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霄而上》 第1章 《迎霄而上》作者:五金卖瓜【cp完结】 简介: 我望着你不肯后退的眼睛 没安全感的野狗攻x控制欲强的清冷受 竞霄x叶枝迎 世锦赛决赛赛点,叶枝迎球拍脱手无力倒地,爆冷输球,媒体哗然,诊断书结果判了他羽毛球单打生涯的死缓。为争取继续训练参赛,叶枝迎转型双打。教练指给他的新搭档,是个脾气一点就炸的新人队员。 竞霄打球风格强势,信奉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根本不懂配合二字要怎么写。两人在场上失误频出,从队内赛输到国际赛,面临拆对危机。 更衣室里,叶枝迎忍无可忍,将竞霄堵在衣柜前:“我不管你现在有多不服,但站在你搭档位置上的人,是我。想赢,就听我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 队友和对手都觉出不对劲,从前见面就互呛的两人,怎么后来配合越来越好,打比赛也愈发得心应手,一路披荆斩棘拿到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但在此关键节点,叶枝迎的身体再次出现无法忽视的问题。竞霄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里,流露出慌乱和脆弱,他哭着说:“你选了我,就不能抛下我。” 从互相折磨到生死相依,从赛场到病床,他们赌上一切,只为在命运的死局里,杀出一条生路。 你要赢,我陪你。 你要倒下,我接住你。 *小灰字来自歌曲 *《野心勃勃》同背景系列文 *非专业,赛制参考现实,如有bug全当私设 标签:双强、竞体、羽毛球、心动不自知、暧昧期很长、身心1v1、双箭头巨巨巨粗、感情线事业线并重 第1章 分界线 叶枝迎后来才意识到,他辉煌而短暂的运动员生涯,其真正的分界线并非万众瞩目的巅峰,而是2022年世锦赛决赛赛场上,右腿突然失去力量支撑的时刻。 - 2022年8月28日,日本,东京体育馆 环形看台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无数面小小的国旗在挥舞,每一次接发球都能引发热烈的欢呼声,又在下一球开始前沉寂下来。 聚光灯将中央场地照得纤毫毕现,比分牌显示着20-21。 赛点。是对方的赛点。 中国羽毛球单打选手叶枝迎站在发球线后,世界的声音于他耳中逐渐褪去,眼里只有站在球网对面的人,来自印度的男单选手普拉卡什·拉朱。 拉朱是世界羽坛近半年才崭露头角的选手,虽然出身羽毛球贫瘠的国度,却凭借强到堪称变态的身体素质和不知疲倦的跑动能力,以及一颗在关键分上永远冷静的大心脏,硬生生打破了传统强国统治对羽坛的垄断。 他的打法充满侵略性,后场起跳突击能力能排进世界前五,被媒体称为“喜马拉雅山鹰”。 不过在绝大多数专家和球迷眼中,拉朱虽强,仍然只是个挑战者的角色。 因为在他之上,是一年前加入中国羽毛球国家队,并横扫各大赛事男单金牌的叶枝迎。 叶枝迎的球风兼具水的柔韧与风的迅疾,看似轻描淡写,却能于无声处听惊雷。无论是网前的细腻缠斗、中场的平抽快挡,还是后场的致命一击,他都做到了完美。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他在大赛中稳固的心理素质,越是关键时刻,眼神越是沉静,出手也越是果决狠辣。 此刻,呼吸因为体能的消耗而变得急促,肌肉深处的酸痛感也在不断加剧,面对拉朱赛点上的反扑,叶枝迎脸上仍然只有专注。 球馆内的风向被控制得分毫不影响球速,拉朱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杀,直奔他的反手底线。 叶枝迎判断出这颗球的轨迹和落点,侧身、蹬地、起跳,动作流畅,无比熟练。他在空中扭转身体,并非强行发力对攻,而是借力打力,手腕轻轻一转,球拍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切击球头。 羽毛球瞬间改变了方向和性质,从一个充满爆发力的炮弹,变成一个轻盈、旋转,贴着球网急速下坠的吊球。 “漂亮!”场外解说几乎破音,“关键时刻的网前停顿和手感,叶枝迎太冷静了!” 这记神来之笔完全出乎拉朱的预料,他已经全力冲向后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球在自己前方无力落地。 21-21 全场沸腾!叶枝迎硬生生将比赛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拉朱抹了把脸上的汗,眼中燃起更为浓烈的战意,握着球拍做出发球姿势。 叶枝迎屈膝降低重心,注意力都在对手身上,紧盯着他每一个不易被察觉的细微动作。与此同时,大脑也在高速运转,预判这颗球随着拉朱姿势的变化,会出现怎样的发球路线,落点又在哪里。 右腿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酸软感,像一根柔软的细丝拂过,很快被高度集中的精神意志所斩断。 拉朱动了,发出一个速度非常快的平射球。 叶枝迎立刻做出反应,一个垫步上前,正手抢点,平推拉朱的反手后场,再次将对手调动起来。 拉朱又陷入被动奔跑,勉强将球顶回中场。 机会! 叶枝迎抓准时机,左脚蹬地,力量从脚下升起,经由腰腹核心,输送到右臂,准备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右腿作为支撑腿,需要承受全部蹬地反作用力,可就在将其转化为腾空力量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那条支撑了他无数次跳跃、奔跑、征服赛场的右腿,那条刚刚才传递上来力量的右腿,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是疼痛,也不是抽筋。 是一种令人感到无助的虚无,仿佛那不再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是变成了一截毫无生命力的木头。 力量瞬间中断。 支撑瞬间消失。 他蓄满全身之力,即将挥出的手臂,因为失去了根基,变得绵软无力。 全世界在叶枝迎的视野中倾斜翻转。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或恐惧,只听到自己的身体重重砸在地胶上的沉闷响声,以及球拍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弹跳开去的零星脆响。 “啊——”全场爆发出混乱的震惊和惋惜等各种情绪的呼喊。 摄像机镜头推进,捕捉到他倒在地上,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蜷缩起来,汗水浸湿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不再意气风发,而是狼狈。 嗡—— 持续的耳鸣声掩盖了一切嘈杂。 紧接着他才想,发生了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下。 …… 就在那片靠近赛场的观摩区,一群穿着中国国家队队服的年轻球员中,有个原本还懒散靠着椅背坐着的少年,蹭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 此人看起来不过刚成年,身高已十分挺拔,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因此露出了那副带有侵略性的眉眼,里面有股还没被驯服的野性。 他是羽毛球国家队预备队里最引人注目,也是最令人头疼的新人队员,个人风格明显,身体素质好得惊人,是被教练组寄予厚望,严加看管的对象,这次特意被带来观摩比赛,感受大赛氛围。 叶枝迎在一片翻转的视野中挣扎着抬起头,剧烈的眩晕感和右腿的虚无感让他呼吸变得困难。 当视线扫到熟悉的中国红时,冷不丁对上一双过于醒目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以至于显得有些凶恶。 是竞霄。 叶枝迎的意识稍微清醒了点,强迫自己抬起头对望过去。 竞霄没有避开,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场上狼狈的人,似乎很生气,最后焦躁地作出口型—— “叶枝迎——” 叶枝迎记得他,队里一个长得挺帅技术也可以,队内对抗赛就没输过,估计马上就能进一队的男孩。 可他们没说过几句话,算不得相熟。他是担心吗?但看起来又像嘲笑。 叶枝迎的主管教练许初已请示过裁判,和队医快步冲入场内,两人的身影恰好挡住了竞霄。 场边那片中国红的队伍中,另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将竞霄方才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他是男单世界排名第一的段其野,在役四年便横扫所有顶级赛事冠军,达成全满贯伟业的神话。近一年来因脚腕旧伤反复,周期性复健而高挂免战牌,鲜少出现在国际赛场。 早已立于羽坛最高峰的他,尽管年轻,也已练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察觉到竞霄的异常反应,淡淡地瞥了一眼过去,眼中并没起什么波澜。 随即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场内正在检查的,他的主管教练许初和他的师弟叶枝迎身上,目光专注,好像刚才分给竞霄的那一眼只是错觉。 场内,许初正在按照队医的指示,按压叶枝迎的腿部肌肉,“这里感觉怎么样?有知觉吗?” 另一旁的队医打开医疗包,准备冰袋和固定用具。 第2章 叶枝迎试图配合,可是右腿实在瘫软无力,他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迷茫当中。 耳边是场馆内压抑嘈杂的议论声,眼前是许初和队医凝重的面容,脑海里不断闪回的,还有刚才竞霄复杂不明的眼神。 情况迟迟未能解决,裁判和赛事监督员也围拢过来,现场的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胸口。这场万众瞩目的决赛,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被迫中断。 无数双眼睛看向场地中央,等待着关于叶枝迎是否还能继续参赛的结果。 在经过队医和赛事官方医生的紧急检查和简短沟通后,主裁判做出了最终裁决,他走向技术台,拿起话筒。 全场寂静。 裁判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回荡在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经确认,中国选手ye zhiying因伤无法继续比赛,根据规则,视为因伤弃权。本场比赛胜者为印度选手prakash raju。” 话毕,印度队的区域爆发出欢呼,拉朱的脸上也涌现出复杂的情绪。 叶枝迎无法相信,胜利于他而言本已是囊中之物,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是要成为像师兄段其野那样,以最快的速度拿到大满贯的人,他有那个实力,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所有试图重新站起来的努力都是徒劳,那条右腿变成枷锁,将他绑在了耻辱柱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接受欢呼,看着裁判确认最终的结果,看着属于自己的冠军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最残酷的方式溜走。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被“因伤弃权”四个字所定性。 许初的手坚定而温和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不甘的挣扎。队医将冰袋固定在他的右膝上,冰冷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打破了所有幻想。 无力感如同汪洋的海水,灭顶而来。 -------------------- 大家好!(鞠躬) 竞霄攻(18岁)叶枝迎受(24岁),双初恋,感情线事业线并重。本文日更,感兴趣可以加个书架喔,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 幼稚的喜恶 比赛结束,场馆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所有灯光随着电闸关闭而熄灭。2022年羽毛球世锦赛男单决赛落下帷幕。 不同于此处的寂静,网上掀起的不止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叶枝迎弃权#的词条,阅读量蹭蹭往上涨,没用几分钟就冲上热搜榜首。揣测的、指责的、质疑的言论不断刷新不断冒出。 “早不倒晚不倒,偏偏赛点倒,也太巧了吧?” “看他之前跑动挺积极的啊,不像有大事的样子,怎么就突然不能动了?” “真的太失望了,稳稳的金牌就这么丢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心理素质还是不行,枉称天才。” “我看就是怕输,眼看要输了,干脆装伤弃权,保住面子。” “段其野别修养了,收拾收拾出来继续闯,男单没你不行。” …… 支持的声音倒也有,只是在汹涌的谩骂中,很是微弱,一出现就会被淹没。 有人科普运动员伤病的突发性,有人贴出叶枝迎昔日辉煌的战绩。上一秒刚发布,下一秒就会被“洗地”、“脑残粉”等评论围攻。 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爆炸性的新闻。 相较于网上情绪化的宣泄,他们的报道表面客观,实则暗流涌动。快讯第一时间推送了“叶枝迎赛点突发伤情,遗憾弃权无缘卫冕”的消息。 紧随其后的深度报道,标题更加意味深长: 《羽坛天才叶枝迎东京折戟,伤病困扰职业生涯》 《从夺冠热门到弃权退赛,叶枝迎体质堪忧?》 报道内容字里行间都是暗示和疑问,不断消费着他的痛苦,将赛场失利包装成一场可供大众咀嚼评论的公共事件。 这些风暴对于处在中心的叶枝迎来说,还没起到太大的影响。 从场馆被担架抬出去后,他立刻被送往东京最具权威的运动损伤医院进行紧急检查和治疗。 一系列的核磁共振、肌电图检查下来,日本的专家看着影像和报告,眉头紧锁,最终给出的结论却只是“未见明显结构性损伤”和“疑似极度疲劳与巨大压力下引发的神经肌肉功能暂时性失调。” 算是查无此病的诊断结果,像一记闷拳,打在了所有陪同人员的身上。 叶枝迎躺在病床上,右腿被打上了固定支架,本就比常人要白的皮肤更显苍白。他直愣愣地坐着,眼睛落在窗口停留的麻雀身上,未发一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中国羽毛球国家队总教练张永平和他的主管教练许初率先走进来,两人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 张永平年过五十,身材发福,长相和蔼,平时觉得没什么距离感,此刻光是表情就让人感到沉重。许初是国家队最年轻的教练,今年也才32岁,对叶枝迎很是看重。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换下队服,穿着身简单黑色休闲装的段其野。对比起前两位,他的表情堪称淡定,没来由得让人觉得踏实和稳重。而他作为国家队男单一哥,出现在这里,为的也是表达关切和支持。 叶枝迎朝向他们,从那些复杂的表情中,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喉咙好像被黏住了,以至于很艰难地才问出:“严重吗?” 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中蔓延开来。 张永平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沉重地开口:“枝迎啊,日本的医生,没查出明显的器质性损伤。目前的结论是,过度疲劳和极端压力导致的神经肌肉功能暂时性失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具体原因,还需要回国后做更全面的检查才能确定。” 运动员受伤、退赛这些都是正常的,人的身体不可能像机器一样,调试好程序就不出错,累了会受伤会生病。 身在其中的人或许难以接受,甚至崩溃,身为教练,见惯了这些状况,本不该太有个人情绪,应尽量安抚运动员才对。 可一向顾大局的许初却很急切,上前一步补充道:“对,只是暂时的,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 叶枝迎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辟出阴影,“让你们担心了。”他快速调整好情绪,睁开眼已看不出痛苦,反过来安慰教练们。 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病房门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快速地闪了过去。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段其野,察觉到叶枝迎的目光偏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悄无声息地拉开了病房门。 竞霄被抓个正着。 他还穿着预备队队服,脸是一如既往的臭,身体看起来很僵硬,贴着墙根站着,被发现后也没有心虚,反而扬下巴,不肯直视段其野的眼睛。 段其野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直接说:“进来。” 竞霄身体绷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习惯性反驳。下一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下去,梗着脖子,不情愿地一步步挪进了病房。 进门后,他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靠墙站着,没看人,“张指导好,许指导好,师兄好。” 师兄是喊段其野的。 除了叶枝迎,挨个问好。 他视线胡乱地飘,唯独没飘到病床的方向。 “竞霄?你怎么跟过来了,和教练报备过了吗?”张永平知道他这个刺头的脾性,生怕他是独自跑出来的。 许初也投去疑惑的目光,他心思细腻,隐约觉得这场景有些反常。 “路过,”竞霄的视线落在对面的白色柜子上,语气和态度都是干巴巴,“没事我走了。” 从体育馆到医院,哪门子的路过? 张永平知道叶枝迎和竞霄进国家队前就认识,只当是年轻人别扭的关心,主动打了个圆场,语气放缓::“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担心,日本的医生技术也不行,初步判断是疲劳过度,收拾好我们尽快回国,再做详细检查。” “谁担心了?!”竞霄声音突然拔高。 说完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音量降下去,“我还有事,先走了,张指许指再见。”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就转身离开,动作太过急促,还撞到了门。撞到门也不停留,头也不回地冲出病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踏出咚咚的回响,由近及远。 张永平被吼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这混小子,吃枪药了?”还不忘埋汰一旁看戏的段其野:“比你刚进队那会儿都难管。” 他知道竞霄进队之前的经历,是以对他这种态度见怪不怪,还解释说:“枝迎,你别和小孩一般计较,竞霄呢,本性不坏,说到底都是家里人没尽到责任,完了我教育他,让他给你道歉。” 段其野看向病床上闭目蹙眉的叶枝迎,一针见血:“场边的时候,他反应就很奇怪,你们,以前有过节?” 第3章 叶枝迎睁开眼,眼底一片漠然,认真思考了一下,简单回答:“我还在省队的时候,和他打过比赛,别的交集就没有了。” 段其野闻言,不再追问。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 世锦赛所有赛事全部结束,国家队成员第二天就搭乘航班返回了中国。 回国后,等待叶枝迎的是一系列密集深入的医学检查。北京的医院动用了最顶尖的运动医学和神经内科资源。 核磁共振、肌电图、基因筛查、抽血、专家会诊,包括罕见的抗体检测,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 初步检查结果和日本方面大同小异,排除了常见的重大结构性损伤。 虽然叶枝迎的右腿已经恢复正常,赛场上的无力感后来并没有出现过,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病因依旧指向不明,只能模糊地归类为一种罕见的,可能由压力和疲劳诱发的神经肌肉功能障碍。 这倒让人不知道从哪个方面下手治疗,又或者用不用治疗?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保守的:绝对静养,避免高强度训练,密切观察。 这个结论像一片沉重的乌云,笼罩在叶枝迎和整个教练组头上,不知暴雨会在何时降临。 在此期间,竞霄的种种行为更加令人费解。 训练馆里,如果遇到叶枝迎在体能师的陪伴下做一些基础性的恢复性训练,竞霄就会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枝迎。 叶枝迎偶尔察觉到不善的目光,回看过去,他又会立刻嫌弃地扭开头,好像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有一次,叶枝迎做完检查,在走廊上撞见竞霄和几个预备队的队员迎面走来。 其他队员纷纷停下,礼貌地打招呼或投来关切的目光。唯独竞霄,脚步顿都没顿,直接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仿佛叶枝迎是空气。 正式队和预备队所有队员和教练都发现了不对劲,纷纷猜测叶枝迎是不是得罪过竞霄? 不过转念一想,竞霄自进队以来,性格就比较寡,平时不怎么和人嬉皮笑脸,脾气也挺大的,大家又觉得是他在没事找事,无理取闹。 预备队的教练私下找竞霄谈过话,让他收敛脾气,至少对前辈保持基本的尊重。 竞霄什么也不说,只是不耐烦地别开脸,好像他在叶枝迎那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倒让教练一时语塞,无可奈何。 叶枝迎并非毫无所觉,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竞霄到底想干嘛。 他们的人生轨迹就跟轨道线一样,短暂有过交叉,之后又迅速分开了,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一个预备的队员幼稚的喜恶,在他当下面临的巨大困境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真正让他焦头烂额、身心俱疲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麻烦。他的父亲叶国栋,已经得知了他受伤弃赛的全部经过。 第3章 两种选择 回国后的第四天,叶枝迎的身体日常根本没有任何不适感觉了。他刚从康复室做完理疗出来,就接到了来自叶国栋的越洋电话。 滑动绿色接听键,即便没开免提,对面的怒气也压不住地扩散出来:“叶枝迎!世锦赛赛点!赛点!弃权!这就是我培养你这么多年,让你证明给我看的结果?这就是你对我所有心血的回报?” 他们是亲父子,可在叶枝迎刚刚经历职业生涯的重创后,身为父亲的人居然没有一句问候,全是指责。 叶枝迎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也没期待过能得到关心。叶国栋劈头盖脸地骂,他一言不发,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听,脚下也继续往宿舍楼走。 九月初的北京夜晚,暑气未消。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透出种久未见阳光的白。四肢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不是粗壮,而是属于羽毛球运动员特有的,纤长而精瘦的类型。 “叶枝迎,你说话!” 见他不回应,叶国栋在电话那边更生气,“我早就说过,国内那套训练体系根本就是错的,松散、低效、毫无科学性!” 回宿舍楼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路,国家体育总局内的绿化建设得很好,道路两旁满是枝叶茂密的大树。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路灯是去年新换的,灯光比以前亮了不少。 叶枝迎依旧沉默,影子被投射在身后,单薄修长。柔顺的黑发有几缕被汗水浸湿,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嘴唇薄,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着,忍耐着叶国栋无情的话。 叶枝迎是后来长大了点才知道的,父亲对他在打羽毛球一事上不近人情,源自于自己未能圆满的国手生涯。 叶国栋自认天赋不输人,从进体校开始被培养,到后来参加各种比赛拿下冠军,最终进入国家队,都顺利得不得了。 年少轻狂,志得意满,认为拿下奥运会冠军,拿下全满贯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但他在进入国家队之后就没以前顺利了。 国家队和羽坛中,有太多天才中的天才,叶国栋在役多年,甚至没能拿到一块世界冠军的奖牌,最终带着遗憾退役。 离谱的是,叶国栋并没有反思自己的水平问题,而是把不得志的怨愤,全部转化为另一套歪理。 他偏执地认为,他的失败是国家队的训练理念、选拔机制、队内竞争等各种外部原因造成的。 为了证明自己,叶国栋开始培养叶枝迎,用他摸索出来的,融合国外先进理念和严苛的训练模式的方法。 叶枝迎没有童年,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计划,交友和娱乐都是不被允许的。 每一次胜利,在叶国栋看来都是自己方法的胜利。每一次失败,都会被叶国栋归咎于不够努力,或者是受到了外界错误方法的干扰。 并不是没有反抗过,十二岁那年,叶枝迎离家出走,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是可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可以有朋友,只不过很快就被找回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训练。 十八岁,本该在国际青年赛场上展露头角的黄金年龄,他被叶国栋带去德国,美其名曰接受全世界最先进、最科学的训练体系。 结果却是与世隔绝般的苦修,错过了积累大赛经验,提升世界排名的关键时期。 直到两年前,叶枝迎二十二岁,他才回到国内,作为叶国栋最完美的作品,目标是进入国家队,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全满贯。 本来一切都在如叶国栋预料的那般发展,没想到世锦赛出了岔子。 不知不觉,叶枝迎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电话那头,叶国栋的指责差不多发泄完了,开始说别的。 “我联系了慕尼黑黑勒运动医学中心的舒尔茨博士,他是神经肌肉领域的权威。” 接下来的话没有任何商量的口气,直接下达命令:“你立刻跟队里请假,不,是通知他们,马上办理手续飞过来,国内的医生根本查不出问题,只会让你休息,休息到废掉。” 叶枝迎的耐心告罄,张了张嘴,嗓音是干涩的:“爸……” 想说的话还没说就被打断:“没有可是,你还没明白吗?枝迎,这次失败,恰恰证明了我才是对的,只有听我的话,你才能重新站到赛场上,只有我才能培养出真正的世界冠军。” 电话被挂断,叶枝迎的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踏着台阶回到宿舍,他躺到床上,手机扔在一边,实在是没力气再做什么了。很想睡觉,闭上眼却睡不着,大脑强迫他考虑叶国栋刚才说得那番话。 其实叶国栋怎么想的,他压根不在乎,之所以还在打羽毛球,完全是他本人热爱。 只需要握紧球拍,就能让小小的羽毛球随他心意降落到赛场上的任何地方,冠军是属于他的,欢呼是属于他的,方寸之地是他的主场。 这种感觉,还不错。 回国后的两年,他很喜欢省队、国家队的氛围,飞去德国,意味着他将再次回到叶国栋的全权掌控下。 可留在国内呢? 面对的是病因不明的身体,焦头烂额的教练组,还有没办法预测的未来。 两种选择,好像都是绝路。 - 翌日,训练馆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预备队正在组织进行对抗赛。汗水和橡胶地胶的气味夹在一起,弥漫到空气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羽毛球凌厉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竞霄是所有预备队员里表现最突出的一个。 他的打法有种不管不顾的感觉,爆发力十足,起跳扣杀动作幅度大,好像要把地面砸出洞,总之和周围规整的训练氛围有些许不同。 对手发球后,竞霄的移动速度也很快,覆盖面积大,尤其是在防守转进攻的瞬间,本来因为救球,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身体,在球拍触到球时,凭借强大的腰腹核心力扭转姿势,手腕一转,回击出一个质量很高的网前球,直接得分。 第4章 “好球!”场边预备队的教练忍不住喊了一声。 竞霄利落地从地上跃起来,抬手用腕带擦了把脸上的汗,毫无悬念地拿下这场对抗赛的胜利。 哨声响起,几个同为预备队的队员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 “牛啊竞霄,刚才那球救得太神了!” “这爆发力没谁了,感觉你都没用全力。” “下次队内排名赛肯定能冲前几。”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即便羡慕别人得天独厚的体能和天赋,也没吝啬该有的热情。 反倒是被围在中间的竞霄有点不自在,抓着毛巾在脸上一顿乱擦,不知道该看谁,最后笼统又别扭地说:“……还行吧,你们打得也不错。” 活久见,这还是竞霄第一次夸人,几个队友愣了一下,马上就哄笑起来。 另一块场地刚结束练习的男双组的吴潜,看他们说得热闹,拿着水杯走了过来,插话道:“确实打得很精彩,竞霄,你的进攻节奏越来越好了。” 吴潜身后还跟着刚做完一组体能训练,拿着冰袋敷手腕的搭档徐盈克。 徐盈克30岁了,在队里是老前辈,平时很照顾大家,他看出竞霄的不自在,接着吴潜毅的话说:“是啊,看着就很有冲劲,不过注意别太拼,千万保护好手腕和膝盖,像我这样老了就麻烦了。” 竞霄面对这些前辈,身上的戾气少了许多,但也只是飞快地瞥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依旧惜字如金:“嗯,知道了。” 吴潜笑起来,对徐盈克说:“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走吧,去放松一下。” 他拍了拍徐盈克的后背,两人朝着放松区那边走了。 竞霄的目光从并肩离开的两人背影上,转移至训练馆内其它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不远处,许初正站在场边指导队员的握拍姿势,他手下有三名单打运动员,现下只有谭青阳和段其野在。 训练的人主要是谭青阳,段其野连训练服都没穿,只是站在旁边。他还在修养期,平时不会过多运动。按理说也不必每天都来场馆。 据竞霄观察,段其野即便没有训练安排,也是每天跟着教练。这位22岁就拿下全满贯的男单神话,存在感很强,教练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有这时间多休息不好吗?世界第一的想法果然让人捉摸不透。 除了这两位,许初带教的第三位运动员就是叶枝迎了,他的师兄们都在,那他呢? 摔了一跤就不来训练了吗? 竞霄刚赢了球,队友们捧他,说他应该很快就能进一队了。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他还有必须要赢的目标。向着目标一步步前进,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他突然很烦,莫名心烦。 “竞霄,喝水。你刚才太帅了!那个杀球我看叶枝迎……呃……”预备队的孙宇抱着几瓶水跑过来,话说到一半,就察觉到眼前的人本来挺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竞霄抓过一瓶水,拧开灌了几口,才说:“谢谢,走了。” 说完,他也不看任何人,拎着球包和毛巾,径直朝着场馆门口走去。 许初察觉到这边的躁动,碰了碰身旁段其野的手臂,低声笑道:“那个孩子脾气有点别扭,不过是块好材料,下个月你就能恢复正常训练了,有点危机感吧,小段!” 第4章 手下败将 外面日光正盛,竞霄带着一身未散的燥热和比赛后的亢奋,埋头冲出训练馆的大门,刚才过度的被关注和夸奖,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只顾着往出走,没注意到门口的来人,以至于差点撞上。 及时刹住脚步,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后,一时变得慌乱起来,不知道该表露惯有的臭脸还是其它什么表情。 差点被撞上的人正是叶枝迎,他刚从总教练张永平的办公室回来,脑子里想的都是队里对他做出的暂时休息的安排,心神不宁,同样也没注意到竞霄,这才差点撞上。 没撞上,不过也打断了他的思路。 叶枝迎稳了稳身形,并没有要和竞霄打招呼的意思,绕过他,朝着场馆里走去。 就在两人肩膀即将错过的刹那,身旁那个绷紧了身体的身影突然开口:“叶枝迎,摔一跤你就站不起来了吗?” 听不出这是嘲讽还是关心,叶枝迎的脚步停下。 他侧过头,日光投在他过于白皙的脸上,被高挺的鼻梁折叠出阴影,也掩盖住了他眼底升起来的冷意。 叶枝迎开口,声音不大:“站不站得起来,是我的事。倒是你……” 他比竞霄大六岁,个头却比竞霄矮三公分,此时虽是微微仰视,但语气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赢了几场队内对抗赛,就觉得自己有资格来评判我了?省运会输给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底气?手、下、败、将。” 话音落下,叶枝迎不再看竞霄变得难看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进训练馆。 他真的没时间没精力猜测一个预备队员幼稚的喜恶,说出如此难听的话,也不过是被扰得心烦,唯恐继续忍让,会被人当软柿子捏来捏去。 竞霄独自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扇了耳光的愤怒,又像被戳破心事的难堪。 手下败将…… 那还是两年前,竞霄刚被省队从混乱不堪的底层体校发掘出来,带着一身野路子打法和不驯的戾气,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 在那之前,竞霄的人生里只有赢和抢两个概念。赢下争斗,抢到战利品,就没有人敢嘲笑他,欺负他。 他打球的方式也一样,充满了原始的冲击力和破坏欲,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蛮力居多,速度惊人。自从开始打球,他没输过,也没服过谁。 比赛现场,竞霄看见了隔壁队的叶枝迎。叶枝迎和他见过的咋咋呼呼的运动员都不一样。 难道比赛不就是要抢、要赢、要发泄吗? 为什么那个叫叶枝迎的,很安静。不和队友嬉笑打闹,热身活动一板一眼,就连喝水的动作都很规矩。他仰起头,喉结一下下地吞咽着,嘴角没有一滴水流出来,喝完又拧上瓶盖,把水瓶放进球包。 吵吵嚷嚷的候场区里,叶枝迎显得格格不入。 竞霄当时觉得他事儿得要死,装货,只会搞些没用的花架子。 后来抽签结果出来,他们成了对手。 竞霄有些兴奋,上了场,他还是那套狂风暴雨般的打法,每一个球都恨不得用尽全力扣死。他以为对方那种乖学生的模样很快就会被冲垮。 但没有。 叶枝迎站在球网对面,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的墙。 竞霄所有引以为傲的蛮横的力量,都会被轻描淡写的方式化解。叶枝迎的回球总是出现在他最难受最别扭的位置,角度刁钻。 他打得很憋屈,空有一身力气无处发泄,像和棉花人对决。 那场球,他输得彻底,也输得懵然。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球场上感到无力和挫败,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为弱小憋闷的时期,谁都可以欺负他。 隔着人群,竞霄的视线找到叶枝迎,看他和教练平静地交流,好像刚才进行的不是比赛,只是一场日常训练。 赛后,竞霄失控地摔了拍子,不是因为输不起,而是因为他的心中产生一种连他也说不清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茫然,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不停地冲撞着他的胸腔,肋骨被撞得生疼,心脏被撞得发闷。 看不见的柔软的墙变成实体,强大冷静的叶枝迎,和他所知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叶枝迎,成为他面前无法逾越可是又忍不住想窥探,渴望去征服的山峰。 竞霄比以前更加拼命地练球,他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被张永平注意到,终于如愿以偿进入国家队预备队。 他感觉自己和叶枝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他马上,马上就能打败叶枝迎,亲手推倒那座高山了。 为什么在这个节点,叶枝迎倒下了。 他的高山怎么能被别的原因打倒。 世锦赛决赛场上,眼睁睁看着叶枝迎重重倒地,那一刻,竞霄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下坠。 他感受到了害怕。 他拼命追赶的方向,潜意识里早就视为必须跨越的标杆,怎么会就这样倒下? 心头生出种无法形容的,又似曾相识的恐慌感。他无法理解这种情绪的来源,更不懂得怎么表达这种好像要把他从里到外撕开的感受。 于是,竞霄像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习惯的那样,将所有无法识别的情绪,统统转化为最具有攻击性的嘲讽和愤怒。 他只是不明白,他的高山,为什么不能永远矗立在那里,等着他去征服? 手下败将,难道他要永远都是叶枝迎的手下败将? 不行! 第5章 叶枝迎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训练馆门口,竞霄的身形被建筑投下的阴影遮住,阳光就在他身前几步之遥的地面,他却被困在阴冷潮湿的过去,迈不开腿。 - 训练馆内,空调的冷风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叶枝迎的目光在场馆内搜寻了一圈,终于找到正在指导谭青阳进行多球训练的许初,以及旁边寸步不离许初的段其野。 许初也看见了他,对谭青阳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快步走过来,段其野这回倒是没动,远远的投来一瞥,继续待在原地和谭青阳聊着什么。 “枝迎,刚从张指导那儿回来?怎么不多休息休息?”他是叶枝迎的主管教练,也是队里少数能让叶枝迎放下心防,愿意交谈的人之一。 叶枝迎点了点头,在许初面前露出疲惫:“许指导,有点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我父亲,想让我去德国治疗。” 许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叶枝迎坐到旁边的长椅上,自己也陪坐下。 “抛开你父亲的想法不谈,枝迎,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叶枝迎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的右腿上,再抬起时,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不怕任何治疗,如果治疗能让我恢复正常,那我恨不得立刻开始,但我不想被人推着往前走。” 他对许初如实坦白和叶国栋多年来畸形的相处,最后说:“飞去德国,意味着把我的身体,我的治疗,我的未来,重新交到他手中,这样的结果比废掉我还难以忍受。” 叶枝迎深吸一口气,“即便国内条件有限,查不出原因,可至少在这里,我能知道每天发生了什么,我能决定我接受什么样的治疗。我不能再把自己完全交给别人摆弄,哪怕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许初静静的听着,脸上先是浮现出了然,紧接着又是赞赏。 “我明白了,”他开口,“你想掌控自己能掌控的,哪怕前景不明。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说到这里,许初停下了,看向训练场上挥拍的运动员,眼神变得悠远。正在和谭青阳聊天的段其野,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变化,抬脚就要往过走,被他做手势拦住。 “枝迎,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役吗?” 叶枝迎怔了怔,他知道许初曾经也是天才选手,世界冠军,只差一枚奥运金牌就能拿到大满贯。但关于他骤然退役的原因,队里传闻很多,不过都没得到过本人证实。 “不是伤病复发那种简单的理由,”许初笑了笑,笑容中是被他掩藏得很好的遗憾,“是奥运会男单决赛,赛点,我突然,眼睛看不见了。” 叶枝迎震惊地看他。 “我就那么站着,听着全场的声音,但是不知道球在哪里。后来检查,是视神经萎缩,无法根治,也不能高强度用眼,也就是说没办法继续比赛了。” 他拍了拍叶枝迎的肩膀,“那个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不甘心,愤怒,和你现在一样无措,但比你现在绝望,因为我连尝试控制的机会也没有,直接被宣判了结局。” “后来我想清楚了,羽毛球就只是赛场上的输赢吗?离开了赛场,我就一无是处了吗?我看不见了,但我还有这么多年对羽毛球全部的理解和经验。我不能打了,我可以教,可以看着你们去打,去赢。换一种方式,我依然在这片场上,依然做着我热爱的事。” 许初的眼神重新变得温暖有力,“枝迎,掌控欲不是坏事,它让你强大。但有时候,我们也要学会和不确定共处。” 他的目光落在叶枝迎的腿上,“你的情况和我不同,你还有机会。既然你选择了要自己掌控,那就抓住你能抓住的一切。队里会尽全力支持你,我会帮你制定最详细的康复和观察计划,我们一起摸索。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也要准备好接受可能的不理想,甚至,甚至是再次的失败。” “这条路很难,可能到头来证明是错的。但你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如果你已经想清楚了,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那就去做。比起完美的治疗结果,一个运动员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并为之奋战到底,或许更重要。” 第5章 现成的 许初没有给叶枝迎虚幻的希望,那种东西反而是最没用的。他把选择的残酷性和可能性,掰开了摊在叶枝迎面前,给了他理解也给了他尊重。 见气氛有点沉重了,许初换了语气,轻松地说:“好了,枝迎,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以前只有张指导和段其野知道,现在还有你。” 叶枝迎点了点头。 深夜,宿舍里一片寂静,晚风顺着没关紧的窗户缝吹进来,把皮肤吹得凉凉的。叶枝迎躺在单人床上,辗转反侧。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纹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两道声音。一道来自叶国栋,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另一道来自许初,平和却充满力量。 “掌控?”叶枝迎伸出手摊在眼前,两个字在他舌尖逗留。 去德国,看起来是最优解,可没有人能保证他们的治疗就真的管用。留在国内,面对未知固然冒险,但每一步决定,都是他自己做出的。 寂静的夜,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起来,叶国栋又打电话了。 叶枝迎从床上坐起来,深呼吸,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滑动接听电话。 果然,不等他开口,叶国栋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手续我已经在催了,你明天就去跟队里……” “爸,”叶枝迎打断他,声音是坚定的,“我不去德国。”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响起叶国栋粗重的呼吸声,他的暴怒声大得好像能震破听筒:“叶枝迎,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职业生涯……” “我知道,”叶枝迎将手机拉远,揉了揉耳朵,再一次打断他,“我的职业生涯,我自己能负责。国内的医疗条件足够我进行治疗和观察,我要留在这里。”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这是我的决定,通话结束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没有给叶国栋继续咆哮的机会。然后,干脆利落地长按电源键,将手机关机,扔在了床头柜上。 宿舍里静悄悄的,楼道也没声响,窗外更是寂静,叫嚷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也退场了。 可叶枝迎耳边很吵,他判断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心脏砰砰砰的剧烈跳动声。 就在刚才,他选择了一条看不到未来的路。 叛逆带来的快意和迷茫带来的恐惧同时出现,心脏剧烈跳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冲破快意和恐惧,自心脏处慢慢流淌出来,暂时压过了一切。 第二天一早,叶枝迎卡着上班时间的点,等在张永平的办公室门口。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眼睛却清亮。 “张指导,”他看着一脸惊讶的张永平,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开口:“我决定留在国内治疗。麻烦您和队里,帮我制定康复和恢复训练的计划吧。” 张永平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望着叶枝迎,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但没有,眼前的人只给他展现出无法动摇的决心。 他也没多少把握,这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压力巨大的尝试,“好,既然你决定了,队里就是你的后盾。” - 医疗团队由队医李园牵头,联合和北京几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运动损伤专家进行线上会诊,结论还是老样子,倾向于罕见的神经肌肉兴奋性障碍。 医学界对这种病症的研究很少,缺乏足够的数据支撑,没有人能准确说出,继续训练下去,叶枝迎会面临怎样的痛苦。但同样的,也没有人能一口咬定,这种症状就是要持续恶化,毫无转机。 也有非常大的可能,叶枝迎不会复发或恶化。 治疗方案列出长长一串,但核心原则万变不离其宗:稳定情况,避免诱发,保守观察。 情况不容乐观,医疗团队坚持让叶枝迎采取最保守的方案,也就是停止一切高强度训练,以静养为主。 叶枝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凭借一己之力,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宝贵的观察期。他要证明自己即使存在未知的疾病,依然有强大的竞争力,他的价值绝不止于一截断裂的树枝。 一周后,张永平在教练办公室组织了一场内部会议,许初和男双主管教练伍文涛,队医李园,还有段其野、叶枝迎也都被叫来参会。 “枝迎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张永平开门见山,“单打对移动、耐力、瞬间爆发力的要求是极限的,他的身体状况不稳定,单打的路,目前看来,是走不通了。” 每一个字都变成巨石,沉甸甸压在在座每个人心头。 众人下意识想看向坐在长桌末端的叶枝迎,又担心目光会让他难过,只好克制。可他们要是看过去,就会发现当事人没有一点担忧,十分冷静,而且坚定。 第6章 张永平又说:“但他本人强烈的意愿,要继续职业生涯,还有他拥有的技术意识和手感,我们也不能轻易放弃。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集思广益,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先是沉默。 几分钟后,李园率先开口,当头泼起冷水:“无论是单打还是双打,高强度的竞技本身就是诱发因素,转型,并不意味着风险降低,甚至可能因为双打项目更快的攻防转换节奏,和更多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造成另一种严重后果。”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听他这么说,伍文涛当即反驳,提出了不同看法。 “双打对个人移动能力和极限救球的能力,确实比单打要低。”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向叶枝迎,“枝迎的网前细腻技术、防守中的分球能力、对比赛大局的观察能力,都是世界顶级的。如果他能有一个跑动能力强,能覆盖大部分后场和防守面积的搭档,完全可以转型为前场组织者,最大程度地扬长避短。”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并不是天方夜谭。 “问题是,哪里去找这样一个搭档?”许初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国家羽毛球队现役男单和女单,包括混双都有亮眼的球员,世界排名均在前列。唯独男双,运动员努力,教练组操心,可他们的奖运总是很差,成绩平平。 许初又补充了条更关键的问题:“而且,要能接受枝迎身体状况的不确定性,愿意配合他可能随时需要调整的训练和比赛节奏,这对搭档的包容性,牺牲精神和实力,都是非常大的考验。” 是啊,连一个能挑大梁的顶尖男双运动员都没有,又怎么来满足严苛的筛选条件? 会议室安静极了,燃起的微弱火苗还没变大,就遇到狂风,飘摇不定。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段其野忽然开口,一针见血道:“现成的,不是有一个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张永平猜不透,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是在说你吧?” 许初知道他的旧伤和专注单打的决心,因为离得最近,用手肘戳了戳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的人,催促:“别打哑谜,有话快说。” 本来还故作高深的段其野,撇了撇嘴,为众人解开谜题:“竞霄。” 他无视大家好比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说:“他的跑动、防守面积、后场进攻能力,在预备队里是断档式的存在。我观察过,甚至比很多正式队员都强。不过他有缺点,性格不成熟,战术意识薄弱,差不多是没有。” 他先看了叶枝迎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张永平和伍文涛脸上,抛出自己的结论:“但是叶枝迎的脑子,能补上他的短板。” 这是个太过石破天惊的提议。 把那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和这个冷静是冷静,但是身体脆弱的病号凑在一起? 张永平幻想了一下画面,头皮发麻,眉心拧成疙瘩,“竞霄?那小子单打还行,转型双打的话,我怕他不肯配合。” “不需要他配合,”段其野摆出自己的分析,“只需要他渴望赢。告诉他,和叶枝迎搭档,是他能最快摸到世界冠军奖杯的路径。他会做出选择的。” 赢?加入国家队的哪个运动员不想赢? “可是,”伍文涛还是顾虑重重,“他和叶枝迎的性格,天差地别,磨合起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再难,也比让枝迎直接退役,或者找一个实力不济的搭档浪费他的天赋要强。” 许初下了结论,他问:“叶枝迎,你怎么想?这是目前为止最大胆,但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竞霄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枝迎把这些讨论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又听到许初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没有立刻表态,独自进行着最后的权衡和抉择。 片刻后,他将那点本能的抗拒驱散干净。 “我同意这个方案。我的身体确实再无法支撑单打的强度,但我的比赛经验,还有手上技术都在。转型双打,是目前唯一现实的选择。竞霄,他的身体素质和冲击力是这个位置上能找到的最优解,至于他的脾气——” 他犹豫了一下,“我会处理。” 第6章 “给你” 会议最终做出了决定,尝试让叶枝迎转型双打,初步安排竞霄作为搭档人选,伍文涛主要负责两人的磨合,医疗团队全程观察叶枝迎的身体反应。 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很快在队内小范围传开,引发了轩然大波。 最先是和许初段其野走近的谭青阳察觉到这件事,在训练馆时当作八卦讲给大家听。 刚刚练习完网前小球的女双运动员高頔和童霏,听到此事,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童霏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叶哥和那个小野狼?我的天,张指他们怎么想的?” 这还只是小道消息,太过离谱,所以高頔说话比搭档慎重许多:“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就算真是真的,好像从技术特点上看,挺互补的。” 几个人想深入讨论,翻来覆去又不肯相信,干脆不聊了,回到球场专心训练。 不止他们,康复室的人也都在说这件事。 徐盈克是去做理疗时听队医谈及的,他倒是没有不信,叹了口气对吴潜说:“叶枝迎不容易,竞霄吧,也不坏,就是太犟,这条路难走啊。” 吴潜说:“都是这么磕磕绊绊过来的,说不定能撞出什么火花呢。” 外面讨论得热火朝天,真正处于话题中心的当事人,还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第二天训练前,张永平和伍文涛将竞霄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什么?让我跟他搭档?” 果不其然,竞霄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抗拒的意思十分明显,“我不干,谁爱带拖油瓶谁带去。” 这话真的很难听了,得亏叶枝迎不在场。 张永平替叶枝迎生了气,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桌面上的文件夹都跟着震了震。 他厉声教育:“竞霄,注意你的态度!这是队里的安排。” 伍文涛相比起来是最冷静的,他说出教练组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竞霄,你想赢吗?你想拿世界冠军吗?” 竞霄不懂为什么这么问,憋着股气回答:“当然想!” “那你以为靠你一个人猛冲猛打就能赢?” 伍文涛掰过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叶枝迎的网前控制、战术组织能力很强,有他在前场为你组织,你只需要专注于进攻和防守,你的威力能发挥到最大。拖油瓶?我告诉你,他是能让你最快拿到世界冠军的人,他是你这把刀最快变锋利的磨刀石!” 竞霄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变为挣扎。 他渴望胜利,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打架要赢,打球更要赢,这是本能。 和叶枝迎组成双打搭档,就能拿到世界冠军吗? 叶枝迎……叶枝迎…… 心头出现一种说不清楚的酥麻感,那感觉化成细小的电流,在全身的脉络中横冲直撞,激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是因为听到胜利的召唤了吧? 他只能这么解释陌生的悸动。 “可是……”他还想反驳,找到那层保护自己的外壳。 “没有可是。” 张永平执教国羽多年,见过的不服管教的刺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太清楚怎么和这类球员交流。 他直接下最后通牒,不留任何转圜余地:“要么,接受安排,和叶枝迎组成搭档,服从一切。要么,你就继续在预备队待着,什么时候学会团队合作,什么时候再想比赛的事。” 竞霄握紧拳头,脑海中闪过叶枝迎在省运会打败他后冷漠的脸,闪过世锦赛赛场上倒下的脆弱身影,闪过那句“手下败将”。 纷乱交替闪现的画面,最后都被对胜利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做出决定:“行,我同意和叶枝迎搭档。” 仿佛为了掩饰心头不明所以的波澜,为了证明自己真是为了赢才妥协,他又说:“但是他不能拖我的后腿,否则别怪我翻脸。” 竞霄这边刚一松口,张永平立刻通知了许初,自然省略了那些不必要的叫嚣。 许初在康复室找到叶枝迎,将竞霄的决定告知。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竞霄的脾气,未来的磨合期,你可能要比平时承受更多。”许初看着他,有些担忧。 康复室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视野开阔,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训练场地。 叶枝迎抬起头,找到训练场上正在疯狂打击沙袋发泄的人,眼底平静无波。 “没关系,”他轻声说,“他会听话的。” - 张永平很快在队内正式宣布了这一决定,窃窃私语在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童霏瞪大眼睛,扯了扯高頔的衣角,“天呐!居然是真的,叶哥真要和那个小狼崽,这组合也太刺激了。” 第7章 “练球吧。”高頔挥挥拍子,把搭档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正式队员们各有各的担忧,对比起来,预备队的队员就兴奋多了,尤其是一向崇拜竞霄的孙宇。 他围着几个队友叽叽喳喳:“我就说霄哥肯定能行,你们看他都被选去和叶哥搭档了,虽然叶哥现在那啥,但那可是叶枝迎啊!” 话刚说完,就被同伴捂住了嘴,示意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竞霄对叶枝迎莫名其妙的敌意,全队上下人人皆知。 作为男双新搭档,自然是要尽快开始合练的,别的场地热热闹闹,只有角落里那块球场,两位队员的脸都是臭的可以。 伍文涛试图让他们进行最基本的发接发和前后站位的轮转练习。 “竞霄,注意你的位置,退得太靠后了,把前场留给叶枝迎。” “叶枝迎,你的移动再快一点,跟上竞霄的节奏。” …… 然而,效果甚微。 竞霄完全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模式,跑位全凭直觉,经常挤压叶枝迎的移动空间,或者干脆自己冲到网前,把本该属于叶枝迎的球给抢了,打完还不满地看一眼因为身体原因,动作稍慢的搭档。 对于伍文涛打过来的球,叶枝迎能预判出落点,只是动作慢了半拍,没办法达到最佳击球点,所以显得尤其被动。 他也不是故意这么慢的,训练前被李园千叮咛万嘱咐,要逐步恢复训练强度,尽量保守一点,否则后果自负。 一次简单的后场高球,竞霄吼着:“我的我的我的!”吼完就准备跳起来暴力扣杀。 但是吧,叶枝迎根据线路,判断出这颗球对面的人会拦网,下意识喊了声:“放!” 同时向前移动脚步,准备封网。 竞霄本来已经做出动作,听到叶枝迎的话,下意识犹豫了一下。 赛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犹豫了一下,结果就是动作变形,什么也没做成,球砸在了网带上。 “砰!” 失误。 竞霄怒气冲冲,瞪着叶枝迎:“你喊什么?刚才那球我能杀。” 叶枝迎的呼吸急促,被竞霄这么一质问,同样也很生气,但他比竞霄稳重很多,即便生气语气也是平静的:“杀不死。伍指导站位已经准备好了,拦网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放网前,我们有机会。” “有机会?就你现在这样?”竞霄口不择言,说话间还扫了叶枝迎的右腿一眼。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不知名的微妙情绪又冒出头,让他心慌不已。 叶枝迎周身的气场冷了下去,他自嘲现在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连那种简单的球都打不回去,还要被竞霄这种手下败将质疑。 可他告诫自己不能发作,他的目标不是逞一时解气,他还要继续比赛,就只能转型双打,竞霄是唯一的选择。 他可以把竞霄当作搭档,自然也可以当作跳板。 叶枝迎闭眼抿唇,不再说话。 伍文涛在球网对面气得吹胡子瞪眼,“竞霄,注意你的态度,双打要沟通,沟通懂吗?不是让你一个人蛮干!” 这次竞霄没再反驳,也没倔着脾气无理取闹,垂下脑袋挨训。 接下来的练习仍然灾难百出,两人各退一步,还是毫无默契可言。 跑位冲撞、抢球、让球、互相误解意图的情况层出不穷。 训练场上,时不时响起伍文涛的吼叫,羽毛球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无力落地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叶枝迎的体力消耗巨大,额头上渗出层薄薄的冷汗。他去场边休息,拿起毛巾擦了擦,脑内不断地回忆竞霄在场上的跑位习惯。 事到如今,埋怨无济于事,他只能接受棘手现状,再想办法控制它,改变它。 就当竞霄什么都不会,从头教起好了。 “给你。”一只骨节分明,遍布着运动后潮红的手,粗鲁地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叶枝迎思路被打断,愣了一下,抬起头,沿着线条分明,一看就蕴藏着不凡爆发力的胳膊往上看,对上了竞霄的臭脸。 臭脸很别扭,扭到一边看器械,干巴巴地说:“别一会儿又没力气,关键时刻再腿软。” 他没说“摔倒”这样的话,已经是在言语方面很大的进步了,就是语气冲得不行,还是像没事找事。 叶枝迎眉尾上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水,从竞霄的臭脸上看出了一行字:“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麻烦”。 自弃权退赛后一直低迷的情绪,突然被挑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笑。 第7章 差距 叶枝迎笑得很浅,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也不知道正在看器械的竞霄是怎么注意到的,眼睛一下子蹬过来,语气更冲了:“笑什么笑?不喝算了。” 说着就要把水收回去,动作太大,差点把开盖的水洒出来。 “谢谢。”叶枝迎终于伸出手。 接水时不小心擦到竞霄湿热的手掌,他还没有所动作,竞霄反倒像被电了一样,迅速把手抽了回去。 叶枝迎也不管他,仰起头喝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压下了身体的疲惫,运动过后确实需要补充水分。 竞霄站在原地,看着叶枝迎喝水的样子,眼前的画面和省运会第一次见到叶枝迎的画面重合。 两年过去,叶枝迎比以前更强大,比以前更沉稳,可喝水时从容的样子,还是没变。 莫名觉得更烦躁了,好像那一口口水都浇到了他头上,流进心里,堵得慌。 他撇撇嘴,又是干巴巴的一句:“慢死了,休息好了没?接着练啊,我可不想陪你耗一天。” 叶枝迎把水放在一边,拽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根本没有水渍的嘴角,自动忽略竞霄糟糕的态度,抓住了话中的关键。 即便他们配合的不好,状况百出,即便他挺讨厌自己的,但是现在听起来,他还想继续练。 那这就是好迹象。 叶枝迎短暂休息过后,体能得到恢复,于是重新拿起球拍,站起身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空着的半片场地走,竞霄跟在后面,一言不发。那瓶被接过去又喝了几口的水,浇得心口发堵,也浇灭了他一点就炸的毛躁。 “竞霄。” 叶枝迎突然叫他的名字,有史以来第一次。 被叫到的人怔楞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竞霄有过很多称呼,小时候被同伴笑话是没爹没妈的小白菜,后来被同学笑话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进入省队后,因为不懂得怎么和队友相处,说话总带刺,导致别人也不怎么搭理他,喊他时总是“喂喂喂”的。 直到被张永平发掘,他的名字才慢慢被郑重地称呼起来。 叶枝迎叫他竞霄。 “干嘛?”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只不过听起来还是惯有的警惕。 对于他这些细微的变化,叶枝迎有所察觉,但是不想深究,总归和训练没有关系。 “没什么,我就是想和你说一声,刚才那组网前平抽挡,你抢网扑杀之后,重心会完全压向前方,然后习惯性向左边回撤。看到了吗?就是那个点。” 他们已走到场地上,叶枝迎点了点竞霄刚才站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你右侧视野的盲区,也是我们之间衔接最脆弱的空当。如果对手反应够快,挑一个高质量的斜线后场球到你的右手位,我补位的距离太长,根本来不及。” 这是他发现的大问题,光他清楚没有用,需要竞霄的配合,问题才能解决。 “所以,下一次扑杀之后,尝试强迫自己向右侧后方移动,哪怕只有半步,把那个空当留给我来补。虽然我会慢一点,但比完全失位要好。” 竞霄听着,眉心皱在一起,他的打法自己清楚,什么左侧右侧,扑出去打死就行了,哪想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那还是打球吗?训练几个机器人去比赛好了。 那点似有若无,尚不明白的感觉消散了,被浇灭的烦躁又起来了。 “啰嗦,知道了。”他抓了一把短短的头发,说得话明显带着不服气和抵触,“再来,这次我看你怎么补。” 叶枝迎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没想到竞霄全当成耳旁风,有时候还故意反着来。 几次网前机会,他扑得更凶,回撤得更随意。 结果可想而知。 “砰——”又是一个毫无预兆的回头球,砸在竞霄刚离开的右侧空当地上。 “啪——”一次轮转失误,两个人的球拍边沿撞到一起。 “out”竞霄一记发力过猛的抽杀,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停!”一道中气十足的吼声在场边炸开。 伍文涛脸色铁青,拿着训练记录板走过来,每走近一步,脸色就越沉一分。 “你们两个,是在打球还是打架,啊?竞霄,你眼睛长在头顶上吗?跟你说了多少次,双打和单打不一样,要看搭档要看搭档看搭档,你当是个人表演赛呢?” 第8章 竞霄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落,眼神里全是不服,嘴唇动了动,却没敢顶撞。 伍文涛又转向叶枝迎:“还有你,叶枝迎,你的移动呢?你的覆盖呢?我知道你情况特殊,但既然站在场上,就得想办法,光动嘴皮子有什么用?” 叶枝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和竞霄一样,绷着脸没有顶撞。 他知道让自己继续训练,想办法促成和搭档的磨合,伍指导的压力也很大。 “看看你们什么样子。”伍文涛把记录板摔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最基本的配合都没有,默契度为负,照这样下去,别说比赛,队内对抗你们都撑不过一局。浪费时间浪费天赋。”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单打羽毛球队员,转型双打成为搭档本来就需要长时间的磨合,现在的情况不怪他们。 可……可谁也不确定叶枝迎将来如何? 叶枝迎为了继续训练比赛,和队里签了免责协议,意思是他出任何事情,都和队里的决策没关系。话是这么说,他们难道真的那么狠心? 还有竞霄,让他从更擅长的单打转型双打,万一没成果,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耽误好苗子么。 伍文涛干脆挥手指向场馆大门:“今天的合练到此为止,你们两个,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回去各自写一份训练总结,明天早上交给我,写不清楚就别想摸球拍。” 训练馆里其他正在训练的队员,早就悄摸放缓了动作,有些胆子大的,还偷偷摸摸看过来。 竞霄踢了一脚场边的球框,框身晃了晃,里面的球倒是没掉出来一颗。 也不知道踢了一脚解气没,反正是又弯下腰,把场地上几个打过的羽毛球捡起来,放回球框。然后他看也没看叶枝迎和伍文涛,头也不回地去了更衣室,背影都冒火星。 活都被干完了,叶枝迎无事可做,不想去给伍文涛的火继续添柴,索性拿起自己的毛巾和水瓶,也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通道口,训练馆里才像解冻一样,逐渐恢复了声响,其中还夹杂着止不住的议论。 “我的天,伍导发这么大火。” “他俩真是一点都不搭啊,太可怕了。” “听说签了协议才让练的,这……悬啊。” …… “哐当——” 竞霄用力推开门,声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他拽下脖子上湿透的毛巾,扔进自己的衣柜里。 刚才的练习,他不仅打得不好,还被教练骂了,打球至今,没有过如此挫败的时刻。 不,有的,输给叶枝迎的那一次。 现在又是和叶枝迎一起。 为什么和叶枝迎有关的事,总是会打乱他的节奏? 叶枝迎在他身后进来,动作比他慢很多,也更轻,还反手关上了门。 两人谁也没看谁,更衣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衣柜开合的声音。 叶枝迎的沉默让竞霄更觉烦躁,用力扯着手中运动服外套的拉链,好像跟那东西有仇一样。 拉链也不给他好脸色,直接卡顿罢工。 “刺啦——”竞霄竟然把拉链头生生拽脱了线。 叶枝迎终于理他了,开口却是:“你闹够了没?” 他已经换下湿透的上衣,背对着人,一边说话一边拿出干净的队服。清瘦的脊背,线条分明,动作间肩胛骨变成摆动的翅膀,毫无遮挡的暴露在竞霄眼前。 竞霄盯着他的身体,觉得他好瘦弱,分明穿着衣服看起来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么瘦?好像他用点力,就能把这具身体折断似的。 叶枝迎穿衣服的动作很快,衣服隔绝了竞霄的偷窥。 他们目光相对,竞霄心虚地反驳:“要不是你那么慢,要不是你那些破规矩,我们会打成这样,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所以,全是我的错?”叶枝迎的眼睛黑沉沉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竞霄。 明明他更瘦弱,脸色更差,可这一步却让竞霄绷紧了身体,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难道不是吗?!”他硬撑气势,以至于变成虚张声势。 这是叶枝迎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强势,展现身为年长者的压迫感。 他们之间,有着六岁的差距,六年,是竞霄暂时无法逾越的经验和心智上的鸿沟。 “你的网前扑杀不考虑后续,你的回撤路线毫无规律,你的视野里根本没有搭档。”叶枝迎一字一句,“是我让你这样打的吗?竞霄。” 他又向前一步。 竞霄喉结滚动,被逼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衣柜门。 “你……”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更深层次的,害怕被否定,尤其是被叶枝迎否定的恐慌掐住了他。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极了! 第8章 没有第二个选择 竞霄想反驳,可是搜刮了脑海中所有能说得话,却发现叶枝迎的指责,他一句也反驳不了。 “你……你就是个……”他口不择言,又要用伤人的话保护自己,想把逼得自己无处可退的人推开。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叶枝迎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汗湿的衣领,力道很大,完全不像有病在身。 竞霄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被迫低下头,惊慌失措的脸,撞进叶枝迎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好似有一团火,烧得他心脏发紧。 “闭嘴。”叶枝迎很凶,可是仔细听,他的声音是带颤的,“听着,竞霄,我不管你现在有多不服,多讨厌我,或者觉得我让你丢人,但现在站在你搭档位置上的人,还是我。” 竞霄一时忘了挣扎,领口被紧紧抓着的束缚感,居然神奇地压下了一些他四处冲撞的暴躁。 他闻到了叶枝迎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汗水的气息,还有一种,让他感到热血沸腾的东西,他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 平心而论,叶枝迎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在被叶国栋高压训练的那几年里,甚至连脾气都没有,可最近,他总是很想发泄。 比赛的失利,未知的身体,都让他感到烦躁。但克制多年,他也最清楚情绪是多无用的东西。 再说了,现在的这一切,能怪谁? 怪自己怪别人都像无理取闹,那不是一个成年人该做的事。 转型双打,可以。和竞霄搭档,可以。 叶枝迎接受了所有他并不是很想要的结果,他已经做出如此多退步,竞霄却不肯配合。 这个预备队的,输给过他的,心智还不成熟的人,居然拿着他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来为所欲为。 实在是……无法忍受。 “伍指导的话你听到了?写总结。这是第一步,下一次,下下次,如果我们还这样。” 叶枝迎向前靠了靠,呼吸打在竞霄的脸上,“你觉得,被放弃的会是谁?我们两个,我,还有你,都会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从这里丢出去。你想吗?” 被丢掉…… 竞霄脑海中闪过他的旧书包,小小一个,装着他全部的行李,从外婆身边,到母亲身边,再到父亲身边,最后进了省队,又是国家队。 张永平说,他可以把国家队当作他的家。 可是随时会被丢出去的地方,是家吗? 人生十八年,他一直被丢来丢去。 叶枝迎手上的力道紧了紧,脖颈间的束缚感更加强烈,“你可以继续讨厌我,但你必须学会怎么和我配合打球,没有第二个选择。” 竞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是苍白美丽的,也是疯狂强大的。他所有的暴躁,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慌,都迅速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从未体会过的,被抓住的错觉。 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时刻,有一根坚硬的锁链,缠上了他的腰。太紧了,他被勒得生疼,可是这种疼痛也告诉他,你不会被卷走,只要你别乱动,跟着这根锁链走。 复杂混乱的情绪在空旷无人的更衣间内碰撞着。 半晌后,竞霄挥开了叶枝迎的手,他分明没有使多大的力,可被挥开的人还是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衣柜才站稳。 两人谁也不看谁,都憋着一股气。 竞霄没有搬出他的歪理来反驳,安静地站着,叶枝迎也不想和他闹得太难看,整理了一下稍微有点乱的衣服,说:“如果你还想打下去,就只能听我的。” 说罢,他伸出胳膊,越过竞霄的头,拿出柜子里面干净的衣服,抵在竞霄胸口:“换好衣服,回去写总结。” 竞霄被动地接住衣服,不至于让它掉到地上。 看他配合,叶枝迎放下心,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光线涌入又消失。 门轻轻闭合。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更衣室内,竞霄靠着衣柜,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第9章 门外的走廊上空无一人,顶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叶枝迎背靠着墙壁,仰起头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 本来长时间的训练就耗费了很多体能,身体疲惫,刚才又和竞霄动了气。 想让竞霄听话,真是比打一场比赛还累。 好在,效果还不错。 叶枝迎没有动,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靠着墙,变成了一株经历狂风骤雨后,暂时需要依附点什么才能不倒下的藤蔓,等待风暴的平息。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身后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叶枝迎睫毛抖动,睁开了眼,但没有立刻回头。 竞霄从里面走了出来,眼眶好像有点红,甚至鼻尖也带着一点,不过灯光不是太亮,分辨不出来那具体是什么。 他换上了干净的队服,统一订做的短袖。 在看到门口靠墙而立的叶枝迎时,松弛的身体顿时又紧绷了些许,他以为叶枝迎早就走了。 竞霄的嘴唇动了动,本能又要用难听的话武装自己,可经过刚才一遭,他不想再那么对叶枝迎。那该说点什么,他不会,也不擅长。所以只是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令人讨厌的戾气被冲刷掉了,整个人站在灯光下,垂着头,浑身透露着笨拙感。 叶枝迎站直了身体,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从脸上,下移到敞开的衣领,明显的锁骨,再到他手里拿着的,那件被扯坏拉链的外套。 “衣服。”叶枝迎开口,朝他伸出手。 竞霄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服,很是不解。 “给我,”叶枝迎很自然地说:“队里的仓库应该还有备用的拉链和工具,晚点我帮你换上。”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出现过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刚才把人逼到无路可退无话可说的人不是他,好像,他们是关系密切,配合默契的好搭档,一件衣服坏了,顺手帮忙修一下而已。 竞霄站在原地,僵持了几秒,看着叶枝迎那只摊开的手,最终,还是别扭地,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了。 动作有点迟疑,能看出来有点不情愿,可是他顺从了。 叶枝迎接过衣服,上面还有竞霄的体温和汗气。他没有多看,也不嫌弃,随意地搭在自己的臂弯里,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寻常音量说:“还不跟上,想饿死?” 竞霄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叶枝迎清瘦挺拔,可是又有许多无法想象的能量的背影,瞥了瞥他臂弯里那件自己的外套,那只曾摊在自己面前的手,好像伸进了胸腔内,将心口处那团乱麻梳理了一下。 虽然还是乱,但也没那么乱了。 他咬了咬嘴里面的软肉,迈开脚步,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叶枝迎身后。 路灯很长,灯光投射下来,将两道影子连在一起。 - “这是什么?” 第二天训练前,伍文涛把叶枝迎和竞霄叫到教练组的办公室,啪得把几张纸扔在桌上。 “总结我看了。竞霄,你的全是废话。叶枝迎,你的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光你懂有什么用?” 伍文涛语重心长:“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从今天开始,未来一周,所有训练内容围绕双打配合进行,我会让助理教练专门盯着你们。” 他拿出一份提前做好的,非常详细且严苛的训练计划表,拍在桌上。 “内容:发接发衔接、前后站位的轮转补位、固定套路球练习。要求:每一组、每一个球,都必须按照战术要求来打,不允许凭个人习惯乱打。” “叶枝迎,你的任务是说清楚,指挥到位。竞霄,你的任务是听指挥,严格执行。做不到?” 伍文涛冷笑一声,“那就直接收拾东西,你们两个该去哪儿去哪儿!” 高压之下,别无选择。 训练馆的灯很亮,把所有场地都照得无处遁形。 助理教练田宁已经拿着那份计划表和笔等在角落的场地上,脸色和伍文涛一样严肃,他身边还放着满满一筐羽毛球。 田宁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向发球线,“第一项,发接发衔接。叶枝迎发球,竞霄准备接发。二十组一轮,发球落点按照计划表上的编号来,竞霄回球线路必须听叶枝迎现场指令。开始。” 已经热完身的叶枝迎站上发球线,看了一眼旁边半场严阵以待,浑身不自在的竞霄。 对面站着的是一对专攻防守的陪练组合,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断地将球回击过来,考验竞霄和叶枝迎的连贯进攻能力。 “一号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小球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前场内角。 在球发出的同时,竞霄的身体本能地就要向前冲,好在硬生生刹住车,耳朵竖着等待指令,因此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僵硬。 “挑他正手后场!”叶枝迎做出安排。 竞霄这才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立刻蹬地转身,手臂挥出,顺利地将球挑向了指定位置。 只是,整个过程很别扭,完全没有了他平时那种行云流水的爆发力。 “太慢!”田教练在场边吼道,“指令和动作要几乎同步,再来,二号位!” …… -------------------- 汪:人,牵了汪的绳子就不许不要汪了嗷! 第9章 “喂,叶枝迎” 即便叶枝迎和竞霄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他们的合练还是让人不忍直视。 “看人!看他的位置!不是让你瞎跑!”田宁的每一句话都是吼出来的,而且没停下来过,“竞霄,你跑那么快干什么?等他过去你再动!” 竞霄差点要撂挑子不干了。他习惯了凭感觉和速度覆盖全场,现在却要全身心盯着另一个人的移动来调整自己的步伐,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刚才有一次转身,还差点和跑动中的叶枝迎撞上。 轮转补位练习是这样的,原以为固定套路练习能稍微好点,只需要设计好叶枝迎的网前轻挡,竞霄在后场跟进杀球。 没想到的是,真正练习起来,不是叶枝迎的挡网质量不高,就是竞霄的杀球时机不对,或者力量控制不佳,要么下网,要么出界。 田宁又被气得半死:“力量收不住吗竞霄?这是练习,不是让你砸地板。” “再来。”叶枝迎的声音能听出来很疲惫了,不过他比田宁对竞霄更有耐心一点。 他走到网前,用手比划,边说:“球从这个点过来,你从这里开始动,步伐少一步,挥拍时机稍微提前点试试。” 整个下午,竞霄都打得无比憋屈,好像手脚被套上镣铐,不得自由。汗水顺着鬓边和流下来。 叶枝迎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体能和专注度都消耗巨大,嘴唇泛起白色,需要趁着捡球的空隙,背过身快速调整呼吸,才能继续下一组练习。 两个人之间没有交流,只有不断的重复和失误。 但无论如何,训练都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持续推进着,没有人甩拍子离开。 “今天就到这里。”训练终于在田宁的宣告中结束。 声音落下,竞霄几乎是立刻就将球拍扔在了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由滴连成线,顺着下颌线掉在铺满地胶的场地上,汇成一滩水渍。 他全身的肌肉都很不适应下午这种被束缚的憋屈打法。 叶枝迎没理他,自己走到场边的长凳坐下,动作不似训练前流畅。他拿起水瓶,手还有点不听使唤地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拧开瓶盖后,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闭上眼睛,仰起头,疲惫地靠在墙壁上,胸膛上下起伏着,脸色因为剧烈运动,浮起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色。 田宁已经拿着训练表回办公室去了,场馆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休息了大概十来分钟,叶枝迎才缓过一点劲,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见他动了,竞霄也直起身,捡起自己的球拍,去场边拿毛巾擦脸。 一前一后,依旧是那两三步的距离,他们往运动员食堂走去。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很多,还有不少乒乓球队和游泳队的运动员,各种声音嘈杂的传入耳朵。饭菜都是刚出锅的,冒着热气,驱散了训练带来的疲惫。 国家队食堂的伙食向来不错,自助餐形式,琳琅满目。 竞霄看也不看,夹了一大堆高蛋白的肉类和米饭,餐盘堆得像座小山,仿佛要通过食物来填补训练带来的消耗,还有那点不明所以的情绪空洞。 叶枝迎和他的习惯完全相反,只拿了一份清淡的鱼片粥,加了一点青菜,又额外拿了一个鸡蛋和一杯酸奶。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空位坐下,面对面,全程无交流。 刚吃了没几口,几个同样刚结束训练的二队队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第10章 “竞霄,叶哥!”孙宇率先打招呼,他年纪小,性格跳脱,看着两人的眼睛明晃晃摆着好奇。其他几人也跟着站住,一同看过去。 谁都知道这两人磨合不顺利,今天被提溜去加练了,而且练得田指导鬼哭狼嚎了一下午,整个场馆都能听见。 竞霄哼着“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头也没抬,握着筷子戳餐盘里的鸡胸肉。 叶枝迎冲他们点了点头,也是打算继续吃饭。 那几个队员互相使了眼色,最后还是孙宇胆子大些,凑近了一点,小声问:“竞霄,听说你们今天被田指导练惨了,怎么样,双打是不是特难搞?” 难搞是事实,可为什么难搞,还不是两个人技术有问题,磨合困难?叶枝迎拿过世界冠军,竞霄只是个预备队升上来的,那肯定都会认为是他的问题更多。 竞霄心烦,脸色不太好,“不难搞,吃你的饭。” 孙宇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准备走开。 “还好。”叶枝迎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打断了尴尬氛围。 包括竞霄在内的这几个人,都看向他。 叶枝迎舀了一勺粥,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咽下后,才继续说:“磨合期都这样,田指导要求严,是好事。”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没有抱怨,没有诉苦。 听在竞霄耳中,甚至还有种,将外界的窥探也好,同情也罢,全部挡在外的意思。 那几个队员也听出了类似的感觉,愣了一下。 叶枝迎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看向竞霄餐盘里的“肉山”,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晚上吃太多油腻,不好消化。”说完就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特别,还有点嫌弃的意思,但跟在那句“还好”之后,莫名地…… 竞霄觉得叶枝迎在关心他,在管他,在维护他。 那几个队员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互相用眼神交流着“有情况?”“这是什么发展?”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管教,好像有点没面子。竞霄张了张嘴,想怼回去“要你管”,但话到嘴边,看着叶枝迎那副安静喝粥的样子,又想起更衣室里那混乱的一切,还有臂弯里的外套,话语硬生生卡住了。 接下来夹菜的动作,明显收敛了一些,不再那么堆小山了。 那几个队员看得目瞪口呆。 竞霄居然听话了,听得还是叶枝迎的话,虽然语气很冲。 孙宇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点调侃的笑容。他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同伴,挤眉弄眼:“懂了懂了,不打扰二位磨合了哈,走了走了。” 说完,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快步走开了,边走边还能听到隐约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 “竞霄居然没炸,他以前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叶哥了。” “叶哥牛逼啊!” 角落的餐桌旁,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却仿佛比之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竞霄低着头,大口扒着饭,耳朵尖却有点红。叶枝迎安静地喝完了粥,开始剥鸡蛋壳,动作慢条斯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食堂的灯光温暖地洒下,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 就在叶枝迎吃完最后一口鸡蛋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的北京固定电话号码。 叶枝迎很诧异,他一般不接不熟悉的号码打来的电话,可是归属地在北京,又怕是认识的人,于是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接通。 “喂,您好?” “喂,您好,是国家羽毛球队的叶枝迎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道厚重严肃的中年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这里是国家体育总局东门门卫室,有一位自称是您父亲的叶先生在这里,说要见您。您看……?” 叶枝迎错愕了一下。 叶国栋怎么会突然回国,还直接找到了总局门口。 不过错愕也只是一瞬,他马上就明白了叶国栋的用意,他是回来带他去德国治疗的。 叶枝迎满脸的疲惫,被警惕和戒备所取代。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叶枝迎看着碗里还剩的几口粥,没了胃口。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面的竞霄察觉到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吃的,含糊地问:“干嘛去?” 叶枝迎脚步顿了一下,却没看他,“有点事,你先吃。”说完就走了。 竞霄看着他的背影,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不对劲。竞霄的直觉告诉他。 叶枝迎走得很快,还没到总局的东门,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道让他倍感压力的身影。 叶国栋穿着衬衫西裤,站在门卫室旁,退役多年,身姿依然是挺拔的,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显然是下了飞机就直接赶过来了。 走得近了,能看清他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爸。”叶枝迎出门,走到他面前。 叶国栋立刻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语气不太好,责备的意味居多:“脸色怎么这么差?队里的伙食和医疗到底行不行?” 他不等叶枝迎回答,便直接拎起行李箱,“走吧,我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详细情况过去说。我已经联系了舒尔茨博士,把你的检查报告发过去了,他……” “爸。”叶枝迎打断他,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这里说吧,队里还有训练安排,我不能离开太久。” 叶国栋的脸瞬间沉了下去:“训练?你还想着训练,叶枝迎,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跟我回酒店,我们订最近的航班飞德国,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专断严厉的声音不小,引得门卫都瞥了一眼。 叶枝迎被熟悉的窒息感笼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会去德国,我的治疗和康复,队里已经有安排了。” “队里?队里能有什么安排,他们除了让你休息还会做什么?那是耽误,是浪费你的天赋,你必须听我的,我这是为你好。” 叶枝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叶国栋根本不讲理。 就在这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了:“喂,叶枝迎,伍指导叫集合了,磨蹭什么呢?” 第10章 我和我的搭档 叶枝迎和叶国栋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竞霄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双手插在运动服外套的口袋里,一脸不爽地站在几步开外,眼神桀骜不驯地看着叶国栋,明显带着打量和敌意。 他的那句话漏洞百出,先不说这个时间点,运动员已经结束训练,而且就算教练叫人集合,也轮不到竞霄来通知,但他就是理直气壮。 叶枝迎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竞霄的意图。 倒是叶国栋,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态度恶劣的小子打断了思路,面露不悦,沉声问:“你是谁?” 竞霄下巴一扬,根本懒得回答叶国栋的问题,他几步走过来,伸手就拉起叶枝迎的手腕,看起来很粗鲁,其实没怎么用劲儿。 “听不懂话啊?快点,就等你一个了。”说着,就要把叶枝迎带走。 “你!”叶国栋没见过这种蛮横无理的人,气得脸色发青。 “爸,”叶枝迎趁势开口,“训练不能耽误,我先走了。你先去酒店休息吧,有什么事,晚点再说。”说完,他不再给叶国栋发作的机会,和竞霄一起快步离开。 走了十几米远,还能听到身后叶国栋压抑着怒火的喊声:“叶枝迎,你给我站住!” 但两人谁都没回头,门卫尽职地拦着他,将他隔绝在那个代表着绝对权威的世界之外。 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总局东门了,周遭只剩下训练局内熟悉的建筑和树木,竞霄才松开手,还夸张地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脸上又恢复欠揍的不耐烦表情,“麻烦精,走个路都能被堵门口。” 叶枝迎的呼吸有些急促,并不是走这几步路累着了。他的心脏在胸腔内咚咚咚用力跳动着,将陌生又汹涌的情绪输送至四肢百骸。 不是害怕不听话会遭到怎样的打压,而是兴奋。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不是在电话里,是当面,和叶国栋唱了反调。 原来,拒绝叶国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原来,自己做主的感觉,还挺畅快的。 原来,只需要转身离开这么简单。 叶枝迎看着面前的人,这份体验,居然是竞霄让他领悟的。 竞霄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要不是怕耽误训练,谁管你!” 叶枝迎没有拆穿他,放缓声音说了句:“谢谢。” 一阵风吹过,站在面前的人,突然脸红了,脸颊还好,尤其是耳根,在夜色中红得更明显。 竞霄嘴上更凶了:“谢个屁,少自作多情,赶紧走。” 第11章 两人一前一后,这次是叶枝迎跟在后面,他们谁也不说话,气氛有点不同寻常。 刚才在门口的那一幕,实在够人浮想联翩的,免不了会好奇地问几句。说实话,叶枝迎不是很想说,他在心里打草稿,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没想到的是,竞霄除了那几句装模作样的抱怨之外,居然一路上都没再说话。他没有追问,没有嘲讽,双手插兜,目视前方,走得飞快。 叶枝迎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的这位“好搭档”,好像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就在他以为短暂过关,叶国栋再想发作也是明天的事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张永平。 叶枝迎的有种不好的预感,接通后:“张指导。” 电话那头,张永平的声音很是疲惫,他身为国羽的总教练,每天要操心的国内外赛事、队员状态、梯队建设、各方面关系协调等大事小事不计其数,实在身心俱乏,眼下叹了口气,才说:“叶枝迎,你父亲联系我了。” 其实是不意外的。 叶国栋虽然已经退役多年,但曾经也是国家队的重点球员,没有取得亮眼的成绩是一回事,不代表可以抹去发生的一切。 他和张永平年纪相仿,当年在队里也是相识的,后来因为理念问题,没有继续深交下去,不过联系方式还是有的。 作为叶枝迎的父亲,以关心儿子职业生也为由,直接找到当总教练的老朋友问询,于情于理,张永平都没办法回避。 “他的态度非常坚决,觉得国内的医疗条件,不能应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我三令五声,要带你去德国。” 没有人比叶枝迎更了解叶国栋的倔脾气,说那些话时会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态度。 他能留下来,是队里和他自己共同争取的结果,都顶着很大的压力,如果叶国栋态度强硬,甚至去找更多的关系来施压,会不会…… 叶枝迎紧张起来,脚步也停下了,前面的竞霄察觉到,也跟着停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喂,”竞霄的声音是一贯的不耐烦,可仔细听,又能感觉到他也是紧张的,“你又怎么了?接个电话就跟丢了魂一样,能不能别老是这么……” 他想不到该用什么合适的贬义词,想了半天,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继续盯着叶枝迎看。 叶枝迎被他的声音唤回神,对上竞霄复杂的眼神,不知为何,忽然感到有种奇怪的支撑出现在身体里,这份支撑来自他的搭档。 即便竞霄脾气奇奇怪怪的,但他们是搭档,他的去留,现在不仅关乎他自己,还关乎他们刚刚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脆弱无比的双打项目的未来。 有点不适应但是是现实的认知,让他慌乱的心情平稳了几分。 与此同时,张永平也在电话那边说:“但是,我明确告诉他了,这里是国家队,每一位运动员的训练方案和治疗计划,都必须由队里的教练和医疗团队,最重要的是经过运动员本人的情况和意愿,来共同决定,不是谁家的私事。” 他拿出总教练的威严:“我告诉他,你现在是国家队的重要一员,你的去留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带伤坚持比赛的运动员大有人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队里会负全责。” 叶枝迎能感受到张永平的这番话,背后顶住了多大的压力和人情困扰,“谢谢您,张指导。” “先别急着谢我,”张永平又叹了口气,更加语重心长地说:“叶枝迎,我之所以这么坚持,顶住你父亲的压力,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判断,也更相信我们整个团队的判断,我们愿意给你和竞霄这个机会,去尝试这条没人走过的路。”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必须用实打实的成绩来说话,你要证明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证明你叶枝迎即使转型双打,即使带着这身伤病,依然拥有站在世界之巅的竞争力,这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堵住所有质疑者的嘴。” 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叶枝迎看着竞霄,对着手机说:“张指导,请您放心,也请您转告我的父亲,我会用双打的世界冠军奖杯,来证明我的选择,证明我们的选择。他想要的,无非是这个结果。在哪里训练,用什么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拿到,我和我的搭档,能拿到。” 他特意加重了“我和我的搭档”这几个字。 张永平沉默片刻,许久才沉声回应,语调中带着明显的激赏和托付:“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剩下的压力,队里帮你扛着,安心训练,证明你自己。” 挂断电话,叶枝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过去许多年,这段时间的窒息感都排了出去。 他清楚,这只是第一回合的短暂胜利。叶国栋妥协,不代表他理解了尊重了,只是基于对世界冠军这个结果的追求。 只要他还能让叶国栋看到自己有夺取金牌的希望,这种平衡就能维持下去,但只要进展不顺利,或者不达预期,现在被压下去的所有压力,都会反扑。 他的未来,已经毫无退路的和艰难的双打联系在一起,还有身边这个不稳定的搭档身上。 竞霄依旧站在原地,抱着胳膊,一副“你终于啰嗦完了”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担心和那丝紧张并未完全散去。 他撇了撇嘴,语气冲得很,却没有立刻转身走开:“谁要你代表了?拿冠军靠的是实力,不是嘴皮子。” 话虽如此,没有一个字否认搭档的的说法,甚至“拿冠军”三个字,也被他念得很重,好像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叶枝迎没有反驳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走吧。” 竞霄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不再是头也不回地冲在前面。 风声轻轻的,树叶声音沙沙的,回宿舍的路很长,静谧笼罩着四周,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在月光的拉扯下,距离逐渐缩短,慢慢变成并肩。 一道沉稳,一道躁动,看起来格格不入,南辕北辙。 他们本来是两条再也不会有交集的轨道线,各自奔向截然不同的终点。 但现在,他们被一条名为“世界冠军”的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在一起,挣脱不得,逃避不能。他们是被迫的同行者,被抛入同一条湍急而未知的河流,只能彼此依靠,又彼此磨砺。 第11章 加拿大公开赛 不知道张永平最后具体是怎么摆平叶国栋的,总之叶枝迎这边没再接到过他的电话。 只是叶国栋临登机返回德国前,发来一条短信,没有称呼: 【记住你的承诺。世界冠军,别让我和你自己失望。】 叶枝迎盯着内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干脆地按了删除键。他收起手机,耳边是熟悉的球场背景音,眼前跑动的都是熟悉的人。 “继续训练。”伍文涛冲着休息的两人喊。 他和田宁刚刚对着战术板交流完毕,显然又针对新发现的问题调整了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比起第一次堪称灾难的爆炸现场,现在的情形,顶多算是持续不断的小规模事故现场,偶尔还能穿插几分钟尽然有序的交通通畅。 进步当然是有的,而且肉眼可见,最明显的是沟通。 “左边。”叶枝迎及时给出判断。 竞霄脸上还是那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嘴上下意识地“啧”一声,但在听到叶枝迎判断的同时,身体已经能同步做出反应,向左横移,封堵网前。 偶尔打出一个好球,叶枝迎也会不吝啬地夸奖。 很不爽的“老子”听到之后,嘴角会非常不明显地,连他自己也察觉不了地,向上牵动一下,又迅速压下。 轮转的情况也好了很多。 竞霄不再像以前一样只盯着球,开始学着用眼角余光去捕捉叶枝迎的位置。人还是冲得很猛,但在杀上网后,有了明显的停顿和观察的意识,等待叶枝迎的补位。 有了竞霄的配合,叶枝迎的发挥也更加流畅起来。 他能出现在最需要补防的位置上,用他依旧出色的手感和技术,为搭档这辆重装坦克做好后勤保障。用更加高效的方式,将搭档的力量引导向最需要的地方。 但新的问题也是层出不穷的。 他们的默契还非常脆弱,经不起意外情况的考验。 一旦陪练对手的回球不按常理出牌,节奏突然变化,两人那点可怜的配合默契就会被打回原形。 “这里。”竞霄看到一个机会球,不在他们练习过的站位里,喊了一声就想自己解决。 叶枝迎同时喊道:“别动,让我来。”他的位置其实更好。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都犹豫了一下,球已然落地。 “——!”竞霄懊恼地甩了一下手臂。 场边田宁的指导追过来:“沟通!明确一点!谁喊谁打!” 第12章 这个问题还没磨合清楚,又有新的问题出现。 叶枝迎的身体自从世锦赛出了那么一场意外之后,虽然现在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感觉,也能正常训练,但明显运动量到达一个程度之后,呼吸会比常人更加急促,脸色也会发白,下一个球的回球质量马上下降。 竞霄在场上的感觉尤其明显,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变得急躁,想大包大揽,反而导致自身失误增多。 “节奏!注意节奏!叶枝迎顶不住的时候就稳一板!竞霄你急什么!”田宁看得一清二楚,在场边抱着手臂,眉头紧锁。 训练馆的其它场地上,也有其他运动员正在训练。 高頔和童霏在练习多拍防守,鞋底和地板摩擦发出密集的“吱嘎”声,伴随着她们时不时地喊叫:“好!”“我的!” 因为叶枝迎的转型,段其野就提前恢复训练,正在和谭青阳练习杀上网。他的力量和速度都是世界顶级,羽毛球像炮弹一样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接着是快速蹬地向前跑的脚步声。 许初站在场边,表情严肃,仔细观察着他们的情况。 预备队的队员们也没闲着,在另一个角落的场地上练习发球。一排球筒放在旁边,羽毛球被一个个有节奏地发出,划过空气发出“嗖嗖”的声音。 各组教练的指导声也此起彼伏:“脚步动起来!”“注意转身!”“压线!压线!” 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跌打药油的味道,墙面中央挂着的电子计时器任劳任怨地工作着,记录着每一组训练的耗时。 在这样的环境里,竞霄和叶枝迎的这块场地,不再是唯一的焦点,但依然是特殊的。 他们的进步缓慢而挣扎,像岩石缝隙里艰难生长的植物,每一次向上,都伴随着摩擦的疼痛。不过至少,他们不再向下坠落。 伍文涛看着场上又一次因为沟通失误而丢分,随即又迅速调整,勉强打成了一个简单配合的两人,对身边的田宁说:“看见没?还是嫩,好在总算有点样子了。” 田宁点点头:“竞霄这块硬骨头,单打是好料,放在双打就没那么合适了,也就叶枝迎这种性子,能慢慢磨他,换个人,早打起来了。” “一个愿磨,一个愿挨。” 伍文涛哼了一声,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期待,“就看能能磨出个什么结果了。” 训练馆的喧嚣逐渐散去,队员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工作人员整理场地器材的声响。 伍文涛和助理教练田宁却没有走回办公室,而是拐进了训练馆旁边的一间小型战术会议室。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正中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散落着一些训练数据报表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男双组的主教练李振宏已经坐在里面,正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着。他是伍文涛的上级,负责整个男双组的战略规划。 他刚从马来西亚出差回来,是以张永平当初开会商量叶枝迎的转型问题时,没能出席。 “来了?”李振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说说那对宝贝的情况。” 伍文涛和田宁坐下。伍文涛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才开口道:“比刚开始强点,从灾难现场变成事故现场了。偶尔能打出几个好球,证明思路是对的。但问题更多,沟通、信任、还有技战术细节,全是窟窿。最主要的是,”他顿了顿,“两人心里那根刺,还没拔掉,稍微一碰就炸。” 田宁补充:“尤其是竞霄,单打的思维太重,双打的意识和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叶枝迎呢,脑子跟得上,现在的体力确实是最大短板。” 李振宏点着头回应,伸手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屏幕上是世界羽联的赛事日历和积分排名系统。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找你们来,主要是商量一下接下来加拿大公开赛的报名问题。”李振宏将屏幕转向他们。 “加拿大公开赛,9月底的那站,属于super 100级别的赛事。”他特意强调了级别,“级别不高,奖金和积分都有限,主要是给年轻队员和需要攒积分、找状态的选手准备的练兵场。” 他又调出竞霄和叶枝迎的积分排名情况。 “竞霄之前没参加过国际赛事,双打积分几乎为零。叶枝迎倒是有,只不过积分是男单积分,不能用于双打报名。他们俩组成新配对,属于零积分起步。” “按照规则,这种低级别赛事,我们可以去报名让他们获得参赛资格,但很可能需要从资格赛打起。”李振宏看向伍文涛,“老伍,你的意见呢?让他们去不去?” 伍文涛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凝重。 “super 100,级别确实合适,压力小,正好用来检验训练成果,感受比赛氛围。” 他沉思了一会儿,“但是,就他们现在这状态,时好时坏,心里还别着劲,贸然拉出去打国际比赛,哪怕只是super 100,风险也很大。” “万一上去就一轮游,甚至资格赛都冲不出来,那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本来就没建立起来的那点信心,非得彻底打没了不可。而且,媒体和球迷可不会管这是什么级别的比赛,最不看好组合首秀出局,这标题我都想好了。” 田宁不太认同,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可是反过来看,这也是个机会。没有比实战更好的磨合了。总在队里练,有些问题暴露不出来。出去了,就他们俩,有些矛盾或许反而能在压力下加速解决?而且,以他们的个人能力,就算配合生疏,对付super 100资格赛和正赛前几轮的选手,应该还是够用的吧?” 谁说得都在理,一时之间不好下决断。 李振宏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机会与风险并存。关键是,他们自己准备好了没有?或者说,我们相不相信他们能在这个过程中顶住压力,而不是被压力压垮?” 伍文涛叹了口气:“难说。竞霄那狗脾气,叶枝迎那闷性子,真在外面闹起来,可没人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再观察一周。” 李振宏敲桌,最终做出了决定,“一周后,看他们的训练状态和情绪有没有积极的变化。如果还是像现在这样拧巴,那就继续留在家里磨。如果能看到一点真正磨合的迹象,就给他们报上名,让他们去加拿大闯一闯,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去遛遛。” “好。”伍文涛和田宁同时点头。 第12章 逛街 对于教练组做出的安排,竞霄和叶枝迎还全然不知。 国家队的训练管理虽然严格,但也遵循着科学的节奏。周六上午通常会安排半天技术或体能训练,下午和周日就是宝贵的休息时间,允许队员们在保证作息和不影响下周训练的前提下自由活动,处理私事,适当放松调整,只要按规定请假报备一声就行。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上午的训练结束后,竞霄和叶枝迎一起去食堂吃饭。 路上,两人居然罕见地聊起了天,竞霄抱怨最近总感觉脚下发力有点涩。 听他这么说,叶枝迎觉得是球鞋的问题,表示自己的常备的几款球鞋对脚踝的支撑力也在下降。 竞霄叼着根能量棒说:“我知道西单那边有家店,款式全,穿起来也舒服。” 叶枝迎没有马上搭话,他惯穿的品牌都有固定门店,有时候也会直接定制,对搭档所说的这类综合体育商城并不熟悉。但想了想还是点点头:“下午没事,去看看。” 于是,两人就这么临时起意,又顺理成章的约好了。 吃过午饭,各自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竞霄去叶枝迎的宿舍敲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愣住了。 站在门内的叶枝迎,脸上的意外很明显,目光在竞霄身上快速过了一遍,随即落回自己身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竞霄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满脸不可思议,连原本那点懒散随意的姿态都不自在起来了。 他们居然很有默契地穿着同款同色系的运动休闲服。 深灰色的立领长袖卫衣,侧边有标志性的白色条纹装饰,搭配同系列的黑色运动长裤。简单、利落,衬得人身形挺拔。 但这撞衫也撞得太彻底了。 竞霄最先反应过来,尴尬让他耳根子有点发热,下意识就想摸后脑勺,结果手抬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太傻,硬生生放下。最后欲盖弥彰地抱怨:“我靠!你怎么也穿这个?” 叶枝迎比他镇定得多,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回答竞霄毫无意义的问题,反而借着开门的姿势,目光自然而然地,在门外的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分明是一样的衣服,可是穿在竞霄身上,效果和自己截然不同。 叶枝迎自己穿着,是清瘦合身,显得人更加修长。 穿在竞霄身上,深灰色的布料包裹着宽阔而不过分夸张的肩膀,衣服被他的身体骨架撑起了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第13章 他那头长长了些的寸头,露出来的锐利的眉眼,整个人散发着纯粹的野性气息。 叶枝迎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因为尴尬而显得有些凶巴巴,却掩不住底子俊朗的脸上,心头闪过客观的评价:这死小孩,身材和骨相确实不错,天生的衣架子。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走吧。” 说完,便从竞霄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更淡的,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洗衣液的清新气息。 竞霄还愣在原地,看着叶枝迎清瘦的背影,脑子里还有点乱糟糟的。 同款衣服,同款洗衣液,这感觉太奇怪了!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迈开长腿,几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嘟囔着:“真是见了鬼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又走出体育总局的大门。 秋天的北京阳光正好,少了训练馆里的汗水和消毒水味,空气都清爽了许多。 打车直奔西单,那家体育用品店规模不小,琳琅满目的运动装备陈列其中。一进门,两人就目标明确地前往羽毛球专区。 比起普通顾客,他们还是有点专业性的,没有先看颜色,拿起球鞋之后,不约而同地掂量球鞋的重量。 竞霄拿起一款,手指在鞋底的不同区域按压,对叶枝迎说:“你看这儿的碳板,硬度够,启动快,但要是你穿,可能脚弓会酸。”他还记得叶枝迎提过的支撑力问题。 叶枝迎拿起另一款,捏了捏鞋垫和后跟的包裹海绵,“回弹和缓冲不错,适合多拍拉锯,但不适合你瞬间的爆发力,会卸掉你的力。”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讨论着关于球鞋的各种问题,旁边的店员都插不上话,心里直嘀咕这俩是专业队的吧。 挑选了好半天,竞霄才看中一款黑红配色,价格标签一千出头的鞋。他爽快地拿了自己的码,准备去结账。 叶枝迎倒没他这么迅速,还在苦苦研究,对专区一侧的专业定制服务介绍起了兴趣。页面上说,可以根据脚型、体重、打法风格、伤病情况提供个性化定制。当然,价格也十分美丽,通常以万为单位。 他看得很认真,好像真动了心思。 这会儿功夫,竞霄也结完账回来了,发现他还盯着定制服务的宣传页看,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他走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叶枝迎,语气带着点“这你就不懂了吧”的意思:“嗐,看那个干嘛?烧钱玩意。咱队里仓库,这种顶级量产款的备用鞋楦一大堆,你去找管器材的老王,报尺码,他就能给你用热塑机微调一下鞋型,贴合得跟定制差不多,还不花钱。” 叶枝迎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竞霄。 他确实不知道队里还有这种隐藏福利。这种将顶级装备资源最大化利用的土办法,是他这种习惯了直接享用最好、最便捷资源的人很少接触到的。 托叶国栋的福,叶枝迎的生活条件很好,但是听竞霄这么说,他也没有摆出傲慢的态度,反而觉得掌握了什么新奇的知识,“这样么,那回去试试。” 竞霄有点小得意,扬了扬手里的鞋袋:“搞定。走吧?” 两人走出体育商城,太阳还没落山,时间挺早。解决了装备问题,又意外地有了次还算不错的同行,气氛比来的路上松弛了不少。 叶枝迎开口说:“快到饭点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竞霄愣了一下,没有料到叶枝迎会突然提出请客。他下意识想拒绝,话到了嘴边,想起张永平在他进队之后对他苦口婆心的教育,关于怎么和队友好好相处的那些话,又觉得拒绝挺矫情。 正纠结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上午的训练消耗巨大,刚才又逛了半天,早就饿了。他摸了摸鼻子,还是有点不自在:“随便,都行。” 叶枝迎对吃的不算特别讲究,但很注重营养和环境。他环顾四周,路边有几家快餐店,不是很感兴趣。 看了半天,最后看到了斜对面华威大厦三四层的位置。那里有一家融合菜餐厅“那家小馆”的招牌。 他在手机上查了查,这家店以新派京菜和融合菜为主,环境典雅安静,菜品精致且注重食材搭配,很符合他的要求。 “就那家吧。”叶枝迎指了指方向。 两人穿过人行天桥,很快便到了店里。餐厅内部装修是中式与现代简约的结合,灯光柔和,桌距宽敞,确实很清静。 穿着素雅制服的服务员将他们引到一处靠窗的卡座,窗外是西单北大街的车水马龙,玻璃隔音很好,室内依旧保持着舒适的静谧。 落座后,叶枝迎将菜单递给竞霄:“看看想吃什么。” 竞霄接过菜单,翻得很快,手指点了几下:“这个红烧肉,这个炒牛肉,再加个青菜吧。”点的全是扎实的肉菜和素菜,完全跳过了菜单上的海鲜板块。 叶枝迎等他点完后拿过菜单,又加了两个清淡的菜和一个汤,顺口问:“有什么忌口吗?或者还想吃点别的?这里的鱼看起来不错。” 他指的是菜单上一道招牌清蒸海鲈鱼。 竞霄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不用,我吃不惯鱼,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想解释什么,不过说得有些含糊,“海鲜什么的,都一般。” 叶枝迎有些意外,运动员通常需要补充优质蛋白,鱼类是很好的选择,队里食堂也常做。他抬眼看了看竞霄,对方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摆弄着桌上的餐具,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他回忆几次和竞霄在食堂吃饭的场景,好像……也没见这小孩吃过鱼。 在被通知要转型双打,还是和竞霄搭档之后,叶枝迎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来自南方,而且很靠近海边,按理说不应该对海鲜如此排斥啊? 不过他不是那种喜欢探听隐私的人,见竞霄有意回避,也不再多问,只对服务员说:“就这些,谢谢。” 等菜的过程中,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不算太紧绷的沉默。 饭菜很快上桌。竞霄对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吃得毫不客气,看得出来是真饿了,吃饭的样子带着一股属于少年人的凶猛的生气。 对比起来,叶枝迎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看看对面,发现竞霄这人吃饭很香,不知不觉自己也多吃了点。 第13章 到底怎么磨合 北京秋天的早晨,空气凉爽清冽。 天刚蒙蒙亮,叶枝迎就醒了。自从受伤后,他习惯了比正常训练时间再早一点起床,做一些恢复性的轻度活动。 他换上运动服,准备去附近散步拉伸。 刚走出训练局的大门,意外看到一道熟悉高挑的身影,正在门口做热身拉伸,对方似乎也正准备出门跑步,动作幅度很大,满身蓬勃的精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去哪儿?”竞霄先开了口。 “附近走走。”叶枝迎回答。 闻言,他撇撇嘴,看起来就跟活力过剩似的,“去天坛跑一圈?那儿跑道好,空气也行。” 叶枝迎背着逐渐升起的晨光看他,发现这小孩又在装模作样,明明是期待自己答应的,偏偏要表现得只是临时起意,自己想去就去,不去也行。 不过他也不盲目应答。天坛公园距离训练局不远,是个跑步的好地方,各方面考虑之后才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再次稀里糊涂地同行,并肩朝着天坛公园走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车辆和早起忙碌的人。进入公园,古树参天,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不少市民已经在晨练,打太极的、遛鸟的、跑步的。 他们沿着公园外围的柏油路慢跑起来,节奏很快自然而然分开。 竞霄的步幅大,频率快,像一头精力无限的年轻猎豹,但他跑出一段后会下意识放缓脚步,等等后面的人。 叶枝迎不像他,保持着匀速,呼吸平稳,步伐稳定。虽然那种不知名的病再也没犯过,可医生说不要过度训练,他还是挺听话的。 一快一慢,一前一后,没有交谈,脚步声和呼吸声淹没在公园宁静的氛围里。 他们跑过古老的坛墙,跑过苍翠的松柏,偶尔前面的人回头,视线相对,又很快分开。此刻没有磨合不来的焦躁,没有任何比赛的压力,没有病痛的困扰,只有晨光、绿意和慢慢渗出来的汗水。 莫名的平和笼罩着他们。 跑步回去后,两人又默契地各自回去冲澡,之后在食堂碰头吃早餐。 “下午干嘛?”竞霄咬了口大包子,心情看起来不错,他很享受这种做什么都有搭子的感觉。 叶枝迎想了想,说:“没什么安排,可能看看比赛录像。” 转型双打,对现在羽坛那些男双选手的打法风格都一无所知,趁着休息时间多看看,多学习学习。 “噢。”竞霄对此反应平平,没再说什么。 第14章 叶枝迎才不管他,下午真的待在宿舍看起近期男双比赛的录像来,分析他们的轮转和战术。 看得太认真入迷,没注意到竞霄晃悠过来了,宿舍门没关,他就靠在门框上,正好能看到屋内桌上平板的屏幕。 “看这有什么用?”他忍不住开口,是他特有的直白,“人家打得好是人家的,咱们的问题又不是看不懂,是做不到。” 虽然队里还没宣布参加加拿大公开赛的人选,但这是竞霄加入正式队之后,第一次有参赛资格,心中又期待又紧张,临阵磨枪的焦躁感开始冒头。 叶枝迎暂停录像,看向他:“那你说怎么办?” “练啊!”竞霄不假思索,“去馆里加练发接发,光看不练也没用。” 只有实实在在的出汗和击球,才能缓解他内心的那些不确定感。 叶枝迎皱起眉,并不是很同意,“训练需要计划和质量,不是盲目加练,尤其是……” 他顿了顿,没把“我现在不能过度消耗”这句话说完整,而是说:“而且教练说了周末休息,身体得不到放松,盲目加量不一定有效果,我们还是多研究研究战术打法。” “你就是想太多,哪儿有那么多考虑,球来了打回去不就完了,战术什么的都是给没实力的人用的。” 在竞霄的世界里,力量、速度、拼劲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叶枝迎的脸色冷下来:“如果单靠蛮力就能赢,你之前不会输给我。” 这句话一出,两人之间那点平和的气氛霎时变了。 竞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瞬间炸毛,“你——” 但他“你”了半天,也知道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挫败感和被戳中痛处的羞恼淹没了他。 “行!你看你的录像,我自己去练。叶枝迎,我一定会赢过你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叶枝迎的宿舍,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枝迎其实有点后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思考他们两个在训练上的分歧和无法正常沟通才是磨合不顺利的关键,可是要怎么解决? 之后,他独自在宿舍看比赛录像,注意力一直很难完全集中。 训练馆和宿舍距离挺远,按理说什么也听不到才对,可他总是隐约能听到击球的声音,一下下,打在他心上。 傍晚去食堂吃饭,两人再次相遇。 竞霄打了饭,看都没看叶枝迎常坐的位置,径直去了紧挨着的隔壁桌,砰地坐下,埋头苦吃,也不知道是和食物较劲还是怎样。 叶枝迎就坐在一条过道之隔,不紧不慢地吃着,谁也不打招呼。 近来的平和好似假象,轻轻一撕就碎开了,不堪一击。 晚上翻来覆去,叶枝迎睡不着,他也知道加拿大公开赛马上就要到来,不止是竞霄有所期待,他也想去。 他需要比赛,需要证明自己还能打,需要积分,需要向教练组、叶国栋、他自己证明,他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可就他和竞霄现在的状态,去了又能如何?重复队内训练的失误和争吵吗?然后灰头土脸地一轮游回来。 到底该怎么磨合?什么时候才能磨合好? 难道真的只能像竞霄说得那样,不去想那么多,凭本能去打?可他的身体还藏着未知的隐患,不知道会通过怎样的方式爆发。 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快要窒息。 月亮照常落下,太阳照常升起,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烦恼而改变轨迹,阳光一照,好像那些烦恼又无足轻重起来了。 周一上午的技术训练课后,伍文涛吹响和集合哨。 “下午两点,一号二号场地,队内对抗,名单贴在公告栏,自己去看。” 队员门呼啦一下围了过去,竞霄挤在前面,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和叶枝迎,对阵徐盈克和吴潜。 徐盈克是队里的老将,虽然因伤病困扰状态有所下滑,但经验是想当丰富的,球路刁钻。吴潜是以防守稳健著称的球员。 这对组合实力不容小觑,尤其擅长磨和多拍,正好能考验竞霄和叶枝迎这种新配对的耐心和连贯性。 竞霄看到对手,嘴角撇了撇,眼神中燃起战意。他下意识看向叶枝迎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只是扫了一眼名单,就头也不回地去康复室了。 高强度的训练课之后,叶枝迎需要及时进行理疗和放松,以应对下午的对抗赛,这是他的固定流程,也是李园揪着耳朵不停告诫的,控制病情不再复发的必要手段。 康复室里满是药油和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呛鼻子,也就是闻惯了的人觉得没啥。 叶枝迎刚在一张按摩床上趴下,门就被推开了。 徐盈克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走了进来,浑身疲惫样,特别是受过伤的左腿,看起来格外不适。 他看到叶枝迎,笑了笑:“呦,枝迎啊,你也来放松一下?” 叶枝迎“嗯”了一声,状态比起刚受伤那会儿释然了许多。 徐盈克有种同病相怜的了然,“下午还得对你们这帮小年轻,我这把老骨头得提前充充电。” 正说着,康复室内间的门帘被掀开,新来的队医季然穿着白色队医制服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挑清瘦,手里拿着记录板,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净温和。据说是德国科隆体育大学毕业的研究生,总教练张永平亲自出面,才从国家体育总局运动医学研究所挖过来。 “徐盈克,还是左腿腘绳肌和膝窝酸胀?”季然声音清朗,之前两人已经打过交道,是以语气自然熟稔。 不过和叶枝迎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礼貌地点点头,“叶枝迎。” “可不是嘛,”徐盈克很自然地在旁边的按摩床上坐下,把腿架好,“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或者练狠了就有点闹情绪。下午还有对抗赛,麻烦你了,季然。” “份内事。”季然笑了笑,开始熟练地调配按摩油。 他先走到叶枝迎这边,“右腿?” “嗯,麻烦你了。”叶枝迎闭上眼。 季然的手法很专业,力度适中。他一边按,一边轻声询问:“这个力度可以吗?有没有特别刺痛的点?” 叶枝迎简短地回答着。 另一边,季然也没冷落徐盈克:“你先自己拉伸一下大腿内侧,我这边马上好。” “行,你忙你的。” 徐盈克看着季有然忙碌的背影,随口跟叶枝迎聊起来,也是为了帮忙分散按摩带来的不适感:“叶枝迎,下午对抗赛,手下留情啊。你跟竞霄那小子,磨合得怎么样了?” 第14章 对抗赛 只是队员间的闲聊天,可是正好问在了叶枝迎最烦恼的地方,他一时没有出声应答。 倒是在给他按压小腿的季然接话了,而且出乎意料的专业:“你的情况,需要避免急停急转和过度的横向移动,竞霄的冲击力强,如果覆盖和补位意识跟不上,反而会加大你的防守压力和移动负担。” 字字句句,一针见血。 叶枝迎睁开眼,看了看季然,惊讶于他居然能直接说出他们两人组合目前最关键的问题。这个新队医,观察得很仔细。 徐盈克却是意料之中,随即苦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看看,专业人士发话了,我们这些老伤员啊,就是麻烦,有时候真想不管不顾拼一场,可身体它不答应啊。” 季然正好结束了对叶枝迎的按摩,用干净的毛巾擦着手走过来,“所以更要科学训练,及时恢复,拼一场可能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徐盈克的左腿,手指砸几个关键点按压,问:“是这里酸胀吗?还是更靠内侧一点?” “唔,再往下一点,对,就那儿,嘶——”徐盈克吸了口气。 季然的手上的力度立马减轻,变得更为舒缓:“忍一下,韧带有点紧张,需要放松开。” 康复室里安静下来,叶枝迎又自己按了按,便起身告别离开。 下午两点,训练馆一号场地周围比平时热闹不少。 国羽队员们都听说新组成的“迎霄”组合要挑战老辣的“盈潜”组合,不少结束了自己训练任务的队员,都特意过来围观,三三两两地在场边低声交谈着。 场馆墙壁上,鲜艳的五星红旗悬挂在最醒目的位置,旁边贴着红底黄字的标语,左边是“顽强拼搏、为国争光”,右边是“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大运动量训练”。 明亮的顶灯将地板照得发亮。 伍文涛和田宁两位教练站在场边,表情严肃,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笔。李振宏也抱臂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如炬。 场上,竞霄和叶枝迎正在进行最后的热身。 竞霄不停地跳动着,拉伸着肩关节,浑身上下都是“我要赢”的躁动气息。叶枝迎冷静很多,边活动脚踝,边检查着拍线。 第15章 相比这对第一次打比赛的新组合,对面的徐盈克和吴潜看起来比较轻松,还在和场边的队友打趣聊天。 “嘟——”裁判示意比赛开始。 第一局由吴潜率先发球,打出一个质量很高的网前小球。 叶枝迎反应迅速,上网一步,手腕一转,回放了一个更贴网的球,如此精准的手感让场边的观赛人员不由得喝了声彩。 可是,就在他回球的同时,身后的竞霄也判断出这是一个绝佳机会,想要从后场冲上来扑杀。 “别动。”叶枝迎头也没回。 竞霄的身体因为惯性晃了一下,就这么一刹那的犹豫,对面吴潜已经迅速上网,将球推挑向了竞霄刚刚离开,此刻无人防守的反手后场空当。 他暗骂一声,狼狈地转身后退去救球,导致这个回球质量不高,直接被网前的徐盈克一拍封死。 0-1 “啧。”竞霄咂了下嘴,看向叶枝迎,他没说话,不过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地在质问“你为什么不让我上?” 叶枝迎调整站位,安抚竞霄:“我们要控制节奏,你不能刚开始就冲这么凶。” 场边,伍文涛默不作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几分,情况大都类似。 竞霄的力量和速度确实能创造出机会,但他和叶枝迎的轮转,就像两个啮合不良的齿轮,总是慢半拍或者卡错位,和训练的时候问题一样。 他们本来的球风就大相径庭,磨合的时间又短。 一个球,叶枝迎已经示意要吊斜线,竞霄却以为要杀直线,提前移动导致失位。 又一个球,竞霄奋力救起一个险球,高喊“你的”,叶枝迎也确实努力去补了,但在速度上慢了点,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落地。 他么两个漏洞百出,徐盈克和吴潜摸清楚情况后,根本不和竞霄硬碰力量,就是不断地用软压、分球、重复落点来调动他们,专打两人的结合部和转身位,等待着他们自己出现失误。 “哎呀!就差一点!”场边的童霏惋惜感叹,刚才叶枝迎打出一个漂亮的网前假动作,已经骗过徐盈克了,但是后续跟进太慢,被吴潜补防成功。 “竞霄冲得太猛,后面全空了。”段其野也拉着许初过来看比赛,没想到刚到就皱起眉。 许初小声地说:“叶枝迎不敢做大范围移动。” 比分很快被拉开。 11-5 局间休息,竞霄猛猛地灌了半瓶水,汗水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滴落,一滴又一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 气得是自己,只能瞪着地面,一言不发。 叶枝迎在旁边拿着毛巾擦汗,想说一下轮转的问题,看到竞霄拒绝沟通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伍文涛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竞霄,你的眼睛长在哪里?只看球不看人吗?叶枝迎,喊出来,再大声一点,你们两个的中间球,商量好谁接!这很难吗?两个技术都还不错的球员,一个还是世界冠军,怎么就接不到?双打有这么难吗?啊?气死我算了!” 被骂的两个人都不服气也不吭气。 伍文涛更气了。 稍微休息了会儿,第二局开始。 场边的所有人这回都能看出来,他们在努力执行伍文涛的指示。被气得魂儿都飞走半块的伍指导,这才看起来脸色好了点。 竞霄很努力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猛打猛冲的想法,比以前训练时更有耐心地观察叶枝迎的位置。 叶枝迎也听劝,喊话的音量更大,频率更多。 如此一来,他们甚至打成了几个像样的配合。竞霄后场重杀,叶枝迎迅速跟进补网,得了一分。叶枝迎网前做球,竞霄心领神会地快速上网扑杀,再得一分。 伍文涛被气得魂儿都飞没了的脸色,这才看起来好了点。 这几个得分,场边的围观队员也发出赞叹。 “哎呦,这球可以!” “对嘛,就这么打!” 竞霄阴沉的脸上甚至露出兴奋的神色。 但好景不长。 他们的对手不是新人,而是有着丰富大赛经验的老将。徐盈克和吴潜立刻改变了策略,开始集中活力攻击叶枝迎这一点。 球不断地被挑向叶枝迎的正手和反手后场两个大角,逼着他进行大范围的横向移动和被动反手。 叶枝迎咬紧牙关,奔跑救球。他的技术还在,很多球都勉强救了回去,但糟糕的是,每一次蹬地,每一次转身,右腿都能传来似有若无的酸软感,和世锦赛决赛那会儿一样。 他的回球质量开始下降,速度变慢,弧度变高。 竞霄看出来叶枝迎的吃力,变得有些急躁,想要靠一己之力覆盖更多区域。 单打全靠自己,可双打要按单打的路数来,那就要出不该出现的失误了。 一次判断错误,抢了叶枝迎的球。一次杀球过于发力,直接出界。 “稳住,别慌!”叶枝迎喘着气喊。 竞霄能察觉到他的状态在下降,更烦躁了语气很冲地喊了句:“我知道,顾好你自己。” 两人才刚建立起来的微弱的默契,在对手有针对性的攻击和自身压力下,迅速土崩瓦解。失误增多,他们的沟通倒退回最开始,夹枪带棍,满是火药味。 在一个多拍回合的煎熬后,叶枝迎救起一个网前球,动作幅度太大,身体失了平衡,单膝跪在场上。 球被挑到了中场。 “我的!”竞霄冲上来,想要一锤定音。 没想到徐盈克早就预料到他的动作,一个精准的拦截,将球打向竞霄冲上来后留下的,空无一人的后场。 球落地。 20-16 徐盈克和吴潜拿到了赛点。 竞霄看着那个落点,胸口剧烈起伏着,叶枝迎还跪在地上,疲惫和无力以及无法言喻的失望,将他们的情绪操控。 场馆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最后一个球毫无悬念,徐盈克发球抢攻,直接得分。 21-16 比赛结束。 0-2。一场没有任何争议的失败。 竞霄头也不回,拿着自己的球拍,用毛巾盖住头,径直大步离开了场地,背影被浓浓的低气压笼罩着。 叶枝迎也没说话,去场边收拾自己的东西。 场边观战的队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响起。 “还是不行啊,虽然想过不会赢,可这也输得太惨了。” “配合得太生硬了,真的不合适啊这两个人。” “他们两个单打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挫败感吧,真别磨合了,拆了算了。” …… 伍文涛好了一会的脸色现在已经变得铁青,在本子上愤愤地划了几下,田宁跟着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更远处的李振宏还是抱臂站着,看不出喜怒。 第15章 拆对 竞霄走出训练馆,右拐到场馆的背后,视野都被周围的树木遮挡住,他靠在墙上,把盖在头顶的毛巾拽下来,死死地揉在手中。 胸腔内有股强烈的情绪亟待抒发。 那里面有输给对手的不甘心,还有被束缚被压抑,有力无处使的委屈。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强行套上缰绳的猛兽,每一次挣扎都会被绳索勒得更痛,绳索的另一段,是一个他承认很厉害,也想好好配合,但始终不得其法的搭档。 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速度,在双打的规则下,变成了莽撞和失误的原罪。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每一次尝试配合,换来的都是挫败和更深刻的不合适? 是他不行吗? 小时候,他羡慕别的孩子成群结队玩游戏,他鼓起勇气想加入,却被领头的孩子推开,嫌弃地说:“你没有爸爸和妈妈,我们不和你玩。” 搬出渔村,来到陌生的城市学校,他带着一腔蹩脚的口音,在课堂上念课文引得哄堂大笑。老师委婉地说:“竞霄同学,这次的朗诵比赛,你先不用参加了。” 后来进入体校,进入省队,他凭着不要命的拼劲打了出来,却因为太直太倔的脾气,被队友孤立,背后偷偷议论:“他这人不行,处不来。” 无论如何努力都仿佛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的感觉,此时此刻伴随着比赛的失利和别人无声的审判,再次涌了出了。 自我怀疑的漩涡要将他吞噬。 一双手穿过混沌,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竞霄抬头,对上了叶枝迎平静的眼睛。他不知道叶枝迎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僻静角落的。 叶枝迎没说话,只是将水瓶又往前递了递。他的脸色有点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没有平时那么得体。 这是他的搭档。 竞霄的喉咙动了动,最后别开脸,粗声粗气地说:“不喝。” 叶枝迎的手没有收回,就那么举着,两人在没人看得到的狭窄角落里僵持着。 第16章 几秒后,竞霄一把抓过水瓶,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见他喝水了,叶枝迎还是没说话,自己也拿起另一瓶水,喝了一小口。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脊背同样靠在冰冷的白色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长长地呼了口气。 逼仄的走道上,两人一左一右,靠着相对的墙壁,中间隔着不过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竞霄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动的声音,也能隐约听到旁边叶枝迎稍显急促的呼吸。偷偷看了一眼,看到叶枝迎皱起的眉头,扑闪扑闪的细长睫毛。 他知道,叶枝迎心里也不好受。 他们像两个伤痕累累的士兵,暂时放下武器,共享着同一片废墟的宁静。 比赛结束的哨音抽走了场馆里的喧闹,窃窃私语的队员们各自散去,投入到各自训练任务中,将刚才那场失败的对抗赛抛在脑后。 失败只折磨着当事人和必须面对它的人。 双打总教练李振宏不能像队员那样轻易转身,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记录板上那些数据和失误记录,深呼吸了一下,转身,走向位于训练馆二楼的那间办公室。 他敲响了挂着“中国羽毛球队总教练张永平”名牌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李振宏推门而入。 这位执掌中国羽毛球队多年,鬓角已染霜华的总教练,正埋首于宽大的猪肝色办公桌后,审阅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在桌面上投下阴影。 见到李振宏,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将笔帽缓缓旋紧,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坐”的手势,目光平静,又好像洞悉了一切。 “张指导,”李振宏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开门见山,“我仔细想过了,反复观察、评估,结论都一样。竞霄是个好苗子,是一块璞玉,但比起双打,他更适合单打。” 张永平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李振宏将手中的记录本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他的节奏是单的,每一拍都想着一锤定音,追求个人英雄主义。这在单打是利器,在双打就是破坏节奏。他和叶枝迎,继续把他们强行捆在一起,不是在培养,是在消耗,是在浪费两个人的天赋和职业生涯。” 他停顿了一下,迎上张永平的目光说出结论:“拆对。现在拆,对竞霄是放生,是解脱,让他回单打赛道,凭他的身体素质和那股狠劲,未必不能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对叶枝迎,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止损。” 张永平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详尽的记录,他的目光越过李振宏的肩膀,穿过窗户,落在了楼下训练场内那面悬挂着的鲜艳的五星红旗上。 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的手指弯曲,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墙壁上老式挂钟秒针行走的“嗒嗒”声。 半晌,张永平才缓缓开口,“振宏,你知道拆对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他终于将目光收回,定格在李振宏脸上。他不是质疑李振宏,他只是有自己的考量。 “这意味着,叶枝迎很可能要提前结束他的运动员生涯。我们不仅会失去一位世界级的羽毛球运动员,也可能彻底毁掉他转型双打的最后希望。” “这意味着,我们男双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有可能三年,有可能五年,在这个项目上都没有竞争力去冲击最高领奖台。” “这意味着,我们要承认一次战略选择的失败,要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质疑。” 他字字珠玑。 李振宏深呼吸,没有被这些话影响到,“张指导,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问题是,失败已经客观存在了,它不在未来,就在刚才的球场上。” “我们现在不拆,不过是把爆炸的时间推迟一些。等到他们在国际赛场上一次次折戟,等到他们的信心被磨光,连站在场上的勇气都丧失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灾难。那样的失败,我们承担得起吗?他们两个年轻运动员,又承担得起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拆,是阵痛,但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再晚,可能就是毁灭性的内伤,连救都救不回来。” 办公室又没人说话了,只有挂钟的“嗒嗒”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两个肩负着整个团队命运的人,在进行着一场关乎运动员未来的艰难抉择。 张永平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飘扬的国旗。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转回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果断:“好吧。你说服我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又轻轻放下,“竞霄那边,我亲自去跟他谈。” 张永平的声音透露出几分疲惫,“当初是我把他从省队带出来,也是我力主让他转型双打。我欠那小子一个解释,也欠他一条单打的出路。” 李振宏看着老帅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知道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同样不易。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办公室里,张永平独自靠在椅背上。 片刻,金属打火机盖被弹开。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顺着门缝悄然飘了出来。 烟雾缭绕中,张永平沉思了许久,直到那支烟燃尽。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运动服,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训练馆或宿舍找竞霄,而是目的明确,径直走向了训练局大院深处,那处相对僻静的体能训练中心后身的小花园。这里有几张石凳,几棵老槐树,平时少有人来。 意料之中,张永平远远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竞霄正独自一人坐在最角落的石凳上,背对着他,弓着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脚边还放着他的球拍包。 张永平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立刻叫他,自顾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运动裤传来。 察觉到有人过来,竞霄警惕地抬起头,发现是张永平,警惕性散去,眼中闪过惊讶。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了头。 见他如此,张永平也没急着进入正题,像是闲聊般开口:“这儿还挺清净。我记得你刚来国家队那会儿,好像就喜欢往这种没人的角落钻。” 竞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接话。 张永平也不在意,继续看着前方的冬青丛,说:“那会儿你才多大?十六?十七?瘦得呀,跟营养不良似的,但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仿佛在回忆,“第一次见你打比赛,在哪个省来着?对,南边那个青年赛,场馆破得很,顶棚还漏雨,你就穿着双快磨平底的鞋,把当时一号种子给挑落了。赛后采访,你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就知道傻笑。” 竞霄依旧低着头。 张永平侧过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声音变得更加舒缓,“家里最近怎么样?你外婆身体还好吗?我记得你说过,她总惦记着你打球别太拼,注意身体。” 第16章 拖累 他突然提起远在渔村的外婆,这让竞霄猝不及防,旁人看不到的低垂的眼神中,浮现出柔软。 外婆粗糙温暖的手、带着海腥味的叮嘱、还有看着他打球时骄傲的眼神,真实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冲淡了些许失败的苦涩。 张永平还记得外婆。 竞霄想起,是张永平把他从省队那个论资排队,差点埋没他的环境里捞出来。是张永平在他脾气臭、不会和人沟通时帮他解围,给他讲与人相处一二三。也是张永平,在他获得全国性比赛冠军后,拍着他的肩膀,眼中是和外婆一样骄傲的赞赏。 张永平对他,是有知遇之恩的,是不同于其他教练的,更像是长辈一样的存在。 竞霄紧绷的神经松懈了点。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关于外婆的问候,又说:“挺好的,谢谢张指导关心。” 张永平捕捉到了他细微的软化,知道时机到了。 “那就好,家里安稳,你在这边才能安心打球。说起来,这段时间,和叶枝迎一起磨合双打,感觉怎么样?我知道,这不容易,他那个性子,再加上你也是个有主见的。” 竞霄的身体又绷紧了一些,但他克制住了立刻反驳的冲动,抿了抿嘴唇,盯着地面的一块小石子,像是在组织语言。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是挺难的。他想的太多,我,我有时候跟不上。”竟是难得地承认了自己的部分问题。 张永平点点头,表示理解:“两种完全不同的球风要融到一块儿,确实需要时间,也需要双方都做出很大的改变和妥协。” 他观察着竞霄的反应,更加语重心长,“竞霄啊,双打这个东西,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不是人不优秀,是路子不对。教练组也一直在观察。我们考虑的是,如果这条路确实走得太过艰难,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你们各自未来的发展,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种方式?比如,让你回到更熟悉的单打赛道上去发挥?” 第17章 “拆对”这两个字,虽然没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竞霄不是傻子,听出了弦外之音。 有种熟悉的逆反心理在体内叫嚣着。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行?小时候是,上学是,现在双打也是。 他又想到了叶枝迎。 更衣室里的步步紧逼,食堂里的维护,训练后的一瓶水,还有墙角的陪伴。他们明明才刚开始有那么一点点的靠近。 他们之间那根细若游丝的线,才刚刚颤巍巍地连接上,难道就要被轻易剪断? 竞霄看向张永平。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因为面对的是他敬重且感恩的恩师,可那种倔强和不甘却清晰可辨。 他也没有激动地大喊,破天荒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但不难听出其中的坚定:“张指导,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教练组是为我们好。”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居然会说场面话了。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随后话锋一转:“但是,我觉得,我们还能行。” “我知道现在配合得不好,失误多,看起来一团糟。但您信我,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学会怎么跟他配合。他说得那些战术,那些跑位,我都能记住,我一定能做到。” 他能做到。 小时候被别的小孩拒绝,不让他加入游戏,他就一个人对着海边废弃的破墙,日复一日地练习折返跑、练习弹跳,直到他的速度和爆发力远远超过所有孩子,能在游戏中起到大作用,让他们不得不侧目。 因为蹩脚的口音被嘲笑,不让参加朗诵比赛,他就每天早起听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每晚放学回家,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自己的发音,直到能在课堂上清晰地读出每一篇课文。 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到。 他也必须做到。 每一次被否定,都只会让他心底那股不服输的狠劲更加膨胀。现在,这份倔强,投注到了他和叶枝迎这场看似希望渺茫的双打磨合上。 倔强之外,他也不想剪断和叶枝迎之间那条细若游丝的线。 张永平看听着他和军令状一般无二的话,心里微微一动。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语气,他在叶枝迎身上也见到过。都是那么倔,都是那么不肯认输,哪怕前途未知,风险未知。 是不是,真的还可以再观察一下?再给这对别扭的,同样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组合一次机会。 失败的代价固然沉重,但如果强行拆散,是否也会扼杀了某种尚未可知的可能性? 来时那杆做出衡量的天平,因为竞霄这番和他搭档如出一辙的坚决保证,产生了倾斜。 “唉,”张永平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你这孩子,和叶枝迎一样,都是属驴的,倔得很。” 他没有给出最终决定,而是站起身,拍了拍竞霄的肩膀:“你的话,我听到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队里会再考虑的。”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出了小花园。 竞霄独自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暂时顶住压力的松懈,更有一种“大话已经说出去,必须做到”的紧迫感。 他下意识地想去找叶枝迎,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什么?说“我拒绝了拆对,我们必须打好”?想了半天觉得说不出口,最终烦躁地揉了揉衣服,决定先回宿舍冷静一下。 与此同时,张永平并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转向了运动员公寓楼。他需要和另一位当事人谈谈。 他来到叶枝迎的宿舍门口,敲响了门。 叶枝迎打开门,看到张永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很快恢复平静:“张指导。” 他的房间很整洁,桌上还摊开着双打资料和一台播放着比赛录像的笔记本电脑。 “叶枝迎,没打扰你吧?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张永平的口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背后的意思。 叶枝迎侧身让开:“没有,您请进。” 张永平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双打比赛录像,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和竞霄谈过。关于你们组合,以及未来的一些可能性。” 叶枝迎的心微微一沉,他大概猜到了谈话内容。他在张永平对面的床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教练组的意思,我明白。”叶枝迎先开了口,声音平稳,“现在的效果,确实不理想。让您失望了。” 他的直接和冷静,让张永平有些意外,也愈发感到惋惜。 “枝迎,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张永平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我们必须要为你的长远健康考虑。如果双打这条路确实走得太艰难,加重了你的负担,或许及时调整方向,也是一种负责的选择。” 他同样没有直接提“拆对”,但意思明确。 叶枝迎沉默下来,张永平能感觉到,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终于,叶枝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却是清明的。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静,长痛不如短痛一样,带着股决绝的意味:“张指导,您不用说得这么委婉。我明白,拆对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 张永平心头一震,没想到叶枝迎会如此直接地挑明,而且态度似乎是同意的。 叶枝迎没有停顿,冷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情,继续说:“竞霄……他是一块璞玉,天赋很好,冲击力强,未来不可限量。他还是单打,肯定能走得更远。就算还要练双打,需要的也是一个能跟上他节奏,能弥补他短板,能让他毫无顾忌冲锋陷阵的搭档。” 他的嘴角牵起自嘲的笑,“这个人不是我。相反,我是会拖累他前进速度的负担。” “拖累”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他还年轻,有时间试错,有机会去找到真正合适的搭档。” 叶枝迎看向窗外,好像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暴躁却充满生命力的身影,“不能因为我的原因,捆住他的手脚,耽误他的前途。那样太自私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永平,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挣扎,“所以,张指导,我同意教练组的安排。如果拆对是对竞霄更好的选择,我没有意见。”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服词,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得到了他预想中的同意,甚至比预想的更彻底,但心情却丝毫没有变得轻松。 “叶枝迎,你……”张永平想说什么,张开口却一时语塞。 叶枝迎却已经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如果没有别的事,张指导,我有点饿了,想先去食堂吃饭。”说完也不管张永平还在自己房间,就那么走了。 他的姿态依旧得体,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做出重大让步的人不是他自己。 看着叶枝迎离开的背影,张永平久久没有说话。 第17章 你会后悔吗? 竞霄带着一身的汗水和憋闷,从力量房加练出来,打算冲个澡冷静一下。 他耷拉着脑袋,脑子里还在反复循环着下午比赛的失误画面,包括后来张永平语重心长的话。 虽然在小花园里表示了不服气,但独自一人时,挫败感还是如影随形。 他走到浴室门口,刚要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两个熟悉的说话声,是刚结束带队训练,也来洗澡的伍文涛和田宁。 竞霄迈着的步子停下,拐个弯要走,他不是很想这个时候进去和教练碰面。可才刚转过身,里面传来的对话就变成无形的钩子,牢牢勾住了他。 “张指导刚才找过叶枝迎了。”这是伍文涛的声音,在水汽中带着回音,还有点模糊,不过不影响字句清晰,传到门外,被竞霄接收。 田宁应该是关掉了自己这边的花洒,水声小了一半,他问:“噢?怎么说,他什么反应?” 伍文涛也暂时关了水,浴室里顿时安静不少,他声音更加清晰起来,惋惜的意味也止不住地往外冒:“还能怎么说?叶枝迎吧,就是太自理太清醒了,他同意拆对。” “同意了?拆对?”消息太过震惊,田宁叫了出来,“他就这么放弃了?不像他的性格啊。” 闻言,伍文涛叹了口气,说道:“说放弃也不完全准确,张指导跟我复述的时候,心情也挺复杂的。叶枝迎不是放弃自己,他是觉得竞霄是块璞玉,前途无量,不能被他这个负担给捆住手脚。长痛不如短痛,他同意拆对,是为了让竞霄有更好的发展,别被他耽误了。” 田宁听完,沉默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唉”了一声:“这话说的,听着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着。可是老伍,你说他这想法有道理吗?竞霄是块好材料不假,可他那单打的思维,放在双打里,难道不也是个问题?现在倒好,全成叶枝迎一个人的责任了。” 第18章 伍文涛苦笑了一下:“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双打是两个人的事,问题肯定是双方的。但叶枝迎就是这么个人,他对自己要求太严,出了问题先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尤其是现在他这个身体状况,更容易产生拖累别人的想法。张指听着也心疼,但又没法反驳,从某种角度上看,这确实是对竞霄未来最负责的一种选择。” “是啊,对竞霄可能是好,但对叶枝迎自己呢?”田宁觉得很无奈,“这等于是否定了他自己坚持到现在的所有努力。而且竞霄要是知道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同意吧?我看他也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儿的,哪愿意中途放弃。” “谁知道呢,唉,这都是上面要考虑的难题了。咱们呐,就做好训练的本分吧。” …… 花洒开关又被打开,哗哗水声隔绝了音量逐渐小下去的交谈声。 走廊里,竞霄呆在原地,只觉得心脏发紧。 负担?拖累?为了他好? 叶枝迎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和念头。 他觉得太荒缪了,叶枝迎同意拆对,不是因为他的坏脾气,不是因为他们配合不好,不是觉得他无可救药,而是把他当成包袱一样推开,还美其名曰是为了他好。 竞霄清楚得感受到自己在生气,可要把他淹没的生气中,一大半是被误解的愤怒,另外一小半,好像是心疼。 他判断不出来,理智已经被冲垮。 去找他!现在!立刻! 竞霄像一阵狂风冲过走廊,他根本顾不上会不会被人看见,直接跑到运动员公寓,上楼,一把推开叶枝迎宿舍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秒,随即想到什么,转身又朝着训练馆跑去。 果然,在靠近角落,堆放垫子和废旧器材的储藏室门口,叶枝迎清瘦挺拔的背影对着他,弯着腰这个在整理散落的训练用标志桶。 “叶枝迎!” 竞霄还是像一阵狂风,冲进了叶枝迎的世界。 他反手“砰”地一声,将器材室的门甩上,声响在狭小堆满杂物地空间里回荡,浮动的空气似乎都颤了颤。 叶枝迎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直起身转过来,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发红的眼睛。 他没见过竞霄这幅样子,下意识地担心:“竞霄,你怎么了?” “我怎么?”竞霄一步步逼近,知道叶枝迎无路可退,后背抵在铁皮柜子上,直到两人鼻尖都碰在一起。 他能闻到叶枝迎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这味道让他更烦躁,“你和张指导说什么了?啊?” 叶枝迎在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中明白过来,他都知道了。 “没什么,正常的训练总结。” “放屁!”竞霄被他的回避气得快要死了,“正常的总结?你是负担你是拖累,你是为了我好。叶枝迎,你他妈告诉我,这叫什么正常总结?” 叶枝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垂下眼,避开竞霄快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低下去:“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竞霄这回是气笑了。 他抓住叶枝迎的手臂,力度大到让叶枝迎都蹙起了眉,“你敢说不敢认吗?是不是觉得我特傻,特好糊弄?你还记得我们是搭档吗?你一个人把什么决定都做了,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差劲,差劲到不值得你坚持一下,这么轻易就能被放弃?” 为什么? 为什么他永远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这个问题,竞霄从小问到大,外婆每一次都告诉他:“他们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为你好,为你好。 可他并不好,他难过,他害怕,被亲人推开、放弃、独自留下的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来,砸在叶枝迎的脸上。 叶枝迎浑身一颤。 说实话,他不理解竞霄如此浓烈的情绪是为何,拆对或是改变训练计划,难道不是正常的吗?他没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错的,之所以回避,是不想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罢了。 可那滴眼泪的触感和温度都好清晰,一下又一下,砸穿了他的皮肤,流进了血脉里。 于是眼泪中的委屈、愤怒、不被理解,也清晰地传递到他的体内,被砰砰跳动的心脏接收。 竞霄没有擦眼泪,“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不好,迫不及待想甩开我,还编出什么为我好的借口,你说话啊!” 叶枝迎看着他的这幅模样,觉得所有的考虑都失去了分量。 但他还是尽可能理智地说:“我没有放弃你,这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对你我都好。” 当初最合理的选择是和竞霄组成双打搭档,叶枝迎同意。现在最合理的选择是和竞霄拆对,叶枝迎也同意。 即便,这两次他其实都不是很愿意。 他别开头,不敢再看竞霄。 “去他妈的合理选择。”竞霄握着他胳膊的手上移,抓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 瞳孔中映出一张倔强又脆弱的年轻脸庞。 “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别人用为你好来抛弃我?” 抛弃,太过严肃且沉重的词。 叶枝迎在竞霄浓烈情绪的感染下,也生出被误会的伤心和委屈,以及不得不面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一把推开竞霄,脊背因为用力朝后倒了一下,撞在铁皮柜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我没有抛弃你,我是不想拖累你,你明明有更好的未来,为什么非要跟我绑在一起浪费时间?” “那是我的未来,用不着你来替我选。”竞霄再次欺身向前,步步紧逼。 昏暗的灯光下,灰尘在纷飞,空气里流淌着橡胶和金属器械的气味。 上一次在更衣室,是叶枝迎逼他,逼他做选择,逼问他要不要好好配合。 现在在器材室,是竞霄逼他,同样逼他做选择,逼问他要不要继续搭档。 叶枝迎退无可退。 安静的器材室里,只剩下他们粗重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叶枝迎终于开口,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坚定的脸,郑重地问:“竞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拼尽全力,最后的结果依然是没有未来,甚至比现在更糟,你也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竞霄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他没有任何犹豫,用运动服的袖子擦掉脸上挂着的乱七八糟的泪痕,露出发红发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后悔?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未来结果怎么样,一起打下去才知道!” 堪比誓言的话,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孤勇,像一道强光,驱散了叶枝迎心中所有阴霾和犹豫。 分明比自己还要小六岁,可此时此刻,叶枝迎觉得他很高大,觉得他很可靠。 他的斗志被点燃。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伸出后,摊开掌心放在虚空中,以同样坚定的目光看着竞霄。 “那就一起,走到不能走的那一天为止。” 竞霄看着他指节修长,但掌心分布着明显球拍茧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不再回避,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比眼泪更加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竞霄还是那阵狂风,不讲道理,莽撞呼啸地闯过来。起初,他只是打乱了叶枝迎的生活节奏,让他疲于应付。 但也是这阵风,带来了他世界里从未有过的鲜活气息,带来了无法预知的,充满生命力的混乱。 叶枝迎试图用理性的高墙将这阵风束缚,甚至想过要将其拒之门外。 现在,这阵风用最直白滚烫的方式,吹散了他所有的犹豫和自以为是,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无法冷眼旁观。 他的生活里,必须加入一个名为“竞霄”的变量。从此是福是祸,他们要共同进退、一起承担。 狂风过境,一片狼藉,也带来了焕然一新的生机。 -------------------- 接下来日更,明天开始0点准时发布,希望大家看文开心~ 第18章 是朋友,是搭档,是战友 折腾了这么多事情,等两人从堆满杂物的器材室出来时,外面天色早就彻底暗下去了,训练局的路灯挨个亮起,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 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他们并肩往宿舍楼走,路上还在商量去找张永平的时候怎么说。 回宿舍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了五六分钟就到楼底了。运动员公寓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楼道里其他队员的说笑声。 走到楼门口,自然而然地就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刻,竞霄的房间在二楼东面,叶枝迎的在三楼西侧。 叶枝迎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竞霄,“那就这样,我先上去了,明天早训前,我们去办公室找张指导。” “嗯。”竞霄应了一声,脚下却像生了根,挪动不了。 第19章 他看着叶枝迎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看着路灯的灯光照在叶枝迎的身上。一种莫名的粘稠的情绪堵在心口。 叶枝迎见他没动,疑惑地抬眼看他。 竞霄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眼神飘忽,转到旁边的花坛上。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海中冒出一句话,然后他的经脉全部被打通了,心口也不粘稠了。 他问出了这句话:“那个,你,你吃饭了没?” 叶枝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虽然对张永平说自己饿了,要先去吃饭,其实根本没有心情吃,转来转去,只能去器材室缓解情绪。后来竞霄就来了,饭是真没顾上吃。 竞霄的耳根有点发热,他补充:“我饿了。我知道总局外面有一家很好吃的饭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点?” 灯光下,叶枝迎将他别扭又想装得很随意的样子看透,刚才还怒气冲冲又委屈的眼睛里,现在看着小心翼翼的。 心底忽然变得很柔和。 “好啊,我也没吃,饿了。” 听到叶枝迎肯定的答复,竞霄满意了,变回欠揍模样,“那你快点,我知道近道。” 他没有带叶枝迎走总局的正门,而是在里面熟门熟路拐了几个弯,从一处工作人员常用的小侧门溜了出去。门外是和训练局内规整氛围截然不同的市井小巷。 走了不到五分钟,竞霄在一家招牌有些陈旧,灯箱上写着“老陈记家常菜”的小饭馆前停下脚步。 店面不大,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能隐约看到里面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加班到现在才回来的上班族。 “就这儿。”竞霄走上前,掀开门帘,炒菜香气喷涌而出。 老板娘是个围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见到竞霄很是热情,熟络地打招呼:“小竞来啦?今天训练这么晚?还是老样子吧。” 竞霄往前走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叶枝迎,老板娘又笑着说:“带朋友来了?快里边坐。” 朋友…… 很是稀疏平常的一句话,竞霄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他和叶枝迎,是朋友了吧? 叶枝迎挑了个靠墙的桌位坐下,桌面上放着塑料封膜的菜单。菜单有年头了,不过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没有一点油渍。 竞霄看也没看,直接对跟过来的老板娘说:“陈姨,两份,不,一份红烧肉盖饭,加个蛋。” 他看叶枝迎,有点犹豫,还是问:“你喜欢吃什么?你应该喜欢吃清淡的,这家的香菇青菜不错,要不西红柿鸡蛋面?” 叶枝迎的饮食一直是清淡的,倒不是他自愿,而是从最开始,叶国栋就不让他吃得太复杂,说什么保持体脂率,后来也就吃习惯了。 冷不丁被人问了一下…… 有种新奇的感觉,促使他说:“不用,就和你一样,红烧肉盖饭。” “好嘞,稍等啊,马上好。”老板娘记下,转身去了后厨。 小饭馆人声嘈杂,隔壁桌的大叔在划拳,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 竞霄放松下来,他抽出桌上的纸巾,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给叶枝迎倒了被热水。 “这家店我常来,味道好,分量足,价格也实惠,而且是现做,比外面那些预制菜好吃多了,你等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他知道叶枝迎家境好,大概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他也不觉得丢人,反倒是有种把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展示给对方的坦然。 他们是朋友,是搭档,是战友。 那叶枝迎就是他竞霄很重要的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盖饭就被端上来了。金色的煎蛋铺在浓油赤酱的肉块上,食欲大动。 叶枝迎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浓郁咸香,是那种充满锅气的味道。他吃得比平时慢,但是也把一大碗饭都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竞霄去付了钱。 走出老陈记,空气中初秋的凉意吹散了饭馆里的热气,有点晕碳的大脑也精神起来。 “走回去?”竞霄指了指来时的小路。 “嗯。” 两人沿着来时那条僻静的小巷往回走。巷子两旁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墙头探出些树木的枝桠,偶尔有人骑着共享单车叮铃铃地经过。他们穿过两条小马路,拐到更宽一点的体育馆路上。 这条路他们都很熟悉,平时大巴车出去比赛常走这里。沿着体育馆路向西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就走到了国家体育总局的大门口。 这是绕远了。 出示证件,走近大院,氛围一下子就安静起来了。 再一次走到运动员公寓楼下,竞霄摸了摸鼻子:“那明天早上,一起去办公室找张指导?” 叶枝迎简练地回答:“好,早点休息。” 这一晚,谁也没有胡思乱想,比赛的压力也好,对前途的迷茫也罢,好像都不复存在了,他们睡得很沉。 翌日,两人掐着时间下楼,去天坛公园跑了一会儿,然后去食堂吃饭。 竞霄话不多,叶枝迎话更少,可即便沉默着,两人之间的那种氛围似乎也不一样了。 饭后,他们去了训练馆三层的教练办公室。 张永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竞霄敲响门板。 “请进。” 张永平抬起头,看到是他们,眼神中并没有意外。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着他们开口。 竞霄和叶枝迎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叶枝迎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稳:“张指导,关于拆对的事情,我们想再和您谈谈。” 张永平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嗯,你说。” 叶枝迎继续道:“我们认真考虑过了。昨天的对抗赛确实打得不好,暴露了很多问题。但我们认为,这些问题并非无法解决。我们想再争取一次机会。” 竞霄紧接着补充,“是的,张指导,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能磨合好。” 张永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里怎么想的。 等两人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起来很是为难:“竞霄,叶枝迎,你们有这个心气,我很欣慰。但是,作为教练,我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做决定。我们必须要对运动员的职业生涯负责。” 他话锋一转,开始条分缕析地阐述拆对的好处。 “竞霄,如果你回到单打,以你的身体条件和冲击力,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打出成绩。单打更纯粹,更适合你的个性发挥,不必受双打配合的束缚,你的前途可能会更明朗更顺畅。之前是我们决策失误,已经耽误了你,不能继续耽误下去。” “叶枝迎,”他又看向叶枝迎,“你的情况特殊。如果暂时离开一线竞争的压力,专注于身体的康复和调整,或许能找到更长久地延续运动生命的方式。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将来能走得更远。”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办公室里的空气停止流动,充满道理的话像加了冰块的水一样泼向刚刚燃起斗志的两人。 竞霄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他急切地想反驳,刚一有所动作,被叶枝迎用眼神制止。 对比起来,叶枝迎冷静很多,他迎上张永平的目光,没有被这番利好分析动摇,反而更加清醒。 “张指导,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单打对竞霄或许是条捷径,休养对我的身体也更轻松。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紧绷着身体的竞霄,想到昨天他们做好的决定,想到他的搭档带给他的斗志和激情,想到那双发红发亮的眼睛,甚至还想到那碗好吃的红烧肉盖饭。 “有些路,我们想自己选。哪怕它更难,更曲折。我们愿意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 竞霄用力点头,声音洪亮:“对!失败了我们认,但没试过就放弃,我们不认。” 张永平看着眼前这两个倔强的年轻人,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笑意深处,是欣慰,是赞赏,也是放下心来的释然。 他不再绕圈子,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带上了身为国家队总教练的威严。 “好!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既然你们已经想清楚了,愿意共同承担后果,那教练组就再陪你们赌这一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快速拨了个号码:“喂,振宏吗?加拿大公开赛的报名表,把竞霄和叶枝迎的名字,给我报上去!” 第19章 天崩开局 竞霄和叶枝迎的训练状态一天天好起来,看得让人心梗的失误起码是没再出现过,可整体也没进步到哪里去。 默契的建立,节奏的融合,仍然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实战去磨砺,急不得。 不过就算如此,伍文涛和田宁看在眼里,对他们也是抱有万分期待。 距离加拿大公开赛开赛还有三天,按照国家队出征国际比赛的惯例,参赛队员需要提前抵达场地。一是要调整时差,而是去熟悉气候和场地,确保能以最佳状态迎接比赛。 第20章 这次国家队的单打选手都没参赛,主要是男单段其野和女单李霆的赛事积分够多,不需要再来低级别赛事练手。 机场出发大厅里,带队主教练李振宏和伍文涛、田宁站在一处闲聊天。队员们穿着各自的常服,拉着行李箱,排队办理登机手续。没有粉丝围堵,只有零星几个送行的队友和工作人员。 竞霄和叶枝迎一前一后地走着,交流不多,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过安检时,竞霄还顺手帮叶枝迎把他那个看起来特别沉的球包放上了传送带。 排在最后的是徐盈克,他正要过安检,突然有人叫他。转头一看,居然是队医季然,说是有点药忘了给他。 众人便收回目光,任由他们走到墙边,对医生嘱咐病患的话并不感兴趣。 竞霄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刚好落地加拿大,九月底的卡尔加里,秋意已浓,气温比北京还要稍冷一些。 一走出舱门,能明显感觉到更加干爽的空气。阳光明亮,天空是一种很高很远的湛蓝色,远处可以看到落基山脉连绵的轮廓,山巅隐约可见皑皑积雪。 李振宏清点人数,带着队员们上了大巴,竞霄给叶枝迎留出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在靠近走廊的这边。 窗外视野开阔,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已经逐渐染上金黄还红色的树林,路过的行人大都穿着抓绒衣或薄羽绒服,看得叶枝迎突然觉得很冷,拉高了运动外套的拉链,整个人往靠背里缩了缩。 竞霄瞥见了他的小动作,什么都没说。 入住的酒店是赛事组委会定的,靠近比赛场馆,一下车,他们就看到不少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酒店大堂里充斥着各种语言,浓浓的大赛氛围。 主办方挺大方的,每名运动员能享受到单独的一间房,竞霄就住在叶枝迎隔壁。他在自己房间里转了一圈,就从行李箱里拿出块薄毯,出去敲响了叶枝迎的房门。 叶枝迎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他所有的东西都得整齐摆放好,心里才会舒坦。开门后见是竞霄,也就没拘束,继续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喂,”竞霄靠在门框上,还是那副随意又欠揍的混小子样,“我多带了条毯子,用不着,给你用吧。” 叶枝迎心下微动,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注意看天气,厚衣服什么的都没准备。偏偏自己现在身体要注意保养,热不得冷不得。 不是没出过远门,只是以前行李都有人给收拾,不需要他操心。 竞霄的毯子,来得及时。 “谢谢,”叶枝迎接过来,又问:“你怎么知道带毯子?” “出门看天气不是基本的吗?”竞霄打小就辗转各地,受过这方面的罪,后来就知道一份合格的行李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了。 叶枝迎不说话了,绷着脸转过身去继续收拾,用后脑勺对着竞霄,摆明了不想接话。 竞霄觉得他像小孩儿,还得哄着,顿时乐了,心里头生出股得意劲儿,瞟了瞟他单薄的行李,也不管叶枝迎理不理自己,蹬蹬蹬跑回自己房间去。 没一会儿,他抱着一件厚实的运动外套和一件抓绒衣过来,不由分说地全扔在叶枝迎的床上。 “喏,这个也给你穿。” 叶枝迎看着床上多出来的衣服,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一脸“快夸我”,可是还要装作不耐烦的竞霄,心里那点觉得丢人的别扭忽然就散了。 “东西不要乱扔,不好看也难收拾。”说着,他就把衣服用衣架架起,挂在了衣柜里。 竞霄满意了,又说:“你动作好慢,快点收拾,我想去场馆练球。” 叶枝迎来过加拿大,但没来过这次要比赛的卡尔加里奥运体育馆,陌生的环境多少都是容易让人紧张的。 场馆里还有其他国家的运动员,竞霄看起来斗志满满,非常兴奋。 练习简单的拉吊时,他一个发力过猛,球直接飞向了隔壁正在热身的日本队场地,还差点砸到人,日本选手郁闷地看过来。 “sorry!sorry!”竞霄赶紧举手示意,表情有点窘。 叶枝迎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的状况之外,叮嘱:“控制点力量,适应场地而已。” 竞霄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但身上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没有收敛多少。 训练间隙,他们坐在场边喝水。场馆的墙上已经贴出了初步的抽签表,虽然对阵还没完全确定,但参赛选手的名单和种子排名都有,不乏一些世界排名前列的知名组合。 竞霄凑到表格前,点了几个名字,小声用中文对叶枝迎说:“喂,你看那个马来西亚的,还有那个丹麦的,都是硬茬子啊,可千万别第一轮就碰上他们。” 他倒不是临阵生出怯意,实在是他们这对“金叶”组合,现在还是蔫头耷脑的幼苗,需要小心呵护,不能一上来就和龙卷风硬碰硬。 叶枝迎也担心,不过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祈祷,希望他和竞霄的运气能好一点,至少给他们一个适应比赛的机会。 比赛正式开始的前一天,抽签仪式结束了。当晚,带队教练组织了一场赛前会议。 国家队的队员们聚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又紧张。 李振宏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刚刚出炉的正式签表,面色凝重。他开始逐一宣布各对选手的首轮对阵情况。 “徐盈克和吴潜,你们对阵一对东道主加拿大外卡组合,实力比起你们有点差距,但要避免轻敌,尽快适应场地。” “高頔和童霏,你们第一轮……” “混双……” 每报出一对相对有利的签位,会议室都会响起一阵放松的吁气声。随着一对对选手的对手确定,没被念到名字的人越来越少,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也越来越浓。 竞霄和叶枝迎坐在靠后的位置,两个人都不说话,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终于,李振宏念到了签表的最后,也是他最担忧的一行上。他停顿了一下,所有队员的目光,都看向了竞霄和叶枝迎。 “竞霄,叶枝迎。” 他念出他们的名字,又说:“你们首轮的对手,是马来西亚的陈俊翔和李伟。” “我天——”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声惊呼。 陈李组合,目前世界积分排名高居第三,是本次比赛的种子选手,以速度快、进攻凶狠、配合默契著称,也是本次比赛公认的冠军有力争夺者。 这简直是下下签。 对于一对刚刚组建,尚在磨合期的新组合来说,说是天崩开局也不为过。 其他队员纷纷露出“这下完了”的表情,还有人偷偷看向竞霄和叶枝迎,神情复杂。 竞霄和叶枝迎的脸色,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最坏的方式。 李振宏看着两人,想说几句鼓励的话,却发现好像说什么都挺无力的。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签位已经定了,没办法再改,现在只能全力去准备,无论如何,打出你们自己的东西。” - 比赛日,卡尔加里奥运体育馆 场馆内人声鼎沸,看台上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羽毛球爱好者,空气里还有甜腻的爆米花香气。巨大的电子记分牌闪烁着即将开始的比赛信息,搞得人非常紧张。 热身区,各队选手都在进行最后的准备,穿着中国队红色队服的竞霄和叶枝迎也不例外。 和昨晚开会时的沉重不同,他们两个看起来充满斗志。 竞霄一遍遍地重复着拉伸、高抬腿、折返跑,动作间满是力量感,眼神如鹰般锐利,紧紧锁定着不远处的场地。 叶枝迎的热身比较克制。他仔细地活动着脚踝、手腕和腰胯,想起点什么要说得就及时叮嘱竞霄。 “注意他们的网前平抽。” “嗯。” “开局稳一点。” “知道。” …… 失败的阴影和强大的对手,像一块磨刀石,将他们身上那些毛躁和犹豫磨去,逼出了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场边,李振宏、伍文涛和田宁教练站在一起,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们。担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队员此刻状态所感染的期待。 广播里响起了提示音,用英语播报着下一场比赛的运动员入场信息。 “……接下来,在二号场地,由中国的竞霄、叶枝迎,对阵马来西亚的陈俊翔、李伟。” 听到自己的名字和那个强大的对手并列,竞霄和叶枝迎同时停下了热身动作。 两人将球包放到输送带上,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叶枝迎在前,竞霄在后,走向那片即将决定他们首次国际赛事命运的场地。 第20章 强强联手? 竞霄和叶枝迎踏入二号球场,来自看台各处地目光和议论声压过来。 焦点,更多是集中的叶枝迎身上。 自他上次在世锦赛决赛赛场上倒地,媒体和球迷的揣测就从没停止过。各种关于他身体状况的流言甚嚣尘上,但国家队一直没有给出过明确的回应。 第21章 没想到居然是以双打选手的身份重现国际赛场,简直是个超级大话题。 昔日万众瞩目的单打新星,为什么要转型双打?是兴趣转移还是迫于某种不可说的无奈?外界的讨论和猜测,甚至比他当时摔倒还要多。 看到参赛名单公布,叶枝迎旁边是竞霄的名字的时候,各种猜测立马被加上了新鲜的解读。 一些对国内羽坛动态有所了解的媒体记者,认出竞霄是国家队精心培养的年轻小将。 “原来是把他俩凑在一起了。” “看来国家队不是在敷衍,这是憋大招啊!” 一时间,强强联手、国家队奇招、双打未来可期之类的话题和预期在媒体的稿子里悄然流转。很多球迷也开始出现发现新大陆的心情,对两人出征国际比赛寄予厚望。 山呼海啸的加油声好似华丽的光晕,将场上的两人笼罩住。 对面,陈俊翔和李伟早就站好了,他们看起来很放松,等待间还用着别人听不懂的马来西亚语小声交谈着什么。 裁判吹哨,第一局开始,有陈李组合率先发球。 李伟打出一个质量很高的反手网前小球,角度极其刁钻。 还好叶枝迎反应迅速,判断时球的轨迹和落点,上网一步,手腕上带了劲儿,回过去一个同样贴网的球。 对面显然也不是迟钝的,陈俊翔在叶枝迎回球的瞬间,也预料到后续,悄无声息从后场插上,在球刚刚过网后,根本不等球落地,直接就是一个迅猛的扑杀。 球速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扑向竞霄和叶枝迎中间的位置。 “我来!”竞霄喊了一声,移动位置往右跑去。 尽管两人已经配合得比以前好了太多,可球场上总是会有些无法预料到的情况,尤其是这种中间位置的球,他们练习了无数次,依然没培养出正确接球的默契。 就在竞霄向右移动的同时,叶枝迎也在向左移动。 所有的事情发生在同一时间,快得来不及重新调整。 “糟了!”场边,教练席上的伍文涛忍不住说,一旁的李振宏让他稳住。 场上,竞霄凭借更强的爆发力,先叶枝迎一步抢到了球,将其打回去。但这颗回球又高又慢,跟喂球一样,直接就被网前早就守候的李伟轻松一拍打死。 0-1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因为精彩扑杀而发出的惊呼,但其中也有一些对中国组合明显配合失误的吐槽。 裁判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对任何一方的得失而激动,按部就班地翻动记分牌。 开场就是一个典型地因为沟通和跑位重叠导致的失误,竞霄的烦躁隐隐浮上表面,把又长长了些,还有点扎手的头发揉了揉。 叶枝迎给他打手势,让他不要乱了节奏,尽管自己的眉头也皱得很难看。 陈李组合明显经验老道,经过这一下的比试,已经抓住了他们配合生疏的命门。于是改变战术,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开始用快速平抽、不断变换节奏和落点的方式,专门攻击竞霄和叶枝迎的组合部,还有转身位。 陈俊翔看准叶枝迎移动后重心调整的瞬间,做出精准的假动作晃开角度,将球推至空当。李伟甚至不需要移动,只需要站在原地神拍一挡,球就落在了无人防守的区域。 配合非常之行云流水,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眼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竞霄和叶枝迎也不是完全的菜鸟,遇到打在一看就是自己能接到的区域,竞霄就会展现出强大的爆发力,回以势大力沉的重杀,拿到比分。 看台观众送上欢呼,中国队的队员观看席也高兴到鼓掌。 在一个多达二十拍的多拍回合中,叶枝迎防守得当,顶住了对方一波又一波的进攻,还通过一个漂亮的防守反击创造出机会。 他看向竞霄,示意可以上网。 竞霄心领神会,快速上前。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球因为力度太大,直接砸在了网带上,失误丢分。 陈俊翔抬手和李伟击掌庆祝,看得竞霄更是烦躁。 他们打得很努力,有时候也能凭借个人技术打出精彩的回合。但整体上,配合还是最大的短板,无法形成连续流畅的进攻压力。 每一次得分都异常艰难。 每一次失误都很是致命。 反观陈李组合,攻防转换流畅自然,补位天衣无缝,总是能出现在最合理的位置上,然后得分。 比分迅速被拉开。 5-11 居间休息,看台上的各种议论声传入两人耳中。竞霄丧头耷脑,叶枝迎把毛巾扔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时踌躇满志,可不是有信心有斗志就一定能赢,现实因素太多。 竞霄是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第一次将自己的无力展开在众人面前,情绪有点不稳。叶枝迎还好,毕竟上一次世锦赛摔倒,已经经历过最无力的时刻。 默契不是一天培养起来的,最怕半途而废。他们是搭档,还在张永平面前放过狠话,更不能从内部崩裂。 有媒体将镜头转过来,对准他们的脸,只要拍到一张情绪崩掉的图,那接下来几天的噱头就都有了。 叶枝迎悄无声息换了位置,将竞霄挡在身后,隔绝了镜头的窥探。 经过休息调整,竞霄和叶枝迎心态平稳了不少,他们明显减少了没必要的失误,尽量通过拉吊来控制节奏。 第二局开局阶段,竞叶组合就和陈李组合打成了僵持,比分交替上升至6-6平。 中国队教练和队员心中的希望又燃了起来,伍文涛摸摸握紧了拳头,不料被田宁察觉。 “老伍,别紧张了。” “谁紧张了,我对他们有信心。” “那你把手松开。” “……” 徐盈克从后面探过身子,两条胳膊搂在两位教练的肩上,“伍指导、田指导,放心吧,他们渐入佳境。” 场上,竞霄和叶枝迎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在单打领域都是技术领先的选手,最清楚强者更擅长在僵局中寻找突破口。 果不其然,陈俊翔和李伟改变了策略,他们开始集中火力,持续攻击叶枝迎这边。 高质量的平高球不断压向叶枝迎的两个底角,逼着他进行反复的大范围横向移动和起跳。 叶枝迎技术是在的,很多看似不可能的球都被他救了回来,但反复多次的蹬地和转身,体能消耗巨大,回球的质量持续下降。 他的身体还潜伏着不知名的病因,虽然训练和比赛没有妨碍,可正如队医所说,长时间的消耗就可能是诱因,这也是队里决定让他转型双打,还给他搭配体能更强的竞霄的原因。 伍文涛紧张到蹭得站起来,又被田宁拽着坐下,两人双双叹气,一起被李振宏瞪了一眼。 竞霄看出了叶枝迎的吃力,进攻变得猛起来,想为搭档分担压力,覆盖更大的区域。 可在赛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失误变得动起来,一次抢网下网,一次判断错误出界。 马来西亚队欢呼不断,中国队叹息不断。 陈李组合再次抓住漏洞,利用叶枝迎移动能力下降的空当,频频打出行进间的突击和巧妙的吊球结合,让竞叶二人的防守顾此失彼。 李伟在网前做了个假动作,陈俊翔早就在后场做好突击准备。 陈俊翔在后场发力下压,李伟必然前压封网。 配合滴水不漏。 分差再次被拉开,10-16。 在一个被动的防守回合后,叶枝迎为了救一个刁钻的网前球,身体尽可能地伸展。最后虽然将球挑起来了,但人却失去了平衡,单膝跪在地上。 球被陈李组合轻松扣杀得分。 裁判冷漠报分的声音响在竞霄和叶枝迎耳边。 13-20,陈李组合拿到赛点。 场馆内的气氛一面倒地倾向了优势更明显的马来西亚队。 最后一个球,李伟发了一个后场高球。竞霄全力起跳,想要通过重杀挽回颜面。他的杀球势大力沉,但陈俊翔的防守站位很到位,立马将球顶了回来,球飞向中场。 叶枝迎想努力救球,但他的脚步不如一开始快。 竞霄也从后场往前冲。 场边,李振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其他队员也纷纷低下了头。 白色的羽毛球,轻飘飘落在了他们之间的空地上。 21-13 比赛结束。 大比分0-2,完败。 裁判宣布了比赛结果,马来西亚队的队员们击掌、拥抱,庆祝着计划内的胜利。他们也不忘对手,隔着球网伸出手。 赛后握手是惯例,竞霄和叶枝迎心有不甘,也不能任性。 场馆里庆祝的声音潮涌不断,唯一格格不入的区域就是中国队所在的席位,各有心事。 第21章 问题出在哪里 竞霄低着头站在原地,汗水不断地往下淌,他撩起衣服,胡乱地在脸上一抹。 第22章 他的胸膛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着,失败的感觉像不会呼吸的淤泥,堵塞了他的喉咙。 叶枝迎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背,而后沉默地去场边收拾自己的球拍和水瓶。等到竞霄也过来收拾后,两人才一前一后往场地外面走。 他们穿过混合采访区时,等待的记者带着话筒和长枪短跑一拥而上,急切地抛出各种问题。 “叶枝迎,首次转型双打国际赛就遭遇一轮游,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竞霄,你和叶枝迎的配合明显生疏,你觉得问题主要出在哪里?” “叶枝迎,外界对你转型的原因众说纷纭,这次失利是否证明转型是个错误?” “两位认为你们今天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沟通不畅还是战术不合?” “竞霄,面对实力强劲的对手,你是否感到压力巨大?” …… 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竞霄的脸色阴沉下来,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强行忍住了。他松开攥紧的拳头,看着地面,用沉默表达着抗拒和不悦。 他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可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发脾气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幸运的是,虽然输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叶枝迎向前迈了半步,半边肩膀压在竞霄的身前,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记者们安静点。 “谢谢各位关心,今天比赛输了,结果确实不理想,对手实力很强,发挥得也很好。”他坦然承认失利,姿态得体大方。 倒让记者们少了发挥的空间,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挖坑时,叶枝迎又说话了。 “至于配合问题,我和竞霄搭配的时间不长,真正训练的日子也就十几天,默契度需要更多比赛去积累和磨合。这是我们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暴露出的问题,我们会回去认真总结。” 有记者不甘心,直接问竞霄:“竞霄,你觉得呢?叶枝迎的转型,是不是影响了你的节奏?” 竞霄面露愠色,但他还没开口,话头又被叶枝迎自然地接过去了。 “竞技体育,成绩说明一切。今天的失利,是我们两个人的责任。转型是我个人的选择,与竞霄无关,我们是一个团队,输赢都会一起承担。”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另一位记者追问。 “总结经验,继续训练,努力改进。”叶枝迎的回答简洁又官方,“抱歉,我们要回去复盘了。” 说完,他不再给记者们继续发问的机会,点了点头后,给竞霄眼神示意。两人一前一后突破记者的包围,往球员通道走去。 通道里的光线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更添了几分落寞。 推开中国队休息室的门,里面的气氛同样凝重。教练李振宏、伍文涛、田宁,以及比完赛或等待上场的队友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 “回来了。”李振宏率先开口,听不出太多责备。 伍文涛走上前,拍了拍竞霄结实的肩膀,又看了看叶枝迎:“打得辛苦了。第一场国际赛,对手又那么强,别太往心里去。” 田宁也递过来两瓶水:“先喝点水,缓一缓。” 其他队友也纷纷出声安慰: “没事儿,下次干回来!” “就是,磨合磨合就好了!” “那对马来西亚的确实厉害,我们总结经验,下次就赢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慰着,竞霄扯了扯嘴角,想露出点笑容,但怎么笑都看着不得劲,还不如不笑。 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嗯,知道了,下次,下次一定打好。”声音闷闷的,掩不住的失落。 说完,干脆走到角落的长凳坐下,弯腰驼背,双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短发里,宽阔的肩膀也耷拉下来。 叶枝迎从刚才到现在都看起来很正常。 他接过水,对教练和队友们点了点头,说话时的语气,甚至比在采访区还要平静:“谢谢,我们没事。输了找问题,再接再厉。” 教练们都是明眼人,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李振宏在心中叹了口气,最是清楚现在说什么大道理都是徒劳。 他挥了挥手:“都别聚着了,该准备比赛的准备比赛,该休息的休息。竞霄,叶枝迎,你们也先回酒店吧,好好休息,总结的事晚点再说。” 两人如同获得特赦,低声应了,拿起各自的装备,相伴离开了休息室。 门关上后,休息室里沉默了片刻。伍文涛才忧心忡忡地开口:“这打击不小啊。” 李振宏望着门口方向:“挫折是早晚的事。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扛过去了。扛过去了,或许真能脱胎换骨,扛不过去……” - 回到酒店,叶枝迎笑着和竞霄告别,进门前还特别叮嘱:“别有压力,一次的失败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会赢的。” 进门后,他却将门反锁,靠着门板长长地呼了口气。 球包从身上拿下来,小心地放在墙边,好像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叶枝迎比赛时没有带手机的习惯,一般都是关机扔在酒店房间。眼下回来,顺手开了机,噔噔噔的消息提示音响个没完。 不用看也能猜到是谁。 果不其然,屏幕上最新一条短信的内容是:【开机立刻回电话,像什么样子,简直丢人现眼。】 备注为“爸爸”。 叶枝迎看着这条信息,面无表情。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打开手机看看其它未读消息的欲望,动了动手指,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放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入眼可见的是市中心亮着光点的高楼,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山脉轮廓。 异国他乡的夜晚,繁华和寂寥并存,一种无根浮萍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房间里没开灯,叶枝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走回床边,躺到厚实的床垫里。比赛带来的疲惫和肌肉的酸痛感也涌了出来。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酒店房间的天花板是单调的白色,平滑光整,像一块没有内容的幕布。 失败的画面、竞霄不甘的眼神、记者急切的表情、叶国栋质问的信息,所有画面都投到了幕布上,交织闪回。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紊乱的心跳声。 叶枝迎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偶尔有楼下车灯的光线扫过天花板,带来片刻的光影浮动,不过很快就会再次陷入昏暗。 逃避可耻,但在此刻,这也是他唯一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歇缓。他必须把一切负面情绪都妥帖地处理好,带着全新的饱满的勇气和斗志,去面对注定不会平静的明天。 明天还没到,敲门声先响起来了。 叶枝迎不想动,更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队友和教练们。他干脆闭上眼,假装没听见,也装作房间里没人的样子。 门外安静了几秒,就在叶枝迎也为来人已经走了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别扭的声音传进来。 隔着门板,有点闷:“叶枝迎?你在里面吧,没事吧?” 叶枝迎睁开眼,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会是竞霄。内心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竞霄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看起来刚冲过澡。他空着手,整个人透着股“我其实也不知道该不该来”的局促感。 “干嘛?”叶枝迎问。 竞霄被问住了,卡壳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看看。” 他顿了顿,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叶枝迎面色不太好的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侧过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动作极其自然。 叶枝迎纳闷了,不过也没阻拦,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手开了灯。 有点尴尬。 竞霄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说:“今天那个球,就是第二局点那个,是我的问题。我看到了你想网前跟进,但我杀得太深了,没给你留位置。” 叶枝迎挑了挑眉,很是意外。 还在赛场上时,竞霄的情绪看起来就比较崩溃,后来记者采访,要不是他拦着,指不定要说点什么。 他自己尚且如此失落难过,还以为竞霄可得缓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不仅收拾好了心情,连复盘的工作都开始了。 不止是分析比赛,还主动揽过失误的责任。 叶枝迎这边还在惊讶,竞霄的话匣子根本止不住,熟练的像复述背过好几遍的话:“还有好几个球也是,是我太着急了,光想着自己发力,没注意你的跑动。配合不好,我的毛病更大。” “你……”叶枝迎好像第一天认识竞霄,刚要再说点什么,刚才被他随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吸引到竞霄的注意力。 “你的手机亮了,是不是有消息?” 不知为何,叶枝迎明知是谁,明明不想理会,明明有点厌烦,但被竞霄这么一问,还是拿起来了。 第23章 第22章 搬到一起住 手机拿起握在手里,叶枝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 他在心里给出理由,因为就在刚才,竞霄的出现,还有说得那些话,让他对他们是搭档的身份,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有了一个会反思、会揽责、会在他想逃避的时候敲响他房门的搭档。 因为有了共进退的搭档,他有了面对压力的底气。 手机屏幕上,是叶国栋接连发来的几条信息,最后一条是:【马上给我回电话,否则我直接联系张永平。】 叶枝迎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再次被细心观察他的竞霄收入眼底。 竞霄其实也瞥到手机里的备注了,不由得想到上次在总局门口见到的那个男人,他看得出来,叶枝迎很烦他。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了,不是为了自己,他只是为叶枝迎感到不忿。 凭什么输了球,最难受的人还要被这样步步紧逼? 父亲又怎样?竞霄根本没有父慈子孝的概念,所有让他不开心的人,他都不会给好脸色。现在叶枝迎是他的搭档,他也要保护叶枝迎的心情。 叶枝迎很犹豫,不知道怎么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都按不下去。 正犹豫间,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覆在他拿着手机的手上,连带着盖住了亮着光的屏幕,以及那些冷漠无情的话语。 叶枝迎一怔,看向竞霄。 “叶枝迎。”他的搭档说:“不想看就不看,不想回就不回,你想干嘛就干嘛。输了球,咱俩一起挨骂,挨得也是教练的骂,要一起扛。但怎么扛,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别人?真论起来,竞霄才是叶枝迎的别人。 可他说得那么大胆,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蛮横,好像他才是叶枝迎最亲密无间的人,好像他么是一个共同体,其余的全是他们的外人。 叶枝迎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不解地看向他。 竞霄被这么看着,并没有尴尬,也没有想后退,而是将手掌蜷起来,把叶枝迎的手包裹在手心里。 十指连心,那温度和力道就这样通过紧密想贴的皮肤,一路传递到内心最紧绷的角落。 叶枝迎的那点底气,被注入了催化剂,不可抑制地膨胀着。 他在竞霄的注视下,把叶国栋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 加拿大公开赛的赛程如期结束。 中国羽毛球国家队在其他项目上有所斩获,徐盈克和吴潜稳扎稳打,闯入四强,算是完成了任务。高頔和童霏爆冷击败强敌,夺得亚军,带来了不小的惊喜。总体成绩符合预期。 但对于竞霄和叶枝迎来说,第一次出征国际赛场,是以一轮游画上了句号。 回国的航班上,气氛和来得时候大不相同,少了些忐忑和期待,多了点风雨后的沉闷。 竞霄和叶枝迎的座位依旧挨着,两人之间还是话不多,不过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感觉又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共同吞下了失败的苦果,共同在异国的夜晚相互支撑过。 他们不仅是搭档、是战友,也成了共犯。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的北美大陆渐渐远去,熟悉的国度越来越近。等待他们的,将是必不可少的总结和检讨。 回国后,短暂的休整期很快被复盘取代。 训练局的会议室里,李振宏和伍文涛带着竞霄、叶枝迎一起,反复观看加拿大公开赛那场失利的录像。每一个失误都要拿出来放大分析。 气氛严肃,但不是指责。谁都清楚,指责没有用,有用的是找到问题根源,避免下次再犯。 竞霄比以前专注靠谱多了,还拿着个小本本,挨个记录教练指出的要点和自己意识到的问题。 叶枝迎就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指指他写得东西,“错了。这个球,对手的意图你判断错了,不是想杀直线,是准备吊斜球。” “噢。” …… 分析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结束时,李振宏挨个看了两人一眼,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问题看得很清楚了,技术和战术可以练,但这还不是你们目前最要紧的问题,你们缺的是默契,这东西,光在球场上是磨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在屏幕上调出一份详细的方案:“所以,从明天开始,你们的训练和生活计划,全部调整。” 训练上的内容倒是和以前大差不差,又加入了些默契训练而已,重点在最下面的生活管理方面。 队里安排竞霄和叶枝迎搬到同一间双人宿舍,作息时间也要同步,一起起床、吃饭、训练……所有日常活动尽量同步进行。 除此之外,队里有整理器材啊,收集信息这类琐事,也交给他们两人共同负责完成。 李振宏最后强调:“记住,把你们绑在一起,不是为了惩罚,而是给你们创造一个环境,让你们能够更加深入地了解对方。从打球的习惯,再到生活的细节,最后能够读懂对方一个下意识的眼神。你们需要把这些东西融到骨子里,变成一种本能,这样在赛场上,你们就是一个真正的整体,而不是两个偶尔合作的个体。” 堪比惊雷的安排。 搬到一起住?所有日常活动都同步? 这对于需要私人空间的成年人来说,实在是有点难以接受的事情,毕竟谁也不想把训练和生活完全缠绕在一起。 竞霄愣了一下,心情复杂地看向叶枝迎。 叶枝迎向来思虑周全,明白这是教练组能给出的最好,也可能是最后值得一试的办法了。 “明白了。”叶枝迎率先开口。 竞霄七上八下的心情,因为叶枝迎的平静安定了下来,紧跟着点头:“是,教练。”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天晚上,两人就收拾好行李,从原本相隔甚远,甚至不在一个楼层的宿舍,搬到了同一个房间内。他们的球拍并排放在一切,洗漱用品挤在同一个洗手台上,两张单人床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虽然比以前相熟不少,可完全地入侵对方的空间,还是出现了不可避免的尴尬。他们各自整理自己的东西,全程没有交流。 竞霄动作快,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衣服塞进了柜子,盘着腿坐在床上,看着动作缓慢,一件件衣服都要规整叠好的叶枝迎。 他没话找话:“那个……你晚上打不打呼噜?” 叶枝迎站在床对面,抬头看过来的表情相当无语,反问:“你睡觉打呼噜?” 竞霄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说:“应该不打吧?我自己睡的,也没人告诉我,我不知道。” 叠衣服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叶枝迎莫名起了捉弄人的坏心思,他双手撑在床上,俯身抬头,一脸不好意思:“那你得包容包容我了,我不仅打呼噜,还磨牙,说梦话,有时候也梦游。” 竞霄眼睛睁得溜圆,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半夜被呼噜声吵醒,听到磨牙咯吱响,还有被梦游的叶枝迎掐着脖子吓醒,说不定还会挤到他床上和他一起睡的场景。 天呐!他咽了咽口水,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叶枝迎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强忍着才没笑出来,继续维持着“我很抱歉但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看着竞霄。 或许是捉弄到人的心情太过舒爽,叶枝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了一点弧度,眼睛在灯光下更显明亮。 被这样生动到有些明媚的看着,有点震惊又有点担忧的竞霄,突然福至心灵般反应了过来。 “你骗我的吧!” 叶枝迎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笑出声。他笑起来也是很小声的,轻柔的像一片羽毛扫过,刮得人心里痒痒的。 竞霄本来想说的话全被卡在嗓子眼里,后来又觉得没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逗弄他就逗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 失败的阴云悄然散开,他们要迎接的是新的朝阳升起。 训练步入正轨,叶枝迎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在训练间隙,知会过自己的搭档后,独自去了总教练办公室。进到办公室后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张指导,我父亲近期的一些行为,已经对我的训练状态造成了干扰。” 张永平没发表看法,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理解他的关心,但我已经成年,有能力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 叶枝迎的条理很清晰:“因此,我正式请求,以国家队的名义,明确告知我父亲,谢绝他对我训练、比赛以及搭档安排的一切干涉。我的意愿很明确,我希望留在双打,我的搭档是竞霄,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从来没有赞同过叶国栋的想法,国家队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需要被证明是错误的体系。这里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正规、最科学、也最讲道理的地方。 起码比叶国栋讲道理很多。 第24章 叶国栋让他借着国家队当踏板,再狠狠打脸国家队,可他清楚,国家队是他成功的助力,还是他羽翼未丰时的庇护所。 事已至此,必须由国家队出面,他才能摆脱叶国栋的对自己的干涉和控制。 第23章 二轮游 次日,张永平亲自致电叶国栋,具体说了些什么,叶枝迎并不知情,也没有细问。 他只知道,自己往后不再是谁的延续,不再是谁的证明工具。 他是叶枝迎。 一个会选择、可以跌倒,能够挣扎着爬起来的运动员。 他留在赛场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内心深处对羽毛球最纯粹的热爱和不甘,为了告诉所有人,即便他枝叶受损,他的意志依然能让他蔓延生长。 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包裹了他,每一个动作都更加舒展。 叶枝迎转头,竞霄也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他。 不久前还和他水火不容的人,现下扬着下巴,一脸得意地求表扬:“刚才那球,看到没,我接到了!” 他指的是一个非常被动的防守球,按照他们以前的配合,大概率会失误,但这次没有。 叶枝迎对上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嗯,看到了。接得很好。” 竞霄脸上的得意瞬间扩散得更大,移位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 时间步入十月底。 经过一个月的针对性磨合训练,竞霄和叶枝迎的技术配合和默契度,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那些令人无语的低级失误大幅减少,轮转也开始有了雏形。 为了检验训练成果,积累实战经验,教练组为他们报名参加了2022年越南羽毛球国际挑战赛。 这同样是属于世界羽联国际挑战赛系列的低级别赛事,级别甚至比加拿大公开赛(super100)还要低,竞争压力相对较小,适合他们这样还在摸索阶段的新组合。 首轮比赛,竞霄和叶枝迎面对的是一对名不见经传的东道主选手。 虽然过程仍然有波折,但他们凭借逐渐成型的战术体系,以及个人能力的优势,直落两局赢得了胜利。 这是他们组合以来的首场国际赛胜利,意义非凡。 拿下最后一分时,竞霄还激动地低吼了一声,转身去找叶枝迎击掌,一个兴奋下,更是直接把叶枝迎抱了个满怀。 叶枝迎以前是单打,这种获胜后有同伴分享喜悦的感受,蛮新鲜的。因此即便被竞霄抱得有点呼吸困难,也随他去了。 不过他们的赛运好像也不是很好,第二轮就遇到本次比赛的种子选手,一对世界排名远高于他们的,经验丰富的韩国组合。 双方在第一局打得难舍难分,一直打到关键分,才以微弱的劣势告负。第二局打出几个连贯漂亮的攻防回合,遗憾的是最后还是输了。 两人以二轮游的成绩结束了越南之旅。 对于这个结果,教练组内部是认可的。一轮游到二轮游,肯定是切实的进步,大家都能看到努力的方向和希望。 但这样显而易见的进步,在一些追求话题和流量的媒体说来,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迎霄组合越南挑战赛再度折戟,仅二轮游。” “叶枝迎转型双打前景黯淡,低级别赛事也难求一胜。” “从世锦赛亚军到挑战赛二轮游,叶枝迎的职业生涯是否已经步入尾声?” “国家队强强联手尝试受挫,迎霄组合难堪大任。” …… 还有一些媒体,甚至给他们贴上了“失望组合”、“高开低走”、“雷声大雨点小”这样的负面标签,看得影响人心情。 竞霄差点把手机摔出去,被叶枝迎眼神制止。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竞霄愤愤不平。 叶枝迎拿过他的手机,锁屏,放到一边,给他顺毛,“他们懂不懂,不重要,我们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够了。” “你说的有道理,”竞霄近来对叶枝迎言听计从,炸毛一摸就顺,他撇撇嘴,“好吧,不和他们计较了。” 仅有一次的胜利让竞霄愈发有动力,放下手机就拉着叶枝迎去了器械房,吭哧吭哧练起力量。 一练就练了半下午,叶枝迎看他还要加练,赶紧过去戳他的手臂肌肉:“过量了,明天会酸。” “噢。”竞霄也不反驳,乖乖做起放松拉伸。 “竞霄,”叶枝迎叫他的名字,“我想去康复室做做按摩。” “你哪儿不舒服?”竞霄蹭得站起来,紧张兮兮。 虽然叶枝迎后来一直没犯过世锦赛现场的那种突发状况,但是明显训练量过多之后,他的速度和爆发力都会跟不上。 队医没说什么,叶枝迎本人没说什么,竞霄却每天如临大敌。 “没有不舒服,常规放松而已。”叶枝迎也对他的过度反应见怪不怪了。 “那走吧,现在就去。”竞霄抓起两人的毛巾和水瓶,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枝迎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什么保镖。 他们刚到康复室,就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里的那张理疗床上,徐盈克正趴着,季然站在床边,正在给他腰部按摩。 徐盈克似乎被按到了酸胀处,倒吸一口凉气,闷声道:“轻点啊,季大夫。” 没想到季然力道丝毫不减:“忍一下,这个粘连点不揉开,你下周高强度你训练肯定受影响。” 竞霄和叶枝迎往里走了几步,分散了徐盈克对身体的注意力,“呦,我们迎霄组合也来保养了?” 队里的相处氛围很好,平时大家也会互相调侃,叶枝迎不觉得被冒犯,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了。 竞霄没顾得上理会,他的注意力都在叶枝迎身上,忙着给叶枝迎占位置、铺毛巾,嘴里还跟个小助理一样念叨着:“你躺这儿,这个床好像舒服点。” 徐盈克噗嗤笑出声,“你们两个现在关系真不赖啊,当初大家伙儿还以为你们要拆对呢。行了啊,竞霄,别跟个门神一样杵那儿了,季然手法好着呢,叶枝迎受不了伤。” “先管好你自己。”季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徐盈克嘟嘟囔囔地坐起身来,本来已经躺下的叶枝迎偏过头,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觉得哪里怪怪的。 竞霄还不知道想啥呢,小心劲儿可大,凑到季然身边,“季大夫,他右腿的肌肉容易酸,你轻点按,他怕疼。” 徐盈克刚穿好衣服,闻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竞霄,你也太不了解你的搭档了,这可不行啊。我们叶枝迎以前肌肉撕裂都面不改色的。” “那……” 竞霄当即就要反驳,被叶枝迎出声制止:“竞霄。” 两个字,就跟开关一样。 徐盈克见状,冲着季然挤眉弄眼。往出走路过竞霄时,好笑地摇了摇头,问他:“瞧你这点出息。” 还不等竞霄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又转移话题了,“季然,晚上食堂新出了南瓜粥,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季然正在调整按摩油的用量,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叶枝迎的眼神再次扫过两人,总觉得徐盈克那得意又期待的神情好像在哪里见过。 “竞霄,你还不走?” “不走,我陪他。” 徐盈克靠着门框,“他又不是小孩,是吧,叶枝迎。” “你别问他,是我要留下来的。教练也说了,让我们尽量同步。” 竞霄虽然在回徐盈克的话,但注意力都在叶枝迎身上,抱着手臂站在床边,再配上他高大的身形,严肃的表情,和门神没两样。 “得,”徐盈克也不强求,“那我先走了。” 康复室里暂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安静,叶枝迎忽然开口问:“季大夫,以你的专业背景,留在国家队,会不会觉得有些局限?”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竞霄也疑惑地看向叶枝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季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国家队平台很好,能接触到顶级的运动员和案例,很有挑战性。” “不过,”他顿了顿,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悠远:“有时候也会想,运动康复的范畴其实很广。顶尖竞技体育追求的是极限下的表现和快速恢复,但或许,如何更科学地延长运动寿命,让更多热爱运动的人能无伤、长久地享受运动的乐趣,是另一个同样值得探索的方向。” 这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不过叶枝迎这样的聪明人,还是能听出一些弦外之音。 季然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服务于少数顶尖运动员,他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更高的追求。 竞霄听得似懂非懂,直接问道:“季大夫,你是想离开国家队吗?” 第25章 季然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只是偶尔的一些想法。现阶段,照顾好你们,就是我的首要任务。” 叶枝迎没有再追问。 第24章 需要理由 十一月初的北京,秋意已深,冬寒未至。 训练局大院里的银杏树,叶片已经全黄了,风一吹过,就簌簌地落下好多,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咔擦的脆响。 空气中带着明显的凉意,清冽提神,催着人想把手缩进袖口。 叶枝迎不仅换上了长袖运动服,外面还套着件薄羽绒服,领口竖起,遮起了小半张脸,双手也插在衣兜里。 “叶枝迎,你有心事?”竞霄见他不说话,心里直打摆,“还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季大夫弄疼你了?” “越说越离谱了,没有的事。” “那你怎么不理我?” “累。” “……” 竞霄不说话了。 两人正走在去往食堂的林荫道上,现在天色暗得早,路灯也亮起来了。其他结束训练的队员三三两两地走过,无一例外都在小声或大声地谈笑着。 叶枝迎偏头看了看异常安静的竞霄。 他属于火气旺不怕冷的那种类型,身上只穿了件抓绒的训练外套,拉链还敞开着,里面是短袖队服。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搭档两个月了。 叶枝迎的思绪在暮色中飘远,忍不住设想,如果放在两个月前,就凭自己刚在那句敷衍的“累”,竞霄绝对会不管不顾地缠着问所以然,更有可能,直接甩下他走了。 目光不经意地上移,落在竞霄的侧脸上。 路灯的光线描摹出他愈发清晰的下颌线,少年人长得很快,逐渐长开的五官也比两个月前更加成熟了。 除了脸,好像……身形也比两个月前更挺拔了些,肩膀是不是更宽了? 叶枝迎抬起手,隔着浮动的空气,在自己头顶和竞霄的眉骨之间比划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又长个了?” 竞霄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脸上焕发出光彩,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真的?你看出来了?我也觉得之前的队服裤子好像有点短了。” 长个子有什么好得意的? 可叶枝迎在他雀跃的神色注视下,心里那点因为季节和思绪带来的沉郁,就那么被冲淡了。 突然就产生了心血来潮的兴致:“训练馆的器材室有身高体重秤。” 竞霄的眼睛更亮:“那我们现在去?” 叶枝迎笑他,懒得伸手,直接努着下巴点了点食堂:“先吃饭。” 两人的餐食几乎一样,都打了清蒸鱼、西兰花炒虾仁、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唯一不同的是,竞霄的分量比叶枝迎的要多。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饭的频率也逐步趋于一致。 叶枝迎偶尔抬头看看对面,就会看到竞霄在傻乐。两个月的相处,他已经发现他的这位好搭档,根本不是以前认为的暴躁的刺头儿。 想和人亲近,非要摆出不耐烦的表情,让人讨厌他害怕他,对他敬而远之。但是只要你靠近他,轻轻一戳,那张纸糊的外表一下就破了。 是会为他身体状况紧张兮兮的竞霄。 是在更衣室里红着眼睛说不要拆对的竞霄。 是会主动揽责、埋头苦练的竞霄。 是会因为他一句“累”就乖乖沉默的竞霄。 真是一个别扭的小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养成这种别扭的性格。叶枝迎突然想,他们是搭档,是不是可以关心一下这些? 思绪翻涌间,饭已经吃完了,他们放下餐具就赶往器材室。 晚上的器材室空旷安静,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电子体重秤就放在墙边。 “你先。”叶枝迎推他。 大概是光线较暗的关系,判断失了准头,这一推,好巧不巧,掌心贴在了竞霄的后腰上。 叶枝迎没有太用力,并排的指腹隔着衣服贴在腰上,能感受到紧实的肌肉线条。温热的触感透过抓绒面料,将属于年轻身体的韧性传递到掌心。 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手就赶紧缩了回来。 昏暗中,背对着叶枝迎的竞霄,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有种很舒服的酥麻的感觉,自脊椎蹿过,是没体验过的,神奇的感觉。 不讨厌,反而还有点留恋。 还不等他好好回味,叶枝迎已经在催:“你快点。” 莫名其妙的,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竞霄耳根发烫,只觉得那种神奇的感觉加重,让他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权。 等到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有些同手同脚地上了体重秤。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闪烁了一会儿,最终稳定下来。 身高:186.5cm 体重:80.5kg 叶枝迎凑过去看了眼,说:“确实长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粘稠,也惊醒了恍惚中的竞霄。 “啊?哦哦!”竞霄忘了自己刚才对长个子有多得意,眼神闪躲地从体重秤上跳了下来,“我就说嘛,裤子都短了。” 叶枝迎随意地说:“男生发育晚,说不定你还会再长,我十八岁的时候只有180,后来又慢慢长到182。你应该一直是同龄人里个头比较高的吧,你爸妈一定很欣慰。” 本来就是些闲聊的话题,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叶枝迎没觉得有啥,但是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竞霄脸上的得意都褪去了,嘴唇动了动,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我……” “我”了好一会儿,竞霄才说:“我爸妈都不管我,他们只会觉得我长得太高太壮,吃得饭也会多,浪费钱。” “叶枝迎,除了我外婆,你是第一个会把我长高当回事的人。” 有关家人,多说多错。 叶枝迎有控制欲强的父亲,一心扑在事业上的母亲,自认成长环境也是窒息的,不愿让人知道,所以此刻贴心的没有多问。但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家庭环境,他自认比常人更能理解竞霄的心情。 不愿被多问,可想要被看见。 被看见他们本身,而不是贴着其它任何标签的两个人。 叶枝迎向前走了一步,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专注地看着竞霄。 然后,他抬头举手,放在了竞霄的头顶,揉了揉硬茬茬的短发。 “身高在球场上也是一种优势,能赢比赛拿金牌。你以后会长得更高,会拿很多块金牌。竞霄,我想看到你因为成长而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竞霄的眼眶有点发热,眼中像是被水洗刷过的清亮。 鬼使神差地,他抱住了叶枝迎,日渐宽厚的臂膀,将叶枝迎瘦削的身体完全包裹住。 叶枝迎以为他会说“好”,会说“谢谢”,但他却说:“那说定了,你必须看着。” 看着我走向顶峰,看着你承诺过的,属于我们的未来。 叶枝迎回答了“好”。 国家队的作息很严格,过度运动会影响睡眠,间接影响第二天的训练,所以晚上熄灯时间很早。 他们从器材室出来已经七点半了,晃晃悠悠往运动员公寓走,四周也有零星几个晚回来的队员的身影,不够距离挺远,犯不着主动过去打招呼。 就在快到公寓楼岔路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了正准备外出的许初和段其野。 别人都在回宿舍,这两个人怎么往出走,段其野手上还拎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 “这么晚才回去?”许初率先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许指导,段其野。”叶枝迎点头致意,竞霄也跟着问好,两人都注意到段其野手中还拿着一把车钥匙。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许初解释:“明天周末,我们回家。” 原来又到周末了,叶枝迎一头扎进训练,对时间流逝无所察觉,但是此刻他更关注另一件事。 在国家队,大部分外地的队员和年轻教练都住在基地宿舍,只有像张指导、李指导那些成婚后在北京安家的,周末才会回家。 许指导是北京人,回家不奇怪,段其野在英国长大,队里都知道他家人都还在英国,回哪门子家? 段其野比平日里在训练馆话多,也更松弛:“许指导买的房子,我去蹭住。”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乌云从远处飘过来,月光变得朦胧。 许初和段其野的肩膀叠在一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看着很是亲密。 竞霄恍然大悟:“教练也让你们磨合啊?” 他自觉洞察了真相,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 叶枝迎在一旁,嘴角好像抽动了一下,默默移开了视线,看向天边翻滚的乌云,又把衣服搂的更紧了些。 许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对啊,磨合很重要,你们现在越来越默契了。” 段其野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样子,淡淡地瞥了竞霄一眼,没有说话。 第26章 又随便闲聊了几句,他们就告别了。 竞霄的思绪跑得很快,问:“叶枝迎,你在北京有家吗?” “不算有,那是我爸妈的房子,他们常年不在国内。” “哦。”竞霄应了一声,望着眼前一栋栋亮着暖色灯光的宿舍楼窗口,“你打比赛拿了那么多奖金,没想过在北京自己安个家吗?还是说,你以后压根没打算留在这儿。” “没想那么远,现在训练和比赛是第一位。怎么,”叶枝迎反问他:“你想在北京买房子?” 竞霄对“家”的概念更薄弱,他习惯了漂泊和不确定,便状似随意地说:“我才不买,北京的房价多贵啊,还不如多攒点钱,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叶枝迎又说:“安家是需要理由的,不是随便一个地方就可以,你以后也要慎重考虑。” “当然了。” 竞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因为叶枝迎的那句“需要理由”动了一下。 他很好奇,到底得是什么样的理由,才够分量让叶枝迎选择在某个地方扎根? 第25章 误区 想着想着,已经是回到了宿舍。 叶枝迎迟迟听不到竞霄再说话,心中起了疑惑,关上门又戳了戳前面神游天外的人。 好巧不巧,戳在后腰上。 神奇的感觉再次从脊椎蹿过,沿着神经脉络向上蔓延,最后聚在大脑中放起了烟花,五彩斑斓、噼里啪啦的。 竞霄后知后觉,好像叶枝迎每次碰他都会这样,而且只有叶枝迎碰他会出现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 他没想明白的上一个问题也不想了,完全沉浸在新发现的喜悦中。 “你高兴什么?”叶枝迎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竞霄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蹭着手臂,有意无意地制造身体接触,感受着更多愉悦感的出现。 他嘴里含糊地应着:“没什么。” 叶枝迎被他反常的亲昵弄得有些不自在,但他知道竞霄没恶意,也就由着他去了。 两个人变成磁铁和吸铁石,在面积不大的宿舍里打转。 “叶枝迎,”竞霄靠在床边,看叶枝迎整理训练服,突然想起什么,“明天周末,不用早起训练,干嘛去?” 叶枝迎说:“上午去康复室做理疗,下午看比赛录像。” 其实和往常周末的安排是一样的,但竞霄一听脸就垮下来了,“又是这些?太无聊了,周末就不能干点别的啊?” “你想干什么?”叶枝迎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他。 “出去啊!”竞霄顿时来了精神,“听说附近新开了个商业广场,有游戏厅,还能看电影。不然,我们去体育馆打野球也行,反正别闷在队里。” 真仔细论起来,竞霄就是闲不住,活力旺盛的年纪,想要出去玩是人之常情。 叶枝迎想了想,他们最近确实绷得太紧了,适当放松一下也不是坏事。 “上午的理疗不能耽误。下午吧,下午如果天气好,可以出去走走。” 竞霄差点跳起来,惊喜溢于言表:“真的?说定了啊,不许反悔。” 有这么高兴? 还真是小孩一个,很好哄的样子。 “叶枝迎,你笑什么?” “啊?”叶枝迎一抬头,竞霄深邃的五官放大在眼前,两张脸靠的很近,呼吸可闻,只要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向前探一探,鼻子嘴巴都会贴在一起。 “你刚才在笑,笑什么?”竞霄微微弯着腰,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地望过去。 太近了。 叶枝迎感觉自己被竞霄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包裹住了,平时没注意,怎么会这么浓烈,无孔不入地侵袭了他的全部感官。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磁铁遵循本能,向前靠了一步,缩短了刚刚拉开的空隙。 压迫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 “叶枝迎,”竞霄把插在裤兜里的双手伸出来,抬起,两根食指准确无误地点在叶枝迎的两边嘴角上,往上一挑,“刚才,是这样的,你在笑。” 床头灯的光线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上,看起来只有一道。 “笑就笑了,”叶枝迎拽着他的手挪开,生硬地说:“还要和你报备?” 竞霄被拂开也不恼,把手揣回运动裤的口袋里,肩背直起来,说:“当然不是啊,你笑起来很好看,比较……嗯……让我想想啊。” 比较怎样? 叶枝迎竟然真的被他的思路带着跑,满怀期待等着未知的答案。 “对,比较平易近人!” …… 叶枝迎顿时无语,一把推开他,自己转了个弯,绕过床尾去床对面继续收拾训练服。 竞霄没追过去,但是他展开双臂撑在床上,俯下腰身往前探,脑袋又凑到了叶枝迎跟前,不依不饶地说:“真的,叶枝迎,以前每次见你都是冷冰冰,看着不好接触,不可爱。” “谁可爱你看谁去。” “你现在就可爱啊。” “竞霄,你压着我的衣服了,起开。” “噢噢……但是……” “安静会儿。” 竞霄闭嘴了。 - 第二天上午,两人按照计划去了康复室。季然不在,李园给叶枝迎做了一套细致的理疗和肌肉放松。 竞霄也没闲着,在一旁龇牙咧嘴完成了拉伸和核心力量维持训练。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过饭后,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天气预报的大雨随时可能会下。 “不出去了吧?”叶枝迎问。 竞霄不说话,低着头,脚尖一下下碾着地上不存在的东西。 叶枝迎看他这幅样子,哪里会不明白。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校组织同学们去春游,他也是高兴地回家,对叶国栋说了此事,然后让妈妈去准备零食之类的东西。 整整两天,他一直在期待这场春游。 但是周末早上要出门,背上的书包却被叶国栋拽住了,“枝迎,爸爸已经和老师说过了,你不去,拿上球包,我们去练球。” 时隔经年,失落的情绪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 “算了,”叶枝迎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我看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雨,走吧。” 他无视掉竞霄翘起的嘴角,转身往宿舍走:“回去换衣服,多穿点,我们还得带把伞。” “好。” 回到宿舍,两人换下队服。叶枝迎穿了件浅灰色的半高领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搭配一条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又挺拔。 竞霄里面穿着薄卫衣,外面套了冲锋衣,下身是条运动裤,拉链开着,随性又潮酷,活力满满。 他往双肩包里塞东西,边塞边念叨:“你的水杯,纸巾,折叠伞,还有没有要带的?” 叶枝迎过来检查了一下,“没了,走吧。” “去北海吧,听说那边秋天挺好看的,也不远。” 上一次去西单是打车去的,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放松,两人就决定坐公交。从北京体育馆站出发的公交车,还是周末,车上人不少,没有空座位。 街景在车窗外倒退着,叶枝迎安静地站在竞霄身边,司机踩下刹车,两人的肩膀就会撞在一起。 次数多了,竞霄干脆抓着叶枝迎的手挽在自己胳膊肘上,“你靠着我,就不会晃了。” 叶枝迎差点翻白眼,把手抽回来,没好气地说:“怎么不是你靠着我?” “那也行。” 下一秒,触碰过无数次的有力的胳膊,穿过臂弯、擦过腰身,搂住了他。 竞霄稍微高一点的身体斜靠过来,紧紧贴住他,“好了。” 叶枝迎无语的次数明显上涨,不过车上人真的太多了,比起不小心碰到别人,他还是乐意和竞霄贴在一起,也就没有甩开那条胳膊。 他们在北海北门站下了车,没有去需要买门票的北海公园,就沿着什刹海前海的沿岸往前走。 深秋的什刹海别有一番韵味。灰色的天空倒映在不再碧绿的水面上,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蓝色。两岸的垂柳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轻摆。 算是旅游淡季,游客比夏天时少了许多,更显出一种属于北方开阔的寂寥。 竞霄像个出了笼的小鸟,一会儿跑到前面去看水里枯黄的残荷,一会儿又凑到路边卖糖葫芦的小摊前挑选喜欢的口味。 叶枝迎也被塞了一串草莓的,尝了尝果然还不错。 他没好意思告诉竞霄,自己没有吃过糖葫芦,还装作经常吃的样子,深沉地说:“还行吧,就是这个季节的草莓有点酸。” 竞霄不疑有他,“你尝尝我这个。” 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慢悠悠地泛着一艘小木船在湖上。老爷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划着桨,掌控着方向和速度,老太太则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些饵料,正笑眯眯地投向水面,引来一群水鸟围绕着船头翻飞、争食。 第27章 夫妇俩基本上没有交流,可就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整个画面生动自然又流畅。 竞霄站在岸边,嚼着糖葫芦看着他们,脑子里关于羽毛球混乱的线条,突然和那两把桨缠绕在了一起。 等等…… 再等等…… 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了。 “我知道了!”竞霄激动地拉住叶枝迎的手,“你看他们。” 叶枝迎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倒是没有受惊,“怎么了?” “叶枝迎,你看那个划船的老爷子,船往哪边走,走得快还是慢,都靠他把控。老太太也不管船要去哪儿,快还是慢,她只要觉得可以撒饵料了,就会立刻撒出去,水鸟全跟着她。” “就是这样,”竞霄有点急了,“我们之前全错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但我们是一起的。”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叶枝迎却听懂了。 持续的失误让他们陷入了配合误区,以为双打必须要关注搭档,两人步调一致,练习出固定的模式才能掌控全场。 其实不是的。 分工、信任、扬长避短,难道就打不好双打吗? 他和竞霄是两种极端的球员,强行融合只会互相掣肘,如果改变思路,像那对老夫妇一样,各司其职,把彼此的特点发挥到极致,再通过信任和默契串联起来呢? 第26章 练习 叶枝迎难得激动起来,“要不要现在就去试试?” “好!”竞霄环顾四周,“这附近有球馆吗?我查查。” 他拿出手机搜索,还真有,“前面不远有个什刹海体育馆,应该有对外开放的场地,我们去看看。” “走。” 才走了没几步,细细密密的雨丝就垂下来,接连不断,他们完全忘记了之前说好下雨就回去的话,沿着地安门西大街小跑着,拐进了羊房胡同,没多远就看到了什刹海体育馆的招牌。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体育馆,外墙墙皮斑驳脱落,和国家队训练局恢弘的氛围截然不同。 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懒洋洋地摸鱼刷手机,见有人进来才坐起身子。 竞霄问:“有羽毛球场地吗?现在能打吗?” “有,最后一块了,一小时八十,押金一百。” “行。”竞霄扫码付款。 叶枝迎等他扫码的时候又问:“球拍有吗?”他们出来散步,根本没带装备。 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一个架子:“那边有租的,三十一副,随便挑。” 两人走过去,看着架子上那些漆面有些磨损,拍线松紧不一的业余拍子,面面相觑。这和他们平时用的穿线磅数精确到个位数的专业球拍简直是天壤之别。 叶枝迎挨个握在手里颠手感,挑了两幅相对顺手的,递给竞霄一副:“将就一下吧。” 对比起来,竞霄的适应感更强,笼统地说:“还行,挺轻的。我刚开始打球的时候,用的拍子还不如这个,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拍框都歪了,线也快断了。” 叶枝迎不由得挑眉,看了他一眼。 竞霄时不时的只言片语,总是透露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运动生涯。 他开始好奇,他的这位搭档,以前究竟是怎样的?不过现在不是适合询问的时机,只好将好奇压在心底。 还好他们出门穿得是球鞋,不用换球场提供的那些,交了押金,选好拍子就进去了。 场馆内的场地铺的是普通的pvc地胶,灯光也不如国家训练馆的明亮,还能听到旁边篮球馆传过来的拍球声和叫喊声。 在专业羽毛球圈子里,叶枝迎曾经是天才,竞霄是备受关注的新星。但在这个面向普通市民开放的公共体育馆里,他们只是两个球瘾上来的年轻人。关注国际赛事,能认出他们面孔的球迷,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并没有人认识他们。 球场上已经有几对人在打球,看起来像附近的居民和周末放松的打工人,谁拼业余,打着玩儿的居多。 “找谁打?”竞霄看来看去。 叶枝迎观察了一下,指向角落里一对正在练习平抽挡的中年男子:“就他们吧,看起来节奏比较稳,适合我们试试配合,也不会太有压迫感。” 竞霄二话不说,径直走过去,尽量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但他不擅长,导致看起来很别扭,“哥们儿,方便一起打会儿吗?我们两个人。” 那两位大哥看了看他们,爽快地答应了:“行啊,正好我们也缺人打对抗。来吧,随便打打,活动活动。” 简单的热身过后,双方在自己的半区就位。 首先由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大哥发球,规规矩矩的高远球直奔后场。 “我来。”竞霄喊了一声,主动退到后场,牢记自己划船人的角色,没有盲目发力,稳稳地将球回击到对方另一侧后场,控制节奏,维持回合。 眼镜大哥移动过去,回了一个还不错的平高球。 叶枝迎在前场,精神高度集中。他不再试图覆盖太大的范围,就像湖面上那位“投喂者”一样,紧紧盯着网前的机会。 他看到对方回球后重心偏了偏,网前因此留出了空档。 当羽毛球飞过来时,叶枝迎迅速上前一步,放了一个网前小球,这颗球质量极高,球贴着网袋落下。 “哎呦好球啊!”对面另一位穿着运动衫的大哥惊叫一声,慌忙上前两步,勉强将球挑了起来。但球又高又慢,直奔中场。 “好机会!” 竞霄早就判断好了落点,如同蛰伏已久的猎鹰,身体舒展开来,狠狠地将球朝着空当扣杀下去。 虽然不专业的拍子卸掉了不少力量,球速也比平时慢了很多,但气势和精准的落点,对方也来不及反应。 球砸在界内。 “漂亮!”运动衫大哥非但没有懊恼,还笑着赞了句:“你这爆发力可以啊,年轻就是好。” 眼镜大哥看着叶枝迎,推了推眼镜说:“你的网前手感很细,练过吧?” “运气好。” 他们将话题糊弄过去。 成功的配合和得分,让竞霄的心情更加雀跃起来,不停地给叶枝迎使着眼色,叶枝迎做不来这样活泼的事情,但也照单全收。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他们持续实践这种简单的分工。 叶枝迎专注于网前的控制、分球和创造机会。他的预判和手感在业余对抗中更加游刃有余,时而轻吊,时而快速平推,不断调动者两位大哥的站位。 竞霄则守在后场,负责覆盖大面积防守和抓住机会进行致命一击。 他克制自己,不要老想冲动着去网前帮忙,要信任叶枝迎能处理好网前球。只要叶枝迎创造出进攻机会,他强大的爆发力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嘿,你俩这配合,可以啊。” 运动衫大哥因为持续的跑动,体力快速下降着,边喘气边说:“一个前面绣花,一个后面开炮,有点意思,比我俩着胡打强多了。” 他的搭档应和着:“是啊,看着年纪不大,打得还挺有章法,你们是体校的学生吗?” “算是吧。” 竞霄含糊地说,也算不得撒谎,毕竟他除了是国家羽毛球队的运动员,还是武汉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名义上的大一学生。 他通过运动员单招渠道被录取,学籍挂在武汉体院,但目前为止还没去学校上过课,所有的学习和训练都在训练局完成,只需要在特定时间参加线上考试就行。 这是国家队和地方体育局为像他这样很早就脱离常规教育体系,全职投入专业训练的运动员们,统一协调安排的出路之一。 叶枝迎也没多说,专注打球。 虽然因为球拍陌生和别的各种原因,他们也有失误,但整体的框架和思路算是建立起来了。 场上的气氛轻松愉快,两位大哥并不计较输赢,时不时还要调侃几句。 “你这杀球够猛啊,差点把我这老胳膊老腿吓软了哈哈哈。” “前面那个帅哥,手真稳,球跟长了眼睛似的。” …… 外面雨势变大,噼里啪啦敲打着体育馆的顶棚。天空灰暗,场馆内的光线也因此更显昏弱,但竞霄和叶枝迎打得十分畅快,差点忘了时间。 最后还是场馆的工作人员拿着钥匙串走过来,敲了墙场地边的围网,提醒他们:“时间快到了啊,后面还有人预约了场地。” “这就到了?感觉还没打够呢。”竞霄咂咂嘴。 那两位一起打球的大哥也走了过来,运动衫大哥拿着毛巾擦汗,笑着说:“跟你们打球挺有意思的,节奏快,有章法,以后周末要是还想再打,可以再约啊,咱们加个微信?” 眼镜大哥说:“是啊,我们基本每周这个时间都会来活动活动。” 竞霄和叶枝迎对视了一眼,叶枝迎点了点头,他就拿出自己的手机去添加,“我俩基本上在一块,和我联系就行。” 第28章 离开体育馆,雨果然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他们撑开伞,沿着路边往公交站牌走。 街道上车流穿梭,溅起水花,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朦胧而拉长的影子。 “那大哥人还挺好的,”竞霄甩了甩刚才握拍的右胳膊,“就是球拍真不怎么样,震得我手麻。” “公共球馆的拍子都这样。” “我就说不要闷在宿舍吧,你看出来多好。” 一阵风裹挟着雨丝吹过来,竞霄把伞往叶枝迎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都被打湿了。 他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叶枝迎,我们下次去游戏厅吧。” 叶枝迎把伞柄扶正:“好好打伞,淋了雨会感冒。” “我身体好着呢。”竞霄不以为然,但还是把伞挪正了一点,不过身体下意识地又往叶枝迎身上贴。 他找好理由,理直气壮:“叶枝迎,我们挨得紧点,暖和。” “我穿得也挺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和你说不明白,反正不一样。” …… 雨幕朦胧,将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竞霄就一直絮絮叨叨说些没营养的话,叶枝迎觉得无聊,却没让他的话落到地上。 好巧不巧,他们遇到下班晚高峰,再加上是下雨天,公交车上人员爆满,根本挤不上去。不用猜,地铁肯定也是同样的情况。 叶枝迎拿出手机查看打车软件,屏幕上显示的排队人数超过百位,预计等待时间长达一个多小时,而且由于天气原因,加价倍数高得惊人。 “打车也很难。” 从这里走回位于天坛东路的训练局?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彻底否决了。超过十公里的路程,还下着大雨,开什么玩笑。 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带着体温的暖意。 叶枝迎一怔,从手机里抬头,发现是竞霄把自己的冲锋衣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了。 “你……” 第27章 撒娇 竞霄举着伞,手臂稳稳地举着,将叶枝迎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和伞面之下,挡住了所有直面而来的风雨。 暖意从背后从胸前传来,好像正在被拥抱。 “有点冷,小时候碰上这种天气,外婆就会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竞霄解释自己的行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可是,”叶枝迎觉得别扭,“那是因为你是小孩子,你外婆要照顾你,我们两个怎么看,都应该是我这个年纪大的来照顾你吧。” 说着,他就要把外套拽下来,“你快穿上吧,我不冷。” 但是一只宽厚的,比外套残留的体温还要温热的手掌,压在了他的肩头。 雨水顺着竞霄的短发鬓角流下来,他说:“不许脱。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比你抗冻,身体比你好,那我就照顾你,这跟多大没有关系。” 叶枝迎对上一双瞳孔中只印着自己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松开了要去拽外套的手。 “那随你吧。” 竞霄也收回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他左右看了一下,“走吧,那儿有家咖啡馆,我们先去躲躲。” 好在这场大雨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两人在雨势转小后顺利打到车,晚上九点之前回了宿舍。 可是刚回到宿舍没多久,叶枝迎还在整理淋湿的背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转过头,看见竞霄站在桌边,肩膀微微耸动着,脸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有点不正常。 “你……”叶枝迎刚要开口。 “阿——嚏”响亮的,带着明显鼻音的喷嚏打断了他。 竞霄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嗓子已经开始发哑,“这雨……阿嚏——” 叶枝迎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皱着眉看了看他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不由分说地抬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是有点热,但手背的感知似乎不够准确,叶枝迎想了想,直接就撩开额前的头发,踮了踮脚,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竞霄的额头上。 轰—— 叶枝迎的呼吸和体温凑过来的瞬间,竞霄那颗本来就高温的脑袋,直接到达燃点,所有想说还没说的话,对感冒的烦躁感,都被炸得粉碎,一片空白。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看清叶枝迎低垂浓密的睫毛,就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轻轻刮在自己的鼻梁上。 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手脚也不知道该往那里放。 竞霄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敢动。 叶枝迎的注意力都在额前,几秒后,他向后退开。 “确实有点低烧,不过不碍事,休息一晚就好了。”他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找药盒。 随着他的离开,令人眩晕的感觉也消失了,空气重新涌入竞霄的鼻腔内,额头上的触感挥之不去,他抬手碰了碰,因为发烧的缘故,温度很高,很烫。 发烧居然是这种感觉吗? 怎么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没药了,竞霄,你先喝点热水休息,我去找队医。”叶枝迎开始穿衣服。 竞霄抓住他:“不用,睡一觉就好了,你别出去了。” “不行。” 叶枝迎不理会他,临走前想起什么,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拨通了季然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季大夫,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竞霄发烧了,还有点咳嗽,医务室有感冒药吗?我过去拿。” 出乎意料的是,季然直接告诉他:“我在医务室,你过来吧,药都有。” 叶枝迎愣了一下,他就是看时间太晚了,医务室不可能有人,才提前打电话询问药品放在什么地方的,想着自己拿回来就行,怎么季然还不下班? 许是沉默太过突兀,季然解释:“徐盈克旧伤复发,我刚给他做完处理。” “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叶枝迎从阳台回到屋内,对眼神开始迷蒙涣散的竞霄下令:“躺下休息,我去拿药。” 竞霄迷迷糊糊没有再反驳,顺从地倒在了床上。 叶枝迎的步伐比平时走过快了很多,没几分钟就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灯光只开了一半,因此看起来有些昏暗,季然背对着门口,在药柜前整理什么东西。徐盈克坐在治疗床上,左臂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腕关节处明显肿胀,贴着厚厚的肌效贴和冰袋。 “徐盈克,你……” 听到动静,季然转过身,手里已经拿好退烧药和冲剂。 “叶枝迎,药在这里,竞霄怎么样了?” 叶枝迎的注意力被唤走,先行告知竞霄的情况:“应该是淋了雨着凉了,有点低烧,喝点退烧药发发汗,睡一晚上就没事了。” 他接过药,看了看治疗床上的人,“徐盈克他……” 季然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几不可察地看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老伤了,这次比较麻烦,训练量一大就……唉,不说了。” 叶枝迎才刚因为伤病经历了职业生涯的无奈转型,痛苦过迷茫过,深知其中的无能为力。 他也不好说什么,拿好药道了谢,冲着徐盈克点了点头。 徐盈克总是一脸笑,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叶枝迎又快速地回到宿舍,照顾着竞霄喝水吃药。他其实是担心,但说出口的话就变成数落:“以后别逞强了,不管什么时候,先照顾好自己。” 竞霄烧得有点迷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五官比平时柔软了几分,显示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样。 他吞下药,就着叶枝迎的手喝了好几口水,然后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叶枝迎身上靠。 “听到了,可是你也很重要,发烧太难受了,你身体不好,不要发烧。” 叶枝迎放水杯的动作一顿,想把他推开,但手碰到他露在外面滚烫的皮肤,力道就散干净了。 竞霄得寸进尺,干脆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叶枝迎的颈窝。他喜欢触碰叶枝迎,这种感觉在生病时被无限放大,肢体控制理智,只想满足自己。 滚烫的呼吸扫过皮肤,叶枝迎浑身痒痒的。 “叶枝迎,我头好晕。” “叶枝迎,嗓子也有点疼。” “叶枝迎,你别走行不行……” 竞霄是在撒娇?叶枝迎被撒得措手不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颈肩的人还在蹭,蹭着蹭着双臂也环了上来。 “叶枝迎,你选我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叶枝迎,你选了我,就不能不要我。” “叶枝迎,我被扔了太多次,你别抛下我……”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越来越越小,叶枝迎并没有听清楚,只当竞霄生病时格外黏人的撒娇呓语。 第29章 他妥协了,轻轻拍打着竞霄的后背,“没事,你好好睡觉,发发汗就好了。” 叶枝迎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后,揉着发酸的胳膊肩膀,突然起了坏心思,找到手机给竞霄来了一百八十度的拍摄,照片和视频存了一长串。 末了,还上手捏了捏竞霄的脸,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你发烧后这么黏人啊?没关系,我留痕了。” 窗外的秋雨已经停歇,云层散开,浮现的月光穿透窗户玻璃,洒在两人身上。 第二天居然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看不出昨日的阴霾。 竞霄已经退烧了,精神也恢复了,就是还有些鼻塞。如果是平时无关紧要的阶段,他还能请假休息一天,但现在不能。正是世界羽联巡回赛的密集赛期,每一分积分都至关重要,训练耽误不得。 叶枝迎知道其中的缘由,是以没有强势阻拦竞霄。不由得又想到昨晚在医务室见到的徐盈克,恐怕也是因为想在退役前抓紧机会参赛,才加大了训练量,导致旧伤复发吧。 上午的训练课前,总教练张永平召集了所有队员,宣布了接下来的赛事安排。 “都打起精神来,下一站,11月29号到12月4号,是在韩国光州举办的韩国大师赛。这是我们亚洲赛季的收尾之战,也是冲击年终排名的关键一役,都给我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同时,为了更充分的备战,并针对性地解决一些问题,全队将于后天出发,前往海南陵水训练基地进行冬训,一周后进行冬训期间第一次队内对抗赛。” 张永平着重强调,“我希望所有队员,尤其是新组合,能在这段时间里,拿出让人信服地表现,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 接下来的两天,队员们常规训练结束后,还要忙着整理行李。除了必备的训练装备和队服,得带上足够的生活用品,毕竟要在南方待上一个多月。 队医组和后勤人员也忙着清点药品、器械和各类物资,确保万无一失。 出发当天,大巴车早早停在楼下。队员们穿着统一的队服外套,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依次上车。 叶枝迎习惯性地检查了自己和竞霄的证件、球拍,两人找了座位坐下,对视了一眼。 一周的时间,足够他们把新领悟到的新战术进行打磨和巩固,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斗志和信心。韩国大师赛的入场券和证明他们的机会,就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第28章 没有生机的洋娃娃 一下飞机就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是湿热的,不像北京,又干又冷。大家转乘大巴,一路向南,城市的高楼逐渐被湛蓝的天空取代。 陵水训练基地和体育总局的格局大差不差,红蓝相间的跑道,整齐的羽毛球场地,还有运动员公寓。如果不是背景变成了热带风光,说不定还会以为没离开过北京。 分配宿舍时,竞霄和叶枝迎还是住一起,房间比北京的宿舍稍微大一点。 叶枝迎做事很细致,进门后就开始收拾行李箱,所有物品分门别类地放好,还把两人的球包立在墙边。 气温比在北京暖和很多,他自生病后畏冷的身体感觉很舒服,可收拾好东西,想叫竞霄出去走走时,才发现好搭档的心情看起来不怎么样。 竞霄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目光所及之处,是看不到尽头的大海,在晴天白日的照射下,瓦蓝瓦蓝的。 “你在看什么?”叶枝迎也走出去,背对着大海靠在栏杆上,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身上单薄的短袖。 竞霄闻声扭头,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叶枝迎,我们要是很早以前就认识,就好了。” 叶枝迎不解:“说这个干嘛?” “我小时候就住在海边,不过,不怎么美好。” 破旧的渔村,咸湿的海风,总是把他排斥在游戏圈之外的同龄孩子。他们奔跑笑闹,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大海见证了他的孤单。 有关童年的回忆,竞霄向来不肯和人讲述,哪怕是对他了解最多的张永平,也只是知道大概而已。 可此时此刻,在温柔海风的吹拂下,叶枝迎问了,他就很想说。 “那个时候,没人愿意和我玩,他们说我是父母不要的野孩子,我也没见过我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身边唯一的亲人是外婆,但她也要做工,我总是一个人,对着墙,对着海。” “后来,我十岁那年,我妈突然来了,我以为她是想我,可接走我之后也不管我。”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如大众印象中那般疼爱孩子,他们年轻任性留下的烂摊子,居然要让无辜的孩子来收拾。 叶枝迎早就觉得竞霄奇怪,明明防御性那么强,性格乖张,为什么又时不时透露出脆弱和不安?还有明明生在海边,却不喜欢吃海鲜。 他隐约猜测过,竞霄或许有不太美好的过去,也想过和家人有关,真的知道了,却比他想象得更加具体和难过。 这和叶国栋的控制欲不同,是另外一种形态的伤害。可也许只有他,才能理解这份不属于自己,却得牺牲自己的生活来承担的压力。 十几岁的孩子,是怎么扛过那些艰难的日子,熬到被体校教练发现天赋,又一路打进省队,再到国家队的? 竞霄没说,叶枝迎没问,但他知道,一定很残酷。 他应该安慰竞霄,告诉他“都过去了”。 但他没有。 叶枝迎转过身,和竞霄一样面向大海,然后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现在认识也不晚,不管是我还是你,以后都不会是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竞霄有些怔然的脸上,补充说:“我们是搭档。” 是竞霄的出现和同意,才让他在濒临枯萎的时候获得了新生,从此摆脱叶国栋,尝试职业生涯的另一种可能。 现在他也愿意,站在竞霄的身前身后,分担他不想再独自吞咽的苦涩。 “竞霄,我们一定要拿冠军,你能做到吗?” 竞霄吸了吸鼻子,不由分说地,一把搂住了叶枝迎,手臂收的很紧,好像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就会真的变成一个完整的个体。 叶枝迎觉得他的抱法很奇怪,可是他没有过搭档,不知道奇怪在哪里,只知道队里双打的队员也经常拥抱。 “能!” “竞霄,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练体能了,力气好大。” “没有啊,我每天和你在一起。” …… - 队内对抗赛如期而至。竞霄和叶枝迎的对手,还是徐盈克和吴潜。 这场对抗赛比起第一次交手要精彩很多,双方都死死咬着比分。在关键分的争夺中,他们的苦练的新模式发挥了威力。 吴潜打出一记反手网前球后,叶枝迎迅速抢点,做出要放网的架势,却在触球的瞬间,变挡为推,将球快速地打向对方两人站位的中间。 这个假动作迷惑了所有人,徐盈克差点来不及反应,最后也只是勉强把球顶回后场,以至于回球质量并不高。 更是让谁也没想到的是,竞霄完全清楚叶枝迎的假动作,也推断出按照徐盈克的技术可以接到这颗球,但质量不会高。 在回球的瞬间,他就判断出球的落点。 没有像以前一样大喊“我的”“你接”这种话,叶枝迎也没有动,竞霄直接从后场蹬地跃起,身体的空中充分舒展,影子倒映在地板上,变成一张拉满的弓。 这架势,肯定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暴力扣杀,可以直接终结这一分。 伍文涛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简单粗暴,但竞霄起跳的时机和高度都非常好,还有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值得夸奖。场边观赛的其他队员也在小声咂舌。 “来了,竞霄要发狠了!” “着球速估计要上五百了吧?太强了。” 这是一颗绝对要得分的球。 然而,就在竞霄的拍面即将触碰到球的一刹那,球场上的情况又发生了转变。 有些眼尖的,比如段其野和李霆这样的选手,敏锐的注意到,原本站在前场,看似只是作为策应的叶枝迎,居然悄无声息地向网前左侧移动了两小步。 他的右手非常隐蔽地在自己身侧,快速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同时,空中那道充满力量的身影,地面上那张蓄满力量的弓弦,都被叶枝迎的手势巧妙拨动。 竞霄在最后一刻由抽压变为一抹。 “咻——” 球场上的羽毛球,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暴力扣杀,而是带着急剧的旋转,以无比刁钻的角度,轻盈地越过已经上前,准备封堵重杀的徐盈克的拍头,落在了对方网前那片无人防守的空档上。 擦地。 得分。 场馆内陷入安静。 竞霄和叶枝迎的击掌声打破沉寂。 “我的天……这……”刚才还在预估球速的队员张大了嘴。 第30章 观赛的女双队员高頔看明白了,满脸诧异:“暴力虚晃,网前绝杀,判断得太精准了。” 她的搭档童霏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超级大:“他们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就连近来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的段其野,也微微挑了下眉,胳膊肘撞了撞旁边同样惊讶的许初:“你给他们开小灶了?进步这么大。” 许初斜眼瞥了他一下。 伍文涛那声满意的“嗯”卡在喉咙里,震惊过后直接拍了拍大腿,大声吼叫着:“好球,就这么打!” 更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张永平和李振宏,也满意地相视一笑。 对了,全对了,竞霄和叶枝迎现在的状态,就是他们最初给两人搭对时设想的模式。 叶枝迎有预判和布局能力,竞霄有惊人的身体控制力。现在,竞霄也有了对叶枝迎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执行力。 只要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对组合拥有的潜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惊人。 比赛还在继续,进入了决胜局,双方比分死死咬住,每一个球都至关重要。 又是一个多拍回合,叶枝迎在网前完成精妙的搓球,迫使对方起高球。紧接着,他立马后撤,准备和竞霄进行轮转,为下一拍进攻做准备。 可就在他向后蹬地,准备举起手臂保持平衡,并且随时迎击的时候,藏在体内那股熟悉的虚无感,再次出现,瞬间侵袭了他的右臂和右耳。 世界和他的感官脱离,他的力量再次消失,身体变成毫无知觉的赘物。 球拍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叶枝迎整个人因为失去支撑,朝着右前方,在竞霄惊恐的注视下,软软地栽倒了下去。 “叶枝迎——” 竞霄的声音有些变调,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而来。 比世锦赛的距离更近,比世锦赛看得更清楚,叶枝迎再一次倒在了他眼前。 他在慌乱中扔下球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单膝跪地,颤抖着把叶枝迎的上半身扶起,揽入怀中。 “别碰他。”他朝着也想上前的人吼着,声音是嘶哑的。 叶枝迎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虚汗,他好像没有生机的洋娃娃,出现在竞霄眼中。 这座他好不容易才靠近,才被允许依靠的山,又要在他面前倒下了吗? 不可以,绝对不行。 叶枝迎就该像月亮一般高高悬在那儿,要拿冠军,要站到羽毛球赛事最高的领奖台上,沐浴所有荣光和赞誉,让所有人仰望。 竞霄紧紧抱着叶枝迎,他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已经答应过要一直陪着他,不会再抛下他的人,不能就这么倒下。 “队医,快叫队医!”伍文涛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打电话。 场面一片混乱。 第29章 等你们好消息 有过第一次的茫然,眼下不知名的病症再次出现,叶枝迎冷静许多。 其实就算不冷静,恐惧和无助的感觉也没那么强烈,因为他仅剩的感知力,都汇聚在竞霄身上。 叶枝迎能感受到自己被竞霄拥抱的力度,能听到竞霄变调的说话声,颈窝处起先是滚烫的,后来又有点湿润。 竞霄,在哭吗? 混乱的大脑划过这个念头,随即心间涌上一股不解。 他想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拍拍竞霄紧绷的身体,想告诉他没事,一会儿就会好。 可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叶枝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竞霄心中,占据着他从未想象过的重要位置。 担架很快就来了,李园和伍文涛搭着手,把竞霄从他身边拉开。 送往医务室后,李园和季然对叶枝迎进行了详细的检查,结果和之前的许多次都一样,生命体征平稳,肌肉无明显损伤痕迹,所有理化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还是没有人能解释短暂的肌群突发性功能丧失。 “不是没事了吗?最近也一直没有再犯?”张永平脸色铁青,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没有直接参与叶枝迎的训练,但是不代表没有压力。 作为国家队的总教练,他要对所有队员负责。答应叶枝迎转型,继续训练,不过是在未知的症断结果上赌,赌大家齐心协力,赌各方面好好配合,就能保护好叶枝迎。 保护叶枝迎的职业生涯,也保护国家队的未来。 可叶枝迎已经转型双打,对体力和爆发力方面的要求都降低了不少,两个月以来看着也和常人无异。 最重要的是,叶枝迎和竞霄的双打组合,刚刚有了起色。 为什么突然,他再次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伍文涛小声问:“那韩国大师赛?” 张永平停下脚步,一脸严肃:“还提什么大师赛!现在首要任务是搞清楚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诱因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去比赛,是对运动员极度的不负责任。” 医务室里没有人说话。吴伍文涛等人是不敢,竞霄则是一直蹲趴在休息床边,看着叶枝迎的所有变化,顾不上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对着电脑屏幕和一堆检查报告的季然,忽然“咦”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没有为自己的出声做出解释,专心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显示出几份更为深度的血液生化分析和肌电图报告。 “张指导,我有一个不太成熟,但可能是正确的方向。” 季然从屏幕中抬起头来,看向张永平和叶枝迎:“突发性特定肌群无力,伴有感官异常,比如耳鸣这种情况,但是又检查无器质性病变,存在难以解释的易疲劳性。这些症状非常像我之前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交流时,接触过的一个罕见病例系列,一种叫做线粒体肌病的代谢性疾病。” “线粒体?”伍文涛脸茫然。 “可以简单理解为细胞里的能量工厂,”季然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线粒体功能异常,会导致能量产生不足。平时可能不明显,但在身体需要瞬间爆发巨大能量,或者神经信号高速传递,比如高强度运动、极端专注、甚至情绪剧烈波动,能量供应就可能突然短路,导致肌肉无力、感官混乱等症状。” 他顿了顿:“这种病很罕见,数据稀缺,目前没有根治方法。” 最后一句话,在场的人心都沉了下去。 “但是!”季然画风一转:“虽然没有根治方法,可通过精细的能量管理,避免已知诱因,辅以特定的营养支持,是可能维持功能,减少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的。这至少比我们之前像无头苍蝇强得多,我们找到了可以发力的方向。” 找到病症,哪怕它再棘手,也远比在迷雾中摸索要强。 一言不发的叶枝迎,在众人背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 竞技体育是追求更高更快更强,但绝对和更健康没有关系。他没指望自己的身体强壮完好,他只是不想在职业生涯留下遗憾。 他甚至可以退一步,这种遗憾不是登上荣誉高峰,只是能够尽全力去尽量多打机场比赛而已。 “季大夫,那你现在可以让叶枝迎恢复吗?”竞霄不会说专业术语,空有急切和关心,但这也是大家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季然点了点头:“叶枝迎的症状还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只要管理得当,我有信心帮他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竞霄一连三句那就好,心脏也跟着稳稳落回了胸腔内。 季然为叶枝迎制定了严格的饮食和作息,另外每天还有必须要服用的营养补充剂。监督的工作就交给了他的搭档竞霄。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竞霄却做得很好。 他的手机上定了很多个闹钟,备注不是“叶枝迎喝药”,就是“叶枝迎睡觉”。他会仔细核对食堂做得饭菜在不在叶枝迎的饮食清单上,拦着叶枝迎偷看比赛录像。 “叶枝迎,你该休息了,你的能量工厂要罢工了。”他用刚学的名词,把平板手机都藏起来,放到叶枝迎找不到的地方。 叶枝迎再不从,他就撒娇胡闹,次数多了,这些手段越发得心应手。 有时候和队里其他人闲聊,大家还会调侃:“你们感情真好,谁敢想以前竞霄最不喜欢你,看看现在,只听你的话。” 叶枝迎从一开始的无奈,到慢慢习惯,甚至有点享受。虽然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在享受什么。 训练当然也没有停,像他们这种顶级运动员,训练是要渗入生活中的,最忌讳间断。 当白天的训练结束,海风褪去热气,竞霄就会自作主张,拉着叶枝迎去没有人的沙滩上溜达。 “叶枝迎,你看好了。” 竞霄脱掉鞋,光着脚在湿润的沙子上踩出深深的脚印。他回头,望向叶枝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们比赛吧,看谁踩得脚印更深,更不容易被海浪冲掉。” 第31章 这是他自己小时候,在无数个没有人陪伴的时候,对着大海自娱自乐的游戏。 叶枝迎早过了玩游戏的年纪,对此并不感兴趣,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可他还是脱了鞋,感受着细沙漫过脚背的触感,然后用力踩了下去。 海浪哗哗地涌上来,又褪下去。 “我的还在!耶!”竞霄的兴奋溢于言表。 叶枝迎塞满打球训练的大脑,在竞霄如此幼稚又快乐的脸庞上,想起了点模糊的片段。 他怎么记得,自己也在海边,玩过相同的游戏? “叶枝迎,叶枝迎,你看!” 竞霄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既然模糊,说明不重要,也可能是记忆出现错乱了吧,叶枝迎没有继续想下去。 除了玩游戏,竞霄还教他怎么打水漂,告诉他什么样的石头形状最好,用什么角度甩出去能跳得最远。 等他们玩累了,并肩躺在沙滩上,竞霄就会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一些自己胡编乱造的星座故事。 叶枝迎根本没听过,因为从小练球,课外书什么的看得也少,就这么被他蒙骗住了。 “竞霄,看不出来,你懂的还挺多。” “那是。” 他们感受着海风,听着海浪的声音,只是两个享受快乐的少年。 六天后,竞霄和叶枝迎去找了张永平。 “张指导,季大夫的调整很管用,我这一周状态很稳定。所以我们请求,不要放弃韩国大师赛。” 说实话,张永平在过去的一周里,对两人也是密切关注,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好在一切顺利。 “我看到了你们的努力和进步。这样吧,我去和季然详细商量一下,综合评估后再给你们最终答复,可以吗?” 这话虽然没直接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谢谢张指导!”两人异口同声。 等待消息的那半天格外漫长。竞霄在宿舍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跑到阳台张望。 直到傍晚,秦永平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言简意赅:“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人去了办公室才发现,季然也在。 张永平直接开门见山:“我和季然讨论过了,基于叶枝迎的稳定表现,以及队里制定的应急方案,同意你们参加韩国大师赛。” 竞霄撞了撞叶枝迎的肩膀,冲他挑眉。 “但是,”张永平又说:“有几个硬性条件,必须遵守。” 其实无外乎是身体最重要,察觉到不适要及时叫停,哪怕退赛也可以允许。还有就是,竞霄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不同于其他双打搭档,叶枝迎身体特殊,竞霄不仅要在打球是关注叶枝迎,私底下生活中也要多关心。 这和让他们住一起一样强人所难,因此张永平才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来告知,方便做竞霄的思想工作。 “可以,可以,都可以。” 竞霄堵住了张永平准备好的话。 “都是小事,就算你们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放心吧,张指导,季大夫。” 张永平吃了瘪,故作深沉地笑了笑,继而说:“那就,等你们好消息。” “好。”两人齐声应答。 第30章 八强 11月底的韩国,已是初冬景象,天色是灰蒙蒙的,道路两旁的树叶子也掉光了,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 这次比赛的举办地不在繁华的首尔,而是作为海港城市的仁川,大巴从机场接到国家队的教练和队员,便一路开往下榻酒店。 酒店就在比赛场馆的旁边,远远就看到了那座现代化建筑,在萧瑟的冷风中显得很清冷,安静矗立,等待着用喧嚣和汗水来唤醒。 长时间的飞行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疲惫,没有过多的寒暄,领队直接分配好房卡。 “老规矩,一个小时内放下行李,简单整理,然后二楼餐厅集合用餐。下午适应性训练一小时,晚上七点,全体会议,分析潜在对手。” 这就是大赛前的节奏,每一分钟都被精准规划,容不得半分半毫的散漫态度。 竞霄一把拎起自己和叶枝迎的球包,动作非常熟练,倒把旁边的队友看得一愣一愣的,正想说点什么调侃两句,发现叶枝迎神色平平,对此习以为常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短暂的休整后,当晚的队内会议,重头戏就是抽签仪式。 所有队员围坐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显示着对阵表。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抽入不同的位置,会议室里时不时响起庆幸的松气声,时不时又传来无奈的叹息声。 运气,有时候和实力同等重要。 竞霄和叶枝迎的名字也很快落定,与他们同半区的几对强敌纷纷避开,首轮对手是一对凭借东道主外卡参赛,实力平平的本地组合。 “可以啊竞霄,你这手气。”徐盈克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这签运,简直是上上签,保送八强的节奏。” 竞霄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眉眼间带上了点被运气眷顾的得意。 但他还是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叶枝迎,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喜色,眉心微微蹙着,不太明显。 散会后,人群熙攘着往外走,竞霄还沉浸在不错的签运里,手腕突然被一只体温偏凉的手轻轻抓住。 他回头,对上叶枝迎冷静的目光。 竞霄问:“怎么了?” 叶枝迎将他拉到走廊安静的角落里才松开手,沉思了会儿说:“别人可以说我们运气好,但我们不能这么想。” 竞霄有点困惑。 “签运好,意味着我们没有借口。八强,是必须达到的底线。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我们,输,就是最大的冷门。” 叶枝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竞霄,我们必须进八强。” 手腕处仍然残留的冰凉的触感,在这番话的催化下,化为片片清凉的雪,落在胸口,熄灭了竞霄因为运气好而产生的浮躁。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稳重下来,那点得意被认真的战意所取代,重重地点了下头。 次日,仁川的羽毛球馆变得热闹起来,和昨天的清冷判若两地。 数片场地同时开战,羽毛球破风的呼啸,球鞋和地胶摩擦的声响,运动员压抑的低吼和呐喊,以及来自世界不同角落,语调各异的加油声,织就成一副充满原始力量的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汗水的咸涩气息,还有满满的、浓烈的、紧绷的肾上腺素的味道。 竞霄和叶枝迎的热身场地在一号馆的角落。 “比赛开始!第一场,一号场地,中国,竞霄、叶枝迎,对阵,韩国,朴志洙、李贤在。” 裁判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压过了场馆的喧嚣。 正如预料那般,对手的实力不算顶尖,但具备主场优势。 满场的韩国观众助威声太大,干扰到竞霄和叶枝迎,导致他们第一局打得十分别捏。 18-21,先失一局。 局间休息,竞霄逐渐长起来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的情绪隐约有点急躁。 “听我的,”叶枝迎拿起水瓶,没有喝,冷静的分析,“他们在赌我们的失误,打他们的反手结合部,不起高球,压节奏。” 说完,就把手中打开盖子的水瓶递给竞霄。 叶枝迎像一剂安定剂,按下了竞霄所有的躁动。 第二局,风云突变。他们屏蔽掉场边的干扰,开始严格执行战术。 叶枝迎用精准的放网和平抽,死死压住对手的反手位,逼迫他们出现失误,或是打出质量不高的球。 只要抓住机会,竞霄就会像蛰伏已久的猎鹰一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起跳、扣杀,动作流畅而暴力,轻盈的羽毛球好似变成出膛的炮弹,不容反击地砸在对方的地板上。 21-15,他们干脆利落地扳回一局。 决胜局,气氛白热化,比分交替上升,每一次得分,场边都会响起更响亮的呐喊,或是更沉重的叹息。 15平后,叶枝迎在一次多拍回合中,敏锐地察觉到对手重心移动的破绽,一记看似轻巧的挡网,球贴着网袋落下,得分。 20-18,赛点,发球权在他们手中。 场边观众的呼喊声仿佛被无限放大,竞霄站在发球线后,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网前的叶枝迎。 叶枝迎分明背对着他,可在那一瞬间,却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眼神中有两个字——信我。 竞霄深吸一口气,将球发出。 对手回了一个反手推扑,直冲叶枝迎的面门。叶枝迎没有后退,手腕卸力,将球轻轻打到了对方网前的空档。 对手拼命冲到前面救球,勉强救到了,不过质量不高。 机会! 竞霄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从后场踏前一步,全力起跳。 第32章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起来,变成无限拉长的回放画面。 蓄满力量的弓影,拍面直指下降的羽毛球,以及球后面,叶枝迎已经让开,并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攻击线路。 “砰——” 势大力沉的劈杀,羽毛球如同白色闪电,直击对方场地的死角。 球落地。 回放镜头结束,世界寂静。随即,裁判的哨声和比分跳动的“21-18”一同响起。 赢了。 他们打满三局,进入八强。 竞霄的呼吸是急促的,他抬头,叶枝迎正看着他,两人脸上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一向清冷的眼底,此刻仿佛有微光流动。 两人朝着对方伸出拳头,快走了几步靠近,拳头在空中不轻不重地碰到了一起。 拳头相碰的触感是坚实的,像一道无形的桥梁,将赛场上沸腾的战意和彼此胸腔内共振的心跳紧密相连。 两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多看对方一眼,便默契地同步转身,走向网前去和对手握手。 赛后混采区,难得的几家中国媒体围住了他们,问题大多围绕着“拿下首轮比赛的感受”和“如何调整状态连扳两局”。 竞霄手里捏着毛巾,额发还在滴水,语气没了以往的急躁,言简意赅:“赢了就行,后面会继续拼。” 轮到叶枝迎,他思考了一下,说出来的话比竞霄丰富了些:“首轮只是开始,我们磨合的比之前好,但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话音刚落,记者们的话筒就急着往前推,叶枝迎似乎猜到了他们想问什么,在新问题出现之前,抢先补充着说:“我的搭档,今天打得很好,能拿下胜利,他功劳很大。” 竞霄捏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骄傲和被认可混合在一起的暖流冲上心头,他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脊背。 回到热身区,张永平什么多余的夸奖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臭小子们,总算没掉链子,准备一下,八强战,可没软柿子了。” 兴奋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被新的挑战所取代。 正如张永平所言,他们八强战的对手,是一对世界排名高居前五的丹麦组合。两人均是身高臂长,经验老辣,以密不透风的防守和雷霆万钧的后场进攻闻名于世,也是本届赛事的夺冠大热门。 来自场外的观众目光变得更加炽热,流动的空气并没有因为胜利变得轻快,反而更加沉重。 运气能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接下来就是硬实力的碰撞。 短暂的休整一晚之后,比赛在第二天开始。 刚开局,丹麦人强大的发接发能力,就屡屡破坏掉叶枝迎的组织,使得竞霄陷入了他并不擅长的多拍拉锯,比赛陷入了预料之中的苦战。 比分被死死咬住,每一次得分都不亚于拿着小刀去凿击坚硬的石头。 15比17,第一局关键分,丹麦人打出一记势在必得的网前扑杀,球速快得只剩残影,所有人都以为此分必丢,连对手都准备庆祝。 然而,全场出乎意料的是,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侧滑而出。 是竞霄! 他几乎是在身体完全失去重心的情况下,凭借惊人的本能和腰腹力量,将球拍横挡出去。 “啪——” 球居然被他不可思议地打了回去,虽然又高又飘。但丹麦人根本没想到这球还能被救起,匆忙间的二次进攻,质量不高。 叶枝迎在竞霄救球的同时就抓住机会,提前移动到落点,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一记干净利落的平抽对角线,得分。 “轰——”全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掌声。 这个球,将竞霄的防守本能和叶枝迎洞悉全局的补位意识结合到了极致。 连场边的丹麦教练都抱着头,露出了见鬼一样的惊讶表情。 第31章 不高兴? “好球!”中国队的观赛席位上,所有人同时从座位上站起身,手里有什么就挥舞着什么,兴奋呐喊着。 这一分,不仅仅是简单的得分,更是士气的雷霆一击。 看台上,有一部分中立的观众,也被两人展现出来的运动之美和顽强意志所征服,掌声和惊呼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他们的身体向前倾着,眼神紧紧追随着场上那对黑发黄皮肤的中国组合,期待着他们能乘胜追击,创造更多的不可思议。 希望,宛如被吹起的彩色泡泡,被山呼海啸的声浪推举得更高。 就连场上的竞霄,在完成那次不可思议的救球,并且看到叶枝迎一击得手后,也激动地低吼了一声。 在如此热血沸腾的时刻,哪怕是叶枝迎也也无法做到内心的全然平静。 但比赛还没结束。 顶尖运动员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们具有稳定到变态的调整能力。 短暂的间歇过后,丹麦组合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他们的战术执行变得更加严谨,一点可供利用的缝隙也没暴露出来。 其中一人发现了叶枝迎在体能方面的短板,一个眼神,队友便明白过来。他们开始用更磨人的拉吊,来对叶枝迎施压。 比分被再次拉开,尽管竞霄和叶枝迎拼至最后一刻,数次挽救赛点,逼得世界顶尖组合使出了浑身解数,展现出的韧性和斗志令人动容,但实力和实力之间,缝隙即鸿沟。 丹麦队员的最后一记重扣钉死在地板上,裁判的哨声最终响起。 比赛结束了,被推至高处的泡泡,终究还是碎裂了。 刚刚还沸腾的场馆,响起稀稀拉拉一片惋惜和叹息声,随后,更为热烈和持久的掌声献给了双方运动员。 赛后握手时,丹麦组合的队员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对竞霄和叶枝迎说:“打得很棒,年轻人,你们给我们制造了大麻烦。” 止步八强,但没有任何沮丧的气氛。 国内体育媒体的报道也很快跟上,基调一片积极—— “虽败犹荣!竞霄和叶枝迎组合惜败世界第五,展现惊人潜力!” “迎霄组合韩国赛拿下首轮,八强战打出风采,未来可期!” 报道中多次提及那个精彩绝伦的防守反击球,盛赞他们展现了与顶尖双打组合掰手腕的勇气和实力。 韩国大师赛落下帷幕,中国队的征程也告一段落,成绩单上有喜有忧。 男单有段其野在,金牌收入囊中,另一位男单小将也超常发挥闯入四强。女双组合折戟半决赛,混双摘得一银。总体而言,算是一次平稳的亮相。 回程去机场的大巴车上,窗外是仁川璀璨的夜景,竞霄靠着车窗,累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他的头发有点凌乱,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叶枝迎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光河。 玻璃上模糊的倒映着他的侧脸,竞霄的睡颜,快速倒退的光点连成一条条线,像极了赛场上瞬息万变的球路。 经此一役,他们不再是被轻易唱衰的“最不看好组合”,一场与世界顶尖高手鏖战虽败犹荣的失败,含金量远超许多顺风顺水的胜利。他们真正在世界羽坛的版图上,刻下了属于竞霄和叶枝迎这个双打组合的清晰的坐标。 叶枝迎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肩膀朝竞霄的方向挪了挪。 大巴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下,竞霄靠在了叶枝迎的肩膀上,他舒服地蹭了蹭,沉沉睡去。 车辆继续前行,载着一车的梦想和未来,驶向下一个起点。 - 海南陵水训练基地,十二月的阳光依旧炽热,球馆内还是响着永恒不变的声音。 上午是雷打不动的体能和技术训练,下午是针对性的战术配合和队内对抗,竞霄和叶枝迎之间的配合,在经历了国际赛场的淬炼后,愈发默契。 这天下午,高强度的对抗刚告一段落,队员们三三两两坐在场边喝水休息。 竞霄也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喝完水就把空水瓶精准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了。刚要炫耀给叶枝迎,就听到一个略带腼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竞霄师兄,喝水吗?” 是刚入预备队没多久的师妹苏微,主攻女双,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功能饮料,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崇拜,看着竞霄。 竞霄愣了一下,在队里除了叶枝迎,几乎不会有人这样细致地主动关照他。 他也没多想,只觉得是队友间的礼貌,顺手接了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了啊!” 拧开瓶盖正要喝,苏微却往前凑了半步,请教他:“师兄,我刚才看你对抗赛的反手过渡球,节奏压得特别好,是怎么在发力那么充分的情况下,还把弧线控制得那么低的?我总觉得我的球容易飘。” 这个问题问到了竞霄的得意之处,他立刻来了精神,也忘了喝水,比划着说:“这个啊,关键在手腕和拍面的控制,发力要短促,不能拖沓,就像这样。”说着还做了个示范动作。 第33章 两人就着一个技术细节,聊得竟是十分投入。苏微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几步之外,叶枝迎低头整理着球拍线,看起来是全神贯注的模样。 只是不知道今天到底怎么了,手指关节有点不太灵活,穿线穿得不顺畅,叶枝迎因此有点心烦意乱。 他很少产生如此沉闷的情绪,干脆放弃摆弄变得更乱的球拍线,面无表情地拿起自己的球包和水瓶。 “我去找队医做放松。”叶枝迎冷淡地交代了一声,也没看竞霄一眼,直接起身离开了。 竞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问询都被那道背影无视,并不理会。 女孩子对情绪的感知还是比较敏感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问:“叶师兄他,是不是不高兴啊?” 不高兴?竞霄一下子就慌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身旁有别人,连句敷衍的解释也来不及说,抓起自己的毛巾和球包,旋风一样朝着叶枝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叶枝迎,你等等!” 走廊里回荡着竞霄的声音,叶枝迎听见了,却更加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待着,索性继续不予理睬,走路的步伐还更快了些。 他走得再快,也不如竞霄跑得快。 “叶枝迎——”竞霄充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迫使他停下来。 “你干什么?”叶枝迎侧过头,视线落在竞霄脸上,有点冷漠。 竞霄被他的眼神刺得心里一抽,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松了松,可就在即将完全松开之前,又用力抓住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腿疼吗?” 叶枝迎收回视线,继续冷冰冰地说:“没有,你放手,我要去放松。” “我陪你去。” “不用。” “为什么?你每次去放松都让我陪着的。” 叶枝迎想抽回手,竞霄却握得更紧。 被桎梏的感觉,放大了胸口处的心烦意乱,叶枝迎理不顺,脱口而出:“那是以前,我们需要在一起培养默契,现在培养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再时时刻刻在一起,我想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你也可以有你的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 竞霄好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声音沉下去:“什么叫不需要时时刻刻在一起?你不是我的搭档吗?什么你的空间我的空间,从你答应要和我一起打下去的那天,你就在我的所有空间里了,你去哪儿我就要去哪儿。” “你……”叶枝迎一时语塞,被他的不讲理震住了。 “我什么我,”竞霄继续不讲理,“叶枝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但是你不高兴,我就想办法让你高兴,你想不高兴还一个人待着,不行,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 胸口处堵塞的东西似乎消散了点,叶枝迎还是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纠结之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竞霄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得寸进尺地放软了声音,握着他的手腕开始左右晃:“叶枝迎,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哪儿不好,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你别不理我呀……” 越说越黏糊,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叶枝迎清醒过来,他自己情绪不稳定就算了,还迁怒竞霄,实在不该,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松手,你抓得太紧了,疼。” 竞霄立马松开力道,但手指还是虚虚地圈着他的手腕,怕他跑了。 “笨死了。”叶枝迎无可奈何。 竞霄看他无奈的表情就知道没事了,追问着:“那我陪你去放松。” 叶枝迎瞥了他一眼,没再拒绝,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朝着康复室走去。 “叶枝迎,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不可以瞒着我。” “没有。” “球包太重了,给我,我帮你背。” “我自己可以。” “李大夫说你不能太辛苦。” “这不算什么。” 竞霄直接把球包抢过来了,叶枝迎指着他的脸:“你——” “我不像话,我知道了,好好好,快去康复室排队,最近徐盈克经常去找季大夫按摩,我们去得完了还得等。” 第32章 第一 下午四点多,竞霄和叶枝迎去了康复室,却不见季然的身影。 李园带着几个新来的实习队医,正指着理疗床讲解注意事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呦,是你俩啊,叶枝迎哪里不舒服?” 竞霄先一惊一乍起来:“李大夫,你盼点好行吗?叶枝迎好的不得了。” 李园年过四十,但性格却十分跳脱,总爱说些玩笑话和队员们玩闹。 他慢条斯理地“噢”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视线在竞霄紧张兮兮的脸和叶枝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个来回,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懂了,不是叶枝迎的零件故障,是某个附属配套设备的情绪调节系统失灵,带来做个心理疏导?” “附属设备?”竞霄气的:“你说谁是附属设备?我是他搭档,在羽毛球世界排名积分表上名字是并排在一起的,你懂什么?” “官方认证啊,”李园从旁边拿起一个压力表,煞有介事地对着竞霄比划了一下,点点头,“嗯,压力值爆表。叶枝迎,你这专属配套,脾气不小,耗能挺高啊。” 叶枝迎站在竞霄身后,看着竞霄被李园三言两语逗得变成鼓起来的河豚,刚才心里那点烦闷侧底消散。 这种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个整体的感觉,还不错。 或许这就是拥有同伴的力量吧,叶枝迎这样想。 他轻轻拉了一下竞霄的衣角,然后才对李园说:“李大夫,常规放松,麻烦安排一下。另外,”说到这里,叶枝迎顿了一下。 不怀好意的眼神瞥向还在兀自运气,打算组织语言反击的竞霄,接着说:“给我搭档也安排一个,不过他今天话有点多,可能需要物理静音。” 竞霄不敢置信地回头,瞪大眼睛:“叶枝迎,你怎么也跟他一伙!” 李园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还对着身后几个忍笑忍得辛苦的实习生说:“看到没,这就叫精准诊断,对症下药。行了,别杵这儿了,叶枝迎去三号床,竞霄你去五号床,都给我安静躺着,再吵吵我就往药油里掺辣椒水。” 竞霄嘟囔着“庸医”、“黑店”,不情不愿地挪到了五号床上,活脱脱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叶枝迎却没动,环视了一下四周,自顾自往竞霄旁边的四号床走去,“这里不是空着吗?我就在这儿吧。” 隔着一个过道,旁边就是竞霄。 李园对此不置可否:“都可以,看你舒服。” 除了对身体情况的相关问询之外,叶枝迎在一片静谧中,状似无意地开口:“李大夫,季大夫今天请假了吗?” 李园给他的小腿涂了药油,手法娴熟地按压着,头也没抬:“没请假,刚才徐盈克来找他,说有些康复计划的详细问题想问问,他们就出去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康复室的门被推开,季然低着头走了进来,脚步有些快。他径直走向洗手台,拧开水龙图,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声响。 “季大夫,回来啦?”李园抬头打了个招呼。 “嗯。”季然声音正常,依旧是那副清润又温和的调调。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脸上也是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只是眼周似乎比平时更红一些,但不大明显。 季然走到李园身边,接过话头,询问起叶枝迎今天训练后的身体感受。 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可叶枝迎却越过他清瘦的肩膀,视线穿越敞开的门扉,看到了门外走廊上的景象。 徐盈克并没有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一盆高大的绿植后面,身影半掩,目光追随着季然。 那眼神复杂,难以解读,好像有关切,有挣扎,又有黯然。 叶枝迎没说话,看着他就那么站了大概十几秒,最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和康复室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叶枝迎,你看什么呢?”竞霄的角度,正好看不到门外,但他看叶枝迎在出神,就要强势地关注。 “没什么。” “我知道了。”竞霄让给他做按摩的队医先停一下,动作利落地跳下理疗床,几步就走到门口,将开着的门扇合上,所有景象都被挡在门外。 做完这些,他才又回到理疗床上,继续刚才的流程。 季然回过神来,满是歉意:“是我粗心了,回来忘记关门,门口的风正好对着叶枝迎吹。” 作为医生,最忌讳粗心,季然向来稳重仔细,真的会忘记关门吗? 叶枝迎没有问,笑着说了句:“没关系。” 他没谈过恋爱,但并不是一窍不通,异性恋或是同性恋,在他这里也没有什么对错与否,都是感情,谁又比谁高贵。 第34章 只是有情人难成眷属,才最令人难过。 - 临近元旦,教练组有意给大家放松放松,于是在下午的常规训练结束后,张永平拍了拍手,召集所有队员。 “都过来都过来!绷得太紧容易断线,今天咱们搞点轻松的。” 他指着场地中央,伍文涛和许初,还有许初去哪儿就跟到那儿的段其野,三个人正在场地上画黄线,已经画出来的区域看起来和他们平时打球的半区不一样,挺奇怪的。 张永平继续宣布:“信任盲打对抗赛,老规矩,自愿组队,奖品是食堂特供小灶一周!”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和议论声,在国家队,食堂大师傅的小灶绝对是硬通货。 游戏规则很简单。 两个人一组,一个(a)蒙上特质的完全不透光的眼罩,手持球拍。另一个人(b)不蒙眼,但不能踏入比赛场地,只能站在界外指定区域。 场地上会由教练从对面不同位置,用手抛出发力、角度各不相同的羽毛球。 b队员需要通过语言指令,引导蒙眼的a队员移动位置,挥拍击球。 每组有10次接球机会,成功将球击打过网并落入对方单打有效区域内算得1分。 得分最高的组合获胜。 这考验的不仅仅是默契,更是超高度的信任。蒙眼者要将自身安全和对球路的判断,完全交给队友,指挥者则需要在球发出后立刻做出判断,并且用最简洁精准的语言传达。 双打队员们基本都是和自己的搭档组合,其他单打队员们也嘻嘻哈哈地组找了队,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最滑稽的一组就是段其野和谭青阳。 谭青阳是指挥者:“左边,左边一点,挥拍!” 段其野是蒙眼者:“我听到是右边,你到底能不能分得清左右?” “高了高了,球过去了。” “你倒是说清楚啊,什么高了低了的。”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笑料百出,场边都是队友善意的哄笑,气氛热烈。 作为他们两人教练的许初,无奈地捂住了眼睛。 轮到竞霄和叶枝迎了,竞霄主动拿起眼罩,他相信叶枝迎,胜过相信自己的眼睛。 叶枝迎点了点头,站到了界外指挥区,神色是一贯的冷静。 谭青阳还在和段其野不服气的犟嘴中,碎碎念着站到距离叶枝迎稍微近一点的位置:“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段其野也站到了场边,抱臂环胸盯着竞霄,小声和旁边的许初吐槽着:“这游戏规则有bug,为什么教练不能参赛?我要是和你组合,那肯定拿第一名了!” 许初见他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又上来了,连忙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安静。” “……唔” 场上的竞霄蒙住眼睛,周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窸窸窣窣的噪音被放大,但他下意识的侧耳,捕捉和叶枝迎有关的声音。 对面是伍文涛发球。 第一个球飞来,速度不快。 “竞霄,正前方,不需要移动,拍面微仰,正常挥拍。” 竞霄在听到指令的瞬间就做出相应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啪!”球被稳稳打回去,落在界内。 “好球。”场边响起喝彩。 谭青阳满脸不忿:“我说得也准确啊,都怪段其野那个笨蛋!” 接下来的几个球,难度逐渐增加。或左或右,或高或低。 “右跨半步,小跳,手臂伸展,向前挥。” “后退一步,身体右转15度,削球。” “左前方一米,鱼跃!” 当叶枝迎说出“鱼跃”二字时,场边的人都捏了把汗。蒙着眼睛鱼跃?这太危险了! 然而,竞霄没有丝毫犹豫。 一片黑暗中,他完全凭借着对叶枝迎声音的本能信任,朝着指令方向全力扑出,球拍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拦截到了羽毛球,以一个极其漂亮的弧度回击过网。 “得分!”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惊呼! “我靠!这默契绝了!” “他俩是共用了一个大脑吗?” “这信任度……没谁了!” 竞霄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叶枝迎的方向,扯下眼罩,脸上洋溢着兴奋过头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大声问:“怎么样?我厉害吧!” 叶枝迎站在界外,看着那个在众人欢呼中等待夸奖的人,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他身边静止。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竞霄,竖起了大拇指。 最终,他们以10球全中的离谱成绩,毫无悬念地夺得了第一。 第33章 回我家吧 食堂大师傅的特供小灶果然与众不同,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往餐桌上一摆,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目光锐利。 “啧啧啧,看看人家这组合。”徐盈克端着餐盘路过,故意酸溜溜地说。 竞霄扬起下巴,得意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他夹了一筷子叶枝迎爱吃的放到对面的餐盘里,“多吃点,今天多亏你!” 隔壁桌就是童霏,闻言笑着接话:“说真的,你俩今天也太吓人了吧?蒙着眼睛鱼跃,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竞霄,你就不怕叶枝迎指挥失误,你一头撞柱子上?” 竞霄想也没想,嘴里还塞着饭,“不可能,他说得肯定对,他又不会害我。” 童霏看热闹不嫌事大:“那岂不是叶枝迎让你往东,你就绝不会往西咯?” “是啊,怎么了?” 这话一出,餐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噢——”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听见没听见没,这觉悟!” “竞霄啊,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被叶枝迎治得服服帖帖的!”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搭档,叶枝迎指哪儿,竞霄肯定打哪儿!” 你一言我一语,只有叶枝迎静悄悄,专心吃着自己的饭,甚至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可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下垂的眼神内,闪着微不可察的眸光,握筷子的手指也比平时更要放松。 对于队友们说“竞霄完全听叶枝迎的话”这件事,他就是莫名的,非常受用。 他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一直处于叶国栋的高压和控制之下,唯有球场的方寸之地,能让他体验到人生还是属于自己的这种感觉,什么时候挥拍,要把球打到哪里,是只由他支配的。 原以为转型双打,他会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掌控感,没想到、没想到竞霄反而更让他获得了隐秘而酣畅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细细缕缕缠绕在他心头,不足为外人道也。 在竞霄又一次对队友们说“这就是我对我搭档之间的信任”时,叶枝迎端起汤碗,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遮住了嘴角的上扬弧度。 天色逐渐暗下来,天色和海平线连为一体,海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竞霄和叶枝迎雷打不动沿着训练基地后面的沙滩散步放松。 月光明亮,在海面上铺开一道摇曳的光带。 竞霄双手插在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不断翻涌上来的浪花边缘,细软潮湿的沙子从脚心流过,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叶枝迎,心里再次感慨,要是小时候就能认识叶枝迎该有多好,这样他们很早之前就可以一起在海边散步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开口问:“叶枝迎,过年队里放假,你是不是要去德国找你爸妈?” 海浪声一下接着一下,叶枝迎望向远处黑暗与月光交织的海面,不假思索地说:“不去。” 竞霄有点意外:“啊?为什么?” 过年团圆,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是顶顶重要的,虽然他从没和家人团圆过,可不代表被其他小孩嘲笑的时候,没有期待过。 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和父母一起过年? 叶枝迎反倒不觉的有什么,他说:“我妈的研究所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她抽不开身,我爸,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还是不见面比较好。” 竞霄想了想也是,他只窥探过丁点叶国栋对叶枝迎的态度,不难感觉出其中的窒息。叶枝迎还是在球场和自己身边比较自在。 可是过年哎…… 又想了想,他试探着问:“叶枝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我家过年,我外婆人很好的,她做得年糕天下第一好吃,而且、而且她肯定会喜欢你。” 叶枝迎先是调侃:“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喜欢我,我又不是人见人爱。” 继而才是认真的语气:“过年这种节日,我去你家也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竞霄听出了他话中的愿意,加大力度争取,“你长得好看,打羽毛球还厉害,是我最好的朋友,对我也好,我外婆没有不喜欢你的理由,你就跟我回去吧,反正你也是一个人,我们那儿过年可热闹了,有祭海,还有放鞭炮。” 第35章 “最好的朋友?”叶枝迎的关注点偏离主线。 他们认识才没多久,而且一开始还算是针锋相对过,这也能当上竞霄最好的朋友吗? 这回轮到竞霄不以为然:“对啊,你是最好。” 最好…… 叶枝迎从这两个字中,咂摸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和别人说话可不能这么没有遮拦,容易让人误会。” 竞霄不解:“误会什么?” “没什么,弟弟,你太小了,再长大点就会懂。”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你过年到底跟不跟我回家?” 叶枝迎心里不平衡,生出逗弄人的心思,故意问:“跟你回去可以,既然是你最好的朋友,那你以后就不能再带别人回家过年,能做到吗?” 他要让竞霄吃点教训,有些不合适的话,是不能随便对人说的。 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总有到头的一天,到时候他们就不再是搭档了,竞霄的身边会出现更多精彩纷呈的人,再敢对别人乱说,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会原谅小孩的无知,说不定就顺水推舟…… 叶枝迎没想下去,等着竞霄脑袋瓜子机灵一点,收回邀请,毕竟这种只能带我回家的话,过于霸道了,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行。 但他还是高估的竞霄对人情往来的认知,连思考都没有,点头点成拨浪鼓,生怕叶枝迎再反悔似的。 “那说好了,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回去。” 啊? 叶枝迎总觉得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看着竞霄好像很期待很开心的样子,又把扫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对小孩要求那么高干嘛,等到他年纪再大点,自己就懂了,只要叶枝迎别把眼下的承诺当回事就好,给他留点反悔的余地。 - 叶枝迎现在的身体,比发病前更容易感到疲惫,是以散步结束回到宿舍没多久就睡着了。 与之相反的,是怎么也睡不着的竞霄。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都会翻到朝着叶枝迎的这边,脑子里其实是空白的,就那么看着叶枝迎睡着的侧脸。 午夜刚过,竞霄憋不住了,起来掏出手机,给外婆发微信:【婆婆,我要带一个人回家,我们三个一起过年。】 他本来以为这个点,外婆肯定早就睡下了,不会回复,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嗡”地响了一声。 外婆:【图片(一张开着花的盆栽照片)】 外婆:【在给我的宝贝花浇水,你要带人回来啊?好啊!是女孩子吗?多大啦?也是打球的?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尤其是那句“是女孩子吗”,问得竞霄头皮发麻,无端有点慌乱。 不能让外婆误会,他连忙打字解释,但打了删删了打,总觉得文字说不清楚。 月色透过纱白色纱帘流淌进来,照在叶枝迎安睡的身上。竞霄想了想,干脆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悄悄留出宿舍,去了晚上散步的沙滩上。 夜晚的海风更大了,带着呼啸声,竞霄找了根歪脖子的椰子树靠着树枝坐下,拨通了给外婆的视频通话。 请求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屏幕亮起,出现一张布满皱纹却神采奕奕的脸,银白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能看出和竞霄相似的轮廓,眼神清亮。 竞霄的外婆梁好婆,年轻时候在渔村是出了名的能干厉害,为了养活外孙,也没少跟人红脸争执,一张巧嘴骂得人无地自容。 “衰仔,三更半夜唔睡觉,跑海边饮风啊?” “婆婆,”竞霄看到外婆,心中宛如有了定海神针,他调整了一下镜头,让身后的海浪成为背景,说起正事,“你别瞎猜,不是女孩子。” 梁好婆眉头皱了起来,“那你带边个返来?仲要三个人一齐过年,竞霄我话你知,你可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竞霄生怕外婆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赶紧打断:“哎呀!是叶枝迎,叶枝迎!” 他还把镜头往自己脸上怼了怼,特别认真:“就是我的搭档,叶枝迎!他过年不回家,一个人,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待着。” 梁好婆在屏幕那头沉默下来,仔细打量着外孙,竞霄被他看得心虚,又有些着急,忍不住喊了一声:“婆婆。” “得啦,嚎咩嚎,”外婆终于开口:“就系之前同我讲过,身体不太好,但是生得靓仔也聪明,还愿意对你好的叶枝迎?” “对,就是他。” 梁好婆眯了眯眼睛,又问:“我记得佢大你几岁噶,系佢主动话要来,定系你开口请?” 竞霄老实交代:“是我说的。” “那他应承你啦?” “一开始没松口,后来才答应的。” 梁好婆的神情揣摩不透,“知啦,带返来吧。还有,海边夜晚冻啊,赶紧滚返去睡觉,别仗着年轻乱来,再让我见你大半夜在外面野,小心点。” 虽然是骂骂咧咧的话,竞霄却听得眉开眼笑,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知道啦婆婆,你也早点睡,我们快回去了。 第34章 你随便 夜色浓郁,海浪声压过其它稀碎的杂音。 竞霄挂了视频,还是没有睡意,反而更精神了,开始掰着指头算距离回家剩几天。 椰树树叶不算宽大,但旁边紧挨着的几棵凑在一起,叶片交织,勉强把他整个人藏了起来,不刻意寻找还真看不见这里有个人。 算到还有二十来天就能放假,竞霄心满意足,总算要回宿舍了,只是人还没动,就听到脚步声和有人说话的声音。 竞霄想着大半夜的,突然冒出来要吓人一跳,还是躲一躲吧,于是往阴影了缩了缩。 那两道人影朝着这片相对僻静的沙滩区域走了过来,肩并着肩,靠得非常近。 借着朦胧的月光,还有远处灯塔扫过来的微弱光源,竞霄看清了他们的脸——是叶枝迎的单打教练许初和单打师兄段其野。 这么晚了,他们两个人到这儿来干什么? 竞霄心里刚冒出这个疑问,下一秒,眼睛就猛地瞪大了。 之间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另一棵椰子树下,很自然的停下来,他们垂在身侧的手,竟然是牵在一起的! 竞霄震惊,许初和段其野的关系也太好了吧,他和叶枝迎都没这么牵过手。 不是好朋友之间勾肩搭背的那种随意,是十指相扣! 竞霄连喘气声都不敢放出来,大脑有些空白,又眼睁睁地看着段其野和许初背对着他这边,靠着椰子树枝干坐下来,肩膀贴着肩膀,低声交谈起来。 海风将零碎的对话送到竞霄耳中。 “想回家了,许指导。”段其野不像面对他们时那么高冷,听起来像撒娇,但说话的内容也正常。 许初说:“我发现你现在懈怠很多啊,进国家队的第一年,还躲着我偷偷加练,哪里也不去。” “你不是不让么,还说不要我了,真的很伤心哎,许指导——” 最后三个字说得愈发黏腻,竞霄就着冷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初推他:“好好说话。想回家就等放假,大半夜不睡拉我出来干嘛?” “看夜景啊,很浪漫的。” “哪里浪漫?” “许初!” “好好好,浪漫,我太喜欢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浪漫的。” 竞霄的脑海混乱起来了,翻涌的浪潮比身后海浪还大。这……这……这根本不是普通队友间该有的对话。 紧接着,更让他震惊得要忘记呼吸的一幕发生了。 段其野低头,在许初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在月光的笼罩下,吻了过去。 许初并没有抗拒,反而将双手环到段其野的脖子上,两道身影贴在一起,落在沙滩上的影子更是缠绕着,不分彼此,融为一体。 海风依旧,浪声缱绻。 竞霄像给施了定身术,僵在阴影里,耳边嗡嗡作响。 怪不得,只要是许初出现的地方,段其野也一定在。原来,他们两个是这样的关系。 可是,段其野和许初都是男人啊,男人和男人怎么谈恋爱的? 男人和男人也能谈恋爱? 竞霄的认知受到冲击,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叶枝迎知不知道这件事? 叶枝迎不知道的话,要不要和他说? 叶枝迎知道的话,那他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竞霄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眼前的画面冲击性太大,他也不敢看了,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好在段其野和许初并未停留太久,他们似乎只是临时起意出来走走,待了没一会儿就回去了。 又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周遭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单一节奏了,竞霄才缓缓睁开眼睛,确认两人已经离开。 他扶着粗糙的树干站起来,感觉腿都有点发麻,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第36章 月光下缠绵吻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 竞霄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叶枝迎,毕竟算是别人的私事,不好成为他们讨论的话题,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探究的目光。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训练场馆内总是偷偷用余光去瞄许初和段其野。 果然有发现。 不同于叶枝迎会给他递过来扭开瓶盖的水,许初有时候递给段其野的,甚至是自己喝了一半的水。 还有,段其野经常在训练结束后,把毛巾盖在脑袋上,跑到许初身边低下头。 一旁的谭青阳见怪不怪,许初也不说什么,自然而然地掀开毛巾给他擦汗。 竞霄看得心惊肉跳,又有种窥破秘密的紧张感。 他这种频繁的反常,也被另一个人察觉到了。 是叶枝迎。 在又一天下午的队内对抗赛休息间隙,竞霄习惯性地看向隔着好远的场地上正在热身的段其野,以及站在场边的许初。 看着看着,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就到无法忽视。 竞霄回头,对上叶枝迎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不知为何,他有点心虚。 “看什么那么入神?”叶枝迎的声音更淡,好像只是随意地问起,又随意地拿起了水瓶,但这次没有给竞霄也递了一瓶。 “没什么,”竞霄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随便看看。” 叶枝迎也就没再追问,喝过水后便低下头,整理自己的护腕。 熟悉的烦闷感再次袭来,堵在胸口处,他不喜欢内耗,不喜欢庸人自扰,即便找不到问题的根源,也会先把这股气发出去。 “竞霄,”叶枝迎停下动作,可以称得上是无理取闹:“你要是还想去单打,可以和我说。” “啊?” 叶枝迎不看他,还是垂着头,胸口的烦闷随着说出口的话,找到了线头,于是继续往出拽:“你最近总是看单打的训练。” 竞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是看段其野和许初了,但不是想去转回单打啊! “不是,就是,其实……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没有。” 叶枝迎抬头看过来,盯了他半晌,最后说了一句:“如果不是想转回单打,那我还是建议你训练的时候专心一点。我去器械室练体能了,你随便。” 竞霄刚要追上去,之前来找他请教过的苏微就喊住了他。 “竞霄师兄,终于有时间来找你了,上次你教我的那个反手过渡球,我练了几天,感觉手腕发力还是有点别扭,球速老是提不上来,你能不能在给我示范一下。” “杨指导肯定比我专业。”竞霄急着走,搬出了苏微的教练,而且他也不懂苏微为什么放着教练不问来问他。 苏微叹了口气:“我都不是正式队员,杨指导挺忙的。” 竞霄探出脖子,叶枝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他心里好像有猫爪在挠,但是苏微就挡在前面,态度诚恳,问得还是正儿八斤的技术问题。 如果换做以前,他脾气不太好的时候,肯定直接走了,可现在他有所长进,不再是意气用事,想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了,也知道该如何维系和身边人的关系,真的不能直接甩手走人。 “我,”竞霄又看了眼叶枝迎离开的方向,勉强压下焦急,说:“我也有点事,就五分钟啊,你哪里觉得不对,做给我看看。” 等到这边的事情结束,竞霄也赶往器械室,但看了一圈又一圈,正在练器械的人里都没有叶枝迎。 “去哪儿了?” “哎,竞霄,”有人看到了他,率先打招呼:“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啊,叶枝迎呢?” 连体婴似的两个人居然分开行动了,活久见。 竞霄也不知道,但他还是说:“他有事,我也要先走了。”说完扭头就走。 身后的人纳闷:“不是才来?” 第35章 紧张 那天的最后,竞霄找到叶枝迎了,正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他坐下,靠过去了些,肩膀挨到一起,叶枝迎没有躲,还说他来得时间正好,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总之,竞霄感觉到好像是让叶枝迎不开心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既然翻篇了,他便不再提起,免得让叶枝迎继续生气。 在放年假之前,国家队收拾东西先回了北京,每次放假前要做的事情挺多的。身体机能测评、假期安全教育、装备维护,还有整理清空宿舍。在队员们离开之后,基地会统一将宿舍进行一遍大消杀。 竞霄的的风格永远是大开大合,直接把柜子里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放到床上,像座小山,堆得老高。然后才开始按照他自己的标准分类,一样样放进行李箱。 虽然场面不太好看,但是居然出奇的有效率。 叶枝迎处处和竞霄相反,他的东西本来就很整齐,衣服按照种类和颜色依次排开,还把出行必备的药品也收纳起来,不紧不慢的。 “哎呀,你快点嘛,不就几件衣服。”竞霄很着急。 叶枝迎自有节奏,不会被他影响:“急什么,航班是明早的。” 竞霄嘿嘿一笑,凑到叶枝迎身边:“我已经定好闹钟了,明天一早就叫你,你可别睡过头。”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竞霄直接躺倒在叶枝迎床上,又问:“叶枝迎,你真的不回你家吗?” 叶枝迎对他的动作习以为常,懒得把人拽起来,说:“每天问,你不烦我都烦了。” 话是这么说,可吐槽完还是补了句:“不回。” “叶枝迎,”竞霄突然抬起胳膊,拽住了他的衣角:“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 叶枝迎的坏心思又冒出头,直接弯下腰,脸对着脸,再往下点,鼻尖也要挨在一起了。 上面投下来的阴影把竞霄笼罩,叶枝迎笑得不怀好意看着他,拉着调子,故意曲解说:“我知道了,难怪你每天问八百遍,是不是在等我反悔,这样你就能顺水推舟,自己回去了。” 竞霄这个人,每次被气到,或者情绪有点激动的时候,就会直接体现在动作上。 他要起身反驳,但是忽略了叶枝迎还弯着腰低着头。 “你胡说八道。” “砰——” 一声闷响,还有一声细小的抽气声。 竞霄抬起的额头,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叶枝迎来不及闪躲的下巴上。 预期中的争辩并没有发生,空气似乎凝固了。 除了明显的疼痛之外,竞霄还感受到一种过电般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忘记动作。 还是叶枝迎揉着下巴先开的口:“好了,逗你的,这么大反应,不知道在急什么。” 竞霄腮帮子鼓起来,更像一只河豚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如他所说,六点就把叶枝迎叫了起来。叶枝迎自生病后,睡醒后需要点时间来重启意识,没想到人还坐在床上醒神,竞霄就自顾自开始给他脱睡衣,套t恤穿。 叶枝迎真的没完全醒过来,就这么像个洋娃娃一样,被竞霄拉着胳膊肆意摆弄。 终于,在竞霄要掀开被子的前一秒,叶枝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忙按住他已经捏住被角的手。 “我自己来!” 竞霄忙得很:“行,你赶紧啊,我出去买早饭。” 体育局的食堂也放假了,他还得出去买,有点远,来回需要不少时间。 叶枝迎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得又转过身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别去了,不想吃。” 竞霄脑袋里莫名其妙蹦出两个字——撒娇。 他又差点因为这个新发现一惊一乍起来,还好怕惊到叶枝迎,硬生生忍下去,只是笑嘻嘻凑到床边蹲下,仰着脑袋看叶枝迎,“叶枝迎,你现在好像小孩子。” 还不等叶枝迎说点什么,他抢着教育:“小孩子就要听话,乖。” 一阵风旋转着离开,宿舍门打开又闭合,“砰”的一声,叶枝迎彻底清醒了。 他的脸后知后觉变得通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说的话后悔不已。 赶紧换好衣服,冲到洗浴间冲了把脸,人才算是冷静下来。 等到竞霄领着豆浆和小笼包回来时,叶枝迎已经穿戴整齐,神色如常,还把两人的行李都归拢到了一起,正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看比赛录像。 “你回来了。”语气也恢复到往常不紧不慢的样子。 竞霄“嗯”着,把早餐摊了一桌子,两人吃完也到了出发的时间。 要去机场的人还有几个,因此队里特意派了车,把他们一起送往机场。 坐在候机厅里,竞霄有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航班信息屏,一会儿又在叶枝迎耳边老念叨,什么也念,比唐僧的紧箍咒还密集。 叶枝迎都忍了。 第37章 几个小时的飞行过后,他们终于到了珠海,但竞霄家不在珠海市区,两人又叫了车继续上路。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视野愈发开阔,蓝天白云下,远处海平面的波光隐约可见。 竞霄指着远处的方向说:“我们家原来就在那边,真正的海边渔村,房子都是自己盖的,矮矮的,出门就是沙滩。后来政策好了,统一规划,给我们这边的几个村子,都在靠近市区,生活便利的地方盖了楼,大家也就都搬过去了,不过离海还是近,骑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车子又行驶了没一会儿,叶枝迎就看到了成片整洁的居民楼,街道干净,绿林成荫,和他想象中原始的渔村不一样,完全是现代化的小镇社区。 下车后,竞霄主动把重的东西拿过去,朝着楼上,用方言喊道:“阿婆,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三楼一扇窗户被推开,梁好婆探出头来,看到竞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嘴上笑骂着:“衰仔!嗓门咁大,惊死隔离听唔见咩!快滴上黎,阻住地球转。” 她催促着,目光已经越过竞霄,落在了后面那个清瘦挺拔的年轻人身上。只一眼,心里就有了谱。 梁阿婆这一生,堪称坎坷。年轻时丈夫早逝,她咬着牙,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独自将女儿拉扯大。 没成想女儿长大后着了坏小子的道,生下竞霄后便一走了之,再无音讯,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和一堆烂摊子。她二话不说,再次挺直了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将全部心力都投在了这个外孙身上。 竞霄小时候皮实、叛逆,没少让她操心,加上还要应付女儿留下的那些纠缠不清的麻烦事,硬生生将她磨砺得愈发坚韧,也让她对任何接近她家、接近竞霄的陌生人,都抱有极高的警惕心。 初次见面,叶枝迎倒是看着沉稳,不像是会骗她乖孙的人。 竞霄笑着,拎着行李往楼上走,还不忘招呼身后的人:“叶枝迎,跟我来,不要紧张,我外婆人很好的,她就是嗓门有点大,不凶。” 叶枝迎当然不紧张,不过从梁好婆的只言片语中也明白过来,恐怕竞霄横冲直撞的性格,来自于外婆的言传身教。 两人刚走到二楼转角,梁好婆就已经打开了家门,站在门口等着了。她围着干净的围裙,显然正在做饭。 “阿婆!”竞霄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空着的那只手挽住阿婆的胳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炫耀,“你看,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这就是叶枝迎。” 阿婆拍了拍他的手,笑骂道:“无大无细!” 随即,她正式看向叶枝迎,脸上慈祥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温和而认真,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枝迎是吧?路上辛苦啦,快入来坐,当自己屋企就得。” 第36章 想我不 叶枝迎没有去别人家做过客,但基本的礼数还是知道的,问过好之后,就在竞霄的惊讶之下,从包里拿出一分礼物递给梁好婆。 他学着竞霄的叫法:“阿婆,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盒子里是一条柔软厚实的羊绒披肩,颜色是稳重的深枣红色,选购之前,叶枝迎还请教了队里的女队员,纠结了许久才定下来。 梁好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结接过盒子,入手是细腻的质感,连忙说:“哎呦,来就来嘛,破费了,快拿返去。” 竞霄也在一旁咋呼:“叶枝迎,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每天和你在一起,怎么不知道?” 叶枝迎不理他,还是对着梁好婆说:“应该的,谢谢您愿意让我来过节。” 他的眼神清正,举动得体,梁好婆心里那点最后因为陌生而产生的提防感也消散了。这孩子,懂事,有心。 她不再推辞,笑着收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有心就好,有心就好,快入来坐。” 竞霄不在意问题没得到回复,忙着展示家里的一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拉着叶枝迎看他小时候做的手工,拉着叶枝迎看他收藏的各种贝壳。 梁好婆偶尔看他们一眼,就能看到竞霄的眼神是黏在叶枝迎身上的,明亮的、全身心依赖和信任的。她从没见过竞霄对谁这样,才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高高悬起。 晚饭是丰盛的家常菜,席间其乐融融,但也许是吃不惯,叶枝迎吃得很少,只象征性地挨个夹了几筷子。 竞霄家只有他和外婆,所以当初分房子的时候,也是要的两室一厅,没有多余的卧室。 饭后,梁好婆拿出一套新的被子,搬到沙发上,对竞霄说:“你今晚睡厅,张沙发摊开就得,让枝迎睡你间房。” 竞霄刚把剥好的橘子强制性塞到叶枝迎嘴里,闻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干嘛这么麻烦?他同我睡一间就得啦,队里我们都是这样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叶枝迎嚼橘子的动作也停下,想要解释,发现嘴里还有东西,又开始继续着急忙慌地嚼。 还不等他咽下去,梁好婆就先说话了,她探出手点竞霄的额头,半是宠溺半是责怪:“不懂事,今晚睡厅。” 叶枝迎也就没再说什么。 还有五天才过年,窗外年味已相当浓重,暗夜中四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夜深人静,叶枝迎躺在竞霄卧室的床上,床铺干净柔软,还能闻到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朝向以往竞霄睡的方向,触目所及却是陌生的家具。 环境变了,身边还少了熟悉的热源和呼吸声,叶枝迎有点细微的不适应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半夜一点半,叶枝迎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用力,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推开了一条缝。 四目相对,门里门外的人都愣住了。 门外,竞霄的还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显然也是刚摸过来。 “你做什么?”叶枝迎压低声音问,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 竞霄有点尴尬,挠了挠头,也小声回答:“我起来喝水,顺便看看你认不认床,睡着没有。你呢?起来干嘛?” “……”叶枝迎一时语塞,但仍面不改色地说:“我也是起来喝水。” “噢,那你等着。”竞霄转身离开,两分钟后端着一杯温水过来了,“喝吧,喝完快睡觉,我也回沙发上去了。” 叶枝迎又不是真的想喝水,他眼疾手快,拉住竞霄的手腕:“你个子长得好快,沙发放不下你。” 大晚上的,竞霄向来稀里糊涂的脑子,突然灵光了那么一会儿。他嘴角带着笑,返回叶枝迎身边,弯下腰,凑在叶枝迎的耳边,“叶枝迎,你不会,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吧?” “……你想多了,没有,随便问问。” 说着,叶枝迎松开了手,示意对方赶紧走。 竞霄却没动,他现在真的又长了个,站在那儿的身影,能完全盖住叶枝迎。 身形高了,压迫感也跟着往上涨,叶枝迎从前还能把他抵在更衣室说些狠话,现在却不行了。 竞霄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忽然说:“可是我想你想得睡不着,一转身看不到你,不习惯。” 夜色浓重,盖住了叶枝迎脖颈处泛起的红。 月光明亮,照清了竞霄俊朗无害的五官。 “叶枝迎,外婆不知道我们关系好,怕怠慢你,但是你说我们关系好不好,可不可以睡一起?” “你……” 叶枝迎又语塞了。 竞霄不再说话,也没要走,就那么站着。 半晌后,叶枝迎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让出进门的路。 卧室的床挺大,是顾及到竞霄的身高,特意去家具店订做的,和普通标准床尺寸不一样,因此两个身高的成年男人躺上去,并不显得局促。 被子只有一条,竞霄给叶枝迎盖了大半,自己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 “我不冷,睡吧。” 有了熟悉的人在身边,周遭的环境也就没那么陌生了,叶枝迎的困意席卷而来,没和他过多争辩,闭上眼睡着了。 “叶枝迎?” 无人接应,身侧传来的呼吸声绵长且有规律,竞霄无声地笑了笑,撅起嘴吐槽:“哼,还不承认。” 一夜无梦,叶枝迎睡相好,什么姿势睡着的就什么姿势醒过来,和往日不同,腰间横陈着一截结实的胳膊,是竞霄的。 叶枝迎不和他计较,轻轻拿开他的胳膊,又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先去洗脸刷牙。 意料之中,梁好婆已经起来了,老人家觉少,不仅做好了早饭,连竞霄昨晚沙发上胡乱堆放的被子都收拾好了。 “呃……” 叶枝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阿婆,他在沙发上睡得不舒服,我起来喝水,看他还没睡着,就把他叫进去了。” 梁好婆摆放早餐的动作没停,笑着点头:“我知道,个衰仔从小就这样,难搞得很。你快滴洗面食早餐。” 第38章 叶枝迎从洗浴室出来,竞霄居然还没醒,梁好婆说不用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孩子在外面过得不容易,回家可能是觉得放松了,每次回来都要睡很久。 她给叶枝迎盛了一大碗南瓜粥,在叶枝迎诧异的眼神下解释:“系阿婆唔够细心,竞霄昨晚偷偷同我讲,让我整滴清淡软和的东西给你。” 叶枝迎没想到竞霄注意到这些细节,更没想到他还会悄悄跟外婆说,觉得竞霄也没那么不靠谱,“谢谢阿婆。” 两人边吃饭边聊天,梁好婆提起:“枝迎,竞霄呢个仔,脾气是差了点,个性又冲动,一根筋,有事就喜欢闷在心里,好似都唔在乎,其实心好软,他犯浑,你多担待一下,帮阿婆看住他,好唔好?” 叶枝迎对此倒是深有体会,不由得想起最初相识时,竞霄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混小子样,不过现在嘛,过去的就不要提了。 他放下勺子说:“竞霄很懂事,其实在队里是他照顾我多一点,您可以放心,他性格很好,直率,很重感情。” 说到这个,梁好婆叹了口气,看了还紧闭的卧室门一眼,突然问:“枝迎,你知唔知,竞霄点解会变成这样?” 叶枝迎只听过一点,关于竞霄父母的事,其它的一知半解,是以摇了摇头。 “呢个仔,命苦啊。” 叶枝迎想过竞霄的童年没那么好,但没想过,居然会比他想得还要惨。 第37章 小哥哥 在梁好婆的讲述中,竞霄的妈妈,生他的时候年纪并不大,心性不定,被个会说几句甜言蜜语的外地人迷得晕头转下,孩子出生半年,就跟人走了,从此再没音讯。 那会儿他们还住在渔村,破旧的老屋被海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梁好婆的丈夫刚去世,女儿一走,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要养活自己,还要拉扯一个嗷嗷待哺的外孙,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表。 在那种环境下,她必须让自己变得强硬,嗓门要大,脾气要冲,遇到不公和欺负要第一时间顶回去。否则,孤儿寡母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小小的竞霄哪懂太多,他看着外婆用凶悍的态度保护风雨飘摇的家,潜移默化中,也渐渐学会了用愤怒和攻击来伪装自己,应对世界。 他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处理所有陌生问题的方式简单直接,谁惹他,他就凶回去,打回去。 这导致其他同龄的小孩都觉得他脾气坏,不好惹,渐渐疏远他。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海边沙滩上,看潮起潮退,看日升日落。 在竞霄十岁那年,他消失多年的母亲突然回来了,穿着光鲜,言谈举止也沉稳了不少。她说自己在外面站稳了脚跟,这次回来是想接竞霄去大城市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 梁好婆内心挣扎万分,她舍不得一手带大的外孙,更不放心这个曾经不负责任的女儿。但看着女儿似乎真的改过自新,再想到大城市的教育资源的确更好,为了竞霄的未来,最终还是含着泪,忍着心痛,同意女儿把竞霄带走了。 竞霄被带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北方工业城市,现实却没有承诺中那般美好。 母亲所谓的站稳脚跟,不过是依附另一个男人,生活并不稳定。 新的家庭环境复杂,继父对他这个拖油瓶冷漠排斥,母亲在新的关系中也显得软弱,无力维护他。 大城市的学习环境并没有给他带来温暖。陌生的方言、同学的排挤、家庭的冰冷,让他格格不入。 曾经在海边练就的那点野性和凶悍,在陌生的环境中更显笨拙无效,他内心的不安全感与日俱增。 听到这里,叶枝迎内心已是滔天巨浪。他还想继续问下去,想知道更多竞霄艰苦的来时路,可这时卧室的门响了。 竞霄揉着惺忪的睡眼,伸着懒腰站在门口,嗓音是刚睡醒的沙哑:“早啊。” 阳光从窗台洒进来,他就那么站在光柱中,笑得舒展,和故事中无助悲痛的男孩两模两样。 叶枝迎心口的位置不太舒服,他所有细微的反应,都被竞霄及时察觉。 “你怎么了?”光柱中的人已收起笑,绷起脸,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梁好婆的情绪也被竞霄这一惊一乍喊了回来,跟着关心起来。 骤然成为焦点,叶枝迎收敛起不小心外泄的情绪,摇了摇头:“没有,阿婆不要听他胡说,我很好。” 竞霄不信:“真的?” “真的。” “可是……” “你能不能去洗脸,头发很乱。” 竞霄被撵走了,叶枝迎继续喝粥,梁好婆也没再说什么,默默把一碟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上午,梁好婆出门和老姐妹去逛街置办年货,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家没什么意思,他们商量过后决定出去打会儿球。 没有去正规球馆,竞霄带着叶枝迎去了社区公园,公园里有几个破旧的羽毛球场地,水泥地,铁丝网也生了锈。 竞霄双手插在兜里,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喏,就是这里,你别看场地旧,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看别人打羽毛球。” 叶枝迎眉尾一挑,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你小时候就对羽毛球感兴趣?” 他只是好奇,听梁好婆的讲述,竞霄在离开渔村之前都没有进行过打羽毛球这项运动,难道还有外婆也不清楚的事? 竞霄不知道这些,只是说:“算是吧,遇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哥哥,他喜欢。” “……” 叶枝迎眉头紧紧皱起来。 “小哥哥?” 竞霄说:“是啊,我们就见过一面,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唉——” 他叹了口气,其中的遗憾不言而喻。 叶枝迎抓住重点:“名字不知道,长相也忘了,但是他喜欢打羽毛球,所以你后来也喜欢?” 不是这么回事吧,但竞霄又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算是吧。” “……” 叶枝迎没再说话,竞霄以为他感兴趣,自顾自地讲:“大概是我六岁那年吧,悄悄跑了很远,现在也记不起来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因为迷路了,特别害怕,又累又饿,就蹲在大树下,觉得自己被全世界丢下了,特别没用,特别想哭。” “然后,我就在那棵大树下,遇到了一个人。” 竞霄的眼神变得有些朦胧,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下午:“他是个比我年纪大点的小哥哥,穿着很干净的运动服,拿着瓶矿泉水,坐在花坛边沿那儿喝,一看就和我们这里的孩子不一样。” “他看见我蹲在那里,也没问我为什么哭,就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羽毛球,还挺新的。他对我说这个送给你,别哭了,很有趣的。” 叶枝迎冷不丁问了句:“哪里有趣?” “哈哈,”竞霄笑着,“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他说人生可以和这颗球一样,握在自己手里,哭有什么用,想办法过喜欢的生活,做喜欢的事吧。” 叶枝迎平心而论,这番话说得倒是没错,他以前被叶国栋强迫打球,后来也是在羽毛球上体会到了掌控自己的感觉。对于那个时候无助的竞霄,这样的话确实值得记到现在。 没想到竞霄却说:“其实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想让我开心一点。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个球好像成了一种精神寄托,我觉得握着它,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再后来了解到这叫羽毛球,得拿羽毛球拍打出去,慢慢开始尝试去接触,就打到现在了。” “叶枝迎,”他突然转过身来,身影和阳光重叠,笑着说:“你看我现在,果然过上了喜欢的生活,还遇到了你,有了最好的朋友。” 叶枝迎最近总是被竞霄说得无言以对,刚才在想什么也忘了,思绪被搅地七零八落,别过脸说了句:“别贫嘴了,不是要打球么,再不打天黑了。” “打,当然打。”竞霄立刻来了精神。 这片球场没有别人,他们也找不到双打对手,只好两人单打对抗。 一打起球来,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力就会下降,夕阳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海平面,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再等一会儿,就会过渡为饱和度更高的蓝灰色。 梁好婆打电话来,说家里煲了靓汤,问他们什么时候回。 竞霄擦着汗回话,等挂了电话,发现叶枝迎已经把球场上掉落的球都捡完了,球拍也收回了球包,正举着瓶水,仰着脖子在喝。 最后一抹天光和刚刚亮起的路灯晕染在一起,披在叶枝迎身上。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来不及擦掉的汗水顺着线条滑落,没入衣领。 竞霄站在原地,忘了动作。他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只觉得叶枝迎真的很好看。 怎么会这么好看?和别的男生都不一样的好看。 第39章 没有攻击性,不张扬,是清冷的、干净的,就像他手中那瓶透明的水,明明很简单,没有过多复杂的配料,但关键时刻要比花里胡哨的饮料管用多了。 直到叶枝迎喝完水,放下瓶子,有所察觉地转过头来,竞霄才像是骤然回神。 第38章 怎么才能把它吹散 在竞霄家的生活难得惬意,是叶枝迎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惬意。 大年三十的晚上,窗外鞭炮声起此彼伏,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竞霄正在和梁好婆为包饺子还是煮汤圆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叶枝迎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声嗡嗡的,来电是一个国际长途号码,他的妈妈阮望。 叶枝迎收起了脸上的些许放松,拿起手机,对着梁好婆和竞霄示意了一下,然后拉开阳台门离开客厅。 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知性温和的声音,但仔细听的话,其中的距离感也十分明显。 “枝迎,除夕快乐,”背景音好像是什么仪器在运行的声音,听不真切,阮望带着德语的顿挫感融入到中文的语调里,继续问:“吃过年夜饭了吗?” “吃了,阿婆准备了很多菜。”叶枝迎来竞霄家中过年,提前告知过阮望,对方并没有反对。 “那就好,我这边项目正在关键阶段,走不开。你父亲前几天联系我,说你的情况,他还是很担心,你自己要注意,不要太勉强。” 叶枝迎的身体早就出现了问题,身为母亲,为数不多的几次联系里,关心就像例行公事一般。 “我知道,”叶枝迎望着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绚烂烟花,“您也注意休息。” “好,那我先去忙了,新年快乐。”阮望那边好像有人在叫她,她就结束了通话,干脆利落,连句多余的寒暄也没有。 叶枝迎早就习惯了。 阮望是常驻德国某生物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在她的世界里,分子结构和实验数据远比其它的一切更为重要。也不是对叶枝迎没有感情,只是叶国栋对孩子的教育和规划付出了太多心血,她便觉得自己不需要再投入成本,可以将更多的时间用来科研事业。 除了春节、生日这种大日子,阮望很少会主动联系叶枝迎,每次通话的内容也大差不差,说一些吃了没照顾好自己的话,再把责任自然而然地推到叶国栋的身上。 “叶枝迎,”竞霄看他挂了电话,肆无忌惮地喊起来:“你快来看这个饺子像不像你,冷着脸的。” 叶枝迎很是无语,饺子怎么会和他像?他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拉开阳台门走进去。 “不是吃汤圆吗?怎么又煮饺子了?” 梁好婆把冒着热气的饺子端到餐桌上,脸上笑呵呵的:“都有都有,汤圆在锅里,等阵再食。竞霄说你系北方人,春节一定要先食饺子才算团圆,非要我即刻整出来。” 竞霄拿着那个被他捏得有点扁的饺子,怼到叶枝迎眼前,得意洋洋:“你看,是不是特别像你平时不高兴时候的样子,我都舍不得下锅了。” 这都什么啊? 叶枝迎尴尬地看了眼梁好婆,慌忙摆手:“阿婆,你不要听他胡说,我平时不这样。” “怎么还不承认?我又没说你冷着脸不好看,都好看啊。” “竞霄——” 梁好婆看热闹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来到了,两个小辈给梁好婆拜年,分别领到了一个大红包,之后就回房间睡觉了。 竞霄和叶枝迎一个房间,只不过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 也许是气氛太过舒适,也许是别的,总之躺在床上的时候,叶枝迎突然说:“竞霄,你说只会带我一个人回来。” 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竞霄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我说过,怎么了吗?当然只带你回来。” 卧室内的灯都关了,室外的各种光源照进来,空气被染得朦胧,叶枝迎躺在一片朦胧中,感觉到心脏咚咚咚地跳,一声比一声大。 他偏头看向床下,竞霄躺在那里,眼神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说实话,叶枝迎一直都觉得竞霄长得很好看,身材也好,都在在他的审美点上,平时看到那张脸心情也还不错。 没有人不喜欢赏心悦目的景象,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此时此刻,叶枝迎能感受到自己并不止是心情好。 可不止是心情好,那另外的愉悦感来自何处呢? 有点想不明白。 “叶枝迎,”竞霄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便主动问:“你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叶枝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深呼吸,“没有。” 好像刚才的困惑把他自己给难住了,没来由得又有点烦闷,索性侧过身,背对着竞霄,用被子蒙着头,闷着声音说:“快睡了,别吵。” 竞霄不听他的,直接从地上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另一边,不由分说地把被子拉下来,叶枝迎憋得发红的脸露出来。 借着黯淡的光,眼神中的委屈和迷茫也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竞霄面前。 竞霄的心跳似乎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半蹲半跪在床边,俯身低头,把额头抵在叶枝迎的额头上。 叶枝迎僵住了,额头处传来的体温,化作电流蹿遍四肢百骸,把他所有想明白的没想明白的思绪,都炸成白茫茫的一片。 他能感觉到竞霄近在咫尺的呼吸,拂过他的鼻梁和嘴唇。 “没发烧啊?”竞霄兀自低声念叨,“那你刚才怎么了?脸那么红,眼神还怪怪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枝迎尚在心绪不宁的状态中,不想多说话,推开竞霄后,再次把被子拉得高高的,整张脸都埋进去。 “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累,睡了,别再问了。” 竞霄觉得他好像又变得很生气,最近的叶枝迎似乎总是不开心。 晴朗的天空,时不时就会飘来一片阴云,看不真切,触碰不到。竞霄不知道那片云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它吹散。 第39章 第一个冠军 天一亮,叶枝迎已经恢复如常,那些暗夜中想不明白的东西,干脆就留在黑暗中,不去细究了。 假期剩下的日子还是一样过,他和竞霄白天偶尔去球场打球,有时候不想出门,两个人就搬着躺椅在阳台上晒太阳,难得惬意。 回到北京,最先适应不了的就是干燥寒冷的气温,叶枝迎再次套上厚重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新赛季开始,国家队上上下下都进入了紧张的备战中,事关奥运积分,每一站都至关重要。 叶枝迎和竞霄训练越发同频,他们的磨合渐入佳境。 2023年3月的全英羽毛球公开赛(super 1000),是历史悠久、级别最高的公开赛之一,高手云集。 他们一路稳扎稳打,突破重围,惊喜地杀入了决赛。 决赛战况惨烈,面对世界排名高居第二的印尼传奇组合,竞霄和叶枝迎在先失一局的不利情况下,顶住了压力,连扳两局,逆转夺冠。 制胜分落下,裁判的哨声响起,整个体育馆都沸腾了。 “我们赢了,叶枝迎,我们是冠军!”竞霄抱着叶枝迎,甚至把他举了起来。 彼此的心跳是一样的剧烈,心率是一样的失控。 “嗯,冠军,我们的第一个冠军。” 全英赛冠军奖杯,是两人组合以来第一个顶级公开赛冠军,意义非凡,世界排名也瞬间飙升,全队士气为之大振。 回国途中,无论是教练、队友还是工作人员,个个喜气洋洋,竞霄就更不用说了,要是有尾巴,早就翘起来了。 对于竞霄和叶枝迎爆冷击败强敌,拿下全英赛冠军的事,国内外的媒体都不吝夸奖,用了大量篇幅进行报道,称他们是“最具冲击力”的组合。 国家队的下一站比赛,是4月的亚洲羽毛球锦标赛,举办地在阿联酋迪拜。 全队上下休整了没几天,就动身前往那座奢华的沙漠都市。 在赛事官方指定酒店的大堂,队伍办理入住时,恰好和当今男子双打排名世界第一的印尼组合——基桑·库尼亚万和马尔科·苏卡穆约不期而遇。 苏卡穆约以其网前技术细腻诡谲著称,而库尼亚万约则以其强大的后场进攻闻名,两人配合许久,实力超群,气场强大。 就在两队人马擦肩而过时,苏卡穆约的目光轻佻地看了过来,最后落在童霏的身上。 如此不善的眼神,童霏自然有所察觉,但出门在外,又都是要一起打比赛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不作声往人群中隐了隐。 正好走在童霏旁边的竞霄,也察觉到了这道不礼貌的探究和打量,看童霏有意躲开,他便往外走了走,把人挡在自己身后。 原以为退让可以换来太平,没想到的是,苏卡穆约居然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他的搭档库尼亚万说了句比眼神还要不礼貌的话。 第40章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在场的人听到。 涉及外貌评价,童霏恼怒起来。 竞霄更是恼火,尤其看不得自己人受欺负,欺负女孩子更算不得是个人。 一味的退让只会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这是他成长多年早就悟出来的真理。 “你他妈说什么?”竞霄把童霏挡在身后,眼神凶狠地蹬向苏卡穆约,垂在身侧的拳头已经握紧,随时都可以挥出去。 叶枝迎知道该拦住竞霄,赛前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面临禁赛。 这个苏卡穆约他认识,和他一样是从单打转双打的,只不过是因为单打技术遇到瓶颈,不得已才转型,没想到新路子走得还挺顺利。 他们以前交过手,此人在赛场上就曾对他言语挑衅,品行低劣。但性格再恶劣也得有个限度,当众给女性难堪就该得到点教训。 倘若竞霄真的坐视不理,那他们才是软弱。人善被人欺。 叶枝迎已经想好了,如果今天真的避免不了要动手,他不会让竞霄一个人面对。被禁赛就被禁赛,他们当运动员的,血性不该只存在于赛场上。 然而更没有想到的是,面对竞霄强硬的态度,苏卡穆约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正要强词夺理,目光却越过竞霄的肩膀,看到了叶枝迎。 他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目标,还是用那口音很重的英语说:“噢?原来是叶。你现在怎么找了个……” 苏卡穆约顿了一下,眼神返回竞霄身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十分鄙夷地说:“这样脾气不好的搭档,能赢吗?看来你的病是真的了,可惜啊,当年赢我的那股劲儿呢?现在只能躲在后面,让这种没脑子的蠢货替你出头了?” 这话一出,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竞霄更是恼怒,骂他就算了,他忍!可是这个令人作呕的东西不仅侮辱女队员,还敢侮辱叶枝迎! 就在竞霄要彻底爆发的前一秒,叶枝迎动了。 他上前一步,走到和竞霄并肩站立的位置,“苏卡穆约,你的单打成绩如何,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转型不过是因为在单打这条路上走投无路。” 叶枝迎说得话一点没留情面,苏卡穆约刚才还无所谓的脸顿时变得难堪起来。 “我的搭档如何,”叶枝迎又开口了,还故意放大的音量,有意让除他们这一小片之外的其他人也听到,“轮不到一个在赛场上靠小动作和垃圾话博取关注的人来评价。竞霄的实力,全英赛的冠军奖杯已经证明了,至于你——” 上下打量谁不会?叶枝迎更甚,眼神中满是不屑和质疑。 “如果只会用侮辱女性和贬低对手来寻找存在感,那你这世界第一的头衔,也太廉价了。”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各种语言,都是来自前来参赛的运动员。 苏卡穆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想反驳,又说不过叶枝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模样更加不堪。 他身边的库尼亚万眉头紧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烦,显然也觉得同伴的挑衅行为有失身份,还毫无意义,更是给组合丢尽了脸面,于是不客气地低声用印尼语呵斥了苏卡穆约几句。 苏卡穆约虽然满脸不忿,却悻悻地闭了嘴。 第40章 对手 在事态进一步升级,引来赛事官员之前,库尼亚万站了出来,找到中国队的领队和教练,歉意满满地点了点头,最后才看向竞霄和叶枝迎。 和苏卡穆约的张扬轻浮截然不同,库尼亚万身形精悍,沉稳如山,他郑重地说:“对于我搭档的不当言论,我代表他,向这位女士,以及叶、竞选手道歉,他的言语确实有失分寸。” 做事说话倒是比苏卡穆约稳重周全许多,一番道歉把自己和组合切割开来,让人没办法继续不依不饶地追究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赛场上的胜负,才是唯一的真理,我们赛场上见。” 说完,库尼亚万转身就走,都没看脸色铁青的苏卡穆约一眼。 苏卡穆约狠狠瞪了竞霄和叶枝迎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竞霄的气在叶枝迎出面维护他时就消了大半,眼下好奇的是:“他们两个一点都不像搭档。” 张永平旁观了刚才的插曲,对队员们的表现很满意,现下分发房卡,催促大家去放行李休息。 叶枝迎等到最后才上电梯,轿厢内只剩他和竞霄时才解释:“库尼亚万和苏卡穆约不一样,他是出了名的冠军搭档。” “什么意思?” “换个说法,他也是功利性选手。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固定的搭档。他的技术很全面,心理素质也很强,为什么没有去单打我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选双打搭档的标准,谁当前状态最好,谁的技术特点最能弥补他的短板,提升夺冠概率,他就和谁搭档。” 竞霄听得咋舌:“还有这种人?这也太冷血了,根本不把搭档和比赛当回事了。” “但是这种人成为对手,有时候要更难对付。” 竞霄如今对双打有自己的理解,他和叶枝迎是在争吵、磨合、互相守护中慢慢融合球风,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的。 “我还是觉得,搭档之间,信任和默契才是最重要的。” 电梯到达楼层,两人沿着走廊往房间走,叶枝迎继续说:“这是我们的看法,但是在库尼亚万的逻辑里,胜利就是一切。” 竞霄又问:“他们的教练不管吗?他也太霸道了,对其他队员不公平。” 说到这里,叶枝迎有点叹息:“他能拿回金牌,胜利是话语权的底气。” 他们还没有交过手,但谁都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交手是迟早的事情。 身为运动员,想要成为顶尖运动员,就要做好和更多强敌交手的准备,叶枝迎并没有感到多大的压力,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刷房卡进门后,被房间内的温度热得直冒汗,竞霄把行李一放,一点都不避讳,直接就把身上的卫衣脱掉了。 叶枝迎也刚放好球包,打算问问竞霄什么时候去吃饭,乍一转身,愣在原地。 竞霄年纪小,经常凭借心性说话做事,可他的身高和身材绝对算不得幼稚。眼前的人弯下腰,在包里找什么东西,肩胛骨随着动作上下起伏,肌肉线条也流畅至极。 羽毛球运动员的身材大都是匀称,少了笨重,多了美感。 竞霄的比例属于其中佼佼者,不论从什么角度去欣赏,都是相当吸引人的。 叶枝迎的脸颊有点发热。 那些被他藏在暗夜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隐隐有再次冒头的冲动,可那究竟是什么,因为还没完全生长出来,他还是搞不懂。 “你干嘛?”叶枝迎把球包里的一块干毛巾扔过去,盖在了竞霄身上。 竞霄被吓了一跳,拿着刚找到的t恤转过身来:“我找件衣服啊,太热了,去冲个澡。” “噢。”叶枝迎讪讪地点头。 每次正式比赛之前,队员们都会去场馆进行适应性训练,感受场地、灯光和气流。 训练量不大,主要以保持手感,熟悉环境为主,但也不会完全停下,确保身体处在良好的被转状态。 适应期很快过去,抽签结果也新鲜出炉。 竞霄和叶枝迎所在的半区强手如林,最糟糕的是,他们通往四强道路上最大的拦路虎,正是库尼亚万和苏卡穆约。 按照羽毛球单项锦标赛常见的单败淘汰赛制,所有组合根据世界排名确定种子位,分散进入签表。 这也就意味着,竞霄和叶枝迎将在四分之一决赛,也就是八进四的比赛中,提前对战库尼亚万和苏卡穆约。 消息传开,媒体和球迷都兴奋起来,这可是全英新科冠军和世界第一的较量,纷纷押宝猜测冠军花落谁家。 比赛当日,能容纳近万人的体育馆座无虚席。 因为对手太过强大,李振宏和伍文涛在场边都有点焦灼,还是张永平这根定海神针稳重钓鱼台,双手抱臂,面色沉静,时不时叮嘱几句,安抚着军心。 也不怪教练们紧张,实在是竞霄和叶枝迎一路走来太过坎坷,质疑与失败伴随了太久,眼下好不容易拿了全英冠军,名声和信心刚建立起来,还没捂热乎,又遇上强敌,大起大落容易影响心态。 对此,竞霄和叶枝迎倒是心态很稳。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大赛经验,不算是初出茅庐,不论对手实力如何,都会拼尽全力,打出自己的东西。 第一局开始。 裁判掷币,印尼队拿到发球权。 苏卡穆约在网前移动迅速,封网凶狠,因为之前在酒店大堂的恩怨,球风颇有泄愤的感觉。 竞霄一个反手抽杀,角度刁钻,引起现场一片惊呼。 “好球!”李振宏也忍不住挥了下拳头。 但对方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库尼亚万一个轻巧的挡网,球轻飘飘落下,叶枝迎着实费了挺大的劲儿才把球堪堪救起。 第41章 18-18 比分死死咬住,现场的每一次多拍回合都能引发观众高呼。 张永平依然稳如泰山,哪怕面色也有些凝重。 关键时刻,库尼亚万展现了他世界第一的实力,抓住竞霄试图发力下压的瞬间,预判准确,打出隐蔽的平抽对角线。 竞霄反应不及,球落地。 21-18 裁判报分,印尼组合拿下第一局。 第41章 暗流涌动 第二局,易边再战。 竞霄和叶枝迎并没有因为一局失利就被影响到心态,他们果断调整战术,叶枝迎更多地在网前和苏卡穆约周旋。 对上叶枝迎,苏卡穆约也占不得太大的优势。 叶枝迎创造出机会后,竞霄会立马心领神会,打出杀球,库尼亚万打得也开始吃力。 12-15,中国队领先。 观众席上的中国球迷看到了希望,呐喊声震耳欲聋。 但库尼亚万能蝉联世界第一,在赛场上的调整能力不是盖的,很快便反应过来,强攻竞霄的效果不佳,转而把更多的球,打向叶枝迎防守的侧翼,利用叶枝迎移动上的细微劣势做文章。 这个战术还是有效果的,印尼队连得8分,瞬间反超。 “稳住,注意保护。”叶枝迎在和竞霄拍手的间隙,出声提醒,竞霄点头。 两人奋力追赶着比分,每一个球都拼尽全力,多次上演飞身救球的精彩场面。库尼亚万和苏卡穆约的确是很难缠的对手,战况焦灼。 20-17,印尼队拿到赛点。 最后一个球,多拍回合,叶枝迎网前放网,苏卡穆约迅速扑上去,竞霄的补位也很快,把球挡了回去。 棋差一着,库尼亚万早就在后场等候,干净利落的劈杀斜线,球砸在界内。 21-17,比赛结束。 裁判的哨声响起,大屏幕定格在0:2。 不管怎样,体育馆内还是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既有给胜利者的,也有给虽败犹荣的中国组合的。 竞霄和叶枝迎的表现,有目共睹。 按照管理,双方球员走到网前进行赛后握手。 苏卡穆约的脸上是明晃晃的得意的笑,看似很有礼貌地率先伸出手,却在竞霄的手握上去的那一刻,使了力气,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非常快地用英语夹杂着印尼语说了句:“靠运气拿了个全英就以为自己真是人物了?废物终究是废物,带着你的病秧子搭档滚回去吧!” “你特么——” 竞霄的怒火蹭得就上头了,被如此侮辱,尤其是连带着叶枝迎一起,实在是忍无可忍,被握住的手毫不客气地发力,捏得苏卡穆约痛呼了一声。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已经攥紧了拳头,下一秒就要打在苏卡穆约已经没了笑容的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叶枝迎的手覆在他的肩头。 “竞霄。” 叶枝迎走到竞霄身后,一只手搭在竞霄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在身体交叠处,按住了紧绷欲动的手臂,形成一个半是阻拦半是禁锢的姿态。 对于这里的暗流涌动,稍微远一点的人都不清楚,只有场上的四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阻止了什么。 苏卡穆约甩了甩被捏疼的手,既恼怒又心虚,但搭档库尼亚万不喜欢他做这些小动作,被知道了肯定很惨,所以没再继续放肆下去,瞪了竞霄一眼,转身离开。 竞霄还处在愤怒的情绪当中,被叶枝迎半推半拉着去了场边。 “冷静点,镜头都对着,他的话是垃圾,但你的拳头要是打出去,就中计了。” 竞霄红着眼睛转向叶枝迎,声音愤怒沙哑:“他骂你,他敢那么说你!” 叶枝迎怔了一下,没想到让竞霄恼火的大部分原因是要维护自己,暖涩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拿过旁边的毛巾,边给竞霄擦脸边说:“我听到了,所以我们更要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地打垮他,让他永远记住,谁才是废物。” 竞霄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嗯”声,算是勉强应下了,但脸上还挂着显而易见的不爽。 一直到徐盈克和吴潜上场比赛,他还闷闷不乐,坐在那儿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枝迎觉得自己该哄哄他,但这方面的经验实在很少,几乎没有,而且场上的比赛也开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他只好暂且将此事按下。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表示,出于直觉和本能,他们在观看席落座后,叶枝迎的手在身侧摸索了一下,沿着竞霄的腿滑过,找到了那个握得紧紧的拳头,覆上去。 他的手微凉,力道很轻,但是竞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很快,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叶枝迎能感觉到身边人的低气压逐渐消散。正要把手拿回来,突然被一只手指勾住了,是竞霄。 仅仅只是勾了一会儿,几秒钟,很快松开了,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赛场。 场上,徐盈克和吴潜正在与一对欧洲劲旅厮杀,赛况非常激烈,多拍回合频繁,对运动员的体能和移动要求极高。 在一次大范围的横向移动救球后,徐盈克的脸色突然发生变化,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他用手按住左腿后侧旧伤反复的位置,眉心都皱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汗。 “糟了!”同坐在观看席的季然站起身,脸色也沉了下去。 但场上没有人喊停,比赛也得继续下去。 叶枝迎看得清楚,徐盈克的移动能力有明显下降,很多原本可以救到的球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地。 吴潜自然而然承担了更多的防守区域,但双打是两个人的事,一方的明显受限,使得整个组合的防线漏洞百出。 比赛快要结束时,叶枝迎才发现季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另一位队医小姚接替了他的位置。 叶枝迎蹙眉,心下有些异样。徐盈克旧伤复发,情况不明,以季然素来严谨负责的性子,绝无可能在这种时候轻易离开。 他便问:“姚大夫,季大夫去哪里了?” 小姚:“季大夫刚才说他有急事,必须先走一步,徐哥的后续治疗和观察都交给我了。” 他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唉,徐哥这旧伤又复发了,他一直都是季大夫亲自负责的,病历和治疗方案只有季大夫最清楚,我这突然接手,还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弄呢,这事儿……” -------------------- 来晚了,加班加到怀疑人生,忘记定时发布了(tot) 第42章 算账 徐盈克和吴潜苦战三局,遗憾落败。 媒体除了对比赛本身过度关注之外,还带起了另一个话题——羽毛球国家队的男双队员徐盈克即将退役。 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有的更是说他退役后要回省队当教练。 叶枝迎看到这些话题的时候,正坐在酒店房间内,不由得有点感同身受的难过。世界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徐盈克被旧伤反复折磨决定退役,队里的人都有所察觉。 哪个进入国家队,站到国际赛场上的运动员,心中没有为国争光,证明自己的宏大心愿。可运动员那么多,世界第一只有一个。 第二名已经少了很多光芒,更不必说第三、第四。 多的是怀揣理想,却被各种因素影响,不得不认清现实,接受自己或许是天才,但也没那么天才的普通人。 叶枝迎想到了自己无法控制的伤病。 如果不是竞霄愿意和他组队,前期那么困难都愿意磨合,那他是不是…… 不敢想下去。 思绪从退役的事上拉回来了,却被另一件事拽走了——竞霄不在。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叶枝迎有点困,靠在床头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了找手机看时间就看到通知栏弹出来的讯息,现在才发现房间静悄悄的,隔壁床是空的。 竞霄平时盯叶枝迎盯得紧,说是形影不离也不为过,尤其是在外比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是不会让他离开视线。 这大晚上的,人去哪儿了? 空落落的感觉袭上心头。 -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内,有个偏僻的监控摄像头,恰好被承重柱挡住了,竞霄穿着黑色的卫衣,戴着帽子,把脸挡得严严实实,迎面撞上也很难认出是谁。 不远处,赢了比赛心情大好的苏卡穆约,正哼着难听的曲子,往自己租好的车旁边走去。他约了人,要出去庆祝。 就在他掏出车钥匙,车门应声解锁的同时,一股大力突然从侧后方冒了出来,有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把所有惊叫和呼喊都堵在喉咙里。 还有一只手,紧紧箍着苏卡穆约的腰,把他拖拽进昏暗的监控死角。 “唔——”苏卡穆约露在外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在不安分地挣扎,可是桎梏他的人力气更大,完全把他压制住。 第42章 “砰——” 更加大力的拳头,砸在他的肚子上,让他整个人顿时蜷缩起来,呜咽声都憋得发不出来。但突如其来的攻击还没有结束,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又被按在了墙上。 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松了点力道,苏卡穆约得以吸入空气,呼吸也稍微顺畅了些,紧接着,袭击者的脸便清晰的映入瞳孔中。 昏暗的光线下,竞霄眼睛里的火气十分旺盛,还带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垃圾!”竞霄声音很低,字字清晰:“白天的账,前天的账,我们现在好好算一下。” 苏卡穆约吓得魂飞魄散,气势被碾压成粉末,根本一点都没有,满脸求饶的表情。他被竞霄打得浑身都在疼,以至于想求饶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竞霄废话很少,从小到大,他在为自己谋取应有的待遇和福利时,都是这样,话少,动手多,动作快准狠,专挑让人疼痛难忍的地方下手。因为太有经验,还会避开不被衣服遮挡,容易留下明显伤痕的部位。 几分钟后,竞霄像扔垃圾一样松开手。 苏卡穆约靠着墙滑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竞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弯下腰,凑在苏卡穆约的耳边,阴森森地说:“管好你的臭嘴,再让我听到你侮辱别人,我废了你这条打球的胳膊。” 也许是缓过来了,苏卡穆约挣扎着叫:“你……你敢!我要去告你,告到羽联,你等着被禁赛吧!” 竞霄笑出声,站了起来,用鞋尖踢了踢苏卡穆约的小腿。 “告我?证据呢?谁看见了?” “别忘了,是你先骚扰我们的女队员,是你先嘴贱侮辱我的搭档。把事情闹大最好,我是什么都不怕,你呢?全世界都会知道你苏卡穆约是个什么货色,赛场上打不过,就只会用下三滥的手段,结果还被人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再次蹲下身,拍了拍苏卡穆约的脸:“我竞霄最不怕玩,看谁玩死谁。” - 竞霄回到房间,屋内只亮着两盏床头灯,叶枝迎正靠着床头看手机。 听到开门声,床上的人抬起头看过去:“你去哪儿了?” 竞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并不是很想让叶枝迎知道那些事,知道他本性里的狠戾。 “没去哪儿啊,你知道的,输了比赛,我心里有点闷,下去溜达了一圈,透透气。” 他走到自己床边,很是刻意地舒展着筋骨,然后背对着叶枝迎开始换衣服。 叶枝迎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睛。 很奇怪。 竞霄的肢体语言不对劲,明显比比赛完那会儿松弛很多,说话虽然没什么情绪,但是是轻快的,叶枝迎太了解他,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出去透气居然把一肚子火气都透没了?这小子长进这么大? 比起相信竞霄有长进,叶枝迎更愿意相信竞霄有秘密瞒着他。 不是见了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人,就是做了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噔噔噔——” 叶枝迎的指尖一下下敲着手机屏幕,心口本来就有点闷的位置,迅速发酵得更为膨胀。 竞霄对他,有了秘密。 竞霄把他,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噢。”叶枝迎收回目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躺下,不再理会竞霄。 按照以往的经验,竞霄会察觉到他变化的情绪,然后凑过来问他怎么了,说点让他开心的话,或者直接动手扒拉他,总之是不会让他独自生闷气的。 叶枝迎维持着背对的姿势,竖起耳朵,等到身后的动静。 一秒钟……五秒钟……十秒钟……一分钟…… 只有竞霄窸窸窣窣整理东西的声音,再没有别的了。 叶枝迎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 好,很好。 竞霄,你真是好样的。 第43章 不止是对搭档 叶枝迎的闷气持续到后半夜,黑暗中听到竞霄平稳的呼吸声,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 竞霄不过是出去透了透气,心情变好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自己究竟在不满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虽然但是…… 还是不开心。 他又辗转反侧地想了会儿,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比赛输了。 输了比赛,情绪自然会持续低落,看谁都不顺眼,做什么都不爽,这再正常不过了。 将原因归咎于比赛失利后,叶枝迎心里那团绕成死结的疙瘩也理顺了。 其实这次的比赛很好复盘,他和竞霄的配合默契、战术执行力都是在稳步提升的,本身没有出现大的纰漏。 真正的变数在于对手,库尼亚万和苏卡穆约。他们还是缺乏对这类顶尖对手的深入研究和足够多的实战经验。 思绪一旦回到专业领域,叶枝迎整个人都通常了,那点对人生的掌控感又回来了。 他在黑暗中默默规划着回去之后需要加强的针对性训练,想着想着,精神的疲惫终于是压过了心绪的烦乱,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第二天是单项比赛日,有男单项目的角逐。队里的段其野有比赛,叶枝迎和竞霄去了现场观赛。 观众入口人来人往,叶枝迎正低着头看赛程表,忽然察觉到身后的竞霄周身气场变得凶狠起来。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苏卡穆约正和库尼亚万一起走来。奇怪的是,苏卡穆约一点没有昨天赛场上的跋扈劲儿,整个人蔫蔫的,仔细看,走路姿势也有点不对劲。 隔着涌动的人流,双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苏卡穆约的目光一接触到竞霄,立刻变得恶毒起来。叶枝迎确定自己没看错,是恶毒,恶毒中还有一点点很难被察觉的恐惧。 电光火石间,眼前的一切和昨晚所有的疑点,都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结论。 是竞霄。 他昨晚根本不是出气透气,他是去…… 竞霄不知道他心里的波动,还在面无表情地和苏卡穆约对视着。 叶枝迎压下心绪,伸手拽住了竞霄的衣袖,“走了,段其野的比赛要开始了。” 两人往观赛席位走去,谁也没说话。 叶枝迎知道了,但他决定假装不知道。 竞霄解决问题的方式,符合他睚眦必报,护短不计后果的性格。可这样的方式算不得光明正大,私下动手,终究落了下乘。不能支持。 话又说回来,的确是苏卡穆约侮辱人在先,行为卑劣,那就该得到教训,没有人可以责怪竞霄。 索性就保持沉默吧。 想完这些,叶枝迎才后知后觉的琢磨出点别的情绪,昨晚堵在胸口的湿棉花消失了。好神奇,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心情,好像开始被竞霄带着跑了。 而且他不反感。 一个没注意,他拽着竞霄衣袖的手又往前探了探,不知不觉中握住了竞霄的手腕。 “叶枝迎——”竞霄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 叶枝迎神游天外般“嗯”了一声,偏头看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心情很好,笑得散漫的眼睛。 “嗯?”他定了定神,同样的字,换了个音调再次询问。 竞霄笑得更坏,他把被握住的那条胳膊抬起来,置于两人之间,然后在叶枝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弯腰俯身,凑在对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小朋友吗?走路还要牵啊?” 叶枝迎顿时脸红了,着急忙慌就要把手收回去,动作很快,好像下一秒再不收回去,就要有刀来给剁掉了。 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早有准备的竞霄。 竞霄直起身,手腕一转,直接反客为主,把叶枝迎要抽走的手攥在手中。 周围的人很多,喧闹嘈杂。他们牵手的动作隐秘在身体和遮挡和衣袖的掩护下,根本没有人能看到。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只有两颗心脏在咚咚咚地感受着双手紧握的共振。 “要牵也没关系,小小心愿,满足你。”竞霄笑出声,走在了前面。 叶枝迎终于回神,使了劲儿把手抽出来,板着脸说:“别胡说,我没有。” 人流在缓慢地前进,竞霄也不急,笑了笑又说:“人太多了,是我怕走丢,你牵我行不行。” 叶枝迎张嘴,喂,于小衍还没发出声音。 竞霄的手追过来握住,左右晃,撒着娇:“叶枝迎——” “……” 跟谁学的?他记得竞霄以前不这样。 叶枝迎继续板着脸说:“你承认了,别扣到我头上。”手却是没放开了。 “对对对,是我。” 竞霄把手紧了紧,边走边说:“叶枝迎,我小时候特别想有人来接我放学,学校门口人很多,小孩子很容易走丢,但我很会安慰自己,每天说我不怕,我丢不了,我可以。哈哈,你别误会啊,我不是难过,这点小事都过去了,我就是随便和你说一说。” 第43章 说话间,他们找到了座位坐下,但是垂在身侧握着的手,谁也没松。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几分钟,叶枝迎便问:“外婆也没去接过你放学吗?” 竞霄实话实说:“太忙了,如果去接我,她当时那个工作就要保不住。那个时候生活条件不好,钱嘛,总是不嫌多的。” 说到这里,他坦白了另一件事:“叶枝迎,之前和你去吃饭,我说我不爱吃海鲜,觉得太腥,其实骗你了。那会儿和你不熟啊,不想说,现在觉得应该告诉你。” 叶枝迎心软了软,问:“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小时候家里没钱,外婆就去海边捡很多长得像鳝鱼的海虫子,做熟了骗我说是鳝鱼。真的、真的、真的很难吃,又腥又柴,还有种形容不来的怪味,我一边吃一边吐,心想鳝鱼也太难吃了,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叶枝迎从竞霄偶尔的袒露和外婆那天清晨的讲述中,拼凑出了他艰辛的过去。 其实他们能一起坐在这里,熟知彼此不为人知的过去,的确是件很不容易,又充满巧合和奇迹的事。 他曾经觉得他和竞霄就是两条不会相交的轨道线,原来,也不是永远都不会相交。 在各自漫长而孤独的跋涉后,在命运的某个拐点,他们就这样精准走进了彼此的生命,从此轨迹重叠。 怜惜、心疼、欣赏、想要他心里眼里有自己,对搭档会有这种感觉吗? 喧嚣嘈杂的背景音于耳中褪去,叶枝迎眼里只剩下竞霄。 好像,不止是对搭档。 第44章 疼也受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知道。 但是在醒悟对竞霄真正情感的这一刻,叶枝迎无比清楚,他想抓住眼前这个人。 “嘶——”竞霄倒抽一口凉气,“怎么抓这么紧,我说了,不难过的,你不用安慰我啦。” 叶枝迎惊觉自己的行为太过鲁莽,慢慢松手,可松到一半,又猛然抓紧。 “嗯?”竞霄看他。 周围的观众都找到座位坐好了,运动员也已经入场,只等着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热闹的色彩却好像不复存在,叶枝迎眼中只有竞霄。 难怪看到竞霄去找别人会烦躁,难怪竞霄不在旁边睡不着,难怪看到竞霄赤裸的上半身会紧张…… 喜欢,原来是喜欢。 叶枝迎喜欢竞霄。 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他被羽毛球填满的生活没时间去设想。从前没做过假设,也并不排斥同性恋,所以想通之后,接受得很快。 从小到大,叶枝迎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叶国栋给予、安排的,那些东西看似属于他,实际上附着着父亲的期望和控制。 真正能让他感受到自我存在的,少之又少。 最初,只有羽毛球。 后来,竞霄出现了。 一个和他的过去毫无瓜葛,完全在他预期之外的人,像天外莽撞飞奔而来的流星,闯进了他的世界。 引导竞霄、掌控竞霄的过程,居然让他获得了比掌控羽毛球更加鲜活和强烈的存在感。 竞霄的喜怒哀乐,因他而起,因他而落。 他对竞霄,有强烈的占有欲。他想要竞霄的全部都聚焦于他一人。 那竞霄对他呢? 这还是一团迷雾。 叶枝迎能感觉到竞霄对自己的依赖、信任和维护,可他无法判断出来,那是源于对搭档的重视,还是单单只对他一个人的。 片刻间,叶枝迎已经做出决定,本来他只想好好打球,是竞霄要模糊界限,对他有超过搭档的关注,像只小狗一样黏过来,导致他的控制欲不断膨胀。 是竞霄先来招惹他的。 “疼也受着。”叶枝迎又紧了紧身侧的手,但没有再看竞霄,转头看向赛场,“比赛要开始了。” 对于他突然的举动,竞霄既不问也不反抗。 - 不出意料,段其野以强大的统治力拿下男单冠军,再次向世界宣告了他在这个项目上的顶尖实力。 亚洲锦标赛落幕,国家队带着一枚金牌和诸多经验教训,返回了北京。 回到熟悉的训练局基地,生活又恢复到紧张的备战节奏,只有叶枝迎知道,有的东西已经无声无息发生了改变。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不确定,那就去确认。 既然想要,那就去获取。 叶枝迎要让竞霄那颗还没开窍的心,从此为他悸动,为他明晰,最终,主动走向他。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老天爷好像总是爱和他开玩笑。 备战周期内,所有队员都处在强压之下,就算叶枝迎因为身体原因被酌情减免了一部分训练量,但累积的疲惫和潜在压力,还是出现了不适情况。 一次多球防守训练结束后,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心脏跳动的频率也不正常,体内泛起一阵令人心慌的乏力感。 叶枝迎勉强走到场边,身体无力到站都要站不住,只能靠着墙,脸色也早就变得唰白。 很熟悉,和世锦赛时的感觉很像。 难不成又发病了? “叶枝迎!”竞霄察觉到他的反常,绕过球网跑了过来,估计也是联想到了之前的情况,想要伸手去扶住他,又怕碰疼了他。 “你怎么了?是不是腿又……” 叶枝迎现在对竞霄的情感发生了变化,也就没推开眼前的人,他强撑着直起身体,然后顺势倚靠在竞霄的手臂和肩膀上,闭着眼睛。 “别声张,扶我回宿舍。” 他能感觉出来,这次的不适和之前那两次发病时肌肉失控、力量流失的感觉稍有不同。 竞霄向来听他的,眼下照做,两人走出训练馆,才小心翼翼又焦急地问:“到底是不是啊?你再不说,我就带你去找李大夫了。” “不用。” 叶枝迎面色已缓和了些,不知道是真的好点了,还是强撑着装的。 总之,他安抚竞霄:“真没那么严重,就是压力太大,训练累了而已,我心里有数,休息休息就能缓过来。” “真的?不行,我们还是去看看吧,我不放心。” 在这件事上,竞霄不好糊弄,态度强硬。 “竞霄,”叶枝迎叫他的名字,声音软了几分,“我知道你担心我。” “但你想想,如果现在去找队医,结果会怎么样?无非就是做检查,然后大概率让我停训观察。积分赛正在关键区,我们耽误不起。” 叶枝迎把手搭在竞霄紧绷的小臂上,继续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这次真的不一样,只是累着了。” 他望向竞霄充满挣扎的眼睛,“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叶枝迎在示弱,很罕见。 竞霄有点不知所措,脑子被分成两个,打得不可开交。 叶枝迎加码:“而且,有你在旁边看着我,我感觉真的不对的话,第一时间就告诉你,我们立刻去找队医。好不好?” 是比之前更明显的示弱。 竞霄无法拒绝这样的叶枝迎。他想,叶枝迎是成年人了,事关重大,也没必要说谎。 “你保证?”但还是问:“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我保证。”叶枝迎想点头,实在是没力气点头,刚才说话也消耗了不少体力和脑力。 其实他说得是实话,以他仅有两次的经验,这种不清楚缘由的情况汇报上去,除了管来一堆检查和停训指示外,根本于事无补。奥运积分赛正在关键时期,哪怕是慢下来,也万万不可以停。 就算真的和前两次的情况一样,那他休息一两天又恢复了,所以真的不必说。 确认竞霄不会再带自己去医务室之后,叶枝迎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身体更软,脑袋歪在对方的颈窝处,眼帘半阖,一副任人摆布的脆弱模样。 看他这样,竞霄心里又酸又软。 这样下去,搀扶也不够稳妥了,他索性矮下身,手臂捞过叶枝迎的腿弯,把人稳稳背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叶枝迎发出一丝受惊的抽气,下意识就搂在竞霄的脖子上。 待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坚厚的臂膀来自何人之后,才放心地趴伏着。竞霄身上熟悉的气息,好似成了安抚剂,没入疲惫的四肢百骸。 在这样的情况下,叶枝迎痛苦地想,为什么让他坐到了单打的王座上,又要把他拽下来?竞霄当初答应和他搭档是为了拿冠军,那是不是他彻底倒下了,就…… 羽毛球和竞霄,难道也不能真的属于他吗? 第45章 不信你摸 叶枝迎不想认命,但不代表痛苦和迷茫并不存在。 回到宿舍后,竞霄把他放在床上,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就守在旁边。一开始是站着,后来又蹲下,蹲着不舒服,干脆把一条腿的膝盖放在地上。 叶枝迎的确是累了,身体沾到床很快就睡着。 第44章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睁眼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全部消失不见,朦胧月光洒进屋内,照亮了床沿上的那颗黑乎乎的脑袋。 “竞霄。”他压低声音喊了喊。 床边的人一下子就坐起身来,结果因为保持一个动作太久,胳膊腿都麻了,比问候先出口的是一连串的抽气声。 叶枝迎判断得没错,休息之后身体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了,此刻看到竞霄的模样,没忍住笑起来。 竞霄坐在地上把双腿伸直,边问:“别笑了,你感觉好点了没?” “没事了。” “那我去开灯,你先把眼睛闭上。” 叶枝迎在他站起来后,拉住了他的胳膊,语气很是温柔:“别开了,就这么坐会儿吧。” 竞霄从来都听他的,身体撤回来,隔着被子推了推他的身体,“那你往那边挪一挪,我坐这儿。” 或许是屋内太暗,不够他们看清彼此的表情,叶枝迎胆子很大,故意说:“你可以躺上来。” 按照他本来的猜测,竞霄应该会拒绝,但是肯定很好玩儿。 可—— “躺上去床也不够啊,”竞霄一本正经,“不过我要是抱着你,我们两个就都能躺下了。” 说完,直接就脱了鞋子上床,不过没掀开被子,隔着被子把叶枝迎抱了满怀。 表情和姿态很好玩儿的人变成了叶枝迎,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竞霄的呼吸离他很近,一下下喷洒在耳侧,身上还有训练过后汗水的沐浴露交融在一起的味道。 不难闻。 因为、因为竞霄最近一直用他的沐浴露,他们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他们用一间浴室,用一瓶沐浴露,睡一间房,他们……他们的关系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 “竞……”叶枝迎刚要开口,竞霄抢先一步:“叶枝迎,你今天吓到我了。” 他自顾自地说:“我很害怕你在我面前倒下,你一定要健健康康,我们还要拿很多很多的冠军。” 叶枝迎从中咂摸出点别的意思,他倒下了,竞霄自然没搭档了,又怎么去拿冠军。 还没说出口的话哽在喉中。先算了吧。 “竞霄,你放心,我会让你拿到很多块金牌的。” 竞霄觉得他说话很绕,可他还在后怕,只有这么抱着叶枝迎,心里空落落的地方才能被填满,心被填满了,也就不想深究叶枝迎话里的奇怪之处了。 “叶枝迎。” “嗯?” “你又瘦了。” 叶枝迎在被子底下摸自己的腰和腿,但很快乱动的胳膊就被另一双胳膊桎梏住。 “你别乱动,我说瘦了就是瘦了。”刚才趁他睡着的时候,竞霄圈了圈他的手腕,真的瘦了,而且现在抱着也很单薄。 叶枝迎不服气:“你胡说,我的饮食和训练都是按照最科学的方法制定的,不会瘦。” 他想了想:“增肌不就这样?身形看起来是瘦了,体重是增加的,我的腹肌还在呢,不信你摸。” 竞霄还真就隔着被子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 叶枝迎的肌肉线条很漂亮,也不是很壮实的肌肉,是较为美观的薄肌,但隔着一层软绵绵的被子,什么都摸不出来。 他实话实说:“摸不到。”继而又说:“我可以把手伸进被子里吗?” 黑暗中,叶枝迎的脸红了,本想拒绝,想到自己的心思后,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可以。” 不光是手,竞霄掀开被子的一边,他整个人都进去了,身体贴得叶枝迎更近,两人身上相似的味道也缠绕得更浓烈。 叶枝迎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短袖,很薄,竞霄的手慢慢抚过,很认真。 “是还有。” 他正经得像做学术研究,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澄澈单纯,显得已经心猿意马,身体出现陌生感觉的叶枝迎很阴暗。 竞霄还在说:“你就是瘦了,我得监督你吃饭,多吃点有营养的。” 叶枝迎握住他还在移动的手,深深地吞咽了一下,嗓音带了点哑:“可以了。” 竞霄却没有收回手,直接往前一伸,搂住了他的腰,在被子底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心里那点已经被填满的部位,似乎更满了。 “叶枝迎,周末放松放松吧,我带你出去玩儿。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实在年轻,觉得让一个人开心轻松,就是满足他的所有需求和想法。只要开心了,身体负担也会更少,自然而然就会健康。 更何况,叶枝迎的身体主要是压力太大,又很疲惫才会出现问题,更得多放松。 叶枝迎的心思全在有了变化的身体上,正在努力克制,随便应付:“哪里都行。” 竞霄罗列了几个选项,最后问:“想不想去游乐园?” “好。”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一起,融在浓稠的夜色中,断断续续讲了很多话,最后连澡都没洗,互相抱着睡着了。 距离周日还有两天,竞霄在训练之余开始选合适的游乐园,外加做攻略。 他在网上查看对比了很多视频和评价,仔细对比了北京欢乐谷和环球影城,最后选了环球影城。 网友说了,比起纯粹追求刺激的游乐场,环球影城充满电影魔幻色彩的主题园区,更像可以沉浸式游玩的梦幻世界。 而且想要玩刺激项目,这里也有,到时候可以根据叶枝迎当天的状态来选择玩什么。 为了提高游玩体验,竞霄还买了优速通,他不想让叶枝迎把宝贵的体力浪费在无止境的排队上。 说实话,长了这么大,从小在渔村,后来进了体校,生活里没有一点娱乐,这还是竞霄第一次正儿八经计划去游乐园玩儿,心里说不激动是假的,还是和叶枝迎,他最好的朋友。 想到是和叶枝迎一起,他的激动就变成一瓶冒泡的汽水,止也止不住。 第46章 你们好般配 准备做了一箩筐,没想到周末和五一假期重叠,游客超级多。 两人在排队入园的时候,听到前面有个穿着魔法袍拿着魔法权杖的女生说:“小程序上看客服中心在进门后的右面,我们先去这里领徽章。” 竞霄耳朵尖,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徽章,他做攻略的时候没看到过,拿出手机又看了看,才知道是生日当月来环球的游客,可以领取一枚生日徽章,全程佩戴在胸前,只要有工作人员看到,就会送上生日祝福。 买票的时候,竞霄记住了叶枝迎的身份证号,当即激动起来:“叶枝迎,你生日是5月8号,今天5月1号,可以领徽章!” 叶枝迎对自己的一切都有很强的掌控欲,但今天什么都不打算操心,闻言只是笑着:“好啊,那我们一会儿先去领。” 说到生日,两个小苦瓜可有得聊。 竞霄问:“你以前过生日是怎么庆祝的?”他其实想准备点惊喜。 但叶枝迎却说:“不怎么过,很小的时候也许过过,我记不太清了,后来我妈工作变忙,不怎么管我,我爸一直让我打球,吃得玩得都管得挺严。” “我倒是过呢,”竞霄回忆,“外婆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加一个荷包蛋,家里条件有限,也就这样了。” 两个人长这么大,还都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他们来得早,排了会儿总算是入园了,领生日徽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要求把名字写上去,可以和身份证上的不一样,这样主要方便平时爱叫小名或有昵称的游客。 叶枝迎想了想,写了“迎霄”二字,他也不打算解释,顶着竞霄不解的眼神,反问:“怎么,你不愿意?” 竞霄点头,又快速摇头,估计觉得自己挺傻的,笑了笑没再说话,直接拿过叶枝迎手里的徽章,替他别在胸前,然后直起身,“生日快乐。” 旁边正好有工作人员路过,也跟着送上一句:“生日快乐,”小姐姐看了眼他的徽章上的名字,补充道:“迎霄。” 有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奇妙感觉将两人包裹其中。 叶枝迎清楚,那是只有他才懂的甘甜。 沿着好莱坞大道的主路往园区深处走,身边来来往往的大都穿着哈利波特的魔法袍,各个必打卡的拍照点也满满都是人。 竞霄看了看自己和叶枝迎,他们今天穿得是同品牌不同色的薄卫衣。叶枝迎是米白色,他的是炭灰色,下半身则都是卡其色的工装裤和运动鞋。 自从两人住到一个宿舍,生活习惯无限趋同,买衣服鞋子都开始直接同款购入,打开衣柜,风格几乎是复制粘贴。 竞霄有点得意:“叶枝迎,他们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咱俩的默契无敌了。” 叶枝迎站在拐角看指示牌,抬着头说:“也有可能看出来别的。” “还有什么?” “我哪能知道,你得去问他们。走吧,你刚才说的侏罗纪世界大冒险在这边。” 按照竞霄的攻略,他们挨个体验,还在擎天柱雕像前,用手机拍了今天的第一张合照。 第45章 有一对在他们后面情侣也想拍合照,那个男生就过来问:“兄弟,能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举手之劳,竞霄爽快应下,按照那对情侣要求的角度站好位置,接过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你们看看,这样可以吗?不行就再来。” 女生翻着相册说:“拍得真好!角度和光线都抓得特别棒,太谢谢你了!” 她看到站在旁边等着的叶枝迎,来回打量他俩的穿搭,想到之前这两个人还举着手机在这里自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主动提议:“我也帮你们拍一张吧?” 叶枝迎大概是有些累了,站在没人的地方出神,竞霄几步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腕:“走,我们再拍一张。” 刚才自拍的时候,为了都能入镜,竞霄的胳膊搭在叶枝迎的肩上,两人挨得非常近,现在变成他拍,两个人倒是站得板板正正,好像站军姿。 女生引导他们:“哎呀,你们别这么紧张呀,放松一点,不然太生硬了,像拍证件照。” 叶枝迎举起剪刀手,“这样?” 他举剪刀手,竞霄也有样学样,两个人看起来都傻的可爱。 女生快要憋不住笑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这个动作……嗯……”她认真措辞,点了点竞霄:“帅哥,你可以从后面稍微搂着他一点呀,或者再靠得近点,头歪一点,对,显得亲密自然。” 取景框里的两人照做。 “对,就是这样,特别好,看镜头,笑一下!”女生在叶枝迎放松身体,靠在竞霄怀里的那一刻抓住时机,连续按下快门。 拍完照,她把手机还给竞霄,连连称赞:“效果超棒,你们真的很上镜。” 竞霄喜不自胜,低头去看手机里的照片。女生见他不注意,凑到叶枝迎跟前,特别小声地说:“你长得真好看,你男朋友也很帅,你们俩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她只是单纯的赞美,也不等叶枝迎有所反应,说完就挽着自己男朋友的手臂走了。 叶枝迎怔愣了一下,有点脸红,随即更小声地自言自语:“还不是男朋友。” “你说什么?”竞霄耳朵灵,尤其对叶枝迎的声音十分敏锐,他把手机举过来,“叶枝迎,这张拍得就是好看啊,洗出来装相框放宿舍。” 叶枝迎又故意使坏:“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将来找了对象,宿舍要摆我和我对象的合照。”说完就按照指示牌往下一个项目走去。 竞霄站在原地懵了。 他发觉自己好像从没想过叶枝迎会谈恋爱的事,分明是热闹的大白天,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在三亚的夜晚,月色下依偎在一起接吻的两道身影。 其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竞霄已经不再关注段其野和许初,他要打球,又要看着叶枝迎,实在顾不上想别人如何。 但现在,他突然想,叶枝迎将来谈了恋爱,肯定也是要和对象拥抱接吻的吧? 或许用不着“吧?” 而是肯定。 那竞霄就不是他叶枝迎最要好的人了。 第47章 我不同意你谈恋爱 不是最要好的。 叶枝迎这辈子总要谈恋爱的,他们的职业生涯迟早有结束的那一天。到时候,叶枝迎满心满眼会是另一个人,那他就不再重要,随时可以说再见。 竞霄感到恐慌,不想看到这幅场面,但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 容不得他多想,叶枝迎在前面的分岔路口喊他:“愣着干嘛,我饿了,去吃饭。” 竞霄心事重重,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还好提前做了攻略,他们中午计划去哈德蒙餐厅,坐到窗边的位置可以边吃饭边看瀑布。 五一的游客太多,想要观景位得排队,叶枝迎向来耐心十足,不觉乏味,倒是一直沉默的竞霄,让他有点吃惊。 居然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喂——”叶枝迎用胳膊撞他,“累了?怎么连话都不说?” 竞霄神游天外,乍一下被喊到,懵懵地问:“啊?”但是他反应迅速,怕叶枝迎看穿自己在想什么,立马接话:“是有点累了。” 他是万万不敢让叶枝迎知道的,叶枝迎现在拿他当好朋友,自己却存了不让他谈恋爱的想法,这是什么狗屁好朋友! 叶枝迎今天很开心,开心起来了,心思也变得活跃,看竞霄傻傻呆呆的很可爱,觉得他可爱就忍不住想逗。 “现在就累了?可是我一会儿想去玩过山车,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去吧,你在下面等我。” “不累!”竞霄就这样自己推翻自己。 叶枝迎装模作样地“噢”了一声,话锋一转突然问:“那你刚才发什么呆?和我出来玩儿很无聊?” 竞霄哪能想到他在这儿等着,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脚的感觉。 既然聊到这儿了,而且前面排队的人还有不少,时间充足,竞霄思考一二后,心一横,就那么问出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可得打探清楚,以后叶枝迎身边出现符合标准的就要高度警惕,搅人姻缘的事不能做,替好朋友把把关总行吧! 叶枝迎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怀疑竞霄是看出什么了,但不确定。 耳边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的稀碎的聊天声,叶枝迎却不说话,时间一秒一秒被拉长,竞霄心里没底了,“说啊,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啊,喜欢——”叶枝迎故意放慢语调,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听话的、会撒娇的、贴心的、好看的,暂时就这些,你有认识的合适的人选吗?” 竞霄诧异:“就这些?” 这算什么要求啊,他都能做到,一点难度都没有,能让叶枝迎喜欢的一定得是很厉害的人才行。 叶枝迎不懂了,问他:“就这些,你有意见?” “应该再加点要求才行,”竞霄掰着手指头说:“你心里有事不爱说,憋着容易生闷气,她得时刻关注你。还有,你训练很辛苦,还不喜欢吃肉,这样不好,她得监督你的饮食。” 这些都是平时他在做的事情,因为融入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倒让叶枝迎没有特别在意过。如今一一提起才惊觉,原来竞霄为他做过这么多。 “还有吗?” “当然还有,”竞霄继续说:“你打职业赛,有时候会比较专注,不可能时刻和她联系,得体谅。还有就是……” 他说到这里就变得支支吾吾,一点没有前面的干脆。 竞霄说得这些已经很全面了,饶是他自己也想不到这么多,可是居然还有,叶枝迎好奇起来,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我。” 竞霄说出了种豁出去的感觉,“还有我!我是你的搭档,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能因为谈恋爱就……就……就和我疏远,她得能接受我的存在。” 叶枝迎怀疑自己听错了,忍着笑又问了一遍:“什么?” 说过一次,第二次也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竞霄省去了前面一堆啰嗦的,直接强调结论,说得比刚才还理直气壮:“她得能接受我的存在。” “噗嗤——”叶枝迎笑出声,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前仰后合。 他可不是竞霄那种情窍未开的,脑子稍微一转就能想明白,原来竞霄也是喜欢他的。 竞霄也喜欢他。 笑着笑着眼泪也飙出来了,他就知道,竞霄迟早是属于他的。 既然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手里,那就不急了,想想办法让竞霄快开窍吧! 叶枝迎控制好心情,把太过灿烂的笑容都压回去,清了清嗓子说:“前面的都能办到,最后一条嘛,有点难。” 餐厅一下子出来不少人,他们两个正好能轮到进去,而且还是观景位,服务员在前面领路,刚才的话题也就被迫停止。 落座后又要点餐,竞霄再次对着攻略哐哐一顿点,好一会儿服务员才为他们倒好水离开,时间和空间又属于他们了。 叶枝迎不紧不慢,话也不着急说,意味深长地看着竞霄。 窗外地瀑布哗哗流着,阳光折射过玻璃,照在他身上,是在密闭地训练馆里没见过的、更温柔的叶枝迎。 他端起透明玻璃杯喝水,仰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滚一滚的。 竞霄很爱看他喝水,每次看他喝水都会觉得一切都静下来了,浮躁也都没了,心平气和的。 下一秒,他想起叶枝迎说最后一条办不到,那不就是接受不来他的存在?他都已经让步到如此了,没有想着要搅人姻缘,只是接受他和叶枝迎关系很要好,这也不行? 好小心眼。 不行。 不是叶枝迎的良人。 但是到底为什么啊? 竞霄有点委屈,不自觉带上撒娇的语气:“叶枝迎,为什么啊?我又不会怎么样,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存在。” 第46章 叶枝迎看他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继续逗孩子:“你太小了,不懂谈恋爱是什么,成为恋人是有排他性的,懂嘛?不是针对你,所有的第三个人都是不会被接受的。” “那你别谈了,我不同意你谈恋爱。” “给我个理由。” 竞霄根本说不过他,一时语塞。 第48章 我要赢 餐厅上菜还算挺快,服务员在竞霄气鼓鼓的表情中放下餐盘迅速离开。 叶枝迎不管他,自顾自地拿起叉子去吃蔬菜沙拉,动作进行到一半,又故意刺激餐桌对面的人,施施然地说:“对,多吃肉,我养成习惯,这样以后也不用有人监督了,所以他只需要听话会撒娇就行了。”说着,叉子的方向拐到牛肉上。 竞霄胸口发闷,绞尽脑汁终于想到怼叶枝迎的理由。 他宛如拿到尚方宝剑,“我不同意你谈恋爱,因为搭档也是具有排他性的,我不喜欢我的宿舍里出现别人的照片,而且你谈恋爱了,我们的训练怎么办?你得对我负责!” “对,”他重复强调,“你得对我负责。” 叶枝迎心想这孩子到底不开窍到什么程度,面上却一点不露,依旧镇定洒脱地说:“那我退役之后再谈也行。” 他们的双打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退役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因此竞霄觉得他这是妥协,脸色也好看了点。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下午五点多,叶枝迎拉着竞霄坐上了过山车,他在工作人员检查锁扣,设备还没启动的时候,一把牵住竞霄的手,十指相扣。 “怕?”竞霄往紧握了握,“害怕我们就不玩了。” 叶枝迎拒绝,还不经意地说了句:“这不是有你在。” 竞霄的烦闷一扫而空,苦恼的事情都忘了个干净,嘱咐道:“那你握紧我的手。” 设备启动,强大的推背感把所有人死死按在座位上,耳边呼啸的风声变得尖锐,心脏在失重感的影响下好像被掏空,一会儿又好像悬到了喉咙口,在一个陡峭的下坡,跟随身体的极速下坠砸回胸腔。 “啊——”几乎所有人都在尖叫。 竞霄倒是没那么害怕,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极致的速度和失控感所占满,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疯狂擂打。 一片混乱中,过山车冲上最高点,在即将迎来最疯狂俯冲的瞬间,他的感知被聚焦到了右手上。 是叶枝迎。 叶枝迎用了很大的力气握着他的手。 叶枝迎是真的在害怕,也是真的在信赖他。 所有混乱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竞霄听到了两颗心脏同频跳动的声音。穿过紧密相握的手,穿过紧紧挨在一起的肩膀,他们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身体被地心引力拉扯着,可想要独占所有属于他和叶枝迎共同失控时刻的感受,比过山车带来的失重感更让他头晕目眩。 所有人惊魂未定地回到站台,安全杠抬起时,竞霄还沉浸在那种余韵中,手依然紧紧握着叶枝迎的,忘了松开。 叶枝迎回到地面,恢复正常,他才是真正拿着尚方宝剑的人,晃了晃手,“再不松开我要收费了。” 竞霄下意识地回:“你要多少?” 后面就没再说下去了,工作人员组织他们尽快从出口离开,这么一会儿功夫,竞霄已回到现实,不再说些无意识的话。 后面的行程,他也没有再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像变了个人似的,让叶枝迎来形容,那就是觉得竞霄变稳重了。 这份改变又让叶枝迎心里打怵,难不成是他猜错了,竞霄反应过来自己言语不当,过后及时修正? 不过总体来说,他们的环球一日游还是很开心的,叶枝迎后来拍了很多照片,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 叶国栋私聊他为什么不训练,他才想起来忘记拉黑微信,果断操作。 晚上回到体育总局,竞霄先去浴室洗澡,却迟迟没有出来,时间久到叶枝迎都有点担心了,走过去敲门:“竞霄?你还没洗好吗?别是在里面晕倒了吧?” 花洒声并没有停,沙沙沙的,竞霄的声音穿透这一切透出来:“我没事,很快。”杂音太多,语气中的反常也没有被注意到。 他们白天玩得太累,躺到床上没几分钟就都睡着了。 叶枝迎发现竞霄又开始频繁关注段其野,他这回没有胡乱猜测,直接问:“你想转单打?” 竞霄摇了摇头,说:“没有,我还要和你一起拿很多冠军。” 这句话他以前也经常说,每次都激情澎湃,这是第一次,神情是平静的,语气是平静的,整个人都是平静的。 平静到,有点像勉强说出来的话。 比赛还有很多,他们花费一天时间出去玩已是过度放松,回来之后,叶枝迎也就没有立刻把他们的事摊到台面上来说,想着还是等赛季结束,没想到竞霄奇奇怪怪。 叶枝迎留了个心眼,于是就发现竞霄不仅在训练馆内看段其野,还看许初,有几次训练结束之后,居然还让他先回,说自己有事。 他偷偷跟上去,看到竞霄追着段其野,两个人边走边说,竟是走了一路。 更奇怪的是,段其野和许初一向是连体婴,和竞霄聊天的几次,身边也不见许初的身影。 叶枝迎陷入了沉思,和竞霄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迫在眉睫。 不过还不等他去找竞霄,先被网上的一则消息绊住了脚。 源头还是那天他们去环球影城的事,园区内正好有羽毛球资深球迷,在排队玩几个项目的时候,看到了竞霄和叶枝迎,惊喜之下随手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在社交账号上感叹:“卧槽!出来玩儿偶遇谁了这是,你们快看!” 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同款卫衣,有的是侧面,有的是背面,姿态放松。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球迷分享偶遇的喜悦而已,也不知道什么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么点小事在发生的几天之后被推上了微博热搜。 话题下面,更多的是些刺耳的声音—— “难怪亚锦赛输那么惨,原来心思都没放在训练上。” “国家队现在管理这么松了吗?奥运积分赛期间还能这么玩?” “有点成绩就飘了,全英冠军的奖金够在环球挥霍几次?” 类似言论得到大量网友的点赞和转发。 叶枝迎一一阅读,找竞霄的谈话内容也换了主题,他先确定:“你真的没有回去单打的心思吧?” 在得到确定的答案后,告诉竞霄: “好。” “竞霄,你记住。” “下一场比赛,我要赢。” 第49章 心意相通 2023年5月下旬,是世界羽联巡回赛超级500级别的马来西亚大师赛,叶枝迎和竞霄斗志满满。 签表公布,他们所在的半区强敌环饲,通往四强的道路上最难对付的对手,是马来西亚的陈俊翔和李伟。 是他们组合初期,在国际赛上首次亮相时,遭遇惨痛一轮游的那对组合。昔日被对手轻松击败,黯然离场的画面,至今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 不是没受到过嘲笑和质疑,叶枝迎向来置之不理,专注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但这一次,他却很在意。这一战,于他和竞霄而言的意义非同寻常。 他认真想过,队里不允许队员谈恋爱,更何况他们两个的性别还……只会更加艰难,如果在外界负面的舆论下坚持要在一起,不仅是他们,一众教练的压力更大。 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成绩来堵住所有不看好他们的人的嘴。 作为运动员,他们最紧要的任务是打出成绩,最强有力的底气只有成绩。 对比下来,竞霄却稳了很多,训练也好,休息也罢,都没以前那么毛躁。 最为明显的变化是,他在对战术的理解和运用上,更加能思考出叶枝迎每一个举动背后的意图,跑位更加精准,补位更加及时,和叶枝迎的衔接几乎到了心领神会的地步。 伍文涛几次在队内会议上当众表扬他,脸上的欣慰和欣喜藏都藏不住。 国家队在吉隆台体育馆的适应性训练结束后,队里有人来打听,搂着他的肩膀问:“霄啊,透露透露,悟到什么秘籍了?” 竞霄想说很多,但看了看旁边收拾球包的叶枝迎,回过头来笑了笑:“哪有什么秘籍,练得多了量变引起质变了吧。” 听他这么说,叶枝迎悄悄竖起的耳朵又放下了,这孩子现在都会糊弄人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往回走,走在最后的叶枝迎用胳膊肘撞了撞竞霄:“我知道你为什么进步这么大。” 竞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震惊,震惊过后是担心,最后还是故作镇定地问:“为、为什么?” 叶枝迎向前迈了一大步,然后转过身,面对他倒着走,单肩背着球包,脸上还有刚才练球流的汗,但整张脸神采奕奕。 第47章 “因为,你要赢。” 因为我要赢,因为你要赢。 因为我们心意相通。 竞霄的心跳似乎停了一瞬,恢复跳动之后比运动过的频率还要快,好像回到了那个从过山车顶端俯冲的时刻。 他是叶枝迎的搭档,他们是世界上最懂得彼此的人,他不允许再有任何人出现取代他的重要性。 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竞霄一改急切的作风,他知道自己在叶枝迎心目中有很多坏毛病,所以他要改。 叶枝迎要赢,那他就用马来西亚大师赛的双打冠军奖杯,作为他的告白礼物。以后,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冠军,拿更多的奖杯。 “对,我要赢,叶枝迎,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竞霄扬头回应。 叶枝迎笑得更神采奕奕,和竞霄对视几秒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我等着。” - 比赛日当天,吉隆坡下着雨,空气湿热,场馆内更加闷气。网上关于叶枝迎和竞霄“玩物丧志”、“会不会再现一轮游”、“历史重演”等等话题,为雨天蒙上了一层额外的阴云。 大概是场上对决过的缘故,双方选手对对手算是熟悉,陈俊翔和李伟一开始就凭借主场之利,发动猛攻,打法比上一次交手时更加老辣,线路也更为刁钻。 他们试图用快节奏和凶狠的搏杀,重现当初碾压竞霄叶枝迎的场景。 2-5,中国队开局不利。 叶枝迎没有说话,只看了竞霄一眼,后者点头,立刻更换站位。 下一个回合,叶枝迎用一记网前勾对角化解了对手的攻势,随后,竞霄快速地出现在后场,起跳、挥拍—— “啪!”干脆利落的劈杀斜线。 得分。 两人在场上几乎没有言语交流,伍文涛在场边看着还有点着急,又怕动摇军心,捂着嘴小声问旁边的田宁:“他俩不会又吵架了吧?” 田宁对他们信心很足,调侃伍文涛:“我看你是关心则乱,这俩明明白白好着呢,人家现在交流不需要用嘴,眼神就够了。别着急嘛,等着看。” 战况正如田宁预测的那般,竞霄和叶枝迎硬生生顶住了开局的压力,一点点将比赛纳入自己的主导中。 15-15 18-18 观众席上一阵又一阵的惊呼,更多时候是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观赛观得好不紧张。 有人说:“前段时间网上看到叶枝迎和竞霄不好好训练出去玩,这看起来也不像本末倒置的样子啊。” 同伴附和:“上一次他们对战我也在现场,中国队进步真大。” 网上也有很多不可思议的评价:“叶枝迎转型双打的时候我还不理解,但看起来他就是想干嘛都能成功啊,强者做什么都是强者。” “还有竞霄,能和叶枝迎配合成这样,真牛。” …… 21-19 中国队拿下第一局。 马来西亚组合背水一战,他们对叶枝迎做了太多功课,知道他的体力现在是硬伤,所有的进攻都拐向他的防守区域。 果然,叶枝迎一个跨步救球,动作就稍微有点迟滞了,陈俊翔毫不犹豫打向他的反手位。 眼看着球即将落地—— 竞霄突然飞身过来,放弃了自己的防守区域,将这颗球生生救起,也为叶枝迎赢得了调整时间。 虽然球救起来了,但如果对手继续采用这种方法,叶枝迎还会继续陷入困局。这不仅是这场比赛暴露出来的问题,之前也有,因此他们早就思考过应对的战术。 叶枝迎和竞霄对视一眼,面部表情地错身而过。 刚才的场景重复上演,就在陈俊翔的球又一次打到叶枝迎没办法顾及的位置时,竞霄放弃自己的防守区域,飞身救球。如此一来,李伟就钻了空子,下一球马上打过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竞霄并没有着急退回自己的防守区域,而是直接和叶枝迎完成位置互换。 救球是假,那颗球叶枝迎根本就没打算接,他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和竞霄更换站位,由守转攻。 球落地,得分。 整个反击行云流水,一套动作发生在短短的两秒之内,堪称完美。 陈俊翔和李伟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和难以置信。 竞霄和叶枝迎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以2-0的比分,拿下了比赛,强势闯入四强。 网前,陈俊翔握着叶枝迎的手,由衷地赞赏,摇了摇头:“厉害,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们这进步,太大了。” 李伟也跟着感慨,语气中带着调侃:“还记得第一次跟你们打吗?那会儿你们在场上,配合生疏,处处是漏洞,根本不用费心就能赢,看你们那样,我们在对面都觉得有点好笑。” 说完这些,他又补充:“但现在真不一样了,打得很好,恭喜你们。” 竞霄看了叶枝迎一眼,知道他体力告急,于是微笑颔首,替他说出他想说的话:“谢谢,你们也是很强的对手,是我们的老师。”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陈俊翔和李伟又是一惊,再次感叹:“等赛季结束,我们一定要去找你们,怎么训练怎么培养默契的,太神了。” 隔着球网,叶枝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露出罕见的得意神色,扬起头说:“欢迎。” 第50章 免费劳动力 另外一边的比赛结果也出来了,出乎意料,头号种子,世界排名第一的库尼亚万和苏卡穆约居然爆冷出局,止步八强。击败他们,进入四强的是一对来自新加坡的,此前名不见经传的组合。 结果一出,观众一片哗然,媒体更是纷纷猜测背后的隐情,究竟是世界第一状态滑落,还是组合内部不合? 外界声音太多,叶枝迎不感兴趣,只是心底难免涌起点失望,他本来憋着一股劲儿,想在大师赛和库尼亚万他们再次交锋,一雪前耻的,但现在显然不行了。 竞霄知道搭档的心中所想,说了句:“迟早的事,别急。” 晚上回到休息的酒店,两人坐在桌前,平板屏幕上播放着那对新加坡黑马选手的比赛录像。 能够打败世界第一,就算运气居多,但肯定也是有真本事的。看了几场比赛,叶枝迎就看出了门道,这对组合打法非常独特,起码在现有的羽毛球打法中不常见。 “你看这里,”竞霄按下暂停键,指着屏幕说:“他们防守转进攻的时候,这个左撇子习惯性向这个方向移动,可能是个突破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只关注炫技和扣杀激烈的对抗,看录像分析时,会更细致地观察对手的跑位习惯、战术套路,甚至是接球发球时常常出现的小动作。 竞霄拖动进度条,调到另一个回合,继续说:“还有,他们压上网的时候,后场这个点保护得不够,如果我们能顶住第一拍,反击打这里,成功率会很高。” 叶枝迎将他的变化和进步看在眼里,此刻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嗯,有道理,那我们明天热身的时候,可以着重演练一下针对这几个点的战术。” “好。”竞霄应答,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轮廓分明。 叶枝迎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他们刚刚组队的时候,每天都好像是在和不讲道理不听话的顽童交流,心累。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一些事,心情放松下来,手肘也撑在桌面上,手心托着下巴,随意地问:“竞霄,问你个事儿。” 竞霄把比赛录像退出去,打算找下一个继续看,听到叶枝迎说话,手中的动作也没听,专注地回:“什么?” “那个时候,你怎么对我那么凶,我好像没有的罪过你吧?” 竞霄的动作停下了,不明所以:“什么时候?我凶过你?” “去年,世锦赛我因伤弃权,倒下的时候看到你了,你很凶。后来你去医院,对我态度也不好,回国后,更是一副很讨厌我的模样,全队上下都清楚,你不承认?” “……”竞霄一时语塞。 叶枝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空着的手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皮肤,“说话。” 关于这件事,竞霄也挺稀里糊涂的,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是出于胜负欲,接受不了打败自己的人弃权。 但随着对叶枝迎爱意的觉醒,他重新回味这件事,才知道自己在意的点在于受伤。 他不想看到叶枝迎受伤。 他无法接受叶枝迎受伤。 这是怜惜,只是他理解不了,于是怜惜变成愤怒和戾气表现了出来。 竞霄的神色温柔了几分,“这里面有个故事,现在还不能给你讲,再等等我,好吗?” 叶枝迎收回胳膊坐直身体,颇为宽宏大量:“好吧。” 两人收心继续看比赛录像,看到晚上十点多才看完,已经是哈欠连天。叶枝迎坏心思又起来,直接转了个身,倒头睡在竞霄的肩膀上,“困。” 第48章 竞霄不敢动,怕摔了叶枝迎,“那你先去洗澡,早点睡觉。” “不想动。” 竞霄一颗心提起来,神色慌张,“你是不是又不舒服?叶枝迎,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叶枝迎并不是很懂竞霄的小心劲儿,但开玩笑归开玩笑,他不想让竞霄真的胡思乱想,索性坐起来,解释了句:“没有不舒服,就是打比赛累了,你收拾这些吧,我去洗澡了。” 人刚站起来,就听到竞霄说:“那等一会儿,我给你按按。” 竞霄也站起来,推着他往床边走,安排他:“躺下吧。” 叶枝迎有点哭笑不得,摸了摸他的头,像哄小孩子似的说:“别闹,你哪会按,还是洗个热水澡来得实在。” 他错身要走,却被竞霄牢牢握住手腕,强势地按坐在床沿,耐心说:“我去找队医学了,你躺下吧。” 叶枝迎一愣,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竞霄便不说了,催促他快躺下。叶枝迎半信半疑地照做,然后就发现他搭档没说谎,手法力度还真是学过的。 “你说啊,什么时候学的?不是每天和我在一起吗?我怎么不知道。” 竞霄沉默着,专心给他按摩。 力道均匀沉稳,按压在穴位上,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纹理缓缓推着。酸、胀、麻的感觉层层递进,身上的疲惫感还真的散了点,很快被另一种舒服的疲惫感所取代。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叶枝迎在这种舒适的按压中昏昏欲睡时,竞霄才说:“陪你去康复室理疗时,我没事干就看着学,回来再去网上找视频继续看,也问过季大夫一点要领。” 他的手指停在叶枝迎后腰一个尤其酸胀的穴位上,力道适中地按压着。 “你之前每次比赛完,或者练得太狠的时候,这里都会不舒服,走路姿势能看出来,这也是我从网上看的,应该没判断错,噢这不重要,重点是你根本不在意,我就想着,我是你的搭档,要对你负责。” 酸胀酥麻的感觉在体内持续扩散着,好像还冲到了鼻腔里,叶枝迎觉得鼻腔很酸。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说话。 但竞霄好像自顾自地说得委屈起来了,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两分,语气变得气鼓鼓的,“你真是个没良心的。” 啧—— 叶枝迎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睨他,有些诧异,又觉得好笑,“我怎么没良心了?” 竞霄不想说他那些想谈恋爱,不允许他这个第三者介入的话,“呵呵”了两声,转移话题:“差不多了,去洗澡吧,以后你不舒服一定要说,我给你按。” “噢——不想说算了,”叶枝迎爬起来站到地上,脚尖抵着竞霄的,稍微仰起点头来,声音放低,像是在分享秘密,“你放心吧,不会放过你这个……免费的,劳动力的。” 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被他说得过分亲昵,空气变得甜腻起来。 竞霄在心中暗骂自己发散思维,色厉内茬地嘟囔:“赶紧去洗澡吧。” 叶枝迎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轻笑一声,这才满意地转身,拿起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第51章 用冠军回应一切 马来西亚大师赛决赛现场,气氛炽热。因为夺冠大热门库尼亚万和苏卡穆约的意外爆冷出局,所有媒体的聚光灯,以及观众的期待,都聚焦到了那对横空出世的新加坡黑马组合身上。赛前报道被“奇迹之旅”、“天才”、“羽坛新势力”等赞美的话语淹没。 对比下来,他们对同样进入四强的竞霄和叶枝迎看法就显得比较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了—— “状态成迷的迎霄组合再遇考验!” “不稳定是最大短板,决赛能否发挥正常犹未可知。” “经验与冲击力的对决,新加坡新锐更被看好。” 大概是大家都爱看黑马神话的加冕,竞霄和叶枝迎恰好成为了黑马的对手,于是他们就变成了这场加冕礼上,不确定的注脚。 但比赛的进程却让所有预测者大跌眼镜。 面对士气正盛的新加坡组合,竞霄和叶枝迎从比赛开始的第一分钟起,就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面貌。两人的配合堪称滴水不漏,他们的状态非但没有像媒体预测的那样不稳定,反而打出了合作以来最具统治力的一场决赛。 没有给对手任何创造奇迹的机会,来自中国的迎霄组合已一场干净利落的2-0,将黑马斩于马下,强势夺冠。 当最后一球落地,整个场馆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喊叫声和掌声。 坐在教练席的张永平从座位上弹起来,用力挥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伍文涛长久以来的压力和担心,此时此刻也都化为狂喜,变得语无伦次,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说什么好。 记者们也没闲着,开始手忙脚乱地修改早就准备好的稿子,镜头疯狂对准场上那对相拥的冠军组合。 《状态不稳?用冠军回应一切!》 类似的标题很快占据了各大体育板块的头条,配图是竞霄和叶枝迎紧紧拥抱在一起,极具张力的一幕。 自媒体大v也调整口风,开始深入分析他们决赛中展现出的战术执行力和心理稳定性,最后总结,声称这是迎霄组合迈向顶尖的成熟标志。 尽管两人夺冠次数并不多,但对于羽毛球队沉寂多年的男双来说,这些成绩足够振奋人心,不仅国家队官方账号在第一时间发布贺电,央视体育新闻也给予了报道。 赛后采访中,面对记者“如何回应外界质疑”的提问时,竞霄不再像第一次时那么无措,不知用什么正确的态度回应,他身上是鲜活惹眼的傲气,在镜头面前光明正大地揽过了叶枝迎的肩膀,歪嘴一笑:“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赢我们的。” 快门声此起彼伏,叶枝迎没有拂开肩头的手,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在竞霄发言结束之后,总结性地说了句:“成绩是最好的回答,我们的注意力一直在下一场比赛。” 新的照片取代了之前赛场相拥的照片,和新的文稿内容迅速传播开来。 回到酒店,竞霄举着手机反复观看采访视频,怎么看怎么舒坦,尤其是他搂着叶枝迎那段,简直顺眼得不得了。看了五六七八遍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恋恋不舍把视频下载保存到相册后,就切换到备忘录的页面里。 他可没忘,要在拿到大师赛的冠军奖杯后,赶紧和叶枝迎告白的。 竞霄能感觉到,叶枝迎对自己是特殊的,但他并不确定这次告白能不能成功,可即便不成功,他还是要说出口。 那种告白不成做朋友都尴尬的情况,压根不会出现在竞霄身上,他早就想好了,失败一次就总结经验和教训,完善第二次的告白计划。 运动员嘛,最擅长总结进步了。 其实一开始怀疑自己喜欢叶枝迎的时候,竞霄是慌张的,男人和男人怎么谈恋爱?很快,他就想起段其野和许初,然后便福至心灵,一些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也想通了。 只要他和叶枝迎谈恋爱,他们就可以永远亲密下去,还可以做更加亲密的事情,比如那晚在月色下看到的,发生在段其野和许初身上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和叶枝迎在一起了,叶枝迎就不会离开他了,叶枝迎得对他负责任。 想到这里,竞霄更加焦躁起来,他感觉比打决赛还紧张,磨蹭着走到叶枝迎身边,状似随意地说:“叶枝迎,晚上出去吃吧?我订了地方,庆祝一下。” 他的确是提前就订了餐厅,在吉隆坡塔360度旋转餐厅,而且还是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吉隆坡璀璨的夜景。 备忘录里还有流程:共进晚餐——在夜景最美时——说出准备已久的话 以防万一,流程下面还有备用方案:如果餐厅不行,就去酒店顶层的无边泳池旁(晚上人少)。 看竞霄表现得随意,实则整个人都很紧绷的状态,洞悉一切的叶枝迎隐隐猜到了会发生什么。虽然已经很累了,但还是笑了笑:“好啊。” 两人分别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服。竞霄穿了件灰色的纯棉短袖,下身是条军绿色的工装裤,衬得身形更加挺拔。叶枝迎的短袖和他的同品牌不同款不同色,搭配着卡其色的休闲长裤,更显清瘦。 又是各自随手拿的常服,依旧情侣感十足。 可就在他们准备出发前,叶枝迎起身时,右腿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他反应迅速,用手撑住了桌面,稳住身形。 “怎么了?”竞霄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是以第一时间就发现发现异常。 叶枝迎轻松地说:“没事,坐久了腿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吧。” 等到竞霄继续往前走,落后半步的他才冷下脸。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的感觉是熟悉的,是让他心悸的无力感。和他第一次发病前的征兆很像,很轻微,转瞬即逝。 叶枝迎不确定自己走出这道门,是否会像第一次发病时那样无力到摔倒。 第49章 他知道竞霄今晚会说什么,他也同样期待,他不想搞砸。 去餐厅的路上,坐在华美的餐厅内,看着窗外如梦似幻的夜景时,叶枝迎都有点心不在焉。 第52章 抱歉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夜景,越发衬得叶枝迎脸色在灯光下透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他很想专注一点听竞霄讲话,但是身上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酸软感,好似不断上涨的潮水,情况比出门前还要严重。 为了得到真实的判断,叶枝迎反复在餐桌下活动着右腿,但来自身体数次的反馈都告诉他,一切并不是错觉。 “叶枝迎,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竞霄变成考试得了100分,兴冲冲回家拿给家长看,又紧张忐忑等待夸奖的小朋友。 叶枝迎心头发软。时至今日,他非常无比确定竞霄是喜欢自己的,真心拿自己当作家人,他也是同样,所以不能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扫兴。 “很棒,我可以……”叶枝迎压下体内的不适感,笑眼盈盈地说:“给你一个奖励。” 竞霄充满期待的眼神亮起来,“真的?那我……” 服务员正好来上菜,打断了他呼之欲出的话,也让他躁动的心情稍微冷静了些。备忘录的计划里,那些话是要在吃过晚饭之后再说的。 叶枝迎强撑着精神逗他:“那你要什么?我能不能给的出啊?” 竞霄本来就有些紧张,是以敏锐度有所下降,再加上叶枝迎装得很好,所以到现在都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咧嘴笑着说:“能!”然后又很小声地嘟囔:“我还怕你不给。” “你说什么?” “我说你快吃吧,味道应该还不错。” 叶枝迎便不说了,尽量表现得和往常无异,开始边吃边听竞霄碎碎念。 “叶枝迎,我今天很开心,我们又赢了。” “叶枝迎,其实我现在很紧张,真的。” “叶枝迎,下次放长假,我再带你回家好不好?” “叶枝迎,你喜欢哪里呢?以后想住在哪座城市呢?” “叶枝迎,你想到的话告诉我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会买很大的房子。” “叶枝迎,等放假了,我先去考个驾照。” “叶枝迎……” 竞霄的话逐渐变得断断续续,不是他说得凌乱,而是叶枝迎为了抵抗身体的不适,暂时没法集中注意力去听了。 出现酸软感的范围正在不断扩大,连带着腰腹核心都开始微微颤抖,握着叉子的手指也牵起一股细微的麻木感。 冷汗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 “竞霄,我……”叶枝迎打断他的畅享,打断他已经类似于承诺一般的话,艰难地说:“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向来思虑周全的人,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上想太多,叶枝迎只是想,他不能再次在竞霄面前倒下,或者让竞霄看到他不受控制的、狼狈的一面了,倒不是觉得丢人,而是不想让竞霄担心。 还有,如果竞霄知道他的身体出现问题,肯定藏不住事儿,那队里也很快就会知道。上次已经差点被勒令停止训练,这次恐怕不会那么幸运。 他怎么能停训呢?他和竞霄磨合了这么久,已经拿回了两座冠军奖杯,他们还要征战巴黎奥运会,他想赢,竞霄也想赢,他们不能停下脚步。 所以,绝对不能让竞霄看到自己发病。 叶枝迎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不敢再看竞霄变得错愕和担忧的表情,更不敢细想刚才还明亮的眼睛里,是不是出现了失落和悲伤。 他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维持着不算太狼狈的步伐,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将那个即将捧出真心的人,独自留在座位上。 竞霄看着叶枝迎略显仓促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实话,他直觉今晚的计划会不按计划发展了,但第一想法并不是质疑叶枝迎在想什么,他只是很担心。 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竞霄宽慰自己:“他说是去洗手间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没事。”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 洗手间的方向始终没有出现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竞霄从最初的期待,变得焦躁,最后被强烈的不安所笼罩。 他忍不住起身,想去寻找。 就在这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叶枝迎发来的消息。 竞霄慌忙点开:【临时有急事,必须先走,晚上也不回酒店,和伍指导报备过了。餐厅费用我已经结清,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竞霄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窗外绚烂的夜景失去了颜色,餐厅里悠扬的音乐也变得难听起来。 叶枝迎走了? 就这么走了? 在异国他乡的晚上能有什么事?连酒店都不回?叶枝迎在这里有朋友? 竞霄恍然惊觉,他好像从没真正走进过叶枝迎的生活里,如果不是正好撞见叶国栋,他甚至也不会知道叶枝迎在家中的无奈。 不过,以他们这几个月的相处来看,叶枝迎在吉隆坡肯定没有朋友,那他? 冰凉的水又兜头浇了一盆,竞霄冷静地想,他刚才的那些碎碎念,说得好像有点太郑重了,那就是聪明的叶枝迎猜到自己今晚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了。 因为猜到了,碍于搭档的情谊不忍心拒绝,所以找借口先走,今晚也避开减免,免得尴尬。等到太阳照常升起,所有不该发生的的事都让它留在黑暗中。 叶枝迎……真的不喜欢他。 叶枝迎对他,从来都只是当作搭档、当作需要照顾的晚辈。 各种形容不来的情绪像乱麻一样缠绕上来,最后汇聚在一起,变成巨大的茫然和钝痛。 竞霄独自坐在布置浪漫的餐桌前,对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 餐厅的洗手间内,叶枝迎背靠着冷硬的隔板坐在更冷更硬的地上,无法站立。 他先给竞霄发了信息,又给伍指导报备,做完这些已经精疲力尽,大口喘着气,头发被冷汗沾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在这种时刻,叶枝迎还不忘在口袋里摸索,终于找到了那个小药盒。 季然单独叮嘱过他:“叶枝迎,万一,我是说万一,在非训练时间出现急性肌无力征兆,首先保持冷静,停止一切活动,避免摔倒造成二次伤害。这个小药盒你带在身上,里面的白色药片喝一粒,它能快速缓解部分症状……” 第53章 因为仅仅是搭档 叶枝迎动作很艰难,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的扁平塑料药盒,反复试了几次,手指才准确无误地弹开盒盖,拿出里面唯一的急救药片,干咽着吞下。 药片带着难以言喻的苦味融化在唇舌间,渗入咽喉。 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叶枝迎脱力地靠在隔板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血液在体内缓缓流动着,接纳能让身体好受些的外来因子,终于形成了一道堤坝,将不断蔓延的无力感阻挡在外。 虽然身体还是沉重不堪,但持续恶化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叶枝迎感觉体内积聚起力气了,虽然不太多,但也足够他扶着隔板站起身来。 又等待了一会儿,他走出隔间,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浇在脸上。 叶枝迎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苍白,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的人,眼神中满是痛楚。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和之前病发时的痛楚又不一样,里面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他……他搞砸了竞霄精心准备的约会,他伤了竞霄的心。 不止如此,倘若他因病无法继续训练,参加比赛,那竞霄该怎么办? 竞霄会不会怪他? 一个运动员的黄金时期能有多长,竞霄会不会恨他耽误了自己的时间?对他的喜欢足以抵消这些怨怼吗? 叶枝迎向来聪慧,现在却想不到答案。 他甚至不敢想。 痛楚越发强烈,不等竞霄恨他,他先恨上了,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职业生涯的不顺,感情的不顺,都是因为身体不争气。 可是,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呢? 那个没什么人研究的病,到底为什么出现在他的身体里? 为什么是他。 叶枝迎好恨,恨意太强烈,单薄的身体没办法承受,于是开始恨叶国栋,恨叶国栋的教育理念,恨叶国栋剥夺他本该有的放松童年。 如果他小时候没有没日没夜的训练,没有被叶国栋当成证明自己的工具,他的身体,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积重难返,不堪负荷? 恨来恨去,叶枝迎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恨又有什么用呢? 即便紧急服药,身体的失控感已经逐渐平息下去,但今晚的状态不适合回去,更不能和竞霄共处一室,他定了新的酒店,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餐厅。 第50章 出门前,目光向着竞霄定好的位子看了一眼,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服务生在安静地收拾餐盘,那个会睁着亮晶晶眼睛的看他的人已经离开了。 - 第二天清晨,叶枝迎准时出现在国家队下榻的酒店,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不过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隔间内的失控,镜子里的狼狈,无法抑制的痛楚和恨意,好似一场错觉。 叶枝迎是按照队伍集合时间赶回来的,刚刚走近大堂,就看到熟悉的队员们都拿着行李下来了。 竞霄也在其中,他不仅收拾好了自己的,连带叶枝迎的也收拾的妥妥当当,行李箱和球包整齐放在脚边。周围的人都在三三两两说笑聊天,唯独他独自靠着墙,低头划拉手机,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叶枝迎十分了解,竞霄是个很孩子气的人,自己昨晚突然离开,肯定会生气,生气起来就爱质问他,虽然在他看来那些质问跟撒娇差不多。 得解释一下,好在昨晚已经编好了理由。 听到脚步声,靠墙的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叶枝迎心头一紧,有点无措。 他做好了面对质问或埋怨的准备,但什么都没有。竞霄那张喜怒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一样。 不止是没有生气的情绪,连探究他昨晚去向的意思都没有。 竞霄的反应好像比平时慢了半拍,几秒过后才咧嘴笑起来,指了指旁边的行李箱和球包,乖巧地汇报:“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拿下来了。” 又停顿了几秒,他语气有些紧张地补充:“你大部分衣物都在行李箱里,球包也是你自己收拾好的,我只是零碎的物件收了收,没有乱动其它的。本来……本来是想等你回来自己收的,但我看时间来不及了……” 多么懂事和贴心的一番话,叶枝迎却高兴不起来。 竞霄没生气,却比生气更让他失落。 “你没有想问我的吗?”叶枝迎突然很想不管不顾,他实在不想为这个考虑为那个考虑了,他想让自己得偿所愿。 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在别人的期望中,他真正想要什么,没有人在乎。 但他自己在乎。 “竞霄,我……” 话没说完,被竞霄打断了:“叶枝迎,我新研究了一种战术,回去我们讨论实践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惫,“我想到很晚,现在有点困,既然你回来了,行李就交给你,我想先上车去睡觉。” 他也不等叶枝迎说“好”或“不好”,直接去找伍文涛说明情况,得到批准后率先上了停在门口的大巴车,把自己塞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闭上了眼睛。 叶枝迎站在原地,一颗心如坠冰窖。竞霄的态度很明显,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这段时日里深夜心照不宣的靠近,夺冠后毫无顾忌的拥抱,游乐场中的试探……所有再过去数月里悄然滋生,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的暧昧和旖旎,都被抹去了。 他们现在,就只是需要配合打比赛的双打搭档,是需要讨论战术的队友。 仅此而已。 叶枝迎的心口开始发闷、发疼。 但他对疼痛的忍耐度很高,边疼边想,好像这样也不错。 等这具身体真的走到油尽灯枯,再也没办法支撑他去追逐梦想的时候,他的搭档所拥有的遗憾,也仅仅只会是职业生涯上的。他会惋惜失去了默契的战友,会遗憾一段可能登顶的征途被迫中断。 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仅仅是搭档,所以竞霄不会因为他叶枝迎个人的悲剧而心碎。 因为仅仅是搭档,所以竞霄不必承受可能更沉重的痛苦。 因为仅仅是搭档,所以还年轻的竞霄可以带着他们共同打磨出来的技术和经验,去寻找新的身体健康的搭档。或者,以他的天赋,转回单打也未必不能开创一片新天地。 刚才是他太着急,差点说出自私的话。冷静下来,仔细想,属于叶枝迎和竞霄最好的结局,就是未来的某一天,竞霄能惋惜地对旁人提起:“我曾经有一位很棒的搭档,可惜他身体不行,提前退役了。” 这样真的挺好的。 第54章 适应 前往机场的大巴车上,叶枝迎坐在前面的座位,旁边是空的。 这还是转型双打之后第一次,身边没有人说话烦他,没有人昏昏欲睡拿他的肩膀当枕头,没有人注意他是不是冷,要不要披外套。 队里都是年轻人,车厢内很是热闹,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叶枝迎的耳中。 他现在和竞霄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听不到彼此的说话声了。 心情不好,再加上彻夜未眠,病发一场身体消耗巨大,连饭都没吃,叶枝迎索性闭上眼睛小憩,脸色还是白惨惨的。 车辆平稳前行中,驶离市区之后速度快起来,身边所有细微的动静都被干扰到分不清具体是什么。 叶枝迎精神不好,几乎是闭上眼立刻就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身体得到放松,皮肤上的毛孔张开,他开始发冷,但无意识驱动自己去找件外套来盖。 不知道窗外景色如何,不知道大巴车又在路上走了多久,叶枝迎醒来时车上的人已经在陆陆续续往下走了。 他低头一看,身上披了件车上准备的小薄毯。 第一反应,是回头找人。 后排座位空落落的,叶枝迎的心也空落落的。 许初刚把段其野和谭青阳催下车,站在门口喊他:“叶枝迎,下车,要不要我帮你拿东西?” 叶枝迎攥着薄毯边缘的手松开,应了声:“不用,许指导,我这就来。” 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走近候机大厅,他下意识寻找熟悉的身影,却发现竞霄不在队伍里,但是属于竞霄的球包和行李箱还在。 “许指导,”叶枝迎就近问人:“你见到竞霄了吗?” 回话的人是段其野:“没有,他不是和你最好?你都找不到他,许指导更找不到。” 他们以前是师兄弟,每天在一起训练,彼此之间关系不错,是以段其野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调侃。 许初看叶枝迎脸色不太对,抬胳膊给了段其野一肘,再加一个眼神,对方就乖乖噤声了。 “应该是去卫生间了,我看他车还没停稳就走到前面,第一个下车的,等等就回来了。”许初细心,猜测两人之间闹了矛盾,有心说和,“看你睡着,还给你盖了毯子,这孩子性格比以前沉稳了很多,你们磨合得很好。” 叶枝迎心里不是滋味,无法拿捏给他盖薄毯的举动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决定收回喜欢了吗?为什么还要关心? 他才刚刚想通,难道想错了?可是他想通的那条路,是对竞霄最好的路。 既然是正确的、最好的,那就让竞霄走下去,不要回头。 正心乱如麻地想着,竞霄果然出现了。他从卫生间的方向走来,额前的碎发上,还滴着没甩干净的水珠,脸上也湿漉漉的,一看就是拿水冲了脸。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行李,没有看叶枝迎,也没往过走,两人之间隔着许许多多的人。 好不容易挨到登机,他们的座位挨在一起,放好随身包要坐的时候,竞霄侧身让了让,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叶枝迎,表现得十分礼貌。 其实以前外出,靠窗位置也都是叶枝迎在坐,但他们之间不会出现这种明显的谦让。 沉默,仿佛永无止境的沉默。 双双落座,扣好安全带之后,叶枝迎有意缓解气氛,干巴巴地说:“毯子是你帮我盖的吧,谢谢。” 竞霄对此很坦然,回话并不会让人有一丝一毫的误会:“小事,谢什么,我们是搭档嘛,你感冒了,训练怎么办,比赛怎么办?你说是不是啊?” 叶枝迎不愿意承认的那点侥幸和自私感烟消云散,他戴上眼罩直接睡了,所以也不知道旁边的人就那么干坐着,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 回到国家体育总局的生活,好像回到了从前,更久一点的从前,竞霄和叶枝迎刚刚成为双打搭档的时候。但也有些许不同,两人现在没有争锋相对。 非要形容一下,最为准确的词语其实是相敬如宾,虽然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竞霄在机场没有说谎,他还真的拿出了新战术,带着叶枝迎一起讨论、演练。他们的配合每一天都在进步,但凡是赛场上说出口的话,都是有效沟通。每次训练结束,他还会点点头,说句“辛苦了”,然后自顾自地去收拾器材。 因为训练结束之后的行动不再同频,他们吃饭的时间也有了偏差,倘若在食堂遇上,竞霄会询问叶枝迎对面的座位是否有人,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才会坐下安静吃饭,眼神很少和叶枝迎交汇。 叶枝迎在各种细枝末节中想,竞霄是在刻意和他疏远吗? 可是在另外一些细枝末节中,竞霄又不像在和他疏远。 第51章 每次训练前,竞霄都会帮叶枝迎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而且按照他的习惯,摆放得整整齐齐,之后才会开始自己的热身。 遇到叶枝迎训练后要去康复室,竞霄也还是会一起去,只不过理由不再是陪伴,而是自己也要放松。 他们在相隔的理疗床上进行各自的项目,隔着过道,也不聊天有天碰到李园值班,还好奇竞霄怎么变安静了,竞霄动作不太明显地看了眼叶枝迎,收回视线后说:“训练量太大,累了,不想说话。” 叶枝迎起初想要慢慢适应,他打心底里觉得这样挺好的,符合自己之前的设想。只是在寂静的深夜,他偏头看向旁边的床,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竞霄,心底又会生出中陌生的不适和挥之不去的焦躁。 - 下一站的比赛是六月初的新加坡公开赛,这是属于super 750级别的赛事,积分高、对手强,全队上下都很重视。奥运积分赛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每一站成绩都至关重要。 叶枝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索性不去做悲观的假设,只专注眼前的每一场比赛。 新加坡公开赛,无疑是他当下必须牢牢抓住的眼前。 第55章 未来 竞霄的改变非常之大,不仅体现在日常训练时的状态更加稳重,还有就是正式比赛时,他也足够冷静。 以前每次比赛,不管紧张放松与否,两人都会在情绪上互相感染或安抚,但当他们站在新加坡室内体育馆的赛场上,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强手,竞霄头一次没有来握叶枝迎的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沉静地望着球网对面。 又是那种挥之不去的焦躁的感觉,细细密密地爬上叶枝迎的心头。 “叶枝迎,”竞霄喊他的名字,顺便确认战术,“发球压反手,网前抢住。” 耳边的声音是杂乱的,他们身处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赛场,可叶枝迎看着身旁正在颠球拍试手感的竞霄,思绪好似被突然抽离,去到了另一个寂静无声的空间里。 他的搭档,不再是以前那个脾气一点就炸,毛毛躁躁,需要压制和引导的新人球员了。 竞霄已然变得强大,拿到过世界冠军的奖牌,成为了很多其他新人球员的目标,甚至是偶像。 不止是在技术上,竞霄变得内敛,变得可靠,能在混乱的局面中稳住阵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叶枝迎抽离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去到了他们被迫组队,在数次的争吵和失败中,依然没有真正放弃彼此的那一刻。 -“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抛弃我?” 竞霄在灯光昏暗的器材室内,质问他,控诉他。 带着哭腔的声音好似穿透层层空间的阻隔,回荡在赛场上,盖过了那些嘈杂的声音,直达叶枝迎的耳中。 抛弃。他算不算又一次抛弃了竞霄? “叶枝迎。”一声比平时稍重的呼唤把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竞霄已经站好位,看过来的眼神是熟悉又陌生的。熟悉是因为,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他的状况,竞霄都像现在一样关注、紧张,生怕他出一点事。 而陌生,是因为他太久没看到过了,从马来西亚回来之后,竞霄就不再这样看他。 “你……你怎么了?”竞霄的声音小下去,“你……” 叶枝迎彻底回神,“我没事,比赛要开始了,冠军是我们的,竞霄。” “嗯。” 他们以2-0的比分,顺利拿下了新加坡公开赛的首轮胜利,晋级十六强。之后又一路过关斩将,状态火热。 在八进四的关键战中,他们再次对上老熟人苏卡穆约。只不过苏卡穆约的搭档已不再是库尼亚万,而是一位同样来自印尼的新搭档。 听说库尼亚万在和另一位更具潜力的年轻选手培养默契,因此缺席了本站比赛。 一上场,苏卡穆约幽怨的眼神就飘了过来。叶枝迎早猜到是怎么回事,第一反应是看竞霄。 他看到竞霄只是平静地回视了苏卡穆约一眼,有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漠然令苏卡穆约更加感到难堪和窝火。 比赛开始后,叶枝迎察觉到竞霄的情绪发生变化,好像发泄似的,持续给苏卡穆约制造无法回击的困境。 最让苏卡穆约崩溃的是,竞霄全程面无表情,看起来在实力上碾压他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竞霄和叶枝迎配合默契,苏卡穆约的新搭档完全跟不上节奏,越打越急,越急失误越多。打到最后,苏卡穆约脸上只剩绝望的麻木。 最后一分尘埃落定,苏卡穆约连赛后握手都无视了,低着头,脸色灰败,径直快步离开了球场。 叶枝迎想问竞霄刚才比赛时情绪为什么不对,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竞霄已经变回近来熟悉的稳重模样,说话滴水不漏,挑不出错。 中国队的“迎霄组合”拿下新加坡公开赛的冠军,媒体评价的风向再次发生转变,除了称赞他们的技术,更多的声音开始聚焦于他们的稳定。 “竞霄叶枝迎渐入佳境,新加坡赛展现成熟风范。” “中国男双的奥运希望!” 事实也是如此,他们的世界排名和奥运积分稳步上升。李振宏和伍文涛算过,只要在接下来的几站高级别赛事中保持稳定的发挥,即便不是次次冠军,也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巴黎奥运会,叶枝迎神情冷肃,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从新加坡返回国内,男双的徐盈克突然宣布退役,他的旧伤实在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继续强撑,职业生涯结束是小,日常生活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面对队里悲伤的气氛,徐盈克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但谁都看得出,藏在他眼底深处的不甘和落寞。 叶枝迎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四处张望,果然在场馆的入口通道那里,发现了穿着白大褂的季然。 季然双手插在兜内,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被眼镜挡住的眼睛里究竟是何种波动。他就静悄悄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叶枝迎走了过去。 “不去告个别吗?” 季然似乎有点诧异,但并没有疑问,自嘲地笑了笑,“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叶枝迎无意打探隐私,不知道怎么问才最合适。 没想到季然十分坦然:“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但是我们没有在一起过,这件事也是互相说开过的。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训练比赛,属于他的最圆满的归宿,是回到省队当教练,把未竟的梦想寄托到下一代身上。叶枝迎,我也有我的理想,其实我什么都不想放弃,可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既要又要,我只能抓住确信最后是属于我的东西。” 没有开始,所以也谈不上结束。 没有承诺,所以也无需告别。 季然终于收回目光,对叶枝迎点了点头,便转身,沿着那条昏暗的通道,一步一步,稳稳地离开了。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摆动,不知是不是有所留恋。 叶枝迎心里涌起一股酸苦的滋味,互相喜欢是很珍贵的,可在徐盈克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拐点,他们两个连一个正式的眼神交汇都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说出口。 他联想到了自己和竞霄。 他们的情况,何尝不是这样。他的身体不允许,竞霄的理想势不可挡。 这就是他和竞霄的未来吗? 叶枝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冷了下去。 第56章 红线 思及此处,叶枝迎的目光急切地去寻找竞霄的身影,他动作太快,以至于被找寻的人没来得及反应,一片空旷中四目相对。 队友们都围在徐盈克身边,竞霄独自站在人群外沿,视线落在入口通道,落在叶枝迎身上。 猛一下被抓包,他灵敏的反应速度上线,很快把头转走,留给叶枝迎一道挺拔高大的背影,只是那道背影,无端令人觉得孤独。 新加坡赛场上的场景涌入脑海,叶枝迎又想起竞霄的质问,还有在珠海时,外婆讲述的那些事情。 稍一眨眼,人又真实地站在原地,他刚目睹了一段遗憾的感情。 -“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抛弃我?” -“叶枝迎,我也有我的理想,其实我什么都不想放弃,可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既要又要,我只能抓住确信最后是属于我的东西。” 他心乱如麻,落荒而逃。 - 马来西亚公开赛结束后,竞霄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训练结束后整理器材室的活被他揽了过来,就算随便收拾收拾,也和大部队错开吃饭时间了,再回到宿舍就更晚,看几个比赛录像直接睡觉。 他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忙起来,那些挥之不去的杂念就没那么容易冒出来。 第52章 但徐盈克的退役,还是让他忍不住多想,忍不住想,叶枝迎会不会退役? 叶枝迎不喜欢他,可他们还是搭档,还能日日相对,时时在一起,那叶枝迎要是退役了,他还能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去待在叶枝迎身边? 说到退役,叶枝迎的伤病始终是个隐患,他现在不能太直白地关心问询,导致他对这件事心里没底,也不知道叶枝迎最近的真实情况,很是心急。 好难,为什么感情上的事不能像打球一样简单? 场馆内的人都散了,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竞霄拐去器材室,借着收拾东西来平复心绪。 他归置标志桶和垫子的时候,第一次发现器材室的角落里有个堆放杂物的箱子,不知道被谁移动过,现在很碍事。 竞霄过去重新归位,放置好后,看到同在角落里的一堆褪色彩旗下面,有抹鲜艳的红色。 拨开杂物看了一眼,原来是一截过年时装饰场馆用过的红色流苏穗子,已经有些磨损了,末端还挂着一截褪色的红绳,大概是当时遗漏,没有被清理掉。 昏暗的器材室里,被翻出来的红色格外显眼。 红色,向来承载着很多故事和情感。 竞霄小时候常听外婆讲,有缘分的人都会被老天用红线绑起来,以后也会一直都在一起。外婆从不骗他。 鬼使神差地,竞霄伸出手,将那截小小的红色流苏穗子捡了起来。柔软的丝线缠绕在指尖,带着一点陈旧的灰尘气息。 他愣愣地看了好几秒,心脏也在这样的怔愣中快速跳动了几下。 竞霄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运动裤口袋里,好像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一直到去食堂吃过饭,又心不在焉地回到宿舍,整个晚上,那截红穗子都像一团火焰,在他口袋里灼烧他的心神。 书桌前的叶枝迎关掉比赛录像,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问他要不要喝,他继续保持冷漠沉稳人设,“暂时不喝。” 可又舍不得结束和叶枝迎的对话,于是说:“你可以帮我也倒一杯,一会儿喝,辛苦。” 这是他近来常用的伎俩,每次还要加些客气的用语,好让叶枝迎放松警惕,知道自己没有歪心思,免得惊吓之下再次一跑了之。 叶枝迎似乎习惯了,没有多说什么,把他的水杯倒满,还亲自端到床头柜上放着,之后就转身去了卫生间。 听到里面传来的水声,竞霄故作冷静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并排靠在墙边的两个白色球包上,一个属于他,一个属于叶枝迎。 那个在器材室里冒出来的荒谬的念头,再次控制了他。 竞霄瞟了眼卫生间的方向,然后像做贼一样,动作迅速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截红穗子,走到墙边,蹲在两个球包中间。 伸出去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将红绳的两端,分别一圈圈缠绕在两个球包的提手带子上。 红色的流苏垂落下来,落于白色的背景中格外亮眼。 它们绑在了一起,要永不分离。 幼稚的举动,不可信的话本传说,可竞霄很开心,心中有股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满足感。 他的祈愿好似在这一秒真的被系牢了。他和叶枝迎,好似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竞霄如梦初醒,心脏紧紧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全身都条件反射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紧解开刚系好的红色蝴蝶结。 短短几秒,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他终于完全解开红绳,一把将其攥回手心,塞进口袋。 这还不算完,为了不引起叶枝迎的怀疑,竞霄现在思虑也愈发周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叶枝迎随时会推门出来,他绝不能站在原地,更不能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大步走向窗边,背对着卫生间和球包的方向。 竞霄双手插进口袋,挺直了脊背,微微仰头,装模作样地欣赏着窗外夜景。 其实外面什么都没有,看来看去都是训练局熟悉的灯光和稀疏的树影,本来也不新奇,更何况现在外面就算有美景,他也是什么也看不进去的。 竞霄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身后的动静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毛巾擦拭头发的细微声响,还有叶枝迎身上熟悉的清新气息。 叶枝迎走出了卫生间,做贼心虚的感觉让竞霄呼吸变得不畅快,不自觉地屏住了,插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着那截红绳,指尖冰凉。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狂躁的心跳声,咚咚咚,震耳欲聋,甚至怀疑叶枝迎也能听见。 “在看什么?”叶枝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竞霄暗暗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随意:“没看什么,吹吹风。” 第57章 我不同意 两人的关系不如过去亲近,但也没多生分,谁也没想到这样的状态很快就被打破了。 新加坡公开赛刚过,所有人都在奋力备战下一场比赛,网上却突发了一则新闻,消息源来自马来西亚颇具影响力的体育媒体《星州体育》—— 《中国羽毛球新星竞霄被控于亚洲羽毛球锦标赛后暴力殴打我国名将苏卡穆约!》 爆料人正是马来西亚羽毛球队的苏卡穆约,他还声称,数月前在沙特比赛期间,自己在赛事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死角区域,遭到了中国选手竞霄的无端袭击和暴力殴打,并且给出了看起来很充分的证据。 时间地点详细到不能再详细,精准符合赛后时间,监控死角也能解释为什么当时没被发现。 苏卡穆约还拿出了事后去医院检查的诊断证明,结果为“部分软组织挫伤,肋骨轻度挫伤(疑似),并伴有轻微脑震荡”。 不仅如此,这则报道甚至还有所谓的证人证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随性人员说,苏卡穆约当晚回到房间时,神情是惊惶的,衣衫是不整的,身上遍布多处淤青。至于为什么当时没有揭发竞霄恶行,是因为苏卡穆约担心影响比赛状态和队伍声誉,这才选择默默忍受。 但这段日子以来,苏卡穆约的身心受到了巨大创伤,实在不愿继续忍耐下去,就是不能讨回公道,也要让大家知道竞霄是个怎样的人。 报道的最后明里暗里都在说,某些运动员缺乏基本的体育道德和对对手的尊重,还在隐晦地挑起民众的情绪。 国内社交媒体乱哄哄起来,虽然有不少粉丝和理智网友要求让子弹飞一会儿,但更多跟风看热闹的人被所谓有图有真相的报道一路带偏。 竞霄一时之间被贴上“国家队败类”、“丢人丢到国外”的标签,连带着整个国家羽毛球队的形象都直线下滑。 不仅如此,这则报道还被全球各大体育媒体转载,#chingxiaoassault(竞霄袭击)等话题登上海外社交平台趋势。 世界羽联(bwf)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于新闻爆出后24小时内便发布了简短声明,表示“已注意到相关严重指控,将立即启动正式调查程序,并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在调查结果出炉前避免猜测”。 正值奥运积分周期,任何一名重点运动员卷入此类丑闻,都可能面临禁赛,甚至断送职业生涯。 训练局内,气氛一度紧张,所有队员都被要求暂时回避媒体,专心训练,当事人竞霄更是被直接叫停了一切对外活动和部分训练,接受由张永平以及队内纪律委员会组成的内部紧急问询。 会议室里,核心问题只有一个:“竞霄,苏卡穆约指控你在酒店地下停车场殴打他,你有没有做过?” 竞霄站在长桌前,背脊挺得笔直,神色是内敛的,但紧绷的下颌线和抿紧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的气愤和不服。 他敢作敢当,直接承认:“我打过他。” 张永平的脸色难看下去,伍文涛直接扶住了额头。 苏卡穆约骚扰童菲的时候,在场有很多人,是以大家都清楚竞霄动手是真,但事出有因。 几乎所有知情的教练和队员都站在竞霄这边,童菲也愿意出面证实苏卡穆约的不当言行,起码在国家队内部,竞霄保护队友的动机是能得到理解和赞许的。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竞霄动手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苏卡穆约品行不端,挑衅在先。”张永平先开口定性。 可现在问题就在,私下暴力解决问题,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无论理由多么正当,一旦查实,bwf的处罚绝不会手软,国家队也不能再包庇下去,这是很被动的。 苏卡穆约显然是有备而来,对于自己的挑衅行为只字不提,一味放大被打的结果,主要是还拿出了伤势证据。 中国队这边如果承认竞霄动了手,即便说明原因,在白纸黑字的医疗证面前,也是狡辩,竞霄难逃重罚。 第53章 没人说话,张永平身为总教练,必须在这种时刻稳住局面,他继续说:“如果我们坚持硬抗,咬死对方挑衅,结果很有可能是,bwf采信诊断报告,认为竞霄暴力行为成立,处以长期禁赛,还会连累队伍声誉,影响其他队员的参赛环境和赞助。” 他目光如炬:“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伍文涛试探着问:“张指导,您的意思是?” 张永平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主动承认错误,争取主动。我们可以对外发布声明,承认我方队员竞霄在冲突中未能克制情绪,行为不当,对此深感歉意,并已对其进行严肃的内部处罚。到时候说暂停国际比赛资格一段时间也行,罚款写检讨也行。与此同时,我们也会向bwf说明当时的情况,重点要表达我方遵守纪律,严肃处理的态度。” “竞霄,”张永平看向他,“你可能要牺牲一部分眼前的比赛机会,背一个处分,但这是为了保住你更长远的未来,把禁赛分险降到最低,用暂时的退让,换取解决问题的空间和时间上的主动权。” 在竞霄真的动手的事实基础上,这是最现实也最务实的办法。 竞霄听懂了。 其实他不是很愿意背这个处分,他自认是没错的,但他也知道自己动手的严重性,不然当初不会去找监控死角动手,没想到苏卡穆约比想象中还阴。 如果是以前,竞霄肯定会大吵大闹,可他现在不会了,他会为大局考虑,为更多人考虑。还有一个原因,他真的不想被bwf长期禁赛,他长时间不能上场,叶枝迎怎么办? 难道要给叶枝迎找别的搭档?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接受。是我惹的祸,后果我承担。” 竞霄的配合让几位教练松了口气,虽然他们也不想这么憋屈,可还要估计到国家队其他人,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 然而,全程一直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叶枝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会议桌前,望着一脸错愕的竞霄说:“我不同意。” 第58章 不要冷战了好不好 叶枝迎一直没有发言,再加上他坐在角落里,存在感很低,倒让人忘了,他和当事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是搭档,在国家队里,是最亲密的两个人。 可再亲密,这件事也轮不到叶枝迎来做主。 张永平等人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叶枝迎却只看竞霄,目光一错不错,又重复一遍:“我不同意。” 说完,他也不管竞霄同意与否,这才转过身去面向张永平,“张指导,您说的方案实在对方预设的情境内解决问题,一旦我们承认行为不当,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处罚大还是小,就等于坐实了竞霄暴戾的形象,之后我们无论怎么解释,这个污点会永远跟着他。” “叶枝迎……”竞霄脸上的错愕持续扩大,体现在动作上,坐着的身体站起来。 在错愕的几秒钟内,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完整的,是小时候还在渔村和同学闹了矛盾的事。 事情很简单,班里有两个男生在课间嘲笑竞霄没有爸爸和妈妈,说他没人要,是个讨厌的小孩。竞霄气不过,一拳头就打了过去,三个人打作一团。一对二,居然也是竞霄占上风。 当然,由于竞霄是先动手的一方,而且他没那两个男生伤的严重,因此老师认为他是过错方,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评价他是个性格暴躁的同学。 那两个男生的父母来得很快,把他们的孩子护在身后,要求竞霄道歉。 现在的竞霄尚且不服气,年幼的不服只会更甚。 外婆的工作正是忙时,老师甚至联系不到,他在孤立无援,被逼着道歉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所以爸爸妈妈才不要他。 他也真的很想要有人能站在身前,替他做主。 叶枝迎……叶枝迎……竞霄在心底反复念及这三个字。 张永平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到叶枝迎身上,问:“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叶枝迎连思考都没有,仿佛接下来的话准备了很久似的,脱口而出:“如果我们顺着他们来,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是既想要打击竞霄,又让我们国家队吃个哑巴亏,颜面受损。我们不能在他的框架里打,我们要掀翻他摆好的桌子。” 张永平暗道自己老糊涂了,太过着急,想问题也有了漏洞,他示意叶枝迎继续讲。 “苏卡穆约的伤是假的,至少是夸大其词的。那份所谓的诊断报告就是突破口,我们要做的,不是辩解为什么打人,而是证明他根本没有被打成那样,进而揭露他伪造证据,诬陷构陷的恶意。只要证据是假的,所谓的暴力事件就不存在,他的所有指控都会变成笑话。” 竞霄已经被他的维护深深震惊到,他满脑子不是这些话对不对,也不是自己到底该怎样,他唯一想的,只有叶枝迎为什么维护他? 叶枝迎对搭档,就是这样好吗? “竞霄可以接受处罚,但必须是在真相大白之后,为他确实有错的部分接受处罚,不是为一件被夸大其词的事情背锅。他动手是不对,可对方挑衅、侮辱、伪造伤势,性质应该更恶劣吧。我们要还击,就要打到对方的痛处。” “我要替他,把这份清白争回来。” 时隔经年,竞霄听到了想听的话,他的身前出现了一直期盼的背影。 这个人,是叶枝迎。 但对于张永平来说,解决问题不是简单放几句大话就行,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眼前一前一后站着的人,“你想怎么掀桌子?” - 时间紧迫,行动胜于雄辩,该动的人都迅速动了起来。 苏卡穆约拿出的医院诊断报告,可以确定是夸大其词的,所以要搞清楚是谁在帮他。 叶枝迎找了季然问询,恰好对方在那家医院有交好的同学,很快便得知,那家医院对疑似暴力伤害,有国际运动员身份的患者非常谨慎,一定会协助报警。但苏卡穆约除了一份诊断报告,没有警方备案记录,这首先就是一个疑点。 “竞霄,”季然近来心情一般,大概是没休息好,眼周满是疲惫,脸也看着瘦了些,不过办起正事来还是相当靠谱的,“你胜算很大,我朋友告诉我,苏卡穆约诊断报告上签字的那位医生,那几天休假,根本不在岗。” 竞霄第一反应是看叶枝迎,好像把自己全身心都交付了出去,知道自己在叶枝迎这里是安全的,叶枝迎说什么都是对的,都可以听。 叶枝迎托住了他的交付,替他说:“那再好不过了,还以为这条线要费点劲,没想到苏卡穆约这么蠢,事情办得全是马脚。” 季然笑了笑,“多亏他蠢,不蠢你还有得急。”说罢,不动声色地看了竞霄一眼,后者还懵懵的,像只温顺的小狗,不知道神游在哪里。 等到他神游回来,季然已经走了,康复室里只剩下他和叶枝迎。 “别担心。”叶枝迎看他心不在焉,以为他还在担忧。 隔着一人宽过道的竞霄,突然俯身凑过来,四目相对,鼻尖都要碰在一起,两道呼吸萦绕在一起。 叶枝迎没有躲,竞霄便大着胆子问:“叶枝迎,为什么维护我?” 叶枝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可潜意识里对竞霄的气息太过熟悉,对竞霄的靠近太过习惯,甚至是想念,导致虽然受惊却并没有躲开。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这样靠近过,彼此都十分贪恋,既然没人躲,也没人提。 叶枝迎的喉结吞咽了一下,稳着声音说:“你是我的搭档,我们早就说过,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共进退的,你忘了吗?” 还好有层搭档的身份,可以掩盖一些没办法说出口的情愫。 竞霄保持前倾俯身的姿势没动,目光炯炯,又问:“是吗?” 叶枝迎率先败下阵来,转过头,别开眼,心虚“嗯”了一声,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接下来搪塞的话。 但意料之外,竞霄没有追问,身体坐回去,似自言自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也许是叶枝迎的维护和刚才的不躲避给了竞霄勇气,他纠结再三还是伸出手,拽住了叶枝迎的衣角,小声问:“叶枝迎,我们不要冷战了好不好?” 第59章 “我不想这样” 叶枝迎没料到话题的走向,迟疑了一下。 竞霄便追着说:“你别不理我。” “那我们现在是在?” “你知道我的意思,”竞霄拽着他的衣角,小幅度地晃,低着脑袋不敢看人,换上控诉的语气:“你最近在疏远我,我们除了训练和比赛的事,没有别的交流。” 叶枝迎直呼倒反天罡,“分明是……”说到这里及时刹车,他们讨论这个不会有结果,他不能被竞霄的话带着走。 “你想多了,没有的事。我们也没有在冷战,你用词准确点。” 第54章 可今天竞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改最近寡言的形象,摇身一变成了小无赖。 他松开拽着叶枝迎衣角的手,站起身来再次逼近,低头俯视,不讲道理:“那你今晚陪我去吃饭,要和以前一样。” 叶枝迎被那双执着的眼睛看得心头一跳,对峙几秒后先别开头,双手撑在他的胸前,推了一把。 没推动。 竞霄笑了,笑声从头顶传来,这回没那么无赖了,礼貌了很多,“叶枝迎,谢谢你。” 话题好像变得正常了,叶枝迎也没设防,顺着问:“谢什么?都说了我们是搭档,更何况你就是被冤枉的,你是做好人好事,他嘴欠不该打吗?” 竞霄却答:“你舍不得我受委屈,我知道。” 他在得到维护的心情中后知后觉,叶枝迎是疼惜他的,只要还疼惜他,他就绝不是没有机会。 于是又抢着说:“叶枝迎,昨天训练的时候崴脚了,有点疼,但是你在和我冷战,我就没告诉你。” 果不其然,叶枝迎如临大敌,作势就要去查看他的脚腕,腰弯到一半,被竞霄捞住胳膊扶起来。 “问过李大夫了,他说走路要人搀着,有利于恢复。” “……” “李大夫还说了,心情好点更有利于恢复。” “……” 李园能说这么温和的话?叶枝迎不信。 竞霄直接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装得跟真的一样,还“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许是这种熟稔的感觉很久没出现过了,叶枝迎没拆穿他,但是去食堂的路上,还是没忍住逗他:“脚腕伤了怎么和内伤一样,这么虚啊,李大夫是不是没检查全面,我觉得你还有别的伤,这很严肃,我们再去看看吧。” 听到这里,竞霄也知道自己露馅了,索性继续装起来:“不用啦,李大夫都检查过了,没有别的伤,放心。” 双方都知道受伤是假话,但谁都没放手。 吃饭间隙,竞霄提及正事:“叶枝迎,你和张指导说,我们还得拿到可能存在的目击证明,这要怎么弄?” 两人再次坐到一起吃饭,叶枝迎就爱操心,把自己餐盘里的蔬菜拨了一半给竞霄,先训人:“怎么又不吃菜,把这些都吃掉,不许剩。” 看到竞霄不情愿又好像很情愿地往嘴里塞了一口清炒白菜,他才回答:“我已经拜托了伍指导,让他联系一下酒店的安保部门,问问当天晚上的监控能不能调出来看一下。” “酒店肯配合?” “当然不会,”叶枝迎倾囊相授,“酒店不可能配合,更不可能让你随便查监控。所以竞霄,遇到困难不能硬碰,要懂得变通。” “怎么变通?” “必要的时候,可以撒谎,可以无理取闹。” “啊?” 叶枝迎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你教训苏卡穆约的那天晚上,好巧不巧,伍指导丢了块很贵的手表,就是在酒店或者酒店附近丢的,他怀疑可能掉在停车场,或者被什么人捡到。现在,他要求酒店方面协助核查当晚进出停车场的车辆大致记录,看看有没有线索。” “这个理由,酒店安保部门很难拒绝,我们要看监控,只需要知道那个时间段,有没有人经过你和苏卡穆约所在的死角,他们就是目击证人。有了范围,我们才能继续下一步。” “真丢了?” 叶枝迎白他一眼,竞霄闭嘴了。 无异于大海捞针,竞霄觉得很麻烦,尤其是耗费了太多人的心力,万一白辛苦一场,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沉思了一会儿,“叶枝迎,”他说:“我知道你相信我,张指导他们也都相信我,可是这样太累了,你别管我了。” 比起长期禁赛换搭档,比起叶枝迎的身边不再是自己,竞霄更不想看到叶枝迎这么辛苦。 他已经知道叶枝迎疼惜他,够了。 叶枝迎白了他一眼,这回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他,“多吃点,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交给我吧。” “叶枝迎。” “嗯,你说。”叶枝迎连头都没抬。 “我不想这样。” “嗯?”叶枝迎抬头看过去。 竞霄实话实说:“说实话,你维护我,我开心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就是这么没出息。但是你为我费心费力,我又气我不争气,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让大家为难,尤其是让你费心费力,我舍不得。” 话说得直白,叶枝迎不知道怎么接。 竞霄就接着说:“认识你以后,我明白了很多道理,自认为也成熟了许多,我想让你不用再替我操心,最好是我来照顾你,让你事事安心,只管打球,拿很多很多的金牌,开心过好每一天。” 话说到这里,连日来的烦闷和委屈也一起爆发出来。 “但我真的很差劲,太过自以为是,让你心烦,不想理我,现在又惹出这种事,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你和教练们为我想办法,奔波,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 “我不想这样。” “叶枝迎,如果你一定要办成这件事,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我不想只是等着你保护我,就像你说的,我是你的搭档,出了事,我们应该一起扛。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去做,哪怕让我面对面去和苏卡穆约对质。” 叶枝迎被这样一番话惊到,继而开始反思,反思自己好像真的太过独断专行了,把竞霄完全当成需要被庇护的对象。 但竞霄没那么弱,正如他所言,他一直在成长一直在进步。 叶枝迎不会质疑,如果和苏卡穆约的矛盾放到现在,竞霄的处理方式绝不会那么暴力。 想到这里,叶枝迎惊觉,他看起来是决定放弃竞霄,可心里还是把竞霄当作自己的所有物,想要掌控竞霄的一切。 可竞霄只属于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想法,任何事,都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要求参与证明清白的事是,愿不愿意和有伤病隐患的叶枝迎在一起也是。 没有人能代替竞霄的意愿替他做选择。 没有人。 即便是叶枝迎。 第60章 你让我感到自由 久久得不到回答,竞霄心急,催促他:“你说话啊。” 叶枝迎按下翻涌的心绪,对上那双再赤忱不过的眼神,终于说:“好。” 竞霄满意了,追着问:“那我可以做点什么?” “确实有件事,你比季然、伍指导都更适合去做,”叶枝迎收心,专注处理这件事,“这件事说破天,还是运动员之间的事,有运动员的沟通方式。我记得,苏卡穆约骚扰童菲的那天,大家都在酒店大堂,丹麦队的安德森,你以前再青年赛和他交过手,还一起吃过饭?他性格比较直率,或许可以尝试接触。” 竞霄关注点清奇:“安东尼?我什么时候和他吃过饭?” 还不等叶枝迎回复,他又“噢”了一声,“想起来了,那次青年赛是我第一次见你,咱俩也交过手。” 依然是不等叶枝迎说什么,他惊喜地笑起来,“叶枝迎,你那个时候就有关注我啊?” “……”叶枝迎无语,“这件事之后再说。” 他没否认,说明被说中了,即便和真相有所出入,也大差不差,竞霄更开心了,叶枝迎果然不是完全无心。 “好好好,你继续说,我去找安东尼。” “你不需要直接提起大堂的事,就闲聊,请教也行,说些最近状态调整有什么心得之类的,联络感情,他自然知道你最近的风波,看他愿不愿意替你说话。这件事关键在于要自然刻意,还得有分寸感,行吗?” 竞霄答得干脆:“行啊,我知道该怎么说,就聊聊球,聊聊训练,不会让他为难。” 叶枝迎很满意:“嗯,无论结果怎样,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行判断或行动。” 一顿饭吃到快结束,竞霄突然想起:“不止是安东尼,我记得那天在场的还有个日本队的,叫山本什么的,那人也不错,我都去聊聊。” 叶枝迎顿时有种孩子长大的感觉,想当初刚和竞霄接触,这人还是个不擅和人交往的怪脾气,现在已是大变样。他还是见证了竞霄整个成长变化的人。 一群人忙忙碌碌起来,按照叶枝迎的办法四处奔波,季然那边医生伪造签名的证据,伍指导拿到了停车场的监控,并没有人目击到现场。 最重要的是,当晚值班的安保人员还说,那个时间段确实有见过苏卡穆约,此人太过高调,想无视都难,但他是和队友说说笑笑出现的,完全不像被人殴打过。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证词,竞霄和叶枝迎面面相觑,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份“证词”。 也就是说,现在竞霄打人的事无法被证实,国家队可发挥的空间就大了。 另外,竞霄这边也有重大进展,安东尼和山本都是直脾气,对苏卡穆约总是挑衅其他运动员的事情不仅有所耳闻,而且亲身经历过,在竞霄的主动接触下,纷纷提出要当证人,愿意以个人的名义,向羽联纪律委员会提交书面说明,陈述苏卡穆约一贯存在的有违体育精神的行为。 第55章 两人还强调,他们不是针对特定事件站队,完全是出于维护羽毛球运动健康环境的共同责任感。 竞霄嗯嗯嗯点头,赞叹他们实在大义! 张永平拿着一堆证据,正式提交给bwf调查组,局面彻底逆转,马来西亚方面的指控漏洞百出,难以为继。 紧接着,世界羽联公布调查结果:关于“竞霄暴力殴打致伤”的指控,因证据存在重大疑点且无法合理解释,不予采信。 消息一经公布,立刻洗刷了竞霄的污名。 但这件事也只是无法证实,bwf铁面无私,还是对两人分别做出处罚。苏卡穆约违反体育精神,对其处以警告,并记录在案。竞霄在口角冲突中未能保持冷静,同样违反体育精神,象征性地暂停其参加下一站低级别国际挑战赛的资格,不会影响奥运积分赛主体。 裁决公布后,国内的舆论风向也扭转了,竞霄从千夫所指的暴力分子,变成了为保护队友,结果遭人构陷的三好球员。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竞霄还惦记着另一件事,直接堵在宿舍的浴室门口。 叶枝迎擦着头发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一尊满脸委屈的门神。 不是刚有喜事?委屈啥呢? “你不是洗过澡了?”他擦着头发继续往出走,又问:“在等我?” 竞霄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前面的人一个急刹,直接撞到叶枝迎后背上,叶枝迎在他身边总是很想笑,也真的笑出了声。 “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忘了?” “什么?”叶枝迎真不记得,努力回忆,还是想不起来有什么紧要事。 于是竞霄脸上的委屈更甚,撅起嘴,眼巴巴地说:“你说等事情解决,就告诉我青年赛的你已经注意到我了。” 轮到叶枝迎表情快速变幻。 竞霄急了:“你随便说着哄我玩儿的?” “当然不是,”叶枝迎尴尬地继续擦头发,视线闪躲,嘟囔:“这有什么哄你的必要。” 实在是,实在是现在问心有愧。 倘若再早点,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竞霄之前,这件事都是可以坦然自若讲出来的。 “青年赛我和你交过手,你打球风格太过鲜明,我对你印象很深。晚上在酒店附近的参观吃饭,我就在墙角那桌,碰巧遇到你和安东尼一行人进来。” 真的复述一遍当时的情景也没什么,只不过叶枝迎现在问心有愧。 他逐渐回味过来,单单是打球风格鲜明,还不在意让他印象深刻。主要是…… “我觉得你这个人很自由。竞霄,你让我感觉到自由,而且吧——” “而且什么?” 叶枝迎绕过他想跑,被竞霄眼疾手快抓住,摇着胳膊晃,“你说啊,而且什么?” 这几天,叶枝迎对他们两个之间的事重新思考了一番,也可以说是反省,他已决定不去替竞霄做决定。 顺其自然,就没办法克制自己。 他不好意思了那么几秒,果断抬头,迎上竞霄好奇的目光,轻声说:“而且,我觉得你长得挺好看的。” -------------------- 明天不更,后天正常 第61章 可是还不够 竞霄反应的空隙,叶枝迎挣开他的手往外走,可也只走了几步而已,很快被身后的人使出更大的力气握住手腕,旋转,背抵在墙壁上。 下一秒,另一具高大的身体覆过来,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竞霄仅用一只手,就把叶枝迎的两只手腕桎梏住,举到头顶,让他不得动弹。 “你干嘛?” “再说一遍。” 叶枝迎又气又羞,发觉自己在力气上无法取胜之后,索性放弃抵抗,挑眉冲竞霄说:“不说,让你不好好听。” 竞霄不恼,仔细端详眼前这张傲气的脸,分明没有一点嫌弃自己的意思,他当初到底是怎么脑子抽筋,居然以为叶枝迎讨厌他,害他回来之后郁郁寡欢,和叶枝迎冷战这么久。 终于回到正轨,他又想起叶枝迎描述的理想型——听话、会撒娇。 “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但是我还想听。叶枝迎,你就再说一遍给我听吧,好不好嘛?” 竞霄说着,还把脑袋垂下来,搁在他的颈窝里来回蹭。 叶枝迎脖颈发痒,痒意蔓延至脊椎,浑身好似过电一般。在这种暧昧旖旎的时刻,他心里想的居然是,竞霄又用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了。 看在他身上的味道是自己喜欢的份上,那就满足他吧。 叶枝迎双手不得自由,只好用下巴回蹭竞霄的发顶,“别动了,我说我说。” 颈间的脑袋顿时离开,竞霄双眸亮亮的,比那晚在吉隆坡的旋转餐厅里还要亮。叶枝迎身心都软下来,怪自己欠竞霄一个解释。 “竞霄,我第一次在青年赛见到你,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比其他所有人都更让我向往,即便后来在赛场上赢了你,那种向往的感觉还在,我不明白,只好认为你是个危险的人,尽量不和你来往。” 和预想的不一样,竞霄有点无措,手劲慢慢松下来,眼睛也有点红了,语气急切:“没有,不是,我……” 叶枝迎得到自由的手落下,贴在他的嘴上,摇了摇头,“听我说。” “后来和你成为搭档,你让我发现拒绝我爸并不难,你给了我很多底气,我才知道那种向往从何而来。竞霄,谢谢你。”他把手移开,“我说完了。” 竞霄也恢复了言语自由的权利,却不说话,也不让开位置放叶枝迎离开,两人仍是相对而立。 片刻之后,竞霄对着叶枝迎平和的目光,笃定地说:“叶枝迎,可我不想让你只是感谢我。” 他们在共同生活了数月的宿舍里,彼此都是穿着简单随意的睡衣,比起旋转餐厅的气氛,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竞霄先道歉:“对不起,本来应该有点仪式感的,但我不想再等了。” 他终于说:“我爱你,我想让你也爱我,可以吗?” 他补充:“一点点爱也行,反正我爱你有很多,而且我看网上说,要找一个喜欢你胜过你喜欢的人才会幸福。叶枝迎,你喜欢我一点点就好。” 还是不够:“我很听话,也会撒娇,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 又想到:“我知道我年纪小不懂事,你放心,我真的在努力长大,不会让你丢脸,不会让你操心,不会让你觉得我很差劲。” 最后是:“叶枝迎,既然选了我当搭档,我就赖上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好像还缺点什么,他继续张嘴,被叶枝迎再次一把捂住。只不过这回伸出去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时间停滞了几秒,竞霄通过两人相贴的皮肤,发现叶枝迎不止是手在抖,他全身都在抖。 嘴巴被捂着,没法说话,于是双手穿过叶枝迎的腰身,在他背后交叠,将人捞住,眼睛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竞霄,我……”叶枝迎不知说什么好,这份告白太珍贵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怎么什么都不求呢?连他自己在想明白对竞霄的喜欢后,都想从竞霄身上得到掌控感。 只要一点点喜欢吗?一点点喜欢算什么。 他无视、冷暴力拒绝的,就是这样一份珍贵的喜欢。这是属于他的爱,可他差点错过。 训练受伤的时候面不改色,赛场上病发倒下他不愿袒露脆弱,可现在却出现了人生中很少想要哭的时刻。 身体已于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眼眶慢慢变得湿润。 眼泪吓到竞霄,他偏头,躲开叶枝迎的手,微微喘着气说:“没关系,我知道是我太莽撞,没给你心理准备,吓到你了。没关系,没关系……” 叠在腰后的手也缩回来一只,改为贴在叶枝迎的眼角,为他拭去湿润。 “怎么还哭了,小朋友一样,这有什么,不喜欢就……” 话没说完,因为叶枝迎突然拂开他的手,踮起脚吻了过来,那滴盈在眼角好半天的泪终于落下,沿着脸颊往下流,湿润了各自的嘴唇。 有点热、有点咸,还有点甜。 竞霄瞪大眼睛,他的怀里被叶枝迎靠过来的身体填满,视线内被叶枝迎紧闭的眼睛和上翘的睫毛填满,鼻腔内被叶枝迎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味道填满,心脏被满得要溢出来的甜蜜填满。 他整个人,都被叶枝迎填满了。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 竞霄立刻反客为主,向前一步,把叶枝迎重新抵回墙面上,叶枝迎痛得闷哼一声。 双唇分开,竞霄手忙脚乱地道歉:“对不起,我……” 叶枝迎的眼神是从未见过的幽怨,他什么都没说,双手搂在竞霄的脖子上,把他压着往过带,继续吻到一起。 可是两个人的接吻技术实在太差,吻了没一会儿就都/喘/不上气,眼看着就要窒息,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第56章 竞霄的眼眶还是很红,盯着叶枝迎,气喘吁吁,喉结止不住地上下吞咽着。 等到呼吸都稍微平复下来些,他再次俯身吻过去,好像怎么亲也亲不够似的,双手压着叶枝迎,不停往自己怀里按,好像怎么也填不够似的。 他的身体变成点燃的木块,越烧越旺,找不到灭火的办法。 水源,需要水源。 第62章 噩梦 叶枝迎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克制。他见过风浪、掌控过胜负,已不会再像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被本能轻易俘获。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热烈的亲吻中,产生陌生的滚烫的兴奋感。这种兴奋感让他整个人躁动起来,浑身烫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病情、什么未来,都被这团火烧成飘渺的灰。 他什么都不要想了,只想追逐灼热的源头,想要更多。 贴在一起的人突然向后退了退,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叶枝迎迷离的眼神中还带着疑惑。 咫尺之距,竞霄还在喘,眼神中是同样没有平息的波澜,甚至要更加幽暗汹涌。在几次难耐地深呼吸之后,居然说:“明天还有训练,你不能太累。” 太过沙哑的声音,太过招笑的话语,却比刚才粗暴的亲吻更加具有攻击力,击穿了叶枝迎所有防线。 他发觉自己真的小看了竞霄的爱。 另一种更汹涌的洪流无处安置,将心脏里里外外洗刷了一遍,为他带来陌生剧烈的酸胀感。 叶枝迎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也是带着还没平复的喘息:“竞霄,你真是……” 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额头靠在竞霄的肩头。 竞霄抬手抚摸他的后脑勺,低下头用脸颊蹭他,“我怎么?我爱你。” 房间内的温度很高,烘得两个人脸都是红的,距离靠得近,对彼此身体的变化也能感知到。 叶枝迎闷声问:“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又不是第一次,”竞霄什么话都敢说,“我想着你解决过很多次,就在浴室里,你在外面,我还能听到你走动的脚步声。叶枝迎,有时候碰巧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真想疯掉。” 叶枝迎不知这些,被吓了一跳,但随即生出更大胆的心思。 他抛下羞耻,手指抵住竞霄的胸口,一步步前进,竞霄便只能一步步后退。 “砰——”腿撞到床沿,再也无路可退。 竞霄被迫坐下,叶枝迎直接跨坐在他腿上,床上的人倒抽一口气。 “叶枝迎,你……” 这回话由叶枝迎说:“我怎么?我也爱你。” “别考验我,你知道的,我面对你没有定力。”竞霄的额头已经开始渗汗,浑身紧绷。 叶枝迎笑得狡黠,不安分的手开始作乱,说着蛊惑人心的话:“竞霄,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我为什么不继续?还是说,你也没那么喜欢,只是嘴上说说而已,那我到底,要不要相信你?” 竞霄被他激到:“喜欢!” “那你该做什么?”叶枝迎的声音有魔力,萦绕在竞霄耳边,自动开启循环模式,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该做什么? 做什么? 做…… 竞霄摇头:“不行,你别绕我,我喜欢你和不想让你太累不冲突。” 叶枝迎:“那以后呢?” “以后……” 竞霄的呼吸比刚才接吻还乱,叶枝迎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已到忍耐极限。 “叶枝迎,你放过我好不好?” “不好。” “叶枝迎——”竞霄开始央求,可怜巴巴的。 “竞霄,”叶枝迎亲了他一口,指腹摸着他的嘴角,亲昵地说:“不是我放过你,是我想继续,你满不满足我?” “叶枝迎!”竞霄又变得恼怒起来,“不许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好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叶枝迎眯起眼睛,站起身,即便自己也忍得难受,但还是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了。” “叶枝迎!”竞霄从床上弹起来,拽紧他的手腕。 天旋地转间,叶枝迎被反压回床褥之中。 竞霄舔/舐他的脸,脖子、耳朵,舔得他湿漉漉的,“你自找的,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和伍指导请假吧。” 夜色浓稠,淹没了未尽的话,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 床头新买的护手霜被顺手拿来用,清新茉莉的味道浓郁起来,变腥、变苦、变滚烫。 午夜十二点多,竞霄抱着叶枝迎进了浴室,清洗干净抱出来后,放到了另一张床上。 叶枝迎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眼下还有过度运动的疲惫。他一动不动,让竞霄心中滋生出些许不安,于是埋头过去亲他的脸。 被亲的人推他,无意识地呢喃:“不要了,竞霄。” 那点不安被压下去,竞霄心满意足,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怎么看叶枝迎也看不够。今晚发生的一切好像做梦,不,不是,做梦也没有这样的美梦。 那就是真的。 是真的。 竞霄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他遇到开心的事总想炫耀,被炫耀的对象从来只有外婆。大半夜的,竞霄给梁好婆发微信:【阿婆,我谈恋爱了。】 梁好婆不知是没睡还是醒了,居然又是秒回:【才?】 竞霄懵了:【什么意思?】 梁好婆只回他:【傻小子。】 竞霄又回了一堆,问梁好婆知道是谁吗,怎么知道的,但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收不到回复,也就懂事地不再打扰老人家了。 还是睡不着,他干脆点开存在备忘录里的训练计划表,快速翻动找到叶枝迎的名字,目光一行行扫过。 上午是基础热身,结束之后约了季大夫。下午才是专项多球和战术配合联系。 还好。上午没有高强度内容,下午才开始正式训练,中间隔了午饭和休息时间,足够叶枝迎缓过来。 不是竞霄瞎操心,叶枝迎的不知名伤病一直是根刺,扎在他心底深处。世锦赛赛场上突然到底,陵水训练馆里再次脱力软下去,两个画面简直是他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是真的怕。 怕得要死,一点不夸张。 更何况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在一起了,彼此确认心意,叶枝迎是他的,身体和心都是他的。那他就有责任,也必须把人照顾好。他才不是自己不负责任的爹妈。 黑暗中,竞霄收紧了搭在叶枝迎腰侧的手臂,又怕叶枝迎被弄疼弄醒,赶紧放松力道。 绝不能让叶枝迎再倒下了。绝对不可以! 第63章 心虚 叶枝迎是被生物钟叫醒的,大脑有意识后,最先感受到的是腰酸腿困,而后才回忆起,昨晚疯狂的一切。 竞霄在这件事上,和自身性格完全不同,非常克制,反倒是他一直失了分寸地缠人。 清晨五点多,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叶枝迎充耳不闻,注意力都在旁边人的呼吸声里。 他对竞霄的长相很熟悉,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距离这样近,睁开眼就能看到彼此。竞霄凌厉的眉目在睡梦中舒展开来,少了平日的攻击性,显得十分怪乖顺。 各种各样的竞霄,都是属于他叶枝迎的。想到这里,心口处变得饱胀柔软。 叶枝迎独自品味甜蜜的滋味,越想心里越美,第一百次后悔自己不识好歹,差点错过两情相悦的体验。 小鸟叫得更欢,他收回心,挪动身体想要起床,动作很轻,生怕吵到竞霄。 可就在他撑着床垫坐起来的一瞬间,一阵短暂的眩晕毫无征兆地出现,眼前一下子变花白了,耳边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也变得遥远。 叶枝迎立刻闭眼定住,看起来是还没从睡眠中完全醒来,其实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长这么大,没有出现过低血糖的情况,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不敢再想下去。 叶枝迎耐心等待眩晕感退下去,但退下去之后,还出现了以往没出现过的症状,头疼。 一旁的竞霄动了,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似是半梦半醒。人还无意识,手已经朝着叶枝迎残留体温的方向探去。 叶枝迎来不及过多思考,赶紧躺回原处,装作还睡着。沉甸甸的手臂横陈到腰际,将他更结实地搂过去。 竞霄更清醒了些,真以为闭眼的叶枝迎还没醒,自顾自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和枕头之间凹陷的地方,痴恋地一声声喊:“叶枝迎、叶枝迎……” 昨夜还迫不及待想要靠近、占有的体温,此刻却烫得叶枝迎心虚。 亲昵的呼喊变成沉重的负担,那些自我反省时的后悔也都不作数,他不得不,再次拾起需要面的的课题。 他像一个怀揣赃物的小偷,躺在最亲近的执法者身边,竞霄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好像在质问;“你为什么要瞒我?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能瞒我到什么时候?” 第57章 为什么?叶枝迎有太多能说服自己继续隐瞒的理由。 比如他不想被过分关注,比如他不想被过分关注之后再被勒令停训,比如他想参加奥运会……还有,他想和竞霄一起走下去,不止是生活里,赛场上也一起,永远是并肩作战的搭档,一同面对困难,也一同享受荣耀。 时间在装睡的缝隙里一点点溜走,窗外的叽喳声又变的清晰起来,走廊里也有了早起队友的走动声。 竞霄的呼吸节奏慢慢发生变化,在发出一声更长、更满足的叹息之后,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随即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叶枝迎也恰好醒来,顺势从竞霄怀里脱出一点距离,再自然不过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避开和身边人的对视。 “早。”他的声音已没有刚醒来时的沙哑,但处于朦胧且幸福状态的竞霄没分辨出来。 “早,叶枝迎。”竞霄关注到他眼下的淡青,“是不是很累,没休息好。” 叶枝迎整理好心虚,露出惯用的姿态,揶揄他:“体力确实不如你。” 脸红心跳的画面浮到脑海中,竞霄做的时候没脸红,现在倒是害羞起来了,活像个小媳妇,也像当家人,“我说不过你,不和你辩,只问你到底累不累,不要勉强,休息一天没事的。” “当然没事。”叶枝迎说着,已经坐起来,翻身下床,径直走向洗浴室,边走边说:“你快起来收拾,我们要迟到了。” - 上午的安排和竞霄备忘录里记的一样,他们两个只有基础的热身训练。都是做过成千上万遍,早就根植于肌肉记忆里的动作,叶枝迎按部就班。 可就在他做动态拉伸,需要快速变换重心和姿势时,体内那种好似骨头被抽走,毫无支撑的酸软感又出现了。 叶枝迎心惊胆战,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好在不适感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之后的几个动作都能正常做完,不算严重,不会影响接下来的活动,更不会被人发现。 但叶枝迎很快就发现,虽然那种不适感并没有影响活动,却让他的肢体动作不如以前连贯,时不时就不受控制地变迟钝。 他的大脑能知道这里转身速度慢了,身体却无能为力。他不得不更加集中精神,用加倍的观察和核心控制去弥补瞬间的力不从心。 叶枝迎庆幸,身体出现异常的时候,竞霄被伍指导叫过去了,他们之间隔着好几块场地。 休息时间,竞霄急匆匆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拧开瓶盖的电解质水。等他喝水的功夫,又找出球包里的干毛巾,开始给他擦额角和颈后的汗。 叶枝迎很好看,流汗的样子更好看。他第一次见叶枝迎,就这样觉得了,昨晚更加加深认知,觉得流汗的叶枝迎全世界最好看。可是—— “叶枝迎,你脸色不太好,”竞霄有点自责,“我,对不起,以后……” 叶枝迎把水怼回他手里,先说:“喝,”继而:“不爱听,不想听。” 竞霄轻声叹了口气,耷拉着耳朵,说得话却嚣张,“叶枝迎,我是真的不想让你太辛苦,你别觉得我就那点本事。” 动作也看不出一点乖顺样,宽厚的手掌覆盖在叶枝迎后脖颈上,拇指来回摩挲,剩下的力道是按摩是推动,将叶枝迎半搂至场边的休息区坐下。 叶枝迎不是愿意在嘴上吃亏的人,“噢,那你刚才想说以后怎么着来着,我又想听了,你说说。” “叶枝迎!” “叶枝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竞霄,一道来自—— 叶枝迎闻声望去,站在几步开外的居然是已经退役,穿一身简洁运动服的徐盈克。 第64章 未必是他的甘之如饴 徐盈克最近在忙退役的流程,虽然还没尘埃落定,但人站在那儿,身上已经少了往日的锐利,更多的是平和。但也不需要太过仔细,就能看出萦绕在他眉宇间难以化开的郁色。 他喊了叶枝迎之后,冲着竞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 竞霄收起和叶枝迎玩闹的劲儿,妥帖地问:“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咱们都是一个队的,说什么抱歉不抱歉。” 徐盈克对他的性格转变有些意外,多看了他几眼,随即在目光转移到叶枝迎身上,发现两人的身体挨得很近,肢体语言比常人更亲密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禁自嘲一笑。 叶枝迎确认没看错,摸不着头脑,“徐哥,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徐盈克不看叶枝迎,反而询问竞霄,“和叶枝迎单独说几句,方便吗?” 问题抛给竞霄,徐盈克却不等回答,又看向叶枝迎,竞霄也如他笃定那般,一同扭头看向叶枝迎。 叶枝迎安抚地拍了拍竞霄的胳膊,“你先去准备下一组,我很快回来。” 送走需要哄的小祖宗,两人相伴走到场馆相对安静的角落。刚刚站定,徐盈克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深色绒布包裹的东西,方形的,不大,猜不到究竟是什么。 “枝迎,”他开口,语气略带忐忑,不知怎么措辞才好,最后说出来的话也不大有逻辑,“这个,你那个,嗯,就是,帮我个忙。” 叶枝迎哭笑不得,“徐哥,你慢慢说,到底是什么事啊?” 徐盈克也被自己蠢到了,有点不好意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季大夫?” 季大夫,充满距离的称呼。 叶枝迎收起笑容,严肃了几分,小心问询:“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以前比赛的时候,他帮我处理旧伤,用旧了的一副腕部护具。你也知道,我现在退役了,自然也用不到了,留着没什么用,想了想,还是还给他吧。” 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听在叶枝迎耳中却沉甸甸的。 这是一场事先说好的不再联系,一场决绝的转身离开。 可有些感情,真的能说忘就忘,说断就断吗? 上一次面对季然,叶枝迎生出恐慌,这一次面对徐盈克,叶枝迎生出后怕。 他不想让徐盈克和季然无措和后悔,不甘心地问:“为什么不亲自去给他?” 徐盈克稍一反应就明白过来,笑得更加自嘲,“你知道了。” 叶枝迎看穿他,“你舍不得,不是吗?” “舍不得……”徐盈克呢喃这三个字,身上那股装出来的平和不复存在,萦绕在眉宇间的郁气扩散至全身,整个人垂头丧气。 角落空旷安静,“枝迎,比起其他人,我想你还是能懂我的,我这样的身体,事业和前途已经到头了,能体面地退下来,已经是幸运,但他不是。你我都知道,季然有才华有抱负,他的理想是研究更前沿的运动医学,去帮助更多运动员,去影响这个领域的规则。你说我能那么自私吗?我喜欢他,想让他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永远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是……” “就算有可是,”他打算叶枝迎,继续说:“也不存在我们两个之间。” 叶枝迎说不出话来。他懂,他太懂了,因为在几天之前,他也是同样的想法,因为珍惜所以滋生出推开的本能,因为看清自身局限所以做出了理性的抉择。 “我退役,离开这里,把护具还给他,还想请你帮我告诉他……” 等了半天,也等不到那句话,叶枝迎问他是什么。 徐盈克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在唇齿间冲撞,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他那么聪明,会懂的。” 正是因为懂,叶枝迎没法劝,身处感情的迷雾和现实的绝壁之间,向前一步是粉身碎骨,后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所有的鼓励都像是隔岸观火。 “好,你交给我吧,我会替你转交。” “谢谢。” 徐盈克转身,背脊挺直,叶枝迎看着他的背影,孤独感袭上心头,“徐哥——” 他把人叫住,虽然没法劝,可有些话好像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不仅仅是对徐盈克的赠言,也像是对同样动摇过的自己,一声迟来的警醒。 “路还长,别急着为别人决定终点,你的到此为止,未必是他的甘之如饴。” 叶枝迎总是会想到竞霄亮亮的眼睛,撒娇的语气,不讲道理的靠近,还会想到竞霄落寞的神情,礼貌的对话,疏离的姿态。 他突然很想竞霄。 徐盈克离开后,叶枝迎迫不及待转身回去,步伐越来越快,好像走得慢一点,那道高大的背影等不到他,肩膀就会垮塌下去,眸光也要暗下去。 热身训练差不多了,竞霄正在收拾两人的球包,叶枝迎回去时,看到他正坐在地上,对着两个球包不知道鼓捣什么。 训练馆人多眼杂,他克制住想要过去抱人的冲动,改为坐到竞霄旁边,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挨在了一起,自然也看清了竞霄的动作。 第58章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两条红色绳子,竞霄把它们分别绑在两个球包的肩带上,还别出心裁打了好看的平安结。 “这是什么?” 被抓包的竞霄没有一点尴尬,大大方方说:“我和你被同一根红线绑在一起了,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知道了吗叶枝迎!” 叶枝迎脸上又浮起笑,故意说:“可这是两根绳子啊。” “叶枝迎!”竞霄炸毛,手上编结的动作也没停下,手指灵活,“你不要打岔,这就是同一根,我分成两半,你一半我一半,懂不懂!” “好好好。”叶枝迎最喜欢看竞霄被自己逗弄地炸毛。他很吃这一套,吃竞霄这幅在外面不驯,在他面前有点撒娇又有点作的劲儿,实在有趣。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他挽上竞霄的胳膊,把自己的重量倚靠过去,“我们竞霄好厉害啊,编得这么好看。” 第65章 孰轻孰重 关于两人之间的关系,竞霄的本意当然是广而告之,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和叶枝迎在一起了,但是叶枝迎不允许。 这是他们早上出门前商量好的,竞霄不想答应,不过被一个长达十分钟的深吻蛊惑得晕头转向,就那么答应了。 眼下想毁约的人居然是叶枝迎,想把竞霄公开出去的心情达到顶峰,他拥有的是一份很珍贵、坚定的感情。 “竞霄,”他拨动已经编好的平安结,得寸进尺靠在竞霄的肩膀上,“这算不算是情侣挂件啊?” 竞霄专心致志:“当然算啊,别人可没有。” 叶枝迎心情好,抓住他的话柄:“怎么,你还想给别人?” “叶枝迎!” “逗你的。” 说话间,竞霄的两个平安结都编好了,叶枝迎一并放在手中欣赏,语气半认真半开玩笑:“其实也可以,你想送别人也可以。” 出乎意料地,竞霄没有立刻做出保证,也没有急着接话,倒让叶枝迎侧目瞥了一眼,心里打摆子。 不过这摆子也没打多长时间,身体紧紧贴着的人说:“叶枝迎,你没这么大方,别装。” 叶枝迎好面子,立马怼他:“你就知道?我才没装。” 竞霄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到这方小天地,他才看向叶枝迎,握住叶枝迎的手,红色的平安结缠绕于十指之间,解不开拿不掉。 “叶枝迎,你还没说完,我想听后半句。” 叶枝迎心头重重一颤,暗自感叹心意相通的魔力好大,下一秒又生出丝丝缕缕的甜蜜,甜得心口处发黏,从唇齿间溢出来。 “你想送别人也可以,那我就不要了,是全部。”叶枝迎收紧手,紧紧握住竞霄,“不过我还是劝你别这样,乖一点。” 竞霄笑了,“怎么办,好想亲你。” 当然是不可以。 叶枝迎说先欠着吧,收拾好东西就去康复室找季然,竞霄亦步亦趋跟着。 都是老熟人,季然点头打了招呼就开始准备东西,叶枝迎突然说:“竞霄,我的护腕好像落在更衣室了,上上个月你送我的那个,帮我去看看好不好?” “这还有什么好不好的,等着。”竞霄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等到竞霄离开,叶枝迎把徐盈克的东西拿出来递过去,低头的季然动作僵了一秒,马上恢复自然。正如徐盈克所说,季然会懂,他接过去,什么也没说,收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叶枝迎见状,知道多说无益,索性不费口舌了。他算是半个过来人,说到底外人的劝说只是一小部分助力,只有自己想明白,目标才能明确,步伐才能加快。 他把竞霄支走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季大夫,我想问问你,就你说得那个什么线粒体肌病,除了咱们已知的肌肉无力、耐力下降,还有没有别的可能出现的症状?我是说,比较隐晦的,不容易立刻联想到的。” 季然顿时警觉:“你又有其它症状出现了?” “没有,”叶枝迎早就准备好理由,“我没事,就是听你那么说了之后,按照名字去网上查资料,看到相关病例症状都不太一样,我想多了解点,心里有底。” 听他这么说,季然还是半信半疑,但也认真解答道:“线粒体肌病个体差异大,症状也多样,除了运动系统,有时候也会累及神经系统。比方说轻度的平衡感下降、偶尔的眩晕,或者是对强光、噪音这些刺激的耐受性变差。要说最普遍点的,是患者会有不明原因的疲惫感加重。” 听起来运动生涯简直要完蛋,太吓人了,季然又安抚:“不过这些都不是必然的,也未必会出现在你身上。” 他似乎想起什么,强调:“还有,你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去和张指导商量对你的治疗方案。给你的那瓶药是用来救急的,副作用也很大,会加快病症复发。我给你的时候反复说过,非不得已不要使用,你是运动员,应该分得清什么更重要,别瞒我。” 叶枝迎眼神澄澈,再无辜不过:“我没用,别多想,真的是了解一下以防万一。你知道的,我习惯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到。” 季然严谨地看了他好几秒,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好是这样。” 他还要说点什么,竞霄已风风火火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护腕:“叶枝迎,我找到了,卡在你柜子的缝隙里。” 叶枝迎转而忙着和竞霄搭话:“嗯,找到了就好。” 季然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看他们自带结界,想到自己的感情,悲从中来,一句话也懒得说了。在他的认知里,叶枝迎是个很听话的病人,也有大局观,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孰轻孰重。 这样的叶枝迎,怎么会拿自己的身体和职业生涯去冒险?他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 没有人知道,叶枝迎在竞霄拿过来护腕时,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是强装镇定,不敢让人看出分毫。季然所说的那些症状,他已经对上了几条,想到急救药的副作用是会加重病况复发,今天早上突如其来的身体无力,更是冷汗淋漓。 警报信号已经响起,但他什么都不敢说。 一旦暴露丁点异常,季然都会洞察真相,把药收回去是轻的,严重点,他是要停训的。 他的确知道孰轻孰重,在季然和教练组的权衡里,一个运动员长远的健康、未来的生活,远比一个赛季、一个奥运会的成绩来得重要。 可是对于现在的叶枝迎来说,身体的情况已成既定事实,那这次的奥运会就是他的重中之重。 叶枝迎早就看清现实,他别无选择。哪怕需要他用更多的隐瞒,更强的意志去坚持,也必须要走到奥运会的赛场上,和他的搭档竞霄,一起拿回属于他们的金牌,让国旗因为他们两个升起。 他想,这肯定也是竞霄的心愿。 为了自己,为了竞霄,叶枝迎不能停下。 -------------------- 小叶,这样的想法要不得,你会被制裁的(提醒) 第66章 接不接 在目前为之的成长过程中,叶枝迎大部分选择是叶国栋拍板的,以至于在抛开这些之后,他在自己做主这方面有些偏激。 他想当然地认为,身体是自己的,也能承担可能会发生的后果,所以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知晓。 因着这样的想法,在面对队医、教练,甚至是已经亲密无间的竞霄时,叶枝迎没有半分心虚,更甚至想当然地觉得竞霄想要拿冠军,他继续训练下去也是实现竞霄的心愿。 他没露出马脚,竞霄什么也发现不了。 恋爱一天的体验感足以让竞霄晕头转向,会说甜言蜜语,会主动贴过来的叶枝迎,更是让竞霄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做梦。 下午的训练结束,两人又相伴去了食堂吃饭,回到宿舍后,叶枝迎还未来得及开灯,就被精力旺盛的竞霄抱着压在墙上。 只是单纯抱着,没有亲吻,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叶枝迎抬手环上他的腰,脑袋往前靠了靠,“怎么了?” 竞霄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把头埋在他颈窝处猛吸一口,才说:“好像做梦。叶枝迎,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你真的喜欢我。” “那要真的是做梦怎么办?”叶枝迎逗他,“万一一觉醒来真实的我不喜欢你,也没有和你在一起。” 叶枝迎以为竞霄会说那他真的很伤心,大概会崩溃之类的话。 这不是过度自恋,是竞霄表现出来的对他的感情已经到了这个浓度,如果这一天一夜的亲密和依恋是假的,拥有过要比从没得到过更加难过。 没想到竞霄安安静静。 叶枝迎察觉到异样,手掌在他背上来回摩挲,像顺小狗毛那样,哄着安抚着:“竞霄,我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爱你。” 没想到竞霄还是安安静静。 叶枝迎暗自思忖,以后还是不乱逗孩子了,竞霄没有安全感,他不该火上浇油。 第59章 就在他想再说点别的,或者做点什么的时候,竞霄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其实有很多次。” 这话没头没尾,叶枝迎搞不清楚,“很多次什么?” 竞霄不肯站直身体,依旧半压在叶枝迎的肩膀上,突然进入坦白时刻。 “叶枝迎,我有件事没有告诉你。你别说话,听我说。”他拥抱的力度紧了紧,叶枝迎整个人仿佛被嵌进他怀里,他们严丝合缝,天生一对。 “我大概很早就喜欢你了,具体什么时候不清楚,但想要和你身体接触,想要时刻看到你,喜欢你管我的心情早就有。真正意识到这种心情是喜欢,是那天在环球影城,我们冲上过上车最高点的时刻。后来想告白,在吉隆坡,可是你走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算是委婉拒绝,之后也不敢再越界,和你保持普通队友的关系。” “也是那段时间,我经常做梦,梦到我们回到吉隆坡的那天晚上,我顺利告白,然后在一起,我抱你、亲你,做很多亲密的事情,梦里你也经常说喜欢我。” 话说到这里,叶枝迎像是被猛灌了一大口酸柠檬汁,呛得喉咙、鼻腔都是刺刺的,难受到心里。 后面的话不说也猜得到,梦醒之后,什么都没有。 竞霄早就在虚假和现实交替中体验过那种痛苦,叶枝迎的玩笑话对于他来说是有实质感受的。 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轻。 叶枝迎抬头,亲吻他的脸、鼻子、眼睛、嘴巴,郑重地说:“竞霄,我是真的,我爱你,从今以后,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与此同时,叶枝迎心头又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做错了什么,但想不到。 他现在迫切地想弥补竞霄,想让竞霄忘记自己的恶行,“我也早就喜欢你,我……” 解释被竞霄截断,“好了,我才没那么小心眼。叶枝迎,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很开心。不,是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他用鼻尖亲昵地蹭着叶枝迎的,室内没有开灯,暧昧氛围不断攀升,亮晶晶的眼神像漩涡,吸引着叶枝迎不断靠近。 亲吻在一起的瞬间,叶枝迎想,爱情或许就是,他也愿意让自己被竞霄掌控。 他强势、专断,像翻版的叶国栋,但是在竞霄面前,这些感觉都变淡了很多,他不需要掌控一切才能换来开心,竞霄就能让他感到快乐,感到自由。 - 世间事不可两全,叶枝迎偏偏爱情事业都得意,告别单身的第三天,他和竞霄居然接到了广告代言。 消息是张永平代为通知的,“有个品牌合作找上门,点名要你俩。是国内新锐的运动防护品牌‘护韧’,主打高科技肌效贴和专业运动护具。他们想请你们拍一组主题宣传片,重点突出信任。” 要不要接也没定下来,从国家队的层面考虑,当然是接下来比较好,对整体的商业价值也有提升,但还是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叶枝迎问为什么,“护韧”他们知道,产品口碑不错,但之前合作的多是成名已久的体育明星或具有广泛国民度的运动员。他们这对组合,虽说近来成绩稳步提升,可风格实在是,次次出场都腥风血雨的,怎么会? 张永平一副“你别装”的模样,说话尽卖关子:“这就不记得刚发生过的热闹了?” 竞霄近来思路也灵光很多,恍然大悟:“张指导,你的意思是苏卡穆约那件事?这都能有代言啊,我们又没做什么。” 叶枝迎跟着纳闷:“对啊,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就是做了该做的。”张永平声音高了几分,“你们知道现在这年头,能顶住那么大压力,把该做的事情做清楚、做漂亮,有多难吗?品牌市场部的人专门找我聊过,他们说,看中的就是你们在那场风波里展现的东西。” “面对突如其来的污蔑和几乎能摧毁职业生涯的危机,在信任支撑下坚守阵地,和他们品牌想要传递的专业守护,值得托付的理念高度契合。” 张永平认真问:“所以,我从队伍角度,支持你们接下。这不仅是商业合作,某种意义上,也是为那件事画一个更积极的句号,向社会展示我们运动员的正面形象。不过,还得你们自己点头。接不接?” 第67章 宣传片 竞霄听叶枝迎的,叶枝迎有点犹豫,提出要考虑考虑。 傍晚的训练结束后,他们没有急着去吃饭,自从开始谈恋爱,竞霄会带叶枝迎去自己的秘密基地,也就是那处僻静无人的小花园待会儿。 小花园里有几张石凳子,旁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正值盛夏,蝉鸣声嘶力竭。 竞霄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冰水,把其中一瓶贴在叶枝迎的脸颊上,叶枝迎被冰得一激灵,瞥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来拧开。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看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云。 “还在想代言的事?”竞霄说话很少拐弯抹角,灌了半瓶水后,直接这么问。 叶枝迎应了一声,冰凉的水也没能压下心头的纠结,“接有接的好处,曝光、商业价值、对队伍的贡献,张指导说得都对,可不接也有不接的清净。” 过度的曝光就像探照灯,打在他们身上,会把所有想被人知道的,不想被人知道的,都照得无处遁形。 比如他的身体状况,难保不会被发现。 还有,他和竞霄组队以来,关注度一直比较大,胜利或失败在媒体口中总是被放很大,已经失了客观。没有人能总是冷静,心态被舆论影响,那才是糟糕。 竞霄只知其一,突然笑了一声,身体往后靠在石凳背上,手臂展开,搭在叶枝迎身后的石凳边缘,隔着虚空,像是半环抱着叶枝迎。 他露出很少在叶枝迎面前露出的桀骜表情,“叶枝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他又凑近了些,“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们不是都一起走过来了吗?那我们就有资格站到更亮的地方,至于那个地方有什么,去了才知道,发生了才能继续解决。叶枝迎,只要是和你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我也不会让你怕。”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投在竞霄的脸上,把他眼里的坦荡和热切衬得更加明显,炽热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和犹豫。 叶枝迎想,他好像总是这样,在万分纠结的时候,被竞霄一句话带着解开线团。 他从来不相信些什么命中注定,也不屑于天生一对这种浪漫虚无的形容,但此时此刻不由得感慨,竞霄真的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来到他身边,成为他另一半思考的方式,另一半感知世界的触角。 “你说得对。”叶枝迎又喝了口水,做出决定,“明天就去找张指导,再说了,可接下代言还有一笔钱呢,没必要拒绝。” 说到钱,竞霄这几天好好数了数存款,琢磨着一件大事。 他不经意地问:“叶枝迎,你还没告诉我你最喜欢哪座城市。” 没了信息差,同样的事情就会有不同的认知,上次偶遇段其野和许初回家,竞霄只当是两人也在培养默契,后来才反应过来,人家俩回家那是真的回家过日子。 也是那天晚上,他还问叶枝迎,以后要在哪座城市生活。 现在,他想和叶枝迎有个家,他要先买一套房子,属于他们的房子。 叶枝迎瞥他,从他藏不住事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也不戳穿,就事论事道:“工作训练,当然是北京最好,可是我也挺喜欢海边。” “竞霄,我们一起努力吧,在喜欢的城市都有个家。” 竞霄没忍住,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 品牌方很快就派了人前来对接,双方的沟通十分顺畅,合约细节很快敲定。拍摄日期定在一周后的训练空档日,预留了整整两天时间,确保不会影响到正常的训练节奏。 宣传片的创意方案也很有心思,品牌方没有选择常见的摄影棚或体育场馆,他们左选右选,定了一处市区外的综合性极限运动公园。 这座公园是由旧工业厂房改造的,保留了粗犷的钢铁框架、裸露的红砖墙,同时融入了色彩鲜艳的滑板区、攀岩壁、跑酷设施。 “护韧”品牌想要传达的理念便是——守护野性、韧不可摧。 拍摄当天天气相当好,按照脚本,前半部分需要捕捉一些两人各自进行高强度训练的动态镜头,展现个体力量。 竞霄的部分是爆发力训练,在战绳区和负重冲刺区进行,叶枝迎被安排去了需要极高核心控制力和平衡感的器械区。 按理说,拍摄宣传片而已,运动量不可能比训练时还要大,但没想到的是,品牌方精益求精,宣传片导演也是个细节控,叶枝迎已经重复拍摄了五遍,他仍然不是很满意。 要说也不说叶枝迎动作不规范,态度不专业,主要是导演之前没拍过运动类型的片子,重点停留在氛围感,搞得整个团队都不断重来。 第60章 叶枝迎也是个较真的,还真在一次次的拍摄中,找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总算交差了。 休息间隙,他想去看看竞霄那边怎么样,正喝着水,突然感觉腿部肌肉有点发颤,原地站了一会儿,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叶枝迎反应过来,一定是刚才长时间维持高张力姿势的动作太吃力,但比起训练也不算什么。他咬咬牙,面色如常去找竞霄。 两人将上午的拍摄原始帧看了一遍,竞霄力量与速度的爆发在镜头下极具视觉冲击力,叶枝迎这边的画面则充满了内敛的掌控美。 总体来说,进展顺利,且出乎意料。 吃过午饭,下午才是宣传片的重头戏,为了展现搭档之间的信任和支持,策划中有互助攀岩的内容。 这是一面高大概十五米、难度属于中等的速度攀岩墙,整体并不完全垂直,带有一些负角和突起。竞霄和叶枝迎需要协作攀爬,中途会有需要互相借力、保护、救援的互动点位,最终共同到达顶部。 两人穿戴好专业的攀岩护具,地面也准备了厚厚的保护垫,场边还有专业保护员,安全措施很完善。 意外是突然之间发生的,谁也没有预料到,谁也来不及反应。 第68章 风雨欲来 一开始是竞霄先上,他本身就属于肢体协调、运动天赋高的那类人,身手矫健,力量十足,很快就爬到了一半预设的等待平台。 接下来轮到叶枝迎,他调整呼吸,有条不紊地开始攀爬。论肢体的协调性,运动方面的天赋,他并不比竞霄差,甚至要更胜一筹,攀爬的动作比起竞霄,更是多处几分美感。 阳光从厂房顶端的天窗斜射下来,正好笼罩着攀岩墙。拍摄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到他们两个人上下呼应,目光交汇的瞬间。 进展的顺利,让在场的工作人员也放松了警惕,只等着设定好的一切圆满完成,结束工作。 叶枝迎很快就要爬到和竞霄平行的高度,按照脚本,他需要在这里完成一个横向的移动,伸出手触碰竞霄也同时探出的手,画面会就此定格,成就经典。 但—— “叶枝迎!”上方平台却传来竞霄变了调子的吼叫声。 他亲眼看着叶枝迎左脚踩上凸起,右手握到着力点,马上就要来到自己身边,却在那一刹那,真的是一刹那,叶枝迎掉下去了。 好在叶枝迎有应对危机的肢体反应,在下坠过程中,左手死死抓住了一个小小的边缘,下坠的势头止住。 “叶枝迎!” 竞霄已经开始往下爬,想要去到他身边,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 叶枝迎无暇顾及,他整个人处在另一种惊慌失措中。 就在刚刚,他打算继续向上攀爬的时候,右肩胛骨下方的那片肌肉,突然痉挛了起来,紧接着,剧痛也蔓延开来,抓着岩点的手失去力气,身体开始下坠。 即便在此刻,人已经稳住,但只有叶枝迎自己知道,他现在身体悬空,全靠一只左手,还有保护员立刻收紧的绳索。右臂和右肩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连呼吸都在发痛。 下方的工作人员和保护员吓坏了,在意外发生的瞬间,惊呼声四起。 虽然保护绳暂时拉住了叶枝迎,但他悬挂的位置有点偏,需要时间调整才能安全降下。 等待的时间,竞霄已经手脚并用,以比坠落还要快的速度,来到了叶枝迎身边 竞霄一只手死死扒住一个坚固的岩点,另一只手紧紧环住叶枝迎的腰,把他大半的重量拉向自己,用身体和手臂为叶枝迎创造出临时支点。 “手松一点,靠着我。” 竞霄的声音急促、颤抖,又强硬。 近距离之下,再细微的变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得到叶枝迎被咬得没有血色的嘴唇,看得到叶枝迎因为痛苦而露出青筋的脖颈,看得到叶枝迎鬓角滑落的冷汗,看得到叶枝迎正在小幅度抽动的手臂肌肉。 竞霄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强烈的惊惶和紧张之中,又增添进去愤怒。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叶枝迎冰凉的耳廓,变成一只急需发泄怒火的猛兽,无法控制,“叶枝迎,你到底怎么回事!” 可下一秒,他环在叶枝迎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把人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和骨血融为一体,和自己再也无法分离。 再开口,声音开始颤抖,愤怒褪去,惊惶和紧张更甚:“叶枝迎,你别吓我。叶枝迎,没事的,我带你下去。”他语无伦次,手臂稳如磐石,分担着叶枝迎的重量和下坠的恐惧。 攀岩墙下面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品牌方派来的现场负责人和助力教练经验丰富,冷静地统筹着。 “保护员,缓慢收紧b组绳索,注意缓冲,别急。” “医疗箱,准备冰袋和弹性绷带。” 品牌方负责人一边喊,一边盯着叶枝迎的状态,她也没有可以指靠的人,只能稳住竞霄:“竞霄,抱稳他,我们调整绳索承重点,你们尽量不要动。” 两位专业保护员早已就位,动作间还时刻注意着受力方向,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竞霄,我们准备将你们整体缓降,你保持现有姿势,手臂尽量分担纵向压力。” 不到两分钟,竞霄抱着叶枝迎,再绳索的保护下,稳稳落在厚实的保护垫上。 脚一沾地,他打横抱起叶枝迎就想往外冲,被助理教练和品牌方请来的队医拦住,“冷静,先放下。” 队医二话不说,蹲下身来检查叶枝迎明显不对劲的右臂和肩颈:“意识清醒吗?哪里最疼?手指能动吗?” 叶枝迎的呼吸还是很急促,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哑着声音说:“意识清醒,刚才应该是急性肌肉痉挛,现在好一点了,手指可以动。” “叶枝迎!” 竞霄急得团团转,听他这么说,立马就听出来又是糊弄人的话,脾气上头,但他也知道叶枝迎不说实话的原因,生生把怒气压下去。 队医有信息差,而且看情况确实和叶枝迎说得没错,“没有骨折和关节错位,肌肉痉挛程度剧烈,立刻冰敷,避免活动,进一步观察。” 品牌方负责人当机立断;“拍摄暂停,所有后续安排全部推后,优先确保运动员健康。” 她转头告知竞霄:“我们准备了休息室和简易医疗点,先送叶枝迎过去处理,所有后续事宜,等医生确认无恙后再议。” 竞霄点头,说是搀扶,其实和半抱差不多,带着叶枝迎进了休息室。 等医生处理完毕,确认叶枝迎情况稳定之后,品牌方负责人和助理教练一干人等,默契地退了出去。 负责人只留下一句:“你们先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们,我们在外面。” 门被关上了,竞霄站在沙发边,刚才还恨不得眼神黏在叶枝迎身上的人,现在却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双手握成拳头垂落再身侧,既不回头也不说话。 背影僵硬,已经恢复正常的叶枝迎感到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竞霄,我……” 他一向觉得竞霄好糊弄,卖卖惨示示弱,想瞒的事就能轻而易举瞒过去,“我想喝水,嗓子疼。” 可这么说了,僵硬的背影还是没动静。 第69章 我们拆对吧 叶枝迎又叫了一声,语气中的示弱更加明显:“竞霄——” 这回背对着自己的人动了,他转过身来,表情却严肃,严肃到让人觉得冷漠,目光直直落投向叶枝迎,还是不说话。 叶枝迎稍微有些怔愣,搜寻大脑内所有记忆,并没有找到竞霄有过如此状态。 他们之间抛开最初相识,往后关系最僵硬的时期,就是吉隆坡告白不成,回到北京后疏离的那段日子。但那时候的竞霄,也不曾像现在这样,明明站在眼前,却无端让人觉得遥远。 他在生气。 叶枝迎接收到了这种情绪。 “你生什么气?”他有话直说,不想猜心思。 竞霄变得很陌生,平静地问:“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本就有秘密的叶枝迎紧张起来,但他不想被随便炸出来,倒打一耙:“肌肉痉挛差点出意外的是我,不懂你在冲我撒什么气。” 下一秒立刻委屈起来:“我以为你会更关心我现在感觉怎么样,没想到是质问我,还恐吓我。”说罢,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把自己的背影留给竞霄。 按照预料所想,身后的人脚步动了,绕过沙发走到前面来。高大的身影盖下来,把叶枝迎笼罩进去,紧接着,竞霄蹲下,眼神和叶枝迎平视。 叶枝迎别开头,不想看他,心里开始数数,等待竞霄道歉。 “叶枝迎,”竞霄开口,说得却是另一番话:“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勉强你。” 他说着冷冰冰的话,表情还是那么冷漠。 叶枝迎震惊,瞪大眼睛对视回去,不敢相信道:“你……你说什么啊!” 第61章 竞霄的上半身向前倾了一下,两张脸离得更近,彼此的表情乃至细微的眼神变化,都映入对方的瞳孔中,无处遁形。 “不是吗?你说着答应和我在一起,愿意和我做很多事,说喜欢我说爱我,但你心里抗拒我,推远我。”他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我不懂,这不就是不爱?你骗我。” 叶枝迎刚才是假生气,现在是真生气:“你疯了?!我对你,我对你,你不信我!” 竞霄步步紧逼,马上接话:“你值得我相信吗?” “竞霄!” 叶枝迎被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一口气没顺下去,剧烈咳嗽着。 看他这样,竞霄没办法再强装冷漠,马上心疼地给他顺背,又倒来温水,都被一一推开。 “滚。”其实叶枝迎脾气很大,只不过平时很少发,也就是对着竞霄,对着他仅有的愿意袒露肚皮,放心依赖的人才会露出真面目,“不是觉得我不爱你,那就滚,找你觉得真爱你的人去。” 话题已经进行到这里,竞霄也不想兜圈子套话了,他直接问:“那你说,你刚才真的是肌肉痉挛?” 他不给叶枝迎那张巧嘴继续撒谎的机会:“我研究过季然说得什么线粒体肌病,你刚才是发病,叶枝迎,你还想继续骗我。我是刚才突然想到的,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在吉隆坡要走,说是找朋友,整晚没回酒店,我没猜错的话,那次也是比赛过后身体负担太重,病发了吧。” “叶枝迎,你宁愿自己忍受,也不肯告诉我。我现在不止是气你对我有所防备,更是后悔,我为什么信了你的鬼话,真的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 “叶枝迎,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情绪上头,却没有大吼大叫,出奇地冷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难道还不能说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会害怕。” 叶枝迎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想继续否认,可一转头,发现正低着头的竞霄,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这个人明明那么冷静,好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那为什么要哭呢? 委屈了才会哭吧,叶枝迎也委屈,也想哭,他觉得竞霄不够理解他。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必要再瞒了,他实话实说:“没错,上次,这次,我都是发病,但你也看到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身体太累,休息会儿就好了。反正没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让你担心。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些话,甚至质疑我对你的爱。” 不料竞霄不依不饶:“真像你说得没事,我肯定不会担心,那你为什么不敢说。叶枝迎,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他的眼泪止不住,像断了线,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额头抵在叶枝迎腿上,“上次病发,张指导想给你停训,叶枝迎,你不甘心,对吗?” 叶枝迎被戳中心思,没有接茬。 竞霄继续说:“算我自夸,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你以前单打气风发,职业生涯巅峰时期患病倒下,虽然没有崩溃地大哭大叫,但不甘心,所以你明明不喜欢我,还是和我组队了,忍受我的坏脾气,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能为了继续拿冠军忍受一切,什么都没有比延续职业生涯更重要。那现在呢?你是不是也想,只要能一直训练、一直比赛,这个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是次要的,都是可以忍受的。” 能有人理解自己,心里多少会有些触动,叶枝迎双手放在竞霄的脑袋上,忍不住来回抚摸着:“竞霄,别这样。” 那些委屈慢慢消散了,他开始觉得能够说服竞霄站在自己这边:“你呢?你不想拿冠军吗?你也是想赢才和我搭档的,不是吗?就算发病,每次休息会儿都能恢复正常,而且有季然在,不会有事发生的。竞霄,我想和你拿很多冠军,我想和你一直打下去,我想实现我的愿望,也想实现你的。” 听起来是很蛊惑人心的话,竞霄抬起头,露出湿润泛红的眼睛。 叶枝迎低头,为他吻去泪水,再次安抚:“我真的没事,也是真的爱你。” 可他听到竞霄说:“如果没有了我,你还能找到什么理由?” 叶枝迎心头闪过不妙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竞霄再次把头靠在他的腿上,温顺至极,却说:“我们拆对吧。” 第70章 冷战 叶枝迎的震惊和不解达到顶峰,一把推开伏在腿上的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竞霄身形晃动,很快稳住,就那么坐在地上,抬头看过来,眼眶红着,仿佛被水洗过的眼睛更加清亮,其中的意思也更加清晰地传达出来。 不需要言语,叶枝迎再次不敢置信地问:“你要和我分手?” 竞霄反驳:“是拆对,不是分手。” 他看起来越冷静,叶枝迎就越觉得荒谬:“这有什么区别?” “拆对是拆对,只是不能继续一起打球了,我们还在一起。” “放屁!”叶枝迎罕见地爆粗口:“竞霄,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竞霄不解释,反问:“冠军我可以自己拿,你呢?不需要拿我当借口,可不可以去治疗?” 叶枝迎咧起一边的嘴哼笑一声,开始觉得自己选择竞霄是个轻率的决定,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明明也是相当契合的两个人,想不到、想不到还是天真了。 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人会百分百地理解另一个人。 他冷静下来,震惊和不解从脸上、眼中褪去,但还是留有余地:“今天的话我都当没听过,但是竞霄,我和你在一起,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我当然也会尊重你的所有决定。但拆对不是小事,你再好好想想,如果过几天还是想拆,那我就同意。” 就在几天前,叶枝迎还觉得爱情好神奇,竞霄的到来像个奇迹,他愿意被竞霄掌控。现在甜蜜变得苦涩,他终于知道没有奇迹发生,一切不过是自己荷尔蒙作祟的幻想罢了。 他甚至反思,为什么会相信有爱情的存在? 果然,只有羽毛球是唯一能被他掌握的,也是永远都不会背叛他的。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不争气,因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竞霄不理解他、不支持他,想要和他拆对,他对爱情失望,却还是说不出分手两个字。 叶枝迎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和竞霄共处一个密闭空间让他觉得呼吸不畅,心脏发痛,差点以为又得了什么别的不知名的病。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他站起身,将短暂的失态藏起,“拍摄还没结束,我先出去了。” 不料竞霄也快速起身,强势地冲到叶枝迎面前,伸出胳膊挡住去路:“今天不拍了。” “让开。” “今天不拍。” 叶枝迎被折腾地很焦躁:“你算什么?你说不拍就不拍?很想付违约金吗?” 竞霄不为所动,仍是那句:“今天不拍。” 叶枝迎较劲般看着他,他终是软了几分,多说几句:“你需要休息,今天不能再拍,要赔违约金就赔。叶枝迎,你骗我,说狠话,我也当没发生过。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由着你乱来。” “你算什么!凭什么管我!”被藏起来的失态再次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 竞霄既心疼又狠心:“我是你男朋友,你不在乎你的健康,我在乎,你必须听我的。” “现在又男朋友了,刚才不是很决绝要拆对?”叶枝迎眼中蓄满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这句话说出口时,全部被委屈取代,眼眶也红了起来。 竞霄更加心疼,把他抱进怀里。 叶枝迎不吃他这一套,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糖吃,把人推开,“滚,别碰我。”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品牌方负责人在外面张罗工作人员收拾道具和场地,见到叶枝迎出来,有眼色地避开他明显不对的状态不问,只说:“嗨,枝迎,刚才竞霄有和我商量推迟拍摄的事,他说你们最近的训练太累,一下子没缓过来,我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知道你们的辛苦,换个时间再拍。” …… 合着都说好了,刚才还看他在那儿较劲。 呸! 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感谢了品牌方的体谅和安排,叶枝迎没等竞霄,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安排送他们回去的车里,报了体育总局的地址。 本来不想让竞霄上车,可毕竟是在外人面前,最后两人做了一前一后的位置。车窗外太阳还没落山,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车里凝固的空气。 回到体育总局,叶枝迎径直回了宿舍,这回没有外人了,他直接摔上门,把竞霄挡在门外 竞霄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什么也没做,走到门一侧靠墙站着,低下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两人之间爆发了自恋爱以来第一次冷战。 叶枝迎一下子就回到了从前单打时的状态,会和人交流,但点到为止,更多的时间留给自己。吃饭、散步,看比赛录像,也变灰了一个人。 第62章 竞霄的状态稍微有点不一样,他没有搭档的配合,也没独来独往,单方面一直跟着叶枝迎罢了,最尴尬的是晚上。 他们住的是体育局标准的双人宿舍,在一起之后,两张单人床也被心照不宣地推到一起,拼成一张大床,共享缠绕在一起的气息。但现在吵架了,再睡到一起就不合适了。 冷战的第二天晚上,叶枝迎回到宿舍先进了浴室,出来时已经换好睡衣,头发半干,周身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竞霄就坐在书桌旁,他没看一眼,自顾自坐到旁边另一个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拒绝交流。 还在生气,竞霄知道该怎么哄,却不肯哄。 他早就看出来叶枝迎的坏毛病,被叶国栋管教的这么多年,潜移默化变得同样专断。换做别的事情也就算了,竞霄愿意由着他,唯独这件事不行。他知道叶枝迎对自己的情谊,说那些话只是想逼一把罢了。 竞霄耐心等待着,也在想解决困境的办法,叹了口气也去洗澡,水声哗啦。出来时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紧实的胸膛和腹肌滑落。 叶枝迎不知道回头找什么,正好将这一幕出浴图收入眼底。 屋内空调冷气开得足,他四处张望,拎起旁边椅子上的竞霄的衣服砸过去,不耐烦道:“扔的到处都是,乱七八糟。” 竞霄被砸了反倒美滋滋,嘴角小幅度地上翘着,几秒后强压下来,看着拼在一起的床,计上心头。 第71章 “好。” 冷战的第一天晚上,谁也没有提分床的事,两个人依旧躺在一起,只不过泾渭分明,被子都是各盖各的。 叶枝迎更是无视竞霄,整晚背对着他。 吵架归吵架,心里对竞霄的怨言和不满多到爆,叶枝迎还是舍不得。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自己思维发散太离谱,而且失去一贯理智,并不是正确的处事态度。 只不过退一万步讲,竞霄说那种话就没错吗? 拆对,那不就是要分手? 再退一万步讲,叶枝迎愿意承认自己的病很严重,那难道不应该是作为男朋友的竞霄来安慰他鼓励他吗?拆对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嫌弃? 以前被叶国栋打压,被阮望冷落,他也从没觉得委屈过,更不知道委屈是什么感觉。可现在不一样了,竞霄是他选择的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被误解被嫌弃被冷落的时候,委屈也铺天盖地。 两天冷战下来,叶枝迎能感受到竞霄还关心他,他们之间只是差个台阶,坐下来好好聊聊,把心结说开就好了。 只是该找什么台阶? 叶枝迎看着电脑屏幕,其实心思早就飞了,还没想到,就听见身后传来木板划地的声音。 一转身,已经平复下来的怒火蹭蹭蹭不播到头顶。 什么理智什么台阶什么和解都滚远点,叶枝迎冰冷地质问:“你在干嘛?” 竞霄眼神直直望过来,推床的动作没停,行为代替回答。 两张并在一起的床回到原位,中间隔着过道,像跨不过去的鸿沟。 叶枝迎再问一遍:“你想好了?” 总是很爱说话的竞霄变成哑巴,一言不发,沉默着将两张床收拾平整。 叶枝迎冷笑一声:“你很可以。竞霄,明天我会去递交拆对申请,单人宿舍申请,我们以后不必再联系。” 他完全平静下来,关掉笔记本电脑放回原位,回到自己的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不要了,不属于他的他都不要了。 可下一秒,被子再次被掀开,热乎乎的胸膛从后背贴过来。竞霄把脑袋埋在他颈窝,“不把床分开,你今天又要不理我。” 叶枝迎不吃他这一套,胳膊肘朝后撞,但贴过来的人贴的更紧,不为所动。 他说:“叶枝迎,你别生气了,我不想和你拆对,更不想和你分手。” “我也是被你气昏头了,我是想拿冠军,可是这和我想让你健康不冲突。你说那样的话,有想过我的以后吗?” “是,你想的是大层面,要让我们在役期间拿世界冠军,拿奥运冠军,可透支了你的身体,我怎么面对那些金牌,我能心安理得吗?” “叶枝迎,你生气,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你说我不够爱你,你这么做,置我于不仁不义的地步,让我后半生活在愧疚和悔恨中,你够爱我吗?” “我完全理解你,所以到今天也没去向张指导和队医说你的情况,这件事我们可以再想办法,那你能不能也理解我一下。” “叶枝迎,”竞霄说着说着,眼眶又湿润了,把叶枝迎脖子上的皮肤也沾染的潮湿起来,“我道歉,道完歉你能不能别欺负我了。不想和你冷战,不开心,很难过。” 叶枝迎心绪翻飞,有点理亏。 说实话,竞霄这番坦白,的确是他没考虑过的,也在这番肺腑之言中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但是、但是…… 他不占理也像有理:“是我让你难过的吗?是你先说的拆对,我最难过。” 竞霄看他软下来,圈人的胳膊收紧:“我是大坏蛋,你骂我打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叶枝迎回忆当时的心情,依然清晰无比,“我听到你说拆对,想扇你一巴掌。” 竞霄的手开始乱摸,摸到叶枝迎的手,握着,朝自己脸上挥。 “你有病啊。” 叶枝迎抽走手,身体转了一圈,面对面看着竞霄,瞪着眼睛怒气冲冲:“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否则,我会真的和你分……唔……” 分手两字被竞霄用吻堵回去,等到叶枝迎气息紊乱了,他才停下:“也不要再说这两个字。” 叶枝迎偏不:“以后你再敢先说混蛋话,我就和你真的……” 竞霄再次用吻堵住他的嘴。 几次之后,叶枝迎终于放弃。 那股令人烦躁的冷战氛围总算是消散了,虽然眼下姿势暧昧,叶枝迎被吻的脸颊发红,眼神似水,但竞霄能克制住,他们还有正事没解决。 “叶枝迎,你得休息。” 叶枝迎现在愿意说实话了,“我知道,可我想……” 他想站上奥运赛场,想和竞霄一起打完那场终极之战,想触摸那块梦想中的金牌,想证明他们所有的努力、挣扎、痛苦和牺牲都有意义。 这些“想”,是他拖着这具日益失控的身体,走到今天唯一的动力。 竞霄打断了他,带着商量的语气:“你想打到奥运,想拿金牌,想和我一起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这些我都知道。叶枝迎,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进叶枝迎眼里,“所以,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蛮干了。” 竞霄的声音稳了下来,条理清晰,“你瞒着我,瞒着队医,一个人硬扛,结果呢?差点在拍摄现场出事,吓得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后面的话,转而道,“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你的身体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这支队伍的事。” 叶枝迎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我的意思是,”竞霄说出自从知道叶枝迎身体的真实情况后,在冷战煎熬的两天里反复推演的想法和盘托出,“我们得换个策略,像以前那样什么比赛都拼命打,一站不落,不行了。我们得选择性参赛。” 他用手指在床单上比划,像是在画一条路线图:“只挑那些高级别的、积分多的、对我们保持排名和状态最有用的比赛去打。比如全英、世锦赛,还有几站关键的1000赛。其他的,能放就放。用这些高质量的比赛来以赛代练,既能检验战术,保持竞技手感,又能最大限度地节省你的体力,减少不必要的消耗。” “把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全部用在养上。训练量要调整,康复理疗要加倍,营养和睡眠要盯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竞霄停顿了一下,变得更加严肃:“你必须,而且只能,对季然完全说实话。每一次不舒服,每一次肌肉不对劲,哪怕只是感觉有点累,都必须告诉他。让他来帮你判断,来调整方案。他才是专业人士,我们得信任他,也必须依靠他。” 他看着叶枝迎眼中的犹疑和挣扎,声音放缓,却也更坚定:“叶枝迎,我们是为了走得更远,把最好的状态,留到最重要的时刻,留给你想站到的赛场上。” 宿舍里安静下来,叶枝迎长久地凝视着竞霄,看着他眼中那份褪去了冲动和暴躁,只剩下清晰目标感和担当的光芒。 他心里的那些在病发时的迷茫、焦躁,以及对无法掌控身体带来的无力感,慢慢被另一种更踏实,也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是责任,是对彼此的责任,对团队的责任,对那份共同梦想的责任。 良久,叶枝迎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将一部分重量,交付给了身边这个人。 第63章 “好。我会……和季然说实话。” 第72章 孤注一掷 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心跳声在静谧中逐渐合拍。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冰冷的屏障已然撤去,温暖和疲惫一同席卷而来。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比昨天深沉了许多。 翌日清晨,医务室。 季然刚换好白大褂,正准备开始一天的例行工作,就看见叶枝迎和竞霄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心下诧异,警惕起来,推了推眼镜:“这么早?叶枝迎,是不是你……” “季大夫,”叶枝迎打断了他,平静地坦白,“我现在没有不舒服,但现在过来,是想跟你说点别的。” 他已明白自己的行为可以说是自私,真要坦白还有点心虚,可看了一眼身旁紧绷着脸、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竞霄,底气又膨胀起来,“关于我的病,线粒体肌病。我……我之前瞒报了症状,也私自用过你给的应急药,不止一次。” 季然脸上的职业性温和瞬间凝固,眉头紧紧锁起,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他没有立刻说话,用一种审视的、带着震惊和责备的眼神看着叶枝迎。 叶枝迎在他的注视下,依旧站得笔直,将两次发病的详细情况和盘托出,包括用药后的细微副作用,眩晕、反应延迟、头痛这些,时间、感受、细节都没有丝毫隐瞒。 竞霄在一旁听着,虽然早已猜到大概,但亲耳听到叶枝迎描述那些独自承受的痛苦和危险,拳头还是不自觉攥紧,眼底翻涌着后怕和心疼。 话音落下,医务室里一片寂静。 季然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他来回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叶枝迎,”季然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和深深的忧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危险?!我以为你是足够理智清醒的人,有没有嘱咐过你,身体察觉到不对一定要和我说?!私自用药掩盖症状,拖延治疗窗口,在高强度训练和拍摄中硬撑,你这是、你这是拿自己的运动生涯,甚至未来的生活质量在赌博!还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继续比赛吗?你糊涂啊!!!” “我知道。”叶枝迎承认得干脆,“所以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季大夫,我不求特殊照顾,也不要求继续之前的训练强度。但我请求,允许我在接受规范治疗和严密监控的前提下,继续训练和参赛。”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我和竞霄商量过了,我们愿意调整参赛计划,只选择性参加高级别赛事,以赛代练,全力为奥运积蓄状态。平时的训练量、康复方案,全部听从你和教练组的安排。我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控制病情发展、又能最大限度保持竞技状态的可能性。” 竞霄立刻上前一步,也做出保证:“季大夫,我们会全力配合。训练、理疗、饮食、作息,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但他的身体情况,必须纳入我们整体的战术规划里。我们不能蒙着眼睛往前冲了。” 季然深受震惊。叶枝迎的决绝,竞霄的拥护,以及他们提出的这个方案。他作为医生,深知叶枝迎病情的不可逆性和风险。 “你就不能……” 不能放弃吗? 这样的话根本说不出口,比他们提出的以赛代练还要困难。对于任何一名运动员来说,奥运会都是浸透了血汗泪的终极梦想。 如果根本没机会那还好说,但叶枝迎和竞霄已经走到了现在的位置,参加奥运会,拿奥运冠军不是白日做梦。他们是有机会的。让他们止步于此,是在太过残忍。 那答应他们? 这个决定,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队医的权限和责任边界。 季然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无法单独决定。叶枝迎的情况,尤其是你们提出的边治疗边冲击奥运的方案,涉及到的风险和责任太大了。这需要整个教练组,尤其是张永平总教练的评估和决断。”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两人:“我会立刻整理你的全部情况,形成详细的医疗报告和风险评估。今天上午,我们就必须向张指导做正式汇报。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叶枝迎,你暂停一切训练,只做最基础的恢复性活动。竞霄,你也是,暂时按调整计划执行。” “现在,你们俩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去联系张指导。记住,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绝对不许再有任何隐瞒和擅自行动。这是命令,也是底线。” 说完,季然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医务室里,再次剩下叶枝迎和竞霄两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两人谁也没说话,肩膀挨着肩膀坐在诊疗床沿。 叶枝迎的左手被竞霄紧紧握着,通过这紧密的接触传递某种支撑。 - 总教练办公室内,张永平听完季然难掩严峻的汇报,手里夹着的烟久久没有送到嘴边。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胡闹!”半晌,张永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满是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他把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简直是胡闹!叶枝迎这小子,他以为自己是谁?钢铁侠吗?线粒体肌病!那是闹着玩的?他还敢瞒报,还敢私自用药!季然,你是队医,你怎么也能让他……” “张指导,”季然的声音同样沉重,“是我的失职,没有更早察觉异常,也低估了他隐瞒的决心。但事已至此,追责是后话。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 “方案?什么方案?边治疗边备战奥运?” 张永平猛地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踱了两步,“季然,你是专业人士!你告诉我,这可能吗?啊?这是拿运动员的身体健康当赌注,万一在赛场上出事,那是要出大事的!舆论压力,队里责任,还有他叶枝迎的未来!谁来负这个责?” 张永平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作为国家队总教练必须考虑的重担。 他不是不心疼叶枝迎,不是不懂那份对奥运的执念。相反,他太懂了。 教练也是从运动员走过来的,一路见过太多天才因伤病折戟,也见过太多老将带着一身伤痛拼搏到最后。但正因为他见得太多,才更知道其中的风险和残酷。 季然身为医生,分明应该更客观对待这件事,可他在叶枝迎和竞霄表态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道身影。一道他又怨又理解的身影。 那份怨压过理解,叫嚣着“可以再试试,万一有另一种可能”。 他说:“张指导,从纯医学角度,带这种进行性疾病坚持高强度竞技,风险极高,一般不推荐。不过叶枝迎的病例有其特殊性。首先,他自身意志力极强,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力远超常人,这或许能让他更早觉察预警信号。其次,他们提出的选择性参赛、以赛代练的思路,如果执行到位,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风险,将身体消耗集中在最关键的目标上。最后……” 季然的思路逐渐捋清,想到叶枝迎是有机会的,不由得激动起来:“奥运会对他们,尤其是对叶枝迎而言,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这或许是他职业生涯,甚至是他对抗疾病、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后一搏。如果我们现在强行按下他,命令他停训休养,意味着他再也没有机会站上那个赛场。这对于一个把羽毛球视为生命的运动员来说,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 张永平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季然,看向窗外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年轻队员们,看向那面飘扬的五星红旗。 他的背影显得异常沉重。 道理他都懂。作为总教练,他要对运动员的健康负责,要对队伍的成绩和声誉负责,也要对上级和舆论有所交代。批准叶枝迎的方案,无异于在走钢丝,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后果都不堪设想。 可是,他想起叶枝迎刚进队时的样子,想起他拿下第一个全国冠军时的锐气,想起他反抗叶国栋的决心,想起他转型双打后和竞霄跌跌撞撞却从不放弃的磨合,想起他们在赛场上一次次绝境逢生的眼神。 那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孩子,是他看着从青涩走到如今,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病痛,却依然挺拔如松的战士。 他也想起了竞霄。那个曾经浑身是刺、如今却将全部信任和未来都系在叶枝迎身上的孩子。 如果他们剥夺叶枝迎的奥运资格,对竞霄的打击,对这支刚刚凝聚起双核力量的男双,又会造成多大的震荡? 这不仅仅是叶枝迎一个人的梦想,这是两个人的征程,也牵动着整个队伍的士气与布局。 “唉……”张永平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挣扎,以及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动容。 他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深切的疲惫和凝重。 “季然,”张永平声音沙哑,“如果我们同意这个方案,我需要你给出最严密、最万无一失的保障方案。训练监控必须具体到每一天、每一项内容,身体状况评估必须频繁、精准,要有明确的红线和应急预案。比赛期间的医疗支持必须做到极致。还有,这件事的知情范围必须严格控制,仅限于必要的高层和核心保障人员,绝不能扩散,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压力和干扰。” 第64章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季然:“最重要的是,必须让叶枝迎和竞霄签下最严格的承诺书和责任书。他们要清楚每一个选择背后的风险,要承诺无条件执行医疗团队和教练组的一切指令。这不是儿戏,这是军令状!” 季然心头一震,知道张永平的态度已经出现了松动,他立刻肃然应道:“是,张指导!我会立刻着手制定详细的医疗保障和监控方案,有备无患。” 张永平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最后一次权衡利弊。最终,他挥了挥手,像是下定了决心。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去医务室。有些话,我亲自跟他们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挂着历届冠军照片和荣誉锦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医务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叶枝迎和竞霄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坐着,只是交握的手心里,都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门被推开,张永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神色严肃的季然。 叶枝迎和竞霄几乎同时站起身,等待审判。 张永平没说话,他先在房间里踱了半圈,目光扫过墙上的解剖图、摆放整齐的医疗器械,最后才落回两人身上。 “坐。”他永平指了指诊疗床,自己则拉过季然的办公椅,在他们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季然都把情况和我说了。叶枝迎,你隐瞒病情、私自用药,错得离谱。这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队伍、对搭档、对所有信任你支持你的人的不负责。” 他的表情是严肃的,语气也是严肃的,还带着属于长辈的失望和教练的严厉。 叶枝迎垂下眼睫,低声道:“是,张指导,我错了。” “知道错就得改。”张永平盯着他,“你们提出的方案,季然也转述了。我告诉你们,从我个人感情,从你们的前途考虑,我一百个不愿意,这太冒险。” 他的话让叶枝迎和竞霄的心同时一沉。 张永平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作为总教练,我也必须考虑到,强行按下你们,尤其是对你叶枝迎来说,可能带来的另一种后果。奥运对你们意味着什么,我清楚。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他的声音更加沉缓:“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也仅此一次。” 第73章 风波 队里马上对他们做出了新的安排。 叶枝迎以前的训练计划和内容被推翻。每天的训练量、强度、项目,全部由季然为首的医疗保障团队和专项教练联合制定,还会根据他当天早上的身体检测数据和主观感受进行动态调整。 力量训练大幅削减,耐力训练以低强度、间歇性的有氧为主,技术训练和战术磨合成为核心,严格控制时长和对抗强度。 理疗从辅助变成了必备,每天雷打不动两小时,针灸、按摩、水疗、神经肌肉电刺激……各种手段轮番上阵。 目标只有一个:在尽可能维持竞技状态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养护他日益脆弱的身体。 不仅是叶枝迎的训练内容变动大,竞霄的训练也得跟着同步调整。 他增加了许多原本不需要的控制性、精准度训练,学习如何在比赛中更高效地分配体力,怎么用更聪明的跑动和预判来弥补可能的空档。 竞霄和叶枝迎的训练,追求的不是无休止的消耗,而是效率。 竞霄成为了他叶枝迎最严苛也最忠诚的监督员,从饮食到作息,从训练中的表情到休息时的小动作,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并且还会事无巨细地向季然反馈。 在此期间,两人还抽空去把品牌的的宣传片继续拍完了,毕竟签了合同,不好毁约。 关于他们所说的不再像之前一样场场比赛都参加,也马上实践了起来。最近的一站高级别公开赛,中国队公布的参赛名单里,没有“叶枝迎/竞霄”的名字。 他们的真实情况在队内是心照不宣的安排,对外却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调整状态,备战后续赛事”。 消息由羽毛球国家队的官方账号发布,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因为运动员因调整状态选择性参赛是常事。 然而,就在这份名单公布后不久,之前敲定的“护韧”品牌宣传片,按计划进入了后期制作和预热发布阶段。 品牌方释出了一组精心剪辑的拍摄花絮和剧照,画面中两人在极限运动公园里挥汗如雨、眼神交汇、彼此支撑的瞬间,充满了张力与故事感。 风波起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某知名体育论坛上,一个自称是“护韧”品牌外包制作公司前员工的匿名小号,发布了一条语焉不详却引人联想的帖子: “啧,之前跟拍某国家队羽毛球双子星,拍摄现场出了点小意外,好像其中一个身体不太得劲儿,攀岩的时候差点掉下来,吓死个人。后来听说伤得不轻,怪不得最近比赛都不打了……[吃瓜]” 虽然这条帖子很快被删除,但“羽毛球双子星”、“拍摄意外”、“受伤”、“不打比赛”这几个关键词,指向性太过明显,就差报身份证号了。 嗅觉敏锐的网友和自媒体立刻将这条爆料和叶枝迎/竞霄缺席比赛、以及之前拍摄攀岩主题宣传片的信息联系在了一起。 【惊爆!叶枝迎拍摄广告受重伤?疑似旧病复发,奥运前景蒙阴!】 【竞霄搭档恐缺席关键赛事,羽坛新晋强势组合遭遇最大危机?】 【从世锦赛晕倒到广告拍摄出事,叶枝迎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开始流传。网友们的讨论迅速发酵: “难怪最近状态起伏那么大,原来是身体出问题了?” “我说怎么突然不参赛了,果然是受伤了!什么调整状态,都是借口吧?” “攀岩?他们拍广告玩这么危险?队里怎么同意的?” “不会是旧伤吧?他之前单打时候就总觉得他耐力有点问题……” “完了,我还指望他们奥运冲金呢,这下悬了。” “竞霄怎么办啊?好不容易磨合出来,搭档又倒了……” “品牌方也是倒霉,刚签约就遇到这事。” “坐等官方回应,希望迎哥没事!” 猜测、质疑、担忧、甚至是不怀好意的唱衰,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多网友和球迷对叶枝迎还未定性的伤病产生了忧虑。 国家队的官方账号,以及叶枝迎和竞霄的个人社交媒体下方,也涌入了大量关切和追问的留言。 总教练办公室内,张永平眉头紧锁地看着舆情简报,办公桌对面的季然也是面色凝重。网上的舆论太突然,打乱了他们原本想低调处理的节奏。 “消息怎么漏出去的?”张永平着急上火,压都压不住,“品牌方那边不是签了保密协议?” 季然也很无奈:“大概是外包制作环节的个别人员口风不严。品牌方已经启动内部调查和危机公关,但影响已经造成了。” 张永平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最重要的是统一口径,稳定军心。不能让舆论影响到他们的训练和心态。” 他最担心叶枝迎,可这位当事人此刻却一点都不慌乱。 运动员宿舍里,竞霄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不断刷新的网友评论。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角向下撇着,对叶枝迎被别人评头论足一事非常不爽。 “少看点吧。”叶枝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无波。 他面前也放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的。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左手给右手手指缠着保护胶带,无暇顾及其它。 竞霄心疼他,就容易失分寸,性子也回到从前,“凭什么?我们训练比赛,受不受伤关他们什么事?一个个说得好像亲眼看见你断手断脚了一样!还有那些唱衰的,什么‘奥运悬了’、‘组合要散’,放屁!” 叶枝迎缠好胶带,抬眼看过来,“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前几天对我不是很有一套吗,那么冷静那么理智那么严肃。” 他翻起旧帐,竞霄就不吭声了,半晌后又嘟囔:“讨厌别人说你的不好。” 叶枝迎明白他,不扫兴不打压,牵起他的手,拿出胶带开始给他缠,“那网上说的也是事实啊,我就是差点摔下来了,这件事在你这儿在我这儿都过去了,我们就不要因为别人再影响心情了,好不好?” 指尖相触,体温传递安抚。 第74章 命运 两人和教练组几番商议推演,终于定下来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到来之前,哪些比赛必须全力以赴以攒够积分,哪些可以战略性取舍以保存实力。 虽然具体赛程还没有完全落定,但方向已经十分明确。 第65章 日常训练看起来因为因新增的许多注意事项变得繁琐,实际上内核并没有改变,只是节奏更讲究,监控更严密了点,这是好的变化。 对叶枝迎而言,最大的变化来自内心,日日夜夜逼迫着他伪装和硬撑的最大秘密已然交出,尽管前路风险未消,不过独自背负的沉重枷锁卸下,反而让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放松。紧绷的神经得以稍歇,连带着眉宇间常驻的冷峻也柔和了些许。 这天,在战术合练结束后,叶枝迎汗湿重衫,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他仰头灌下几口常温水,喉咙得到片刻舒缓。 正当他放下水瓶,用毛巾擦拭下颌水渍时,突然对上了一双令人过分心动的眼睛。 竞霄站在对面,隔着几步远,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午后的阳光穿过顶部的高窗,恰好落在他身上。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那双总是盛满攻击性和专注力的眼睛,此刻却毫无遮挡地流露出爱恋的柔情。 那双眼睛,像此时此刻场馆外面毫无保留的日光,强势地穿透建筑物和穿透空气,直抵叶枝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心头一颤,明明喝下去的是常温水,却莫名其妙变得滚烫,从喉咙一路灼烧至四肢百骸,激得他耳根发烫,连呼吸都滞涩了。 叶枝迎被这道热烈直白的目光钉在原地,燥热难安,却又挪不开眼。 就在这心悸神摇的刹那—— 他的脑海中,突然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这过于熟悉的热度不讲道理地撞开。时光的洪流倒卷,已经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 刺目的阳光,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陈旧的居民楼,通往沙滩的小路。 十二岁那年,叶枝迎被叶国栋带到某个滨海小城进行封闭集训。严苛训练计划压得他喘不过气,少年叛逆心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疲惫中达到顶峰。 某天下午,他终于忍无可忍,趁着叶国栋有事,没有在场监督的间隙,偷偷溜了出去。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口音。叶枝迎漫无目的地走着,满腔委屈和愤怒无处发泄。可就在一个偏僻街角,他听到了几声压抑的,像小动物发出的呜咽。 又走了几步,走得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小动物,有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男孩,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鬼使神差地,叶枝迎走了过去。他那个时候自己都满心烦躁,却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个头比他小的。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汗湿的训练服,只有口袋里一颗训练用旧了的,羽毛有些磨损的白色羽毛球。 叶枝迎蹲下身,把那颗旧羽毛球轻轻放在男孩脚边。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哭花了却依旧难掩精致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受伤的小鹿。 但最触动叶枝迎的,是男孩眼中那股尚未被泪水完全浇灭,野草一样倔强的生命力,还有……真的是小动物一样的依赖和好奇。 男孩看看羽毛球,又看看他,抽噎着问:“……这是什么?” “羽毛球。”叶枝迎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像个酷哥,自己心情也不好,没什么安慰人的技巧,干巴巴地回答:“拿来打的。” 男孩吸了吸鼻子,拿起那颗球,小心地摸了摸羽毛,眼里渐渐有了点光,“好玩吗?” “嗯。”叶枝迎点点头,想了想,“比一直蹲在这里哭好玩。” 不知怎的,男孩拉住了他的衣角,带着鼻音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男孩领着他,穿过几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沙子细软、海浪温柔的小沙滩。夕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没有球拍,他们就用手,用树枝,甚至用脚,把那只旧羽毛球打来打去,笑声却越来越大。 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似乎忘记了所有烦恼,在沙滩上奔跑、跳跃,眼睛亮得惊人。 他们玩到天色擦黑,海风变凉。男孩依依不舍地把那颗已经沾满沙子的旧羽毛球还给他。 “你要走了吗?”男孩问,眼里满是不舍。 “嗯,得回去了。”叶枝迎看着天色,心里也有些怅然。叶国栋发现他偷跑,肯定会大发雷霆,回去还不知道要接受什么惩罚,好烦。 “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还来吗?”男孩追问道。 叶枝迎犹豫了一下,他不敢保证,也没说名字,“可能,不来了吧。” 男孩明显失望了。 …… 球场边,叶枝迎猛地回过神。 不是三亚。他一直以为那年叶国栋带他去的是三亚,原来不是。 竞霄带他去公园打球,给他讲述童年遇到的小哥哥。彼时他还没想起这段往事,但已经在心里吃味,嫉妒起那个被竞霄当作白月光的人。 原来是他。 他和竞霄,居然早就见过。 叶枝迎一直以为那只是漫长枯燥训练生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早已模糊的夏日幻影,所以并没有刻意去怀念,任由记忆不断更新。 原来,命运的丝线,早在十二岁的那个黄昏,就已经悄然将他们缠绕。 叶枝迎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竞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比任何一次训练后比赛后,甚至是面对竞霄告白,两人正式在一起的那晚都要剧烈。 竞霄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炽热的目光中添上了一丝疑惑,快不走过来,紧张地问询:“怎么了?” 叶枝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头,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该怎么说?说“我想起来了,我们十二岁就见过,我还给了你一颗球”吗? 太突然了。 他们的相遇,比他知道的早了那么多年。那颗无意中送出的旧羽毛球,真的在那个哭泣的男孩心里,种下了一粒关于这项运动,关于某个温柔瞬间的种子。 而现在,这颗种子历经风雨,已长成参天大树,并将他紧紧缠绕。 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撼。 叶枝迎眼眶温热,一滴泪掉落,被已经来到身边的竞霄接住。 第75章 不准再忘了 关于两人早就见过,叶枝迎没说,他先把掉眼泪的事情糊弄过去,但这两条早就相交的轨道线,已经在他心里盘绕,生出些带着酸甜的藤蔓。 叶枝迎罕见地被一种幼稚的冲动控制住,他想看看竞霄的反应,想确认那段往事在竞霄心中的分量,其中更是带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算账”心态。 于是,接下来几天,竞霄发现叶枝迎变得有些不对劲。 训练休息间隙,叶枝迎会状似无意地提起:“竞霄,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小时候有个哥哥给过你一颗羽毛球,算是你的羽毛球启蒙?” 他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就是普通的随口闲聊,眼神却清清凌凌地瞥过去。 竞霄不疑有他,点头,脸上带上点难得的柔软:“嗯,是有这么个事,虽然就见过一次,但那颗球我一直留着。” 他单纯将这当作童年回忆,不做他想,实话实说。 叶枝迎“哦”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拍线,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莫测。 又一天,两人一起看早年双打比赛的录像学习战术。屏幕上闪过某个已经退役运动员年少时的青涩镜头。 叶枝迎忽然淡淡开口:“你那个羽毛球启蒙的哥哥,长得好看吗?比起这个怎么样啊?” 竞霄愣了一下,并不知道叶枝迎的心思,还当他闲聊,依旧遵从本心:“那怎么能一样。” 叶枝迎挑眉,看他语气偏袒,有种吃自己醋的奇怪感,“噢,怎么不一样?” 竞霄竟然还真的皱眉想起来,最后很认真地回答,“他就是一种,很干净,很让人安心的好看。和你的感觉很像,叶枝迎,你们真的很像。” 叶枝迎不知该不该庆幸他就是那个人,总之开始发作:“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喜欢他,把我当替身而已。” 竞霄大为震撼,正要辩解。叶枝迎又觉得太无聊,轻飘飘把话题揭过去了,并下定决定不再提及此事,看竞霄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可想是这么想的,叶枝迎的很多原则在竞霄身上都莫名其妙消失了,他的“找茬”逐渐升级。 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竞霄给他夹了块排骨,叶枝迎用筷子拨弄着,忽然抬眼:“你要是现在认识你那个启蒙哥哥,也对他这么好吗?” 竞霄一口饭差点噎住,瞪大眼睛,有点明白过来叶枝迎的言外之意:“叶枝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才多大点!” “哦,小时候的事,记得这么清楚。”叶枝迎慢条斯理地嚼着米饭。 “我……”竞霄被他堵得语塞,本来该因为叶枝迎吃醋感到暗爽的,也没心情爽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干嘛老提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对他只是觉得人挺好,没有别的想法。” 第66章 “随便问问。”叶枝迎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最让竞霄抓狂的一次,是有一天晚上在宿舍。叶枝迎靠在床头看手机里的信息,竞霄凑过去想腻歪,他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一点,问:“竞霄,你说,如果你后来又遇到了你那个启蒙哥哥,会怎么样?” 竞霄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件事必须好好说清楚。 他坐直身体,扳过叶枝迎的肩膀,迫使他看着自己,眉头紧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叶枝迎,老提一个早就不知道在哪的人干嘛?” “我告诉你,那是小时候,小时候的事能当真吗?我现在心里眼里就只有你,只有你叶枝迎。什么启蒙哥哥不哥哥的,早就是八百年前的灰了,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 他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叶枝迎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不解和赤诚的告白。跳动的慢慢被一种更温暖更柔软的情绪浸透。 竞霄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可爱。 他这点小心思的试探,该到此为止了。 在竞霄几乎要急得冒火的眼神中,叶枝迎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上。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叶枝迎的目光望进竞霄焦灼的眼底,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穿时光的温柔:“竞霄。” “那个给你羽毛球,陪你玩到天黑,让你念念不忘的很好看的哥哥……” 竞霄以为他又要说些不讲道理的话,但还来不及阻止,就听到眼前的人说:“是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竞霄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茫然、追溯、以及一种不知道是被惊喜还是惊吓砸中后的眩晕。 叶枝迎看着他这副傻掉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他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竞霄呆滞的脸颊,带着点促狭,又带着无尽温柔:“竞赛的竞,凌霄的霄。你说,要我记得你。” 那天晚上分别时,叶枝迎虽然没说自己的名字,但竞霄说了。 “对不起,我把你忘记了。” 叶枝迎凑过去亲吻他的嘴角,“现在,我记起来了。” “所以,别急了。不管是六岁,还是现在,让你哭鼻子、让你惦记、让你急得跳脚的……” “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叶枝迎。” “叶、枝、迎。”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音节滚过干涩的喉咙,像朝圣者终于触摸到神祇真名的战栗。 “你……”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现在才说。” 竞霄将人拽进怀里,手臂勒住叶枝迎的腰背。温热的呼吸喷在叶枝迎的颈侧,带着细微的颤抖。 “叶枝迎……”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闷在衣料里,含糊不清。 几秒后,竞霄抬起头,重复:“居然是你。” “叶枝迎,那个人对于我来说只是普通的、给过我鼓励的路人,没什么特殊的意义。但那个人是你,我突然觉得、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有意义起来了。叶枝迎,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不会对羽毛球感兴趣,如果没有打羽毛球,我不会遇到你。叶枝迎,我……” 吻重重落了下来。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氧气告罄,竞霄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叶枝迎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不准再忘了。” “叶枝迎,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准再把我忘了。” 说完,他再次吻了上去,更加缠绵深入,两条河流汹涌澎湃地汇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76章 强势夺冠 日历无声翻过,转眼又到了十月初。北方的秋意渐浓,训练局院内的梧桐叶开始染上金黄,但对于叶枝迎和竞霄而言,季节的更替只意味着一个明确的信号,2023年下半年最关键的高级赛事周期已经到来。 按照与教练组共同敲定的“选择性参赛、以赛代练、全力蓄力奥运”策略,他们精心挑选并报名参加了本年度最后一站超级1000级别的丹麦公开赛。 这是奥运积分周期内的重要一战,高手云集,竞争激烈,正是检验他们调整成果、积累信心的绝佳舞台。 出征前,季然对叶枝迎进行了一次全面的阶段性评估。结果令人欣慰。 在近两个月严苛的养护式训练和康复管理下,叶枝迎的身体状况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肌肉力量虽然没有显著增强,但那种不受控的痉挛和异常的疲惫感大幅减少,神经系统的稳定性明显提高。 最直观的表现是,他在训练中的反应速度和动作精准度,恢复到了接近生病前的水平,可持续训练时间有了小幅但稳固的提升。 “保持住,严格按照计划来。”季然叮嘱时,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张永平看着两人状态饱满地踏上征途,紧锁多日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些许。 丹麦,欧登塞。 比赛的进程出乎意料地顺畅。或许是卸下了心理包袱,或许是养精蓄锐后的能量释放,叶枝迎和竞霄从第一轮开始就展现出了极佳的竞技状态和默契。 叶枝迎的网前控制还是如过去般精准,分球、放网、推压,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最大限度地节省了自身移动,同时为竞霄创造了无数后场进攻的机会。 他的防守也稳如磐石,几次惊险救球后迅速回位,眼神冷静,步伐不乱,丝毫不见病容。 竞霄更加依赖叶枝迎的调度和掩护,将爆杀集中在最关键的得分点。他的进攻路线更加刁钻,落点控制精准,与叶枝迎的网前压迫形成了完美的立体攻势。 他们一路过关斩将,对手不乏世界排名前十的强劲组合,却都未能给他们制造太大的麻烦。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战术执行坚决,场上沟通简洁高效,仿佛经过危机和坦诚,默契升华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的层次。 在挺进四强的路上,他们得知了一个消息,本次赛事的头号种子、印尼的超一流组合库尼亚万/马尔科·苏吉托,因库尼亚万在训练中意外拉伤,临阵退赛了。 苏吉托就是库尼亚万选中的新搭档,此人看上去倒是比苏卡穆约沉稳很多,实力不容小觑。 他们的退赛,对想要通过击败最强对手来进一步证明自己,顺带摸底奥运主要假想敌的叶枝迎和竞霄来说,无疑是个遗憾。 “可惜了。”竞霄在热身时嘀咕了一句。 叶枝迎正在绑鞋带,闻言动作未停:“专注眼前。冠军不会因为少了谁而贬值。” 他的话点醒了竞霄。是的,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战胜某一个对手,而是战胜所有站在球网对面的人,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决赛日,面对另一对实力强劲的马来西亚组合,叶枝迎和竞霄打出了开赛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场比赛。 第一局,他们利用速度和连贯性压制对手,迅速建立优势,21-15拿下。 第二局,马来西亚组合调整战术,加强了网前争夺,试图消耗叶枝迎。 但叶枝迎的防守密不透风,竞霄的补位及时精准,两人多次上演精妙的双压和轮转,在僵持到18平后,凭借一个多拍攻防中竞霄一记石破天惊的直线杀球和叶枝迎随后的网前扑杀,连得3分,以21-18锁定胜局。 当最后一个球落地,叶枝迎扔下球拍,用力挥了一下拳头。竞霄转身第一个冲向叶枝迎,将他紧紧抱住,勒得叶枝迎几乎喘不过气,脸上却是同样灿烂的笑容。 冠军,超级1000赛冠军。含金量十足! 领奖台上,五星红旗升起,国歌奏响。叶枝迎看着身旁挺直脊背的竞霄,看着胸前沉甸甸的金牌,心中百感交集。 这条路走得艰难,但这一刻,所有的坚持与抉择,似乎都有了答案。 国内,舆论早已沸腾。 从他们一路高歌猛进开始,关于“叶枝迎重伤”、“状态下滑”的流言便不攻自破。各大体育媒体、羽毛球论坛、社交媒体,全是他们比赛的精彩集锦和热议。 【王者归来!叶枝迎/竞霄丹麦公开赛强势夺冠!】 【谣言粉碎机!看看什么叫实力,叶枝迎场上表现粉碎一切伤病传闻!】 【迎霄组合展现恐怖统治力,奥运金牌可期!】 …… 网友评论更是激情澎湃: “我的天!这状态叫受伤?这叫养病?这叫进化了好吗!!!” “叶枝迎网前简直艺术!竞霄杀球要我狗命!太配了!” “之前那些唱衰的出来走两步?脸疼不疼?” “库尼亚万没来是遗憾,但咱们赢得漂亮!实打实的冠军!” “奥运有戏了!真的,这配合,这气势,感觉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竞霄抱叶枝迎那一下我哭了,太好磕了!并肩作战的感情!” 第67章 “叶枝迎看起来气色真的好多了,国家队医疗保障yyds!” “低调攒人品,但这次冠军真的太提气了!” 质疑和担忧的声浪,被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和实实在在的金牌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众网友和球迷对巴黎奥运会有了更真切的憧憬。 赛后采访区,记者自然不会放过热点。 当被问及“是否用冠军回应了之前的伤病传闻”时,叶枝迎依旧平静:“我们只是专注于比赛,执行好战术。身体是运动员的基础,我们一直和团队一起努力保持最佳状态。” 竞霄更是学会了打太极,对着镜头,眉峰一挑:“有些话,说再多不如用球拍回答。现在,答案够清楚了吗?” 他的话语通过直播传回国内,又引发一阵欢呼和调侃。 载誉归国,机场有热情的球迷接机。训练局内,张永平和教练组给予了高度肯定,但提醒他们戒骄戒躁,奥运之路仍漫长。 回到熟悉的宿舍,将那枚金灿灿的奖牌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竞霄依旧兴奋难耐,围着奖牌看了又看。叶枝迎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秋日澄澈高远的天空,感受着身体久违的、属于胜利的轻盈与充实。 这一枚金牌,不仅稳固了他们的世界排名和奥运积分,更重要的是,驱散了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霾,证明了他们选择的道路可行。 前路仍有强敌,身体仍需谨慎,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更加自信地、并肩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名为奥林匹克的巅峰。 第77章 男双金牌争夺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年关将近,训练节奏稍微慢了些。叶枝迎早就决定,这个春节还是要跟着竞霄回珠海。 梁好婆迎接他们的热情,比上次还要高涨数倍。 小小的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煲了足料的靓汤,蒸了肥美的海鲜,一个劲儿往叶枝迎碗里夹菜,“多吃点,你看你,比上次见面还瘦!竞霄这个衰仔有没有照顾好你?” 竞霄在一旁大声抗议,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满足。 窗外偶尔炸响的鞭炮声,屋里电视机传来的春晚喧闹,老人关切的唠叨,令叶枝迎感到无比松弛和幸福。 冬去春来,夏意渐浓。平和充实的日子在规律的训练、精心的调理、以及选择性参赛的稳健步伐中一天天过去。积分榜上的名次稳步上升,身体在季然团队的严密监控下维持着难得的稳定。 奥运的倒计时,从以月计,变成以周计,最终,变成了以天计。 巴黎,2024年盛夏。 国家羽毛球队提前几天抵达这里,运动员需要适应时差和气候,进行最后的场地适应与状态调整。 奥运村内气氛渐浓,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穿梭往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充满宏大梦想的独特气息。 倒时差和调整状态期间,一切以恢复和熟悉为主。这日中午,叶枝迎和竞霄在奥运村运动员餐厅用餐。餐厅宽敞明亮,提供各色国际美食,人声略显嘈杂。 两人端着餐盘,寻了一处靠窗的相对安静的座位坐下,边吃边低声交流着对训练馆地胶的脚感。 就在叶枝迎夹起一片蔬菜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两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正朝取餐区走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印尼名将库尼亚万。他依旧身形健硕,眉宇间带着东南亚球员特有的犀利与张扬,跟在他身旁的,是身材同样结实、面相敦厚却眼神沉稳的马尔科·苏吉托,库尼亚万在奥运前磨合已久的新搭档。 似乎是感应到了目光,库尼亚万也看了过来。四道视线在空中相遇,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属于顶尖对手之间的审视与了然。 库尼亚万挑了挑眉,竟主动端着餐盘,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苏吉托紧随其后。 “叶、竞。”库尼亚万在桌前站定,英语带着印尼口音,语气不算热络,“好久不见。恭喜你们接连获胜。” 他说着,目光在叶枝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也关注过那些伤病传闻。 叶枝迎不觉冒犯,平静地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方,用英语回应:“谢谢。也祝贺你们顺利来到巴黎。” 出于礼貌,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库尼亚万身旁的苏吉托,微微颔首,“苏吉托,第一次在大赛见面。” 苏吉托也点了点头,用略显生硬的英语说:“你们好。期待和你们的比赛。” 双方又简单说了几句,库尼亚万和苏吉托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端着餐盘离开了,走向餐厅另一端的座位。 苏吉托离开前,又朝叶枝迎和竞霄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而难测。 “那个苏吉托,”竞霄压低声音,用筷子戳了戳盘里的米饭,“看起来是个硬茬子,比苏卡穆约那咋咋呼呼的难对付。” “嗯,”叶枝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慢慢咀嚼着,眼神却依旧停留在方才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库尼亚万选择他,不是偶然。苏卡穆约的网前灵动诡变,但稳定性不足。苏吉托,应该是来补上这块短板的。他们的攻防体系,恐怕比之前更均衡,也更难找到突破口。” 餐厅里依旧人声鼎沸,但刚才短暂的会面,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最强的假想敌之一,不再是积分榜上一个抽象的名字或录像带里的幻影,而是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带着全新的獠牙与铠甲,发出了清晰的战书。 奥运的空气,在这一刻,真正变得灼热起来。 _ 时间飞逝,奥运赛程紧凑而激烈。 叶枝迎和竞霄的状态调整得很好。小组赛顺风顺水,以头名出线。 淘汰赛阶段,他们遭遇了来自马来西亚、丹麦、日本等强队的顽强阻击,每一场都打得火星四溅。 叶枝迎的身体在季然团队精密的保障下,平稳渡过了高强度的消耗,虽然赛后恢复时间明显拉长,疼痛感如影随形,但在场上,他的控制、防守和组织,依旧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竞霄的进攻也更加理性高效,和叶枝迎的配合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往往一个眼神,一次细微的移动,就能洞穿对手的防线。 他们一路披荆斩棘,杀入最终的男双金牌争夺战。 站在球网对面的,正是库尼亚万和马尔科·苏吉托。印尼组合同样状态火爆,半决赛击败了另一对中国组合,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全新的战术风貌。 决赛日,巴黎伯西体育馆。 座无虚席,声浪震天。聚光灯下,球场洁白的地胶反射着刺眼的光,那颗小小的羽毛球,承载着两个国家、两对组合、四个人的终极梦想。 第一局,是试探和反试探的鏖战。 库尼亚万和苏吉托果然带来了全新的东西。库尼亚万的进攻依旧犀利无比,苏吉托的补位和防守堪称铜墙铁壁,他的网前球路扎实且富有变化,不像苏卡穆约那样天马行空,更加难以预测和针对。 印尼组合的防守反击打得极其耐心,多次化解了竞霄的重杀。 叶枝迎用放网和推挡控制着节奏,努力将比赛导入多拍相持,消耗库尼亚万的锐气,同时寻找苏吉托防守转换间的微小空隙。 竞霄不再追求一击必杀,配合叶枝迎的调度,进行立体式的火力覆盖。 比分交替上升,从5平到10平,再到15平。 每一分都伴随着漫长的多拍、极限的救球和观众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局末关键分,叶枝迎在网前一个出其不意的钓鱼式放网,骗过了上前封网的苏吉托,竞霄跟进一记势大力沉的中场扑杀,才以22-20惊险拿下首局。 中国组合惊险拿下首局,伯西体育馆内瞬间被红色浪潮般的欢呼声淹没。意外是发生在第二局的。 第78章 世界之巅 或许是首局的胶着和失利激起了印尼组合更凶猛的反弹,库尼亚万的进攻彻底进入暴走模式,苏吉托这位被库尼亚万精心挑选的新搭档,展现出了他真正可怕的价值。 苏吉托他开始频频主动抢网,出手极为隐蔽,分球极其刁钻,很多次都能把叶枝迎逼入被动的底线。 他的防守更是提升到了令人咋舌的境界,竞霄几次志在必得的杀球,竟然都被他以不可思议的反射神经和身体柔韧性救起,并且回球质量奇高,直接转化为反击机会。 印尼组合的攻防转换流畅自然、天衣无缝,库尼亚万的狂攻在苏吉托的巧妙铺垫和兜底下,威力倍增。 叶枝迎和竞霄陷入了开赛以来最艰难的苦战。他们赖以成名的控制与反击战术,在对手面前频频受挫。 许久没有这样耗费过精力和体力,叶枝迎的移动开始显露出力不从心的迹象,几个大角度的跨步救球后,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回位速度也慢了半拍。 更糟糕的是,在一次激烈的多拍回合中,叶枝迎为了救一个库尼亚万偷袭后场的球,全力向后蹬转跃起,落地时,右小腿肌肉传来一阵熟悉的抽搐痛感。虽然不是上次攀岩时那种彻底的痉挛,但这种剧痛和伴随的无力感,让他的动作瞬间变形,回球下网。 第68章 18-21。印尼组合强势扳回一城,将比赛拖入决胜局。 局间休息的两分钟,如同两个世纪般漫长。叶枝迎坐在椅子上,毛巾盖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右小腿的肌肉仍在隐隐作痛,更可怕的是全身肌肉那种被过度榨取后、濒临崩溃的酸软和沉重感,以及肺部火烧火燎的刺痛。 汗水成股流下。 竞霄蹲在他面前,强行扒开毛巾,看到的是一张惨白如纸,布满冷汗却依旧紧咬牙关的脸。 他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叶枝迎,你……”连声音都变了调。 “抽了一下……没事。”叶枝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几乎要听不清楚。 他抓住竞霄的手臂,脸色虽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偏执的火光,“还有一局,竞霄,听着,改变战术……” 他语速飞快地低声交代,竞霄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眼眶通红。 张永平和伍文涛指导的喊话好似来自遥远的地方。叶枝迎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竞霄,和那颗必须赢下的球。 决胜局,地狱般的较量。 双方都已毫无保留。库尼亚万和苏吉托乘胜追击,意图一鼓作气。而重新站上球场的叶枝迎,仿佛换了一个人。 疼痛和疲惫被他强行锁进身体最深处,他的眼神冷静、锐利,如同出鞘的剑。 移动依然能看出是迟滞的,但他在用更为精准的预判和更为简洁高效的步伐弥补。网前的每一颗球都目的明确,一定一定要为竞霄创造哪怕一丝一毫的进攻机会。 或者,将比赛拖入更消耗体能的多拍,赌对方先出错。 竞霄给予了叶枝迎百分之百的信任,完全按照叶枝迎的引导,专攻苏吉托在激烈对抗中可能暴露出的细微弱点,追身,反手,结合部。 他放弃一拍打死的风格,尝试用连续和高强度的压迫,一点点凿开对方坚固的防线。 比分交替上升,每一分都伴随着漫长的拉锯、极限的体能透支和令人窒息的紧张。 叶枝迎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被咬出血痕,每一次击球后轻微的趔趄都让看台上中国观众的心提到嗓子眼。 竞霄的吼声从激昂逐渐变得嘶哑,每一次救球和杀球都拼尽全力。 14-13,中国队微弱领先。 一个长达四十多拍的史诗级回合,双方几乎将所有的技术、意志和体能都倾注其中。最后,叶枝迎在网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奇迹般地用球拍将球勉强勾过网,苏吉托急于扑杀,动作稍大,球稍稍出界! “界内!”主裁果断示意。 15-13,关键的领先。 但叶枝迎在得分的瞬间,单膝跪倒在地,右手紧紧捂住了右小腿,额头上冷汗如雨。 全场惊呼。 竞霄冲过去想扶他,叶枝迎却抬头,眼神凌厉,用口型无声地描绘出两个字:“继续!” 他挣扎着站起来,示意裁判自己没问题,但他的步伐明显更加沉重。 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可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不止是场外的教练不敢出声阻止,竞霄也不敢,叶枝迎更是千万次逼迫自己站起来。 要赢,要赢,要赢。 叶枝迎看到了张永平、伍文涛、季然,还有其他队友担心的表情,看到了看台观众喝球迷们期待的眼神,看到了竞霄,他的战友,他的爱人痛苦的眼睛。 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痛苦的眼睛。 叶枝迎仔细地辨别,果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痛苦是真的,信任是真的,不肯后退也是真的。 隔着几步的距离,竞霄好似在说:“叶枝迎,你已经站在了这里,那我就相信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身后永远有我。” 你想赢,我陪你,你倒下,我也会接住你。 叶枝迎擦了一把汗,专注眼前的比赛。 最后的几分,完全变成了意志的比拼。库尼亚万和苏吉托也到了强弩之末,冠军的渴望支撑着他们发起最后的猛攻。 17-16,中国队领先一分。 库尼亚万发球,叶枝迎接发球直接推了一个角度很大的斜线,逼迫苏吉托大范围移动。苏吉托勉强回球,质量不高。 竞霄抓住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跳杀,直轰库尼亚万的反手位。 库尼亚万奋力侧扑,将球救起,但球又高又慢,落向中场。 机会。也许是最后一个机会。 叶枝迎和竞霄几乎同时开始动。叶枝迎从网前冲向中场,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完全是靠着惯性和对胜利的本能在移动。 竞霄从后场跟进,两人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交叉换位。 观众突然欢呼起来。 是叶枝迎! 他抢到了那个绝佳的击球点,面对几乎唾手可得的空档,在击球前最后一刹那,手腕一转,球越过扑上来的苏吉托的头顶,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向了库尼亚万身后那片巨大的空档。 库尼亚万刚刚完成扑救,重心全失,根本无法回防。 球,轻轻落地。 21-18! 比赛结束! 中国组合赢了! 奥运金牌! 刹那间,山呼海啸,地动山摇。五星红旗在看台上疯狂舞动。 场地上,叶枝迎在打出那决定胜负的一球后,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叶枝迎——!!!”竞霄撕心裂肺的吼声穿过层层流动的空气传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坚实无比的手臂牢牢接住,拥进了一个颤抖却无比温暖的怀抱。 …… 颁奖仪式即将开始。经过紧急处理和短暂休息,叶枝迎季然的紧急治疗下恢复了意识,但身体还是有点虚弱,连站立都困难。 按照惯例,要是运动员没办法亲自领奖,可以由队友或教练代领。 “不……”叶枝迎抓住竞霄的手,剩下的话不必再说,竞霄都懂。 竞霄红着眼睛看向张永平和季然,半晌后,两个人一先一后点了点头。 于是,在万众瞩目下,出现了奥运领奖台上令人动容的一幕—— 叶枝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竞霄身上,竞霄用一条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支撑着他全部的体重,另一只手牢牢握住叶枝迎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步一步,登上了最高领奖台。 礼仪小姐送上金光灿灿的奖牌。竞霄先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然后将属于叶枝迎的那枚金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叶枝迎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过金牌上凹凸的纹路。紧接着,他费力地抬起手,覆在了竞霄同样握着金牌的手上。 两只手,连同那两枚紧紧相依的金牌,在无数镜头和全世界的注视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当国歌庄严奏响,五星红旗在伯西体育馆升至最高处时,叶枝迎倚靠着竞霄,努力挺直了脊梁。 他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面冉冉升起的红色旗帜,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无声地跟着哼唱。 滚烫的泪水,滑过他沾染着汗水和灰尘的脸颊。 竞霄同样泪流满面,他紧紧搂着叶枝迎,目光同样虔诚地仰望国旗。 他们终于,站到了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一路走来所有的疼痛、挣扎、隐瞒、恐惧、泪水和汗水,都化作了掌心相贴的滚烫温度,和胸前共同铸就的至高荣耀。 他们一起站在了世界之巅。 第79章 迎霄而上 巅峰的狂喜之后,还有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叶枝迎赛后的详细检查结果比预想中更为严峻。 巴黎赛场上透支生命般的最后一搏,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本就脆弱的线粒体肌病出现了不可逆的进展性信号。 神经传导速度减慢,肌肉耐力阈值显著下降,更严重的是,剧烈的痉挛风险也大大增加了。 季然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面色沉重地对叶枝迎、竞霄以及张永平总教练宣布: “以目前的情况,继续进行职业级的高强度训练和比赛,已经超出了医学上的安全范畴。强行继续不仅无法保证竞技状态,更会对未来的基本生活质量和长期健康构成严重威胁。” 病房里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叶枝迎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他早就预感到会是这个结果,其实在奥运决赛最后几分,当他感觉身体好像快要散架的时候,就已默默做好了心理准备。 竞霄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倔强地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金牌是叶枝迎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 漫长的纠结没有出现,不甘的挣扎也没有出现。 在从巴黎返回祖国的航班上,头等舱的静谧空间里,叶枝迎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轻声开口,已经决定了两个人的未来: 第69章 “竞霄,我该退役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但其中的遗憾也没被完全掩藏起来。 竞霄沉默了很久,久到空乘送来饮料又离开。然后,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叶枝迎,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的坚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叶枝迎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竞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伸手,轻轻抚平叶枝迎皱起来的眉心,“你的比赛打完了,我的还没有。” 他说:“叶枝迎,我们的梦想,你帮我,不,是我们一起,实现了最辉煌的那部分。现在你累了,需要休息,需要好好治疗,好好生活。但羽毛球,我还想打,我还想带着你的那份继续站在赛场上。” 他的眼神温柔又执着:“不过,不是一个人。我的教练席,我的战术板边,我赛前赛后的每一个电话旁边……那个位置,永远是你的。你得看着我,管着我,就像以前在场上一样。” 叶枝迎怔怔地看着他,鼻尖蓦地一酸。他没想到,竞霄已经为他们想好了这么远,这么周全。 “而且,”竞霄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等你身体养得好一些,稳定一些,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去更多地方,做很多以前没时间做的事。比如回珠海,天天吹海风,吃外婆做的菜,把我小时候所有好玩的地方,都带你走一遍。” 叶枝迎的视线模糊了。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竞霄坚实的肩膀上,许久,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 归国后不久,国家队为叶枝迎举行了一场简单的退役仪式,简单是他自己要求的。 叶枝迎平静地感谢了国家、队伍、教练、队友,尤其感谢了始终支持他的球迷。最后,他看向站在他身侧的竞霄,只简单地说:“未来我会换一种方式,继续为羽毛球,为我们共同的梦想,贡献力量。” 他的退役声明一如既往的简洁。 而竞霄,做出了另一个令外界惊讶又敬佩的决定。 他拒绝了所有商业活动和短期代言邀请,向队里申请暂不固定新搭档。他向张永平总教练郑重承诺,将承担起“传帮带”的责任,帮助队内的年轻双打选手成长,同时以赛代练,保持自己的竞技状态,目标直指下一届奥运会。 所有人都知道,他更重要的任务,是陪伴叶枝迎度过最初、也是最关键的康复调整期。 新的生活篇章缓缓展开。 叶枝迎正式转型,成为了国家羽毛球队最年轻的专项技术分析师兼助理教练。 他凭借顶级运动员的战术素养、敏锐的观察力和冷静的头脑,迅速在新岗位上展现出非凡才华,深受队员和教练组信赖。 他不再需要承受训练的剧痛和比赛的生死压力,却在另一个战场上,继续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他的身体在季然团队精心长期的康复管理下,逐渐找到了与疾病和平共处的节奏。 虽然没办法再进行剧烈运动,但日常生活的质量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障。 竞霄开始了双线作战。 训练和比赛时,他是球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霄哥,训练结束,他立刻变回叶枝迎最忠实的搭档,陪他做康复,帮他整理资料,学着煲一些简单的汤。 晚上,他们常常一起研究比赛录像,叶枝迎从教练视角的分析,总能给竞霄带来新的启发。 他们的公寓里,奥运金牌被并排放在书柜最中央,旁边是两人的合照,还有那两条依旧鲜艳的红色平安结。 偶尔,在叶枝迎状态好的周末,竞霄会开车带他去郊外,或者飞回珠海。梁好婆总是做满一桌好菜,看着外孙和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海风吹拂,带走时光,留下安宁。 叶枝迎有时会站在场边,看着竞霄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或者在比赛中奋力拼杀。 那一刻,他依然会感到血液微微发热,那是镌刻在灵魂里对这片赛场的热爱。如今,这份热爱有了更广阔、更绵长的寄托。在竞霄每一次精彩的得分里,在他带着年轻队员复盘时专注的眼神里,在他们共同规划的未来蓝图里。 他们的故事,从来没有因为退役而宣告终结。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依然紧密交织,继续生长。 从搭档到恋人,从共同征战到彼此支撑,叶枝迎和竞霄用最极致的拼搏赢得了最高的荣誉,也用最深沉的理解和爱,为这份荣誉续写了关于陪伴、成长与永恒的下半场。 【正文完】 -------------------- 完结啦!感谢阅读! 竞技体育是充满遗憾的,小叶的情况或许是很多人的现状,但不是每个人都足够幸运,选择这条路的人都是无冕之王。竞叶会越来特好,大家也会越来越好!新文已经在存稿,年后开,期待再次和你们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