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1章 《狭路》作者:郁都【cp完结】 简介: 是你,阻止了我成为一名杀人犯 野性难驯白切黑x矜贵冷艳美强惨 沈启南,精英律师,冷漠禁欲,一切结果导向,万事效率为先。 旁人以为他天生矜贵,功成名就,没人看得出他有个死在狱中的父亲,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三年前,他酒后遇到一个年轻男人。 醒来时天还未亮,房间里满地狼藉。 沈启南看似潇洒镇定,实则落荒而逃。 关灼,名校海归,衣冠楚楚,最擅长扮猪吃老虎,装模做样,手段一流。 他是沈启南手下的新晋实习律师,人前彬彬有礼,人后居心不良。 从工作到生活,关灼的侵入强悍又鲜明。 他不安好心,问沈启南:“记性这么差,才三年就认不出我的脸?” 三年前那一笔糊涂账,连本带利,沈启南渐被吃干抹净,这才后知后觉。 关灼接近他,只是为了一桩旧案。 人生如狭路,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逢。 1.年下,关灼26x沈启南32 2.侵略性拉满复杂又坦荡 · 擅长一脸冷静地犯浑 x 冷淡又独裁 · 关键时刻会宕机的真纯情 3.本文文案大修过,背景和人设都有改动,对于之前收藏这本书的读者朋友们,非常抱歉 标签:年下、he、救赎、剧情 第1章 沈大律师 周五上午,一条消息在燕城无数个律师交流群里疯狂传播。 沈启南在自家律所里被人泼了红油漆。 做这一行,私下里如何攻讦不算,明面上甚少互相拆台。 所谓的交流群里,要么答疑解惑,要么招聘内推,至多阴阳怪气,向来少说八卦。 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做律师要广结善缘,不好这样讲人是非。 这条消息能如同病毒一般传遍燕城的律师圈子,最大的原因是沈启南这个人,很出名,也很招人恨。 提起燕城最知名的刑辩律师,沈启南的名字必定会出现在前几位。 其人气质冰冷,专业严谨,年纪轻轻气场惊人。别人不敢接的案子他敢接,别人打不赢的官司他能赢。 有人说他是无良律师,脏心冷肺,罔顾事实真相,有人说他长袖善舞,最擅颠倒黑白,非显贵大案不接。 可谤他骂他的人,真遇到事情了,恨不得提着现钞来求沈启南接自己的案子。 因为沈启南这三个字,就是一面金字招牌。 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律所里被人泼了红油漆,自然掀起不小的波澜。 事发不过半小时,就有各种小道消息流传出来。 泼人油漆这事儿,或是仇家恐吓,或是旧爱撒泼,要么就是对方当事人、受害者家属前来泄愤。 不断有“知情人士”泄出三言两语,让其他人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泼沈启南油漆的人,竟还真是他先前代理的一桩案子中,走投无路的受害者家属。 一个涉黑的案子,再加上故意伤害、抢劫、非法拘禁等五六项罪名,零零总总地算下来,为首的那位“江湖大哥”被判了二十年,其余的同伙、手下,最轻的一个也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唯独沈启南代理的那个被告人,最终落到实处的,竟然只有一个不痛不痒的开设赌场罪,且“实报实销”,刑期与先前羁押在看守所的时间相抵,宣判当天便已释放。 两厢对比,结果实在悬殊。 这个案子涉黑沾赌,稍有社会阅历的人都能顺理成章地想象出受害者是如何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又怎能要求其面对判决保持理智? 唏嘘过后,潜台词不言而喻:这桶红油漆,似乎泼得不冤。 其实这红油漆,并没有真泼到沈启南的身上。 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停下了脚步。 有人的反应却比他还要快。 一个年轻男人骤然出现在沈启南身前,动作极其敏捷,一只手握住沈启南的手腕拉向自己,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下压,是个保护和遮挡的动作。 直到刺鼻的油漆味猛然腾了起来,至臻所的年轻律师们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那个泼油漆的女人给按住了。 四周乱糟糟的,有人报警,有人去联系物业和安保。 沈启南微微一动,方才护住他的那个人立刻察觉,松懈力道,向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沈启南抬眼确认了一下。 是他团队里的人,进所刚刚两个月的实习律师,关灼。 他整个后背都被泼上了红油漆,黏糊糊的一大片,地上的油漆更如鲜血横流,极其刺目。 唯独沈启南被护得严严实实,连一点油漆都没沾上。 关灼的神色倒是很平静,让愣在一旁的同事先拍照,这才脱下一片狼藉的西装外套,折过内里,握在手上。 物业的人一路小跑过来,虽说训练有素,见着这场面也是悚然一惊。 两名安保上前,一左一右地将那个泼油漆的女人控制住。 女人长发散乱,双目微凸,瞳孔都在乱抖,因为愤恨而脸庞涨红,先是高亢叫骂,后来又转为谁也听不清楚的自言自语。 “我的同事已经报警,先在这里等一下。”沈启南看了一眼女人,并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跟她有过接触,转而面向两位安保,声音镇静,“我怀疑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请你们小心一些。” 先前报警的年轻律师孙嘉琳一边举着手机讲电话,一边轻巧地绕过安保,说:“沈律,他们到楼下了,我去接一下。” 沈启南“嗯”了一声,立刻有一个物业人员与孙嘉琳一起乘电梯下楼了。 “关灼。” 被点到名字的人向前走了一步,男人个子太高,目测在一米九上下,沈启南不得不抬眸看他。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红油漆尽数泼在西装上,并没沾到皮肤。关灼笑了笑:“我没事。” “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立刻去医院检查,不要拖。” “我知道了。” 沈启南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转向留在这里的物业人员。 “不知道物业方面稍后能不能给出解释,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位于cbd的超甲级写字楼,连至臻的客户想要上来谈业务,都得提供真实身份信息预约访客,还要有人下去引导接待,才过得了一楼电梯外的闸机。 一个精神状态明显有问题的女人,还提着一桶红油漆,竟然能一直进到位于27层的至臻所,这么大的漏洞,需要一个解释。 沈启南这轻描淡写的一瞥,物业人员额上的汗都快下来了,又知道他是很有名的律师,生怕惹出麻烦,说起话来更是字斟句酌。 “请您放心,我们会立刻排查……” 余光里至臻的行政主管匆匆而来,沈启南向他一点头,简短道:“跟进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其他的人,可以回去工作了。” 沈启南的神色冷淡平静,寥寥几句话,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却流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至于险些被人将油漆泼到身上这件事,倒像是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几个低年级律师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这才从显示器的间隙里交换着眼神。 孙嘉琳很快带着两位民警上到27层。进入办公区域,走在最前面的民警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被两名安保夹在中间的人。 “袁丽,怎么又是你?” 听到这个名字,沈启南回忆起之前看过的案卷,大概想起了她是什么人。 数日前他代理的一桩涉黑案件审结,被告利用燕城近郊一个依山傍水的农家乐开设赌场,抽水放贷,这个袁丽的丈夫就是其中一个常客。 这女人胆子奇大,还曾跟踪到农家乐去,打电话举报这里有人聚众赌博。 民警看过关灼手中被泼上红油漆的西装外套,又看了看地上的刺眼痕迹,皱眉望向袁丽。 “先是法院,再是检察院,对你批评教育,你当作耳边风,回头又来律所里找人家的麻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连数日,这袁丽先是说裁判不公,在法院门口站桩,反复纠缠这桩案子的承办法官,又不知道听了谁的建议,跑去逼着检察官抗诉,提着红油漆在检察院门前的广场上写了七八个斗大的“冤”。 问她到底什么诉求,袁丽忽然激动欲狂,好像真要磨牙吮血。 “我要他们都判死刑!我要他们都去死!” 可袁丽到底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在派出所里一查问,才知道她丈夫沉迷赌博,输光积蓄,抵押房产不说,还将身患尿毒症的女儿做透析的钱都拿去赌博,一晚上输了个精光。 这男人无耻,欠债之后就躲到了外地,音信全无。而一个月前,袁丽的女儿病情恶化去世,她这才被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第2章 另一位更老成些的民警叹了口气:“她也确实不容易。” 两位民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什么意思,沈启南如何不明白? “还好,没造成什么人身方面的危害,物质损失就不需要她赔偿了,辛苦二位出警。”沈启南的目光掠过关灼,停顿了一秒,转而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孙嘉琳,“你跟着去,看是否需要做个笔录。” 民警带着袁丽下楼,物业的人则与行政主管一起去查监控。 沈启南目送他们离去,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里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楼群高低错落,江景恢弘迤逦,是燕城辉煌昂贵的城市天际线,蓝天白云之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钢铁都市,车水马龙。 沈启南抬起手,闻了闻衣袖,眉心微微一蹙。 他身上没有沾到油漆,却依然有散不去的刺鼻味道。 放下手臂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有着明显的红痕,是刚才被那个实习律师握出来的。 沈启南并不喜欢跟人发生肢体接触。 片刻之后,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钉钉消息。 是他的秘书刘涵续请了病假,人事审批之后自动抄送给他。 沈启南垂着眼睛,像是思索了一两秒钟,随后给人事发了一条消息,口吻相当的公事公办。 “有个实习律师,关灼。把他的银行卡号发给我。” 警察离开之后,几个同期进来的实习律师纷纷凑到关灼身边,聊起刚才的事情。 孙嘉琳眼睛睁得圆圆的:“当时你反应也太快了吧!我都没看清楚谁跟谁,就看到你一下子挡在沈律面前——” 关灼笑了笑:“是我正好离沈律很近。” 孙嘉琳伸手挡住眼睛,半真半假道:“你别冲我笑啊,我对帅哥的笑最没有抵抗力了……” 都是年轻人,都在沈启南的团队里,熟了之后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也不至于真有什么想法。 反正关灼的英俊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难得他还没有帅哥通常都会有的一堆毛病。 孙嘉琳自有一套审美理论,帅而不以为意,才是一种相当高级的帅。 关灼握着手机站起身来:“我去接个电话。” 他在电话间里待了一分多钟,通话结束之后,看到屏幕上的一条短信。 那张只用于至臻工资发放的银行卡里,刚刚被人打入了一笔钱。 至臻在业界颇有地位和实力,给实习律师的薪水算是很有竞争力,甚至还有一笔额外的置装费。 律师这一行靠衣冠识人,而刚毕业的学生又大多没什么钱,所以这笔置装费发得现实,也来得及时。 不过这笔钱在进入至臻的第一个月就已发过,而刚刚打入他账户的款项无疑超过了全年的置装费。 当然也超过了那件被泼上红油漆的西装外套。 关灼看着那一串数字,嘴角似是勾了一下。 看来有的人,是一点人情都不想系在身上。能用金钱付掉就即刻支付的习惯,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 关灼推开电话间的磨砂玻璃门,却没马上从里面走出来。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沈启南的办公室,而不会过于明显被他发现。 沈启南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之后,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的气质其实有一点微妙,容易让人联想到旧时代的奢靡美人。这张脸是惊艳的,矜贵的,鲜明秾丽,甚至可以说是漂亮得失去了端正。 与此同时,他的个人风格又太过于强烈,冰冷,凌厉,像压在玻璃之下的冰块,永远隔着一层。 关灼见过这块冰融化的样子。 第2章 刀锋以里 傍晚,沈启南陪俞剑波去赴一个饭局。 俞剑波是至臻所的所主任、创始人,在业内大名鼎鼎,办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是站在行业巅峰的顶级刑辩律师。 也是沈启南的恩师。 当年沈启南自政法大学毕业,进的就是俞剑波的团队。后来俞剑波自己创立至臻,把沈启南也带过来了。 十年打拼,沈启南做到至臻的高伙,挣回身家地位、业界名声。 在外人眼中,他更是俞剑波的关门弟子、得力干将,嫡系中的嫡系。 车子驶出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外面霓虹漫漫,都映在车窗玻璃上。 俞剑波问道:“上午是怎么回事?” 沈启南开口之前,半侧了身体面向俞剑波,目光自然而然扫过前排的驾驶座。 开车的人是俞剑波身边的张秘书,他跟随俞剑波的时间长,规矩做得极好,不开口的时候就如同隐形人一般。 沈启南心里清楚,袁丽泼他油漆的事情,张秘书必然已经同俞剑波汇报过。但此刻俞剑波这样问,他也就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俞剑波听完倒是笑了:“后来有没有弄清楚,她是怎么进来的?” 出了这种事情,物业方面也是理亏,很快就查了访客记录和监控。 这袁丽倒还真是预约进来的。26层是间保险公司,就在至臻楼下,她假意购买保险,在26层待了片刻就离开了。 从监控录像上来看,袁丽就像是走错了电梯一般,不下反上。正是上班时间,电梯口进出的人不少,安保一时眼花,竟也没看出端倪。 至臻的行政主管一同看完监控录像,回来向沈启南报告情况,还说这袁丽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说她是装疯吧,连法检两家她也一视同仁敢去闹事,说是真疯吧,倒懂得利用机会钻空子。 俞剑波听完,点了点头,又是一笑。 沈启南很熟悉俞剑波的性格,知道他意不在此,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等着俞剑波接下来的话。 车子开下辅路,驶向老城区。 这一段路灯有些黯淡,光影在车里往复来回,映得人脸上一时亮,一时暗。 俞剑波像是随口说道:“这个案子,先前我也关注了一下。” 沈启南早已不是刚出师的时候,有俞剑波人前为他背书,人后点明思路。但听到俞剑波这么说,他的神色还是认真起来。 俞剑波又道:“事实不算复杂,难点就在定性上面。听说那个第一被告也找过你?” “是。他的家属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帮他打这个官司。但那个时候我已经跟罗瑞签了委托协议。” 罗瑞就是沈启南那位当事人,一个看古惑仔电影把脑袋看坏了的富二代。 此人毫无社会经验,倒是有钱胆大,将自己名下的农家乐租给人家开赌场,以为这就算混进了帮派,其实那点抽水分到他手里,还没有家里给他的零花钱多。后来罗瑞见过一次要账时候的血腥场景,回家之后吓得病了一场,连抽水都不敢要了。 他们都是同案犯,沈启南接了罗瑞的委托,自然不能再去为其他的被告作辩护。 至于罗瑞,他身上就这么点事,本人又认罪认罚,这个案子关于他的部分堪称一目了然,请沈启南来代理,倒是有几分杀鸡偏要用牛刀的意味了。 俞剑波看了沈启南一眼。他早已年过五十,却依然像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看人时目光敏锐,眼睛极亮,却让人难猜出他背后的真正意思。 “一审判了第一被告二十年,关键就是这个定性。要是你来做这个案子,打掉涉黑罪名,他最多判十年。” 这话是赞赏,也不是赞赏。 罗瑞本人无足轻重,如何判罚也无关紧要。俞剑波是怀疑他不想接那位第一被告的委托,又不好推掉,所以拿罗瑞来当借口。 沈启南微微一笑,还是解释了一句:“罗瑞的妻子是我的同学,出事后她立刻就找了我。” 他迎着俞剑波的目光,神情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俞剑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张秘书将车泊好,这一路上未曾说过半个字的人此时才开口:“俞律,沈律,我们到了。” 这个地方沈启南来过几次,藏在老城区的历史风貌建筑之中,做的是创意私房菜,人均消费高昂,只接受预约,因为私密性不错,很受到一些人的青睐。 今夜俞剑波是受邀来此,做东的人是悦美医疗的孙总。 孙总名下有数家整形医院,且仍在不断扩张之中,近年来更是逐渐打通上下游业务,从材料器械到手术美容,赚得盆满钵满。 悦美是至臻的大客户之一,孙总本人与俞剑波私交更是不错,两人还是大学同学,只是不同届。 孙总深耕医美行业,自己的长相也是不俗,纵横商海数十年,竟还保留着几分难得的书卷气。 可他模样文气,酒量却是豪迈。俞剑波上个月才动了一个小手术,能替不能替的,差不多都由沈启南替了。 酒过三巡,才刚刚说到正题。 孙总想要将悦美运作上市,来找俞剑波投石问路。 至臻虽然是做刑事精品所起家,但俞剑波人脉丰厚,树大根深,深谙两条腿走路的道理,至臻亦是招兵买马,业务方向越来越全面。 第3章 但追根究底,律师最是一个术业有专攻的行当,ipo项目其实也非至臻所长,悦美想上市,有大把律所可以列入考量。 沈启南听着孙总的口风,似乎也不是真的要请至臻来做这个项目。 不过悦美的底细,他倒是知道一些。 像这样乘着医美行业风口飞起来的企业,前期越是野蛮生长,越容易留下漏洞,往往不查就算了,一查浑身都是雷。 审查法律事项、出具法律意见书是纸面上的工作,抓风险补漏洞才更见功夫。 俞剑波与孙总聊到一半,房间的门被人自外面径直打开。 孙总抬头一看,眉间似乎稍有不豫之色,只是转瞬便已压制下去,转而介绍道:“我儿子,孙铭。” 这位小孙总的长相与孙总像了个十成十,一望即知是父子。 他坐到自己的父亲身边,脸上越笑越开,主动说自己迟到,先自罚了一杯。 俞剑波从前见过孙铭,知道他刚刚回国,进了悦美的总经办,顺着这个方向往下聊了两句。 孙总说孙铭心浮气躁不成器,就是给他找个事情做,磨一磨眼界心性,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还能看着他一些。 这孙铭大约是刚从哪个社交酒会下来,穿得腔调十足,又像是已经带了些醉意,接连说了几句话都有些不着调。孙总面色变了变,回手就想搧他,被俞剑波笑眯眯地拦住了,将话题移向二人的大学往事。 沈启南无意插话,慢慢吃一盅汤。 虽然低着头,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一束目光一直笼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眼看过去,孙铭被发现了也没躲闪,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类似的目光,沈启南从小到大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连眉梢都没有略微抬一抬。 “刚才就想说,这位沈律师——是沈律师吧?”孙铭嘴角一歪,似微笑又似戏弄,“长得是真好啊,我认识一个经纪人,他手底下不少小明星我都见过,都没有沈律师这个五官气质,比女人都好看。” 话音刚落,席间除了布菜斟酒便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张秘书眸光不动,心里已经替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孙总叹上了。 他在俞剑波身边多年,哪里会不知道沈启南看起来八风不动的,底下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沈启南长得好,可他既然没有靠脸吃饭的打算,这就好得有点过分了。 在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更是如此,第一次见他的人大多会张口结舌,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连他去法院开庭都会引来许多人看,城南区人民法院为此还流传着一条半真半假的说法:沈启南代理的案子,书记员都得是结过婚的,因为年轻小姑娘到了庭上,一跟沈启南对视就脸红。 他这一身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大半也是那个时候跟过来的。 张秘书大概知道沈启南的出身,他长得又比女孩子还好看,从小到大会遇到些什么事,其实不难想象。 不过时至今日,敢在这上面调侃沈启南的人,倒确实很少见了。 孙总也算是燕城一号人物,他这个儿子就草包了些,又是刚回国,没听过沈启南的名字,喝了些酒那点污糟纨绔气质就藏不住。 他话里面不是什么好意思,谁听不出来? 酒桌上说这种话,有时候无关长相,甚至无关性别,只关乎权力。 然而沈启南只是撩了撩眼皮,随口道:“是么?” 孙总看向自家儿子,目光里有警告的意思,口吻却轻松,打了个圆场:“沈律师年纪轻轻就是至臻的合伙人,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的能力,我跟你妈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看孙铭神色,似乎很不服气,但是没敢再说什么。 孙总怕他再生事,将车钥匙拍在他面前,说车里放着给俞剑波备的礼物,让他去拿上来。 他出去没一会儿,沈启南也起身离席,说刚才几杯酒喝得急了,出去透透气。 等顺着长廊走到露台上,沈启南回想起片刻之前张秘书看他的眼神,无声地笑了。 张秘书自然知道这点酒还算不上过量,一定以为他是要去找那位小孙总的麻烦。 其实他还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对孙总支开自家儿子这才跟俞剑波要谈的事情有些近乎直觉的预料,而他恰好也不是很想听。 沈启南酒量极好,但刚才几杯酒喝得太急,被晚风一吹,额头稍有滞重,以至于最开始听到那点挣扎声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栋建筑始建于一百多年前,走廊幽深,转角狭小。 沈启南顺着零星压抑的声音寻过去,在楼梯之后看到了孙铭。 他堵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子,看衣着还是这里的服务生。 “您别……您告诉我是哪个包厢,我带您过去……” 服务生也知道来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自己得罪不起,被堵在角落里仍是赔着笑脸。 孙铭却是变本加厉,虽然不至于动手动脚,但明显是喝大了犯浑,又亢奋得很,怎么也不让人家走。 “小孙总,礼物拿上来了吗?” 沈启南声音清越,在这狭小空间内分外清晰。 孙铭显然没想到身后竟然有人,稍微一愣神的功夫,那个服务生已经贴着转角挪了出来,低着头赶紧走了。 沈启南让开位置,看着孙铭转身走过来。 灯光之下,他才发觉孙铭给人的感觉有点怪异。 他的瞳孔明显放大,看人时完全无法聚焦,仿佛过了一会儿才认出说话的人是谁,而且手上小动作极多,揉鼻子揩眼角,好像皮肉底下哪里在痒似的。 这幅形容不像是醉了,反而让沈启南感觉到一丝夹杂着厌恶的熟悉。 “沈律师,”孙铭靠在墙上,给自己点了根烟,“我刚才在网上搜了一下你的名字,哎,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啊。” 沈启南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指了指墙上的标识。 “这里禁烟。” 孙铭咧嘴一笑:“果然是大律师,守法意识就是强。” 烟雾散开,沈启南嗅到那股不太寻常的呛人臭味,微微皱眉。 他无意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转身回到了走廊上。 孙铭却是不依不饶,狗皮膏药似的追在沈启南身后,放开声音道:“沈大律师,我看网上有人说你从来不接强奸案,是不是真的啊?” 没听到沈启南的回应,孙铭越来越起劲。 “该不会是你被人强过——” 沈启南忽然转身,孙铭的动作跟不上思维,没刹住脚步,险些撞到了沈启南的身上。 “网上的说法你也信?”沈启南一点后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更加迫近,声音则轻飘飘地放低了,“有一类人的案子我的确从来不接,不过不是强奸犯……” 孙铭的反应有些慢,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夹着的烟被沈启南拿走了。 “知道什么人的案子我不接吗?” 沈启南垂眸望着指间明灭不定的烟头,眼底浮光掠影,尽数销为漆黑。 烟雾背后,他俊美冷淡的脸掀开刀锋一样的锐利。 下一瞬,沈启南忽然笑了,抬手将烟头摁熄在孙铭的衣襟之上。 “就是你这种吸毒的渣滓。小孙总,这是在国内,真出了事,你爸未必兜得住你。” 第3章 红蓝灯 沈启南对吸毒的人充满厌恶,根源大概在于他爸沈斌。 沈斌是京剧武生出身,相貌俊美,英气十足。 也是因为他的人和他的戏都太出挑,沈斌向来心比天高,从不懂得跟身边的人打好关系,反而处处锋芒毕露,自己得罪了人也不在乎。 二十多岁时,他在剧团里喝了被人下过药的茶水,一把嗓子自此废了。 戏是再也唱不了了,但沈斌生得一表人才,转而去电影厂里一边打杂一边找机会,没过多久就在几部电影里跑上了龙套,当起了替身。 他自恃相貌,总觉得自己一定能大红大紫。磋磨两年,还真让他走运捞到一个男一号的角色。 只是电影开拍不久,沈斌就出了事。 那是一场表现混战的群戏,不知道是他自己没站稳,还是身后有人推了一把,沈斌摔在了一摊碎瓷片上。 爬起来的时候,一片碎瓷就插在他左脸上,一直割到嘴角,鲜血混着口水一齐往下淌。 看到周围人的目光,沈斌这才怔怔地抬手,摸到脸上瓷片,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剧组出钱为他的脸做了缝合,只是愈合后一条伤疤十分显眼,说话时牵动周边肌肉,令沈斌原本英俊至极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 那部电影的男一号自然有别人补上,至于沈斌是谁,早已无人在意。 出院之后,沈斌想去要个说法,可不久电影厂改制不成,又因各路纠纷停工,繁花似锦转瞬间变作一片萧条,大家自谋生计各找出路,根本没人搭理他。 第4章 沈启南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自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家里就只有沈斌。 在电影厂的那几年,沈斌大约也积攒下一些家底,他虚荣,又好享受,向来出手大方,十分挥霍。 因此沈斌的身边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也有几个女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是沈启南的生母。 关于这件事,沈启南只向沈斌开口问过一次。 而沈斌的回答敷衍又无耻。 因为这副好皮相,当年追在沈斌身后的姑娘不少,他也未必就看得上。等到他的脸坏了,事业也毁了,却还真有一个傻姑娘没被他这张脸吓跑,可怜他、心疼他,一腔怜惜化为澎湃激情,在一个雨夜主动献身。 不过傻姑娘还是没有一直傻下去,生下沈启南之后,她就如大梦初醒,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沈斌。 沈启南追问她的名字,沈斌只是不耐烦,说他记不住了。 有那么几年的时间,沈启南一直怀疑自己不是沈斌亲生,可随着他渐渐长大,相貌却跟沈斌越来越像,关于血缘上的怀疑根本站不住脚。 其实他早该意识到,自己一定是沈斌的儿子,千真万确,甚至都不用长相来佐证血缘。如果他不是沈斌亲生,以沈斌的为人,根本不可能把他养在身边。 等沈启南明白这一点时,沈斌已经死了。 人向上挣扎要费尽气力,向下堕落却总是很简单。 沈斌坏了脸又坏了嗓子,原本就有性格缺陷,此后更是变得阴沉易怒,若不是手里还有两个钱,那些狐朋狗友怎么会围在他的身边? 从吃喝嫖赌到染上毒瘾,不过是很快的事情。那点钱被沈斌挥霍一空,他开始以贩养吸,还会把认识的毒友带回家里来。 吸毒的人,就好像一滩腥臭的泥沼,在失控的极乐之中昏厥,在昏厥的间隙之中找人交合。 满地针头和烧过的锡纸,剪开的吸管,东倒西歪的塑料瓶,墙上有各种不明液体,空气中尽是怪异的气味。男男女女赤裸的肉体,像动物一样耸动着。 这样的场景,年幼的沈启南见过很多次。 到后来,他已经能熟视无睹地跨过那些交叠在一起的肢体,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书包做作业。 而沈斌就躺在一地腥膻体液之中,赤身裸体,双目失神,形如死尸。 沈启南也真的曾经以为,总有那么一次,沈斌不会再醒来。 可惜,沈斌并没有让自己死于吸毒过量。 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的沈启南走到楼下,看到很多人、几辆车,一个他在家里见过的男人就躺在楼道口外面的地上。 他似乎是从楼上跳下来的,左腿令人惊骇地弯折着,破口处红白一片,尖利的断骨刺了出来。剧痛让他发狂般嚎叫,有两人将他的双手铐上。 然后沈斌被人押了出来,带着手铐,额上有血,汩汩地流过半张脸。 他看见了沈启南,沈启南也看见了他。 警车的红蓝灯这个时候才亮起来,变幻着,照在他们的脸上。 在嘈杂的人声与刺耳的警笛声中,沈斌看着沈启南,左脸上的长疤抽动着拉起,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沈启南没有听见。 沈斌被判了刑,入狱的第三年,他死于一场犯人之间的斗殴。 饭局结束之后,沈启南提着礼物上了车。 夜已深,路上的车却不见少。俞剑波和沈启南都喝了酒,张秘书尽力将车开得平稳。 “这两年还以为你稳重些了。”俞剑波开口,带着点笑意。 沈启南与孙铭前后回来,那点小冲突自然逃不过俞剑波的眼睛,也就是孙总发觉自家儿子后半程忽然蔫了,还以为他真是喝多了。 闻言,沈启南也轻轻一笑:“师父从前跟我说过,年少气盛不是坏事,但要锐气,不要戾气。” 他忽然改换称呼,倒是让俞剑波也有些感慨,随后又说起另一件事。 “朱路的事情,影响太坏,要尽量低调。” 沈启南应道:“我知道。” 俞剑波住在城东一处豪奢楼盘,沈启南让张秘书顺路把车开到至臻楼下,说自己还有点事情要回去处理。 下车之后,沈启南顺着刚才的话,把朱路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朱路是他团队里的律师,前段时间因为醉驾被抓,被吊销了执业证。 刑辩律师风险大,多的是因为行贿和伪造、毁灭证据锒铛入狱,继而被吊销执照的,但如朱路这样阴沟里翻船的也不少。 在沈启南看来,前者是心术不正,后者更是愚蠢透顶。 出事之后,朱路取保出来,灰头土脸地来到沈启南的办公室,说自己并非故意,是被别人搞了。 闻言,沈启南冷淡一笑,根本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朱路这才发觉自己失言,沈启南最厌恶旁人犯错之后找借口,推卸自身责任。他自觉无颜面对,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离开了至臻。 朱路搞出这样的名堂,他手里的案子可以分给别人,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执业律师知法犯法,带来的影响还是太坏了。 上到27层,沈启南走出电梯。 虽然是周五的晚上,至臻还是灯火通明,有不少律师在加班。 他没有从刑事部的办公区横穿,而是走上了另一侧的走廊。 这边相对来说要清净一些,走廊两边都是大小不等的会议室,此时大多无人。 其中一间亮灯,刚开完会,几个人抱着电脑鱼贯而出,见到沈启南过来,极有默契地停下步子。 “沈律。” 都是他团队里的人,沈启南微微一点头。 “辛苦了,这段时间忙完,我请大家去茂莲团建。” 茂莲距燕城不远,开车不到两个小时,以温泉和山景出名,是个度假胜地。 说是收买人心也可以,沈启南在这方面向来非常大方。 几个年轻人一听,立刻有点眉飞色舞的样子,但在沈启南面前不敢造次,抿着嘴角压住了。 只有最后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关灼神色明朗,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 察觉到关灼的目光之后,沈启南忽然发觉,他不怕自己。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对于沈启南来说,不必费力也能看穿。 尤其年轻人初入职场,还没来得及在脸上修炼出一副妥帖面具,再自觉老成持重,在沈启南眼里也如一池浅水,稍微一望就望到了底。 关灼给他的感觉,却不是这样。 但沈启南只看重基础人品及学习能力,前者关乎工作态度,后者关乎职业成长,说白了,就是能不能用和好不好用两个方面。每个人心思各异,再多的,其实他也根本不在乎。 关灼收到他的转账,没有退回,没有再引出琐碎推拉,沈启南觉得自己是满意的。 他不动,这些人不敢走在他前面。沈启南平淡道:“事情做完就下班吧。”说完便从几人面前走过。 听着他们的脚步渐渐消失于走廊另一端,沈启南才蹙起了眉。 今夜或许不该去露台上吹风,到这时候,他是真的觉得有些头痛。 沈启南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走过转角时,却听到旁边茶水间里一点对话。 两位刑事部的年轻律师煮咖啡,等待的间隙里,不可避免地聊起了八卦。 八卦的中心就是朱路。他因为醉驾被吊销律师执业证的事情,刑事部的同事们大多都已经知道了。 毕竟分到手里的案子做不得假,要重新跟当事人签协议,也免不了一番安抚,再把轻重缓急列出来,去法院阅卷,去看守所会见,马不停蹄地研判案件思路写辩护意见。 如果不是忽然多出了这些案子,这段时间大家也不至于忙碌到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加班,个个灰头土脸。 不过真正处境堪忧的却是原本在朱路手下的两个实习律师:张亚齐和关灼。 时至今日,律师行业还是师徒制,听起来真有几分不合时宜。只因为法学院里教的东西跟法律实务是两张皮,太多时候根本难以衔接,非得有带教律师领路不可。 带教律师被吊销执业证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的,张亚齐和关灼若是还想留在至臻,最好的办法是在所内另择一位律师指导自己。 可只有执业五年以上的律师才有资格做带教,更有名额限制,一名带教律师只能同时指导两个实习律师。 沈启南是高伙,当然不会亲自带徒弟,团队里目前也只有汪正这位资深律师手下还有一个名额。 关灼和张亚齐两个人抢一个名额,输的那个或许只能想办法把自己挂名在其他团队之下了。 刑事部的年轻人个个眼明心亮,一早看出张亚齐在朱路出事之后就对汪正十分殷勤,已经将不少工作接手过来,应该是有了着落。 倒是关灼好似对自己的处境并不在意,让别人看在眼里,都有点为他着急了。 第5章 至于原因么,却也简单得很,大家都是视觉动物,有关灼这么一个长相优越的帅哥在,没事多看他两眼也是不错的。 如果再找一个理由,就是人人爱钻营,却人人都讨厌他人钻营,张亚齐的生态位站得没问题,但太露骨就破坏行情,并不让人喜欢。 两个年轻律师啜饮着咖啡,自觉讲得小声,下一刻却看到沈启南从旁边走过。 他倒是根本没回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但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气势太盛,两个年轻律师又太过心虚,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逃回到工位上。 刑事部有其他律师也在加班,见到沈启南过来,放下手头工作想要过来献殷勤,沈启南脚步都没顿一顿,抬手挥了一下,掌心向内,手背朝外,直接把人给打发了。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之后闭目片刻,打开了电脑。一点酒精很难影响他的工作状态。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他今晚必须处理的事情,沈启南只是习惯使然,把下午没看完的东西收了个尾。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今天想起了沈斌。 回忆起这个人所带来的感受,有点像是金属冶炼过程中带出来的杂质,已经分离开来,但始终存在,低头时就可看到。 而沈启南总是在工作中最投入、最舒适,能保持锋锐和纯度。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做完手头工作,准备起身离开,关掉办公室的灯时,看到玻璃上水痕密密,模糊一片。 外面下雨了。 一个电话在此时打了进来。 沈启南看到来电人的名字,稍微有些意外,但接通后语气并无起伏。 也不知道是因为风雨声还是什么,电话对面的声音又小又喑哑,很难听清。 沈启南确认道:“你要我现在过去?” 得到对方的肯定,沈启南挂断电话,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了关灼。 他像是恰好要从这个方向离开,又有点像是看到了沈启南才走过来。 沈启南用来判断他人用意的那种强悍直觉忽然稍微短路了一刻,在叫代驾或是再去找其他人之间,他叫住了关灼。 “你有驾照吗?” 关灼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很快回答道:“有。” 沈启南已经越过他向外面走去:“送我去个地方。” 第4章 台账左右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gls480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夜幕之中,雨越下越大了。 燕城的交通状况一向糟糕,又是周五的晚上,再加上这场来势不小的降雨,虽然已近11点,前方仍是一片红色的尾灯。 沈启南坐在副驾驶位上,余光扫过关灼的侧脸。 他开车的习惯很好,起步平稳,刹车不急,总是跟前车保持恰当的车距,在这样拥堵的车河里面也有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酒意无可避免地弥漫上来,但大约是因为关灼开车很稳,沈启南觉得并不算难受。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先前对关灼的瞬时判断不是错觉,关灼跟他团队里那几个年轻人是有点不太一样。 有时沈启南看着他们,几乎能从脸上读出他们心里的想法。 对他,他们当然是既敬且怕,可紧绷之中又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力争在他面前恰如其分地展露自己的能力,从而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但是关灼,这两方面的情绪好像都没有。沈启南要他开车,他就是开车而已,专注却松弛。 沈启南说:“我睡一下,到了宁樾山庄叫醒我。” 宁樾山庄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位于燕城北边,是老牌的高档别墅区,二十年前风头极盛,吸引了众多富商和演艺界人士入住。 而沈启南今夜要去见的人,也曾经是一位歌手,名叫姚亦可。 说是歌手,其实姚亦可真正有传唱度的歌曲并不多,她的名气大半来自于她的母亲杜珍如。 杜珍如出名很早,年轻时主演的电视剧一经播出便是万人空巷,也令杜珍如这个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 在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杜珍如与一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大学教授结婚生女,从此消失于公众视野。 她的名字再度被许多人提起,一次是十余年前,她与丈夫到民政部门办理离婚登记,被路人认了出来,另一次则是三年前,杜珍如因罹患癌症去世。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众才知晓,小有名气的新人歌手姚亦可就是杜珍如的女儿。 姚亦可生得漂亮,行事叛逆,谈恋爱也谈得高调,不顾杜珍如的反对,当众示爱小酒吧里的驻唱歌手。杜珍如去世不足三月,姚亦可年龄刚满二十,二人便飞速完婚,激起了无数骂声。 给沈启南打电话的人叫鄢杰,是个经纪人,早年是在杜珍如身边跑腿开车的,二十多年打拼,倒也成了圈里有点声量的人物,姚亦可的经纪约也在他手里。 姚亦可婚后没再将心思放在事业上,才二十岁出头就有要退圈的意思。鄢杰总记挂着当年杜珍如对他的照顾提携,看待姚亦可如看待自己的晚辈,索性由着她去了。 只是到了今日,姚亦可要离婚,出面的还是鄢杰。 撇开经纪人与艺人之间利益纠缠的紧密关系不谈,大概还是出于保护心态。 沈启南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杜珍如的脸。 他这个人,心里总是有本台账,一面是欠过他的人,一面是帮过他的人。 欠他的人,沈启南都是要讨回来的,说是睚眦必报也不为过。他也确实如此践行,讨回一笔就划掉一笔,因此记录总是寥寥。 但帮过他的人,沈启南一样记得很深。这一面的记录是很难划去的,一条一条分外清晰。 所以当鄢杰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推脱。 姚亦可的丈夫名叫李尔,长相阴柔,性格却酷烈,当年为姚亦可在酒吧打人,一啤酒瓶抡在桌沿。 玻璃碴飞溅之中,他用酒瓶断裂处的尖锐边缘对准那人眼球,手腕一抖就刺入的距离,将那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旁人眼中他似虎狼般凶恶,姚亦可却看出十二分的英雄气概。 后来姚亦可高调认爱,杜珍如不认同女儿的选择,让她与李尔断掉。李尔得知此事,砸了他珍爱的那把吉他,握了尖刀扎在自己的手臂上,对姚亦可说,她若分手,他就去死。 婚后,姚亦可让鄢杰把李尔也签了下来,她珍惜李尔的音乐才华,在他身上投入资源,想要圆李尔的音乐梦想。 可这事却成了他们夫妻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李尔总觉得公司里的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暗中嘲讽他是软饭硬吃,因此在公司里面大闹过几场。 最严重的一次,恰好被沈启南遇上。 那时鄢杰的前合伙人因为偷税漏税被带走调查。平日呼风唤雨的人,真到了牢狱之灾近在眼前的时候,慌得六神无主,焦头烂额。 沈启南只给了他四个字:自查,补税。 鄢杰愣一愣,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他是属貔貅的,落进肚子的钱再吐出来,他还是心痛肉紧,长吁短叹。 大道理小聪明,沈启南一概不讲,却凑近了去看鄢杰办公室里的一堆摆设。木雕金钱豹,灵璧靠山石,五帝钱,铜葫芦,金光闪闪,富贵无极。 其中却有一尊关公像,捻须横刀,不怒自威。 沈启南看人很准,舍命不舍财,鄢杰还没有这样的出息。 他刚走出鄢杰的办公室,就看到李尔抡着一把折叠椅,神情凶恶动作生猛,将十几台显示器扫到地上,扬长而去。十分钟前,他刚把楼上的录音棚给砸了。 姚亦可得知此事,要求李尔回公司向鄢杰道歉,却被余怒未消的李尔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右脚骨折,住了三个月的医院。 自此,李尔再也没有在鄢杰面前出现过。即使是姚亦可出院之后,他也很少回家。近一年来,二人已近乎形同陌路。 今晚李尔忽然返家,姚亦可鼓足勇气提起离婚的事情,李尔勃然大怒,连司机保姆都一并赶了出去。 离开之前,保姆听到家中摔盆砸碗,心中害怕,向鄢杰通风报信,鄢杰这才知道李尔回来了。 可这时,姚亦可的手机却打不通了。 鄢杰怕出事,也怕走漏风声,他不敢找别人,只好来找沈启南。 雨声渐大,沈启南睁开眼睛,看到前方笔直道路延入夜色,两排路灯如同大雨中的哨兵。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睡着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下雨。 在他意识到身边开车的人不是自己的秘书刘涵而是关灼的时候,这种异样感轻微地增加,仿佛内心一道秩序被打破了。 导航指示右转,关灼打了一把方向。 他衬衣的衣袖是挽起来的,小臂线条非常利落精悍,肌肉结实而修长,有种蓄势待发的,从容不迫的力量感。 沈启南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觉得手腕处被关灼握过的地方轻微发热,很不自然。他是真的不喜欢跟任何人有肢体接触。 第6章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鄢杰打来的催促电话。他接起来,鄢杰却又挂断了。 沈启南回拨过去,那边一直无人接听。 他垂下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驶入宁樾山庄之后,沈启南对着鄢杰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定位,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 这世上有为数不多的,对沈启南来说很难做到的事情,找路算是一项。 他方向感非常差。 而宁樾山庄园林面积巨大,内部道路错综复杂,那些建筑在夜色中看起来毫无差别。 沈启南选择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关灼,递过去的时候,关灼看了他一眼,而后单手接过手机,对着定位分辨了一下,很快将车开到了姚亦可的别墅前。 车灯将前方一块区域照得雪亮,鄢杰的车就停在那里。 他站在门厅外,面朝着另一边,看不清神情,似乎在抽烟。 沈启南从关灼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跟几分钟前递出去的时候一样,很注意没有碰到关灼的指尖。 他也没有打伞,直接下了车,余光看到关灼跟了下来。 此时雨势并没有丝毫减小,沈启南走到门厅处的台阶下,跟背对着他的人保持了一点距离。 “鄢杰。” 沈启南自觉声音不大,可鄢杰竟然像是被他吓到,浑身一抖,连指间夹着的烟都掉了下去,闪了两下便熄灭。 他脚底下已有十几枚烟头,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等鄢杰转过身的时候,沈启南才看到他身上的衣服裤子几乎已经全湿了。 鄢杰头发湿透,雨水从他脸上滑下来。他看到沈启南,反应不过来似的,眨了眨眼睛才分辨出来。 沈启南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鄢杰比他先到,就算不敢或是不想自己单独进去,也可以在车里等他,为什么要在外面淋雨? 难道李尔忽然回家,姚亦可联系不上,就这么让他心神不宁?可要是真担忧姚亦可的人身安全到如此地步,鄢杰早就该冲进去了,他是知道这栋别墅的大门密码的。 “你来了,我……我刚想给你打电话。”鄢杰移开了目光。 沈启南没有问鄢杰刚才为什么刚接通就挂断自己的电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在端详鄢杰脸上的神情,还有他的肢体语言。 在沈启南走上台阶的同时,鄢杰竟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什么人?”鄢杰望着关灼,声音有些哑。 离得近了,沈启南能闻到鄢杰身上也有酒气,他淡声道:“我所里的实习律师,我喝酒了,不能开车,他送我过来的。” 鄢杰的神色犹豫起来。 沈启南说:“你可以放心。” 这句话完全是一个虚无的安慰,到底放心什么,沈启南故意没有说得具体。 可是鄢杰神色灰败的脸上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像是真从这个虚无的承诺中得到了什么保证一样。 沈启南又问道:“姚亦可的手机能打通了吗?” 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故意不答,鄢杰已经转身过去,走到了大门之前,伸出右手输密码,第一遍还输错了。 提示密码输错的嘀嘀声响起,沈启南走到鄢杰身后,清晰地看到他肩膀上下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输了一遍密码。 沈启南偏过脸,低声对关灼说:“你先不要进去,回车里等我。” 雨声将他的声音压得太低,关灼没有听清,反而靠近了一点,问道:“什么?” 第二遍密码输对了,大门打开一条漆黑的缝隙。 沈启南已经走上前,他拉住门把手的同时,鄢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柱一般坍塌下去,眼看着就要跌坐在地上。 也是到了这个瞬间,沈启南才看清鄢杰眼中并不是担忧,而是极度的恐惧。 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从大门之后传来。 沈启南立刻回头看向关灼,声音冷峻严厉:“你先不要进来。” 第5章 一张纸 沈启南不想要关灼跟进来,却也没办法了。 鄢杰已经完全崩溃,瘫坐在地上,根本无法站立,只能由关灼架着往里走。 别墅里面的冷气开得非常低,客厅一片漆黑,似乎所有的窗帘都拉着,连外面庭院里的一点灯光都透不进来。 沈启南伸手开灯之前,侧过脸看了一眼鄢杰,眉宇之间闪过轻微的厌恶。 不管开灯后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其实他都有心理准备。 与其说是淡然,不如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信,沈启南还真不觉得会有自己都处理不了的场面。 尽管如此,隐约的怒气却升了起来。沈启南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鄢杰摆了一道,鄢杰是故意把他骗过来的。 灯亮了。 姚亦可坐在宽大的沙发中央,用手挡在脸前遮光,过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放下来。 她头发蓬乱,神情恍惚,眉骨上一道绽裂的伤口,左边脸颊青肿,连嘴唇也破了,衣服上有明显的血迹。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透彻明亮,一串血脚印拖曳在地板上,源头是客厅背后一间朝南的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血腥味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飘出来。 沈启南将目光投向了姚亦可:“你做了什么?” 姚亦可听到问话,呆呆地望过来。她认得沈启南,看着他点了点头,仿佛在梦游一般。 “我杀了他,”姚亦可声音很低,又自己重复了一遍,“李尔,我杀了他。” 这几个单薄的字让鄢杰再次哆哆嗦嗦地滑到了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连一眼都不敢往那间卧室看。 沈启南的怒气在一瞬间冲上了顶峰,他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整个人身上却渗出一股冷意。 “你确定他死了?” 姚亦可站起来,像是要领着他们去看一看。她脚上穿着一双很厚的毛袜,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我确定,”姚亦可似乎有些语无伦次,“砍了一刀之后他醒了,我很害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能又砍下去,砍了很多下……后来我想摸摸他的脉搏,我怕他还没有死,但是他的脖子……好像被我砍断了……” 关灼看到沈启南的下颌线条似乎略微绷紧了一些,下一刻,他转身大步走来,一脚踹在了鄢杰的肩膀上。 再开口时,沈启南神情冰冷,声线凌厉。 “起来。你敢把我骗过来,就别在这里装死。” 姚亦可举刀杀夫,沈启南并没有觉得多么震惊,他早知道人性幽微,见过太多扭曲善恶。在闻到那股血腥气的时候,沈启南就已经有了最坏判断。 但这桩案子发了,鄢杰请他来为姚亦可作辩护,和此时此刻鄢杰诓他来到凶案现场,二者截然不同。 这一脚力道十足,鄢杰被踹得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片刻后,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沈启南。 但鄢杰只迈出去一步就被关灼提着领子摁在了墙边,几度挣扎也没抗衡过关灼的力气,只能龇牙咧嘴地看向沈启南。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律师,你一定要帮帮亦可,我求求你……” 雨夜别墅,四个人,一条尸,倒有点像是什么b级片的开头。 关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沈启南,盛怒过后,他很快恢复了往常那种冰冷锋利的状态,整个人好似机器一般缜密。 姚亦可讲述了今夜她杀人的经过。 原因很简单,甚至也很原始,她是被李尔打怕了。 李尔性情偏执,喜怒无常,爱时山盟海誓,恨时翻脸无情。他在鄢杰的公司里受了气,回家来便迁怒姚亦可,甚至数次对她动手。 那双为了姚亦可打过别人的拳头,终于也如暴风骤雨一般落在了姚亦可自己的身上。 每次家暴过后,李尔总是悔恨万分。他给姚亦可下过跪,写过血书,还拿菜刀砍过自己的手,指天誓日绝不再犯,可下一次,他只会变本加厉。 姚亦可性子要强,当时面对众人的反对,无论如何也要嫁给李尔,甚至为此跟自己的母亲发生过数次争吵,一度中断往来。 杜珍如的影迷之中,至今都有许多人认为,杜珍如心情抑郁、病情恶化,与姚亦可的叛逆离家脱不去关系。 顶着无数反对和巨大压力也要嫁的人,竟然会在自己面前暴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姚亦可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承担不起旁人看笑话的眼光,承担不起气死母亲的骂名。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选错了,后悔了。 一年前李尔在公司里大闹,姚亦可筋疲力尽,也觉得十分丢脸,要李尔去向鄢杰道歉,并拿出了离婚协议。李尔当即暴怒,将她推下了楼梯。 姚亦可的腿摔断了,鄢杰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她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 这件事之后,李尔许久没有回过家。直到昨晚,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说第二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订了餐厅备了礼物,要给姚亦可一个惊喜。 第7章 姚亦可只是再度拿出了离婚协议,李尔恼羞成怒,将家里的佣人全数赶走,把离婚协议夺去撕碎。 在争执之中,李尔又一次对姚亦可动手了。除了脸上能看到的,她身上还有更多的伤。 姚亦可想报警,可是手机也被李尔拿走了。 李尔最后还说,她想摆脱他,这辈子也不可能,他会杀了她,再自杀,哪怕是死,他也会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姚亦可一直等到李尔睡着,想要偷回自己的手机向外求救。可是李尔醒来发现她逃跑了该怎么办?以后又该怎么办?姚亦可想到了李尔最后的那番话。 她比谁都更加清楚李尔的暴虐和偏执。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之中,她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砍向了李尔的脖子。 李尔当场断气。 也没有什么保姆觉得不对劲打电话给鄢杰的故事,是姚亦可自己给鄢杰打了电话。鄢杰赶到宁樾山庄才发现姚亦可做下的事情,在慌乱之中找了沈启南。 机械性的讲述好像帮助姚亦可稍微稳定了精神状态,她不再像梦游一样。通过复述每一步行动,她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她杀了自己的丈夫李尔,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启南问她:“你用过的菜刀在哪里?” 姚亦可颤抖的手指向了厨房:“水池……水池里面。” “李尔也动手了,还把亦可打成这样,这难道不算是正当防卫?”鄢杰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对,我们就说亦可是正当防卫……” 沈启南说:“正当防卫有严格的时间条件,必须发生在不法侵害进行的当下。可她动手的时候,李尔已经是熟睡状态。” “那……”鄢杰显然慌了,“说她是个精神病呢?不是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吗?亦可一直被家暴,精神出了问题,这也说得通啊,我可以去找人开证明——” 他的话直接被沈启南打断。 “就算你拿出姚亦可有精神疾病的病历,争取到为她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那些鉴定人都有专业资质,是有病还是装病,你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吗?退一万步说,检察院在审查的时候,只要发现疑点,可以随时委托更高级别的鉴定机构重新鉴定。这些都不谈,我现在问你,你觉得姚亦可是个疯子吗?” 鄢杰显然被问糊涂了:“我们不就是为了让亦可不用坐牢吗?她是不是真的疯了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的话。” 沈启南回望而来,目光似一把匕首,能划开人的骨骼血肉。 “你看看她脚上穿的是什么?现在还不到秋天,家里还需要开空调,就冷到她必须穿这么厚的袜子吗?” 鄢杰看向姚亦可的脚,那双厚重保暖的毛袜子长过脚踝,已经被鲜血浸透。 在他的目光移过来的时候,姚亦可微微地瑟缩了一下,搭在膝头的双手也在不住颤抖。 沈启南看着她,平静地说:“你穿这么厚的袜子,是怕自己走路的声音可能会惊醒李尔,所以你连鞋都不敢穿,所以你的袜子上全是血,我说得对吗?”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物证和疑点,他看得出来,那些经验老道的刑警当然也能看出来。这一点足以证明姚亦可在作案前思维清晰、具备理性,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完全的认知。 鄢杰愣住了:“亦可,你……” 姚亦可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泪水滑落。 她遗传了杜珍如的美貌,五官原本极其标致,可现在眉骨绽裂脸颊肿胀,好似一条遍体鳞伤的兽。 良久,她哑着声音开口:“我真的,真的害怕他会醒来,他醒来一定会杀了我的。” 沈启南端详着她,忽然问道:“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找过李尔,或是他的父母、朋友,任何可能认识他的人,告诉他你坚持离婚?” 姚亦可摇头:“没有,我不敢。而且他跟他爸还有继母的关系也一直很差,我只见过他们一两次。他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以前认识的那些朋友都不来往了,现在的……我也不知道。” “那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李尔不出现,不打扰你的生活,你跟不跟他离婚其实也没什么影响?”沈启南语速很快,“否则只要想找,你应该还是有办法找到李尔的,或者直接起诉离婚。” 姚亦可立刻说:“我不会起诉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要离婚的事。” 沈启南又说:“姚小姐,我要问你一个可能有点冒犯的问题,除了李尔以外,你现在有其他的男朋友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姚亦可怔了一下,睁大眼睛,“当然没有!你知道我妈妈是因为姚鹤林出轨才跟他离婚的,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沈启南说:“只是确认一下。毕竟李尔出走之后,你并没有就离婚这件事做出更多努力,刚才也默认了只要李尔不再出现,是否离婚对你来说区别不大。现在又为什么忽然再次提出离婚呢?” 鄢杰听糊涂了,问道:“难道不该离婚吗?” 沈启南并没有理会鄢杰,而是看着姚亦可的眼睛。 “你应该知道,你只要拿出离婚协议,李尔就会发怒,你是在有意激怒他吗?” 姚亦可停下了胡乱抹着脸上眼泪的动作,今夜第一次出现了怒容。 “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在怀疑什么?”她身体前倾,泪水迅速在眼眶之中积聚,肿胀的面容神情狰狞,“我才是受害者,李尔他打我!他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甩到柜子上,扇我耳光,看着我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求他不要再打了——” 她侧过脸拨开头发,给沈启南看自己裸露的一小块头皮,那里的头发都被揪掉了。 “你竟然问我,我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等你自首之后,坐在审讯室里面,那些警察会问你更多更冒犯的问题,”沈启南很平静,“你完全可以假意顺从李尔,然后找鄢杰和律师,在他们的陪同下跟李尔谈离婚。甚至你本人都不用出面,委托律师去谈就可以了。” “自首”这个字眼同时惊动了姚亦可和鄢杰的神经。 鄢杰问道:“自首?亦可会坐牢吗?” 见沈启南不答,他更加急切:“我请你来就是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亦可能够不坐牢……” “你请我来,”沈启南把重音咬在了那个请字上,语气讥嘲,“是因为相信我的专业能力和判断。难道你认为我会有途径帮助姚小姐逃跑,藏起来,再偷渡到某个跟中国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去吗?鄢总,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明知场合不对,关灼还是侧过脸,轻轻地笑了一下。 鄢杰一时卡壳,姚亦可闭了闭眼睛,认真地问:“我只能自首,是吗?” 沈启南说:“自首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了。”姚亦可镇定下来,“但我想要你来当我的辩护律师。” “可以,”沈启南口吻很随意,“关灼去书房找纸笔过来,我们现在就签委托协议。” 关灼应声站起来,鄢杰不知道是害怕跟沈启南相处,还是害怕跟姚亦可相处,虚着声音叫住了关灼,说自己带他去书房。 纸笔拿来,沈启南手写了一份委托协议,是他执业以来最短的一份,只有寥寥数行字。 条款详尽的合同可以以后再签,这一张纸,是他给姚亦可安心的。 姚亦可签字之后,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她瑟缩了一下,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声线。 “我要自首……我杀了人。” 而鄢杰忽然下定决心似的,直勾勾地看着沈启南。 “珍如姐对你有恩,要是没有她,你也不会有今天。亦可是她唯一的女儿,你一定要帮她。” 闻言,沈启南望向他,嘴角一勾,似笑非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第6章 雨夜 警察来得很快。庭院四周都拉起了警戒线,有几名刑警在别墅内部勘查取证,法医对尸体进行初步判断。 姚亦可和鄢杰则被带上警车,驶向了城北分局。 姚亦可对自己杀人的行为供认不讳,并指认了厨房水池中的那把菜刀就是自己用来杀死李尔的凶器。 但她杀人之后第一个联系的就是鄢杰,他也是那段时间唯一一个进入过现场的人,要回分局接受问询。 关于这一点,在警察来之前,沈启南已经提醒过鄢杰。 他是开车来的宁樾山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路上及宁樾山庄内部都有不少摄像头,结合现场物证、通话记录,还有他晚上身在酒局的不在场证明,与李尔的推定死亡时间对比一下,走个流程排除嫌疑,很快就能离开了。 沈启南走出城北分局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 雨势不见转小,反而越来越大。 第8章 沈启南站在一个能避雨的地方,心中想着此案后续的流程,将几个重要的时间点列了出来。 他也已经从鄢杰那里得知,一年前姚亦可被李尔推下楼梯摔断腿那次,她的助理田弥就在一旁亲眼目睹了整件事,这个人现在还在鄢杰的公司里面任职。 当时的病历其实也是在鄢杰那里,要等他出来才能拿到。 再之前的几次家暴,姚亦可都没有报警,也不曾去过医院,但是她拍了不少伤处的照片,都存在一部旧手机里面,已经提供给警方了。 雨声就是最好的白噪音,沈启南心里想着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关灼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 直到一瓶矿泉水和一瓶橙汁被递过来,沈启南抬眸,目光在关灼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矿泉水。 关灼却笑了笑:“沈律,这两瓶都是给你的。” 他拧松了橙汁的瓶盖,递到沈启南手边。 关灼的个子很高,肩宽腰窄,舒展挺拔,倾身过来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点压迫感。 这里光线不够明亮,沈启南不习惯跟人离得这样近,接过橙汁喝了一口。 至于那瓶矿泉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关灼的手中。 他说:“我去开车。” 这次上车时,沈启南是坐在后面,之后报出一个酒店的名字。 他常年住酒店,团队里有不少人都知道。关灼设定了导航,将车子开上环线。 已经是后半夜,路上的车少了很多。燕城繁盛拥挤,如一头生猛野蛮的巨兽,到了这个时间,也终于闭上了它杀气腾腾的眼睛。 沈启南自上车之后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偶尔,他会看一眼关灼。 后座是一个很便于观察开车者的位置,关灼看后视镜时,会跟沈启南的目光对上。 沈启南神色坦然,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关灼也好似浑不在意,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沈启南看着关灼,想起他来至臻面试的那一天。 关灼有着非常亮眼的简历,名校法本,t14的jd,实习经历亦漂亮到无可指摘。 任何学校只要列在一处总有鄙视链,大家论起来,t14里面都能再分出个三六九等。但关灼的毕业院校,就算放在任何一家外资所的 target school里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档。 当时面试结束,朱路对关灼相当满意,却也非常现实地认为,至臻到底只是后起之秀,未必是关灼的首选,甚至可能只是他的保底选项。要说鄙视链,律所之间更加明显。 但面试通过之后,关灼很快就入职至臻了。 沈启南还记得面试接近尾声时,朱路问了关灼一个问题,要想做好律师,他认为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答案,逻辑思维、知识厚度、心态韧性……随便选哪一点都有很多可以展开的东西。面试者却可以从中看到回答问题的人,他们心中的取舍及本人眼中自己的最大优势。 关灼却回答,做律师,最重要是能够解决问题。 沈启南很欣赏这个回答。 错综复杂的案件,浩如烟海的法条,针锋相对的庭审,这些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有时会把人的眼睛迷住。 真正重要的,沉在水底待人发觉的,其实只是解决问题,律师应该是负责解决问题的人。 或许是出于这点欣赏,沈启南没有再去选择一位自己熟悉的律师,或是干脆找个代驾,他让关灼送他来宁樾山庄。 换句话说,他有意无意地给了关灼一个机会。 即使在接到鄢杰电话的时候,沈启南还不知道宁樾山庄里等着他处理的不是一桩纠纷,而是一个死人,但姚亦可的身份毕竟特殊。 特殊的地方不只在于她曾经是个有一定知名度的歌手,牵涉了不少经济利益,围绕她所发生的事情都有保密的需要,也在于她是杜珍如的女儿。 千头万绪之中,有一根透明的丝线,最终是牵在了沈启南自己的身上。 鄢杰和姚亦可的话里都有那么一次两次牵动了这根丝线,让它从看不见到看得见。 沈启南的视线落在关灼身上,谈不上锐利,却真有一两分的审视。 关灼今晚的表现不是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 好到如果不是他心理素质绝佳,就是城府太深。 沈启南的手肘架在座椅扶手上,指节顶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酒意是早已退却,头疼却有点要加重的意思。 在后方一辆车即将超越他们的瞬间,由后向前的灯光迅速靠近,一霎那晃入车里,沈启南看到关灼的衣领后面有一小块深色痕迹。 那是干涸的油漆。 几秒钟后,沈启南开口了,声音还是淡淡的。 “关灼,今晚发生的事情,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疑问,现在都可以问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关灼就知道沈启南先前这样看他,到底是在看什么了。 他的破绽在于,如此混乱突然乃至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他竟然自始至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一个不合适的问题都没问过。 正常人都有好奇心,而沈启南实在是太敏锐了。 这个想法出现的过程真正用时间来计算,可能不到半秒钟。而开车这个行为有一点附加的好处,关灼故意停顿了更久的时间,好像真的在衡量情势,思索自己应该问一个什么问题一样。 他在卖破绽给沈启南。 “我还真有一个问题想问沈律,在宁樾山庄的时候,为什么一打开门,您已经察觉到里面有问题,却不让我进去?” 沈启南的嘴角翘了翘,像是笑,又不是笑。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一开始我以为是里面的人身份有些敏感,不方便让我知道,”关灼说,“后来听到您给那位鄢杰先生分析情况,才发觉不让我进去可能对我是一种保护,沈律,我的想法对吗?” 沈启南说:“今晚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当然应该对你负责。” 其实这句话说得并没有问题,关灼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扬了下眉。 他心情反而更好,从后视镜里望过一眼。 沈启南微微颔首,明明浓墨重彩的一张脸,神色却无比冷淡。 “最后鄢杰跟我说的话,你听到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关灼没打算装傻故意问听到了哪一句,而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你不好奇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沈启南依旧淡漠,当中却好像有一丝微妙的讥诮,“比如说,我跟杜珍如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年杜珍如与丈夫离婚一事极为轰动,一众狗仔昼夜不歇围追堵截,想要拍到独家消息。 一段时间的蹲守之后,倒还真让有心人拍到几个年轻男人在不同时间出入杜珍如家的画面,而杜珍如对他们竟也是不避旁人的亲密。 外界纷传这才是二人离婚的真正原因,流言纷纷,甚嚣尘上,最后还是杜珍如的老东家辜氏出手摆平,渐渐才无人再提起。 姚亦可再情有可原,也是杀人凶手。鄢杰敢先斩后奏,把沈启南拉进这种麻烦事里,还说是因为杜珍如对他有恩。 什么恩?美人恩重的恩吗? 沈启南脸上略带笑意,等着关灼的回答。 他也承认这样带着一点隐含攻击性的问话对关灼来说有些不公平,他今夜不过是恰好在走廊上经过,被他看到抓了壮丁。 要是有人因为做事太妥帖而被上司起了疑心,那也实在太不讲道理,太没事找事了。 可沈启南心想,他本来就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而且,他也是给关灼抛了一道考题。 关灼的最终面试,这才是他给他的最后一题。 头痛加重了。沈启南难得出神,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姚鹤林的时候。 相比于杜珍如浑然天成的雍容华美,这个在学界极有建树的男人亦是长相不俗。他戴一副金丝眼镜,英俊儒雅,文质彬彬。 只是再文质彬彬的男人,被嫉妒攫取理智的时候,也滑稽难看到可怜可恨。 他出轨自己的女学生被杜珍如发现,离婚之后看到杜珍如的花边消息,却会恼羞成怒,前来兴师问罪。 姚鹤林在杜珍如家中见到沈启南,冲上来就要跟他拼命。 只因那些狗仔拍摄的画面中,出入杜珍如宅邸的尽是些年轻好看的男孩子。 姚鹤林以为杜珍如是同自己赌气。他能出轨女学生,杜珍如一样可以放任身边涌现无数狂蜂浪蝶,个个风流年少。 沈启南自小跟人打架动手是家常便饭,也就那两年稍微收敛了些。他面冷手黑,却无师自通地看穿杜珍如脸上哀绝神色,没真伤着姚鹤林。 姚鹤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当即指着沈启南的鼻子骂他破坏别人家庭。 沈启南吃了这个冤枉,神色一冷。杜珍如亦是连连冷笑,让人架着姚鹤林把他丢了出去。 第9章 姚鹤林离开后,杜珍如要替他向沈启南道歉,沈启南只是摇了摇头。 一个人的心里,总有些话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 那个时候,沈启南对杜珍如憧憬珍重,是因为猜测她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哪怕后来知道不是,那一点不能对人明言的微妙心境却曾经真实存在过。 沈启南的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被关灼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沈律,你会这么问,是因为经常有人这样揣测你吗?” 第7章 镜里镜外 后视镜中,二人目光相遇。 关灼的五官轮廓深刻,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非常专注。除此之外,更有一种明锐亮烈的东西,仿佛一触即发。 被人反将一军,沈启南反而觉得有趣。 他眉梢一动,嘴角微翘,脸上终于浮现出真实的笑意。 关灼又说:“我去书房找纸笔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些照片,有你和杜珍如女士的合照,旁边还有一张装裱起来的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面是你的名字。” “是我,”沈启南说,“鄢杰的话不算说错,杜珍如资助过我上学。” 这“资助”二字,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看沈启南如今从头到脚冰冷矜贵的精英气质,一身行头就超过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大概很少有人能想到,这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挣来、习得。 沈斌父母早亡,并没有其他亲人。他入狱之后,沈启南无处可去,被送入了福利院。 在福利院里生活的小孩,吃穿是不缺的,可能不够丰盛,可能穿的是旁人捐赠而来的旧衣服,但饭菜可以满足营养所需,即使是旧衣服,也足以遮蔽身体,御寒保暖。 沈启南的印象中,在福利院的那些年,他并没有挨过饿受过冻。 比起跟沈斌一起生活的时候,沈启南反而觉得是在福利院中得到了更多的照料。 但那是一个社会的阳光只能照到边角的地界,其余的部分仿佛是谁也看不到的灰白色,是一片无人在意的真空地带。 那才是真正的贫瘠和匮乏,时间一长,就转变为麻木。 福利院里充斥着烦躁疲惫的大人,各种各样的病孩子,偶尔有前来领养小孩的陌生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职业工作、说话口音都不尽相同,唯有眼神出奇相似。 那是挑选商品的眼神。 曾经有很多对夫妻都挑中沈启南,因为他长得实在是过分干净好看,哪怕那时他已经算是个大孩子了,用一句现实的话来讲,带回家也怕养不熟。 这时福利院的老师会低声说这个孩子不行。 那些家长总会追问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沈启南有一个正在监狱服刑的老爸。 等到沈斌出狱,沈启南还是要回到他身边去的。 听到原因之后,那些夫妻们再看沈启南的目光就又变了。 有探究,有怜悯,有鄙夷,有可惜。说复杂也不复杂,沈启南都看得非常清楚,其中什么成分,他一目了然。 后来沈斌死在狱中,福利院的老师也征求过沈启南的意见,如果有合适的家庭,他愿不愿意被领养。 沈启南全都拒绝了,他已经习惯了福利院的生活,不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形式上完备完全的家。 这点过去的经历,沈启南向来觉得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但也不必逢人就讲。 好比此刻,“资助”两个字已经足够解答很多东西。 沈启南看得出来,关灼就是那种氛围和谐物质优渥的好家庭里养出来的小孩,见识学识风度修养,处处优越,样样周全。他心里有答案,就绝不会明知故问。 两人之间对话的节奏几度变化,最后还是掌握在沈启南手里。 关灼将车开到酒店的时候,沈启南问他住在哪里。 且不说外面还在下雨,算算时间路程,如果关灼现在打车回去,恐怕在路上就能顺便看个日出。 沈启南直接为关灼开了一个房间,退房时间宽裕,他想在这里待到后天都可以。 他们一同进入电梯,轿厢内部四面如镜,顶灯洒落明净光芒,裁出二人颀长身影。 微弱的电梯运行声中,沈启南很随意地嘱咐了一句:“姚亦可的案子,你写一个辩护思路,周一给我。” 没等到关灼的回答,沈启南问道:“怎么,有问题?” 他跟人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眼睛。因为跟关灼接近十公分的身高差,沈启南不得不微微扬起脸。 这个动作却丝毫无损于他身上自然流露而出的上位者气质,依旧冷淡沉着。 关灼觉得沈启南完全就是一个独裁者,专横独断,说一不二。庸碌谄媚的人大概会被他直接处死,而得到他的垂青却没有自觉的人,也会被沈启南随手丢到后面。他不喜欢把一句话说第二遍,机会稍纵即逝,过期不候。 关灼不由得莞尔一笑:“没有。辩护思路我会写好发到你的邮箱。” 他的唇形优美,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加明显,有微微翘起的唇珠,下唇丰润,不失棱角。 莫名勾起了沈启南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几缕片段。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手心条件反射似的有些发潮,后颈犹如针刺,整个人浑身紧绷,强烈的羞耻感如海潮一样裹上来。 脑海中闪过的几个模糊画面被他强行驱散,沈启南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无端的联想。 大概是酒精还在影响他的大脑。 电梯先到关灼的楼层,他走出去之后,电梯门无声地闭合,轿厢之中只剩下沈启南一个人。 他放松下来,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沈启南脱掉西装外套,先给手机充电,然后点开几个工作群,把晚上没来得及看的消息简略看过一遍。 他的秘书刘涵发来的消息沉在了很下面的位置。 前天晚上,刘涵在下班途中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撞倒,踝部骨折,需要住院手术。 开头几条是在沟通交接工作,在沈启南回复好好休息之后,刘涵难得胆肥,发来一个抱大腿痛哭的表情,委委屈屈地叫他老板。 事故是发生在下班途中,刘涵又非主要责任方,人事部门会去帮他申请工伤认定,这是走流程的事情,不至于要沈启南过手。 他直截了当问道:“你怕我开掉你?” 刘涵期期艾艾的,换了另一个抱大腿的表情。 沈启南回复他自己正有此意,让刘涵好好想想,他在律所里工作了三年,耳濡目染,也应该学会了这种情况下要怎么维护自己的权利。 刘涵只笑眯眯回复了一句“老板大好人”,沈启南到现在才顾得上看一眼。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无意中又看到人事发来的关灼的卡号。 就在这个瞬间,手机微微震动,一条来自于关灼的消息出现在最上面。 “沈律,谢谢你。” 关灼原本是朱路手下的实习律师,刚入职不久,做的多半都是琐碎事情,没什么机会直接跟沈启南交流工作。 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框只这一条,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沈启南想,关灼谢他什么? 谢他的转账,还是谢他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让关灼尝试去写姚亦可案的辩护思路,隐含的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这是带教律师跟自己的实习律师之间才会发生的对话。 而关灼足够聪明,不会听不懂。 真要论起来,沈启南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说谢谢的人。 关灼衬衫领口那一小块油漆痕迹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沈启南静立片刻,给关灼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注意时限,准备好材料提交给律协,申请变更指导律师。 他不是那种身居高位就总喜欢让手底下的人来猜测他心思的人,而是习惯于给出清晰明确的指示,提高沟通的效率。 沈启南已经将关灼划入自己的地盘,就会给他一个切实存在的确认。 消息发出的瞬间就已经变成了已读状态。 关灼很快回复:“好的。我会抓紧时间。” 沈启南放下手机,转身去放水洗澡。 他身后是酒店套间视野优越的落地窗,窗帘徐徐合拢,远处的天际线一片淡青瓷白,雨渐渐停了。 沈启南摘去腕表,卸下袖扣,走进盥洗室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想到先前在电梯里的场景。 脸上的细微表情,不明显的肢体动作,都能出卖人的内心。 他在电梯里忽然陷入类似应激的紧张状态,即使关灼没有发现,他也根本无法骗过自己。 这种应激状态始于三年前。 沈启南一向保持着对自我的绝对掌控,无论面对任何局面,他都能迅速建立清晰的目标和路径,通常也能得到预期的结果。 他不会偏航,不会踌躇,不会陷入自我怀疑,不会轻易地被外界的人和事动摇内心,却可以影响甚至掌握自身周边的所有。 第10章 唯一一次脱轨失控,就是在三年前。 他跟一个陌生男人上了床。 在过量酒精带来的眩晕之中,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只记得对方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就可以抓着他的腰,冲撞的时候,像是要把他钉死在那里,完全不遗余力。 男人的头发偏长,因为姿势的关系,覆下来遮过眼眉。 沈启南看不清他的长相,被掐着脸吻下来。 那张唇形状美好,颜色淡红,会溢出很低很沉的喘息,烧烟舐蜜一般,漫进沈启南的耳朵里,令他视野失焦,浑身颤栗。 沈启南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醒来之后,剧烈的羞耻感把他整个人吞没,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此之前,沈启南从未跟任何人进入过亲密关系,遑论与人做这种事。 因为他漠视爱,也厌恶性。 这两个字眼相关联的一切,沈启南都认为不是自己人生的必需,仅仅是设想都会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他对于自我的掌控,他经年累月筑成的堤坝,出现裂缝竟然是如此轻易的一件事。 而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第8章 都想要就是都不想要 翌日,雨过天晴。 燕城植物研究所的家属院内,严鸣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在林荫道上。 刚过上午十一点,阳光正好,一旁的小篮球场中,几个小男孩在玩三对三。 篮球越过不算高的铁丝网,落到严鸣脚边。 他觑了一眼场地上的那群小孩,单手把球抛了回去,而后站在铁丝网前点了一支烟。 林荫道上,机车的声浪由远及近。 严鸣扭头,篮球场上的小男孩们也齐刷刷扭头,一辆重型机车转瞬开到眼前。 黑红配色极富侵略性,庞然强悍似一头钢铁猛兽。 严鸣看直了眼睛,下意识道:“我操我哥来了。” 车上的人个高腿长,单脚撑地,扬手摘下头盔,头发微微凌乱,林影光斑落了满身。 关灼淡淡地说:“操谁?” 严鸣在自己的嘴上捏了一下,字正腔圆道:“我自己。” 他到这时才想起手里的烟,慌忙将右手背到身后也已经迟了,灰溜溜低眉顺眼问道:“哥你能不能不跟我爸说我抽烟的事儿?” “把烟掐了。” “好嘞。”严鸣立刻走到垃圾桶边上,熄了烟扔掉烟头。 关灼说:“我不会主动跟严老师说,但他要是自己发现了,我肯定也不会帮你遮掩。” 严鸣沉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出来干什么?” “出来接你啊,”严鸣理直气壮地说,“我爸说你有三四年没来过这边了,怕你找不到我家这栋。前段时间我爸不是把腿摔了吗,那边是五楼,又没电梯,这边一楼方便些,就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严老师摔伤了腿?”关灼问道。 “没事,已经差不多好了。” 关灼心中有些歉疚,他回国已经两三个月,这才是第一次来看严其昌,还是因为严其昌周五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上一次通话的时候,严其昌语气严厉,指责他进至臻做律师完全是头脑发热的决定,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 关灼不反驳不抬杠,挂断电话,依旧我行我素。 时隔一月,严其昌方才气消,叫他来家里吃饭。 严其昌是a大的刑法学教授,学科泰斗,著作等身,也是关灼父母的至交好友。 用严其昌自己的话来说,关灼该叫他一声舅舅。因为当年一起在a大上学的时候,他跟关灼的妈妈周思容就是同门师兄妹,两个人关系非常好,差点真的结拜了。 后来关灼考入a大法学院,刑法学总论是由严其昌授课,他的毕业论文也是严其昌指导,二人又多一层师徒之谊。 严其昌为人方正,治学严谨。唯有一点,他脾气很大,气性也很长。但关灼知道他对自己向来是一片爱护之心,所以严其昌在电话里教训他,他都听着。 严鸣蹲在车头旁边,看完液晶仪表盘看定风翼,从表情来说非常想上手碰一碰,忍住了没敢,一边看一边赞叹:“这肯定是碳纤维的吧……” 没有男孩或男人会不喜欢这种钢铁玩具。 关灼摘下另一个头盔递到严鸣手上,头往后一偏:“上车。” 严鸣心花怒放,戴上头盔之后,忽然低头看自己的脚。 “可我穿的是拖鞋……” 关灼抬手把他头盔镜片放下来:“你光脚都行。” 呼啸而去。 一直到回了家坐在沙发上,严鸣还在回味刚才关灼带他兜的那一圈。 家中阿姨是做了许多年的,看待严鸣像看待自己的孩子,催促他赶快洗手吃饭。严其昌这时才从书房里慢悠悠走出,好像刚刚才发现关灼来了。 关灼心里好笑,也乐意陪严其昌往下演,叫了一句老师。 严其昌的面部线条似乎松弛下来一点,依旧很威严地说:“嗯,坐吧。” 关灼问道:“顾阿姨不在家吗?” 严其昌还没回答,严鸣洗过手走出来,拈了一个炸藕盒边吃边说:“我妈去桂南的热带雨林考察去了,我下周开学,估计她也回不来。” 严鸣今年高考,虽没考上a大,但也被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录取。 严其昌说:“你学校就在燕城,难道开学还得我和你妈送你?” 严鸣长叹一口气:“都说老来子得宠,怎么我就这么悲惨呢。” 眼看着严其昌要瞪眼睛,关灼笑了笑,插话把严鸣解救出来。 饭吃到一半,严其昌本想找个话头,跟关灼说说他进至臻的事情。严鸣投桃报李,插科打诨,说起高考后谢师宴上的趣事。 第二次严其昌又要开口,门铃响了。是他前段时间参加的一个学术会议,会后寄来了论文集,没寄到学校,反而送来家里了。 一顿饭吃到最后,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第三次打断严其昌了。 他捧一杯酽茶,让关灼跟他进书房谈话。 严鸣向关灼使眼色,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走进书房,关灼已经做好严其昌要语重心长的准备,哪知老头一句话不说,指着窗边棋盘,要跟他手谈一局。 严其昌酷爱围棋,不过水平一般,跟关灼对弈总是输多赢少,但执意要关灼执黑子,且不许故意放水。 这一局关灼并未刻意相让,中盘阶段,黑白双方势均力敌,看不出胜负。 一杯浓茶几乎喝尽,严其昌才缓缓开口,问关灼在至臻的工作如何。 关灼笑了,说:“暂时还没什么不好。” 严其昌从棋盘之上看他:“我本来想留你当我的学生,你说想出国留学。那好,德国,日本,都是不错的,能学到很多东西。你跑到美国去,读的是你爸爸读博的学校,也很好。我以为你会留在美国做律师,不回来了。” “我的口语水平,在美国当律师有点费劲。”关灼落下一子。 他明着说瞎话,气得严其昌立刻变了脸色。 “胡说八道。你十几岁读初中的时候你爸爸就把你送出去了,过了好几年才回来,你说自己英语不好,你当是严鸣啊?” 关灼笑起来:“一会儿严鸣该听见了。” 其实他知道严其昌的意思,当年严其昌想要他跟着自己读研究生,空下一个硕博连读的名额给他,将来最好就是按部就班搞学术,留在学校当老师。 他回不回国,选择面都很宽,去至臻做律师,那简直是儿戏一般。 在严其昌的眼中,律师这一行多是追名逐利、口啖腥膻之徒,不是关灼应该有的选择。 “你别觉得我在学校里,外面的事就一概不知道。俞剑波是什么人?法律商人,司法掮客,专做贪腐和涉黑的大案,不知道哪天就要翻船的人。你现在的团队,那个沈启南,他是俞剑波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他们平案子靠的是什么,你也要学?” 关灼又落一子,语气温沉:“我知道您是关心我的前途——” 话还没说完,就被严其昌提高声音打断了。 “你以为你现在跟我讨论的是前途,但实际上我们说的是人生,你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得发自肺腑,不是指责,当真是谆谆教导。 关灼不能再继续搪塞,一时没有答话。 书房门被敲响,推开一个缝隙。严鸣端了一个果盘进来,又拿起严其昌的茶杯,说去给他续点水。 这一打岔,严其昌的情绪也和缓了不少。 “不是阻拦你做律师,而是你要想清楚,自己最终要得到和实现的东西是什么,”严其昌看着关灼的眼睛,“是名,是利,还是你立志促进司法公正,要的是理想?” 关灼垂下眼眸,笑了一下:“我可以都要吗?” 第11章 严其昌说:“都想要就是都不想要。关灼,我怕你做不好律师,你不够贪婪。” 关灼明白严其昌的意思。 并不是只有金钱权势声名地位值得人去贪,理想与公义一样值得人孜孜不倦,上下求索。这也是一种贪。 知道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至关重要。 有时甚至就是一个人成事与否的关键,它让人一路走来,总是能知道方向,作出取舍,遇到再多波澜障碍也不至迷失其中。 迎着严其昌审视的目光,关灼认真地说:“老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严其昌最想要的回答,却是关灼现在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 他并不是不贪,他贪的是人。 他贪图沈启南。 严其昌注视他良久,忽而捞起两枚白子轻掷于棋盘之上。 “好了,”他叹一口气,“我投子认负,下不过你。” 关灼一颗颗分拣黑子白子,听到严其昌问他:“你回国了,去看过你父母吗?” 他收拢掌心一把凉而润的云子,放入棋罐,这才抬起头来。 “过几天就去。” 下一局,严其昌的布局和应对都很稳健。关灼有心要输掉这一盘,但不能输得太过明显被严其昌发觉,倒也是心无旁骛。 一局棋下了许久。 中途严鸣百无聊赖进来观战,他本来就是半吊子水平,也不做什么观棋不语的真君子,频频出声瞎指挥,严其昌骂他臭棋篓子,严鸣就顶一句都是遗传。 关灼在一旁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最后还是严其昌险胜,他心情很明显激扬起来,宣布晚上要下厨做一道拿手菜,干烧大黄鱼,被严鸣犀利点评道其实他也就只会做这一道菜。 严鸣的心思都在关灼那辆奥古斯塔暴徒1000rr上面,趁天还没黑,又下楼去看了好久。 他没有驾照不能开,就绕着拍了很多视频和照片。 晚上吃饭的时候,严其昌兴致上来,说要喝一点酒。 关灼还要驾车回去,不能喝,于是严其昌和严鸣分掉了一瓶红酒。 这父子俩酒量一脉相承,到这份上就算喝得差不多了。严鸣是发呆,严其昌是话多,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迹,跟关灼的父母又是怎么认识的,说到兴起的地方,去书房拿出了旧年的相册。 那相册好大一本,封面封底还是红丝绒的,一看就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 严其昌把相册放在腿上,熟稔地翻到其中一页。 “你看,这是我毕业之前,跟你爸妈在学校门口拍的……” 照片中两个年轻人,严其昌要矮一些,也更结实一些,对着镜头开怀大笑,关景元则是高高瘦瘦,头发凌乱,有种桀骜不驯的感觉,嘴角却歪了一下,显示出内心的欣悦与畅快。 周思容站在他身边,穿了一条碎花的无袖连衣裙,戴一顶帽檐很大的白色遮阳帽,完全像帆一样。 她一手挽着关景元的胳膊,一手翻起挡住脸的帽檐,笑得灿然明媚,眼睛亮晶晶的。 三个人都是风华正茂。 这不是关灼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他手机里面还有翻拍。 严其昌在一边说起他跟关景元不打不相识的故事。 关景元在a大读化学系。他跟周思容在火车上相识,明明都在一个学校,两个人认识之后却只肯写信。待信纸摞了一尺多厚,这才约出来见面,牵手的时候被严其昌看到,他还当关景元是在耍流氓。 两个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架,后来却成为至交好友。 相册翻着翻着,掉下来一张。 严鸣把那张照片捡起来,是几个学生跟严其昌的合照。 他发着呆看了一眼,看到照片上的关灼,一下子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拿着照片碰了碰关灼的手肘。 “哥你看,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啊?” 照片中的关灼头发偏长,略显凌乱,面对镜头也不笑,看起来有点难接近。其余学生把严其昌簇拥在中间,笑得青春而朝气。关灼个子高,站在最后面,一个与人群若即若离的位置上。 严鸣再看向此刻的关灼,总觉得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而关灼扫了一眼照片,随口道:“毕业答辩之后吧。” 他拿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一条新闻推送却占据了他的视线。 知名歌手被曝涉刑事犯罪,深夜被警方带走调查。 第9章 你来干什么 姚亦可杀夫的事情曝光了。 一段视频、几张照片迅速地在网络上流传开来。 “知名歌手”四字含着水分,是狗仔曝光明星丑闻时候的惯用套路,然而牵涉刑事犯罪这一点实在是耸人听闻,浏览量爆炸一般攀升,很快有人认出视频中的女子就是姚亦可。 在夜间匮乏的光线下,她的面目似乎显得有些模糊,身上只穿着一件长睡袍,在警察的控制下走出门厅。 另一张照片就更清晰一些,姚亦可手腕上一双明晃晃的手铐,被带上了警车。 还有人根据视频里的环境辨认出地点就是宁樾山庄,二十多年前杜珍如斥巨资买下这栋豪宅的时候可是上过报纸的,视频里的女子必是姚亦可无疑。 消息爆出是在周日午间,经过一下午的发酵,已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 明星艺人被警察带走,多数脱不开黄赌毒三个字。 有人猜测姚亦可一个年轻女子,视频中被捕的也仅她一人,多半还是因为吸毒。 又有人说视频中出警人数众多,还拉了警戒线,如果只是抓她吸毒不至于如此,姚亦可一定牵涉了更大的刑事案件。 一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 到了晚上,终于有一则蓝底白字的通报发布,回应了公众的疑问,为整件事情定了性。 姚某可因涉嫌故意杀人罪,目前已被城北公安分局依法刑事拘留。 杀人者是姚亦可,那么被害者又是什么人? 通报发出不过半小时,一则不知源头出处的消息便已经流传开来:她杀的是自己的丈夫李尔。 很快就有自称是李尔朋友的人出来说李尔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确已经失联两天。 这消息一出,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惊悚之后再唏嘘,说姚亦可为了李尔气死自己的母亲杜珍如,如今才不过数年,姚亦可竟然将李尔亲手杀死,堪称十足疯魔。 直到一个名为“小助理甜米”的账号忽然出现在网络上。 甜米自称是姚亦可的助理,说李尔人面兽心,对姚亦可长期家暴,还曾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自己当时就在旁边亲眼所见,又发布了姚亦可的病历和住院时的照片,x光片上断骨可怖,照片中的姚亦可苍白嶙峋。 沈启南看到这个账号的时候,脸上微微冷笑。 他没想到鄢杰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堪称无知者无畏。 沈启南一个电话拨过去,料定鄢杰不会不接。 但电话接通,鄢杰仿佛心虚,抑或是先斩后奏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死猪不怕开水烫,愣是一字不讲。 沈启南让他现在就来至臻,鄢杰犹豫一瞬,说姚亦可的事情曝光,公司上下乱成一团,他这里实在忙碌,是真的走不开。 沈启南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在宁樾山庄跟姚亦可签的那一张纸,有用没用,是沈启南说了算。帮不帮姚亦可,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鄢杰来了。 他还穿着沈启南上次见他时候的那身衣服,满面虚浮的油光,浑身烟味极重,像是这几十个小时之间没有休息过,只靠香烟强行顶住精神。 昨天晚上,鄢杰做过笔录,得以离开城北分局,一出分局大门就给沈启南打了电话。 他是精神紧绷到了即将崩溃的极点,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沈启南要他找出姚亦可的病历,提交给办案刑警。 鄢杰回到家中,翻找了近一夜,终于找出姚亦可当年从楼梯摔下,右脚骨折的病历,还有其他一些身体检查的结果和相关的缴费单据。他分不清哪些有用哪些没用,打算听沈启南的话,一并交给警察。 临出门前,鄢杰却忽然想到了姚亦可的助理田弥。 当时姚亦可被李尔推下楼梯,田弥就在一旁亲眼所见。是她拨通了急救电话,送姚亦可去了医院。此后漫长的骨折康复期,也一直是田弥在姚亦可身边小心陪护。 病历是物证,田弥就是人证。 鄢杰当即赶到公司,把姚亦可杀人的事情告知了几个心腹高层,准备做好舆情处置,研究怎么将损失降到最低,又让这个田弥立刻赶回公司。 做完这一切,鄢杰才终于得到空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小睡了片刻。 谁知等他醒来,姚亦可杀夫的事情已经曝光了。 事先一点行业内的风声都没有传出来,起源就只是一段拍摄者不明的视频。 第12章 鄢杰在这个圈子里面浸淫许久,有些办事手法已经习惯成自然,深知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因素就是时间。 眼见着各路猜测层出不穷地冒出来,鄢杰当即让田弥注册账号,发布了姚亦可的病历。 网络上的风向一时一变,再加上鄢杰公司的推波助澜,很快就有人为姚亦可摇旗呐喊,说她杀夫是面对家暴的勇敢反抗,是正当防卫,应当无罪释放。 家庭暴力这个议题,向来有隐秘而数量庞大的受害者群体,真正能得到救济的却少之又少,天然能掀动人的同情,激发巨大的讨论。 这股支持姚亦可的声量不断提高,很快压过其他,占据了主流。 鄢杰见到沈启南的时候,最开始还有些心虚,不一会儿就拿出下属整理出的舆情数据,说网络上带节奏的事情沈启南不明白,自己这招叫做釜底抽薪,绝对能帮到他。 “帮我?”沈启南淡淡地一笑,“鄢总的意思是要用舆论影响司法了?” 鄢杰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当即反问:“难道以往舆论影响司法的案子还少吗?” 沈启南的眼神极冷,鄢杰跟他对视片刻,莫名后背一寒,率先移开了目光。 “我明确告诉过你,姚亦可杀李尔不属于正当防卫。司法机关办案讲的是事实和证据,这个案子,不是你请水军博关注就能左右判罚的。” 而网络声量一旦形成便是摧枯拉朽,到时候面对判决,必然会有很多连事实经过都没有了解的人出来为姚亦可鸣不平,痛斥司法不公,说法律不保护弱势群体,只保护恶人。 沈启南冷冷地说:“你不是在帮姚亦可,你是在引导社会公众质疑司法的公信力。” 鄢杰沉默了。 “你找我来担任姚亦可的辩护律师,就要按照我的方法做事,”沈启南直截了当地说,“否则这个案子我接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鄢杰心里仍是有些不服,好像自己没日没夜地为了姚亦可的事情想办法,到了沈启南那里就只剩下添乱二字,起的全是反作用。 可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沈启南,深知他说话的分量,是真的怕他会就此撒手不管,下意识道:“别啊,亦可跟我就指望着你了。” 同时鄢杰也明白了,沈启南今天把他叫到这里,是来立规矩的。 “在这个案子上,任何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自作主张,要先问过我再去做。” 隔着一张办公桌,二人的状态原本类似于对峙,到了这个时候,鄢杰已完全不敢再有其他心态。他后悔自己轻率举动,只得连连点头。 可他心里一直也沉了一口气,沈启南话音刚落,鄢杰便开口问道:“那亦可的案子,你究竟打算怎么办?要我配合你没问题,但你也得让我心里面有个底吧?” 沈启南的神色依然冷淡,并没有因为鄢杰的示弱或者追问就起了任何波澜。 他只是稍稍抬了视线,看向鄢杰的身后。 玻璃内侧的百叶窗垂下半扇,显出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办公室的门旋即被敲响。 沈启南面无表情道:“进来。” 门被推开,鄢杰循声回望,看到走进来的那个人时,显得有些迟疑。 “沈律,”关灼不疾不徐地看了一眼鄢杰,“鄢总。” “你来干什么?”沈启南微微向后靠去,直视着关灼的眼睛。 “我看到了流传出来的照片和视频,还有城北分局的通报,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明,拍视频的人并不是我。前天晚上发生在宁樾山庄的事,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听到这话,鄢杰开始认真打量关灼。 视频爆出的最一开始,他的确怀疑过透露消息的人就是这个跟在沈启南身边的关灼。 毕竟那天晚上再没有其他人在场,而宁樾山庄这等老牌豪宅的物业人员也都是训练有素,又得到办案警察的告诫,绝不会拿自己的工作开玩笑。 甚至直到此刻见到关灼,鄢杰心里都还存着两分疑虑。 可关灼神色坦然,面对鄢杰复杂的目光,显得十分淡定。除却进门时那一眼,他的视线始终投向沈启南。 沈启南轻轻扬起眉,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他的语气平淡笃定,比起信任关灼,不如说是信任自己的判断。沈启南向鄢杰那里看了一眼,问道:“难道鄢总觉得,我的人会出问题?” 鄢杰连忙说:“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或许是某个物业人员偷偷拍摄的,要不然就是那个送我过去的代驾……最先爆出视频的是一个营销号,没有跟我们走渠道沟通,直接就爆料了。” 只是事到如今,再去追究拍摄者是谁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关灼从严其昌家赶来至臻,就是因为在几个同期律师的群里看到他们说沈律在所里加班。他没有中途耽搁,选择当面来说,撇清嫌疑。 而沈启南的回答其实在他意料之内,但真的亲耳听到的时候,关灼还是觉得心里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眸,低声说:“沈律,那我就先出去了。” 沈启南却说:“不用。鄢总想听我解释一下姚亦可这个案子的辩护策略,你也可以留下来。” 第10章 我们都是乌合之众 正如沈启南所说,这个案子跟正当防卫搭不上关系。 若是正在李尔施暴的时候,姚亦可奋起反抗刺死了他,下手或轻或重,都还有得辩一辩。可姚亦可挥刀之时,李尔已然熟睡,哪怕她的遭遇能引起人再多同情,也根本谈不上正当防卫。 鄢杰不理解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沈启南的所有安排,着力点都在于尽量揭露李尔长期以来的家暴行为。 他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出姚亦可的那份病历,难道只是为了争取办案法官的一点同情分吗? 鄢杰疑惑地问:“那亦可的病历,还有没有用?” 沈启南说:“当然有用。” 鄢杰等着他往下说,连身体都微微前倾,沈启南却另开了一个话头。 “今晚城北分局发布的通报,你已经看过了吧?” “肯定看过了啊,”鄢杰急忙说道,“要不是他们发那个东西,我的操作空间也不至于就这么一丁点儿。反正视频照片就是那么回事,咬紧牙死活不承认,总还是能拖一拖的嘛……” 他越说越有些火冒三丈的意思,沈启南打断道:“那通报上面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么?” 鄢杰一怔,通报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官方下场,点明了视频里被带走的女子就是姚亦可。 “通报上说,姚某可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依法被刑事拘留。” 关灼与鄢杰同侧而坐,见鄢杰始终一片茫然,这才开口。 闻言,沈启南的目光在关灼身上轻轻落了一下。 在工作中,他向来不会迁就跟不上自己思路的人,客户除外。但关灼显然知道他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城北分局的通报逾百字,关灼却是掐头去尾,摘出了最重要的那一句。 姚亦可涉嫌的罪名,是故意杀人。 沈启南说:“虽然发布通报的是城北分局,这故意杀人罪几个字还没写到检察院的起诉书上,但办案机关的侦查方向已定,可以说姚亦可的案子也就基本定性了。” 事发虽已过去两天,但这“故意杀人”几个字听在鄢杰耳中,还是让他心惊肉跳。他不懂法,可杀人偿命的道理却是人人都明白的。 鄢杰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让亦可主动自首,是不是就能不用判死罪呢?” 沈启南淡淡地看向他:“姚亦可是杀了李尔,却是在李尔的家暴行为和死亡威胁之后,因强烈的恐惧才动手杀人。两高两部发布的《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第二十条明确指出,对于因遭受严重家庭暴力,身体、精神受到重大损害而故意杀害施暴人;或者因不堪忍受长期家庭暴力而故意杀害施暴人,犯罪情节不是特别恶劣,手段不是特别残忍的,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的故意杀人‘情节较轻’。” 停顿了片刻,沈启南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也就是说,量刑幅度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他语气不重,节奏也缓,“姚亦可是自首,在量刑时也会从宽。但有一点……” 沈启南看向关灼,似有半分考较的意思。 他身后是整面的玻璃窗,透出外面霓虹深重,灯火华美,浑然一片艳色背景。沈启南端坐其中,肩背挺拔,姿态自然,一张冷静面孔,尤其凛然不可侵犯。 “姚亦可持利器对李尔的脖颈进行多次劈砍,有没有可能被认定为手段特别残忍?据她本人的说法,她是砍断了李尔的脖子。” 在沈启南的注视下,关灼显得很从容。 “这需要尸检报告出来,看到案卷之后才能确认。姚亦可使用的只是一把菜刀,结合她本人的体型,即使是在极度激愤和恐惧的状态下,她应该也缺乏砍断李尔颈骨的能力。而且按照姚亦可所说,在砍下第一刀之后,李尔已经惊醒,她是害怕李尔反抗才继续劈砍,看似残忍,其实是出于恐惧,而非一开始就有斩首的故意。” 第13章 沈启南微微点头,补充道:“菜刀,每个人家里都有,也可以说明她杀死李尔是遭受家暴之后的临时起意,事先并无预谋,主观恶性没有那么深。” 他二人说话时,一旁的鄢杰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插嘴打断。 娱乐圈里人精遍地,鄢杰这二三十年混到如今,头脑是不会差的,虽然不懂法,但一路听下来,得知姚亦可有轻判的可能,他这一颗心总算是落进了肚子里。 “那……那还需要我做什么?”鄢杰问道。 “那个助理田弥的账号不要再更新了,跟本案相关的一切信息也都不能在网上发布,还有……”沈启南略一停顿,“关灼,你觉得还有什么?” 关灼被点到名字,抬眸与沈启南对视片刻,转而对鄢杰说道:“鄢总,你能不能联系到李尔的父母?如果能得到被害人家属的谅解,对量刑是有利的。” “谅解?怎么谅解?”鄢杰愣住了,就算李尔跟他父母关系再不好,但死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哪家父母能做到谅解,他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你是说,赔钱?这……这不就是拿钱买命吗?” 闻言,沈启南甚至笑了一下:“你可以这么理解。” 鄢杰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就是之前关灼说得太含蓄,才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深深地一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他父母的。” 沈启南嘱咐道:“姚亦可的钱也许是你在管,但谈赔偿的事情你说了不算,姚鹤林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是姚亦可的父亲,这种时候必须出面。” 与杜珍如离婚之后,姚鹤林移民国外,定居北美,已有数年不曾回国了,跟姚亦可的关系也十分淡漠。但鄢杰原本就跟在杜珍如身边做事,后来又一直照管着姚亦可,他是能联系到姚鹤林的。 “嗯,这个我懂。” 沈启南又说:“让姚鹤林尽快回国,要是他有任何疑问,我来跟他说。这个案子现在还处于侦查阶段,如果能取得李尔父母的谅解,后面就有机会得到更大的辩护空间。” 跟沈启南见这一面,像是给鄢杰定了主心骨。 不知道是不是松了一口气的缘故,走出沈启南的办公室时,鄢杰打量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关灼,竟有几分职业病上身的意思。 上次在宁樾山庄见面时,鄢杰被李尔的尸首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只差没当场昏死过去,哪还有功夫琢磨别的事。 可今天一见,倒让他发觉关灼眉眼深邃,轮廓分明,且肩宽腿长,身材优越堪比男模。最紧要是他身上有种难得一见的气质,说不清道不明,深敛于内,尤其摄人目光。 鄢杰不假思索递出一张名片,开口邀约。 “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娱乐圈发展?” 关灼接过名片,笑了笑:“我送鄢总下楼。” “你认真考虑一下,”鄢杰犹未死心,停下步子,仔细端详关灼的五官,“我看人都很准的,你的资质是真的很好……可能就是个子有点太高了,将来不太好跟女演员搭戏。但没关系啊……” 走到电梯间,见关灼始终没什么表示,鄢杰又说道:“你在至臻做实习律师一个月赚多少?就说你们沈律吧,没个十年八年,你混不成他那样。可你要是红了,兴许就是三五个月的事情,到时候你随便接一部戏,就顶得上你们至臻所高伙一两年的创收。” 近些年娱乐圈热钱涌入遍地捞金,其他行业再能赚钱也不好相比。鄢杰虽然是有意夸耀,说的其实也是实话。 但关灼仍不见心动,反而笑了一下:“鄢总跟沈律认识很久了吗?” “对啊,怎么了?” “那同样的话,你有没有问过沈律?”关灼语气随意,伸手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这话就是拒绝的意思了,鄢杰回过味儿来,也不着恼,煞有介事道:“我跟你们沈律认识这么长时间,他喜欢什么我还真看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他应该是挺讨厌的。” 他眯着眼,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启南时,随口说起他有点像一部老电影里的某个男演员。 那时沈启南还是少年形貌,听到这话,定定地望过来。一张几乎莹莹生辉的脸上,瞳仁漆黑,眼白分明。盛暑的天气,鄢杰愣是被这眼神荡起阵阵寒意。 从回忆中抽身,鄢杰咧嘴一笑,说:“他不喜欢别人夸他长得好看。” 送走鄢杰,关灼想起了几年前他还在a大读书时听过的一场讲座。 主讲人正是沈启南。 鄢杰说跟李尔的父母谈赔偿是花钱买命,在那场讲座上也有人问出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沈启南已经有很盛的声名,受邀来a大法学院做分享。 有人觉得他办案角度犀利,游刃有余,时常衬托得对面的公诉方如泥人木偶哑口无言,对他心向往之。 有人觉得他不过是长袖善舞,庭上一派义正词严姿态,台下没准儿大行司法勾兑之事,对他嗤之以鼻。 还有人因为一两条网络上流传度颇广的“最帅律师”名单,争先恐后要来看一看沈大律师是否真有这样一副令人目眩神迷的好相貌。 慕名而来的实在太多,是以讲座现场座无虚席。 沈启南专业素养极高,思维敏捷,谈及深奥理论能够旁征博引,切中要害,说到实务问题更是深入浅出,细致入微。 到了提问环节,有人抛出一个大问题,说总有人说律师要有法官思维,问沈启南怎么看。 沈启南一笑,说在有法官思维之前,还是要先有法官助理的思维,比如说递上去的证据目录要做页码,装订时不要用订书针。 来听讲座的大一新生们还不解其意,大三大四那些已经有过法院或律所实习经历的学生却都会心一笑。 讲座时间有限,但学生们太热情,踊跃提问,一再超限。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戴眼镜的清癯男生争取来的。 他站起身,直言自己并不是法学院的学生,但也想得到沈启南的回答。 话音刚落,在场的法学生之中便有一些开始窃窃私语。对外行人来讲,最容易设问,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要有刑辩律师,为什么要给坏人作辩护。 可那清癯男生问的问题却更加犀利。 有钱判生,没钱判死。这八个字,沈启南怎么看? 他说自己了解到刑事案件里受害者及其家属出具的谅解书对量刑至关重要,实践中几乎总能获得轻判,哪怕是故意杀人罪,只要得到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也可能不会判死刑。请问这算不算是花钱买命? 这个问题犹如一颗小型炸弹,直接引爆了会场。 在场的法学生们交头接耳,纷纷自问,片刻之后竟有人径直起身发言驳斥。更多的人则把视线投向沈启南,想看他会如何作答。 是从刑法的目的入手,还是直接拿出最高法《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第九条规定,或是说刑事谅解书不过是作为酌定量刑情节考虑,在许多案件中作用其实有限,再不然就打打感情牌,说考虑这一点也是必要的司法关怀。 沈启南的回答却没有引用任何法言法语,他没有上纲上线,也没有避重就轻。 他说,说加害者“花钱买命”,就等同于指责受害者家属“以命换钱”,说这话的人维护的是自己心中的标准,而家属们需要面对的却是现实的问题,作为旁观者,我们都是乌合之众,而幸存者,他们身处真实的生活。 是悲悯还是救场,情怀还是作秀,没人能说得上来。 但这句话,连同说话的人,关灼始终记得。 第11章 印山公墓 沈斌忌日那天,沈启南驾车出城,去了一趟印山公墓。 这个地方他每年来一次,有时早几天,有时晚几天,不会特意推掉工作就只为在忌日当天过来,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扫墓和祭奠。 今年就恰好,忌日不在工作日。 跟从前一样,他是空手来的。 怀念需要浓度很高的爱来作为基础,沈启南没有。铭记也需要太深刻的仇恨才能维持,从这一点来说,沈启南也没有。 他每年都会来沈斌的墓前站一站,只不过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 不论哪里的墓园都很静,过道连过道,墓碑叠墓碑,像一沓劣质扑克牌背后的马赛克花纹。只是扑克牌的正面有花色,有点数,只要牌局不尽,起身翻盘都还有希望。但墓碑的背面还是墓碑,命运的牌桌上没人能赢过死亡。 沈斌死在入狱的第三年,他与同监舍的犯人斗殴,脾脏破裂大出血,监狱里面的医院条件有限,没挨到转院,人早死了。 最后就是这么些骨灰,下葬那天,沈启南走到墓穴旁边,低头向下看了一眼。 骨灰坛放在正中,外面裹着黄色的包布,空隙里塞着干燥剂。旁边还有一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沈斌入狱时身上的衣裤鞋袜,一点零钱,还有一只假的劳力士手表,是沈启南去领骨灰的时候,一并拿回来的。 第14章 这些东西,就是沈斌全部的遗物了。 按燕城的风俗习惯,第一铲土是要家属来添。沈启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跟一坛骨灰较劲,亲手扬了土进去。 一晃就是许多年。 沈启南走到沈斌的墓碑前,停下步子。 前后左右这些墓碑里面,就沈斌这一块是没有照片的。 在沈启南的印象中,家里从来不会有镜子这种东西。沈斌爱惜自己的相貌逾越性命,毁容破相之后,他性情大变,再也不肯照镜子,连偶然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都会勃然大怒,遑论照相了。 不过相片这种东西向来是用作纪念,一旦从活人的生活中离开,逝者的面貌很快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但沈斌不会。连相片都会褪色,沈启南要回忆起沈斌的样子,根本只要照照镜子就好了。 平心而论,沈斌并没有虐待过他,肢体或言语的暴力,故意给他缺吃少穿,这些都是没有的。沈斌不过是漠视他而已,偶尔夹杂一种难以概括的目光,阴郁地黏着在皮肤上,像一层沙砾。 很久以后沈启南才明白沈斌目光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含义丰富的憎恶,有时甚至混合着一种嫉恨。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沈启南怀疑沈斌透过他的身体,在看的是另一个人。 站在沈斌的墓前,沈启南惯例似的,想起了他跟沈斌见过的最后一面。 警灯的红蓝光变幻之下,沈斌的身影从漆黑之中现形。他头上有因为逃跑或是拘捕带来的伤口,鲜血蜿蜒下来,不是鲜红,倒似青色。 但沈斌看向他时说出的那句话,沈启南始终想不起来。那瞬间连警笛声,围观者的吵嚷声,楼道里匆匆的脚步声,四周阴暗的风声,他都听到了,就是听不到沈斌在说什么。 那时的感觉有点像耳鸣之前的一秒钟,不是纯然的静,而是世界忽然变得很远的声音。 几片花瓣被风裹挟,吹到了沈启南的脚边。 跟沈斌相邻的那处墓碑就没这么寡淡,大约这一两天内刚有人来扫过墓,鲜花自上而下地堆压了一大片,到这时已经有些发蔫。 印山公墓的管理向来不错,扫墓祭拜时是不准见明火的,因此那墓前只是一座电子香烛。倒是有两枚细细的烟头被丢到了沈斌的墓碑前,也在沈启南脚下,跟那几片花瓣绊在一处。 沈启南看了一眼,弯腰拾起烟头,包在纸巾里面,走出墓园时顺手扔掉了。 回程的路上忽然变了天,四面八方乌云齐聚,隐隐雷声由远及近,似一柄重锤反复落向大地,却是干打雷不下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往下淌灰色的雾。 燕城有近两千万人口,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印山公墓虽在郊外,但位置不算荒僻,开过一段路就抵近城市边缘,可见到几处楼盘和商业设施,路上的车和人都渐渐多起来。 沈启南久不来这边,不小心转错了路口。等他按照导航回到正途,先听到了一阵浑厚的轰鸣。 似野兽低吼的声浪之中,一辆重型机车破风而来。 那车体量巨大,仿佛真是一头钢铁猛兽,除轮胎之外几乎通体红色,红得极致纯粹,耀目惊心,好似风里燃烧着的一团火焰。 车靓人也靓。十字路口绿灯熄灭,那骑手稳稳立在停止线前,头盔、夹克、长裤、靴子,都是一色纯黑。 他肩膀宽阔,腰腹紧窄,线条极其精悍,是非常优越的倒三角身材,被夹克衫包裹,背后看效果尤其夸张。腿则结实修长,左脚随意踩着地面,不懒散也不紧绷。 这台车霸道骄悍,气场十足,可在这个人身下,他就压得住。 天阴气闷,沈启南把车停稳,刚刚将车窗玻璃降低一线,就看到他斜前方那辆轿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人探出头来。是个小男孩,正扒着车窗去看近旁的红色机车,一边看一边拼车上的标识涂装。 “du——ca——ti?妈妈!这是什么车呀?” 男孩声音响亮,语气却稚嫩,引得驾驶座上的母亲笑出了声,说:“头别伸出去,妈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车,你去问问骑车的哥哥。” “哥哥!”男孩立刻睁大眼睛,嘴甜得很,“哥哥你好帅啊!” 骑手微微偏过头,抬手将镜片移上去,露出深邃眉眼。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男人。 “ducati,”他说,“杜卡迪v4s。” 男孩一脸向往,立刻说:“我以后也要买一辆一模一样的车!” “别买,”男人踩在地上的左脚移了移,长腿很随性地向外打开,他手上也戴着黑色的手套,指尖在膝盖内侧比划了一下,像认真又不认真,“这车很容易烫到腿。” 这个路口红灯的等待时间很长,沈启南原本没有注意到前车跟机车骑手的对话,到这时无意中掠去一眼,恰好看到那人的侧脸。 竟然是关灼。 沈启南的视线停在他身上,认出关灼之后,他的身形也就变得熟悉起来。 除去姚亦可杀夫事件曝光,关灼匆匆赶回至臻的那次,沈启南见到他都是在工作时间,这人向来西装革履,规矩周正。他还从未见过关灼这种装束,浑身上下都透着野。 红灯已经到了倒数几秒,前车的车窗玻璃大敞,驾驶座上女人温柔的声音随即飘了出来。 “好了,把头伸进来,妈妈要关窗户了。” 男孩恋恋不舍地缩进去。轿车起步,几秒钟之后,毫无预兆地踩死了刹车。 右边路口忽然冲出来一辆黑色轿车,闯红灯疾速驶过路口,对面人行道上灯已转绿,两个行人走在斑马线上,听到嘶哑的发动机轰鸣声,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经被那辆高速行进的黑色轿车撞了出去。 两具身体被高高地抛起,在空中像是两只破烂的面口袋一样翻折扭曲,滚落到了地上。 黑色轿车再度加速,碾过地上一人的身体,横冲直撞地上了主街! 几乎是一瞬间,机车的声浪轰然响起,关灼抬手放下头盔镜片,已经驾车冲了出去,如一道火焰的弧线划过路口,追在黑色轿车之后。 沈启南轻轻蹙了下眉,右手在方向盘上一带,从两车空当之间径直越过双黄线,逆行片刻后左转疾驰而去。 十字路口处,先前被撞的两人一左一右俯卧地面,四肢扭曲,一动不动,提包和鞋子各自散落在四五米外,柏油路上血迹斑斑。 黑色轿车撞倒两辆电动车后继续疯狂向前,连撞数人之后故意变线,将道旁一个躲避不及的环卫工人卷入车下。周围的路人这时才意识到危险逼近,纷纷手忙脚乱地逃窜。连路上正常行驶的车辆都受到波及,慌乱中一头撞上了护栏,引发了连续的追尾。 关灼却从两车的缝隙之中加速驶过,继续对黑色轿车紧追不舍。 巨大的声浪之中,他已接近黑车车尾,却无法迫使对方停车。 黑车像是发现了这个追逐者,猛地一变向,车尾将空间挤死。沈启南追在最后,看清黑车动向的霎那,心往下一沉。 碰撞发生前的一瞬间,关灼险之又险地偏向驶出,在失控边缘擦着绿化带越上了人行步道,速度却缓了下来。 数百米后就是下一个十字路口,边上有一座纪念公园,对角两家商场,正是周六上午十一点,路口人流如潮。 连环碰撞之下,黑车车身已经多处破损,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惊恐的尖叫声四起,黑车好似一头嗜血的猛兽冲向人群。行人神色惊惶,四下逃窜,慌乱中摔倒一片,眼看就要葬身车轮之下。 千钧一发的瞬间,沈启南驾车冲出,径直撞向黑车侧面,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将黑车顶下了路面,砰地一声撞上了纪念公园外的围墙。 碰撞的瞬间好像连视野都收窄了,沈启南的身体被安全带扣死,安全气囊弹出,巨大的冲击感让他的意识短暂空白了片刻。 几秒钟之后痛感袭来,沈启南的胸膛剧烈起伏,到此刻才发觉脱力。 黑车的车头几乎已经撞烂,前挡风玻璃布满了蛛网似的细密裂纹,包括副驾在内的整个侧面都被撞得凹陷下去,整辆车已经形如报废,到处都是刮痕。而驾驶位的车门被围墙堵死,里面的人毫无动静,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沈启南一手撑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索着去解安全带,指缝间滑腻,满是冷汗。 也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秒钟,沈启南听到一阵癫狂的粗哑笑声自黑车中响起。 他皱了下眉,余光里却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走近。 是关灼。 他摘了头盔扔在路边,长腿一跨,直接踩上黑车瘪了大半的引擎盖,旋即一脚踹向挡风玻璃。 他动作幅度极大,踹得整辆车都在摇晃。本已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咵嚓一声,碎了。 关灼俯下身,就这么将驾驶座上的人生生拽了出来。 那人头上鲜血横流,仍在放声狂笑。关灼的眼神微微一暗,左手按着他的头砸向车顶。 第15章 沈启南警告道:“关灼!” 血丝飞溅之中,关灼手臂发力,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那人想要反抗,却已经无力挣扎,口鼻中喷出血沫。 “关灼!” 这一声清喝当头落下,咫尺之遥,关灼垂眸,这才认出眼前那辆熟悉的gls480,认出车里的人是沈启南,他的脸苍白如纸,汗涔涔的。 他松开手,任那血葫芦似的人摔了下去。 第12章 暴雨倾盆 警车与救护车赶来时,一道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有四人当场死亡,其余伤者被救护车送到了就近的医院,有人多处骨折,有人昏厥未醒,其中一名女子进入急诊不久就因为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而死亡。 伤势最轻的可能是沈启南,除了左臂内侧一处被安全气囊冲出的弧形伤口,他身上几乎没有外伤。但腰背部的剧痛让他完全无法移动,他是被抬进急诊的。 好在ct的结果下来,骨头没事,脑部、胸部和腹部也都没有内出血的状况,但是腰部挫伤严重,需要住院治疗。 那个驾驶轿车冲撞人群的凶手也被送入急诊,他双手被铐,全程有两名警察在身边监视陪同。 而在整个检查过程中,他仍在断断续续地大笑,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状似疯癫,把急诊室里不少患者都骇到了。 刺耳的笑声之中,沈启南离开急诊,被转入了单人病房。 他挂着镇痛消炎的吊瓶,脸色仍旧很苍白,换上宽大的病号服之后,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了。 护士为他调节了一下药水的流速,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沈启南低声说了句谢谢,护士走出病房之后,他才淡淡地转回了目光。 关灼就站在床尾,始终沉默,甚至也近似于面无表情。 沈启南从他脸上瞧不出心虚,也瞧不出抵抗。可是从他被送上救护车开始,关灼就几乎没有离开过他半步。 沈启南躺着,吊着水,也动弹不得,可他却是房间里更放松的那个。 而关灼立在床尾,理应居高临下,偏偏一言不发,嘴唇极轻微地抿着,像是一尊过于英俊的雕塑。 说对峙太过分,说相望又太混沌。沈启南久居高位,锋锐冰冷,不是什么人对上他的目光都能全身而退,可关灼就好像特别沉得住气。 良久,沈启南轻声说:“出去。”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这一句声气也很弱,轻得很飘忽,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可关灼的眼神却暗了一下,他微微错开目光,说:“我知道了。” 沈启南说:“你知道什么了?” 他偏过脸,似乎忍不住一般,很轻地咳嗽了一声,牵动得腰背处连着肋骨痛感弥漫开来,缓了一下才说:“出去找个地方,把你的手处理了。” 关灼低头看了一眼。 他手上原本戴着的手套早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他手上有不少伤口,指节处尤其多,大概是他把那人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 伤处都不深,但是左一道右一道,关节处破溃的地方连成一片,血迹干结在上面,看起来还是挺狰狞的。 他忍着才没让嘴角翘起来,关上门出去了。 大约一分钟后,病房的门径直被人推开,沈启南的眉梢一挑,看到两个警察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走在前的那个没穿警服,但沈启南跟公检法的人打过的交道太多,不会认不出来。 果然,那人大步流星走到病床旁边一米远的位置,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警察证,展开晃了一下,随即收回,开口就问:“你就是那辆gls 的车主吧?” “燕q96……对吧?”他报上车牌号,眼神相当锐利,“我们是滨西分局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沈启南语速挺慢,语气挺缓:“不好意思,我能再看一下你的警察证吗?” 说话被打断,那人也不恼,目光在沈启南脸上一刮,拿出了警察证,上前一步,用手指扣着证件展开,在沈启南眼前停顿了足足三秒,这才开口。 “燕城市公安局滨西分局刑侦支队,何树春。” 他身后那个穿警服的年轻小警察有样学样,也拿出自己的警察证,认认真真向沈启南自报家门。 “嗯,”沈启南用目光示意对方可以把警察证收回去了,“找我什么事?” 他的态度特别随意,不像接受警察的问话,倒像是这两个人来给他汇报工作的。 何树春说:“聊聊你见义勇为的事儿。” “这是身为公民应该做的。” 这话答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何树春笑了笑:“要么说还得是有钱人觉悟高呢,二三百万的车就这么往上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沈启南也微微一笑:“你是警察,不是保险公司来定损的吧。” “开个玩笑。”何树春正了脸色,“不过见义勇为是情操高尚,不能强求人人都有,但配合警察的调查工作,属于公民的义务……” 沈启南说:“这个当然,二位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也没什么,就想请你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明一下。”何树春让跟在身后的小警察记录着,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沈启南的讲述简短而精确,从他停在十字路口看到那辆黑车闯红灯撞人开始,讲到最后纪念公园门口人群密集,自己已经没有逼停对方的机会,只好选择直接撞上去,又着重说了黑车撞人后反而加速从路人身上碾过以及故意将那名环卫工人卷入车底的事情。 说到这里,沈启南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个人应该没有被我撞出什么问题吧?我看他被送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因为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多少有些无助和温顺,又刻意收敛了平时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气质,样子显得特别诚恳。 小警察立刻安慰道:“没事儿,他就是有点儿脑震荡,外伤也不算太严重,看着吓人而已……” 话没说完,何树春板着脸哼了一声,那小警察回身看看他,不解何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嘴,站到了他身后。 沈启南本来还想问问那开车的人是否酒驾或者毒驾,这两个检测肯定都已经做过,到这时候结果也应该早就出来了。 但何树春比他想得还要敏锐和老道,已经有了戒备,就不太好继续套话了。 不过,他最想问的还是那人的伤情,因为关灼动手了。现在也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这就够了。 何树春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那个骑摩托车的小子呢?听急诊的人说,他一直跟你在一起,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啊?” “我是他上司,”沈启南淡然地说,“他刚才出去了,就在你们进来之前,何警官没有看到吗?” 何树春咂了咂嘴:“没看见。对了,你是他上司,那你们俩是约好了出来的?一个开车一个骑摩托,挺有意思的啊!” “不是,我们是偶遇。而且我看到了他,他没看到我,是最后我撞车了他才发现的。我上午在印山公墓,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 “哦……原来是这样,”何树春拖长了语调,脸上有成分不太真诚的惋惜,“顺便问一句,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 “怪不得,”何树春笑得似乎别有深意,“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出去找找他,毕竟后面监控也拍到他了……” 沈启南当然不会有异议,他给那个小警察留了自己的手机号,说:“我姓沈,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像是真的有些疲倦,半转过头看着窗玻璃外侧成股的水流,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走出病房,那小警察无声地念叨了两句,忽然一拍脑袋:“头儿!我想起来他是谁了,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律师啊!叫沈、沈……” “小点声,”何树春瞪他一眼,“沈启南,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他站在走廊里,目光从前到后地扫过去,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护士站里,关灼侧身站着,一个护士正低着头帮他手上的伤口消毒。他占了长相的便宜,本来只想要一点碘伏或者双氧水,值班的护士仰头看到他,就决定亲自帮他了。 关灼手上的伤口不少,那护士年纪在三十开外,不紧不慢帮他处理,聊了几句做什么工作之后便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又说起自己的表妹在哪个中学当老师,似乎有牵线搭桥的意思。 闻言,关灼笑了笑,说:“谢谢,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护士本来还觉得有些可惜,可是听到关灼的语气,十分好奇,不由得又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灼垂眸,目光从自己双手伤口之上一掠而去,眼底有光流过。 像虎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森然美丽。 “如果不是这个人,我现在应该是一个杀人犯。” 第16章 第13章 十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微微带笑,显得英俊而轻慢。 那护士吓了一跳,捻着棉签的手指都忘了动作,下意识抬头看人,神色半是惊骇半是犹疑。 却见眼前的人目光越过她身后一瞬,随即低下头向她说了一声谢谢,又取下她指间棉签,说之后的他可以自己来,从神情到语气都温和明朗,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她自己的一个幻觉。 关灼向走廊上那两个正在等他的人踱步而去,他手指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完,但走出护士站时,他看也没看,把手中的棉签丢入了装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 “何警官。” 小警察正习惯性地要拿出自己的警察证,忽然听到这一句,愣了一下,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说:“老大,你认识?” 一旁的何树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插在兜里的手却无意识地搓了搓烟盒。这是他拿不准自身判断的时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真见鬼了,作为刑警,他很多时候最依赖的就是自己的判断。 “以前办案子的时候认识的。” 何树春的口吻漫不经心,答得粗糙。听在关灼耳中,他却淡淡地笑了。 小警察不疑有他,上前一步,道明来意。上午发生在纪念公园外那起驾车冲撞人群的事件,他们调取了监控,不仅看到关灼追车,也看到那黑车被撞停之后,关灼踹碎挡风玻璃将人拖出来的画面。 “遇到这样的事情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值得鼓励,”小警察拿腔拿调,忽而话锋一转,“可那人都被逼停了,应该打电话报警,等我们来处理,你把人从车里拽出来暴打一顿,这行为什么性质,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你还是律师呢……” 他说话时,关灼一直听得很认真,神情平和,姿态也松弛,看不出丝毫的抵触,跟监控视频里那个暴戾的身影判若两人。 直到听到“律师”二字,关灼想起这两个人从走廊上过来的方向,那边是沈启南的病房。 他看了何树春一眼。 那厢小警察还在苦口婆心,先是说事发路口行人众多,有不少人都拍到了关灼动手打人,还放到了网上,又说如果他真把那人打出个好歹来,好事变坏事,他一样要承担责任。 其实他们早就给那个司机做了详细检查,那人既没喝酒也没吸毒,神智清醒得很,是欠了大笔赌债走投无路,驾车撞人,就是为了报复社会。 而黑车碾压路人,强行把那个来不及躲避的环卫工人卷入车底,就发生在关灼眼前,面对如此惨烈的现场,他生出激愤之心,下手失了轻重,也都说得过去。 但是批评教育这回事,要是批评没力度,教育也就没效果。这是何树春的话,小警察奉为金科玉律,对着关灼故意把话往严重了说。 半晌,何树春才开口,说好在那人也没什么事儿,这次就算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一定要尽快报警。 他没说的是,五人死亡,还有两人重伤,一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是跑不了的,根据以往类似案件的判决结果来看,这人极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按他的逻辑,一个本就该死,且早晚要死的人,打了就打了。 何树春自上而下打量关灼,目光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停留片刻,对身边的人说:“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他单独说几句。” 那小警察稍微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特别当回事儿似的原地掉头往另一边走。 人都走远了,何树春问道:“行啊,一看见我就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关灼笑了笑:“在急诊的时候,看到一个交警跟你说话。” 事发时最先赶到的是执勤交警,这不是简单的交通肇事,而是刑事案件,何树春看到监控就一定会来找他,合情合理。 何树春说:“那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我打人了。” 他态度这么自然,答得这么流畅,何树春都气笑了,说:“刚才跟你都白说了是吧,从心里没觉得自己错了,是不是?” “没有,”关灼迎着何树春的眼神,不闪避,也不隐藏,“我不该动手打人。” 何树春没再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忽然撂下一句:“病房里那个人,我看着挺眼熟的。” 身为刑警,他有过太多从别人嘴里撬话的经验了,深知想要得到关键信息,突然发问是特别好的手段,要的其实不是那个回答,而是回答的瞬间,人怎么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反应。 可关灼的表现,很静。 他说:“十年前见过一面的人,你也记得?” 这话就算是直承其事,关灼的坦然让何树春多了几分踏实,语气也轻松起来:“当刑警这么多年,天天看监控录像也该练出来了,反正我见过的人,我都记得。” 关灼笑了笑:“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 何树春说:“我知道你大学学的是法律,可没想过你现在是在沈启南手底下工作,他是——“ “是柴勇的辩护律师。” 而柴勇,是十年前杀害关景元和周思容的凶手。 关灼面无表情,替何树春把他后面的话说出来了。他知道何树春这个人其实粗中有细,刚才另一个警察在的时候,何树春就只说是因为办案才认识他。办案的过程中会接触很多人,当然也包括受害者家属。 “问题就在这里,”何树春直视关灼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那个案子开庭的时候,我去旁听了,我就在现场,所以我才记得沈启南。” 关灼说:“那你应该也记得,那天庭审的时候,我都做了什么。” 何树春立刻警告道:“那时候你还不满十六岁,可现在你已经不是未成年人了。” 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也可能是真的有些无奈,关灼笑了。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病房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扇宽阔的窗户,外面风未停雨未住,一道闪电在灰色的浓云中穿行,数秒钟后雷声响起,听在耳中,似能摇撼人的肺腑。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关灼认真地说,“但我不会。为什么要保障刑事被告人的权利,如果你想听,我可以从现在给你讲到天黑。连这个都理解不了的话,我才是真的十年来毫无长进。” 仇恨是世界上最犀利的武器,握着它的时候,人不是变得更重,而是变得更轻。 何树春张着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良久才说:“我不明白。” 关灼知道,何树春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在沈启南身边工作,想做律师,这世上遍地是选择。何树春是刑警,见过的恶实在太多,看人天然要带着三分怀疑的视角,关灼可以接纳,但无意解释,他也不需要何树春明白。 眼见那小警察无处可去,已经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圈,他穿着警服,很容易引来别人的目光,最后不远不近地靠在楼梯间防火门的旁边,每过一段时间就向他们投来一眼。 关灼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 但离去之前,他还是向着何树春真诚地道了谢。 “疗养院的人告诉我,我在国外的时候,你去看过我外公。何警官,谢谢你。” 何树春坦然受了,问:“下次再去看他,他还能记得我吗?” “应该不能了吧,”关灼笑着摇了摇头,“老头儿连我都不记得了。” 何树春的目光盯着关灼的背影,直到他走进沈启南的病房。 “老大,我看他挺有礼貌,挺温和的一个人啊,怎么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好像还挺谨慎的?他有什么问题吗?除了动手打人,但那种情况下也能理解吧,现场太惨烈了,那孙子撞了人还敢笑……” 何树春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目光复杂。 “待人接物温和,那是因为家里面教得好。可这小子真下手杀人放火也不会眨眼,那是心里的凶性。” 第14章 手心里的一道疤 其实沈启南并没有真的睡着。 镇痛的点滴在发挥效用,但不适感依然很强烈。腰伤让控制四肢都暂时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沈启南根本无法调整姿势。他陷在被单里,身体僵硬似一截标本,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给受伤的腰部带来压力。 除此之外,左臂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有种正在不断肿胀和发热的错觉。 比起单纯的疼痛,沈启南更不喜欢,也更不耐烦的是这种失去对自己身体控制的感觉。 他尝试着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关灼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说:“你别动,我来。” 他取了水杯,拿起来之前以指背轻轻触碰杯壁,觉得温度可以,才握着杯子俯身靠近,另一只手调整了吸管的朝向,轻而稳地凑到了沈启南的唇边,他一转头就能碰到的距离。 这个姿势居高临下,关灼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沈启南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第17章 他偏过脸,将吸管衔在唇间,长长的眼睫低垂。目所能见的肌肤都是冷白,白瓷一样,细腻而柔润。 透明吸管里水位上升,抵近沈启南的嘴唇,非常轻微的振动传递到了关灼的指尖。几厘米的距离而已,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碰到。 或许是因为疼痛,沈启南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像被揉过之后轻微失水的花瓣。 但关灼控制得很好。 沈启南抬眼,示意他可以了。 他的目光在关灼脸上一勾,看着他放下杯子,直起腰,还向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礼貌距离。 关灼的表现,其实有点超乎沈启南的预料。 他一向很擅于对他人的用意做出判断,很少会有出错的时候。做诉讼,辩的是法理,辨的却是人心人性,看人准才能看事准。 可面对关灼的时候,他的判断时常会失灵。 朱路被吊销执业证离开至臻,沈启南把关灼转到自己名下带他做案子,刑事部里人人都看得到,背后自然少不了猜测和讨论。大家都说那一桶红油漆,关灼挨得实在很值。还有那个跟他同期入职,一起在朱路手下工作的实习律师张亚齐,周一开会时见到关灼在沈启南身边跟进跟出,连神色都忘了掩饰。 只要不影响工作,沈启南根本不在乎底下的人那些各异的心思,但不代表下面发生的事情,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但关灼的应对可以说是游刃有余,滴水不漏。一点波澜还没掀起来,就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摆平。 要做到这一点,智商情商缺一不可。沈启南从关灼身上看到一些他这个出身和背景的年轻人少有的东西,比如说,稳定,还有厚度。 但今天那个把人活生生从车里拽出来施以暴力的关灼,是沈启南没想到的。 锋利与凶悍俱在,强横到近乎野蛮。 野这个字,轻一分就是飘,重一分就是浑,都不是什么好词。 沈启南说:“刚才有两个警察过来,说要了解一下情况,在外面的时候也找过你了吗?” 关灼点头,说那人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所以警察对他也只是批评教育,不会真的找麻烦。 这在沈启南的意料之中,他没有闲聊的兴致和精力,所以问话都是单刀直入,目光也始终直视关灼,清亮平静。 片刻之后,关灼又说:“沈律……” 沈启南以为他终于沉不住气,要开口解释一下自己打人的事情,毕竟这在顶头上司面前,不是一个加分项。 没想到关灼说的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医生说你腰上有旧伤,所以这次受到冲撞才会这么严重,需要卧床一周,之后也不能久站久坐,下蹲或是拎重物。还有,医生建议你要加强锻炼……” 沈启南微微地挑高了眉梢。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关灼的反应很快,自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让沈启南看清来电显示。 电话是他的秘书刘涵打来的。 接通之后,关灼向着病床倾身下来,右手握着手机靠近沈启南的耳边。 沈启南能闻到关灼手上轻微的碘伏味道,他想说自己是腰伤,不是瘫痪,接电话这样的动作他自己可以做得到,可是刘涵已经在电话那边开口了,没有给他中断的机会。 原来刘涵也是在这间医院做的脚踝手术,又住了几天院。上午那起驾车撞人的恶性案件,网上有不少视频,有些打码打得不够精细,露出车牌号来,让刘涵认出那是沈启南的车。 他恰好今天出院,又知道这起事故所有的伤者都被送来这间医院,让女朋友推着自己的轮椅跑到急诊找了一圈,没找到沈启南,先前的电话他又没有接,自己先把自己给吓到了。 得知沈启南并无大碍,刘涵想来病房看看他。 这是好意,但沈启南拒绝了。他说话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见义勇为这件事是计划外,受伤也是计划外,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但也不过如此。 好在刘涵在沈启南身边待得时间长,很能适应他的脾性,自己也不觉得尴尬,又问沈启南是否需要请护工,他可以去联络,堪称把秘书这项工作做到了家。 见沈启南没有直接开口拒绝,刘涵又说:“老板,一个人住院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在至臻,刘涵对沈启南的称呼向来是“沈律”,很专业也很规矩,没有旁人在时开口叫他“老板”,那反而是独一份儿的,更近也更真实。 恰好在这个时候,有护士进来给沈启南拔针。她动作相当娴熟,指尖摁在药棉上,说:“多压一会儿。” 这个电话时间不短,过程中沈启南已经用眼神示意,自己抬手接过了手机。他没有第三只手去按药棉。 关灼说:“我来吧。” 他绕过病床,拇指按住药棉轻轻施力,其余四指自然而然地半握住沈启南的手,同时向那个护士笑了笑,说:“谢谢。” 单人病房非常安静,这两句话虽然是正常音量,却清晰无误地传到了电话那边。刘涵似乎会错意,问了一声:“老板,你是已经找到护工了吗?” 沈启南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说:“不是,是关灼。”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刘涵迷茫地问道:“啊?” 沈启南觉得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直接挂断了。 关灼还握着他的手。 因为输液,沈启南的右手很凉,而关灼的手心干燥温暖,是一个极其稳定的热源,让沈启南冷到有些麻木的指尖泛起了暖意。 或许是因为这个,或许是因为跟刘涵的通话让他分了心,沈启南没有像以往那样,对来自于他人的肢体接触感到厌烦。 他开口,声音有点低:“可以了。” 关灼松开手,坐在了床边,似是有话要说。他还是那一身黑,衣服上有尘土有血迹,只不过混在黑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沈启南在等他开口,表情很淡。到这份上,他其实也并不真的在意关灼那堪称悍戾的一面,他自己年少的时候做过比这更出格的事情。 “我会对那个人动手是因为……我爸妈也死于这样的‘车祸’,甚至没有等到救护车来。当时我还在国外,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关灼的声音淡淡的,“我一开始不能够相信,买了最早的机票回来,但我就连亲眼确认这件事都需要等十几个小时之后,等飞机落地。” 关灼停顿了一下,说那个凶手也是为了报复社会,驾车无差别杀人,后来他看过现场照片,看一眼就永远忘不掉。 他说今天上午自己去墓园看了父母,在他们的墓碑之前站了许久,出来之后就遇到了那辆车,看到路上的人撞得四肢断掉,断骨刺破血肉,再被轮胎碾过。他追出去,把那人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行动。 “你父母葬在印山公墓?” “对。” 沈启南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他们的对话就截停在这里,没有人再开口说什么。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很近,又好像很远。 上一次下雨的时候,沈启南也是跟关灼在一起。是从宁樾山庄回来的路上,关灼在前面开车,他坐在后座,冷静地观察着这个人,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沈启南还记得自己那时对关灼的判断,好家庭里养出来的小孩。 不单单是说优渥的物质条件,这样的家庭,会有丰饶的爱、信任和理性来支撑。沈启南没有类似的体验,但并非不能想象。 在一种或许有些奇异的心绪中,沈启南睡着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缓慢而又坚决。关灼坐在椅子上,姿势始终没有发生过改变,他一直注视着病床上的沈启南。 而后他调整了坐姿,向那个已经入睡的人靠近过去。 沈启南左臂的衣袖是叠上去的,小臂内侧有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造成的伤口,此刻裹着纱布,依旧有很淡的血色洇出来。周边还有大片的淤青,不自然地肿胀着,迫使他在平躺的时候依然保持手臂展开的姿势,手心也自然而然地向上。 关灼伸出手,将沈启南虚虚蜷握着的手指打开,露出掌心一道长长的,泛白的伤疤。 回想起自进入至臻到现在跟沈启南的每一次接触,关灼确定,沈启南已经不记得他了。 但这道疤,却是他给沈启南留下的。 第15章 蝴蝶刀 离开医院,关灼去了纪念公园外的那个路口。 两辆车都已经被拖走了,路口也恢复了正常交通,一场大雨把地面原本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有纪念公园外那道围墙上还留存着撞车的痕迹。 他那辆杜卡迪还在,头盔却找不着,大概是被人捡走了。 关灼打了个电话找人来把车运走,独自回到一个他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第18章 家,或者说,曾经的家。 滨西有几个别墅区,个个浓荫绿树,别有洞天,那味道非得是金钱才能堆砌出来的疏阔雅致,可惜再好的房子长久无人居住,无论怎样精心维护,内里也有一种沉闷的萧条。 关灼走进前厅时,雨已经停了。 橙红的落日从天边浮现一瞬,即刻向着地平线掉下去,余晖晕开,再穿透玻璃照进来的时候,已经十分黯淡。 厅里的一切家具及陈设都蒙着大块的白布,褶皱之间坠着浓郁的阴影。比起关灼,它们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这栋房子由关景元买下,作为他与周思容结婚十年的礼物。 搬进这里的时候,关灼记得自己还没有上小学。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这里度过,后来稍大一些,关景元送他去国外读书、训练,一年在家里住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月而已。再后来,就是关景元和周思容的葬礼之后,关灼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年。 此刻他回到这里,在光线逐渐暗淡的厅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几秒钟,或是几分钟。 他顺着楼梯来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这些年来,关灼一直请人对这里清扫维护,所以室内并没有很多灰尘,所有的东西也都还保持完好。 他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只盒子。 盒子不小,也有点分量。里面大部分东西是周思容放进去的,比如关灼小时候亲手做的母亲节贺卡,掉的第一颗乳牙,刚开始练字时候用的钢笔,秋游时捡回家的树叶做成的标本,小溪里摸回来的有花纹的石头,诸如此类的物件。 有些东西关灼自己都想不起来究竟有什么意义了,但周思容都好好地收着。 不过有两样东西,是关灼自己放进去的。 一个是他十五岁时在青年游泳锦标赛上拿回来的200米蝶泳金牌,关景元为此非常骄傲,甚至想把这块金牌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但那个时候的关灼觉得,他还会有很多块金牌,全国的,世界的。 所以他把金牌收在这个盒子里,作为人生中一个特别又不算很特别的瞬间。 那时,关灼不会知道,仅仅不到一年,他会因为右臂肱骨粉碎性骨折而失去站上最高领奖台的梦想。 他带着两块钢板和十六根钢钉出了手术室,十七个小时之后,接到了来自国内的电话,被告知关景元和周思容死于一场车祸。 其实那不能算是完全的车祸,真正的致死原因,是几十个小时后关灼乘飞机回国,在停尸房里父母的遗体之前得知的。 肇事者驾驶货车,在接连撞倒数人之后,撞向了正常行驶的关景元。轿车对上吨位数倍于自己的货车,受损严重。可关景元和周思容却是被那个肇事者持刀砍死的。 明明是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连续发生的事情,可是有些记忆很鲜明,有些记忆就残缺成空白。 关灼不记得飞机上那十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记得停尸房里外公看到遗体之后因为过于悲痛而晕厥的一瞬间,记得他被送去的那间医院外墙的颜色很难看。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也不记得自己在公安局那条走廊上站了多长时间,但记得那种一直在持续,无孔不入的尖锐疼痛。 他分不清是骨折的伤处还是什么地方,耳朵里面轰隆隆的一直在响,像有人拿着一只梆子在他耳边不断地敲,耳鸣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分辨别人说话要靠口型。 他把药片塞进嘴里,但是口腔和舌头都干燥如灼烧,他咽不下去,最后跟别人要了一杯水。 药是给他做手术的医生开的,医生说他不能够出院,不可以坐长途飞机,但最后也只好妥协。送他去机场的是他的体能教练adam,adam想陪他回来,可是没有签证,最后只是用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他说,guan,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 关灼知道这不算是好好照顾,医生开给他的是强效的阿片类药物,不可以这么吃。但那个时候他迫切需要一点什么,随便什么,来消止那种尖锐的疼痛。 他很快就找到了比止痛药更加见效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仇恨。 在他不知道在那条走廊上站桩多久之后,办案的警察走出来,把他带到里面。停尸房那里见过一面,关灼记得这个警察的名字,他叫何树春。 何树春拿他当作小孩子,见他还没吃饭,就把自己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放到他面前。 关灼左手不会用筷子,何树春拆开一桶泡面,把里面的叉子倒出来,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关灼用叉子吃米饭,何树春用筷子吃泡面。 何树春说:“我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你不算是最难缠的。吃完饭,打电话给你家里人,让他们来把你接走。” 关灼抬起脸来,神色很平静:“我没有其他的家里人了。” 何树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忙得实在脚不沾地,让关灼在办公室里好好待着,晚上他送他回去。 何树春离开之后,关灼将目光移向了他的柜子。那柜子上面有锁,可是何树春走得太急,忘了拔下钥匙。 关灼从柜子里找到了柴勇的案卷。 这两个字,凶手的名字,关灼像要把它们刻在眼睛里那样记住了。 案卷里有尸检报告,有现场照片,有证人证言,还有柴勇的数次讯问笔录。 在撞车之后,他从货车里带下来的是一把砍刀。他把已经不能动弹,但是依然还有意识的关景元从车里拽出来,第一刀砍在他的头上。 因为使的力气太大,刀嵌在他的头部,甚至无法取下。 柴勇身上还有第二把刀。他用这把刀刺穿关景元的脖子,随后绕行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捅向周思容的腹部。 尸检报告上,周思容的死因是肝脏、肝动脉破裂及肝静脉断裂致使的失血性死亡。 报警的是路边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柴勇没有逃跑,就停留在原地,被捕的时候,他竟然在笑。 问到杀人的原因,柴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里面有颗肿瘤,不知道哪天就爆了,可是雁过留声,人死留名,他也想要有人能永远记得他,好名声他这辈子是留不下了,只好走这条路。 为什么选择开车撞人? 他说,开车撞人,撞死很多人,可以上电视,上新闻,全中国的人都会知道他。 为什么最后要撞那辆车? 他说,因为他们挡路了。 讯问笔录里面,每一页的页底都有一行手写的字:以上笔录我看过,跟我说的相符。 旁边有签名,字上捺手印。 关灼看的时候是一页页翻过的。每一枚血红的指纹,就在他的手边,也烙在他的眼底。 何树春因此吃了处分,因为他的疏忽,让受害者家属看到了本不应看到的案卷。 但没有人去苛责关灼什么,在他们眼中,他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十六岁少年。 柴勇驾车撞人,致使三人死亡,两人重伤,又在撞车之后持刀杀死两人,堪称罪大恶极,丧心病狂。民情汹汹,这案子办得很快,仅一个多月就移交市检一分院审查起诉。 开庭那天,有不少受害者家属旁听,关灼也在其中。 他右臂打着石膏,左腿也绑着支架,是坐轮椅来的。 过去两周时间,他来过燕城一中院好几次,门口安检处的那几位法警都认得他了。 案子到了法院,想要面见法官陈情的受害者家属不止他一个。其实家属们无权阅卷,又不懂法,即使见到承办法官,也无非是哭诉外加请求重判,法官办案压力极大,没有时间这样消磨,所以并未同意会见。 可关灼次次被拒绝,下次仍然会来,来了就安静地等着。燕城一中院的大楼在几个中院里是最老的,设备也陈旧,门口用的还是老式的安检门,窄窄一条,胖点的人进来都要收着点胳膊,关灼的轮椅过不去,他就努力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点点挪过去,这几步路走下来,往往痛得满头都是汗。 一个如此英俊又彬彬有礼的少年,为的还是这样一桩案子,实在让人觉得可惜可怜。法警们见过的受害者家属虽然多,也难免对他有一点恻隐之心,他再来的时候,没有再要求他从轮椅上起身。 开庭时关灼又是孤零零一个人来,被人挤到安检门旁边的空地,他一边递上身份证登记,一边低声询问第三审判庭怎么走。 便有法警上前推着他的轮椅绕过旁人,一直把他送到审判庭里。旁听席已经被家属们占据,关灼的腿怕磕碰,就把他暂时安置在围栏旁的过道上。 柴勇进来的时候带着手铐和脚镣,他被带到属于被告人的位置,身后不远处的座位上坐着两名法警。 关灼估算了一下他们三方的距离,左手轻轻地搭在右手之上。 在他右臂的石膏里,藏了一柄蝴蝶刀。 它足够细巧,能塞在石膏与皮肤之间,但刀刃也足够长。 第19章 三个月的时间,他学会用左手使筷子,写有点歪斜的字,以及如何握住一把刀。 他很有可能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因此手要稳,要能用上力气,要找准对的位置。 审判长宣布开庭,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关灼安静地蛰伏着,在公诉人和柴勇的辩护律师结束发问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解开左腿支架上的绑带。 直到法庭质证环节开始,关灼确信自己找到了机会。柴勇的那位辩护律师对证据抠得很细致,一条条质证过去,已经有旁听的群众开始昏昏欲睡。离关灼较近的那个法警强忍着打了一个哈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开始变得松弛。 他抽出蝴蝶刀,在石膏的遮挡之下将刀刃反折。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关灼站起来,冲了出去。 好像只是跨了两步,他已经到了柴勇的身边,那瞬间短暂得几乎就是一秒钟,可是每一个画面都在关灼眼中清晰如定格照片。 刀刃划出银色的弧光,那两名法警这才反应过来,上前要按住关灼,然而有一个人比他们都要快。 关灼感觉到刀锋切入人体,温热的阻力,缓慢而不可动摇。 可是刀刃没入的并不是柴勇的身体,而是那个辩护律师的手。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过来的,他用左手牢牢握住关灼的刀刃,鲜血从指缝间溢出,一滴滴落到地上。 法警已经扑上来,一前一后地挡住了关灼,有力的手臂迎面勒住他的脖子,扳住他的肩膀向后拉扯,可是关灼纹丝不动。 法警们想不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力量,几乎压制不住。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柴勇,眼神超乎寻常的冷静。他身上的杀意和仇恨,像是烧起来就再也不会熄灭的火焰。 “他杀了我父母!” 关灼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如野兽,更多的法警冲进审判庭,把他强行拽开。刀刃脱手的瞬间,关灼近乎目眦尽裂。 他被按到地上还在挣扎,脖子和手臂都青筋暴起。 而那个辩护律师居高临下地站在法庭中央,右手扯下自己的领带,一圈一圈地缠在左手之上,掖紧,而后抬头直视审判长,声音波澜不惊。 “合议庭,我要求继续进行质证。” 混乱中,关灼被带离审判庭,那两扇威严厚重的门关上,将他吞噬。 他最后看到的,就是那个辩护律师的背影,耳边依然回荡着片刻前咫尺之遥,他微冷的嗓音。 “你要做杀人犯,什么时候都可以,”他握着他的刀刃,神色之中竟似毫无痛苦,一双眼睛比冰雪还冷比日光还亮,“但不能是今天,这是你父母得到正义的日子。” 第16章 单方面 关灼被请出了燕城一中院。 这个请字实在用得很客气了,他是被架出来的。 法院判人生死判人钱财,跟医院一样,是一个最能看见众生相的地方。可燕城一中院的法警见过有人撒泼闹事,咆哮法庭的,也见过有人牵儿带女,长跪不起的,就是没见过关灼这样不声不响带了刀,进来就要捅人的。 往前一查他是如何把刀带过安检的,要为此负责的人不少,受批评都是最轻的,自然不会让关灼太好过。 可法庭之上他被拦住得及时,并没伤到那个被告人,他本人又还不满十六岁,说起来,还是个心智没有成熟的少年,父母惨死,他会有这样的极端想法,也实在是其情可悯,所以也没真的难为他,一番批评教育,先疾言厉色,再苦口婆心,最后把他丢了出去。 没走正门,走的是侧边一道工作人员专用的小门,进出都要刷卡。还有两名法警站在外面一直看着关灼,像是预备他要去而复返。 关灼没回头,顺着路边走到了法院大楼正门外的广场,在一侧花坛边停下来,坐在了台阶上。 右臂和肩膀的疼痛在加剧,关灼知道应该是刚才被按到地上,骨折的伤处又给压断了。 这种疼痛提醒他,他策划了将近三个月的复仇失败了。 关灼没想过后面的事,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都不重要了。 他的身前身后都不断有人走过,有的看衣着就知道是律师,更多的是普通人,也许是来立案,也许是来出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电话,说的都是纠纷,钱财,案子的输赢。 还有人来花坛边上吸烟,看到他,上下打量,眼神奇怪,甚至有一个律师过来给他递了名片,问他是不是遇到官司。 关灼置若罔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停在他的面前。 一把微冷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庭审结束了,当庭宣判,死刑,柴勇表示不会上诉。” 关灼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声音淡漠:“你是柴勇的辩护律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里进出就一条路,我走过来要看不到你也挺难的。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说:“这个,还给你。” 是那柄蝴蝶刀。 见关灼不接,他微微俯身,把刀搁在关灼身侧的台阶上。 关灼低下头,牵了牵嘴角,说:“你不怕我现在用刀捅你吗?” 那人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关灼打着石膏的右臂上。 “就你现在这样么?” “为什么要给那种杀人犯辩护?”关灼的声音很低,滞涩得像冰底的水。 那人并不回答,似乎对这种不理解习以为常。 “死刑而已,他杀了我父母!还撞死了三个人,他一条命算得了什么?” 一条命而已,到底赔得了谁,抵得过什么?更不用说柴勇脑袋里有肿瘤,他本来就是一个要死的人。 “那你想怎么办呢?”那人的语气认真起来,“给每个受害者家属都发一把刀,让你们一人一刀把他捅死吗?还是开车把柴勇撞死三次?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确实想,但这没有意义,只是在宣泄愤怒。” 他语气中的淡漠和右臂的疼痛混合起来,像火星一样把关灼瞬间引爆了。 他霍然起身,几乎觉得耳朵里面血液撞着鼓膜在响,揪住对方的衣领逼视过去,开口时声音已经近乎沙哑。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句话?你说今天是我父母得到正义的日子,”关灼的声音转低,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烧灼着的仇恨似乎能将人吞噬,“你一个为杀人犯说话的律师,懂得什么叫正义?” 那人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耐烦,没有提包的左手抬起,格住了关灼的手腕。 “放开。” 血腥味一瞬间侵入鼻端,在关灼真的做出什么之前,那人忽然踉跄了一下,迎面向他倒了过来。 关灼来不及反应,那人的身体重量已经毫无保留地压在他身上。他失去平衡,两个人交叠着摔了下去。 倒地的瞬间关灼皱了下眉,他右边后背撞到了花坛的边缘,锐痛和已经近乎麻木的右臂连成一片。 而那人的脸抵在他的肩窝,双目紧闭,毫无意识。 他受伤的左手压在身前,上面胡乱缠着的领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关灼把人送去了医院,他身体的各项指标还算正常,昏倒的原因还需要醒来之后做更多检查,也可能就是因为疲劳过度,失血引发。但左手割得有点深,医生检查伤口的时候说可能会有后遗症。 关灼说:“会很严重吗?” 医生透过眼镜镜片看他一眼:“你是他的家属?” “不是。” 医生说:“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关灼笑了一下,他心里有数,所以听到医生说右臂钢板断裂,二次骨折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在等待手术,身边有护士打开那个人的手提包,从里面找到证件和手机,要联系他的家人朋友。 从提包里掉出一沓名片,散落在地上。 关灼看了一会儿病床上的那个人,动了动手指,拾起一张。 沈启南。 他将这张名片装入口袋,那里面还有那柄蝴蝶刀,狭长,坚硬,带着血腥味,和长久贴近身体而染上的体温。 这是他跟沈启南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之间有冲突,却谈不上较量。较量这个词,是要有双方才较得了劲,度得出量。单方面的决心、施为,这都不算较量,不是交锋。同样,单方面地记住一个人,那也不叫作相识。 但沈启南可以不记得,关灼却不能风轻云淡。 因为沈启南的那句话提醒了他,关景元和周思容不会愿意看到他变成一个杀人犯。 他不能在这一天成为杀人犯。他不会这样对待他们。 太阳彻底地沉入地平线,只剩下淡色的光晕照着人间。庭院里的树影拉长、变淡,直到慢慢看不见了,被一片稀薄的黑暗变成更深的黑暗。 关灼坐在黑暗中,过了许久才伸手打开台灯。 第20章 他碰了碰盒子里的蝴蝶刀,它依旧狭长、坚硬,有着金属冰冷的质感,但已没有血腥味。这种刀是没有护手的,割伤别人的同时也会割伤自己。要明白这一点,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 关灼移开蝴蝶刀,下面是那张小小的名片。 十年都过去,纸张泛黄变暗,油墨晕开。如此模糊,如此清晰。 沈启南。 第17章 抱花 沈启南这次受伤并没告诉太多人,他这人冷淡,公私界限分明,一来不想兴师动众,二来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在病床上的样子,所以撞车住院这件事,他原本没想让团队里的人知道。 但这起驾车撞人案关注度极高,消息不胫而走,至臻所的律师们很快也就都知道了。 沈启南住院的第二天上午,至臻的行政主管和他团队里的人一同来看望他。 俞剑波也打来电话问他伤情如何,沈启南说骨头没事,休息几天就行,俞剑波沉吟片刻,又问,是不是跟以前那次受伤有关系? 数年前俞剑波办过一个案子,案后遭人挟私报复。那人蹲守跟踪数日,藏在停车场里,趁俞剑波上车的时候,举着一根钢管砸了下来。这一下若砸在头上,非死即伤。 沈启南那天也在,他警醒,反应也快,一把将俞剑波推进车里,自己侧了下身,但已经来不及躲开,那根钢管实打实地砸在他腰背,就此落下点伤。 这次沈启南受伤,俞剑波让他一定要遵医嘱,休息就要休息得彻底,别搞远程办公那一套。 他身在外地办案,就把这事交给张秘书来负责。 张秘书做事精到,见沈启南坚持没有转院的必要,又给他安排了详细的检查,请了外面机构的专业陪护,连一日三餐都订好了送来。 两天后沈启南出院,病房门一打开,外面长枪短炮对着他拍摄,有警察,有记者,公安部门和见义勇为工作办公室的人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携着鲜花和奖励慰问金。 握手讲话,拍照录像,一套流程走完,沈启南面上始终带着微微的笑意。 一旁有张秘书,说话更是滴水不漏,还跟拍照的记者交换了联系方式,准备把拍摄的照片放到至臻的官网上。 众人走后,张秘书低头看看表,说他一个半小时以后的高铁,要给俞剑波送一份紧要的纸质文件,没法送沈启南回酒店了。 这人处事实在利落,今天的日程是他安排好的,连跟政府的人对接沟通也是他一手包揽,根本不用沈启南分出什么心思。 沈启南还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点头应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等人走了,他拨出一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将地址发给关灼,让他先去那里开车,再来医院接自己。 沈启南对手下的人要求严格,那是就工作而言,向来不会使唤那些低年级律师为自己的私事奔波。如果刘涵没有受伤请假,他是不会让关灼来接自己的。 不过这段时间,他可能还有不少地方需要用到关灼。 医生要求他出院之后仍需卧床五到七天,沈启南没打算把工作丢开,彻底撒手不管,这是短期。 长期来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刘涵总得休息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上班,这段时间,关灼作为他名下唯一的实习律师,必然会承担一部分刘涵的工作。 沈启南向来不会亏待自己手下的人,不只是在待遇方面,他从不吝惜给人机会。 有的团队是把人当螺丝钉用,不管接过多少个案子,经手的永远就只有那一两个环节,简单重复。 而在沈启南这里,一切凭能力说话。他要求高,是因为给得起。 对于刚执业的年轻律师,他敢于让他们放手去做,自己托底。对于转身向外,自立门户的,遇到合适的案件,他也会主动介绍合作。 因为沈启南有足够的资本,给得起别人想要的东西。 至于关灼,他看得出关灼身上有一种对金钱的从容和慢待,那是从小到大未有一时一刻受到金钱掣肘才会有的态度。 他想到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当然缺钱,但他最想要的并不是金钱,而是机会和历练。 律师这个职业要做到顶尖,有很多人觉得决定性因素是人脉,能拿到案源为王。但沈启南觉得,归根到底,真正傍身的唯有专业而已。 想起以前的事情,他的思绪飘忽了一瞬,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门口看他。 是一个年龄很小的女孩,超不过五六岁。 病房的门悠悠滑开半扇,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身旁一个大人也没有。 见沈启南坐在轮椅上,她微圆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同情,随即歪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大束鲜花,说:“哥哥,你这里的花好漂亮呀。” 沈启南纠正道:“你应该叫我叔叔。” 小女孩有些懵懂地说:“可是妈妈说,在外面见到长得好看的阿姨,要叫她们姐姐。” 所以遇到长得好看的叔叔,就要叫哥哥。小女孩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自顾自地点点头,声音中很有几分捍卫的味道:“这是我妈妈说的。” 沈启南只有从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才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这么多年用进废退,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层都是单人病房,这小女孩可能是随着家长来看望病人,自己跑出来的。沈启南已经准备按铃叫护士,他顺着女孩的话往下问:“那你妈妈现在在哪?” “我妈妈住在你旁边的旁边的房间呀,妈妈说她生病了,还要在这里住很久很久才行。” 小女孩忽然眨了眨眼睛,捏着手指走到近前,问道:“哥哥,你可以给我一朵花吗?我想送给我妈妈。” 她抿着嘴,似乎因为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紧张。 沈启南顿了顿,说:“可以。” 女孩冲他一笑,在那束花前转来转去,有时凑近去闻闻,但很乖巧,并不伸手去触碰。 仿佛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回过头看向沈启南:“我不知道该选哪一朵,是送给我妈妈的……有一种花是专门给妈妈的。” 女孩年纪小,一着急起来说话就有些混杂不清,但沈启南听懂了她的意思,他下意识地笑了笑,转动轮椅到她身边,拿起那束花递了过去。 “你说的是康乃馨,这个就是,都给你了。” 小女孩抱着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嘴里嘟哝着什么,走廊上已经有人冲进病房,是女孩的爸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士,见到小女孩,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忍不住责备她乱跑,最后要她把花放下。 沈启南说:“没关系,送给她了。” 男人也爽朗,牵着女孩道谢。 “谢谢叔叔。”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又用口型说,“谢谢哥哥。” 那花对于她来说是好大一束,抱在胸前就看不见路。沈启南忍不住微微一笑,看着她被牵着手走出病房。 康乃馨消失在门边,紧跟着出现一大捧鹅黄色的郁金香,明媚馥郁,像是一抹阳光。 沈启南脸上的笑还没淡下去,就看到了关灼。 他单臂抱着花,右手垂在身侧,为了避让从病房里走出的护士,微微倚着门框,态度却自然得近乎潇洒。 沈启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大概没有人会在接病人出院的时候空着手来,对于关灼这种风度很好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而买束花再常见不过。 他垂下眼眸,淡声道谢。 倒是那个护士与关灼擦肩而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望进病房,神色后知后觉地有点惊讶和微妙。 片刻之后,沈启南抱着花,关灼办好出院手续,推着他进了电梯。 这一大捧鲜花搁在膝头,着实有点分量,不像刚才被关灼挽在臂间那样轻飘飘的样子。花瓣鹅黄,茎叶淡绿,柔和且好看,香味非常淡薄。 电梯数度停下,进来的人总会被这束花吸引目光,继而望向抱花的人。 也是到这个时候,沈启南才发现,自己的轮椅被关灼安置在电梯轿厢的角落,而他站在外侧,替他隔开了人群。公立医院里没有人少的时候,连电梯都进深大,载客也多,不时有人进出,却始终没跟他发生一点磕碰。 出电梯时,关灼也是调转了轮椅的方向,自己先退出去,踩了后倾杆将轮椅微微倾斜着抬起,轻巧而迅速,沈启南几乎没有感觉到颠簸。 那位张秘书请来的专业陪护送他去做检查时,进出电梯也是这样。 沈启南觉得有点意外,关灼给他的感觉,像是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但到该上车的时候,沈启南还是遇到了一点问题。不是因为关灼,是因为他自己。 他戴了医院配的护腰,这东西能提供一定的支撑力度,让他可以在有人扶着的情况下短暂地站立和行走。 那位陪护也给他讲了该用什么方式上车最轻便省力,也最不容易二次受伤。简单来说,就是上半身先坐进车里,靠臂力调整好了,再依次抬腿进去。 第21章 他的车送去修了,是暂时跟朋友借了辆车,但是这车底盘太高,放在以往不算什么,但这时候他蹦不得跳不得,尝试了一下,并不太容易。 关灼替他扶着车门,沈启南又尝试了一次,有点牵扯到了腰伤的地方,微微蹙了下眉。 关灼忽然说:“沈律,你收紧核心。” 沈启南平时也有健身的习惯,知道他的意思,收紧核心想发力再试一次。 可关灼抬起右手,掌心直接按在他的上腹部,带着一点力度试了一下。 沈启南本来就在车门和关灼的手臂之间,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猛然一轻。 关灼微微弯腰,左臂揽住沈启南大腿后侧,竟然就这么把他抱进了车里,右手还护着没让他撞到车顶。 “有伤到你吗?”关灼退出车外,笑了一下。 沈启南抿了下唇:“没有。” 第18章 落地还钱 这个动作发生得太快也太流畅,沈启南完全没有一点准备,直到坐进车里,才有了一点略显迟钝的后知后觉。 屏息收腹和收紧核心是两个概念,如果是没有系统运动经验的人可能会区分不出来。 关灼伸手在他上腹部介乎触碰和按压的那一下,稍微带了些力度,就是为了确定这一点。 收紧核心,他自己不容易二次受伤,也便于关灼发力。 沈启南的轮廓偏薄,可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型,而关灼一只手就把他抱起来了,过程流畅得甚至可以用轻巧来形容。 说是抱,也有点像是面对面托了他一下。 手臂箍上来的感觉坚实,隔着衣料依然清晰,像留下一道短暂而无形的烙痕。 沈启南知道自己跟人肢体接触就会不自在的毛病从以前就有,那种不自在虽然轻微,却根深蒂固,存在感异样鲜明,让他很难适应。 可在他反应过来以前,就已经被关灼安置进了车里,太快也太轻飘,关灼随即就退开了,让沈启南那点不自在刚浮现就失去了指向。 他不会不知好歹,关灼越过礼貌的社交距离,其实也为了帮助他,这种触碰跟住院时陪护的举动类似,沈启南并非不可忍受。 地下停车场光线暗淡,他敛下目光。 关灼已经将轮椅收起放好,绕过车头打开了驾驶室的门。 他上车的动作利落,车门关上。沈启南那点不自在像烟一样,没有形质,偏偏在密闭空间里面更明显。 “你去开车的时候,对方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就说你应该早点跟他说,他没洗车。”关灼的嘴角扬起来,转头看向沈启南,左手很松弛地搭在方向盘上。 沈启南也笑了一下。 车是他暂时跟朋友借的,这个朋友做的是建筑装饰行业,为人也相当不拘小节,买越野车就图它皮实耐用能跑工地,着急起来车里堆的都是各种装修材料,之前还有一次从牧区弄了一只羊,放在后座拉回来的。 所以这车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经年的糙,特别沧桑。 能因为沈启南一句话就借车给他的人不少,但沈启南肯欠对方人情的人实在很有限。 他是个界限分明的人,越过一点即越过很多。 关灼从沈启南的笑里面难得看到了一丝真实的东西。 车里有种尘土和油漆混合的味道,但那束郁金香就放在后座上,香味淡薄,却慢慢地盈满了整个空间。 沈启南说:“走吧。” “等一下。” 沈启南闻言转过脸,关灼在他的视野中缓缓放大,气息却一瞬迫近。 不是任何香水,是很自然的衣物洗涤剂的味道,或许还沾上了一点郁金香的气味。 沈启南条件反射似的向后靠去,身体紧贴着座椅靠背,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关灼倾身过来,伸手将安全带拉下来,调整了一下位置,替沈启南扣上了。 卡扣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关灼看着沈启南说:“沈律,你没有系安全带。” “嗯……谢谢。” 沈启南的呼吸松弛下来,关灼已经移开了目光。 下车比上车要顺畅一些,关灼将车开到酒店的停车场,沈启南扶着车门借力,并没有太多不适的感觉。 他坐在轮椅上,看到关灼从后座上抱出那束郁金香,很自然地转向他。 沈启南没有在房间里摆花的习惯,他选择常年住酒店就是为了轻便省事,按照他一贯的行事,这束花走出医院就该丢掉了。 可这时候送花的人就站在眼前,沈启南的涵养让他没有第二种选择,最后被关灼推进酒店的时候,他膝上就搁着这一大捧郁金香,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 沈启南住的是套房,空间宽阔,视野非常优越,每天都有人打扫,依然窗明几净。近窗的书桌上放着工作电脑,是他要求关灼带回来的。 那束郁金香被放在了会客区的茶几上。 沈启南依旧需要尽量卧床,他慢慢地站起来,为了不牵扯到伤处,脱去外套的动作都很小心,腰被拉紧的医用腰带勒成很细的一把,宽松柔软的长袖衫箍出笼着阴影的皱褶。 关灼站在他身后,垂着目光,接过了沈启南的外套。 “挂在那边就可以,”沈启南示意关灼帮自己拿了瓶水,想了一想,“刘律跟李尔父母的会面怎么样?” 关灼低头看了下腕上的手表,说:“他们约的是十点半,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沈启南发了条询问的消息过去,大约十分钟之后,刘律打来了汇报的电话。 会面的地点并没有选在至臻,李父自己找了律师,约在了那边的律所里。 沈启南语气平淡:“找的什么人?” 刘律报上了一个名字,此人是个活跃于网络的“网红律师”,经常在一些社会热点议题下发表看法蹭热度,也常写一些很能挑动观者情绪的文章,拥趸不少。 姚亦可是名人,这种案子也最能吸引这类律师,是借他人的名气博自己的关注。 刘律说:“对方的态度很强硬,提出的赔偿金额非常高,可能是签了风险代理。” 李父拿到的赔偿金额越高,那位律师能到手的代理费也就越多。 他们深信姚亦可手握杜珍如的遗产,远比看上去还要有钱,到了关键时刻一定会拿出来。 关于李尔的家庭情况,沈启南事先做了很多调查。 他母亲早亡,跟父亲关系恶劣,从小受尽虐待。李父再娶之后,李尔基本上就脱离家庭,独自混社会了。后来李父又跟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儿子,从此对李尔更是不闻不问。 连李尔跟姚亦可办婚礼的时候,他都没有邀请自己的父母出席。 李父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因为杜珍如去世不足三月,姚亦可即高调办了婚礼,激起了无数骂声。他跑到姚亦可那里,拿出自己李尔父亲的身份,要求李尔和姚亦可为其购置房车“改善生活”。 给点钱而已,姚亦可其实是不在乎的。 但李尔反应激烈,最后跟自己的老子签了一份断绝父子关系的协议,把他从小到大的花费算了出来,按两倍还了回去。 价格当然是李父狮子大开口要的,他倒也算识趣,拿了钱,从此还真没有再出现在李尔和姚亦可眼前,直到这次姚亦可杀夫的新闻上了头条。 鄢杰也知道此事,还想拿着这份协议做做文章。 沈启南说这种协议违反公序良俗,根本就是无效的,让他别想了。 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李父可以对自己的儿子从小施以拳脚,长大不闻不问,但李尔死了,此时此刻能签署谅解书的还是只有他而已。 李尔二十多年挣扎着要脱离自己的家庭,切断父子关系,到这时候看,是一种很徒劳可笑的努力。 沈启南问道:“他父亲有什么反应吗?比如说,悲痛,或者愤怒?” 或许是见惯了这种事情,刘律的无奈都成了一种程式化。 “脸色嘛肯定是不太好看,不过也有点像是故意为之,全程都没说什么,只是让他的律师在谈。哦对了,到最后他说他对不起自己的亡妻,留下这么一点血脉,还被那个黑心恶毒的女人给害了。” 黑心恶毒的女人指的自然是姚亦可,李父声音嘶哑,好似真的对她痛恨入骨,对儿子无比怀念。 沈启南淡淡一笑:“他当是做买卖还价?” 刘律也笑了笑:“鄢总没表态,事先跟他通过气,还算比较配合。倒是姚先生表现得有些激动,差点一冲动就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我们刚从对方律所出来,现在鄢总正在劝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谈赔偿就是心理博弈的过程,让姚鹤林尽量稳住,”沈启南想了片刻,又说,“你再想办法了解一下李尔父亲的经济状况。” “好的,”刘律的声音淡去一瞬,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再回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斟酌,“沈律,姚先生说想要当面见你。” 第22章 姚鹤林回国当日,也是沈启南撞车的那天。 他在医院住着,是把谈赔偿的事情交给团队里的人去做,刘得明经验老道,不会出问题,但他才是姚亦可的委托律师,姚鹤林要见他,合情合理。 沈启南想了想:“今天下午三点之后,让他来我这里。” 第19章 真话 姚鹤林情绪激动,这三个小时,是沈启南留给他平复心情的。 也是他留给自己调整状态,养精蓄锐的。 就像是调试保养机器,沈启南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总是会这样调动自己,用最饱满的精神,最稳定的心理来处理遇到的一切问题。 尤其是他今天刚出院,状态实在一般。 沈启南进入至臻已经将近十年时间,但请过的病假屈指可数。固然是因为他身体一向不错,也因为他很厌恶在他人面前暴露虚弱感。 就像沈启南熟悉俞剑波的性情和处事,俞剑波也很了解他的工作风格。 他电话里跟沈启南交待的那几句,语气郑重仔细,不似上司对下属,而像是长辈教导晚辈,就是因为俞剑波知道,哪怕是住院的那几天,沈启南的电话和邮件也没有停过。 其实俞剑波跟他说的话,沈启南是听进去了的。 腰伤不是小事,连医生都说,如果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有旧伤,这次也不见得会有这么严重。 但姚鹤林是他的当事人家属,他执意要求见面,沈启南不会拒绝。 他自觉腰伤已经缓和很多,不能久坐而已,远程办公应该不是问题,否则他也不会要求关灼把他的电脑带过来了。 姚亦可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不能阅卷,但可以会见。上周五的时候,沈启南已经去燕城市第一看守所见过姚亦可。 她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女孩子,不知道是杀人这件事摧毁了她的精神,还是看守所的条件实在有限,姚亦可显得异常憔悴,直到看见沈启南,她的眼睛里才迸出一点神采。 那日在宁樾山庄,沈启南已经问过姚亦可杀死李尔的经过,但这次会面,他巨细靡遗,又将所有细节过了一遍。 这个案子大概的走向,将来可能受到的刑罚,沈启南向姚亦可讲得清楚,算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会面最后,姚亦可垂首沉默良久,开口问道:“那我……姚鹤林知道了吗?” 从姚鹤林和杜珍如离婚时就是这样了,她是不叫姚鹤林爸爸的。 沈启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宁樾山庄的那栋别墅里见过姚亦可弹钢琴。 她大约八岁,穿白色的公主裙,漂亮,灵巧,会弹很复杂的钢琴曲,像个小大人一般绷着脸说:“你也是我妈妈资助的学生吗?” 沈启南不确定她真的知道资助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出姚亦可似乎有一点紧张和害怕。 她知道父母要分开过各自的生活,似乎以为杜珍如会不要她了,因而对杜珍如资助善待的学生都有一点敌意。她觉得他们分走了杜珍如的关注。 沈启南从回忆中抬眸,望向对面的姚亦可。 穿公主裙的她和穿囚服的她,两个身影渐渐重合。 姚亦可很憔悴,但这种憔悴恰恰是努力挣扎过的痕迹。 “别怕,”沈启南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而平稳,“如果你相信我,别害怕。” 会见结束后,沈启南把所有的细节问题列在一起。 就像他先前对鄢杰讲的,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和困难。但在下午跟姚鹤林的会面之前,沈启南还是把现有的材料再次熟悉了一遍。 他拿着平板看材料,中途移开视线看到关灼,没有让他回去,而是留下一起吃饭。 午餐是送进房间里的,一如往常,口味中规中矩。沈启南跟关灼相对而坐,目光无意中落在他的手上。 关灼的手很大,同样的白色瓷盅在他手里只是小小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清晰地浮起,有种漫不经心的力量感。 沈启南还记得那天关灼布满伤痕和血迹的双手,可是今天再看,那些纵横的伤口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关灼似乎注意到沈启南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你的伤口好像好得很快,”沈启南笑笑,晃了晃自己的左手,“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他的衣袖挽起一半,纱布没有覆盖的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淤青,颜色完全扩散开,在白皙的皮肤上视觉效果强烈。 伸出手时,掌心那道伤疤也暴露出来。 沈启南不以为意,原本也只是随口一句话,却听到关灼认真问道:“很疼吗?” 他以为关灼问的是他的手臂,安全气囊弹出时造成的伤口面积大,实际上不深,也就是淤青扩散得有点吓人。 沈启南说:“还好。” 姚鹤林进房间的时候,为他开门的人是关灼。 他们在至臻的会议室里面见过,所以姚鹤林只是愣了一下,走进来之后,很快就看到了沈启南。 沈启南坐在会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依旧绑着医用腰带。他没有用外套之类的遮盖,姚鹤林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站住了脚步。 “前几天出了点事故,”沈启南笑了笑,“不太方便站起来走动,姚先生,咱们就都随意一点吧。” 姚鹤林神色紧绷地点点头,似乎心乱如麻。 沈启南又介绍了一下关灼:“事情发生的那天,他跟我一起在宁樾山庄见到了姚亦可。” 听到这句话,姚鹤林点点头,又仔细地看了关灼一眼。 坐下之后,他开口便问道:“沈律师,你去看过亦可了吗?” “对,看守所里条件有限,但你也不用太担心。” 姚鹤林焦急地问:“我能去看她吗?” “不能。”沈启南说,“现阶段家属没有会见的权利。”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姚鹤林追问道。 沈启南注视着他:“到法院开庭审理这个案子的时候。” 姚鹤林怔了怔,很快又问:“那我能给她写信吗?你再去会见的时候帮我把信带进去……” 沈启南的声线偏冷,打断了姚鹤林的话:“这个也是不可以的。你有什么话可以现在告诉我,我来转达。” 姚鹤林沉沉地,缓慢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们最后再说这个吧。”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是先前沈启南发给他的一份说明。姚鹤林的习惯很老派,把它们全部打印了出来,还在上面做了不少标注和笔记。 这一份跟沈启南自己看的材料差别不大,为了照顾姚鹤林的接受能力,删去了一些案件细节而已,同样保留着涉及到的法条及关灼检索整理出的类案。 以姚鹤林的理解能力,看过这份说明,就能明白沈启南的辩护策略。 这也是沈启南跟当事人家属打交道的经验之一,像姚鹤林这样既是学者又是老师的人,往往都很信赖自己的判断和理解。 想要让他们真正配合,简单的概括和指示会适得其反。他们需要了解案件的前因后果乃至细枝末节,研读法律条文,做出自己的判断之后才能继续往下交流。 其实之前在至臻的时候,刘律已经针对一些法律上的问题向姚鹤林进行了说明。 但今天见到沈启南,姚鹤林依旧将自己有些模糊的地方一一提出,不放过任何细节。 得到回答之后,他甚至会在纸张的空白处写下笔记。 他似乎已经在短短数日之间将这份说明看过无数次,纸张的边角都已经变得松软。他的眼球布满血丝,显然自得知姚亦可杀人的消息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沈启南注视着姚鹤林,他们的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那时的姚鹤林尚算得一个儒雅的中年人,现在的他已经年过六十,两鬓霜白,眉间眼角纹路深深。 姚亦可的事情令他看起来像是一棵枯树,衰老一览无余。 又过了一会儿,姚鹤林似乎下定决心一般,从纸张上抬眼,望向沈启南的眼睛。 “所以,三年到十年,真的不会再有其他机会了?” 沈启南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时语气很淡,其中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故意杀人罪的量刑排列顺序跟其他罪名不同,是从重到轻。‘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这就是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立法表达上这样选择,是为了让社会公众有认知,故意杀人是什么行为,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姚鹤林陷入了沉默,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把“杀人犯”三个字跟自己的女儿联系起来,这个事实就沉重地站在地上,站在他的面前,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可是三年到十年,那也是很大的差别了……”姚鹤林喃喃道。 沈启南说:“对,这就是我们现在需要争取的地方。” 第23章 涉及到有参考意义的类案,沈启南是让关灼代为介绍和解释其中决定量刑的因素。 这部分本来就是关灼完成的,写在当初沈启南要他交来的那份辩护思路里面,详实,清晰,几乎拿来就可以用。 在对话的间隙,沈启南的右手轻轻按在沙发扶手上,再度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 关灼的解释适时结束,姚鹤林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沈启南。 “我在北美有两处房产,还有一些股票……” 沈启南说:“姚先生,对方要求的赔偿金额的确很高,但鄢杰了解姚亦可的财务状况,应该并非不可承受,否则现在他就跟你一起来了。” 姚鹤林声音激动:“我不管她妈妈给她留下多少钱,亦可也是我的女儿!” 鄢杰说姚鹤林移民之后数年不曾回国,跟姚亦可的关系也十分淡漠,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不过沈启南无意干涉人家的家事,抑或对姚鹤林做出什么评判。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启南平静地说,“但李尔这条命,不值这么多钱。” 他对姚亦可的家暴,所造成的精神和肉体伤害已经很难量化。 姚亦可因为他成为了一个杀人犯,即便事出有因,令人同情,她也依然是一个杀人犯。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数年的刑期无从避免。 除此之外,姚亦可的余生可能都要背负这种阴影的重量,它是直接压在心灵上的,会带来持久的磨损和锈蚀。 “赔偿金额很少有一次能谈成的,对方提出这个数字是试探,不会完全没有谈的余地。如果你坚持,我也尊重你作为当事人家属的意见。不过,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姚亦可出狱之后也需要生活,她已经没有可能再出现在台前了。” 想到姚亦可这些年的遭遇,姚鹤林神色灰败,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神色少见的带上了点狠厉。 “是,你说得对,那个畜生!他毁了亦可的一辈子……” 姚鹤林掩面,花了一些时间才平复情绪,又请沈启南向身在看守所的姚亦可带了几句话,就准备起身告辞。 他望向沈启南的表情有些复杂,想起当年的误会,似乎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想要提起杜珍如,最终还是只说了谢谢。 姚鹤林的神情数度变化,沈启南都看在眼里,脸上淡淡的微笑却始终不变。 他说:“关灼,替我送一下姚先生。” 片刻之后,关门声响起。 关灼在门口停留片刻,转身向沈启南走来。 沈启南仍然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手臂靠着扶手,从姿态到神情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沈律,你没事吧?” 沈启南扬起脸,反问道:“我能有什么事?” 关灼却微微俯身,看着沈启南的眼睛,声音轻而稳:“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第20章 日落之前 这句话,越线了。 侵略性微妙地隐匿于关怀之下,偏偏关灼的神色真诚到底,毫无破绽。 他是故意的。 关灼目光坦率,身体语言克制而从容,分寸感拿捏得非常好,是沈启南有需要就能立刻提供帮助的姿态,当然,是得到许可之后。 他看着沈启南的眉梢轻轻挑起来,深黑的瞳仁里析出一点审视的微光。 沈启南冷着脸的时候是很唬人的。 其实他心里只是想起了撞车那天,现场伤亡惨重,最初人手不够,是关灼协助医护人员把他从车里抬出来,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救护车里灯光晃眼,关灼坐在车尾,轮廓冷硬沉默。 从前沈启南对他的印象很多,优秀的教育背景,出色的涵养,稳定的性格,过人的能力。 就是那一天,他从关灼身上看到一点别的东西。 更接近真实,更生冷不忌。 沈启南收回视线:“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舒服?” 刚才跟姚鹤林对话的全部过程,他只是调整过两次坐姿而已,动作的幅度都很轻微。 而关灼在给姚鹤林拆解案件,有问必答,用词严谨,态度专业而审慎,却还能分心注意到他这边。 这个人像是对身边的一切人一切事,都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 “沈律,”关灼答非所问,“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候反倒规矩起来。 沈启南没跟他计较:“没什么,观察敏锐也是做刑辩律师的必备素质。”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倒是真的变了变。 会客厅的沙发徒有其表,弧度和软度都不适合有腰伤的人久坐。而姚鹤林想要了解的东西太多,这次会面的时间早就超过了一个小时。 最开始腰部是有零星的刺痛,后面转化为钝重的麻木感,连带着周边的肌肉都酸沉僵硬。 关灼那句话倒还真不算说错,此时此刻沈启南的确没把握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他示意关灼靠近一点,想要借力,却又想到上午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关灼二话不说就把他抱起来的举动。 沈启南扬起脸横过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警告:“你别动,我自己来。” 这一眼应该是有点下意识的威慑在,可沈启南的五官实在漂亮,这点情绪恰恰让他的脸显得无比生动,眉眼间线条潋滟。 关灼莞尔:“好。” 他靠近一步,向沈启南伸出了左手。 手指和关节上凌乱的伤口都已经结痂,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克制与野蛮。 一并停留在沈启南眼前的还有关灼的领带夹,银色雾面,不显山不露水。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攀住关灼的手臂借力起身。 姿势改变的一瞬间,腰部钝重的酸麻感立刻蔓延至整个后背,像皮肤之下有一张网在收紧,每一块肌肉都各自僵硬地挤压着。 沈启南不由得皱起眉,缓了片刻。 而关灼承载着沈启南小半体重,手臂依然很稳定。他倾身屈就着沈启南,右手虚虚地拢在外边,是个很有礼貌的保护缓冲动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因为姿势的关系一瞬拉近。 沈启南垂眸,看到关灼衬衫上平整的肩线,处处剪裁合度,因为用力,肩膀和手臂都绷出强悍利落的线条。 他偏过脸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适应腰背处滞涩的僵硬感。 疼痛令沈启南的呼吸有一点重。 关灼察觉到了,他垂下眼帘,喉结轻轻地一动。 沈启南忽然开口:“你是左撇子吗?” 上午在停车场也好,现在借力给他也好,关灼用的都是左手。 其实沈启南也不是真的好奇,只是他习惯于跟任何人保持社交距离,很少有这样完全靠近的时刻,甚至能感觉到关灼的体温。 被迫的肢体接触所带来的不自在超过了阈值,他在没话找话。 “不算是吧,我右手受过比较严重的伤,所以刻意训练过左手,后来也就习惯了。” 沈启南点点头,空闲的那只手把身上的医用腰带给拆了。 这东西能给他提供暂时的支撑力,让他可以坐在沙发上跟姚鹤林完成对话。 可是这种支撑力是借来的,一旦卸下来,一切归零。 甚至身体会因为落差感而觉得伤处变本加厉,所以医生说不能24小时佩戴,怕后面养成依赖性。 “还好吗,能走吗?” 沈启南没有马上回答关灼的问话,他在估量自己。 估量的结果是,不太行。腰背处沉坠麻木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很僵硬,完全没有办法提起脚步。 “可能还要你扶我一下。” 关灼等沈启南调整过身体重心,站得足够稳了,从面对面的位置换到他右手边,被牵住的手臂反客为主,以左手握住了沈启南的手肘。 不变的是那种稳定的支撑感。 沈启南步幅受限,走得很慢。 他以前从没觉得这间套房有这么大,难以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更是让他有种隐约的烦躁。 还没走几步,关灼不紧不慢地说:“沈律,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是不想麻烦我,还是不相信我?”关灼拉着沈启南的手臂靠向自己,“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跟我较劲呢,是怕我会扶不稳你,让你摔倒吗?” 沈启南没有正面回答:“要是我摔倒了,你会跟着我一起摔倒。” 关灼勾了勾嘴角,是那种很沉得住气的笑。 “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手臂上施加而来的力道不容拒绝,也难以抗衡。 沈启南蹙着眉向旁边睨去一眼,发现关灼也正在看着他,笑意若隐若现,一双眼睛明亮深邃,挺拔的鼻梁上镀着一行金砂似的阳光。 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再度浮现,在沈启南躺回到床上,要开始敷药的时候转变为尴尬。 或许还有羞耻。 医院给他开的凝胶贴膏需要完全接触到皮肤,沈启南本来想自己对着镜子,大致可以贴到受损的位置,但此刻他站立都困难,不得不要人帮他上药。 第24章 面朝下伏在宽阔的床上时,沈启南的意识甚至先于身体变得紧绷。 织物温凉地贴着面颊,他刻意把脸偏向另一边,看不到关灼,但能看到他被阳光滤出来的影子。 能听到装贴膏的纸盒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就没有其他动作了。 “等一下,”关灼说,“我在看使用方法。” 他的影子被沉下去的阳光拉长了,沈启南能看到关灼抽出其中一片,走向床边。 大腿外侧的床垫下陷,是关灼单膝跪在上面,他太高了。 “沈律。” “怎么了。”沈启南的声音有点低。 关灼说:“我得把你的衣服掀上去一点。” “……嗯。” 沈启南身上那件长袖衫柔软宽松,轻而易举就被推了上去。 紧窄柔韧的一段腰,背部肌肉白皙流畅,中心的弧线轻凹下去,因为伏在床上的姿势,两枚小巧的腰窝清晰可见。 光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另一个人的视线下,会带来被宰制的感觉。 “是这里吗?” 关灼用指尖点了几下确定范围,是很规矩,很清淡的触碰方式。 这个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动作拆解开来一步步问,每一步都要征询意见得到许可。 沈启南给团队定的规矩里面是有一条“及时反馈”,但用在这里就格外令人恼火。 他的耐心即将耗尽,薄唇吐出一个字来:“对。” 下一刻冰凉的凝胶就贴上了皮肤,几乎激起小小的战栗。 沈启南还是一动不动,低声说:“好了吗?” 关灼的手指向下,在靠近腰窝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按一下,抚平了凝胶贴膏最后一点不服帖的部分,起身说道:“好了。” 沈启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他把脸偏向另一边,关灼恰好俯身靠近,要帮他调整成平躺的姿势。 那枚银色雾面的领带夹继续在他上方晃来晃去,莫名碍眼。 关灼退回到窗边的位置,又倒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跟沈启南的手机并排,他伸手就能拿到的距离。 连轮椅都被关灼立在床边,他说需要走动的话,扶着轮椅也是一样的。 沈启南没有表态,只是说:“你好像很有照顾人的经验。” “是么,”关灼散漫地笑了笑,“在我爸妈那起事故之后,我外公因为脑梗住院,病了很久,我跟照顾他的护工学到不少。” 这个答案在沈启南的预料之外,自从上次关灼在病房里向他坦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追车伤人的举动,他就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如果没有同样的经历,那么说自己能理解他人不过是一种伪善。 就在沈启南斟酌用词的时候,关灼已经轻描淡写地把话题结束了。 “沈律,你休息一下吧。” 这一抹不知道能不能称为歉意的情绪梗在沈启南心上,把先前上药时那点异样和恼火压得彻底。 沈启南很少体验与之类似的时刻,他没有再说什么,眼皮却真的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恰好是日落之前。 夕阳最浓郁最滚烫的时刻。 关灼已经离开了。 那束郁金香还在桌上,脉脉夕照中,花瓣好似丝绒攒成,秾丽如油画。 第21章 原则之外 翌日沈启南就恢复了工作状态。 会议可以改为视频形式,线下的事情交给了关灼。 他每天往返于至臻和酒店之间,刑事部几个跟关灼同期进来的年轻律师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面实在羡慕。 谁都知道沈启南是至臻的金字招牌,跟着他办案子最能学到东西。 跟李尔父母谈赔偿的事情推进得算是顺利,沈启南团队里的人个个精明能干,他一句嘱咐下来,刘律就想办法弄清了李父的经济状况。 几年前他拿到李尔那笔“断绝父子关系”的补偿,穷人乍富,想守住这笔横财不容易,挥霍起来却是轻飘飘,最后经不住旁人的吹捧拉拢,把钱都投进一个养老公寓项目里面。 一两年过去,连公寓楼的影子都没见到,邀请他入股的朋友早已不知所踪。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富裕日子,哪能瞧得上自己从前的贫贱,吃喝玩乐处处要钱,李父的亏空着实不小,其中还包括高利贷。 李尔一死,他也着实难过了几天,毕竟是自己的头生儿子。 可转念一想,一张谅解书而已,要是能拿到赔偿,那些亏空眨眼就清干净了。 上次会面的时候,李父说生养之恩比天大,李尔早晚能成大明星,他唱歌的嗓子,弹琴的手,哪个不是他老子生出来的? 言下之意,姚亦可的赔偿就该他拿,天经地义。 且李尔本来能做大明星赚大钱的,这笔隐形损失也得算在姚亦可头上。 姚鹤林是个文化人,遇到这种泼皮无赖,气得血压飙高不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律安抚了姚鹤林,再次约见李父,电话里开门见山,说一切可谈,签字就打款。 等见面的时候,刘律见李父没有律师陪同,是独自一人前来,就知道今天有很大几率能拿到谅解书。 那位网红律师是看到姚亦可杀夫的新闻,自己找来李家的,他说刑事案件最怕拖,着急的应该是姚亦可,让李父放心要价。 李父欠的高利贷日日滚利息,其实也早坐不住了,又嫌律师天天在网上发布此案的材料是扬他们家的“家丑”,接到刘律的电话,心思自然活络起来。 谈赔偿是心理博弈,沈启南说对李父这种人,不妨试试釜底抽薪。 姚亦可遭受多次严重家暴是事实,当日是在又一次家暴之后激愤杀人,又有自首情节,本就判不了几年。 一张刑事谅解书能让她少在牢里蹲多久?又不是板上钉钉的死刑改无期,为保一条命顾不上别的。李家漫天要价,大不了这和解不谈了。 刘律定力十足,能说会道,很会拿捏人的心理。 李父见他提出的赔偿虽不及自己当初提出的数额,但也十分可观,又想到签字就打钱的承诺,生怕夜长梦多,当即在刘律准备好的刑事谅解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事后刘律向沈启南汇报情况,准备把谅解书提交上去。 许是以李父的为人,与他交谈实在令人难以忍耐,刘律这样办案经验丰富的律师也慨叹了一句,说什么生养之恩大过天,不过是一个儿子吃两次,断绝关系拿一笔钱,人死了还能再拿一笔。 太阳底下无新事,沈启南淡淡应了一声收线,继续看手上的案卷。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凡是他的案子,沈启南都会亲自阅卷,一页页从头到尾,巨细无遗。 曾经有新来的年轻律师不了解沈启南的工作习惯,以为二三十本案卷他必然不会全部亲自阅看,把自己做好的阅卷笔录随案卷一并交了上去。 几天之后沈启南把他的阅卷笔录发回,上面从目录层级到证据页码,每一处细微的错误都被标注出来。 沈启南说,做不仔细,不如不做。 他正在看的是一个职务侵占的案子,沈启南将桌上的一份材料递给关灼:“这个案子,给你三天时间阅卷,够不够?” 关灼说,两天。 沈启南凝神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隐约记得,自己跟俞剑波也曾发生过类似的对话。 那时俞剑波还未创立至臻,沈启南刚刚进入他的团队。 无经验无背景的职场新人,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毕业院校。可俞剑波的团队里能人辈出,个个都是名校出身,沈启南实在也算不上什么。 到他手里的工作,无非就是寄送文件,整理案卷,做做阅卷笔录,接待当事人家属——接待二字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端茶倒水。 一次案件研讨会上,俞剑波理顺思路,发觉突破口可能就在看过的一份证据上,他向自己身旁的助理伸手要案卷。 俞剑波的思维速度快于常人,助理勉强才能跟得上他,转头面对十几本案卷犯了难。 沈启南起身走到近旁,径直抽出其中一本案卷,翻到了俞剑波说的那一页。 众人都是一怔,这才有人想起来,这个案子的阅卷笔录是沈启南做的。 做阅卷笔录自然要从头到尾翻看所有材料,但十几本案卷,他就真能一页页看过,一页页记住? 可行动总比语言有力,沈启南能跟上俞剑波的思路,立刻找到他要的那份证据,足以证明他对案卷烂熟于心,反应更是一流。 俞剑波用他独有的那种能看到人内心深处的目光望住沈启南片刻,夹烟的手指在那本案卷上轻轻一点,说,这个案子,你来跟我做。 那位助理当场就有些挂不住脸,会后找到沈启南,说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平时让他做那些琐事实在是屈才了。 第25章 他话里酸意明显,明褒暗贬地打压了沈启南几句,后来的工作里也时常针对。 沈启南其实没把这人放在眼里,他心里是有一本睚眦必报的台账,但这人还不够格写上去。 倒是俞剑波不知道从什么途径了解到这件事,把那个助理开掉了。 他说不管做什么行业,气量太小,都没办法走得长远。年少气盛不是坏事,但要锐气,不要戾气。 沈启南从回忆中抽身,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关灼。 这张桌子很宽阔,此刻堆满了各类文件,再大也显得小了。 两天之后,又有新的证据材料提交上来。关灼给沈启南提前打过电话,带着材料从至臻赶往酒店。 燕城的秋季褪去了炎夏的闷热,一向天高气爽,风轻云淡。今年的天气却怪异,入秋之后接连下了几场暴雨。 沈启南踱步至窗前,看着外面黑云压城。 电闪雷鸣之中,大雨轰然落下。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关灼还没有过来,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新闻,忽然插播了一条实时消息。 雨天路滑,视野受限,不少路段都发生了车辆碰撞,其中一处最为严重,引发了连环车祸,事故周边全线拥堵。 那恰好是从至臻来沈启南所在酒店的必经之路。 沈启南蹙眉,拨通了关灼的电话。他手机关机,无人接听。 一个惊雷突然砸下,沈启南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转身坐回桌前,用电脑刷新着事故路段的实时消息。 几次尝试联系关灼,一直是关机状态。 直到天已擦黑,城市的灯渐次亮起,沈启南才听到外面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关灼浑身湿透地站在外面。 他说遇到车祸,一整条路都封了,拥堵太严重,他怕沈启南等太久,下了车跑过来的。 沈启南把他让进来,说:“你不知道要带伞吗?” “我把伞借给别人了。” 关灼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文件。皮质提包密封性好,又有牛皮纸袋包裹,那份文件一点也没打湿。 他解释说遇到一个接孩子放学的年轻妈妈,看她的伞坏了,就把自己的伞给了她。走过一段之后倒是也看到有便利店可以买伞,但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没法支付。 关灼从头到脚都在滴水,身上带着被雨浇透了的湿冷气息,本该是个狼狈到极点的形容,他的神情却不以为意,十分坦荡。 沈启南也没法再问他为什么不留在车上先给手机充电,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势,充电也需要时间,让关灼先去里面洗澡。 关灼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这套房里有两个洗手间,但只有沈启南卧室里面的那个有淋浴设备。 在沈启南失去耐性,觉得自己还是扔给他一条毛巾就可以之前,关灼说:“好。” 第22章 无心故意 关灼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一点,从沈启南身前经过,不疾不徐地走进卧室。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沈启南移开视线,取了瓶气泡水慢慢喝。 他住在这间套房的时间以年来计算,但目所能及的地方生活气息其实很淡,客房服务会日复一日地把房间复原,而沈启南的个人物品并不算多。 反倒是因为最近几天都在房间里办公,这里的工作气息更为浓厚。 但卧房和浴室不同,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私人痕迹。 可这个提议是沈启南自己说出口的,到这时候他也不能再收回去。 气泡水在唇齿间坠下一点点虚浮的重量,沈启南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穿过衣帽间来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下门。 个人领地被侵入的感觉让沈启南觉得很不自在。 他有些心烦意乱地挪开视线,也就没有注意到,浴室的门其实是虚掩着的。 指节叩上去的瞬间,那扇轻薄的玻璃门就向内滑开了。 明亮到近乎炫目的灯光下,关灼侧身对着门口,正抬手将上身最后一件衣物脱下。 双洗手台上的镜子后面镶嵌整圈暖色灯带,像两张画框一样把关灼放了进去。 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胸腹间肌肉坚实,沟壑分明,肩背轮廓随着脱衣服的动作一张一驰,漂亮得如同大理石雕塑,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力与美。 他看到沈启南推开门,只眉眼间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随后将已经脱下的半湿衣物放在一旁,浑身上下只一条西装裤,模样却特别俊朗坦荡。 沈启南完全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他是准备敲门的。 “没事,”关灼笑了笑,“是需要拿什么东西吗?” 他转过身面向沈启南,右手将那扇玻璃门完全打开。 “不是,”沈启南微微扬起脸,说话时语速极快,“我是想说你可以先把衣服交给酒店清洗烘干,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他的视线无意中掠过关灼的右臂,话音戛然而止。 那条手臂结实修长,肌肉形状流畅优越,可是上臂与肩膀之间却盘踞着一条极长的伤疤,旁边有一行黑色文身。 take your marks. 伤疤很旧,颜色已经淡到接近肤色,并不显得狰狞。文身与伤疤近乎平行,也只是细细的一行,简洁而克制。 却像是一道黑色的荆棘刺穿而出,往沈启南的眼睛里面钻。 一刹那间,模糊的记忆如海潮一样接连浮现。 体温,气味,低沉的喘息。 漫长到迫使他近乎力竭的亲吻和吸吮,还有身体毫无保留触碰的地方,随着每一下起伏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 神智被压低,活跃的只有感官。 他流了很多汗。 极度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视野窄如隧道暗如深夜,带着一道道晕蒙的眩光。 近到无可再近,他在眩光之中恍惚看到对方臂上一行黑色的影子,像文身。 过量的酒精破坏了他的意识,那行文身是什么,他却完全看不清,或者说是记不住。 沈启南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手心开始发潮,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三年前跟他上床的那个陌生男人,手臂上也有一行黑色文身。 无数个念头从沈启南心里涌过,他确定吗?他看清了吗?那真的是文身吗?他能确定是相同的位置吗?就凭那些凌乱的记忆片段,眩晕到模糊的画面? 毕竟他连那个人的长相都没有看清。 后背有针扎一般的感觉,沈启南竭尽全力压制那种类似应激的羞耻感,保持着声音的稳定,让自己不至于失态。 “你有文身?” 关灼看着沈启南,忽然笑了:“有文身不可以做律师吗?” “不是,只是最好不要让当事人或是家属看到,”沈启南的目光在关灼臂上一扫,“这个位置,注意下着装就可以了。” “好,我知道了。” 沈启南很清楚,对话在这里就应该终止了,但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你的文身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这是涉及到个人隐私的问话,以沈启南一贯的冷淡和界限感,他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他更想知道的是关灼的文身是什么时候有的。 关灼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沈律,你以前有过非常沮丧,非常难过,自己坚持和努力的一切全部失去,无法挽回的时候吗?” 诚实的回答是有。但沈启南微微垂下眼睛,说:“没有。” “我有,”关灼认真地说,随后又扬起一个几乎算得上散漫的笑,“不过这个故事太长了,你确定要我现在这个样子讲吗?” 他上身赤裸,就这样望着沈启南。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关灼看着他的身影从衣帽间的转角处消失,回手关门,目光在臂上文身停留了片刻,移向镜子里自己的脸,无声地笑了。 天已经黑尽,落地窗外是燕城琳琅的灯火,在大雨中变得模糊。 关灼很快从浴室里走出,穿着酒店制式的浴袍。 他的衣服拿去送洗了,没那么快送回来。 沈启南坐在桌后,仍在研究那个职务侵占案的资料,那份关灼冒雨送来的证据材料就放在他的手边。 听到关灼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自己说的两天时间阅卷,时间到了,有什么结论?” 沈启南原以为他这样不给准备的时间忽然发问会让关灼措手不及,或者至少愣住片刻,可关灼进入状态比他想的要快很多。 他说:“股东之间有矛盾,不该利用刑事手段解决经济纠纷,有违刑法的谦抑性。” 沈启南说:“理由?” 关灼提到了很多点,包括证人证言中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哪几笔数额是被告人以个人名义签订合同,超出其就职公司的经营范围,公司无权追认,属于被告人应得的个人利益…… 第26章 拆解案件有时候跟做题是一样的,答案对了,沈启南在听关灼解题的步骤,同时也在观察他这个人。 沈启南开始觉得自己先前那一瞬间的想法有些荒谬。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手臂类似位置有文身的不知道有多少,怎么会真的那么巧? 沈启南的目光落在关灼脸上,不动声色地揣摩他的五官。 之前那天在电梯里,关灼的确曾给他一瞬间的错觉。 能跟男人做,性取向不会是绝对的异性恋。可沈启南在这方面漠然且迟钝,即便关灼是,他也根本看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那个人是关灼。 那天晚上他也没有看清自己,没有记住自己?还是有胆量、有能力在他面前把戏演得天衣无缝,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滴水不漏? 他是太介意这件事了,才会这么敏感。 沈启南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好像让关灼会错了意,他停下来,问道:“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沈启南一心二用,倒还真的一直在听关灼对这个案件的看法。 “不,这个案子,我也认为应该做无罪辩护。你的思路是对的。” 关灼笑了笑:“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讲故事了?” 沈启南一怔,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尖微蜷。 “我的文身是游泳比赛的国际出发用语,出发信号响起之前,裁判会说这句话,take your marks,提示大家各就各位。文这句话是因为……我以前是游泳运动员,后来因伤退役了。” “你之前说右手受过严重的伤,就是这个?”沈启南看向他。 “肱骨近端粉碎性骨折,是滑雪事故造成的。我当时没有认真复健,一年之后拆钢板,我的胳膊只能抬到这里,”关灼抬手比了一个高度,“手臂也完全无法伸直。” 他停顿了一下,淡淡地说:“这是我没有珍惜天赋的代价。但我也不能永远停在原地不往前走了,这句话是用来提醒我自己的。” take your marks,该出发了。 沈启南没有说话。 这应该是关灼第二次向他揭开自己的伤疤,但感到被动的人却是沈启南。 因为他既没有这样的能力,也缺乏这样的经验。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忽然出现在沈启南心头,好在房间里的电话铃声适时响起,让他无暇再去细究。 是大堂前台打来的电话,说有一位访客崔先生,询问沈启南是不是可以让他上来。 沈启南有些意外,他拿过自己的手机,看到了先前崔天奇的未接来电,那段时间他应该在看案卷,所以忽略掉了。 崔天奇再次打来电话,沈启南接起,很有经验地没有让手机靠近耳朵。 “我知道你最讨厌别人来探病了,你不发话我不会来的!”崔天奇的大嗓门传了出来,“但是我妈的戒指可能掉在车里了,我到处找没找见……” 关灼也听出说话的就是借车给沈启南的那位朋友。 那天他去开车的时候,这位崔先生拉着他问了很多沈启南的情况,言语之间非常在意,应该是跟沈启南关系很近的人。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关灼很自然地走去开门。 最近几天关灼待在这里的时间可能比他在至臻的时间都要长,跟姚鹤林的会见也好,酒店的客房服务也好,一向都是他去开门。 所以关灼走过去的时候,沈启南一时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房门打开,崔天奇正要往里走,忽然看到了关灼。 他穿着白色的浴袍和拖鞋,头发还湿着,v形的领口露出大片的胸肌,腰带松松垮垮地挽了个结,浑身都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松弛。 崔天奇张口结舌了一秒钟,随后转身就走。 “我改天再来!” 第23章 谎言与真实 沈启南的腰伤已经缓和很多,可以走路,只是步幅依旧有些受限,还不能走得很快。 他等了片刻,没有看到崔天奇进来,挪动脚步向门口走去。 门厅处只有关灼一个人。 “人呢?”沈启南往外面看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 “走了,”关灼望着沈启南,低声说,“他好像误会了。” 沈启南还没有反应过来:“误会什么?” 关灼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门厅这一隅空间里,二人相对而立,沈启南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自关灼身前扫过,看到他此时此刻的装束,忽然就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说的误会是哪一种。 “走了就算了,”沈启南神情淡漠,终止了这个话题,“之后我再跟他解释。” 他内心有莫名其妙的轻微恼火,为崔天奇也为自己,但还是回房间里取了车钥匙,因为知道那枚戒指对崔天奇的意义到底不同。 关灼上前拦住他:“沈律,还是我去吧。” 他说沈启南的腰伤还没好,行动起来不太方便,在车里找戒指必然要弯腰,这种事情他来做就好。 沈启南说:“你就穿成这样下去吗?” 关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袍,没有说话,但神情里面有种不以为意的散漫劲儿,显然完全不会在乎别人的目光。 最后还是一起吃了一餐饭,关灼的衣服随后被送到房间,他又恢复成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 沈启南说以后身上可以带一些现金,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他指的是像今天这样下雨手机又没电的情况,但关灼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他笑了笑,应了下来。 沈启南向关灼简单描述了那枚戒指的样式。金色略宽,戒面近乎正方形,上面錾了一个福字。 关灼听得认真,脸上似乎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因为沈启南说起那枚戒指时完全不需要停下来回想,对他来说那显然是一个非常熟悉的物件。 关灼一去一返,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戒指掉在了驾驶座下的缝隙里,他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又用纸巾擦去戒指上面的浮尘。 是那种特别老旧的款式,已经上了年头,上面有许多细微的划痕,戒面也因为几处小凹陷变得不平整。 沈启南接过戒指看了一眼,把它放在盛茶具的托盘里,随后对关灼说:“你酒量怎么样?” 桌上比关灼离开时多出一瓶威士忌,而沈启南拿了两只杯子放在一旁。 酒中规中矩,杯子也是最普通的那一种,但倒酒的人站在灯下,实在出奇漂亮。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就停下了动作,不是强迫,也不是邀请。 关灼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拒绝,沈启南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上前,伸手在那只空杯上比了一个高度。 “到这里,能聊天,”关灼垂眸,指尖向上移动,“到这里,反应会变慢。”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停留在一个位置。 “到这儿的话,可能就得留宿了。” 沈启南握着酒瓶,神情略微意外:“没想到你是个一杯倒啊。” 他向那只空杯里面注酒,琥珀色的酒液震荡晃动,停留在“能聊天”和“反应会变慢”之间。 关灼笑了,问道:“需要改吗?” “又不是毛病,为什么要改?”沈启南知道关灼的意思,“完全不喝酒不应酬的律师也有很多,践行自己的规矩做事,怎么都不算错。” 关灼似被他这句话触动,举起杯,轻轻一碰。 沈启南将酒杯移近唇边,轻描淡写地一饮而尽,又说:“你不用跟我一样。” 酒量或许不佳,但心思是敏捷的。关灼已经摸清跟沈启南相处的窍门,他按自己的节奏不多不少地喝下一口。 杯子搁回桌面,轻而闷的一声响。 想了想,关灼还是问道:“为什么今天要喝酒?” 这点酒对沈启南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的眼睛真如点漆一样,闻言望向关灼,伸手将桌上案卷拖过来,指尖叩在上面轻轻一点。 “姚亦可的案子不算,这是你在我这里做的第一个案子,算是鼓励?” 他笑了笑,像是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酒量不好的人来说,这或许不算鼓励,更像是压力,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跟着俞剑波律师做第一个案子的时候,他也跟我喝过一杯。” 沈启南没有多少带实习律师的经验,把这个也抄过来了。 他自斟自饮,转头看向窗外,漆黑夜色里大雨如注,远处一片模糊。他这里楼层高,像水中一处孤岛,走出一步就直接踏在涟漪之上。 “你为什么想做律师?”沈启南回望而来,“给我一个不同于你在至臻面试时候的答案。” 这个问题,大约每一家律所,每一个团队都会问。答案么,无非也就是那么几种。 维护公平正义推动法治进步太高远太假大空,终身学习保持进步太投机取巧,独立自由和更高的收入天花板,这个恐怕是最真实的。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都心照不宣。 第27章 而关灼回答之前,先把杯中的酒喝完了。 比脸色更直接的是他看人的方式,沈启南首先意识到,在酒量这一点上,关灼并没有撒谎。 他的眼神直白坦荡,让沈启南想起纪录片里看到的野生动物。 “有一个可以说是改变了我的人生的人,他的职业就是律师。” 这个回答是不是真实,根本没有验证的途径,是不是真诚,则全看听者的价值观如何。 可沈启南转过脸,长长的眼睫垂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 关灼离开酒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坐进出租车的后座,报过地址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伸手从眉心捏到鼻梁。 他的酒量基本上就是那么差。 车轮驶过湿润的地面,带起沙沙的水声,每一盏路灯的光芒落在地上都有模糊的光晕,气温不高,夜风湿凉。 他回到家,脱下外套,扯松领带,手指习惯性地移到腕上摘表,但只碰到衬衣的袖口。 这就算是酒精给关灼带来的影响之一了,手表被他故意留在了沈启南的浴室里,他差点就真的忘了这回事。 房间里的灯随着关灼走动自然地亮起,他似乎觉得有些刺眼,又把它们全关了。 但房间里并没有陷入黑暗,横厅外有巨大的悬空露台,对面就是燕城金碧辉煌的江景。驳船在江上游走,黑色的水面亦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像一张柔软的银幕,浮光掠影在上面闪闪烁烁。 关灼穿过横厅,脚下的影子被拉长,锋利而浓黑。 他从冰箱里取了一瓶冰水,一边喝一边回消息。 最近跟他常有对话的是刘涵,沈启南的工作强度很大,刘涵却因为受伤不得不长期休假,很担心把伤养好之后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他人接替。 可沈启南忽然收下关灼这个实习律师,助理的事情也有他一并做了,什么都不影响,却也不会动摇刘涵的地位。 所以刘涵很乐意给关灼答疑解惑,经常指点他跟着沈启南工作要注意哪些地方。 关灼也因此了解到不少沈启南的事,比如说他腰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刘涵在沈启南身边做事有三四年之久,并不是全无心机的愣头青,可关灼跟他聊天都很有技巧,刘涵从未起过疑心。 还有同学聚会的邀约,大圈子小群体,或生或熟的面孔。 有关灼在游泳队里结识的朋友,退役后依然一直跟他保持联络,说马上就有封闭式集训,让关灼到时候去看他比赛。 严鸣说顾老师在桂南的考察结束了,叫他周末去家里吃饭。严老师要去外地参会,这次不在,可喜可贺,但顾老师厨艺莫测,建议关灼那天早点来,主动问几个雨林植物的话题,不要给她进厨房的时间。 这小子只有在跟自己爸妈有矛盾的时候才会故意叫他们严老师和顾老师,关灼垂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他切换到另一个聊天软件,最上方的位置是一个头像一片空白的账号。 备注为埃文斯,但关灼知道这应该不是对方的真名。 他在美国读jd的时候进入一间律所实习,由此结识了这个人。 埃文斯是律所雇佣的独立调查员,有过警局和州检察办公室的工作经历,是个背景十分复杂的人。他能做的事情可以比一般的调查深入很多,只要付得起价格。 他们的对话记录中最后一条是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时长为十五分钟的一次通话。是这次通话耗尽了他手机的最后一点电量。 关灼喝掉瓶中剩余的水,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邮箱。 邮件也是埃文斯发来的,关灼点开末尾的链接,里面有多个文件夹,包括照片、视频,一些常规渠道绝对无法看到的医疗记录,还有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其实就是埃文斯那通电话的完整版本,关灼浏览了几页,看到了一张扫描照片。 柴勇蹲在地上,双手被铐,正面冲着镜头,指认证物袋里的刀具就是他用来杀死关景元和周思容的凶器。 这张照片其实是关灼提供给埃文斯的,来源于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在何树春的办公室里用手机对着案卷,拍下了柴勇的脸,还有讯问笔录上包括电话号码、住址、身份证号和户籍在内的所有信息。 柴勇有多次犯罪入狱的记录,刑期最长的一次是因为重伤害。 这一次犯案,他自己也知道一定会是死刑,在笔录中曾有过多次表达,希望警察们办案子快一点,不要拖,早点判一个死刑给他,不然他脑袋里的肿瘤不知道哪天爆掉了,还给国家省一颗子弹。 柴勇没有上诉,在死刑复核阶段,他的脑瘤恶化,死在了看守所里。 关灼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继续往后看。 调查比他的预计花了更久的时间,因为埃文斯总是在同时进行几项工作,而他提供给埃文斯的线索又实在有限。 重要的记录和文件都被特别标注出来,埃文斯的报告是很详实的,证据充分,每一处时间线上的空白都被尽量填补,最后得出简洁可靠的结论。 柴勇有一个女儿,因为非婚生,在国内没有留下相关的户籍记录,也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她很小的时候就随自己的母亲移居美国,住在南部的一个州。 十年前那起无差别杀人案之前,有人给了这对母女一大笔钱。 关灼打开另一个发信页面,写了一封邮件,内容非常简短,只有一句话。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确认,发送。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屏幕散发着介乎白色与银蓝色之间的光,照在关灼英俊而漠然的脸上。 第24章 不会折旧的东西 一场大雨洗去整座城市的浮尘,第二天万里无云,天也高,风也清。 沈启南让崔天奇来酒店里拿戒指。 电话里他声音冷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讲完就挂断。 崔天奇不敢不来,但沈启南开门之后,他人站在外面,却把头伸进来,扯着脖子往里看,看完左边看右边,讪讪地说:“就你一个人在?” 沈启南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就往房间里面走,撂下句话来。 “不想进来就出去,我看你昨天就走得挺快的。” 这话语气不善,崔天奇闪身从门边钻进来,嘿嘿一笑,顾左右而言他,一双眼睛却十分好奇地往沈启南身上看。 沈启南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看自己,说:“关灼只是我名下的实习律师,昨天他来给我送一份材料,遇到下雨,我借他浴室。” 他的解释简短又平淡,截断一切旖旎的可能性。 崔天奇认识沈启南那么久,当然看得出来他这话是认真的,知道昨天的事是自己误会深了。 他一脸心虚地走进来,其实后来回去想想,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太过激了一点。 但看到关灼穿着浴袍来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大脑短路,当下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消失。 崔天奇还是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也不能怪我误会啊,我就没见过你这儿出现过什么人……” 沈启南淡淡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人?” “那怎么能一样!”崔天奇瞪起眼睛,“咱们俩可是从小认识一起长大的交情!” 他嘟哝了一句:“再说他穿成那个样子,我不多想都难。你还让他在你这里洗澡,我怀疑我现在要跟你借浴室洗个澡你都能让我滚出去……” 崔天奇越说越觉得有点奇怪。 从他认识沈启南的时候,这个人就是这样了,好像身边就有一圈无形的气场,跟所有人都界限分明。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沈启南会把自己的房间借给别人,进行洗澡这么私密的活动。 就算那个实习律师是为了给他送材料才淋了雨,按照崔天奇对沈启南的了解,他会直接给人家单独开一间房,而不是让那人留在自己这里洗澡。 这个念头让崔天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看到沈启南把一只小碟子推到自己手边,里面盛着那枚陈旧的戒指。 他拿起戒指,套在指尖转了几圈,说:“还真在车里啊,怪不得我到处找都没找到。” 沈启南说:“以前那么在意这枚戒指,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怎么现在掉在车里好几天才想起来?” “小时候是当个念想,”崔天奇把玩着戒指,混不吝地笑了笑,“长大了就知道,都是自己骗自己,只不过带在身上我也习惯了。说不定哪天就真的丢了,我也就不找了。” 沈启南被送入福利院的时候不到十岁,崔天奇比他要小一点。 但崔天奇跟他不一样,是从不记事的时候就生活在福利院里的孩子。 几个月大的时候,他被丢在福利院外面。 福利院的门口都有监控摄像头,为的就是防止这种事情。如果拍到了遗弃孩子的人,是一定会报警查证身份的。 第28章 但崔天奇是被丢在福利院围栏外的垃圾桶旁。 那个时间只有打扫街道的环卫工依稀看到过一眼,说一个带着帽子看不清长相的女人丢下包袱就走,还以为是来扔垃圾的。 走近一看,包袱里是个熟睡的孩子,再举头一望,哪还找得到人呢? 福利院的人打开包袱,掖在其中的是一张写了名字和生日的纸条,还有一枚款式很老的金戒指。 健康的男婴很少被遗弃,会留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其实更多是病孩子,智力障碍,或是身体残缺。 尤其是后者,因为五官的畸形和肢体的残缺一出生就看得到,还轮不到真的养出了感情就舍不得扔。 福利院联系了过往来登记领养的家庭,但崔天奇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领养都没了下文,他被抛弃的原因也就一并找到了。 他天生只有一个肾脏。 可能是因为这样,崔天奇的体质很差,经常生病,动不动就感冒发烧,时常拖着两条鼻涕吸溜,福利院里的小孩都不太喜欢跟他一起玩。 他能跟沈启南成为朋友,用崔天奇自己的话来说,全靠没皮没脸和死缠烂打。 沈启南小时候非常孤僻,可以从早到晚一整天一句话不讲。 刚被送到福利院的那段时间,甚至有不少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后来才发现,他其实是不想说话。 但沈启南长得实在是特别好看,学习成绩也惊人的优秀,所以经常受到老师们的关照。 这里面也有一些例外情况。 沈启南几乎不挑食,但吃不了肥肉,勉强塞到嘴里也会立刻条件反射一样地吐出来,恶心的感觉却会在口腔里面停留很久。 他吃饭时会把肥肉挑出,有一次被新来的生活老师看到。 老师要求他把肥肉全部吃下去,如果现在不吃,那么其他人去午休的时候,他也要留在这里继续吃,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才能走。 小孩们都在几条平行摆放的长桌上吃饭,老师会在长桌之间的过道上来回走动、检查。 在老师完全背对这里,走向下一条长桌的时候,从沈启南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挑出的肥肉全部抓起来。 沈启南转过头,看到崔天奇把肥肉一股脑儿塞进自己嘴里飞速地嚼,一边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其实沈启南那时候有点烦他的,他不知道崔天奇为什么就是喜欢跟着自己。 他一直对所有人都很冷淡,对崔天奇也一样,连话也没有多说两句。 但崔天奇好像完全不在意,依旧做什么事都要跟在他后面。 直到有一次,那其实是很后来的时候了,沈启南已经升入初中。 有天下午,福利院的老师来告诉他,沈斌在监狱里面去世了,不会再有出狱接他回家的那一天。 沈启南没有任何悲伤或是失落的情绪,淡定得让告诉他这个消息的老师都有些害怕。 他是真的觉得福利院里的生活挺好的。 沈启南回到房间,在自己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打开台灯,拿出笔记,开始为明天的考试复习。 有人在房间里面哭,躲在被子里,一边哭一边咳嗽。 哭声又细又小,但是连绵不断,夹杂着一些零星的咒骂。重复最多的两个词是“戒指”和“妈妈”。 这声音持续到比一节课的时间都还要长。 沈启南合上书,走到崔天奇的床边,敲了敲他的床头。 崔天奇掀开被子,露出一张通红的被眼泪泡肿了的脸。 也可能是被打的,他的眉毛和嘴唇都破了,脸上有一块淤青。 崔天奇手里揪着一根断掉的红绳,脏兮兮的。 这根红绳是用来串那枚金戒指的,平时就挂在崔天奇脖子上。或许是因为可怜,老师们允许他把戒指贴身带着。崔天奇睡觉的时候都会握着那枚戒指,他觉得迟早有一天,他妈妈会回来接他。 然而戒指却被人抢走了。 沈启南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门边换鞋,声音不带起伏地问:“谁?” 崔天奇愣住了,好像明白沈启南的意思,但是又不敢相信。 沈启南似乎很讨厌把一句话说第二遍,他推开门,回头看向崔天奇,说:“你到底走不走?” “你是……是要帮我去找他们吗?”崔天奇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抹掉一脸的鼻涕和眼泪。 “你哭得很烦,”沈启南神情淡漠,“我明天还要考试。” 崔天奇立刻蹦到了地上。 从他颠三倒四的叙述中,沈启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抢他戒指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福利院里的小孩,叫做宋亮,有点轻微的跛脚和斜视。 他很爱跟一些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混,可人家又都看不上他,拿他取乐和玩笑。 宋亮为了讨好对方,主动说崔天奇有一个他妈留给他的金戒指,还帮着把崔天奇骗出来,把戒指抢走了。 另外一个人崔天奇不认识,只知道宋亮叫他马哥,好像不是学校里的,一直在外面混。 沈启南听完,没有说话,已经从窗户里看到了宋亮。 他站在水房里洗衣服,嘴里还人模狗样地叼着根烟。 崔天奇完全不知道沈启南要怎么做,紧跟着就看到他走进去,一脚把宋亮踹到了地上,问他马哥是谁,去哪能找到。 宋亮是不敢惹沈启南的,应该说福利院里没人敢惹他。 他倒在地上,转头就去看跟在沈启南身后的崔天奇,不明白沈启南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为什么今天会帮他出头。 他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只有一边眼睛方向是正常的。 沈启南蹲在他旁边,说:“看他干什么,看我。” 供出马哥,最多以后在外面躲着点走,但今天不说,他总没可能不在福利院里面待了,宋亮还是分得清的。 沈启南问到自己想知道的,带着崔天奇翻墙出了福利院,路过看门爷爷的小房间时,沈启南从里面拿了一把扳手,让崔天奇带着。 说是小混混都抬举马哥了,他辍学在一家小汽修厂里当学徒,也就欺负一下宋亮和崔天奇这种没爹妈的孩子。 崔天奇握着扳手,又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他身上穿的衣服是别人捐的,尺码明显偏大很多,那扳手在袖子里面根本看不出来。 走到那间汽修厂附近,沈启南好像能看穿崔天奇的心思,说:“让你带着,没让你用。” 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崔天奇忽然拉了一下沈启南的袖子,指着一个人说:“就是他!” 沈启南上前把人截住,向他要崔天奇的那枚戒指。 他长得特别秀气,马哥根本没当回事,直到被沈启南掀翻在地上的时候才恼羞成怒,右手往裤子口袋里伸了一下,拳头上银光一闪,往沈启南的脸上招呼。 崔天奇拎着扳手就想往上冲,看到沈启南上身往后一仰,眼下被擦出了一道伤口。 他脸色没变,突然朝马哥伸出手。 崔天奇真没见过有人打架能那么狠,马哥手上那枚指虎都被沈启南撸了下来,照着他侧肋砸了两下,马哥一下子就疼得动不了了。 “戒指呢,”沈启南说,“卖了?” 那两下让马哥彻底泄了气,抱着头护着肚子缩到地上,说那戒指根本不是金的,是他妈铜的,给人家回收都不要,他早就扔了。 崔天奇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扑上来揪住马哥,问他扔哪了。 马哥说了一家回收金子的小铺面,他出来就把戒指扔到了路边。 锵啷一声,沈启南把指虎扔到地上,崔天奇拎着扳手像要杀人,他把扳手夺下来,摁着崔天奇把他带走了。 两个人按马哥说的位置,把半条旧街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 最后在翘起的砖缝里面找到了。 崔天奇拿着戒指,张着嘴大喘气,片刻后又开始哭。 被抢走的时候哭,找到了也要哭。沈启南觉得他有点烦,转身往福利院的方向走。崔天奇抹了抹眼睛,跟在他后面不敢说话。 黄昏之中,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越拖越长。 就这么走了一段,天都快黑了,还没有走回去。 崔天奇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走到沈启南旁边,小声说:“你是不是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啊?” 沈启南低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 崔天奇想笑又不敢笑,绷着脸说:“应该往这边走。” 第25章 微妙的被动 姚亦可的案子已经移交到检察院审查起诉,沈启南的腰伤基本痊愈,返回至臻工作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检察院阅卷。 此案爆出的时候引发不小的社会舆论,又牵涉名人,办得非常扎实,程序和细节上都没有什么瑕疵。 除姚亦可提供的各种伤处照片之外,沈启南也在案卷里看到了她被李尔推下楼梯摔断腿的病历。她的助理田弥当时就在旁边目睹一切,案发后也做了笔录。 第29章 阅卷之后,沈启南又去了看守所会见姚亦可。 跟上次相比,姚亦可的状态无疑好了许多,神色不再那么憔悴。 这个案子事实并不复杂,沈启南向姚亦可针对案件中的一些细节做了确认和核实,随后向她转达姚鹤林的几句话。 会见过程中姚亦可都非常平静和配合,哪怕是再次回忆起杀人的经过,她的状态都是稳定的。 只有在沈启南提到姚鹤林的时候,她的情绪出现很大的波动。 “你不要告诉我他说了什么,我一点都不想听!”姚亦可很明显地烦躁起来,“我跟这种抛妻弃子和自己学生搞婚外恋的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吧。” 沈启南没有勉强她,毕竟他的当事人是姚亦可,并不是姚鹤林。 李尔父亲所签署的刑事谅解书也被提交上去,这个案子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数了。 这段时间里,他的团队也把先前朱路遗留下来的案子消化不少,算是过了最忙碌的时候。 沈启南让大家协调出时间,准备兑现当时的承诺,带他们去茂莲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他出钱请大家度假。 团建不会占用大家的私人时间,那种用来增进同事关系的拓展游戏也通通没有,时间全部由自己规划,氛围非常自由轻松,已婚的还可以把家属带来。 而且沈启南一向大方,团建时订的酒店几乎都是最好的,哪怕从早到晚不出门,在房间里睡上两天也是神清气爽,没有人会不乐意参加。 茂莲是度假胜地,以温泉和山景出名,这次订的又是一间久负盛名的私汤温泉酒店,足不出户就可以在露天阳台上一边观景一边泡温泉。 所以出发之前,几个年轻律师的脸上都有些雀跃。 茂莲距离燕城不远,但后半程有山路,出于人数和安全的考虑,还是选择乘坐高铁先到茂莲,再由预约好的旅游车把大家载到酒店。 平时这些事情都是由刘涵来做的,这次就交给了关灼。 组织协调活动不是什么大事,但其中琐碎和麻烦的细节不少,没经验的人容易出点小纰漏。 不过关灼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接手,所有的地方都很周全。 最后一小段路是乘坐酒店的接驳车,预计的时间刚刚好,轻便省事,沈启南随口说了一句安排得不错。 关灼只是低声一笑,说不是他的功劳,他是请教过刘涵。 这话要减三分来听,但沈启南没有再说什么。 进入酒店之前,接驳车先驶过一道古朴的桥,桥下流水淙淙,是山间清溪汇流成河蜿蜒而下。两壁山色隽秀,深翠竹林一望无际。 此时将近傍晚,光线更加柔和,四周山景如画卷徐徐铺开,令人心旷神怡。 接驳车上刚还有人闲聊说话,到这时都转头望向外面,好几个人举起手机拍照。 他们订的那间酒店在茂莲很有名,依山而建,每个房间都引入温泉水,露天阳台对着青山深涧,景色优美不说,私密性也是绝佳。 办理入住之后,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安排好的行程是两天两夜,但可能只有这么一餐算是集体活动,后面就完全是看个人喜好,泡露天温泉,或是爬山观景,跟旅游度假没什么两样了。 晚餐以海鲜为主,佐以茂莲当地的特色风味。 价格摆在这里,选用的食材都非常新鲜,但沈启南不是特别有胃口,其中一道海胆酱焗龙虾,他只吃了一点就没有再动。 结果不到十几分钟,他身上就有明显的过敏反应。 脸颊和脖颈都起了风团,又红又痒。 最先注意到的还是关灼,他神色认真,问道:“是海鲜过敏吗?” 那些风团又热又胀,还特别痒,沈启南几乎能感觉到它们在扩散,忍不住用指节在脸上蹭了几下。 “也不是经常这样,过敏的时候很少。” 他指尖用力,蹭过的地方红肿更加明显,看得关灼皱了下眉,不假思索抬手拉住沈启南的手腕。 “别抓了。” 这个举动有点过界,关灼随后就意识到这一点。 “越抓越严重了。”他说。 掌心只是一触即分,看起来就只像是他下意识压了一下沈启南的手腕,桌上其他人都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 一旁的孙嘉琳低头在自己的包里翻找片刻,向沈启南递来一小片铝箔板,上面有两颗白色的药,明显是从完整的药板上剪下来的。 “氯雷他定,”她补充道,“我有荨麻疹,包里常备这个。沈律你吃一颗就行。” 沈启南道谢后吃了药,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笑了一下,说:“我没事。” 他要先离席也是自然,正要起身,听到关灼低声的问话。 “只有这一个症状吗?有没有觉得呼吸不畅?” 沈启南觉得他神色有些过分认真,想了想,还是用了一种算得上安抚的语气,说:“我真的没事。” 他提前离开,也是为了不参与大家饭后的活动。 酒店有一个面积最大的露天天然温泉,风景也是最好,晚上的时段无需预约,还提供酒精饮料。刚才席间已经有人十分动心,约了大家饭后一同前去。 沈启南不可能参与这种活动,也觉得自己在场的话,团队里的年轻律师个个都像老鼠见了猫,一副拘谨的样子。 他请大家来团建就是真的度假休息,调节下工作节奏,不是来立规矩的。 走到外面,山里的夜晚分外凉爽。 这酒店占地面积极大,园林式设计,一步一景,台阶上上下下,建筑沿山势高低错落。 还有一个优点,到处都有标识牌指示方向。 沈启南沿着标识牌往自己的房间那边走,算是观景,也算是散步。 不知道是因为那颗药起效快,还是湿润的夜风太清凉,差不多走回住处的时候,沈启南身上的风团已经消下去,几乎不觉得痒了。 他离开回廊,走下台阶,先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 转过几丛树影,沈启南才看到跟自己相邻的房间外面,酒店经理正在跟住客温声道歉,酒店工程部的人提着工具箱进出检查。 那住客嗓门不小,指责他们设施不好,服务也差,说一晚上房费花不少钱,刚入住就停电了。 酒店经理连忙解释,是线路出了问题,这几间房的房型不同,都是半独立的复式设计,线路也是单独铺设的,工人正在检修,预计一个小时左右可以恢复正常。 沈启南进自己的房间试了试,果然,也停电了。 那个嗓门很大的住客不依不饶,一定要求换房,还说现在讲一个小时能修好,过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难道让他们等到天亮? 他身旁的女人还抱着一个几岁的孩子,已经睡着了。 酒店经理处理这种事也很熟练,见对方如此,同一房型的房间又都线路受损断电,提出为他们更换更好的房型,只是稍后转向沈启南,显得有些为难。 房间数量有限,酒店经理问他能不能接受别的补偿方案。 “不用了,”沈启南说,“我可以等检修结束。” 他回房间拿出自己的工作电脑,又顺着长廊回到室内,在大堂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坐下,调出一份辩护意见修改。 这个位置座椅高而桌面低,只坐了十几分钟,沈启南就觉得腰背处有些僵硬。 他并不是不拿医生的话当回事,察觉到不适,起身活动了片刻。 就在沈启南坐回到原来的位置,转而把电脑放在膝上操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沈律,你怎么在这里?” 沈启南抬头,关灼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他旁边的位置。 “你过敏好点了吗?” 他没有等沈启南答话,似乎是想要自己确认,朝沈启南微微弯下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 这种目光接触让沈启南莫名有些不自在,而且这个距离对他来说也太近了。 他几不可见地向后靠了靠,抬手合上电脑。 “应该算是好了吧,”沈启南说,“我的房间停电了,在等工人检修。” 关灼直起身:“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沈启南抬眸,不答反问:“你过来是做什么?不是要去那个露天温泉?” “我的房间在这边啊,”关灼向后面的走廊扬了扬下巴,笑了,“回来拿个东西。” 停顿了下,他向沈启南提议道:“不然你先去我那里?房间里会安静一点,而且能给电脑充电。” 沈启南不得不承认他被关灼说动了。 这间大堂更像是连接数条回廊与庭院的中枢,一直有人往来,他坐的角落再安静也比不上房间里,电脑也的确需要充电了。 但他又下意识地想拒绝。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寥寥几句对话而已,他却再一次在跟关灼的对话里陷入被动。 第30章 沈启南最开始对关灼的印象是,他在自己面前一直很从容,很坦荡。 到了现在,反而是他有时在关灼面前有了一点奇怪的无所适从。 说是较劲的话太幼稚,也不是想要证明什么,但这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别扭的心理或许同样微妙。 沈启南垂着眼眸,只思考了片刻,侧脸又美又冷静。 “好。”他应道。 第26章 没有谈过恋爱 除沈启南和几位拖家带口的已婚人士之外,其他人住的房型都是一样的。 宽敞的双人大床,露天阳台,阳台上有温泉水池。 完全不需要考虑谁跟谁住一间房的问题,大家都是一个人单独一间,舒适性和私密性都拉到最高。 傍晚他们办理入住,放下随身行李之后就直接去聚餐了,所以其实关灼这间房既没有其他人,也还保持着完全没有使用过的样子。 沈启南在长桌之后坐下,关灼走近,弯腰替他连上了电源线。 “你不是要拿什么东西?” 沈启南随口问道,本意是催促关灼拿了东西就可以走了。 这点反客为主的意思不知道关灼听出来没有,他背身整理自己的物品,轻描淡写地说:“嗯,拿泳裤。” 沈启南在键盘上敲击的指尖停了一下。 关灼好似浑然未觉,拿了酒店提供的洗浴服就走进洗手间。 门关上,但没锁,轻轻的咔哒一声。 本来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但因为关灼先前的话语和举动,沈启南反而特别清晰地意识到,关灼现在正在里面换衣服。 那种微妙的被动的感觉再一次隐隐约约浮现,沈启南蹙了下眉,把注意力放在手头的工作上。 以往每次团建的时候,他也差不多都是这样,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照常工作,很少参加或者说是掺和什么活动。 老板不在,大家氛围轻松,行动自由,无需装模做样,他自己一个人也觉得清净。 沈启南是不需要用休假来调节工作节奏的,倒不如说工作对于他才是一种调节。 可他刚刚投入到辩护意见的修改中,关灼就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他径直从沈启南面前走过,把阳台门推开了一线。 他换上了深蓝色带有暗纹的洗浴服,这种衣服宽松,也谈不上有什么剪裁。 偏偏关灼个高肩宽,是个完美的衣架子身材,把这样完全没有形状的衣服穿得特别随性。 他解释道:“换一下空气。” 沈启南注意到他把腕表摘下来,搁在了一边,就是上次落在他洗手台上的那一只。 因为这个,后来关灼又特意去酒店取回。 他收回目光,又听到关灼说:“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小雨,如果下雨的话,你记得关一下阳台门。” 沈启南有点心烦意乱,“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直到关灼从房间里离开,这种烦躁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沈启南向阳台望去一眼,只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晚风簌簌,山雨欲来。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打扰,沈启南完全投入工作的时候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直到房门被敲响,他下意识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以为是关灼回来了。 打开门,却是酒店的人来送餐。 “我没有点餐。”沈启南说。 送餐的服务人员露出标准微笑:“是您的同住人关先生订的。” 沈启南微微讶然,侧身把对方让进房间。 客房服务不是前台,不会知道他跟关灼其实根本算不上是同住人,看他在房间里,自然就会这么认为。 沈启南低头看桌上的餐点,一小碗白粥,一盅鸡汤细面,两样时蔬,量都不大,十分清淡。 关灼这人心细的程度让他几乎有些无奈。 晚饭时他的确没有太多胃口,后来又因为过敏提前离席,确实没吃什么东西。 沈启南并非不知好歹的人,他垂下眼帘,拿起筷子挑了面条送入口中。 手机搁在一边,忽然叮咚一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消息涌入的声音。 沈启南看了一眼,是团队里一个年轻律师建了个小群,只拉了约着去泡露天温泉的几个人,可能是没有注意,把他也拉了进来。 群名叫做“有福同享有难退群”,又很快被孙嘉琳修改为“都市隶人”。 沈启南微微挑起眉,这下他可以完全确认,自己确实是被不小心拉进去的。 群里消息刷屏很快,一张张照片和表情包接连往外跳。 已经成家的几位大约都回自己的房间泡私汤去了,很有默契地没来打扰年轻人,出现在照片里的都是他团队里的低年级律师。 那个最大的露天天然温泉也在照片中露出一角,有人泡在水里,有人坐在岸边,各自举着五颜六色的酒精饮料对着镜头笑。 沈启南打算退出群聊,但照片和消息弹出太多,他误触其中一处,不小心点开了一个视频。 是这群年轻人靠在岸边喝酒玩游戏。 酒精和游戏最能炒热气氛,何况是在温泉这样一个令人身心放松的环境里。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特别活泼生动,一改平时在至臻忙得脚不沾地,个个苦大仇深的样子。 沈启南嫌视频里面声音太吵,准备退出,却忽然看到了关灼。 不是他有意,只是不得不承认,关灼在里面实在很显眼。 他手臂上文身的位置贴了一块肤色的肌贴,完全看不出来。 他们在玩那种“我有你没有”的游戏,各自掰着手指计数,答不出来的就要罚酒。 刘得明手下那个实习律师问的问题被大家的嘘声掩盖,根本听不清。 另一个人特别响亮地接话,说:“我有谈过恋爱,你们有吗?” 一片嫌弃的声音。团队里的年轻律师人均硕士,没有年龄特别小的,人人都觉得这个问题没水平也没杀伤力,建议赶紧跳过。 关灼收回一根手指,说:“我没有。” 他周围的人明显一愣,嘘声四起,说他不可能没谈过恋爱,说谎罚酒要翻倍。 关灼却已经把要罚的酒喝完了,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发现有人在拍,伸手把正在录像的手机压下去。 画面转而对着桌面各式各样的酒杯,背景一片嘈杂。 关灼的声音有点懒散,却特别清晰。 “真的没有。” 声音戛然而止,视频拍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启南垂眸,移动指尖点了退群,料想群里各种表情包刷得太快,应该也不会有人立刻就注意到他的退群消息。 总比等下忽然有人发现他也在,一群人集体噤声要好得多。 一般情况下,沈启南不会做扫兴的人。 吃过东西,他回到电脑前研究那个职务侵占案的资料。 这个案子有瑕疵,部分检材来源不合法。 针对被告人的电脑提取数据的时候,既没有见证人,也缺乏持有人和办案人员的签名。 还有一些对应关联关系其实并没有证据确认。 沈启南列出了一些留待以后调查的细节,又想到了那几家跟被告人签合同的连锁美容机构,还有公诉机关指控的设备侵吞。 这种思考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沈启南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确状态不佳。 效率不太行。他没有再继续做无用功,合上电脑,闭上眼睛,轻轻地揉了揉眉心。 大概是氯雷他定的副作用,沈启南觉得眼皮特别沉重,困倦得几乎就要睡着。 算算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他的房间应该已经恢复供电。 可因为他在这里,关灼把房卡也留下了。他们都是单人入住,除了那几位带家属的,也都只领了一张房卡。 如果沈启南现在离开,等关灼回来了,或者去他的房间找他,或者还得请前台再提供一张房卡,来来回回都要多添麻烦,多花时间。 沈启南不无淡漠地心想,他是关灼的老板也是他的带教律师,怎么都应该是关灼来等他,而不是反过来。 但他似乎被那盅鸡汤细面熨帖了肠胃也抚平了别扭,竟然就这么真的留在房间里继续等。 他给关灼发了消息,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 想到对方此刻在泡温泉,不太容易及时看到消息,沈启南困得快要睡着,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露台上,想要吹吹风,醒醒神。 露台地面铺了黑色的石材,表面有自然的粗糙纹理,亮着两盏暖色地灯,光芒柔和,蒙在薄雾里面似的。 一边是张一米多宽的矮榻,另一边是温泉池,中间隔着一道镂空的木雕花窗。 沈启南坐在那张矮榻上,看对面山形蜿蜒,苍翠的竹林在夜风中起伏,近乎黑色的层叠波涛。 其实这间酒店就坐落在山坳之间,近处也有连片的枫林。 他们来的时间不对,枫叶还没有变红。 第31章 这里是很清净。 墙边有出水口,池中的温泉水24小时不停置换,水声潺潺,完全是最好的白噪音。 身下的矮榻也十分柔软,沈启南靠着栏杆,只想闭一下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他先听到的是温泉水的哗啦声。 沈启南睁开眼睛,隔着镂空的木窗格,看到关灼仰躺在温泉池里,两条修长的手臂搭在池边。 他仰望着什么,目光特别专注,并没有发现沈启南已经醒了。 倒是沈启南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反应不过来似的,问:“你在看什么?” 关灼转过头望着他,轻轻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看下雨啊。” 他说话时的语气声调跟平时有点不一样,更懒散,有种把什么事都不当回事的轻慢。 可是眼睛特别亮。 第27章 每次下雨的时候 “我很喜欢下雨天。”关灼说。 沈启南转过头,看到林间小雨朦胧,高灯下无数雨点坠成银丝跃动。 他这样稍稍坐起来一点,身上盖着的东西就往下滑了几寸。是一条毯子。 这毯子是谁给他盖的,不言而明。 柔软是种热度,温暖反而成为触觉。 沈启南拥着毯子坐起来,望着眼前赤裸在水中的人,忽然鬼使神差地意识到,关灼没有引起他任何负面情绪。 即使是刚才被拉入那个群聊,看到大家泡在温泉里的照片,他也有种隐约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上次关灼借用他的浴室洗澡,他无意中推门而入,也几乎是立刻就扬起脸移开了视线。 要不是因为关灼臂上那道文身勾动沈启南记忆深处的几个画面,让他有了种奇怪错觉,顾不上其他开始追问,他是真的会把礼貌当作掩护,遮盖自己真实的厌烦的情绪。 他是很会装模做样。 沈启南不喜欢在他人面前裸露身体。 盛夏天气,他也是规矩严谨的西装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的弧度折角几乎没有一点不对称。 同样,他也不喜欢看到他人裸露大片皮肤。 泡温泉和游泳之类的活动,沈启南从来都是不参加的。 就连小时候在福利院,大学时住校,他也总是尽量在宿舍里没有人的时候换衣服,洗澡几乎都在快要熄灯的时候。 这个毛病在他工作之后缓解了很多。 他跟人合租,要求室友不带人回家已是极限,没可能要求对方放弃大夏天在家里光膀子打游戏看球赛的做法。 他每天早上坐将近两小时地铁从住处到律所,最拥挤的线路,最繁忙的时间,地铁里面人挤人,沙丁鱼罐头一样,一丝缝隙都存不下。对沈启南来说,跟脱敏治疗也没多少差别了。 工作中他经常要跟人一起出差,差旅费有限,当然要同住一间房。 这都再正常不过,不正常的是他而已。 因为他见过沈斌和他那些毒友。 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如此肮脏丑陋。 那种画面,那些声音,根本无孔不入。 沈启南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所以三年前当他与一个陌生男人发生关系,醒来之后才会那么狼狈,那么僵硬,根本连一眼也不敢向身边的那个人瞟过去,而是直接落荒而逃。 因为他竟然从这肮脏和丑陋的瞬间感受过近乎灵魂沸腾的快乐。 他厌恶沈斌,厌恶那些人交缠的肢体,也同样厌恶自己。 可是刚才看到关灼的时候,那种痼疾一样的厌恶忽然变得很淡。 他太自然,太随性,太不以为意。 也太真实,太明亮,太赤子之心。 繁华都市里人人衣冠楚楚,却适用丛林法则。 然而真到了这丛林自然之中,幕天席地,浑身赤裸,倒好似一切伪装和束缚都消失不见,脱去衣冠,我本禽兽,人人原来都是动物。 沈启南自嘲地笑了笑。 关灼闻声看向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水随着他的动作波动四溢,他收回手臂,靠向墙壁挪动了一下,在池中留出一个位置。 “你要进来吗?”他表情认真地邀请,“一起看下雨?” 沈启南挑眉看着他,没有说话,察觉到关灼给他的那种异样感受究竟从何而来。 关灼换了种问话方式:“你不进来吗?” 有一线酒气缥缈地游弋过来,沈启南问:“你喝酒了?” “一点点,”关灼偏过头想了想,“我不记得了,可是甜的也能算是酒吗?” 他的口齿还算是清晰,可是沈启南只知道他“能聊天”“反应会变慢”“回不了家”是什么概念,此刻的关灼醉到哪一层,他完全不了解。 关灼又开口,很执着地问他:“那你进来吗?” 沈启南抿了下唇角,站起来绕过窗格,让关灼看清楚他的脸。 “我是谁?” 关灼看着他,看了好久都没说话。 “不知道我是谁,还给我盖毯子?”沈启南挑眉。 关灼很慢地说:“会冷。” 沈启南无声地叹了口气。 知道温泉泳池在晚间开放的所谓酒精饮料是什么东西,烈酒基底加各类果汁和冰块,喝起来几乎没有酒味儿,但酒量差的人要喝醉也就是一两杯的事情。 人醉酒的反应千奇百怪,但像关灼这样,醉到连人都认不出来了,还能有问有答,看似清醒又完全不清醒的,沈启南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走回房间里面开灯,拿手机看了一下现在的时间。 已经过十二点了,他完全没听到关灼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泉水还在不断地流出,透过打开的阳台门,水声成为沈启南短暂思考的背景音。 他如果就这样放着关灼不管,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把自己溺死在温泉池里。 沈启南打算把关灼从池子里弄出来,当是还他帮他点餐、盖毯子,又无意中毁掉他一点自我厌弃的人情。 可他刚刚回头,就发现关灼已经不在温泉池里,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溢出池沿的水流到地上。 沈启南一瞬间想到,露台上为了方便观景,水池外的栏杆都很低,关灼是不是站起来翻过栏杆掉下去了。 他冲到外面,却发现关灼整个人都沉在池子里,所以刚才他才看不到。 关灼在水里也能睁开眼睛,头发漂浮着,脸旁边有几个很小的气泡。他并非完全赤裸,还穿着洗浴服的裤子。 看到沈启南站在池边,他从水里坐起,随便把湿透的头发捋到后面。 沈启南完全拿不准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沉到水里。他的耐性也不会用来揣摩一个喝醉的人的想法。 他把矮榻上的毯子一卷,递给关灼,说:“起来。” 沈启南本来以为要废更多口舌,可是关灼还算听话地站起来,水珠从身上往下滚落。 也就是那一瞬间,沈启南确定他是真的醉得不轻。 关灼完全站不稳,跨出水池的时候,沈启南不得不伸出手臂拉住他。 或许是在温泉水里浸泡久了,关灼的体温更高,又湿润又热烫地吻合着沈启南掌心的弧度。 他用了点力气让关灼站好,自己则展开毯子,试图披到他身上。 可是关灼个子太高了。 沈启南抬高手臂的时候,关灼还有配合他的意识,主动低下头,身体往他这个方向靠近。 但他显然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这么向着沈启南栽倒下来。 他们靠得太近,沈启南连反应和后退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关灼带着摔倒了。 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甚至都已经做好被关灼砸到地上的准备。 两个人乱七八糟地倒下去,甚至撞倒一只地灯。 可是沈启南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完全到来,关灼的右手臂不知道怎么垫在他的头和肩膀后面,没让他的后脑勺直接磕到地面。 毯子缠在身上,地面是湿的。他几乎是躺在关灼的臂弯里,半边身体溅上了不少水,衣服被濡湿,贴在肉上。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内心的烦躁,伸手推关灼的肩膀。 “起来!” 关灼撑着地面,很慢地说:“这是……第二次。” 沈启南皱眉,完全不知道关灼说的是什么意思。 跟喝醉了的人没道理可讲,沈启南再烦躁也办法真的发作。 好在关灼还算配合,沈启南把他弄到床上之后,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差不多湿透了,衣服都黏在身上。 关灼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披在肩上的毯子也散开了,大半截压在身下。 沈启南觉得那条毯子应该拽不出来,索性不管了。 借着不算明亮的灯光,他看到关灼的右手和小臂上有一大片擦伤,手背关节破皮见血,微微红肿,应该是刚才摔倒的时候在他脑后垫了一下,被粗糙的地面刮破的。 第32章 沈启南垂着眼看了几秒钟,想打电话给前台,看看能否要到碘伏和棉签。 可关灼忽然又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完全无遮无拦地看着他。 “你又要干什么?” 沈启南随口敷衍了他一句,下一刻就变了脸色,整个人天旋地转地跌下去。 他被关灼抓着手臂拽到了床上。 力道完全不容抗拒,他被压住就动不了了。 直到此刻,沈启南才意识到他跟关灼之间体型的差别所带来的力量差距。 他皱起眉,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反抗,关灼的动作却变轻了。 他伸手过来,在沈启南的耳垂上捻了一下,又用指腹缓慢揩过他的下巴和侧颈。 “这里有水。”他说。 沈启南整个人都僵住了,从耳垂开始,被关灼碰过的地方烈火燎原一样剧烈发烫。 “你现在……”沈启南斟酌着语气,“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关灼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启南,瞳孔深邃而漆黑。 沈启南觉得自己又要失去耐心了。 可是关灼已经闭上眼睛,整个人卸力一般压下来。 声音很低的一句话,混在滚烫的呼吸里,拂在沈启南的耳边。 “好像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跟你在一起。” 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第28章 试探 沈启南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 光线略微刺眼,但被子里实在过于温暖,烘得他手心脸颊都微微发烫,甚至于有点不想醒过来。 晨光之中,沈启南先看到的是一个轮廓,跟他分据大床两边,同裹一条被子,相距不过一臂之遥。 在看清那轮廓的瞬间,沈启南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关灼睡得很实,呼吸匀静,侧身背对露台,面目笼在略显暧昧的暗色光线下,只有侧脸上一道薄而长的飞光,眉毛漆黑,鼻梁挺拔,唇形极其优美。 在某种熟悉的错觉再度攀升起来之前,沈启南的大脑自动帮他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关灼喝醉了。 他被关灼扯着手臂拽下来,还没来得及挣脱,这个人往下一倒,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关灼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重,沈启南被压制着,借不上力,也推不开他。 他的手腕还被关灼箍在掌心,力道强硬又坚决,连睡着了都没有松开。 酒后略沉的鼻息近在咫尺,沈启南闭了闭眼睛,翻脸或是发火都无济于事,他只能等关灼睡实了之后自然松手。 可大概是氯雷他定的药物作用太强烈,等着等着,他就睡着了。 这才有了现在的这个局面。 沈启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照他下意识的想法,此时此刻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好,省得关灼醒来,四目相对,那个场景会有多尴尬,沈启南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很麻烦。 可关灼给他的那种错觉若隐若现,偏偏萦绕不去。 沈启南几乎没有跟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经历。 只有三年前仅有的那一次。 他宿醉未醒,头痛剧烈,却没能如愿忘掉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身体上的触感和痕迹反而无比清晰。 全都在提醒他的荒唐和失败。 那个酒店房间的窗帘遮光性能特别好,极度昏暗的光线下,沈启南几乎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一种全部感知途径混合起来的“感觉”。 他感觉到躺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他的轮廓和呼吸,体温的热度。 昨夜的记忆顿时涌入,似洪水灭顶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借着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光,他近乎无声地穿衣服,过程中完全没敢回头看。 视线扫过垃圾桶里的东西时,极度的羞耻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启南一直有在身上带现金的习惯。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不知数目的钞票放在桌上,算是房费,之后就无声且迅速地离开了。 所以没有凭证,只是感觉。 没可能靠感觉记住任何一个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可就算是错觉,再一再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沈启南凝视着关灼的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疯狂的念头。 而在他思索现在是不是要把关灼叫醒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客房服务那种礼貌的敲法,三声之后又三声,动作反而变重了,大有不开门就要一直敲下去的样子。 沈启南几乎立刻皱起了眉,伸手隔着被子推上了关灼的肩头,压低声音道:“醒醒!” 他又推了一下,关灼醒了,坐起来的同时目光在沈启南身上游弋而过,神情还算不上特别清醒。 敲门声忽然停了。 沈启南没工夫跟关灼说话,他掀开被子下床,望着门口的方向。 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声。 “关灼,你醒了吗?昨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把房间借给我拍视频!” 是孙嘉琳。 她声音转低,没再敲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启南皱着眉回望关灼,用口型问他:“她来干什么?” 关灼伸手抓了一把头发,也从另一侧下床,赤脚站在地板上,走到沈启南身前的动作懒散又随意。 阳光洒在他脸上,睫毛都在发光,眼瞳接近琥珀色。 “沈律,”他说,“昨天晚上你没回去吗?” 这话如果不是故意,就是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全忘了。 可沈启南现在没时间跟他计较这个,他扬起脸看向关灼,说话的音量很低,几近耳语,可是语气相当不善。 “我问你孙嘉琳过来干什么?” 他头发凌乱,有几绺乱七八糟地翘着,衣服也揉皱了,哪还有平时那种冰冷又矜贵的精英气质,眼睛却因为瞪人的动作变圆了,表情生动得不可思议,像只潦草的猫。 关灼不由得莞尔一笑,想了想,低声向沈启南解释了几句。 孙嘉琳在某视频平台是个有不少粉丝的博主,这次来温泉酒店团建,她准备拍些素材回去剪视频。 昨晚办理入住的时候,她效率极高地把几个低年级律师的房间全都参观一遍,说关灼这里露台外的景色最好,想借他的房间拍一段清晨的山景。 敲门声忽然又响了起来,还能听到孙嘉琳催促的声音。 关灼看着沈启南:“我跟她说好了的。” 沈启南蹙着眉,冷声撂下一句:“让她快点拍完就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动作很麻利地往洗手间走,中途忽然想起什么,蹑手蹑脚又相当迅速地走到门口,拎起自己的鞋,随后闪身进入洗手间,关门。 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关灼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走过去给孙嘉琳开门。 “怎么这么半天不开门啊,”孙嘉琳说,“打你手机还关机。” “我睡着了,”关灼让开位置请她进去,“手机可能是没电了。” 孙嘉琳性格豪爽,又是有求于人,没有计较关灼让她在门外站了这么久,笑眯眯地拿着拍摄设备走进来。 关灼补充了一句:“房间有点乱。” “没事,我又不拍房间里面,”孙嘉琳把器材包放在地毯上,说室内的素材她已经在自己那里拍了很多,“就是用一下你的露台拍对面,到时候移花接木一下。” 关灼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却移向了放在桌上的电脑。 他们的工作电脑都由至臻发放,如果孙嘉琳够细心的话,就能发现这个跟他们平时用的电脑型号不一样。 这房间里其实处处都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沈启南拿走了最明显的一双鞋,其余的挂一漏万,到处是破绽。 但孙嘉琳已经兴冲冲地跑到阳台上,开始调试设备。 关灼摸摸鼻子,站在通向露台的过道上,觉得有点遗憾。 他无意中看到床上被掀开的被子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极亮地一闪,俯身把那东西捞起来。 是一枚银色的袖扣。 他随即看向沈启南此时此刻的藏身处,洗手间的门紧闭,里面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听到孙嘉琳说不需要拍摄房间内部的时候,沈启南松了一口气。 他没忘记反锁洗手间的门,孙嘉琳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也不太好提出要求拍摄关灼的洗手间,而且其实他们的房型都一样,根本不需要进来拍摄。 这些可能性的推演让沈启南意识到他的担心是完全不必要的。 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沈启南立刻想到他的电脑手机都还在外面,仔细些的人都能注意到。 他站在靠近门的地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孙嘉琳似乎对于拍视频很专注,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有偶尔的脚步声。 沈启南等了片刻,无意中向镜中望去一眼。 昨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的衬衣上全是揉出来的折痕,头发也翘着,根本压不下去。 第33章 比起关灼,倒是他更像是一个宿醉的人。 想到这个人,沈启南眼前蓦然浮现出刚才他站在自己身前说话的样子。 上身不着寸缕,打赤脚站在地上,姿态竟还特别坦然自若。 沈启南想到昨晚关灼睡着之前在他耳边那句低声的话,有点吃不准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认出他是谁。 回想起来,的确有很多次下雨的时候,他们都在一起。 第一次他带关灼去宁樾山庄,接了姚亦可的案子,折腾到半夜。 他被关灼衬衣领后那一点油漆的痕迹晃了眼睛,改变了自己很多年不带实习律师的做法,把关灼放到了自己名下。 第二次是撞车,医院里面暴雨倾盆,关灼向他讲了自己父母去世时的事情。 第三次可能是在酒店,关灼来给他送材料,雨幕中的房间像一座孤岛,关灼正式接手跟他之后的第一个案子,他们一起喝了一杯酒。 第四次或许就是昨晚了。 他跟关灼在一方阳台上看下雨。 关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语气特别重,也特别轻。 沈启南觉得那时被他碰过的耳垂此刻也好似微微发烫。 这感觉于他来说太陌生,太难以招架,全然理不出头绪,很快就被烦躁所取代了。 他低下头,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没注意到外面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了说话的声音。 孙嘉琳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位置也靠近了,传进来的动静更清楚。 “昨天看老张他们在群里说,送你回来,你房卡丢了打不开门,后来找到啦?” “没有。” 这是关灼的声音,他好像笑了笑,又说:“应该是又去拿了一张房卡吧,不太记得了。” 孙嘉琳哈哈一笑:“是,你不记得也正常,没见过喝小甜水儿把自己喝醉的。” 她又解释了半天,说自己应该想到关灼今天没那么早醒来的,打扰他睡觉了,但是昨天下过雨,清晨山上有雾往下淌,她实在不想错过。 又过了片刻,孙嘉琳的声音消失在房间里。 沈启南等了一下,关灼已经走过来敲门。 “她走了。” 沈启南开门走出,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也没跟关灼有目光接触,而是将房间里自己的物品归置到一处。 他收拾停当,背对着关灼,轻声道:“昨天……” 关灼立刻道:“抱歉,昨天我不应该喝酒的。” 他语气中的歉意听来真诚,沈启南抿了抿唇,转身看他,说:“不是不该喝,而是既然知道自己的限度在哪里,就不应该超过。”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是沈启南有意的。 那些花里胡哨的酒好入口,没实感,酒量差的人往往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喝多了。而且团队里的年轻人在一起,又是在温泉这么个放松的环境里,气氛轻快,更容易喝多。 沈启南并非不能理解,所以他那点敛在话里面的情绪对的不是酒。 可是关灼向他走近了一点,又问:“沈律,我没有冒犯你吧?” 冒犯这个词选得很有意思,沈启南撩起眼皮,淡淡道:“你能怎么冒犯我?” 关灼的神情有些迟疑:“我……是不是昨天晚上拉着你不让你走啊?”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床上扫过,后半句话不言而喻。 沈启南觉得关灼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此刻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那种一而再再而三侵袭他的错觉,关灼给他的错觉。 他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在意,昨天是我先睡着的。我吃了颗抗过敏药,嗜睡是这种药的常见不良反应。” 没有等关灼再说什么,沈启南就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冲了个澡,略烫的水流冲刷身体,沈启南抬手按住自己的侧颈,像是皮肤上还残留着关灼手指的触感。 刚才他表现得若无其事,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些复杂的情绪才全部现形。 沈启南在水中站了许久,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过程中他转头瞟到昨天穿过的衬衣和裤子,都已经皱得没法看了。 难得度假,多数人都不会起这么早,何况那几个低年级律师昨晚还喝了不少酒。 沈启南走到餐厅,中途只遇到了走在回廊上拍视频的孙嘉琳。 她移开相机镜头,看到沈启南的时候先愣了一下,随后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太明显地看了他很多眼,连打招呼也有些磕磕绊绊的。 沈启南早上刚在洗手间里躲过孙嘉琳,见到她这样的反应,难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说是问话,他的声音却没什么起伏,“我脸上有东西吗?” 孙嘉琳的胆子到底要比其他人大很多,凑上前去,期期艾艾地开口。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沈律你穿成这样……” 沈启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自己,连帽衫,运动长裤,普通到乏善可陈。 “就是……第一次见您穿衬衫西裤以外的衣服,”孙嘉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连您字都用上了,“感觉距离一下子拉近好多。” 沈启南不置可否,孙嘉琳却已经是一副觉得自己说错话的表情,举了举相机,干巴巴地说:“我……我去拍视频了。” 见沈启南下颏轻轻一点,她如释重负,规规矩矩地往长廊的另一边走去。 倒是沈启南觉得她的反应有趣,走过一处玻璃门时,扫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在至臻内部连不少有年资的律师都对他发憷,可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不如说这本来就是沈启南想要的效果。 十年前他还是个实习律师的时候,跟着俞剑波到外地办案,在看守所见过一个当年很掀动起一些风云的“黑.道大哥”。 此人作奸犯科,无恶不作,开庭时检察官光是念起诉书上的罪名就换了好几口气。 一审判了死刑,二审时,他请来俞剑波做自己的辩护律师。 诉求很简单,免他这一死。 看守所里会见的时候,铁栏杆内三面墙,俱是猩红的手印,是此前多少进过这间屋子的犯人签字画押,按手印之后将指腹残余印泥抹在了墙上。 竟像无数沾血的指印。 那人稳坐其中,见到跟在俞剑波身后的沈启南,一双浑浊的眼目不转睛,眼神露骨猥褻。 传闻此人不爱美女,只喜欢白净俊俏的青年,为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爱好还曾逼死过人。 他以目光霪褻够了,悠然一笑,说自己以前也是吃过见过的,现如今在这看守所里面,嘿嘿,也只好请他们多担待了。 会见结束,从看守所里出来,俞剑波看见沈启南的脸色,笑着说:“刚才他要烟,我都没敢让你递给他,知道为什么吗?” 那时候许多看守所还没有经过改造,会见室里只有栏杆没有玻璃,刑辩律师会见当事人,私相授受是不敢的,给根烟抽,也算是约定俗成的惯例,看守所也不会真的干涉。 “我怕你把烧着的烟头摁进他眼睛里。” 俞剑波大笑,很轻地拍了拍沈启南的肩膀,让他别在意。 做律师这行要衣着光鲜,豪车名表傍身,才好赢得当事人的信任。 财力即能力,简单粗暴,谁也不想找一个自身温饱都成问题的律师来为自己打官司。 同理,长相优越的人也能多占几分便宜,第一印象向来重要。 长得好,天然就引人想要接近和信任。 但沈启南长得太好,反而就成了不好。 遇到这等浑蛋是无可奈何,关键是法庭上容易压不住阵。 俞剑波说:“要是你能真的不在意,就没人能让你在意。第一眼什么感觉先不论,要是第二眼觉得你这个人很难搞,倒也不错。” 时至今日,沈启南这张八风不动冷若冰霜的脸,固然是他天性如此,总是习惯性地跟任何人保持距离,也是他有意为之,敬和畏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有时候是一回事。 走到餐厅门口,沈启南遇上了刘律和他的妻子。 他原本没想跟他们一起,却无意中看到了关灼。 关灼也看到了他。 做选择连一秒钟都不需要,刘律在他团队里面待的时间长,也不是假客气,沈启南没什么负担地应邀跟他们两人坐在一处。 吃过早饭,沈启南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沿着酒店内部的指示牌寻了条可以观景的山道,踱步上山。 酒店本来就是依山而建,约略将半座山头都纳入自己的规划。 服务也做得相当完善,指示牌上还注明了步道的路线,以及走到高处的观景平台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茂莲的山景与温泉一样有名,以灵秀著称,初秋枫叶未红,还没到景色最美的时候。 昨夜有雨,空气很湿润,山间晨雾由浓转淡,剩一片轻纱似的影子。 第34章 对面的青山之间倒是薄云流溢,很有几分山水画的味道。 这条步道不算陡峭,并不很难走,沈启南没有追求速度,反正可以看日出的时间也早过了,他的腰伤刚刚痊愈,也不想特别勉强自己。 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散散步,也散散心。 路上还遇到一条可能因为下雨才形成的极细溪流,盈出浅浅的一汪流水,清澈见底,有小树枝在水面上打旋,而后顺水而下。 沈启南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掬起一捧,山里的水特别凉。 所以他到高处那个观景台的时候,用了比指示牌上更久的时间。 这里空旷有风,沈启南走得身上微微发热,到了这时又觉得有一点冷,他将连帽衫的领口拉高一些。 烦躁都是瞬时的情绪,想要长久留存在心里,一定是有一个持续存续未曾消失的理由。 沈启南刚走到观景台,就跟这个理由不期然地遇到了。 或者说,又遇到了。 关灼也在这里。 这里上山下山一条路,关灼出发更早,抑或走得更快,所以沈启南才没有在路上看到他。 一次视而不见或许可以,两次就不行。 抵触到自己察觉,还可以说是自己心烦意乱,抵触到对方都察觉,那就差不多算得上是敌意了。 沈启南并不打算这么做。没那么严重。 观景台上不止他们两个人,有人极目远眺,有人举着手机不断拍照,是个足够安静,又并不私密的环境。 沈启南觉得自己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接近消失,被压制在一个很低的限度里面,让他得以恢复平时的云淡风轻。 他主动走向关灼,微微一笑:“一路上都没看到你。” 关灼侧过脸,望向沈启南的眼神很沉。 换下惯常的衬衫西裤,穿上柔软的连帽衫,洗过的头发不经打理,柔顺地垂下来,把平日那抹不近人情的冷淡和锋利消解了个干净。 而沈启南已经转头看向竖立在一旁的标识牌,那上面有山道、观景台和酒店的相对位置,标识类似版画的设计很醒目。 他的脸孔瓷白,嘴唇却嫣红,薄到几乎能看到浅浅血管的眼皮,冷艳似某种山中精怪。 关灼垂眸,有那么一瞬间,眼中热烈与野蛮俱在。 语气却自然又淡定,听不出任何端倪。 “我可能比你早出发一点。” 他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只擅长全部吃进,绝对占有。 第29章 不理智约定 下山之后,关灼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沈启南遗落在他床上的袖扣。 小小一枚,款式精巧简洁,毫不花哨,特别规矩和克制的风格。 沈启南的风格。 关灼把玩了一下那枚袖扣,把它放在桌上,黑色漆光的桌面映出淡淡一道银痕。 在观景台那里,他并没有跟沈启南一起下山。 后面还有一条通向山顶的路,他说已经到这里了,想上去看看。 这话里并没有明显的邀约意思,关灼几乎能从沈启南脸上看出一点如释重负。不多,就一丁点儿,但关灼捕捉到了。 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在至臻刑事部很多低年级律师看来,沈启南就是“面冷心硬”这四个字的代名词。 那张冰山脸几乎总是没情绪,目光又特别锐利,压迫感十足。 被沈启南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的人,会下意识地开始思索自己有没有犯错。 而如果沈启南垂眸,很轻地笑了,那就是已经犯错还不自知。 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看人也剔透,要撒谎要掩饰全都是徒劳,比起能力有限和粗心大意,沈启南更反感的是推卸责任。 尝试掩盖自己的错误,或是把别人拉进来背锅,这心思只要稍稍一动,言语中些微体现,沈启南立刻就会察觉,是真的会被他教训的。 可就这么一个人,忽然把心理活动一瞬间摆在了脸上。 关灼知道,他让沈启南心烦意乱了。 跟他独处的时候,沈启南会感觉到压力。 所以关灼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他想知道沈启南在察觉到这种不自在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心烦意乱这四个字还不够,关灼想要的更多。 他是很有耐心的。 邻近中午,关灼拈起那枚袖扣,准备去找沈启南。 一出门就遇到了拍视频的孙嘉琳,她大有不把设备所有内存占满不罢休的气势,正对着取景框自言自语。 她抬头看到关灼,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口问道:“要去吃饭吗,一起?” 关灼笑了笑:“我有点事情要去找沈律。” 他是沈启南名下的实习律师,这话说得很自然。 孙嘉琳点了点头,说:“那你赶快去吧,他应该还没去餐厅。” 她刚才一直在沈启南房间外那个下沉式花园里面拍视频,看到他回来就没再出去。 关灼还是打算先给沈启南发一条消息,说他的袖扣落在他这里了。 就在打开手机这档口,下不见底的消息框里忽然有一行顶到了最前面。 是关于那个职务侵占案的沟通群,发消息的是当事人的妻子。 她在家中找到一些设备签收的回执,看抬头跟案涉企业有关,觉得可能有用,一股脑儿拍照发在群里,@了沈启南两次,看起来很急切。 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一旁的孙嘉琳也注意到了,她显然很懂这是什么情况,笑着说:“当事人家属信息轰炸啊?” 这可不算是突发事件,不如说是工作的常态。 对当事人家属来说,自己的亲人爱人还蹲在看守所里,漠不关心或是关系恶劣的也就不会来请律师了,大多还是忧心如焚的,恨不得一天追问三遍案子进度的也有。 可关灼来回移动指尖,垂眸阅览消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沈律没有回复。” 这太不像是他的作风了。 团队里的人都有共识,有事情要找沈启南的时候,他永远都在。除去开庭和会见的时候,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几乎立刻就能得到回应。 这个时间沈启南应该不会是在睡觉,关灼确定他没有看到消息。 按他对沈启南的了解,发到群里的消息和照片再多,这人也一定会先回复对方,示意自己已经看到。 关灼给沈启南拨了一个电话,长时间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向孙嘉琳确认道:“你看到沈律进房间之后就没有出来吗?” 他的神态一瞬间认真起来,带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孙嘉琳愣了一下,答话之前先仔细地回忆了一遍。 “应该没有。那个花园是半封闭式的,进出只有一条路,走廊另一边就是几个房间,就到头了,”孙嘉琳思索着,“他要去餐厅或者大堂的话,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应该会跟我遇到的。” 关灼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先在群里简单回复,安抚了一下家属,随后再次拨打沈启南的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地往他的房间走。 孙嘉琳也跟了上来,她一路小跑,见关灼还是打不通电话,表情也认真起来。 到沈启南的房间门外,她站定脚步,气喘吁吁地说:“应该没事吧?沈律或许就是在睡觉?或者是在洗澡没听见?” 关灼摇头,他抬手敲门,缓慢加力,连隔壁房间正在入住的客人都听到了动静,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沈启南却始终没有开门。 就算他是真的睡着,现在也应该听到了。 关灼低头看向孙嘉琳,让她去找酒店的人来开门。 孙嘉琳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拿出手机,自己也给沈启南打了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关灼说:“快去。” 这下孙嘉琳也不再犹豫,又顺着来路小跑着去了。 关灼后退一步走下台阶,抬头往上看。 这间房是上下两层的复式设计,观景阳台和温泉水池都建在另一边,正对着山景,但这边也有一个二层露台,可以俯瞰庭院内精致的造景。 他估量了一下露台到地面的距离,忽然看到隔壁入住的客人开门正要出去。 关灼目光一动,看到两个房间相邻的阳台,只有一面薄墙挡在中间。 他几步跨到那两人面前,说:“你好,借你们的阳台用一下。” 他语气礼貌,行动却像是个悍匪,径直从那愣住的两人中间穿过,进入房间走上楼梯,身后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高声道:“哎你干什么!” 关灼听而不闻,已经走到二楼向内的阳台。 沈启南一时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就要让酒店来人开门,连孙嘉琳都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酒店向房间内打电话核实也需要时间。 关灼让孙嘉琳去找人,就没打算自己留在门外干等。 他伸手试了试木栏杆的结实程度,那两个人已经追了上来。 大约是一对情侣或是夫妻,男人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伸手把女人扯在身后,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特别紧张。 第35章 可关灼身形高大,脸色又冷,气势实在迫人,那男人下意识追上来又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还没张口说话,就看到关灼一手按着栏杆,直接翻到了外面。 他踩着阳台窄窄一行边沿,伸手拉着栏杆,移到了隔墙的另一侧,又借力翻了进去。 阳台门没锁。 关灼拉开门走进去,房间里面很静。 二楼洗手间的门开着,里面没开灯,也没人,床上被单平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正想再打一个电话,就看到房间尽头的露天阳台上,沈启南闭着眼睛沉在温泉水池里,他脸色潮红,头向一边歪着,快要垂下去的样子,水已经碰到了下巴。 关灼心头剧烈一跳,冲到阳台,先伸手托住沈启南的脸,不让他再往水里面沉。 沈启南的呼吸很重,好在没有呛水,颈侧脉搏就贴在关灼掌心,一下下泵得急促,像投网挣扎的雀鸟。 他把人从水里捞起来,横抱着放在床上。 俯身的时候,沈启南的意识似乎短暂地清明一瞬。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像是呓语,关灼都疑心自己是否真的听到,还是错觉。 “关灼?” 停顿了一下,关灼说:“是我。” 沈启南下山所花费的时间比上山的时候要少很多,他出了一点汗,在观景台上被风一吹,越走越冷。 回到房间,他快速冲洗了一下身体,觉得四肢还是有些发冷,将目光投向阳台上的温泉水池,他原本是没觉得自己会在这次旅途中用到它的。 浸入热水的时候,浑身都暖了。 对面就是深涧和空山,两侧都有墙跟相邻的房间分隔开,绝对的安静和私密的环境,让沈启南难得放松。 他靠着池壁下沉,让身体更多地进入热水。 应该说他是注意着时间的,这温泉水温不低,不应该在里面泡太久。 但是心跳越来越快,准备起身的时候,天旋地转的感觉一瞬袭来,沈启南觉得他整个视野都好像被压缩成窄窄的一小块,十分模糊,周围全是黑的,连水声和其他的声音也都听不到了。 只有自己的呼吸被无限放大,又深又重。 心跳剧烈似一只重锤反复敲打,手脚都是麻的。 中间的一段记忆都破碎又恍惚,直到有只手沉稳地拽着他,不是身体而是意识,或是两者都有。 过程不记得了,沈启南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睛,却莫名其妙地知道是谁在拽着他。 他自言自语,无声询问:“关灼?” “是我。” 这声音也沉定,不像是他的幻觉。 沈启南缓了一会儿就彻底醒过来了,酒店的工作人员还在,都很注意他的状况。 尽管房间里都有手册提示泡温泉的注意事项,但每个人体质不同,也常有客人出现不适应的情况,所以酒店在这方面响应很快。 工作人员给沈启南量了血压,也备有葡萄糖。 沈启南恢复意识很快,就是水温太高,他又有点感冒,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了,没有大的问题。 孙嘉琳也不方便留下照顾,确认沈启南没事之后,就随着工作人员一起出去了。 留在房间里的是关灼。 沈启南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转过脸,低声道:“你也回去吧,这次麻烦你了。” 语气难得轻软,下的却是逐客令。 沈启南不是不知好歹,他只是觉得实在太过难堪。 十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认真思考过,如果放着醉酒的关灼不管,这个人会不会把自己淹死在温泉里。十几个小时之后,差点淹死在温泉里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还是关灼最先发觉异样,把他救起来的。 房间里陷入寂静,关灼没说话,也没动。 就在沈启南准备催促他的时候,关灼开口了。 “除了路上遇到孙嘉琳,我让她去找人,没有惊动刘律他们,也没有让团队里其他人知道。” 这也是沈启南觉得关灼做得不错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觉得自己先前的话太硬,很低地“嗯”了一声,斟酌着,想挽回几句。 但关灼显然没给沈启南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继续道:“因为知道你很讨厌麻烦别人。” 这句话说出来,沈启南撩起眼皮,目光移向关灼。 这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沈启南带着点不确定的感觉,心想,他是在生气吗? “空腹不能泡温泉,感冒也不能,”关灼俯身,把房间内提供的注意手册放在沈启南床头,语气淡淡的,“沈律,你没有看过吗?” 被他质问,沈启南倒没觉得愤怒,只是一瞬间有种挺陌生和新鲜的感觉,确实已经好几年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他说:“酒后也不能泡温泉,那你昨天晚上是明知故犯?还是不记得了?” “所以我身体比你好,”关灼直起身,垂眸看着沈启南,“体质差就加强锻炼。” 沈启南几乎气笑了,他都没教训关灼酒量差就少喝酒,这人反过来教训他。 话是如此,但他腰伤一次,晕倒一次,次次关灼都在近旁,自己最虚弱的样子全被他收入眼中,安全边界一再打破,沈启南那种类似较劲的心理再度占了上风。 为什么想做律师?这问题他问过别人,也问自己。 其中一个理由很简单,很真实,他喜欢赢的感觉。 沈启南看着关灼的脸,没忘记早上在他身边醒来时,那种令自己莫名熟悉又心烦意乱的错觉。 “加强锻炼是吧,”沈启南轻描淡写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以前是游泳运动员?” 因为感冒,他话尾都带鼻音,没什么气势,沾了水一样,听得关灼勾唇一笑。 “对。” 沈启南说:“复查腰伤的时候,医生建议我选择游泳作为康复运动。” 他微微抬起下颏,目光扬到关灼脸上。 “你觉得,你教得了我吗?” 第30章 旧记忆 燕城今年的天气邪性,下了几场秋雨,秋老虎余威却不减,气温蒸腾起来,又闷又热又潮,不少人重新穿起短袖,倒似短暂回归盛夏。 滨江的主干道上车流如蚁,晴蓝天空被燕城密集的高楼大厦切割殆尽,巨型的玻璃幕墙反射太阳光,白金璀璨的一片片,足以把人眼睛灼伤。 沈启南坐在车里,以手支颐,心里在想那个职务侵占的案子。 当事人名叫林阳,任职于星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主要产品是美容类仪器设备,从研发到生产销售一条龙,在燕城的医美行业里市占率不低。 这个行业比较特别,没人带入门就玩不转。 设备究竟有多少高精尖科技外人讲不清,总之更新换代比谁都快,新产品一茬茬地冒出来,对外宣传是讲科技讲功效,实际走销量靠的却是人脉。 星锐声称林阳依靠职务便利窃取客户名单私下交易中饱私囊,但林阳本人在加入星锐之前就已经任职多家同类企业的股东,也曾多次以个人名义接受一些美容机构的委托,代为采购设备。这些客户原本就是他带到星锐的。 沈启南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一家叫做姿域的高端美容机构,也与林阳发生过交易。 到了姿域门口,沈启南刚下车就看到了在此等候的林太太。 她神色略显焦急,见到沈启南,快步上前,也顾不上说什么客套话。 “沈律师,姿域的赵总跟我和林阳都是老朋友了,一定会为林阳作证的!” 沈启南跟她简单沟通几句,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关灼,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进去。 先前他已经让关灼详细了解过与林阳发生交易的几家机构,整理出一份报告。 星锐说这些是“大客户”,也不算夸张,涉及到的几乎都是燕城叫得上名字的高端美容机构。 姿域也属于其中之一,客群大多是贵妇、艺人及头部网红,项目收费之高令人咋舌,不是普通的年轻女孩消费得起的。 他们在门口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先后有两三辆豪车驶过,从车中走下来的都是一身奢侈品妆容精致的时髦女郎。 走进姿域大门,灯光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香味。 林太太一早打过招呼,有专人上来迎接,把他们带往赵总的办公室。 走廊上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算高,但周围安静,几个字眼就飘了过来。 他听到有来人,很快挂断电话,转头望过来,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面对着沈启南:“沈律,这么巧?” 沈启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悦美医疗的王特助。 悦美医疗是至臻的大客户,孙总跟俞剑波也私交颇深,接触得多了,沈启南跟这位王特助也有两分交情。 关灼做的报告很详尽,沈启南没看到姿域跟悦美有什么明面上的联系。 第36章 这位王特助是孙总的心腹,他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这两家有什么更深的关系。 沈启南想到刚才王特助打电话时的只言片语,也有可能是悦美想在上市之前,把姿域收入囊中,跟自己原有的部分优质资产合并成一条高端线。 这念头很快地一转,沈启南没再细究,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会问王特助为什么会在这里,王特助也不会主动解释,二人相视一笑,寒暄了几句。 沈启南向他介绍道:“我的实习律师,关灼。”又对关灼介绍王特助的身份。 正说话间,有人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出来,两条腿已在门外,上半身却还留在门里,似是十分留恋,不想痛快离开。 “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以后悦美收购了姿域,咱们俩就是一家人啊……不谈公事我也想见你……” 这声音熟悉且黏糊,沈启南已经听出说话的人是那位小孙总。 他看向王特助,这老江湖难得一脸尴尬。 沈启南会心一笑,陪太子读书实属无奈,何况这位太子爷借着公事瞎胡闹,王特助为什么会在走廊上等着也一看即知了。 他抬眼望去,孙铭被人半推半送,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个门。 姿域的赵总跟在后面,显然就是孙铭“胡闹”的对象。 她长得很美,脸上看不出年纪,说二十也行,说三十也行,姿态柔和,但不谄媚,几句话就把孙铭敷衍得晕陶陶的。 孙铭讲话时一个劲儿往她跟前凑,赵总的神情不见变化,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一点,跟孙铭拉开了距离。 沈启南似笑非笑的,出声叫他:“小孙总,又见面了。” 孙铭正被哄得迷糊,转头看见沈启南,脸色都变了变,先前那股油浮浪荡的公子哥劲儿更是消失了个干净,没敢再说什么,带着王特助走了。 赵总也有一点惊讶,认真看了沈启南一眼。 林太太适时上前,说明来意。 她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也确实如她所说,两人关系熟识。 赵总似姐妹一般挽住林太太的肘弯,请他们进去,说:“耽搁了一下,要你们等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沈启南向她详细了解了跟林阳的交易,还有涉及到的那批设备,赵总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出庭作证。 从姿域出来,沈启南很有礼貌地询问林太太,是不是需要送她回去。 赵总愿意出庭作证,林太太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不再像刚碰面时那样满脸苦相,说:“不用了,我也是开车来的。” 沈启南目送她驾车离开,转身望向关灼。 “我去开车。”关灼说。 沈启南却道:“先不回至臻。” 关灼问他要去哪里。 “哪都不去,”沈启南随口道,“随便走走。” 连腰伤走不了路的时候,沈启南都坚持在酒店远程办公。工作时间,一切工作以外的活动都是浪费。 可关灼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他一眼,说:“好。” 这里离江边不远,道旁的树都很有年头,高大苍劲,浓荫能够把路面完全笼罩。 沈启南似乎只是真的随便走走,在其中一个路口处,他驻足片刻,目光投向树荫下低矮陈旧的居民楼。 这里跟姿域所在的位置相隔不远,但那边浮华万千,连道上行人都精致得像是从时装杂志里走下来的,这边就是生活气息更加浓厚的老城区,街边底商密集,各种小店热火朝天。 经常有人选取类似的角度拍照片。 前排是暗淡褪色的老楼房,后面是熠熠发光的摩天大厦,城市的新与旧,过去与未来,截取在同一张不大的画面上,反差感特别强烈。 沈启南忽然想过来看看,是因为前往姿域的时候路过这里,车窗之中一闪而过的这片老街区,是他进入福利院前生活的地方。 车水马龙,绿灯亮起。 沈启南知道关灼在看着自己。 他向着那片老街区扬了扬下巴,说:“我小的时候住在这里。”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沈启南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小时候,是被送到福利院之前。” 沈启南这话讲得很平淡,很寻常。 他那辆gls480经过维修,前段日子已经取回。关灼替他去还车,免不了又见到崔天奇。 大概是因为那次在酒店的见面太离谱,崔天奇对关灼的印象特别深,也很好奇,借着还车,旁敲侧击地问这问那。 两个人聊得还很不错,崔天奇把自己怎么跟沈启南认识的,福利院里的各种事情,什么都跟关灼说了一点。 崔天奇这人心大,等说完了才发觉,怎么查户口不成,自己那点家底全给倒出来了。 他给沈启南打电话,接通之后嘿嘿一笑,先老实交待了。 说了就说了,沈启南无所谓地挂断了电话。 他不会对身边的人主动提起过去的经历,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并不代表他是会因为在福利院里长大就自卑或自怜的人。 沈启南一直以来都跟他人有着很强的界限感。 工作上接触的人停留在工作中就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关灼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个例外。 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他也不小心知道了一些关灼的过去。 在那个病房里,暴雨天,关灼的声音像揉了一把沙砾。 让沈启南罕见地有些无所适从。 界限分明是双向的,沈启南有种奇怪的固执,关灼也知道一些他的事情,这样就扯平了。 “崔天奇大概跟你说过,我不是从小就在福利院,是我父亲——”这两个字太陌生,沈启南停顿了一下,又说,“他贩毒被抓,后来因为斗殴死在狱中,我没有别的亲人,所以被送到了福利院。” “没有。”关灼说。 “嗯?” 关灼从沈启南身后绕过来,走到路的外侧:“他没说那么具体。” 他又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要做律师,让我给一个跟面试时候不一样的答案。其实当时我也在想,沈律,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现在我知道了。” 沈启南抬眸,知道关灼想说什么,也笑了出来。 “对,我过不了法检系统的政审。” 不是多好笑的事,但这时用这种方式提起来,挺有意思的。 关灼看着路边:“就是这一栋吗?” “不是,”沈启南说,“在更里面的地方。” “要进去看看吗?” “不用。” 第31章 现实的引力 沈启南没有穿过马路,反而沿着步道走向江边。 这房子是沈斌离开电影厂之后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也可以说是被人坑了。 那时他手里有笔小钱,身边总有几个游手好闲蹭吃蹭喝的朋友,买房子也是由其中一人介绍来的。 沈斌一开始还觉得这房子不算太新,不想要,可那人说,价格也低啊。 于是沈斌揣着现金去了,把这房子买了回来。 他这人前半生在剧团里面长大,长得俊,嗓子亮,身上的功夫也好,因此眼高于顶,横行无忌,连小小一个剧团里的人际关系都搞不明白,根本理解不了外面的规则,可以说毫无社会经验。 钱是付了,人也搬了进来,可是这房子原本是公产,后来厂子倒闭,房子又乱七八糟地过了好几手,权属关系一塌糊涂,过不了户。 沈斌不懂这些东西,问过两次,那个介绍他买下这房子的朋友总是说,再等等,等等就能办。 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过一段时间就换几个面孔,没有能长久的。到那人已经跟他断了联系找不到人,这房子还是这么糊涂着。 好在也从来没人上门说要把房子收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下去。 只有一个问题,沈启南上不了学。 沈斌嫌麻烦,找了个戏校把他扔进去,吃住学戏上文化课,一并都能打发了。 进了戏校不到三天,带他的老师傅打电话给沈斌,让他把人接走。 当着沈斌的面,老师傅拿条棍子往沈启南背上一戳,意味深长地说,这孩子开不了嗓,下不去腰,太硬,再好的模样也白费。 沈斌把他领回去,第二天才回过味来,问他:“你是故意的?” 沈启南不说话。 “行吧,”沈斌说,“不想走你老子的路,那就上学,我看你能上出个什么出息来。” 二十多年前,燕城的户籍制度还不完善。这里又住了很多外省市前来打工的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些人也有孩子,这些人的孩子也要上学,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最后政府出面,政策倾斜,让大家都有学上。 是到了沈斌死在狱中,应当销户的时候,沈启南的户口才被迁到福利院。 至于这间房子,沈斌入狱不久,就有人拿着房本来主张权利,说沈斌不过是在这里租他的房子住。 第37章 沈斌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毒贩子,身边乱七八糟的人那么多,他从前是不敢来要回房子,现在这些毒虫坏坯都被抓走判刑,那才真是老天有眼呢! 当初沈斌签的那纸合同没人能找得到,或许是他某次毒瘾发作在家里砸东西的时候毁了,或许是被他那些毒友胡乱翻出来擦了排泄物,早就不知所踪。 沈启南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那房子已经粉刷一新,重新装修,早有其他人住了进去。 一个福利院里的小孩子,吃穿住要靠国家拨款,靠社会爱心人士捐赠的,他没途径来打官司,就是有也打不赢。 其实沈启南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反应,他本来就不想继承沈斌的任何东西。 一无所有,他更轻松。 想要的、该有的东西,他会靠自己赚回来的。 后来也的确如此,执业的第二年,沈启南的收入就很可观了。 倒是崔天奇知道了这件事,最难的时候,他冷不丁就要念叨两句,又惋惜又心痛,说旧房子又如何,这里地段好啊。 何况对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几万块钱都称得上是笔巨款,遑论一套房子。 沈启南回想起那时崔天奇说话的语气,垂下眼睛,笑了笑。 不知不觉,他已经和关灼沿着江边走出挺远一段。 这里岸高有风,空气不那么黏滞。水面上浊浪翻涌,有驳船驶过。 下面有人在钓鱼,安坐不动,气定神闲。沈启南看了一会儿,听到关灼问他:“你让我教你游泳,什么时候?” 他下意识地想,这人是看到水就想起来了么? 那天约定了这件事之后,沈启南就有点后悔。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几乎没有过。 但从茂莲回来已经好几天,他的感冒也好了,没有能再往后延迟的借口。 想到关灼屡次给他的那种错觉,沈启南琢磨了一下,说:“周末?” 地点好说,在他住的那家酒店就可以。 但关灼已经没再听他说话了。 他注视着下面岸边的一个地方,原本散漫的神色一瞬间严肃起来。 “那人好像要跳江,你先报警。” 话音未落,关灼已经利落地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身影从沈启南视野中消失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里跟着一空,想也没想就按住栏杆探身向下看。 下面还有一条真正的江岸,关灼并没有直接跳进水里,但上下差了接近三米,已经是一层楼的高度。 他身手特别矫健,落地之后踩着凹凸不平的江岸向前大步走,速度竟然还很快。 在他前方的水边有一个女人,双脚已经踩在了水里,正弯下腰俯向水面,看起来马上就会栽进去。 沈启南视线一转,看到前方一段栏杆下有通向岸边的台阶。 栏杆隘口挂着粗铁链和锁,沈启南越过铁链,用最快速度跑下台阶,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打报警电话。 就在这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关灼已经把那女人拉回到岸上。 她束在脑后的发圈松开大半,整个人披头散发,还要往水里扑,被关灼强势地拉住了。 他手劲巨大,女人挣也挣不开,怒声道:“你干什么!” 关灼还不松手,女人大骂:“你有病啊!我捡东西而已,看不见吗!你以为我找死啊!你才去死!你们通通都去死!” 这女人的话初时听起来还有逻辑,后来就转为狂乱的咒骂,也不知道是对谁。她声音尖利,眼睛瞪得特别大,看起来似乎精神有点问题。 沈启南顺着她说的方向往水边一看,浅水里浮着一个小挎包,上面还绑着什么东西,旁边的地上扔了一把水淋淋的抄网。 他踩在岸边把那包捞起来,看到上面挂着两个缝得很丑的毛线娃娃,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余光中关灼已经松开手,那女人见他捞起挎包,立刻就冲了过来。 沈启南说:“给你。” 他话没说完,女人已经伸手抢过挎包。 她在意的似乎不是包,而是包上挂着的那两个毛线娃娃,一手拨开拂在眼前的头发,凑近了仔细看。 也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她露出脸来,关灼看了一眼,走到沈启南身边,不太确定地说:“她好像是……袁丽?” 就是那个混进至臻泼红油漆的女人。 这个名字和这个人,沈启南都还没忘。 他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抬胳膊把关灼顶到自己身后,直视袁丽。 袁丽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她拉开挎包的拉锁,里面翻找着什么,很快抓出一团湿烂的卫生纸,怔了怔,转而用自己的衣服下摆擦拭那两个毛线娃娃。 这边动静不小,原本在另一边钓鱼的老头看一眼,走过来,又看关灼。 “她东西掉进水里,捞一下嘛,要是真的跳江,我在这早就看到,下去救人了。” 老头俯身捡起地上的抄网,往他们身前一伸:“这还是她跟我借的。” 他又看看袁丽,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这里不太好,见人就骂,你们不要跟她计较。” 沈启南问:“您认识她?” “说不上认识,住前后两栋楼的,她男人在外面赌博,把女儿看病的钱也赌输掉了。女儿也死掉了,她精神有问题,看到谁就骂谁……唉,也是没办法啊。” 袁丽擦着那两个毛线娃娃,似乎对老头的话浑然不觉,只有听到那个“死”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头说不认识袁丽,但她的事情却知道不少,也是因为袁丽精神状态出现问题之后,几次在各种地方闹事,有很长一段时间,社区的人都快住进她家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了。 她家门外有追债的人泼上的红油漆,女儿死后,袁丽时常打一桶水,坐在楼道里反复地擦。社区的人来给她做思想工作,袁丽提起脏水就往人家身上泼。 前几天小区里有人走路撞了她一下,她非说那人是要抢她包上挂着的娃娃,十分凶悍地连打带骂,把对方的头都打破了。 有人来问,这才知道,她包上的娃娃是女儿生病之前在手工课上自己做的,一小一大,就是她和妈妈。 老头叹口气,说:“不用报警,你们不用管她,她自己知道回家。” 话虽如此,看着袁丽走上台阶,跨过铁链,拖着步子离开时,关灼还是低声道:“沈律,我想……” “你想送她回去?” 关灼笑了一下:“你要说我同情心泛滥吗?” 沈启南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想到刚才他以为有人要跳江自杀,二话不说就往下跳的样子。 上一次遇到有人报复社会,当街驾车撞人,关灼也是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人家是铁包肉,他是肉包铁,要怎么拦住对方,沈启南笃定关灼根本没想过。追车时他差点就被车尾撞倒,那么高的速度,那真是险之又险,玩命一样。 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勇气,但关灼给他的感觉,不单单是勇气,或是同情心泛滥,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 但沈启南什么都没说,只是率先跟上了袁丽:“走吧。” 第32章 不自然 第一次游泳课的地点还真让沈启南定在了自己住的那个酒店。 恒温泳池,270度窗景视野,听着很花哨,但其实并不在沈启南考虑的因素之内。 他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特别简单,不只是因为方便。 这里的更衣室全都是一间一间单独的,里面套着独立的卫生间,外面带一个小的更衣区,一侧软凳,一侧衣篮。门一关,大家谁也看不到谁。 时间被沈启南定在了上午。 关灼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带同色的棒球帽,背着一个运动包。他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种颜色,领子拉到最上面,有种特别不好接近的感觉。 可是看到沈启南,他把帽檐抬高一点,目光落下来,雪山化冻似的,莞尔一笑。 “我好像来晚了。” 只要是约定,不论什么性质,对方是谁,沈启南总是习惯略微早到。 他转身往里走:“还好。” 酒店的健身房和泳池设在同一层,分立两边,门口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装束,微微鞠躬,得知他们要去的是泳池,十分殷勤地将他们一路引过去。 进到更衣室里面,他们分到的柜子挨在一处。 这里空间不大,只用来存放衣物。 整个更衣室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开柜子的时候,沈启南的手肘不小心碰了关灼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声说抱歉,反倒是关灼完全没有感觉到。 “嗯?”关灼笑了笑,“没事。” 沈启南把柜门拉开,稍稍往前站了半步,试图用这一道窄门把关灼整个人的轮廓和过于鲜明的存在感全部隔绝掉。 他放进柜子里的就只是一个印着酒店logo的白色纸袋,里面轻飘飘地没装几件东西,一只手就拿出来了。 第38章 柜门关上的瞬间,沈启南微微低着头,余光里关灼已经除去外套,抬手就把贴身的速干衣脱下来了。 衣服的弹力特别好,抬手的时候箍在他手臂肌肉上,又被反手扯下来,指尖薄薄的一小团。 沈启南反应过来的时候,关灼已经低头拉开运动裤的抽绳。 他被燎着了似的立刻挪开视线,口气生硬:“换衣区在里面。” “嗯?” 关灼停下动作,闻言看向沈启南。 更衣室里柔和的暖色光线涂在他身上,一对锁骨平直地连接宽肩,下面是饱满强健的胸肌,轮廓特别分明。 他没有站得很直,很随意地放下手:“怎么了?” 沈启南无所适从地别过脸:“里面有单独的换衣区。” 这回关灼听清了,他越过沈启南向里面看了一眼,率性一笑。 “以前在游泳队里习惯了。” 沈启南“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身往里面走。 身后有柜门关上的声音,还有关灼的脚步声。 走出两排衣柜区域,外面有巨大的镜子,沈启南移开视线的动作慢了些,画面一瞬间就侵入他的视野。 他帽衫拉链的领口都还严丝合缝,除了手和脸,整个人没有一寸肌肤暴露在外。 而关灼上半身不着一物,姿态舒展自然,跟他的对比特别强烈。 想到自己现在就走在关灼的目光里,沈启南觉得后背一片僵硬。 他走进最近的一个隔间,反手关门落锁,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他说话的语气太生硬,别开脸的动作也太突兀了。沈启南不知道关灼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 他觉得紧张。 不知道是因为近距离看到关灼的身体而紧张,还是因为等一下自己也要脱掉衣服而紧张。他从没尝试过游泳这项运动。 没人会穿着衣服游泳的。 是他要关灼教自己,沈启南的胜负欲作祟,到这时候也真没办法回头了。 他脱掉衣服,换上泳裤,推门出去。 过道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松口气。 沈启南单臂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回衣柜的位置,关灼也在那里。 他上半身被打开的衣柜门挡住小半,泳裤是到膝盖的长度。 沈启南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走过去的同时,关灼也把柜门合了半扇,很自然地转头看过来。 沈启南几乎觉得关灼的目光是有形的,落在自己身上有重量,有触感。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不是关灼这样做过游泳运动员,很习惯在他人的目光之下穿脱衣服,换成是随便什么人,在泳池外的更衣室里,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有他会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但腰伤没好的时候,关灼帮他上过药。在茂莲的酒店里,他差点因为泡温泉而溺水,也是关灼把他捞起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沈启南并没觉得此刻暴露在关灼的视线里,会给他带来特别大的负面感觉。 但很奇怪的是,意识到关灼已经见过他不穿上衣的样子,沈启南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关灼看着沈启南把叠得很齐整的衣物放入柜子,光洁的背肌随着他的动作舒展,腰窝浅浅地浮现出来。 他很白,是那种很细腻的瓷白。 轮廓偏薄,但有明显的锻炼痕迹,肌理流畅,四肢很修长。 腰也很细,紧窄又柔韧。 关灼横在柜子背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握得住,他知道。 沈启南合上柜门,看关灼仍在,若无其事地说:“我先去冲澡。” “等一下。” 关灼好整以暇地问:“今早往我卡上打了一笔钱,是不是?” 沈启南没否认。 关灼笑了笑:“这是找我学游泳的课时费吗?” “我尊重专业和劳动的价值,”沈启南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而且教我游泳占用了你的休息时间。” 已经说到这里,沈启南神色颇为认真,又问:“够吗,课时费?” 他知道关灼不缺钱,但教他游泳这件事并不在关灼的工作范围之内。 额外的工作,当然应该有额外的报偿。 沈启南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关灼看了他几秒钟,慢条斯理地说:“买我的话,是够了。” 沈启南在心里纠正他的用词,自己是买他的时间和劳动。 但几句对话下来,先前那种只穿泳裤出现在关灼视线中的不自在很奇异地消失了大半,沈启南走向位于更衣室内部的淋浴间。 热水把他完全笼罩在里面。 沈启南冲完澡出来的时候,关灼已经在外面等了。 时间很早,泳池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酒店的救生员坐在对面,没动作的时候几乎都跟后面的立柱融为一体。 泳池三面都是几乎到顶的玻璃窗,视野无比优越,余下一边是休息区。 这里不是标准泳池,长度只有20米,边缘的地砖上标注着水深,浅水区1.2米,深水区也不过1.5米,沈启南觉得安心了一点。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是完全不会游泳,还是会一点,但不标准?” 沈启南实话实说:“完全不会。有影响吗?” “没什么,就是有基础和没基础的人,教法不一样。”关灼说。 “对没基础的人,是什么教法?” 沈启南心想,他又不是一时兴起要给自己增加一个特长,再去参加什么比赛拿点名次,纯粹就是听从医生的建议,把游泳作为自己腰伤的康复运动。 唯一一点不能明说的,就是他心头那抹由关灼掀起的错觉。 更频繁、更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有时间、有机会去验证那个错觉。 教学游泳和做那件事有一个共同点,几乎都是裸裎相对。 所以用什么教法,学到哪种程度,对沈启南来说其实都不重要。 可是关灼忽然一笑:“就是教小孩的那种教法。” 他眉毛轻轻扬起,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一点而亮,原野里的一盏灯,英俊而恣意。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没想到该怎么反驳。 论年纪,他比关灼年长。论工作,他是关灼的顶头上司,带教律师。 可这句话他当真反驳不了,术业有专攻,在这也一样。 沈启南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倒不是真的生气。 余光里看到关灼左右活动了一下颈部,又抬起左手按住右肩,慢慢地旋动肩关节,舒展着手臂。 沈启南还是回过头,看到他手臂的伤痕和文身,想了想,问道:“你的手没问题吗?” “没事儿,早好了。”关灼很随意地说完,换边到左肩,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拉伸动作。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但沈启南却记得关灼说过,拆钢板之后,他的手臂甚至只能抬到与肩平齐的高度,僵硬到根本伸不直。 因为这个退役,离开努力已久的泳池,还要从那样的程度恢复好,背后付出和承受了多少,旁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那行黑色文身随着关灼手臂的动作在沈启南的视野里晃来晃去。 他移开视线,冷不丁听到关灼问:“沈律,你是在担心我吗?” 沈启南还没说话,关灼又对他笑了,很从容:“这种强度完全没关系的。” “不要自说自话,”沈启南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里却有一点难以察觉的生疏和僵硬,他把话题转开,“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关灼看着他,唇边的弧度未敛:“下水之前要先热身。” 第33章 下意识 关灼站到沈启南身前,跟他面对面,让他跟着自己的动作热身。 说是恒温泳池,但游泳毕竟不是泡温泉,水温都在二十多度,刚下水还是会觉得有点冷,不适应的人或许会抽筋。 关灼是运动员出身,更知道热身是对身体必要的保护,不能草率省略。 开头的一些动作都很简单,沈启南一直有锻炼的习惯,对于这些简单的热身和拉伸动作都挺熟悉。 沈启南不知道关灼退役之前是什么水平的运动员,但确实觉得他非常专业和娴熟。 做热身动作的同时,关灼也会向他说明这个动作针对的是哪里的肌肉和关节,发力的点在什么位置,细节处特别标准。 比如一个抱头半蹲的动作,关灼会提醒他脚跟全程是踩实地面的,小腿要站稳,后背要挺直。 沈启南下蹲的时候膝关节的角度过了,关灼从正面一眼就看得出来,他给的指示都简洁而到位,沈启南立刻就知道该怎么纠正。 见关灼是用这么专业的态度来对待他,沈启南反而觉得自己刚才那点不自然很没有必要。 最后一个拉伸动作是需要躺下的,正好泳池旁边有躺椅。 第39章 关灼说今天只是第一次下水,所以热身的重点是把关节都活动开,肌肉也都拉伸到,不会像他们训练或比赛之前的热身活动那么复杂。 沈启南点了下头,平躺在躺椅下半的区域,双手抱住右膝,让膝盖尽量靠近胸口,腰部几乎立刻就有了牵引的感觉。 关灼站在一旁,指点道:“这个动作可以把腰和下背部都拉伸到。” 腰伤之后,沈启南也并不是真的对自己完全不上心,他了解过一些康复课程,知道这个动作能够很明显地缓解腰痛。 但躺椅提供的支撑力有限,沈启南双手交叠揽住右膝,总觉得自己有点晃。 在他准备调整姿势的时候,关灼忽然走近一步,伸手按在他交叠的十指之上,帮他压住膝盖,同时向着他倾身下来。 沈启南仰躺着,视野一瞬间被关灼完全占据。 “这样会稳一点吗?” 关灼的掌心带了点力道,先前那点摇摇晃晃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但这个动作就像是关灼把他的腿推到了胸口,羞耻感迅速扩散,席卷沈启南的整个大脑,令他无比僵硬。 他放低视线,有点不知道该看什么地方,只好盯着自己的膝头,被关灼按住的手指有点木,又好像有点发胀,指尖轻轻地挣动了一下。 “我自己就可以了……”沈启南下意识地说。 关灼却说:“这个动作要保持十五秒,然后你换边自己来。” 他的目光和声音都特别坦荡,让沈启南觉得他此刻按住的如果不是自己,是随便一个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关灼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沈启南的羞耻感不减反增,却是因为关灼的表现一直很专业,反而是他有莫名的联想。 但是关灼跟他的距离实在太近了,沈启南看哪里都不合适,每一秒都好像特别漫长。 就这样僵持着,沈启南在心里模糊地倒数。 到了时间,关灼移开压住他膝盖的手。 力道撤下去,关灼也从俯身的姿势站起来。沈启南无声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就听到关灼说:“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停滞了一秒钟,沈启南眨了下眼,说:“是吗。” 他坐起来,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泳镜的带子好像有点紧。” 泳镜还勒在额上,沈启南抬手钩住卡在耳朵上缘的带子,把泳镜整个摘了下来,调节了松紧度再戴回去,说:“好了。” 关灼却示意他热身动作还没结束:“还有左边。” 沈启南抿了下唇,重新躺回去,这次关灼没有协助他。 他也不知道是跟关灼较劲,还是跟自己较劲,整个身体都绷得很紧,控制着平衡,一点也没有摇晃。 在沈启南保持拉伸静止的时间里,关灼很随意地活动了下肩膀,目光扫过整个泳池的水面,随后向沈启南伸出手,像是准备拉他一把。 在那之前沈启南就已经起身,关灼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走向泳池,沈启南还没问要从哪里开始,关灼先开口了。 “你想学哪种泳姿?” “你都能教吗?” 关灼笑了笑:“对,确定个人主项之前四种泳姿都要练,我都会。” 沈启南问:“那你的主项是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才觉得有点歧义,好像自己点名就要学关灼最擅长的那一种,但他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 关灼没有直接回答,挑起眉毛看他,语气有点散漫:“要示范给你看吗?” 他走到水位较深的那一边,抬手把泳镜放下来调整好位置,随后俯身下探,指尖钩着脚下的池沿。 这里没有专业泳池的出发台,但关灼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出发准备极其标准、专注,身体像绷紧的弓弦,柔韧而强健,力量蕴藏其中,蓄势待发,从容不迫。 沈启南甚至发觉泳池对面的那个救生员也在看着关灼,身体都坐直了一些。 他把视线转回来,关灼已经跃入水中。 他入水的动作漂亮得不可思议,身后只留下一串菱形的水波。 关灼越出水面,双臂同时向前划水,肩背的肌肉隆起,每一下都极有力量,极富节奏,动作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扩散至整个泳池。 向前推进是如此坚决而流畅,侵略性十足。 水流承托他,越过他,阻拦他,最终服从他。 这是绝对的力与美。 沈启南忽然就知道为什么蝶泳被称为观赏性最强的一种泳姿。 关灼到岸,甚至全程都没有换气。 他很轻松就从水里浮起大半个上身,回过头来,面对沈启南的方向。 下一刻,关灼重新完全没入水中。 上午的阳光透窗而过,照得水面波光粼粼,沈启南看不清关灼在水下的位置,向池边走近了两步。 也几乎就在同时,关灼自水中现身,他是完全潜泳过来的,转眼间就游过泳池的长边抵岸。 水珠从他身上纷纷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 关灼偏着头往泳池另一边点了点,对沈启南说:“你从那边下水。” 那边水位更浅。 沈启南眼前还残留着关灼刚才破开水浪前进的画面,他垂下目光,移动脚步往另一边走。 关灼在池壁上伸手推了一下,又换成了自由泳,划水的动作流畅而漫不经心,保持着跟沈启南步速接近的速度。 沈启南走到进入泳池的台阶旁,关灼也恰好停在水里同样的位置。 下水的瞬间,沈启南只有一个念头,别滑倒。 他是第一次游泳,但1.2米的水深不至于带来太明显的不安全感,他在水里站稳,已经开始适应泳池池水的温度。 关灼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沈启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关灼却先提醒他:“把泳镜戴好。” 他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戴泳镜,双手调整了镜片的位置,视野立刻像是加了一层滤镜。 “所以……你的主项是蝶泳?” 关灼点头,说:“但我不建议你学蝶泳,没有蛙泳和自由泳的基础,不太容易掌握蝶泳的技术动作。而且蝶泳对腰椎的压力比较大,也不适合你现在学。” 沈启南没有反对,在这个局面下,的确是关灼说了算。 “我教你自由泳吧,”关灼笑得很张扬,“也是我的兼项。” “那我应该先学什么?” 沈启南心里想的是手臂动作,腿部动作,或是换气。 但关灼靠近过来,不紧不慢地说:“今天就只学怎么浮在水上,和怎么站在水里。” 沈启南微微挑高了眉梢,浮在水上也就算了,连怎么站在水里都要学,关灼是真拿他当初学游泳的小孩了吗? 可关灼只是说:“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他在水中自由且自如,沈启南不会游泳,只有站在浅水区才觉得脚踏实地。 关灼说:“你要先放弃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把身体交给水和浮力就够了。” 他示意沈启南不要靠在岸边,让他往泳池中心走一走。 水里移动不那么容易,有关灼在前面做对比,沈启南觉得自己看起来更是格外笨拙。 而关灼发现他动作迟缓,向他伸出手来。 “把手给我,”关灼换了一种说法,“你想象一下,现在支撑你体重的不是池底,不是地面,是我。” 沈启南犹豫了一下,而关灼看出了他的犹豫。 “我一只手都扛得动你,别说在水里,”他的语调听着闲散,偏偏眼神认真,“不会让你呛水的。” 沈启南的唇线抿得很紧,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因为无法反驳。他想起自己腰伤没好的时候上不去车,关灼的确就是用一只手把他带进去的。 他伸出手,让关灼抓住自己,带着他往水比较深的地方走。 他们停留在泳池的中心。 关灼说:“现在深吸一口气,憋住。” 或许是因为这种四周都够不到岸边的感觉太强烈,唯一坚实存在的就是关灼施加在他手臂上的力度,他的身体先于意识信任这个人。 沈启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不知道关灼要继续让他做什么。 关灼伸展手臂,忽然用了点力气拉他。 沈启南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反手攥紧关灼的手,直觉自己就要栽进水里,可是身体很奇妙地变轻了,自然而然地就漂浮起来。咕噜咕噜的水声之后,一切都变得特别安静。 透过泳镜,他清晰地看到池底地砖的花纹,还有从自己脸周边浮起来的小气泡。 还有关灼。 沈启南感觉到他靠近,自己也被托高了一点,漂在水面上,被包容,被承载。 “放松,”他说,“现在你还害怕水吗?” 第34章 人是复杂的动物 这节游泳课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沈启南的确学会了怎么在水里浮起来。 第40章 双手搭在岸边,把耳朵埋进水里,只要保持屏住呼吸的状态,甚至不需要蹬一下池底借力,双腿就会自然向后展开,整个人就漂浮在水上了,松开手也保持得住。 至于关灼说的“怎么站在水里”,也不需要特别解释了。 屈膝下沉,双臂抱水,就能重新站起来。 学会之后就难免觉得这两个动作很简单,一开始入水的不适应也在慢慢消除。 沈启南又尝试了仰面漂浮,控制好之后可以不用再憋气,正常呼吸也能一直保持漂浮在水上的状态。 因此得到了关灼一个“挺有天分”的评价。 沈启南站在水里,听到这话,神色里倒真的带了几分认真问他,要上几次课能够学会游泳。 关灼很随意地笑了笑:“要看你怎么定义‘学会’。” 沈启南看他,那意思很直白,关灼是教练是老师,当然由他来定义。 在开始这次游泳课之前,沈启南的心思其实没有多少是真正放在游泳本身的,要学到什么程度,他本来也不是特别在意。 但他这个人,其实做什么事都认真。 尤其投入其中的时候,真的花时间去学了,就要真的学会。 “连续游100米,就是标准泳池一个来回,再学会踩水,我觉得就算是学会了。” 沈启南颔首,那就按这个标准来。 关灼做了个大概的估计:“十次课,应该可以。” 十节课,每周一次的话就是两个半月,沈启南想了想,说:“好。” 离开泳池之后,沈启南着意看了关灼一眼。 他没忘记下水前关灼帮他热身,俯低身体靠近的一瞬间,他想从记忆里捕捉一点相似性,结果是徒劳。 那种微妙的错觉时隐时现,完全没有规律也不讲道理,他没防备的时候就一击而中,等到真想探究的时候反而一无所获。 可如果不是因为过去的记忆,那为什么关灼忽然靠近的时候,他会觉得紧张? 更衣室里的淋浴间都是单独隔开的,水流很大,淋下来的时候能轻松覆盖全身,也短暂屏蔽了思绪。 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沈启南决定暂时搁置。 另一侧的淋浴间里,水声先停下来。 关灼围着浴巾从里面走出。 他洗澡其实一直都很快,是以前在游泳队里养成的习惯。 学游泳这件事,关灼没费什么力,用关景元的话来说,去游泳的时候把他丢进水里,自己就会了。 各层次的游泳队下来选材,总是头一个就把他挑走。不论什么比赛,他也一直名列前茅。 他好像天生就擅长游泳这件事。 小时候是单纯喜欢,稍微长大一点,开始考虑真正走职业道路。 关景元就是那个时候把他送到国外训练的,从小培养他的那位教练给出同样的建议,说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把他带往更高的地方,也因为知道关景元有这个财力。 其实关景元一向不太喜欢那个教练,觉得他急功近利,只有那次真情实感地上去跟教练勾肩搭背聊起来,两个人还喝了顿酒。 因为教练曾有过给关灼改年龄的想法,这其实是很多人的常见操作,把年龄大的孩子改小,再去参加低年龄组的比赛,更容易出成绩。 但这么做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不改年龄的小孩反而特别吃亏,因为永远都在跟比自己大两三岁的人比赛。 对教练的这个提议,关景元怒不可遏。 他是个性格张扬跳脱又刚正不阿的人。周思容总是对关灼说,你爸爸身上有种侠客气质,弄虚作假,损人利己,他不屑为之。 关景元也很擅长游泳。 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当停滞的实验终于有理想结果,关景元会高举双臂欢呼着实验室里冲出来,旁若无人地脱掉衣服,直接一猛子扎进学校的湖里游上几个来回。 实验室的同事追出来,看到他这样的举动,大多会无奈地喃喃自语,天才都是疯子。 大多时候,一个人的性格,真的会决定很多东西。 关灼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他站在打开的衣柜门旁,单手握着手机,让它在掌心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几分钟前,他的邮箱里进来一封新的邮件。 内容相当简略。 “我跟你还不到见面的时候,如果有需要,你会见到我的。你在至臻,万事小心。” 落款一如之前的每一封邮件,是三个数字:901。 不是日期,不是任何一种数据上的记录,这就是发邮件的人给自己选择的代号,901。 关灼默读着这封邮件的全部内容,“如果有需要”,按照他跟901一贯的交流来说,他可以确信,这指的不是他的需要,而是901的需要。 脚步声由远及近,关灼将手机收回裤袋,拿起棒球帽戴好,抬手合上柜门。 他转头望向已经走到近处的沈启南,神色波澜不惊。 沈启南已经穿戴好了,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微微潮湿着,显得更加乌黑,跟白皮肤对比鲜明。 关灼沉稳地想着,眼前这个人在有些方面非常敏锐,做案子的时候见微知著,能注意到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但在另一些方面却出奇的笨拙。 直到现在,他都既没认出他,也没认清他。 关灼微微低头,棒球帽的帽檐之下,深邃眼神一转而过。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关灼淡定提议:“要一起吃饭吗?” 他不说的时候,沈启南还不觉得,提到了,上午在泳池里的消耗就以一种很直接的方式体现出来。他也觉得有点饿了。 如果没有关灼,沈启南可能会去酒店的行政酒廊随便吃点什么对付一下。 但他是那种要人加班时律所不给报销餐费他都会报销的老板,闻言点点头,很自然地说:“你想吃什么,我请。” 好一点的餐厅大多需要预定,周末的这个时间,已经没多少可能寻到空位。 沈启南开车带关灼去了一个有点特别的馆子。 老板是个性情中人,另有丰厚产业,只是十分喜好美食,开这家店不为盈利,全为自己高兴。 这家店只做熟客的生意,店里连菜单也没有,每天只看老板心情做上几道菜,谁来了都是这几样。如果客人有忌口,那对不起了,想换别的也没有。 他们去得赶巧,四四方方小房间里坐下,一面窗对着自家的庭院。 一棵金黄的桂花树,人闲桂花落,转眼菜已上齐。 泉水炖的羊肉,汤色清澈,不见佐料,但不腥不膻,滋味甘美。 鸡头米炒虾仁青豆,晶莹剔透。还有两样时蔬,都是当天采摘当天上桌,一清甜一微苦,别有滋味。 这种店只有老饕才知道,但沈启南很显然不是会在饮食上花心思的人。 关灼随口一问,沈启南却微微地笑了。 其实是崔天奇特别喜欢来这家店,大概是从小没怎么满足过口腹之欲,他也特别爱美食,结识了这里的老板就成了忘年交。 “这地方安静,”沈启南很随意地说,“谈事不烦。” 说谁谁到,饭吃到一半,崔天奇就打来电话。 他嗓门大,隔着一张桌子,关灼也听了个大概。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心梗?”沈启南的脸色倏然一变,“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他霍然起身。做案子的时候遇到再难办的事都从容不迫的一个人,此时竟然从脸上就能看出他心神不宁。 关灼没问具体的事情,只说:“哪家医院,我来开车。” 沈启南没有拒绝。 第35章 比近更近比远更远 关灼把车开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刚一停稳,沈启南就推开门下车。 他大步流星,速度很快,从两排车中径直穿过走向电梯,手肘忽然一紧,被人拉住。 沈启南顺着这股力道转身看人,遇上关灼一双深邃眼睛。 他说:“后面有车。”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闪着灯鸣着笛从他们面前驶过,没怎么减速。 沈启南“嗯”了一声,其实他也看到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站在两辆车的车头之间,离得近,是关灼自下车开始一直走在他的身后。 沈启南感觉,关灼松开手之前,似乎在他手肘上轻轻握了一下。 崔天奇的电话恰在此时打过来,沈启南接起:“怎么样了?你现在在哪?” 急诊的抢救室门外,崔天奇正神色焦躁地来回踱步。 猛一抬头看到沈启南过来,他整个人由里到外都落地了的感觉,像是沈启南一到,他的主心骨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 崔天奇声音很急:“王老师上午去买菜,在菜市场里晕倒了。那几个摊主都认识她,赶紧打了120,送来以后医生说是心梗,直接就进抢救室了。” 第41章 王老师丈夫早亡,没儿没女,一人独居多年,她手机里通话记录第一条就是崔天奇,这才把他叫过来的。 “昨天我去给她送了点水果,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她应该就不舒服了,她说是胃有点疼,”崔天奇脸涨得通红,眉毛耷拉下来,粗声自责,“我要带她来医院看看,她说她一直就有这毛病,吃点药就行了。我……我就没当回事儿,没想那么多。” 他拧紧眉毛低下头:“刚才我抓着医生问,医生跟我说,其实她说胃疼的时候就已经是犯病了,那不是胃疼,是心绞痛……都怪我!” 崔天奇越说越急,脸色都变了,沈启南在他肩上拍了拍。 王老师胃疼的毛病的确是从年轻时就有,他们都知道。事发突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胃疼可能是心梗发作的征兆,就算知道也不一定就能想得到。 等崔天奇的情绪平复过来,沈启南又问:“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崔天奇闷声闷气地说,“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医生拿了抢救通知书过来,我就签了……” 说话间有护士过来,交待了一些要办的手续。 沈启南看崔天奇坐立难安,让他去办手续,自己留在这里等消息。 他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转身看向关灼,说话之前,先抿了抿唇。 “我跟他一起去,你放心。” 关灼的声音很沉稳,沈启南知道他做事情一贯可靠,闻言点点头,轻声道:“谢谢。” 转身离开之前,关灼看向沈启南。 这一眼看得很深,沈启南本人却没有察觉。 他站在抢救室肃杀的大门之外,身形挺拔似一棵树,脸上也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可关灼看得出,那个王老师对他来说很重要。 办手续的事情几乎都是关灼在做,崔天奇有些六神无主,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问,为什么沈启南会把他也带来医院。 “你打电话的时候,沈律正好跟我在一起。” 崔天奇下意识点点头,他知道关灼是沈启南的实习律师,也知道沈启南平时有多忙,经常周末也在加班。 但片刻之后,崔天奇看向关灼的眼神又有了几分茫然。 他是心大,但不是傻。沈启南和关灼两人都是一身运动装,一看就不是从律所赶过来的,至臻的人什么样崔天奇见过,男的西装女的套裙,绝对没有人穿成这样上班。 沈启南这个人界限特别分明,绝不会把别人牵扯到自己的事情里来。 跟他真正保持私交的人也非常少。 周末,他们两个人这副打扮,待在一起,接到王老师出事的电话,沈启南还让关灼开车送他过来。 崔天奇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一串,没想出第二种解释:“他喝酒了吗?” 关灼将开好的单据递进窗口,急诊里声音嘈杂,这里排队的人也多,他像是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崔天奇放大了自己的音量,引来周围几个人的目光,“他是不是喝了酒才让你开车送他过来?” “你说沈律吗?”关灼低头看着手里的单据,一边整理一边说,“他没有喝酒。” 崔天奇脱口而出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他问完才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但实在不知道关灼这个人什么路数,让沈启南对他一再破例。 而关灼的神色认真起来。 “沈律是我的带教律师,你可以理解为他是我的老师。” 这两个字牵动了崔天奇的思绪,让他又想到了躺在抢救室里的王老师,一边稀里糊涂着,一边又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 关灼问道:“王老师是你们上学时候的老师吗?” “不是,”崔天奇叹了口气,“她是福利院里的老师,小时候我们管福利院的所有大人都叫老师,王老师是负责照顾我们生活起居的。” 他抬起头,正对着墙上贴的指引说明,觉得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好像都浮成一团看不明白了。 又自责又焦虑,崔天奇特别想找人说说话。 “那她肯定对你们很好,”关灼说,“沈律一接到电话脸色都变了,我有点不放心,所以跟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 在崔天奇的概念里,对沈启南好的都是好人。 关灼这么一说,他就觉得这人不错。何况这一会儿功夫,那些对他来说乱七八糟看一眼头都大了的手续,关灼随随便便就办好了,这人比他有用得多,他就知道着急。 听关灼这话说得诚恳,崔天奇对他也不怎么设防。 “岂止是好,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要是能选,我们每个人都想认她当妈,”他停顿一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上次不跟你说了吗,我只有一个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我都十岁了还在尿床,只有王老师没嫌弃过我……” 崔天奇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很快说到了沈启南。 “他那会儿因为打人被学校开除,被打的那傻逼还扬言要让他坐牢,我真操了!” 他这一声骂得真情实感,声音特别大,旁边路过的护士瞪了一眼过来,让他说话文明点,不要大声喧哗。 崔天奇连忙闭了嘴,向那护士点头道歉。 关灼有意把话题往回带:“坐牢,因为打人吗?” “对,那傻逼报警说我哥把他打骨折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崔天奇说到激动的时候,对沈启南的称呼也跟着变,“然后我哥就进了看守所,说是要判刑,故意伤害什么的吧,你也是律师,你肯定比我懂。”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天奇说:“高中,高二吧。” 他又补充一句,是沈启南上高中的时候,他自己成绩不行,就没考上过高中。 “跟王老师有什么关系吗?”关灼又问。 “王老师去给他请的律师啊,一个特别有名的大律师,专门做大案子的,这种小案子他肯定不接啊。我记得那时候王老师每天都去律所找他,还去他家,求了他很长时间。后来他就答应了,而且一分钱都没要,就把我哥捞出来了。” 关灼觉得有些东西就在崔天奇的讲述中连成一条线,慢慢浮出水面。 “你说的这个律师是不是姓俞,叫俞剑波?” “对!”崔天奇肯定道,“我就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至臻不就是他开的吗,我总觉得我哥后来学法律是受他影响。” 关灼搭在那叠单据上的指尖轻轻一敲。 “那这个案子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崔天奇笑了起来:“你一定想不到,因为我哥不够年龄。” 关灼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不够刑事责任年龄?” “对对对,就这个意思,”崔天奇说,“他爸给他上户口还是上学的时候可能弄错了,反正他的真实年龄更小一点,出这事儿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呢,后来考大学都不够十八,真的,我觉得五个我加在一起都没他脑子好用。” 穿过这道门,就回到了抢救室所在的那条走廊上。 关灼低声问道:“那一开始他为什么要打人呢?我觉得沈律是个很理性的人。” 可这个问题崔天奇却没回答。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十分轻蔑地说:“那傻逼找打,他活该!” 关灼微微放低视线,再抬头时,已经能看到等候在走廊上的沈启南。 他走到沈启南身边,这人下意识就要拿他手里的单据细看。 关灼的声音镇定又沉着:“我都办好了。” 沈启南动作一顿,这才抬头看他,很低地应了一句。 大约半小时后,王老师从抢救室里出来,但仍不能说是完全脱离了危险,她被转入了心血管内科重症监护病房。 这里住的全是危重病人,不能陪护不能探视,但外面的走廊上还是有一些坚持守候的病人家属,或站或坐,来来回回地走动,有的人脸上是焦灼,更多的只剩下疲惫。 “我留下等消息,”崔天奇很坚决地说,“我比你空闲时间多。” 有医生出来交代病情,给他们看了几个重要的指标,说现阶段需要等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再做造影。 沈启南听得很仔细,有人从他身后经过,他轻轻避开,让出位置,继续低声与医生交流。 而关灼在看他。 今天无意中的举动,让他见到了一个他所不知道的沈启南。 比近更近,比远更远。 第36章 往前走别回头 姚亦可的案子开庭了。 当庭宣判,有期徒刑六年。 姚亦可没有上诉的打算,法官宣读完判决结果之后,她轻轻闭上眼睛,阖眼的瞬间,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嘴角下巴都在颤动,似是五味杂陈。 被法警带走之前,她望向沈启南,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姚鹤林就在旁听席上,他有高血压,这时候激动起来,眩晕得站都站不住。 第42章 鄢杰也来旁听庭审,见状赶忙搀住姚鹤林,安慰地说:“六年不算长,亦可年纪还小,等出狱的时候也还不到三十岁……您放心,一切有我呢。” 姚鹤林来庭审现场,就是为了能见姚亦可一面。判决生效之后,她就要从看守所转到监狱服刑了。 他稳住身体,向着姚亦可走过去,喃喃地叫着她的小名。 可姚亦可竟然十分决绝,一眼都没有回头看过。 庭审之后,姚鹤林由鄢杰扶着走出去,找到沈启南,有话要同他说。 沈启南着黑色的律师袍,站在走廊上身形挺拔,左胸前别着的律师徽章在光下微微一亮。 他把提包交给随行的关灼,让他先去开车。 “等亦可到了……监狱,”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姚鹤林还是生疏,连声音也放低了,“我就能去看她了吧?” 沈启南看向姚鹤林,发觉他脸上皱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深许多。 “对,转入监狱的时候会给家属发一份入监通知书,之后会告知你每个月的会见日是哪天。监狱的生活条件要比看守所好一些,不用特别担心。” 鄢杰说:“那我能申请去看她吗?” “不行,”沈启南平淡地说,“只有配偶和家属可以会见。” 鄢杰点点头,又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倒是姚鹤林拂开鄢杰搀扶他的手,站直身体,神色一敛,竟向着沈启南深深鞠了一躬。 鄢杰还愣着没反应过来,沈启南已经侧开身,没有受姚鹤林的礼。 “沈律师,亦可的案子,我真的谢谢你。” 沈启南只是说:“我是姚亦可的委托律师,这是我分内的事情。” 他礼貌颔首,随即从走廊上离开。 走到外面的时候,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射下来,沈启南忽然想起了杜珍如。 这个帮助过他的,曾令他像对母亲一样憧憬珍重过的女人。 沈启南上高中的时候因为打人而被学校开除,差点背上案底,没有学校敢要他。 福利院供大家读书,那也仅限于公立学校。 私立学校收费高昂,福利院怎么也不可能为了让他转学而交这笔钱。 那时距离高考不多不少,还有一年。 那个盛夏蝉鸣聒噪,热得人眼前眩晕。 沈启南走进一家不需要看身份证的黑网吧。 里面光线昏暗,烟雾缭绕,二楼有一间很小的厕所,半关着门,地上便溺横流,恶臭熏天。 沈启南坐在其中一台电脑前,指下的键盘缝隙里满是烟灰和油腻。 别人都在大呼小叫地打游戏,他在查燕城本地的高考政策。 通过合格考,拿到同等学力证明,就算没有高中学籍也可以参加高考。 他把查到的信息抄在笔记本上,走出网吧,身上的白t恤已经浸满烟味。 高三的大部分课程已经被压缩到高二学完了,沈启南觉得,剩下的一年,他自己复习也没问题。 他把书和资料都带回去,每天安排好时间,从早自习到晚自习分毫不差,跟在学校里没什么两样。 两个月后,杜珍如出现在福利院。 那时她的离婚风波正愈演愈烈,可杜珍如不大出现在人前,反而醉心于做慈善,盖小学,捐图书室,给福利院的残障儿童捐款,资助一些品学兼优的孩子继续完成学业。 也包括沈启南。 虽然他觉得,品学兼优,他可能只占到后者。 杜珍如想办法把他转学进燕城最好的高中之一,他在那里知道人外有人,世界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 福利院里的老师怕他有落差,但沈启南的成绩反而更好了。 高考出分之后,他甚至还能报更好的大学,但他选了政法大学的王牌专业。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杜珍如特别高兴。 她把通知书复印下来,装在相框里挂在书房的墙上。 杜珍如对他笑:“我就知道你能行。” 那也是在盛夏,阳光照在她脸上身上,钻石一样折射光芒。 哪怕是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沈启南也觉得,自己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直到十数年后的此刻,他还是记得那时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还上了杜珍如的人情,沈启南心里的那本台账上面有这一笔,字迹清晰,经年不褪。有些东西划不去,也没必要划去。 他说这是他的分内之事,不仅仅是作为律师面对自己当事人的职业道德。 抛开职业,这也是他在心里对已故的杜珍如的一个承诺。 他会尽自己所能,来帮助她的女儿。 这段时间,林阳那个职务侵占的案子也有不错的进展。 沈启南去面见了承办此案的检察官,建议检察院对本案作出不起诉决定。 他向林阳和林太太都分析过利弊,不是非要梗着脖子拿到一个无罪判决,才觉得扬眉吐气,洗刷掉了自己身上的冤屈。 沈启南做案子一向务实,他不像一些花架子的律师,总是把自己做过多少成功的无罪辩护挂在嘴上。 这四个字天然吸引听众,但以沈启南这些年来做过的案子,积累的声名,他不需要用一个无罪判决来装点自己。 审前程序做好工作,一样能发挥巨大的价值。 沈启南把林阳的案卷吃得很透,提交到检察院的书面辩护意见十分详实,没过多久就得到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把案子退回到公安机关补充侦查的消息。 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沈启南到医院去看望王老师。 前不久她做了心脏支架手术,还在休养当中。 沈启南想把她转到单人病房去,王老师不同意,但就连责怪他的口气也是温柔的。 “单人病房就我一个人,多闷啊,这里就挺好的,你别在这事情上花心思了,我在这儿休息得很好。” 王老师喜欢孩子,她住在双人病房,隔壁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她给人家讲故事,跟小孩的父母拉家常,觉得这比一个人住在病房里面有意思多了。 见王老师坚持,沈启南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过还是往医院的账上存了不少钱。除去医保能覆盖的,剩下的部分都由他来支付。 在王老师身边的陪护叫做周敏,也是福利院里长大的小孩。 感念王老师照顾的不只是沈启南和崔天奇,那些好好长大的,还留在燕城的孩子们都记得她,纷纷来探望,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周敏也是其中之一。 她本来就是个专业陪护,听说王老师病倒的消息,推掉了原本说好的主顾,特意来照顾王老师。 福利院里的小孩没爹没妈,想要顺利长大,走上正道,做一个所谓对社会有用的人,有时候是挺不容易的一件事,天然就比普通人家里出来的小孩要付出更多。 诱惑更多,学坏也更容易。因为本来就一无所有,所以根本无所畏惧。 福利院照顾孩子们的吃穿和上学,只要考得上,就是念到硕博也会供。 对于那些轻微智力缺陷和身体残疾的,福利院也会想办法让他们学一门可以维生的手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但现实的情况是,大部分人读完初中就出去混社会自谋生路了,有许多人跟福利院的最后一次联系就是来拿身份证,之后再也不会出现。 两张病床之间拉着帘子,周敏坐在这边剥橙子。 她手脚麻利,很快剥好一只,分了一半给王老师,另一半递给沈启南。 沈启南没有接:“谢谢,不用了。” 王老师看着他笑了:“你不是最喜欢吃橙子吗?怎么不吃了?这个挺甜的。” 福利院里有水果供应,但条件有限,不能挑,给什么吃什么,不是每天都能吃到橙子。 任何东西,只要稀缺,总是会让人难忘。 沈启南也笑了,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那一半橙子。 周敏要去清洗饭盒,再打壶热水回来。 她一出去,王老师就关切地问沈启南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沈启南吃着橙子说,“挺充实的。” 王老师看他一眼:“我不怕你没事做,就是怕你太充实了。弦绷得太紧要断,人也是一样。说给你听,你要记得。” 这话拿来说沈启南这么一个用工作来当调节的人正正好。 他低下头笑了笑,没反驳。 平时很忙碌,沈启南也没有时间总来看望王老师。每次见面,老师都要提点这个。 倒是王老师把沈启南看了又看,语气之中带着些爱惜。 “你们那一行啊,看着光鲜亮丽的,不知道心里面压力多大吧。” 刀口还没长好,王老师说话不能太用力,轻飘飘的,话里面的意思却很沉。 沈启南认真道:“还好。” 他总觉得王老师有话要说,没有迂回,直接问了。 第43章 他这样敏锐,王老师也笑了。 “也没什么,就是做完手术,麻醉还没过的时候,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怎么,就看见你跟我说你不想做律师了。下着雨,我让你进屋,你怎么也不进来,说完就走了,吓得我也不敢问。” 沈启南垂眸,他想起来了,王老师说的是三年前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 王老师又说:“后来我也辗转听说了一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没问过你这件事呢。这次也算是鬼门关走过一回了,要是我说话不中听,或者是问了不该问的,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沈启南很轻地摇头:“不会。” 他没想到王老师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还是在麻醉的药效中模糊地想起来的。 他第一个念头是,大概三年前那次,自己真的把王老师给吓到了,才让她一直记到现在。 这份看顾、爱护和担忧,对于他来说都是太珍贵的东西。 沈启南想打消王老师的顾虑,但安慰别人——特别是让别人不要担心自己,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一件擅长的事情。 他在心里整理语言,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关灼。 还有关灼手臂上的那行文身。 他说,这句话用来提醒自己,不能一直停在原地不走,该出发了。 这一瞬间,沈启南竟然觉得感同身受。 极度沮丧,极度难过,自己坚持和努力的一切全部失去,什么都无法挽回的时刻,他当然有过。那次关灼问他的时候,沈启南撒谎了。 这记忆深刻到磨灭不了,一刀刀带血镌刻在他心上。 可是人要背负起自己该背负的重量,一直往前,不能永远停在原地。 停下来才是逃避,只有往前走才能越过去。 而他背在身上的那份重量,从前、现在和以后都不会抛掉,他会一直背负下去。 沉默良久,沈启南还是笑了。 是那种宽慰人心的笑。 他说:“您看我现在还是在做律师,就说明都没事了。” 王老师安详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裹在病号服里的身体很瘦,因为手术更显得虚弱,却有一种很柔韧很蓬勃的东西在。 像树,扎根很深,一直想为她庇护之下的人遮风挡雨。 即使当年的那些小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早已走出她能庇护的范围。 “你这个孩子呀,就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她微微笑着说,“心重了就走不动了,你看崔天奇,心里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吃,多轻松。” 沈启南也忍不住笑了:“嗯,那我向他学习。” 他走出病房,看到了提着饭盒和水壶回来的周敏。 沈启南在走廊上叫住她,要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壶。周敏手一抬,避过去了。 “不用,我就是干这个的,”周敏欢快地说,“我可有劲了。” 要不是两只手都占着,她可能要卷起袖子给沈启南看一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线条。 女人做护工不容易,这是个要出力气的工作,但她一直做得很好。 周敏说:“怎么,有事?” 她放下水壶和饭盒,说话和笑的时候会下意识伸手挡在嘴前面。 她的人中部分是浅浅的粉红色,有疤痕,上唇轻微地向上撅着,是唇腭裂做过手术的痕迹。 裂口处愈合得不错,但用手挡住嘴已经成了她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没那么快就改变。 小时候福利院里的小孩给她起外号,叫她“兔子”,因为三瓣嘴。 只有沈启南叫她周敏,只叫她周敏。 后来慢慢的,大家都叫她周敏,当着面没人再叫她兔子。 沈启南向她要银行账户,要付给她陪护王老师的费用。 周敏眉毛一立,眼睛一瞪,很不乐意的样子:“照顾王老师还要钱,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心实,沈启南自觉刚才的话说得冷硬,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我不给你钱,王老师也一定会给。就算你不要,她也会偷偷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到时候你更没法拒绝。” 周敏眨了眨眼睛,还是没说话。 “那你已经收了我的钱,再拒绝她是不是容易点?推给我就行了。”沈启南又说。 他知道周敏是推掉先前说好的主顾赶来这边的,陪护这行做的是口碑,这样做事,短期内对她自己也许会有一点影响。 “那……行吧,我按我平时的价格报给你。” “不用帮我省钱,”沈启南笑了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第37章 要你一句话 周一上午,阳光晴朗,天高云淡。 会议室内,至臻的高伙们悉数到场。 做律师的有时候自嘲,做非诉是打工仔,做诉讼是个体户。这话虽是自嘲,却也写实。 独立的诉讼律师拿案源、做调查、打官司,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很多时候不存在坐班这一说,自由度特别大。 到了高伙这个层次,更是这样。 除了律所年会和一些重要场合,刚进入至臻不久的年轻律师们没什么机会看到所有高伙聚在一起的样子。 所以27层忙碌的工作氛围背后,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活跃气息。 年轻律师们凑在一起互通有无,道听途说,聊的都是关于至臻这些高伙的故事。 孙嘉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看见没有,刚才高律师走在咱们沈律后面进会议室,表情还挺那个的。” 至臻的刑事部有个真假不知的说法,同为高伙的高群和沈启南有些不和。 他们都是刑辩律师,刑事部一山不容二虎,高群年长沈启南十岁,论手腕能力却都比不上,被挤兑得由刑转民,现在主要做建工案件。 一旁的张亚齐带着笑,语气里面却似乎有点不屑。 “那些都是高伙,就算心里不对付,脸上能让你看出来吗?” 孙嘉琳被顶了一句,没说什么,另一个女实习律师亲亲热热地走到她旁边坐下,请教一份文书的格式。 两人说了几句,那实习律师拿起孙嘉琳桌上的小镜子看自己,柔柔地叹了一句:“我连着三天,每天都睡超不过五小时,你看我的黑眼圈。” 孙嘉琳大大咧咧地安慰道:“没事,听话的黑眼圈会自己长成大地色眼影的!” 实习律师噗嗤一笑,在孙嘉琳座椅扶手上一拍,抱着自己的电脑回到工位上。 没人接他的话,张亚齐反而滑着椅子凑近一些,作势向后望了一眼,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 “你们知不知道,这次所有高伙开会,为的是什么事情?” 孙嘉琳放开鼠标,回头看他,语气里倒也听不出尖锐:“你知道?” “我听说,听说啊,都别往外传……” 张亚齐见周围几个实习律师都靠拢过来,有点装腔作势地起了个头。 “至臻可能要跟衡达合并了。” 衡达也是燕城一间叫得上名字的律所,长于公司业务。如果这是真的,那看来俞剑波是不满足于至臻现在的布局,要向综合性大所转型了。 有人好奇地问:“那合并之后,谁的名字在前面啊?” 律所合并,通常名字也要组合并列,至臻衡达,还是衡达至臻,一前一后,大不相同,那是律所实力决定的,腿粗的自然要站在前面。 几个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张亚齐被围在中间,正得意着,笑嘻嘻地说:“我也就是听说而已,要不你们问问关灼,他跟在沈律身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问他什么?” 一把清凌凌的好嗓子,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僵住,继而回头,看见沈启南一张俊美又冷淡的脸,一个个都像哑巴了,说不出来话。 沈启南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挨个扫过,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关灼呢?” 孙嘉琳从电脑屏幕前抬头,说:“他去给案卷归档了。” 沈启南“嗯”了一声,又说:“工作吧。” 他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身后跟着的是至臻唯一一位女性高伙施扬。两个人都在这,那个会议很显然已经开完了。 施扬身穿一套米白色的西装,面料挺阔,剪裁细致,裤装更添干练之色,手腕脖颈都不戴首饰,只有耳垂上坠着小小一对白色珍珠,多了两分柔和。 谈不上美貌,但她整个人的气质太令人舒服了。 几个人还没从工作时间聊八卦被沈启南当场发现的惊恐中恢复过来,看着施扬都有点愣。 她对着孙嘉琳招了招手,温柔又鼓励地一笑:“好好工作,加油。” 孙嘉琳的脸登时红了。 施扬却已经跟上了沈启南的脚步,到他办公室门外,沈启南很绅士地开了门,请施扬先进去。 百叶窗垂了半扇,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了。 第44章 张亚齐这才收回目光,望向孙嘉琳:“你认识施律师?” “也……也算不上认识吧,”孙嘉琳的脸还红着,整个人晕陶陶的,“我本科的时候在律所实习,跟当时带我的律师去法院开庭,对方请的就是施律师。” 那是一个离婚官司,孙嘉琳这边的当事人是男方,最终法院支持了女方那边关于财产分割的大部分请求,就案子而言,是这边输了。 男方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不少,见案子输了,从法庭出来,站在走廊上就开始骂人。 带孙嘉琳的那个律师把她推出去扛雷,孙嘉琳被骂得欲哭无泪。 最后还是施扬提醒了一下法官,有法警过来让她们注意,男方的那些亲戚这才放过孙嘉琳。 她精神都有点恍惚了,走出法院的时候却被施扬叫住。 法院大厅一角的安静处,施扬问她:“你是律所的实习生吗?” 孙嘉琳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施扬微笑道:“我看带你的是个男律师,可能注意不到这一点。开庭的时候最好不要穿这样无袖的裙子,下摆的长度也有点短了。有些开明的法官不会在意,但有一些法官也许会觉得你的着装不够庄重。” 孙嘉琳低头看自己的裙子,一双膝盖都露在外面,脸红了。 “这样就算是不庄重吗?” 话一出口孙嘉琳才觉得有点不对,像是她不知好歹,被好意指点了还要反驳。 可施扬不以为忤,反而淡淡笑着看了她一眼:“当你还不是规则的制定者的时候,可以不按规则做事,但不能改变他人根据规则衍生的看法。” 孙嘉琳还在细思这句话,施扬已经要走了。 她说:“别害怕被当事人家属骂,工作加油!” 几个人还在等孙嘉琳继续讲她是怎么认识施律师的,孙嘉琳却不说了,扬起眉梢,潇洒地一挥手,起身要下楼去买咖啡:“说了不算认识,就开完庭指点过我几句。” 无事不登三宝殿,办公室里,施扬开门见山,想请沈启南做一个案子。 施扬是做婚姻家事领域的,就算要合作,沈启南也想不到会有什么案件让她向自己邀约。 “你就当帮帮忙,好歹先见见这个人,”施扬脸上笑容的弧度丝毫不变,“我就要你一句话。” 做律师做到沈启南这个层级,是他选择案子,不想接的都可以不接。 但以前一个案子里面,施扬帮过他一点小忙。能劳动她亲自找过来,要么是案子特别难,要么是人情推不掉。沈启南想了想,开口道:“你先介绍一下是什么类型的案子吧。” 沈启南言出必行,有这句话,就等于是答应了。 施扬微微一笑,向他简单介绍案情。 来找她的人叫做任巍,是个头衔一大堆的书法大家。 此人的婚姻经历颇为复杂,而结婚离婚总少不了财产问题。任巍二婚离婚分割财产,三婚婚前拟定协议,全是施扬做的。 他明年就要七十岁,基础病也有不少,开始考虑身后事,几次修改遗嘱,也都是找了施扬。 最近,他女儿任婷跳江自杀了。 任婷有一个相恋十年的男朋友。自杀之前,她站在跨江大桥上打电话报警,说被男友多次家暴,不想活了,又给自己的父亲打去一个电话,之后就丢掉手机,翻过栏杆,跳进了江里。 人死了,任巍一定要追究女儿男朋友的责任。 可家暴一事口说无凭,没有证据。任婷的尸首被打捞上来之后做了尸检,并无其他伤痕,她是自杀跳江,溺水而死,当时桥上有车驶过,行车记录仪恰好拍到了她跳江的一瞬间,任婷头都没回,特别决绝。 警察把任婷的男朋友叫去问过几次话,但最终还是没有立案。 “家暴?”沈启南沉吟片刻,“他想以任婷遭受虐待为由,提起刑事自诉?” 自诉案件是相对于公诉案件而言的。 一般的刑事案件由公安机关侦查,检察院提起公诉,但有几类案件属于告诉才处理,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虐待罪就属于其中之一。 “对,”施扬说,“不过有一个问题,任婷和她男朋友分分合合,但一直没有领过结婚证。” 虐待罪的行为主体仅限于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非家庭成员之间的虐待行为,不构成此罪。可任婷和她男友没有进行过婚姻登记,就不是夫妻。 施扬说:“我知道这案子不好做,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这个案子的确不是沈启南平时常做的那一类,但也就未必十分难做。 他向施扬定了跟任巍的约见时间,施扬见他答应,眉梢眼角笑意更深,说:“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启南淡淡一笑:“免了。” 不过说到那位书法家,施扬的神色间却带上一点不太好说的味道:“这个人很守旧,也有点难沟通,见了面你就知道我的意思。” 倒是沈启南送施扬出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刑事部的年轻律师们,略带遗憾地说:“可惜没见到你那个实习律师呢。” “你说关灼?”沈启南微微挑起眉,不解一个实习律师怎么让施扬也记住了。 施扬神色灵动地一笑:“听我助理说,他长得特别帅。” 上一秒还谈公事,下一秒就说到这个,沈启南有些无奈地错开眼神,不置可否。 施扬说:“我助理知道我要来找你谈案子,还想跟过来看看呢。让我批评了,这家伙心思不在工作上,光想着来看帅哥。我替她看!” 沈启南说:“你要真想看,我现在把他叫来。” “算了算了,开玩笑的,”施扬大笑着挥手告别,“就是从来没见过你带实习律师,特别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才入得了你的眼。” 第38章 配合与否 跟任巍第一次见面,沈启南就明白了施扬说他这个人不好沟通是什么意思。 这一家三口,两个人落在地上,一个人飘在天上。 落在地上的是任巍的大儿子任凯,他年近四十,头发尚且茂密,肚子已经微凸,戴一副金丝眼镜,手上挂着一串檀木,文化人的谈吐,生意人的眼睛。 还有任巍的三婚妻子,她看起来竟然跟任凯差不多大,满头乌发,模样和穿着都非常朴素,但皮肤很白,坐在会议室里,像是脸上随时追了一盏灯。 飘在天上的自然就是任巍了。 他高且瘦,须发皆白,除了一双精光外露的眼睛,整个人有点像是拿木头刻出来的,感觉特别硬。 人是施扬领来的,她自然也陪同了这第一次会见。 见面之前,施扬来沈启南这里敲过边鼓。 任巍老夫少妻,那三婚妻子以前还是他家里的住家保姆,说出去不好听,摆出来不好看,所以最忌讳人家说这个,谈案子的时候最好不要提及。 事情都做了,但不许人说。 施扬做婚姻家事案件的,跟诸如此类的人打交道太多,虚伪二字是不便提的,只微笑道,大书法家,要面子的。 之所以要强调一下任巍的家庭构成,是因为任婷生前跟家中关系恶劣。 她跟任凯是一母同胞,由任巍的原配妻子所生。 但任婷十几岁的时候,她生母就去世了,没过多久任巍娶了第二任妻子进门,任婷无法接受,一直保持着脱离家庭的状态,跟任巍水火不容。 她是个挺有名气的画家,在小圈子里很受追捧,一幅画价值不菲。 至于她的男友赵博文,连大学都没上过,一开始只是美院里的一个人体模特。 他跟任婷在课上认识,后来二人谈起了恋爱。 任婷越来越有名气,但她只爱画画,不喜欢接触太商业的东西,赵博文就慢慢成了任婷的经纪人。 两个人感情分分合合,经济上倒是一直绑定的。 关灼注意到,从进会议室到现在,差不多只有施扬在说话。 任巍坐在儿子和妻子的正中间,一直不言不语地打量着沈启南,神情特别威严,目光之中压迫感十足。 沈启南好似浑然未觉,看向一旁正在给任巍三人倒水的孙嘉琳。 他淡淡地问:“行政的人呢?” 至臻的行政做得很规范,有专门的接待人员。他养着团队里这些年轻律师,不是让他们给人端茶倒水的。 孙嘉琳动作一滞。 她是先前看到施扬引着人过来,一时没找到那间约好的会议室,这才主动凑上去带路的。 这案子原本就没她什么事儿,这时候还留在会议室里,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跟刑事部的其他年轻律师一样,孙嘉琳对沈启南的敬畏根深蒂固,这时候看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就有点心慌手抖,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恰好那位任太太伸头往杯里一看,张口就说:“美女,我家老爷子不喝外面的茶,麻烦你给换成一杯热水,谢谢啊。” 第45章 她讲得特别自然,孙嘉琳本就想找个理由离开,顾不上也不太敢计较任太太对她的称呼,连忙捧起杯子出去,以最快速度换了一杯热水,小心地放在任巍面前。 “沈律,施律,”孙嘉琳脸有点红,“那我就先出去了。” 沈启南说:“等等。” 孙嘉琳特别听话地站住了,但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勉强绷住的,目光游移着看向另一边的关灼,似乎指望着他用眼神告诉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可是关灼只是向她眨了眨眼睛。 沈启南姿态闲适,先后与任巍和任太太保持了短暂的目光接触,驾轻就熟,自然平和,不怠慢也不谦卑。 “任太太,这位是至臻刑事部的孙嘉琳,在这里,请您称呼她为孙律师。” “啊……”任太太有些局促,向任巍隐蔽地瞟去一眼,又对着孙嘉琳笑了一下,“对对,麻烦孙律师了。” 沈启南看向孙嘉琳:“去吧。” 孙嘉琳脸上飞快地一红,但眼神瞬间就亮了,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特别有底气,抿着笑,轻手轻脚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关灼颔首,嘴角轻轻一勾。 沈启南这个人特别护短,他一早就知道。 他自己也不是没拿这一点做过文章。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关灼就有点想知道,沈启南对他,和刚才对孙嘉琳,是一样的么? 沈启南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固若金汤的边界线,他究竟跨过了几分? 琢磨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灼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可他的目光收敛得极好,端正温和,彬彬有礼,别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次约见此时才进入正题。 任巍用那种沉而硬的目光注视沈启南良久,只说了一句话:“那个人必须付出代价。” 他连赵博文的名字都不想提到,只以“那个人”来代称。 说到任婷的事情,那位任太太也闭口不言,大多时候只是任凯在讲。 他们的兄妹关系似乎并不紧密,任凯说起任婷的时候,并无过多悲痛和缅怀,而是镇定自若,像是在讲旁人的事情。 对于真正在乎的人,很难是他这种状态。 沈启南很擅长捕捉人的细枝末节,偶尔任凯也像是有所触动,但那种反应更像是做出来的,带一点表演性质。 他不是说赵博文忘恩负义,靠吸他妹妹的血才有今天,就是指责警方不予立案的决定,说任婷是打电话报警之后才跳江,指名道姓说了是因为赵博文家暴才不想活了,这样都不立案,难道不是尸位素餐,草菅人命? 说到激动处,任凯掩面叹息,声音都似微微哽咽:“对不起,失态了,实在是为婷婷可惜。” 沈启南把目光移向始终一言不发的任巍,明白了。 任凯表演的观众不是他,也不是这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而是他的父亲。 真正在意任婷之死,一定要赵博文付出代价的人是任巍。 沈启南冷眼旁观,再加上先前从施扬那里了解到的一些信息,大略搞清楚了这一家人是什么路数。 任婷叛逆,跟父亲、兄长、继母的关系都不和,但她很有绘画方面的才华。 对于任巍来说,这才华是他的艺术才华的延续。 他看似一张铁面,从不低头,其实心里最看重的反而是这个成年后就极少跟家中往来的女儿。 任凯则不同,靠着任巍的名气混了几个乱七八糟的理事头衔,说出来光鲜,其实狗屁不是,他依附于他的父亲而活,做任何事情当然都要看父亲的脸色。 做了十年刑辩律师,沈启南接触过太多罪案,见识过人性最幽微最复杂的一面,他没那个闲情逸致去评判自己当事人的人品和隐私。 他关注这一点,只是在衡量这个案子里面,哪一位家属更值得信任。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沈启南看到这所谓的亲情底下是什么东西,会觉得自己分毫没有,也真是沈斌给他省事了。 不过通过任凯的讲述,任婷和赵博文的关系也大致清晰起来。 感情或许所剩不多,最后把两人绑在一起的大概是利益。 任婷跳江自杀的时候,城市的另一头,赵博文正在准备她的画展。 沈启南询问道:“关于任婷所说的家暴,你们是否了解?” 任巍的脸色微微一青,还是一言不发。 任凯面露为难之色:“这……我妹妹很早就搬出去住了,跟家里的关系一直很紧张。前些年她连过年都不回来,电话都不打一个的,更不可能告诉我们了。” 沈启南平静道:“照片、视频、日记,或者是报警记录,这些都没有吗?” “报警记录有的,”任凯立刻说,“也是后来警察告诉我们的,婷婷有报过警,但是警察到家里的时候,他们俩又和好了,婷婷还跟他们说,就是一时生气小打小闹,已经没事了。警察的那个执法记录仪,也都把她说的话拍下来了呀。”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警方那边也做出了很多努力,但陈婷是自杀,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没有其他证据,很难立案。 赵博文多次被叫到公安局接受问询,他就一句话,任婷是个疯女人,画画把脑子给画坏了,他实在受不了了才要分手,是任婷接受不了,死前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陷害他。 沈启南换了种问法:“那你们为什么觉得,任婷遭受了来自赵博文的虐待?” 他的声音极度冷静,任凯愣住了,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这还算是一个问题,任婷自杀之前说的清清楚楚,就是因为赵博文家暴。 人都要自杀了,说的话起码是真的吧。 “沈律师,难道你也觉得是我妹妹故意陷害那个姓赵的?” 沈启南没有说话。 始终不说话的任巍忽然沉声开口:“家里有很多任婷留下的画,如果你看了就会知道。” 任凯目瞪口呆:“爸,那些画能说明什么——” 可沈启南却说:“这个案子,我接了。” 任巍完全漠视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签委托协议的时候,沈启南没有因为人是施扬带过来的就省略必要的环节,依然亲自查看确认了任巍提供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关于任婷的一系列证明文件。 他把这些交到关灼手里,让他去扫描复印。 接文件的时候,二人指尖相交。一瞬的触碰之后,沈启南先蜷起了手指,也移开了视线。 关灼一如往常,风度和礼貌都无可挑剔,低声却绝对清晰地说:“好,我马上回来。” 他拿着文件走出会议室,心里面也在想这个案子,没有注意到一个刑事部的同事正抱着一大摞卷宗朝这边走过来。 就要撞上的时候,关灼反应更敏捷,旋身避开了。 任巍家的户口本却从那叠文件之上滑落,封皮展开着掉到了地上。 “抱歉!是我没看路,”那年轻律师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这卷宗太重,腾不开手,你自己捡一下?” 关灼完全没放在心上,笑了笑:“没事。”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户口本。 这簿子有些陈旧,是活页设计的那种版本,户口页装在单独的塑料保护套之中,而不是全部装订在一起。 空白的塑料套上占了些许灰尘,关灼伸手拂了一下。 复印好确认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展开那本户口簿,视线落在那张刚才看过的,空白的塑料套上。 第39章 黑白默片 沈启南今天醒得格外早。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的城市。 天气开始转冷,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晨光未现,一片昏暗之中,这座城市还在沉睡,楼栋,道路,江水,船舶,凝固的图景,如黑白默片。 洗漱之后,沈启南从衣柜里面随手拿出一件衬衣。 拉开抽屉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枚袖扣。 成对的袖扣之间就只有那一枚是孤零零的,看起来有点奇怪。 但沈启南也实在想不起来它丢在什么地方了。 不过那也只是一枚普通的袖扣,对沈启南来说,几乎没有什么物件具有特殊的意义,都不是不能失去的。 上午十点,他驱车前往任婷的画展场馆。 关灼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大风降温的预警前一天就已经推送到这个城市的每一台手机上,风声呼啸之中,沈启南抬眼看向关灼,淡淡问道:“怎么不先进去?” 关灼穿着深色的长风衣,整个人高大又挺拔,特别引人注目。 他走到沈启南身边,笑了笑:“我也没有比你早到很久。” 他们验证了预约信息,从正门进入展馆。 得知沈启南想要来看一看任婷的画展,任凯原本打算陪同的,但是被沈启南拒绝了。 赵博文是任婷的经纪人,画展也由他一手操办。任婷自杀之后,赵博文对外露面的次数很少,只有工作室的人留在画展现场协调。 第46章 任婷性格孤僻,一向不理俗务,只管画画,连工作室里有多少人都不清楚。这些人都听命于赵博文,也认得任凯的脸,他过来就太显眼了。 展馆里面人不多。 作为画家,任婷挺有才华和名气。 而在大众眼中,死亡会把才华和名气一同放大。 所以在任婷自杀之后的那段时间,涌入画展的人是最多的。 但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又是工作日的上午,展馆里就显得很空旷,并没有多少人。 展厅里面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相连的暗色,幽静而压抑。 只有悬挂着任婷的画的地方有灯光,令画面细节纤毫毕现。 进入下一个展厅的时候,地面有一点不明显的落差,沈启南没有注意,脚下踩空,身体的重心一偏,整个人不受控地晃了一下。 手臂上立刻传来一股稳定的力道,提供着支撑,把他往另外一个方向拉。 衣料摩间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靠得有点过近,沈启南呼吸轻轻一滞,关灼身上衣物洗涤剂的清淡香味萦绕过来。 沈启南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关灼看着他站稳了,才收回手,笑了:“这也要谢。” 礼貌问题而已。沈启南没有再说什么,但比之前更注意脚下的路了。 展馆的每张画下面都有完成的时间,但并不是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来陈列,也没有明显固定的主题,仿佛只是随心所欲地摆在一起。 沈启南自认为对绘画艺术没什么鉴赏能力,说不出任婷的画好在哪里,只能看出她似乎很喜欢用对比强烈的色彩。 但是里面的很多画,包括一些有题目的,沈启南看完之后,完全看不出这跟任婷取的题目有什么关系。 很显然,有人能够欣赏。 走进最大的一个展厅时,沈启南很快注意到其中一个区域聚集了很多人。 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敞开的外套露出里面相同的文化衫。 他们每个人的左手腕上都系着一根黑丝带,凝望着任婷的画,神情或肃穆或悲伤,好几个人都泪眼滂沱。 关灼也注意到了这群人,他微微低头,在沈启南耳边说:“是任婷的粉丝。” 不用关灼解释,沈启南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用黑丝带来作为一种标识了。 这群人正对着的是展厅的核心区域之一,这里的画有着明显的主题。 就是任婷自己。 这里全都是她的自画像。 沈启南看过任婷的照片,而她的自画像不求写实,脸部经常是变形的,最多保留着脸上比较明显的特征,比如说单眼皮,还有颊上的痣。 不过所有的自画像里,只要是半身或全身像,会画出手臂的,任婷的左手上都系着一根黑丝带。 这也是任婷本人的习惯之一,她有过割腕自杀的记录,因为发现得早,抢救回来了,但是左手腕上留下一道很明显的伤疤。 她曾经在社交网站上发过博文和照片,说黑丝带不是用来遮挡伤疤,而是一种强化。 任婷的粉丝们正在给展馆里其他的人发黑丝带,有的人会接过去,有的人反而觉得挺吓人的,连连摆手,离开了这个区域。 他们的交谈并不避人,沈启南从中听到了赵博文的名字。 他跟关灼对视一眼,都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走上前去,让任婷的粉丝为他们系上黑丝带。 沈启南的问话技巧很高超,如果他想,也可以在脸上虚拟出非常逼真的情绪。 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这群粉丝就把他跟关灼当成了一样对任婷充满缅怀的人。 而说到赵博文的时候,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说赵博文对任婷很好。 任婷割腕自杀,是赵博文最先发现,在医院衣不解带地照顾。 他的社交帐号上全都是任婷的画作,两个人生活中的小细节。因为任婷不太喜欢发动态,粉丝们全靠赵博文的账号来了解任婷的动向。 任婷心情不好,赵博文就带她去旅游散心找灵感,任劳任怨地帮任婷处理好生活上的一切琐事,免去任婷所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画画。 筹备画展,从选题到场地到各方面的协调,全都是赵博文在做。 任婷出事的时候,他正在场馆里布展,听到消息就晕倒了,当场被送去急救。 画展开幕的那日恰好是任婷的头七,赵博文胸前缀着白花,在任婷的自画像前痛哭流涕。 任婷的粉丝在展馆外点了几百只白蜡烛,会场的工作人员说有消防隐患,让他们全部撤掉,也是赵博文出面沟通的。 任婷去世,他是最伤心的一个人。 可在警察面前,赵博文却说是因为他要跟任婷分手,任婷无法接受才会自杀,且在死前报警陷害他,就是对他的报复。他说任婷就是一个疯女人。 沈启南若有所思道:“一个人有两面,哪一面才是真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启南有点想改变计划,今天就去见一见赵博文。前提是,赵博文肯见他们。 离开展厅,二人走到宽阔明亮的走廊上。 沈启南问关灼:“你有什么看法?” 看任婷的画是看不出来什么的,沈启南问的也不是这个。 但关灼停住脚步,垂眸看着沈启南:“任婷的案子,跟姚亦可的案子有一点像。” 两个人都跟原生家庭不和,尤其是同自己的父亲关系非常恶劣。 连理由也出奇相似,姚亦可痛恨姚鹤林婚内出轨,任婷厌恶任巍在自己母亲去世之后立即再娶。 父亲的行为毁掉她们心中关于父母爱情忠贞的幻想,因此选择脱离家庭。 而她们自己选择的爱情,又被一个会对她们拳脚相加的男人毁掉。 当然,在任婷的案子里,这一点还只能先标上“疑似”的字样。 但两个人的结局截然不同,姚亦可趁李尔熟睡的时候挥刀杀了他,任婷却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 相似的情况,不同的选择,契合了那个不太庄重的带有调侃性质的说法,见法官还是见法医,要选哪一个? 沈启南挑起眉,似乎有话要说,崔天奇的电话却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今天他原本要去接王老师出院,但临时有事,没办法去了。 崔天奇虽然不拘小节,但重要的事情,他一向不会这么潦草。 沈启南说:“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我之前盘了个酒吧,装修得都差不多了,今天忽然有人过来……” 崔天奇的声音小了一点,他似乎也在室外,风声太大,后面的听不清了。 沈启南停顿一下,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崔天奇的语气吊儿郎当的,“你不用管了,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我自己能处理。” 这话听得沈启南蹙了下眉:“那你是人还是鬼?” 电话那边,崔天奇嘿嘿一笑:“真没事,你也知道我就这么大胆子,多了也没有啊。” 这话倒也是真的,崔天奇做不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 沈启南挂断电话,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关灼。 他们已经快要走出展馆,关灼身后就是通向外面的玻璃门,因为大风天气,门是关着的,也像一个画框,框住灰色的天空。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里有灯,还是因为刚从那个特别昏暗的展厅里出来,沈启南觉得,关灼在他的视野里特别清晰。 有人推开玻璃门走出展馆,风声瞬间涌入,席卷整条走廊。 门关上,风又停,只有残留的一缕刮到这里,越过关灼的肩头,拂过沈启南的耳廓,带着点嗡嗡的回声。 他闻到一点空气里的冷,还有一点关灼身上衣物洗涤剂的香味。 沈启南脸上的表情没变,他听见自己说:“陪我去一下医院吧。” 第40章 自甘风险 大风之后就是暴雨。 雨滴又快又重,砸在地面水花四溅,顷刻浇透整座城市。 坐进车里的时候,沈启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关灼陪他去。 因为刮风下雨,天气不好?可又不是下刀子。他要去办私人的事情,把关灼撂下让他自己回去,有哪里不合适? 换成是刘涵、孙嘉琳,或者是至臻随便哪个年轻律师,沈启南根本都不会觉得这是个问题。 为什么到关灼这里,他就会做出跟平时的自己不相符的举动? 这个问题好像一只铅块,悬在沈启南心头,要掉不掉地拽着他往下坠。 上面只连着游丝般的一根线,被重量拉长到极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危险的感觉自胃部开始上升,游弋到他的喉咙口,盘桓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沈启南很抗拒继续往下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与此同时,有四个字无端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自甘风险。 明知某具体危险状态的存在,而甘愿冒险为之。 第47章 沈启南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概念,是在政法大学的课堂上。 那一年年底颁布的《侵权责任法》并没有引入这一点,他们的任课教师是位参与立法的老教授,讲到侵权行为的违法性及阻却事由的时候,课上偶然一句,似乎对此有些牢骚。 这个概念没什么不好懂的地方,只是从个人角度,沈启南难以理解,为什么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甘愿把自身置于不利地位,放任自己跌入潜在危险的漩涡,这不是一个理性人该有的做法。 可沈启南觉得,现在好像正是如此。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关灼引发这种感觉。 去医院的一路上,沈启南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周敏,说等下自己会过去。 燕城的交通状况一向恶劣,雨势丝毫不见小,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和车窗玻璃上,没有尽头的层叠水痕。 堵车严重,他们走走停停。 红灯也多,等待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漫长,一秒又一秒,让人心浮气躁。 沈启南伸手打开了车载广播。 上午的时间,电台里还没有那些耸人听闻的情感故事,主持人播着本地的交通路况,语气轻快温柔,偶尔连线一两位路上的司机听众,插播广告,再放几首怀旧金曲。 歌声流淌出来,人声略微失真,有种雾气蒙蒙的质感,和敲打在车顶的雨声一起错落着,掩盖了车里的沉默。 到医院时,因为崔天奇提前打过招呼,说自己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看到沈启南,王老师和周敏并不觉得惊讶。 倒是因为没见过关灼,王老师笑眯眯地问沈启南:“这是谁呀?” 上次关灼送他来时,王老师还在抢救室。沈启南只好简单答了一句:“是我所里的实习律师。” 王老师点点头,依然微笑着:“麻烦你了。” 周敏的目光在沈启南和关灼脸上挨个转过去,借着推轮椅的动作,她俯下身在王老师耳边小声说:“他们律所是看脸招人吗?” 不好说这话沈启南听见没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往城外走的一路上,还是关灼开车。 导航上设好了目的地,是沈启南名下的一栋小别墅,位于燕城市郊。 王老师住的那个小区是她丈夫单位的福利分房,最近正在进行老旧小区改造,要重新铺路,外墙粉刷,管道换新,施工动静很大,不适合病人休养。而且崔天奇自己就是做装修建材的,干脆借此机会,把王老师家全部重新装修。 只是崔天奇手里面并没有合适的空房子,他大包大揽,顾前不顾后,快到王老师出院才想起来这回事。沈启南说,那就他来安排吧。 就这么定了下来。 车开进别墅自带的小花园,沈启南说:“这房子是我的,住多久都行,东西坏了打电话,有人会来修。” 王老师拒绝不了他的好意,只是带着一点微微的嗔怪和关心说:“自己明明有家,却每天住在酒店里。” 沈启南轻轻一笑,也是实话实说:“这里离律所太远了。” 周敏环顾四周,有些局促。沈启南跟她说好了,王老师出院后还是她来照顾生活起居,费用另外算。 沈启南把周敏领到车库旁,教她开门。 这边离市区远,生鲜蔬果、生活用品等等不好买,他下了订单,每天下午有人会来送,但送王老师回医院复查,或是想要出去转转,买些东西,没车不行。 沈启南问过周敏,她会开车,就租了辆车放在这。 车库门徐徐升起,周敏先看到一辆半新不旧的白车,她认不出汽车的牌子,只是点点头,有点紧张地说:“这车还挺大的,我下午先开车出去转一圈,熟悉一下。” 这间车库是双车位设计,白车的旁边还停了另一辆车。 关灼撑着伞站在沈启南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那是一辆黑色的gls480,跟沈启南现在开的这辆车型号一致,但是落满灰尘,似乎已经在这里停放了很久。 这车出过事故,车顶有一块巨大的凹陷,像是曾经有什么重物砸在上面,连带着挡风玻璃上都有一处缺口,周围布满裂纹。 周敏也看见了,迟疑道:“这车……” “我以前的车,修车的费用太高,不如重新买一辆,”沈启南轻描淡写地说,“停在这不用管,晚上会有人来挪车,本来昨天就该挪走的。” 周敏点点头,接过沈启南手中的钥匙。 车库门关上的时候,关灼侧身回头,又往那辆车上看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沈启南在说谎。 那辆车的框架是有点变形,却还不到不能修的地步。沈启南显然也不是那种觉得车出过事故就必须要换的人,上次在纪念公园外他逼停那个驾车冲撞人群的混蛋,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车修好了他照样在开。 但关灼什么都没问。 一切安置停当,沈启南要走,周敏奇怪地问:“都这个时间了,不留在这吃饭吗?等雨停了再走吧。”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里面已经置办好的食材,王老师对沈启南笑一笑:“留下来吃饭吧。” 沈启南停顿了一下:“好。” 王老师做过心脏支架手术,身体还没复原,坐了车又说了话,精力不够,先回房间休息了。 客厅里就只有沈启南和关灼两个人。 从这里能看到周敏在厨房和岛台之间忙碌的身影,关灼站起来脱下外套。 “我去帮忙。” 沈启南有点惊讶,脱口而出道:“你会做饭?” 大概是他话里质疑的意思太明显,关灼挽衬衣衣袖的动作缓下来,垂眸看着他:“我看起来不像吗?” 沈启南的表情淡淡的,一言不发地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关灼嘴角一勾:“沈律,有句话叫不劳动者不得食。” 他声音里面有笑意,像一根羽毛落在沈启南心上,轻轻一动。 片刻后才意识到这句不劳动者不得食说的是自己,沈启南眉梢一挑,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关灼。 他还没说什么,周敏已经手脚麻利地切了水果端过来,听到关灼说要帮忙,目光很直接地看过去,一样是种不信任他会做饭的模样。 她又上下打量关灼身上的衬衣西裤,似乎意识到它们价值不菲,说:“那……我给你找条围裙?” 关灼随口道:“行。” 周敏还是有点愣,征求意见似的,目光去找这个空间内说话最算话的那位。 沈启南撂下杯子,那一瞬间真有些想让周敏找点脏活累活给关灼干。 他还没说话,周敏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又看向关灼挽起衣袖后露出的手臂。 两个人的左手腕上都绑着根一模一样的黑丝带,在画展的场馆里面很多人手上都有,但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就会有些奇怪。 沈启南也意识到了,从任婷的画展到这里,他一直忘了摘。 他拉住丝带垂落的部分扯了一下,不知道当时人家怎么给他系的,一拽反而成了个越扣越紧的死结。 “厨房里应该有剪刀。” 沈启南准备起身,周敏已经去找了。 她一离开,关灼走到沈启南身边:“我试试?” 沈启南一点没觉得这是对任婷的纪念品就不能用剪刀剪开,但他刚要说话,就看到关灼已经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肌肤接触到比他更高的体温,沈启南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一点也不想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多余的反应被关灼看在眼里。 所以沈启南不动声色地屏了下呼吸,让自己松弛下来。 关灼拨了拨那个死结,把它从手腕内侧翻过,拈住其中一根丝带,一抽就开了。 过程中关灼挽起的袖口不可避免地蹭到沈启南的手指,摩擦得他有点痒,奇怪的有种十指连心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 也因为解丝带的动作,沈启南手腕向上,露出了掌心的伤疤。 关灼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声音有点低:“这是怎么弄的?” 沈启南却有点心不在焉,刚才那一瞬的感觉既陌生又奇怪,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却隐隐约约觉得这像是关灼引发的。 手腕上关灼碰过的地方像是停留着鲜明的印记。 他翻过手腕,合上掌心,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以前不小心。” “这伤口看起来挺深的,没有伤到神经吗?” 如果是平时的沈启南,他自己的事情,很少这么有问必答。可他莫名其妙地,就是不想让关灼察觉自己刚才的异样跟他有关。 他随口搪塞道:“刚受伤的那一两年,无名指和小指有点麻木,早就好了。” 沈启南活动了一下手指给关灼看,又拿起茶杯。 第48章 关灼低低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厨房。 周敏已经找到剪刀,伸头向沈启南的方向看了看:“不需要了吗?” 没得到回答,周敏抬眼望去,关灼站在她身前,整个人是一道沉默又锋利的影子。他不说话,她忽然莫名有点怯。 可也只是一瞬间,关灼很浅地笑了笑,从周敏手中接过剪刀,转向岛台上搁着的装生鲜的箱子。 “嗯,已经解开了,这个我来吧。” 周敏愣了愣,点点头,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在她身后,关灼握着那把剪刀,缓慢地拆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两个冰袋之后,动作停了下来。 他撑在岛台上的左手,无声而用力地握成拳,手背青筋浮凸。 第41章 风声外雨声里 沈启南浏览着工作群里的消息,却有一部分注意力被厨房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 周敏真的给关灼找了一条围裙,浅绿色,带花边。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有这个了。” 关灼不以为意,随手接过。 但他个子太高了,这条围裙穿在他身上,样子简直有点可笑,最后放弃挂在身上,折了一下系在腰间。 他衬衣笔挺,领带有好看的暗纹,下端掖进两枚扣子之间,围裙的居家气息浓厚,本该不伦不类,但是因为作这装束的人太漫不经心,竟然奇妙地和谐起来。 沈启南撑着额头看了半晌,回过神来,移开了视线。 他拿着手机走到另一侧的阳台上,回手关了门,给崔天奇拨去一个电话。 接通很快,沈启南语调不带起伏:“你的事办完了?” “搞定了,”崔天奇兴高采烈的,“就跟你说没多大事儿,我自己能处理,正请人吃饭呢,我这边有点吵……等一下。” 电话里的噪音减弱,听起来像是崔天奇换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你把王老师接回去了?” “嗯,”沈启南抬起手,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刮着眉心,他早上醒得太早了,这时略微有些头痛,“都安置好了。” 收线之后,沈启南站在窗前往外看。 雨依然下得很大,天漏了似的。 他的车停在院子里,被雨水洗得发亮。 那里原本是个小花园,房子的前任主人一直打理得很用心,种了好些花草。 到沈启南手里的时候,他让人把院子里的植物全部铲掉铺平。因为他没打算在这里住,也懒得找人打理。没人居住的房子,花草很快就会长成荒草。 这里位置偏,居住的话不方便,投资的话流动性差,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对他来说,这房子买来就是当仓库用的。 沈启南推开向外的隔门,一瞬间感觉到空气里的潮湿和阴冷,雨水溅在阶前,汩汩流向低洼处。 过不多时,周敏招呼大家吃饭。 桌上五六个菜,刚一落座,她就主动示意哪些是关灼做的。 王老师很捧场地先夹菜:“做得很不错啊。” “我也觉得,”周敏乐呵呵地说,“光看样子,我还以为关律师连蒸米饭要加水都不知道呢。” “这孩子,”王老师嗔怪地看她,又笑眯眯看一眼关灼,“她心直口快的,小关律师别介意。” 关灼也笑:“不会。” 沈启南也挟了一筷子,周敏说话的时候他没太注意,并不知道哪个是关灼做的。 可他刚放下筷子,关灼就侧头看向他,问道:“怎么样?” 其实挺好吃的,反正比他自己做的强。沈启南的做饭水平停留在能把食物做熟,仅此而已,再多一点都没有了。 可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平平淡淡地回答:“还行吧。” 他故意去夹了另一道菜,关灼看着他笑了笑:“这个也是我做的。” 沈启南抿了下唇,有种微妙的被戏弄的感觉,又仿佛是自己多心。 灶上的蒸锅冒着洁白的热气,周敏起身掀开锅盖,端来一盆鲜红的大闸蟹。 王老师有忌口,并不动筷子,反而招呼他们多吃。 这个时节的大闸蟹是当季的,膏满肉肥。但宴会也好,私下聚餐也罢,沈启南都不怎么吃这种麻烦的东西。 王老师和周敏絮絮地说起一些家常话,沈启南分出一半心思偶尔作答,余光之中关灼的胳膊一动。 沈启南低下头,看到一小碟剔好的蟹黄和蟹肉被推到自己手边。 关灼问道:“沈律,你吃这个会过敏吗?” 他的问话让沈启南立刻想起上次去茂莲团建,自己吃海胆过敏的事情。 也捎带着回想起来更多。 他被喝酒之后的关灼缠得筋疲力尽无法脱身,在抗过敏药的副作用下,跟关灼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 下雨……又是下雨。 还真是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跟关灼在一起。 回想起这个,沈启南看关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端详。 可在这样的对视里,关灼的眼神没退缩,也没逼近,心无旁骛,坦荡到底。 所以沈启南到此刻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关灼的话是不是跟他说的。 他神色如常地转过脸,吃了一点蟹肉:“没事。” 饭后周敏上楼去照顾王老师吃药,沈启南留在客厅。 雨还没停,他跟关灼说起任婷的案子。 关灼看出他并不觉得任婷的画能代表什么,问他那天在至臻跟家属会面时,为什么会因为任巍那句话而接下这个案子。 “不是因为任巍,是因为任凯,”沈启南说,“他转述了赵博文的话。” 任婷自杀身亡之后,由于那通报警电话,警方对赵博文进行了多次问询。 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赵博文每一次都说,任婷是个疯女人,因为不能接受他要跟她分手,在死前故意陷害他。 “注意到了么?赵博文‘每一次’的说法都是一样的,”沈启南平静地说,“就算他对任婷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在一起十年的恋人自杀前报警说是因为自己家暴,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应该是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赵博文已经有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任婷是个疯女人’,他完全可以说任婷有精神疾病才会自杀,这是最简单的解释,他为什么要把任婷发疯的落点指向死前故意陷害他?而且是每一次都这么说?” 关灼已经跟上了沈启南的思路:“比起自证清白,或者说是摆脱责任,他似乎更想塑造自己的受害者形象。” 停顿片刻,沈启南慢慢地说:“在去任巍家,了解更多任婷的情况之前,我想先见一见这个赵博文。” 他们谈着案子,中途关灼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一眼来电显示,对沈启南说:“这个电话我得接一下,是疗养院打来的,我外公在那里。” 沈启南微微一顿,抑住已到唇边的问话,点了点头。 他看着关灼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继而转头望向窗外。雨势见小,等关灼回来,他们或许可以离开了。 沈启南的手肘支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指背贴着太阳穴,垂着眼睛想案子。 等着等着,大概是因为早上醒得太早,倦意扑过来,眼皮慢慢变得很重。 关灼回来的时候,看到沈启南歪着头,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细微的风雨声里,他的睫毛微微翕动。 白皙明净的一张脸,因为睡着了,有种平时难得一见的柔和。 他性格那么硬,大多时候脸色也冷得那么凛冽。至臻的年轻律师怕他也有这个原因,事情办好了,不见他和颜悦色。可是办砸了,沈启南也托得住。 找不到毯子,他也不想找。关灼取了自己的风衣盖在沈启南身上。 衣服盖上去的时候,他看到沈启南薄薄的眼皮一动,眉心已经蹙了起来,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过了片刻,沈启南的眼睫轻轻颤动,下一秒忽然睁开眼睛,惊醒的瞬间,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漆黑的眼瞳,雪花掉进墨里那样润地化开,剥出关灼自己的影子。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开着窗,你就在这里睡觉,不怕感冒了?” 沈启南还没完全清醒,视线向旁边窗上一挪,近似于无意识地说:“这不是关着。” “那是我刚才关的。”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大概知道自己没睡多久,但刚才做了一个场景非常逼真的梦。 他梦到了沈斌被警察带走的那个下午。 噪杂的人声潮水似的将他整个吞没。 一个沈斌的毒友从楼上跳下来,筋断骨折地躺在宇未岩地上,神色狰狞,嚎叫惨烈不似活人。 断腿处红红白白,尖利的是断骨,稀烂的是血肉。 在他发狂般的叫声中,沈斌被押着从昏暗的楼道口里走出来。他戴着手铐,额上有血,那神情说不上来是阴郁还是满不在乎。 红蓝灯不断地变幻,映照得人脸上的皮肤质感也变得格外奇怪。 第49章 在他看到沈斌的时候,沈斌也看到了他。 他左脸上的长疤抽动着拉起,说了一句话。 沈启南第一次听到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沈斌的目光掠过他,不带任何感情,好像看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块石头,一个路障,一个无生命的物体。 但他的声音,沈启南真的听清了。嘶哑着,轻飘飘的。 他说:“以后就你一个人了,自己想办法活出个人样吧,别像我。” 沈启南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臆想,或许这就是真的,记忆以一种吊诡的方式在他脑海中埋伏了多年,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忽然浮现。 所以沈斌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是怎么看他,知道他宁愿挨打也不去上戏校的原因。他否决沈斌的全部人生,痛恨自己跟他的任何一点相像,并绝不走上跟他相同的道路,哪怕是一步。 这就是沈斌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重物砸落的声音在沈启南身后响起,带血一样的尖叫声扎进他的耳朵,让他的额头插入烙铁一般剧痛。 可那个沈斌的毒友已经在他过来之前就跳下了楼。 时间变得混乱,沈启南猝然转身,似被子弹穿胸而过,一动不能动。 他瞬间从梦里惊醒,下意识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那个人。 短促的呼吸过后,沈启南稍微坐直,看着自己身上的风衣。那股清淡的香味萦绕在他鼻端,竟然将他惊醒瞬间的所有激烈情绪慢慢抚平了。 他微微垂首,紧绷的身体就这么放松下来。 片刻之后,沈启南听到关灼有点散漫的,偏低的嗓音,语气认真又不认真。 “沈律,你还要抓着我的手不放……多久?” 第42章 距离 如沈启南所料,没那么容易见到赵博文。 他去过一次任婷的工作室,招牌上挂着任婷的名字,其实一直都是赵博文在管。 工作室位于燕城一个很有名的艺术创意园区,独栋的三层小楼,装修得特别有腔调。 赵博文虽然一直不露面,但工作室还在运营。 外面还有一些任婷的粉丝,纷纷把纪念花束搁在地上,泪眼朦胧地望着外墙上任婷的巨幅照片。 有一两个哭得快要晕倒,工作室的人连忙把人扶进去,又是倒水又是轻声细语地宽慰,并且送上工作室印制的对任婷的纪念卡片。 沈启南看了几眼,径直走了进去。 前台的女孩子训练有素,听沈启南道明来意之后,很殷勤地双手接过他的名片,脸上笑容的弧度都没有变一变,诚恳地说赵博文悲痛过度,不在这里,随后她会负责转告。 倒是任凯提供了一条有用的消息。 他在燕城一处娱乐场所外看到了赵博文的车,还拍下了照片。 任婷割腕自杀之后曾经搬回家住了一段时间,原因就是赵博文经常混迹酒吧夜店。任婷有睡眠障碍,往往她刚入睡,赵博文就一身酒气地回来了,闹出的动静很大,她根本没办法正常睡觉。 沈启南没问任凯为什么会在任婷自杀身亡一个多月后出现在这种地方,倒是任凯那边仿佛自觉惭愧,在电话里欲盖弥彰地找了应酬推不掉之类的理由。 沈启南的神色都没变,口吻很淡地说:“任先生不用有顾虑,这种细枝末节,我不会在老任先生面前提及。” 拿捏人心这件事被他做到明处,完全驾轻就熟。 人人都有虚伪的一面,离得越近看得就越分明。 可是做律师,尤其是刑辩律师,早就把人性中的虚伪、残忍、自私看得太多太深,这点事根本掀动不起沈启南心中半点波澜。 倒是他一早发觉,越置身事外,越见怪不怪,对方越能放松戒备,增加对他的信任。 电话那边,任凯停顿片刻,语气逐渐变得放松而自然。 收线之后,沈启南放大任凯发来的照片,上面是赵博文的车,车牌号清晰可见。 做刑辩律师十年,三教九流的关系沈启南也有不少。有大致的方向,还有赵博文的车牌号,找到他不算什么难事。 几天后的深夜,沈启南来到了燕城最知名的那条酒吧街上。 有关灼之后,沈启南几乎没再自己开过车。 他关上副驾的车门,看到街上已有不少代驾在等候,他们身上穿着有反光条的小马甲,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着接活。 一个念头在沈启南心头极快地飘过,要是鄢杰打电话来的那天晚上,他没有找关灼,而是叫了个代驾送自己去宁樾山庄呢?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接王老师出院的那天,自己坐在窗边就睡着了,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下意识抓住关灼的手,自己都没有察觉。 而关灼那句问话,好像还轻飘飘地回荡他耳边,漫不经心之中有种沈启南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他几乎是立刻就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说自己做了个噩梦。 沈启南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不是太苍白,但好在关灼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之后一连几天,他也根本没有再提那天的事情。 让沈启南觉得松了口气。 “沈律,这边。” 关灼的声音在近旁响起,沈启南回神,率先上了台阶,走进面前那扇金色的大门。 门口有侍应生迎上来:“钊哥已经吩咐过了,请您跟我来。” 沈启南轻轻一点头,那侍应生捏起别在衣领上的对讲机,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向沈启南和关灼做了个手势,自己在前带路。 走过第二重门,光线瞬间变暗,巨大的声浪在整个空间之内回荡,迷幻的灯光下烟幕弥漫,舞池中全是密密麻麻扭动着的身影。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侍应生把他们引入卡座,之后就很有礼貌地离开了。 过不多时,一个光头男人走过来。近旁有人看到他,醉意里浮出欢喜和巴结,纷纷叫他“钊哥”。 钊哥一路招呼着,走到沈启南面前,神色收敛了一点:“喝什么,我请。” 这地方太吵,沈启南不得不稍微靠近他说话。 “不用,就是来找个人。” 钊哥一点头:“知道。” 他眉毛一抬,单眼皮下眼珠极小而黑,精光外露。 “只要用得着我,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钊哥说,“但就……只是找人?” 沈启南知道他的意思:“找这个人问几句话,放心,砸不了你的店。” 钊哥顿时笑了:“您要真想砸,我马上清场!” 关灼在旁看着,只觉得变幻的光影之下,沈启南一脸似笑非笑,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像是随口说道:“还有件事,这街上新开了一家酒吧,老板姓崔,是我朋友……” 钊哥确认道:“姓崔?” 沈启南点头。 “明白了,”钊哥一拍巴掌,“您的朋友就是我朋友,什么时候开张,我一定去捧个场。” 他凑近过来,低声说了包厢号,要亲自带他们上二楼。 沈启南示意不用,起身向外走,回过头,给了关灼一个眼神。 他们两个穿得西装革履,长得又实在醒目,往二楼走的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 真有人迷了眼,凑上来跟沈启南搭讪,手还没搭上来,人已经被关灼掀到一边去了。 上楼梯的时候,沈启南想起在姚亦可家里,他发觉鄢杰骗了自己,没忍住脾气,一脚把鄢杰踹倒了。鄢杰起身要往他这里冲,被关灼拧着胳膊摁在墙上,龇牙咧嘴地也没挣脱开。 他微微偏过脸看向关灼,意有所指道:“练过格斗?” “不算练吧,接触过一段时间,”关灼笑笑,晃了晃自己的右手,“一开始也是为了复健。” “用了很久吗?” 关灼没听清:“什么?” “你的肩膀,复健用了很长时间吗?”沈启南停住脚步。 关灼也停下来,半低着头看沈启南:“对。” 沈启南没再说话。 到了赵博文的包厢外,他没有装模做样地敲门,直接跟在送酒的侍应生后面进去了。 包厢里面烟雾缭绕,男女都有,喝酒的,玩骰子的,抱在一起的,大叫大笑,根本没人注意门口进来几个人。 关灼看过赵博文的照片,伸手向包厢深处指了一下。 沈启南往那个方向看去一眼,被烟味呛得微微皱眉。 他走到赵博文身前,偏冷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特别有穿透力:“赵博文?我是任婷的律师。” 赵博文手里握着酒杯,闻声抬头。 这人的长相堪称文质彬彬,他像是没听清一样,问了一句谁,但是迅速锐利起来的眼神却显示着事实恰好相反。 沈启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任婷的律师,这是我的名片。” 赵博文接过名片,看也没看,扬手扔到地上,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任巍请你来的?警察都没立案没定我的罪,劝你们别多管闲事。” 第50章 沈启南的语气丝毫未变,依旧冷淡:“您误会了,我是任婷的律师,来执行她的遗嘱。” 赵博文这个人给关灼的感觉不太对,所以沈启南说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 离得近,恰好让他看到沈启南说完这句话之后,赵博文的眼神变化。 这人垂下眼睛,下颌角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磨牙,随后抬眼,目光扫来扫去:“你们先出去。” 包厢里也有人意识到了,嬉笑玩闹的声音变小,几个人往这边看过来。 赵博文突然把酒杯掼到地上,大吼道:“都出去!滚!” 包厢里的人瞬间站起来,大气不敢出地往外走,其中一个已经喝得站不起来了,被人架在肩上,片刻没有耽搁地出去了。 赵博文神色阴沉,慢慢捏着手指。他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在灯下微微反光。 “任婷有遗产留给我?房子还是钱?” “应该不叫遗产,而是遗作吧?”沈启南淡淡地说,“据我所知,任婷留下的画有很多都在你那里,挺值钱的。不过,要是任婷的家人出来说是你杀了她,还会有人来买你手里的画吗?” 赵博文的眼睛里游过一抹恶毒的光:“她是自杀,关我什么事?” “是么?”沈启南微微一笑,迎着赵博文凶狠的目光,“那要看任婷那些狂热的粉丝怎么想了。倒是可以把你手里任婷的遗作卖给他们,但这些人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来,可真不一定……赵先生,你真的敢见他们吗?” 话音刚落,赵博文猛地起身,攥住沈启南的衣领把他推到了墙上。 后背像是撞到什么东西,痛感袭来的瞬间,沈启南余光看到关灼神色霍然一变,已经冲了过来。 他看也没看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赵博文,只看向关灼,喝道:“站着!” 关灼停在离他们一米多远的位置,神色冷峻得像要杀人。 他的体型和气势都太有威慑力,赵博文转头看了一眼,故作潇洒地松开攥住沈启南衣领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嬉皮笑脸起来。 “我再说一遍,任婷是自杀,不予立案的通知书任巍没给你们看么?”赵博文点了根烟,探身过去,在沈启南耳边低声说,“就算我跟她动过手,她也打我了,那叫互殴。警察都没定我的罪,你比警察还厉害?” 包厢昏暗的灯光之下,沈启南皱着眉,低下头咳嗽了几声,像是刚才被勒到了喉咙,嘴角却微微地勾了起来。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故意带上了逼问失败的仓惶和畏惧:“如果不是你,任婷为什么要自杀?” 赵博文吞云吐雾,声音里几乎带了一股恶意的欣喜。 “那你要回去问问任巍了,那个老东西快七十了还要娶家里的保姆,任婷一直都觉得她爸很恶心,她妈当年自杀就是因为任巍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要不然任婷最后一个电话为什么要打给他呢?” 赵博文俯身,把烟头摁熄在果盘里。 包厢门忽然被打开,冲进来一个浓妆的女孩子。她像是喝多了酒,走得跌跌撞撞的,脚下的高跟鞋一歪,整个人就栽到了地上。 关灼离得近,他反应也快,伸手直接把人提起来了。 女孩穿着抹胸短裙,关灼的手握在她胳膊上,看她站稳才松开手。 就在这个瞬间,沈启南看到赵博文眼角抽动,神色阴郁地走过去。 女孩正在跟关灼道谢,忽然被赵博文粗暴地一把拽过。 他拖着女孩就往外走,女孩好声好气地求着去拿了自己的包和大衣。 他们走出包厢之前,沈启南轻描淡写地说:“任婷是跳江自杀,溺水死亡非常痛苦,到真正呼吸停止之前有好几分钟,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剧烈挣扎和痉挛。任婷的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气管和口鼻内全都是粉红色的泡沫,那是支气管黏膜和肺泡壁破裂出血导致的。” 女孩抖了一下,赵博文没有回头,用力抓着她的胳膊,粗暴地把人推了出去。 沈启南这才转身,低头看了眼刚才自己撞到的地方,是墙上凸起的一节装饰条。 “你没事吗?” “没事,”沈启南心思都在任婷的案子上,“刚才我跟赵博文面对面时,说起任婷自杀,他瞳孔放大了,这可不是悲痛或者害怕……” 他慢慢地、轻轻地说:“赵博文是在兴奋。” 走出包厢,走廊上的灯光要稍微明亮一些。 沈启南向前走了一段,若有所思道:“还有——” “你的领带歪了。” 沈启南下意识道:“什么?”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也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赵博文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领带也被扯得不像样子。 可他还没伸手调整,关灼已经停下脚步,靠近过来,抬手扣住了他的领结。 关灼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力量感,可是动作的幅度非常克制。 他抚平衬衣的褶皱,没有立刻把领带推上去,而是全部拆开,手指娴熟又自然地移动,为沈启南打了一个温莎结。 推领结的时候,脖子上的束缚感渐次增强。 沈启南被迫昂起头,感觉到关灼的鼻息扫过自己的唇畔。 他放低了视线,原本是为了避免跟关灼对视太过尴尬,却无意识地,目光落在关灼的嘴唇上。 他的唇形很优美,有微微上翘的唇珠,下唇丰润,似乎非常柔软。 沈启南觉得领带卡得有点紧,喉结轻轻一动。 他偏过脸的瞬间,关灼垂眸,指尖下的那寸肌肤似乎微微发热,他好像全无察觉一般松开手,退后半步:“好了。” 沈启南转过身,抬手扣住领带,向外拉了一下,低声道:“嗯。” 第43章 复杂边界 关灼忽然说:“等一下。” 沈启南停住脚步,轻轻一抬眼,看到关灼伸手过来。 有刚才的举动在,沈启南立刻以为是自己的领带没调整好位置,轻声道:“我自己来……” 而关灼的动作简单直接,丝毫不迟疑。 他没有去碰领带,指背轻轻托起沈启南的下颌,往他颈下看了一眼。 那瞬间的触碰太轻也太快,沈启南还没来得及拒绝或是挡开,关灼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沉下来:“这里划破了,刚才我没看清。” 沈启南下意识伸手去摸,被关灼抬手挡了一下,没能碰到。 “别用手,”关灼又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有点渗血。” 沈启南想了想,大概是在包厢里跟赵博文起冲突,他推他那一下的时候,被赵博文手上的戒指划的。 但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如果关灼不说,沈启南自己根本没有感觉,想来也不会是多严重的伤口。他完全没当回事地说:“走吧。” 可关灼站着没动。 沈启南回头看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走廊上的灯影,关灼的眼神似乎有点暗。 但那种感觉也是转瞬即逝,关灼走到他身边,随他一起下楼。 楼梯上有打扮入时的青年男女嬉笑着走上来,他们身上香水气味浓烈,呛得沈启南有点头疼,直到走出这里,站在微冷的夜风之中才缓解。 关灼把车钥匙放进他手里:“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沈启南下颏一点,没有说什么。 是到了坐进车里的时候,沈启南才发觉,刚刚关灼帮他系领带的行为,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讲,似乎都有些太过亲密了。 但拒绝这回事,大多时候,是要当下才有意义。 过了那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就没有用了。 但更加让沈启南在意的是,他竟然没有拒绝。 那时候他是在想任婷的案子没错,但关灼伸手过来,按上他领带的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沈启南一向排斥跟他人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但对关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抵触消失了。 车窗玻璃被轻轻敲响,沈启南抬眸,看到关灼站在他这一边的车门外,手里提了一个印着便利店商标的塑料袋。 他降下车窗,关灼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拆开。 是一次性的碘伏棉签。 沈启南真的没想到关灼是去买这个了,他随口道:“不用了,我……” 但关灼已经折断棉签有标记的那一边,细管内的碘伏把下面的棉球染色。 沈启南只好改口道:“我自己来。” 他从关灼指间接过棉签,对着镜子扬起脸。 那个位置的确刁钻,不抬高下巴根本看不到。细长的一道口子,破损处的血点由深至浅。 沈启南对这种小伤口也是真的不在意,动作潦草地蹭了两下就算是消毒,回过头的时候,却看到关灼已经折断第二根棉签,手腕搭在车窗,指尖夹了棉签悬在那里。 第51章 沈启南停顿一下,难得顺从,接来棉签,点压在伤口上面。 片刻后关灼绕到另一侧上车,沈启南移开视线,扣好安全带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燕城最灯红酒绿的一条街,声息深夜不止,热闹至死方休。 霓虹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沈启南想到一件事,忽然淡淡开口:“刚才在包厢里,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打算跟赵博文动手?” 关灼没否认,目光直视前方的车流,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非常稳。 “动手”是种轻描淡写的说法,那一瞬间,沈启南识别出关灼身上的某种东西。 沈启南还记得自己开车截停那辆在市区撞人的车时,关灼踹碎挡风玻璃把凶犯拖出来的样子。 如果只看那个画面,很难分辨谁才是行凶的人。 关灼的神色平静到几乎闲适,但动作凌厉到带上戾气。他双手被碎玻璃割得鲜血横流,连眼神都没有错开一下,按着那个人的头,反复砸向车顶。 头颅撞上钢铁,砰砰的单调声响,带着整辆快要散架的车都在微微摇晃。 那时沈启南就在心里更新了对关灼的印象。 他的风度和涵养之下,是有不可捉摸的悍然的一面。对他人施加伤害,不会给他带来心理负担。 这里面有一条很细的,看不见的线。大多数普通人过着循规蹈矩的一生,几乎不会有面临这条线的机会。 沈启南撑着额角,望向车窗外飞速移动的树影和路灯。 他面无表情地想,这个人,他得看管好了。 翌日上午,沈启南去了任巍家里。 这不是约定好的时间,而是他在接触过赵博文之后的临时起意。 任巍有书协的行政头衔,他住的那个院子里面,邻居都是一些级别不低的离休干部。 联排的二层小楼,一个单元门里面只有两户。房子很老,但维护得相当不错,小楼前后都是绿树和花圃。 地下停车场是没有的,好在管理得当,空间足够,车位划得十分规整。 停车的时候,沈启南的视线落到侧前方一辆车上。 这院子里停的车大多不显山不露水,面前这辆就豪奢得过于显眼了。 而且沈启南觉得这车的牌照有些眼熟。 他在记忆里面搜寻,一时没有对上号,但也没放在心上,一手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余光之中,一旁驾驶座上的关灼忽然伸手按住胃部,微微地弯下腰去,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声而用力地收紧。 沈启南几乎立刻注意到了:“怎么了?” 关灼抬起头,脸色似乎不大好看:“早上没吃饭,有点胃疼。” 沈启南没有下车,表情认真地看着关灼,发觉他的呼吸节奏都有点乱了。 “很严重么?”他向关灼靠近了一点。 他自己没有这种经历,不知道胃疼发作起来到底是什么程度,想到关灼可能刚才开车的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只是忍着没讲,眉头轻轻一蹙。 关灼摇头:“没事,以前偶尔忘记吃饭也会这样,我出去买点药就行了。” 他示意任巍他们还在家里等着,不用因为他更改会见的时间。 沈启南听他声音还算平稳,确认道:“你现在能开车吗?” 关灼看着他:“没那么严重,吃了药过一会儿就好,我有经验。” “那你吃点东西再过来,别只吃药。” 沈启南觉得这话听起来大概会有点苍白和干瘪,但他一向不擅长讲诸如此类的话。 给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有,条分缕析。 给予关怀和安慰,他好像天生缺了这一块,尽了最大努力也还是讲得干巴巴的,完全捉襟见肘,自己都听不下去。 但关灼听了,眉眼一弯。 下车之后,沈启南注视着关灼沿来路离开,先给任凯拨去一个电话,随后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任太太,这房子上下两层,进门有个略显幽暗的过道,旁边是通向二层的楼梯,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楼客厅里面有人在说话。 沈启南还没走进去,任凯已经来迎他。 他脸上春风得意,掩饰不住,笑得难免有了一二分谄媚的味道。 沈启南的目光越过任凯,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人。 他立刻意识到任凯的谄媚从何而来,也就想起来楼下那个令他眼熟的车牌是谁的了。 那人也看到他,从一只实木圈椅上起身,矜持有礼地伸出手来。 “沈律,这可真是巧。” “梁秘书,”沈启南伸手同他一握,微微地笑,“好长时间不见了。” 梁彬亦是微笑同他寒暄。 任巍一身长衫,居中坐着,双手拄着拐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十分威严,仿佛木头刻出来的一个人,只有眼珠转动。 倒是任凯一愣之下,喜笑颜开地凑上来:“没想到大家竟然都认识,这可是缘分……” 沈启南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任凯也算是个人精,讲话穿针引线,虚里也能让人听出实,哪个方面都能恰到好处地捧着,不得不说是一种本事。 梁彬是来取任巍为郑江同写的一幅字。 任巍是书法大家,名气大到有市无价。他又极有性格,看不上的人,砸再多钱也是不肯写的。 但郑江同显然不在此列。 他一手创立的同元化工是燕城的龙头企业,亦在海外多国建厂,产品销往全球,财力和实力都极为雄厚。 郑江同本人酷爱书法,这一点,沈启南还是从俞剑波那里知道的。 他是同元化工的法律顾问之一,跟郑江同也有不错的私交。 郑江同近年来十分低调,很少露面。梁彬跟随他身边近二十年,是他秘书室里最得力、最有地位的一位,亲自上门取字,已见十分的诚心。 任凯一番话下来,面面俱到,只是不提沈启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梁彬是什么人物,任婷自杀身亡一事连媒体都有报道,他仿佛全然不知,言语里也不提及,只邀请沈启南一道鉴赏任巍的墨宝。 上得二楼,进入书房,有沉郁的熏香味道,房间内尽是古董家具,一笔一墨一纸,全都是有讲究的。 任凯亲手将题好的字捧来,展开在桌上,用檀木镇纸轻轻一压。 纸上墨字力透纸背,雄浑质朴。 是一句诗。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第44章 同路人 梁彬走后不久,沈启南收到了关灼的消息,他正在任家门外。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上门,显然把任凯弄糊涂了。 但他没有多问,先是看了看任巍的脸色,见父亲幅度不大地点头,把沈启南和关灼带到了任婷的房间之外。 这房子里到处都是古董家具,实木门窗,只有任婷的房间是一扇白色欧式的门,上面临摹了一幅著名的画,蒙克的《呐喊》。 门板充作画布,黑色线条弯曲扭转,放大的人脸被任婷移到了高处,能俯视从走廊上经过的每一个人。 任凯说:“这是婷婷小时候画的,这门我们一直没拆。” 据他说,任婷跟家里关系不好,成年之后就几乎没有回来住过。对她来说,生活和画画之间几乎没有边界,她平时就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也就是几个月前任婷割腕那次,被抢救回来之后回家住了一段日子,留下一些画作。 二楼一共就这么几个房间,一个任巍的卧房,一个书房,一个任婷的房间。 沈启南似是不经意地说:“任先生平时不住在这里吗?” 任凯笑着一挥手:“我们家这怪老头,人家都喜欢一大家子儿孙满堂,他就乐意自己待着,逢年过节我来看看他,哪句话说不对了,他脾气上来,真能给我关外面不让进来。” 沈启南微微颔首。 任凯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只说自己怕碰坏了房间里的东西。 沈启南在旁看着,觉得他怕的不是弄乱任婷的遗物,他是对这个房间,甚至是对任婷有点发怵。 从任凯带他们走上二楼,再到站在走廊上说这些话,他一眼也没往这边看过,视线总是避开门上那张尖叫的人脸。 见沈启南不需要陪同,任凯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踢踢踏踏的,渐渐消失。 走廊上光线略显暗淡,关灼上前一步,握上了门把手。 沈启南看向他,忽然说:“你……胃疼好了吗?” 还是那种微冷的嗓音,听不出一点多余的情绪。 可是关灼笑了笑,推开门让出位置,而后垂眸。 近十公分的身高差,两个人站在门前离得又近,视线交汇的瞬间,连气氛也似乎稍有变质。 他笑得温厚:“已经好了。” 沈启南“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他率先走进房间,总觉得关灼的目光落在他背后,如有实质。 第52章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到了眼前的事物上。 显然一直有人在打扫任婷的房间,所有的陈设摆放得一丝不苟,漆面的衣柜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沈启南皱了下眉。 看到门上那幅画作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房间会完全保持着任婷生前的样子。 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任婷的报道,沈启南都看过,她并不排斥采访者拍摄她的画室,那同时也就是她的卧室。 物品随手摆放,所有的桌子都被各种东西堆满。 用过的颜料可以和没吃完的食物扔在一起,连床也没有,只有一张床垫。 毯子、靠枕、各种书籍扔得到处都是,房间里杂乱得像个垃圾分拣场。 而她在任家的房间整洁干净,看不出一点主人的生活痕迹,连留下的画作都被人按照尺寸大小排列好了靠墙摆放。 工作台上有七八张速写,边角对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地平铺在那里。 旁边摆着一本画册,任婷割腕住院的病历,还有一些报案时的材料。 这就是任巍放在这让他们看的所有物品,事先经过他本人的整理和筛选,由他决定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凡是存在过的东西必定会留下痕迹,真正身处一个人长久生活的地方,能发现很多细节。 但现在是做不到了。 沈启南轻轻地扬了扬眉。 在他接触过的所有当事人和家属之中,任巍算是很难打交道的那一类。 那次在至臻见面的时候,是由施扬对案件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剩下的话都是任凯在说,任巍全程一言不发,只看着沈启南,那种目光是在掂他的斤两。 任巍觉得他可信,才肯纡尊降贵地点一点头。 对他来说,律师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服务人员。 如果不是需要沈启南帮他立案,任巍可能一点信息都不想透露,正常的询问也像是刺探私隐,会让他有被冒犯的感觉。 沈启南了解过,之前有几家媒体报道了任婷自杀的事情,任巍全部通过施扬那边发了措辞强硬的律师函,要求他们撤稿。 媒体收到律师函是常有的事情,未必在意,何况报道并无偏颇。 任巍却是勃然大怒,他容忍不了任何人对他评头论足。 沈启南走到工作台前,报案材料和不予立案的通知之前都已看过,他随手翻动任婷的画册。 里面是任婷第一次办展时的画,用色大胆热烈,对比鲜明,生机勃勃。 而她自杀前最后留下的那些速写笔触凌乱,线条都让人很不舒服,似乎昭示着作画者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就是因为任婷那个报警电话,还有这些画,任巍才笃定她遭受了赵博文的虐待。 沈启南看着桌上的速写,这些画有一个共同的主题:眼睛。 任婷一直在反复地画眼睛,孤单的一只,圆而深的瞳孔,透过画面,凝视着每一个看画的人。 关灼站在窗边俯下身,将叠放在一起的画框一字排开。 上面也都是各式各样的眼睛,用色不同,形态各异,但都是孤零零的,也没有其他的面部结构。 任婷想画的就只是这一只眼睛。 沈启南注视着那些眼睛,眼睛也回望着他。 任婷在生命的最后时段画下它们,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 他略微出神地想着,随即被关灼发出的响动吸引了注意。 窗边的画框被他移开,顺着墙壁和工作台的缝隙,沈启南能看到那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形状和大小都有点像是某种证件,比如护照,只不过封皮是深绿色的。 那缝隙太窄,手伸不进去。 挡在前面的工作台十分笨重,沈启南想和关灼一起先把它挪开。 关灼简单道:“不用。” 他让沈启南往后退开一点,单手把工作台推到了一边。 缝隙间夹着的东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关灼的身体挡住了沈启南的视线,他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证件。 而关灼俯身将那东西捡起,毫不在意上面沾满缝隙里清理不到的积年灰尘。 “沈律,”关灼翻看了一下,看向沈启南,眼神认真起来,“任婷有一个女儿。” 他向沈启南递来的是一本儿童疫苗预防接种证。 疫苗接种证里各项信息一目了然,不仅有儿童姓名、身份证号、出生证号,还有监护人的姓名及与儿童的关系,下列家庭地址和户籍地址。 任婷的确有一个女儿,是两年前出生的,名叫任诺。 沈启南的面部线条绷得很紧。 这样可能左右案件结果的信息,任巍竟然能瞒着不说。 关灼低声道:“签委托协议的那天,我去复印任巍的证件,他们家的户口本上只有任巍和任凯两个人。任婷已经办理了销户,但是里面有两张空白的塑封页,都沾着油墨。” 沈启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户口页已经被抽掉了,但时间一长,上面的油墨很容易浸入塑料皮里,留下模糊的字迹。 “我当时只是觉得,可能他们家还有其他人迁出了户口……” 关灼说着,伸手点在疫苗接种证上任诺的户籍地址,精确到门牌号,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栋房子。 沈启南翻过接种证的内页,任诺的疫苗接种记录断在一年之前,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他冷淡地说:“第一次在所里会见的时候,任巍和任凯,你猜我更信任哪一个?” 关灼想了想:“任凯?” “废话太多也好过一字不说,”沈启南唇边浮起讥诮的笑意,“之前的案子里没机会,这次正好教你一句话,律师最大的敌人不是法检,也不是庭上站你对面的律师,而是自己的当事人。” 关灼在沈启南身边做实习律师已经有段时间,不会看不出来他真的动怒是什么样子。 沈启南二指挟着那本疫苗接种证,冷笑一声,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个孩子如果是赵博文的,我就能把他送进去。” 疫苗接种证被撂到任巍面前时,这人刀刻木雕的一张脸,像是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手里拿着的茶杯一看就是老瓷器,没端稳,骤然从手中跌落,热茶泼在腿上,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任凯也吓了一跳。 倒是那位任太太手脚麻利,即刻扫去茶杯碎片,蹲在一旁绞着抹布擦地上的残茶。 沈启南嘴角勾起,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 “任诺是谁的孩子?是任婷跟赵博文生的吗?” 任巍的气息很明显急促起来,任凯更是震惊到仿佛没听懂沈启南在说什么。 他弯腰捡起那本疫苗接种证,看了几秒钟,跌坐在身后的官帽椅上。 “爸?”任凯声音都变了,“这是什么?” 沈启南偏头看着任凯,他的惊讶倒不似作假,也根本没有作假的必要。 任巍已经站起身来,一挥手赶开任太太,不让她搀扶自己,手中的拐杖重重砸着地面,沉声道:“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任凯像是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婷婷生了个孩子,我有个外甥女,连我都不告诉?在您眼里是不是只有婷婷才是您的孩子,我到底算什么?我不是咱们家的人?”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疫苗接种证,神情由震撼到嗤笑,再转为茫然。 沈启南没兴趣看这种家庭伦理剧,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任诺的父亲究竟是不是赵博文?” 任巍忽然提起拐杖,猛地扫去桌上的茶具。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中,他怒道:“是!” 碎瓷片飞溅一地,沈启南站在客厅里,动都没动,只是在任巍承认之后,向他觑了一眼。 “我昨天去见过赵博文,”沈启南平静道,“你想知道他是怎么说任婷自杀这件事吗?” 无人应声。 沈启南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说任婷自杀是因为你,还说任婷的生母自杀,也是因为你,任婷不过就是走了跟她妈妈一样的路。”他从容地开口,“说说吧,任婷跳江之前最后给你打的那个电话,都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赵博文的话,还是因为沈启南轻描淡写到几近挑衅的语气,任巍突然原地晃了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跌坐下去,一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非常难看。 任凯也暂时顾不上其他了,大呼小叫地抢上去。 任太太动作相当利索,从一旁的小抽屉里拿出了速效救心丸,塞进了任巍的嘴里。过了好半天,他才算是缓过来。 险些把面前的老人气死,沈启南的神情却不以为意,坐姿甚至称得上闲适。 “您要是觉得恢复过来了,咱们就继续。” 任凯一皱眉,转头就想对着沈启南发难。 第53章 任巍伸手按住他,一双眼睛盯着沈启南,一口一口地倒着气,胸口上下起伏,逐渐平缓下来。 他身上那种自视甚高、自矜身价的气势,也随之消失了。 再开口时,他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一个年迈的老人。 沈启南放下翘起的腿,坐直了身体。 任诺的确就是任婷和赵博文的女儿。 任婷和赵博文一直藕断丝连,发现意外怀孕之后,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是到了她快临产的时候,任巍才知道的。 任巍十分守旧,最要体面,自己的女儿未婚生子,对他来说是个莫大的耻辱,因此对谁都不曾提及。 而任诺刚满一岁的时候查出了神经母细胞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两个月。 任婷第一次割腕自杀,就是因为接受不了孩子的死亡。 那时任凯陪同自己公派出国做访问学者的妻子,不在国内,更是一丝风声也没有听到。他跟任婷平时也没什么联系,只以为自己的妹妹还是拗着性子,跟家里关系恶劣。 孩子死后,任婷的精神状态很差。任巍怕她伤心,把孩子用过的东西都扔掉了,在她面前一个字都不提。任凯回国之后,也更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了。 讲述完这些事情之后,任巍像是更衰老了几分,像是全部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他也终于告诉了沈启南,任婷在生前最后一个电话里都说了什么。 任婷松口,接纳了任巍的再婚,也原谅了他,还让任巍下个月出去旅游的时候多带一双护膝,他的腿不好。 说到这里,任巍似乎承受不住,让任太太留在这里回答沈启南的问题,又让任凯扶着自己回房。 沈启南最后只问了他一个问题:“赵博文知道任诺的存在吗?” 一片僵硬的沉默,任巍说:“他知道的。” 沈启南垂下眼眸,他很少让案子给自己带来情绪上的波动,却还是在听到任巍的话之后,只觉齿冷。 任凯愣了一下,破口大骂,眼睛也红了。 到底还是一家人,血缘上的东西抹不掉,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说:“我不能让我妹妹就这么被人欺负了。” 二人离开之后,沈启南从任太太那里得知,从任婷生产前,一直到割腕后回家休养,都是她在照顾。 任太太说:“哪个女人生了孩子,不是亲妈来伺候坐月子的?任婷亲生妈妈不在了,我也不敢当自己是她后妈,但是照顾人的事情,我是做惯了的。” 可能是由于这段时间的陪伴,任婷也不像过去那么激烈,渐渐能同任太太平和地相处。 他们原定一家人这个月出国旅游,任婷也一起去。 任婷自杀那天,挂断电话,得到女儿原谅的任巍高兴得在家里走了好几圈,还让任太太去找了护膝出来。 任太太打开订购机票的记录,又说:“你们看,机票都买好了。婷婷的机票是后买的,跟我们的座位不是在一起。” “是任婷一开始不打算跟你们一起去吗?”沈启南问。 “不是,”任太太说,“婷婷的护照被赵博文扣在手里,一开始订不了机票。后来又说,哪个航空公司是预订的时候不要护照号的,我也记不清了。但没有护照也没办法出国啊,后面是婷婷去赵博文那里,费了力气要回来的。” 沈启南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是说,赵博文一直扣着任婷的护照?” 任太太被吓了一跳,仔细地回忆着:“还有身份证,赵博文说婷婷丢三落四的,他又要筹备画展,很多地方需要用到婷婷的身份证,就由他保管了。” 沈启南想起昨晚跟赵博文的见面,他的女伴摔倒,关灼只是扶了一下,赵博文立刻用阴骘的目光看着他,对那女孩子也格外粗暴,直接把她拖了出去。 那分明是变态的控制欲。 赵博文拿走任婷的身份证和护照,有很大可能根本不是画展需要,而是他在用这种手段限制任婷的行动自由。 沈启南看向关灼,避开任太太,同他轻声交谈。 只是一两句话,一个眼神,关灼就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 “如果赵博文有限制任婷人身自由的行为,我觉得应该检查一下任婷的手机和车,可能会有发现。也应该跟任巍深入地了解一下,或许他能想起什么。” 沈启南认可了关灼的想法,又道:“其实之前,我有一点在意任婷给任巍打的那个电话。” 关灼想了想:“在所里见面的时候,任巍丝毫没有提起他们的通话内容,挺奇怪的。你问过两次,他也全都绕开了。是因为这个才有所怀疑吗?” 沈启南轻轻一扬眉梢,是赞赏的意思。 关灼的敏锐,他早就知道。 “我又没想真的把他气死,就是觉得不给他一点压力,他不肯说真话。” 关灼说:“到法庭上,赵博文一定还会坚持他的说法。” 任婷已经不在了,又没有电话录音,通话内容究竟是什么,任巍怎么说都行,没有人能证实,也没有人能证伪。任婷跟任巍长期关系恶劣,赵博文一定会咬住这点不放。 提到赵博文,沈启南笑了笑,眼神轻蔑。 他似是有意考较关灼,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反驳?” “第一还是要紧扣任婷那通报警电话,”关灼平和地说,“第二,会一起旅行的家庭,父女关系已经相当缓和。法律离不开常情常理,赵博文的说法不攻自破。” 沈启南又问:“那该怎么立案,你心里也有数了?” 关灼沉着地看他,做刑案是抽丝剥茧的过程,像解题。但题目只是题目而已,他们的演算纸上却承载着情理与法理,公平与正义,善与恶,罪与罚。 他们踏上的,是一条每走一步都背负着千钧重担,又必须举重若轻的路。 如果说他进入至臻,来到沈启南身边的目的不单纯,那么现在,关灼可以说,他希望成为沈启南的同路人。 沈启南轻轻地笑了:“需要给你点时间,查阅法条吗?” 关灼也低头笑了。 “《反家庭暴力法》规定,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属于家庭暴力。”关灼不假思索,娓娓而谈,“持续性、经常性的家庭暴力,构成虐待。” 沈启南点头:“还有呢?” 关灼看向他:“《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指出,因虐待致使被害人不堪忍受而自残、自杀,导致重伤或者死亡的,属于刑法第二百六十条第二款规定的虐待‘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应当以虐待罪定罪处罚。” “法条背得挺熟。再问你,虐待罪的行为主体仅限于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沈启南淡淡道,“而任婷和赵博文没有进行过婚姻登记。” “他们之间有共同生活的事实,考虑以这一点认定二人构成实质上的家庭成员关系,这个地方还需要深入,但任诺的存在……对我们是很有利的。” 谈到那个仅一岁就夭折的小孩子,他的声音辗转着放低了。 临近正午,白金色的阳光透窗而过,照在关灼的身上。 他眉峰峻峭,眼睛深邃,特别明亮耀眼。 沈启南心道,美国法学院待的那三年,没让他水土不服,基本功扎实,思路清晰,悟性也特别高。只是跟过姚亦可的案子,关灼就已经把家庭暴力相关的法条掌握得十分精熟。 他自己办案子亲历亲为,有时候其实就是独来独往。 跟不上他思路的人,沈启南不会迁就。 但关灼不需要他迁就。 沈启南收敛目光:“一会儿你来跟任巍他们解释,照你刚才讲的就行。涉及到量刑、裁判,让他们来问我。” 关灼很深地看他,唇边泛起笑意:“沈律,你这话的意思,是在保护我吗?” 多数人并不真的在意法条和法理,太枯燥也太繁琐,听不懂或不耐烦,他们关注的东西非常简单和直白:会不会判,判几年。 沈启南不让他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审判权不在他们手中。 不到法槌落下,变数再微小,依然存在。 关灼微微低下头,看进沈启南的眼底。 他确信,那里面有一点措手不及,还有一点恼羞成怒。 第45章 因果 找到突破口之后,任婷的案子有了新的推进。 任诺是非婚生子女,户口页上只载明与户主任巍之间的亲属关系,但出生证明上清晰无误地写着赵博文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从任婷怀孕后期到生产之后,她跟赵博文的关系称得上亲密,几次到医院产检都有赵博文的陪同。 赵博文这个人很擅长表演,他在社交媒体上营造“爱妻人设”,又令工作室上下口径一致,说他是因为任婷去世过度悲痛才无法露面,诓得任婷那些不明真相的粉丝时至今日还只看得见他一张假面。 第54章 也是因为他的这个习惯,任婷数次产检及生产时,在医护人员面前,赵博文对任婷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二人俨然一对恩爱中的新婚夫妻。 此外,赵博文代表任婷对外谈合作的时候,也以任婷的丈夫自居。 毕竟任婷是个相当有名的画家,一幅画价值不菲。 牵扯到经济利益,男女朋友关系听起来太过脆弱,夫妻的名义就要稳定很多。 赵博文这样说,就是为了在合作方面前明示自己的话语权,以及对任婷的控制力,跟他谈就等于是跟任婷谈。 但这一点恰好能够用来认定二人实质上的家庭成员关系。 同时,在任婷的手机里发现了追踪定位软件。 说赵博文对自己的伴侣有着变态一般的控制欲,也真不算沈启南冤了他。 收集证据的同时,沈启南也分别跟任巍及任凯深谈过,请他们仔细回忆与任婷相处的细节,她留下的只言片语,都可能对成功立案至关重要。 最后提供重要信息的是那位跟任婷毫无血缘关系的任太太。 从任婷生产到丧子的那段时间,她才是陪伴任婷最久的人。 任诺半岁的时候,任婷与赵博文又闹崩了。二人吵架的时候,任太太多次听到过赵博文对任婷的威胁,说把他惹急了,他拿把刀来杀她全家,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她也见过赵博文在撕扯之中一耳光把任婷从房间这头扇到那头,扬长而去。 那晚在赵博文的包厢中,沈启南听到他在极度得意之下吐露的一句话。 那时赵博文正沉浸在警察拿不住他的把柄,法律也不能奈他何的兴奋中。 赵博文说,他跟任婷动过手,但任婷也还了手,那叫做互殴。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赵博文的身高体重目测在一米八、八十公斤左右,而任婷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一,体重不足五十公斤。这样体型和力气悬殊的两个人,不存在互殴。赵博文要动手施暴,任婷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沈启南相信,赵博文对任婷的虐待,绝不局限于控制她的人身自由、施加精神暴力。 任婷跳江之前的那通报警电话之中,是明确赵博文对她有殴打等肢体暴力行为的。 沈启南想方设法找到了任婷过去的助手和学生,她们之中有数人都曾见过赵博文对任婷施暴,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四年以前。任婷第一次因为家暴报警也是那个时候。 不久之后,沈启南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电话那端是一个女声,细微的啜泣之后,带着小心翼翼的坚定:“你是不是在调查任婷的死因,我……我可以作证。” 打来电话的是那晚包厢之中赵博文的女伴。她叫陈茜。 任婷一直关注和扶持着一些不出名的新人画家,陈茜就是其中之一,她也签在任婷工作室的名下。 陈茜不愿来律所,沈启南约她在一个咖啡厅见面。 陈茜来时,穿着厚重的长风衣,扣子扣到颈下,脸上戴着口罩,还有一幅夸张的大墨镜。 她落座的时候,关灼起身为她挪了椅子。 陈茜似乎有些惊惶,连声道谢。 沈启南看着她:“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陈茜顿了顿,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启南的面前。 是一张揉皱过,又被展平的名片。 那晚陈茜不只是因为喝多了酒才摔倒,她看着赵博文把沈启南的名片扔到地上。 在被关灼扶起来之前,陈茜把那张皱成一团的名片握进了掌心。 沈启南的目光很静,在这样的目光中,他人似乎也能获得力量。 陈茜摘下了脸上的墨镜和口罩,解开了风衣的扣子。 她眼角肿胀,嘴唇破溃,脖子上一圈紫红的掐痕。 关灼皱了下眉:“是赵博文?” 陈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任婷自杀之后,警察来找过赵博文很多次,所以我知道任婷死前报过警,说她自杀是因为赵博文家暴。我……我能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 沈启南问:“怎么证明?” “我亲眼见过,”陈茜急切地说,“任婷经常住在画室里,赵博文会上去找她,有时他们睡在一起,有时闹翻了就……赵博文会砸东西,打人。” 沈启南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真的见过!当时——” 沈启南很沉着地打断她:“既然你见过,为什么还会跟赵博文在一起?你不怕落到跟任婷一样的下场?” 他的话一点情分不留,陈茜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缓慢地说:“除了那种时候,赵博文……他挺好的,应该说他也为我做了很多……” 陈茜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赵博文有钱有闲,长相不错,做派倜傥,披着一张成功男人的皮,却还很会海誓山盟、做小伏低来哄人开心,如陈茜这样刚出学校走上社会的年轻女孩,吃不消他的那些招数。 而任婷孤僻古怪,行事颠三倒四,稍有不顺心的地方,动辄在工作室内砸东西骂人。 赵博文说她脑子有病,动手是因为她先打他,他实在受不了这个疯女人。 他摆出那一个迷惑性极强的温柔假面,更是从来没有对陈茜动过手。 两厢对比之下,陈茜竟也认同了赵博文的说法,任婷是个疯女人。 陈茜觉得,自己对赵博文来说是与众不同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赵博文有实力,有人脉,足以把她打造成画坛一颗新星。假以时日,她能够取代任婷,超过任婷。 沈启南说:“既然如此,你现在又为什么出来揭发赵博文?” 他的目光从陈茜脸上的淤青边缘划过,不带任何评判地说:“因为他打你吗?” 陈茜低下头:“还有别的原因。” 沈启南没有催促,只是等着陈茜自己开口。 良久,陈茜抬起头,轻声道:“我一直觉得,要想得到,就要先接受失去。但我高估了自己……” 她破损的嘴角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不看好我的时候,是任婷把我签到了她的工作室,她是第一个认可我的人,”陈茜哽咽起来,“沈律师,听到你说她是怎么溺死,她的尸体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真的……我做不到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陈茜一直紧绷着的精神终于崩溃,她痛哭失声。眼泪掉在桌上,一个个圆形的印记。 一直平静而漠然的沈启南稍稍坐直身体,把一杯温水推到陈茜手边。 桌子上方悬了一盏灯,暖色灯光洒落,把他的面容身形裁剪而出。 他的眉梢眼角微微垂低,神色绝不是怜悯,却不知不觉地,柔软了一点。 他说:“那句话,我本来就是说给你听的。” 目送陈茜离开之后,沈启南站在咖啡厅外,抬手收紧了自己的衣领。 暮色降临,路灯亮起,街景如画片。道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斑驳,枝桠上挂着无数悬铃,在冷风之中轻轻摇晃。 盘桓不散的冷意忽然消失,沈启南侧过脸。 不知何时,关灼走到他身边。 他站在风口的位置上,发梢被吹得微微凌乱,目光从容,回望而来。 “沈律,你早就知道有陈茜这么一个人吗?” 沈启南云淡风轻地说:“我只是看过任婷工作室的官网,陈茜是个新锐画家,官网上有她的介绍,哪间学校毕业,有什么代表作品,怎么被任婷发掘,都写得很详细,还有她跟任婷在画展上的合照。” 他转过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天你把陈茜扶起来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看,我就想起来她是谁了。” 关灼说:“那你怎么知道她会愿意帮我们?” “我不知道啊,”沈启南笑了笑,“当时只是有一个想法,陈茜是任婷工作室的人,任婷出事才一个多月,但她跟赵博文的关系又很明显,应该不是完全的局外人吧。赵博文把任婷变成所有人眼中的疯女人,他自己则在施暴的同时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完美的面具。他这种人,一个猎物是不够的,迟早还有下一个,算是我给她提个醒。” “一个人想得救,要先自救吗?”关灼认真地问。 沈启南笑得很淡:“没那么复杂,选择都在自己的手里。” 关灼没有再问,只是垂眸看着沈启南的侧脸。 灯影霓虹交错,像星星沉入水中,全数落在沈启南的眼睛里。 在这个瞬间,眼前的人跟十年前法庭上那个握住他刀刃的人重合,冷静面孔下有炽热灵魂。 让他很想吻下去。 第46章 两千块 任婷一案的起诉材料提交到法院那天,大风烈阳,空气中有种肃杀的冷。 从法院离开,沈启南和关灼驾车回到了至臻。 至臻要跟衡达合并的消息还未正式对所内公布,但这似乎已经不是秘密。 第55章 他们楼上空闲的一整层被至臻租下,正是为了接纳衡达的人员做准备,所里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一早就知道。 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久,张秘书就敲门进来。 “找我有事?” 张秘书发给沈启南一张楼层平面图,说刑事部将来要整体搬到28层,请沈启南先选择要哪间办公室。 沈启南还没看,先笑了笑:“怎么是你来通知,这些事情不都是行政在做吗?” 张秘书说话滴水不漏:“行政定下来,最后也是要问过俞律的。” 沈启南会意。至臻的高伙之中也有人迷信得很,选哪间办公室、什么朝向,对着外面哪栋楼,迎着下边哪段江,都有一大堆讲究。有人想搬到楼上,有人不想搬,还有的王不见王,最好不要挨在一起。 律所里面行政天然矮三级,谁也惹不起,充其量记录一下大家的意见。 沈启南压根不在乎这些,往平面图上随意看了一眼:“先让其他人挑吧,我无所谓。” 张秘书笑了笑,仿佛早知道沈启南会是这么一个回答。 他人在这里不走,沈启南就知道张秘书今天来找他,不是只为了定哪间办公室这样的小事。 “俞律说,这周末请您去他家一趟。” 听到这句话,沈启南转过脸,才认真看了张秘书一眼。 他很熟悉俞剑波的风格,如果只是吃顿家常便饭,没必要特意让张秘书转告。这里面有潜在的含义,就是俞剑波的态度。 但沈启南只是说:“我知道了。” 张秘书走后,又有人来敲门。 百叶窗垂下一半,透出关灼高大挺拔的身形。 他是带着案件材料来的,讲完工作的事情,沈启南说:“等一下。” 关灼垂手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闻言看向沈启南。 “这周末我有点事情,”沈启南平铺直叙地说,“游泳课先延后。” 第一次课之后,沈启南又陆续跟着关灼练过几次,他的进度很快,已经游得有模有样了。 这项运动是不是真的对他腰上的旧伤有作用,沈启南还没有特别明显的体会。但关灼说他十次课就能学会游泳,沈启南不打算半途而废。 关灼笑起来:“行。” 沈启南低下头继续看材料,但关灼站在原地没动。 “要不然别延后了,我们提前?”关灼提议道,“酒店那个泳池太小了,划两下就到边,水也浅,总在浅水区练习意义不大。这次我来选场馆,行吗?” 沈启南的拒绝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所以从不涉足公共游泳池这样的地方。 但这段时间的游泳课对他来说,类似一种脱敏治疗。 酒店的泳池也不总是没人使用,有一两次,沈启南也遇到还有其他入住的客人来游泳,在更衣室里看到懒得走进隔间就在衣柜前大剌剌换衣服的人,他的不适感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 而且关灼说得没错,以沈启南现在的程度,他就已经觉得酒店那个长度只有二十米的泳池有些局促了。 关灼说:“我带你去一个我经常游的场馆吧,标准泳池,设施还不错,工作日的晚上一般也没什么人,可以一个人占一条泳道。” 在沉默把更多内心想法暴露之前,沈启南点了头:“好。” 周四晚间,沈启南独自开车前往关灼所说的那个游泳馆。 他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了一点。 这是一个相当专业的游泳场馆,空旷而明亮,有两个五十米的标准泳池,都是八条泳道,一个从浅到深,另一个水深达到三米,有深水证的人才能进入。 更衣室里有独立的淋浴区,沈启南换好衣服出来,关灼才刚刚到。 他应该是直接从所里过来的,没有换衣服,大衣挂在臂弯,另一只手扯松了领带。 沈启南习惯性地移开视线,调整着泳镜带子的位置。 “我先进去了。” 关灼的动作慢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等关灼走到外面的时候,沈启南已经进入泳池。 工作日的晚上,场馆里面特别冷清。 沈启南在最靠岸边的一条泳道,旁边几条泳道都没有人,离他最远的那边有个男人在游蛙泳,深水泳池里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安全员的数量也比周末减少一大半,他们穿着橙红色的小马甲,目光不时扫过泳池里的两个人。 沈启南游得很慢,他还不算完全学会,更没有开始练习速度,但姿势接近专业,划水的时候动作非常漂亮。 不过距离稍微变长之后,他的动作会有点变形,腿部打水也略微僵硬。 关灼看了一会儿,向沈启南走过去。 沈启南也看到了他,停下动作,靠近岸边。 这里的水深只到他的肩膀以下,水珠从脸上流下来,在下颌处汇聚,坠到平直的锁骨上。 关灼蹲下来:“热过身了?” 沈启南点点头。 “有个小问题,”关灼笑了一下,“你好像太想把动作做到标准,反而会不太协调。” 沈启南自己也察觉到了,他游得很累,没有关灼那种自如的感觉,为了尽量靠近标准动作,有时候像是四肢都在跟水较劲。 “专业运动员一天少说游一万米,动作要领熟到不能再熟了,肯定不需要再去一个个拆解,重复太多次,动作几乎不会变形,”关灼说,“但作为初学者,察觉到不连贯的时候,没必要太讲究动作标准,能流畅地走水就行。” “你不是说标准的动作是基础,投机取巧的划水方式是坏习惯,将来一定会影响成绩吗?” 沈启南问得认真,听得关灼勾唇一笑。 “我说的是我们以前训练的时候,普通人只是想学会游泳,不需要那样。” 沈启南看着他:“那我想学会,也想尽量靠近标准。” 关灼歪了歪头,忽然起身,走到离沈启南稍远的地方,直接下了水。 他划水的动作效率极高,几乎只是一次划手就到了沈启南的身边。 关灼站在水中微微弯腰,给沈启南展示手掌入水时候的角度。 “你要找一种推水的感觉,但手肘不要拖,肩膀要打开。” 关灼退到水线的边缘,示范性地游给沈启南看。 他的动作极度流畅,有凝练的力量感,掀起的水波一浪一浪涌到沈启南身前。 关灼没有到边就折返回来,让沈启南跟他到水更浅的地方,抬起水线去了相邻的泳道。 隔开一点距离,沈启南看得更加直观,目光随着关灼向前。 他的身影中途从水上消失,自水底越过水线,再向着沈启南游过来。 由远及近的时候,他破水而来的动作特别清晰,几乎带着一种被锚定的压迫感。 可关灼对距离的把控登峰造极,没让自己带起的水花溅到沈启南身上,和缓地滑过最后几米。 他站在沈启南对面,问:“看清了吗?” 纸上谈兵,说再多不如自己练。沈启南点了下头,从关灼身边游走,再折返回来。 “是这样吗?”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又好像找到点感觉,他回忆着关灼教给他的动作要点,想去相邻的泳道上,在更宽裕的空间里尝试。 可他还没来得及靠近水线,就被关灼捉住手,按在了自己身上。 “你感觉一下我是怎么发力的。” 他的手被关灼带着移动,指尖触着肩膀,掌心贴上胸肌。 随着关灼打开肩膀的动作,坚实的肌肉在掌下起伏张弛,力量蓄势待发,触感却是细腻的。 “要有一种往前伸,往前送的感觉,下探的时候抱水才会有力,”关灼坦然自若地说着,松开了沈启南的手,“这样是不是比较容易理解?” 沈启南收回手,在水下无意识地合拢掌心。 指掌间的触感犹在,烙烫着他的知觉。 关灼还在讲动作要领,沈启南不知道自己听进去多少,他莫名其妙地有点焦躁,抬手揉了下鼻尖。 “那你按我说的再调整一下,纠正动作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我在上面看着你,会比较清楚。” 关灼退到池边,手一撑就上了岸。 水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滚,关灼抬手,很随意地把泳帽和泳镜一并摘下,往泳池的另一边走去。 近旁的安全员百无聊赖,见他走过,开口搭话:“兄弟,你是游泳教练啊?” 这个场馆关灼一两周就会来一次,他的水平显然不是普通的游泳爱好者,几个安全员难免都会注意到他,偶尔也聊上几句。 这个安全员看起来陌生,应该是新来的。 他笑了笑:“对。” “你刚才下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专业的,以前是运动员吧,”那安全员凑近了点,又笑着问,“我也想去给人做私教呢,听说还挺赚钱的,你这方不方便透露一下?” 第56章 关灼特别自然地说:“两千块。” 那安全员愣了一下,显然也是了解过行情的,低声算着帐:“几节课?你这个水平,亏了呀,毕竟是一对一。不过要是学员多,那就还可以……” 关灼看向泳池中的人影,语气似笑非笑的:“我也觉得,是有点少。” 可谁让有的人对他一晚的估价,就是两千块呢? 第47章 命门 沈启南在泳道里向前游,换气的时候看到关灼正在跟池边的安全员聊天。 他半低着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安全员笑容满面。 好像在任何地方,跟随便什么人,关灼都能很轻松地聊得有来有回,这是一种沈启南自己不具备的能力。 泳镜让视野里的一切颜色略微失真,随即被水花覆盖掉,低头的时候能看到池底的瓷砖,一直向前延伸。 回过神来,沈启南已经游到了深水区。 他的节奏很稳定,也渐渐找到关灼说的那种推水的感觉,水不是在阻拦他,而是在承托他。 几次课下来,沈启南已经能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游泳这项运动。 这是一个专注和安静的过程,沉进水里的时候,整个外界的声音都降低到可以忽略。人是完全放空的,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水中的自己。 还有一点跟其他体育运动是共通的,越练习,效果越明显,越相信自己,就越能做到,是一种很畅快的体验。 指尖触到池壁,沈启南到边了。 这里的水深超过两米,踩不到底,他扶着旁边可供抓握的栏杆,从水里冒出来,看到关灼在跟那个安全员说话的同时,一直注意着他这边。 关灼伸出手,向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在沈启南看来是个有点幼稚的行为,他又不是学游泳的小学生,需要充足的鼓励和正向反馈。 但是关灼身上有一种把什么事都不当回事的气质,风轻云淡的,在做这种幼稚举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给人一种挺有说服力,挺认真的感觉。 沈启南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被鼓励到了。 但从外表来看,他完全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调整了一下泳镜,就再次出发。 池边,关灼的目光随着沈启南往前,他放下手,嘴角向上扬起。 沈启南游回浅水区停了下来。 其实他这样并不算是一个完整的来回,返回的时候,中途也停下来一次。五十米在陆地上是一个很短的距离,但作为游泳初学者,身在标准泳池的五十米泳道之中,终点就显得很遥远。 泳池旁边有人在拉伸身体,随后从这一侧下了水,径直向对面游去,也是蝶泳。 有关灼做对比,这人称不上是专业水平,但也游得相当熟练。他动作幅度非常大,掀起的水花有不少溅了过来。 沈启南离开池边,把这条泳道让了出来。 他抬起水线从下面钻过去,到了相邻的泳道上,转身出发。 沈启南刚刚游到过半,相邻泳道上的那个人已经折返。 他带起的水浪很大,沈启南侧头换气的时候被溅了水在脸上,没调整好呼吸就呛了口水。 手臂继续向前划水,耳朵里有水声。沈启南已经能看到对面的池壁,不由自主加快了划水的频率。 就在这个瞬间,他右边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就像里面有根筋转不过来拧死在了一起,肌肉一片僵硬,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铅块一样沉重,拖着沈启南往下沉,水一下淹没头顶。 他心里一紧,想去拉旁边的水线,发现自己根本够不到。 他的动作几乎立刻就乱了,这时候才想到抬头喊人,却已经无法浮出水面,猛地呛了一口水。 沈启南一瞬间就沉了底,接连呛了几口水之后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剧烈的恐慌感让他拼命挣扎,窒息和濒死的感觉倏然强烈。 身前蓦地环上一条有力的手臂,带着他浮上水面。 第一口空气进来的时候,沈启南觉得从鼻腔到肺部灼烧一般裂痛。 沈启南几乎分辨不出自己是怎么被弄到岸上的,离开泳池的同时他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呛进去的水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往外流。 他手肘撑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额头酸胀到抬不起来,眼前炸开一道白光。 耳朵里面也进了水,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 身边的安全员在说着什么,沈启南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咳嗽得脸上涨红一片。 他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抬手把泳帽和泳镜全摘了。 关灼半跪在他对面,泳帽都没戴,头发湿漉漉的,眉眼沾了水,漆黑锋利。 沈启南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缺氧的濒死感令他心有余悸,脑子里眩晕一片。 刚才是关灼把他救上来的。 安全员手里的长杆没派上用场,拄在一旁,他看了看沈启南,说:“我看你刚才游得挺好啊,是不是紧张啊,还是忽然抽筋了?” 沈启南头昏脑胀的,还说不出来话,点了点头。 他小腿僵硬着,忽然被人一拉。 关灼伸手握着他的脚踝,让他踩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他的前半脚掌往回勾。 沈启南像条砧板上的鱼,顿时如芒在背,想要挣扎。 “我自己来……”他呛了水,声音完全是沙哑的。 关灼抬头,淡淡看着他:“你自己来不了。” 有热流从鼻子里流下来,沈启南以为自己流鼻血了,下意识抬手去擦,只是鼻腔里没有排干净的水。 呛过水的喉咙生疼,沈启南忍不住又咳嗽了两下。 关灼那里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圈着沈启南脚踝的手顺着往上一下下捏过去,替他按摩着小腿肚痉挛的肌肉。 他手指有力,掌心很热,像一块炭火烘上来,沈启南几乎立刻就放松了。 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疼痛逐渐缓解,知觉也变得清晰。 他还踩在关灼的大腿上,脚掌、小腿全都被他扣在手里,略重的力道让那种被掌控的感觉更加明显。 旁边的安全员看他没事,刚刚就已经离开,泳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启南低声道:“好了吗?” 他轻轻地挣扎了一下,关灼的手反而扣紧了。 “没好,别动。”关灼说。 沈启南没法再说什么,因为姿势的关系,视野被关灼占满。 “对不起,” 关灼忽然开口,“第一次游深水区,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 沈启南顿了一下:“不是,是我自己没有热身到位。” 他是认真的,并不觉得关灼有什么需要为这件事道歉的地方。他还是做不到在更衣室里跟别人一起换衣服,所以特意来得很早,草草淋浴热身就下了水。 关灼揉他小腿的动作停下来,说:“一会儿还游吗?” 沈启南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但今天短暂的溺水之后,他真的不太有精力再继续下去了。 关灼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沈启南活动着小腿,站稳了。 “今天就先这样吧。” “行,”关灼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地说,“要不然我心脏也受不了。” 沈启南一愣,又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目光下意识往关灼那边看。 可关灼已经捡起自己下水前扔在一边的泳帽和泳镜,走向了更衣室。 沈启南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洗澡。 淋浴间是单独的,但隔门的高度只到胸前,沈启南站在热水带来的雾气之中,看到关灼已经洗好走了出去。 他腰上围着一条毛巾,肩膀宽阔,手臂的线条相当精悍。 沈启南昂起头,让热水冲向自己的脸。 被关灼碰过的地方很热,肌肉像是完全没有松弛,变本加厉地紧绷起来。 沈启南洗完澡走出去的时候,关灼已经在外面等。 他没有系领带,衬衣的扣子解了最上面的两颗,大衣敞开,一手插进兜里,腰线特别明显。 沈启南走过去,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你怎么过来的?” 关灼说:“打车。” “那我送你回去。” 关灼笑了笑:“我还没吃饭呢。” 沈启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关灼是直接从至臻过来的。他说:“你想吃什么?我请。”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为了方便停车,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商场。 吃火锅。 工作日的晚上不用等位,但店里人气很旺,也差不多坐满了。 关灼拿手机扫码,随口问沈启南能不能吃辣,这家店的特色是牛油锅底。 沈启南握着杯子低头喝水,示意自己都可以,随后又想到什么,看向关灼:“你的胃吃得了辣吗?” 关灼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沈启南脸上,眼角一弯:“没事。” 第57章 很快有人来上锅底,巨大的一张阔口铁锅,几乎占了半张桌子的大小。 锅底煮化,蒸汽袅袅上升,辛辣浓厚的味道溢出来。 沈启南似乎没太多说话的兴致,吃饭就只是吃饭。跟团队里的人一起聚餐,他多半也是这个样子,话不多。 但今天不一样,沈启南知道,他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因为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让他心烦意乱。 一直以来,沈启南在面对关灼的时候,经常会觉得有种陌生的情绪梗在心口,时隐时现,不可捉摸到了一种狡猾的程度。 偶尔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不可逆地滑入危险本身,催生出他本能中的机警,带一点不能言明的戒备。 偶尔让他模糊掉自己惯常的界限分明,回过神来,已经做出一些不像自己的举动。 有些时刻,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被卷入一股自己无法控制的湍流。 也有些时刻,他最激烈的心绪都能被抚平。 这种陌生到沈启南从前无处体验、无法定义的东西,他现在是雾里看花。 唯一能够确定,这是由关灼引发的。 吃完饭时间已经不早,沈启南起身去结账。 关灼也站起来,拿起搁在一旁的大衣。 他们坐的这个位置在角落里,外面是个不规则的转角,过道也要比其他的地方更狭窄一些。 恰好有服务员来清理旁边的一桌,手上戴着硅胶的隔热套,端起桌上巨大的汤锅,正小心翼翼地移到小推车上。 沈启南刚走到关灼那边,过道被占得满满当当。 那服务员端着极重的铁锅,很怕碰到沈启南,连声说着请小心。 沈启南往里面避了避,为他让开空间。 但他截住脚步的势头缓不下来,撞在关灼身上。 这人恰好在穿衣服,一条胳膊还伸在衣袖里,被沈启南一挤,膝弯又被座位磕到,有点进退不能,快要失去平衡的意思。 沈启南下意识伸手抱住关灼的腰,视野中只剩下他特别好看的鬓角。 按理说现在他们身上只可能有火锅汤底的味道,但沈启南嗅到了关灼身上那种很清淡的,说不清是沐浴露还是衣物洗涤剂的香味。 掌下隔着一件衬衣,沈启南明显感觉到关灼的腰侧肌肉绷紧了。 他很快反客为主地在沈启南的后背环了一下,让两个人都能站稳。 那服务员已经扶着推车过去,关灼松开手,沈启南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他说:“我去结账。” 说完根本不等关灼答话,直接往前走。 进了电梯,中途都没有停下,直接到了负二层的地下停车场。 沈启南说先送关灼回去,但关灼只是拿了自己的东西就回手关上车门。 他家离沈启南住的酒店非常远,时间不早,明天都还要上班,他打车回去就可以。 沈启南还想坚持,关灼只是看了他一眼,唇边带笑。 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微妙的,异样的感觉又蓦然出现,沈启南抿了下唇,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恼火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关灼的脸,眼不见,心里却还是烦。 准确的说,是燥。 他开车回酒店,一路绿灯,风驰电掣。 走进房间,沈启南外套都没有脱,坐在沙发上,仰面向后靠过去。 一旁的手机振动两下,他拿过来解锁。关灼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家了。 谁问他了。 沈启南没回复,当没看见,他闻到自己身上的火锅味道,恼火加剧,起身就往洗手间那边走,打算再洗一个澡。 等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时间早就过了零点,是新的一天了。 困意席卷上来,一同摧枯拉朽扑来的还有颠倒的梦境。 像濒死瞬间会迸发强烈的求生本能,混沌之中看到最清晰的东西。 沈启南能够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他被人压住,那人手臂有力,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腰,让他根本没办法抗拒。 真相是他根本不想抗拒。 他在大量地流汗,肌肤黏腻躁动,欲望冲破理智示威叫嚣。 他浑身紧绷,莫名来临的震颤,轻得像飞鸟扇动翅膀,同时也重得像群山在移动。 被掐着脸吻下来,唇舌交缠。 那是很好看的嘴唇,淡红色的菱形,可是亲他亲得好凶。 那人高挺的鼻梁顶到他的脸颊,过长的头发遮盖眉眼,他眼前带着眩光一样看不分明。 沈启南伸出手,指腹贴着他的脸颊向上。 被抱起来的同时,沈启南也看清了那人的脸,锋利的眉眼,热烈又性感的神情,令他心跳骤然失衡。 关灼。 沈启南猝然从梦中醒来,颈间裹了一层细密的汗。身下的变化难以忽视。 黑暗之中,他浑身滚烫,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第48章 歧路穷途 沈启南进门时,俞剑波正在给一株兰花分盆。 他戴着手套,捏着厚厚一把植料,让沈启南递给他一柄铲子。 俞剑波喜好侍弄花草,器具也十分专业。沈启南低头去找,他连头都没抬,让沈启南拿右手边起第二把。 沈启南将铲子递过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俞剑波极有耐心,给兰花脱盆之后,分辨根系的结构,用薄薄的刀片轻巧地一割,就将兰花分开。 他手上已经捏了两株,沈启南伸手要接,俞剑波抬头看他,笑得平和。 “马上吃饭,你别弄脏手了。” 沈启南从善如流:“您是怕我沾过手的花就栽不活了吧?” 俞剑波笑着看他:“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这双手,我是不敢让你碰了。” 沈启南也笑了笑,从前俞剑波心血来潮,让他从旁协助,结果经他手的兰株移盆之后大多没栽活,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杀手。 俞剑波低头剪去手中兰花的空根,偶尔让沈启南帮他拿几样工具。 沈启南是很耐得住静的人,在旁不觉时间流逝,俞剑波感慨了一句:“童童就没有你这样的耐性。” “童童年纪还小。” 童童是俞剑波的独生女儿,在美国念书,由其母亲陪读。 “不用安慰我,”俞剑波笑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生的女儿我自己最清楚,她少点折腾我都谢天谢地了。” 他摘去手套,掸了下落到膝上的尘土,语气沉稳又随和地说:“下个月我去看看她们,可能要待到年后再回来。” 沈启南看了俞剑波一眼。 至臻跟衡达合并在即,这个时候他不在,不像俞剑波一贯的行事。 但他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又听到俞剑波说昨天觉得心脏有点不舒服,不敢耽搁,立刻去了医院。结果检查出心血管狭窄的问题,好在程度还不算太重,医生让他先吃药,看看后续情况如何。 俞剑波说:“任何脑力劳动到最后拼的是体力,以前还觉得这句话太绝对,现在看,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他坐的位置有些低,说着话要站起来,或许因为躬身久坐,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俞剑波向来以精力充沛的面貌示人,反应敏捷更胜青年人,给人的感觉根本不像五十多岁。 而此时此刻,沈启南忽然发觉,跟从前相比,俞剑波的确是见了岁数。 他第一次见到俞剑波是十几年前,看守所里会见律师的那个小房间。 俞剑波坐在他对面,烟不离手。 烟雾之后是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是能轻易看到人的内心深处。 他在打量沈启南,沈启南也在衡量他。 漫长的几秒钟过后,俞剑波从容道:“长得挺像个好学生,动起手来可是够狠的。” 沈启南无动于衷。 此前他已经见过一位法律援助律师,对方的态度含糊潦草,只是走个过场。 似乎察觉到沈启南的不信任,俞剑波笑了:“看守所里的日子不好过,早点出来,比什么都强。” 是到沈启南被放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俞剑波的名气有多大,知道王老师是如何以诚心和耐心打动俞剑波,令他接下自己的案子。 对俞剑波来说,他的案子根本微不足道,无关紧要。 每时每刻都有人因鲁莽轻率葬送自己的前途命运,没有谁比别人可惜,也没有谁就比别人值得挽救。 但对沈启南来说,这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 俞剑波要去洗手换衣服,说自己家里没有那么多讲究,让沈启南先入座。 菜色简单,如俞剑波所说,就是家常便饭。 但俞剑波叫他来家里,绝对不只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让张秘书来传话,隐含着俞剑波一种微妙的态度,沈启南看得很分明。 他有什么地方让俞剑波不满意了。 但俞剑波向来不会把这些挂在脸上,见面之后对待他的态度也始终和颜悦色,沈启南心知肚明,不急不躁。 第58章 饭后俞剑波同他杀了几盘象棋,二人互有输赢,俞剑波看起来兴致不错,他的棋风非常稳健,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沈启南依然不动声色,直到俞剑波让他去书桌上拿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略显厚重的文件袋,俞剑波留在了自己那里。 另外一样是只单薄的信封,被推到了沈启南的手边。 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没有字迹,没有封口。 沈启南伸手将信封口撑开一线,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几张同一角度的照片,从视角就看得出是偷拍。 沈启南的眉梢微微挑起。 照片上是他和关灼,还有袁丽,背景是袁丽家的那个老旧小区。 那真的是很老的房子,每一层楼梯之上有砖砌的露天走廊,从楼下就看得见上面的每一户人家,各式破旧生锈的铁门外堆放着杂物。 有一户人家最刺眼,门和外墙上都有擦不掉的的红油漆。 这是他们在江边遇到袁丽,送她回家的那一次。 说是送她回家,不过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这个小区离江边很近,看着袁丽走进楼道,沈启南就和关灼一起离开了。 他垂着眼眸,先看了看照片上披头散发,神色麻木的袁丽,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关灼,停顿一秒钟,轻轻地移开了视线,唯独没看他自己。 沈启南把几张照片挨个看过,没什么反应。 俞剑波凝视着沈启南:“这个袁丽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听到这句话,沈启南抬起头来跟俞剑波对视,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我说是在江边偶然遇到她,她的包掉进水里,下水去捞,我们以为她要自杀,下去救人,之后看她精神状态不是太好,把她送了回去,您相信吗?” 俞剑波的眼神深不可测。 不用回答,沈启南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觉得这整件事都很有意思。 那天他是办案途中,路过以前跟沈斌一起住的那条街,忽然想过去看看,这才在江边偶遇袁丽。 送她回家更是只因为关灼的一句话,拍照片的人蹲守的不可能是他或者关灼,只能是袁丽。 俞剑波的问话方式使得整件事更加明显,袁丽身上一定有什么事情。 一个在女儿病故之后精神出现问题的女人,能被人在楼下蹲守拍照,还能劳动俞剑波认真问上这么一句,沈启南现在是真有些好奇了。 俞剑波说:“你怎么不问这照片是什么人给我的?” “您要是想告诉我,自然会说。”沈启南神色很淡。 嗒的一声,俞剑波将两枚象棋摞在一起,看向沈启南。 “你不接陈炎才的案子,直接拒绝也没什么,但你转头就去为他的同案犯做辩护。这种人是面子比天大的,打他脸比要他命更难受。” 沈启南有些没料到俞剑波会忽然这样讲,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些探究。 陈炎才就是那个涉黑案中的第一被告,一审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他当庭表示冤枉,坚持要上诉,现在应该还在二审当中。 被抓之后,陈炎才托人来请沈启南当自己的辩护律师,开出了极高的代理费。 可沈启南没有答应,反而接了同案犯罗瑞的委托。 袁丽的丈夫在陈炎才开设的赌场中输光了女儿治病救命的钱,她一路跟踪到了近郊那个被改造成赌场的农家乐,打了举报电话。 后来案子判了,袁丽的女儿病故,她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闹过法院、检察院,来至臻泼过沈启南红油漆,也去几个同案犯的辩护律师那里骂人砸东西。 沈启南记得,袁丽来至臻闹事的那天,俞剑波就试探过他是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推掉陈炎才的委托。 在袁丽家楼下蹲守,却又没什么动作,不像是打击报复。 更像监视。 袁丽恐怕知道些什么,才会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他跟关灼送袁丽回家,是偶然中的偶然,但在有心人的眼里,恐怕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有人不希望袁丽跟他有所接触,所以这几张照片才会被送到俞剑波的手上,是提醒,也是警告。 陈炎才的案子没什么可说,几项罪名哪条也没冤了他。 袁丽可能掌握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是沈启南在看到照片,听到俞剑波问话之后的猜测。 这照片会被拍下来,送到俞剑波这里,只能是因为他的身份。 他是个刑辩律师,跟袁丽的接触会让有些人不安。 问题在于,这些人里面也包括俞剑波吗? 沈启南忽而直视着俞剑波的眼睛。 他不会分辨不出俞剑波的态度。陈炎才的案子,俞剑波是希望由他来做的。 沈启南拿出手机,解锁之后放在桌上。 俞剑波说:“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删通话和聊天记录,罗瑞的妻子叫杨静,是我的同学,她是哪天来找的我,谁先谁后,都能找到记录。” 话说到这份上,俞剑波反而笑了,点了根烟:“你这脾气。”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复位,单拎出一个“卒”,一个“帅”。 “陈炎才就是个江湖草莽,不算什么,关键是站在他后面的人。这个袁丽,你不要再跟她接触了。” 见沈启南没有答话,俞剑波看他:“我会害你吗?” 片刻之后,俞剑波将那只文件袋交给沈启南。 “这里面是一个案子的材料,你先看一看,”俞剑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师徒两个上一次合作案子,已经是在好多年前了吧?专业上,处事上,我能教给你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这句话有言外之意。 没有学会的东西,或许不是因为不能教,而是因为不想学。 可能以前有过好几次,沈启南都听出了俞剑波的言外之意,他用自己的方式周旋或是回避,俞剑波察觉,从来不强求。 在俞剑波的那个时代,他走的是一条更野蛮,更漆黑的路,或者说,那时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要想取信于人,也只能踏上同一条路,没有人可以永远独善其身。 从沈启南站到某一个高度开始,他能够看到那个时代的残影。 它们掌握权力财富,潮起潮落,永不退场。 此刻俞剑波掌下的那个文件袋,就是一份邀请函,一张入场券。 立冬之后,小雪之前,短短一周时间下了数场雨,气温骤降。刺骨湿冷较往年只增不减,有人说,今年会是一个寒冬。 任婷一案成功立案,抓捕赵博文的过程中却出了些问题,竟让他给跑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启南的反应依旧很稳。 赵博文是生活在一个有将近两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不是藏匿在什么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他不可能永远躲着不露头,抓到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在任婷的工作室里,办案人员也有了新的发现。 任婷时常就住在画室之中,而在画室的几个隐秘角落,都有赵博文设置好的摄像头。 他一直在监视、控制任婷。 赵博文不满足于用扣留身份证件、在任婷的手机里安装追踪软件的方式来控制她,他要任婷一天二十四小时活在自己的监控之下。 办案人员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赵博文在任婷自杀之后删除的所有监控视频,其中一些拍到了赵博文对任婷拳脚相加的片段。 那一个个隐秘的摄像头,正像是一只只冰冷的眼睛。 二十多个小时过去,还没有抓到赵博文,任凯忧心如焚,不断给沈启南打电话想了解信息。 挂断电话,沈启南转身回到会议室,示意继续。 大半个团队都在这,但沈启南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会议室里非常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都是各自做着手里的事。 大显示屏连着刘律的电脑,看到沈启南入座,他没有片刻停顿,干练地说:“好,刚才我们说到,资金链断裂之后,当事人虽以公司和个人名义借款,但出借人多数与当事人存在朋友关系,将其定性为‘不特定的社会公众’,显然不妥。还有……” 这是大案,光是厘清所有投资人的资料和调查账目就要投入大量人手,团队中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案卷数量庞大,但沈启南并没有改变亲自全部阅卷的习惯,一一看过,寻找辩护角度。 他思虑不停,短短数日,竟好似瘦了些许,脸颊轮廓更薄,五官因而留影更深。 刘得明梳理着前几日到外地调取的信息,沈启南垂眸听着,伸手去拿摆在会议桌中央的矿泉水。 他坐的位置靠前,沈启南略微探身,发觉自己对距离的判断有误。他没抬头,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身边坐着的孙嘉琳很有眼色,替他去拿水。 但有眼色的不止孙嘉琳。 在她的另一边,关灼几乎同时拿了一瓶水,但他将瓶盖旋开一半,握在手中,递给沈启南。 第59章 他的臂展很长,中间隔着一个孙嘉琳依旧轻松。 沈启南垂着眸,没看人,拧开了孙嘉琳为他拿来的水,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后就转过头,看向前方的大显示屏。 关灼的手悬在半空一瞬,收回来,将矿泉水放在自己手边。 一周时间过去,这才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启南。 上周周四晚上他们分开,第二天,沈启南没有来上班。 高伙不是时时都会在所里,大家习以为常,并没觉得哪里异样。 可关灼是沈启南的实习律师,刘涵请了长期病假,秘书要做的事情,大多也都是关灼在做。 所以他很清楚沈启南的日程安排,那一天他既没有会见也没有开庭。 他发去消息,沈启南回得简短,并无异样。 然而过了一个周末,关灼就接到要跟刘律一起去外地出差的消息。车票定在周一上午,他都不需要来所里,直接就出发了。 这样安排,有一点微妙。 布置工作时,关灼问了一句,沈启南只回答他,刘律经验丰富,跟着他去能学到很多东西。 三四日的调查走访,他们昨天下午才回到燕城。 关灼看向自己手边的矿泉水瓶,十指交叠,垂下了视线。 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开始,沈启南跟他完全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关灼感觉得到,沈启南是在有意回避他。 会议结束,根据目前的成果和进度,一部分人手上被分配了新的工作。时间紧迫,加班是在所难免了。 沈启南合上电脑,起身点了下头,率先走出会议室。 大家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关灼将电脑送回自己的工位,那瓶已经拧开过的水被他带出来,一起放在桌上。 跟沈启南开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几个年轻律师生怕自己哪个环节掉链子,个个精神紧绷,这时候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声商量着中午一起点哪家的外卖。 有人看过来:“关灼?” 关灼拿起手机,又从桌上抽出一只文件夹,笑了下:“你们先点,我之后再说。” 他走上刑事部那条长走廊,尽头转弯,就是沈启南的办公室。 百叶窗很少见地全部垂下来,看不清里面,但灯亮着。 关灼抬手敲了两下门,没有听到任何应答。他把门推开。 沈启南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之后,微微向后靠着座椅,仰起头,阖着眼睛。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时间缺乏休息的苍白。 关灼将门合上,他走路的声音很轻,站到办公室中央的时候,沈启南还是没发觉。 桌上摊着一堆资料,关灼随便扫了两眼,发现并不是他们最近在做的案子。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沈启南也睁开了眼睛。 这个距离下,沈启南是怎么跟他对视,又是怎么略显生硬地错开眼神,关灼都看得清。 “你怎么不敲门?” 关灼神色自然:“我敲了,你没听到。” 沈启南整理着桌上的材料,低声道:“有事?” 开口之前,关灼有意停顿了两秒,沉默压下来,空气中似有形迹。沈启南已经将材料收好,他有跟人说话时必定看着对方眼睛的习惯,关灼想看看这个习惯还在不在。 “沈律。” 沈启南仍旧没有抬头,有点刻意地回避着关灼的目光。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截断关灼后面的话。 沈启南接起电话的同时,稍微把脸偏向落地窗那一侧,他声线略低,讲话简短。 片刻后挂断电话,沈启南起身。 关灼还站在原地,存在感极为强烈,沈启南做不到无视他。 他一边拢过大衣的衣襟,一边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关灼的目光把他完全笼罩,他的领口似乎有点紧,有一种呼吸不畅的感觉。好像此时此刻,这一方空间,他是一只被困在松脂里面的昆虫。 而关灼已经走到他身边:“要出去吗?” 沈启南顿了顿,很轻地点头。 关灼的忽然靠近令他心烦意乱,深处搅动着复杂的情绪,身体无意识地绷紧。 “去检察院。” 林阳的案子经过两次退回补充侦查,检察院依然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作出了不起诉决定。这在沈启南的意料之中。 他尽量简短地说完,余光之中看到关灼露出了然的神色。 “等我一下,我去拿外套。” 沈启南说:“不用。” 他抬起头看着关灼,神色平淡,声音也淡:“我自己去。” 关灼的动作停下来。 “还有,”沈启南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游泳课先不用继续了,好像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不觉得你占用了我很多时间。” 关灼又靠近一步,身上气息凛冽,几乎令沈启南无法招架。 “那我换一种说法,”他看向关灼的眼睛,声音偏低,却足够清晰,“我没那么喜欢游泳,不想再学了。” 讲完,沈启南没去看关灼的反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沈启南无声地松了口气,迅速走过那条长走廊。 前台看到他,笑容甜美,微微躬身,沈启南点了下头,笼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握着拳,到这时才松开。 他按了电梯的下行键,提示灯很快亮起,走进电梯,里面空无一人。 电梯门内壁光可鉴人,如一面镜子,照出沈启南一张略微苍白的脸。 他按下负一层,垂下视线,余光之中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合拢前的一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伸出,按住了电梯门一侧。 第49章 关心则乱 受到阻挡,电梯门灵敏地重新打开。 关灼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也没看就按了关门键。他站在沈启南身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沈启南僵在原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电梯门在关灼身后徐徐关上,轿厢平稳下降,几乎没有一点噪音,显示屏上代表楼层的数字不断变化。 轻微的失重感一霎那攫取了沈启南的心脏,他到此刻才意识到现在的局面,像是强调一般开口道:“我说了我自己去检察院就可以。”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会让你去的。” 听清这句话的瞬间,沈启南挑高了眉毛。 他早就意识到关灼在彬彬有礼、周全有度之下有着更为强悍、更生冷不忌的人格,却是第一次以旁观者之外的角度跟他对上。 沈启南很轻地说:“跟我犯浑是吧?” 关灼看着他,竟还认真思索片刻,随后微微地笑了,语气坦荡又自然:“好像是的。” 沈启南转过脸,似乎连看都不想看他。 可那张对待别人随时随地都能冷若冰霜的脸,因为生气,神色无比生动明艳。 关灼垂着眼眸,一瞬间似有察觉,唇边难以抑制地泛起微笑。 如果说追上来之前他只是因为沈启南的回避态度而有了模糊的不确定,那么此时此刻,沈启南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他自己。 他故意又向沈启南靠近了一步。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关灼压低了声音,“我哪里烦到你,让你把我推给刘律师,开会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想跟我说?” 沈启南没有说话,下颌的线条却绷紧了。 关灼的质问掀开他心里一点对自己在自顾不暇之下所作所为的恼羞成怒。 沈启南一向认为自己不会轻易地被外界影响,可现在他不仅被关灼轻描淡写就牵动了全部情绪,这种影响还传递到了工作上。 关灼不依不饶地缓慢叠加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沈律,我的实习期还有大半年,你就打算以后也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吗?” 沈启南闭了闭眼睛:“不是。” “嗯?” “不是你的问题。” 在此之前沈启南从未体验过这种情绪,人性本能中的一部分被他视作无用之物漠然束之高阁,他孑然一身,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直到,遇到关灼。 被他封闭的那一部分不动声色地蓬勃生长,回过神来已经压制不住,模糊他的边界,侵占他的领地,摧枯拉朽地放了一把燎原烈火。 用的还是那样一种直接而无耻的方式。 他做了那么一个潮热的梦,梦里剥去一切伪装,只剩下滚烫直白的欲念。 他的欲望对象,是关灼。他在把自己唯一仅有的性经历套在关灼身上。 没有一点隐藏的余地。 脑海里蓦然出现梦中的些许片段,而关灼此刻就站在他的身边。 沈启南的脸上有在发烧的感觉,他轻轻地屏住呼吸,不想在关灼面前露出任何一点异样。 极轻微的电梯运行声中,关灼以一种淡定的声音确认道:“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第60章 沈启南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我的问题,”关灼慢慢地说,“那就是沈律你的问题了?” 短暂的一秒钟沉默,沈启南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是回顾刚才的对话,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他浑身僵硬,只觉得下一刻自己的掩饰就会被关灼看穿。 提示灯悄然亮起,电梯一路平稳到达负一层,中途竟然一次也没停下。 关灼什么都没说,为沈启南让开位置,又伸手替他按着开门键。 这一系列动作又令沈启南冒出一点恼火,关灼还真的言出必践,说让他走就真的让开路。 而关灼最后那句话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沈启南一向很擅长听出他人言语中的暗示,领会对方隐藏于后的真实意思。 可是面对关灼,他真不知道失效了几成。 关灼的话里到底有没有其他的意思,沈启南完全不能确定。 他有心为自己解释或是纠正几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 电梯门已经打开许久,沈启南不肯看向关灼,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是关灼略带笑意的声音:“沈律,开车小心。” 沈启南当没听到,快步走出电梯口的区域。 停车场里很冷,头上是一排一排冷白的灯光,所有的停车位几乎都是满的,一眼望不到头。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沈启南看了眼来电显示,停下了脚步。 是任婷一案的承办法官。 沈启南立刻想到,应该是警察已经抓到了赵博文。 他接起电话,那边声音略显疲惫,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早上,赵博文捅伤了陈茜。” 陈茜租住在滨西区一处商住公寓,早上她被敲门声吵醒,从猫眼中看到是位外卖骑手,迷糊之中开门说自己没有订餐,对方应该是送错了。 然而那“外卖小哥”摘下挡脸的头盔,竟是赵博文。 他要求藏匿在陈茜家中躲避抓捕,遭到了陈茜的拒绝。 几句话之后,赵博文忽然凶相毕露,说他早就知道任婷自杀的事情被翻出来,一定是因为陈茜跟警察说了什么。 他掏出藏在身上的弹簧刀,连续往陈茜腹部捅了四五下,又在陈茜倒地之后,用刀划破了她的脸。 陈茜肝脏破裂,被出门上班的邻居发现时已经失血性休克,现在还在抢救当中。 她家门上安装了带有录音功能的摄像头,警察调取了录像,确定是赵博文所为。 这人非常凶狠狡猾,进出都绕过了公寓大门口的监控,又进行了变装,目前正在调取公寓周边更大范围的监控比对排查。 承办法官也是刚刚接到消息,赵博文的人身危险性太大,他打电话来提醒沈启南,他是任婷案的委托律师,极有可能也会遭到赵博文的报复。 沈启南谢过法官的提醒,挂断了电话。 他没想到赵博文如此穷凶极恶,不计后果。 地下停车场里吹着阴冷的风,接一通电话的时间,沈启南身上从室内带出来的热气就已经被吹散,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冷。 他很快走到自己停车的区域。 沈启南的视线落在自己那辆车的后备箱,那里面随时放着一根棒球棍。 被对方当事人扬言报复的情况,他或者身边的刑辩律师都不是第一次遇到。 死亡威胁有过,还不少,背后也挨过闷棍,给他腰上留下旧伤。 他倒没什么反应,刘涵立刻买了根棒球棍放在他车上。 沈启南走到自己的车前,脚下不知道哪里来的水,倒映着上方惨白的灯光。 伸手按上车门的同时,沈启南忽然听到身后一点脚步声。 或许是因为片刻前法官打来的那个电话,他格外警醒,瞬间已用余光从后视镜中看到有一个人从车旁立柱后现身。 赵博文双眼血红,挥着刀向他刺过来。 那就是两三步的距离,沈启南来不及绕到车后去拿棒球棍,赵博文已经扑到了他的身前。 刀刃泛起的冷光划向沈启南胸口,他向后一仰,猛地拉开车门,迎着赵博文持刀的手用力一推。 右手手腕被死死钳住,赵博文顿时发出一声痛嗥,刀刃脱手的瞬间掉进了座椅下的缝隙。 沈启南卸了手上的力,一脚踹向赵博文。 他没有留力,赵博文往后仰倒,踉跄着坐倒在地,旋即再度翻身扑过来。 沈启南反应极快,拉开车门摸到一个东西,对着赵博文按动了开关。 那是一只强光手电,白光爆闪,赵博文被迎面一照,即刻近乎全盲,已经无法分辨沈启南的位置,挥着双手凭借先前的印象胡乱冲过去,嘴里爆发出肮脏的咒骂。 下一个瞬间,一股大力袭来,他被人掐着脖子抡到了立柱上。 关灼面无表情,在赵博文起身之前就踹了过去,随后一拳砸向他的太阳穴。 关灼的动作太快,沈启南还没看清他是从哪过来的,就看到他对着赵博文的头又砸了第二下。他那力道完全不受控,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赵博文瘫在地上,头往一边偏着,嘴里可能是划破了,流了一下巴的血。 沈启南冲了出去:“关灼!” 这回不再需要沈启南喝止第二遍,关灼松开赵博文,起身往沈启南这边走。 他的样子难以形容,暴戾与冷静同时存在,互相侵蚀难辨界限。 关灼的目光扫过沈启南全身,确认他没有受伤,又分辨了一下沈启南的神色,漫不经心地笑了:“我有分寸的。” 这种安抚完全没用,沈启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出手机打电话报警。 关灼甩了甩手上的血,看到远处已经有楼里的安保往这边跑过来。 他垂眸看着沈启南的侧脸,被瞪了一眼,心情反而更好,唇边有隐约的笑意。 沈启南侧着身,正在低声跟接警人员沟通,目光越过关灼的肩膀,看到赵博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伸手向怀中探去,抽出一道金属的寒光,继而向他们猛冲过来,半张脸上都是血,目光阴毒,已经形似癫狂。 沈启南神色一凛,伸手就要推开关灼,赵博文已逼到他身后。 电光石火之间,关灼也听到自身后传来的粗喘,他来不及转身做出任何防备动作,更没有回头,只往旁边移了一步,把沈启南牢牢挡住护在身前。 赵博文疯癫大叫:“你想让我死,我他妈先让你死!” 沈启南被抱着,听到关灼的呼吸一沉。血腥味猛地侵入过来。 手机霎时间从掌中滑落,他下意识回手抱住关灼,身后是匆匆赶来的安保,脚步声,呼喝声,哨声,对讲机的声音,无比嘈杂。 刀刃落地,沈启南撑着关灼,按在他腰间的手摸到一处,忽然不敢动了。 “关灼,”沈启南脸上煞白一片,声音都变了,“关灼。” 第50章 刺骨 急诊中心的洗手间里,沈启南缓慢地拧开了面前的水龙头。 他在冷水中机械地清洗着双手。 指缝的血已经干涸变色,沈启南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按住关灼腰间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涌到他掌心,怎么按也止不住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同样染着血迹,像是要往他眼睛里钻。 从赵博文扑过来的瞬间,到关灼被送进急诊,时间像被人为抽去,完全连贯不起来。 万幸没有伤到内脏,可关灼腰间仍是被刀划开好长一道口子。 片刻前急诊医生剪开他的衣服观察伤口状况,沈启南就站在后面,清楚地看到那处狰狞的伤口,鲜血仍在一股股地溢出,染红周围大片皮肤。 医生开始给伤处做清创缝合,关灼抬眼,对他说:“你别看了。” 沈启南没动。 伤成这样,关灼还在笑:“你就非要留在这看我受不住疼大呼小叫啊?” 他被剪开的衣服上染着血,额间鬓角有一点汗,神色却疏朗散漫。 “警察应该马上过来,肯定要问话,我都这样了,你替我去跟他们说事情经过吧。” 沈启南垂眸,“嗯”了一声,轻声道:“我一会儿再过来。” 他转身往外走,在急诊中心的门口遇到了赶来的警察。 在救护车上的时候,沈启南已经跟接警派出所和滨西分局的警官分别通过电话。 赵博文本就有任婷的案子在身,是在逃状态,今早又刺伤了陈茜,现在又来沈启南工作的地方行凶伤人,几个案子并在了一起。 滨西分局的两位警官向沈启南出示了证件。 其中一位模样老成些,另一位是个娃娃脸,伸长了脖子往急诊室里面看,问伤者情况如何。 沈启南知道他们稍后还是会去询问关灼,这是必须的流程。 “医生在给他缝合伤口,我们先换个地方说吧。” 急诊里伤患多,环境嘈杂,他们走到旁边的走廊上。 第61章 沈启南按照警察的询问一一回答,某个瞬间,他觉得在场的其实是两个自己。 一个简明清晰地回答警察的问题,表情和声音都很稳定。 另一个指尖发麻,心脏缩紧,随着问答的过程,在停车场的一幕幕连续不断地出现在眼前,到此刻才知道那种情绪叫后怕。 赵博文也被送到了这家医院,冲过来捅刀那一下似乎用完了他所有力气,刀刃脱手的同时,他整个人也扑到了地上。 沈启南立刻把刀踢远了,那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楼里的安保赶到,他们都带着专业的防暴设备,把赵博文控制住了。 滨西分局的警察把案发经过巨细靡遗地问过一遍,沈启南给他们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最后问了一句陈茜现在的情况。 “人是抢救过来了,但还没醒。我们先去看一下赵博文,待会儿还会过来,”那模样老成的警察存下沈启南的号码,抬眼时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去洗洗吧,看你这一手的血。” 沈启南轻轻地合拢掌心,目送两位警察离去,转身走进旁边的洗手间。 流水冲刷着他的双手,沈启南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 他没想到赵博文身上还带着第二把刀。 这情绪横贯在心头,刀割火烧一样。 水冷到刺骨,他用力地攥紧了掌心。 急诊室中,关灼垂眸看着医生缝合自己的伤口。 沈启南一走,他整个人就松弛下来。 给他做清创缝合的是个年轻医生,忽然抬头打量他一眼,说:“不是说受不住疼吗,我看你挺能忍啊。” 关灼笑了一下:“打麻药比较疼。” “麻药劲儿过去了你还得疼,”医生缝完最后一针,“过会儿打破伤风。” 打针的时候,一个人影直愣愣戳到了他的旁边,挡了医护人员的路,招来两句不耐烦的催促。 “是是是,对不起我没看路。” 听到这个声音,关灼转头,对上了何树春的视线。 何树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着重看了看那染上血又被剪开一个大口子的衬衣,啧了一声,语气相当不正经:“英勇负伤啊。” “何警官,”关灼温和地点头致意,“这么巧。” “不是巧,今天就是为你来的。我同事应该正跟你们那位沈大律师聊着呢,我就先来看看你吧。” 关灼半靠半坐在病床上,闻言笑了笑:“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么巧,赵博文的案子也是你负责。” 何树春半真不假地抱怨着:“局里人手不够,没办法,我们都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能者多劳啊。” 何树春忽然相当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几个月不见啊,你说话就已经跟那位沈律师一个样了,我就真挺佩服你们做律师的。” 关灼眉梢眼角弧度未敛,一点都不生气:“你是佩服我们,还是烦我们?” 何树春哈哈一笑,习惯性地伸手摸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看一眼自己身处的环境,又把烟摘下来,原样放回去了。 他忽而一转语气,认真地说:“我去看过赵博文了,他断了四根肋骨,还有脑震荡。” 关灼说:“要不然我现在把纱布揭开,让你看看他捅我的伤口缝了多少针?” “不用,监控我看了,正当防卫嘛,我懂。肋骨多脆弱,有的人一咳嗽还咳断两根呢。”何树春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要说这赵博文凶性也够重的,都快站不住了还能冲过来捅你一刀。” 关灼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手上已经没力气了,如果不是这样,我肯定会比现在伤得重。而且赵博文的目标也不是我,你接手他的案子,应该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任婷自杀是因为不堪忍受赵博文的虐待,如果不是沈律师,连立案都不可能。赵博文要报复的人是他。” 何树春静静听着,扭头看向关灼:“你还挺护着那位沈律师的。” “因为我离赵博文更近,可能当时我面前不是沈启南,是别人,我也会有同样的选择。” “我不是说这个,”何树春说,“我刚发一句牢骚,说沈启南说话不中听,你就立马向我证明他是个好律师,是不是?” 关灼很慢地笑起来,没否认。 何树春忽而正色道:“但我还是提醒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要贸然动手,或者你真的确定对方失去反抗能力也行。正确理解我的意思啊!不是教唆你下重手伤人,你不一定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关灼看向何树春:“知道了。” 从结果来看,这次他确实有些托大,或者说是低估了赵博文的危险性。 关灼很清楚自己动手的时候是什么心理,他按着赵博文的头砸向立柱,当胸踹的那一脚——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他都心知肚明,早有预料。 而这其实已经是他收敛后的结果了。 因为沈启南在那。 正当防卫的限度,抑或对法律的敬畏,这些东西归理智衡量。 他只是不想让沈启南对他失望。 第51章 你特别好 急诊中心嘈杂的人声忽然被更大的声音盖过,附近路段发生了连环车祸,伤者被就近送到这里。 七八个担架被抬进来,有人的手臂反方向地折在身边,明显是断了,也有人满头鲜血,神情呆滞地不断抽泣,伤势最重的两个人被直接送到后面抢救。 几名穿着执勤服的交警忙得焦头烂额,有家属痛哭流涕地瘫在地上。 何树春忽然说:“这次看见你,我觉得还挺放心的。” 关灼闻言看向他。 “上次那个报复社会开车撞人的,”何树春说,“我当时看到你就把你认出来了,一调信息,确认是你,又看你在那位沈律师手底下工作,有一瞬间,我真的忍不住想怀疑你的动机了。” “把我当成是潜在罪犯来看待吗?”关灼笑了笑,神情几乎称得上闲适。 何树春没否认:“你就当我是职业病吧。” 这下关灼是真的觉得挺有意思,他调整了自己的语气。 “何警官,对你做过的每一个案子里的受害者家属,你都会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吗?”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句好话,其实并不是在夸人。 何树春也听出来了,回敬道:“那确实没有,在法庭上拿刀捅人的也就你这么一个。” 关灼嘴角勾起:“明白了。” 何树春忽然端正了脸色,用一种堪称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注视着关灼。 “你父母的案子,我印象很深。” 柴勇开着货车,接连撞死路边数名行人,最后撞上关景元周思容夫妇的车,又将他们残忍杀害。而他行凶的动机竟然只是因为得知自己得了绝症,想在死前“干一票大的”。 他在案发现场抽着烟,被前来抓捕他的警察围住的时候,柴勇居然一直在笑。 据那个报警的加油站工作人员说,他打电话的时候,柴勇就坐在路边看着他,似乎很清楚他在干什么。只是跟柴勇对视了一眼,他就几乎吓破了胆。 这个案子之所以如此强烈地挑动所有人的神经,是因为它突破了普通人心中的一道安全界限。 仇杀、情杀、好勇斗狠进而激情杀人……这些恶性案件都有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原因。 不与坏人争执,不接触危险的群体,不去偏僻的地方,谈恋爱要擦亮眼睛,或是因为传说某个连环杀人犯的受害者全是红衣女性,整个城市的女人们就不再穿红色。 仿佛只要恪守这些规则,就能得到安全的保证。 柴勇的案子否定了这一点。 正常地走在去上班的路上,循规蹈矩的普通人,会被突然冲过来的大货车碾成一摊碎肉,会被人从车里拖出来,看着屠刀落向自己。 人生活在社会之中,与羊生活在羊群里面无异,集体带来的是一种虚幻的安全感,而每个人身边都可能潜藏着柴勇这样披着人皮的怪物,受害者随时都有可能是自己。 柴勇一案引发民情汹汹,后来又不知道怎么谣传出一个消息,说柴勇是精神病人,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受害者家属们将公安局围得水泄不通,要他们给一个说法。 何树春磨破了嘴皮子,数次被大哭大闹的家属们堵住脱不开身。 但关灼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何树春刚因为留关灼在办公室里看到案卷而吃了个处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叫上搭档按登记的地址找过去。 他们去的时候,有几个派出所的警察正在房子里拍照。 关灼发现一楼的窗户有被撬开的痕迹,窗台下留着小半个不甚明显的脚印,打电话报了案。 房间里有一些被翻动过的痕迹,主卧里面的柜子是打开的,夹层抽屉里面空空荡荡。 但关灼一直在国外上学,根本不知道这个抽屉里是不是放有现金或者贵重物品。 第62章 派出所的警察看过监控,这处窗户恰好是一个死角,完全拍不到。 而关灼这段时间陪伴脑梗住院的外公,就住在病房里,几天才回来一次拿点衣服,根本无法确定窗台下的脚印是哪天留下的,他只是今天才发现而已。 何树春是刑警,最知道很多案子其实是破不了的,关灼连可能的被盗金额都说不上来,如果没有新的线索,这案子最终的结果可能也就是这样了。 那两个派出所的警察有些为难,何树春也认识对方,上前拍了拍那小警察的肩膀,示意自己去跟关灼说明,让他有个心理预期。 孰料何树春刚说了个开头,关灼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他淡然地说:“我明白的。” 何树春叼着烟打量关灼。 那天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柴勇一案整理了大半的案卷摊在桌子上,关灼就站在旁边。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何树春是个办案经验丰富的刑警,见过无数血腥的案发现场,也遇到过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自觉心理承受能力远超常人,情绪平稳到什么事都能不以为意。 可关灼的那双眼睛,令他心里一惊。 那是野兽才会有的眼神,残酷而冷静。 可此时此刻的关灼,彬彬有礼,善解人意,完全判若两人。 烟上已经积了很长一段烟灰,忽然掉下来。何树春动了下被烫到的手指,移开了视线。 “对了,何警官,”关灼说,“那天谢谢你送我外公去医院。” 停尸房里辨认尸体的时候,老人家因为过于悲痛,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何树春二话没说把人搬到警车上开往医院。 “就光道谢,不道歉?我可是背了个处分在身上。” “确实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关灼的态度非常好,何树春本来也不是真的在意,反而觉得特别没意思,熄了烟招呼自己的搭档回去了。 驱车离开之前,何树春身为刑警的强悍直觉促使他回头看了一眼关灼。 少年就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 两个月后,关灼在法庭上抽出了一把刀。 何树春忽然说起以前的事情,关灼只是听着,神色平静。 “何警官,你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好警察。” 这句话后面应该连着一个“但是”,何树春等着,却没下文了。 关灼看到两个人随着沈启南一起往这边走,转向何树春,语气根本不认真:“你的同事来了,要问什么抓紧时间吧,我伤口真的疼。” 沈启南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关灼接受问话的样子。 何树春他也记得,这人不太好打交道。 他走到关灼身边,目光落在他腰间缠着的一圈纱布上。 一下子围了四个人,立刻有护士以为是病人家属,上前让他们留一个人在这里陪着就行,剩下的人别挡着路。 三人均出示了警察证。 急诊里常遇到打架斗殴被送进来的,警察也会跟着过来,那护士了解到他们的身份,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几位警察还是相当听话地往旁边站了站,让开中间的通道。 沈启南站在最里面,也移动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关灼的手背。 他的手特别凉,像块冰似的在关灼手上一触。 周围还有别人在,关灼自己是无所谓,但他特别了解沈启南,撒野的想法只在自己心里转了一圈,并没有落实在行动上。 身边的警察开始开始例行的询问。 关灼一一回答,说到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停车场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沈启南。 “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不太清楚,但沈律马上要出去,没时间详细说,我就跟到了电梯里问他。到了负一层,沈律走出电梯,我才发现自己下来的时候没有带工卡。楼里的电梯是要刷卡的,我想出去找沈律帮我刷一下,后来就看到了赵博文,当时他正拿着一把刀,跟沈律已经离得很近了……” 关灼的叙述流畅而自如,沈启南在旁边,听出他是真话混着假话一起说。 他们在电梯里的谈的根本不是工作上的事。 是他自顾不暇之下要拉开自己跟关灼的距离,被这人察觉,直接追问到了面前。 赵博文出现之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太凶险,沈启南没有时间去认真回想他跟关灼在电梯里的对话。 是到了这个时候,因为关灼受伤而引发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他才发觉,自己好像是着了关灼的道,对话都被他牵着走。 但沈启南此刻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他完全把要去检察院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他看了眼关灼,又向身边的警官简短解释,自己需要去打个工作电话。 跟负责林阳一案的检察官通过电话之后,沈启南把后续的事情交代下去,又帮关灼请了假。 他站在急诊外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又把刚才的安排快速回顾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走进急诊的大门。 何树春他们还没走。 那个娃娃脸的警察慨叹了一句:“我其实都没想明白赵博文为什么要跑,原本只是一个虐待罪,估计也判不了几年吧,现在反而成了故意杀人,哎?不对,老大,赵博文这算是故意杀人还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啊?” 何树春看到沈启南过来,故意说:“你说话留点儿神,别一口一个这罪那罪的。未经法院审判,不能给别人定罪。沈大律师,我没说错吧?” 沈启南微微一笑,纠正了何树春的用词:“应该是‘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人民警察能多熟悉刑事诉讼法是好事,要不然案卷到了检察院,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瑕疵被退回来,也挺麻烦的。” 他的态度彬彬有礼,何树春听了这话却瞪起了眼睛。 沈启南好似并未察觉,又转向那位娃娃脸的小警察。 “故意杀人未遂与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之间如何区分,不能单纯地看行为结果,要结合行为人的主观意图,是不是有杀人的故意,犯罪动机为何,以及凶器的性质,打击的部位、方式、次数、强度,作案后的表现等等,综合分析认定。” 沈启南人长得亮眼,连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他一贯的冷静从容,咬字清晰,气息稳定,解答得十分专业,仿佛随时能出现在普法宣传片上。 那娃娃脸的小警察看着沈启南,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于他这么认真地解答自己随口提出的问题,眼睛几乎都要冒光了。 何树春没想到自己带出来的人这么快就倒戈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平时最烦的就是犯人抓回来,还没怎么审呢,请的刑辩律师就过来了,唧唧歪歪的,一口一个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利。 在他看来,刑辩律师就是最后到了法院,走个辩护的过场,那些宣扬侦查阶段就介入的律师,本质上都是在给他们办案警察找麻烦。 对沈启南这种业已成名的刑辩律师,他更是出于天然的对立心态,一直没什么好脸。 可沈启南伶牙俐齿,他们三个人在这,竟然没占到一点便宜。 何树春简直要把自己给气笑了,他说:“沈律师这么专业,不知道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启南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拒绝。 何树春说:“那些犯罪的人,我不怕说这话,我觉得他们就不值得拯救,也改造不好,我们在一线看得太多了,二进宫三进宫的,犯罪都成他们谋生手段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刑辩律师为这些犯罪的人做辩护,到底有什么意义?” “何警官,”沈启南很从容,甚至是很宽容地笑了,“如果你能保证你自己,保证世界上所有的警察,这辈子抓的每一个人都是坏人,所有的法官这辈子都没有一次枉法裁判、冤假错案,永远正确,那么,我可以同意你的看法。” 短暂的停顿之后,沈启南平静地说:“刑辩律师的存在,不是妨害你所维护的正义,而是在帮助它实现。” 何树春伫立片刻,一言不发地走了。 余下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让他们找合适的时间,之后还得去局里做正式的笔录,然后就小跑着跟上了何树春的脚步。 “沈律,”方才一直没开口的关灼忽然莞尔一笑,轻轻地说,“你特别好。” 沈启南听清了这直白的几个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似的,脸上好像还是没什么表情,却移开了视线。 恰好刚才给关灼做清创缝合的那位医生过来,沈启南眨了眨眼睛,转头听医生讲了几句,记下换药的时间。 医生说,他们可以走了。 沈启南抿了下唇,轻声道:“我送你回家。” 第52章 回家 沈启南的目光落在关灼身上。 他追进电梯里的时候就没有穿外套,衬衣染了一大片血,又被急诊医生剪开,从豁口处能直接看到缠在身上的纱布。 第63章 “怎么了?” 沈启南低声问道:“你……伤口疼不疼?” 关灼停顿了一下,说:“还好。” 沈启南垂着眼睛,被关灼腰间纱布透出的淡淡血色牵得心里发紧。 他亲眼看过那伤口,不是“还好”这两个轻描淡写的字可以遮过去的。 赵博文要报复的对象是他,这一刀原本也应该在他身上,是关灼替他挡下来的。 沈启南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关灼在这里等他。 他是随着救护车一起来的,当时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没有第二个念头。 好在医院离得不远,沈启南回至臻取了关灼的大衣,再开车过来,也没有花多长时间。 他先前已经帮关灼请了假,刑事部的人小范围地知道了他们在停车场遇到报复行凶的事情,有人看到沈启南衣袖上的血,连忙问道:“沈律,你也受伤了吗?” 沈启南示意自己没事,其余并未多说,取了东西就走。 坐在驾驶座上,沈启南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干涸血迹,轻轻地闭了闭眼。 从医院的停车场到急诊中心,他臂间挽着厚重的大衣,走得步履飞快。 直到看见关灼,沈启南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缓慢沉淀下来。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关灼起身,伸手接过大衣之前,先低头看了看沈启南的脸。 他的脸色仍然带着点苍白,睫毛很长,落下一弧浅淡的影子。 “回来得这么快。” 关灼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也轻一些。 沈启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低声道:“已经给你请过假了,走吧。” 关灼的伤在右侧腰间,上车时坐在副驾的位置,回头瞥见后座上放着沈启南的工作电脑和一只文件袋,又看向那个正从车头绕行,对他的视线全无察觉的人,无声地弯了唇角。 驶出医院,不久就进入了过江隧道。 车很多,隧道里面有些拥堵。 视野里只剩下人造的灯光,向前延伸而去。沈启南抬眸,从后视镜中看了眼关灼,又收回了视线。 他的神色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至多是有一点懒散的倦意。 可是身处车里这样一个密闭空间,沈启南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沈启南一直认为,他对于自我的掌控是坚固的。 可这种经年累月的坚固,真的被动摇,竟然只需要一瞬间。 他不能自欺欺人。 那种复杂的回避心理,自顾自想要跟关灼拉开距离的做法,不想露出端倪的遮掩,是海滩上用沙子堆砌而成的堡垒,海水袭来就顷刻间破碎。 却也留下一点别的东西。 沈启南一直以来有意无意忽略的,关灼对他的态度。 关灼察觉他的回避和疏远,没有等他把这个做成既定事实,做成未来他们相处的标准,就以自己的方式直接来问他。 回忆起电梯里的对话,根本就是关灼把他拖入了自己的节奏。 一种事情还未发生,已经预知到会失控的感觉。 令他措手不及。 沈启南继而回想起的,是赵博文握着刀冲过来的那个瞬间。 关灼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刀刃。 那是力度和态度都十分强悍的举动,坚决的,不计后果的保护姿态。 后方的车不合时宜地开了远光灯,反光镜炽烈地一闪,沈启南眨了下眼睛,不自觉地又从后视镜里面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猝不及防地,跟关灼的目光对上。 导航语音发出提示,沈启南扶稳方向盘,想要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可是关灼忽然笑了一下,似乎能从这笑里面衍生出多个答案。 沈启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 他想用惯常处理问题的手段来处理情绪,同时清醒地意识到,关灼是一个棘手的人。 是他失控感的源头。 他有点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车子即将驶出隧道,前方的出口有日光灌入,越来越近。 沈启南沉默地想,关灼是因为他才受伤,照顾他直到痊愈是自己应该负的责任。 但他不应该让自己继续失控下去了。 后半程关灼摆弄了下手机,就向后靠着座椅靠背,一直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是快到他家的时候,导航还未提示,关灼就睁开眼睛,视线向车窗外一扫。 门口的安保站姿笔挺,伸手示意。 沈启南登记访客信息的时候,能感觉到关灼的目光一直萦绕在自己身上。 几分钟后他泊入车位,拎着电脑和文件下车的时候,关灼的目光似乎更深了。 沈启南几乎以为关灼要说出什么令他难以招架的话,比如说,为什么送他回家还要带工作电脑,是打算在他家里面逗留多久? 但关灼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沈启南身前:“这边。” 跟着走进玄关的时候,沈启南看到一团橘白相间的影子从房间里冲出,一步一颠地朝他们跑过来。 是一只橘白花色的猫,长毛,有圆圆的黄色眼睛。 大概是因为忽然看到陌生人,它停下来,换成谨慎的步伐缓缓走过来,尾巴却慢慢地竖高了。 “忘了跟你讲,”关灼笑笑,“我家里刚来了只猫。” 沈启南还没说话,就看到那只猫已经走到自己脚边,昂起很圆的脑袋,先看了关灼一眼,然后看他,后背拱起来一点,从他脚边蹭过去,尾巴高高地竖起,挨着他的腿。 被蹭上来的时候,沈启南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地保持不动,轻声问关灼:“这是在干什么?” 关灼看向沈启南的眼睛,说:“它喜欢你。” 沈启南愣了下,看着猫来回地蹭自己,随后横卧在玄关的地上,眼睛半眯着。 “它有名字吗?”沈启南抬眼看关灼。 关灼在解大衣的扣子,随口道:“关不不,本来想叫关不住的。” 关不不慵懒地躺在地上,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尾巴尖抬起来抖了抖就算是应答,看得沈启南微微一笑。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关灼说:“因为它会开门。” 他示意沈启南回头,大门内侧的门把手上有一个特殊的小装置。 “防止它开门跑出去的,”关灼演示了一下,又说,“我先去换个衣服。” 沈启南还站在原地,手里的东西都没有放下。 关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过来:“你要走了吗?”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变色,大概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气息没有平时均匀,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发沉。 沈启南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地摇摇头。 关灼很轻地扬起嘴角。 走进卧室之前,他的目光越过一整个横厅,看到沈启南蹲下来,很轻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关不不的头。 关不不很上道,几乎是在被手指碰到的同时,就主动抬起头蹭过去。 这个动作让沈启南微微睁大了眼睛,又伸手摸了一下。 关不不伸展身体,拗成一个松弛又享受的姿态,挨在沈启南的脚边。 行,关灼收回视线,走进房间,心想,这家伙凭自己的努力赢得了今天的猫罐头。 关不不的毛很柔软,绒绒地刷在手心,身体温热,鼻息却是凉凉的。 在沈启南脚边盘踞了一会儿,它站起来颠颠地跑走了。 沈启南起身,脱掉大衣,换了鞋走进来。 横厅宽阔,露台被封闭起来,但视野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优越,是燕城繁华迤逦的江景与城市天际线,到了晚上,这里会流光溢彩。 关灼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还拿着一件套头的灰色无帽卫衣。 “我没有没拆封没穿过的衣服,但这个是洗过的。” 沈启南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自觉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不用了,我……” “你衣服上有血,关不不能闻到。”关灼很自然地说。 沈启南看了眼自己的袖子,只好伸手接过衣服。 关灼看着沈启南走进次卧,回手关上门,心情很好地走到厨房,打开其中一扇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猫罐头。 开盖的声音很轻,但关不不的耳朵无比灵敏,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几乎立刻响起,旋风一样冲了过来。 关灼身上有伤,没有弯腰,他也没那么多讲究,把罐头里的肉倒在碟子里,搁在岛台上,指尖敲了敲台面:“上来。” 他倚在岛台旁边,看着关不不一跃而起,头都快埋进碟子里。 听到开门声响,关灼先转过脸,目光才跟着移动,而后停住。 他的衣服穿在沈启南身上大了一号不止,肩线处落下,手腕的地方袖子堆了两叠。 沈启南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 第64章 “之前没有听你说过,你还养了猫。” “刚接回来没多久,”关灼笑了笑,“其实不是我养,猫是我外公捡的。之前有天,疗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房间里养了只猫,让我看一下要怎么处理。” 疗养院位置僻静,里面树多花草多,偶尔会有流浪猫出没,是难免的事。 关灼的外公不知怎么捡到一只,闷声不吭地养在房间里。 饭菜送进房间,他把蒸鸡蛋神神秘秘地藏起来,其实拌了肉汤和米饭,等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悄喂猫。 这猫会自己开门,在外面玩累了,会自己顺着连接花园的露台回来睡觉。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发觉关灼的外公经常会留下一点食物不吃,也不让收走,观察过几次,这才发现。 工作人员要把猫带走,老人家就发怒。关灼过来,说自己带回家,他才点点头。 “所以你就把猫带回来了。”沈启南问道。 “之前好像跟你说过,我爸妈的事故之后,我外公因为脑梗住院,虽然当时恢复得不错,但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影响,后来记忆力越来越差,确诊了脑萎缩、阿尔兹海默症。到现在,其实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关灼的声音很淡,沈启南原本在看关不不吃饱了猫罐头,跳到地上舔手、洗脸,听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关灼。 “但是你说把猫带走,他并没有生气或反对,”沈启南说,“我想,他还是信任你,心里知道你是对他好的人,所以让你把猫带走。这样也算是一种记得吧。” 关灼转过头,望向沈启南的眼神很深。 “你是在安慰我吗?” 沈启南不置可否:“就事论事。” 关灼笑了笑:“可我觉得,好像被你安慰到了。” 第53章 指尖电流 或许是因为受伤,关灼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轻,带着微微的沙哑。 不知为何,沈启南竟听出一点温存的味道。 他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许久的人,忽然被扔进炭火融融的房间,还没来得及适应,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泛起轻微的刺痛和麻痒。 关不不在他脚边甩了甩圆脑袋,噗噗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超小型的直升机。 沈启南低头的时候,就看到关不不弹射起步,追着桌脚旁一只蓝色的小球,连跑带扑地冲进关灼的卧室里。 他转过脸来,余光之中,关灼还在看着自己。 这个人看人的方式向来直白,沈启南从前觉得这是优点。 坦荡的目光接触能增加他人的信任,对于律师而言,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能力。 现在他忍不住有几分腹诽,因为暴露在这样的目光里,仿佛一切无可隐匿。 还是因为他心虚。 沈启南眉心一动,原来也有他面对别人感到心虚的时候。 “沈律,”关灼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你喜欢猫?” 沈启南避开关灼的目光,顿了顿,轻声道:“也没有。” 这完全是一个“沈启南式”的回答,关灼微笑着轻叹一声:“你……” 他话没说完,搁在台面上的手机振动,屏幕亮起。 关灼看消息的时候,沈启南移开了目光,是听到忽然在这个时候响起的门铃,他才重新看向关灼,但没有出声。 “是物业,”关灼放下手机,“我订了外卖,他们帮忙送上来。” 从地下停车场遇到赵博文报复行凶,到被救护车载去医院处理伤口,接受警察的问话,再到回家,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好像这方面的知觉被切断一样,沈启南完全把这事给忘了,一整个中午过去,他一点都不觉得饿。 但更奇怪的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身体的感受就如实地回来了。 沈启南有些赧然,其实也是在生自己的气。 不久之前他还在心里想,关灼是因为他才受伤,照顾他是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可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照顾别人? 沦落到要自己点外卖的伤号不清楚面前的人此刻的心理活动,就发觉沈启南忽然不说话了。 门铃声短暂,没有再响。 在关灼有什么举动之前,沈启南说:“我去开门。” 保温袋搁在桌子上,沈启南拿出医院开的药,低着头看用法和用量。 其实在急诊的时候,医生已经交代过了,沈启南听得仔细,这时候只是再确认一遍。 吃完饭,到了时间,他看着关灼吃了药,神色很淡地说:“去休息。” 这句话说出口,沈启南自己都觉得有些太生硬,他抿着唇,在思索如何不着痕迹地补救,把话说得温和一些。 安慰、照顾他人的经验,沈启南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从小差不多算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 沈斌很多时候都不在家,沈启南觉得这样更好,因为沈斌在家的时候也总是沉溺于毒品带来的幻觉,清醒的时候都不多,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带回家的那些毒友更是令人作呕,毒瘾发作时如同野兽也如恶鬼,毒瘾被满足时,就更不像是人了。 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沈启南就会跑到附近的新华书店。 那里干净又明亮,看书的人在书架间或站或坐,翻书的动作都很轻,没人说话。沈启南坐在地上写作业,也没有人会看他。 他成年之后偶尔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生过病。 也有可能是生病了,一直到已经病好了自己都不知道,总之没有相关的记忆。 沈斌入狱,他被送到福利院的那年,冬天流感席卷。 那是沈启南印象中自己第一次发烧。 福利院里的小孩们病了一大半,老师们也有很多是在带病上班,人手不够,不可能每个孩子都得到很精心的照料。 每天统一量体温,高烧不退的会被带去打针。 沈启南觉得自己不需要,结果老师看完他的体温计,神情严肃起来:“你不懂得怎么看体温计吗?” 他真的不会,没人教过他。 之后的记忆不太清晰,他被带进一个小房间打针,排在他前面和后面的小孩都在哭,此起彼伏的哭声让他很烦。 退烧针见效迅速,他身体的温度降下来,是那几天里面睡得最好的一觉。 半夜的时候,沈启南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脸和额头。 他努力睁开眼睛,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他们那时的生活老师站在床边俯下身,挨个摸过所有孩子的额头,看他们有没有退烧。 老师的手干燥又柔软,摸在脸上的时候,似乎奇异地能够驱散病痛。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沈启南不懂得那是什么,只觉得喉间生疼,只好咬着牙憋住气。 睡过去之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这只手再停留久一点。 过了几年之后,又一个流感肆虐的季节,课间休息的时候,沈启南无意中听到有两个平时玩得很好的同学打闹着互相拆台,一个说对方小学的时候赶不及上厕所拉过裤子,另一个就说对方现在生病的时候还要跟他妈一起睡。 十几岁的男生最要面子,这话说出来是要打架的。 玩闹变成真的生气,两个人大打出手,被窗户外的班主任看到,叫进了办公室。 两排桌椅被撞得歪七扭八,沈启南没什么表情地起身,把旁边的桌子复位,然后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他蓦地无声笑了,是一种自嘲的笑。 原来没妈的小孩,连弄懂那种野兽一样吃空他肺腑的情绪,都要花上好几年。 人在受伤和生病的时候会需要陪伴,是种根深蒂固的生物本能。 从回忆里面抽身,沈启南的视线落到关灼刚刚放在桌面的杯子上。 这个人把他倒的水都喝完了。 沈启南回想起自己刚才过于生硬的语气,目光在关灼腰间似有若无地巡睃片刻,看他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有意见。 “我说让你去休息,”沈启南重复一遍自己的话,想了想,口吻放软了一些,“我不走。” 他鬼使神差地说完,立刻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越界,仿佛自作多情,当然也是心虚。 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他去拿了电脑过来。 回来的时候,关灼还站在那里。 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就是,我醒来还能看到你的意思?” 沈启南按过开机键的指尖刚悬空,就像是被电流触碰过一般微微麻痹。 他没敢放任自己去想关灼的这句话,却下意识抬眼看身前的人。 “嗯。” 第54章 安慰剂 关灼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昏暗。 初冬时节天黑得很快,他不能很准确地判断自己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 房间里非常安静,卧室门是打开的,地板上镀着一点外面照进来的灯光。 第65章 有灯,就说明有人。 关灼从床上坐起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小时前吃下的止痛药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他的安慰剂另有其人。 下床时几乎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痛一瞬加剧。 但关灼的动作丝毫没有因此放缓或是拘束,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来说,尚且属于提神醒脑的范围。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到沈启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肩膀微微地耸起来,领口支起半个起伏的圆弧,露出一段很白的后颈。 沈启南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关灼并没有错过他跟随自己回家之后的种种举动。他会给自己划出一个必要的行动区域,比如他此刻坐着的位置,跟两个小时之前没改变过。 但这是他的礼貌,不是迂腐。 关灼觉得自己几乎都能探知到沈启南的想法。 他一定会认为,在别人家里睡着本身就已经够失礼了。如果真的需要休息,那么在桌上、床上、沙发上,哪里都没区别,不如做到底,找个让自己比较舒服的地方。 所以会在这里睡着,应该是不小心。 关灼回想起上午开会时沈启南的样子。 他非常疲惫。 短短一周时间,他就明显瘦削了几分,脸色也透着苍白。 沈启南睡得很沉,面朝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体随呼吸轻微地起伏,右手边是一沓摊开的文件。 关灼站在旁边,低头看了沈启南片刻,拿起桌上的材料翻阅。 他没有记错,这就是上午沈启南会后在办公室里看的那份材料,跟他们现在手头做的那个案子毫无关联。 关灼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原本有些漫不经心,后面却渐渐地认真起来。 他很快捕捉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鸣醴湖。 这是燕城下面区县里的一处天然湖泊,周围风景很好,从前时常举办一些公开水域的游泳比赛,在十数年前由当地政府牵头,一家颇具实力的地产集团对鸣醴湖进行了深度开发,建成大片生态旅游区。 这份材料里面涉及多家公司,部分内容似乎是刻意语焉不详,但其中有一份项目终止协议引起了关灼的注意。 伏在桌上的沈启南轻轻一动,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体深处非常疲倦,又有些发冷和头疼。大概是前几天通宵阅卷,归根到底还是有些吃不消。 沈启南用手背贴了下眉心和额头,抬头的同时眼神已经完全清醒。 关灼晃了晃手里的材料:“这个,我可以看吗?” 沈启南说:“你都已经看了,还说什么?” 他这样说,就不是责怪的意思。又或许是因为刚睡醒,声调里面带了很轻的鼻音。 “你要接这个案子吗?”关灼问道。 他想到那份终止协议,直觉这个案子有问题。 沈启南不置可否,神色如常,问了一句似乎完全无关的话。 “你认为,人应该遵守规则做事吗?” 关灼想了想:“你说过,只要践行自己的规矩,怎么都不算错。” 沈启南很淡地笑了,似乎是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关灼一直记得。 “人遵守规则做事,是因为这样可以得利。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规则只保护遵守它的人。” 说完,他把桌上的材料收拢,重新放入文件袋里。 这句话怎么理解都可以,但沈启南给文件袋封口的动作,很明显是要终止这个话题的意思。 他低声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伤口痛吗?” 关灼垂眸,几乎能想到如果他跟沈启南易位而处,面对这样的问题,沈启南要怎样回答。他的回答不是用嘴说出来的,而是他的做法。 沈启南一定是云淡风轻,永远以一副冷若冰霜,刀枪不入的样子示人,认为什么事情到他这里都能处理,任何麻烦也都能自己解决,根本不给别人留下关心的余地。 在急诊的时候,关灼支开沈启南,不让他看医生给自己缝合伤口,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察觉了沈启南那时的状态,像绷紧到极限的弦,没有余地。 他不能,也不想再往上施加一丝一毫的力气。 但现在就不太一样,松弛是相互的,有了余地让他换一种策略。 关灼有意放低了自己的声音,说的也是事实:“麻药的药效已经过了,所以……很痛。” 沈启南合电脑的手微微一顿。 “你得继续吃药。” “那个止痛药对我好像没什么效果。” 关灼变本加厉地,毫无内疚感地说完,发觉沈启南的目光往自己这边转,就伸手隔着衣服虚虚地按在伤口的区域。 沈启南轻声地说:“让我看一下。” 关灼故意放慢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因为在忍痛,没什么力气。 他右手指尖勾住衣服下缘,缓慢地扯上去,露出缠在腰间的纱布。 那道伤口是自后向前,皮开肉绽,很长的一道,缝线处有纱布挡着,看不到,但有一抹淡淡的血色透出来。 这里在缝合之前是什么样子,沈启南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来。 “止痛药还是要吃的。” 关灼松开手,让衣服下摆落下去,应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沈启南身上。 他不能弯腰,或是做任何幅度过大的动作,被沈启南勒令坐下不准动。 天色已经黑透,江面上倒映着岸边建筑的灯影,金光熠熠。 落地窗前有猫爬架,关不不卧在上面,团起身子睡觉,橘黄色的尾巴贴着身体,只有尾巴尖垂下来。 给关不不添粮换水的事情也由沈启南代劳。 他在房间里面走动,关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衣袖被沈启南向上挽起来,露出手腕。 看着沈启南把稍后应该吃的药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关灼意识到,某种程度上,他跟关不不的待遇是一样的。 他无声地笑了笑,从沈启南手里接过水杯,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指尖。 沈启南的体温好像比他还要高。 关灼没有把手收回来,反而顺势握住沈启南的手腕,认真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在发烧?” 沈启南想要抽回手,又记着关灼身上有伤,松了力道。 这一次不成形的挣扎什么都没有改变,手腕反而被关灼扣得更紧。 “没有吧。” 沈启南说着,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 眼前人影一晃,关灼站起来,松开他的手腕。 沈启南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关灼就已经把他让开的这一点位置占据。 “你自己能摸出来自己发烧吗?” 关灼倾身过来,拉下沈启南的手,手掌抚上他的额头。 停留了一秒钟。 “你在发烧。”关灼肯定地说。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否认:“不可能。” 关灼站在他面前,眉毛轻轻地扬起来,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直到拿出医药箱,关灼拆开一张酒精棉片,擦拭着电子体温计细长的一端,沈启南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发烧。 应该发烧的人是关灼才对,他刚刚受了外伤。 “这是我回国之后买的,没用过,”关灼把体温计递过来,“含在舌头下面。” 沈启南有点抗拒。 关灼看向他:“你说自己没发烧,测一下就知道。” 沈启南没有别的办法,接过了体温计含在嘴里。 带有液晶屏的那一面朝上,数字立刻浮现,增长得很快。 提示音响起,最终停下来的时候,是38.1c。 关灼看了一眼读数,很轻地说:“你烧到三十八度,自己没感觉吗?” 沈启南没说话,只是取了酒精棉片,认真地把体温计擦拭了两遍。 他还要擦第三遍,关灼伸手从他这里把体温计拿走了。 “擦那么多遍干什么。” 沈启南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烧,他没有一点感冒的症状,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前段时间太累了。 他看着关灼从药箱里面拿出退烧药,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放在一边的手机忽而振动几下,沈启南看着对话框里接连弹出来的几条六十秒语音,转文字的过程中不小心就点了播放。 周敏的声音骤然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照顾受伤的人应该注意什么?不会是你受伤了吧——” 沈启南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语音。 他的动作很快,但周敏的语速更快,这一句话已经能够暴露很多。 “嗒”的一声,药箱被合上。 关灼手里拿着退烧药,说:“等一会儿再量一次体温看看,到了晚上温度一般会升高,吃了药如果不退烧,还是要去医院的。” 第66章 沈启南认为根本没有去医院的必要,但他接过退烧药,什么都没说。 就在他觉得这件事可以揭过去的时候,关灼勾起嘴角,好整以暇地说:“你去问了周敏,想知道应该怎么照顾我?” “周敏是专业的护工。” 关灼说:“所以呢?” 沈启南若无其事地说:“我认识的人里面,她最有照顾别人的经验,问她是很合理的选择。” 关灼笑了起来,他神色散漫,却笑得莫名好看,望向沈启南的眼神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缱绻。 “那你要不要问问她,照顾发烧的人应该注意什么啊?” 第55章 谁能心无旁骛 在睁开眼睛之前,沈启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的被子上。 有一点分量,因为他拽了一下被子,没有拽动。 略显暗淡的光线里,他看到关不不侧躺着睡在他的手边,尾巴贴着后腿,肚子露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沈启南一动,关不不就醒了,转过头来看他。 它没有跳下床,反而很松弛地伸直腿打了个哈欠,歪着头,耳朵蹭在被单上,白天时缩成一条竖线的眼睛此刻又黑又圆。 沈启南试探着伸出手,关不不先是闻了闻他的手指,随后用自己的头蹭他。 猫耳朵窝在掌心的感觉非常奇妙,沈启南发觉关不不伸长了脖子,手指跟过去帮它挠着下巴,果然看到关不不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昨晚他睡前关上的卧室门半开着,但这只自来熟的小猫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沈启南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拥着被子坐起来,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把工作电脑带出来是他习惯使然,更鲜明的原因是,在关灼因为他受伤之后,在他察觉自己对关灼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之后,沈启南做不到一切公事公办,恪守边界。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忽然发烧。 在沈启南的预想中,应该由他来照顾关灼。结果因为发烧,好像打了折扣。 那颗退烧药,沈启南到最后也没吃。 刘得明发来一个线上会议的邀请链接,他匆匆接入语音,听着那边的汇报。 大半个团队还在所里加班,沈启南没理由拖他们的后腿。 他轻捏了下眉心,调出共享文档。 大部分的时间里沈启南只是在听,但他的思绪完全没有闲着,这案子体量庞大,涉及繁杂,团队里面人人有分工,但最后都是要统摄到他这里。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眼睛胀痛发热,又有些口干舌燥。 拿起手边的杯子时,沈启南才发现半个小时倏忽而过,一杯温热的水早已放凉。 余光之中,关灼走到他身边,视线在电脑屏幕上短暂停留一瞬。 “没开摄像头和麦克风么?” 沈启南不知道关灼要做什么,刚抬起头,眼前一暗。 继而额上一凉,多了一张退烧贴。 关灼的手掌隔着退烧贴按在他的额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头昏脑胀的感觉顿时有所缓解,沈启南不由自主地,顺着关灼的力道闭了闭眼睛。 “不吃药也行,先观察看看。” 关灼放下手的时候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很轻地“嘶”了一声。 沈启南说:“你去坐下,别动了。”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心里那道给自己施加的束缚无声无息地松了些许。 他还没有决定将来要以什么样的态度继续跟关灼相处,就像关灼自己说的,他的实习期还有大半年,再像过去一周那样把他推出去,那沈启南作为带教律师未免太不负责。 况且,无论他的情绪如何被关灼牵动,沈启南都认为,这是他自己的问题。 也该由他自己来处理。 沈启南望向屏幕,打开麦克风就刚才讨论的问题叮嘱了几句,又说:“辛苦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大家陆续退出会议,他等待了几秒钟,也关掉会议窗口。 但沈启南说话的时候,仍然自觉或不自觉地把声音放低了,就好像此时此刻,除了他和关灼之外,还会有别人听到似的。 “你一个人……是不是不太方便?” 关灼看着他,因为受伤,呼吸比平时要沉:“你是说……” 沈启南合上电脑,摆正鼠标,用这些琐碎的事牵扯自己的注意力,好让他下面要说的话能够更加顺畅。 但关灼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你要留下来陪我吗?”关灼问道。 沈启南手上的动作一停,他是这个意思没错,但关灼的表述还是听得他心头微妙起伏,像是被一片特别轻巧的羽毛似有若无扫过。 而后,有种类似于破罐破摔的心理。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换成哪种说法也没差别。 沈启南点了下头。 关灼不说话了。 就在沈启南忍不住转头去看他的时候,关灼蓦然挑眉笑了起来。 “我是伤员,你是病号,你有必要跟我那么客气吗?我也会不放心你发着烧开车回去啊。” 沈启南再次意识到一件事,关灼要比他直白坦荡、从容不迫得多。 向别人表达关心,或是接受别人的关心,关灼都做得自然而然。 是沈启南自己不具备的一种能力。 而关灼轻描淡写地说:“行了,再往下我就要想到那个瞎子和瘸子互相帮助的故事了。” 沈启南忍不住笑起来:“嗯。” 很奇怪的,他先前的紧绷,和现在的放松,都是因为关灼。 这种卸掉枷锁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现在,在抚摸着关不不毛茸茸又圆滚滚的脑袋时,达到了顶点。 关不不翻身起来,在床上伸着懒腰。 整理好的被子被它踩出几个脚印,沈启南俯身把下陷的地方抚平。 窗帘打开,又是阴天。铅云低垂,江上一片灰白。 沈启南侧耳听了下外面的动静,这一觉他睡得莫名很沉,其实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客厅里很安静,关灼应该还没有醒来。 他住的这间卧室带有洗手间,沈启南昨晚烧退之后洗过澡,现在正在把整张洗漱台恢复成他使用之前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哪来的毛病。 但他自己的衣服是没办法再穿了,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溅到水,袖口的血迹反而晕开,浸到了下摆。 他身上还穿着关灼的衣服,只能回去之后,洗过了,再送回来。 走出房间时,沈启南低头看着关不不。 这猫原本一直跟在他脚边,忽然加速冲出去,一跃而起,两只前脚攀上对面房间的门把手。 门没有开,关不不的身体垂下来,变成很长的一条,随后轻盈落地,竖起尾巴贴着墙边走出去。 沈启南看了一眼锁着的房门,关灼说这里面有他放摩托车头盔和护具的柜子,关不不是个坏家伙,不仅会开门,还会在他的骑行服上磨爪子。 讲到这里,关灼声音里的轻松淡去,说房间里也收着一些他爸妈的遗物。 但开门这件事,关不不显然还没有放弃。 它迈着小碎步越走越快,到主卧的门前蓄力跳起,两只前脚刚刚搭上门把手,整扇门就向后滑开。 沈启南在后面目睹了全过程,忍俊不禁地弯了眼角。 关不不轻松落地,却没进卧室,蹲在原地,两只耳朵机警地朝向门里。 沈启南听到脚步声,还没有收起目光里的笑意,就看到关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上半身打着赤膊,手里握着一条湿毛巾,从颈间到胸肌都沾着湿淋淋的水光,几粒水珠滚落下来,沿着腹肌的沟壑没入纱布,整个人有种不羁的英俊。 “不许进。” 这三个字是对关不不说的,关灼推着门要挡住它的行进路线。 可关不不极其灵活,从他的腿和门框之间一蹿,扭身逃入房间。 关灼看着关不不的身影消失在脚边,叹了口气:“我浴缸里面放水了,你再掉进去,看我捞不捞你。” 他说话的方式就像关不不能听懂一样,沈启南微低着头,唇边笑意更甚。 话虽如此,关灼还是对沈启南说:“能来帮我一下吗?我怕它又掉进浴缸里。” 沈启南走进房间,经过关灼身边时,这人倚着门框,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不烧了。” 关灼转身往房间里走,沈启南站在原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视野里是关灼的背影,再往前一步就踏进他的房间。 沈启南垂了视线,听到关不不横冲直撞,爪子摩擦着地板的声音。 它先是猛跳到床上,随后一跳三米远,冲进了里面的洗手间。 沈启南走到关灼身边:“它为什么忽然跑来跑去的?” 关灼说:“就是兴奋,每天都要跑酷。” 他走进洗手间,把手里的毛巾放在洗漱台上,沈启南也跟了进来。 第67章 关不不蹲在浴缸另一侧的窗台上,看着他们进来,形势敌众我寡,蓄力就要往外冲,却没保持好平衡,踩在浴缸边缘一滑,好悬没有掉进水里,扑腾着又弹跳起来,从他们脚边的空隙钻出去了。 猫爪摩擦地面的声音一路远去。 关灼说:“行,还算识时务。” 他说着话转过身,沈启南看到他腰间的纱布已经湿了一小块。 “你是要洗澡吗?”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关灼肩膀宽阔,肌肉随着手臂的动作舒张,线条极其漂亮。 沈启南垂着视线,骤然回忆起几天前那个潮热又放浪的梦,后背顿时有些僵硬。 他低声道:“你的伤口还不能沾水。” 关灼说:“我就擦一下,不能洗澡太难受了。” 沈启南伸手在他腰间纱布的边缘指了下,隔着点距离,并没有触碰到。 “这里已经湿了,你自己注意,别碰到伤口了。” 他目光闪烁,关灼低头注意到,有一两秒钟没说话,眼神变得很深,再开口时就带上了几分故意。 “我知道,就是有的地方自己擦不到,也没法转身。” 沈启南正在心里告诫自己别有杂念,别露破绽,听到关灼的话,并没有细想,下意识地说:“那我帮你?” 他没忘记自己来关灼家是打算照顾他的,这句话问得就事论事,心无旁骛。 可等了半天,却没听到回答。 沈启南抬眼望过去,正撞入关灼的目光。 他笑或不笑,认真或散漫,沈启南都看过,甚至那种潜藏于性格中的悍然和野蛮显露出来是什么样子,沈启南也见识过了。 却没有哪一刻像是现在这样,好似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沈启南也说不准是哪里不同,他刚要开口再问一遍是否需要自己帮忙,关灼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把他推了出去。 第56章 我会误会的 “不用了。” 隔着一道门,关灼的声音听来并不真切。 沈启南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也来不及多想,客厅里传来玻璃被打碎的声音,应该是关不不逃窜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转身向外走。 门里,关灼退后两步,倚着洗漱台静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毛巾。 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关灼扫了眼屏幕上的名字,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严鸣可怜兮兮地说:“我不小心说漏嘴了,顾老师一定要来看你。就今天,现在,我们已经快到你家了……” 他们的上一次对话发生在昨天晚上。 严鸣一如既往,每隔两三周,总要传达严其昌的意思,叫关灼去家里吃饭。 关灼知道严其昌始终有些心结。 十年前他父母出事之后,关灼曾在严其昌家中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 那个时候他外公的病情已经趋于稳定,不需要他继续守在医院。 其实关灼留在那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自己还拖着一条粉碎性骨折的胳膊,连自理都成问题,请来的护理人员还得分出心思来照顾他。 在医院的走廊上,严其昌夫妇站在他的面前。 面对那样带着关怀的眼神,关灼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那时严鸣只有七八岁,用严其昌的话来说,猫嫌狗憎的年纪,是家属院里面数第一的淘气孩子,每天晚上都疯玩着不回家。 但在关灼面前,严鸣就非常安静和乖顺。 有一次,关灼无意中听到顾阿姨问严鸣:“你是不是害怕关灼哥哥?” 严鸣摇摇头,说:“不是,我觉得关灼哥哥有点可怜。” 那之后没多久,严其昌查出一个良性肿瘤,需要手术切除。顾阿姨家里和医院两头跑,还有研究所的项目,分身乏术。 关灼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提出自己可以回家。 顾阿姨有些犹豫,关灼用左手拿刀给她削了一只苹果,表现得非常温和懂事,说:“我现在左手能做的事情很多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而且一直住在这里,他有些计划也没办法继续下去。 后来他再见到严其昌,还是在医院里面,这一次住院的人换成关灼自己。 法庭上那一遭,他被四五个法警扭着肩膀按在地上,钢板断在胳膊里面,二次骨折,不得不接受紧急手术。 顾阿姨没敢把他的所作所为告诉严其昌,但这桩事显然无法长久瞒过。 几天后严其昌得知一切,惊怒之下,他顾不得自己的刀口还没长好,直接赶来关灼的病房。 严其昌拦下为关灼做手术的医生,说他是成绩很好的游泳运动员,这次骨折日后会不会有影响? 那医生只是说,严格复健,将来如果能恢复到正常的功能,就已经是最理想的状态。 对此,关灼早在受伤时就心里有数,所以听到医生的话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不是因为没有认真复健,无法恢复竞技水平才退役的。 而是有些结果,有些代价,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个时刻就已经出现。 这张关于他运动生涯的死刑判决,签署和执行的人其实都是他自己。 但严其昌似乎一直认为,是由于他的缺位,没能尽早发现关灼的真实想法。他是周思容和关景元的挚友,不能看着他们唯一的儿子对自己如此不负责任。 关灼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事实上,他也很喜欢到严其昌家里去。 那是他为数不多,还能感觉到有“家”的气息从身边掠过的时刻。 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旁观,也能汲取到一些成分温暖的东西。 所以严鸣的邀约,关灼几乎没有拒绝的时候,但这一次不行,他身上的伤不是能够遮掩的。 他跟严鸣讲了实话,只说自己下周再过去。 手机嗡嗡地振动着,严鸣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严老师还不知道,他早上有事去学校了……” “就我跟顾老师。” “已经到你家外面了……” 关灼只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动作很快地擦拭完身体,一边套上衣服,一边走出房间。 沈启南刚把地上的杯子碎片捡起来,罪魁祸首盘踞在猫爬架的高处,正在百无聊赖地舔毛。 关灼看向沈启南:“没有伤到手吧?” 沈启南摇了摇头。 关灼走近他,实话实说:“有个对我很关照的阿姨,知道我受伤了,一会儿要来家里看我。” 沈启南的动作停滞一下,很快就说:“那我先走。” “他们已经到外面了,我也是刚知道。” 关灼刚解释完,物业那边就有消息过来。他家这里门禁森严,访客都要进行登记,询问过业主之后才会由物业的人带上来。 沈启南的电脑和带来的资料都还在桌上,他换下来的衣服还在房间里,手表也不在腕上戴着,大概是被他搁在了床头,要全部收起来需要花费点时间。 另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沈启南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卧室门。 关灼已经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有点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你就说是我老板,来看望慰问我,不行吗?本来也就是这样啊。又不像是上次在酒店房间里,孙嘉琳很快就走了。要是藏起来又被发现,那不是更奇怪吗?” 沈启南犹豫了下,也承认关灼说得没错。 但他解释不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一瞬间有点慌乱。 他收敛着自己的神色,若无其事地坐下,问道:“你说的这个阿姨,是你什么人?” “是我爸妈的朋友,一直很照顾我。” 沈启南点点头,在心里为对方拟了一个定位,顺理成章地准备好了见面时自己应该说的话。 门铃响起,关不不顿时机警地跳下猫爬架,竖起耳朵,慢慢顺着墙边往门口的方向走。 关灼去开门,沈启南没有跟到门厅,但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得出年纪不很轻了,但语气非常柔和。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严鸣还不愿意告诉我呢,我一听就吓死了……” 随后是个年轻男孩子在说话:“哎?哥你养猫了?” 事到临头,沈启南就坦然起来。 关灼低声讲了几句,把人引进来,站在中间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沈启南走上前,他的说辞和态度都没什么破绽。关灼把眼前这位中年女子视作长辈,他随之更增加了几分尊重,脸上带着很有礼貌的淡淡微笑。 倒是顾阿姨和严鸣,看到沈启南,不约而同地愣了片刻。 沈启南的长相实在太扎眼,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大多会是这个表现。 沈启南微微低下头,顾阿姨先反应过来,笑着说:“是我太心急了,听到严鸣说关灼被人报复,没顾得上那么多,就想来看看他。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第68章 “不会,”沈启南停顿一下,解释道,“他会受伤是因为帮我挡了一下,那人想要报复的对象是我。” 他话里有种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意思,关灼听出来了,挑起了眉毛。 严鸣接触到沈启南的目光,拘谨地点了点头,或许也是尴尬,蹲下来伸手去摸猫。关不不却有些爱答不理,闻了闻他的手,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顾阿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沈启南片刻,忽然指挥着严鸣把带来的保鲜盒放进冰箱里面,又转向关灼:“给你带了点家里做的小菜,你去让严鸣跟你说一下要怎么吃,有的不能直接热,知道吧,还有包的馄饨,赶紧冻起来,一会儿就化了……” 关灼应了一声,要接过袋子,严鸣一连声说着“我来”,就往厨房的方向走。 顾阿姨见关灼不动,催促道:“你也去啊。” 关灼看了沈启南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跟在严鸣身后。 偌大一个客厅,忽然只剩下两个人。 沈启南坐得很端正,说:“我给您倒点水。” “不用不用,”顾阿姨眉开眼笑的,“你刚才说是关灼的带教律师对吧?” “对。” “那他从回国之后,一进律所就在你那里了?” 沈启南说:“差不多。” 顾阿姨说:“那也有好几个月了啊。” 沈启南以为她是关心关灼的工作表现,有问有答地回应了几句。 他打过交道的人太多,只是几句话就能发觉,顾阿姨身上带着一种善意的天真,是个非常简单的人。 只是说话的时候,他发现顾阿姨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两三次,神情也好像有些微妙。 紧接着,沈启南就反应过来了。 他竟然忘了现在身上穿着的就是关灼的衣服,一件无帽的运动卫衣。 先前所有的说辞一瞬间都变得无比荒谬。 他作为上司来慰问受伤的下属,怎么会穿成这样? 而且这件衣服对他来说明显不合身,袖口都向上挽着,一看就不是他的。 沈启南轻轻地抿了下唇,脸上还没什么表情,实际上已经如坐针毡。他怎么会这么蠢? 对面顾阿姨仍在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有些好奇,也有些沈启南完全概括不出来的东西。 她忽而问道:“沈律师,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这句问话略有唐突,但沈启南一向对这个年纪的女性有更多耐心,又或者只是因为不太会跟她们相处,还是基本如实地回答了。 “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不在了,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 顾阿姨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神色中明显有些歉意。 沈启南坐的位置看不到厨房里面,只能听着那边的动静判断他们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过来。 “严鸣,”顾阿姨站起身,扬声道,“咱们走吧!” 沈启南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也随之站起来。 可顾阿姨忽然靠近他,问道:“关灼跟你说过他爸妈的事情吧?” 沈启南不明就里,点了点头:“说过。” 顾阿姨说:“挺好的,我跟他爸妈都是朋友,看着关灼长大的。今天见面太仓促了,以后让关灼带你来我们家吃饭,一定要来啊——” 这句话说出来,沈启南再迟钝也能意识到是顾阿姨误会了。 他想解释都无从说起,顾阿姨非常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厅换鞋。 关灼走过来,先是看了看沈启南的神色,随即面向顾阿姨:“我送你们下去。” “不用不用,还送什么,”顾阿姨一边温柔地笑着,一边伸手揪住严鸣的后衣领,“我们走了。” 大门关上。 一片安静之中,沈启南忽然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关灼问道。 沈启南轻轻地瞪了关灼一眼:“你为什么没提醒我,我还穿着你的衣服?” 关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脸真诚:“我也忘了。是顾阿姨看出来了吗?” “算了,”沈启南转过脸,“你之后去解释一下,她应该是误会了。” 关灼故意道:“误会你跟我的关系吗?” 沉默片刻,沈启南轻声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是我的问题,”关灼轻描淡写地说,“之前顾阿姨有点想撮合我和她的一个学生,我拒绝了,我跟她说……我喜欢男人。” 沈启南心下轻轻一动,一时间没说话。 “所以她在我家里看到你,又穿着我的衣服,可能就会误会。” 沈启南低声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跟我说。” “是吗,”关灼漫不经心地笑了,“可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因为……我也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沈启南反问道。 “刚才在我房间里,你说可以帮我洗澡,”关灼看着沈启南的眼睛,放低了声音,“在知道我的性取向之后,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误会的。” 第57章 最好的刑辩律师 关灼的语气介乎于认真和戏谑之间,但他的眼神却很深,对视的时候,几乎摄人心魄。 沈启南脱口而出:“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啊,”关灼看着他,很慢地笑起来,“所以我才说以后。” 他的姿态特别放松,沈启南却无声无息地绷紧了身体,低下头的动作与其说是想要掩饰,不如说他是拿不出对等的坦然,所以想要避开那种目光。 “我该走了。”沈启南略微生硬地说。 关灼不拦他,只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医生是让我明天去换药吗,还是后天?我忘了。” 沈启南这才抬起头看了关灼一眼,几乎怀疑他是故意的。 可他心底的责任感顽固得很,就是消磨不掉,最后也只撂下一句:“明天。我送你去。” 停车场里,沈启南关门之后,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轻轻阖上眼睛。 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里面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许多当下忽略的东西,都一起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不能自欺欺人。 而关灼的表现也始终让沈启南觉得捉摸不透。 他会因为关灼的言行举止而产生微妙的悸动,也无法否认,关灼带给他的感受复杂到前所未有。 在沈启南最初的印象中,关灼是一个做事很稳,很有分寸的人。 如果这样的一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开始让别人误解,那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可沈启南从未有过对什么人动心的经历,他无法判断关灼的行为有没有附加的意思,也不想让自己误会。 但任何形式的探究也就同时意味着,他会暴露更多自我。 他跟关灼之间的距离似乎太近了,界限变得模糊不清,难以定义。 沈启南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关灼是个非常棘手的人,也是他失控感的源头。 他找不到停止这种失控感的办法。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沈启南做不到置之不理。没有任何人迫使他在此刻做出任何决定,逼迫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面对的是自己心里的洪水猛兽。 该怎么全身而退,成了沈启南此时此刻要解决的头等问题。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让关灼察觉到他的心思。 他不能失控,也不能让一切变得太难堪。 必须干净利落、不动声色地处理掉自己的情绪,时间越短越好,这样他才能……恢复正常。 沈启南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从心神不定的陌生,到面无表情的熟悉。 他系好安全带,驶离了停车场。 翌日来接关灼去医院换药时,沈启南的表现非常自然稳妥。 他觉得,自己的解决办法是可行的。 第二次换药的时候,医生说伤口愈合得不错,确定了拆线的时间。 之后他们去了滨西分局,做了正式的笔录,配合相关调查。 何树春不在局里,接待他们的是那日在医院急诊中心里见过的两位警官。 当日赵博文行凶时携带了两把刀,第一把刀被沈启南用车门卡住,顺着座椅缝隙滑到了地上,另一把刀刺伤了关灼,在警方勘查现场时都已经被带走,相关的监控录像也已经被调取。 陈茜脱离危险,状况趋于稳定。 她受的伤很重,刚醒来的时候甚至无法说话,脸上也被赵博文划了两刀,未来恐怕要留下疤痕,但陈茜说自己并不后悔。 任凯去医院看望过她,表示会承担陈茜从现在开始到日后包括整形在内的一切费用。 关灼的行为也被认定为正当防卫。 而等待赵博文的会是监狱。 关灼在拆线之前就结束了病假,返回至臻。 刑事部的年轻律师一窝蜂地涌上来,是欢迎也是慰问,因为被报复受伤这事,每个刑辩律师都心有戚戚焉,实在是感同身受。 第69章 等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工位上,关灼走向沈启南的办公室。 他在看一份材料,听到声音抬头,眼睛微微一眯。 “我给你的假还没有结束。”沈启南说。 这话还是带着那种独裁者的味道,听得关灼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自己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沈启南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纸质材料翻过一页。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以后……” 关灼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的话:“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能会优先考虑,卸对方两条胳膊。” 沈启南抬起头,横了他一眼。 “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优先保护你自己。” 说话时,他脸部的线条绷得很紧,说不上来是紧张、认真,还是生气,又或许都有。眼神却是直白的,不留任何回避的余地。 关灼看着看着,嘴角就勾起来:“知道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打开,一个长发女人闯了进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两眼直勾勾地看向沈启南。 有赵博文的事情在前,关灼反应极快,立刻就走向她站的位置。 随后又有两个人追进来,是汪正和张亚齐。 汪正皱着眉,向沈启南那边极快地看去一眼。张亚齐更是一脸尴尬,他跟着汪正进来,被挤到了最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暗暗地观察着沈启南的表情。 而女人闯进来就没有其他举动,旁若无人地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 她只看着沈启南一个人。 “实在是不好意思,沈律师,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但要见你一面也真的是不容易——” 汪正立刻抬高声音,想要打断女人的话。 “抱歉,沈律,这位女士是跟我有预约……” 办公桌后,沈启南十指交叠,目光从说话的两个人身上依次扫过,神色中不见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是平静道:“我应该先听谁说?” 汪正还没开口,女人却是声音洪亮,抢先说道:“沈律师,我想请你接一个案子!” 说完这句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炯炯,望向沈启南,连眼睛都不眨,一副沈启南今天不接她的案子,谁也别想把她从这里请出去的架势。 汪正在一旁向沈启南解释了经过。 女人名叫舒岩,原本跟汪正有预约,来至臻咨询案件。 可汪正带着舒岩走向去往会议室的时候,她却忽然甩头走了,沿着走廊一路跑一路找,在看到沈启南之后,径直冲了进来。 沈启南示意自己知道了,让汪正先出去。 他的声音里并无责怪的意思,汪正一直紧皱的眉略略松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对着沈启南点了点头,就带着张亚齐离开。 见沈启南没有驱赶自己,舒岩紧绷的神色也松动些许。 可沈启南表情淡然,指尖却是点了点腕上的表盘:“五分钟。” 舒岩深吸了一口气,二话不说,立刻开始介绍案情。 她想请沈启南做辩护的人叫做邱天,是个十七岁的聋哑少年,在一家废品回收站里面当小工。 他杀了两个人。 一人名叫刘金山,年近六十,是个油漆工,就住在废品回收站附近的一栋老楼房里。 另一个人名叫白庆辉,是刘金山所在的装修队的工头。 一个月前,邱天在刘金山家中杀死了白庆辉,随后追上逃出门的刘金山,在楼道里杀了他,用的是一把榔头。 刘金山自太阳穴到前额被砸出了巨大的血窟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跌落在刚刚走进楼道的邻居面前。 在邻居惊恐的尖叫声中,邱天夺路而逃,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被抓了。 舒岩说:“邱天是个好孩子,他杀人一定是事出有因——” 关灼在旁边听着,发觉舒岩应该不是普通人。 她的叙述非常有条理,简明而清晰,也几乎是客观的,像是受过类似的训练。 中途,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摞自己整理的资料,却一眼也没有看,只是看着沈启南的眼睛,明显对整个案件烂熟于心。 只有在最后一刻,她客观的叙述出现一道裂缝,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情感。 而沈启南在这时打断了她。 “我想问,你跟邱天是什么关系?” 舒岩反应很快:“我回答这个问题的时间也算在五分钟里面吗?” “不算。”沈启南说。 舒岩的语速慢下来:“我跟邱天没有关系,我正在写一个故事,他是我的观察对象和主人公。” 她说自己曾是《燕城晚报》的一名记者,栏目被裁撤之后,她独立出来,做了一个自己的公众号,邱天是她的取材对象。在邱天杀人之前,舒岩与他有过两个月的接触和交流。 舒岩正色道:“邱天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杀人。” 沈启南冷静地问:“你在暗示我,他杀人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对吗?” 舒岩愣了一下。 “如果你能坚定地说,邱天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杀人,那么我可能会考虑接下这个案子。但显然,你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信心。你所有的叙述都在告诉我,这是一个‘罪无可恕,情有可原’的案子。” 舒岩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神情极为激动。 沈启南淡淡地说:“我不接这种案子。” 他起身,已经有送客的意思。 舒岩一手按着沙发扶手,仿佛能借此把自己固定在这里。 她看向沈启南,尖锐地说:“为什么?因为没有足够的辩护空间,施展不了你沈大律师的本事?” 沈启南丝毫不动气,只是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力气,想来找我做辩护呢?” 舒岩站起身来,凝视着沈启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还是个实习记者的时候,跟着带我的前辈写过一篇报道,我的采访对象叫做覃继锋。他说,你是最好的刑辩律师。三年前,我见他最后一面时,他依然对我这么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关灼看到沈启南的眉心微微一动。 旋即,他神色如常地说:“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这一条就够保他的命。你说他是个聋哑人对么?又聋又哑的人犯罪,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杀了两个人,免除处罚不可能,但法官量刑时也会考虑这一点。还有,就算你不找律师,他这种情况,也一定会被指派法律援助律师的。” “我不要法律援助律师。”舒岩愤怒地说。 “‘你不要’?”沈启南重复了这三个字,唇边有一丝很淡的,讥诮的笑意,“我提醒你一下,你不是他的监护人,也不是近亲属,本来也没有资格为他请辩护律师。” 说完,他连看都没有看舒岩一眼,只是偏过头对关灼说:“送她出去。” 舒岩仿佛受到了侮辱,脸色涨红,二话没说就走了出去。 关灼拿起她留在那里的一叠资料,关门时,他望向已重新在桌后坐下的沈启南。 八风不动,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在舒岩说出“覃继锋”这个名字的时候,有过一丝几乎能称为脆弱的神情。 关灼知道覃继锋是谁。 他是沈启南一个案子里的当事人。 那时的沈启南还名不见经传,覃继锋被认定为一起杀人案件的凶手。 死者是前一日与他有过口角及推搡的工友,案发当晚,有人目睹覃继锋曾出现在死者的宿舍之外。 覃继锋被当作犯罪嫌疑人逮捕,在并未收集到杀人凶器这一关键物证的情况下,被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法院审理此案时,覃继锋当庭翻供,说他没有杀人,仍旧被判处死缓。 是沈启南帮他翻了案。 真凶另有其人,最终落网。覃继锋被无罪释放。 那时距离他被羁押,已经过了一千多天。在他入狱之后,老父因病去世,妻子亦离他而去,家中只剩下满头白发的老母亲,和一个当时太过年幼,甚至已经不记得爸爸是谁的儿子。 此案轰动一时,有多家媒体做过报道。 也是令沈启南声名鹊起的案子之一。 在电梯间,关灼追上了舒岩。 她看到他手上的那叠材料,露出自嘲的微笑:“是沈启南让你连同这个一起扔出来吗?” 在发觉关灼并没有要把材料还给她的意思时,舒岩神色一变。 关灼侧身,帮她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如果我能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他的声音稳定,不疾不徐,“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第58章 无法解决的问题 舒岩并没有阅卷权,她手上的那份材料是自己整理出来的。 她本来就将邱天列为自己下一个主题的写作对象,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让他卸下心防,记录他的生平与生活。 关灼看过舒岩的公众号,其中一个栏目叫做“人间的故事”,不客气地说,那里面的主人公都是如邱天这样的边缘人群。 第70章 这些故事的阅读量是很不错的。 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人才是数量最大的群体,带着猎奇心态,站在安全区里向下俯视一些被定义为残缺的生活,是一种集结了悲悯感动与唏嘘的精神诊疗,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舒岩并不掩饰自己的用心,她对关灼说,这些人需要“被看见”。 而对于这些主人公而言,一些人也希望有人看到自己的故事,好像这之后就能迎来什么转变。 另一些人只是为了采访后给出的报酬,出卖人生的复本供他人阅览,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拿钱的轻松活计,反正,舒岩的故事里,他们都会得到一个化名。 邱天不是后者,好像也不是前者。 在一开始,他对于舒岩的接近是有些反感的,对她表现出回避的态度。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在干活的间隙对着舒岩指指自己的耳朵,再摆摆手。含义非常清晰,他听不见,让舒岩不要再白费口舌。 但舒岩的手语很好,她常年在燕城的聋哑学校里做志愿者,也是在那里知道了邱天这个人,把他选定为自己的取材对象,开始尝试接近。 聋哑人能找到的工作非常有限,邱天能在那个棚户区附近的废品回收站里干活,一部分原因是老板好心。 包吃住,有工资,对几个月前的邱天来说,已经非常满足。 但他还有一个一直以来的愿望,说是理想也可以,他想去深山老林里做一个护林员,养一条大狗。 这是邱天在跟舒岩熟悉起来之后对她说的。 舒岩认为,她能得到邱天的信任,始于一次邱天跟他人的争执。 废品回收站的老板不在,对方见邱天年纪小,又是个生面孔,把泡过水的纸壳夹在里面。 过秤的时候,邱天面无表情地把那些湿纸板挑出来,扎成一捆丢在那人脚下,就此起了冲突。 对方态度嚣张,骂得很脏,舒岩上前理论,反被推了个趔趄。 那人推推搡搡的,手上的动作很不干净,舒岩要挡住邱天,还要护着相机,反应就慢了一点,胸口被拧了两把。 她的手刚伸进包里,就看到邱天拎着剪扎带的大剪刀冲过来。 舒岩拽住邱天,右手从包里翻出防狼喷雾,猛地按动喷头。 那人一声惨叫,立刻就捂着脸逃了。舒岩和邱天站在原地,也都被呛得涕泪横流,就着水管洗了十分钟的眼睛鼻子。 舒岩用手语说,她其实也是第一次用这个。 邱天向她比了几个手势,那意思是说,有这种东西,让她以后早点拿出来。 舒岩下一次过来的时候,邱天会在休息的时候跟她进行简单的对话。但交谈很短暂,因为邱天很珍惜这份工作,只允许自己休息很短的时间。 舒岩的取材人物不止邱天一个,她平时还要写脚本,拍短片,并不是每天都会来废品回收站。 所以邱天杀死两个人的事情,她是在案发的两天后才得知的。 这桩杀人案成了附近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唯一话题,大家都说平时就看邱天鬼鬼祟祟的,走在人身后连点声音都没有,冷不丁看到他,他眼神直勾勾的,被他看一眼,吓都吓死了。 又有人绘声绘色地讲邱天是怎么用一把榔头连杀两个人,尸体从楼道里被抬出去的时候,裹尸袋露了一道缝,他看到刘金山额头好大一个血窟窿,竟然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还有人说这刘金山也可怜,儿子早死,儿媳又跟人跑了,剩下一个孙女相依为命,还是个傻的,养了这么多年连话都说不清楚,不过也不算太傻,邱天杀人的时候,她还知道躲在床底下藏着,等警察来了之后才爬出来。 废品回收站的那个老板也被人指指点点,大家都知道邱天在他这里做工。 舒岩找过去的时候,那老板因为常常见她,也熟悉了,这才多说了一些。 邱天被抓之后,警察也来找过他,问邱天平时跟刘金山和白庆辉有没有什么冲突,案发当天有没有异常表现。 老板既震惊又后怕,也想不到邱天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竟能连杀两人。 老板说,白庆辉他不认识,刘金山有时候会把工地上的空油漆桶和废纸板拉过来卖掉,但没见过他跟邱天起冲突。 案发当天,老板也不在店里,他已经习惯有邱天在这里看店,只是早上会过来开门。 邱天住在楼上的一个小隔间里,他起床的时间跟平时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下楼之后,邱天手脚勤快地煮了面,也给他盛了一碗,还用手机打字问他味道怎么样。 舒岩后来也去问过那位亲眼看到刘金山尸体的邻居,舒岩以自己曾经的记者身份作掩护,邻居大妈没什么戒心,把那天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买菜回来,刚走进楼道,就听到上面的声音很乱,像是有人在跑动。 随后是碰撞声,她还没抬头,刘金山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头上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半边额头都凹陷下去了,满脸是血,吓得她立刻瘫到了地上,动也动不了,只能一个劲地尖叫。 刘金山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邱天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梯。 他衣服上有很多血,脸上也溅了血,手里握着一把榔头。 在尖叫声中,他跨过刘金山,扔下榔头,大步跑出了楼道。 舒岩对关灼说:“我能提供的就是这些了,可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警察在梳理了邱天的社会关系之后,发现舒岩隔三岔五会来找邱天,因此联系过她,问询的主要内容也是邱天是否表现出异样,有没有对她说过刘金山和白庆辉的事情。 但舒岩并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只有一次,邱天问她,自己去学一门将来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怎么样。 舒岩问他想学什么手艺。 邱天回答,或许去帮别人装修,刷油漆? 舒岩又问他,不想去做护林员了吗? 但邱天没有回答。 “我能想到的,邱天跟刘金山可能存在的关系就是这样了,或许是某一天刘金山来卖废品,想让邱天去当个油漆小工?”舒岩的语气带上了疑问,“白庆辉又是刘金山的工头,他们在刘金山家里起了冲突?” 警察似乎也有这样的推断,舒岩本想借机了解更多案件细节。 “但他们来找我之前就知道我曾经是个记者,说话的时候都特别谨慎,”舒岩打了一把方向,驶离了大路,“我刚才说,认为他们也是这样判断,是我的推测。” 关灼说:“你做的已经很多了。” 舒岩没有应声。 关灼的视线移向车窗外:“我不是在安慰你,作为案外人,你已经尽力去搜集案件信息了,更多的内容只有阅卷之后才能知道。” 舒岩将车停在路边,这里是燕城远郊的一个镇。 她通过聋哑学校那边了解到,邱天的父母早年都去世了,只有一个姐姐,叫做邱华。 邱华也有听力障碍,但邱天是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邱华在佩戴助听器后,听力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姐弟二人都曾在聋哑学校学习过,但关系并不亲密。 邱华已经嫁人,就住在这个镇上。 下车之后,舒岩从后面打量着关灼,其实一直到此刻,她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会跟关灼达成这样的约定。 关灼会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舒岩需要告诉他覃继锋的事情。 坦白讲,舒岩认为他们没有信任基础,等价交换也有前提。 关灼只是说:“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这对你来说也没有损失。” 邱天的案子在这里压着,舒岩不能再有顾虑。 但她还是不明白,关灼不去想办法说服沈启南,为什么坚持要她先去找邱天的家人。 “怎么说服沈启南是我的事情,”关灼说,“那天在至臻,他对你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是羞辱。其实不是,他已经在指点你了。” 舒岩一愣,她确实认为沈启南当时的表现非常盛气凌人。 关灼继续解释道:“你不是当事人家属,所谓的案件事实,你的调查分析,也可以定义为道听途说。在看到案卷之前,沈启南是不会对案件本身有什么看法的。但不管邱天杀人的原因是什么,现在你知道,他绝对不会被判处死刑。” 舒岩沉默着,点了点头。 “至于沈启南最后说的那一点,也没错啊,”关灼又说,“就算你不信任指派给邱天的法援律师,想要另请高明,邱天现在在看守所里,你是见不到他的,没有途径拿到他的委托。如果找不到邱天的近亲属,就得想办法联系那位法援律师,这要兜很大一个圈子。” “好吧,我承认,”舒岩叹了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向关灼的目光多了一些探究意味,“你很了解沈启南。” 关灼没有回避眼神接触:“他是我的带教律师,我当然了解他。” 第71章 舒岩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停在路边的一个早餐店门外。门面很小,也有些破旧。 舒岩说:“应该是这里。” 她了解到邱华的丈夫也有一点听力障碍,他们结婚之后合开了这个店。 已经过了供应早餐的时间,店外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 舒岩率先走进去,看到一个女人在擦桌子。 女人见有人进来,回过头对他们说已经要关门了。她说话的语调和咬字都有些生硬。 舒岩见过邱华在聋哑学校里的照片,她是记者出身,对人脸的细节非常敏感,只要是见过的人,稍加回想,都能想起来,立刻认出眼前的女人就是邱华。 她上前道明来意,说话时稍微放慢了语速。 邱华却完全地愣住了,绞着手里的抹布,目光不住地在舒岩和关灼脸上转来转去。 舒岩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经过。 “我……不……”邱华几乎有些惊慌失措,“我不行……” 她转过身开始擦另一张桌子,却因为动作的幅度太大,碰倒了桌上的牙签盒。 哗啦一声,牙签撒落在桌子上。 舒岩走到旁边:“你是邱天的亲姐姐,只有你有资格给他请律师。” 邱华脸色涨红,低声说:“我没有钱。” 舒岩立刻说道:“不用你出钱!你只要作为邱天的家属签字就可以了,钱绝对不是问题,请律师的费用我来出。” “不行的,他杀人……我……不……” 邱华摇摇头,眉毛拧在一起,似乎跟舒岩说话是一件让她非常不舒服的事情。无论舒岩怎么解释和保证,邱华一毛钱都不用出,她也总是回避着舒岩的目光,拼命把脸转向墙壁,两只手绞在一起,神情特别恐惧。 舒岩深吸了一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劝说。 从进入这间店开始,关灼一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饮料柜前,从里面拿了一瓶矿泉水。 “这个多少钱?” 邱华小声道:“两……两元。” “多少?”关灼好似没听清楚,问道,“两万?” 他转过头,直接用手机扫码。 两万元到账的语音提示一响起来,舒岩立刻看向关灼,难掩神色中的惊讶。 走出早餐店时,舒岩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这种做法……” 关灼等了一会儿,见舒岩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概括,说:“你跟她说多少遍不需要她出钱,不如直接让她亲眼看到你不缺钱。” 舒岩停下脚步,叹气:“你说得没错,而且也确实有用,邱华同意签字了。” 不愿意为一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弟弟出律师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或许是有些人天生就难以承担任何形式的责任。这一点不必苛求。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关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舒岩愣了一下,反驳道:“有很多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 关灼说:“你说的跟我说的并不冲突啊。” “好吧,”舒岩说,“给邱天出律师费我没问题,但这两万应该不需要我报销吧?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关灼笑了,把手里没打开过的矿泉水递给舒岩。 “什么意思?”舒岩问道。 “请你喝水,”关灼说,“刚才在里面说了那么多话,不渴吗?” 走到他们停车的位置时,舒岩忽然说:“其实覃继锋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多。他被无罪释放之后,拿到了一笔国家赔偿,后面我就不知道了。三年前他再联系上我,其实也只是通过电话,我没跟他见过面。他说有一些事情想通过我曝光,那时我刚离开报社,就给了他我认识的记者的联系方式。覃继锋说,他会先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他没有说过究竟是什么事情吗?”关灼问道。 舒岩摇摇头:“没有,他只是说自己要去找沈启南,解决不了,他就要曝光,他对我说沈启南就是——” 关灼接上了后半句:“最好的刑辩律师。” “对,”舒岩的语气认真起来,“覃继锋从一个被判死缓的囚犯,到洗清冤屈,无罪释放,如果没有沈启南,根本不可能。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专访,我在跟覃继锋交谈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沈启南那种强烈的感激和绝对的信任,就好像……坐在黑暗里,有一道光照下来,领着他走出去,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关灼轻声地说:“能。” 舒岩又说:“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尝试过找他,但他的手机号已经是空号了。我又去问我那位记者同行,覃继锋有没有联系过他。” 她的语气沉缓下来,关灼很敏锐地望过去。 “他跟我说,覃继锋死了,是自杀。” 冬日灰白的阳光下,舒岩神色凝重:“再多的事情,我那位同行说他也不了解。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都告诉你了。” 关灼垂下视线:“我只是帮你解决了邱华不愿意签字的问题,沈启南还没有接下这个案子。你现在就跟我说了,不怕我毁约吗?” “赚了你两万块,我反正不亏啊,”舒岩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矿泉水瓶,“再说,我这个人说不了假话,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想继续当记者了。” 关灼也微微一笑。 “而且,我看你面善,”舒岩看向关灼,“咱们之前真的没见过吗?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记人脸很准的,见过的一般都不会忘……” 关灼伸手拉开车门:“我没有印象。” 回程的路上,舒岩问关灼,他准备如何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 关灼只给了她一个字:缠。 “沈启南走到哪,你跟到哪,求他接这个案子,死缠烂打,他会考虑的。” 舒岩迟疑道:“这有用吗?你们那位沈大律师,脸比冰还冷,心比铁还硬,我在他旁边感觉气温都低了。除了嘲讽我,我没看到他露出过第二个表情。” “有用。” 舒岩仍然是半信半疑,但是没有再问。 回到燕城,关灼让舒岩随便找个地方靠边停了车。 他下车之后,舒岩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关灼,目光若有所思。 下一个红绿灯口,绿灯闪烁,随即转为黄灯,舒岩踩了刹车,停在停止线前。 她猛地一拍方向盘,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关灼。 是在医院里面。 舒岩心中浮现出一位她非常钦佩的记者前辈的名字,缪利民。 三年前缪利民出了一场严重车祸,特重型颅脑损伤,从此成为了植物人,至今没有醒来。 缪利民为人狂傲,也尖刻,时而像是扎了一身的刺,却是舒岩心中真正当得起“好记者”这三个字的人。 他出事之后,舒岩曾经前去探望,顺便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物品带给他的家人。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见过关灼。 缪利民的妻子红肿着双眼,送他出来。 关灼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走出病房,跟她擦肩而过。 左右车道上的车都开始向前移动,信号灯早已转绿,舒岩回过神来,急忙起步,过了路口之后,找了个可以临时停车的地方靠边。 她拿出手机,大量的信息充斥在脑子里。 报社内一直私下流传着一种说法,缪利民的车祸并不是意外事故。 缪利民是一位调查记者,卧底过黑煤窑,调查过“艾滋村”,揭开过无数血淋淋的黑幕。 他曾说过,做记者要“两铁两铜,不取金银”。 后面四个字好理解,有人问他前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缪利民哈哈大笑:“铁齿铜牙,咬住就不放;铁骨铜皮,不怕撞南墙!” 而缪利民在车祸之前最后调查的,是一个“癌症村”。 舒岩紧闭眼睛,回忆着一切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所有真真假假的离奇传闻。 她最后想起的是整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物品时,看到他笔记本上勾画出来的一个名字。 同元集团。 舒岩猛然睁眼,用手机搜索同元化工。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就是同元化工的官网,里面不可免俗地也有郑江同本人的创业故事。而在创始人的位置,还有另一个名字。 与郑江同这样如雷贯耳不同,那个名字鲜有人提起。 同元的“同”是郑江同的“同”,“元”是关景元的“元”。 关灼也姓关。 第59章 自己选的路 沈启南发觉自己被舒岩给缠上了。 这个人似乎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用在他身上,神出鬼没,百折不挠。 舒岩会守在至臻的楼下,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走上前来,请求他接下邱天的案子。 第72章 她甚至神通广大地知道了他住在哪里,在酒店大堂里一等几个小时,就为了在他走向电梯这短短的几十秒中能找到对话的机会。 可舒岩再不复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急躁,甚至也无法概括为强硬。 每次出现的时候,舒岩都跟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从来没有大喊大叫或是有任何过度的肢体动作,沈启南都找不到让安保驱逐她的理由。 舒岩只是一遍遍地向他讲述邱天的故事,用最简短的语言概括他的案件,语气平稳而语速极快。 拜她所赐,沈启南还没有接下这个案子的打算,却也已经把前因后果知道得差不多了。 邱天的生平,他跟舒岩的关系,案发之后舒岩所有的调查,噪音一样充斥在他耳边,让沈启南想不听都不行。 舒岩的态度难以撼动,她好像有无穷的精力,坚决又固执地蹲守着,在任何能见到他的场合立刻抖擞精神走上前来。 案件相关的一切都讲过了,舒岩就见缝插针地对他讲邱天在她面前是如何卸下心防,讲邱天在聋哑学校里的经历,无所不用其极。 自始至终,沈启南的表现都很淡漠,没有任何回应。 但舒岩一点都没有被他的态度打击到,依然故我。 直到有一天,沈启南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又见到了舒岩。 隔着一段距离,沈启南就看到自己的车旁有个人影在晃动。 他放慢了脚步,隔着一点距离从车后现身。 舒岩靠着他的车门席地而坐,膝上搁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敞开的挎包随随便便地放在地上。 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袋的一角,沈启南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舒岩收集的关于邱天一案的资料。 几乎是每一天,她都会拿着这个牛皮纸袋请求他接下邱天的案子。 舒岩戴着耳机,嘴里叼着半个面包,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全然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沈启南觉得自己的耐心即将用尽。 而舒岩也于此时看到了他。 她保存了文稿,将电脑合上,又摘下耳机,把面包三口两口吃完,又把手里的东西连同面包的包装袋一起胡乱塞进挎包里,准备起身。 舒岩扶着车门,晃了一下没站起来,自己先笑了:“不好意思,坐的时间太长,脚麻了。” 沈启南站在原地,舒岩还靠着他的车门,他没法开车。 他看着舒岩伸手揉捏着自己的小腿,明知她是在拖延时间。 “前段时间,也是在地下停车场,我遇到一个对方当事人持刀报复,他就藏在我的车后。” 舒岩抬起头。 沈启南冷淡地说:“所以你继续这样等在我的车旁边,下一次可能会被我误伤。” “如果你愿意接邱天的案子,我肯定不会再这样烦你了。”舒岩起身保证道。 她头发有点乱,眼睛里面有明显的红血丝,不再像沈启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精神饱满,但眼神依旧坚定、明亮。 沈启南注视着她。 舒岩的神色中已不再有恳求,她平静地抬起头回望过来,毫不退缩地同他对视。 从这样的眼神中,沈启南意识到,舒岩是不会放弃的。 人比世上的落叶还要多,在风里就只能被左右,在水里也只能随波逐流,极少数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总有人想要去帮助别人,把已经偏离的轨迹一点点矫正回来。 沈启南自认没有这样的好心。 他只是,好像从舒岩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 在他少年时因为伤人被关进看守所,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也有人这样为他不知疲倦地奔走,使尽浑身解数说服别人为他辩护。 沈启南说:“材料给我。” 舒岩犹自愣了一下:“你是说……” 她的神情中仍然有些不敢置信,动作却非常快,像是怕沈启南会反悔一样,立刻从包里拽出那个牛皮纸袋,递到了他的手上。 舒岩急急忙忙地说:“我找到了邱天的姐姐,她可以签字。” 闻言,沈启南眸光一动,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我知道了。” 舒岩退后一步,为他让开空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沈律师,谢谢你。” 沈启南上车后,开出一段距离,仍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舒岩的身影。 程序上的事情好办,在邱天的姐姐来至臻签署委托协议之后,沈启南开始了阅卷工作。 他的阅卷笔录是由关灼做的。 沈启南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灼所有细微的工作习惯,全都跟他如出一辙。 看起来是他改变了关灼,但沈启南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改变的人。 在工作的间隙,沈启南若无其事地问他:“你的伤口愈合得怎么样?” 关灼从案卷之中抬起头,看了他两秒钟才说话,却是答非所问。 “过两天去拆线,你陪我吗?” 沈启南没有忘记他给自己划定的距离边界。 他现在就想让自己回归正常,又不让关灼察觉他的心思,因此陷入了一场单方面的较量。 在一开始他用来疏远关灼的那种手法效果不佳,而且会引起反弹。 关于这一点,沈启南已经领教过了。 最好的做法大概是,等着他心里的这种情绪随着时间自行消失。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一种策略,给出的关心都不超过必要的限度,敛在程式化的询问里,合情合理,好像一切太平无事。 但沈启南很快就意识到,由于他匮乏的感情经历,他所有的规划都有点纸上谈兵的意思。有些东西是很难控制的。 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关灼的问话、眼神,他的存在本身,让沈启南觉得难以招架。 他避开关灼的目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去。” 沈启南疑心他自己的演技并不够高明,在此时此刻,或是更早之前的某一次,或是他留宿在关灼家里的那一天。 唯一能确定的是,关灼的态度比从前更加不可捉摸。 沈启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氛围僵持不过一秒钟,关灼看着他,很慢地笑起来,英俊又随性。 “我需要。” 在去看守所会见邱天的前一日,沈启南去见了俞剑波。 有些事情,他已经做出决定。 俞剑波最近非常忙碌,除了手上的案子,还有至臻和衡达合并的事情。 沈启南特意选择了他在所里的时候。 他走进俞剑波的办公室,里面的格局陈设数年未改,灯光很亮,但更亮的是外面的日光。 俞剑波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接一通电话。 至臻所在的这栋写字楼位置优越,站在窗边的时候,能看到整座繁华城市匍匐在自己脚下。 他转身看到沈启南,做了个手势,让他等一会儿。 随即,俞剑波的目光向下,看到了沈启南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个文件袋,沈启南原样拿走,又原样送了回来。 俞剑波仍是那种独特的仿佛一眼能看到人内心深处的目光,只是这一次,他眼神之中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但沈启南神色如常。 一直等俞剑波结束通话,沈启南才开口,语气也不见任何起伏。 “这个案子,高群比我合适得多。” “你啊,你啊,”俞剑波听清了沈启南的话,反而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可以当作夸奖来听。你说,你是骂高群呢。” 沈启南没有答话。 俞剑波抬眼看他:“坐。” 沈启南落座的姿态自然,神色也始终波澜不惊。 他太了解俞剑波,而俞剑波对他的了解可能更深。 有些话,沈启南不必挑明,他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 沈启南自己总是被人评价为“扑克脸”,太冷淡,没表情。但如果让沈启南自己来说的话,俞剑波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还差得远了。 “说说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明面上只是一个地产集团副总受贿的案件,但这其中牵扯的项目,他不过就是恰好在那个位置,被人选中而已,链条上的一环。十几年前鸣醴湖的开发项目,所谓的前期开发和终止协议不过就是个幌子,有一家公司在没有任何资金投入,也没有进行任何实地工程的情况下,以项目补偿费的名目拿到了巨额款项。” 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俞剑波背光而坐。 “你这是在做价值判断,”俞剑波的神情近乎和煦,仿佛不过是师徒二人一如往常在争论法律问题,“贪腐的案子你也做过不少,面对每一个案子,你都会这样扪心自问,判断对方不正义、无价值,就不为他们辩护吗?” 沈启南不为所动:“您是在混淆我说的话。而且这个案子已经被掀到了明面上,我不认为它会到此为止。” 第73章 俞剑波说:“我是怕你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沈启南眉梢一挑。 这个案子看似错综复杂,烟雾迷眼,其实背后不过就是一条线。那个拿了项目补偿款从此退出的就是一个空壳公司,钱最后到了谁的手里,十几年过去,现在升到了哪个位置,不用俞剑波挑明来提醒。 这个案子真的就是一份入场券,一个邀请函。 俞剑波暗示或明示的那条路,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的。 吞下利益的同时,自身也会变成工具,有些手段沈启南永远不会用。 他冷静地说:“宽也好,窄也好,我都只想走我自己选的路。” “你所谓的,走你自己选择的路是指什么,”俞剑波问他,“你现在接的案子也是其中一部分吗?” “那您当年为什么要接我的案子?”沈启南反问道。 俞剑波沉吟片刻:“你有个好老师。” 沈启南直视着俞剑波的眼睛:“我是有个好老师。” 言尽于此,沈启南起身走出了俞剑波的办公室。 翌日忽然降温,降下了燕城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粒细小,落在地上就变成水,根本留存不住,且很快就雪停了,但气温降低是实打实的。 看守所在市郊,下车的时候,沈启南就感觉到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入目一片萧索,就连建筑都有种冷冰冰的味道。 沈启南是和关灼一起来的,舒岩原本也强烈要求过,想一同来看守所。 她说邱天是个内心非常封闭且敏感的人,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能跟邱天进行一些交流。在杀人被抓之后,他的性格会发生什么变化,根本无法估计。如果她在场,见到熟悉的面孔,沈启南也许能更好地跟邱天沟通。 但沈启南对她说,她来了也见不到邱天本人,只能等在外面。 舒岩这才打消了自己跟进去给邱天做手语翻译的想法。 邱天的情况特殊,他是个聋哑人,在律师会见的时候会指派一名来自特定机构的手语翻译陪同。 踏入会见室之前,沈启南先跟那位手语翻译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会见室里非常冷,一道玻璃将房间一分为二。两边各有一扇门,只不过一侧通向外面,进出自由,另一侧则通向监室。 沈启南居中坐着,关灼在他左手边,右边加了一张椅子,坐着那位手语翻译。 对面的门被打开,三人都听到了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是很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带着金属的沉重与冷酷,每走一步,都撕开一片刺耳的声响。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邱天的个头挺高,身形也并不算单薄,却长了一张娃娃脸,眼睛很圆。单看长相,甚至会让觉得这是个乖顺的少年。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身上穿着看守所统一的马甲,脚上戴着脚镣。 他的行进速度被脚镣严重限制,不能正常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是脚在地面上蹭着、拖着走,摇摇晃晃的,几乎有些踉跄。 随着他的走动,那脚镣又开始发出声响,因为在室内,更显得可怖。 邱天由管教带领着,坐在房间中央的那把椅子上,随后抬起头来,目光从房间里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沈启南并没有看向邱天,而是望着那位管教。 “等一下。” 手语翻译还没有任何动作,沈启南转过头,对她说:“麻烦你从这里开始,把我下面说的话翻译给邱天。” 看着手语翻译慎重地点了点头,沈启南这才再次转向看守所的管教。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戴上脚镣?” 沈启南声音中的冷肃任谁都听得出来,那管教顿时一愣。 “按照规定,只有对已经被判处死刑、尚未执行的犯人,才必须加戴械具,”沈启南的声音清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的当事人离开监室跟律师会见,并没有离开看守所的范围,不需要戴脚镣。” “他有违规行为,才给他上械具的。” 沈启南不疾不徐地说:“请问是哪一种违规行为?行凶、暴动、脱逃、自杀,明文规定需要加戴械具的只有这几种情况,而且需要批准,在上述情形消除后,也应当予以解除。” 那管教听完,看着沈启南,说:“等我核实一下。” 手语翻译到这个时候才结束,邱天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沈启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像一尊泥人木偶,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脚上的脚镣被解开的时候,邱天慢慢地低下了头。他那张仍能看得出稚嫩的脸上这才浮现几缕情绪,转瞬间又被他自己压抑下去。 沈启南说:“在看守所里不要惹事。” 手语翻译的神色之中似乎有些犹豫,看了沈启南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直接翻译这句话。 “就这么跟他说。” 邱天一眨不眨地看着手语翻译,但自己并没有任何表示。 沈启南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隔着一面玻璃对视。 良久,邱天才有了些反应,对着他们做了几个手势。 “他说,你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律师。” 沈启南拿出一张照片给邱天看,这是他来看守所之前向舒岩要的。 “是她请我来见你的,”沈启南观察着邱天的表情,“你还记得她吗?舒岩。我和她都很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邱天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只是在沈启南放下照片的时候,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沈启南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知道跟邱天的沟通会很不通畅,他也不指望一次会见能够改变什么。 无论沈启南抛出多少问题,邱天的目光只是在手语翻译和他之间流转,并不做出任何回答,近似于无动于衷。 沈启南垂眸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会见时间快要结束了。 他很随意地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也坐过你那个位置,被关在看守所里。” 邱天有了些反应,问沈启南,也是因为杀人吗? 沈启南微微地笑了:“故意伤害,就是打人。那个人后来在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 邱天问,为什么打人? 沈启南说:“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回答你的一个问题,这样才公平。” 邱天又陷入停滞。 沈启南倾身靠近手语翻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问道:“这个词也能翻译吗?” 手语翻译怔了一下:“可以。” 沈启南望向邱天。 “那个人试图猥亵我,”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然后我打断了他的鼻梁。” 关灼立刻转过头,看着沈启南。 而沈启南潇洒地站起来,对着邱天指了下手表:“会见时间到了,我下次再来,记住,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第60章 口是心非 走出会见室的时候,天空中又开始飘下零星的小雪。 房间里没有空调,一场会见下来,那位手语翻译双手指尖都已经冻得通红,正站在走廊上搓着双手。 沈启南留意到这一点之后,上前致谢。 手语翻译一愣,笑了笑,说:“不用不用,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沈启南说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礼貌的淡淡微笑。 比起英俊,他这样的长相似乎用漂亮来形容更贴切,那手语翻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目光自然被沈启南察觉,甚至也被他习惯。他没有别的反应,只是轻轻颔首,是结束对话的意思。 他心里还在想邱天的案子。 往前走了几步后,沈启南发觉关灼并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看到这人还站在原地,冷铁一样。 “不走吗?”沈启南挑起眉。 他已经走下两三层台阶,这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刚才在会见室里,你说有人试图……” 关灼的声音里有种沈启南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他在楼梯上站定,转过身。 “那个……就是让邱天开口的策略,”沈启南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跟他交流只能通过手语翻译,如果他真的不想跟我说话,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了,谁也没法强迫他。但他一直看得很认真,他并不是不愿意交流,而是只想‘听’,不想‘说’。” 沈启南已经看过全部案卷,邱天是个聋哑人,每次讯问的时候也会有手语翻译陪同,但在前两次讯问中,邱天的表现跟今天的会面如出一辙,完全不回答警察的任何问题,始终沉默以对。 只在第一次接受讯问的时候,邱天问过一个问题,刘金山死了吗? 白庆辉和刘金山都是当场死亡,在邻居报警,救护车赶来之前就早已断气。 在得到回答之后,邱天又恢复了沉默。 他的沉默让沈启南非常在意。 第74章 听到沈启南说的话,关灼没有任何表示。 沈启南自顾自说道:“会见当事人的时候,沟通方式很重要,一种策略行不通就换另一种。话特别多的当事人,你要注意分辨哪些没有用,哪些是在说谎。不开口的当事人,就要找契机和切入点。我对邱天说我也坐过他现在的位置,他会问问题就是被我勾起了好奇心——” “那我呢?” 沈启南当真是在教关灼跟当事人会见的时候要怎么沟通,可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打断了。 关灼走下一层台阶,他身后是露天走廊,天光灰淡,有细小的雪花飘落。 逆着光,沈启南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我,你用的是哪种策略?”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没理解关灼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扬起嘴角,似笑非笑:“你是我的当事人吗?” 没等关灼回答,沈启南已经转身。 可他刚刚向下走了一步,手肘被强横地往后一扯,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在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被身后的人揽住。 关灼的手臂从后向前环过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拢了起来。 沈启南浑身紧绷,僵硬到一个字也讲不出,心脏却忽地收缩一下。 两层台阶之上的关灼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旋即收回手臂,直起身来,神色如常地往下走。 是到了关灼已经站在两段楼梯的转角处时,沈启南才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关灼停下来,抬头看他:“不走吗?” 两分钟前的话被原样抛回来,沈启南站在台阶上,本该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但事实好像完全不是这样,他几乎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关灼。 “你……”沈启南停顿了一下,“你干什么?” “抱你一下。” 这个字眼就好像在给刚才的动作定性,沈启南下意识抬眼看向高处的摄像头:“这里有监控。” 关灼也抬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歪曲着沈启南的意思:“那没有监控的地方就可以抱你了?” 沈启南全然地愣住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什么样的场面都能应对,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理智东一片西一片地被关灼放了好多把火,顾此失彼,横竖是反应不过来了。 比起这句话本身,是关灼的态度更让沈启南难以应对。 他像是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关灼一样,又像是早就隐约有了判断,关灼再亲手印证一下而已。 难道他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发觉关灼一点都不怕他吗? 这个人做一切事情都坦然自若,却一再打乱他的步调。 他暗自下的决心,不动声色竖立的壁垒,慎重而克制地拉开距离的努力,寄希望于时间能冲淡一切的想法,被关灼一抬手就抹消了。 回过神来,他轻声斥道:“你胡说什么。” 这句话连他自己听着都没有任何威慑力,沈启南抿了下唇,试图用冷淡做成一套盔甲穿在身上。 他走下楼梯,到了关灼身边的时候,刻意收敛了视线,做出一副毫不动容的样子来。 关灼说:“我还在等呢。” 沈启南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走过:“等什么?” 关灼的声音又低,又温柔,似乎带着些许笑意:“等你问我为什么要抱你。” 沈启南的后背不由自主地一僵,焦躁和无措的感觉再度攀升,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紧张。 然而一秒钟过后,他听到的只是自己生硬的回答。 “我没兴趣知道。” 关灼一点都不生气,任由沈启南越过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腰背笔挺,步伐四平八稳,耳朵却可疑地泛红了。有雪花落在上面,霎那间就消融。 距离走出看守所的大门还有一段,沈启南越走越快,没发现只这么一会儿功夫,雪就下大了,纷纷扬扬的。 他心里有气,不知道是生关灼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或许二者都有。 那个拥抱愈加清晰地浮现在沈启南脑海之中。 从前他也跟关灼有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举动,譬如关灼帮他挡下泼过来的油漆时,又比如关灼喝醉了站立不稳,他伸手去扶他,反而被拽到,两个人一同糊里糊涂地滚到地上。 或是他几度需要帮助的时刻。温泉酒店里昏倒是一次,游泳时差一点溺水是一次,最近的一次,恐怕就是赵博文拿着刀捅过来的时候,关灼抱住他,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刀刃。 但这些举动,跟刚才那个从背后施加的拥抱都不同。 不是身处紧迫情势之下,面临危险,不能解释为保护和帮助的心态,那又是为了什么? 可是想到先前的事情,想到关灼为他做过这么多,沈启南反而再没有任何立场生气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茫然无措的情绪。 有一个已经隐约在沈启南心中盘桓许久的问题,再度清晰浮现,令他必须直面自己。 关灼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此前沈启南不敢让自己往深处想这个问题,因为关灼带来的失控感已经像是一个漩涡,他既然已经落在漩涡里,迟早要泥足深陷,一败涂地。 但今天过后,他恐怕就不能再用之前的理由麻痹自己了,挣扎和否认都会变成徒劳。 理智告诉他,做不到心如止水,就应该快刀斩乱麻。 可刚才关灼那样说的时候,沈启南就是没办法开口。 答案或许近在咫尺,但他也不知道是自尊心作祟,还是一直以来自己勉强抵抗的惯性,或是单纯不想被关灼牵着鼻子走,他是赢惯了的人,不喜欢落在下风。 沈启南就是问不出口。 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种事情上有多笨拙,根本做不到举重若轻。 就连他刚才生硬的否认,和刻意为之的漠然态度,都充满了拙劣的痕迹。 沈启南垂下眼睛,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但他快,关灼好像也快,他慢,关灼也慢。脚步声总是缀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沈启南也不能回头,就这样走到办理会见的窗口处,交还会见室门卡,取回自己的律师证。 最后交回临时出入证时,旁边一个房间的大门打开,有几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抬着一只空文件柜走出来。 沈启南稍稍向外避让,为他们腾出位置。 但过道处有些狭窄,外面又下了雪,地上被进进出出的人踩得一片湿滑泥泞,走在后面抬柜子的那人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摔倒。 关灼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那人不顾自己失去平衡,咬牙扛住文件柜的侧面,急忙想要借力站稳,手忙脚乱之中,胳膊肘不小心砸在了关灼腰间。 沈启南听到声音回头时,看到关灼的脸色微微一变。 文件柜沉重,倒下来砸到人后果堪忧,那几个抬柜子的人纷纷道谢,关灼也只是点了下头,右手轻轻地按在腰侧。 沈启南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他伤口所在的那一边。 他一瞬间把先前的事都忘了,两步就走到关灼身前,看向他伸手按着的地方,问道:“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关灼低头看着他,倒有闲心笑了笑:“先出去再说。” 刚回到车里,沈启南关上车门,立刻回头:“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 关灼看了他片刻,移开领带,指尖依次挑开衬衣的纽扣,撩起了下摆,一边语调散漫地说:“没事,不要紧。” 他里面是件贴身的白背心,右侧腰间有一点点血迹。 沈启南顿时蹙了眉,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倾身过去,一只手握住大衣和衬衣的衣摆推到后面,另一只手直接就把沾血的背心拽上去。 在看清那处伤口的时候,他的眼睫轻微颤动一下。 “你管这叫不要紧?” 他们现在的姿势委实不太妙,关灼看着沈启南,漫无边际地冒出一些危险的想法,又被他自己收敛起来,忍住了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今天听到沈启南说的那件事险些要失控,按照沈启南刚才的表现,这人要是真被自己惹急了,打定主意不跟他说话,他没准真得下手对自己的伤口做点什么。 但看着沈启南的脸色,关灼的口吻中不自觉就带上了安抚。 “重新处理一下就好了。” 沈启南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退回去系好安全带,在导航上设定了最近的医院。 向市区开出一段距离之后,路上的雪越下越大。 关灼说:“你慢点开。” 从离开看守所,沈启南就一直没有说过话,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很低地应了一声。 结果十几分钟后,还真的被迫要慢慢开了。 雪天路滑,前方出了连环的碰撞事故,虽然并不严重,但拥堵了大片,穿着亮色执勤服的交警站在风雪里疏散车流,前进速度一再慢下来。 第75章 雪片在风里打着旋袭向玻璃,路面上都是车轮碾过的泥泞。 沈启南用余光看了一眼关灼,他身上的衣服是早就穿好了。 但他还是稍微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关灼又在这时开口:“别着急。” 他的声音跟往常并没什么不同,沈启南心里那一点焦躁却被奇妙地抚平,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行进速度依然缓慢,沈启南看着落在车窗玻璃上的雪花,没有预兆地忽然开口。 “我不喜欢被人当成受害者来看待。”沈启南声音很低地说。 他是硬碰硬的,不吃亏的个性。 从结果来看,或许应该说沈启南才是加害者。 那个试图猥亵他的人受伤非常重,被打断的不止鼻梁,还有肋骨,体表的皮肉伤更不用说。沈启南都记得自己打断他鼻梁之后,鼻子里的血倒灌下去堵住呼吸,那人一口一口地咳着血沫,呼哧呼哧的声音。 福利院里能考上高中的小孩不多,跟沈启南考入一所高中的就更是没有了。 所以上学放学都是他一个人走。 路上有一处公园,早上会有很多老年人晨练,到晚上入口会封闭,没有灯也没有人,除了几盏路灯,就是一片黑漆漆的树影。 有天晚上他走过这里时,忽然有个男人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树丛里面拖。 汗臭和烟臭浓烈的身体紧紧箍着他,还有一只手急切地往他身下摸索。 带着酒味的污浊呼吸从后面喷在他的脖子上,一同灌入耳朵的是污言秽语,里面有一大半沈启南其实都听不明白。 “他拽着我的手,”沈启南平淡地叙述着,“说他在这里看我很久了。” 然后他就动了手。 对方力气不小,但沈启南更加灵活,要挣脱钳制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打架经历真的不少,很清楚地知道,攻击什么位置能给对方带来更多的痛苦。 但应该说那一次他没有靠脑子打架,那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沈斌和他那些毒友,好像每一个毛孔都被他们身上肮脏而腥膻的气息钻入。 沈启南觉得他皮肤底下囚禁着一头野兽,当有裂隙,就会出现。 回过神来,那人躺在树丛里,已经一动不动,五官都肿胀得看不出来形状,嘴里面呕着血沫。 沈启南的校服上面都是血,没有哪一道是他自己的。 关灼蓦地转头看向车窗外,他就给自己一秒钟压制情绪,随后重新看向沈启南。 “这不叫故意伤害。” 沈启南不置可否,却微微地笑了:“那你是没有看到,我下手真的很重。” 那里没有监控,对方只承认自己喝了酒发酒疯。沈启南在那时认识到很现实的一点,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那也要两个人伤得差不多才行。 他当时是赤手空拳,假如身上带着点工具的话,沈启南很怀疑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终于绕过了事故路段,前方的车流渐次散开。 沈启南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导航上显示离医院已经很近。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在这时提起以前的事。 他早就过了会被这件事影响的阶段,也确实长了个教训,知道打死人压根不是什么难事,从此没再让自己落入同样的麻烦。 “我也不是把你当成受害者,来安慰你,”关灼忽然说,“我当时就想这么做而已。” 沈启南微微一愣,没有再说什么。 所以这看似没头没脑的对话,其实是他回答了关灼的问题,关灼也回答了他的。 在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沈启南就站在关灼旁边。 他原本是出于慎重的心态,靠近了听医生怎么说。 但关灼的视线一瞬不移地落在他身上,沈启南想要假装不知道都不行。 他轻轻直起身,看过去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眼神里有一两分警告的意思。 关灼跟那时在车里一样,大衣敞开,衬衣的扣子被解开,沾了一点血迹的背心撩起来,很有弹性的布料勒在皮肤上,露出一截形状分明的腹肌。 下面的衣物凌乱成这样,偏偏他的领带还端端正正的,领结都没有歪半分。 沈启南看着看着,忽然移开视线。 关灼笑着说:“怎么了?” “没什么,”沈启南若无其事地说,“我要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外面,抬眼望了望天空,雪花落在脸上都止不住那种忽然的热意。 刚才有一瞬间,他觉得关灼很性感。 沈启南没用这个词形容过任何一个人。他漠视这个,甚至会避免想到这些相关的词汇。 但它就是出现了,自然而然,不讲道理,连他根深蒂固的羞耻感都被打败。 他就是产生了这个想法。 沈启南耽搁了几分钟再回去,关灼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拆线时间要往后推几天。” 沈启南点点头,觉得自己应该没露出什么端倪。 但他还是迅速开口,在关灼说话之前就截断了这种可能性。 “我送你回去。” 关灼低着头,近在咫尺的距离,看了沈启南几秒钟,唇角慢慢弯起来。 “好啊。” 第61章 残雪 沈启南推门而出的时候,看到关灼站在刘涵的位置旁边,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刘涵频频点头。 伤筋动骨一百天,刘涵的骨折养了三个多月,昨日结束病假,回来上班。 至臻不养闲人,工作强度大,节奏也特别快,在沈启南手下做事就更是如此。刘涵缺席这么久,难免有些事情衔接不上。 这段时间他的职责都由关灼代劳,这两日正在交接工作。 沈启南稍微放慢了步速,刘涵转头看到他,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不用。” 沈启南走到刘涵桌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而关灼原本是个略微俯身的姿势,看到沈启南,自然而然站直了身体,唇边有微微的笑意,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二人对视一瞬,似有暗流涌动,沈启南率先移开了目光。 刘涵在沈启南身边做事好几年,察言观色的功夫是有的,但此时此刻却有些茫然。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迟疑着轻声说了一句:“老板?” 沈启南看向他:“伤养好了?” 刘涵点点头,谨慎地说:“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沈启南应了一声,又说:“以后还是要小心。” 这句话讲得平平淡淡,刘涵的眼睛却亮了一下,表情也松弛了一些,笑着说:“我知道了。” 沈启南这才转向关灼:“我想去邱天工作过的那个废品回收站看一看。” 关灼并不意外,说:“我跟你一起。” 等电梯时,沈启南发觉,关灼站在自己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 其实跟以前一样,但对他来说,好像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有心问问关灼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了,但还未转身,就听到从另一边传来的脚步声。 一个略低的男声随即响起,带着点黏腻的笑意。 “沈律。” 听到这个声音,沈启南挑起眉梢,转过头来。 高群走到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脚步,笑得颇为春风得意。 “听说你最近又在做法律援助的案子了。” 沈启南知道高群指的是什么。邱天的案子,他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了一点律师费。高群此人笑里藏刀,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倒是不知道,高律师这么关注我的动向。” 闻言,高群又是一笑:“我是佩服你高风亮节,这不是见贤思齐么。” 沈启南神色淡淡的,已无继续跟高群对话下去的兴趣。 近日来,他跟俞剑波的关系有些僵持,起因自然是那个房地产集团副总受贿的案子。 他推掉这个案子,就是推掉俞剑波希望他走的那条路。俞剑波因此有些失望,沈启南心里很明白。 现在看来,这个案子应该到了高群手里。 在他们面前,两部电梯近乎同时到达27层。高群的脸上仍是带着笑意,眼神却犀利非常,瞥了沈启南一眼,说:“先走了。” 沈启南进入另一部电梯。 他转过身,关灼是随着他进来的,此刻的站位就成了在他身前。 电梯门在关灼身后缓缓关上,他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你反感高群这个人。” 在职场上,这是完全不该有的逾矩对话。 但在沈启南面前,关灼好像也不是第一次逾矩了。 “谁跟你说的?”沈启南平淡回问。 关灼扬起眉:“不用谁说,我自己看得出来。” 沈启南没有回答,他的态度跟默认相距不远,半点没有因为关灼的话而生气。 邱天待过的那个废品回收站位于城南。 第76章 这里被称为燕城最后一片棚户区,有着大量低矮的房屋,破旧而拥挤,很少有横平竖直的道路,几乎都是小巷子,到处都能看到乱搭乱建的痕迹。 一场燕城罕见的大雪过后,气温骤降,街边随处可见脏兮兮的残雪,天也灰蒙蒙的,令这里显得更加破旧。 停车之后,他们步行前往废品回收站。 在这种地方,沈启南的方向感无限趋近于零。 他不理解关灼是怎么能把地图上的路线跟实际的街景一一对应起来的。 在他看来,走过的所有地方都差不多,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大约十分钟后,沈启南看到了小路尽头的废品回收站。 舒岩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她先前跟废品回收站的老板有过交流,那老板显然还记得她。 老板心善,虽然因为收留邱天的事情,最近也被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但听他们道明来意之后,并没有拒绝。 废品回收站里并不算肮脏,只是有些杂乱。 邱天平时住在二楼一个隔出来的小房间里,这里没有门,有一道帘子跟楼梯分隔开。楼梯正对着一扇窗户,外面连接着一个搭建出来的小平台,平时锁着,没人上去。 但邱天很喜欢在那个平台上面吹风。 他还从杂物堆里面找出来一架望远镜,有时候在平台上东看看西看看。 那架望远镜现在还放在邱天床边的小凳子上,看起来他是用这个凳子充作床头柜,还放着一个从别处接来的插线板,上面插着一个很小的台灯。 舒岩的声音有些低:“我知道这个,邱天跟我说过,他喜欢用望远镜看天上的云,飞过的鸟。我问过为什么,他说,因为他的名字就叫天,他喜欢看天空。” 老板也叹了一口气。 这附近的路上没有摄像头,但废品回收站的一楼有一个老板自己安装的监控。 沈启南走下楼梯,抬头看着那个灰扑扑的摄像头。 案发当天,监控拍到了邱天走出废品回收站的画面,他甚至还有功夫关上了外面的大门,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大约一小时后,他就在刘金山家中连杀两人。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物证人证一应俱全。 邱天用来行凶杀人的那把榔头并非事先准备,就是从刘金山家里的工具箱中拿的,工具箱和榔头上都有邱天的指纹。 他匆忙逃跑时把榔头扔在了楼道里,警方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最重要的杀人工具。 刘金山家中和楼梯上的痕检结果也完全对得上,邱天连杀两人,确凿无疑。 警察们走访了刘金山的四邻和工地上的工友,大家普遍反应刘金山为人有些差劲,贪小便宜,说话也难听,总是骂骂咧咧的,时常把工地上用不完的建材偷着拿走去卖,被业主发现还不承认。 刘金山跟四邻的关系也不大好。但邻居们都知道他儿子早死,儿媳跟人跑了的事情,一个孙女又疯疯癫癫的,是个傻子,所以对刘金山比较忍让。 但作为工头的白庆辉却跟刘金山关系不错,他们老家是一个地方的,可能还有点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有人听见过白庆辉酒后叫刘金山“表叔”。 刘金山原本是个散工,岁数也大了,只能接点零碎活计,但就是因为这层关系,白庆辉后来时常带着他一起做工。 最近刘金山的腿摔坏了,白庆辉隔三岔五会买点酒菜和水果去刘金山家里看望,刘金山楼下的邻居也见过好多次。 因为关系好,白庆辉对刘金山偶尔偷卖用剩的材料一事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邱天只在最开始的两次讯问中保持了沉默。 后来的每一次讯问中,邱天都承认白庆辉和刘金山二人是他所杀。 问及杀人理由,邱天回答,他们侮辱他。 他在废品回收站结识刘金山后,想去白庆辉的工地上当个油漆工学徒,为此还将自己在工作数月攒下来的一点积蓄全部交给了刘金山。 哪知白庆辉觉得他又聋又哑,不想收他,刘金山也当场翻脸,不仅要赶他出去,连钱也不肯还给他。 在被人欺骗的愤怒之中,邱天拿起了那把榔头。 从二楼传来呼唤的声音,沈启南回过神来,走上楼梯。 那扇窗户已经被打开了,外面的寒风涌入,吹得那半面破旧的帘子鼓起。 关灼一只手扶着窗台,沈启南上前,看到舒岩站在外面那个小平台上。 “我刚才发现,从这里能看到刘金山的家。” 沈启南从窗户里钻过,从那条窄窄的通道走上相连的平台。 这里位置比较高,能看到下面一片低矮的房屋。 顺着舒岩手指的方向,沈启南看向了一栋破旧的三层楼,最边上的那扇窗户就是刘金山家,目测到这里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百米。 沈启南想了想,让关灼把邱天床边的望远镜拿过来。 拿到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架望远镜虽然已经很旧,一边的橡胶眼罩都脱落了,但从前应该也算是比较专业的设备,有很多档倍率可以调节。 他没有碰到调节倍率的旋钮,直接把望远镜放在眼前,看向刘金山家的窗户。 非常清晰。 视野近乎被那扇窗户占满,窗帘紧紧地拉着,连上面的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关灼站在他身边,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沈启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高了望远镜,看向上方的天空。 再次将望远镜移向刘金山家的窗户时,沈启南猛然看到一张白生生的脸。 第62章 虚实之间 那张脸出现得十分突然,沈启南握着望远镜的手一动,视野就偏移到了一边去。 他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重新用望远镜对准刘金山家的窗户,聚精会神地看过去。 那张脸消失了。 只有窗帘的合缝在微微地摇晃,让沈启南知道,刚才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真的有一个人忽然从窗帘的缝隙里面伸出头看向外面。 那只望远镜近乎挡住了沈启南半张脸,关灼站在一旁,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敏锐地问:“你发现什么了?” 沈启南慢慢放下望远镜,看向关灼,神情若有所思。 “刘金山是跟他的孙女刘凌住在一起,但案卷中没有刘凌的询问笔录。” 关灼也将邱天一案的案卷看得非常熟,答道:“刘凌有智力障碍,无法接受正常的询问,没有被列为证人。” 沈启南说:“案发时,她是躲在自己的床底下。” “对,”关灼说,“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从窗户里看到她了。” 关灼接过望远镜,架在眼前看向刘金山家的方向:“是三楼那个拉着窗帘的房间吗?” 沈启南点点头:“有人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我没看清,应该是个女孩子。” 他回忆着自己看到的那张脸,大眼睛,肤色微深,看年龄只有十几岁。 舒岩听到他们的对话,问了一句:“你们在说刘凌吗?” “在邱天杀死白庆辉的时候,刘凌就在房间里面,她可能看到了案发的经过,”沈启南看向舒岩,知道她在案发之后走访过这附近的很多邻居,问道“你接触过刘凌吗?” “没有,”舒岩眺望着那个窗帘紧闭的窗户,“我只知道她好像被妇联还是残联的人先接走了,刘金山家里就是案发现场,我去过几次,都拉着警戒线,还有警察勘查。但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可能被送回去了,毕竟那是她家。” 沈启南没有说话。 关灼掂了掂手里的望远镜:“你是觉得,邱天有可能在用望远镜看刘凌吗?” 废品回收站的老板没有动过邱天的东西,这架望远镜的倍率只能是邱天自己自己设置的,看刘金山家的确非常清晰。 沈启南缓慢地摇了摇头:“可能是巧合,或者邱天是在看别的什么,他不是喜欢看鸟么。” 但他决定现在就去一趟刘金山家里。 从废品回收站出来,舒岩带着他们从一条几乎仅容一个人通过的小巷子里穿行。 她曾经隔三岔五就来找邱天收集素材,又在案发之后多次过来走访,对附近这些错综复杂的小巷子很是熟悉。 走到一个岔口,舒岩指向另一边上坡的方向,说:“这条路邱天带着我走过,那上面有一个地方,算是邱天的‘秘密基地’吧,我跟他去过一次。就是在这里,他跟我说他以后想做一个护林员,再养一条大狗,住在深山老林里面,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关灼站在岔口处,望向上坡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沈启南走到他身边。 “从护林员到油漆工,邱天的想法变得很快,”高处的窗台在往下滴水,关灼把沈启南从那里拉开,不紧不慢地说,“是什么让他在两三个月之间就改变想法呢?” 第77章 沈启南说:“人的想法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舒岩上前,说她问过废品回收站的老板,刘金山经常来卖一些空油漆桶之类的东西,他也见过几次邱天用手机打字跟刘金山说话,他们二人应该早就有过交流。 沈启南看向舒岩,问道:“你能带我们上去看看吗?” 舒岩走在前面,上坡路上,沈启南有意落后一点,偏过头低声跟关灼说话。 “刘金山的手机里有邱天发的短信,他问刘金山自己能不能做他的学徒,但刘金山没有回复。邱天发短信的时间是在案发前一个月。” 他声音很低,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舒岩,而是涉及到案卷中的内容,不应该让他人知道。 关灼明白沈启南的意思,也放慢了脚步。 “你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沈启南沉默一瞬,说道:“按照邱天的说法,他让刘金山约白庆辉到家里,因为白庆辉是工头,邱天想要进入装修队需要他同意才行。这里面应该有两组对话,邱天询问刘金山,刘金山询问白庆辉。” 关灼跟上了沈启南的思路。 “你想说,案卷里并没有体现这一点,刘金山的手机里跟邱天的联系只有一个月前的这一条短信,而跟白庆辉的对话也没有涉及到邱天,仅仅是白庆辉说要来家里看望他。” 关灼继续道:“但这也不是说不通,白庆辉跟刘金山的关系很好,隔三岔五就会来他家里,刘金山完全可以等白庆辉来了再跟他说。” “但刘金山是怎么通知邱天来自己家里的呢?”沈启南问道。 关灼回忆着案卷:“邱天说,案发前几天,他在外面遇到了刘金山,刘金山说可以想办法让他进装修队,让他过两天去自己家里。” 他的记忆力极好,将询问笔录上的内容复述得分毫不差。 沈启南低声道:“但刘金山的工友说,他最近把腿摔坏了,不是么?” 关灼意识到了这一点,轻轻地扬起眉毛。 刘金山的人品欠佳,这是装修队的工友们对他的一致评价,从刘金山见白庆辉不答应就翻脸驱赶邱天,还吞掉他的钱也能看出来。 一个这样的人,又摔了腿需要休养,为什么会在明明有邱天联系方式的情况下,选择用这种方式告知他呢? 沈启南冷静地说:“唯一来源是邱天的口供,没有其他证据。但这也只是我的怀疑,刘金山已经死了。甚至我自己都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刘凌有智力障碍,很可能无法跟人正常沟通,刘金山不得不自己外出完成采购或类似的事情。” 关灼说:“但你还是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他用了一种肯定的语气,望向沈启南的目光也十分直接,没有任何迂回或是怀疑。 他们已经走到这段上坡路的尽头,舒岩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她似乎已经发觉他们避开她是有话要说,只是停在那里等待着,并不催促。 沈启南收回目光,简短地说:“对。” 所有的物证和痕检结果都是符合的,邱天杀了白庆辉和刘金山两人,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而邱天本人也对自己的杀人行为供认不讳。 这里面仅仅有一些非常细微的断点,像扎进指尖的小刺。 肉眼甚至无法看到,但它就在那里。 沈启南的声音很轻:“还有一点让我有些在意。你看过邱天的讯问笔录,除去最开始两次的沉默,你有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几次讯问中,他的话反而越来越多了。” 刑事案件的侦查过程中,对犯罪嫌疑人的讯问不会只有一次,而是多次。 通常来讲,前两次讯问最为周详细致,涉及到案件的方方面面、细枝末节。而后续的讯问,更多是起到一个固定和确认供述的作用。 而邱天跟其他人是反过来的,最先两次沉默,随后一次比一次说得多,后面的询问笔录反而要比前面的更加详细。 “邱天是个很难卸下心防,不愿意跟陌生人沟通的人,是他终于愿意坦白了吗?”沈启南轻轻地说,“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 他的声音消散在寒风中。 关灼说:“只有说谎的人,才会在重复谎言的过程中不断添加细节。” 沈启南沉默片刻,再度开口:“但邱天的案子就特殊在,他是一个聋哑人,跟他的接触当然是存在阻碍的。他性格孤僻,在最开始的讯问中拒绝交流,后来逐渐打开心防,这同样说得通。而且警察对他的讯问也好,他的回答也好,中间都多了一道手语翻译的程序,这里面几乎一定会有信息的损耗或是模糊的情况。也可以说,到后面的讯问中,邱天跟指派的手语翻译磨合得更好,沟通更加顺畅。所以,不能单一考虑。” 说完,沈启南举步向前,他们已经停在这里很久,舒岩频频回望。 除去第一次见面时的破釜沉舟,和后续的死缠烂打,舒岩的处事都是有分寸的。或者说,她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争取到沈启南为邱天辩护之后,她非常自觉,不会在他们讨论案件的时候打扰。 今天也是这样,舒岩见他们跟上,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在前方带路。 三人在曲折的小巷中穿行,脚下是残雪和泥泞的混合物。 舒岩走到一处,停了下来。 她身后是一小段低矮的围墙,豁口处露出后面的空地,基本上就是一个堆放废弃建筑材料的垃圾场,满地碎砖头和朽烂的木架子。 旁边靠墙的地方堆着很多烂家具,大概是被人扔在这里的。 其中有一只破旧的沙发,发黄的海绵剥露在外,覆盖着积雪和泥水的污渍。 舒岩说邱天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是晚上,因为他白天要干活,抽不出那么多时间跟她说话。而这里很少有人来,很安静。 如果在废品回收站附近的话,路过的人看到他们两个打着手语交流,总是会不停地看。那种眼神称不上恶意,但邱天同样不喜欢。 凛冽的寒风中,沈启南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对舒岩说:“走吧,去刘金山家。” 第63章 钥匙 刘金山家所在的这栋楼有些年头,外墙大片脱落,裸露出里面的旧砖,十分斑驳。 楼道口没有防盗门,只是一个灰扑扑的门洞。 楼梯下面堆放着许多杂物,但旁边却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摆着一只香炉,四周环绕着一些扎着红布的物件,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 沈启南看过案卷里面的现场照片,这里是邱天逃跑时丢下榔头的地方。 舒岩解释道,这是那个亲眼看到刘金山尸体的邻居找人来设的,那天之后她总是做梦,梦到刘金山站在楼道里面,额头上一个大血窟窿,直勾勾地盯着她。舒岩拿出曾经的记者身份来套话的时候,这家人已经在准备搬家。 “如果你需要见一见这个人,我倒是有她的联系方式。”舒岩说道。 沈启南说:“暂时不用。” 案卷里有这个邻居的详细证词,她并没有看到邱天用榔头杀人的过程,看到的只是刘金山满脸是血地从楼梯上滚下来。 而邱天在看到她之后也显得十分惊慌,丢下榔头就逃跑了。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惊动了外面的一些商户,还有路人报警,最后警察是在一条离这里不远的小巷子里面将邱天抓获的。 到案之后,办案警察立刻给邱天做了第一次讯问笔录。 邱天全程保持沉默,只问过一个问题:刘金山死了吗? 在得到办案警察的回答之后,邱天继续保持沉默,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启南站在那摊扎着红布的物件旁边,对关灼说了自己的想法。 “邱天只问刘金山,不问白庆辉,就说明他可以肯定白庆辉的死亡结果。”沈启南低声道,“但他在逃跑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刘金山是不是死了。” 邱天在讯问中坦诚了自己的杀人经过。 在白庆辉拒绝他进入装修队,又向刘金山要钱未果之后,他看到了屋子里的工具箱。 他背身拿起榔头,白庆辉过来要赶他出去。 在白庆辉转身的瞬间,邱天用榔头猛地砸向他的太阳穴。 在白庆辉倒地之后,邱天依然没有停手,又用榔头反复砸向他的头颅。 具体砸了多少下,邱天自己也记不清了。 刘金山吓傻了,到这时候才晓得往外跑,被邱天在二楼的楼梯处追上。他同样用榔头砸了不止一下,刘金山跑不动了,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是典型的激情杀人,从邱天的供述中可以看出,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连杀两人,在看到刘金山逃向门外的时候立刻就追了上去,并没有确认白庆辉是不是已经死了。 即使按照常情常理判断,白庆辉的头部遭受了那么多下重击,甚至颅骨都凹陷下去,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但邱天只问刘金山,还是让沈启南觉得有些蹊跷。 第78章 关灼的声音十分平静:“也许比起白庆辉,邱天更恨刘金山。” 沈启南眉心一动,眼睛略微睁大了一些。 “我说错了吗?” “不。”沈启南很轻地否认。 说话间他们走上三楼。 这栋楼很破旧,三楼就是顶层。刘金山家对门那一户似乎无人居住,铁门的缝隙里落满灰尘,门锁处也一片厚重的铁锈。 门外半截通向楼顶的楼梯被木板和铁丝网封闭起来,还加了道门。门上缠着褪色的塑料布,看不到里面,还挂着把锁,钥匙插在上面。 沈启南往那里看了一眼,走到刘金山家的门外。 铁门有很多地方都生锈了,缝隙里还绑着一小段警戒线,里面是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 没有门铃,舒岩直接伸手拍了拍那道铁门。 里面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出现的却不是沈启南从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女孩子,而是一位中年女人。 隔着栅栏似的铁门,她一双眼睛警惕地在三人脸上来回地打量,开口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你们是干什么的?” 沈启南道明来意,但门内的女人听到“律师”二字,倒好像更加戒备了。 她忽然看向舒岩,皱起眉头,大声说道:“我知道,你是那个记者!总来我们这儿打听案子是不是?还没完没了了,快走快走!不接受你的采访!” 舒岩上前一步想要说话,关灼伸手把她拦下了。 沈启南用余光看到,转向门内的女人,重新介绍了自己的来意,口吻仍旧平淡,不见什么起伏。 那女人端详他片刻,也没再驱赶他们,说她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刘凌有基本的自理能力,但无法独立生活,社区的人已经在想办法联系她的亲生母亲,并且每天抽出人手上门看顾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听到有记者在这里了解刘金山的案子就着急,所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但听到沈启南的要求,她有一些为难,说要问过自己的领导才行,现在不能让他们进来。 沈启南表情不变,甚至带上了淡淡的礼貌微笑:“可以。” 他没忘记提醒对方,刘凌有智力障碍,又是未成年人,现在她的监护人不在这里,下次见面的时候,除了社区的工作人员,最好也能有残联和妇联的人在场。 这也算是他的行事风格之一,想要别人给自己行方便,就不能给别人找麻烦。 但在离开之前,沈启南脚步停了停,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走到那通向楼顶的半截楼梯前。 他没有动挂在那里的门锁,手指在铁门栏杆处轻轻一拉,门就向外打开了,一大股灰尘冒了出来。 半截楼梯上堆着砖块,垫成水平的状态,上面铺了窄窄的木板,还有褥子。 另一边用木板搭成了个桌子,上下都堆满了杂物。 关灼注意到沈启南的动作,停在楼梯上,问:“怎么了?” 沈启南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刘金山家门前,再次敲响了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社区的工作人员,她神情警惕,以为他们忽然变卦。 但沈启南开口,问的完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这个也算是对门这户人家乱搭乱建吧,不需要拆除吗?” 这里本来就是燕城最后一片棚户区,说要拆迁却赶不上好时候,一直拖到现在没了下文,到处都有人乱搭乱建,根本管不过来。 那社区工作人员说:“对门早没人住了,这就是刘金山搭的,让他拆也不拆,里面的东西都是他家的——” 许是因为说到刘金山这个死人,她表情也变了变,没再说话,把里面的木门关上了。 下楼之后,舒岩站在那里叹气:“今天是见不到刘凌了,但是见她有用吗?她是个有智力障碍的孩子,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沈启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关灼看向舒岩:“刘金山家是案发现场,刘凌不能告诉我们的事情,也许可以从其他地方得到答案。” 舒岩拍拍自己手上的灰尘,她刚挨了里面那位社区工作人员劈头盖脸的一顿排揎,却像是习惯了一般,不见神色有异。 她抬头看着沈启南说道:“记者这职业还真是跟你们律师一样,被人误解得太深了。” 片刻后她又自嘲:“还好我现在已经不是记者了。” 舒岩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地从小巷子里回到废品回收站门前。 沈启南说:“这个案子,你还要继续跟进吗?” 舒岩的反应很快:“你是想问我,会不会把邱天的故事继续写出来,还是不想让我继续跟着你们一起办案?” 不等沈启南回答,她就连珠炮一般说道:“好吧,下次肯定会有社区的人陪同,我不是律师,无权参与这个案件,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但这个案子,不论什么结果,我都……” 舒岩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沈启南说:“在看守所会见邱天的时候,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并不是没有反应。” 舒岩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而沈启南扫了眼不断振动的手机屏幕,礼貌地退开,说自己要接一个电话。 他顺着路边走出一小段距离,而关灼一直转头看着他。 “这……这是在安慰我吗?” 听到舒岩的话,关灼的目光从沈启南身上移开,唇边泛起笑意。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舒岩死缠烂打,沈启南就会接下邱天的案子。 “沈律的意思是,不论这个案子结果如何,邱天都会知道你为他做的努力。” 舒岩看了看沈启南,他一手握着手机,依然站得很挺拔,微微地皱着眉,不断跟电话那边的人说着什么。 她忽然向关灼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覃继锋的事情,前段时间我去问了我那个前同事。” 这个名字令关灼敛了笑意,颇为认真地看向舒岩。 “你知道康文中学吗?”舒岩说,“燕城最有名的私立中学,教育水平特别高,当然收费也很高。覃继锋的儿子就在那里上学。他出狱之后拿到了一笔国家赔偿,就用这钱让儿子进了康文读书。但他儿子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学校里。” “莫名其妙?” 舒岩一副了然的神色,说道:“这当然是康文对外的说法,实际上是死于一场校园暴力,他的同学被认定为杀人凶手,但他只有十三岁,不用承担刑事责任,家里面又很有势力——所以,差不多等于什么事都没有,没过多久就回去上课了。后来覃继锋混入康文中学,他杀了那个孩子,以血还血,然后自杀了。” 沉默片刻,她又说:“我那个同事之前说这件事他不清楚,其实是托辞,有的学生家长很有能量,他不想得罪。但在我的追问之下,他还是告诉了我。” 关灼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三年多以前,到现在快要四年了吧。”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舒岩又看了一眼沈启南,他已经挂断电话,向这边走来。 停留在她心里的疑问没有时间说出口了,舒岩语速很快地说:“我们那个等价交换,你帮我,我也帮你,就这么简单。” 说完,她对着走过来的沈启南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你们在说什么?” 关灼笑了笑:“她不理解你为什么忽然同意接下邱天的案子。” 沈启南的口吻一如往常,又独裁又冷淡:“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关灼看着沈启南,“我猜不透你的心思。” 这句话像玩笑不是玩笑,似认真又不认真,踩在一个微妙的边界上,左摇右摆,捉摸不住。 沈启南不由得看了一眼关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没办法问。 可关灼的表现十分自然,不怕他看。 “她还说下次就不跟我们一起来刘金山家了,但这个案子,她还是想知道我们的进展,到什么范围,什么程度,你来定。” 沈启南微微挑起眉,不认为舒岩会安心等着什么都不做。 他有自己的一套看人标准,舒岩就是那种不怕做错只怕不做,要把一切主动性抓在手里的人,从她用尽各种办法接触他,请他接下邱天的案子就能看得出来。 事实也真如他所料,舒岩重看了先前所有从邱天那里得到的素材,把邱天提到的人和事巨细靡遗地重新梳理一遍。 邱天在废品回收站里干了好几个月的活,他性格孤僻,但对陌生人其实很有礼貌,时间长了,这一片也有不少商贩和住户认熟了他的脸。 舒岩不厌其烦地找到这些人一一走访,意外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邱天配过一把刘金山家的钥匙。 第64章 残酷天真 向舒岩提供信息的是一个在附近配钥匙的老头。 老头姓李,在这片棚户区生活了大半辈子。 第79章 他借着一家五金店外面的半垛围墙和一小片空地,每天都推着一辆改造过的小车前来,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小车就是他给人配钥匙的工具台。 这个位置离邱天工作的那个废品回收站不远,中间有一段上坡路不好走,邱天帮过李老头推车。 后来入了秋,天气转冷,邱天会把李老头的保温壶带到废品回收站里,帮他烧开水灌进去,每天如此。 一个多月前,李老头被他在外地工作的儿子接过去,因此不在案发之后警察调查走访的名单之上。 李老头闲不住,前段时间回来,这才听说了邱天杀人的事情。 也是赶巧,社区的工作人员每天都要去看顾刘凌,就在李老头这里配了刘金山家的钥匙。 李老头想到自己帮邱天配过这把钥匙,邱天又在刘金山家中杀人,害怕自己也要担责任,在家里惴惴不安地想了两天,还是打算主动去找警察说明情况,正要出门时,遇到了来探访的舒岩。 舒岩反应很快,没有再拿自己的前记者身份出来,反而自称是邱天的律师,暂时稳住了李老头。 这一点是沈启南到了李老头家中与他交谈,旁敲侧击才知道的。 他看了舒岩一眼,舒岩精乖得很,悄悄地说:“事急从权,要不是我,你也没有途径知道这件事啊。” 沈启南没什么表情地说:“你不该先来找我,应该直接带着他去见警察。” 舒岩一愣,还想解释,坐在一旁的李老头问道:“你们跟警察不是一回事?” 沈启南没有再看舒岩,略作解释,打消了李老头的顾虑,又问:“您是怎么确定,邱天拿来的那把钥匙就是刘金山家的?” 李老头走到自己的工具车旁,打开一个小盒子,把里面的钥匙胚拿到沈启南面前,说刘金山家的钥匙比较特别,寻常的钥匙胚配不上,他找了好几种,所以印象深刻,而且邱天来找他配钥匙的第二天,他就被儿子接去外地了,这是他当天配的最后一把钥匙,不会记错的。 说完这些,李老头明显有些惶恐地看向沈启南。 “那孩子……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帮他配了这把钥匙,他才能进去……杀、杀人的?” 老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连说到“杀人”二字都显得有些畏惧。 根据案卷中邱天的供述,当天下午他来到刘金山家,是刘金山本人给他开的门,而案发时邱天身上携带的物品也都被一一拍照记录,并没有这把钥匙。 那究竟是不是刘金山家的钥匙,邱天又是不是在讯问中说了谎,现在都还不能确定。 案卷中的内容不能向他人提及,沈启南想了一下,说道:“过一会儿她会陪着您一起去找警察,您把跟我说的这些,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就可以了,不会有事的。” 他话里的指向性明显,舒岩说:“让我陪着去?” “对。” 沈启南说完,跟关灼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 如果李老头说的是真的,而那把钥匙也的确能够打开刘金山家的门,那么有些问题就需要重新考虑。 比如说,邱天是不是在询问笔录里面撒了谎? 有没有可能,他所有的供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更重要的是,一旦能够确定邱天是用钥匙进入刘金山家,他杀人行为的性质可能就要发生变化了。 沈启南在想,如果不是激愤之下冲动杀人,而是蓄谋已久,那么邱天杀人的动机又会是什么呢? 舒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走到沈启南身旁,低声说:“等一下……如果邱天是用钥匙进入刘金山家的,那他杀人——” 她瞳孔登时紧缩一下,一瞬间竟然有些犹疑,是不是要带着李老头去见警察,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然而也只是一秒钟,舒岩又为自己能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羞耻。她是记者出身,追求真实不仅是职业道德,也是记者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之一。 她的表情数度变化,沈启南都看在眼中。 “你知道刑法第三百零六条是什么吗?”他神色平静,淡淡地说,“想要假冒律师的话,功课还是要好好做的。” 舒岩有些讪讪的,她从前并非法制记者,但也接触过一些律师,听说过这一条。 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毁灭证据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罪,悬在所有律师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沈启南毫无波澜的语调里面带着点真刀真枪在,舒岩被揶揄也无可奈何。 她对沈启南的安排没有意见,低下头拿出手机。 案发之后警察向她了解过邱天的情况,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那你们呢?”舒岩调出办案警察的号码,抬头问道。 “去见刘凌。” 沈启南转向关灼,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确定今天会再去刘金山家。 听到刘凌的名字,李老头忽然上前,犹疑着问道:“你们说的是刘金山的孙女吗?脑子不好,傻傻的那个。” 沈启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下意识看向了关灼。 从关灼眼中,他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关灼会意,答道:“是,您见过她吗?” 李老头半是犹豫,半是害怕,说:“除了杀人,邱天没……没做什么吧?” 他半吐半露的语气之中已经有了隐约的暗示,沈启南没有浪费口舌再问李老头这话是什么意思,而是斩钉截铁道:“你见过他们在一起。” 李老头说,有几次他见到他们在后面那块堆垃圾的空地上坐着,邱天会买东西给刘凌吃。 沈启南知道李老头说的是什么地方,那个邱天的“秘密基地”。 他神色一凛,同关灼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到刘金山家中,为他们开门的仍然是上次那个大嗓门的社区工作人员,她自我介绍姓邓。房间里还有两人,一位是社区副主任,姓胡,另一位是残联的工作人员。 刘金山家面积不大,两个卧室一大一小,进门是个勉强能称为会客厅的小房间,连接着厕所和厨房,只有几个平方大小。 这样的构造一眼就看完了,关灼走到厨房,能直接看到废品回收站那里相连的小平台。 而刘凌的房间与厨房一墙之隔,有着同样的窗户朝向。 邓大姐把刘凌从屋子里叫了出来。 她就是沈启南那天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女孩,大眼睛,尖下巴,肤色略有些深。 邓大姐拍了拍刘凌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纸屑,又将她腰间鼓鼓囊囊卷成一团的衣服拉下来,这才说道:“你们要问她什么?她这个样子,除了笑,不会说话的。” 刘凌倒真的是在笑,睫毛长长的,弯弯的。 她的身形已经接近成年人,可是神情还像是天真的幼童,整个人有一种明显的不协调感。 她的右手竖着放在脸前面,挡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两只眼睛从手掌旁边露出来。 没人知道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可刘凌自得其乐,咯咯笑着倒在了沙发上。 沈启南端详了一会儿刘凌,先走进了刘金山的房间,随后走到刘凌的房间门口。 他看过案卷中的现场照片,白庆辉就倒在这里。 邱天供述,那把榔头是他从工具箱里面拿的。他当时看到工具箱是打开的,就放在房间里的矮柜上。 沈启南走进房间,那个矮柜就在一进门的位置,现在那上面只有一卷卫生纸。 他环视着四周,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沈启南伸手按了下墙上的开关,顶灯没有任何反应。 邓大姐看到他的动作,很响亮地说:“别按了,这灯是坏的。” 刘凌的房间非常普通也非常朴素,四面白墙,一张一米五宽度的床靠墙摆放。沈启南微微弯腰,掀开床单垂落的一角,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了照下面。 床底只有几个纸箱子,都紧靠着墙,外面一侧是空的,案发时刘凌就躲在这里。 他又伸手拉开矮柜的几个抽屉,里面乱糟糟地堆着一些杂物,有螺丝刀、扳手、铁丝、边缘开裂的插线板、电池,还有旧灯泡之类的东西。 余光之中,关灼走到了他的身边。 沈启南低声道:“工具箱放在这里,并不突兀。” 他若有所思地拿起那卷卫生纸,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关灼笑了笑:“你是想模拟当时的情景吗?” 沈启南转过头,看到胡主任和那位残联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在注意着他们的动向,但并没有出声打扰。 “白庆辉的身高和体重和我接近,”关灼退后几步,站在房间门口,又看了看沈启南,“邱天应该比你低一点。” 沈启南知道关灼是什么意思,这是他们讨论过的一个地方。 白庆辉的身高接近一米九,他在成为工头之前也是做装修工人。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高大,身体健康,又有过做体力活经历的男人,力气应该很大。 第80章 而邱天虽然谈不上矮小瘦弱,但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如果他跟白庆辉正面搏斗,被制服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询问笔录中,邱天说他看到打开的工具箱,走过去用身体挡住了手上的动作,白庆辉跟上来要赶他出去。在白庆辉转身的瞬间,邱天用榔头砸向了他的头。 从表面上看,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问题。 邱天忽然走进刘凌的房间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白庆辉追在后面要驱赶他,也说得过去。而邱天也是在白庆辉转身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这一下凿在太阳穴的重击立刻让白庆辉失去了反抗能力。 在白庆辉瘫到地上之后,邱天接连用榔头砸向他的头,随后看到刘金山逃向门外,这才追了上去。 刘金山年近六十,又拖着一条行动不便的腿,被邱天在楼道里追上,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就被袭击了。 沈启南跟邱天一样都是右利手,他握着卫生纸卷挥出手臂,动作迅疾,是真用上了力气,却在接近关灼眉毛高度的地方稳稳地停了下来。 其实还隔着一点距离,卷纸的长度毕竟要比那把榔头短很多。 而关灼转身到中途,半点没躲,只在沈启南放下手臂之后,转过来低头看他。 沈启南跟他对视一眼,把手中的卷纸放回到矮柜上。 其实他和关灼的这种模拟并不完全必要,现如今警察办案重客观证据,轻言词证据,邱天交代的作案过程能够跟物证及痕检结果对得上,这个案子才会被结案送到检察院去,否则连警察这关都过不去。 关灼看了眼正伸臂抱着邓大姐的刘凌,声音很低地说:“你觉得她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沈启南同样看向刘凌,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越过关灼,走出房间时,想到了邱天的望远镜,以及那天刘凌从窗帘缝隙中露出来的脸,随即问道:“这个房间的窗帘为什么一直拉着?” 邓大姐搂着刘凌,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不拉上能怎么办,她连换衣服要避着人都不知道,也是大孩子了,那从外面还不是都看到了?” 刘凌咯咯笑着,从邓大姐身上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似乎空气中有什么别人看不到而她能看到的东西,她在追着玩。 沈启南在想,窗帘是邓大姐来这里照顾刘凌之后才每天拉上的,那么之前,有没有一种可能,邱天用望远镜看的不是天空和飞鸟,而是窗户里的刘凌? 为什么邱天在询问笔录中丝毫没有提及,他是认识刘凌的? 刘凌、刘金山、白庆辉、邱天,这四个名字在沈启南心里抽出千丝万缕,互相连接。还有那把可能存在却没有出现在案卷里的钥匙。 两个死人已经不能说话,邱天是个聋哑人,在上一次会见时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而刘凌有智力障碍,根本无法跟人正常沟通。 沈启南微微垂眸看着自得其乐的刘凌,那种被无形的刺扎进指尖的感觉异样鲜明。 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胡主任起身走过来问情况,沈启南抬眼,分心与她交谈。 在这时,刘凌从他身边经过。 她似乎心情很好,摇晃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灼站在门后,一只手拉着房门开合,这里与矮柜之间有一个夹角,刚好可以站下一个人。 他从门后走出,看到近在咫尺的刘凌。 她的个头不高,还不到他的肩膀,因此仰着脸看他。 黯淡的光线下,刘凌的眼睛显得黑漆漆的。 关灼没有动,而刘凌忽然转身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整个人面对着他向后仰倒。 她枕在被单上,伸出双手,娴熟地脱下了自己的裤子。 关灼的脸色猛地一沉。 第65章 无声的罪恶 事实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撕开在他们面前。 刘凌的动作和姿态代表什么意味,房间里的成年人不会分辨不出来。 邓大姐几乎愣住了,冲上去用被子盖住刘凌的时候,她两条赤裸的腿还打开着,眼神里面空茫茫的,一片懵懂。 沈启南面沉如水。 他径直走向胡主任和那位残联的工作人员,眼神锐利,声音低而清晰:“你们联系上刘凌的亲生母亲了吗?” 胡主任惊疑不定地说:“怎么了?” “我怀疑白庆辉对刘凌有长期的性侵行为。” 案发之后刘凌被接走照顾过多日,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举动。 突兀的行为背后有着隐藏于更深处的东西。 那瞬间究竟勾动了刘凌什么样的记忆,又是有过怎样的经历,才会让她在看到一个跟白庆辉身高体型接近的男人出现在房间里时,近乎条件反射般打开双腿,连想一想都让人无法忍受。 胡主任骤然变了脸色,她交握双手令自己镇定下来,说:“我知道了。” 第二日就有人带刘凌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刘凌怀孕了。 一天之后,她的亲生母亲回到了燕城。 这个已经离开了十几年的女人早就在外地结婚生子,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在听到刘金山已死,刘凌需要跟随她生活的消息时百般推诿,不断找借口拖延回来的日期。 胡主任连劝说带吓唬,告知她刘凌已经怀孕,可能遭受过性侵,女人这才松口答应回来。 作为监护人,她为刘凌的流产手术签了字。 公安部门对胚胎组织做了鉴定,确认致使刘凌怀孕的人就是白庆辉。 与此同时,刘凌接受了精神疾病司法鉴定。 她的鉴定结果为中度精神发育迟滞,无性防卫能力。 换句话说,刘凌不能理解性行为的性质和可能导致的后果,根本没有性同意能力。白庆辉对她实施的行为被认定为性侵。 鉴定结果出来的当天,沈启南驱车前往看守所。 在任何一个导航软件上,看守所的位置都是不予显示的。 目的地被设定为临近看守所的一个地点,一路上,沈启南没说过几句话,车里唯一的动静只是导航的提示语音。 到看守所外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晦暗下去。 如果他们来得再晚一点,就会错过今天的会见时间。 停车之后,最后一小段路需要步行。 沈启南和关灼刚走到看守所门口,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照面走来。 见到沈启南,他先是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后又流畅地转化为谄媚,脚步加快,满面笑容。 他自称是邱天的法律援助律师,想就这个案子跟沈启南沟通合作。 沈启南是舒岩以邱天姐姐的名义请来的辩护律师,跟指派的法援律师并不冲突。 只不过沈启南没兴趣去做这种浪费时间的对接,但他的名声地位在这里摆着,多的是人想跟他搭上关系。 这位法援律师不知怎么得知他介入了邱天的案子,电话都打到至臻的前台来,几次三番表达出合作意愿。 面前这人,沈启南是看不进眼里,他耐性有限,连敷衍都欠奉。 可他面色冷淡,对方却是一脸阿谀笑容,说他刚刚结束跟邱天的会见出来,没想到这么巧云云。 他们进入看守所大门时,那人在外面停下,伸长脖子张望着。 沈启南似是随口道:“你之前跟朱路做过法援的案子吗?” “没有。” 沈启南说:“那以后我带着你做一个。” 对有些律师来讲,做法律援助是情怀。对另一些律师来讲,所谓法律援助,就是两次会见,一封辩护意见,一次出席开庭,照章办事,千八百块的补助而已,若是不潦草些糊弄了事,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沈启南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只要到他手里的案子,无论大还是小,以前还是现在,都只是案子而已,他的态度不会有任何变化。 沈启南说:“我独立执业之后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法律援助。” “是什么类型的案子?”关灼问道。 “故意杀人。” 他们穿过看守所内部的门禁,来到会见室外。 指派的手语翻译还是上次那一位,邱天和那位法援律师的会见也都是她陪同。 在进入会见室之前,沈启南非常罕见地,脚下停了一停。 “这个案子……” 这四个字被他讲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转瞬就淹没在凛然的寒风里。 可关灼听清了,不仅听得清,他也懂得沈启南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在一开始沈启南用来拒绝舒岩的那句话,像是谶语一般抽丝剥茧地应验。 这是一个情有可原,罪无可赦的案子。 而邱天还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太年轻了。 这一次,邱天进入会见室的时候并没有戴脚镣,管教甚至主动帮他解开了手铐,因为他只能以手语来沟通,手铐会带来很大的限制。 第81章 隔着会见室的玻璃,沈启南看向邱天,他瘦了一些,原本的娃娃脸开始变得有点棱角。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你欠我一个问题。” 手语翻译之后,邱天看着沈启南,缓慢地点了点头。 沈启南微微向前倾身,毫无保留地凝视着邱天的眼睛,说:“但现在你还不用回答我任何问题,我需要你先听我说。” 面对一个听力为零的人,用“听我说”这样的表述似乎有些残酷,但沈启南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达。 他放慢了语速,每句话之间留下空当,足够身边的手语翻译逐句跟上。 当“刘凌”这个名字出现时,邱天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邱天平复下来,用手语“说”:你们都知道了。 他又问,刘凌现在怎么样。 沈启南说:“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现在有人照顾。” 邱天静默了比之前还要长的时间,终于有了反应。 他问沈启南,什么叫做好人?我算是一个好人吗? 沈启南没有犹豫,直接说道:“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看完手语翻译之后,邱天却忽然笑了,他说,那你是好人,你没有骗我,就是好人。 沈启南略微错开眼神,桌面之下,有人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这只手更温暖,更宽厚,扣着他的手指轻轻用力,坚定如固定船舶的缆绳。 沈启南没有转头去看,他的手好像装备了一个大脑那般自行决策,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会意一般慢慢松开。 会见室的另一边,邱天表情很坚决,又说,欠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邱天的讲述与沈启南的推测相去不远。 他离开聋哑学校,进入那个废品收费站,体会到靠双手赚钱,自己养活自己的快乐。在遇到刘凌之后,也体会到了喜欢一个人的快乐。 最开始,他是在那个能够看天空的平台用望远镜看到了刘凌。 第二次,是刘凌跟随刘金山来到废品回收站。 就像别人不需要花什么时间,就能发觉他既听不到,也不会说话,邱天也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了刘凌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们都被老天爷拿走了一块。 这种喜欢是不求回报的,邱天内心非常清楚,刘凌并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她或许永远都不会懂得。 但邱天依然会幻想自己做护林员,带着刘凌一起生活的样子。 幻想结束之后,他也会对比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认真考虑做一个护林员的工资是不是能够负担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考虑的结果是,他更想要长久地陪伴着刘凌。 所以邱天才会去找刘金山,希望他收下自己当学徒。 刘金山根本懒得理他,但邱天并不气馁,在刘金山偶尔前来废品回收站时拼命表现自己,他吃得了苦,还有力气,什么都学得会。 邱天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能打动刘金山。 手上的事情做完,他会在休息的时候带着望远镜看刘凌的窗户。 有时能看到她,有时看不到她。 刘凌不是每时每刻都会被锁在家里,她偶尔会跑出来,也不会走远,住在附近的人都大概知道她,把她领回楼下,她自己也知道回家。 看不到刘凌的时候,邱天就会透过望远镜搜寻下面,或是自己跑出去找她,买东西给她吃,再把她送回去。 甚至在刘金山不在的时候,他还跟着刘凌回过家。 刘凌喜欢玩躲在床底下的游戏,她让邱天藏在下面,自己掀开床单。 看到他趴在那里,刘凌就会非常开心,眼睛笑成弯弯的两道弧线。 这样的生活比邱天之前的任何一段生活都要好。 直到有一天,他干完活,习惯性地走到那个平台上,拿起望远镜看向刘凌的窗户,却看到一个男人正从刘凌身上起来。 讲到这里,邱天停顿了很久很久。 他疯了似的冲下楼,一口气跑到了刘金山楼下,他跑得很快,非常快,挣命一样,想要去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孩。 却看到那个男人跟刘金山一起走出楼道。 他嘴里叼着烟,一只手在整理自己的皮带,另一只手把钱塞进刘金山手里。 在明白过来之后,邱天觉得浑身的血都烧起来。 他想要拿出手机报警,却发现自己跑得太快,什么都没有带。 回到废品回收站,老板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邱天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他路上不知道踩到什么,脚底都被扎破了,流了很多血。 看到血流出来的时候,邱天有了一个想法,他不要报警了,他要杀掉那两个人。 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白庆辉该死,刘金山更该死。 确定白庆辉会在什么时候过来不难,几乎是固定的时间段。 弄到刘金山家的钥匙也不难。邱天跟着刘凌回过家,知道里面的木门只是个摆设,锁头是坏的,只有外面一扇铁门能锁住。而刘凌的脖子上就总是挂着一把钥匙。 决定动手的那天,邱天很早就关了废品回收站的大门。 他认得白庆辉的车,也知道他会把车停在什么地方。 但那一天,邱天意识到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 他带了一把从废品回收站的杂物堆里找到的刀,原本打算尾随着白庆辉,在刘金山家楼下那条很窄的小巷子里动手,再上去杀了刘金山。 可是白庆辉停车时刮蹭到了别人的车,两个人站在那里吵个不停,又是比划着威胁对方,又是各自打电话。 邱天决定先去杀了刘金山,再藏在房间里等白庆辉上来。 然而当他蹑手蹑脚地走上三楼时,才发现铁门是开着的,他提前配的钥匙根本没用上,而刘金山竟然不在家。 那一瞬间,邱天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还能否成功,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看到了放在刘凌房间里的工具箱,无师自通地意识到那把榔头要比他手里的小刀趁手很多。 邱天把刘凌推进床底下,她还以为是在玩游戏。 他拿起榔头藏在刘凌房间的门后。 外面的那扇铁门他故意没关,木门则是虚掩的。 如果先上来的是白庆辉,他就能直接进来。 邱天听不到声音,他是从门边合叶的缝隙里看到白庆辉的。 白庆辉走进刘凌的房间,根本没有看到他。 就在那一瞬间,他从门后现身,手中的榔头已经砸在了白庆辉的头上。 白庆辉倒地之后,他又砸了很多下,抬头的时候,看到刘金山出现在大门口。 他应该是听到声音才走进来的,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白庆辉,转身就往外逃。 也是追出去的时候,邱天看到楼梯上那个被隔出来的杂物间开着门,才意识到刘金山片刻前是待在那里。 铁门开着,是他知道白庆辉要来,提前给他打开的。 白庆辉在房间里侵犯刘凌的时候,刘金山就会在那个杂物间里等着,等白庆辉出来之后拿钱。 恨意像岩浆一样烧毁他的心脏。 邱天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他要杀了刘金山。 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杀了两个人,是在刘金山滚下楼梯时,他看到一个陌生的阿姨吓得浑身发抖,跌坐在地上。 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血。 他躲进小巷子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其实他一直就没有想过杀人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平时已经熟悉了的小巷在他眼里忽然成了陌生的迷宫,到处都没有出口。他慌乱中把身上的小刀和钥匙扔进一个缺了半边井盖的下水口里,然后跌跌撞撞地继续跑。但他很快就跑不动了,坐在地上甚至站不起来。 沈启南看着玻璃后面的邱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几乎涨成了紫色,似乎讲述这件事就让他耗尽了力气。 在沈启南看来,邱天的作案几乎是拙劣的。 太多巧合,或是邱天自己说的“运气”,掩盖了这种拙劣,让他得以完成自己最初杀死两个人的目的。 如果白庆辉那天因为剐蹭了别人的车而没有来刘金山家,如果他一进来就发现了邱天,如果刘金山听到房间里的动静没有走进来,而是继续待在那个杂物间里…… 很多种如果,这起案件就会有不同的走向。 但没有如果。 邱天慢慢地把头垂低,用手掌根按着两只眼睛。 他的指甲被自己啃得很短,指头都起了一层一层的皮,有些地方在渗血。 静寂之中,邱天缓慢地放下双手,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滑落,怎么擦都擦不净。 这些眼泪似乎在说明,在邱天用沉默负隅顽抗许久之后,他内心有一块区域在后悔,而这正是一个人最真实的部分。 第82章 “为什么在警察讯问你的时候不肯说实话?” 不知是这个问题,还是止不住的泪水触怒了邱天。 他死死地盯着沈启南,眼睛里面像有火焰,摧枯拉朽,不死不灭。 沈启南蹙眉,看着邱天手上的动作,问身旁的手语翻译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为什么他们要欺负刘凌,为什么没有人帮她,为什么刘金山和白庆辉这样的恶魔能活在世上?” 邱天的动作越来越快,手语翻译的语速也随之加快。 “他们做了坏事就要付出代价,我杀了他们就不会再有人欺负刘凌,他们不该死吗?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邱天猛地站起身,整个人向着沈启南扑了过来。 他撞在了会见室中央的那道玻璃上,神情狰狞到近乎目眦尽裂,不再用双手做出任何具有实际意义的动作,而是狂暴地拍打着面前的玻璃。 极度的愤怒和绝望之下,他张大了嘴巴,嗬嗬地大喘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炸开,却发不出任何一个成型的音节。 窗外的管教见状连忙冲进来,扭着邱天的胳膊把他按在玻璃上。 邱天还在拼命挣扎,他的脸在挤压之下变形,紧紧贴着玻璃,泪水却从通红的眼睛里涌出。 这样一双流泪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触发了沈启南记忆中的某个扳机。 那颗子弹呼啸着穿过时间,钻进他的眉心。 尖锐的耳鸣啸叫着撕裂他的听觉,剧烈头痛毫无预兆地贯穿全部意识。 荆棘骨刺,血肉滩涂。 第66章 苦海 邱天被带离了会见室。 片刻静默之后,沈启南机械性地起身离开座椅。 手腕像是被谁牵绊了一下,他回身低头,脸上冷白一片,冰水流浸过一般。 关灼神色一动,手掌略微用力,沈启南这才仿佛回过神。 “走吧。”他说。 外面天色近晚,长长的走廊上有不止一道门禁,金属栅栏在夕阳下拖出一行行长影,往地面延伸,终于黯淡到看不见了。 空漠的脚步声里,沈启南缓慢地开口。 “白庆辉只是刚刚走进房间,还没来得及有任何举动,也根本谈不上特殊防卫。邱天虽然认罪,却在讯问中通篇说谎,连坦白都算不上。蓄意杀害两人,没有自首情节,即便他还不满十八周岁……” 他的声音很轻,却也很沉。 “二十年。” 沈启南穿过最后一道门禁,金属门上栅栏的狭影落了满身。 夕照令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一线瞳孔如漆,析着破碎的冷光。 他声音极为低哑地重复道:“二十年……” 混杂着无数情绪的心跳似一记记重锤,叩问着他自己。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这种罪无可赦,情有可原的案子吗?” 这句问话是轻飘飘的,自言自语一般的音量,几乎不带有疑问的语气,其实沈启南并不需要谁来回答,那答案一直沉重地坠在他心里,从以前到现在。 “因为我无能为力。”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一个人影迎上来,是指派给邱天辩护的那个法援律师。他竟然还没走,一直在这里等着沈启南出来。 可是套近乎的话还没说完一句,他的脚步就被人截住。 关灼一个字都没有说,但那个法援律师跟他的眼神对上,竟然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没敢再跟上来。 到停车的位置,沈启南停下脚步。 暮色之中,他眼睛里全无神采,低下头说道:“你来开车,可以吗?” 关灼的目光落在沈启南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双手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沈启南自己似乎也有察觉,用左手掐住右边手臂,手背青筋浮起,因为用力,指关节都发白。 关灼上前一步,沈启南就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后背几乎抵上车门。 这种莫名的僵持持续了一秒钟,很长的一秒钟。 关灼把沈启南的左手拉下来,摸到他掌心的冷汗。 “为什么手抖?” 沈启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紧绷着在用力,想从关灼那里抽回自己的手。 他沉默地较着劲,关灼却忽然松开力道。 “上车。” 沈启南垂着眼眸一言不发,绕到另一侧,坐在副驾的位置上。 他拉过安全带,手抖得太厉害,接连两次都没有插进卡扣。 到第三次的时候,关灼伸手过来,什么也没说,帮他扣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太阳完全落下去,近郊没有高楼大厦,看得到天边一层淡色的烟霭。 沈启南想到一件事,低声问道:“会碰到你的伤口吗?” 关灼伤在右边腰侧,坐在驾驶位的时候安全带会勒在伤口边缘。 “明天就拆线了,不影响。”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启南,也看到他为了克制发抖而十指交握,指尖都掐进皮肤里。 至臻内部有个说法,是关于刘涵的。 做秘书要忠心嘴严,办事牢靠。而做沈启南的秘书,要求就更高一些。 连团队里的年轻律师跟沈启南一起开个会都要做许久的准备,生怕自己露怯犯错,扛着十足压力。秘书就更不用说,从早到晚所有工作都围绕着沈启南的日程走,要处理所有琐碎的事情,心里面更要在大事上拎得清。 而刘涵刚进入至臻的时候样样不算出挑,犯蠢的事情也做过不少,最后能留下来,据说是因为有个搓不烂揉不破的厚脸皮,还有一颗愈挫愈勇百折不挠的大心脏。 更主要的原因是,沈启南那时出了场事故,开不了车。 说是秘书,刘涵干的实际上是司机的活,载着沈启南去这去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个说法始于三年多以前。 关灼想到了沈启南停放在郊区别墅里的那辆事故车。 他后来替沈启南往那里送过东西,车库里面,这辆车已经被移走了。 天色暗下来,通往市区的那条路上,路灯已然亮起。 而关灼驶向另一条路。 车内一片安静,他忽然开口。 “如果我是邱天,我也会跟他有一样的选择。” 沈启南似乎因为这句话有了一点反应,他松开紧紧交握的双手。 关灼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可能会多花点时间,设计一个完美犯罪,不留痕迹地杀掉那两个人。” 他语气里有种不拿人命当回事的轻忽怠慢,沈启南的眼神微微一动:“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 关灼笑起来:“是么。” 沈启南望着挡风玻璃外延伸到远处的道路,这才发现关灼没有开往市区。 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僻和陌生。 “你要带我去哪?”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关灼仍是笑着,“好像走错路了,不如就这么继续往下走,看看这条路会带着我们去哪。” 这话讲得格外随便,沈启南根本分不清他是不是说真的。 在天色逐渐变暗的时候,开车走一条完全陌生的路,连目的地都不知道,去做什么也不知道,浪费时间,没有意义,这是平日里的沈启南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 但是是他要求关灼来开车,因为他现在根本握不了方向盘。 沈启南垂着眼睛,看着自己仍在不正常地发着抖的双手。 他交出掌控权,关灼就自然而然地接管。 要拒绝或是反悔,都已经没有机会了。 关灼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沈启南心里蓦地一颤。 冬日的天空转瞬就黑尽,沈启南本就不牢靠的方向感稀薄至消耗殆尽,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他们已经离城市越来越远。 而关灼好像真的信马由缰地开着车,不开导航,不看地图。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在路边停下来。 这里连路灯都没有了,到处笼罩着漆黑,车灯成为唯一的光源。 关灼解开两人的安全带,轻描淡写地说:“前面不能开车了,只能走过去。” 这句话说出来,沈启南就知道他先前是在骗自己。 关灼不是随心所欲地开车,他知道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沈启南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他的眼睛在适应外面的黑暗,看到夜幕上的星星。 关灼站在车头前面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背对着整片海湾,看向他,说:“过来。” 第67章 明灭 路比沈启南想象中要好走。 关灼说前面车过不去,他就已经做好前路崎岖难行的准备,没想到只是尽头设有几块车阻石,他们要做的只是继续向前。 但在沈启南以为他们要走到海滩上的时候,关灼又说:“不是这边。” 潮湿的带着寒意的海风把他们完全包裹,在适应周遭的黑暗之后,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 第83章 沈启南垂在身侧的手依然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离开公路,沈启南停住了脚步。 一道长长的防波堤延伸开来,像是手臂,探入海湾,尽头有一个灯塔,不断闪闪烁烁。 走上防波堤的时候,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能感觉到海水的湿意。 沈启南开始觉得尽头的灯塔有些刺眼,尽管它不是时时常亮,只是在宁静的黑色海湾中有规律地明灭。 在看守所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头痛早就变成一种闷闷的钝痛,在他额角突突地跳,却在潮湿而微咸的海风中逐渐缓解。 沈启南闭了下眼睛,脚下的步子没停。 然而他为了克制发抖而攥紧的手忽然被关灼握住。 “冷吗?” 关灼的手分开他僵硬的手指,牢固地握着他。 沈启南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关灼笑起来:“那你闭着眼睛走路,是觉得掉下去的话我肯定能救你上来吗?” 这句话又让沈启南想到他们没有结果的游泳课。 还有更多没有结果的东西,像圈套,也像奖赏,他望而却步,告诫自己不该偏离航线。 “不是。” 沈启南的否认来得很迟,中间仿佛经过缓慢的思考。 防波堤并不宽,他们并肩走在上面,两边已经不剩多少空间。 防浪石密密地堆在下面,黑色和更深的黑色,海浪永不停歇地打过来。 关灼把沈启南往自己的方向拽过去一点,他的掌心温暖又干燥,没遇到任何抵抗,因此毫不费力。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从看守所出来到现在,你的手一直在发抖?” 关灼的声音被海风过滤,也渗透进海风,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沈启南,瓦解他,重塑他。 陆地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面前和背后都是无限延长的夜晚,天空和海水是同样的沉静黑色。 此时此刻,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启南像被麻醉了一样,又有种莫名的冲动。 他不是陷入圈套,他是在主动走入那个圈套。 能打败他的人只有他自己,但真的被打败,也只需要一瞬间。 他缓慢地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陌生。 “我以前有一个当事人,他被指控杀人,判处死缓,”停顿片刻,沈启南轻声道,“我帮他翻了案……” 海风灌进耳朵里,让他分不清那种像是牙齿间衔着沙砾一样的滞涩究竟来源于什么。 关灼说:“覃继锋?” 沈启南的眼角极轻微地一颤:“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关灼沉缓地,笃定地看着他:“你最出名的几个案子,我当然都知道。” 沈启南低着头,一点短促的气音牵动肺腑,像是在笑,又不是笑。 成功的无罪辩护是刑辩律师的成名利器,要找他的履历,那实在很轻易。 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声音周而复始,沈启南的目光凝固在明灭的灯塔上,光痕烙进他的瞳孔。 关于覃继锋的报道有很多,冤假错案,死缓判决,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每个词都让人触目惊心。 冤屈洗雪,真凶另有其人,引发的讨论更是铺天盖地。 有人当作奇情故事来看,唏嘘感慨,有人思考再审程序在设计和运行中的缺陷,有人奔走呼号,呼吁改变错误的司法理念和执法观念,坚持疑罪从无,严禁刑讯逼供,不再“口供至上”,有人痛心疾首,质问迟来的正义究竟还是不是正义。 人人都在讲自己关心的事,覃继锋宛如成了一个符号。 媒体很懂人的心理,知道怎么写能吸引更多视线,触动更多内心。 他们会从很多角度挖掘覃继锋的故事。 刑讯逼供和疲劳审讯的细节,肉体和精神上遭受的折磨,人的意志和尊严是如何被摧毁。 因为入狱而分崩离析的家庭,接受不了打击而急病去世的老父,离他而去的妻子,白发苍苍的母亲,还有一个在他入狱时还太过年幼,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的儿子。 铁窗之内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是如何绝望,又是如何坚持希望。 但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真实的生活。 有企业高调宣布,要为覃继锋提供工作,一时间赚足风头,以仁义在当地大大地出了名。 但重获自由又找到工作的覃继锋很快发现,他并不适应这样的生活。 他对沈启南笑着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大家都想来看他一眼,也有人还是暗暗害怕他,可能只是因为他坐过牢。 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身上总是会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记,想要真正地回归社会融入人群,总是很难。 拿到国家赔偿之后,覃继锋离开了那里,他看到同乡跑长途货运赚了钱,自己也想买一辆大货车。 拿定主意之后,覃继锋请沈启南出来吃饭。 沈启南不抽烟,不嗜酒,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爱好,覃继锋想要送礼都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只好定了一家在他认知范围里面最贵的饭店,但到了结账的时候他才发现,沈启南已经结过了。 沈启南说吃饭可以,没必要来这种地方。 覃继锋急忙说自己有钱。沈启南知道覃继锋指的是那笔国家赔偿的款项,他说,这笔钱覃继锋若拿得轻松,那确实无所谓,想怎么花都行。 这话讲得平平淡淡,覃继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这钱不是挣来的,也不是刮彩票那样天上掉馅饼,是他被认定为杀人凶手,受冤屈入狱,蹉跎了近四年人生换来的。 它不能抵消什么,也不能挽回什么。尽管如此,这依然是他现在手里能抓住的东西,是不容挥霍的。 覃继锋认真地说:“沈律师,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乱花钱的。” 沈启南没有再讲其他的话,只让覃继锋到正规的地方买车,货车的保险是重中之重,到时候把合同拿来给他看。 下一次覃继锋再请他吃饭,地点就换成了街边寻常的大排档。 这顿饭的性质好像也因此发生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答谢的宴请,而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聚会。 沈启南到的时候,看到覃继锋身边坐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脖子很细,怯生生的,坐在塑料凳子上腿都够不到地面。 覃继锋在男孩头上撸了一把,笑着说:“这我儿子,叫覃宇星。” 覃宇星六岁,在最初的陌生之后,他很快变得特别黏覃继锋,而覃继锋也想要补偿过去几年里覃宇星缺失的父爱,对儿子近乎宠溺。 这是个很容易羞涩的小孩,趴在桌子上,从饮料瓶旁边偷偷看沈启南。 覃继锋语气很严肃地跟覃宇星说:“这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这句话太重了,沈启南觉得自己只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 但覃继锋态度非常强硬,挥着手不听沈启南说话,只是说:“我知道自己的案子想要翻案有多不容易。” 跑冤枉路,吃闭门羹,那都是最轻的。 沈启南是单枪匹马,挑战自上而下的整个系统。 一个冤假错案,后面要牵扯多少人为此负责,有时明知是错,也要将错就错。 要面临什么样的压力,可想而知。 就连覃继锋自己都不敢相信,沈启南真的帮他翻了案。 覃继锋说到后面,眼睛都发红,举起酒瓶喝酒掩饰。 沈启南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开了一瓶啤酒,倒进面前的玻璃杯里。 淡黄色酒液,丰厚的白色气泡,杯壁瞬间冷凝出一层雾。 他跟覃继锋碰了下杯,喝完了里面的酒。 覃继锋有些惊讶,毕竟上次吃饭时沈启南滴酒不沾,他就以为沈启南不会喝酒。 沈启南只是笑了笑。 最后喝多了的人是覃继锋,沈启南仍是一身清清淡淡,面色都没有变几分。 覃继锋仍在絮叨,讲他跟在同乡的车里走过几趟,路上遇到的各种事情。 早些年开大货车什么事都能遇到,上车之后除了收费站服务区,其他的地方一概不停车,路上遇到死狗死羊,树枝麻袋的路障,一踩油门碾过去冲过去就行,千万不能停车。 覃继锋那位同乡跟他说,哪怕是遇到有人拦道,也别停车,谁也不知道路边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人在等着。 撞死人反正有保险赔,吃官司也不怕。可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什么都没了。 覃继锋说:“我不怕吃官司,我认识你呢,你就是最好的刑辩律师!” 前面的故事,覃继锋口齿不清,讲得颠三倒四,最后这句却清晰坚决,声如洪钟,引得四周不少食客都看过来。 沈启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不管长途短途,只要开车,就不要喝酒。” 他把覃继锋和覃宇星送回了家,开门的是覃继锋的母亲,她的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看起来远远要比实际的年龄苍老。 第84章 她一定要让沈启南进门喝杯茶再走,然后拿出了家里最好的茶叶。 覃继锋的酒醒了不少,他让覃宇星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驮着他在家里走来走去,逗得覃宇星咯咯直笑。 那个瞬间,沈启南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酒精的一点残留影响,他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的话会非常奇怪,没坐多久就告辞了。 之后的某一天,他才想明白那种异样来源于什么。 他没见过普通的父子之间是如何相处,脑子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这对他来说有些太过陌生。山中的妖怪修炼成人形,忽然走到街市上看见真实的活人,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 覃继锋总是有种亏欠心态,对覃宇星有求必应,说要星星不给月亮或许有些夸张,但他的确是尽自己所能来补偿缺失的那几年。 覃宇星依然是个有点容易羞涩的小孩,成绩优异,性格温良。 在覃继锋的母亲因病去世之后,儿子更成为了他唯一的支柱。 覃继锋跑长途货运,或许一两个月找不到机会回家一趟,他又特别关注覃宇星的学习,把他送入了全寄宿制的康文中学。 覃宇星却死在了那里。 死因是淹溺窒息,他被自己的同学压着后脑勺,按进蓄满水的洗手池里。 尸检结果显示,他的头部、背部、腿部均有明显伤痕,还有多处陈旧伤,包括刀割伤、烫伤,连生殖器上都有伤痕。 涉案的几个少年都不满十四周岁,无刑事责任能力,根本不会被判刑坐牢。 为首的那个少年叫张智博,他甚至在公安局坦然承认自己就是想试试杀人是什么感觉。 是他把覃宇星的头按进水池里,一边大笑一边用秒表计时,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发觉覃宇星的身体开始抽搐,其他人都开始慌了,他还是很亢奋,手上继续用力。 沈启南到现在都记得覃继锋来找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球布满血丝,一刻不停地说着、走动着,仿佛只要停下来一秒钟,他就会被痛苦和仇恨彻底吞噬。 每一个字都是切齿的,覃继锋问,有什么办法让张智博坐牢。 “他说我是最好的刑辩律师,”沈启南很轻地吸了口气,“我却对他说,自己无能为力。” 他们已经走到防波堤的尽头,灯塔的光不断闪烁,而沈启南的眼睛漆黑一片。 他略微抬头看着关灼,似乎在甄别他的神情。 “你是想说,这不是我的错吗?”沈启南缓慢地说,“那是法律错了吗?” “刑法修正案(十一)公布实施之前,未成年人刑事责任年龄的下限是十四周岁,”关灼说,“法律是有滞后性的。” 沈启南垂下视线,眼睫微微地颤动。 “那在这段时间里,死去的人就白白地死了吗?” 尾音拉长进海风中,一瞬就消散,了无痕迹。 沈启南说:“第一次,我发现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是覃继锋最信任的人,可是他无能为力。 张智博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还有一对有钱有势的父母,在出事之后为他申请退学,准备把他送到国外去。 这世上恐怕有一类人,生来只以人皮套缚在身,内里是非人的。 张智博在公安局里见过形销骨立的覃继锋,当时他被好几个警察架着才没冲上来撕了他的喉咙。 他不知从什么途径搞到了覃继锋的手机号,在发送的短信中描述自己是如何折磨覃宇星,覃宇星被打的时候,溺水的时候又是什么反应。 他最后说,自己选中覃宇星,是因为他穷酸,而覃宇星穷酸就是覃继锋这个当老子的穷酸,所以覃宇星没敢反抗他,覃继锋一样不能把他怎么样。 沈启南看到覃继锋的消息时,刚刚结束一起案件的开庭。 他连律师袍都没时间脱掉,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驾车疾速驶向康文中学,一路上不断地给覃继锋打电话,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覃继锋绑架了张智博,把他带到了康文中学的实验楼。 覃宇星就死在那栋楼里。 警车已到康文中学门口,沈启南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反而加速别过一辆警车,冲至实验楼前。 他推开车门,下车就往楼里面跑。 在他刚刚跑上台阶,冲进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巨大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带血一样的尖叫声扎进他的耳朵。 沈启南回过头,覃继锋仰面砸在他的车顶上。 在警车闪烁的红蓝灯里,他对上覃继锋一双濒死的,流泪的眼睛。 冰冷的海风中,沈启南用力地屏住呼吸。 他的双眼被灯塔的光芒刺痛到几乎无法忍受,只能把头低下去。 “我一直在想,他给我发那条消息,是不是想要我去阻止他的意思。如果我能早一点看到,如果我能早一点过去,他就不会杀死张智博,也不会自杀。” 沈启南的双手抖得更加厉害,那不知是冷,是痛,还是麻木的感觉从脚底升起,荆棘一样把他死死缠绕。 “我谁都保护不了。” 这是他的囚笼。 “你保护的人,比你想象中要多。”关灼很轻地说。 沈启南抬起脸,看到关灼已经走到自己身前很近的地方,向他伸出手。 “不要……” 他的声音有些仓惶,不要过来,不要触碰,或是不要侵袭他的意志,太复杂也太汹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关灼照单全收。 他说:“不行。” 沈启南看着关灼伸手过来,略微粗鲁地擦着自己的脸。他到这时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灯塔的光亮起来,照见关灼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他的手微微向下,指腹摩挲着沈启南的下颌线,缓慢,温柔,坚决。 而后关灼倾身靠近,低头吻住那双没有血色的嘴唇。 第68章 替我看着他 坐进车里的时候,沈启南没有说话。 海浪的声音如影随形,低沉得像一声叹息。 车门大开着,关灼探身进来,替沈启南扣上了安全带。 他的面颊苍白,如一片影中的瓷,长长的眼睫掩住眸光。从灯塔下到走回这里来,他一直出奇的安静。 海风又湿又冷,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寒气。 关灼退出去,伸手要关车门的时候,沈启南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偏着头看过来,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摸关灼,又被自己遏制住。 这瞬间沈启南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近在咫尺的距离,关灼一手搭在车门上,沉着地回望着他,没有那种一直以来让他心烦意乱的捉摸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顾忌的笃定。 他的目光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沈启南没来由地有种直觉,假设他现在向关灼提出任何要求,关灼都会答应。 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他习惯了孤立无援,靠自己解决一切问题,并且认为这样更高效,更方便,更稳固,迄今为止,少有让自己落空的时刻。 但关灼好像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 沈启南久不说话,关灼竟也就这么看着他,身后是一整片宁静的海湾。 车门关上,沈启南看着关灼的身影绕过车头,手指很轻地拭过自己的嘴唇。 关灼留在的感觉犹在,但更为清晰的却是这个人伸手过来,为他擦掉眼泪的一刻。 没有谁见过他的眼泪,这脆弱的无用之物,只是见证他所有无能为力的一个注解。 只有关灼。 那瞬间他无处可隐匿,一切抵抗宣告失效,所有壁垒都轰然倒塌。 关灼的指尖像是直接捺在了他的心上。 车灯雪亮,笔直地穿透前方的黑暗。他们沿着海边公路前行,如同以轨迹描摹漆黑的海岸线。 在空调暖风的浸润下,沈启南下意识地握了握指节。 此刻他双手的僵硬只是因为在寒冷的海风中停留了太久,而那种无法控制的手抖却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减退了一些。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开不了车,就是因为这个。 沈启南转过头,从车窗里看到远处延伸入海水的防波堤。 弯曲而狭长的一痕黑影,尽头灯塔闪烁。 他们在逐渐远离海岸,那一团明亮映在沈启南的眼睛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下一个岔口,车子转向,海湾彻底看不到了。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关灼叫醒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拂过四周,辨认出这里是关灼家的地库。 完全清醒过来花了几秒钟的时间,下车之后,沈启南准备绕过车头,往另一侧的驾驶位走。 而关灼伸手按住了引擎盖,阻着他的去路。 第85章 “去哪?” 沈启南到这时候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放低了视线,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关灼就靠近过来。 “你不会是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沈启南谨慎地没有开口,但表情无疑已经暴露内心。 关灼很轻地叹了一声:“气死我了。” 这句话的尾音散开,他有好长时间都没再说话,似乎真的被气得不轻。 沈启南抬起眼睛,目光在关灼脸上轻轻扫了一下,却被他抓个正着。 “跟我上来,”关灼笑了起来,说威胁不是威胁,“要不然我就在这亲你。” 在海风里的那个触碰,因为四下无人,只要关灼不提起,像之前在车里那样,沈启南就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但关灼忽然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沈启南就觉得招架不住。 眼前的这个人坦荡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嘴上说七分,行动上就能做满十分。 沈启南几次微微启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关灼说:“起码今天晚上,我不放心你去任何地方。” 跟着关灼走进电梯里的时候,沈启南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意志力可能真的不工作了。 不单单是指关灼对他施加的影响,还有今天发生这么多事之后的疲惫,袒露记忆中带血的伤口,那种撕裂般的脱力感。 是这些东西一齐在发挥作用,让他心里那根保险丝悄无声息地烧断了。 进门之后,迎接他的是一团橘白相间的毛茸茸的影子。 关不不弓起后背贴着他,尾巴打着弯绕住他的小腿。 沈启南下意识地俯身,伸出手去,关不不几乎是主动用后脑勺撞进他的掌心,眯着眼睛蹭过来蹭过去,有种无遮无拦的亲密。 “它还记得我?” 关灼听到这句话,停下脱去大衣的动作,不咸不淡地反问道:“这才过了多久,你为什么觉得它会不记得你?” 沈启南知道是自己刚才在地库的态度惹到了关灼,所以什么都没说。 但关灼的脸色半点没有转圜,反而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 沈启南抿了下唇,在心里思考着对策。 而关不不被摸够了,迈着步子颠颠地跑走了,让他手上的动作也不得不停下来,真正变成无事可做。 沈启南想了想,伸出手在关灼的胳膊上拉了一下。 他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唯一的样本就在眼前。 在他心绪起伏难抑的时刻,关灼也是这么对他的。 其实大多数时候,沈启南是不需要别人安慰的,或迟或早,他都能处理掉自己所有的情绪。 但他也无法否认,这种即时的触碰,对他确实非常见效。 但是关灼好像不吃这套。 他微微地挑起眉:“你打发猫呢?” 好在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关灼看了他一眼,回身去开门。 物业的人候在外面,先是非常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地送进来一个很大的橙色保温袋,手提箱似的。 看到这个,沈启南才意识到他们还没有吃饭。 燕城近海但不靠海,一来一回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在餐桌旁坐下之前,沈启南很仔细地观察了关灼的神色。 他正在把保温盒挨个拿出来,沈启南后知后觉自己应该帮忙,却被关灼一抬手避过去了。 “我没生气。” 他的口吻一如往常,看向沈启南的眼神倒好似蕴着一丝笑意,深邃的五官轮廓被灯光一照,格外英俊。 关不不听到开保温袋的声音,又蹑手蹑脚地从客厅的另一头跑过来,轻轻松松跃上餐桌,一副探头探脑的样子。 但它刚上桌子就被关灼捞了起来,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多次,关灼的动作堪称坚决果断。 沈启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走开这里去洗手。 水龙头打开,冷水汩汩地流过手指和掌心。 沈启南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已不再打颤。 他继而看向镜中的自己,仍能从回忆中清晰望见覃继锋的眼睛,现在或许还有邱天的眼睛。 沈启南从不怀疑自己的口才,他当然是能言善辩的。 但唯有这样的时刻,语言只是累赘,沉默也是附庸。 他的无言、无力、无措,好像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沈启南还记得,俞剑波在很早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跟当事人接触的时候不能带入个人感情,这对办案子没有好处。沈启南自以为学得很好,其实他连皮毛都没有学到。 这些东西非但没有被他剥离,最后还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但沈启南也真的不想改了。 走到外面的时候,沈启南先看到的是蹲在地上的关不不。 原来从猫的脸上,真的能看出“眼巴巴”三个字来。 他笑了笑,看到关灼在开一个猫罐头。 金属盖一撕开,闻到味道的关不不立刻用两只前爪扒着关灼的腿。 关灼把罐头里的肉倒在一只瓷碟里,关不不在他手上蹭了一下,就把脸埋进碟子里了。 最后就是两人一猫都在吃饭。 他们俩当然要慢得多,关不不早就吃饱了,蹲在地上洗脸。 沈启南上次就看到过,这次微微偏转视线,看到关不不用舔过的前爪蹭耳朵,嘴角翘了起来。 吃完饭的时候早就过了午夜十二点。 沈启南还是住上次那间次卧。 他洗过澡,一打开门就发现关不不卧在门口的地上,昂着很圆的脑袋看他。 沈启南走出浴室看了一眼,如果是关不不自己开门进来,卧室的门不会像现在这样关着。 他的视线跟着转到房间里面,床尾放着一叠衣服。 所以是关灼刚才把衣服放在这里,走的时候又关上了门。 浴室里面都是水声,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沈启南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最上面的衣服,目光跟着看到了底下没开封的内裤,顿时有些不自在地闭了下眼睛。 他换衣服的时候,关不不跳到了窗台上。 沈启南不知道它要走要留,握着门把手拉开房门,关不不从窗台上跳下来,先伸了个懒腰,随后竖着尾巴向外走。 想到自己的手机还留在外面,沈启南也走了出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对面的江景显得格外流丽。 关灼的房门虚虚地掩着,里面的灯光在地板上映出一线。 沈启南开了一盏落地灯,拿起手机,习惯使然地回复工作消息。关不不找到了一只小球,连扑带跑地在旁边玩。 关灼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启南坐在沙发上睡着的画面。 落地灯的浅黄灯光照在他脸上,有种暖玉般的质感。头发还有些微微的潮湿,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他的呼吸均匀平静,胳膊垂在身侧,手机还握在掌间,睡得全无察觉。 关灼挑起眉。 这个人在他的家里,穿着他的衣服,还能对他一点戒心都没有,就这么睡着了,是太相信他的道德水平了吗? 他垂眸看了沈启南一会儿,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俯身把人抱了起来,走向次卧。 关不不原本卧在沙发旁的地上,也站起来跟着小步快走。 关灼把沈启南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睡得很熟,脸自然而然地沉向枕头,呼吸还是一样匀净。 关不不紧随其后跳上了床,在被子上踩出几个圆圆下陷的脚印,揣着前爪卧在床尾,眼睛眯起来。 关灼笑了,伸手摸了摸关不不的头:“行,那你替我看着他吧。” 第69章 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沈启南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许恍然。 他一夜无梦,好像刚刚闭上眼睛,只是一秒钟就睁开,其实一晚上都已经过去,所以显得很不真实,但却非常松弛。 房间里的光线昏暗,柔和,家具的线条陌生中又带着一点点的熟悉。 沈启南看清周遭环境,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的意识落地。 他是在关灼家里。 在昨晚那个特别的情境下,他说的话,做的事,也就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掠过,清晰又流畅。 夜晚的宁静海湾,有如抛弃世界的防波堤尽头,闪烁着的灯塔。 还有那个潮湿海风里的吻。 很难解释,但的确就是这么发生了。 沈启南也不是那种会把责任撇开到自身之外的人。 现在这个局面,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一手造成的。 沈启南很轻地抿了下嘴唇,这个动作仿若一个提醒,他瞬间觉得脸热。 随即想起的是关灼对待他的态度。 他按住他,托起他下巴的动作,逐渐靠近的体温,视野和呼吸被相继侵占的感觉,都非常鲜明。 第86章 但那个吻是很难形容的,一种又轻又重的感觉。 关灼对待他的方式,就像他是一件箱子里的易碎品。 但他整个人传达出的意思也好,态度也好,根本是不可抗拒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充满了侵略性。 迄今为止,沈启南都是在用解决问题的思路来考虑他跟关灼的关系。 昨天以后,他就知道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 那些沈启南此前不愿意去仔细想的,迫使自己当作没发生不存在的,都跳过了求证和验证的步骤,关灼直接把答案放进了他手里。 发生过的事情是不再有抹销的机会了。 沈启南想的是,以后呢? 他讲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的感觉,究竟是期待还是紧张。 门口传来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响动,沈启南抬头,看到关不不绕过打开到一半的门,慢悠悠地走进来,蹲坐在床边,昂起很圆的脑袋看他。 沈启南意识到,猫的耳朵灵敏,是听到他醒了,所以才走进来。 关不不先是叫了一声,一下子就跳到了床上。 沈启南刚伸出手,它就主动靠过来,用头蹭着他的手走过去又回来,随后直接躺倒在床上,露出了柔软的肚子。 被稍微一挠下巴,关不不就把头昂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兴奋很享受的样子。 被摸够之后,它干脆卧在被子的一角,不动了,眼睛微微眯着,十分安逸。 沈启南不可能接受把他睡过之后乱成一团的床铺留给关灼。 他轻轻地拽了下被子,关不不稳若泰山,纹丝不动。 等他洗漱之后再走出来,关不不已经换了个姿势,揣着前爪面向窗台的方向,从后面看,一座橘白色的小山包似的,猫头圆乎乎的。 沈启南走过去,关不不只是两只耳朵随着他的脚步声略微地转,除此之外一点其他的反应都没有。 “别咬我。” 沈启南说完这句话,俯身把关不不抱起来。 这家伙毛茸茸又沉甸甸的,带着热量,它也不害怕,也不逃窜,被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之后,弓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跳下去跑走了。 没有被咬,还抱到了猫,沈启南心情很好。 等他走出去的时候,视线范围内没看到关不不,却看到关灼站在餐厅的岛台旁边。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无帽长袖卫衣,更加显得肩宽臂长,姿态漫不经心,一边喝水,一边用左手握着手机回复消息。 沈启南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心跳加快了。 他看着关灼把手机放到台面上,转过身看到自己。 沈启南在关灼的注视中走过去,发现这人勾起唇角,很慢地笑起来。 一种好像非得强迫自己说点什么不可的感觉盘旋上升,沈启南在心里组织这语言,不知道应该怎么把昨晚发生的事条分缕析地讲出口。 一直悄无声息的关不不忽然从关灼的房间里冲出来,连扑带跑地到了他们脚边,爪子里推着个什么小件的金属制品,在地板上摩擦出声音。 沈启南松了口气那般,循声看过去。 关不不用爪子一下下捞着一个银色的小东西,还有尝试低头去咬的动作。 沈启南担心它真吞到肚子里,俯身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一枚银色的袖扣,款式精巧简洁,毫不花哨。 但,沈启南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这枚袖扣是他的。 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袖扣现在还躺在他的衣柜抽屉里。 沈启南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遗失了这一枚,但他确定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起码远远早于他上次留宿这里的时候。 “这枚袖扣应该是我的。”沈启南说。 关灼笑了笑:“是你的。” 哪怕关灼说他去买了一对一模一样的袖扣,沈启南都能接受。 但关灼如此自然地承认了,他反而眉心跳了下,后半句问话的声音有些低。 “为什么在你这里?” 关灼的表情堪称气定神闲,丝毫没有私藏他人物品被抓现行的局促,特别坦荡地说:“因为不想还给你。” 他这个回答和态度让沈启南一时间愣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上次去茂莲团建,你留在我床上的,我发现了,但不想还给你,就是这样。”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什么叫“他留在他床上的”? 那完全是好几个意外叠加在一起,而且喝醉的人就是关灼自己。 他真的,被眼前的人气到笑了一下,之前心里积攒的情绪通通都要变质,以至于过了几秒钟才听明白关灼话里的意思。 “所以你……” 沈启南问得有点迟疑。 但关灼就能听懂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意思,看着他的眼睛说:“对。” 他笑了一下:“我就是喜欢你,从那个时候就喜欢。” 沈启南站在原地,被这句话烫得脸上发热,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而关灼又靠近他一点,好整以暇地说:“所以,亲也亲了,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第70章 收点利息 这句话里像是延伸出无数根透明的丝线,天罗地网似的,把沈启南给拘在这里了。 不用刻意回溯,他们相处的点滴也都能清晰浮现在眼前。 这种后知后觉的杀伤力比什么都要大,沈启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滞了一下。 他惯于在面对问题时给出清晰而明确的指示,也不是一个会推卸责任,或是浑水摸鱼的人。 但这件事,沈启南自己都还没有彻底想明白,就被关灼直截了当地抛到他这里来,没有搁置的余地。 问题近在眼前,可他竟然无计可施。 那枚袖扣硬硬硌在掌心,很快就被他的体温完全浸染。 关灼并不追问,连催促的动作都没有,就只是这样微微地低着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沈启南本能地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保持沉默,因为沉默可能被曲解为任何一种意思。 此外还有一点作为年长者根深蒂固的责任心态。 他放任了事情发生,那么当然应该对此负责。 但他所看到的,关灼给他的另一种可能性,前提是需要他交割自我。这很难,非常难,沈启南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还有一些更紧迫更现实的问题。 沈启南声音很低:“你现在还是我的实习律师。” 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到工作,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关灼看着他,一副了然的神情,唇角一弯:“那你要开除我吗?” “不是,”沈启南不料他讲出这样的话,立刻否认,“我没这么想。” “嗯,没这么想。”关灼慢条斯理地复述了他的话。 沈启南认为自己有必要把这句话解释一下,他不至于这么坏,用此类简单粗暴的做法掩盖自己应该负的责任。 但他还没把话说出口,关灼就再度靠近。 “那是要接受我的意思吗?” 这么近的距离,神色中的任何细微变化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伪装,也不留退路。 而关灼的眼睛亮得动人心魄,目光坦率又热烈。 那种不知道是期待还是紧张的感觉再度浮现,沈启南的眼睫动了动,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无声地瓦解了。 他掩饰一般微微偏过头,低声道:“……等你独立执业再说。” “知道了,你要时间,”关灼垂眸,唇角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我可以给你,但能不能,先让我收一点利息?”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问利息是什么意思,关灼就身体力行地回答了。 他霍然抵近到沈启南的身前,低头吻了下来。 是跟海风里的那个触碰完全不同的亲吻方式,更强横,更放肆,更不留余地。 唇缝被撬开的时候,沈启南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想后退。 关灼的手臂牢固地横在他的腰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这点还未成型就被镇压的反抗招致了惩罚,沈启南被很轻地咬了一下,微弱的痛感一闪而过,继而唇齿都被缠住。 关灼一点点地加深着这个吻,勾着他的舌尖,辗转厮磨,气息滚烫。 沈启南被亲得招架不住,抬手抵住关灼的胸口,有样学样地咬了回去。 关灼却没松开他,胸膛微微震动,似乎在笑。唇舌勾缠,愈加深入。 最后被放开的时候,沈启南的呼吸有些急促,唇上几乎被吮得略微发麻。 关灼的一只手还放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在他嘴角轻轻地蹭了一下。 意识到这个动作是在做什么,沈启南往后退了一步,耳朵立刻红了。 关灼看着他,回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那里有一个新鲜的小小伤口。 “我都不知道,”他低声地笑了,“你咬人这么疼呢。” 沈启南收敛着自己的视线,还残留着唇齿交缠的感觉。 第87章 这就是关灼向他收取的利息。 他一言不发,是生气也是羞耻,转身就想走。 而关灼在他身后说道:“我今天伤口拆线。” 沈启南闭了闭眼睛,脚步却停了。 他那不可动摇的责任感作祟,只好按捺着性子,跟关灼一起下楼。 出门之前,关不不过来蹭他。沈启南弯腰摸了摸圆滚滚的猫头,余光看到关灼正在望着自己,唇边泛起的一点笑意也淡下去,替换成面无表情。 下电梯到地库时,关灼直接走到驾驶座的车门旁边,沈启南看他一眼,垂在身侧的手稍稍一动,依旧什么都没说。 然而他关好车门,侧过身系安全带的时候,关灼却骤然靠了过来。 “别动。” 属于关灼的气息迫近,沈启南的身体僵硬起来,简直有了几分正襟危坐的意思,他条件反射地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 可关灼凑近了,只是伸出手,从他鼻梁上捻下来一根长长的橘黄色猫毛。 沈启南后知后觉地抬手蹭了下发痒的鼻梁。 他移开视线的时候,听到关灼含着笑意的声音。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的,利息已经收到了。” 沈启南把脸转向车窗,刚才那个瞬间他不仅在胡思乱想,还被关灼看出来了。 “你到底走不走?” 沈启南自己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色厉内荏,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关灼坐回去,发动车子:“走。” 拆线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关灼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但这么长而深的创口,留疤肯定是在所难免了。 沈启南垂着眸,低声道:“下次……”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神色,仿佛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认真道:“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第71章 什么都可以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至臻所内正式宣布了要与衡达合并的消息。合并之后,律所会更名为至臻衡达。 选在这一天公布,大有以新面貌开启新一年的意思。 刑事部整体搬到了已经装修好的28楼。 沈启南的办公室朝向没变,格局也没变,只是大了一圈,里面还嵌着一个小套间,改成了休息室。 在这间办公室里,沈启南又一次跟舒岩会面。 邱天的案件延期了。 一直隐藏着的事实被揭露,就连邱天的供述都尽是谎言,太多东西需要重新梳理,此案延期在所难免。 而些许真相不知怎么流传出来,在那个棚户区不胫而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唯一话题。 人们说白庆辉罪有应得,刘金山更是禽兽不如,而邱天从一个面目狰狞的杀人凶手变成令人唏嘘惋惜,可悲可叹的复仇少年。 但用不了多久,这桩案子也会渐渐变得无人讨论,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舒岩来的时候,沈启南让刘涵直接把她带了过来。 上一次,舒岩是强行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大有沈启南不接这个案子她就不走的架势。 这一次,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肩沉重,后背稍弯,像被压上了什么东西。 舒岩是此案实质意义上真正的委托人,大概也是最关心案件走向的人。沈启南向她交了个底,这个案子的辩护角度,可能的量刑范围,他都据实以告。 听完之后,舒岩陷入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一直认为,真相无论好坏,都是有力量的。” 但真相水落石出,却令人如此无力。 苛责邱天为什么不留在原地等警察前来再自首是非常高高在上的,他恐怕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概念。如果他有,可能在一开始他就不会选择杀人。 在逃离刘金山家的楼道之后,邱天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其实也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得手之后应该怎么办。最后被警察抓住的时候,恐惧已经让他的双腿跑不动了。 舒岩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邱天有没有表现出后悔。 沈启南停顿了一下,想起了会见室里邱天的眼泪,还有他的暴怒,他的控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希望他后悔吗?” 舒岩非常苦涩地微笑了一下:“邱天不是个坏孩子。” 悔恨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但它最终会指向平静。 舒岩离开后,沈启南站在窗边,望着下面川流不息的城市,直到刘涵敲门进来,说约好的会议要开始了。 一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沈启南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伏案看材料,不觉时间流逝。 合上案卷之后,他闭上眼睛,用左手的指节顶着眉心和眼窝,不轻不重地揉。 有敲门声响起,沈启南以为是刘涵,人走到桌旁,他还低着头。 “什么事?” 回应他的却不是话语,有人直接伸手在他后颈捏了一下。力道拿捏得特别好,像是把他敲松了又端稳了一样。 沈启南抬眼,关灼站在自己旁边,俯下身来。 他把领带下半截掖进衬衫的纽扣之间,有种随性的好看。 而外面的天空已经黑透了,无数高楼大厦的灯光织成一片光网。 沈启南的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的时候先向门口看去一眼。 百叶窗是垂着的,而且外面也没有人。 倒是因为他这个动作,关灼收回手,身体也站直了。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补救一下,但从心底,他其实没觉得自己错了。那天在关灼家里,他给出的那句话等同于承诺,关灼显然也理解了他的意思,而现在是在工作场合。 尽管这里真的没有其他人。 但关灼的神色非常平静,沈启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是拒绝的意思,”沈启南颇为认真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里需要明确一下……” 他这样的态度让关灼笑了起来:“为什么要解释,你怕我生气?” 沈启南顿住,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一点都不生气。”关灼说。 他的语气轻松,眼睛又很亮,目光专注,沈启南得到了确认,很轻地“嗯”了一声,又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关灼随着沈启南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笑了笑:“刚才有人从楼下搬东西,我顺手帮了一把。” 沈启南看了眼腕上的表盘,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关灼说:“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沈启南的第一反应仍是在过日程,随后才想起明天是新年,元旦假期恰好连着周末,一共三天。 但意识到这一点,关灼的问话也就同时变得用意清晰和扑朔迷离。 讲实话,沈启南根本没有应对这种事的经验,他甚至也没法准确定义自己现在跟关灼的关系。 他们应该在一起度过这段时间吗?具体该做些什么?他现在需要主动做出一些提议吗?他应该安排些什么呢? 这一连串问题从天而降,把他砸个正着。 工作上的驾轻就熟和气定神闲荡然无存,如果这是一场考试,沈启南要交白卷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略微睁大了,是个无声思考的模样。 关灼看着他,故意等了几秒钟才说:“明天我要带关不不去打疫苗,你要过来吗?” 沈启南说:“我可以吗?” “在我这儿,你什么都可以啊。” 这句话讲得自然又平淡,沈启南眨了眨眼睛,心脏处不由自主,电流涌过似的微微麻痹。 第二天他到关灼家里去的时候,关不不正在拼命抗拒航空箱。 不知道是毛蓬松还是真的长胖了,这家伙圆圆一坨,在地上扭来拧去,展现了充分的灵活性和坚定的意志。 关灼弯腰从后面按住关不不,他手臂一翻,特别轻巧地把关不不转了过来。 关不不大概以为大赦天下了,结果冷不防被翻过来,屁股又被托着,没办法逃跑,用两只前爪牢牢抱着关灼的手臂,保持着引体向上的姿势,眼睛圆溜溜的,冲着沈启南叫了一声。 关灼冷酷地说:“你叫他没用,救不了你。”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把关不不放进了航空箱。 关不不在航空箱里面转了两圈,发现自己失去自由,立刻开始挠门,气愤地叫了两声。 关灼拎着航空箱上面的把手,说:“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沈启南忍不住笑出了声。 跟关灼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特别轻松。 打疫苗的过程很快,但之后要留观一段时间。医生暂时离开,关灼也去缴费了,沈启南坐在诊室里面跟关不不大眼对小眼。 从航空箱里放出来之后,关不不表现出了非凡的镇定,并不惧怕他人的触摸,打疫苗的时候也几乎没有挣扎,可能就只是不喜欢被关进航空箱失去自由的感觉。 打完疫苗之后,它卧在诊台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第88章 沈启南凑近过去,想看看关不不的状态。 可他刚刚靠近,关不不就轻轻昂起头,用鼻尖凑近他轻嗅,似有若无地挨蹭了一下。 闪光灯一动,沈启南被晃了一下,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诊室都是单独的,但开着门,走廊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牵着一条白色的小狗,正举着手机偷拍。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关灼已经回来了,他走到那个女孩子面前,笑了笑:“不好意思。” 女孩子脸皮薄,偷拍被发现已经很尴尬了,小声解释道:“对不起,就是感觉刚才那个画面太好看了,猫猫好可爱……人也……” 她连忙把照片从相册里调出来给关灼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马上就删掉。” 关灼垂眸,看到屏幕上的关不不昂着头,沈启南是个侧影,跟它鼻尖对鼻尖,他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下颌和颈部的线条清晰地牵出来。 “这个照片,”关灼偏过脸,看了眼诊室里的沈启南,翘起了嘴角,放低声音道,“你可不可以发给我?” 女孩子看着他,忽然会意过来,脸更红了,小声道:“可以可以,当然没问题。” 沈启南几次转过头,隔着点距离,听不到关灼在说什么。 他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别人的偷拍。 这时候医生进来,讲起打完疫苗以后可能的不良反应,沈启南收回心思,听得认真。 片刻后医生讲完,说他们可以离开了,他才拿出振动过一下的手机。 看着关灼发来的照片,沈启南的唇角抿起来。 关灼走进诊室,拎起航空箱,另一只手摸了摸关不不的耳朵。关不不依然不太想进去,但这次还算配合,被关灼放进去之后,没有挠门,也没有叫。 诊室里没有别人,沈启南看他关上航空箱的门,这才轻声道:“照片……” “照片,我跟人家要的。”关灼说。 他停了几秒钟,淡定自若地看着沈启南。 “因为觉得你好看。” 他讲话的声音偏低,流进耳朵里,又擦着心弦流过去。 沈启南停了半拍,没有说话。 关灼说:“怎么,有问题?” 沈启南不置可否,仿佛关灼问了一个天底下最难的问题,他答不上来,拎起航空箱转身往外走,且越走越快,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耳朵有点红,应该不是因为天气冷。 第72章 没名没分 回去之后,关灼刚弯腰打开航空箱的门,关不不立刻走了出来,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随后卧在猫爬架下面,眯着眼睛,一副懒得动弹的模样。 没过多久,它就横过来睡着了,尾巴贴着后腿,一只前爪伸过来搭在脸上,把眼睛鼻子都捂住了。 医生说过打完疫苗之后可能出现没精神和嗜睡的情况,但沈启南没见过关不不用这样的姿势睡觉,就问了一句。 关灼走过来,在猫爬架前面蹲下,顺手收拾了几个毛绒球之类的小玩具,说:“没事,它觉得光线太亮了。” 沈启南没想到这个回答,笑了一下:“好像人。” 他看了一会儿关不不睡觉,没有伸手打扰,又把医生叮嘱的事项转述给关灼,说完之后,才想到关灼不是第一次带关不不去打疫苗,应该早就知道这些。 关灼起身,说:“你要走了吗?” 这一问让沈启南短暂地愣了一下。 关灼看着他:“让你来陪我带着猫打疫苗,你还就真的等打完疫苗就要走……” 他声音很轻,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句:“我要吃关不不的醋了。” 就像在宠物医院时那样,关灼说的话总让沈启南觉得有点招架不住。 超出他的处理范围了。 缺乏经验是真的,范本竟然也只有眼前这个人而已,偏偏关灼说话向来明火执仗,直白到根本不遮掩,这种话沈启南想学都学不来。 他好像天生就缺这一块,从前无所谓,但自己也模糊地知道以后这样不行。 就好像工作上要即时反馈,也该有相应的回报那样,一方的持续表达而没有回应,好比一味强调付出,是不符合人性本能的。 这个念头一浮现,沈启南的挫败感立刻盘桓上升。 他为什么会拿工作来类比?问题又绕回原点。以他贫乏到一片空白的经验,硬惯了又独惯了的性格,要迈出这一步跟翻山越岭似的。 此外还有一种微妙的年长者心态作祟。 沈启南面无表情地想,他是不是应该从练习开始。 这点心理活动特别快也特别隐蔽,他提议道:“要不要……一起吃饭?” 话说出口,沈启南一脸镇定,内心却有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 关灼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个弧度:“时间有点晚了吧。” 沈启南停顿一下,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是新年,临时要订不错的餐厅大概不太容易。 “那就下次?”沈启南说。 关灼看着他,缓慢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气我的kpi啊?” 沈启南还没说话,关灼自己先笑了:“跟我走。” 是到了走在超市货架间的时候,沈启南才意识到关灼的打算,问了一句:“你要自己做吗?” 关灼反问道:“我做饭很难吃吗?” 沈启南是个对食物不甚在意,同时也没什么想象力的人,但他不是没吃过关灼做的菜,实话实说,肯定是在好吃的区间里面。 他就是没想到事情是怎么忽然进展到这样,自己就和关灼身处在超市里了。 走道间的灯都特别亮,却不刺眼,货架上各种商品的包装袋色彩缤纷,冷柜带着亮白的光,时不时有推着购物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沈启南自从常住酒店开始,衣食住行四个字就有一半再没有挂过心。 忽然走进这么一个生活气息相当浓厚的地方,有种不太一样的感觉。 尤其是跟关灼一起。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不算经常,”关灼随口道,“以前自己在外面的时候做的多一点。为了做饭而做饭就很没意思,但为了吃饭而做饭,就挺简单的。” 关灼的这一面似乎跟他给人留下的最初印象非常不同。 西装革履的时候是一个样子,骑机车时张扬恣意又是一个样子,看他动手打人的时候恐怕很难想象到他还会自己做饭,很独立,却也很会照顾人,还是个内心根本无所拘束的危险人物,有时候又像是有着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高的道德感。 这些不同的侧面看起来格格不入,又自然地统一在关灼身上。 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我就不问你想吃什么了,还没到你随便点菜我都能做的大厨水平,”关灼说,“你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告诉我就行。” 严格来说,沈启南不挑食,没忌口,海鲜过敏是很偶尔的情况。 他想了想,说:“不吃肥肉。” “行,”关灼说,“知道了。” 他们不是漫无目的地“逛”超市,要买的食材也没那么多,除了偶尔需要绕过排队试吃的人,速度并不慢。 但沈启南很快就发现,总是会有人在看他们。目光追着,相当明显。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启南环顾四周,像他们这样两个男人的组合的确不太容易看到。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会不会遇到他或关灼认识的人。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在他心里停留了一秒,工作场合之外,沈启南并不真的在意。 他其实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路过摆放饮料的区域时,关灼停了下来。 各种口味的果汁,摆在那里琳琅满目,他没有挑,直接伸手,目标明确地拿了橙汁。 “怎么了,”关灼看到沈启南的眼神,特别自然地说,“你不是喜欢喝橙汁吗?” 沈启南没否认,只是说:“你怎么知道?” 话说出口,他才想到去找鄢杰和姚亦可的那天晚上,从城北分局出来,关灼也是一样帮他买了瓶橙汁。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关灼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之前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饮料可以选,你只喝了橙汁,我就想,应该说是猜,你会不会是喜欢这个。” 虽然沈启南已经没印象,但那一批新人进入团队,他是请大家一起吃过几次饭。 但他又觉得类似的对话好像在什么时候发生过,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走吧?”关灼说,“我还要买几包湿巾。” 沈启南点了下头,跟着关灼的脚步。 摆放日用品的区域挺大,关灼拿了纸巾,说需要买的是那种不含酒精,也不含植物提取成分和香精的湿巾。因为要给关不不用。 “我真是不太想破坏它在你心里的形象,”关灼扬起来的眉毛却像是在表达相反的意思,他笑着说,“但有时候,偶尔,需要给它擦屁股。” 第89章 关不不是只长毛猫,关灼一说,沈启南就懂了。 “它会乖乖让你擦吗?” 关灼从货架上拿起一包湿巾又放回去:“通常情况下,得武力镇压。” 沈启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走过去和关灼一起找,连着看了几种都不符合要求,就走到另一边的货架,微微俯身看着摆放在下面的湿巾包装。 身后响起说话声,是对年轻夫妻,推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其中一辆车上还坐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女人伸手过来,沈启南发觉自己挡住了人家的方向,往边上让了一下。 恰好对面也有人推着购物车过来,正握着手机跟人发语音,也没抬头看。 货架间的过道本来不算狭窄,但几个人并行,顿时局促起来。 那人非要挤过去,沈启南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手肘撞到了货架上的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掉在脚下。 那对夫妻推着购物车走过货架间过道的转角,沈启南这才有空低头捡起脚下的东西。 几个不大的盒子握在手里,他视线扫过去看到几个字眼,动作一顿。 关灼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你要买这个?” 沈启南完全不知道关灼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后背飞快地蹿起一阵麻痹感,下意识要把手里的东西放回货架上。 “早了点儿吧,”关灼似笑非笑地说,“毕竟我现在……没名没分的。” 这句话,以及这句话后面延伸出的意思,让沈启南一瞬间僵在原地,时间都静止了似的。 偏偏能意识到关灼离他有多近。 含着笑意的声音燎在耳边,一路烧灼着往他的意识里面深入,勾动了沈启南来自于某个梦境的联想。 梦里那个令他心跳失衡的人,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他的脸颊一瞬间就无法控制地热起来,莫名口干舌燥,硬着头皮把手里的东西放回货架上。 “是刚才为了让别人过去,不小心撞下来的,”沈启南声音极低,“……谁说我要买。” 说完,他强撑着一副镇定自若的神色往前走,听到身后很轻的笑声。 回到停车场,沈启南才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他伸手去开驾驶座的车门,被关灼从后面拦住了。 “我来开。” 冷风混着关灼身上衣物洗涤剂的清淡香味飘过来,沈启南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表现完全落了下风,可是这时候再说什么,那反而更加暴露他的羞恼。 他打定主意,拿出这些年练出来的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做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绕到另一边上车。 关灼就只是看着他。 那个瞬间,沈启南还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自己难以招架的话,心里都已经在打预防针了,想着应该怎么淡定地反击。 而关灼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笑了。 驶出停车场,外面的天色发灰,下起了小雪。路边有人一脸惊喜地望着天空,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这一点轻薄的雪花落地即化,却浸润满城的灯火。很好看。 沈启南的手忽然被握了一下。 关灼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指尖触到了他手心的伤疤,似有若无地轻轻摩挲着,有一点痒。 关灼说:“新年快乐。” 第73章 哪里不一样 这场雪来得快,飘在冷风灯火里,令天地一片朦胧。 雪停却也很快,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没了踪迹,对于不常下雪的燕城来说,倒像是个限时的新年礼物。 回去的时候,关不不没有像以往那样跑到门口迎接。 它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换,只在沈启南走到面前蹲下的时候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被摸了几下之后,就从团成圆形的睡觉姿势换成侧躺,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上次打完疫苗也睡了一天,”关灼说,“第二天就好了。” 沈启南点点头。 他看着关灼把买来的食材一样样拿出来,走过去帮忙。 关灼却没有让他过手的意思。 “你什么都不用干,等着就行。” 他讲得挺漫不经心的,手底下的动作都没停。 沈启南看着关灼,忽然想起一个跟现在很类似的场景。 他意有所指道:“不是说不劳动者不得食吗?” 这句话说完,关灼拆包装的手停了,一只圆圆的番茄掉出来,骨碌碌从岛台边缘滚落,被沈启南接在手里。 他把番茄递过来,发觉关灼在看着他笑,显然也想起来上次他用这句话揶揄过他。 关灼把那只番茄在手里抛了一下,说:“现在跟那个时候不一样啊。” 再一再二不再三,沈启南今天吃他言语中的亏已经够多,不会听不出这句话里面的陷阱。 关灼勾着他去问哪里不一样,他就偏偏不问。 沈启南走到另一边坐下,还真的心安理得地没有再继续动手帮忙。 可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却自有答案浮现。 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关系。 他后知后觉,一度想要否认,笨拙而不得其法。可是他的掩饰回避,负隅顽抗,通通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这是沈启南时至今日都没想明白的一点。 他的理智和自控,他的意志力违背了他的意愿,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进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关灼挽起衣袖洗手,开始处理食材。 他动作很快,几乎总是同时在做两到三件事,却并不显得局促,反而非常利落。 沈启南看着关灼的背影,渐渐有种莫名的感觉。 他最为贫乏的一块有关于生活体验的区域似乎在被缓慢补满,以一种润物无声却不容抗拒的方式,像一道温暖的洋流走过冰冻的海。 而在此前,沈启南意识不到这块空白的存在,或许意识到了,但认为这根本无关紧要。他把这一点空白打包封存,丢进他为自我建筑的堤坝之后,一个连他自己都遗忘了的小角落。 直到今天。 是关灼这个人和此时此刻的环境叠加起来在影响他。 沈启南回过神,手机在一旁不停振动,是个视频邀请。 他垂眸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起身走到一面空白的墙之前,接通了王老师的视频。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错,在视频里柔和地笑着,背景是在崔天奇家里。 手术效果很理想,王老师的身体也基本恢复,不需要周敏继续贴身照顾。 她家所在的那个小区早已改造完毕,但崔天奇先前自己带人把那套两居室重新装修一遍,至少要晾到夏天。 王老师不会开车,住在市郊实在不方便,他就干脆把人接到了自己那里。 他们在吃火锅。 桌子上各种食材摆得很满,崔天奇拿着锅盖走过来,发觉不配套,正打算走回厨房重新找,看到沈启南,立刻就把手上的事忘了,眉开眼笑地凑近,一张脸占了大半个屏幕。 他嗓门大,话又多,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篇,又问沈启南有没有看到他的消息,是不是在律所,要是不忙,现在过来,反正离得不远。镜头一晃,周敏也在。 沈启南确认了一下,淡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发消息了?” 崔天奇从镜头前退后,摸出自己的手机查看,片刻后一脸挫败地说:“消息没发出去,估计那会儿网络不好……” 他抬起头,说:“那你现在过来吗?” 沈启南还没说话,关灼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能不能帮我挽一下袖子?” 沈启南下意识想关闭扬声器,指尖误触,直接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关灼已经走到面前,他双手沾着面粉或是淀粉之类的东西,右臂原本挽起来的袖子已经掉到了手腕上方一寸。 而沈启南还保持着刚才挂断视频的姿势,心跳略微有点快。 他看了关灼一眼。 “怎么了?”关灼说。 “没什么。” 沈启南不确定关灼有没有看到听到自己刚才在跟谁通话,他也不是觉得见不得人,只是刚才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关灼还架着手臂,笑着说:“帮我挽一下。” 沈启南靠近了一点,拉起他的衣袖折了两折,然后顺着手臂一直推到手肘的位置。过程中有不可避免的触碰,指尖滑过皮肤,而关灼就垂眸看着他。 “好了。” 关灼挑起眉:“这边也加固一下?” 沈启南看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把另一边的袖子依样挽上去。 看着关灼走回厨房,沈启南拿出手机,果不其然,崔天奇没有回拨,也没发消息给他。 他刚才挂断视频是很突兀的,可是崔天奇根本没问是怎么回事。 这反而说明他听到了,甚至应该也辨认出了那是关灼的声音。 第90章 沈启南想起那次崔天奇到他酒店房间外,看到穿着浴袍刚洗过澡的关灼来开门,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跟他现在的反应可以说是如出一辙,非常精乖。 不同的是,那时候沈启南心无杂念,不怕谁来误会。 想到这一点,他不自觉闭了闭眼睛。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起心动念,同样的情景下再也坦荡不起来。 还真的是哪里都不一样了。 下一次见到崔天奇的时候,这人会是什么反应,沈启南心中大概有数,暂且不去想。他握着手机,给俞剑波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五个字:师父,新年好。 他改换称呼是真心实意,推掉那个关于鸣醴湖项目的案件之后,他同俞剑波的关系说紧张也不是紧张,只是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没想到俞剑波即刻回复了消息。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同妻女坐在一起,能看到庭院里的积雪。 两日前俞剑波飞往美国,所里宣布至臻与衡达合并的消息时,他只是以自己的名义给全体人员发了一封邮件。 这个时间,他那里应该天还没亮。沈启南询问了一句,俞剑波说自己还在倒时差,又玩笑似的说人老了,觉是会变少的。 所里的事情,俞剑波一概不问,只说了不少女儿童童的事,感慨时间太快,她一转眼从小豆丁长成大姑娘,这个成长过程他却参与不多。 俞剑波喟叹一句,讲工作生活平衡是种玩笑,其实做不到。 不长的对话,他两次讲到这个,似乎流露出些许激流勇退的意思。 最后,俞剑波说他找了人去照料他那些宝贝兰花,但让沈启南偶尔去看一眼,给他拍些照片,只看和拍照就行了,千万不要动手。 沈启南微微一笑。 那点细微的嫌隙仍在,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 结束对话之后,沈启南看到一直在睡觉的关不不醒了,它先是走到一旁喝水,又慢悠悠走到他身边来,反复用头蹭着他垂下的手指。 天空渐渐转为浓重的黑色,但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走到餐桌旁边时,沈启南略微有些惊讶。 他眉梢眼角的这一缕情绪全被关灼捕捉到了。 这人特别坦荡地说:“孔雀开屏是这样的。” 反应过来关灼是什么意思之后,沈启南转开脸,眼角却藏不住地微微弯起。 好像就从他给出那个承诺开始,关灼跟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又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先前那已经是收敛过后的表现。 现在他不收敛了。 沈启南继而想到那枚袖扣。那天他当然是把袖扣带了回去,把它跟抽屉里的另一枚放在一起的时候,关灼那句喜欢好似回响在耳边。 那是比沈启南自己有模糊的意识更早的之前。 此前关灼一些让他误会,让他不敢往深处去想的东西,全部都不是他的错觉。 沈启南一度想问,又问不出口。 但今天他心里像是有种深思熟虑的冲动,在两个人吃完饭,关灼要送他下楼的时候,就这么问出来了。 “讲讲道理啊,沈律,”关灼的声音有些散漫,眼神却带着笑意,“如果我一开始就表现得这么明显,你会有什么举动?” 见沈启南没有说话,关灼扬起眉:“你会回避我,远离我,或者直接开除我,但你也会为我联系好新的律所,找一个你认可的带教律师,我的实习期作废要重新计算,你可能会考虑用钱补偿,我说得对不对?” 沈启南被说得有些心虚,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他低声道:“现在不会了。” 关灼原本要伸手开门,闻言动作一顿,看向沈启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而沈启南很轻地呼吸着,又向前走近半步,伸手抱住了关灼。 “新年快乐。” 第74章 相反相同 假期的最后一天,沈启南在至臻加班。 现在要叫做至臻衡达,这是一个无伤大雅,但要及时改正的错误,好像每一年新旧更替的最初那段时间,日期落款总会写错那般。 他在28层的新办公室与旧的那间朝向相同,落地窗对着燕城最昂贵的一段江景,摩天大厦似一根根定海神针,直插城市心脏,玻璃幕墙在阴天灰色的日照下有如冷铁。 这是沈启南看惯的景象。 但有一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凸显。 他应该离开了。 沈启南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自己跟俞剑波存在分歧。他无法去做发自内心不认同的事情,俞剑波认为这是他的意气,但沈启南知道不是。 他本性如此,不可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沈启南不会否认自己从俞剑波那里学到多少东西。就像俞剑波自己说的那句话,专业上,处事上,他都是倾囊相授,不吝给予机会。 他们有很多相似之处,进取心,竞争意志,高度的专注与严谨,洞察力和敏锐。 外面的人都说他是俞剑波的得意门生,这没有错。 连他第一件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都是俞剑波送的。这就是个工具,总有场合需要,当时俞剑波这样说道,他们这个行业,先敬罗衣后敬人,是一条不变的游戏规则。 沈启南也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坐在看守所会见室的铁窗之后,听到俞剑波对他说,早点出来比什么都强。 那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至关重要。 推掉鸣醴湖的案子,就代表沈启南不打算踏上俞剑波希望他走的那条路。 明确的拒绝,这一次就够了。 他跟俞剑波之间的分歧自始至终存在,那是无法弥合的,因为他们本质上并不是同一类人。 分歧迟早会变成一道难以忽视的裂痕,在这之前离开,他和俞剑波之间的师徒情谊就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还有第二个原因,关灼。 沈启南不承诺做不到的事,但只要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在关灼的实习期结束之前,他都是他的带教律师,是他的上司。 沈启南不会让这种关系影响到工作,也需要更多时间。而关灼足够敏锐,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关灼问他是不是要开除自己,那是一句了然的玩笑话,沈启南不会听不出来。 因为他真正的打算是自己离开至臻。他相信关灼应该明白。 沈启南走到桌前坐下,桌面纤尘不染,一切都简洁有序,十分符合他的使用习惯。不用问,这是刘涵布置的。 他要离开至臻自立门户,需要先把手上的案子结清,名下的人也都安排好去处。刘涵肯定会跟着他走,其他的人是走是留,作何安排,沈启南全部心里有数,时间还早,现在不需要向他们表明。 这件事他要等俞剑波回国之后当面谈,这是他应该做到的诚心与尊重。 而至臻与衡达初初合并,正在协调开拓的时刻,他必须尽量降低自己可能带来的影响。 放在桌上的手机兀自振动起来,沈启南垂眸,在来电显示上看到了鄢杰的名字。 他跟鄢杰认识的时间的确很长,但要说他们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交情,那是要看从谁的角度谈论。 沈启南接起电话,平淡地说:“什么事?” 鄢杰的声音相当亢奋,他不知是在一个什么环境,说话还带着一点回声。 “我帮你迎了一位财神来,这可是真财神!” 沈启南波澜不惊地把手中文件翻过一页,鄢杰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他给别人带来好处的时候,一定是因为自己也能得到好处,会把话说得很满,但给别人添麻烦的时候,鄢杰就会把话减几分来说。 他在姚亦可的案子上算计了沈启南一道,迫使他不接也得接。 这件事之后,鄢杰反倒自觉跟沈启南的关系近了许多,语气都带着熟稔的架势。 没得到像样的回应,他也不恼,只是扬起声音道:“有人想请你做案子,咱们约个时间碰一碰?” 对于普通人来说,大约一辈子都不想遇到什么需要刑辩律师出场摆平的麻烦。听鄢杰急不可待的语气,便知道对方来头不小。 可沈启南只是平静地答了一句没时间。 说完他挂断电话,鄢杰锲而不舍又打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亦可的案子上我骗了你,是做得不对,但我当时真的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 像是生怕沈启南再挂电话,鄢杰语速极快,混着回声甚至听不太清楚。 他又说:“咱们好歹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再说你不也踹了我一脚吗,唉特别疼,真的特别疼,能不能就算扯平了?你要不解气下回见面我让你随便踹……但这个人我绝对没诓你,沈律师,沈大律师,你不至于放着钱不赚吧?再说这个人就算不通过我,自己也会去找你的。” 第91章 鄢杰最后这句话倒是勾起沈启南一点兴趣。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秦湄,”鄢杰说,“你不会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吧?” 这是一位跟杜珍如在名气和地位都不相上下的影星,二人同个公司,同期走红,就连拿过的奖项数量都差不多,因此总是被拿来比较。 在婚姻的选择上,两个人都是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年长很多的男人,从此息影。 杜珍如嫁了位学者,而秦湄嫁了一位苦恋她多年的东南亚华人富商。 这位富商名叫叶绍远,发家很早,眼光独到,许多年前就将业务重心移回国内,倾注大量投资,在文旅及影视行业赚得盆满钵满。 鄢杰压低了声音说道:“上个月,叶绍远先生过世了。” 沈启南说:“如果是在继承问题上有疑问,我可以推荐有经验的家事律师。” “不是不是,”鄢杰肯定地说,“具体的真得见面谈了。” 沈启南平淡问道:“是不是其实你也不知道?” 鄢杰顿时卡了壳,半晌才叹口气:“你是开天眼了吧。” 第75章 波澜 两日之后,秦湄来到至臻衡达。 她没有听从鄢杰的建议,而是主动提出想在所里与沈启南见面,现身时也显得十分低调,身边仅有鄢杰和一位秘书模样的女子陪同。 却依然掀起一场小小的轰动。 风华绝代的旧日影星,甫一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即刻就攫取许多目光。 她的美丽和气度都实在惊人,好似被岁月格外优待,更增泰然与从容,整个人恍若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明灯,所到之处均有淡淡光辉映照。 直到一行人走进会议室,都还有人张口结舌望住那个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隐秘而激动地交头接耳。 刘涵自见到秦湄的时候就一直控制着自己,从会议室退出之后,这才梦游一般低声说道:“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见到童年女神。” 停顿了一下,他声音中又抑制不住地迸发出一点激动:“女神还这么平易近人!她刚才还跟我说谢谢了呢……” 关灼笑了笑。 会议室的玻璃均有大块磨砂区域,看不到里面。至臻衡达的年轻律师们到底也秉持着专业的工作态度,不会做出过来冒头偷看的举动,却在私下拉的各种群组里面刷屏,询问刚刚有没有人偷偷拍下照片。 刘涵陶醉归陶醉,没忘了提醒大家,消息也好,照片也好,都是不好外传的。 工作场合,大家都晓得利害轻重,只是忽然见到秦湄真人,总是令人十分激动,讨论片刻后也就安静下来。 会议室内,沈启南背窗而坐,肩背平直。 刚才的沟通之后,他已经知道秦湄的来意。 秦湄想请他操刀,为叶氏集团做一桩刑事合规业务。 刑事合规也分事前与事后两种。在沈启南看来,所谓的事前合规不过是一剂不痛不痒的预防针。毕竟没有人会在犯罪之前告诉自己,我不可以做坏事。真有这个想法的人也就不会去犯罪了。 对于企业而言也是一样,总有一些灰色地带,总有人会铤而走险。 而事后合规,说白了,就是检察机关给涉案企业一次亡羊补牢的机会。 三年多以前,叶氏集团曾经向外出售自己的一家全资子公司,并且很快找到合适买家,达成了收购意向。 此类交易在完成之前一向密不透风,但叶氏内部却有高管却向外透露交易计划及时间进程,指挥他人筹措大量资金,在股票市场上买进卖出,一翻手就是巨额利润进账。 他们做得隐蔽,自以为能够瞒天过海。近三年时间过去,也好似一切风平浪静。 直到数月之前,叶氏的董事会秘书黄立鑫及董事叶凯丽相继被有关部门采取措施,近日一并以涉嫌内幕交易罪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在此期间,检察机关向叶氏下发检察建议书,建议其进行合规整改。 企业刑事合规也需民事及行政方面的律师共同参与,组建团队,秦湄希望交由至臻衡达来做。 她倒是不吝给出选择沈启南的原因。 这也是沈启南很想了解的一点。 叶氏如有家族办公室,应当能给出适当的法律建议,再有的放矢地选择律所进行合作。稍次一级,只要放出风声,也总会有私银愿意牵线搭桥。通过鄢杰的关系,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隔着一张长桌,秦湄坐在中央位置,姿态十分放松。 她神色柔和地说:“外面的人不晓得,我跟珍如其实是很好的朋友。她女儿的案子是你做的,我也一样对你放心。” 鄢杰在这时找到机会插了两句话,巧妙地恭维着秦湄。 沈启南却不认为这就是秦湄选择他的全部理由。 他了解过叶氏集团,秦湄不是嫁人之后就过上相夫教子的阔太太生活的女性,她深度参与了叶氏的产业,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叶氏最初进军影视行业并非叶绍远千金买红颜一笑,而是秦湄自己迈出一步,亲自主导和经营。 时至今日,叶氏的影视板块能够赚得盆满钵满,离不开秦湄的眼光和魄力。 而叶绍远上月去世,却并没有引发太多动荡,权力平稳过渡到秦湄手中,甚至连她与叶绍远的独子叶书朋都要靠边站,秦湄的手腕和实力可见一斑。 可秦湄的话听起来是很有人情味的,包括对这次整改如此上心,亲自前来洽淡,除了要稳定集团之外,也是打算“捞一捞”叶凯丽和黄立鑫。 前者是叶绍远的堂妹,后者是叶绍远的基金会资助过的学生,跟随他身边工作多年。 其实这也是涉案企业刑事合规的应有之义了,依法保障民营企业合法权益,加强其合规激励,与惩罚个人犯罪之间需要做兼顾,不能一棒子全都给打死。 秦湄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真挚,说他们一时犯错,但终究是叶绍远的亲人和曾经看重的后辈,应当有一次回头的机会。 谈及刚刚过世的叶绍远,她又显得有些伤感。 秦湄身边那位秘书模样的女子适时说道:“至臻在企业刑事合规方面多有建树,之间做过的一些案子我们也有关注……” 她提到一个最近的案子,企业的合规整改情况通过评估,结合认罪认罚,检察院起诉时酌情量刑,被告人最终争取到一个“判二缓二”的结果,得到从宽处置。 感情牌打过一轮,画饼当然也是要的。 秦湄希望这次合作能成为一个良好的开始,话里话外不着痕迹地暗示了一丁点叶氏如今的情况,又直言未来想要选择至臻衡达和沈启南签订常年法律顾问合同。 比起跟已故老友的旧日情分,这恐怕更接近于秦湄真实的想法。 叶氏披着现代企业外壳,内里却仍是家族式治理手段,叶绍远虽然没有其他子女,却有很多兄弟姐妹,其中不少人都在叶氏身居高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秦湄想自己选择法律团队,规避掉一些明枪暗箭,再正常不过。 今次前来,只是初步定下意向,后续自然会有叶氏的法务团队前来对接,到时候定下合规清单、整改方案,都还有得磨,战线是会拉得很长的,非一日之功。 秦湄站起身,向沈启南伸出一只手,姿态十分优雅。 握手时,她没有一触而走,而是保持着稳定的力度,时间却停留得略久了一些。 她双目一直注视着沈启南,收回手时,从容地一笑。 沈启南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为秦湄打开会议室的门,亲自送她出去。 会议室是刘涵约的,他也始终注意着那边的动静,看到开门,顿时一阵心潮澎湃。 先走出来的是秦湄,随后是沈启南。 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现,大约自己是察觉不到的,可是在旁观者眼里,当真是赏心悦目。 秦湄的眉梢眼角当然有了岁月的痕迹,这却无损于她的美丽,而沈启南的俊美亦不用多说,第一次见他的人,大多是要经历短暂的张口结舌的。 就在这时,秦湄转过身,微笑着同沈启南低声交谈了几句。 因为身高的差距,沈启南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稍微低下头,脸上也带着礼貌的微笑。 就这个瞬间,沉醉于再度见到秦湄的刘涵忽然睁大了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地说:“我突然发现,老板跟我女神长得有点像啊!” “你声音再大一点,沈律要听到了。” “噢噢噢……”刘涵瞬间噤声,却仍是有些激动,入神地看着二人的侧影,“你不觉得吗?就是那种……笑起来的感觉。” “是么?” 关灼向沈启南和秦湄的方向看去一眼。 第76章 圈套 与叶氏的合作比沈启南想象得要顺利许多。 大约是两位高管相继被带走调查,叶绍远又于近日去世,叶氏显得十分低调,一切行动致力于平稳过渡,对内不致使大家人心惶惶,对外尽量降低动荡和影响。 第92章 签合同、定方向、做方案、列清单,叶氏都十分配合,几乎畅通无阻。 这里面有一些与民事产生交叉的方面,沈启南在所内选择了一个团队进行合作。那位合伙人私底下跟他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所有甲方都像叶氏这样,那他们的工作是要好做许多。 相关的所有流程都推进得很快,只是有一个让人略显意外的地方。 跟叶氏的会见,秦湄本人几乎都会到场,只有一次缺席。 那一次恰好是叶绍远追悼会的前一日。 沈启南看过检察机关下发的建议书,对叶氏的整改方向心中有数。 作为涉案企业,要通过未来的第三方评估是目的,这不是一时一日能出成效的工作,讲究全面和扎实。 连同叶氏的几个子公司及关联公司也都牵涉其中,有些地方错综复杂。 而秦湄列席会议,却也传达出叶氏对此次整改的高度重视。 有时态度就可决定一切,许多方面的落地与展开自然会变得高效。 某一次会议结束,秦湄留下来与沈启南交谈。透过对话,沈启南就能察觉秦湄对于整改方案有着提纲挈领的理解,涉及到一些不熟悉的细节,或是太专业的部分,她才会出言询问,而且并不是泛泛地问。 这样的交谈无疑是高效的。 但有些时刻,沈启南几乎能感知到,秦湄是以一种考察的姿态在与他接触。 这或许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在叶氏的整改项目上事必躬亲。 叶氏的刑事合规整改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秦湄会在这个过程中验证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决定之后是否要进行更多更深入的合作。 所以沈启南虽有察觉,但并不点明。 在整改方案最终敲定的时候,秦湄首先表示了认可:“专业的事当然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一点我非常放心。” 整个合规项目可能长达数月,沈启南组建了特别团队吸纳人员,划成不同小组分工合作,还要有人到叶氏驻场,进行前期尽调。 因为涉及到所内的其他团队,沈启南倒是稍微收敛了自己独断专行的作风,列了个草案上会讨论。 会议结束时,他问大家还没有存疑的地方。 这也是沈启南一贯的工作习惯了,有任何疑问最好在会上就提出来,问错问题比做错事要好得多,不怕多问,就怕不问。 因为人多,约的是一间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靠墙的一边本来放了不少闲置的椅子,现在也都坐着人,各自把电脑放在扶手的小桌板上或是膝上。 沈启南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微微挑起眉。 靠墙那边有人举手示意。 “沈律,我刚才查看了一下,在很多文件上,我们的权限不够。” 沈启南的视线投过去,先看到了关灼。说话的人坐在他身后,也是个实习律师,被编入做类案检索和分析的小组内。 会议室里的实习律师大多是去年夏天同期进来的,听到这话都轻轻点头。 至臻衡达有着庞大的资料库,但以实习律师的权限,能访问的文件有限。 沈启南颔首,让刘涵记录人员名单,会后一并提交上来,他会找技术部门给大家提升临时权限。 时间一天天过去,对叶氏的尽调工作以合理的速度推进,真正落实整改的重头戏要到年后了。 一月份最后一周的周五晚上,是至臻衡达举办年会的时间。 大概任何一家律所的年会都大同小异,这个环节却总是不可省略,从年头到年尾,既是总结又是展望。 对于至臻衡达来说,就又有一些不一样。 两家刚刚合并,正是新面貌,新开始,于情于理,这一次年会不能含糊敷衍,规模是一定会大过从前的。 年会地点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挑空的大厅一早布置了相应的装饰,led屏幕明亮、宽阔,显示着至臻衡达的标识与字样。 下面数十张圆桌坐满了人,人人脸上都是笑意,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俞剑波不在,沈启南上台代他讲话。 这个安排是几日前张秘书代为转达的,张秘书办事一向滴水不漏,微笑着说自己那里已经写好一个底稿,自然,只是一个备选,沈启南不用也行。 答应这个是没关系,但沈启南太了解俞剑波。 而了解总是双向的。上次的事情之后,他想离开至臻,俞剑波心里未必不知道。 这是至臻与衡达刚刚合并之后的第一次年会,他这个创始人兼所主任不在场,让沈启南来代他讲话,不同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看法。 沈启南扫了一眼张秘书发来的讲稿,内容短小精悍,却面面俱到,通篇不是俞剑波的语气,甚至还微妙地融合了沈启南自己的讲话风格。 他抬眸看一眼张秘书微笑的脸,做秘书做到这份上,刘涵拍马也追不上。 聚光灯投射在台上,沈启南脱稿讲完,下面立刻响起掌声。 随后是堪称漫长的颁奖环节。说是颁奖,其实差不多人人都有奖项,不同的团队依次上台,在镜头前面微笑着合照。 灯光璀璨,人头攒动,确实热闹至极。 到抽奖的时候,气氛差不多推到了最高点。 在奖品的设置上,所里一向手笔很大,今年就更加慷慨,不少年轻律师在下面跃跃欲试,眼睛都亮了。 抽奖前惯例要展示奖品,今年又多了一道环节,是从前的衡达所一个年会上的保留节目,合伙人们会每人亲自准备一份礼物,放在抽奖的奖品里面盲抽。如今至臻衡达合并成一家,这个趣味环节也被“继承”过来了。 为了配合抽奖的惊喜感,宴会厅里连光线都暗了许多,桌上的玻璃酒杯反射着微光,此外就是闪光灯一朵一朵流星似地炸开。 台上抽奖,台下敬酒。 酒精是拉进关系的利器,氛围炒热,少了许多桎梏,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笑声音量渐涨,再加上不间断的音乐声,连同桌人说话都不得不凑近耳边,否则什么都听不清楚。 这种场合是非喝酒不可,沈启南向来脸色冷,下面的人不太敢来敬他,但该喝的酒,沈启南也不会躲。 他酒量好,这点酒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灯光一阵明暗闪烁,有人抽到大奖,顿时响起欢呼和笑声。 沈启南的视线顺势移到台上正在抽奖的几个人身上,都是其他团队他不熟悉的年轻律师。 眼前忽然暗了一下,视野被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影挡住。 沈启南淡淡抬眸,看到高群拎着一瓶白兰地,满面笑容地在旁坐下。 他大概喝得不少,神情比平常的时候更要张扬一些,一边笑一边皱眉,摇晃着手指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那模样相当的志得意满,随后又要自己开酒。 高群转过头来,沈启南跟他的眼神对上,就知道他是奔着自己来的。 澄澈的酒液注入玻璃杯,倒得很满。 高群给自己倒得更满,他举杯过来碰沈启南的杯子,沿口有意低了一线,一口喝完之后,把酒杯按回桌上。 一杯酒而已,沈启南不会刻意去拂高群的面子。 他轻描淡写地举起杯,一饮而尽,连脸色都没有变。 高群看他喝完,脸上的笑容更大:“真给我面子。” 他提着酒瓶就要再倒,沈启南抬手盖住杯沿:“高律找我有事?” 这不是没说法的酒,说法都在后面。 高群停下动作,眼睛里似乎有精光闪了一下,再看过去又如错觉。 台上抽奖的声音太大,各张桌子上人员走动,互相敬酒又胡乱坐下,早就不是一开始的格局,光线也暗得很,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坐在一处。酒是喝过了,气氛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高群靠近过来说话,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烟酒的气息。 噪声之中,他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味道。 “我知道,鸣醴湖的案子,老俞一开始是想找你来做。说实话,你不该拒绝的。” 沈启南垂着眼皮,闻言一笑。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高群往后退了几分,拉开距离。 “我还当你要跟我说什么呢,就这个。”沈启南漫不经心地说。 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地激怒了高群,但这个人向来阴险都在笑里,是不肯撕破脸的。 不管高群会说什么,沈启南其实都有话等着,只是没有必要。他握着酒瓶给两个人倒上酒,真心实意地冲高群举杯。 高群倚着桌子,一只手支在桌上,拇指顶着眉毛来回地刮,盯了沈启南一会儿,拿起杯子,见好就收地笑了。 “行,我真看不懂你。” 高群离开之后,又有其他人过来跟他喝了几杯。 沈启南没等到自己想见的人,回过神来,在无人的时候垂着眸子,微微一笑。 第93章 他还真是变了。 微暗的灯光之中,沈启南起身离席。 宴会厅里声音嘈杂,他原意是出去透透气,却在进入走廊的时候看到一个人。 第77章 来找我 叶书朋。 他是叶绍远和秦湄的独生儿子,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叶绍远是从大家族里众多继承人中杀出来的,商场上纵横捭阖几十年,又将叶氏带上了一个新的高度,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而秦湄的手段更不用说,她从叶氏的“女主人”变成“主人”,只是少去一个字,却是天翻地覆的不同。 但在这两个人的身上,龙生龙凤生凤的愿景并没有落实。 叶书朋丝毫没有继承他父母的头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负面新闻缠身。 最出名的一次,他在国外因为跟人斗气,用四辆超跑把别人的车围在中间,又当街纵火烧车,险些酿出大祸。以自媒体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叶书朋烧车的视频流传得到处都是,叶氏的公关也束手无策。 沈启南操刀叶氏的刑事合规整改项目,在前期尽调中也跟这位“太子爷”打过几次交道。 富豪子弟也分好几种,有出身顶尖,自己亦非常努力的,也有看似玩世不恭,其实该做的事情哪件都没有落下的。 但叶书朋可以说是完全契合社会大众对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游手好闲,男女关系混乱,性格极度不稳定。 他在叶氏没有实际的职务,只挂着一个虚衔。 某次会议上叶书朋忽然闯入,他是醉酒前来,期间种种失态的表现不用多说。 叶氏的那些中层管理人员似乎习以为常,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秦湄不在,她身边那位秘书靠近叶书朋耳边低语了两句。 这人面色阴沉,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临走时把会议室的门摔得震天响。 下次再见到他,叶书朋却又是一副吊儿郎当,春风满面的样子了。 此刻在宴会厅外相遇,沈启南回忆起尽调内容中关于叶氏产业布局的一部分。 很巧合的是,他们选择作为年会举办地点的这家酒店就是叶氏旗下的,名义上,大概算是叶书朋在负责管理,美其名曰为锻炼。 他穿着拿腔拿调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乍一看有点像所里一些为了年会用力过猛的年轻律师。 细究就不同了,无论是他从头到脚的这身行头,还是那种由金钱培养出的轻慢。 序厅里布满至臻衡达的年会布置展牌,叶书朋似乎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眼中却游动着一丝戏谑的光芒。 沈启南没打算无视他,停下步子,打了个招呼。 叶书朋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完全夸张的惊喜。 “沈律师,”他笑着走近,“经理告诉我至臻衡达今天在这里办年会,我来问问我们的场地和服务怎么样?” 他的长相完全肖似其父,几乎没有秦湄的痕迹,却也算得上周正。 但叶书朋做表情时五官的幅度很开,笑意不达眼底,是一种很容易令人不舒服的表情。 而沈启南神色不变,微微一笑,坦然答道:“非常好。” 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说过几句,叶书朋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将话题渐渐引向叶氏的刑事合规整改。 如果是几句话之前,沈启南可以用别的借口离开,说是要打电话,或是返回年会现场都行。但既然叶书朋说到了整改项目,太突兀的回绝或是离开就显得不太合适。 因为叶书朋只是问了一些泛泛的问题,譬如尽调工作要到什么时候结束,所谓的第三方监督评估会有哪些环节,还有叶凯丽和黄立鑫的案子大概何时开庭。 身后传来宴会厅里的笑声和说话声,叶书朋提议道:“我们边走边说?” 见沈启南没有拒绝,他伸手叫停正往宴会厅里送酒的服务人员,径直取了两杯酒在手里,一杯酒递给沈启南。 老牌酒店,地理位置都是非常优越的。 从序厅中走出,叶书朋轻车熟路地引着沈启南来到一处走廊。高大的立柱挑高空间,玻璃外是酒店内置的一处露天园林。 “其实也可以出去走走,”叶书朋勾动嘴角,“但是现在太冷了。” 园林里的景观是精心打理过的,很有章法,这里也足够清静,很适合说话。 叶书朋泛泛地问,沈启南也就有选择地简要回答。 有家庭托底,叶书朋的教育背景是不差的,真正对话起来,倒也不必特意照顾他的理解能力。 但他似乎对叶氏如何根本不上心,也完全不关注叶凯丽和黄立鑫最终是否能得到从宽处理,倒是对跟他没有多大关系的第三方评估很感兴趣,追问了不少细节。 谈到案子本身,叶书朋浮起满面的笑容,说:“人都是这样,贪心不足,不为自己,难道为别人?” 在沈启南看来,在有意令人不舒服这件事上,叶书朋倒是天赋异禀。 因为他话锋一转,直接说到了自己的母亲身上,让沈启南想不听都不行。 “要捞他们?只是我妈在家里那些人面前做个样子,”叶书朋眼睛里跃动着并非善类的细光,“她是很会装模做样的,沈律师,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有些人交浅言深是没经验,太单纯,但叶书朋显然不在此列。 沈启南看得出他是故意的,只是不明白叶书朋的用意是什么。 他淡然地看着叶书朋的眼睛,举起杯来,是个告辞的意思。 叶书朋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是我说错话了。” 他倾杯过来碰了一下,喝酒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沈启南。 四下无人,叶书朋很有地主之谊地取走沈启南手里的空酒杯,告诉他返回宴会厅的方向。 离去的时候,沈启南仍能感觉到叶书朋的目光黏着在自己的后背。 绕过几个高大的立柱,花园景观彻底消失于视野之中。 沈启南走上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走到一半,他发觉这好像不是他们过来时走过的路。沈启南停在原地,走廊是环形的,看不到尽头是不是连接序厅的门。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眼前有种眩晕的感觉,像半空中有一双手在摇晃他的脑袋。 他的心跳频率变得异常的快,耳朵里几乎能听到自己带有回响的心跳声,擂鼓一样重重凿着他的意识。而走廊上一排灯盏都向着他融化下来。 这是幻觉。 沈启南觉得自己好像在失去平衡,他伸手想要撑住墙面,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扶住。 视野里的一切东西都布满扭曲,沈启南甚至看不清对方的长相,身体很深处烧灼起复杂的燥热,岩浆一样流经他的每条血管。 他只能看到扶住他的那个女人身上穿着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 沈启南的声音很低,请对方送他回到宴会厅。 他的呼吸烧着了似的,很灼热,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 沈启南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不知道走过这半条走廊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他只是意识到,自己非常难受。 这跟喝醉酒的感觉完全不同,而且沈启南非常清楚自己的酒量。 这时身边的女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但听在沈启南的耳朵里完全拼凑不出来意义。 他低下头,看到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鲜红的甲油,食指上有一处模糊成一团的刺青。 香水味侵入过来,沈启南的视线里晃过一道门,上面有洗手间的标识。他蓄力把身边的人推开,只听到一声惊叫,随后跌跌撞撞冲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最后一点力气反锁了隔间的门。 心跳得快要失去控制,他像是陷入高烧一般的虚浮热度。 几秒钟后,沈启南闭着眼睛拨通一个电话。 “来找我。” 第78章 漫长的吻 “你在哪里?” 手机听筒里有年会现场复杂的噪声,但关灼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像是一针镇定剂似的稳固着沈启南的意识,为他拨开一线清明。 “酒店里有个露天的花园,要经过大堂才能过来。在花园旁边有一条环形的走廊……”沈启南闭着眼睛回忆,声音发沉,呼吸的节奏却异常急促,“我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 他对于自己此刻身处在酒店的哪个区域并不是十分清晰,只好把自己刚才走过的地点全都描述一遍。 关灼停顿了一下,说:“知道了,我现在就过来。” 沈启南整个人都陷在那种虚浮的燥热之中,关灼的声音近在耳边,他却好像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他低声地,缓慢地讲:“是远离花园的那一边走廊尽头。” 电话里的噪音在逐渐淡去,沈启南判断不出是关灼已经在向外走,还是自己的听觉也跟着出了什么毛病。 但关灼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 第94章 “你在那等着,”他说,“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的瞬间,手机几乎从沈启南手中滑脱出去。 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迫使他伸手抵住隔间的门板,沉重到仿佛灌了铅的额头跟着靠在手臂上,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火烧火燎的。 沈启南几乎没有办法睁开眼睛,他浑身脱力,被身体深处涌出的燥热一点点蚕食。 尽管如此,他仍在在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走廊上的那个女人并没有跟进来,这里也暂时没有其他人。 沈启南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他低着头很深地呼吸,然后睁开眼睛。 顶上有灯,把他身体轮廓的影子砸在地面上,毛毛躁躁的一团,带着地砖的缝隙都扭曲起来,一片片光怪陆离的重影沉降又上升。 这不是酒精能够带来的幻觉。 他被人下药了。 沈启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它们就在他的耳朵里,几乎带着回声,又像是什么急促的倒计时。 他用手撑着额头,确认了一下隔间的门锁。 那东西不算牢固,但外面也没有其他的动静,还不至于到很坏的地步。 在药物引发的种种幻觉之中,沈启南意识深处那点根深蒂固的理智还在工作,一条条帮他分析着现在的境况。 他今晚吃过的东西,喝过的酒,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不可能是高群,这个人的做事手法不是这样。 下药的手段很低劣,但造成的结果其实有限。不是沈启南对高群的人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高估,而是高群真想要扳倒他的话,会从案子上下手,想尽办法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由叶书朋递过来的那杯酒浮现在沈启南心里。 刚才扶住他的女人身上穿着酒店服务人员的制服,给了沈启南第二个怀疑叶书朋的理由。 但原因呢? 叶书朋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沈启南只能想到叶氏的整改项目,但一来刑事合规整改根本牵扯不到叶氏内部的权力斗争,叶书朋不会得到什么,也不会失去什么,二来整改方案已经落地,动他一个人能有什么用? 下这种药,后续无非拍照录像,曝光威胁,或是直截了当一点,圈套已经在这里了,被扶进房间之后,对方报警控告他强奸? 叶书朋可以覆盖酒店的监控录像,可以拿走他喝过的酒杯,但一旦进入刑事程序,证据才是关键。 比起这种做法,对方拿走他的手机转账,后续再由警察上门抓嫖,这样操作性更强,也更简单。 沈启南代入到叶书朋的角度,把自己从头到尾算计过一番,还是没想明白,叶书朋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体的热度一点点烧高,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呼吸的声音充斥整个空间。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沈启南一言不发地抬起头。 随后响起的是敲门声,还有关灼的声音。 “你在里面吗?” 沈启南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松弛下来,垂在身侧的手移向隔间的门锁。 打开门的瞬间,脱力和眩晕令他站立不稳,整个人像是要往地面栽下去。 关灼伸手把人揽住,低头看沈启南的脸。 他的呼吸又深又重,从脸颊到脖颈蔓延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眉毛蹙着,眼睛半阖,身体是滚烫的。 关灼想过沈启南可能是喝醉了酒,但他身上只有一点清淡的酒气,而且只是喝醉的话,他用不着把自己关在这种地方。 “怎么了?”关灼沉声问道。 沈启南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外面看到过一个女人吗,穿酒店的制服。” “没有,”关灼说,“我过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其他人。” 沈启南很低地应了一声,又说:“送我回去。” 关灼看着他,问道:“你能走吗?” 沈启南攀住关灼的手臂借力站稳,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轻声道:“出去再跟你说。” 关灼把他的大衣也带过来了,沈启南能感觉到关灼把大衣罩在自己身上,随后伸手环住他的后背,自己几乎是被架起来的。 往外走的路上,沈启南简短地讲了事情经过。 他的声音很低,因为眩晕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他的大脑,没有多余的力气。 他讲到自己发现不对劲的瞬间,是看到了那个扶住他的女人的手。 她涂了红色的指甲油,手上还有很明显的文身。酒店的服务人员在这方面有严苛的要求,那人的身份一定是假冒的。 后面的事情不用再解释,沈启南知道自己能想到的,关灼也一定能想到。 “要报警吗?” 关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们已经走到外面,温度很低的夜风吹到脸上,稍微缓解了沈启南那种发烧一样的热度。 “不用,”他想了想,修改了自己的说法,“暂时不用。” 今晚是至臻衡达的年会,所有人都还在这里,地点是叶氏旗下的酒店,他的怀疑对象还是叶氏的太子爷叶书朋,更不用说他现在又主导着叶氏的整改项目。一旦报警,想要不惊动他人是不可能的。况且什么都还没有发生,闹起来也没多大意义。 但沈启南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才看到关灼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但车子起步带来的晃动跟他此刻的晕眩叠加在一起,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司机很有经验,从后视镜里看过一眼,以为是喝醉的人,或许是担心他会吐在车上,说了句什么。 随后是关灼的回复。 但他们的对话听在沈启南耳朵里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沈启南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关灼固定住,调整到了一个相对好受些的位置。 眩晕有所缓解,但身体深处烧灼的热度却像是变本加厉。 车子变道,沈启南猛地晃了一下,关灼伸手过来,托着他的脸。 沈启南在关灼掌心低下头,难以忍耐似地闭了闭眼睛。 他的大衣没有系上扣子,因为坐着的姿势完全敞开,所以借由裤子的阴影起伏变化,是什么情况,完全一目了然。他知道关灼也看得到。 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个了。 两间酒店其实离得很近,至多也就是十分钟的车程,可是到下车的时候,那种在血管里面奔流的热度已经愈演愈烈。 沈启南的呼吸滚烫,近乎完全脱力。 他在眩晕中被关灼带回酒店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灯没有亮。 但回到属于他的地方,沈启南的心就彻底放下来。 他站在门厅处,随便伸手扶住什么,转过身,没有直视关灼,声音很低地说:“可以了,你回去吧。” 这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就脚下发软,被地毯绊了一下。 被扶住的瞬间,沈启南为了维持身体平衡,下意识地抱住身前的人。 他的嘴唇蹭到了关灼的下巴,肢体接触带来的感觉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一颤。 而关灼伸手抱着他,是个往前压的姿势,迫使他退了一步,又一步。 走廊上的灯光漫进来,镀出关灼的轮廓。 “现成的工具在这里,”他微微低下头来,“就这么让我走了?” 他的呼吸吹拂在沈启南脸上,很痒。 但关灼话里的意思,沈启南过了几秒钟才想明白。他的心跳骤然剧烈起来,却不知道是因为药效,还是抱着他的这个人。 关灼退开一点,把门关上了。 他说:“不用这么道德高尚吧。” 沈启南的反应变得很慢,停了一下才说:“这跟道德有什么关系?” “对,”关灼转向他,“所以让你别有包袱。” 在沈启南开口之前,他已经被关灼拽了过去。 那个瞬间沈启南几乎以为自己要摔倒了,可是关灼的力气大得超过他的想象,轻而易举就把他抵在墙边。身体贴近,不留余地。 “你不躲的话,我要亲你了。” 在沈启南的眼睛适应黑暗的同时,关灼的吻落下来。 虚浮的感觉被完全捕获,齿关被撬开,那是被解禁一般带着力度的侵入,漫长到连同他的呼吸全部占据。 亲吻纠缠之中,他的衬衫下摆被抽出,关灼的手探进来。 沈启南像被烫着了似的抖了一下。 第79章 梦里瞬息 “你说停,我就停。” 黑暗之中,沈启南被抵在墙上,无处可退,任由关灼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他身上的大衣早在纠缠中落了地,堆在脚踝处一团。 衣物摩擦的暧昧声音逼得沈启南闭了眼睛,感官却在黑暗中百倍千倍地放大。 更暧昧,更淹没他界限的事情正在发生。 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在发烫,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了。 第95章 关灼的掌心再度向下。 沈启南本就急促的呼吸忽然停顿一瞬,压抑不住地开始发沉。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完全像是洪水一样涌流,一浪一浪地淹没了他的意识。 关灼的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腰侧按在墙上,把他牢牢地固定在那里,很浅的吻流连在侧脸和耳边。 然而耳鬓厮磨的安抚之下,关灼的手指却越发肆意。 沈启南的鼻息越来越重,他情不自禁地微微弓身,额头抵在关灼的肩上。 直到那种侵吞神智的战栗停下来,他浑身僵硬,膝弯发软,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关灼的衣襟,用力到指尖都开始发麻。 沈启南自暴自弃地闭着眼睛不肯抬头,因为羞耻,整张脸都在发烫。 关灼很低地笑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了,拿我当个工具就可以,”他的声音略沉,蛊惑似的,“我愿意被你当作工具。” 沈启南的脸被抬起来,承接着一个力道不重的吻。 温柔又深入,循序渐进,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意图。 终于被放开的时候,沈启南转过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稍稍一动,脚下踩到了自己的大衣。背后就是墙,完全退无可退。 下一刻,他就被关灼面对面地抱起来。 身体重心骤然升高,沈启南觉得心脏像是失重般晃了一下,仿佛跌落一个写着他名字的方寸悬崖。 挣动中,他的手肘磕到了门厅灯的开关,一瞬间点亮此处黑暗。 在这个姿势之下,关灼是仰着头看他,眉峰稍稍一扬,眼神很深。 沈启南衣襟大敞,衬衫皱得不像样子,有什么金属硬物硌在身前。 意识到那是自己被拨开的皮带扣,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遮掩的余地,沈启南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放我下来。” “不放。” 关灼抱着他,转身就往房间里走。 沈启南看不到身后,却知道房间里的格局,知道关灼的目的地在哪。 周围各种陈设的线条被拉长,模糊远去,他摇了摇头,依旧摆脱不了变形的视野,身体深处的那种莫名灼热跟幻觉一道卷土重来。 他这点试图驱散幻觉的动作让关灼会错了意。 “现在说不行,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话音未落,关灼的手臂骤然一松。沈启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身体重量全被关灼托着,下意识搂紧他的肩膀稳住自己,却听到关灼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不会让你摔下来的。” 他还是被稳稳地抱着,刚才晃的那一下,是关灼故意的。 关灼抱着他走路,呼吸竟然还很自如,听不出吃力。 “我刚才给过你机会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两次。” 沈启南闭了闭眼,无可辩驳。 关灼要亲他的时候,他没有躲。后来……他也没有喊停。 主动权两度交在他手上,他掌握不住,就要被收回了。 沈启南觉得这里面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他昏聩的神智竭尽所能运转,也还是节节败退,提不出任何像模像样的反对意见。 他想说的话没说出口,被吻全数封缄。 门厅那一点灯光照不穿满室黑暗,令模糊的更模糊,清晰的更清晰。 分离的间隙之中,借着那一痕淡光,沈启南看到关灼英俊的五官轮廓。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形状很好看的嘴唇。 视线落低的那刻,沈启南的心脏像是被谁重重揉了一把,许久之前的一个梦涌到眼前。 是他在游泳馆被关灼救上来的那一天,当晚做过的梦。 用最潮热直白的方式,让他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对关灼的感觉。 而梦里的影像奇异般同现实彼此交错,难分你我。 烧灼着,滚烫的,令沈启南情不自禁地跌入漩涡。 由梦境勾动起的,是隐没在更深处的记忆。 连同药效带来的无孔不入的幻觉,一起把他裹缠在其中。 破坏他的意志,又重塑他的意识,迫使他想起来更多。更多。 声息,体温,力度,游弋的吻,还有那种毁坏他所有神智的震颤。 这一个瞬息漫长到要以年来为单位计量。 那种长久以来一直若隐若现,想要追逐时就无迹可寻,最终在不知不觉中被沈启南抛到脑后的错觉再度浮现。 幻觉和梦境,记忆和现实,他像是分裂成好几个自己,又看着所有的自己。 每一个沈启南都抬起手,触摸着眼前那个人的脸。 从下颌线一点点往上摸,指纹的沟壑烙印皮肤的山川,丈量出那个人的模样。 关灼。 沈启南猛然睁开双眼,房间被落地窗透出的明亮阳光照满。 随着他坐起来的动作,身上的被子往下滑了几寸。 现实的感知取代幻觉和梦境重新降落,让沈启南意识到,现在被子里的自己未着寸缕。 他低下头,视线落到自己胸口处的时候,整个人僵硬了片刻。 混乱的不只是梦境,还有他的感官。那些漂浮着的记忆一片片回溯,不再有光怪陆离的幻觉阻隔,真真切切地沉降下来。 他想起来了。 不只是昨晚的事,还有三年前,现在应该说是四年前,那个跟他发生过关系的人是关灼。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让自己平复下来,可是在看到关灼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沈启南的心跳还是骤然变了节奏。 “醒了,还觉得难受吗?”关灼认真地看着他,“要是你还不醒,我都考虑带你去医院了。那种药……” 跟沈启南此刻的形容截然不同,关灼的衬衫和西裤都平整挺阔。 他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很随意地解开两颗,露出脖颈和锁骨上的一点痕迹。 沈启南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他把脸转开,没有说话。 几秒钟之后,关灼意识到沈启南的不对劲。 他走近到床边,问道:“怎么了?” 沈启南无意识地,整个人都绷紧了。他压抑着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抬头望向关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话。 “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第80章 情非得已 在关灼开口之前,沈启南声音很淡地说:“不要告诉我是至臻的面试,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说谎。” 关灼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启南,照了一身的冬日阳光。 沈启南忽然意识到,他对关灼的了解还远远不够。面对他的质问,这个人的表现异乎寻常的稳定,却是最棘手的那一种。 如果这是一场博弈或较量,此时此刻,他真的看不出输赢的走向。 “我第一次见你,是你来a大做讲座,”关灼忽然开口,“我就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跟你只隔了几米的距离。但那天会场人那么多,你肯定不会注意到我。” 沈启南的眉心蹙了一下。 关灼继续说道:“讲座最后有人问了你一个问题,‘有钱判生,没钱判死’,这句话你怎么看。你当时的回答是,说加害者花钱买命,就等于指责受害人家属以命换钱。你说他们身处在真实的生活之中,这句话很触动我,也提醒了我。”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意停顿了一下,却毫不回避地同沈启南对视。 “人在维护自己心中的正义的时候,很容易忽略真实。” 关灼神情明朗,目光坦率,向着沈启南微微俯身。 他身上的气息靠近,令沈启南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天的种种情状。 唇舌交缠的感觉。 还有关灼的手。 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腹像是牵着很多根丝线,尽头缠绕在他的身体各处,让他不能自已地,随着他的心意作出反应。 以及他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被拉过去的。 停留,下探,触碰。手指被控制着收拢。 指腹沾染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变得滚烫。 脑子里蓦然涌出的画面迫使沈启南移开了视线。 其实没有到最后那一步。 因为他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但那些亲密到极致的行为,仅仅回想都会让沈启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似乎跟越过最后那道线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更不用说,他回忆起关灼就是几年前的那个人。 他唯一的经历,唯一的对象。 他们早就做过这件事,根本就谈不上清白二字。 手机在桌面嗡嗡地振动着,沈启南略微回神,抬起视线看过去。 是他的手机有消息进来,几秒钟后重归沉寂。 沈启南长久以来的工作习惯促使他立刻想要拿到手机,但它被放在对面的桌子上,想要过去,他必须得下床。 可他现在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沈启南认为自己绝无可能在关灼的注视下做到这件事,但片刻之前他还在在他们之间的对话中施加压力。这个时候,他开口请求就等于低头。 第96章 关灼也向那里看了一眼,他的声音漫不经心的。 “昨天你睡着之后,刘涵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的。” 沈启南听出关灼是故意把话断在这里。 他抬眸望过去:“你怎么说的?” 关灼说:“我跟刘涵说,你有点不舒服,让我送你回去。” 这是个很自然的,没什么破绽的说法。 这样近的距离,沈启南几乎都能从关灼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开始心烦意乱,觉得自己有些冒进,起码……他该穿戴整齐再来问关灼。 而关灼忽然直起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慢条斯理地说:“你怎么不问了?” 沈启南还当他在说昨晚他们从年会现场离开,要找借口解释的事。 “问什么?” 关灼望着他:“问过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你就不想知道第二次?” 沈启南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第二次见面,你站在一个自动贩卖机前面,说你要买橙汁,但你的手机没电了。” 这是沈启南自己都仅有模糊印象的部分。 但那点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觉随着关灼的话嵌合记忆,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地联系起来,放电影一样出现在沈启南的脑海里。 安静又喧嚣的夜晚,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停下来的时候,沈启南不明白自动贩卖机的窗口为什么那么亮,琳琅满目,像个万花筒。 他神智昏沉,喉咙焦渴,忽然很想买一瓶橙汁。 手机没电了,但他记得自己还有现金。 他试图把那张钞票塞进去,全然注意不到自己手里捏着的是张信用卡,对准的也不是自动贩卖机的进钞口,而是下面的一道缝隙。 这种努力徒劳地进行了片刻,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你要买什么?” 路灯隐没在茂密的树叶之间,只能从间隙漏下一点橙黄色的光。 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地面,或深或浅,在晚风里摇晃。暮春初夏,风里全是香樟树的味道。 沈启南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把手里的信用卡递过去,认真地说:“橙汁,谢谢。” 对方接过,只垂眸看了一眼,嘴角向上一勾。 沈启南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挡住他的位置,向后退了一步,安静地等着。 很快出货口里面就传来瓶子砸下来的声音,他看着男人俯身拨开透明的挡板,取出橙汁,拧开瓶盖递到他手边。 沈启南又说了一声谢谢,拿着橙汁小口地喝,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的卡不要了?” 他似乎没理解对方是什么意思,转身的时候不小心一步踩空,却没有想象中摔倒的疼痛感。 他被眼前的男人捞起来,扶稳了。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接连问了几遍,沈启南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挺烦的,他们素不相识,为什么管这么宽? 他用了点力气想要摆脱对方,结果人家轻飘飘地一松手,他过犹不及地挥动胳膊,整个身体都失去了重心。 一瞬间眼前发黑,过量的酒精侵蚀着他的意识,再有知觉的时候,橙汁没有了,他被人背起来。 那人身上的味道特别清新,不是香水,像是某种衣物洗涤剂的清淡香味。 沈启南觉得自己可能要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听到那人低声的问话。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这个问题像根尖锐的刺,扎进沈启南的身体深处,刺穿血肉。他正在做的是一些从前的自己最瞧不起的行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 酒精缓解不了什么,只能带来麻痹。 他的自律,他的坚固,他的意志力,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而他甚至说不清这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对他来说,漫长到度日如年的一段时间。 他开不了车,坐上驾驶座的时候,两只手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有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同他对视。 在颓然地封闭自我之后,他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那段时间他忙得连轴转,但无济于事,因为他曾经相信的东西,是被自己亲手打破的。 他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变得强大,就能庇护身边的每个人。 但现实是,他拯救不了任何人,也拯救不了他自己。 同样是那个瞬间,沈启南意识到,他终归是沈斌的儿子,他们有着极端相像的部分,根深蒂固地埋伏在骨髓里,是他向来假装看不见。 他有种迫切的冲动,想通过某种方式毁掉他自己。 机会近在咫尺。 从很小的时候,沈启南就见过沈斌和他那些毒友是什么样子,当一种形式的欲望被满足,另一种形式的欲望就会出现。 他放学回来,跨过地上交叠的肢体,像跨过一些活动着的死尸。 人与禽兽无异,肮脏,丑陋,腥膻。 所以被人带进房间的时候,沈启南带着疯狂和歉意混合的汹涌情绪,勾着对方的脖颈,仰起脸吻了上去。 第81章 交心与易手 有那么一瞬间,沈启南不确定对方想怎么样。 他有意紧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人的脸,只是不得其法又不管不顾地靠过去,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去避免自己被推开。 那时候他的神智是模糊的,唯一清楚的就是对自己的厌恶。 至于那种潜藏于皮肤之下的自毁倾向,像荆棘刺破地面那样,连血带肉地钻出来。 他没有被拒绝。 但主导权很快易手。 后面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沈启南的控制,甚至超出了他可能有的任何想象。 亲密到极限之后,身体的反应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毛骨悚然。 那是毫无保留的接触方式。 他像是从里到外被人翻出来,每一个角落都被触碰和包裹,没有任何逃避、躲藏和抗拒的余地或力气,只能全部打开。 人在那种时刻无法做出任何矫饰,沈启南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他自己的脸。 那天其实是他们政法大学的同学会。 同届之中选择进入律所的不多,去做刑辩律师的就更少了,但明面上最热闹的话题人物却是一位刑辩律师。 那人前不久为一个因故意杀人而入狱近二十年的囚犯洗雪了冤情。 冤案平反,引发无数人关注,那位刑辩律师也因此名噪一时。 席间有人过来同沈启南搭话,说这个案子跟他当年做过的覃继锋案还是不太一样。此案是潜逃的真凶在别地因为其他犯罪行为落网,被捕之后扛不住心理压力,在审讯中交代了自己杀人逃亡的旧事。而覃继锋案却是沈启南一点一滴梳理案卷,查证事实,顶着巨大的压力,单枪匹马地翻了案。 这种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是不同的意思。 而沈启南只是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那人或许是真的喝多了,又涎着笑说:“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二十年,说出来就够吓唬人了,其实跟谁是代理律师有什么关系?你那个案子就吃亏在当事人只坐了四年牢,要是十四年,你想想……”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凑过来要跟沈启南碰杯。 沈启南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到这时候,看了那人一眼。 他手腕一倾,把杯里的酒全倒在了烟灰缸里,起身换了张桌子坐。 在酒局上,沈启南一贯很清醒。席间都是些什么人,他能喝多少酒,又该喝多少酒,对话的内容和对象的选择,他心里都清楚得很。 但重新落座之后,他来者不拒,谁敬的酒都喝,但不说话,一句都不想说。 同学聚会结束,别人要送他回去,沈启南拒绝了,看着还是清清淡淡的一个人,其实早就过量了。 他离开聚会的饭店,走到了街上。 没方向,没目的,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想看一眼时间,发现手机没电了。 混合着香樟树味道的晚风是种止痛药,几乎带了些麻醉的效果。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那时以为很远,现在回想起来,一百米,二百米? 然后他就遇到了关灼。 视线与回忆交叠,近四年前的关灼与此刻的关灼,两个影像融合在一起。 那个时候,他的头发比现在要长得多,脑后应该能扎起一个很短的小辫子。 沈启南承认自己对于留长发的男人会有刻板印象,他自然而然又简单粗暴地认为对方大概从事某种艺术行业,根本想不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而且他喝了那么多的酒,最昏沉的时候,视野里都带着模糊的眩光。 所以他认不出关灼,算不算是情有可原? 这个问题刚刚在沈启南心中浮现一秒钟,他紧接着就意识到另一件事。 第97章 而关灼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 “我不是在那遇到你,我是一直跟着你,”他说,“那天我也跟朋友在那吃饭,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 这句话让沈启南不自觉蜷起了指尖,有些生硬地移开了视线。 不需要他继续拐弯抹角地问关灼,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认出来的。 关灼知道他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羞耻的感觉瞬间击中了沈启南,让他浑身一僵。 他早就知道,四年前发生那件事,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可如果关灼也一样不记得他,他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堪。 想到过去半年自己跟关灼的每次相处,沈启南闭了下眼,一霎那间无数情绪涌上来。 很羞耻,同时又很恼火,颜面无存,窘迫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但因为回想起所有的一切,连带着让那种难以言明的冲动跟歉意混合的感觉也清晰起来,让沈启南很难再保持片刻前质问的态势。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过了无比漫长的几秒钟,他转过脸,低声地说,“就因为听过我的讲座?”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轻声时尤其明显。 关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取了瓶矿泉水,递过来的时候,顺手把瓶盖拧开一半。 这个动作又跟四年前他拧开橙汁的模样重叠起来。 “因为认出你了,也看出来你喝了很多酒,”关灼看着沈启南,有条不紊地说,“想等着看看有没有人来接你,没有的话,我就送你回去。至于后来的事儿……” 沈启南条件反射似的,浑身都绷紧了。 关灼却不说了。 他向着沈启南俯下身,一只手按在床边。 “你问了我这么多个问题,现在是不是该换我问你了?” 沈启南下意识捞了一把身上的被子,但边缘被关灼按住了,拽不动。 关灼扬起眉,慢条斯理地质问道:“你的记性有这么差,才三年就认不出我的脸?” 沈启南的呼吸立刻停滞了。 可关灼还不肯放过他。 这个人有意靠近,已经单膝跪在床边,倾身过来。沈启南想要后退,但是稍微一动,遮蔽身体的被子就向下滑去,他光裸的上半身露出来,带着颈间和胸口的暧昧痕迹。 沈启南都能感觉到关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被子的边角,不自觉地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关灼轻声道:“沈律,你睡了我,不对我负责吗?” 第82章 居心不良 这句话烫在耳边,烧得沈启南面颊通红。 他皮肤白,这点血色格外明显,连脖子上也晕了一大片。 关灼垂着视线,看到沈启南面红耳赤的样子,心情甚好地勾了勾嘴角,略微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沈启南一手拉着被子,修长的手臂绷得很紧,仿佛仍在无声角力,可是整个人的轮廓分明僵硬着,一动也不动。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色厉内荏,刚才看似占着上风反复质问,却有意无意绕开事情的核心。 仿佛语言上规矩克制,就能让这件事的本质不那么令人羞耻。 因为到这个份上,沈启南仍旧放不开,他都忍不住质疑,这算不算是他的虚伪。 可关灼坦荡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用词的直白让沈启南完全没有回避问题的余地。 甚至他用的还是工作场合的称呼,叫他“沈律”,羞耻感简直成倍放大。 听到的瞬间,沈启南只觉得浑身的血好像都在往脸上涌。 明知道这是关灼故意,偏偏这事情是他自己做下的。 抵赖不得,也撤销不掉。 他硬着头皮转过脸面对关灼,还在心里斟酌措辞,紧接着就听到这人气定神闲的声音。 “还是说,你觉得给我留了两千块钱,就能跟我钱货两讫了?”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下意识轻声道:“……钱?” 关灼看着他,语气闲散:“不承认啊?没关系,那钱现在还在我家抽屉里放着呢,我一张都没动。” 沈启南怔愣了一下,这才从回忆中搜寻到关灼说的两千块钱是什么。 他低声说:“那不是……” “不是什么?”关灼神情自若地截断他的话,“不是你给我的嫖资?” 这两个字令沈启南一时间呆住了,以往在言语上从不吃亏的人,现在半句话都讲不出来。 而关灼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醒来之后,房间里除了我就没别人,桌子上还放着两千块钱,这不是嫖资是什么?” 他看着沈启南,英俊的五官因为此刻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加蛊惑人心。 “两千块,”关灼语气散漫,又若有似无地带着些浪荡的意思,“我一晚上只值这么多?你倒是认真说说,是我长得不符合你的审美,还是我不够卖力,没让你觉得舒服?” 他再度倾身过来,在沈启南耳边说:“我怎么记得,你弄在我身上,两次。” 沈启南脑子里“轰”的一声,洪水决堤似的,理智被冲得七零八落,耳边回荡着关灼刚才的那句话。 原本宽敞的房间,好像因为关灼的靠近,逼仄到呼吸不上来。 他整个人被羞恼的感觉包裹得密不透风,记忆却自作主张,勾着他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更多。 都已经淡下去的热度去而复返,摧枯拉朽地烧起来。 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细节,并着昨晚的意乱情迷,一股脑儿地席卷而来,焦灼又躁动的感觉盘桓着,他自己做了些什么,全都历历在目,真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沈启南被关灼的话和自己那些回忆刺激到整张脸都发热,全然没办法伪装淡定。 “那个不是……”他强迫自己开口解释,却因为羞赧,声音低得如耳语一般,“那是房费。” 那天他醒来的时候就想起前一晚发生了什么,脚踩到地面的时候,酸软得险些站不住,提醒着他一时冲动的荒唐后果。 羞耻感像海浪一样不停地淹没过来。 房间里的窗帘遮光效果极好,然而即使在十分昏暗的光线下,沈启南也做不到正视另外半张床上熟睡的人。 他的身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似乎辐射出一种让沈启南难以承受的热量。 借着窗帘缝隙透出来的一线碎光,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惊醒床上的人,而后摸到自己的钱包,凭感觉从里面抽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支付房费应该是够了。 他连关门的时候用手抵着,全程近乎无声,跟逃跑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留下的钱,的确是房费,不是别的。 关灼往后退了些,了然地点点头:“行,原来还要扣掉房费,剩下才是我的。” 后知后觉他是在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沈启南抬起脸看过去,却看到关灼正笑着望住自己。 手机又在桌面上嗡嗡地振动起来,沈启南向那里看了看,低声地说:“你能不能先去外面……我要穿衣服。” 关灼挑起眉:“我在这儿,影响你穿衣服了?” 他的笑里是什么意思,沈启南怎么会不明白? 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该做不该做的,也都做了。 沈启南没法否认。 可自他醒来到现在处处吃亏受限,质问不成,反倒被关灼几句话问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羞愤到几度说不出话来。 沈启南终于忍无可忍似的,横了一眼过去。 他的眼睛生得好看,生气时尤为潋滟,瞳孔如漆,亮得惊人,因为浸在冬日正午轻白明亮的阳光中,眼睫和发丝间都缀着很细的金光。 关灼笑了一下,刚刚靠近,沈启南戒备地抬起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 这一下他没有卸掉手劲,可关灼眼角弯着笑意,纹丝不动地受了。 他看着沈启南,目光没往下,却居心不良地提醒道:“被子。” 沈启南下意识顺着他的话低头,发现本就拽得很低的被子又因为他刚才的动作向下滑落些许,腰腹全都露了出来,腰侧还有个不深不浅的吻痕。 他脸上登时一红。 关灼这才直起身来,好整以暇地退到床边。 没了桎梏,沈启南把滑下去的被子捞起来。 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引得关灼又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往卧室外走。 沈启南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说:“那个钱……” 他那时近乎落荒而逃,真没想过留下钱这个行为确实很容易有歧义,一旦误解就会带着侮辱人的意思。 关灼头也没回,说:“怎么了,你还想要回去啊?没这个道理。” 他缓了一缓,声音里带着散漫的笑意:“我已经被这两千块买断了。” 过了片刻,沈启南才听懂关灼话里的意思,心上完全不受控地,砰然一动。 第98章 好像有什么牢固又长久的禁锢,忽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全天下最不可思议的巧合,将错就错,得到了一个对的结果。 沈启南用手碰了一下发烫的脸,起床穿衣服。 走到桌旁,他的视线先被旁边一个精巧的纸袋所吸引。 这是一份礼物,而且眼熟得很。 在拿出里面那个长方形盒子的时候,沈启南得到了确认。 昨天的年会,所里的每个合伙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放进所里的抽奖礼单。沈启南对送礼物没什么想象力,选择了最实用的,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昨晚关灼送他回来的时候,他的确记得这人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但在眩晕和脱力之中,他完全没看清,也没有余力再去注意了。 沈启南在原地站了片刻,听到关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你穿好衣服了?” 他怀着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心情,拿着盒子往外走了几步,而关灼已经看到他了。 “这是你抽到的?”沈启南问道。 关灼走过来,从他手中把盒子接过去,答非所问地说:“想了点办法。” 沈启南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要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者你喜欢什么,我送给你。” “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吗,”关灼扬起眉,靠近了些许,“现在我真的有被买断的感觉了。” 他两只手臂横在了沈启南的腰上,拦住进退的所有空间,眼神直白又摄人。 手机又开始振动,这次没有停下来。 “嗯……”沈启南似乎感觉到关灼掌心透过衣衫而来的热意,“等我一下。” 他从关灼身边挤出来,余光中看到这人跟在了自己身后。 沈启南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他看着来电显示上刘涵的名字,接通了电话。 “老板,”刘涵的声音有点急促,“高群刚才在所里被警察带走了。” 第83章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头天晚上年会觥筹交错,虽说气氛热闹至极,也不过就是走个每年一度的流程过场,第二天仍旧有不少团队照常在所里集体加班,也就有不少人都目睹了高群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幕。 前一日宿醉令他面上略微浮肿,再无平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奢牌西装、名贵腕表,也掩藏不住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满身颓势。 被警察押着经过走廊时,众人目光之下,高群脸色一片青白,双眼发直,犹在梦中。 他手上虽未戴手铐,但警察到所里“请人”,那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律师,没有人的心里会不清楚。 如果只是为了解情况,根本不需要这样。 刘涵恰好回所里取东西,看到这一幕,连忙给沈启南打来电话。 沈启南问道:“有人看到传唤证了吗?” “没有,”刘涵的声音有些低,“警察进了高律的办公室,没多长时间就把人带走了。” 沈启南一丝犹豫也无,旋即说道:“谁带警察进高群办公室的?前台还是行政?” 刘涵也不傻,立刻反应过来沈启南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如果一道进了高群的办公室,或许能够听到高群的涉案罪名。 没几分钟,刘涵回过电话来。 在通话时,沈启南的脸上始终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挂断电话之后,他垂下手臂,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覆了上去。 关灼站在沈启南面前,问道:“高律是被拘传了吗?” “二十四小时还是要等的,”沈启南淡淡地说,“但我现在就能肯定,高群出不来了。” 他涉嫌的是辩护人妨害作证罪,悬在所有律师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高群的能力其实并不差,至于他做案子的手段,是沈启南心中通晓而根本不会去用的那些东西。 没有什么复杂艰深的技巧,底线够低就行了。 唯一的问题是,高群是在哪个案子里做了手脚犯了禁,才招致这个结果? 沈启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鸣醴湖的案子。 昨晚的年会,高群过来跟他喝酒,上来就是一满杯,姿态亦做得很足。那时高群有多么志得意满,野心勃勃,沈启南怎么会看不出来? 一杯酒喝下去,高群言语之间更是毫无遮掩,说他不该推掉鸣醴湖的案子。 这个案子后面站着的是什么人,他们都心知肚明。 青云路,登天梯,沈启南竟然不要,所以高群才觉得看不懂他。 其实那时沈启南心里晃过一个微弱的念头,如果他是高群,他会想一想,俞剑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国。 年会在场与否都不痛不痒,但这是至臻与衡达合并的重要时间节点,俞剑波竟然人在国外休假,只发了一封给律所全体人员的邮件,这根本就不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但这句话只在沈启南心里浅水一样地流过去,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不是因为高群,而是因为俞剑波。 沈启南的两个推断,都得到了应验。 二十四小时过去,高群没能出来。 而数日之后,他接到了俞剑波的越洋电话。 但俞剑波的第一句话,反而是问沈启南,所内对高群的事情有什么反应。 沈启南沉默了一瞬,如实作答。 高群身为至臻衡达的高伙之一,在律所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这消息瞒不住,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燕城的律师圈子。 所内也有一些人心思各异,私底下流传着不同的说法。 俞剑波说:“那你怎么看呢?” 或许是太平洋隔开的一万多公里太过遥远,沈启南觉得俞剑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了。 俞剑波一向很擅长让别人说出他想让他们说的话,但沈启南这次并不想配合。 这个案子过去这么多天,也渐渐流传出一些风声,沈启南并非耳目闭塞。高群算不得什么,要紧的是这案子背后直指的人。 在看到鸣醴湖一案的资料时,沈启南就对俞剑波说过,他不认为这个已经被掀到明面上的案子会到此结束。 人上人还是阶下囚,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 “带走高群的是公安,但留他的是上面的调查组,”他单刀直入地问,“我想知道,这件事会波及到您吗?” 电话中,俞剑波没有出声。 良久,沈启南听到他低低地,堪称和缓地一笑。 “你知道我一直认为高群比你差在哪,”俞剑波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复杂,“技不如人可以学可以练,最怕的是心胸也不如人。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步就是一步的境界,天差地别。” 得到这样的评价,沈启南只是垂着视线,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中并无笑意。 俞剑波人在国外,却是耳聪目明,一概消息知道得恐怕比一些身在风暴中心的人还要早。他的嗅觉也的确敏锐,早在事情露出苗头之前就让自己远离了所有不利因素,打扫和切断了很多关系。 就算一切落到最坏的境地,他不在国内,就是最大的自保。 何况他的及时切割是有用的。俞剑波做了一个简单的比喻,大船撞冰山,他这提前跳下船去的一艘救生艇,要走远点才能避开大船翻覆的海浪影响。 说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还太早,但形势其实已经很明朗了。 那个案件背后的人,跺一跺脚,也该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但真的倒下去,反倒没什么声息。 说白了,无非权钱交易四个字。 旧案被清查,白手套被起底,保护伞也要被彻底打掉。 一个地产集团副总裁受贿案,后面牵扯出了更多的案子,高群在这个案子的证据上面动手脚,是自己分不清形势,正撞在枪口上。 他们的通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临近挂断电话时,俞剑波说:“我对你的期许跟别人不一样。” 在一开始的时候,沈启南其实就已经知道俞剑波给他打这个电话的用意。 高群出事,律所内部难免人心不稳,要安抚沉淀,尽量平稳度过。 俞剑波不在国内,有些事情,他只放心交给沈启南来做。 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俞剑波那里是晚上,沈启南这里却是清晨。 冬天的日出,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结束通话的时候,沈启南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很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大概永远不会问俞剑波,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拒绝,而是选择接下了鸣醴湖的案子,俞剑波是不是也会有跟现在一样的做法。 不必要问的问题,通常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不想知道回答,二是已经知道了回答。 形势是会变的,沈启南当然知道这个。就算由他来做鸣醴湖的案子,高群用的手段他也不会用,不一定保全不了自身。 他不会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苛求他人。 第99章 沈启南只是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是真的到了应该跟俞剑波分道扬镳的时刻。 替俞剑波稳住至臻衡达的局面,这并不难做,也算不了什么。俞剑波不说,他也会做。 说俞剑波是他的授业恩师,这也一点不错,他的确从俞剑波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俞剑波更是从不吝惜给他机会。 他记得自己还没出师的时候,跟俞剑波在会议室里面通宵阅卷。 师徒二人坐在数十箱案卷之中,因为意见相左而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从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最后发现案件的突破口时,那种激动和快意。 沈启南也始终记得他同俞剑波的第一次见面。 他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坐在那把有很粗的铁环,能够锁住双手的椅子上。 铁栏杆把他的视野分割为很多的小块区域,俞剑波走进来时,沈启南看到他身后的门。 那扇门通向的是自由。 他没有变成一个少年犯,是因为俞剑波的帮助。 沈启南心里的那本台账上面,有没有俞剑波的名字呢? 当然有。那是字迹深重,力透纸背的一页。 落地窗前,沈启南一动不动。 天色正在缓慢地亮起来,他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 在这个败者随时出局,赢家通吃的行业里,有人失去价值,黯然离场,有人做错选择,锒铛入狱,还有人因利益纷扰,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都非罕见事。 沈启南只是希望,他跟俞剑波不需要走到那一天。 第84章 追车 农历年时间抵近,已经有不少团队提前放假,令家在外地的年轻律师能够避开春运高峰。都说律师工作时间自由,其实平时忙起来没个准数,过年时多出来的这几天假,可以看作不算福利的福利了。 所以平日到深夜都灯火通明的28层,这几天也渐渐有了几分空旷的味道。 手里的事情做完了,做好了,沈启南不会拘着手底下的人不放,也同样将放假时间提前了几日。 但他自己回复邮件和消息的速度却还是一样的快,工作时间从早到晚,倒好似比前段时间还要忙碌。 放假的前一天,沈启南没有像有的合伙人那样约了会议室,把团队里所有人拉到一起开会总结,闹一场虚文。 他心里那张工作表复杂却也清晰,点对点地到了具体的负责人那里,没有一项进度遗漏。 等人都从办公室里出去,他低下头,用指节揉了一下眉心。 前一天处理事情到深夜,沈启南没睡几个小时。 比起消耗体力,其实他是耗费心力更甚。 好在一切逐渐平稳,高群的事情虽然影响很坏,时间一长,也终究会过去。 再抬眼时,沈启南从余光中看到,关灼并没有走。 他很是自动自觉地留在这,笔记本电脑合起来握在手里,不像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讲。 发觉沈启南的目光,关灼略微扬起眉,用了一种没什么商量的口吻说:“去睡半个小时。” 换到半年,甚至是三个月之前,他听到这样的话会是什么表现? 这个问题出现在沈启南心中,随即,他眼角弯下来,很浅地笑了一下。 他的新办公室里嵌套了一个小的休息室,墙上做了一道隐形门,边缘平滑,几乎看不出缝隙。 推开门之前,沈启南对关灼说:“半小时,到时间来叫醒我。” 结果没到二十分钟,沈启南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从休息室里走出,取了大衣穿在身上,正好看到推门而入的关灼。 “要出去吗?” 沈启南简短地说:“叶氏的项目上有点问题。” 对叶氏的前期尽调基本结束,只剩一些收尾工作,但驻场在子公司的团队忽然报告了一个重要问题,权责所限,要请沈启南来做决定。 关灼还没说话,沈启南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又说:“我自己去。” 他意有所指地碰了碰关灼手上的笔记本电脑:“交给你的工作做完了?” 关灼也笑了起来,灯光下眉峰与鼻梁间有着深邃的阴影,他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注视着沈启南。 “我的工作能力好像被怀疑了。” 沈启南嘴角一翘,没有答话。 关灼却忽然将手中电脑递给他:“帮我拿一下。” 沈启南不明就里地接过来,看到关灼转身将办公室内的百叶窗全数放下。 里面看外面,外面看里面,所有视线都被隔绝。 沈启南看着关灼靠近,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呼吸轻微一滞,拒绝的话还没开口,关灼的手伸过来,拉起他的领带。 刚才在休息室里小憩片刻,领带歪了,沈启南自己都没发现。 修长手指不紧不慢地把略微歪掉的领结扶正,推紧,而后调整了下面领带夹的位置,这才从沈启南手中拿走了电脑。 这几个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沈启南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关灼垂眸看他,有意停顿片刻,低声说:“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 沈启南被说中心里想法,脸上还是八风不动,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耳根却已经有些发热。 “你想多了。” 他一向直来直往,从没做过这种倒打一耙的事情,如今形势所迫,强装淡定地说完之后,下意识抿了抿唇。 关灼唇角轻轻一勾:“工作场合,我不会的。” 沈启南移开视线,打算终止这个对话:“我要走了。” 但关灼丝毫没有从他身前让开的意思。 他似乎是有心拿着这件事情不放,意味深长地说:“工作场合不行,其他场合行不行?” 被挡住去路的沈启南略微抬眸,看到关灼眼中的笑意。 沈启南这才想到,被看穿之后,再怎么遮掩也无济于事,全看对面的人想不想放过他。 他原本是很擅长判断他人用意的人,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可是换个场景,换个对象,他反而着了关灼的道。 可沈启南不知为何,就是气不起来。 “问你,行不行?”关灼说。 沈启南的视线偏转一瞬,又移回到关灼脸上,知道自己越是顾左右而言他,关灼越会得寸进尺。 他索性舒展了眉眼,毫不回避又清晰地说:“行。” 关灼看起来终于满意了,侧身为沈启南拉开办公室的门。 但开门之前,他好像想起什么一般,问道:“那个叶书朋会在场吗?” 这段时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启南要挂心的事情太多,关灼不提,他险些把这个人给忘了。 想到年会那晚他同叶书朋喝过的那杯酒,沈启南蹙了下眉。 其实他也不能完全肯定这是叶书朋所为,还是那个问题,叶书朋没有动机。 “他只在叶氏挂名,干涉不了业务,那几个子公司也不在他的控制下。再说,就算遇到他也没什么……” 沈启南说到最后,语气十分轻描淡写。 关灼说:“回来给我电话。” “好。”沈启南应道。 叶氏的那个子公司办公地点在邻市,跟燕城有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附近有一些山水景致,叶氏在那里有一座规模极大的影视城,既是影视拍摄中心,又是旅游景区。 沈启南派出去驻场的人是很能干的,在他到达之前就把人员汇集起来,相应的资料、文档等等也都到位。 是以沈启南到了之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进门就点人开始汇报,径直着手解决问题。 叶氏那边的反应十分迅速,一直负责对接的法务团队自不必说,那位子公司的负责人接到消息,原本在处理其他事务,稍晚一步也即赶来。 说话有用的人到场,问题解决起来自然很快。 事情办完,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多。叶氏要尽地主之谊,但吃了这顿饭就必然要留宿,这本不在沈启南的计划之内。 他看一眼腕表,还是决定趁天色黑透之前赶回燕城。见他推辞,叶氏那边也未强求。 这边的尽调工作干净收尾,驻场人员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酒店里,也订了票,会在明日一同返回。 沈启南向他们叮嘱了几句,驾车离开。 靠近影视城的地方还算是热闹,再走一段,两边就没了人烟。 这里的路况不算很好,但路上的车并不多,沈启南有一点赶时间的意思,在限速范围内略微提了些速度。 天色开始有些暗了。 开过一段连续下坡路时,有辆吉普从后面超车过来,在越过沈启南的时候猛然变道减速,亏得沈启南反应及时才未追尾。 那辆吉普减速之后就反复变道,卡住沈启南的前进方向,似乎有一些戏弄的意思。 沈启南皱了下眉,他没有在路上跟人开车斗气的爱好,只是扫了一眼导航。 距离高速入口还有不到六公里。 第100章 后视镜里有车灯猛晃,沈启南瞥了一眼,为对方让开位置,然而那辆车跟上来却不超车,贴着他这辆gls480并驾齐驱。 右边同时追上一辆车,把沈启南夹在中间。 这条路本就不宽,三辆车并排,车间的缝隙极近,若是打开车窗,伸手就能触到对面的车门。 而这两辆车上都贴着反光膜,看不到里面的人。 对方明显是有意迫近夹击,沈启南垂眸,有一个陌生号码此时打进电话来。 他淡然接通,那边是个嚣张带笑的男声。 “沈律师,我想你应该存了我的号码,知道我是谁吧?” 听清这声音的同时,沈启南的眸光锐利起来。 “叶书朋,”他冷笑一声,“我还没找你,你倒是先来找我了。” 第85章 大哥 说话间又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自后向前逼近,紧跟在沈启南车后虎视眈眈。 四辆车前后左右夹击,把沈启南围在中间,不留出路。尤其是两侧的车,已经迫近到了危险的地步,几乎没有任何空当。 电话那端叶书朋的声音愈发怡然自得。 “你是说上次在酒店的事儿?确实是我招待不周,”叶书朋大笑出声,“所以我这不是来跟大律师赔礼道歉了吗?毕竟……咱们俩的关系可不一般,以后可能要每天碰面也说不定。” 沈启南蹙了下眉。 叶书朋的话里等于直接承认酒店下药的事是他所为,这一点沈启南并不惊讶。 但他最后那句话口吻飘忽,显然有言外之意,又带着些阴险调笑的意思,听得沈启南十分厌烦。 他估量着跟前面那辆吉普车的车距,判断有无加速变道,甩开旁边两辆车的空间,声音冷淡道:“你管这个叫做赔礼道歉?” 叶书朋又是哈哈大笑:“这你可不能怪我啊,谁让沈大律师日理万机,想见你一面,实在是不太容易。我一知道你今天要过来,立刻紧赶慢赶地来了,还好没迟到。” 他话音刚落,左侧那辆车忽然逼近,车头侧面几乎要撞上gls480的后视镜。 沈启南全然没有被影响,控稳了方向盘,车身连一丝晃动也无。 而左边的车贴近一瞬,旋即又拉开距离,流露出浓浓的戏弄威吓之意。 沈启南心中腻烦,冷声道:“想见我就自己过来,要怎么玩,我奉陪,别在这不痛不痒地浪费时间。” 他声音中极为轻蔑,电话那端传来叶书朋的呼吸声。 通话断了。 与此同时,后视镜中极远处出现一个银灰小点。 那是辆带着金属漆光,通体深灰色的超跑,速度极快,像一枚犀利的子弹,转瞬间已经靠近,与他们保持着大约几十米的距离。 沈启南其实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周围四辆车里开车的人显然都是熟手,互相之间配合默契,一时紧迫,一时松弛,却将他的空间路线牢牢控制住,沈启南找不到一点摆脱的机会,车速也被迫随着他们一提再提。 但把叶书朋钓出来就不算全无收获。 沈启南不会让他稳坐后方,今天如果真的落到最坏情况,撞车也得找准对象来撞,叶书朋别想置身事外。 这个念头在沈启南心里浮现一瞬又沉下去,勾得他无声一笑。 什么事都提前预设最坏结果这个习惯他改不了,潜藏在本性里的东西。 疾速行驶带起尖锐的风,沈启南余光在后视镜中一扫。 那辆超跑缀在最后,大约跟他们只剩下二三十米的距离。 极高的车速之下,几公里的距离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通向高速收费站的岔口就在右前方数百米,目视已经能够看到。 沈启南一手控着方向盘,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右边的车。 那是辆浅色越野车,不像左边的车频频施压试探,一直跟他保持着相对稳定的距离,显得较为谨慎克制。 岔口越来越近,只剩下百米距离。 趁着前方吉普提速留下的空挡,沈启南偏转方向靠右,打算加速从越野车的车头前面挤出去。 然而他只来得及稍微变线,后方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识破他的意图,猛然加速撞了上来。 碰撞声中,巨大的撞击感令沈启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冲,旋即被安全带牢牢压住,手机掉进了副驾驶座椅下的缝隙。 他皱眉踩下油门,直抵前方的吉普车,引擎轰响。 三辆车近乎头尾相连,高速前进。 下一瞬右边的越野车提速向前,封堵沈启南变道的空间,左侧的车横向越线倾轧而来,径直撞断gls480 的倒车镜,车身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沈启南控着方向盘,手背上浮起青筋。 接连遇到两次撞击,他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左边的车在这次拉开距离,似乎要再度冲撞过来,电光石火间,沈启南踩死油门。gls480骤然加速,从狭小的空当之中越过对方车头,硬碰硬地撞了出去。 沈启南几乎能听到车灯撞碎和车门变形的声音。 离开了几辆车的包围和挟制,可是通向高速收费站的岔口早已过去。 前方道路略微弯曲,在暗淡下来的暮色之中,形如一柄狭长的弯刀。 沈启南向后望去,几辆车仿佛得到了统一指令,速度都慢下来,跟在后面并不上前,只有那辆深灰色的超跑疾速迫近,引擎声震耳欲聋。 无人道路上,深灰超跑追逐着gls480前进。 两辆车速度都极快。 超跑抵近时,沈启南的目光在后视镜上稍稍一凝,驾驶位上叶书朋的轮廓越发清晰。 前方道路越来越窄,路况也比先前更差,周围景色更是荒凉,毫无人烟。 在深沉暮色里,路灯黯淡得几无作用。 超跑轰鸣声骤然逼近,在这样狭窄的道路上,叶书朋疯狂提速超车。 红色尾灯像是毒蛇的信子,在濒临入夜的暮色下晃动。 大笑声从叶书朋放下的车窗里传出。 路边显示前方有连续下坡的提示牌在沈启南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后视镜中偶尔能看到几星细小的车灯,沈启南知道那些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在被叶书朋超车之后,他忽然提了速,几度追到超跑车尾,越来越快的速度很快甩开后面的车。 若论提速,gls480远不及超跑,被越过之后就很难再超车,但沈启南毫无减速的意思。 叶书朋明显被激起了性子,或左或右地摇摆阻挡,就是不让沈启南超车,开得也越来越快,深灰色的车身宛如一道金属冷光劈开前路。 沈启南眼睛一眯。 半分钟后,两车一前一后,驶入连续的下坡路段。 这里路况本就不佳,道路并不平整,而白色的减速带连绵下延,几乎没有尽头。 速度飙高不下的超跑在轮胎擦上减速带的瞬间就开始颠簸,过低的底盘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沈启南不紧不慢地减速,看着前方的超跑失速旋转,一头撞上了边缘的护栏。 巨大的碰撞声中,他碾过路面上深黑的刹车痕,缓缓停了下来。 超跑的车身毁得不像样子,正冒着白烟。 撞车的瞬间,叶书朋大概也曾极力控制方向,所以驾驶室这边受损较轻。 他推开车门,人是手脚并用着下来的,趴在地面上半天站不起来,额头上擦出了一点血痕。 看样子一个脑震荡是避免不了。 叶书朋抬起头,沈启南微微挑眉,在看清他眼中恐惧的瞬间,踩了一脚油门。 gls480的漆黑车身在入夜时分更显庞大森然,撞碎的一边车灯冰冷又无情。 引擎的轰鸣声和逼近的态势吓得叶书朋连滚带爬地后退。 gls480第二次迫近,叶书朋已经近乎崩溃,可他又站不起来,被逼到极限之后,高声喊叫都只持续了一瞬间,他眼中全是惊恐,坐倒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堪堪要碾上去之前,沈启南踩下了刹车。 叶书朋神色一呆,旋即开始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沈启南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下车。 他先是走到后备箱处,取出那根自打放在这里就没用过的球棍,而后打开副驾驶的门,俯身把手机捡起来,全程没有正眼看过叶书朋一次。 抬手关上车门后,沈启南向着后方望去,有几缕车灯远远地靠近。 他这才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叶书朋,轻声一笑。 “需要我帮你打拖车电话吗?”沈启南说。 叶书朋可能是真被吓到了,看着他手里的球棍,胸口上下起伏,下巴轻微颤抖着。 沈启南面不改色解锁手机,在报警之前,先看到了关灼的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右手掂了掂手里的棒球棍。 刚才追车,飙升的肾上腺素令他感觉不到其他情绪,可在听到关灼声音的一瞬间,沈启南的心像是落地一样。 第101章 后方车声渐近,他没讲话,打算收线之后先报警。 然而沈启南回头时,却发现那并不是先前夹击他的几辆车,而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 他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轻轻眯起眼睛。 身后的叶书朋大约也终于缓了过来,踉跄着站起来,看着驶近的车队,用一种冷嘲热讽的语调同沈启南说话。 “你以为是谁?我们这个好妈妈现在知道过来了,”他咳嗽了几下,勉强维持着挑衅的笑声,“小号练废了,又回头想起大号了,懂吗,大哥!” 第86章 平屿码头 沈启南失联了。 关灼最后一次听到沈启南的声音是在电话中。 他似乎身处在什么空旷的环境里,四周全是寒风猎猎而过的声音。 风声里卷动着语焉不详的三两句话,听得不是太清楚,也难以分辨说话的究竟是什么人,而沈启南的嗓音很明显地冷下去。 他说:“你在说什么?” 关灼知道这句话不是给他的,下一秒,沈启南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大。 “我之后再打给你。” 口吻平铺直叙,公事公办,带着一种沈启南式的利落。说完,他就挂断了。 一小时后,工作软件的群组里,驻场在叶氏子公司的团队发了条问题解决,总结收尾的消息,沈启南一反常态,过了许久才回复。 关灼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他的回复,随后打开和沈启南的对话页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从未读变为已读状态,一刻也没等,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沈启南却已经关机了。 第二天整个团队进入休假状态,刘得明在群里@了所有人,如有紧急事务,直接找他沟通。 刘得明不会凭空出来讲这些话,很显然是得到了沈启南的授意,但关灼依然没得到任何联络。 他给沈启南打电话,结果还是关机。 从这天开始,他发过去的消息都像石沉大海,没得到一点回音。 沈启南好像单方面切断了所有联系。 在叶氏子公司的驻场团队里有同期的实习律师,关灼借着问尽调的事情,实际上是旁敲侧击地问人,得知沈启南那天没有任何异常,当晚就开车回了燕城。 关灼看着始终沉寂的对话框,想过了很多种可能性。 在他有什么超出常规的举动之前,崔天奇的电话先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因为快要过年了,往年的这个时候,崔天奇都会问沈启南要不要到他那里去。他们都是没有家的人,一起吃顿饭也算过年。沈启南有时候会跟他一起,有时候不会。 但现在沈启南手机关机,崔天奇也联系不上他。 电话打过一次两次,遇到关机也算正常,但崔天奇第二天又给沈启南打电话,结果还是关机。 有过几个月前借车还车和接王老师出院的事情,崔天奇差不多把关灼当成是沈启南的助理或是秘书。 他找不着人,只好来找关灼。 接到崔天奇的电话时,关灼正在沈启南住的那间酒店的大堂里。 这通电话倒是给了他一个信息,沈启南的失联不是只针对于他一个人。 然而通过酒店前台给沈启南的房间里打座机,依旧没人接听。 关灼的直觉告诉他,沈启南根本就没回来。 但他这一趟来得十分凑巧,酒店前台恰好签收了一份寄给沈启南的快递。 现成的工作关系在这里摆着,关灼稍微花了点时间,拿到了那个薄薄的快递纸袋。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很明显是份文件。 寄件人的名字看不出什么名堂,下面的地址倒是很详细。 关灼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秒钟,拿出手机。 搜索结果显示,那是一个亲子鉴定机构。 关灼没有犹豫,直接撕开了纸袋,取出里面的文件翻阅。 在看过前几页之后,他翻到这份报告的分析说明部分,一目十行地浏览,直到鉴定意见那里的一句话令他的目光凝住。 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关灼很轻地皱了下眉。 几天前跟沈启南那最后一个电话里,他身边有另外一个人在说话,内容被风声分割成模糊的只言片语。 却在此刻忽而清晰起来。 他当时竟然没有听出那是叶书朋的声音。 关灼看着手中的鉴定报告,眼神微微一暗,陡然间戾气丛生。 报告上没有显示具体人名,只是代称,但叶书朋最后那句“大哥”是提了声调说的,那其实是有着明确的指代。 关灼蓦然回想起秦湄第一次来所里那天。 她跟沈启南面对面站在走廊上,微笑之间牵动眉梢眼角的弧度,令乍一看并不相像的五官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肖似。 关灼将手中的鉴定报告重新放回纸袋中,拨了沈启南的电话。 依然是关机。 他起身离开酒店大堂的沙发,一边向外走去,一边重拨沈启南的号码。 听到忙音响起的时候,关灼不由自主地在原地停了下来。 电话通了。 那边有着细微的杂音,透过信号和听筒,像是牵扯出无数根韧性而紧密的丝线,顺着耳朵延伸进去,包裹住他的心脏。 视线中的一切人和事都变得无关紧要。 关灼单刀直入地问:“你在哪?” 没有回应。 关灼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现在在哪?” 沈启南没有挂断,却也没有说话,关灼只能听到一点他的呼吸声。似乎近在耳边,实际上却远得根本无法言明距离。 关灼在等。 沈启南既然接了电话就一定会有反应,否则他大可以直接拒绝接听。 几秒钟的时间里,电话那端细微的噪声一直存在。 而后响起的是沈启南偏冷的嗓音,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听起来情绪很淡。 “我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办,现在不在燕城。” 几乎是在沈启南说话的同时,关灼听到那边一道背景音似的机械女声,沙沙的,不是很清楚,有点像是机场或是车站的广播。 “欢迎……平屿码头……温馨提示……请……” 沈启南简短地说:“过几天再联系。” 他一点商量余地不留,任何解释也都不给,讲完就径直挂断电话。 关灼垂下了手,无声地念着刚才听到的地名。 他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是记住了读音。 挂断电话之后,沈启南低眸看着一连串的未接来电记录,移动脚步,重新站到取票窗口前排队。 码头的售票厅十分陈旧,脚下的水磨石地板大概自建成时就从未换过,早就颜色发乌,显得脏兮兮的。 用于维护排队秩序的活动栏杆松散地堆在一边,全然没有起到作用。 另一边是等候区,几排掉漆的座椅上坐满了人,脚下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正是春运期间,售票厅里到处都是等船的人。座椅不够,更多的人在墙边或坐或站,靠着自己的旅行箱和背包。 有很多目光都汇集在沈启南身上,有不太明显的,频频扭头张望,或是假装拿出手机拍照,实则悄悄把摄像头对准沈启南,有明显一点的,就是目不转睛地看他。 因为那实在是一种出奇的俊美,五官秾丽到几乎摄人,偏偏又是一副极为冷淡的神情,两种气质严丝合缝地融在一起,哪一方也没有冲淡,反而十分加成十二分,让人很难挪开眼睛。 在沈启南少年时,他会对这类不加掩饰的目光感到厌烦,也一直很不喜欢别人夸赞他的样貌。 赞美,惊异,或是流露出被迷惑的神情,说奇怪也不奇怪的轻视,或者是玩味……好意还是恶意,对他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 因为他这张脸实在是跟沈斌太过相像,十成里面继承足了九成还多,如他翻版。 而沈斌是他最厌恶的人。 可以说,沈启南就是为了不跟沈斌一样,才一路走到今天。 但不管沈启南自己愿意不愿意,他就是这么长大的,早该免疫他人的目光。 可是今天身处这样的目光中,他忽然轻轻地弯了弯嘴角,带着一点嘲讽的笑意。 不是嘲讽周围的陌生人,而是忽然想到这副皮相从何而来。 有些东西写在基因里,是既定事实,他否认没用,不想接受也不行。 排在身前的队伍越来越短,沈启南垂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这几天里,他的手机几乎一直是关机状态。但他订船票时却习惯性留了常用的手机号,取票时才发现少了一道核验程序,无法出票。 刚把手机开机,关灼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那个瞬间沈启南看着关灼的名字,想要挂断,却鬼使神差地点了接通。 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座雕塑一样杵在那里。 第102章 他站在取票的机器前没动作,后面排队的人很快就有些不满。 沈启南让开位置,走到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听到关灼问他现在在哪。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差点就要对关灼说,你能不能来找我。 但不知道是一种什么他控制不了的力量,裹尸布一样把他缠住,让他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说出来的那几句话听起来会有多敷衍,沈启南自己都觉得,他这种态度,这种表现,等回到燕城之后,关灼怎么对他都是应该。 在人工窗口取票之后,沈启南看了一眼腕表,往登船的地方走。 开船的时间快要到了。 前面依然排了很长的队,等候区的人也渐渐提着大包小包往出口处汇集,到处都是人。 人的声音,人的气味,疲于赶路昏昏沉沉的风尘之色。 有人在很大声地讲电话,有人在吃东西,有呛人的烟味,有小孩子在哭。 大家高矮胖瘦,衣着各有不同,却有一个相同的地方。 今天是除夕的前一天,所有等着登船上岛的人,都是为了回家。 可能一年只有这么一次,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但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能有回去的地方。 而对于沈启南来说,这可以叫做回家,也可以不是。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沈斌带到了燕城,对这座海岛完全没有记忆。 肇宁这个地名,只存在于沈启南从小到大需要填写的每一份表格上,写着“籍贯”的那一栏。 这是沈斌长大的地方,也是沈启南出生的地方。 沈启南对这一点有概念,还是因为他十六岁时打伤人那件事。 其实那时他还不够十六岁。 他出生时,沈斌还是未婚,他的户口又是随着父亲,而不是生母,在当时来说恐怕非常难办。 而肇宁是个算得上偏远的海岛,只有一间小医院,管理松散。沈斌手里有点小钱,在这里施展起来要容易很多。 相关的证明都有,或冒用或伪造,跟真的没区别,也顺利上了户口,只是将沈启南的生日改大了一岁还多。 这些东西都是沈启南被关在看守所里的时候,俞剑波在外面一点点查出来的。 他没有达到刑事责任年龄,被放出来之后,也改回了自己真实的出生日期和年纪。 但在此之前,沈启南从来没有过要来这里看一看的想法。 闸口放开,等候的人陆续开始上船。 冬天阴沉,肇宁的海水不是蓝色,而是一种灰黄色,没有边际。 船并不很小,但也旧了,有许多斑驳落漆的地方,登船时脚下踩的那一块区域因为浸水受潮而布满鼓包,旁边用绳子绑了很多经过风吹日晒,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救生圈。 沈启南看了眼船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跟船上大多数人相比,他的随身行李十分轻便,只是一个提包。 落座之后,身旁一个中年男人向他搭话,问他是不是过年回家。 沈启南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答道:“不是,来肇宁有点事情。” “难怪了,我看你就不像我们岛上的人。” 男人打量着沈启南的衣着,同他攀谈起来,讲着讲着从兜里摸出烟盒来,问沈启南抽不抽。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拒绝,后方有工作人员过来,带着颇为浓重的肇宁当地口音,说:“船上不准抽烟!” 男人把烟盒收起来,嘴上却还在说,这船他坐了三十年了,从前都让抽烟,现在为什么不让? “你下了船想抽多少都可以,船上就是不行,这是规定。” 工作人员走后,男人转过头,继续跟沈启南搭话。 他刚才跟船上的工作人员讲话时,两人都是一口地道的肇宁方言,这时一下子没有转换过来,讲完一整句,自己才发觉,对沈启南说:“忘记了,你听不懂我说话吧?我们这边方言很难懂的。”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笑:“是,很难懂。” 下船之后,他打车去了岛上唯一的酒店办理入住。 说是星级酒店,其实前身应该是那种国营的宾馆,走廊上铺设着花团锦簇的地毯,房间挺大,但装修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样式。入住的人也不多,沈启南觉得整层楼其他的房间可能都是空的。 他开了窗户透气,看着外面的天色暗淡下来,决定出去走走。 肇宁算不上很大的海岛,跟所有偏远的地方一样,近二三十年来人口流失非常严重。尤其是年轻人,大多已经靠着父母的帮扶和自己的努力定居更发达的地方。 又因为马上就要过年,街上很多商铺都关了门,还在营业的不多。 说萧索也算不上,只是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陈旧而缓慢的。 沈启南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变得更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天很快黑透了。 关灼把车泊在路边。 远处路灯稀疏,天上无星无月,岸边的低矮建筑在夜里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不见一点灯光。海水与黑夜融为一体,浪潮拍岸,声声浊重。 唯有雪亮的车灯,照破一蓬一蓬潮湿浓重的黑暗。 也照亮前方建筑上悬坠着的几个大字。 平屿码头。 第87章 夜航船 夜色下整个码头几乎看不到一点灯光,只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黑影。 乘船入口和通向海边的闸道都被栏杆封闭,售票大厅的玻璃门上了锁,生锈的金属栅栏罩在外面,led屏也是一片漆黑。 关灼踏上台阶,目光投向一边挂着的告示牌。 蓝底白字的告示牌上印着发船时刻与船票价格,最底下一行用白色胶布覆盖修改,手写的漆黑数字取而代之。 他来得太晚了,最后的一班船也在一个半小时前就已经开走。 码头背后是单调而庞然的海浪声。 从那间小饭馆里出来,沈启南并没有返回酒店。 岛上的道路完全称不上横平竖直,但标识相当清楚,有很多地方都可以通向海岸。 夜色沉降下来,路上偶尔有车驶过。 没有走多久,沈启南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他沿着标识牌所指示的方向踱步前行,很快就走到了环岛公路上。 路灯一盏连着一盏,另一面是白色的栏杆,顺着公路延展,远处绕过一段漆黑的坡崖,再后面就看不到了。 这里的海岸线十分曲折蜿蜒,在很多年前,渔业资源尚且丰富的时候,肇宁也算是一处良港,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 可惜的是,肇宁的海岸布满嶙峋的大块岩石,极少有平整光滑的沙滩,一年中的绝大数时间,近海海水也总是灰黄色,想要发展旅游业,始终差点意思,吸引不来多少游客。 说是环岛公路,其实非常狭窄,每隔一段都建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可以眺望海面,也铺设了台阶,一直通到下面的海岸。 与燕城相比,肇宁要更为阴冷潮湿,海风尤其加重了这种感觉。 沈启南在平台上站了片刻,伸手紧了紧大衣的衣领,沿着台阶向下。 他极少做这样漫无目的的事情。 但严格说来,他来到肇宁这件事本身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不如说,他是需要给自己找一点事情来做。 台阶不算平缓,但也不十分陡峭,之字形反复对折方向,灯盏的光芒一垛一垛地站在转角。或许是怕人跌倒,每一级台阶边缘都漆着明黄的颜色。 肇宁完全是座岩石岛,越接近海岸,沈启南就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台阶两侧都是裸露的山岩,在夜色中变成大片大片的灰影,缝隙生满不知名的植物。 大约花了几分钟时间,沈启南走到台阶最下面的海岸。 尽头处不再有栏杆,裸露的礁石拥挤着冲入海水,布满反复风吹日晒和海水浸泡留下来的纵横裂缝。 海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撞碎成细密的泡沫,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沈启南从栏杆的缺口处走过,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着脚下,从或高或低的礁石间接近海水,走到无处落脚的地方才停下。 湿冷的海风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这里的地形放大了海浪的回声,沈启南坐在一处礁石上,漆黑的海水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手机横在他的掌间,连同指尖一起被海风吹得冰凉。 在他的手机里躺着一份pdf文件,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沈启南把这份文件看了很多遍。 白纸黑字一向是一个很有证明力的词语,那些数字与文字,复杂的对比结果,都印证了一个事实。 他是秦湄的儿子。 样本是秦湄自己提供的,她表现得极为镇定和平常,或许可以说是早有准备。 第103章 叶书朋的鲁莽行事,大概只是让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计划稍稍提前而已。 想到这里,沈启南的嘴角翘起,浮现一个微微的冷笑。 那天的事情,他不用可以回想也能历历在目。 不如说是这辈子也忘不掉了。 在叶书朋撞车之后,赶来的车队并不是他那些惟命是从的跟班和手下,而是秦湄的人。 叶书朋知道他当天在叶氏的子公司,立刻叫了几辆车在回程的路上堵他,倒也未必是真的想对他怎么样,但这点异动却没逃过秦湄的眼睛。 只因为叶书朋是直接冲进办公地点问他去向,行事张狂,态度异样,当下就被人汇报到了秦湄那里。 那位子公司的负责人亲自驱车前来,把他送到了秦湄的宅邸。 对方不明真相,也不知道他跟叶书朋有什么过节,却很清楚叶书朋的性情,只有他找别人的事,一路上颇为和缓地委婉致歉。 因为他们被找到时,那现场实在不太好看。 叶书朋那辆超跑在护栏上撞得不像样子,这自不必说,沈启南的车也遍布刮痕,前车灯撞碎一个,车门凹陷变形。 这事可大可小,对方言语中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沈启南心里回荡着的只是叶书朋那憎恶又快意的声音。 叶书朋说,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叫他那一声“大哥”当然算不得错,以后都是一家人,说不定他还得要沈启南这位“大哥”好好关照。 山道上的车灯由远及近,交织成叶书朋眼瞳中嘲讽的光点。 “全燕城的律所那么多,叶氏要做刑事合规整改,找哪间律所不行,为什么偏偏找上你沈大律师?” 他神色挑衅,而沈启南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他根本就不相信叶书朋说的话。 似是先前撞车的影响,叶书朋忽而弯下腰,干呕了几下才直起身来,望着沈启南,边喘气边笑着说:“你不信啊,那你自己去问她喽?也就是我爸死了,叶氏现在改姓秦了,否则我们那位好妈妈要到什么时候才敢认回你,那就真的不好说了。她可是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你被送进哪家孤儿院,不是照样一次也没有去找过你吗,哈哈哈……”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与刹车声,开关车门的碰撞声,有人走来的脚步声,上前询问他有没有事的说话声,都淡去了。 沈启南唯一的念头就是荒谬。 叶书朋站不住,索性向后一仰,坐倒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充满恶意地看着他。 有人围上来的时候,沈启南的声音依然维持着惯常的冷淡与稳定,他这张八风不动的面具时间长了,早就自然而然,不是那么容易掀下来。 “我没事,送叶先生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应该是脑震荡。” 听到他这么说,叶书朋眯着眼睛一笑。 被人扶着从他身边经过时,叶书朋用仅能二人听到的,耳语般的音量说:“大哥,我是真领你的情啊。” 叶氏子公司的负责人站在不远处,颇为谨慎而恭敬地接着电话,随后看向沈启南,把他请到了自己的车上。 那天晚上,沈启南见到了秦湄。 那是简单干脆的见面,有家庭医生随行,知道沈启南也撞了车,要给他先做一个简单的检查。 沈启南没有配合的意思,他直视着秦湄,说:“不用。” 秦湄看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挥手让家庭医生下去了。 “我先替书朋道歉,这个孩子被我和他爸爸宠坏了。检查还是要做的,”她说,“至于其他事情,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视线交错的瞬间,沈启南仍是面无表情。 他自己就特别善于在对话里面占据主导权,不会认不出眼前的人更是行家。 而秦湄望着他的目光是泰然笃定,胸有成竹的,连一丝伪装的遮掩或是悲戚都没有,那也果真契合她的性格。 后面的对话堪称直白。 秦湄没有贸然上来,做出试图拉他的手,或是拥抱这之类的动作,她也没有试图阐述亲情,或是思念、歉疚,没有流泪,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场景。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他一定需要亲子鉴定结果才会相信,可以同时找多家机构进行鉴定,她会配合。 那个瞬间,沈启南意识到,他错估了场景,秦湄其实更像是他此刻的对手。 他真的输得五体投地。 最后,秦湄看着他说:“需要时间想一想,是吧,不着急。” 那时候,沈启南记得自己应该是笑了。 正如此刻一样。 海风阴冷得刺骨,他从回忆中醒过神,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容。 按在礁石上的掌心被压出痕迹,他拍了拍手,拂去尘土,转身的时候,忽然被不远处海上一枚极亮的灯光晃了眼睛。 完全像是探照灯一样雪亮,一瞬间之后追着打在了他的身上。 沈启南下意识地闭了眼睛,伸手在眼前挡着。 船越来越近。 略微的刺痛感中,视野里只有一个背光的身影。 第88章 明火执仗 海水和夜晚一样黑,相接处几乎没有分界。 一辆不起眼的小船航行在漆黑的水上。 是最普通的那种小渔船,近海渔民圈了水域养殖青口贝,就驾驶这种小船往来海上。 小船的长度约莫七八米,宽度也仅仅只够三个人并排而坐,内里有许多锈蚀的痕迹。船上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子和成包的防雨布,旁边盘绕着许多粗细不一的麻绳,所有的东西都脏得看不出颜色。 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安置的座位,关灼就坐在其中一只木箱子上。 一包防雨布堆在脚下,他腿长,坐在这样的地方很憋屈,只能全程收着膝盖。 在他身后的船尾处坐着一个瘦小黝黑的男人,脸上手上的皮肤都十分粗糙。他一只手按着船舷,另一只手牢牢地控制着船舵。 海风咸腥湿冷,无孔不入地包围上来。 关灼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上船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他身边放着一个大功率的手提式手电筒,是上船前男人给他的,刺眼的光芒能够将船前一小块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但在漆黑的海上依旧显得微茫。 前面始终是望不穿边际的浓郁黑暗,直到肇宁岛起伏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是一片嶙峋的山形,建筑物群的光芒落在其间。 黑色的海水粼粼涌动,在即将靠岸接近码头的时候,开船的男人却忽然骂了一声,控制着渔船转了方向,扯着嗓子向关灼解释了几句。 船上发动机的声音特别大,男人又带着浓重的口音,关灼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们来得太晚,码头已经关闭,只能绕到岛后另一处码头,否则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停船上岸。 关灼又看了一眼时间。 在发动机单调而持续的响声中,渔船转了方向,跟海岸近乎平行,不远不近地绕着岛,速度也降低了一些。 近岸全是尖锐的礁石,关灼拨了一下手电筒,让它的光对着海岸线。 黑色海浪挤入嶙峋礁石的缝隙,顷刻间就撞碎成泡沫,再退回海水之中。 抬头时就能看到上方的环岛公路,一盏一盏的路灯蜿蜒其上,像漆黑岩石间的一条珠串,雾蒙蒙地发着光。 关灼收回视线,望着船头,有海水翻起来溅在身上,他也完全不在意。 自他跟沈启南的那个电话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他听到电话里的广播声音,搜索到了平屿码头。从这里发出的船只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肇宁。 用不着再找崔天奇确认,关灼对沈启南各种信息的了解让他在看到这个地名的瞬间就意识到,沈启南一定是在这里。 他今天说什么也要找到他。 这个念头在关灼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固。 至于真的见到沈启南之后,要怎么说,怎么做,关灼反而没想过。 倒是有一两个危险念头难以遏制地出现过,散也散不彻底,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是哪种人。 关灼收敛着自己的想法,目光从漆黑的海岸线上掠过,忽然停住了。 海边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几乎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似的。 关灼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提起手边的手电筒,直接照了过去。 船头,海浪,礁石,全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同光束中心的那个人。 关灼头也不回地问:“这里可以停船吗?” “干什么?”开船的男人大声说道。 发动机的轰鸣之中,关灼的声音却显得特别清晰。 “我要下船。” 男人先是一愣,在弄懂他的意思之后,转头望向岸边,问道:“你要在这下船?不行的,这边都是石头,没有地方让我靠岸,你怎么下船?” 第104章 关灼放下手中的手电筒,站起身来,笑了笑。 “那麻烦您尽量往岸边靠,越近越好,这样可以吗?” 男人显然被弄糊涂了,再三确认之后调整了方向,又道:“这没法靠岸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关灼没有回答,只是转了双倍的船费过去,随即把手机装进口袋,手指移向颈间脱衣服。 渔船向着礁石靠近,前方涌动着的海浪在手电筒的光下更显得深不见底。 关灼站在船头,把脱下的外套叠好放在木箱子上,活动着右肩,回头看向船尾。 “之前说好的费用,我多转了一些,手机和外套放在你这里,帮我保管几天,可以吗?” 讲完这句话,关灼俯下身,一只手按着船舷,另一只手探下去撩了一把冰冷的海水。 他直起身体,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踩上船舷。 看着关灼的动作,男人瞪着眼睛,两步从船尾跨到了中间,急促道:“哎!你要干什么!不行的不行的!哎——” 船上骤然响起惊呼。 雪亮的灯光下,沈启南的眼睛被晃得几乎睁不开。他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听到了紧随其后的落水声。 先前船头那个背光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意识到是船上有人跳进了海水里,沈启南蹙了下眉,立刻从礁石上站起,从狭窄的岩缝中跨到了海边。 弥漫的灯雾之中,一个身影从海浪间浮现,冲入了沈启南有些虚幻的视野。 背光的轮廓,海浪翻涌起伏,最不真实的一幕。 在看清楚的瞬间,沈启南心脏骤停一般,浑身血液逆流似的涌上来。想要大喊,声音却哑在喉咙里,双腿像是被水泥灌注,动都动不了。 他根本无法判断过去多少时间,像是只有十几秒钟,只够数次急促的呼吸,又像是此生最为漫长的一刻。 沈启南低下头。 礁石之外,漆黑海浪之中,关灼的头肩高出水面,五官濯了一层海水的冷光,声音听起来有些变调。 “先拉我上来行不行?” 沈启南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作,一脚踩进浸水的岩缝之中,向关灼伸出手。 把他彻底从水里拉起来的时候,沈启南倒退两步,心脏重新归位一般剧烈跳动。 他看着眼前的人,呼吸深而重,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关灼浑身都在往下滴着海水,被冻得发抖,眼睛却惊人的亮。 海面上回荡着高声的叫喊,关灼听不懂,也知道那一定是开船的男人在骂他。 他忽然就放松下来,忍不住似的大笑出声,抬起手向后挥了挥。 船上的发动机声和手电筒的亮光一同远去,狭窄的礁石间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只剩下重新适应黑暗的眼睛。 只剩下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关灼站着的地方礁石已经全湿了,沈启南的脸色一片雪白,像是到今天才终于认识关灼一样。 他二话没说,伸手去解自己的大衣扣子。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动作,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我身上已经湿了,穿不穿都一样。” 他的手特别冷,沈启南眼睛一眯,说:“穿上,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句话里的命令或是威胁意味平铺直叙,没有一点隐藏的意思,关灼竟然还笑了一下,点点头,把大衣披在身上。 沈启南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台阶上走。 关灼浑身湿透,连鞋也是湿的,跟在沈启南身后,走过的地方都是带水的脚印。 没有人说话,互相之间的询问都成了多余的东西。 走到环岛公路上的时候,沈启南停了下来,拿出手机打车。 借着路灯晕蒙的淡光,他紧绷的神色被关灼看得清清楚楚。 “打到车了吗?”关灼说。 沈启南抬起眼睛,声音有点冷:“没有。” “那怎么办呢?” 关灼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他整个人身上都透着寒气,却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沈启南再也忍不住,他脾气上来脸色也跟着变,哪还有片刻之前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得关灼眼角一弯,见好就收般开口示弱。 “不行……真的太冷了,你住哪,能不能先带我回去再说?” 二月份的海水是什么温度,更不用说整个人浸在里面游泳。沈启南盯着关灼,嘴唇抿得几乎成了一条线,忍了又忍才把情绪压下去。 还好很快就叫到了车,而且这里距离酒店并不远,只有几分钟车程。 从上车到进入酒店房间,沈启南一句话都没说。 他打开所有的灯,把空调温度调高,关了窗户,拉上窗帘,随后转身看向关灼,用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说:“去洗澡。” 出乎他的意料,关灼什么也没说,非常配合地把身上的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推开门进了洗手间。 空调暖风的声音成了房间里最明显的动静,沈启南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转身在床尾坐下。 他抬起手按了一下额头,过去半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到此刻才显示出自己庞大的作用力。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各种说不清的情绪呼啸来去,有一两个瞬间,酸胀到他压制不住。 关灼追到这里来的举动像一根过于犀利过于尖锐的钉子,把他楔在这里动弹不得。 从他把关灼从海水里拉上来开始,一切行为都是他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沈启南思维里面有一块完全罢工,给不出任何反应,到现在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心里面乱得一塌糊涂,被一个自行其是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占满了,丁点余裕不留。 片刻后,一墙之隔的地方响起水声。 沈启南起身走到门口,取下略微潮湿的大衣穿在身上。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什么都没说,可是洗手间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沈启南没防备,看着洗手间的门霍然打开,潮湿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关灼赤裸的上半身自门边出现,水珠纷纷从身上滚落。 他看着沈启南,说:“你要去哪?” “买东西。” 关灼看了他一会儿,十分散漫地说:“我提醒你,我的手机、钱包、身份证,全都让我扔在船上了,你再不告而别的话,我只能上街要饭了。” 沈启南似是忍无可忍一般转过脸不看他,明知这人是在故意犯浑,心底却被搅得软了又软,良久才低声道:“……我不会。” 关灼笑了起来:“嗯,去吧。” 第89章 心防 沈启南回来的时候,关灼正裹着条被子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电视遥控器。 那条被子很厚,披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堆下来,像个化了一半的雪人。 这副模样其实有一些滑稽,但沈启南的脸上并没有笑意。 过去半小时他离开酒店买东西,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影随形,好像离关灼越远就越清楚。而在关灼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刻,这感觉就消失了,有什么难以用语言表明的情绪砰然落了地。 沈启南无意识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手里提着不少东西,关灼下床来接,沈启南看一眼他裹着被子的模样,转身用手肘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房间中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关灼就跟在身边亦步亦趋。 沈启南将其中一个纸袋递过去,说:“去换上。” 关灼微微低头看着沈启南。他的头发半干不湿,身上有种沐浴露的味道,眉宇极其英俊,在房间的暖色灯光下显得和煦又温存。 他明知故问地说:“你去买衣服了?” 沈启南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想穿之前的湿衣服也可以。” “嗯,”关灼笑了笑,声音很轻地说,“生气了。” 沈启南的动作一顿,关灼却已经从他手中接过纸袋,另一只手把身上的被子团了团,抛到了床上,露出漂亮结实的胸腹肌肉。 因为他这个动作,沈启南下意识地偏过脸去,关灼笑了一声,走进洗手间换衣服。 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久远的译制片,配音带着浓厚的翻译腔,真挚到有些过头。沈启南看了几秒钟,把它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暖风徐徐吹拂的声音。 到了这时,沈启南才意识到那种一直包裹着他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后怕。 外出的这段时间,他像是身体里装着两个人,一个行事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另一个始终将自己封闭在某个角落,闭上眼就能看到关灼出现在漆黑的海水与礁石之间,抬头望着他的样子。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不去想。 这是在冬天,夜晚的海上,什么人才会从船上往水里跳? 自己是如何把关灼拉上来的,那瞬间反倒模糊不清,沈启南根本想不起来。 他做刑辩律师十年,不是没有遇到过险象环生的时候。但那些时刻他从未有过退缩或恐惧,面前无论拦住他的是什么,他都是要越过去的。 第105章 可是关灼不一样。 关灼挡在他身前被捅伤是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当关灼站在他面前,被冰冷的海水浸得满身寒气,沈启南第一个念头是不敢置信,仅仅一秒钟后就转化为怒不可遏,继而被后怕所取代。 这种情绪击穿他一切理智,如子弹在血肉中留下的空腔。 沈启南低着头,双手有些机械性地整理着桌上的东西,直到片刻之后,关灼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无论是穿戴整齐还是浑身湿透,甚至是一丝不挂,这人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沈启南看他一眼,将打包回来的饭菜推过去,又从只有一把椅子的桌前让开位置。 关灼二话没说,走过来坐下,十分服帖配合,倒是让沈启南莫名有了一点不自然的感觉。 而关灼像是能读心一样,忽然抬头看他:“怎么了?” 沈启南没说话,直接伸手按在关灼的手上。 热水澡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反倒是沈启南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的温度更低。 他抽回手的动作慢了些,被关灼捉住了手指,往自己的方向带,手上用的力气不小,沈启南反应不及时,被迫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 关灼带着两分检视的意味看沈启南的手。 手掌侧缘和指节都有擦伤破皮的地方,大概是在礁石上弄的。 “知道给我买衣服,买吃的,不知道给自己买点药?”关灼说道。 沈启南低下头,也是到现在才发现。 他稍微一挣,关灼没说话,也没跟他较劲,很配合地松了手。 保温盒掀开,香气四溢,是肇宁当地特色的海鲜面。沈启南倒不是特意买的,而是这家店离得近又没有打烊,但这碗面的卖相着实不错,汤头奶白,蔬菜碧绿,虾子鲜红,还有只对半切开的梭子蟹。 关灼问他:“一起吃吗?” 沈启南从桌前离开:“我吃过了。” 他走到窗户前,将窗帘拨开一线向下望去。 楼下就是肇宁的一条主干道,灯光延展向两端,偶尔有车驶过。 回过头来,沈启南的视线又忍不住落在关灼身上。 他的存在感鲜明又强烈,让他想忽视也做不到。 沈启南几度打算开口,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渐渐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床头,用座机打电话,请酒店的服务人员把关灼湿透的衣服鞋子拿去清洗烘干。 做完这个,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好做。 沈启南被空调暖风吹得有些烦躁,伸手解了领口的两枚扣子。 关灼已经将那碗海鲜面吃完了,他看向沈启南,问道:“现在几点了?” “差五分钟十一点。” 关灼将桌子收拾了一下,指着靠窗的那张床,说:“今天晚上我睡这边,行吗?” 他这种轻描淡写就把所有事情都揭过去的态度让沈启南眯了下眼睛。 “我说不行,你是不是要去路边睡桥洞了?” 他把关灼先前说过的话拿出来,直接还过去。 而关灼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么记仇呢。” 沈启南挑眉道:“手机钱包统统扔在船上的时候,自己没想过吗?” “想过,”关灼看着沈启南,神色有些懒散,眼神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那你管我吗?” 沈启南抿了下嘴唇,移开视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关灼说:“我在电话里听到了码头的广播。” 沈启南蹙了下眉,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 但关灼这句话很不讲道理地把他重新拉回当时的情景,也让他猝不及防品尝到了那时的心境。 他切断自己跟关灼,或是跟所有人的联系,完全不留余地,又一个人踏上前往肇宁的路途,借口敷衍又潦草,态度生硬而坚决。 想到自己先前是怎么对待关灼,沈启南知道他现在的表现站不住脚。 像窑炉里烧坏的瓷器,一见光,就措手不及地爬满了裂。 他没立场,没资格去责怪关灼不计后果的鲁莽行为,如果该有人为此承担责任的话,那也是他自己。 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沈启南轻轻地低下头。 “对不起,是我的做法有问题,”他的喉咙发干,只好空咽了一下,心烦意乱的感觉却骤然加剧,“先睡吧,明天我帮你买船票回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关灼忽然笑了一声。 沈启南抬眼看他。 “嘴上说着对不起,下一句还是要让我走,” 关灼望着他,声线低下来,十分清晰地问道,“沈启南,你什么意思?” 沈启南下意识地停住。 被关灼连名带姓这样叫,恐怕还是第一次。 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关灼的神色毫无波澜,说话的语气也特别淡。 “好,你可以不跟我联系,只要说清楚理由,我能等。但你遇到事情,为什么要把我往外推?”他望着沈启南,停顿片刻,“你倒是说说,你跟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启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我……” 他眉心拧住,不自觉地向关灼走近了一步,要说的话却梗在喉间。 “我不是——”沈启南心里乱成一片,摘不出任何一个成形的念头,只是急促地说,“在码头接到你的电话,我其实是想……跟你……” 他低着头,心脏愈发有种紧缩的感觉。 “我没有想把你往外推。” 说完这句话,沈启南自己都觉得十分苍白,他闭了闭眼,低声解释道:“我是想等自己解决了这件事再告诉你……” 从未有任何一刻,让沈启南觉得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无数个念头从他心头拥挤而过,各种分辨不清的情绪也都包围上来,沼泽似的把他困住。 在电话里听到关灼的声音时,他是真的涌起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想见他,想问他能不能来找自己。这请求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是他就是越不过那道线。 沈启南不知道该怎么跟关灼解释自己的举动,该怎么把一切和盘托出。 他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所有情绪,这东西根深蒂固地刻在他脑子里,让他在当下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 “我……想等到自己处理好了再跟你说……” 他的话被关灼打断了。 “从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知道吗?” 沈启南抬起头来,在看清关灼神色的同时,心底的不安陡然加重。 关灼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下:“‘我自己来’。” 说完,他像是控制不住一般移开了目光,片刻后又回望过来。 “我拆了一个寄给你的快递文件,里面是份亲子鉴定,”关灼淡淡地说,“那天我也从电话里听到一点你和叶书朋的对话,所以有了点猜测。” 沈启南的眼睛微微睁大,有种不受控的情绪涌上来。 关灼的表达很克制,但他已经都猜到了。 “你遇到事情了不跟我说,把我放在一边,把问题解决了才来找我么?”关灼缓慢地说,“我对你来说,不是能够帮助你,陪着你的人,还是,你不需要我?” 沈启南再迟钝也听得懂关灼话里的意思,也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关灼从未对他展露过这种情绪。 他才是更为年长的一方,但始终是关灼在纵容他。 就连四年前他们那件事也一样。 关灼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难堪,可他只是等着他最终想起来。 这瞬间沈启南脑子发热,在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冲到关灼面前,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第一下就撞到鼻梁,沈启南吸了口气,勾着关灼的脖子往下压,只胡乱亲到他的嘴角。 关灼没有任何反应。 沈启南用了特别大的力气,像是怕关灼要按下他的胳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小动物似的凑上去,一下下啄着关灼的唇角和下巴,说不清是亲还是蹭,而后声音低低地说:“对不起。” 停顿片刻,他又说:“我没有不需要你,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讲完这句话,他很急地靠过去,在关灼唇上印了一个端正的吻。 关灼身上洗完澡的味道包裹住他,沈启南没主动做过这种事,身体紧绷得像是在走钢丝。他又亲了一下,而后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下关灼的唇缝。 关灼依旧不为所动。 他的剖白,他的举动,都没有得到回应。这种羞耻和一时冲动后的空白叠加在一起,把他当头浇熄。沈启南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剧烈,但是手臂上已经逐渐松了劲,慢慢拉开了自己跟关灼的距离。 第106章 但在彻底分开之前,他腰上忽然沉下有点重的力道。 关灼伸手横在沈启南腰间,把他圈了起来。 “这样就没了?”关灼垂着眼睛看他,低声说,“我告诉你,我现在还在生气呢。” 第90章 男朋友 沈启南的呼吸微微一滞,关灼的气息已经笼罩下来。 他轻而易举地令沈启南放松了齿关,辗转深入,而后占据了全部的主动权。 横在腰间的手臂沉着有力,缓慢收拢。沈启南被牢固地圈住,他闭着眼睛回应亲吻。呼吸声,心跳声,逐渐加重的鼻音,全都乱七八糟地淹没上来。 两个人身体紧贴到几乎没有缝隙。 每一次唇齿间流连的触碰,轻咬和纠缠,沈启南都觉得很喜欢。 好像跟喜欢的人接吻,本身就是一件愉悦的事情。 他的笨拙,试探,急切,莽撞,都被很好地承托起来,混合成一种安定的感觉,漫进心脏深处。 停下来之后,沈启南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还没有忘记轻声问了一句:“你还生气吗?” 关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眸光如漆,只是很深地看着他,而后抬起手,指腹在沈启南唇角轻蹭了一下,掌心贴着他的侧颈,像把人捧在手上一般。 他缓慢地,低声地问:“特别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刚才在冲动之中急于剖白自己,也想安抚关灼的情绪,不假思索就把心底的话倒出来,但这时被关灼复述和追问,他仍然有种脸上发热的感觉。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无法隐藏,无可掩饰。 “……就是特别喜欢的意思。” 这个回答够不够好,沈启南也无暇去想了,他只是再次意识到,自己在跟关灼的关系里有很多不合格的地方。 回想起来,这甚至是他第一次跟关灼直白地说喜欢。 沈启南吸了口气抑制胸中弥漫的情绪,看着关灼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这几天的事,的确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你对我生气是应该的,我不辩解。但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没有喜欢过别的什么人,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讲出这样的话。 可把话说出口,沈启南才觉得这听起来好像太过苍白,没什么说服力。 他不能仗着关灼对他的感情,就只用一句喜欢为自己做辩护,做保证,那似乎有点太轻松了。 “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停顿了一下,沈启南又说,“如果我以后还是这样,或是我的做法有哪里没有考虑到你,你提醒我,我会改。” 说完,他等待判决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关灼,先前心脏紧缩的感觉又出现了。 灯光之下,关灼的眉宇显得更加深邃,有种不羁的英俊。 他收紧环在沈启南腰间的手臂,嘴角勾了勾:“在这儿写检讨呢?” 没等沈启南说话,他就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要跟我说。我想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和你一起面对,知道了么,男朋友。” 沈启南下意识点头,直到听到关灼最后那个称呼,有些发愣。 见他没反应,关灼扬起眉。 沈启南这才嗯了一声,又像是忍不住似的,眼角弯了一弯。 “那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关灼看着他,笑了:“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想再亲一会儿?” 他肆无忌惮地歪曲沈启南的意思,声音却低得很好听,有种似有若无的,蛊惑人心的味道。 “等亲过了,你还想做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 沈启南明知道关灼是故意的,大脑却不受控一般,自行其是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想。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有些游移,想退开一点,稍微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但关灼的手臂完全是铁箍一样牢牢固定着他,让他根本没办法动。 沈启南轻抿了下唇,勒令自己清除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却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离关灼有多近,连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染上暧昧的意味。 而关灼抬起手,捻了捻沈启南的耳垂,明知故问地说:“耳朵怎么红了?” 沈启南强作镇定:“没有,是空调温度太高了。” 关灼笑了笑,没再说出什么沈启南招架不住的话,把他放开了。 “我对你生不起气来。” 他在沈启南肩背处摸了一下,那里的衣服有些潮湿。 从海边礁石到环岛公路上,沈启南把大衣给他穿,里面的衣服海风一吹就透,更不用说他拉他上来的时候也踩进了海水里。 关灼把沈启南往洗手间的方向推:“你先去洗澡。” 沈启南还在想着关灼那句对他生不起气来的话,反应慢了点,结果就是很顺从地被推着走。 几步路的距离,他们刚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沈启南回过神,问了一句之后打开房门。 外面站着酒店的工作人员,是刚才来取过衣服的那一位。 她双手递来一张叠着的纸,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取走衣服的时候检查不够仔细,没发现裤子口袋里还有这个。 沈启南的视线落在上面,关灼从身后越过他,一边伸手去接,一边说道:“没关系。” 等到关上房门,沈启南望着关灼手中的东西,有种近乎直觉的猜想。 门厅的灯光不够亮,令那张叠起来的纸颜色发青。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脸:“是报告里鉴定结果那页,我抽出来了,想带给你。” 沈启南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接过展开,目光在上面很快地一扫,在看到那句“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的话时,停顿了一下,而后没什么多余情绪地开口说道:“我已经看过电子版了。” 秦湄说他联系多少家亲子鉴定机构都可以,她都会配合。但沈启南就是不想跟她演这出戏。 仔细回想起来,尽管那天的一切场景,一切对话,都历历在目,但沈启南却记不得自己当时在秦湄面前是什么反应。 他应该如何表现呢?震惊失语,不敢相信,或是痛哭流涕? 无论哪一种都太可笑了。 离开叶家之前,沈启南听到秦湄对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的长相很像你爸爸,但其他的地方,你更像我。” 沈启南听得很清楚,他步伐稍顿,却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就联系了鉴定机构,秦湄没有亲自前来,只是由她身边那位秘书模样的女子出面提供了检测样本。 对方全程和颜悦色,甚至对沈启南毕恭毕敬,言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 电话紧接着就打进了他的手机,是秦湄的私人号码。 她说:“等你觉得时间合适,我们可以聊一聊。” 不过三四天就有鉴定结果,机构的工作人员按流程给他发来电子版,又按照他提供的地址寄出一份纸质版。 看到鉴定结果的时候,沈启南好像没什么反应。 这是一个现实的确认。 但从他见到秦湄,听她说话,他就知道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沈启南执着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纸,手腕凝定。它很轻,也重。 他把它撂在桌子上,再没有投去过一眼,而是转身望着关灼。 “就是你猜的那样,秦湄是我的……亲生母亲。那天叶书朋来找我,也是因为这个。” 沈启南本来觉得,自己很难把这件事说出口。他很习惯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坚壁清野,习以为常。他唯一依赖的是他自己,大多数时刻,这给了他自由。 但现在真的开了这个话头,沈启南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早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关灼就敲松了他某一块负隅顽抗的防御工事,长驱直入。 他到今天承认了这一点,而且,他好像真的,真的需要关灼站在他身边。 随着呼吸,沈启南的肩膀向下一沉。 关灼牵着他坐在床边,自己则坐到对面靠窗的椅子上,手臂交叠着搁在膝上,倾身看他。 “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一下,床头灯开着,悬挂的位置低,灯光笼得住他的半个身体,就照不到他的脸上,反而有片温柔的模糊影子。 他微微偏头,挑起眉梢看关灼,似乎在说,他这个说法跟刚才怎么不一样? 于是关灼也笑了,沈启南看得懂他是什么意思。关灼是要他的态度和以后,不是强迫他让自己难受。 目光交汇了几秒钟,沈启南垂下眼睛,讲话时声音偏低,但已经没有任何一种伪装的情绪。 他从那天去叶氏子公司遇到叶书朋说起,只不过旧习惯根深蒂固,仍然打算把自己被追车的事情轻描淡写地直接略过。 但关灼比沈启南想得还敏锐。 他一问,沈启南就知道自己瞒不过去。 想到十几分钟前他刚刚做过的保证,况且他的车被送去修理,关灼迟早也要发现,沈启南还是说了。 第107章 他讲得尽量简略,但关灼的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沈启南又想到那天自己在停车后给关灼打电话,也没提这件事,难得有了几分后知后觉的心虚。 他掐头去尾地省略了被挟制和追尾的部分,直接说起后面看到有连续下坡的提示,叶书朋那辆超跑底盘太低,他又受不得激,把车开得太快,最后撞上了护栏。 “后来他下车之后,我假装要撞他,应该是把他真的吓到了。” 关灼径直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沈启南答得很快。 关灼又问:“那你之后去做过检查吗?” 沈启南被他问住,停顿了一两秒钟,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安抚:“我真的没事。” 他讲完就去看关灼的脸色。 这人肩宽背直,坐在那里就天然带了点压迫感。 沈启南自知理亏,伸手过去,想碰一碰关灼,反被握住手腕。 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但沈启南没有动,指尖垂下去触到关灼的手臂,点了一下,两下,三下。 关灼看着他,松开手,说:“算了,今天之前的事情,过就过了。” 沈启南态度很好,听完就点了点头,主动说:“以后不会。” 但他眼角微微弯着,带着点笑的意思。 这事就此翻篇,但这样一打岔,沈启南心底最后那些沉寂的情绪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它们原本像一张网,把他缠得密不透风,然而从见到关灼开始,沈启南是真的觉得轻松了很多。 他重新讲起那天的事情。 叶书朋是如何得知他跟秦湄的关系,沈启南没有途径知道,其实这也不重要了。 但跟秦湄相比,叶书朋反倒表现得更像是一个真实的人。 关于他身世的这点真相铺开之后,叶书朋先前的举动也就都得到了解释。 叶书朋讨厌他,记恨也好,泄愤也罢,所以才会想在他身上用一点下三滥的招数,无非是栽赃陷害,往他身上泼点脏水,后来又在他离开叶氏子公司的路上开车堵他。 从叶书朋撞车之后跟他的寥寥几句话里,沈启南也拼凑得出这个人对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以叶书朋的视角来看,他可能才是那个侵入者。 沈启南不会忘记叶书朋被带走时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甚至他在见到秦湄之前,那句话就在他脑海里面反复回荡,令他对身边人的解释和安抚置若罔闻,一心只有求证。 而秦湄没有否认。 沈启南说:“她不是最近才知道有我这个人,而是从我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从来没有找过我。” 他的声音平和,但说完之后,还是没忍住,脸上浮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笑里面的意味很是复杂。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启南是面镜子,旁人怎么对待他,他会用相同的方式还回去。但秦湄这个人太冷静,太淡定,连一丝失态都没有,简直无懈可击,更不用说她掌握了沈启南所不知道的事实,这就是胜负手,他没法翻盘。 因为事实无法撼动,事实拥有最巨大的力量。 回想起来,沈启南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应该很愚蠢。 他被秦湄牵着鼻子走,面上维持得再冷静也没用,其实不需要亲子鉴定,他心里已经相信了。 如果他不相信,他就不会有那种被击穿的感觉。 沈启南皱了下眉,很难理清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还是没办法在想到秦湄这个人的时候保持平稳的心境,情绪太多,也太复杂,以至于他已经尽力维持稳定,却还是渐渐有些无法坚持。 甚至这种感觉本身也来得奇怪,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他用以包覆自我的壳。 福利院的很多小孩都会有一种想法,被抛弃只是他们的父母一时不得已,总有一天,会有人找过来,接自己回家。 就好像崔天奇,他留着一个铜戒指,小时候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等到长大了,自己都认为从前的想法很好笑。 “爸爸”这个词是不太鲜明的,但似乎每个人都对“妈妈”有很深的眷恋,即使他们已经毫无印象,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 因为现实中没有,幻想会变得更加厚重。 但沈启南从没想过。 母亲这个角色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是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要去形容闭着的那只眼睛看到了什么,那样的空白。 就连沈斌也仅仅向他提起过一次,那种嫌恶的,轻蔑的口吻,沈启南现在都还记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启南垂着眼睛,表情有一点空茫,“沈斌——我爸,他有时候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是憎恶,还有嫉恨。其实他看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沈斌透过他,看到了秦湄的影子。 他看到的是自己堕入泥沼的现实,和秦湄的大红大紫,家喻户晓,还有她轰动一时,令人艳羡的婚姻。 沈启南蹙了下眉。 连同沈斌对他的漠然,都一并找到了理由。 “我能理解她的做法,”沈启南低声地说,已经不太注意关灼是否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需要说出来,“离开沈斌也是,我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完全是两种人。她早就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但从来不跟我接触也是……我不能要求……我没有的东西……” 他咬了下牙,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却有什么东西在这瞬间瓦解。 他以为他早就把自己磨练得无坚不摧,他以为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个。 原来他错了。 沈启南能想起那些来福利院领养小孩的夫妻,他们看他的眼神。 他能想起上学时每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们都知道他的情况,把他叫进办公室,那是种善意的安抚,他站在那里,心里却只想能够马上离开。 他最后想起的是自己第一次跟人打架,对方是个比他大了两三岁的孩子,比他高,也比他力气大。但沈启南最后把他按在地上,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很凶狠地,用上了自己一切能用的,手指,拳头,牙齿,膝盖。被拉开的时候,他浑身脱力到无法自控地发抖,只因为那个小孩说他有人生没人养。 沈启南断断续续地叙述,再被喉头涌起的刺痛打断。他都不知道关灼是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只是感觉自己的脸被托起来,对上关灼的眼睛。 “看着我,”他声音低沉,温和而坚决地重复了一遍,“看着我。什么都别想,都过去了。” 关灼的掌心很暖和,很有力量,牢固地稳定着他的身体。 沈启南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颤。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关灼,视野模糊,鼻腔酸胀。 关灼抬起手来,蹭掉了他脸上滑下来的一颗眼泪。 沈启南意识到这个,蹙了眉。他从小到大流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什么关灼一个人就见过两回? 在那处漆黑的海湾是一次。 今天是第二次。 这比一丝不挂更赤裸,他是片焦土,有人印上一步。 沈启南用力看着关灼,心里这样想,就无意识地问了出来,声音有些沙,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为什么……总是被你看到我在哭?” 关灼用手指摩挲着沈启南的脸,很轻,也很珍重。 “那是因为,你愿意被我看到。” 第91章 除夕 沈启南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茫然。 窗帘全部拉着,房间里光线十分昏暗,无法判断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 沈启南觉得额头有点重,眼睛也是。他用手按着眉心,转过脸的时候看到另一张床上没有人。 洗手间里也没有任何声音,关灼不在这里。 沈启南低着头,昨天晚上的事情一点点浮现在他眼前。 他把他过去的经历向关灼和盘托出,好像容纳到了极限,终于有个出口那样。讲了那么多话,关灼都听着。 他太困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累,洗澡时都快要睡着,出来之后只是坐在床上,眼睛就已经睁不开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这一觉很沉,很暖和,没有做梦。 挺奇怪的,这种感觉也会让沈启南联想到关灼。 这念头在他心里淌过去,前后也就不过一秒钟,沈启南听到房门被磁卡刷开那“滴”的一声。 关灼拎着早餐走进来。 “醒了?” 沈启南坐在被子里,好像还有点反应不及时,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关灼放下手里的东西,靠近一点端详沈启南,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故意问道:“你不会以为我走了吧?” 沈启南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没有手机,没有钱包,走去哪里?” 第108章 关灼笑了,伸手到口袋里,手指挟着几张零钞晃了晃,说:“我就该趁你睡觉把你洗劫了的。起来吃东西,从你钱包里拿钱买的。” 他拉开一半窗帘,里层的纱帘被阳光滤得明亮又洁白。 沈启南看着关灼,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是昨天晚上他去买回来的,大体上算是合身,但袖子短了一点。 关灼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笑着问道:“看什么呢?” 沈启南说:“袖子有点短。” 关灼看着他,嘴角勾起来,反而把衣袖向上提了提,露出手腕,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的手。” 沈启南的目光也就真的往下偏移稍许,他承认,关灼的手确实很好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微微浮起的青筋加重了那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等沈启南意识到自己又落进圈套里的时候,关灼已经靠得很近。 “衣服没有大一号的了么?” 他看着沈启南,语气里分明不是在意衣服是否合身。 沈启南就事论事:“是你长得太高。” 关灼的手忽然抚上他的脸,往阳光好的角度轻轻一转。 沈启南的眼皮很薄,离近了看,几乎能看到浅浅的血管。只是因为昨晚流过眼泪,他的眼尾就依然有些泛红,显得湿润。 关灼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启南不知道关灼要做什么,但看到他下巴上一小块新鲜的伤口,大概是用不习惯一次性剃须刀才划破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关灼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停住几秒,而后向下移动,把他的眉毛眼睛,还有鼻梁,全部虚虚地笼在掌下。 “你别对着我眨眼睛。”关灼忽然说。 沈启南不理解他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但被蒙着眼睛,感觉有点异样,抬手去掰关灼的手腕。 但关灼已经把他放开了,轻描淡写地说:“还行,没感冒,也没发烧。” 沈启南这才反应过来,他挑起眉梢:“要感冒发烧也应该是你吧?” 虽然时间很短,但昨天晚上关灼却是实打实地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又穿着湿透的衣服跟他走到环岛公路上。 关灼看着他,语气闲散,甚至还有几分可惜的意思:“那你指望不上了。” 沈启南掀开被子,从另一侧下床。 他身上衣裤都穿得齐整,只是睡了一晚上,沉坠出一些柔软的皱褶,头发也有点乱,就算有意面无表情,都没有平时那种冷淡矜贵的样子,反而显得很生动。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背影,几步就跟过去,从后面把人揽进自己怀里,低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 然后亲了沈启南的耳朵。 他的力道松开,跟沈启南用手肘隔过来几乎是同时。 沈启南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的时候都还能听到关灼的一点笑声。 他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很红,脸上也发热。 身体永远很诚实,他喜欢关灼的触碰。 洗漱之后,他拉开门出去,关灼已经把窗户那边的一把椅子挪到桌前,跟原有的椅子并排。 沈启南走过去,拿起手机看时间。 他这一觉真的睡了很久,早就过了酒店供应早餐的时间段。 沈启南拆着保温盒,动作忽然停下,看向关灼,问道:“猫怎么办?” “猫粮和水都足够,没关系的。” 沈启南点点头,关灼向他伸出手:“手机借我用一下。” 他把手机解了锁递过去,看着关灼拨了一个号码,将手机靠近耳边,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离远一点。 沈启南只是稍微一动,关灼就伸手在他臂上按了按,示意他坐着就行。 电话很快接通。 关灼打电话丝毫不避着他,沈启南也就从对话中听出那边的身份。 是他上次在关灼家里见过的那位顾阿姨。 沈启南下意识地面向关灼。 今天是除夕。 对方是跟关灼很亲近的长辈,如果关灼不是为了找他追到岛上,今天应该会被邀请去家里吃年夜饭。 沈启南原本注视着关灼,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垂下了视线。 而关灼一边讲电话,另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沈启南的侧脸,又把他的下巴托着,神色明朗地回望过来。 挂断电话之后,不等沈启南开口,关灼先说道:“我本来就不打算去的,但顾阿姨今天肯定还会找我,他们打不通我的电话,可能会着急。” 沈启南很轻地抿了下唇。 本来就是因为他的做法欠妥,关灼才会追过来,到了现在,关灼反而还在安抚他的情绪。 而这通电话也让沈启南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声音有些低:“那你外公呢?你今天本来该去疗养院的吧?” 关灼啧了一声,说道:“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行不行,我还没说话呢,已经全都给我安排好了。来找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见你,就这么简单。” 沈启南没说话,关灼捏了捏他的手心,又说:“那以后你陪我去见我外公,就当补上了,行吗?” 这话说完,关灼才发觉他有意无意带着点私心,但对沈启南来说,这可能也是一种他给出的压力。 但沈启南只是看着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神色认真起来,几乎可以称为慎重。 他说:“行。” 关灼的动作微顿。 “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答应什么了啊?”他扣住沈启南的手腕,轻声问道。 沈启南说:“嗯,知道。” 关灼笑了起来。 他还是给疗养院的护理人员打了个电话,告知对方,如果有意外情况,联系现在的号码。 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沈启南问道:“你记得下来这么多人的号码?” 关灼说:“你的手机号我也记得。” 沈启南说:“我又没有问你这个。” 关灼扬起眉,看着沈启南唇边一点很淡却藏不住的弧度,自己也笑了,这对话实在是太幼稚。 离开酒店时已经接近正午,冬日晴空,阳光温和,一扫昨日的阴沉湿冷。 沈启南有沈斌那栋旧房子的地址。肇宁是座石头岛,地形起伏很大,他们打车过去,最后一段路,车是开不上去的,要爬很长的台阶。 那一整片都是沿着山势建起来的居民房,根本称不上错落有致,而是见缝插针地挤在一起,十分逼仄。 电线凌乱地分割着天空,脚下的楼梯更是错综复杂,连接着许多仅供一人经过的小路,能被称为过道的地方都堆着许多杂物,看上去常年无人清理。 杂乱的屋顶连着屋顶,外墙尽是风雨留下的痕迹,一些房子里已经无人居住,是个陈旧的空壳。 沈启南只能顺着号牌去找究竟是哪一栋。 其实这没有什么意义,他对这里也没有任何印象,即便找到了,它也不能为他的记忆填补上一个“家”。 就在沈启南觉得找不到就算了的时候,关灼在身后叫住他。 “是这里。” 沈启南往回走了几步,在楼梯上站定,看到了门边的号牌。 院门非常破旧,油漆剥落了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沈启南没有钥匙,但门锁估计早就锈蚀到酥松的地步,想进去应该不是难事。 可他也并没有要进去的打算。 他重新顺着台阶向上,走到高处,就看得见里面狭小的院子,两间房子并排,木门木窗都已经糟朽了,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沈启南依然没有从记忆里搜寻到有关联的画面,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但忽然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释怀了。 原来站在这里,看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也就是这样一种平淡的感觉。 他的爷爷奶奶应该是渔民,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沈斌从没有说起过。他经常提起的是自己如何拜了学戏的师父,住在人家家里,连床都没有,就是一卷铺盖,白天卷起来,晚上睡在过道里。他讲自己学戏吃苦,如何挨打,竹条抽过的地方肿起来会发亮,抖得握不住筷子,到了夜里要给师父倒尿盆,他端不稳,刚走到外面就泼了自己一身。 沈启南记得沈斌说话时的样子。 他的嗓子坏了,声音粗哑,说多了话的时候,声调会奇怪地升高,然后像鼓敲破了那样猛然间哑下去。 沈启南站在那里,大概几分钟的时间,没有移动过。 最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院子的照片,而后走下台阶。 关灼在下面一点的地方等他,并没有跟上来。 看到他,关灼也只是转身过来,神色明朗温和。 沈启南微微一笑:“走吧。” 沿着台阶走到下面的坡路上,这里地势高,能看到街道,码头,远一点的海岬,环岛公路,还有海水。 也能看到一小片古建筑,朱墙飞檐,是岛上的天后宫。 第109章 “要去看看吗?” 关灼笑了:“可以啊。” 第92章 靛蓝色海湾 天后宫就是妈祖庙,岛上的人靠海吃海,信仰十分虔诚,这里的香火很旺。 又因为是除夕,有守夜烧头香的说法,里里外外人头攒动,人人皆是红光满面,欢欣而忙碌。 求神拜佛四个字,同沈启南向来是没什么关系,他这个人只相信自己。 因此进了天后宫,他的注意力大半也放在建筑上,偶尔驻足,看梁柱上的木雕彩绘,殿中的壁画,还有院内的石刻碑文。 烧香请愿的人实在很多,四处香火缭绕。 大殿之中有人虔诚叩首,掷筊求签。各种声音组成一面弹性的墙壁。 有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左顾右盼,下意识用嘴去吹手里的香,身边的大人连忙夺下来,跟着就在他后脑勺拍了十分响亮的一记。 旁边不过一臂的距离,有请愿的人把香举到额头,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再恭敬地跪拜下去。谁也打扰不了谁。 沈启南的目光投向殿中的神像。 自打他有记忆的时候,燕城的那间房子里就有一个神台,里面有座一寸来高的神像。 神像的脸是黑色的。 很难理解像沈斌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内心深处的寄托,或是真实的敬畏,那可能只是一种生活习惯的延续。 因为后来沈斌常常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家里,那些人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就撕不下来的。有人毒瘾发作时翻箱倒柜寻找“存货”,把神台也挥手掀翻,香灰落得到处都是,那座黑面的神像摔在地上,绽开一条深深的裂纹。 沈斌回来之后看到家里一片狼藉,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第二天,裂开的神像和神台一同出现在楼下的垃圾桶里。 沈启南收回思绪,望着大殿正中的神像。 神像也回望着他,笑容慈和而温蔼。 凝视持续了几秒钟,沈启南从掷筊的人群旁边经过,向外走去。 进出天后宫都是一条路,周围人太多,有些地方又很狭窄,无法一直并肩,关灼有时走在沈启南身后,有时是在他身前。 经过一处走廊时,沈启南被人稍微阻住脚步,站在原地等了一等。 慢一步就要慢好多步,关灼通过走廊,回头看到沈启南,中间已经隔开四五个人。 他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点笑意,等沈启南离近了,这才转身继续走,还是在沈启南前面,左手却向后伸过来,手指往掌心的方向勾了勾,意思十分明显。 沈启南伸手握上去。 关灼的手指并进他的指缝,垂下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变成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沈启南被牵了一下,跟上关灼的脚步。 旁边人太多也太拥挤,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的举动。 但其实,沈启南现在也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看到。 等走出天后宫的大门,他的手已经被握得很热。 关灼用手指轻轻磨着他的指尖,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随后才把他放开。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沈启南摇头。他上岛是因为过去的几天里思绪很乱,无可选择之下的选择,认为自己可能需要来这里看一看。 缺失的东西,永远是有缺口在那里的。 但这种感觉也在他看到沈斌那栋旧房子时归于平淡。 他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没有因此衍生出的,不能释然的东西。 甚至于,如果现在秦湄出现在他面前,沈启南都不再觉得,这是一个具有破坏力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应该真的可以做到不被动摇,不被影响,心平气和。 回想一下,转折点似乎在于关灼的出现。 这是沈启南用直觉得出的唯一结论,比理智都还要快过几分。 他最没有准备,最空白的境地,被关灼以一种彻底而又全面的方式占据。 变成一个很牢固,很坚定的锚点。 这或许不是沈启南第一次意识到关灼给他带来的改变。 却是迄今为止最深刻,最直接的一次。 如果关灼没有来找他,他现在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沈启南已经无数次地验证过这一点。 这是他根深蒂固的自信,哪怕是在他刚刚确认秦湄跟他的关系,得知自己有一个早就知道他被送入福利院,却能够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的母亲时,沈启南心里也有一个潜伏着的意识。 他是一个从以前就一直依赖自己走到今天的人。 一切事情,他知道自己最终都是能解决的,无论面前立着什么阻碍,他都能跨过去。 但关灼缩短了这个进程,或者说,他削弱了这其中必然要经历的所有负面影响。 意识到这个,沈启南忽然有种心脏被握了一下的感觉。 “我……” 四周人声嘈杂,他讲话的声音又有点低,关灼没有听清楚,稍微低头靠近,问道:“你说什么?” 其实沈启南原本也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只是那个瞬间领悟了很多东西,仿佛一股热流从心头涌到喉间,要脱口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感情。 他真喜欢这个人。 关灼还在耐心等着,半低了头,往这边偏过脸:“嗯?” 人影和人声都倏尔远去,骤然拉近的距离,让沈启南的视野里只有关灼。 他垂着眼眸,因为平和专注而显出一种温柔的神色。 下巴那里的小伤口又令沈启南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甚至真的觉得指尖有种蠢蠢欲动的痒。 完全是顺理成章地,沈启南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到关灼略微敞开的领口,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混合了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很好闻。 更为清晰的是从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还有皮肤的质感,共同组成一种直白又强悍的吸引力。 沈启南停顿在那里,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在想什么。 这念头出现得很鲜明,很不讲道理,也可以说很昏聩,很见不得人。 但他神色是很平静的,说:“就在岛上随便走走。” “行。” 关灼说完,倒退半步回到沈启南身边,把他框在内侧,与车辆和行人隔开。 他们走的这条老街大约是岛上从前最为核心的一片区域,环绕着天后宫,路边有许多小商铺,挤挤挨挨地延伸出去。 有卖香烛的,卖茶叶的,还有传统的糕饼点心,或是各种各样的干海货,门头都很有年代感,老商铺之间又冷不丁夹着几家连锁的奶茶店。只是过年期间,街边店铺开门营业的不多,越往远处走就越安静。 而沈启南正在很熟练地一心二用。 走路不包括在内,他是脑子里同时想着两件事。 也全是刚才他看着关灼的时候,那个念头所引发的。 一半是在制定计划。计划本身很简单,但他这种人,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必须把所有的主动性都握在手里。 另一半则是堪称认真地回想,自己过往多少年对这件事以及相关的一切是何种态度。漠然是表象,里面是根深蒂固的厌恶,甚至于看到他人大片裸露的皮肤都会让他感到不自在。 用不着看心理医生,沈启南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 他从来没想过要改,是因为觉得这一点对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但到了此时此刻,甚至不需要矫正自己,沈启南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本质跟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没有太大区别。 非常简单,他想要关灼。 穿过一片狭窄的旧巷,他们从老街拐回大路上,视野重新开阔起来。 冬日的晴朗天气,风是空气里的透明影子,又冷又透彻,码头的白色栏杆在阳光之下浅浅发亮。 海水颜色依旧厚重,天空却出奇的蓝,于是海天相接处像有一片深沉的纱降落下来,笼罩最远处的海面。 虽然沈启南的方向感不好,但肇宁实在是一个很小的岛,路过码头,他就意识到这里离酒店已经不算太远。 余光看到街边一家便利店,沈启南的脚步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关灼跟着停下来,垂眸看他,问道:“怎么了?” 沈启南说:“有点冷。” “那我们回酒店?” 旁边就是一家卖咖啡的小店,沈启南低头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让关灼去买两杯热饮。 “不用,”关灼没有接,坦然自若地说,“早上拿的钱还没花完。”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沈启南故意说:“够吗?” 关灼很配合地迟疑了一下:“应该……够吧?” 沈启南把脸转到一边,唇边的笑意却怎么也敛不住。 “还笑是吧,”关灼伸手过来,平摊掌心,“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第110章 “你不是被我买断了吗?”沈启南把钱拍进关灼的掌心,“千万别客气。” 讲完这句话,他还是忍俊不禁,眼睛也因为笑意变得亮晶晶的。 关灼说:“喝什么?” “随便。” 看着关灼走进店面,沈启南没有立刻移动脚步。 落地窗明亮洁净,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也倒映流动着的街景,但沈启南还是能看清楚,关灼前面有人在排队,他没那么快出来。 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便利店,沈启南知道,自己的时间也真的不多。 他决定好的事情,是没有半途而废这一说的。 不过一个画面还是忽然在沈启南脑中闪回。 是之前他在超市不小心碰掉货架上的安全套,刚刚捡起来要放回去,就被走到身后的关灼看到。 那时关灼说了句什么? 他说,买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毕竟他现在还没名没分。 关灼的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当然是故意误会,但话里延伸出的意味依然令沈启南脸上发热。 那现在呢? “没名没分”四个字悄然退场,换上“男朋友”三个字。 一样是关灼的声音,在沈启南心底流水一样漾过去。 心理建设没多少用处,真正有用的,反而是他最自然,最真实的念头,是男朋友的定义也未见得多么重要,其实只是水到渠成,是他归根到底,选择做一个对自己,对感情,对欲望都诚实的人。 从刚才一直萦绕在身上的紧张感散去,沈启南转过头,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正在点单的关灼,而后走向便利店。 令他停下脚步的是一个电话。 看着来电显示上崔天奇的名字,沈启南移动手指,点了接通。 他对崔天奇大概会说些什么有预判,昨晚开机之后虽然已经回复过消息,但过去几天之中断联这件事终究是他做出来的。 崔天奇跟他有种长久积累的默契,也没有多问什么,讲了几句之后就说自己在王老师家过年,问他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我现在在肇宁,回不去,”沈启南简单道,“之后回燕城了,我再去给老师拜年。” “肇宁?”崔天奇的声音有些茫然。 沈启南平淡地说:“我爸的老房子在这里,我来看看。” 大概是极少会听到沈启南用这个词称呼沈斌,崔天奇很明显愣了一下,说:“那……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沈启南应了一声,发觉崔天奇支支吾吾,并没有要挂断电话的意思,问道:“想说什么?” “好吧,我就直接问了,”崔天奇说,“前几天我打你手机一直关机,就找了关灼,等看到你回我消息了,再打电话过去,发现他也关机了,他……你……” 沈启南听到这里,直截了当地说:“他现在跟我在一起。” “你说关灼现在跟你一起,也在肇宁?”崔天奇停顿了下,重复了这句话。 “对。” 再开口时,崔天奇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过年的时候,我是说元旦那天晚上,我不是跟你打电话,叫你来吃火锅吗……” 讲到这里,沈启南已经想起了那天的事,也知道崔天奇东拉西扯的,实际上是想问什么。 那天晚上他接电话时开了扬声器,崔天奇一定听到了关灼的声音。 后来沈启南差不多都把这件事忘掉了,没想到崔天奇能忍到现在才问。 他垂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电话那边,崔天奇绕来绕去,终于还是问了:“那天你也是跟关灼在一起吗?” “对,”沈启南认为也没有说谎的必要,“我在他家里。” 崔天奇陷入了静默。 几秒钟后,他语速极快地说:“嗯,没事了,再见。” 不仅语速快,崔天奇挂断电话的动作也很快。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挂断后的忙音。 “怎么走到这边来了?我出来都没看到你。” 关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启南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到关灼提着两杯咖啡站在自己面前。 再想到就在近旁,却已经没机会走进去的便利店,沈启南面无表情地说:“在接电话,没注意。” 一时半会没有支开关灼的借口,也没有走回头路的道理,沈启南握着咖啡往前走,手指被熨得挺热,心里的盘算半点没停。 这么一路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过了个十字路口,沈启南的视线在前方停住,像是随口提议:“时间还早,要不要看个电影?” 他自觉这句话说得的确稍微有点僵硬,但是总不至于太奇怪,可是关灼停下脚步,微微笑着挑眉看他。 沈启南掩饰道:“怎么了?” “我有种在跟你约会的感觉。” “嗯?”沈启南几乎是脱口而出,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也是因为这方面的经验太过于贫瘠,慢了半拍就衔接不上。 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这样算吗?” 关灼说:“为什么不算?” “不够正式?” 关灼笑了起来:“你认为怎么样才够正式?” 沈启南略微垂眸,他没有经验,但有常识,当下按照社会规则列出几个常见选项,吃饭看电影,送花送礼物,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各项活动,万变不离其宗。 对沈启南来说,这里面的趣味和意义似乎非常稀薄,不如两个人一起讨论案子。 问题在于,关灼会认为他这样的想法很无趣吗?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关灼,没有掩饰脸上的表情。 只是很短暂的目光接触,沈启南就觉得关灼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事实也正是如此。 “所以,正式不正式一点也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跟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没意思。” 沈启南若有所思,片刻后又认真补充一句:“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情,我会陪你去做。” 关灼笑了笑:“行。” 不过沈启南认为,今天的电影还是要看的。 看什么不重要,他只是需要拖延一点时间。 大多数贺岁档电影都选在大年初一上映,但除夕的电影院依然人流如织。 他们选了一部开场时间最近的悬疑片,座位很满,只剩下边角位置,刚一入座,影厅的灯光就暗下来,贴片广告的声音淹没周围的散碎人声。 至于这部电影究竟好不好看,沈启南没有发言权,又或许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 因为他在开场一个小时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身体歪向旁边,脸枕着关灼的肩膀。 银幕之上画面闪动,过于清晰庞大的声音一瞬间灌入耳朵。 在意识到自己看到睡着的时候,沈启南皱了下眉,毕竟看电影是他的提议。 装睡显然不合适,而若无其事地把头抬起来,似乎也不是很好的选择。 沈启南僵硬着身体,略微挪动了一下,犹豫之间,关灼的右手已经伸过来,轻轻地按着他的头,重新压回自己肩上。 “你睡你的。” 关灼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能听到。 沈启南愣了一下,也真的继续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只是在银幕上闪过一个角色之后,低声确认道:“这个人是凶手吗?” 关灼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点笑意,像揶揄也像纵容,羽毛似的扫过沈启南的耳畔。 “睡了快一个小时,还能猜出来谁是凶手啊。” 沈启南不说话。反正,他没猜错。 肇宁的日出很早,日落也早。电影散场时,太阳已经开始沉向远海,天空和海水的颜色都极为温柔厚重,整座小岛仿佛蒙上一层烟霭。 春节不打烊的餐馆不算太多,他们就近找到一家,吃了梭子蟹炒年糕。 走到外面的时候,关灼示意沈启南抬头看。 今晚不会有月亮,丝绒一般的夜幕上,星星非常繁密。城市的夜空总是霓虹弥漫,见不到这样多的星星。 沈启南收回视线,同样的动作,关灼比他要早一点。 在他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关灼是在看他。 这是沈启南第一次认为自己领先了关灼一步,过去几个小时里他深思熟虑的冲动可以在此刻兑现百分之一的意图。 他拉住关灼的衣领,让他靠近自己,而后吻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是整片靛蓝色的海湾,流动着的潮汐深影。海岬向远处延伸,一万颗星星坠入海水。 仿佛天涯海角。 第93章 我想看着你 沈启南松开手的时候向后退了一步,目光垂下来,扫到关灼的衣领。 那里被他伸手拽过,有些凌乱。 他刚才用了这么大力气吗? 这个下意识的念头还未转完,沈启南便对上了关灼的眼神。 第111章 夜色之中,这人实在英俊非常,眼睛里似乎流动着倒映的星尘,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见沈启南久不说话,关灼微微扬起眉,似乎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开口。 沈启南镇定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片刻前那个完全由他主导的亲吻。 他主动又迫切,而关灼纵容迁就,任由他随意施为。 后知后觉地,沈启南的耳廓有些发烫。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响起关灼带着笑的声音。 “去哪儿啊?” 沈启南停住步子,半转过身,回头望向关灼,见他还站在原地,闲散到了莫名有种以逸待劳的味道。 “回酒店。” 关灼看着他,撑不住似的低头笑了,说:“往这边走才是回酒店的路。” 沈启南僵了一下,余光打量周遭街景,抿了抿嘴唇,向关灼走去。 走到他身边时,沈启南看着关灼向自己伸出右手。 他总算没理解错关灼的意图,但不认识路走错方向的事才刚被揭破,脸上到底挂不住。 关灼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极为自然的语气说:“亲我的时候拽着我不让我动,亲完了就翻脸不认人。” 沈启南没料到他讲出这么一番话来,怔了一下才反问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关灼握住沈启南的手,伸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就算你翻脸不认人我也喜欢。” 他裹在口袋里的手转了方向,分开指缝,牢牢地扣上去,细微地摩挲着。 十指交缠,关灼掌心的热度传过来,有种温暖的安定。 沈启南刚刚才生出的那一点较劲的心思,又被烫化了,熨平了,手指微微加力,回握过去。 海风梭巡而过,带来海浪时近时远的回声,融入夜色。 除夕的夜晚,岛上却并不寥落,反而比白天更热闹一些。许多地方都有人在放烟花,绮丽光点四散,倒像是无数璀璨流星坠落下来。 但沈启南的心思并不在看烟花上面。 快要走到酒店楼下时,他望见马路对面一间仍然营业的药店,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对关灼说:“你先上去。” 一路上很少说话,到这时忽然开口,沈启南呛了一口冷风,声音也低下去。 近旁就有人在放烟花,关灼听得不是很清楚,靠近沈启南问道:“什么?” 沈启南清了清嗓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关灼,想到自己这一路上琢磨的那个念头,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他指了下路对面的药店,说:“我要去买药,你先回去。” 关灼看向沈启南,认真地问:“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沈启南眨眨眼睛,“……晚上吃了梭子蟹,我怕自己会过敏。” “那我去给你买。” 沈启南正觉得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就听到关灼这么说,一句“不用”已经脱口而出。 关灼转过脸来,垂眸看着他。 沈启南知道自己拒绝得太生硬,但面上依然表现得很沉稳,只是避开跟关灼对视,将房卡放进他手心。 “真的不用,你先回去吧。” 直到关灼的身影进入酒店的旋转门,已经看不到了,沈启南才伸手揉了下鼻尖,向着药店走去。 返回酒店,进入电梯时,沈启南望着电梯门倒映出的自己,很轻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控制不住地发热。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 沈启南踏上走廊柔软的地毯,步子不紧不慢,心跳却越来越快。 走到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因为紧张,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而后伸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迎面而来的还有关灼身上温暖的水汽,混合着沐浴露的味道。 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洇得领口有一点湿润。 沈启南的目光游移着,垂在身侧捏着纸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你……”沈启南顿了一下,“你已经洗过澡了?这么快?”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自己没话找话的水平实在太过低劣。 关灼伸手越过他关上了门,又将防盗链安好,随后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那我再洗一遍?” 沈启南若无其事地从关灼身边经过,将买回来的抗过敏药放在桌上,低声道:“我去洗澡。” 说完,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 水雾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过了不知道多久,水声终于停下。 沈启南站在洗手台前,伸手在雾蒙蒙的镜子上擦了一下。 明亮的灯光之下,他望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轻声说:“诚实一点。” 沈启南点点头。 片刻之后,他又因为自己这种几乎称得上严阵以待的态度而低头笑了,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 还是很拙劣,但是没办法,他是真的,非常想要关灼。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握住洗手间门的把手。 就在这时,灯一下子灭了,眼前好像还残存着明亮的影像,瞬间就被彻底的黑暗所取代。 沈启南摸到墙上的开关,反复按动,洗手间里依然一片黑暗。 他拉开门,同时听到关灼关上房间门的声音。 “走廊上的灯也不亮,”关灼说,“应该是停电了。” 沈启南下意识地点头,又立刻意识到关灼看不见他,开口应了一声:“给前台打个电话吧。” 他伸手想去拿手机短暂照明,却没找准位置,手肘不知道在什么东西上磕了一下,顿时酸麻得抬不起来。 沈启南轻嘶一声,关灼已经一步跨进洗手间。 “撞到哪儿了?” 沈启南用另一只手揉按着手肘,那种瞬时的酸麻已经退去。 关灼靠近了一点,凭感觉握住他的手臂,掌心向下移动:“这里?” “没事。”沈启南低声说。 他抬手去摸,确认自己刚才撞到的是镶嵌在一旁的伸缩镜架,将它按向墙壁,随后向放手机的位置摸过去。 黑暗之中估不准距离,等沈启南发觉自己跟关灼靠得实在太近的时候,身体已经碰到他的衣服,感觉到织物的柔软和凉意。 也是这一刻,沈启南意识到他现在什么也没穿,只在腰上系了一条浴巾。 他知道,关灼也一定感觉到了。 黑暗中视觉几乎被封禁,其他的感官就成倍放大。 沈启南缓慢地眨着眼睛,四周潮湿的水汽和香味弥漫而来,压迫住他的呼吸,心跳却蓦然剧烈起来。 关灼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 静止持续了很漫长的一秒钟。 关灼压下来的时候,沈启南脑子里轰然一响,似地动山摇一般。 下一瞬,唇齿间已经被完全占据。 关灼吻他吻得很凶,带着毫不隐藏的侵略性,唇舌抵入,肆意开拓,迫切得像是要吞掉他一样。 这样激烈的亲吻前所未有,舌尖被吮住的时候,沈启南几乎觉得眼眶发热。 滚烫的鼻息洒在颈间,沈启南仰起头,呼吸急促。 唇齿的触碰还在向下。 几秒钟后,他很重地抖了一下,身体情不自禁地弓起来。 被关灼抱起来的时候,沈启南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关灼把他放在洗手台上,亲他和揉他的力道都很重。 沈启南仰起脸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被关灼密密地挤压着,有种缺氧似的眩晕。 他的双手手腕一开始被锁在关灼的指掌之间,到这时终于得了自由,在黑暗中不得要领地扯着关灼的衣服。 很低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沈启南感觉关灼直起身来,跟他稍稍分开。 随后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关灼握住沈启南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掌下是强悍而柔韧的肌肉,正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关灼低声道:“还想碰什么地方?” 沈启南急促地呼吸着,手掌却被关灼带着,缓慢地游走。 “你不说话,我就自作主张了。” 沈启南轻声说了句什么,一出口才发觉声音哑得厉害,关灼笑着靠近,洗手间的灯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从黑暗中猛然进入光亮,眼睛实在难以承受,沈启南下意识闭上眼低了头。 下一刻,关灼的掌心覆上来,替他挡着刺目的光线。 待到眼睛能适应这样的亮度,沈启南看到关灼和自己此时此刻的样子,耳朵瞬间就红了。 关灼赤裸着上身,上衣胡乱扔在一旁。 他自己身上更是一片凌乱,浴巾松垮地系在腰间,下摆早已被撩开。 沈启南错开视线,不知道现在的局面要如何处理。 在黑暗中再如何忘形,似乎也不觉得羞耻。 可灯光一亮起来,就再也没办法忽略这种感觉。 第112章 沈启南低下头闭了闭眼,却被关灼用手托起下巴。 关灼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不由分说地凑近过来,偏着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吻。 这样近的距离,沈启南垂下眼睛,就看到一滴水珠坠落到关灼身上,在沟壑分明的腹肌之间滑落出一条发亮的水痕。 是他头发上的水珠。 沈启南抬起脸来,关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摄人。 被他这样看着,他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关灼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带着他向下,用掌心蹭掉了那条水痕。 随即再度向下。 动作缓慢,却不容抗拒。 沈启南的呼吸停滞,低着头,但并没有移开目光。 “继续吗?” “……嗯。”沈启南低声道。 关灼撞着他的掌心,气息微沉。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沈启南被拉着手,眼睫轻轻一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我买了。” 关灼很轻地笑着,嘴唇缓缓触碰着沈启南的脸颊,亲吻到耳廓时,才缓慢开口:“你说去买药,其实就是去买这个了?” 沈启南被他滚烫的吐息贴近,只觉得关灼的声音里含混着笑意,低沉动人,有种任他予取予求的性感。 “嗯,”沈启南停顿一下,轻声说,“在我……大衣的口袋里。” 关灼捧住他的脸,不再游移着施加折磨,而是很深地吻下去。 这个吻缠绵又缱绻,漫长到沈启南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关灼抱起来的。 只听到关灼在他耳边问话。 “要不要关灯?” 沈启南摇头,声音极低,却很认真地说:“我想看着你。” 第94章 归舟 最后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沈启南近乎完全脱力。 他陷在被子中央,沉软潮热,腿根发颤,浑身汗涔涔的。 关灼低头望住他,抬起手来,很轻地摸着他的脸,指腹蹭过他的眼角,唇角,侧颊,下巴,一处不漏,很温存,很爱惜。 湿淋淋的一张脸,汗水也好什么也好,都被他擦去了。 沈启南抬眼看着关灼,倒似一时间回不过神那般,直到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才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脸,撑着床垫想要起身。 可身体像是不听他的,肌肉酸软到难以支撑的地步,像是连骨头缝里都是软的,几乎动不了。 “做什么?” 关灼的声线低沉磁性,却与平时有些微妙的不同,仿佛仍带着一点欲念,瞬间勾起沈启南方才的记忆,令他脸上发热。 “……我要洗澡。”他低声道。 关灼“嗯”了一声:“你起不来。” 这句话平铺直叙,语气平淡,就是点明事实而已,可此刻由这个造成现状的人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沈启南蓦然移开视线,淡红色的唇抿着,只当作没听见。 关灼笑了一声,起身走进洗手间。 水声氤入耳朵,沈启南只以为关灼是在洗澡。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垂下视线的时候,看到指节上红肿的牙印。 那是他自己咬的。 最激烈最紧绷的时刻,身体被撩拨到不受控地震颤,他听到自己喉间忍不住溢出的声音,濒临烧毁的神智挽回一线,急忙横过手背堵住嘴唇。 可没过多久,他的手腕就被关灼握住掰开。 关灼垂眸看着他咬红了的指节,扣住他的手指按在枕边,身下半点没停,低头亲吻他的脸颊,又渐渐游移到耳垂,轻咬片刻,才低声开口,哄诱似的。 “为什么捂住嘴?你怕自己叫出来?” 他说话时的气流贴近沈启南的耳朵,烫得他抖了一下。 “沈启南,”关灼连名带姓地叫他,声线喑沉,“我喜欢听你像刚才那么叫,很好听。” 被叫出名字的那瞬间,沈启南觉得脑子里那最后一根保险丝猛地烧断了,再也压抑不住。 回想到这里,沈启南闭了闭眼,勒令自己停下来,把脑子里的画面涂抹掉。 听到响动,他回过神,看到关灼拿着湿毛巾走出来。 他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有点迟疑。 可是毛巾很热,擦到脸上的时候带着很洁净的香味,一瞬间让他有了把整个人都埋进去的想法。 “其实……” 关灼眼睛都没抬,口吻平淡:“不喜欢这样,那我抱你去洗澡?” 沈启南没再试图开口。 从犹豫到接受再到适应,有时候一个威胁就够了。 不过最后,彻底软化的是他的意志力。紧绷太久的肌肉被热毛巾擦过,很快就放松下来,身体沉得像是一直要往被子里坠。没等关灼清理完,沈启南就困得睁不开眼睛。 毛巾是刚上岛的那晚临时买回来的,擦过肌肤,偶尔会留下一两点细小的碎毛。关灼抬手,蹭掉沈启南鼻梁上的一粒毛絮,看着他已经阖上的眼皮,嘴角勾了勾。 沈启南陷在困意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感觉关灼把自己抱起来,放到了另一张床上。 灯光熄灭,黑暗里,沈启南近乎无意识地往关灼身边蹭过去。 他真的太困了。 这一觉酣然无梦,醒来的时候,暖和到让他几乎不想睁开眼睛。 有那么几秒钟,沈启南有种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什么地方的感觉。 他眨了眨眼,视野里,关灼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他坐在靠近床这一侧的圈椅上,一身衣服穿得齐整,身后窗帘拉开半扇,阳光从纱帘缝隙透过,裁出硬朗精悍的身体轮廓。 又偏偏,似是看他醒来,关灼嘴角弯起,深俊眉宇微微一动,笑得着实倜傥好看。 他这样的眼神,沈启南向来招架不住。 撑着身体坐起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是,自己穿着衣服,不用问,是关灼帮他换的。 第二个念头是,他活像是被人生生拆了一遍又拼起来,身体散架一般酸痛,用了点努力才没在脸上露出端倪。 腿间更是有着无法忽视的异样感觉。 这样一想,“色令智昏”四个字便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沈启南的视线掠过另一张床,模糊间记得昨夜最后,自己是跟关灼在一张床上睡着的,也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随口说道:“你是在那张床上睡的吗?昨天……” “我跟你一起,你会睡不好。” 沈启南没应声,只是眉心一动,神色有些变化。 关灼看他看得很细,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这张单人床太窄了,睡不下两个人。” 这话是明摆着的陷阱,向前不对,向后也是自投罗网。 沈启南抿着唇角没应声,就又听到关灼开口。 “还是说……你其实是想跟我睡一张床?” 沈启南自己都还没有梳理通的念头,就这么被关灼说了出来,顿悟的同时又觉得脸上有点热,索性拒不作答,只是下床时还是没能掩饰住一瞬间的酸软。 关灼靠过来,手臂横在他腰上借力。 这下避无可避,沈启南破釜沉舟地一抬眼,便撞进关灼的目光里去。 深邃又专注,直白且浓烈。 张扬野性是他,赤诚坦荡也是他。 吝惜情意,他是不屑于为之。 沈启南看着关灼,情不自禁一般,眼睛弯了弯。 关灼扬起眉,慢条斯理地说:“这一次,你得对我负责,知道吗?” 沈启南再也忍不住,笑意在脸上化开。不知为何,想到数年之前那个让他避之不及,一度引起应激反应的“上一次”,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羞耻了。 他努力收敛起笑意,点头许诺:“我知道。” 关灼放开他,问道:“你今天还想出去吗?” 沈启南想了想,还是选择诚实作答,所以摇头。 “想洗澡,睡觉,吃东西,还想……”他停顿一下,看着关灼的眼睛,“还想跟你在一起待着。” 关灼一副了然的样子,挑着眉,眼睛明亮如此,盛着沈启南的倒影。 “想吃什么,我去买。” 沈启南说:“都行。” “等等,”关灼问他,“酒店订了几天?” “三天,怎么了?” 沈启南答过之后,不明白关灼这样问的意思。 他来肇宁的时候就是一种自己也理不清楚的心态,能不能找到沈斌那栋老房子,其实毫无意义,或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该回来看一眼,在这个跟他存在渊源,却又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的地方,他能够更快地、如常地处理好心情。 只是关灼以一种最不讲道理,最让他无法忽视、无法控制的方式出现。 “而且我查过,这里的码头要到初二才有回去的船。” 关灼笑了笑,十分坦荡:“没怎么,就是想说,既然明天才回去,今天晚上能不能换一张大点儿的床。” 第113章 沈启南瞬间脸热。 他皮肤薄,又很白,一点血色涌上来都分外明晰。 关灼就这样看着沈启南,有意拖延了片刻才开口:“想什么呢,我不能跟你在一张床上睡觉吗,我想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你。” 沈启南的声音低得很:“……知道了。” 关灼回来时,房间已经换了。 窗户换了个朝向,开阔到无遮无拦,能望见近海,日光下粼粼。 沈启南极少有这样几乎可以称作无所事事的整块时间,却不觉虚度,只觉得松弛。 他们吃东西,拥抱着睡觉,漫长缠绵地接吻。 两人躺在床上,沈启南追问起那天晚上的时候,关灼究竟是如何找到船愿意送他来岛上。关灼只说,不告诉你。 最后还是说了。他没有赶上最后一班船,倒是见到了码头值班的人。他舍得出钱,人家自然也有人家的门路,找了同村搞养殖的渔民,一条小渔船,只要他敢坐。 听到这里,沈启南带着歉意望住关灼的眼睛,轻声讲,对不起。 又说,绝对没有下一次。 他态度很是诚恳,关灼却笑了,捏捏他软红的耳垂,指尖沿着清晰精巧的下颌线摩挲而过。 “其实……有下一次也没关系啊,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沈启南一怔:“可是你说……你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还生气了。” 关灼看着他:“那是因为你遇到事情只知道一个人闷在心里,从没想过要告诉我。至于我去找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到你身边去,无论多少次,都不是问题。” 沈启南静默了一瞬间,心口怦然发烫,熨得五脏六腑一概过温。 而后伸手用力环住关灼,埋首于他颈间,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这么喜欢这个人。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他们也不太着意去看。时间慢慢过去,有时房间里安静,只有电影中的对白。 直到太阳沉落,没开灯的房间里晕满沉醉的深蓝色。 又到太阳升起,流云漫卷,晨晖入窗,桌椅被褥都点染层层橙金。 沈启南睁开眼睛,看到一缕阳光照在关灼脸上,伸手挡住光,手指的影子就在他眉宇间跃动。 忽然之间,沈启南发现关灼已经醒来望着他。 手收回来得慢了,被关灼握住,连他整个人一同卷进被子里。 几个小时后,他们进入码头,登上离开肇宁的渡船。 辽阔的海面上,这座嶙峋的小岛越来越远,轮廓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于沈启南的视野中。 他应该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沈启南收回视线,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仍然记得几天之前独自登上开往肇宁的船,那时是什么心情。 一样的冬日的海,暗淡阴沉,无边无际。 一样的老旧渡船,他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但心情却决然不同。 这一次的船上,关灼跟他在一起,这就是全部的不同。 第95章 风中的火焰 汽笛声回荡在海面上,轮渡抵岸。 扛着大包小包的人们顺着油漆斑驳的栏杆,走过狭窄的通道,离开这个陈旧的码头,四面八方而去。 沈启南和关灼的座位在很靠里的位置,也因此下船最晚,缀在后面走到售票值班的窗口。 说来也巧,码头值班的还是关灼几天前遇到过的那一位,大约听说了他深夜跳海的事情,见到他时一眼就认了出来,一张脸上神色极为复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关灼好几眼才开口。 “那天晚上就是你吧?你……追到你女朋友没啊?” 窗口前位置狭窄,沈启南站在关灼身后,闻言轻轻挑起眉。 他看不到关灼的表情,却听得出他声音相当坦荡,全然不在意他人看法。 “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一会儿就过去……对,我的手机还在他那,没法联系他。” 沈启南离开窗口,回身的动作慢了些,关灼已经转向他,阳光之下眉宇张扬又英俊,几缕笑意融化在眼睛里。 他低声解释道:“那天我来得太晚,没赶上最后一班船,人家问我为什么非要过海,不能等到第二天,我说我喜欢的人跟我闹别扭,可没说是女朋友,是他自己想错了。” 关灼望着沈启南,唇角勾起来:“要不要我现在回去跟他说,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他讲到最后一句,已经停下脚步,要转身返回。 沈启南自余光中看到,知道关灼这人一向说得出做得到,故意逗他是真的,只怕也还真有这个打算,立刻伸手拉住关灼的胳膊。眼睫一抬,清亮的目光便跟了过去,含着一两分警告的意思,却又裹缠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亲密。不显得凌厉,反倒十分潋滟。 “快点走。” 关灼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唇边的笑意更浓:“嗯。” 到了附近养殖户的家中,那晚开船的男人见了关灼,更是没有一点好脸色,当真是被他那天跳海的举动给惊着了,连声说要不是看他开了辆好车,身份证也押在这里,他早就去派出所报警了。 他拉拉杂杂地讲了一堆,又混着当地的方言土话,这个关灼听不明白,大概知道是在骂他,也不在意,反而笑了。 男人进屋去拿他的东西,院子里一对儿女只是刚上学的年纪,都穿着过年的新衣服,脸蛋红红的,原本在水泥地上玩摔炮,忽然见着两个陌生人,也不玩了,藏到房门里面,又好奇又羞涩地偷看他们,随后脚步声咚咚,跑到楼上去了。 片刻后那黝黑瘦小的渔民大哥叼着烟走出来,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手机、钱包和外套,都交到关灼手上,嗓门极大,带着浓重的口音,要关灼当面检查一下东西少没少。 关灼一笑,也就真打开皮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少。” 那渔民大哥摆摆手,目光在沈启南脸上兜了一圈,又看了看关灼,最后仍是停留在沈启南这里,大概是认出他就是那晚礁石滩上的人,说不上来脸上是一种什么表情。 关灼随手将手机开机,低头看了一下涌进来的消息,另一只手却忽然被牵住了。 他目光一动,随着沈启南往外走。 车就停在院子外面,关灼缓下脚步,晃了晃沈启南的手:“怎么了?” “没事,”沈启南神情自若地说,“你开车还是我来开?” 已经过了正午,他们绕路到县城里才找到开门营业的饭店。这里同肇宁一衣带水,方言相近,食物也几乎是一个味道。 也说不清为什么,沈启南忽然想起了沈斌。 这一丝心绪连波澜也算不上,但沈启南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每次想起沈斌之后,感受都不会太好。 他曾经对沈斌的一切深恶痛绝,连同自己继承自沈斌的长相也一并十分厌恶。 你不能跟他一样。就这句话,他自己用刀在心里刻的,带血。 但此时此刻,想起沈斌,很多感觉都已经归于平静。 沈启南自觉没那么善良去谅解,也不是忘怀过去以原宥,就只是平静。 但平静就很好。 回燕城要开六个小时的车,中途交换过位置,沈启南在副驾上听关灼讲他留学时候的事情,后面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光线略显黯淡,他们正减速进入服务区。 沈启南的声音有点哑:“到哪了?” 关灼说了个地名,找位置停车。 “剩下的路我来开。”沈启南说。 关灼笑了:“好。” 停车之后,他先是从后面拿了瓶水,随即绕到另一侧。 因为车里很暖和,又是刚刚醒来,沈启南的反应稍慢,没有下车,就看着关灼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他一只手随意架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把刚拧松瓶盖的矿泉水给他。 “嗓子有点哑,喝水。” 沈启南接过来,也是真的渴了,对着瓶口喝了几口。 关灼没有动,就一直看着沈启南,忽然倾身下来,展开的手臂微收,车门随之靠拢,挡住两人的身形。 关灼用掌心托着沈启南的脸,衔住他的下唇。 轻吮之后舌尖抵入,不深不浅地厮磨勾缠。 而沈启南猝不及防,生怕手里还没拧上瓶盖的水洒出来,一瞬间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由着关灼任意施为。 唇温热,水清凉,舌软糯,一吻终了,关灼好似意犹未尽,极为俊朗的眉眼微微含笑。 他从车内退出去,看着沈启南,说:“那次接你出院,抱你上车的时候,我就想这样。” “你……” 沈启南怔了一下,顺着关灼的话,想到他说的是哪一次。 就是他撞车之后旧伤复发,行动不便,连车都上不去,关灼却十分轻巧地把他抱到后座上那次。 感受却比回忆还快,不仅清晰地勾勒出当时情景,连同那时关灼礼貌又坦然的模样都清楚浮现,再跟此时此刻眼前的人重叠。 第114章 这瞬间沈启南真有种被关灼张网下套的感觉,一时待要生气,抬脸却又看到,关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里情意深浓,坦荡到底,当真跟他的名字一样,滚烫到毫不掩饰。 很认真,很摄人。 只是目光接触,便熨入沈启南心尖,一团热火似的。 最后沈启南只得出声让关灼让开,他要下车。 他不生气,关灼却还低头确认了一下,嘴角勾起来,英气俊逸,神色动人。 人要休整,车也要加油。等待的时分里,沈启南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哪天去看你的外公?” 关灼说:“怎么了?” 沈启南轻轻一抿唇角:“……你不记得就算了。” 关灼垂眸,笑声很低,再抬起头的时候望住沈启南,眼中仍带笑意,神态却已十足认真,目光沉稳、澄明。 “要带你见家长,怎么会不记得。” 回到燕城的时候天色已黑,沈启南重新设定了导航。 关灼看到定位,说:“为什么是我家?先回你住的酒店。” 其实沈启南是有些忘了现在开的并不是自己的车,才下意识想要先送关灼回去,这时反应过来,随口道:“之后我自己回去也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先回我家的话,我就不想让你走了。” 仿佛心跳空下一拍,牵连出难以言喻的震颤,沈启南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握着反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被这句话引发的,还有过去几天在岛上近乎厮守一般的经历。 亲吻和做爱,拥抱和抚摸,真实的接纳,吐露真心的对话,所有的一切的感受,毫无保留,毫无顾忌,亲密到极致。 关灼再度开口,声线低缓,有条不紊:“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说的不只是今天,是以后的每一天。” 在他说话以前,沈启南就好像无师自通般,模模糊糊地领悟到关灼那句话实际的含义,但在得到来自于他本人的确认之后,还是觉得心跳微微加快了。 “你是想要我……搬来跟你一起住吗?” 十字路口,他们随着前方的车流停下,红灯旁的数字读秒跳动,一点一点减少。 沈启南转过脸,关灼望着他,一副襟怀洒落的样子。 他重新设定了导航,地点是沈启南长住的那间酒店,而后抬眸,不紧不慢地回答:“对。” 他又笑起来,英俊而野性,一双眼睛极亮,如同风中的火焰。 “但我能等。” 沈启南没有讲话,时间温存地静止,红灯清零,绿灯亮起。他驶过路口。 第96章 想见你 初五那天,沈启南去了自己名下那套位于市郊的别墅。 先前他一声不吭失联,到这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任性,多欠考虑,好像不论如何成长,内心始终有一部分甚为激烈。 他站在门口竟像是有一分踌躇,因为知道自己又让别人担心了。 直到周敏搬着个泡沫箱看到他,一脸不解地问:“怎么不进去?” 沈启南一段时间没来这里,这次过来,发觉这栋房子变化很大。从前是空荡荡的,现在有人居住,东西就越来越多。 朝南的阳台上多了些绿色盆栽,还有几盆在冬天也照样盛放的小花。 至于周敏手中的泡沫箱,里面装的是土,她说要拿来种葱。 而崔天奇隔三岔五就要来一趟,最后干脆把东西搬过来,去楼上找了个房间住。 他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当然也爱做饭,在这一点上十分自信,只肯要周敏打下手,自己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 倒是王老师看到沈启南来了,语气之中微微嗔怪:“又买这么多东西。” 沈启南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放松,只是笑一笑,说:“用得上,就买了。” 崔天奇说生意人得有个生意人的样子,拿出一张财神挂画,十分虔诚地拜了拜。他这边煞有介事,周敏笑了半天,但也跟着拜了。崔天奇嘻嘻笑着,吃饭时喝了点红酒,本就嘹亮的嗓门更大了,说他打算拉两个石狮子放在门口镇宅,被沈启南看了一眼才消停下来。 只是吃过午饭,他就又有些按捺不住,在沈启南身边来回打转,几度没话找话,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启南坐在沙发里,抬眼看人。 崔天奇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那个……你跟关灼……” “我跟关灼,怎么了?” 崔天奇“嘶”了一声,后半截说不出来了,伸手挠挠额头。 沈启南心中有些好笑,上次跟崔天奇通电话时他还在肇宁,言语之间已经算是默认了跟关灼的关系,但他也知道,崔天奇是忍不住的,一定会在见面时再问他这件事。 所以他应得不紧不慢,只是想看看崔天奇会说出什么来。 这边崔天奇还在组织语言,沈启南视线移动,落到他脖子上。那里挂着一枚黄澄澄的戒指,用链子穿起来,动作间垂到了领口外面。 崔天奇小的时候连睡觉也要紧紧握着这枚戒指,穿戒指的红绳被他摸黑了,就再换一条。他总是说,有一天他的妈妈会出现在福利院,把他接回家去。 这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长大一些,崔天奇就不再说了。 沈启南眉峰一动,唇边一点极轻微的笑意渐渐隐去。 即使是出于自我安慰而不得不坚信的话,他也不曾对自己这样说过。他没想过。 他真的没想过吗? 这点微末心绪转瞬即逝,沈启南抬眸,看见崔天奇憋得有些发红的脸。 “……那次我去找你,结果是他给我开门我就知道不对劲了!你还说不是!” 沈启南倒真没料到他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先是垂着眼睛想了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随即轻轻挑眉。 “那个时候,确实不是。” 崔天奇说:“我心情有点复杂……” 他蹙着眉,一脸琢磨世纪难题的表情,又说:“那以后见了他,我应该叫他什么?嫂子吗?还是哥夫?” 在真的把沈启南惹毛之前,他很有眼色地逃跑了。 只是这边人影刚消失,沈启南就看到了楼梯处正望向他的王老师。 她笑眯眯的,冲他招了招手:“你来。” 沈启南不知道王老师在楼梯上站了多久,又是否听到了什么,但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向她走去。 他跟在王老师身后上楼梯,进入卧室,王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交到他手上。 沈启南神色没变,微微笑着:“崔天奇和周敏也有吗?” “不是给你的。”王老师说。 沈启南其实已经猜到,但一时之间,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 “不算很多,但是个意思,别人有的,咱们也得有,”王老师眼睛下的皱纹都弯起来,声音却悄悄地压低了,“你不是在跟小关律师谈恋爱吗?”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笑眯眯地说:“这是我猜的,不关崔天奇的事儿,你可别找他。” 沈启南垂着眼睛,终于也被这句话逗笑了:“嗯。” 小关律师这称呼,似乎也只是在王老师这里听到过。但这一次听,跟之前已经不一样。沈启南拿着红包,它不算多厚,却沉得坠手。 他没想在亲近的人面前隐藏自己跟关灼的关系,他对关灼有多认真,自己心里知道。 至于那句“别人有的都得有”,则更让他后知后觉。 见家人、领红包,这是一个对一般人来说太过寻常的流程,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个仪式、一个过场。但对他来说,就有点难。 天然缺失的一块东西,本来就没有,要怎么补齐? 尽管沈启南不会为此困扰,也知道关灼一定不会在意。 但这个缺口,还是被这一只红包轻轻地补齐了。 沈启南抬起手,环住王老师的肩膀,轻声道:“谢谢您。” “哎哟……没事儿,”王老师拍拍他的后背,“红包里可没多少钱啊,你再谢谢老师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沈启南没忍住笑了出来。 “下次带小关律师过来一起吃饭吧。” 沈启南答应道:“好,我知道。” 收起红包,他终究还是想问,看向王老师,说:“真的是您猜出来的吗?” “那当然了,我可是早就发现了,” 王老师望着他,笑意在眼睛里慢慢散开,又像是有些得意,“就是你们接我出院的那天,你在楼下沙发上睡着了,小关律师给你盖了件衣服。然后,他伸手撑着沙发靠背,就那样低头看你,一直看。” 说到这里,王老师忽然伸手捂了捂胸口:“当时可把我吓死了,吓得我心脏突突跳。” 她有些赧然地,对着沈启南一笑:“老师是老思想了,这不好,不应该。但是后来我又想,这些都没什么,而且小关律师也是个好孩子呀,我看得出来。” 第115章 原来是这样。沈启南低头思忖,感觉到王老师的手又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心里一直在想老师刚刚的话,垂眸便看到楼下靠窗的那张沙发,连那一天做的噩梦也都历历在目。有他同沈斌的最后一面,他第一次听清了沈斌最后的那一句话究竟说了什么,也有那一场他长久以来都无法接受的死亡。 惊醒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径直抓住了关灼的手,连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所有的情绪就都被抚平。 原来他喜欢上关灼,比他意识到这一点,要早得多。 而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一天,关灼也曾低头,长久地看着他。藏不住动作,也没藏住感情。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仿佛是心有灵犀,沈启南看到了关灼的名字。 他发来关不不的照片,它卧在沙发上,两只前爪揣在胸口,正眯着眼睛晒太阳,毛茸茸的几乎在发光。 下面是关灼发来的一条消息。 “关不不说它想你了。” 沈启南回复道:“那你呢?” 几乎是一瞬间,关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文字没办法完全显示出说话时的语气,你知道吧。”关灼说。 “嗯,”沈启南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所以呢?” 一秒钟的安静过后,关灼开口:“我想你。”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严丝合缝敲进沈启南心上的。 于是他缓缓地,认真地开口:“我也,很想你。想见你。” 第97章 遗忘是什么 沈启南站在电梯里,注视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在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中,他的思维难得转了个弯,开始琢磨自己。 昨天他说想见关灼,今天就见面。原来他一向出类拔萃的行动力还可以用到这里。 离开酒店,关灼就在外面等他。 上车后沈启南一言不发地扣好了安全带,余光之中,关灼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如有实质,慢慢把他包裹起来。 沈启南能感觉到那只红包的硬质边角抵在自己的大衣口袋,但还是决定暂时不要把它拿出来。刚见面就这样,那太傻了。 “不走吗?”他出声问道。 关灼笑了笑:“走。” 疗养院在城西,车程要四十分钟。 驶上环线之后,城市景观从两侧车窗向后掠去。天空算不上晴朗,却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灰白色的静谧。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关灼忽然开口。 沈启南还在想自己口袋里那只红包,考虑什么才算是好的时机,就只简单应了一声:“嗯。” “如果下雪的话,我们就早点回来。” 说话的时候,关灼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开车这件事上,语气显得平缓温和。但沈启南的强悍直觉还是帮他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他想了想,问道:“你是怕我在那里待得不自在吗?” “也不是,不过……我外公已经不记得我了,过了今天他也不会记得你。可能这样的见面,只是满足我自己的一些……”说到这里,关灼停下来,语气放轻了些许,“我不想强迫你。” 沈启南微微挑眉。 “你怎么强迫我?是我自己愿意去,还是我提醒你的。” 这话里的强势意味让关灼顿了顿,极快地转头看了沈启南一眼,目光用了点力,继而完全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地笑了。 “好,我强迫不了你,是你自己愿意跟我走。” 沈启南收回目光。自己说的时候不觉得,可是不知为何,经关灼说出来,味道就丝丝缕缕地变了,好像每个字音里都裹着什么滚烫黏稠的东西。 这不行。好在他向来善于挖掘别人话里的漏洞,当即问道:“那你刚才说满足你自己的什么?” 关灼答话很快:“满足我的一些心理需要。” 他似乎知道沈启南正在看自己,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你真的要听吗?” 沈启南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说就算了。” 关灼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悠闲地敲了敲,半晌才开口。 “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外公还记得我,我想让他见见你,然后告诉他,这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纵使已经有了预想,这句话还是把沈启南竖起来的游刃有余敲了个七零八落,在他已无抵抗之力的意识里长驱直入,安营扎寨。 沈启南转过脸,耳朵开始有点发热,低声说:“知道了。” 半小时后,关灼把车开进疗养院的停车场,斟酌了一下,又说:“阿尔兹海默症会引起人的认知退化,病人有时候会不讲道理地发怒,如果我外公今天突然发脾气,不是因为我带你过来。” 沈启南点点头:“我知道。” “嗯,走吧。” “等一下。” 他打断关灼下车的动作,解开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红包。 依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时机,或许这种事本来就没有正确可言。 关灼的视线落在红包上面:“什么意思?” “不是我给你的,是王老师给你的,她知道你跟我……”沈启南停顿一下,干脆语速极快地做了总结陈词,“反正,就是这样。” 关灼还是没有动作。 沈启南看着他:“不要?” 下一秒手里的红包就被抽走了。 沈启南面无表情地松了口气,准备开门下车,手腕却被关灼扣住。 可他半天不说话,沈启南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腕上被握得很紧。 “怎么办,”关灼抬眸,“我们家老头已经没这个概念了,给不了你红包。” 沈启南说:“给不了就给不了,我不要红包。” 手腕又被握紧了一点,几乎有点痛了。关灼掌心很热,沈启南没有动。 “那不行。” 沈启南是真的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关灼,他带了点笑意问道:“不行,所以你要怎么办?” 关灼却没再回答了,他松开手,把红包装进口袋。 沈启南跟着关灼下车,进入疗养院。 他事先有过了解,这间疗养院在燕城的同类机构中排名相当靠前,拥有强大的医疗资源与园林式的环境。细节更是到位,每一处适老化设施都做得很好,甚至从大门开始,内部是完全没有台阶的。 进门之前,沈启南还是看了关灼一眼。 他不是紧张,真要说的话,大概是种称得上审慎的认真态度。当然没有经验可以调取,沈启南在心里想,未来应该也不会再有别的人需要他这么做。 关灼握了一下他的手,把门打开。 老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面庞十分清癯,看得出年轻时有一副高大骨架,老了也没什么委顿之色,反而显得非常精神。 护工跟关灼很熟悉,也知道他今天要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交谈过几句,退到一旁。 关灼走到老人面前,蹲下去摸了摸他的手背,说:“外公。” 老人看着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是关灼。” “你……你是谁?”老人带着皱纹的嘴角颤动着,目光上下扫动。 沈启南看向蹲在老人身前的关灼,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极为耐心:“我是关灼。” 老人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又问道:“你认识我?” 关灼轻轻一笑:“对,我认识你。” 老人似乎有些糊涂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认识你。” “你叫什么名字?”关灼问道。 这一次老人回答得很快:“周永年。” “对,你是周永年,我是关灼,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告诉了我你的名字,现在我们就认识了。” 老人的目光移动着,先是看关灼,又是看向护工,最后甚至在沈启南这里看了一眼,这才慢慢地说:“好、好……” 关灼站起来,沈启南近乎心有灵犀地上前,他也在老人身旁蹲下,让老人的视线高于自己,语速很慢,却很清晰地说:“您好,我是沈启南。” 他没有循着介绍的定式,延伸自己跟关灼的关系,只是慢慢地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现在他明白关灼的意思了,这样的对话,大概关灼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发生一遍,老人不会记得来看望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起身的时候,沈启南感觉关灼在看着自己,于是伸出手,轻而隐蔽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关灼对着他笑了笑,很轻地摇头。 “以前有人教过我,不要一直追问病人‘我是谁’、‘你还记不记得我’,他记不住的,你越问,他越焦虑,越茫然,回答不上来,一直纠正他,会让他丧失尊严感。” 沈启南看着他:“所以你不问。 关灼说:“我记得他就可以了。” 第116章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老人明显适应了很多,又吃了些水果,按照他的习惯,要去外面转一圈,看别人打乒乓球。 出门之前,护工扶着老人去洗手间。 关灼轻车熟路地把轮椅拉过来,调整了位置。 房间里有道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外面连接着精心养护的园林,天光被过滤得很淡,投在他身上。 “这个轮椅是我买的,”关灼忽然笑着说,“那个时候他的记忆力还好,走路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看别的老人炫耀自己孙女买的电动轮椅,非要我给他也买一个,攀比心还挺重,这老头。” 室内不冷,但护工还是给老人穿上了羽绒马甲,又戴了一顶帽子。 老人有自己认定的生活日程,不能变动,比如出门一定要戴帽子,每天都要去打乒乓球的场地转一圈。 关灼说:“他以前喜欢打乒乓球,现在打不了,但还是爱看。” 去乒乓球场的路,关灼也十分熟悉,他推着轮椅,沈启南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老人对这样的安排似乎并不排斥,一路上也不说话。 走廊上有很多扇窗户,看得到外面的树木和草地,天空的颜色变得有些发沉,像是真的要下雪了。 沈启南在听关灼说话。 “你知道我的肩伤,复健花了很长时间,之后那几年我像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先是练拳击,后来又喜欢摩托车,放假的时候去沙漠里跑拉力赛。有一天跑完比赛,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我外公走失被送过去,让我去接人。 “他走到一个花鸟鱼虫市场,忘了自己要来干什么,也忘了回家应该怎么走。可能是想买几条小金鱼,因为后来我在他那里看到一个别人送的小鱼缸。还好在市场里碰到一个警察,就是我父母那个案子的经办警察。 “他还记得我外公,问了几句就知道怎么回事,把他带到了就近的派出所。那是第一次出问题,也许不是第一次,只是我不知道。 “我上大学之后,他一定要搬回老房子里面住,我们不住在一起,我周末会去看他,但这不是理由。” 沈启南的神色让关灼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关灼侧着头看他,唇角翘了翘,语气十分平缓,“但其实是有些痕迹的,比如会忘事,还有脾气变坏,而我没有注意到。” 沈启南垂眸听着:“后来呢?” 关灼淡声道:“第二次比较严重,他忘了厨房里在炖汤,差点引起火灾。” 停顿了片刻,他又说:“老头很要面子的,被送到派出所那次,回去他就不承认了,非说别人小题大做。第二次,他就自己决定,要住养老院了。” 沈启南的视线在关灼的侧脸盘桓,心绪不受控制地起伏。 关灼的这一面,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现在也对他敞开了。 耳畔已经能听到场地上的乒乓声,而一路上安然无话的老人忽然动了动,身体往前倾着,抬手抓下自己头上的帽子,端详一眼之后,把它扔在了地上。 关灼立刻停下来,绕到老人的前方,俯身注视着他。 “我的帽子呢?”老人有些激动,“我的帽子!” 沈启南把丢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老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不是要这个,”关灼重新看向老人,“要戴别的帽子对吗?是黑色的帽子吗?” 老人忽然积蓄的怒气在看向关灼的时候转为一瞬的茫然,随后点了点头,似乎平静下来,重复道:“我要戴帽子。” 关灼直起身。 “你回去拿吧,”沈启南把手里的帽子递过去,自然而然地说,“我陪他在这里等着。” 他说话的态度太随意,神色太轻松,眉眼间有种凛凛的皎洁。 “我很快回来。”关灼接过帽子,捏了下沈启南的指尖。 他转身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沈启南还在看着他,抬着下巴,像是问他在看什么。于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却走慢了,还牵扯在原地。 过了走廊转角,连接两栋建筑的小厅已经在眼前,手机在他口袋里急振。 关灼垂眼一扫,是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你好,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略显低哑的男声。 “关灼,你好。”男声停顿片刻,像是模糊地笑了一下,“我是901。” 第98章 沉默的尖叫 关灼停住了脚步。 这个电话毫无预兆,突然而来,信号的过滤令最后那几个音节有些失真,但他听清楚了。 那一瞬间关灼几乎像是回到了赛场,发令枪响起的前一秒,周遭的一切噪音变成空白,整个人由极烈进入极静。 男声再度开口,依然是那种带着点模糊笑意的声音:“这么介绍自己还真是有点尴尬,以后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现在就暂时沿用901这个称呼吧。” 关灼没有说话。 “你在录音吗?”901忽然问道。 “没有。”关灼说。 “我用的不是虚拟号码,但你要是去查这个手机号,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保存一下吧,”901的语气变得有些愉快,“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会用这个号码跟你联系。” 关灼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树木,声音沉静。 “如果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要联系我?” 沉默。 如同一个比拼耐心的游戏,最终,是901先开口。 “你还真是……”他语气带了点起伏,仿佛正在脑海中搜寻下面该说什么。 关灼淡淡地笑了笑:“你有保护自己的需要,这个我完全能理解。” 901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所在的空间应该很安静,让声音显得更近了。 他说:“我保护自己,也等于保护你了,明白吗?” “我知道,”关灼说,“所以我不会去调查你。” 一直以来,他跟901的联系并不频繁。他不知道901的名字、性别、年龄,以及职务。唯一能够确定的是,901一定是同元内部的人,他所提供的一些资料,外界是绝无可能获得的。 比如那个曾用于给柴勇的前妻打款的银行账户,就跟同元在海外的公司有着隐秘的关联。 这可以算是901提供给他的最重要的信息,正是这个账户落实了他们的一部分猜测和调查,将他父母的死亡真相指向同元化工。 在数年的联络中,关灼一直感觉得到,901对他抱有的信任是有限的。 但他也能感觉到,有限信任之外,似乎也存在着一种诡异的关心。 某种意义上,如果说他在走一条危险的夜路,这条路上其实不止他一个人。 电话那边,短暂的沉默后,901换上一种更为轻松的语调,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同元在东江的那个生产基地,你了解吗?” 关灼平静地说:“我不参与同元的任何事务,这个你应该知道。” “或许应该参与一下了。”901说。 挂断电话之后,关灼站在走廊上,良久没有动作。 901跟他的第一次联络,也像今天一样十分突然。 那是在关灼大学毕业前夕,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标题带着关景元和周思容的名字。打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还记得柴勇吗?你依然想为他们报仇吗?” 关灼面无表情地删除了邮件。 他当年在法庭上持刀伤人的事情不是秘密,这是一个曾经轰动一时的案子。起码,审判当天也有关景元和周思容在学校的一二同事前去旁听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灼听得见那些围绕着他的声音。 来自于他父母的同学、同事、朋友、学生,手术后管理他的护士,为他做复健的医生,他曾经的教练和队友……太多人。 好像每个人都避免在他面前谈及他惨死的父母,谈及他受损严重有很大可能会残废的右手。 这样的回避也是一种音量。 惋惜,惊恐,感叹,好奇,害怕,可怜。 所有的注视和低语,都在别人认为他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 曾经有几个来路不明的记者,想要从他身上挖掘一些悲情而耸人听闻的故事。甚至也有柴勇案中另外的受害人家属,因为无法面对亲人离世而出现了一些精神问题,好像把他当成同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想要联系他。 所以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关灼并没有什么反应。 两天之后他收到了第二封邮件。 “你父母出事之后不久,家里进过贼,对吗?你想知道他们要偷的东西是什么吗?” 关灼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光轻轻地映入他的瞳孔。 家里曾经失窃这件事,他对严其昌都没有说过。 他回复了这封邮件,很简短,只有三个字:你是谁? 网络那边的人仿佛知道自己可以一击即中,因而一直在等他回复那样,没过多久就发来了第三封邮件。 第117章 “看完所有的附件,你可以考虑要不要继续跟我对话。” 在这一封邮件里出现了落款:901。 附件里是多个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年月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非常清晰。 关灼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个音频处,停住了。 屏幕上那行代表日期的数字,像一条有毒的引信。 那是关景元和周思容出事的前一天。 打开音频,关景元的声音很快就出现了,只有他自己,并没有对话的另一方,像是他正在跟什么人通电话。 关灼从没有听到过他父亲对任何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种压抑的震怒,沉重而强烈,简直像一把燃烧着的利剑。 “时间到了,你为什么还没有去自首?”关景元严厉地说,“你答应过我的!上一次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不要一错再错了!去自首吧,只有自首你才有机会。我不想看着你有那一天!” 他像是被打断,继而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或许是电话那边的人终于说服了他。再开口时,关景元的声音显得不再那么义愤,却充满了决绝。 “我相信你说的,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音频结束。 其他的音频内容不一,有长有短,也时常出现周思容的声音。零零散散的对话,关于学生、项目,还有关灼,他在美国的训练如何,什么时候会有假期,他们要飞过去看他。 关灼已经很难形容,从音频中听到父母说起自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901告诉他,他父母出事之后,家里失窃,被偷的并不是财物。 入室盗窃只是一种掩饰,有人潜入他家,拆掉了安装在房间各处的窃听装置。 901说,自己可以给他所有的录音,没有经过剪辑的完整版本,还有一些资料,能够佐证录音的真实性,希望他能够看一看。 关灼回复邮件:“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些录音?” 901只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 “我是跟你有同样目的的人。” 第二天,关灼独自回到那栋位于滨西的别墅。 那一日高温酷热,阳光猛烈。 关灼打开门,走进去。当年被撬开的窗户已经更换,窗台下那小半个脚印也早已被擦去,外面的监控死角架设了一个新的摄像头。 他一直请人对这里进行打扫和维护,但常年无人居住的房子,一切生活的气息都消失得彻底,仿佛从未有过,时间的作用在这里要鲜明得多,灰尘积累的速度都会更快。 关灼站在房间里,挥手撤去墙上相框的盖布。 关景元和周思容微笑的脸露出来,他们静静地看着他。 随着盖布落下,灰尘弥漫房间。 猛烈的日光之中,每一粒灰尘的痕迹都无比清晰。 它们漂浮在关灼周围,在阳光下发出沉默的尖叫。 第99章 无路之路 沈启南站在乒乓球室之外,目光转向走廊的另一端。 转角处人影闪动,走出来的不是关灼,却是一名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手中抱着几本书册,走到近处时,冲他们微微一笑,随后穿过走廊上的一处小门,往别处去了。 沈启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的老人。 老人也正在看着他,右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手背黄褐色的皮肤如一层起皱的薄纸,血管清晰可见。 沈启南眉梢一动,发觉老人大概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就只是看着他而已,神情好像有些困惑。 他想了想,俯身蹲在轮椅旁边,说:“关灼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句话似乎真起了几成安抚的效果,老人的神色放松了一些,目光沉下去,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确认了老人没有其他需求,沈启南想要起身,就在这当口,老人的身体忽然向前一探,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力量,但沈启南没有动,右手轻而有力地盖在老人的手背上。 “关灼……关灼……”老人念叨了几句之后,看着沈启南,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关灼在哪?小容呢?” 沈启南看着老人的眼睛,声音很稳定:“关灼去拿帽子了,很快就回来。” 老人追问道:“小容呢?小容去哪了?” 沈启南等待片刻,轻声道:“小容……” 老人却已经不再看向他了,目光向前,像是看着空气中的一点,握着他胳膊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沈启南侧脸看去。 关灼高大的身形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棉线帽子。 沈启南起身,看着关灼走到自己身边,将帽子给老人确认,又替他戴好,指尖拉过帽檐,动作很轻,也很细致、熟稔。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启南嘴角一翘,随口道,“找帽子么?” 他从轮椅前让开位置,等了片刻,余光里身边的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沈启南抬眸,关灼看着他,不说话。 天光沉寂,在那英俊五官上镀了一层影。 “怎么了?”沈启南问道。 关灼摇头,低声说:“等了很久吗?” 沈启南仔细看了他一眼,心中又蓦然浮现今天下车之前关灼对他打的种种预防针,又是怕他在这里待久了或许会不自在,又是提前告诉他,老人可能会发脾气,能想到的都说了。 关灼不想让他产生任何一点负担。 他也想对关灼做同样的事。 他想说自己并没有觉得不自在,老人忽然间发怒也没有什么。但话到嘴边,沈启南忽然发觉这话其实不用说。 于是他看着关灼,认真道:“以后你再过来看望外公,我跟你一起,行吗?” 问话是问话,沈启南做了决定的事情,其实是不需要回答的。 他眼中笑意盈满,流光溢彩,不等关灼说话,自己接手扶上轮椅,将老人推进室内的活动空间。 球室内有此爱好的老人家不少,乒乓声中,沈启南侧身靠向关灼,问道:“小容是谁?” “是我外公问你了?” 沈启南点头。 “小容是我外婆,在生我妈妈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应该是我外公唯一记得的人。” 沈启南微微一怔:“那你外公对她一定感情很深。” 当所有的记忆都被疾病抹除,还能留存在脑海中的那个人,必定是刻骨铭心。 关灼轻声笑了:“我妈小的时候,有人上门给我外公说媒,问她想不想有个新妈妈照顾自己,她会拿着扫帚把人赶出去。后来她自己也希望我外公能找个老伴,觉得他一个人太孤单了,老头也一样拿扫帚赶她,不许她进门,很坚决的。” 沈启南眼前似乎有画面浮现,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关灼慢慢地说:“可能对他来说,别人都不行,不是那一个人,就谁都不行。” 听到这里,沈启南心里一动,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这一眼,却发现关灼也正在看着他。 这句话本意是说谁,都已经不重要了。话到了这里,彼此的目光挪不开,从交织到胶着,是种互相作用的引力,带着足以留下烙印的热度,从眼底直达心底,不是叩问,也胜似剖白。 沈启南衔着关灼的视线,轻轻一歪头。 原来他也会变,不仅会产生这种想法,也终于能直白地表示,不再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对视中回避,或隐藏自己。 于是,另一件考虑过多次的事情顺从地滑到沈启南舌尖。 “等手上的案子办完,我想离开至臻衡达,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沈启南一样很有自信。 他早已把眼前的人划入自己的领地,不仅仅是感情,还有未来。 他也不否认自己完全是独裁作风,哪里是征询意见,分明是走个过场。可是,他知道关灼接得住。 关灼注视着他,神色之中果然并无惊讶,而后笑了起来。 “沈律,你是在邀请我成为你律所的合伙人吗?” 听到关灼忽然改换称呼,沈启南扬起眉。 球室灯光通明,照得他脸上一片粲然,连那一丝有意挑衅的神色都无比好看。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实习律师,连执业证都没有拿到。” 关灼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又说:“如果我贿赂你呢?” “你想怎么贿赂我?”沈启南掀起眼皮,不以为然地随口质问。 关灼移开目光,望着别处,却偏头靠近沈启南耳边,一本正经地说:“性贿赂。” 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走到老人身边。 老人坐在轮椅上,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仍落在球台处,却是精力不济,有些困了。 关灼握住轮椅的扶手,调转位置,看向沈启南,说:“可以回去了。” 第118章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神色十分自然,看不出一点端倪,仿佛几秒钟前说那种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启南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看了关灼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向外走。 这一眼实在很像是警告。 可他走在关灼的目光里,也不能抬起手来揉一揉耳朵。 那里刚才被关灼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自作主张地开始发烫。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午餐也准备好了。 关灼拿出手机,给老人看了几个关不不的视频。几个月的时间,这猫长大不少,蓬松的长毛显得身体更圆润了,或上蹿下跳,或四仰八叉。 老人看视频的时候要带老花镜,两只手握着手机,显然很感兴趣。 只是看完了,笑眯眯地望着关灼,问道:“这是你养的小猫?” 关灼停顿一下,声音还是很温和:“对。” 老人又说:“小猫很好。” 倒是一旁的护工瞥见一眼,笑了笑:“噢!就是那只猫啊,长这么大了。” 沈启南发现,老人能够跟人进行简单的对话,对于自己知道的东西,别人问他,他也都能回答。 但老人似乎完全不能参与他人之间的对话,比如关灼在跟护工说话的时候,老人就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慢吞吞地摘下老花镜放在一旁,拿起了勺子。 关灼走到沈启南身边,低声说:“吃完饭我们就回去吧。” 沈启南看看他的神色,点头道:“好。”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的时候,老人又问了几遍小容在哪里,什么时候过来。他对于关灼的回答十分不满,但经过安抚之后又很快平静下来。 只是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吃饭时,沈启南忽然被老人的手杵了一下。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在这?”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话,关灼已经起身坐到老人的另一边,目光直越而过,低声道:“没事,你不用回答。” 却在这时,老人的目光依次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忽然重重地喊了一声:“关灼!” 这一声直接让关灼怔了一下。 老人的情绪迅速地激动起来,看着半空中不知名的一点,神情一时一变,似乎在用目光跟空气里的一个透明人搏斗,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长出一口气后,又是大喝一声:“关灼呢!” “我在,”关灼握住老人的手,用了点力气稳住他的身体,“外公,我是关灼,我在这儿。” “关灼……关灼……” 老人转向他,忽然一把掐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手指猛然收紧:“你不是关灼!我不认识你!不是关灼……” 说完这句话,老人把关灼的手甩开,嘴里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却是越来越激动。 “你去跟小容说,她把阿囡留给我,自己走了。她不能……她把阿囡也带走了,不能、不能……关灼呢?关灼呢!” 老人胡乱挥着手臂,把碗勺拨到地上,又扫过桌上的一盅热汤。 沈启南想也没想,伸手把老人的手按下去,被冒着滚滚热气的汤水烫在了手背上。 他甩了一下手,看到关灼已经控制住老人不再乱动,起身走向洗手间,在这一秒的空隙里,已经感觉到关灼的目光压在他身上。 “没事,我去冲一下手。” 手背被烫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痛,伸进流动的冷水中才有所缓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启南挽起衣袖,垂眸看着倾泻的水流,虽然隔着一扇门,又有流水的声音,但还是能听出外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想来老人已经平静下来了。 其实给手冲水还在其次,沈启南是想了想,如果易位而处,自己是关灼,这个时候,他不在外面可能会好一点。 他抬手关上水龙头,离开冷水的冲洗,手背依然有强烈的痛感。 差不多是同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沈启南抬眼,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已经被关灼握住了手腕,低头仔细检查。 “没事,我已经冲过了。” 他想把手抽出来,可关灼攥他极紧,分毫不动。 “时间不够。” 沈启南被拽了一下,看着关灼重新打开水龙头,握住他的手腕放在冷水下冲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沈启南却有点看不到关灼的表情,只好开口问道:“没事了吗?” 关灼答得极为简单,就只一个字。 “嗯。” 关灼不说话,甚至也不看他,整个人身上萦绕着一种沈启南无法概括的东西,目光就盯着他的手,一动不动,掌心的力道半分也没有放松,几乎握得沈启南有点疼了。 他动了动被冷水冲得发麻的指尖,轻声道:“冷。” 关灼把他的手从冷水下移开,另一只手揉着他的手指,用掌心熨着,再度伸入水流之中。 沈启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扫过天花板,又看看镜子里的关灼和自己。 他小幅度地挣扎一下:“可以了吧。” 关灼不为所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检查了沈启南的手背,关上水龙头。 右手的指尖还是冷,沈启南稍微活动一下,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关灼抱住了。抱得很紧,很重,很凶悍。 他一时间愣住,感觉到关灼简直是把自己砸在他肩膀上的。这么高的个子,后背整个弓起来,因为太过用力,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沈启南轻叹道:“我手还湿着……” “擦我衣服上。” 关灼丢出这句话,箍着他的臂膀更紧了,身体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沈启南笑了笑,说:“好啊。” 可他手上却没动作,只是半举着,水滴顺着流畅的骨节一点一点落下去。 关灼轻声道:“对不起。” 沈启南想了想,问道:“你是在为什么道歉?” 没等到回答,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因为你外公吗?他是个病人,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动。还是为你自己?你觉得是你把我带来的,所以对我负有某种责任,但是——” 他的话也没说完,关灼忽然更加用力,沈启南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他拗着。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样子的关灼,沈启南从来没见过。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阿囡是说你妈妈吗?外公忽然激动起来,是因为这个吧?” “是。” 沉默片刻,沈启南轻声道:“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爸妈……他们出车祸的时候,你多大?” 关灼的肩膀仍旧依然绷得很硬,却像是倏忽之间松了几分力道,声音低得发沉。 “十六岁。” 身体依然被拥着、捆着、环抱着,那一两分余裕让沈启南得以有了稍稍活动的空间,他伸出手,环住关灼的后背,体察到指掌之下肌肉的紧绷,胳膊轻轻用力,把人抱得紧了些。 心里却有个地方,像是忽然塌陷一块,又在跟随而来的安静之中,慢慢地,被什么涌出来的东西填满。 沈启南最先想到的是,关灼从前是怎么对待他的。 是那个漆黑的海湾,狭长的防波堤尽头,不断明灭的灯塔之下,关灼有些粗鲁,却又很温柔地,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是他站在嶙峋的礁石之中,看到关灼浑身湿透地站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却像是风里的一片烂漫野火,又骄傲,又坚决。 接纳一个人,要同时接纳他的痛苦,一部分变形的自我。 关灼对他就是如此,那么他对关灼呢?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难以撼动,沈启南顿觉自己有许多不足之处,他不会照顾人,也根本不会表达感情,还有很多抗拒,很多回避。 “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完。” 几秒钟的静默里,沈启南甚至检视了一下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因为那种填满他心底的东西是道澎湃又古怪的浪流,像海啸重塑陆地一样,从此会彻底地改变他。 “我觉得自己对你的感情,相比起来,好像有点浅薄。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向你索取,你很了解我,我却没那么了解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在考虑我的感受。作为你的男朋友,我很不称职。” 沈启南的指尖依然很凉,轻轻划过关灼的侧脸,这瞬间感觉到自己被抱得更紧了。 他用了点力气才把自己跟关灼分开一点,认真地开口。 “但以后不会了,我会做得很好。” 说完,他按着关灼的肩膀,凑上去,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分开的时候,沈启南甚至向后退了一点,只为了看清楚关灼脸上的神情。 可这一抬头,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关灼仍然一动不动,眼神深晦得几乎让他惊心,像是有无数句话要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全部说出来,连表情都变了,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不断加力,似要将他勒断。 第119章 “你没有不称职,”关灼的声音很低,因为太过用力,几乎有些喑哑,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你很好,是我一直……” 他握住沈启南的手腕,带着强烈到席卷一切的情绪,指尖却在轻微地颤动。 “其实,我……” 沈启南看着关灼,等着,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轻柔敲响,是护工拿来了干净的毛巾,让他擦擦衣服上溅到的汤水。 为了防止老人在洗手间里出事难以救助,这门是没有锁的。沈启南知道他们在里面待了太久,一定会显得有点奇怪,于是按了按关灼的手腕,让他放开自己,先从洗手间里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关灼也走出来,用力地看着沈启南的背影。 第100章 酩酊 下午回程的路上起了风,天空是一片厚重的颜色,城市的遥远楼群隐没在一色的灰影中,看不清晰。 沈启南坐在副驾,右手架着,衣袖挽起,手背上涂了一层烫伤膏,晾在那里。 路上的车辆很多,有好几段路堵车严重,走走停停,花费的时间比来时几乎多出一倍。 驶入中心城区,速度尤其慢下来。 沈启南自己开车的时候多数依赖导航,但江南江北两个方向,他还不至于分不清。这是送他回酒店的路。 进了过江隧道,顶上灯影一丛丛掠过车窗。 他转过脸去看关灼:“不带我去你家吗?” 这一路上,关灼都显得很沉默,到此时好像才说第一句话。 “晚上要下雪。” 沈启南等他下文:“所以呢?” “路上不好走,我可能不会放你回去。” 沈启南收回视线,望着前方隧道里一串幽幽的红色尾灯,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一些:“不下雪,你也可以。”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 车厢是个密闭空间,就这么大,一个人有什么动作、表情,另一个人都感觉得到。 不用转头确认,沈启南知道关灼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说这种话,面上看着还是淡淡的,其实心跳已经变快不止一拍。 他也只不过是,不想让关灼一个人。 出了隧道,车子没再按照既定路线行驶,转了个圈,驶入来路。 到家时,天色更阴重,风愈加猛厉,天空中开始降下零零星星的小雪。 然而室内温暖,隔绝寒冷与风声。刚刚走进门厅,沈启南就看到关不不顺着墙边一路小跑而来,在关灼脚边绕了两圈,又拱起后背、竖起尾巴,来回蹭他的裤脚。 许久不见,小猫不仅记得他,还对他一样亲昵。 沈启南忍不住俯下身,摸了摸关不不圆滚滚毛茸茸的猫头,柔软的猫耳朵在他掌心一动。 关不不顺势往下一倒,躺在他脚边,翻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沈启南伸手摸摸猫肚子,关不不却用后脚踩住他的手,又扭身翻了回来。如此来回两次,关不不的身体柔软又有韧性,突然凑过来,在他手上作势轻咬一口。 露肚皮归露肚皮,原来是不让摸的。 沈启南忍不住笑起来,起身之后,发觉关灼在看着自己。 “衣服换了,我给你洗。”他说。 沈启南还没说话,柔软衣物已经被放在手里。他右手袖口沾了汤水,毛巾是清理不干净的。 换衣服之前,他先用水洗掉了手上的烫伤膏。 关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沈启南把袖口推到小臂的位置,心底冒出一个想法,他要不要把自己的衣服拿来两套,放在这里? 这念头甫一出现,沈启南就闭了闭眼睛。 简直是欲盖弥彰。衣服都过来了,那人呢? 要做个对自己诚实的人,自然要诚实到底。 沈启南走出房间,经过客厅,没看到关不不的身影,只看到它的主人站在厨房的岛台前,刀具案板食材都已经摆在台面上。 他走过去,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 关灼也换了衣服,白色贴身的短袖t恤,带着弹性的布料勾勒出宽阔肩背,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上方明亮灯光照在他身上,灯影交错,五官轮廓鲜明深刻,英俊得毫不经心。 他就带着一双尤其漆黑深邃的眉眼看人,说:“手给我。” 沈启南知道他的意思,伸出右手。 他难得有这种“听话”的表现,其实是因为洗手的时候自己早已经看过,冲水及时,又敷了烫伤膏,手背上只是残留一小片淡淡红痕,并不严重。 关灼握住他右手四指,在灯下仔细看了,这才放手。 “你不用沾手,我做饭很快。” 沈启南挑眉,还不等他说话,关灼转身取出一瓶酒,搁在台面上。 他说:“如果实在想帮忙,可以帮我把这个打开。” 酒瓶弧度柔滑,如同天鹅颈项。沈启南拿起来扫了一眼,白葡萄酒度数不高,不过…… “你,”他确认道,“跟我喝酒?” 他话里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关灼看着他,勾唇:“你会故意灌醉我吗?” 沈启南放下酒瓶,心想,以眼前这人的酒量,用得着故意么? 他没拒绝,驻足一旁,看关灼料理食材。 左手用刀,熟稔而流利,圆圆的口蘑在刀刃之下十分服帖,片片厚薄均匀。 沈启南忽然回想起来,关灼平时用左手显然多过右手,尤其是需要发力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觉移动到关灼的右臂,向上,停住。 短袖的袖沿遮不住自肩膀向下的长长伤疤。 这道旧伤痕颜色已淡,但从形状和长度就看得出来,当年伤得有多厉害。 沈启南的目光微动,凝在伤疤旁边的黑色刺青上。 “怎么了?”关灼似乎注意到他的眼神,问了一句。 沈启南说:“你左手用刀很熟练。” 关灼笑了笑,随口道:“我左手写字也比右手好看,正经练过的,要看吗?” 他这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顿。 下一刻,刀尖蓦然悬停,不动了。 因为沈启南抬起手,摸了摸他右肩的伤疤。指尖又蜷起,轻轻触碰着那行黑色的刺青。 片刻后,沈启南收回手,抬眸时神色自然:“怎么不切了,夸你一句,反而影响你了?” 关灼看着他,眼睛里倒像是有许多没说出来的话,最后也只是说:“是。” 沈启南说:“那我不看你了。” 可他没走出半步,又被关灼圈住手腕。 干燥的掌心带着体温,熨着他腕上跳动的脉搏。 沈启南知道,就如同关灼曾经看过他隐没心底从不示人的一处,今天,他也见到关灼最深一面。那感觉,原来是心疼。 他手指勾回来,回握关灼的右手:“你很厉害。” 父母于那样的惨祸中离世,还有断送职业生涯的伤痛,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全部都失去,换个人也许就走不出来。要独自走到今天,很难。 可关灼还是长成这么好的一个人。 沈启南抿着唇,感觉到关灼的手指轻轻收紧,摩挲着他的手腕。 良久,关灼忽然用力,拉着他的手拽到唇边,低头就咬。 沈启南猛地抽回手,却还是迟了,被关灼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手上的牙印,低声道:“你怎么跟猫一样。” 猫咬他人也咬他,一个个的都反了。 关灼浑然不觉沈启南的目光,唇边勾着笑意,重新握刀在手,手臂起落,动作自如。 “谁让你叫我分心,你在这里待着,再过一个小时,我都做不完这顿饭。” 沈启南转身走了。 他记仇,明面上取了本书看,暗地里记着时间。关灼叫他吃饭的时候,沈启南确认了一下,果真远远不到一个小时。 可是中午那么折腾一番,其实没吃什么东西,嗅到食物香气,他的肠胃先行背叛大脑,记仇也无济于事。 口蘑柔滑,芦笋爽口,牛肉鲜嫩,样样都好吃。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先前被咬一口这件事,似乎已经没什么办法追究。 不过,还是有机会。 那瓶白葡萄酒就立在桌上,酒瓶剔透,酒香芳冽。 沈启南估计,按照关灼的酒量,这瓶酒连一半也喝不到,就差不多了。 这可不能算是他存心故意,毕竟提议要喝酒的也不是他。 天色早已黑透,室内的灯光暖融融的,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柔软颜色。 对侧屏幕上放着一部电影,已近结局。 关不不狡猫不知道多少窟,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睡觉的隐秘地方,不在这里。 偌大一个客厅,只有沈启南和关灼两个人。 关灼靠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抵着侧脸。 他面前是酒杯。 沈启南给自己倒酒,比关灼要多,即使这样,在餐桌上的时候,他也注意到关灼因为酒精产生的变化,更不用提现在。 第120章 冰镇过的酒液带着酸甜而凉的果子香气,很好入口。 沈启南看着关灼明显要一饮而尽的动作,按他的手,提醒道:“慢点儿喝。” 关灼转过头看他,看得挺认真,挺细致,问道:“你笑什么?” “我没笑。”沈启南抿一口酒,一本正经地骗人。 他发现这个时候的关灼很轻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会质疑。 也因为这样,沈启南脸上的笑意更深,根本忍不住。 杯中的酒液下降又上升,甘冽的香气,隐匿的酒精,慢慢变成关灼越来越闲散的坐姿,和逐渐明显的呼吸。 沈启南估计了一下他已经喝下去多少酒,没有再往他的杯子里面添。 他喝自己的酒,余光中,关灼看了过来。 “怎么?” 关灼指指酒杯,没有说话。 沈启南的嘴角翘了翘,凑近点看关灼的神色。他又往杯子里倒了点酒,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杯上轻碰一下:“满意了?” 关灼点了下头,握住酒杯,看沈启南。 “碰杯之后是要喝的。” 好吧,沈启南在心里说,这一句他真的是故意的。 被他这样提醒一句,关灼低头喝了口酒,却没有放下酒杯,就只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换边,掌心撑着额头,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你笑了。”关灼肯定地说。 沈启南花了一秒钟时间才意识到,关灼接上的还是两个人刚才的对话。 他轻轻挑高眉梢,有意靠近关灼,神色之中的笑意完全掩饰不住,眉眼潋滟,出奇的漂亮,灯影之下,整张脸都泛着细细的光辉,好看得不可思议。 两人就这样对视几秒钟,沈启南说:“你看什么?” 关灼收回目光:“说了你会生气。”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生气?” “我就是知道,”关灼一副认真的模样,“有人跟我说过。” 沈启南问道:“谁?” “鄢杰。” 沈启南眨眨眼睛,确实没料到这个回答,指背在酒杯上不经意地一敲。 “哦,是鄢杰,”他循循善诱,停顿片刻,又问,“鄢杰跟你说什么了?” 关灼看着他,答得有点慢:“说你长得好看,你会生气。” 沈启南几乎失笑,他就此发现此刻的关灼和平日里最大的一处区别:喝了酒的关灼有问必答,问什么他都讲实话。 他一面想笑,一面又控制自己不要因为这一点新发现而太过分,丝毫没有其他情绪。 “说这话的人是你,我就不生气。” 关灼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面向他,也不动,若非一双瞳仁深黑,被灯照映出光点,真有些像一尊英俊的雕塑。 可是会有喝醉酒的雕塑吗? 这念头在沈启南心上滚过,他没去解释自己刚才的话,反而有点好奇鄢杰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才会对关灼这么说。 “鄢杰还跟你说什么了?” 关灼停下来,想了想:“他让我离开至臻,到他公司里去。” 说到这里,前因后果如何,沈启南就已经大概猜出来了,左不过是鄢杰看关灼长相身材均十分亮眼,要撬他去试试娱乐圈的水,又拿自己来当例子。 那年夏天,他被政法大学录取,辗转几趟公交来到宁樾山庄,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杜珍如看。鄢杰当时也在,知道他是杜珍如资助的学生之一,又被嘱咐去把通知书复印一份,装裱起来挂进书房。 在杜珍如看不到的地方,鄢杰反复打量他,末了终于开口:“哎,你说你,有这张脸还上什么大学啊,进圈子里当个演员,让珍如姐提携提携你,肯定能火!” 他不答话,鄢杰却是越说越来劲,又说他的样貌气质有些眼熟,像自己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的男演员,只是想不起来名字叫什么了…… 听了这句话,沈启南截住步子,冷冷地看向鄢杰。 后来如何,他记不清了,总之鄢杰应该是再也没提过这话。 沈启南嘴角一勾,看向眼前的人,又问:“他请你去,那你为什么不去?” 关灼看着他,意识显然是被酒精影响很深,口齿却还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留在你身边,跟你在一起。” 这突然而来的表白让沈启南半天没说话,转过去喝了口酒,手指沾过酒杯上的冰雾,又抬手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屏幕上,电影播完长长的字幕,片尾配乐旋即结束,谁也没有发觉。 一室安静之中,关灼忽然说:“回国之前,我经常想起你。” 沈启南心里一动,关灼是回国后才进入至臻,所谓回国之前想起他,只能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个“渊源”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关灼靠近些许,看着他的眼睛。 “想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你果然不记得了。” 就只有这件事,沈启南无可辩驳。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偏偏下午在疗养院才认真给过保证,要当个称职的男朋友,回避问题是不行的。 他抬起脸,望着关灼深邃的眉宇。 那眼神之中百般情绪,万千情意,潮水一般漫过来。 “是我不应该,”沈启南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声音都不自觉低缓下来,“可那一次,我不是想起来了么。” 言语不够,只好行动补上。他倾身过去,在关灼唇角轻轻一吻,又诚心诚意拿走他手中酒杯,自己喝掉里面剩余的酒。 关灼没有说话,沈启南看不出他对自己的这个回答究竟是否满意。 他轻声问道:“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你要怎么办?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怎么办,”关灼说,“不告诉你。” 沈启南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面的零星小雪已经变成鹅毛大雪。落地窗外,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雪中霓虹烂漫,是江对岸一片璀璨绚丽的建筑灯火莹莹闪烁。 沈启南起身,望住仍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人,伸手去拉他起来。 可关灼却像是会错了意,拉住他的手,反倒用力一扯。沈启南没防备,被关灼的力气一带,自己先失去了平衡。 一个沉甸甸的拥抱裹上来,两个人乱七八糟地倒在沙发上。 沈启南垂眸看着身下的人。 关灼环抱着他,抬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吻复又落在鼻尖,最后是嘴唇。 这拥抱很重,像小行星落地,无可救药的引力,吻却很轻,如雪花扑簌,被呼吸抿成水滴。 “我爱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关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席卷沈启南的意识,如江河悬倒,吞没千山,令他清楚听见自己怦然乱去的心跳,连呼吸也忘却,身体深处热流涌动,竟似醺然酩酊。 他这一晚上的占尽上风,被这三个字颠覆天地。 沈启南缓缓低头,吻了下去。 第101章 母子 年后收假,沈启南手上的几个案子稳步推进,叶氏集团的合规项目也有不错的进展。驻场团队再度回到叶氏,沈启南也亲自去过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总是跟在秦湄身边的那位吴姓秘书亦在现场,又在会后极有礼貌地截住了他。 沈启南去检验机构做他跟秦湄的亲子鉴定时,就是这位吴秘书带着检材前去,秦湄本人则全程没有露面。 于公于私,打过这几次交道,沈启南已然看得出对方的行事风格,堪称忠心话少,精细周到。 会后被请求暂留时,他其实一点都不惊讶。 秦湄曾十分体贴地说过,他也许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想想,她并不着急。 但自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已经过了这么久,总要给时间加上一个期限的。 沈启南表情平淡,看着眼前的人。 明明早就知道他同秦湄的真实关系,吴秘书依然恭恭敬敬称呼他为“沈律师”,又说周六晚上,秦湄会在叶家大宅办晚宴,专门来邀他前去。 沈启南唇角一勾,似乎饶有兴味,问道:“晚宴?” “是家宴,”吴秘书脸上的微笑弧度不改,“夫人很希望您能到场。” 大约是为了与“家宴”二字合衬,她对秦湄的称呼也随之变了,不再是工作场合使用的集团职务,显出几分温情和亲密,更像是在转达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殷切嘱咐。 沈启南轻轻一笑,说:“好,我会去的。” 周六下午,他出现在叶家大宅之外。 这栋老洋房闹中取静又恢弘繁丽,百年前就属于叶家先祖所有。其后叶氏举家搬迁,定居南洋,改革开放后又回国投资,重将此祖宅收归修整,自称百年家族史,回到这里,方才算落叶归根。 来为沈启南开门的,竟还是那位吴秘书。 恭敬之外,她好似又对沈启南多了两分殷勤,一边引着他往里面走,一边微笑道:“您叫我casey就可以,夫人也是这么叫我的。” 第121章 显然,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这位吴秘书都是秦湄身边非常得力的人。 她这话里的意思很是明白,沈启南听在耳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吴秘书又道:“往这边走,夫人在花房等您。” 前段时间那场大雪早就化完了,存不住,但燕城的天气依然阴冷,空气里都是湿寒的风,直扑到人脸上。 穿过花园小径,一座玻璃花房出现在眼前。 吴秘书停住步子,视线垂低,侧身请沈启南进去:“就是这里。” 与外间的湿冷不同,这间花房里面堪称温暖,甚至有一些热。 沈启南顺着唯一的通道往里走,两侧全是绿植,但并不显得拥挤,反而疏落有致,布局都很有章法。 这处玻璃花房是有些故事的,据说是仿照叶家在南洋大宅的花园所建,只因为秦湄喜欢。叶绍远特意搭建此处,又在里面亲手种下许多秦湄钟爱的花卉。有些品种性喜温暖湿润,原本绝无可能在燕城的冬季存活,但在花房中精心养护便可以越冬。 转过一处半人高的花丛,沈启南停下了脚步。 秦湄站在花房中央,原本背对着他,听到声音,缓缓转身回头。 她头发挽起,臂上围着一条柔软细腻的浅米色围巾,手腕处笼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首饰,姿态从容,神色安静,眉眼间虽有细细纹路,却仍有皎皎的清辉,真好像是得岁月宽容优待,美丽几无半分衰减。 “我还以为你要到晚上才过来呢,”秦湄带着淡淡的温柔笑意说,“坐吧。” 她在一旁桌边坐下之后,沈启南才上前落座。 秦湄问道:“你喝什么茶?” 她的口吻随意又亲近,而沈启南只是平静地说:“不用。” 桌上有整套的茶具,秦湄仿佛没听到他说话,只中途问了一句:“花房里坐久了会有点热,你不打算把大衣脱掉吗?” 沈启南看着她,不仅没有脱掉大衣,连手上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都未除去。他根本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 没得到回应,秦湄仍是一副平静温柔的样子,提起茶壶注水,柔白指尖握着茶杯抵到沈启南面前,带着宁静笑意望过来。 她没有下一步动作,也不说话。然而若说是僵持,场面也太过温馨和谐。 沈启南视线微垂,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摘掉了自己的手套,从秦湄手中接过茶杯,放在桌上。 秦湄露出微笑,沈启南抬眸,看到秦湄正认真地,堪称一寸寸地看过他的脸。眉眼鼻梁,嘴角下颌。 那目光不是探寻,只是印证。 “其实,你长得也有一点像我,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她说。 沈启南没有回避秦湄的目光,他直视过去,看着她的眼睛,内心有种意识,秦湄没有说错。 面对面望着她,他也能察觉这一点,他们两人有着形状完全相同的嘴唇,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还有更多细微之处,仔细看便看得出来。 血脉亲缘写在基因里,客观存在的东西,否认只是白费力气。 可他不否认,也不代表一定要接受。 他们的上一次见面,还是他跟叶书朋在山道上撞车的那一天。在与秦湄的交锋中,他全无防备,节节败退,那天离开叶家的时候,他是何情绪,似乎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身世,他从出生就素未谋面的母亲,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消息的人,以一种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式出现。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生母是谁。对他来说,连一个可供思念和探究的模糊影子都没有,这里是空白一片。 沈启南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秦湄。 他今天来,其实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得到一个答案。 “我长得更像沈斌。”沈启南平静地说。 “是啊,”秦湄的样子很安然,“但我也说过,你其他方面,更像我。” 对这句他早已听过的评价,沈启南并没有什么反应。承认或者否认,似乎都没有意义。 秦湄说:“这段时间,我一直想联系你,又怕打扰你。其实,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想慢慢地跟你接触,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把一切都告诉你。也许那样,你会比现在更好接受。但书朋这个孩子,实在是被他爸爸和我宠坏了……也是因为,我对你的关注。” 她的声音柔和,停顿片刻,又道:“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关注你,我搜集你的资料,看你做过的案子,我太想……太想接近你,了解你,才让书朋发觉这一切,做出那样危险的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书朋向你正式道歉。” 沈启南对叶书朋这个人和他的道歉都不感兴趣。 他只是笑了一下,其实自己也不明白是在笑什么。 这笑容一展即收,沈启南看着秦湄:“关于亲子鉴定,我想多找几家机构,再做几次检测。” 秦湄轻轻蹙眉,旋即淡开眉头。她凝视着沈启南,仿佛在用目光评估他,而那评估的结果,会让她产生一丝轻微的不快。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必要,”秦湄说,“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才来见我,不知道你竟然还在怀疑。如果你坚持要这样,我可以配合,机构随便你找,casey会带着我的样本过去。只是,你再做多少次检测,结果都是一样,你是我的儿子。” 她的语气已不复先前的温柔真挚,话到最后,带着动摇不了的重量,却又像是有一些失望。好像他这样问,这样做,只是不肯直面现实的胡搅蛮缠和自欺欺人,好像她看错了他一般。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去吗?”沈启南问道。 “我?”秦湄反问,“这没有意义,而且我也不能出现在那种地方,你不会认为签署保密协议就能杜绝那些工作人员的偷拍和爆料吧?一旦被人曝光,我——” 她说到这里,话音忽然停下,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什么,眉头拧起,目光中带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甚至有些惊疑地看向沈启南。 而沈启南只是抬起眼帘,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多谢你,帮我确认这一点。” 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双手交握,自然而然流露出两分锐利的气质。 “无论做几次亲子鉴定,你都不会出现,因为你承受不了任何可能的曝光,不愿让所有人知道,你还有另外一个儿子。特别是,这儿子的亲生父亲还是一个毒贩,后来死在了监狱里面。我说得对吗?” 隔着一张桌子,秦湄看向他的神色变了又变。 她双手拥着自己裹了披肩的胳臂,像是有些怕冷那样,手指尖陷入柔软细腻的布料,腕上那只翡翠手镯带着流转的宝光,“嗒”的一声,轻轻磕在桌子的边沿。 沈启南淡淡开口:“你说今天是‘家宴’,请我来,我来了。我也很想知道,家宴上,你会怎么介绍我。是跟叶氏有合作的律师,还是你的私生子?” 第102章 唯一不可选择 秦湄忽而直勾勾地看向他,神情中出现了今天这场会面从未有过的,可以称之为“真实”的东西。 她轻声说:“我生下你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沈启南看着她,嘴唇微微一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一阵静默,秦湄缓慢低头,啜一口茶。她放下杯子,才重又看向沈启南。 片刻前由眉梢眼角显露的细微情绪已经被完美隐去,那张美丽面容覆上细细的哀悔、遗憾,或许还有眷顾,清水一样漫出来。 “唯独对你,我不该讲自己那个时候的难处,但也千万不要以为我做出那样的选择,心里能不难受。你是我生下来的,我的儿子,我的骨肉。我怎么会不难受?” 话到最后,她仍然称得上清润的嗓音沉下来,带着情绪,娓娓而来。 “你记恨我,那也是应该的。我不是要你这么快就认我,只是想,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还有一些时间,让我找一找我们之间应该用什么方式相处。” “我一点都不记恨你。”沈启南说。 这是实话。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倘若还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物质上的障碍或许还在其次,他人的眼光和唾沫才是日复一日的折磨,光是这些是非就能把人压死。 沈启南坦诚地说:“我也完全理解你的选择,你离开沈斌是对的,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的语气稳定到带着一股坚实的力量,没有仇恨,甚至连几分钟前那点不加掩饰的锋利也没有。 就只是平铺直叙,就事论事。 沈斌后来过的那种生活,他最后的结局是早已注定的,无所谓区分“坏”和“更坏”,不死在监狱里,也有可能死于某一次的吸毒过量。留在他身边,也有相当的概率染上毒瘾,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那是最恐怖的。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要远离危险,摆脱泥潭,要往上走,过更好的生活,把“自己”放在最前面,这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第122章 苛求这个,考验人性太深,没有意义。 沈启南记得他在福利院里的时候,常有一个中年男人来做义工。 那人似乎事业有成,捐钱捐物从不吝惜,总是带来新的书本、玩具、成箱的牛奶,出钱改善福利院的设施,也能充满耐心地面对有智力障碍、不会说话的小孩,从来笑容满面,有求必应。 可他也会把自己的独生女带到福利院,在很多小孩的面前,对他女儿说,看看他们,没有爸爸妈妈就会被送到这里,哪能像你一样,过得这么幸福。 沈启南手里拿着刚拆封的印刷精美的新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男人当然没有注意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爱怜地为她擦着手。 沈启南又转头看身边的小孩,智力障碍而直接表现为面容上的缺陷,身体残缺要很努力才能在小椅子上维持平衡坐好,因为患病而过于瘦弱,肩膀都像是托不起脑袋的重量。 他,她,他们。 玩得有点脏的脸,嘴唇上面流过鼻涕的印子,吃手,咬指甲,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眼睛看向别处微笑。 手里的新书坠着沈启南的掌心。 难道他真能因为这无心而残忍的一句话,在这里有什么反应? 难道只是因为说了这无心而残忍的一句话,男人捐出的钱物,献过的爱心,给小孩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能一笔抹杀统统作废? 他不能用圣人的道德来要求别人。 从那时,沈启南懂得了这一点,从来不会对他人有不切实际的过高期待。 但是,哪怕他早就清楚知道,此时此刻,面对那个生下他的女人,做到这一点依然很难。 秦湄不是其他人。不是随便的什么人。 沈启南不知道,原来心底最深处,对“母亲”这个身份,他有期待。 如果世界上应该有不顾一切,足以跨越任何困难的,无条件的爱,难道不是母亲对孩子的爱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出现一瞬,沈启南甚至忍不住有点自嘲地笑了。 他怎么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给一个身份加上那么多崇高的期待? 是因为他曾跟沈斌一起生活,知道对他抱有期待也没用,还是那份期待早已被挫骨扬灰,彻底不留?转而对从来是以空白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妈妈”,这种期待野火烧不尽,又在他心里面复苏? 沈启南也记得,自己第一次跟人打架。 放学路上,有跟他住同一栋楼的孩子嘲笑他,说他是没妈的小孩,有人生没人养。 这句话让沈启南心底那头猛兽瞬间钻了出来,那不是打架,是拼命。 那个比他年龄大、块头也大的孩子被他压在地上,完全不能还手。被拉开的时候,因为脱力,他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发抖。 第二天他刚到学校,班上同学看到他,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问他是不是得了红眼病,害怕被他传染。 因为沈斌,家里没有镜子,沈启南根本看不见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等进了老师的办公室,照了镜子,他才看到自己两只眼睛,眼白部分都是血红血红的。 打人的时候太过用力,眼球的毛细血管爆了。 要沈启南承认,对“母亲”这个身份,自己有着期待,真的有一点难。 这会造成他心理上的虚弱感,所以沈启南才会有点自嘲地笑起来,没办法,动摇他的生存信条了。他这个人一直都是靠自己的。 好在这情绪反扑只是短短瞬息,他已经把心情收拾好了。 他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见过多少被遗弃的小孩,也就等同于见过多少遗弃孩子的父母。 别给这身份擅自加上什么崇高的期待,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面前那一小杯茶已经凉了,沈启南垂眸,看着瓷杯柔润美丽的釉面。 他刚才的问话很尖锐,但秦湄的回答非常有技巧。 他问秦湄在家宴上要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秦湄就回以一句,她需要时间,去找他们之间合适的相处方式。 两个人都知道,甚至也知道对方知道这一点。 无论血缘上的链条多么清晰坚固,翻到明面上,他们的关系只会是甲方乙方。 沈启南也不是真要秦湄承认什么,公布什么,他只是受不了伪善。 “你要相信我,”秦湄说,“我找你做叶氏的项目,就是想有机会能慢慢接触你。我有我的不自由,到了现在才来找你,确实缺席太多。但我想尽我所能补偿你,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沈启南看着她:“用钱吗?还是叶氏的产业?” 秦湄摇头:“不要这么看待我。但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帮我,我当然求之不得。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谁都抹销不了。” 这话里什么意思已然很清晰,秦湄当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但沈启南也是真的,一点都不稀罕。 “不必了,”他说,“你也不是那种需要用孩子来延续自身价值的人。” 在看到秦湄神色变化的时候,他决定单刀直入。 “我不想跟你再有工作以外的接触,叶氏的整改项目结束,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沈启南声线平稳,讲话的时候始终看着秦湄的眼睛。 随后,他又很轻地笑了笑,说:“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不愿意我们的关系曝光,你也没什么手段能强迫我。” 秦湄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是在威胁我吗?还是一定要我登报公告,说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才会原谅我?”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沈启南认真地说,“你离开沈斌,把我留给他,都是你曾经的选择。我说过,我能理解你的做法。但做出的选择是无法更改的,不是你想补偿我,我就愿意被你补偿。” 更深的东西,他不想说了。 “今天我会来见你,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很早就知道沈斌入狱,我被送进了福利院,是吗?” 一阵坚硬的沉默,几乎有形有质。 它蒙在秦湄脸上,让这张曾经风华绝代的面容变了颜色。 “你在怨我没有早一点去找你,是不是?”秦湄望着他,眼睫轻轻地颤动,“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沈启南微微垂眼,打断她:“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打人被学校开除的事情吧?” 秦湄不说话了。 沈启南继续道:“是你让杜珍如资助我,帮我转学吗?” 这是个很简单的推论,秦湄和杜珍如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杜珍如要做慈善,什么渠道没有?有大把品学兼优的贫困学生可以让她伸出援手,她的捐款也主要用于在偏远山区修建小学,为什么他所在的福利院可以很精准地出现在杜珍如的视野里? 他追问道:“是吗?” 秦湄神色复杂,良久,吐出一句话:“我是给过她一些建议。” “那她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吗?”沈启南说。 几秒钟的对峙后,秦湄的声音骤然提高,撕开所有的平和与从容,带着歇斯底里般的不敢置信砸了过来。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些,为了问她?因为杜珍如帮你出钱转学,你就能记这么深,她知道不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你——” 沈启南轻声地打断了她:“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过,她会不会是我的亲生母亲。” 秦湄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你知不知道,是因为我说了,她才会想到给福利院捐款,才会注意到你……”她的声音几乎有些难以为继,“你怎么能……” 沈启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他还是不能,像自己以为的那么风轻云淡。 “现在我知道了。” 秦湄看着他,眉梢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嘴角用力抿起。那张美丽的脸好像忽然间变了,像一尊经过多年风化的石像,变得脆弱而模糊。 她声音极低地问:“如果,当年是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 沈启南垂下眼睛,起身说道:“就这样吧。” 看他要走,秦湄的目光追来,起身时却不知为何软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沈启南抬手扶住她。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秦湄的脸。只是掌下透过细腻柔软的衣衫,感觉得到她身体的重量。 沈启南的目光落在秦湄靠近他胸口的一侧肩膀,继而向上,看到她挽起的头发里有几丝银白,离得远的时候,看不出来。 他的手臂很稳定,这样的距离关系,似是而非,却终究不是拥抱。 秦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沈启南等了片刻,松开手,说:“我走了。” 第103章 买定离手 他离开叶家大宅时,外面下起一点小雨。 寒风混着湿凉的水汽覆盖整座城市,街道浮起一层薄雾似的青色,树木和行人都像是洇了水的墨点,在雨丝之中渐渐化开。 第123章 沈启南在路边驻足,拿出手机拨通关灼的电话,报上地址之后,说:“来接我,快点。” 他就近站在一处能避雨的檐下,可小雨轻散,被风吹出方向,落在脸上身上尽是丝丝缕缕的寒意。 沈启南站在那里没动,有点出神。 他把手套落在那座玻璃花房里面了,也忘了问秦湄一件事。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只是沈启南自己想知道。他想问秦湄当初为什么会跟沈斌在一起,他们完全是两种人。 不过那也有可能是因为,沈启南记忆里的沈斌,是后来那个阴暗暴躁,沉溺于毒品,把自己活成一团烂泥的男人。 但在毁容之前,他长相好,嗓子好,身上的功夫也好,在戏台上,没有人能夺去他的风头。 那是沈斌最为玉树临风、意气风发的好时候。 说到底,沈启南认为自己对沈斌的了解其实也不多,他拼凑不起来沈斌的当年,或许那是沈斌的另一面,他没见过而已。 他又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些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直到有车停在路边,撑伞的人走到眼前。 一把很宽的大黑伞,挡雨也遮光。雨下大了,落在伞面上,有砰砰的声响。 伞下的人五官深邃,但神情却让沈启南觉得有点不太妙。 关灼看了一眼他淋了雨潮湿的大衣,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也没说,替他打开车门。 沈启南到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确实是有点冷。 他就是觉得,反正关灼很快就会来。 上车之后,望着车窗前雨刷器单调规律的一起一伏,沈启南说这里是叶家的大宅,自己刚刚去见了秦湄。 关灼只问他:“怎么样?” 沈启南说:“累。” 他绝少会有这种表达,此刻对着关灼,倒是无所顾忌地诚实起来。 关灼看他一眼,又问:“搞定了?” 不太规范的一个表述方式,但沈启南其实很喜欢这个说法。他忍不住翘起嘴角,说:“对。搞定了。” 说完之后他才发现,心情也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 “送你回去吗?”关灼问道,“还是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前方路口信号灯变化,车子轻缓地停下,外面落雨的声音更清晰,却也更安静。 沈启南没说话,停了几秒钟才说:“去你家?” 他让关灼来接自己并不是临时起意。 “我的东西不多,”沈启南慢慢地说,“什么时候搬过去都可以。” 他知道关灼正在看自己,所以也转头望去。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心跳平稳,因为深思熟虑。但说完这句话,看着关灼的眼睛,沈启南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了。 从肇宁回到燕城的那天,也是在车里,关灼要他搬过去跟他一起住。今天他才做出回答,结果场景竟然这么相似。算一算,他也没有要关灼等太久。 “绿灯了。”沈启南提醒道。 他看到关灼唇边也露出笑意。 “东西明天再搬,先回家。”关灼说。 下一个路口,他们转了方向。车子在雨中的街道轻捷穿行,轨迹横贯整座城市。 刚进家门,沈启南还在低头找猫。关不不这次没来迎接他们回家,大概正藏在什么地方睡觉。 然后他就被关灼拉住了,录了指纹和人脸识别。 沈启南微微挑眉,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关灼正垂眸看着他:“怕你反悔。” 沈启南的头发和衣服都泛着潮湿,脸是冷白的颜色。 关灼先拿了条毛巾给他,走进主卧洗手间给浴缸放水。 毛巾柔软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温暖香味,和关灼身上的味道有些类似。沈启南擦擦脸和头发,看了眼落地窗外江上的茫茫雨幕,莫名地松弛下来。 他又在沙发背后找到正慢吞吞伸懒腰的关不不,伸手碰了碰湿湿凉凉的猫鼻尖,目光落到旁边一只纯黑色的摩托头盔上。 他放下毛巾,拿起头盔,指尖抬起面罩。 关灼戴着头盔骑摩托车的样子,他只见过一次。但通过关灼的表现,沈启南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摩托车。 给他订一台他喜欢的车吧。 这个念头瞬间出现在沈启南的脑子里,连一秒钟都没有。 他没有跟其他人的恋爱经验,同时顽固地认为,人在谈恋爱的时候会做的大部分事情都很无聊。但他就是很想给关灼花钱,想给关灼买他喜欢的东西。 送礼物,这很好。 沈启南看着手上的头盔,把送礼物这件事从那个无聊的圈里排除出去。 接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在尽量不让关灼察觉到的情况下,问出他喜欢的,但还没有买的摩托车有哪些。 双手忽然一轻,头盔被走过来的关灼拿走了。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擦头盔,没擦完,就放在这里了。” 他单手把头盔拎着,转了个方向,让沈启南看内衬边缘的几个小洞,说某天忘了关门,头盔和骑行服全被关不不用来磨了爪子。 罪魁祸首此刻正在他们脚边,蹭了蹭沈启南的裤脚,竖着尾巴去别的地方玩了。 沈启南说:“它比我想象的要重一点。” “全盔是比较重。”关灼看着他一笑,给他看完全戴好是什么样子。 戴上头盔之后,只能露出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还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关灼又抬手放下面罩。 纯黑色的镜片让沈启南看不见关灼的眼睛,不知道他在看哪里,却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戴上头盔就亲不到你了。” 说完之后他眨眨眼睛,脸上挺镇定的,身体却有点自行其是,脚步往主卧的方向走,要去洗澡。 可关灼已经扬手摘下头盔,顶着一头英俊的乱发,眼睛亮得像盛了一室灯光还不够。 被吻彻底堵住嘴唇之前,沈启南低声挤出一句:“先等一下……” “我等不了。” 亲吻和纠缠都一发不可收拾,衣服乱七八糟地丢了一地。 被按在浴室门上的时候,沈启南浑身都在发软。他被揉得很热,关灼的吻密不透风,让他在间隙里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上下起伏,颈间不知是被亲的,还是体温烧出来的,一片晕红。 浴缸里放满了热水,潮湿的水汽蒸出来,视野边角都带着模糊雾感。 清楚的唯有眼前的人。 全部的感官也只能用来感觉这个人。 “唔!” 沈启南闭着眼睛,不自觉溢出被咬到喉结的气声。 他像是一块浸了热水的海绵,被关灼的胳膊一勒,就要挤出水来。 关灼吸他的嘴唇,反复磨蹭着,嗓音低沉,带着情欲烘出的哑。 “今天可以做几次?” 沈启南完全被亲得晕头转向,还是被这句直白的话逼出一身的燥热,低声道:“……你要做就做,问什么。” 关灼咬他软烫的耳垂:“怕你明天起不来。” 他被挤压着,感觉到关灼的手,鼻息变得更加急促,说不出一点拒绝的话。 “明天……嗯……是周日。” 沈启南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他在说什么啊。 关灼亲了亲他的鬓角,抚慰似的,可是手上的动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带着解禁一样的力度,强势而情色。 “这是你自己说的。” 沈启南很快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从浴缸里到卧室床上,倒在床上的时候甚至外面天还没有完全黑,白日宣淫的刺激令身体的感觉更加强烈,沈启南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弃去看发生了什么,又被关灼挖出来接吻。 到后面他神智都有点不清醒了,被抱进浴室洗干净身体,又回到床上,似乎只睡了一分钟就被叫醒,坐在被子里吃关灼刚煮好的粥,时间已经将近半夜,晚饭都没有吃,这个算是夜宵。 他把最后一口金黄蓬松的滑蛋咽下去,这才注意到自己睡的不是主卧那张床。 沈启南想他应该是露出了明显的疑惑表情,完全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因为关灼下一刻就说:“那床单湿得睡不了人,我还没换。” 沈启南抿着嘴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拒绝想起那床单上有多少他流出来的各种东西。 他嗓子哑得厉害,不想多说话,又困得实在什么念头都没有了,连生气都忘了,就只在拥着被子彻底滑入深度睡眠之前浮起一个两个朦朦胧胧的想法。 是他最近手上的案子太多,所以疏于锻炼了吗? 关灼再是运动员出身他都退役多少年了,这种对比也太…… 沈启南没想出一个足够合适的词,他睡着了。 关灼听着沈启南的呼吸均匀下来,很想伸手去揉一下他又湿又红的嘴唇,但是忍住了没吵他,就只是在旁边看他睡熟,关了灯走出房间。 第124章 他收拾了厨房,把地上的衣服全部捡起来放进洗衣机,又去主卧换床单。 伸手摸了一下,床单下面那层也要换。 收拾干净之后他才回到客厅,把丢在沙发上的头盔擦完,拎着它往书房走。 关不不大概是睡醒了,跟在他脚边进进出出一阵,觉得没意思,卧在旁边给自己舔毛,这时候却又凑过来。 关灼先去拿了一把钥匙。 他打开书房的门锁,弯腰把猫抱起放在另一边,以免它跑进来,然后自己走进书房。关门之后,“咔哒”一声,门反锁了。 房间里的窗帘紧紧合着,除去门和地板之间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光线,大片的空间都隐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可是对于关灼来说,这个房间已经熟悉到他完全可以凭着感觉摸黑在里面走动。 他没有开灯,拎着头盔往黑暗中走了几步之后,抬手打开了身前的柜门。 随着柜门打开,柜中灯带亮起,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半墙透明的玻璃柜,里面放着很多头盔。 如果只看这一边,这个房间就像是一个摩托头盔的展厅。 但玻璃柜之外的区域,又像是一个冲洗照片的老式暗房。 墙上钉了很多照片,还有一些他写下来的文字、箭头,一大团只有他自己能看明白的东西。 关灼把手里的头盔放进玻璃柜中,摆正,关上柜门。 就在他拿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的时候,关灼听到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沈启南的叫喊声。 像堵在嗓子里迸出来的,很尖锐。 他立刻拧开门锁跑了过去。 第104章 雨隙 沈启南把自己喊醒了。 前半截喊声好像还在梦里,后半截他就睁开了眼睛,心跳异乎寻常地快,胸口却像是堵了一团硬物,每一下呼吸都分外吃力。 在刚才那个极度逼真的梦境末尾,他如同鬼压床一般醒不过来,动都动不了。而在醒来的瞬间,骤然脱节错乱的感觉让身体依然像是陷在梦境里拔不出来一样难受。 沈启南坐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下眼睛,手指摸到额头上,是湿的。 他呼吸很乱,放下手的时候看到关灼冲了进来。 “怎么了?” 沈启南没说话。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梦里怎么努力都无法挪动身体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意识中,就只看着眼前的人。 “是做噩梦了吗?” 不算纯粹的黑暗中,关灼身体的轮廓在沈启南视野中慢慢清晰起来,单膝跪在床边,手臂撑在他身侧,眼睛一瞬不离地看着他。 “我是喊出声了么?”沈启南问。 关灼碰了碰他的脸,又搂住他,说:“对。” 沈启南呼吸着关灼身上的味道,不太稳的气息平静下来。 “刚才做了个梦,”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关灼肩膀的位置,轻声说,“有意识,但是身体动不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自己喊醒了。” 关灼的手略微用力地抚摸着沈启南的后背,过了片刻,又说:“我现在打开灯,好吗?” 沈启南静了静,点点头。 关灼稍稍放开他,探身打开床头灯,而后回到原来的位置,握住他的手。 柔和的暗灯令房间里面变了一个色调。 沈启南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重重地顶着眉心,刚第二下就被关灼拉开了。 “不疼吗,都红了。”他说。 床头灯在沈启南的侧后面,他的脸没有完全出现在灯光里,可是眉心被他自己揉出来的那道红印却很明显。 “要不要喝点水?”关灼问道。 沈启南摇头,说:“不用。” 他其实有点口干舌燥,也知道自己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是不想让关灼离开。 外面的雨声变得清晰了,沈启南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应该是有一些耳鸣,刚醒来的时候他心脏难受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朵里也几乎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梦到沈斌了。” 准确地说,沈斌只出现在他梦境的一开始。 沈启南不是那么经常梦到沈斌,梦到自己跟在沈斌身边生活的那些日子。 但今天的梦有点太逼真了,不像是梦,反倒像是抽取出来的一段记忆,他投身其中,重新经历过一遍一样。 那是放暑假的前一天。 沈启南小时候很讨厌放寒暑假,因为上课的日子他白天都可以待在学校里,一天里面有一半的时间不用在那个家里待着。 放假的时候就不行,他没有太多地方可去。 所以从学校走回来的一路上,他的心情都很恶劣。 这种恶劣在他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拿出钥匙,听到门里有人在说话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芯,门就已经被里面的人打开了。 那坐在门边一边吸烟一边收回手的男人笑着,瘦脱了相,皮肤像挂在骨头上,带着一些色泽诡异的斑点,身上有一股金属的臭味。 他喷了口烟在沈启南脸上,说:“斌哥,这你儿子啊?” 沈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翻盖手机在跟人打电话,只无所谓地扫过来一眼,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就算是回答。 沈启南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转过身,握着球形的门把手反方向一拧,把门反锁了,之后才放松了呼吸。 刚才他一直是屏着气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外面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人,都是沈斌的狐朋狗友,有男有女,说话声和笑声越来越大。 沈启南充耳不闻,把暑假作业册拿出来,先挑着写里面的数学部分。 他写得很快,中途沈斌敲过一次门,把拨了菜和米饭的一次性饭盒给他,看菜色不是自己做的,是外面买回来的。 沈启南没什么反应。 沈斌看着他,带着点说不上来是嘲讽还是轻佻的意味,又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扔到饭盒旁边,说:“没动过的,要是嫌弃你就别吃。” 沈启南还是没说话,只是在沈斌出去之后,再次把门锁上了。 这一晚上他只出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把吃完的饭盒和筷子丢掉,然后洗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客厅里面坐着七八个人,从桌上到地下都是空啤酒罐子,倒下的罐口边缘溢出淡黄色液体和白色泡沫,流到地砖上。 沈斌腿上坐了个穿吊带背心的女人,他正往她脖子上挂一条金项链。 旁边有人大呼小叫地起哄,看到沈启南,笑嘻嘻地让他过去管那女人叫妈。 那个往沈启南脸上喷烟的男人也跟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第二次,沈启南出去上厕所。 已经有人在隔着锡纸烧白色的粉末,脸上的每一处肌肉似乎都是散的,可是那种入迷到迫不及待的神情格外明显,眼睛里面两条舌头伸出来,全部舔在那张锡纸上。 洗手间外有个人在抱着垃圾桶吐。 沈启南扫一眼那些人的状态,就知道他们今天晚上的聚会到了哪一步流程。没时间留给他洗澡了,他快速地简单洗漱,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耳朵里塞上自己用棉花做的耳塞,睡觉。 他的梦差不多就是从这里开始做的。 小时候的那一天,今天,都是。 他听到了奇怪的动静,不是那些人交媾的声音,而是呼吸声,更近,更近,几乎近到就在他的脸上。 然后沈启南就从梦里面惊醒了。 讲了些话,沈启南的嗓子变得更沙,但心境已经重新稳定。那只是一个梦,而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小时候的沈启南了。 他抬起眼,从关灼的表情里面,就清楚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在摸我。” “你……” 关灼说了一个字就停下来,声音里全是对他的关心,还有更多的情绪。 沈启南下意识地伸手,碾了碾关灼皱得很紧的眉头,对他说:“没事。” 也就是他喊出声之后,沈斌冲进来把那个男人拖到了外面。 沈斌是武生出身,身上是有功夫底子在的,多年吸毒不知道毁掉几成,但依然把那个试图对沈启南做些什么的男人打到半死不活,后来再没出现过。 门上那个被拧坏的球形门把手也换了,还在上下加了两个插销。 沈启南忍不住想,他对沈斌的感觉,或感情,无论是什么,都很难百分之百的是某一种纯粹具体的东西。 人,和人的感情,都太复杂了。 他看着关灼,其实有点惊讶于自己会跟他说这个。 他不是想讨要安慰、保护或别的什么,只是这个梦很突然,让他没防备。但他的确不愿意让关灼脸上出现这种神色。 想了想,沈启南坐直了一点。他右手被握着,就伸出左手捏住关灼的下巴,故意用了点力摇晃他。 第125章 “就算那个人真的做了什么也没事,”他唇角一勾,笑了笑,“他们每次都会吸食不止一种毒品,那种时候,我就是杀了他他都不知道。” 关灼还是没说话。 这张脸没表情的时候,是一种锋利的英俊,很有压迫感。 沈启南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关灼反客为主地捉住手。 关灼低下头,在他虎口处咬了一口。 沈启南想要抽回手,抽不动,轻声威胁道:“你咬人上瘾啊?” “谁让你用那种语气说话。” 沈启南蹙眉,他用哪种语气了? 而关灼的神色已经回归往常,拉着沈启南的手,五指扣进指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沈启南看着他的动作,又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好开口,可是又不能不说,想了一想,还是尽量字斟句酌地说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梦到以前的事,但是绝对不是因为你,”沈启南认真地说,“也不是因为我们昨天晚上……那样,你完全没有让我有不好的感受……” 沈启南闭了闭眼睛,坦诚到这个程度,他真的有点说不下去了。 关灼想了一下才想明白沈启南的逻辑。 他倏地笑了,转过脸移开视线,又再度望回来,看起来完全是被气笑了。 “你笑什么?”沈启南问道。 “我的问题,”关灼神色散淡,意有所指地说,“让你还有功夫想这个。” 他忽然把沈启南的手拉过来,轻轻托着,低下头吻了掌心,也吻了那道淡色的伤疤。 沈启南不由自主地轻轻挣扎了一下。 伤疤麻木,那块皮肤应该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可是被关灼一吻,忽然就有种异样的敏感,让他连指尖都蜷起来。 关灼的亲吻从掌心蔓延到指缝、指尖,除了温热的呼吸,还有嘴唇的轻微触碰,一寸一寸游弋摩挲。 而后,关灼抬眸,看着沈启南的眼睛,把他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含进口中。 这个动作本身,还有口腔的高热和湿润,立刻让沈启南产生了联想。 好像关灼含的不是手指,而是别的东西。 沈启南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也是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性对于自己来说真的不是障碍了。 因为关灼。 他轻声地问:“要做吗?” 关灼在他指根处轻轻一咬,留下一圈牙印,戒指似的。 没等沈启南再说什么,关灼放开他,用被子裹着他倒在床上,再往怀里一带,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睡觉。”他说。 第105章 两个人的一半 沈启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睡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 他花了几秒钟时间让自己清醒过来,昨天发生的事情也自然而然地,循着时间顺序在他脑子里面回放了一遍。 昨天晚上,他是抱着关灼睡着的。触手可及的心跳和体温加速了他的睡意攀升,沈启南感觉自己只是刚刚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 也没有再做梦,他睡得很松弛,很踏实。 这种感觉直到现在还在缓慢地发散。 沈启南忍不住在想,关灼究竟改变了他多少地方? 他洗漱过,换了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就看到关不不在家里跑障碍赛,像一阵橘白相间的小型旋风,说是飞檐走壁也差不多了。 关灼在后面挽着袖子,看到沈启南,说:“帮我抓猫。” 他的样子形容为神采飞扬都可以,可是说出来的却是这样四个字。 沈启南顿时笑了:“为什么?” “该喂驱虫药了。” 这是正经事,沈启南加入了关灼的阵营。 三分钟后,被堵住逃跑路线的关不不在两人一猫的追逐赛中落败。 沈启南抱着猫,手上的动作很轻,但胳膊有一点僵硬。 猫的身体太软了。 他来关灼家里这么多次,关不不对他的抚摸和挠下巴一贯也十分受用,但要说把猫完全抱在怀里,这应该还是第一回。 关灼轻轻捏开关不不的下颚,右手精准地一丢,那粒小小的药片就进了舌头后面。他再捏住猫嘴顺顺喉咙,全程也就几秒钟,关不不粉色的舌头伸出来舔舔嘴,已经把药咽下去了。 “比上次成功,”关灼说,“上次我只能用胳膊夹着,药片喂进去给我吐出来,应该是太苦了,后面怎么都不上当了。” 关不不在臂间扑腾两下,沈启南顺势一松手,看着猫轻盈落地,又竖着尾巴蹭着墙边走了。 他还没把视线收回来,就感觉到关灼的靠近。 一只有力的手按在他腰侧,手指揉进衣服的褶皱,很有一些向下和向后的趋势。 沈启南迅速地抓住他的手,说:“干什么?” “有不舒服的感觉吗?”关灼垂眸看着他,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十分坦荡地说,“昨天最后那次,我……” 他后面几个字让沈启南瞬间脸热,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抬起手捂住了关灼的嘴。 “没有,”他镇定自若地说,“没什么感觉,没有不舒服。” 一连三个否认,堵死所有的问题。 关灼扬起眉,看起来仿佛有话要说。沈启南想都没想,捂他的手更加用力。 最后得到的是有点含混的笑声,和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模糊的句子。 “唔……原来可以做,不能说。” 沈启南投去充满警告的一眼,但是因为耳朵可疑地变红了,看起来有些色厉内荏的意思,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但关灼见好就收,收敛着唇边的笑意,退开一步,没有再故意说些沈启南招架不了的话。 反正吃完饭他有的是时间检查。 时间很快到下午。 沈启南花了点时间才从关灼的辖制下脱身,结束了他的“检查”。 他脸很红,气息也很乱,眼睛又亮又湿润。 但那脸上的神情,如有可能,下一秒就要咬人了。 关灼看着他,笑了起来,说:“还有时间,去酒店搬东西吗?还是你在家里等着,我去就行。” 他这时候又恢复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面孔了。 沈启南瞪了关灼一眼,还是让他开车载自己去酒店了。 他的个人物品确实不多,只一趟就全部搬了过来。 关灼把衣柜留出一半空间,沈启南把自己的东西归置整齐,看着两个人的衣服挨着挂在一起,再度产生一些细微而扎实的确认感。 他把自己的生活留了一扇门,让关灼进来。 关灼也是一样地接纳了他。 这个念头会让人有一种脚踏实地却又轻飘飘的快乐。 天色开始变黑的时候,关灼问他晚饭想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沈启南不想出去,说在家里就可以。 关灼笑了笑,低声道:“这么好养活。” 沈启南没听到,他捏着关不不的爪子在摸肉垫。 大概是驱虫药的副作用,像上次打完疫苗一样,关不不没什么精神,团在沙发上一下午没怎么换过位置,睡得四肢摊开,肚子一起一伏的。 沈启南还是趁机摸了一下那毛茸茸暖呼呼的肚子,又摸摸猫耳朵,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关灼在另一边做饭,袖子挽起,动作很利落。岛台上面的灯光洒下来,让这个非常生活化的场景多了一点不同的气氛。 又或许只是场景中的那个人充满了吸引力。 沈启南觉得关灼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他看着关灼取了只杯子,倒了橙汁,又向他走过来。 为了不使得关灼察觉自己刚才一直在看他,沈启南收回目光,看向电脑屏幕。 指纹识别没有立刻成功,沈启南在键盘上输入了密码。 关灼站在他旁边,把橙汁放在离电脑有一段距离,但他不用伸手也能拿到的位置。 沈启南有意问道:“今天晚上还喝酒吗?” 关灼把问题丢回来:“你希望我跟你喝酒么?” “你的酒量……”沈启南抬头看他,语气像在讲工作,说一不二,没余地,可眼睛里有丝丝缕缕的笑意漾出来,亮得仿佛阳光下细波粼粼的湖泊,“还是算了。” 被这样轻视了,关灼一点也不生气,只俯身按住桌子边缘,语气闲散地说:“不趁我喝酒欺负我了?” 沈启南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套话的事,听关灼的说法,也不知道他究竟记得多少,所以很难得地有一点心虚。 “我有么?” 他打开工作软件浏览消息,感觉关灼站直身体,并不去看他的电脑屏幕。 “有工作?”关灼问道。 沈启南微微一笑:“作为我名下的实习律师,你这么问,是不是有点迟了?” “那……沈律,”关灼很快改换称呼,“我还要继续给男朋友做饭吗?要不然别做了,让他饿着吧。” 第126章 沈启南忍不住偏过脸,几乎要笑出了声。 “没什么要现在处理的,”他收敛神色,示意关灼靠过来看他的屏幕,“这个案子有点意思,我会让刘得明去一趟洛省,你可以跟着去,有些细节,你去看看他是怎么处理的,以后会用得到。” 沈启南又陆续点了几个人名同去,一是这个案子的确需要人手,二是机会均等,能看多少学多少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好。”关灼应道。 定下出差安排,沈启南又回复了几条消息,看着关灼回到岛台那边。 然后他才拿过橙汁,一口喝掉小半,打开了几个比较知名的摩托车品牌的官网。 页面滑动,车型、照片和介绍应有尽有。 最后,沈启南的目光停了下来。 屏幕上的摩托车霸道骄悍,涂装冷冽又张扬,是与某豪车品牌的联名特别款,月前刚刚发布,限量编号发行。 沈启南想,这个可以先列入备选。 第106章 一千个或一个理由 翌日,关灼载着沈启南去上班。 出发之前,他倒是征求过沈启南的意思,要不要在写字楼附近找个位置停车,他先下去。 沈启南说不用。 他当然不想在律所暴露两个人的关系,但开车接送他这件事,之前他腰伤住院之后有段时间不方便开车,也是这样,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沈启南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不让私人关系影响工作,但那是在不偏袒,不让感情凌驾于理性判断的层面,而他和关灼的职务关系在某些时候的确很好用。 也就是刘涵可能会发现自己的工作内容被分出去一点,进而产生一些想法,但对沈启南来说,也是很好应付的。 长久来说,这一点就更不需要考虑了。 沈启南已经把离开至臻衡达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他手上现有的案子全部做完还要一定的时间,沈启南是不会给别人找麻烦的那种人,他要离开,就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净漂亮。 至于高群那件事,无论律所内外,局面也都已经稳定下来。沈启南倒并不认为是自己发挥了什么不可或缺的作用,无论多么恶劣的影响,总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但他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也已经算是完成了俞剑波的托付。 沈启南仍然是想等俞剑波回国,再当面告诉他自己要离开的决定。 因此这段时间,他是全心全意投入手上的案子。 节奏压缩,标准又未有一丝一毫的降低,沈启南要掌控全局,心思又很密,付出的精力旁人很难想象,他变得比从前还要忙碌。 深夜到家,迎接沈启南的是关不不。 他打起精神陪猫玩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猫抱在臂弯间,埋头呼吸了一口。 被轻轻挤压的时候,关不不会发出一种很细的哼唧声。他必须控制自己不要一直听下去。 然后沈启南开了个猫罐头,看着关不不大快朵颐。 洗过澡之后,他照例还是看了一下工作软件,确认没有紧急事件需要立刻处理才放下手机。 但倦意已经消失了不少。 沈启南一直以为猫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可是熟悉之后,在特别安静的环境下,他还是能分辨出那一点细碎的动静。 比如此刻,关不不溜进卧室,在床边停了一下,随后一跃而上。 它长大了很多,也变重了,踩在被子上就留下一个个圆圆的小坑,最后在沈启南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卧下了,尾巴绕过来圈住身体,很慵懒地眯着眼睛。 沈启南伸手过去,摸了摸圆圆的猫脑袋,想了一下,又拿过手机,拍了一张关不不的照片,发给正在洛省出差的关灼。 消息音几乎立刻响起,沈启南看了一眼关灼的回复,嘴角微微一翘。 “怎么把我的位置给抢了?” 沈启南还没回复,就接到了关灼的第二条消息。 “现在可以打电话吗?” 沈启南回复道:“可以。” 过了不到一分钟,关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那边听起来很空旷,带着一点回声。 “刚才在房间里,”关灼说,“现在走到外面了。” 沈启南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看到关灼的消息以后,没有直接把电话拨过去。 “你那边今天下雨了吗?”他随口问道。 “对,”关灼回答之后,停顿一下,语气有了明显的变化,带着笑意说,“你是看了我这里的天气预报吗?” 沈启南干脆不回复了,只说:“你打电话要说什么?” “说我很想你,想听到你的声音。”关灼笑了一声。 他一直是这么坦荡又直白,声音里带了热度,顺着信号流淌进沈启南的耳朵,又在他心上很轻地捏了一把。 才只是一两天而已,地理距离就能给人施加这么多这么强烈的体会。 这让沈启南有点惊讶。 想念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沈启南从来不是话很多的人,但这通电话的时间却不短。最后他是听着关灼的声音睡着的,第二天早上,发现手机掉在枕头的缝隙里。 上午他到律所,有个重要的会议,差不多开了两个小时。 会议结束之后,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伏案工作一小时,他想起有事要交代给刘涵。有个同类型的案件可供参考,他想看看当时的质证意见,最好是纸质版。 但发给刘涵的消息一直是未读状态,工位上也没见到人。 沈启南让行政从档案室里找了卷宗出来,然后就看到刘涵经过走廊来到这边。他的神色有点古怪,说严肃也不太像,但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甚至都没有看到沈启南,直接走进最近的一个空会议室。 刘涵手上连电脑都没有,就只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双手叉腰,低着头念念有词,状态特别奇怪。 沈启南没想太多,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 就在这个时候,刘涵转身对着长桌单膝跪下了,右手还从裤子口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 “遥遥,这一天我……” 他看到走进来的沈启南,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表情都僵住了,还是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都忘了站起来,脱口而出的是慌里慌张又带着惊讶的解释。仔细听的话,里面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愤怒。 “我……我,现在是午休时间,”他睁圆了眼睛,“而且我看了这个会议室现在没有预约!” 沈启南看到他不寻常的举动,本来是想退出去的,这时候反而回手关上了门,让刘涵先站起来,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刘涵一脸挫败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先前那点气势已经用完了,只恨不能捂着脸从会议室里消失。 “我……我准备在女朋友生日的时候求婚,正在练习求婚誓词……”他有点绝望,乃至于幽怨地看着沈启南,“然后老板你就这么进来了。” 沈启南说:“求婚也有誓词?不是结婚才有么?” 刘涵被他问得卡了壳,半晌才回答道:“这……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这个,那这个本来就是誓言啊,我是要请求人家嫁给我,一辈子的事,这个时候不说什么时候说。” 沈启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刘涵伸手捂了下心脏,最开始的惊愕和羞耻感过去,倒是因为坦白,产生了一点破罐破摔的念头,把那个红丝绒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搓了搓脸。 “明天就是她生日了,我还是有点紧张,怕自己说一半忘词了……本来我是想在楼梯间练一练的,但是碰到物业的人在检查消防。” 说到这里,他有点垂头丧气地,又看了沈启南一眼。 沈启南想了想,问道:“你之前骨折住院的时候,说你女朋友在照顾你,就是她吗?” 刘涵也不知道局面是如何发展到跟自己的老板讨论自己的终生大事的,顺着沈启南的话点头,说:“嗯,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 “你很喜欢她?” “呃……”刘涵看了一眼沈启南,表情十分古怪,就像是怀疑他壳子底下换了个人一样,但还是老实回答道,“那肯定啊,就是因为想跟她在一起,我才会求婚啊。” 他不敢让沈启南出去,只想自己能变成一团空气,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会议室里出去,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老板,那我……” “你不是要练习求婚誓词吗?”沈启南看着他,淡淡地说,“练吧。” “……啊?”刘涵很茫然地站在那里。 沈启南说:“你向我汇报工作的时候不是一直有压力么,现在对着我能不忘词,明天你应该也不会忘。” 刘涵愣在原地,这是什么新的职场酷刑吗? 他已经快要石化了,不知道是该腹诽原来老板一直都知道他给人的压迫感有多强,还是拒绝之后立刻从这里消失呢……沈启南应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开掉他吧?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时间逆流吗?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踏进这个会议室了…… 第127章 “老板,”刘涵心如死灰地说,“虽然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栽培,但是这个……应该算是我的隐私吧……” “也对,”沈启南说,“那你练吧,没人预约的话会议室可以给你用。” 刘涵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把这尊佛送走了。 可沈启南又转过身,刘涵抬起头,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太明显地传达出“你怎么还不走”的意思,笑得有点命苦。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如果你觉得涉及到隐私,可以不回答我。” 刘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好,老板你问。” “你想要跟你的女朋友结婚,有什么更加具体的理由吗?”沈启南问道,“比如她身上的优点,你们关于未来的规划,或者是某个契机?” 刘涵又愣住了。 就在沈启南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离开的时候,刘涵说话了。 “老板,我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意思对不对,但我不是因为觉得时间到了,又遇到了合适的人才想要结婚,”他一边思考一边说着,“如果说完全是激情上头?也不是这样。规划肯定有,比如说要不要生小孩,家务怎么分配,去谁家里过年……还有经济基础这些,列出来挺多的,我们俩都讨论过。但是我觉得做出的准备再多,也还是可能遇到很多事,人生太长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预先设置好方案,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想到她,我都觉得心里面有种支撑,我知道她想到我的时候也是一样。应该……应该就是这样吧?” 刘涵说到后面,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段话,可以加进你的求婚誓词里面。”沈启南说。 “啊?”刘涵挠挠头。 沈启南笑了笑:“求婚成功告诉我,给你放假,还有红包。”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是行政送来的卷宗。对这桩案件,沈启南的印象还算深刻,他浏览着质证意见,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罕有地,在工作的时候开小差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启南就阖上了案卷。 他的胳膊架在桌子上,十指交握,眼睛望向别处。承认自己在工作上也会有不专心的时刻,让他有一点不自然和尴尬,也像是自嘲。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在想关灼。 有一个念头很清晰,同时也很疯狂地出现在他心里。 在会议室里他问刘涵的问题,其实也是在问自己,只是那个时候他不一定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触动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今天和刘涵这场完全意外的对话,像是一粒火星,可他心里如果不是早就有了漫漫野草,猎猎大风,何来一点就着,让这场火摧枯拉朽地一烧到底。 想明白这个之后,沈启南甚至对自己有一些恼火,为什么这么迟?为什么要看到别人才想起自己? 现在,如果这个问题用来问自己,他会给出的答案是怎样的? 此刻,他是因为冲动,还是因为内心深处那种非常庞大,完全不可忽视的渴望呢? 沈启南能给出无数个理由。 他喜欢关灼,这种喜欢包含很多欣赏,关灼有非常多的优点,其中一些是沈启南自己不具备的。他认可、赞赏、敬佩关灼,知道他是一个好到了什么程度的人。 他也喜欢跟关灼相处,总是简单,总是轻松,剥离一切外在,连最真实的自我也有一个地方可以停驻,几乎在任何事情上他们都合拍,包括性。 更用不着历数关灼对他的付出。 他有时强硬,只是因为要掩饰实际上的无措,有时又太过自以为是。这些缺点,沈启南比谁都清楚。关灼看穿了他,并且照单全收,给予他尊重和真心,还有很多耐心,很多等候。 他们也见过、接纳过对方最脆弱和危险的时刻,是手无寸铁,在彼此目光之中现形的人,是不用宣之于口的同盟。 这感情的厚度,有时令沈启南自己也会惊讶,他喜欢关灼,这么深。 他还能找出更多理由,但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有时候其实只是一个。 他想跟关灼一直在一起。 他想拥有这个人,也想让这个人拥有自己,就这么简单。 他想向关灼求婚。 当然,沈启南知道他们不可能领结婚证,所谓求婚也只是一个形式。但这个形式背后,是他能给出的,最高,最完全的承诺。 他问自己,会太快吗? 沈启南本性里的东西令他惯性地想要深思熟虑按部就班,可是——关灼本来就是他一切的“计划外”。 他甚至有种冲动,现在就见到关灼,告诉他自己所有的想法。 因为沈启南甚至知道,即使这样,他也不可能吓到关灼,让关灼怀疑他们进展太快。这既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对关灼的确信。 他也问自己,不是一直都认为“永远”是个被人为加上过多重量和意义的词语,所谓坚信是种盲目迷信,那此时此刻呢?他是在要求永远吗?这是他的虚伪,还是他的恐惧?毕竟他交出这个承诺,就等于交出自己,不会再有退路。 答案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反悔。 这是个角斗场,他用冲动消灭虚伪,用理智战胜恐惧。 沈启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发热,这热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最后流向他刻印在全部意识中的,关灼的那一句,“我爱你”。 有勇气的人才能说爱。所以,不反悔。 第107章 他是谁 沈启南手上的几个案子均在稳步推进,其中也包括邱天的故意杀人案。 这一次的案卷中,邱天如实供述了自己杀人的起因和经过。 沈启南在看守所见到邱天的时候,这少年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自玻璃之后深深地望过来。 他瘦了一些,似乎也长高了一些,那张原本让他显得稚嫩的娃娃脸变得瘦长,脸颊微微地凹陷下去。 他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 沈启南说:“邱天,你好。” 将近一分钟的沉默之后,邱天“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他说,昨天是他的生日。 听完手语老师的翻译,沈启南的视线重新回到邱天身上。 “到今天我十八岁了,”邱天说,“法院会判我死刑吗?” “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沈启南解释道,“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就算到审判时已满十八周岁也不会判处死刑的。” 邱天笑了一下,那笑容实在很短暂,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嘴角轻轻一动。 “我还以为养着我过了十八岁,就能判死刑了。” 沈启南是听完手语老师的翻译之后,才明白了邱天那个笑容的意味。这短暂的脱节感令他稍稍一怔,眼前仿佛仍能看到那个骤然扑向他,神色狂暴目眦欲裂的邱天,看到那双血红的流泪的眼睛。 沈启南说:“我会尽我所能去争取,所以,你也不能放弃。” 这之后的会见,邱天都非常配合。 只是在最后,少年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夹杂着恐惧的茫然。毕竟,他要面对的可能是比自己目前经历过的人生还要长的刑期。 他问沈启南:“等我出狱了,我该怎么办呢?” 犹豫片刻之后,他缓慢地用手语讲了一句话。 “那时候的我……还会是我吗?” 沈启南看着邱天,说:“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找我吧。” 手语老师带着惊讶,小心地看了沈启南一眼,随后将他的话如实翻译给邱天。 邱天愣愣地看着沈启南。会见结束,被看守所的管教带出房间时,他背对着所有人,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离开看守所,在返回的路上,沈启南联系了舒岩。 关于邱天的案子,此时此刻,她能发挥的价值不可估量。 周末,沈启南算着时差,给俞剑波拨了一个视频电话。 大洋彼岸,俞剑波一身运动装束,讲话时面色红润,微微气喘,说自己刚从跑步机上下来。几句话后他气息渐渐平复,一只手拿着平板,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去摸烟盒。 只是烟刚点上,旁边横着伸过一只手来,将他的烟摘走了。 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女的清脆嗓音,又像嗔怒,又像撒娇。 “爸爸,你就不能少抽两根烟吗!” 俞剑波从来拿他这个女儿毫无办法,任由她把烟熄了,举起手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却又笑眯眯地唤了一声“童童”,把平板递过去,说:“你看这是谁?” 沈启南只看到屏幕里有人晃了一下,还没看清楚,马上就听到一声大喊,镜头猛地晃动,平板又被抛了回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立刻跑远了。 俞剑波大笑:“她这是没洗脸没梳头,不好意思了。” 网络不太稳定,视频画面变得有些卡顿,沈启南静等通话恢复,没有接这句话。 第128章 倒是俞剑波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从前沈启南在他名下做实习律师的时候,童童才刚上小学,有天见到来家里送材料的沈启南,径直上去拉住他的手,信誓旦旦地向家里人宣布,她长大了要跟这个漂亮哥哥结婚。不过再长大一点,这话她自己就不肯说了。 沈启南微微一笑,先问过俞剑波的身体状况,随后简短讲了些律所内需要俞剑波知道的事情。 讲完公事,他语气缓下来,已看得出短期之内俞剑波没有回国的计划。 斟酌片刻,沈启南还是问了一句。 俞剑波却笑一笑,说好多年没休假,这一闲下来,每天陪着家人,打打球,跑跑步,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是难得的放松,有时想想,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不如就此退休了。 这最后一句只是随口的玩笑话,俞剑波端详沈启南片刻,问道:“怎么了?有事要跟我说?” 话到这里再收回,不是沈启南的风格。 他望着俞剑波,将自己要离开至臻衡达的决定说了。 俞剑波只在一开始略略流露出一些惊讶,很快便认真起来,他不打断沈启南,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却当真如父辈望子侄,仿佛有许多话,既然都心知肚明,不说也已是说了。 “我本来是想等您回国,当面说这件事。” 俞剑波静静看着他:“我知道,你是想有始有终。” 这四个字同时勾动师徒两人的记忆,从十数年前那看守所的小小会见室,走到今天,来路去路,许多东西早就难以概括。 “师父。” 先前多少龃龉,一笑间也可烟消云散。这师父二字,沈启南是真心诚意。 俞剑波点点头,眼神之中颇多爱惜。 “十年前,我觉得你会有两道坎,一道是,‘别人能行我也行’,另一道是,‘我能行别人也该行’。现在看来,这两道坎你都过了。” 沈启南略一思索,笑了。 俞剑波轻叹一声,又说:“我就不挽留你了,我想说的你也都知道。但是走之前,还有一个案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沈启南问道:“什么案子?” “同元化工的案子,”俞剑波笑了笑,“我一时半刻回不去,跟老郑多年的交情,交给你,是你在帮我。等你创立自己的律所,说不定我们师徒俩还有携手办案的时候。” 以沈启南今日的能力和地位,其实已经没有“扶他上马,再送一程”的必要。 可俞剑波话里的意思,沈启南怎会不懂得? 当年他刚刚出师,独立执业,手里只有一个法律援助案件,俞剑波对他说,万事开头难,路总是越走越宽的。 沈启南轻声说:“师父。” 俞剑波神色有些动容,笑道:“好了,不是不急,也不是太急,今天不谈案子。” 挂断视频电话,沈启南下意识地微笑起来。 他这边是晚上,屋子里安静,猫也安静,卧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团成一团睡觉。 沈启南没有用工作电脑,而是用了自己的电脑。思索片刻之后,他打开文档,起草一份协议。 他打算等关灼从洛省回来就求婚。 那天在会议室里,刘涵一句无心的口误,沈启南确实听进心里去了。 有些话求婚的时候不说,那要什么时候才说? 求婚这件事,本来就是要拿出分量的。 沈启南现在就是在摆这个分量。 何况他认为自己比关灼年长六岁,理应由他承担更多责任。 也幸亏关灼的经济条件足够优越,否则他恐怕真要做出送房送车、金屋藏娇的事情来。沈启南只顺着这个思路想一想,就忍不住对自己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但他现在做的事情,也足以概括为投其所好了。 他已经订了一台摩托车,同样是编号限量发行,涂装复刻了关灼喜欢的冠军车队。但交付时间长达几个月,沈启南要求婚,这个礼物来不及。 于是他又订了一对腕表。 再加上他现在起草的这份协议。 这是一份意定监护协议。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了,实在不擅长风花雪月,也觉得那东西没什么用。要做出关于一生一世的承诺,沈启南最先想到的,还是权利和义务。 这份协议在平时也许没多大用处,但说得极端一点,假如他现在得了重病或者遭遇意外,手术室外,关灼能给他签字决定治疗方案,能管理他的财产。 说得再直接一点,身家性命,他都托付在关灼手里。 到这份上,沈启南才觉得,他给的诚意是够的。 团队从洛省返回燕城的当天,沈启南取回一对腕表,原本没有其他想法,却又鬼使神差停驻下来,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指根。 关灼在那里留下过一个牙印,齿痕好似戒指印痕。 最后被沈启南带回家的不止一对腕表,还有两只素圈对戒。 其实按他自己的喜好,根本不耐烦戴这个。可是那瞬间总有一个念头在心里蠢蠢欲动,如果关灼想要呢? 所以他买了。 沈启南把腕表和对戒都摆在茶几上,转头向窗外望去,落日余晖铺陈,江水如一匹发光的绸缎。 等来等去,天都黑了。沈启南看到群里的消息,又看了航班信息。 洛省那边突发极端天气,风雨大作,航班尽皆停摆。 沈启南发消息问情况,带队的刘律回复,他们已在候机厅里等了几个小时,什么时候能起飞还是未知数。 几分钟后,沈启南的手机又振动起来,他看看来电显示,接通电话。 背景中带着机场的广播音,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显得有点杂乱。 关灼的声音却还是很清晰。 “今天晚上可能回不去了,不用等我,你早点睡。” 沈启南哪里能甘心。可是客观情况就是这样,他再不甘心也无计可施,只简短应了一句,声音薄薄的。 关灼大概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轻轻笑了一声:“我现在身边没有人,可以说话。” “我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不挂电话,关灼就等。等来等去沈启南也没有说话。 关灼问他:“你是不是想我了?” 这个境况下,他说不是,关灼也不会相信了。 挂断电话,沈启南只好把腕表对戒连同那份意定监护协议都收起来,免得关灼半夜回来自己先看到。 计划全被打乱,他睡着之前,心里还在想求婚这件事,结果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关灼抱着一个飞机形状的救生圈,在水里慢慢地飘过来。他自己则站在岸边,拿着戒指往关灼的方向丢。那戒指一飞出去就变大了,像套圈游戏一样,第一只落在飞机救生圈左边的机翼,第二只落在右边的机翼,就是套不中关灼。 沈启南有点生自己的气,到后来是生关灼的气。 他明明会游泳,还带什么救生圈? 从梦中醒来的前半分钟里,那种生气的感觉还挥之不去。再过半分钟,沈启南彻底清醒过来,抬手揉揉鼻梁,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幼稚的梦。 但一时半会儿他是睡不着了,沈启南走出房间,取了一瓶冰水慢慢地喝,同时拿着手机划过几个对话框。 一小时前关灼给他发过消息,航班取消,他们只能在洛省多留一夜,明天再回来。 放下手机的时候,沈启南听到很大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继而是几道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深夜的安静里砸开一条口子。 声音是隔着宽阔的客厅,从另一边发出来的。 沈启南循声走去,看到关不不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浑身的毛耷着,跑得爪子都打滑,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他想去截都没有截住,关不不旋风一样跑得不见影了。 沈启南回过头,顺着走廊看到尽头处客卧对面的房间。 他记得关灼用这个房间放头盔和护具,为了防止关不不溜进去,平常都会把门锁上。 可这时,那扇门却是打开的。 唯一的解释是关灼忘了锁门,偏偏家里还有一只会开门的猫,关不不应该是撞翻了东西又吓到自己,这才逃命似的往外狂奔。 沈启南也记得,那个房间里不只有摩托车头盔和护具。 关灼说过,里面还放着他父母的一些遗物。 想到之前房间里的动静,沈启南还是打算进去看看。 门是向内开的,外面的灯光蔓延到这里已是最暗,仅在门口分割出一块更深的阴影,里面是一片黑暗。 沈启南握住门把手,把门完全推开,另一只手在墙上找开关。 灯亮了。 盘桓在房间里的黑暗被驱散,门对面靠墙立着一只深色的五斗橱,地上一个大画框,面朝下,还有一盏玻璃灯碎在旁边,残片折射着冷光。 这房间给他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第129章 沈启南的目光扫过那些放着头盔的玻璃柜,又看向另一边钉满照片的墙壁,微微蹙了下眉。 他俯身抬起画框,令它斜靠在五斗橱上。 那不是画框,是相框。 照片里有两个人,女人在前,坐在椅子上,男人在后,身体向她倾斜着,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望着镜头,脸上都是幸福的微笑。 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沈启南就意识到,这是关灼的父母。 但他不知为何,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明明不认识关灼的父母,却有一种很尖锐又很细微的感觉,像是一根刺在意识里的针,让他无法忽视,又无处可寻。 沈启南凝视着相框中的两个人,随后起身,目光移向那些覆满墙壁的照片。 这里的照片太多了。 道路,车辙,不知位于何处的建筑,翻拍的图表和数字,明显是抓拍或偷拍的人,一些人的合照,报废的车辆,车牌照,不知用途的检测报告……太多了。 还有整面的写满字的白板,用箭头连接起来的照片。 沈启南辨认着那些字迹,语句之中充满断裂,很多被拎出来的单个字词,猛地一看,很难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很快发现,白板上存在两种笔迹,有时是这一种,有时是那一种。两种笔迹交错,讲不同的事情,有点像两个人在谨慎地界定事实、铺开猜想。 也可能两种笔迹都属于一个人。 沈启南记得,关灼两只手都会写字。 他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轻,好像这房间里,此时此刻,还有另一个人在注视他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缓缓移动着,从一张照片看到另一张照片,直到某一处,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不动了。 那是他自己。 他的照片被箭头连接,链条一般延伸往不同方向,一边指向“俞剑波”“至臻”等字样,另一边向下,尽头是一张带着猩红指纹的案卷照片,上面的讯问笔录清晰可辨。旁边有两个字:买凶。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又被划去了。 沈启南皱了下眉,抬手拨开照片被挡住的一角,看到笔录上被询问人的名字:柴勇。 那瞬间他的目光凝固,指尖僵硬,像被空气中无形的棍子打了一下。更深处的记忆反而比现实反应还要快,沈启南是先想起来这个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究竟是谁。 他执业之后的第一个案子,他的第一个当事人。 柴勇。 纷乱的记忆如一张大网兜头而来,沈启南僵立在那,脑中霎时一片巨大嗡鸣。那根潜伏在意识中的尖刺猛然膨胀破土,直插心脏。 他当然见过关灼的父母。 他见到的是他们的尸检照片。 按住照片的手指不受控地痉挛起来,沈启南倒退了一步,全身发冷,呼吸又深又重。他撑着墙壁,强迫自己从杂乱的照片里找到更多案卷内容。 无数照片揉皱在指间,像刀片。 案卷上那一枚枚猩红指纹似血印淋漓,刺进他的眼底。 他当然,也见过关灼。 比四年前那混乱的一夜还要早,比一个或许多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还要更早。 他那么喜欢关灼的坦荡,原来这个人连骗他都如此坦荡。 十一年之前的法庭上,他就见过关灼了。 那张少年的脸。 他竟然记不起,他竟然到今天才记起。 沈启南微微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绷起,似要炸开一般疼痛。跟关灼所有相处的点滴全数涌到他眼前,每个眼神,每个亲吻,所有的触摸,所有近到不可再近亦不可再给他人的亲密,眼泪和拥抱,承诺与剖白。 最后浮现的是关灼的脸,英俊的,坦荡的,总是对他微笑的脸。 也是十一年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 他握紧了关灼的刀刃,不让那凶器捅向真正要攻击的人。那是一个明明极为短暂,又不知为何漫长得有如对峙的瞬间。少年的脸上毫无表情,却有一双野兽的眼睛。 沈启南睁开眼,近乎无意识地摊开左手,低头看去。 掌心是一道长长的、泛白的伤疤。 这多年前的,早已经愈合的伤疤忽然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疼痛串连更多疼痛,不知道是伤疤在疼,头在疼,还是眼睛在疼。 沈启南轻轻地吸了口气。 疼得他好像有点站不住了。 第108章 一扇门 飞机在燕城机场降落时,已是上午九点。 一夜辗转,先是被安置在酒店,几小时后又接到航班可以起飞的消息,一行人来不及多休息便又赶回机场,到此时飞机落地,俱已耗尽精力。好在老板发话,可以休息一天,大家于机场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关灼回去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只有猫。这个时间,沈启南应该已经到律所了。 关不不本来慵懒地横躺在地板上,看到他后立刻站起来,一双圆圆的猫眼睛盯了他许久,才十分矜持地慢慢靠近。 “不认识我了么?”关灼垂眼一笑,轻声问道。 从他把猫接回家开始,这一次离开的时间最长。 关不不走到他脚边,这里闻闻那里嗅嗅,随后碰瓷似的往下一倒,躺在地上翻肚皮,冲着他张开嘴,无声地叫了一下。 关灼伸手去摸,关不不就用脸去蹭他的手,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看来还是认识的。” 关不不被摸得很惬意,先是伸了个懒腰,随后把尾巴竖得高高的,跟在他脚边绕来绕去,走到哪跟到哪,直到关灼进了浴室。 他抬手脱掉衣服,在目光扫过洗漱台上陈设的时候,突然停下了动作。 属于沈启南的东西都不见了。 关灼怔了一下,拉开浴室门,大步走了出去。 关不不还等在外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关灼没有反应。 所有的衣柜门都被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空掉一半,另一个人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关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面无表情,几近凝固。 下一刻,他猛然转身往外走。 走出卧室,穿过客厅,一步又一步,最后在走廊转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紧紧地闭着,门前却抵着一把椅子,椅背边沿卡在门把手的下面。 关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把门前的椅子拉开,椅脚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拖拽声,他也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是垂着眼睛,立在门口。 几秒钟后,关灼握住门把手,旋动,毫无阻力。 门开了。 燕城cbd的高层建筑里,至臻衡达律所的年轻律师们一如往常地忙碌着。 有人从数百页的卷宗里苦哈哈地抬起头,到茶水间给自己煮一杯续命咖啡。端着咖啡走出茶水间时,这位刑事部的年轻律师看着从走廊上疾行而过的高大身影,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哎——关灼?群里不是说你们今天不用来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仿佛没有听见,径直穿过走廊。 那里是沈启南的办公室。 所有的百叶窗都放了下来,看不到里面的人。 关灼站在门前,有种整个胸腔都在抽动的错觉。过去的半小时里,他开车到律所楼下,一路冲进电梯,穿过整个刑事部,脑子里面只有一件事:他要见到沈启南。 此刻他站在这里,却停了下来。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没有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的话,全部淹在他心里。 比这更重的,压在最上面的,是沈启南。 这是一个他早就亲手写好的给自己的判决,推开门,里面的那个人就会对他宣读。他心上的那个人。 又或者沈启南根本见都不想见他,才会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 沈启南干净利落地不要他了。 从他隐瞒十一年前的案子,隐瞒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从他抱着并不纯粹的目的进入至臻,从他想方设法接近沈启南开始,到这一天。 沈启南终于完全地,彻底地,知道他是谁了。 无数情绪于此时炸开,关灼的眼神晦暗难明,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连同那间小小的休息室。 沈启南不在这里。 那瞬间关灼的心里完全空了,竟然就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有手机。从他发现沈启南进过书房开始,他没有敢打出这个电话,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当面见到沈启南。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隔着电话他说什么都不够都太轻,更有可能是沈启南已经把他拉黑了,他不想试。 近乎死寂的沉默中,他像一座雕塑一样僵硬地立在原地,似乎已感觉不到这具血肉之躯。 在他做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举动之前,关灼听到了走廊上的说话声。 第130章 是沈启南。 他的声音听得关灼心里猛地一动,还有另一个人的说话声,似乎有些熟悉。 百叶窗的缝隙里人影晃动,关灼没时间思考,只来得及退回到休息室里,门刚刚掩上,他们就进来了。 “请坐。” 沈启南的声音很稳定,带着他一贯的从容。关灼不由自主地向门边靠近,完全是种下意识的行为,似乎这样就能离沈启南更近一点。 另一个人在沙发落座,客气致谢之后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沈律,之前在电话里,我们沟通过……” 这句话更长也更清晰,关灼轻轻垂眸,隔着一道门,他已经听出外面的人是谁。 郑江同的秘书,梁彬。 沈启南坐在沙发上,背后是整片的落地窗,外面是燕城寸土寸金的城市天际线,楼群分割晴空,一片钢铁森林。 他的身体姿态与脸上的神情都恰到好处,不过分紧绷而显得小器,也不过分松弛而显得轻慢,始终稳定、专注,带着一种足以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对他全心信赖的气度。 但他的脸色根本称不上最好,只是背光让他苍白的面色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梁彬讲话时微微欠身,从目光接触中传达着一些语言不能表达的意蕴。 “东江开发区的事故,郑董非常重视。同元乙烯也正在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不会推卸责任,相信一段时间后就会有明确的结果。郑董的意思是……” 他嘴上说着开门见山,实则还是在兜圈子。谈及事故本身,尚可算是分享必要的信息,沈启南一语不发,只听取,不判断。稍后,梁彬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提到了几个重要的人名。 “梁秘书,”沈启南微微一笑,“这里不是新闻发布会,不如我们聊一点更实际的问题?” 被这样打断,梁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不悦。不如说他这些“正确的废话”是个铺垫,就等着沈启南来打断呢。 他颔首,向沈启南回以同样的微笑:“我明白。但不知道沈律指的是人,还是事?” 沈启南嘴角一勾:“我是刑辩律师,只管捞人。但这‘人’捞不捞得出来,得看‘事’如何定性。” 话到这里,已见分晓。梁彬略微靠近沈启南,打开天窗说亮话。 “郑董想知道,高总那边,有没有可能尽快取保?” 沈启南注视着梁彬,不说话,不动,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他看得出梁彬这个人身上有傲慢,这也并不奇怪,他是郑江同最信任的秘书。秘书这个职位,非常有趣,在有些人那里,就是一个整理日程上传下达的角色,但在另一些人那里,就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这位梁秘书,就是后者。 而在沈启南面前,梁彬把傲慢收敛得很好,只体现一种事在人为的关切。 但他话里的避重就轻,话外的别有他意,其实都非常明显。 数日前,同元乙烯在东江开发区的工厂发生爆炸事故,四人死亡,另有多人受伤。梁彬只提“事故”,不讲“爆炸”,是一种委婉的表态。 他口中的“高总”全名高林军,是同元乙烯的负责人,爆炸事故之后,他被带走接受调查。 郑江同跟俞剑波的交情很深,同元集团的大量法律业务都与至臻合作,这样的案子,郑江同更不会去找别人。 现在,这个案子就在沈启南的手里。 他望着梁彬,轻描淡写地说:“死了人,刑事追责程序就会立刻启动。但像高总这样的高层管理人员,又不参与一线生产作业,如果只是下面的一些人员违规操作,那责任就落不到他身上。‘有罪者罚当其罪,无辜者免于受冤’,本该如此。” 梁彬心领神会,微笑道:“明白。给事定性,也就是给人定责。调查组那边……” 他后面的话,沈启南只是分心听着,目光却移向了办公室的另一边。 休息室的门做了隐形设计,关闭的时候跟室内装潢融为一体,基本上看不出来。 可这时,那里却敞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沈启南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打开过休息室的门。 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微微一动,指尖蜷缩起来,神情也有了一丝变化。 “沈律?”梁彬不失礼貌地催促了一句。 沈启南回过神,转头看着梁彬,将轻颤的指尖藏进掌心。 他笃定地说:“我保高总出得来。” 梁彬脸上的笑意愈深,他站起来,向沈启南伸出右手。 沈启南起身,伸手同他相握。 待到送走梁彬,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门的一瞬间,他轻轻抿唇,随后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沈启南回头,毫不意外地看着刚从休息室里走出的关灼。 他的眼睛明亮、冷峻,不带一丝感情。 第109章 愿赌服输 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关灼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利刃忽然贯穿。 在赶来律所的一路上,他心里都像是空的,什么都搜寻不到,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当面见到沈启南。 现在他见到沈启南了,胸腔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被尖锐的疼痛所取代,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启南的神情极度淡漠,望过来的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的脸色却很苍白,嘴唇缺乏血色,眼下有极淡的一层阴影。 关灼控制不住地微微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用力到关节处的皮肤都好像快要紧绷得裂开。 沈启南的状态不好。 他怎么可能状态好? 在他发现了他的秘密,知道了他是谁之后,知道了他一直在骗他之后。 是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昨天晚上他们还通过电话,他故意问沈启南是不是想他了。沈启南先开始不做回答,关灼却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风轻云淡地挑起眉假装没听到,让他很想立刻就出现在沈启南面前,捧着他的脸深吻下去。 而后手机听筒里传来安静的呼吸声,沈启南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承认了,又很快地说:“不行么?”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一切天翻地覆。 沈启南知道了他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 这一夜,沈启南是怎么过来的,关灼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睛,可沈启南也用目光拒止了他的靠近。 “我让你进来了么?”沈启南淡漠地说,“出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关灼,转过身将桌上的一叠文件收好。崭新的a4纸边缘锋利,他指尖忽地一痛,已被划出一个小小伤口。这瞬间的痛感令他十分烦躁,沈启南停下动作,伸手捺在那叠纸上,下颌线绷得极紧。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关灼并没有离开。 沈启南蹙着眉,神色愈发冷峻。 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听到了关灼压抑着的沙哑的声音。 “你不要接同元化工的案子。” 沈启南冷笑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关灼,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我名下的实习律师,还是同元化工的股东?” 关灼没有说话,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几乎有千言万语,深得吓人。 沈启南勾了勾嘴角,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怎么,这是什么很难查到的事情么?” 他原本只是不想看到关灼的眼神,不想解读,不想被其中任何的东西裹挟,因而试图用一个轻飘飘的笑来抵消一切。 可是讲完那句话,心里却像是破了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风,堵不住也填不满,喉咙里又像是填了一把铁锈,连说话都疼。为了抵抗那种感觉,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却又为什么,身体里越来越空? “对不起。”关灼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把太多话都压铸成这一句。可他知道,这一句根本没有用。它单薄无力,弥补不了任何。因为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沈启南是一个很锋利,很骄傲的人,可能在太多人眼里,他都像是一块坚冰,万年不化,又冷又硬。可是再冷再硬都是表象,内里是一簇蓬勃火种,是关灼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明亮最滚烫的东西。 他用手捧住了,握住了,却也让这个人伤心了。 关灼往前走了一步,沈启南目光雪亮,说:“你敢!” 他的声音仿佛从唇缝里挤出来的,关灼果然站在那不动了。 两人之间的几米距离宛如天堑鸿沟,沈启南嘴唇抿得极紧,浑身都笼罩着冷漠。 关灼的眉心一动,望向沈启南的眼神深重摄人,有那么多个瞬间他都像是要冲过来了,可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你想怎么惩罚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关灼深深地看着沈启南,“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和郑江同这个人都很危险,我——” 第131章 沈启南移开视线,漠然地打断了他:“你想多了。” 关灼的神色变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你家,以为自己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自己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问过你,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你骗了我,而我相信了。我也一直没有想起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法庭上。” 沈启南抬起左手,手掌翻向外,用右手的食指点了点掌心的伤疤,神情淡然到几乎有些漫不经心。 他继续道:“我们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你都可以对我坦白,可是你没有。你让我住进你家,睡在你床上,几堵墙之外就是你的书房。我真忍不住想知道,你怎么敢就这么让我住进去,太自信了吧。” 关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沈启南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利剑一样贯穿他的身体,比什么责难都更锐利。 这件事他无可辩驳。他做错了,可是没法撤销。 他背着父母的案件,要找到真相,但这也不是他能够伤害自己所爱的人的理由。他就是在一边说着爱,一边欺骗和隐瞒沈启南。 关灼想过坦白,他带着沈启南去疗养院看望外公的那一天,就在那天他差一点就要对沈启南说了。 说他就是十一年前在法庭上用刀割伤沈启南手掌的人,给他留下伤疤的人,被他挽救的人,说他父母的案子,说他这么多年的调查,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可是他到最后也没有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抱着沈启南,抱得那么紧,像是一松手就会弄丢这个人。 与此同时沈启南在安抚他,在迁就他,沈启南对他说的每句话他现在都能背出来,那些话背后的意思是:我会对你好。可他就是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此时此地,面对沈启南的问话,他没有任何立场为自己辩护。 关灼望着沈启南,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所有想法,就停在沈启南用目光划的这道线之前,如铁水浇筑一般,焊死在那了。钝痛弥漫整个胸腔,让他不由自主紧握双拳,手臂微微发颤,浑身的力气都在对抗自己冲过去抱住沈启南的冲动。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沈启南一字一句地说,“关灼,被我发现你骗我,我们就没可能。” 关灼呼吸一窒,心口处的锐痛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 “道歉,惩罚,我都不需要。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不行,”关灼用力地看着沈启南,“我不同意。”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笑:“不需要你同意。” 那瞬间关灼低了头,目光不住梭巡,像在极力抑制自己。他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 而沈启南已经转过脸去,并不看他,只是低声道:“出去。” “我没同意,你跟我分不了,这件事你别想了。” 沈启南像没听清楚这句话一样,转头盯着关灼,惊讶和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反而笑了一下:“你说什么?” 而关灼靠近一步,语气却软了下来,仿佛刚才撂下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可不可以不要接同元的案子?” 他执着地,反复地,就是这一句话。 “我接或者不接任何案子,都跟你没关系,”沈启南想到自己跟梁彬会见时,关灼一直在休息室里,应该已经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故意道,“你想要干涉,刚才怎么不出来,当着梁彬的面说?”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略微散开,一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反应过来之后,沈启南完全是下意识地嗤笑了一声。 “原来那时候你是看到了郑江同的车。” 因为任婷的案子,他们去过任巍家里。那天他刚把车停到楼下,关灼就跟他说自己胃疼。胃疼是假的,看到郑江同的车才是真的。那是梁彬去为郑江同取回请任巍写的一幅字。 当时沈启南一样看到了那辆车,可他只是觉得牌照眼熟,却没想起来那是郑江同的座驾。 关灼看到了,意识到了,编了个借口先驾车离开,避开了可能的碰面。 而他等关灼回来之后,还在担心他,问他是不是吃了药,有没有好一点。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自己办公室的天花板,真的笑出了声。 关灼怎么能把假话说得那么真?骗他骗得那么轻而易举? 一同袭来的还有沈启南想都不能去想的东西,他跟关灼之间所有交心的时刻,那些支撑,那些亲密,那些彻底改造了他的,让他安定也让他冲动的感情。 他心里面翻江倒海,却强撑着不在脸上表现出分毫,逼迫自己直视着关灼,垂下的右手轻轻发颤。 “对不起,”关灼的气息很沉,他再度靠近,视线笼罩在沈启南的身上,没有一分一秒挪开,“我知道,道歉很苍白,我不会再对你说谎或隐瞒了。你要怎么样都行,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我请求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很危险,有一个叫缪利民的记者,在调查同元的时候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我爸妈的案子……也跟同元有关。” 他停了下来,垂眸片刻,再次看向沈启南,看着他的眼睛,说:“柴勇有个前妻,还有女儿,都在美国。柴勇犯案之前,有人给这对母女转了大笔款项。转账用的账户跟同元在海外的公司有关联。” 沈启南是不是原谅他,还要不要他,关灼现在都已经顾不上了。 他不能让沈启南参与到同元的事情里来。 “答应我,不要接同元的案子,可以吗。” 沈启南看着关灼,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说起这个,你入职至臻,不就是为了调查同元化工吗?” 他绕过办公桌拉开抽屉,看都没看,用发颤的手指拿出一沓打印材料丢在桌上。纸张摊开,有几张从桌沿掉了下去,落在关灼脚边。 “我让技术部门拉了你用工作账号浏览和下载过的文件记录,除了正常的工作范围,你浏览的内容全都跟同元有关。我能问吗,你找到多少对你有用的东西?” 涉及到客户机密和利益冲突,至臻有着专业的权限管理系统,所有的访问行为也都会被详细记录。 因为叶氏的案件有需要,沈启南给包括关灼在内的一批年轻律师都开放了权限。从那时起,关灼开始大量访问他能接触到的与同元化工有关的文件。 “你知道浏览和下载那些文件都会被系统记录,早晚会被发现,但你还是看了,这代表什么,入职培训的时候应该讲得很清楚,”沈启南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让人立刻关闭你的工作账号和门禁,是为了给你时间来做离职交接。” 说完,沈启南没有去看关灼的表情,径直拿起桌上的电话,叫刘涵进来。 放下电话的时候,沈启南从余光中看到关灼的身影一晃。 他回过头,关灼已经绕过桌子,抵近到他身前。 关灼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让沈启南有种错觉,他如果不是要拥抱他,那就是要袭击他。 他微微蹙眉,手腕已经被关灼牢固地握住。 沈启南下意识的反应令二人之间产生了类似角力的效果,挣扎之中,关灼的另一只手环上来,身体间的距离再度拉近。 “你听我说,”关灼低声地,很快地说,“不要跟同元扯上关系,我真的——”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沈启南只觉得眼圈一热,一直强自收敛着的情绪轰然炸开,身体被辖制的感觉更让他怒不可遏。 他攥着关灼的衣服,不是拉扯,不是挣扎,而是极用力地一拳砸在关灼肩上。在关灼短暂放松力道的瞬间,沈启南猛地把他推开了。 关灼向后踉跄了两步才恢复平衡。而沈启南微微扬着下巴,一双发红的眼睛用力地睁着,一寸不退地逼视过来。因为用力和愤怒,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幕全被刚刚敲门进来的刘涵看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在最开始的一瞬间有些发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退了出去。 “最多两分钟,刘涵就会带着安保过来,”沈启南说,“你是要跟他们打一架再被扔出去,还是自己走出去?” 从关灼被推开,看到沈启南脸上的表情之后,他就不动了。 左肩被砸了一拳的位置在持续地闷痛,关灼也好像没有感觉,只是沉默着,近乎凝固地看着沈启南。 他看到,沈启南的眼眶都红了。 “我走,”关灼说,“你不要……”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离开办公室之前,关灼回过头,深深地望了沈启南一眼。 他的眼底一片浓重情绪,如同大风碾过陆地。 第110章 偏向虎山行 邱天故意杀人案开庭审理的当天,燕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随着此案在网络上的曝光,无数人的目光聚焦在了邱天的身上。他的经历,他的案件,被不断地传播,激起大量讨论。 第132章 聋哑少年、凶杀案、性侵、有智力障碍的未成年女孩、祖父为钱出卖亲生孙女……每一个关键词拎出来都骇人听闻,将这个惨烈而残酷的案件掀开血淋淋的一角。 开庭时间还没到,法院外已经有不少媒体记者聚集。 还有邱天就读的那所聋人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他们撑着伞,在细雨中默默地等待。 更有无数人在网络上密切关注着案件进展,各大门户网站都推送了此案开庭的消息,众多法律博主写长文、开直播,分析案件可能的判决结果。 网络传播的能量与声量,把这个案件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距离法院几百米处的一间咖啡厅里,舒岩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十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翻飞,敲下一篇长文的开头。于此同时,她的耳机里正在播放某个网红律师对邱天案的评析。 在确定对方只是在吃流量迎合观众情绪,并无多少干货之后,舒岩关掉了视频。 她摘下耳机,目光移到窗外,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街角走来。 是关灼。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没有打伞。 舒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邱天的案子现在应该刚刚开庭。 她看着关灼走进咖啡厅的玻璃门,目光向她的位置停留了一秒钟,随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法院开庭吗?”舒岩被关灼的忽然出现搞得有点糊涂了,“怎么会在这儿?” 在邱天的开庭时间确定之后,她联系了关灼,提出等开庭结束,两人约见一面。 今天上午,舒岩很早就来到了法院。 她本来希望能够进入法庭旁听,但邱天案涉及到未成年人及个人隐私,依法不公开审理,不允许旁听。而案件开庭可能长达几个小时,她需要一个有网络的地方写东西。 所以舒岩就近找到了这个咖啡厅,向关灼发送了位置,说她会在这里等庭审结束。 但这个时间,案子才刚刚开庭,关灼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舒岩有些狐疑地望过去。 落座之后,关灼一言不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肩膀上有大片的雨痕,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眼睛。 “现在不是在开庭吗,”舒岩忍不住了,直接问道,“我是不能进去旁听,但你不应该啊,你不是沈启南的实习律师吗?你不能跟他一起进去?” 在听到沈启南这三个字的时候,关灼抬起了眼睛。 “我已经不在至臻当律师了。” 舒岩很明显地一愣。 “如果你是想了解今天庭审的内容,我帮不上忙。” 眼看着关灼话已说完要起身离开,舒岩迅速反应过来,立刻说道:“等等,我还有别的事情找你,先别走。” 关灼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离开。 舒岩合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一推:“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关灼说。 “其实有人给我打过预防针,”舒岩想了想,开口说道,“邱天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关注,今天有很大可能不会当庭宣判。但我还是很想早一点知道,他究竟会被判多久。” 这个案子再情有可原,刘金山和白庆辉的行为再卑劣污秽,邱天终究是杀了两个人。 在法律面前,好人和坏人生命的重量并没有不同。 关灼看着她,说:“二十年。” 舒岩问道:“这是你的判断吗?” “是沈启南的判断。” 自落座开始,关灼惜字如金,声无波澜,唯有此刻有了一些变化。 他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自上而下的灯光,阴影一直覆到唇角,令那张俊朗面目显得遥不可及,又偏偏有一个瞬间,他的眼神变深,非常难以形容。 舒岩眨了眨眼睛,多年记者工作训练出的敏锐让她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只好下意识地观察着面前的人。 因为邱天的案子,她跟关灼有过几次联系,也曾经一起找邱天的姐姐为聘请律师签字。她其实比较依赖自己看人的直觉。 如果说过往的关灼时常给人一种彬彬有礼的感觉,偶尔的漫不经心也只是因为似乎任何事情在他那里都游刃有余,那此时此刻的关灼则显得非常陌生,甚至有一点令人不安。 好像他里面和外面是两回事,中间隔着一道缓冲区。 现在里面的东西要出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 舒岩猛地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抱歉。” 她在心里把今天跟关灼见面的目的快速梳理了一遍,选择在开始之前稍稍兜个圈子。 “前段时间我想去看望一下刘凌,但没有见到她。社区的胡主任跟我说,有一所特殊教育学校愿意接收她,已经把人接走了。” 说话的时候,舒岩一直在观察关灼的神色。 “我查了那所学校的资质,说是接收,基本上也就是托管了,我不认为刘凌的妈妈会出这个钱,她巴不得把包袱甩出去。” 这样的说法其实都显得太过于客气了,刘凌的母亲根本不在意她。 哪怕知道刘凌可能遭受了性侵,她也近乎无动于衷。如果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连劝说带吓唬,她甚至根本不想从外地赶回来,在得知刘凌以后需要跟着自己生活时更是百般推脱,说自己没有工作,身体有病,到处都是困难,一句话,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而在检验结果出来,足以确定白庆辉多次性侵刘凌致使其怀孕之后,这女人又变了一副面孔,在公安局里坐地嚎啕,撒泼骂街,骂自己早死的丈夫是短命鬼,骂刘金山不得好死,赚自己孙女的卖身钱,骂自己命苦,最后拽着刘凌的耳朵骂她裤腰带松,连踢带打,几乎撕裂了刘凌的半个耳垂。 最后是两名女警把她控制住,她这才老实下来。 问及诉求,这女人不再撕打闹事,目光陡然精明起来,对着办案警察和社区的工作人员,张口便说白庆辉死了活该,但他干过的事情可不能不作数,必须给她们母女俩一笔赔偿。 “刘凌对她来说是个拖油瓶,可她却是刘凌唯一的监护人,”舒岩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声音却无法控制地冷下来,“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女孩子,长相清秀,还有生育能力,会发生什么事,不用想也很明白。” 关灼没有说话。 舒岩轻声道:“有很大可能,她会被自己的母亲用一点彩礼卖掉。” 片刻的停顿之后,她看向关灼。 “好在有一家慈善组织,不知道怎么注意到了刘凌,把她接走了,又为她选择了一所很不错的特殊教育机构。能甩掉这个拖油瓶,还不用自己出钱,刘凌的妈妈当然也没有异议。”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关灼问道。 舒岩挑了挑眉:“别急。你也知道,邱天的案件是我在网上发布的,出于各种考虑,我都有理由持续关注刘凌。所以我也顺便查了查那家慈善组织——那个基金会的名字,我之前见过。” 关灼说:“是么?” “有一位我很敬重的记者前辈,叫做缪利民,几年前因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舒岩看着关灼的眼睛,“我去看过缪老师,他家里没太多积蓄,负担不起这么高昂的治疗费用,这些年里,他的医疗费一直都是这个基金会在支付。” 关灼微微颔首:“有什么不对吗?” “我跟缪老师曾经共事过,关于他的车祸,有另一种说法。那不是意外,而是他在查不该查的事情,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很凑巧,我大概知道缪老师出车祸之前在调查什么。” 舒岩有意拉缓叙述的节奏,在整个过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关灼。 他仍是一副倾听者的姿态,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这让舒岩意识到,关灼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诈出什么反应的人,继续在这里兜圈子,不会有结果。 她决定单刀直入。 “这个基金会实际上是你的吧?” 关灼神色平静,从他的表情上,很难推断他在想些什么。 舒岩笃定地说:“明面上,我查不到那个基金会跟你有任何关系,但我知道,背后是你。刘凌也好,缪老师也好,想帮助他们的人其实都是你。” 关灼忽然笑了起来。 “你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不觉得太跳跃了么?” “一点也不啊,”舒岩耸耸肩,“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记人脸很准的,见过的人几乎不会忘。那次我们一起去找邱华签字,你下车之后我想起来了,我在缪老师的病房里见过你。” 外面的雨渐渐下大了,雨滴蒙在落地玻璃上,如马赛克一般,令街景变得有些失真。 而舒岩的声音却从点滴雨声和咖啡厅似有若无的民谣音乐里格外清晰地浮现出来。 第133章 “出事之前,缪老师在查一个‘癌症村’。我看过一些他留下来的笔记,他认为,那个‘癌症村’可能跟同元化工有关系。” 关灼没有说话。 舒岩继续道:“同元化工的创始人之一,关景元,应该是你父亲,我没说错吧?” “还有么?”关灼说。 “后面就是我的一些猜测了,”舒岩身体前倾,状似认真地问道,“假如缪老师真的查到了什么,有人要对他下手,那起车祸并不是意外——那一直花钱为缪老师续命的你,跟那些人肯定不是一起的吧?” 关灼垂下眼帘,极轻地一笑。 舒岩说:“如果有可能,有人会把缪老师的车祸追查下去,需要帮忙的话,我什么时间都可以。” 片刻后,舒岩注视着关灼离开咖啡厅,走入雨幕。 她低下头,毫不在意地喝掉杯中已经完全变冷的咖啡,想起自己表明可以帮忙之后,关灼的反应。 那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关灼只是问她:“理由?” “没有理由,我可能就是……知道的事情,没办法再当作不知道。” 舒岩不知道这个答案够不够好,但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思索片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自己写过的开头看了一遍,删掉最后一句,顺着先前的思路推敲着。 就在这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蓦然抬头望向窗外。 关灼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舒岩后知后觉,在自己跟关灼的谈话开始之前,那个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 关灼以为她今天提出见面,只是想要得知庭审的结果,而他已经不再是至臻的律师,当然也就无法参与庭审。 但这件事根本没有重要到需要见面讲,关灼完全可以给她发条消息,说自己爱莫能助。 那他今天出现在法庭之外,又是为了什么呢? 庭审结束了。 沈启南从辩护人席位上起身。 如他所料,邱天的案子并没有当庭宣判。用行话来说,法院的判决结果要经得起检验和社会公众舆论的评判,一定会慎之又慎。这对邱天来说是好事。 法警们已经进入法庭,要将邱天带回看守所。 在再一次戴上手铐之前,邱天看向了沈启南。他有点着急地,对着沈启南做了两个手语动作。 右手四指握拳,大拇指竖起,向下弯折两次。随后食指伸出,指向沈启南。 手语翻译看到这一幕,侧身靠近沈启南:“他说——” “‘谢谢你’,”沈启南轻声道,“我知道这个手语的意思是,谢谢你。” 离开法院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沈启南知道法院门前一定聚集着许多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对这个案件,他无意出镜,因此从一道不引人注意的侧门离开了。 他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之后,先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群里的消息,又扫了一眼刘涵发来的机票信息,把导航设定到律所,发动车子,向出口驶去。 这停车场里的灯光有点暗,转弯处,沈启南觉得只是余光里晃了一下,一个人影猛地从立柱后面冲出来,速度快得他差点就来不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的一眼,踩下刹车时,他已经看清立在车头前的人究竟是谁。 关灼不躲不退,纹丝不动,目光穿透车窗玻璃跟他对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11章 悬河注火 刹车声碎开,流向四面八方。 中央的那个人一动不动,把车灯截断。 沈启南的手还在方向盘上攥着,血液仿佛全部挤压在指尖,怒气几乎压制不住。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视野中都清晰到了每一毫秒,如果他注意力不集中,反应不够及时,或是车速再快一点,有的人现在也就不用站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关灼,目光像刀子一样。 关灼的身体和车头之间就只剩下危险的一丁点距离,他站得很直,甚至连下意识的躲闪都没有。 沈启南降下车窗,丢出两个寒冰似的字来。 “让开。” 关灼像是完全没听见,动都没动,非但如此,他嘴角轻轻一翘,竟还看着沈启南笑了一下,好像刚才那极为危险的举动不是他本人做出来的一样。 沈启南把关灼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略微一眯,神色又冷下去几分。 后面已经堵了好几辆车,鸣笛声接连响起,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开口催促。 关灼置若罔闻,丝毫没有从车前离开的意思,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一双眼睛就只望着沈启南,好像这停车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启南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几秒钟后,在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里,他冷冷开口:“上车。” 这两个字一出来,关灼才有了反应,他看了沈启南一眼,顺从地从车头绕到一侧,伸手拉开车门。 沈启南目不斜视,几乎是车门刚刚落锁就启动了车子。 关灼轻声道:“我……” “敢说一个字就给我滚。” 关灼没再试图说话了,他低下头,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眼睛,只有唇边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又很快地收敛了,整个人却像是雪山化冻一般,先前那拒不配合的样子一丝一毫也找不到了。 车子驶离停车场,在路上逐渐提速。沈启南一言不发,径直往出城的方向开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雨又下了起来。极细极密的雨丝,一缕缕划过车窗玻璃,路边的建筑都像是蒙在薄纱里,变得越来越远了。 沈启南停车的时候,关灼大概判断了一下现在的位置。 如果他没记错,这条路的终点应该是燕城市第一看守所。这种地方都远离城市中心,在地图上也没有显示,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除了他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想要打车,估计要走上好几公里才有可能。不远处倒是竖着一个公交车站的牌子,大概一天只发两三趟车的那一种。 考虑到他用了什么手段才迫使沈启南同意他上车,现在沈启南把他扔在这里,可以说是非常公平。 “下车。” 关灼转过脸,沈启南已经解了自己的安全带,利落地开门下车,根本没有看他。 “砰”的一声,驾驶座的车门关上了。 关灼跟着沈启南下了车。 他走到沈启南面前,因为站在路沿石下面,视线比沈启南还要低一点,所以微微抬起头,看着沈启南的脸。 而沈启南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冷淡地说:“你要说什么?五分钟。” 关灼很轻地抿了下唇,说:“你这段时间在哪里?” 听到这话,沈启南几乎是冷笑了一声。 “你是觉得,离开你,离开你家,我就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是么?”他流露出像是嘲讽,又像是耐心快要耗尽的神色,“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我没兴趣听。” 他身形一动,像是要走,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关灼已经堵在了他的面前。 “你去了东江,是吗?”关灼说,“你还是接了同元乙烯的案子。” 就好像关灼挑中了让他最不耐烦的一个话题,沈启南蹙了蹙眉,看着关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跟你有关系么?” 关灼没有回答,可也没有让开。 “是上一次我说的还不够清楚?”沈启南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漠地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哪来的资格干涉我做什么,不做什么?” “我没答应跟你分手。” 关灼的声音很静,眼神也很静。那个眼神是毫无屏障的,通向某个深邃到难以辨认的地方。 沈启南移开了视线。 “我不想再跟你说这些废话,也别再用今天这种方式找我。我脾气真的没有那么好。让开,我要走了。” 说完,他越过关灼,想要上车离开。 可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到车门,就被一股大到几乎让他失去平衡的力量拽住了。 关灼握住了他的胳膊,也垂着眼睛看向他。从眉宇到嘴唇,线条纹丝不动。 也就是这个瞬间,沈启南从停车场开始抑制的怒气猛地爆发了。 他微微眯眼,声音里的寒意明显,每个字都像是从唇齿之间挤出来的。 “你到底有完没完?”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勃发的情绪而上下起伏。他盯着关灼的眼睛,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我说这种话?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还敢要我继续跟你在一起?你当我是什么?”沈启南沉声道,“放手!” 关灼低头看着他,睫毛轻轻一颤。 “我不是为了调查同元才来至臻做律师的。我确实看了那些我没有权限调阅的文件,所以我这么说,是没有说服力的。”他说,“所以,你可以不相信我。” 第134章 说完这些,关灼陷入了沉默。 他的左手原本牢牢地握着沈启南的胳膊,片刻之后,力道缓缓地松了下去。 在沈启南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下去的时候,关灼再度开口。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这个人,想你在法庭上为什么要挡住我的刀。你用手去握刀刃。想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关灼低声道,“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愿意给一个罪大恶极的那么残忍的人作辩护。你既然为他作辩护,又为什么会对我说那句话?你根本不认识我,我会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犯,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关灼望着沈启南的眼睛,很慢地笑了笑,又像是叹息。 “你太……”他微微皱眉,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片刻后有点像是放弃了,只是轻声说,“你也真的像一把刀子一样,让我再也忘不掉了。” 他的声音里,实在是有太多情绪,一字一句地蔓延开来,裹挟一切。 “因为想不明白,就会一直想。如果那天在法庭上,柴勇的辩护律师不是你,我会怎么样?我也会不停地想,那一天你为什么会那么做?假如不是我,是其他人,你是不是也会握住他们的刀?” 他停下来,望着沈启南,似乎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换成是任何人,我都会那么做。”沈启南说。 “我知道,”关灼笑了笑,“这就是我爱上你的理由。” 沈启南伫立在原地,看着关灼。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些话。 关灼的手已经放开他了,不再控制他,不再阻拦他。他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开车离开这个地方。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不是么? 可是关灼的目光还笼罩着他,跟随着他。那种眼神,那种看人的方式,都让沈启南油然而生一种错觉,仿佛他还有一部分被关灼轻轻地握在掌心。 他在这种奇怪的错觉里别过脸,不去跟关灼对视。 雨还在下,太安静了。这样轻软的细雨,几乎濛濛若雾,却能隔绝天地。 “在海边的那个灯塔下面,你给我讲了覃继锋的案子。你当时说,你谁都保护不了。我说,你保护的人,比你想象中要多。”关灼的声音低下来,“十一年前,在法庭上,你保护了我。我是被你拯救的人。因为你,我才没有变成一个杀人犯。” 沈启南没有听过关灼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么轻的同时也那么重,无法形容。 关灼仍然静静地望着沈启南。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带你去见我外公的时候,其实我想过要坦白。就差……一点,我就说了。但就算是那一天,也还是太晚了。我应该在你决定跟我在一起之前就坦白。” 他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几分自嘲的悔意,让沈启南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天。 他意识到关灼没有说谎。 那一天的关灼情绪那么明显,跟平时的他那么不同,整个人都带着焦躁和沉重的气息,像是处在失控边缘。他察觉到了关灼的异样,却没猜到原因。 “那你为什么没有说?” “我不知道,”关灼回答道,“可能,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勇敢。” 这句话让沈启南把脸转了过来。 雨雾沾湿了他的头发和眉眼,让它们显得更加漆黑而凛然。而他的目光又那么亮,让关灼感觉,透过了他的一切,洞彻了他自己也难意识到的,最深的地方。 沈启南问道:“你说完了吗?” 一瞬间的迟滞过后,关灼应了一声:“说完了。” 他再也没有别的举动。 沈启南上车,掉头,把关灼留在了原地。 这段路笔直坦荡,直到转弯之前,他都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关灼的身影。 第112章 局外人 两天后,沈启南按照原定日程,来到东江。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早已在机场等候多时。 见到来迎接自己的人时,沈启南微微一笑,伸手与对方相握:“劳烦孟总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眼前这位孟总就是同元化工的法务负责人,沈启南接下同元乙烯的案子,在这段时间里数次来到东江,跟孟总已经颇为熟悉。 “从燕城飞过来时间不短,”孟总笑着说,“一路辛苦了,先上车。” 上车之后几句寒暄,轿车汇入车流,驶向东江经济开发区。 东江原本是一座小城市,靠着地理优势,乘着发展东风,兴建港口,发展工业,建起面积巨大的经济开发区,吸引了众多企业入驻。 作为最早进入东江的大型企业之一,同元乙烯曾是东江经济开发区的一张名片。 只是不久前的那起爆炸事故,无疑令这张名片染上了难以去除的污痕。 爆炸发生时,整个经济开发区都能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数公里外都能看到滚滚的黑烟。 四人当场死亡,一人在送到医院之后,伤重不治,抢救无效宣告死亡,还有七人受伤,至今仍在接受治疗。 调查组随即入驻,事故原因则成为调查的重中之重。 而同元乙烯也同时启动了内部调查,由法务部牵头,多个部门协助,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调查组会在明天公开初步调查结果,而今天则是同元乙烯的内部会议。 沈启南就是为这个会议而来。 车子驶入经济开发区,抵近同元乙烯厂区,孟总示意沈启南看向车窗外。 “有些地方我们已经开始了重建工作,当然,受损设施要彻底修复还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严格的安全评估之后才能开展。” 沈启南称赞了一句,转回视线,问起孟总调查组的情况。 孟总却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又像是不便多说。 沈启南会意一笑:“都是标准程序,咱们当然是要配合到底。” “是,对我们企业来说,责任绝对是第一位的,只是……”孟总沉吟片刻,将声音压低了一些,“个人责任与公司责任之间,还是要切割的嘛。” 沈启南唇边仍带着笑意,目光越过孟总看向道路的另一边。 一群人汇聚在同元乙烯的正门门口,气势汹汹地扯着横幅,盯着往来车辆。那横幅白底黑字,十分刺眼,是说同元化工草菅人命,隐瞒事故真相。 当中一个干瘦黝黑的老头,他的脸已不大有皮肉质感,干枯似蜡纸,唯有一双眼睛射出冷厉的光。他手中抱着一副很大的黑白照片,是遗像。 孟总循着沈启南目光看去,神色当即一变:“这怎么回事?” “明天调查组就要开发布会,这些人可不能出现在这里。”沈启南淡淡地说。 “我马上找人处理,”孟总的声音里带着些怒意,“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过就是想多要点赔偿。” 他当即打了个电话嘱咐下去,口气十分严厉。 车子驶入厂区,在办公大楼前缓缓停下,有人上来替沈启南打开车门。 沈启南的视线原本侧向孟总那一边,到这时才转过脸。 车门打开,略微暖湿的空气溢进来,还混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清淡香味,不是香水,类似某种衣物洗涤剂,非常熟悉。 沈启南只觉得额角有根筋猛地抽动了一下。 关灼保持着为他打开车门的姿势,轻轻地低头看他。 在沈启南下车的同时,孟总已经走到这边,含笑看了关灼一眼。 “沈律,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关灼,我们……” 他后面说了什么,沈启南根本就没听。 关灼却显得十分自如,连脸上的微笑都挑不出一丝毛病,就好像真是来接待一个从未见过的重要人物,一举一动都很有风度,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热忱。 “……你是咱们同元未来的核心管理人才,这段时间能在沈律身边耳濡目染,你可得多学点东西回来。”孟总笑着拍了拍关灼的胳膊。 关灼颔首一笑,伸出右手:“沈律,你好。” 沈启南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却也不是那么容易露出端倪的。他伸手握住关灼的手,说:“幸会。” 他手上是用了点力气的,但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关灼跟他握手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一般握手要长。 分开的时候,关灼的指尖在他掌心似有若无地一勾。 然而沈启南看过去的时候,关灼却一脸正大光明地望着他。 孟总的秘书适时跟过来,靠近后低声讲了句什么。 “我知道了,”孟总说完,转而看向沈启南,“真不好意思,事情太多了。关灼,你先带沈律去会议室。如果我赶不回来,会议就直接开始。” 关灼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孟总随即上车,几秒钟后,轿车从办公楼前离开,过了转角就看不到了。 第135章 关灼看着沈启南:“请。” 沈启南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两天前,关灼还在问他是不是接了同元的案子,现在看来,那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句确认。 关灼早就做好了准备,今天就等在这里见他。 还装出一副跟他从来不认识的样子,浑身上下简直挑不出一丝纰漏。 他们跟在一个抱了文件夹的员工后面进电梯,但那人到三楼就下去了,只剩下他们,电梯门内壁像镜子一样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关灼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沈启南则一脸冷若冰霜。 依旧没有人说话。 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变化,到九楼时停下,“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关灼伸手按住开门键,沈启南看都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这段时间沈启南多次来到同元乙烯,知道这一层都被划给内部调查组办公使用,走廊上也有几个他见过的同元法务部的人。 关灼从后面走到他身边,为他打开一扇门。 沈启南走进去,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桌上堆着一些资料,但并没有人。 这不是一个会议室。 就在他想要回头的时候,沈启南听到了背后门上锁的声音。 “你生气了吗?” 沈启南停了两秒钟才转身,似笑非笑地说:“我生什么气?” 看到沈启南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关灼就知道,恐怕沈启南再把他扔到荒郊野外十次八次,也是不够解气的。 他说:“在这里见到我,可能会让你很意外。” 沈启南挑了挑眉:“我意外的是,同元这么大的企业,竟然连基础的背调都没有。” 听到沈启南这么说,关灼笑了笑。 “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沈启南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你就真不怕被人发现是么?” “我无所谓。”关灼很快回答道。 “你无所谓?”沈启南轻声复述,感觉自打见到关灼时就在额角跳动的那根筋绷得更紧了,“你再跟我说一遍你无所谓?” “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沈启南满腔怒气,像准备好了要开闸放水却碰上了枯水期一样,让他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而关灼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会接这个案子,是因为我吗?” 第113章 是与非 一句问话抛下来,落地几乎有声。 关灼直勾勾地注视着沈启南,像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那样,俊逸五官不含笑的时候偏偏带上某种坚定纯粹的气质,毫不设防,却也分寸不让。 时间一秒一秒地渡过去,沈启南脸色没变,眉梢眼角连一丝涟漪都无。 他视线扫过关灼,语气轻巧,简直四两拨千斤:“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 关灼没有说话。 沈启南上前一步,要越过关灼开门,口吻里尽是要终结对话的意思。 “我建议你……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 关灼移了半步,将将挡住沈启南的去路,垂眸望着他,面对这样的挑衅,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是为了我吗?”他追问道。 沈启南偏过脸,跟关灼对视。 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关灼身上辐射而来的温度。 “郑江同跟高林军的关系非常密切。二十多年前他创立同元的时候,高林军就是他的副手。同元乙烯发生爆炸事故,高林军被采取刑事措施,我想,郑江同一定会选择俞剑波来把控这个案子。而俞剑波不在国内,所以把案子交给了你,是不是?”关灼平静地说。 沈启南不置可否,只问道:“还有吗?” “你要离开至臻衡达,创立自己的律所,高林军的案子只是一个起点,以你的专业和能力,日后会跟同元集团有非常多的合作。” 沈启南看着关灼,唇角细细地向上一勾,神情似笑非笑:“既然你都知道,还能问出那么天真的问题?” “只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沈启南说。 关灼低声问道:“那刚才我说自己无所谓,你为什么要生气?” 沈启南的眉梢微微一动,转瞬间便收敛不见。 他忽而轻声地笑了出来,移开视线,一副完全不想继续浪费口舌的表情,说:“随便你。你要犯浑,我也管不着。” 关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开门锁,转身从桌上取了一个文件夹拿在手里。 沈启南开门时,关灼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很轻。 “我不会的。” 沈启南忍了又忍,神色益发冷淡。不会犯浑?这人犯浑的次数还少么? 他能感觉到关灼的目光从后面笼罩着自己,如影随形。 而到了走廊上,不过几步的距离,关灼已经从他身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侧前方带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客气,规矩,彬彬有礼,神态不见一丝端倪。 好像他们当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走过转角,沈启南目光一动,看到前方办公室里走出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他低着头,一边听身边的短发女人汇报工作,一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毛,颇有些焦头烂额的样子。 “……行,你先去办吧。还有我刚才转发给你的那几条链接,都是些胡编乱造的抹黑,今天晚上必须下掉,明天……” 他的声音忽然转低,说了几句之后,那短发女人点了点头,沿着走廊离开,一面拿出手机打电话。 男人抬头,脸上的表情迅速一变,带着笑向沈启南走来。 “沈律,又见面了。” 沈启南跟对方握手,微笑道:“杨经理。” 同元乙烯的爆炸事故致使五人死亡,七人受伤。事故原因未明,除了高林军以外,从上到下的主要责任人都被采取了刑事措施。 虽然已经停工停产,接受调查,但同元乙烯这一大摊子事务也依旧需要处理,目前暂时由同元集团以工作组的形式接管。其间诸多上传下达、整合协调的工作,便是眼前这位原本分管行政部门的杨经理负责。 说过几句场面话,杨经理颇有些殷勤地看向关灼,问道:“孟总什么时候过来?” 关灼笑了笑:“孟总有点事情要处理,会议可以直接开始。” 杨经理连连点头:“好,那我安排一下,咱们马上开始。” 沈启南在一旁看着,这位杨经理面对关灼时所表现出的那种小心、周到,是完全不加掩饰的,那当然是因为关灼的身份。 他不仅是同元化工创始人关景元的儿子,还是重要的股东。 对这一点,关灼根本没想藏着掖着。 甚至他自己也在有意无意扩大化地利用这个身份。 沈启南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而关灼却像是凭着某种直觉,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交汇。 关灼勾起唇角,对沈启南说:“沈律,会议室在这边。” 穿过走廊,他停下步子,侧身为沈启南打开会议室的门。 沈启南没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人站在桌前,正俯身调试着投屏机器,脖子上挂着的工牌拖在桌面上。 “唐工,我动一下你的电脑。” 被称为“唐工”的那个人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屏幕,闻言让开了位置。他个头不高,戴一副方框眼镜,发际线有些后退,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好,没事,你用吧。” 紧接着,他抬眼看到了刚刚走进会议室的关灼和沈启南,脸上瞬间浮现一个笑容,随手拍了一下身边的椅背,说:“关灼!” “唐工。”关灼应道。 “唐什么工?” 那人扬起眉,似乎有意粗声粗气地说话,引得桌前正摆弄电脑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 关灼笑了起来:“磊哥。” “哎,这还差不多,”那人走过来,看肢体动作似乎是想要伸手去勾一勾关灼的肩膀,不知道是因为觉得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实在有些费劲,还是忽然发现这场合似乎不太合适,收回手之后,他笑了笑,转向沈启南,问道,“这位是?” 几句话之后,沈启南得知眼前的男人名叫唐磊,是同元乙烯技术部门的专家。今天要在会议上公布关于爆炸事故原因的内部调查结果,唐磊是汇报人之一。 “沈律是高总的辩护律师。”关灼说。 唐磊点点头,随后迟疑了一下,对沈启南说:“沈律师能不能给我一张名片?” “可以。” 沈启南递过名片,唐磊认真看过之后,将名片装进自己口袋。 这时桌前的年轻人松开鼠标起身。 “唐工,都弄好了,我又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唐磊立刻走过去,俯身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行,谢谢你,我看看啊……” 第136章 他坐下来,右手滑动着鼠标,脖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眼镜离屏幕很近,像是一瞬间就完全投入到工作里,忘了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入座之后,沈启南余光中只看到关灼拿出了手机。 他自己的手机随即振动起来,一条消息浮现在屏幕上。 是关灼发来的。 “唐磊是我爸的学生。” 沈启南抬起视线,并没有打算回复这条消息。 然而关灼将那个文件夹推到他手边,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这是我准备的,跟今天会议的内容有关,你可以先看一下。” 沈启南觉得额角那根筋似乎又在跳了。 从他今天见到关灼开始,五脏六腑里面就好像有一只野兽在来回刨着爪子,偏偏又不能表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而无论关灼有意还是无意,这样表面上装作不认识,实际上却在分享信息的行为都带着一点同盟的意味。 甚至就连这份文件都会让沈启南想起关灼还是他实习律师的时候。 这种习惯、默契、熟稔,都让沈启南觉得非常恼火。 此时此刻,他恼火的那个来源就坐在身边,散发着鲜明的存在感。 沈启南克制着自己,把几分钟前关灼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抛到脑后,不去想。他静静地等了几秒,打开文件,一目十行地浏览过去。 看到一半时,椭圆长桌那边的唐磊抬起头,往会议室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关灼,你来。” 关灼微微欠身,椅子向后滑动。 起身时,他似乎无意中碰到了沈启南的胳膊,一句低而轻软的话随即落下来。 “我过去一下。” “你要做什么,不用向我交代。” 沈启南的声音同样很低,语气却要冷硬得多。可是被他这样冷冰冰地噎了一句,关灼丝毫不见着恼,反而近乎低不可闻地轻轻一笑。 沈启南抿了抿唇,手指悬停一秒,才将手中的文件又翻过一页。 关灼准备的这份文件简明扼要,但依然有许多非常专业的化工内容,看到后面,他浏览的速度稍稍慢了一些。而那边唐磊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仍有只言片语不时地传过来。 “老师要是能看到现在的你就好了……” “以前,他经常叫我们几个去家里吃饭……” “……那可太严了,好在你爸不爱骂人,但是他会很和蔼地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弱智……” 沈启南抬眸望去,唐磊正按着关灼的肩膀,用劲往下压了压。 “你长这么高干嘛?”唐磊一边抱怨一边乐,“你笑什么,你磊哥在我们那个年代,已经不算矮了……” 看到关灼起身的时候,沈启南收回了目光,手里文件翻过一页的声音很脆。 到关灼重新坐回他身边,走廊上也传来一片人声。 沈启南合上文件夹,工作组的中高层悉数到场。 三分钟后,会议开始了。 第114章 灯影之下 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关键只在一点:天灾还是人祸? 唐磊在汇报中给出了答案。 虽说是同元集团内部关起门来的通气会,汇报的规格及详实程度却堪称无可指摘。大量的数据、现场勘察物证、人员访谈记录和内部的技术文件、操作记录、设备管理记录都被整合出来,建立模型。 屏幕上的模拟动画一步步推演了爆炸事故的全过程,画面定格、放大。 “事故原因……”唐磊伸手扶了扶眼镜,“初步认定,是当班操作员的误判以及误操作。呃,下面我给大家进行详细说明……” 沈启南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一敲。 如果没有意外,明天调查组的发布会将会给出一模一样的结果。 他垂低视线,合上手中的文件。 会议过半,孟总才姗姗来迟。 他看也没看台上忽然停下说明的唐磊,只做了个手势让他继续,随后在沈启南身边落座,倾身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启南勾了勾嘴角,同样低声道:“我说过,我保高总出得来。今天以前是这样,今天以后,更是这样。孟总尽可以放心。” 孟总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但语气中的热络亲近之意却更浓了:“有沈律这句话,我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启南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他别过脸,余光中看到关灼。 这么近的距离,关灼应该都听见了。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房间。沈启南请孟总留住了唐磊,就他会上提到的一些设备针对性地问了几个问题。 唐磊似乎没想到还有单独的提问,但他的专业素质显然过硬,虽然不知道沈启南为何要问,还是对这些问题一一回复。 待他说完,孟总笑着说道:“所有检修记录、操作记录、检验报告都在,都是可查的,绝对不存在设备超期服役的问题。” 沈启南看向孟总,微微颔首:“那就好。” “沈律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吧?”孟总说,“我知道有家不错的本地菜,那地方也比较安静,我们边吃边聊,如何?” 沈启南顿了顿:“好。” 孟总又说:“唐工也一起来吧。你懂专业,我们遇到问题还是得问你。” 唐磊的反应像是慢了半拍,有些迟疑地答应下来。一旁的杨经理很是殷勤,说一辆车坐不下这么多人,他马上就去安排。 离开办公楼,车就停在大门之前。太阳西沉,暮色已十分浓厚。 沈启南同孟总走在前面,最先上车。他是有意要跟关灼隔开。 孟总的秘书坐进副驾驶位,向司机嘱咐了位置。 隔着车窗,沈启南仍能感觉到关灼的目光。 关灼能演得下去,他没道理先输。 轿车驶出同元乙烯厂区,沈启南神色沉敛,孟总却是转头看向大门对面。 先前那群拉横幅抱遗像的人已经不见了。 孟总的表情颇为满意,从这事上一发散,又说起同元集团对于爆炸事故中的死伤者给予了极高的抚恤赔偿,还有额外的一笔补偿金。至于死伤者的子女,同元集团会承担他们的教育费用,直到他们大学毕业。 左一句企业责任,右一句人道关怀,听起来,倒真是十足慷慨。 刚驶过两个路口,司机忽然说胎压报警,右前车轮胎压不正常,需要停车检查一下。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副驾驶位上的秘书回过头,一手握着手机。然而他请示的话还没问出口,左边车门外有人猛地扑上来。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上车窗。孟总被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往右边靠。 一张黑白遗像紧紧压在车窗玻璃上,那个他们曾在同元厂区大门外见过的干瘦老头正奋力拍打着车门,一边恶狠狠地大声号叫,尽是些听不懂的当地方言。那张蜡纸似的脸上肌肉狰狞抽动,一双眼睛带着冷厉的光,刮过车里每一个人的脸。 孟总由惊转怒,回头瞪向自己的秘书,破口大骂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连这几个人都处理不了!” 秘书脸色也变了,手忙脚乱地打电话。 老头拍打车门的动静越来越大,手中遗像的相框反复刮擦着车窗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孟总怒道:“还等什么,开车!” 他话音未落,一根钢管砸上沈启南这侧的车窗,紧接着是第二下,比第一下还要重,玻璃登时出现一道裂痕。 沈启南皱眉,拿出手机开始录像,镜头从左至右,扫过拍打车门的老人和那副遗像,将外面正在砸车的那人拍得清清楚楚。 “报警。”他立刻道。 一旁的孟总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两个字是对他说的,直至沈启南中止录像,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明天就是调查组的发布会,孟总不想趁今天这个机会,直接解决问题?” 孟总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拨报警电话一边说道:“对对,必须把这帮人全都关进去……能把他们关多久啊?” “十天半个月吧。”沈启南说。 “才十天半个月?”孟总提高了声音。 外面的人似乎发现沈启南在录像,钢管发疯一般地抡上来,不断重击着车门和车窗,玻璃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沈启南握着手机的手依然很稳,听到孟总的话,他竟似微微一笑,声音冷淡而戏谑。 “那孟总或者我就得见点血了。”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看其他人,将镜头对准车外。倒是孟总愣了一阵,那边报警电话已经接通了,几句话后才把他叫回了神。 又是一声巨响,钢管重重地打在车窗玻璃上。 沈启南跟车窗稍微拉开距离,目光扫过自己的手机屏幕,确认把对方的脸和动作都录了下来。 那人踹了一脚车门,气势汹汹地举着钢管砸下来。 第137章 沈启南视线一抬,满是裂纹的车窗玻璃之外,一只手横过来,握住了钢管中段,不见如何用力,那人却动不了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直接被掀了出去。 沈启南眉心一蹙,关掉录像,伸手就去开车门,却没能打开。 他这才想起来还有车门锁这回事。 警笛声由远及近,车外抱着遗像的老头终于退开,沈启南打开车门下车,先前砸车的那人抱着胳膊躺在地上,钢管远远地丢在了一边。 关灼站在那里,闻声回头。 暮色深沉,路灯在警笛声中渐次亮起,由远及近。 错落的灯影下,关灼向沈启南走过来,从暗处到亮处,神色柔和五官英俊,显得特别平静。 “没事吧?”他问道。 沈启南盯着关灼的脸,刚才看着钢管迎面砸车窗都没什么反应,此刻心里却骤然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蹙着眉,下意识低声道:“你……” 第115章 得寸进尺 关灼给他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近乎直觉的念头出现得比任何意识都要快,沈启南一瞬不瞬地看着关灼,眉心渐渐拧起。 关灼太平静了。 他刚刚把一个大活人打翻在地,前后还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可从他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异样,从回头到问话,他的神情都平静又柔和,甚至有了几分和煦的味道。 沈启南抿了抿唇,眼神微动,望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爬都爬不起来了,抱着胳膊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只没喊出声来。 关灼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沈启南脸上。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脸色,但关灼很快循着他的目光向后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回来。 “没什么大事儿,只是脱臼了。” 沈启南抬眼,定定地看了关灼几秒钟。警车迎面疾驰而来,停在路边,身后同时传来孟总那几个人下车的声音。他别过脸,什么都没有说。 可关灼却靠近了一点,以耳语般的音量对他说:“你怕我把人打坏了?” 沈启南看都没看他,直接当作没听到,径直向警察走去。 半小时后,开发区公安分局内。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就搞清楚了。那抱着遗像的老头姓葛,是开发区附近葛家村人。另一个拿着钢管砸车的人是他的表侄,这人是个地痞流氓,还有前科。 遗像上那青年名叫葛睿,是同元乙烯爆炸事故的遇难者。爆炸发生时,他是在场的操作工之一。 事发后,同元集团立刻拿出了赔偿方案,大多数遇难者及伤患家属都认可并签字了,但这个葛老头却硬是不签。 非但不签,他还连着好几次把上门谈赔偿的人打了出去。 老头脾气死硬,性格执拗,老伴在几年前离世,只有葛睿这么一个儿子,还是他的老来子,养到二十多岁,刚参加工作几年,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他不要钱,只要一个说法。 东江这个地方民风彪悍,宗族观念极重。葛老头年轻时当过兽医,在村子里也算有些人望。他要讨说法,村里一些沾亲带故的也跟着出力。 同元乙烯也报过两次警,警察一来,村民们便散开,反正法不责众,过几天照旧抱着遗像守在厂区门口。 这次是蹲守的时间长了,知道这辆车里坐的是现在同元乙烯管事的人,所以找机会扎了车胎,就等着他们停车。 且上来围堵砸车的,一个是年近七十的葛老头,另一个是本就有前科的小混混,一个愣一个横,敢砸车就不怕进局子。 孟总全程脸色难看,那倒未必是被吓的,多半是为了施压。 他不表态,杨经理等人在旁是不敢开口说话的。 沈启南倒是气定神闲,其实这本不在他的工作范围之内,不过他既然在场,处理这点事情,也只是举手之劳。 打砸车辆这事可大可小,但一方是同元集团,一方是遇难者家属,又牵连着那起爆炸案,一个弄不好,恐怕会造成社会事件,要出大问题,是以分局格外重视这个案子。 一番沟通之后,还真如沈启南那句“十天半个月”,二人都被处十日拘留。 孟总脸色仍然不大好看,显然是觉得这样的处罚太轻了。 “刚才有个警察是不是提了一句,砸车的损失如果在五千以上,就够得上故意毁坏财物罪了?” 被砸的那辆车价值不菲,至于损失程度,不要说五千块钱,恐怕随随便便都能定到一个“数额巨大”,足能判一个三年以上。 一边是十天,一边是三年,就在一句话,一个念头之间。 沈启南微微垂眼,笑了一下,仿佛早知道孟总会有这一问。 他的神色原本一直很冷淡,此时此刻忽然一笑,有点了然,有点轻慢。砌在一处,似乎叫人很难应对。 “十几个小时以后,调查组就要开发布会,这个关头,不适合搞得太大吧?”沈启南看向孟总,语气平淡,像随口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毕竟,人家是真死了个儿子,这桩事捅出去……人天然是会同情弱势群体的,很多时候不会管你有没有道理。” 一方是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孤寡老人,一方是实力雄厚的化工巨头,谁弱谁强,还用问吗? 孟总其实也知道现在一切事情都不及调查组的发布会重要,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他养尊处优,甚少受今天这种气,也是真有点吓到了,而且那遗像隔着扇车窗玻璃就按在他的眼前,实在是过于晦气。 想了想,他也就同意不再继续追究,同时安排了人,待葛老头拘留结束,再去跟他谈一次赔偿。 “无非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孟总说,“我就让他开价。” 沈启南淡淡地移开视线,走廊上,关灼在一个警察的带领下向他们走来。 他到底跟人动了手,做了正式的笔录,花的时间也要长一些。 倒是孟总看到关灼,神色也变了变,像是有些生气,可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不悦,反倒是有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那种情况你也跟人动手?真把我吓了一跳,”两句话过后,孟总脸上那点怒气也不见了,显得十分亲厚,“你要是受了伤,我可没法跟你郑叔叔交代……” 关灼笑了笑:“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语气里的亲疏远近,一个称呼就足以显示很多东西。 孟总的秘书眼观鼻鼻观心,一旁的杨经理更是陪着笑,也就是唐磊,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反应过来,连声说着还是关灼反应快,当时他们的车在后面还有段距离,关灼立刻就发觉不对劲,直接报了警。 沈启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这句话,一抬眸,恰好跟关灼的眼神对上。 他不愿自己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破绽,也不愿躲闪,让关灼误以为他心虚。可关灼却对他轻轻笑了一下,率先移开了目光,礼貌又不失分寸。 然而视线交汇的瞬间,关灼的眼底分明有一抹勾连缱绻的细微光流。 让沈启南想起从前许多次,关灼看他的眼神。 他转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今天跟关灼见面以来积攒的怒气又一点点地浮出在胸口似的。 离开分局,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孟总的那辆车是开不得了,杨经理早就安排了车在外面等着,又笑着询问是不是还按照原来的安排去吃饭。 一番折腾下来,时间确实有点晚了。 沈启南看得出孟总脸上略带倦色,今天晚上这饭局是为招待他而设,不吃这顿饭,也得由他这个被招待的人主动开口。 现成的借口可以有好多个,实际上,他只是不想跟关灼一起吃这顿饭而已。 他要推辞,孟总自然坚持邀请。 “沈律,今天还好有你在,虽然你说了让我不要客气,但光是几句感谢的话,显得我们同元太没有待客之道了……” 杨经理在旁附和道:“是啊,沈律务必赏光,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沈启南淡淡一笑:“心意我领了,我也是想回去再斟酌一下高总的案子,有些地方是要跟今天会议上的内容结合起来再看。” “沈律。” 这声音一响起来,沈启南几不可见地停顿一下,这才令脸上极淡的笑意维持不变。 他转而看向说话的人。 关灼望着他,神色之中有一丝别样的情绪,远非他们此刻的身份所应表露,却包裹在无可挑剔的风度和礼貌里面。 只有沈启南才看得出来。 “沈律今天在会后提到的几个风险点,让我受益匪浅。孟总说让我 ‘偷师’,虽然是玩笑话,但我确实很想能有这个机会再请教一番。我也是学法律的,当年在a大还听过沈律的讲座,记忆犹新。今天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拜师’?” 沈启南轻轻挑起眉,算起来,他好像真没怎么听过关灼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第138章 他用高林军的案子做挡箭牌,关灼一样用案子来堵他的后路。 连“拜师”这样的话都讲出来,堪称以退为进,倒是把他给架在这里了。 孟总又笑着劝了几句,沈启南垂眸,只一瞬便抬起眼,嘴角牵起微微的弧度,似笑非笑地说:“既然孟总和各位盛情相邀,再推辞就是我的不是了。” 进入包厢落座的时候,沈启南神色平淡,一边是孟总,一边是关灼。 杨经理是搞行政出身,极为殷勤,问过众人忌口,已经提前把菜点好。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江是个海港城市,便是海鲜最为出名。 关灼却忽然要了菜单,另外点了几样菜。 递回菜单时,他看着杨经理,笑了一下:“我有时候吃海鲜会过敏,不是每次都会,刚才忘了说了。” 沈启南端起茶杯喝水,脸上毫无表情。 过不多时,菜已上全,酒也斟满。孟总率先举杯,从公事上的合作谈到私人的交情,几句场面话讲得滴水不漏。 沈启南也举起自己的酒杯。 他稍稍转头,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关灼的手上,停住了。 大家手里都是酒杯,只有关灼拿着的是茶杯。 沈启南没有动,神情也是淡淡的。 可原本十分融洽的气氛,在他这里一停滞,就连接不起来了。 关灼望向他,认真地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沈启南唇边浮现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轻轻地把自己的酒杯搁下了。 “说是拜师宴,小关总连一杯酒都不喝,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话,他将目光转向关灼,灯光下一双眼睛流光溢彩。眼神之中情绪流转,有玩味,有挑衅,有嘲弄,还有……怒气。 关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直接伸手拿过一旁唐磊的分酒器,往自己的酒杯里注满。 沈启南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自己的酒杯。 关灼端着酒杯,仰头喝下。 第116章 剖心 高度白酒入喉,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酒液如同一枚滚烫的刀片,顺着食道划进胃里。 关灼静了静,放下酒杯,垂眸看人。 沈启南的脸上喜怒难辨,看不分明。 “确实不大会喝酒,但拜师是认真的,”关灼望着沈启南,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情绪隐隐掠过,只转瞬间又压抑下去,“不过我只是在同元的法务部任职,沈律叫我关灼就好。” 他说完,仍是注视着沈启南,手里握着酒杯,没有放。 沈启南的嘴角似是轻轻一翘,不置可否。 杨经理看了眼孟总,十分自然又妥帖地把另一只盛了酒的分酒器拿到关灼手边,替他斟上,笑着说道:“有道是无酒不成席嘛,酒量深浅不重要,诚意都是满满的……” “来……”孟总以酒杯杯底点碰桌面,“沈律,接风洗尘和感谢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就预祝我们未来的合作顺风顺水!” 沈启南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见孟总稍稍倾身过来说话,他也就偏过脸去,答了几句,没有再看关灼。 可是眼睛能够不看,人就坐在他身边的位置,那种鲜明的存在感,却是怎么都忽视不了。 逼关灼喝酒,沈启南是故意的。叫他“小关总”,沈启南也是故意的。 可他刺了这一句,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痛快可言。 关灼喝下杯里的酒时,望着他的那个眼神,更是在沈启南心里投影重放了好多遍。 关灼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眼神里没有被为难的不忿不情愿,没有辩解,连生气都没有,只是一丝没有掩饰住的恳求。若非被酒精放大,几乎难以捕捉。 不是恳求不用喝酒,是恳求“不要那么叫我”。 沈启南忽然对自己有些恼火,到了这个份上,他居然还是一眼就看懂了关灼敛在眼睛里的话。更恼火的是,他心里真有波澜。 那厢孟总还在说着酒桌辞令,杯里酒倒得极满,在指间一点不洒。他年纪也算不得轻了,喝酒的风格倒凌厉,一杯接一杯,动筷子的时候不多。 沈启南酒量好,也是存心要压制自己那点波澜,索性不推辞,好像也就真能以此隔绝掉身旁不时投来的视线。 “以前不知道你吃海鲜会过敏啊?”唐磊压低声音说道。 关灼收回目光,只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抬手碰了碰眉心,不知不觉间,酒精给他带来的影响渐渐扩散,越来越明显。大概从第三杯还是第四杯的时候,关灼就感觉自己的反应开始变慢了。 他可以少说话,甚至不说话,也告诫自己,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举动。在这个场合,他跟沈启南就是第一天见面的人而已。 从下午到晚上,关灼也相信他没让任何人起疑。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不由他的心。 他甚至注意到沈启南根本没吃多少东西,手边那盅汤端上来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后来加的那几道菜,沈启南更是几乎没有碰过。 “哗啦”一声,唐磊放回公筷的时候没放稳,跟着带倒了自己面前的汤碗,里面一点残汤泼在桌面上。 动静虽然不大,他人倒显得有些局促,手忙脚乱地把汤碗扶起,连说了好几句“不好意思”。 有人上来为他替换餐具,关灼稍稍让开空间,右手无意识抵着桌沿,碰到了什么地方。 他刚刚转过脸,就看到沈启南把手收回去的动作。 沈启南似乎很不情愿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轻轻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桌椅间隔本就宽裕,就算相邻坐着,举箸放杯,也几乎不会碰到别人。 至于现在,就更远了。那道空隙就是界限。 关灼轻声说了句抱歉,抵着桌沿的手放下,垂在身侧。 他看到唐磊用纸巾擦拭手指上残留的汤水,神色仍然不太自然,于是等了一会儿,在孟总提起今天下午的会议时,问了唐磊一个专业上的问题。 说到这些,唐磊身上的那点局促就消失不见了,对答如流,手指下意识般不时轻点着桌面,在得到孟总的称赞之后,他的情绪很明显上了一个台阶,又敬了酒,显得多了点振奋。 关灼没有再说话,他觉得,他现在好像就在脑子里注视着自己做这些事。 恰好孟总说了句什么,杨经理笑着附和,提议大家举杯。他跟着拿起杯,把里面的酒一口喝掉了,手指轻轻地摩挲杯壁。 唐磊转过头看他一眼,靠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关灼微微挑眉,完全没听见。 唐磊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在桌沿下把屏幕横过来亮给他看:不要那么实在,酒杯沾沾嘴唇就行,你不喝也没事。 关灼笑了一下。 唐磊自己戴一副厚眼镜,所以推己及人,生怕他看不清,把那三行字的字号调得特别大。 他笑过之后又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下一次举杯的时候,关灼还是忘了。唐磊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但关灼虽然不大说话,偶尔开口的时候听起来还是挺清醒的,就是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懒散劲儿,从脸色上更是看不出来,唐磊也就慢慢放了心。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孟总没再让人开新的一瓶。 明天下午就是调查组的发布会,会前也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这段时间同元乙烯上下加班加点配合调查,这关过与不过,就看明天会上如何定调。 “今天不够尽兴,只能是这样了,”孟总喝了不少,面上却半点都看不出,头脑还很清醒,声音也洪亮,“这是我招待不周,但我有信心,下一次咱们再喝酒,就不是接风宴了,一定是庆功宴!” 他看向沈启南,举杯致意:“后续高总的案子,还要多多仰仗沈律。” “孟总太客气了,” 沈启南淡淡一笑,也拿起酒杯,开口时平稳从容,“这是我分内之事,理应尽力。” “有任何需要,同元化工法务部上下全力提供支持。”孟总说。 酒至唇边,一个略低的声音在沈启南身旁响起。 “沈律。” 沈启南顿了顿,回头,视线却是从桌面上轻轻一掠。足三两的分酒器,此刻已然见底。 他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握着酒杯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抬眸,目光落在关灼脸上。 关灼举了举杯,看着他,缓缓地说:“这一杯,我敬你。” 他的声音似乎比平时要低一些,沉一些,动作明显地慢了一拍,脸上的微笑不见了,眼睛漆黑,有什么东西悬停在里面,汹涌又静止。 除了这一句,下面再没有别的话了。 沈启南动作一顿,只听到孟总笑呵呵地说:“敬沈律!” 其他人纷纷举杯附和,目光聚集而来。 沈启南垂下眼睫,片刻后再抬眼,神色沉静,毫无破绽,喝下杯里的酒。 第139章 他酒量向来很好,却从没觉得有哪一杯酒像这一杯,喝下去竟不知滋味为何,只一路烧进心里。 散场时夜已深,两辆车载着他们开往酒店。 爆炸事故发生之后,同元化工派出工作组接管同元乙烯,上下一干人等都住在这个有合作的酒店里。沈启南为了案子前后数次来到东江,也都被安排在这儿。 酒店靠海,与经济开发区相隔一段距离,但不算远。 滨海大道平坦宽阔,路灯明亮,两辆车一前一后疾驰而过。 车开到酒店楼下,孟总先是让自己的秘书去后面车上看看,把关灼送回房间,又示意司机下车,显然有话要说。 沈启南看向孟总。 角度问题,他看不到后面那辆车上是什么情况,也不能转头去看,只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 孟总铺垫了两句,从下午在同元乙烯的会议说到明天的发布会,话并不说透,但意思半含半露,调查组得出的结论不会超出今天的范围,又问高林军的案子究竟能有多大的空间。 这话是能琢磨出很多东西的,然而沈启南只是微微一笑。 他看着孟总,眼神中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平静的审视感。 “高总身上有没有责任,有哪种责任,必须要以证据来认定。在法律的框架内,争取最有利的结果,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这个案子的所有核心信息,我都要知道,不能有隐瞒、疏漏。这样我才能判断,哪些环节可以发力,哪些地方对我们不利,用证据来呈现案件事实。” 孟总点头认可,笑容坦荡:“这是当然,否则今天是关起门来开内部会议,我怎么会请沈律到场呢?绝对不存在什么隐瞒。但事故调查这种事儿吧,毕竟环节多,牵涉广……这样,明天等调查组给出结果,咱们再开个会详细讨论一下,你我之间,信息透明,随时沟通,如何?” “可以,”沈启南说,“取保之前,我会再去跟高总会见。” 二人下车,杨经理原本在后面那辆车旁边等着,这时快步走过来。 孟总说:“不用送了,回去吧。” 杨经理笑着说:“我等等唐工,他一起上去送关灼了。” 沈启南听到这句,轻轻抿唇。夜色深沉,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他跟孟总的房间在同一层,穿过酒店大堂时,唐磊恰好从打开的电梯门里走出来。孟总便问了句关灼的情况,唐磊说没事,他看着关灼睡下了。 孟总听完笑了笑:“年轻人,慢慢练吧。” 出了电梯,跟孟总分开,后半截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沈启南走着走着,抬起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 他今晚喝的算不上多,此刻却像是有一股郁沉的酒气不上不下地顶在胸口。 应酬,喝酒,说话,探底,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让他心烦意乱的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是同一个人。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 沈启南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那种被堵住的感觉完全没有缓解。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停下步子,用房卡开门。 握住门把手往里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强悍有力的手自后向前伸过来,整个地捂住了他下半张脸。有人从后面贴近了他的身体。 他整个人一僵,条件反射般抬起手肘,猛地往后一撞。 这一下力道不小,可他身后的人竟然完全没反应,电光石火间伸出另一只手,连着他的胳膊横腰一抱,直接把他押进了房间里面。 黑暗中房门落锁,“咔哒”一声。 沈启南嘴被捂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挣脱出一只手,使劲挣扎,身后那人却感觉不到似的,只管挟抱着他往房间里走,力气大得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抗拒。 感觉到捂住自己的那只手略微有了些松动,沈启南吸了口气,心里由惊转怒,皱着眉反抗。 用不着等眼睛适应黑暗再去看,那无比熟悉的气息已经宣告了他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你……别!”沈启南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关……” 情急之下他几乎想狠狠咬一口那些勒住他的手指,也真的张嘴了,可关灼却像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根本没躲,任由他动作。 沈启南气急攻心,整个人被关灼箍着,动都动不了。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关灼以前对他好像都还恪守着某种法则,没有真的强迫他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情。到此刻完全是一种解了禁似的蛮力,他一开始失了先手,就没办法再抗衡。 挣扎间他拉住桌角,硬生生把桌子从地面上拖过两寸才滑脱了手。 被关灼推进套间里面的时候他还在抗拒,能摸到什么是什么,连窗帘都扯下半扇,“刺啦”一声,白纱落地,沈启南忽然不动了,不挣扎了。 关灼好像意识到了,也就此停下来,慢慢地松开手,退后两步。 窗外就是大海,没了窗帘,月光无遮无拦地照亮了大半个房间,也照着关灼。 那张英俊深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双眼睛竟像是泛起锈色。 沈启南冷冷地说:“你发什么疯?” 关灼一言不发,定定地凝视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向他走过来,面对面。 沈启南胸口上下起伏,手臂都因为使脱了力,到现在轻微发麻。 他站着没动,身后就是窗台,没处躲,也不想躲,关灼要干什么随便。 然后他就被抱住了。 关灼的手臂把他整个人环过去,拢起来。 沈启南感觉关灼低了头,高挺鼻梁抵着他的侧脸,轻轻地蹭了一下。 “我错了。” 沈启南蹙眉。 “我不会再骗你了,”关灼收紧手臂,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不再对你隐瞒任何事情。你能不能……原谅我?” 说完这句,他像等待审判一样,不说话,也不动了。 沈启南无声地吸了口气,右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关灼腰侧的衣服。 这个动作让关灼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身体微微地颤动。 沈启南静了几秒钟,手继续向上抬,拉住关灼的胳膊,把他从自己身前推开了。 “我不管你是要发疯还是什么,”沈启南轻声地,冷漠地说,“去找别人,不要找我。” 关灼像是反应不过来一样,被推开了,到这时才往后退了一步。 “……别人?”他低声反问道。 沈启南别过脸,不看关灼,也不说话。 关灼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好似有些悲怆。 “我十六岁就遇到你,你要我怎么爱上别人?” 第117章 井里的人 沈启南从来不知道,月光也能那么亮,照得房间里面分明透彻,照得关灼脸上每一个表情都那么清楚。 从说完那句话之后,关灼就再没开过口,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抵着床边坐下,也不再有任何举动,仿佛束手就擒,一双眼睛却还是固执地望过来。 那个眼神几乎让沈启南觉得自己会被灼伤。 他深吸一口气,回避似的,转身从窗台前离开,走到套间外面,抬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没有亮。 沈启南这才想起来,早在他被关灼拽进房间里的时候,房卡就不知道滑落到哪里去了。 他在门厅墙边的地上找到房卡,取电开灯,再把移位的桌子推回去。 做完这些,沈启南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他回到里面的房间。 关灼仰面躺在床上,右手横过脸,挡住了眼睛。 沈启南打开床边的灯,低声说:“起来。” 灯光驱走月光,一瞬间就覆盖房间的所有角落。而关灼一动不动。 “回你自己的房间。”沈启南说。 关灼还是没反应。 沈启南低头看着关灼,停了几秒,俯身拉开他的胳膊。 关灼闭着眼睛,显然已经睡着了,或者说,终于醉倒了。 他的呼吸又沉又烫,挺拔的眉峰微微皱着,好像连在梦里都有人让他伤心。 沈启南垂眸片刻,视线从关灼脸上移开,伸手去找他的房卡、手机,一无所获。 他停下动作,直起腰来,就这样站在床边看着关灼,足足看了一分钟。 而后他再度俯下身,手指移到关灼领口的位置,先把领带松了,抽出来放到一边,再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 过程中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皮肤,醉倒的人毫无知觉,呼吸虽然比平时略微发沉,但很均匀。 沈启南又伸手握住关灼的手腕,用指尖点按着,数了一会儿脉博。 醉酒的人很沉。 他把关灼推到侧卧的姿势,拿了枕头过来,再掀起被子一角搭在关灼身上。 第140章 然后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掬着冷水洗了把脸。 流水声中,沈启南抬起脸,从镜子里面看自己。 他整张脸都湿淋淋的,连前额的头发都湿了,水珠不断地从脸上滑落。 可那种被灼伤的错觉似乎还在。 他又低头去洗手。冰冷水流中,沈启南慢慢地摊开左手,看着掌心那道伤疤。这伤疤是十一年前,关灼给他留下的。 那天才是他和关灼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在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之前,沈启南就注意到了那个坐轮椅的少年。 他的右边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腿上也有白色的支架。 其他人都坐在后面的旁听席,只有他被安置在过道,面前是用来隔离的一排木头围栏。 旁听席上人很多,其中有一些,甚至不需要看第二眼,就能确定他们都是被害人家属。有人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有人浑身颤抖,已哭得快要晕厥,不停地用揉成团的卫生纸擦眼睛。 即使是与案件无关的旁听人员,也几乎都会由表情流露某些情绪。 或拘谨,或肃穆,甚至有的人脸上是一种带着害怕的兴奋,因为马上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丧尽天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这种人不是天天都有的看。 少年却非常平静,他用左手按在右手的石膏上,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种平静就仿佛他跟法庭上的任何人都不认识,对任何事由也都不关心。 一种无形的东西,把他跟其他人区别开。 或许就是因为这过于异样的平静,沈启南的直觉令他多留了一点心。 而当少年从轮椅上突然站起,越过围栏的时候,沈启南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他一定是这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今天来到法庭上就是为了复仇。以血还血,天经地义。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启南冲了过去。 他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念头,没有思考,想都没想,完全依据直觉和本能在行动,因为那就是一瞬间,想了就慢了。 他是先看到那一道锐器独有的金属冷光,然后才看到少年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再平静。 沈启南闻到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用手握紧了刀刃,不让刀尖捅向它真正要杀死的那个人。 直到少年被四五个法警强行带离法庭,沈启南才痛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从地上那一小摊血泊里把刀捡起来,塞进口袋。 庭审结束,他在法院外再次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把案件的判决结果告诉他,把刀也还给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少年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看起来,可能随时要完成他在法庭上没有做完的事情。 从他的眼睛里,沈启南能够辨认出强烈的痛苦。那不仅仅是仇恨。 因为仇恨是一团握在手里的火,只要沿着复仇的道路继续走,总能找到东西加注,供它燃烧。可一旦停下来,这团火就会焚毁自己。 沈启南试图让少年放开他,但他受伤的手在这样的冲突里根本做不了什么。拉扯的过程中,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忽然一黑。可能是因为太累了,那一周时间里他加起来只睡了不到三十个小时。 后面的事情,沈启南都没有记忆了。 醒来时他身在医院,左手的伤口已经做过缝合。 医生说伤口割得比较深,又讲了后面可能发生的一些情况和注意事项。沈启南听过一遍就记住了,也没什么反应。 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得知已经有人替他缴过费了。 医院里看病的人多,个个拿单子缴费,工作人员不可能记得谁是谁,沈启南问不出结果。其实他有猜测,只是不能确定。 后来左手的伤愈合,确实跟医生说的差不多,他的手掌边缘、无名指和小指会有一点麻木,再后来也都好了。 时间长了,沈启南有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这条伤疤的存在。 伤口会愈合,疤痕会变淡。天长日久,十年都过去,那个给他留下这道伤的人却又一次走到了他面前。 沈启南闭了闭眼睛,心里面翻江倒海。 他记得关灼是怎样握住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掌心,神色珍而重之,每一个触碰都那么轻,像是生怕会弄疼了他。 也记得关灼含住他的手指,在他无名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咬痕。 记忆里模糊的少年的脸,和后来亲吻他的关灼的脸,重合成一个人。 沈启南又看了一眼掌心的伤疤,缓缓攥紧成拳,两只手撑在洗手池边缘,再次抬眸看向镜子。 如果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口井,沈启南站在井边向下望,看到的是自己。 那关灼会看到什么呢? 夜深了,沈启南关掉床头的灯,自己则在外面的长沙发上随便躺下睡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睡得很热,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他躺在床上,被子不知道怎么在身上裹了一圈。 房间里光线昏暗,没有任何声音,沈启南静了静,起身下床,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面没人。他又走到套间外面,同样没有人。 房间里甚至找不到一丁点另一个人的痕迹。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沈启南的目光最后落在窗边。 外层用来遮光的窗帘拉着,里面那层纱帘却掉下来一半,白纱在地上堆成一团。 如果没有这点证明,他几乎会以为昨天晚上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第118章 我介意有用吗 上午九点,沈启南来到同元乙烯。 刚进厂区大门,他就得到一个消息,原定今天下午两点钟开始的发布会被调查组临时取消了。 孟总事先毫不知情,到这时上上下下各路人马的电话不断,其中一些,他烦不胜烦,还有一些,他不接不行。 对于取消发布会这事,调查组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理由,口风却也和和气气,只说事故调查要全面、深入、细致,这对企业也是好事。 挂断电话,孟总把发烫的手机往桌子上一放,伸手掐自己的太阳穴。 “现场、设备、数据、人,全部开放,该封存上交的封存上交,该调查访谈的调查访谈,还不够全面?”他皱眉看向一旁的杨经理,“医院那边你跑过没有?那群人没有再找茬闹事儿吧?” 他指的是在爆炸事故中死伤的同元乙烯员工,还有他们的家属。 杨经理立刻说:“孟总放心,绝对没有,每一个人都是我亲眼盯着签了字的。待会儿我再去核实一遍,让他们这段时间不要接受媒体采访。” 孟总点头:“你去吧,还有,发布会不是取消,是推迟,要在内部说清楚,别弄得大家人心惶惶。” 杨经理会意,回答道:“这个我明白。” 他向坐在沙发上的沈启南微微弯了腰点点头,先出去了。 孟总也看过来,表情里有一点掩饰不住的烦躁,随后叹了口气。 “本来还说等调查报告出来,晚上咱们再开一个碰头会,现在……”他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早上我知道消息的时候还在路上,直接去了趟开发区管委会找他们主任,跟我说开会,没见到人,可昨天下午跟他见面时还好好的,这回我心里也没底了。” “其实没见到人,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沈启南说。 他话里的意思深,孟总似乎一时间没听明白,还要再问,秘书已经上前汇报消息,五分钟后远程会议,郑董在等他们。 接入视频会议之前,沈启南环顾四周,没看到关灼。 他很快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继而看向屏幕。 视频中的郑江同一身运动装束,大概是在晨练途中接到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就来开会了。 可是从他的脸上,沈启南看不到一丝急躁。 郑江同的风格极其高效务实,开口次数不多,但都很精要。孟总讲了目前的情况,把他没有见到管委会主任的事情也说了。郑江同听完却笑了笑。 “调查组的决定,他一个开发区管委会说了不算,也许市里都不算。既然这样,他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见你?不见有人家不见的道理。” 孟总一怔,神色和缓下来,倒是往沈启南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沈律的看法也是这样。” 郑江同也把目光投向沈启南:“这件事情,我的确需要请教一下沈律。” 他把话说得这样客气,与会的人里面有几个不自觉便向沈启南注目。 “还是私下请教吧,”郑江同笑着说,“我的问题有点长,就不占用大家的时间了。” 之后他简短安排了一些工作,其实倒没说什么鼓励激励之类的话,但会议结束时,这边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沈启南想起俞剑波曾经说过,郑江同就是同元化工的定海神针。这话一点不错。 第141章 他很快接到郑江同的私人电话,问的是高林军案子的进度。 “原本调查组给出事故定性,我想沈律这边也会少一些麻烦,”郑江同声音沉稳,“现在嘛,我们能做的确实不多,但我在想,这个案子里的关系,反过来是不是也成立?” 在接电话之前,沈启南就已经知道郑江同的意图了。 他说过,给事定性就是给人定责。如果按照同元乙烯的内部调查结果,爆炸的直接原因是人员的误操作,那高林军自然不用承担刑事责任。可现在调查组忽然推迟事故报告的发布,那反过来用高林军这一个点,其实也能试探出一点意思。如果高林军能顺利取保,那同元乙烯这场爆炸事故究竟是伤筋动骨还是自罚三杯,他们自己也就心中有数了。 沈启南握着手机走到窗前,外面晴空碧日,能看到厂区北面爆炸后的一角废墟。 “在我经手之前,高总已经提交过一次取保候审申请,对吗?”他问道。 郑江同说:“对,我当时问过俞律师,他建议我不要抱太大期望,慢慢来可能更好,还对我说了一句话,‘天大地大,死者最大’,毕竟伤亡人数不少,取保也被驳回了。” 沈启南垂下眼眸,并没有说什么。 郑江同适时地停顿片刻,又问道:“我刚才说的,沈律认为有机会吗?” 沈启南说:“可以试试。” 下午他留在同元乙烯,关灼依然没有出现。 沈启南让自己把思绪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按照他的要求,工作组提供了昨天内部会议关于爆炸事故原因的全部材料,沈启南一一检视,又把唐磊请了过来。术业有专攻,他需要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但唐磊似乎有一些心不在焉。 在他第三次没有跟上思路,对提问反应慢半拍的时候,沈启南从文件上方抬起了头。 “啊……不好意思,你是问我那个……高压分离器吗?” 沈启南说:“这个问题你已经回答过了。” 唐磊看着他,眼睛动了动,随后露出一个像是不好意思的表情。 “真对不起,我可能是昨天晚上喝太多了。我这个人酒量特别差,而且喝完酒第二天容易反应不过来,要不我去叫我的同事进来?” 沈启南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很有压迫感。 唐磊越发局促,伸手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布,把镜片擦了擦,最后下定决心似的,把眼镜重新戴回去。 “我还是去叫个人进来吧,这些专业上的内容他们也能回答。” 在唐磊站起来的时候,沈启南低头,视线落回手中的文件,淡淡地说:“不用了。” 傍晚时他离开同元乙烯,回到酒店。 房间里那半扇被拽下来的纱帘已经被更换成新的,服服帖帖地衬在窗帘之后。 从早上开始,关灼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他的缺席似乎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沈启南看着窗外逐渐沉入黑暗的天空和海水,心想,或许关灼跟孟总请了假。 或许在他昨天晚上把话说到那个程度之后,关灼知难而退了,离开东江了。 第二天沈启南留在酒店房间,看自己带过来的一些法律资料。 下午他去看守所会见高林军。 车和司机都是同元乙烯派的,沈启南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准备把看守所附近一个地图上可以搜索到的地址告知司机。 他一抬头,话还没有说出口,就看到驾驶座上的人。 关灼回过头,对着他笑了笑:“我给你的司机放了个假,你不会介意吧?” “我介意有用吗?” 关灼看着他,又说:“坐前面?” 沈启南没有理会这一句,转头看向车窗外。 对他这样的表现,关灼好像完全不在意,唇边的笑容反而还变得更加明显。 车子启动,包括酒店在内的楼栋纷纷向后退去,露出不远处的蔚蓝大海。 “是去看守所见高林军吗?”关灼问道。 沈启南仍是看着车窗外,语气不冷不热:“在你给司机放假之前,没有问他目的地么?” 关灼又笑了笑。 “只是确认一下。”他说。 第119章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从酒店到看守所,车程大概需要半小时。 关灼仿佛真的只是代行司机的职责,从出发之后就几乎再没跟沈启南说话,更是跟前天晚上判若两人。 沈启南坐在后座,抿着唇一言不发。 关灼并没有提起那晚的事情,他不知道应该感到放松还是什么。 那叫做冲突还是纠缠,沈启南自己都无法定义。 他的视线落在关灼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些手指在勒住他时爆发出的力量被很好地隐匿起来,就只是,松松地掌控着方向。 行车的轻微噪音里,沈启南移开视线。 港口城市车水马龙。 车窗外很快由高楼大厦换作蓊郁树木,路上的车和人越来越少。 一处十字路口,绿灯变色,车子缓慢减速,在白线之前稳稳停住。 关灼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里面望向沈启南。 “刚才我绕了将近五公里的路,你有没有注意到?” 这句没有上下文的话让沈启南轻轻蹙眉,抬眼看向关灼。 关灼对他笑笑:“你对我是不是太没戒心了?” 他讲得这样自然,不知道是语气,还是这句话里的意思,抑或二者都有,让沈启南再一次觉得,他好像处在某个情绪被激发的边缘。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灼没有回答。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再到下一个路口右转,经过一个长长的下坡,最后停在路边。 看守所就在不远处,但关灼似乎没有让他下车的意思。 到这份上,沈启南也不着急了,他耗得起。 可车厢里的沉默比他设想中要短得多,关灼没有从驾驶座上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温温地看着他,神色柔和,五官英俊,看起来态度特别好。 “前天晚上的事,我道歉。”关灼说。 沈启南没想过关灼说出来的会是这么一句。那刚才说他没戒心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就事论事,从他那晚低头开门到被推进门里,关灼差不多就是悍匪行径,他挣扎成那样都没用,有戒心就行了? 他脸上神色变化,完全不加掩饰,倒像是有一二分被气笑了的意思。 “用不着。” 关灼开口道:“我还没说完。” 沈启南脾气也上来了,点点头:“你说。” 关灼回过头看他,眼神很深。 “我没答应跟你分手,这话的意思是,以后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我跟定你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你都别想跟别人在一起。你没那么容易喜欢上别人,就算有,我也会把你们拆散。” 沈启南半天没说出话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关灼平静地笑了笑:“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能接受我……” 沈启南气得冷笑:“你要怎么样?” 关灼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脸转了回去,解开中控锁。 过了几秒钟,他才低声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沈启南气极反而微微点头,唯有呼吸声比平时明显,他看起来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径直开门下车。 关灼坐在车里,目光跟着沈启南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把车停好,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振动,进来一条消息。 看完之后,关灼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给他发消息的人是缪利民的妻子,她说昨天有个警察来医院看望缪利民,还向她询问了一些事情。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的女声偏低,略显气弱。 “喂?关灼?” “是我。” “这事儿我应该昨天就跟你说的,但我想着,老缪的案子都好几年了,连那个货车司机都从牢里出来了,那警察也没说什么,我怕打扰你……”女人慢慢地说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关灼说:“没关系,不会打扰我。你慢慢说。” “好……”女人轻声道,“那个警察是昨天下午过来的,问了我老缪现在的情况,还有当时车祸的事情。我说就是交通肇事,他没说什么。我就问他是不是这案子有什么问题,那个警察也没有回答,最后他问我能不能看看老缪出事前写过的报道。他知道老缪是记者,说想看看他有没有工作笔记之类的……” “工作笔记?” “嗯,我一开始没答应,就说我先回家找找,”女人有些迟疑,“今天找出来了,就想来问问你,要不要给他啊?” 缪利民车祸之前手头的大部分材料,关灼都看过,也保存了影印本。他回忆了一下,问她找出来的是哪几本,又问道:“你知道那个警察叫什么名字吗?” 第142章 “知道,他给我留了手机号,”女人顿了顿,说,“他叫何树春。” 挂断电话,关灼降下车窗。 海滨城市暖湿的空气一瞬间涌入,他握着手机,让它在掌心转了转。 从下车开始,一直到进入看守所,沈启南绷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脑子里面全是关灼。 这个人好一会儿浑一会儿,从前能骗得他找不着北,现在更是无法无天。 还说什么以后对他不再隐瞒,沈启南简直想冷笑,原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连混账话也不隐瞒。 好得很,他还真想问问关灼,什么叫“他不会想知道”? 是打算把他关起来还是锁起来,一辈子不放他出去是吗? 可气头上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真没第二个人让他这样过。 沈启南站在会见室门前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清空大脑,情绪稍微缓和之后才刷卡开门。 他坐在桌前,看着高林军被带到对面坐下。 可他还没开口,高林军居然先看出来他情绪不对,问他怎么了。 沈启南微微眯眼,他最不愿意的事情就是让情绪打扰工作,遑论还被自己的当事人看了出来。 他默数三声留给自己平复,看向玻璃后面的人。 高林军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神情倒谈不上萎靡,但多年养尊处优下来,让他在看守所这种地方待着,种种痛苦难耐自不必说。 沈启南上一次来到东江跟高林军会见时,他就很明白地表达了一个意思,自己在看守所里待不下去了。 作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身形还没怎么变,头发也算得上茂密。相比于郑江同的“儒商”气质,高林军身上则带着一股江湖气。这在第一次会见的时候,沈启南就发现了。 这个人不太尊重规则,是用实力和地位衡量身边的一切而不加掩饰,同时也非常精明。 沈启南说:“昨天调查组取消了发布会,没有告知原因。” 这句话说完,高林军一瞬间眉头紧锁。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好半天才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那我取保的事儿是不是也……” 沈启南看着他:“我很快就会为你提交取保候审的申请。” “能行吗?” “事故定了性再取保是顺理成章,至于现在,也不是做不到,我有我的方法,”沈启南说,“但是有一点,高总,不是我配合你,是你要配合我。” 他的声音很平稳,回荡在会见室里。 高林军的身体慢慢前倾,点头道:“我知道。” 离开看守所时天色已经擦黑。 看见那个等在外面的人,沈启南胸口那股好不容易才熨平了的气又堵上来,他喉咙发闷。 关灼随意地靠在车门上,面朝着他的方向,看他走近了,对着他笑。 沈启南走到车边,关灼让了位置,替他打开后座车门。 来时的下坡路成了上坡,沈启南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后靠。关灼把车开得不快不慢,拐到大路上之后逐渐提速,两边的路灯全都亮起来。回城的方向正好对着太阳落下去之后天空那一点紫红的边缘,一路上顺得很,几乎每个路口都是绿灯。 车子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启南下车才发觉眼前的建筑不是酒店,他皱了眉要走,关灼伸手拦了一下。 “吃饭。” “我不饿。” “我饿了。” “那你自己吃。” 沈启南说完,转身就要走。 关灼跟过来一步,手臂虚虚地挡着他。 沈启南冷着一张脸,关灼低头看他,忽然间就笑了起来,声音很低地,叹息一样地在他耳边说:“想让你别生气了,可是你生气的样子我也特别喜欢。” 沈启南听清了这句火上浇油的话,一时间没明白关灼是怎么回事,简直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轻轻挑起眉,反而不走了。 不就是一顿饭吗,他跟关灼一起吃饭的次数也不少,他要是现在就走,显得他怕了。 真上菜了关灼却又安分了,不怎么说话,也没再招惹他。 直到两个人回到酒店,同一层出电梯,沈启南在前面,关灼就在后面跟着。 走到房间门口,沈启南转身看人。 关灼被他看得停下来:“怎么了?” 沈启南面无表情道:“你不是说我没戒心么?” 关灼很轻地笑了一下,拿出自己的房卡,刷开了对面的门。 他就住在他对面的房间。 这时,关灼靠近了一步,目光笼着沈启南。 “我的领带,”他低声道,“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沈启南神色淡淡的,好似没听到,径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门之后他无声地长出一口气,喝了半瓶冰镇的矿泉水才觉得喉咙里没那么堵了,又从房间里找到关灼那条领带。 前天晚上他把它解下来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不愿意让关灼觉得他说了,他就立刻找出来给他,好像多在意这件事,多放在心上似的,所以拿出手机坐下来,挨个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和邮件。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沈启南才起身,拿起那条领带出了门。 他走到对面,抬手敲门,本想把领带给了关灼就回去,可手一放上去,门板受力,自动往里面滑开一段,根本就没锁。 沈启南敲了两下门,没见关灼出来,也没听到声音。 于是他走进房间,打算把领带放下就走。 脚步声却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越来越近。 沈启南一抬眼,关灼裸着上半身就走出来了,一只手在拿着毛巾擦头发,身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洗完澡。 “你洗澡不关门吗?” 关灼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他,说:“你介意?” 沈启南不知道他从哪得出这个结论,才压下去的火气又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他把领带扔到茶几上,冲口就是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关灼没看那条领带,一双眼睛就只看着他。 “你知道。” 沈启南站在那,被这左一句“你介意”右一句“你知道”堵得脸色跟寒冰似的。说话的人却还不闪不避地看着他,一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坦白样子。 他瞪着关灼,转身就走。 关灼说:“等等。” 沈启南转身时从余光里看见关灼从桌上拿了个东西,他没有再看,快步走向房门,关灼已经从后面追了过来。 他直接伸手越过他按住门。 沈启南看着被自己拉开的房门在面前合上。 门锁“咔哒”一声弹响。 关灼在他身后说:“我没有故意不关门,这门有点问题,要用力才关得上,我回来的时候没注意。” 沈启南没说话。 他无声无息地转了个身,关灼本来在他身后很近的位置,这下却稍微往后退了退,发梢没擦干净的水珠滴下来。沈启南只觉得颊边一点凉。 关灼下意识抬起手,又停一停。沈启南挑衅一般看着他,没动。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关灼的手覆上来,拇指抹掉了沈启南脸上的水珠。 他指尖停留的位置距离沈启南的嘴唇很近。 “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咬了我的手?” 沈启南说:“那又怎么样?” 关灼把手放下。 “牙齿对手指,没留下任何痕迹,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没想真的用力。为什么?” “你那么想变成残废?” 关灼轻声笑了笑,低头看着沈启南的眼睛。 “是不是我睡着的时候,你对我还诚实一点?” 他退后半步,给两个人之间留下一段距离。 “沈启南,我下午对你说的话是真的。我对你死心塌地,你千万不要给我机会。” 这乍一听完全冲突的两句话让沈启南蹙了眉,紧接着手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移动硬盘。 “关于同元化工,我爸妈的案子,那天你在我家里看到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放在里面了。” “为什么给我这个?”沈启南说。 关灼替他打开房门:“我说过,不再对你隐瞒任何事情。” 沈启南走出房间,身后响起关门落锁的声音。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心乱如麻。 第120章 惊变 数日之后,高林军顺利取保。 走完所有程序,放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同元乙烯派人来接,并未张扬,十分低调。 然而高林军一出来却是雷厉风行,只在家中休息了一天就返回同元乙烯主持事务,更是召集全体中高层到场开会,大有向外界宣示自己在这次爆炸案中安然无责的意思,又重新组织人手跟进工作,想要掌握前段时间调查组的调查进度。 他行事风格大权独揽,集团派驻的工作组定位便有些不清晰,孟总夹在中间,倒也不好说什么,他身上的事情也不少,在燕城和东江两地之间来回跑。 第143章 最后是郑江同发话,让高林军这段时间“多休息,少露面”,务必低调一些。 至于调查组那边,事故报告推迟发布必有原因,郑江同授意同元乙烯主动接触。调查要深入,企业要积极配合。从勘察取证、提取记录,到人员谈话、事故模拟,一环环跟过去问过去,哪里不足,哪里就需要补上。 倒好像真被他摸准了脉,调查组的人又从同元乙烯提走一批资料,此后一段时间,调查组照常工作,一切风平浪静。 沈启南暂时返回燕城,跟孟总同个航班。 往机场去的一路上,孟总颇有些倒苦水的意思。他不说调查组难缠,只说作为企业难处实在不少,人家张一张嘴,他们就要跑断腿了。 沈启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两周之后,他再次来到东江。 来接他的人却是关灼。 关灼穿深色西装,并不系扣,里面只一件黑色高领衫,细腻柔软,隐隐勾勒出胸腹间的肌肉轮廓。 看到沈启南,他唇角一勾,像是微笑。 “等了你好久。” 这句话的语气让沈启南有些希望飞机再晚点一个小时才好。 上车之后有司机在,关灼的态度又恢复成公事公办彬彬有礼的样子,不多说什么,每句话都不逾矩。 可也是因为有司机在场,沈启南不得不每句都回答,倒还不如只有他们两个人。 关灼送他到酒店,定了第二天的日程,其间接了两个电话。 关灼接电话时并没有避着他,沈启南本无所谓听或不听,只是到关灼收回手机时,他意识到一点,同元集团派驻在东江的工作组现在可能大半都是关灼说了算。 “晚上一起吃饭么?”关灼问道。 沈启南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好吧,”关灼对他笑了笑,“我知道这是拒绝。” 沈启南进入酒店,似有感应一般回头,关灼仍然站在车旁目送。见他转身,关灼带着笑意挑起眉,英挺俊朗,坦然自若,又仿佛带着点心知肚明的询问。问他,既然拒绝,又为什么回头。 关灼神情中的每一种意思,沈启南几乎都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他是感觉出来的。 除了关灼,再没有人跟他亲密到那种程度,一挑眉一眨眼,他都看得出。可能关灼对他也是一样。 沈启南立即知道,他不该回头。 他冷着一张脸走进电梯,这回是生自己的气。 他知道关灼是怎么想的,知道那种坦然从何而来——因为关灼对他摊牌了,把要说的话全说了,底牌都掀到明面上,筹码全推,两手空空,输赢他都认,他都不怕。 看着电梯门倒映出的自己,沈启南几乎带着点煞气,冷漠地想,回头那一眼看就看了,随便。他不接招就是,关灼还真能闷不做声地把他给绑架了么? 第二天一早,沈启南接到了高林军的电话。 爆炸事故之后,高林军在看守所里待了很久,取保申请也被驳回。看守所里条件恶劣,吃不好睡不着,他活受罪一般熬了又熬,而沈启南一到东江,他就从看守所里出来了,所以高林军相当信任沈启南的能力,他也知道自己的案子后续如何,还是要看沈启南。 接到高林军的电话,沈启南不意外。 让他略微有一点意外的是电话内容。 高林军说,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请他去听听看,能不能给些意见,又让沈启南一个人来,最好不要惊动同元乙烯的其他人。 在电话里,高林军的语气有些奇怪,说急躁还算不上,但的确有一些异样,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 沈启南有种直觉,高林军要说的事情也许和同元乙烯的爆炸案无关。 他略一沉吟,开口时声音很静,确认道:“电话里不能说?” 高林军的语气起了些变化:“……要不然算了,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可他说完却没有立刻挂断。 于是沈启南极具耐心地等着,几秒钟后,高林军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说:“电话里不能说,只能面谈。我会安排好,你到了之后直接进来找我。” 挂断电话,沈启南想了想,叫了辆车,离开酒店。 高林军取保之后仍然需要定期报备,随传随到,为了方便,他就近住在一栋登记于公司名下的别墅里。 沈启南来过一次,倒还记得位置。 走到别墅门前,他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 沈启南想起高林军在电话里的说法,还是走了进去。 但进门之后,一楼空荡荡的没人。 沈启南站在客厅的位置等了等,既没看到高林军,也没听到有人下楼。 他扫视四周,突然看到餐厅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看衣着年纪可能是保姆,她仰面朝上,双目紧闭,显然已经不省人事,身边耷拉着一个手提布袋,看起来像是原本要外出。 沈启南没有贸然碰她,只蹲下伸手试探了一下鼻息,随即拿出手机,准备打急救电话。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有人下楼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他们似乎在搬动什么,脚步踢踢踏踏的,随即有人蹦出一句脏话。 “我就叫你先不要动手弄晕他,操他妈的,这么沉……” 沈启南立刻意识到不对,高林军可能出事了。他抬眼看到由餐厅通向外面花园的另一道门开着条缝,无声而迅速地冲过去。 他伸手拉开门,门外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惊讶地看着他。 男人的一边耳朵上挂着个黑色口罩,电光石火间沈启南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他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念头只针刺似的一瞬,沈启南无暇思索,身体微微下沉,直接往外冲。 那个男人也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的惊讶变成凶狠,一边伸手拦他一边大声用当地话叫喊。 楼梯上脚步声骤然急促,沈启南没有回头看,一拳打在男人肋下。男人闷哼一声,挨了两下之后不再还手,只是死死抱着他的腰。 沈启南被他拽得直往下坠,心里越来越急,直接抬起手肘往他头上砸。 男人脸上顿时鲜血横流,痛苦地坐倒在地,却还拼命伸手抓他的腿。 沈启南还没挣脱出来,脚步声已经逼到身后。 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情急之下卸了腕表箍在指背,手指攥紧表带,收拢成拳。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大力自身后袭来,猛地扯住了他半边肩膀。沈启南顺着那股力道转身,一拳挥向对方,精钢表壳瞬间让那人脸上皮开肉绽。 他脚下没停,想要踹开地上的人往外跑,余光里有人从侧后方往这里扑,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他没法再看,右手摸到手机,打开紧急呼叫。 而刚才被砸倒的那个人猛一挺身,直接撞向他胸口。 沈启南呼吸一窒,瞬间被撞得失去平衡,手机脱手而出。他脚下只略微一滞,身后的人已经压了上来。 一块抹布似的湿凉东西从他脸旁边伸过来,捂住他的口鼻。 浓烈的化学品味道顿时充斥他的感官。 沈启南立刻想要屏住呼吸,可是已经迟了,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有人弯下腰,捡起他的手机。 他就此失去了知觉。 第121章 血迹 沈启南醒来的时候,意识非常模糊,还有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 他的眼皮几乎睁不开,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喉咙里也带着强烈的灼痛。 这样半昏半醒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辆车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 车子摇晃得很厉害,像是行驶在一条非常颠簸的路上。眩晕和恶心感都在加重,沈启南感觉他随时有可能吐出来。 车里烟味很重,有人在说话。 其实一直有人在说话,只是他意识模糊的时候听到了也分辨不出那些人在说什么,直到现在才算是清醒过来。 有人问那地方还有多远。他说话瓮声瓮气的,鼻音很重,似乎口齿不清。 另一个人声音十分低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让他别慌。 先前说话的那人立刻反驳,说自己没有慌,干都干了,还怕个屁。这话让另外两个人笑起来。 那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骂了句脏话,又泄愤一般说道:“这么大个老板,家里就放那么点钱,要不是你们催我,我……” 那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这事干成了,你眼里还看得上那点小钱么?” 他们又扯了几句,不再说话了。 从恢复意识以来,沈启南就一直让自己闭着眼睛,装作还没有醒来的样子。这伙人不知是过于自信还是疏忽大意,以为把人弄晕了就不会有问题,并没给他头上罩什么东西。 他听出说话的人全都坐在前面,到这时缓缓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第144章 眼前赫然是弯曲着的两条腿,从脚腕到小腿紧紧地捆了好几圈灰色的密封胶带。 以沈启南的角度,他没办法看到那人的脸,只能判断这是高林军,而这伙人是为了求财。 绑架还是勒索? 沈启南不知道这跟高林军电话里说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因为高林军的表现的确有些异样,而他被卷进来也许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可他见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时,为什么会觉得很眼熟呢? 沈启南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 身体上的不适毫无减轻,在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之中,他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尽可能多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辆面包车,最后一排座椅拆除了,他现在就蜷缩着躺在其中一边,头顶着前面的座椅底部,双脚也一样被捆着。 车窗玻璃里面挂着帘子,阻隔视线,也阻隔光线,沈启南只能知道现在还是白天,判断不出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除了行车声,他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车流、人声、汽车的喇叭声……什么都没有。 结合越来越颠簸的道路情况来看,他们可能已经远离城市了。 这一点让沈启南的心往下沉了沉。 在他昏迷之前,对方拿走了他的手机,紧急呼叫可能还没有拨出去就被挂断了。但他今天上午本来应该出现在同元乙烯,高林军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还很早,他不需要也没有推迟后面的日程。 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他联络不上了。关灼会发现。 而高林军也不是什么社会关系单一,消失了也不被察觉的人,或许现在已经有人发现他失踪了。 头顶的座椅“嘎吱”一声响,沈启南立刻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车速在逐渐减慢,在拐弯之后,逐渐停了下来。 前面的人纷纷下车,他们的脚步声来到车后。车门很快被打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先被搬动的是高林军。 他的脚不知道怎么在座椅底下卡住了,外面的人拽不动,停了停之后又猛地一拉,沈启南只听到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那边闷在胶带底下发不出来的含混痛呼。 高林军鼻子里往外频频喷气,竟然在疼痛中醒了过来。他剧烈挣扎,身体撞在车底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人短促地骂了一声,另一个人跑到副驾驶的位置,似乎拿了什么东西过去。 一丝化学品的刺鼻味道飘过来,高林军马上就没有声音了。 “你他妈少倒点儿,用多了别醒不过来了。”有人骂道。 “别废话,”那个说话瓮声瓮气的人显得很不耐烦,口气凶狠,“死了也不耽误你分钱。” 先前那人说:“你牛逼你倒是告诉我,人死了还怎么拿钱?” “行了,”那个低沉的声音说,“都是自己人,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这地方没人来,他就是醒了也跑不出去。” 他们又开始搬动高林军。 沈启南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听着脚步声来来去去。他双手被长时间反绑在背后,身体的麻木和僵硬感已经不用刻意伪装。 轮到搬他的时候,又有一个人说话了。这个声音从没出现过,是第四个人。 “这人是谁?” 那个说话瓮声瓮气的人吐了口唾沫:“高林军的律师。” “律师?”那人声音变了变,“绑他来干什么?” 答话的仍是那个鼻音浓重的人,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怨毒地说道:“他看到我的脸了。” 沈启南感觉有人抓住他的膝盖,随后整个身体刮擦着被拖到车门处。一个人抱着他的腿,另外两个人抬着他的上半身,把他从车里搬了出去。 他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 在车上时,沈启南不是没想过,等车子停下来,是不是有可能找到机会逃跑。但他手上和脚上的胶带都绑得死紧,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 对方有四个人,他不能轻举妄动。 很快,他进到了一座建筑物里面。那两个人直接把他扔到了地上。 沈启南的额头和侧脸蹭到地面,眼皮外好像硌着一粒小石子。他听着脚步声在脸前转来转去,有人上来拉了拉他手脚上的胶带,检查是否牢固,又在上面多缠了几圈。 而他嘴上本来只贴着一块胶带,现在也被人用胶带绕过后脑勺缠了好几圈,在手脚被绑的情况下,想要蹭开也不可能了。 沈启南听着那两人如法炮制,把高林军身上的胶带也加固一番,随后走出门外。 关门之后,他们从外面上了锁。 沈启南屏息凝神地等了一会儿,等到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才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房间里只有他和高林军。 沈启南睁开了眼睛。 房间不是很大,但挑高很高,上面吊着一盏灯,又脏又破,连灯泡都没有。周围弥漫着一股陈年发霉的味道,靠墙边堆着几个朽烂的木头架子,地上还有两个碎了半边的塑料盆,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高林军倒在他面前的地上,眼睛闭着,额头上有块淤血。 沈启南挣扎着翻了个身,往另一边看。那边有窗户,但朝向不对,阳光照不进来。 窗外是一片疯狂生长的野林子,树木虬结茂密,看不到一丝缝隙。 关灼发现联系不上沈启南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到了会议时间,沈启南没有出现,法务部的人打不通电话,过来找他汇报。 关灼用自己的手机给沈启南拨电话,一直无法接通。他立刻又用别人的手机打过去,也是一样。 法务部的人请示他要不要继续开会,关灼停顿了一秒才看向眼前的人,简短几句话把手头的事情交代清楚,之后直接回到酒店。 从前台往沈启南房间里的座机打电话,响过好几轮也没人接。 关灼清楚沈启南绝不会不通知就取消已经安排好的日程,他的手机也总是随时畅通,出现任何处理不了的问题,团队里的人永远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沈启南。 从他入职至臻倒现在,沈启南的电话只有过两次打不通。 一次是团建的时候,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感冒了,差点在温泉里昏倒。 第二次,他得知秦湄可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切断了跟所有人的联系,一个人跑到那个他出生的海岛上。 可那个时候已经快要过年,第二天就放假了,沈启南依然是先在工作群里做好安排,确保出现紧急事务的时候有人解决,这才关机。 以沈启南的责任心,他根本不可能在工作中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消失。 关灼担心他是生病了,又请前台拿了房卡上去开门,可房间里没有人,行李和笔记本电脑倒都还在。 电话、微信、短信,关灼挨个尝试,全都没有回应。 他从手机里找出沈启南的照片,询问前台,今天上午有没有看到这个人离开酒店。 照片拿出来,前台一个工作人员立刻说见过。 沈启南的长相太扎眼,他几次来东江都住在这个酒店,前台的人早就把他记住了。有人说早上换班时看到他在酒店外上了一辆轿车。 关灼道过谢,心里却并没轻松太多。 因为沈启南并没有用同元乙烯的车,在这个城市里,有什么私事是他一声不吭丢开工作也要去办的呢? 就在这时,关灼又接到另一个消息。 高林军也失联了。 最先发现的人是高林军的秘书,他有一份文件需要送过去签字,在手机上请示时间,没有得到回复。 秘书只以为高林军还在休息,等了一个多小时再次询问,发现电话也打不通了,高林军的手机关机。 往常虽然偶尔也有这样的情况,但自家老板在哪,秘书心里总是清楚的。这次没接到消息,他又习惯性地等了等,带着文件赶到高林军现在的住处,按了门铃,没有人应。 大门密码他知道,但是不敢直接进去,绕着房子外面找高林军的车在不在,一边给保姆打电话,走到后面听见有手机铃声隐隐约约响,没人接,也没见到有人来开门,他走到窗边往里看。 这一眼把他吓了一跳,餐厅的地上像是躺着个人,桌椅挡着,又有反光,他看不清楚。 这下秘书不敢等了,绕到前面输密码开门,发现保姆晕倒在餐厅,而高林军不在别墅里。 取保之后高林军是不能离开东江的,秘书心里害怕,赶紧上报到公司。 关灼接到消息就往那边赶,直觉告诉他,沈启南的失联也许跟高林军有关。 他联系上高林军的秘书问情况,那边说了两句之后,关灼直接打断他,问他有没有打急救电话,那边嗫嚅道还没有,他马上就打。 关灼赶过去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停在道边,急救人员正把昏迷不醒的保姆抬到车上。 高林军的秘书小心翼翼地站在后门台阶下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145章 杨经理也在这时赶到,自家老板在取保候审期间失联了,他知道这事不小,怕走漏了消息,是一个人过来的,连司机都没带。 他一来就问,房间里面都找了没有,确定人不在? 秘书不敢把话说死,关灼看了他一眼,让杨经理找个人跟去医院,等保姆醒了问问情况,看她知不知道高林军去了哪里。 说完,关灼大步流星走上台阶,拉开门走了进去。 杨经理和秘书匆匆跟在他身后。 别墅一共三层,再加一个地下室,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 高林军住的主卧里面个人物品不多,毕竟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关灼看得很细,对于高林军的失踪,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其他可能性,但房间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但走到书房门口,他往里扫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身后的杨经理。 “怎么了?”杨经理不解地问道。 关灼说:“有人翻过这个房间。” 杨经理赶紧把秘书叫过来,问他进过书房没有。 秘书害怕得很,连忙说自己只在门口看了一眼,绝对没有动里面的任何东西。 “先退出去,”关灼的声音很冷静,“不要破坏这里的痕迹。” 他们原路退出,从餐厅那道后门来到外面。 杨经理先是看一眼高林军的秘书,又看向关灼,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问道:“现在怎么办?” 关灼不觉得高林军是因为爆炸案逃跑了,事情的发展根本没有到这个地步,就算他要跑,也会做其他准备,起码给自己拖延一点时间。 “报警吧。”他说。 他没去管杨经理脸上的迟疑,已经拿出了手机。 临近正午,阳光刺眼。 台阶下的草地里有什么反光的东西。 关灼仔细地看了一眼,突然冲下台阶,把那东西捡起来。 只是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只手表,沈启南的表。他最常戴的一只。昨天见面时,它还在沈启南的手腕上。 手表上满是血迹。 第122章 十二小时 正午时分,两辆警车先后停下,数名警察进入别墅调查取证。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手表被放入证物袋。 阳光直劈而来,在他眉弓投下一道纹丝不动的阴影。 有警察询问他来到别墅前后所有的经过,关灼转过脸,低声作答。 问话中途,杨经理接起一个电话。几秒钟后,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他的神色骤然发生变化,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之中。 “高总……高总被绑架了!” 绑匪的消息是在中午十二点整发来的,使用虚拟号码,要求以加密货币的方式支付六千万赎金,地址之后会给出,他们只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还附来一张照片,背景是一道霉迹斑斑,粉刷脱落的白墙,高林军被人用绳子绑在正中央一把椅子上,他双眼半睁半闭,嘴上贴着灰色的胶带。 正在海外考察的郑江同接到消息,立刻询问这边的情况。 虽然常常以儒雅的一面示人,但纵横商海数十年,郑江同的果决冷静和掌控形势的能力都远非常人可比。他问清情况,得知警方已经介入时,只说一定要以高林军的生命安全为重,需要动用的资金和关系都由他来协调安排。高林军的妻子儿子都在国外,因为时差,恐怕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也由他先来稳住,又让梁彬乘最早一班飞机回国,来这边协助关灼。 事关重大,东江市公安局出动大量警力,一面调查整理高林军身边的各种关系,一面调取监控,对事发时间段别墅区的所有进出车辆进行排查。 医院那边,经过救治,保姆已经醒来,立刻有两名警察前去了解情况。 她在高林军家里服务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今天早上照常出去采购,刚打开餐厅后门走出去,她就被人捂住了口鼻,再之后发生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绑匪一共几个人,各自什么体貌特征,她全都没看到,只记得自己出门前不到早上八点。 这个时间前后成为警方排查的重点。 那片别墅区早年间档次不低,但年头长了,里面住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还有大量的房子空置,物业管理水平也就跟着降低了,门禁并不很严,里面有些地方监控也很难覆盖。 但别墅区一共有三个大门,所有进进出出的人一定要经过。绑匪疑似绑走两个人,没有车是绝对出不去的。警方划定了一些车型,正在逐一排查。 关灼确认捡到的那块手表属于沈启南,一组警察前去调取酒店内外的监控,找到了沈启南乘坐的那辆车。 司机那边存有订单记录,沈启南从酒店外上车,下车地点就在高林军的别墅外。 至于手表上的血迹,警方经过慎重检查,认为那并不一定是沈启南的血。 血迹几乎全在外侧,表壳上也有相应的痕迹,有很大可能是沈启南进入别墅时遭遇了绑匪,在搏斗中用手表垫在手上充当武器。 手表被送去技术人员那里进行加急检验,提取到的dna会放入数据库进行比对,但这需要时间。 关灼留在公安局,手机里的消息一条一条不间断地进来。 公司在尽力控制消息,知道高林军被绑架的人被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内。孟总正从燕城赶来东江,在去机场的路上向他询问现在的情况。 他简短回复之后,孟总在电话那端却是长吁短叹。 关灼没有再说什么,把电话挂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下午三点,绑匪再次向他们发来了信息,依然是一个虚拟号码。 在刑警的注视下,关灼接通了电话。 这一次,绑匪把赎金提高到了八千万。 关灼抬眼,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就坐在对面,正在对他进行提示。 “调动这么大一笔资金,我们需要时间。”关灼说。 绑匪说:“从现在开始,到晚上十二点,还有九个小时,同元集团家大业大,可别跟我说拿不出这些钱。如果你们拖延或是报警,就等着给高林军收尸吧。” 关灼开口时依然很冷静:“如果你现在提供地址,我们可以先支付一部分赎金,只要我能确认高总是安全的。” 绑匪冷冷地说:“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八千万呢?”关灼说,“你们需要钱,我需要高总活着,还有另外一个被你们带走的人。只要这两个人安全,赎金不是问题。” 电话那边沉默数秒,忽然暴喝道:“你是不是报警了!” 绑匪的声音进行过技术处理,原本有些失真,可这时猛地一声吼,却显出十二分的穷凶极恶,又是突然之间的逼问,令在场的刑警们都神色紧张,替关灼捏了一把汗。 “没有,”关灼眼睛都没眨,面不改色道,“我知道报警没有任何好处,只想花钱买平安,只要能确保高总他们的安全,我们一定足额支付赎金。” 他说完,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还有不到九个小时,八千万。拿不到钱,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了。 关灼抬眼看着面前的刑警。 刚才的暴喝逼问,只是绑匪在诈他瞬间的反应。 半个小时后,绑匪又发来一条信息,后面跟着一串链接。 点开链接,是一段视频。 前面的内容都是高林军,还是那个房间,他被绑在椅子上,精神状态似乎很不好,像是挨过打,但性命无虞。 面对镜头,高林军只说了一句话:“我是高林军,今天星期二。” 后面又拼接了一小段视频,镜头对着脏兮兮的地面。 沈启南躺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厚厚的胶带。他直视镜头,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衣服上有几个极为明显的鞋印。 看到沈启南时,关灼的眉心轻轻一动。 原本一丝情绪也透不出来,雕像般线条沉默坚硬的一张脸,像是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警方对绑匪发来的视频做了技术分析,确定了真实性。但绑匪显然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视频里没有透露出任何地理信息,也听不到一点外界的声音。 对虚拟号码和视频地址的追查指向境外服务器,再往下也可以继续追,但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有大的收获,警方还是把重点放在监控和排查车辆上。 关灼从桌前起身,看向窗外。 阳光开始变得黯淡了。 沈启南躺在地上,眼睛看着窗台,气息有些不稳。 他刚才一直在尝试站起来,还是想看看窗外的环境,能不能多得到一点信息。但双手双脚都被绑着,让他的这种努力变得很艰难。 他先是在地上滚了两圈,尽量贴近窗边,然后用肩膀抵住墙根,脚跟蹬着地,后背一点点往上蹭。一开始似乎有一些效果,他向上挪动了一点距离。可是缺乏支撑,站不起来。 第146章 几次尝试之后,沈启南停了下来。 胳膊长时间被反绑在身后,已经僵硬到快要没知觉了。 外面很安静,那些人把他和高林军丢进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 沈启南一边继续听着外面可能出现的动静,一边转头观察房间。 其实他已经来来回回地看了很多遍,没有什么能解决他现在的困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林军微微地动弹了一下,半睁开眼睛。 他也像沈启南自己醒来时那样,似乎经历了一个意识模糊的阶段,然后才慢慢清醒,眼神能够聚焦了。 高林军下意识地挣扎片刻,转头看到沈启南,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启南不知道高林军想说什么,只是对他摇了摇头。 这时门边突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三个人开门走进来,都戴着帽子和口罩。 他们往高林军头上套了个东西,其中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拖出房间。高林军不停地试图挣扎,但是被绑着完全没法反抗,直接被拖走了。没过多久,他嘴里那种被胶带封住的“呜呜”声都听不见了。 沈启南看着留在房间里的第三个人。 这个人走到沈启南面前蹲下,摘掉了自己的帽子,然后是口罩。 他的鼻梁不自然地肿胀着,似乎有点歪,上嘴唇也有一个明显的豁口,周围还带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血痂。 沈启南立刻认出,这就是他想离开别墅时,开门之后迎面碰上的那个人。 当时他急于脱身,直接用手肘砸在对方脸上,这些伤都是那一下砸出来的。 看对方面色不善,沈启南知道自己恐怕少不了要受一些皮肉之苦,他依旧觉得这个人眼熟,只是想不起来究竟在什么时候见过。 因为脸上的伤,这人说话时瓮声瓮气的。 “我还是这样跟你打招呼吧,”他一双眼睛极其怨恨地看着沈启南,“沈大律师,你他妈手可真够黑的啊!” 说完,他站起身来,倒退两步,紧接着一脚飞踹过来。 纵使已经做过准备,沈启南依然痛得身体弓了起来。 他曲着双腿贴近躯干,想尽量保护一下胸腹,效果不多。最后一脚几乎踹在胸口,沈启南下意识地蜷缩着。 冲击过后,疼痛弥漫开来,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咳嗽。 可是嘴被胶带封得死死的,一口气都吐不出去,憋回来呛得他一时难以自制,喉咙里一股血腥味。 沈启南睁开眼,那人的脸在他视线中微微扭曲。 他看着对方走出房间,似乎招呼了一声,很快又和另外两个人进来,这次带着绳子,像是怕胶带还不够牢固一样。他们按住他的手脚,割开胶带,用绳子一圈一圈地重新勒住。 三个人把他绑好之后,又锁上了门。 沈启南侧躺在地上,慢慢喘匀了呼吸。 就在刚才,他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第123章 非黑即白 那三个绑匪锁上门之后就离开了,外面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沈启南望着顶上那个没有灯泡的吊灯,更多记忆冒了出来。 他上个月来东江的时候,跟孟总一起离开同元乙烯厂区,在路上遇到有人砸车。 那个让他感到眼熟的绑匪就是当时拿着钢管砸车的人,名叫葛超。 沈启南还用手机拍下了他砸车的过程,却直到刚刚才想起来。 葛超是附近地皮上的小混混,有过犯罪前科。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他还表现得十分激动,态度相当强硬,句句都在为自己死于爆炸事故的堂弟鸣不平,说好好一个人死在厂子里,同元乙烯必须给个交代,他们是合理维权。 警察们常年办案,什么人没见过,三两句话之后就看得出,葛超为了这个平日里几年都联系不了一次的堂叔跑前跑后,又是拉横幅又是砸车,到底为的是什么。 同元乙烯一直在想方设法跟葛老头谈赔偿问题,只要葛老头点头签字,他就能得到一笔赔偿金。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是一笔巨款。 葛老头和葛超被拘留了十天,之后同元乙烯再次派人前去谈赔偿,还是没能谈出什么结果。 葛老头依旧死硬,但这一次,同元乙烯似乎也不着急了。 赔偿事宜一直是杨经理跟进,向孟总汇报。沈启南所知不多,但这时前后串连在一起,他也有了一些猜测。 葛超的动机只会是钱,高林军不太可能有生命危险。 而以这伙人的做事方法,沈启南觉得他们也并不太像那种一拿到赎金就撕票的悍匪。 别墅后门那里一照面,葛超认出了他,他其实没想起来葛超是谁。如果是那种杀人绑架不眨眼的凶徒,担心自己人露了脸,那直接把他灭口就行了。就算担心别墅里死了人会影响到他们要赎金,把他带到这之后也应该动手。 现在还没动手,就说明这伙人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他。 沈启南并没因为这个推断就放松下来,无论他们拿得到或拿不到赎金,他都必须想办法自救。 一阵安静之后,外面再次传来了响动。 他们似乎在拖动什么东西,有摩擦地面的嘎吱声,还有解开塑料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启南听出来,这群人是在吃饭。 先开口说话的是那个非常低沉的声音,沈启南在车上听到过。 听起来,这个人应该是组织者,地位比较高。 沈启南在地上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地靠近门边,想听得清楚一点。 听了一段时间,他就发现,这个人只有跟葛超说话的时候才夹杂着本地方言,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都是普通话。此外就是葛超偶尔说话,而另外两个人似乎不太拿他当回事,答话都很敷衍。 他们的对话称得上小心,沈启南并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还有一些是他听不懂的方言。 其实一墙之隔,如果这些人说话完全不避着他,那才是真的情势不妙。 沈启南摒除这念头,还是耐心地分辨着,直到后面葛超说了一句话,好像是在问另一个人,他们说的那种币到时候要怎么取现。 答话的人寥寥几句,说到最后,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开口,终止了他们的对话。 之后几乎没有人再说话,沈启南只能听到他们吃完饭后,有人偶尔在走动,还有人似乎在刷短视频,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来开这里的门锁。 还是葛超。他拖着一把椅子走进来,把椅子靠墙边一放,自己坐了上去,盯着沈启南,半天没有说话。 一直没有其他人进来,葛超不时低头看看手机,抽烟,嚼槟榔。 他没有关门,沈启南视角有限,只能看到外面地上的垃圾,还有一把塑料椅子,再远就被一根立柱挡住了视线,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沈启南十分清楚,对这伙人来说,高林军比他重要得多。而葛超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他,可能也不只是因为在他面前露了脸。 葛超很快有些不耐烦,横过手机玩游戏,音效和提示语音不断传出来。 沈启南一听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游戏,而是网络赌博。 葛超耸着肩膀,一双手把手机握得死紧,眼睛都要快钻进屏幕里去。 不到几分钟他就输了这一局,顿时爆出一句脏话,狠狠地把嘴里的槟榔渣吐到了地上。随后他又摸出一颗槟榔吃进去,握着手机抖腿,眼睛不时扫过沈启南。 这时另一个人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个云台相机。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从露出来的眼睛和手可以看出,这个人很年轻。 葛超张口便问他干什么去了,神情凶恶。 年轻人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很明显也不怕葛超,只说:“能不能别吃槟榔了,真的很难闻。” 葛超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年轻人看了眼地上的沈启南,把云台相机交给葛超。 “你自己拍吧,我要上厕所。” 葛超怒道:“……他妈的,这东西怎么用?” 年轻人转身教他,说:“你就随便录一段,让他说句话就行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顺手把门也关上了。 沈启南看着葛超把镜头对准他,录了一会儿之后,葛超关掉相机走过来,撕掉了他脸上的胶带。 被胶带粘过的地方都火辣辣的疼,像是被撕掉了一层皮,但沈启南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通畅多了。 葛超威胁道:“对着镜头,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又准备开始录像,摆弄了一会儿相机之后,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暗骂一声,索性不拍了,把相机丢开在一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沈启南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真正要绑架的人,没有太多余地腾挪,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葛超也可能下一刻就去找胶带封他的嘴。 第147章 这也许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只衡量了一瞬间,沈启南心里就下了决定。 他看向葛超,直接问道:“你们把高林军绑来,能拿到多少钱?” “出钱的人又不是你,你问这个干嘛?” 沈启南也不怕被葛超知道自己听到了他们的话,开口时声音很镇静:“用加密货币要赎金的确是个好办法,但钱到了境外,怎么拿回来?如果找地下钱庄洗黑钱,一进一出,会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沈启南的态度,还是这话本身,让葛超眯起眼睛,表情更凶狠了。 “起码一半,”沈启南自问自答,仗着葛超不懂,有意夸张,他轻飘飘地说,“到你们手里还能剩多少?四个人分,三对一,你能占到多少便宜?” 葛超听到这话,阴森森地看着沈启南,他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一言不发,脸上神情变换,又是狠毒,又是狐疑,一时愤怒,一时贪婪。 如果不是这种极端情况下,要论心理博弈,沈启南有的是定力。 他可以让沉默继续延长,施加压力,但每时每刻都有人可能出现在门口,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于是沈启南干脆地开出了自己的价码:“我给你一个手机号,你联系他,让他给你现金,旧钞不连号,你可以一个人全拿走,再加上你那份赎金。” 葛超盯着他,忽然哼笑了一声,语气刻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沈大律师,你也怕死,是不是?” 沈启南坦然地说:“这世界上谁不怕死?我当然想活着。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可以去网上搜一搜我办过的案子。我办一个案子能赚到多少钱,怎么会愿意因为一个高林军把自己搭进去?我当然想花钱保我的命。” 葛超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槟榔,眼神阴骘。 “可是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说,我还能把你给放了吗?” 沈启南喉咙轻微发紧,他选择开口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如果你是担心我会报警,我还是那句话,办几个案子能赚回来的钱,我不会跟自己这条命过不去。到了外面,我在明,你在暗,你们能把高林军绑过来,也挺有手段的。我要是去报警,警察抓没抓到你还不一定,你想弄死我可能更容易。” 沈启南说完,葛超笑了笑,但鼻梁的肿胀这个笑容看起来非常狰狞。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起来,一手拿起云台相机,一手拖着椅背,把槟榔渣吐到沈启南脸旁边的地上,然后走了出去。 门从外面被锁上,椅子拖曳一段,停住了。 沈启南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能在多大程度上起到作用,也不会天真到认为葛超拿到钱就会把他放了,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试试。 绑架案里拿赎金这一环是最难的,尤其是现金。 多一点额外的动作,也许就能多一点额外的机会。 沈启南挪动身体,转头看向窗户。 天色还很亮,他昏迷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现在应该还算是中午,或者刚刚到下午。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关灼一定已经发现他失联了。 沈启南依旧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从他在车上醒来开始到现在,身体上的痛苦已经转为麻木了,精神上的紧绷却让他消耗很大。太疲惫了。 他闭上双眼,这种环境下人是睡不着的,但沈启南感觉自己可能短暂地睡了一小段时间。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精力已经恢复了很多。 外面仍旧没有什么动静。 葛超离开前没有再用胶带封住他的嘴,可能是忘了。这算是唯一一点微小的好处,沈启南得以通畅地呼吸,只是嗓子又干又痛。他当然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躺在地上,不时在受限的情况下尽量放松身体,舒张手指。 沈启南捕捉着外面的声音,视线又一次扫过房间各处,突然停住了。 他几乎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血流的速度在加快,眨了眨眼睛,更加仔细地看过去。 那几个靠墙堆放的木架子之中,有一根斜着的木料,底部扎了一根长铁钉,钉尾从木头里露出来将近一寸长。 高林军先前在那边躺着,挡住了那些木架子的下半截,所以他没有看见。 他在房间里上上下下地看了那么多遍,高林军被带走之后,他却一直没有再次尝试搜寻,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沈启南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后身体向前翻滚、挪动,费了好大力气才蹭到那些木架子的前面,离近去看那根钉子。 上面只有一点锈,能用。 他在地上转了个方向,双脚尽力蹬着墙壁稳定身体,用手或胳膊尝试去够那枚钉子。 一次。两次。 沈启南下意识抿着唇,尝试几次之后终于用手碰到了。 他又一点点地调整着位置,直到感觉钉尖能够抵住手腕。 每个瞬间都可能有人进来,然而这件事却不能急,急也没用。他双手反绑在后,几乎不能活动,更不用说长久的麻木让他浑身僵硬。 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控制身体,那钉尖才只是浅浅地划在绳子上。 来回许多次之后,沈启南渐渐找到了节奏。 因为用力,他整个身体都在紧绷着,脸上的汗滑下来,流进眼睛里。 这个别扭的用劲姿势很快就让沈启南胳膊抽筋了,他停下来调整呼吸,手腕抵着那根钉子,直到这阵过去,再重新开始。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究竟磨了多长时间,那绳子是好几股扭在一起的,材质非常结实,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努力,终于磨断第一股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他喘了口气,准备继续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沈启南已经没有时间挪回原本的位置,也不敢有过大的动作。他直接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向后挡着,腿蜷起来,希望屋里昏暗的光线能让进来的人看不出端倪。 脚步逐渐逼近的时候,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浑身都绷紧了。 脚步声停下来。 沈启南腿上被踹了一脚,他睁开眼睛。 葛超手里拿着把刀,在他面前蹲下来。 那把刀往前伸,一直送到他的颈间,停在那里。 沈启南几乎能感觉到刀刃已经接触到了皮肤。 葛超似乎对他的一动不动非常满意,在他脖子上作势比划了一下,又用刀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但开口时,葛超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我说的那个手机号,再说一遍。” 第124章 方寸之地 从中午开始,关灼一直待在公安局里。 高林军被绑架的消息虽然经过极力控制,还是让同元乙烯小小地乱了一阵。那几个平时各怀算计的高管,笑面虎也好,老狐狸也罢,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谁做决定谁担责。 关灼不在乎这些人怎么说怎么做,没人碍事正好,他担得起。 孟总急匆匆赶到东江,一路风尘仆仆,半分钟都没歇息,出了机场直奔公安局,见到正在跟警察沟通的关灼。 问过情况,孟总拧着眉头长吁短叹,从年初到现在,又是爆炸又是死人,调查组那还没个结果,高林军人又被绑架了,简直流年不利。他自己说完,又觉得这话讲得不合适,不觉往关灼那边看了一眼。 关灼对这句话毫无反应,连头都没抬。 孟总只好开口询问筹备赎金的事情,把话遮过去。 他说:“实在不行,也只能交钱了,只要人没事就行。” 关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孟总才后知后觉,关灼跟平时不太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总归是一种隐隐的被压制的感觉。好像身份职务地位这类东西在关灼眼里是不起效用的,被衡量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孟总模模糊糊觉得,这种感觉也在别人那里发现过,他想了半天,想到了,不就是沈启南么。 再想到这位沈律也跟高林军一起被绑走了,孟总又叹了一口气。他的话渐渐地也少了,此时能做的事情不多,只能安静下来等消息。 警方对别墅内外进行了细致勘察,判断绑匪人数很可能在三到四个之间,而高林军和沈启南可能是被迷晕之后带走的。团伙作案,还要带走两个昏迷的人,普通车型放不下。 所以警方调取别墅区及周边道路的监控,把排查重点放在那个时段里所有出入的货车、面包车和suv等车型。 但一轮排查下来,竟然没有任何收获,只能扩大范围,对所有进出车辆逐一排查。 一辆黑色轿车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车本身很不起眼,但车上司机帽子口罩戴得严严实实,从监控中隐约能看到后排座位上挤了三个人,被夹在中间的人似乎神志不清,身体倒向一边。 第148章 而以车型来看,后备箱的空间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在内。 警方迅速筛出这辆车驶入别墅区时被监控拍下的画面,司机同样戴着帽子和口罩,后座却只有两个人。 这辆轿车马上成为侦查的重点。 警方很快查出,这是一辆套牌车。 接下来,警方以别墅区为起点,调取周围路段的所有监控录像,通过一个个监控镜头,把这辆黑色轿车的行车路线标定在屏幕上。 驶出别墅区后,轿车似乎一直在兜圈子,不时进入一些缺乏监控的小路支路,但最终驶入一处位于东江市北边的露天停车场。 这个停车场地处城市边缘,占地面积巨大,附近有一个物流仓储园区,还有一个批发市场。停车场内车辆多而杂,尤其以货车居多,但早年间铺设的监控无法全面覆盖整个区域,更有许多摄像头根本就是坏的,只是做个样子。黑色轿车驶入停车场,随即就在各种货车之中失去了踪迹。 而停车场的系统和外部监控都显示,这辆车在进入停车场之后,再也没有出去过。 绑匪也许换车了。 而此时距离绑匪第一次打来电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 警方只能开始排查黑色轿车进入停车场之后,所有从里面驶出的车辆,并调取停车场里每一个能用的监控,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同时对场内车辆做地毯式摸排。 如果绑匪真的换车了,也必须找到那辆黑色轿车。 就在这时,关灼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他接通电话,对面是个男声。 “我说一个人的名字,你估计估计他值多少钱。” 关灼等了两秒,那边已经报来三个字:沈启南。 他刚要开口,电光石火间意识到,这个陌生电话是直接打到了他的私人号码上。 在这里,这个号码只有沈启南知道。 短短数秒钟内,关灼已经大概猜出了前因后果。他立刻压低声音,也幸亏长时间没喝水,硬是把声音磨得沙哑了许多,问对方什么意思。 电话对面那人呵呵一笑,只说自己跟这位沈律师一见如故,把人请过去玩几天,现在要向他这里借点钱,也不多,五百万,要不连号的旧钞,只能一个人来送,时间地点之后通知,要是这边不肯“借”这笔钱,或者报了警,就只好等着认尸了。 挂断电话,关灼立刻找到负责这个绑架案的吴副队。 他说完之后,吴副队神色一变。 关灼本以为这位吴副队还会问他更多问题,比如和沈启南是什么关系,这个电话怎么会打到他的私人号码上。他没有犹豫,说了自己的猜想。如果面前的人开口问了,他也会直接说出自己跟沈启南的关系。 但吴副队什么也没问,只用一双极有穿透力的眼睛注视着他,目光分量十足。 “把那个号码给我。”他说。 依旧是虚拟号码,但这个电话让警察们半是兴奋半是疑惑。 兴奋的是现钞交赎金,绑匪必然要找人来取钱,这个过程中一定会产生接触,有可能给案件带来巨大的突破口。 疑惑的是这伙绑匪前两个电话都小心谨慎,只肯以加密货币的方式拿赎金,面对这边先交一部分赎金的试探,也没有轻易给出地址,为何突然产生这么大的转变。而且听绑匪的语气,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第二个电话里跟他们对话的人也是关灼。难道是绑匪之间内讧了? 但无论如何,这都让案件出现了转机。 支队的人一边继续加紧排查驶出停车场的所有车辆,一边组织人手,为后续布控绑匪取赎金做准备。 关灼跟警察沟通片刻,点头道:“我去准备现金。” “到时候我们会给你身上穿戴设备,”那警察说,“我们的人也会在你周围……” 孟总不知具体情况,但听到这话,连忙上前拉住关灼,半是阻拦,半是劝说:“你要去送钱?这怎么行,我必须请示郑董,这太危险了……” “可以,”关灼淡淡地说,“但绑匪只要我一个人去,送赎金没那么危险,真正有危险的人不是我。” 孟总皱眉:“可是这……” 关灼拿出手机,平静道:“我给郑董打电话。” 郑江同听他说完,沉吟片刻,没有反对,过后声音稍稍缓了一些,语气却非常郑重,让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二十分钟后,关灼再次接到了绑匪打来的电话。 绑匪要求他一个人开车,上东江的中环线。 关灼说:“好。” 吴副队走上前来,再一次向关灼交代注意事项,确认了他身上的设备通讯通畅。 “我们的人就在后面,会保护你的安全。” “我知道,”关灼说,“谢谢。” 他表现得这样平静,吴副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暮色中的东江华灯初上,关灼驾车驶入中环线,在车河中稳速向前。 只开了几公里,绑匪就打来电话,让他报出现在的位置,还有车型和车牌号,又给了一个地址让他过去。 那地方是个地下停车场,空间和出入口都有限,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瓮中捉鳖,绝不会是交易的最终地点。 耳机中传来吴副队的声音,关灼轻声道:“知道了,我现在正在往那边开。” 过不多时,他驶入停车场。这里面只有一层,车不多。 绑匪并没有明确让他停在某个具体位置上,关灼选择了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 四面都没车,他观察着周边,手机响了。 “把你所有的车窗都放下来,打开双闪。” 只有这么一句话,绑匪说完就挂断了。 关灼照做,如果这里真有人在看着他,透过降下的车窗,就会知道他确实是一个人。 而这个地下停车场也的确不是最终地点,几分钟后,绑匪就打电话来,说他可以离开了,还是开车上中环线。 绑匪很快给出了第二个地址,是一个开放式公园的东门。 关灼停车在路边,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找到了一辆灰扑扑的吉普车,那里面坐着两个保护他的便衣警察。 公园里树影森森,在太阳已完全落山的时刻,凝固成一团漆黑,零星的灯盏根本照不穿。 陆续有车从旁驶过,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绑匪又发来了新指示,让他离开这里。 关灼早就预计到绑匪一定会让他这样来回换地方,他离开公园东门,透过耳机听吴副队说话。 一开始的那个停车场,他们已经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人员。 下一个地点在东江一处港口附近,这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作业,平台上灯火通明。 而关灼按照绑匪的要求下了车。 他从后备箱取出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拖着它们走到一个道路标识牌的下面。 这里船多、车多、货多,人也多,道路四通八达,吴副队大概从地点的选择和绑匪让他下车的要求看出,也许很快就要有什么人现身了。 吴副队那边的布置,关灼是听不到的。 他站在两个行李箱旁边等着,耳机里吴副队的声音微微变化,让他注意周围的人有没有什么异样。 然而在等待了近二十分钟之后,绑匪并没有出现。 他像是享受猫抓老鼠的游戏一样,在电话中给出新的指示,让关灼开车往城西走。 从东到西,横跨整个东江,绑匪终于给出了又一个地点。 那是一栋新开业的滨海商场,关灼按照绑匪的要求,带着钱下车。 几乎刚走进去,他就被里面巨大的音浪淹没了。 到处都是人,挑空的中庭搭建舞台,挂着巨幅海报,下面花团锦簇,灯光熠熠,某位流量明星被簇拥在其中,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连二层、三层,甚至更高的地方,玻璃围栏后都挤了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无数人举着手机放声尖叫,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关灼不得不停下来,仔细听着手机里面绑匪的指示。 他拖着行李箱从人群的边缘错过去,一直走到商场的另一个出口附近,才看到绑匪所说的那个自助盲盒贩卖机。 关灼停下脚步,并没有东张西望。 从他的视野中就能看到,这附近有好几个摄像头,不可能是最终地点。 这时,电话中又传来下一句指示。 “面朝那个售货机,往右边走,右手边有一个洗手间。走进去,把钱放在男厕所里面,洗手池旁边,然后你原路返回。别耍花招,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了。 关灼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正有人看着自己,他面朝盲盒贩卖机往右边看,在找到洗手间的标示牌之后,拖着行李箱向那边走去。 推开防火门,通道有连续几个转折。女洗手间那边有人在排队,一直排到外面。 关灼走进另一边,把两个行李箱立在洗手池前,转身离开。 第149章 离开商场,关灼不知道会不会有绑匪的同伙跟着他,所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驾车返回酒店,在那里换车出来再去公安局。 与此同时,留在城北露天停车场摸排车辆的刑警们找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在进入停车场二十分钟之后,那伙绑匪更换了一辆银灰色的中型面包车,从另一个出口处离开。 这辆车会被查到,还是因为司机的装束。 天气又不冷,那司机却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开始交停车费时没有支付成功,保安刚打开窗户,司机就从车里丢了张百元大钞进来,又迅速把车窗升上去了。 跟先前黑色轿车被拍下的画面做对比,即使戴着口罩,但人的面部轮廓和耳朵的形状不会变,警方可以确认是同一个司机。 这辆银灰色面包车离开露天停车场便一路向西北而去,最终驶入一条县道,从监控录像中消失了。 那里已经快要与邻市相接,附近都是大片丘陵,漫山遍野都是林地。 警方又倒查之前的监控,发现这辆车在三天前就进入了停车场。 当时入口处发生一点小事故,要进场的车全部都堵在外面。等待的中途,银灰色面包车的司机拉下口罩,抽了一支烟。 因为这支烟,监控拍下了他几乎没有遮挡的正脸。 这张脸立刻被放入数据库中比对,结果很快出来了,这人名叫罗宏浩,有前科,两度因为抢劫被判刑。 警方立即围绕他展开背景调查,排查他的社会关系网和近期动向。 这些都是关灼返回公安局之后才知道的。 参与这案件的一个年轻刑警正捧着碗泡面“吸溜吸溜”地吃,看到关灼,也拿了一桶给他,倒不是套近乎,是难得遇到一个能在办案过程中足够配合他们又十分冷静沉着的家属或相关人员,又细心说饮水机的热水烧不开,没法泡面,他如果要吃可以用他们的开水壶。 关灼看着面前的泡面,这才意识到从早上开始他就没吃过东西了。 他没有饿的感觉。 看他安全回来,孟总倒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打电话向郑江同汇报。 距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下几个小时,两手准备都得做,八千万赎金已经准备好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关灼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那桶没开封的泡面被他放在桌上,旁边是他的手机。 绑匪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沈启南,沈启南。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三个字,轻轻低头。 外面走廊上忽然传来响动,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 关灼听到一两句,立刻起身走出去。 吴副队带着几个参与行动的刑警,大步流星地从走廊那一端过来。 “抓到人了,是个女的!” 沈启南把手上绳子磨断的时候,房间里已经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透着一点光。 他的双手被长时间反绑着,绳子松掉的瞬间,从肩膀到指尖都像是被卸下来一样,那感觉竟然比绑着的时候还要难受。 沈启南轻轻呼了一口气,摩擦着双手把绳子彻底褪下去,不断曲张手指。 十指都剧烈发胀,刚能活动,他就立刻去解脚上的绳子。 光线暗,看不清,他用不大听使唤的手指摸索着解了半天,终于自由了。 沈启南扶着墙站起来,先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跟之前一样,只能听到一点不远不近的短视频背景音乐,间或一两句说话声。 他走到窗台边,伸手推着窗框试了试。上面都是老式的木框窗户,没有上锁,也上不了锁,那些木头朽得好些地方都酥了,玻璃也缺了许多块。 沈启南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往下一看,稍稍活动了几下肩膀,就扳着窗台翻了出去。 落地是松软的泥土,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也没有立刻站起来,下意识屏着一口气,顺势微微躬身停在那里,没听到里面有任何异常的动静,这才贴着墙根开始移动。 不过七八米的距离,沈启南停在墙边的黑暗中,看到前面空地上停着的面包车。 这栋建筑物大概是个废弃的工厂或者仓库,就只一层,大门在前面,似乎大开着,他站在这个位置,就能听到那伙人的说话声,几乎比先前在房间里隔着门还清楚。 沈启南没法确定他从这里走出去,会不会被里面的人看到。 不能往前走,只能绕到后面看看什么情况。 他伏在窗户下面往后退,走得很小心,走过一段,就稍微停一停,听建筑物里面的动静。 走到其中一扇窗户下面的时候,沈启南立刻无声无息地停住脚步,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他闻到了从前面的窗户里飘过来的烟味。 任何动作都可能让他发出声音,就算没有声音,只要房间里的人打开窗户往外看,也一定会看到他。 这个瞬间,精神紧绷到极限,沈启南反而觉得心跳异样地平静下来。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窗户里逸散出来的团团烟雾。 等了大概一两分钟,一个燃烧的烟头从窗户里丢了出来,落在地上。 脚步声摩擦着地面离开了。 沈启南从那扇窗户下面慢慢挪过,这栋建筑物也就几十米长,靠窗这一排似乎全是相同格局的小房间,他马上就可以绕到后面去了。 这时,沈启南听到了近在耳边的,缓慢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某种闷在喉咙里的痛苦呻吟。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高林军的声音。 沈启南想了想,抵着墙边稍稍抬头,只一眼便重新躬身下去。 高林军就在一窗之隔的地方,他似乎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垂着头,脸上罩着一个布袋,一直盖到肩膀。 刚才那飞快的一眼,已经让沈启南连同里面的房间都瞟了个大概。 这房间跟他被关的那个房间差不多,只是这里的门是开着的,能从门口看到外面地上长长的人影,有人在走动。 沈启南知道,对于这些绑匪来说,高林军比他重要得多。所以他只是被丢在房间里,而高林军这儿离那伙人更近,他们随时都能看到。 他又尝试着往里看了一眼, 借着星光,他看到高林军脚下有一条铁链,带着一点冷冷的反光,蜿蜒着链接到房间那边的水管上。 沈启南迅速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高总,”他以耳语般的音量说道,“我是沈启南。” 高林军一动不动。 沈启南说:“我一定找人救你出去。” 他不知道高林军是不是听见了,只觉得那沉重的呼吸和呻吟声似乎都弱了一些,更可能是他的错觉。 沈启南小心翼翼地绕到建筑物背后,这面墙上面有个采光窗,下边同样有扇大门,只是虚掩着。 后面是一小片空地,靠着半垛围墙搭了个简易棚子,里面停了一辆面包车。 他迅速而无声地跑到驾驶位的车窗边往里看,没有钥匙。 沈启南想,他的运气果然不可能好到这种程度。 但重要的是,空地连着一条小路。 他没有再耽搁,立刻沿着小路往外跑。 夜风在林间盘桓,树叶哗哗作响。除了天上的星星,没有任何光源,林子里一片漆黑。 沈启南不敢贸然往林子里跑,怕迷失方向。要是那些绑匪发现了他逃跑,真的追过来,那时再往树林里面躲也不迟。 他跑了一段就慢下来,走一段,再跑一段。 这是条土路,大概前几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没干,一片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也不知道时间,只是沿着这条土路一直走,不让自己停下来。 体力透支到极限,身体先变轻再变重,最后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沈启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听到警笛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出去了多远。 他停下来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方向,还是继续往前走。 然而比警笛声更近的似乎是汽车的引擎声,各种声音在山间回响。沈启南尽力跑了一段,通过一个岔路口之后,那车声已经从后面追上了他。 远光灯像一张大网,沈启南回头,被刺痛的双眼模糊中看到一个面包车的轮廓,似乎就是他刚才在棚里看到的那辆车。 开车的人看不清,但车速惊人,轮胎碾过土路,疯狂地冲过来。 沈启南的心往下一沉,脑子比身体快,已经意识到这么窄的小路,如果他不让开,对方一定会把他撞倒。就算他让开,几秒钟后的结果可能还是一样。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是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必须快一点,必须再快一点。 沈启南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下一瞬,岔路上猛地冲出一辆黑色大g,挟着巨大冲势呼啸而来,“嘭”的一声,直接把那辆面包车撞下了土路。 第150章 被远光灯晃出的层层虚影消退,沈启南眨了眨眼睛。 他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 是关灼。 第125章 推开我还是赶我走 警笛声越来越近。 面包车几乎侧翻在路下面,把茂密的杂草压倒一片,车灯的两道光路里面尘土飘浮。 沈启南看着关灼下车,走到面包车旁边。 他只用一只手就把里面的人拽了出来。 那人似乎还没有从撞车的冲击之中恢复,毫无挣扎还手之力,被勒得面色紫涨,紧接着就被摔在了地上,手脚抽搐似的摆动一下。 关灼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扎带,他踩着那人的后背俯身,拽过左右两只手反绑,又一路把人拖到大g车后,拴在了拖车钩上。 然后他直起腰,向沈启南大步走过来。 沈启南觉得脑子都让风吹木了,不知道关灼是怎么出现的。 他机械性地往前迈了两步。 浓夜里车灯刺目,山路上烟尘滚动。 关灼背着光,沈启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忽然就觉得真的走不动了,先前被强行忽视的各种疼痛全都冒了出来,脚下一软就往地上栽,却没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摔到土路上。 关灼接住了他。 沈启南闭着眼睛,额头抵住关灼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温暖干燥的味道。 关灼托起他的脸,仔细看他,手掌确认一般摸索他的躯干四肢。 “受伤了吗?” 沈启南摇摇头:“没有。” 一整天水米未进,他的嗓子锈死了似的,刚说了两个字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让他满肚子的问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止住之后,沈启南才发觉自己大半体重都在关灼身上撑着,抓住他的手臂想要站稳。 环住肩膀的力道却不容抗拒,关灼伸手按住他,胸膛因呼吸而深深起伏。 警笛声自后方迫近,层层叠叠的啸鸣之中,数道汽车远光灯曳动摇晃,交织着照亮这里。随后是响成一片的刹车声、叫喊声、脚步声。 警察到了。 四名绑匪全部落网。 高林军已被解救出来,他身上伤处不少,有些神志不清,无法自主行走,被直接送上了等候在外的救护车。 而沈启南说自己不需要去医院,在车上短暂休息之后,随着警察回到了市局。 他在那里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孟总。 孟总一看见他便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声问他有没有受伤,说来说去也都是那些话。倒是警察来问话的时候,孟总明显表现出了不满,直说他们未免也太着急了,人刚被救出来,总得先歇一歇吧。 沈启南说了句没关系,握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起身跟着警察走了。 他这边是询问,另一边的讯问室里,警察分别对几个绑匪进行了突审。 很快就有人撂了。 绑架高林军的想法来自葛超。他本就游手好闲,又迷上了网络赌博,先开始赢多输少,到后面窟窿越来越大,平时虽有一些来路不正的收入,想要填网赌的窟窿也是杯水车薪,也是这时,他将算盘打到了刚刚丧子的葛老头身上。 葛超原本想等葛老头拿到赔偿金,他有的是办法把那笔钱弄到自己口袋里。最初同元乙烯派人前来谈赔偿,村里有人劝说葛老头,儿子没了,他将来总还要养老,不如签字拿钱,葛老头还没说话,葛超先跳起来把人轰走了。 他算盘打得好,知道出了这样的爆炸事故,同元乙烯为息事宁人,在赔偿金上一定有余地。 葛超认为,就算说破大天,人死了就占理。 挟着葛睿这条命,他就敢漫天要价。 先前在同元乙烯门口又是拉横幅,又是砸车,还扬言要上访,都是为了多要钱。 然而他因为砸车被拘留放出来之后,同元乙烯的态度却完全变了,给出的赔偿数额反而比先前还低了不少。 前来谈赔偿的人话里话外暗示爆炸不全是企业责任,而葛睿就是当班操作人员之一,他有没有违规操作,身上要不要背责任,都还需要调查。言下之意,让他们见好就收。 这番话更是激怒了葛老头,他本就不要钱,怎能接受是自己儿子操作失误才使得那么多人丧命,宁死也不在赔偿协议上签字。 葛超拿不到钱,正打算在葛老头身上用点手段,却在这时听说高林军早已经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了,还大摇大摆回到同元乙烯,接着当他的老总。 他就此认为同元乙烯已经把爆炸事故摆平了,又害怕真是葛睿操作失误才引发爆炸,如果是这样,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然而赌瘾越来越大,又叠着拿不到钱的恨意与贪欲,葛超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一票大的。 他蹲守跟踪,得知高林军现在的住处,又联络上自己坐牢时关系不错的同监舍狱友罗宏伟,同他一起商量。 罗宏伟认为可以干,又带来两个“朋友”,据他说,其中一人接触过电诈,懂技术,有门路。 前两个电话里,索要赎金的都是罗宏伟。这个人比较狠毒,他实际上是打算拿到钱就把葛超踹开,自己偷渡出境,一来避避风头,二来,只有到了外面,这笔钱才能花得舒服。 而葛超也并不是全无察觉,这才在沈启南有意的试探分化之下,选择先拿一笔“诚意金”。在他看来,能拿在手里的现金才是真的。 他一边在电话里故弄玄虚,让关灼带着钱不断地更换地点,一边早就想好了要在那个新开业的商场里拿钱。 葛超的女友就在商场工作,他知道今天商场请了明星站台,想趁着人多浑水摸鱼。 女友接到葛超的指示,去男洗手间里拿到两个行李箱,却不知道里面是钱,还是赎金。 那两箱人民币加起来一百多斤重,她拿不动,刚打开就吓傻了,还没掏出手机联络葛超,就被警察按住了。 通过她,警方对葛超的手机信号进行定位,确定了位置。 沈启南和高林军被关的地方是个废弃的小木材厂,为保人质安全,警方没有强攻。而那个罗宏伟相当狡诈警觉,不知怎么发现不对,混乱中开车逃跑,还撞倒了一个警察。 沈启南离开市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送他回酒店的人是梁彬。 一见到他,梁彬显得很是关切,先问过他的身体情况,又代身在国外的郑江同表达关心和歉意。 “时间不早了,我送沈律回去,早点休息。” 车开到酒店,梁彬十分礼貌,也十分坚持,要送沈启南上去。 他的心思相当细腻,得知沈启南的手机被绑匪丢弃,已经备好一支新手机和临时电话卡。 沈启南谢过,知道梁彬是当天从东南亚飞回来的,一落地连机场也未出,直接飞来东江,说他辛苦。 梁彬笑了笑,他稍后还得去医院。高林军受伤不轻,孟总也在那边。 沈启南打开房门,随手把手机盒搁在一旁。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循着感觉望向房间深处的黑暗。 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到底还有一点从窗户投进来的星光,镀出这个人的身形,是比夜色还深的影子。 他起身走过来,沈启南一个字也没有说,于是房间里就只有他的脚步声。 黑暗之中正面相对,默许的时机是一秒钟,拒绝的时机也是一秒钟。 沈启南抬眼,面前的人靠近,把他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太用力了,沈启南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房门。 这肩膀、胸膛、手臂的主人,把他围堵在里面,封在里面。两具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没有人开口说话,沉默中只是两个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 横在腰间的手臂仍在缓慢加力,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要把身体缺失的一块给揉回去,如此固执,如此坚决。却又不是禁锢,没有这样珍而重之,勉力克制的禁锢。 沈启南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抬起手,身前的人就感觉到了。 关灼的声音低低的,烫在他耳边。 “你要推开我,还是赶我走?” 沈启南还未作答,只觉肩头似乎沉了沉,关灼已经退开半步,缓缓放开手。 他替他开了灯。 沈启南抬眼看着面前沉默的侧影,越过他往房间里走,说:“我有话要问你。” 到了明亮处,他脚步一停,看到茶几上放着的浅色保温箱。 关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吃过东西了吗?” 沈启南早就饿过劲了,反而没什么饥饿的感觉。他被关了十几个小时,身上尘土、汗渍、墙灰、铁锈,只怕什么都有,索性先去洗了澡,反正他知道关灼不会走。 洗手间里脱掉衣服,沈启南才看到身体上好几处淤青,肋下那块面积最大,看着最狰狞,但也只是皮肉伤,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再就是手腕处瘀伤明显,还有一些地方被绳子磨破了,轻微见血。 第151章 热水的冲刷下,沈启南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作。 手上的小伤口接触到热水,痛感变得明显了一些,提醒着他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也让沈启南回想起见到关灼的那一刻。 他狂跳的心安定了,紧绷的意识松懈了,逃跑时不觉得身上哪里受伤哪里疼,这时候却忍不住了。 人要欺骗自己总是最难,骗过自己,骗过一切。 他再不诚实,也知道已经无济于事,骗不过自己了。 在他内心深处,他早就不是孤身一人。这是关灼留在他身上的改变。 沈启南站在水流中,良久,抬手关掉了花洒。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去。 茶几上数个保温盒都已经摆好,盖子掀开,整个房间里都是食物特有的那种温温的香气。沈启南这才感觉到,他其实很饿。 关灼坐在旁边,连筷子都替他抽出来,又打开一个保温盒。 沈启南坐过去,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关灼移了一个保温盒到自己面前:“吃不完就剩下,我吃。” 沈启南拿起筷子,左手忽然被关灼握住。 关灼把他的袖口推上去。手腕一圈都是青紫交错的伤口,有几块皮肤磨破了,露着里面浅粉色的肉,边缘发白。 沈启南下意识道:“没事,几天就好了……” 关灼没说话,握着他的小臂搁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把茶几上一个小药箱拎过来,给那些伤口消毒上药。 先左手再右手,关灼一直不说话,沈启南看着他的侧脸,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关灼的动作实在很轻。 伤口处理完了,沈启南重新拿起筷子。 关灼大概想到了他一整天没吃东西,准备的都是一些口味清淡又好消化的食物,沈启南很快就吃饱了,停下来。 他以为关灼今天晚上就这样不说话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关灼吃完东西,收拾了所有的保温盒,却并没忘记先前没有说完的话。 “你要问什么?”关灼平静地说,“我是怎么进来的?” 他摸出一张房卡放在茶几上。 沈启南没反应。这间酒店本就跟同元乙烯有长期合作,关灼能拿到第二张房卡,随时也能拿到第三张。他反正拦不住,还问什么。 对关灼这种避重就轻,不肯合作的态势,沈启南静了几秒。 “说你撞车的事。” 关灼说:“跟你学的。” 沈启南原意是问关灼怎么会出现在那条土路上,却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本来就极度缺乏休息,只要躺下随时都能睡着,全靠一点意志力顶着,这时候过了一阵儿才反应过来,关灼指的是去年他们在路上遇到有人报复社会开车撞人,他当时就是直接把那辆车给撞停了。 所以关灼说,他是跟他学的。 沈启南嘴角勾了一下,是个不知不觉的细微冷笑,眼神也锐利起来。 关灼十指交握,低头看自己的手,很轻地叹了口气。 “吴副队担心绑匪会再打电话过来,所以同意我跟着,还能稳一稳他们。行动的时候,附近几条路的路口都被封了,我跟两个原地待命的警察在下面。后来有人在对讲机里说,找到了高林军,没找到你。” 说到这里,关灼停了一停,抬眼望着沈启南。 他又说:“还有一个绑匪开车撞人,逃了。那两个警察顾不上我,开车去堵人。路况不好,他们的车不太行,最后反而是我在前面。” 沈启南一语不发。 关灼说:“如果不是我,警察也会出现在那儿……” 沈启南打断道:“那你手里的扎带也是警察给的?” 他看得清清楚楚,关灼把罗宏伟从面包车里拖出来,随手就拿出一根近一指粗的扎带,捆人捆得轻车熟路。如果当时有不相干的人看到那一幕,恐怕连谁是绑匪都要怀疑一下。 沈启南从来就不是个迂腐的人,面对危险,最优先的做法一定是自我保护,有什么手段就该上什么手段,他也没那么泛滥的善心去替一个绑匪考虑。 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被砸车那次沈启南就感觉到了,关灼在行使暴力的过程中非常平静。一个经过长时间训练的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沈启南知道关灼不是这样。 他的平静并不来源于克制,而是一种相反的东西。 而沈启南把自己变成了关灼的触发点。 关灼太在意他。 房间里寂然安静,沈启南出声打破了这种沉默。 “说话,”他向后倚着沙发靠背,“哑巴了?今天能随身带扎带,明天你要带什么?” 关灼目光一动,嘴唇轻抿着,可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不承认,不否认,不辩解,不配合。 沈启南用手支着额头,一双眼睛看着关灼,不知道自己心里该是哪一种情绪。 而关灼终于开口说话,却是答非所问。 “我也有话要问你,”他说,“沈启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被关灼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一共也没有几次。 生气时有过,在床上,也有过。 沈启南滞后地意识到,其实每一次他都记得。他的注意力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点跟不上,要在惯性下回答他们之间没关系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忽然把话咽回去,关灼当然看得出来。 “如果你跟我没关系,”关灼的声音淡淡的,“你还在意我有没有开车撞人,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凶器?” 沈启南陷在沙发里,不知道是从哪个时刻开始,他就被关灼绕进去了。 他心里知道要反驳,可是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到任何论点论据。 关灼起身,把他从沙发里拉起来。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去睡觉吧,再不睡天要亮了。” 沈启南皱着眉。他很少这样被人用话堵住,既不适应也不服气。 这一点潜意识里根深蒂固的抗拒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沈启南被推进房间。过去近二十个小时里的极度紧张和疲乏在他身上成倍地施加作用力,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意志撑着自己去刷牙,然后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彻底地,完全地陷入深度睡眠之前,沈启南似乎听到关灼的声音。 近在耳边,轻得让他恍惚间以为是错觉。 “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关灼低声道,“我不会的。” 第126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本按照沈启南的日程,在东江处理完一些事情,他就该返回燕城。 然而因为这个绑架案,他不得不在东江多盘桓一段时间。 除了去公安局那里做过几次笔录,沈启南也去医院探望了高林军。 当时那伙绑匪为了震慑高林军,让他配合录下视频,下手挺重。高林军肋骨骨裂,内脏也有出血,再加上一些应激反应,被警察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意识模糊,接近于休克状态,直接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经过数日的治疗,病房里再见,高林军气色不错,已经可以下床了。 他说自己身体底子好,要不是医生拘着,家人拦着,早就能出院了。 相识多年,孟总跟高林军之间也有些私人交情,笑呵呵地劝他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再好毕竟也不是当年。 高林军听了一笑。他手里握着个白玉的手把件,不住地摩挲。那是一尊观音,玉质雕工皆为上乘,据说是绑架案后由家里人花大价钱请回来的。 见到沈启南,高林军表现得相当热络。 刚从看守所里出来时,高林军就直截了当地表示过,他和郑江同不一样,跟俞剑波虽然也算认识了很久,却从来说不到一起去。俞剑波一句话里仿佛随时都有不止一种意思,有话不说透,听着心累。而沈启南直来直去,更对他的脾气,他们彼此也都能省些功夫。 而绑架案后,高林军对沈启南更多了一层信任。 不仅是因为两人一同被绑,算是共过患难,也因为沈启南从那个废弃木材厂逃出去时,蹲在窗下说的那句话,高林军听到了。 他当时浑身剧痛,意识不清,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却忽然听到了沈启南的声音。沈启南说,自己一定会找人来救他。 这句话宛如一剂强心针,让濒临昏迷的高林军强打精神,始终维持着清醒。 被救出来之后,高林军得知,警方之所以能那么快就找到他们,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沈启南让其中一个绑匪改变了主意,打电话索要现金作为赎金。如果不是这样,警方当时只是确定了另一名绑匪的身份,要排查他的社会关系和近期活动,进而找到那个废弃的小木材厂,就需要更多的时间。 而高林军被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内脏出血濒临休克,如果再晚几个小时,他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是以一见到沈启南,高林军便连番感慨感谢,说自己这条命可以说是沈启南救的。 第152章 沈启南却毫无居功的意思,只说他刚逃出去没多久就听到警笛响,归根到底,还是警察们来得足够快。 听到这话,高林军没有再说什么,但神色之间看得出,经过了这件事,他是真拿沈启南当“自己人”。 一直没开口的梁彬看着病床上的高林军,脸上泛起细细的微笑。 “二位都平安无事,这就比什么都重要,高总,您这次受了苦,可一定要好好保重,”他顿了顿,说话声气却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的温和从容,“郑董特意让我向您转达,树大招风,平安是福。” 话音落下,高林军摩挲着白玉观音的手一停。 高总轻咳一声,没有说话。 沈启南神色淡淡的,也像是没听见一样。梁彬跟了郑江同多年,做人做事严谨合度,接触了这么多次,沈启南从来没见过他说错话。 有些话,在错误的场合里说出来,也是说错话。 气氛正有一丝僵持,有医护人员进来,要带高林军前去做检查。 探视就此结束,孟总自然而然地起身,让高林军保重身体。 离开住院病房,沈启南寻了个借口与孟总和梁彬分开,又返回了高林军的病房。 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高林军做完检查,被人送了回来。 见沈启南去而复返,高林军说:“怎么了,沈律有话要跟我说?” “也没什么,”沈启南直接开口,“就是突然想起来,那天高总在电话里说有一件事要问我,是什么事?” 被绑架那天早晨,沈启南接到高林军的电话。高林军的声音有些异样,先是显得有些犹疑,后来又好像下定决心,又说这件事只能面谈,还让沈启南不要惊动其他人。 后来沈启南到了高林军的别墅之外,直接就遇上了葛超那群人。 他没有忘记这回事,原本觉得高林军不再提起,那么不管亟待解决的究竟是什么问题,应该都已经没有了紧迫性。但既然感觉到高林军此时对他颇为信任,沈启南索性听从直觉,试一试这份信任成色如何。 从高林军的表情之中,沈启南看得出,他一说,高林军就想起来了。 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高林军说:“要不是我那个电话,沈律你也遇不到这绑架的事儿。” 沈启南微微一笑:“我倒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但确实是连累了沈律,”高林军看着沈启南,思索片刻后,慢慢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以前的一些麻烦事儿,本来想请你给一些意见,不过已经以别的途径解决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沈启南也不觉得意外。他说:“那是我多问了。” 高林军一笑:“可别这么说,是我没有说清楚。” 他又想了想,说道:“正好,聊聊我那个案子吧。” 高林军主动提到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几句话后便开门见山。取保候审只是暂时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不代表将来没事,高林军还是想知道,这个案子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一些可以操作的空间。 对着沈启南,他丝毫不加掩饰,直说放眼全世界的化工行业,哪有不出事故不死人的?他们一不瞒报死亡人数,二给了死者家属超额赔偿,事故原因摆明了在那,却还是被调查组揪着不放。调查一天不结束,同元乙烯就一天不能复工,每一天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这损失哪有人管?还不是企业自己咽了? 高林军这厢说得慷慨激昂,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秘书不知何时已经走进病房。 沈启南见他眉头不展,神色紧张,显然是有急事要汇报,寻了个空隙打断高林军。 高林军也看到了人,他喝水润了润嗓子,问道:“怎么了?” 秘书立刻说道:“高总,网上有人发文章爆料,说咱们篡改记录,误导调查组调查……” “这也值得跟我说?”高林军一听就瞪起了眼睛,“公关部是干什么的,这种胡说八道的虚假信息,去给平台发函,让他们撤了!” “不是一般爆料,”秘书匆匆地说,“这个人还公布了很多内部资料,包括设备记录,还有爆炸前的监控截图,应该是咱们的人发的,或者是有人把这些东西流传出去了。发文章的人说他已经整理好全部证据,实名举报,交给了调查组。” 刚听秘书说了个开头,沈启南就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工作群组,里面已经有人转发了那位爆料人发的文章。他快速向下滑动,看到一张张图片。有些是截图,有些是翻拍下来的记录。 这篇文章标题耸动,图文并茂,只这么一会儿功夫,浏览量和评论都在快速上升。 沈启南抬起头,高林军面色极为难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阴森浊重:“拿过来给我看看。” 秘书快步上前,把随身的平板电脑打开,举到高林军旁边。 沈启南扫了一眼高林军,点开发布文章的账号。账号名字和长文底部落款的名字是一样的。 “‘卫成钢’,”沈启南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同元乙烯有这个人吗?” 他话音刚落,高林军厉声道:“你说谁?!” 沈启南抬眸,只见高林军眉头拧起,眼珠震颤,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抖动。 “写这篇举报信的人,”沈启南平静道,“他的落款,卫成钢。” “不可能!”高林军斩钉截铁地说。 他如此疾言厉色,秘书也不敢说话了。高林军一把夺过平板,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林军把平板扔在病床上,攥着白玉观音的手反复松开又握紧。 秘书在旁轻声说:“已经在核查了,员工里没有这个人。” 高林军顿时像点燃了的鞭炮似的炸起来:“废话!有没有这个人我还不知道吗?他说实名举报这就是实名了?动动脑子!谁在网上污蔑别人的时候会用自己的真名?” 说完这句话,高林军不知道是觉得这话恐怕把沈启南也骂了进去,不合适,还是想要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往沈启南这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向秘书嘱咐道:“想办法撤稿。从那些文件和截图开始查,我就不相信揪不出这个人。” 秘书唯唯诺诺地应下来。 高林军又说:“把医生叫来,我有点不舒服。” 沈启南不以为意,从容起身,说:“高总好好休息。” 高林军点点头,对自己的秘书说:“替我送送沈律。” 这封举报信在同元乙烯内部引发了轩然大波。 爆料人指名道姓,说同元乙烯篡改记录,企图蒙蔽调查组。文章写得相当紧凑,并没有冗长的化工知识,却是简明扼要,让非专业出身的人也能一看就懂,又附着多张图片,先不论真假性如何,看起来确实容易取信于人,更是在文章结尾声称自己已经向调查组实名举报,口气这么硬,总是会让人觉得,这个爆料人手里肯定握着点真东西。 文章下方的转发评论越来越多,不少专门做化工安全类的账号也纷纷转载。 一时间,同元乙烯这边又是向各个平台发函投诉,要求删除此类文章,又是把文章里的图片挨个下载,仔细核查,试图从中挖掘信息,找到这个爆料的人,一干人等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晚上,那个叫做“卫成钢”的账号下,总算已经看不到那篇举报信了。 沈启南独自返回酒店。 正值周五,周末似乎有某个学科在东江办年会,把场地定在了这间酒店,大堂里有许多学者、老师和学生排队签到,电梯处也挤了不少人。 沈启南站在人群外略微等了等,频频有人扭头看他。 他等得不耐烦,从楼梯间上楼。 从四楼往上,楼梯间里就几乎没人了。 走到六楼与七楼之间的时候,沈启南眼睛一抬,脚步慢了下来。 梁彬靠在七楼的防火门上,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脸上被屏幕光映得亮了一片。 听到脚步声,梁彬收起手机,身体站直,沈启南刚好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看来沈律也跟我一样,等不到电梯。”梁彬笑着说。 沈启南说:“梁秘书不会是到七楼就走不动了?” 梁彬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我还真是歇了一会儿。” 走近了,沈启南忽然闻到梁彬身上有一股明显的香水味,似乎是某种花香,出现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多少有些突兀。 两人并肩向上走,脚步声交叠在楼梯间里。 离房间所在的楼层还差一两层时,沈启南的呼吸还是有了明显的变化。在七楼休息过的梁彬就没有这个问题,他冷不防说了句话。 “行百里者半九十,沈律要加油了。” 沈启南无声地笑了笑,抛开其他的不谈,他倒是挺愿意跟梁彬这种人对话的。 走到上面,梁彬稍微往前了一步,率先伸手拉住防火门。 第153章 “沈律,”他轻而稳定地开口,“今天有人在网上发文,要实名举报同元乙烯,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启南看着梁彬,此人脸上依然是那种挑不出破绽的微笑。 呼吸平稳下来,沈启南也只回了一句话。 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梁彬注视着他,轻轻点头,脸上的笑意仿佛更深一些,也可能只是灯光带来的变化。他一只手拉开防火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请沈启南先走。 沈启南回到自己的房间,思绪有一分停留在梁彬这个人身上。 没过多久,房间里的座机电话响了。 沈启南以为会是酒店前台,但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关灼的声音。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为了确定你在房间,”关灼说,“开门。” 沈启南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不开门会怎么样。有没有可能,真的可以看到他这间房的第三张房卡? 他还是把人放进来了。 关灼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说:“送你。” 沈启南打开,里面是一只手表。 他原本的手表估计正在东江市局的某个证物箱里,这几天手腕上一直空着。 但此刻看着这只表,沈启南想起的却是自己曾经买下的一对手表。 他抬眼看了看关灼。 关灼捉住他的左手,戴上手表之前,先仔细察看他手腕上的伤口是不是已经愈合。 沈启南看着关灼低头的动作,没有说话。他手背被关灼的掌心拢着,体温一点点渡了过来。 为他戴好手表之后,关灼轻轻地动了动表盘。 “里面有一个定位装置,只要你戴着这只手表,以后你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 沈启南勾勾嘴角,根本不信:“你吓唬谁呢。” “好吧,”关灼承认道,“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手表。” 普通吗?不见得吧。这只表如果算是普通,有多少腕表即刻就要划归到破烂的行列里。如果是其他人,沈启南不会收贵重的礼物。 为什么是关灼,他就收了? 沈启南提起左手晃了晃,看向关灼:“有些话,说一次是震慑,说两次是威胁,说三次是什么?” 自从那一次关灼对他彻底摊牌,这人的表现可以说是坦荡到连假装都不屑为之,仿佛有彻底的耐心,先把后果一一列出来,再等着他选择,也像是有足够的信心,知道他会怎么选。 沈启南只想问一个问题,世界上会有犯罪嫌疑人在下手之前告知受害者自己的犯罪计划吗? 不仅告知,还要时时刻刻见缝插针地提醒他,千万别选到最后一种。 怎么,坦白自己实际上是个潜在的犯罪嫌疑人,上瘾吗? 沈启南就这样等着关灼的回答,他知道,关灼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关灼想了想,认真地说:“表白?” 沈启南嘴角一抿,转过身,装没听到。 关灼在他背后大笑出声,沈启南的脸色更冷了。 “你明天是不是要回燕城?”关灼问道。 沈启南没应声。 “可以不回去吗?”关灼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27章 长路 第二天上午,沈启南上了关灼的车。 还是那辆黑色大g,车头的所有碰撞痕迹已经修复得完全看不出来了。 一看到这辆车,沈启南就想起那天夜里关灼驾车从岔路上冲出来的瞬间。 也随之想起那种在极度紧张和疲惫之后,从身体到精神都松懈下来的感觉。 他眉间微微一动,抬眼便发觉关灼正在看着他。 “坐前面?”关灼问道。 这句问话似曾相识。 沈启南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答应跟关灼出来,无所谓这一点小小的妥协。 关灼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只是一路驶向城市边缘,中途进过一次加油站。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一看这车就问道:“加满?” 关灼说:“加满。” 上高速之后,沈启南看到了导航上的目的地,是一座与东江有三四小时车程的城市。 “没睡醒的话,你可以睡一会儿。” 沈启南说:“我不困。” 这句话让关灼笑了笑。他直视着道路前方,唇角上翘,仿佛心情很好。 沈启南收回目光,绿底白字的指示牌在视野中一晃而过。 关灼开车的习惯很好,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操心。但沈启南还是分出一些心思关注着导航和路况。 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偶尔有几朵白云斜斜飞过。 车里安静,没有人说话。 沈启南做了这么多年刑辩律师,太多时候,他身处于各种声音之中。开庭定谳,唇枪舌战。法庭之下,他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或愤怒狰狞,或讨好哀告,有人舌灿莲花,说话不尽不实,有人笨嘴拙舌,却字字锥心泣血。 更有许多声音是关乎他本人,赞赏、崇拜、嫉恨、猜测,听多了也都是嘈嘈一片,如同噪音。 沈启南一个人的时候,才觉得安静。他天生不怕孤独。 而他与关灼之间也有一种安静,他总是后知后觉,自己在这种安静里是很放松的。 开出去几十公里,才有一个电话打破了车内的静默。 关灼扫了一眼,接起电话。 他刚刚出声说了一个字,那边立刻敏感地问道:“你是不是开了免提?” “这么担心暴露身份就不应该给我打电话,”关灼的声音有些懒散,“我开车呢。” 这略显奇怪的对话当然引起了沈启南的注意。 关灼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短暂碰了碰,示意他不要出声。 电话那边是个男声,听不出具体的年龄,似乎不到中年,又不是过于年轻。 “昨天网上爆出来的那封举报信,你看了吗?” “看了。”关灼答道。 男声跟进问道:“然后呢?” “然后?”关灼不紧不慢地说,“你是想问我的看法,还是高林军的反应?” 电话那边有些嘲讽地说:“不如你发发善心,都告诉我?” 关灼笑了笑:“这封举报信是你找人发的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变冷:“别试探我。” “好,不试探你,”关灼的口吻依然很轻松,“公司内部在查那些截图到底是谁放出去的,高林军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他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电话那边很轻地“哼”了一声。 关灼说:“回到老问题,我们什么时候见一面?” 这一次,男声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回答说:“等你找出卫成钢,我会来见你的。” “你以前说过,跟我有一样的目的,你的目的就是卫成钢吗?” “等你知道他是谁再说吧。”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关灼淡淡地说。 他没等那边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启南问道:“这是什么人?” 关灼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问了一个问题。 “我给你的那个移动硬盘,里面的内容,你看了吗?” 沈启南转头,看了一眼关灼的侧脸,低声道:“看了。” 关灼等了一会儿,又说:“那里面还有几段录音,你也都听过了吗?” 沈启南垂下眼睫,“嗯”了一声。 “那几段录音里说话的人是我爸妈,”关灼平静地说,“他们出事之后,我家里被盗了,没抓到人,后面就不了了之了,几年前有人找到我,他说我家不是被盗,是有人偷偷潜入,拆掉了一些窃听装置。” “就是这个人么?”沈启南问,“那些录音也是他给你的?” “对,”关灼说,“就是刚才电话里这个人,他有完整的录音文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最后一条录音,是我爸妈出事的前一天。” 关灼的声音非常平静,但他说到最后的时候,沈启南还是看向了他。 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很淡。 “除了录音,他还给我提供了很多资料。我们靠邮件联络,频率不高,他一直很小心。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是男是女,只能猜他肯定是同元内部的人,因为那些资料外人是不可能拿到的。” “你没有调查过这个人吗?”沈启南蹙眉。 “应该算没有。” 关灼很快地看了沈启南一眼,他脸上果然表现出了不赞同。 于是关灼很轻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不能查,但是如果做得不谨慎,被他察觉,他一定会消失的。我觉得情况还没有紧迫到一定要把他找出来,起码好几年了,我还什么事都没有。” 他这种根本不拿自己当回事的口气听得沈启南不自觉敛起眉峰,神情有点冷。 “而且他确实帮了我很多,他给我的很多信息,我自己恐怕很难拿到。” 第154章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在帮他?”沈启南反问道,“比如这个卫成钢,他可比你在意多了。” 关灼点头,还是那种一点都不紧张的散漫语调,却带了些笑意。 “你说得对。” 沈启南忽然说:“我知道高林军听到这个名字是什么反应。” 没等关灼询问,沈启南径直说了下去:“他害怕了。” 昨天看到那篇举报长文的时候,高林军的脸色虽然很难看,到底还算不上失态,他后来反应那么大,是因为听到了卫成钢这三个字。 瞬间的情绪表现是很难掩饰的,沈启南不动声色,其实都收在眼里。 高林军后来的疾言厉色,恰恰说明他在害怕。 人在感受到超乎寻常的恐惧时,很容易产生愤怒。 关灼听完,若有所思。他说:“卫成钢曾经是同元的一个员工。不是同元乙烯,也不是现在的同元集团,是很早以前,那时候同元还只是一个规模一般的化工厂。工作几年之后,他卷款潜逃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启南问道。 “我爸书房里有一大堆旧文件,绝大部分都没什么用,就是以前厂里的一些报告、图纸,但其中一份材料上面有卫成钢的签名,”关灼说,“我会记得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我把那堆东西看了太多遍。” 沈启南静静地听着。 “一开始没有太多头绪,我做了很多无用功,大海捞针一样挨个去查我已知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现在看来也不算完全没有用。” 沈启南低声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一直都没有抓到这个人,”关灼说,“应该二十多年了。” 一个卷款潜逃的前员工,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却以一个揭露同元乙烯伪造事故原因的举报人身份出现。 不是卫成钢忽然现身了,而是举报的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他。 沈启南抬起眼,长长的高速路向前延伸,天际一道云线。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关灼说。 中午十二点多,他们抵达了这个名叫江州的城市。 下了高速之后,关灼并没有往市区开,而是重新设定导航,途径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工业区和大片田野,最后停下来的地方是一条河边公路。 这条河叫做双澄河,其实是两条河的合称。一条大澄河,一条小澄河,二者在江州地界汇聚合流,因此得名。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看过去,远处有座铁路桥,横跨双澄河南北。 背后是个村庄,顺着沿河公路再开一段,就看到一些二三层的民房。 关灼没有开车进村,最后把车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从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河流和村庄。 更远的地方也能看到工业园区各种拔地而起的大型装置,有巨大的储罐,相连的管廊,还有喷着白气的烟囱。 他们刚才在路上经过了这片化工厂区,只是因为地势和建筑高度的原因,在那里看不见村子,但从村子这边望过去,那些化工厂却占据了一片天际线,想不看都不行。 阳光下河水粼粼,关灼回头看着沈启南。 “这个村子叫柳家村,大概三十年前,同元化工在江州设厂,就在对面。之后的十年,柳家村有不少人得了癌症。这个村子一共不到二百户人家,几年里,相继有十几个人因为癌症去世。” 这数字让沈启南抬起眼睛,望向关灼。 “癌症村”是一个不太好拿到台面上谈论的话题,因为很难确认,所谓的“污染”和患病人数在纸面上的增加之间,到底是否存在铁一般的关系。 也似乎人人都能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譬如时代不同,那时法律层面、技术层面都跟不上,甚至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说来说去,好像也只能讳莫如深,将类似事件含糊带过。 但总有一些人是要较真的。 “你知道缪利民吗,他是一个调查记者,”关灼说,“几年前,他就在查柳家村患癌人数突然增加和同元化工之间的关系。他只查一件事,当年同元化工究竟有没有违规排污。” 厂子建成后的数年,村里人说原本清澈的双澄河变了色,河滩上时常堆积大团颜色难看的泡沫,说村里的水塘河沟鱼虾全都死了,说吃的水不管烧开几遍,永远有一股怪味道。 现行法律规定,环境污染侵权案件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简单来说,就是由被告来证明其行为和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因为这类案件往往一边是企业,一边却是小老百姓,力量对比太过悬殊,要求一个普通人“谁主张谁举证”,去证明“他污染我受害”,实在太难太难。 所以缪利民找的点其实很准,他也是奔着最终以法律途径来解决,难的地方在于时间,那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而同元化工在江州的厂子前些年就已经关了。 当年柳家村罹患癌症的人都已经去世,家属们很多已不抱希望,还有许多人或者因为害怕,或者为了更好的生活,从村子里搬走,不再回来。 没有几个人还在追究这件事,缪利民是他们从不信任到信任,在犹豫和反复失望中看到的一点光亮。 最后,这点光亮也熄灭了。 “几年前,缪利民走在路上,一辆货车把他撞成了特重型颅脑损伤。直到今天,他都没有醒过来。” 关灼望着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那个货车司机没有酒驾,没有超载。就只是简单的交通肇事。他也没有逃逸,留在原地打了急救电话,然后报警自首。没过多长时间,他就被放出来了。” 说到这里,关灼的语气发生了一点变化。 “前段时间缪利民的妻子联系过我,她说有个警察去看过他们,还要走了缪利民出事前的工作笔记。那个警察你也见过,赵博文的案子,他在医院被你几句话堵得掉头就走。他叫何树春。” 沈启南的目光掠过河滩上丛生的野草,把人想起来了。 “我想了点办法去了解情况,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缪利民的案子应该是重启调查了,”关灼转头看着沈启南,停顿片刻,低声说,“何树春也是我父母那个案子的经办警察。也许,这两个案子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说完,他仿佛松了很长的一口气,就像一个在长路上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能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他再也没有任何隐藏的事情,把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他是需要说出来的。 原来是要在说出来之后,他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关灼低头,不自觉地笑了笑,无可奈何。 可他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沈启南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那双漆黑眉目不知从哪沾来了料峭寒意,好像在因为什么事情而生气。 “这些事儿,你一个人捂着藏了多少年?” 关灼愣了一下。 沈启南一句话撂出来,心头那点火气不仅没能压住,还见风就长,须臾之间就摧枯拉朽地燎着了。 “二十年前柳家村成了‘癌症村’,那时候你才几岁?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那个缪利民,他又是怎么跟你有了联系?他的案子你这么清楚,这些人,这些事,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花了多少功夫?总不会也是电话里那个人告诉你的吧?你还准备做什么?” 提到那个身份不明姓名不知的“帮手”,沈启南更是还有一连串的话要问。他暂且抑着,从关灼的话里挑字眼堵过去。 “什么叫你‘想了点办法’,旧案重启调查这种事情,是你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吗?” 沈启南一张脸冷得寒冰似的,是真动了怒。 “……你!”他瞪着关灼,良久,一字一顿道,“避重就轻。” 他话还没说完,关灼看着他,一步就跨了过来。那架势竟然又像沈启南在他办公室里说分手时看到过的,这样的接近,不是拥抱,就是要打架。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沈启南重重地撞在关灼身上。可他没动。 不是他有任何动作,是关灼摁着他抱进自己怀里。 呼吸交错之间,关灼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了他的嘴唇。 第128章 月亮的痕迹 那吻不曾深入,只是轻而虔诚的一碰。 沈启南反应过来,手上使劲,把身前的人推开。 关灼全无防备,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他脸上有笑意,眼睛亮得惊人。 沈启南连生气都忘了,顿了顿才说:“……你干什么?” 他声音不高,气息却不知怎么有点乱,似乎因为突然的一吻带上些掩饰不及的无措,一句话听起来像是质问,其实没多少杀伤力。 “对不起,没忍住。”关灼说。 沈启南立在原地。这哪里是道歉,他只觉得关灼唇边的微笑十分碍眼。 第155章 明明他们都已经分手了。 这个既定事实在沈启南心里来回滚过好几圈,都压在舌尖上了,可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是反应变钝了或是知道眼前这个人无法无天,分明说了也没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混合到一处,到最后也没张口。 而关灼的眼神停在他脸上,那目光里蕴着的意味,仿佛刚才的吻还没有结束,令沈启南回想起片刻前视野全数被占据,气息也被噙住,唇上的触碰像一个烙印,无形却有痕。 他移开视线,侧脸被碰过的地方都好像还留着关灼掌心温度,似是烫伤。 这点不自觉、不自知、不自然,全被关灼看在眼里。还有那张似怒非怒,不肯同他对视的脸。 午后阳光和煦,风也轻暖,河滩上高高的野草拂动,静得无人打扰。 反正已经被说了避重就轻,关灼索性就做到底。他没给沈启南时间,却也不接近,轻描淡写地提醒时间,说:“去吃饭吧,我饿了。” 这句话又让沈启南一抬眼。 他凝着眉,冷着脸,转身往车那边走。 关灼跟在沈启南身后,完全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就只是跟着,脚步追着脚步。 上车之后,沈启南才意识到一件事,无论是先前没得到解答的追问,还是后来那个他没防备的吻,只稍微放了放,能够追究的时机就过去了。 而关灼有心也像无意,就这么一并含糊着过去。 如果他现在再发难,关灼就一定会把那个问题丢出来,要他给个答案。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启南自己都回答不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划下的界限是什么时候被关灼一点点蚕食到现在这样的。 今天一寸,明日一尺。再抬头,关灼已经追到他眼前,貌似手无寸铁任他宰割,实则抛出来的每句话都烫手,他不接关灼就等,他接了关灼再进一步。实在难缠,实在可恶。 沈启南都不知道自己该生谁的气。 直到进了江州市区吃饭,沈启南想起一件事。 他问关灼,郑江同和高林军关系怎么样。 关灼说,很密切。 早年间经商创业,确实机会很多,同样,那也是一个没规则、没顾忌的时代,有人上就有人下,什么手段都见怪不怪。高林军肚子里虽没几两墨水,却敢打敢拼,且十分忠心,很早就是郑江同的左膀右臂。 沈启南犹自琢磨着梁彬那句“树大招风,平安是福”,随口问道:“那梁彬呢?” “梁彬?” 关系都有亲疏远近,当着旁人的面提醒,那是贬,私下哪怕把话说得更加不客气,那也只是提醒。 关灼却笑了笑:“这里面挺有意思,梁彬以前是高林军的司机。” 沈启南一挑眉,确实有点惊讶。 来时一路通畅,回程却不太顺利。离开江州不过七八十公里,他们就被堵在了高速上。 眼看着对向路上不断有车驶来,畅通无阻,这边却是堵得根本看不见车流尽头,也不知道前方路段到底是出了事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车辆聚集太多,开始还能停停走走,到后面近乎堵死,连一米都挪不动了。 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长,四周都有人从车上下来,活动身体或是抽烟,还有人顺着车间空当往前走,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关灼倒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他对沈启南说,早知道会堵车,就把他送到江州的机场,一样能回到燕城,现在只能等了。 可他说着话,唇角轻轻地向上勾,笑意若隐若现。 沈启南蹙了眉。 关灼不紧不慢地说:“多堵一会儿,我就能多留你一会儿。” 闻言,沈启南转过头,横了关灼一眼。 而关灼迎着他的目光,眼睛一错不错,眼神里的情意不躲不藏。 沈启南不愿意跟他对视,可是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一件事。封闭车厢里,他躲不掉关灼的眼神,关灼同样也避不开他。 这个环境太适合追问,太适合让人说出他不想说的话。 于是沈启南望着关灼问道:“上午给你打电话那个人,你还知道什么?” 关灼听了,只看着他叹气,说:“叫他901好了,他一直这么称呼自己。” 沈启南默念了这三个数字:“什么意思?” “不知道,”关灼说,“他一开始给我发邮件的时候,就用901当落款。” 沈启南又是一皱眉,他是惯于掌控局势的人,最不喜欢这种信息不对等。 但他也不能不承认,对方给关灼的很多资料确实十分机密,单说那几段录音,除了经手人之外,简直想不到能有任何途径接触到这些。 关灼给他那个移动硬盘之后,沈启南花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把里面的所有内容一一看过。 看到那几段以时间命名的录音时,他已经意识到,那是十一年前,案件前夕。 沈启南带着一些设想打开录音,听出那里面说话的人是谁之后,他几乎如芒在背。 关景元和周思容。关灼的父母。柴勇案的受害人。 沈启南在那个准备求婚的夜晚,走进关灼的书房,从地上抬起他们的相框。 回忆起来,暗淡光线下,那是生者与亡者的对视。 这么多年,关灼就是在那个房间里,在他们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拼凑着案件真相。 沈启南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片刻后他抬起眼,平铺直叙地问:“这个人,你觉得有可能是唐磊吗?” 关灼的反应是一个微笑。 “你不对我生气了么?” 沈启南不接这句话:“唐磊是你父亲的学生,他也就职于同元化工。” 他有动机,也有一定的途径。 “我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关灼收敛神色,认真说道,“直到前段时间,唐磊请我吃了顿饭。” 关灼第一次见到唐磊是在自己家里,关景元很喜欢留学生在家吃饭。 那一天也同样,不止唐磊,还有另外几个在校的学生。 关景元向来没什么导师架子,自称他这里是花果山,门下大猴子小猴子。其实是看他们每天在实验室里苦哈哈的,弓拉太紧弦要断,人绷太紧也得废,所以关景元时常找个由头带着大家玩儿,更是三天两头把学生带回家里“吃顿好的”。 关灼正好假期回国,但他的游泳训练是不放假的,每天起码游一万米。 他从训练中心回来,从关景元的书房外面经过,不小心听到了唐磊在说话。 唐磊是农村出身,那是个夏季多暴雨、洪涝频发的省份,他向关景元请假,要回家整修房子。连着几场暴雨,那木板竹架搭瓦片的老屋已然有一处倾斜,唐磊担心再下一次大雨,房子可能就塌了。 关景元准了唐磊的假,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去安置父母,修整房子,回来就好好学习,不想其他。 唐磊哭了。 唐磊走出书房的时候,关灼不愿跟他打照面,闪身进了旁边放杂物的小阳台。 听着那重重的脚步声拖曳着下了楼,关灼才出来。 关景元也正从书房中走出,他并没问关灼在那里干什么,只是搭着儿子的肩。壁灯投下融融的暖色光芒,把父子俩的影子照得一样长。 相信情义的人,和不相信情义的人,在看待几乎一切事情上,都是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的。前者觉得后者冷酷,后者认为前者天真。 关灼知道自己是哪种人,也知道这也许是他的一个弱点。 他接到唐磊的邀约时,确实闪过一个微弱的念头,901有可能是唐磊吗?如果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唐磊会对他坦白些什么,或起码暗示点什么吗? 但唐磊就真的只是请他吃饭而已。 菜是从饭店里买回来的,唐磊还打开了一瓶飞天茅台。 关灼说自己不喝酒,唐磊脸上一红,说这酒是真茅台,在家里放了好些年了。 关灼说:“我喝酒之后不太受控,万一出去动手打人,你按不住我。” 唐磊笑了笑,有些讪讪地把关灼面前的酒杯撤掉。但酒已经开了,他只能自己喝。 地点在唐磊家里,那是个不大的两居室,半新不旧,陈设简单,唐磊说是他离婚之后买的,以前的房子他一分没要,留给了前妻。 其实关灼已经从唐磊对待他的方式中知道这顿饭的目的所在。 一开始关灼出现在同元集团的工作组中,唐磊见到他,确实觉得高兴,后来眼看着工作组的事情都要关灼点头,想到他虽年轻,但手里的股份是实打实的,以前不在同元集团任职便罢,现在不一样了,唐磊的心思有些活络起来。 他到底是关景元的学生,有情分有渊源在的。 关灼没有说破,但唐磊显露了这个意思之后,自己又仿佛有些惭愧。 他说当年关景元建议他当老师,他不愿意,进了同元化工,这么多年却也毫无成就,只是熬着熬着,有了点不值一提的资历。但这次的爆炸事故后,总要追责,技术部门的人事也要有个上上下下,他想争取,可高林军和其他的高层也从来没把他看进眼里。说来说去,一个难字。 第156章 唐磊越喝脸色越白,眼睛却发红。 他像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说上学时意气风发的旧事,说他知道自己或许选错了路,说他也想像别人那样往上爬,只是拉不下脸,又问关灼自己今天这样,是不是让他看笑话了。 说到最后,唐磊一声长叹,脸埋进胳膊,醉得睡着了。 关灼把他架到床上,在一室酒气与鼾声中关了灯,带上门。 沈启南问他:“失望吗?” 关灼摇头。 等到前面的车辆终于开始挪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据说是前方一个隧道里有货车侧翻起火,高速交警紧急处置,引导堵了十多公里的车从最近的出口下高速。 堵了五个小时,离开高速的时候天都黑了。 关灼绕路上了国道,有些私家车似乎跟他们一样,是从高速下来的,但毕竟是少数,路上几乎全是大货车,一辆接着一辆,轰隆隆的声音没个停歇。 天一黑,对向的货车全开着远光灯,晃得人什么也看不见。 没过多久,天上还飘下一点小雨。 雨刷器来回刮扫,来不及被抹去的雨滴映着对面的远光灯,尽是细碎的光点,模糊一片,视野极差。 “不走了,”沈启南说,“找地方住一晚。” 最近的县城都在二三十公里外,沈启南在地图导航上找到一个离得不远的旅游景区,旁边总有些酒店民宿。 到了地方一看,好点的酒店没有,民宿还是不少的,大多是村民自家临路的房子,盖了三四层,每层几个房间,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女老板很是麻利,带沈启南看过房间,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登记簿,说只剩一间空房,在三楼。 沈启南说:“刚才看的那间不也是空房吗?” 女老板说,那间房已经被预定了,交了钱,人家如果到了晚上还不来,她才好腾出来。 她见沈启南没有立刻说话,一双眼睛在沈启南脸上转了好几圈,似是极少见这么好看的人,也不加掩饰,看够了才扑哧一笑道:“帅哥,我骗你做什么,难道多赚你一个房间的钱,我还不乐意吗?来我们这旅游的人可不少,你们来得太迟啦!要不你再去别处看看?” 一旁整理货架的男老板说:“是,出了门往右走,那边也有几家……” 女老板立即回头白了他一眼,操着当地方言骂他不会做生意,把客往外赶。 她又对沈启南笑了笑:“这个时间,你们没有预订,到哪里也不好找的。” 关灼刚在院子里停好车,走进来看到这一幕,问道:“怎么了?” 沈启南说:“就剩一间空房了。” 他倒也没那么介意跟关灼住一个房间,但这个小民宿里没标间,刚才看过的房间里都是一张双人床。 但女老板的话也不算夸大,他们开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路上车不少,大概都是附近县市来旅游的,正好又是周末。 关灼看着沈启南:“那我们换一家?” 沈启南刚要移动脚步,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另有一辆轿车驶进小院。 司机降下车窗,扬声问道:“老板,还有房间吗?” 沈启南脚步一顿,转身看着那个女老板,说:“就那间吧。” 算了,反正就是将就一晚。 沈启南登记付账,之后转身上楼。关灼跟在他身后上了楼,用钥匙打开门,目光扫过房间各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小的房间干净整齐,窗外临着一条山溪,汩汩水流声和着下雨的声音,并不嘈杂。 唯一的问题是,房间里只靠窗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 原来是因为这个。 关灼垂眸,沈启南放下钥匙,面无表情,一副只要不提就看不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的样子。 过了半天,沈启南说:“还有一间空房,被预定了,晚上如果没有人来就可以住。” 关灼点点头,应道:“好。” 从离开国道到入住这里,都是沈启南做决定,他哪里还有别的话? 在高速上堵了那么久,入夜了,两个人还是腹中空空。 沈启南懒得再去其他地方,关灼跟民宿老板打了个商量,有什么做什么,随便吃一点。 那个不善言辞的男老板兼做厨子,炒的菜卖相一般般,倒不算难吃。 雨下得一阵急一阵缓,到后来慢慢地停了。 院子里亮着灯,平整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那男老板推了一辆摩托车出来,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他绕着摩托车左看右看,几次尝试也没能打着火。 沈启南看到关灼起身,已经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你会修摩托车?” 关灼笑了笑:“我看看。” 他走到男老板旁边,跟他交谈了几句,俯身查看那辆半旧的摩托车。 沈启南查了高速上的通车情况,片刻后目光往那边一掠,关灼已经把摩托车的座椅给拆了。 男老板跑进跑出的拿了些工具出来,关灼低头看一眼,从里面挑出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随着关灼的动作,几度望过去。 关灼平时随便做些什么的时候,也有种认真的意思在,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真的难住他,而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拿出不端正的态度。 但这时专注在修摩托车这样要经验和技巧的事情上,关灼身上却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东西。 因为他对自己充满尊重,所以做事的时候特别好看。 没过多久,摩托车能打着火了,男老板喜出望外,把他们晚饭的餐费给免了。 关灼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些弄脏的地方。 他说去洗手,沈启南上楼回到房间。 雨停了,沁凉的空气涌进整个屋子。阴云散去,一只明晃晃的月亮不知何时挂在了天上。山里的月亮竟然这么亮,简直带着一层辉光。 几分钟后关灼上楼,说他问过民宿老板,那个有预定的客人已经入住,没有空房间了。 沈启南没说话。 关灼问道:“要不然晚上我去车里睡?” “不用。”沈启南说。 关灼看着他。 时间不早了,沈启南起身去洗澡。水不太热,好在天气也不冷。他拆了套一次性浴巾擦干身体,用吹风机吹头发。 但那吹风机不知是什么伪劣产品,没吹几下竟然冒出点火星子。他把电断了,用一次性浴巾擦头发,走到外面,关灼不在。 沈启南坐在床边,过了一两分钟,听到楼梯上关灼的脚步声。 关灼进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矿泉水。 沈启南双手有些机械性地擦着头发,半天听不到关灼的动静。 他动作一停,还没有别的反应,一双手隔着浴巾按上他的头发,替他擦着捋着,力道不重也不轻。 沈启南不客气地拉下浴巾,关灼正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他。 他一蹙眉,关灼便开口。 “如果我让你现在退出高林军的案子,你会听吗?” 沈启南早看出关灼有话要说,不料是现在,不料是这么一句。 他撩起眼皮,淡淡地问:“为什么?” 关灼的声音有点沉:“如果爆炸原因真的没那么简单,高林军难辞其咎,你是他的辩护律师。你知道他做了什么,要担责。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这桩案子过了,你的声誉和专业呢?” “你已经笃定高林军有问题?”沈启南口吻冷淡,是要终结对话的意思,“不如等那个举报人再放出点东西来,或是调查组介入再说吧。” 关灼看着他,眼睛深邃漆黑。 “同元乙烯那一摊烂事儿,你为什么就不能——” 沈启南径直打断他的话:“你也知道同元乙烯是一摊子烂事儿,姓孟的都知道往后躲,你倒是给多少接多少?” 他仰着脸看人,气势一点不弱,扬起的眉眼线条锐利。 对视成了对峙,伫立床前的人本该居高临下,反倒诸多克制。方寸间空隙被无言的沉默填满,关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进洗手间。 一墙之隔,洗澡的流水声溢出来。 沈启南起身走到窗前透气。月光透彻,山溪泛起点点的银光。 晃得他眼睛痛。 沈启南低下头,左手揉着额角眼睛,指尖没入半干不湿的头发里。 到关灼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启南只说了一句话:“我不睡里面。” 关灼更是一言不发,留下靠外侧的半边床,平躺着似是很快就能睡着。 沈启南关了灯,背对关灼躺下,被子只搭在腰间。 一米五的床睡下他们两个人还是太勉强了。沈启南只要翻身平躺就会抵住关灼的胳膊。 但现在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张床上,呼吸声近在耳边,再微小的动作亦有牵扯,衣物摩擦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沈启南想到早上从东江过来,这一天发生这么多事,算得上漫长,应该很容易入睡,可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157章 不知过了多久,他换成平躺的姿势,果然碰到了关灼。 关灼倒是没什么反应,大概已经睡着了。沈启南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转回去。关灼的体温透过衣服辐射而来,他忽略不掉。 沈启南又调整呼吸,还是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才意识到,是不是房间里太亮了。睡前忘了要拉上窗帘,月光如水银泻地,其实什么都看得见。 沈启南转过身,窗帘在关灼那边,这半截只能从床上拉过去。 他想了想,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撑起身体,越过关灼去够那半截窗帘。 沈启南自觉动作已经放得足够轻了,可是关灼的声音忽然间响起来,倒像是带着点忍耐。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动?” 沈启南动作一顿:“我以为你睡着了,我想关窗帘。” 关灼睁开眼睛。 山月皎皎,一层清辉照在沈启南脸上,有种很细腻的光泽。 关灼看了沈启南几秒钟,突然伸手把他按回到那半边床上,拽起被子直接盖了上去。 沈启南脸撞到枕头才反应过来,关灼这一下不是蛮力,带着点格斗技巧。他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要反抗,就已经结束了,被子压下来盖在身上。 紧跟着,窗帘也被拉上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沈启南睁着眼睛躺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低声道:“你……” 关灼说:“你真的要问?” 沈启南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沈启南发觉自己枕在关灼的胳膊上。 关灼的呼吸声很平稳,显然还处于睡眠之中。 沈启南放轻动作,默默起身。 他住在关灼那里的时候,早上关灼总是比他先醒。沈启南有些赧然地问过一次,关灼故意说,是因为第一次的时候,自己睡醒了,发现他早就逃了。沈启南忍无可忍,好几年前的旧账关灼也翻。 可现在沈启南站在床边,看着睡着的人,却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一段。 他以目光勾勒关灼的眉峰、鼻梁、嘴唇、下巴,轻声说:“关灼。” 睡着的人当然听不见,也不会回应他。 或许是因为关灼的坦白,或许是因为昨天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沈启南看着看着,低声说了一句话。 耳语也不过如此,音量简直比呼吸还要轻。 他说:“我要,你是真的,因为我对你是真的。” 沈启南垂眸片刻,转身走进洗手间去洗漱。 在他身后,关灼睁开了眼睛。 第129章 观音 俞剑波回国了。 距离那个让高群翻车的案子已经过去数月,明面上看,风波已过,然而到底牵连甚广,时至今日仍有影响,是以俞剑波虽然回国,却十分低调,并没多少人知道。 见面的时候,沈启南发现俞剑波的鬓角竟白得很是明显。 俞剑波笑道:“怎么?以前也是染的。” 说话时他正在检视家中的数盆兰花。出国之前,俞剑波专门找了人照管,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傅。浇一样的水,施一样的肥,一样的精心,每一盆都兰叶葳蕤,却有一株不知为何枯死了。 俞剑波对着那棵已经干枯的兰草看了半天,连声说着可惜,拔了根仔细观察,又将盆中植料全部清空。 他在盆中种上新的一株,说给兰花施肥不能多,宁淡勿浓,最后转着盆边左看右看,放下培土的铲子,对沈启南说:“吃饭吧。” 菜色很简单,但掌勺的人水平高,把家常菜也做得滋味醇厚,齿颊留香。 俞剑波似乎兴致不错,嘱咐人烫了黄酒。 沈启南说:“我开车来的。” 俞剑波不以为然:“叫个代驾嘛,或者你今天晚上就住在这儿。” 沈启南笑了笑,没有再拒绝。 前段时间,他已经对自己团队内的人通过气,做完手上的案子,他就会离开至臻衡达,自立门户。有些人一定要跟他走,有些人倾向于留下来,跟沈启南的预料几乎没有偏差,他也一概做好了安排。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律所内也有人知道他要离开,跟他私交不错的各自心里有数,施扬还单独请他吃了顿饭,笑言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 而在俞剑波这里,其他的话,沈启南已经不用说。 饭后,俞剑波还是跟以前一样,让沈启南陪他下象棋,只是两人手边的酒杯都已换成酽茶。 几局下来,两个人是互有输赢。 俞剑波说从前下棋只是个消遣,读书时留下的习惯,大洋彼岸住了半年,找不到几个能跟他下棋的人,反倒生生憋出了一点心瘾。 沈启南安静听着,笑了。 先前几次越洋电话,他发觉俞剑波或许有一二分激流勇退的意思。但有些事情,真到了要松手的时候,未必是不舍。 棋局间,俞剑波有时随口问话,既无关律所,又不涉案件,通篇都是闲聊。 他就只是喝茶、下棋,偶尔摆弄着吃掉的棋子,说刚才那黄酒热得不好,过了。 沈启南的话又要更少一些。 他下棋的路数跟他这个人的风格差不多,很凌厉,赢时显得强势,输的时候也从不退缩。 俞剑波下得过瘾,渐渐地也极少言语,专心应对。 一方棋盘,静时楚河汉界分明,动时红黑二色交错,胜负难料。 又一局到了终末拼杀的时候,被吃掉的棋子尽数摞在棋盘边。若换种杀气四溢的说法,这叫做尸横遍野。 俞剑波忽然说:“从你认识我到现在,多久了?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十七年。”沈启南静静地说。 俞剑波身体稍稍后仰,双手抱胸,视线飘忽,半晌又落回到沈启南脸上,倒像是在回忆当年于看守所里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 “十七年弹指一挥间啊,”俞剑波慨叹着,开了个玩笑,“人开始回忆过去,就是老了。” 沈启南笑了笑,目光扫过棋盘:“这局和了吧。” 俞剑波也低头看看局面,其实沈启南占优,他说:“也好。” 沈启南离开的时候,俞剑波送他到门厅,却是伸手同他相握,还挺用力。 “以后有空了,再来陪我下棋。” 说来奇怪,世上越是周详紧密的关系,闹翻时场面就越难看。而如果一段关系里本来就生了分歧,那么渐行渐远之前,却能保住一点温情。 “您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沈启南问道。 “我能教你的东西早就没有了,”俞剑波看着他,似是感慨,又像叹息,“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沈启南叫了声“师父”,俞剑波拍拍他的胳膊,打开门。 “我走了,”沈启南停了停,认真道,“您保重身体。” 这段时间,同元乙烯接连出了好几档子事。 一是那位经历丧子之痛,无论如何也不肯在赔偿协议上签字的葛老头,有家媒体不知怎么找到了他,写了篇详实的报道,还拍摄了一支短片。 葛老头抱着儿子的遗照出镜,画面转黑之后,响起一段音频,说话者是同元乙烯派去谈赔偿的人。那人语气咄咄逼人,态度趾高气扬,说极有可能就是葛睿的违规操作导致爆炸,同元乙烯没有反过来要求追究他的责任,已经是仁至义尽,这笔赔偿属于人道关怀,他们爱要不要。 二是忽然爆出一段录音,内容直指高林军本人。 举报信发布在网上之后,或许是举报人另有打算,或许是同元乙烯公关到位,那个名叫“卫成钢”的账号名下所有发文悄无声息地全部清空,转载至别处的文章也被删得干干净净。 其实那封举报信细究起来,也没真正给出爆炸事故的原因,只说了同元乙烯在事故调查上造假,提供的一些证据似乎也有充数之嫌。 然而没过多久,调查组说接到实名举报,来请高林军配合问话。 在调查组面前,高林军义正词严,信誓旦旦,说事故发生之后同元乙烯一直配合调查,从未篡改记录,网上那些风言风语不可信,是刻意抹黑,是有人泼脏水。事故原因的确就是一线人员操作出了纰漏,致使管道内压力异常升高,老师傅凭经验做判断,没有严格遵守操作流程,出现问题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上午从调查组出来,下午“卫成钢”就发布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面说话的正是高林军。 那是同元乙烯的某一次内部会议,停车检修时发现一处管线存在腐蚀情况,管道壁厚减薄严重,以减薄速率推算,已接近设计极限,建议马上更换。 而高林军却以工期紧、生产压力大为由,说停车更换影响产量,损失太大,“再坚持坚持”,到下次检修再进行更换,让人加强监控就算做出处理。 “卫成钢”发布录音的时候,高林军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第158章 录音刚听到一半,高林军勃然变色,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了出去。 一声让人肝颤的崩裂巨响过后,秘书战战兢兢斜眼偷看,摔在地上的赫然是那只保平安的白玉观音,已碎成了七八块。 高林军把所有参加过那次会议的人尽数扣留在公司,手机电脑全数上交。 保安将会议室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个严严实实,高林军疾言厉色,要那个吃里爬外的举报人自己主动站出来。 这厢挨个盘问施压,那边由专人检查所有的工作电脑。今天查不出一个结果,谁也别想走。 查到半中间,一个叫做陈硕的年轻技术人员“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扫视众人,一脸破釜沉舟:“举报信是我写的!” 高林军指示保安去拿人,陈硕绕着桌子左躲右闪,一边大喊自己已经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调查组,现在抓他也没用。 场面正一片混乱,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人强行打开。 调查组的人把陈硕带走了。 同元乙烯的所有内部记录、会议纪要等各种资料全部被封存带走,服务器也被查封,不断有人被带走问话,从上到下,一片人心惶惶。 沈启南于此时回到东江,见了高林军。 他暂时还保有人身自由,但几乎一天一报到,三番五次被提醒不得离开东江,需要“随叫随到”。 位于顶层的办公室阳光普照,而高林军身处其间,面色阴郁,整张脸上似乎蒙着一团黑气。 他身体前倾,肩膀紧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沈启南,就这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看了很长时间,几乎像是被什么邪门的东西附身了一般。 期间有秘书小心翼翼地前来汇报情况,高林军视其为无物,充耳不闻。 他面色发青,太阳穴上血管明显凸出,只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这一幕瞧着实在诡异,秘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弓着身子僵立原地。 沈启南扫了那秘书一眼,发话让他走了。 面对高林军这撒癔症似的举动,沈启南也可以奉陪。 几分钟后,高林军开口说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说:“沈律,我能信你吗?” 沈启南对这个开场白有些失望,他把这种失望一点不剩地全都表现出来了。 “高总,恕我直言,”沈启南淡淡地说,“你问这个问题,就说明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你还需要我再确认一下。” “是,”高林军点点头,“你说得对。” 沈启南微微勾起嘴角:“高总,天还没塌呢。” 不知过了多久,高林军缓缓地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要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沈启南脸上薄薄的笑容中似乎流露出一点嘲讽的意味,他的瞳孔像漆,也亮,也沉。 “取决于想让他保持沉默的内容是什么。”他说。 第130章 螳螂与黄雀 第二天早上,高林军死了。 因为爆炸事故还未查清,同元乙烯早已停工停产,除了工作组的人,只有少量员工留在厂区。清晨天刚亮,值班的人从办公大楼后面那条路上走过,看到一个人四肢翻折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叫人。 那是高林军,他手脚断折,身下一滩血泊。 沈启南接到消息的时候,罕见地,像是没有听清一样又问了一遍。 “什么?” 电话里噪音嘈杂,关灼的声音却十分清楚。他说,高林军死了。 沈启南赶到同元乙烯,把他从外面接进来的是工作组里的人。沈启南一边走一边问,弄清了现在的情况。 最早发现高林军的值班人员报了警,警察赶到后立刻对现场做勘察,同时调取监控,初步判断高林军是从自己办公室的窗户掉下来的,自杀或他杀现在还不能明确。 十二层楼,近四十米的高度,被发现的时候,高林军早已气绝多时。 沈启南拧着眉,一时间没有说话。 走到办公楼前,他脚步一停。 大楼四周已经拉上了警戒线,所有人员一律不得靠近。 关灼就站在大楼正门的台阶下面,正在跟一个警察交涉。 沈启南刚到,关灼仿佛有感应似的看来一眼。他向面前的警察简短说了几句,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沈启南走过来。 至无人处,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已完全被关灼的身形挡住,迫使他抬头看人。关灼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也不看就挂了。 沈启南问道:“谁的电话,你不接么?” 关灼看着他,眼神浓墨似的深不见底。那沉默几乎带着点震慑和压制的意味,沈启南还是第一次见。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关灼说。 沈启南没有作答,错开视线,嘴唇轻轻地抿着。他平静地说:“你现在不应该跟我单独说话。” 关灼的眼神沉得吓人。 沈启南心底轻叹一声,抬起眼睛看着关灼,有心要说点什么。 须臾之间,他的目光隔着关灼肩头转向外面,几个警察正往这里走来。在对上他的视线之后,几人加快脚步,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也来不及再说什么,沈启南示意有人过来了。 关灼转身,那几个警察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为首的警察向沈启南出示了警察证:“我们是城南分局刑侦支队的,你与高林军死亡一案有重大关联,现依法对你进行口头传唤,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请你配合。” 关灼面色一沉,还未说话,沈启南从后面越过了他。 “我配合调查。”沈启南说。 错身而过时,他靠近关灼的半边肩膀连同手臂向后收,带着明显的避让意思,仿佛是在用这个动作划出一条无形的界限,告诉关灼,不要有任何举动。 一直到坐上警车,沈启南才从车窗里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关灼。 那一眼似示意,似警告,却也含着一点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 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辩律师,这点流程沈启南再熟悉不过。 不过被警察带入讯问室的时候,他倒真的有了些被当作犯罪嫌疑人的感觉。 他坐在房间正中的那把椅子上,面前一条长桌,背后的墙上挂着一个显示时间和湿度温度的电子钟。 沈启南转头看了一眼现在的时刻,安之若素。 第一次审讯往往都是把人带回来之后很快就开始,环境一改换,人的心理天然要受到影响,这个时候趁热打铁,态度敲松了,很多人直接就撂了。 他没等多久,两个警察一前一后进入讯问室,坐到了他对面。 沈启南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两个人的脸,最后在悬挂于高处的摄像头上停了一停,又重新直视前方。 “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吗?”坐在左边的警察率先开口。 沈启南坐在那把横平竖直的钢椅子上,身体姿态依然很放松。 他说:“你们觉得我是杀害高林军的嫌疑人。” 问话的警察非常仔细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的表情读出此刻他脑子里的想法。 “我帮你们节省点时间吧,”沈启南勾勾嘴角,一径说了下去,“如果你们看过监控,就会知道我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离开高林军的办公室,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接到消息,赶到同元乙烯。这中间我都在酒店休息。” 他随后报出自己住的酒店名字和房号,说:“大厅和电梯里都有监控,很容易就能判断我所说的真实性。昨天晚上送我回酒店的是同元乙烯的车,我可以给你们那个司机的电话。” 之后,沈启南十分平静地又补了一句:“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应该还没有对高林军做过尸检吧?先去做吧,如果他的死亡时间是在我离开前后,你们再来问我也不迟。” 他说完,那个问话的警察双手抱胸,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平和。 “从你离开之后,没有任何人进过高林军的办公室,他也没有出来过,”那警察声音渐响,“你是高林军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最好配合我们的问话。” 沈启南问道:“你是说,我走之后,高林军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那警察看着他,语气不太好:“现在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我不知道高林军是怎么死的,甚至不知道他是自杀还是他杀,”沈启南的声音依然淡然镇定,“我已经向你们说明了我从昨晚到现在,在哪里,干什么。我没有杀人。” 气氛有些僵持,那警察盯着沈启南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换了一个年龄更大些的警察进来。 他按部就班地开始问话,一开始就问了沈启南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和高林军是什么关系?” 第159章 “我是他的辩护律师。”沈启南说。 警察又连续地问了他很多问题,包括昨天他是什么时候跟高林军见面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在办公室里他们说了什么,他离开前高林军是什么表现,有没有什么异常…… 一遍之后又是一遍,问题细碎而重复,有时还会重新衔接前面的某个问题,只是换了不同的问法,反复确认,交叉印证,似乎在等着看他的每个回答会不会自相矛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几个小时的审讯之后,沈启南指了指后面墙上的电子钟,要求休息。 那个中年警察点点头道:“可以。” 连续说了太多话,沈启南挺珍惜地把一次性纸杯里的水喝完了。这杯水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现在已经完全变冷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放下手的时候,目光盯着地板上一道不起眼的磨损痕迹。 审讯就是信息博弈,信息差会建立一种不对称优势。 刚才他回答了那么多问题,其实也是在通过对话尽量获取更多信息。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容易,尤其是负责审讯他的警察也具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但沈启南还是能确认一些事情 。 从昨天下午到晚上,进过高林军办公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高林军的秘书,另外一个就是沈启南。 秘书最后一次进入办公室,其实只是把订好的餐给他们送了进去。 因为他跟高林军的谈话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一直到深夜。 但其实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高林军都处于沉默和显而易见的焦躁之中。 沈启南没有对警察隐瞒高林军的异常状态,没有必要。在没有获得更多信息之前,他其实也没有办法判断高林军究竟是不是自杀。 同元乙烯那栋办公大楼顶层的监控范围足以覆盖整条走廊,很清楚地显示出,在他离开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入过高林军的办公室,甚至都没有人来过这一层。那时已经是深夜,所有还在大楼里的员工都已下班。 他是高林军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让沈启南在意的其实是这一点,高林军为什么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回忆起昨晚自己离开前高林军的反应,轻轻蹙起了眉。 难道那个时候,高林军就决定要以跳楼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不。 沈启南并不这样认为。 他又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从他进入分局开始算起,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就算这里的法医动作再慢,也应该有了初步的尸检结果。 如果警方发现确凿证据,确定高林军死于他杀,且死亡时间与他昨晚离开的时间相近,那正式的拘传证可能很快就要下来了。 不过沈启南其实并不担心。 以现在刑侦技术的发展水平来说,想要在案发现场留下一些伪造过的证据,栽赃给别人,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只是顺着流程稍微往下发散了一下。 拘留,逮捕,他会暂时失去人身自由。 关灼会给他请律师的。 这个念头让沈启南无意识地笑了笑。 好像他此时此刻在脑子里开小差就是为了想到关灼而已。 思维是自己塑造的,感觉不是。沈启南放纵着自己的想法,而后回忆起几个小时前关灼看他的眼神。沉默中有某种一触即发的东西。 那个眼神凿着他的心。 新一轮的审讯又开始了。 讯问室的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这人没穿警服,脚步有些拖沓,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半侧着坐下,身体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子上。在香烟的烟雾中,他打量起沈启南。 “好久不见啊,沈大律师,”他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了。” 沈启南看着面前的人,声线平稳:“我的记性还不至于那么差。何树春何警官,对么?” 何树春冲他一笑,摸出烟盒晃了晃:“抽吗?” 沈启南摇头:“不会。” 今天不会再有第二件事超越他听到高林军死讯时的惊讶,但何树春的出现让沈启南在配合或不配合调查之间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何树春是燕城的警察,管不到东江的案件。他会出现在这间讯问室里,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要找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高林军。 但高林军死了。 沈启南想起关灼在江州对他说过的话,缪利民的案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重启调查,何树春还去医院看望过这个已成为植物人的调查记者,要走了他出事前的工作笔记。 遭遇车祸之前,缪利民正在调查多年前同元化工是否有违规排污和柳家村如何变成一个“癌症村”。 何树春还是十一年前柴勇案的主办警察。 而柴勇案的受害人中就有关景元和周思容。 如同好几条缠在一起的绳索,中间的那个“结”就是同元化工。 沈启南想到了高林军,还有昨天晚上高林军跟他说过的话。 十几个小时过后,高林军变成了一具尸体。 留给他做决定的时间可能不太多了。 何树春并没有一上来就问沈启南那些他已回答过无数遍的问题,而是似乎意有所指地说,他们之间好像挺有缘的,几次在办案子的过程里碰见,只不过上一次沈启南还是替不堪忍受虐待而自杀的女画家讨回公道的律师,这一次却是在这种场景下见面。 他用目光示意着,视线落点在沈启南此刻坐着的地方,说:“这把椅子不好坐吧?” 沈启南淡定地同何树春对视,没什么反应。 审讯的要点从来都在于能不能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奚落他是起不到作用的,沈启南其实有点想建议何树春换一种策略。 他气定神闲地问道:“何警官是调到东江来任职了么?” 何树春咧开嘴,幅度不大地笑了笑。 不需要更多旁证,他一眼就能确定面前的人根本不害怕这个“杀人犯”的嫌疑,沈启南眼睛明,心更亮,常规的审讯套路对他来说不起作用,想要撬开他的嘴,得想一些别的办法。 “不是,来东江是为了一个案子,”何树春说,“可惜,来晚了。” 沈启南的身体微微后仰,抵住后面钢制的椅背。 这把椅子当然不好坐,他从少年的时候就知道。 沈启南略微低头思索片刻,抬起眼,目光掠过何树春,而后似有若无地在上方监视器的位置停了停。 何树春皱了皱眉,视线跟着他向上抬,定住。他脸上换了一种严肃而探究的神情,不错眼地盯着沈启南,眉间现出一条深刻的纹路。 传唤抵近十二小时的时候,警方告知沈启南,他可以离开了。 高林军的尸检结果显示,他的确是高坠死亡,死亡时间在凌晨四点左右。 沈启南因此被暂时排除了嫌疑。 他被人送出审讯室,穿过走廊,看到外面已经昏沉的暮色。 这时,身旁的立柱后面走出一个人。 沈启南停下来,何树春叼着根烟,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几步路,我送送沈律师。” 这不伦不类的一句话并未让沈启南有什么反应,他的脚步不急不缓,一旁的何树春双手插兜。 走到外面,何树春看了一眼天色。十二个小时的传唤不好熬,沈启南却毫无疲惫烦躁的神色,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几分衣冠楚楚的意思,脸上风轻云淡的。 何树春单刀直入地问:“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现在也不迟。” 沈启南却道:“高林军是自杀吗?” 高坠死亡并不能说明什么,除了自杀,也可能是失足坠落。当然,也还有另一个可能。一切都要结合现场勘验的结果综合分析。 这部分内容自然不可能透露给一个只是暂时摆脱嫌疑的人,何树春只有一句话,案件还在调查之中。 沈启南说:“我也说过了,我不知道高林军是怎么死的。” 何树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沈启南:“你是高林军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连他最后一个电话都是给你打的,就算他是自杀,你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不太可能吧?” 做了多年刑警,何树春见过的嫌疑人证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句话本来是随口施压,可他刚刚说完,却看到沈启南定定地直视着他,眸光雪亮。 “怎么?我提醒你,你只是暂时没有嫌疑,如果——” 沈启南径直打断了何树春的话。 “我也只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何警官,”沈启南声音既轻,语速又快,“现场勘验仔细做,高林军的办公室多检查几遍,别漏下什么。” 说完,他就在逐渐深沉的暮色中离开了。 何树春望着沈启南的背影,慢慢地皱起了眉。 沈启南跨出公安局的大门,走出一段,伸手招停一辆出租车。 第160章 上车之后,他用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心里还在想高林军的案子。 快到酒店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忽然对他说,后面好像有一辆车总是跟着他们。 沈启南转头往后看,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就正正地跟在他们后面。 沈启南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那司机知道他是从公安局门口上车,不知怎么误会了,还以为他是警察,手握方向盘聚精会神。 再下一个路口,沈启南还是要求右转。这样接连几次,其实他们已经回到了原先的路上。如果是偶然跟在后面同路的车,绝不可能也这样兜圈子,但那辆黑色轿车始终不疾不徐地咬在后面。 沈启南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给司机,让他在前面路边停车。 出租车消失于车河之中,而那辆黑色轿车在暮色中缓缓减速,停到了沈启南身边。 从驾驶位上走下一个人,打开后座车门之后就等在路边。 透过打开的车门,沈启南看到关灼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说:“上车。” 第131章 不是微笑的微笑 车子很快驶入海滨的别墅区。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司机先下了车,却候在不近不远处,没有任何动作。 一路上连只言片语也没有说过的关灼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沈启南形容不上来的意味。 “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沈启南见过关灼温柔诚恳的样子,也见过关灼撒野犯浑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他这样面无表情,冷漠坚硬。 他想了想,轻声道:“我没事。我能出来就说明没事……” 一句话尾音未散,关灼幅度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他毫无预兆地开门下车,沈启南视线跟着一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举动,自己这边的车门已然大开,关灼探身进来握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拽了出去。 沈启南猝不及防,脚下稍稍一绊,几乎是被关灼拖着走。 即将销尽的暮色里,面前建筑物的影子庞然一片,周围掩映着高大的树木,一两点珍珠色的路灯藏在枝叶里,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大清楚。 他又抬眼看人,暗淡的光线下,关灼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冷漠英俊的雕像,一分一分都是刀刻出来的,天生带着肃杀。 沈启南叫了两声关灼的名字,这人也不为所动。 他步幅极大,手上力气又重,沈启南知道挣扎没用,转眼间就被拖进大门。 进到别墅里面关灼还不松手,沈启南磕磕绊绊地被他一路带到二楼,推进一个宽阔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仅是外面露台上几盏地灯的光透进来。 一片昏暗之中,关灼的眼睛却深得惊心,亮得摄人。 他总算松了手,沈启南腕上发麻,腰背愈直,站稳了看人。 关灼注视他片刻,忽然靠近。 沈启南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也清楚今天这桩事是自己理亏,所以一路上既没挣扎也没驳斥,也是知道没有用。 两个人之间几乎已经没有距离,关灼的动作似是拥抱,然而沈启南只觉得关灼的手按在他前襟心口,一触即分,紧接着他上衣内袋便是一空。 片刻之后沈启南才反应过来,关灼把他的手机拿走了。 他迟了一瞬间,关灼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入露台,身影被移门阻隔,看不见了。 沈启南追出去,只看到关灼扬起手臂,露台下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意识到关灼做了什么之后,沈启南两步跨到露台边缘,手按着围栏往下看。 这栋半山别墅地势不低,前方面海,底下却是高低错落的景观园林,看不清手机被扔到哪里,只有一小片灌木似乎在轻微晃动。 沈启南站在原地静了静,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做了这样的事他还能不翻脸。 落日早已沉入海面,天空一片青金色。 起风了。海水如暗影,远处岸边有连缀的灯火。 越是安静,空气紧绷得越明显。 沈启南轻声道:“够了吗?” “不够。”关灼说。 他看着沈启南,如同打过腹稿一般,毫无阻滞地说了下去:“我走了。这里的安防系统很好,一日三餐有人会来送,如果觉得闷,一楼有影音室和健身房。不用费力气想别的办法,没我点头,你出不去。” 关灼说完就走,沈启南在原地硬生生反应了两秒钟。 他原以为关灼要问他今天被传唤的事,或是问他昨天在高林军的办公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内容关灼一字不提,只平铺直叙地撂下这么一句话来。 沈启南这才知道关灼先前扔掉他的手机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生气,不是泄愤,就是为了后面的这句话,为了让他没办法跟外界联系。 前段时日关灼说过的那些浑话,沈启南听了几次,怎么也想不到关灼就要在今天兑现。 关灼是真的要把他留在这儿。 沈启南一瞬间连生气都顾不上了,眼看着关灼要离开,提步追了上去。 可露台宽阔,他们两个原本站的位置就不算近,关灼转身就走,沈启南却得绕过一方泳池。 他知道关灼说得出做得到,更知道自己这回真把人招惹得狠了,一心要追上去拦住关灼,可泳池边光线昏暗,他脚下皮鞋踩着湿润的地砖,几步之后便重重地滑了一下。 落水的瞬间沈启南身体发紧,下意识闭住气。 他的小腿在池边蹭了一下,侧面一片钝痛,倒是在挣扎之间踩到了池底,这泳池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 沈启南在水中睁不开眼睛,耳朵里也灌满了水,塞子似的,让他什么也听不见。 混乱之中他的腰被人扶住,向上的力十分稳定。 沈启南的脸露出水面,他睁开眼睛。 关灼抵在他身前,也浑身湿透,水珠自额上滚落,滑过挺拔的眉峰。 沈启南踩着池底站稳了,关灼的手臂坚实,牢牢地撑着他。 沈启南眨眨眼睛,抹掉脸上的水,一时间却想起以前关灼教他学游泳的时候。那次溺水之后游泳课也没再继续,因为那一天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意识到关灼对他来说跟所有人都不同。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在一起之后,关灼问过他,还要不要继续学游泳。沈启南答应是答应了,可再后来他就跟关灼说了分手。 天空彻底变黑,露台上几盏地灯幽幽地亮着。 沈启南垂着眼帘,因为这点光线,脸上凌乱的水痕都很明显。 关灼不说话,也不动,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决心。 沈启南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关灼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自己欠你一个解释,可早上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了,”沈启南一边思索一边捡着重点说,“今天讯问的时候我见到了何树春,他应该就是为了缪利民的案子过来的,一定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指向高林军,甚至可能要动手抓人了,高林军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跳楼了……”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腰上力道一重,后背已经贴到了池壁。 关灼压在他身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高林军是跳楼自杀么?” 沈启南抬眼,问道:“你不会真以为是我杀了他吧?” 关灼定定地看着沈启南,眼底像是有一片野火,烧人体肤灼人肺腑。他下颌明显地绷紧,近乎咬牙切齿,那是气极或恨极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这时候可能二者都有。 可他的声音却不知为何低得令人心颤。 他问沈启南:“我是在问这个吗?” 沈启南无法作答,攀住关灼胳膊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抓紧了。 “就算高林军真的篡改记录,隐瞒了爆炸事故的真相,从重判了,无非是多坐几年牢,他何必自杀?如果高林军不是自杀,那是谁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关灼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你前一天深夜离开他的办公室,第二天凌晨他就死了。大楼里的监控我看了很多遍,也找了懂行的人问过,没有覆盖或修改的痕迹,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人。我不知道那个杀手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沈启南抿了抿嘴唇,一双眼睛望着关灼,手指越收越紧。 关灼说:“高林军最后见过的人是你,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你昨天晚走了一会儿呢?如果那个杀人的人早就盯上了高林军,他是藏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离开的么?” 他松开按在沈启南腰侧的手,在水中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今天你跟我换个位置,你看着我被警察带走,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到,你告诉我,你会怎么想?” 沈启南看着关灼,被他眼底那片野火在心里生生烧出一条路。 “我……” 关灼却对他摇摇头,似乎不要答案。 第161章 沈启南试图靠近,可他在水里根本抓不住关灼。早就起风了,下面传来风过树梢的扑簌响声。沈启南到这时候才觉得冷,脸上一片水浸过的苍白。 关灼直接在水里发力,把他推上池沿,紧接着自己也从水中上来。 “关灼。”沈启南叫他的名字。 关灼恍若未闻,手上的动作坚决又沉默,不给沈启南开口的机会,把他推进淋浴间。 沈启南用力拉着关灼的胳膊:“我让你听我说话。” “你要说什么?”关灼面无表情地问。 “我说自己没事不是搪塞你,这个案子……” 关灼还是摇头,一双眼睛望着沈启南,异常地平静缄默。 沈启南才只开了个头就被拒绝,他想解释,也想安抚,但关灼不要。 他蹙着眉站在原地,浑身的衣服又湿又冷,一时间也感觉不到了。 直到听见房门落锁,沈启南才意识到关灼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里,他走过去试了试门把手。厚重的实木门加黄铜锁,纹丝不动,两个人也未必撞得开。 沈启南站在那里,其实没多少失去人身自由的感觉,反倒是因为关灼最后那个眼神,他心口堵得发疼,绞成一片乱麻。 走回淋浴间,热水自头顶洒落,沈启南过了好久才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到地上。 他问自己,关灼要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沈启南关掉花洒,从淋浴间里走出去。 衣柜是空的,房间里只有一件浴袍一双拖鞋,别的衣物再也没有了。 他裹上浴袍,环顾房间,房门还是锁着的。 他又走到露台向下看,底下虽然是个缓坡,有树有灌木,但落差足有五六米,也没办法下去。 看了一圈之后,沈启南的目光落向右边,那是一处小露台,只有几个平方大小,后面连通着隔壁的房间。 沈启南走到围栏旁边看了看,两个露台之间大概有一米多宽的距离。 他估计了一下,手按着围栏翻了上去。 下面是一片灌木丛,夜色里看黑漆漆的。 浴袍不贴身,多少有点碍事。沈启南停在那儿,心里盘算着下面的边沿能不能落脚。 还没来得及尝试,他就听到关灼的声音。 “下来!”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关灼就站在露台上。 沈启南又往下看了一眼,关灼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他好像已经跳下去了。 “你不是要走吗?”他脱口而出。 关灼盯着他,却没靠近。 “我走了,等着你翻阳台?” 沈启南从围栏上跳下来,他仍旧浴袍拖鞋,关灼却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夜色里看仍然衣冠楚楚,英挺俊朗。 沈启南抬眼瞟了瞟露台上方,只有那里有一个摄像头。 他走到关灼面前,抬手就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关灼被他推得向后退了一步,沈启南跟上去,又推了一下。 许是分开以后才能各自冷静,关灼的神情已经不复先前那样冷硬又缄默。 沈启南却挑了挑眉,他手上用的力气不小,却不见关灼有任何反应。 “你关我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不怕别人找我么?” 关灼说:“你卷进案子里,暂时联系不上,也很正常。” 沈启南冷笑道:“如果是警察找我呢?” 关灼垂眸看他:“如果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那就等警察找你的时候再说吧。”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神色,只是抬起手,又推了关灼一把。 关灼已经退到了床边,表情还是淡淡的。 沈启南忽然道:“我以前问过你,为什么要做律师,你说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改变了你的人生,他也是一个律师。” 他仰起头盯着关灼,说:“那个人是我吗?” 关灼进门时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可所有灯盏加在一起,也不及沈启南的眼睛亮。 那双眼睛流光溢彩,美丽得令人心惊,轻而易举就能洞悉他。那双眼睛也曾冷冷地凛然地望着他,在十一年前的某个瞬间,这目光拭净了他因仇恨而覆上血污的双眼。 关灼说:“你明知故问。” 沈启南反问道:“你不是?” 他又推了一把,关灼已经坐在床上。 沈启南垂着眼睛看人。 他知道关灼在等待什么,知道关灼在拒绝什么。他知道关灼究竟要什么,一直都知道。这问题沈启南已经问过自己,这问题让关灼几次三番打断了他。 这问题赤手空拳,这答案破釜沉舟。 沈启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柴勇的案子,是在我独立执业的第一年。” 他忽而开口,声音极轻。而关灼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睫微微地一动,目光里像牵扯着无数根透明的丝线。 沈启南停了片刻,继续说下去。 这个案子在当时很轰动,甚至有家属发动近千人在陈情书上签名,要求立刻判处柴勇死刑。却也有一些剑走偏锋的刑辩律师,不要钱也争着为柴勇做辩护。 柴勇全都拒绝了,他说自己做这事就是为了死前干一票大的,好好出个名,不用谁来替他求情辩护。 可后来,柴勇不知怎么又改变想法,还是请了一个律师。 那律师当年跟沈启南在同个律所,邀他合作办案,一开始没什么问题。可是没多久,对方就退出了这个案件,他苦笑着对沈启南说,因为这个案子,他下班路上被愤怒的受害者家属泼了一身大粪,还有人在他家周围蹲守,威胁恐吓,吓得他母亲犯了病,他是想借着这个案子出名,可现在看来,确实继续不下去了。 沈启南没有多说什么,他孤家寡人一个,这时候反倒省了事。 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案情简单,连犯罪嫌疑人都供认不讳,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引发民情汹汹,还传出柴勇是精神病人的谣言,需要尽早有个交代,以正视听,柴勇案从侦查到起诉都很快。 沈启南做任何案子的态度都是一致的,柴勇案他同样认真对待,一些细微之处的瑕疵,没人在乎,他会指出来。 开庭那天,沈启南握住了关灼的刀刃。 庭审结束,法官当庭宣判,死立执。 “可是,我会见过柴勇那么多次,竟然没察觉到他在说谎。” 沈启南轻声说完,闭上眼睛,眉心紧蹙,像是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自以为严谨、专业,可我连他的杀人动机都没有搞明白,”沈启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剖开他自己,“我只知道柴勇的父母都过世了,有一个早已离婚的前妻,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柴勇会为了钱杀人。” “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前妻在离婚之后生的,柴勇那边没有户籍记录,”关灼看着沈启南,慢慢开口,“后来她们都出国了,那女人结婚、移民,从来没有回来过。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柴勇还有一个女儿。” 沈启南的唇角轻轻一动,他脸上痛苦、自责、悲悯、抗拒,全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是微笑的微笑。 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关灼仍然希望他好过一点。 但沈启南摇了摇头,在眼眶微微发热的同时,喉咙处也涌起一阵痛楚。 “这个案子是我的责任。” 沈启南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修正它,是我对自己的责任,是我身为一个刑辩律师的责任。” 他垂眸看着关灼,再度轻声开口。 “也是我对你的责任。” 关灼仰起脸,望着沈启南发红的眼眶,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轻轻颤抖的嘴唇,望着这个他爱到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的人。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问话的声音。他说:“你对我的什么责任?” 沈启南看他良久,低声作答。 “如果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口井,我想把你捞出来。” 第132章 名字 一室灯光下,关灼深深地凝视着沈启南。 “所以,你接下高林军的案子,进入同元化工,维持和郑江同的关系,都是为了我。” 这句话,他在东江第一次见到沈启南的时候就问过。 沈启南到今天才回答。 关灼胸膛起伏,几乎感到难以控制自己。 “你早就原谅我了,是吗?” 沈启南不做声,最深一句剖白他也已经交代了。他只是用目光一寸寸触摸关灼的脸,那样鲜明深邃的五官,此刻不知为何带上一丝细微的震颤。 “你真的……” 关灼声音顿挫,难以为继,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语来代表沈启南。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近乎咬牙切齿的低语折为心有不甘的叹息,倒好像是真恨不得把眼前这人的皮肉叼在唇齿之间一点一点咬着磨,最后是抑制不住的澎湃感情,让他觉得心里含着一口特别热的血。 第162章 “你已经把我捞出来了。”关灼说。 漫长的对望是一场灵魂的确认,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沈启南低头俯身的瞬间,关灼的手也握住他的腰,这个吻是山林野火,吞没氧气一般吞没呼吸。 到最后沈启南渡出了一口气,咬住关灼的嘴唇。 两个人的呼吸都既沉且乱,稍稍分开之后,又迫切地挨在一起,额头相抵,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沈启南的手撑在关灼肩上,而他稍一侧脸,便也能贴上关灼抬起的右手,闭眼停顿,鼻尖顶进掌心。 关灼的手指似抚摸似流连,一寸寸摩挲他的侧脸,然后是鬓角,然后是耳朵,最后托起他的侧颈下颌,把他拉向自己。 这个吻比刚才还要凶。 沈启南呼吸急促,浴袍已被拨开一条缝隙。关灼的掌心好热,他总疑心被碰过的地方都要烫伤了。 他被拉下去,而关灼覆上来。 光裸的皮肤触着挺阔衣料,沈启南身上已无遮蔽,关灼却还衣冠齐整。 这对比太情色,太鲜明。沈启南有些不悦地抬眼,关灼已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身上。 他说:“帮我脱。” 自上而下,从里到外。若是沈启南自己动手做早该结束了,可是关灼始终不轻不重地捉着他的手,带到这里,或是那里,不知道是帮助还是阻碍。沈启南仰起脸,发现关灼正不错眼地看着他。他这才醒悟过来,浑身上下哪里都烫,抬起腿虚虚地踹过去,又被关灼扣住脚踝。 大腿内侧旋即被咬了一口,沈启南猝不及防,点漆一样的眼睛,恼羞成怒也变作一片潋滟。他支起上身,关灼已经伏了下去。被咬过的地方补上一个轻柔的吻,安抚似的。亲吻继而向上。 沈启南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亲密到极致,彻底碰触的时刻,身体深处有如记忆复苏般涌起甘美的湍流。 沈启南压抑不住自己的喘息,关灼厮磨着吻他,声音又低又沉。 他说:“叫我。” 沈启南神智都要烧融了,他听清了关灼的话,一时间却没反应过来,眼睛下面的汗水亮晶晶的,特别性感,可是表情特别纯真。 “叫我。”关灼说。 沈启南看着他,声音是从唇间溢出来的。 “……关灼。” 他又叫了一遍:“关灼。” 关灼低头,深深地吻下来。 沈启南以为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发现,其实不过两个小时。但不知是因为体力耗尽,连思绪都跟着清空,还是因为终于对关灼言明一切,交付自己,抛却所有负担,这一觉他睡得异常沉酣。 他起身下床,身体被清理过,很干爽,身上的衣服却不是他的尺码,大了点。 沈启南看看遮到手背的袖口,觉得关灼应该原本也没想真的把他关起来,否则会连一件符合他尺码的衣服都不准备吗? 他无声地笑了笑,从敞开的房门出去,下了楼。 关灼在餐厅,刚把一道菜摆在桌上,手边一只玻璃碗,里面是剥好的荔枝。 沈启南走过去。关灼听到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饿不饿?来不及现做,买了一点儿,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这句话让沈启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关灼好像是有一点荒唐。 做了三次,又睡了一觉,都已经是凌晨了,前一天的晚饭还没有吃。 沈启南脸上有点发热,他没做声,看着关灼洗洗手擦干,捏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喂到他嘴边。 他在关灼的目光里迟滞了一秒钟,张口吃进去。荔枝很凉,很甜。 而关灼的手掌弯起来,就在他脸前面等着。 沈启南脸颊被荔枝肉顶起一小块,咽下去后含着果核,没动作了。 关灼看着他:“别的东西都吃了,往我手里吐个果核有什么的?” 意识到关灼指的是什么之后,沈启南的脸红得不能看。他想从关灼身边绕开,一手去桌上找纸巾,然而被关灼用另一只手拦腰抱回去,最后还是把果核吐了出来。 关灼把盛荔枝的玻璃碗推过来:“还吃吗?” 沈启南说:“……我自己吃。” 关灼笑了笑:“好。” 吃饭时,沈启南以为关灼会问自己更多问题,比如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告诉他,为什么一定要到现在才说。 独裁专断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独裁专断的,只会认为事情控制在自己手里,一切才能稳定发展。沈启南至多是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得复杂了一点。 然而关灼什么也没问,好像就这么接受了。 沈启南想了想,忽然问道:“猫呢?” 听到这句话,关灼放下筷子看他,笑了笑:“原来你惦记的是它,不是我。” 沈启南抿了下唇,关灼又在故意歪曲他的意思了。 “以前不问是因为跟我分手了,跟我没关系了,想问也不能问,是不是,问了就会被我发现,你不是真的要跟我保持距离。” 沈启南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拿起杯子喝水。 关灼看着他,似是故意停顿片刻,才带着笑说:“有人替我管,放心。” 沈启南没有说话,关灼拿出手机,指尖点了点,沈启南立刻听到身后不远处响起手机提示新消息的声音。 他看着关灼起身把那只手机拿过来,放到了桌子上,就在他手边的位置。 那竟然是他自己的手机,他以为被关灼扔到露台下面去了。 连电量都是满的。关灼给他发了几张关不不的照片,它好像长胖了一点,睡得像个甜甜圈。 沈启南抬眼。 关灼说:“没扔你的手机,我从花盆里拿了一块石头。” 沈启南看了关灼半天,唇角轻轻地翘起来。 生气成那样,关灼也没真的扔掉他的手机。所以他对关灼没有一点戒心,难道不是情有可原? 吃完饭,他被关灼牵到沙发上坐着。关灼又从旁边房间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沈启南只看分量就知道那里面东西有多厚一沓,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关灼让他拆开,他以为会是一些跟同元集团有关的资料。 然而抽出那沓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才只看了个开头,沈启南就把手里的东西撂下了。他转过脸,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关灼。 简单来说,他只要签了这个,可能除了一些暂时没有办法动的股份,关灼把自己大半身家都给他了。 沈启南说:“什么意思?” 关灼看着他,拿出一个红包,沈启南看着觉得有点眼熟。 然后他就想起来了,那是王老师给他的红包,让他转交给关灼。和关灼去疗养院看望他外公的时候,沈启南把这个红包拿了出来。当时关灼有些沉默,他说自己的外公已经没有这个概念了。沈启南觉得这件事是仪式性的,没有就没有,不是问题。关灼的表现依旧有些异样,只是后来没有再说什么。 关灼说:“红包,给你的。” 沈启南抬起眼睛,眉心攒在一起,表情有些严肃。 “早就想给你的,但准备好了,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不知道我要怎么说你才不会拒绝。后来你就……什么都知道了,我更没法给你,怕你觉得我是在用钱道歉,”关灼认真看着沈启南,语气郑重,“现在可以了。” 沈启南微微启唇,被关灼这曲折的心思给难住了。 “我就是想给你,你不能说不要。” 沈启南说:“不行。”他不会也不能接受这样的馈赠。 关灼说:“那我归你了,这些都是附赠的。” 沈启南气得好笑,关灼明摆着胡搅蛮缠。 他还要拒绝,关灼已经就着这个姿势抱下来,嘴唇轻轻碰他眼皮、鼻梁,而后是脸颊、唇角,说不上来是蹭还是亲,一双手更是贴着他的腰,把他揉进沙发深处。 沈启南被蹭得很痒,想躲。 关灼倒像是打定主意用这种方式阻止他的拒绝,软化他的意志,不断细细碎碎地吻他,手上的动作也明显起来,模模糊糊地说:“不多,我连自己没有的东西都想给你……” 沈启南被弄得微微气喘,想躲开关灼的手。 他说要喝水,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可是连喝水的时候关灼都不放过他。水流到身上,关灼舔吻着吮去了,一点没浪费。 “你……别……先停一下。” 沈启南呼吸都乱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不愿意在沙发上这样,但关灼好像以为他说话就还是要拒绝,掰着他的脸接吻,掌心贴着他的身体,又曲起手指拢下去。 沈启南好容易挣出一个空当来,按住那只手,已经成功地被关灼模糊了重点。 他蹙着眉,有点生气又有点不解,心里想什么,竟脱口而出:“不是已经做了……三次了么,你……” 关灼瞧着他,低声地笑:“是么,你记得好清楚啊……” 第163章 沈启南垂着眼,他握住的那只手灵活地摆脱,却又缠上来并进他的指缝,跟他十指相扣。 沙发又宽又软,沈启南在混乱中陷下去。 关灼低头吻他的手背,嘴唇摩挲指节,而后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怦怦,怦怦。几乎要冲破身体。 呼吸紊乱,体温攀升。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被动为主动的,他勾着关灼的脖颈,把他拉向自己。 许久,一只修长手臂似紧绷又似难耐地伸出去,胡乱扫过茶几边沿。 一厚沓文件尽数落在地毯上,纸张散乱一片。 第133章 从头来过 翌日,沈启南在露台上眺望海景。 天气特别晴朗,海水一片蔚蓝,海天相接处有几层浅淡的云。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一会儿,就觉得心也放旷。 沈启南问起这栋房子的用途,关灼却问他,还记不记得舒岩。 沈启南当然记得。为了让他接下邱天的案子,舒岩恨不能出现在任何他有可能看到的地方,见缝插针地试图把邱天案的资料塞到他手里。 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在守望什么东西,那身上确实会烧起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有些人把这叫做愚蠢,有些人则称之为坚持。 关灼说,缪利民和舒岩曾经同是《文新报》的记者。 舒岩敬佩缪利民的为人和专业,将他视为自己心中的前辈标杆。出事后,她去医院看望过缪利民的妻子,还带去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个人物品,其中就包括几本工作笔记。毕竟有过共事,舒岩多少也听到了一点语焉不详的传闻,缪利民似乎是在查同元化工和“癌症村”的时候出事的。 可传闻只是传闻,没有实在的证据。 尤其缪利民是一个调查记者,这种传言是很容易走形的。 “但偏偏就是那么巧,舒岩在缪利民的病房里见过我。做邱天那个案子的时候,她把我认出来了。”关灼说。 舒岩查到他的身份,再联系当年的传闻,猜测那个一直为缪利民支付医疗费的基金会属于他所有,所以约见了他。她说自己也想为缪利民的案子出一份力。 前段时间有个报道,曝光了同元乙烯威胁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属。这报道就是舒岩联系相熟的媒体做的。 关灼给了舒岩一部分关于柳家村的资料,还有缪利民的工作笔记。这个议题敏感,一般的媒体不敢接。舒岩带着自己的小团队做采访、拍视频,挖掘当年的事实真相,力求写出一篇扎实的文章,做完缪利民未完成的报道。 关灼对她说,做这件事可能会很危险。 如果舒岩是热血上头,他不会把她接纳进来。 舒岩思索良久,说她做事情的逻辑没那么复杂,还是那句话,她知道了缪利民的车祸可能有问题,就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 这段时间舒岩一直待在柳家村拍摄素材,还有几个基金会的人跟她同行。 关灼让他们拍完后来东江完成剩下的内容,有他在这里,做事情会方便一点。所以要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现在他只能再准备另外的住处了。 关灼望着沈启南,脸上有点散漫的笑意。他说:“这里我不会再让别人来。” 沈启南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起码那张沙发总不可能再给别人坐。 片刻之后,关灼收敛起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也不会让你回去住酒店,你得在一个我知道是安全的地方。” 沈启南转身,关灼两只手穿过他的身侧按住围栏,把他圈进自己的臂弯里,是明显带着独占和保护的姿态。 “是我决定要查清所有的事情,就不会让帮我的人替我挡在前面,”关灼看着他,低声说,“还有你。” 如果易位而处,沈启南知道自己恐怕会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他同样会把真正在意的人放在后面保护起来,自己去做所有应该由他来做的事情。 但是,但是。 他是不会甘心待在后面的。 沈启南从没信任过高林军,或是同元集团的任何一个人,他不会简单地相信那起爆炸事故的原因仅仅是一线员工的操作失误。这里面的水又深又浑,如果不当心,很容易就会把自己陷进去。 他接这个案子是为了能有更多机会,更多接触,哪怕短时间内得不到太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也可以建立关系,徐徐图之。毕竟他要查的是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 可是关灼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这里,所以从燕城追到了东江。 他们都想保护对方。 沈启南已经意识到说服无用,尝试也是徒劳,这是一加一小于二的做法。 他信任关灼,如同关灼信任他。 关灼收紧手臂,说:“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站在我后面,可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前面。” 沈启南低头,好像用不着说话,关灼永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么答案其实很简单,他们只能站在一起,只会站在一起。 “我们一起,行吗?”关灼问他,不疾不徐,不是催促。 沈启南抬手按在关灼的手臂上。掌心如炭火,手指如绳索。丝绒是皮肤,钢铁是筋骨。而后他的手轻轻地往下捋,直到握住关灼的手。 他实在不擅长表白,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关灼,他在他身边。 关灼深深地看着他,沈启南又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眼睛里能盛下这么多的情意。不只是感情,还有信任,还有珍重,还有愿意。 高林军坠楼身亡,第一个找上沈启南的是警察,第二个却是调查组。 关于同元乙烯爆炸事故的调查还在继续,高林军却出事了,外界纷传他是畏罪自杀。一场爆炸,八人死亡,十数人受伤,如果高林军早知道设备有重大隐患,依然为了经济利益强令生产,又在出事后篡改记录隐瞒调查,便是罪加一等。 高林军一死,调查组顶着压力,更是慎之又慎。 除去被查封的各类记录、服务器,同元乙烯能接触到核心数据和技术系统的人员也相继被带走问话。有人求情施压,有人狗急跳墙。但调查日渐深入,有结果是早晚的事。 面对调查组的询问,沈启南一派坦然。 他虽然是高林军的辩护律师,但高林军从未向他透露过自己是否在事故发生后篡改记录误导调查。同高林军的数次会见,沈启南都能提供记录。他在这个案子里的所有行为都合法合规,不怕调查。 离开调查组,关灼在外面等他。 东江是座南国城市,这时节已经有了炎夏的气息。蓊郁树木被暴雨洗得发亮,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关灼仍是一身清爽气息,微微偏头看他,似乎在问情况如何。 沈启南对着关灼笑了笑。 他说:“我想见见那个何树春。” 沈启南所说的见面当然不是指在公安局。后来他又接到电话,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再度前去。第一次是讯问,第二次应该算是询问。 或许是认定他身上已经没什么嫌疑,或许是警方对高林军的死亡性质已经有了判断,问话的警察老调重弹,大多是在重复上回的问题。 这一次,何树春并没有出现。 在沈启南接受询问的时候,关灼接到了唐磊的电话。 电话中,唐磊声音嗫嚅,提出想跟他见一面。 关灼把他请到了自己在酒店的那间套房,问他想说什么。 唐磊坐立不安,神情萎靡。他吞吞吐吐地问关灼,知不知道调查组现在查到了什么程度。他觉得以关灼的背景和他现在的位置,即使没办法知道得太详细,起码也能摸到一些态度。 关灼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听过网上爆出来的那段录音。 唐磊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什么录音?” 这个谎言就太拙劣了。 “卫成钢”爆料的录音直指高林军,可以说在同元乙烯掀起了滔天巨浪,闹得人仰马翻。从录音爆出到高林军坠楼,也已经有段时日,唐磊不可能没有听过。 但他这样说了,关灼不介意现在把录音再放一遍。 录音里高林军的声音十分清晰,他不顾检修中发现的管线腐蚀问题,强行要求不得停工,继续生产。 关灼问唐磊:“录音里的这场会议,你也在吗?” 上次一起吃饭,唐磊酒醒之后,半是失意半是难堪,一直没有联系过关灼。这时听到关灼直截了当的提问,他面色涨红地跌坐在沙发上,低声道:“不……我不在。” 说完,唐磊似乎很是紧张,眼神游移,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 他习惯性地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拿出眼镜布,将那两个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的力气先是变大,仿佛要把镜片直接搓破,后来动作又越来越小,只是机械性地擦着。 关灼起身拿了一只文件夹,撂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第164章 他等了一会儿才说:“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 唐磊擦眼镜的动作一停,看着那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更局促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什么?” 关灼伸手按在文件夹上,面无表情地说:“高林军都死了,调查组陆陆续续带走了多少人,你觉得会什么都查不出来?” 唐磊坐在沙发上,他本就身材不高,这时仿佛更缩小了一些,感觉肩也展不开,背也挺不起来了。 “可是,可是……同元乙烯出了事,集团也会受到影响……同元也是你爸的企业,也有一部分属于你啊……郑董他不会……” 唐磊在关灼的目光中乍然停住,说不下去了。 “高林军之于同元乙烯,同元乙烯之于同元集团,都是一样的。高林军有问题,同元乙烯有问题,该调查调查,该负责负责。这件事过了,企业一样要发展。剜掉一块已经烂了的地方,兴许还发展得更好。如果郑董在这里,我相信他一样也是这句话。” 关灼的语气平静到了随意的地步,他身上流露出一种英俊而轻慢的气质,带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又仿佛有一些冷酷。 唐磊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对于形势的误判到了怎样一种可笑的地步。 他重新慢慢地戴上了眼镜。 这个动作仿佛给了他一些勇气,唐磊从沉默中开口。 “录音里的那次会议,我不在。但我知道这件事……知道这个腐蚀问题的严重性,可能撑不到下次检修了。” 关灼看着他。 唐磊的声音提高了:“但我没有参与篡改记录的事情!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知道。”关灼说。 只是知情不报,或许还从已经死了的高林军那得到过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唐磊低下了头。 关灼又问道:“调查组找过你吗?” 唐磊缓缓摇头:“……还没有。” “磊哥,”关灼忽然改换了称呼,声音也更有温度,“对调查组坦白不会比你今天跟我坦白更难。” 唐磊张开嘴,愣愣地看着关灼。 最后他点点头,下定决心一样,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明天就去找调查组,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离开之前,唐磊有些灰心,有些颓唐地问:“如果老师还在,他见到今天的我,会说什么呢?” 关灼一直都知道,他是个面对面时很容易让对方吐露真心的人。这一点是好是坏,无从谈起,有时是方便,有时是麻烦。就像他不会告诉唐磊,那个文件夹里其实只有几张白纸,他也可以代替已经不能回答的人给出一个回答。 他笑了笑,声音朗润:“我想他会说,从头来过。” 第134章 最后一个电话 关灼约见何树春的那天,海上风平浪静。 他在电话中提出见面,何树春哈哈一笑,语气不凉不热:“我们有纪律有规定,不收礼物,不吃宴请。如果你是要请我吃饭,就免了吧。案子上面有进展,或是有要你们配合的地方,我们自然会通知。” 关灼笑着说:“你想多了,我不是代表同元集团,我只代表我自己。” 何树春一时没说话,恐怕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关灼口吻随意:“怎么样,来不来?” 何树春到了关灼给的地址,果然既不是饭店也不是会所,而是一个码头。 眼前赫然是一艘游艇,何树春皱着眉驻足不前:“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有了尸检结果,结合现场勘验,要判断一个人是自杀还是他杀,应该不难吧?”关灼笑了笑。 这句话令何树春看向关灼,眼神中有些狐疑,有些探究。他没有表态。 而关灼已经信步上前,好像完全不担心何树春会不会跟上来。 他说:“我以为咱们两个也算有点交情。放心,我不会坑你。” 何树春半信半疑上了游艇。他目光左右一转,发觉这游艇里实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没看到别人,关灼自己坐在了驾驶台前。 “你还会开游艇?”何树春职业病发作,开口就是带着怀疑的质问。 关灼看他一眼,散漫地说:“我还真有执照,你要检查吗?” 何树春嘟囔了一句什么,背着手东看看西看看,啧啧称赞。 游艇出港,离岸边越来越远。 既来之则安之,何树春索性欣赏起东江的海景。他是从船舷的侧门登船,绕了大半圈回到船尾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沈启南。 何树春眯了眯眼睛,习惯性去摸烟盒的手停了。 沈启南身后是游艇行进留下的白色海浪,在过于晴烈的阳光下,翻卷的海水也可以刺眼。 他说:“何警官,又见面了。” 何树春低下头,慢慢拈了根烟出来在嘴里叼着,打着火,吸了两口之后,才用一种锐利的目光盯着沈启南,说:“二位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沈启南微微一笑,请何树春进船舱。 “关于高林军的案子,我有一些情况要提供。” 他既然要说,就是从头说起。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沈启南接到高林军的电话。 电话里,高林军的声音十分异样,仿佛很长时间没有喝过水,嘶哑而古怪。他说有事情要找沈启南商量,请他到自己的办公室来。 沈启南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高林军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他非常焦虑。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沈启南看了很长时间,中途秘书进来汇报过一次情况,大概是说调查组接连把公司里的人带走,外面什么说法都有,底下有人想找高林军拿个主意,还有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要做决定。听起来,高林军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完全不管事了。 秘书说什么,高林军都像没听见一样。 最后沈启南开口,让那个唯唯诺诺的秘书先出去了。 高林军直勾勾地看着沈启南。他问,要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高林军泛泛地问,沈启南也就泛泛地答,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去教高林军有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人“永远闭嘴”,还能逃脱法律制裁的法子。而高林军指的也不会是陈硕。作为举报人,陈硕已经被调查组带走了,拿钱买断没用,高林军动他等于找死。 到最后,高林军承认自己只是随口说说,随意闲聊。 说到这里,沈启南停下来,看着何树春:“这些内容,笔录里应该都有。” 何树春点点头。第一次讯问中,他们不仅问了沈启南那天晚上的时间节点和动向,当然也着重问过,高林军都跟他说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不可能仅仅因为这样的对话,就认定高林军有什么潜在的犯罪行为,或是沈启南在帮助他实施犯罪。如果说高林军的问题听起来有一些危险的味道,那也只是听起来而已。 何树春说:“然后呢?把我叫过来,你应该不会只是把这些重复一遍吧?” 他将烟灰缸拖到自己面前,烟头拧熄在里面。 这时,关灼打开了自动驾驶,走过来,坐到了沈启南身边。 何树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一转,没有说话。 沈启南说:“那天晚上高林军应该确实有事要跟我说,只是后来被打断了。” 何树春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时沈启南带着戏谑,四两拨千斤地把高林军的问话挡了回去。他已经意识到一件事,假如他真的顺着高林军的话,给出一些拿钱贿赂或是买凶杀人的建议,高林军是不会继续跟他对话的。 因为这种建议找任何人过来,只要不用自己担责任,随口都能说出来,何必找他沈启南? 他感觉得到高林军的焦虑在加重。 秘书把订好的餐送进来,高林军连碰都没碰,他的手被自己出的汗泡白了,在办公桌上一碰就是一个手印。 沈启南知道催促只会起到反效果,很有耐心地等着。 在那个境况下,高林军看起来压力巨大,他却显得很轻松。这对比是一种压迫,高林军迟早会忍不住需要置换的。 沈启南有种直觉,自己即将听到的事情,可能就是高林军此前几次三番对他露了个话头,后面又掩饰过去的。绑架案之前是一次,在病房里又是一次。高林军也需要时间来判断究竟能不能信任他,或者,在情况不那么紧急的时候,高林军可以想些别的办法,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就在我感觉高林军快要开口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沈启南说。 “电话!?”何树春吃惊地问。 沈启南直视着何树春,停顿了一下:“我认为那是一个电话。”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高林军似乎终于松动了,他对沈启南说,自己要去换件衣服,洗把脸。 第165章 他从那张宽阔的皮椅上站起来,走入办公室内嵌套的休息室。 办公室面积很大,隔着一段距离,沈启南其实不能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电话铃声,但他随即听到了高林军的声音。 他似乎是在跟什么人讲电话,语气很怪,好像对面是一个地位高于他的人,但他又在因为什么事情而对这个人发火。 再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时候,高林军跟之前判若两人,甚至还有心情说了几句场面话,把沈启南送到了门口。 几个小时后,他被人发现从自己办公室的窗户掉下去,死了。 何树春皱眉看着沈启南:“那天讯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现在说的都是我的猜测,”沈启南丝毫不怵,“讯问的时候,你们要求我回答的是事实。” 何树春回忆起那天询问的过程,哪怕这句话是文字游戏,他好像还真没法挑沈启南的错,现在也不是找茬的时候。 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说:“怪不得那天我说高林军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你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提醒我好好检查他的办公室,别漏下什么……高林军还有其他手机!” “所以找到了么?”沈启南问。 何树春忽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像是被噎住一样,他的表情就是回答。 一个人哪怕有好几个手机都很常见,更不用说高林军这种商人。案发之后,不能立即确定高林军就是自杀,调取他的通话记录、查看各个通讯软件,也是常规流程。可是记录上明确显示高林军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沈启南的,他必然还有别的手机。 而搜索高林军的办公室,并没有多出一只手机。 一直到坠楼之前,高林军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办公室,那这只手机去哪了? 何树春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好多念头,忽然正了神色,严肃地看着沈启南。 “你到底有多少肯定?你能不能对你的话负责?” 何树春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沈启南用一些文字游戏来搪塞他,他不会听沈启南继续说下去。 可是沈启南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很稳。 “我能确定,也为我自己说的话负责。” 何树春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地响了几声,他依旧是一种检视的目光。 沈启南说:“高林军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一个名字,我没听清楚,好像是姓周。” 何树春的脸色忽地一变。 他说:“让我想想。” 何树春起身往船舱外面走,关灼跟了上去。 游艇已经离岸很远,四周都是碧蓝色的大海。 何树春又点了一根烟。关灼走过来,何树春睨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跟这位沈大律师是什么关系?” 关灼笑了笑,说:“你看不出来吗?” 何树春的表情似乎变了变,到底没有再往下问,他说:“你今天叫我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向我提供这个信息吧?你想干什么,坦诚一点儿。” “那我就直说了,”关灼望着海面,“我知道你找上高林军是为了缪利民的案子。那个货车司机撞了人,自首之后坐了几年牢就出来了。他出狱之后挺小心,没在外人面前露过富,却被自己的亲戚发现他发了笔横财,追问出真相,借钱不成,变成勒索。后来出了岔子,两个人都被警察抓了,是不是?” 何树春眼睛一眯,打量着关灼:“你跟缪利民的家属有联系。”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旧案重启调查的消息不会告诉无关的外人,但不可能不知会受害者家属。何树春回忆起那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常年陪伴在已成为植物人的丈夫床前,对任何事情都轻声细语毫不在意,唯有听到重查旧案的时候眼睛里都蹦出火星子,那么瘦的手却有那么大的劲儿,抓着他胳膊不放,问他是不是很快就能查清楚。 何树春回过神,质问关灼:“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灼说:“我只想找到真相,你能帮我。在有些事情上,我可能也帮得到你。” 何树春抽着烟,又问道:“为什么?缪利民跟你什么关系?” “如果是别的警察在办这个案子,那就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再往下说就明了,何树春像是有些不耐烦地说:“当年就因为让你看到案卷内容,我吃了一个处分。吃一堑长一智,你再跟我说下去,我可能都不是吃个处分的事儿了,我得脱这身衣服了。” 关灼听了,没说什么,转身向后走。 何树春说:“你去哪儿?” “你都这么说,那就算了,”关灼头都不回,“我开船,回码头。” 何树春猛抽了两口烟,烟雾之后,关灼早不是当年那个会在安静中暴露凶性的少年,他长大了。 “我也没说拒绝啊,”何树春闷声来了一句,“这茫茫大海上,你们两个人我一个,我要是不答应,你们俩一不做二不休,我找谁说理去?” 关灼笑出了声。 回到船舱,何树春透露的信息补上了一块巨大的空白。 那个货车司机的案子说来也简单,无非贪欲作祟,一个想要勒索,另一个心中有鬼,不敢吭声,却也不愿给钱。他的老婆却不知道内情,稀里糊涂报了警。被抓之后,一个拼命要把对方拉下水,另一个从头到尾不敢说话,办案警察敏锐地发现这不只是一个勒索的案子,做了突击审讯。 那货车司机没扛住,撂了。 当年他在路上撞倒缪利民不是交通肇事,是收钱杀人。 警察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当年给这货车司机打钱和指认缪利民的人。 这个人叫周峰,早年干危化品运输起家,现在经营一个物流公司,手下有人也有车。 被抓之后,周峰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缪利民,那货车司机是诬告。 这个案子本来不归何树春所在的滨西分局管辖,但巧合的是,何树春过去的一个老搭档现今在兄弟单位,恰好参与此案,在接触周峰之后,他回忆起当年的柴勇案。 柴勇在路上无差别撞人,所驾驶的也是一辆货车。 在审讯时,柴勇供述,他觉得小车没有杀伤力,要干就干大的,因为在一个棋牌室打过牌,他盯上了这位开货车的“朋友”,以自己也想入行为由,跟着跑过几趟车。学会开货车以后,他袭击了对方,驾驶着这辆抢来的货车冲上了路。 那个货车车主跑来报案时,头上的纱布还在渗血。 而城市的另一边,柴勇接连撞死数人,再持刀杀害两人。他坐在原地,在四面八方呼啸的警笛声中,放声大笑。 当时,陪同货车车主报案的还有一个车队老板,就是这个周峰。 何树春那位老搭档想起此人之后随口一问,一直心理素质过硬,咬死了不承认自己授意杀人的周峰却表现出了一些异样。 就是这一回的破绽,老搭档意识到这案子可能有问题,联络了何树春。 二人一同重看了当年的案卷,再对周峰进行审讯。 周峰却怎么都不开口了。 后来,有那个货车司机的指认,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周峰承认缪利民的事是他授意。但他最早只把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后来发现遮掩不过去,才供出了高林军。 甚至在一开始,周峰只说高林军是想“吓唬吓唬”缪利民,弄出点小事故,直到后来才说,高林军的意思是最好直接把人弄死,哪知道缪利民被撞之后没死,成了植物人,高林军将周峰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也没有别的指示了,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何树春说,这个周峰早年做的就是化学品运输,靠高林军吃饭,再加上别的利益输送,两个人关系密切,才会愿意替高林军做这种事。 到这里为止,仍然没有切实的证据说明柴勇案有问题。 只是何树春看了缪利民出事前的工作笔记,又多方调查走访,基本能肯定,出事之前,缪利民在调查同元化工和“癌症村”的事情。 所有的连接点就在这里。 周峰曾经在柴勇的案子里出现过,而柴勇案的受害者中,关景元周思容夫妇也跟同元化工有关。 难道这只是巧合? 讲到这里,何树春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头。 他抬头看着关灼,许久没说话,只是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拿手指捋了半天,却没往嘴里送,而是一把揉了,烟丝纷纷掉落下来。 他说:“我们都想过,如果柴勇的案子真的有问题,这身警服可能真得脱了。也……犹豫过。最后还是觉得,人得对得起自己,也得对得起别人。” 何树春说完,把手里的碎烟卷扔了,又拿出一根烟咬着,手握着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了。 关灼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打火机,“噗”的一声,蓝红色的火苗燃起。 他的手很稳,何树春慢慢低头靠近,点着了自己的烟。 关灼放下打火机,说:“何警官,谢谢你。以前现在都是。” 第166章 何树春说,周峰就只承认缪利民的事儿,柴勇那个案子,他从来没有松过口。 这人是个滚刀肉,短时间内除了继续审、继续磨,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但既然他招出了高林军,就有理由把高林军控制住,说不定能从这里找到突破。 何树春带队赶到东江,毕竟是抓人的事儿,需要知会当地警方协助,让人误会“远洋捕捞”就不好了。 可就在他们制定抓捕方案的时候,高林军坠楼死了。 何树春说,已经对高林军做过尸检和毒物检测,没有异常,现场勘验的结果很干净,监控里也没有拍到有人接近过高林军的办公室,再结合高林军死前的反常表现,东江这边倾向于认为他是自杀。 沈启南问道:“那你呢?” 何树春收敛起脸上所有的表情。他只有一句话。 他说:“我信证据。” 第135章 无人知晓 沈启南站在船尾,目送何树春从码头上离开。 人已走远,关灼转身,一只手朝他伸出来。 海波摇曳,岸上微风习习,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一身阳光照彻。目光却是沉静的,没有欣然,也没有失望。 沈启南端详着关灼,握住他的手。 几天后,东江发布了台风预警。近海还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大洋深处早已有巨型的气旋产生,携风带雨,袭向陆地。 沈启南没有离开东江。高林军死亡,他们之间的委托关系已经终止了。又找过他一次的反而是调查组,不是警察。从何树春给出的说法来看,东江警方也许很快就会认定高林军是自杀,然后结案。 他一直住在那栋海滨别墅里,和关灼在一起。 台风过境,整座城市都停摆。他们留在房子里,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然后就不再出门。这样的狂风暴雨,其实也根本出不去。 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晴日里风景绝佳的观景阳台已经狼藉一片,暴雨一刻不停,水不是落在地上的,完全是被狂风拍下来的。 沈启南在看高林军坠楼那日大楼里的监控。 警方当天就已经调取过监控,能够确认没有篡改痕迹,顶层走廊上的摄像头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入高林军的办公室。 但沈启南还是想自己再看一遍。 他不认为高林军是自杀,哪怕高林军已经通过某种途径得知周峰将他供了出来,缪利民的案子不可能再隐藏下去,但缪利民毕竟没死,这里面依旧有空间。高林军畏罪是一定的,但畏罪到要自杀的程度么? 连被绑架的时候,高林军都会因为“不够配合”而被绑匪打得肋骨骨裂脏器出血,放在跟他一样身家的人身上很不常见,命总是最值钱的,少吃些苦头更重要。而高林军更草莽,这从他为了抓一个举报人把公司闹得人仰马翻也能看出来。 这种人永远都想搏一搏。 沈启南想到那个让高林军前后判若两人的电话。 电话对面是谁,他心里有猜想,可是没有证据。 顶楼的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人,沈启南倒是从屏幕里看到了他自己。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十点了,连电梯里都空无一人。而高林军一晚上都没有从办公室里出来过。 看过走廊,又看过电梯和一楼大门内外的监控,一无所获。 大楼两侧的楼梯间没有装监控,但走廊上的摄像头覆盖范围很广,没有死角。假如真有一个人走楼梯上来,那他在刚进入走廊的时候就会被监控拍到。 沈启南想了想,顺着列表开始看其他楼层的监控录像。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呼啸,高速的气流挤压着建筑物,发出一种近乎悚然的声音。 关灼坐在他身边,正在看舒岩发过来的一些资料,一只手下滑屏幕,另一只手圈着他的手,有时用指尖在他手心划过来划过去,像是在写字,或者挨个捏他的指腹、摩挲他的指节,玩玩具似的。 沈启南本来觉得,这种行为会让他分心。 可是在这种恶劣天气里,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世界上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种裹缠着体温的触碰没有让他分心,却让他安心。 沈启南挪开视线,望着关灼。 关灼也立刻意识到了,转头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沈启南凑过去,在关灼有一点讶异的表情里,亲了他一下。 他亲完了又像没事人一样,转过去继续看监控录像。 余光里,关灼脸上带着笑意,看了他半天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房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裂响,似乎是某处的玻璃碎了。 沈启南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跟关灼对视一眼,准备起身。 关灼伸手按他,不让他动。 “我去就行。” 没过多久,关灼就回来了。他说有间卧室的玻璃碎了,只能先关上房门,这段时间不要进去,等台风过去再处理。 他又拿了瓶水放在沈启南手边,从后面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气息贴近,沈启南刚要抬头说话,房间里骤然一暗。 停电了。 视野整个暗下去,只有屏幕还在发光,沈启南一瞬间还有些不适应,忽然怔了一下。 他拖动监控录像的进度条,找到刚才关灼进来时他正在看的地方。 这个监控的角度跟其他楼层同样位置的监控不太一样,摄像头有一点偏,不是正对着走廊,能看到一部分楼梯间的门。 那扇门是打开的状态,门的上半部分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 屏幕上,那一小片属于楼梯间的区域忽然间由暗转亮,就像是声控灯带来的效果。 亮起的一瞬间,玻璃上晃过一个浅到几乎看不清楚的影子。 沈启南反复拖动画面,放慢倍速,盯着屏幕出神。 “怎么了?”关灼走到他身边,“你看到什么了?” 沈启南轻轻蹙眉,指尖点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 “你觉不觉得……这里好像有一个人?” 这场台风的破坏力十足,连续数日的狂风暴雨,使得东江的交通网络大面积瘫痪,车船停运,航班取消。道路上树木倒伏,砸毁车辆,有些地方海水倒灌,水退去后满地淤泥。 政府积极组织救灾,抢修各处设施,市民们也自发上街清淤。倒下的树木被分割运走,遍布残枝烂叶的街道很快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大小商店纷纷开门,港口重新开始作业。 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被按下暂停键的城市又恢复了活力。 调查组也在这时通报了同元乙烯爆炸事故的调查结论。 事故的直接原因是管线壁厚腐蚀减薄,已经低于设计水平,在作业过程中发生泄漏、断裂,引发大量易燃物料泄漏,遇点火源后爆炸。 以高林军为首的管理层在已知设备存在重大隐患的情况下,并未采取有效措施,强令高风险生产作业,最终酿成事故。且事故发生后,高林军授意篡改记录,阻碍调查,试图隐瞒真实的事故原因。 涉事人员将移送司法机关,进一步追究刑事责任。 而同元乙烯也须全面落实整改。 通报出来的当天,关灼接到了901的电话。 901开门见山地说:“见个面吧,是时候了。” 此前一直都是关灼提出见面的要求,901第一次搪塞,第二次无视,第三次拒绝。 此时角色对调,关灼只说了一句话:“我还没有找出卫成钢是谁。” 901沉默片刻,轻声道:“不重要了,我们见一面吧,我希望尽快。” “时间地点?你来定吗?” “在见面之前,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901说。 关灼问道:“什么?” 电话却挂断了。 几秒钟之后901再次打了过来。 关灼接起电话,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清亮剔透的女声。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901,”她说,“我真实的名字和身份,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关灼,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901是女人。 奇异的是,关灼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一直以来,他对901这个人确实有猜测,但并不包括性别容易带来的刻板印象。机敏谨慎,掩饰自我,小心到几乎显得狡猾,这不是男人才会有的性格品质,而一直以来901对他那种颇有些诡异的关心,常常出现在邮件结尾的那一句“注意安全”,那种细节处的东西,也不代表901就一定是一个女人。 他们之间只是断断续续的邮件交流,可能一封邮件发过去,一两个月之后才会收到回复,但时间跨度却是好几年。 这些年里关灼积累的是感觉,其实没有具体的原因。 所以他一点都不惊讶。 不如说他第一次接到901的电话,听到那边是一个沙哑的男声时,可能还稍微校准了一下心理预期。 但其实一个变声器就足以做出伪装了。 第167章 还有一点,关灼的感觉也没有出错。901曾说过,有需要的时候,他们再见面。关灼从来没有弄混过这个,901指的一定是自己的需要,不是他的需要。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更为重要。 关灼对沈启南说,他一定听过901的声音,就在这段时间,就在同元乙烯。 时间定在第二天,地点是一个开业没多久的园林餐厅。 餐厅内部做了一圈小桥流水式的园林景观,高低错落的绿植把空间分割开来,石板路,木地台,方桌之间绿竹掩映,灯光一照,遍地竹影。 食客不多,关灼被带到位置上,对面却没有人。 桌旁是一条砌出来的浅浅水路,流水淙淙,巴掌大的锦鲤在里面游动。 约定的时间到了,没人来。 关灼并没有什么反应,低头侧脸,看了一会儿水里游动的鱼,十分闲散的样子。 过了将近十分钟,一道轻捷利落的脚步声踏过石板路停在桌旁。 关灼转过脸,看着刚刚落座的短发女人。 她戴着墨镜,用一种完全不真诚的语气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这副嗓音确实特别,清亮剔透,悦耳动听,容易让人联想到泉水击石,珠落玉盘,是面对面听过就很难忘记的一把好嗓子。 关灼看着她笑笑:“你不是已经在那边观察我很久了吗?” 话音落下,女人脸上的表情稍稍一变。 她昂起头,把脸转向石板路上正向这一桌走过来的俊美男人。 四方桌,沈启南拉开椅子坐下,左手边是关灼。 女人把脸转向关灼,嘴角绷得平平的,说:“你跟我玩这套?” 关灼听了这句话,笑起来,完全不当一回事:“你不玩儿,我也就不玩儿了。” 女人不说话。 他确认道:“卢雪?或者还是称呼你901?” 话音刚落下,女人一把摘了脸上的墨镜。单眼皮,细眉梢,素面朝天。 关灼心想,果然是她。 昨天接到电话之后,关灼调出派驻于同元乙烯的工作组花名册,在脑子里把人和名字过了一遍,最后圈出来的就是卢雪。因为她这把好嗓子的音色实在不寻常,在普通人里面太出挑了,只要接触过,一定会留有挺深刻的印象,怪不得她一开始会用变声器。 卢雪在同元集团的公关部门任职,职位不低,颇有资历,也在工作组的人员之内。一开始,关灼没太注意到这个人,倒是网上出现“卫成钢”的账号开始爆料,还有高林军坠楼之后,外头流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要维护媒体关系,监测舆情,做危机公关,卢雪给他留下了一些印象。她头脑很清晰,做事也很有自己的一套。 原来她就是901。 摘下墨镜,卢雪一双细长的眼睛在关灼和沈启南之间看了几个来回。 她说:“你把这位沈律请过来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高林军的辩护律师吗?” 沈启南坐得四平八稳,关灼却笑了笑。 “无论你今天要对我说什么,我都会告诉他。既然这样,不如请他一起来,听你当面说。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不对。” 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蕴半点没藏着。 “你……” 卢雪刚说了一个字就停下了,目光流转,起先是吃惊,到后来,似检视似怀疑,最后表情古怪,好像带着点了然,又好像只是头痛或者牙痛,细长眼睛盯着关灼。 “所以你去至臻做律师,是为了……” 她声音拖长,目光自然而然转向沈启南。 关灼说:“是。” 沈启南看着卢雪,说出他落座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们见过。” 卢雪点头:“是见过。” 菜上齐了,没人动筷子。 卢雪说:“既然这样,我不说废话了。关灼,我知道你一定对我有很多疑问,所有的事情我都会慢慢告诉你的,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停下来之后,沈启南并没有说话。这是关灼的主场,卢雪已经现身,不再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影子,他愿意看关灼自己来处理。 “你说。” “你……”卢雪说,“你比我有能力,我想请你帮我保护一个人,不用兴师动众,能够找几个可靠的人跟着他,看着他,不要出事就行了。” 关灼说:“谁?”他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卢雪望着他,哪怕是刚刚被他揭破她其实一直等在旁边观察而不现身的时候,她也是意态飞扬的,这时候脸上却浮现出了深深的恳切。这个人对她很重要。 “陈硕。调查组已经通报结果,后面没他什么事儿了,他——” “等一下,”关灼说,“调查结束,高林军也死了,就算陈硕是举报人,现在也没人会再去找他麻烦了,为什么还要找人看着他?” 卢雪停住,没有说话。 关灼看着她,声音依旧平和:“你让我知道我父母的案子有问题,不是表面上那样,也帮了我很多,这么多年,我很感谢你。现在你需要我帮忙,当然可以。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 卢雪垂首,望着近旁流动的水路。灯光溶溶,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流水的波光。 抬起眼来的时候才能看清,那的确只是一点倒影,不是眼泪。 她说,陈硕原本不姓陈,他是卫成钢的儿子。 关灼问她,就是那个曾经在同元江州的厂子里工作,后来卷款潜逃,人间蒸发二十多年的卫成钢? 这个问题一出来,卢雪像是被点着了似的,细眉细眼中水纹不再,换成了熊熊火焰。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没有卷款潜逃。” 这语气似宣誓似捍卫,关灼忽然懂了。 卢雪却不再说话,拿起筷子不客气地把每道菜都夹一遍,吃得旁若无人。 最后她拿起杯清茶一气喝完,用纸巾按了按嘴角,轻声道:“好难吃。” 竹影摇曳间,四周的方桌渐渐坐满了人,不再适合说话了。 卢雪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 那录音机是银蓝色的,非常旧,很多年前的款式,里面要放磁带的那种。 卢雪抬起头看着关灼,开口前肩膀微沉,仿佛马上要说出口的话字字重若千钧。 “关灼,你父母出事,有一部分应该是我的责任,”她一只手按住录音机,“我给关总听过这里面的东西,后来没多久,他们两个就……” 沈启南目光一动。 “我不愿意再把你拖下水,可是我一个人做不到,磁带的原件我不能给你,翻录了一份,你可以决定听或者不听,然后我再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卢雪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如果你还愿意。” 她又拿出一支小小的录音笔搁在桌子上,随后就起身离开了。 关灼看着那支录音笔。 他辨认得出一个人脸上那种压抑太久无法诉说的孤执神情。卢雪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带来回音般的效果,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一直想要找寻的真相,也许就在这里。 触手可及。 关灼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视野里蓦地闯进一只手,把那只录音笔拿起来。 关灼循着看过去,沈启南已经把录音笔装进口袋。 “走,”他说,“跟我回家。” 第136章 灵药 回到那栋海滨别墅,沈启南拿出录音笔,把空间留给了关灼。 关灼伸手挽他:“你去哪里?” 沈启南说:“我以为你更想一个人听。” “不是让我跟你回家?”关灼不放手,“回来了,还算数吗?” 手臂被握着,力气不重,体温炙人。关灼说话的声音有点低,砂纸一样磨在沈启南的心上。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坐在了关灼身边,打开了那只录音笔。 或许是多年前的老磁带,再如何精心保存,音质也难免会有影响,或许是翻录的时候带进去的,录音开头,是一段很长的杂音。 可杂音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减弱下来,静默之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 他好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说话,录下来的声音很小,要把音量放到最大,才能听出他在说什么。那似乎是一些检测数据和指标,男人言语激愤,声调逐渐升高,像是在反问或质问什么人。 中间有几分钟时间,说话声音都被杂声覆盖了,只能辨别出一些零星字词。 过了好一会儿,杂音减弱,男人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他提到了柳家村,还有举报信。 男人说一年时间里柳家村就查出三个肝癌,两个胃癌,村子里原先吃河水,后来吃井水,可地下水是相通的,他们打井也没有用。他还说这些人的病历他都复印了,如果举报到市里没用,他就举报到省里,如果还是没用,他就去首都。 第168章 在杂音组成的沉默里,另一个说话声出现了。 这个声音温和地说:“小卫,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江州的化工厂不止我们一家,污染的问题说不准,我们慢慢解决,你个人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现在提出来。” 被称作“小卫”的男人怒不可遏,打断了第二个人的话。 “你如果以为我是想要钱,那你就错了!厂里私自建的几个排污管埋在什么地方,我全都知道,排污都在后半夜,天一亮就停,江州是不止同元一家化工厂,难道每个厂子都半夜三更偷偷排污?” 录音里一阵纸张掀动的哗啦声。 “小卫”声音高亢,斩钉截铁地说:“这些图纸和检测报告就是证据!我的举报不会停,除非你今天就把排污口给封了,把那些村民送进医院做检查,否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接下来是一阵快速而混乱的声响。 “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脚步挪动,一声闷哼,桌脚或椅脚在地面上拖过的刺耳声音。 沈启南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听清录音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杂音,录音继续播放,直到最后“咔”的一声,那是磁带到头的声音。 他们把录音又从头到尾地听了一遍。 关灼看着沈启南,说:“是郑江同。” 夜深时,沈启南走上二楼,来到露台。关灼已经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多得数不清,繁密如沙,熠熠闪烁。 听到声音,关灼转过来,他身后是一片黑色的大海。 沈启南走上前,关灼对他张开双手。 身体贴着身体,胸膛顶着胸膛的时候,连心跳也挨着,跳成一样的节奏,震动在胸腔。 沈启南抬起手,在关灼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关灼微微偏头,像是顺着他的手指倒下来,低头收紧手臂,把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地呼吸。 真相几乎已经浮出水面,沈启南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直觉得关灼像一片风里的野火,又热烈,又坚决。他穿过火焰,而火焰不会烧伤他,只让他觉得心里亮堂。可火焰深处也有另一种颜色的火焰,烧得太沉,太久,太痛,以至于连余温都灼人,这道火焰烧伤的是关灼自己。 沈启南想伸手进去,把这团火熄灭。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沈启南环住关灼后背的手慢慢用力,直到感觉掌下的肌理从紧绷到放松。关灼抬起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沈启南侧着脸,看到关灼肩膀上的伤疤。 短袖不够长,随着关灼的动作扯上去,伤疤露出了很长的一段。 沈启南拍拍关灼,示意他先松开自己。 关灼的动作很慢,不肯放手。 沈启南说:“脱衣服。” 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 “现在?”关灼笑了笑。 沈启南抬眼看他,如果眼神也有质地,该是一块坚玉。 关灼注视着沈启南,抬手脱了上衣。 裸裎相对也许多次了,沈启南一直没有问过这个。 他低头看着那道长长的伤疤和与之平行的刺青,说:“当时在法庭上,你腿上的支架是假的,这里的伤是真的,是不是?” 关灼一时间没说话。 沈启南抬眸看他,语气淡淡的,提醒道:“你说过,什么事情都不再瞒我。” 关灼停顿一下,说:“是。”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沈启南轻轻眯眼,“自己说。” 他记得在法庭上,四五个法警都压不住关灼,最后硬生生把他按在地上,扭着胳膊带走了,也想起当时走出法院,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关灼是什么样子,他单手攥着他的衣领,整条右手臂都好像不能动。 去年关灼淋雨给他送文件,在他房间里洗澡那一次,当时关灼对这道伤疤的说辞沈启南也还记得,但他现在并不相信。 被沈启南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关灼无可奈何。 从前他还不觉得。被赵博文捅伤的那一次,沈启南跟他回家照顾他,他为了留住沈启南,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很痛,故意勾着沈启南看自己渗血的伤口。 跟受伤的原因没关系,重来一百次他都还是会挡在沈启南前面。这么说也不对,他不会让这种事第二次发生,所以会在车里放扎带,其实别的东西也不少,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让沈启南知道。 关灼一直知道他在这方面有点不太一样,他对伤口、暴力,都没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告诉沈启南,自己肩膀的伤曾经有多严重。 可是沈启南用他说过的话来围追堵截。 他不想承认,只能承认。 关灼讲得尽量简略,但沈启南抓要点找漏洞的本事简直是一等一的,问了受伤问手术,问了手术还要问复健。最适合沈启南的职业根本不是刑辩律师,他应该专门去搞逼供。 “后面就坚持复健,慢慢就好了,”关灼用右手指背蹭了蹭沈启南的脸颊,“看,什么都不影响。” 但他还是藏着掖着,有的事情没说。比如手术后一年,他的右手做不了任何稍微精细的动作,因为二次骨折后神经受损严重,那时他用右手连1.5kg的哑铃都拿不起来。 他不会告诉沈启南这么细的细节,不想让沈启南为他难受。 可沈启南现在的表情已经让关灼后悔了。 沈启南垂眸望着那道伤疤,眼睫落得很低,目光像湿掉的丝绸一样裹上去。 然后他低头,在伤疤上轻轻一吻。 关灼看着沈启南,几乎有点出神。爱人的目光和亲吻是什么神仙灵药吗,竟然连多年前的痛苦都能抚平。 他用右手托起沈启南的脸,认真地看,深深地看。 沈启南抬起眼:“看什么,跟你学的。” “谢谢你,把我治好了。” 跟卢雪的第二次见面,时间地点是由关灼来定。 卢雪说,很公平。 出现在码头上的时候,她套裙高跟鞋,妆容精致,是从工作组赶过来的。高林军已死,其他的涉事人员也要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关于同元乙烯这场爆炸事故的追责到底不会牵连到集团。现在同元乙烯亟待全面整改,而原先的工作组却要撤回。卢雪说,再过一天,她就要回燕城了。 见到站在游艇上的关灼,卢雪停下来,嘴角撇了撇。 关灼说:“怎么了?” “这么大手笔?为了找个地方说话,特意买条船?”卢雪说,“我刚想起来,其实我也算是在为你打工。” 关灼笑出了声。 卢雪的鞋跟挺高,上游艇时不方便。沈启南就在近旁,伸出一只胳膊给她借力。卢雪身上的香水味扑到他鼻端,沈启南收回手,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问卢雪,在东江的这段时间,是不是也跟工作组一样住在那间同元乙烯有合作的酒店。 卢雪说,当然,问这个做什么。 沈启南又问:“你的房间是不是在七楼?” 卢雪看着他:“我们一起坐过电梯吗?我可不记得。” 沈启南转身走进船舱,没有把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卢雪过了一会儿才跟进来。 她对关灼说:“你约我见面,我就默认你已经听过那段录音,并且,你要继续追查下去。” 关灼说:“是。” 卢雪轻轻地点头。她说,录音里的两个人,是郑江同和卫成钢。 那是一段二十多年前的录音。 同元在江州设厂之后,几年之中,附近的柳家村里癌症病患越来越多。那个年代,村里人可能没有多少文化,但村子旁边的双澄河时常流淌颜色怪异的泡沫,村里引的水塘中鱼虾成片死去,这些大家都看得见,吃的水有怪味,大家也都尝得出。 村里有人怀疑跟旁边的化工厂有关,有查出癌症的人家拿着病历四处求告,说化工厂排的污水有毒,无人理会。 他们跑到化工厂门口闹过事,集体上过访,从来也没有得到一个“说法”,好容易得来一次检测水质的机会,检测报告出来,他们却连一眼都没看到,只听到一个答复,说没有污染问题。 闹事闹得多了,有人被恐吓,有人举家搬走,最早查出癌症的人有几个都已经死了。 有一次,村里有个脑壳硬、脖子梗的年轻后生,披麻戴孝,把几个因为癌症病死的人的照片都贴在身上,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里面是从双澄河里打上来的水。他站在化工厂门口,指名道姓地让厂子的负责人出来,说他只要敢喝完这瓶子里的水,自己再也不会过来要说法。 化工厂大门打开,出来一个姓高的主管。 他说柳家村里得癌症的人多,那是因为现如今生活条件好了,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到死也没进过几次医院,说不定早就得了这癌那癌,自己不知道而已,稀里糊涂就病死了,现在条件好,花点钱都能去做个体检,这一查,病不就出来了吗? 第169章 他说一句,手指头在那年轻人的胸膛戳一下,说到最后脸上凶相毕露。身后的护厂队蜂拥而上,把年轻人打得头破血流,扔到了路边。 那些人离开了,却有一个男人拿走年轻人手里的矿泉水瓶,问清他叫什么、家住哪里,让他回去了。 这个人就是卫成钢。 那时他刚进入化工厂工作不久,在知道柳家村的事情之后,他默默地取水样、做化验,并不跟柳家村的其他人联系,只找那个愣头青的年轻人。 两个人晚上悄悄地摸到河岸上去,打着手电筒找化工厂排污的口子,日复一日地记录、检测,记成厚厚一本举报材料。 可是卫成钢把举报信交上去,第三天就有人找到他这里,把一个破损的牛皮纸袋拍到他脸上。 他把纸袋拿起来一看,上面一行钢笔字,“关于同元化工非法排污问题的举报信”,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换一个人,也许就放弃了。 可是卫成钢不放弃,在他心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放弃的结果,就是那段录音。 就是他的消失。 化工厂拿出他卷款潜逃的证据,卫成钢从此人间蒸发了。 卢雪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布满悲戚。 她看向关灼和沈启南,问道:“你们告诉我,卫成钢去了哪儿?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录音里最后那一段很乱的声音,像不像一个人在搏斗中被击倒了?” 卢雪说,她曾经不愿这么相信,直到关景元和周思容出事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听到了关景元家中窃听器记录下来的音频。 关景元在跟一个人打电话,他愤怒地指责对方,严厉地劝告对方,要求那个人去自首。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应该去自首? 卢雪说,她要找到卫成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还有一个问题,”关灼说,“你是谁?你刚才讲的是卫成钢的故事,那里面没有你。” 卢雪看着他,轻声道:“那个录音机其实是我的。”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柳家村人,那个总在夜里跟卫成钢去河岸上记录排污时间的年轻人是我哥哥。他后来得了肝癌,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他们在村里是外姓人,后搬过来的,不姓柳。她第一年没考上大学,复读要花钱,她买了资料在家里复习,晚上经常埋头苦学,挑灯夜战。她哥和卫成钢夜里找排污口的事情是两个人悄悄干的,除了她,村里没人知道。有时她复习着熬不住睡着了,凌晨醒来,这两个人还没回来。有时她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发现错题本上有卫成钢的批改。 他的字迹像他的人,笔锋锋利,很有筋骨,卢雪总是看了又看。 她英语不好,听力尤其差,可那年高考英语听力开始计入总分,三十分,怎么也不能放过。卫成钢送她一台录音机,从以前的大学同学那里弄来不少教材和英语磁带,给她磨耳朵。听一句,默写一句,再对照资料看自己写出了多少。 她从一句话写不出三分之一到后来下笔如飞,最后高考英语听力是满分。 那个夏天,卢雪买了一盘空白磁带,拿出录音机,录下了自己对卫成钢的表白。她把录音机和磁带交给卫成钢,让他一定要听,等啊等,没等来回复,等到了卫成钢卷款潜逃的消息。 哥哥不信,她也不信,可是化工厂的人都这么说。 兄妹俩有时在化工厂外等来等去,总想找一个卫成钢的同事问问情况,可是他们谁也不认识,也进不去化工厂的大门。 没几天,他们看到有人从厂子里清运建筑垃圾,据说是有个用作值班室的小楼年久失修,成了危房,要拆除重建。 卢雪眼尖,从一堆残砖碎玻璃里看到那只银蓝色的录音机。 她把录音机偷偷捡回来,打开看,里面那盘磁带还在。 她以为卫成钢把录音机连磁带一起扔了。 卢雪把磁带拿出来,塞进书柜深处,还用那台录音机学英语、听歌,再然后买了mp3,录音机也用不上了。 大学毕业前夕,她在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又找出这台录音机和磁带。也跟其他男孩谈过恋爱了,少女心事也不会再让她发窘了,卢雪不知自己是以什么心情给录音机换了电池,把磁带放进去,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在听到里面的内容之后,她几乎凝固住了。 卫成钢或许听了她的表白,或许没有,都不重要了。在录音里那段对话发生之前,卫成钢洗掉了那盘磁带,转而用它开始录音。 也许是他觉得,自己能迫使郑江同承认非法排污,这段录音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命运像一台吊诡的戏剧,它让郑江同没有发现卫成钢在偷偷录音,让这台录音机躲过了旧楼拆除毫发无损,让卢雪在化工厂外面看到了它、捡回了它,却也让她在好几年后才听到这段录音。 如果再早半年,卢雪都可以把它拿给病床上的哥哥。 那样他就会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朋友。 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卢雪放声大哭。 “后面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给同元化工投了简历,那时候已经是同元集团了。”卢雪平静地说。 她的户籍已经迁到了上大学的那座城市,只要不细查,没人知道她也是柳家村出来的。她一个小职员,谁又闲着没事干来调查她呢? 卢雪努力工作、晋升,最开始她接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在那几年里慢慢找出了卫成钢的家在哪。 他妻子早逝,一个儿子养在老母亲那里。 卢雪找过去的时候非常心酸,老太太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卷款潜逃,人间蒸发,出现了轻微的精神问题,那个小男孩则孤僻阴郁,看到她包里掉出来的印着同元集团字样的笔记本,尖叫着推她出去,说他爸爸没有偷钱。 但她也在那里找到了卫成钢当时做的一些检测记录,还有几张化工厂的图纸。几次举报无果,交上去的材料石沉大海,卫成钢在家里也留下了备份。 卢雪将那些东西和磁带一同收好。 大约十一二年前,她遇到一个机会。关景元。 这位关总是从来不管事的,甚至难得出现在公司里。他更喜欢待在学校教书育人,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那时候同元化工恰好遇到了几个连续的环境侵权官司,其中一个还闹上了电视台。关景元对郑江同的很多做法不以为然,直接表示不赞同,这些事之后他开始回归公司。 借工作之便,在一段时间的接触和观察之后,卢雪给关景元寄了匿名信,附上了当年的一部分举报材料,自己整理的证据,还有那段录音的拷贝。 她想借关景元的手查清当年的事情,可是没过多久,关景元周思容夫妇就出事了。 卢雪不敢深想这和自己的匿名信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么她也可能被揪出来,在某天遇到类似的“意外”。 她曾经非常恐惧,想过要不要辞职,不再继续追查。可是她不甘心。病死的哥哥,消失的卫成钢,现在再加上关景元周思容夫妇,他们可能是因为她才出事的。 那种煎熬之下,她每天神经过敏,开车觉得有人跟踪自己,晚上回家觉得房子里面有人,最后都麻木了,告诉自己再捱一天。这一天过去,是安全的,再过一天,也是安全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叠加,她一直安然无恙。 恐惧会慢慢消退,但卢雪已经意识到对手凶狠。她只能蛰伏下来。 叙述停止,卢雪注视着关灼,挺直了肩背。 “抱歉,我以前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情,因为我始终找不到把这些事翻到明面上的机会,我想保证我自己和别人的安全,就必须要一个能制胜的机会,”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也因为,我一直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彻底地把你拉进来……” 关灼对她说:“我知道。” 一个人的二十多年,说来只是一个很短的故事。 沈启南问卢雪,她为什么选择现在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卢雪沉默一瞬,说她控制不住陈硕了。 陈硕是卫成钢的儿子,他改了母亲的姓氏,考了化工院校,又进入同元乙烯工作。他觉得卢雪这样太胆小太被动,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事情闹大。 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就是这个机会。 陈硕以“卫成钢”作为账号名,在网上发布举报信。害怕这个名字的人才会来找他,到时他就可以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捅出来。 卢雪说:“他在调查组里,没人会动他。可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明白。”关灼说。 卢雪追问道:“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是吗?” 关灼点头。 卢雪松了一口气。 关灼说:“把卫成钢当年的举报材料,还有你整理的证据,全都给我吧。” 第170章 卢雪微微一怔,细长的眼睛望着关灼。 关灼对她说了缪利民的案子在重新调查,也说有朋友正在写一篇柳家村如何变成“癌症村”的报道。他已经在找人筹备,就同元化工当年的非法排污问题提起环境公益诉讼,卫成钢当年的材料会用得上。 沈启南想了想,告诉卢雪,高林军发现那个账号叫做“卫成钢”的时候,他就在当场。 高林军表现得很愤怒,他在用愤怒掩饰恐惧。 这种恐惧能说明很多问题。 沈启南等了一会儿,卢雪的眼睛变得有点红。她用力眨眨眼,忍下去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卢雪说,“当年说卫成钢卷款潜逃的人就是高林军,他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 “高林军的坠楼有疑点,他未必是自杀,这个也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卢雪缓缓点头。 走下游艇之前,卢雪的目光在沈启南和关灼那里停留片刻,似乎欲言又止。 关灼对她笑了笑。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关灼对沈启南说了一句话。 他说,死人究竟能不能瞑目,他不知道,但作为活着的人,他要做完他该做的事。 几天之后,郑江同携团队来到东江。 爆炸事故的调查结论已经通报,同元乙烯的整改工作宜早不宜迟。 上上下下涉事的人都被追责,集团指派了一位新的负责人,全面展开整改。厂区在爆炸中损毁的部分也即刻开始重建。 郑江同亲自露面,一是为了体现集团的重视,二来,也是对外传递“深切反思、痛定思痛”的意思。上有监管督促,下有舆论关切,都是要回应的。 关起门来,还得稳稳人心。 这厢郑江同戴着安全帽,在众人簇拥下视察爆炸中受损设备的拆除工作,那边有人急急忙忙跑来汇报,警察来了。 带队的是何树春,他出示证件,不卑不亢。 “关于高林军死亡一案,我们接到线索,有同元集团的员工反映,案发时段前后,有一名未经登记的可疑人员通过非正常渠道进入过这栋大楼。事关重大,还请配合我们调查。” 郑江同一怔,他虽然惊讶,气度依然很好,点头应道:“这个自然。你说是我们集团员工提供的线索,是谁?” 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人。 关灼摘下安全帽,拎在手上。 他说:“我。” 第137章 追捕 沈启南在监控中看到的那个影子,的确是一个人。 同元乙烯那栋办公楼左右两边各有一道楼梯,平时高楼层没人从这上下楼,也没有安装监控。再加上每层楼摄像头的范围都能覆盖整条走廊,如果先入为主地判断高林军是自杀,在看过顶楼及电梯里的监控之后,就不会再一帧一帧地细抠楼里的其他监控,而是会理所当然地认定,没有人到过高林军的办公室。 除非那个杀人凶手会飞檐走壁。 何树春说,从某种意义上,那个凶手确实就是飞檐走壁。 楼梯间里安装的是声控灯,而八楼走廊的监控安装角度有点偏,摄像头照到了一部分楼梯间的门,凶手上楼时灯亮了,他的影子因此被模糊地映到了楼梯门嵌的那块玻璃上。 非常短暂,过程甚至不到一秒钟。 监控上的时间显示,这时是案发当天的凌晨三点十五分。 凶手走到十二楼,没有进入走廊,而是攀上了通往楼顶的钢梯。 从钢梯折叠的缝隙里,提取到一丝小小的纤维,可能是从衣服或者手套上钩下来的。 至于钢梯尽头的那扇铁门,上面就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挂锁,虽然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但用何树春的话来说,随便给他一个铁丝发卡之类的东西,超过五秒钟打不开这锁,他就可以回炉重造了。 何树春判断,凶手是从这里进入楼顶走到高林军的办公室上方,直接翻进去的。 前段时间的台风雨已经把凶手可能遗留在楼顶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但何树春从燕城叫了技术支援,重新对现场做了勘验,还是发现高林军办公室里那个休息间的窗户有被拆卸过的痕迹。 案发当时,东江警方做过勘验之后,何树春就觉得这个现场太干净了。 就算高林军是跳楼自杀,窗框、窗台、地面,哪怕外面的墙体,都有一定可能找到一些痕迹。 可是整个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有人特意清理过一样。 正是这个不算疑点的疑点让何树春硬拖着没有结案,等到了关灼的电话。 关灼还给何树春提供了大量厂区内部的监控。 办公楼一楼大门的摄像头没拍到任何可疑的人,那个凶手有可能是攀爬外墙,从楼梯间的窗户进来的。 但他又是怎么混进厂区的? 同元乙烯的每处围墙上面都有电围栏,隔一段一个摄像头,就算这个凶手身手好,翻墙对他来说不在话下,总不能还会隐身吧? 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还是只能看监控。 何树春和手下的人看得眼睛都快瞎了,终于发现了线索。 办公楼大门内外的监控的确什么也没拍到,但凶手既然进过这栋楼,就以办公楼为圆心向外扩散,总能找到点什么。凶手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大楼外面,他不可能躲得过厂区里的每一个监控。 事实也的确如此,何树春他们发现,凶手身上穿的是同元乙烯的厂服。 案发当天凌晨三点零一分,厂区内部道路上的监控拍到一个穿厂服、戴帽子的人绕到办公楼楼侧,角度所限,看不到他人去了哪里。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又从同样的位置出现。 这个时间正好将高林军的推定死亡时间包括在内。 何树春在每一段监控里搜寻这个穿厂服戴帽子的人,最后发现,他是乘坐同元乙烯给员工提供的班车进来的。 虽然因为爆炸事故,同元乙烯已经停工停产多日,但设备需要维护,日常一些工作也要人处理,每天进入厂区上班的员工仍然不在少数,基本上都是坐班车。 经过调查,何树春锁定了一名安保队长。 是他协助那个凶手乘坐班车混进了同元乙烯的厂区。 而在高林军出事之后,这个安保队长不声不响地辞职了。 这边刚刚追查到此人的去向,燕城那边却传来一个奇怪的消息。 就在郑江同带着团队返回燕城的第三天,梁彬失联了。 在同元乙烯,郑江同询问何树春是集团里哪位员工提供线索的时候,关灼走到众人之前,那时,梁彬就站在郑江同的另一边,稍稍落后几步的位置。 当时梁彬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常之处。然而回到燕城的第二天,梁彬的工作账号就挂上了请假的标识,他一句交代都没有,电话不通信息不回,整个秘书室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再过一天,依然联系不上。 就在这时,卢雪打来电话。 她说梁彬不是失联,他是逃跑了。 卢雪坦白,那天她从游艇上离开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没有说,那就是她和梁彬的关系。 关灼说:“如果你觉得为难,可以不说。” 卢雪在同元集团的职位不低,她可以想办法查到一些当年同元在江州那个化工厂的事情,但像是那个用于给柴勇前妻打款的银行账户,或者从关灼家里拆除的窃听器储存的录音,这些都是非常隐蔽和机密的内容,只有跟郑江同关系非常密切的人,甚至就是经办人才能接触到。 关灼并不要求卢雪对他完全坦白她的消息来源,只要不影响他们共同要完成的事,她可以有所保留。 就好像卢雪这些年同时跟陈硕和他都有联系,但是他和陈硕则互相不知道对方。 那天在游艇上,沈启南闻到了卢雪身上的香水味。 同样的香水味,他也在梁彬的身上闻到过。 梁彬不是一个会用香水的人,沈启南跟他接触过许多次,从没闻到过什么明显的味道。 只有那次在酒店的楼梯间,梁彬倚靠在七楼的防火门上,他身上有一股带花香的香水味。而卢雪的房间也在七楼。 这可以是两个巧合,不如说沈启南根本懒得在这种事情上猜测。 而卢雪很坦然,她说自己和梁彬的确一直保持着关系,一半是因为她确实感觉到吸引,另一半原因是梁彬的身份让她有可能多获知一些信息。她对自己要的东西始终非常清醒。 梁彬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窃听器的录音备份是卢雪无意中发现的,在听过里面的内容之后,她几乎可以确定卫成钢已经不在了,也完全地意识到一件事,关景元周思容夫妇的死亡的确是因她而起。 她走到这里,就不会再退了。 而那个银行账户同样被梁彬藏得很深,但那时卢雪并不知道它真实的用途,后面的内容是关灼找人查出来的。 第171章 关灼问她,说梁彬逃跑是什么意思,他跟高林军的案子会有关系吗? 卢雪说她不知道,她只能猜测。她对梁彬目的不纯,梁彬对她也有所保留,譬如录音备份、银行账户,假如梁彬真的在为郑江同做这种事,怎么也不可能告诉她。 但梁彬昨天把她的车开走了,只留下一条信息,说他把车借走几天。 梁彬说起来是秘书,其实更像是郑江同的特别助理。他能力很强,又深受信任,过他手到郑江同那里去的没有小事,梁彬自己也撑得起来那种“势”,能怠慢他的人并不太多。 这样一个人,连招呼都不打,挂上病假条就失联了,是绝无仅有的情况,秘书室几乎小小地乱了一下,有人甚至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卢雪此时再联想到梁彬开走她车的举动,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个消息同步给关灼和沈启南,但她也不知道梁彬到底去了哪里,梁彬不仅开走了她的车,还关闭了车辆定位。 卢雪说,自己可以去梁彬的住处看一看。 关灼让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梁彬跟高林军的死有关,现在这个案子已经压不住了,梁彬的确有可能选择逃跑。但如果是梁彬先察觉到了什么危险,那卢雪现在去他的住处也不安全。 梁彬没有开自己的车,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感受到了威胁? 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要找到梁彬。 卢雪的车是某品牌的新款,她报上车牌号之后,沈启南问她,这辆车是贷款还是全款。 卢雪一愣,说是贷款。 沈启南说,知道了。 他打了一个电话,把卢雪的车牌号发了过去,不到一小时,便拿到一个gps的后台网址,打开就能看到卢雪名下那辆车的行驶轨迹。 梁彬昨天离开燕城以后,走高速一路南下,中间只短暂停下来几次,最长的一次是今天凌晨,梁彬进入一个服务区,在里面停留了不到四个小时。今天早上,他开车到了江州。 江州这个地方,乃至梁彬最终停车的位置,都引起了沈启南的注意。 梁彬把车停到了同元在江州的化工厂附近。 关灼说那个厂子前些年已经关停了,但是只关停,不算搬迁,原有的业务早就不赚钱了,要把旧产线拆除,原地扩建,升级改造,同元已经跟江州政府拿了地,建好之后重新入驻。 只不过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进度一拖再拖,最近才算刚刚拆完。 梁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会是什么原因呢? 他加起来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总不会是来双澄河边兜风吧? 梁彬并未久留,离开江州市区之后又一路向西,现在已经快要驶出江州地界。 这却也不是回燕城的方向。 沈启南把路线轨迹发给卢雪,卢雪立刻回了电话过来。 她说她知道梁彬要去什么地方了,那是江州邻市下辖的一个县,也是梁彬的老家。 那地方有条清澈江流穿城而过,两岸都是很有当地特色的吊脚楼,早就开发成了旅游古镇,梁彬在那里有一栋临江的老房子,她曾经在休假时跟梁彬去过一次,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具体地址了。 沈启南让卢雪想起地址马上发过来,然后立刻和关灼出发了。 关灼安排了两个人跟他们一起去,这两个人都在基金会里工作。 其中一个沈启南没见过,关灼称呼他“老潘”,前段时间一直跟舒岩等人在一起。另一个姓柳,高林军出事之后,沈启南被传唤到公安局,出来之后,关灼的车一直跟在他后面,当时开车的就是这个小柳。 四个人两辆车,他们不是去找人,是去抓人。 梁彬身上一定有问题。 沈启南心里有着强烈的预感,抓到梁彬,很多事情就会彻底浮出水面。 出城之后,关灼给何树春打了一个电话,他不可能跟一个警察说自己要去抓一个目前看来还是合法公民的人,只知会了一声,梁彬逃了,何树春自己怎么思维发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身为警察,何树春他们不能无缘无故抓人,等有足够的证据指向梁彬的时候,也许很多事情就迟了。 但关灼就不用在乎这一点。 何树春那边也正在抓人,他说,只要抓到了那个安保队长,立刻就审,一定能吐点东西出来。 沈启南接过电话,问何树春,那个周峰有没有交代新的内容。 周峰只认了缪利民的案子,柴勇的案子他就不认。缪利民毕竟没死,就算按照故意杀人罪把他给判了,刑期也不会太久。柴勇的案子就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受害者太多了。 这一点何树春知道,沈启南知道,周峰自己也知道。 何树春说:“现在高林军死了,周峰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往他身上推,说自己是被高林军胁迫啊,威逼啊,哭天抹泪的,说得我都快信了……” 沈启南说:“我就是想问这个,周峰是什么时候知道高林军死了的?” 电话那边,何树春稍稍沉默,而后响起了打火机的声音。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何树春说,“你是想说,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呗。” “我建议你去查一查周峰的辩护律师。” 何树春笑了笑,揶揄道:“沈大律师,你不也是一个刑辩律师吗?” 沈启南声音淡淡的:“正因为我是一个刑辩律师,我才知道刑辩律师在案件里都能做些什么,前提是你们办案机关没有从中设置障碍,周峰确实跟他的律师会见了。” 案件侦查期间,律师虽然无权阅卷,但依法是可以跟犯罪嫌疑人会见的。 然而实务中,且不说在材料上挑毛病加码或是以“没预约”为由搪塞,只一个卡在律师申请会见时公安恰好提讯当事人就足以把许多律师挡在门外。 何树春果然不说话了。 沈启南在意的其实不是周峰,而是高林军死亡的时间点,他恰好就死在何树春他们来到东江准备实施抓捕的时候。 逮捕高林军之前,何树春一定不会让周峰和他的律师会见。 如果是这样,那消息是从什么地方走漏的? 但沈启南也知道,何树春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正在跟他们合作,但是涉及到这种内部的事情,何树春必然不会对他们说得太清楚,所以他也只是提了提,点到为止。 挂断电话,何树春倒是发来了周峰辩护律师的信息。 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沈启南的眉梢微微一沉。 关灼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也听到了他和何树春的电话,问道:“怎么了?” 沈启南说:“周峰的辩护律师,我认识。” 在俞剑波创立至臻之前,沈启南就在他的团队里了。而周峰的这个辩护律师,当年也算是接受过俞剑波的指点,但后来却没混出什么名堂。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是该惊讶还是不惊讶。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或许他早有一种直觉。 路上,沈启南不时查看卢雪那辆车的位置。 梁彬已经驶入了他老家所在的那个县区。 而卢雪也发来消息,她实在不记得梁彬家那栋老楼的具体位置,只记得肯定临江,在南岸,推开窗子下面就是江水。 沈启南知道,如果高林军的案子真的跟梁彬有关系,梁彬的最后一站不可能是自己的老家,他肯定是要继续逃的。只要梁彬不换车,他们就有机会。 沈启南又查看了一次梁彬的位置。 车已经到了古镇,暂时没有离开,但他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经过近五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也进入了那座旅游古镇。 古镇内不通车,所有外来的车都必须停在周边的几个停车场里。 卢雪的车也是外地牌照,梁彬同样把车停在了外面。 从进去到现在,那辆车没有挪动过。 要么梁彬还在古镇里,要么他已经换了别的交通方式离开了。 但那个停车场规模非常小,已经停满,沈启南他们被迫把车停到了另外一处。 下车之后,关灼把小柳叫过来,让他去找卢雪的车。 小柳说:“好,如果我看到他出现,就给你们打电话。” 关灼看着他:“不用,车里有工具箱,你可以拿把锥子,把轮胎扎了。” 小柳恍然大悟,立刻去了。 那个老潘则稳重得多,一句话不说地跟在后面。 关灼说:“别被人看到了。如果梁彬恰好出现,也可以直接动手。” 老潘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沈启南看向关灼,忽然走到他面前,整个人迎上来,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们还在停车场里,更不用说旁边还有人,沈启南的这个举动让关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有只手在自己身侧轻轻一按,他要动作的时候沈启南已经十分轻巧地退开了。 沈启南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第172章 他刚从关灼身上摸了一把弹簧刀出来。 轻轻一按,刀刃瞬间弹出,锋利,雪亮。 关灼没说话。 沈启南看他一眼:“没收了。” 第138章 江水或眼泪 沈启南把弹簧刀收进自己的口袋,转身就往停车场外面走。 关灼一时间不知道沈启南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只能跟在他后面。 出了停车场,步行不到二百米就进入古镇。 何树春在这时打了电话过来。 刚一接通,他的声音就鞭炮似的炸出来:“人我已经抓到了,他撂了,还真是梁彬!” 那个安保队长供述,让他安排人上班车的就是梁彬,除此以外其他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树春吹胡子瞪眼,收那么多钱就这点儿事,犯得着吗?正式的审讯已经开始做了,他立刻打电话来问关灼。 “别卖关子,你们是不是知道梁彬在什么地方?”何树春语速极快,“把人盯住了,盯住就行,人我来抓!” 挂断电话,沈启南和关灼对视一眼,跟他一同走进吊脚楼之间窄窄的街巷。 半小时前,卢雪发来了一条消息,说她想起来,梁彬家旁边紧挨着的那栋吊脚楼做成了民宿,好像叫做“李家民宿”。 严格地说,现在还不到真正的旅游旺季,古镇里的游客还没有多到人挤人的地步,但也不算少。 小巷两边尽是店铺,里面售卖的吃食和旅游纪念品跟其他已经完全商业化的古城古镇毫无差别,最多的是租衣服拍照的店铺和小酒馆,店里的各种音乐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和游客的人声混杂成一块巨大的背景噪音。 手机地图显示,古镇里的确有一个“李家民宿”,距离不远,十多分钟就能走到。 沈启南自知对辨别方向认路这件事实在不擅长,干脆不做声地跟着关灼往前走。 中途接到老潘的电话,他们没有发现梁彬,车胎已经扎了,但他还是让小柳留在了附近,也许有可能遇到梁彬。 关灼应了一声,让老潘过来跟他会合。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用守株待兔的方式等到梁彬,只是如果梁彬没有换车,还是打算开着卢雪的车继续逃跑,那就提前给他设置一点障碍。 到了那家李家民宿之前,左右两边的吊脚楼却没有哪一座是空置的,一边卖银器,另一边卖手工糖果。 临江的铺子都是好位置,或许梁彬已经把自家的旧楼出租给了做生意的人。 关灼录了几栋楼的视频给卢雪确认。 沈启南原本站在关灼身边,此刻稍微走开一点,观察周围的人和店铺,判断着梁彬已经改换交通方式离开古镇的可能性。 巷子那边忽然涌进来一个二三十人的旅游团,一下子就把小巷堵得水泄不通,几乎难以行进,还有几个人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沈启南之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沈启南皱一皱眉,他讨厌所有不得不摩肩接踵的环境,而他身边是某个卖油炸食品的店铺,揽客的喇叭音量巨大,不间断地震着他的耳朵,脚下的石板路每踩一步都油腻而黏。 再往前的店铺里也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沈启南让开那些人,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停下来找关灼。 然而一回头,只能看到那群游客。 吊脚楼沿江而建,小巷也并非笔直,而是带着弧度,如同一个半圆,绕出来之后,沈启南已经看不到最开始那家李家民宿的招牌。 他往回走了两步。 关灼的高个子让他在任何地方都很显眼,但是沈启南依然没有看到他。 意识到关灼可能是走进了某间店铺,尝试问问情况,沈启南站在原地,想等那群游客从巷子里过去再往回走。 他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刚才关灼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只是身边各种噪音嘈杂,他没有听见。 沈启南回拨过去。 关灼很快接通:“你去哪儿了?” “刚才人太多,我往外走了走。” “那你别动,把发位置给我,我去找你。”关灼说。 沈启南应了一声,关灼那边带着周围店铺的噪音,他有点听不清楚。 关灼又说:“我们好像找错地方了,卢雪说不是这里,但整个古镇就这一个李家民宿,我问了问,人家说开了好多年了,一直叫这个名字。卢雪也不是太肯定,说也有可能是她记错了。但是临江,南岸,这两条肯定是对的。我让她找找当时住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拍照片,应该能找到大概的……” 后面的话淹没在一阵音乐里。 关灼的声音放大了一点:“挂了吧,给我发位置,见面再说。” 沈启南挂断电话,发了自己的定位,收回手机的时候,无意中抬眼,视线掠过对面一条巷子,瞬间一凝。 他好像看到了梁彬。 梁彬不似往日西装革履,穿了件浅色的短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目不斜视地从巷口走过。 沈启南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热闹拥挤的小巷让他没办法跑起来,只能不断从别人身旁或挤或撞地穿过去,梁彬的身影时而隐没在三三两两的游客之后,沈启南必须集中注意力分辨。 好在穿过那里之后,他随即进入一条更窄也更冷清的小巷。 两侧的吊脚楼有好些都上着木板,开张的铺子不是很多,几乎没什么游客。 沈启南大步流星地跟过去,梁彬却从巷口消失了。 他脚步一刹,停下来分辨自己此刻的位置。 一个三岔口,右边的小巷很窄。另一边似乎要相对热闹一些,能听到一点远处的游客嬉闹说话的声音。这一片似乎已经离开古镇热闹的区域,店铺不是很多,好几家都不开门。某个已经关张的店铺外面斜斜地竖着一把已经收起来的巨大遮阳伞,后面靠着几张折叠桌椅。 沈启南拿出手机给关灼打电话:“我看到梁彬了。” 关灼立刻问道:“在哪儿?” 沈启南发了他现在的位置,又说:“我跟到这里梁彬就不见了。” “没事儿,”关灼说,“等我过去。” 沈启南“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蹙眉望着右边的小巷。这巷子虽然窄,但很深,以刚才他和梁彬之间的距离,如果梁彬是进了这里,他应该多少会看到一点。 沈启南觉得,梁彬应该是没有发现他的。 他又想到梁彬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梁彬久不回来居住,就算他要买东西,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他家那栋吊脚楼也许就在附近。 沈启南凭直觉往边上走了走,目光扫过几个没上门板的店铺。 一直走到那个斜放着巨大遮阳伞的店铺前面,沈启南停下来。 店铺的招牌已经揭了,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字样。但旁边的墙面镶嵌了一个星星形状的壁灯,上面印着几个字。 季家民宿。 旁边是一个小门洞,如果在远处看,根本发现不了,走近了才能看到,里面其实也是一条小巷子,只是很窄很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 沈启南微微挑眉,拍了张门洞和壁灯的照片给关灼,然后就走了进去。 一进去,外面游客的声音就几乎听不见了。 巷子不长,尽头弯折,沈启南在转角略微停了停,转过去之后,看到地上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敞着口,里面是矿泉水和袋装面包,有一瓶水滚落在外面。 前方是一个黑漆漆的门洞,两边的木楼阻隔了光线,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楼上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启南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进去了。 里面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暗,或者只是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沈启南没用手机开手电筒,只是把它握在手里。 一楼没有人,甚至也没有任何家具,空空荡荡的。 楼梯又小又窄,木板已经酥了,每踏上一层都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沈启南顺着走到二楼,房间窗户开着,对着江面,沈启南能看到一些对岸仿古样式的楼。 走近一点,他就闻到了一股江水的水腥味。 房间里没人。 沈启南轻轻地走上三楼。 刚走到楼梯上面,沈启南脚步一顿。 梁彬就在正对面的房间里,他被绑在椅子上,脸上一圈圈缠着宽口的透明胶带,从额头到下巴,一点缝隙都没有。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昏暗,沈启南看不清梁彬活着还是死了。 他一只手探进口袋,捏住了那把弹簧刀,一边屏息凝神地观察周围的动静。 没有人,没有声音。 沈启南走进房间。 梁彬脸上的胶带底下有血,糊得到处都是,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勒痕,破溃处有血正在往下滴。 走近了,沈启南才看到梁彬的胸膛仍有微弱起伏。 第173章 他一步跨上前,想要割开梁彬口鼻处的胶带。 那胶带缠得死紧,沈启南用弹簧刀的刀尖割开一个口子,伸手撕开。 梁彬立刻抽了一口气,有血沫喷了出来,他喉咙里的声音滞涩而可怖,仿佛随时就没有下一次呼吸。 “嗬……嗬……” 他喘息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沈启南撕开剩下的胶带。 梁彬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撕开的每一块胶带都带血,简直像是在撕他的皮。沈启南叫了几声他的名字。 终于,梁彬睁开了眼睛。他眼白充血,瞳孔放大,似乎还不能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数度咳血的喘息之后,梁彬用一种低到近乎无法辨认的声音说:“沈……沈……” 沈启南没说话,准备去割绑住梁彬的绳子。 他刚刚低头,就看到梁彬眼中放大了的恐惧,他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后……” 脑后风声乍起,沈启南一惊,身后的脚步声骤然间现形。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思索,凭借身体本能反应躬身躲开。 但对方动作太快,劈砍过来的竟然不是什么锐器。沈启南眼前一花,一条极细而韧的尼龙线已经勒住他的脖颈,瞬间收紧! 强烈的窒息感立刻攫住了沈启南,他无法呼吸,却马上扭转手腕,把手里的弹簧刀直接向后扎进去。 一瞬间的松弛让他得以勉力吸了一口气,然而对方的凶悍程度远超常人,被刺中之后一声未出,颈间一股巨力,尼龙线竟是再度勒紧。 掉在脚边的手机忽然间开始振动,铃声乍起。 在听来已经失真的电话铃声中,身后的人开始把他往后拖。沈启南咬牙向后刺了第二下。弹簧刀划下去力道就偏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刺中。 尼龙线已经深深勒入脖颈,氧气的耗尽让沈启南双手痉挛,刀子坠地。 太阳穴几乎要炸开,嘴里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沈启南被勒着倒退,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清了,却几乎能听到自己颈上皮肉绽开和咽喉即将被勒断的声音,浑身的血好像都冲到了头顶。 耳朵里血液的轰鸣声淹没了他。 关灼对着沈启南发来的照片,看着眼前那个不起眼的小门洞。 他低头走了进去,穿过窄窄的巷子,目光在地上的塑料袋和矿泉水瓶上停了停,把位置发给了老潘,让他立刻过来。 关灼径直走入那个漆黑的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给沈启南打电话。 铃声从上方传出,关灼抬头一望,迈上楼梯。 刚到二楼,铃声已经十分清晰。然而铃声之中另有一种声音愈加明显。 关灼一步跨三级,身影如风。他大喊道:“沈启南!” 冲上三楼的时候,关灼浑身的血好像都在逆流。 沈启南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背后勒住脖子拖行,他脚跟勉强点地,身体似在痉挛,脖子上一道刺目的血线。 关灼扑过去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斜上方楼梯阴影里闪出。 眼前白光一闪,关灼躲都没躲,任由刀锋划开小臂,那块皮肤先一凉再一热,鲜血如泉涌出。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伸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一声,刀子掉在了地上。 关灼看都没看地上那把刀。 房间里面突然发出“轰”的一声响。 那人另一只手已挥到眼前,关灼面无表情,喉咙里空洞洞的却像有什么在跃动,身体深处血管暴涨,杀意沸腾。他迎着对方用肩膀撞过去,全不在意自己大开空门,也根本没有抬肘抱架,完全以命搏命般暴力出手,攥住对方那只伤手直接把他掀起来,砸下了楼梯。 他分秒未停,转身闯进房间。 眼前一切有如慢速播放,又或许只是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他自己。 那个黑衣男人冲向了沈启南,抓着他一起摔出了窗户。 关灼扑过去的动作不顾一切。 近乎被勒死的瞬间,沈启南耳中嗡鸣减退。有人在叫他。 他看到梁彬带着椅子冲撞过来,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却撞得连同他身后那个人一起砸在一个巨大的木架子上,三个人全部摔倒在地。沈启南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那个木架子猛然砸了下来。 身后突然发出一声痛呼,颈上的力道瞬间一松,空气涌入肺部,沈启南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动作,只是凭借本能拼命挣扎,从钳制中脱身。 他听到了关灼的声音。关灼就在外面。 沈启南剧烈咳嗽,大口喘息,他看不清楚东西,手撑着碎裂的木板挪动,摸到了那把弹簧刀扣在掌心,然后手脚并用地站起来。 梁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刚才试图勒死他的那个男人捂着一只眼睛从满地碎木板里站起来,手指缝里鲜血不断溢出。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看梁彬,又看过来。 沈启南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房间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沈启南模糊的视野被一张血色可怖的脸填满,巨大的冲势带着他向后一坠,跌出了窗户。 坠入水中的一瞬间,沈启南松开了握刀的手。 江水是活的,是冷的,带着泥腥味。 流水填入他的耳朵,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想闭气,但是刚有过一次窒息体验的肺部再难听他控制,江水灌入了口鼻。 他在水中下沉。 嘭,嘭,嘭。 沉重的撞击声不知在哪里回荡,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沈启南。 沈启南。醒醒。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没顶的窒息感中,沈启南猝然睁眼。 他蜷缩着,侧过头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江水,紧接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每一声都带着嘶哑的破音,身体剧烈颤抖。 眼前的视野还带着重影,却有人从一片模糊之中慢慢变得清晰。 是关灼。 关灼浑身都是水,湿透的头发,湿透的眼睛,有水滴一点一点地砸下来,落在他脸上。不知是江水,抑或是眼泪。 沈启南浑身颤栗,喘息急促。他垂下眼睫,看到关灼手臂上翻卷的伤口,血混合着水往下淌。 他的嘴唇动了动:“你在……流血。” 关灼看着他,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清。 “你刚才,没有呼吸了。” 沈启南的目光再度移到关灼的脸上,掠过他紧皱的眉头,赤红的眼睛,最后停留在他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那里。 江水流动的声音就在耳边,而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倒远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关灼的一只手还按在他心口,只有这个在清晰地诉说着真实。 那是心跳,是交握着的手,是眼前的这个人。 关灼背后传来一片水声,沈启南看到有人把那个跟他一起掉进江里的男人也捞上了岸。随着拖动的动作,那把插在他身上的弹簧刀掉了下来。男人一动不动地伏在岸边,吐了一口水,翻身昏死过去。 关灼闻声回头。 沈启南看清了关灼此刻的眼神。 他去抓关灼的手,说话时艰难而嘶哑。 “我现在手上没力气,拉不住你,你不要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关灼浑身有多紧绷,铸铁似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灼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甲胄,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沈启南感觉到关灼打开他的手。 关灼捡起那把刀,走回他身边,手指小心地挑起他臂上缠着的尼龙线。那东西竟然还勒在他的脖子上,已经深深嵌进肉里。在水里不知道是如何翻绞,其中一端缠住了他的胳膊。解不开,关灼用刀割断了。 “上面的我不碰了,去医院,得由医生来。” 沈启南眼睫轻颤,视线一点点移到了关灼的脸上。 关灼说:“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杀人犯,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沈启南抿着唇,眼眶开始发烫。 “可是,这个承诺有但书。” “什么?”沈启南轻声道。 关灼放下那把刀,把他揽进怀里,用力地、用力地抱紧他。 “从今以后,不管是什么事,不管有多危险,你不能再一个人不等我就去做。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我真的会发疯。” 关灼的声音烫在他耳边,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轻得再没有旁人能听到,却也重得沈启南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知道,你……我,”沈启南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我保证,我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如果他受伤,爱他的人会比他更痛。他再也不会那么做了。他知道关灼的承诺。他是关灼的锁链,也是关灼的钥匙。现在,关灼也是他的锁链和钥匙。 第174章 沈启南的眼睛、嘴唇,都贴着关灼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是他迄今所知最滚烫最热烈的东西。 “我爱你。” 他伸手抱住这个人,像接住坠地而来的太阳。 第139章 正义的时差 躺在病床上的梁彬接受了警察的讯问,他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多年以来,梁彬一直在替郑江同干一些“脏活”,他不是那个直接安排人动手的角色,而是在里面承担穿针引线的作用。 在得知高林军的案子里有监控拍下了杀手的影像之后,梁彬知道这一次可能无法再掩盖下去了。 一旦高林军的死被翻出来,郑江同想隐藏的所有案子都会暴露。 一是缪利民的车祸,这其实是高林军的自作主张。但在周峰失联之后,高林军怀疑他是被警察带走了,只能向郑江同坦白。在那时,郑江同就对高林军起了杀心。当时同元乙烯的爆炸案闹得沸沸扬扬,恰好可以制造一个高林军畏罪自杀的假象。郑江同通过电话稳住高林军,说自己已经连夜赶来东江,几小时后在高林军的办公室跟他见面解决这件事。那个时候,杀手就已经在路上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梁彬拿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只手机。他把手机交给了郑江同。那只手机里只有一个通讯软件,涉及这些隐秘的事情,他们从来不用工作手机。 二是关景元和周思容夫妇的死,柴勇案中每一个受害人的死。 三是消失的卫成钢。他没有卷款潜逃,这说法是为了掩人耳目。当年卫成钢已经知道了厂里偷埋的几个排污管都在什么位置,是他不断举报的行为导致了他的消失。 负责讯问的警察神情严肃,让梁彬说明“消失”是什么意思。 梁彬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上戴着手铐,另一端铐在病床上。 警察出示了梁彬在同元江州化工厂内拍摄的照片,问他为什么在逃跑的路上还要去这里,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照片里到底有什么。 梁彬转过头,依然充血的眼珠微微转动。 照片上是一小片围墙下的水泥路。 他说:“你们挖开就知道了。” 同元江州化工厂。 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湿土的腥气。一辆挖掘机正在作业,机械臂末端的破碎头轻而易举地破开水泥路面,灰白色的粉尘腾起。在单调而沉重的作业声中,整块路面断裂、破碎,露出下面的土层。 铲斗翻开地面,每一次下掘都挖出厚重的泥土,土坑越来越深。 在挖开上层的泥土之后,挖掘机后撤,四五个人影带着铁锹跳下土坑,开始人工挖掘,一锹一锹的土被带了出来。 四周拉起了围挡,远处,沈启南站在空地上,表情默然而冷峻。 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皮肤苍白得几近没有血色。 卢雪站在他身边,目光投向那一块正在开挖的地方,她刚刚已经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梁彬替郑江同做事,他手里一直捏有一些用于自保的关键证据,藏在老家的那栋旧楼里面。他得知高林军的案子已经找到关键证据,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被牵扯出来,连夜开车逃跑,打算回老家拿上那些保命的证据,再逃往国外。他先来到同元在江州的化工厂,拍下那张照片发给了郑江同。这是一个明确的威胁,梁彬想以此保平安。但他没想到的是,即使他用了一个新的手机号,郑江同依然通过一些手段立刻获知了他的位置。 那两个杀手中的一个,就是此前潜入同元乙烯杀死高林军的人。他给高林军注射了镇静药物,然后把他推出了窗户。这同时说明东江公安里有一个内鬼,此人在何树春联系东江警方协助抓捕高林军的时候就透露了消息,又在后来篡改了高林军的尸检记录。此刻,这个人已经被抓了。 沈启南和关灼闯入梁彬家那栋旧楼,打断了杀手的行动。如果不是这样,梁彬必死无疑。 两个杀手全部落网,其中一个摔下楼梯断了腿,被赶来的警察抓获。另一个则被碎木片戳瞎了一只眼睛,他在坠江之后想要凫水逃跑,但沈启南手里的刀也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赶来的老潘和路边的游客合力将他拖上了岸。 听完所有事情的卢雪不知不觉地双手抱臂,她的声音依然清亮剔透,却不知何时带上了一点颤抖。 她冷笑着说:“都干收钱杀人的生意了,还卖什么命啊?也太拼了吧。” 沈启南抬眼看着远处的挖掘现场,围挡阻隔了一切视线。他看的是人。 关灼就站在那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挖掘依然没有停止。 关灼向着他们走过来。 他的手抚上沈启南的后背,小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缝过针,同样包裹着纱布。 “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关灼问道。 沈启南摇头,他轻轻地握住了关灼的手。 三个人一同等待。 卢雪一直身体紧绷,用力过头,竟似微微颤抖。 关灼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说:“你为什么要叫自己901?这三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卢雪反应过来,“噢,没什么特别的意思,901是一条公交线,从江州市区到柳家村的。” 她的脸向某个方向转了转,越过化工厂的围墙,越过河岸,那里就是柳家村。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长大之后再没回去过的地方。 “挖到了!” 一声高喊过后,深深的土坑下,一名警察蹲在那里,他戴着手套的五指抹开泥土,那是一颗人的颅骨。 沈启南回头看去,卢雪已经泪如雨下。 她哽咽着说:“我有一个问题,你是律师,能不能回答我?” 沈启南轻声道:“你说。” 泪水中,卢雪的眼睛亮得有如刀锋处的弧光。她说:“迟到的正义,究竟还是不是正义?” 沈启南没有犹豫,回答道:“不是。” 卢雪再也支持不住,流着泪说:“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我们做的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还有真相,”沈启南直视着她,“因为所有死去的人,他们值得一个真相。” 一具完整的男性骸骨被挖掘出来。 警方进行了尸检,从骸骨中提取到dna,经过对比,确认那是失踪多年的卫成钢。 郑江同被捕。 真相大白。 当年卫成钢几次举报均石沉大海,接踵而至的却是利益收买和威胁恐吓。激愤之下,卫成钢找到郑江同摊牌,却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那一天是卫成钢值班的日子,值班室里,争执之中,卫成钢蹲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图纸,在他身后的郑江同霎时间心起恶念,抄起一把椅子砸向了卫成钢的后脑勺。 他召来高林军,却不说自己是要处理尸体。高林军不明就里,从酒局上喝得半醉前来,还带着自己的司机,那个司机就是梁彬。 郑江同对高林军擅自带人来的行为怒不可遏,而梁彬看着他脚下用一条床单覆盖着的东西,于恐惧之中升起的却是兴奋。他冷静地说,厂里正在修路,可以把“那个”埋进去。 卫成钢的尸体被抛入一条坑道,那原本是为翻修内部道路而挖开的。 郑江同站在后面,看着高林军和梁彬用铁锹往坑里铲土。 然而那个时候,卫成钢其实还没有死。 他的身体在床单和泥土之下微微抽动,竟从昏死中醒了过来。 梁彬顿时不敢再埋土,而已经酒醒的高林军却暗骂一声脏字,举起铁锹,重重地砸了下去。 卫成钢不动了。 没几天,那个用作值班室的小楼被整个拆除,起了一栋新楼,案发现场不复存在。挖开的路也全部整修好,浇上了水泥,平展又笔直。 梁彬自此就从高林军的司机变成了郑江同的秘书。 或许在高林军被了结的时候,梁彬就已经感觉到了危险,他已开始将自己的资产转移变现,贪婪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逃离。 十数年后,郑江同再次听到卫成钢的这个名字,竟是从自己的大学同学、多年好友,同时也是合作伙伴的关景元手里。 面对关景元的追问,郑江同太过惊讶,杀人的恐惧也太深,他露出了破绽,被关景元逼问下去。 他对关景元说自己是失手误杀,一直很后悔,也保证一定会去自首。关景元相信了。然而那时,郑江同已经做出了决定,所花费的时间比他以为得要短得多。 有人借维修中央空调的名义,在关景元家中布置了窃听装置,连他的车上也有定位器。 郑江同的拖延引起了关景元的怀疑。 他不愿看着自己的老朋友一错再错,对郑江同下了最后通牒。郑江同去自首,或者他会去公安局揭发这件事。 郑江同一直拖延,一方面是为了杀人做准备,一方面是他不知道关景元如何得知当年卫成钢的事情,他想查证是否有透露消息的人。 第175章 还没来得及查到,关景元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于是发生了柴勇案。 而关景元和周思容的死状如此惨烈,那其实或多或少来源于郑江同的授意。他还没找到那个透露消息的人,不管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那其实是一种震慑。 柴勇案影响恶劣,引发民情汹汹。郑江同还授意手下的人炒作柴勇是精神病人不用担责的消息,舆论倒逼司法,柴勇被速审、速判。还没等到死刑复核,柴勇脑袋里的恶性肿瘤就已经让他送了命。没有人会想到要去检查案件里一辆已经被撞得报废的破车里是不是有一个定位器。 这些案件细节,是沈启南在法庭旁听时得知的。 他坐在旁听席上,身边是关灼。 所有被告人依次被法警带到法庭上的时候,沈启南看到了俞剑波。 俞剑波也同样看到了他。 师徒二人的第一次见面,沈启南坐在看守所的椅子上,隔着围栏,俞剑波看向他。他是个少年犯,而俞剑波身后的那道门通向的是自由。 此时此刻,戴上手铐的人却变成了俞剑波。 卫成钢消失后,他的母亲几度报警,说儿子失踪,求她能看到的每一个人去帮她找一找。代表同元化工出现的则是俞剑波,他西装革履,巧舌如簧,手拿一份精心伪造的材料,说卫成钢卷款潜逃,但看他连自己的老母幼子也不顾,窃取的款项数额也不大,同元化工愿意不再追究。 几次报警都被俞剑波设法压下,对于卫成钢的寻找不了了之。 就这样,许多年。 正义的时差一旦出现,那其中究竟会吞没多少东西,没有人能回答。 杀人的、协助的、包庇的、徇私枉法的……所有的被告人列于庭下,接受审判。 舒岩的调查报道已经写完,报道完整公开了卫成钢当年收集的污染物原始监测数据、偷排管道的施工图,还有患病村民的病历。报道发出,引发大量讨论,更多的人将目光投向这个双澄河边的小小村落,继而引发对当地整个化工行业历史遗留问题的关注。当年与郑江同有利益勾结而无视举报材料的人被一一清查。 卢雪和陈硕一起回到江州,于双澄河畔,把打印出来的报道烧给了卫成钢。 河水奔流,似是回响。 判决下来的时候已是初冬,天气透明而微寒。 沈启南和关灼来到印山公墓。 他们没有带花。 面对关景元和周思容的墓碑,关灼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了沈启南的手。 沈启南回握过去。 墓园里有长长的台阶,关灼走得不快不慢。 沈启南回头看他一眼,还是把人带到了沈斌的墓前。 很多年里,沈启南都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和沈斌一样,不能变成那样。这念头曾经很深,时至今日,却已经回归平静。他是他自己。 下山的路上,行道树全是银杏。 他们停下车,走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上。 阳光穿过金色的叶片缝隙,缕缕光影摇曳,明明灭灭地印在他们身上。不用再说什么,也有一种能彼此洞明的宁静。 路的尽头融在暖金色的光晕里。 走着走着,关灼忽然问道:“你邀请我加入你的律所,现在还算数吗?” 沈启南抬起手,指尖摸了摸关灼的头发。他问了一个全然无关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再把头发留长一点?” 关灼说:“扎小辫儿有刺青的律师吗?” 沈启南却已经继续向前走了,他说:“别人不行,我的人可以。” 关灼笑着从后面揽住沈启南,把人停下来,再深深地吻下去。 一切言语化为无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爱并不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