陪你玩。” 时逸似乎听到空气中某根紧绷的弦终于崩断的清脆响声。 话音刚落,时逸混沌的脑袋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冷峻的男生将头垂得更低,两人鼻尖相触。 倏忽,嘴上一热,狄寒的吐息压下来,近得几乎要把时逸困住,时逸呼吸停滞,愣愣地看着眼前狄寒放大的黝黑瞳孔。 直到上唇的刺痛混合着尖锐的铁锈味汇入身体感官的河流,在中枢神经中挑起冲天的巨浪。 时逸被酒精麻痹的迟钝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狄寒在吻自己。 第37章 恍若虚幻的吻 狄寒背着时逸走出酒吧。 “euphoria”的玻璃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掩去这偏僻角落里,少数人彻夜狂欢的嘈杂声浪。 夜已深,路上杳无人烟,偶有线条流畅的跑车炸街,店铺全部拉上金属卷帘门,电线桩上画满黑色涂鸦,电箱上涂写各式黑色幽默的标语格言,仅剩昏黄的路灯还在道路上坚守岗位,拉出细长的投影。 酒吧离他们入住的地方不远,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不知何时,刚刚闹腾完的时逸不胜酒力,在他的背上睡着了,轻柔的呼吸扑在他的后颈上。 回到酒店,狄寒将背上的人轻柔地安置在被窝里。 时逸作为一名成年男子,体重自然不轻,狄寒背了一路,回到酒店连一口粗气都没喘。 狄寒盯着床上的人许久,站到双腿发麻,他才转身进盥洗室,打了一盆热水,拿出行李箱里的毛巾,将其浸在盆中,随后拧干,心无旁骛地小心擦拭时逸满身酒气的身体。 待对方整理洁净,狄寒搬来椅子,安置在时逸的床边。 他坐下来,双手置于膝上,挺直着腰板,直直的眼神就这么戳在时逸的脸上。 房间阒静,只听得到两道呼吸声。 狄寒出神地望着时逸被酒精熏红的脸,想起当时在天台上的时逸也在问自己,如果找到新的领养家庭会不会离开他。 他还记得时逸眼底的焦虑和担忧,读得懂对方那点年少心绪,像在孤儿院下雨时,他隔着玻璃,望见雨滴里折射出的那些小小场景,即使光线折射,底色却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而此刻如出一辙。 是他太笨了,才每次都要很晚才能看懂时逸的想法。 狄寒举起时逸的手,将其捂在脸颊边。 他轻声道:“小逸,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 狄寒凝视着身下的人,对方脆弱的喉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反而,是他想要问:“……小逸,是你不要我了吗?” 熟睡的人自然不会回答,他一无所知地紧闭着眼睛,睫毛轻颤,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冷峻的男生将时逸的手塞回被子里,帮他掖好被子,紧锁眉峰,无言地盯着他。 片刻,狄寒才又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食指伸至床上人的嘴唇边,随后,他将自己的指腹轻轻按在那块破皮的地方,缓慢摩挲。 狄寒喉结滚动,耳根渐渐变红。 即使没喝酒,倏忽间,狄寒的嘴里也泛起一股清新果酒的香气。 那是时逸的味道。 狄寒猛然收回自己的手,沉默许久,又试探着俯下身,在床上人的喉结上轻轻地咬了一下。 他闷声道:“喜欢,我在学。” 所以,等等他,好吗? 他想给时逸最好的。 狄寒帮他整理好睡衣,便跪在床边,弯腰侧耳,虚虚伏在时逸胸口,一拍一拍地数对方心跳。 *** 时逸呻吟着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晨光早就点亮空气中的浮尘,像是一粒粒璀璨的金粉。 他宿醉的脑袋隐隐阵痛,意识昏沉,像灌满水的气球在半空晃荡。 不知过了多久,时逸双臂发软,抓空一瞬,才捞到床头快要没电的手机,艰难地点亮屏幕,此刻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他望着天花板,轻呼一口气,无力地将头偏向一侧,不经意间,眼角余光瞥到窗帘阴影里的高大的熟悉身影。 那是狄寒。 对方绷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椅子上睡着了。 时逸定住视线,才发现狄寒不知何时把书桌旁的椅子搬了过来。椅子上的男生阖着双眼,紧闭着微薄的双唇,长手长腿局促在椅子上,看起来颇有些可怜兮兮的。 他望着在椅子里睡着的狄寒,眨眨眼睛,脑海刺痛,猛然闪过几帧绚丽而杂乱的画面。 深夜、“euphoria”、彩灯射线、汹涌的人潮、晶莹剔透的鸡尾酒、漆黑朦胧的走廊角落…… 以及,那个恍若虚幻的吻。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彻整个安静的房间,狄寒眼睫微颤,睁开了双眼,恰好和床上愣愣盯着他的时逸四目相对。 狄寒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震个不停的手机,手指不知在何处轻点几下,闹钟声便停止了。 时逸眨眨眼睛。 第43章 沉重的脚步靠近,微凉的手背贴上他额头。 停顿几秒,狄寒微微松气,做出判断:“没发烧。” “好渴,我想喝水……”时逸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仿佛混了粗粝的沙子,连吞咽唾沫都刮得嗓子眼痛。 狄寒收回被烫热的手背,道:“我去拿。” 语毕,他便迅速转身去拿矿泉水。 趁着对方转身倒水的片刻工夫,时逸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上嘴唇。 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证明他昨晚的记忆似乎不是梦里虚构的。 时逸用舌头慢慢舔舐那块破了皮的地方。 狄寒举着矿泉水返回,熟练地拧开纯净水瓶盖,扶起时逸,将瓶口送到他的嘴边。 时逸艰难地咽下仿佛变得甘甜的自来水,火烧般的喉咙像被一场及时雨浇透,他清了清喉咙,稍稍恢复了平时的嗓音:“怎么不去床上睡?” 狄寒又去拿了张纸巾,擦去时逸嘴边的水痕,道:“忘了。” 又是这句话。 时逸看着他,没说话。 狄寒别开视线,扭身去整理今天两人返程的行李。 片刻,时逸盯着他宽阔的脊背,忽然发难:“哥哥,你昨天晚上亲我了?” 狄寒手下动作一僵,仿佛丧失了听力,闷头只顾着整理两人的衣物。 时逸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目光落在冷峻男生泛红的耳根上。 哦。 不是幻觉。 他们两个昨晚真亲了。 第38章 快了 从翡城回来之后,尽管两人同居在同一屋檐下,但时逸和狄寒之间的关系步入了一种暧昧不明的状态。 透过那层薄薄的纱,两人都能看见彼此朦胧影子下的各种小动作,但他们却很默契地始终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抛去那些情感上的困扰,大四开学后,时逸按老板和师兄的建议把文章改完,整理剩余的实验数据,并按老板期许投了个老牌期刊。他现在除了准备毕设、上几门水课补学分,就是改cv和rp,之后便彻底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申请季里。 尽管和adenson有言在先,时逸不能担保对方一定就有资金要他,临时毁约的事情他听得多了,自然提高了警惕,多找一条退路总没错。 时逸今天要上一门通识水课,讲的都是些胎教级生物知识,纯粹是为了给别的学院的学生当兴趣入门的,对时逸而言,他看一眼ppt就能全部理解掌握上面的内容,上课的教授给分也好,是当之无愧的水课。 这次幸运女神眷顾时逸,他成功抢到了这门课。唯一的缺点是记出勤分,他不得不来现场签到。 到线下上课时,时逸才发现好友易子尧也选了这门课。 易子尧摊手表示:“哪里有水课,哪里就有我。” 时逸到了阶梯教室,和一早就在微信上约好的易子尧打个招呼,对方嘻嘻哈哈地回应,与他开玩笑,惹得时逸忍俊不禁。 两人坐在一起,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易子尧正举着手机刷擦边视频,而时逸趁着教授还没来的这点时间,回复自己邮箱里如山的邮件。 刚给b国的某个导师发完一封回信,时逸放在桌面的手机便嗡嗡响了两声。 他把手机举起来一看,原来是狄寒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有没有到学校。 这人倒是越来越上道了。 时逸勾起嘴角,给对方报了个平安,并问他现在在家在做什么,又问墨点有没有在拆家,颇有一种两人过日子的温馨感。 隔壁的易子尧刚放下手机,想要去找时逸聊天,瞥见他嘴角的笑意,闻着味就来了:“哟哟哟!十几天不见,怎么时小同学你红光满面的?”他拿手肘顶顶时逸,脸上表情八卦:“啧啧,一副被滋润过的表情,老实说!是不是找到对象了!” 时逸心情很好,直言不讳道:“和一个重要的人出了柜而已。” 半天没听到回应,他回头一看,易子尧下巴都快砸到地上了,对方嚷嚷道:“……什么?时同志你再说一遍?!” 由于声音太大,周围的同学齐刷刷地把想要听八卦的目光投过来。 “……你没听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时逸示意他压低声音,不得不再重申一遍,“我是gay。” 易子尧张着嘴散热,半晌没说出话来。 时逸看着他,等待着这位好友即将发表的高见。 许久,易子尧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悄声问:“……时同志,你不会喜欢我吧?我可是钢管大直男,你喜欢谁都不能喜欢上我啊……” 时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见时逸看着他的样子,易子尧双手抱胸,又夹紧自己的大腿,滑稽地像只刚进化成功、堪堪掌握肢体动作的大猩猩,“不是哥们,你不会真喜欢上风流倜傥的我了吧?” 时逸忍住发痒的拳头:“对不起,我卡颜。” 易子尧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意味,顿时反驳道:“诶诶,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生科院百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大帅哥,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那你自己待着吧,我觉得gay和直男之间不是一个物种,现在有正当理由远离你了。”语毕,时逸深呼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自己这胡说八道的好友过多纠缠,端着笔记本意欲离开。 “哎,哎哎,别走啊,”易子尧急忙把他拦下来,“开个小玩笑而已,别介意嘛……” 时逸本来也只打算吓唬一下他,没打算真走,冷眼看他。 “你看你,又急,”易子尧拉住他,“开个小玩笑嘛……” 时逸这才把自己的笔记本放下,可是没一会,身边的易子尧像是身上有蚂蚁在爬,不停地扭来扭去,欲言又止。 时逸看不下去了,扭头问他:“你这样我看着都难受,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子尧小声说:“唔……不过说真的,虽然我身边也没什么像你一样的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类朋友相处,所以有些时候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别介意,”得了时逸的保证后,他继续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道,“但我听说这条路挺难走的,圈子里似乎还有点乱,你真的觉得自己是那个……呃,gay吗?” 时逸诧异地看他一眼,“我高中的时候就确定自己喜欢男生了,所以不会有认知上的错误。” 他继续道:“……至于怎么相处,就和平常一样就好了,你之前怎么和我聊天的,现在还是这样聊,我不需要特殊待遇。你不自在,我更不自在。” 听到这话,易子尧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那就好,你要真变成网上那样敏感脆弱、可怜无助的青春期少男样子,我还真不适应了。” 听到这个形容,时逸无语地轻踹了他一脚。 易子尧嘿嘿笑,正经不了几分钟,又凑过来问:“那你之前说出柜了?向谁?你爸?” 时逸回答:“是,但还有其他人。” “啊!原来我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了,”易子尧趴在桌子上假哭,“时同志,我再也不是这个学校里你最爱的小宝贝了。” 时逸被恶心到了,冷酷无情:“那就绝交一天。” “那可不行,”易子尧光速变脸,极尽谄媚道,“今天的小组作业还得仰仗老大您带飞我呢。” 时逸冷笑一声。 “哎,不对啊,这个其他人到底是谁,”易子尧摸着自己下巴,他蓦然灵光一现,右手握拳击向左掌,一脸“真相尽在掌握”的表情,“……难道说,你要有男朋友了?” 时逸笑了笑,没说话。 易子尧越想越不对劲,颤抖着手指,恍然大悟地指着他:“肯定是有了吧!不然怎么突然出柜!” 时逸没打算瞒他,模棱两可道:“也许快了吧……” 易子尧炸锅了,这人嘴跟装满了子弹的机关枪一样啪啪啪无死角扫射:“我去!时同志你要脱单了不提前说!留我一个单身狗在这里听你秀恩爱是吧!?长得帅吗?多高?性格怎么样?怎么认识的?全都如实道来!” 面对跟发狂猴子一样乱嚎的好友,时逸不堪其扰,恰好教授已经走进阶梯教室,打开了投影。 他把吱哇乱叫的易子尧按回座位:“好好上课。” *** 这个学期除了上课,时逸在实验室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做,主要是帮牧流云完善他那边的一些实验,以及交接一些项目材料给新来的硕士生,接着他的大方向做下去。 从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走出来,时逸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常安排,盘算着这周末再去拜访一下陈苁蓉,向她问问狄寒小时候的事情。 他之前就打算再去找陈院长的,可是从翡城回来的开学几天太忙,只在手机上问候了一下对方退休快乐,便没再联系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正当时逸准备在微信上联系陈院长时,一个意外的坏消息却打乱了他的安排—— 第44章 陈苁蓉得了重病,目前正在医院修养。 第39章 鸢尾 等时逸和狄寒赶到医院的时候,陈苁蓉穿着淡紫色的薄衫,正坐在床头,覆着厚重的白色被子,戴着老花镜,膝上枕着一本黑色牛皮笔记本,她一页页翻阅上面的内容,全神贯注。 午后的阳光不算强烈,薄薄的一层透过透明玻璃,镀在她的身上和手里,像是某种金光闪闪的蝴蝶鳞粉。 与一个多月前相比,陈苁蓉似乎又消瘦了许多,是那种病态的瘦,裸露出来的肢体被稍显松弛的皮肤包裹,手腕连骨节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透过虚掩的门,时逸第一眼瞄到她,竟把她误认为一株快要枯萎的鸢尾花。 他晃了晃脑袋,抛去那种幻觉,这才一把推开病房门。 陈苁蓉似乎是听到门口的动静,阖上手里的笔记本,侧过头,对他们的出现毫不意外。 她咳嗽两声:“小逸、小寒,你们来了。” 从那位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口中,时逸和狄寒了解到陈苁蓉得了肺癌,如今发展到了iii期,肿瘤细胞已呈现区域扩散的趋势。 具体的信息主治医生没有多说,只是对他们摇了摇头,叮嘱他们“多关照病人情绪”。 时逸却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语。 鼻尖盈着消毒水味,时逸回忆起一个多月前那次三人相见,他回想起当时对方的一举一动,忽然明白了一切。推开门见到陈苁蓉的那一刹那,时逸很想问对方一句,她是否早就得知自己得了癌症,甚至是抱着本来都没打算让他们知道的念头。 时逸嗓子眼里仿佛堵了一块海绵,他看了一眼身侧紧攥拳头的狄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这话。 他把手里的果篮放下,转而道:“陈院长……” “别叫我院长了,我已经退休了,”陈苁蓉打断他,她很少笑,可如今嘴角却挂着一抹柔和的弧度,显得如此和蔼,“放轻松,我都已经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了。” 时逸嗓子哑了一下,才道:“您永远都是我们心目里的院长。” 陈苁蓉笑了一下,没有再纠正他:“那就开心一点,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 时逸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装出很开心的样子:“您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了?还有很不舒服的地方吗?” 陈苁蓉开了个玩笑:“还好,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还能去和老姐妹跳个广场舞。” 时逸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了些:“那就好。” 医生还说,陈苁蓉似乎并没有选择传统的化疗或放疗等治疗方案来延长自己的生命。 “我打算办出院的手续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陈苁蓉轻描淡写地解释自己的行为,像她只是得了一场季节性流感,不久便会痊愈,“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我想回家休息,也想再看看这个世界,但我唯独不想狼狈地躺在病床上,望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然后无所事事地过完我人生里的最后一点时间。” “那太不体面了。”她仍笑着。 陈苁蓉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语气里没有一点勉强。 时逸见气氛凝滞,旋即转移话题道:“不聊那些了,院长,您和我们多开开心心地聊会天,比什么都强。” 他主动挑起话题,讲着狄寒这段时间里的改变,包括那些让他受宠若惊的嘘寒问暖:“这些天以来,狄寒他不仅每天会给我们发问候的消息,而且还会用实际行动表示他的关心。” 陈苁蓉被逗乐了,笑道:“行啊,曾经谁来都不开口的小冰块也有今天……” “小冰块?”时逸跟着问了一句,他的目光落在身边高大的男生上。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随口给狄寒取的微信昵称会在陈苁蓉的口中以对方的小名出现,像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狄寒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绕到自己身上,蓦然浑身肌肉僵硬。 “他没和你说过?”陈苁蓉对着狄寒笑了笑,满眼怀念,“这是他很早之前的小名了,那时候他性子冷,不哭也不闹,跟个小冰块一样,照顾他的护工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后来那名护工因为生活事务繁重,退出了春花福利院,加上他长大了,就很少有人再喊他这个小名了……” 陈苁蓉说:“这个昵称还挺可爱的,不是吗?” 时逸故意拖长声音:“原来是这样啊……”他扭头看向被掀了老底的狄寒:“小冰块,看着我,不要躲!” 狄寒耳根彻底红了,喊:“小逸!” 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陈苁蓉笑得腰都弯了。 “不喜欢这个小名吗?”狄寒势要捂住他的嘴,时逸却轻巧地跳开了,他瞥了一眼心情明显好转的陈苁蓉,继续道,“如果你不想我喊的话,日常六句问候的任务目标改了,这些天都给陈院长发,我会和她商量好的……” 狄寒沉默一瞬,看着床上同样好奇狄寒被布置所谓“日常任务”的陈苁蓉,才点头说“好”。 见他答应下来,时逸笑了一下,便向一旁还糊涂着的陈苁蓉解释他们正在施行的所谓“社恐康复计划”。 陈苁蓉这才明白过来,连连感叹狄寒的确不一样了。 气氛就这样慢慢缓和下来,三人便又回到了从前和乐融融的状态。 时逸见陈苁蓉一直抱着那本笔记本,便主动将话题引于其上。 陈苁蓉顺着时逸的视线,目光同样落在了自己手中笔记本上。她沉默一瞬,便轻柔地抚摸着已经磨损掉皮的封面,像是在对待着自己的珍宝。 “这是我儿子的周记本,”当陈苁蓉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焕发光彩,像重新汩汩流动的泉眼,“我和你们讲过他吗?我的儿子,陈砺行?” 一个陌生的名字。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 他们只听说过她过去的一点事情,陈苁蓉的儿子在她年近三十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没人想去主动揭开对方的陈年伤疤。 正当时逸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挑错了话题的时候,陈苁蓉却突然有了分享的欲望,她举起手边的笔记本,朝两人晃了晃。 “上面前前后后写了三百七十页,记录着砺行拿到笔记本后每一周发生的事,”陈苁蓉将其在膝上摊开,翻到第一面,用指尖摩挲着上面铅笔的痕迹,哪怕指腹沾染上铅灰,她也没有在意,“之前我只知道他在写周记,却从不知道他写了什么,直到,直到……” 陈苁蓉不知道想到什么,一时失语。 狄寒和时逸默契地没有出声,耐心等待着床上的人接下来的叙述。 等到窗外的阳光被不知何处的云层遮挡殆尽,斑驳的树影也模糊下去,陈苁蓉回神,才重新有了动作。 她取下老花镜,从床头的眼镜盒里取出拭镜布,眯着眼睛,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去眼镜上的灰尘。 “砺行出事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第40章 她在暖阳里融化 陈苁蓉清楚记得,陈砺行出事的那天是母亲节。 那天,她送将要艺术中考的陈砺行去画室集训,她照常外出上班。 清晨,陈砺行分别前,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脸,鎏金晨光披在身上,他热情地对陈苁蓉说再见,祝她母亲节快乐。 谁都没想到那是她见到自己孩子的最后一面。 *** 陈苁蓉年轻时遇人不淑,她和前夫孔俊义是相亲认识的,她当时一心想着早点安定下来,便在同事过分热情的撮合下,和这个大三岁的男人结了婚,并在婚后有了孩子。 两人过了几年和和美美的时光,但当陈苁蓉生下孩子后,当初老实憨厚的男人终于露出满是獠牙的本性,隐藏在冰川下的各种恶行逐渐解冻融化,随着时间冲刷而浮出水面。 孔俊义本是某家小广告公司的业务,那时正赶上失业潮,经济泡沫膨胀破裂,在行业下行的背景里,那家广告公司经营不善,没有抗风险的能力,破产清算。 他由此失去了尚且体面的职位。他已经三十了,很难再就业,投过几次简历,对方都嫌他学历太低,未予录用。孔俊义被拒几次,经受打击后,便一蹶不振,彻底成为待业在家的无业游民。 陈苁蓉看着身边尚显稚嫩的儿子,尽可能地忍让对方各种触及底线的行为,包括酗酒和出轨,她当时甚至还托亲戚,给他在附近的商场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希望他能安定下来。 可孔俊义不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子主义者,自认怀才不遇,每天都拿曾经的经历,手里阔绰的时候就大手大脚地花钱,和以前的狐朋狗友鬼混,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没钱了就朝陈苁蓉讨要。 本来陈苁蓉还能忍耐,可直到对方某个晚上带着一身酒臭回家,坦言自己早已身无分文,还在外边的赌场欠了高利贷,无赖地要求陈苁蓉给他还债。 第45章 陈苁蓉哪能答应,和对方大吵一架,孔俊义火气上来了,当即把还在自己房间里独处的陈砺行拖了出来,还将手里的酒瓶摔碎,用尖锐的玻璃断裂处戳在对方颈边,扬言不给钱就要弄/‘死/她们。 看着儿子眼里的泪花,那一刻,陈苁蓉底线被彻底击穿。 防止对方伤人,她最终还是选择花钱消灾。 此事过后,她才彻底硬下心肠。 她决定和对方离婚。 这些年里,陈苁蓉将孔俊义的各种行为看在眼里,那些甜蜜的回忆早就在现实的石臼中被碾碎,连一点腐烂的渣滓都不剩下。在身边律师朋友的帮助下,她冷静地统计好夫妻共同财产,收集好证据,并向法院诉讼离婚,并且举报对方参与暴/'力和淫/'秽事件。 恰恰这时,孔俊义因酒后驾车,意外撞死了一个自己的狐朋狗友,事发后肇事潜逃,死不悔改。 最终,法院从重判决,给他判处了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离婚后,陈苁蓉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彻底摆脱那个人渣的影响,便带着儿子去了公安局,给他改了姓氏。 她的前夫欠了一屁股债,孔俊义坐了牢,债主找不到人,只能来骚扰她这个前妻。陈苁蓉不堪其扰。 某次,陈苁蓉在讨债人再度上门滋/事,想要打砸抢威胁她们的时候,她直接从厨房拿出刚切完菜的菜刀,把刚上小学的儿子护在身后,一边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挥舞菜刀,一边撂下狠话,大骂绝对不会替他还债。 外边那伙人被发狠的女人震住,加上警方的调解和保护,追债人才减少了骚扰这对母子的次数。 可即使是这样,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司让陈苁蓉本就清贫的生活雪上加霜,她只能加倍的工作,找兼职来弥补经济上的漏洞。 因为陈砺行小时候的经历,陈苁蓉视自己的儿子为珍宝,同时为了保证对方的安全,想让他未来能出人头地,不再走上前夫的老路,便严格把控他的社交圈,以最极端的标准约束他的一举一动。 那时,她以为那是在保护他。 陈砺行年级小小,便了解了家里的处境,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也从来没有对母亲过强的控制欲望表现出反抗,每天独来独往,这也导致他身边朋友寥寥无几。 他很懂事,但陈砺行不是学习的料,小学成绩看不出什么,但上了初中后,课程知识加深,他即使每天努力刻苦到三更半夜,成绩也只能达到班级里中庸的水平,在年级中也只能排到中下。按照这个趋势,陈砺行拼尽全力,也许高考的时候,顶多考上一些三本院校。 可陈砺行依旧每天学习到凌晨。 陈苁蓉小心捻着笔记本的纸张,轻声道:“……我儿子他啊,就是不服输,这点像我,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陈砺行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美术课上,老师发现他的极高的绘画天赋,见才心喜,才动了点拨对方的念头。 那位美术老师原是美院讲师,后因为家庭变故,辞了工作,来这边当中学老师,空闲时开个画室指点学生,也因此格外惜才。 也是从对方口中,陈砺行得知文化课不好,还可以走艺术生这条路。 即使受到老师的邀请,陈砺行依旧犹豫不决,因为他拿不出钱,付不起学费。 那位老师明白他的顾虑,不忍心让这么好的一个苗子被埋没,便主动提出免去他的学费,让他空闲时在画室里做点简单伙计,顺便带带小朋友和清理画室的卫生,就当抵消学费了。 陈砺行很珍惜这个机会,得知这种走运的好消息,才和自己的母亲说了这件事,并下定决心,要走艺术生这条路子。 即使有了新的出路,陈砺行也没有放弃学校里的文化课,而是一心二用,每天学到凌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学了一年多,凭借过人的天赋,已经手握一些奖项,美术技法能赶上很多从小就开始上兴趣班的学生了。 陈苁蓉哽咽道:“……我一直都没和他说过,他也不知道,我其实很为他自豪。” 即使后来想说,也没了说的机会。 因为在那个炎热的午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 和儿子告别后,陈苁蓉如往常一样去上班,她一整天眼皮跳个不停,中午吃饭的时候,手还被热水烫起了泡。 下午,她正在办公室处理成堆的文件,有同事喊她的名字,让她出去接电话,说是和她儿子有关,眼神里带了点高高在上的怜悯,临走前还拍了拍陈苁蓉的肩膀,让她“冷静”。 她攥紧双手,心里察觉到什么,身为母亲的敏锐直觉让她惴惴不安。 陈苁蓉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里隐隐的恐惧,从前台手里接过冰冷的座机电话,她声音发颤地“喂”了一声。 然后,她得知了陈砺行的死讯。 去医院的路上,双腿麻木地跟随着警察,陈苁蓉大脑都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具无知无觉的木偶,仅凭本能拖拽着这幅空心的躯体走完了整个流程。 可当她见到白布下的轮廓时,她全身被抽离出的情绪如洪水出闸般冲垮了她心中脆弱的防线,陈苁蓉像是个被陡然涨破的气球。她脱力跪在冰冷的铁架床边,哭着大喊儿子的名字,试图让他能够再次回应,直到警察将她搀扶而起。 交警调出了当时路口的监控录像,陈苁蓉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脸贴在黑白色的屏幕上,盯着那由于技术受限而模糊到看不清是一个人的黑影,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但陈苁蓉知道,那就是她的儿子。 对方怀里抱着一簇开得鲜艳的德国鸢尾,步伐轻快,来到了红绿灯前,他伸头观望四周行驶的车辆,确定还需要等待一会时,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怀里的新鲜的花束里,低头嗅闻着花香。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来了一个小男孩,和他一起在斑马线前等待。 很快,红绿灯转为绿灯,一切都那样平静和正常。 就在这时,一辆货车从监控盲区飞速驶过,完全没有顾及到红绿灯的存在。 陈砺行最先注意到那辆失控的大货车,他蓦然扭头,下意识正打算往前跑的时候,却发现了一旁已经被吓得呆愣住的小孩。 在货车驶过的一瞬间,陈砺行没有犹豫,猛然将那名小男孩推离,自己却卷进了车轮下方。 即使监控里没有声音,在撞击那一刹那,陈苁蓉耳边还是炸出了一声巨响,近乎击穿她的耳膜和心脏。 近乎自虐式地,陈苁蓉一帧帧地反复拖动视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儿子是如何没有一丝犹豫,义无反顾地推开了原本应该倒在车轮下的幼童,看着他手中娇嫩的鸢尾花束是如何飞向高空,四散而开,紫色的花瓣被碾碎零落在满地的血泊里。 陈苁蓉在监控室泣不成声,哭到全身脱力,汗水和泪水的腥咸混杂在她的脸上,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她在众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通报中明确提到,那名货车司机白日酒驾,才造成如此一出悲剧。 警察都夸她的孩子是个英雄。 但陈苁蓉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当所谓的英雄。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凭什么要她的孩子去当那个被牺牲的人? 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白纸上仅仅写下了几行字,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和光辉,便被暴力地撕扯去后半段,再也不能落下剩余的笔迹。 她甚至歇斯底里地想,为什么被车撞的那个人会是她的儿子?为什么那个小孩刚刚好卡上了自己儿子过马路的那一瞬间?为什么命运偏偏选择了他? 明明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当她亲眼见到那个被自家儿子保护推开的小孩子时,对方一边咳嗽,一边哭着朝她跪了下来,陈苁蓉心里那些流满毒脓的想法,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陈苁蓉后来才知道,那个孩子身有残疾,是先天性心脏病。 许久,她望着对方满是眼泪的眼睛,沉默地抬起手,抹去了对方下颌上的泪珠。 最后,陈苁蓉收养了那个孩子,竭尽一切可能地照顾他,像是一个寄托。 但世上的事情似乎总不会让人遂愿,哪怕那名孤儿收到了悉心的照料,可病情依旧迅速恶化,不出两年,便已病入膏肓,最终只能躺在病床上度日,就连呼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对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拼劲全身力气,艰难地张口,对陈苁蓉说:“妈妈,谢谢你,等我见到哥哥,我会和他认真地说一句‘谢谢’……还有,对不……” 陈苁蓉侧耳去听他的最后的话语,可还没听清楚,对方就渐渐合上了眼睛。 未尽之语的尾音淹没在医疗仪器的嘀嘀警报声里。 但她知道对方没说完的话语里的含义。 再后来,陈苁蓉自愿放弃了体制内的工作,来到春花福利院,成为了大家口中“陈院长”。 第46章 *** 在车祸发生后,陈苁蓉发了疯似的保留儿子的所有痕迹:陈砺行已经磨掉皮的书包、他的每一张画作,甚至是卧室里的所有事物。 她需要她的儿子尚未离开的证据。 一切都原封未动,就像陈砺行还生活在家里,每天会起床笑着和她打招呼一样。 处理完陈砺行的后事后,陈苁蓉偶然发现了对方藏在抽屉里的笔记本,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才明白原来青春期的儿子有那么多的烦恼和忧愁。 陈砺行所书写下的每一个字,上面记录的点点滴滴,都宛若一张张浸湿的纸,每一次阅读,都会有新的一层透明地覆在她的脸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字里行间里,她看见了陈砺行面对父亲的害怕,没有朋友的孤独,青春期的烦恼,不知道如何与母亲沟通的无措。 学校里的同学因为他内向而柔软的性格欺负他,孤立他,辱骂他过分阴柔,不男不女;还说他成天被母亲管着,是个妈宝男;羞辱他成绩不好,不好好读书,只能去走所谓的歪门邪道。 在学校孤僻的他不受人欢迎,仿佛只有艺术才是他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即使遭受了如此多的恶意,但陈砺行每次在笔记本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总是展望未来。 “明天会更好的吧?”他在笔记本里无数次反复问道。 陈砺行薄薄的一本笔记本,陈苁蓉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的默念,她从天亮翻到第二天凌晨,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吃不喝,才把这三百多页的内容读完。 陈苁蓉翻着陈砺行的日记本,上面不会再有新的一页诞生,所有的文字永远定格在事故发生前的最后一晚。 她翻到最后一页,陈砺行在日记留下了自己的最后一段话。 “妈妈,我在花店看见了一束很漂亮的鸢尾花,那是你最喜欢的花,开放的样子很漂亮。” “店员说,那束花要六十块钱,她人很好,看我想要,就帮我暂时保管了起来。我数了数自己这些天少吃早餐攒下来的钱,刚刚好能凑够六十块钱。” “今天是母亲节,妈妈,你过得太苦了,所以我想让你能放松一下,哪怕片刻都好。” “虽然我现在没有钱,连一束花都要省吃俭用两个多月,才能买得起,但等我以后挣到了很多很多钱的时候,我想带你一起出去旅游,去南极,去草原,去热带雨林,环游世界,逃离这些不好的事情。” 他画了一个笑脸:“妈妈,你收到花之后,会不会更开心一点呢?” 末尾处,陈砺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束活灵活现的鸢尾,用彩铅上了色,连叶片上晶莹的水滴都描摹得生动别致。 陈苁蓉用指尖摩挲笔记的末页,那些纸张因被泪水反复打湿,而浮现出许多褶皱。 那些起伏的痕迹像是连绵不绝的群山,把孤身一人的陈苁蓉围困其中。她兜兜转转大半辈子,始终没能走出去。 陈苁蓉眨了一下眼睛,眼前模糊一片,她伸出食指探了探,竟在眼底碰到一片濡湿。 “……我做的对吗?如果年轻时的我要是没有这么有控制欲,不总是事事都管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别人孤立?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学校里的事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不那么懂事,他也就不会想着要给我买一束花,来讨我开心?”她声音颤抖,像是在风中摇曳的蛛丝,“……如果这样的话,他也就不会离开我了?” 她一连串问了许多个“如果”,像是无助的迷路旅人,指着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在迷茫地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问她该往哪去,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为何停留在原地。 时逸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给不出任何安慰对方的答案。 他想起了自己和狄寒的关系。 他自己也是黏在蜘蛛网上无法动弹的虫子。 沉默许久的狄寒却忽然开口。 他道:“但他爱你。” 时逸和陈苁蓉的视线全都落到了狄寒身上。 时逸是有些惊讶,这段时间里,狄寒变了很多,甚至连“爱”这种肉麻的词语都说得出口。 听到这话,陈苁蓉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哽咽道:“是,是啊,他爱我……可是我却用他的爱来绑架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狄寒便打断她:“那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听到这话,陈苁蓉愣住了,一旁的时逸也愣住了。 “你的儿子有当面向你抱怨过一句你的不好吗?”狄寒接着追问,“还是说他的笔记本里写了对你的不满?甚至是痛恨?” “没有,我们在家的时候连架都很少吵……”陈苁蓉下意识地回答,“可是……” “没有可是,”狄寒斩钉截铁道,时逸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如此笃定的样子,见陈苁蓉还有些犹豫,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可是。” 狄寒继续道:“爱是没有理由的,它会包容一切,包括那些你看起来的,所谓尖锐的、能刺痛他人的事物。” 陈苁蓉的目光里仍有些茫然。 可时逸想明白了狄寒在说些什么,望着几近无法言语的老人,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补充道:“陈院长,也许你表达爱的方式与常人有些偏差,但这并不是你的错,而且砺行哥根本没有怪过你……不要再拿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来惩罚自己了,要是看到你如今饱受折磨的样子,我想他也会很伤心的。” 那最后的一句话像是触发了陈苁蓉的泪腺开关,她的眼眶里瞬间盛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 她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时逸和狄寒就这么陪在陈苁蓉身边,让对方发泄这半辈子来受尽的愧疚、折磨和不甘。 许久,对方才终于缓过神来。 “……也许你们说的对,”陈苁蓉眼睛里还有未落干净的泪,她望着窗外天空的云层散去,看着墙壁上重新流动起来的阳光,“……谢谢你们,我会好好想想的。” 众人一时沉默。 蓦然,陈苁蓉猛然剧烈咳嗽起来,时逸反应最快,他立刻凑到床边,扶着陈苁蓉干瘦的脊背,轻轻地帮她顺气。 陈苁蓉不住地咳嗽,时逸朝狄寒使了个眼神,狄寒明白了他的意思,二话没说,就拎着水壶出了病房门,准备叫医生进来看看情况。 看着狄寒高大挺直的背影消失门后,时逸一边照顾着老人,一边收回视线。 陈苁蓉的咳嗽声渐弱,似是终于缓过来了。 病房安静下来,时逸一想到自己这次前来的另一个目的,嘴上张了又合,有些犹豫。 他情感上知道不应该再拿狄寒的事情来烦她了,可是错过这次机会,他后面很少有机会再去得知狄寒小时候的事情。 犹豫再三,时逸还是开口了:“院长……” 陈苁蓉的嗓音却结束了时逸的迟疑。 “小逸,你和小寒在一起了?”陈苁蓉看着他,冷不丁问。 面对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时逸怔愣片刻,不想欺骗她:“暂时还没有……” “暂时啊,”陈苁蓉捕捉到了重点,她的语气轻了些,面对有些局促不安的时逸,她沙哑道,“我不歧视同性恋,你们能过得开心就好,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 早在她儿子去世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要抓住现在的这一瞬,其他全是虚幻的镜中花水中月,只有当下的幸福才能被牢牢握在手心里。 看见陈苁蓉似乎有些想开了的表情,时逸舒了一口气,正在他思考如何接下去向对方询问狄寒小时候的经历时,陈苁蓉先开了口。 她平静地说:“小逸,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和小寒的过去有关。” *** 狄寒很快就推开门,只见两人,陈苁蓉稍显体力不支,昏昏欲睡,而时逸则明显看起来有些恍惚。 他顿了顿,没有问自己离开时两人到底谈了什么,而是大跨步进了房间,把刚接的温水递给陈苁蓉。 对方接过水润了润喉咙。 三人再聊了几分钟,时逸有些走神,可他还是注意到陈苁蓉眼皮耷拉下来,明显是经历极端情绪后体力不支,于是便主动提出离去,并向其保证每周都会来看她一次,让陈苁蓉好好休养。 陈苁蓉说好,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待两人关上房门,病房里又变得安静下来,仅余窗外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苁蓉平躺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里,她成了一朵轻盈的雪花,快要落到地面上时,又被风吹得飘得很高很高。 在上升的途中,她看见身边干枯的落叶,掉漆的报刊亭,步履匆匆的行人,川流不息的马路,卖着鸢尾的花店,她照看了半生的福利院,然后摇摇晃晃地升上了云端,俯视着世间繁杂的生灵。 陈苁蓉依旧没有停下,而是慢慢地穿过云层,直到目之所及,漫是无穷无尽的阳光。 第47章 她在暖阳里融化。 *** 从病房里缓缓踱步而出,时逸小心翼翼地掩上病房门。 他没有立刻走出医院,反而坐在一旁候诊大厅的金属长椅上,一言不发。 狄寒沉默地陪在他的身边。 时逸有些迷茫地盯着头顶上的日光灯。 他又回想起,陈苁蓉刚刚趁支开狄寒的空隙,向他悄悄吐露的消息。 “小逸,我想告诉你……” “在狄回舟之前,小寒还被其他人收养过一次。” 第41章 生日快乐,小十一 时逸的目光落在狄寒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他很想问狄寒,他小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询问的音节堵在喉咙里,始终没有传入空气。 心中挣扎片刻,他又想起心理医生的建议,不愿过多地去触碰对方心里那早已愈合的伤疤,怕给对方造成二次伤害。 即使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到达那一步,但他已经忍不住了。 对方身上还有太多太多的谜团,而陪伴对方如此之久的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时逸下定决心,决定动用自己的人脉来找到事情的真相。 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 这细微的动作却引起狄寒的注意,他偏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时逸摇头,“就是有点累了,借你的肩膀靠一靠。” 狄寒认真地看着他,沉沉地“嗯”了一声。 不顾旁人异样的眼神,时逸轻轻阖上眼睛,把头轻轻地靠在狄寒的肩膀上,静静地整理自己脑海中早已凌乱的碎片。 *** 回家后,时逸便着手开始调查狄寒小时候的事情。 他虽然朋友很多,但大多都是学生,没有办法做到能如此精确查找一个人的资料。 身边消息灵通、能帮他查狄寒身世的人,只剩下一个人。 叮铃铃—— 店门口的风铃随着时逸推门的动作来回摆动、彼此撞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时逸推开西餐厅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在一圈休闲装里鹤立鸡群的西装男人。 他放慢脚步,径直走到对方对面落座:“大哥,找我什么事?” 餐桌对面的男人浅灰色的西装笔挺,坐姿板正,面容严肃,双眸认真地盯着面前的餐单,仿佛在看商业合同。这架势不像是来找弟弟聊天,更像是来商业谈判的。 要不是在家见过对方穿睡衣的样子,时逸都怀疑西装是焊在时锐身上的永久性装扮。 时逸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没去找时锐,对方倒是自己找上了门。 倒是省了他再去约人的功夫。 时锐放下手里的菜单,指节叩了叩玻璃桌面:“不着急,先吃饭。” 时逸应了声好。他不用动脑子,都知道对方来找自己所为何事。 去翡城的那几天,时滔给时逸打了不少的电话,软硬兼施,劝他好好考虑狄寒的事情。时逸接过一次,对面还是老一套说辞,他既不想和对方说车轱辘话,又听得烦,动动手指就把他爸拉黑了。 时逸得了几天清净日子,时滔似乎没辙了,这才消停了没两个月,就马不停蹄地派了他大哥来找他。 对此,时逸心里冷笑。 对面的时锐翻着菜单,他对自家小弟与狄寒的事情略有耳闻,于是单刀直入:“小逸,父亲说,你回家那天和他讨论的事情,他让你再仔细考虑一下。”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免谈,”时逸冷淡道,“大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接受就是不接受,是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时锐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我觉得父亲也是为了你好,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也是担心你上当受骗……” “他有见过狄寒一面吗?就这么妄下结论,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也能当证据,”时逸稍稍扬起声音,“还是说你们是在怀疑我的判断吗?这么多年来,他平常有多关心我一点吗?这种时候就跳出来了?你们有什么资格这样评价?” 声音稍微大了些,周围一小圈的客人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放过来,时锐揉揉发涨的太阳穴,平静道:“小逸,冷静,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很冷静,但我当然也知道,你是替他来当说客的,”时逸道,“如果不是你还能沟通,不然的话,我会直接请你回去。” 时锐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时逸的脾气,平日里看着挺开朗乐观一小孩,有的时候只会死钻牛角尖,认准南墙,不撞得头破血流不会回头。 两兄弟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两人之间要认成是血浓于水的亲缘纽带,还差了几分亲昵意味;但如果说是兄弟阋墙的话,又少了那份势同水火、拼个你死我活的针锋相对。 他们不是一开始就如此的。 作为商业联姻的产物,时锐小时候一直被母亲闻若烟和娘家带着,直到闻若烟去世,闻家破产,八岁的他才被重新接回到了时滔身边。他很早就得知时滔再娶的消息,但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了个四岁的弟弟。 那时正是时滔和裘心梦最为甜蜜的时候。 时滔仅仅为他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让他上寄宿制贵族学校,保证他过得表面得体,而裘心梦眼里只有扭曲的爱情和对丈夫的占有欲,她刚开始还对这个时滔前妻的儿子有敌意,但在确认时滔根本没把时锐放在眼里后,她也就对这个前妻的儿子毫不在意。 被接回家后,时锐在家里格格不入。 时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平日不住老宅,家族宴会没有他的名字,上学时有关家长的一切事物全由管家代劳。 直到有一天,他名义上的弟弟触碰到了他。 时锐在某个暑假,因为要取回存放在老宅的母亲遗物,久违地回了这个所谓的家。 具体是什么时候,时锐已经忘了,他唯一记得的是,当他推开门时,阳光下,他对上了一双懵懂又好奇的双眼,像是某种半透明的水果硬糖。 对方轻声问:“你是谁呀?” 时锐愣了一下,在脑海里回想了很久,才翻到一个名字,和面前的小孩,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对上了号。 他在时逸期待的眼神里,沉默许久,才报出自己的姓名:“……我叫时锐。” 时逸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哇!我听爸爸说过,你是我大哥!之前他就说过,我有一个新的哥哥要来家里住了……你是不是还不熟悉家里呀?我来带你逛逛吧?” 面前的人跳下椅子,滴滴哒哒地跑到他的面前,说着便自然地牵起时锐的手,开始向他一股脑地介绍起老宅的构造。 手里像是握住了一团云,时锐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松开手。 时逸拉着时锐在第一层到处乱转,突然仰头问:“哥哥,我很早很早之前就听爸爸说你要来了,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家里呀?” 时锐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时逸却毫不在意,仍在继续。 “……我和幼儿园里的好朋友说了,我有一个比我大很多的哥哥,会保护我的那种,可是他们都不信,说我吹牛,”时逸语气沮丧起来,像是落在地上的音符,“我想见你很久了,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不回家?” 看着对方耷拉下来的眉眼,时锐撇开眼神,可眼角余光却没舍得离开身边矮了自己一头的男孩:“……上学很忙。” “原来是这样,”时逸恍然大悟,又像连珠炮一样说,“可是现在学校都放暑假啦!哥哥你是不是就不用上学,能多陪陪我了?我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玩游戏!” 看着对方充满亮晶晶情绪的双眼,时锐无言半晌,才答应道:“好。” 此后,时锐真的遵守承诺,回家的次数变多。他们会趁着大人不在的时候,坐在一起安静地玩玩具,偷吃佣人做的甜点,宛若真的像是从小长大、亲密无间的兄弟。 时滔原本预定的继承人是时逸,可是对方似乎对所谓的家族产业并不感兴趣,对父亲的各种要求都阳奉阴违,把所谓的“家族责任”全都丢给时锐去完成。 后来,时滔也看出了时逸志不在此,他没有办法强迫对方干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没有办法,他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这个大儿子。 时锐有时候也会羡慕时逸的执着和天真。 对方像是自由的白鸽,在阳光下,每一寸羽毛都反射着洁白的光。 直到后来,时逸不知道怎么了解到了时滔曾经的荒唐往事,上一辈的腌臜事情无论如何还是影响到了这一代,再加上裘心梦的离世,至此,两人的关系便慢慢疏远,直到变成如今生分的样子。 时锐不知道怎么和时逸相处,母亲只会教他要抢夺财产,父亲也从未关心过他,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和自己的弟弟打交道。 尤其是早就和自己疏远了的弟弟。 第48章 但好歹,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要表态了。 餐点还未上桌,时锐长时间的沉默让时逸认为他无话可说,便自己开了口:“算了,大哥,我需要你帮我去查一件事情。” 他双手交叉,朝时锐略微伏低身子:“我需要知道春花福利院里,有关狄寒小时候的第一任收养人的信息。” 从回忆的漩涡里脱身而出,时锐抬眼看向时逸。 “但我也不会让你白做事,作为回报,”时逸,“大哥,我向你承诺,我不会抢时家名下公司的股份和其余财产,是你的都会是你的,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份,所以你不用担心。” 时锐抬眼看他:“你要查这个做什么?” 时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提前签合同……” 时锐打断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逸一怔,随即抱臂看向面前的人,眼神中带着审视。 时锐察觉到对方外溢的不耐烦,微微垂眸。 他们终究是走得太远了。 “小逸,我不要报酬,父亲那边……我来和他说,你说的事情我也会帮你查,”时锐久违地叹了一口气,从放在座椅上的牛皮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推到时逸的面前,“我只希望你能收下这个。” 时逸愣住了。 时锐讲得很慢,似乎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这样温情的体己话:“已经是秋天了,还有几天就是十一月十一号了,我过几天要去外地出差,不能陪你过生日,所以提前把礼物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他们之间错过了太多可以追溯弥补的时光,但他总要试试。 “……抛开父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无论怎么说,你都是我弟弟。” 面前的西装革履的男人似乎是犹豫了半天,缓缓朝他伸出手,见怔楞的时逸似乎并没有抵抗的意味,才像小时候那样,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 “生日快乐,小十一。” 第42章 小小的特权 和时锐告别后,时逸攥着手里宝蓝色的礼物盒,半晌还没回过神来。 对自己这个事事似乎都漠不关心、保持距离的大哥,时逸其实谈不上有什么浓烈的爱恨情仇。 成年后,他因为父亲时滔的原因,极少归家,和时锐之间更是一个月能见一面都算是相当稀罕的事。 更别提他们的小时候兄弟间的那些普通的点滴日常,他其实大多都已淡忘,那些零星的相处画面早就被时间冲刷得面目模糊,就连那时两人的脸都记不太清了。 时逸心不在焉地叫了个滴滴,在等待过程中,他站在路边,犹豫片刻,还是解开礼品绸带,一点一点地拆开包装。 里面赫然是一副全新的无线耳机,是刚上的新款,有价无市。 时逸摸了摸耳机盒的圆润外壳,将其收回礼物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夹层里,顺手掏出自己的手机,将蓝牙连接上崭新的耳机。 他前几天在朋友圈抱怨过,自己的无线耳机不小心丢了,但由于这几天太忙的缘故,他迟迟没找到能去再去买一对的机会。 可时锐却记在了心上,给他重新买了一对,并将其当成生日礼物送给了他。 时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片刻,解锁屏幕,划开短信画面,输入时锐的电话。时逸很少删自己的消息,果不其然,在里面找到了从他拿到手机卡以来,对方给自己发的所有消息。 他一条条看过去。 过往每次在他生日的时候,时锐通常都会在当天零点给他发送短信,配文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 他那时还以为是对方跟着运营商设置的定时节日提醒,所以从来没在意过,可现在看来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嘟嘟两声,出租车到了。 落座后排,时逸捏了捏鼻梁,轻轻叹了一口气。 思量再三,他的大拇指点击空白地对话框,打开输入法编辑道。 “大哥,谢谢你,礼物我很喜欢。” 发完这条消息,他犹豫片刻,还是写道。 “天气台说最近有寒流会来,听说会大降温,大哥你多保重身体,不要着凉。” 对面回得很快。 “好,你也注意。” *** 自那天后,时逸和时锐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两人之间以往十天半个月都是空白的聊天对话框,也渐渐被你来我往式的简单问候打破。 尽管关心的话语间还夹杂着生疏,但总比一言不发的冷落好太多。 时逸低头看了看自己朋友圈里时锐的点赞,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么过了几天,时逸突然被老板叫回了实验室,说是他论文的审稿建议返了回来,编辑综合了五个审稿人的意见,最终表示接收,而且大多都是小修。时逸自是开心万分,做了这么久的事情终于被人认可了,那种自豪和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 当天下午,时逸和陈风尧以及牧流云简单讨论了一下修改的建议,除了一些简单的拼写或者图注的错误,针对一些没考虑到的分子机制问题,时逸便打算再加把劲,将一些新的实验补上,增强文章结论的可信度。 这些天来,时逸忙得分身乏术,课业内的期中考试,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修改文章的意见,补充更具说服力的实验,甚至还要和远在a国的anderson商量未来的课题安排,桩桩件件全部叠加在一起,就连平常从不轻易喊累的时逸,在最终将所有的事情搞定之后,阖上自己的笔记本之时,都有一瞬的头晕眼花。 他的确该休息一会了。 时逸目光落在自己的办公电脑上,他伸手揉揉酸胀的眼眶,长长呼出一口气。 直到他把论文修改完,时逸单肩挎着包从图书馆里解放出来,裤兜中手机嗡嗡震动两声,时逸掏出手机,粗略扫过看上面的通知。 【冰块】:你在哪? 【冰块】:忙完了吗? 时逸这才惊觉,这些天似乎一直不见狄寒身影,似乎是因为担心他忙的缘故,连平常的问候都缩减了不少,怕打扰他干活。 这种事情在以前也常常发生。 狄寒总在迁就他。 时逸捏捏鼻梁,立刻打字回道。 【事事如意】:刚从图书馆出来。 对面回得很快,狄寒似乎一直候在手机边上。 【冰块】:我来接你。 还是变得更加主动了。 时逸笑了笑。 【事事如意】:这次知道发信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才回复道。 【冰块】:嗯,以后每次都会给你发消息。 呆头呆脑的冰块。 时逸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忍不住笑了笑,直接坐在图书馆外的藤椅上,短暂地发了会呆。 周围的人不多,大多是吃完晚餐结伴回宿舍的朋友,还有刚从篮球场挥洒完汗水的大学生,自行车叮铃铃地略过,碾过沥青路上的黄色落叶。 秋天真的来了。 时逸望着满天彩霞,紧绷的太阳穴渐渐舒缓,被成堆工作麻痹的神经忽然松动了一下,时逸才迟钝地意识到,今天似乎已经是自己的生日了。 没来得及多想,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时逸朝他挥手,挑眉:“来得还挺快。” “路上没堵车。”狄寒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拿起时逸放在另一个座椅上的包,拎在手上。 时逸不想动,还坐在原地:“今晚出去吃吗?” “不,”狄寒摇头,“我做了饭。” “好。”时逸了然地点头。 狄寒没提起生日的事情,时逸也没提醒他。 但时逸知道,对方一定给他准备了什么。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小默契。 但在此之前,时逸想预支一点小小的特权:“今天做了一天事,我有点累,你背我去车上好不好?” 狄寒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道:“好。” 语毕,高大的男生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露出宽阔结实的脊背,对着他半蹲了下来。 狄寒总会纵容他的任性。 时逸看着对方沉默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他张开双臂环住对方的脖颈,伏在对方的背上,然后听见耳畔掠过的风声,看着自己的视线也随之抬升。 随即,狄寒便朝来时的方向前进。 对方的脚步稳当,就好像他的背上空无一物一样。 耳畔拂过秋日稍凉的傍晚微风,时逸眯着眼睛,忽然用脸颊轻轻地蹭了一下身下人的后颈。 然后,他就静静地看着眼前男生的耳垂慢慢发烫变红。 第43章 他是我的 两人回到家,时逸看了眼窗外,远端红霞仅余一线,延伸在深紫色的天幕与地平线之间,宛若艳丽的新款丝巾。 狄寒一进家门,就拿起椅背上的围裙,道:“我去热一下菜,做好了等下我叫你。” 第49章 “好。”时逸随意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收拾了十几分钟,把今天整理的资料全部存上移动硬盘,时逸伸了个懒腰。 他正想着狄寒怎么这么久还没叫他出去吃饭,对方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入。 “小逸,吃饭了。” “来了!”等时逸走出房门,迎接他的是满桌的饭菜。 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餐桌正中央的一个双层草莓蛋糕,上面覆满厚厚一层草莓果酱,上面还插着一个白巧克力做的小告示牌,用黑巧克力规整地写着“小逸22岁生日快乐”。 “小逸,生日快乐。”狄寒走到时逸身旁,帮他将额间散落的碎发捋至耳后。 “谢谢,辛苦了。”时逸笑着反身抱住他。 “等等,还有东西要给你,”狄寒像是想起什么,快步走进自己的卧室,随后捧着一个丝绒盒子出来了,他将其递给时逸,“给你的生日礼物。” 时逸好奇地接过盒子,打开天鹅绒首饰盒,一眼就看见正中央的项链。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条金丝雀黄钻吊坠,造型别具一格,中间悬着一个小太阳模样的吊坠,作为主角的金丝雀黄钻仿佛捕获了清早晨曦,众星捧月般静静栖息在黄金制成的太阳光环中,在灯光折射下流光溢彩。 上面标有黄钻的产地和认证信息,还列着制作人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格外醒目。 时逸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才难以置信地抬头,将视线投向面前的高大的男生,问:“这是你亲手做的?这条项链?” 狄寒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严谨地纠正道:“我只完成了一些切割和组装的工作,所以才把我的名字写了上去。” 后来,时逸才知道,狄寒早在大半年前就找专业设计师给他设计了一款项链。 最开始,狄寒就对设计师要求项链的制作工艺让初学者都能上手,但是又不能过于简陋,而且意象需要由他来决定,这些要求折磨疯了设计师与其合作伙伴,项链在工坊里返工了无数次,再加上学习工艺的时间成本,狄寒利用空闲时间钻研了六七个月,一点一点死磕着细节,最终才将项链完成。 当然,这其中设计师功不可没,帮助他完成了最后的专业组装。 时逸指尖轻点微凉的吊坠,忍不住问:“……你不会觉得太浪费时间吗?” 狄寒沉默一瞬,才重新注视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说:“我想给你最好的。” 时逸摩挲首饰盒里的项链,冰凉的金属触感被指尖的温度晕染,不一会,就彻底温热起来。 他抬起眼,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忽然道:“你不该负责吗?” 狄寒怔愣片刻,问:“……什么?” 时逸笑了笑,这才开始解释起来。 “你既然送了项链,你就不应该为它负责吗?你真的看不出来我很喜欢它吗?”时逸看狄寒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笑,用手指点点首饰盒,叹了口气,“……傻子,当然是帮我戴上它。” 狄寒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时逸把首饰盒举到对方面前,命令道:“别愣着了,你有这个功夫发呆,不如现在帮我把项链戴上。” 狄寒如梦初醒,摸了摸鼻子,闷声说了句“好”,便小心翼翼地接过时逸手上的首饰盒,拿起项链的两端,系在面前人白皙的脖颈上。 对方带着老茧的手指无意间蹭过颈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时逸总觉得被对方手指掠过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发烫,尤其是颈后那枚小小的痣。 时逸颤动着眼睫,待对方滚烫的指尖离开后颈,才若无其事道:“我戴起来好看吗?给我拍个照看看。” “很配你。”狄寒配合地举起手机,定格下了这一秒。 时逸睨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拨弄颈间的吊坠,语气带笑:“那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项链好看?” 狄寒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最后才红着耳垂,闷闷地回了一个含糊的“嗯”。 “你应该说都好看,”看着冷峻男生手足无措的样子,时逸笑出了声,“……傻。” 狄寒注视着他,虽然面上仍是一派冷峻神情,可时逸却看得出对方眼底的温柔颜色。 狄寒学着时逸模样,轻声说:“项链好看,但是你更好看;没有你,项链再好看也没用。” 时逸笑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又凑到他的耳边。 他轻声说:“狄寒哥哥,我再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 “谢谢你,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狄寒耳根彻底烧红了。 *** 吃完晚餐后,狄寒收拾好餐盘,到厨房洗碗。 时逸留在饭厅里,正一个个往上插着蜡烛,举着打火机一个个点亮,他等着狄寒做完清洁,一起出来吃蛋糕。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一旁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上,却看见里面有一个银色的小袋子,上面贴着“非卖品”的白色标签,突出的轮廓类似某个环状的东西。 时逸看了眼袋子上的logo,意识到这似乎是蛋糕房的赠品。 “这是什么?”时逸将其拿起,好奇地捏了一下,手下的触感像是某种皮革,他又拿起来晃了晃,隐约还能听到小铃铛的声音。 他撕开塑封条,发现袋子里是一个仿制的项圈,前面吊着银色的小骨头,里面还有个小球随着动作来回翻滚,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时逸眼睛转了下,似是想到什么,勾起嘴角。 看着狄寒背对自己在厨房忙碌,时逸目光落在项圈上,心念一动,将其藏到身后,扬声喊道:“狄寒,过来!我有事找你!” 狄寒放下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走到他面前。 看着男生无条件信任自己的样子,时逸将身后藏的东西拿出来,展开项圈,往高大的男生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发现大小刚刚好。 他摩挲着皮质的项圈,伸到对方的脖颈:“戴上。” 狄寒垂眼,没动,但是喉结却滚动了一下。 时逸看了他一眼,将项圈抵到了他的脸颊上:“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今天我是寿星,我说了算。” 被体温熨烫过的皮革触感让狄寒不自觉抿紧了唇。 时逸看出了他的动摇,他进一步道:“不然这样吧……刚刚你帮我戴上了项链,现在我来帮你戴?” 狄寒喉咙里溢出一丝轻微的气音,这才抬眼看着面前的满脸带笑的俊秀男生。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时逸又用项圈轻点男生的鼻尖,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狄寒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握住对方到处煽风点火的项圈,顺从地扬起下巴,露出自己的脖颈,朝他展露自己最脆弱的位置。 意思很明确。 时逸自然接受到对方的信号,伸长双臂,将项圈环过对方脖子,像是一个情人间的拥抱。 咔哒。 金属扣环被系上。 “好,这样我们两个人脖子上都有饰品了。”时逸稍稍退后一步,打量着面前男生搭上新配饰的全新造型。 对方似乎因为颈部多了个束缚而微微蹙眉,可他一直看着面前的时逸,没有伸手去掰。项圈的加入为对方垂下的冷峻眉眼增添了几分野性难驯,小骨头吊饰反射着银色闪光。 注视着对方黝黑的眼睛,时逸想。 ……太听话了。 似是要看得再清楚一些,时逸又凑近一些,摸着狄寒脖颈处的小骨头项圈,视线滑过对方的发顶,不时用手轻轻拨弄银色吊饰里的小球,听着那一串仿佛击打到心尖的清脆响声。 那声音像是一种标记,一种证明,更像某种无言的承诺。 他是我的。 这种无言的臣服和占有极致压缩在时逸的心脏里,兴奋紧绷的情绪四处逃窜着,想要寻找一个释放的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退到蛋糕边,强行压住那股横冲乱撞的征服欲,语气轻快道:“狄寒,我们来吹蜡烛吧?” 狄寒颔首,脖子上的银色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响了响。 时逸用目光描摹狄寒在烛光里英俊的侧脸线条,狄寒就这么让他看着。 最终,像是彻底看够了,时逸才阖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三、二、一—— 时逸睁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吹出,面前的蜡烛一口气全部熄灭。 可能是吐气太猛的缘故,时逸的大脑似乎有些缺氧,朦胧的淡雾薄薄地笼在他的眼前。 恍惚间,时逸产生了一种迷蒙的幻觉,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也是在那一天,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对狄寒,那久久积压在心底的、早就灼烧起来的喜欢。 第44章 属于 时逸记得,十八岁那年的生日正好是一个周六。 第50章 如今距离高考仅剩最后的一个学期,所有人都在冲刺最后的终点。 时逸高二集训生物竞赛,每天连轴转,文化课只上重要的六门主科,其余任何时间都闷在集训室里刷题和整理知识点。别人去秋游或者放假的时候,时逸不是跟着教练员去各种培训机构里听大学教授讲知识点,就是在集训室里独自看书。 虽然有家庭和保送托底,但时逸的骄傲不允许他怠惰下去。 不负众望,时逸轻而易举地进了省队,并在决赛中拿到了金牌进入国家集训队,当时差了一点,没能进入国际赛,但这也为他争取到了首都大学、榆青大学等高等院校的保送通道。 时逸写完手上的最后一份作业,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如今已是七点一刻了。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也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时逸走出卧室门,整条走廊里寂静无声,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被吸收殆尽,偌大的别墅里冷冷清清,灯光阑珊。 时滔去首都参加商业宴会,打算将集团扩张的触角伸向北方;而时锐则飞到a国谈生意,时滔正逐步放权给时锐,锻炼他与外商沟通合作做决断的能力,偌大的别墅里就连佣人都没剩下几个。 时逸打开隔壁卧室的房门,书桌上静静地躺着一把车钥匙以及一台最新款的mac book,附上一张不知有多少可用额度的银行卡。 他知道,为了庆祝他的成人时刻,时滔给他买了一辆车,而时锐则贴心地帮他把后续在大学生活的学习用具准备完毕。 时逸走进书房,把正在充电的手机拿出来,便再没有给这些物件一个眼神。 他掩上房门,任由这些所谓的“生日礼物”重归黑暗之中,时逸反而独自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望着天穹中浓郁的深蓝色。 时逸看了眼手机,天文台自动提示着今夜大降温的消息。 他早就听新闻提到,因为寒流提早南下的缘故,榆青市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榆青市的冬天从来不会下雪,但它的冷悄然无声,打得人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极富攻击性。 时逸掀开窗的一条小缝,此时的空气比往常湿冷许多,夹杂着凛冽的寒意,成了精似的直往人的裤腿衣缝里钻,像是一根根刺骨的钢针。 尽管有地暖,时逸还是搂紧了自己的睡衣,迟来的饥饿伴随若有似无的孤独感灼烧着胃部。 不知望了多久,时逸站在走廊尽头,一直到沉静的郁蓝天穹转换为丝绒般的黑色,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忽然想起狄寒。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时逸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正想给对方发个消息的时候,聊天界面却出现了一条新的未读消息。 【冰块】:“小逸,在吗?” *** 两人在八点准时见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就等在约定的地点,对方身着黑色的呢子风衣,配合上一张英俊的面庞,往来的行人都不由得向他投去目光。 可狄寒像是把这些人的视线当空气,始终不为所动,在路灯下像是一座沉默冷峻的雕像。 时逸搓着自己有些发红的双手,嘴边呵着白气,他快步走向对方。 “狄寒!我在这!” 闻声,狄寒转身,看见他冷得直打哆嗦的动作,蹙眉,随后扭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条围巾,轻柔地围在时逸暴露在外的白皙脖颈上,末了还打个了好看的结。 层层叠叠的围巾底下只露出微红的鼻尖和一对灵动的眼睛,狄寒为对方整理围巾的手指顿了一下,有意无意地擦过时逸后颈的肌肤。 没察觉到面前人的异样,时逸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系这么紧,好闷啊。” 狄寒低低应了一声,替他拉下围巾,指尖顺势拂过他微乱的发梢。 时逸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照顾,他这时好奇地盯着狄寒的背包,越来越发觉那似乎是一个百宝箱。从小时候的碘酒绷带,面包牛奶,一直到现在上学时永远不缺的文具衣物,似乎一切的东西都能从他的包里找到。 察觉到时逸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背包上,狄寒困惑地偏了偏头。 “没事,我们先去吃饭吧,”时逸笑了笑,推着男生硬邦邦的小臂,“我在家里都快饿死了!就等着你一起出去吃呢!” 将刚才时逸的反应抛在脑后,狄寒点了点头。 两人在点评软件上找了家高分的椰子鸡,吃完饭后,便到步行街上压马路。 此时夜已深,天空繁星点点,路边小贩的三轮车上热气腾腾,吆喝叫卖声伴随着各式特色小吃的香味飘散而开。 时逸路过某家正在排队的奶茶店,嘴里忽然有些渴,便对着狄寒道:“我想去买杯奶茶,你要吗?” 狄寒皱眉:“晚上不要喝太多甜的。” 时逸瞪了他一眼:“又不是天天喝,今晚喝一点怎么了?” “嗯,”狄寒犹豫片刻,有些不情不愿地低道,“……那我去买?” “你看你那不情愿的样子,也不知道你会给我买什么难喝的东西,还是我自己去吧,”时逸用手肘顶了顶狄寒,“而且再说了,你确定你能和店员说话?” 狄寒紧蹙眉心,不说话了。 时逸看着男生呆呆站在原地皱眉的样子,哼了一声,又补充道:“不给你买。” “……你去吧,”狄寒微微叹息,停顿片刻,才道,“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时逸随意地挥手:“行,等下在这里集合。” 两人散开后,时逸慢慢悠悠地走到奶茶店门口。 临近十二月,商家的装饰变得花里胡哨起来。在奶茶店门口,红绿相间的彩纸卷成缤纷的纸棒,金色铃铛被风一吹就会叮当乱响。 各家奶茶店已经开始为圣诞节的特殊纪念饮品开始预热,圣诞老人的等身玩偶坐在木椅上,圣诞树装点在店门口,门口上方悬着卷成圈的槲寄生,彩灯带缠绕其上,绚烂缤纷。 距离他们最近的奶茶店门口已经有很多人排队,在白色的遮阳伞下,有打扮漂亮的女性举着粉红色的限定饮品,指挥自己的男友供自己拍照打卡;也有一家人和乐融融坐一起,每人拿着一杯奶茶,和身边所爱之人讨论日常点滴。 时逸走到长龙末尾,望着头顶上奶茶店的装饰,想起一个西方的规矩:圣诞节当天,站在槲寄生下的情侣必须要亲吻彼此,这样才能获得永恒的爱与幸福。 可今天不是圣诞节。 时逸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愣神的片刻,队伍已经排到了末尾,即将轮到时逸点单。 店员面带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些什么呢?” 时逸看着餐单,给自己点了一杯烤布蕾黑糖珍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对方的口味,再多加了一杯冰牛奶。 等他回到约定集合的地点,时逸却没发现狄寒的踪迹。 他左顾右盼,嘟囔道:“做什么去了?要这么久?” 在原地站了一会,时逸有些站不住了,正打算打开手机,对狄寒兴师问罪,眼角余光却瞥到了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拎着两袋牛皮纸袋,急匆匆地往他的方向赶来。 等对方凑近,时逸被狄寒手里的纸袋吸引了注意,好奇道:“这是什么?” 狄寒没说话,微微喘气,只是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时逸打开手里的第一个袋子,是一块巴掌大的生日芒果黑森林小蛋糕,新鲜的芒果点缀其上,还撒着巧克力碎,上面写着“祝小逸十八岁生日快乐”。 另一个纸袋是包装精美的方形盒子,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时逸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狄寒刚刚不是去厕所了,而是专门跑到蛋糕店里给他专门买了一个蛋糕。 狄寒一贯冷静的眉眼微微软化下来,“小逸,祝你生日快乐。” “刚刚就想给你的,”狄寒停顿片刻,“但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只有刚刚才有一点时间,我来迟了。” 时逸望着面前难得露出局促的狄寒,晃了晃手中的纸袋:“我能拆开它吗?” 狄寒颔首:“嗯。” 时逸小心地打开那个装有礼物的盒子,从中取出了一个小太阳木雕,项链的黄铜小圈一个接着一个连在一起,末端的一个套在扣环上。 他掂量一下,木雕是很扎实的重量,外表被打磨得手感细腻圆润,正面的太阳标志雕刻得栩栩如生,反过来,背面还刻着他的名字缩写以及生日日期,木头自带的年轮自然简约,透出一点琥珀的蜜色,边缘的油蜡在光下折射出一圈更明亮的浅金光带,凑近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点浅淡的木本甜香。 “木雕是我亲手做的,我们一人一个。”狄寒朝他晃晃手里的钥匙扣,他的是月亮款的,除了造型上的区别,以及链接的小圈是银白色的,其他材质和工艺都一样。 “你自己做的?”时逸忍不住问,得到再次确认后,他当场就把自己的钥匙串拿了出来,模仿着狄寒手里的钥匙扣,耐心地把吊坠挂了上去。 第51章 狄寒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时逸的一举一动。 接着,时逸在奶茶店旁边找了个座位,把那块蛋糕拿了出来,将其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取出彩色的蜡烛,不多不少地在上面插上十八根。 待一切做完,时逸旋即抬头,给面前的男生分了一把叉子,笑道:“我们一起来吃蛋糕吧。” “好。”语罢,狄寒看着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支打火机,咔擦一声滑动滚轮,一根一根地,将所有的彩色蜡烛点燃了。 小小的烛焰仿佛熹微的星芒在夜风里飘摇,狄寒用自己的手挡着寒风,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点闪动的火光。 时逸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不断漏风的空洞似乎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堵上了。 他用力地抹了一下干涩的眼睛:“那我开始许愿了。” 狄寒低低地“嗯”了一声。 闭上双眼,在心里默数三个数,时逸许下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很想的愿望,一个与狄寒有关的愿望。 等时逸睁开眼,和狄寒黢黑的眸子对上,他忽然很想和对方分享这个秘密。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生日愿望说出来,就没有效力了。 时逸撇开眼神,“呼”地一声,将面前的蜡烛吹灭了。 他看着被一口气全部吹灭的蜡烛,眼眸微微失神。 半晌,时逸问:“狄寒,高考以后,你以后想上什么大学?” 狄寒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小逸,你呢?” 时逸仰头望着被霓虹映照的夜空,犹豫了很久,才说:“……我想去榆青大学。” 时逸仰着头,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 一片沉寂,安静的只有北风轻轻刮过耳畔。 终于,他忍不住了,侧目看向身边沉默不语的男生,却意外撞进狄寒沉静的目光中,失了言语的能力。 忽然,狄寒说:“我也去榆大。” 心跳有些快,时逸垂下眼,目光无意间落在男生正握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小逸,我承诺过的,”狄寒说,“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我们不会分开的。” 时逸在他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想起了对方究竟是在何时许下的承诺。 那是十年前,两人当着夕阳在天台许下的承诺,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话天真得像是孩子间的童言无忌,美好得像在阳光下的彩色肥皂泡。 可他们都当真了。 时逸笑起来:“好,我相信你……但首先,我们先把蛋糕吃完吧?” 狄寒认真地点头。 于是,在昏黄的路灯下,川流不息的街道旁,两个刚刚迈进十八岁的男生窝在路边的小桌子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一块小小的芒果巧克力慕斯蛋糕。 第45章 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两人在路边分完生日蛋糕,乘着时间还早,他们随意在老街四处逛了逛。 路边有小摊贩吆喝着烤红薯,看天气太冷,时逸顺手买了一份,新鲜出炉的红薯有着焦糖色的外皮,部分表皮自然开裂,露出内里金黄溏心的薯瓤。时逸隔着纸袋子撕开红薯皮,金灿软糯的蜜薯肉冒着绵白的热气,甚至轻轻一捏,还淌着蜜汁。 他自己尝了一口,红薯肉入口即化,他自然地递到狄寒嘴边,喂给对方吃。时逸看着他低头咬走,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他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他们并肩走过一个又一个橱窗,两人的倒影映在玻璃中,难舍难分。 时逸希望这条街没有尽头,这样的陪伴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渐晚的夜色和逐渐稀疏的人群却提醒着他时间不早,时逸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便决定回家了。 伴着冬夜的冷风,两个人肩并肩走到岔路口前,时逸停下了脚步,狄寒也跟着停下来。 时逸扭过头,望着狄寒沉稳的面庞,欲言又止。他把自己的脸往围巾堆成的柔软小山上蹭了蹭,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是狄寒身上的味道。 时逸最后看着自己的鞋尖,对着身边人闷闷道:“风太大了,我有点冷。” “……你穿我的?”狄寒反应了一会,便打算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到时逸身上。 时逸轻呼一口气,打断冷峻的男生继续解扣子的动作,道:“不用啦,你自己不怕冷啊?你把大衣给我了,你怎么回家?” 冷峻的男生手足无措地看他。 “不用这么麻烦,”不多时,时逸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他的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带着点含糊的鼻音,“你抱抱我就行了。” 狄寒的动作顿住了,解大衣扣子的手停在半空。他垂下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确认:“……抱一下就行了吗?” 他话音未落,时逸已经不由分说地撞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了他的腰:“真的。” 狄寒下意识地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身前的时逸。 时逸埋在对方的肩窝处,高大的男生像是个温暖的火炉,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舒服的感叹,心底的某些空洞似乎被填补上了。 他靠在狄寒的胸膛里,无意识地喃喃道:“不想回家,家里好冷,一个人都没有……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家?我好想一直抱着你,晚上也和你一起睡,一起睡在同一个被窝里的话,这样是不是就不用开暖气了?” 狄寒垂着那双黝黑的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声说了声“好”。 震动通过身体传递,时逸忍不住抬头看他。 “……小逸,你想抱着我也好,一起睡也好,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听到对方的自言自语,男生闷闷的话语通过胸口的振动传出,像是承诺,“你想要做的一切,我都会答应你。” 闻言,时逸愣了一下,双手把面前高大的男生抱得更紧了,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脸埋在对方的胸膛里,不愿让人看见:“……你怎么这么好啊,狄寒哥哥。” 可是狄寒这样讲,他是真的会当真的。他还有更多更过分的事情想做。 时逸很小声的在心里补充道。 只是他没想到,狄寒沉默一瞬,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因为是你,小逸……” 时逸明白了他未尽的意思。 因为是他,所以狄寒愿意给予他全部的自由与选择,他被对方赋予了拥有做一切事情的特权。 对方的态度表明了一件事。 狄寒这个人属于他。 蓦然间,时逸心里的那个空洞像是被水果夹心棉花糖给塞得满满当当的,仿佛只要轻轻戳一下,甜蜜微酸的流心便淌了一地。 那种的感觉奇妙而复杂,不是时逸平常体验过的任何一种,某些深深扎根的事物在不知不觉间破土而出,迅速在心间生长,长成参天大树。 时逸嗅着鼻尖的熟悉气息,对方帮他挡去几乎所有的寒风,就像过往不计其数的相似瞬间。 榆青市的阴冷冬天,似乎都因这个拥抱而变得不足为惧。 当天回到家后,或许是狄寒的怀里太过暖和,时逸做了一个梦。 窗外风声呼啸凛冽,在温暖的被窝里,时逸被身后的人蒙上了眼睛,世界沉静黑暗,喘息朦胧模糊,画面噪点起伏,就像一部上世纪的黑白默片。 他唯一记得的是,两人每次的肌肤相亲,体温交换,都仿佛染上了彼此灵魂的斑斓色彩。 所到之处似乎都在下雪,他们依偎着取暖,彼此的躯体是天地间唯一的温暖避难所。 那是一个氤氲着暧昧吐息的深冬夜。 ***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迷蒙中,时逸从那张蛛网般缠绕又朦胧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当他抽身而去时,那些由暧昧朦胧情感编织的丝线轻易便被扯断;可当时逸回头再看,每一根随风摆动的丝线都迎着阳光,折射出七彩的光。 时逸终于意识到某种掩盖在冰层下的事实—— 他喜欢上了狄寒。 他喜欢上了自己的竹马。 意识到这点之后,时逸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起狄寒的举动来,想要找到对方也在喜欢自己的证据,以此来证明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是可以水到渠成的。 但试探的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作为相处十年有余的发小,他们太熟悉彼此了,只需要对方的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个本能的小动作,两人就能知悉彼此的念头。 这既是优点,又是劣势。 狄寒对他的好太自然了,自然到时逸都分不清楚对方是喜欢自己,还是把他当成了最为亲密的朋友,但因为狄寒身边没有其他的朋友,时逸才显得如此独特。 他曾经借着开玩笑的机会,问狄寒:“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狄寒沉默许久,才道:“很重要的人。” 时逸追问:“具体怎么重要?” 这次狄寒沉默得更久,他充满困惑地回答道:“可能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弟弟?” 第52章 时逸没有再问。 这远远不够。 时逸不想当他的朋友,他的弟弟,他的竹马,或是其他的不相干的身份。 他只想要更加亲密的关系,他想当对方的伴侣和爱人,想和狄寒做更加僭越的事情。 从此,时逸就不再喊狄寒“哥哥”了。 *** 直到现在,时逸才醒悟过来。 狄寒不是不喜欢他,而是这份喜欢,早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对方的习惯,融在每一次的呼吸里,以至于两人都没有办法察觉。 温暖橙光披在身上,时逸出神地望着男生的黝黑双眸,喃喃自语道:“如果我当时直接和你说呢?后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狄寒偏着头看他,问:“什么?” 时逸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我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此刻,在两人的家里,如今的场景宛若昨日重现。 时逸一点一点地将面前的生日蛋糕塞入嘴中,甜丝丝的奶油在嘴间融化,香甜的戚风蛋糕还温热,在嘴间松软得像是咬了一口天上的云朵。 狄寒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没关系,因为他会攥紧他的手,一起到更加广袤的世界去探索,去发掘,直到找到最终的答案。 他不想再等了。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但当时逸抬起头,鼓足勇气,想要开口的时候,他却看见对方朝他半跪了下来。 面前冷峻的男生朝他仰着头,拉过他的手,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眸此刻溢满执着和认真。 就好像狄寒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一样。 时逸听见对方一字一句道。 “小逸,我喜欢你。” “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第46章 我的男朋友 时逸盯着明显有些忐忑不安的狄寒,半晌都没能说上话。 许久没得到回复,半跪在地上的狄寒攥着时逸的手,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暗淡,他沉默地低头,露出冷硬的发顶,就像做错了什么一样。 倏忽间,时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动了动自己被对方紧紧捏着的那只手,缓缓将手指探入对方指缝,随后握紧了男生有老茧的手:“哑巴都学会抢答了,你怎么知道我也想这么做?” 听到时逸的笑声,狄寒猛然间抬头,和满脸笑意的时逸对上了视线,似乎看懂了什么,那双黢黑的瞳孔里重新燃起火焰。 时逸身体微微向下倾斜,将自己的脸凑近半跪着的人,近距离地盯着对方黝黑的眼眸。 两人的鼻息缠绵着,他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眼睛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喜欢。 热烈,滚烫,不受控制,那种沉默而庞大的情感倾覆而来,带着要熔化一切的气势,直直地冲撞进时逸的心里,将他心底的“喜欢”也一并调动起来,同化交融。 原来,狄寒也像他喜欢对方一样,喜欢着他。 时逸垂眸,眼睫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片刻后,他似是看够了对方眼底的神色,稍稍后退,拉了拉男生肌肉紧绷得像是石头的手臂,没拉动。 看样子地上的人还没缓过神,时逸轻轻地笑了一声:“怎么了?还不起来?” 狄寒这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许久,才生涩道:“……小逸,你答应了吗?” 时逸挑眉:“我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狄寒抿唇。 “我说,我答应了,”时逸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一把抱住了面前男生结实的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本来气氛这么好,我也想表白的,结果被你抢了机会……你说,你是不是能听到我心里的声音?” 狄寒愣愣地低头看着时逸柔软的发顶,抬手抚上对方的后脑勺,他喉头发紧,只会重复着:“小逸,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时逸仰头,稍稍踮起脚,凑到男生耳边,微湿的唇擦过脸颊。 他趁狄寒不注意,偷偷地咬了他发红的耳垂一口,随后看着狄寒满脸通红的样子,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一样,“我知道啊,因为我也喜欢你。”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见狄寒似乎被冲击得有些发愣的样子,时逸再次重复了一遍:“哥哥,我也喜欢你,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然后抿着唇笑起来,说。 “……和你一样,我也已经这样想很久了。” *** 时逸当天失了眠,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一整夜都没睡着,被内心一阵阵的燥热搅得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一闭上眼,黑暗里熟悉的面庞便浮现出来,满满地占据着他的整颗跳动的心脏。 柔软的被子是狄寒买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小熊睡衣两人是同款的样式,就连嘴里的牙膏味都是一样的薄荷味,平日里没察觉的小细节水落石出,似乎到处都是对方留下的痕迹,他被对方拥在怀里。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起了床,却发现狄寒早就围上围裙,在厨房里正在给他精心准备着早餐,饭菜的香气四溢。 时逸的心脏仿佛浸泡在一池温水里,瞬间,心中所有烦躁的波澜都被抚平了。 他笑了笑,眼前闪过无数次相似又有细微差别的清晨。 唯一不变的,是厨房里被晨光镀上金边的、沉默可靠的高大身影。 最开始的时候,对恋人这个全新的身份,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 关系的转变不仅是口头上的称谓,更是生活习惯的相互融合。 不过好在两人相处了十几年,时逸和狄寒早就对彼此的作息了如指掌,这么点心理上的小别扭很快就就被解决。在生活上,两人本就默契无间,狄寒知道时逸所有不为人知的习惯,而时逸也了解狄寒心里的想法,包容着彼此卸下一切伪装后的疲惫和缺点。 直到新一天的夜幕降临,两人对着卧室里的东西犯了难,面面相觑。 两人大眼瞪小眼。 狄寒问:“要睡一起吗?” “你见过有情侣分房睡的吗?”时逸反问他,“难道你不想和我睡吗?” 对前一个问题,狄寒还迟疑了一会,但他一听见后面的那个问题,就立刻摇头。 “那不就行了。”时逸叹口气,指挥狄寒把两人的日用品分好类,除了叠好的衣物电脑以外,最后并在一起。 整理好房间的个人用品后,时逸满意地看着两人的日用品并排靠在一起,同款式的漱口杯,款式相同的洗脸毛巾,以及紧紧相挨的枕头。 时逸当即就在两人的主卧洗了个澡。 洗漱完,时逸连头没擦,就趿着拖鞋,从自己原本的卧室里拿来笔记本,再啪嗒啪嗒地跑到床上坐着。 时逸捧着手机,整个人扑进柔软的床铺,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狄寒:“要发个朋友圈吗?” 毕竟新得了这么大个男朋友,他必须有点表示。 他真的非常想昭告天下,炫耀他独一无二的男朋友。 “听你的。”狄寒应声道。他的目光落在时逸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轻微地皱了皱眉,随即转身拿了吹风机,呼呼地吹着热风,配合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捋着对方的头发。 享受完狄寒的服务,时逸翻身坐起来,捞了个抱枕垫在腰后,背后靠在床头上,指尖在手机相册里滑来滑去:“我要挑发布的照片,你把之前拍的照片全部都找出来给我看,我选点满意的放上去。” “等一下,我去拿硬盘。”狄寒用手捻了捻时逸柔软的头发,确定每一根头发都彻底干爽后,才关掉手里的吹风机。 “行,那我先想个文案。”时逸应了一声,思考一会,便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打下几行字。 不多时,狄寒便拿着笔记本和一个移动硬盘过来了。 时逸盘腿坐在床上,接过笔记本放在腿上,接上数据线,插上硬盘。 狄寒看着时逸有些干的嘴唇,转身道:“我去外面给你打杯水。” 时逸随意应了一声,听着房门关闭的声音,便准备打开硬盘。 他粗粗扫过硬盘里的内容,狄寒把照片整理得井然有序,所有的文件按照时间和出行目的地分类排序,找起来一目了然。 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界面里似乎还其他的文件夹,名字叫“treasure”,里面似乎有几千个项目。 “咦?这是什么?”时逸返回上级,找到那个文件夹,点了点没能成功打开,上面弹出“需要密码解锁”的弹窗。 可能是狄寒珍藏起来的风景照吧?时逸心里嘟囔一句。 时逸很快就忘了刚刚瞥见的内容,没太在意。 这时狄寒也回来了,哄着时逸喂了口水,便被时逸拉着去一起挑照片了。 两人投身入过往的照片里,他们开始在曾经外出旅游拍的浩瀚合照里挑来拣去。 时逸随便打开一个文件夹,定睛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拍着大腿,对狄寒笑着说:“这个不是我们初中去水上乐园拍的吗?” 第53章 照片里晴空万里,时逸满脸坏笑,举着一把水枪,对着满脸无可奈何的狄寒疯狂呲水。 “……那天玩得可开心了,玩了彩虹滑梯、极速漂流、冒险岛、还有人造波浪池,”时逸掰着手指数两人玩的项目,不知想到什么,他撇嘴,“那时候就你一个人板着一张脸让我不要乱玩水,一回到家就逼我喝姜茶……” 狄寒拉开被子一角,和时逸挤到同一个被窝里,大腿挨着大腿,淡淡地接下后续:“……结果拍完之后,你头发没擦干,发了高烧,在家里躺了两周才能去学校。” “那是意外!”时逸瞪了他一眼,挑了张狄寒牵着他,在游乐园里一起吃圆筒薄荷冰淇淋的照片,又开始翻下一个文件夹。 时逸双指向下划着,看到了某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摸着下巴道:“唔……这个要不要也放上去,我们高考后的毕业旅行,当时我们租了个私汤泡温泉,你那个时候的身材就很好了!肌肉好结实!”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每天都呆在家里不出去,到底是怎么保持八块腹肌的?”他一边说,一边瞟着狄寒睡衣下的肌肉线条,手下蠢蠢欲动,指尖几乎都要碰到对方结实的腰身。 狄寒喉结滚动,捉住他作乱的手:“每天锻炼,有线上私教,你自己看过的。” “不让摸啊?”时逸试着挣脱束缚,没抽动自己的手,他撇了撇嘴,“小气。” “……可以摸,”狄寒沉默片刻,竟然爽快地答应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霸王条款,“但你每天也要跟着我练。” 时逸哼了一声:“不给摸就不给摸,还扯上什么借口了!让开,别挡着屏幕,我要继续挑照片!” 变脸倒是变得快。狄寒无奈,只好把时逸的手往自己的腹肌上蹭了一下,对方这才作罢。 时逸重新将指尖放回触控板上,继续挑照片。 刚刚那张温泉照还是算了,他得留着自己欣赏。 “啊,这是去首都旅游的照片!”时逸眼睛一亮,照片里的两人蹲在胡同口,时逸手上端了碗灰白色液体,似乎是尝了一口,表情一言难尽。 狄寒摩挲着时逸的手背:“豆汁没喝完,浪费粮食。” 时逸咂舌:“呃,我都能想起当时那杯豆汁的味道,尊重别人的特色吧……而且,谁叫你不帮着我喝完!” 狄寒道:“是你吵着要买的,我劝过你的。” 时逸想了想,好像的确是他说要试试首都的特色美食:“我不管,反正你没资格说我浪费!” 狄寒无奈地捏了捏身边的人柔软的耳垂。 “那张呢?这张是我们大一军训的时候拍的!你还别说,那么一身丑得要死的迷彩服,你穿起来还挺帅的!怪不得教官喜欢拉你上去做示范。” “还有这张……” 时逸和狄寒一起,挑了几十个文件夹的照片,在一众照片中,才最终艰难地选出九张最满意的双人合照,按照时间顺序,凑成九宫格。这些照片里的两人既不会显得生疏,也不会太过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氛围。 时逸用指尖戳着每一张精挑细选的照片,每一张两人的合照拼凑出了他们相互陪伴、相互取暖的十余载岁月。 这么一挑,就挑到了凌晨十二点。 时逸伸了个懒腰,将拍得最好的几张照片凑了个九宫格,便传上朋友圈。 点击绿色的“发布”按钮前,他大拇指犹疑了一下,眼角余光瞥到狄寒望着他的认真视线时,又把朋友圈里一长串的文案删掉了。 他重新配文,宣誓主权。 “我的男朋友。” 第47章 哥哥,亲我 发完朋友圈后,时逸不管自己在朋友圈里的掀起的惊涛骇浪,调好第二天的闹钟,就把手机丢到床头柜上充电了。 他把枕头归位,缩进两人的被窝里,身躯不自觉凑到狄寒的身边,就像往常做的那样。 狄寒摸着他的额头,问:“睡了?” 时逸打了个哈欠:“好困。” “我去关灯。”语毕,狄寒便翻身下床,转身离去。 啪嗒。 随着开关闭合的轻响,世界霎时间归于漆黑和宁静。 时逸的双眼还未完全适应黑暗,眼前的一切只有模糊的大块轮廓。他身侧响起一阵窸窣声,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随即被子被掀开一角,一阵暖意贴近,一副灼热的身体便紧紧靠了过来。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谁,可在对方挨过来的那一瞬间,时逸的心弦还是稍稍绷紧。 之前去昂华村的时候,两个人不是没同床共枕过,可那时是特殊时期,现在,两个人的关系早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时逸闭上眼,手心发热,有些出汗。他翻了个身,随即面朝窗外,再度睁眼望着狄寒房间外的夜景。 今晚的天气很好。 些许的风声轻轻敲打玻璃,月光曼妙轻盈,在帘帷间翩翩起舞,隔着缝隙,高楼大厦反射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熟悉的一切映在他的眼睛里。 黑暗里,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到两人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可身旁结结实实的凹陷感和烫人的热度却在时刻提醒他,美梦早已化作现实,降落在他的世界里。 蓦然,身后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狄寒,对方试探着问:“……小逸,我可以抱你吗?” 时逸闭着眼,心里痒痒的,像是被小猫挠过一样,回答道:“你都是我男朋友了,想抱就抱。” 对方低低地“嗯”了一声,便调整了姿势,一双灼热的手小心翼翼地环着时逸的腰,把他揽入怀中。 安静继续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也睡不着啊?”时逸有些冷,便又往狄寒的怀里缩了缩,脊背紧挨对方胸膛,这才停止了折腾。 “……嗯。”许久,紧挨着后背的一股震动才传过来,震得时逸心口发麻。 时逸调整了一下姿势,尝试挑起话题:“那我们聊聊天吧?” 狄寒道:“嗯。” 时逸问:“你在紧张吗?” 隔了一会,对方才答:“……嗯。” “哥哥,我求求你了,不要老是‘嗯’,换点别的词好不好?” “好。” 时逸无言以对,决定转换话题:“你今天为什么打算和我表白?”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一板一眼道:“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喜欢……小逸,我喜欢你。” 时逸静静阖着眼睑,眼帘下的眼珠却转个不停。 他又试探问:“那你觉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狄寒说:“……或许很久了。” 时逸追问道:“‘或许’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呀。” “……小逸,我不知道,”狄寒环在他腰上的手揽得更紧了些,像是某种坚不可破的牢笼,“我只知道我喜欢了你很久很久,也许是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时逸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 “小逸,我好像知道你曾经说的喜欢的感觉是什么了,这种感觉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狄寒说,“只是我太笨了,要花很久才能搞明白,也不会说话,所有的社交全是你帮我应付过去的,我总是惹你生气和难过,所以我不想再让你为难了。” 时逸垂着眼帘,终于想明白了狄寒最开始想要摆脱“社恐”这个标签的原因。 原来全都是为了他。 男生低低地道:“对不起。” 听到男生那声低哑的三个字,时逸心头一软,轻声打断他:“不用说‘对不起’,我也有错,是我从来都没有和你认认真真地沟通过,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逸,不要说了,你没有错。”腰间的那双手突然捂住他的嘴,老茧压在他的唇上,阻住他未尽的话语。 轻微的磨蹭像是会产生电流,电得人心绪酥麻。 时逸走神一瞬,应了一声,便拉下对方的手,“那我们以后,什么事情都不要瞒着对方,好吗?” 时逸没等到回复,忍不住用鼻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撒娇和困惑的意味。 狄寒才道:“……好。” 两人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可时逸却愈发清醒,加之夜里寒冷,他便往后缩了缩,想要和狄寒贴得更紧一些,从对方身上汲取更多体温,可此时,在一片黑暗里,他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他的大腿/后侧。 时逸动了动,随即意识到那是什么,闷着声低低笑了起来。 “哥哥,你好色,”挑起火的人反倒耍无赖,倒打一耙,坏笑道,“没想到你平日里虽然一声不吭,但结果心里想得这么……啧啧,让我猜猜,你想这么干很久了吧?” 狄寒沉默以对,只是把怀里的人揽得更紧了一些。 “喂,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时逸故意地往后蹭了蹭,继续调动着身/后人的神经。 第54章 然后,一阵大力袭来,他被人强行翻了个面。 狄寒覆在他的身/’上,双手支撑在两侧,把时逸锁在自己的怀里,在黑暗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燃烧着情/’欲的火焰。 “小逸,不要惹我。” 时逸看见他眼神里的着迷,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后伸出手,直接了当地拉着男生的衣领,把人拽到了自己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吐息交织相错。 时逸看着面色紧绷的男生,故意往他的鼻尖吹了口气。 他命令道。 “哥哥,亲我。” 第48章 想着你 嘀、嘀嘀——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铃声,一条结实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按灭床头手机催命似的闹钟。 时逸缩在狄寒怀里,眼睛都没能睁开,就眯着满眼泪水,打哈欠:“啊……几点了?” 狄寒瞥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半,今天你没课。” “好困,”时逸话还没说完,闭上了眼睛,“那我再睡一会。” “睡吧。”狄寒亲了一口时逸的额头,帮他掖好被子。 可是回笼觉不是那么轻松便能找得到的感觉,时逸好不容易找到失散的困意,床头的手机又嗡嗡响了两声。 时逸吁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彻底睁开双眼,放弃再次入睡:“……是我的手机吗?有人找我?” 狄寒帮他把手机拿过来,瞥了一眼消息通知,简洁道:“好像是你老板的消息。” “他这时候找我干什么?”时逸这下彻底清醒了,宛如被冰水当头淋过,他从狄寒手里一把接过手机,解锁界面,滑动到陈风尧的对话框。 原来他老板是来给他发喜讯的,恭喜他之前投稿的那篇一区期刊论文,编辑已经审完,那边给出了接受的通知。老板将审稿意见转发给了时逸,让他今天来办公室,两个人讨论一下回复的方案,以及几个可能需要补实验以及提供原始数据的地方。 一目十行地扫过陈风尧的消息,时逸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简要回复自己已知悉,并打算下午去找他聊一下。 办完这一切,时逸这才发觉自己旁边还有个人,在和他一起看消息。 他推了推身边的人,指尖触到对方赤裸的胸膛,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又不过瘾地捏了捏:“起床吧,我下午要去学校一趟,刚刚你也看到了,老板找我有事。” 狄寒用那双黝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尚未餍足的神色。 时逸一眼就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还没刷牙呢。” 狄寒继续盯着他。 “行了——早上好!行了吧?” 时逸捧着男生的脸,笑着给了他嘴角印了一个吻。 *** 洗漱的时候,时逸在镜子的倒影里发现,自己颈侧还有个新鲜的吻痕。 他喊道:“狄寒,拿个创可贴过来。” 狄寒拿着小药箱,走进浴室,问:“怎么了?” “喏,你咬的。”时逸毫不避讳地把青紫的痕迹指给他看。 狄寒不说话了,喉结滚动,把手里的创可贴撕开,轻轻地贴到时逸白皙的脖颈上。 “去去去,别看了,”时逸把还在盯着他脖子看的狄寒赶出浴室,自己将创可贴撕开,覆上那枚吻痕,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嘟囔道,“有点故意了……算了,不管了!” 应该没人会注意到的吧? 时逸心存侥幸。 和狄寒告别后,时逸便匆匆赶去实验室,在办公室里与老板会面。 陈风尧先是恭喜他论文已被编辑预计接收,随后便调出审稿人意见的邮件,两人围着审稿意见讨论,把需要改动的地方批注到论文里,除了一些当场能解决的图片排版和语法错误,剩下的就是关于机制的内容。 期刊找的五个审稿人大部分都给了小修,剩下一个则提出了一些有理有据的质疑,怀疑了论文里部分模糊的分子机制,要求时逸他们补全逻辑和部分相关实验,保证数据的真实和正确性。 其实问题也不大,时逸那边有原始数据,只是嫌有些单薄,没放上去而已,他打算后面再补点实验,放到补充材料里。 时逸和老板谈完,回到组里,师兄师姐们纷纷给时逸投喂最近买到的零食,并恭喜组里最小的师弟又要发一篇新的一区文章。 时逸笑着收下了大家的好意,并和大家承诺这个月请整个课题组吃饭。 组里笑闹不止,他大师兄这才姗姗来迟,在与时逸聊天时,无意间提起了组里的现状。 最首先被当做笑话提起的,是冯烨和穆广龙那两个已经被老板开除的家伙。 这两人在时逸不在的时候,已经被老板扫地出门,听说是篡改自己的实验数据,以此来伪造出自己进度喜人的,结果学艺不精,还是被老板发现了破绽,加上本身实验素质不高,私下还喜欢说三道四,破坏组里的氛围,那两人被陈风尧骂了一通,忍不下这口气,直接夹着尾巴退组了。 时逸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将那两人的脸和名字对应上,心里只有两个字评价:“活该。” “我就说怎么组里安静不少,原来是少了两只只会嗡嗡叫的苍蝇,”时逸笑着扭头对牧流云道,“恭喜师兄脱离苦海。” 牧流云轻笑一声:“我才疏学浅,可不敢当他们的师兄。” 时逸大笑。 牧流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目光不经意扫过时逸的颈侧,似乎这时才注意到时逸脖子上的创可贴,顿了顿才问道:“师弟,你脖子受伤了?严重吗?” 时逸嘴边的笑卡了一下,脖颈间的那枚吻痕仿佛在发烫,他不自觉地伸手碰了一下那枚欲盖弥彰的创可贴。 牧流云好像还不知道他交了男朋友的事实。 想想也是,他这个师兄除了和别人联系用用微信,从来不看朋友圈,看这个反应,估计也并不清楚自己高调在朋友圈里秀恩爱的说说。但与此同时,他不敢确定对方能否接受同性恋。 时逸尴尬一笑,委婉道:“……没事,不小心磕到的,不要紧,谢谢师兄关心。” “那就好。”牧流云也笑了笑,将时逸的反应收进眼底,未再多言。 *** 晚上回到家,时逸和正在做饭的狄寒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回了卧室,打算整理一下,换上更舒适的睡衣。 时逸没看到自己早上挂在椅背上的睡衣,疑惑地嘟囔一句:“狄寒把我睡衣洗了吗?”然后果不其然地在浴室的脏衣篓里,见到了自己上午穿的蓝色睡衣。 “太勤快也不是一件好事。”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只好转身走向衣柜,想要从里面拿睡衣。 如今两人的衣服在衣柜里混作一团,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拿错,今早他差点就拿了狄寒的内裤去穿。 时逸挑挑拣拣,随手拿了衣服后,他在衣柜里摸到一个黑色塑料袋,探了几下,他觉得手感不对,底下满是四四方方的物件,形状大小整齐划一。 时逸打开塑料袋,好奇地打开看一眼,禁不住“嚯”了一声,他见到几排十几盒计生用品。 他拎起一盒,细细打量起来,这小玩意的包装倒设计得简洁,可仔细一看内容劲爆,上面用红字粗体简洁明了地写着“超薄真实”、“极致体验,持续保护”、“如丝般顺滑”,“特殊纹理”等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 时逸挑眉,没看出来狄寒这人还挺会未雨绸缪的。 昨晚才刚火箭低空试飞过,今天就直接打算点火一步登上外太空了。 挺会得寸进尺的。 时逸啧啧两声。 于是他拎着整个黑色塑料袋走出卧室,正在做饭的狄寒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塑料摩擦声,扭头定睛一看,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时逸朝他挥挥手里的小方盒子,玩味地和他对视:“什么时候买的?” 狄寒停顿片刻,眼神明显慌乱不少,但还是诚实地回答道:“……今天。” 时逸笑他:“你出息了,你自己出去买的?当时怎么和收银员说的?还是夹在其他东西里,悄悄运回来的?” 狄寒没有回答,可脖子根都红了。 时逸见对方态度松动,又火上添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就告诉我呗。” 狄寒眼睛一闭,再强装镇定地睁开,答道:“跑腿送货上门。”可他泛红的耳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时逸愣了一下,醒悟过来,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他随手从里面掏出一个,随手把玩着手里的盒子,装作不经意地指着上面标红加粗的呐喊体“xxxl”,对着狄寒道:“哟,还是超大码?” 时逸一边说,眼神还一边向下三路移动 狄寒微微侧过身,耳根全红了,彻底破罐子破摔:“……网购平台推荐的是最大码。” 时逸拆开塑封,看着那一行红字,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有另外一件事更加好奇:“不对啊,你是怎么量的尺寸?” 第55章 狄寒不肯说。 时逸凑上前,故意刺激他:“快说!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平日里一脸冷峻的男生,此时紧抿双唇,不知沉默了多久,才在时逸直白的视线和逼问下憋出三个字。 “……想着你。” 此话一出,两人各自反应了一会,面面相觑,可脸上都不约而同地烧了起来。 第49章 生活 不知是不是大四上半个学期被各种杂事塞满,时逸只觉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的功夫,日历就撕到了年底。 对门的邻居是祖籍隔壁省的一对中年教授夫妻,对方早早就扫除完毕,门口的鞋柜空空如也,早就携一家老小回了老家,临走前还给他们俩封了红包。 家政阿姨也朝狄寒和时逸请了年假,絮絮叨叨地嘱咐这两个小年轻在她不在的时候,也要打扫好自己的房间。 临走前,阿姨还满脸困惑地问狄寒,时逸怎么搬到他卧室里一起睡了。 狄寒喉结微动,尚未开口,时逸已从身后探出头来,哭笑不得地接过话头,说这个冬天太冷,自己晚上有点受不了,作为兄弟,和狄寒一起挤挤睡了。 阿姨这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借口,嘱咐他注意保暖,并看着时逸下单了一大堆热敷艾草贴和洗脚盆,什么“寒从脚起”的老话都来了,时逸认真承诺自己会好好保养,阿姨这才作罢。 各家门前张灯结彩,贴上了倒“福”字,并换了新的对联,路上拜年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就连路灯上都被挂了红灯笼,鲜红的穗子随风舞动,到处喜气洋洋的。 时逸和狄寒也不例外,大四放了寒假,时逸留在学校每天加班加点提早赶完需要补的实验,狄寒也趁着这个空档,和摄影工作室的同事们出了几次外景。两人处理完了手上所有的杂事,为的就是避免让这些事情打扰到两人休假的时光。 好不容易等他们忙完,掐指算一算时间,正式的新年也拉开帷幕,两人开始着手过年时需要制备的年货了。 一逮到空闲的时间,时逸便马不停蹄地拖着狄寒赶去了超市。 狄寒开车的路上,时逸扯着安全带,坐在副驾上出神地远眺窗外。 年前的榆青市稍显冷清,即使已经到了往日傍晚最热闹的时间,路灯盏盏亮起,大红灯笼随风摆动,街上也只是人影零落,就连驶过的车辆也少了不少。 除了冬日已经到了最寒冷的时刻,也由于榆青市是外来移居城市,外来的打工人大多早早订好了机票和火车,未雨绸缪,趁着这难得的长假回家过年,避免撞上拥挤的返乡潮。 时逸和狄寒到了超市入口处,嘈杂的人声如浪潮涌来,满眼红色的过年装饰着目之所及之处,迟来的年味终于淹没过两人。 到处都是来采购年货的家庭,打扮可爱的小孩子身着新衣,也不理身后推着满满当当购物车的父母叫喊,在商场里嬉笑打闹。 人流拥挤,为防止两人走散,时逸笑着拉上狄寒的手,他们像是一滴水一样,汇入人海。 时逸掰着手指数家里已经准备好的东西:“贴大门的大‘福’字倒是有了,但我们的对联还没买,等下要挑个寓意好些的,平仄相对,看起来有文采一点……唔,装饰呢?房间里挂的平安结、小布鞭炮,还有挂在门口的小灯笼还没准备好……狄寒,你看见没,我们下楼的时候,每家每户的门上都挂着一个,看起来好可爱,我们也要买……” 这么一溜数下来,好像什么都要买。 时逸晃晃脑袋,他明明还记得还有东西被纳入了清单的。 狄寒打开备忘录,提醒苦恼的时逸道:“……还有鲜花。” 时逸一拍脑袋:“噢,我忘了!我记得简安街那边的花市今天还在,那我们等下在超市买完东西,顺路去一趟花市,挑点好看的花搬回去,我在社交平台看的那几株蝴蝶兰就挺漂亮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被人买走。你就应该早一点提醒我,我好和花店预定……” 狄寒颔首,在时逸没看脚下的路,即将撞上别人的时候,又把人轻柔地揽过来,护在自己的身边。 他半搂着兴奋的恋人,以防其他人撞到时逸,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 最后,两人推了个小车,按照备忘录上记录的物件,一样一样将购物车堆成一座小山。 他们先是在年货区挑挑拣拣,选到了符合心意的装饰和玩偶,再去零食区扫荡糖果和饼干,挑的汽水薯片雪饼将整个购物小车塞得满满当当的。最后,经过生鲜处理的地方,狄寒还顺路挑了点鱼虾和鸡蛋,最近时逸每天面试看文献,需要补补脑力。 路过收银台的时候,时逸瞥到了货架上的小方盒子。 他眨了眨眼睛,在狄寒疑惑的眼神里,趁收银员低头扫货码的时候,戏谑地笑起来,扬起下颌隔空朝那边点了点,狄寒顺着看过去,明白了一切,沉默不语。 上次狄寒放在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都还没用过。 一是两人都忙,时逸回实验室补最后的实验,在图书馆修订手稿;狄寒则一边在网上接着项目,一边跟着卓澄的工作室,两个月一连出了三四趟外景,回到家后都十分疲惫,两个人抱着搂着谈天就睡着了,没有多余的精力。二是觉得随随便便的就把彼此交代出去,是对两人关系的不尊重。 于是乎,那一大袋子计生用品也就在床头柜里暗无天日地待了一两个月,直到今天都没被打开过。 的确得找个时间给用了。 时逸垂下眼,唇角弯起来,无声地笑了笑。 结完账,两人返回车上,此时已经到了傍晚。时逸在副驾上一边整理着塑料袋里两人购买的物件,一边嘴也没停,指着每件物品安排着回家后要干的活计。 狄寒目不转睛地盯着说个不停的时逸,静静地听着自己的恋人对未来的安排,就像过去无数次作为竹马身份倾听的那样。 相似,但又不同。 因为他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地履行自己作为男友的权利,参与到时逸的每一个人生决策里。 狄寒摩挲着时逸放在中间的手,从手背一直触过每一个骨节,像在确认这份温存的确属于自己。 男生指腹粗糙的老茧磨得时逸有些痒,光滑的肌肤上像是被狗尾巴草扫过。 时逸感受到手背的温度和痒感,话音顿了顿,转身看着身边的人。 他一早就发现了,自从确定关系以来,狄寒总是会在盯着他做事的同时,无意识地做些暧昧亲昵的小动作,例如有意无意的触摸,再例如代表占有性质的亲吻。 对于恋人这种过分粘人的行为,时逸并不讨厌,他甚至非常喜欢这种彰显亲昵的潜意识表现。 这恰恰证明他们是彼此需要的。 没听到时逸继续安排家务事,狄寒偏了偏头,似是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看着面前冷峻男生泛起困惑的目光,时逸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最近似乎越来越爱笑了。 冬日的太阳早已落山,车窗外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映在时逸含笑的眼底,像是落进了碎星。 他忽然倾身,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狄寒哥哥,怎么办啊,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狄寒望着时逸,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了这个话题上,但他还是很快就接受了如此跳跃的话题。 毕竟,谁不喜欢爱人的真挚表白呢? 无言中,狄寒伸出手,指尖抚上面前人的眼睫,像是在触碰草坪上翩飞的蝴蝶。 “……小逸,闭上眼睛。”狄寒的嗓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沉沉地响在耳畔,震得时逸心口都有些微微发麻。 时逸眨了眨眼,随后被对方的手掌轻柔地捂住了眼睛。 在这片隔绝视觉的黑暗里,其余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时逸察觉到一阵灼人的热气正在缓缓地靠近。 起初只是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双|唇相|贴,温热而柔软。 时逸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生|涩而坚定地仰头回应。 觉察到爱人的主动,狄寒的手掌仍覆在时逸眼上,另一手却扣住他的后颈,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加深了这个吻。 车内暖气氤氲,窗外偶尔掠过停车场里的流光。 在车上,两人交换了一个情|动的深|吻。 从商店带回来的购物袋仍大敞着,里面不仅有诱人焦香的黄油面包,最新上市的喜庆装饰,馥郁芬芳的薰衣草洗衣液,还有生活的恬淡味道。 第50章 我从来不会离开你 除了有关人类的事务需要处理好外,他们家里的小猫自然也不能被冷落了。 在狄寒和时逸的双重管教下,墨点这几个月安分了不少,吃喝拉撒都有了规律,也学会自己埋猫砂,乖乖地按时吃饭,不到处乱跑了。 时逸和狄寒合力将小猫捉进航空箱,开着车去到陶茂山的宠物医院,不仅请对方帮墨点彻彻底底地检查了一遍身体,还送到隔壁宠物店给它好好洗了个澡。 第56章 陶茂山把小猫抱下体重秤,看了眼上面的数字,笑了出来:“哟,你们家这小猫比起上次来胖了不少啊!没病没灾的,还养得油光水滑的,挺好!” 一下电子秤,墨点哒哒地在桌子上乱跑,找到个本子当猫抓板挠了几下,便蹲坐了下来,翘起后腿舔自己的小爪子。 时逸也跟着伸头看电子秤,墨点的体重比刚来家里的时候重了六七斤,大半年过去,小黑猫现在抱在手里不再是轻飘飘的了,已经有点横向发展的趋势了。 他把墨点抱进怀里颠了颠,有点担心的看着怀里的小黑猫:“墨点是不是长得太快了?要给它减肥吗?” 陶茂山笑眯眯的:“是快了点,但是也在正常范围里,让它少吃点就行,没什么大问题。” 时逸把小猫放回桌上:“那就好……狄寒,回家记得把自动喂食机的食量调小一点!” 狄寒应了一声。 陶茂山看着两人默契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一起了?” 时逸大方点点头:“对。”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拉过狄寒的手,十指相扣。 陶茂山看着两人亲昵的动作,小年轻秀起恩爱来没轻没重的。 他捂着自己牙酸的脸:“恭喜恭喜!行了别秀了,早知道你们会在一起了!但你们知道这对一个单身狗来说有多降维打击吗?算我陶某求你们了,各位大人对一个可怜的母单高抬贵手吧……” 听到这番话,时逸笑起来,把狄寒的手攥得更紧了。 笑闹过后,陶茂山忽然拍了拍脑袋,似乎是想起什么,对着两人道:“对了,墨点也到了快要绝育的时候了,你们考虑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把小猫送来……”剩下半句话似乎是顾虑到小猫还在场,他没说完,右手五指并拢,干净利索地比了个砍刀的动作。 “啊……”时逸倒是没想起来这一茬,和狄寒对视一眼。 狄寒微微皱眉,随后将目光投向还在桌上和纸屑奋斗的墨点。 时逸沉吟片刻,最后思考出了一个结果:“过完年吧。” 陶茂山赞同道:“长痛不如短痛,不错。” 语毕,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用爪子推着纸团玩的小黑猫。 墨点刚刚还窝在桌子上朝时逸撒娇,见他没反应,就自己跑去玩了。此刻,墨点一瞬间被三个人的目光注视着,脊背一阵寒意扫过,它愣了一下,瞪圆了金黄色的眼睛,竖起尾巴炸了毛,喵喵叫了两声,便一溜烟地跳下桌子,跑到时逸的腿后躲着了。 检查完毕,两人和陶茂山告了别,拎着装有小猫的航空箱去了隔壁的宠物店,准备给小猫来个全身清洁。 狄寒进去帮店员按着有点怕水而嗷嗷直叫的小猫,时逸望着在水槽里浑身都是泡沫,被水淹没不知所措的墨点,禁不住笑出了声。 忽然,他的手机震动一下,一个默认头像的微信消息送达。 时逸扫了眼内容,便对狄寒道:“我大哥的消息,我出去看一下。” 狄寒说好,又和水池里的“落汤猫”开始角力。 时逸笑出了声。 宠物店外,时逸拿出手机,时锐的消息简短。 【锐意】:在吗? 【时时如意】:在,大哥找我什么事? 时逸的消息发了几分钟,对方估计是临时有事,没立刻回他。 时逸在等待的过程中,无聊地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两兄弟之间的上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在朋友圈里出柜的时候。 【锐意】:“小逸,你和狄寒在一起了?” 【时时如意】:“是的,你看到我的朋友圈了?” 时锐沉默了几分钟,才重新发消息回道。 【锐意】:“恭喜。” 【锐意】:“他对你好吗?” 时逸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时时如意】:“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 【锐意】:“那就好。” 【锐意】:“小逸,受欺负了也别怕。” 【锐意】:“你身后有人。” 时逸刚刚的笑意还没消散,又被这句话逗得大声笑了出来,乐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怎么从来没发现过,他的好大哥还是个冷面谐星。 此时,时逸的指尖触及上方的对话,还是会忍不住留漏出嘴角的笑意。 嘟嘟两声,对面也发了消息过来。 【锐意】:“你要的春花福利院的资料我快拿到了,小逸,你下周什么时候有空,我当面给你。” 时逸愣了一下,差点都忘了自己向对方委托过相关的事宜。 他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回道。 【时时如意】:“下周五吧,谢谢大哥。” 【锐意】:“嗯。” 时逸正以为对话结束,准备离开时,却瞥到对话框上“正在输入中”的几个大字。 他停下脚步,看着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许久,那边的消息才发了过来。 【锐意】:“小逸,你今年会回家过年吗?” 时锐没有说他们的父亲有什么指示,只是选择性地问他回不回家。 时逸垂眼,指尖犹豫了一下,接着打字道。 【时时如意】:“是他命令我回去的?还是你想我回去?” 时锐那边没回复了,等了一会,时逸才收到那边很诚实的消息。 【锐意】:“都有。” 【锐意】:“我和他都很想你回来,这些天,父亲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也愿意多听我说两句话了。” 【锐意】:“父亲他就是一时糊涂了,现在冷静下来了,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担心你的。” 时逸的手指顿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似是察觉到时逸的犹豫,时锐又补充道。 【锐意】:“小逸,没关系的,你想回就回,不回就算了,不需要为难。” 【锐意】:“我和父亲一直在家里。” 时逸低着头,最终还是没能拒绝时锐的一片好意。 *** 等到两人几乎将所有事情置办妥当,在不知不觉里,除夕悄然而至。 当天上午,时逸收到一个好消息——anderson给他发邮件了。 对方告知时逸,今年自己手下还有学院分配的博士名额和经费,他已经把时逸列为自己提名的首位,并告知时逸的档案已经完成初筛。若无问题,接下来还需走委员会流程,进行正式的线上面试,以考察他的英语和专业能力。 收到这条近乎是板上钉钉的好消息的时候,时逸刚吃完早餐,差点忍不住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尽管时逸最终敲定了四五个不同地区的教授,但他最期待的还是anderson的回复。对方不仅专业知识过硬,而且在学生里风评也不错,虽然push了一些,但总归是很不错的选择。 此时,狄寒从卧室推门而出,恰好见到满脸激动的时逸,便自然地落座到他的身边,把人搂进怀里。 狄寒刚刚健身洗完澡,低头亲他的额头。 时逸被对方打湿的毛茸茸的头发蹭得痒痒的。 自从确定关系以来,狄寒对他的亲密动作也与日俱增,无论时逸做什么事,都要凑上来先亲一下,再听他讲正事。 到现在,时逸发觉自己的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被狄寒亲过了。 他晃了晃脑袋,回过神。 狄寒问:“怎么了?” “之前联络的老师有回复了,是个好消息,他说他已经把我提名上委员会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时逸扯掉挂在狄寒脖子上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对方粗硬浓密的短发,“你先擦擦头,全是水。” 狄寒就这么按着时逸的手擦自己的头发,眼睛微眯:“嗯,小逸很厉害,你一定能拿到offer的,我一直都知道。” 被恋人如此直白的夸奖,时逸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把自己被对方体温熏热的手抽回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甜言蜜语了。” “这是事实,”狄寒把时逸想要退缩的手捉住,“不是甜言蜜语。” 时逸还的确回忆了一下,对方每次虽然没这么直白的说过,但眼神里的肯定倒是从来没缺席过。 他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的。 时逸这才发现,自己很早就被对方的心意包裹。 只是他把这件事当成了理所应当。 时逸笑起来,靠在狄寒结实的肩上,鼻尖嗅闻着对方发间洗发水的凛冽松木味道,有一种被伴侣保护的感觉。 窗外的晨光如同蜂蜜般流入室内,无线音响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时逸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心里收到口头offer的喜悦逐渐减淡,而此时他却想起另一件事。 “……唔,还有一件事,”时逸迟疑道,“如果我到时候出去了,最起码要在a国那边待四年,你……”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打断了他:“我和你一起出去。”狄寒似乎早就知道他接下来的疑问,仿佛看透了他想要说什么,直接道。 第57章 时逸讶然地睁大了眼睛:“那学长那边的摄影工作室……” “卓澄一直很想做国外客户的生意,打算派我去外边对接工作,而且我最近也在申请国外的研究生,”狄寒揽住时逸的肩膀,“小逸,之前一直没和你说,是因为事情还没定,如今一切都很好,所有的事情都在按计划的发展。” 时逸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不是因为我才……” “小逸,你是一部分原因,”狄寒看着对方因震惊而轻颤的眼睫,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一下对方的眼帘,“我自己的发展也是一部分原因,这是最好的选择,不要为此有心理负担。” 时逸从没想到过,狄寒竟然默默地在背后,为两人的未来做了这么多打算。 他眨眨眼睛,眼尾有些泛红,心里像是塞了一块浸满柚子汁的海绵,轻轻一按,有点涩,有点酸,但更多是甜。 落地窗的阳光明媚温暖,流到两人的身上。狄寒垂眼望着时逸泛红的鼻尖,缓缓地换了个姿势,把他的恋人彻底纳入怀里,双臂箍着时逸,扭过头,轻轻地啄吻他耳后的那颗小痣。 “小逸,很多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去说话,去沟通,和你,和所有人。” 时逸被狄寒的发尖戳得痒痒的,他吸了吸鼻子,稍稍偏头,认真地侧耳倾听对方的话语。 狄寒顺着时逸的耳后一路亲吻下去,用唇|摩挲着颈后光洁的皮肤:“但是一旦我说了,那就是真的。” 他的话语永远是经过千万次反刍后深思熟虑的承诺。 “和之前说的一样……”如同小时候在天台回答时逸自己是否会离开的那样,狄寒再次重复道。 “小逸,我从来不会离开你。” 他低声道:“……除非你不想要我了。” 第51章 独属于他们的家 上午温存片刻,时逸和狄寒便很快投入除夕当日的安排中。 按照计划,两人早就将屋子里打扫得焕然一新,将最后的边角料工作留到了最后。 狄寒包揽了客厅、厨房等占地面积大且杂乱的区域,时逸则自告奋勇地去两人卧室打扫,狄寒没拦他,只给他贴心地递了一个小熊口罩,防止扬起的灰尘吸入口鼻。 时逸正拆着一次性橡胶手套,撩了一下落到鬓间的一缕碎发,随意将口罩挂到耳朵上。 他眼角余光瞥见狄寒只戴好了口罩,还在规规矩矩地穿围裙和口罩。时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随后趁对方整理衣服褶皱、猝不及防之时,伸出手掐了掐狄寒隐藏在粉红小熊口罩下的高耸鼻尖,好悬没给人整得打喷嚏。 “小逸!” 触及对方无可奈何的视线,时逸笑了起来,双指并拢,给他比了个致敬,带着打扫工具飞速溜进两人的主卧里了。 工作自然得从硬骨头开始啃起,既然要从最难的地方开始,时逸决定先整理两人合二为一的主卧。 带上清洁用品,时逸最先整理的他们合二为一的主卧。他把各个柜子里的物品清点了一遍,挑出囤积却一直没用过的杂物,留下可能在未来有用的东西,其余没用的事物都准备处理掉。 时逸拍了拍脑袋,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对了,那个装着我高中校服和学习资料的小箱子呢?” 他低头看了眼床下,之前发现的小纸箱子还在原地,他用扫把将其勾出来,用手颠了颠,拍去上面的灰尘,分量明显轻了不少,掀开盖子一看,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时逸嘟囔道:“丢了?还是放到什么地方了吗?” 他决定再仔细查一遍,便掏出箱子里的牛皮纸袋,他上次发现的校服和试卷也全都消失不见,唯独在纸袋中央凭空多出了一把镀银的钥匙。那把钥匙比家里其他的钥匙小了一圈,入手冰凉,时逸放在手里颠了颠,还颇有分量。 “咦?这又是打开什么东西的?”时逸不自觉皱眉,拿着镀银钥匙去对了对卧室的锁眼,发现钥匙根本插不进去,更别提打开了。 而且按照时逸的记忆,瞧着这钥匙的样式,和家里其他的锁全都匹配不上。 他摸着钥匙上的棱印,思考了半天,都没想出这到底是用来开什么东西的钥匙。 “可能是狄寒藏起来的小箱子的钥匙?”时逸困惑地嘟囔。 思虑再三,时逸还是没有自己拿走那把钥匙,而是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牛皮纸袋,把袋子归置到箱子里,再把箱子推回原位。 即使是关系再亲密的恋人之间,也得在彼此之间保持一点隐私空间。 ……也许狄寒有一天会和他解释的吧? 时逸晃了晃脑袋,把这一茬甩在脑后,全身心投入到接下来的清理中。 随着最难的部分完成,接下来的扫除变得顺利许多。 多亏了狄寒爱干净,加上来清洁卫生的阿姨也从没有偷过懒,家里平常就挺干净的,一整个除夕的时间,两人只用了大半天,就把家里的所有犄角旮旯给清理干净,将几大包断舍离后的垃圾扔到了楼层中央的回收处。 扫视整洁不少的客厅,时逸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连口罩都没摘,便长叹一声,一屁股倒进柔软的沙发里。 时逸瘫在沙发里,盯着自己的男朋友的背影不放。狄寒本就肩宽腰窄,围裙穿在他身上,竟有种时装秀的利落感。 正当时逸欣赏得起劲,冷峻的男生似是背后长了眼睛,转身和时逸的视线对上,偏了偏头,走过来,帮他取下口罩,顺手捏了捏时逸因闷热而微微泛红的鼻尖,似是感觉不过瘾,又捏多了几下。 明显是为了报时逸打扫前的那场嬉戏打闹的仇。 时逸嘶了一声:“干嘛?”他攥住对方不安分的手,把人拉了过来。 狄寒顺势倒进沙发,说:“小逸,你鼻子闷得红红的,像小猪。” 时逸不乐意了,道:“你才像!” 狄寒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感觉被彻头彻尾地看不起了,时逸一个翻身坐上狄寒的大腿,不依不饶地伸手,想要翻他的鼻子。 狄寒一只手搂着时逸劲瘦的腰,防止他坐不稳摔下去,另一只手还要抵御对方的进攻,很快便独木难支,无奈低头认输。 就在时逸即将得逞的那一瞬间,狄寒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狄寒打了个停战手势,时逸哼了一句“算你好运”,这才从他的身上爬下去,让对方掏手机看消息。 看着时逸耍小脾气的模样,狄寒眼里泛起柔和的情绪,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耳垂,时逸这才被哄好。 狄寒安抚完男朋友的情绪,便摸出手机瞟了眼微信。 与此同时,时逸伸长脖子,好奇地望着狄寒的对话框:“狄叔叔的消息?” 狄寒低低地“嗯”了一声。 时逸拍了拍脑袋:“都忙到忘了提醒你了……你有没有提前和他说‘新年快乐’?他除夕夜要来家里吃年夜饭吗?”他又道:“算了,你要不要直接打个电话过去给他?” “不用打,我前几天已经问过他了,”狄寒摇头,“他说他要去医院陪项叔,现在他问我们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安排。” “……唔,这样啊,”时逸倒是没想到狄寒会主动问候,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到对方这段时间的改变,又把那份惊讶藏进肚子里,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那这样吧,我们大年初一去医院看看他们吧?顺道再吃个团圆饭,你先和狄叔叔打个招呼,问一下他愿不愿意让我们打扰他?” 看着时逸在灯光里亮晶晶的眼睛,狄寒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好”。 *** 中午吃完饭,两人换了身新衣服,一起在床上赖着睡了会午觉,便开始各自处理年底还没处理完的事宜。 等时逸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头来时,窗外粉色的晚霞早已飘满天空,像是层层叠叠的裙摆。 冰箱里还被昨天买的食材塞满了,调料、蔬菜、肉类,应有尽有,时逸都笑狄寒这是从超市直接搬了个生鲜冷柜回家。柜子里伴手的糖果饼干也不少,费列罗整齐列在会客厅最显眼的柜子上;饮料零食填满橱柜,一切都是为今晚准备。 思量再三,时逸和狄寒最终决定,今晚还是自己做饭。 狄寒作为主厨,决定了今晚的菜单,他们一致商量出了最终的方案,菜品全都是两人爱吃的菜。 本着充分利用食材不浪费的原则,两人做的种类多,但是分量不算大,足够填满两人的肚子,这样既能多尝几种不同的菜色,又不会浪费,就是处理食材麻烦了些,但两人搭配着干活,说说笑笑间,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满桌的菜肴很快制作完成。 待所有菜色铺满桌面,一人开了一罐可口可乐,白色的泡沫浮出拉环口,他们简单碰了碰杯,感受着唇齿间跃动的甜蜜气泡,便开始享用起年夜饭来。 清蒸石斑鱼覆着油亮亮的蒸鱼豉油,葱丝和红椒丝星星点点地点缀其上,浇一勺热油激出香味,鱼肉入口即化,没有丝毫腥味;白切鸡嫩滑,皮紧肉香,葱爆鱿鱼顺着花刀形状卷起,肉质劲道入味,爽脆浓郁,豆豉鲮鱼炒生菜鲜香浓郁,极其下饭。 第58章 饭煲里腊味煲仔饭飘香四溢,咸香味令人食指大动;从早熬到晚的五指毛桃鸡汤,一碗下肚,周身的寒气都被驱散;吃到最后还有煮得糯糯沙沙、一抿就化的红豆沙,清甜不腻,充当晚间甜品。 时逸和狄寒吃完自己亲手做的丰盛大餐后,摸着自己的肚子,都有些吃撑了,收拾完碗筷,时逸不想动,便拉着狄寒肩并肩躺在沙发上。 他们看着时间还早,一同决定窝在温暖柔软的沙发里看电影。 时逸随手选了一部奈飞上一部评分比较高的喜剧片,两人看得入迷,高潮处逗得时逸哈哈大笑。 一整部电影放完,合家欢的圆满结局定格在主角的笑脸上,屏幕一暗,便开始滚动播放cast表。 狄寒看了眼投影仪下方的时间,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关掉投影,打开电视,调到今年的春晚频道,他们平常不怎么看电视,但此刻图的就是那个喜庆热闹氛围。 春晚里正放着喜庆的歌舞节目,时逸跟着春晚看了一会,又想起自己还没给亲戚发祝福,便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给自己的亲朋好友,以及自己的大哥发祝福短信,给所有人发了个红包,时逸长舒一口气,可能是躺久了缘故,觉得脖子有些僵,便打算到天台透透气、活动一下酸软的肌肉。 狄寒看出他的意图,伸手拉住他,眼里满是不赞同,示意他多加几件衣服再出去。 时逸不得不套上了毛衣和外套,才被对方批准踏出室内。 刚打开天台门,时逸就被迎面扑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就被身后的狄寒在脖子上再强硬地围上了一条厚厚的黄色围巾,确定裹得严严实实之后,才被人放出阳台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围巾,指尖摩挲着角落里的带着笑脸的橘红小太阳——那是对方这些天闷在家里专门为他织的,时逸也试着去织,却没想到被针扎破了手指。从此,他就被狄寒勒令远离一切尖锐物品。 屋里的狄寒实在放心不下放时逸一个人去天台吹风,自己也换了身厚实衣服,陪着对方一同到了外头吹风。 不出所料,除夕夜的晚风继承了南方冬天的湿冷,夜风更冷,连狄寒哈一口气嘴里都会冒出一小阵白雾。 时逸看见了,笑他:“你不是小冰块了,更像个小火山。” “小逸……”又被取外号了,狄寒无奈地喊了一声,拉住时逸的手,温热的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暖万分。 时逸笑起来,他的目光远眺,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今晚是圆月之夜,天空是深得几乎要滴落的深紫色,晴朗无星,就连云朵都躲了起来。 整座城市泛着柔和的光,每家每户都点着灯,暖黄灯光的照耀下,各色人物的剪影在一个个小方格里演绎着自己的人生。 一墙之隔下,各有各的过去要怀念,也有不同的未来要前进。 时逸仰头,光怪陆离的缤纷颜色氤氲在他的脸颊上:“新的一年来了。” “嗯。”狄寒攥紧了时逸的手,低声回应他。 明明不是两人第一次度过的年夜,可时逸仍旧觉得这是他过往人生里最特殊的一个除夕。 他和狄寒在一起了。 他们共同有了一个新家,独属于他们的家。 每当想到这样的事实,时逸总会心口一紧,此时也不例外。 时逸站定在狄寒面前,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蜷缩起手指,视线无处安放,最后只好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意料之外地,时逸的整只手却完全落入到另一片温暖之中,抬起头看,狄寒正攥着他的手,用拿惯了相机、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见时逸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身上,狄寒又低下头去,亲了亲他因暴露在寒风中微微充血的耳垂上。 “痒。”时逸没来得及躲开,小声抱怨道。 仿佛是恶作剧般,看着恋人泛上红晕的脸颊,狄寒又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时逸没有办法,只能任由着狄寒为所欲为。 说实话,他也很喜欢对方一举一动里的亲昵。 那种亲昵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与外界隔开。他们仿佛在此方天地的一隅,开辟了一个只容纳得下他们自己的狭小空间。 时逸和狄寒就这么静静地陪伴着彼此,不知过了多久。 等两人回过神,电视机里的春晚主持人此时已经在倒数计时,当众人倒数归零,《难忘今宵》欢快的曲调悠然响起,夜空中不计其数的烟花咻地升空,粲然炸开,宛若千万朵繁花盛开,与满天的繁星交相辉映。 就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刻,狄寒忽然有了动作。 在一片喧嚣的烟火声中,他揽过时逸的肩膀,为他挡去除夕夜的寒凉夜风,他低头,轻轻啄吻怀中人的嘴唇。 一吻完毕,耳边所有的嘈杂仿佛都远去,两人之间仿佛仅余彼此间清浅的呼吸声。 狄寒微微低头,着迷地望向时逸清澈的眼底。 他的眼睛里倒映漫天绚烂烟火。 “小逸,我想和父亲出柜。” 第52章 出柜 翌日清晨。 时逸和狄寒一大早就起了床,煮了点黑芝麻汤圆和花生汤圆。这些汤圆是他们在节前一起包的,存在冰箱里做早餐。 白糯糯、圆滚滚的汤圆在沸水里上下起伏。等待片刻,时逸掀起锅盖看了一眼,锅底没有破掉的汤圆,也没有馅料漏出来,清澈的汤水染上了糯米的醇香,满屋飘着淡淡的香味。 “一个都没有破,团团圆圆。”时逸被热腾腾的白气熏得眯起了眼睛。 这时,狄寒穿着毛茸茸的围裙,端着两个陶瓷碗就进来了,关掉燃气,护着时逸的额头把他从蒸汽前边捞走:“小心烫。” 时逸见狄寒进来了,自觉退出厨房,不碍手碍脚,待在饭厅等着对方盛好汤圆投喂自己。 狄寒端着两碗满满的汤圆,出来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自己的恋人双手交叠,下巴抵着小臂,满眼认真地看着他放下碗的样子,心里的某根弦轻轻地弹了一下。 “吃吧。”狄寒叠好围裙,拉了张椅子坐在时逸对面,时逸这才伸出勺子,舀起一个,在嘴前吹了吹,用舌尖试探着,觉得不太烫了,才放进嘴里。 入口是略有韧劲的汤圆皮,糯米弹牙,带着微微的米香味,牙齿轻轻咬破后,内里馅料的香甜便争先恐后地翻上舌尖,花生米被打得碎碎的,混在醇厚香浓的花生酱里,偶尔还能嚼到细小的花生碎,口感丰富,香而不腻,让人食指大动。 冬日早晨来上这么一碗,能把人浑身都熨热乎了。 就这么一口下去,时逸眼睛幸福得都眯了起来:“好吃!” 不待狄寒回应,时逸便迫不及待地捞起下一个汤圆塞入口中,吃得两眼放光,也不知道下一个口味是什么,跟开盲盒似的,时逸很快就解决了碗底的最后一个。 到了最后,他还有些意犹未尽,伸着脖子,视线不经意地在对面男生的碗里打转。 狄寒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从自己碗里拨出两三个到时逸碗里,轻咳两声:“别吃太多,糯米不容易消化。” 时逸点头,“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顾着吃碗里新到账的汤圆去了。 狄寒望着他的样子,无奈地轻叹一声。 享用完早餐后,两人挤在厨房里,在水槽两边各自洗着碗。 “出发!”时逸把最后一只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槽里,伸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狄寒抹去时逸鼻尖上不小心沾上的泡沫,低低地“嗯”了一声。 *** 按照狄回舟的指示,两人和分诊台的护士搭上了话,护士显然早已得到狄回舟的嘱咐,微笑着迎上来。 和和气气的护士领着时逸和狄寒一间一间病房走过去,最终到了走廊末尾的一间高级康复病房的门口,提示他们有事按床头铃呼叫她即可,时逸和狄寒点头答应,护士便不再打扰他们,转身离去。 走廊的消毒水味渐浓,脚步声在安静的墙面上被吞没,时逸与狄寒在门前停住,彼此呼吸都轻了些。 时逸收回落在护士离去背影的目光,转而将视线投向面前的病房门,白色病房门简约低调,门牌上写着1308,门侧有电子显示屏,以供访客登记和请求入内。 狄寒有些失神地盯着面前的病房门,久久不语。 时逸悄悄地用指尖探了探身侧男生的掌心,发现他的手里已经被汗水微微濡湿。 他弯弯眼睛,问狄寒:“和狄叔叔出柜会紧张吗?” “有一点。”狄寒很诚实,反手握住时逸的左手,举起来亲了亲他的手背。 时逸牵起狄寒的手晃了晃:“别怕,有我在呢。” 狄寒没说话,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地帮他捋好掉在鬓间的一缕碎发。 第59章 待平复好心情,狄寒输入房间密码,咔哒一声,大门开了,两人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会客室,室内干净利落,光线温暖;狄寒带着时逸穿过内门,两人的脚步在安静里被毛茸茸的地毯压低。他伸手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朗的“请进”。 “小逸和小寒来了?”狄回舟面前的笔记本还亮着,似乎刚刚还在处理公务,见到两人并肩而来,他便从一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迎到他们面前。 时逸和狄寒一前一后地喊他,狄回舟高兴地应一声,视线不自觉落在时逸和狄寒交叠的手上,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哟,追到了?”他笑了起来,随后将桌面上的一次性水杯递给两人,便面朝狄寒,他端起笑意,轻松地打趣他们,“你小子速度挺快的,本来还想着帮你一把的,结果完全不需要我出马嘛……” 旁边的时逸用眼神和狄寒交流:你和你爸说了我们两人之间的事? 狄寒以沉默回应:没有。 两人短短的默契在目光间滑过,却终究没有避开长辈的眼力。 “行了,你们别在我面前眉来眼去了,你们两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狄回舟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两人之间的暗涌,啧啧道,“两个人青梅竹马的,都喜欢这么久了,能憋到现在也不容易……之前我都还在和你项叔打赌呢,看你们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然后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狄寒:“说,是不是小逸先表白的?你这木头小子就答应了?” 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好奇心如此旺盛,狄寒不知如何回答,便将求助的眼光投向时逸。 接收到狄寒的场外救援热线,时逸笑了笑,斟酌着字眼,刚抬起声音想要解释,狄回舟却抢先一步。 狄回舟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狄寒一眼:“小逸,你别给他当挡箭牌,我知道这小子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连表白都要别人来!” 见误会越来越深,时逸不得不扬起声音,无奈澄清道:“狄叔,是狄寒向我表的白。” 闻言,狄回舟诧异地看了狄寒一眼:“倒是小看你了。”他的眉梢微扬,像是重新打量起狄寒来。 狄寒忍不住喊了一声“爸”。 看着自家儿子少见的窘迫样子,狄回舟爽朗地大笑起来。 时逸也跟着笑起来。 笑够了,狄回舟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意外,狄寒他一直都很有主见,”狄回舟朝狄寒的方向努了努嘴,“包括我领养他时,那可是第一次见面啊,这小子就会给我提难题了,他可精得很。” 时逸抬眼看向狄寒,对面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可他分明看到狄寒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对于狄家父子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时逸一知半解,唯一能获取的信息渠道只有狄寒。可对方除了那次在天台的只言片语,时逸便对这对父子初次相遇再无其他了解。 见此时有机会了解,他悄悄竖起耳朵,不愿错过任何细节。 时逸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再次逗得狄回舟大笑起来。 狄回舟笑道:“小逸,你可不知道,当时他才十二岁,就绷着一张脸敢和我提条件了。” 时逸也很捧场:“什么条件?” 狄回舟卖了个关子,转头对一旁像块石头的狄寒道:“都说到这份上了,小寒,你真的不打算自己说吗?” 时逸愈发好奇,眼神在两人之间不断打转。 狄寒依旧遵循沉默是金的准绳,却将目光稳稳地聚焦在时逸身上。 “算了,看你那锯嘴葫芦样子,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追到小逸的,”狄回舟恨铁不成钢地吁了他一声,扭头对时逸道,“小逸,咱不理他……不过嘛,当年他提的那个要求和你有关。”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停滞了一下。 时逸愣了一下,微微皱眉,无意识地重复道:“……和我有关?” “是啊,”狄回舟语气平静,却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狄寒他当年说,如果我要领养的他的话,他必须和你一起上学,一起生活……” 狄回舟说得很慢,讲到这里,又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如果不满足他的要求的话,他就立刻拒绝我的领养请求。” 闻言,时逸猛然抬眼看向身旁沉默的男生。 他忍不住轻声道:“……真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狄寒依旧没说什么,望着时逸的眼神依旧认真,伸手拉住了时逸略微颤抖的左手,十指相扣。 时逸感受着手里的温暖坚实的温度,这才恍然大悟当年对方承诺背后的重量。 原来在很早很早以前,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狄寒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笨拙地靠近他。 狄回舟的目光逡巡在这对小鸳鸯之中,心中啧啧两声,感慨万分。 这从小到大的缘分终于开花结果了。 *** 这么一聊,日正中天。 三人约定去外边吃过午饭,酒足饭饱后,他们才重新回到病房,多聊了会天。 午后的光线更加轻柔,病房里的安宁重新将三人包裹起来。 狄回舟自己去外面拿了用温水浸过又拧干的毛巾,给床上的项长渊擦手和额头,熟练的样子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他的目光里没有疲倦和厌烦,只存着平和。 时逸对这位特殊的病人还是有些了解的,他是狄回舟的爱人,却在十多年前因工作原因陷入植物人的状态,至今尚未醒来。 他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床上的病人在时间的长河里沉睡着,因为长期卧床而有些肌肉萎缩。可即使这样,时逸依旧能看出对方当年意气风发的英俊模样。 时逸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狄叔叔,我其实一直有件事很好奇,但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狄回舟把手里的脏毛巾放回盆里,抬头看着他:“小逸你说,不要拘谨。” 时逸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好奇摊开:“您和项叔之间是怎么认识的?” 闻言,狄回舟有些哑然,指着自己道:“你们居然愿意听我和他的故事吗?” 时逸认真点头,就连一旁的狄寒都忍不住投过眼神。 狄回舟看着他俩清澈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拉起床上人的手,摩挲着爱人骨节分明的手,调侃道:“老项,你也是出息了,居然都有年轻人想听我们的故事了。” 他微微叹气,对两个小辈道:“行吧,既然你们想听,就给你们讲讲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第53章 非常高兴和你相识 狄回舟和项长渊的故事起始于一个很俗套的相遇。 “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在三十年前,在那个经济还未腾飞的年代,同性恋是所有人都没听说过的新鲜事物,”狄回舟把玩着床上人瘦削的手指,“那时候,同性恋甚至还在医学上被当做是一种精神疾病。” 青春期的狄回舟很早就意识到,他是个异类。 高中时,同龄人都在讨论电影里端庄典雅的女明星,同年级的漂亮女生,或者是某事某刻在路上偶遇的优雅路人,讨论着她们的装束如何性感,聊着她们的妆容多么可爱精致,美人们的一颦一笑间似乎都能让这群年轻人的热血被点燃。 可狄回舟却对此无动于衷,即使是陪着他们一起看些带颜色的地下影碟,他的生理和心理上都没有产生一点波澜。 恰恰与之相反,狄回舟的目光总会投射到球场里阳光朝气的男生身上,他们额角被太阳照耀的汗珠,偶然掀起的衣角下紧实流畅的腹肌,甚至是和兄弟间玩笑的勾肩搭背的爽朗笑容。 当时,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并对此感到不安和困惑。 为什么大家都对女生感兴趣,而他却只对男生有反应呢? 带着这个青春期的疑问,狄回舟私下偷偷查了很多的书,可是他从来没找到过相关的内容。 凭借他自己的力量,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好换个方式来向世界探求答案。 某次,他用开玩笑的方式向老师提问相关的事情,对方一听到他模糊的描述,便开始怒斥他不要胡说八道,大声地骂他这是精神病,禁止谈论这种恶心肮脏的东西,告诫他一旦有这种想法就会被立刻扭送到精神病院里。 狄回舟从此再也不敢和别人说这件事了。 他也觉得自己病了,但他不敢和自己的朋友、老师,甚至是自己的父母说,因为他害怕自己被送进精神病院。 这种持续不断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他念大学。 那会儿,狄回舟在大学机房查考试资料,偶然点进一个隐蔽的链接,发现了一个同性恋主题的论坛,里面满是和他一样迷茫的人。 那个时候,电脑还是稀罕玩意。不过他父母乘着那股经济复苏的东风,挣了不少钱,手里有了余钱,便会添置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例如大哥大,大屁股电视机,再例如笨重的台式机。 第60章 狄回舟像是发现了新的大陆,他每天都会在上面和不同的网友交流,由此触碰到了形形色色和他相似又不同的人,了解到了这些人的人生。 “论坛里鱼龙混杂,有和我同龄的大学生,也有坐在办公室里的白领,什么人都有,有的对自己的性向深恶痛绝,有的耽于短暂的肉欲刺激之中……但我印象最深的,应该是一个大学老师,”狄回舟望着天花板,眼神里满是怀念,“他很勇敢,在那个年代就和父母出了柜,他被断绝关系赶出来之后,便自力更生,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并留在学校任教……” “我和他聊了很久……我还记得,我当时问他,既然同性恋这条路这么痛苦,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走下去,”狄回舟说到这的时候,轻轻眨了眨眼,“他当时和我说,人生只有一次,他只想成为他自己……他劝我不要接受论坛里的戾气和浮躁,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说的很对,我只是一个同性恋而已,从来没有干过伤害别人的事情,”他摊手,“所以,我想通了。我很感谢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把一段旧事轻轻放回心底。 狄回舟在那次谈话后,终于斩断了困扰自己整个青春期的烦恼。 时逸和狄寒听得很认真,也明白了狄回舟过往的挣扎和迷茫。 “是不是我自己的故事说得太多了,你们觉得有点无聊?”狄回舟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喉。 时逸立刻道:“没有,你说对吧,狄寒?” 狄寒也赞同地点点头,以示自己正在认真听。 “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狄回舟笑笑,“我还是讲讲你们最感兴趣的部分吧,聊聊我和你们项叔是怎么认识的……要真的说起来,我和他还是一见钟情呢。” 时逸很捧场地“哇”了一声:“这么浪漫?” 狄回舟很自豪地笑起来:“那是当然。” *** 那是一个很冷的、没有下雪的冬天。 大三的狄回舟刚刚过完自己的期末周,他一早就计划好了,准备独自一人去北方旅游。 那天他刚到火车站,刚刚过完安检,看列车到站的时间还长,找了个座位坐下,他中途有些饿,便带着行李去便利店买点面包饱腹。 可意外总是发生在某些不起眼的瞬间。 “……那个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有人偷了我的钱包,还在往前找站台呢,”狄回舟无可奈何地轻笑着摇了摇头,“直到有人在我耳边大喊,指着我说我的钱包被偷了,我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扭头一看,小偷都跑得只有一个背影了。” 狄回舟的钱包里放了现金和他的证件,甚至还有这趟列车的车票,一旦丢失,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的狄回舟脑子空白一瞬,他近乎本能地冲出去,如离弦之箭一般,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响。 “不过还好,在我追上小偷的时候,已经有人帮我制服了小偷……”狄回舟笑得桃花眼都眯了起来。 时逸试探问:“是项叔?” 狄回舟摸了摸很乖的时逸的脑袋,作为对猜中答案的小孩的奖励。 他记得,自己当时追小偷追得气喘吁吁,而项长渊当时穿着崭新笔挺的藏青色制服,一板一眼地戴着镶有徽章的帽子,高大的男人仅仅凭借一只手,就能按着小偷令其动弹不得。 “谢谢,咳、咳咳……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狄回舟终于扶着墙回过气,抬头第一眼看清面前男人英俊的眉眼时,他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一阵巨大的嗡鸣声过后,随后,他的耳边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狄回舟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连气都不会喘了—— 他好像完了。 狄回舟转身去拿水杯,用床头柜上的棉签沾了温水,轻柔地涂抹病床的人有些干的嘴唇:“他当时穿着锃亮的警|靴,端端正正地走过来,把钱包还给我的时候,他还板着一张周正英俊的脸,向我敬礼,说‘同|志你好,这是你的钱包’……”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一见钟情。”狄回舟将温柔的视线投向床上的瘦削且英俊的人身上,那种目光里的爱意化作源源不断的涓流,冲去了时间的灰尘和泥沙,将回忆的碎片淘洗得闪闪发光。 狄回舟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他看着床上的人,说:“所以,我托关系打听到了他的工作,知道了他叫什么,也知道了他经常在哪个片区巡逻。” 项长渊是退伍后经过二次选拔,才成功入职当地警|察局的。 他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就被派到了当地人员短缺的铁路公|安处,充当驻站民|警。 那日也是狄回舟钱包被偷的那一天。 “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到他管辖的地区转悠,又或是随便买一班火车票,在大厅里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但我不敢直接去找他,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性恋,贸然去找他的话,太突兀了,也会打扰到他的……我当时只想再看他一眼而已,”狄回舟垂眼,“我想,也许缘分还能指引我们第二次相见呢?” ***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 他的确再一次遇见了项长渊,只不过并非在对方的工作时间,而是一场不期而遇。 狄回舟那天受室友邀请,出去给他庆祝生日,他们那时刚到附近的一家酒吧玩乐。 他室友是个人缘好的,乌央乌央的一群人众星捧月地围着他,狄回舟朋友也多,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两人的交际圈相似,由此到场的大多也都是狄回舟认识的人,每个见了面都能说上两句话,由此,狄回舟被人灌个不停。 大学男生聚会都一个样,所有人喝了酒就会开始发疯,又都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喜欢开点颜色笑话,从女朋友谈到床上那点事,话题尽往下三路的方向走,刹不出车。 狄回舟从来没在同学面前宣扬过自己的性取向,这类话题和满心满眼都是异性的直男自然谈不起来,加上他也不喜欢这种大脑连通生殖器的感觉,也便淡出了话题,在一旁听着不发表意见。 可有人不愿让狄回舟潜水,发现了一旁沉默的狄回舟,便起哄道:“也没见过我们院的大帅哥狄回舟谈过恋爱,这么久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喂!狄回舟!你怕不是阳痿就是同性恋啊!当然,你要真是搞屁股的话可别看上我啊!” 众人起哄,话题一路滑向不可控的方向。 狄回舟看了他一眼,第一个挑事的是平日里就很妒忌他和女生关系好、走得很近的男生。 这句话一下引爆了周围所有人的兴趣,往日里的狄回舟本就人缘好,但寡王称号也是闻名于同届学生之中,有打趣的,好奇的,嫉妒的,甚至还有眼里滑过鄙夷的。 所有人都把狄回舟当个珍稀物种看,期待着他能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八卦来。 狄回舟扫了在场的人一圈,他双手攥拳,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去你的吧,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你贴在床头的女生照片传给所有人看!” “喔!你小子原来有喜欢的女生了?嘴真严啊!得手了吗?还不带来给兄弟看看!” “快说快说,牵手亲嘴还有上了个啥,进行到哪一步了?” 话题一下被带偏了,那个所谓的朋友闹了个大红脸,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被狐朋狗友们灌到中途,狄回舟有些撑不住了,笑着向大家求饶着放他出去外边透气,这才得了点出去放风的机会。 狄回舟一出包厢门,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走廊里霓虹闪烁,低频鼓点仿佛震得地板都在晃动。 他松松领口的纽扣,闻着自己领口一股酒水味,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 虽然他从小就被类似的对话说过无数次,早就五毒不侵,可听到这种质疑狄回舟还是会感到不爽。 要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会答应自己的舍友来参加聚会,白白惹了一身骚。 “妈的!”狄回舟暗骂一句。 不知谁在酒吧的瓷砖地面上洒了一滩酒,昏暗的灯光下只有模糊的反光,狄回舟一个没留意,踩上去,脚下一滑,眼见着要摔倒的那瞬间,他手下意识往前伸,混乱中他抓住一条结实的小臂,抬头时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路,对不起!”狄回舟好不容易站稳,抬头一看,瞳孔猛然一缩,眼底倒映出一张熟悉的俊脸。 面前的项长渊稳稳地扶着他,脸上的神色倒没生气,他只是看了狄回舟一眼,见他能自己站稳了,便打算离去。 看着男人打算离去的高大背影,借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的掩饰,狄回舟也不知道那是哪来的勇气,一把攥着面前男人的袖子,壮起胆子,问他:“你好,帅哥,你还记得我吗?哎!就是上次在火车站,我钱包被偷了,当时是你帮我制服了小偷!” 项长渊皱着眉反应了一下,才想起狄回舟来:“……是你啊。” 第61章 狄回舟像是失去了平日里的巧舌如簧的本能,他笨拙地和嘴里的舌头打架,结结巴巴地问他:“那你也是来这里喝酒的吗?” 项长渊道:“我和朋友来的。”没说自己的目的。 狄回舟打蛇随棍上:“那要我请你喝一杯吗?” 狄回舟说到这,失笑着叹道:“那应该是我最大胆的一次。” 可能是私下和朋友聚会的原因,项长渊穿着长款风衣,淡淡道:“你的谢意我收下了,但是这杯酒我不能收。” 狄回舟脱口而出自己的疑问:“为什么?” “一是,那天帮到你是我的本职工作,是我的责任,公事公办,所以没必要……二是,我从来不喝酒,”项长渊说到这顿了顿,才道,“所以,于情于理,不好意思,我都不能收你这杯酒。” 狄回舟有些失望:“这样啊……” 他想多说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平日里专门去找他见不到人,倒是如今好不容易碰巧遇上了真人,他又怕耽误项长渊去办事,话题便僵在这里了。 或许是对方眼里的失落太过明显,项长渊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很想感谢我的话,我们可以互相留个联系方式,既然有缘,当个朋友也不错。” 狄回舟猛然抬头看着他:“真的吗?” 项长渊失笑道:“真的,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这边存一下。” 狄回舟愣了一下,才彻底笑了出来,翻出自己的翻盖手机,和对方加上了通讯录,在短信里互相发送了自我介绍,便向对方告别。 嘟嘟—— 手机振动两下,狄回舟强忍激动,微颤的大拇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对方方方正正的“你好,我叫项长渊,非常高兴和你相识。” 即使是一句客套话,也能让他开心很久。 狄回舟也立刻编辑好自我介绍的信息,给对方发了过去。 等了一会,没有回复了,狄回舟才彻底平复下自己激动的心绪,但正当他要将手机收回裤兜里时,手里的手机却再度振动起来。 狄回舟打开一看,原来是项长渊在对话框里又给他多留了一句话。 “在车站那天,你穿得挺帅的。” 第54章 感情里不只需要勇敢 “我们很快就混熟了。”狄回舟抿了口茶。 狄回舟和项长渊在短信里谈天说地,即使不用狄回舟主动挑起话题,他们本身就有足够多的话题来交流和沟通。他们从每天的三餐聊到工作里的各种趣事,聊到两人的电话欠费信息,不到月中就会被运营商发来两三次。 他们偶尔也会在双方都有空的时候,约出来两个人一起聚聚,聊天、吃饭、看电影。 从日常的相处里,狄回舟认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项长渊。 其实,早在相识之初,狄回舟就暗地里调查过项长渊,知道对方比他大三岁,父母在他成年的时候就出了意外,永远离开了对方的身边,但项长渊并没有因此而受挫,反而应招参了军,退伍后,便依靠自己过硬的技术和体能在找到了当地公安里的一份工作等等林林总总的生平资料。 可那些事情都只是记录在纸面上的文字,狄回舟看了并没有产生真实感,但当他愈参与到对方的生活里时,他却愈发能体会到对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除了项长渊本身的正义感外,他还知道对方爱吃辣,喜欢撸毛茸茸的事物,有着自己的青年心气和抱负理想,每逢父母忌日的时候也会心情沮丧,找他出来聊天解闷。 他们就这么以朋友的身份,君子之交、平淡如水地相处了两年。 直到有一天,项长渊照例和狄回舟聚会后,却破天荒地喝了他不喜欢的酒。 在醉意微醺里,项长渊向狄回舟倾诉道,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狄回舟叹了口气:“……可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时的狄回舟如坠冰窟,项长渊后续再说了什么,他都没工夫听了,只是机械性地“嗯嗯啊啊”,用以敷衍地回复项长渊,他满心满脑都想的是“他在对方身边已经很亲近了”“其实当朋友也不错”“他不要太贪心了”等麻痹自我的话。 可他的心脏却依旧漏了一个口子,冷风不停地往里呼啸着灌。 直到项长渊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声不吭地望着他的时候,狄回舟才回过神来。 狄回舟僵硬着挂起笑,说:“怎么了?” 项长渊盯了他一会,叹了口气:“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狄回舟看着项长渊的英俊眉眼,心口一涩,心里暗骂:去他妈的朋友! 可他面上还是道:“行吧,那来聊聊你喜欢的女孩子吧……” 他话没说完,项长渊就打断他道:“不是。” 狄回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迷茫地重复道:“……什么‘不是’?” 项长渊再叹了一口气:“我喜欢的人不是女生。” 狄回舟愣住了,仍在难以置信:“不是女生……” 项长渊没有再说话,目光深邃,突然伸手将狄回舟困在自己的手臂中间,然后将自己的脸覆了上去。 被男人的阴影笼罩着,当温热的事物覆上狄回舟的唇时,他才彻底睁大了眼睛。 一吻了结,项长渊低笑:“我喜欢的人是你。” 狄回舟愣愣地将手指覆上自己的嘴唇,平日里八面玲珑的精明此刻全都失去了效用,他此刻仿佛置身云端,浑身轻飘飘的。 项长渊认真地看着他,说:“其实在车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的嘴唇应该很好吻。” *** 在那一天,他们就这么彼此打开了柜门,心照不宣地确认了两人之间的恋爱关系。 狄回舟笑着低头,手指蜷曲,用指节轻轻地刮了一下床上人的鼻尖:“他是个傻子,我们谈恋爱的第一天,他什么都不敢做。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只停留在牵手和接吻的地步。” 他收回手,转向时逸和狄寒,轻叹一口气:“小逸,你们知道的,那时的大环境下,同性恋身份敏感,我们不敢暴露于人前,也不想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所以那时,我和你们项叔明面上以合租朋友的名义同居在了一起,所以周围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狄回舟垂眼,“尽管我们隐藏在黑暗里,可是我们依旧在彼此的臂弯下过得很开心,很幸福。” 项长渊的父母离世,他单身一人,所以并没有家庭方面的阻力;可狄回舟不同,他家是祖上传下来的书香门第,说好听叫循规蹈矩,说得难听叫古板。 在狄回舟的父母眼里,狄回舟毕竟到了年纪,随着年龄增长步入社会,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 狄回舟的指尖隔空在项长渊的眉眼上滑过:“但是当时的我年轻气盛,被父母催婚过几次,也被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带去相亲现场,你们项叔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酸溜溜的……我后来被他们闹得不耐烦了,一心想着一劳永逸,同时给项长渊喂颗定心丸,便在某次父母又要逼我去相亲的路上,和他们出了柜……小逸,你猜当时发生了什么?” 时逸猜不到,和狄寒对视一眼,用眼神询问他知不知道他爸的往事。 狄寒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从来没听过后续的故事。 狄回舟看着面前这对小鸳鸯眉目传情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你们肯定猜不到!他们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顿,还把我软禁在房子里……但我怕项长渊担心,于是趁他们不注意,自己翻窗跳|楼溜了。” 时逸惊讶道:“翻窗?跳|楼?” “没想到吧?我到现在都觉得我那时候特厉害,从三楼那么高跳下来,居然只是软组织挫伤,”狄回舟笑着点头,“也可能是你们项叔天天拉着我去跑步攀岩的好报?对了,小逸你有空让狄寒带你多去锻炼一下,我可都知道你天天闷在实验室里不运动,让他带你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挺好的,万一也有像我这样的‘紧急情况’呢?”语毕,他还朝时逸眨了眨眼睛。 “狄叔叔……”被点破不喜欢运动的小心思,时逸稍显困窘地喊了他一声。 狄寒却答应道:“我会带小逸运动的。” “那就好。”狄回舟再嘱咐了时逸“一定要保证健康,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后才继续被打断的话题。 “……后来,我父母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和他的事,发现我自己在外边不仅没有改邪归正,还变本加厉。他们当时堵在我和他的家门口,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不三不四,我说那叫夫妻过日子,”狄回舟笑了笑,“可能以为我在挑衅他们吧?可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们勃然大怒,威胁说要把我生活费断了,”狄回舟说着这顿了顿,“可是自从上大学起,我一直跟着别人做项目,存钱供自己生活,后来还赚了一点小钱,好像也就六位数出头吧,这还没算你们项叔领死工资的那部分。那个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拿过家里的钱了。” 第62章 时逸哇了一声,道:“狄叔好厉害!当年的六位数都能抵现在的一百多万了吧?” “小逸嘴真甜,”狄回舟笑起来,“来,你今年的新年礼物想要什么?要车子还是房子?还是我们公司新出的智能机器人?” 时逸摇头:“只要狄叔叔开心就好。” 狄回舟被哄得大笑起来,又道:“小逸,现在关系变了,你该改口了。” 时逸犹豫了一下,瞥了眼身边的狄寒,决定还是从善如流地改口道:“爸。” “哎,真乖!”狄回舟摸摸他的头。 “从我二十二岁到三十岁,我和项长渊在一起度过了很幸福的八年,”狄回舟笑起来,即使整场对话里他不知道笑了多少次,连肌肉都笑酸了,依旧没能让他放下扬起的嘴角,“所有人都在质疑我们走不远,但是我们却始终在一起,从来没分开过,即使生活里有小的摩擦,但我们从来没有质疑过彼此的心……” “本来我们觉得,我们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过下去。” 说到这,狄回舟握起病床上人的手,与其十指相扣:“可是直到变故突然发生,我才知道幸福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某一天,你们项叔被上边去执行任务了,隔了一天之后,我才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彻底陷入深度昏迷的状态……” 狄回舟说到这顿了顿,才淡淡道,“听说是一伙绑架儿童的人贩子流窜到了我们这里,项长渊被派去追踪罪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把位置发送回了队里,可是就在他发消息的时候,对方即将转移人质,顾不得其他,他只能挺身而出,却被歹徒发现并且袭击了,等队里的人赶到并将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才诊断说,他得了重度颅脑损伤,可能一辈子都清醒不了。” “这是他的战友转告我的内容,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对我们的关系心照不宣,”狄回舟把两人交叠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早就写了一封遗书,上面修改了很多次,也透露出了我和他之间非同一般的亲近关系,信的内容我都快背下来了。” “他在上面说了很多很多,说第一次见到我就对我一见钟情,说起我们家里总是修不好的水龙头,教我储物间坏掉的灯泡怎么换,甚至是自己的坟该修在哪,事无巨细,所有的东西他都安排完了……” 狄回舟闭上眼睛:“……他唯独没有说,他走了之后,被抛下的我该怎么办。” “直到信的末尾,他只给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狄回舟攥紧了握着项长渊的手,睫毛微颤,“他说,不要原谅擅自离开的他,要恨他,忘了他,去找其他能给我幸福的人。” 蓦然,狄回舟声音颤抖,骤然提高:“项长渊他妈的就是个混蛋!他把我的幸福一起带走了,又要我去找新的幸福!”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和脏话……所以我偏不要遂他之愿,我要一辈子的守着他,直到我也和他一样长眠黑暗,”狄回舟低吼,“这样我才有资格和他再见面的时候,好好的骂他一顿!” 听到这,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时逸正想出声安慰他,可狄回舟却突然抬眼看向两人:“小逸,我有没有说过,你和小寒很像。” 时逸愣住了。 狄回舟继续道,“我和项长渊本来就规划好了,等我们第十年纪念日的时候,就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当我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小寒时,我就觉得他是我和你们项叔曾经心目里的那个孩子……” “我看着你们始终如一地、坚强地成长起来,我很高兴,你们都勇敢地踏出了那一步,”他温和地笑了一下,“但感情里不只需要勇敢,更需要彼此的坦诚和坚定。” 闻言,两人都沉默了。 狄回舟没有看他们,而是静静地坐在病床旁,低头凝视自己的爱人。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再度开了口。 “小逸,你要知道,人的这一生短暂又脆弱。我们没有办法决定自己哪一天被带到这个世界上,也对自己什么时候将要离开而无能为力,”狄回舟垂眸,目不转瞬地看着病床上的人,“……可能是下一天,也许是下一个小时,又或者是下一分钟。” 狄回舟用指尖温存地抚摸着床上爱人的额头,然后温柔地帮他掖好被子。 “所以,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人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你们要珍惜陪伴彼此的时间。” *** 两人和狄回舟一起在附近的粤菜馆里享用完晚餐,狄回舟便提出自己先回医院,让两个孩子自己回去。 夜色渐深,时逸坚持要把他送到陪护病房门口,狄回舟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答应了下来。 离去时,门缓缓合上,时逸却捕捉到狄回舟低如耳语的自言自语,像是化在风里的一缕清烟,带着些许咸而涩的味道。 虽然对方感慨的声音很低,可他依旧听得分明。 “项长渊,又过了一年,孩子们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了,真好啊。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 第55章 睡吧 和狄回舟告别后,时逸和狄寒从医院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两人洗完澡,冲去一身疲惫。 时逸率先踏出浴室,单薄睡衣贴在未擦干的身子上,被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擤了擤莫名变得有些塞的鼻子,飞速钻进温暖被窝,把自己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塞进被窝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在办公桌前的狄寒停下手里的事,扫了眼从浴室里跑出来的时逸,站起身,无奈道:“又不带衣服进浴室,头发也不擦。”语毕,他径直走到床边,逮住时逸还露在外面的白皙手腕,将其塞回被窝里。 时逸心虚:“忘了嘛……” 为了转移话题,他支使狄寒把他的手机拿来,刷了会短视频,和来拜年的朋友聊起天来。 不知何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时逸循声望去,瞥见了鬼鬼祟祟,正从门缝里以液体形式流进来的墨点。 看起来没人注意到的小黑猫眯着眼睛,正翘着尾巴,踮起脚尖,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门内。 时逸啧了一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墨点溜进卧室了!把小猫拎出去,别让它上床蹭得到处都是它的毛!” 狄寒闻声回头,碰巧见到墨点蹑手蹑脚地探进门缝的状况,转身动作幅度一大,墨点似乎也察觉了两脚兽的视线,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一下瞪圆了眼睛,跟个小炮弹似的直直往床上冲。 墨点刚一个弹射起步蹿起来,还在空中就被狄寒一双大手揪起了命运的后脖颈。 小黑猫见被逮住了,尾巴收到四脚之间的毛茸茸的腹部,四脚在空中扑腾着,可怜地喵喵叫。 时逸让狄寒把猫拎过来,伸手揉了揉墨点小黑球一样的软软肉垫,便毫不留情地把在空中扭来扭去的小猫送回了笼子里。 待狄寒回到房间,时逸拍拍脑袋:“对了,陶医生是不是让我们约个时间带墨点去绝育?” 狄寒颔首。 时逸想着既然都想起来了这茬,不如就这个时候把事给办了,便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到自己的手机,在微信上和陶茂山拜了个年,顺便商量好了年后什么时间带着小猫去宠物医院的事情。 时逸看着手机上你来我往的微信红包,满意地笑了笑。 可刚刚还有点塞的鼻子却变本加厉,此时他鼻头又红又痒,时逸揉了几下,想到白天狄回舟说自己要多锻炼增强免疫力的事情,心道应该不会感冒,可天不遂人愿,他刚动了这个念头,鼻尖的痒意加重,便立刻偏过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打喷嚏。 狄寒温凉的手背贴上额头,说道:“白天衣服没穿够,着凉了。”语毕,他便准备翻身下床,穿起拖鞋,准备去接杯热水,然后准备从小药箱里拿包小柴胡冲了,预防感冒。 时逸拉住狄寒,眼睛眨眨,可鼻音严重:“没事,你晚上抱着我暖暖就好了。” 他不想喝冲剂,虽然小柴胡颗粒是甜的,可他就是讨厌那股中药的味道。 狄寒没听他的,依旧闷着头转身就要走。 时逸把半个身子探出被窝,双手环住狄寒精壮的腰,服软道:“真没事,就是鼻炎犯了!” 狄寒被他扯得身形一晃,顺势坐在床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逸,你明天开始和我一起早起锻炼吧。” 时逸犹豫了一下。 狄寒见状,扭身又要去拿热水和冲剂。 时逸这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个“好”,这才被高大的男生送回被窝里。 *** 时逸第二天没能起得来,连带着两人的晨起锻炼的计划都泡了汤。 狄寒早上起床,叫了时逸好几声都没能把人喊起来,他感觉不妙,拍了拍时逸红彤彤的脸。时逸晕晕乎乎,勉强睁开眼睛,狄寒看着他满眼水光的样子,嘴唇轻轻贴上时逸的额头,他才发现时逸浑身发烫,似乎是发烧了。 第63章 狄寒立马翻身起床,穿好衣服拿了小药箱回房间,拿了酒精擦拭水银体温计,甩了甩才将冰凉的金属探头探进时逸腋下,凉得床上的人打了个激灵。 测完体温,狄寒对着光一看,三十八度。 他当机立断,趁着时逸还没清醒的劲,把他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还哄着对方,开着车把人背进了急诊。 挂了号,血常规一出,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烧,医生看了报告安慰两人不严重,给他们开了点药,嘱咐病人好好休息,注意保暖,便让他们去取药处拿药了。 上午折腾一通,狄寒在外边打包了个清淡的皮蛋瘦肉粥回家当午餐,等两人从医院再次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时逸许久没生病,此时病来如山倒,倒是体验了一把重病在床,被恋人细心呵护的戏码。 脑门发烫的时逸平躺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拿着纸巾擤着鼻涕:“啊——啊嚏——” 狄寒去客厅烧热水了,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碗。 “来,吃药。”狄寒把时逸扶起来,背后垫了个抱枕,然后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碗,举着勺子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药液,送到时逸的嘴边。 时逸闻到那股苦涩的中药味就丢盔卸甲,抿着嘴,本能抗拒道:“烫……” 狄寒眉心微蹙,把勺子往嘴边贴了贴,用舌尖试探着温度,确定不会烫嘴后,再吹了吹,才送到时逸嘴边。 时逸往回缩了缩,又用抱怨道:“太苦了……” 狄寒微微地叹了口气,定定地看了眼床上的人,又转身离去。 时逸眨眨眼睛,烧糊涂了的脑子不知道狄寒此行要去干什么。 等对方回来之后,只见狄寒手里多了颗半透明包装的橙子硬糖。 时逸有点迷茫地看着男生把银色的糖纸剥开,然后将其含在了嘴中,压在舌底。 “来,小逸,喝一口药。”似乎是因为含糖果的原因,男生声音很低,平常冷峻的嗓音里仅混入难以察觉的温柔。 时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张着嘴咽下苦涩的药汁,随后狄寒的脸便凑了上来,一股酸甜的味道随着对方的舌尖闯入他的口腔,冲淡了苦涩的药味。 亲吻一触即分。 时逸发愣。 这家伙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会了! 时逸嘴还微张着,他看着狄寒,许久才冒出一句:“……你不怕传染啊。” 狄寒只是看着他:“没关系。” 时逸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喝冲剂的命运,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苦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喝,也没必要让狄寒这么麻烦,他这么想着,捏着鼻子端起碗一口闷,最后还被呛了一口。 狄寒最后含着糖亲了他好一会儿,直到甜味在唇齿间完全化开,才低声哄道:“睡吧。” 不知是不是药效发作,时逸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药效伴着倦意袭来,他很快沉入梦乡。 等时逸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暗了下去,他扭了扭身子,浑身上下黏腻的感觉全都不翼而飞,睡衣也被换了一套。他碰到身后炽热的一堵墙,狄寒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脑子一团浆糊的时逸闭着眼睛,手随便一搭,便顺着身边的抱枕往下滑落,碰到了某些柔软的事物上。 刚从梦里清醒过来的他还没有察觉,顺手还捏了两把,喃喃道:“好烫,哪里来的暖水袋。” “小逸!”身侧传来隐忍的低音,时逸睁开眼,迷迷蒙蒙地反应过来自己手里已经开始膨胀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时逸瞬间清醒,将手飞快地收了回去。 他撇过头,抱住自己的双臂,满脸通红,不知是燥的还是羞的。 一旁的狄寒道很快恢复过来了,把人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啄吻时逸泛起红色的后颈,像是在无言地安慰他没事。 “温度好像低了一点。” 时逸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缩在狄寒怀里不想动。 高大的男生垂眼看怀里的人,俯身亲亲他的发旋,沙哑道:“小逸,快点好起来。” 时逸把自己的脸埋在狄寒的颈窝里,闷闷应了一声。 *** 时逸这一病就是两三天。 待他感冒痊愈后,狄寒由此有了理由,不顾时逸怎么推脱,他都一脸冷酷无情地强按着自己的男朋友每天打卡锻炼。 家里改装了个健身房,时逸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用上。 他连“不想下楼”或者嫌“冬天太冷”这种借口都找不到,只好乖乖地被狄寒压在房间里做拉伸,练仰卧起坐,踩单车,上跑步机。 今天的一小时锻炼时间结束,时逸好不容易从狄寒的魔掌里逃出来,浑身肌肉酸软,四肢发软地瘫在沙发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喘粗气,他连动都不想动,哀叹什么时候早日开学,逃离锻炼魔爪。 时逸喝着狄寒刚刚泡好的温热淡盐水,掰着手指算了算,他还有大半个月才开学,一想到还有这么多天,他就只能绝望地哀叹。 似乎想起什么,时逸眨眨眼睛,他偷偷瞄了一眼房间门口,趁着狄寒还在里面继续撸铁的功夫,心有余悸地打算给自家大哥发个消息。 他可没忘了自己在过年期间还要回一趟家的事,答应了他大哥时锐会回去,总不可能言而无信,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当然了,这晨起锻炼能逃一天是一天。 和时锐约定好大后天回家的事情,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在他回家前的这几天里,他却收到了来自易子尧火急火燎的消息。 对方着急忙慌地给他发送了一句简短的话,下方还附了个超链接。 “小逸!你被挂上学校论坛了!” 第56章 ……没事 时逸点进易子尧给他转发的超链接,他有论坛的账号,之前大一入学的时候注册了,但一直没进去逛过,久而久之,也就忘了学校还有个这样的社交平台。 时逸验证好自己的身份,网页自动跳转到那篇据说是在谈论他的论坛帖子,后边已经跟了个“爆”字的火焰标识。 bbs里的标题就起的很劲爆:【八一八我校25届某生命科学院杰出学生代表背后不为人知的事,细数其十宗罪,pdf已附上……】 时逸“嚯”了一声,点开帖子一看,发帖人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字的pdf,桩桩件件,还说要上传各大视频平台和微信公众号,要揭露他背后庞大的“隐形大手”。 他扫了眼文档内容,文中一边说他家境优越,暗示当初能上榆青大学是家族助力;另一边又指责他借着与师兄谈恋爱做“学术妲己”,凭着自己的资历在课题组里排挤新来的本科生,摘新生科研成果的桃子,最后还“不经意”透露故事谈论的主人公是新校刊里采访对象的事情。 时逸在看到pdf大字报的时候,还怀疑了一下上面到底是不是在说他,免得他自作多情、对号入座,但当他看到里面都不能说是含沙射影,几乎是指名道姓的内容,这才确认了里面的人好像的确是他。 他毫无波澜地看完全文,看到里面添油加醋的描述,差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背后真的有什么只手遮天的黑暗势力。 时逸咋舌不已,觉得能编纂出这般近乎科幻小说内容的人,想象力着实丰富,不去应聘杂志社编辑屈才了。 他随意往下滑了滑,底下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最先来的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奶茶续命】:沙发,火速赶来吃瓜。[抠鼻/] 【网上冲浪er】:哇塞,直播!火钳刘明,让子弹飞一会。[搬好小板凳/] 【拖延症患者】:论坛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瓜!打起来打起来!正愁上课无聊得要死呢! 除此之外,底下还有浑水摸鱼的,真真假假的消息传得满天飞,但文中提到的信息毕竟指向性太明确,稍微听过时逸名字的人就能反应过来这篇文章到底在指桑骂槐些什么。 【废物回收站】:同是生科人,这个描述很熟悉,是不是名字两个字的那位啊…… 【减肥从明天开始】: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 下面跟对暗号似的一排“+1”。 【奶茶续命中】回复【废物回收站】:你们不会说的是sy吧? 【脱发少女日记】:是他吧是他吧,一早就听说过他家很有钱,出门都是豪车专人接送的…… 【月底吃土中】:里面提到的应该是他去年的那篇子刊吧,之前公众号上一直在宣传来着的,本来还挺为我们生院争光的,没想到背后居然…… 【已读不回专业户】:是啊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学校居然还宣传所谓的同性恋,太伤风败俗了!就应该把那篇采访直接撤掉! 除了一小部分恶意揣测,想要把人拉下所谓的神坛的乐子人,还有很多为他发声的学生。 毕竟都是榆青大学的学生,就算有一小部分被煽动了情绪,也很快就反应过来,理性的声音占了绝大多数,没那么容易被带上节奏。 第64章 【聚会借口制造机】:lz这随随便便就给人断罪,建议直接向学校举报呢亲。 【摸鱼达人】回复【聚会借口制造机】:就是就是,都跑到论坛里来赛博升堂了,我看这pdf里也没什么实质性证据啊…… 【下课秒冲第一名】:外卖评审都要讲证据呢!这pdf里全是主观臆断的内容,造谣也要讲基本法好吧! 【恋爱太麻烦了】:我的天啊,都5202年,怎么还有古人歧视同性恋,人家就是比你优秀,就是拿出去宣传有牌面,只会在论坛里偷偷破防的low人算个屁啊!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在清朝了…… 看到这些,时逸倒没多大感觉,网络上的人身攻击和污言秽语毕竟隔了一层屏幕,他看完帖子的全部内容,榆青大学里大部分的同学们都还是明事理的,懂得实事求是,帖子里的风向很快就被质疑声反转了。 狄寒陪在他身边,看着时逸眼中倒映着的帖子内容。 他忽然掏出手机,皱着眉,按着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时逸本来还没留意狄寒的小动作,后来听到男生手机屏幕都要点冒烟了,才好奇地凑到他身边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狄寒原来刚在学校的论坛上注册了一个账号,一条一条笨拙地反驳论坛里针对时逸的负面评论,面对一些撒泼打滚的无赖,实在说不过的,他就直接举报不文明用语。 时逸看着他一条条地反驳,心里那点郁结也就散了,当狄寒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你说的不对,他不是这样的人”的时候,彻底笑了起来。 时逸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傻,非要自己亲自上场是吗?ai就是这时候用的,指不定和你对线的是什么数字生命,自己上场真的又浪费时间又浪费感情!” 狄寒沉默半晌,才低道:“……担心你,他们一直在造谣。” 时逸把他的脸掰向自己:“你看我像是被伤到心的样子吗?他们说就说呗,又不是什么真实发生的事情。” 狄寒定定地看他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还有点闷闷不乐。 时逸和狄寒说完话,翻到最后一页,刷新页面正想看看后续的评论,却发现帖子被管理员直接封禁删除了,理由是“传播未经证实的内容和消息”以及“侵犯个人隐私”。 面对404的页面,时逸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机里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按了绿色的接听按钮,对面传来易子尧的声音。 “喂喂,是时逸吗?” 时逸应了一声。 “那帖子你看了吗?今天我逛论坛的时候偶然看见的,一发现就转给你了。” “看了,以我为蓝本的小说写的还像模像样的。” 易子尧冷笑一声。 “我也觉得太夸张了,写得你像个无恶不作,即将毁灭榆青大学的魔王……还好我和论坛管理员认识,已经举报楼主违规散布虚假信息了,论坛那边可能是担心事情闹大,那边反应很快,说发帖人违规发帖,直接把相关的内容禁了,”易子尧语气严肃,“不过时逸,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时逸想了想:“是有人来着的,就是之前和你吐槽的那两个人,就是我们组里新来的那两个混日子的。” 对面“喔”了一长声:“我想起来了!就那两个连移液枪都不会用的傻逼是吗?” 时逸回道:“是。” 易子尧见时逸的心情没受什么太大的影响,再聊了会天,便不打算继续打扰他了。 “嗯嗯,那今天就这样,我先去干自己的事情了,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时逸笑道:“谢了,回头请你喝星巴克。” 易子尧畅想:“一杯饮料可不行,说了要请我去吃黑珍珠和米其林才行!对了,记得带上你男朋友!” 时逸笑了笑:“行,一定带上他!多谢你了,挂了,拜拜。” 狄寒用眼神询问他们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两个人是谁,时逸本来想解释,但是他刚张嘴,挂下电话,另一通电话又来了。 时逸举起来一看,来电提示人是他大师兄牧流云。 看来这事倒是没完了。 时逸吁了口气,亲了亲身边还在自己生闷气的狄寒,安抚他道“等一下”,便当着他的面接了电话。 “喂,师兄?” 牧流云开门见山:“师弟,你看到网上的帖子了?” 时逸道:“看到了,一些子虚乌有的谣言而已,编得太离谱了,大家全都不信,” “那帖子写得简直是一派胡言,你是什么人组里的大家都清楚,现在大家都在帮你辟谣pdf里编造的内容,真的太令人生气了!”牧流云声音里满含怒意,“你现在” “我没什么事,让大家放心,也谢谢课题组的师兄师姐们的帮助……除了帖子以外,师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人匿名向学校举报,说你的科研上的成就是通过侵吞同组人的成果,还说我帮你操纵数据,老板那边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学校目前成立了调查组在审查,需要我们提供相关的证据。” “……学校要我自己做实验的证据?”时逸扬起语调,语气中颇有些嘲讽,“但凡调个监控的事情,就能知道我每天在实验室是不是在做实验了。” 牧流云轻叹一声,笃定总结,“师弟,很明显故意有人栽赃陷害你,白的都能说成黑的,目前已经基本确定是穆广龙和冯烨他们干的了。” 时逸唔了一声,问:“学校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快?” “穆广龙和冯烨他们家里和几个校董有点联系,老板恰逢晋升,有几个一直拿不到职称的老顽固和老板关系不好……”他后面的话没说完,时逸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牧流云继续补充道:“……所以他们集体向即将晋升的老板施压,质问他组内是不是有不良竞争、学术造假的情况,老板据理力争,叫我们整理原始数据,只要有证据,他就会护着我们,让我们不要操心这些,”牧流云冷笑一声,“呵,嘴上说着要匡扶正义,不过是向老板施压而已。” 时逸出身富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小打小闹他连眼睛都不需要眨一下。 这些事情虽然像蚊虫叮咬般不痛不痒,但嗡嗡声听多了也令人心烦,此时的时逸的心情彻底被破坏了。 原始数据他这都有,就是从头开始整理起来有点麻烦,还有一些初始的数据在牧流云那,还得约个时间专门和对方合计一下。 和牧流云商讨完应对方案后,时逸揉揉自己的脸,翻身下床,对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以前的数据。 等他到写字台面前,给电脑开了机,一旁听了全程的狄寒突然问:“穆广龙和冯烨?” 时逸偏了偏头,看向蓦然发问的男生:“是啊,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没事。” 狄寒闻言却沉默下来,未再追问下去。 时逸看了他两眼,见他没再吭声,就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里去了。 第57章 哥哥,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时逸忙活了一整天,总算将原始数据整理完毕。得益于平时按时间和类别分层整理的习惯,他轻松筛选出了佐证论文真实性的证据。 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时逸眼睛酸涩发干,忍不住揉着眼低叹:“好累……” 一旁站着的狄寒问:“要眼药水吗?” “行啊,麻烦你了。”时逸阖上笔记本,打了个哈欠,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不麻烦。”狄寒低头,嘴唇在时逸额间轻轻一触以示安抚,这才转身离去。 回来的时候,狄寒手里已经拿了个小滴瓶,时逸乖乖地仰头,等待对方给他滴药水。 高大男生的影子笼罩下来,把时逸蒙在其中。 滴了眼药水后,眼前的一切被水光浸润,逆着光,时逸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对方黝黑透彻、满是关心的明亮双眸。 狄寒轻声道:“好了。” 时逸眨了眨眼,浸润的眼药水让干涩感逐渐消散。 狄寒忽然道:“事情我会解决。” 闻言,时逸诧异地抬眼看他,发现狄寒似乎是真心实意的想帮他解决这件事的时候,轻轻呼了一口气。 “我真没那么脆弱,这点流言蜚语真的算不了什么,对面无理取闹在先,我们这边的证据充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栽赃陷害,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时逸拉过狄寒骨节分明的手,十指相扣地握了握,“而且你看,我真没觉得有什么,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去呗……真的没必要太担心我,乖。” 狄寒望着他,许久才低道:“……可他们说你,我心里难受。” 时逸愣了一下,心里像是住了一块柠檬棉花糖,轻轻戳一下,酸酸甜甜的夹心便淌了出来。 原来被伴侣无条件信任和关怀的感觉这么好。 时逸低头轻笑,满眼笑意地拍了拍狄寒的手,让他让开一些。 第65章 狄寒不明所以地往后退了退。 时逸站起身,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对方。 狄寒也有样学样,双手环过时逸,轻轻拍打着对方的脊背。 他将头埋进男生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直至鼻尖满是草木的清香后,才悄悄凑到狄寒有些发红的耳畔,轻呼一口气,他满意地看到狄寒耳尖微颤,泛起更深的红晕。 “狄寒哥哥,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 翌日清晨。 时逸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老宅。 他早在年前就和时锐约好了要回家一趟,约定的时间到了自然得回去看一眼。 不过至于牧流云那边的数据,对方此时还在外省的老家过年,得等到对方回了榆青市才能再汇总。 时逸甫一进门,没想到能看到时滔坐在大厅里看报纸的场景。 他爸听到时逸回家的动静,仅是眼皮微掀,目光仍凝在报纸上,就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也不知道在家里摆个架子给谁看。 时逸懒得应付,转身就要去二楼找时锐。 反正他不吃这套下马威。 身后传来报纸被蹂躏的声音:“时逸,你连爸爸都不喊了?” 听到这句话,时逸停下脚步,才回过身敷衍了一句:“爸,新年快乐,我先去找大哥了。” 看着时逸散漫的动作,时滔砰的一声把报纸拍到桌上:“停下!你仗着有你哥给你撑腰,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是吧?!” 时逸扫了他一眼,无视对方越来越阴沉的表情,扭身就走。 蓦然,他似乎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随后,时逸直接对时滔甩下一颗炸弹:“我和狄寒在一起了,先通知你一下。” 也不理身后一声骤然的巨响,时逸脚步不停,径直来到了他大哥的房间门口。 笃、笃笃。 时逸轻敲房门,里面传来冷静克制的低沉男声。 “请进。” 时逸推开房门,看到办公桌对面的男人,迎了上去,笑道:“大哥,新年快乐!我给你带了礼物。” 看见自家小弟,时锐摘下眼镜,原本冷峻的目光渐趋柔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盒,递给时逸:“谢谢,这个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时逸捧着礼品盒,眉眼弯弯:“谢谢大哥!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时锐嗯了一声,话锋一转,有点无奈道,“小逸,我在二楼都听到了,你又和父亲吵架了?你不是不知道,他就那个脾气……” 时逸抬手制止,示意不愿多谈,时锐知道他不乐意听这个,叹了口气:“行,不说这个了,我们来谈谈另外的一件事……” 时逸坐到他对面,听到这话立刻打起了精神:“春花福利院的事情?” 时锐颔首。 “……小逸,这里是春花福利院里和狄寒有关的资料,电子版和纸质版各一份,”时锐把手上的u盘和一式两份的文件夹放到桌面上,“但很抱歉,狄寒从六岁至八岁期间的档案被严密保护了起来,具体的情况我没有办法接触到,我只听说了他当时已经被领养,在八岁时又被送回了福利院。” 时逸轻轻点头,不置可否,他扫了眼面前的文件夹,并没有立即打开查阅相关的资料。 自从他和狄寒在一起后,他其实不是很在意对方对他的小小隐瞒,对方从来没有对他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也从来没对他撒过谎。感情里,最好还是要有各自的私人空间。而且,也许现在不讲,狄寒未来也许也会亲口告诉他真相。 退一万步讲,他也有瞒着对方的事情,大家扯平了。 “很抱歉没有提前通知你,除了这份资料外,我还私自查了狄寒作为孤儿的身世,包括他从被遗弃,一直到在春花福利院的生活,甚至是他可能的亲生父母的线索……但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必须把他调查清楚。”时锐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却是一派的冷静和理智。 先斩后奏,很符合时锐一贯的作风。 可时逸不喜欢这么做。 时逸弯起指节轻叩桌面:“狄寒不喜欢被这样调查,我也不喜欢,他是我的恋人,你是在质疑我看人的能力。” 时锐看了他一眼,发觉时逸的确有点生气后,从善如流道:“不好意思,我下次不会这么做了。” 他继续道:“我现在可以把所有调查结果讲给你听,并保证从此以后不会再调查狄寒相关的信息……那么现在,你还想知道这些信息吗?” 时逸眉头微皱。 回到这个问题本身,时逸其实在很小的时候问过狄寒,问他到底想不想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还记得那时的狄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无所谓。” 仿佛他的亲生父母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时逸却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丝丝缕缕如雾霭般的迷茫和悲伤来。 ……也许那时的狄寒,心里还是有对亲生父母的幻想的。 但自从被狄回舟领养之后,时逸再也没有问过狄寒类似的问题。 因为他看得出来,在经历过和狄回舟最开始的磨合期之后,狄寒是真心实意地把狄回舟当做自己的父亲对待的,没有必要再去自寻烦恼。 至此,有关狄寒“亲生父母”的话题就丧失了它原本的意义。 但此刻,时锐却说,他那里找到了狄寒所谓“亲生父母”的线索。 面前的时锐还在等待他的回复,时逸脑子里兜兜转转的,最终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时锐轻叹一口气:“春花福利院里的孤儿,要么是被主动遗弃的,要么是当时被拐走的,如果是前一种,在有心掩埋下很难找到蛛丝马迹,毕竟年代太过久远,再加上技术受限,所有的证据大多淹没在过去里,只能从周边人打听到的消息下手,但这无疑于大海捞针,口口相传间,准确性也会大打折扣。”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但如果是后一种,那搜寻的范围就小了很多,也好入手了很多,不可能没有家长在丢失自己孩子的时候还能保持无动于衷,他们一定会向警方报案,或者大张旗鼓地向媒体求助,以提升搜寻成功的可能性……” 时逸沉默,心里对某些真相隐隐有些察觉。 “所以我选择先从简单的方式入手,结合手上的这份资料,往前后倒退一段时间,查找是否有儿童失|踪的案件,”时锐揉着太阳穴,即使范围缩小了很多,可毕竟是陈年旧事,搜寻起信息和证据来还是颇为费心力的。 “在狄寒被收养进福利院的那一年,我们榆青市所在的苍渚省一共发生过三百多例失|踪案,刨除年龄明显对不上的,已经被找回结案的,或者细节差异太大的,最后只剩下十几例尚未被查清,”时锐抿了口美式,“通读完这十几例案件,我注意到了一个很特殊的失|踪案,那对父母并非大陆人,而是在a国定居的华裔夫妇。” 闻言,时逸猛然抬头看向写字桌前的男人。 他知道,他的大哥从来不说没有用的废话,这么说的原因,就在于他已经找到了关键的突破口。 时锐将手上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纸张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他们有一天向我国警方报案说,自己十个月大的孩子在省内走丢,也全力帮他们搜寻,他们在榆青市和a国之间往返多次,大张旗鼓地找了一两年后依旧一无所获,他们最后一次来苍渚省,在这里停留了最长的入境时限,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孩子,也许是对这里伤透了心,他们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后续也查不到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尽管如此,但那对华裔夫妇当时在搜寻孩子的时候,还留了一张两人的照片,我觉得他们的眉眼间和狄寒有些像,年龄和丢失的时间也对得上,”时锐慢慢道,“但其实这些都只能说是一些辅助的证据,起不了决定性作用,但让我觉得事情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 时锐凝视时逸,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后来了解到,丢了孩子那家的男主人,姓笛。” 第58章 负责 此话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时逸尚处于有些震惊的状态里,根据这通描述,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碰到的一个人,一个和狄寒长得很像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这么巧呢? 而时锐说出这一番话后,便摊开桌上的纸质资料,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地翻着手下的文件,一目十行地查找着什么。 直到看到某一行被记号笔特意标注出的信息后,他才继续慢慢总结道。 “我记得,狄寒当初被春花福利院领养的时候,身下当做襁褓的布上就有‘di’这两个字母,它们甚至是用英文标注出来的,在那个传统的年代,会用英文绣襁褓的父母本就少见,这点倒和那对华裔夫妇的身份对上了。” 第66章 听到这番总结,时逸终于回过神:“……那大哥,你现在在a国找到了那对‘笛’姓夫妇吗?” 什么狄寒当时怎么走丢的、当时那对笛姓夫妇是否有生物样本以作亲子鉴定、甚至是那对夫妻如今对这个孩子是否还保有感情诸如此类的话题都可以延后再议,可时逸最关心的是,事情发展到了现在,狄寒当下以及未来的发展。 ……以及,尊重狄寒此时的想法。 即使是作为恋人的时逸,也不能完全洞悉此时的狄寒到底是怎么想的。 狄寒从小就没在乎过“父母”的存在,但此刻他已经有狄回舟和项长渊充当他的两位父亲,真的还需要这对所谓的“亲生父母”来打扰他吗?这会不会对狄回舟和项长渊造成影响?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直接问狄寒,他到底想不想认回他所谓的亲生父母? 可这样一来,若是狄寒知道时逸在背后偷偷地调查他的身世时,他又会不会对此刻时逸的所作所为感到冒犯呢? 时逸垂眼,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自己的掌心之中。 但他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问题必须解决,甚至是在他可能有线索的情况下。 至此,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于自己的经历,可他的直觉却一直在报|警。 时锐明显也知道这个道理:“我目前在全力搜寻着相关的消息,包括从当时狄寒如何与父母分离的,又是如何被放置在春花福利院门口的问题,我都在一一调查中……当然,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对已经回了a国的夫妻。”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停顿,皱起眉,冷静的眉眼间露出了一丝苦恼来,转折道:“可是,时间过去了太久,当初那对夫妻留下的地址早已人去楼空,留下的联系方式也已经变成了空号,就连他们在国内的朋友,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过他们的音讯了……据我推测,甚至有可能那对夫妻经此悲痛后,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或者是早就已经去世了……” 时逸平静地听着这段描述,骤然开口:“leo。” 听到这个人名,时锐先是愣了一下,困惑地问:“那是谁?” 时逸一时没有说话,解锁手机,把whatsapp界面的个人信息指给时锐看:“你可以从他身上找找线索,但先不要惊动到那对夫妻,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切低调处理。” “……因为在和他们取得进一步的联系之前,我需要和狄寒好好谈谈这件事。” 时逸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解释道。 “leo,我之前去翡城偶然碰上的人,他很有可能是狄寒的亲弟弟。” *** 时逸和时锐一起走出卧室,时锐看了眼腕表,发觉此刻正好日正中天,便把人留了下来吃午饭。 在下楼的时候,时锐特地强调道:“小逸,你想先回去也没有关系,毕竟你回来一趟我和父亲就很高兴了。” 时逸心里装了事,心情不太舒畅,可此时看见大哥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我今天不忙,可以多在家里待一会,我没那么快走。” 他也不想把刚缓和了关系的大哥当做纯粹的工具人,毕竟对方挽留他下来多呆一会的期盼他有目共睹,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时逸向来是会以相同态度回馈他人的人,更何况是看见了自家大哥如此真诚的模样,他当然也得以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他的家人。 时锐愣了一下,松了口气:“好。” 时家两兄弟下了楼,偌大的饭厅里早已灯火通明,正中间的进口大理石餐桌占据了餐厅的核心位置,摆着装饰用的鲜花和烛台,长桌被擦得锃亮,光可鉴人,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质感。 两人一前一后落座,时锐招呼了一声管家,便开始等待着佣人上菜。 佣人正在往餐桌上摆着各式的菜色,可能是过年,或者是他回来的缘故,上了十多道菜,口味也都按照他们一家不同人的口味做了微调,菜的分量依据他们一贯的食量上菜,不至于吃撑,也不会让每个人吃不饱。 “咳咳——” 时逸的屁股刚落到椅子上,还没拿起温热的湿巾擦手,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他不用回头看,都知道那是谁在他的身后故弄玄虚。 要不是这茬,他差点都忘了他爸还在家的事情。 时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餐桌跟前,此时面上还有些阴沉,很明显是还没从时逸之前呛他的话里缓过来。 他坐到主位上,挺着背,用冷冷的眼神扫过面前的两个儿子。 时家两兄弟都没有说话,时逸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用湿巾给自己擦手消毒,连头都没抬一下;而唯一搭理时滔的时锐,望向父亲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一时间,整个餐厅里仅余佣人上菜时洁白瓷盘碰击餐桌的微弱清脆声。 等到菜全部都上齐了,三人依旧没动。 时锐在等时滔发话用餐,时逸则一直垂着头,不是很想再开口,因为狄寒的事情,他脑子里本来就一团乱麻,此时再和时滔吵起来,更破坏他的心情。 就这么僵持了一分钟,时锐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开口道:“父亲,吃饭吧,不然菜都要凉了。” 时滔没有答话,他就这么盯着自己的小儿子,看着时逸始终不肯用正眼看他一眼的样子。 时锐见劝不动这块石头,又喊:“小逸,你先吃吧,父亲这两天好不容易没有会议,特地回家来等你的。”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忘给时滔上点眼药。 时逸垂下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蓦然,时滔漠道:“时逸,你抬头。” 时逸依旧保持缄默。 时锐怕自家小弟又要和时滔吵起来,立刻道:“父亲,小逸这段时间这么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要再这样了……” “我回家不是为了吵架的,我想解决问题。”时逸忽然抬头,和主位上的时滔对视。 时滔直直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想怎么解决问题?”气氛紧张地仿佛是在商业谈判桌上。 时逸没有退缩,望着他爸严肃冷冽的面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很简单,收起你的控制欲,我喜欢狄寒,也和他在一起了,这是事实,你永远没有办法改变,接受它,这样大家都好过。” 时滔的话语依旧生硬:“这是你最终的想法?” 时逸道:“是,我觉得我的态度已经在上次和你谈的时候很清楚了,我不需要任何人以过剩的保护欲为借口用来控制我,已经过去小半年了,我依旧是这个答案。” 沉默良久,时滔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叹息,像是终于认命:“……好,那你以后自己负责。” 时逸猛然看向他的父亲,像是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可时滔却早就避开了他的视线,拿起刀叉开始用餐。 时逸这才发现,时滔虽然面容依旧英俊,可以如今的面庞里已经现出些许疲态,像是领头的雄狮步入满身伤痛的晚年,英雄迟暮。 他的父亲原来已经有些老了。 时逸这才想起这些天的传闻来,时滔手下的一部分业务已经转交给了时锐,他大哥这段时间忙得和陀螺一样,好不容易才抽出点时间,过年回家休息,和他一起吃个饭,集团里也有了时锐即将取代时滔的流言蜚语和人心浮动,只不过很快被时家父子的雷霆手段镇压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吗? 时滔忽道:“吃饭。” 时逸便不再看他,低头开始用餐。 时家父子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作风,很安静地吃完了这一顿,两三年都没有过的、额外和谐的三人聚餐。 时逸在老宅多待了一会,和时锐多聊了点家常,两兄弟之间的气氛也多了几分和乐融融。 临近傍晚的时候,时逸提出要离开,时锐把他送到老宅门口,领着人上了车。 时逸上了车,笑道:“我先回去了,大哥拜拜!不要送了!” 时锐挥手:“嗯好,小逸,你下次有时间再回家看看。” 时逸认真点头:“好!有空一定回来!” 时逸落座后排,他从后车窗往外看,随着汽车发动,身后的人影和房屋渐渐变小。 他也看到了时滔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西装内衬,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轿车离去。 尽管时逸不赞同时滔的很多强硬又冷血的做法,可时滔从来没有阻拦过他做自己的决定,即使是他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住,不听他的劝告和狄寒谈了恋爱,对方也只是放了几句狠话,摆了几天臭脸,也没有做出什么实质的阻拦。 想到时滔在餐桌上的模样,时逸心里的那点赌气的成分不知何时消散了一些。 ……也许保持距离就好。 时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下后车窗,朝着老宅的方向喊。 “大哥,你让爸爸回去!这么冷的天,他本来这些年腿就不好,别让他着凉了!” 第67章 说完这句话,他便将头缩回车厢内,不再看眼角余光里,似乎不自觉朝房门外追了两步的时滔。 *** 时逸在回家的路上就给狄寒发了消息。 【时时如意】:你在家吗?我有重要的事要当面和你谈。 可是直到他回到了家,狄寒才给他匆匆回了句话。 【冰块】:工作室要赶工修图,今晚可能先不回去了,明天再说,不用等我了,早点睡。 时逸看着他发的话,叹了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距离彻底落下又被往后推了一天。 ……就是不知道狄寒得知真相会有什么反应。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糟心的事。 时逸刚洗完澡,就看见牧流云发来消息说,后天他就返回榆青市,让时逸去他家里整理一下之前实验的数据,到时候一起发给他们老板陈风尧当做证据,并在后面附上详细的地址。 时逸回了个好,扫了眼和自己同小区的地址,便去背包里拿移动硬盘去拷自己之前整理的数据,好到时候一起和牧流云那的整合在一起。 他回自己之前的卧室找出背包,正想翻找一番,一个没留意,手上没拿稳,包里的东西顺势滑落而出,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糟了!”时逸立刻蹲下,开始捡散落一地的物品。 挂着备用钥匙的小太阳挂坠表面不小心被砸得缺了一个角,时逸心疼地用手摸了摸那个小缺口,想着下次能不能给补好。 狄寒亲手给他雕的东西,他可宝贝了。 能看见的东西全都找完了,时逸趴下来再检查了一遍,发现还有个金属的小方盒稀里糊涂地掉进了橱柜和地板之间的夹缝里,时逸趴在地上,透过黑暗,还能看见那东西似乎在犄角旮旯里闪着红光。 好不容易拿扫帚把东西戳了出来,时逸看清了手里拿的沉甸甸的金属方盒,他没看错,这东西的确在发着红光,上面的液晶显示屏上显示着5%的电量,忽明忽灭地提示着电量不足。 “看起来像是掉在地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这玩意的开机键?” 时逸皱着眉,想了一圈家里买的东西,思考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个小方盒的用途。 这不是上次程棠糖给他的信号检测仪吗? 据对方介绍,这玩意灵敏的很,误判率也极低,能够检测半米范围内异常信号源,可上次在村里就证明了它不好用,因此一直放在背包的深处里吃灰,他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也是有原因的。 时逸困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摩挲着探测器冰凉的金属边框,自言自语道:“……可是它为什么现在在闪着红光?难道周围有什么信号源吗?还是摔了一下,摔坏了?” 与其一味地胡思乱想,不如当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时逸说干就干,趁着信号检测仪电量即将归零前的最后一小段时间,做了个对照实验。 他反复测试,终于确定,只要自己离开背包半米远,探测器就会立刻安静下来。 很明显,问题出在自己的包上。 时逸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背包上,并开始排查包里所有的物品。 随着手边的东西越来越少,时逸的心却越来越沉,直到倒数第二件物品被排查完毕,他的手边只有一样东西没有被检查过了。 “……是这个吗?” 时逸迟疑地举起手里的狄寒送给他的小太阳木雕挂坠,心里充满了不确定。 他将木雕用力地紧握在手中,那个小缺口把他的手硌得有点疼。他闭上眼,有点难以置信最终排查出来的东西。 只有试试了…… 时逸最终下定决心,把其他的所有物件全都转移出半米的范围外,仅留下那一个挂坠。 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紧盯屏幕上那仅剩1%的电量和指示灯,仿佛等待一场审判。 嘟嘟—— 红色的光如预期般闪起。 第59章 他们骨子里就是一类人 信号探测器被时逸放在桌上,它顽强地检测完最后一件物品,才不甘地播放出关机动画,显示屏和闪烁的红灯彻底熄灭。 时逸盯着手里的小太阳木雕吊坠,对着光将其悬在空中,看着它随着微弱的动作而摇摆。 倏忽间,他紧闭双眼,用力之深以至于眼皮微微震颤。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两人相处的画面,也终于回忆起许许多多微妙而异样的细节。 狄寒拿到探测器后对他若有若无的阻拦,偶尔能在夜晚床头瞥见的高大身影,收拾东西时床底忽然出现的校服和试卷,移动硬盘里加密的相册,乃至如今,他手里握着的疑似追|踪|器的生日礼物。 时逸倒不觉得这出于一种满足私欲的自私。 因为狄寒眼里的喜欢是不会说谎的。 更别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历过的十余载岁月,记忆里的往事也从来不会欺骗他。 因此,时逸愿意相信对方的那份真挚的心意,可一码归一码,这终究是不对的。 时逸恍然发觉自己正走在一条隐秘而蜿蜒的小路上,山间雨林的雾气弥漫,人迹罕至,凶险至极。 大多数人都会望而却步,理智上劝诫他明明不应该继续前行,可时逸却仍旧被深处的某种闪着光的事物所吸引,他渐行渐深,周遭风景随之流转,时而幽道秀美,时而天堑险峻,是其他人没有办法窥见的一角天地。 直至时逸沿着小路走到了头,面前只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仿佛已经走入死胡同,他环顾四周,唯见峭壁林立,前路已绝。 可即使如此,他仍不想退缩,看着面前满是猎猎作响风声的悬崖,反而有想一跃|而下的冲动。因为直觉告诉他,只要他如是前行,终究能触碰到他最终想要寻找的东西。 时逸忽然想起狄回舟对他们两个人的评价,以及当时对他们的一段劝诫。 对方的那些话说得没错。 从小到大,他们骨子里就是一类人。 时逸想让狄寒仅仅看着他一个人,后来却因理智而克制自己;而如今,他却看到,对方的占有欲可能比他看到的要更多,宛如海中冰川一角。 狄寒可能只是因为在黑暗里孤身一人走了太久,他的手里没有指南针,路稍微走偏了一些,也情有可原。 时逸分明看见过狄寒在克服社交障碍的路上,即使艰难依旧朝他靠近的模样。 他曾经承诺过,他要陪着狄寒去探索,去触碰这个世界。狄寒在朝他一步一步地前进,所以他没有退后的理由。 狄回舟还说,爱情不止勇敢,还有生活中的信任和坦诚。 时逸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时逸睁开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清明。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狄寒了,所以他不相信对方会对他不利。 时逸看着面前黑黢的深渊,没有犹豫,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因为他坚信,也许在他落到谷底尽头之时,他同样会被对方牢牢地接住。 时逸攥紧了手里的小太阳木雕挂坠,挂坠被磕出棱角,硌在掌心泛起细密的痛感,可他依旧包容着这种细小的痛楚。 他要把狄寒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一点点查清,自己要让对方亲自对他敞开心扉,说出最终的答案。 他要亲手揭开狄寒深藏的所有秘密。 *** 翌日清晨。 时逸没等到狄寒从工作室赶回家,反而收到了来自医院里陈苁蓉的消息,对方邀请他独自前去,说是有事要和他说一声。 他思量再三,还是选择独自一个人前去看望陈苁蓉,但在手机上给狄寒留了一条短信,说明自己已经前去看望陈苁蓉,让狄寒看到消息后和他说一声。 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小太阳挂坠,最终还是选择将其放在背包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急匆匆地赶到医院门口,嗅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时逸按照记忆中的楼层和房间号,找到了陈苁蓉的病房。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苁蓉的一声“请进”。 时逸一推开门,就看见陈苁蓉用有些干枯的手臂举着热水壶,有些发颤地在给自己倒开水。 他快步迎上去,接过了她手中的热水壶:“您怎么起来了?我不是给您安排了护工吗?” “小逸到了?”陈苁蓉被时逸搀扶到床上,看着他为自己调配温水,“噢,你说小杨啊,她今天请假回家看孩子了,所以没来……况且,倒个开水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还没有到不能下床的地步。” 时逸把手里的温水递给她,无奈道:“那也不能这样!这个冬天多冷啊,着凉了也不好……” 她接过时逸手中的水杯,眯着眼抿了一口:“因为我让小杨以后不用再来了,我总要自己去做这些事情。” 时逸猛然抬头,定定地望着抛下一枚炸弹的陈苁蓉。 “你可能不知道,今天是励行的生日,”陈苁蓉忽然说起另一件,顿了顿,才道,“所以我想满足他的生日愿望。” 第68章 时逸记起了那个愿望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陈苁蓉道:“他一直和我说,他长大以后赚够了钱,要带我环游世界,看遍世上所有美丽的风景,所以我想出去转转,走一走这个励行留恋的世界,带着他的笔记本。” 她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下磨损严重的日记本,垂下眼:“这本日记还没有写完,中间有太多空缺,之前忘了帮他继续写下去,但从今以后,我总归要帮他记录下去……”陈苁蓉用指尖温柔地抚摸着封皮:“谢谢你和小寒当时对我的开导,如果不是你们,我也没有勇气做出这个决定。” 时逸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理由阻拦她。可他有办法让对方在这趟不知归期的旅程中更舒服一些,他已经在私下里盘算安排一支随行医疗团队了。 陈苁蓉忽然抬头看他,似乎看穿了时逸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最终,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说:“不用担心,出发的那天,我会叫你和小寒一起来为我送行的。” 时逸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安静半晌,两个人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良久,陈苁蓉才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今天叫你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时逸看着她。 陈苁蓉继续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有让小寒来吗?” 时逸轻轻摇头。 陈苁蓉温柔地看着面前的男生:“因为我想把一件和小寒有关,十分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由你来定夺它的去留。” 闻言,时逸直直看向面前的陈苁蓉。 “……过去的有些事情,你不要怪小寒不说,那毕竟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我们都不希望往上撒盐,也不期望他再次将它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血肉来,”陈苁蓉慢慢地说着,似是在说狄寒,又像是在说自己,“可是那些的腐肉总归是要剔除的,那过程可能会很难,很艰辛,但那是伤口再次愈合的必经之路……” 时逸隐隐有种预感,他似乎即将碰到某些早就被深埋进土里的真相。 “我那里有一本狄寒的日记本,一直放在春花福利院里,有着他第一次被领养时自己写的日记,记载着他第一次被领养时写下的日记,我已经帮他保存了太久了……”陈苁蓉望着时逸,目光弥散一瞬,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所以,我觉得是时候把这本笔记本取出来了。” 第60章 违和感 “可是……”时逸听到这句话,怔愣片刻,随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床上的人打断了。 陈苁蓉看透了他的犹豫和顾忌:“不要着急拒绝,我只是想请你去福利院里,把属于小寒的东西带回去,仅此而已。” 时逸仍迟疑着。 事到如今,他的确很想了解狄寒在第一次被领养期间到底经历过什么,到底是怎么样的经历才造就了狄寒这样的性格。 听到陈苁蓉的话语,时逸近乎百分百确定,他一直以来想要追寻的答案就在狄寒那本所谓的笔记本里。 可是即便如此,时逸心底却不想这么做。 那是一种变相的不信任,他只想亲自从狄寒的口中得到真相。 陈苁蓉看着他变幻的眉间,眼神柔和如纱。 她从未看错这两个孩子。 “我……至于小逸你要不要提前悄悄看一眼,我把决定权放在你的手里,你想什么时候还给他,就什么时候还给他,”陈苁蓉笑了起来,在阳光下的面庞像是重焕活力的鸢尾花,端庄典雅,“……毕竟,你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可是陈苁蓉从来不看朋友圈,时逸不知道她的消息从哪来的:“您怎么知道的?” 陈苁蓉含笑,久违地卖了个关子:“我有自己的渠道,不然你猜猜?” 时逸蹙眉思索片刻,不确定地道出一个名字:“狄叔叔吗?” 陈苁蓉笑着点头:“不单单是因为你们决定在一起了,而且你们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世上最了解小寒的只有你了……所以关于这本笔记本的下落,交给你,还是交给他,我觉得都没有什么区别。” “让一切顺其自然。”她最后如是说道。 时逸最终还是从陈苁蓉的口中得知了狄寒那本笔记本的下落,当天,他就回到了春花福利院,准备将其取回。 依照陈苁蓉的指示,时逸和安保人员打过招呼,表示自己是来拿东西的,报备一通后,便进入了春花福利院。 带着时逸前往档案室的福利院员工是个很腼腆的男生,穿着红色的马甲,胸牌上标着“乐穆然”,他轻声问时逸“去档案室是要拿什么东西”,得到答复后,便安安静静地不再说话了。 一路上听得见两个人踏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的脚步声,偶有路过的房间里孤儿们的欢声笑语。 古朴的铜钥匙插入锁眼,旋转,咔哒一声清响,两人推开档案室的大门,门后的景象一览无遗。 淡淡的灰尘浮动在空气中,窗口的阳光斜射进屋内,点亮细小的颗粒,像是闪闪发亮的金粉在半空中漂浮。 时逸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储存着十四年前的文档和资料的柜子上。 注意到时逸的目光,乐穆然好奇问:“你是来找十四年前的档案的?” 时逸颔首,表示自己的亲人曾经在这里存过东西,现在想要取回。 “噢!因为我之前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因为喜欢福利院里的氛围,长大了就回来了,”乐穆然介绍完自己,便盯着时逸那张出众的脸有些发愣,“我好像对你很眼熟,你小的时候是不是来福利院呆了一年多,然后又走了……” 闻言,时逸有些惊讶。 倒是没想到居然有人记得他。 乐穆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叫时……时逸!你之前可是我们那群小朋友们中的大好人!你让那两个保镖叔叔每天给我们发糖和水果……对了,狄寒以前谁都不理,每天都不说话,他只认你!” “应该是我,”时逸笑了笑,回道,“狄寒现在已经是我男朋友了。” 乐穆然羡慕地哇了一声:“真好,祝你们长长久久,你是来拿狄寒的东西的吗?” 时逸微笑回道:“也祝你生活幸福,每天开心。” “谢谢,”乐穆然笑起来,“行,那我就在门口那里等着你,有什么问题及时来找我就行了。” 时逸道谢,转身去往陈苁蓉描述的柜子里翻找起过往的文件来。 他比对抽屉上陈院长标注好的序号,拿出对方给他的钥匙,打开了被锁上十多年之久的抽屉。 时逸往里看,抽屉的中央只摆着一本绿色的方格本,封面上方方正正地写着“狄寒”两个字,虽然字迹间仍很稚嫩,但已经有了对方成年后的锐利。 他望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许久,才将其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到自己书包里的夹层中。 笔记本纸张已有些发脆,触碰时还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虽然背包只多了一本笔记本,时逸却觉得肩头比来时沉了不少,他不打算耽误乐穆然的时间,便打算和其道别。 乐穆然问:“拿好档案了吗?” 时逸点头笑道,再次道谢。 “不用谢!有空常回来看看!虽然陈院长退休了,但这里还是大家的家,”乐穆然连忙摆手,似是想起什么,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就是陈院长退休了,我还不知道她的病怎么样了……” 时逸没有透露对方的决定,而是道:“她在医院里很好,你有空可以去拜访她,我相信她见到你会很开心的。” 乐穆然用力点头,“嗯”了一声,便和时逸道别,将他送出了福利院门口。 临走前,日落西斜,时逸站在春花福利院的影子下,他回头望了望,仿佛又看到自己曾经和狄寒在福利院里的点点滴滴。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和故事。 不知想起了什么,时逸笑起来,摸了摸自己身后的书包,才转身离去。 时逸回到家,才发现狄寒不知何时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很抱歉,跟着工作室去外边出了外景,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时逸回了个好,让他安心工作,自己会在家里等着他。 做完这一切,时逸将目光投向自己摆在沙发上的书包。 他从包里小心翼翼的取出那本方格本,有些出神地望着早已发黄变皱的方格本,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书页的褶皱,按压下那些翘起的边角。 时逸最终没有选择打开那本笔记本,而是转身,将其锁进了书房抽屉的暗格中。 *** 狄寒第二天还是没有回家。 时逸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他和牧流云约在下午见面,聊一聊有关学校调查的事情,以及组织相关的证据。 他昨日收到校方邮件,称接到匿名举报,要求调查时逸在学术上所谓的不端行为,学校方面将会组建学术调查组,启动相关调查程序,要求时逸和他们老板给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第69章 时逸倒不在意,证据他一应俱全,顶多是有点麻烦而已,他只关心幕后黑手能否得到惩罚。 就是牵连了老板和师兄,他有些过意不去。 时逸这么想着,叮的一声,电梯便到了十六楼。 由于同是云起华轩的一期建筑,时逸对楼层的布局了如指掌,很快便找到了牧流云家的位置。 他按响门铃,牧流云似有所料,门铃一响,门便开了。 时逸礼貌道:“师兄新年快乐!这么巧?” “师弟不用客气,也祝你新年快乐,快请进,”牧流云笑着侧身,邀请时逸进入屋内,“楼下的招待处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人来找我,这不是刚想开门在门口招呼你,没想到你就到了,来,穿这双拖鞋,尺码应该刚刚好。” 时逸脱掉自己的鞋子,闻言看了眼满脸笑意的牧流云,才接过对方手里的拖鞋穿上。 他笑了笑,没说话。 跟着牧流云进了屋内,这里和他们家的户型一样,除了房间内的陈设不一样,就连朝向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们家里走得是温馨布艺的风格,随处可见各种毛绒玩具,如今有了墨点,猫咪用品也占据了房间的大半角落;而牧流云的家里却是极简风,黑白灰三色泾渭分明。 他进了牧流云的家,倒是不用再花时间熟悉布局了。 “学校调查组已经给我发邮件了,说要正式开始调查了……”时逸感受着自己脚下仿佛给他量身定制的拖鞋,他不自觉垂眸,但在牧流云回头看之前,面色已经一切如常。 “不用担心,只要你保存好证据,学校不可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要相信老板不会让自己的学生受委屈的,”牧流云请他到书房坐下,他笑着说,“师弟,我先去给你泡杯茶,先委屈你自己在这里坐坐,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盛情难却,时逸只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牧流云转身离去。 刚刚一进入这间书房,时逸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他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地方让他感到奇怪。 时逸环顾四周,细细地打量起房间每一个物件,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书房的西北角。 他终于找到了牧流云家书房的违和感的出处。 在书房里的这个角落,竟然多出了一个小房间。 自从时逸搬进狄寒家的时候,他就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家里的书房居然还有一个小套间的存在。 可是明明他们和牧流云的家,同是云起华轩的一期工程,不可能有不同的房型存在。 时逸凝视那角落,眉心微蹙。 直到书房门再次被打开,牧流云端着茶杯出现,他好奇地循着时逸的目光,困惑地偏了偏头:“师弟?怎么了吗?那里有什么吗?” 时逸面上不显:“哦,师兄没什么,我只是好奇那个小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而已。” 牧流云以为他不清楚房间的布局,便解释道:“那个小房间的位置还挺隐蔽的对吧?按照开发商的规划,那里原本是个小储物间,也可以用钥匙上锁,可是那里空间比较狭窄,我的一些大件的东西放不下,里面放的都是一些书,你要看看吗?” 语毕,他便从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取出一把银色的、沉甸甸的钥匙,便想打开小储物间的门。 时逸及时制止了对方。 他只是朝面上有些困惑的牧流云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第61章 照片 这段小插曲结束,时逸和牧流云便就现状展开讨论,商量下一步应对学校调查组的对策。 “……我也收到了学校的邮件,老板说这几天学校会把我们叫过去,要我们给他们提供相应的证据,在系里的见证下做一个答辩,用以证明我们学术上的清白。”牧流云抿了口热茶,深深蹙起眉心,“小逸,你这几天和老板约了见面聊一聊这件事吗?” 时逸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和老板约好了时间,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和陈风尧网上会议过,讨论了相关的方案。 他此时想到邮件中荒谬的指控,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这和把我们当成既定的犯人一样审有什么区别?” 牧流云见时逸茶杯见底,便起身端起茶壶,俯身压过来给他加水,安抚道:“师弟不用担心,到时候老板会在现场,他也和我们透露有其他的教授在场,不会让我们蒙受冤屈。” 望着牧流云体贴的行为,时逸道了声谢,却没有再碰那冒着热气的茶杯。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时逸叹了口气。 “就当提前练习毕业答辩,师弟放轻松。”牧流云笑了笑,将时逸的动作尽收眼底。他颠了颠热水壶,发现里面的水所剩不多,刚想放回去,小腿却不小心碰到了桌下突出的某个储物篮,“哗啦”一声,里面装的杂物全都被打翻,散落一地。 时逸立马站起来帮他捡东西。 见状,牧流云想要阻止他:“我来捡,小逸你不用动。” “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不碍事,倒是我今天来麻烦你,我真的很过意不去。”时逸不能看着牧流云一个人捡,弯下腰开始帮他收拾,牧流云见拦不住他,也就说了句谢谢,就和他一起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 偶然间,时逸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相框,时逸好奇地翻到正面,里面是牧流云和另外一个很眼熟的女生在树下的合照。 似乎是某个黄昏,碧绿榕树下,牧流云为身侧的女生打着伞,两个人带着满脸笑意,很亲密地挨在一起。 时逸把相框递给牧流云,随口闲聊道。 “……师兄,我之前听我们组的大师姐说,你好像很早之前有女朋友了,就是照片里这位吧?也没带到实验室里给我们看一眼嫂子?我去年还见到你带她来学校转了转,怕耽误你约会,就没上前和你打个招呼,”时逸调侃了他一句,随后又道,“说起来我也要道个歉,师兄你也看到了网上造谣的帖子吧?把你也牵扯进来,我真的非常抱歉……” 时逸没明说,但牧流云知道他在讲两人之间的那些所谓的“绯闻”。 牧流云无奈地笑起来:“师弟,不用和我说抱歉,论坛里的东西本来就不需要当真……冒昧问一句,师弟,你还是单身吗?” 闻言,还在低头帮忙捡东西的时逸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些茫然,不知道牧流云为什么突然开始问起这件事来。 时逸知道牧流云不看朋友圈,因此会错过他在朋友圈里的官宣消息。 而且在时逸的概念里,牧流云还是个直男,他需要斟酌一下言辞,不让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对他师兄产生过大的冲击。 可当他组织好语言,他抬起头,和牧流云的目光相撞,口里的话却卡顿了一下。 他从对方眼底窥见某种灼热的情愫,那是他前不久经历过的热烈情绪。时逸滞涩的思绪终于开始运转,他仍对自己的猜测有些不可置信。 ……不会吧? 牧流云却把他的沉默误做默认:“师弟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单身,没有恋爱经验没有必要羞于启齿,因为我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你是单身,我也是单身,所以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这件绯闻而烦恼,谎言都会不攻自破。” 他话锋一转:“至于你曾经见到过的那个女生,也就是相片里的这位,她只是我的妹妹,亲妹妹,也是我同父同母的亲人。” 在牧流云要接着往下讲的时候,时逸却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的话:“师兄,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之前一直把你妹妹误认为是你的女朋友,还要你专门为这件事澄清……” 从小到大,喜欢时逸的人有很多,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回应,即使到了他面前,一律的答复永远都是拒绝。 平日里,牧流云是他尊敬的师兄,但也仅限于此,除了尊重和感恩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情感存在。 牧流云仍在尝试插|入他的话里:“小逸,我……” “师兄,我在这里也得澄清一件事,我不是没谈过恋爱,而是因为我是gay,对象有点难找,”时逸装作没有看见牧流云眼里骤然熄灭的火焰,而是继续道,“不过现在,我终于找到男朋友了,我对象师兄你也见过的,就是你之前见过的狄寒。” 一句话点到为止,既是对两人之间关系的提醒,也是态度坚决的拒绝。 牧流云听懂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许久,才道:“……恭喜,你们很般配。” 时逸垂眸,轻声道:“谢谢师兄的祝福,也祝师兄早日脱单,找到心怡的对象。我觉得我们可以开始整理数据了。” “……嗯。”牧流云苦笑。 *** 时逸回了家,立刻把从牧流云那的数据上传到自己的笔记本里。 拷数据的时候,时逸还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尊敬的师兄在背后居然也对他有好感。 第70章 但不论如何,他这一生只会有狄寒一个人。 望着已经达到百分百的进度条,时逸晃了晃头,把多余的杂念甩在脑后,开始整理起剩余的数据。 等情绪彻底平复,他已将应对学校调查组的原始数据全部整理成ppt,时逸保存好相关的原文件,站起身望了眼窗外,天空已经漆黑一片,屋内仅余他桌前电脑屏幕的荧光。 时逸打开书房的灯,他拿起手机点了份外卖,屏幕显示还有一个小时送达。 他此时想起自己在牧流云那里发现的小储物间,按照相对的位置,很快就找到了他们家里被隐藏起来的小角落。 书房小储物间的门被高大的柜子挡在后面,这也是时逸从来没有察觉到的死角。 时逸扳开书柜,果不其然,一扇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房门展露在他面前,锁眼的位置都和牧流云家里的那个所差无几。 指尖摸过锁孔,时逸轻笑了一声:“挺会藏的……” 时逸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狄寒床底发现的那个牛皮纸袋,曾经放着他校服和试卷的地方,上次扫除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一把用途不明的银色钥匙。 他捻了捻大拇指,直觉告诉他那就是这个储物间的钥匙。 于是时逸立刻去床下翻出被黑布掩盖的纸箱,他拿起牛皮纸袋,分量明显不对,轻了许多。 打开牛皮纸袋,果不其然,原本应该放置钥匙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他和狄寒的几张合照。 看样子是狄寒把小储物间的钥匙给带走或者藏起来了。 按对方一贯谨慎小心的性格,时逸更倾向于对方将钥匙随身携带,以防暴露的风险。 时逸吁出一口气:“……这事得等到狄寒回家再说。” 这条路暂时行不通,时逸又将目光投向狄寒电脑桌下的抽屉。 上次为了庆祝他们两人在一起,时逸找狄寒要了旧的移动硬盘挑照片,他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发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此刻,他开始怀疑里面存在的到底是什么内容。 还好移动硬盘倒是没有被狄寒拿走,时逸插|入硬盘,开始逐一排查文件夹里的“可疑内容”。 很快,时逸便找到了记忆里的那个上锁的文件夹。 点开文件夹,熟悉的弹窗宛如拦路虎,将时逸阻碍在真相的门外。 时逸眨了眨眼睛,先尝试了狄寒和自己的生日,一串冰冷的“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提示把他拒之门外。 他没有放弃,而是一连又试了对方好几个社交平台常用的密码组合,都显示密码错误。 时逸呼了一口气,望着电脑里空白的密码框冥思苦想,心里探究的欲望越来越强烈,那股胜负欲被彻底激起来了。 他凝视着面前那个装满文件的文件夹,面前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线索都在手中,隐约能看到对面的事物,只是他还没有将它们串联起来。 他嘟囔道:“到底这个文件夹的密码是什么呢?” 时逸自言自语,对着密码逐条分析自己手里掌握的信息:“狄寒不可能随便乱取密码,他从小到大就有点强迫症,不可能是随机的数字密码排列,他选取的密码组合一定是有意义的,甚至是有关于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回忆……” 他甚至还想过“1314”“520”甚至是“99”之类的谐音数字,或用两人姓名字母拼出的荒诞组合。 时逸无意识地来回滑动着旁边的滚轮,他忽然注意到了每个文件夹的名字。 他还记得,自己发朋友圈那天,正是按时间顺序挑选照片的,每个文件夹的名字都是日期,唯独那个被隐藏起来的上锁的文件夹,是以“treasure”的英文名字命名的。 按照思维惯性,文件夹的密码就应该是某一个对他们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可是他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试过了两人的生日,即使是这样特殊的日子都不对,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更有意义的纪念日吗? 时逸单击右键,按照文件名称重新排序,狄寒给两人拍摄的照片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 唯独有一天拍的照片消失不见了。 强迫症,密码必须有意义,符合文件名和规律,消失的某一天…… 将一切串联起来,时逸眼睛微微睁大,发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解开谜题的钥匙。 时逸按照其他文件夹名字的格式输入那串日期,犹豫了一下,随后轻点“确认”,屏幕上弹窗倏忽间消失,页面刷新,时逸进入了那个上锁的文件夹。 他成功了。 消失的日期,是时逸在福利院天台把第一部相机送给狄寒的那一天;而文件夹名的“treasure”,就是他小时候给狄寒送的那部相机。 由于照片繁多,系统以小图的额形式逐张加载,电脑处理花了一些时间。 时逸目不转睛地看着第一张即将被加载出来的照片。 等到文件的缩略图刷新出来,时逸一瞬间怔楞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他捏紧了鼠标,用力得指尖都有些发白,耳畔电脑风扇的嗡鸣声像被按了静音。 一张又一张照片被刷新出来。 时逸的视线飞快地掠过文件夹里上千张的照片,瞳孔微缩。 不论背景和构图如何变化,文件夹里的所有照片只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的画面中心,都只有时逸一个人的面庞和身影。 第62章 你发现了 实话说,看到那一排排主人公只有自己的照片,时逸心里不可能没有触动和震惊。 可当时逸仔仔细细的看过所有照片时,尽管大多都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他并未涌起常人所说的被窥视的恶寒,也不觉得这是所谓的镜头霸凌,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普通而平凡的,记录他们生活中一点一滴的日常照片。 相片林林总总,有他暑假旅游吃薄荷冰淇淋,不小心把奶油沾到脸上成了小花猫的照片;还有他玩水枪淋得满头是水,朝着旁人开怀大笑的场景;甚至还有他在车上熟睡时,安静万分的侧脸…… 狄寒并非不擅人物摄影。至少,他镜头里的时逸总是生动的。 时逸望着那一张张的两人生活的碎片,心底漫起的宁静逐渐包裹了他,将先前的焦躁轻轻拂去。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他的一切,那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场景,包括那些他所忽略的瞬间发掘出来,记录下来,珍藏到记忆的沙滩边上。 也真的有人,比他自己还关注他。 时逸越发好奇那件储物间里到底有些什么,除了他的试卷,他曾经的高中校服,里面还会有些什么让他出乎意料的东西。 看来必须得等狄寒回来,才能看看那个被隐藏起来的小隔间里到底有什么了。 临到所谓的“答辩”现场外边等候的时候,时逸摸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依旧如此漫不经心地想。 不多时,从教室里出来一个青年教师,时逸认识他,之前是他们有一门必修课的主讲人,名字叫丁明憬。 对方走到他面前,道:“时同学,请进。” 距离进门还有点距离,时逸便和他闲聊了几句:“老师,你也在?” 丁明憬看了眼他,无奈道:“……时同学,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他也认得时逸,上课认真,课下的作业和实验也完成得很好,课后经常和他会有单独的讨论,倒是不相信时逸会是这种学术不端的人,情感上选择相信他,但是理智上却让他再让子弹飞一会,最后还是要凭白纸黑字的证据说话。 时逸没说话,在即将进入阶梯教室之前朝他眨眨眼,对方立刻明白了。 “各位教授们好。”进入教室后,时逸走到讲台上,眼神往下面不经意扫过一圈。 前排坐了六七个教授,大多都是时逸眼熟的老师,有几个板着脸,他们老板也赫然在列,牧流云坐在他的左手边,见到时逸后,还给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时逸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点小压力他还是能承受住的。 他们系里的副院长咳嗽一声,严肃道:“时逸,有人匿名举报你学术不端,在课题组里有欺压他人的行为,这些指控属实吗?” 时逸自然不可能说“是”,反驳对方的指控后,便将自己手里可以公开展示的证据和数据一一列出,从项目想法开始,一步一步地搭建实验方法,流程完备,框架完整,参考文献详实,面对实验结果分析得头头是道。 由于时逸手里的证据链条完善,逻辑通顺,在面对调查组步步紧逼的问询中,他依旧不落下风,仍然不卑不亢地回答着对方各种角度刁钻的问题,即使是对方故意找茬的问题,时逸都能滴水不漏地回复。 接近两个小时的鏖战后,台下的教授最终再无任何问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时逸身上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某些派别斗争推出来的所谓的导火索而已。 散会后,时逸才彻底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朝台下的教授鞠了一躬。 第71章 “……谢谢各位教授的提问,我绝不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手上的证据希望能够说服各位,也期盼调查组能给我一个公平公正的调查结果,多谢!” “谢”字的尾音尚未消散,陈风尧就第一个热烈地鼓起掌来,身边的几位教授互相看了几眼,也一同加入进来。 时逸朝一直信任自己的导师眨了眨眼,对方笑着点头,示意他做得很好。 走出会场,狄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发了条信息。 【冰块】:小逸,我已经回家了,你是在学校吗? 时逸立刻回道。 【时时如意】:对,刚刚把证据交上去,正打算回家。 【冰块】:马上到学校,我开车接你。 【时时如意】:好,我在北实验楼等你。 时逸和老板陈风尧打了个招呼,不一会就看见了狄寒的车,他故意没去看牧流云有些失落的眼神,和众人告别。 *** 时逸坐在车上,闲来无事拿起手机,偶然瞥见论坛的今日推送,想着自己也已经好几天没逛过论坛了,此时也想看看如今的舆论风向。 他随意登上账号,往下划了划几篇帖子,虽然那篇造谣的帖子被删了,可是后续的衍生贴倒是层出不穷。 大部分的同学都是在等学校的调查结果,相信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最终判决,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在阴阳他富饶的家境和近乎完美的履历。 时逸点开看了几个,和之前的话术都大差不差,很快就丧失了对论坛的好奇。 他正想关掉论坛的时候,却无意间瞥见一条刚刚被顶上来的帖子。 【生院25级学生抢夺实习和内推机会,并借机骚|扰|异性hr,凭父亲是校董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贴子里描述了他们院里某25级学生g某和m某仗着父亲是校|董,通过关系抢占同学实习和内推名额,导致多名优秀学生被顶替。获得内推后,m某对接洽的女性hr进行骚|扰,发送不当信息并以亲戚身份威胁,最终被公|安处理。 这篇贴子又是和当初造谣他的帖子不太一样,过程和内容描述得十分详尽,不仅有hr被骚扰的聊天记录截图,那边发了些不堪入目的图片,还有一些实地和打码的合同照片,甚至连警|察上门执法的回执都被贴了出来。 时逸眯了眯眼睛,往下看评论。 【棉花糖打气筒】:生院又爆大瓜! 【耳朵有风啦】:最近生院怎么出这么多事,真的好不太平…… 【橘光正好】回复【耳朵有风啦】:每天都有新鲜的瓜吃,生院嘛,压抑成这样也正常,可能是配试剂的时候通风橱没关吧…… 【头像在加载中】:其他的我都不关心,我只想问那家公司不会拉黑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本来生物就不好找工作,还要被同级的渣滓坑害吗?支持法律严惩,但不支持连坐! 接下来是一片哀叹之声,楼主这时倒是姗姗来迟,回道:“不会,我们公司一向欢迎有真才实干的同学,觉得自己能力出众的,请立刻投简历!” 下面一片庆幸,还有吵着嚷着让楼主给个内推机会的。 时逸对八卦不感兴趣,但这些具体的描述让时逸立刻定位到了最近让他惹上麻烦的两个人,穆广龙和冯烨。 时逸放大楼主发的打码合同,虽然名字处被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但他依稀还是能辨别出两人一个是三字名,另一个是二字名。 不去臆测事实,他又仔细端详那家公司的实拍图,尽管公司没有露出logo,隐隐约约觉得背景有些眼熟,可他又有些想不起来。 趁帖子还在,尚未被管理员封禁,他立刻转发给易子尧,询问相关情况。 易子尧也很快通过自己的人脉网得知了答案,被挂到论坛上的确是这两人,听说他们得罪了什么人,目前还在公安局里被拘留,他们两人家里人都没办法把人捞出来。 时逸笑了笑,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到底蠢到到底触了谁的霉头,但自作自受,也算罪有应得,报应这不就来了吗? 他心情好了不少。 这时两人也回到了家,刚一进门,狄寒见他心情好了很多,小别胜新婚,便凑了上来,从背后环住时逸的腰,许久没见想要讨个亲|热,脸却被时逸用手阻住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怎么了?”狄寒困惑道。 他被时逸如此直白的拒绝还是第一次。 时逸扫了他一眼:“你自己想。” 狄寒蹙眉,冥思苦想了好一会,还是想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最后趁时逸不注意,强硬地亲了亲他泛红的耳垂。 *** 第二天上午,两人和陶茂山约定给墨点绝育的时间到了。 时逸忙着处理自己的事务,便让狄寒一个人带着墨点,开车去对方的宠物诊所。 墨点还不知道自己等会去了医院,眼睛一睁一闭就直接丧失猫铃铛的噩耗,还在喵喵叫着,用自己的毛茸茸的身体去蹭时逸白皙的脚踝撒娇。 时逸弯腰,把墨点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给了它最后的温柔:“乖,去医院睡一觉,回来就好了……” 语毕,他便将小猫递给了狄寒,让对方带它去宠物医院。 狄寒把小猫装进猫包里,临走前吻了一下时逸的额头:“……小逸,我马上回来。” 时逸这回没有躲,而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回抱了一下面前高大冷峻的男生。 目送着狄寒出门,时逸终于有空开始找寻那把银色钥匙的下落。 狄寒这次出去就带了一部手机和车钥匙,以及他们家的毛孩子,时逸确认过,对方的衣裤口袋里没有其他东西,那么那把小储物间的钥匙一定被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 时逸一边向卧室走,自言自语道:“到底在哪呢?” 他先去翻找狄寒的行李,里面除了衣物和日常用品外别无他物,找了十几分钟一无所获之后,时逸不时瞥向时钟,毕竟从他们家开车去宠物医院来回只要四十分钟,狄寒随时可能回家。 觉得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时逸又将目光投向狄寒前段时间背过一阵的摄影包上。 他记得,狄寒这次应该随身带的是这个包。 果不其然,时逸将摄影包翻了个里朝天,终于在某个隐秘的小隔层里,发现了熟悉的银色钥匙。 时逸拿着沉甸甸的银色钥匙,再度推开书房的衣柜,望见了熟悉的锁眼。 他盯着手里的银色钥匙,深呼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把钥匙插|入锁眼里,轻轻一转。 咔哒—— 门锁被打开了。 时逸推开小储物间的活板门,当他眯着眼打开里面的顶灯,看清储物间里的一切时,他心头一跳,震得他的手都有些发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被挂在墙上的照片。 时逸和墙上无数个自己对视。 即使他之前看过狄寒移动硬盘上千张自己的单人照片,可电子照片毕竟是虚拟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当这些照片化作实物,齐刷刷地望着他的时候,时逸还是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缓过了神,时逸轻呼一口气,踏进了小储物间。 储物间不大,人往里一站,就用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除了一整面墙的,桌面上还摆着几个储物格,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他曾经的校服,他写过的每一页习题,还有他之前吃剩下的糖纸,用至没墨的水笔,丢弃的购物小票,两人看过的电影票,旅游的火车和飞机票根,甚至还有他高中用破的浴巾…… 时逸伸手,触摸那些连一点灰尘都没落下的事物。 这些事物无一不说明着—— 这里是一间时逸从未发现过的暗室,里面装满了他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以及所有悄然失踪的个人物品。 就连这些东西,狄寒都在精心打理着…… 时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见到箱子下似乎还压着什么,原来那是一副完成了一半的素描。 即使只完成了一半,但依稀可见他和狄寒两人的轮廓。 时逸似乎都能想象到,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这个房间的主人到底会对着他的这些事物做些什么:是有时候会发着呆、细细打量着每一张有他的照片?还是在无数个他的视线下绘画?亦或是小心翼翼地清点着,他收集的有关自己的一切? 尚在他无言之时,视野恍惚一暗,入口处的光源忽然被遮挡了大半。 时逸猛然转身,一个高大的影子遮盖住了出口近乎全部的光。 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冷峻背影。 对方的声音低沉沙哑,嗓音里带着砂砾摩擦般的涩意。 “小逸,你发现了。” 第63章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金灿的晨光宛若熠熠生辉的轻纱铺满床铺,一点碎光跃于时逸的脸上,他眼皮轻颤,最终从凌乱朦胧的梦中醒来。 时逸勉强睁开眼睛,落在脸上的空气依旧寒冷。 第72章 初春仍携来料峭的春意,虽然不及深冬时刮骨般的干冷,但潮冷的寒意如细针刺肤,接触到温热的皮肤,能激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此时的时逸正被笼罩在温热胸膛与臂弯间,微烫的吐息滚过耳垂。时逸宛若置身于一个巨大灼热的火炉中,他连在睡梦里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炭火上被加热。 他稍稍一动僵硬的手臂,身后的高大男生便察觉到他的动作。 沙哑生涩的男声震颤过后背,直抵他的胸膛:“醒了?” 时逸没动,也没说话。 今天是他被狄寒“软||禁”在家的第二天。 自从昨天下午时逸发现小储物间的秘密后,狄寒便拒绝进一步沟通,并一言不发地把他锁在了家里,连他的手机和电脑都没能幸免于难,被对方给藏了起来。 时逸没有反抗,他只是看着对方用钥匙锁上了大门,把他的电子设备全部转移到了另一间上锁的房间里。做完一切之后,他们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在卧室里安安静静地在床上坐了一个晚上,谁都再没有讲过一句话。 时逸考虑过他们需要一段时间来集中解决这些横隔在他们中间的事情,只是没想到狄寒会直接把他锁在家里,并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 简单粗暴的逃避,就像蜗牛被刺激后又缩回它半透明的壳里。 时逸把玩着被角,漫不经心地想。 这招狄寒用了很多次了,所谓的掩耳盗铃在之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可能还有点用。 可如今,时逸却不想再假装面上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件事必须被挑明。 没听到回应,身后的男生把人搂得更深了些,并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身前人的后颈。 时逸回过神来,道:“热,别碰我。” 狄寒搂着他的手很明显的顿了一下,尽管他的确可以遵循自己的心意对身前的人为所欲为,可他没敢继续往下。 他喉间滚出一声叹息:“小逸……” 时逸打断了他若无其事的温存,话语里听不出情绪:“你就这么打算把我关在家里吗?你想把我关几天?” 这次轮到狄寒沉默片刻,久到时逸都有些怀疑对方是否变成了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良久,冷峻的男生撑身而起,在床头倾下阴影,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时逸的发顶:“……我去做早餐。” 语毕,狄寒再没说什么其他的话,便转身离去,还贴心地把房门关上,防止暖气外泄。 时逸保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偏头望向紧闭的房门。 半晌,他眸色渐深。 幸好他已经提前请好年假了,课程也已经全部上完,前段时间忙得跟转个不停的陀螺差不多,就为了空出时间处理这件事。 既然狄寒要耗那就耗着,就是不知道他的假期能不能撑到事情解决的那一天。 不过他总有办法让这人开口。 时逸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解决了这么多烦心事,如今能躺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还能使唤狄寒来伺候自己,他还挺喜欢的。 *** 时逸自然不会亏待自己,起床洗漱后便到餐桌上吃早餐。 狄寒不在家的这几天,时逸大多是点个外卖,偶尔忙起来了连早餐也不吃,此刻又能吃到狄寒做的热早餐,嗅着鼻尖的香气,亏待了许久的胃此刻好受不少。 此时,狄寒见他已经坐到餐厅里,拿着拧干了水的热毛巾,想要给时逸擦手,可是被对方打断了:“我自己来。” 狄寒手里的毛巾被抢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时逸。 时逸瞥了他一眼,尽管狄寒的眉眼依旧冷峻,可时逸却从他低垂的眼眸里读出了委屈。 时逸移开视线,恍若全然没有发现他眼底的色彩。 他擦完了手,便开始一言不发地吃饭。 见状,狄寒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便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两人就连吃饭都仿佛开了静音模式,餐桌上只余餐具碰撞的声音,这是他们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餐。 吃完饭,由于手机被收走,时逸的娱乐活动仅限于电视节目和书籍。 他如今不是很想看电视,便打算去书房找点书看,虽然时逸从书店里淘过许多本书回家,但他之前忙,大多都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还有很多看到一半就被遗忘的书,此时正是看书的最好的时间。 可当时逸来到书房门口,他看着面前被锁上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大声质问道:“狄寒!你把书房都给我锁了?” 狄寒听到他的质问,立刻从厨房出来,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到他面前,默默地看着他,却没有拿钥匙的动作。 “……小逸,你要拿什么?”态度很鲜明,狄寒不愿意让他进书房。 时逸和对方相处了这么多年,自然看得懂对方肢体语言背后的含义,也知道对方心里决定了的事能有多不能更改。 自从他发现了小储物间的秘密后,似乎任何与书房有关的话题都成了禁区。 “好好好,”时逸气笑了,“我不进去!你给我拿几本书过来,我要看书!” 语毕,他就回两人的卧室了,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连一个眼神都没能分给狄寒。 不多时,狄寒便捧着六七本书进了房间,放到床头柜上,以供时逸阅读。 时逸坐在床上冷冷看着他为他鞍前马后,又在对方回望自己的时候错开视线,将自己的注意力落在身侧的书本上。 可当他指尖触及书本的时候,时逸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如果他没记错,细数之下,狄寒拿过来的书都是他之前因为没有空闲时间看了一半没看完的书,甚至书的顺序都是按照他放下书本的由近及远时间排序的。 时逸翻开书页,手指却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尚且崭新的书皮封面。 之前是他很少关注这些细节,可如今只要他有心观察,那么一切都如此地清晰明了。 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脑子里峰回路转,可时逸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假装自己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时逸在看书,狄寒在看时逸。 时逸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视线像扫描激光一样寸寸巡弋于他的肌肤,先是落在他的额头,然后下移到嘴唇,接着到被衬衫遮掩的脖颈,包括耳后上那枚小小的痣,甚至是他正翻着书的洁白手指,那目光仿佛要把他整个吞下一般。 时逸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可狄寒眼神仿佛携着令人战栗的静电,他被狄寒望着的身体部位却被尽数点着了火,顺着血管和脉搏燃烧到心头。 那是一种猛兽标记领地的本能行径,不知道背着时逸发生过多少次。 可时逸却浑然不觉。 如今,狄寒曾经还会隐藏的视线此刻毫不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宛若刚刚被释放出牢笼的野兽,即使被时逸捕捉到那灼热的目光,狄寒却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似乎已经破罐子破摔。 啪—— 时逸用力地阖上手中的书本,抬眼望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狄寒。 “你看够了没有?” 没想到时逸会突然出声,狄寒一愣,随即垂下眼眸。 时逸看着他执拗的发旋,问:“……你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才肯说话?” 狄寒沉默。 时逸提醒他:“小储物间里的东西不是你一直不说话,它就不存在的。” 听到这句话,狄寒动了动嘴唇,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时逸继续点火添柴:“如果你还是打算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解释地把我关在房间里,我觉得我可以考虑分……” 听到这句话,狄寒冲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小逸,不要说这个好不好?” “唔——松手!”时逸却怎么掰不开捂在嘴上强健有力的手,不论他怎么反抗,狄寒都没有松开。 最后,直到狄寒确定时逸没有力气反抗后,才松开手。 被这么一打岔,时逸喘着粗气,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狄寒,手边的书也被甩飞,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时逸第一次发现,原来狄寒也有慌张的时候,平日里那双似乎沾染不上任何激烈情绪的眼眸里的无措和不安快要溢满而出。 高大的男生一把将时逸搂紧怀里,全身肌肉紧绷,结实的手臂微颤,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企盼将人锁在自己的身边,不去看,不去听,一切似乎从来没发生。 无论时逸怎么问他,狄寒都只反反复复地重复道。 “小逸,你是我的……” *** 两人的第一次谈话不欢而散。 时逸看了书,大脑涌上一阵困意,他也不去看身边的男生,自己脱了外衣,便缩进被子里背着狄寒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景早已暗了下来,夜幕降落,仅剩群山边缘镀上的淡淡红光轮廓。 第73章 房间内很暗,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发现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时逸收回视线,不经意往身边一瞥,动作却停滞片刻。 狄寒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时逸眨了眨眼睛,望着熟悉的高大身影,想起曾经某些被他忽略过的细节。 他一向睡眠很好,晚上睡着如果不是拿着锣鼓在他耳边敲,他基本不会醒来,由此保证了他白日的工作效率。 可在他们确定关系、分房间睡觉的时候,时逸偶尔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过,偶然会瞥见床头高大的身影,但因气息太过熟悉和让他感到放松,因此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地醒来过,都是眼睛一闭,又昏睡过去,也无从得知狄寒是否真正在夜晚来过他的房间,如同此时一般,凝视着他睡觉的模样。 现在想来,那些夜晚的影子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狄寒这人漏洞都多过筛子了,他还没发现。 时逸叹了一口气。 “愣着干什么,开灯,不嫌暗吗?” 听到时逸的话,椅子上的身影才沉沉地应了一声,打开电灯开关,嘱咐了时逸两句,就去外边厨房做饭了。 吃完晚饭,狄寒去厨房洗碗,时逸在客厅走了一会消食,便回到卧室准备去洗澡。 洗完澡,狄寒拿着吹风机和毛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给时逸擦干还在滴水的头发。 这次,时逸没有拒绝。 擦完头,狄寒便去洗澡了,时逸坐在床上,看了眼身边下午没看完的书,兴致寥寥。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房间的投影仪,连上影视盒子,挑了部恐怖片,开始消磨时间。 一墙之隔的浴室内。 狄寒没有脱去身上的衣物,而是直接打开淋浴喷头,任由水流大力地冲击自己的背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探身从玻璃门外的脏衣篓里拿起明显比自己小一号的衣服,随后将其贴近自己的鼻尖。 这次外出的时间太久了,他和时逸已经有五六天没有见过彼此了。 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久从未见过彼此,都十分渴求恋人间的亲密,更何况是在确定关系之后,两个生|理|功|能正常的的情侣之间更是如此。 昨天晚上,时逸和他冷战了,由此他付出了一整个晚上丧失睡眠的代价。 鼻腔浸满对方清淡的味道,狄寒难以抑制地喘|息着,将水龙头开关调到最大,霎时间热气蒸腾,淋浴头激|烈|湍|急的水声近乎掩盖一切。 白雾裹着炽|热的温度攀升、熏|染、浸|润,渗透进他的每一次灼|热吐息中,最后化作一股股热|浪,席卷过他的全|身|遍|体。 可即使如此,狄寒依旧用身躯护着手中的衣物,不让其被淋湿。 直到最后的最后,狄寒用力地闭上眼睛,全身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发力后,绷成一张弓的脊背才松弛下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依依不舍地把恋人的睡衣叠好,随后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干爽的架子上。 可是当狄寒抬头,透过布满白色雾气的透明玻璃门,望见门口的某道身影的瞬间,他浑身僵硬。 只见时逸倚靠在门框上,神色很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垂眸,看向面前已然手足无措的高大男生,轻轻地问。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第64章 一剂猛药 狄寒愣愣地看着倚靠门框的时逸,手上的动作在被发现的那一刹那停顿了。 时逸本不期望他的回答,看到对方从衣篓里掏衣服的驾轻就熟样子,心里已有了数。 他于是道:“行,我知道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小逸!”身后传来啪嗒啪嗒、飞速奔跑的脚步声,随后一股热浪袭来,时逸的小臂仿佛被火|热的铁|箍钳住。 时逸被狄寒抓住,试着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 他叹了一口气,便不再尝试,转身看向面前满眼慌乱的高大男生。 “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辩解你刚刚所做的一切吗?还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 狄寒下意识反驳道:“不……” 时逸又叹了一口气:“那你不让我走是想干什么?耍流氓吗?” 说完这番话,他往下看了一眼,一切不言自明。 狄寒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耳根通红,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对时逸的钳制,自己回到浴室穿衣服。 时逸由此重获自由,他坐到床边,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本没想看狄寒在浴室里的事。当时他刚开好投影,想起落了毛巾在浴室,听到浴室里基本没有水声,打算趁狄寒还没开始洗澡的间隙进去拿毛巾。 可时逸正想拉开浴室门的时候,却从门缝里瞥见狄寒刚刚脱掉被打湿的衣服,探出赤裸的上半身,俯身在他刚刚扔衣服的脏衣篓里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最终,对方手指一顿,终于在衣篓里找到了什么,将其捞了出来。 当看清对方手里的事物时,时逸彻底睁大了眼睛。 那是他刚刚换下的睡衣。 呲,哗啦—— 淋浴花洒喷出晶莹的水流,偶尔有透亮的水珠拍打在玻璃门里男生精壮有力的上身躯干上,又被溅到干湿分离的玻璃墙上,顺着重力缓缓溜下。 由于是冬天,放水不久后,热腾腾的白气很快盈满浴室,透过朦胧雾气,似乎只能看清大致人影的动态。 可时逸却仿佛能够看透那些蒸腾的雾气,把狄寒的所有举动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狄寒在原地站了多久,时逸就看了多久,就连双腿站得麻木酸软都毫无察觉。 时逸看见浴室里的男生伸出充满爆发力的手臂,牢牢抓住他的衣物,将那条布料凑近自己的鼻尖,用力闭眼,颤着睫毛,紧绷着浑身肌肉的健壮模样。 中途不止一次,时逸都恍惚自己似乎化身成对方手里被越攥越紧的布料,被对方握在手心里,被狄寒宛如野兽般尽情且贪婪地嗅闻。 在最后洗完澡的时刻,他听到对方野性的闷声低哼,看着狄寒将头埋进他的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由此,他也没有错过狄寒在睁开眼后,眼神里不由自主便溢满而出的恋慕和痴迷。 浓郁得让他战栗。 *** 等狄寒匆匆忙忙穿完睡衣从浴室里夺门而出时,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不知所措,时逸正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褥,似乎准备踏出两人卧室的房门。 狄寒心头升起某种巨大的惶恐来,三步并两步便挡在他的面前:“小逸,你要干什么?” “很明显,”时逸面上没什么表情,晃了晃手里的枕头,“晚上我想自己一个人睡。” “不行。”狄寒思考都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 时逸倒没有生气,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冷静道:“你现在都已经把我锁在家里了,我哪都去不了,我连自己睡觉的权利都没有吗?” 虽然时逸的语气没有波动,可狄寒就是知道对方生气了。 他垂眸看着面前稍矮的时逸,刚刚被烘干的头发明明那么软,可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要倔强地一直做下去。 他永远阻拦不了时逸想要拥抱的一切。 狄寒低声挽留道:“……小逸,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睡吗?” 时逸斩钉截铁道:“我不想和你一起睡。”他加重了在“不想”上的两个字的音节。 狄寒还没有让开,他继续追问:“小逸,我惹你生气了吗?” 时逸抬头望着他,反问:“你觉得呢?” 狄寒沉默,又问:“你讨厌我了吗?” 时逸这次没有回答,而是抱着自己的枕头,用手把狄寒从门口拨开,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道路。 这次,他很轻易地就把人推开了,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曾经的房间里,没有分出多余的眼神。 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时逸将房门关上,然后将其反锁。 尽管狄寒手里有所有房间的钥匙,这扇门关与不关都无所谓,可时逸还是想看看,对方在他表明了如此强烈的抗拒之后,到底还会不会尊重他的意愿。 时逸铺好床,关上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初春的夜晚干燥,时逸嗓子发哑,他轻咳两声,有点渴,下意识想要叫狄寒给他倒水,可手往身边一探,冷冷冰冰的一片。 于是他放弃了喝水的想法。 孤身一人躺在被褥之中,时逸望着周身熟悉的摆设,尽管陈设没变,可他忽然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和狄寒确认关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一个人睡觉了。 他离不开狄寒,狄寒也离不开他。 他们的命运早就交织错落在一起,密不可分,强行剥离只会让他们两人同时枯萎。 哪怕是现在离开狄寒片刻,时逸却已经开始想念身侧熟悉的温暖来。 第74章 时逸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他们之间仍横隔了问题需要解决。 时逸想起陈苁蓉的那番话来,伤口治疗之时,需要剜去那些腐肉,纵使会疼痛万分,但时间总会抚平一切,若是不去除那些痛苦的、阻碍着未来的隐患,伤口永远都无法愈合。 长痛不如短痛,时逸感觉自己还是太心软了,面对这种倔得只会钻牛角尖的人,他还得想想别的对策。 刺激对方的某些粗糙的对策,说来简单,不过一哭二闹三上吊,时逸哭不出来,他也闹不起来,这不符合他的性格,所以他打算直接下几剂猛药。 今晚的分床睡只是一个开头,让狄寒稍稍适应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才是上强度的时候。 时逸还就不相信了,自己和对方相处这么多年,他撬不开狄寒那张死倔的嘴了。 *** 一夜安睡。 清晨翻身起床,时逸看了眼卧室房门的锁,依旧是他昨晚反锁的样子,并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他昨晚并没有感觉到有人来过他的床头。 狄寒似乎一整个晚上都没有闯进过他的卧室。 时逸赤着脚静步走到卧室门口,侧耳贴到门板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狄寒不在房门附近,随后他打开了门锁,一眼就看见了狄寒高大的背影,对方正在外面做早餐,煎蛋的声音刺啦刺啦的,焦香的油脂香气溢满鼻腔。 一切如计划进行。 时逸眨了眨眼睛,在对方将早餐装盘的时候,悄悄地把房门关上,随后重新躺回了床上。 不多时,门口响起敲门声。 “小逸,你醒了吗?”狄寒的声音沙哑。 时逸闭着眼睛,没有回话。 狄寒又敲了两下,留给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慌了,试着按了一下门把手,啪嗒一声,卧室房门开了。 时逸悄悄撑开一条眼缝,隐隐约约察觉到对方高大身影携着早餐的香气已经来到了床头。 狄寒低低唤道:“小逸,起床了。” 时逸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和狄寒对视。 狄寒轻声道:“我做好了早餐,现在可以吃了。” 时逸躺在床上,没有动弹的念头:“我不饿,我也不想吃早餐。” 听到这番话,狄寒眨了一下眼睛,他伸出手,似乎想用手背探探时逸的额头,确认他是否是因为感冒发烧而导致的食欲降低。 啪—— 一声轻响,狄寒的手被拍开了。 他的手背上立刻浮现出淡淡的红色。 时逸冷道:“别碰我。” 狄寒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些什么。 时逸此刻却已经缩回自己的手,侧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床边的人,似是不愿再理狄寒了。 狄寒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妥协道:“早餐我先放在床头柜上,小逸,你饿了就直接吃。” 时逸哦了一声,随后便道:“别打扰我了。” 狄寒的眼睫狠狠地颤了一下,没说什么,遵从对方的意愿离开,只是走出房门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直到狄寒转身,时逸才彻底睁开眼睛,他久久盯着狄寒的背影没有说话。 可是直到中午,狄寒连午餐都做好了,彻底变凉的煎蛋三明治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床头柜上。 狄寒盯着尽管躺在床上一个上午,却依旧十分疲倦的时逸,闷声问:“小逸,你吃不吃午餐?” 时逸依旧是早上那副懒散的模样:“我不饿。” 狄寒终于迟钝地意识到,时逸在闹绝|食。 狄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逸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变成了海边一块矗立的沉默巨石,对方才再次重复道:“小逸,你应该吃一点东西。” 时逸扬起声音:“我说了我不饿!” 狄寒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吐出冰冷话语的人,随后将床头的餐盘收走,把装满午餐的碟子拿了进来。 出人意料地,狄寒将食物放入口中,咀嚼两下,随后俯身压了过来,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喂时逸吃东西。 时逸倒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逼|迫他进食,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划过,但很快恢复了面上的表情。 他制止了狄寒的动作,淡淡道:“狄寒,你敢这样喂我,我就敢自己催吐。”斩钉截铁得像是他真的会这样做一样。 狄寒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人。 时逸阖上眼,似是不愿意再沟通。 狄寒近乎是哀求:“小逸,你吃一点东西好不好?喝口水也行……” 狄寒发觉时逸在离他越来越远,对方似乎正在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他拼命地向前追,却始终抱不住面前的人了。 他无计可施。 时逸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轻声道:“狄寒,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呢?” 狄寒似乎想说什么,时逸伸出一根手指,抵在狄寒正要开口的嘴唇上。 “你把我关在房间里,却对你所做的一切缄口不言,我不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时逸一针见血,“你在逃避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狄寒怔楞地看着眼前的人,黝黑眼眸里被戳破的痛苦不似作伪。 “哦,我知道了,你想让我原谅你。”时逸凑近狄寒,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一翕一合,眼神里却满是理性和冷静的神色。 “……但在此之前,你得拿出一些诚意,小储物间之类的事情可以延后再议,我更想知道的是另一回事, “现在,你必须亲口告诉我,在你六岁到八岁的那两年,被人第一次领养期间发生的事情。” 第65章 我可以先抱抱你吗? 面对时逸的追问,狄寒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色,也没有追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第一次被领养的事情。 他唯一做的,是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依旧垂眸沉默地望着地面。 狄寒沉默了多久,时逸就在他对面等了多久。 忽然,狄寒松开拳头,看了时逸一眼,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低着头,漏出自己冷硬的后颈,沙哑问道:“……小逸,我可以先抱抱你吗?” 时逸刚刚与狄寒对视的一瞬间,他看见对方眼底的动摇,似乎有一座以坚硬青石垒起的高塔正在崩塌,漫天飞舞的烟尘里,时逸终于要找到他此行的目的,那深埋在地基下真相。 他的旧旅途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时逸凑近了狄寒的脸,让对方与自己的眼神相接,他忽然低了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面前的男生。 同样的,狄寒也读懂了时逸眼神中的意味,那是一种无声的纵容,就像他们小时候度过的每一刻那样。 于是,狄寒张开双臂,抱住了面前的恋人。 时逸没有抗拒,任由狄寒紧绷的手臂环住自己,如同沉入深海的旅人,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全身投入到对方炽|热的怀抱中。 两人严丝合缝地拥抱在一起时,他们似乎都听到了心底的一丝满足的喟||叹,仿佛他们是一对拼图,天生就是要弥补彼此的。 狄寒紧紧抱住时逸,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双臂如铁箍般坚实,仿佛要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他紧紧地攥着时逸的衣服,直到对方身上的衣褶变深,可是触碰到怀里人的力度总是轻柔的,像是在护住一只蝴蝶。 时逸闭上眼睛,抬起手抚上狄寒紧绷成一张弓的冷硬脊背。 这一刹那,他们不约而同地想:我爱的人就在我的怀里。 许久,狄寒才松开时逸的衣物,稍稍往后退了一些,给时逸留出充足的空间。 低头望着怀里时逸的眼眸,狄寒才很慢地开了口。 “在我六岁的生日那天,陈苁蓉说,有一对夫妻想要领养我……” *** “小寒,你想要爸爸妈妈吗?” 狄寒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在位置上看书,陈苁蓉坐在他的对面,轻柔地问。 刚刚年满六岁的男生恍若没有听到,自顾自地继续往下翻页,书页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频率,并没有受到影响。 陈苁蓉并未生气,她清楚狄寒的性子。心理医生曾诊断,狄寒天生带有轻度自闭倾向,不善与人沟通,有一些强迫症,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此,陈苁蓉总是会对这个她看着长大的特殊孩子多一些耐心和宽容。 于是,陈苁蓉又重复多问了一声。 此时,狄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并没有抬头看陈苁蓉,反而从自己的书桌里掏出另外一本书,开始翻动起书页来。 陈苁蓉却知道,狄寒已经听进去了——因为他刚刚手上的那本书,其实狄寒并没有翻到底。要是平日里,狄寒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开始阅读到一半时换另一本书。 她笑了笑,接着往下说:“有一对夫妻通过了政府的考核,想要领养一个孩子……小寒,你还记得大奔吗?就是那个走路有点跛脚的小朋友,他被领养后,被那家人养的白白胖胖的,还有小梅花,她的手指有些不灵活,现在被领养后被新的家庭当做掌上明珠呢……” 第75章 狄寒翻开序言,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停顿。 春花福利院里,和他同期的、身体健康的小孩大都已经找到了愿意收养的人家。 狄寒却被留了下来,没有被挑中的理由大同小异,都是狄寒几乎不说话,像个哑||巴,每一对来观察他情况的夫妻都没能走进他的内心,纷纷铩羽而归。 由此,他变成了春花福利院里最大的孩子。 陈苁蓉说:“我给他们看了每一个孩子的档案,对方最后选中了你,说想要和你见一面。”然后,她开始讲述那对夫妻的基本情况。 那是一对已经四十多岁的夫妻,听说因为丈夫不孕不育,眼见奔五在望,觉得拥有一个自己血脉的孩子没有希望了,才来孤儿院领养孩子。 认真地听完陈苁蓉的最后一句话,狄寒停下手里继续折磨书本的动作,终于抬头看向陈苁蓉。 陈苁蓉见他似乎有些动摇,便摸了摸他的头,悄声问:“你想见一下他们吗?认识一下他们?” 狄寒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 狄寒和那对夫妻第一次见面,对方便给他带了一篮水果糖,也不管狄寒要不要,一股脑地全塞到了他的桌子上,打断了狄寒阅读的动作,并把他的书埋在小筐下面。 狄寒抬头,便看见两个打扮很混杂,男的穿着皮衣,女的穿金戴银,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子狐假虎威的味道。 那对夫妻站在原处,低头望着沉默的狄寒,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向他介绍自己的身份,说了一通两人如今体面的内部工作和丰厚的收入,也不管狄寒听不听得懂,自吹自擂了一通,才换来狄寒一个冷冷的“你好,我叫狄寒”的自我介绍。 两人没料到这番反应,尴尬地对视一眼,显得有些自讨没趣,瞥见陈苁蓉正在赶来,又和她聊了起来。 狄寒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又扫了一眼筐里的水果糖,面上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他不喜欢吃水果糖,还是很硬的,能崩掉牙的那种。 于是,狄寒把水果糖挪到旁边的桌子上,让自己的书重见天日。 那对夫妻见狄寒把水果糖挪走,还以为是狄寒害羞,当着大人面不愿意吃糖,便撕开糖衣,拿着糖边往狄寒嘴便塞:“来,狄寒别害羞,吃!这糖可是进口的,老贵一盒了!不吃就浪费了!” 狄寒不想吃,可他瞥了一眼陈苁蓉有些为他担忧的样子,最终还是张开嘴,把糖压到舌头下。 那糖是青橘味的,酸得刺牙,狄寒却面无表情,他打算等下把糖吐了,再去漱口。 那对夫妻见状笑了起来,笃定道:“我就说了,小孩哪有不喜欢吃糖的!”语毕,还往狄寒的裤兜里一个劲地塞所谓的名牌水果糖。 看着狄寒比平日里更主动的举动,陈苁蓉眼神里的担忧阴云散开了少许,她临时有事,笑着让他们和狄寒独处,好好培养感情。 整间屋子就剩下这对夫妻和狄寒,那两人主动挑起几次话题,狄寒都没接茬,他们自讨没趣,就自己凑到角落里,开始说起小话。 男人道:“啧啧,这小孩还真和资料里写的一模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女人则是心疼地看了眼那筐糖:“早知道不带糖了,一罐一百多呢,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不是给这小孩展示实力,我才不穿这些衣服首饰呢,到时候你把身上首饰退了还能返钱呢。”男人精打细算。 “首饰到手了就是我的,我不退!”那女人抓到了重点,尖叫着嚷了几句,刺得像是指甲刮黑板的噪音。 男人受不了了,只得说不退首饰安抚她的情绪,又道:“要知道这小孩的智力我记得没什么问题吧?你要想想,之前陈苁蓉给我们看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有兔唇的,断||脚的,甚至还有心脏病的,算是矮子里挑高个了……” 女人安静片刻,眼中又浮起忧虑:“可是这小孩都那么大了,会不会养不熟啊?” 男人大手一挥:“管他的呢,这小孩最起码不是残疾,顶多是像个哑巴……你没从那个院长那听说吗?这小孩老实得很,交给他的任务全都完成,大不了把家务交给他呗,六岁小孩也该干活了……再说了,养儿防老,万一我们到时候真的生不出来怎么办?” 那对夫妻里的妻子逐渐被丈夫说动心,时不时点点头,又朝狄寒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即使被那种挑拣商品的目光注视着,狄寒依旧低着头画画,没有说话。 那对夫妻他们以为自己说话很小声,也天真地认为六岁的孩子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这些话题。 可是狄寒听得懂,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食堂里被挑挑拣拣的青菜,福利院的孩子全都不喜欢吃,可青菜有营养,食堂阿姨会逼着他们吃,那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突然不想被这对夫妻领养了。 再次面对陈苁蓉的疑问时,狄寒嘴唇微动,正要说出“不”字,却撞见陈苁蓉眼中温柔的目光,满眼企盼他能安定下来的目光,狄寒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语。 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全都被领养了,他不想再麻烦陈苁蓉了。 于是,狄寒便来到了他的新家。 那对夫妻的财力不算丰厚,只能算一只脚踏入小康,半只脚还在悬崖边空着。 房子是老旧小区里的两居室,墙皮在角落处泛着潮气的黄斑,客厅里的家具都是拼凑来的。 沙发是别人淘汰的旧货,茶几上贴着修补裂缝的胶带。养父在工地做包工头,养母则在某家小公司里做着文员,两人每月的收入足够维持生计,还能有点盈余。 狄寒被安排住在储物间改造的小隔间里,一张满是补丁的窄床,一个旧衣柜,连窗帘都是用床单代替的。第一天晚上,养母便把一堆规矩摆在他面前: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回家洗衣服和洗碗,周末负责打扫全家卫生。 起初的两个月,狄寒适应着这一切。 他学会了在寒冷的清晨中起床,学会了在养母挑剔的目光下,踩着小板凳在水池边把碗洗得一尘不染,防止打碎碗碟而招致打骂,他也学会了在养父喝醉酒回家时悄无声息地躲进自己的小隔间。 狄寒以为,他的确找到了一对尚且还可以的养父母,尽管平日里有些尖酸刻薄,指挥着他负担些家务,偶尔干活不利索会招致对方毫不留情的打骂,但狄寒能去公立学校上学了,他有了学籍,所以这一切都在狄寒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很少说话,因为他觉得和这对夫妻说话是没有用的。 狄寒觉得,也许生活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天不遂人愿,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被领养的第六个月。 他的养母怀||孕了。 第66章 他说不出话了 狄寒还记得,养母被确定怀孕的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那对夫妻连巴士都不打算乘坐,说是要护着作为高龄产妇的养母肚子里的孩子,后座上俩人的欢声笑语几乎溢满了整个出租车。 狄寒穿着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校服,一个人坐在前排,他偶尔抬眼看窗外的路灯与人影,后排的笑语像隔了一层玻璃,进不到他的耳朵里。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转冷了,北方的西伯利亚寒流已然南下,即使是地处亚热带的榆青市,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这几天的气温虽然没有断崖下降,但依旧是一天一两度的幅度在下滑,如今早上起来,都能呼出一口白气来。 回到家后,养母板着脸让他把自己的衣服给洗了,每天脏兮兮的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又骂他调皮一点都不懂事,每天连话都不说几句,孤儿院里捡来的孩子就是不懂规矩。 养母抱怨着絮叨了半天,见到狄寒自从领养回来之后,便每天都是沉默的模样,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觉得无趣极了,最后厉声骂了他两句,说自己也是为了狄寒早点懂事早点成熟,随手找了个由头把人支走,门一合,卧室里又归于他们的温软。 狄寒没有反驳,他觉得对方像是他看的绘本里的机器人,即使他没有做错什么,养母依旧要找点理由,用尖酸刻薄的挑剔和责骂来“驯化”他。 他听完对方的抱怨后,一句话都没说,便自觉地去浴室里洗衣服了。 刚入冬的自来水已经有些冷了,即使是飞溅的水珠落到脸颊上都像是一枚小小的冰晶,刺痛得狄寒的手都有些麻木,他时不时就要停下一小会,来让自己的指尖血液流动。 直到狄寒洗完衣服,他垫着脚举着撑衣杆挂上衣服,最后,他看了眼自己已经泡得发白变软的指尖,擦干手上的水,他在掌心里哈着气,像是把一点点偷来的暖意藏进指缝。 狄寒回房间的路上,他看见主人房的灯亮了一整晚,夫妻俩人的甜言蜜语从映满橙光的门缝里偷溜出来。 只是这份泛着金灿灿黄光的甜蜜祥和从未降临到他的身上。 第76章 “……哎!我倒是没想过我们居然还能有一个孩子!”养母尖尖细细,像清晨乱鸣的噪鹃,刺在他的耳膜上。 养父拍着肚子哈哈大笑:“这要不怎么说我们家有福气呢!你安心养胎,到时候有的是享福的日子。” 俩人畅想了会未来,停顿片刻,养母又开口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苦恼:“如今我们终于有了亲生的孩子,可是,家里的那个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这么养着呗,反正别让他死了就行了,”养父唾了一声,“而且,我当时就和你说别去养,结果你不听我劝,现在好了吧!招回家一个小扫把星!本来家里的钱就不多,还要多养一个……” 听到指责,养母尖叫起来:“喂!姓张的!现在又怪到我的头上了!谁去医院检查了那么多次,都发现是少||精症的!本来就是你没用!要不是你不行,我早就怀上了!” 和谐的气氛甚至没能维持到睡觉前,两人又吵作一团,鸡飞狗跳。 狄寒很有自知之明,他垂眸往地上看了一眼,便自觉地回到了他昏暗的小储物间里,盖上尚且还有些单薄的被套,将身体蜷缩成一团,随后就这么睡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闹钟还没响起,狄寒就被冻醒了。 入冬的这几天的昼夜温差越来越大,早上刚起床只有十度出头,六点多的清晨,天还没亮,小窗外的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小层雾气。 狄寒醒来浑身一阵酸痛,他眨了眨眼睛,活动了一下被压在身下的麻木手臂,便翻身起了床。 实在是太冷了,即使盖了一层被子依旧难以抵御严寒。 狄寒起床穿了一件外套,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这让他感觉好了一些——狄寒在这几天已经无师自通了一切。 今天是周一,距离上学还有一个多小时,狄寒自己去洗手间刷牙洗脸,路过主人房的时候,门还是牢牢关上的,养父震天的呼噜声穿过门板,他们还没起床。 没有过多停留,狄寒转身去了厨房,轻手轻脚地拿过小木椅子,自己爬上去,把冷冻的馒头从冰箱的冷藏层拿出来,放在水里解冻。等待的过程中,他先回房间,去收自己的书包。 蒸上馒头后,他便烧了一壶热水,倒一点到自己杯子里,剩余的装进地板上的红色大热水壶里。 狄寒不敢烧太满,他拿不动沉甸甸的、装满水的热水壶,但是不烧又不行,起早不多做事,养父母会骂。 等一切准备结束,他一口热水,一口馒头地往自己的胃里塞上食物,便自己拿上钥匙背包去上学了。 他们家距离学校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可是狄寒尚且还小,他要走二十分钟才能到学校。 狄寒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他扫视一圈空空荡荡的教室,便落座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从包里拿出课本,安安静静地开始预习这周功课。 渐渐地,随着时间流逝,班级里的人逐渐变多了,好朋友之间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谈笑,聊着周末父母又带自己去什么新奇的地方玩耍,或者是又吃了什么大餐。不一会就人声鼎沸,教室里满是同学们的欢声笑语。 直到早读铃打响,他们的班主任进了教室,打开投影,让大家跟着领读的学生一起读课文。 从始至终,狄寒都没被打扰,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坐在最后的窗边,认认真真地看完了今天讲的所有内容,甚至还自己写了一些今天的习题。 狄寒上学三个月,由于个性的问题,他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 所有小孩子都害怕成为异类,因为那意味着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没有可以放学一起玩的朋友,也没有能一起抄作业的伙伴。 但狄寒已经习惯了成为特例,他永远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关心周围的发生的一切。 他和其他人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了一个多月,直到变故的发生。 手上的课文朗读到一半,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趾高气昂、打扮阔气的男生进了教室,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直直地走向狄寒前面一排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一道嘲讽随人影而至:“喂,狄寒,你今天怎么还穿着这件烂短袖啊?是没钱买衣服吗?” 狄寒没有抬头。 坐在他前面的男生叫李无许。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狄寒见李无许的第一面,就知道他不喜欢自己。 对方家里很有钱,出手也阔绰,每天都会呼呼啦啦地带着一群小弟去小卖部里买零食饮料,众星捧月般地分给所有人。 他看狄寒每天作业写得整整齐齐,便想用零食贿赂他,让狄寒给自己写作业,但狄寒对零食和饮料不感兴趣,拒绝过几次后,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于是后来越来越看他特立独行得不顺眼,每天都要给狄寒使点绊子。 小孩子的善恶观是单纯的,也不懂得成人世界中的种种流于表面的矫饰,他们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就连天真的善意或是恶意都是那么鲜明。 狄寒见李无许的第一面,就知道他不喜欢自己。 不过无所谓,他也不喜欢李无许。 李无许却对此不满起来,他看狄寒每天作业写得整整齐齐,便想用零食贿赂他,让狄寒给自己写作业,但狄寒对零食和饮料不感兴趣,拒绝过几次后,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得知狄寒是他养父母从孤儿院里领养回来的孤儿,便天天用这件事来刺激他。 狄寒从来没回应过他。 于是后来,李无许越来越看狄寒特立独行得不顺眼,说班里都是他罩的,并扬言狄寒不交所谓的“保护费”,给他抄作业,就每天都要给狄寒使点绊子,不是怂恿其他调皮捣蛋的男生往他的课桌里放毛毛虫,就是故意联合其他人不把他的作业传到后排。 小打小闹也没什么杀伤力,但狄寒不喜欢这样,他把事情原委告诉了班主任。李无许被班主任骂了一顿,回来之后,尽管这些恶作剧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了,但后面看狄寒的眼神更不友善了。 班主任让大家上周五新换了座位,说是为了适应大家的视力,每个人都要被随机打乱排列顺序,更巧地是,狄寒和李无许分到了一前一后的位置。 见挑衅没用,李无许自讨没趣,他朝狄寒呸了一声,学着大人的模样骂了句脏话,便转过头去看课桌里的漫画书了。 狄寒依旧无动于衷。 一个上午风平浪静,很快就到了饭点。 李无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安静得过分,狄寒乐得清净,自己去食堂打饭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狄寒午休也待在教室里,他不想回家,于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只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睡觉。 小眯了一会之后,狄寒眼见时间快到了,狄寒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从洗手间出门的时候,却被李无许手下的几个小弟拦住了。 狄寒想要无视他们,可面前的几个小孩却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过去,还骂他没家教的没人养的小孩。 被纠缠了一会,狄寒看着老师也要来了,喊了一声“老师”,才把这几个人吓走。 狄寒甩开几人,加快脚步回教室,但当他一踏进教室,他就听到了一声女生的尖叫刺破天花板,整个教室乱哄哄一片,像是某种灾难片的开头。 “谁动了我的玩偶!谁偷了我的小熊!这是我妈妈周末给我买的限量款!是谁?!” 狄寒无视了这里发生的一场闹剧,挤过人群,想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李无许忽然道:“我上午好像看到过你的小熊玩偶,我大概可能在哪……” 女生满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凝集,猛然看向李无许,大声喊道:“在哪里?!” 李无许吹了一声口哨,指着刚刚走到课桌边的狄寒,道:“我看到狄寒中午好像拿了一个玩偶,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剪刀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觉得你的玩偶在他那里!” 女生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到狄寒身上。 听到自己的名字,狄寒冷漠地抬起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卷入这场荒谬的指认里的。 他久违地开口道:“我没有。” 女生已经冲到了狄寒的课桌边,像是一头母狮一般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咆哮:“是不是你?你每天中午都在教室!” 李无许在一旁煽风点火:“打开课桌就知道有没有咯!” 女生也大喊道:“对,打开给我看一下!”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狄寒,狄寒依旧道:“我没有。” “那可不能听你的!”李无许喊。 狄寒阻止不及,便被李无许和他的小弟扯到了一边。 “嘭”地一声巨响—— 狄寒的课桌被暴力打开,只见他的桌肚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得一团乱,一只小熊玩偶被四分五裂,白色的棉花散落整个课桌,看起来凄惨无比,旁边还放着一把看起来像作||案||凶||器的剪刀。 第77章 所有同学都被惊吓到了,随即都往远离狄寒的方向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害怕。 李无许扬起声音:“哦!大家都看到了!就是狄寒干的!” 女生抱起支离破碎的玩偶,泪水决堤般涌出,哭声里裹着撕裂的委屈与愤怒,她一边抱着自己已经不成样子的玩偶抹眼泪,一边还用仇恨的目光看向狄寒,似乎已经将他认定为罪魁祸首。 狄寒要是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太蠢了。 他抬起头,看清了李无许望向他的眼睛里闪烁的、漆黑的恶意。 “我要告诉老师!我们班有一个恶心的小偷!不仅毁坏别人的东西,还说谎!” *** 这件事自然惊动了班主任和上级领导,学校叫来了双方的父母,来协商事情的解决办法。 学校这一层楼的监控正好在维修,也无法得知事情真正的原委,人证物证都指向他,中午留在教室的也确实只有狄寒,所以事情的真相似乎一目了然。 狄寒从来都不喜欢说话,但这次,面对所有人,他却破天荒地为自己澄清起来,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行动路线,在路上发生的一切,逻辑清晰得不像一名七岁的小孩。 可他的辩解没有换来任何的效用,他还是被偏执地、毫无理由地认定为一名小偷。 养父母和老师们大多已经认定了狄寒所谓的“罪行”,毕竟人赃并获,小孩也很难说谎,在全班人的众目睽睽之下,一切尘埃落定。 没有人听他的解释,也没有人想要去听他所谓的“真相”,就算听了,也会认为他只是在嘴硬。 他的养父母和那个女生的父母扯皮,最终对方受不住这对夫妻的嘴,选了个折中的方案,让他们赔了那只玩偶的价钱,可即使如此,他的养父母依旧不依不饶地尖叫,闹到校长办公室,直到最后,他们才把狄寒拖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蓦然下起了大暴雨。 狄寒没有伞,他的养父母也不想给他打伞,说这是给他惩罚,让他认下自己的错。 雨水如冰针刺骨,将他从头到脚浸透,寒意顺着衣缝钻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颤栗的冷。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狄寒却觉得他像是走了一整天。 回到家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他就被养父母打了一顿,骂他是“霉||星”“小||野||种”“赔钱玩意”,要不是他们发善心把他捡回了家,狄寒不知道还在哪里流浪,此时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还为此赔了不少钱。 狄寒被打得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红痕,有血丝从青紫的伤口渗出,可他依旧没有喊出一声“痛”。狄寒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我没有”,来为自己而辩解,直到重复到喉咙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说辞。 可是养父母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用自己最肮脏的话语来攻击此时已经像块冷硬石头的狄寒,直到手里的衣架都被打折了,养父母才气冲冲地关上房门,让狄寒自己好好反省。 狄寒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开始移动。 他连被浸湿的衣服都没有换,他拖着自己宛若木偶的疼痛身躯,缓慢地平躺在自己床上。 每一次移动,牵引着满是斑驳伤痕的皮肤,都让他感觉到一种钻心噬骨的疼痛。 狄寒微微仰头,他望着储藏室的小窗,他只记得,那晚的暴雨如幕,像是某条来自天际的河流倾泻而下,宛若瀑布,窗外不停闪着雷电,每一次伴随着轰鸣的白光都倒映在他的眼中。 那个晚上很冷,冷到狄寒觉得自己似乎由里到外都变成了一块南极的难以融化的冰,丧失了作为一个人类的所有知觉。 他睁着眼睛,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疼痛以外的后遗症在第二天才现显出来。 狄寒望着依旧阴沉的窗外,他用指尖碰着自己的喉咙,红肿沙哑,火辣辣的疼痛,就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像是某种折磨犯人的酷刑。 狄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似乎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他说不出话了。 第67章 小逸,别哭 叮咚—— 即使没人来应门,门口的人依旧锲而不舍地按着门铃。 叮咚、叮咚—— 门铃声越来越急促,大有不开门就一直继续的势头。 日近正午,主人房内,狄寒的养父张伟成挺着小山一样的大肚子,打着呼噜。他被门口持续不断的门铃声吵醒,随后艰难地翻身,挠了挠自己的肚脐眼。 终于,张伟成睁开了眼睛怒吼道:“谁啊!” 他用力地推了把身边的女人,满嘴脏话地骂道:“喂婆娘,有人在按门铃,你去开门,看看到底是哪个操|\蛋的该死玩意在吵来吵去的!” 狄寒的养母王曼香差点被推下床,她头重脚轻地尖叫一声:“要去你去,别搡我!” 张伟成被她的尖叫声刺得耳膜发疼,见她又要开始那套指甲刮黑板似的絮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这才骂骂咧咧地爬下床。 “妈的,谁啊?!”张伟成一边骂,一边来到门口,肥胖的脸挤上狭小的猫眼一看,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得和铜铃一样。 门外站着的,正是穿着一件淡紫色毛衣的陈苁蓉,春花福利院的院长。 他立马转身去找王曼香:“糟了,今天是春花福利院回访的日子!那小崽子什么时候闹事不好,偏偏是昨天闹事!” 张伟成晃荡着自己的啤酒肚,满身宿醉酒臭地小跑回房间,用力地推醒又迷迷糊糊要睡着的女人:“王曼香,别睡了别睡了!陈苁蓉来了!” 王曼香一听这个名字也清醒了过来,从床上蹦了起来,大喊了声:“什么?!” 他们早就约好了今天要见个面,政策规定了福利院本来就要定期回访领养家庭,加上陈苁蓉许久没见狄寒,心里也开始想念起他,便一直提出要见狄寒一面。 张伟成和王曼香嫌麻烦,一直拖,说自己这些天忙,狄寒也在学校住校,直到拖到最后一刻政府强制他们必须约定在当月内见面,他们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陈苁蓉的回访。 “该死的,”门口的陈苁蓉一直等在门口,来不及讨论太多,张伟成扯了件梅干菜似的衣服,匆匆吼道,“王曼香你去把门锁上,别让那小崽子出来!” 王曼香也顾不上太多,手忙脚乱地翻出抽屉里的钥匙,抢在狄寒出现之前,‘咔嗒’一声锁死了储物间的门。 一打开门,陈苁蓉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只见张伟成穿着歪歪扭扭的汗衫,满身酸臭的宿醉酒臭扑鼻而来。 而一旁的王曼香擦着满头的汗,挤出为难的笑:“哎呀,陈院长来了,我们刚刚还在睡觉呢,没听到你按门铃的声音,不好意思久等了……” 张伟成也含含糊糊地道歉。 陈苁蓉没说什么其他的话,打断他们,直奔主题:“小寒在哪?”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用手肘互相推了一下,都没想好借口。 陈苁蓉的眉头越皱越深,她总觉得这对夫妻有什么瞒着她,可是当初他们来福利院的时候,满脸热情给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后续她也观察了两人性格应该还可以,加上政府那边派人审查过他们,信任他们知根知底,所以才把狄寒交付这对夫妻。 可随着时间发展,陈苁蓉总觉得心里发慌,她想看看狄寒如今到底过的什么样的生活。 最终还是王曼香尴尬地笑了一下:“那可真不巧,小寒他去……去上补习班了!现在不在家!” 陈苁蓉困惑地问:“上补习班?” 张伟成被妻子提醒,也扬起声音道:“对、对啊!我们对他都很好的,呃、呃……这不是他没上过幼儿园吗,为了让他能衔接上小学的课程,我们就给他报了个补习班!” 王曼香僵硬地笑着附和道:“是啊是啊,补习班老贵了!” 陈苁蓉打断他们:“那小寒什么时候回家,我在这里等他。” 王曼香慌了神:“啊,这就不用劳烦院长了吧!他要上得很晚的,会耽误你时间的!” 陈苁蓉不紧不慢道。 “一,我很想看见小寒,你们已经推脱很久了;二,政府要求我必须定期回访,还要留影当做证据,”陈苁蓉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定定地看他们一眼,“不管等多久也好,他一定会回家的,所以,今天我必须见到小寒。” 王曼香不知所措地咬着嘴唇:“啊,这,这……” 看着面前两人明显心里有鬼的样子,陈苁蓉心尖上的担忧越来越重。 就在三人面面相觑之时,咔哒一声,三人将目光投向身后,身后小储物间的房门被打开了。 狄寒从房门里走出来。 第一个尖叫出声的是瞪大了眼睛的王曼香:“你怎么出来的!我不是锁了门了吗?!” 狄寒站在原地不语。 多亏了他之前做家务,手上有家里的大门和房间的备用钥匙,不然这次听到陈苁蓉的声音,他真的没有办法出门。 第78章 王曼香和张伟成立马慌乱地站起身,想要挡住陈苁蓉的视线,把人再藏进小储物间里,可狄寒这么大个小孩,自然没办法再被塞回到房间里。 在这么冷的天里,陈苁蓉看见了狄寒依旧穿着单薄的、打着补丁的短袖,模样看着比被领养之前要更加高瘦,皮肤贴着骨头,浑身青青紫紫的伤疤看起来渗人无比,他沉默地站在房间门口,像是没有生机的石头。 即使不用语言叙述,陈苁蓉都明白了一件事,狄寒在他们家过得不好。 “你们不是说小寒去上补习班了吗?!为什么他被你们关在家里!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快步走到狄寒面前,把浑身是伤的小男孩护到自己身后,随后大声质问面前这对在虐待狄寒的中年夫妻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伟成和王曼香见事情败露,现在也彻底不装了,撕破脸皮和陈苁蓉吵了起来,说她当时骗了他们,狄寒这小野种本来非常有问题,当初就是陈苁蓉给了他们一个残次品,此刻想要所谓的“退货”。 陈苁蓉在他们激烈地辱骂中,得知了狄寒昨天所谓的“恶劣行径”。 她自然是不信狄寒会做出这种事情,她有理有据地反驳两人,可张伟成和王曼香又强词夺理道,如今狄寒偷了别人东西,做家长的教训一下怎么了,又抱怨起她多事,证据都摆在面前了,这都不能说服陈苁蓉吗。 陈苁蓉听到这话抑制不住地发怒起来,愤怒得浑身颤抖:“我的天啊,你们说这是教训吗?!他浑身都是伤口!这是虐待!而且你们怎么知道小寒他偷了东西,而不是被人冤枉的!” 对面的两人见状开始大声辱骂陈苁蓉和狄寒,甚至还想跑过去抢她的手机。 面对张伟成和王曼香持续不断的胡搅蛮缠,陈苁蓉带着狄寒往他们家大门口退了退,并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两人喊道:“你们再靠近一点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狄寒麻木而顺从地站在陈苁蓉的身后,看着面前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耳边的尖锐的噪音轰炸着他的耳膜,像钢针一样穿刺着他的大脑。 他浑身发烫,他慢慢地向前挪了一步,他的每一步都像是陷在泥潭里,浑身的痛楚都在尖啸着让他不要再继续动作,但他依旧举起了自己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地碰了碰陈苁蓉深深攥成拳的手背。 陈苁蓉察觉到自己手背的微小触动,她嘴中争辩的话语停住了。 她不自觉低头看向这个遍体鳞伤的、她亲自送出福利院的孩子,目光恍惚一瞬,手里拨打号码的动作也暂停了下来。 狄寒仰着头沉默,只是用那双黑黢黢的、似乎丧失了焦点的眼睛盯着陈苁蓉。 许久,他似乎才对上了她的眼神,随后很缓慢机械地眨了一下眼睛。 陈苁蓉看懂了狄寒眼神里的意味。 他想回春花福利院了。 *** 陈苁蓉当即就带着狄寒去了医院,医生诊断狄寒软组织挫伤附带轻度骨裂,还发着高烧,让狄寒立刻安排入院,并出具了诊断报告留作存档,并询问两人是否需要报|警协助。 陈苁蓉表示当前孩子最重要,她已经保存了相关的证据,已经准备报|警处理相关的事宜,并感谢医生的提醒,对方这才安心下来。 在病房里,她一边看着不明前因后果的护士给狄寒用酒精和棉签处理伤口,女护士一边夸用细长的针头艰难地插进狄寒干瘦的手臂吊水,一边夸小朋友不会喊疼,很坚强很乖。 可陈苁蓉听到这句话,看着狄寒垂着头一声不吭、对疼痛一脸麻木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狄寒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就已经承受了如此之多的痛苦,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陈苁蓉也不知道狄寒受了多少苦,想来只比她所看见的冰山一角只多不少。 一想到这,她的心不由得痛苦地绞痛起来。 狄寒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苁蓉,随后用手背轻轻地碰了碰。 那是一个笨拙的安慰。 陈苁蓉的心尖又被猛烈地攥住了,她有些承受不住,便把狄寒托付给一旁的护士,自己先去卫生间平复心情。 不多时,陈苁蓉再次返回的时候,她轻轻地环住了狄寒骨瘦嶙峋的肩膀:“小寒,我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狄寒沉默,没再有任何的回应。 再后来,陈苁蓉很快联系上了警|方,请求其调查张伟成和王曼香这对夫妻平日里对狄寒的所作所为。 周围有正义心的邻居这才冒了出来,说他们看着这对夫妻平日里是如何虐|\待狄寒的,并提供了不少人证和物证,同时向有关部门抱怨,他们早就看这对夫妻不顺眼了,让那么小的孩子干很多危险的事情,有时候看不过还会帮上两把。 陈苁蓉跟着警|方听了邻居们叙述全程,心脏像是被撕成了一缕一缕,钻心地疼。 警|方又探访了狄寒入读的小学,学校方面没想到会牵扯惊动到警察,学校有关的负责人擦着汗给有关方面汇报了狄寒平日里的表现,也提到了狄寒近期所谓的“偷盗”事件,隐隐有说他品行不端的嫌疑。 陈苁蓉在一旁听着,学校负责人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他们的主观臆断,并指出狄寒和那名女孩无冤无仇,并不会突然发难,这并不符合逻辑,而且狄寒由于轻度自闭的缘故,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更不可能和对方有所交集。 校方讪讪,最后顶不住有关部门的压力,决定重新调查起当初的事情来,首当其冲地便是和当初参与了当初“指认事件”的几个小孩。 毕竟都是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不强,其中李无许的几个小弟害怕了,被警察问了两句就吐露了实情,表示是李无许让他们拦住狄寒,好让自己去偷玩偶剪碎,最后让狄寒被全班人所讨厌。 警察也没想到会有李无许这样的小孩子,但他们也无能为力,最后对李无许批评教育一番后,便让他的父母好好加紧管教。 这件事情被传遍学校后,众人哗然,李无许的父母颜面无光,被压着和被陈苁蓉牵着手、从始至终面无表情的狄寒道歉之后,就和班主任提了休学,后来没几天就灰溜溜地带着孩子转学了。 狄寒又被陈苁蓉带回了春花福利院,因为愧疚和心疼,陈苁蓉对狄寒更是呵护有加,身边的护工和志愿者们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不约而同地将狄寒保护了起来。 可是即使没有人去主动触碰,狄寒心里被伤害后留下的伤疤依旧存在。 对比狄寒被领养前,他小时候只是有些封闭,不愿意向外界沟通自己的想法,但平日里也时不时能在熟人面前说一些简单的词语和互动。 可自从他被带回到福利院之后,狄寒就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再也不会对其他人说话了。 那段时间里,狄寒每天只会自己默默地起床,到活动室里自己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在房间里入睡,和外界的沟通完全被切断,就连陈苁蓉都没有办法让他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狄寒彻底沉入了无光寂静的深海底。 *** 后来,福利院的众人为了不再刺激狄寒,回到过往那种完全封闭自我的状态,所有人都对这件事缄口不言。 后来政府的判决下来了,由于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两人虐|\待儿童,剥夺了张伟成和王曼香的监护权,并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王曼香在入狱之前就因为身体和情绪问题,在某次去法庭的路上,被车剐蹭,极度惊恐的情况下失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后来,经过有关部门深入调查,张伟成也因为作为包工头在工地上贪了一大笔农民工的血||汗\钱,而被加重判刑。 与此同时,法院也明确提到了,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隐私安全,案件相关的档案被封存,防止对受害人造成二次伤害。 狄寒说到这里就停下了,他只是很简短地把事情的原委讲得很清楚,仿佛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早就已经随风而去。 “有一些事情,我也已经忘了。”狄寒偶尔会在叙述中如是说。 整场谈话,狄寒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即使讲到最激烈的场合,他抽离得像是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而不是在对他讲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创口。 可一旁时逸却早已经不知何时,在眼底蓄满了泪水。 他觉得,狄寒选择性遗忘的记忆,对外界迟钝而冷漠的反应,更像是某种自我调节自我保护的机制,让他能够稍稍忘却那些痛苦的、悲伤的回忆。 时逸从来不知道,狄寒就这么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经受过如此的折磨,沉默地肩负着那么多的不堪过往,依旧愿意踩在荆棘上,打破封闭自己的囚笼,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 狄寒自然也看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随后一点一点试探着,触碰时逸的手指,像在触碰某个易碎的梦。 第79章 又过了一会,他随后牵起面前人的一只手,与此同时将自己的脸悄悄地凑近时逸的跟前。 时逸似乎还沉浸在狄寒讲述的过往里,眼底无知无觉地流着泪水,呆呆地让狄寒摆布着自己的一切。 保持如此亲密的动作一段时间后,狄寒在察觉到时逸没有再次抗拒自己后,才再次得寸进尺,举起时逸的手,并用脸颊眷恋地蹭了蹭,最后用唇温柔地覆上时逸的脸颊,轻轻啄吻去那些发咸苦涩的泪水。 “小逸,别哭。” 狄寒稍稍往后退了一些,垂眸盯着怀里抬眼看自己的恋人。 他十指相扣地攥着时逸的手,缓缓地将两人的手捂热,然后举到自己左侧胸膛的位置。 “你一哭,我觉得,这个地方……” 狄寒顿了一下,将两人牢牢紧握的手贴紧自己的心口,低低道。 “……比我被当成小偷的那个时候,还要难受。” 第68章 我好爱你 两人静静相拥,周身的其他事物似乎都无关紧要,仿佛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两人之外,只有彼此的怀抱才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依存之所。 一时之间,时逸的情绪似乎还没有平复下来,他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在脸上像是断了弦的小粒透明珍珠。 见状,狄寒用拇指小心地抹去他脸颊上的湿意,声音刻意放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小逸,十一,不要哭,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时逸哽咽道:“可是……” “没有可是。”狄寒打断时逸,凑到他的面前,轻轻地咬了一下面前恋人微微发抖的嘴唇。 “因为没关系,我已经拥有你了。” *** 记忆如潮水漫涌而上。 狄寒仍清晰记得,见到时逸的第一面,自己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逐上去。 那天,陈苁蓉和他说,他们福利院会有富商来做慈善捐赠,到时候排场会很大,也会很热闹,问他要不要去会场参与活动,见见世面。 狄寒摇了摇头,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他讨厌说话,而且今天下午要去喂小猫,所以压根没有时间去会场。 陈苁蓉自然明白他的想法,但她还是想劝一劝狄寒,让他不要再封闭自己,和其他小朋友多交流一下,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机会,她仍会尝试。 见狄寒的确不想前往所谓的捐赠活动,陈苁蓉没有过多去劝他,说了句自己今天会很忙,嘱咐他注意安全后,就去会场安排相关的事宜了。 狄寒上午跟着福利院里的义工锻炼,对方是一名退伍军人,了解到狄寒之前的经历,陈苁蓉便打算让那名义工带着狄寒多锻炼锻炼,强健体魄,顺便练练防身术,以防再受到其他人欺负。 上午的锻炼让狄寒出了一身汗,午饭后他匆匆洗了个澡,便回宿舍小憩。 醒来时,阳光已斜斜铺满窗棂。他熟练地将早餐剩下的馒头和门口买的牛奶包好,起身走向后花园。 那是他与小猫每日相约的地方。 养猫这件事,是狄寒在前不久培养的爱好。 一个多月前,狄寒依照惯例,攥着陈苁蓉给他的钱,自己去街对面的书店买自己喜欢看的书。 他挑好了书本放进书包,一言不发地把钱交给书店老板,对方和陈苁蓉认识,也眼熟这个小孩,知道他的脾性,交易完成后,便送他过了马路,笑着挥手让他注意安全。 返程的路还有一小段街道,狄寒脚步匆匆地赶回春花福利院。 蓦地,一声撕裂空气的猫叫从旁边的小巷深处传来。 声音尖利又绝望,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狄寒脚步一顿,下意识往那边偏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身走向巷口。 潮湿的狭窄巷道里,三四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围成一圈,中间缩着一只小黑猫。小猫毛发凌乱,满身是还在流血的伤痕,却依旧瞪着圆圆的金色瞳孔,瑟瑟发抖地竖着毛弓起背,对着面前的人影嘶哑地哈着气。 “终于逮到了,这猫可真能跑!” “哈!小||畜||生!这回我看你还敢往哪跑!” “喂!你们没吃饭吗?再砸大力一些!叫你敢对我哈气!哈哈!这回没力气吼我了吧!” 石子在狭小的巷道里溅起碎响,每一声闷闷的砸击都扎在狄寒心口。 那群男生一边大声地嘲笑着包围圈里的小猫,一边向包围圈里的小猫大力地扔着石子,俨然把它当成了某种逗乐的玩具,而非生灵。 那猫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腿都在打颤,却硬是撑着身子往后缩。 它想要逃跑,却因身体太过虚弱,每退一步,就被那群男孩粗暴地拦回来。 狄寒认出来,这是福利院隔壁学校的几个小混混,每天混吃等死,到处溜达,被周围的邻居街坊骂了不知道多少遍,依旧死性不改,没见他们收敛过嚣张的本性。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小猫似乎都已经快没力气叫了,狄寒看不下去了,他径直冲向包围圈里,把小猫挡在了自己身后,冷冷的看向面前的几个男生。 领头的男生扬起下巴瞥了他一眼,趾高气昂:“怎么又来一个小孩!别多管闲事!真扫兴!你要敢管这件事,小心我们连你一起打!” “就是就是!别来多管闲事!”周围的几个小弟起哄般跟着叫唤。 狄寒不善地盯着他。 这个男生让他想起了李无许,同样的恶意,同样的卑劣。 “行,你不让开是吧?”领头的气笑了,“来,兄弟们,一起上!把这不识好歹的家伙一起教训了!” 话音刚落,回应他的,是狄寒直冲他脸的狠狠一拳。 巷道里瞬间乱作一团。 于是,狄寒和那群比他大了几岁的小孩们打了一架。 经过义工那段时间的训练,狄寒很快抓住了发力的节奏,拳脚干净利落,几招就把那几个平时只会嘴上嚣张的男孩打得连连后退,很快把那群小孩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狄寒也硬生生吃了好几拳,身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 狄寒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小猫。 小黑猫瑟缩在墙角,眼里还有惊惧,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看。 从此之后,它便黏上了狄寒。 最开始,小野猫受了伤,只会喵喵可怜地叫着,很难找到食物。 狄寒于心不忍,便会隔个两三天投喂一次小猫,后来,一人一动物相处得越来越融洽,狄寒吹个口哨的功夫,便能把小猫唤来。 把这些事情抛诸脑后,狄寒从宿舍走到后花园。 半路上,他不经意抬头,视线却被不远处的一个小男孩勾住了。 那小男孩仰着头,被另一个男人牵着手,男人低着头似乎在跟他嘱咐着什么。 对方手腕上扣着一只简约却显眼的小机械表,表圈镶着一圈细碎的钻,白色牛津衬衫熨得一丝不苟,下半身是剪裁利落的深色修身短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皮质乐福鞋。 举手投足之间,他像一只被细心保护着长大的小天鹅——干净、矜贵,却不自觉地透着点儿落寞和孤单。 那是狄寒在福利院从未见过的神采。 小男孩一会儿低头踢脚边的小石子,一会儿又仰头看一眼身旁的男人。每一次抬眼时,那双眼睛里都会亮起细碎的光,像天空中的星星忽然亮起。 狄寒在原地多看了一瞬。 那个小男孩是狄寒在福利院里见到过最好看的人。 狄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绕路去找自己的小黑猫了。 他不觉得自己和对方能有什么交集。 直到,他到了后花圃的老地方,吹了一声口哨,把小黑猫喊来的同时,狄寒看到了追逐黑猫而来的身影时,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仅仅是十几分钟没见,落单的小男孩衣服上就沾满了灰尘,膝盖上还擦破了一块皮,红红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对方盯着小黑猫看了两秒,又抬头,眼睛亮亮地冲他打招呼。 狄寒偏开视线,没有去看他,只低头看着那只猫埋头吃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对方却没有被他的冷处理打退,反而坐在台阶上,说了很多有关自己的话。 狄寒一个没留神,说着说着,对方的话题就兜好几个圈,说他的父亲很忙,从来不关注他;讲起他妈妈也是春花福利院的人,最近去世了;自己还摔了一跤,伤口很痛。 “……现在没人管我了。” 直到面前的男孩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话语的尾调上染上了淡淡的迷茫哭腔时,狄寒的眼睫才颤了颤,从包里取出碘酒和棉花,半蹲下来,轻轻地给对方仍在流血的膝盖上药。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小男孩惊讶地问他,碘酒浸湿棉球,擦到破皮的地方,又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又很快咬紧了唇。 狄寒没有回答他。 第80章 他的包里有备无患地带着碘酒、棉签和创可贴之类的物件,是他在被那对夫妻领养期间培养出来的习惯。 曾经,他的养父酗酒,喝醉了就喜欢胡言乱语,还喜欢拿狄寒出气。 没有办法反抗一名成年男性,受过伤后,狄寒每天只好在半夜,带着青紫的淤痕去抽屉里的小药箱里拿消毒药水疗伤。 从此以后,为了方便,他就养成了在包里放药品的习惯。 似乎把狄寒的动作当做破冰,男孩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又开始说起话来,重复着自己的名字“时逸”,像是撒娇的话语里让狄寒动作轻一些。 那些柔软的、天真的话语,像是一颗颗软绵绵的草莓夹心棉花糖,让狄寒不自觉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他刚刚触碰的小黑猫是热的,是软的。 但他现在好像在梦里,触碰到了更柔软,更富有生命的事物。 直到狄寒听见面前的男孩惊呼着问:“你身上有好多伤!你……你经常打架吗?” 短暂的恍惚里,狄寒被一把拉拽回现实。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痕,那些本来已经习惯到麻木的疼,在这一瞬间仿佛又被重新点燃,顺着神经一点点蔓延开。 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把那些糟糕的、难看的痕迹重新藏回阴影里。 狄寒微末地叹了口气,为自己不切实际的臆想。 哪怕他们是一对交错线,但只要经历过相交的那一个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被无限放大,不再回头。 上完了药,也喂了小黑猫,狄寒不欲多言,收拾书包打算离开,可在这时,身后的时逸却执着地问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狄寒的手指在书包的背带上顿了顿。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哪怕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他已经太久没说过话了。 在那道视线一点点黯淡下去之前,他终究还是回过头,望着对方低垂的发顶,最终从发紧的喉咙里憋出两个晦涩的,模糊的音节。 “……狄寒。” 说完这两个字的问题答案,狄寒几乎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用光了。 他不敢再停留,转身离开,只在听到背后童真的追问:“……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是朋友了?” 他没回头。 从此,狄寒干涸停滞的人生开始流动起来,像是干枯的树桩,重新发芽生长。 他和时逸也并没有像相交线一样越走越远,彼此的人生反而彻底融合交错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狄寒收回思绪,垂眼看着怀里的人,眼里的柔和几乎要溢出来。 “我能活到今天……” 末尾,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很低。 “小逸,一切都是因为你。” 时逸怔怔望着他,脸颊上的泪痕未干,眼眸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小逸……”看着时逸难得有些怔楞的模样,狄寒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又轻轻地啄吻了一下怀里人泛红的耳垂。 “宝宝,我好爱你。” 第69章 爱是没有理由的 听到这个过分亲昵的名称,时逸的脸瞬间红了一片,面上涨红了,温度顿时像是被烧得微微烫手的灯泡。 “你怎么这样叫我……” 时逸微微低头,不停地眨着眼睛,眼神乱飘,视线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从来没听过狄寒这么黏糊的叫人。 狄寒叫完这声,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大片,垂眼看时逸,随即紧紧地把对方揽进怀里,就这么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回答些什么。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窗外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粉红的云层层叠叠,宛若铺满了粉红花瓣的海洋,浸染在橘黄的余晖里,光线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仿佛也为这一刻披上了一层暖融的纱。 时光在静谧中流淌了片刻,狄寒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便自觉松了手,扭身准备下床的时候,衣角却被时逸拉住了。 狄寒回头,哄道:“小逸,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做晚饭……” 时逸却道:“我还没说结束,别想蒙混过关。” 狄寒一顿。 “现在,你第一次被领养的事情被解决了,可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解决,”时逸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把人重新拖了回来,他看着面前顺从的高大男生,接着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一起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计划让我发现这一切的?” 狄寒愣了一下,错愕地垂眸看向怀中的恋人。 “……狄寒,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时逸直直对视回去,“所以不要装傻,我听得懂,我也知道。” 时逸其实一早就发现了狄寒之前的某些异常,也清楚地知道,对方在留下一些所谓的线索和漏洞,让时逸慢慢了解到他的所作所为。 放在包里并没有被扔掉的信号探测器,故意留在家里的、装满了他的照片的移动硬盘,大扫除时,狄寒床底装满他的个人物品的小箱子…… 桩桩件件,都是平日里严谨细心、带有一些小小强迫症的狄寒不会犯下的错误。 可能对方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时逸能如此之快地发现了那个小储物间。 之前的时逸闷不吭声,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对此毫无察觉。 他知道狄寒在对他隐瞒些什么,两人相处了十多年,这点小小的默契还是有的。 时逸只是不想去那么快的拆穿狄寒的那些小伎俩。 毕竟,时逸并不想强迫狄寒说出自己不愿意说出的话语,但他看得懂对方这段时间以来渐渐的改变。 尽管狄寒在外人面前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可对方在他面前越来越主动的行为举止,更别提如今剖开伤口,将那些仍残余疼痛的过往讲述给他听。 狄寒看着面前刨根问底的时逸,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在时逸的注视之下,随后猝不及防地亲了一下他。 他一早就该料到的。 时逸总是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他。 狄寒深呼吸一口气,牵起时逸的手,问:“小逸,你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很难开口,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问题,”时逸道,“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声音在两人的衣服和身体间震动传递,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狄寒也低低答道:“好。” 时逸开门见山:“之前没确定关系的时候,你晚上是不是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看我睡觉?” 狄寒没有隐瞒,直接点头:“是,我想看看你。” 时逸没说什么,只是简化了问题:“床底的那箱我的校服和试卷?” 狄寒很诚实:“故意放在那里的。” 时逸继续问:“移动硬盘和相册密码?” 狄寒回答干脆:“也是。” 瞥了他一眼,时逸拿出了枕头下的小太阳挂坠。 “那这个呢?” 狄寒沉默了一会,才说:“我自己做的,找人在里面加了一个gps……”看时逸垂着眼的模样,狄寒又匆匆补充道:“但只有定位的功能。” 时逸把小太阳挂坠攥在手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和准备这些的?包括小储物间里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偷偷收集我的东西?” 这次,狄寒沉默得更久,半晌过后,他才说:“已经很久了,久到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狄寒曾经一直在想,时逸就像是他在曾经的那个小储物间里,每天早晨都能看到的那一小缕阳光。 他喜欢站在那里接受温暖,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和又柔软。 那是他在第一任养父母家中,唯一喜欢的事物,可能就是那一小束只有在清晨才能看见的光了。 在那些刺骨严寒的冬日,狄寒曾经尝试把那一束光拢在手心里,以此来彻底攫取那束晨光的所有权。 可他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光每一次都会从他的手中逃脱。 时逸太好了,好得即使是站在那里,都会让他心生出无数卑劣的臆想和执念。 即使狄寒知道,光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可他还是执拗地、不顾一切地要把对方留在身边。 所以在当初狄回舟买房的时候,他其实就看中了这套房型,以及那个书房里的小储物间。 那是一个隐秘的、不为外人所察觉的、可以让他把时逸的所有相关的事物珍藏在家里的地方。 他病态地收集着时逸的一切,大到衣服裤子,小到书本铅笔;晚上趁对方熟睡时站在床头,只为守在他身边;并在对方毫无所觉的时候,拍下两人亲密的合照;还在自己亲手做的钥匙扣里加装了定位器,用于确定时逸每时每刻的位置。 狄寒隐隐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他挣扎过,怀疑过,可是他没有办法抑制住自己在心底,近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灼起来的占有欲。 第81章 直到后来,他彻底拥有了对方,明白了喜欢和爱的含义,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眼里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是大错特错的。 直到他明白了喜欢,也在时逸一路的陪伴中,理解了比“喜欢”更加深入的层次。 狄寒才开始明悟过来。 原来这就是爱。 他确信自己是深深地爱着时逸的。 可狄寒又开始想起了自己曾经隐瞒着时逸干的那些事情,那些极具占有欲的小动作。 ……可是,爱是这样的吗? 他这样做是对的吗? 狄寒又一次开始迷茫。 所以他也在准备着向对方坦白。 狄寒在学着去控制自己太过沉重的情感,去约束心里的那头会毁了他如今幸福的猛兽。 他怕吓到时逸,可对方还是在他准备好面对一切之前,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狄寒用力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头埋进不语的时逸的颈窝。 “小逸,就差一点,我就快把那些不该做的事改掉了。” 男生的声音微微颤抖,时逸听出来,他在后悔,又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对不起,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知道自己曾经干的那些事情不值得被你原谅,”狄寒一字一句、十分缓慢地说,“但我会改的,请不要离开我,我……” 冷峻男生“求”的半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面前已经倾听良久的时逸用食指封住了双唇。 时逸没让狄寒继续说下去,反而直直地和满眼痛苦的男生对视。 所有的激烈的情绪沉淀在寂静中。 许久,时逸才问了他一个问题:“爱是什么?” 似是没想到时逸会问他这个问题,狄寒怔楞片刻。 “它可以是很多东西的化身,甚至大多时候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时逸自问自答,“它既会让人快乐得飘飘欲仙,也能让人痛苦得如坠谷底。它会驱使人做出很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例如让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占有、想要靠近、想要把对方的一切都留在身边……” 时逸抬眸看向狄寒,语气变得更加温柔:“爱如此复杂,它有时候甚至会让人分不清,那些强烈的情感究竟是爱,还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事物……” “而当这种爱变得过于强烈、过于专注,只锁定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有些人就会开始质疑它。” 窗外最后一道霞光斜斜照在时逸的脸颊上,映得那双眼清澈而坚定。 "有些人认为,这种唯一的爱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有,这种形式的爱甚至会让他们感到害怕,恐惧那是不是另一种披着以"爱’为名的囚笼,使人窒息……” 狄寒静静地看着他。 时逸停顿片刻,待到满屋寂静后,才说:“可是……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狄寒紧绷的指节,一字一句地说:“爱就是爱,它不会因为人为的矫饰,而在地面上投下任何阴影……所有的一切都会从‘爱’里流过,又最终流回到‘爱’里,就像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水蒸汽,它飘上天空,在云端凝结冷却,最后化作雨滴,重新落回到海里一样。” “再退一步讲,就像你对陈苁蓉院长说的那样,”时逸眨了眨眼睛,一字不落地说出了当时狄寒在病房里的那番话,“爱是没有理由的,它会包容一切,包括那些你看起来的,所谓尖锐的、能刺痛他人的事物……” 狄寒惊讶地看着怀里的恋人。 时逸笑起来:“我感觉到了,我在学,我也在努力实践这句话。” 狄寒抬起了眼,深深地看向面前满脸笑意的时逸,眼睫颤动个不停。 他明白,时逸尚未脱口而出的,是一句无言的“我爱你”。 他们都是“爱”的初学者,在跌跌撞撞、磕磕绊绊里奔向彼此。 时逸包容着狄寒身上所有的事物,那些好的,那些不好的,对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身上的一切的一切。 与此同时,时逸坚信着对方也是如此地爱他的。 那是他无条件信任的伊始和源头。 时逸轻快地说:“所以,他们口中所谓‘永恒唯一的爱’,是让人负重前行的枷锁吗?” 狄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没等他回答,时逸比他更快一步,笑着道。 "……不是的,自大而不自知的自私才是。” *** 之后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 他们牵手、拥抱、接吻,褪去了世俗的种种加诸两人枷锁和束缚,直至彼此的眼中,仅余双方敞开的、纯净无垢的灵魂。 狄寒虔诚地亲吻着自己的恋人,每一次肌肤相触,他都像是在献上自己的信仰,平日里说不出半句完整话语的嘴里,此刻却重复了无数句“我爱你”。 时逸同样感受到了。 他翻身,跨=坐=在男生健壮结实的腰|*|腹上,低头看着对方眼里近乎滴落的痴迷和爱慕。 柔软的、热烈的、急切的,不计其数的滋味和情绪宛若温柔的滔天巨浪,一齐汹涌地冲刷上心房,顿时溢满了时逸的整颗心脏。 …… 在被对方彻底拥入怀中的那一瞬间,时逸觉得自己染上了嗜痛症。 第70章 清醒 翌日清晨。 晨曦宛若碎金,零零散散地透过纱质窗帘,跃动在床上两人的脸颊上。 时逸颤动着眼皮,在狄寒温暖坚实的怀中睁开眼睛。 微风吹拂窗帘,时逸被太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又缩回狄寒的怀里,把脸埋进对方结实宽阔的胸膛里。 时逸动了动手脚,浑身干干爽爽的,只是身体稍有不适,部分地方残留着细微的酸胀,全都是狄寒昨晚精心照顾的结果。 他无声地扬起嘴角。 昨晚他们先是敞开心扉地聊天,耗费了不少情绪,最后情到浓时再来了一场“体力劳作”,不可谓不是身心俱疲。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些不太舒服,但两人依靠从小的默契,很快摸索到了彼此的节奏。 狄寒将他视若珍宝,每一步都克制至极,仿佛在拆解一封脆弱的情书,做所有事情之前,总要哑声问他:“可以吗?” 他得到了时逸的首肯后,才愿意继续下一步。 做完一切,时逸早已疲惫不堪,软着身子,眯着眼睛,随便狄寒对他做任何事情。 他唯一模模糊糊记得的,是最后狄寒肌肉紧实的手臂——对方将他公主抱到浴室,在温暖的热水里帮他清洁了身体,最后涂抹上外敷的药品。 刚进浴缸,被柔和的水流环抱着,时逸就睡着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狄寒比他晚睡很多。 时逸有些迷蒙的目光聚焦在面前英俊的男生脸上,看着他高耸鼻梁和深邃眼窝,抿起的唇不似如在外界那般生冷,每一处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想要碰碰身前人的眼睫毛。 可是时逸一动,狄寒便睁开了眼睛,眼神里还有些刚睡醒的恍惚。待他看清面前的人后,便低低唤道:“……小逸,你醒了?要多睡一会吗?你感觉怎么样?” 时逸说自己“没什么感觉”,让对方不要担心,随后按了按自己的空空的腹部,道:“我饿了。” 狄寒亲了他一口,简短道:“好,我去做早餐。” 狄寒的执行力很强,从来都不赖床,他一听见时逸的要求便起身,走到衣柜前,背着对方换上衣服。 时逸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狄寒健壮的背影,倒三角的身材高大结实,脊背上还有几道尚未愈合的抓|-|痕,时逸似乎都还能想起对方昨晚温柔却坚定的力道。 这是他的爱人。 待对方开始换起裤子,满耳朵窸窸窣窣的声音,时逸才挪开视线。 他余光一撇,却看见了床头柜上狄寒的手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假如对方在那间小储物间里有他那么多照片,时逸可不信狄寒手机里没存几张他的照片。 但他却从来没见过对方相册里有很多有关自己的照片。 说干就干,时逸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电子设备,把玩着手中的手机,待对方穿好衣服转过身,挑眉:“哥,你是不是在手机里也存了我的照片?” 整理好衣领的狄寒见他白|*|皙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里,快步走到他身边,随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是。” 时逸顺从地缩回被窝,但拿着对方手机的手还举在外边晃了晃:“在哪?让我看看?” 狄寒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指纹解锁打开了隐私系统,没有避着时逸,把密码输入上锁的相册,再将其递给了时逸。 时逸和满屏幕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他深呼吸一口气,指尖轻触,点开最近的一张,便让狄寒说出每一张照片的来历,有一些照片,时逸都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只有依靠相册自带的时间整理功能,才能依稀回忆起当时场景。 第82章 反倒是一旁的狄寒如数家珍,每一张有关时逸的照片只需一眼,就能脱口而出拍摄的地点、场合和情景。 “上个月,你在家里的沙发上睡着了。” “去年暑假,你有点晕车,靠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悄悄拍的。” “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在吃了蛋糕之后……” 时逸翻得手都酸了,狄寒还像报菜名一样,把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全被一字不落地展现在时逸眼前。 他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指着照片对狄寒道:“以后拍照要记得和我说一声,不能把我拍得太丑!听见了吗?!” 狄寒揉了揉时逸的头发,沉沉地应了一声,但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床边沉默地坐了一会。 时逸问他:“你还要干什么?” 狄寒沉默许久,才问:“……那我现在能拍一张吗?” 倒是挺会现学现用的。 时逸惊讶地看他:“啊?现在吗?这样拍出来好看吗?” 狄寒深深的看着他,闷着声说:“好看。” 时逸张了张口,先是看了眼自己的模样,又看向面前像是十分认真地说出这番话的冷峻男生,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地把手机还给了狄寒。 他对着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才对狄寒喊道。 “你拍吧!” 狄寒嗯了一声,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随后“咔擦”一声,闪光掠过。 他们某个极其富有纪念意义、混乱但温馨的清晨,便被凝固在了照片之中。 *** 待时逸洗漱完,来到客厅,时逸看到自己的手机已经被狄寒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充电。 时逸走到沙发边一坐下,客厅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厨房里噼里啪啦煎蛋的声音。 他拿起自己已经充满电的手机,开始查看这几天没能及时回复的消息来。 四五天没能和别人联系,手机的消息倒是积攒了不少,打开微信的界面都卡着刷新了好一会。 时逸划着屏幕,一路扫视下去,消息里大多是些不太重要的内容。 其中,来自老板和牧流云昨晚的消息最为关键。 他们在昨天晚上分别庆贺时逸通过了调查组的审查,课题组的群里也在为时逸终于被澄清的身份而欢呼喝彩。 时逸笑了笑,大手一挥,在群里谢谢师兄师姐们的支持,随后邀请大家过几天一起去隔壁的会员制粤菜馆吃一餐饭,不仅作为感谢,更是作为道别。 他已经收到了来自anderson的庆祝,祝贺他通过了committee的考核,拿到了正式的offer,不日会有正式邮件发送,请其留意邮箱,并表达了对他来a国的期待和祝福。 至于穆广龙和冯烨,那两个人因为在学校里仗势欺人,还涉及贿|*|赂和性|^|骚|^|扰,已经被学校停课处理了,他们背后的那几位保护伞也在这次风波中被波及,有的被撤职,还有的也丧失了手里权利。 结局倒是皆大欢喜,大快人心。 消息逐一回复完毕,时逸搁下手机,目光落在日历上。 他没想到自己和狄寒之间的问题能如此之快地解决,此时距离他请假结束还有两三天。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想到极尽缠|-|绵的昨日夜晚。 他们刚打破两人之间最后的那道隔阂,时逸食|髓|知|味,便想多在狄寒身边腻一会,便心安理得地打算继续休息。 时逸刚在社交平台上刷了几个帖子,手机上弹出来电提示,来电人是他大哥时锐。 他有些诧异,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低沉的男声:“是小逸吗?” 时逸回道:“大哥?找我什么事?” 时锐的声音冷静可靠,直截了当道:“小逸,我大致上已经确认了,狄寒的亲生父母应该就是你之前说的那对夫妻,目前对方还不知道我在调查他们,你们现在是什么想法?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吗?” 时逸下意识地捂住话筒,朝厨房的方向望了望,对方还没做好早餐。 这才想起来,他忘记和狄寒说这件事了。 他应了声“好”,犹豫了一会,便还是让他大哥再等等,他要和狄寒商量一下。 时锐答应得很干脆,两人作为亲人,相互关心了一下彼此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时逸盯着在有条不紊做饭的狄寒的高大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打算和狄寒好好聊聊这件事情。 等到对方带着围裙,端着早餐上了桌,时逸坐在餐桌对面看他,欲言又止。 看着时逸一番往常的犹疑面容,狄寒困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时逸在心里把几种说法来回过了一遍,最终还是打算直接开门见山。 “是这样的,我好像找到……” 蓦然,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时逸的话语。 狄寒迅速地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扫了一眼来电人,便朝时逸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小逸等等,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被打断了叙述,时逸揉揉头发,叹了口气,应道一声“好”。 狄寒轻点手机屏幕,他没有避着时逸,侧耳倾听狄回舟的话语。 虽然对方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神态,起初他神情如常,嘴上也只是低声应着什么,可随着那头说的内容一点点展开,但他的眉间越皱越深,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什么?”狄寒突然扬起了声音。 时逸不明所以地看向情绪如此外显的狄寒。 “好,我下午去医院一趟,”狄寒垂眼,“……嗯,会带上小逸一起。” 时逸第一次见狄寒如此惊讶的表情,对方一挂电话,他便问狄回舟到底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狄寒沉默了一会,似乎还在消化情绪。 半晌,他喉结滚动,才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的另一个父亲,项长渊……” “他刚刚醒了。” 第71章 我很开心,你在关心我 接到狄回舟的电话后,和对方约好见面的时间,时逸和狄寒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前往医院。 时逸坐在副驾驶上,穿着珍珠白的高领毛衣,衬得人更加白皙。狄寒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从家里特意取了个软枕下楼,弯腰探身,细致地垫在时逸腰后,让他坐车舒服一些。 今日阳光正好,天空澄澈如洗过的蓝宝石。立春后的榆青市渐渐回暖,街边的玉兰已抽出新芽,空气里都带着早春特有的清新气息。 街上车水马龙,往来行人大多都穿得轻薄了许多,毛球般的小鸟成群结队,站立于已长出新发绿芽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嚷着些什么。 时逸微微侧头倚向车窗,阳光倾泻在时逸白皙精致的脸上,舒服的热度让他眯起了眼睛,慵懒而惬意。 驾驶位上的狄寒刚刚打着火,从停车场倒车出库。 时逸看着狄寒高耸的鼻梁,想起刚刚被打断的有关狄寒亲生父母的话题,盘算着下一次开口的时机。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时逸瞟了身边的人好几眼,狄寒始终面色如常,车依旧开得很稳,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时紧绷了一些,尤其是等红绿灯的时候,眼神总有些飘忽不定,如果时逸不仔细看,他还看不出对方的和平日里的细微差别。 车内一时安静,只有引擎低鸣。 时逸没有说话,在某个红灯间隙,他望着狄寒微绷的侧脸,心头软了一下,他指尖轻点屏幕,手机连上车载蓝牙,舒缓的旋律随即流淌而出。 狄寒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瞥了眼他置于身侧的手,随后将对方的手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时逸察觉到手背覆上的温度,带着老茧的手温暖而微潮。 一切不言自明。 去医院还有大半个小时的路程,时逸昨晚被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此刻临近下午,爱人在身边,车内轻微摇晃,舒适至极,时逸打了个哈欠,困意萌生,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 迷迷糊糊之间,时逸听到身侧一声沉稳的“睡吧”,便头一歪,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直到车辆行驶的颠簸停止,时逸才从这场小憩里清醒过来。 狄寒把车停下,扭头看到时逸迷蒙的双眼,便伸手轻碰身边时逸的肩膀,温柔哄道:“……小逸,到了。” 时逸“嗯”了一声,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便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熄火后,狄寒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车子的状况,才把车钥匙拔出来。 时逸偏着头靠着颈后的小枕头,他看着身侧人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狄寒,你有点紧张吗?” 狄寒手上准备开车门的动作停顿片刻,随后才道:“……有一点。” 时逸笑了笑:“别怕,我在你身边呢。” 狄寒低低地“嗯”了一声,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看出了时逸还有话要说。 “但在见项叔之前……”时逸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第83章 狄寒看着时逸扣着座椅的手指甲,牵起他的手,静候他口中尚未吐露的事情。 时逸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放得很轻:“狄寒,我好像……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了。” 狄寒握着他的手蓦然收紧,目光定定地落在时逸脸上,仿佛要从那双眼睛里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重复:“……我的亲生父母?” 时逸点头,吁了口气:“对,你的亲生父母。”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时逸也没想到,自己没有打过草稿的话语竟然能如此流畅地坦白而出,“出于好奇的原因,我一直在私下调查你的过往和身世……” 他继续说:“我想了很久,要怎么和你说这件事,但这毕竟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算是私自在调查你的隐私,我有点担心你会不开心……” 时逸咬了咬下唇,不敢去看狄寒的表情。 狄寒打断了他:“我知道了,我不生气,但现在不着急谈这些。” 神情平静的男生说完这句话,便侧身压了过来,轻柔地亲了亲时逸的嘴角。 “……相反,我很开心,你在关心我。” *** 有了上次来探访的经历,两人直奔项长渊的高级病房。 一打开病房门,时逸便喊道:“狄叔叔!” 狄寒也跟着喊:“爸。” “都来了?你们项叔还醒着!”狄回舟朝病房里喊了一声“小逸和小寒到了”,便把他们领进了内侧的病房。 “你们好!”项长渊躺在病床上,看见两人携手进来,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肌肉萎缩而无力地滑了回去。 狄回舟看见了,立马回到床边,把人扶回去,数落道:“项长渊!你才刚醒,这就开始逞强!”语气里满是又气又心疼的无奈。 项长渊被说了也不敢回嘴,低着头乖乖地让狄回舟摆布。 时逸站在一边,笑着看向面前任何外人都插不进去的两位长辈。 狄回舟手法轻柔熟练,很明显是照顾惯了病床上的人;而项长渊虽然因为久卧病床的缘故,面容瘦削,但依旧能看见对方年轻时英俊的模样,对方眼神宛若开了刃的尖刀,坚定锋利,但每次望向狄回舟的眼神总是温柔深情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 明显到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之间深厚的情意。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很明显两人想法一致。 等狄回舟把项长渊塞回被子里,才道:“项长渊,都怪你,让小寒和小逸看笑话了。”他嘴上埋怨着,眼底却盛满笑意。 项长渊失笑,带着歉意摆摆手,随后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面前的两个小辈。 狄回舟看着,介绍道:“我给你看过照片的,这个,是狄寒,我们的儿子。” 狄寒喉间滚动片刻,终于低声唤出一个字:“爸。” 项长渊定定地打量他一眼,两人眼神相接,他才应了一声“好”。 见父子俩认上了,狄回舟又转向时逸,把人拉到跟前:“长渊,你猜猜他是谁?” “项叔好!”时逸笑着朝床上的人打了个招呼。 项长渊颔首,打量他两眼,随后大笑起来:“当然是我儿媳妇!” 狄回舟啧了一声,打断他:“是你儿子的男朋友,叫时逸……小逸,你别理他!” 时逸笑着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一个所谓的虚名。 一个小玩笑过后,原本稍显凝滞的氛围被打破,两人和项长渊之间的距离一下就被拉近了。 狄回舟给时逸和狄寒打了两杯热水:“你们项叔昨天刚醒过来,我今天见他情况稳定,可以见人了,就把你们给喊过来了。” 项长渊拆台:“其实是回舟昨天拉着我说了一天的话,忘记和你们说了。” 狄回舟啧了一声,轻轻推了一把床上人的肩膀:“怎么说话的!是谁昨天插着管子一副虚弱的样子?”嘴上凶巴巴的,手上的力道却轻得不能再轻。 病房里聊得热络,唯有狄寒坐在椅中,身影显得有些僵。他偶尔颔首,或低应一声“嗯”,目光却始终垂着,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 项长渊虽然和狄回舟时逸笑着聊天,但眼神却一直往狄寒身上飘。 狄回舟瞥了一眼狄寒,一眼就看出了症结所在,他随即道:“你和你儿子两人聊聊,我和小逸还有事要说。” 语毕,时逸就这么被狄回舟拉到了房门外。 轻手轻脚关上门,时逸还有点担心:“狄叔叔,就这样让他们两个单独留在房间里吗?” 毕竟,狄寒现在顶多是能和陌生人说个“你好”的程度,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能多说一些心里话,他有点担心狄寒因为紧张在病房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狄回舟看穿了他的担心,笑道:“小逸,没关系的,让他们父子之间两个好好聊聊吧,我昨晚和长渊聊过你们了,我们在场他们反而不自在……”他顿了顿,眼神温柔,“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们的脾气很像,两个人的行事风格也非常类似,再加上小寒是个好孩子,长渊会喜欢他的。” 有了狄回舟的保证,时逸这才放下心来。 狄回舟又道:“小逸,我叫你出来,是真的有事情和你说。” 时逸问:“狄叔,什么事?” 狄回舟道:“你知道小寒前段时间一直在公司里帮你吗?为了你被人诬告的事情?” 时逸一怔,下意识追问:“什么?” 狄回舟有些惊讶地问:“小逸,你不知道吗?” 时逸摇头,他从来都不知道狄寒为他做过什么事情,但他突然想起那段狄寒出差的日子。 狄回舟这才和他说了前段时间狄寒的所作所为。 时逸只知道,大二暑假的时候,狄寒之前一直在狄回舟手下的公司实习,干了一整年,才因为合同到期而辞职了。 狄回舟没有动用自己的权利给狄寒开后门,而是让他自己去面试,自己从基层做起。 狄寒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顺利过关斩将进入了技术部门,虽然人不是很好沟通,基本说不出什么话,但毕竟是搞技术的,会不会说什么好话都无所谓,毕竟他的才华足够掩盖这些缺陷。 干了一个暑假,狄寒便天才般地解决了目前他们正在生产的某一批机器人的某个小核心问题。部门总管惜才,还给他开了正式合同,问他要不要留下来。最后,技术部没能把这么好的苗子留下来,主管在好几次酒席上扼腕叹息,就连狄回舟都有所耳闻。 这次时逸被人诬陷,狄寒听到穆广龙和冯烨这两个名字,才想起来这两人似乎通过关系正在他们公司里实习,像这两个劣迹斑斑的人,狄寒轻松一查,就有很多的黑料,便让人力找了理由把人开了,还把他们做过的恶心事放在了网上,供众人批判。 至于他们背后的保护伞,狄寒顺藤摸瓜,找到这些人通过钱||权||交||易的线索,上报给监察部门,最后被连根拔起。 当然,这背后自然有狄回舟的保护,他还借着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了一番狄寒,毕竟对方还是他钦点的继承人,此时也该参与一点资本方面的事情了。 “嘿,这小子!这点事还藏着掖着,逞无名英雄呢,和项长渊的性格一模一样,”狄回舟笑着点了点关着的隔间门,“是这样的,小寒他前段时间专门回了公司一趟,和我说了一声,我才知道是小逸你受了委屈,被学校的人欺负了,他这是专门回来为了给你出气的。” 时逸侧耳倾听,话至中途,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帖子里那个眼熟的公司背景,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地方了。 等狄回舟说完,时逸才茫然地摇头道:“我都不知道……” 狄回舟的声音放得很柔:“那几天他几乎没合眼,我让他休息,他却非要熬到最后一秒……小逸,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看得比什么都重。” 时逸垂下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好了,不说这个了,”狄回舟又突然问,“小寒把自己之前在春花福利院的事和你说了?” 时逸怔楞片刻,随后说:“对……” 狄回舟不语片刻,随后叹了口气。 “小寒之前经历过的事情,我也只是略有耳闻,我知道他被上一户领养的人家虐待了,但具体的经过,他却从来没有和我说过,”狄回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当时政府审查的时候,对我严格了很多,最开始的一年里,基本上每周陈苁蓉都会来家里一趟,看看狄寒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他耸了耸肩:“毕竟有前科嘛,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我是真的很喜欢狄寒这个小孩……小逸,至于我为什么不和你说,我觉得小寒他迟早有一天会和你说的,我这个做长辈的,没必要在你们之间横插一脚。” 时逸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第84章 说完一切,狄回舟笑了笑,拍拍他的头,说了声“乖孩子”。 时逸乖乖地低头,漏出自己温顺的发顶。 在他垂头的时候,狄回舟似乎又注意到什么,狡黠地弯起那对狐狸眼睛。 时逸困惑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 狄回舟伸出手指,轻点了下时逸高领毛衣遮掩不住的耳后青痕。 “我知道你们小年轻控制不住自己,但最好还是节制点,可持续发展。” 时逸意识到什么,伸手捂住自己发烫的的耳后皮肤,脸却瞬间红了一大片。 *** 一门之隔的病房内,狄寒和项长渊并没有如时逸预料般沉默的面面相觑。 项长渊喊道:“狄寒?” 狄寒看着床上的人,随后轻轻地应了一声:“……爸。” 项长渊笑起来:“好。” 狄寒简短地介绍自己:“我是爸爸在十二年前领养的孩子……” 项长渊感慨道:“我知道,回舟昨天晚上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和小逸之间的事情,还给我看了你们的照片,我都知道的。” 狄寒低低应了一声“好”。 项长渊看着面前高大的男生,不禁心里感慨,狄回舟是真的会挑小孩,也是真的清楚他的喜好,狄寒这副干脆利落的性格他一看就喜欢上了。 “多谢你在这十多年时间里,陪在小船……”似乎是嘴快了,项长渊随后又补充道,“也就是回舟的身边,真的非常感谢你的陪伴……你们埋怨我,恨我,我都觉得是我自己应得的。” 狄寒只是说:“我已经是你们的儿子了。” 言下之意便是陪伴天经地义,一家人之间没有必要说感谢。 “我知道,”项长渊飞快地看了房门一眼,停顿片刻,又垂眸,“……但我还是想说,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这么长的时间里,我没有陪伴在你们身边。” 狄寒打量着面前瘦削却骨架宽阔的男人,没有接话,转而提起:“爸爸他很想你,他一直在等你,每一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在“每一天”上加重了嗓音。 项长渊苦笑道:“我知道……” 不论狄回舟此刻表现得多开心,项长渊却始终能看到对方眼底那一抹伤悲的底色。 十多年的时光流逝,改变的不仅仅是恋人之间的外貌,还有他们那些缺失的岁月和情感。 项长渊陷入短暂的沉默,目光落在面前冷峻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许久,他才忍不住道:“小寒,你能多讲讲,你爸爸这些年的事情吗?” 狄寒看了项长渊一眼,对方的脸上满是由衷的愧疚和小心翼翼。 他点了点头,随后慢慢地讲起狄回舟这些年所有的事情,包括对方如何白手起家创建星渊科技,并将其发展壮大,成为榆青市数一数二的科技创新企业;也讲了对方平日里是如何照顾病床上的他,给他买鲜花,讲这十年来所有他看过的电影,以及他们之前所有的浪漫过往。 但说到某些细节时,狄寒的声音会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每次来看你,都会在家里打扮半天,”狄寒说,"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他说,万一你醒来,他想让你看到的第一眼,还是你记忆里的,年轻的样子。” 项长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还有,"狄寒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但字字如刀,"公司曾经有过一次危机,最困难的那年,他连着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处理公司的事,晚上就守在你床边。医生劝他回去休息,但他拒绝了,说怕你醒来找不到他。" 项长渊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狄寒就这么平静地讲述着项长渊不在的那段时光里的一切。 听着那些字字句句,项长渊眼眶微红。 他认真地听着狄寒事无巨细地说着狄回舟相关的事情,偶尔提问,他着迷地沉浸在那段过往之中,仿佛要通过这些叙述,涉入时间的长河之中,将那些他缺席的时光一一填补而上。 看着面前狄寒日臻成熟的英俊面容,项长渊想,幸好他此时醒了过来,还有时间和能力去弥补他的过错。 *** 门外,时逸和狄回舟聊到一半,兜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 时逸举起手机一看通话界面,是他大哥的电话。 他和狄回舟说了声抱歉,狄回舟表示理解,时逸便匆匆忙忙地到走廊尽头去接电话了。 时锐一开口就是一句道歉:“小逸,不好意思,我似乎把事情办砸了。” 时逸不明所以,追问道:“什么?” 时锐在那头静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凝重: “小逸,事情可能有点麻烦。那对夫妻……似乎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他们,而且很可能已经知道狄寒的存在了。” 第72章 嫂子好 “我没想到,这对夫妻其实早就发现了我正在调查他们,以及他们曾经失踪的大儿子,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隐藏得很好……直到今天中午,我派去a国的人说,他们带着自己的儿子,已经坐飞机赶回国内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时锐顿了顿,“我没想到……他们其实早就察觉了我在调查,反而通过我的身份,查到了狄寒的事。是我大意了。” 面对时锐略带愧疚的嗓音,时逸没说其他的什么,他大哥已经尽力了。 他安慰回去:“不是什么大事,我和狄寒,以及狄叔叔他们商量一下……” 时逸没再多问,转而道:“不过大哥,你说他们是今天中午的飞机吗?” 时锐笃定道:“是的,是直达翡城的航班,他们的航班预计还有十多个小时才能降落,也就是今天晚上才能抵达……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会到榆青市,以及他们后续的行程,我这边会时刻盯着的。” 时逸道:“大哥辛苦了。” 时锐深深叹了口气,补充道:“我这里准备了一些那对夫妻调查到的资料,和早上的准备要一起发给你的文件直接打包在了一起,包括他们从榆青市离开后的动向,以及他们如今在a国的生活……我现在发到你们那边,时间有限,你们可以看看情况如何。” 时逸颔首:“好,谢谢大哥。” 时家两兄弟互相再见后,便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项长渊刚刚醒来,体力不支,最终在听狄寒讲故事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垂着眼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听见耳畔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狄寒慢慢停止了叙述,直至整间病房寂静无声。 他他低头凝视着项长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对方虽然骨架宽大,但肌肉却因常年卧床而萎缩不少,他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从小到大,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却从未如此刻般真实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狄寒叹了口气,他走到床边,帮对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帮他掖好被角,防止着凉。 他定定地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后,便转身,打算出门去找狄回舟和时逸。 狄寒心情复杂,难以言喻对项长渊的感受。 往日里,狄寒能接触到的,只有狄回舟偶尔回忆中的那一丝一缕被美化后的影子,美好得宛若湖面中凝固的倒影,似乎并不存在于真实的生活里。 在狄寒念初中的时候,狄回舟有过一段艰难的时期。 即使狄回舟身上的财务负债和公司里的重担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他依旧保持着日常频率的探望,即使对方看不到,他也依旧会花时间,剃去因熬夜长出的下巴上的青茬,用护肤品掩盖眼下的那些青痕,最后打扮得正式无比,来到病房,对着自己沉睡的爱人倾诉。 那段时光苦涩难熬,如中药熬煮后的残渣般黑沉沉地压在心头,可他们还是撑过来了。 每当这个时候,狄寒也会对病床上沉睡的男人有过一丝薄薄的怨恨,对对方,但又会被对方病人的身份而感到愧疚。 与此同时,他对狄回舟的做法似懂非懂。 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名义上的爸爸,可以对另一个人有着如此浓厚的、快要令人窒息的情感。 但狄寒知道,那不是友情,也不是面对自己时的亲情,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羁绊。 直到某一天,他对时逸的占有欲越来越深,一下突破了阈值,无边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让他终于明白,原来是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和滋味。 原来有些事情就是没有缘由的,就是不被外人所理解的,但却宛若藤蔓扎根,悄无声息地便能缠裹住整颗心。 在明白什么自己对时逸是什么情感之前,他就已经在狄回舟的潜移默化里被教导了很多东西,也在对方一天天的言传身教中,明白了爱情最原初的模样。 狄寒的手搭上门把手,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他停了停,轻轻摇头,像要甩开什么思绪,才缓缓按下把手,推开门。 第85章 门外迎接他的是亲人和爱人。 *** 听说项长渊睡下了,狄回舟大手一挥,便打算带着狄寒和时逸两人去外边吃大餐,庆祝一下。 离开之前,狄回舟回房间留了个纸条,给对方说明了情况,他带着两个小孩去外边吃饭了,有事就电话联系。 时逸摸了摸鼻子,虽然庆祝的对象没跟着一起来有点奇怪,但谁叫家里是狄回舟说了算,不过就算项长渊醒来,他也只能吃点流食,根本没办法和他们一起吃正常的食物,一想到这个,他心里那点末微的愧疚感烟消云散。 三人到医院附近的西餐厅,狄回舟今天心情不错,胃口也好,直接把店里的招牌全都点了一遍。 待三人安顿下来,狄寒看了一眼时逸,忽然道:“小逸说,他好像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 狄回舟诧异道:“你的亲生父母?” 时逸接话道:“对。” 他一边介绍自己找到狄寒亲生父母的过程,也把对方即将抵达华国的消息告诉了两人。 时逸把包里的笔记本展开,将时锐刚刚传给他的资料点开放大,和身边的两人一起仔细看了起来。 时锐调查得很清楚,笛家人所有的细节全被调查清楚,标注清晰。 那对华裔笛姓夫妻,妻子名为竹海月,祖籍江南水乡,父母早年移居a国经营茶叶生意;而丈夫则叫笛远山,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曾是民国时期的知名学者,本人工科出身,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在电子科技领域颇有建树。 在失子后的第二年,他们开始疯狂投入工作,像是要用忙碌来填补心中的空洞。 彼时正值时代末期,电子科技浪潮兴起,笛远山凭借敏锐的技术直觉,带着妻子投资了几家初创的科技公司。他们抓住了互联网发展的黄金时期,从最初的小额投资到后来成立自己的风投公司,短短几年间便积累了可观的财富,摇身一变成了a国华人圈里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夫妇。 在此期间,他们不是没有回过华国寻找,但是没有一次找到过他们丢失的孩子的线索。 直至五年之后,竹海月重新怀上了另外的一个名叫笛乘风的孩子,他们便不再回华国这个伤心地,寻找他们音信全无的大儿子的下落了。 末尾,时锐还附上了一张笛家如今一家三口在参加聚会时的合照,女士温婉大方,男士英俊潇洒,他们将手搭在中间高大阳光的男孩身上。 时逸看着他们面对镜头笑得和乐融融的样子,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在酒吧和他搭讪过的年轻面庞。 他不由自主地往狄寒的方向瞥,可身边高大男生一点情绪都没显露出来,似乎照片上的人只是陌生人。 看完资料,狄回舟倒显得很自在,他偏头问狄寒:“你是怎么想的?” 狄寒抬起眼,和狄回舟对视,目光沉静坚定:“我的父亲,只有你和项叔叔。” 意料之中的结果,狄回舟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蜷起食指,用指节轻轻敲击桌面,面色依旧如常,装得一派云淡风轻:“嗯,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时逸却注意到了狄回舟无意识地蜷紧,又缓缓松开的指节,以及对方很轻地扬了一下的嘴角,自然明白对方这是松了一口气,像落下了一块悬了多年的石头。 他不相信狄寒会看不出来,于是瞥了一眼身边的高大男生,对方的视线和他相撞,眼神里还带着点无奈。 时逸悄悄勾了一下嘴角。 狄回舟看着他俩眉来眼去的样子,轻咳一声:“小寒,他们好歹和你有血缘关系,他们这次来华国,估计就是为了认回你,你到时候该怎么……面对他们呢?” “我知道怎么和他们说,”狄寒沉沉道,“不用担心,爸爸。” *** 翌日下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空气里浮着微尘。 时逸和狄寒在家里刚刚午休结束,两人还躺在被窝里温存,狄寒的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谁啊?”时逸刚睡醒,还带着点鼻音。 狄寒见他眼睛都眯着的样子,忍不住上前亲了亲他有些红的耳垂,被时逸无情地打发去接电话,狄寒拿起手机给时逸一看,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时逸看着手机界面,轻声问:“笛家的电话?” 狄寒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他接起电话,果不其然,是那对华裔夫妻打来的。 双方约定在狄寒家附近的咖啡馆里见面。 当照片里的三人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时逸都不需要过多细看那对夫妻和狄寒之间的相似之处,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竹海月穿着一袭剪裁精良的小黑裙,头发挽成优雅的低髻,颈间佩戴着一串简单的珍珠项链,整个人显得端庄而略带紧张。她的手紧紧握着一只米色的小羊皮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偶尔会下意识地调整包带的位置。 而笛远山身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时不时会抬手整理已经很平整的领带。 一边的笛乘风则虽然穿得同样正式许多,与时逸在酒吧见到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 虽然他同样穿着正式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熨烫得笔挺,但缩着脖子,肩膀微微耸起,视线游移不定,时不时偷偷瞥向面前的时逸和狄寒,眼神里带着好奇、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反倒是时逸和狄寒这边都不约而同地穿得休闲,身着运动装便出来见人了。 几人打了招呼,竹海月的目光死死锁在狄寒脸上,唇瓣颤了颤,却没发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抬手掩住嘴,肩膀微微发抖,她攥着自己手里的小提包,身体晃了一下,似乎站立不稳,像是怕惊碎一场等了太久的梦。 笛远山扶住了自己的妻子,对两人道了声:“抱歉,见笑了。”便从包里拿起手帕,低声安抚着妻子的情绪。 时逸和狄寒看着眼前的一切,没说什么。 待竹海月情绪平稳下来,虽然笛远山揽着妻子的手依旧有些颤抖,但他依旧礼貌扭身朝向时逸,轻声问:“这位是?” 狄寒淡淡道:“时逸,我男朋友。” 笛远山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一瞬,喉结微动,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道:“那我们进去再聊,别在外面吹风着凉了。” 时逸知道自己就是陪着狄寒来的,给身边的男生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到前面去和对方沟通,自己便走到了狄寒的后面。 调整好位置,时逸还没走出几步,只见另一个高大的身影莫名地放慢了脚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leo,现在应该改口叫他大名,笛乘风,对方悄悄落下了队,似乎想要和时逸说些什么。 时逸抱胸,困惑地看着忽然凑到自己面前的大男孩。 原本满脸正气的笛乘风此刻眼神飘忽,和狄寒有些相像的冷峻眉眼都染上了几分心虚,仿佛是偷偷摸摸过来做贼的。 时逸耐心地等着他的高见。 对方憋了半天,忍得脸都红了,才从喉咙里吐出一句。 “嫂子好!” 第73章 鉴定 原本还在想这人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的时逸:“……”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时逸体谅这个小abc可能很久都没和华国人面对面聊过天,所以不清楚华国人说法的方式,此刻又可能多了个大哥,脑子混乱,想要从他这找突破口聊聊天,结果弄巧成拙。 所以他没接这茬,给对方留了几分余地。 笛乘风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又悄悄压低声音,没话找话:“怪不得在翡城酒吧那晚,我眼里谁都看不进去,唯独一眼就看到了你……当时我还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合我眼缘,原来这审美是家族遗传啊……” 笛乘风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给时逸插嘴的余地。 他接着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还想着和时逸套近乎,“既然现在大家齐聚一堂,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呢?时哥?逸哥?都怪那天晚上酒吧太暗,没能一下把我大哥认出来……” 哟,还会用成语。 时逸注意到走在前面的狄寒,此刻已经悄悄退后了半步,他无言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笛乘风,和对方悄悄拉开了距离,并提醒道:“……狄寒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是你们家的人,所以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笛乘风眨了眨眼,语气里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直率:“大哥和爸爸长得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可能不是我们家的人呢?” 时逸没有多说,可已经回到时逸身边的狄寒,对方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一眼他所谓的“便宜弟弟”。 笛乘风忽然冷飕飕地一激灵,摸着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小臂,刚嘟囔了一句“怎么榆青市这么冷”,抬头一看狄寒冷冰冰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拙劣的搭讪话术全被他素未蒙面的大哥听见了。 第86章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每一句话,脸一下就涨红了,他自认没有学习华国语言的天赋,夹着尾巴跑到笛家父母身边了。 *** 咖啡店客人很少,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醇厚味道,舒缓的钢琴曲在低语般的交谈声中流淌。 笛家人依着菜单,随便点了几杯咖啡,却又在点单的时候停顿,眼神时不时滑向对面的时逸和狄寒。 时逸看出他们明显不知道自己和狄寒的口味,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问,增添过多的生疏。 他扬起声音:“我和狄寒的咖啡,我来点吧。” 服务员刚收走菜单,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推开店门,携着室外的微风匆匆踏入,门口的风铃声被撞碎。 是狄回舟。 狄寒与时逸几乎同时侧首。狄寒的嗓音比时逸先一步落下,低沉却清晰:“爸。” “狄叔叔?你到了?”时逸也下意识唤出声。 狄回舟的西装外套熨帖平整,领口微微敞开,领带一丝不苟地系着,只有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稍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们上午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和狄回舟说了一声,狄回舟本来下午在公司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但一听说笛家夫妻来访的事情,便把工作全部推后,说自己安排好工作后就会过来。 至于项长渊,本来他也想来,但鉴于他尚且虚弱的身体状况,再加上他醒来的消息不知什么时候传开了,他从前的战||友和同事全都扎堆来拜访,所以没办法亲临现场。 见到两人,他迅速点头示意,随即转向桌旁陌生的笛家夫妇,步伐未停地走了过去。 狄回舟在狄寒身边的空位利落坐下,顺手将椅子朝狄寒的方向轻轻拉近了几分,是一个无声却明确的姿态。随后,他脸上已扬起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朝对面的笛远山伸出手。 “抱歉,我来晚了。公司临时有些事绊住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听不出太多匆忙的痕迹,“你们好,我是狄寒目前的养父……你就是笛远山笛先生吧?身边这位夫人是竹海月女士,对吗?” 笛远山颔首,回握了过去:“您好。” 短暂的寒暄过去,气氛不可避免地沉凝下来。 笛远山深呼一口气,对着狄回舟,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是为了狄寒而来,他很有可能是我们二十年前被拐走的孩子。” 狄回舟偏了偏头,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关键在不在我身上,得看孩子怎么想。” 笛远山和竹海月将视线投向一边冷峻的男生,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狄寒垂眸,没有看回去,只是道:“我想知道,当年你们的孩子是怎么丢失的?” 笛远山和竹海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最终,笛远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二十年前的往事。 当年,竹海月刚刚分娩结束,那段时间里,她的父亲重病,觉察自己命不久矣,不愿在异国他乡离去,倔着坚持想要回到华国落叶归根。 竹海月没有办法,只能陪同父亲一起返回华国;笛远山一面担心妻子伤心欲绝,另一面又放心不下放孩子自己在a国,最终,竹海月一咬牙,便提议带着孩子一起回去,看看外公的最后一面。 笛远山拗不过她,便护着强撑着身体的竹海月和刚满三个月大的孩子回了国。 旅途劳顿,回国后又要奔波处理丧事,两人带着婴儿实在太过不方便。在本地一位亲戚的热心介绍下,他们找到了一位看上去敦厚可靠的保姆,姓马,愿意短期帮忙在医院日夜照看孩子。 “我们当时太轻信了……也太想当然了。”笛远山的声音里浸满悔恨,“觉得是亲戚熟人介绍的,看她带了几天孩子没出现什么纰漏,又是在医院这种人流密集、看似安全的地方,就把孩子和随身的一些贵重物品都托付给了她。” 只是没想到,两人回家办完事,第二天中午回到医院,却发现他们放在橱柜里的现金和珠宝全被洗劫一空;与此同时,婴儿床上空空如也,医生却说对此不知情,还说是他们让保姆带孩子离开的。 “孩子……不见了。”竹海月接过了话头,声音像绷得太紧的弦,每个字都像是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来,“那个保姆,那个姓马的女人,也彻底消失了。我们这才像被泼了冰水一样惊醒,哪是什么保姆,分明是早就踩好了点、伪装好了的人||贩||子!”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着了道,那保姆分明是人||贩|子伪装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将他们的孩子拐走。 “我们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找警|察,找介绍的亲戚,到处贴寻人启事,可是没有一个办法奏效,”笛远山咬着牙,“孩子丢了的那些年,小月像是被抽走了魂。家里给孩子准备的小床、小衣服,她都不准任何人动,自己整天就守着空床发呆……饭不吃、觉不睡,眼泪都快流干了……” “她总说是自己害了孩子,是她害了孩子,是她非要带孩子回来……有一次,我差点没看住……”笛远山声音哽住,攥紧了妻子的手,竹海月早已偏过头去,肩头微微发颤,一旁的笛乘风也垂着头,将手轻轻覆在母亲不住战栗的背上。 这段被泪水浸透的往事叙述完毕后,咖啡厅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只有咖啡厅的钢琴声在安静中盘旋。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狄寒身上。 许久,狄寒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三张溢满期盼与痛楚的脸庞,最后,回落在一旁始终沉默陪伴的狄回舟身上。 狄寒静默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dna鉴定可以做,但我不会叫你们‘父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笛家夫妻殷切的脸,最终落在狄回舟身上:“因为,我现在已经有父亲了。” 狄寒语气平静。 二十多年的空白不是所谓一句“血缘”就能填补完整的,更何况他早已有了爱自己的亲人和伴侣。 他认知中的家,所拥有的亲情与爱,早已在另一处土壤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在竹海月眼中的光芒彻底破碎之前,狄寒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理性的疏离:“而且,我们现在对彼此而言,几乎只是陌生人……” 竹海月的嘴唇轻轻颤动,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光,良久才挤出声音:“你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流着相同的血,就是一家人,不了解可以慢慢了解,一年不够就两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一旁的笛远山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显得更加理智。 他明白狄寒的心情,知道对方的抗拒究竟来源于何处,可他在情感上,还是没有办法割舍这一份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亲情。 狄寒没再劝他们,他微微侧头,拔下自己的几根头发。 “先做鉴定吧。”这是狄寒的态度,也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清晰的边界。 最终,笛家三人带着那小小一包发丝,和满腔复杂难言的情绪离开了。 笛乘风搀扶着几乎虚脱的母亲,笛远山步伐沉重,如坠千斤。 狄寒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原位,目光追随着他们消失在玻璃门外的、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时逸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与温度,而狄寒也用力地回握着自己伴侣的手。 狄回舟叹了一口气,轻轻按在狄寒的肩上,像一座沉稳的靠山。 *** 等三人一同回了医院,和项长渊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对方认真地侧耳倾听,时不时询问一些事件细节。 听到某个特别的名字的时候,对方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狄回舟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攥着他的手,好奇问:“怎么了吗?” 项长渊顿了顿,随后问:“你确定,那个所谓的保姆的名字叫‘马佩兰’,是小马的‘马’,佩戴的‘佩’,兰花的‘兰’吗?” 狄回舟说实话有点记不清,狄寒便又打了个电话回去确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项长渊呼出一口气,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狄寒,眼神里意味复杂。 “回舟,你还记得导致我这十多年昏迷不醒的那幢大案子是什么吗?” “你不是因为发现了儿|+|童拐||卖的窝点和嫌疑人的藏身之处……”狄回舟收住声,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瞬间扭头看向狄寒。 狄寒和时逸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狄寒瞳孔微缩,时逸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项长渊缓缓点头,确定了他们的猜测。 “因为在那伙犯||罪||团||体里,我印象很深,正好有一名女性嫌疑犯……“项长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她的名字,也叫‘马佩兰’。” 第87章 第74章 我想要你 随着项长渊最后一句话落下,屋内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 牵着时逸的大手力道加重,狄寒拿惯了相机的手有着粗糙的老茧,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心,像是在确认什么,时逸眼角余光瞥见狄寒怔楞的模样,反握过去,与他十指相扣,感受着对方掌心的灼热温度。 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感慨这是世上的奇迹。 但时逸又不得不相信面前的事实,就像他和狄寒的相遇,那也是一场独一无二的巧合。一切仿佛都是人生中最好的安排。 “当然,这件事情现在还不能下定论,”项长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复杂地看向狄寒,“我会联系以前的战友,请他们协助调查。小寒……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狄寒喉结微动,轻微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爸。” 狄回舟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和时逸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逸与狄寒和两人先行告辞,一起回了家。毕竟站在原地发呆没有任何用处,既来之则安之,倒不如静待事情的发展,观望生活的潮水会将他们带往何方。 时逸回家先冲了个凉,洗去一身的尘土和疲倦;狄寒仍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却只是无意识地左右滑动主界面。 今日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不论是他还是狄寒都需要时间来处理。 时逸湿漉漉地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巾,带着一身水汽,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见到狄寒仍坐在沙发上,便直接坐在对方的身边。 时逸靠在他身上:“怎么了?” “不知道……”狄寒低叹一声,放下手机,臂弯一收,将时逸轻轻带到身前,结实的右手环过他的腰,让人稳稳坐在自己腿上。 “你还没洗澡……”时逸推了推男生结实的胸膛,但没用力。 高大的男生却装作自己没听到,把自己的脸埋进时逸的颈窝里,嗅闻着对方脖颈处淡雅的清香。 他以前在网上搜索的时候,就看见有人说过所谓的“费洛蒙效应”,通俗来说,就是“喜欢的人身上总有特别的、只有自己能闻到的味道”。 那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如今他却深陷其中,忍不住一次次靠近自己的伴侣,总想着凑上鼻子嗅闻。 时逸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是磁铁一样,无比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不用为这些事情担心,遵循你自己的想法就行,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时逸主动地亲了亲男生的脸颊,“如果那个女|嫌|疑|犯,正好是当初把你拐走的人|贩|子,那不恰好说明,你注定就应该是狄叔和项叔的孩子。” 狄寒闷闷地应了一声,蜻蜓点水般,用唇轻轻碰着时逸耳后那枚小小的痣。 两人肌|肤|相|贴,享受着来之不易的静谧时光。 静谧之中,狄寒忽然动了。 时逸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颠倒,他竟是被狄寒打横抱了起来,登时便头重脚轻,失重感来袭。 “喂!狄寒,你干什么!”他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脖颈。 等到被人抱稳,时逸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冷峻的男生公主抱了起来。 高大的男生没说话,只把人抱进了卧室,随后把时逸轻柔地放在他们的床铺上。 时逸还没回过神,眼前已被一大片阴影遮盖住。 狄寒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垂眼看着眼下仅||着||浴||衣的恋人,俯身而下,用自己的身躯整个笼罩住时逸。 “小逸,我想要你。” …… 暮色四合,时逸和狄寒短暂地沉溺在彼此的怀抱里,将世间一切的纷扰与烦心阻挡在外。 *** 时逸第二天早上醒来,懊悔的唯一一件事是,他昨天晚上第一次澡白洗了。 他起床便洗漱,打扮好自己准备出门。 狄寒今天还有工作要做,狄回舟昨天也和狄寒谈了未来的发展,对方是想要把狄寒当做公司未来继承人,狄寒答应了,从今天开始要去公司学管理,从早上九点一直到下午五点。 时逸没忘自己和课题组里的大家约了饭,还好狄寒昨晚也知道这件事,手下留情,没让他到第二天连早上的太阳都看不见。 和狄寒告别后,时逸他们约在粤菜馆,时逸先是感谢了课题组的师兄师姐们一直以来的照顾和关心,随后提起自己即将远赴重洋留学的事情,收获一片祝福和庆贺,期间碰巧说起穆广龙和冯烨的事情,大家都像谈论起下水道里的蟑螂一样,纷纷捂住嘴,并勒令时逸不许再说倒胃口的人和事。 话题又不知道何时滑向了时逸的男朋友上,时逸笑着接受了众人的起哄,谈起狄寒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沉浸在幸福之中,他表示有机会一定会带人来给大家看看。 牧流云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只在初见时逸时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随后便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 时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晚上,课题组的一大帮人在ktv玩够了,才和时逸依依不舍地告别。 晚上八点多,时逸打了个车回家。 时逸在楼下等电梯的时候,忽然有人影靠近他的背后。 “hello!嫂子好呀!”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 时逸转头一看,是笛乘风,对方手上还拎着购物袋,粗略一看,袋子里装满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东西。 恰好电梯抵达,两人一起上了电梯,时逸还有些惊讶于对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问才知道,笛家夫妻已经在他们同栋楼的顶层全额买了房,他们带着笛乘风打算在华国长期定居下来。 时逸微微蹙眉:“那笛家在a国的产业……” “有职业经理人打理着呢!”笛乘风咧嘴一笑,“爸妈正在逐步把业务转回国内。这些比起找到大哥,都不算什么事!” 时逸不好干预对方的家里事,只是委婉道:“如果狄寒一直不愿意呢?你们就一直耗在这里吗?” 笛乘风一听这话,笑意稍稍渐弱:“那我也不知道了……爸妈前段时间得知我大哥还活着,每天都很难过,妈更是哭了很多次,他们回来见到他,这几天心情才好了一点……” 叮咚—— 他和狄寒的家所在的楼层到了。 时逸踏出门,似乎还忘了什么,扭头正想说话,电梯门却快合上了。 笛乘风对着他笑出一口大白牙,喊道:“嫂子,byebye!” 又是这个称呼。 时逸不讨厌,但也没多喜欢。 他不想给笛家人太多的期盼和希望,狄寒才是关键,最终的决定权从始至终都在狄寒手里。 更别提,他心疼狄寒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福利院里度过的每一个寒冬长夜。 时逸趁着门缝还没关上的时候,喊道:“笛乘风,别这样叫我了!” 话还没说完,电梯那点门缝也阖上了。 不知道笛乘风有没有听到。 时逸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转身回了家。 *** 回到家,狄寒已经回到了家,身上还穿着笔挺的西装没换下。 对方正在书房里用笔记本处理文件。 时逸蹑手蹑脚地从后面蒙住男生的眼睛,故意拉长了尾音:“猜猜我是谁。” 狄寒无奈道:“小逸……” 时逸笑着松开了手:“怎么样?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从爸那学了很多经验,但我还是喜欢偏技术方向,”狄寒转身,丢下手里的工作,把人按在书房的懒人沙发上,一边揉着他的腰,一边低道,“小逸,难受吗?今天聚餐怎么样?” “课题组的大家都很好,聊得很畅快,今天玩得也尽兴……”被狄寒按摩得很舒服,时逸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餍足的猫。 狄寒亲亲时逸的耳垂:“那就好。” 两人温存片刻,时逸去洗漱,回到家的时候,手机电量正好寿终正寝,自动关了机。 他把手机充上电,临睡前看了一眼短信,却发现自己漏看了一条消息。 看清发消息人的同时,时逸指尖一顿。 只见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来自市人民医院的未读消息,是傍晚发来的,陈苁蓉住院的那家医院发来的。 他心头莫名一紧,点开短信: “时先生您好,陈苁蓉女士已于前日出院,并委托本院转告您与狄寒先生…… “她仍留有物品寄存于此,请您二位在本周内前来领取。” 第75章 你真好看 陈苁蓉悄无声息地出院了,就连时逸和狄寒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两人晚上收到医院的短信,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市人民医院,去拿陈苁蓉给他们留的物件。 前台的女护士一听他们是来取陈苁蓉给他们留的东西的,依照着陈苁蓉留下的取件人信息,她核对了两人身份信息后,扭身带着时逸和狄寒来到智能储物柜前,嘀嘀按了几下密码锁,储物柜便开了。 第88章 护士退到一边,让时逸和狄寒去拿陈苁蓉给他们留的物品。 两人一齐上前,仔细一看,储物柜里没有其他东西,躺在舱肚的,仅有一个薄薄的信封,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时逸与狄寒启”。 时逸与狄寒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时逸将那份薄薄的信拿在了手里。 护士倚身在一边的墙壁上,目光落在他们手里的那张纸上,突然开口道:“……冒昧问一下,你们是陈女士的家人,还是朋友?” 出乎意料的搭讪。 “既是亲戚,也是朋友,”时逸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角,抬头看向护士,“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问问,”护士笑了笑,目光却有些飘远,“陈女士在医院人缘很好,无论是她身边的患者,还是我们这些医院的护士医生,都对她印象深刻。隔壁房的老奶奶怕冷,两人聊得很好,还记得提醒对方家属把保温杯里的水换热一点;对我们医生护士,她也很配合……” “她性格温和,懂得很多,也很坚强,哪怕得了那么重的病,每天依旧很乐观,真诚着对待我们所有人,和大家都成为了朋友……” “只是我不知道,”护士话锋一转,语气逐渐低落起来,“她为什么要出院,而且态度那么坚决……哎,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得了这种病……” 她叹了一口气:“在得知她的情况后,我们护士站的几个人都劝过她留下来治疗,明明她并不缺治疗的费用,可陈女士还是拒绝了继续留下来保守治疗的提议。” 护士忍不住道:“明明,她还是有机会治疗的啊……” 时逸再次和狄寒对视,他们明白陈苁蓉的执念,但这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而且陈苁蓉并未向他们透露自己的过往,恐怕也是因为不想让在医院的这群“朋友”因同情而戴上同情的有色眼镜去看她。 时逸开口,正色道,“她有自己的考量,非常感谢你的关心。” “我了解了,”护士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们现在应该非常想看这封信的内容,就不打扰你们了,再会。” 语毕,和两人挥手告别后,护士踩着嗒嗒的脚步地回到了前台,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 时逸攥着信封,却感觉手里又沉又烫。 他长长呼了一口气,扭头对狄寒道:“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一起来看看陈院长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狄寒颔首。 *** 两人来到楼下的小花园,这里病人和家属的人影零零散散,大多都是来透气的,因此环境静谧安宁,并未有太多的干扰。 狄寒挑了一个尚未被人占据的小亭子,两人落座长椅。 此时尚为清晨,空气微凉而潮湿,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小亭子,牵牛花的藤蔓盘在亭柱上,深紫色的花苞挂在枝条上,被阳光点亮,像是装饰的小提灯,碧绿幼嫩的侧枝和叶子垂下,随着微风簌簌地打着卷。 时逸小心翼翼地拆开手中的信封,抽出折痕细密的信纸,指腹不自觉地抚平纸角的翘起。 两人凑着脑袋,一起看内容。 陈苁蓉的笔迹娟秀内敛,一笔一划里都透着老一辈的风骨和气质,时逸似乎都能想象到对方是如何在医院里,俯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完成着这封留给他们最后的信件,但她给两人留下的内容却出奇的简单,甚至没有填满纸张的第一面。 他深呼吸一口气,问狄寒:“那我现在开始读内容了。” “好。”狄寒攥住他握着信的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好对方的手背时后,才应了一声。 时逸轻声念起信的内容。 “小逸和小寒,见字如面,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出发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但我已经期待这一天太久太久了,我每天坐在医院的床上,望着窗外,每时每刻都想到外面走一走,并非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之前的话,让我明白了很多,也终于弄清楚了,我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于是,我下定决心,不带任何的包袱,我想自己走遍这个世界,也带着砺行一起,完成他的梦想。” “在踏上旅途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快,身上那些折磨我的病痛和罪孽似乎全都烟消云散,我这才发觉,我似乎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时逸的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他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狄寒的手默默覆上他的手背,温热传来。 几秒后,时逸才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下去。 “小逸和小寒,请不要来找我,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所以无需为我担忧。你们记得要好好的在一起,毕竟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多照顾体谅彼此,生活里或多或少会有一些摩擦,或者是被过往的阴霾笼罩,但那些都是可以被跨越的,可以被修复的……你们过得好,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请相信,忧愁与悲伤的乌云不会总盘旋在头顶,它终有一日会散去,人看清楚自己真正沐浴着的阳光。” “我也要去追寻我的阳光了。” “爱你们的,陈苁蓉。” 陈苁蓉在信纸背后,画了一束鸢尾,时逸认出,那线条的走向和脉络与陈砺行笔记本里绘画的形状近乎一模一样,就连那颗透明晶莹的水珠都无比还原,一看就是下了狠功夫练习的。 时逸怀疑,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时光,陈苁蓉甚至可以将陈砺行笔记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开始沉默起来。 他们都清楚陈苁蓉是个很倔强的人,不会因为旁人的话而动摇,也明白她对此的渴望,理性上觉得合情合理,要尊重对方的选择,但心里那片地方,却始终空落落的,却怎么也填不上。 时逸叹了一口气。 狄寒拉住他的手,安抚着他的情绪。 走出小亭子的时候,牵牛花的嫩绿枝条拂过他的肩头,轻轻柔柔的。 时逸抬头往上看,泛着金的晨光泼在交缠错节的绿色枝条上,斑驳的树影落在地面上,一如他跟着父亲踏入春花福利院的那天。 他想,刚刚不经意间的轻抚,或许是陈苁蓉在远方启程时,留给他们的思念和问候。 时逸偏头看身边的高大的男生,他晃了晃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轻声道。 “走吧,回家。” *** 回到家后,两人把信件收好,时逸注视他收起信件的动作,忽然想起来:“我之前从陈院长那,拿到了你的笔记本……” 狄寒沉默了一会,随后问:“是我小时候的那本吗?” “对,”时逸点了点头,手指轻点在自己的大腿上,“但是我还没有看过,你是想自己保存下来,还是大家现在一起看?现在笔记本就在家里放着,决定权在你身上。” 狄寒定定地看着面前看似表现得很无所谓的伴侣,半晌动作起来。 他低头,用唇轻轻蹭了蹭时逸柔软白皙的脸颊,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便在当天下午,一起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翻动着狄寒过往那本小小的、破旧的方格本。 尽管时间跨度很大,但受限于狄寒沉默寡言的性格,他只有在有特别的事情的日子,才会记录下一点点只言片语。 2008年9月3日 天气:晴 老shi(师)让我们每天写日记。 我有一个小字dian(典),可以cha(查)字。 拼音旁边标注着汉字,一看就是后来补上的。 看着对方这一板一眼的第一页,时逸靠着狄寒的身上笑个不停。 狄寒扶着他的腰,防止时逸从沙发上掉下去。 2008年11月4日 天气:阴 要买cai(菜)。 2008年12月5日 天气:阴 没xi(洗)衣服,被打了。 2008年12月21日 天气:雨 学xiao(校)里,有讨yan(厌)的人。 时逸一路往下看,最终这段艰难的日子停留在09年的冬天。 他们都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时逸垂眸:“疼吗?” 狄寒举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不记得了。” 时逸眼睫微颤,没有说话,他继续往下翻日记。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很长的空白,日记上日期一下就跳到了好几年之后,时逸知道,那段时间正好是对方封闭自我最严重的日子。 时逸翻动日记的动作停滞片刻,因为在其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2013年10月5日 天气:晴 我碰到一个受伤的人,他说自己叫时逸,还想和我做朋友。 我该答应他吗? …… 2013年10月12日 天气:晴 他又来了。 小猫生病了,讨厌坏人。 ……他哭了。 第89章 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 2014年6月23日 天气:晴 他给我一台相机。 我给他拍了照片。 他长得真好看。 …… 日记的后面便没有内容了。 时逸不信邪地往后多翻了几页,却依旧没有内容浮现,全是空白。 时逸用手肘戳戳狄寒:“后面没写了吗?” 狄寒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因为不需要了。” 时逸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疑问。 狄寒道:“我有你送的相机了。” 由是,时逸彻底弄清楚了,在小储物间里那几千张照片的源头。 *** 是夜。 …… 在两人共同抵达的瞬间,狄寒眼神痴迷,像是无法餍足的某种猛兽。 他用手按着时逸泛着潮红的眼尾,盯着他透亮水润的双眸,吻了吻对方颤抖的眼帘。 “……小逸,你真好看。” 第76章 我不想你疼 翌日清晨。 时逸还未完全清醒,手指却已习惯性地摸向床头柜,那是长达数月申请季烙下的肌肉记忆。 尽管offer已尘埃落定,他仍下意识地划开邮箱,仿佛稍一松懈,就会与某个重要讯息擦肩而过。 之前申请季的时候,他每天都要筛选所在领域的教授,查看对方的代表论文和主要研究领域,确定与自己的研究兴趣相符。 由此,他需要大量的异国他乡的老师发送邮件套词,虽然大多时候,教授们大都不会给予回复,示意婉拒;有礼貌的,也会回以“经费不足”、“名额不够”、“今年退休,不带学生”之类的话语,但也有不少老师对时逸十分感兴趣,约了线上面试,对他进行考察。 时逸这才发现,自己邮箱里正躺着a国大学那边给他发的一封庆祝信。 他心一紧,立马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申请系统,查看新鲜出炉的非正式录取通知书。 anderson言而有信,不久前就和他说了申请的结果,但当时逸真的看到结果时,他的心跳还是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狂响起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conditional offer”,嘴角不受控地上扬,眼底渐渐漾开一片亮晶晶的光。 条件录取通知书上表示,只要时逸在期限前将榆青大学最终开具的正式成绩单和学位证书上传,即可拿到最终的正式offer。 时逸端着一杯狄寒给他热的牛奶,抿了一口,又和学校负责人联系过后,校方明确表示相关正式文件需在一个多月后、参加完毕业典礼才能开具。为提前满足条件录取的要求,教务处先给他开了一份在读证明。 随即,他又给anderson发了邮件,表示感谢对方在申请季的帮助,并就上次两人探讨的研究方向和领域空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陈风尧和anderson虽然领域相近,之前也有过合作,但细分下来的小方向和实验方法还是有所不同的,所以时逸还需要进一步扩展知识,他查阅了大量相关的资料,打算在一边做着手上的工作,一边在进组后的半年内筹备一篇综述。 他这些天还单独写了一份proposal,列举了自己感兴趣的领域猜想,并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和研究方法的大致框架,现在一并交由对方帮忙完善和帮忙查看可行性。 对方回得很快,表示热烈庆贺,由于政府经费削减,他表示,时逸是他今年招收的唯一一个学生,他会好好看看时逸提交的研究计划,再慎重给出意见。 与此同时,anderson也先让时逸不需要担心工作,也邀请他在暑假空闲的时候提前去实验室转转,和未来的同事们好好认识一下,他们好举办个小型的破冰派对,也让时逸可以提前看看他未来生活的环境,以防到时候猛然落地a国不适应生活。 时逸欣然应允,并表示感谢对方的关心,他瞄了一眼日程表,便和狄寒讨论了一下何时启程去a国的问题。 狄寒听到这个问题,沉吟片刻,便给了时逸一个确切的日子。 至于具体怎么做出决定的,这还得回到几个月之前,自从狄寒得知时逸未来的打算后,他便一直在思考如何留在对方的身边。 此时,狄回舟表示,星渊科技的海外事业刚刚起步,他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在那边坐镇,同时也希望狄寒锻炼管理能力,并全面了解公司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 父子俩一拍即合,狄回舟打算把狄寒外派到a国那边的分公司,也算圆了这对小鸳鸯的梦。 时逸得知具体时间后,便回复了anderson,两人达成了共识。 他关上笔记本,扭头,狄寒正看着他,时逸笑起来,捧着男生的脸,在他的脸上用力地亲了好几口。 时逸忍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喊道:“我被录取啦!” 狄寒凝视着时逸嘴角始终没下去的弧度,摸摸他的后脑勺,应道:“嗯,我知道,小逸很厉害。” 时逸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他的脸轻轻推了推。 “可你之前说过,我想干什么都可以,”狄寒又持之以恒地把头扭回来,目光仍锁在他脸上,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只要我提前和你说过。” 时逸想了想,他的确说过这句话。 他受不住狄寒专注的眼神,也不想言之无信,加之他也很喜欢和对方亲热,所以他没思考几秒,就自动把头转了回来。 于是,在一个朦胧的、充满幸福和惊喜的早晨,时逸和狄寒交换了一个缠绵而持久的吻。 *** 目前手上的事情基本上全被处理完毕,时逸这几天彻底空闲了下来。 这几天时逸被狄寒无微不至地伺候着,渴了嘴边时刻有热水,冷了身边总备着一件外套,时逸在家里待得骨头都酥了。 于是,在某天午休过后,时逸决定不愿继续在这温柔乡里继续沉沦。 他躺在床上,窝在对方的怀里,望着窗外灿烂的午间阳光,提议道:“天气难得这么好,我们出去逛逛吧!” 狄寒满眼都是面前兴奋的恋人的身影,忽然动作起来。 他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时逸的鼻子,然后看着对方捂着鼻头瞪他的样子,沙哑地应了声“好”。 两人换了一身清爽的运动装,轻装上阵,一齐出了门。 榆青市临海,周末停车场难找车位,加之坐地铁十几分钟便能抵达商业区,时逸和狄寒便没有开车。 在路上,两人一路逛一路吃,在路边的咖啡店里喝了杯咖啡,吃了块慕斯蓝莓蛋糕当下午茶后,两人漫步到新城区的商业街,被热闹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整条步行街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是在举办什么活动吗?”时逸好奇地看了眼街口海报,说是有个限时快闪的小商品市集,有二手物品交易和其他的一些新奇的小摊,他便兴冲冲地拉着狄寒在路上逛了起来。 走过半条街,时逸一只手上拿着墨西哥牛肉taco,另一只手上提着小手工艺品,一路逛得很开心。 时逸解决了手上的食物,拍了拍手,让狄寒给自己用纸巾擦手,他忽然望到不远处有个招牌,上面写着“喷绘纹身”,接受现场定制图案,时逸挺感兴趣的,便拉着狄寒去凑热闹,在一边围观摊主给别人喷绘纹身。 在旁边看了一会,狄寒低声问时逸:“这个会痛吗?” 时逸想了想,他印象里倒是想起自己有朋友也做过这个,随后回答道。 “我记得,之前易子尧做过一次喷绘,他怕痛,不敢直接纹身,当时做完后还向我炫耀了好几天……而且人家招牌上不都写了,是无痛的,”时逸话锋一转,戏谑地看着他,“不过,你还怕痛啊?” “没有,我看你想试试,”狄寒垂眸看着他,凑近时逸侧脸,低低地朝他咬耳朵道,“……但我不想你疼。” 时逸被看穿了想法,动作顿了一下,被对方直白的话语说得耳朵红了,随后眼神乱飘:“哎呀……” 摊主是个扎着小辫的年轻姑娘,早在旁边捂着嘴偷笑半天了。 见两人耳语结束,她立刻凑上来,眼睛弯成月牙:“两位感情真好呀!要不要试试情侣图案?今天给你们打八折,包设计!” 时逸抵不住热情,加上他的确挺想试试新鲜事物的,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 最终,摊主给他们免了设计费,按照两人的意愿给他们设计了图案,并将图案喷在了手腕的内侧,都是小小一个,不算很显眼。 “……咱们用的是纯天然的植物染料,不会损伤皮肤,请放心!图案大概只会存在一到两周,如果想要保留得更久一些,请不要在那块皮肤上过度清洁哦!祝二位生活幸福美满!欢迎下次光临!”在年轻摊主的叮嘱和祝福声里,时逸拉着狄寒,在一旁仔细打量起图案来。 时逸腕上落了个板着脸的q版小冰块,神气活现地叉着腰;狄寒那儿则是个张开手臂、笑眼弯弯的小太阳,店主技术很好,将图案画得栩栩如生。 第90章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眼神温柔,都对自己身上的纹身很满意。 两人盯着研究了许久,才平静下那股兴奋的劲来。 夜幕四合,不多时便到了晚饭的时间,街边路灯盏盏亮起。 两人在附近的海边找了家海鲜餐厅,狄寒带着手套剥椒盐皮皮虾,时逸则负责解决虾肉。 冰镇汽水在玻璃杯中冒着细密的气泡,咸湿的海风拂过鼻尖,两人耳边是浪潮周而复始的轻响。远处海平面深邃,天际的月亮悄然攀上夜幕,在倒影里碎成了粼粼波光。 撑着吃饱了的肚子,狄寒和时逸手牵着手,在海滨步道上悠闲的漫步。 周身熙熙攘攘,遛狗的,带着小孩全家遛弯的,也有像时逸和狄寒一样的情侣,从他们的身边擦肩而过,成为了各自人生的过客。 时逸和狄寒十指相扣,宛若汇入人潮里的一滴水,彻底融进这静谧的夜晚里。 皎洁月光宛若流动的绸缎,在他们脚下的人行步道上,铺设了一路的洁白。 *** 第二天一早,时逸刚刚吃完早餐,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狄寒切了点草莓和苹果,新鲜的水果盛在玻璃碗里,酸甜的气息浮动在客厅里,让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片头龙标还未出全,门铃便骤然响起。 “谁啊?”时逸按了暂停。 狄寒自告奋勇,主动起身,前往门口查看情况。 他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三张熟悉的面孔——笛远山、竹海月,还有笛乘风。 那对夫妻眼眶通红,目光紧紧黏在狄寒脸上,唇瓣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竹海月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纸质文件,力气大到指尖泛白,纸张都泛起了褶皱。 时逸半天没听见动静,闻声而出,也与这三人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随后和狄寒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已有了答案。 最后还是笛乘风替父母激动地嚎出来。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狄寒,大哥!你真的是我的亲大哥!” 第77章 仪式感 时逸:“……” 狄寒:“……” 原本的氛围被笛乘风这一声发自肺腑的喊叫打破,时逸和狄寒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笛远山和竹海月也被这一声打得猝不及防,他们面上表情一滞,笛父拉着小儿子的手,把人给藏到了身后,防止他再一次丢人现眼。 最终,还是狄寒平静道:“我知道了,你们先进来吧。” 总不能让客人在门口呆站着,时逸和狄寒邀请笛家一家三口进入了他们的家里。 时逸让狄寒收拾客厅,顺带陪着笛家人,他去给他们用一次性杯子接热水,还特地给笛乘风这个小abc打了杯凉水,防止他远道而来喝不惯。 这是笛家人第一次进入他们的私人空间。 三人从时逸手上接过水杯,礼貌道谢。 他们一边端着水杯,一边好奇地打量时逸和狄寒的家。 顶上的吊灯散发暖黄的光,大理石地板洁净得光可鉴人,柔软的针织地毯踩上去如置云端,就连桌角都细心地粘了海绵防撞贴,可爱的卡通抱枕随处可见,整体暖色系的设计温暖明亮,温馨而有烟火气,一看便知居住者懂得享受生活。 狄寒单独坐在他们对面的小沙发上,时逸便自觉地坐在扶手上,紧紧地挨着高大的男生。 狄寒轻道一声“辛苦”,担心时逸身后的沙发扶手太硬,便给他垫了个小靠枕,还顺道摸了摸时逸的手,确认他接水时没有烫伤后,才放心地转头看向面前的笛家三人。 面前的三人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亲昵,对他们的亲密心知肚明,面上并未有任何的异样。 “这里是亲子鉴定证书,请你们过目。”笛远山最先平复了心情,这才把手上的纸张递到两人手里。 时逸接过来,狄寒亲自打开了折叠起来的亲子鉴定报告书,忽略了具体的鉴定方法,但上面加粗的第一句话就是:“依据现有样本和检测结果,支持笛远山与竹海月是狄寒的生物学父亲及母亲……” 狄寒盯着看了一会纸上的文字,才将亲子鉴定报告按照之前的折痕叠好,随后将其放置在客厅中央的小茶几上。 竹海月迫不及待地出声,音调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狄寒……你愿不愿意,把名字改回来……” 狄寒没有犹豫,直接道:“对不起。” 笛远山轻拍着竹海月的背,安抚着妻子。 竹海月抹着泪、哽咽道:“可是你说,我们做完亲子鉴定后……” “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有承诺过我要重新回到,”狄寒没有看面前听到他这一番话后、眼眶瞬间变红的竹海月,垂眸道,“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即使亲子鉴定证明了我们之间是存在着血缘关系,但我们仍然是对彼此没有丝毫了解的陌生人,很抱歉。” 他一针见血地把事实戳破,不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所有人都知道,那段缺失的漫长时光是横跨在他们中间巨大而难以逾越的鸿沟。 它宛若一条奔涌不息、波涛汹涌的大河,匆匆冲刷走了生活中许许多多的泥沙,带来了闪闪发光的回忆碎片,但同时,也将狄寒和笛家夫妻彻底冲散了。 气氛一下凝固起来,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客厅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针落下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之间彼此相互不了解,”笛远山承受不住这种寂静,他打破了这停滞的空气,仍想争取,“……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们讲讲你过去的事情?”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时逸便抬眼看向了狄寒,他身边的男生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时逸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男生的意愿,但他不想让狄寒再次扒开自己的伤口,尽管对方早就和过去和解,但他还是心疼。 他便主动开了口:“要不然,还是我……” 狄寒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拦住恋人即将说出的话语,他与时逸充满担忧的眼神相碰,随后攥住了对方膝盖上的手,收拢在自己的掌心中。 有些事情总该由他自己解决,冷峻的男生沉道:“……我来吧。” 狄寒从自己年少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讲起,平静地简述了他有记忆开始的那段时光。 他讲述了春花福利院的四季变更,讲述了陈苁蓉待他视如己出的点点滴滴;也谈到自己被第一任养父母领养后,遭受的责骂与虐||待。 他说得很简略,甚至略过了许多细节,即使是他被误认为小偷的那个雨夜,狄寒都讲得很简略。 但那些时不时的沉默间隙里,被省略的苦难和艰难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最后,他谈到自己重回福利院,封闭自我,直到遇见时逸,他古井无波的眼神里才添了些熠熠光彩。 将一切叙述完毕,他的语音始终是平静的,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可对面的笛家夫妻早已说不出话来,攥着纸巾,泪流满面,就连一旁的笛乘风都擤起了鼻涕。 “但幸好,我目前过得很好,那些日子全都已经过去,我已经不在意了。现在,不仅有关心我的父亲们,我还找到了恋人……”狄寒面色不变,只有和他十分亲近的人才能看出,他紧紧握住身旁时逸的手,体温通过肌肤传递。 他继续道:“但我不可能把过去的记忆全部抹除,我也只会记得,在这段时间里,那些陪在我身边的人们,感受过的那些珍贵的情感,他们早已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时逸很少听到狄寒能吐露出具有如此浓烈情感的话语,他这才清楚地认识到,对方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是他改变了狄寒。 狄寒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我无法接受有人把我从他们身边剥离,现在不行,未来更没有可能。” “我知道了,”笛远山忽然道,“但我和海月,还是想留在你身边,尽管你可能不接受,但我们总得试试。” 竹海月认真的看着面前拒人千里的男生,道:“我们也想,更了解你……” 狄寒没有回答。 这给了竹海月某种稀薄的希冀,她继续道:“我们之间真的……不能更亲近一点吗?” 狄寒沉默一会,望着对方满怀忧伤的双眼,才道:“……我们可以当亲戚。” 这是相对折中的方案,既保留了几人之间的关系,又不至于太过亲近。 竹海月终于听到了几分转机,才松了一口气:“好,好,只要你不排斥就好。” 最起码没有恨他们,愿意靠近,才是狄寒开始接纳他们的第一步。 谈完正事,笛家人也便不愿意再多打搅时逸和狄寒,他们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复杂的情绪。 笛家人走了,关上大门,时逸背对着大门,温柔地看着面前沉默的男生。 忽然,时逸被狄寒困在结实的臂弯下,背靠在门板上。 第91章 狄寒将自己的脑袋彻底埋进恋人的颈窝,似乎刚才的对话耗尽了他全部的能量。 冷静的男生此刻才显出了真实的自我,他呢喃着让他安心的名字。 “小逸……” 时逸没说什么,他默默地望着男生的发顶,轻轻拍着对方的脊背。 *** 笛家人说的话从来不是耳旁风,他们的行动力非常充足。 这三人在他们面前刷存在感的频率越来越高,时不时就说家里东西买多了,给他们也送一份,有时是新鲜空运的车厘子,有时是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甚至还有竹海月亲自制作的蛋糕。 时逸和狄寒都把他们的善意看在眼里,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过分热络。 有时两人做多了饭菜,也会用干净的食盒装好一份,带到楼上去,给笛家人尝尝味道。 这种有来有往的、保持距离的互动,渐渐成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某天中午,狄回舟给他们发了消息,说起之前项长渊拜托战友调查的保姆“马佩兰”,此时终于有了消息。 两人得知后,立刻赶往医院。 抵达病房的时候,狄回舟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着毛巾,拿着毛巾,轻轻覆在床||上||人汗湿的额发。 项长渊经过大半个月的修养,此时英俊正气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身体也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他半靠着枕头,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 见两人进来,狄回舟松开手,示意他们坐下。 “我们刚刚和警方当年负责卷宗的同事重新对接了信息,”项长渊轻轻地说出了当年的真相,“我昏迷前追查的那个拐卖团伙,内部有个习惯,每个核心成员都会用一个假身份在不同地区行动,那个女人当时在省内活动的时候,化名就叫‘马佩兰’。” 他顿了顿,看向狄寒,目光里含着复杂的怜惜与沉重。 “通过分析对方的行动轨迹,她当时的确在榆青市呆过一段时间,后来流窜了好几年才被抓住,但时间太久,很多线索都被掩埋了……直到我醒来,让大家重新翻看过往的卷宗,才把这两条线搭上。” 时逸和狄寒面面相觑。 项长渊说:“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巧合的事情,早在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就已经搭上关系了……” 狄寒忽然喊了一声:“父亲。” 他的声线很稳,最后一个音却轻轻颤了一下。 项长渊制住口中的话语,眼眶倏地红了,他没应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最终,还是时逸笑着道:“之前我就和狄寒说过了,他注定就是狄叔和项叔的孩子,让他不用担心,这下好了,皆大欢喜。” 狄回舟这会倒是打断了他:“小逸,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你要改口了。” 时逸没意识到这茬,轻“啊”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热。 在病床上的项长渊和狄回舟共同期待的注视下,他抿了抿唇,终于轻声喊了一句:“爸……” 狄回舟笑着揉了揉时逸的头发,项长渊眼里也柔和不少,一切尽在不言中。 静默片刻,狄回舟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些调侃与试探:“小逸,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你爸和你哥知道,”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孩子交握的手上扫过,“你和小寒之间的事情?” “他们已经知道了,我哥倒很支持我,”时逸平静道,嘴角却微微扬起,“至于我爸……他那个性格你都是知道的,虽然他不太接受,但是至少现在没有来打扰我们。” “我就知道那个古板的家伙,”狄回舟笑着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多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他话锋一转,突然道:“既然小寒和小逸你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就没有考虑过……更有仪式感一点?” 两人一时没搞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有些困惑地看着面前的长辈。 “我的意思是……”狄回舟眯着一双狐狸眼,笑起来。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给他们展示了一下,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闪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他和项长渊相守多年的见证。 随后,他扬起下巴点了点他们两人紧紧相握、无名指仍空着的手,直截了当地点明道: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买戒指?” 第78章 旅游 听到这话,时逸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身边的男生。 狄寒倒显得波澜不惊,面上仍是一派从容的冷静,下颌线绷得平直,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可时逸却知道,对方大概率是装出的冷静,因为他分明看到,狄寒垂在身侧的手正不动声色地蜷着,指尖在裤兜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那是对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戒指。婚姻。未来。 这几个词在时逸脑海里轻轻撞了一下。 买戒指这件事,他们倒是从来没有商量过类似的议题。 毕竟他们之前太忙,过去半年像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海绵,就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他们确定关系后,两人虽然不至于聚少离多,但相处的时间相对于其他热恋中的情侣,总归是不算太多的。 如今他们才稍稍空闲下来,处理身边的事务。时逸从来没想过他们作为同性情侣,还有被人催进度慢的情况。 先是狄寒前段时间回公司跟着狄回舟学习怎么处理公司管理,跟着工作室出外景,一连忙了好几个月才;接着是时逸准备申请季找导师忙上忙下的,后来还出了被诬陷的事情,最后再加上自愿和狄寒在家里玩了一段时间“角色扮演”的缘故,两人却还没考虑过类似的事情。 他看看狄回舟无名指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素戒圈,时逸才发现,他们似乎真的要把这件事纳入到未来的议程了。 狄回舟看着他俩沉默的样子,挑眉看着他们,道:“嚯,不要和我说,你们还没考虑过这件事?” “你们项叔啊……当年和我在一起才两个多月,就偷偷跑去柜台。那时候男戒款式少,他怕引人注目,一共分了两次买,第二次还跟营业员编谎说弄丢了一只。后来我才知道,他攒了大半年工资,几乎全花在那对戒指上了,”狄回舟说着,不自觉转了转指间的戒指,金属小环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他眼里浮起柔软的笑意,“当然,最后,他的工资卡都交到我这里了。” 项长渊倒是一脸耙耳朵的样子,低着英俊的眉眼,温柔地看着身边的爱人,无论狄回舟说什么都应声说是,即使被小辈们知道自己过去所谓的“糗事”也没关系。 天大地大,对象最大。 “不瞒你们说,当初,我们很久之前其实就有去国外结婚的念头,但碍于环境的阻力太大,再加上长渊他当时发生了意外,这件事也就被搁置了下来……”狄回舟轻轻叹了一口气,未尽的话语里的意味悠长。 项长渊察觉到狄回舟略显伸手,很轻地碰了碰狄回舟的手背。 狄回舟回握住了项长渊的手,沉默半晌,才继续道。 “所以啊,”狄回舟转向两个年轻人,眼神明亮,“有些事,得趁早规划。我最近还在看同性婚礼的案例,你们也可以考虑去a国订婚……” 时逸与狄寒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狄寒出声,道:“谢谢爸的提醒,我们会考虑的。” 时逸也说:“爸,因为我们最近忙着毕业和安排相关的事情,所以还没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情,但我想,我们毕业之后,应该可以开始准备起来了。” 狄回舟闻言,用力一拍手掌,眼底倏地亮起神采,连声笑道:“好!好!” 他随即兴致勃勃地拉过两个小辈,就着窗边那张小茶几,开始滔滔不绝地讨论起订婚仪式的种种可能。 传统的教堂白纱、海岸夕阳这类选项,几乎在提出瞬间就被他挥手否决,狄回舟给他们看了自己刷到的几个视频,包括到哪不限于蔚蓝深海下交换誓言的新人、漂浮在云端的热气球求婚、雪山巅上相拥的身影,可谓上天入地什么都有,一副势要把他们之间的订婚宴和婚礼都办的轰轰烈烈,昭告天下的轰动程度。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都疑心到底是自己办婚礼,还是两个爸爸自己想办婚礼。 他们也都知道,狄回舟如此热衷于此,大概是想要通过布置他们的婚礼,把他和项长渊曾经缺失的那份一起补回来。 于是,时逸在对方思考他们的婚礼上的餐桌布置的时候,开口打断了他们:“爸……爸!” 狄回舟正思考着前餐是上黄油蒜香法棍,还是黑松露鹅肝,此时被时逸打断思路,倒也没生气,很好脾气地看向时逸,以为他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时逸却没有继续婚礼的话题,反而将话锋一转,声音轻而清晰:“爸,你们是不是……也想办一场自己的婚礼?” 话音落下,狄回舟明显怔住了。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始终安静躺在床边的项长渊,两人视线相撞,忽然就明白了彼此的意味。 第92章 项长渊深邃的眉目微微柔和下来,他的唇角掠过一丝很淡的弧度。 狄回舟收回视线,再开口时语速缓了下来,声音里却添了几分重量:“……这件事,我和长渊再商量商量。” 时逸笑起来,没有再多去干扰两人的思绪。 这是他们的事情,也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最终,好不容易熬过这个被婚礼细节填满的下午,时逸和狄寒终于从长辈们热情的畅想和叮嘱中脱身。 轻轻掩上病房的门,时逸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狄寒就站在他身侧,同样抬手按了按眉心。 门外隐约传来狄回舟和项长渊低低的交谈声,他们默契地对视半晌,劫后余生的时逸和狄寒同时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随后融成一片。 看着狄寒眼里柔软的情绪,时逸弯弯眼睛,笑了出来。 *** 临近毕业季,时逸和狄寒的毕业设计早就完成,论文也属于最早一批提交的。 他们这段时间忙着给毕业论文查重、降ai率,又请导师把关逻辑,确认无误后便干脆地提交系统,只等学院安排答辩时间。 时逸这几天抽空回了趟学校,处理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包括一些出国留学需要和教务处对接的事务。 没过几天,他们答辩的时间被学院统一规划确认下来,三周后才需要本人亲自出席,准备好ppt,等待最终的考验。 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准备做得很充分,就连ppt都在写论文的时候一起被准备结束,只等最后的答辩了。 两人这段时间彻底闲了下来。 时逸刚走出教务处,手机便震了一下。 【人生易如反掌】:哈喽哈喽!滴滴滴,时逸在吗? 【时时如意】:在,怎么了? 【人生易如反掌】:噢噢噢!我的线人说你今天在学校刷新出现了?!真的好难得才能见大忙人一趟! 时逸不意外易子尧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对方在榆大的朋友五湖四海,学校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像能感知到春江水暖的鸭子一样,早早就掌握了相关的消息。 时逸沉吟片刻,才回道。 【时时如意】:停一下,你不是有空没空就要来找我聊天吗?我们上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 时逸往上划了划,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易子尧给他转发了论坛里他被扒出来的初中新照片,调戏他之前长得青葱水灵,一副涉世未深的小可爱样子,怎么上了大学就变得如此老谋深算,时逸当时给他发了个无语的表情。 时逸前段时间接受学校调查组调查学术不端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官方发了篇辟谣,证明网上的传言和举报,论坛上风向彻底改变,同学们从对时逸的质疑声,逐渐演化到对他学术成就直呼牛逼,最后演变成对他容貌上的过度关注。 简而言之,就是时逸在学校多了一批颜粉,成天都有人在讨论帖子下面打卡舔颜。 后来,还有人给他建了个什么所谓的物料楼,里面还有自发的小粉丝给他上传资料,把他从大学活动照到中学竞赛获奖图全扒了出来,连他随父亲出席晚宴时模糊的边角镜头都没放过。 时逸哭笑不得地扫完了整栋帖子,在逛论坛之前,在那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曾在那么地方留下过各种各样的照片。 起初他还偶尔点进去看两眼,直到楼里“老婆”“老公”“妈妈”“爸爸”疯狂地刷屏,最后满栋楼里洋溢着各种带着颜色的表情包和“苦茶子飞飞”,他才深深觉得网络净化任重道远,之后就很少关注类似的内容了。 而经过上次的舆论战后,易子尧似乎开发了什么奇怪的新爱好。 自己潜伏时逸的粉丝群,还混上了个大粉头子的名号,他天天给时逸转发论坛的小颜粉们里对他的评价,以及说他的粉丝们又从什么地方里扒拉出时逸的照片。 【人生易如反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过了多少个秋了!足足六个!我还不能吐槽一下吗?! 【人生易如反掌】:而且,那不是线上嘛!哪里有线下背着你老公见面来得刺激! 时逸无言以对。 自从他在朋友圈更新了自己的感情进度之后,这人就戏瘾大发,之前当绿茶说,时逸天天和他聊天,他家哥哥不会生气吧,今天又开始演起八点档的狗血戏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作为单身狗,嫉妒他有了对象。 时逸思考片刻,便和他开始斗法。 【时时如意】:我知道你很羡慕我有男朋友,你自己想要一个的话,请上自行上小软件。 【人生易如反掌】:妈呀!我可是钢铁直男惹!尊重一下我好吗?好的。 时逸无语,这人虽然是个直男,却热衷于钻研网络上各种亚文化,不能说是汇集百家之长,也能说是取其糟粕,去其精华,如今这人互联网冲浪,把什么圈子的口癖和习惯都一并学了过去。 【时时如意】:[不好意思,你美羊羊发卡掉了.jpg] 【人生易如反掌】:666,包的老弟。 【人生易如反掌】:对了,时同志,你这些天都去忙什么了? 【时时如意】:干正事,顺便抽空谈了个恋爱。 时逸实话实说,对面发了个【踹翻这碗狗粮.jpg】和【拒绝和背叛单身狗组织的叛徒聊天.jpg】的表情包。 两人相互打趣了一会,易子尧便谈起了自己找时逸的正事。 【人生易如反掌】:这不是快毕业了嘛,后面估计大家都忙,乘着这段空闲的时间,我想找几个亲近的朋友攒个局,一起去外地旅游放松,好好聚一下,毕竟大家毕业之后各奔东西,也很难再有这样纯粹的朋友聚会了…… 【人生易如反掌】:所以,我第一个就来找你了!感不感动!有没有爱上哥!? 时逸哼笑一声。 【时时如意】:不敢动。然后,我只爱我男朋友,谢谢。 【时时如意】:行了,别插科打诨了,说正事。一共几个人?大概什么时候出发?去几天?去哪里? 【人生易如反掌】:唔……我想去西边的澜江市,应该是这周末出发的样子,去玩个三四天就回来了。 【人生易如反掌】:人数的话……算上你,大概六七个人吧,大家都是系里的同届同学,我不会喊太多人来的,而且大部分的同学你应该都认识的。 时逸看了眼日历,他那几天正好没有什么事情。 只思考了几分钟,对面仿佛怕他拒绝,仍在叭叭叭跟个机关枪一样发着消息,只是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狄寒的身上。 【人生易如反掌】:别不回我呀!噢!我知道了,你是担心你男朋友孤家寡人是吧? 【人生易如反掌】:不用担心,你也可以叫你老公来呀!我的朋友都知道你和寒哥之间的关系的,而且大家嘴很严,都是我严选过的朋友,不会在背地里乱说什么的。 【人生易如反掌】:你多带一个家属没人会反对的!还会高兴有人帮忙一起a钱了! 时逸沉吟片刻,便回复道。 【时时如意】:好,我回去和他商量一下,明天之前给你答复。 看着那边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时逸放下手机,打算等下回到家的时候,和狄寒好好谈论一下。 回家的途中,他轻点聊天框里被提及的地点。 ……旅游啊,他倒是小半年没和狄寒一起出去了。 第79章 出发 时逸一回到家,大门一打开,饭菜的香味便扑面而来,令人垂涎三尺。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餐桌上,三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刚刚出锅,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红烧肉红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鱼香茄子油亮,汁水浓稠,看起来非常下饭;蒜蓉清炒的上海青清脆,还泛着水灵灵的翠绿色;紫菜鱼丸汤里打了点嫩黄的蛋花,鲜香无比。 时逸换了鞋,将背包随手搁在沙发上,深呼吸一口气,感叹道:“好香!” 他快步走到厨房,果不其然看见了正在清洁厨具的高大身影。 狄寒挽起衣袖,动作麻利地清洗着小锅,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家务活,他做起来也是一丝不苟的。 对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问:“回来了?相关的文件要到了吗?” “拿到了,在学校就扫描了电子版,直接上传到系统里了,”时逸卷起袖子,挤到水槽前,“我先洗个手,然后帮你收拾。” “不用,马上就好,”狄寒侧身让出位置,“你去外边坐着等我就行。” 待一切就绪,时逸便自觉在餐桌前落座。他习惯性没有急着拿起筷子,而是等着狄寒一起。 对面的男生解下围裙,整齐地搭在椅背上。他刚刚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就听到时逸开口了:“狄寒,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第93章 狄寒的动作微微一顿,偏了偏头,沉吟片刻才道:“有空,那几天没事。怎么了?” “那就好,”时逸拿起汤勺,先给对方盛了一碗紫菜鱼丸汤,紧致的鱼肉丸子在汤里沉浮,“易子尧约我出去旅行,说是叫了几个朋友一起出去玩两天,问你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去?” 狄寒看了眼自己碗里的茄子,应了一声,又问了出行时的一些具体的信息。 时逸一一回答他知道的内容,又在后面补充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应该都是系里的同学吧。” “不过,”他边说边夹一筷子的上海青到自己碗里,“易子尧说他都安排好了,机票酒店路线什么的都是他帮忙解决,我们只要人和行李去就行,连行程都不用操心。” 狄寒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次出行并不排斥,只是问:“我们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换洗衣服,身份证,其他的应该就没什么了,”时逸想了想,“对了,带件薄外套,澜江那边江边晚上可能会有点凉。” “好。”狄寒回应得很简洁,然后礼尚往来地给时逸夹了块红烧肉。 时逸笑着将其放进嘴中,轻声道:“距离我们上次去翡城,都已经是快半年前的事情了吧?易子尧说那边人文风光不错,还有自然风景区可以逛,正好趁着答辩前放松一下。” 狄寒抬眼看他,眼神温和:“嗯,你最近很辛苦。” “还好,”时逸夹起一块茄子,咸香浓郁,入口即化,他笑眯眯地说,“我每天能在家里吃到你做的菜,我就不累了。” 狄寒的耳朵微微泛红,低头继续吃饭,只是时逸却注意到对方比平日的进食速度加快不少。 ……有点像被夸了之后就会叼着饭盆、积极吃饭的大狗。 时逸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收拾碗筷,分工合作。 时逸洗碗,狄寒在旁边擦桌子,动作默契。洗完碗,时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就被狄寒捉住了手,温柔细致地擦干每一个手指缝隙里的水分。 “谢谢。”时逸享受着对方无微不至的服务,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生,笑得眉眼弯弯。 *** 周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时逸和狄寒就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易子尧定的是早上七点半的飞机,他们六点就得到机场。清晨的街道静谧安宁,只有零星的几辆车驶过,路灯还没完全熄灭,天边泛着浅浅的鱼肚白。 打车到机场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值机了。时逸拖着行李箱四处张望,寻找易子尧说的集合地点。 “那边。”狄寒指了指在星巴克门口的人。 时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两个女生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他们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听到一个女生爽朗的笑声。 “早上好。”时逸走上前打招呼。 几个人转过头来,其中一个短发女生率先开口:“你们就是时逸和狄寒吧?易子尧跟我们说过,我叫岳佩兰,也是生院的学生。“她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干练的短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 她身边的另一个女生也将视线投过来,好奇地打量他们。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得很温柔:“我叫桃应蓉,我们刚刚还在讨论大家什么时候会来呢。” “你们好!我是时逸,”时逸拉过身边的男生,笑眯眯道,“他是狄寒,很高兴见到你们。”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年轻男生略显兴奋的声音:“兰姐,他们可都是学校里的大红人啊!这你们都不认识?” 时逸转头看过去,两个长相相似的男生并肩并肩走过来。 “大家好!我和他是双胞胎,我是哥哥冯文,”刚刚出声、穿蓝色衣服的冯文指了指自己旁边穿黑色衣服的男生,“他是我弟弟,冯武。” 时逸愣了愣,仔细打量着这对双胞胎。两人不仅脸长得一模一样,连身高体型都几乎一致,就连穿着都是同款的运动服,只是颜色一个是蓝色一个是黑色。如果不是衣服颜色不同,时逸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冯武笑嘻嘻地接上他哥的话头:“对啊对啊!问生院谁不知道‘时逸’这个名字!他不仅是学霸,还是个千里难逢的大帅哥!此时终于能看见真人了,比学校公众号上的照片还要好看!” 时逸谦虚一笑:“说笑了,你们两兄弟也很帅。” 这时,一个背着登山包、戴着眼镜、说话声音有些小的男生手里拎着几瓶水,从便利店方向走过来,见到此刻一下这里多了这么多人,有些迷茫地推了推眼镜。 桃应蓉一拍脑袋,介绍道:“忘记介绍了!这是陆登达,也是生院的,刚刚去买水了……陆登达,这就是时逸和狄寒。” 陆登达腼腆地点点头:“你们好,我听说过你们,特别是时逸,你那篇发在子刊上的论文我看过,写得真的很好!实验设计得真的太巧妙了!” “谢谢。”时逸有些惊讶,但是还是笑着接受了这份善意。 “对了,易子尧呢?”冯文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约他们出来的人。 “易子尧刚刚给我们发消息,他在路上堵车了,让我们先过安检,”岳佩兰看了眼手机,“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大家一起拖着行李往值机柜台走去。时逸和狄寒自然地并肩而行,听着前面几个人的聊天。 冯文和冯武这对双胞胎兄弟性格最活跃,两人配合默契地讲着笑话,把桃应蓉逗得笑个不停。岳佩兰则显得比较成熟稳重,正在和陆登达讨论这次旅行的行程安排,两人都拿着手机认真地查着攻略。 “网上说,澜江市有个特别有名的古镇,已经有八百多年历史了,我们可以去拍照打卡!”岳佩兰边走边说。 “还有江滩夜景,据说是澜江市的招牌景观,特别适合情侣......”陆登达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脸微微红了,小声补充道,“呃,也适合朋友一起看。” “晚上还可以去吃那边特色的江鱼烤鱼,听说用的是澜江里新鲜捕捞的鱼,特别鲜美!”桃应蓉也加入讨论,显然对美食很感兴趣。 时逸听着他们的对话,转头对狄寒低声道:“大家人看起来都不错,看起来这趟旅行应该会很有意思……” 狄寒嗯了一声,握住了时逸的手,两人自然地十指相扣。 这个亲密的动作对他们来说已经再平常不过,可身边这些新认识的朋友们却是第一次见识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中写满了好奇和八卦。 桃应蓉瞪大了眼睛,用手肘轻推身边的岳佩兰,两人交换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就连一向内向的陆登达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冯文冯武两兄弟更是夸张,无声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又在时逸和狄寒看过来的时候,笑嘻嘻地比了个大拇指,表示支持。 办完值机手续后,几人在候机大厅的麦当劳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早餐一边等迟到的易子尧。 众人聊着天,正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嗨!大家都到了啊?!”易子尧拖着个黄色的行李箱从远处小跑过来,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墨镜,额头上还带着薄汗,他见到大家似乎都到齐了,便蹦起来挥手,头上的小金毛晃来晃去。 冯文笑嘻嘻地应和道:“是啊,就等你了!你可真大牌,让这么多人在这里等你!”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不是堵车了嘛,”易子尧举双手投降,“等去了澜江市,保证把行程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冯武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哥两好:“那还差不多!” 一行人终于集合完毕,大家拖着行李浩浩荡荡地向登机口走去。 登上飞机,从榆青市到澜江市的飞机全程三个多小时,时逸昨晚为了赶在出发前完成了论文综述的初稿,几乎熬了个通宵。虽然框架搭建完成了,但引用部分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出门前他匆匆把大纲发给anderson过目,现在早起加上连续熬夜,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一上飞机,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时逸便阖上眼睛,靠在狄寒的身上,打算休息。 “困了?”狄寒轻声问道。 “嗯,昨晚熬得有点晚。”时逸闭着眼睛回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狄寒向空乘人员要了一条薄毯子,轻柔地盖在时逸身上,确保他不会在空调下着凉。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时逸能够靠得更舒服一些。 时逸闭着眼睛,但或许是因为环境的改变,又或许是内心对即将到来的旅行的期待,酝酿了半天的睡意,瞌睡虫没找见,脑袋却越发清醒。 在狄寒肩上翻来覆去变换了好几个姿势,时逸始终没能睡着,他有些无奈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狄寒。 第94章 对方此刻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阅读着手里的书籍。时逸好奇地将目光投过去,却发现那是一本厚重的金融学专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图表。 感受到时逸的视线,狄寒转过头来,用手背探探他的额头,轻声问:“睡不着吗?” “有一点,”时逸指指他手里的书,好奇的问,“狄叔叔给你布置的任务?” 狄寒轻呼一口气:“嗯,他说既然要接手家里的生意,基础知识必须掌握。” 时逸望着书上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眨眨眼睛:“正好我有一些内容看不懂,那你给我讲讲呗,也算给你巩固知识了。” 狄寒应道:“好,那我从基础概念开始。” 于是,时逸一边指着书上他完全看不懂的专业术语,狄寒便耐心细致地开始解释。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但语音语调并没有任何起伏。 “这里的杠杆率指的是......” “债券收益率曲线的意义在于......” “净资产收益率反映了……它的计算公式是……” 起初时逸还能跟上狄寒的节奏,偶尔插几句话询问相关的细节。但时逸本来就对金融不感兴趣,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开始分散,最后干脆不再听狄寒在说什么,而是专注地观察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时逸看得有些入迷,眼皮也在这温柔的声音和有节奏的翻页声中变得越来越重。 正说到新的问题,狄寒感觉自己肩膀上的脑袋越来越沉,最后,只听到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时逸睡着了。 狄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别好对方额间的碎发,随后把滑落到时逸腿上的小毯子拉上来,随后轻柔地把时逸裹了起来,防止他在飞机上着凉。 动作幅度大了些,时逸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句,但又察觉到身边人熟悉的体温和安全感,最终,困意战胜了一切,拖着他沉入更深层次的梦境中。 做完一切后,狄寒在时逸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睡吧,睡醒就到了。” 第80章 我们之间 时逸醒来时,飞机已经落地澜江市。窗外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机舱里响起空乘温柔的提醒声。 他懒懒地靠在狄寒的肩上,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睡得好吗?”狄寒侧过头问,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 “嗯,还不错,”时逸笑着回答,“你呢?我是不是压着你了?” 狄寒摇摇头:“没事。” 随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咔嚓一声,给两人拍了一张自拍合照。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时逸已经能对狄寒随时拿起手机给他拍照的习惯熟视无睹了。顶多等那些照片积攒一段时间后,他自己动手,把狄寒拍的丑照全部删掉就好。 下了飞机,时逸背着自己的双肩包,轻松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后面高大的男生。 狄寒则拖着他们的大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跟在时逸身后,目光始终追随着前面的背影。 几人打车前往易子尧约定的酒店。 那是家当地的五星酒店,众人一迈入大堂,清凉气息便扑面而来。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一尘不染,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整体装修典雅,环境清雅宁静。 穿过空中花园,服务生的指引下,几人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两两分好了房间。狄寒和时逸拿到房卡后,便将行李放回了房间。 他们住在高层,房间宽敞明亮。时逸走到窗边,推开了飘窗。澜江清新而凉爽的凉风便长驱直入,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穿过他的发间,拂过脸颊,瞬间熄灭了初夏时刻的几丝炎热和旅途的疲惫。 他打开窗朝下望去,鳞次栉比的房屋依山而建,白墙黑瓦错落有致,江水碧绿如玉,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绿树成荫,郁郁葱葱,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整幅画面宛若一幅舒展的水墨画卷,让人心旷神怡。 “真好看。”时逸感叹。 狄寒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嗯,很美。”但他的目光只在窗外停留一瞬,更多的时间里,却落在时逸的侧脸上。 “下去吧,他们应该都到了。”时逸转过身,对狄寒笑道。 几人在酒店大堂集合后,便聚在一起商量下午和晚上的行程。 众人结合攻略和本地人的推荐,一致决定到当地的老社区里,去吃正宗地道的老火锅。 这家苍蝇馆子藏在社区深处,门面不大,但来来往往的都是当地居民,操着几人听不太懂的方言,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店里弥漫着浓郁的香辛料味,让人还没坐下就已经食指大动。 服务生拿着菜单问他们辣度,易子尧大手一挥,直接要了爆辣的九宫格,不过顾及有不能吃辣的人在场,最终还是妥协,改点了个番茄鸳鸯锅。 服务员端上一口大锅,里面是块状的火锅底料,牛油一加热融化,麻辣鲜香的味道便激发出来,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口水直流,胃口大开。 结果,夸下海口的易子尧很快就脸涨得通红,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每吃半口就“嘶哈嘶哈”地吐着舌头。他一边喝着冰镇的醪糟酒酿,一边泪眼汪汪地求饶,想换清汤锅,却得到了冯武的无情嘲笑。 易子尧记仇,故意从辣锅里夹一块裹满红油和辣椒的牛肉,丢到冯武的碗里,冯武不信邪地尝试,最后桌上一下多出两个辣出香肠嘴的可怜蛋。 几人打闹说笑,一桌美食也在欢声笑语中解决了大半。 时逸不是很能吃辣,狄寒帮他把牛肉沾上的花椒一点一点夹到骨碟里,时逸笑着给他投喂了一块嫩毛肚。凑到嘴边的食物,狄寒自然地接来吃掉了。 桃应蓉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们俩亲昵的互动,好奇地问:“时逸,你和狄寒是怎么认识的啊?” 时逸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和狄寒目光相对,才笑着对大家道:“我们算是从小就一直陪在一起的发小。” 冯武喊:“喔!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好浪漫啊!” 陆登达纠正他:“应该是竹马竹马才对!” 桃应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问:“那你们是怎么……”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只是红着脸,随后比了个大拇指对在一起的手势。 “哎呀,我来帮她问!”易子尧这会儿从辣里缓过劲来了,立刻凑过来八卦,“就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开窍的?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快说快说!” 时逸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发红,但还是笑着回答:“我们才刚在一起不到一年呢。” 大家都看出了他们略微的拘谨,一起笑了笑,于是很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直到结束,众人碰杯,欢声笑语都融进杯子里冒着气的可乐中。 *** 吃完饭,一行人扶着吃撑的肚子,打道回府,决定先回酒店休息一下,再出来继续游玩。 暮色四合,一群精力旺盛的大学生休息后满血复活,晚上再次集合,在江边找了家网上评分很高的烤鱼店。 烤鱼端上来的时候,香气四溢,鱼肉鲜嫩,青椒圈入味,各色配菜丰富,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烤鱼,几人便在江滩边散步消食。晚风习习,江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顺道对着金碧辉煌、华灯初上的两岸打卡留念。 走到步道尽头,易子尧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时间还早呢,我们现在去哪儿?” “要不去酒吧坐坐?”岳佩兰提议,“我看攻略上说这边有家民谣酒吧挺不错的。” “走走走!”冯文冯武一齐出声。 一行人行动力很强,不多时就到了社交平台里提到的文艺清吧。 酒吧不大,装修很有文艺气息,墙上挂着各种老照片和吉他,店里已经坐满了一大半,场子很热闹。舞台上,一名长发男歌手正抱着吉他唱着温柔的民谣,声音干净而治愈。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些饮料和烧烤。昏黄的灯光下,大家边听歌边聊天,气氛轻松惬意。 时逸靠在狄寒身边,手指在男生大腿上轻轻打着节拍;狄寒则安静地坐着,偶尔扫扫周围热闹的环境,喝一口啤酒,又低头看向身边的人。 蓦然,时逸弯着眼睛,看着高大的男生:“怎么样?和大家出来感觉怎么样?” 狄寒迟疑道:“……很热闹。” 在旅途中,大家都包容着不同性格的彼此,即使狄寒沉默寡言,几乎很少与众人有直接的交流,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尊重着他的个性,没有强迫他进行社交。 狄寒忽然明白,时逸这次为什么要带他出来玩了。 时逸想带着自己,一起去看看他的世界。 时逸轻声说:“这是我们之前《社恐康复计划》,没有提到过的隐藏项目。” 第95章 狄寒将手覆上时逸微红的侧脸,感受着指尖的温度,忽然道:“谢谢。” “我们之间,不要说谢谢,要说……”时逸将唇凑近狄寒的耳朵,趁着周围人没有将注意留在他们身上的功夫,轻轻咬了一下男生的耳垂。 “……我爱你。” - 第81章 就像你爱着这个世界一样 此时已经入夜,天幕凝成一块通透的紫水晶,大而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江边两岸的灯火通明,夜光景色美轮美奂。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变换着灯光,伫立在岸边的钟楼恪尽职守地转着指针,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漫步江边栈道的行人舒缓悠闲地漫步,偶尔举起手机记录这曼妙的风景,分享于身边最爱的人听。 水面上的游船往来不绝,金碧辉煌,闪耀着霓虹灯的光辉,无边的灯光摇曳于水中,像是一团团朦胧绽放的火光影子,所有的光影连成一片,构筑起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夜景。 “packing a bag, we're leaving tonight when everyone's sleeping,sleeping...” 舞台中央的歌手不知何时唱起carly rae jepsen的《run away with me》,男声清亮而富有穿透力,饱含深情眷恋的情绪,缱绻的歌词融化在江边清爽的夜风里,送到酒吧顾客们的耳朵里。 无论身边景色有多么好看,但在狄寒眼里,那些无关的事物宛若被虚化了一般,他的眼里只有面前自己独一无二的恋人。 狄寒低头,看着面前满脸笑意的时逸,眼神变得柔和万分。 熹微的橙光打在时逸的侧脸上,勾勒出对方精致的下颌线条,白皙的皮肤透着健康的色彩,万众瞩目。 狄寒用目光从上到下地描摹着时逸的面庞。对方深褐色瞳孔里总反射着细碎如星的光,嘴唇润泽而红润,狄寒知道,那里咬下去是什么一种柔软暖和的感觉。 明明是从小看到大的面庞,他却总看不腻。 世界上没有比时逸更好看的人了。 时逸的眼眸永远是鲜活的,目光永远是流动着的,像是盛满了这世界上的所有的美丽风景,所以才会让他无限地沉沦其中,即使用相机争分夺秒地捕捉,也只能记录下某一瞬间的风光。 所以,从前的他才会有将时逸困在身边的念头,想要穷尽对方生命中的每一种可能性,斩断那些他不存在于对方身边的那些命运的分支。 但好在,他们现在早已相互拥有,共享着彼此身边的一切,将二者的世界交融互织,彻底朝对方开放。 “嗯,我听你的话,”狄寒忽然伸出手,蜷缩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面前人的鼻翼,“……小逸,我爱你。” 时逸了然地笑起来,举起手边的酒杯,和面前的高大的男生轻轻碰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音乐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两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被郑重地在两人的胸膛和脉搏间传递。 一杯清酒下肚,狄寒望着懒散地躺在自己怀中的恋人,喉结滚动几下,欲言又止。 时逸察觉到对方似乎有话要说,眨了眨眼睛,坐直腰板,认真地看着他。 最终,狄寒还是不善言辞重复道:“小逸,我真的很爱你。” 时逸笑着说:“我知道。” 声音温柔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狄寒低低地道:“……就像你爱着这个世界一样。”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我会竭尽全力地爱你,直到生命尽头。” *** 几人喝到微醺,其中就连不太能喝酒的桃应蓉都喝到了脸颊都泛起了红晕。 一行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浩浩荡荡地跑到附近的ktv里去唱歌了。 这家ktv是易子尧做攻略的时候找的,说是氛围好,音响设备也很新,很适合尚未步入社会的大学生们,发泄他们积压在心里的情绪。 包厢很大,音响效果也不错,易子尧一进去就抢了麦克风,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弥补他刚刚在酒吧里没能开嗓的遗憾。 刚刚在江岸清吧的时候,驻场歌手说有个活动小游戏,能请现场观众上去唱歌,他们乐队给伴奏。 易子尧一听有热闹可以蹭,便跃跃欲试。他当时属实是看狄寒和时逸两人腻歪的样子太过牙酸,也想上去出风头,当时酒吧里还是有蛮多长得好看的女生,便想取得优先择偶权。 岳佩兰当时还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易子尧打包票说自己会唱歌,可最终驻场歌手由于时间关系,没能请易子尧上台大展身手,大家也逃过一劫。 但现在来到ktv,易子尧便彻底放飞自我,点了一扎后劲很足的梅子酒,握着话筒化身夜场dj,开始安排着点歌。 易子尧点的都是一些节奏感强烈的歌曲,什么《死了都要爱》、《怒放的生命》,晃着一头金毛,唱得声嘶力竭。 虽然他的音准还行,但连连破音,其他人在旁边笑得肚子疼,偷偷把易子尧所谓的show time录像,桃应蓉和陆登达更是笑得半天都直不起腰,等到易子尧演出结束,所有人起哄鼓掌。 易子尧唱了几首歌后,反正他是唱过瘾了,也不顾身边人的眼光,他便神秘兮兮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几套桌游卡牌,笑着说:“来玩点其他的游戏吧!” “什么游戏?”大家都好奇地凑过来,围成一圈坐在茶几周围。 “规则很简单,”易子尧解释道,一边熟练地洗着卡牌,“比大家抽到的扑克牌的点数,随后每个人各抽一张牌,有一次和其他人交换卡牌的机会,拿到牌后,每个人可以选择交换,也可以选择不交换,但一旦有人提出交换,被交换的人必须答应!” 他一拍脑袋:“噢,还有,每轮每人各只有一次交换机会和一次被交换机会!等到回合结束后,谁手里留着最小的牌,便要接受惩罚!唔,惩罚可以选择喝酒,或者从真心话大冒险的题库里抽一项任务来完成!” 他把牌摊在桌上,笑嘻嘻地说:“来吧!抽牌!这游戏可刺激了,全靠心理博弈!” 时逸还好,之前和朋友玩过类似的游戏,对规则比较熟悉,一上手就会了,还饶有兴致地研究起了策略。 狄寒倒是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娱乐活动,此刻眉头微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时逸。他从小到大的社交活动都很少,这种热闹的聚会游戏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领域。 时逸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狄寒的耳廓上,低声说:“你先别上场,看着我玩,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狄寒点了点头,坐在时逸旁边,打算当个安静的观众。他攥着身边人的手,将时逸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温热而干燥。 几人试了几轮游戏,摸清楚了规则,等大家都找到了手感,众人摩拳擦掌,第一轮游戏正式开始。 时逸第一个摸牌,就让狄寒随便给他拿了张牌,他一看,一张最小的方片a。 出师不利,时逸无奈地笑了笑,揪揪狄寒发红的耳朵:“你手气好背……不过没关系,看我的!” 狄寒沉沉地嗯了一声,一脸严肃地看着大家的表情,来推断大家分别都抽到了什么牌面。 一旁的时逸倒是很悠闲,把玩着手里的牌,没有对自己抽到最小的牌而感到沮丧。 岳佩兰抽到牌后沉稳地看了一眼,又将牌收拢到掌心;冯文和冯武拿到牌后,就做了个鬼脸;陆登达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张牌,看到牌面后松了一口气;而桃应蓉拿到牌后有一瞬的慌张,但察觉到众人视线,又立刻回复了正常的表情;倒是易子尧精得很,拿到牌后装得浮夸得要死,一连哇个不停,十分激动,一旁的岳佩兰白了他一眼。 时逸扫了一圈所有人各异的面上表情,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最后把手里的牌倒扣在桌面上,淡淡道:“我放弃交换。” 易子尧立刻喊:“时逸手里肯定是好牌!我要换!”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还对着其他人挤眉弄眼,一副“我赢定了”的表情。 时逸无所谓地和他换了,易子尧笑嘻嘻地拿到牌后也没看,就一起等最终结果出来。 陆登达和岳佩兰都选择不换,冯文冯武两兄弟和桃应蓉互换。 最后结果出来,那张最小的方片a落到了易子尧的手里。 易子尧整个人都傻了,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牌,半天没反应过来,然后哭诉时逸是个“大骗子”,时逸挑眉,笑眯眯的和他说“一山更有一山高”,眼里满是得逞的狡黠。 众人一连玩了十几轮,易子尧连自己今天底裤什么颜色都说了,时逸还是没有接受过任何一次惩罚。 他每次都能精准地判断出谁手里的牌最小,要么成功避开,要么巧妙地把烂牌甩给别人。 最后,易子尧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牌一甩,笑嘻嘻地怂恿道:“小逸同学,让寒哥玩一下呗!没见过这么护老公的啊!” 冯文冯武两兄弟也输了好几轮,起哄道:“就是就是!” 第96章 大家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时逸看了看狄寒,征询他的意见。 狄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想扫大家的兴,而且有时逸在身边,他觉得自己可以试试,去融入对方的世界里。 然而,狄寒输得很惨烈。他不擅长这种需要随机应变的游戏,抽到的任务也格外刁钻。大家在饭桌上得知了他和时逸之间的关系,此刻更是毫不留情,狄寒不得不接受了很多八卦问题的猛烈炮火。 陆登达问:“寒哥,你和时逸小时候在几岁见面的?” 狄寒想都没想:“我十岁,他九岁。” 岳佩兰笑着问:“你们在哪确定关系的?” 狄寒沉默,随后道:“……小逸生日,在家里。” “哇,你们问得太保守了吧,”易子尧嘿嘿笑起来,翻找着手中的问题卡牌,“嗯,这个吧!你和小逸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感觉?!” 狄寒无助地看了一眼时逸,时逸攥了攥他的手,示意他可以回答。 “确认关系的当天晚上,他……”狄寒顿了顿,“亲了我……味道很甜。” 众人大笑起来,桃应蓉更是笑得拍桌子:“天哪!寒哥你也太实诚了吧!” 随着大家问题越来越露骨,狄寒撑不住,也不会说谎,只能闷着头一杯一杯地被灌酒,来抵消所谓的惩罚。 时逸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狄寒被灌酒,看着对方一杯一杯的被身边新结识的朋友灌酒,狄寒的酒量其实不错,但架不住这么连续地喝,耳根都喝红了,拉着时逸的手很使劲,就连时逸稍微去加个水,都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时逸很少见到狄寒如此,平日里的他总是冷静自持的,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身边的男生格外可爱和黏人。 到了最后,狄寒彻底要被灌醉了,时逸看不下去了,抬手制止众人再“欺负”狄寒:“行了,你们别为难他了!再喝就醉了!” “那可不行,输了就要接受惩罚,”易子尧眼珠子转了一下,贼笑道,“不过嘛……倒是有另外一种一劳永逸的办法!” 时逸一看他就知道有什么鬼点子诞生了:“什么?” 易子尧喊:“气氛都这么好了,不来亲个嘴吗!?” 冯文冯武打蛇随棍上:“就是就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寒哥可是之前一个惩罚都没做,光喝酒了!” 易子尧起哄得最厉害:“别害羞!亲一个,亲一个!” 陆登达充当气氛组地鼓起掌来,两个女生也调侃地望着他们两个,眼里满是善意的促狭。 包厢里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所有人都在起哄,音响里的音乐似乎也变得更加热烈。 时逸笑了笑,众目睽睽之下,他拉过狄寒的衣领,自己翻身坐到了对方的大腿上,一只手扯着面前男生的领口,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样。 时逸抬眼望向面前的狄寒,对方眼睫轻颤。 尽管狄寒面上还是冷淡的模样,但大腿肌肉紧绷,耳垂已经变红,那双略显紧张的视线早早就黏在了他的身上,期待着时逸能够帮忙处理相关的社交场合。 身边的易子尧见此情景,立刻激动地鬼哭狼嚎起来:“哇喔!好刺激!” 冯文冯武也叫起来:“我的天!太敢了吧!” 桃应蓉两眼放光:“两个大帅哥!快快快,岳姐,把我手机拿来,我要录下来!” 氛围被彻底炒热。 时逸却视周围旁观的人群如无物,因为对面的狄寒也是这么做的,他的眼睛里只倒映着时逸一个人的身影。 时逸轻声问:“来吗?” 回应他的,是狄寒蓦然放大的英俊面容,接着是唇上轻柔而温热的触感。 时逸惊讶地看向面前冷峻的男生,狄寒眼睫轻颤,一只手稳稳地揽着他的腰,对方虽然是闭着眼的,他却能察觉到对方试探着伸过来的舌尖。 他垂了垂眸,又抬眼看向面前的男生,眼里盛满了笑意。 时逸的鼻腔放出轻轻的一口气,抚着男生的后脑勺,开始回应对方的亲昵。 在昏暗迷乱的灯光下,一片鼎沸人声连成的喧哗海洋里,他们在心跳声中,浅浅地接了一个带着梅子酒味的、酸甜的吻。 - 第82章 这是给你的奖励 等众人玩到尽兴,口味清新、后劲十足的梅子酒才显现出它的威力,大家喝的一个个人事不省。 易子尧举着牌迷迷瞪瞪地喊再来一局,陆登达和岳佩兰两人称兄道弟,桃应蓉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冯文冯武更是唱得嗓子都沙了,还在紧握着话筒,嘴里哼出不成调的歌词。 一群人里,只有狄寒最安静,身板挺得笔直,紧紧地挨在时逸的身边,一只手不自觉地揪着时逸的衣角,另一只手则乖巧地放在膝盖上。那双平日里冷漠的眸子此刻有些迷蒙,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时逸。 时逸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屏幕上的数字显示已经快晚上一点了。 万幸,在场的人只有时逸一个人没怎么喝酒,还能清醒着处理这一群醉鬼。 他揉着酸痛的太阳穴,分别叫了两辆网约车,把大家送回酒店。他让还能保持几分神志的岳佩兰,帮着他们那一车的人在酒店大堂等他来。 狄寒在下楼的时候步伐有些不稳,时逸只好搭着他的肩膀,感受着男生身上传来的酒香和淡淡的体温。 艰难地安顿好所有人,时逸回到房间,他甫一进门,看到的就是狄寒愣愣地坐在床边,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高大的男生闷闷地喊:“……小逸。” “嗯?”时逸关上门,扬起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反手被对方火热的手掌攥住了手腕,“怎么了?” 狄寒低低道:“刚刚你不在……” 明明他只是离开了狄寒十几分钟,对方语气里的委屈,好像两人分别了好几年。 时逸从没想过,狄寒喝醉了酒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太黏人。 望着狄寒眼眸里淡淡的情绪,时逸笑了一声,但他并不讨厌这样,因为狄寒总是这样表现着他对自己的占有欲,他也能一窥对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狄寒定定地盯着他,蓦然把人推倒在床上,然后将自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把人笼在了阴影里。 时逸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好在身后是柔软的床铺,吸收了绝大部分的冲击。 狄寒硬邦邦的躯体覆在他的身上,但又很细心地撑着臂膀,把时逸困在自己的臂弯下,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压着他。 时逸是真不知道,一个喝醉了的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又怎么了?”时逸无奈道。 狄寒道:“我想亲你。” 时逸轻叹一口气:“刚刚不是才亲过吗?” 狄寒一板一眼道:“不一样,我完成了隐藏任务……” 时逸也明白,今天在众人面前宣誓主权,狄寒已经足够主动,做出了他曾经从来都不敢去做的事情,勇气可嘉,所以值得一次所谓的放纵。 “……好吧,”时逸艰难地抬起手,揉揉狄寒的头顶,温柔地说,“那这是给你的奖励。” 得到了时逸的批准,狄寒将脸缓缓凑近,两人呼吸交融,随后两唇相贴。 这次的吻更加深入,带着某种横冲直撞的意气,比刚才在ktv里更富有攻击性,也更加急切。 水声润泽,狄寒拼命地掠夺着时逸的唇齿,宛若一只猛兽占领着属于自己的领地,直到时逸稍稍有些缺氧,双眼迷蒙,狄寒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一吻结束,见时逸止不住地喘着气,狄寒适可而止,但没坚持多久又开始动作起来。 他用唇丈量着时逸的面容,从时逸的眉眼一路往下,细细密密地亲吻着他的眼帘,直到流连到时逸光洁的脖颈间,最后甚至开始轻轻地咬起那片白皙的肌肤,似乎怎么都亲不腻。 时逸被他亲得很痒,闭着眼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狄寒得寸进尺,直到那寸皮肤被他用牙齿磨得都有些泛红,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开始转战时逸后颈上的那枚小小的痣上。 两人就这么在床帏间腻歪了二十几分钟,才停下亲昵的动作。 这么一躺下来,浑身酒味,两个爱干净的人自然受不了这样乱七八糟的状态。 时逸推了推身上的冷峻的男生:“去洗澡。” 狄寒把自己的脸埋进时逸的颈窝,沉沉地应了一声。 时逸自然不放心让对方自己一个人去冲凉,醉酒后晕晕乎乎的,磕了碰了哪里可得不偿失。 他看着面前意识不太清醒的男生,眨了眨眼睛,发出邀请。 “一起洗吧。” …… 这一洗,就是一个多小时。 从浴室里出来,这下,时逸也彻底没力气了,软着四肢,意识迷蒙地被狄寒搂在身前。 狄寒把人往胸前收了收,抱紧了一些,随后轻轻地在他微湿的发顶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第97章 一身干爽的时逸用鼻尖蹭蹭狄寒的锁骨,随后低头埋进对方的胸膛,感受着自己被保护着的姿态,最后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 第二天早上没人起得来,等时逸睡醒,才发现早已日上竿头,快十二点了。 微信群里,就早上十点多岳佩兰在公屏问了句“大家醒了吗?”,没人回应,也就不了了之了,估计是心安理得地回去睡回笼觉了。 时逸在群里@了所有人,让大家好好收拾一番,等众人都休息好了,就准备下午的行程。 他在外卖平台上点了个炖梨汤,给昨晚宿醉的狄寒好好调整一下状态。 等众人在酒店中庭集合完毕,在附近的小店里吃完热腾腾的豌杂面和红油抄手,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此时已是初夏,澜江市已经步入火炉的初级阶段,虽然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这已经让人体感炎热,仿佛置身某种大蒸笼里。 大家觉得天气热,一致同意去上山的道观避暑,顺道一路拾级而下附近的山间古道,在有名的老街里随处逛逛,跟着本地人在茶铺里喝几碗盖碗茶。 易子尧本想过来和时逸勾肩搭背,但斜眼一瞥时逸被发丝遮挡的后颈,轻轻地哇了一声,便笑嘻嘻地溜走了。 时逸本来还没察觉,但看到易子尧贼兮兮地指了指颈间,时逸摸了摸,那里有轻微的刺痛感,显然是狄寒昨晚的重点攻击对象。 他嘶了一声,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瞪了一眼身边的狄寒。 狄寒无故被时逸乜了一眼,有些茫然地歪了歪头,显然对昨晚的事情没什么印象。 时逸叹了口气,也明白跟一个喝醉了的人计较没什么意义。 狄寒却错解了他的意思,从包里拿出矿泉水:“渴?” 时逸吐出一口气,把对方手里的水瓶拿过来,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大口,这才彻底平复下心情。 虽然网约车把他们送到了道观门口,可大殿还需要他们亲自爬一段山路,一行人顺着人流,一步一步地爬上了山。 来到主殿,一个个缺乏锻炼的大学生们在顶上喘着气,易子尧更是撑着腰,大张着嘴呼气。 时逸虽然平时有锻炼,但也有些累,背后的衣服都已经有汗水的痕迹,只有岳佩兰和狄寒两个人则像没事人一样,在一旁亭子的阴影下站着。 狄寒见时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从包里拿出纸巾,耐心地给他擦汗喂水。 等到众人休息好,来到请香处,众人各自买了香火,准备祈福许愿。 道观里香火鼎盛,烟雾缭绕,檀香沉静,前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但又不约而同安静地干着自己的事情,气氛肃穆。 请教了观里的志愿者,问了上香相关的禁忌,对方倾囊相授,还和他们说这里是什么都能求,心诚则灵。 大家依照着对方阐述的步骤,拿着签筒虔诚地许了愿,随后开始哗啦哗啦地求签。 很快,时逸和狄寒都抽到了自己的签,两人一前一后到殿里拿了自己的签文,又去两侧的师傅处解签。 时逸先去解签,老师傅看了看他的签文,又打量了一番他的面相,笑着说:“你的运势很好,身边关心的人都会平平安安的,不用担心。” 他听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让狄寒上前解签。 道观师傅拿到签文后,先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又看看面前的狄寒,直接问:“求姻缘的?” 狄寒轻轻地点了点头。 时逸没想到狄寒竟然求的是姻缘签,自然没错过老师傅的表情变化,他心里有些紧张。 道观师傅又看了一眼签文,问狄寒的出生年月,随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时逸,眼神里滑过一丝了然。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笑着道:“这张签对你来说是上上签,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和你的伴侣八字相合,是天作之合的良缘。” 时逸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狄寒反着攥了一下时逸的手。 临走前,道观师傅最后对他们嘱咐道:“你们都是有福之人,珍惜彼此,必能白头偕老。” 知道他看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时逸拉着狄寒,笑着和他道谢。 *** 静谧的下午在山间古道的悠闲漫步中度过,大家在老街里品茶聊天,听着街里邻居聊天打趣,在小巷里享受着难得的轻松时光。 众人回到市区,在江边的大型商超里挑了家米其林私房菜,解决了晚饭的问题。 酒足饭饱后,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江边的霓虹灯逐渐亮起。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远山之后,澜江市开始展现它独有的魅力。 “真漂亮啊,明明昨天已经在对岸看过了,但还是百看不腻,”桃应蓉拿着花椒味冰淇淋,眼睛里映着外面的灯火,“澜江的夜景果然名不虚传。” 岳佩兰也凑过来,拿出手机开始拍照,“这光影效果真的很美,比网上的照片还要美。” 狄寒站在时逸身边,目光却没有看向远方,而是专注地看着时逸侧脸上映着的光影。 两人对视,不需言语,时逸便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时逸道:“来给我拍照吧。” 狄寒颔首。 周围的朋友们眼热地看着拍照的狄寒,他们没有专属摄影师,只能内部凑合着拍拍照,但好在风景美丽,无论怎么拍,即使是原图直出都十分好看。 江边散完步,易子尧提议,要不要他们转战另一家酒吧,但大家昨晚经历过一遭,此时纷纷表示不再来一次夜场了,像熬鹰似的,太磨人。 易子尧的计划胎死腹中,众人一致决定决定今天好好休息一下,便打算乘坐江边的游轮,好好欣赏美景,于是便在网上一齐订了票,一路到了码头,准备坐游轮夜游澜江。 众人走了一会,嘴中口干,便在附近的奶茶店点了奶茶,各自挑选着自己喜欢的口味。 不多时,狄寒和冯文冯武两兄弟带着大家的奶茶归来,众人验了票后,上了船,来到顶层甲板,等待游轮启航,坐在船头上吹江风。 夜风习习,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叔叔嬢嬢们拿着扇子,用着方言悠闲地坐在躺椅上喝茶聊天。 中庭有兜售花生水果的,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易子尧还是端着个金属盆要了满满一碗,和大家一起分享。 时逸把手中的芝士芭乐递到男生面前,吸管送到狄寒嘴边,问:“喝吗?” 狄寒颔首,轻轻啜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沁人心脾,上面仿佛还留着时逸的气味。 于是,他也有样学样,把自己手里的乌龙鲜奶茶递到时逸唇边。 时逸笑了笑,也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彼此的饮品,一旁的朋友们纷纷捂着脸,扭过头去不打扰这对随时随地都散发着粉红泡泡的两人。 嘀嘀—— 鸣笛声响起,易子尧喊:“起航了!” 时逸靠在躺椅上,感受着身下游轮的震动,眯着眼睛,给狄寒分了一只无线耳机。 狄寒接过来,将其挂在耳朵上,和他共享着耳机里的音乐。 时逸此时听的是一首粤语歌,男歌手抒情而低哑的嗓音透过耳机传来,温柔的旋律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动人。 “愿我可花足一生和你甜蜜,再走到一百岁那志庆场合……”* 狄寒侧过头,看到时逸正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狄寒忽然很想亲他。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江风轻拂,游轮缓缓启航,远山如黛,江面如镜。在夜色中,两岸的灯火光怪陆离,岸边流光溢彩的建筑在山上连成一片,映入在场所有人的眼眸中。 狄寒悄悄握住了时逸的手,十指相扣,两人静静地依偎着,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美好。 在这温柔的夜色里,谁也没有说话。 第83章 两个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了旅程的最后一天。 所有人昨晚行程不多,玩到九点多就回了酒店休息,众人早早睡觉,养足精神。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晨雾尚未散去,一行人便已陆续醒来,为的就是赶去郊区的动物园,看早晨活跃的动物们。 动物园虽然位于市区内,但毗邻郊野,占地广阔,植被十分茂盛,气候宜人。 澜江市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今早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青草与露水的气息,微凉的风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易子尧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眼睛,冯文冯武两兄弟倒是精神抖擞,像两个猴子窜来窜去一样,陆登达在门口拿了份宣传单,皱着眉头研究园区地图,岳佩兰和桃应蓉两姐妹则拿着便携梳妆圆镜,拿着口红,彼此补着精致的妆容。 狄寒牵着时逸的手走在队伍末尾,两人的手指松松地扣着,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听说这里有熊猫馆!”易子尧眼睛发亮。 第98章 陆登达晃了晃手里的地图传单:“对!顺着指示牌走一会路就到了!” 冯武听了,推着自家兄弟冯文,催促道:“那还不快走!趁着现在入园的人还不多,赶紧去抢个观赏的好位置!” 众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熊猫馆前人不多,场馆里圆滚滚的黑白团子正抱着竹子慢悠悠地啃,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众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时逸站在玻璃前看了好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狄寒站在他身侧,看着时逸指着里面搂着竹子大口大口啃着的大熊猫,从兜里掏出手机,动动手指,迅速在相机里留下了此刻。 众人之后又去了几个其他的分区。冯文冯武对蟒蛇特别感兴趣,隔着玻璃指指点点,讨论哪种蛇毒性最强;岳佩兰和陆登达则被鹿苑里的梅花鹿迷住了眼,兴奋地看小鹿们爱心形状的臀部;桃应蓉则被一群抢食的猴子逗得直笑,身边一群小朋友见到新奇的动物,一直在“嗷嗷”叫着,场馆里的猴子也跟着模仿那群小孩,兴奋地叫起来,一时好不热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水族馆,恰好碰上上午场的表演。 有免费的热闹凑,自然让他们停下了脚步,走到水秀剧场后方的座位,开始看起表演。 随着主持人介绍,一位扮演美人鱼的男演员缓缓在水箱的帷幕后出现,脸长得很帅气,笑起来十分阳光,袒露出来的上半身的腹肌胸肌一应俱全,他卖力地表演着,一条鱼尾上的鳞片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一边的桃应蓉和岳佩兰看见帅哥,早就捂嘴偷笑不止,手机快门不知道按了多少下;另一边的易子尧鼓起自己瘦弱的肱二头肌,和冯家兄弟吹水。 时逸坐在狄寒旁边,被演员小哥吸引了注意力,还被对方笨拙的比心动作逗笑了。 狄寒看看水箱里的男演员,又看看对表演目不转睛的时逸,满脸冷峻道:“……小逸,我的腹肌比他好看。” 时逸闻到好大一股醋味:“我就看看……”可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玻璃对面的演员。 狄寒盯着他:“可是你还在看。” “行了行了,你最帅,肌肉最好看,行了吧?”时逸无奈,侧过头,亲了亲男生的脸,顺着毛再哄男生了一会,连里面的演员谢幕都没看到,就跟着大家一起出了水族馆的门。 狄寒这才作罢。 下午逛得累了,众人便在园内咖啡厅里小憩,避开太阳最火辣的时候,拉着热得直吐舌头的易子尧,在店里贪凉。 咖啡厅带着田园风格,窗明几净,冷气开得足。大家点了几杯冰饮和一些小吃,围着一张长桌坐下。 狄寒替时逸点了一杯冰柠檬茶,自己则要了美式咖啡。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景色,偶尔有鸟雀飞过。 时逸小口啜着饮料,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暑气。他侧过头,看见狄寒正静静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狄寒转过头来,目光里满是澄澈和专心。 “累了?”狄寒低声问。 “有一点点,但我很开心。”时逸老实回答。他很少有这样长时间和朋友们一起出游的经历,更别说身边还有狄寒。 狄寒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时逸额角的一点细汗,道:“我也很开心。” 时逸眼睛弯了弯,没再说话。 休息够了,一行人又逛了会儿其他区域,在文创店里肆意消费了一把,直到傍晚时分才离开。 回到市区时,夜市小吃街已经热闹起来。各色摊位亮起暖黄的小灯,食物香气混杂在夏夜的空气里,油烟声、叫卖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狄寒牢牢拉着时逸的手,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时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琳琅满目的小吃摊,难得露出孩子气的雀跃。 易子尧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袋“水果”,嚷着说这是什么“金西梅”,一定要给大家尝尝。 每个人拿了一个,放到嘴里,刚咬一口,面色都十分难堪。 陆登达评价:“全是工业和科技,没有一点天然的成分。” 易子尧可是一个都没吃,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被对方耍了。 易子尧恶作剧成功,笑嘻嘻地拎着手里的玩意跑了。 到了小吃街入口,众人分头行动。 时逸和狄寒牵着手,看见感兴趣的就买一点,直到两人面面相觑,看着彼此已经挂满小吃的手。 狄寒手里东一串冰糖葫芦,西一把孜然羊肉,手上还拎着小酥肉和红油串串,时逸手里则举着两杯红糖醪糟凉虾。 两人找了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坐在塑料小凳上分享食物。 冰糖葫芦的糖壳脆甜,虽然麦芽糖有些粘牙,但很好地中和了山楂的酸味;孜然羊肉烤得焦香,撒了满满的香料,浓香扑鼻;小酥肉外酥里嫩;红油串串浸在牛油里,麻辣过瘾。 时逸吃得嘴唇红润,嘴角有残余的红油,狄寒便拿纸巾轻轻替他擦掉。 “时间还是太短了,不够玩……”时逸咬着一颗糖葫芦,含糊地说。旅行总是这样,明明还没玩到尽兴,却已接近尾声。 狄寒看着他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的脸颊,心里软成一片。 “毕业典礼后,”时逸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眼睛弯弯地看着面前的男生,“一起去环游世界怎么样?就我们两个?” 狄寒低下头,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这是他们从小一贯的承诺姿态,亲密而郑重。 时逸眨了眨眼睛,体温从肌肤相贴的那一点蔓延开来,两人鼻尖快要碰上,近得让时逸似乎都能数清楚狄寒有几根眼睫。 周围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人声、烟火气都退成模糊的背景。 时逸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狄寒平缓的呼吸。 许久,时逸才听到狄寒轻轻承诺道。 “……好,就我们两个。” *** 飞机刺穿云端,最后落地榆青机场。 几日行程到此结束,众人推着行李下了飞机,依依不舍地在抵达大厅告别。 易子尧眼睛有点红,嚷嚷着下次一定要再组局,冯文冯武两兄弟轮流和大家拥抱,陆登达则给每人送了一张自己亲手写的明信片,岳佩兰和桃应蓉把大家在商场里照的大头贴分发出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共同的回忆会成为纽带,在记忆里串成熠熠生辉的项链。 接受了许多的祝福,时逸一一道谢,和众人约定下一次旅行。 狄寒站在时逸的身侧,拉着他的手,和众人一一对视过去,心里有种莫名的情感在流淌着。 时逸是他和这个世界链接的唯一通道。 两人回到家时已是晚上。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息,旅行的兴奋感褪去后,疲惫便涌了上来。时逸和狄寒都累了,简单洗了个澡,就一起窝在床上,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时逸再醒来时,窗帘缝隙里透进熹微的晨曦。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空了。 时逸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狄寒早就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屏幕里是他们前几天在澜江市拍的所有照片。 时逸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毛茸茸的情侣小熊拖鞋,悄悄地走到狄寒的身后,揽住了狄寒的脖子,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 “……小逸。”狄寒无奈地喊道。 “看你好认真,”时逸凑过去,下巴搁在狄寒肩头,“在整理照片?” “对,”狄寒侧头,亲了亲时逸的额角,“挑一些好看的洗出来,挂在小储物间里。” 现在,小储物间里不再只有狄寒一个人存放的物件,而是彻底对时逸开放,变成了他们存放共同回忆的地方。 时逸笑道:“那我们一起挑吧。” 狄寒应了一声。 于是,时逸便和男生一起挑选照片。 照片很多,虽然画面中心无一例外地,全都是他的身影:他在船上江边夜景里笑着的面庞,道观里虔诚上香祈祷的模样,以及动物园里看熊猫时微微睁大的眼睛,但在边边角角里,也有他们新结识的几位朋友的身影。 时逸笑了笑,刚想说话,可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时逸快步坐过去,看了眼手机屏幕,是他大哥的来电。 他坐到床上,没有避着狄寒,直接接通了时锐的电话。 “大哥。” 狄寒也很识趣地没有出声,继续手上的事,余光却始终关注着时逸。 时家两兄弟聊了会家常,但后续,时逸却出声得越来越少,直到一片很长的沉默,最后只有电话里时锐的声音。 语音里断断续续的,即使狄寒耳力很好,也只听到电话那头零星的只言片语。 “……日子快到了,小逸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第99章 听到这句话后,时逸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什么,又垂下眼眸,紧抿着自己的唇瓣,不知说什么是好。 “……行,大哥,我知道了,”时逸最终还是给了对面一个答复,“我这两天考虑一下,决定回去了,就和你说一声。” 打完这通电话,时逸一个人在床上坐了许久,目视前方空白的墙壁,眼神有些空茫。 狄寒没有打扰对方的思绪,尽管他很少见到时逸如此犹豫的样子。 他合上电脑,转过身,安静地等待着时逸下一步的动作。 半晌,时逸才缓缓回过神,转过头,恰好和狄寒关切的眼神相撞。 那双总是冷淡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温柔。时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呼出一口浊气,他望着面前高大男生专注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浑身的重担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迎着狄寒的视线,时逸缓缓开口,宛若下定了某种决心。 “狄寒,我们后天一起,回一趟我家。” 第84章 过明路 一眨眼,就到了回时家的时候。 出发前,时逸让狄寒准备好两三天的行李再过去,他们要在老宅那边多住几天。虽然狄寒不知道时逸此举是为了什么,但还是乖乖听话,拿了个背包装了换洗衣物,背了笔记本过去。 狄寒开车,电台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时逸坐在副驾驶上,头倚在小靠枕上,出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模糊成影子的风景。 榆青市的夏季由于季节性台风的缘故,雨天居多,但这连续的几周倒是难得的晴天,每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树影斑驳,几缕阳光斜斜打在时逸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他昨天和时锐说了要回去的事情,并给他爸时滔也同样发了个消息,并且把他要带着狄寒一起回家的事情也一并告知。 时锐倒没有太大反应,应了一声,说带回家来见见狄寒也好,之后就没说其他什么多余的话了;反倒是他爸时滔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消息,还是不想去回复他。 但时逸懒得去猜他爸的心思,他今天就是要把人带回家过明路。 时逸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时滔的事情,他这次回家,是为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来到庄园门口,保安一早就被打好了招呼,见到报备好的车牌号便直接放行,时逸则在车上指挥着狄寒开去自家的停车场。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林荫道时,狄寒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时逸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直到狄寒停好车,下车前,时逸解开安全带,转身,戳了戳面前冷峻男生硬邦邦的腹肌和胸肌。 他笑着说:“别紧张。” 狄寒耳根有些红,把都到了这时候还胡乱点火的时逸拉进怀里,虽然他现在做不了什么,但还是亲了亲时逸的脸颊,才打开车门,两人一同下了车,手牵着手踏进时家的大门。 *** 甫一进门,跟着恭敬的管家进门,时逸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朝里面看了一眼。 时滔和时锐果然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时滔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皱着眉头,双腿交叠,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却没有喝的意思。时锐则站在他身侧,同样神色严肃。 见到时逸和狄寒来了,本来还在低声谈论着什么的两人一齐转身看向他们。 时逸带着狄寒进了屋,他爸和他哥倒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家里都换上了一身深色西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满脸阴沉,尽管五十多岁了,仍是成熟英俊、气势逼人,和外面商业杂志上的形象所差无几。 父子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盛装出席,齐齐看过来的样子还真挺能唬人。 这俩人不像在家里,反倒像是即将要去出席什么正式的晚宴。 时逸见惯了他们两个这副正式打扮的样子,随便扫了一眼,就知道时滔想干什么。 他见招拆招,拉着狄寒和两人打招呼,打破了此时的沉默:“爸,大哥。” 狄寒也跟着喊:“爸,大哥。” 时锐颔首,礼貌以示自己听到了。 而一旁的时滔则没回答,而是沉着一张脸,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狄寒身上,上下打量着他。 许久,他才放下茶杯,对着人高马大的狄寒,毫不客气地直接道:“谁是你爸?”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时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仍保持着沉默。 听见这番语气,时逸轻轻捏了捏狄寒的手,示意他不用回应,自己向前半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后天就是妈妈的忌日了,爸,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听到这话,狄寒这才微微侧目,心里明白了时逸带他回来的真正用意。 时滔嗤了一声:“那你还把他带回家里来?” 时逸拍了拍身边男生紧绷的小臂肌肉,以示安抚,随后转过头,一字一句地对着时滔道:“爸,现在一直是你在摆脸色,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 时锐见气氛又开始紧绷起来,轻呼一口气,抢在时滔开口前,沉稳道:“这位就是狄寒吧?欢迎你来时家做客。” 他走上前,朝狄寒伸出手。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而有力的握手礼。 被时锐打断,时滔面色变了变,眉峰一沉,眼神逡巡在面前的两人之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太难听的话。 他反而喊时逸:“我有正事和你说,去书房。” 时逸点头,随后朝狄寒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时滔上了楼。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时锐和狄寒两人。 “坐。”时锐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 狄寒依言坐在时锐的对面,背脊挺直,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时锐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比时滔的审视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究。 时锐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面前弟弟的恋人,狄寒不动神色,大大方方地任他观察。 “你和小逸正式在一起多久了?”时锐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狄寒毫不犹豫地回答:“七个月多十天。” 时锐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精确的数字有些意外:“记得很清楚。” 狄寒道:“关于小逸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不算热络,也算不上冷淡,但十分有效率。 时锐的问题都很直接,涉及狄寒的家庭背景、工作情况,即使这些信息,时锐早就已经在资料里看过,但他需要对方毫无保留地再讲一遍。 问完这些后,他又问了狄寒对他和他弟弟两人的未来规划,甚至包括他对两人目前感情的看法。 狄寒一一回答,没有回避,没有弄虚作假,也没有刻意讨好时锐。 只是在回答有关他们的未来时,狄寒才多补充了一句:“……小逸去哪,我就跟着去哪,我这辈子只会有他一个人。” 这个回答似乎让时锐有些触动。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了些。 问完所有的一切,时锐沉默了片刻。 客厅里的古董钟摆规律地发出“嘀嗒”声。 许久,时锐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道:“好好对小逸。”语气很轻,可话里的分量却很沉重。 狄寒自然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嗯,我是真心对小逸的,请大哥放心。”他沉沉地回答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时锐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话可以说得很好听,但最终还是得看对方的行动。 聊完时逸的话题,本就寡言的两人相顾无言,还是时锐看了眼腕表,发现快到晚饭时分,两人才一齐去餐厅就坐。 两人刚落座,便有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时滔先下来,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比最开始缓和了不少;时逸则跟在后面脸色平静,看不出和时滔谈了什么。 时滔自然坐在主位,时锐和时逸分坐两侧,狄寒挨着时逸坐下。 佣人端上热腾腾的饭菜,一场丰盛的晚餐吃得安安静静,只有桌布的摩擦声和碗筷碰撞瓷器的声音。 时逸细嚼慢咽每一种食物,吃得慢,一旁的狄寒为了照顾他,时不时用纸巾帮他擦擦嘴,给他剥去虾壳,同样放慢了速度,时逸接受得心安理得,两人动作熟稔,一看就是时逸经常受狄寒照顾。 时锐和时滔看见这幕,在台前交换了个眼神。 最终,时滔冷哼一声,直至晚餐结束,什么都没说。 “我吃饱了,”时逸放下勺子,用面巾擦了擦嘴,“大哥,爸,你们继续吃,我先回房间了。” 时滔抬了抬眼:“吃这么少?” “中午吃了很多,现在有点累了,”时逸站起身,拉起狄寒的手,“狄寒也累了,今天是他开车带我过来的。” 第100章 时滔还想说什么,但似乎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放两人离开了。 不多时,时滔和时锐也用完餐,父子两人在客厅里待着也没意思,时滔便叫时锐回楼上的书房,讨论集团内部的事宜。 回去的途中,时滔路过时逸的卧室门,听见里面两人低低交谈的声音,两股声音温柔而低缓地交织在一起,还时不时能听到时逸隐隐约约的笑声,气氛十分融洽。 时锐没兴趣听小情侣间的甜言蜜语,反倒是时滔面色铁青,在门口矗立良久。 时滔不走,时锐也没办法,只能跟着对方跟个门神似的站在门口。 许久,时锐才看到时滔指着房门,难以置信地问:“他们两个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两个人连正式订婚都没有,他们怎么敢的?狄回舟不给他儿子做家教的吗?” 时锐:“……” 听到这些问题,时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虚虚攥拳,置于嘴前,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他轻咳两声,解释道:“小逸他们毕竟是情侣……” 时滔面色阴沉地瞪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仿佛要把那扇紧闭的房门用视线捅个对穿。 他盯着那扇门半晌,额角青筋微跳,才重重地踏步,拂袖而去。 - 第85章 共度一生的爱人 带着身边的狄寒上了二楼,时逸来到侧边的房间门口,握住把手,一把推开房门,轻车熟路地摸到墙边的开关。 咔哒—— 房间变得明亮起来,天花板顶上的欧式吊顶水晶灯,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光线柔和地洒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时逸拉着狄寒的手,把他带到房间中央,随后张开另一边的手臂,对着他笑着道:“这里就是我的房间了,你可是除了我爸和我哥以外,第三个被我邀请进来的人!” 狄寒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温热透过皮肤传来。他抬眼看向时逸,对方眼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激动,像是在给他展示自己的什么珍宝一样,将他领进这个充满回忆的空间。 这是狄寒第一次进时逸小时候住的卧室。 他的目光跟随着时逸的动作,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敞亮,东西繁多却不显得杂乱,一看就是青春期男生的房间。带着独立卫浴,蓝色的壁纸墙上点缀着海浪与云朵,还贴着某部电影的英文海报,边角有些微卷,狄寒认出来,那是他们初中的时候,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在电影院里看的某部国外的文艺片,主要讲的是主角之间美好而短暂的puppy love。 手工制作的布艺沙发坐落在角落里,柔软精致,悬着一柄台灯,沙发旁边一张透明高脚小圆桌,上面摆着基本都是他们在小时候,一起逛街时留下的小小纪念品。 尤其是那只叼着尾巴歪头的小雪豹摆件,那是他们初中毕业那年,在街边夜市套圈套到的。 时逸当时很开心,把那只粗制滥造却可爱的小雪豹捧在手里,说它像狄寒,“看着冷冷的,其实呆乎乎的”。 房间中央,两米多的床洁白而柔软,床单上印着淡淡的几何图案,看上去蓬松柔软,让人宛若置身云端。 最吸引人注意的,莫过于另一侧到顶的橱柜。上半层透明的玻璃橱窗被擦得很干净,没有浮尘和水渍,在灯光下透着温和的光泽。 书柜里一半摆满了生物学有关的相关书籍,不仅有中文的,还有英文的,按照字母表顺序排列得井然有序;另一半则摆着和生物学有关的各种模型和标本,dna双螺旋模型在灯光下精巧万分,数只蝴蝶标本被固定在深色背板上,翅膀上的鳞粉仍闪烁着梦幻的色泽,数块小巧的动植物化石静卧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唔……这些都是我小时候攒下来的,那时候看什么都有趣,什么都想买,所以看起来有些乱,”时逸松开狄寒的手,走到橱柜前,声音里带着怀念,“不过高中住出去以后,就很少回来住了,还好有阿姨每周都会打扫。” 他语气轻松,但狄寒听出一丝怀念。 时逸上高中的时候,由于学业压力增大,但时逸不想住校,主要是不想和班上一群乱哄哄的青春期男生住宿舍,时逸他爸时滔大手一挥,就给他在榆青中学附近买了一套房子,还专门请了阿姨做一日三餐,打扫卫生。 狄寒蹭上了时逸的光,作为时逸从小到大的“玩具”,也破格和时逸住在了一起,照顾时逸的生活起居。 在那段青葱的岁月里,两人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两个少年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度过了无数个一起熬夜写题、分享耳机听歌、挤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日子。狄寒沉默地揽下了大部分家务,而时逸总会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嘟囔着“狄寒哥哥你真好”。 时逸见狄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橱柜里,便打开柔光的展示灯,温暖而不刺眼的暖黄色光线洒在那些标本和模型上。 “这是塞浦路斯闪蝶,”时逸指着其中一只翅膀闪烁着幽蓝金属光泽的蝴蝶,语调不自觉地带上一点认真,“它是蛱蝶科的一员,雄性翅膀在光线下会有这种强烈的结构色,其实是鳞片对光的折射和反射造成的,并非翅膀本身的色素……那是大蓝闪蝶,也是蛱蝶科的,是其中体型最大的物种之一……” 他讲得细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柔和。 狄寒静静听着,目光却更多落在时逸微微开合的嘴唇,和那双因为谈及喜爱的物件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时逸又引着狄寒走到门边冒着泡的鱼缸前。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笑着看里面一群蓝银色纵纹的小鱼在鱼缸里游动嬉戏:“还有这里!” 时逸用手戳了戳玻璃鱼缸,一群小鱼以为是吃的,纷纷聚拢过来啄玻璃:“鱼缸里的鱼是斑马鱼,生物学上的一种模式生物,一般能活三年多,这些小鱼应该是家里最近新买的一批……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很喜欢养这些小东西,生命真的很奇妙……” 时逸望着鱼缸里活泼的小生命,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摸了摸鼻子,略有些不好意思道,“除此之外,我自己还试过自己在花园里养拟南芥,最开始还养得好好的,但我母亲去世的那几天,我没来得及照顾,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蚜虫,就算当时急忙杀了虫,但植株最终还是干枯了……” 时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遗憾:“当时难过了好几天,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狄寒仿佛能看见那个蹲在花园里、每天小心翼翼护着一株植物的少年。他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时逸的后脑。 时逸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他:“狄寒,你难道就不好奇,刚刚我和我爸聊了什么吗?” “你说。”狄寒的手顺着他的发丝滑到颈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耳后的皮肤。 “……是狄叔叔那边联系他了,给你说了很多的好话,不仅说了最近笛家人的事,还透露出你是他唯一继承人的风声,”时逸拉着他坐到床边,自己却一转身,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狄寒的脖颈,两人凑得很近,呼吸几乎交融,“我这才知道,原来笛家在a国那边,是我爸最近商业上的合作对象,他亟需通过笛家来打开海外的市场……” 狄寒沉默片刻,才道:“……我就是我。” “是啊,我和你在一起,从来也不是因为这些,”时逸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狡黠地笑着,亲了一口,“但不得不说,一切真的太凑巧了。” 狄寒不置可否,他声音低沉,字句清晰:“就算没有这些,我也会让你爸爸认同我们的关系的。” 不是依靠所谓的家世背景的筹码,而是凭借他狄寒这个人,凭借他们之间谁也无法割裂的感情。 这份永远不分离的觉悟,自从狄寒从春花福利院离开,便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我知道……”时逸尾音消失在狄寒蓦然而至的亲吻里。 这个吻开始得轻柔,狄寒的手滑到他后颈,微微用力按住,将这个吻加深,时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 唇齿交融间,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呼吸。 房间里橙光氤氲,将两人交织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时逸眨眨眼睛,忽然开口,话锋一转,声音轻了些:“除此之外,我和爸爸还聊了一些,关于后天我母亲忌日有关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向狄寒:“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那个时候才八岁……” 狄寒只知道时逸母亲早逝,但确实不曾听时逸详细提过相关的细节。此刻见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狄寒心头一紧,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时逸把脸埋进狄寒的肩窝,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深呼吸一口气,才开始讲述起自己八岁前的那些往事。 第101章 他讲了时滔只向利益的冷血,讲了裘心梦偏执的爱,也讲了在角落里孤身一人的自己。 在说起裘心梦去世的那天,时逸搂紧了狄寒的脖颈,沉默了许久,他才继续讲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那天夜里,温柔得反常的母亲,冰凉的项链,满天星手环,还有一句孤零零的、难得的祝福。 他声音闷闷地从狄寒的颈窝里传出来:“以前我觉得,她大概是不爱我的。我只是她用来抓住爸爸注意力的工具……一个必须完美、必须听话的傀儡。”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可那天晚上……她最后对我说话的样子,又好像不是那样……” 时逸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很多事情,直到后来长大,我才慢慢想明白……” 狄寒感到肩头的衣料有了细微的湿意。他心脏一缩,密密麻麻的疼惜涌了上来。他不自觉地勒紧了手,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他的耳翼和后颈上,轻柔的动作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都过去了,”狄寒在时逸耳边低语,声音沉缓而有力,“以后有我在。” 不是轻飘飘的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时逸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虽然眼眶有些红,可嘴角却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时逸轻声道:“以前的我,还会觉得自己在这么大的一个家里过得很难过……可是直到碰见你,我才觉得我好幸运,碰见的第一个朋友,就是我未来的爱人。” 狄寒望进时逸眼底,他低头,再次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激情,更加绵长,更加深入,带着彼此无需言说的深爱。 他们仿佛要通过这个漫长的吻,将彼此生命里那些孤独的缝隙彻底填满,并向着崭新的未来而前行。 一吻了结,时逸抵着狄寒的额头,轻声说:“后天我母亲忌日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不用紧张,跟着我就好。” “嗯。”狄寒应道,略带薄茧的大拇指温柔拭过他的眼角。 *** 裘心梦忌日当天,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不见阳光,云层低厚,空气里酝酿着潮湿的凉意。 那天,时逸早早地起了床,他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和狄寒一起换上肃穆的西装,两人胸口别着素雅的白色小花。 时逸站在狄寒面前,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认真替他整理领带。 布料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时逸手指灵活地将深色的领带绕转、收紧,每个步骤都做得专注而仔细。 整理结束,时逸拍拍手,往后走远一些,满意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英俊的男生。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狄寒宽阔的肩膀和充满爆发力的腰身,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在肃穆的装扮下,透出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 在狄寒的眼中,时逸也不遑多让,一身正装勾勒出面前人细窄的腰身,肤色被黑色西装衬得更加白皙,刚睡醒的眼尾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垂着眸的样子,矜贵而安静,像是湖畔晨雾中微微摇曳的白色百合。 整理好后,时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条银色的项链,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白鸽。 他将项链递给狄寒,随后背过身,轻声说:“帮我戴一下项链。” 狄寒接过项链,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饰。 项链链子很细,挂坠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鸽,雕刻得极其精细,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在室内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银色光泽。 他将项链绕过时逸的脖颈,扣好搭扣。白鸽挂坠正好落在时逸锁骨之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似乎随时都可以展翅高飞。 “走吧。”时逸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时家人和狄寒一起,驱车前往城郊的墓园。一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时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指却始终与狄寒十指紧扣,不曾松开。 狄寒自己体温略高的干燥掌心包裹着时逸的手,温热着对方微凉的指尖。 到达墓园时,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缀在天边,空气里泛着泥土草木的气息,潮湿而微凉。 墓园坐落在一片静谧的坡地上,时家人沿着石板路缓缓上行,慢慢地来到了墓前。 最终,他们在一座洁净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停下。 时家人安静地摆放上贡品,清扫墓碑前的杂物。做完一切后,时锐默默上前,将手中的白菊放下,低头静立。 时滔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复杂地落在照片上,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时锐的肩膀,两人默契地退开一段距离,将空间留给时逸和狄寒。 身边站着狄寒,时逸双手捧一束白百合搭配满天星的花束,早上从花店送来的花束新鲜,上面还沾着早晨的露水,轻轻一晃,淡雅芬芳的香气便散发而出。 他弯下腰,轻轻将花束在墓前摆好,随后拉着身边狄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与其并肩而立。 时逸垂着眸,胸口的白鸽项链此时已经被晕染上自己的体温,他望着墓碑上笑得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女人。 对方耳畔上别着的白鸽耳坠,在照片里依旧闪闪发光。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妈妈,他叫狄寒,是将来会和我共度一生的爱人。” 第86章 新的生活,新的未来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时逸握紧了身边男生的手,感受着对方手心源源不断的炽热温度。 在狄寒的身边,他有底气说出这句话,也相信着对方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狄寒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您好,我叫狄寒,我是小逸的爱人,从今往后,都由我来照顾他。” 语毕,他便朝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姿势标准而庄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时逸看着狄寒的动作,他没有多说什么,眉眼却变得柔和。 天空中的乌云依旧,身侧的松柏林立,苍翠色的叶子压成一片,宛若某种暗绿色的海洋,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草木气味,清凉而醒神。 人死如灯灭,时逸望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墓碑,脑海里却已经有些记不清裘心梦在他八岁前,那些为爱情而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了。 时逸深呼吸一口气,引得胸口的白鸽项链也随之起伏。 原来距离裘心梦去世,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十多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曾经懵懂的孩童长大成人,足够让那些曾经痛苦的、鲜活的记忆渐渐泛黄,直至彻底褪色。 时逸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上面渗着清晨的露水。 他只记得,在那个夜晚,颈上这条项链时的冰凉触感,想起裘心梦在黑暗中为他戴上满天星手环时,被月光勾勒出的专注轮廓,想起对方最后那句温柔得不像她的祝福。 时逸轻轻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记得你那天晚上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能多交朋友,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长大,永远为自己,自由地活着……’” 裘心梦的一句话被时逸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连语气里那一点微妙的停顿和稍稍上扬的尾音,都与那天晚上几近重合。 可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战战兢兢等待着情绪无常的母亲发作的小孩了。 时逸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永远定格在年轻时光的母亲,墓碑上的照片里,裘心梦笑得天真烂漫,耳畔的白鸽耳坠在阳光下闪烁。 风拂过松柏林,发出低沉的簌簌声,连成一片,恍若某种轻柔的离别歌。 许久,时逸游散的目光重新聚拢起来。 裘心梦放下了,他也放下了。 放下所有的怨恨、不解和遗憾,放下那些有关家庭的痛苦记忆,放下那个在黑暗中瑟缩的、战战兢兢的自己。 他不会变成裘心梦,不会用臆想中偏执的情感,编制牢笼去囚禁自己,囚禁他人;他也不会变成时滔,不会学不懂什么叫爱,衡量着利益,冷血地算计自己爱的人。 他是时逸,他就是他自己。 “谢谢你的祝福,”时逸道,“如今的我不仅交到了很多朋友,还找到了自由,找到了在这世间系着我的牵绊。” 时逸晃了一下自己与狄寒相牵的手,随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过往小时候对裘心梦的那种矛盾而复杂的情绪也在风中消散。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所有无形的重担。 胸口那只银色的白鸽贴着他的皮肤,晕染上他的体温,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飞出,翱翔在这片广阔的天空。 最后,他只是说:“妈妈,再见。” 狄寒始终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时逸转向他,眼底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第102章 “我们走吧。” 狄寒牵起他的手。 于是,时逸再也没有回头。 *** 两人沿着来时的石板路缓缓下行。时滔和时锐已经在墓园门口等待着他们,见两人出来,时逸和父亲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时滔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时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阖上了嘴,拉开车门。 时逸朝父亲点了点头,牵着狄寒的手上了车。 回程的车厢里依旧安静。 时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着的风景,连日来的情绪起伏令人应接不暇,此刻终于轻盈起来的躯体里,被积压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在引擎低沉的轰鸣中逐渐模糊。 迷迷糊糊间,时逸本能地朝着热源歪去,直到额头抵上一个温暖坚实的肩膀,才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狄寒脱下自己身上唯一的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将它盖在时逸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接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时逸靠得更舒服些,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对方的肩。 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水到渠成。 被熟悉的木质香气包裹,时逸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甚至还无意识地往狄寒怀里又拱了拱,寻到一个更平稳的角落,不再动作。 狄寒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手臂收紧了些。 时滔从后视镜里看了全程,目光在狄寒护着时逸的结实手臂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却终究没有出声。 他的小儿子,是真的将自己的整颗心,都交给了身边这个沉默的男生。 一直到一行人返回老宅,众人停稳准备下车的时候,时逸依然沉睡着,呼吸均匀平稳。狄寒保持着那个略显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手臂的酸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时逸脸上,专注而柔和。 时锐解开安全带,回头正欲叫醒弟弟,却见狄寒轻轻摇了摇头。 只见后排冷峻的男生先是小心地探了探时逸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随后竟轻轻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稳当,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安眠。 时逸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手臂却自发地环住了狄寒的脖颈,脸颊依赖地贴着他的胸膛。 时锐和时滔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没有阻拦。 等狄寒将时逸妥帖地安置在二楼卧室的床上,为他盖好被子,轻轻掩上门下楼时,却发现时家的两父子正坐在客厅里低声交谈,见他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狄寒脚步一顿,但还是走到了两人面前。 “坐。”时滔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狄寒依言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背脊挺直。 三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只有古董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终于,时滔放下茶杯,陶瓷底座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时滔盯着他,随后才轻咳一声:“尽管国内不承认同性婚姻,但该有的礼节一个都不能缺。” 他话锋一转:“……所以,我们是时候讨论你和小逸什么时候的订婚的问题了。” 听到这番话,狄寒怔愣片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望向二楼卧室的方向,目光柔软了一瞬,才转过头来,对着两人道。 “好。” *** 隔天,狄寒和时逸便从时家老宅回到两人的小家,他们纷纷收到了学校的通知,确定了他们最终的毕业答辩时间。 剩下的日子,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整理资料,修改论文,偶尔并肩在校园林荫道上漫步,享受着最后的学生时光。 毕业季的氛围越来越浓厚,校园里随处可见拍照留念的学生和飞扬的学士帽。 直到毕业答辩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狄寒和时逸从图书馆出来,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家走。 橙红色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多拉着行李箱的毕业生从他们身边匆匆路过,短暂并肩又相背而驰,道路两旁挂满了“前程似锦”、“毕业快乐”的红色横幅,在温暖的晚风中轻轻摇曳。 时逸望着身边的这幅景色,略微有些失神。 狄寒察觉到时逸的情绪,偏过头,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时逸回过神,对狄寒轻轻道:“……没什么。” 他只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段无忧无虑的大学本科生活,即将离他远去,仿佛与他初中、高中毕业时的场景不谋而合。 如是的离别,他经历了一遍又一遍,但在这场景中,始终不变的,永远是矗立在自己身旁的高大身影。 时逸攥紧了身边人的手,低着头,无声笑了笑。 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未来,还有一个愿意陪他走完余生的人。 一切都很好。 这样就足够了。 - 第87章 毕业 “哥!你怎么来了?!” 毕业答辩的当天,时逸听着耳畔导师们的鼓掌声,从多功能阶梯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时锐怀里捧着一束向日葵,周围搭着几串剑兰,坐在他们学院草坪旁的长椅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倾洒,给他哥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对方本来还蹙着眉头,低头在手机上打着什么字,似乎在处理繁杂的公务,但在听到时逸声音的刹那,时锐立刻抬起了头,眉眼间的凝重忽然消散,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结束了?”时锐站起身,将手机收回裤兜里,走到时逸的身前,张开手臂抱了抱他,随后将手中的花束递了过去。 “谢谢大哥送的花!”时逸接过花束,凑近闻了闻,鼻尖萦绕着芬芳清香,他爱不释手地摸着怀中剑兰的粉色花瓣,“花搭配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时锐望着眉眼弯弯的自家弟弟,也扬了扬嘴角,“祝小逸毕业快乐,前程似锦,一帆风顺,未来成为大科学家!” “哥,你别打趣我了,”时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你今天怎么有空?公司没事吗?你有没有有休息好?” 他听说时锐这段时间很忙,时滔正在将逐步将手中的权力递交给他,时锐不仅要开始接手偌大的公司,还要遭受股东会里那些亲戚和所谓叔叔伯伯们的施压。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时锐这些天经常开会到深夜,就连每天埋头在图书馆里的时逸,都对他哥的忙碌有所耳闻。 “没关系,那些会议都不着急,都往后延期了,”时锐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时逸柔软的头发,“你中学毕业的时候,我去a国开会了,那时候没空,结果缺席了你的成人礼……你现在马上就要迈进社会了,这么重要的时间,这次总该要来看看你,不能再错过了。” 时逸也不扫兴,没再多问工作上的事情,而是开心地捧着花束,笑着说了句“谢谢大哥”。 时锐望了望他的身后,又问:“狄寒呢?他没和你一起吗?” “他啊,”时逸从花束间抬起头,“还没答辩完呢,狄寒他的场次比我后一点……唔,不过估摸着也差不多快结束了,正好我们拍毕业照的地方离计算机院不远,我们现在慢慢走过去,时间应该刚刚好。” 时锐点点头,顺手接过时逸肩上的书包:“重不重?我帮你拿。” “不重不重,”时逸没好意思让他哥帮忙拿,但时锐却不由分说地把书包接了过去,时逸手里拿着花,没争过他,心里暖融融的,“大哥,你是不是还没来榆大里面好好看过?我带你逛逛吧,从这儿走到计算机学院那栋楼,正好穿过学校中间的萃青湖,湖边的路上现在开了好多紫丁香。” “好。”时锐温声应着,与弟弟并肩走在林荫路上。 六月的校园里满是青春的气息,和时逸一样,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闹拍照,笑声随风飘散。 时逸一边走,一边指给时锐看,哪里是他常去的图书馆,哪里是他学习累了喜欢坐着放空自我的咖啡店,哪里是半夜赶完实验后和课题组的师兄师姐们一起吃宵夜的小食堂。 “小逸,你要去a国那边读phd?”半路上,时锐忽然问。 “嗯,是的。”时逸点点头。 时滔在时逸上中学的时候,还会严格要求时逸按照他铺的路线走,但后来见时逸因为过往的事情,与他隔阂越来越大,他也不想让时逸彻底和他决裂,但没有办法改变时逸已经下定的决心,于是自从高考结束之后,就很少不干涉时逸的决定——除了时逸找狄寒当男朋友这事。 时锐则一贯遵循对自家弟弟“放养”的原则,在打听到时逸有自己清晰的未来规划后,就不再过多过问。他知道时逸一向有自己的主意,退一万步讲,就算到时候时逸真的遇到困难,反正家里总有托举他的底气。 时锐问:“小逸,你已经决定好学校和导师了?” 第103章 午后的阳光和煦,时逸又闻了一下怀里的花,笑道:“嗯,我很早以前就已经联系好导师了,目前都已经拿到有条件录取通知书了,还在办相关留学手续……”他随即把导师anderson的名字和他即将入学的大学名字报给时锐听。 “好,”时锐颔首,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舒缓这些天连轴工作的疲惫,“正巧,我在a国那一块有几个朋友,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喊他们方便的时候来照顾你。” 时逸不想让他哥欠人情,委婉道:“我都是大人了,不需要别人照顾……” 时锐只是说:“小逸,异国他乡,你身边多几个朋友总归是好的。他们都是我曾经大学的好友,彼此知根知底,我们之间关系很好,后来他们一起去a国发展,这份联系一直留了下来……”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似是回忆起什么,眼里漾起一点笑意,“你到时候见了他们就知道了,那几个家伙应该会很喜欢你的,所以不用客气。” 既然他哥都这么说了,时逸便不再推辞,乖乖应道:“好吧。” “乖。”时锐又摸了摸时逸的发顶。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走到狄寒所在的计算机学院附近。 远远就看见楼前空地上聚集了不少穿着黑色学士袍的学生,今天下午几个学院的毕业照拍摄点都安排在了这一带。 学院拍毕业照的时间是错开的,生院和计院正好安排在同一片区域。时逸一眼就看见狄寒站在计院的队伍旁,正低头整理着学位帽的流苏,乖乖地等着他的到来。 “狄寒!”时逸喊了一声。 狄寒抬起头,看见他们,立刻快步走了过来。他先向时锐点了点头:“大哥。” 随后狄寒的目光就落在时逸怀里的花上,问:“答辩顺利吗?” “挺顺利的,教授们没怎么提很难的问题,”时逸把花往他面前晃了晃,“我哥送的,好看吧?” “好看,”狄寒很自然地牵起时逸的手,在他的侧脸上啄吻了一下,“小逸毕业快乐。” 时逸笑起来:“你也毕业快乐!” “刚刚我们院群里发消息了,说让我们集合去领学士袍了!”时逸看了眼侧边正在集合的生命科学学院队伍,一边对狄寒嘱咐道,“我先跟着学院去拍毕业照了!你们计算机系的应该跟在我们后面才对!你和我哥在这里先等一下,拍完合照,我们和我哥一起去外边吃晚餐……” 狄寒抬手,很轻地摸了摸时逸的耳垂:“好,我在这里等你。” 时逸话没说完,被耳尖的触感弄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痒……在外面呢!别闹!” 他偏头绕过狄寒作乱的手,扭头对着两人道:“行了,我先走了!哥,等下见!” 狄寒颔首,接过对方手中的花束,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去,看着对方融入到他身边认识的朋友中去了。 时锐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流动的熟稔与亲昵,神色淡淡的,并未多言。 狄寒也没说话,两人默默地找了个最佳观赏的位置,时锐走到树荫下的长椅旁,对狄寒示意:“坐会儿吧,他们拍照还得一阵。” 两人坐下,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 时锐的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忽然开口:“小逸要去a国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狄寒不意外对方的问话,而是平静地回答道,“我和他聊过,也支持他的决定,我会和他一起过去。” “那就好,”时锐顿了顿,又道,“小逸他有时候看着乖,其实脾气很倔,就像爸一样。不过,小逸他能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只是离家远,需要你多费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狄寒听懂了其中的托付和信任。 狄寒看向不远处正被同学拉着调整帽子的时逸,语气沉稳:“大哥放心,我会的。” 那边,时逸已经站进了生院的毕业生队列里,走上阶梯,等待着摄影师的发号施令。 最前面的摄影师擦着汗,指挥着调整位置,明媚的阳光下,合影的毕业生们欢声笑语不断,黑色的学位袍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狄寒远远地眺着面前风华正茂的毕业生们,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在那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人。 时逸,他的男朋友。 随后,狄寒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相机,装上长焦镜头,对准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镜头里,时逸正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头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似乎察觉到远处的注视,满是柔和笑意的白皙面庞忽然扭过来,视线准确地投向狄寒的方向。 眼神相对的一瞬,时逸的笑容愈发灿烂,深琥珀色的眼睛盛满了盛夏的阳光。 在这一瞬,狄寒屏住呼吸,霎时间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清脆地响起。 有关青春的一切都凝固进照片里,定格成为他们明亮未来的注脚。 第88章 你愿意和我共度接下来的一生吗?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答辩通过,毕业典礼,乃至最后与好友的告别,恍惚之间,所有的事情宛若打开了倍速,让人应接不暇。 直到他们拿完毕业证,背着书包离开榆青大学的时候,时逸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在阳光下依旧气派,梧桐树荫连绵成片,曾经觉得走不完的长道,如今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怔怔地看了好几秒,像是要把这一切刻进脑海里。 狄寒握紧了他的手,时逸回过神,朝他笑了笑,随后与对方十指相扣。 两个人并肩迈出学校的大门,涉入湍急的人流之中。 时逸和课题组的学长学姐一一道别,又单独请导师陈风尧吃了顿饭。 临行前,陈风尧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一句“好好干,我相信你”。 时逸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知道老板他这句话是对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委婉抱歉。 走出餐厅时天色已暗,时逸低头笑了笑,站在街边给狄寒发了个消息,才慢慢往家的方向行进。 几天后,时逸又收到了易子尧的邀请,让他和狄寒一起去参加他组织的毕业派对。 到了现场,时逸一看,现场全是熟面孔。岳佩兰、桃应蓉、陆登达,还有冯家兄弟冯文冯武全都来了,也免得再认人。 包厢里灯光耀眼,音乐震耳欲聋,茶几上堆满了啤酒瓶和零食袋。易子尧一见他来就扑上来搂脖子,一身酒气,笑得见牙不见眼,时逸嫌弃地把人推开。 酒过三巡,众人话也多了起来。 岳佩兰说自己在本地动物园找到了讲解员的工作,语气里包含对未来的无限期待;桃应蓉轻声细语,说自己被家里人安排进亲戚的公司,虽然平淡却也踏实;陆登达推了推眼镜,斯斯文文地说自己拿到了南方一所名校的推免资格,打算继续攻读硕士;冯文冯武兄弟则举起手机,展示他们刚起步的自媒体账号,说他们要给大众科普博物学。 易子尧则拉着时逸大哭特哭了一场,抹着满脸的鼻涕眼泪,说他已经在首都找了一份工作,在某家生物医药公司去干销售了,易子尧之前和大家一起出去旅行的时候八字还没有一撇,担心白欢喜一场,所以就没和大家说,此时录用通知下来了,才敢和大家汇报这个好消息。 时逸难得地抱了抱他,安慰他:“是正经工作就好,好歹你不用下海了。” “我去!小逸同学你对我要求就这么低吗?!我开那什么only什么fans的软件说不定赚比这个多!”易子尧给了他一拳,眼泪却还挂在眼角,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出来。 当天晚上,众人喝了个不醉不归,玩得很疯,有人抢麦嘶吼,有人摇骰子喝酒。 气氛翻涌到顶点,就连一向沉稳的狄寒也被众人起哄,和时逸对唱了一首舒缓的情歌。 狄寒的声音低沉发紧,时逸则喝得晕晕乎乎的,调子跑得没边,唱到一半时逸笑了起来,周围的好友也一同笑起来,可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在闪烁的灯光下望着对方,目光里只有彼此的存在。 直到深夜,一行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易子尧在包厢门口喊:“要记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我们以后要经常见面!” 其余人纷纷附和,在门口一起红了眼睛,互诉了会衷肠,才纷纷打车离开。 狄寒因为要开车,一整晚都没沾酒,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淡淡地看着大家闹腾。最后,他看着众人叫了滴滴回家,沉默地目送最后两个合租的女生上了车,包厢里骤然冷清下来。 狄寒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身边的人。 时逸喝得浑身发软,闭着眼睛,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平稳绵长,已经睡着了。 狄寒弯腰将他小心地抱起来,时逸无意识地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狄寒动作顿了顿,听清了对方在喊他的名字。狄寒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怀中人的目光软了下来。 第104章 他抱着人走出ktv,夏夜的风吹散了两人身上的烟酒气。 停车场静谧,只能听见虫鸣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狄寒拉开车门,把时逸妥帖地安顿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又调低了空调风量,才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缓缓驶出街道,融入夜色。 等红绿灯的间隙,时逸在梦中微微蹙眉,光怪陆离的街灯映在对方脸上,狄寒空出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发,时逸才舒展了眉头。 *** 毕业典礼后的这个月里,狄寒和时逸因为还需要等待教务处出具学位证,还得在榆青市多待一阵。 这段时间里,两人开始办置出国的相关事宜。签证、工作对接、住房安排,琐碎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但都不是难办的事情。 签证好办,房子也不是问题,时逸他爸在a国有好几套房产,恰好有一套就在m大附近,时滔也不想委屈他儿子,便把那套房子直接转让给了他。 于是,狄寒和时逸面对的问题迎刃而解。 对于时逸来说,毕业后的这个暑假,可能是他phd入学前难得的休憩时光,不需要考虑任何工作相关的事情,也不需要去忧虑未来的发展,他和anderson约定好提前去a国看看实验室的时间也为时尚早。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看书,刷手机,下午抱着抱枕晒太阳,看狄寒认真处理工作,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狄寒却忙得不见人影。每天一早跟着狄回舟去公司,熟悉业务、参加会议、看项目报表,常常到深夜才回来。 他回到家里之后,洗完澡和时逸亲亲抱抱后,脑袋一沾枕头,就累得睡着了。 时逸有时半夜醒来,听见狄寒均匀的呼吸声,就着月光细细打量他的脸。 他摸着狄寒粗硬的短发,看着对方眼下的青痕和下巴上微微的青茬,心里不免有些心疼,可他也知道这是对方独自要经历的磨炼。 这是狄寒必须走的路,他比谁都清楚。 星渊科技在a国的分公司刚刚起步,那边的业务一切都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顶梁柱支撑着,狄回舟也存了几分锻炼狄寒的心思,纸上谈兵总不如去实地考察。他亲自挑的继承人必须有担当和毅力,这也是狄回舟毫不犹豫地就将对方派往人生地不熟的a国的原因。 这几天狄寒在家休息,没去公司工作,时逸翻翻日历,思考片刻后,便带着狄寒去榆青市周边的景点玩了一通,权当补偿两人大学期间基本没外出活动的遗憾。 这些天里,笛家夫妻时常下来串门,见狄寒对“认祖归宗”这件事态度坚决,只愿和他们先这么相处着,也不再执着于这件事情之上,平日只问两人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有时带自家做的甜点,有时是几样家常小菜。 不知何时,楼上的笛家人得知他们要去a国的事情,二话不说就把整理好的注意事项、生活贴士打包发了过来,语气关切,狄寒和时逸两人朝他们客气道了谢。 两家人找到了相处的平衡,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天黄昏时分,狄寒穿着毛茸茸的小熊围裙,在厨房煲莲藕排骨汤。高压锅呲呲地喷着白气,抽油烟机轰隆作响,香气弥漫整个屋子。 时逸刚从外面回来,凑到厨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好香。” “回来了?”狄寒问。 “嗯。”时逸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闭眼蹭了蹭。 狄寒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饭还得有一会才能做好……” 时逸说:“好,那我先去洗个澡。” 狄寒颔首。 时逸再亲了亲狄寒的后颈,便松开他往浴室走,水声哗哗响起,盖过了屋里的其他声响。 隐约间,时逸似乎听见门铃响了几声,但没多想,以为是笛家人又来送东西。 时逸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向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汤和菜,一起都是往日温馨的模样,他却发现狄寒此刻并不在桌边,也不在厨房。 忽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时逸手上擦头的动作停顿住了。 温暖的夕阳从阳台斜射进来,整个客厅浸在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光晕里。 狄寒背对着他,站在夕阳中,身影挺拔,周身硬朗的轮廓被点亮,小臂的肌肉却微微紧绷着。 ……很帅,是他喜欢的样子。 时逸愣了一下,随后走上前,好奇地问他:“你在客厅干站着做什么呢?” 霎时间,狄寒猝不及防地转过身,目光灼灼望向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在时逸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高大的男生早已向前一步,打开丝绒方盒,朝他单膝跪了下来。 时逸这才看清楚,对方手里的丝绒盒子里,究竟摆放着什么。 那是一枚钻戒,指环打磨得光滑圆润,银光温润,流云造型的圆形戒托里,中央钻石在夕照下折射出细碎绚丽的光点。 时逸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蓦然,面前单膝跪地的冷峻男生仰头,向来平静的眼底翻滚着清晰可见的紧张,和时逸的目光相撞。 狄寒直直地看向时逸的眼底:“小逸,定制戒指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想,我该怎么把它交到你的手上,我每时每刻都在幻想,你戴上它的样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眉心微蹙,似乎有些苦恼:“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选个正式的场合,等到一个特别的日子,是不是该像其他人一样,准备鲜花、音乐、烛光晚餐……”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错得很离谱,”狄寒深呼吸一口气,工作时拿相机很稳的手,可此刻托着丝绒盒子,却几不可察地轻颤着,“当我收到戒指的那一刻起,我没有办法等待一分一秒的拖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狄寒轻轻道:“它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时逸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上下唇此刻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他只能愣愣地看着狄寒的嘴巴一张一合。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平静的、橙光弥漫的黄昏,时逸听见狄寒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坚定道。 “所以,小逸,在接下来的时光里,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吗?” - 第89章 幸福 落日熔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里传来鸣笛声,饭桌上的家常菜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就连偷偷溜进来的微风都沾染上了暖洋洋的气息。 时逸怔楞地望着面前郑重的男生,连眼睛都忘记眨了。 狄寒的手心摊开,一枚素净却设计精巧的银戒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盒里,折射着夕阳的余晖。 此刻,时逸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在浴室里听到的铃声并非幻觉,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咚、咚咚——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时逸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宛若雷鸣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许久,他才听到自己发出一句:“好。” 狄寒立刻站起身,把面前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的恋人紧紧揽进在怀中。他一边亲吻掉时逸眼角的温热,一边问:“……我帮你戴上它,好不好?” 被对方这么一说,时逸才发觉,他原来已经哭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某种满溢的、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忍着哭腔,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用力地朝他点了点头,把手伸到狄寒面前,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狄寒轻轻地把戒指戴进时逸的右手无名指上,指圈顺着指节滑入根部,大小刚刚好,像是天生就属于那个地方。 时逸稍稍平复心情,用手抹去自己脸颊上的泪痕,仔细地端详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又抬起头看向狄寒,眼里的光比窗外的落日还要璀璨。 不知过了多久,狄寒才说:“可以吃饭了。” 时逸点头,被对方牵着手到了餐桌面前。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到饭桌上,开始他们的晚餐。 拿起筷子的时候,时逸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时不时就要低头看一眼手上的戒指,确认那枚戒指的存在。 十多年以来,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他见证了狄寒从小到大所有的岁月,对方亦然,他们早就成为彼此最亲密的朋友、伙伴和爱人。 他们已经在过去拥有了无数个意义非凡的日子,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普通又特别的一天。 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被数不尽的爱所包围。 而今天,这份爱终于有了具象的形状。 吃着吃着,时逸突然笑起来,怎么都止不住。 狄寒看着他:“笑什么?” 时逸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很想笑……”抑制不住自己上翘的嘴角,他努力地朝餐桌对面的人形容自己的感觉:“我只是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第105章 狄寒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柔和,他只说了一句话:“那就笑吧。” 于是,时逸笑得更厉害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时逸揪着狄寒的衣领,一定要对方说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定好的戒指,在背后到底瞒着他计划多久了。 狄寒被磨得受不住,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全盘托出,讲了自己背地里的安排,在家长提醒下的承诺。 时逸听得很入迷,到最后,他开始畅想两人未来的生活,从订婚的场地选在草坪还是海边,一直聊到以后他们去了a国后的生活。 无论时逸说什么,狄寒一边拍着怀中人的背,一边认真地看着他,沉沉地说“好”。 不知过了多久,时逸兴奋的声音越来越小,口中的计划逐渐变为含糊的呓语。 直到时逸的声音彻底被平稳的呼吸声所取代,狄寒才调整了一下姿势,低头轻吻时逸的发旋,把人往自己怀里搂紧,跟着他一起睡着了。 今晚和往常一样,也是一场美梦。 在香甜柔软的梦里,他们会有很美好、很遥远的未来。 *** 第二天清早,时逸送狄寒去公司,他顺路到附近的展览里逛逛,在公园里晒晒太阳消磨时间,晚上再和狄寒一起回家。 傍晚狄寒下班,两人一起从公司回家。 电梯里,狄寒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指腹摩挲着那枚戒指,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一直微微扬着。 同乘电梯的狄回舟一眼就看到了时逸手上的那枚戒指,笑而不语,背后却默默联系了时滔,约定两家人找个时间聚一聚,给小辈们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最终,地点定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中餐厅,包厢里清雅别致、茶香袅袅。 时家这边来得是时滔和时锐,而狄回舟则带着仍需要坐着轮椅复健的项长渊,两家人分坐在圆桌两边,时逸和狄寒坐在一起。 两家人相互打了个招呼片刻,甫一坐下,时滔便眯着眼,看向一旁轮椅上剑眉星目的陌生男人:“这位是?” “我爱人,项长渊,”狄回舟笑着牵起身边男人的手,动作自然大方,“之前一直在医院调理身体,没能出来和大家见面,但这次孩子们的喜事,他无论如何都要来的。” “时先生,你好。”长渊颔首,伸出手。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他脊背挺直,眼神里透露出一股正气和锐利来,那是常年身处部队沉淀下来的气场。 时滔挑眉,和他握了握手,随后不咸不淡地朝项长渊打了个招呼:“你好。”他随后又话锋一转,问:“项先生曾经在部队或者其他地方工作吗?” “对,我退伍后就去了基层当警||察,”项长渊倒不奇怪自己的身份会被一眼看穿,坦然道,“时先生好眼力。” 时滔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时逸看出了时滔眼神中的情绪,他爸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一向了解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奇闻轶事,就连某些有权有钱的人背后的腌臜事都一清二楚。 在他看来,两个男人搅和在一起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但作为一名企业家,他在明面上也懂得伪装起自己的厌恶,但当事情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才格外不能容忍他自己的小儿子也走上了这条名叫同性恋的“歪路”而已。 但现在木已成舟,此刻只有保证自家人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时逸在桌下悄悄握住了狄寒的手,狄寒回握住他,掌心的温度让他心安。 两家人仍在寒暄。 “时锐,你弟弟都要定下来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有什么打算?”狄回舟随口问道。 时锐莫名被卷入中年男人之间的旋涡,瞥了一眼在一边幸灾乐祸的小弟,才不紧不慢地道:“立业在先,我目前精力有限,成家可以延后再谈。” 狄回舟抚掌大笑:“好,有志气。” 接着,狄回舟又和时滔讨论起公司之间的合作,兜兜转转一大圈,才最终开始讨论起小辈们的人生大事。 话题从订婚的日期、场地、规模,慢慢延伸到两人之后的出国安排、未来的生活规划。 见识到两家人之间看似平和实则波涛汹涌的交谈,时逸和狄寒作为被讨论的主人公,也不得不加入了“战局”,开始和家长们认真讨论起订婚相关的事情。 经过双方严密的探讨,时逸和狄寒两人订婚的最终时间出炉,定在一个半月后的周末,尽管具体的方案还需要两家人共同的磨合,但大致的安排算是尘埃落定了。 晚上回到家,时逸直接瘫倒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狄寒把他的脑袋扒拉出来:“小心闷。” 时逸露出一个脑袋,看着面前荣辱不惊的男生,长叹一口气:“订婚好累,光是讨论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觉得好麻烦。” “辛苦了,”狄寒走过来帮他脱掉外套,顺势坐在床边,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时逸的脸颊,“但你不能反悔了。” “想什么呢,我当然没有反悔,”时逸蹭了蹭他的手心,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谈论的事情吗?” “……环游世界?”狄寒思考片刻,问。 “对,”时逸翻身坐起,兴致勃勃,“我们去a国见完导师,之后回来订完婚,就趁着后面的这段休息时间好好地放松一下吧?” 狄寒拍拍他的脑袋:“好,都听你的。” *** 由于时间比较赶,两人和双方家长们讨论了大半个月,终于把最终的方案确定下来。 时逸和狄寒这才知道,一场看似简单的订婚宴,背后需要准备的琐碎细节多如牛毛,从请柬的样式到伴手礼的选择,每一项都让人头大。 后来接到榆青大学的通知,表示他们这一届的学位证书已经制作完毕,特此通知他们前去领取。两人如蒙大赦,借着这个由头,马不停蹄地赶去学校教务处拿相关的文件,顺便躲个清静。 回到家后,时逸将学位证上传到m大的申请系统,等待学校那边最终的确认,他就能拿到正式录取通知书了。 叮咚—— 门铃响起,时逸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谁啊?” 客厅里的狄寒打开门,片刻后关上,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朝他晃了晃:“邮递员。” 时逸走上前,好奇地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谁给我们寄的信啊?” “不知道。”狄寒摇摇头,表示信封上面也没有任何有关寄信人的提示,只有一枚略显陌生的邮戳。 没有办法,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倒不如把信打开一探究竟。 时逸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画面上是水彩颜料绘制而成的波罗的海,碧波荡漾,静谧而迷人,仿佛能闻到海风咸湿的气息。 拿出明信片,信封里还滑落出一片已经被做成标本书签的鸢尾花瓣,紫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时逸和狄寒两人对视一眼,已经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谁给他们寄的了。 他们将其翻到背面,上面只有一行短暂而清秀的钢笔字,落款是“陈苁蓉”。 “祝好,愿一切安康,勿念。”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就像她当初离开时那样,安静而干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纸上的海,和那句来自远方的、轻轻的祝福。 - 第90章 蓄谋已久 这些天下来,时逸和狄寒跟着家长们跑来跑去,和婚庆公司协商,确定订婚的场合,给身边的关系亲密的亲朋好友发请帖,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赶在两人去a国之前将所有的事情全部确定了下来。 忙完订婚相关事宜的最后一项,两人总算松了口气,好好地睡了一觉,才准备起床,收拾下午前往a国的行李。 因为只是一次短途旅行,所以狄寒和时逸花了一个多小时轻装上阵,便把行李全部都打包带上。 这次去a国,不仅是时逸要提前去anderson的实验室熟悉环境,狄寒也要去星渊科技在a国的分公司那边提前熟悉本地的业务,和工作上的同事们提前见个面,并安排相关的工作。 一眨眼,两人便到了登机口,听到登机提醒,两人挎上背包,十指相扣,登上前往a国的航班。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一晃而过,为了方便倒时差,两人特意选择了晚上抵达a国的航班。 落地时,舷窗外已是灯火通明的高楼林立,在夜色下,陌生的异国城市展现出它特有的魅力。 早已安排好的司机在机场等候,一路平稳地将两人送到了时滔购置的公寓楼下。 和前台的安保人员沟通后,时逸攥着时滔给的钥匙,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打开了他们在a国新住所的大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屋内感应灯亮起。 这处住宅离m大很近,属于治安良好的高档社区。时滔来得很少,所有设施几乎是全新的,听到时逸他们要来,还有专人打扫过,房间里空空荡荡的,除了简单的大件家具和必要的生活用品外,其余的事物全都没有配备。 第106章 “好累。”时逸望着面前的公寓,把行李箱推到墙边,不想动弹。 狄寒摸摸时逸的手:“我来收拾,你先去洗澡吧。” “算了,一起收快一点,赶紧收完睡觉。”时逸摇了摇头,还是强撑着,和狄寒一起把行李全部都收拾好了。 收拾完东西,已经接近凌晨了,时逸和狄寒还没来得及盘点家里的物品,就已经累了。他们一起洗了个澡,便在主卧里铺了新的床单被子,就搂在被窝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时逸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伸手摸了摸,床单上只留有一点余温,混合着狄寒身上一贯的淡淡木质香气。 时逸顺势滚到狄寒睡的那半边,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蹭了蹭,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才懒洋洋地抬头往窗外望去。 昨晚夜色太深,没看清外边的风景,此刻早晨的阳光灿烂,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窗外晴空万里,落地窗正对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远方的海平面水天一色,令人心旷神怡。 时逸伸了个懒腰,踩着拖鞋洗漱完便走出卧室,刚到客厅,就闻到了一股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气。 狄寒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勾勒出小臂肌肉,他转身时手里还端着两个盘子,里面摆着煎得金黄圆润的太阳蛋和抹上黄油的吐司,他看到时逸的一瞬间,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早安,”时逸揉了揉眼睛,走过去自然地和对方接了个早安吻,“好香啊。” “早,”狄寒抿唇,“冰箱里东西有限,我去楼下超市买了点吃的,随便凑合一下。” “有能吃的东西就行了,我不挑的,一起吃饭吧。”时逸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 吃完早饭,两人上午休息了一会,恢复了些精神。 望着房间里空荡荡的客厅和墙壁,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去附近的宜家看看家具,给这冷清的小公寓增添点人气。 毕竟他们还将在这里至少度过四年的时光,这里不仅是住所,更是他们除了榆青市之外,在异国他乡的第二个家。 既然是家,就得有家的样子。 从宜家出来时,两人的推车里塞满了战利品。成对的马克杯、柔软的针织地毯、设计感十足的落地灯,还有各种玩偶与绿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大件的家具等待工人送货上门组装。 回到公寓,两人忙碌起来。 时逸负责摆放小物件,狄寒则挽起袖子组装一些小型家具。 当时逸把新买的浅灰色桌布铺好,在桌上的玻璃瓶里插上路边买的一束鲜花,等干完一切,两人再回头看时,原本冷冰冰的公寓瞬间鲜活起来。 狄寒正好装好了一个置物架,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时逸:“累吗?” “不累,”时逸侧头蹭蹭他的脸颊,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满足地叹了口气,“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家了。” 狄寒咬着他的耳垂,沉沉地“嗯”了一声。 在新环境里,两人适应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到了m大的校门口。成排的高大落叶乔木在学院道路两侧排开,往来的学生有着各色的面孔,红砖古堡式的教学楼在晨雾中显得庄严而肃穆。 狄寒今天要去a国的分公司报到,狄回舟安排了车来接他;时逸则和anderson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对方说实验室里会有人在校门口接应他。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狄寒低头亲了亲时逸的侧脸,替他理了理衣领,嘱咐道:“结束之后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时逸笑着推了推他,“快去吧,别迟到了。” 狄寒再浅浅地亲了他一口,才转身离去。 看着狄寒转身上了秘书的车离开,时逸才收回目光,正准备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等接应自己的人,却听到了身旁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叹。 “哇哦,”旁边有一个棕色卷毛的白人小哥旁观了全程,在一边用英文嚷起来,发出感慨,“真甜蜜啊!” 时逸不自觉朝他看过去,对方察觉到他的眼神,看到他的正脸,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 “你好,”棕色卷毛的男生朝他介绍道,“我叫michael,请问你是时……时逸吗?”他不是很会读中文拼音,把“yi”读成了“yee”。 “你好,我是时逸,你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noah’,”被叫出中文名,时逸有些讶然,但想到anderson之前在邮件里提到会有人来接,心里也有了猜测,“请问你是?” “noah你好,很高兴认识你,”michael笑得很灿烂,“我是anderson教授实验室里的博士后,已经在团队里呆了七年多了,anderson说你今天上午这个时候会到,就让我来接你去实验室。” “michael你好,”时逸礼貌地和他握手,“希望我们能在接下来有良好的合作关系。” “哈,不用拘谨,把实验室当成自己家就好,大家都很友善的,不需要太紧张,”michael挥了挥手,表示都是小事,“我之前一直听anderson说我们实验室会来一个很厉害的新学生,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这么帅!” michael是个自来熟,带着时逸往科研楼走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往这边走,”michael带着时逸往科研楼走,“虽然有点不礼貌,但我真的很好奇,冒昧问一下,刚刚的那名男生是你男朋友吗?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你们看起来感情真的很好!” “他叫狄寒,英文名是derek,”时逸脚步微顿,随即点头笑了笑,朝他展示了自己无名指上戒指,“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我们正式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他现在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 michael这才留意到时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设计独特的钻戒,瞬间瞪大了眼睛:“噢!不好意思!我现在才看到!恭喜你们!” 时逸大方道:“没关系。” 进入科研楼,michael先带着时逸去了anderson的办公室。 一推开门,michael就打趣道:“anderson,你招了这么个亚洲小帅哥,可不得让实验室那群饿狼盯着不放?不过可惜了,人家已经名草有主了,连订婚戒指都戴上了。” anderson是知道时逸准备订婚的事情,他哈哈大笑,给了时逸一个拥抱:“恭喜!欢迎你加入我们实验室!” 时逸也被逗笑了,一时之间气氛轻松愉快。 两人在办公室里显示谈了谈日常生活,接下来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方向,便带着时逸在实验室转了一圈,和团队里的成员们打了招呼。 团队氛围比时逸想象中要轻松很多。 他们实验室人不算很多,总共十多个人,时逸大多都在老板的团队展示页中看过照片,其中,除了时逸以外,还有另一个亚裔的学生,同样来自华国大陆,只是可惜,那名亚裔的学生放了年假,没能和时逸见上面。 其中几名女生一边和时逸打招呼,一边说他“cute”,时逸回以礼貌的笑容,对面的女生们笑得更厉害了。 anderson给他安排了工位,时逸把自己的工位稍微打扫了一下,天色就已经不早了。 临近傍晚,anderson确认了大家晚上都没有实验,便大手一挥,邀请整个实验室去学校附近的西餐厅里享用晚餐,举办一个小型的 orientation,当作是为时逸接风洗尘。 晚餐气氛热烈,大家推杯换盏,时逸也很快融入了这个集体。 等到聚餐结束,狄寒的车已经准时停在了餐厅门口。 告别了热情的同事们,时逸钻进副驾驶,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回到家后,两人先后洗漱完毕。 时逸穿着宽松的睡衣趴在床上刷手机,狄寒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直接上了床。 狄寒自觉地把他抱进怀里:“今天怎么样?实验室的同学们好相处吗?” “大家人都很好,我有预感,未来我们会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时逸亲亲狄寒的下巴,又问他,“那你呢?你在公司那边怎么样?” “之前在家里熟悉过业务,了解过具体的情况,在这边也有爸爸的亲信在帮忙,所以整体还好。”狄寒的手圈在时逸劲瘦的腰上,指腹的老茧磨得时逸缩了缩,腰侧不由一阵发痒。 时逸抬头看着他,察觉到了几分危险的信号。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狄寒坦坦荡荡地盯着他,眼神很深,他随后和怀中的恋人接了一个短暂的吻。 分开时,他抵着时逸的额头,耳根发红,嗓音低哑:“小逸,我爱你。” 这下好了,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反应,全都被勾起来了。 感觉到抵着自己的动静,时逸脸颊发烫,把自己塞到被子里,闷闷道:“明天我没事,和导师约了下午去实验室。” 近乎直白的暗示。 狄寒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把上衣脱掉,露出结实的腹肌和流畅的人鱼线。 第107章 时逸心跳加速,又从被子里探出头,眨眨眼睛,问:“买东西了吗?” 狄寒停下手中的动作,久违地沉默了一下。随后,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在此刻格外显眼的小方盒,才欲盖弥彰地说:“前天去超市买菜的时候,顺手一起买了。” 时逸看看他手里的小盒子,又看看男生已经完全红了的耳根,他伸手戳了戳对方已经绷紧的腹肌。 哦,原来是蓄谋已久。 第91章 热恋 等时逸醒过来的时候,他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早晨阳光耀眼温暖,空气里漂浮着暖烘烘的气息,海浪潮起潮落,洁白的浪花拍打岸边,景色慵懒而迷人。 可能是因为到了新环境的缘故,昨晚的两人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向着彼此索取着温暖,一直折腾到快后半夜才双双睡下。 时逸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眯了一会,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他们在华国大陆的家。 他远眺窗外蔚蓝一片的大海,随后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的纸张,便翻了个身,伸手去拿那张字条,可动作幅度太大,被子滑落一角,露出他满是吻痕的光洁后背。 此时正值夏季,倒也不算太冷,因此时逸也没多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张纸条上。 那是狄寒给他留下的讯息:“小逸,我先去上班了,早餐在锅里,冷了就用微波炉叮一下。” 自从狄寒解开心结之后,除了平日里的社交逐渐步入正轨,能在工作场合上简单表达自己的想法;私下里,对方的那股子照顾他的体贴和温柔越发明显,所有有关时逸的一切都要一手包办,事事经手,相处时的各种亲昵的小动作更是接连不断。 若是让时逸开心了,高大的男生也会直直地凑上来,将他揽入怀中,说两三句直白的情话,讨一个吻作为奖励。 在外人看来,狄寒这行为控制欲太强,私人空间给彼此留得太少,但时逸倒挺喜欢这样的,平日里辛苦的科研就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生活上能被人时时刻刻关照、无需操心琐事更让他顺心如意,比起没确认关系的以前,也只是多了几分爱人之间的亲昵和熟稔。 如果只是要提供狄寒安全感和满足情感需求的话,时逸无疑是最好的给予者。 狄寒渴求着时逸的触碰,时逸也未尝不是这样。 时逸用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墨迹,笑了一下,再叠好字条,将其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拿过充好电的手机,解锁屏幕,开始给狄寒发消息。 【时时如意】:到公司了吗? 【冰块】:刚到。 【冰块】:小逸,你吃早餐了吗? 【时时如意】:刚起床,正准备吃呢。 不知何时,狄寒社交平台的头像换成了他自己的照片:男生利落的美式前刺让他英俊的五官锋芒毕露,他冷冷地看着照相机,打着领带,一身笔挺西装勾勒出对方健身过后的体格,摆出一副十分不好惹的姿态。 时逸想起来,这是他们出发前,他们两个人都各拍了一张职业照,狄寒通常都是当拍摄者,被拍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导致当时他的神情冷峻异常,肆无忌惮地朝外散发着冷气,只有当时逸在身边时才会神情温和一些,但这也让当时整个拍摄间说话声都小了不少。 当时时逸看了这张成片,还调侃狄寒就应该戴个墨镜,去当所谓的“地下老大”,狄寒听了一脸无奈,摸摸他的头。 倒是一旁的摄影师听见时逸的话,打蛇随棍上,又推销了他们的休闲写真,表示两人合拍还有价格优惠。 时逸想着来都来了,趁这个机会,那就一起拍了得了。 当然,他真的很好奇狄寒戴墨镜的样子。 他盯着这个头像想了想,最终滑动手指,把自己的微信头像也一齐换了。 等待片刻,新的头像审核通过。 照片里,时逸眉眼精致,笑得温和,眉眼里透露着一股狡黠而聪慧的傲气,配上一身白衬衫,更称得整个人清隽异常。 两人的头像摆在一起,十分和谐般配。 【时时如意】:我下午大概4点多和anderson谈完事情,我看时间还早,打算去公司那边接你,正好我还不知道你们家公司在哪呢,以后找路也有个参照。 【冰块】:好。 【冰块】:[位置分享] 对面回得很简短,附上了一则地图导航,表示到时候会有秘书带时逸上办公楼。 【时时如意】:好好上班,下午等我。 【冰块】:嗯,我等你。 隔了一会,对面又说。 【冰块】:小逸,你新换的头像很好看。 时逸看着这一句话,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狄寒那双专注的眼睛。 他戳了戳狄寒的头像,笑了笑,才熄灭屏幕,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去盥洗室洗漱。 *** 时逸吃完早餐后,便搭车去了m大。 昨天课题组给时逸接风洗尘,众人大多也都眼熟了这位清隽的亚洲男生。见到时逸来到工位,纷纷和他打招呼,几个热情的白人女生还给时逸塞了些自家烘焙的小饼干。 m大历史悠久,人文氛围厚重,其作为百年老校,学系大楼之间的通道错综复杂,几个路口一不留神就会走错路。还好感谢michael昨天的带路,时逸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anderson的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朗的“请进”。 时逸推门进入,与对方开门见山。 今天他是来找anderson讨论自己未来研究方向的,他目前已经将综述的初稿基本完成,现在带过来给对方过目。 anderson接过资料,翻阅得很仔细。时逸在一旁适时地补充着自己对这个研究问题的理解和猜想,指出了领域中空白的区域,并结合实验室现有的方法给出了一份初步的研究方案,并将其中可能遇到的难点一一阐述清楚。 anderson听完,眼睛亮了亮,赞许地点头:“很有趣的切入点,你的直觉很敏锐,这也正好是我们未来想要继续深入的方向。” 时逸大方利落地笑起来,表示多谢对方这段时间给他提的完善建议。 两人相谈甚欢,完善了研究计划中的不少细节,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两个小时。直到anderson看了眼手表,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话题。 告别导师后,时逸走出校门,准备前往星渊科技在a国的分公司。 星渊科技的办公楼距离m大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时逸打了辆车,没一会就到了写字楼下。 一栋极具现代感的摩天大楼矗立在他的面前,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时逸走进大堂,向前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不多时,一名穿着西装的男士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来人自我介绍道,热情地引着他往星渊科技的专属电梯走:“时先生!我叫顾才韬,是狄寒的助理,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狄总还在开会,我带您到公司的休息处转一转。” 时逸欣然答应,听到“狄总”这个称呼,还有些陌生,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在说狄寒。 他跟着顾才韬去休息室等了一会,得知对方已经办完了事,才跟着对方下楼,去到了办公区。 来到办公区,时逸扫了一眼面前的场景,星渊科技的员工不仅有典型的理工男,标配的格子衫、黑框眼镜到处都是,还有不少青春靓丽的女性员工,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味道。 时逸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书卷气,在这一群眼底满是黑眼圈的程序员中显得格格不入,格外吸睛。 没走两步,时逸觉得自己总是在被人注视着,可当时逸困惑地回头扫了几眼之后,所有人却都在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情,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仿佛刚才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是他的错觉。 他歪了歪头,有些不明所以,后来又看了好几次,发觉好像是自己的错觉,跟着顾才韬走进狄寒的办公室。 然而,他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公司的内部大群就炸开了锅。 星渊科技虽然管理严格,但内部工作氛围很好,甚至能带宠物来上班,他们公司内奉行wlb的理念,闲聊吹水群自然也是热闹非凡。 员工a:“@顾才韬,快说,哪里来的帅哥![流口水.jpg]” 员工b:“他的眼睛好好看!笑起来仿佛会说话!我宣布,这个小帅哥已经成为我这个月除了小老板以外又一男神,他们排名不分伯仲!” 员工c:“+1。清冷又温柔,简直是在往我的心尖上biubiu射箭!” …… 员工z:“+10086。我发誓,刚才和他对视那一眼,我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甚至还有男生在群聊里表示对时逸一见钟情,表示让顾才韬牵线搭桥介绍一下。 第108章 把时逸送进狄寒的办公室门口,顾才韬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个不停,才抽空看了眼群里群魔乱舞的聊天记录,直到看到那名男员工的“虎狼之词”。 顾才韬油然起敬:“……”好大的胆子,敢翘老板的墙角。 他愣了一会,群里这会又多了好几批匿名发花痴的消息。 见话题越来越偏,顾才韬吓得一激灵,连忙打字发消息,停止他们的最终幻想:“停停停,你们不要再做梦了!这是老板娘!” 群里瞬间死寂了三秒,随后爆发了更猛烈的刷屏。 员工d:“什么?!我们的小老板娘!那更好了![嘿嘿嘿.jpg]” 员工e:“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他了!老板吃的真好![柠檬树下你和我.jpg]” 员工f:“哇哇哇!每天都能舔到小老板娘的颜了!只要能经常看到这张脸,加班我也愿意![死而无憾.jpg]” 顾才韬擦汗,索性把群给屏蔽了,对群里这群人眼不见为净。 毕竟,他只希望他们早点发现,狄寒也在这个群里的事实吧。 *** 关上办公室大门,时逸自然不知道门外的风风雨雨,他看着面前专心致志的男生。 狄寒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微蹙,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见到时逸来了,他才抬头看向对方。 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而在时逸眼中,更是叠加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滤镜,让他看狄寒哪哪都顺眼。 两人即使已经确定关系快一年了,却依旧宛若热恋中的情侣,热情仿佛永不褪去。 想到这里,时逸随即笑起来。 狄寒专注的盯着他,看着时逸的温柔眉眼,他的眼神也不自觉柔和许多。 时逸走上前,他的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凑上前,给面前努力赚钱养家的男生一个转瞬即逝的轻吻。 分开时,他笑着说。 “狄总,工作辛苦,给你一个奖励。” - 第92章 电灯泡 狄寒听到这个称呼,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没离开过时逸,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红。 时逸自然看出了他的异常,但他不仅没收敛自己的行为,反而坏心眼地变本加厉。 他微微踮脚,凑到男生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故意往那滚烫的耳垂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怎么啦?狄总?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时逸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故意的味道。 “别这样……叫我。”狄寒猛地撇过头,气息明显有些不稳,声音也哑了几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时逸眼底盛满笑意,手指在他领带上轻轻打圈:“可是我觉得这样叫你,真的……”后半句的“很有意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对方的唇猝然堵上。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狄寒一手扣住时逸的后脑,一手揽紧他的腰,把人拉到自己的大腿上。 他稍显急促的动作中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却又在触碰到彼此唇瓣的瞬间化为满腔的温柔。 两人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接了一个漫长而深切的吻,直到氧气耗尽,狄寒才松开怀里的人,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时逸的额头,看着时逸攥着他的领口满唇红润的样子,平复着躁动的心跳。 时逸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眼角微微泛红,整个人软软地靠在狄寒怀里。 刚才还得意洋洋想要调戏对方的人,现在反而被吻得腿软,攀着狄寒的肩膀,连站都站不稳。 狄寒的指尖拂过时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碎发,片刻后,他深呼吸一口气,他打横抱起还有些腿软的时逸走到办公室内的侧门处,将他的指纹录入门禁系统:“我等下还要开个会,大概四十分钟,小逸,先委屈你在这里休息一下。” 时逸被狄寒抱进了一旁的小门,他好不容易才平复下自己急促的呼吸,伏在男生宽阔的肩头,好奇的打量着侧门内的风景。 这扇门通往的是一个私人休息室。虽然空间不大,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独立的卫浴、衣柜一应俱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柔软的单人床,床上的薄被稍稍有些凌乱,看样子狄寒中午刚在这边休息过。 墙上还挂着一幅双人照,是他和狄寒毕业时拍的合照。 时逸被狄寒轻柔地放在床上,时逸被熟悉的气息所包裹,周围弥漫着狄寒身上惯有的那种冷冽的味道,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他中午本来就没午睡,此刻身体接触到柔软的被褥,困倦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狄寒动作轻柔地帮他扯了扯被角,他在已经闭上眼睛的时逸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睡吧。” 临走前,狄寒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的时逸,直到手机传来闹钟的振动,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到时逸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狄寒那张放大的俊脸。 此时会议已经结束了,狄寒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解开两颗扣子的白衬衫,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他。 “醒了?”被发现的狄寒大大方方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几张照片,神情坦荡得仿佛刚才拍照的人不是他一样。 “嗯。”时逸眼睛都没睁开,就熟练地朝狄寒伸出右手,让对方把手机给自己。 狄寒规规矩矩地把手机交到时逸的手上,甚至还很配合地解锁了屏幕。 经过对方这段时间持续不断地“锻炼”,时逸早就对狄寒手中的各种拍照工具脱敏,从一开始还会躲镜头,到现在死猪不怕开水烫,狄寒爱怎么拍怎么拍,只要最后的成片看得过去就行。 此时亦是如此,时逸动动手指,删除那些看起来就不怎么样的照片。 “这张太丑了。”时逸删一张丑照,狄寒就亲他一次。 “这张角度不对。”又一个吻落在眼睑。 “这张光线太暗了。”狄寒的吻移到了他的嘴角。 时逸一边删照片一边被狄寒亲得七荤八素,最后干脆放弃挣扎,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直到最后,时逸把最后一张照片删掉,狄寒也同时心满意足地松开他,两人才从公司离开,一同回了家。 *** 翌日,天朗气清。 今天的行程很简单。 狄寒今天难得休息,时逸也不需要去实验室打卡。导师anderson特意嘱咐过,让他在这段难得的休息时光里,多出去外边走走,看看风景,享受自己的人生,不要总被枯燥的科研束缚住了灵魂。 时逸很赞同这句话,也明白这是自己未来难得的休闲时光。等正式入学后,phd期间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现在能多休息一天是一天。 两人原本计划下午去m大的内部逛逛,时逸提前熟悉一下即将呆上四年的环境,顺便散步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两人上午刚走到m大的侧门,准备顺着路到处观光,刚走进没两步,狄寒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狄寒拿起来一看,原来是笛乘风给狄寒发了个语音。 “哥!现在我在m大门口!你和嫂子现在在哪?我们之前说好了的!我现在去找你们玩!”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来,在他们出发之前,时逸把自己也即将去m大读博的喜事分享给了对方,笛家夫妇也说了笛乘风这段时间可能要回a国上学的消息,要是能碰面的话,年轻人可以约着一起出去玩。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双方居然真的撞上了相同的时间。 时逸无奈地叹了口气,狄寒头疼地揉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 时逸和狄寒此时的念头出奇地一致:什么时候能把这个电灯泡送回去! 两人最终还是没有让笛乘风在m大门口自生自灭,还是一起去把人领了回来,一起在学校里吃了顿晚饭。 三人倒了学校里一家很受学生欢迎的快餐店,装修走的是复古风,墙上贴满了各种怀旧海报和涂鸦。 对面的两个人吃饭风卷残云,时逸吃了几块披萨和炸鸡后,再喝了杯可乐就饱了。而狄寒是安安静静地吃饭,但时逸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解决了半桌的食物,当然,另外半桌是笛乘风解决的。 餐桌上,笛乘风一边吃着汉堡,一边主动发起了话题。 “……嗯?你们不知道吗?我就是m大的学生啊!之前我不是和你们说过吗?” 笛乘风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活似地主家的傻大儿,完全没有第一次时逸和他见面时硬撑出来的成熟感。 时逸挑了挑眉:“嗯?” m大在a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尤其是理工科,在全球都排得上号。入学门槛极高,不仅要有优异的成绩,还需要丰富的社会实践履历。 第109章 时逸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狄寒的便宜弟弟,实在很难将他和m大的精英联系在一起。 “呃嫂子,别看我这样,我是货真价实考进来的,”笛乘风看懂了时逸眼神里的怀疑,连忙掏出手机翻课表,“我看看,我现在读大二,是物理学院的!我们理学院还有几门生物相关的通识课,说不定还能上到嫂子你主讲的tutorial呢!” 说到这里,笛乘风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看着时逸:“嫂子,万一到时候真的你帮忙带实验课,能不能给我的论文和实验报告打分打高点!求求你了!” 时逸冷酷道:“我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到时候下发的评分标准说了算。” “嫂子,”笛乘风绝望哀嚎,“你真的忍心看我挂f然后被劝退吗?!” 时逸没再多说,默默地把沉默的狄寒拉到两人中间。 笛乘风看着自家亲哥那冷飕飕的眼神,眼观鼻鼻观心,立马安静下来,乖乖低头啃剩下的披萨边。 其实时逸心里清楚,笛乘风说这话大概率是为了找点共同话题,插科打诨,缓解一下双方之间那种微妙的生疏感,顺便活跃气氛。 毕竟,作为m大的学生,本就经过了重重筛选,不可能连考试都通不过。 *** 饭后,三人决定沿着海岸线散步消食。 笛乘风吃完饭,就兴致冲冲地给两人当向导,给他们介绍m大附近吃喝玩乐的好地方。 他神神秘秘地表示:“接下来的风景一定非常好看!”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笛乘风指着前方兴奋道:“我们到了!这就是传说中m大附近最好看的码头,很多情侣都来这打卡!” 时逸抬眼望去。 此时正值傍晚,天边的云层被夕阳点燃。粉红色的晚霞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将整片大海都染成了一块绚烂通透的粉紫色宝石。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规律的簌簌声,远处海天一线,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码头上偶有钓鱼的人正在收杆,扯着沉甸甸的鱼线发出欢呼;几只白鸽扑棱着翅膀低空掠过,羽毛上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粉色的余晖。 “真漂亮。”时逸由衷地赞叹。 他见过很多次海,但像这样的落日景色,确实难得一见。 海边风大,狄寒牵着时逸的手,侧着身挡风,一边垂眸低声问着身边人“是不是觉得会有一点冷?”。 时逸笑着抬头和他说“不会”。 走在前面的笛乘风看着面前的这一幕,无声地笑起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蓦然举起手里的手机,大声嚷起来:“哥!嫂子!看向我这里!笑一个!” 两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同时抬头看向他。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定格了这一瞬间。 照片里,异国他乡,漫天绚烂的粉色晚霞铺满天空,狄寒正大光明地紧紧拉着时逸的手,十指相扣的两人的发丝被海风微微吹乱,周身轮廓被灿烂霞光点亮。 笛乘风看得分明,两人看向镜头的转瞬目光里,闪烁着相同的幸福与美好。 第93章 通关 时逸不得不说,笛乘风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向导。 对方作为在这边成长起来的华人,加上一年多在m大的生活,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 六点不到,夕阳在远方的群山上拖着长长的余晖,笛乘风带着两人就逛到了m大附近最热闹的那条美食街。 他兴冲冲地朝两人介绍道:“这里是附近最有名的市集!通常只开这两个月,我们来的真的很巧!” 时逸来之前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m大学生的推广视频,但当身临其境的时候,他还是低估了现场的火爆程度。 这里充满了异国情调的喧嚣,天还没完全黑,就已经人山人海。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五颜六色的餐车和临时摊位,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以及刚出炉面包的烘焙麦香。各种肤色的学生和游客穿梭其中,交谈声、音乐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时逸的目光在每一个摊位上流连,从德国香肠、巨无霸汉堡到色彩斑斓的意式冰淇淋,每一样都想尝尝味道。 “试试这个吧,这家在附近m大的学生中口碑很好!便宜、实惠还很能填饱肚子!”笛乘风在一个墨西哥样式的摊位前停下,熟练地用外语点了单。 时逸和狄寒要了牛肉的,笛乘风则要了鸡肉的。火焰从烘烤箱里喷出,肉架上的肉被均匀加热着,冒出滋滋的油光。 没过多久,反着戴鸭舌帽、嘴边挂着小胡子的黝黑男人切着烤架上被串起来的牛肉,三个分量十足的墨西哥卷饼被递了出来。 那卷饼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锡纸传到掌心。 时逸小心翼翼地剥开一角,浓郁的肉酱味瞬间扑鼻而来。 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墨西哥卷饼分量很足,饼皮烤得恰到好处,微微带着焦斑,里面盛满了鲜嫩多汁的牛肉、翠绿的青椒、烂糊的黑豆泥,拉丝奶香的芝士,还有红彤彤的番茄莎莎酱。 丰富的口感在舌尖上绽放,丰富厚重的酱汁与烤得外焦里嫩的牛肉完美融合,配上胡椒的辛香,两人食指大动。 时逸不小心咬得急了些,一点酱汁粘在嘴角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狄寒拿着纸巾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用纸巾轻轻在他唇边一抹,将那点酱汁拭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狄寒手里拿着苏打水,给时逸喂了一口之后,才打开自己的那份,一边看着面前的时逸,一边吃着手中的食物。 笛乘风站在旁边奋力地咬着自己的卷饼,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自己手里的食物似乎都多了几分柠檬的酸味。 他牙酸地摇摇头,识趣地转过头去看街边的吉他手表演,不去当他哥和他嫂子之间的电灯泡。 *** 和笛乘风告别,时逸和狄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玄关处,狄寒把两人的外套挂好。 已经换好拖鞋的时逸推了推身边的男生:“先去洗澡,逛完街一身汗。” 狄寒应了声好,又扭过头盯着时逸看。 时逸看他半天没反应,问:“愣着干什么?” 许久,狄寒目光落在他微湿的额发上,低声问:“一起?” 时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狄寒这是在询问他洗澡的事情。 “一起就一起呗,”时逸无奈地应了一声,又小声嘟囔道,“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狄寒摸摸他的头发。 浴室里很快响起了水声,热气蒸腾,两个人在浴缸里泡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带走了白日步行所导致的肌肉酸痛。 等两人都收拾停当,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时逸和狄寒换上了宽松舒适的棉质家居服,便极有默契地一起窝进了客厅那张柔软的深灰色大沙发里。 窗外的夜色深沉,偶尔有海浪拍打岸边的簌簌声音,反而衬得屋内更加静谧安宁。 “唔,时间还早,我们一起玩会儿游戏?”时逸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盘着腿提议道。 “嗯,你想玩什么?”狄寒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脑投屏。 “我找找……”时逸打开steam游戏库,开始往下翻找着双人联机的游戏。 他最近写完了综述,在家闲着没事干,加上假期大促,就在steam上下了不少单机游戏打发时间。 时逸的游戏库里品类还算丰富,但两人其实都不是很喜欢对抗型的联机游戏,例如市面上常见的的fps、moba和非对称竞技类的游戏。 时逸主要是玩不来,他的脑子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但身体总跟不上想法,在那枪林弹雨里往往还没看清人在哪儿就成了盒子,要不然就是角色技能不熟练,在队伍里拖后腿,被素质低的人骂也有几次,玩多了只有挫败感。 狄寒则是完全不喜欢和陌生人合作,更别提和不熟悉的人团队协作了。 之前在华国的时候,两人平常会简单玩玩一些大世界沙盒和建造类游戏,像是在游戏里盖一栋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屋子,或者是一起去探索自由度高的大世界。时逸偶尔也有涉猎一些恐怖游戏,但他大多只在狄寒陪着的时候才敢玩上一玩。 忽然,时逸看到屏幕上某个游戏的介绍,眼前忽然一亮:“嗯……就这个吧!” 狄寒瞥了一眼:“好。” 那是一款双人合作类的像素rpg冒险游戏,画风复古精致,色彩运用唯美。游戏主要围绕着解密推进剧情,没有太多激烈的打打杀杀,更注重两个角色之间解密的配合。 游戏背景设定在一个失落的魔法王国,主要讲的是两个原本敌对阵营的两个角色,由于大祭司的预言,为了拯救即将崩塌的世界,在命运的牵引下,不得不放下成见,通过契约捆绑在一起,共同寻找传说中的“永恒之石”,来修补世界的漏洞。 第110章 屏幕亮起,悠扬的电子合成音乐流淌出来,带着一种怀旧的温馨感。 狄寒选了登录界面身披蓝色披风、手持重剑的骑士角色,看起来沉稳厚重,负责近战和防御;时逸则选了那个穿着红色轻甲、使用弓箭和魔法的游侠,负责远程输出和机关解谜。 “这边,你要踩着我的盾跳上去。”狄寒的声音低沉平稳,手指在手柄上熟练地操作着。 屏幕里,蓝色的像素小人半蹲下身,举起盾牌。 时逸操控的红色小人笨拙地跳了两下,第一次没对准位置滑了下来,第二次才成功借力跃上了高台。 “上去了上去了!有个宝箱!”时逸兴奋地喊道。 “嗯,小心旁边有陷阱。” “……啊!我解密解开了!这边还有个隐藏房间!要两个人合作才能打开!” 从幽暗阴森的地下城到摇摇欲坠的浮空岛,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时逸偶尔也会犯点错,比如不小心掉进岩浆,或者把关键道具扔错了地方,每当这时候,狄寒总是耐心地操控角色把他救回来,或者默默地去把道具捡回来,从来不会有一句抱怨。 两名角色之间,也在一系列的事件的洗礼之下,对彼此有了改观,不仅越来越默契,也成为了并肩作战、可以无条件托付后背的伙伴。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游戏进度已经推到了最终章。 他们击败了最后的反派,世界恢复了色彩。 但剧情并没有直接结束,而是进入了一段自由探索的尾声。 时逸和狄寒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原本支离破碎的世界重新充满了鲜花和欢声笑语,不屈的英魂祝福世间,人们歌颂着他们所操纵的两个角色的传说。 直到最后,他们回到了故事一开始的地方,一颗垂着翠绿枝条的、参天的橡树之下。 那是两名角色第一次不情不愿见面的地方。 正当时逸准备操纵角色,走向最左侧的光明中时,狄寒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让角色爬上了那颗奇高无比的橡树,上面似乎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 就在狄寒拾取那道金光的一瞬间,“叮咚”一声,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成就框。 时逸还在树下摸索着草丛,此刻听到提示音,好奇地凑过去看:“是什么啊?隐藏的道具吗?” 狄寒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把背包界面关闭,没让时逸看清楚物品说明。 狄寒只是让对方在树下等自己,他则操控着角色站到了时逸面前。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交互按键。 时逸目不转睛地看着狄寒的操作,只见对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刚刚挖出来的隐藏道具,单膝跪地,递到了红色小人的面前。 他这才明白一切,狄寒操纵角色的手间,是世界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枚“永恒之石”,此时已经被打磨成了戒指的形状。 狄寒点击“继续”。 “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屏幕里的角色问。 屏幕上,留给时逸的有两个选项。他没有丝毫犹豫地选了“我愿意”。 按下按钮的那一刻,背景音乐变得轻松而愉快,屏幕里的像素小人紧紧相拥,相互亲吻,屏幕的画面边框上到处冒着粉红色的爱心,直到staff表的时候,边框上还有无尽的彩虹和烟花。 狄寒放下了手柄,侧过身,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搂过了身边的时逸。 “通关了。”狄寒的声音有些哑。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荧光在闪烁,映照在狄寒深邃的眼眸里。 “嗯,通关了。”时逸撞进那双专注的眼睛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刚刚洗过澡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狄寒身上特有的沉稳气息,将时逸团团包围。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气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暧昧。 狄寒微微低头,捧着时逸的侧脸,温热的唇瓣便贴了上来。 在屏幕荧光的映衬下,两人浅浅地接了一个吻。 这个吻不似游戏里那般简单,而是充满了真实的触感,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随后便化作了温柔的厮磨。 时逸闭上眼睛,仰着头,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狄寒胸前的衣领,沉浸在这份独属于他们的静谧温存中。 - 第94章 天生一对 a国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随着静谧的海浪声一同涌进卧室。空气中浮动着沐浴露的清香,萦绕在静谧的卧室里。 时逸和狄寒昨晚放纵过头,一直到后半夜才相拥入眠。 最终结果便是,两人都睡过头了。 还好狄寒自己就是老板,他没去上班也没人敢催,只有设了闹钟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几次,发现叫不醒睡熟的两人,又归于平静。 一直到十一点多,体能更好的狄寒才率先清醒过来。他用下颌蹭了蹭时逸的发顶,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人,眼神柔软。 时逸这段时间在家修改综述初稿,不用去实验室工位打卡上班。 anderson在办公室的时候就已经和他说过组里的规矩:没有强制性的打卡制度,保证的是效率和成果,在生活和工作平衡的基础之上追求科学真理,而不是靠所谓过量的工作来感动自己。 anderson以身作则,效率极高,不过两三天就把时逸的初稿审完了,在文档旁边密密麻麻地留下了详尽的注释和建议修改的地方。 时逸扫过一眼修改意见,问题都不大,只要照着改就行,这也给了他赖床的底气。 狄寒知道这事,也就没叫醒时逸。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即轻手轻脚地起身。他给时逸掖好被子,遮住那些令人遐想的痕迹,便翻身下床,准备洗漱。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没过多久,水声停歇。 似乎被水声吵醒,时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抬眼,便看见床前一个赏心悦目、充满男性魅力的背影。 狄寒背对着他,宽肩窄腰,小臂线条流畅,背部的肌肉线条紧实而富有爆发力,随着穿衣的动作而舒张伸缩,上面还有他留下的抓痕,像是野性的豹子。 男生利落地在衬衫外套上西装外套,低头打着领结。 时逸喊:“狄寒?” “嗯?”狄寒停下手中动作,走到床边,伸出手探探时逸的额头,“怎么了?” 时逸自然而然地抱着男生结实的小臂,含含糊糊道:“你要上班了?” “快了,下午还有工作要处理。”即使笔挺的西装被时逸拉扯出褶皱,狄寒也没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他顺势在床边坐下,垂眸,用指尖轻轻地碰着时逸白皙的脸颊,低低应了一声。 此时的时逸,睡衣领口微敞,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满是红痕,没被衣物遮挡的地方况且如此,更不用想在衣领之下,又是怎么一番被肆虐过的风景。 狄寒眸色瞬间暗了暗,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温热,轻轻蒙住了床上人的眼睛。另一只手顺着手臂滑下,摩挲着时逸的手腕。 那只常年握相机的手带着薄薄的老茧,蹭过着对方光滑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静电般战栗。 “小逸,”狄寒声音沙哑发紧,“我好想把你藏起来。” 藏到一个任何人都发现不了、寻找不到的地方。 让他只属于他一个人。 时逸眼前一片漆黑,却并不慌张。他任由狄寒怎么摆弄自己,身体放松,斜斜地靠在冷峻男生的身上。 “藏起来?你不是之前做过了吗?还是说你想限时复刻一下角色扮演活动?”时逸最近在玩抽卡手游,说到这哼笑了一声,细密的睫毛扫过狄寒的掌心,“还是说你想我像之前一样一哭二闹三绝食?这样更有体验感?” 被戳到软肋的狄寒:“……” 狄寒心虚,低头亲亲时逸的侧脸。 时逸看着他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他拉下狄寒的手,仰头看向男生优越英俊的下颌,手指轻轻勾了一下:“行了,反正我这几天都在家,哪也不去。” 狄寒捉住他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这才起身整理好衣领,准备出门。 临走前,狄寒似乎想起什么,手搭在门把手上,扭头对时逸道:“小逸,之前订的家具到了,今天下午会有人送货上门,你在家看他们安装。” 时逸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好”,便目送高大的男生离开了卧室。 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时逸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完毕后,他端着一杯温水,开始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新家里踱步。 时逸环顾四周,他们在a国的家已经焕然一新。 原本空旷的客厅铺上了柔软的地毯,落地窗前摆放着几盆绿植,阳光洒进来,显得生机勃勃,餐桌已经铺上了方格桌布,透明玻璃瓶里插着新鲜的玫瑰,沙发上已经摆上了好几个动物抱枕,是q版的雪豹、小狮子等等,极富有生活气息。 第111章 ……感觉还差了什么。 时逸蹙着眉头想了想,望着客厅的角落,才一拍手,恍然喊道:“墨点!” 他们自然是要把猫接过来的,小黑猫在他们家都快一年了,两人可以说把它当成自己的“儿子”在养。 时逸想到这里,拿出手机给国内的陶茂山发了条消息,询问墨点的近况。 墨点这段时间一直寄养陶医生的宠物医院那里,对方回复得很快,直接拨了视频电话过来。 墨点正趴在猫爬架上,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窜到电话面前,金色的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镜头。 时逸看着小黑猫油光水滑的样子,看起来养得很好。 陶茂山用手指逗弄着墨点,笑道:“墨点想你们了。” 墨点被逗得急了眼,直拿爪子拍陶茂山,时逸嘴角上扬:“让我多看看它,我们快回国了。” “就等你们回来了,”陶茂山哈哈大笑,“我收到你们的请帖了!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时逸笑道:“谢谢!到时候见!” 和对方约定好了,时逸挂了电话,想起电话那头活泼的墨点,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等我们回国就把它接过来。” 他继续在屋里转悠,手指滑过崭新的家具表面。时逸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墨点的照片,脑海中浮现出小黑猫在这个新家里跑来跑去的画面。 到时候得在阳台给它准备个猫窝,还要买猫爬架、猫砂盆…… 时逸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书房。 不知道看到什么,时逸的思绪忽然断了,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角落,盯着看了一会,最后移步到书房内侧的一扇小门前。 时逸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还未怎么布置的小隔间,墙壁刷成了浅灰色,地面铺着和书房一样的木地板。 他们在新家,也有一个小小的、秘密的小储物间。 时逸出神地看着眼前封闭的空间,忽然一笑。 他仿佛看到,这件小房间也被装满的样子。 虽然现在还是空的,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那间空空荡荡的小房间终究会像他们在榆青市的家里一样,被填满、塞下他们所有无法割舍的回忆。 就像从见面那一刻起,两人的命运就开始交织相连。 他们天生一对。 *** 下午,家具安装师傅离开后,时逸抱着雪豹玩偶,坐在沙发上,给狄寒发了条消息报备,便回房间修改综述去了。 直到傍晚,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时逸走出卧室,便看到狄寒推门而入。 冷峻的男生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到时逸的瞬间,眼神就安静下来。 “回来了?”时逸迎上去。 “嗯。”狄寒走过来,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时逸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累,”狄寒握住时逸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时逸想了想:“简单点就行。” 两人在沙发上亲昵了一会儿,狄寒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时逸跟在他身后,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碌。 傍晚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整个厨房镀上一层温暖的橙粉色。 狄寒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处理食材,偶尔回头看时逸一眼。 时逸笑着看他,转身进去帮忙打下手。 晚餐两菜一汤,都是时逸爱吃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狄寒照例汇报自己白日的行程。 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目前分公司初步的工作基本交接完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时逸应了一声。 他们在a国呆了快一周,算算日子,他们也要回国了。 当然,这次回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时逸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消息,上面赫然是狄回舟上午的消息。 “玩够了吗?回来办婚礼!” - 第95章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告别了他们在a国的新家,时逸和狄寒两人登上回家的飞机。 甫一落地,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两人终于找到了从异国他乡返回故土的踏实感。 把寄养的墨点接回家后,小家伙似乎对他们这么久消失不见颇有怨言,从猫包里出来之后就高傲地甩着尾巴,理都不理他们。 时逸蹲下身想要抱它,它却灵巧地一跃,跳到了客厅的猫爬架顶上,还特意用屁股对着时逸。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时逸哭笑不得,开封一条猫条讨好它,“谁当年把你从医院抱回来的?行了行了,下次带你一起过去,别生气了……” 墨点闻到香味,这才勉为其难地扭过身子,“喵”了一声,算是给了点面子。 两人倒着时差好好睡了一觉,这才和双方的家长们约了个时间,在饭桌上商议一个月后的婚礼相关事宜。 临走前,他们在大体上的安排就已经达成了一致,只有一些小细节还等着双方确定,例如结婚照的拍摄场地,最终结婚方案中的婚宴布置和住宿安排,以及给亲朋好友们派发喜帖等琐事。 这些看似简单的事情,实际操作起来却格外繁琐。光是喜帖的设计稿,时逸就看了不下二十版,每一版都有细微的差别,看到最后他都快分不清每一版之间的区别。婚宴的菜单也是反复斟酌,既要考虑到长辈们的口味,又要照顾到年轻朋友们的喜好,还得注意有没有人对某些食材过敏。 忙完这一通下来,时逸只觉得比写论文还要累人。 在婚礼的选择上,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太过张扬,只邀请了亲密的亲戚和朋友们来参加。 毕竟,结婚是独属于两个人的承诺,没有必要把自己放到大众的聚光灯下,被无关的人评头论足。 敲定完流程,时逸喝了口茶,随口问起了之前提起过的,有关狄回舟和项长渊两人之间的婚礼安排。 听到这句话,时滔放下茶杯,审视般地打量了面前的“亲家”两眼。时锐倒是神色淡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狄回舟也不藏着掖着,推着轮椅,低头笑着看向身前骨架高大的男人:“等他养好身体再说,反正都已经等他这么久了,没必要在乎那么一点时间,我等得起。” 轮椅上的项长渊闻言,反手握住狄回舟的手,那只手宽大有力,上面还有多年就职留下的老茧。 他故意逗狄回舟:“嫌弃我现在只能坐轮椅上红毯?” 狄回舟“哟”了一声,眉梢微挑:“怎么敢嫌弃我们英俊潇洒的项警官!” “我不管,你就是嫌弃我!”平日里沉稳理智的项长渊,在爱人面前也会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狄回舟受不了他这样,啧了一声,但还是轻轻地拍拍项长渊的手:“在孩子们面前呢,有点长辈样。” 项长渊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地用视线扫过面前的两个小辈。 时逸笑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眼神里满是揶揄;狄寒则拉着时逸的手,在桌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倒是时滔咳嗽了两声,但没发表任何意见。 “知道了,”项长渊笑了两声,见好就收,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沉稳可靠的长辈模样,“等我腿好了,我们就去办婚礼。” 狄回舟推了他肩膀一把:“越说越起劲了是吧?这事以后再说,现在是小逸和小寒结婚最重要。” 项长渊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给他敬了个礼,笑道:“行,都听领导的。” 饭局接近尾声,菜盘已经空了大半,茶水也续了好几轮。长辈们聊着做生意的那些事,小辈们也聊得尽兴,气氛格外融洽。 临走前,狄回舟忽然开口:“行了,婚礼前的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但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件事?”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时逸和狄寒都愣了一下。 时逸和狄寒这几天都忙疯了,两人对视一眼,皱着眉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漏了什么。 “想不起来?”狄回舟轻笑一声,见面前两人还有些茫然,便提醒道,“拍结婚照。” 两人这才醒悟过来。 于是,两人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下,在榆青市的海边拍摄了一组堪称豪华的结婚照。 那天天气很好,艳阳高照,微咸的海风吹拂在脸上,舒服至极。 摄影师带着婚庆团队早早就在海边布置好了场景,白色的纱幔在风中轻轻飘扬,沙滩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还摆放了各种各样精致的装饰品。 时逸和狄寒换上了成对的白色的西装,站在海边,背景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摄影师让他们摆出各种姿势,有正式的对视,有温馨的拥抱,也有轻松的嬉闹。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簌簌声。海鸥在天空中盘旋,不时发出几声高亢的鸣叫。 第112章 时逸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着细沙从脚趾间滑过的触感,心情格外放松。 下午的拍摄更加顺利,可能是因为上午已经适应了镜头,两人的状态都很放松,很多动作都做得水到渠成,成片一遍过,不需要摄影师过多指导。 夕阳西下,拍摄终于告一段落。两名助理搬来笔记本电脑,让两人挑选精修的底片。 两人对着样片左看右看,不是不满意,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直到某一个地名在他们的脑海里默契地同时浮现。 他们知道该去哪里拍了。 *** 于是第二天,他们来到了春花福利院,拍摄第二组婚纱照。 他们提前和院方沟通了相关事宜,保证不会打扰到福利院的正常秩序。为了感谢院方的配合,他们给孩子们在大礼堂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请来了魔术师和艺术家来表演,还准备了成堆的零食和玩具,让孩子们尽情地玩耍。 时逸和狄寒则趁这个机会,避开人群,去寻找他们过去生活在这里的痕迹。 与此同时,时逸和狄寒以个人的名义,给福利院提供了一大笔资助,成立了相关的基金会,用以鼓励那些在困难生活里,依旧没有放弃自己坚强走下去的孩子们。 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可能在身体或者心理上有一些小小的缺陷,但那不是他们不值得被爱的原因,也并不能代表这些孩子们被世界所抛弃。 因为他们就是他们,哪怕运气不是那么好,但依旧真实而认真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过着属于自己的一生。 就像当年的狄寒一样。 时逸穿着白色西装、站在礼堂的角落,看着那些满脸洋溢着笑容的孩子们,攥紧了身边人的手。 这里是他和狄寒相遇的起点。 狄寒低声哄道:“走吧,我们去拍拍照,拍完再回来看他们。” 时逸点头,“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出了礼堂。 路上碰到的小朋友们都很乖,见人就嘴甜地喊“哥哥好”,时逸笑着在路上给他们派了不少的糖果和玩具。 狄寒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目光温柔。他看着时逸弯腰摸摸孩子的头,他的恋人笑得眉眼弯弯。 一整个下午,时逸和狄寒走遍了整个春花福利院。 摄影师跟在不远处,原本还担心这种环境拍不出仪式感,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这里的每一块砖瓦,似乎都写满了这对新人的故事。 他只需要不停地按下快门抓拍着两人自然的互动。 他们首先去了福利院后花园的小花圃。十二年前,时逸追逐着小黑猫,在这里摔了一跤,膝盖流血,由是遇到了喂猫的狄寒;而如今,花圃里的绣球花依旧开得热烈,时逸坐在当年的台阶上,狄寒单膝跪在他面前,不是为了上药,而是帮他整理微乱的裤脚。 时逸垂眸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狄寒宽阔的肩背上,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穿行于狄寒的发丝之间。 过去那个孤僻冷漠的少年,终于长成了如今可靠的男人,他的爱人。 时逸和狄寒也去了上美术课的小教室。他们曾经在那里因为“家”的定义而产生了分歧;而现在,狄寒从身后环抱着时逸,两人在黑板上共同画下了一个并不豪华、却有两扇明亮窗户的家…… 他们在福利院里很多很多的地方都留下过自己的痕迹,那是他们小时候的家,因此对彼此说上三天三夜都不觉得厌烦,到了最后,甚至连他们在拍结婚照这件事都忘记了。 而跟在他们的身后的拍摄组,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了两位准新郎们的近乎完美的表现。 流淌在两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与爱意,比任何精修的布景都要动人。 时逸和狄寒在结束拍摄之后,便遣散了摄影组。 两人没着急离开,而是避开众人,来到了顶楼的天台。 那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是狄寒收到第一台相机的地方,也是他们许下“相伴一生”诺言的地方。 他们十指相扣,并肩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熔金,倾泻而下,将整个榆青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正如十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晚风吹起时逸的发梢,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已经褪去青涩、变得高大成熟的男人。 岁月的轮廓在狄寒脸上留下了痕迹,却让他变得更加英俊挺拔。 时逸心头微动,轻轻道:“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狄寒转过头,安静地凝视着他,眼底倒映着漫天绚丽的晚霞,像是燃烧的火焰。 “当时我追着墨团见到了你,还摔了一跤,弄得浑身都是泥,哭得稀里哗啦的,可狼狈了,”时逸犹豫了一会,才不好意思地问他,“那个时候,我是不是特别难看啊?” 狄寒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时逸。 眼前的青年眉眼精致,穿着得体的西装,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但在狄寒眼里,他和当年那个膝盖上涂着紫药水、委屈巴巴喊痛的小男孩重叠在了一起。 他只记得,那时,时逸被水浸润的眼睛很漂亮。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狄寒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时逸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没有,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狄寒也同样不会忘记那一天,对方追逐着一只小猫,抬眼间,就这样莽撞又热烈地闯进了他封闭的世界。 从此,两人的生活便开始相交缠绕,直至无法分离。 时逸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行动总比言语要来得迅速而直白。 于是,狄寒俯下身,吻住了面前的恋人。 - 第96章 我想你 去完春花福利院,两人又跟着摄影团队在榆青市内取了几处景。 听到团队成员们通知他们所有流程结束,两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几日后,书房内。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落在窗台,时逸和狄寒正肩并肩凑在电脑屏幕前,从好几组精修的照片里挑选用作婚礼现场展示的物料。 至于主婚纱照,他们最终敲定了他们在春花福利院里拍摄的一张。 照片里,背景是福利院那棵有些年头的苹果树,枝头坠着几颗青绿色的果实。 阳光斑驳地洒在树叶间,宛若碎金。 时逸和狄寒身着款式相同的白色西装,剪裁得体,勾勒出两人挺拔的身形。 他们彼此相拥,并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捧着彼此的脸颊,用充满爱意与温柔的眼神凝视着对方。 风吹起两人衣角,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分一秒之间,世界只剩下对方眼中的倒影。 *** 回国后的日子里,时逸和狄寒一直与心理医生曲海云保持着联系,沟通着狄寒的近况。 虽然在解决心结后,狄寒的状态已经趋于稳定,甚至可以说恢复进展迅速,但作为负责任的医生,曲海云依然定期进行回访,通常是和时逸视频通话,侧面了解狄寒的最新情况。 视频通话接通时,狄寒正坐在时逸身边,神色自然地给时逸削苹果。长长的果皮在他指尖被削下,没有断裂。 他切下一块,喂到时逸的嘴边。 狄寒这段时间里愈发主动的表现曲海云也都看在眼里。以前那个拒绝交流、对身边一切十分冷漠警觉的狄寒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狄先生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了,”曲海云推了推眼镜,语气欣慰,“最起码,简单的日常社交活动已经不再是他的阻碍,他过于警觉的防御机制正在慢慢软化。” 时逸静静地听着心理医生的积极反馈,目光温柔地落在餐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插着一束开得娇嫩欲滴的粉色月季,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比谁都能更加清晰地发现狄寒的变化。 每天下班,狄寒都会特意绕路去花店,带一束当季的鲜花回来,自从他们从翡市回来,狄寒就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 甚至于他们之前为了治疗立下的种种“规矩”,狄寒都完成得很好,并已然习以为常。 包括每天对亲人的早晚问候,甚至是独立和外人处理相关的公事,都已经不再有任何的问题。 那份接纳世界的决心让人惊喜,也让人心疼。 时逸心里清楚,狄寒并非天生喜欢社交,他所做出的每一次尝试、每一次突破舒适圈的努力,每一次融入世界社会的举措…… ……都是为了他。 只要想起这个念头,时逸的舌尖就会泛上一股蜜糖似的甜味。 第113章 得知两人即将举办婚礼的喜讯,曲医生毫不犹豫地在微信上给两人发了个红包,讨个喜庆的兆头:“这是我作为朋友的一点心意,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幸福。” 时逸笑着收下,拉着刚削好苹果的狄寒凑到镜头前一起道谢。 挂掉曲医生的视频电话,时逸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吃着手里削得圆润可爱的苹果,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 许久,他才起身,走到书房的书架深处,翻找出一本边角有些磨损的册子,那是他们之前的那本《社恐康复计划》。 这本小册子记录了狄寒从封闭被动走向开放主动的每一步,也记录着他们过去一年多来日常中的一点一滴。 时逸翻开它,把它摊开在狄寒面前。 “曲医生说你已经恢复了,”时逸指尖点了点那本册子,温声道,“这本计划书是不是该结项了?” 狄寒看着时逸的动作,又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卡记录,没说什么,反倒是转身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钢笔。 他拔开笔盖,没有丝毫犹豫地,在小本子上的最后一行建议前的小方框上,郑重地打了一个勾。 随后,他在空白处提笔,继续书写着新的内容。 时逸没有拦他,而是认真地看着对方笔下的字迹。 狄寒一笔一划,笔锋凌厉而坚定,直至在末尾填上了一条新的项目—— “爱”。 时逸看着狄寒坚定的动作,眨了眨眼。 哪怕只有一个字,时逸都明白这个最后一个项目的含义。 爱自己,爱亲人,还有爱时逸。 它是康复一切的良方,也是这份康复手册的终极通关攻略。 但他也深刻地清楚,一旦这个项目启动,那这份计划书将没有完结的时刻,他们会在其后列上往后余生里近乎无穷的细节。 狄寒写完那个字,力透纸背,像是签署一份终身生效的契约,再之后,他把笔递给了时逸。 时逸接过那只被对方体温熨烫着的钢笔,手指微微颤动:“你决定了吗?签了字,可就不能反悔了。” 回应他的,是狄寒握紧攥他握着钢笔的手的动作,他和怀中的爱人一起签下了双方姓名。 “小逸,我永远不会后悔,我承诺……” 狄寒侧过脸,亲亲时逸的耳垂。 “……我会一直爱你,直到我的生命尽头。” *** 在忙碌中,时间如白驹过隙,终于到了婚礼的前一天。 婚礼的地点最终确定在时家的老宅。 两家人选来选去,挑了好几个市中心的豪华酒店和庄园,都觉得不如时家老宅安静私密。这里依山傍水,风景也是独一无二的赏心悦目,最适合举办一场只属于他们亲朋好友的温馨婚礼。 婚礼的前一天,婚礼上的彩排工作已经基本结束,进入了最后的试装阶段。 更衣室里,灯光柔和。 狄寒已经换好了明天要穿的高定西装,正对着全身镜调整领口。这套私人的西装剪裁极佳,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更显英气逼人。 时逸也套上衬衫,正和自己的穿戴有些繁琐的衣服搏斗:“帮我系一下袖扣。” 狄寒帮他系上扣子,时逸稍稍抬眼,便能看见面前男生的领带不知为何有些松,他便伸出手,替狄寒整理领带。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狄寒滚动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微的触电感觉。 狄寒低头看着面前全心全意的时逸,看着面前全心全意为自己整理衣着的时逸。对方垂着眼帘,精致的脸颊白皙红润,耳后那枚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呼吸瞬间沉了几分。 这是他的爱人,明天就要穿着和他一样的礼服,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彻底属于他。 时逸刚给狄寒整理好领结,不经意抬头,正和狄寒那双深不见底的视线相撞。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捉住,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抵在了更衣室的柜门上。 “唔……” 狄寒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带着一丝急切和浓烈的占有欲。 时逸一边回应着狄寒深入的吻,一边护着自己的衣服,含糊不清地抗议:“啊……别、别弄脏了,哈……明天还要……” 末尾一个“穿”字被对方堵在嗓子眼里,他被动地承受着对方几乎要将他揉进身体里的拥吻。 直到外面传来工作人员礼貌的敲门声,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时先生,狄先生,礼服还合身吗?” “合身的!”时逸脸颊绯红,眼尾带着水光,对着外面应了一声。 他听着脚步渐渐远离,才轻轻推了面前男生的肩膀一把:“……还在外面呢!收敛点!” 潜台词很明确,在家里就可以。 狄寒的拇指重重地擦过时逸湿润的唇瓣,声音哑得不像话:“好。” 但回了家的当晚,两人就被强行分开。 时逸和狄寒在房间里正黏在一起聊天,享受着婚前的最后一点宁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轻敲门声。 门外传来时锐的声音:“小逸?你睡了吗?” 时逸刚被亲得眼圈发红,衣衫微乱,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推着狄寒去开门。 看着推门而入的时锐,他坐在床上强装镇定地问:“还没,大哥,怎么了吗?” 感受到暧昧的氛围,时锐的视线逡巡在两人之间,视线最终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轻咳一声,说出此行的目的:“小逸,明天你们还要忙很久,按照老规矩,婚礼前一晚新人最好不能睡在一起。” 时锐都睡到了两人中间的那个房间,就为了隔开这黏黏糊糊的新婚准夫夫。 他见两人似乎还想继续讨价还价,时锐眉头一皱,大有如果不听话就直接守在他弟弟这里打地铺的架势。 见时锐的态度坚决,两人没有办法,只能互道晚安,狄寒被时锐无情地赶去了隔壁客房。 夜色渐深,老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半夜,不知何时,时逸卧室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狄寒像只在夜里捕猎的猎豹一样,偷偷溜过来,熟练地避开地板的响动,摸黑来到床边,掀开被角,挤进了时逸的被窝。 时逸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感受到身后熟悉的热源靠近,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全身,他本能地向后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口齿不清道:“唔……狄寒,你怎么又跑过来了?哥会发现的……” “小逸,我想你,”狄寒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时逸却在其中听出了几分委屈,“我睡不着。” 没有时逸在身边,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又会卷土重来。哪怕只有一墙之隔,他也无法忍受。 “就分开一个晚上……”时逸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来理智上还想让对方回去继续睡觉,但他也有点受不了独自一人睡在冷冷的被褥里。 他太久没体会过独自一人睡觉的滋味了。 时逸的身体比嘴巴诚实,翻身抱住狄寒的手臂,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算了,不管那什么破规矩了,我记得传统是一起不睡婚床就行……太晚了,我们先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狄寒沉沉应了一声,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牢牢锁住。 时逸搂紧狄寒结实的腰,很快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他已经习惯了对方每时每刻都要粘着自己的举动。 狄寒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狄寒。 想着第二天还有一整天的忙碌,狄寒只是伸手环住了面前人的腰,把时逸往自己怀里送了送,并没有做其他的动作。 感受着怀里恋人温热的躯体,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原先一个人入睡时的空荡感总算被消灭殆尽,狄寒这才从心底涌上一股满足感。 心中的最后那一点空洞,终于被填补完全。 窗外的月光洒在窗边,照在两人交颈而眠的身影上。 狄寒低头打量着时逸精致的眉眼,然后轻轻在时逸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拍对方的后背,哄着怀中人入睡。 晴朗的夜里,狄寒最终得偿所愿。 他拥抱着自己的恋人,两人一起沉入了黑沉幸福的梦乡。 - 第97章 此生最美丽的风景【end】 清晨,正门前的大理石喷泉在晨光下喷洒晶莹剔透的水流,红毯和锦条绸缎一路精心铺陈,将欧式的庄园装点得喜气洋洋。 时家老宅今日焕然一新,前院的庄园被打理得十分干净,园艺被修建得一丝不苟,草木葱茏,等待着宾客们的前来。 时逸和狄寒两人是凌晨四点起的床。 天还没亮,两人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整场婚礼的流程,由于之前大致彩排过,所以两人对流程十分熟悉,等他们从后台被放出来时,外面的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第114章 第一个到的朋友,谁都没想到,竟然是平日里最忙碌的宠物医生陶茂山。 陶茂山依旧是那幅粗犷豪迈的模样,穿着一身暗红色条纹的西装,说是来参加婚宴,可手里却极其违和地拎着一个精致的猫包。 两人的眼神瞬间被吸引过去。 时逸眼睛一亮:“是墨团吗?” “对!这小祖宗可是你们的媒人,怎么能缺席?”陶茂山一边爽朗地大笑,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黑猫从包里拎出来,“来,墨团,看看这是谁?之前天天给你铲屎的两个大哥哥今天要结婚了!” 墨团睁开金色的眸子,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在陶茂山怀里蹭了蹭。 时逸心头一软,狄寒自然地从对方手里接过了猫。 黑猫在他怀里熟练地找了个位置趴好,狄寒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我去把墨点抱过来!”时逸笑道,扭身去找这几天在时家老宅玩疯了的墨点。 等时逸也抱着一只小黑猫回来,小黑猫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似乎闻到了墨团的气味。当两只猫终于见面时,墨点兴奋地喵了一声,墨团则慵懒地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随后用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扫过墨点的鼻子。 陶茂山看着面前的两准新郎人手一只的黑猫,哈哈大笑:“之前你把墨点寄养在我家的时候,它们两个在家就黏糊,墨点天天追着墨团的尾巴玩,墨团有时候不想陪它,就趴在猫爬架上,垂着尾巴逗墨点!” 时逸被逗笑了,让两只小猫在怀里玩了一会。 逗了一会两只黑猫之后,陶茂山便自告奋勇地说帮着两人照顾小猫们,让两人轻松一点。 时逸和狄寒道谢后,便继续迎接接下来的客人们。 不多时,他们大学的同学们也都一起抵达了现场,除了易子尧,还有他们上次一起去外边旅游的朋友们。 众人望着奢华至极的时家老宅,止不住地吸气。 来到两人面前,领头的易子尧忍不住感叹:“小逸同学,谁能想到第一个结婚的竟然是你!榆大两个校草内部消化了!” 时逸无奈道:“事先说明,我从来没加入过什么不婚主义组织。” 易子尧假哭,夸张地抹眼泪:“天理何在啊!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找到对象啊!” 时逸一针见血道:“格局打开,说不定你不限性别之后,一下就找到了。” 易子尧立刻捂着自己的屁股,一脸警惕地后退半步:“靠!老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可是钢铁直男,比钢筋还直!” 一旁的岳佩兰和桃应蓉等人被他这样逗得前俯后仰,笑声在庭院里回荡。 陆登达和冯家兄弟则在旁边观摩时家老宅的装饰,他们摸着身边半人高的大花瓶,兴冲冲地问时逸:“哇!时逸你家真的好大!……这个古董是真的吗?” 时逸扫了一眼,随口笑道:“好像是吧,之前听我爸说是一百多万买回来的。” “我去!一百多万?!”围着花瓶转的三人瞬间悚然,仿佛那花瓶变成了炸弹,立刻一蹦三尺高地远离,生怕碰掉一块瓷片。 陆登达拍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要是打碎了,把我卖了在时家打一辈子工都赚不到!” 时逸笑:“打碎了也别担心,不会让你们赔的,这是我爸最便宜的一个,要不然他也不会放在门口……” 尽管被时逸安慰了,但几人依旧是心有余悸的模样,绕着路上一看就很贵的装饰品走。 随着时间推移,宾客渐渐多了起来。时逸见老朋友们聊得热火朝天,便转头对狄寒轻声说:“你在这儿稍微等我一下,我去那边招呼一下长辈。” 狄寒点点头,目光却始终黏在时逸身上,直到对方的身影转入回廊,才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狄寒抬眼,原来是摄影工作室的卓澄带着程棠糖走了过来。两人穿着香槟色的情侣礼服,两只手相互挽着,看起来十分登对。 卓澄虚空朝狄寒胸口挥了一拳,笑道:“恭喜学弟!新婚快乐!终于修成正果了!” 狄寒朝他们点点头:“谢谢。” “恭喜寒哥!新婚快乐!”程棠糖笑嘻嘻地“嗨”了一声,往宾客表上签了名,又扭头狠狠掐了一把卓澄的胳膊,“我就说吧!当初我就觉得时哥和寒哥之间气场不对,肯定相互喜欢,就你个木头没看出来!” “行行行,你慧眼识珠!你火眼金睛行了吧!”卓澄忍着疼,龇牙咧嘴地求饶,又四处张望,“哎,时学弟呢?” “他去忙了。”狄寒简短地回答。 “好好好,行了,别在这挡道了,人家今天结婚忙得很。”卓澄拉着程棠糖要往里走。 临走前,程棠糖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看着狄寒:“之前,我记得你向我们问过一个问题……你当时问我们,‘喜欢是什么?’……” 她一只手挽着男友的手臂,另一只手挽了一下头发,甜美地笑起来:“……现在你找到答案了吗?” 狄寒微微一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他封闭、冷漠,通过镜头观察世界,却又拒绝融入世界。 他通向世界的通道只有一条。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不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 时逸全身浸泡在清晨的日光中,对方此时正侧耳倾听着长辈们的调侃,携着满脸柔和的笑意,俊秀精致的面庞像是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狄寒收回目光,看着程棠糖,停顿片刻,随后郑重地颔首:“找到了,谢谢。” “那就好!”程棠糖似乎早就猜到了答案,挥手告别,笑得更灿烂了。 狄寒告别两人后,眼神不自觉再次飘到了时逸身上,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恋人身上。 时逸永远是焦点的中心,人群的主角。 他现在已经彻底拥有了他。 *** 随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响起,帷幕缓缓拉开。 两位新人十指相扣,并肩入场。 狄寒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面容英俊冷厉,虽然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但每当他的视线落在身旁人身上时,那眼底的冷漠便瞬间消融,变得柔和万分。 时逸则穿着同款的白色西装,面容隽秀,身姿挺拔如竹,闲庭信步在红毯上,宛若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王子,每一步都踩在所有在场者的心尖上。 主位上的家长们神色不一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小辈们。 狄回舟攥着项长渊的手,看着孩子们幸福的脸庞,两人相视一笑;时滔则沉着一张严肃的脸,但当时逸经过他身边时,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整理了一下儿子西装的领口,时逸笑着看了他一眼;而时锐只对狄寒说了一句话,“好好对小逸”。 他们走过铺满鲜花的长廊,走过欢呼鼓掌的亲友,最终站定在司仪面前。 司仪的声音庄重而温和。 “狄寒先生,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时刻,与时逸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一辈子呵护他、爱他吗?” 即使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即使曾经的他恐惧这样的场合,但此刻,狄寒的眼中只有面前这个人。 他握紧了时逸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愿意。” 司仪转身看向时逸,同样问道:“时逸先生,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时刻,与狄寒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一辈子呵护他、爱他吗?” 时逸笑着扭头看向狄寒,同样抓紧了身边人的手,给他一个坚定的回应:“我愿意。” 流程顺利地进行,直到最后交换戒指的环节。 当时逸将那枚象征承诺的指环推进狄寒的无名指根时,司仪笑着宣布:“现在,新郎们可以相互亲吻彼此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起哄声。 狄寒并没有急着动作,他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恋人,喉结滚动,沉沉地唤了一声:“小逸……” 时逸勾着面前男人的领带,微微垫脚,笑着将脸凑上前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你知道我教过你的,这个时候不应该磨蹭,应该说……” 狄寒很早以前就学会了,在那个写下“爱”字的午后,在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他低低道:“我爱你。” 下一秒,狄寒捧起时逸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镜头后的人了,他已经能够走进有时逸存在的画面里了。 耳畔是轰然响起的欢呼尖叫声,漫天飞舞的彩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如同绚烂的雨。 在这个吻里,两人直直地对视彼此的眼睛。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狄寒小心翼翼地、虔诚地和时逸靠着额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第115章 *** 婚礼结束后,时逸和狄寒按照原定的计划,开始两人的蜜月——环球旅行。 他们抛下了一切工作和琐事,只带着彼此和相机。 他们在漫天飞雪的冰岛,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极夜的旷野中追逐过绚烂的极光;他们在东南亚热带的海岸边,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看落日将海面染成金红,大海仿佛被晕染的红酒液;他们漫步在寒地针叶林中,周身萦绕着雾气,听着山谷里尚未结冰的溪水溯流的清脆声音。 他们旁若无人地挥洒着自己的爱意,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在只身探索。 几个月后,等他们正式回到a国的新家中,开始新的生活。 某天,时逸发现信箱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本书。他好奇地拆开塑封,惊讶地发现那是一本叫《坐标》的摄影集,而作者赫然印着“狄寒”的名字。 询问过狄寒之后,时逸才知道,一年前有出版社托卓澄问过狄寒,问他是不是可以汇总一下摄影作品,后续出版一本摄影集。 那时,狄寒原本想拒绝,但后来,他想到了时逸,想到了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思忖自己未来需要更多的时间花在工作和爱人身上,犹豫再三,还是整理了自己最为满意的作品,作为对过去的一个总结。 而如今,这本摄影集便静静躺在客厅的桌子上。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满客厅。厨房里传来狄寒切菜的笃笃声和炖汤的香气,对方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时逸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那本摄影集。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狄寒的作品,出神地欣赏着对方眼中和他共享的风景。 里面有壮阔的雪山,有寂寥的荒原,有繁华的街头…… 在他一个外行人的眼里,每一张照片的光影构图都堪称完美,透着狄寒特有的美学理念。 不知不觉间,时逸便看到了书的末尾。 直至看清狄寒在后记的那一段话时,时逸指尖的动作忽然凝固,目光定格。 时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抬头望向厨房那个高大身影时,他的眼眶已经微微发热。 其中,狄寒如是写道。 “世界上的瑰丽风景数不胜数,我只能通过不断地举起手中的相机,尽可能地记录下目之所及的生灵万物,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须臾片刻。”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陪伴在我的身边,永远都是我的爱人。” “他总是好奇地问,在我拍摄下众多的风景中,到底哪一张才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我当时用手指点了点相机,说不在这里,他很困惑。” “因为,他不知道,他向来是我的坐标原点,是我看向世界的眼睛,也是我见过的此生最美丽的风景。” “我爱他,才是我每一张摄影作品的无字注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