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怎样攻略清冷博士》 第1章 《论怎样攻略清冷博士》作者:云生醉竹【完结】 文案: “你第一次喜欢上我,是什么时候?” “珠穆朗玛峰,雪崩之后” (为了同居不择手段直接把床do塌的攻和会被一块小蛋糕勾引走的受) —— 裴俨一把箍住他的腰按回怀里,气息滚烫:“撩完就跑?温博士,谁教你的规矩?” 温夜澜睫毛颤抖,嘴唇泛红:“…放开。” “不放。”裴俨低头,鼻尖抵着他,“刚才那股凶劲儿呢?” 温夜澜偏过头,声音发闷:“…你自找的。” 裴俨低笑,吻落在他耳尖:“对,我自找的,认了。” —— 世界之巅的那场雪崩之后,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地改变了。 青年地质学家温夜澜在珠峰科考中救下纨绔不羁的顶级富少裴俨,却因此受伤被迫中断梦想带着一身伤病与流言回到北京。 裴俨面对着这个冷的像冰的博士,终于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心疼。 从世界之巅到名利场,两个世界的人意外交织。 他看他被迫在酒桌上强颜欢笑,被同事暗中构陷,看他在酒吧落无声落泪…… 那座看似无坚不摧的冰山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自卑与创伤。 而那阵看似玩世不恭的风,却第一次想要为一个人停留。 “山不会被人征服,它只是允许人们通过。” 而他,终于允许他,通过那道心防。 温夜澜面对山上的风雪也要面对山下的人性险恶,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成为一只金丝雀笼中鸟。 一个自卑敏感的小可怜被爱浇灌的故事 玩世不恭富二代冒险家攻x清冷坚韧地质专家受 he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美强惨 he 荒野求生 主角:温夜澜 裴俨 配角:白玉 林墨 其它:极限环境,美强惨,双向救赎 一句话简介:高冷冰山其实一块蛋糕就能勾引走 立意: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第1章 海拔4200m的珠穆朗玛峰浮空艇综合垂直观测项目营地,天空和连绵无尽的雪山连在一起相互映照出一种剔透的蓝色。 温夜澜刚推开临时板房的门,就下意识的拉高了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深蓝色冲锋衣的拉链,空气有些稀薄,白色的哈气随着他轻微的喘息不断地吐出,不远处白雪覆盖着的巨大山体清晰地映照在他的瞳仁中。 温夜澜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兴奋神情,又很快地掩饰了下去。 作为中国地质科学院受邀参加此次科考项目的专家,他将在这里度过四到六周的时间,建立气象站,打冰芯,取样等等,如果可以的话,温夜澜很想登顶一次珠峰,他为此准备了很久。 “温队!早啊。”助理凌月从另一侧的帐篷里搓着手出来。 凌月顿了顿继续说道:“锚泊车今天已经进入西藏了,还要办个通行证可能还得两天,最晚四天所有系统肯定都能充上气。” 温夜澜皱了半响眉,轻轻点了下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他们最少还要在这多等一个星期,科考队的预算和时间都是有限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临时住所打算再好好研究一下登山路线,争取不在攀登的过程中拖延进度。 门又一次被推开。 温夜澜循声望去,放下了手里的笔:“刘队。” 被称作刘队的女人微微点头示意:“温博士,简单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先用直升机往6500m前进营地运一批装备过去,你过去看看,刚好适应一下高度为后续做准备。” “队里同意让我登顶了?”温夜澜瞬间站起来,原本沉静的眸子闪过一抹亮色,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讯。 刘队无奈的笑笑:“拗不过你,你说你也真是,本来身体就弱,让你打到7028的冰芯就行了,还要往上走,你也不像是那种一定要征服珠穆朗玛峰的人啊。” 温夜澜轻轻笑笑没有反驳,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5200m珠穆朗玛峰大本营,队伍先在这里集合。 温夜澜开始有些喘气。直升机能带的人不多,所以他只能先一个人背两个人的装备。 但当他看到远处壮阔的蓝色冰川的时候,一切劳累都不算什么了。 就在这时,巨大的、毫无预兆的轰鸣声突然响起。循声望去,一架涂装成迷彩的一眼就价值匪浅的直升机,以一种近乎炫技的、压迫感极强的低空姿态降落在大本营不远的一片空地上。从上面走下来几个有说有笑的青年,这架飞机很快离开,又很快有新的降落,一架比一架昂贵。 温夜澜眯了眯眼,看不出情绪。 科考队的一名年轻队员下意识地扑过去护住一台刚刚搬下来的发电机,脸上露出愠怒又不敢言的表情。 他们戴着最新款的雪镜,身后跟着数十名夏尔巴向导,谈笑风生,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片极端环境格格不入的松弛和张扬,就好像来的不是世界之巅的险境,而是某个海滨度假胜地。 这群人的中心,是一个从最后一架直升机踱步而下的男人。 他身材极高,挺拔如雪松,即使穿着厚重的登山服也能看出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墨镜被架在头上露出深邃优越的眉眼,鼻梁挺直,嘴角上扬,似乎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弄。 那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金钱、冒险与享乐主义。但这和温夜澜没关系,他只看了两眼,就低下头摆弄自己的仪器。 “啧,真是走哪儿都少不了摆弄仪器的。”一个穿着亮黄色冲锋衣的年轻人对着温夜澜他们这边抬了抬下巴,语气轻佻:“这回又打算测什么?证明这山确实很高?” 旁边一个青年笑着接话:“说不定是测测咱们裴少呼出的二氧化碳,是不是影响了全球变暖啊哈哈哈。” 被称作“裴少”的男人,也就是那个中心——裴俨,闻言只是低嗤了一声,目光却并未从这边移开。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身姿清瘦挺拔的年轻科学家。对方正微微侧着头,跟身边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冷得像珠峰上的一棱冰刺,对他们这边制造的喧嚣完全视若无睹。 有点意思,裴俨勾唇。 “行了,少贫两句。”他收回目光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赶紧把营地收拾好,别耽误正事。”他的正事自然不是科考队那种,而是即将开始的攀登和探险。 “裴少,气象数据回来了,未来78小时窗口不错,我们是不是按原计划,明天凌晨出发,直接冲第三高度营?”裴俨队伍里一个向导凑过来问。 裴俨正拿着一副高倍望远镜,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上方的冰川,闻言嗯了一声,镜头却不由自主地滑向了科考队那边,定格在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上。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面前的碗里加热水。 “他们呢?”裴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啊?谁?”林墨刚走进来就是一愣。 “那些科学家。” “哦,他们啊,”向导耸耸肩:“听说要放那个大气球上去搞监测,好像还要……登顶打冰芯?路线跟咱们不太一样,走的是最传统的路线。”那条路线,裴俨他们去年已经上去过一次了,这次他们来是为了探索之前冒险者留下的遗物,这样才够刺激。 裴俨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他的眼神中带着轻蔑,又像是别的什么,林墨看了他一眼。 温夜澜对这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们现在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风太大了,派出去探路的直升机在6300m附近徘徊了好久都无法落脚,靠直升机分担运输压力显然是行不通了。 温夜澜小口小口的喝干了碗里的热水,眼神闪过一丝坚定。 第二天凌晨,温夜澜带领一支六人小组和两名经验丰富的夏尔巴向导,携带沉重的冰芯钻取设备和各类便携式监测仪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本营,向着预定的冰川路线进发。 裴俨和一众富二代也收拾好装备出发了,两拨人分道扬镳。 然而,在自然面前,人类的计划总是显得脆弱。 当天下午,天气毫无预兆地开始转坏,裴俨他们更多的是踩点,没太耽误时间,赶在中午就及时回了营地。 风速骤然加大,卷起地表的雪粒打在帐篷上,气温也开始急剧下降。 温夜澜他们由于负载过重重,未能按计划抵达前进营地,被迫在海拔近六千米的一处相对背风的冰壁下急停。最后只能返回大本营待命,温夜澜透过风雪注视着身后的山,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不会这么倒霉的,他安慰自己。 可是祸不单行。 入夜后,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当他们试图启动一台高原型汽油发电机维持基本的保暖时,发现它无论如何也打不着火了。 第2章 刺骨的严寒中,技术员李林徒劳地一次又一次地拉动着启动绳,发动机只是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咽,便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没有电力,在这个高度和天气下......后果不言而喻。 “温队,气温太低了,化油器或者油路可能冻住了,我们带的预热工具功率不够……”李林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 温夜澜沉默地站在风雪中,狂风几乎要把他吹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雪镜后飞速思索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手套下的手已经冻的通红,甚至有些麻木,环顾四周,除了自己队员头灯照射出的微弱光晕和无尽的风雪,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蓝海,除了对面那个亮着暖灯的营地。 一个他极其不愿做出的选择,此刻却成了唯一可能的选择,他可以冻着,但他得为队员和仪器负责。 温夜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痛感,径直朝着那片最亮、最喧闹的营地走去。 走的近了,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闹声,温夜澜脚步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雪花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猛地掀开裴俨营地主帐篷的门帘时,里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瞬间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温夜澜浑身湿透,几缕被帽子压下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却冻得发白的额头上。即使如此狼狈,他那份过于出众的清冷气质和此刻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帐篷内温暖的光线下,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哇哦……”不知道是谁下意识地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温夜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正懒散地靠在一张充气沙发里、手里晃着一个盛着黄色液体的玻璃杯的人身上。 裴俨也正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极大的兴趣。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这位冷冰冰的科学家,而且还是以如此……落魄又动人的方式。 “不好意思,”温夜澜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缺氧而略带沙哑,却依旧礼貌:“打扰了,我们的发电机故障,急需大功率备用电源和一套专业的维修工具。能否请你们暂借?我们可以支付任何合理的费用。” 他语速很快,蹙着眉接着说道:“另外,在高海拔地区上饮酒是极度危险的行为,建议你们谨慎。”他飞快的扫了一眼对方手里的杯子,努力维持体面的建议,尽管他此刻的状态与“体面”相去甚远。 现场静了一秒,随即是一阵哄笑声。 “噗,哈哈哈这位科学家同志你也不能这么看不起人吧,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能不懂?这是藏红花,就是换了个好看的杯子而已。” “就是就是,还不让我们玩儿点儿的情调了?” 帐篷里的声音七嘴八舌的,温夜澜冷冷的注视着他们,心里有些恶心,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人生最黑暗的那个时间,就在他快要忍受不了打算夺门而出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替他解了围。 “我说你们没完了,人家也是好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说话的是肖家的千金,肖玉。作为队伍里唯一一个女生,她自然有她的厉害之处。 空气静了一瞬,大家只好把目光投向裴俨。 裴俨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温夜澜面前。他比温夜澜高了将近半个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确实是藏红花茶,不过谢谢你的好意。”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在温夜澜脸上扫过,从他湿透的睫毛,到冻得发白的嘴唇,再到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微微颤抖的手指。 “借东西啊……”裴俨拖长了声音有些玩味:“可以,不过,求人......是不是该有点求人的态度?” 温夜澜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他迎上裴俨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是有求于你 ,但并非乞讨。如果您觉得不便,打扰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裴俨没想到他这么硬气,反而笑了出来:“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么不经逗?”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温夜澜的肩膀。 入手处是冰冷的、湿透的衣料和其下单薄而坚硬的骨骼。裴俨的心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温夜澜身体一僵,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怒意和厌恶。 裴俨收回手,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也正经了不少:“东西我有,可以借给你们,甚至可以让我的机械师跟你们过去帮忙看看,免费。” 温夜澜狐疑地看着他,不相信他会突然这么好心。 “条件呢?” “没什么条件,”裴俨看着他:“就是认识一下,我叫裴俨” 温夜澜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冷静:“谢谢,电源和工具?” 裴俨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挥了挥手,对旁边吩咐道:“阿杰,去把二号备用电源和那套德国工具拿来,再叫上老陈,准备跟这位...科学家走一趟。” 温夜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说名字,又实在不想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名,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我叫温明,谢谢裴先生。”说完,甚至没有再看裴俨一眼,再次扎进了门外的风雪之中。 裴俨站在原地,看着那瘦削而决绝的背影瞬间被风雪吞没,门帘落下,隔断了两个世界。帐篷里的喧嚣似乎再也无法进入他的耳朵。 他缓缓走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杯冰红茶,却久久没有喝一口。 “啧,真够冷的。”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说天气,还是说那个人。 “是啊,”裴俨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深的弧度,“冷得带劲。” …… 温夜澜他们利用借来的电源和设备,度过了最难熬的一夜。清晨,他们收到下方的消息,车已经到了所有系统都充上了气,等他们在前进营地收拾好装备就可以正式开始项目了,温夜澜考虑了一下,决定抓住天气短暂的间歇期,尽快向更高的营地转移。 与此同时,裴俨的队伍,在天气稍有好转后,竟然选择了一条更刺激、也更危险的非传统路线,试图去昆布冰川裂缝中摸索一下。 “疯了!那边刚下完大雪,山上在往下流雪,雪崩风险极高!”队里一位年长的夏尔巴向导摇头叹息。 温夜澜听到消息时,正在整理冰爪。他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抿了抿唇,继续手中的动作,没有说话。 然而,自然的审判来得迅猛而残酷。 就在傍晚时分,温夜澜他们刚到达前进营地搭好气象站,一声沉闷的、如同大地叹息般的巨响,从山脊传来,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脚下冰面的轻微震动! “雪崩!”几乎是同一时间,科考队里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对讲机里瞬间炸开了锅!各种语言的惊呼、呼叫、求救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好在只是小范围的雪崩,温夜澜很快冷静下来让人去清点装备,消息很快传来:裴俨的队伍在尝试穿越冰川一段陡坡时,果然遭遇了雪崩!初步消息,有人被埋,有人被困,具体伤亡不详!求救信号已经发出。 大本营的救援力量已经开始组织,但在这种天气和地形下,救援难度极大,尤其是对于被困在高处的人员。 温夜澜小组所在的位置,反而是距离出事地点相对较近的队伍之一。 “温博士,我们……”一个队员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恐惧。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去救援,意味着什么。 温夜澜站在帐篷外,望着雪崩发生的方向。那里依旧被云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他想起了自己选择地质学的初衷,不仅仅是为了探索地球的奥秘,更是为了理解它的愤怒,从而能保护那些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知的生命。 理性告诉他,等待专业救援是最优解,贸然前往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但另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人类本能的东西,在他心里疯狂地呐喊。 温夜澜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哪怕那是一个他并不喜欢的人,因为他的犹豫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 “凌月,把我们的急救包、备用氧气、高能量食物和热水给我。”温夜澜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和决绝。 “博士!你要自己去?!太危险了!” “雪崩的位置我大概清楚,你们留下,保持通讯畅通,等待和大本营救援队汇合。”温夜澜已经开始迅速地往背包里装东西,动作快而稳定:“我不能放着自己对可能还活着的人见死不救,况且他们昨天借给了我们发电机。” 他的理由有些牵强和任性偏执。只有他自己知道,驱动他的,是童年的阴影,是不愿意再欠别人一丝一毫。 第3章 他没有理会队员们的劝阻,背起沉重的背包,检查了一下冰镐和安全带,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朝着那片刚刚发生过雪崩、依旧危机四伏的区域,迈出了脚步。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灰白色的山体背景下,显得如此单薄而渺小。 寻找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雪崩过后,有些裂缝被一层浮雪覆盖,一不留神就会掉入其中。温夜澜依靠着gps和对地形图的记忆,艰难地前进着,不时呼喊着裴俨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很快就被风吹散。 终于,在一处冰壁凹陷处,他听到了微弱的回应!温夜澜加快脚步,走到附近,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凹陷处,裴俨和一个人靠坐在一起。裴俨看起来情况还好,除了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外,似乎没有明显外伤,只是体力消耗巨大。而那名青年虽然没有明显外伤但显然是伤到哪儿了,脸上满是痛苦。 看到温夜澜的出现,裴俨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极度复杂的光芒,惊讶、狂喜、困惑、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来人。 “温……明?”裴俨的声音干涩沙哑:“怎么是你?”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第一个找到他们的,竟然会是这个他以为冷血又身体不好的科学家。 温夜澜没有时间回答他这个毫无价值的问题。他迅速蹲下,先检查了那个年轻人的伤势,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又拿出水和食物递给他们。 “还能走吗?”他问的是裴俨,语气带着微微的轻喘却依旧冷静。 “我没事,”裴俨喝完了一瓶水又吸了点氧气觉得好一点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冻得有些僵硬:“林墨不行,刚刚从山上滚下来估计是压着哪儿了,得扶着。” 温夜澜眉头紧锁,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他拿出卫星电话,试图联系大本营,却发现信号极其微弱,无法接通。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信号更好的地方求援。 “帮我扶他起来,我们得转移。”温夜澜对裴俨说。 裴俨在一旁协助,他看着温夜澜那清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看着他因为用力咬紧的牙关,看着他因为极度吃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杂乱的冰碛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温夜澜一脚踩空一个被雪覆盖的小冰坑。他全身的重量和负担都压在那只脚上,根本来不及反应,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从脚踝处炸开,直冲大脑! 温夜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的冷汗。他身体一软,连同扶着的林墨,一起重重地朝旁边摔去! “温明!”裴俨大惊失色,猛地捞住了温夜澜的手臂,强行稳住了两人。 温夜澜单脚站立,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你怎么了?!”裴俨焦急地问,声音都变了调。 “脚……崴了。”温夜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剧痛而微微发颤。 裴俨立刻低头看去,只见温夜澜的左脚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扭曲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起来。 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毛病都很可能致命,崴脚导致的冻伤更是危险。 温夜澜把脚放下来尝试着踩了踩地面,或许是温度太低痛感竟然已经有些消散变得有些麻木。 “别动!”裴俨的声音因为着急而沙哑:“你想废了这只脚吗?!”他帮着温夜澜放下林墨,然后揽着他坐下,温夜澜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隔着厚厚的衣物,他似乎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瘦弱和冰冷。 温夜澜没有挣扎,被这样紧紧地、保护性地抱揽在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感觉。温夜澜轻轻动了动,觉得有些不自在。 裴俨低头看了看时间,距离他发出信号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幸好出事地点不是很高,救援的直升机应该很快就来了,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从温夜澜的背包里拿出水给他和林墨灌了点。 温夜澜低着头有些自责,他觉得好像没帮上什么,还把自己给搞受伤了,一直到直升机落在附近,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裴俨的声音低沉地响起,风从四面八方来,吹散了他的声音,却又清晰地落在温夜澜的耳边:“别怕,温明。谢谢你来救我,我带你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珠峰北坡大本营。 温夜澜坐在医务室的简易床上,脚踝处传来的阵阵抽痛远不及内心的沉重。帐篷外,人声嘈杂,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声,救援工作的后续处理仍在继续。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帐篷帘被猛地掀开,科考队队长赵峰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怒容。他是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的研究员,也是这次科考任务的总负责人。 “温博士,你能解释一下昨天发生了什么吗?”赵峰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报告:“我接到通知,说你擅自离队,冒险进入雪崩区域,还因此受伤?” 温夜澜平静地抬起头:“有队伍遭遇雪崩,有人受伤,万一......” “什么万一?和你有什么关系!”赵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科考队员,不是救援人员!你的首要任务是完成科研项目,保障自身安全!你知道你的行为有多危险吗?” “当时情况紧急,救援队至少需要两小时才能赶到,如果对方装备散落,在这种天气下......” “那就等专业救援人员!”赵峰猛地一拍桌子:“温夜澜,你不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你是地质学院的青年专家,应该清楚在高海拔地区擅自行动的风险!如果你出事,我怎么向你的单位交代?怎么向你的家人交代?” 听到家人,温夜澜嘴动了动没出声,帐篷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外面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的人声。温夜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知道赵峰说得对,就算他的家人不会关心他,还有地质院的领导,是他们给他争取了这次机会,而他......浪费了。 “你的脚伤怎么样?”看他这样,赵峰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 “韧带拉伤,需要休息两周。”温夜澜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赵峰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听着,夜澜,我理解你是为了救人。但是作为科考队负责人,我必须考虑整个团队的安全和项目的完成。你的伤势已经无法继续参与高海拔作业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院里刚来的通知,要求你立即撤离大本营,返回北京接受评估。” 温夜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决定时,心还是猛地一沉。 “浮空艇的垂直观测和冰芯采样...”他试图说些什么。 “会有别人接手,”赵峰的语气不容置疑:“凌月会暂时负责你的工作,北大团队的王教授明天就到,他会接替你领导冰芯采样小组。” 温夜澜沉默了。王教授是他的前辈,能力毋庸置疑。但这意味着,他为此准备了整整两年的珠峰科考任务,就这样结束了。 “撤离安排在今天下午,”赵峰继续说:“有一辆补给车要下山,你跟车先回拉萨,然后从那里飞回北京。”他叹了口气:“夜澜,你很优秀,但这次......太令人失望了。” 赵峰离开帐篷后,温夜澜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阳光移动着,照亮了他放在床边的登山靴——那双为了这次科考特地购置的靴子,现在却穿不了了。 帐篷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次且,那位经验丰富的向导。他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温博士,”次且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十分认真:“您昨天不应该去。” 温夜澜抬起头,等待着年长向导的训诫。 “在山里,我们有一个规矩:‘在这里,你必须有能力对自己负责’。救援是崇高的,但前提是不应牺牲更多人的生命。”多吉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您是一位科学家,您的价值不是在冒险救人上,而是在完成您的研究上。”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您是好意,但好意有时候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如果昨天在救援途中发生二次雪崩,不仅您会遇险,整个科考队都不得不冒险来救您。一个人的冲动,可能让整个团队陷入危险。”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温夜澜的心。他明白次且说的是对的,作为地质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山区的风险和可能的后果。 “我明白,”温夜澜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的提醒。” 第4章 次且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回去吧,您的脚伤需要好好休养。山一直都在,机会还会有的。”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帐篷。 还会有的吗?温夜澜在心中苦笑。珠峰科考任务不是每年都有,这次的机会是他多年努力才争取到的。更重要的是,这次的研究项目与他的专业方向高度契合,取得的成果可能直接影响他未来的学术生涯。 而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帐篷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温夜澜透过缝隙看去,是裴俨和他的队伍正在准备继续攀登。他们似乎没有受到昨天事故的太大影响,依然充满活力和斗志。 裴俨正在检查装备,偶尔与队友说笑,那个叫林墨的年轻人正在用卫星电话与人通话,声音大得隔着帐篷都能隐约听到:“......没事没事,小意外而已......对,反正这次不为登顶,我在下面等他们下来一起回去......放心吧!” 温夜澜默默地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救了这些人,而现在他们可以继续前进,而自己却不得不提前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裴俨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好与温夜澜的视线相遇。他愣了一下,随即对同伴说了些什么,朝着这边的医务帐篷走来。 “温明,”裴俨掀开帘子:“听说你要提前下山?是因为昨天的伤吗?” 温夜澜点点头,语气平淡:“脚伤需要治疗,不能再参与高海拔作业了。” 裴俨的眉头皱了起来:“是因为救我们才受伤的...我很抱歉。要是没有你带水和装备过来我们可能真的熬不过去。”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可以安排直升机直接送你去拉萨的医院,我认识人,或者后续项目的经费。” “不用了,”温夜澜打断他:“科考队有既定的撤离程序。谢谢你的好意。” 裴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温夜澜平静却疏离的表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祝你早日康复。加个好友吧,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帮忙。” “不用了。”温夜澜的语气依然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帐篷外有人喊裴俨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又看了温夜澜一眼,抿了抿唇,看对方没有拿手机的意思,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到床上,转身离开了。 温夜澜静静地坐着,直到裴俨的脚步声远去,才允许自己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一丝弧度。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下午两点,撤离的车辆准备好了。温夜澜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除了个人物品,还有他这些天收集的初步数据和样本——这些将交给来接手的同事继续完成研究。 科考队的同事们聚集在一起为他送行,气氛有些尴尬和沉重。大家都听说了发生的事情,百感交集。 “温博士,保重身体,”凌月红着眼圈说:“我会好好完成后续工作的。” 赵峰走上前来,拍了拍温夜澜的肩膀:“回去好好养伤,院里那边,我会尽量说明情况。你的专业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这次确实冲动了些。” “谢谢赵队长这些天的指导,”温夜澜微微颔首:“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那辆即将带他离开的越野车。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刺痛,但比起内心的失落,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上车前,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巍峨的珠穆朗玛峰。日照金山,绚丽而遥远。他知道,这次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有机会登顶珠峰的机会——不是作为登山者,而是作为科学家,在那世界之巅进行独一无二的科研探索。 而现在,这个机会永远地失去了。 车辆启动,缓缓驶离大本营。温夜澜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帐篷和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他闭上眼睛,一滴泪还是落在了他腿上摊开的本子上,那上面记着一句话 ‘山是不会被征服的,它只是允许人们通过。’ 下面写着一行小小的字已经被泪水打湿‘希望珠峰也能允许我通过。’ 到达拉萨时,已是傍晚时分。他被安排在县医院进行了初步检查和治疗,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开始写事故报告和情况说明。客观、冷静,详细描述了事发经过和自己的判断过程,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推卸责任。 写完报告,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点击了发送键。邮件顺利发出,这份报告很快就会到达院领导的邮箱里。 第二天,他搭乘最早的航班返回北京。飞机起飞时,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那些山峰依然在那里,千百年来如此,而他的梦想却已经远离,温夜澜捏紧了拳头却又缓缓松开,算了,他心想,反正早已习惯这种滋味了。 抵达北京后,他直接回到了地质科学院的办公室。同事们看到他拄着拐杖出现,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大家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同情,也有不解和调侃。 “夜澜,你回来了?”同一个办公室的张教授走过来,“脚怎么了?听说你在珠峰出了点意外?” 温夜澜平静地点点头:“扭伤了,不严重。赵队长应该已经把事情经过汇报给院里了。” “是啊,我们都听说了,”张教授叹了口气,“你说你怎么这么冲动呢?科考队有科考队的规矩,救援有专业的人去做。你这要是出点什么事,让我们怎么跟你家人交代?” 又是家人...温夜澜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珠峰的地形图和项目计划表,现在看来格外刺眼。 “我看呀说不定就是们温博士想要搭上裴公子那条大船,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 温夜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搭理说这话的人,转身向院长办公室走去。 李院长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地质学家,看着温夜澜的目光中既有责备也有惋惜:“夜澜啊,我看过你的报告了。救人是好事,但方式方法有问题。你是国家培养的专业人才,你的价值不是在冒险上。” 温夜澜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根据规定,你需要暂停一切野外工作,接受安全培训和心理评估,”李院长继续说,“原定下个月的祁连山考察项目,我已经让刘教授接替了。你这段时间就在院里做一些数据分析工作吧。” “我明白,”温夜澜回答:“服从院里的安排。” 离开院长办公室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缓缓靠在门板上,身体微微颤抖。 那一刻,温夜澜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遗憾和委屈中。为了这次科考,他准备了整整两年——学习藏语,进行高海拔适应训练,研究最新的冰芯分析技术,与国内外专家交流合作等等。 所有的心血和努力,都因为一次冲动的决定而付诸东流。这是他的选择,他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珠穆朗玛峰的壮观和失意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 地质科学院大楼,三楼尽头那间不大的办公室内,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响动。窗外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秋意渐浓。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得人暖洋洋的。 温夜澜回来了已经快一周。 脚踝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好,但院里的决定没有丝毫更改。他暂时被禁止参与一切野外作业项目,祁连山的考察完全由另一位同事接手,他负责在后方处理前期收集的数据和样本。 桌面上摊开着珠峰北坡的冰川分布图,旁边是厚厚的观测记录和初步的冰芯分析报告。每一页纸,每一个数据,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着他的神经。 那些他本该亲自在峰顶取得的样本,那些他计划中要在特定高度完成的大气监测……现在都成了纸上谈兵,由别人去完成,而他只能在这里做着最基础的梳理工作。 “夜澜,”同办公室的张教授端着茶杯踱步过来,瞥了一眼他桌上的资料,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意味:“还在整理这些呢?别太钻牛角尖了。院里也是为你好,野外考察风险大,你这脚刚好,歇歇也是应该的。” 温夜澜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张教授似乎还想说什么,看着他冷淡的侧脸,最终还是摇摇头走开了。办公室另一边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虽然听不真切,但“珠峰”、“冲动”、“裴家”,“祁连”之类的碎片词语,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那场事故的前因后果已经传开,各种版本的流言更是层出不穷。 温夜澜置若罔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试图将全部注意力沉浸进去。他早已习惯这种环境。从小到大,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手中的工作和脑海里的知识。外界的喧嚣、误解甚至恶意,他早就学会了用沉默和更优异的成果来隔绝。 第5章 他本以为自己这次也能很快的调节过来,然而,心底某个角落,总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是珠峰上彻骨的寒冷,是救援时裴俨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是不得不提前撤离时那份沉重的不甘。 温夜澜叹了口气,去端杯子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项目组的行政助理小李探进头来,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温夜澜身上。 “温博士,陈主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温夜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陈主任主要负责行政和对外联络,通常不会直接找他这种一线科研人员。 “好的,谢谢。”他站起身,动作间左脚脚踝还是传来一丝轻微的酸胀感。 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温夜澜敲门进去时,陈主任正拿着电话,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 “哎呦,李总您太客气了……放心放心,一定安排到位……好好,晚上见!” 挂断电话,陈主任才看向温夜澜,热情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夜澜来了,坐,脚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主任关心。” “那就好,年轻人恢复快。”陈主任笑呵呵地从上而下的打量他。 “找你来呢,是有个事情。院里今天晚上有个重要的宴会,答谢上半年给我们几个重大项目提供资金支持的企业家和基金会代表。这可是维系我们科研经费来源的重要场合啊。你看......” 温夜澜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主任,我不太擅长这种场合,而且我的工作不是......” “哎,就是知道你最近忙工作,才更要放松一下嘛!”陈主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次宴会规格很高,很多院领导都会出席。我们这边呢,也不能光让领导们和行政人员去,也得有一些优秀的青年科学家代表,展示一下我们院的活力和成果不是?” 他眯了眯眼,目光在温夜澜清俊的脸上停留片刻,笑容更深了:“夜澜你啊,形象好,气质佳,专业能力又突出,正好代表我们院的年轻一代去露个面,简单聊聊你的研究方向,说不定就能为下次项目拉来赞助呢?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温夜澜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厌恶这种场合,厌恶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更厌恶被人当做花瓶一样摆设,谈论。他宁愿在实验室通宵分析数据,也不愿去那种灯火辉煌的地方赔笑。 “主任,我真的……” “这是任务,温夜澜。”陈主任收敛了笑容,语气加重了几分:“院里刚开过会,强调了对外交流和资金筹措的重要性。你上次珠峰的事情,虽然情有可原,但毕竟造成了不太好的影响。这次也算是个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夜澜明白已无转圜余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随即又缓缓松开。 “……我知道了。几点?在哪里?” 陈主任立刻又笑了起来,递过一张精美的邀请函:“晚上七点,喜悦酒店顶楼宴会厅。着装稍微正式点。对了,这是与会的重要嘉宾名单和背景资料,你稍微看一下,到时候别弄错了人。” 温夜澜接过那张邀请函,只觉得重逾千斤。 …… 与此同时,北京国贸中心的樊悦公寓内。 裴俨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微信界面的联系人始终没有小红点出现。 “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沙发上,好友李煜翘着二郎腿,晃着手中的红酒:“还在想你那个珠峰上捡到的科学家?这都回来多少天了,对方是直的?不然怎么还没搞定?不像你裴少的风格啊。” 裴俨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把手机扔到一边:“你懂什么。” “我不懂?”李煜嗤笑一声,“不就是个搞地质的吗?长得是不错,那股冷劲儿也挺带感。但至于吗?你裴俨勾勾手指,什么样的人找不到?这都多少天了,连个好友都没加上?” 裴俨没接话,脑海里却浮现出温夜澜在风雪中苍白的脸,那双微微泛着蓝的,像冰川一样的瞳仁,还有他甩开自己手时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倔强。 “他跟别人不一样。”裴俨淡淡地说。 “哪儿不一样?多了只眼睛还是多了条腿?”李煜不以为然:“要我说,你就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碰上盘清粥小菜觉得新鲜。这种人我见多了,表面上清高得不行,无非是价码没开到位的。你直接砸钱,或者让他领导压压他,还不乖乖就范?” 裴俨的目光冷了下来:“别拿你那套用在他身上。” 李煜愣了一下,裴俨这样子看着像是认真的,只好耸耸肩:“行行行,你裴少难得认真一回。那现在怎么办?人家连真名都没告诉你吧?温明?我帮你打听了一圈,地质院那边近期上珠峰的名单里,根本没这号人。” 裴俨蹙眉。这一点他也隐约猜到了。那天在帐篷里,对方报出“温明”这个名字时那一瞬间的迟疑,并非错觉。 但,万一呢。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裴俨的思考,来电人是林墨,这小子一下珠峰就被家里接走说是养伤,一直没联系他们,这会儿突然来电话,裴俨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里,林墨焦急的声音传来:“裴哥救我,晚上有个聚会......" “不去。”裴俨回答的干脆利落。 “就一个答谢宴,地质科学院搞的,答谢上半年赞助他们的几个老板。我家老头子投了他们一个什么古气候研究项目,非让我代表公司去露个脸。可今晚我佳人有约,是个绝对不能放鸽子的主儿,您就发发善心。” 林墨怕他挂电话,语气飞快:“帮帮忙,反正你最近闲得发慌,去蹭顿饭,露个面就行。流程简单得很,就是吃吃喝喝,听那帮老学究吹吹牛,再跟几个领导握握手,完事儿!” 裴俨想都没想又一次拒绝:“没兴趣。你们家的投资,我去算什么?” “别啊!”林墨哀嚎,“我这刚回来被家里关了几天,再不开开荤就彻底当和尚了,大人您的名号不比小的响亮?你要是去了,老爷子肯定就不会说我了!就当帮兄弟一把?而且……”他语气一转:“地质科学院的宴会哦,说不定,我俩那个救命恩人也会在场呢?” 裴俨挂电话的动作一顿。 李煜一听也在旁边怂恿:“是啊,就算碰不到,打听打听消息也好啊?总比你在这儿干等着强吧?” 沉默了片刻,裴俨终于松口:“时间,地点。” “晚上七点,喜悦酒店!请柬在我这儿,我让人给你送去!”林墨大喜过望,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挂了电话。 裴俨盯着黑屏的手机,眼神微微闪动。 ...... 第5章 晚上七点,喜悦酒店顶楼宴会厅。 水晶灯折射出的彩光打在地上,舒缓的古典音乐在空气中和各式各样的香水味碰撞,来往的服务生托盘上捧着各式各样价值不菲的酒。 温夜澜穿着一身略显拘束的浅灰色西装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西装是临时向同事借的,尺寸略有些宽松,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 温夜澜脸上没什么表情,疏离地看着会场中心那些谈笑风生的人群,院领导、企业高管、基金负责人……每个人脸上都戴着讨好,自得甚至鄙视的面具。 他按照陈主任的要求提前到了,也勉强自己和几位重要的捐赠者打了招呼,简单寒暄了几句。对方通常对他的年轻和外貌表示惊讶,然后客气地称赞几句“年轻有为”,话题很快又会回到领导和更善交际的同事那边。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错置在华丽舞台上的冰冷石头,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胃部传来熟悉的轻微绞痛感,温夜澜迅速摸了下兜,没带药。他悄悄放下酒杯,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了宴会厅一侧的长条自助餐台上。 餐台布置得极尽奢华,种类繁多。而在餐台最尽头,一个相对冷清的区域,则摆放着十几款造型精美的甜品。乳酪蛋糕、慕斯、提拉米苏、各种口味的蛋挞和布丁……温夜澜咽了咽口水。 他迟疑了片刻,趁着无人注意,迅速地走向餐台尽头。 取来一个干净的骨瓷碟子,温夜澜的目光在数道甜品上快速扫过,蓝莓奶油蛋挞来一块,巧克力榛子棒、抹茶蛋糕、玉米蛋挞、焦糖布丁......还有马卡龙!每样都来一块。然后,他带着堆积成小山的盘子迅速退回到事先找好的角落,那里刚好有一盆高大的绿植半掩着一个小沙发。 确认没人注意后,温夜澜稍稍松了口气。他眼睛亮亮的在盘子里上扫视一圈,决定先吃抹茶蛋糕。 清甜微苦的抹茶香气和细腻柔滑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极大地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和胃部的不适。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用舌头舔去嘴角的奶油。接着又尝了尝蓝莓奶油蛋挞,酸甜的果香和酥脆的挞皮让他忍不住又去拿了一块,暂时将宴会的烦闷和工作的压力抛在了脑后。 第6章 他吃得专注而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虔诚,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一道锐利而充满兴味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裴俨百无聊赖地应付完又一位上来搭讪的某公司副总,耐心几乎告罄。这种场合于他而言无聊透顶,若非林墨的央求和李煜提到了地质科学院和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绝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裴俨在餐厅转了一圈都没看到那个想见的身影,又向服务员确认过今晚的名单上并没有一个叫温明的科研人员之后就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正准备找个借口溜走,目光随意扫过宴会厅的角落,却猛地顿住。 窗帘旁,绿植掩映的阴影里,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侧影定住了他的视线。 那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身姿却清瘦挺拔,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盘子?裴俨下意识觉得这身影有点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毕竟名单上绝没有“温明”这个名字,他也先入为主地认为那个冷得像冰的科学家绝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他挑了挑眉,生出几分好奇。在这种名利场里,居然有人躲起来吃东西?而且还吃得那么投入。 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调整角度,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正脸。 刹那间,裴俨觉得自己像是又被珠峰的雪崩迎面冲击了一回,呼吸都滞了一瞬。 竟然真是他! 那个在珠峰风雪中冷硬决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科学家,此刻正躲在角落专注而满足的吃着一块甜品。暖色的灯光柔化了他过于清晰的线条,腮帮子因为塞着食物而微微鼓起,嘴角似乎还沾了一点点细微的奶油渍。 这种突然和反差到巨大到近乎荒谬的场景,让裴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惊喜、好笑和强烈兴趣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裴俨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抱臂靠在不远处的柱子旁,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他看着对方吃完碟子里的甜品,似乎意犹未尽,眼神又瞟向餐台的方向,犹豫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克制地放下了碟子,轻轻舔了一下唇角,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只是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惋惜没能逃过裴俨的眼睛。 裴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突然觉得,替林墨来参加这个无聊的宴会,简直是近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单手整理了一下领带,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温夜澜刚把心底那点对甜品的依依不舍的眷恋压下去,正准备重新端起那杯香槟继续扮演一块石头,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伴随着一个他绝不想在此地听到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抹茶慕斯味道怎么样?我看你好像更喜欢蓝莓蛋挞?” 温夜澜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深邃的眼睛里。 裴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夜澜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震惊过后,是迅速席卷而来的窘迫和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抿紧嘴唇。 “裴先生。”温夜澜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更冷硬几分,带着明显的疏离:“好巧。” “不巧,”裴俨笑得像只狡诈的狐狸,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刚才放下的空碟子:“我是专门过来看看,是什么美味能让你吃的这么投入……”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吐出四个字:“温、明、博士。” “温明”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温夜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认出了自己,并且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假名。 “个人口味而已,不劳裴先生费心。”温夜澜移开目光,不想与他对视,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费心是应该的,”裴俨却上前一步,巧妙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毕竟在珠峰,承蒙‘温明’博士舍身相救,我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一直想好好感谢你,可惜……连个联系方式和真名都要不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偶尔经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温夜澜感到一阵反胃,胃里的甜品似乎开始翻腾。 “举手之劳,裴先生不必挂怀。我还有事,失陪。”温夜澜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 “什么事?继续躲在这里吃甜品?”裴俨低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该死的磁性:“还是说,你还有什么人等着你去救。” 温夜澜的脚步顿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正视裴俨。他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的,他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裴先生何必执着于此。”温夜澜的声音冷得像冰:“当时情况紧急,用一个化名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认为并无不妥。如果因此冒犯了裴先生,我道歉。” “不必要的麻烦?”裴俨重复了一遍,眼神微暗:“指的是我?” 温夜澜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然是一种答案。 裴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紧紧盯着温夜澜,试图从那双冰冷的、仿佛能隔绝一切情绪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眼前这个人,明明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固执坚硬得像一块寒铁。 “好吧,”裴俨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似乎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的探究:“那么,为了避免更多的‘不必要的麻烦’,我是否有这个荣幸,知道救我的人的真实姓名?” 他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态,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正式认识一下,裴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温夜澜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又看看裴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知道,今天若不说出真名,恐怕很难脱身。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僵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平静。 他极快地、几乎只是指尖碰触地握了一下裴俨的手,一触即分。 “温夜澜。”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而清晰,“夜晚的夜,波澜的澜。” “温、夜、澜。”裴俨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细细品味这三个字的滋味。比他想象中更冷,也更……动人。 “夜晚的波澜,好名字。”他由衷地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真切起来:“比‘温明’更适合你。” 温夜澜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只是冷冷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裴先生?” “当然。”裴俨侧身让开,他并没打算真的把人惹急眼。 温夜澜不再多言,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角落。他能感觉到,裴俨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地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之中。 裴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清瘦背影,摩挲着刚刚触碰到对方冰冷指尖的手指,嘴角勾起一个极大的笑容。 温夜澜。 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第6章 温夜澜快步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试图压下心底那丝被骤然撞破隐秘角落的狼狈。水流声淅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额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有几分的脆弱。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努力恢复成一潭沉静的冰湖。 “抹茶慕斯味道怎么样?”裴俨刻意拖长的语调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戏谑,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外壳。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裴俨,更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与他纠缠。 这让温夜澜感到一种赤裸裸的、无所遁形的不安。 深吸一口气,他扯过纸巾擦了下脸,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西装,努力将那个富二代轻佻的笑容和探究的眼神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温夜澜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意外,宴会结束后,他们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任何交集。 然而,他刚走到走廊拐角的阴影处,还没等他缓过神,陈主任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带着急切和不满的神情,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夜澜!你刚才跑哪儿去了?让我一通好找!”陈主任的力气不小,捏得温夜澜胳膊生疼:“快,跟我来,金源矿业的王总点名要见见你!这可是我们院的大金主,下半年好几个项目的经费都指望着他们呢!” 温夜澜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挣脱:“主任,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 “不舒服?刚才不还好好的?”陈主任上下打量他,显然不信,语气带上了几分强硬:“年轻人,克服一下!这是工作!王总他们就在里面包厢,喝得正高兴,点名要见见我们院最年轻的专家,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千万别掉链子!” 根本不容他再拒绝,陈主任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拉进了走廊尽头一个豪华包厢。 厚重的包厢门一打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酒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温夜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包厢里灯光调得很暗,巨大的圆桌旁坐满了人,推杯换盏,喧闹异常。主位上那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就是金源矿业的王总。旁边作陪的除了院里几位领导,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企业高管模样的人。 第7章 “哎呦!王总,您看,我们把小温博士给您请来了!”陈主任瞬间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把温夜澜往前一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温夜澜身上,带着各种审视、好奇、甚至轻佻的意味。 “这位就是上了珠峰的那位年轻专家?啧啧,真是一表人才啊!”王总眯着眼睛,目光在温夜澜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意味,哈哈笑着:“来来来,小伙子,坐这边!给我们讲讲珠峰上的惊险故事!” 院里一位副院长也笑着打圆场:“夜澜啊,别拘束,王总可是很关心我们青年科研人员的发展啊。” 温夜澜被陈主任按在王总旁边的空位上,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污浊,令人窒息。他僵硬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王总过奖了,只是本职工作,没什么好讲的。” “哎,谦虚!年轻人太谦虚了!”王总显然喝高了,大手一挥,立刻有人给温夜澜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透明的白酒,浓烈的酒精味直冲鼻腔,“我就喜欢这种有本事又不张扬的年轻人!来,小温博士,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们这些科学家为国家做的贡献!” 温夜澜看着那满满一杯白酒,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王总,抱歉,我胃不太好,不能喝酒。”他声音干涩地拒绝,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王总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旁边的陈主任:“陈主任,你们院的专家,架子不小啊?” 陈主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赔笑,暗中碰了碰温夜澜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道:“温夜澜!别不懂事!王总敬酒是看得起你!多少喝一点意思一下!” 副院长也打哈哈:“王总您别介意,年轻人嘛,脸皮薄。夜澜,王总敬酒,多少表示一下。” 周围那些企业高管们也纷纷起哄:“是啊是啊,小温博士,给王总个面子!” “喝一杯嘛,难得今天高兴!” “科学家也得融入社会嘛,总不能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大老粗哈哈哈!” 温夜澜被夹在中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嘈杂的笑语劝酒声震着他的神经。胃里的痛楚越来越清晰,额头的冷汗已经汇聚成珠,顺着后颈洇湿了衣服。 他看着眼前那杯晃动的白酒,又看看周围一张张殷切、施压、或看热闹的脸庞。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在这里,他不再是一个杰出的博士和科研人员,他的专业、他的坚持、甚至他的身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金主”扫兴。 只是因为他没有背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厌恶感席卷了他。 温夜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面前的酒杯,慢慢端起。 “这就对了嘛!”王总立刻又眉开眼笑,举起自己的杯子。 温夜澜没有看他,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像是要赴死一般,仰起头,将那一杯辛辣灼烈的液体猛地灌了下去! 火线一样的灼痛感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底,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吐出来。脸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前阵阵发黑。 “好!爽快!”王总哈哈大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来一杯!好事成双!” 第二杯酒立刻又被满上,推到了他面前。 温夜澜的手指在发抖,他几乎握不住杯子。 “王总…我真的……”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哎~小温博士,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刚夸完你!”王总脸色一沉。 陈主任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 温夜澜深吸一口满是酒气的空气,再次端起了酒杯。这一次,他喝得更慢,也更艰难,每咽下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碴,胃里绞痛得几乎痉挛。 两杯烈酒下肚,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耳鸣声盖过了周围的喧闹,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烫,却又在不停地冒冷汗。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他只能用尽全力压抑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包厢里的人似乎终于喝尽兴了。王总在众人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离去,临走前还大着舌头对陈主任夸了一句“小温博士……不错!够意思!他下半年的项目......” 领导们也陆续离开,陈主任经过温夜澜身边时,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刚才说的胃不好:“夜澜啊,没事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回去我一定和上面反映。” 说完,也匆匆走了。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包厢瞬间只剩下温夜澜一个人。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进包厢自带的洗手间,刚扑到洗手台边,就剧烈地呕吐起来。 灼烧般的酒精混合着酸涩的胃液被强行呕出,刺激着喉咙和鼻腔,呛得他眼泪直流,狼狈不堪。 呕吐带来短暂的缓解,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胃痛和全身脱力般的虚弱。温夜澜趴在冰冷的洗手台上,不停地干呕,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一头栽倒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忽然扶住了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 温夜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他看到镜子里映出一张焦急而硬朗的脸庞。 是裴俨。 他怎么还没走? 温夜澜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思考。剧烈的难受和脆弱压倒了一切,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令人作呕的应酬之后。在酒精的麻痹下,潜意识里那点模糊的认知开始扭曲。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带着关切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曾短暂给予过他温暖和庇护的身影。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裴俨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因为呕吐而泛红的眼睛里氤氲着水汽,眼神涣散而依赖,带着一种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脆弱和委屈。 “哥……”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单音从他颤抖的唇间逸出,像受伤小兽的呜咽:“……胃好痛……难受……” 裴俨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夜澜一直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他才一直等在外面。看到那个王总和领导们离开,却迟迟不见温夜澜出来,实在忍不住找了过来。没想到一进包厢,就看到这副景象。 看着他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虚脱,裴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胀,还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对那群灌他酒的人,也对这个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傻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称呼。 裴俨看着他这副难受又强撑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好笑。他伸出手,想替他擦擦额角的汗。 指尖还未触及,温夜澜却像是受了惊一般,猛地偏头躲开,身体绷紧,眼神警惕地望过来,虽然涣散,却带着下意识的防御:“别碰我……” 裴俨的手僵在半空,气笑了,果然还是只刺猬。 温夜澜挣扎着要站直,却腿一软,直接向前栽去。 裴俨眼疾手快地再次将他捞回怀里,这次抱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行,你能,你最能了。温夜澜,你就犟吧!” 温夜澜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几下无果,或许是实在没了力气,或许是胃疼得厉害,他最终安静下来,额头无力地抵在裴俨的肩窝处,细微地喘息着,像一只受伤后终于妥协的小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裴俨半抱半扶地把人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刚发动车子,温夜澜就难受地扭动起来,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裴俨匆忙间伸出一只手帮着他捂嘴,一只手翻找着袋子:“别吐啊。再忍忍,听话” 温夜澜却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了一瞬,尽管配着他苍白虚弱的脸毫无威慑力:“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不需要你…假好心……”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息不稳,却字字带着刺。 裴俨气得真想把他扔路边算了,可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强忍着痛苦的表情,那点火气又瞬间被浇灭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陌生的心疼。 “地址。”裴俨压着脾气问。 温夜澜靠在车后座,闭着眼,抿紧嘴唇,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裴俨磨了磨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打电话给了助手,几分钟后按照发来的地址发动了车。 裴俨最终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楼下。他看着周围斑驳的墙壁和昏暗的路灯,难以想象温夜澜这样的科研人员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刚打开车门,温夜澜就冲了下去,踉跄几步扶住墙边的垃圾桶,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他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酒液和酸水,灼烧着喉咙和食道,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痉挛和疼痛。 第8章 裴俨跟下来,看着他瘦削的脊背因为呕吐而剧烈地颤抖,显得那么单薄无助,心里那点不耐烦彻底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温夜澜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都逼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止住,虚脱般地靠在裴俨怀里喘息,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裴俨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他半扶半抱地上楼。楼道狭窄而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在温夜澜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孤零零的钥匙。 一股清冷简洁的气息扑面而来。公寓很小,是个二居室,但收拾得很干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家具很少,风格简约到近乎冷淡,如同他本人一样。书却极多,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些地质样本和仪器模型。 裴俨把温夜澜扶到客厅那张唯一的软软黄色沙发上躺下。温夜澜一沾到熟悉的环境,似乎放松了点,身体也陷了下去,但胃部的疼痛让他依旧蜷缩着,额头上泛着细密的水珠。 “药呢?”裴俨俯下身问:“胃药放哪儿了?” 温夜澜意识模糊,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按着胃部,没有回应。 裴俨只好自己动手找。他先是在客厅的抽屉里翻找,没有。犹豫了一下,他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同样简洁的像宿舍一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唯一不同的是床上放着很多毛绒玩具,围成一个圈。 拉开书桌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各种专业文件和文具。第二个抽屉里,则放着一些日常用品和一个家庭药箱。 裴俨拿起药箱,打开,里面果然有胃药。他正准备关上抽屉,目光却被药箱旁边的一个小盒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制盒子,做工算不上精美,甚至边角有些磨损,混在一堆整齐划一的抽屉中显得有些突兀。鬼使神差地,裴俨伸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叠信笺,大概十几封的样子,被保存得很好,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着。信封大多是淡粉、浅蓝或带着印花图案的,透着一股青春期的浪漫气息。信封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都娟秀清晰,写着“温夜澜亲启”。 情书? 裴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嘲讽的情绪迅速涌上心头。他想起李煜的话:“表面上清高得不行,无非是价码没开到位的。……这种人我见多了。” 原来如此吗? 那个在珠峰上冷硬拒绝他、在宴会上疏离避开他、看起来不染尘埃的清冷科学家,私下里却收藏着这么多来自不同人的情书?所以他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只是对自己不感兴趣?或者,是更享受这种被许多人倾慕追捧的感觉? 裴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竟然还真以为遇到了什么独一无二的冰山雪莲。 他拿着那盒胃药和那叠散落的情书,走下楼梯,脸色比刚才沉了不少。 温夜澜还蜷在沙发上,似乎比刚才更难受了,身体微微发抖,嘴唇都没有了血色。 裴俨压下心头感觉自己被人戏耍了的怒气,先倒了温水,按照说明书抠出药片,扶起温夜澜:“把药吃了。” 温夜澜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小口小口地喝了水,又无力地倒回沙发上。 裴俨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脆弱不堪的人,晃了晃手里那叠花花绿绿的信纸,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和嘲讽:“呵,没看出来啊,温博士。表面上一本正经,冷得跟珠峰上的冰似的,私下里还挺受欢迎?收藏这么多情书,回味无穷呢?” 温夜澜似乎被他的声音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因为他不善的语气而感到不安,又往沙发里缩了缩。 裴俨看他这副全然不清醒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起,将其中一封信几乎怼到他眼前:“怎么?是哪一任女朋友写的让你这么念念不忘,藏得这么好?嗯?你这么拒绝我,是因为我是男的,还是因为没给你写情书?” 温夜澜的视线艰难地对焦在那熟悉的信纸上,混沌的大脑似乎辨认出了这是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不仅仅是因为胃痛还有惊慌和羞耻。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抢回那些信纸,声音嘶哑而激动:“还给我……你不能……看……” “我看都看了,怎么?”裴俨轻易地躲开他的手,语气更冷:“原来温博士不是不解风情,只是喜欢小姑娘的情书” “不是……不是那样的……”温夜澜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眩晕再次跌躺回去,胃部因情绪激动而更加疼痛,他捂住胃,额上冷汗涔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角因为生理性的痛苦和巨大的委屈而泛红:“你还给我……求你了……” 他最后三个字带着细微的哭腔,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裴俨的心里。 裴俨愣住了。 就在这时,温夜澜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疼痛,猛地翻身扑到沙发边,对着地板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之前已经吐空了胃,此刻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和胆汁,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让他痛苦得浑身颤栗,眼泪失控地涌出。 裴俨彻底慌了神,哪还顾得上什么情书,连忙扔下信纸,上前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带着一丝慌乱:“喂!温夜澜!你怎么样?我瞎说的,你别理我。” 温夜澜吐得几乎虚脱,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沙发。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是无意识地、极轻地呓语着,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不是……我没有……她们很好……可我不好……我不配……没有人会真的……喜欢我……都拒绝了,只是想留下来给自己看看,就觉得自己是值得被喜欢的的......” 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词语,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俨的心上。 裴俨看着他苍白脆弱的脸颊上的泪痕,听着那绝望而自卑的呓语,再看向散落一地的那叠被保存得极其仔细的情书,所有词语串联成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突然闯入他的脑海。 裴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收缩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收藏战利品,也不是在回味被爱慕的虚荣。 他只是在珍藏别人给予他的、那一点点稀薄的、善意的光芒。 因为他自己从未得到过,所以别人给予的一点点好,哪怕是他无法回应的感情,他也觉得无比珍贵,需要好好保存起来。 “我不配……没有人会真的……喜欢我……” 那带着哭腔的呓语再次在耳边响起。裴俨蹲在沙发边,看着温夜澜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不安颤动的睫毛,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懊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裴俨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他不再犹豫,打横将温夜澜抱起来,走进卧室,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仔细地给温夜澜擦了脸和手。又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确认他呼吸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裴俨毫无睡意,他靠在客厅那张留有温夜澜体温的沙发上,看着这间冷清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的公寓,心里堵得厉害。 裴俨就这样守着,期间温夜澜的手机响了一次,他看了一眼,备注是陈主任,直接按了静音。 这一夜,他仿佛窥见了一座冰封火山内部汹涌的熔岩,灼热而疼痛。 第8章 温夜澜是被一阵极其刺耳的电钻声吵醒的。 剧烈的头痛和胃部的隐隐抽痛让他意识回笼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他费力地睁开酸涩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楼上装修的电钻声、锤子敲击声不断响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挣扎着坐起身,揉着发痛的额角,昨晚破碎的记忆片段混乱地涌入脑海——宴会上被迫喝酒、裴俨的出现、辛辣的白酒、翻江倒海的呕吐、冰冷的车库、昏暗的楼道…… 还有……好像是裴俨送他回来的?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好像认错人了? 温夜澜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卧室门口。 裴俨正斜倚在门框上,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西装,只是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似乎没睡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角勾着一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第9章 “醒了?”裴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装修的噪音:“你们这小区挺热闹啊,一大早就开工。你这隔音效果约等于无。” 温夜澜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还在?!! 一瞬间,昨晚那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片段更加清晰地冲击着他的神经,尤其是关于那个旧木盒和那些信纸……裴俨他……是不是看到了? 巨大的窘迫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让他血液上涌,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又迅速褪去,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 “你……你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抵触。 裴俨将他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气笑了:“温博士,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辛辛苦苦把你这个醉鬼从酒桌上捞回来,伺候你吃药漱口,还得听你絮絮叨叨说半宿梦话,最后只能在沙发上将就一宿。天一亮就卸磨杀驴,赶我走?” 温夜澜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低声说:“……谢谢,麻烦你了。现在我已经醒了,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裴俨迈步走进卧室:“利用完了就扔?温夜澜,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他刻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想逗逗他,语气带着暧昧的调侃:“这么多情书你都收了,也不差我一个了吧。” 温夜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那些深埋在心底、绝不愿被任何人知晓的自卑和脆弱…… 他猛地掀开被子,几乎是踉跄着下床,他不知道昨晚自己具体说了多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再被看不起了。 他强撑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怎么,裴少也有兴趣给我写一封?可惜,我通常不收男人的。”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宿醉和胃痛让他双腿发软,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倒。 裴俨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温夜澜甚至能闻到裴俨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骚包,温夜澜心想。 裴俨收紧了手臂,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想到温夜澜会是这个反应,直接认下?要不是昨晚某个醉鬼说了实话,他可能真就被唬了过去。裴俨看着温夜澜通红的眼眶和苍白脆弱的脸色,忽然不想戳穿了。 “好了,别闹。”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哄劝的意味:“你胃不疼了?头不晕了?摔一下够你受的。开个玩笑而已,温博士魅力大,我早有领教。” 温夜澜挣扎无果,体力耗尽,只能靠在他手臂上急促地喘息,胃部的抽痛确实因为情绪激动而加剧,让他额角再次渗出冷汗。他偏过头,不肯看裴俨,嘴唇抿得死死的,全身都写满了抗拒。 裴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涩,还夹杂着几分懊恼。他知道自己刚才的玩笑过了火,触碰到了对方最敏感的神经。 他叹了口气,扶着温夜澜到床边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行了,算我好人做到底,收拾一下,带你出去吃早饭。” 温夜澜低着头,沉默不语,肩膀微微紧绷,他不理解裴俨为什么在自己‘承认花心’之后还对他这么有耐心,还是又是什么新游戏? 他真的,很讨厌和这类人纠缠不休。 电钻声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阳光安静地流淌,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温夜澜脸上的郁闷和眼底深藏的脆弱。 长时间的沉默。 裴俨就那样站着,看着温夜澜,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搭在自己胳膊上、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 许久,裴俨轻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温夜澜似乎没料到他会道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应,只是依旧低着头,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裴俨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试图平视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温夜澜,看着我。” 温夜澜没有动。 裴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他放柔了声音:“那些信,我放回原处了。我没有调侃你的意思,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不想说自己知道了实情,那无疑是在温夜澜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是我混蛋。我不该未经允许动你的东西,更不该那样说你,怎么样是你的自由。” 温夜澜依旧沉默着,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 裴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堵得难受,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他站起身,语气尽量轻松地转移话题:“折腾一晚上又没吃什么东西,胃不疼才怪。你这儿有什么吃的?我给你弄点早饭。” 温夜澜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回答:“……没有。我不会做饭。” 他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速冻饺子和几包方便面,几乎空空如也。 裴俨对此毫不意外。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过分整洁冰冷、毫无烟火气的公寓,叹了口气:“走吧,换衣服,我带你去吃点暖和的。” 温夜澜似乎想拒绝。 裴俨却没给他机会,直接道:“就当是给我个机会赔罪,顺便感谢你昨晚没吐我车上。而且,”他指了指温夜澜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你再不吃点东西,我怕你晕倒在我面前。我可不想再给你当一回人工支架。”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 温夜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宿醉带来的虚弱也让他没有力气再争辩什么。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么一茬,他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丝莫名的松懈。 反正在裴俨眼里已经是一个来者不拒的花心大萝卜了,就好像最不堪的一面已经被看到,没什么可再隐藏的了。 他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半小时后,小区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早餐店里。 裴俨看着对面小口小口喝着小米粥的温夜澜,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这家店客人不少,环境嘈杂,桌椅板凳都泛着黑色的油光。裴俨显然极少来这种地方吃饭,显得有些拘谨和不自在,但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温夜澜身上。 温夜澜吃得很少,一碗小米粥只喝了小半碗,夹了一个小笼包,也只吃了半个就放下了筷子,脸色依旧不太好。 “就吃这么点?”裴俨忍不住开口:“不合胃口?要不要换一家?” 温夜澜摇摇头:“够了。没什么胃口。”他的胃经过昨晚的折腾,依旧脆弱,吃不下太多东西。 裴俨看着他瘦削的脸颊和清晰的下颌线,再想起他那空空如也的冰箱和那句“我不会做饭”,心里那股细细密密的疼惜又冒了出来。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难道平时就靠速冻食品和外卖过日子? 他想起珠峰上他背负沉重装备的坚韧,想起他面对风雪和危险的冷静,想起他拒绝自己时冰冷的眼神,再对比此刻坐在嘈杂早餐店里、因为宿醉和胃痛而显得异常安静脆弱的他…… 巨大的反差让裴俨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人养成这样矛盾的性格——对外冰冷坚硬,对内却脆弱卑微,连最基本的照顾自己都似乎做不到。 “你……”裴俨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些深藏的伤口,需要极度的耐心和温柔才能触碰。 他最终只是把一碟看起来清爽的小菜往温夜澜面前推了推,语气尽量自然:“试试这个,可能开胃点。以后喝了酒,第二天记得按时吃早饭” 温夜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低声道:“谢谢。” 阳光透过早餐店的玻璃窗,照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窗外是喧闹的市井生活,窗内是各怀心思的沉默。 裴俨看着温夜澜垂下眼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有些冰,需要慢火细炖,才能融化。 而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第9章 温夜澜回到地质科学院,像一颗被重新投入深海的石子,表面的涟漪迅速平息只剩下深水区的暗流在无人知晓处涌动。 那晚的狼狈、脆弱,以及裴俨那个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闯入的记忆被他强行封存。珠峰的风雪和宴会厅的波折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温夜澜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对珠峰带回数据的后续分析中。屏幕上的冰川运动模拟曲线、冰芯内的数据、浮空艇传回的分布图……只有在沉浸其中时才能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波澜。 第10章 同办公室的张教授似乎察觉到他最近的变化,旁敲侧击地劝过两次:“夜澜啊,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上次珠峰的事过去就过去了,院里也是按规矩办事……” 温夜澜只是点点头,手指依旧飞快地敲击键盘,目光未曾从屏幕上移开半分:“我知道,谢谢张教授。” 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开导。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重新证明价值、弥补遗憾的机会。然而,被暂停野外作业资格的处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祁连山的项目已经由刘教授带队出发,院里近期也没有其他高海拔科考的计划。 时间一天天过去,温夜澜觉得自己几乎看不见一点希望。 直到一个周二的下午,他正对着一组异常复杂的冰川流速数据皱眉,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院长秘书打来的,微微喘气的急促:“温博士,请立刻到小会议室来一趟,李院长和几位领导有重要事情商议。” 温夜澜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通常这种级别的紧急召见,不会有什么好事。一边下意识地反思自己最近的工作是否有疏漏,一边应声:“好的,马上到”,说着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座位。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除了李院长和陈主任,还有项目规划处的处长和两位资历较老的研究员。气氛似乎并不凝重,李院长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悦色。 “夜澜来了,快坐。”李院长热情地招呼他,指了指空着的位置。 温夜澜心中疑虑更甚。 “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李院长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我们院刚刚接到一笔数额可观的定向科研资助,来自一个刚成立的极地与环境探索基金会。资金主要用于支持青年科学家开展高风险、高创新性的野外地质与环境科考项目。” “院里经过初步讨论,认为这个项目方向和你之前的研究基础以及……嗯,个人经历,有很高的契合度。” 温夜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眼看向李院长,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院长,您的意思是?” “基金会的资助协议条款很清晰,要求资金必须用于支持真正具备科研能力和冒险精神的青年骨干,深入极端环境,获取一手数据,解决前沿科学问题。”陈主任接过话头,语气热切,“院里综合考虑了各方面因素,决定将这个项目申报的机会给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夜澜一眼:“当然,这只是一个申报机会。基金会那边会有专家评审团进行审核,最终是否获批,要看你的方案是否能打动他们。”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温夜澜的心头,让他呼吸一窒,手尖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亮起的光彩,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谢谢院长,谢谢主任,谢谢院里给我这个机会。”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一定会尽全力,拿出最好的方案。” “嗯,好好把握。”李院长点点头,语气严肃了几分,“夜澜,这次机会来之不易,某种程度上,也是院里对你能力的再次肯定和信任。珠峰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希望你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来证明自己。” “我明白。”温夜澜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离开会议室时,温夜澜的脚步不自觉的轻快起来。午后的阳光变得格外灿烂,走廊尽头窗户望出去的天空也显得那么清透。他回到办公室,甚至没有注意到张教授投来的复杂目光和其他同事窃窃私语的打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希望牢牢攫住。 打开电脑,调出他早已构思许久、却苦于没有资金和支持而一直停留在纸面上的几个极端环境科考方案。 其中一个,是关于希夏邦马峰古气候的探索与研究。对理解季风演变和青藏高原隆升历史具有极高价值。 这正是温夜澜梦寐以求的方向,难度极大,风险极高,但科学价值也极大! 接下来的几天,温夜澜进入了近乎疯魔的工作状态。他几乎是住在了办公室里,地昼夜不分的查阅文献、分析数据、优化路线、计算预算。屏幕的光亮常常持续到深夜,甚至凌晨。 泡面盒和咖啡杯堆满了桌角,脸色因为缺乏睡眠而更加苍白,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灼人的光芒。 偶尔从繁重的案头工作中短暂抽离,温夜澜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那个所谓的新成立的“月亮基金会”,他从未听说过,为何会如此精准地将资金投向地质科学院,又为何项目的导向与他个人的研究志趣如此契合? 但这丝疑虑很快就被汹涌的工作浪潮淹没了。重要的是机会来了,他必须抓住。他不能辜负这份“幸运”,更不能辜负自己。 温夜澜并不知道,在他埋头奋战的这几天里,同办公室的另一个人,却因这份“幸运”而备受煎熬。 斜对面工位上,一道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正悄然落在他身上。 范青芝,比温夜澜早两年进院,在院里人缘不错,长的也漂亮,一头乌黑的直发,带着眼镜,看起来很有气质,但科研能力始终不温不火,发表的论文多靠挂名或是一些应用性强的短平快项目。 她看着温夜澜那张即使面无表情也难掩清俊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他手中那份申报指南,涂着精致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轻轻敲击着。 她很清楚,论学术积累和项目契合度,整个研究室,乃至全院,恐怕都没人能胜过温夜澜。即使他刚经历了珠峰的“挫折”,但他带回来的数据和初步分析结果,已经显露出极高的价值。 这个项目,几乎就是内定给温夜澜的。一股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她。 凭什么好事总是落在他头上?年轻,长得好看,能力强,就连上了珠峰闯了祸,院里似乎也没有真正重罚他,只是暂停野外工作。 现在又来了这么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范青芝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她想起前几天偶然听到的陈主任和另一位领导的闲聊,说这次月亮基金会的投资,来得突然,而且对方没有指定任何具体人选,完全开放竞争。 这让她嗅到了一丝机会,只要没明说,她就不会放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重大机遇再次从指尖溜走。 温夜澜对此浑然未觉。 ...... 裴俨坐在顶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听着助理汇报近期投资项目的进展。 助理提到向地质科学院捐赠专项科研资金的事项已经落实,并进入院内评审阶段时,他漫不经心地翻看文件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嗯,按流程走就行,不用特别关照谁。”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项目名称——“冰川监测与古气候变化关键问题研究”。他记得温夜澜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个。 那天早上在嘈杂的早餐店分别后,裴俨派人稍微了解了一下温夜澜目前的处境,知道他被暂停了野外工作,正需要这样一个能发挥其所长的项目来稳住脚跟,甚至做出成绩。 裴俨这么做,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投资。他投资温夜澜这个人的才华和潜力,也投资自己心里那份莫名滋生的、想要看到那座冰山重新焕发光彩的念头。 他相信以温夜澜的能力,赢得这个项目是顺理成章的事。他裴俨送出的机会,自然要配得上的人才能接住。 等项目落地,自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张冷峻的脸上一定会出现很有意思的表情。 想到这,裴俨轻笑了一下,眉眼不自觉的柔和起来,他拿起手机点开温夜澜的对话框,上次通过以后温夜澜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裴俨想了想,开始打字,【温博士,最近忙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裴俨又把这句话删了,【晚上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香芋蛋糕很好吃】,裴俨在表情包里精挑细选了一个小狗探头的表情,然后紧张的盯着屏幕。 时间一点点过去,裴俨的脸色随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阴沉下来,手机上偶而来的几条消息都是工作中的,他只看了一眼就烦躁的扣了过去。 【叮~】 微信铃声又一次响起,裴俨迫不及待的拿起来,这次终于没让他失望,消息显示是他给温夜澜今早刚改的备注,一个小月亮。裴俨勾起一抹笑,一边解锁一边想晚上要带温夜澜吃什么。 【谢谢你的好意,最近工作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以后再说吧】 裴俨愣住了,两条眉毛紧紧拧到一起,盯着这句话多读了几遍,最后认命般的叹了口气,下次就下次吧,以后总有机会的,正这样安慰自己,对面又来了条消息。 第11章 【蛋糕店的地址可以发我吗?谢谢你】 裴俨气笑了,这要是让温夜澜自己买了,他还怎么勾引他,手停在键盘上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一个拒绝的办法,索性直接关了手机。 另一边温夜澜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多了,裴俨没回消息,温夜澜有一点遗憾,忙到现在没来得及吃饭,他还想着晚上吃这个呢。 算了,温夜澜很快把思想掰过来,凭什么自己要人家就得给,还是回家吃泡面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入秋的夜已经有些冷,温夜澜裹紧了衣服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一直到了门口才轻轻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就在这时家门口放着的蛋糕盒引起了他的注意。 温夜澜走近一看,是一份香芋蛋糕,他怔怔看着那块漂亮蛋糕,猜到这是裴俨送来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暖暖的,也麻麻的。 温夜澜提着蛋糕进了屋子,给裴俨发去了消息【谢谢】,手指滑到一个小猫鞠躬的表情上按了下去,回过神来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随便吧,温夜澜已经累得不想考虑这样会不会有点奇怪,只是挖了一小口蛋糕。 很甜,甜到温夜澜红了眼眶。他胡乱摸了一把脸,心想自己真是越来越矫情了,手机响了一下,应该是裴俨回了消息。 【怎么现在才到家?不用和我客气,下次带你吃更好吃的】,[跳跃的小狗] 温夜澜猛的关了手机,心脏怦怦跳着。裴俨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的相遇,彻夜的照顾,随口一说的蛋糕……这真的只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但是,裴俨怎么会对他这样的人……他那样的人,也会喜欢男人吗? 温夜澜觉得还是自己想多了,苦笑一声放下了蛋糕。 一周后,项目计划书提交截止。又过了几天,院里通知,资方代表将会来院,与进入最终面试环节的候选人进行面对面交流。 温夜澜和范青芝都进入了最终名单。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因为范青芝过去的研究背景与此项目并不完全契合。但她的计划书写得颇为讨巧,强调跨学科合作和应用前景,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面试安排在周四下午,小会议室。资方代表是一位姓赵的中年男士,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眼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西装,看上去精明干练,但眼神偶尔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尤其是在看到今天特意打扮了的范青芝时,目光会多停留片刻。 温夜澜是先进行面试的。他穿着蓝衬衫和白色休闲裤,一如既往的清冷简洁。面对提问,他逻辑清晰,论述严谨,对研究领域的理解深刻而独到,几乎将所有专业问题都回答得无懈可击。赵代表和其他人都听得频频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 唯一出了点状况的是他演示的ppt后面一半都成了乱码,下面坐着的几个代表脸色瞬间就黑了。 温夜澜只是愣了一瞬就立刻调整过来,凭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记忆和过硬的专业素养完成了演示。 温夜澜只希望这些代表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他粗心马虎,难堪大任。 轮到范青芝时,她显然做了精心准备。一身得体又不失女性温柔的藕粉色职业套装,淡妆精致,言谈举止间既有科研人员的知性,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她的专业论述虽然不如温夜澜深入,但善于避重就轻,强调团队协作和成果转化,语气温柔,偶尔还会对赵代表露出略带崇拜的笑容。 “赵总,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地质研究的艰辛,尤其是在高海拔地区获取这些宝贵数据,像温博士他们上次珠峰科考,就冒着极大的风险……”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又不着痕迹地捧了一下资方,也暗示了温夜澜之前因为冒进犯了错误。 赵代表显然很受用,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许多,互动也更加积极。 温夜澜坐在外面的等候区,听不见里面的具体谈话,但能隐约听到范青芝轻柔的笑声和赵代表偶尔提高的音量。他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便压了下去。他相信学术评审,更相信自己的实力。 面试结束后,赵代表与院领导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结果需要几天后才会公布。 平静的度过这个周末,裴俨也没有再来找他。周一上班,温夜澜发现范青芝对他的态度似乎更热络了些。 “夜澜,早上好呀。”范青芝端着水杯路过他的工位,笑着打招呼,“周末还在忙项目的事吗?我看你气色好像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啊。” 温夜澜抬头,微笑着淡淡回了句“早”,便继续看向屏幕。他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种无意义的寒暄。 范青芝却不以为意,顺势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语气关切:“说真的,夜澜,这次的项目竞争挺激烈的。赵总那边……好像对应用落地特别看重。我有点担心你的方案是不是太偏基础理论了?” 温夜澜敲键盘的手指停住,看向苏晴:“研究计划已经提交,评审自有公论。” “话是这么说,”范青芝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但你也知道,有时候资方的想法和咱们纯学术的不太一样。我听说赵总在投资圈人脉很广,眼光也很独到。” 温夜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不喜欢这种暗示性的言论。“我相信学术委员会的专业判断。” “哎呀,你就是太实在了。”范青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就是提醒你一下,有时候多沟通沟通没坏处。”她说完,扭着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温夜澜看着她的背影,心底那丝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范青芝的话,是在暗示什么?沟通?和谁沟通?资方代表吗?他觉得这违背了学术竞争的纯粹性,甚至有些……龌龊。他甩甩头,将这点不快抛开,重新专注于工作。 范青芝回到位置上看着温夜澜勾唇一笑,既然他愿意做一个榆木,那就不要怪她了。 周二下午,温夜澜需要去资料室查一份旧期刊。路过小会议室时,他无意中从虚掩的门缝瞥见里面的人影。 是范青芝和那位赵代表。 范青芝正侧身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向赵代表请教问题,身体靠得有些近,脸上挂着明媚又略带羞涩的笑容。赵代表则微微倾身,手指点着文件,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范青芝精致的侧脸和胸颈上。 温夜澜脚步一顿,立刻移开视线,快步离开。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他告诉自己,这或许是正常的交流,但范青芝那天的暗示和眼前这幅画面交织在一起,还是让他感到不适。 周三,院里有个小型的学术沙龙,邀请了几位院外专家,赵代表也在受邀之列。沙龙结束后,有简单的茶歇。温夜澜本想拿了点心就回办公室,却被范青芝叫住。 “夜澜,快来,赵总刚才还问起你呢!”范青芝热情地招呼他,一边对赵代表笑道。 赵代表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向温夜澜伸出手:“温博士,久仰大名,上次面试你的表现非常出色。” 温夜澜挂上得体的笑容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赵总过奖。” “年轻人,有能力,也有魄力。”赵代表握着的手似乎停顿了片刻,目光在温夜澜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松开:“像温博士这样的人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只是……”他话锋一转,略带惋惜。 “有时候做研究也不能太埋头苦干,也要学会抬头看路,多与人交流嘛。就像范博士,就很善于沟通,刚才我们还聊到一个很好的合作点子。” 范青芝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接口,娇笑道:“赵总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哪比得上夜澜专业扎实。不过是觉得您见多识广,多向您请教学习罢了。” 温夜澜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他清晰地感受到赵代表目光中那种超越学术欣赏的、带着衡量与窥探的意味,也彻底明白了范青芝所谓的“沟通”是什么。 他强忍着胃部隐隐的不适,冷淡地说了句:“我还有数据要处理,失陪”,便转身离开了茶歇区。 身后似乎传来范青芝略带歉意的声音:“赵总您别介意,夜澜他就是这个性格,不太爱说话……”以及赵代表不甚在意的笑声:“有才华的人,总是有点个性的嘛,理解,理解。” 温夜澜快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一种无力感和厌恶感席卷而来。 他厌恶这种需要曲意逢迎的环境,厌恶那些隐藏在笑容下的算计。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研究,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温夜澜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陈主任找他谈话,语气委婉地提醒他:“夜澜啊,这个项目呢,院里很重视。资方那边呢,赵总也反馈了一些意见,觉得你的研究方案非常好,就是……嗯,落地性方面是不是可以再加强一下?” 第12章 “另外嘛,年轻人也要活泼一点,多和投资方交流交流,让人家更全面地了解你的能力和想法嘛。” 温夜澜沉默地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接着,是同办公室张教授看似无意的闲聊:“夜澜,听说范青芝最近和月亮基金的赵总接触挺频繁的?好像还一起吃了两次饭?唉,这年头啊,做项目不光看能力,人脉和情商也很重要哦。你呀,就是太闷了,该学学她。” 甚至连助理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同情和欲言又止。 流言蜚语像暗处的苔藓,悄然滋生。温夜澜变得越发沉默,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人说话。 温夜澜更加拼命地投入工作,试图用繁重的数据分析麻痹自己,但眼底的阴影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范青芝在做什么,也预感到事情正在滑向一个他不愿看到的方向。可他骨子里的清高和倔强,让他无法做出同样的事情去“争取”。 他固执地相信,学术的归学术。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周五,项目评审结果公示的日子。温夜澜一早来到办公室,发现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他心中莫名一紧,快步走过去。公示栏上,赫然写着“月亮基金会,冰川监测与古气候变化关键问题研究”,中标者:范青芝。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他。温夜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温夜澜看着那个名字,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虽然早有预感,但当结果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那种尖锐的失望,还是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哎呀,真是恭喜范博士了!” “青芝这次准备得确实很充分,方案也贴合资方需求……” “是啊是啊,实至名归……” 同事们纷纷向满面春风的范青芝道贺。范青芝笑着回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温夜澜苍白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愧疚,又很快被快意和得意掩盖。 温夜澜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温夜澜不甘心,心脏一下下的抽痛,自己的执着,坚持,就这么不值一提。 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第11章 是范青芝发来的消息。 【夜澜,真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赵总他们可能更看重项目的短期应用前景和团队协作能力吧。你的基础研究做得那么好,以后肯定还有更好的机会的。别灰心哦!】[拥抱] 温夜澜看着那条虚伪的安慰信息,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汹涌。他直接关闭了对话框,将脸埋进冰冷的双手里。 为什么?为什么认真做研究的人,敌不过投机取巧?为什么干净的学术,总要被这些污浊的手段玷污?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了珠峰上被迫放弃的科考,想起了宴会上被迫喝下的烈酒,现在,又失去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项目……仿佛无论他如何努力,总有一股力量在将他推向边缘。 就像一艘迷失在浓雾里的小船,好不容易看到一丝灯塔的微光,却被突如其来的暗流再次卷入了更深的黑暗。 温夜澜身体微微颤抖着,到底要怎么做,其实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现在去找那个什么赵代表,用范青芝的方式,项目很大程度上会有转机。 这些代表不是傻子,他的方案明显更好,那个赵代表明显男女通吃,只是因为他没有,没有放下身段…… 这时范青芝也来到了他办公桌前:“夜澜,你没事吧,你说你也真是运气不好,赵代表非要选择我,可能是~我比你更会做人吧。”范青芝略带夸张的叹了口气,又轻笑了一下,伏在他身边轻声说:“真是白瞎你长着这张脸了” 温夜澜猛的攥紧了手又缓缓松开。 他做不到,就这样吧。 ...... 裴俨是在一周后的项目进度简报上,发现名单不对的。 助理将月亮基金会资助地质科学院项目的进展报告放在他桌上,他随手翻开,目光扫过项目负责人一栏,不是预想中的“温夜澜”,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范青芝”。 他眉头瞬间拧紧,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确认了一遍项目名称和资助金额,没错,就是他特意吩咐下去的那个方向。 “这个范青芝,是什么人?”裴俨抬头问助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助理显然做过功课,立刻回答:“裴总,范青芝是地质科学院的一名副研究员,比温夜澜博士早工作两年。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此次院内评审,温博士和苏博士都是最终候选人。评审委员会对温博士的学术评价更高,但总评审代表赵华……似乎更倾向于范青芝的方案,认为其‘更具应用潜力和合作亲和力’。” 助理的话语谨慎而客观,但裴俨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潜台词:“合作亲和力?”他冷哼一声:“赵华最近和这位什么范博士接触很频繁?” 助理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汇报:“是的。根据院方一些非正式反馈,范青芝在评审期间,与赵经理有过多次私下接触,包括共进晚餐等。而温博士……似乎并未与赵经理有工作之外的交流。” 裴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他没想到,自己一番看似周全的安排,不仅没帮到温夜澜,反而让他成了这种龌龊手段下的牺牲品!他相信温夜澜的实力,所以没有指名道姓,却低估了学术圈里同样存在的蝇营狗苟! “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个见色起意的赵经理,还是在埋怨那个明明受了委屈却不知道说,不知道来找他的温夜澜!怒其不争!他裴俨给出机会,是让他凭本事去拿的,不是让他被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挤掉的! “去查!把具体过程给我弄清楚!”裴俨咬牙切齿地吩咐助理。 “是,裴总。” 助理离开后,裴俨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繁华的夜景,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阴郁的内心。 裴俨想起温夜澜清冷的眼神,倔强的嘴角,还有那天早上在早餐店,小口喝粥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那样一个人,此刻该是怎样的心情?以他的性格,怕是只会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憋在心里,独自承受。 黑色的奥迪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酒吧方向疾驰而去。裴俨握着方向盘,脸色紧绷。 他本想去温夜澜的家里找他,灯是黑的,敲了好久门都无人应答。裴俨怕他出事,还是让手下查了定位。 温夜澜在酒吧。 裴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想象着温夜澜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买醉的样子,想到他脆弱的胃和那副拒人千里的倔强模样,心里的火气和不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炸开。 “温夜澜,你最好没事!”他咬着牙,一脚油门,加快了速度。 酒吧内,光线昏暗迷离,震耳欲聋的电音敲打着每个人的鼓膜,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各种欲望的气息。 舞池里人影晃动,温夜澜独自坐在吧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已经喝了不少,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威士忌杯。 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痛感,却也暂时驱散了脑海中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范青芝得意的笑容、赵代表审视的目光、同事们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公示栏上那个刺眼的名字…… 他酒量很浅,虽然只点了几杯度数低的漂亮酒,但世界还是开始旋转模糊。 平日里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麻痹下,变得迟钝而脆弱。温夜澜趴在冰凉的木质吧台上,侧脸贴着桌面,眼神涣散地望着舞池里晃动的人影,像一尊被遗弃在喧嚣中的、精美却易碎的瓷器。 有穿着不知真假的名牌的男男女女过来搭讪,被他用冰冷甚至带着厌恶的眼神瞪走。他不需要陪伴,不需要安慰,他只想用这辛辣的液体,浇灭心头那团无处宣泄的怒火和铺天盖地的委屈。 为什么?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问自己。他只想做好自己的研究,为什么就这么难?只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不懂那些所谓的“规则”?还是因为他天生就不配拥有顺遂的人生?童年的孤寂、求学的艰辛、珠峰的挫败、如今的污浊……所有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借着酒意,汹涌地翻腾上来。 他又端起一杯酒,想要一饮而尽,手腕却被人从旁边轻轻按住。 温夜澜醉眼朦胧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旁边。模糊的轮廓有些熟悉,但他混沌的大脑无法立刻辨认。 “别喝了。”来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却又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温夜澜用力甩开那只手,语气恶劣:“滚开!不用你管!” 第13章 裴俨看着温夜澜这副样子,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眼前的温夜澜,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脆弱,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穿着简单的蓝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颓废又诱人的气息。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裴俨强压下火气,伸手想去扶他:“为那么个破项目,值得吗?” “破项目?”温夜澜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抬起头,瞪着裴俨,尽管眼神没有焦点:“你懂什么?!那是我……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你们这些人……永远都不会懂!” 他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激动,引得旁边有人侧目。 裴俨磨了磨后槽牙,不想在公共场合跟他争执,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腰,想将他带离吧台:“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温夜澜剧烈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推拒着裴俨。他醉得厉害,力气却不小,裴俨一时竟有些制不住他。 “温夜澜!”裴俨低吼一声,手上用力,几乎是将他半抱在怀里,强行往酒吧外拖:“你闹够了没有!” “放开我!裴俨!你混蛋!”温夜澜被他禁锢在怀里,挣脱不开,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委屈和愤怒决堤而出,他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们都是一样的……仗着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看不起人……玩弄规则……混蛋!” 裴俨听着他的醉话,又是好气又是心疼。他知道温夜澜骂的不是他,而是那个赵经理和那些潜规则,但他心里还是堵得厉害。他不再废话,铁了心要把人先弄出去。 好不容易将挣扎不休的温夜澜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裴俨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他坐进驾驶座,看着旁边蜷缩在座位上、闭着眼微微喘息、眼角似乎还带着湿意的温夜澜,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温夜澜发烫的眼角,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傻子。”他低声叹息:“被人欺负了,就知道躲起来喝酒?不会来找我吗?” 温夜澜似乎感觉到了触碰,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喃喃:“……找我哥……我要找我哥……” 裴俨的手猛地顿住。 哥?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温夜澜醉酒后也曾这样模糊地呓语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悄然漫上裴俨的心头。他看着温夜澜毫无防备的睡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座他想要融化的冰山深处,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脆弱与渴望。 夜已深,车窗外的万家灯火好像都和身边这个可怜兮兮的人没关系。裴俨发动车子,驶离这片喧嚣迷离之地,朝着一个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方向驶去,他不想把温夜澜再送回那个没有一点生气的老破小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方向盘一转,裴俨驶向了他自己郊区那套平常不怎么住的别墅。 车子驶入空旷的地下车库,连车轮转弯带来的摩擦声都那么刺耳,副驾驶上的温夜澜似乎被这声音惊扰,不安地动了动,蜷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水光,又长又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水珠顺着睫毛轻颤一晃一晃的,显得异常脆弱。 裴俨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头,静静地看了温夜澜一会儿。车厢内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一种陌生的、柔软而酸胀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见过温夜澜在珠峰风雪中的坚韧冷静,见过他在学术场合的严谨自信,见过他拒人千里的疏离淡漠,也见过他上次因胃痛和委屈而流露出的短暂脆弱,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沉浸在悲伤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温夜澜脸颊时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与泪水浸湿的碎发。 “唔……”温夜澜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裴俨的心像是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酥麻微痒。他收回手,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那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出来。 温夜澜很轻,比上次醉酒时似乎更瘦了些,抱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的线条。裴俨将他往怀里拢了拢,用脚踢上车门,走进了直达顶楼的私人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抱着温夜澜的身影。温夜澜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皮肤上,有些痒。裴俨低头,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眼睫。 温夜澜似乎是哭累了,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带着刺的冷言冷语,只是安静地依靠着他。 但这种顺从,反而让裴俨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不是温夜澜的本意,这只是酒精麻痹了他紧绷的神经和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部分。 如果今天他没有来找他...裴俨眼神暗了下来,他不敢想下去了。 走进公寓,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满开阔的客厅。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简洁利落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却看不出过多的烟火气。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更像一个设计精良的栖息之所。 裴俨抱着温夜澜,径直走向主卧。这个家虽然不常住,但也定期打扫,一应俱全。他将温夜澜轻轻放在大床上。 身体接触到柔软床铺的瞬间,温夜澜似乎惊醒了些许。他迷蒙地睁开眼,眼眶红肿,眼神没有焦点地涣散着,看着近在咫尺的裴俨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没能认出他是谁,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又开始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头发滑打湿枕头。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那种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裴俨慌了神,他蹲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应付过这样的场面。他习惯了他人的奉承、讨好,或是商业谈判中的唇枪舌剑,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一个在自己面前哭得如此绝望的人。 “喂……温夜澜?”他试探性地叫他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别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的安慰苍白无力。温夜澜似乎根本听不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眼泪流得更凶了,身体也开始轻微地颤抖。 裴俨心里又急又痛,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对自己的懊恼升腾起来。他气那些玩弄规则、挤兑温夜澜的人,气温夜澜这不懂得反抗、只知道折磨自己的倔脾气,更气自己之前竟然就把事情想的这么简单,没安排到位,害的温夜澜平白多出这一份难受。 他伸出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干。最终,他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痕,那皮肤滚烫,带着泪水的湿意。 “别怕,”裴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温夜澜的哭泣渐渐变成了细小的、压抑的抽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重新变得涣散迷离,身体软软地陷在床铺里。 裴俨松了口气想站起来去接杯水。 就在这时,温夜澜忽然伸出手,胡乱地抓住了裴俨胸前的衣襟,用力之大,指节都泛了白。他把脸埋进裴俨的胸口,像个寻找温暖源泉的小动物,含糊不清地呓语了一声: “哥……” 这一声“哥”,叫得裴俨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以为……他以为温夜澜在叫他。在这种极度脆弱的状态下,潜意识里认可了他,依赖了他。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温夜澜清瘦的脊背,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低声回应:“嗯,我在。” 他期待着温夜澜能再说些什么,或者至少,因为这个拥抱而感到一丝安稳。 然而,紧接着,他听到怀里的人用更轻、更模糊,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声音,吐出了另一个称呼: “……玉哥……” 裴俨的动作彻底顿住,搂着温夜澜的手臂僵在半空。 玉哥? 不是叫他。 那一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柔情和悸动,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失落和刺骨的疑惑。 玉哥是谁? 温夜澜从未提过这个人。是亲戚?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人?为什么这两次在醉酒后最无助的时候,都会喊着这个名字? 第14章 裴俨低头,看着怀里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显然已经沉沉睡去的温夜澜,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张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裴俨维持着这个半拥抱的姿势,在床边蹲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 最终,他轻轻掰开温夜澜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将那冰凉的手塞进被子里,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沉睡中的人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裴俨退出主卧,轻轻带上门。他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发现自己对温夜澜的了解,远远不够。这个看似清冷简单的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和伤痕?那个“玉哥”,又在他的生命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烟雾缭绕中,裴俨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管那个“玉哥”是谁,不管温夜澜过去经历过什么,现在,他既然闯入了他的世界,就该归他管。他裴俨看上的,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那些让温夜澜流泪的、委屈的、愤怒的人和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尤其是那个姓赵的,和那个叫范青芝的女人。 他拿出手机,无视了现在已是深夜,直接拨通了助手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硬:“之前让你查的事情,加快进度。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看到关于赵华和范青芝在这次项目评审中所有不干净往来的详细报告,包括但不限于私下接触、利益输送、学术不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恭敬应下:“是,裴总。” 挂断电话,裴俨将烟蒂摁灭。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锋芒。 温夜澜,你守着你的清高和原则,不愿意弄脏手。没关系。 这些脏事,我来做。 …… 好渴,温夜澜醒来之后下意识的往床头柜摸去,却摸了个空。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环境。 不是他那个熟悉的小公寓。 天花板的线条简洁现代,吊灯设计感十足,身下的床垫柔软而富有支撑力,深灰色的丝绒床单触感细腻……一切都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与他那个简陋的、充满了书卷气和样本模型的小窝截然不同。 温夜澜吓了一跳,从床上弹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头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混乱而模糊:酒吧里刺耳的音乐、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难以抑制的悲伤和愤怒……然后,是裴俨的出现,带着压抑的怒气将他带离了那个地方……再后来,就是一个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温夜澜环顾四周,房间很大,陈设简洁,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件物品都看得出价值不菲。 这是裴俨的家。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窘迫和恐慌。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昨晚到底做了什么?裴俨又做了什么? 第13章 温夜澜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的长裤已经被脱掉了,只穿着贴身的衬衫和小熊内裤,衣服虽然有些褶皱,但还算整齐。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温夜澜眯起眼,看到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和景观,视野极佳。这里显然是某个高档公寓的顶层。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温夜澜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内心的慌乱和身体的不适。他找到自己的裤子和鞋子,胡乱穿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探出头去。 客厅比他想象的更加宽敞开阔,黑白灰的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单调却齐全的家具,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现代主义的冷感,与裴俨身上那种张扬不羁的气质似乎有些违和,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而此刻,那个造成他所有窘迫的源头,正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的厨台前忙碌着。 似乎在……做早餐? 裴俨穿着一身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身形挺拔,宽松的睡衣也难掩其优越的身形比例。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平底锅,手里拿着锅铲,动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娴熟? 想偷偷溜走显然是不可能了。 空气中飘散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咖啡的浓郁味道。这温馨寻常的场景,与温夜澜预想中的尴尬截然不同,让他一时愣在了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裴俨转过身来。他看到站在客房门口,脸色苍白、头发微乱、眼神里带着明显警惕和不安的温夜澜,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醒了?头还疼吗?”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温夜澜出现在他家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而让温夜澜更加窘迫。 “……还好。”温夜澜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干涩沙哑:“谢谢……收留。我该走了。” 他说着,就要往门口的方向挪动。 “走去哪儿?”裴俨放下锅铲,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朝他走过来:“又是宿醉醒来,空腹就走?你是嫌你的胃还不够糟糕?” “上次和你说的话没听进去?” 他在温夜澜面前站定,比温夜澜高了半个头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低头看着温夜澜,注意到他眼底残留的细微血丝和眼睑下淡淡的青黑,心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的趋势。 “我……”温夜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体状况确实不佳。他抿紧了唇,固执地偏过头:“不劳裴先生费心。” 又是这种疏离的、带着刺的称呼。 裴俨气笑了:“温夜澜,你除了这句‘不劳费心’,还会不会说点别的?我要是真不费心,你现在就该躺在酒吧门口或者医院里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温夜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知道裴俨说的是事实,昨晚如果不是他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种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感激,反而加深了他的难堪和自我厌恶。 他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总是在这个人面前露出最不堪的一面。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他这副隐忍又倔强的样子,裴俨心头那股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奈和……心疼。他发现自己对温夜澜,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连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行了,”裴俨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先去洗漱,卫生间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然后过来吃点东西。就算要走,也等吃了饭,胃舒服点再说。”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没有让温夜澜感到被冒犯。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确实虚弱,也或许是因为裴俨此刻的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温夜澜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裴俨所指的卫生间。 关上卫生间的门,温夜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脸色苍白,眼底泛着红血丝,头发凌乱,嘴唇干裂。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也洗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和脆弱。 他努力回忆昨晚的细节,那些模糊的片段却如同断线的珠子,无法串联成完整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很难过,很愤怒,然后裴俨来了……他好像抱着裴俨哭了?还……叫了人? 叫了谁? 完全想不起来了。算了,想必裴俨也不会在意,就算他救了他,这两次的帮助也就算裴俨还完了。 以后...以后两个人已经算再无瓜葛了。 这个念头让温夜澜的心脏抽了一下,好像被一盆冰水浇下。其实,裴俨人好像还挺好的。 但是,这些富家少爷真的有好人吗?童年的记忆又一次涌上心头,一群孩子围着他朝他身上吐口水,“垃圾”,“没人要的孩子”,“哈哈哈哈你看他穿的什么破烂”....... 温夜澜浑身一抖,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敢再想下去。匆匆洗漱完毕,他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那个努力维持平静,眼底却泄露出一丝惊惶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再说。 第15章 当他走出卫生间时,裴俨已经将早餐摆在了餐厅的桌子上。简单的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几片火腿,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咖啡伤胃,喝牛奶。”裴俨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语气自然又带着点心疼。 温夜澜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食物的香气诱惑着他,确实感到有些饿了。 两人相对无言,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裴俨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咖啡,看着温夜澜,语气平静地开口,却抛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那个项目,你想要回来吗?” 温夜澜拿着叉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愕然地看向裴俨。他没想到裴俨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件事。 裴俨怎么知道的? 温夜澜身体猛地一颤,眼底重新凝上一层巨人千里之外的冰霜:“这不关你的事!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又是不用我管?”裴俨气笑了,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夜澜:“温夜澜,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跑到酒吧偷偷喝酒,眼睛肿得像核桃,就因为一个靠陪笑和潜规则上位的项目?你的傲骨呢?你的清高呢?就用在这种地方,跟自己过不去?” “你闭嘴!”温夜澜被他刺激得眼眶再次泛红,声音颤抖:“你懂什么?!你生来什么都有,你怎么会懂我争取一个机会有多难!是,我清高,我活该!我比不上范青芝会做人,会讨好金主!我认了!行了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激动和虚弱,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裴俨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倔强,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重了。他不是要羞辱他,他是……心疼,是着急。 “我不懂?”裴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是不懂你们学术圈的那些所谓规则。但我懂什么叫公平,什么叫实力。温夜澜,你的方案我看过,比那个范青芝的强一百倍!输给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不觉得憋屈吗?你就甘心吗?” “甘心?”温夜澜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回床上,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去找那个赵代表,像范青芝一样对他笑,陪他吃饭吗?我做不到……裴俨,我做不到……”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看着他这副样子,裴俨所有质问和怒火都化为了乌有。他蹲下身,平视着温夜澜低垂的眼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谁让你去做那种事了?” 温夜澜茫然地抬眼看他。 裴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好了,温夜澜。你不需要去做任何违背你本心的事情。你的价值,在于你的脑子,你的专业,你的坚持,不在于你会不会陪笑喝酒!” “可是……” “没有可是。”裴俨打断他,眼神锐利:“这个项目,它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我会帮你拿回来。” 温夜澜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拿?评审已经结束了,结果也公示了……” “那是我的事。”裴俨站起身,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势姿态:“你只需要记住,属于你的东西,没人能抢走。那些敢伸手的人,就要做好手被剁掉的准备。”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寒意。 温夜澜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相信裴俨有这个能力,但他…… “我不需要你的……” “你需要。”裴俨再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施舍,温夜澜。这是物归原主。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为了你。”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看不惯这种脏东西污染我看重的领域和人。” “你看重……”温夜澜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裴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牛奶重新递到他面前,语气带了点无奈和宠溺,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现在,先把牛奶喝了,然后把面包吃了。养好精神,等着看戏。” 温夜澜双手端起牛奶,又看了看裴俨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裴俨,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种方式的“帮助”。但此刻,在他人生最低谷、最无助的时刻,这杯牛奶和眼前这个人强势却不容置疑的庇护,像一块浮木,让他这片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暂时有了可以依附的方向。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裴俨看着对方像小仓鼠一样端着牛奶小口小口喝的样子,眼神深沉。 然后,他听到了‘小仓鼠’软下来的声音。 “谢谢你,我们之间扯平了” 裴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差点被温夜澜那句“我们之间扯平了”给噎得背过气去。 他裴大少爷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这么掏心掏肺、费尽心思地对一个人好,结果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扯平了”? 他看着温夜澜低垂着眼睫,小口喝牛奶的样子,那副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的模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挫败感直冲脑门,裴俨带着点泄愤的意味,伸手就在温夜澜那看起来柔软蓬松的黑发上揉了一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扯平?”裴俨磨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温夜澜,你跟我这儿算账呢?嗯?” 温夜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猛地抬起头,牛奶杯还端在手里,一双因为宿醉和哭泣而略显红肿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裴俨会有这样的举动,小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躲开那只还在他头上作乱的手,动作间带着点罕见羞窘:“你……别碰我头发。”声音却比刚才喝斥时弱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磕巴。 裴俨看着他这副样子,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意,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发丝柔软微凉的触感。 裴俨哼笑一声,到底没再继续“欺负”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行,先吃饭。账……我们慢慢算。” 温夜澜被他那句“慢慢算”说得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开始对付盘子里的煎蛋和吐司,只想赶紧吃完离开这个让他心率失常的地方。 看着他近乎仓惶的吃相,裴俨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这只浑身是刺的小猫,偶尔露出点害羞无措的样子,还真是……该死的可爱。 一顿气氛诡异的早餐终于结束。温夜澜立刻站起身:“我……我该回去了。”他不敢看裴俨,视线落在自己皱巴巴的衬衫上:“谢谢你的…收留和早餐。” 裴俨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立刻阻拦。他知道逼得太紧只会让这只敏感的小猫彻底逃跑: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温夜澜立刻拒绝:“我……我自己可以。” “这里打不到车。” 裴俨淡淡的陈述事实:“是你自己走回去,还是我亲自送你回去,选一个。” “……”温夜澜抿紧了唇,知道抗争无效,最终低声妥协:“……麻烦司机了。” 裴俨也没再阻拦,只是倚在门框上,看着他那略显仓促的背影,懒洋洋地提醒了一句:“记得按时吃饭,胃药随身带着。” 温夜澜脚步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地快步走进了电梯。 ...... 第二天,裴俨罕见地准时出现在了位于国贸顶层的办公室里。他穿着西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眼神却有些放空。 助理小勇站在一旁,一丝不苟地汇报着关于赵华和范青芝的调查进展。 “裴少,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赵华在评审期间,确实与范青芝有过多次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包括但不限于三次单独晚餐,一次周末咖啡厅会面。其中一次晚餐地点在郊区的一家私人会所,消费记录显示由范青芝个人信用卡支付,但随后有一笔等额款项从赵华一位远房亲戚的账户转入范青芝母亲的账户,名义是‘借款’。” “此外,我们在范青芝的学术履历中发现了几处疑点。她两年前发表的一篇核心期刊论文,数据与另一位已毕业研究生发表在社交媒体上的手稿高度重合,存在剽窃嫌疑。当时那位研究生曾向期刊编辑部投诉,但后来不了了之,据说是范青芝的导师出面协调压了下来。” 第16章 小勇说到这偷偷瞟了一眼老板,声音平稳清晰,将一桩桩看似不起眼却足以致命的细节串联起来。 裴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听着助理的汇报,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天早上,温夜澜衬衫后露出的精致锁骨,那一截纤细脖颈,以及……他帮他脱下裤子时那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棉质内裤。 那么清冷一个人,居然会穿那么……可爱的内裤。 裴俨的心头又是一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裴俨翘起了腿。 “裴少?”小勇汇报中途,见老板半天没反应,脸上还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类似于……回味和傻笑的表情?忍不住出声提醒。 裴俨猛地回神,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嗯,继续。” “是。关于项目本身,我们也咨询了院外三位该领域的专家,他们一致认为温夜澜博士的研究方案在创新性、科学价值和可行性上,都显著优于范青芝的方案。范青芝的方案更偏向于应用整合,理论上并无突出亮点,能中标,确实存在非学术因素干预的极大可能。” “下面的人还打听到,汇报演示那天,温博士的ppt好像还出了问题,我推测应该也和范青芝有关。” 他的话还没说完,裴俨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 “证据链要完整,尤其是资金往来和学术不端这两块,做实它,把消息放出来,要人尽皆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联系地质科学院的李院长,以月亮基金会最大捐赠方的名义,约他下午见面。另外,准备好赵华违规操作、损害基金会利益、可能引发公关危机的材料。” “是,裴总。”小勇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办公室门刚关上,内线电话就响了。裴俨接起,是前台,说林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就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了,林墨穿着一身骚包的亮粉色休闲装,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哟,裴少,难得啊,这个点能在公司逮到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墨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哥几个组的局都推了好几次?怎么,真转性了,要当勤劳致富的模范企业家?” 裴俨懒得搭理他的调侃,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眼皮都没抬:“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啧,火气这么大?”林墨凑近了些,挤眉弄眼,“让我猜猜……是不是还在为那个珠峰上的冰山小科学家操心呢?” 裴俨翻文件的手一顿,放下文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很闲?” 林墨一看他这反应,立刻来了精神:“我就知道!上次宴会见过一面后,你就魂不守舍的。怎么样,裴少,这都多久了,还没拿下!难不成这次踢到铁板了?” 你懂个屁。”裴俨嗤笑一声,语气却柔和下来:“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林墨穷追不舍:“长得是挺带劲,但那性子,冷得跟珠峰上的冰坨子似的。你这热脸贴了多少回冷屁股了?还没够?” 裴俨眼前闪过温夜澜泛红的耳尖,喝牛奶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还有那件该死的小熊内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笃定无比: “冷有冷的滋味。我就喜欢啃硬骨头。” 林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瞪大了眼睛:“我靠,裴俨,你来真的?” 裴俨没回答,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管好你的嘴。最近别来烦我,有事。” “行行行,您老忙您的‘正事’。”林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写满了“我懂了”的促狭笑容:“不过哥们儿提醒你一句,这种人心思重,自尊心强,你那些简单粗暴的手段,未必好用。” 裴俨何尝不知道。他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能简单地用钱或权去压。他要的是温夜澜心甘情愿,要的是他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真正地走向他。 所以,项目这个事,必须办得漂亮。既要把东西原封不动、风风光光地拿回来,又不能让人联想到温夜澜,不能让他沾上一丝一毫的污名。 他要的是温夜澜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第15章 接下来的几天,裴俨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他动用了不少人脉和资源,不仅深入调查赵华和范青芝,更将手延伸到了地质科学院内部的人事关系和项目评审机制。 他要在规则之内,玩死那些不守规则的人。 与此同时,地质科学院。 温夜澜几乎是掐着点走进办公室的。他低着头,尽量避免与同事有视线接触,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虽然极力掩饰,但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完全消除的淡青色,还是泄露了他的疲惫。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在裴俨公寓里的情景 裴俨带着怒气却最终轻柔落在他头上的手,那句意味不明的“慢慢算”,还有他离开时,裴俨倚在门框上那带着笑意的眼神…… 这一切都让他心乱如麻。 温夜澜不是没喜欢过男人,在大学的时候。可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变态,恶心,连前男友都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温夜澜你真恶心,男人和男人是不可能的。’ 裴俨那样的人,更不会把这种变态的感情当回事吧...... “夜澜,早啊。”范青芝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响起。 温夜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回了声“早”,便打开了电脑。 范青芝似乎心情极好,并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反而端着水杯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关切:“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天没休息好?项目的事情……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赵总他们也是综合考虑。以后机会还多的是。” 她这话看似安慰,实则句句都在往温夜澜心口上戳。 温夜澜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指尖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回应。 范青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被得意取代。她笑了笑,扭着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反正项目已经是她的了,温夜澜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 一整个上午,温夜澜都试图将自己沉浸在工作中,但效率极低。周围的窃窃私语似乎比往常更多了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同情、惋惜、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鄙夷,仿佛在说“看吧,清高有什么用,还不是输给了会来事的”。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气。温夜澜不知道裴俨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帮他。 他忍不住去想,裴俨会怎么做?裴俨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他说“等着看戏”。一场怎样的戏?会波及到他吗?温夜澜不希望因为自己,让本就复杂的学术环境再起波澜,更不希望自己成为靠关系上位的谈资。这种忐忑,比他等待评审结果时更甚。 几天过去了,院里风平浪静。范青芝依旧春风得意,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和优越。同事们似乎也默认了这个结果,不再过多讨论。温夜澜几乎要以为裴俨那天的话只是一时兴起的安慰,或者,那个富家少爷转头就把这点“小事”忘了。 直到一个下着雨的下午。 原本安静的办公楼走廊,突然被一阵尖锐的女声划破。 “范青芝呢?!让那个狐狸精给我滚出来!” 声音高亢、愤怒,带着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泼辣和不管不顾。整个楼层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温夜澜正在核对一份样本清单,闻声动作一顿,心底莫名一紧。 只见一个穿着昂贵但略显俗气皮草、拎着限量款包包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他们办公室所在的区域。女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张错愕的脸。 “谁是范青芝?!敢做不敢当吗?勾引别人老公的时候怎么那么有本事?!” 地质院的保安急忙赶来却被女人身边的保镖拦住。 女人见围观的人多了声音更大,几乎是在咆哮:“赵华!我是赵华他老婆!今天非要撕了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不可!” 赵华老婆?!温夜澜瞬间明白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范青芝的工位。 范青芝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慌忙站起身,想从另一边溜走,却被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同事无意中挡住了去路。 赵华老婆眼尖,立刻锁定了她:“就是你!范青芝!我认得你!上次在门口,就是你在赵华车上!” 她几步冲过去,指着范青芝的鼻子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为了个项目,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陪吃陪喝还不够,还想陪睡是吧?你以为靠爬床上位就能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没门!” 第17章 范青芝又惊又怒,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谁……谁陪睡了!我和赵总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工作交流?交流到床上去了?”赵华老婆嗤笑一声:“转账记录我都查到了!他给你妈转的钱是怎么回事?借款?骗鬼呢!那是封口费还是嫖资?!” 她越说越难听,话语不堪入耳。周围一片哗然,同事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之前关于范青芝和赵代表关系过密的流言,此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坐实了。 范青芝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因为底气不足而语无伦次:“你……你胡说!你这是诽谤!我要告你!” “告我?你去告啊!”赵华老婆猛地从手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狠狠地摔在范青芝面前的桌子上:“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工作交流’!搂搂抱抱,眉来眼去!赵华那个没良心的,还敢瞒着我!要不是我查他手机,还真被你这个小妖精蒙在鼓里!” 照片散落开来,像是监控截图,虽然像素不算高,但能清晰地辨认出是赵华和范青芝,在一些非公开场合,举止亲密,有一张甚至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个肉色缠绵的身影。 铁证如山。 办公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范青芝粗重的喘息和赵华老婆不依不饶的咒骂。范青芝看着那些照片,眼神绝望,身体摇摇欲坠。她苦心经营的形象,她以为天衣无缝的操作,在这一刻,被当众撕得粉碎。 场面彻底失控。温夜澜坐在角落,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讲台上那个几分钟前还光鲜亮丽、此刻却狼狈不堪、百口莫辩的范青芝,听着周围或震惊或鄙夷的窃窃私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是裴俨。 一定是他。 只有这样简单、粗暴、直接,却又精准致命的方式,才能如此迅速地撕开所有伪装,将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不留丝毫情面,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温夜澜的手指冰凉,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轻微颤抖。他想起童年时,邻居家那些总是欺负他的孩子,可那时父母总是冷冷的告诉他:“我们惹不起这种人,那可是王家的少爷,你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别耽误了你哥哥向上社交。” 可是哥哥的社交,就是帮着那些人一起欺负他... 裴俨替他拿回了项目,用最“漂亮”的方式,让他干干净净地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受益者。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裴俨的世界,和那些人一样,不是他能理解和承受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一片混乱中,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身后,范青芝的哭喊声、赵夫人的怒骂声、领导的安抚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果然,当天下午,院里就传来了消息。 月亮基金会总部震怒,第一时间叫停了项目资金,并要求地质科学院立即彻查此事,重新评估项目负责人人选。赵华被停职审查,范青芝名声扫地,被院领导叫去谈话,后续处理结果不言而喻。 整个研究院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之前对范青芝的恭维艳羡,瞬间变成了背后的指指点点和划清界限。而之前对温夜澜的同情或不解,也悄然转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探究——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项目兜兜转转,最终最名正言顺的接手者,只能是之前公认年轻一辈学术能力最强的温夜澜。 但没有人会把这件事和温夜澜联系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沉默、清冷、甚至有些不合群的温博士。在所有人看来,他不过是运气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有温夜澜自己知道,这运气背后,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院里处理的很快,下午温夜澜就收到了正式项目立项通知,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项目回来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干净利落,甚至比他凭借纯粹实力胜出更让人无话可说。他的名誉没有受到丝毫损害,反而因为作为“受害者”和“真实力”的形象,得到了更多的尊重。 裴俨做到了。他真的漂漂亮亮地把项目拿了回来,而且,如他所承诺的,没有让温夜澜沾上一丝污名。所有的矛头都精准地对准了赵华和范青芝,他温夜澜,只是这场风波中,最终被公正对待的学者。 “扯平了?”温夜澜在心里苦笑。他发现,自己当初那句试图划清界限的话,是多么的天真和可笑。 他和裴俨之间,怎么可能扯得平? 第16章 夜色渐深,裴俨站在郊区别墅的落地窗旁,指尖夹着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 他已经很久没回自己市中心那套公寓了,自从温夜澜在这里住过之后。 说是睹物思人但其实温夜澜走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给他留下。裴俨把烟摁灭疲惫的靠在沙发上。 事情办成之后裴俨反而心慌起来,已经过去三四天了,温夜澜还是没有动静,连感谢甚至质问都没有。 他发现自己那些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手段,用在温夜澜身上,就像重拳打在棉花上,不仅无处着力,反而将对方推得更远。 就在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屏幕上显示着‘李煜’。 裴俨皱了皱眉,本想直接挂断,但手指悬空片刻,还是按了接听,语气带着明显的惫懒:“说。” “哟,裴少,听这声儿,在家孵蛋呢?”李煜那边背景音嘈杂,混合着音乐和笑闹声:“出来喝两杯?老地方,新来了几个模特,男女都有,保你满意。” 裴俨捏了捏眉心,没什么兴致:“不了,累。” “累?你裴少什么时候跟‘累’字沾边了?”李煜嗤笑,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我说,是不是还为你那个小博士神伤呢?至于吗?赵华那事儿办得是漂亮,可动静也不小,他家那位这么一闹,他老丈人也发火了势必要置他于死地。虽说姓赵的是咎由自取,但你这手……够狠的啊。” 裴俨眼神冷了下来:“他自找的。” “是是是,他自找的。”李煜连忙附和,语气却依旧轻佻:“可你这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劲儿,可把哥几个惊着了。我家老爷子不知道真相还以为你转性了,天天在我面前唠叨你,说你悬崖勒马,回归正道了” “真就这么上心?”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林墨抢白的声音,带着点得意:“我就说吧!李煜你还不信!咱们裴少这次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那天在珠峰上看那眼神就不对劲儿!跟你说了那科学家不一样,你非不信!还月亮基金,啧啧肉麻死了!” “滚蛋!”李煜笑骂了一句,又对裴俨说:“听见没?林墨都成预言家了。怎么样,出来呗,哥们儿给你排解排解情伤?” “没空。”裴俨干脆地拒绝,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玩你们的,别来烦我。” 说完,不等李煜再啰嗦,直接挂了电话。 裴俨盯着空荡荡的房子,突然很想见温夜澜,或是听听他的声音,哪怕是骂自己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出过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听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声,裴俨的心跳竟有些失序。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被直接挂断,被冷漠拒绝,或者,依旧是无人接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只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温夜澜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刚结束工作的沙哑,和平日里的清冷不同,有种柔软的疲惫感。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竟然接了。而且,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愤怒或排斥。 裴俨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那些在商场上侃侃而谈、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本事仿佛瞬间蒸发,他竟然有些词穷。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是我。”裴俨干巴巴地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沉沙哑。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情绪:“有事吗?” 他的平静,反而让裴俨更加心慌。这不像温夜澜。 裴俨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项目的事情,院里后续处理还顺利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清浅的呼吸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然后,温夜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很顺利。谢谢裴先生关心。” 又是“裴先生”。又是这种刻意的、将距离拉至极远的称呼。 裴俨感到一阵无力,同时也有一股火气开始往上冒。他不喜欢温夜澜这样,仿佛要将他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温夜澜,”裴俨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第18章 “那裴先生想听什么?”温夜澜反问,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听我感谢你,为了我大费周章,用这种方式替我扫清障碍?” 裴俨心头一紧。 “还是听我质问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决绝的手段?”温夜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裴俨,我不傻。月亮基金会,从一开始,就是为我准备的,对吗?” 他终于问出来了。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指控,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裴俨感到难受。 裴俨沉默着,没有立刻否认。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温夜澜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裴俨的心上。 “我查过那个基金会的注册信息,成立时间,就在珠峰科考队回来之后不久。注册资本,法人背景……一切都太‘干净’,太巧合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裴俨,你帮我,我……或许应该感激。但是,这种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感觉,这种……需要依靠这种……这种不留余地的方式才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感觉,我很害怕。” 他的话说得很克制,但裴俨听出了他潜藏的恐惧和抗拒。那种“不留余地”,勾起了温夜澜某些不好的回忆。 裴俨想起他醉酒时呓语的“我不配”,想起那些被珍藏用来证明的情书,想起他提到家人时的沉默……他隐约触摸到了温夜澜内心那座冰山下,深藏的、源于过往的创伤。而自己这次的手段,无疑触碰到了那些还未愈合的伤口。 “我只是想帮你。”裴俨的声音干涩:“用我能做到的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我不想再看你被那些人欺负,看你一个人躲起来……难受。”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我知道。”温夜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裴俨,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的快和有效,在我的世界里,可能会引来毁灭性的风暴。我……我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不是不愿意,而是承受不起。 裴俨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酸涩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几乎能想象到温夜澜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微微蹙着眉,脸色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迷茫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惶恐,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警惕地看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包括他。 “对不起。”裴俨哑声道歉,这三个字对他来说陌生而艰难,但此刻却发自内心:“我没想到……会让你感到害怕。”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彼此通过电流传递的细微呼吸声,沉重而压抑。 裴俨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如果让温夜澜就这样挂断电话,他们之间可能就真的完了。那座冰山会重新冻结,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难以接近。 “我想见你。”裴俨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甚至是……卑微:“温夜澜,现在,我想见你。” 温夜澜似乎被他的直白惊到了,呼吸滞了一瞬。 “……太晚了。”他低声拒绝,声音带着逃避的意味。 “地址我发给你。”裴俨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气强势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去找你,或者我去接你。选一个。”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立刻见到他,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度,哪怕只是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也比现在这种抓心挠肝的未知要好。 说完,不等温夜澜回应,裴俨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飞快地将郊区别墅的定位发了过去。他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裴俨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烟点燃了又摁灭,反复几次,最终还是烦躁地将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断地看向手机,屏幕却始终暗着。温夜澜没有回复,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就在裴俨几乎要放弃,抓起车钥匙准备直接冲去温夜澜那个小公寓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我打车过来。】 裴俨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随即又被一种更汹涌的期待和忐忑填满。 他来了。 ...... 夜色浓重。一辆出租车停在别墅的雕花铁门外。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温夜澜额前柔软的黑发,他裹紧了身上的灰色大衣。 抬头是一个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巨大的玻璃窗在夜色中像一块块冰冷的黑曜石,反射着稀疏的星光。与他那个拥挤、嘈杂的小公寓截然不同,这里奢华、空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就像裴俨那个世界的一个缩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温夜澜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几次想按门铃又收回了手,当他几乎忍不住就这样离开的时候,厚重的实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裴俨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几条青筋凸起。 他似乎也是匆匆赶到门口,呼吸还有些微急促。客厅温暖的光线从他身后漫出来,包裹住温夜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裴俨看着站在门口的温夜澜。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大衣,v领的白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脸颊被夜风吹的通红。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像珠峰冰川下的湖泊,清澈,冰冷,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茫然。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裴俨全部的目光。裴俨几乎看呆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下一秒,裴俨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温夜澜的大衣上——扣子没有扣好,里面毛衣的领口也有些松散,露出了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在这样寒冷的夜晚,从市区打车过来,这一路…… “怎么穿这么少?”裴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忧和自责:“外面这么冷,也不知道把扣子扣好?万一又冻着了怎么办?”他边说,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帮他把大衣的扣子系上。 他的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亲昵的关切。 温夜澜却在他伸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避开了他的碰触。 裴俨的手僵在半空。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温夜澜垂下眼帘,避开裴俨瞬间变得深沉的目光,低声说:“不冷。” 裴俨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温夜澜的抗拒,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他知道,那场风波在温夜澜心里的影响,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通道:“先进来吧,外面冷。” 温夜澜沉默地走了进去。 房间内和自己上次来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玄关处多了一双拖鞋,看样子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 裴俨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他看着温夜澜脱下大衣,里面那件白色的毛衣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他接过温夜澜的大衣,触手一片冰凉,让他心头又是一阵发紧。 “喝点什么?”裴俨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将他引到客厅:“热水?牛奶?还是……茶?”他记得温夜澜喜欢在疲惫时喝点热的东西。 “热水就好,谢谢。”温夜澜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有些拘谨,目光快速地扫过裴俨,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裴俨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递给他。温夜澜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裴俨的碰触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裴俨眉头又是一蹙。 他在温夜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茶几,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项目……”裴俨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开头。 “裴俨。”温夜澜却打断了他,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裴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裴俨的身影,也清晰地映照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不安:“为了我,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停顿了一下:“处理赵华对你的损失也不小吧。值得吗” 他终于当着面,问出了这个问题。 裴俨看着他眼底的不安,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涩的液体里。他知道,隐瞒和欺骗只会将温夜澜推得更远。他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是不小,但是值得。” “为什么?”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们……我们甚至算不上熟悉。如果只是因为珠峰的事......” 第19章 “我想帮你。”裴俨打断看着他,目光坦诚而灼热:“在珠峰上,看到你为了那个破发电机,不得不向……我们这种人低头的时候;看到你明明受了委屈,却只会自己一个人硬扛的时候;看到你因为坚持那些所谓的清高,而失去本该属于你的机会的时候……我就想帮你。”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知道我的方式可能让你无法接受,让你感到害怕。但我当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被埋没,被那些垃圾踩在脚下!温夜澜,你值得更好的,你值得拥有所有最好的资源和机会,去完成你的研究,去实现你的价值!” “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他的话语像一团火,炽热而直接,试图融化温夜澜周身的冰层。 温夜澜怔怔地看着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裴俨眼中的真诚和灼热,像一道强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一种陌生的、酸涩又带着一丝微甜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被这团火焰融化了。几乎要相信,裴俨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出于一种纯粹的、他无法理解的好意,而不是他所恐惧的、那种富家公子一时兴起的游戏,或是更糟糕的、需要他付出昂贵代价的投资。 但这恍惚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童年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猛地窜出,狠狠地咬在他的神经上。 父母带着哥哥去参加宴会,将他反锁在漆黑的房间里; 那些所谓的“朋友”一边笑着给他糖,一边把他推进泥坑; 还有那个他曾懵懂喜欢过的学长,在被他小心翼翼地表白后,露出的那种混合着惊讶、厌恶和怜悯的眼神,以及那句如同冰锥的话:“温夜澜,你真恶心,男人喜欢男人?要不是你好看,谁搭理你,还端着这副身子......” 他害怕这种情绪,他害怕裴俨这团火,害怕这火焰背后的不可控,害怕自己一旦沉溺,最终会烧得尸骨无存。 所以,温夜澜说。 “谢谢。”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是……我不习惯欠人情。”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裴俨,落在客厅角落里那盆高大的绿植上:“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裴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揪着疼。他想说“我不要你还”,想说“你只要好好的就行”,但他知道,这些话对此刻钻牛角尖的温夜澜来说,毫无意义。 温夜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终于将视线转向裴俨。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戒备和茫然,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决绝。 “我想……或许这样最快。”他说着,手指抬起来,落在了自己白色毛衣的领口,然后,在裴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开始缓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纽扣。动作间,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完成一项冰冷的仪式。 精致的锁骨完全暴露在温暖的空气里,然后是更单薄的胸膛,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裴俨的大脑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看着温夜澜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屈辱、自厌却又强装镇定的神情,疼了一晚上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温夜澜的手指搭上腰间皮带扣的瞬间,裴俨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步跨过茶几,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一把死死攥住了温夜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温夜澜疼得蹙起了眉。 “温夜澜!”裴俨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受伤的情绪:“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温夜澜那张苍白又漂亮的脸,恨不得把他摇醒:“你以为我为你做这些,是为了这个?!在你眼里,我裴俨就是这种人?嗯?用钱和权把你逼到墙角,就为了上你一次?!” 温夜澜被他吼得身体一颤,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裴俨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与痛心,让他构筑的心理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试图挣脱,却被裴俨攥得更紧。 “不然呢……”温夜澜偏过头,声音低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嘲弄:“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裴少,一次就够了,我们就算两清……” 他觉得自己肮脏又卑劣,竟然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如此轻贱的位置上,自己和范青芝有什么区别?只是顺序不同罢了。 裴俨看着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脸上那副“随你处置”的麻木表情,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无力过。他以为他的坦诚,他的努力,至少能换来一点点的信任,一点点靠近的可能。 “两清?”裴俨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是翻涌的怒火和一种被深深刺伤的痛楚:“温夜澜,你把我当什么?又把你自己当什么?!”他猛地甩开温夜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温夜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敞开的毛衣领口下,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裴俨看着他这副样子,那截裸露的、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怒火,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疲惫。 “滚。”裴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失望:“拿着你的‘清高’,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这个“滚”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温夜澜心脏。比任何怒吼和质问都更让他难以承受。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默默地、僵硬地,一颗一颗地将毛衣纽扣扣好,手指因为冰冷和颤抖而显得笨拙。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屈辱和狼狈。 温夜澜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裴俨一眼。 扣好最后一颗纽扣,他拉过大衣,转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朝着门口走去。没有再看裴俨,也没有任何犹豫。 裴俨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拳头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听着身后那轻微而踉跄的脚步声,听着大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死寂。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温夜澜身上那点寒气和苦涩的味道,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疼痛,都在提醒裴俨,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看着空荡荡的玄关,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夜澜离开时单薄的背影。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比之前的愤怒更甚。 他就这样让他走了?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深夜,穿着单薄的大衣,情绪崩溃……他就这样把他赶走了? 裴俨立刻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沿着别墅区空旷的道路往外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瘦小得仿佛随时会被寒夜吞噬。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卷起了温夜澜大衣的衣角。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裴俨的心脏像是被一支铁锤砸扁,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的怒火、失望、受伤,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担心覆盖。 “妈的!”他低咒一声,转身飞快地冲向玄关,甚至来不及换鞋,一把抓起自己挂在衣架上的羊绒大衣,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室外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裴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了,迈开长腿,朝着温夜澜离开的方向追去。 温夜澜走得很快,几乎是凭着本能想要尽快逃离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地方。寒冷让他麻木的神经稍微清醒,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处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抽痛。裴俨那个“滚”字,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就在他快要走到小区门口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的羊绒大衣,便猛地披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 温夜澜身体猛地一僵,停下了脚步。 裴俨的气息有些急促,他粗暴地将大衣裹紧温夜澜,动作甚至带着点蛮横。他的脸色依旧难看,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瞪着温夜澜的后脑勺,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一点也藏不住的担忧: “穿上!想冻死在外面吗?!” 温夜澜低着头。大衣上残留的体温透过单薄的毛衣传递到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那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无所适从。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裴俨看着他这副沉默抗拒的样子,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烦躁。他迟早有一天被温夜澜气死。 第20章 裴俨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站着干什么?等我抱你回去?车呢?” 温夜澜终于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蚋:“……打车。” “这个时间,这个地段,你打鬼的车?”裴俨磨了磨后槽牙,拿出手机:“站这儿别动,我让司机过来。” 他拨通电话,简短地吩咐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寒冷的夜风里,一个只穿着单薄的羊绒衫,一个裹着不属于自己的、过于宽大的大衣,气氛尴尬而凝滞。 裴俨看着温夜澜被大衣衬得更加瘦小脆弱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道歉?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安慰?他现在的情绪也一团糟。 最终,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低声道:“衣服穿着,不用还了。” 温夜澜依旧沉默。 很快,裴俨的司机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小区门口。裴俨拉开车后门,看了温夜澜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上车,送你回去。” 温夜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地坐了进去。裴俨没有跟上去,他站在车门外,看着车内温夜澜低垂的侧脸,对司机报了温夜澜公寓的地址。 “看着他进门。”裴俨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 司机恭敬地应下。 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裴俨的视线。他看着车子载着那个裹在他大衣里的清瘦身影,缓缓驶入夜色,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寒风卷过,裴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寒冷。他抱着手臂,快步走回别墅,心里却比这夜晚更冷,更乱。 …… 接下来的几天,裴俨过得浑浑噩噩。 他把自己关在郊区的别墅里,拒绝了所有工作和邀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晚温夜澜解纽扣时决绝而屈辱的眼神,以及自己那句失控的滚。他生气,气温夜澜的妄自菲薄,气他那般作践自己,更气……气自己似乎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他裴俨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患得患失过? “阿嚏!”又一个响亮的喷嚏。那天晚上穿着单衣在寒风里站了那么一会儿,果然还是感冒了。鼻子塞塞的,头也有些昏沉。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翻到那个标注着“小月亮”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温夜澜回的小猫鞠躬的表情。那么短暂的一点暖意,如今看来却像是讽刺。 他需要找人聊聊。不是李煜林墨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狐朋狗友。 他手指滑动,找到了一个名字——肖玉。就是珠峰大本营那个唯一的女队员,肖家的千金。她聪明,敏锐,而且看起来对温夜澜印象不错。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肖玉带着笑意的的声音:“哟,裴大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裴俨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语气有些颓然:“别提了。问你点事。” “听你这声音……不对劲啊?病了?”肖玉问。 “嗯,有点感冒。”裴俨没心思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是关于温夜澜的,就是那个珠峰上的博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肖玉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好奇:“猜到了。在珠峰上就看你们不对劲。怎么了?” 裴俨苦笑一声,把项目风波的前后,以及那晚激烈的冲突,简略地跟肖余说了一遍,自然略过了温夜澜试图偿还的具体细节,只说他情绪崩溃,自己气得把他赶走了,又担心他冻着追出去送衣服。 “……他现在估计恨死我了。”裴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挫败感:“肖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就是看不得他被人欺负,看不得他委屈自己……” 肖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裴俨,你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你的方式……太过了。你习惯了用你的世界的规则去解决问题,快、准、狠,不留余地。但温夜澜不是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他的世界很纯粹,也很脆弱。你那种雷霆手段,对他来说冲击太大了。他会觉得害怕,觉得无法承受,甚至……会觉得自卑。” “自卑?”裴俨愣住了。 “不然呢?”肖玉反问:“你动动手指就能解决他拼尽全力也可能争取不到的东西,你让他怎么想?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会觉得欠了你天大的人情,无法偿还。这种压力,会把他推得更远。” 裴俨沉默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裴大少爷难得地虚心求教。 肖玉想了想,说道:“首先,别再那么强势了。给他点空间。其次……你不是感冒了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适当的‘示弱’,有时候比强势更有用。尤其是对你这种平时强势惯了的人。” “示弱?”裴俨蹙眉,这不在他的字典里。 “比如,让他知道你是为了追出去给他送衣服才病的?”肖玉提示道:“别直接说,拐弯抹角地让他知道。以他的性格,就算再生气,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裴俨若有所思。 “当然,这只是个切入点。关键还是要让他感受到,你不是在施舍,不是在玩征服游戏,你是真的……在乎他。”肖玉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条路可不容易......” 挂了电话,裴俨靠在沙发上,反复咀嚼着肖玉的话。示弱?在乎? 他拿起手机,点开温夜澜的对话框,斟酌了半晌,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条: 【那天晚上……抱歉,我语气重了。你后来没事吧?】 没有提感冒,没有提衣服。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裴俨等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都没有等到回复。心情愈发烦躁,感冒似乎也更重了,头昏脑涨。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收到温夜澜的回复,非常简短: 【没事。谢谢关心。大衣我干洗后还你。】 疏离,客气,划清界限。 裴俨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堵得厉害。他想起肖余的话,犹豫再三,又发了一条: 【不急。你也注意别着凉。我有点感冒,头疼得厉害。】 他刻意卖了个惨,带着点试探。 这次,温夜澜回复得稍微快了一点,但依旧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嗯。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虽然还是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没有直接无视 裴俨决定再弱一点。他拍了张茶几上散落的感冒药和体温计的照片,体温计是他刚才特意甩到38度摆拍的,发了过去。 【好像发烧了,一个人在家,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可怜巴巴小狗.jpg] 这张表情包发出去,裴俨自己都觉得有点羞耻。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手机安静了足足十分钟。 就在裴俨以为温夜澜不会再理他时,屏幕亮了。 【你的助理呢?】 一看有戏,裴俨立马回复【放假了,这几天就我一个人,家里没药了,应该能扛过去,没事。】 对面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裴俨才收到消息【地址发我吧,我下班给你带点药和粥】 裴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差点把茶几踢翻。成功了?!肖余这招真的有用! 他强压下内心的狂喜,努力让回复显得平静甚至有点虚弱: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定位分享] 【不麻烦。就当……谢谢你的大衣。】 温夜澜的回复,让裴俨雀跃的心情稍微沉静了一下。还是为了还人情。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愿意来,就是巨大的进步。 第19章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定位分享] 【不麻烦。就当……谢谢你的大衣。】 温夜澜的回复,让裴俨雀跃的心情稍微沉静了一下。还是为了还人情。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愿意来,就是巨大的进步。 自己不该把他逼得太紧了。 ...... 温夜澜站在别墅楼下,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粥和药的塑料袋,指尖被冻得通红。他抬头看了看裴俨的别墅,自己已经来了三次了。 他其实可以叫个跑腿把东西送来。但裴俨那句“一个人在家,连口热粥都喝不上”,配上那张可怜兮兮的小狗表情和38度的体温计照片,还是让他狠不下心坐视不理。 小时候生病,父母总是忙于工作或照顾更需要关注的哥哥,他常常是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听着门外模糊的欢声笑语,期盼着有人能给他倒一杯热水。那种被遗弃在孤独和病痛中的滋味,他太熟悉了。 更何况,裴俨这病,大概率是因为那天晚上把大衣给了他,自己穿着单衣在寒风里站了那么久。 想到这里,温夜澜松开了咬着的唇,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走了进去。 才按下门铃。几乎是立刻,门就打开了。 第21章 裴俨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看起来也有些惺忪无力。他看到温夜澜,似乎想扯出个笑容,却先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进来吧,外面冷。” 温夜澜看着他这副比预想中还要凄惨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地点点头,走了进去。 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两样,包括之前给他准备的拖鞋,裴俨竟然没扔掉。温夜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撇开了头。 “药和粥。”温夜澜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没有往里走的意思:“粥是附近粥铺买的,趁热喝。药按说明书吃就行。” 裴俨倚着门框,又咳了两声,才慢吞吞地说:“谢谢,麻烦你还跑一趟。”他看了眼袋子:“能……帮我倒杯水吗?我有点没力气。” 温夜澜看了他一眼,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登顶过珠峰的人身体素质不会太差,裴俨这样,明显有演的成分。 温夜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那双拖鞋。倒了一杯温水。 回到客厅,裴俨已经蜷缩在沙发上了,身上搭了条薄毯,闭着眼睛,眉头微蹙,看起来很不舒服。 温夜澜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水。” 裴俨睁开眼,道了声谢,伸手去拿杯子,手指似乎还有些无力地颤抖了一下。他小口喝了几口水,然后看向温夜澜带来的粥:“没什么胃口,帮我热一下好吗?微波炉在那边。” 温夜澜没说什么,拿起粥走向厨房。加热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夜景,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他讨厌这种被卷入别人生活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裴俨。 粥热好了,他端出来,放在裴俨面前。 裴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抬头对温夜澜笑了笑:“味道不错。谢谢你,温...夜澜。” 他的笑容因为生病显得有些脆弱,少了平日的张扬和侵略性。温夜澜却因为这个称呼 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东西送到,我走了。” “等等,”裴俨连忙叫住他,语气带着点恳求:“可不可以,再坐一会儿?我一个人……有点闷。”说完,他又适时地咳嗽起来。 温夜澜脚步顿住。犹豫的开口:“我打的车,师傅只等半个小时。” 裴俨听了他的话明显愣了一下,转身开始咳嗽,眼角都有些泛红。温夜澜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走到离他较远的沙发坐下。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裴俨小口喝粥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项目准备得怎么样了?”裴俨没想到他真的愿意留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悦。 “在走流程,设备清单和人员都在确认。”温夜澜回答得很简洁。 “希夏邦马峰……条件也很艰苦,你……”裴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脚踝,完全恢复了吗?” “不影响。”温夜澜轻声说,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又是一阵沉默。 裴俨喝完粥,把碗放下,似乎精神好了一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温夜澜紧绷的侧脸,忽然低声说:“那天晚上……对不起。” 温夜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裴俨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和懊悔:“我只是……很生气。气你那样看待自己,也气我自己……好像总是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你。” 温夜澜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回应。 裴俨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说下去,转而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是有点晕。” 温夜澜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体温量过了吗?” “刚才量是38度,”裴俨指了指茶几上的体温计:“现在不知道。” 温夜澜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手,擦干后走过来,拿起体温计甩了甩,递给裴俨:“再量一次。” 裴俨顺从地接过来,夹在腋下。 等待的五分钟里,两人都没再说话。温夜澜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盆高大的绿植上。 时间到,裴俨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轻吸了一口气,递给温夜澜:“39度2,好像还高了一点。” 温夜澜蹙着眉接过看了看,确实是39.2c。他放好体温计:“有点高了,要不要去医院。”他拿出自己带来的感冒药,按照说明抠出几粒,连同水杯一起递给裴俨。 裴俨有些心虚的摇摇头:“我睡一觉就好了,下面的人也快回来了。”他就着温夜澜的手喝了水,然后看着温夜澜:“谢谢。” 温夜澜点点头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这次裴俨没有理由再留他,只是看着他走向门口,低声说:“路上小心。” 温夜澜没有回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裴俨脸上那副病弱的疲惫神情收敛了些许。他靠在沙发上,迅速把衣服里的暖宝宝取出来丢到一边,差点露馅。 目光扫过温夜澜换下的拖鞋,裴俨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虽然过程曲折,但至少,他进来了,还照顾了他。 裴俨噙着笑意走过去收拖鞋,想了想又拿出来摆好。 而门外的温夜澜,心里却并不平静。他应该讨厌这种感觉的,可是裴俨生病时显露出的,不同于平日强势的脆弱一面,以及那句道歉,确实在他坚硬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尤其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在裴俨家有那么一刻,很放松。 也许是因为那双属于他的拖鞋,那是他二十几年来从未得到过的归属感。 …… 接下来的几天,温夜澜一直忙于希夏邦马峰科考项目的最后筹备工作。各种手续、装备检查、人员协调、应急预案,事情繁杂琐碎,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 期间,裴俨的微信断断续续发来。 【烧退了,谢谢你的药和粥。】附一张空了的药盒照片。 【今天头还有点晕,没去公司。】配图是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好像又有点咳嗽了。】一张已经撤回了的图片。 温夜澜通常只回一个“嗯”或者“多休息”,偶尔在看到他说病情时,会多回一句“按时吃药”。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基于基本的人道关怀,以及对方是项目重要资助方代表的客套。他刻意忽略了心底泛起的那点细微波动。 出发去西藏的前三天,温夜澜终于抽空回了一趟公寓收拾行李。他正将衣服和登山装备塞进驼包时,门铃响了。 他有些疑惑,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透过猫眼看去,他愣了一下——是裴俨。 门外的人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拔,但脸色似乎比前几天看到时苍白了一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温夜澜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打扰了,”裴俨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未褪尽的沙哑:“听说你快要出发了,基金会这边有些文件需要你最后确认签字。”他递过一个文件袋。 温夜澜接过文件袋:“你可以让助理送来,或者发电子版。” “顺路。”裴俨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身后地上摊开的行李:“在收拾东西?” “嗯。”温夜澜让开身:“进来吧,我看下文件。” 裴俨走了进去,打量着这个他第二次来的、依旧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小公寓。书比上次来似乎又多了些,堆在墙角,打包了一半的行李占据了大半个客厅。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上次那件蓝色的冲锋衣。 温夜澜走到书桌旁,拿出文件仔细翻阅。都是些常规的资助协议补充条款和物资清单确认,没什么问题。他拿出笔,在需要的地方签上名字。 裴俨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温夜澜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文件,无意识的咬着下嘴唇。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形清瘦,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的气色看起来也不太好,”裴俨忽然开口:“最近很累?” 温夜澜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文件,递还给裴俨:“还好。事情比较多。” 裴俨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温夜澜随手放在桌角的一板胃药上:“胃又不舒服了?” “没有,备用的。”温夜澜语气平淡。 “哦。”裴俨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议:“吃饭了吗?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味道清淡,适合……养胃。随便吃一口,我也还没吃。” 温夜澜本想拒绝,但看着裴俨那张带着些许倦意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忙了一天,确实还没吃饭,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不适。 “……等我一下。”他转身走向卧室:“我换件衣服。” 看着温夜澜关上的卧室门,裴俨的嘴角微微上扬。示弱的效果不错。 第22章 餐馆环境雅致,菜品也确实清淡可口。两人相对而坐,气氛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之前那么僵持。 裴俨吃得不多,偶尔用公筷给温夜澜夹一些他认为好消化的菜式。温夜澜起初有些抵触,但看对方动作自然,也只是低声道谢,没有拒绝。 “希夏邦马峰那边,通讯条件比珠峰大本营还要差一些,我们基金会协调了一套更稳定的卫星通讯系统,到时候会一起运过去。”裴俨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一边说着工作。 “嗯,谢谢。”温夜澜点头。这确实能解决科考队的一大难题。 “高原反应预案做得怎么样?听说你上次在珠峰……”裴俨适时停住,没再说下去。 “这次准备更充分。”他不想多谈珠峰的事。 “那就好。”裴俨看着他。“注意安全。” 这顿饭吃得还算平静。结账时,温夜澜想aa,被裴俨以基金会报销为由挡了回去。 送温夜澜回公寓楼下,裴俨看着他:“出发那天,需要送吗?” “不用,院里统一安排车。”温夜澜拒绝。 “好。”裴俨点点头:“那……一路顺风。到了报个平安。”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裴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离开。 这次接触,比预想中顺利。温夜澜的态度虽然依旧冷淡,但至少不再像刺猬一样时刻竖起尖刺。他生病和持续虚弱的形象,似乎成功地激起了对方那点基于善良和责任感的关心。 这就够了,对于现阶段而言。 第20章 拉萨贡嘎机场的风,带着青藏高原特有的凛冽与干燥。 温夜澜随着科考队的成员走下舷梯,阳光刺眼。熟悉的稀薄空气和紫外线,让他因连日筹备而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这里是终点,也是新起点。 希夏邦马峰,他新的战场。 队伍在机场外集合,准备乘坐越野车前往定日县,再转去大本营。温夜澜正低头检查着装备清单,一个略显熟悉,此刻却带着点虚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博士,好巧。” 温夜澜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裴俨穿着扎眼的红色冲锋衣,逆着光,穿过忙碌的科考队员,径直朝他走来。高原阳光刺眼,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颜色好巧。”裴俨走到他面前,摘下雪镜,带着点刻意营造的、虚弱的笑意,“自古红蓝出...”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说完还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旁边站着月亮基金会的项目协调员,正忙着安排行李。 “裴俨?”温夜澜蹙眉:“你怎么……” “基金会对这个项目很重视,我作为负责人,过来实地跟进一下初期进展,合情合理。”裴俨走近几步,声音比平时低沉,还带着点沙哑:“而且,上次感冒可能没好利索,总觉得有点没力气,顺便……来西藏净化一下心灵,透透气,也许恢复得快些。”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温夜澜脸上,温夜澜好像又瘦了,经常出野外好像也晒不黑这人,只有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温夜澜被他这套说辞噎住了。感冒没好来高原恢复?他几乎要气笑了。斥责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没这个资格。 “高原不是儿戏,身体不适,更不应该上来。”温夜澜语气硬邦邦的。 “我知道,所以更得来专业人士这里蹭点安全感啊。”裴俨从善如流,甚至还轻轻咳了一声:“温博士不会见死不救吧?” 科考队的车来了,温夜澜不想在机场外跟他纠缠,转身就要上车。裴俨却自然地跟在他身后,对协调员使了个眼色,协调员立刻上前,帮着温夜澜把一部分沉重的行李搬上了基金会那辆明显更舒适宽敞的越野车。 “裴先生,我们有统一安排。”温夜澜阻止。 “我知道,我跟你们车队一起走。路上万一我不舒服,温博士经验丰富,也能照应一下,对吧?”裴俨关上那辆越野车的车门:“这车空间大,放设备也方便,我已经和你们赵队长打过招呼了。” 说着就率先上了大巴,又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温夜澜上来。 温夜澜看着已经坐上大巴的队友们,又看看一脸“虚弱”但眼神坚持的裴俨,知道争执无益,沉着脸上了车。 一路上,裴俨倒是安分。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因为颠簸而微微蹙眉,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温夜澜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扫过去。 中途停车休息时,裴俨下车,脚步似乎真的有些发飘。高原的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温夜澜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最终还是没忍住,走过去,递给他一小瓶红景天。“预防一下。” 裴俨接过,指尖无意地擦过温夜澜的手背,冰凉。他抬头,对温夜澜笑了一下:“谢谢。” 温夜澜心头莫名一颤,迅速移开目光。“快点,要出发了。” 到达海拔近希夏邦马峰底的时候,大本营已经建好了,一看就是裴俨的手笔。 凌月抱着资料没忍住感慨了一下:“有钱人就是好啊,营地都是向导来提前建的,以后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远处,夕阳给连绵的雪峰镀上一层瑰丽的金红色,壮美非凡。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来拍照,温夜澜也拿出手机照了一张。 只是他没注意,身后的裴俨也对着他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照片中的少年神情专注,嘴角无意中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侧脸被金光勾勒,发丝轻轻漾起,像雪山里走出的圣子,美好的不像话。 这张图后来一直是裴俨的电脑壁纸。 休息片刻后,科考队开始忙碌地安置仪器。裴俨也带着他的人帮忙,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只是他时不时会停下来,按按太阳穴,或者深呼吸几下,一副强撑着的模样。 温夜澜正在固定勘测器的支架,裴俨抱着一箱器材走过来,脚步一个趔趄,箱子脱手,眼看就要砸到脚。温夜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箱子。 “没事吧?”温夜澜问,眉头紧锁。箱子的重量不轻,裴俨刚才那一下不像是装的。 裴俨靠在他手臂上,缓了口气,摇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他没有立刻站直,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声说:“还好你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示弱的意味。温夜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自己注意点,这里不是平地。” 裴俨看着他微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很快又被虚弱覆盖。“嗯,知道了。” 海拔高,刚开始都没什么胃口,晚餐是简单的压缩干粮和热汤。裴俨端着碗,坐在温夜澜旁边,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汤水。 裴俨状似无意地问:“温博士,你们明天怎么安排?” “熟悉环境,调试设备,短期适应性拉练。”温夜澜言简意赅。 “我能跟着看看吗?”裴俨问,眼神带着点期待:“保证不添乱。我就是想多了解一点你的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基金会后续也好做更精准的支持。” 温夜澜想拒绝,但对上那双此刻显得格外真诚甚至有点“求知欲”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随便你,跟得上就行。” “嗯,我跟得上。”裴俨立刻保证,低头喝汤时,嘴角弯了弯。 夜里,气温骤降。温夜澜在帐篷里整理数据,听到隔壁裴俨的帐篷里传来隐约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他笔尖顿住,听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还没停。温夜澜放下笔,叹了口气,拿着自己的保温壶和一板感冒药,掀开了裴俨的帐篷帘。 裴俨正靠坐在睡袋上,捂着嘴咳嗽。看到温夜澜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夜澜?” “咳得这么厉害,吃药。高原很容易肺水肿,一直咳嗽就该遣返了”温夜澜把药和水递过去,语气没什么起伏,裴俨再装也要适度,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裴俨接过,乖乖吃了药,喝了好几口水。然后他看着温夜澜,声音有些哑:“吵到你了?”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看着他喝完水,转身就想走。 “温夜澜。”裴俨忽然叫住他。 温夜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这里星星真多,真亮。”裴俨的声音轻轻的:“比北京好看多了。” 温夜澜没说话,只是抬头从帐篷门帘的缝隙望出去,夜空如洗,星河低垂,确实璀璨得不像话。 “就是有点冷。”裴俨又咳了一声,带着点鼻音说:“你……能不能再坐一会儿?等我咳得不那么厉害了再走?一个人有点难受。” 这已经是明显的撒娇了。温夜澜背对着他,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应该立刻离开的,和这个危险的男人保持距离。可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 第23章 或许是因为这高原的夜太寂静,或许是因为裴俨一直以来的帮助降低了他的防备,也或许……是他心底那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他沉默地转过身,坐在裴俨身边,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星空。“就一会儿。” 裴俨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满足地“嗯”了一声。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无声地侵蚀着温夜澜筑起的心墙。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逼疯了。裴俨时而强势介入他的生活和工作,时而又露出这般脆弱依赖的姿态,用细致入微的照顾和看似合理的借口,一点点蚕食他的边界。 他应该找个机会说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裴俨果然不咳嗽了,适应性拉练时,虽然速度不快,但始终没有掉队,遇到难走的路,还会伸手拉温夜澜一把,虽然往往被温夜澜避开。 他不再提任何越界的话,只是以基金会和项目的名义,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温夜澜身边,递水,递氧气,提醒他休息,甚至在他忙碌时,默默帮他整理好散落的工具。 温夜澜一边告诫自己不要被他迷惑,一边却又无法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和照顾。这种矛盾让他心烦意乱。 这天,队伍返回营地休息。温夜澜拿出能量棒,小口地咀嚼着。裴俨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 “这个热量高,补充快。”裴俨说,他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被苦得微微皱了下眉。 温夜澜看着他那样子,没接。 “不用。” 裴俨挑了下眉,换了一块比较甜的巧克力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巍峨的希夏邦马峰,忽然说:“等这次项目结束,回到北京,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温夜澜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找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应下,并把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划清界限的说辞抛出来——可以做朋友,其他免谈。 就在这时,营地外突然急刹来一辆黑色的吉普,带着一路奔波的痕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那人身姿挺拔,带着金丝眼镜,长着一张俊朗温和的脸,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温夜澜的方向,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小澜!” 温夜澜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能量棒掉落在雪地上。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裴俨从未见过的,激动,惊喜甚至有点不敢置信的神情,眼眶瞬间红了。 “玉哥?!”他失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鸟儿,毫不犹豫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白色身影飞奔过去。 裴俨坐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第21章 他看着温夜澜像变了一个人,那股常年笼罩着他的清冷和疏离在这一刻冰消雪融,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喜悦。他看着温夜澜跑到那个男人面前,被对方笑着张开手臂拥住,用力拍了拍后背。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抹红色,太刺眼了。 ...... 营地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风声掠过帐篷的呜咽,以及远处冰川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断裂声。 温夜澜的帐篷里,灯光暖黄。他坐在防潮垫上,手里捧着一杯白玉刚给他泡的热可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叫人看不真切。 白玉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认真注视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弟弟。他的目光沉静,与裴俨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脸上的张扬不同,他的矜贵是内敛的,沉淀在骨子里,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却自有分量。 “小澜,”白玉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探询,“你变了很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么……要强。但在某些时候,眼神里多了点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就像一个在迷雾边缘行走旅人,明明路就在前方,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温夜澜捧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被蒸汽熏的有些湿润。“玉哥,”他声音很低,带着点被看穿后的无措:“我……” “那个裴俨,”白玉没有追问,而是轻轻点了一句:“看起来不像是单纯来科考的。”他今天刚到营地,只远远一瞥,就看出了裴俨落在温夜澜身上那过于专注的目光。那不是看下属或者普通朋友的眼神。 温夜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沉默着,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与内心的某种情绪对抗。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帮了我很多。”温夜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在珠峰,后来在北京……项目的事,还有……一些别的。”他断断续续,避重就轻:“我欠他很多人情。” 白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温夜澜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倔强,自尊心极强,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帮助,更不用说如此全方位的介入。 “只是人情?”白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温夜澜猛地抬起头,对上白玉镜片后狭长的眼睛,又迅速移开。他抿紧了唇,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我……我不知道。”他有些艰难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他对我……很好。那种好,让我有点……害怕。” “害怕?”白玉微微挑眉,慢慢的引导他。 “害怕这一切是假的,害怕他只是觉得新鲜,害怕……最后会被抛弃。”温夜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埋心底的自卑和创伤:“玉哥,他们这种人...他们生来什么都有,感情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场游戏,一时兴起……等兴趣过了,就会像丢垃圾一样丢掉我,像小时候一样……”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悲观,那是童年被忽视、被不公平对待,以及后来在情感上受挫所留下的深刻烙印。 看着他这副样子,白玉心里一阵抽痛。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眼神怯怯又带着渴望的小男孩。因为父母的偏心,因为哥哥的排挤,温夜澜从小就活得像个透明人,除了自己这个邻居,几乎没人给他真正的关心。 就在温夜澜沉浸在自己的不安中时,白玉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不是嘲讽,而是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低笑。 温夜澜被他笑得一愣,茫然地看向他。 白玉止住笑,看着温夜澜,眼神意味深长:“小澜,你刚才说他们这种人……那你觉得,玉哥我,算不算他们这种人?” 温夜澜愣住了,可可还粘在唇边,被他无意识的卷去。 是啊。白玉。白家。那个后来举家迁往海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白家。白玉,是白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之一。 他刚才只顾着倾诉对裴俨那种富家子弟的不信任和恐惧,却完全忘了,眼前这个从小给予他最多温暖和保护的哥哥,其家世背景,与裴俨根本就在同一个层级,甚至可能更有过之。 他怎么能……怎么会把玉哥归到他们里面去? 看着温夜澜瞬间呆滞、然后迅速涨红的脸,白玉知道他想明白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夜澜柔软的发顶,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傻孩子。”白玉的语气带着心疼:“看人,不能只看背景。重要的是心。” 温夜澜感受着头顶传来的、久违的温暖触感,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涌上来的泪意。 “玉哥……”他声音哽咽。 “小澜,”白玉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可靠的坚定,“看着我。” 他顿了顿,看着温夜澜的眼睛,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小澜,告诉哥,后不后悔?” 温夜澜疑惑地抬眼。 白玉解释道:“如果当年,在我家离开之前,我再强硬一点,不顾你爸妈的反对,直接把你带走……你现在,或许就是另一个温少爷了。不会吃那么多苦,不会在学术圈挣扎,也不会……因为别人一点点的好,就患得患失,害怕失去。”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往事。温夜澜记得那些年被忽视的委屈,记得父母把所有资源倾注在哥哥身上的不公,也记得白玉偷偷塞给他零食、帮他赶走欺负他的孩子、在他被关禁闭时悄悄从窗户给他递书的温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放下水杯,身体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帐篷外的星空,听着呼啸而过的寒风轻声对白玉说:“不,玉哥,我不后悔。”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现在的我,虽然一路磕磕绊绊,但走的每一步,学的每一点知识,获得的每一点成就,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我很知足。而且……” 第24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现在……好像也不是一无所有。” 白玉把温夜澜的头扶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我不管你和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择。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里,玉哥永远都是你的后路,是你的底气。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也没有人能轻易欺负了你,还不付出代价。明白吗?” 这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基于实力和真心的承诺。 温夜澜看着白玉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心脏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那些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孤寂和不安,都被驱散了一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谢谢你,玉哥。” 玉哥说的有道理,如果他一直这么封闭自己,胆怯敏感,又怎么能奢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个能够接受并改变自己的人出现。 如果裴俨是认真的,那他这样一直逃避,对裴俨也不公平 。 回去谈谈也许真的可以再试一次,反正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了。这样想着,温夜澜心底竟然隐隐有些期待。 他犹豫了一下,头轻轻蹭了蹭,悄悄将眼角的泪擦在白玉衣服上。 白玉愣了一下,心里软成一片。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温夜澜的背。没人看见他眼神中闪过的一丝落寞。 然而,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另一个帐篷缝隙后的眼睛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裴俨在温夜澜奔向那个男人的瞬间,就石化在了原地。他眼睁睁看着温夜澜脸上绽放出他从未见过的激动、惊喜和全然依赖的神情,看着他像归巢的雏鸟般扑进那个男人的怀抱,看着他被那个男人带进了帐篷。 他强迫自己回到帐篷,却坐立难安。脑子里全是温夜澜奔向白玉的画面。还有他看向温夜澜时,那种温柔又熟稔的眼神。 裴俨是知道这个名字的。老爷子偶尔说起海外的项目,说起同龄人提到过他。白家常年活跃于海外,作风低调,但手腕和能力在圈内是出了名的。白家的势力,比起裴家,只强不弱。 怪不得他查不出来太多信息,他从没往这个方向想。 温夜澜……怎么会认识白玉那样的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温夜澜会对他露出那种表情? 他们现在在帐篷里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裴俨的心脏。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借着出来透气的名义,状似无意地踱步到离温夜澜帐篷不远的地方,然后,透过那条细微的缝隙,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温夜澜低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还让他摸他的头!! 如果,白玉就是温夜澜心里那个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呢? 如果,自己这数月的努力,所有的精心算计和步步为营,在温夜澜心里,都比不上这个玉哥的突然出现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落感,将裴俨牢牢包裹。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他,在情场上似乎也从未失过手的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东西,或许不是靠算计和手段就能得到的。 这一夜,温夜澜就快从迷雾中出来,但是裴俨却好像迷路了。 第22章 项目在希夏邦马峰脚下按部就班地展开了。 队伍一波一波的出去,带回来一块又一块古化石。各种监测仪器被小心翼翼地安装、调试,发出细微的电子音。科考队员们穿着厚重的冲锋衣,在营地与各个观测点之间穿梭忙碌。 温夜澜是其中最忙碌的一个。 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断断续续的,但他掩饰的很好。只有在偶尔停下来,对着雪山方向短暂出神时,才会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玉最初两天还跟着队伍进行了一些低强度的适应性活动,但他本身就对高海拔环境不太适应,加上这次来的突然,很快出现了比较明显的高原反应症状,持续的头晕、恶心,甚至开始流鼻血。随队医生检查后,强烈建议他停止上升,留在大本营休养。 “玉哥,你还是听医生的吧。”温夜澜看着白玉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大本营这边也需要人协调后续物资,你在这里坐镇,我放心。” 白玉靠在折叠椅上,吸着氧气,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本想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结果倒成了累赘。行,听你的,我就在这儿守着。你自己上去,一切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和基金会协调员说话的裴俨,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信号再差,总有办法。” 温夜澜点了点头:“我知道。” 安顿好白玉,温夜澜便带着核心小组,携带部分轻便仪器,向更高处的前进营地进行。 裴俨自然跟了上去。这次他倒没再用身体不适当借口,带着两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和助理更在后面。 行程并不轻松。山上的雪越来越厚,空气愈发稀薄,脚下的路开始难走。这不比上珠峰轻松,裴俨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倒是少了些在温夜澜身边嘘寒问暖的机会。 温夜澜全程专注于路线和技术问题,偶尔会用简单的指挥队员测量数据。他和裴俨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沟通,语气平静得和对待任何一个合作方代表没什么两样。 “裴先生,前方冰裂缝区域,请务必沿标记路线行走。”温夜澜指着插在雪地里的荧光路标,声音被防风面罩挡住一半,显得有些模糊。 裴俨喘着气,雪镜后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试图从温夜澜的眼神里找到些什么,比如因为白玉出现而产生的波动,或是之前那晚在他帐篷里短暂的松动。但什么都没有。温夜澜的眼神和他身周的冰雪一样,剔透,寒冷,隔绝了一切情绪。 裴俨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又无处发泄。他几次想找机会和温夜澜单独谈谈,哪怕只是问一句“你和白玉到底什么关系”,但温夜澜不是被队员围着讨论问题,就是在埋头记录数据。有一次他刚靠近,温夜澜就抬起眼皮,有些疲惫:“裴先生对刚才测量的数据有疑问?” 裴俨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地摇头。 温夜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他明白裴俨想说什么,他也不是不愿意和他聊,只是这两天太忙了,他实在是分不出多的一点精力,还是等闲一点再说吧。 队伍终于抵达第二前进营地。这里条件比大本营艰苦得多,帐篷更小,风力更强。 温夜澜忙着指挥休息和安置设备。裴俨插不上手,只能和助理一起帮忙搬运一些物资。 温夜澜在寒风中鼻尖冻的通红,睫毛湿漉漉的耷下来。 裴俨只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就算白玉出现了,就算温夜澜现在对他不闻不问,他也做不到扭头就走。他裴俨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傍晚,队员们挤在帐篷里吃自热饭。气氛有些沉闷,登山消耗了太多体力。 温夜澜坐在角落里,动作有些僵硬,但速度不慢。他吃得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裴俨坐在他对面,隔着缭绕的热气,看得有些出神。他觉得温夜澜就连吃饭的样子都好看得要命。 这张嘴亲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 “看什么?”温夜澜忽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裴俨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难得地有些尴尬,下意识脱口而出:“看你吃饭挺香的。” 温夜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饭盒里的食物,声音没什么起伏:“饿了一天了。” 对话戛然而止。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试图活跃气氛,笑着对裴俨说:“裴少,您这身装备可真专业,这冲锋衣是限量款吧?看着就暖和。” 裴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还黏在温夜澜身上。 另一个队员接话:“那肯定啊,裴少可是咱们项目的大金主,装备能差嘛!说起来,还得感谢裴少和月亮基金会的支持,不然这次很多先进设备都用不上。” 裴俨这才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应该的。支持科研嘛。” 温夜澜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收起饭盒,站起身:“我吃好了,去检查一下数据记录仪。”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裴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戳着饭盒,食之无味。 大本营,白玉的帐篷里。 白玉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旧有些虚弱,靠在充气垫上喝着热水。他的助理,一个叫陈默的年轻人,正帮他整理着带来的物资。 “老板,我不明白。”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明明……对温博士有意,这么着急的赶回来为什么反而要促成他和裴俨,那人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对温博士恐怕也只是图个新鲜。” 第25章 白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小默,你跟了我多久了?” “八年了,老板。” “这八年里你看小澜,像是能被轻易打动的人吗?” 陈默想了想,摇了摇头:“温博士……心思很深,也很倔。” “是啊。”白玉轻轻吹开水面上的热气,“他心里有堵墙,把自己围得太久了。裴俨这种人,横冲直撞,或许能在那墙上撞出个缺口。但撞开之后呢?里面那个伤痕累累、敏感自卑的小孩,裴俨那种公子哥,真的懂得怎么呵护吗?他真的能给小澜想要的踏实长久的感情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我不过是把这个过程加速,也让小澜……早点看清罢了。伤口只有暴露出来,才能上药愈合。总好过一直闷在里面腐烂。”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白玉不再解释,目光投向帐篷外连绵的雪山,眼神深邃。他了解温夜澜,也了解裴俨这种人。 有一点小澜说的没错,他们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布的局,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一伙外人打破了前进营地略显沉闷的气氛。 来的是个外国女人,名叫安娜,美国人,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和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身材火辣,性格开朗奔放。她带着一个小型摄影团队,说要挑战成为第一个爬完14座8千米级雪山的美国女性。 安娜的到来,瞬间点燃了营地的热情。她毫不怯场,队里大部分人英语都很不错,听着安娜分享她的登山经历,笑做一团。 裴俨一开始并没在意。这种追求刺激、家境优渥的冒险家他见得多了。直到安娜主动找上了他。 “嘿,你就是裴俨?裴氏集团的公子?”安娜落落大方地走到裴俨面前,伸出手,笑容明媚,“我叫安娜,久仰大名了!听说你也是登山爱好者?我们也许可以交流一下。” 裴俨出于礼貌和她握了握手,态度有些疏离:“算不上爱好者,偶尔玩玩。” “别谦虚嘛!”安娜眨着漂亮的大眼睛,“我看过你去年在阿尔卑斯山那条技术路线的记录,很厉害!比我强多了。” 这话倒是引起了裴俨的一点兴趣。他挑了挑眉:“你看过那个?” “当然!我关注所有顶尖的登山者,尤其是像你这样又帅又有实力的。”安娜的话直白而大胆,带着西方人特有的热情。 接下来的几天,安娜似乎对裴俨格外感兴趣,总是找机会凑近他聊天,讨论登山技巧,分享世界各地的见闻,甚至毫不掩饰地表达对裴俨外貌和能力的欣赏。她的摄影团队也时不时将镜头对准裴俨。 裴俨起初觉得有些烦躁,他满脑子都是温夜澜和白玉,根本没心思应付这种桃花。但安娜确实是个有趣的聊天对象,见多识广,性格也爽快,和她聊天能暂时缓解他内心的焦躁和不安。而且,看着温夜澜对此毫无反应,依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来,裴俨心里不停的犯酸。 他开始刻意和安娜走得更近一些。两人一起检查装备,讨论路线,甚至在营地外围进行短距离的适应性训练时,也常常并肩而行。安娜的笑声时常在营地响起,而裴俨偶尔也会回应几句,脸上带着连他自己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 他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是想试探温夜澜的反应?还是想告诉自己,看吧,裴俨,你又不是非他不可,像安娜这样热情漂亮的女人不也一样对你感兴趣? “裴,你看那边云层的形状,是不是意味着天气要变?”安娜指着远方的天空,凑近裴俨说道,手臂几乎要碰到他。 裴俨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不在焉地应道:“可能吧,得看气象数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不远处正在工作的温夜澜。温夜澜还穿着那件蓝色冲锋衣蹲在雪地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正和一个队员指着屏幕说着什么,不自觉的咬了咬下嘴唇,这是他思考棘手的问题时的小习惯。 裴俨心里一阵烦闷。他收回目光,对安娜扯出一个笑:“走吧,回去看看气象预报。” 第23章 温夜澜来找裴俨确认下一批物资运送频率的。采样点需要更多的牦牛运输样本,这事关接下来几天核心数据的连续性。 温夜澜手里捏着平板,和刚整理好的需求清单,一脚深一脚浅的踩进雪里,径直朝着裴俨帐篷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高原营地,风像针一样划过。他刚绕过一顶存放杂物的帐篷,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视野里,是裴俨那抹扎眼的红色冲锋衣。以及,几乎要贴在他身上的安娜。 那个金发女人,笑得明媚又张扬,正伸出手,姿态亲昵地探向裴俨的衣领附近,嘴里说着什么,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裴俨似乎没有立刻推开,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她说话,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温夜澜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几天来,或者说,从北京开始,所有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凭什么? 一股气流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眶发涩,指尖冰凉。凭什么这个人,在招惹了他,在他原本死水一潭的生活里投下巨石,搅得天翻地覆之后,还能如此轻松自如地和别人谈笑风生,接受这样暧昧的靠近? 那他之前因为那双专属拖鞋而产生的动摇,因为裴俨生病而心软送去的药和粥,因为那个未完成的回去谈谈而泛起的不安和昨天刚下定决心后形成的期待,又算什么? 巨大的委屈、愤怒、还有一种又一次被抛弃的刺痛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温夜澜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裴俨的手臂。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混乱。 “裴俨!”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瞬间打破了营地傍晚的寂静。 裴俨和安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安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诧异地看向温夜澜。 裴俨更是猛地转过头,对上温夜澜那双黑亮的眼眸。 “温夜澜?”裴俨下意识地想扶住他的手,却被攥得更紧,他皱起眉,语气带着心疼和一丝困惑,“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温夜澜的身体因为激动有些发颤,他指着安娜,“你们在干什么?!光天化日,拉拉扯扯,裴俨,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安娜反应过来,试图解释:“嘿,温博士,你误会了,我只是看到裴的衣领有点歪,想……” “想帮他整理?”温夜澜猛地打断她,嘴角极轻的挑了一下,目光却死死钉在裴俨脸上:“整理衣物需要靠得这么近?需要贴到耳边说话?裴少真是好兴致,在海拔几千米的科考营地,也不忘享受红颜知己的殷勤!” 温夜澜说的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你是不是觉得,你随便施舍一点好意,别人就该感恩戴德,然后识趣地在你需要新鲜感的时候滚得远远的?!” “你凭什么?!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在搅乱了一切之后,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在这里……”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眼眶红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泪来,却又被他强行忍住。 裴俨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懵了,尤其是温夜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伤痛。他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解释。 但温夜澜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踮起脚,一只手还死死抓着裴俨的手臂,另一只手胡乱地抓住了裴俨冲锋衣的前襟,用力向下一扯,同时仰起头,对着那双微张的唇,狠狠地,毫无章法地吻了上去! 牙齿磕碰到了柔软的唇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夜澜的嘴唇冰凉,却在接触的瞬间仿佛被点燃。他闭着眼,睫毛不住的颤抖,全身的力气好似都集中在了这个吻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安娜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尴尬,悄悄溜走了。 裴俨则是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在唇上那冰冷、颤抖却异常凶狠的触感下化为乌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夜澜身体的剧烈颤抖,抓住他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以及被牙齿磕碰出的、极淡的血腥味。 温夜澜的嘴是冰的,软的,甜的,他主动吻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然而,这个吻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第26章 几乎是本能撞上去的瞬间,温夜澜的理智就像被冰水浇头,猛地回笼。 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居然主动吻了裴俨?!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疯子一样! 他立刻松开了抓着裴俨衣襟的手,身体剧烈地向后一挣,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境地。 脸颊在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希夏邦马峰的雪崩立刻将他掩埋。 但就在他身体后退的刹那,一只大手却以更快的速度,猛地箍住了他的后腰,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重新按回原地。 是裴俨。 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裴俨几乎是凭借本能做出了反应。 温夜澜要逃。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猛地一空,一种比刚才被误解时更强烈的情绪住了他——不能让他走! 温夜澜这个吻,虽然粗暴、生涩,甚至带着伤人的力道,却吹开了他心里所有的迷雾。那是温夜澜所有的冷漠,抗拒之下隐藏着的如此真实且剧烈的情绪。 温夜澜在意,他非常在意! 那些质问,那些愤怒,那些委屈……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裴俨! 狂喜、心疼、懊恼、还有一丝被这个笨拙又凶狠的吻挑起的、压抑已久的渴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顾忌。 他箍在温夜澜腰上的手臂猛的收紧,将那清瘦颤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迅速抬起,扣住了温夜澜想要偏开的后脑勺,指尖探进他微凉的发丝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想跑?”裴俨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滚烫的呼吸喷在温夜澜敏感的眼皮和脸颊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侵略性,“撩完了就跑,温博士,谁教你的规矩?”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刚刚逃离的、还带着一丝血腥气的冰凉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温夜澜那种发泄式的啃咬。 裴俨的吻,强势、炽热。他轻易地撬开了温夜澜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住那试图闪躲的软舌。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又蕴含着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渴望与热情。他用力吮吸、舔舐,仿佛要将温夜澜口腔里每一寸气息都掠夺交换。 “唔……!”温夜澜彻底懵了。 他的大脑因为缺氧和这过度的刺激而一片空白。裴俨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那是一种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独属于裴俨的陌生又危险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裴俨坚实的胸膛上,想要推开这令人窒息的禁锢。但裴俨的抱的太紧了,他的挣扎反而因为身体的扭动摩擦,让两人贴得更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胸腔里失控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对方的身体。 裴俨扣在他后脑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头,承受这个更深、更彻底的吻。温夜澜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烈火的冰,理智和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他被迫承受着这个吻,从最初的抗拒,到逐渐的无力,再到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细微的沉溺。 裴俨的技巧很好,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却又被更汹涌的感官浪潮所淹没。缺氧让他眼前发黑,身体发软,只能依靠裴俨箍在他腰上的手臂勉强站立。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安娜、营地、雪山、科考任务……所有的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强势的男人,和他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滚烫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温夜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裴俨终于稍稍退开了一些,但手臂依然牢牢圈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 温夜澜的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上面还有一丝不甚明显的破口。眼眸里氤氲着一层迷离的水汽,失去了平日里的冰冷,只剩下茫然和无措。他微微张着嘴喘息,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疯了,在高原上做如此激烈的事情。 裴俨凝视着怀里的人,那双风流的眼眸里暗潮汹涌,有未褪的情欲,有得偿所愿的餍足,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心疼和认真。他抬起拇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温夜澜唇上那细微的伤口,动作带着一种与刚才强势亲吻截然不同的珍视。 “现在,”裴俨的声音依旧低哑:“还觉得我是在沾花惹草吗,温夜澜?” 温夜澜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对上了裴俨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灼热,里面蕴含的东西让他心慌意乱,刚刚褪去一点的羞耻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还在营地,周围可能还有别人……安娜!他猛地转头,却发现刚才安娜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但即便如此,刚才那番动静,恐怕也早已引起了注意。 “放开我……”温夜澜的声音嘶哑微弱,他再次挣扎起来,无边的窘迫让他想要快速逃离。 裴俨没有松手,反而环住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嗅着他发间清冷的气息。 “不放。”裴俨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执着,“刚才可是你先动的手……动口的。温夜澜,你得负责。”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写到这里的时候我也觉得很突然,但是一切好像都水到渠成...... 第24章 温夜澜被他这句话噎住, 气的又想咬他,可嘴唇一动就牵扯到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 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羞愤难当,却又挣脱不开, 只能把滚烫的脸埋进裴俨的肩窝,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裴俨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知道温夜澜此刻需要消化,需要空间, 但他不能放手, 一旦放手,这只受惊的兔子恐怕会立刻缩回他的冰壳里,而且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厚。 他放缓了语气, 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温夜澜的背:“别怕, 没人看见。安娜早就走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此刻对温夜澜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依旧不肯抬头。 “我们谈谈,好吗?”裴俨低声说, 不再是命令, 而是带着商量的口吻,“就我们两个。把你想问的,想说的, 都说出来。我也把我想说的,告诉你。” 温夜澜沉默着, 埋在他肩头的脑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裴俨耐心地等着, 感受着怀里人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 许久,温夜澜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俨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轻轻松了口气,揽着温夜澜,低声道:“去我帐篷?” 温夜澜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裴俨这才稍稍松开他,但手依然揽着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这个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人,朝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去。 沿途偶尔遇到一两个队员,都被裴俨避开了,他们只觉得裴俨怀里的人有些熟悉,又不敢仔细探查,更没人敢往温夜澜身上想。 温夜澜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脚步虚浮,几乎是被裴俨带着在走。 终于进了裴俨的帐篷,拉上拉链。裴俨松开手,温夜澜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退到离他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把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红得滴血的耳尖和一段白皙的后颈。 裴俨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喝点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温夜澜不动。 裴俨叹了口气,把水放在他脚边。帐篷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两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刚才……”裴俨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安娜只是性格比较外向,她靠过来是想指给我看远处的一个冰塔,我们在讨论路线。没有别的意思。” 温夜澜埋着的脑袋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小声嘟囔着,“谁信啊” “至于沾花惹草……”裴俨顿了顿,语气带着自嘲和认真:“温夜澜,我裴俨或许不是什么好人,行事作风你也看不惯。但我对你,从珠峰到现在,从来没有过玩玩儿的心思。” 温夜澜的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我承认,我用我的方式介入你的生活,可能让你感到不适,甚至害怕。”裴俨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剖析自己的坦诚:“我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用最快的方式解决问题。项目的事,手段是激烈了些,但我只是不想看你被那些腌臜事埋没,不想看你受委屈。” 他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脏微微抽痛:“我看到你一个人扛着那么重的装备在风雪里走,看到你被逼着喝酒,看到你因为不公平而独自买醉……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会疼。” 第27章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才能让他不害怕,不推开我。”裴俨的嗓音越发沙哑:“我只能用我笨拙的方式,跟着你,看着你,在你需要的时候,把我能给的都给你。” “温夜澜,”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招惹了你,就没想过要放手。更没想过,要去招惹别人。”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裴俨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温夜澜依旧没有抬头,但抱着膝盖的手臂,微微松动了一些。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裴俨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才听到他从臂弯里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帐篷外的风声掩盖: “……骗子。” 裴俨一愣。 温夜澜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看着裴俨,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委屈。 “你们这种人……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小时候……那些说带我玩的人,转头就把我推进泥坑……那个说喜欢我的人,最后骂我恶心……你们生来什么都有,感情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调剂品……一时兴起,追到手了,玩腻了,就会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湿漉的痕迹。但他没有擦,只是看着裴俨,质问他,又像是在质问自己无法摆脱的过去。 “你对我好……帮我……不就是因为……因为这张脸吗?”他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特别,征服起来有成就感?等哪天你腻了,发现我也不过如此……是不是也会……别把我当备胎好吗,我真的......”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破碎的抽泣声。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不敢听裴俨的回答 裴俨看着他,心疼得无法呼吸。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温夜澜身边,蹲下身。他没有试图去抱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动作带着无限的耐心和怜惜。 “温夜澜,”裴俨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看着我。” 温夜澜哭泣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抬头。 裴俨也不强迫他,只是继续用指节梳理着他的头发,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证明,我不是他们。语言很苍白,我知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裴俨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人,像对你这样。”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温夜澜泛红的耳尖,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没这么费尽心思,没这么小心翼翼,也没这么……患得患失过。” “看到你和白玉在一起,我会嫉妒得发疯。看到你对我冷着脸,我这里,”他再次按住自己的心口,“会空得厉害。看到你刚才为我失控,为我哭……”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很心疼,但也很……高兴。因为那说明,你心里有我。” “我不是一时兴起。你更不是备胎。”裴俨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也从来没觉得你是什么需要征服的目标。你就是你,是那个在珠峰上冷得像冰,却又会为了陌生人冒险救援的温夜澜,是那个在宴会上躲在角落偷吃甜品,可爱得要命的温夜澜,是那个明明自己一身伤,却还想着给别人留一点光的傻子。” 他的手轻轻捧起温夜澜的脸,强迫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自己。裴俨目光深邃却无比认真。 “温夜澜,我喜欢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直接,坦荡:“不是因为你的脸,也不是因为征服欲。是因为你就是你。是那个让我心疼,让我生气,更让我无法放下的你。” “我知道你害怕,你不信。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裴俨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你可以考验我,可以推开我,可以对我发脾气。怎么都行。” “但是,”他的语气再次变得强势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想让我放手。这辈子,你都别想。” 温夜澜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裴俨的脸在泪水中显得有些扭曲,但他眼中那份炽热的真诚和坚定,却像一道强光,穿透了所有的迷雾和防备,直直地照进他冰封已久的心底。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裴俨的话,铿锵有力,敲碎了他辛苦筑起的围墙,露出了里面那个脆弱而渴望被爱的小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俨看着他迷茫又无助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再次吻上了那双被泪水浸润的、微微颤抖的唇。 这一次,是温柔的安抚和承诺。吻的轻柔而缠绵,带着无限的怜惜和耐心,一点点地舔掉他唇上的咸涩,又探进去把这个味道还给温夜澜。 温夜澜没有抗拒。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浸湿了两人相贴的脸颊。身体因为哭泣和这个温柔的吻而微微颤抖,如同过电一般,原本抵在裴俨胸前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帐篷外,高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雪粒在帐篷打出啪啪声。 帐篷内,灯火昏黄,两个身影紧密相拥,唇齿交缠间,是泪水咸涩的味道,也是冰雪初融的征兆。 这一个吻,漫长而缱绻,仿佛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多久,裴俨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都有些微喘。 温夜澜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害羞的抿着嘴。 裴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风流又温柔的笑容。 “温夜澜,”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你跑不掉了。” 温夜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又带着微甜的情绪,缓缓地蔓延开来。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额头更紧地抵在了裴俨的额头上,然后,轻轻蹭了蹭。 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处、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动物。 裴俨被这个细微的带着依赖的动作激的小腹一紧,心中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满足填满。他把下巴轻轻放在温夜澜的头顶,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入怀中,想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知道,要融化这座冰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他怀里的冰,不再是坚不可摧。 怀里的温夜澜,在经历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这个漫长而温柔的吻后,精神和身体都感到了极度的疲惫。他靠在裴俨的怀里,鼻子抽了抽,闻着裴俨身上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沉重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安全感了,温夜澜轻轻合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在裴俨的怀里。 裴俨低头,怀里的人嘴唇红肿微微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息。睡着的温夜澜,褪去了所有的清冷和尖刺,显得格外乖巧和脆弱。 裴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温夜澜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旁边的睡袋,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就这样抱着他,靠在帐篷壁上,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好不容易入睡的人。 希夏邦马峰的雪,静静落下,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掩埋了过去的伤痕。 长夜漫漫,但怀里的人,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期待。 裴俨低下头,在温夜澜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我的小月亮。”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缱绻,“以后,有我。” 第25章 裴俨的帐篷里, 温夜澜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正窝在裴俨怀里,裴俨结实有力的手臂地环在他的腰上, 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平稳悠长。 他整个人僵住了。 昨夜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温夜澜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惊人。他下意识地想挣脱,身体刚一动,环在腰间的手臂就收得更紧。 “醒了?”头顶传来裴俨沙哑慵懒的声音, 热气拂的他头皮发麻。 温夜澜身体一绷, 不敢再动,声音闷在对方胸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还早, 再躺会儿。”裴俨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窘迫,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轻轻摩挲了两下, 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这亲昵自然的动作让温夜澜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顺从地没有动。 鼻尖萦绕着裴俨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一种……属于他自己的味道。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异,让他心跳失序, 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帐篷外突然传来凌月的呼喊:“温队!看到温队了吗?气象数据传回来了, 需要他确认一下今天的攀登点!” 第28章 温夜澜身体一僵,立刻就想应声。 “嘘。”裴俨却低低阻止了他,朝帐篷外扬声道:“他昨晚核对样本数据到很晚, 刚睡下不久。数据发我终端,我先找其他专家看。” 外面的凌月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应道:“哦…好的裴总,马上发您!” 脚步声渐远。 温夜澜抬起头, 不解地看向裴俨。 裴俨低头,对上他迷茫的眼神,心头一软,忍不住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让她看见你从我帐篷里出去,你今天还能专心工作?” 温夜澜瞬间反应过来,脸颊更红,垂下眼帘,长睫微颤。他确实还没准备好面对队友们可能的探究的目光。 “我…我得回去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好。”裴俨这次没再拦他,爽快地松开了手臂,却又在他起身时拉住了他的手腕。 温夜澜回头。 裴俨从旁边拿过自己的保温杯,塞进他手里,眼神深邃温柔:“外面冷,喝口热水再出去。嘴唇有点干。” 温夜澜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嘴唇上细微的刺痛感,是昨晚磕破的地方。他下意识舔了一下,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裴俨眼神一暗,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舔。”裴俨的声音有点哑,“破了,小心感染。” 温夜澜动作一顿,脸更红了,几乎能滴出血来,匆匆接过杯子,落荒而逃。 裴俨低笑出声,心情好得像是终于从水中捞到了月亮。 接下来的工作中,温夜澜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要求严格的队长。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目光会下意识地寻找那抹红色的身影。 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反常,也自然没有逃过凌月的眼睛。 她端着碗凑过来,挤眉弄眼:“温队,早上好啊!脸色不错嘛!” 温夜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牛奶,语气平淡:“数据记录仪检查了吗?” 凌月撇撇嘴:“检查了检查了,一切正常。温队,你就不能有点别的反应?” 温夜澜喝了一口热水:“专心工作。”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摆放仪器的区域。 凌月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装,接着装。” 裴俨正和一个向导说话,看到温夜澜过来,很自然地拿起一份早餐递给他:“趁热吃。” 温夜澜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帐篷后围着的几个队员互相交换着“果然如此”的眼神。温夜澜恼羞成怒又有些心虚,只能假装没看见。 裴俨倒是很坦然,甚至心情颇好地和那几个队员聊了几句天气和路线。他站在温夜澜身边,姿态自然而亲密,仿佛本该如此。 与此同时,大本营,白玉的帐篷内。 白玉靠在充气垫上,脸色依旧有些虚弱,但精神好了一些。陈默正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刚刚收到的消息。 “……巴以尔说,昨晚,温博士和裴俨……在营地起了点冲突,后来,温博士跟着裴俨回了他的帐篷,直到……今早才出来。”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语气却有些踌躇:“而且,两人应该是一起待了一晚,他说温博士的嘴好像磕破了。” 白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一抹厉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连带着嘴角的弧度都僵硬了一瞬。 帐篷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氧气机发出的微弱声响。 “废物。”白玉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嘲弄和失望,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陈默不敢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白玉才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向来从容,此刻却有些手抖。 “呵……”他轻叹一声:“果然……还是这样。” 陈默看着他,有些迟疑地问:“老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安娜那边……” 白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默,那眼神让陈默心里莫名一凛。 “怎么办?”白玉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安娜这种废物,连激怒裴俨让他失态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温着水的小壶,慢悠悠地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没有存在必要了。” 白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不是急着往上爬吗?希夏邦马峰的冰川裂缝区,天气说变就变,发生点‘意外’,也很正常,不是吗?” 陈默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白玉的意思。他低下头,恭敬应道:“是,老板,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向导,引领她。” 白玉轻轻“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陈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 帐篷内只剩下白玉一人。他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逐渐放空。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神怯怯又带着依赖的小男孩。 想起自己偷偷给他塞糖,帮他赶走欺负他的人时,小澜看着他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崇拜的眼睛。 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能给他温暖和保护的人。他非常后悔,当年没有更强硬地带他走。 可现在…… 白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小澜,你看,”他对着空气,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苦涩和嘲讽,“玉哥和你讨厌的那种仗着权势为所欲为的富家公子,其实……真的没什么区别。”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为了达到目的,他同样可以不择手段。清除掉可能阻碍他计划、或者让他觉得不悦的棋子,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滞闷感,是因为计划出了偏差,还是因为……那个他从小守护的人,终究向着别人奔去了? 他不知道,也不愿深想。 ...... 温夜澜和裴俨之间的气氛,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微妙。 温夜澜努力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试图忽略身边队员们那些调侃的眼神,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但裴俨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这个数据怎么回事?”温夜澜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波动,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侧头想问旁边的队员,却发现裴俨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这里?”裴俨俯身,凑近屏幕,手臂几乎环住温夜澜,指着那条曲线,“看起来像是受风速影响,可以参考一下旁边风速仪同一时间段的记录。” 他的气息拂过温夜澜的耳廓,带着温热。温夜澜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操作,调出风速数据,证实了裴俨的猜测。“确实是风速干扰。” 裴俨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工作。 中午休息时,裴俨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饭多拨了一些到温夜澜碗里,温夜澜犹豫了一下。周围还有好几个队员眼巴巴的看着他。 “谢谢,我……”他刚想拒绝。 “你这几天吃得太少了,”裴俨打断他:“高原消耗大,身体垮了还怎么给我...工作?” 温夜澜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只好低声道:“……谢谢。” “下午要去第三营?”裴俨忽然问。 “嗯。”温夜澜含着饭嘴巴鼓鼓的点头,“那边有一处裸露的岩层,需要取些样本。” “我跟你一起去。”裴俨说得理所当然。 温夜澜看向他:“那边路线比较陡峭,你……” “我怎么?”裴俨挑眉,看向他,“你觉得我体能跟不上?还是觉得我会拖你后腿?” 温夜澜抿了抿唇,没说话。他见识过裴俨在珠峰的表现,知道他的体能和登山技巧都不差。 “随你。”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第26章 队伍在第三营地的采样工作异常顺利。天气持续晴好, 所有预设的采样点都成功获取了珍贵的岩石样本。样本箱被温夜澜小心翼翼地封装好,由牦牛队和队员们轮流运送下山。 裴俨呼出一口白气,下意识地看向正在最后检查设备的温夜澜, 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语气说:“总算……这次没再出幺蛾子,像上次珠峰那样……”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李林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苍白, 浑身发抖气喘吁吁地喊道:“不好了!雪崩!是安娜他们那个方向!他们……他们好像被埋了!” 第29章 温夜澜脸色瞬间一变, 猛地转头瞪向裴俨,眼神里带着着急和无奈:“你这张嘴真是……” 他抓起旁边的冰镐和救援包就要往那个方向冲。 “站住!”裴俨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温夜澜往回踉跄了一下,“你去有什么用!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他语气急促, 转头就对旁边待命的几名向导吼道:“位置!带上探测仪和救援装备,快!务必小心二次雪崩!” 那几个向导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装备整齐,朝着出事地点快速行进。 温夜澜被裴俨牢牢拉着,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得死死的。他知道裴俨说的是对的,但这种无力感让他非常难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营地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几个小时后, 负责救援的向导回来了,脸上是明显的疲惫和沉重。他们对裴俨摇了摇头:“裴总, 雪崩范围虽然不大,但正好在他们经过的陡坡……找到的时候, 已经……没生命体征了。安娜小姐和她的向导……都遇难了。” 消息传开,营地一片寂静。虽然大家对安娜的张扬做派看法不一,但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没了...... “可能是他们走的新路线雪层本来就不稳定……” “听说他们上去前好像还争执了几句,声音不小,会不会是声波引发了……” 队员们低声议论着,都认为这是一场由于攀登者冒险选择新路线和可能的行为不当导致的意外事故。 温夜澜沉默地听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尊重逝者,他没让大家再继续讨论下去。 采集工作本就已接近尾声,又发生了这样的意外,队伍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拆帐篷、打包设备、迅速有序地向山下的大本营转移。 一路无话,队里气氛压抑。直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大本营,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大本营里,白玉的气色看起来比他们离开时好了一些。他看到温夜澜回来,立刻走了上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担忧。 “小澜,你没事吧?听说上面出事了?”白玉的声音温和,目光仔细地在温夜澜脸上游巡。 温夜澜摇了摇头,习惯性的咬了咬嘴唇:“我没事。安娜他们……没了。” “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白玉轻轻叹了口气。他眼神微暗,但很快恢复自然,语气依旧温和,“你也别太难过,登山就是这样,风险无处不在。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 他顿了顿,又随口问道:“我看那裴俨……倒是很紧张你。”他目光落在温夜澜被自己咬红嘴唇上,那有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你们……现在关系好像缓和了不少?” 温夜澜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抿唇,避开了白玉的目光,语气有些含糊:“……他是项目资助方,确保队伍安全也是他的责任。”他没办法对着白玉说出他和裴俨之间发生的那些混乱又激烈的事情,更无法定义那个吻之后,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恋爱?好像谈不上。但若说毫无瓜葛,那个吻和之后帐篷里依偎而眠的夜晚,又真实得无法忽略。 看着温夜澜这副躲闪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的样子,白玉的心沉了沉,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兄长模样:“嗯,无论如何,你平安最重要。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温夜澜如蒙大赦,低低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白玉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镜片后一片冰冷的平静。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陈默立刻跟了进来。 “处理干净了?”白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的,老板。”陈默低声回答,“那个向导的家人会收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现在所有人都认为那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 白玉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除了小澜,其他人的生死他并不关心。 ...... 科考队顺利返回北京。巨大的海拔落差让每个人都有些不适,院里给他们放了三天假泞 蒙。 除了温夜澜,他前段时间已经休息的够久了。 裴俨自然是紧跟着温夜澜,几乎形影不离。让他心头冒火的是,白玉居然也以处理国内事务为由,打算长住北京了。 这天下午,温夜澜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岩石切片,裴俨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温博士,忙一下午了,歇会儿,给你带了点吃的。”裴俨把食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做得小巧精致的点心和炖品,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裴俨转头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穿着白大褂的温夜澜,整个人清俊得不像话。 他的目光黏在温夜澜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以前觉得温夜澜穿冲锋衣冷冰冰的样子带劲,穿西装拘谨的样子诱人,没想到他连一件普通的白大褂都能穿的这么……禁欲。 裴俨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又被他强行按压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实验室里还有其他几个研究员,都偷偷抬眼往这边看,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裴俨最近往这儿跑得太勤快了,大家都看在眼里。 温夜澜头也没抬,注意力还在显微镜上:“放那儿吧,谢谢,我做完这个样本。” 裴俨也不恼,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长腿一伸,目光极具侵略性的盯着温夜澜:“不行,现在吃。你这胃经不起饿,我看着你吃完。” 他的声音不算小,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温夜澜耳根有点发热,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更是浑身不自在。他蹙眉看了裴俨一眼,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儿捣乱……” “我怎么捣乱了?”裴俨挑眉,走到温夜澜身后,声音带着点委屈:“关心自己未来对象,不是天经地义?” “未来对象”这几个字像颗小炸弹,炸得温夜澜手一抖,差点把显微镜怼到切片上。他猛地抬头瞪向裴俨,脸颊控制不住地泛红:“你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裴俨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嘴亲了,觉也一起睡过了,温博士,你想不认账?” 温夜澜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又羞又恼,恨不得把裴俨的嘴堵上。偏偏这时,实验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白玉穿着一身浅色休闲装,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小澜,还在忙?我看时间不早了,一起去吃个晚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淮扬菜,味道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内的情形,落在裴俨几乎贴在温夜澜身边的姿态上,以及温夜澜通红的脖颈,眼神晦暗不明,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裴俨在看到白玉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占有欲。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温夜澜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对着白玉轻轻挑了下眉。 “不劳白先生费心了。”裴俨抢先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他的晚饭我负责。而且,我们晚上还有正事要谈。” 温夜澜被裴俨揽住,身体瞬间僵硬,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有一种早恋被抓的感觉,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试图解释:“玉哥,我……” 裴俨打断他,低头看着温夜澜,语气的亲昵,“你上次不是说想吃上次那家粤菜的虾饺吗?我让人订好位子,现在过去刚好。”他又抬头看向白玉,“白先生刚回国,还是早点回去倒时差吧,别太操劳了。” 白玉轻轻笑了一下,他看向温夜澜,语气依旧温和:“小澜,你的意思呢?” 温夜澜从没这么头大过。 ...... 半个小时后,三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走进了一家小胡同里的涮羊肉店里。 这是温夜澜挑的地方,又因为不知道坐谁的车索性直接打了辆车。 包间是传统的四方桌,温夜澜随意挑了一边坐下了。裴俨和白玉几乎同时在他左右两边坐了下来。桌子不大,三个男人并排坐确实显得有些拥挤,温夜澜被夹在中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左右两侧不同的气息和压迫感。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心想干脆自己坐过去算了,也省得这么挤。他刚要有动作,身旁的白玉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小澜,我坐对面去吧,”白玉笑容温和,语气自然,“这样方便给你夹菜。” 这话说的体贴又大方,他快速的瞥了一眼裴俨,话里话外都在说裴俨的自私。 裴俨嗤笑一声,大剌剌地舒展了一下长腿,手臂顺势就搭在了温夜澜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挑眉看向白玉:“不劳费心,他想吃什么自己会夹,夹不到我手也够长。” 第30章 温夜澜:“……”感觉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第27章 这顿涮羊肉最终吃得温夜澜索然无味。 温夜澜是数着盘子里的羊肉片熬过前半程的。裴俨和白玉之间的对话堪称礼貌, 甚至偶尔还会就某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聊上两句,但随后话题总会被不动声色地引向温夜澜,然后互呛起来。 “小澜胃不好, 少吃点辣的。”白玉温声提醒,顺手将温夜澜手边那碟辣椒油挪远了些。 “他喜欢就行, 偶尔吃一次没事,我看着呢。”裴俨立刻接口,又把辣椒油挪了回来,还挑衅似的往温夜澜碗里点了点辣油。 温夜澜:“……” 胃里本就因为刚从高原下来不太舒服, 此刻更是沉甸甸的, 堵得厉害。他勉强吃了几片青菜,喝了口茶水,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他声音有些无奈, 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有些仓促:“院里还有点数据没处理完, 我先回去了。” 裴俨眉头立刻蹙起:“这就饱了?你根本没吃几口。”他伸手想去拿温夜澜的碗,被温夜澜下意识地避开。 “真的饱了。”温夜澜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们慢慢吃, 不用管我。” 白玉紧跟着站起身:“小澜, 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玉哥。”温夜澜立刻拒绝,他不敢看裴俨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只对着白玉的方向轻轻摇头:“我打车很方便。单我买了,你们……继续。” 说完,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包间,将两人丢在身后。 走出餐馆, 深秋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因窘迫和暖气带来的燥热。 温夜澜站在路边打车,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找白玉,想把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关于裴俨和那个吻,关于自己兵荒马乱的内心全都倒出来。 玉哥从小就是他最信赖的人,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他需要玉哥帮他,告诉他该怎么办,或者哪怕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可是……怎么说?从何说起?难道要说“玉哥,我和那个你看不上的裴俨接吻了,而且是我主动的” 光是这么想想,他就觉得难以启齿。他害怕看到玉哥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或者是更糟的反对。 如果玉哥坚决反对,那他该怎么办,温夜澜扪心自问好像并不想和裴俨就这样不了了之,那个看似纨绔不羁的富二代,对他,挺好的。 他知道自己早已不知不觉的深陷其中,那个吻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玉哥那边呢...,玉哥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称的上亲人的人了。 出租车来了,温夜澜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公寓地址。后视镜里,他好像还能看到餐馆门口那两个挺拔的身影。 他靠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公寓,温夜澜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前的一盏台灯。 他确实没处理完的数据。温夜澜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着,打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胃里空落落的,带着隐隐的抽痛,提醒着他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刚刚应该顺路买碗面条来着,温夜澜有些懊悔,但现在也懒得动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温夜澜身体一僵,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拍。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裴俨。 他手里提着一个的保温袋,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 温夜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身体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 裴俨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落在他有些苍白的嘴唇上,眉头更紧了些:“就知道你没吃饱。给你带了点汤和点心,暖胃的。”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关切,仿佛下午在实验室和刚才在饭桌上的针锋相对都不存在。 温夜澜看着他手里的保温袋,心里五味杂陈。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裴俨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将保温袋放在客厅那张小茶几上,然后自顾自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汤盅和一盒晶莹剔透的虾饺。 “趁热吃。”他把勺子递给温夜澜。 温夜澜接过勺子在沙发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暖暖的。虾饺的味道也很好,皮薄馅大,他吃了好几个。 他沉默地吃着,裴俨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意外的不让人尴尬,反而觉得安宁。 台灯的光柔和了裴俨分明的侧脸线条,连带着他身上那种惯有的张扬气息淡化了不少。 “你……”温夜澜又吃完一个虾饺,抬起眼,正好撞进裴俨深邃的目光里。他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看着他,“你晚上也没吃多少。” 裴俨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气饱了。” 温夜澜:“……”他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汤盅里剩余的汤汁,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夜澜,”裴俨的声音低沉下来。 温夜澜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 “我不喜欢绕圈子。”裴俨的目光直直地锁住他:“我知道白玉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不干涉你们见面,也不会阻止你跟他干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自信和笃定:“但是,你别想躲着我,也别想用他来当挡箭牌。”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一字一顿的敲在温夜澜的心上,“你心里清楚,我们之间的事,跟他没关系。” 温夜澜因为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话语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躲,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暧昧的时候,温夜澜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震动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小澜,到家了吗?我买了你以前喜欢的那家点心,在你楼下。如果没睡,我送上去给你。 温夜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翘了一下,刚想回复,就突然有一种猎物被猎人盯上的感觉。 裴俨显然也看到了那条备注太过显眼的消息提示,他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回沙发背,目光沉沉地看着温夜澜,像是在等待他的选择。 ......温夜澜突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虚。 他低头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裴俨。不知是不是错觉,裴俨在灯光下的表情带着一丝委屈和落寞 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温夜澜】:谢谢玉哥,我已经睡下了。点心你留着吃吧,明天研究所见。 消息发送出去,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抬起头,迎上裴俨的目光,声音很轻:“吃饱了,谢谢” 裴俨眼底那抹沉郁瞬间消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嗯,喜欢下次再给你带。”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温夜澜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对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 说完,不等温夜澜拒绝,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温夜澜靠在沙发上,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脱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乱得厉害。 其实他刚刚本来也没想让玉哥上来,裴俨还在这,玉哥上来会不会误会他们俩要干什么不好的事。温夜澜还没想好该怎么和玉哥说自己好像谈恋爱了。 而此刻,公寓楼下,昏暗的路灯旁,白玉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回绝信息,久久没有动作。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抬起,落在温夜澜公寓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上,眼神深邃难辨。 几分钟前,他提着点心盒走到楼下,正好看到裴俨拎着保温袋上楼的身影。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户亮起灯光,看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帘后隐约晃动。 他最终没有上去。 此刻,他缓缓收起手机,将副驾驶座上的点心盒放到后座,发动了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片老旧的小区。 而他,以及刚下楼的裴俨和温夜澜,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更远处,小区围墙的拐角阴影里,一个穿着臃肿、头发凌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举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温夜澜的单元门口和那扇亮灯的窗户。 第31章 范青芝缩在冰冷的墙角,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笑意。 她身上值钱的首饰和衣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散发着酸臭味的破旧棉衣。 项目事件东窗事发后,她不仅身败名裂,被地质科学院开除,还面临着指控学术不端的调查和来自赵华老婆那边的报复。 曾经的优越生活瞬间崩塌,她将所有恨意都归结到了温夜澜身上。 是温夜澜!如果不是他,她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还有赵华,那个翻脸无情的男人! 她像个幽灵一样,已经偷偷在温夜澜小区门口两天了。她要知道他的一切,找到他的弱点,让他也尝尝身败名裂、痛不欲生的滋味! 刚才,她亲眼看到温夜澜脚步虚浮地回来,接着是裴俨提着东西上门,再然后……她甚至还看到了另一个一看就也身价不菲的白玉的出现和离开!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三个男人前后的时差,之间微妙的氛围,让她心里大概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呵……温夜澜,你真是好本事啊……” 范青芝咬着指甲,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装什么清高,不还是靠卖身上位吗?一个裴俨不够,还有一个……看着也不是普通人……你可真会勾引男人……”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刚刚拍下的模糊照片——裴俨进入单元门的背影,温夜澜窗口的灯光和人影,以及白玉在楼下驻足、最终黯然离开的身影。这些画面虽然不清晰,但足以编织出一个足够劲爆的、足以毁掉温夜澜的故事。 “等着吧……等着吧……” 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她小心地将手机收回口袋,像一只阴暗的老鼠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垃圾堆。 第28章 第二天一早, 裴俨的车果然等在了温夜澜公寓楼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旁,黑色的车身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 温夜澜磨蹭着下楼,手里攥着咬了一半的吐司, 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以及靠在车边, 夹着半截烟姿态闲适的裴俨。他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转身,裴俨已经看见了他,直起身, 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 温夜澜抿了抿唇, 知道拗不过裴俨,低着头钻了进去。车内暖气开得足,还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裴俨坐进驾驶座, 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份煎饼果子。“把这个吃了。” 温夜澜看着那袋早餐, “我吃过了。”他晃了晃手里干巴巴的吐司。 裴俨瞥了一眼那半片吐司,强硬的把纸袋塞进他手里, “那个留着喂楼下流浪猫。把这个喝了,暖胃。” 温夜澜捏着温热的豆浆袋,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无法拒绝。他小口吸着温度刚好的豆浆, 感觉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 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裴俨开车很稳,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数据处理完了?” “嗯。”温夜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今天什么安排?” “开会,写报告, 分析样本。”言简意赅。 裴俨似乎习惯了他这种工作状态下的冷淡,也没再多问, 只是打开了车载音乐,舒缓的纯音乐流淌出来, 缓和了车内稍显凝滞的气氛。 快到地质研究院门口时,温夜澜突然开口:“就在前面路口停吧。” 裴俨挑眉,“怎么?我车见不得人?” “不是,”温夜澜避开他的视线,“影响不好。” 裴俨嗤笑一声,但还是打了转向灯,缓缓将车停在了离研究院大门还有几十米的路边。“行,听你的。” 温夜澜解开安全带,低声道了句“谢谢你的早餐”,就要去拉车门。 “等等。”裴俨叫住他。 温夜澜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裴俨倾身过来,手指轻轻点了点的嘴角,噙着笑看他:“给个早安吻?” “变态。” 温夜澜涨红着脸甩上车门,落荒而逃,直到走进研究院大门,还能感觉到脸上未褪的热意。他用力抿了抿唇,试图驱散那怪异的感觉,心里却乱糟糟的。 这种失控感让他心慌,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就变态了?”裴俨有些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看着温夜澜逐渐跑远的身影叹气,亲了一次就欲罢不能。偏偏这人防守得紧,进度条慢得让人心焦。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名正言顺地把人圈在身边,想亲就亲,想抱就抱? 想到这儿,裴俨心里有点躁。他摸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找到林墨的名字。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林墨咋咋呼呼的声音,背景音还夹杂着音乐和笑闹,显然又在某个娱乐场所快活。 “喂?裴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还记得我呢?”林墨语气夸张地嚷嚷。 裴俨把手机拿远了些,没好气道:“少废话。在哪儿呢?吵死了。” “老地方呗!还能在哪儿?倒是你,裴少,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哥几个都以为你从良了,投身伟大的科学事业去了!”林墨嘿嘿笑着,满是揶揄,“怎么样啊?那位珠峰上的冰山,融化了没?拿下了吗?” 要是以前,裴俨听到这话多半会黑脸,但今天,他心情莫名地好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带着漫不经心又掩不住得意的语气开口: “差不多了吧” 他这声意味深长的语气立刻勾起了林墨的好奇心:“哟?听这口气……有进展?快说说!做了吗?几次?” “滚蛋!”裴俨打断他满脑子的黄色废料,“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健康的?” “那你说到什么程度了?”林墨不服。 裴俨顿了顿,似乎在回味,然后压低了点声音:“是他主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林墨的狂笑:“啥?你说啥?谁主动?温夜澜?起太早了,没睡醒吧你!” “啧”裴俨不满地听着林墨的大笑,补充到,“强吻。在海拔几千米的雪山上,众目睽睽之下,扑上来就亲。” 林墨那边突然安静下来,“真的假的?!裴俨你可别糊我!强吻你?!” “爱信不信。”裴俨语气懒散,却透着十足的炫耀:“劲儿还挺大,嘴都磕破了。” “……”林墨在那头似乎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有点语无伦次,“不是……等等……我捋捋……他,温夜澜,那个满脸生人勿近的冰山,主动,强吻,你?” 裴俨轻笑一声,心情无比舒畅:“大概就是……我魅力太大,他把持不住吧。” “臭不要脸!”林墨笑骂,“我说你怎么最近销声匿迹,合着是沉浸在温柔乡里了!可以啊裴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下彻底栽了吧?看你这嘚瑟劲儿!” “栽了。”裴俨承认得干脆,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画着圈,眼神都柔和了几分,“认了。” 林墨在那头啧啧称奇:“完了完了,这回是真陷进去了。行吧,既然都发展到这一步了,那接下来岂不是水到渠成?” “再说吧。”裴俨想到温夜澜那别扭性子,还有虎视眈眈的白玉,刚扬起的嘴角又拉平了些,“他脸皮薄,而且……还有点小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还有你摆不平的麻烦?”林墨好奇。 “一点历史遗留问题。”裴俨不欲多说,“行了,不跟你扯了,就是告诉你一声,哥好事将近,让你羡慕羡慕。” “滚滚滚!秀恩爱死得快!”林墨翻着白眼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裴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炫耀归炫耀,现实问题还在那儿摆着。温夜澜的心防只是裂开了一条缝,离彻底对他敞开还远得很。那个白玉,看温夜澜的眼神就不对劲,绝对不是善茬。 他还是得想办法多制造点日常接触的机会,温水煮青蛙,让温夜澜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靠近。 想到这儿,裴俨发动车子,驶离了研究院。他得去公司一趟,然后……想想晚上接温夜澜下班后,共进什么晚餐。 接下来的几天,裴俨身体力行。 每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温夜澜楼下,带着不重样的早餐。 一开始温夜澜还会拒绝,说太麻烦。但裴俨总有办法让他收下,诸如:“买多了不吃浪费。”,“不吃就接吻。”等等。 下班时间,裴俨的车也总是准时出现。不管温夜澜是准时下班还是加班,他都能耐心等着,或者干脆上去陪他一起,以基金会负责人的身份,关心项目后续数据处理进展。 这天晚上,温夜澜因为一个数据模型卡壳,在实验室待到快九点。裴俨就在他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区等着,无聊的划拉着俄罗斯方块。 等到温夜澜终于弄完,揉着发酸的脖子走出来时,看到裴俨还等在那里,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第32章 “结束了?”裴俨点完最后一个方块,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衣服,“走吧,饿了吧?想吃什么?” 温夜澜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倦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其实不用等我的。” “我不等你谁等你?”裴俨挑眉,语气理所当然,“难道等那个白玉?” 温夜澜一噎,抿了抿唇,没接话。 裴俨见好就收,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行了,别纠结了。我知道有家宵夜不错。” 车子开到一家营业到很晚的炸酱面店。客人不多。裴俨显然常来,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面和几盘小菜。 等餐的时候,两人相对无言。温夜澜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裴俨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温夜澜身上。 “看什么?”温夜澜被他看得不自在,抬眼问道。 “看你好看。”裴俨勾唇。 温夜澜耳根一热,立刻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窘迫。 裴俨低笑出声,也不再逗他。面和小菜很快上来,香气扑鼻。温夜澜确实饿了,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暖和起来。 裴俨吃的很快,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偶尔给他夹点小菜。 “下次别等这么晚了。”温夜澜放下勺子,轻声说,“你公司应该也有很多事。” “公司的事哪有你重要。”裴俨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温夜澜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你...平常也来这种地方啊...吃饭挺快的。”他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整个人羞的恨不得把头埋到碗里。 裴俨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痒痒的。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覆盖在温夜澜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温夜澜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就想抽回手。 裴俨却稍稍用力,握住了他的指尖。他的手心很暖,带着干燥的触感,将温夜澜微凉的手指包裹住。 “我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出来的公子哥,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温夜澜,”裴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诱惑。 温夜澜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他的影子。 裴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激的温夜澜浑身发麻,“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些人真不一样,给我个机会好吗。不是谈恋爱,是同意我追你。” 他的目光太有侵略性,也太真诚,温夜澜想逃,却又贪恋手背上传来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裴俨的手。 就那么一下,很快便松开了,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但裴俨感受到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强忍着想把眼前人狠狠搂进怀里的冲动,只是收回了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吃饱了吗?”他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愉悦:“吃饱了我们就回去。” “嗯。”温夜澜的声音细若蚊蚋。 结账出门,夜风带着凉意。裴俨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温夜澜肩上。 “不用……” “穿着。”裴俨打断他,帮他拢了拢衣领,“刚吃完热的,吹风容易感冒。” 外套上还残留着裴俨的体温。从身上暖到心里。 送温夜澜到楼下,看着他上了楼,房间的灯亮起,裴俨才转身离开。他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歌来。 虽然还是没有正式的名分,但这已经很够了。 回到空荡荡的别墅,裴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拿出手机,翻到和林墨的聊天界面,手指飞快地打字。 【裴俨】:他今天让我牵手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几秒钟后,林墨的电话就轰炸了过来。 裴俨没接,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温夜澜害羞的样子,温热的嘴唇,白皙的手... 小腹突然一紧。 林墨的电话又一次打来,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接听。 “我靠!裴俨!大晚上的你他妈不睡觉专门打电话来秀恩爱?! 牵手?!就牵个手你至于吗?!”林墨在那头咆哮。 裴俨把手机拿远,等那边吼完了,带着喘息:“至于。你不懂。” “滚!老子女朋友能绕北京三环一圈!”林墨气急败坏。 “哦。”裴俨喘的急促了些,“那她们会强吻你吗?” 林墨:“……裴俨我日你大爷!不对,你他妈跑步呢?喘这么厉害....靠!” 裴俨低笑着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冲了个澡,身心俱舒。 他的小月亮,正在一点点地,从乌云里探出身来,向他靠近。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让月亮高悬独照他。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为什么管温夜澜叫月亮,因为夜澜=yl=月亮 所以月亮基金会由此得名 第29章 年末的北京, 部分树上已经挂上了彩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焦躁与忙碌。地质研究院内,温夜澜几乎住在了这里。 裴俨也是。他不再满足于早晚接送, 而是直接霸占了温夜澜办公室角落里一张闲置的椅子,后来干脆叫人搬来了一张沙发。有时是处理自己公司的事务, 更多时候就那么看着温夜澜忙碌再偷偷拍几张照片。 温夜澜起初很不自在,他试图赶人:“你在这里,会影响我。” 裴俨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红红绿绿的线条:“你忙你的, 我盯我的盘, 互不干扰。”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 我不看着,你肯定又忘记吃饭。” 这话不假。温夜澜一旦沉浸进数据里, 对外界的感知便会自动消失。有几次都是裴俨强行把他从显微镜前拉起来,把温热的饭盒塞进他手里, 盯着他一口口吃完。 次数多了,温夜澜也就习惯了。实验室的其他同事从最初的惊诧、窃窃私语, 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甚至有人会自然地跟裴俨打招呼:“裴总,又来陪温博士啊。” 裴俨心情好时,会懒洋洋地应一声“嗯”, 偶尔还会让人给整个实验室点些咖啡和点心。 温夜澜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不安,却又贪恋这点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和在意。 期间, 他偶尔会想起白玉。玉哥好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他了。上次消息还停留在那天晚上。这不太像玉哥的风格。以前无论多忙,玉哥总会隔三差五发些无关紧要的问候, 或者分享些他觉得有趣的见闻。 他点开那个备注为【全世界最好的哥哥】的对话框,手指悬空片刻,还是退了出来。或许玉哥刚回国,也在忙吧。他想着,等忙过这阵再联系。眼下,他手头堆积的工作和身边这个存在感极强的裴俨,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心神。 他并没有将这点疑惑真正放在心上。 但是有人在意。 白玉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面无表情。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陈默刚发来的消息和一些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明显是远距离偷拍,但能清晰地辨认出是裴俨和温夜澜。一起进出研究院,在同一辆车里,裴俨给温夜澜系安全带,甚至有一张是在某个小面馆外,两人并肩走出来,靠得很近。 “白总,裴家在这的势力太大,关系网盘根错节。白家虽实力不弱,但毕竟刚回归国内市场,尚未完全站稳脚跟。此时与裴俨正面冲突,并非明智之举。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陈默分析的声音越来越小。 道理他都懂。 可一想到照片上温夜澜站在裴俨身边的样子,哪怕只是模糊的侧影,都让他心口像被无数细针扎过,绵密地疼。 他精心守了这么多年的人,他以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只依赖他一个人温暖的人,如今却被另一个男人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圈禁在领地之内。 那个裴俨,张扬,粗鲁,不懂分寸,有什么好? 小澜怎么会…… 白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凸起。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嫉妒和戾气。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几天后,温夜澜接到了白玉的电话。 “小澜,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白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般温和悦耳。 温夜澜看了眼时间,又下意识瞥向角落里的裴俨。裴俨正看着他,挑了挑眉,用口型问:“谁?” 温夜澜侧过身,压低声音:“玉哥?嗯……好。” 挂了电话,裴俨已经走了过来:“白玉?”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玉哥约我吃饭。” 裴俨“啧”了一声,语气明显不爽:“他找你准没好事。推了。” 温夜澜动作一顿,抬起头:“他是我哥。” 第33章 “又不是亲哥,黄鼠狼给鸡拜年” 温夜澜蹙眉,不喜欢裴俨这样揣测白玉:“玉哥从小就很照顾我。裴俨,你不要总是用恶意去揣测别人。” “我恶意?”裴俨气笑了,伸手捏住温夜澜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温夜澜,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男人看男人,他那点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 温夜澜被他捏得有点疼,挣扎了一下:“放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这话像根刺,扎了裴俨一下。他眼神一暗,松开了手:“行,你去。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说,我、送、你。”裴俨一字一顿,不容拒绝。 最终,还是裴俨开车送他到了白玉订的餐厅楼下。一家环境雅致的私房菜馆。 裴俨没下车,隔着车窗看着温夜澜走进餐厅大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烦躁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一声,引得路人侧目。 包厢里,白玉已经到了。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戴着金丝眼镜。他看到温夜澜进来,起身替他拉开椅子。 “来了。最近很忙吧?”白玉随口问道。 “还好,项目快收尾了。”温夜澜坐下,接过白玉递来的热茶。 菜品一道道上来,都是温夜澜偏好的清淡口味。两人聊了些琐事,白玉问了问他在希夏邦马峰后续的发现,温夜澜也简单说了说。 气氛看似融洽。 直到温夜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细微雀跃,低声说:“玉哥……我和裴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白玉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指尖微微收紧。他抬眼,茶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哦?怎么了?” 温夜澜脸颊有些泛红,眼神闪烁,不太敢看白玉,声音更低了:“就是……在希夏邦马峰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他……他好像,是认真的。” 他没有说得太具体,但那副情窦初开般的羞涩和迷茫,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白玉的心脏。 白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肌肉僵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语气带着兄长般的担忧和劝诫:“小澜,裴俨那个人,背景复杂,行事作风你也见识过。他对你……或许只是一时新鲜。他们那个圈子的人,玩心重,我怕你吃亏。” 他观察着温夜澜的表情,继续道:“你心思单纯,容易当真。玉哥是怕你受到伤害。毕竟,你以前就受过类似的伤害了不是吗?” 温夜澜听着这话,心里有些微微的不舒服。他想说裴俨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他虽然方式强硬,但对自己是好的。可看着白玉那真诚担忧的眼神,这些话又咽了回去。玉哥是为他好,他知道。 “我知道的,玉哥。”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我会注意的。” 这顿晚饭的后半段,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白玉依旧体贴地给他夹菜,说着温和的话,但温夜澜能感觉到,玉哥似乎不太高兴。 他以为玉哥只是担心他。 而白玉,看着温夜澜低垂的、毫无防备的脖颈,内心的暴戾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文的表象。他需要极大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送温夜澜回公寓楼下时,白玉站在车边,看着温夜澜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寒。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小澜真的对裴俨动心了,他回来晚了。 这个认知,像一场凌迟。他不能坐以待毙了 —— 时间悄然滑向年关。温夜澜手头最紧要的项目数据终于全部处理完毕,提交了报告。连续的高强度工作骤然停止,带来的不是放松,反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虚无感。 办公室里,大家虽然还在,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假期上。讨论着年货、春运、回家团聚。 温夜澜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些发沉。过年,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日子。那意味着空荡荡的公寓,冰冷的灶台,窗外喧嚣的鞭炮声衬托着室内的死寂,以及……无处可去的孤独。 他讨厌放假。 裴俨明显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这天下午,他直接找到了地质院的院长办公室。 半小时后,他们项目组的通知群炸开了锅。 【通知:值此新春佳节来临之际,为感谢大家一年的辛勤付出,经院领导研究并与主要项目资助方月亮基金会协商,决定在原定11天春节假期基础上,额外增加10天带薪休假!祝大家新春愉快!】 整个实验室先是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二十一天假期?!我没看错吧!” “月亮基金会!是裴总吧!肯定是裴总!” “裴少威武!感谢裴少!”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温夜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朝他走来的裴俨。 裴俨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冲他挑了挑眉。他走到温夜澜桌前,俯身,手撑在他的桌面上,将他圈在办公椅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怎么样?”他嘴角勾起,带着点邀功的意味,“这下不用赶工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温夜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为了让他休息,直接给整个项目组多放了十天假……不过对他来说都一样罢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样影响不好,太夸张了,可看着裴俨那双带着笑意的、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了:“谢谢。” “光说谢谢可不够。”裴俨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耳根,“晚上陪我吃饭,庆祝一下。” 周围全是同事们的欢声笑语,讨论着突然多出来的假期该如何安排。温夜澜在这片喧嚣中,听着裴俨低沉的声音,脸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下班后,裴俨直接载着温夜澜回了家。 玄关处那双属于他的拖鞋还整齐地摆在那里,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看就是新买的、包装精致的甜点盒。 “你先坐会儿,我弄点吃的。”裴俨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卷起袖子就往开放式厨房走。 过了一会儿,简单的几个炒菜摆上了餐桌。西红柿炒鸡蛋,辣椒炒肉,木耳茄子,凉拌皮蛋,还开了一瓶红酒。 “随便吃点,庆祝你项目完工,还有……”裴俨倒了半杯红酒递给温夜澜,自己拿起酒杯,“庆祝我们第一个假期。” “我们的第一个”这个词,让温夜澜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酒杯,指尖碰到裴俨的,微微一颤。 “我酒量不好。”他小声提醒。 “知道,少喝点,意思一下。”裴俨和他碰了一下杯。 餐厅灯光柔和。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交谈几句。气氛难得的平和温馨。 温夜澜确实只喝了小半杯红酒。但或许是因为近期连续的疲惫骤然得到放松,那点酒精很快上了头。 他感觉脸颊发烫,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视线里的裴俨好像带了点重影。 “裴俨……”他放下刀叉,眼神有些迷蒙地看着对面的人,“我好像……有点晕。” 裴俨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湿润迷茫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起身走到温夜澜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是酒意上涌。 “不能喝还逞强。”裴俨语气带着点无奈,伸手想扶他,“去沙发上休息一下?” 温夜澜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几乎是半靠在了裴俨怀里。 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裴俨颈间,怀里的人身体柔软,依赖地靠着他。裴俨身体瞬间绷紧,一股热流直冲小腹。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了无数遍清心咒,半扶半抱地将温夜澜带到客厅沙发坐下。 温夜澜一沾到柔软的沙发,就蜷缩了起来。他闭着眼睛,嘴唇显得格外红润。 裴俨蹲在沙发前,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蹭过温夜澜发烫的脸颊,软软的。 “温夜澜,”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放假了,我陪你。” 醉意昏沉中的温夜澜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呓语,他微微动了动,嘴里模糊的嗯了一声。 裴俨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春水。 他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新年的脚步悄然临近。 第30章 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斜斜地照进房间。温夜澜就是被这道光晃醒的,他皱了皱眉,半眯着睁开一只眼。 第34章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以及……近在咫尺的、裴俨沉睡的侧脸。 温夜澜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裴俨就躺在他身边, 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侧身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 他睡得很沉,平日里的张扬和锐气被收敛得一干二净, 眉眼舒展, 浓密的睫毛乖顺的垂下。 温夜澜大脑一片空白,昨晚的记忆碎片般回涌:庆祝项目结束、红酒、有点晕、被扶到沙发……然后呢?他怎么会在床上?裴俨怎么也在? 他下意识地掀开被子一角,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套睡衣, 还印着小熊的图案。温夜澜大脑嗡的一声,心乱如麻。 他试图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 想在不惊动裴俨的情况下离开这张床。 刚动了一下,身边那人就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鼻音, 搭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裴俨的视线聚焦在温夜澜脸上, 看到他瞪圆的眼睛和紧紧攥着睡衣的手, 没忍住轻笑出声。 “早啊。” 温夜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拉开了距离, 声音干涩:“你……你怎么……”他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衣服, 话都说不利索。 裴俨打了个哈欠,撑着胳膊坐起身, 被子滑下,露出不着寸缕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叫不醒。总不能让你在沙发上蜷一晚上吧?我抱你进来的。”他顿了顿,看向温夜澜,眼神坦荡,“然后看你睡得挺沉,我也懒得再去客房,反正床够大。” “睡衣上次你走后就买了,和你的内裤是一套,挺合适。”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夜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裴俨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无辜的表情,这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去他的小熊内裤。 裴俨伸手,揉了揉温夜澜有些炸毛的头发,“头疼不疼?” 温夜澜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了一下。奇怪,非但没有宿醉后常见的头痛欲裂、恶心反胃,反而觉得神清气爽,头脑异常清晰,连身体都像是被好好休息滋养过,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舒适感。 “不疼。”他老实回答,甚至补充了一句,“好像……还挺精神。” 裴俨低笑一声,放开了他的手腕:“那就好。那酒是特意挑的,后劲柔和,不容易上头。看来对你效果不错。”他掀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伸了个懒腰,腰背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先去洗漱?毛巾牙刷都还在” 温夜澜看着裴俨已经自顾自走向卫生间的背影,那句“我该走了”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昨晚的气氛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温夜澜倒回床上,他也确实不想现在就回到自己那个冰冷的小公寓里。 脚底接触到柔软的地毯时,那种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感又一次袭来,但并没有引起太多不适。他走向卫生间,里面一切如旧。 等他洗漱完出来,客厅里满是食物的香气。裴俨已经套了件短袖,正背对着他忙碌。平底锅里煎蛋滋滋作响。 裴俨还挺全能的,温夜澜心里想。 “还是牛奶?”裴俨头也没回。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一切都和上次留宿后的早晨相似,但又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或许只是心境变了。 裴俨很快端着两个盘子过来,简单的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杯黑咖啡。他在温夜澜对面坐下,将牛奶推到他面前。 “今天有什么安排?”裴俨看向他。 温夜澜小口喝着牛奶,“没什么安排。报告交了,假期刚开始。”他说的是事实,漫长的、无所事事的二十一天假期,此刻像一片望不到头的空白,反而让他有些茫然。 “正好。”裴俨一口咬掉半个煎蛋,“我也没事。” 温夜澜没接话,安静地吃着早餐。 “不想出去的话,就在家待着也行。” “我这里书和电影都有,游戏机也有,虽然你可能不感兴趣。或者……”他抬眼看了看温夜澜,“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在家待着”这几个字让温夜澜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这里不是他的“家”。但裴俨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这里真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家。而“我陪你”三个字,更是直直砸到他心里。 “我……不知道。”温夜澜最终低声说。以往的假期,他要么把自己埋进书本或未完成的研究里,要么就是在空荡的房间里忍受寂静。 有人陪伴的假期,该是什么样子? 裴俨看着他微微蹙眉认真思考的样子,眼神软了软。“那就慢慢想。先好好把早餐吃完。” 早餐后,温夜澜看着裴俨熟练地收拾餐具,清洗厨具,动作流畅,完全不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他站在厨房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需要帮忙吗?” 裴俨回头,有些意外地挑眉,随即笑道:“不用,马上好。你去客厅坐会儿,或者随便转转,当自己家。” 温夜澜最终还是走到了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冬日略显灰蒙的天空,但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城市轮廓。他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 裴俨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让温夜澜觉得舒适的距离。 “上次那盆绿植,你好像挺喜欢看的。”裴俨忽然说。 温夜澜回过神,看向角落那盆高大的绿植,上次想还恩的记忆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他脸一红,“嗯,长得很好。” “定期有人来打理。”裴俨说:“这房子平时空着,也就这些植物有点生气。”他顿了顿,看向温夜澜,“你来了,好像才像个住人的地方。”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温夜澜觉得耳根也烫起来,移开视线。“我什么都没做。” “你在就够了。”裴俨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温夜澜发现,现在和裴俨这样待在一个空间里,即使不说话,似乎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让他感到紧绷和想要逃离。 时间悄然流逝。裴俨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开始浏览新闻和邮件,偶尔低声接个电话,处理一些事务,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 温夜澜起初有些无所适从,但渐渐地,也被这种松弛的氛围感染。他起身在客厅的书架上看了看,大部分是商业、金融类的书籍和杂志,也有一些艺术画册和小说。他抽出一本关于地质摄影的画册,回到沙发上翻看起来。 阳光慢慢移动,室内暖意融融。 中午,裴俨点了外卖,温夜澜这次主动帮忙收拾了外卖餐盒。 吃完饭裴俨提议看部电影。他选了部文艺片《花样年华》。窗帘落下,灯光调暗,舒适的沙发仿佛能将人包裹进去。温夜澜一开始还坐得端正,随着剧情推进,身体渐渐放松,倚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电影过半,节奏越发平缓。温夜澜其实并不太擅长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在虚构的故事上,早晨又醒得早,午后暖洋洋的环境和影片催眠般的节奏,让他眼皮开始发沉。 裴俨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呼吸频率的变化。他微微侧头,看到温夜澜的脑袋不知不觉地歪向了沙发靠背一侧,眼睛虽然还努力睁着看向屏幕,但眼神已经涣散,长睫缓缓垂下,又挣扎着抬起,如此反复。 像只强撑睡意的小猫。 裴俨眼底漾开笑意,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膀更放松一些,然后伸手,极轻极缓地,揽住了温夜澜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温夜澜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个温暖可靠的支撑,抵抗睡意的意志瞬间瓦解,他顺着那股轻柔的力道,头一歪,彻底靠在了裴俨的肩窝处,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蹭了蹭,不动了。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传来。 裴俨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 电影后半段演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左肩那片温热的触感和吹向他胸口的轻缓的呼吸上。温夜澜的发丝柔软,蹭得他下颌有些痒,心里更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搔刮。 他小心翼翼地,用空着的右手拿起旁边的遥控器,将电影的音量调低,直到几乎听不见。影音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屏幕上无声的画面。 温夜澜这一觉睡了将近一个小时。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朦胧,只觉得身下温暖坚实,鼻尖萦绕着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裴俨含着笑意的双眼。 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即猛地清醒。 自己竟然枕在裴俨的肩膀上睡着了!而裴俨就这样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第35章 温夜澜触电般猛地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动作大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醒了?”裴俨慢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臂,“睡得好吗?” 温夜澜不敢看他,眼神飘忽地盯着已经接近尾声的电影字幕,声音细若蚊蚋:“……嗯。对不起,我……” “道什么歉。”裴俨打断他,语气轻松,“电影是有点闷。睡得香就行。”他站起身,也活动了一下脖子,“渴不渴?我去倒点水。” “我……我自己来。”温夜澜也跟着站起来,只想赶紧找点事情做,逃离这尴尬又暧昧的气氛。他快速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裴俨看着他有些仓惶的背影,无奈的耸耸肩。他走到吧台边,也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台边,看着温夜澜泛红的耳尖。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温夜澜捏着杯子,有些紧张:“……想吃你做的...麻烦就算了” 裴俨有些意外的挑眉:“当然没问题,冰箱里还剩点菜,我看看能做点什么。” 温夜澜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需要我做什么吗?”温夜澜问。他不太习惯这样干站着看别人忙碌。 裴俨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那你帮我洗一下青菜?还有那几个西红柿。” “好。”温夜澜挽起袖子,走到水槽边。洗菜对他而言不算陌生,虽然他自己做饭次数寥寥,但基本生活技能还是有的。 温夜澜洗好菜,用沥水篮装好,放在料理台一边。看着裴俨切菜的背影,宽阔的肩膀,专注的侧脸,他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场景,太过日常,也太不真实。 “发什么呆?”裴俨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裴俨已经切好了配菜,正开火热锅,“把那个酱油递给我一下。想喝汤吗?” 温夜澜连忙照做。又主动揽下煮汤的任务。但他不太熟悉裴俨的调料,犹豫了一下,放了点胡椒,椒盐,又拿起一瓶看着像装盐的罐子放进去两大勺。 “呸呸呸”只尝了一口汤,温夜澜就立马吐了出来,又苦又齁甜。 裴俨适时的递来一杯水,温夜澜急忙喝了几口,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裴俨。 “汤,没法喝了。” 裴俨憋着笑尝了一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完蛋了,一上头把为了这次的榜单存的稿不小心都发出来了。 第31章 两人晚上最终没能喝上汤, 裴俨还想努力一下,温夜澜已经端起汤倒掉了。 饭后,温夜澜坚持要洗碗。裴俨这次没有反对, 只是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温夜澜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 水花偶尔溅到脸上,他也不在意。 收拾完厨房,时间才刚过晚上七点。今天的时间好像格外漫长。 “要不再看部电影?或者打游戏?”裴俨提议,但立刻又自己否定了, “算了, 刚吃完饭,也别一直坐着。要不要……下楼走走?后面有个小花园,晚上人少, 还算清净。” 温夜澜想了想,点了点头。 裴俨给他拿了件自己的外套, 穿在温夜澜身上显得有点大,裴俨怕他冷, 就又取了条围脖给他围上。夜晚的空气清冷干燥,他们并肩沿着石子小径走了一会儿, 裴俨在一个小池塘边的长椅前停下, “坐会儿?”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这次谁都没刻意保持距离。池塘已经结了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冷不冷?”裴俨侧头问。 “不冷。”温夜澜摇头。 “假期这么长, 有想去的地方吗?”裴俨望着池塘,问道, “不出北京的话,周边逛逛也行。或者……你有没有一直想去, 但没时间去的地方?” 温夜澜沉默了片刻。他想去的地方很多,那些地质奇观,那些遥远的山脉和湖泊。但此刻裴俨问的,显然不是这种。 “好像……没有。”他最终回答。他的生活向来简单到贫乏,很少给自己安排娱乐活动。 裴俨并不意外。“那正好,我也没有特别明确的计划。我们可以慢慢想,或者……就这么待着也行。”他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低沉且有磁性,“反正,时间还长。” 温夜澜心尖微微一颤。时间还长。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忽然意识到,裴俨似乎真的在规划一个属于他们的假期,而不是一时兴起的挽留。 “你……不用陪我的。”温夜澜低声说,“你也有自己的事,朋友……” “我那些事,什么时候处理都行。朋友?”裴俨轻笑一声,“林墨他们,凑一起也就是喝酒吹牛,没什么意思。还不如……”他转头看向温夜澜,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还不如看着你。” 温夜澜被他看得脸颊发烫,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围脖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温夜澜,”裴俨的声音更近了一些,“我说过,我在追你。追人,不就是要花时间陪着吗?我觉得这样挺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夜澜放在膝上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你别有压力。就当……多个室友?饭搭子?散步的伴儿?怎么舒服怎么来。但让我陪着,行吗?” 不知从何时起,他面对温夜澜时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商量。这种变化,温夜澜清晰地感受到了。 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手背上那短暂触碰带来的灼热感挥之不去。温夜澜的心跳得很快,乱糟糟的,只是因为裴俨此刻的眼神太过认真,眼底满是珍视。 他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别开脸,看向结了冰的池塘,轻轻笑了一下。 温夜澜笑的太过好看,比池塘冰面上的反光还要耀眼。裴俨一时晃了神,他重新靠回椅背,仰头看着稀疏的星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寒意渐深,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公寓,暖气瞬间包裹上来。裴俨去给两人倒热水,温夜澜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暖和,心里也乱糟糟地暖着。 裴俨把热水递给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打开了电视,随意调到一个正在播放纪录片的频道,声音开得不大,更像是背景音。 温夜澜捧着热水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他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裴俨。裴俨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着,掩饰不住的优越。 这个人,强势地闯入他的生活,帮他,护他,也气他,逼他。现在,又用这种温水煮青蛙一般的陪伴,一点点侵蚀他的边界。而他,好像……越来越难以招架了。 温夜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认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被抛弃一次,他再赌一次,最后一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温夜澜的思绪。他拿出来一看,是白玉发来的消息。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小澜,过几天放假有什么安排吗?最近天气冷,注意保暖。我这边刚接手国内的一些事务,有点忙,过两天找你吃饭。 他迟疑了一会儿,回复道:【谢谢玉哥,你也注意休息。假期暂时没什么安排,就是休息。吃饭的事,等你忙完再说吧。】 消息发出去,他一抬头,发现裴俨正看着他,随口问到:“有事?” “没,玉哥问我假期安排。”温夜澜如实说。 裴俨“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约你吃饭?”裴俨过了一会儿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说过两天。” “你去吗?” “……看他时间吧。”温夜澜回答得有些含糊。 裴俨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温夜澜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但裴俨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好主动去解释什么。毕竟,他和白玉见面,似乎也无需向裴俨报备或解释。 这种微妙的僵持只持续了几分钟。裴俨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甚至指着电视上一个搞笑的综艺节目片段,低笑了两声,转头对温夜澜说:“你看这人,傻不傻?” 温夜澜被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弄得一愣,下意识看向屏幕,确实有点滑稽,他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气氛又重新缓和下来。两人看着电视,偶尔就节目内容评论一两句,大部分时间还是安静。温夜澜放松下来,这种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待着的状态,很舒服。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温夜澜开始觉得有些困了,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就去睡。”裴俨立刻关小了电视声音,“主卧还是客卧?随你。” 这个问题让温夜澜刚升起的睡意消散了一些。他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裴俨。昨晚是意外,留宿已经不应该了,今晚难道还要睡一起? “我……我去客卧吧。” “行。”裴俨站起身,“客卧的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浴室里有干净的浴袍和毛巾。有什么需要的叫我。” 第36章 他的周到让温夜澜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了谢,走向客卧。 温夜澜拧开了客卧的门。打开灯,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在了原地。 那张宽敞的床上,并不是他预想中简洁的酒店式布置。恰恰相反,枕头边、被子下、甚至靠窗的懒人沙发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具。半人高的棕熊,圆滚滚的企鹅,兔子,小恐龙,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可爱卡通形象。 这和他那个小公寓里,床上总少不了几个柔软抱枕和玩偶的习惯,如出一辙。 温夜澜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完全没有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裴俨……他怎么会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次送你回去,”裴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我瞄到了一眼。”他走上前,停在温夜澜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目光也落在那些毛绒玩具上。“看你床边有,猜你大概习惯抱着点什么睡,不然可能睡不踏实。”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温夜澜,“我知道你今晚大概率会选这屋。刚才出去散步的时候,让人找了些干净的送过来。都是新的消毒清洗过的,放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准备这些,揣摩他的习惯,连他可能会因为羞涩或不安而选择分房睡都预料到了,然后默不作声地安排好一切,只为让他能睡得好一点。 温夜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不疼,却酸胀得厉害,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口涌向四肢,连指尖都微微发麻。他习惯了独自面对冰冷和空旷,习惯了用坚硬的壳包裹自己,也习惯了无人关注的细枝末节。可裴俨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这些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依赖和需求。 他慢慢转过身,抬起眼,看向裴俨。裴俨也正看着他,那双惯常带着戏谑或锋芒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他反应的期待。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言语。温夜澜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臂环住了裴俨的腰,然后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这是一个很深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温夜澜这一晚睡得异常踏实。 没有辗转反侧, 没有在半梦半醒间被那些惯常侵扰的焦虑惊醒。怀里还抱着那个半人高的棕熊。 温夜澜难得地没有立刻弹坐起来,而是趁着残留的睡意蹭了蹭怀里的玩偶,意识缓慢回笼,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带着一种不同于他那个小公寓的宽敞明亮的暖意。 这是裴俨的家。 这个认知让他睫毛颤了颤, 但没有立刻引发恐慌。昨夜那个拥抱的记忆滑过心头,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长发睡得有些凌乱, 几缕黑发不听话地翘着。 身上还穿着那件印有小熊图案毛绒睡衣, 尺码稍大,袖口长出一截。温夜澜低头看了看,想起这是裴俨准备的。他抿了抿唇, 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推开客卧的门, 食物的香气更清晰地飘来。温夜澜顿了顿,朝着厨房走去。 裴俨背对着他, 站在料理台前。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和灰色运动裤,身形挺拔宽阔, 肩背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利落而充满力量感。他正专注地盯着平底锅, 一手拿着锅铲,另一手随意地搭在台面上,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锅里煎着什么, 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温夜澜停在厨房入口, 没有立刻出声。他抱着手臂,安静地看着裴俨的背影。 类似的场景他这几天已经看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会带给他强烈的冲击感,与他二十几年人生里大多数冰冷或匆忙的早晨截然不同。 裴俨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 然后,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锅铲悬在半空,裴俨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眼底清晰地掠过惊艳,然后是一种被狠狠击中的柔软。 温夜澜就站在那儿。晨光里,他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小熊睡衣,头发睡得有些蓬松微乱,几缕黑发翘在额前和耳边。因为刚睡醒,那双平日清冷淡然的眼里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要裴俨命的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有点疏离的样子,可偏偏整个人裹在毛绒绒的睡衣里,头发翘着,眼神懵懂,形成一种极致的反差。 冷脸萌物。 裴俨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软,紧接着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直冲小腹。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着锅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操。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大早上的男人最禁不起撩拨。 “……早。”温夜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这一声终于让裴俨回过神来。他猛地转回头,盯着锅里已经开始有点焦边的培根,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和身体某处的躁动。 “早。”裴俨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恢复正常,“睡得好吗?” “嗯。”温夜澜点点头,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料理台上准备好的食材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裴俨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语气有点硬邦邦的,“你去餐厅坐着等。或者……先去换衣服?” 他得让这人赶紧把那身睡衣换掉。不然这顿早饭他怕是没法好好吃了。 温夜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是有点幼稚,而且……在别人家穿着睡衣到处走,好像是不太妥当。 “好。”他应了一声,转身回客卧。 直到温夜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裴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放下锅铲,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低头闭了闭眼。 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他知道温夜澜长得好看,清冷俊秀,是自己二十多年来见过最合心意的一张脸。 可那种平日里的好看,带着距离感,像精雕细琢的冰雕,难以靠近。和刚刚完全不同,他从未这么想拥有过一个人,从里到外,从身到心。 差点就……把持不住了。 裴俨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火气掺杂着无可奈何的宠溺。他重新拿起锅铲,动作有些粗暴地将煎好的培根和蛋铲进盘子里。 温夜澜很快换好了衣服。是他自己带来的,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恢复了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只是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粉色还没退去,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裴俨已经把早餐端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温夜澜拿着筷子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的戳着煎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裴俨移开视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今天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吗?”他问。 温夜澜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待会去超市逛逛?”裴俨提议,“冰箱里存货不多了,得买点东西。顺便……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都买回来。” “好啊” 裴俨嘴角弯了弯,“行,吃完就走。” —— 超市在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的地下二层。周末上午的人不少。空气里混杂着各种生鲜、熟食和烘焙产品的气味,背景音乐已经换成新年贺曲,夹杂着促销广播和人们的交谈声。 温夜澜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脚步慢了下来。他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 裴俨察觉到了他的迟疑,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温夜澜的肩膀,带着他往旁边人少一些的通道走。 “我先去拿个购物车。”裴俨附在他耳边说。 温夜澜点了点头,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的零食货架,他每次只会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裴俨去推购物车了。温夜澜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视线在那些零食上扫过。 他记得裴俨说过“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都买回来”。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货架很高。温夜澜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几样他常买的一种进口的牛奶巧克力饼干,一小盒抹茶口味的威化;还有一袋水果软糖。他拿起这几样,抱在怀里,又看了看,没再拿别的。 裴俨推着购物车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温夜澜背对着他,站在零食货架前。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背影清瘦挺拔,怀里抱着几样零食,微微仰着头,还在看着货架上层,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拿点什么,像极了某种准备储粮过冬的小动物,认真,专注,还带着一点期待。 裴俨心头一软,推着车走过去。 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温夜澜回过头。看到裴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怀里抱着的几样零食展示了一下,很认真的说: 第37章 “买完了。”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就这些。” 裴俨愣了一秒,随即差点笑出声。他努力绷住脸,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就这么看着温夜澜顶着一张清冷出尘的脸,用最淡定的语气,抱着几包零食,说自己买完了,太可爱了 “就这些?”裴俨挑挑眉,目光扫过他怀里的东西,“够吃?” 温夜澜点点头,很肯定:“够。” 他平时吃得不多,零食更是偶尔才碰。这几样是他确认过最喜欢的,分量也刚好。 裴俨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他伸手,从温夜澜怀里接过那几样零食,放进购物车。“行,你说够就够。”他语气里的愉悦毫不掩饰,“不过……”他推着车,示意温夜澜跟上,“来都来了,再多逛逛。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温夜澜跟在他身边,看着那几样自己挑选的零食躺在购物车底部,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两人沿着通道慢慢走。裴俨推着车,不时拿起一些东西询问温夜澜的意见。 “牛奶喝哪种?全脂还是低脂?” “……都行。” “水果呢?蓝莓?车厘子?还是你想吃别的?” “菠萝蜜。” “蔬菜……西兰花?菠菜?还是你想吃点绿叶菜?” “不喜欢吃菜。” 温夜澜的回答都很简短,但每次裴俨问,他都会认真思考后给出答案。裴俨就根据他的回答选,购物车渐渐堆起来,除了食材,裴俨还拿了些日用品,一套新的牙刷,还有一对同款不同色的马克杯。 经过冷藏区时,裴俨拿起一盒精致的奶油小蛋糕,看了看保质期,然后很自然地递给温夜澜:“这个看着不错,尝尝。” 温夜澜看着那盒点缀着草莓和奶油的小蛋糕,抿了抿唇。他确实喜欢甜食,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好吃的奶油制品。 “……嗯。”他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购物车,和那些蔬菜水果放在一起。 裴俨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一直噙着笑。这种一点一点、把对方喜欢的东西填满购物车的感觉,意外地让人上瘾。 “哦对了,”裴俨想起什么,推着车转了个方向,“还得买点米和油。家里快没了。” 家里。温夜澜脚步微顿,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 粮油区人少一些。裴俨在认真挑选产地,温夜澜站在旁边等。 购物车彻底满了。裴俨推着车去结账,排队等待的时候,裴俨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温夜澜安静地看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那些口香糖有些出神。 裴俨表现的完全不像一个富二代该有的样子,是自己对他了解的太少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节奏稍缓,在准备两个人坦诚相见了 第33章 门锁发出轻响, 裴俨率先走进去,将袋子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温夜澜跟进来, 也低头换回那双属于他的拖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客厅,然后, 整个人顿住了。 不太对。 早上离开时还宽敞简洁的客厅,此刻多了许多……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东西。 昨天坐过的沙发被细心的铺上了羊绒毯。茶几一角,放着他常用的那个深蓝色保温杯,旁边还有一本他带来的地质学期刊。靠近阳台的躺椅边, 立着他的小行李箱, 箱口没完全合拢,露出里面折叠的衣物边角。就连电视柜旁那个原本空着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个简易的立式书架, 上面歪歪斜斜放了几本他的专业书和资料夹。 这些东西不多,也不杂乱, 只是因为出现在这里才显得如此突兀,扎眼。 裴俨换好鞋, 正将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往厨房搬运,似乎没注意到温夜澜的愣怔。 温夜澜站在原地,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蛋糕盒, 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喉咙有些发干,一种混合着不安和一丝被冒犯到的情绪缓慢升腾。这算什么?他不过暂住两晚,裴俨就把他的东西像宣示主权一样摆得到处都是? “裴俨。”他开口, 声音比平时干涩。 “嗯?”裴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 神情自然,“怎么了?先把东西放下, 一会儿捏坏了你吃什么” 温夜澜没动,他看着裴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但话里的意思清晰明确:“我的东西……是你叫人准备的?我就在这儿住两天,过年前就回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不用这么麻烦。” 空气安静了几秒。 裴俨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一些,他拿着草莓走出来,在离温夜澜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多余的物品,又落回温夜澜努力绷紧的脸上。 “麻烦?”裴俨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但算不上是笑,“你觉得这是麻烦?” 温夜澜抿了抿唇,没接话。他觉得裴俨应该懂他的意思。像裴俨这样的人,过年自然有他的去处,偌大的家族,热闹的聚会,觥筹交错的朋友局。自己这个临时落脚、关系不明不白的客人,实在不应该留下太多痕迹,更不该让对方花费心思做这些看似贴心、实则越界的安排。 裴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又回了厨房。温夜澜听到水流声,接着是打开橱柜、取出杯子的声音。没过多久,裴俨手里拿着两个高脚杯和一瓶开好的红酒走出来。 深红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壁里晃荡。他拿起其中一杯,走向温夜澜,递过去。 “拿着。”裴俨的语气不容拒绝。 温夜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冰凉的杯壁握在手里,带着红酒特有的醇厚气息。 裴俨自己拿着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转动着杯脚。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温夜澜,看着窗外下午略显灰白的天光。 “温夜澜,”他开口,声音不高,和平日里的张扬戏谑或宠溺都不同,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可奈何的沉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富二代,过年就得和一大家子人,或者一群狐朋狗友,聚在某个金碧辉煌的地方,虚情假意地推杯换盏,才算正常?” 温夜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否认,因为这确实是他潜意识里的想法。 裴俨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那你可能想错了。至少,我家不是那样。” 他转过身,倚靠在窗边的矮柜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温夜澜。“我爸妈,感情很好。好到有点……过分。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把二人世界看得比什么都重。过年过节,除非是推不掉的重要家族宴会,他们露个面就走。其他时间,他们更乐意自己出去过。环游世界,去某个小岛,或者就找个清静的地方待着。用我妈的话说,臭小子已经大了,该学会自己找乐子了,别打扰我们谈恋爱。” 温夜澜愣住了。他完全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在他的认知里,所谓的豪门,即便内部有再多纷争,表面上的团圆和热闹总是必要的仪式。裴俨描述的画面,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裴俨喝了一口酒,:“所以,我从小就很独立。不是被迫独立,是他们就有意识这么培养。自己安排时间,自己处理基本生活,包括,学做饭。”他嘴角弯了弯,这次带了点真实的弧度,“一开始是兴趣,后来发现,能把自己照顾好的感觉,不错。至少饿不着。” “至于朋友,”裴俨晃了晃酒杯,“林墨他们,你也见过。热闹是热闹,但说白了,聚在一起也就是那些消遣。有没有他们,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温夜澜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所以,过年怎么过,对我来说,真没什么所谓。可以叫几个人出来瞎闹腾,也可以就自己待着,清静。”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当然,如果……如果你愿意,就我们两个过,也行。”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温夜澜的心怦怦跳着。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的酒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裴俨的这番话,搅乱了他所有既定的印象。原来这个人,并非他想象中那种浸泡在家族荫庇和浮华社交里长大的典型纨绔。更不是小时候霸凌他的那些混不吝,他话中的背景,让温夜澜感到陌生,又隐隐被触动。 他想起裴俨在厨房熟练的背影,想起那些恰到好处的早餐,想起客卧里那些新准备却无比合他心意的毛绒玩具……这些细节,忽然有了更具体的来处。 “你……”温夜澜抬起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发现自己对裴俨的了解,确实少得可怜。过去,他看到的更多是裴俨强势介入他生活的那一面,是那个在商场上手段雷霆、在情感上直白迫人的裴俨。而此刻站在他面前,平静讲述着自己家庭和过去的男人,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裴俨看着温夜澜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和犹豫,心中那点闷气消散了不少。温夜澜在试着了解他,哪怕只是出于好奇,这也是进步。 第38章 他走回吧台,把酒杯放下,又拿出醒酒器,将剩余的酒倒进去,动作不紧不慢。“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以前想的……不太一样?”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懒散的调子。 温夜澜诚实地点了点头。 裴俨笑了笑,重新拿起酒杯,走回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酒慢慢喝,故事……可以慢慢讲。” 温夜澜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小口抿了一下红酒,醇香微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温夜澜组织着语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手段强硬是因为环境,商场就是那样?” “嗯。”裴俨靠在沙发里,长腿舒展,“裴家的生意做得不小,盯着的人也多。我接手得早,二十出头就被我爸扔进集团最复杂的部门磨炼。那里头,老狐狸多得是,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捅刀子的手段层出不穷。你不够狠,不够快,不够决断,明天可能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那种地方,讲温情,讲退让,就是自寻死路。” 他转动着酒杯,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回忆那些并不轻松的过往。“时间长了,这种行事方式就成了习惯。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怎么用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掉,扫清障碍。可能……确实会显得不近人情。” 他看向温夜澜,眼神变得认真:“但温夜澜,你得知道,那是对外人,对竞争对手,对商场上的规则。对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不是想对你用那些手段。我只是……习惯了那种思维模式。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看到你受欺负,我就想立刻把那些让你难受的人和事都清理干净,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环境。可能方式确实激烈了点,没考虑到你的感受,让你觉得害怕,或者被冒犯。这是我的问题。” “我没有……觉得被冒犯。”温夜澜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只是不太习惯。”不习惯有人这样不计代价、不问后果地为他出头,不习惯这种近乎蛮横的保护。 “不习惯没关系。”裴俨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们可以慢慢来。你可以告诉我,哪些方式你不喜欢,哪些事情让你不舒服。我尽量改。” 温夜澜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过年前就回去”,或许也带着某种试探,在给自己留后路。而裴俨没有生气,没有强行挽留,而是用这种方式,向他坦诚相待。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裴俨看温夜澜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紧绷,便又起了话头,语气轻松了些:“还想听点什么?比如……我小时候的糗事?” 温夜澜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他确实对裴俨的过去产生了好奇。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童年苍白得像一张纸,除了孤寂、忽视和偶尔的恶意,几乎没有留下什么鲜亮的、有趣的色彩。 听别人讲述一个截然不同的、热闹的童年,对他而言,有种陌生的吸引力。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第34章 裴俨的笑意直达眼底, 开始回忆:“我想想啊……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特别皮。我家后院那时候有个挺大的锦鲤池,养了不少名贵品种。我那时候迷上钓鱼, 可家里不让去外面河边,我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鱼池上。” 温夜澜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缩小版的、调皮捣蛋的裴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我偷偷把我爸一根挺高级的钓竿给拆了,自己捣鼓了半天,做了个简易钓竿, 用饼干屑当饵。”裴俨说着, 自己也笑了起来,“结果你还真别说,真有傻鱼上钩。我费了老大劲, 钓上来一条快一手臂长的红白锦鲤,可给我得意坏了。” “然后呢?”温夜澜忍不住问。 “然后?”裴俨耸耸肩, “然后就被逮了个正着。我妈正好从客厅窗户看到,又好气又好笑。那条鱼被小心翼翼放回去了, 倒是没死。不过我被我爸拎着耳朵教训了一顿。” 温夜澜听着,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虽然被罚、但依然鲜活顽劣的小男孩形象。这种因为淘气而被长辈教训的经历, 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他的错误是不被允许, 或者直接被漠视的。 “还有一次,”裴俨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大概是小学四年级?学校组织野营, 去郊区。晚上大家围着篝火讲故事,轮到我的时候, 我把我爸以前在非洲拍野生动物时遇到的惊险事儿,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什么差点被狮子追啊,躲在山洞里过夜啊……把一帮同学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老师都听入迷了。” “后来呢?”温夜澜听得有些入神。 “后来?”裴俨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后来有个同学回家跟他爸说了,他爸正好跟我爸有生意往来,聚餐的时候就当笑话提了。结果我爸一听,就知道是我编的。回去问我,我还嘴硬,说就是真的。结果我爸把他当年拍的、无比平淡无奇的考察纪录片找出来给我看……啧,当场拆穿,又是一顿数落,说我吹牛不打草稿。” 他说着这些糗事,脸上却没有多少懊恼,反而带着一种对往事的怀念和淡淡的笑意。那是一个被爱着、被关注着、即便犯错也会被认真对待的童年。 温夜澜静静听着,心里那份悄然滋生的羡慕,越来越清晰。他试图去想象那种热闹,那种顽皮,那种可以被包容的童年,以及那种来自父母的、带着无奈的关怀。 他发现自己听得越来越认真,身体也不自觉地朝着裴俨的方向微微倾斜,仿佛想听得更清楚些。手里的红酒忘了喝,只是无意识地握着。 裴俨注意到了他这些小动作,心里软成一片。他看得出,温夜澜是真的在听,而且听进去了。这让他讲述的兴致更高了些,又挑了几件不算太出格但足够有趣的童年往事说了。 比如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却死活不肯让人扶。 为了赢一个模型比赛,熬夜拼装结果在课堂上睡着被老师点名。 青春期时偷偷模仿电影里的男主角打扮,结果被林墨他们笑话了好几天…… 他的叙述并不华丽,但细节生动,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莽撞和天真。温夜澜听得入了迷,那些画面在他贫瘠的想象里逐渐有了颜色和声音。他透过这些故事,窥见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热闹而完整的世界。 当裴俨讲到某个特别滑稽的片段时,温夜澜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虽然立刻抿住了嘴,但眼底残留的笑意却没逃过裴俨的眼睛。 裴俨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停了下来,看着温夜澜。 温夜澜还沉浸在刚刚那个故事带来的轻松氛围里,见裴俨停下,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他,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询问。 “怎么了?”温夜澜问。 裴俨摇摇头,声音放得更柔:“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多笑笑。” 温夜澜的脸颊倏地染上一层薄红。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杯,有些不自在。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延续这份难得放松的气氛,温夜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等一下。”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在裴俨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快步走向客卧。没过多久,他抱着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棕色毛绒熊走了回来。玩偶很大,几乎把他上半身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和微红的耳尖。 他走回沙发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抱着熊,在靠近裴俨这一侧的沙发扶手边坐下,然后把自己和熊一起陷进了柔软的沙发垫里。他把熊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熊的头顶,只露出一小半脸,视线低垂,手指揪着熊耳朵上短短的绒毛。 这个举动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和寻求安全感的意味,与他平日清冷的形象反差极大,却奇异地自然。裴俨看着,只觉得心尖那点柔软无限扩大,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反应,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放松地靠在沙发里。 温夜澜抱着熊,安静地窝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小时候……没人给我讲过这些。” 裴俨心口微微一窒。 温夜澜继续低声说,像是在对熊说:“也没有人……跟我讲过童话故事。我……好像没有童年这种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让听的人无比揪心。 他试着去理解裴俨描述的那些热闹、淘气、被关注的感觉,但很困难。他的记忆底色是灰暗的。空荡荡的大房子,父母忙碌或冷漠的背影,哥哥带着优越感的排挤,独自被反锁在房间里的漫长下午,还有那些带着恶意的朋友和最终伤他至深的对象……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有趣的、可以笑着回忆的过往。 所以,他听裴俨讲那些事时,才会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地去想象。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甚至难以真切理解的一种人生体验。 裴俨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句低沉而郑重的:“以后,我讲给你听。” 第39章 温夜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但抱着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还想听吗?”裴俨问,声音放得更缓,“不一定是我自己的,也可以是别的。故事,见闻,什么都行。” 温夜澜很快的点了一下头。他把脸往熊柔软的绒毛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望向裴俨的方向,里面有着清晰可见的期待,还有专注。 裴俨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搜刮记忆里那些或许适合现在氛围的内容。他讲起小时候家庭教师为了让他安静下来,给他念过的那些古老神话和冒险传说,讲起后来自己四处登山、探险时,在荒野里听当地向导讲述的奇闻异事和古老习俗,甚至讲起一些在商场或社交场合听到的、无伤大雅的趣谈,经过他的转述,也带上了点别样的生动。 温夜澜就那样抱着熊,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偶尔在听到特别引人入胜的地方,会微微睁大眼睛,或者极轻地“啊”一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天光渐渐由明转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客厅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裴俨的声音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温夜澜紧绷的脊背不知何时彻底放松下来,完全陷在沙发和玩偶组成的柔软包围里。 裴俨讲完一个关于雪山星空下古老传说的片段后,停了下来。他拿起醒酒器,往自己和温夜澜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酒。温夜澜的酒杯原本就没喝多少,此刻也只是象征性地添了一点点,倒是他一不留神喝了不少,有点上脸。 温夜澜看他靠在沙发里,说了这么久的话,想着去给他倒杯水。刚站起身,手腕就被一把扣住。 那力道有点大,温夜澜回头,对上裴俨的脸,才发现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连眼尾都染上了一点绯色,眼神似乎也比平时朦胧。 “你……是不是喝多了?”温夜澜微微蹙眉。刚才裴俨几乎一人喝了一瓶半的量。 裴俨其实只是微醺,脑子清醒得很,但看到温夜澜眼中清晰的担忧,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顺势让眼神更涣散了些,手上力道却没松,反而轻轻一拉。 温夜澜没防备,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靠近沙发。他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裴俨的额头,又碰了碰他的脸。温度确实有点高,脸也更红了。 裴俨感受着脸上微凉柔软的触感,喉结动了动,索性闭上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温夜澜手的方向蹭了蹭,一副醉意朦胧的样子。 “真喝多了……”温夜澜低声自语,有些无奈。他试着抽了抽手腕,没抽动。“裴俨,你先松开,我去给你倒点水。” 裴俨不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沙哑:“别走……头晕。” 温夜澜看着他难得露出的,有些耍赖的表情,心软了一下。他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去掰裴俨的手指。“我不走,就去倒水。你先躺下。” 裴俨这才慢吞吞地松了点力道,却仍拽着他的衣袖。温夜澜费了点劲,扶着他慢慢在长沙发上躺下。裴俨人高腿长,窝在沙发里显得有点局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闭着眼,眉头微蹙,好像真的不舒服。 温夜澜先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发现裴俨已经“睡着”了,只是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沙发边缘。他轻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去客卧拿了条薄毯。 回来时,裴俨的姿势没变。温夜澜小心地展开毯子,弯下腰,想给他盖上。靠近了,能闻到裴俨身上淡淡的酒气。他屏住呼吸,动作尽量轻缓,将毯子盖到裴俨胸口。 盖好毯子,他直起身,微微松了一口气,站在沙发边,看着裴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柔和,勾勒出裴俨硬朗的五官轮廓。他闭着眼,眉宇舒展,薄唇微抿带着浅浅的笑意。 温夜澜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弯下腰,凑近了一些,更近一些。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着。一种陌生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极轻、极快地,将自己的唇瓣贴在了裴俨的脸颊上。一触即分,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做完这个动作,温夜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朵都热得厉害。他慌得几乎不敢再看沙发上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沙发上,裴俨依旧“沉睡”着,只是那微不可察的上扬的嘴角,和毯子下轻轻动了一下的指尖,泄露了主人的惊喜。 第35章 温夜澜亲完飞速的跑了回去, 在门口蹲了不知多久,直到腿脚发麻,心跳渐渐平复才撑着站起来, 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把自己埋进一堆毛绒玩具里。 他抱住那只棕色的大熊, 把发烫的脸颊埋进绒毛,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裴俨客厅里淡淡的混合着酒气的味道。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裴俨在雪山上吻他, 一会儿是自己偷亲被当场抓住,裴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而此刻的客厅,寂静无声。只有落地灯洒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在确认客卧门关紧、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继而归于平静后, 裴俨紧闭的眼睫才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控制不住地越咧越大, 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死死忍住。脸颊被亲过的地方, 明明只是羽毛拂过般的轻触,此刻却像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烧得他半边脸都滚烫起来, 那热度一路蔓延到心口,灼得他心脏又胀又软。 他维持着这个的姿势没动,脑子里却像炸开了烟花。温夜澜偷亲他!那个平时冷着脸、碰一下都要炸毛的温夜澜, 居然会趁他睡着做这种事! 巨大的喜悦和得意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比谈成任何一笔大生意、征服任何一座险峰都让他满足。 他反复回味着那一刻, 温夜澜靠近时清浅的呼吸,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味道, 还有那柔软微凉的嘴唇贴在皮肤上的瞬间…… 想着想着,酒意混杂着亢奋的情绪,疲惫感也真的涌了上来。裴俨保持着那个姿势意识逐渐模糊。 温夜澜站在沙发边,垂着眼看他,睫毛又长又密。裴俨伸手就把人拉了下来,温夜澜跌进他怀里,轻呼一声,却没挣扎。 温夜澜的腰细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体温。裴俨低下头,寻到那双他肖想已久的唇,吻了上去。温夜澜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生涩地回应,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梦越发旖旎火热。裴俨的手掌顺着温夜澜清瘦的脊背下滑,隔着睡衣摩挲。温夜澜喉咙里溢出细小的呜咽,像小猫一样。裴俨气息粗重,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某一处涌去。他一个翻身,想将怀里的人彻底压在身下,更深地占有这抹清冷的月光…… “砰——!” 一声闷响,天旋地转,后背着地,裴俨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沙发虽然不高,但他毫无防备,尾巴骨一阵尖锐的酸痛,胳膊肘也磕麻了。 “嘶——操!”裴俨疼得死咬后槽牙,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梦太投入,翻身翻大了,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客卧的门“咔哒”一声推开。 温夜澜也被这动静惊醒了。他穿着那身小熊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惊惶,他站在客卧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板上、正揉着后腰吸气,狼狈不堪的裴俨。 “……裴俨?你……你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眼神里满是担忧。 裴俨抬眼,对上温夜澜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心的脸,梦里的画面和现实的疼痛交织,让他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我梦见亲你太激动掉下来了吧”? “咳……”裴俨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形象,“没事……睡迷糊了,翻身掉下来了。”他撑着地板想坐起来,尾巴骨又是一阵酸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温夜澜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摔哪儿了?疼得厉害吗?”他眉头蹙起,目光在裴俨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他揉着的位置,“尾椎?还是腰?” “尾椎……可能磕了一下。”裴俨借着温夜澜的力道坐起来,靠在沙发边上,倒吸着凉气。 “能站起来吗?去床上躺着吧,沙发太窄了。”温夜澜说着,就要用力扶他。 “等等……缓一下,麻了。”裴俨确实觉得半边身子都摔麻了,尤其是胳膊肘。他借着姿势,半真半假地把更多重量靠在温夜澜身上,嗅到他发间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那款洗发水的淡淡香味,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温夜澜没察觉他这点小心思,只是认真地扶着他,等他缓劲。过了一会儿,裴俨感觉好点了,才在温夜澜的搀扶下,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慢慢挪到了主卧的大床上躺下。 “家里有药油或者膏药吗?”温夜澜站在床边问。 第40章 “楼下储物间好像有医药箱,不确定有没有跌打损伤的……”裴俨趴在床上,侧头看他。温夜澜穿着那身毛绒睡衣,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个担心主人的大型玩偶,可爱得要命。 “我去看看。”温夜澜转身就往外走。 “哎,别……”裴俨想叫住他,但温夜澜已经出去了。裴俨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了。 温夜澜很快拿着一个小医药箱回来,翻找了一下,居然真找到一小瓶活血化瘀的药油。“这个行吗?”他晃了晃瓶子。 裴俨点点头:“行。” 温夜澜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弥漫开来。他看了看趴在床上的裴俨,又看了看手里的药油,犹豫了一下:“你……自己够得着吗?” 裴俨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痛苦和为难:“好像……不太行,扭着疼。” 温夜澜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我帮你擦?” “麻烦你了。”裴俨立刻接话,声音都放软了些。 温夜澜坐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将裴俨的睡衣下摆往上掀了掀,露出紧实的后腰和一截脊柱。温夜澜耳根有点热,他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按在了裴俨的后腰上。 “温夜澜的手劲很轻,带着药油的温热,在他皮肤上慢慢揉开,那点酸痛几乎被忽略不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痒意,从尾椎一路爬升到后脑勺。温夜澜的手指修长,动作认真,偶尔指尖划过皮肤,激得裴俨肌肉微微绷紧。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手掌摩擦皮肤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渐渐明亮起来。 “你……以后睡觉老实点。”温夜澜忽然低声说,像是没话找话,掩饰这过于亲密的氛围。 裴俨低笑,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点含糊:“那得看梦见什么了。” “梦见什么能摔下来?”温夜澜顺口问,手上动作没停。 裴俨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温夜澜近在咫尺的侧脸,晨光里皮肤白皙,睫毛垂落,专注地看着他的……腰。裴俨喉咙有点发干,半真半假地说:“梦见啃一块特别硬的骨头,啃得太用力,翻了个身。” 温夜澜没反应过来,飞快地瞥了裴俨一眼,撞上对方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神,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手下加重了点力道。 “嘶!”裴俨这次是真疼得出了声,又咬着牙咽下去。 “活该。”温夜澜低低嘟囔了一句,但手上的力道还是放轻了。他加快速度揉了几下,感觉药油差不多吸收了,就立刻收手,扯过被子一角盖在裴俨腿上,起身去洗手。“好了,你趴着休息会儿吧。今天我做早饭。” 看着温夜澜落荒而逃的背影,裴俨趴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 药油的味道还隐隐约约萦绕在指尖,温夜澜仔细洗了手,擦干,这才走到厨房。冰箱里食材丰富,他拿出鸡蛋、又取了一小把青菜,准备简单煮个面条,这是他为数不多做出来能吃的了。 刚把水烧上,准备切点葱花,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小澜,起床了吗?我顺路经过你公寓附近,带了点早餐,在你家楼下。方便上去吗? 温夜澜动作一顿,心脏莫名紧了一下。他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锅里开始冒小气泡的水。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关小了炉火,拿着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客厅阳台,拨通了白玉的电话。 电话被立刻接起。 “小澜?”白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背景音很安静,“看到消息了?我就在你楼下便利店门口。” “玉哥,”温夜澜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带着点紧张,“我……我没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在家?这么早去哪儿了?研究所?” “不是……”温夜澜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视线无意识地飘向主卧虚掩的房门。他定了定神,用一种尽量平稳语气说:“我在裴俨这儿。” 更长的沉默。温夜澜握紧了手机。 “在他那儿?”白玉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太大波澜,“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还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昨晚就在那儿?” 温夜澜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但他没有回避:“嗯。这几天……放假,暂时住他这边。”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玉哥,我和裴俨……我们,我想在一起试试。”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温夜澜感觉心口一块石头仿佛落了地,同时又提起了另一块。他等待着预料中的劝阻、担忧,或者至少是严肃的询问。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声极轻的、仿佛释然又仿佛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是吗……”白玉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小澜,你终于肯跟我说了。” 温夜澜一愣。 “我其实……多少感觉到一点。”白玉的语气平静,带着兄长般的包容,“上次吃饭,你看他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只是你自己可能还没完全弄清楚,或者不敢承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透着真诚的关切,“小澜,玉哥问你,你是真的喜欢他吗?不是因为他帮了你,或者因为一时冲动?” 温夜澜被问住了。喜欢?这个词太模糊。他想起雪山上那个冲动的吻,想起客卧里那些准备好的玩偶,想起刚才指尖下温热的皮肤和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我不确定,”温夜澜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阳台栏杆的缝隙,“但和他在一起……不讨厌。有时候,还挺开心的。他会记得我不经意说过的话,会准备一些我自己都没意识到需要的东西。”他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白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玉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温夜澜继续说,声音渐渐坚定起来,“我也怕。怕他是图新鲜,怕最后又是一场空。但……我想试试。”他深吸一口气,“就算最后结果不好,至少……我现在觉得,试试看,也许没那么可怕。裴俨他……好像,是认真的。” 说完这些,温夜澜屏住呼吸,等待白玉的反应。 几秒钟后,白玉的声音才响起,内容是让温夜澜有些意外的支持和祝福:“小澜,你能这么想,玉哥就放心了。” “嗯?”温夜澜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应。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白玉的语气十分平和,“我之前是担心你受伤,怕你像以前一样,把真心错付。但既然你现在能看清楚自己的感受,也愿意去尝试、去承担可能的风险,这说明你长大了,小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欣慰,“如果裴俨对你是真心的,能让你觉得安心,让你开心,那玉哥……替你高兴。” 温夜澜鼻子忽然有点酸。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让他心里暖洋洋的,最后那点忐忑也消散了大半。“谢谢玉哥……”他声音有些哽咽。 “傻小子,跟我客气什么。”白玉轻笑,“早餐我留着自己吃了。你在他那边……好好相处。不过,”他语气稍正,“有任何事,任何觉得不舒服、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告诉玉哥,知道吗?我永远是你哥。” “嗯!我知道!”温夜澜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有空再一起吃饭。”白玉的声音依旧温柔。 “好,玉哥再见。” 挂断电话,温夜澜还握着手机,站在阳台边,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久久没有动。一种强烈的喜悦从心底漫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玉哥没有反对,玉哥支持他! 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厨房,重新开大火烧水。心情太好,以至于从橱柜里拿出挂面时手下没了准头,哗啦一下,把整包面条都滑进了已经沸腾的锅里。 “……” 这时,主卧的门被拉开。裴俨一只手还扶着后腰,姿势有点别扭地挪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蹙眉心的痛楚表情。 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厨房,“你在煮什么?”他走近,看到了那口几乎被面条塞满的锅,眉毛高高挑起,“……家里还要来客人?” 温夜澜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心虚的抓着筷子:“手……手滑了。” “行吧,”裴俨忍着笑,故意龇牙咧嘴地又扶了扶腰,“反正我摔伤了,需要补充能量。这么多,正好。” 温夜澜瞥了一眼他扶腰的手,位置和自己上药的地方不太一样,太靠上了,心里那点窘迫被一丝疑惑取代。他走过去,突然伸手,在裴俨捂着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啊!”裴俨反应极快地倒抽一口冷气,表情痛苦。 温夜澜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裴俨,手放错了,你捂着这里我会以为你肾虚。” 第41章 第36章 “……”裴俨脸上的痛苦表情僵了一瞬。 裴俨眨眨眼, 立刻换上一副虚弱又赖皮的表情:“那是痛麻了,不想让你担心……其实一动就疼,真的。”说着又想往温夜澜身上靠。 温夜澜侧身避开, 走到锅边,用筷子搅了搅那坨巨大的面条山, 淡淡道:“哦。那看来这盆面你得自己解决了,伤员需要多吃点,补充体力。” 裴俨:“……” 他知道露馅了。看着温夜澜明明看穿却懒得拆穿、只顾着和那锅面条较劲的侧影,裴俨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化成一滩春水。他走过去, 从后面轻轻环住温夜澜的腰, 下巴虚虚的搁在他头上上,嗅着他发间清新的气息。 “被发现了啊。”他声音带着笑,坦然承认, “腰是有点酸,但没摔那么重。主要是……”他收紧手臂, 在温夜澜耳边低语,“想让你心疼我。” 温夜澜身体微僵, 却没有挣开,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手下搅动面条的动作没停, 声音闷闷的:“无聊。” “那你刚才担心我, 给我擦药,是认真的吧?”裴俨得寸进尺。 “……面要糊了。”温夜澜试图转移话题,往锅里加了点冷水。 裴俨低笑, 不再逼问,但也没松手, 就这么抱着他,看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拯救那锅过多的面条。晨光洒满厨房, 食物的热气蒸腾,混合着淡淡的药油味却让他觉得无比幸福。 最终,那锅面还是被成功分成了一大一小两碗。清汤寡水,点缀着几根青菜、一个煎蛋和两片培根,实在称不上丰盛,但分量十足。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裴俨吃得很香,似乎真的饿极了。温夜澜小口吃着,胃口也不错。 “刚才……是白玉的电话?”裴俨状似不经意地问,吸溜了一口面条。 “嗯。”温夜澜点头,语气轻松,“他本来想去我公寓送早餐,我说我在你这儿。” 裴俨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抬眼看他:“然后?” “然后我说了,我在你这。”温夜澜放下筷子,看着裴俨,眼神清澈,“玉哥他……没反对。他说,如果你对我好,他替我高兴。” 裴俨愣住了。这个反应在他预料之外。以他对白玉的观察和直觉,那个男人对温夜澜的占有欲绝非普通的兄长之情。如此平静甚至祝福的接受,反而让他心里升起一丝疑虑。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笑:“那挺好。省得我总担心他给我使绊子。” 温夜澜瞪他一眼:“玉哥不是那样的人。” “是是是,你家玉哥最好。”裴俨从善如流,夹了一片培根到温夜澜碗里,“不过他说得对,有任何事,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我。当然,告诉他……也行。”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点勉强。 温夜澜没接话,低头把那片培根吃了。 最终,裴俨还真把那一大碗面吃掉了大半,只剩一点实在吃不下了。 温夜澜实在忍不住说:“你也太实在了,吃不下就别硬撑啊。” “你做的舍不得浪费。”裴俨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说,眼神柔软。 “……嗯。”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白玉穿着丝质睡袍,坐在书房宽大的皮椅上。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放着几张照片。照片像素不高,明显是远距离偷拍,甚至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内容. 一张是温夜澜居住的老旧小区单元门口,一个穿着臃肿破旧的身影蹲在角落,另一张,是温夜澜公寓的窗户,隐约有两个人影靠近;还有一张,是裴俨那辆黑色库利南停在温夜澜楼下的背影。 白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照片上,又似乎穿透了照片,落在更远的地方。 电话铃响。他接起。 “白先生,跟踪的人汇报,温博士这几天确实没有回自己公寓,一直留在裴俨的住处。今天两人全天未外出。”电话那头是陈默的声音。 “知道了。”白玉声音平淡,“裴俨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作?” “很安静。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司事务,就是陪着温博士。月亮基金会那边也没有异常动向。另外……他好像在查安娜的事。不过还好,事故调查已经定性为意外。” “嗯。”白玉不置可否,“那个姓赵的呢?” “赵华已经被正式起诉,涉及多项商业违规和不正当交易,自顾不暇。他老婆那边,收了钱,也答应不再追究范青芝,当然,范青芝现在自身难保,学术造假和被开除的事已经传开,她在这个圈子算是完了。” “所以,照片里这个确认是她吗?” “确定,她现在住在最廉价的城中村,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我们的人一直盯着。” 白玉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裴俨……”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沉得住气。” “白先生,需要我们再做点什么吗?”陈默试探地问。 “不必。”白玉断然否定,声音冷了几分,“现在不是时候。裴家根基深厚,裴俨本人也不是草包,小打小闹没用,反而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温夜澜公寓窗户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小澜现在正在兴头上,对他正是信任依赖的时候。强行干涉,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那……我们就这样等着?” “等。”白玉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小澜自己发现……有些东西,光有‘认真’和‘安心’是不够的。裴俨那个世界,固有的规则和潜在的危机,还有他性格里那些改不掉的强势和冲动……”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裂缝总会出现的。而在那之前……” 他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保护好小澜。那个姓范的女人,盯紧点,别让她真的发疯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其他的……按计划慢慢来。” “是,白先生。” 电话挂断。书房里重归寂静。白玉独自坐在黑暗与灯光交界处,许久未动。只有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在温夜澜模糊的影像上。 笃,笃,笃。 裴俨不是喜欢保护小澜吗?那就让他去应对吧。让他去面对来自阴暗角落的恶意,让他去分心处理那些层出不穷的“小麻烦”。而自己…… 白玉的目光移向窗外。他会留在小澜身边,以兄长,以最可靠后盾的姿态。在小澜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因为裴俨的麻烦而疲惫、困扰、或许……动摇的时候,给予他最需要的安慰和支持。 耐心。他从来不缺耐心。 他伸手,关掉了台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在他没有镜片遮挡的眼中,明明灭灭。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快要修成正果了好激动 第37章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温夜澜心里那点因为漫长假期而生的空落, 被裴俨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留下什么缝隙去琢磨孤独的滋味。 他习惯了早上在裴俨的公寓醒来,习惯了餐桌上总有合胃口的食物, 习惯了身边总有个人,或近或远地待着, 让他一抬眼就能看到。 这种习惯带来安心,也带来一丝隐秘的不安。他怕自己沉溺太深,怕这偷来的温暖终有尽头。但每当这种念头冒头,裴俨总能恰如其分地打断, 一个随口的询问, 或是一个递到手边的水果,或是夜里客厅那盏为他留的灯。 直到那天下午,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他存了, 却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来电显示:【母亲】。 温夜澜正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一些零散的文献资料。看到屏幕上的两个字,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 一动不动。铃声固执地响着,格外刺耳。 裴俨从书房走出来, 手里拿着水杯, 看到温夜澜僵直的背影和亮着的手机屏幕,脚步顿住。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 把水杯轻轻放在温夜澜手边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温夜澜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 喉结动了动,指尖划过屏幕。 “喂, 妈。”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传来语速很快的女声,背景音很乱。“小澜啊,在哪呢?放假了吧?” “嗯,放了。” “放了就好。我跟你说,家里这边出了点事,急用钱。”母亲的声音单刀直入,连寒暄都省了,“你哥他……唉,反正就是需要一笔钱周转。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先打十万回来应应急。” 温夜澜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几秒,问:“哥怎么了?需要这么多钱?” 第42章 “你问那么多干嘛?家里急用!你工作了这么久,又在那么好的单位,十万块钱总拿得出来吧?你别跟我说没有啊,你一个人在北京能花多少钱?”母亲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赶紧的,把卡号发你,最晚明天到账。听见没?要不过年别回来了!” 温夜澜闭了闭眼。他以为早就麻木了,可每次被这样直白地索求,心口那块旧伤还是会泛起细密的疼。 “我没有十万。”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什么?没有?温夜澜,你翅膀硬了是吧?家里养你这么大,要点钱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有本事了,就不认这个家了?”那边的声音突然拔高,夹杂着怒意和指责,“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给!不然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搁?让你哥怎么办?” “我真的没有。”温夜澜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他工资不算低,但大部分都攒了起来,北京房价贵,他还想把自己现在在租的公寓买下来……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没有就去借!你去跟单位预支,跟同事借!反正明天我要看到钱!”母亲下了最后通牒,不等他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温夜澜还举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光有些暗淡,衬得他侧脸线条越发冷清。 裴俨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通电话那头咄咄逼人的气质和温夜澜有些蜷缩的身体,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他走过去,在温夜澜身边的地毯上坐下,没有立刻碰他,只是拿走了他手里已经发烫的手机,放到一边。然后,伸手,很轻地握住了温夜澜冰凉的手指。 “怎么了?”裴俨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温夜澜的手指在他掌心缩了一下,没抽开。他垂下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家里……要钱。” 裴俨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说我哥需要。”温夜澜扯了扯嘴角,弧度有些僵硬,“让我明天必须打到账上。” “你想给吗?”裴俨问得很直接。 温夜澜沉默了。他不想给。那种被当成提款机、且毫无尊重可言的索求,让他觉得反胃。可是……“她是我妈。”他低声说,像是一个无力的辩解,又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嘲讽。 裴俨握紧了他的手。“是你妈,没错。但钱是你的。”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给不给,怎么给,给多少,该由你决定,不是由他们命令。温夜澜,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看他们脸色才能活下去的小孩了。” 温夜澜抬起眼,看向裴俨。裴俨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同情,也没有怂恿,只是陈述事实。 “我……不知道。”温夜澜有些茫然。拒绝家庭的索取,对他来说,需要克服的不仅仅是金钱问题,更是内心深处那种根深蒂固的、对“不孝”和“背叛”的恐惧,以及……对那一点点微弱亲情的本能渴望。尽管那亲情早已变质。 “不知道就先不想。”裴俨松开他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心烦就别待在家里。走,带你出去散散心。” “去哪?”温夜澜靠在他肩上,没力气挣扎,也不想挣扎。 “见几个朋友。”裴俨说:“泡温泉,吃顿饭。放心,就林墨他们几个,你见过。他们吵是吵了点,人还行。” 温夜澜本能地想拒绝。他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见人,尤其是裴俨那些看起来就活蹦乱跳、背景相似的朋友。他怕自己格格不入,更怕给裴俨丢脸。 “我不……” “就当陪我去。”裴俨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但又放软了声音,“我需要你陪我去,行吗?” 温夜澜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裴俨近在咫尺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裴俨说的温泉山庄在也京郊,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环境清幽,私密性很好。他们到的时候,林墨,肖玉,还有另外三个温夜澜不太熟悉的年轻男人已经在池子里泡着了。 “哟!裴少!可算来了!再不来这池子水都被我们泡淡了!”林墨第一个嚷嚷起来,目光很快落到裴俨身后半步的温夜澜身上,给李煜递了个眼神,但这次没像以前那样口无遮拦,笑着点了点头,“温博士,好久不见啊。” 李煜也从水里坐直了些,笑着打招呼:“温博士,第一次见,我叫李煜。” 肖玉看到温夜澜明显眼前一亮,大大方方的大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呀,温博士。珠峰一别,一直没机会好好认识一下。” 温夜澜记得她,没想到她也会来,弯唇笑了笑:“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也会来。” “裴俨叫我,说你也来,我就来凑凑热闹,不然谁和他们一起泡温泉?”肖玉吐了吐舌头。 另外两人也友善地笑了笑,做了自我介绍。温夜澜挨个点头算作回应,气氛比他预想的要轻松自然得多。 裴俨带着温夜澜去换了衣服。 更衣室里,温夜澜磨蹭了一会儿才出去。他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穿得这么少,即使是泡温泉。等他穿着泳裤,裹着浴袍走出来时,裴俨已经下水了,正靠在池边和林墨说着什么。肖玉和李煜也在池中。 看到他出来,几道目光都投了过来。温夜澜身材清瘦但并不单薄,长期野外工作留下的肌肉线条流畅清晰,皮肤却很白,在水汽和庭院灯光的映照下,像是上好的冷玉。他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浴袍,走到池边。 “下来啊温博士,水温正好!”林墨招呼道。 裴俨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温夜澜脱下浴袍放在一边,试探着伸脚入水,温度确实适宜。他顺着台阶慢慢下到池中,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舒服得让他轻轻喟叹一声。裴俨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身边的位置。 “怎么样,还行吗?”裴俨问。 “嗯。”温夜澜点点头,身体浸在热水里,连日来积攒的疲惫和刚才电话带来的烦闷都消散不少。 “夜澜,喝点什么?清酒?还是果汁?”肖玉递过来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小瓷杯。 “果汁就好,谢谢。”温夜澜说。他酒量不好,记得裴俨的叮嘱。 肖玉给他倒了杯橙汁,又给裴俨倒了杯清酒。“别拘束,这儿没外人。裴俨这家伙难得带人来见我们,可见对你多上心。”她笑着说,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林墨立刻接话:“就是就是!裴少以前哪次出来不是独来独往,或者被一堆莺莺燕燕围着?这次可好,眼里就剩温博士你了!我们都成背景板了!” 李煜也难得开口,声音平静:“确实少见。” 温夜澜被他们说得耳根发热,捧着果汁小口喝着,没接话。 裴俨倒是坦然,抿了口酒,斜睨林墨:“就你话多。怎么,羡慕?” “羡慕!怎么不羡慕!”林墨夸张地拍着水面,“我女朋友换得是勤,可没一个能让我这么……这么……”他卡壳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么死心塌地。”肖玉替他说了,眼里带着笑,“裴俨这回,算是栽彻底了。温博士,你厉害。”她朝温夜澜举了举杯。 温夜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直白的调侃,只能含糊地说了句:“没有……” “怎么没有?”林墨来劲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听到,“温博士,你不知道,前阵子裴哥半夜给我打电话,嘚瑟得不行,说你强吻他!在雪山上!真的假的?” 温夜澜正在小口抿着果汁,闻言差点呛到,脸颊瞬间爆红,连脖子都红透了。他猛地看向裴俨,眼神里满是惊愕和羞恼。 裴俨怎么连这个都往外说?! 裴俨也没想到林墨这二愣子当着温夜澜的面就捅出来了,难得地噎了一下,随即瞪了林墨一眼:“闭嘴吧你!” “哎哟,还害羞了?”林墨不怕死地继续笑,“温博士,真的假的啊?你真强吻他了?裴俨这厮是不是吹牛呢?” 池子里其他几个人也都好奇地看过来。 温夜澜窘迫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温泉里。他攥紧了杯子,指尖发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承认?打死他也说不出口。否认?好像又有点奇怪。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裴俨伸手,在池水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然后转向林墨,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明显的警告和炫耀:“真的假的需要跟你汇报?管好你自己。我家这位脸皮薄,别逗他。” 一句“我家这位”,让温夜澜心跳漏了一拍,也让林墨等人露出了“果然如此”,“没眼看”的表情。 “得得得,护上了还。”林墨举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不过说真的,温博士,以前可能有点误会,觉得你……咳,挺不好接近的。但这几次接触下来,感觉你人真挺不错的。话不多,但实在。比我们圈里有些装模作样的强多了。” 第43章 李煜也点点头,认真道:“是啊,裴俨眼光不错。温博士是做正经科研的,跟我们这些瞎混的不一样,沉得下心,挺好。” 另外两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认可和接纳。 温夜澜愣住了。他没想到会从裴俨这些朋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没有探究,没有轻视,只是一种简单的、基于几次见面印象的认可。 他抿了抿唇,虽然脸上热度未退,但还是抬起头,看向林墨他们,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也挺好的。” 这话说得生硬又朴实,却让林墨哈哈笑起来:“听见没?温博士夸我呢。” 气氛更加融洽。之后的话题,肖玉他们也偶尔会问问温夜澜工作相关的事情,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态度很尊重。温夜澜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也能简短地回答几句。 裴俨就靠在他旁边,手臂随意地搭在池沿,离他很近。他没怎么参与林墨他们的高谈阔论,只是偶尔应和一两声,更多时候,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温夜澜身上。见他杯子里的果汁少了,就顺手给添上,看他被热气蒸得脸颊泛红,就低声问一句“热不热,要不要上去歇会儿”。 泡完温泉,一行人去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席间说说笑笑,温夜澜依然话不多,但不再像最初那样绷着了。他看着裴俨和林墨他们插科打诨,互相拆台,觉得这样的裴俨,有点陌生,又很鲜活。 回去的路上,温夜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轻声说:“你那些朋友……挺好的。” “嗯?”裴俨正专注开车,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群二傻子,闹腾。” “但他们对你很真心。”温夜澜说。他能感觉到,林墨他们和裴俨之间,是一种不涉及太多利益捆绑的真挚友情。这在他们的圈子里,其实挺难得的。 裴俨嘴角弯了弯:“从小一起瞎胡闹长大的,知根知底。人是闹腾了点,但不坏。”他顿了顿,又说,“他们喜欢你,我很高兴。” 温夜澜心里微微一动。他没再说话,只是靠在座椅里,感受着车内暖气的包围。他很久没有过这种……单纯因为和一群人待在一起,而感到轻松愉悦的经历了。 回到家,洗漱完毕,温夜澜觉得格外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松弛。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 作者有话说: 烧着烧着突然想起来这周上榜了,赶紧爬起来写了点,和存稿一起发了,感冒好难受,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 第38章 再醒来时, 房间里一片明亮。 温夜澜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他很少睡到这个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今天……好像是大年三十了。 他坐起身,听到外面隐约传来裴俨打电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 声音停了,接着是门锁响动和脚步声,似乎是有人送了东西来。 温夜澜换好衣服走出去,看到裴俨正站在客厅, 面前摆着几个精致的食盒和袋子, 还有一大袋各类食材。 “醒了?”裴俨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睡得跟小猪似的, 叫都叫不醒。” 温夜澜有点不好意思,走过去:“怎么买这么多?” “过年嘛, 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裴俨指了指那些食盒,“一些熟食和点心, 待会饿了可以直接吃。” 他又拎起那袋食材,“这些是包饺子用的。中午简单吃点, 晚上咱们自己包饺子, 看春晚。” 自己包饺子?温夜澜有些茫然。在他的记忆里,过年要么是父母带着哥哥去爷爷奶奶家,把他一个人留在家, 要么就是后来自己独居,煮一袋速冻饺子就算过了。 和面, 调馅,擀皮, 包饺子这种充满烟火气和仪式感的事情,离他很远。 “我……不会包。”他老实说。 “没事,我教你,或者你在旁边看着就行。”裴俨说得轻松,把食材拎进厨房,开始整理。 中午两人随便吃了点送来的熟食。下午,裴俨就正式开始了。 等面醒好了,裴俨把大面团拿出来,在案台上揉搓成长条,又揪了一小团面给一直在旁边观摩的温夜澜,“去吧,拿着玩会儿。” 温夜澜接过那团柔软的面,有点无措。他学着裴俨的样子,想把面团压扁,却弄得形状怪异。 裴俨笑了,没嫌弃,走过来从身后虚虚环住他,握住了他的手。“这样,手腕用力,转着擀。”他带着温夜澜的手动了几下,一张虽然不算圆,但好歹能看出是张皮的东西出现了。 “你自己玩玩看。”裴俨放开他,回去继续擀皮。 温夜澜也学着他的样子,擀皮,放馅。结果馅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对折后手忙脚乱,不是这边漏馅就是那边捏不紧,褶子更是别想了,勉强合拢口,放在案板上软塌塌地趴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和旁边裴俨包的那些挺拔漂亮的饺子形成了惨烈对比。 裴俨看着他那几个饺子,忍俊不禁:“嗯,很有创意。” 温夜澜有点懊恼,但看着自己包出来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又觉得有点好笑。他不信邪,又拿起一张皮。 裴俨由着他折腾,自己手上不停,很快一排排饺子整整齐齐码好了。温夜澜又贡献了几个歪瓜裂枣的后,终于勉强包出一个能站住的,虽然依旧丑,但至少不漏了。 “有进步。”裴俨客观评价。 温夜澜看着自己那个丑饺子和裴俨那些漂亮的饺子摆在一起,莫名有种成就感。他拿起之前玩的那个小面团,揪下一点点,搓成极小的条,粘在自己那个丑饺子上,做成两个耳朵,又用牙签点了两个小眼睛。 裴俨看着:“这算什么?兔子?” “不知道。”温夜澜看着自己的作品,眼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反正它是特别的。” 裴俨心里一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特别。” 裴俨眼里都是笑意。他包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擦得锃亮的硬币,拿起一张自己擀的皮,熟练地包了进去,特意捏了个稍有不同的花边做记号。 “小时候,家里包饺子都会塞几个硬币。”裴俨一边包一边说,“说谁吃到,新的一年就有福气。我每次为了吃到硬币,能把自己撑得走不动路。” 温夜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今年你也试试运气。”裴俨把那枚做了记号的饺子放在显眼的位置,冲温夜澜眨眨眼。 傍晚,窗外已经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电视被打开,温夜澜抱着小熊坐在电视机前看相声。 裴俨洗了几盘水果端出来和他一起坐下。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就等饺子出锅。 春晚很无聊,但温夜澜看的津津有味,裴俨实在看不下去,就一直跑前跑后的给温夜澜拿零食,倒水。 窗外暮色四合,室内灯火通明,电视里传来喜庆的音乐,食物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尝尝,看能不能吃到福气。”裴俨从锅里翻了半天,给温夜澜夹了几个饺子。 温夜澜低头吃了一个,猪肉白菜馅的,鲜美多汁,皮薄馅大,很好吃。 他慢慢吃着,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这个曾经让他觉得空旷冷清的节日,此刻充满了食物香气,电视声响和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这就是……过年吗? 他一个一个饺子吃过去,忽然,牙齿磕到了一个硬物。他动作一顿,用筷子拨开,看到了那枚硬币。 “吃到了?”裴俨一直在注意他,见状立刻笑了,眼睛很亮,“看来新年福气是你的了。” 温夜澜捏着那枚还带着温度的硬币,看着裴俨毫不掩饰的,为他高兴的笑容,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把硬币小心地放在纸巾上包起来。 “福气饺子都被你吃了,我得吃点别的补补。”裴俨故意叹气,又给他夹了点菜的,“这个也要吃。” 吃完年夜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温夜澜不知不觉放松了身体,头微微歪着,靠在裴俨的肩膀附近。 裴俨伸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身后。两人的呼吸在热闹的节目声中间同步,体温透过衣料相互传递。 接近零点时,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带领观众倒计时。 “十、九、八、七……” 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声骤然密集起来,即便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听见隐约的轰鸣。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一片欢腾,窗外夜空被密密麻麻的烟花照亮。 裴俨忽然凑近,在温夜澜耳边说:“走,带你放烟花去。” “穿外套,楼下冷。” 温夜澜跟着他,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好围巾。在别墅后的一片空地上,裴俨已经叫人摆好了一排炮墩子。 第44章 裴俨拿出一支细长的冷焰火,用打火机点燃引信。嗤的一声,绚烂的金色火花喷涌而出,在他手中跳跃、闪烁,照亮了他带笑的眉眼。 “拿着。”他把燃烧着的焰火递给温夜澜。 温夜澜有些紧张地接过,冰凉的金属杆,顶端是温暖跳跃的光。火花在他手中静静燃烧,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裴俨又点燃了一支,和他并排站着。两支焰火在冬夜的寒气中画出温暖的光轨。 “去点炮吧,跑快点,别被嘣到。” 温夜澜抿了抿唇,眼睛亮亮的,很开心的点了点头:“嗯嗯!” 放炮是每个男孩子童年最大的乐趣,温夜澜也不例外。 一声脆响伴随着第一朵烟花升空,在空中炸开金色的天幕,然后像垂柳般缓缓落下。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随后,温夜澜见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烟花,一个比一个灿烂盛大,裴俨几乎买来了市面上所有好看的烟花。 “温夜澜。”裴俨忽然叫他的名字。 温夜澜转头看他。 焰火的光芒下,裴俨看着温夜澜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坚定: “我知道你怕,怕我是一时兴起,怕我以后会变,怕自己又会受伤。” “我也知道,我以前的方式可能不对,太着急,太霸道,让你没有安全感。” “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我不太会说那些虚的,也不保证未来一定一帆风顺。但我保证,只要我还喜欢你一天,我就会对你好一天。我的耐心不多,但对你,我有的是。” “你不需要立刻完全相信我,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感受。” “温夜澜,”他深吸一口气,身后的烟花接近尾声,光芒渐弱,但他的目光却灼灼如星,“我们正式在一起,好不好?以男朋友的身份。”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鞭炮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温夜澜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随着烟花被彻底点燃了,亮堂一片。 他看着裴俨,看着这个强势闯入他生命搅乱他一池静水、又笨拙而执着地想要温暖他的男人。那些犹豫,不安,恐惧依然存在。但在此刻,在除夕夜的烟火气里,在裴俨无比认真的目光中,它们忽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他想起了温泉池边林墨他们的认可,想起了那枚福气硬币,想起了这个充满食物香气和人声的夜晚……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汇聚成一股勇气。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却很大声: “我也爱你。”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力气,耳朵尖迅速红透,垂下眼睛不敢再看裴俨。 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在他胸膛里炸开。裴俨猛地扔掉手里熄灭的焰火杆,上前一步,伸手捧住了温夜澜的脸。 温夜澜被迫抬起头,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睛。 “再说一遍。”裴俨的声音有点哑。 “……我也喜欢你。”温夜澜脸颊被他捧住,声音含糊,眼神湿漉漉的却没有躲闪。 裴俨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新年伊始的气息,带着尘埃落定的喜悦,是一种郑重而缠绵的承诺。唇齿厮磨间,是冬夜微冷的空气,是彼此身上淡淡的烟火味,还有心底翻涌不息的热意。 远处,又一簇烟花升空,砰然绽开,瞬间的光亮映亮了相拥的两人,随即湮灭在深蓝的夜幕里。但有些光,一旦亮起,便不会再熄灭。 良久,裴俨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温夜澜的额头,两人都在微微喘息,呼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 “男朋友。”裴俨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温夜澜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被这纯粹的喜悦冲散了。他抿了抿有些发麻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走,回家。”裴俨牵起他的手,握得很紧,“外面冷。” 两人十指紧扣,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身后的夜空,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闪烁,映照着他们并肩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崭新的篇章, 随着新年钟声的余韵,正式开始了。而远处,城市的另一边, 白玉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的红酒杯轻轻摇晃, 映着窗外寥落的灯。 温夜澜觉得有点热。那点刚喝下去的红酒,此刻在温暖的室内蒸腾起来,化作皮肤下细细的痒意,他被裴俨牵着手带回来, 指尖还是麻的, 心跳也快得不正常,但并不难受,反而有种轻飘飘的欢愉感。 “有点晕吗?”裴俨走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夜澜的手腕内侧, 那里皮肤薄,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下跳得很快。 温夜澜摇摇头, 又点点头,自己好像也弄不清。他只觉得热, 而且……不想离裴俨太远。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贴上裴俨, 然后伸出手臂, 环住了裴俨的腰,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胸口。 “热….”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闷在衣料里。 裴俨身体瞬间绷紧。怀里的人身体清瘦, 带着酒意和依赖,毫无防备地贴着他。隔着两层毛衣, 他都能感觉到温夜澜身上的热度,还有那不安分的细微的摩擦。温夜澜好像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舒服, 脸颊蹭了蹭,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腿也无意识地动了动,膝盖顶到了裴俨的腿侧。 一股火“轰”地从小腹直冲头顶。裴俨深吸一口气,手臂僵硬地抬起,落在温夜澜背上,想把他稍微推开一点。“温夜澜,”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别乱动。” “嗯?”温夜澜抬起头,眼神迷茫地看着他,嘴唇因为酒意和刚才的亲吻显得格外红润,“怎么了?” 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 “我说,”裴俨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牢牢箍在怀里,低头,滚烫的呼吸喷在温夜澜通红的耳廓上,带着恶狠狠的威胁:“你再动一下,我今晚就把你吃了。骨头都不剩。” 这话直白,粗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若是平时,温夜澜大概会立刻清醒,然后冷着脸把他推开,或者至少瞪他一眼。 但今晚的温夜澜不是平时的温夜澜。酒精,节日的气氛,刚刚确认关系的巨大喜悦,还有内心深处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混合在一起,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听见裴俨的威胁,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裴俨的下颌。然后,他嘴角弯起,眼睛里闪着光,带着点天真又大胆的笑意。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软糯。 接着,在裴俨还没反应过来这声“哦”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温夜澜踮起脚,准确无误地吻上了裴俨的嘴唇。他学着裴俨之前的样子,试图撬开对方的齿关,动作笨拙却认真。 裴俨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所有的克制,小心翼翼,都在这个主动的吻里灰飞烟灭。他眼神骤然暗沉下去,像暴风雨前深不见底的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猛地回应了这个吻,掠夺般地深入,手臂圈紧温夜澜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反客为主。 这个吻激烈得很凶暴,唇舌间尽是未散尽的酒气和灼热的呼吸。温夜澜被吻得晕头转向,身体发软,只能紧紧攀附着裴俨的肩膀,发出细微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裴俨才略微退开,两人额头相抵,喘着粗气。 温夜澜眼神涣散,嘴唇红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裴俨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剧烈滚动。下一秒,他弯下腰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温夜澜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搂住裴俨的脖子。 裴俨没说话,抱着他,径直走向主卧。 主卧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光线柔和。裴俨把温夜澜放在柔软的被褥上。床垫微微下陷。 温夜澜陷在床铺里,还没从突然的腾空和落床中回过神,晕乎乎地看着站在床边的裴俨。裴俨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始脱自己的毛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迫人的张力。 就在这时,被撂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有些刺眼。 温夜澜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一点。他挣扎着想起身去拿,嘴里嘟囔:“手机……” 裴俨一把按住他,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黑色长袖t恤,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别管。”他声音沙哑,俯身靠近。 手机固执地响着。 温夜澜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只是醉意下的本能反应,他扭动了一下,从裴俨手臂下钻出一点空隙,伸长胳膊,居然真的够到了手机。 屏幕上来电显示:【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第45章 裴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温夜澜没看见。他迷迷糊糊地划开接听,还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玉哥?”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喘息后的不稳。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白玉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小澜,新年快乐。在做什么?” “新年快乐……”温夜澜老老实实地回答,大脑被酒精和情欲熏得运转缓慢,“我在…….在家。有点热。”他实话实说,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扯了扯自己的毛衣领口。 裴俨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接电话的样子,尤其听到那个称呼和关切的询问,胸口那股邪火混着醋意简直要炸开。他伸手,一把夺过温夜澜的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了挂断,然后手腕一扬,手机被远远丢到了卧室角落的沙发上。 “你干嘛……”温夜澜愣了一下,看向裴俨,眼神里带着不解和一点点被打断的不高兴。 “谁的电话?”裴俨压上来,手臂撑在他耳边,将他困在怀里,声音低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危险。 温夜澜被他笼罩在阴影里,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回答:“玉哥。他说新年快乐。”他还补充了一句,“我还没说完……” “玉哥,玉哥,”裴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低头,在温夜澜的锁骨上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温夜澜,你看清楚,现在在你床上的是谁?” 微微的刺痛让温夜澜瑟缩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战栗。他望着裴俨近在咫尺充满怒意和欲望的眼睛,酒精让他比平时大胆也诚实得多。 “是你,裴俨。”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俨紧绷的下颌线,然后滑到他滚动的喉结上,声音很轻,尾音却像带着小钩子,“我的……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彻底点燃了裴俨。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平最后一句里看厚絮吧 第40章 温夜澜第二天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被拆开重组过的酸软和钝痛。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连指尖都透着无力。更别提腰和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稍微变换姿势就传来清晰的不适感。 昨晚的记忆碎片随着清醒一块块拼凑起来, 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想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烟花, 拥抱,吻,那句“我也爱你”,被抱进卧室, 然后…… 混乱的喘息, 交叠的身体,汗水,触碰, 还有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会发出的声音和说出的胡话,一股脑地涌进脑海。 温夜澜猛地拉高被子, 把自己整个蒙住。黑暗中,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会……那么……荒唐?! 门把手被轻轻拧动的声音。温夜澜全身一僵, 连呼吸都屏住了。 裴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餍足又神清气爽的笑, 眼神亮得惊人。 “醒了?我的小月亮。” 被子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里面传出闷闷的带着嘶哑的声音:“……滚。” 裴俨非但没滚,反而走进来,坐到床边, 伸手去扯被子。“别闷坏了。起来吃点东西?我熬了粥。” 温夜澜死死拽着被角,声音闷在里面, 又羞又恼:“不吃!你出去!” “真不吃?熬了好久,还加了点糖。”裴俨的声音带着笑意, 手指抠着被缝,“昨晚消耗那么大,不饿?” “裴俨!”温夜澜猛地掀开被子,露出憋得通红的脸,眼睛因为羞愤显得格外黑亮,“你……你闭嘴!” 他这一动,牵扯到某处,顿时“嘶”地抽了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 裴俨立刻收了调笑的神色,伸手想扶他:“疼得厉害?我看看……” “看你个头!”温夜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痛,抬脚就往裴俨身上踹。可惜力气不足,动作又慢,被裴俨轻易的一把握住了脚踝。 “别乱动,小心更疼。”裴俨握着他微凉的脚踝,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欠揍的笑脸,“行行行,不看。能起来吗?还是我把粥端进来?” “不用!”温夜澜抽回脚,忍着不适慢慢坐起来,身上很清爽,显然已经被清理过了,这认知让他脸上热度又升一度。 他抓过床边叠好的干净睡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全程低着头,不敢看裴俨。 裴俨就坐在床边看着他,扫过他脖颈和锁骨上那些遮掩不住的痕迹,喉结动了动:“真不用我帮忙?” “你出去就是帮忙了。”温夜澜穿好上衣,声音依旧闷闷的。 “好吧。”裴俨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开嘴,露出白晃晃的牙齿,“昨晚……” “不许提昨晚!”温夜澜抓起枕头就砸过去,准头不行,软绵绵掉在床尾。 裴俨接住枕头,笑得更欢了。“我是说,昨晚你手机好像摔了一下,屏幕裂了。今天带你去换个新的?” 温夜澜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那部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不在床头柜上。他转头寻找,在靠近沙发的角落地板上看到了它,屏幕被上一道清晰的裂纹贯穿。 “怎么摔的?”他有点心疼。这手机虽然用了很多年了,但一直用得很小心。 裴俨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呃……就,不小心碰掉了。” 温夜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身体的不适分散了注意力,他没深究,只是叹了口气:“还能用吗?” “应该能开机,但屏幕这样了,看着也难受。”裴俨走回来,把枕头放好,“反正也该换了,今天就去买。你喜欢哪个牌子?” 温夜澜对电子产品没什么追求,能用就行。“随便,好像除了苹果都行……而且修一下也许……” “修什么,买新的。”裴俨打断他,语气宠溺,“我送你。就当新年礼物了” “谁要你送……”温夜澜嘟囔,但没太坚持。他确实需要手机,而且,裴俨给他送礼物,现在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毯上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裴俨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慢点。”裴俨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温夜澜靠着他缓了几秒,才推开他,自己慢慢往卫生间挪。每一步都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又想把自己埋起来了。 洗漱完出来,裴俨已经把粥和小菜摆在了餐厅桌上。香气扑鼻。 他小口小口喝着粥,感觉身上舒服不少。裴俨坐在他对面,喝着粥还时不时看他一眼,嘴角始终挂着笑。 吃完饭,温夜澜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但身体的酸痛依旧明显。他窝在客厅沙发里,抱着那个棕色大熊,不太想动。 裴俨收拾完厨房,挨着他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还疼?” 温夜澜点点头。 “我的错。”裴俨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歉意但不多,“下次我注意。” “还有下次?!”温夜澜抬头瞪他。 裴俨挑眉:“当然有。我们都在一起了,温博士,你不会以为就一次吧?” 温夜澜:“……”他把脸埋进熊肚子里,拒绝交流。 裴俨低笑,把他连人带熊一起圈进怀里。“好了,不逗你。说正事,换手机。现在去还是下午去?” “下午吧。”温夜澜闷闷地说,“不想动。” “不想动的话。”裴俨拿起自己的手机,“那我直接让人送几款过来给你挑挑?省得你出门折腾。” 温夜澜没反对。 等待送手机的间隙,温夜澜终于从熊肚子里抬起头,拿过裴俨的手机。“我得打个电话……” 他找到自己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裴俨?你打电话干什么?你把小澜怎么了?他现在怎么样?你们昨晚.......”白玉的声音从裴俨的手机里传出,清晰无比。 温夜澜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血液好像都凉了。 昨晚……不是梦?!他真的接了玉哥的电话?!在那种时候?! 裴俨也听到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 但温夜澜死死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玉哥。” “小澜?”白玉听到是他,顿了一下,声音立马带着关切,“听你声音好像不太对,是不是喝多了?后来到底......我有点担心。” 温夜澜的大脑一片空白。担心?玉哥听到了什么?他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些细碎的声音……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时间倒流,回到昨晚接电话之前。 “小澜?”白玉又唤了一声。 “玉……玉哥。”温夜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我没事。昨晚是有点喝多了,不小心把电话挂了。抱歉。” 第46章 “没事就好。”白玉似乎松了口气,“新年第一天,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温夜澜机械地回答,手指紧紧抠着手机边缘,“玉哥你呢?” “我也吃过了。本来想约你中午一起吃个饭,不过听你声音好像还没完全恢复?要不改天?”白玉体贴地问。 “好……改天吧。”温夜澜巴不得立刻结束这通电话。 “行。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白玉嘱咐道,“对了,手机怎么了?我刚才打你电话,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温夜澜看了一眼屏幕碎裂的手机,涩声道:“不小心摔了一下,屏幕坏了,正准备去换一个。” “人没伤着吧?”白玉立刻问。 “没有,就是手机。” “那就好,我叫人挑个手机送过去,新出的怎么样?” “不用了玉哥!”温夜澜急忙拒绝,感觉到身边裴俨的气息越来越冷,他快速说道,“裴……裴俨说他带我去买。不麻烦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白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异样:“也好。有他在身边照顾你,我也放心。那你们去忙吧,有空再联系。” “嗯,玉哥再见。” “再见,小澜。” 电话挂断。 温夜澜瘫在沙发里,手里还攥着裴俨的手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完了。全完了。玉哥肯定猜到了。他该怎么面对玉哥?羞死了。 “还舍不得松手?”裴俨冷飕飕的声音响起,一把将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扔到一边。他掰过温夜澜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温夜澜,你刚才那是什么语气?嗯?跟我说话怎么没见你这么乖?‘玉哥你呢?’‘不用了玉哥!’” 他学着他的语调,醋意冲天。 温夜澜此刻心烦意乱,又羞又窘,被他这么一说,脾气也上来了。“你发什么神经!那是我哥!我接了他电话,还……还那种情况!我能不心虚吗?!” “心虚什么?”裴俨盯着他,“我们正大光明谈恋爱,上床了怎么了?犯法了?需要向他汇报还是需要他批准?” “不是那个问题!”温夜澜推开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是玉哥!从小照顾我的玉哥!就像亲哥哥一样,你会放着亲人面做那种事吗?” “做了就做了。”裴俨语气硬邦邦的,“他迟早要知道。哥哥怎么了,哥哥也得让弟弟过的□□。” “你无耻!”温夜澜提高了音量,因为激动牵动了身体,又疼得“嘶”了一声,气势顿时弱了半截,眼圈有点发红,“我只是……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而且昨晚那种情况……太丢人了!” 看他这副又疼又委屈的样子,裴俨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更多的是心疼。他叹了口气,重新把人搂进怀里,动作轻柔了许多。“丢什么人?情侣欢爱,天经地义。他白玉也是男人,能不懂?” 温夜澜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裴俨拍着他的背,“你就是脸皮薄。算了,不说这个。手机还换不换了?” “换……”温夜澜有气无力的。 “那行,等着。”裴俨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对,华为吧,最新款,颜色?等等。”他捂住话筒,问温夜澜,“要什么颜色?” “黑色。”温夜澜对颜色没要求。 “黑色,内存顶配。再办个新号,和我的号码绑个亲情号。”裴俨对着电话吩咐,“资料同步?对,把他旧手机里的东西都导过去。尽快送过来。” 作者有话说: 周二入v!谢谢大家的支持,到时候有万字大章掉落,周四停更一天,v后日更!!! 第41章 挂了电话, 裴俨捏了捏温夜澜的后颈。“好了,一会儿就送来。旧手机里的东西会有人帮你弄好。至于白玉……你爱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但他要是敢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告诉我。” 温夜澜没吱声, 心里乱糟糟的。 新手机很快送来了。纯黑色的机身,屏幕完好, 崭新锃亮。裴俨让人把温夜澜旧手机的数据导了过去,连通讯录、聊天记录都原封不动。 裴俨拿起新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设置面部解锁, 又把他的指纹也录了进去。“喏, 试试。” 温夜澜接过来,手感确实比旧手机好太多。他点开微信,消息列表最顶端, 裴俨的对话框被设成了置顶,备注被改成了“a??裴俨”。 温夜澜:“……你改的?” “嗯。”裴俨面不改色, “这样好找。我的也改了。”他拿出自己手机晃了晃,温夜澜的备注是“a??澜澜”。 温夜澜一阵无语。他点开通讯录, 找到了白玉的号码,备注缩减成【白玉】。他找到修改的选项, 手指悬在上面, 迟迟没有点下去。 裴俨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假期像握不住的沙, 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温夜澜晚上收拾自己带来的那个小行李箱时,裴俨就靠在门框上看他。 “真回去?”裴俨问, 语气听不出情绪。 温夜澜把最后一件叠好的毛衣放进去,拉上箱子拉链:“嗯, 明天上班了,住这儿太远,不方便。” 裴俨走过去,一脚踩在箱子上,挡住温夜澜拉箱杆的手。“哪儿不方便?我送你。” “你送我?你公司不忙?天天绕大半个北京城?”温夜澜试图推开他的脚,没推动,“别闹,早起赶地铁挺折腾的。” “那就别赶地铁。”裴俨松开脚,就势把他圈在行李箱和自己之间,“在你单位附近买一套。你喜欢哪个小区?明天就去看。” 温夜澜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口气噎住了。“裴俨,你讲点道理。那是房子,不是买菜。” “有区别吗?”裴俨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看上了就买,写你名。离你单位近就行。” “我不要。”温夜澜别开脸,语气硬了些,“我有地方住。那是我自己租的,我住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那破电梯三天两头坏?习惯楼下吵到半夜的烧烤摊?还是习惯冬天暖气不足冻得缩手缩脚?”裴俨数落起来毫不客气,他早就把温夜澜那套小公寓的底细摸清了。 温夜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那些确实是事实。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是房子好坏的问题,是……他不能就这么住进裴俨安排的金丝笼里,哪怕这个笼子又大又舒服。他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那也不行。”他坚持,声音低下去。 裴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行,随你。” 他转身出去了。温夜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他以为裴俨会继续缠着,会耍赖,甚至可能直接把他连人带箱子扣下。这么干脆的让步,反而让他不踏实。 这一晚,两人背对背睡下,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温夜澜很久都没睡着,听着身后裴俨平稳的呼吸,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温夜澜拉着行李箱出来,发现餐桌上照样摆好了早餐。裴俨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里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 “吃了再走。”裴俨头也没抬。 温夜澜默默坐下,小口喝粥。气氛有些沉闷。 吃完,他起身去拉箱子。裴俨也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说,我送你。”裴俨打断他,走过去直接拎起他的箱子,“要么我送你到楼下,要么你继续在这儿住。选。” 温夜澜看着他,知道他来真的。僵持了几秒,他败下阵来。“……到楼下就行。” 一路无话。到了温夜澜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裴俨停好车,把行李箱拿下来。温夜澜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裴俨没立刻上车,靠在车门上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看着他说:“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真不用……” “要么我来接,要么我现在跟你上去,帮你收拾收拾你这小窝。”裴俨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他,“你选。” 温夜澜耳朵一热,知道他不是什么好意思。他抿紧唇,拉着箱子转身往单元门走,算是默认。 裴俨目送人进了楼,才掐灭烟上车离开。 白天,温夜澜回到久违的办公室,积压的工作和同事们的寒暄让他暂时把早上的别扭抛在脑后。只是空下来时,总会不自觉看一眼手机。裴俨发了几条消息,问他中午吃什么,忙不忙,都是些琐碎日常。他简短地回了。 下午快下班时,裴俨的消息又进来:【地下车库b区23号】 温夜澜看着那行字,叹了口气。他知道躲不过。收拾好东西下楼,果然那辆黑色的库利南已经等在那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裴俨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第47章 “回你那儿?”温夜澜问。 “不然呢?”裴俨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出车库,“你那小破地方,床板硬得硌人,厨房转不开身,我去了住哪儿?” 温夜澜没吭声。他知道裴俨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假期的模式,只是更加变本加厉。裴俨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晚上先接他回别墅,两个人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就又送他回他自己的小公寓,早上送他到研究院附近的路口。温夜澜抗议过几次,都被裴俨用各种方式堵了回来。 “我自己能回去。” “顺路。” “不顺路,你公司反方向。” “我愿意绕。” “同事看见了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男朋友接下班犯法?” “我们……还没公开。” “那就公开。明天我直接开进你们院里?” 温夜澜说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只是裴俨送他回来后,往往就赖着不走了。美其名曰“太晚了,开车回去不安全”,或者“饿了,你这儿有什么吃的?”,然后顺理成章地留下过夜。 温夜澜那套小公寓的单人床,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实在拥挤。裴俨人高腿长,每次都得侧着身子,还得把温夜澜牢牢圈在怀里才不至于掉下去。温夜澜一开始不习惯,一直挣扎抗议。 “别动,再动掉下去了。”裴俨的声音带着睡意,手臂收紧。 “那你回自己家睡。”温夜澜推他。 “这就是我家。”裴俨理直气壮,低头在他颈窝蹭了蹭,“你在这儿,这就是我家。” 温夜澜挣不动,也渐渐习惯了就随他去了。只是裴俨显然不满足于仅仅是睡觉。 关灯后,手就开始不老实。 “裴俨……明天要早起……” “嗯,就一会儿。”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 温夜澜体力远不如他,每次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裴俨在这种事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精力,仿佛要把他不在自己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补回来,要通过这种最直接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和归属。 “你属狗的吗?”一次温夜澜累极,哑着嗓子抱怨。 “属狼的。”裴俨吻他汗湿的额头,“专吃你这只冷冰冰的小羊。” 温夜澜无力反驳,沉沉睡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陷入沉睡时,裴俨常常会醒着,在黑暗中凝视他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后颈那块皮肤,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有一天,裴俨晚上应酬喝了点酒,让司机送到温夜澜楼下。他上来时,温夜澜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在擦头发。 裴俨眼神有点暗,凑过去亲他脖子。 “一身酒气,去洗澡。”温夜澜推开他。 裴俨草草冲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把温夜澜压在了床上。小公寓隔音一般,温夜澜紧张得不行,压抑着声音推他:“裴俨……你轻点……床响……” 裴俨正在兴头上,含糊地应着,动作却更重。温夜澜手指揪着床单,脚趾蜷缩,被他顶得上下起伏,混乱中只听见床架不堪重负的呻.吟。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闷响。 一切戛然而止。 温夜澜茫然地睁眼,看着上方裴俨同样怔住的脸。身下的倾斜感告诉他,床塌了。 裴俨先反应过来,小心地抱着温夜澜挪到还没塌完的位置,自己翻身下床,低头检查。 床板从中间裂开了,一条腿也歪了。 两人面面相觑。 温夜澜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耳朵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裴俨!我跟你说了床不行!” 裴俨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理亏:“这床质量太差。明天我就叫人送张新的来。” “这是租的房子!家具坏了要赔的!”温夜澜头疼。 “赔就赔。”裴俨不以为意,爬上还没完全塌陷的床边,试图继续,“这边还能将就……” “将就你个头!”温夜澜一脚把他踹下去,“今晚你睡沙发!” 最终,温夜澜也没睡成床。两人挤在小小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裴俨果然叫人送来了一张崭新结实的大床,直接搬上楼。房东过来一看旧床的惨状,脸色不太好看。裴俨爽快地赔了钱,又加了笔违约金,直接提出退租。 温夜澜看着裴俨利索地处理这一切,想反对都找不到理由。他的东西被打包好,裴俨指挥着人搬上车。 “走吧,回家。”裴俨搂住他肩膀,语气里藏不住的开心。 温夜澜看着生活了几年的小公寓恢复空荡,心里有点空落落,但更多是一种无奈和宠溺。回到裴俨的别墅,他的物品被迅速安置妥当。裴俨心情明显大好,晚上缠着温夜澜在新床上试了又试,美其名曰“检验质量”。 温夜澜累得手指都不想动,昏昏欲睡前模糊地想,算了,就这样吧。 —— 白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摘下眼镜,揉着眉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身弥漫的气压低的让刚进门的陈默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老板。”陈默站定,低声开口,“裴俨和温博士今天退了租房,应该是要彻底同居了。” 白玉揉捏眉心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但陈默却感到脊背微微一凉。 “同居……”白玉缓缓重复这个数字,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足够干很多事情了,是吧?” 陈默低下头,没敢接话。 书房里陷入沉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白玉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烦躁,控制不住的烦躁,像一把长针,扎在他向来理智从容的神经上。 他们真的做了。早在他过年打电话过去的时候。 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总是带着怯生生眼神依赖他的小澜,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白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以为裴俨至少会有所顾忌,或者小澜会有所保留。看来,他高估了裴俨的底线,也低估了小澜陷进去的速度。 “范青芝那边,”白玉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有什么新动静?” 陈默立刻汇报:“她一直没离开那个城中村,但最近活动频繁,经常在研究院附近转悠,偷拍。”他顿了顿,“她精神状态看起来更差了,有点……不管不顾的架势。我们的人一直盯着,防止她做出过激行为。” “不管不顾?”白玉轻轻重复,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点了点,“也就是说,她现在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而且目标明确,恨意集中。” “是。”陈默点头,“她对温博士的怨恨极深,认为是温博士害她失去一切。对裴俨也有。” 白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抬眼看着陈默,下达了指令:“安排一下,我要见她。就今天,找个僻静地方。” 陈默略微一怔:“老板,您亲自去见?那种人……” “亲自去。”白玉打断他,不容置疑,“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效果更好。另外,把她手里的东西,全部买下来。一张不留。” “是。”陈默不再多问,“那价格……” “随她开。”白玉淡淡道,“但有一点,交易完成后,让她彻底消失。别再出现在北京,更别出现在小澜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陈默心领神会。清理痕迹,让麻烦永远闭嘴,这是他们擅长的事情。 “还有,”白玉补充,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照片里,小澜的脸,处理得模糊一些。但要让裴俨能认出来是他。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默瞬间懂了。模糊温夜澜的脸,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至少不让他的清晰影像流入不可控的渠道。但让裴俨能认出,也能让他收敛点。 “是,我会处理妥当。” “去吧。”白玉挥挥手。 陈默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只剩白玉一人。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虚无的一点。烦躁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已被一种更冷静的阴狠覆盖。小澜被裴俨彻底的占有了,这个认知让他心痛,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接下来的路。 强硬阻拦已经晚了,反而会将他推远。那么,就用他自己的方式。让裴俨焦头烂额,让他分身乏术,让他和小澜之间因为这些外界的压力而产生摩擦和疲惫。 而他,白玉,会一直在小澜身边,作为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可靠的玉哥。当小澜对层出不穷的意外感到恐惧和厌倦时,谁会是他最终的港湾? 白玉轻轻叩击着桌面。他很期待。 —— 傍晚,城郊一处废弃仓库改造的私人会所,某个极度隐秘的包间内。 第48章 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与窗外荒凉的景色倒是相配。范青芝被两个人“请”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恐慌。她身上那件脏污的棉袄已经换掉了,穿了件不知从哪弄来的不合身的旧羽绒服,头发依旧油腻凌乱,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濒死的动物最后的疯狂。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的白玉。男人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戴着金丝眼镜,姿态优雅从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也和她更是云泥之别。但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却莫名让她打了个寒颤。 “白……白先生?”范青芝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是照片里温夜澜的男人之一,背景深厚。她没想到会是这个人找她。 “范小姐,请坐。”白玉抬了抬手,语气平和,“冒昧请你过来,希望没有吓到你。” 范青芝忐忑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警惕地看着白玉,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破旧的挎包,里面装着她的“宝贝”——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和一些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 “白先生找我……有什么事?”范青芝声音干涩,带着心虚。 “开门见山吧。”白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范青芝脸上,“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些关于我弟弟温夜澜,还有裴俨的照片。我想要这些东西。所有。” 范青芝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把包抓得更紧。“你……你要这些干什么?你弟弟温夜澜?他是你弟弟?你也要搞垮他?”因为男人对她太过温和,她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病态的期待。 白玉轻轻笑了,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我想保护他。” “保护他?”范青芝尖声笑起来,带着嘲讽,“保护他什么?保护他爬男人床的本事吗?白先生,你别装了!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你那个好弟弟,可是被裴俨玩得……” “范小姐。”白玉温和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范青芝的尖笑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范青芝却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兜头罩下。“注意你的言辞。小澜是我弟弟,他怎么生活,是他的选择。而你的选择,”他顿了顿,“是拿着这些照片,继续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探,然后某一天,被裴俨,或者被我,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处理掉。还是,拿一笔足够你后半生隐姓埋名、安稳度日的钱,彻底消失。” 范青芝脸色白了白,呼吸急促起来。钱!她需要钱!她现在一无所有,像丧家之犬!但……“你怎么保证我拿了钱就能安全?裴俨不会放过我!还有你,你们这些人,说话算话吗?” “你可以不信。”白玉语气依旧平淡,“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继续留在这里,等着被裴俨发现?还是等着某天精神彻底崩溃,自己从楼上跳下去?”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裴俨的手段,你应该领教过一部分了。但在我看来那就像过家家一样,我只会比他更彻底。现在,我给你钱,给你一条活路走。” 范青芝浑身发抖,是恐惧,也是激动。她看着白玉,这个男人温和的表象下是毫不掩饰的冷酷和绝对掌控。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没有筹码,只有这些照片,和一条烂命。 “你……你能给多少?”她嘶声问。 “你开价。”白玉向后靠去,游刃有余。 范青芝咬了咬牙,报出一个她认为天文数字的金额。 白玉眉头都没动一下,对旁边的陈默点了点头。陈默立刻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范青芝。上面显示着一份电子合约和一个海外银行账户的预览,余额数字正是她报出的数目。 “签了它,钱十分钟内到账。”白玉说,“东西交出来。然后,会有人送你去机场,新的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这辈子,别再回中国,别再提温夜澜和裴俨的名字。” 范青芝看着那串数字,眼睛红了。恨意还在,但生存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颤抖着手,在陈默递过来的纸上按了指纹。 “东西……在手机里,还有打印了几张……”她把破旧的挎包整个推向陈默。 陈默接过,检查了一下,对白玉点了点头。 “很好。”白玉站起身,仿佛多待一秒都嫌脏。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沙发里、神情恍惚又带着狂喜的范青芝。 “范小姐,”他声音温和依旧,却字字清晰,“记住我的话,彻底消失。如果让我发现你还有任何备份,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嘴……”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让范青芝如坠冰窟。 白玉离开了包间。陈默留下处理后续。 回到车上,白玉闭目养神。陈默很快也回来了,手里拿着范青芝的手机和一个牛皮纸袋。 “老板,都在这儿了。检查过了,没有其他备份的迹象。已经安排了人‘送’她走,确保她登上飞机。”陈默低声汇报。 “嗯。”白玉睁开眼,接过牛皮纸袋,抽出里面那几张打印的照片。像素不高,角度偷摸,但能清楚看到裴俨搂着温夜澜的肩膀走进单元门,还有一张是两人在窗边的剪影,靠得极近。温夜澜的脸在这些照片上还算清晰。 白玉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眼神晦暗。然后他把照片递还给陈默。 “按我之前说的,把他脸部处理掉。但裴俨的部分,留着。然后,”他顿了顿,“把处理好的照片,选一两张最模棱两可、但裴俨特征明显的,匿名发给几家喜欢捕风捉影的娱乐小报。不用提名字,就暗示是某裴姓富二代的新欢,背景神秘。发出去后,盯着点,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别让话题发酵。” “温博士那边如果看到……” “他看到也没关系。”白玉打断他,“照片里他的脸处理过了,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人,认不出来。他看到,只会以为是裴俨惹的桃花债,或者……最多担心一下自己的同性关系被影射。”他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让他担心一下也好。知道和裴俨在一起,不只是风花雪月,还有这些潜在的麻烦和风险。看看裴俨能不能护住他,或者……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是。”陈默接过照片,心里清楚,这是敲打,也是提醒。老板要让裴俨知道麻烦来了,但又不想真的让温博士暴露在风险中。 白玉重新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 他以为,这样敲打一下,两个人总会有所收敛,至少暂时会谨慎些。毕竟,谁也不喜欢私生活被窥探的威胁。 然而,白玉低估了裴俨的脾气,也高估了热恋中人的“理智”。 —— 几天后,温夜澜在研究院午休时,随手刷了下手机。某个平时他不太关注的娱乐资讯推送里,闪过一条不起眼的短讯。 【疑似豪门裴少新欢曝光?深夜同返爱巢,关系亲密。】配图是一张高糊的照片,明显是夜间远距离偷拍。画面里,一个高大男人的背影正走进某个单元门,男人的侧脸轮廓和穿着打扮,尤其是那件限量版外套,温夜澜一眼就认出是裴俨。而在男人稍前方,单元门内隐约有另一个更模糊的瘦削身影,脸完全看不清,但两人挨得很近,是他。 文字描述语焉不详,没提具体名字,只用“裴姓富二代”“神秘伴侣”代指,评论区也没什么水花,只有零星几条猜测。 温夜澜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冰凉。他立刻关掉页面,下意识环顾四周。同事们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他。 他点开和裴俨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又关上了手机,应该只是一些小狗仔吧。 整个下午,温夜澜都有些心神不宁。那张高糊的照片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虽然他的脸被处理过了,几乎认不出来,但那种被窥视,被放到公众视野下议论的可能,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害怕这种关注会影响到他的工作,他的研究,甚至……把裴俨也拖进舆论漩涡。裴家那样的家庭,能接受吗? 下班时,裴俨的车照旧等在老地方。温夜澜坐进去,系安全带时动作有些僵硬。 裴俨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工作不顺利?” 温夜澜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几乎沉底的推送,递给裴俨。“你……看看这个。” 裴俨接过,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这什么玩意儿?糊成这样,谁看得清。”他嗤笑一声,把手机递回给温夜澜,“就这?也能叫新闻?” “可是……上面说是你和我。”温夜澜低声说。 “说是我就是我?”裴俨启动车子,语气随意,“像我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了,拍到又怎样?我跟我男朋友回家,犯法了?” “不是犯法……”温夜澜握紧手机,“是……这样被拍,还被发出来……我有点担心。” 第49章 “担心什么?”裴俨侧头看他一眼,“担心被人知道你跟我在一块儿?” 温夜澜抿唇,没否认。 “温夜澜,”裴俨叹了口气,空出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听着,第一,这照片屁都说明不了,没人能凭这个认出你。第二,就算有一天,真被人知道了,又怎么样?我裴俨谈恋爱,还得跟谁打报告?谁他妈敢乱说,我就让他闭嘴。”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惯有的嚣张。可温夜澜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减少。他知道裴俨有能力压下去,但这种事,就像暗处的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扎人一下。 “会不会……对你家里有影响?”他问出了另一个担心。 裴俨沉默了几秒。“我家?我家就我爸妈,他俩只要我高兴,我爱跟谁好跟谁好,管不着。其他人?”他哼了一声,“更管不着。” 话虽如此,温夜澜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想起白玉的提醒,想起裴俨那个复杂的圈子。树大招风,裴俨越是张扬,盯着他的人就越多。 他下意识的以为这是冲着裴俨来的。 “以后……你接送我,还是别太频繁了。”温夜澜低声说,“我自己坐地铁也行。” “不行。”裴俨想也没想就拒绝,“就为这点破事?温夜澜,你别自己吓自己。这事我来处理,你该干嘛干嘛。” “你怎么处理?” “这你就别管了。”裴俨捏了捏他的手,“反正不会让这些阿猫阿狗打扰到你。信我。” 温夜澜看着裴俨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那股不安稍稍被压下去一些。他选择相信裴俨,至少,在处理这种事情上,裴俨比他更有经验和手段。 但他没看到,裴俨在目视前方开车时,眼底掠过的一丝阴鸷。他不在乎自己被议论,但他绝不允许有人把温夜澜卷进来,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子。他已经让助理去查这条消息的来源了,虽然照片模糊,来源也隐匿,但他直觉没那么简单。 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温夜澜担心,好不容易把人养胖了点,可不能功亏一篑。 是哪个不长眼的对手?还是……那个一直没动静的白玉? 裴俨眼神冷了冷。不管是哪个,都得揪出来。 先把温夜澜送回家,裴俨打算去公司一趟。下车前,裴俨拉住他,认真地说:“我马上回来,如果你发现周围有什么不对劲,或者收到奇怪的信息电话,立刻告诉我。别自己扛着,知道吗?” 温夜澜点点头。“你也是,小心点。” “我?”裴俨笑了,带着点狠劲,“我等着他们来。” 温夜澜回到别墅,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和裴俨在一起,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裴俨的世界自带光环,也自带风暴。而他可能已经被卷入了风暴的边缘。 他拿出手机,点开白玉的对话框。他想问问玉哥有没有看到那个新闻,或者知不知道点什么。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犹豫了。裴俨已经说了能处理好,现在再去问玉哥这些,好像在诉苦,或者质疑裴俨的能力。 最终,他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过去:【玉哥,最近还好吗?】 白玉几乎秒回:【挺好的,小澜。工作忙吗?注意休息。】 很平常的问候,听不出任何异样。 温夜澜稍微松了口气。他放下手机,试图把注意力放回未完成的数据报告上,但那张高糊的照片和裴俨走进单元门的背影,总是不经意间闯入脑海。 与此同时,裴俨的办公室里。 助理正在汇报:“裴总,查了。消息最早是从两家小型娱乐工作室流出的,匿名投稿,钱走的是海外不记名账户,查不到源头。照片技术处理过,来源也很难追。那两家工作室已经打过招呼了,后续不会跟进。” 裴俨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点痕迹都没有?” “对方很谨慎。不过……处理照片的手法,有点专业,不像是那个姓范的女人自己能搞定的。”助理迟疑了一下,“而且,只模糊了温先生相关的部分,对您的形象……反而有点刻意突出。” 裴俨眼神一凛。“白玉那边有什么动静?” “白先生最近主要在忙他国内公司的业务拓展,表面上看很正常。不过……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发现前两天,白先生的助理陈默联系过范青芝。” 裴俨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在哪?” 助理报了时间。 “通话了多久?说了什么?” “电话私密性很高,具体谈话内容不清楚。时间不长,大概就5分钟。范青芝接到电话的两天后就搬离了原来的住处,暂时还没查到新地址。” 裴俨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裴总,您的意思是……” “买通了范青芝,拿了照片,处理了,再扔出来这么一点。”裴俨分析着,语气越来越冷,“既敲打了我,让我知道他能随时给我找点不痛快,又保护了夜澜,让小澜觉得亏欠他,或者……让事情看起来更像是冲我来的,让小澜担心,从而动摇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白玉这一手,玩得挺高明。既出了气,又卖了人情,还离间了一下。 “需要给白先生那边一点回应吗?”助理问。 裴俨摆摆手:“不用。他现在巴不得我跳脚,去跟他正面冲突。越这样,他在小澜面前就越能装好人。”他顿了顿,“继续盯着范青芝,找到她。从她嘴里挖点东西出来。另外,白玉那边也看紧点,但别打草惊蛇。” “是。” 助理离开后,裴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眼神锐利。 白玉想玩阴的,想用这种小伎俩来干扰他,吓唬温夜澜?那就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拿出手机,给温夜澜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带给你。】 温夜澜很快回复:【随便,你顺路就行。】 裴俨看着那简短的回复,能想象出温夜澜此刻可能还在为那张照片心神不宁。他皱了皱眉,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 “在家?”裴俨问。 “嗯。” “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还想着那破新闻呢?” “……没有。” “撒谎。”裴俨语气放软了些,“别瞎想,没事。我马上就回来,给你带那家你喜欢的香芋蛋糕。” “……好!” 挂了电话,裴俨心里的郁闷并没有减轻。他知道温夜澜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这个社会对某些事情的接受度远没到可以无视流言蜚语的程度。他能用钱和势压下去一次,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尤其是,如果背后一直有个白玉在推波助澜的话。 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个隐患。范青芝是个突破口,但白玉……更麻烦。他得想个办法,让白玉自己把手收回去,或者,彻底失去伸出来的能力。 而这一切,都不能让温夜澜知道。他的小月亮,只需要待在干净明亮的地方,做他的研究,被他宠着就好。外面的风雨,他来挡。 只是,温夜澜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吗?那张被模糊了面孔的照片,就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温夜澜的心里。而白玉的目的,或许已经部分达到了——温夜澜开始真切地感受到,和裴俨在一起,需要面对什么。 这只是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一天,小的给大家呈上1w字大份果切 第42章 事情确实如裴俨所料, 没有掀起更大的风浪。几家小报在收到裴俨律师函后,悄无声息地撤了稿,网络上也未见更大范围的讨论。 但裴俨并未完全卸下防备。他让手下的人继续盯着白玉那边的动静, 也加派了温夜澜身边的人手,防止有人继续偷拍。 表面上, 生活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只是裴俨去公司的时间明显增多了,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晚上才回来。公司上下都觉得稀奇,这位以前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浪的太子爷, 最近居然天天准时打卡坐镇, 连周末都按时到场,处理起积压的文件和项目,手段狠厉, 效率惊人。 只有裴俨自己知道,他是在做准备。他得把一些事情理顺, 把可能的漏洞堵上,确保真有风雨来时, 他能把温夜澜完完全全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他沾到半点泥泞。 当然, 这些盘算和忙碌, 他不会拿去让温夜澜担心。 不过,晚上回家见到温夜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累死了……”裴俨一进门, 甩掉皮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就朝着正在厨房倒水的温夜澜黏过去,从背后把人圈进怀里, 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开了一天的会,看文件看得眼睛疼。” 温夜澜被他搂得微微一晃,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他放下杯子,没挣开,只是侧头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那还不早点休息?” 第50章 “休息?”裴俨哼笑,手臂收紧,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低下去,“看见你就不累了。不仅不累,还精神得很。” 他意有所指地顶了顶温夜澜。 温夜澜耳根瞬间发烫,手肘往后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别闹,我明天还要早起,有正事。” “早起干嘛?”裴俨不依不饶,手已经不老实地探进他家居服下摆,摩挲着腰间的皮肤,“我天天早起送你,耽误你正事了?” “不是……”温夜澜被他摸得身体发软,声音也弱了下去,“院里……过几天晚上有个宴会。” 裴俨动作一顿:“宴会?什么宴会?又要喝酒?”他语气立刻带上了不满和警惕。 “不是应酬那种。”温夜澜转过身,面对着他,解释道,“希夏邦马峰的项目数据出了成果,院里很重视,要办个小型庆功和交流晚宴。我是项目负责人,必须出席,还要……还要上台讲几句话,领个奖。”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料理台的边缘,不像高兴,反而显得有些紧张,甚至隐约有些抗拒。 裴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常。他松开手,稍微退开一点,捧住温夜澜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怎么回事?获奖是好事,怎么这副表情?不想去?” 温夜澜垂下眼帘,抿了抿唇,没说话。 “说话。”裴俨声音沉了沉,“是不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了?还是又有什么麻烦?” “没有。”温夜澜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人找我麻烦。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裴俨追问,拇指抚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温夜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我……不太擅长在这种场合说话。人多,看着我,我会紧张。” 裴俨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就这?温博士,你对着雪崩的冰川都不带眨眼的,上台讲几句话而已,底下坐的都是你同事,同行,紧张什么?” 温夜澜却摇了摇头,抬起眼看他,眼底晦暗不明:“不是普通的紧张。是会想起不好的事。” 裴俨敛去嘴角的笑意,神情认真起来:“什么不好的事?” 温夜澜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语速很慢:“高中我成绩一直很好,有一次全市联考拿了第一,学校开表彰大会,让我上台发言分享学习经验。” 裴俨静静地听着。 “我准备了很久,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可是上台之后,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灯光很亮,照得我头晕。”温夜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开始讲,讲了几句,就听见下面有笑声,很小声,然后有人吹口哨,起哄……。我脑子里一下就空了,稿子全忘了,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台下笑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在下面喊……喊很难听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不稳:“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下台的。只记得那天之后,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我的谣言,说我很装,甚至说我性取向有问题,在男生宿舍怎么怎么样。那些话被贴在学校公告栏,发在校园墙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 温夜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段时间,我几乎不敢抬头走路,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在议论我。后来……我就更不爱说话了,也讨厌任何需要站在很多人面前讲话的场合。总觉得又会变成那样。” 他说完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裴俨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揪得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少年时的温夜澜,是怀着怎样的期待和努力站上那个讲台,又是怎样被那些恶意和嘲笑击垮,留下这么深重的阴影。 那些畜生! 怒火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一把将温夜澜紧紧搂进怀里。 “对不起……”裴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疼惜,“我不知道……我他妈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 温夜澜被他勒得有点疼,但没挣扎,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胸膛,鼻尖发酸。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委屈。 “都过去了。”他闷声说。 “过不去!”裴俨咬牙,“那群杂碎……别让我知道是谁!”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怀里的人。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温夜澜微微发红的眼眶,心软得一塌糊涂。 “听着,”裴俨捧着他的脸,语气柔和下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是温夜澜博士,是凭真本事拿下项目、做出成果的科学家。台下坐着的人,是你的同事,是认可你工作的同行,不是那些吃饱了撑的傻逼学生。你不需要分享什么狗屁经验,你只需要告诉大家,你做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那是你的领域,你的王国,你就是权威,明白吗?” 温夜澜怔怔地看着他,裴俨眼中坚定的光芒像是有温度,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可是……”他还是有些怯。 “没有可是。”裴俨打断他,吻了吻他的发顶,“你不想讲太多,就少讲几句。稿子我陪你一起看,帮你顺。不想看台下,你就看ppt,或者……”他用额头抵着温夜澜的额头,“你就看我。我肯定坐在最前面,你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你就当是讲给我一个人听的,行不行?” 温夜澜心脏猛地一跳。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 裴俨这才松了口气,亲了亲他的额头。“真乖。”他放开温夜澜,转身去拿手机,“这么难过的事,得吃点甜的补补。想吃什么?黑森林?还是新出的栗子蛋糕?我叫人送过来。” 温夜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小声道:“……都想吃。” 裴俨回头看他,笑了:“行,都买。” 他快速下单,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晚宴上,“对了,宴会要穿正装吧?你有合适的西装吗?” 温夜澜想了想:“有一套,以前为了开会买的,可能有点旧了。” “旧什么旧,不要了。”裴俨大手一挥,“明天我让人送几套新的过来给你挑。不对,直接叫裁缝上门量身定做,时间来得及吗?”他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温夜澜想阻止。 “不麻烦。”裴俨已经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联系一下……对,就那家,明天上午,让他们带着面料册和老师傅上门。对,给我家温博士做两套晚宴用的西装,要最好的料子。” 挂了电话,他冲温夜澜挑眉:“搞定。” 温夜澜看着他笑着一脸邀功的样子,心里那点关于宴会的忐忑,不知不觉又被冲淡了一些。 有裴俨在,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上午,裁缝如约而至。 裴俨没去公司,亲自在旁边陪着。温夜澜有些拘谨地站在客厅中央,任由老师傅拿着软尺在他身上量来量去。肩宽、胸围、腰围、臂围、腿长……一项项数据被清晰地报出来。 裴俨靠在沙发里,目光却一直胶在温夜澜身上。平时温夜澜总是穿宽松的毛衣或者休闲装,清瘦的身形被遮掩大半。此刻他只穿着贴身的衬衫和长裤,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身体线条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肩不算特别宽,但线条平直利落。腰很细,老师傅的软尺环过去时,裴俨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腿又长又直,被薄薄的布料包裹着,臀型挺翘……裴俨的眼神越来越暗。 老师傅量到腰臀数据时,温夜澜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裴俨忽然站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温夜澜看向他。 裴俨没说话,从老师傅手里接过软尺。“这里,我觉得可以再收一点。”他声音有点低哑,手指不经意地划过温夜澜的后腰,然后虚虚地环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拿着软尺。 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帮忙,指尖已经贴着温夜澜的腰身滑过一圈。 温夜澜身体一僵,整个人都红透了。他瞪了裴俨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别乱来。 裴俨假装没看见,手指在他腰侧按了一下,然后才一本正经地看软尺上的数字:“嗯,是这个数。”他把软尺还给老师傅,手却还搭在温夜澜腰上。 老师傅是见过世面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继续自己的工作。 量完尺寸,开始选面料和款式。温夜澜对穿着没什么研究,全凭裴俨拿主意。裴俨翻着面料册,手指点过几种不同质感的深色面料。 “这套,藏青色的,低调但有质感,适合正式场合。”裴俨指着一块面料,“里面配浅色衬衫,不要领结,打领带,领带颜色可以跳一点。这套黑的,更正式,剪裁要绝对修身。” 他又看向温夜澜:“你喜欢哪种?” 温夜澜看了看:“藏青吧。”总觉得黑色穿上会像保镖。 “行。”裴俨对老师傅点头,“就按刚才量的尺寸,做一套藏青的,再做一套深灰色的,日常也能穿。细节按我刚才说的来。” 第51章 “好的,裴先生。”老师傅记下要求,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便带着助手告辞了,承诺会尽快赶工。 人一走,裴俨立刻原形毕露。他一把将还站在原地的温夜澜拉进怀里,低头就吻了上去。 “唔……你干嘛……”温夜澜猝不及防,被吻得七荤八素。 “你说我干嘛?”裴俨吻着他的唇角,声音含糊,“刚才量尺寸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干了。”他的手顺着温夜澜的脊背滑下去,揉捏着那诱人的弧度,“腰这么细,屁股这么翘……穿西装肯定性感的要命。” 温夜澜被他弄得面红耳赤,推拒着:“别……你下午还得去公司” “不去了。”裴俨已经等不及了,他一把将温夜澜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卧室,“我忍不住了,现在就想要你。” “裴俨!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我跟我男朋友亲热,还分白天晚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更一天,准备上夹子 周五晚11点更新 谢谢大家的支持 祝大家圣诞快乐呀 第43章 宴会前三天, 西装送了过来。 温夜澜刚起床,就看到客厅里挂着两套崭新的西装。裴俨正坐在沙发上,拿着平板看什么东西, 闻声抬头。 “试试。”裴俨放下平板,起身走过来, “师傅赶工赶出来的,看看合不合身。” 裴俨先把藏青色的那套取下来递给他。 “去换上。”裴俨推了推他的肩。 温夜澜拿着西装进了卧室。穿衣的过程有些慢,他不常穿这么正式的衣服,扣衬衫扣子时指尖不太灵便。 最后系好皮带, 套上西装外套, 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剪裁精良的西装完美贴合了他的身形,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衬得他比平时更挺拔。藏青色很衬肤色,整个人像从画中走出来的。 他看了几秒, 转身走出去。 裴俨正靠在卧室门外的墙上等着,听到声音转过头。然后顿住了。 温夜澜走到客厅中央, 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怎么样?” 裴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直白, 像要把温夜澜拆吃入腹, 温夜澜被看得耳根发热,想移开视线。 “转一圈。”裴俨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低。 温夜澜抿了抿唇, 还是慢慢转了一圈。他能感觉到裴俨的目光像实物一样落在他背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俨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 手指蹭过他的脖颈皮肤。温夜澜微微一颤。 “抬头。”裴俨说。 温夜澜抬起头。裴俨正垂眼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抬起手, 用指腹轻轻擦了擦温夜澜的嘴角,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后悔了。”裴俨说,声音有点哑。 温夜澜一愣:“什么?” “不该让你穿成这样出来。”裴俨的手往上移,拇指蹭过他锁骨处的衬衫领口,“就该把你藏在家里,只给我一个人看。” 温夜澜耳根一热,推开他的手:“胡说什么。” “没胡说。”裴俨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怀里带,“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温夜澜被他圈着,鼻尖撞到他胸口,闻到熟悉的淡香水味道。他闷声说:“什么样?” “好看得我想杀人。”裴俨低头,嘴唇贴着他耳廓,热气喷进去,“台下那么多人,男的女的,都会盯着你看。我一想到这个,这儿就冒火。” 他拉着温夜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温夜澜掌心下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抿了抿唇,手指蜷缩了一下:“……你也太夸张了。” “我夸张?”裴俨松开一点,看着他眼睛,“温夜澜,你自己照镜子了吗?” 温夜澜别开视线:“照了。” “那你看见什么了?” “……就,穿了西装。” 裴俨气笑了,捏他下巴让他转回来:“行,那我告诉你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我男朋友帅得我腿软,腰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揽过来,腿长得我想现在就......” “裴俨!”温夜澜捂住他的嘴,脸颊通红,“你闭嘴!” 裴俨亲了亲他掌心,才被他放开。他看着温夜澜躲闪的眼神和红透的耳尖,心里那股躁动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领奖的时候,别往台下看。”裴俨忽然说,语气认真了些,“就看着ppt,或者看我。我坐第一排,你一眼就能找到我。” 温夜澜点点头:“嗯。” “稿子背熟了?” “嗯。” “紧张吗?” 温夜澜沉默了两秒,诚实地说:“有点。” 裴俨搂住他,在他后颈轻轻揉了揉:“宴会那天晚上,我爸妈可能会来。” 温夜澜有些惊慌的抬起头,看向裴俨。 “他们听说了基金会的事,还有你。”裴俨语气随意,又带着安抚,“说想来看看。你放心,他们就露个面,不打扰你。你要是不想见,我让他们别来。” 温夜澜沉默了几秒。“……你父母,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裴俨答得干脆,“我跟他们说了。” “他们……怎么说?” 裴俨看着他。“我妈说,‘总算有个能治你的人了,好好对人家’。我爸说,‘别欺负搞科研的,脑子金贵’。” 他学着他爸的语气,带着点调侃。 温夜澜愣住,没想到是这样的反应。 “所以,”裴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紧张。他们就是好奇,想看看让我栽跟头的人长什么样。你该干嘛干嘛,当他们不存在也行。” 话虽如此,温夜澜心里还是多了件事。裴俨的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温夜澜照常上班,处理项目收尾的琐事,偶尔抽空看两眼发言稿。裴俨还是每天接送,但晚上不再缠他缠得那么紧,有时就只是抱着他睡觉。 宴会前夜,温夜澜洗完澡出来,坐在阳台上向外看月亮。 “发什么呆?”裴俨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脸,“早点睡,明天要精神点。” 温夜澜抓住他的手腕。“裴俨。” “嗯?” “……谢谢。” 裴俨挑眉,随即笑了。“谢什么?一套衣服?” 温夜澜摇摇头,没解释。他松开手,坐会床上。裴俨跟上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温夜澜,”裴俨在他耳边说,“明天你就站在台上,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下来。下面坐着的人,没一个比你更懂你在说什么。明白吗?” 温夜澜点点头。 “至于我爸妈,”裴俨继续说,“他们要是跟你说话,你就应付两句。要是问什么你不愿意答的,看我,我帮你挡。” “嗯。” “睡觉。” 灯灭了。温夜澜背对着裴俨,感觉到对方的手臂环过来,松松地圈着他的腰。他没有动,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过着稿子的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开口:“裴俨。” “嗯?” “要是……我明天还是说不出话怎么办?” 身后的手臂收紧了点。“那就下来。我带你回家,谁也不敢拦。” 温夜澜没再说话。他慢慢放松身体,靠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 ...... 宴会当天。 场地定在市内一家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温夜澜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提前到场做最后准备。裴俨送他过去,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 “我上去看看场地,你过一会儿在上来。”温夜澜解开安全带。 “不用。”裴俨拉开车门,“我跟你一起上去。光明正大的反而不会有闲话。” 温夜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两人一起乘电梯上楼。宴会厅门口已经有一些人在签到,大多是研究院的同事和合作单位的代表。看到温夜澜和裴俨一起出现,不少人都投来目光。 温夜澜下意识挺直了背。他今天穿着那套藏青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配了一条深红色的条纹领带。裴俨则是一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随意却不失分寸。 “温博士,裴总。”院长亲自迎过来,笑容满面,“来得正好,先去休息室坐会儿?流程还有些细节要跟温博士对一下。” 温夜澜点头,跟着院长往休息室走。裴俨自然地跟在他身侧。 休息室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包括项目组的几个核心成员。看到他们进来,凌月第一个跳起来:“温队!你今天好帅啊!” 其他几个年轻队员也笑着附和。气氛轻松了不少。 院长把流程表递给温夜澜,简单说了几句。温夜澜安静听着,偶尔点头。裴俨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翻看酒店提供的杂志,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但温夜澜知道他在听。 第52章 流程对完,院长带着其他人先出去了,让他们休息。门一关,休息室里只剩下温夜澜、裴俨和凌月。 凌月凑到温夜澜身边,压低声音:“温队,你真的要发言啊?紧张不?” 温夜澜还没回答,裴俨先开了口:“他有什么好紧张的?该紧张的是下面那些听他讲话的人。” 凌月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续有工作人员来敲门,提醒准备入场。温夜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裴俨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带。“记住,你就当下面坐的都是土豆。” 温夜澜想笑,没笑出来。 宴会厅的门打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灯光调暗了,主舞台的屏幕亮着,显示着项目的名称和标志。温夜澜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裴俨在他旁边坐下。 院长上台致辞,然后是几位领导的讲话。温夜澜没仔细听,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出汗。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他的名字:“……下面有请希夏邦马峰古气候研究项目负责人,温夜澜博士,为大家分享项目成果与心得。” 掌声响起。温夜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裴俨的手在他后腰轻轻拍了一下。 他走上舞台。灯光很亮,打在他身上,台下的一切反而显得模糊。他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提词器上滚动着他的稿子。温夜澜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温夜澜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没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我是温夜澜。”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有点干,但还算平稳,“关于希夏邦马峰的项目,我想说三点。” 他按照稿子的结构,开始陈述。一开始语速有点快,但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他尽量不去看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只盯着提词器,或者看向更远处的虚空。 讲了几句之后,他忽然想起裴俨说的——你就看我。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前排。裴俨就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温夜澜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当他不去想“下面有很多人在看我”,而是只想“把这件事说清楚”时,话语变得顺畅了很多。他的声音渐渐稳定,语速也找到了合适的节奏。他甚至偶尔会在句子间停顿,让听众消化信息。 裴俨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人。 聚光灯下的温夜澜像是换了一个人。 褪去了平时的疏离和谨慎,他站在自己的领域里,讲述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发现,眼神专注,语速平缓,每一个手势都精准有力。 那些冰川岩芯的采样过程,实验室里枯燥的化验分析和深奥的气候模型,从他口中说出来都变得清晰而引人入胜。 裴俨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温夜澜眼中的光。 那是属于他的领域。他在那里游刃有余,光芒四射。 裴俨心里涌一股藏不住的骄傲。他的夜澜就是这么优秀。 但还有别的情绪,一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占有欲,混合着隐隐的不安。这样的温夜澜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配不上。 他想起温夜澜说过的话:“你们生来什么都有,感情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调剂品。” 不是的。裴俨在心里反驳。 至少对你不是。 台上,温夜澜的汇报接近尾声。他调出最后一张ppt,是团队在希夏邦马峰大本营的合影。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灿烂,背后是连绵的雪山。 “本次项目的顺利完成,离不开院里的大力支持,月亮基金会的慷慨资助,以及全体队员的艰苦付出。”温夜澜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裴俨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冰川是气候变化的指示器,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未来,我们将继续追踪希夏邦马峰冰川的动态,为理解青藏高原乃至全球气候变迁提供更多数据支撑。” 他顿了顿,最后说:"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温夜澜鞠躬下台。脚步很稳。 他回到座位,裴俨的手立刻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讲得很好。”裴俨在他耳边低声说,只有他能听见。 温夜澜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那只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环节是颁奖。温夜澜再次上台,从院长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合影,下台。一套流程走完,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时间。不少人过来向温夜澜道贺,有熟悉的同事,也有不熟悉的合作方。温夜澜一一应对,话不多,但态度很认真。 裴俨一直在他身边,偶尔替他挡掉一些过于热情的寒暄,或者在他不知如何接话时自然地把话题接过去。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中山装,气质沉稳。女人则是一身优雅的旗袍,挽着丈夫的手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们一出现,院长的脸色立刻变了,快步迎上去:“裴先生,裴夫人!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少人都认出了来者——裴氏集团的掌门人和他的夫人。 温夜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裴俨。 裴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来了。”他低声说,然后拉着温夜澜,朝那对夫妇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每晚20点更新! 有事会挂请假条 谢谢大家支持! 第44章 裴俨和温夜澜一前一后, 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门口那对引人注目的夫妇。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随着他们。 “爸,妈。”裴俨在父母面前站定, 他微微侧身把温夜澜让出来,“这就是温夜澜。夜澜, 这是我爸妈。” 温夜澜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抬眼看向裴俨的父母。裴父的目光锐利而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但并无恶意。裴母则不同,她第一时间看向温夜澜的脸, 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眼神里的好奇多过评判。 “裴先生,裴夫人,你们好。”温夜澜微微颔首, 声音清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裴母先笑了, 那笑容和裴俨有几分相似。“你好,夜澜。常听阿俨提起你, 今天总算见到了。”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轻轻拍了拍温夜澜的手臂, 动作亲切而不逾矩, “刚才在后面听你发言,讲得真好。那些冰川啊气候的,我们听不太懂, 但就觉得你特别稳当,心里有东西。” 这直白的夸奖让温夜澜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您过奖了。” 裴父也开了口,声音低沉:“年轻人, 做实事不容易。阿俨之前不务正业,到处乱跑,投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就你这个项目,我看着还有点意思。”他这话是对着温夜澜说的,眼神却瞥了裴俨一眼。 裴俨立刻挑眉:“爸,什么叫乱七八糟?我那叫风险投资,多元化布局。” “布局到游戏和网红餐厅?”裴父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备。 裴母笑着打圆场,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温夜澜身上:“别理他们,见面就吵。夜澜,听阿俨说你胃不太好?平时工作又忙,得多注意。有什么想吃的,让阿俨带你去,或者来家里,让阿姨做。” 温夜澜心头微震,这种来自长辈不带任何预设条件的关切,对他而言陌生而熨帖。他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谢谢阿姨,我……会的。” “妈,你就别瞎操心了,我能照顾好他。”裴俨插话,往往有了身边靠了靠,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裴母嗔怪地看他一眼,“你小时候自己都能把厨房点着,我信你?夜澜,他要是欺负你,或者照顾不周,你跟我说。” “他敢。”裴父简短地补了一句。 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轻松。温夜澜站在裴俨身边,最初的紧张感慢慢消散。他能感觉到,裴俨的父母并非客套,他们的接受和善意是真实的,甚至带着点对自家儿子终于“定下来”的欣慰。 这种氛围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周围的宾客见状,也渐渐围拢过来,与裴父裴母寒暄,自然也会带上温夜澜几句。温夜澜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态度认真,倒是博得了不少好感。裴俨一直陪在他身边,偶尔替他挡掉过于复杂的问题,或者在他词穷时自然地接话。 就在气氛趋于融洽和谐之际。 一个尖利嘶哑的女声划破了厅内的音乐与人声:“温夜澜!你这个不要脸的!靠着爬男人床上位的贱货!你也配站在这里领奖?!” 第53章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空气 凝固了。 温夜澜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裴俨立刻伸手将他牢牢稳住。裴俨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人群像退潮般散开,露出站在入口处的范青芝。她看起来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不合时宜且皱巴巴的旧礼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癫狂的亢奋和恨意,眼睛死死盯着温夜澜的方向,手里还挥舞着几张打印纸。 “就是他!温夜澜!”范青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尖刻地回荡在寂静的宴会厅里,“什么青年科学家?狗屁!他就是个卖屁股的!靠着勾引裴俨,才拿到项目,拿到钱!他们早就搞到一起了!在雪山,在北京,在他那个破公寓里!肮脏!恶心!” 她举起手里的纸,歇斯底里地喊:“我有证据!我拍了照片!大家都看看!看看这个表面清高的温博士,背地里是怎么在男人身下——” “保安!”院长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保安迅速冲过去,试图控制住范青芝。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疯狂挣扎,嘴里依旧不停:“温夜澜!你毁了我!你抢了我的项目,把我逼上绝路!你和裴俨,你们两个狗男男不得好死!你们那些龌龊事,以为没人知道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温夜澜。温夜澜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周围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探究,鄙夷或同情像箭一样从四面八方扎向他。 他想动,想逃,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四肢沉如灌铅。那些深埋的关于高中讲台的噩梦记忆,与眼前这更残酷百倍的场景轰然重叠,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 裴俨感受到了怀里人剧烈的颤抖和冰冷。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松开温夜澜,就要朝范青芝冲过去,那架势是要杀人。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裴俨的肩膀。是裴父。 “裴俨。”裴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过去。” 裴俨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睛赤红地瞪着还在叫骂的范青芝,胸膛剧烈起伏。 裴母则第一时间站到了温夜澜的另一侧,轻轻握住了他冰凉僵硬的手。她的手很温暖,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保安终于制住了疯狂挣扎,口吐污言的范青芝,将她向外拖去。她的叫骂声逐渐远去,但留下的死寂和无数道目光,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舞台下方,那个被裴俨揽着、被裴母握着手、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科学家身上。 谁也没注意到,在宴会厅最后排的阴影里,白玉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控的扭曲,镜片后的眼神阴鸷得吓人。 后悔,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怎么会以为给钱打发掉就够了?怎么会以为那种疯女人会守信用?他应该直接让她消失!干干净净地消失!而不是留着她,让她有机会在这里,用最肮脏的方式,伤害他的小澜! 他看着温夜澜瞬间苍白的脸,看着那单薄身影在无数目光下的僵硬,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是他……是他判断失误,留下了祸根。 温夜澜闭上了眼睛。完了。全完了。他的事业,他的名誉,他刚刚鼓起勇气抓住的那一点点温暖和光明,都在这一刻被当众撕碎,踩进泥泞。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凌月惊恐的抽气声,能想象到同事们此刻复杂难言的眼神。还有裴俨的父母……他们刚刚才表现出善意和接纳,转眼就看到这样不堪的一幕…… 他该怎么做?否认?解释?还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沉默地承受,然后彻底缩回自己的壳里? 就在他几乎被灭顶的羞耻和绝望淹没时,他感觉到裴俨重新用力地揽紧了他。裴俨的气息很重,带着未消的怒意,但动作异常坚定。 然后,裴俨松开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将他半挡在身后,面向鸦雀无声的整个宴会厅。 裴俨的目光扫过全场,那双总是满含爱意看着温夜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和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他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开口,带着他一贯的张扬: “各位。” 两个字,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刚才那个疯女人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裴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她说对了一件事,我和温夜澜博士,确实在谈恋爱。我们也从未想瞒着。” 一片哗然。 温夜澜倏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裴俨宽阔挺直的背影。 裴俨仿佛没听到那些骚动,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是我追的他。从珠峰,到北京,死缠烂打,费了牛劲。为什么追他?因为我看上他了,一见钟情。他这个人,轴,脾气倔,话少,心里只装着冰川和气候数据。” 他顿了顿,嘴角上扬:“但我就是喜欢。喜欢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喜欢他外冷内热那点别扭劲儿,喜欢他偶尔露出来的孩子气。追他难吗?难。但我裴俨想追的人,没有追不到的。”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惨白,眼睛却一眨不眨看着他的温夜澜脸上。四目相对,裴俨的眼神深邃而专注。 “所以,”裴俨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是他靠我上位,是我裴俨,想方设法,非要挤进他的生活,他的世界。月亮基金会的项目,是我主动找上他们研究院,是我考察后认为他的课题有价值、他的团队有能力,才进行的正规投资与合作。所有流程,公开透明,经得起任何审计。” 他转向温夜澜,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邀请和等待的姿势。 “夜澜,”裴俨看着他的眼睛,问,“怕吗?”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 温夜澜看着那只手,看着裴俨没有丝毫闪躲的眼睛。怕吗?当然怕。怕流言蜚语,怕异样眼光,怕事业受阻,怕这一切只是一场终究要醒的梦。 但……如果此刻松手,如果此刻退缩,那之前的尝试、心动、以及裴俨此刻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姿态,又算什么? 心底那片冻了太久的冰原,该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抬起冰凉的指尖,然后,稳稳地放在了裴俨温热干燥的掌心。 “不怕。”温夜澜的声音响起,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他摇了摇头,看着裴俨,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坚定些:“不怕。” 裴俨猛地收拢手指,将那微凉的手紧紧攥住。他嘴角的弧度扬到最大,带着如释重负和满满的自豪。他拉着温夜澜,再次转向众人,两人并肩而立。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各位都看见了, 也听见了。”裴俨朗声道,握着温夜澜的手高高举起,“我, 裴俨,和温夜澜, 是正经在谈恋爱。今天这事,是有人恶意造谣中伤。对于这种诽谤,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旁神色复杂的院长和几位领导身上, 语气缓和了些, 但依旧强势:“至于我和温博士的关系是否影响工作——我想,今天温博士的发言,以及希夏邦马峰项目的成果, 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他的专业和能力,与他选择跟谁谈恋爱, 没有任何关系。我投资,看的是项目和团队的价值, 不是别的。” 说完这些,他直接带着温夜澜下了台。 宴会厅里的气氛, 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或许是惊讶于裴俨的坦荡和担当, 或许是慑于裴家的态度,也许是真的觉得这不过是两个人的私事……窃窃私语再次响起,内容却已截然不同。 “裴少够爷们啊……” “当众出柜, 还这么护着……是真爱了。” “温博士也挺刚的……” “裴先生裴夫人都支持,看来是认真的……” “本来就是嘛, 人家谈恋爱,关项目什么事……” “那女的是谁啊?疯疯癫癫的……” 院长和几位领导也迅速反应过来, 开始出面打圆场,强调研究院尊重员工的个人生活,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诽谤和人身攻击,并将配合调查此事。 一场看似能毁掉一切的狂风暴雨,在裴俨近乎鲁莽的坦承下,雨过天晴。 温夜澜被裴俨紧紧牵着手,走出聚光灯,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感受着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和力量。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滋生出来。 不是轻松。至少不完全是。 他隐瞒的,视为最大弱点,足以摧毁他一切的关系,就这样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没有发生,众叛亲离也没有出现,甚至,裴俨的父母站在了他们这边。 第54章 原来,出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原来,承认自己不同,并不等于失去一切。 “我们走。”裴俨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温夜澜点了点头。 裴俨和院长示意了一下,然后便牵着温夜澜,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宴会厅出口。他没有躲避任何人的视线,挺胸抬头。 走出宴会厅,远离了那些目光和声音,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裴俨的脚步才猛地加快,几乎是半揽着温夜澜,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裴俨一直挺直的脊背才松懈了下去。他依旧紧紧攥着温夜澜的手,另一只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呼吸有些粗重。 温夜澜沉默地站着,看着他。 电梯下行。 “艹!”裴俨忽然低骂了一声,一拳捶在电梯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过头,眼睛依旧赤红,但不是对着温夜澜。眼底充满了暴怒和后怕,“那个疯女人!她怎么混进去的?!我明明……”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更加阴鸷。 温夜澜蹙眉不解:“你明明什么?” 裴俨缓过神来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捧起他的脸亲了亲,“没什么,是我没保护好你。没事了,不会再有事了,交给我,我会处理好。” 裴俨把温夜澜接回别墅后,几乎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和关系网,发了疯一样搜寻范青芝的下落。 那女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被保安拖出宴会厅的那个节点起,所有监控显示她被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接走,随后彻底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城市脉络里。 裴俨的怒火找不到宣泄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只有白玉,有动机,也有能力把人干净利落地藏起来,让他找不到。 “查白玉。”他对助理下达指令,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他从宴会前三天到现在的所有行程,接触过什么人,打过什么电话,资金流向。一点痕迹都不要放过。” 助理应声而去,但裴俨知道,白玉做事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白玉要做到这一步,得不到就毁掉吗? 他不想让温夜澜知道这些。他的小月亮刚刚鼓起勇气站到聚光灯下,卸下了一个沉重的秘密包袱,他不想再让他操心和为难。 裴俨只想让他好好享受这份轻松,哪怕只有几天。 他照常接送温夜澜上下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看电视,或者各自处理工作。他绝口不提追查范青芝和白玉的事,甚至有意在家里营造一种事情已经过去的轻松。 “院里……没人为难你吧?”一天晚饭时,裴俨状似随意地问。 温夜澜正在小口喝汤,闻言摇摇头:“没有。院长私下找我谈了一次,主要是安抚,也说会加强安保。同事们……和以前一样。”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裴俨,“可能有些议论,但我没听见,也不在意。” 他说的是实话。研究院的环境相对纯粹,那场闹剧在裴俨强势表态和院方定调后,迅速平息。更多人只记住了温夜澜台上沉稳专业的汇报,以及裴俨那番堪称惊世骇俗的官宣。 他虽然只来了两年,但能力有目共睹,更何况,裴俨之前追他的时候动静不小,在院里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那就好。”裴俨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温夜澜“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多问。 裴俨以为温夜澜相信一切都结束了。 但他低估了温夜澜。这个看上去清冷疏离,习惯把自己缩在壳里的科学家,骨子里有着近乎执拗的敏锐和韧性。他经历过太多恶意和背叛,对于“意外”和“巧合”,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范青芝的出现,太蹊跷。裴俨事后异常忙碌却绝口不提追查进展的态度,更让温夜澜心生疑虑。裴俨在保护他,他感觉得到。但这种被蒙在鼓里,不知危险来自何处的感觉并不好受。 裴俨不想告诉他,他就自己查。 他没有动用裴俨或研究院的任何资源,那太明显。他想到了一个人,大学时的室友,李英奇。李英奇后来没走学术路线,反而进了网络安全领域,自己开了家小公司,专门做数据分析和信息溯源,在灰色地带边缘游走,但技术过硬,人也可靠。 温夜澜找了个裴俨去公司开会的下午,拨通了李英奇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喂?稀客啊,温大博士?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英奇。”温夜澜声音平稳,“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李英奇听出他语气里的严肃,也正经起来:“你说。” “不方便电话说。晚上有空吗?见一面,地方你定,安静点。” 李英奇沉吟了一下:“行。八点,老地方,你知道的。” “好。” 挂了电话,温夜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可能会揭开一些他并不想看到的真相。 但与其在猜测和不安中煎熬,他宁愿自己去面对。 晚上七点五十,温夜澜出现在一家酒吧。这里位置偏僻,装修简单,客人很少。他很快在角落找到了李英奇。李英奇比大学时胖了些,戴着黑框眼镜,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来了?”李英奇抬头看到他,推了推眼镜,“坐。喝什么?” “牛奶,谢谢。”温夜澜在他对面坐下。 “行......” 点完单,李英奇合上电脑,打量着他:“气色还行。听说你前段时间搞了个大项目,风头正劲啊。不过前几天那场热闹,我也略有耳闻。”他消息灵通,显然知道了庆功宴上的事。 温夜澜没接这个话茬,直接切入正题:“李英奇,我想请你帮我查点东西。” “查什么?跟宴会有关?”李英奇很敏锐。 “是,也不全是。”温夜澜从手机里调出之前保存的那张高糊的娱乐新闻截图,就是他和裴俨被偷拍的那张,“我想知道,这张照片最早的源头是哪里,谁提供的。还有,宴会当天闹事的那个女人,范青芝,她最近一个月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 李英奇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照片,眉头微微皱起:“有点糊啊。” “能查吗?”温夜澜问。 李英奇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清楚温夜澜的性格,能让他主动开口求助调查,事情绝对不简单。 “照片溯源,有点难度,这种匿名投稿层层转手,但也不是不能碰。范青芝的行踪,只要她在城市里活动过,总有电子痕迹。我可以试试。”李英奇咂咂嘴,“常规手段查不到什么,得用点特别的。你确定要查?” 温夜澜没有丝毫犹豫:“确定。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你直接说。我只要求两点:第一,保密,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裴俨。第二,尽快。” 李英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行,这活儿我接了。钱好说,老同学了,给你打折。但需要点时间。” “大概多久?” “三天内给你初步消息。” “好。”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牛奶没喝完,温夜澜便起身离开。他知道李英奇做事有分寸,剩下的就是等待。 接下来两天,温夜澜照常工作生活,在裴俨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裴俨这几天好像很忙,有时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疲惫。温夜澜从来不问,只是在他晚归时,会留一盏灯,温一杯牛奶。 第三天下午,温夜澜正在办公室整理数据,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封加密邮件。他心下一凛,知道是李英奇发来的。 他关好办公室门,打开电脑,解密邮件。 内容很简洁。 【照片查不出来一点根源,再往下查会有暴露的风险,照片处理过,但只处理了你的脸,模糊了你的身形,技术很高。】 【至于范青芝,宴会前两周,她刚偷渡回来,这期间一直居无定所,用的也都不是自己的身份信息,像是在躲什么人。再往前就什么也查不到了,你听我一句劝,别再自己查了。实在对不住了,我只能查到这些帮不了你太多】 温夜澜盯着屏幕上的字,后背一点点被寒意浸透。 他僵着手指回复:【这就够了,谢谢】 有能力处理照片,却还专门模糊掉他的脸。制造麻烦却下意识的保护他。除了玉哥,他实在想不到有第二个人。 结合裴俨这两天的表现,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他只是想不通。 温夜澜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下去。裴俨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发了信息问他是否加班。 温夜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也不能让裴俨看出端倪。裴俨如果知道他在查白玉,并且查到了这些,以裴俨的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而白玉……他必须当面问清楚。万一呢? 第55章 他拿起手机,先给裴俨回了条信息:【嗯,数据有点问题,要处理完,你先回家,不用等我。】 然后,他找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温夜澜以为不会被接起时,那边通了。 “小澜?”白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丝惊讶,“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吃饭了吗?” 温夜澜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玉哥,”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关于范青芝,关于那些照片。” 更长的沉默。温夜澜能听到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白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解脱。 “小澜,”白玉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惯常的温和,“你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要敏锐,也更有行动力。” “为什么?”温夜澜只问了这三个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 白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裴俨知道你在查吗?” “他不知道。” “那就好。”白玉似乎松了口气,“小澜,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见一面吧。” 温夜澜心一紧:“在哪里?” “两天后,下午三点,西郊梅园。你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我们去过。”白玉的声音听着有些僵硬,“一个人来。不要告诉裴俨。如果你带了他,我不会出现。” 温夜澜胸口起伏:“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小澜,我是在请求你。”白玉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恳切,“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听听我的解释。就我们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之后……你要怎么决定,我都接受。” 温夜澜闭上眼睛。梅园,那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愉快记忆之一。白玉在他被父母忽视,被哥哥欺负的寒暑假,常常带他去那里玩,给他讲书上看来的故事,买糖人给他吃。那是他灰色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彩色片段。 白玉选择那里,用意再明显不过。 “好。”温夜澜听见自己说,“我会去。” “谢谢。”白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小澜,照顾好自己。两天后见。” 电话挂断。 温夜澜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以为白玉是他的救赎,是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亲人,是他唯一的家人。可现在,这个亲人亲手在他面前打碎了所有幻象。 可是...真的要瞒着裴俨一个人去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节奏想了好久..所以更新迟到了 对不起大家(鞠躬) 但还是求评 第46章 温夜澜从研究院出来,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身上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他抬眼,隔着一段距离, 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老位置,车旁倚着一个人影, 指尖一点闪着一点猩红。 是裴俨。 他一直就在楼下等到现在,没打电话,也没发信息。 温夜澜心里猛地动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裴俨听到脚步声, 抬眼看过来, 随手掐灭了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他脸上带着疲惫,但在看到温夜澜的瞬间, 那点疲惫就被驱散了,只剩下专注和关切。 “怎么弄到这么晚?”裴俨伸出手臂。 温夜澜没说话, 径直走过去,被他揽进怀里。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上来, 抚平了他心头一部分焦躁。 “数据核对出了点小问题,耽搁了。”温夜澜把脸埋在他肩窝, 声音闷闷的。 裴俨“嗯”了一声, 手掌在他后背上下抚了抚。“累不累?胃有没有不舒服?车上给你带了汤,回去路上先喝点,家里还煮了夜宵。”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和平日里那个张扬果决的裴俨判若两人。 温夜澜听着,心里那点涩意和感动像被泡在了温水里, 慢慢化开。他抬起头,没等裴俨说完, 就凑上去,吻住了那张还在说话的嘴。 裴俨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个吻开始得有些突兀。温夜澜闭上眼睛,舌尖试探地抵开裴俨的唇齿,缠了上去。他能感觉到裴俨的身体瞬间绷紧,然后,更用力地回应过来。 手臂收紧,几乎要把他勒进骨头里。裴俨加深了这个吻,掠夺着他的呼吸,带着这些天压抑的焦灼,担忧。车子就停在路边,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投来匆匆一瞥。但此刻两人都顾不上。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们都有各自的忙碌和心事,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着。这个吻,撕开了那层膜,将底下翻涌的情绪尽数释放。 长长的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温夜澜嘴唇被吮得发麻,眼眶也有些热。裴俨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眼神晦暗不明。 “怎么了?”裴俨哑声问,拇指蹭过他湿润的唇角,“受委屈了?还是谁又说闲话了?” 温夜澜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又把脸埋回去,蹭了蹭他的颈侧。 裴俨不再追问,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温夜澜搂住他的脖子。 “回家。”裴俨抱着他快步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小心地把人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裴俨车开得又稳又快。保温杯里的汤温度正好,温夜澜小口喝着,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裴俨专注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下颌线绷着,一圈淡青的胡茬在光影下更明显。 看起来有些憔悴。 温夜澜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到别墅,餐桌上果然摆着几样还冒着热气的夜宵,都是他喜欢的,还有一小碟精致的草莓蛋糕。 “先吃东西。”裴俨脱了外套,走过来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也没动筷,就那么看着他。 温夜澜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拂了他的心意,拿起筷子慢慢吃。他吃了几口,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裴俨。 裴俨正支着下巴看他,眼神专注,见他看过来,挑了挑眉:“看我就能饱?” 温夜澜耳朵一热,垂下眼,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食物,低声说:“你也吃。你晚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裴俨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惫懒和满足:“心疼我?” “你都有黑眼圈了。”温夜澜抬起头,看着他下巴的胡茬,声音更轻,“还有……胡子。” 裴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啧了一声:“忙忘了。明天刮。”他探身过来,揉了揉温夜澜的头发,“别操心我,你吃饱就行。” 温夜澜心里那点心疼和酸涩又漫上来。他把面前那碟几乎没动的草莓蛋糕往裴俨那边推了推。 “我吃不下了,这个你吃。” 裴俨看着推到面前的蛋糕,又看看温夜澜微微偏开的脸,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他稀罕死温夜澜这副别扭着关心人的样子了。 他没碰蛋糕,而是直接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温夜澜身边。 温夜澜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裴俨弯下腰,一手撑在温夜澜的椅背上,将他半圈在怀里,目光沉沉地锁住他。 “吃饱了?”裴俨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温夜澜点了点头:“嗯,饱了。” “那好。”裴俨的视线落在他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蛋糕的奶油渍,亮晶晶的。他凑过去,极快地舔了一下,卷走了那点甜腻,然后含住了温夜澜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深深吻了进去。 温夜澜被吻得向后仰,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裴俨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住。 一吻结束。裴俨的气息喷在温夜澜颈侧,又热又痒。 “那该我吃了。饿了好几天了。”裴俨哑声说完,一下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温夜澜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裴俨的吻和触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切和热烈,像是要把最近缺的时间都补回来。 温夜澜努力回应着,可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李英奇发来的邮件,闪过白玉在电话里那声叹息,两天后西郊梅园的约定。 他的走神太过明显。 裴俨的动作停住了。 他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人。温夜澜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微肿,脸颊泛红,身体还残留着情动的痕迹,可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温夜澜。”裴俨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未退的情欲和明显的不悦,“看着我。” 温夜澜回过神来,对上了裴俨深邃而锐利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着的情绪让他心慌。 “我……”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56章 裴俨的吻落下来,比之前更重。温夜澜被他压在床里,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但裴俨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带着点折磨人的耐心。 他一边吻着温夜澜的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一边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什么东西。温夜澜迷迷糊糊地抬眼去看,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了裴俨指尖勾着的一副丝绸眼罩,还有一截深色领带。 温夜澜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些。 裴俨察觉到了,他停下亲吻,撑起身体看着温夜澜。 “怕了?”裴俨的声音低沉暧昧,拇指抚过温夜澜微微颤动的下唇。 温夜澜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诚实地说:“……有点。” “知道为什么吗?”裴俨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温夜澜抿唇,移开视线:“……因为我刚才……走神了。” “很好。”裴俨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转回来看着自己,“温夜澜,在我的床上,想着别的事……”他俯身,贴近他耳畔,气息灼热,“我很不高兴。” 温夜澜耳根发烫,想辩解:“我没有想别的事,我只是……” “嘘。”裴俨用指尖按住他的嘴唇,“解释没用。错了,就要认罚。” 他的语气不算凶狠,带着点惯常的懒散调子,但里面的坚决不容置疑。温夜澜知道,今晚这顿惩罚是躲不掉了。他心里藏着事,本就理亏,加上对裴俨的心疼和愧疚,让他生不出太多抗拒。 “……怎么罚?”温夜澜声音微不可闻。 裴俨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先拿起那副眼罩,仔细地蒙住了温夜澜的眼睛。 视线骤然被剥夺,温夜澜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他能听到裴俨略显粗重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能闻到床上熟悉的,属于两人交融的气息。 接着,手腕被握住。裴俨用那截领带,一圈,一圈,缠住了他的双腕。绑得不紧,不会勒疼,但结打得巧妙,温夜澜试了试,无法轻易挣脱。手腕被束缚着举过头顶,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也更深地陷入床垫,带来一种强烈的,被掌控和被献祭的感觉。 “裴俨……”温夜澜不安地动了动。 “别动。”裴俨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就在他上方,“说了是惩罚,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 余韵未消,温夜澜瘫软在裴俨怀里,眼罩未摘,手腕仍被缚着,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裴俨的呼吸也久久未能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紧紧抱着他,手臂肌肉绷紧。 过了一会儿,裴俨才动了。他先小心地解开了温夜澜手腕上的领带,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暧昧的红痕。他眼神暗了暗,低头在那红痕上吻了吻。 然后,他轻轻摘下了温夜澜的眼罩。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温夜澜不适地眯了眯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看向裴俨,深得像潭水,专注地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情欲和复杂的心疼。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安静得能听到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 温夜澜闭上眼,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身后的怀抱温暖踏实,可他却觉得像是躺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裴俨的手在他腰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过了很久,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忧心。 “怎么了?”他问,“从晚上见到你就不对。有事瞒着我?” 温夜澜僵了一下。他没睁眼,也没立刻回答。 裴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声音里透出一点失落和无奈:“不想说?” 温夜澜轻轻摇头,“没事,就是最近累着了。”他能感觉到裴俨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沉稳有力。这个人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在独自面对一些危险和麻烦,而自己却要背着他...... “睡吧。”裴俨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再追问。 这声叹息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温夜澜心上。 又过了一会儿,温夜澜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牵动酸软的身体,他轻轻吸了口气。 裴俨似乎没睡,在他转身时就睁开了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 温夜澜面对着裴俨,两人鼻尖相触。他望着裴俨近在咫尺的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亮的惊人,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地期待。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 “裴俨。”他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 “嗯。”裴俨应道,手臂依旧环着他,没有催促。 温夜澜又沉默了几秒,想说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终于,他再次开口。 “晚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迟到了(忏悔),后天送上双更补偿!大家记得点击本章省略号处! 第47章 初春时节的西郊梅园, 梅花已谢了大半,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这地方僻静, 工作日午后,几乎见不到人。 温夜澜提前十分钟到了。他站在记忆里那棵最大的梅树下,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小时候,白玉常带他来,指着这棵树说,等它开花的时候, 给小澜折最好看的那一枝。后来某一年, 白玉真的折了,偷偷藏在书包里带给他,花瓣都压皱了, 他还宝贝似的夹在书里很久。 回忆带着陈旧的暖意,此刻却像细针, 扎得他心口发疼。 三点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温夜澜转过身。 白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身形挺拔,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温和笑意, 眼神落在他身上, 细细打量着。“小澜,”他开口,声音有些虚弱, “你来了。” “玉哥。”温夜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白玉走近几步, 视线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没休息好?”他语气关切,如同以往每一次发现他状态不佳时那样。 温夜澜摇摇头, 没接话,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白玉的笑容淡了些,转身向亭子里走去:“进来坐吧,站着说话累。” 温夜澜走上台阶,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远不近。 亭子里已经放好了一套茶具,白玉坐下,开始泡茶。热水冲进茶壶,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还记得这个地方吗?”白玉的声音从雾气后传来,带着点回忆的悠远,“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才七岁。那天下着雪,你穿得单薄,手冻得通红,站在园子门口不肯进去,说门票太贵。” 温夜澜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冰冷的纹路。 “我拉着你进来,告诉你不用花钱,我说这是我家的园子。”白玉将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水,“你那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问我,玉哥,你家是不是很有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其实那时候白家还没到现在这个地步,这园子也是租的场地办活动。但我就是想让你觉得,我能保护你,我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茶水注入杯中,清澈的茶汤泛着淡金色。 白玉将其中一杯推到温夜澜面前。 “后来每次你不开心,或者被你爸妈骂了,被你哥欺负了,都会跑到这里来。有时候是夏天,有时候是秋天,梅花没开,园子里空荡荡的,你就坐在这个亭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温夜澜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没有动。 “我记得有一次,你被你爸用皮带抽了,背上都是伤。你跑到这里,趴在这个石桌上哭。我带了药箱过来,给你上药。”白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那时候才十岁吧?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背上全是淤青和血痕。我问你为什么挨打,你说,因为你哥弄坏了你爸的古董表,却说是你弄的。” 温夜澜闭上了眼睛。 “我给你上药的时候,你疼得发抖,但一声都没吭。上完药,你拉着我的袖子,说,玉哥,我以后能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白玉停顿了很久,“我说,好。只要你需要,玉哥永远都在。”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微微颤抖。 “后来你高中,我去了国外。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你遇到难处,第一个打电话找的还是我。”白玉看向温夜澜,眼神很深,“你记得吗?你大学那个男朋友……姓陈的那个。他把你写给他的情书拍下来,发到你们系的群里,嘲笑你缺爱,是个怪胎。” 温夜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那时候躲在学校后山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我连夜买机票飞回来,找到那个姓陈的,还有那几个跟着起哄的人。”白玉的语气很平静,但温夜澜听出了底下压抑的冷意,“我让他们当着全系人的面给你道歉,删掉所有照片和记录。处理完,我带你出去吃饭,你一口都吃不下,只是看着我,说,玉哥,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所以谁都可以欺负我?” 第57章 “别说了。”温夜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白玉却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我告诉你,不是。你很好,比他们都好。那些欺负你的人,只是因为他们自己卑劣,见不得光。我说,小澜,以后有玉哥在,没人能再这样对你。” 他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玉看着温夜澜,眼神里有种温夜澜从未见过的偏执的专注。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你被赶出家门没地方去,是我把你捡回来,你受伤了,是我给你上药,你被人欺负,是我拿着白家的名头给你做挡箭牌。小澜,这二十多年,你的人生里,哪一段没有我?” “所以呢?”温夜澜抬起眼,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冷,“因为那些,你现在就可以伤害我?” 白玉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小澜,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温夜澜自嘲地笑了笑,“你把我和裴俨的照片放出去,让所有人都议论,这叫保护?” “那张照片里,你的脸是模糊的,不会真的有人认出来。”白玉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让裴俨知道,他和你在一起,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麻烦。我想让他收敛,让他意识到,他那个世界不适合你。” “所以你就自己制造麻烦?”温夜澜觉得荒谬,“玉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裴俨从我身边赶走,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像小时候一样依赖你?” 白玉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温夜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范青芝在宴会上的事,也是你安排的?” 白玉立刻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不是。我买下了她手里的所有照片,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彻底消失。我没想到她会回来,更没想到她会混进宴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懊恼,“是我疏忽了。我以为给够钱就能打发她,我低估了她的恨意。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到伤害了。小澜,对不起。” 温夜澜看着他脸上真切的歉意和懊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疲惫。 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白玉爱他,以一种病态的,控制欲极强的,自以为是的方式爱着他。 这种爱里有真心,有付出,有他童年最需要的温暖。但也同样充满了算计和操控。 温夜澜忽然觉得很累,他终于知道了答案,但好像无所谓了。 他慢慢站起身,白玉也跟着站了起来。 “玉哥,”温夜澜开口,声音很轻,也很清晰,“谢谢你。谢谢你小时候对我的好,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可以躲的地方。” 白玉的脸色微微变了:“小澜……” “但是,”温夜澜打断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白玉的表情僵住了。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温夜澜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追究了。但到此为止吧。裴俨在查你,他不会放过范青芝那条线。你回美国去吧,别再回来了。” 白玉盯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小澜,”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就为了裴俨,要跟我断绝关系?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比不过你跟他几个月?” “不是比得过比不过的问题。”温夜澜摇摇头,“玉哥,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从来不在裴俨身上,而在你身上。你给我的那些好,我都记着,一辈子都感激。但你不能用那些好,来绑架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开心了逗一逗,觉得我走错路了就强行拽回来。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在你看来是错的,那也是我的选择。” 白玉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温夜澜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小澜!”白玉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你不能就这么走!我们好好谈谈,你把裴俨叫来,我们三个人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了。”温夜澜用力想抽回手,但白玉握得很紧,“玉哥,放手。” “我不放!”白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失控,“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裴俨他根本不懂你,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只有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白玉。”温夜澜猛地转过身,直视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放手。” 那眼神太陌生,陌生到让白玉下意识松了力道。 温夜澜抽回手,头也不回地朝梅园出口走去。 身后传来白玉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生命里被硬生生剜走了。很疼,但疼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走到梅园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却突然顿住了。 门外的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库利南。 车旁,裴俨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温夜澜的心脏猛地一跳。裴俨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 下一秒,他看到了裴俨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是从裴俨身上,微弱但清晰地传出来的。 “白玉,放手。” 那是他刚才在凉亭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温夜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裴俨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摘下了耳朵里的耳机,大脑一片空白。他站直身体,将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监听器。 裴俨在他身上放了监听器。 所以他知道今天自己来见白玉,所以他跟了过来,然后他听到了刚才所有的对话。 温夜澜觉得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看着裴俨,突然笑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今天双更 第48章 裴俨朝他走过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温夜澜的心上。他在温夜澜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眼神很深,带着温夜澜看不懂的情绪。 “都听到了?”温夜澜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裴俨点了点头:“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出门的时候。”裴俨压低声音, “在你外套里。” 原来不是。 那是安装监听器。 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迅速席卷全身。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就是很难受,疼的他以为自己现在就要死了。 他能理解裴俨的担心,他甚至想过裴俨可能发现什么, 会跟来,会在外面等他。他能接受裴俨的不安, 因为白玉的确是个威胁。 但他没想到,裴俨会选择这种方式。 监听。 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监听他和另一个人的对话,监听他内心最挣扎, 最私密的剖白。 那种感觉, 就像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扯掉了。 温夜澜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小动作让裴俨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拉他:“夜澜……” 就在这时, 梅园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白玉追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焦急和怒气。他看到温夜澜, 眼睛一亮,但在看到裴俨的瞬间, 脸色沉了下去。 “裴俨?”白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裴俨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在温夜澜脸上。 温夜澜却在这时,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转过身,面向白玉,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清晰: “玉哥,你先回去吧。我和裴俨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白玉愣住了:“小澜,他……” “他是我男朋友。”温夜澜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你走吧。” 他说完,不再看白玉,而是转向裴俨,伸出手:“车钥匙给我,我来开。” 裴俨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他掌心。 温夜澜握住钥匙,转身走向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裴俨跟过去,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离梅园。 后视镜里,白玉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 回程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第58章 温夜澜开得很稳,但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裴俨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但看着温夜澜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温夜澜的情绪。 那种压抑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情绪。 以前温夜澜生气,会瞪他,会骂他,会推开他。但此刻,温夜澜只是安静地开车,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这种安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裴俨心慌。 车子开进别墅车库,熄火。 温夜澜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径直走进屋里。裴俨跟进去,在玄关处拉住他的手腕:“夜澜,我们谈谈。” 温夜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谈什么?” “监听的事。”裴俨的声音有些哑,“我……” “你怕我和白玉旧情复燃,怕我被他骗,怕我做傻事。”温夜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所以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在我身上放监听器,监听我和他的对话。” 他转过身,看着裴俨:“对吗?” 裴俨喉结动了动,点头:“对。” “你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温夜澜问。 “我不觉得对。”裴俨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必须知道他要对你做什么。白玉那个人太危险,我不能冒险。” “所以你就选择侵犯我的隐私?”温夜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裴俨,我是你的什么人?你的所有物吗?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保护?” “你不是。”裴俨握紧了他的手腕,“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有一点点危险。” “那你有没有想过,”温夜澜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你这么做,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裴俨愣住了。 温夜澜挣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录音软件。 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是白玉的声音。 “……你那时候才十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背上全是淤青和血痕。……” 裴俨的脸色变了。 温夜澜关掉录音,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我从出门开始,就打开了录音。我本来打算,见了白玉,把话说清楚,然后把这段录音给你听,让你知道我和他彻底断了,让你安心。”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能想到你会担心,我甚至能想到你可能跟来,想过你会在外面等我。我录了音,我想告诉你,裴俨,我选择你了。我从决定去见他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以后只有你一个人的准备。白玉也好,我那个家也好,我都不要了。我只有你了。” 他看着裴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可是你呢?”他的声音哽咽了,“你在我身上放监听器。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裴俨急着解释。 “就是不相信!”温夜澜提高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阻止我去!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裴俨,你让我觉得……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还在为你考虑,怕你担心,怕你不安,结果你早就把我当成需要监控的对象了。” 他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手里的手机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就像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裴俨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又看看温夜澜满脸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上前一步,想抱他:“夜澜,对不起,我……” “别碰我。”温夜澜往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 温夜澜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已经全黑了,开不了机。他握着那个冰冷的机器,慢慢站起身。 “裴俨,”他吸了吸鼻子,“你知不知道,从你在所有人面前牵着我的手说‘我们是在谈恋爱’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疼得厉害。 “我做好了以后只有你一个人的准备。我的父母,我的哥哥,他们从来就不是我的家人。白玉现在也不是了。我把他从我的世界里剔出去了,干干净净。从今天起,我再也没有那个一直在身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接住我的玉哥了。” 他的眼眶红了,死死忍着,还是让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我再也没有会在我身后无条件支持我的家人了,但我不害怕,因为我还有你,你说我们在一起了,就是一家人,可是裴俨,家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裴俨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院里之前有一个去内蒙古草原的科研项目,为期三个月,研究草原退化与气候变化的关系。我之前因为希夏邦马峰的项目,没报名。项目组还有一个名额空缺,负责人是我的师兄。” 裴俨的脸色变了:“你要去?” “嗯。”温夜澜点头,“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想想。你也需要。” “我不需要!”裴俨提高了声音,走到他面前,“我需要的是你在这里,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我们需要的是好好谈,不是分开三个月!” “裴俨,”温夜澜看着他,眼神很疲惫,“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个状态,能好好谈吗?你一靠近我,我就会想起监听器的事。你一碰我,我就会觉得……你是不是还在怀疑什么。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东西了,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消化,慢慢过去。” “那就让它过去!我保证不会再犯!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绝不干涉!”裴俨抓住他的肩膀,力道有些大,“但别走,行吗?别离开我三个月,我受不了。” 温夜澜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但他没挣开。 “裴俨,”他轻声说,“爱不是这样的。爱不是一方无条件地迁就另一方,也不是一方永远掌控着主导权。爱是平等的,是相互的,是信任和尊重。我们之间……好像还没有找到那个平衡点。” 他轻轻推开裴俨的手。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都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走下去。如果……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想见我,我也还想见你,那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裴俨盯着他,眼睛红得吓人。 “如果我不想等呢?”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狠劲,“如果我现在就把你关起来,不让你走呢?” 温夜澜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会的。”他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裴俨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夜澜以为他会爆发,会争吵,会像以前那样用强势的方式把他留下。 但最终,裴俨只是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下周。”温夜澜说,“项目组下周三出发。” “好。”裴俨点头,“我送你。” “不用了,”温夜澜说,“院里有统一的车送我们去机场。这几天我住研究院的宿舍,方便跟上他们的项目进度。你……好好照顾自己。” 裴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夜澜移开视线,走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的大部分东西都在这里,但他只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必要的日用品,还有那个棕色的大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熊放下了。 那是裴俨买给他的,留在这里吧。 收拾完,他拎着小行李箱,走到门口。 作者有话说: 双更结束!明天更新一章番外吧 大家有想看的吗? 第49章 在研究院宿舍的那几天, 温夜澜几乎没睡好。 床板太硬,被子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光晕和隐约车流声。最关键的是, 身边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是试图把他圈进怀里的体温,没有沉稳的心跳声贴在耳后, 也没有那只几乎占去半张床的棕色毛绒熊可以让他把脸埋进去。 他不习惯。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懊恼,又有点心慌。才多久,他就已经被裴俨惯得连独自入睡都困难了。 出发去草原那天,院里安排了大巴车送他们去机场。温夜澜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集合点, 晨风带着凉意。他下意识地, 在来往的车辆和人影中搜寻那辆熟悉的黑色库利南,或者那个高大张扬的身影。 没有。 一直到大家都上车坐好,大巴缓缓驶出研究院大门, 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没有。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 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感。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试图把那点莫名的失落压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大巴拐出路口后,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裴俨掐灭了不知道第几支烟。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隔着距离, 沉默地追随着大巴,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车流尽头。 第59章 然后,他才发动车子,掉头驶向相反的方向。他答应过不送,但他没答应不来看看。他只是……想记清他的样子,三个月太久了。 飞机,转车。当双脚真正踏上内蒙古草原的土地时,温夜澜才真切感受到什么是辽阔。 天高地远,碧草如茵,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与湛蓝的天空相接。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干净清冽,风毫无阻隔地吹过来,带着旷野特有的力度,仿佛能吹散心头积压的所有郁气。 项目组的驻地是几个相对固定的蒙古包,条件比想象中好,有基本的供电和储水设备。带队的师兄姓周,比温夜澜大几届,为人爽朗,对他也很照顾。 “夜澜,你这趟就跟着看看,熟悉一下草原勘察的野外流程,采集样本的时候搭把手就行,数据分析和核心报告不用你管,就当来放松放松。”周师兄拍拍他的肩,“你这脸色,在北京没少熬夜吧?在这儿好好养养。” 温夜澜点点头:“谢谢师兄。” 他知道这是师兄的好意。这个关于草原退化与气候变化的项目,他确实没有参与前期设计和筹备,临时插进来,也只能做些辅助工作。某种程度上,这确实像一次公费旅行。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瞎想。 尤其是当夜晚降临,草原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牛羊低鸣时,那些被白日广阔景象暂时压下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裴俨。 想他煮的粥,想他睡迷糊时蹭过来的下巴,想他生气时绷紧的侧脸,也想他小心翼翼哄人时笨拙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和裴俨的聊天界面。从他离开那天起,裴俨的消息几乎没断过。 【到宿舍了吗?】 【研究院的饭还行吗?】 【明天降温,多穿点。】 【睡前记得喝杯热牛奶。】 【……晚安。】 每条都简短,没有什么花哨的言语,就是些最平常的叮嘱和问候。他回得更简洁,通常是“嗯”,“到了”,“好”,“知道了”。裴俨也不在意,第二天照旧发。 他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太矫情,太小题大做。裴俨装监听器,是出于担心和保护,虽然方式让人难以接受。可自己呢?自己隐瞒去见白玉,甚至偷偷找人调查,难道就不是一种不信任吗?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对裴俨坦诚一切,包括他对白玉那份复杂的情感依赖和想要答案的决心,他的恐惧和计划,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监听器,也不会有这次吵架? 可是……他做不到。 童年的创伤,长久以来对情感和依赖的恐惧,让他习惯于把事情藏在心里,自己消化,自己解决。他害怕暴露脆弱,害怕成为负担,更害怕把选择权交出去后,得到的是失望或更深的控制。对白玉是如此,对裴俨……在内心深处,他何尝不是同样缺乏安全感? “唉……”温夜澜躺在不算柔软的床铺上,盯着蒙古包圆形的顶棚,轻轻叹了口气。不能再想了。越想越乱。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理清思绪,而不是把自己绕进更深的牛角尖。 第二天,天气晴好。温夜澜跟着周师兄和另外两个队员去预设的样地做基础勘测。工作内容不算复杂,主要是记录植被类型、覆盖度,测量土壤参数。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观察仔细,很快就上手了。 休息间隙,他站在一个小坡上,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绿色草海,在阳光下起伏如波浪,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开阔感包裹了他。他拿起手机,对着这片景色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他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指尖悬在置顶那个“a裴俨”的对话框上,犹豫了。 发给他吗?以什么理由?只是分享风景?会不会显得太刻意,或者……太奇怪?他们现在这种“需要时间冷静”的关系,发一张无关工作的草原照片,合适吗? 他盯着对话框,裴俨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六点半发的:【今天草原天气怎么样?】 他还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最终还是退了出来。他点开朋友圈,选了那张他认为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配了简单的两个字:【今天天气很好。】 他刚退出来,页面上就出现了两个小红点。 裴俨点赞了。 紧接着,一条评论跳出来。 裴俨:【天很蓝。记得戴帽子,还有防晒。】 温夜澜看着那条评论,指尖在“回复”上碰了碰,最终什么也没打。 城市的另一端,裴俨正抱着手机,把那张不算特别清晰的照片放大,再放大,试图从有限的像素里还原出温夜澜按下快门时所看到的景象,想象他站在那片草原上,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的样子。他甚至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朋友圈背景。 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半天没翻一页,电脑屏幕也暗着。林墨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裴俨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屏幕上是那片绿得晃眼的草原。 “哟,裴少,这是望夫石呢?”林墨凑过去看了一眼,“温博士去草原了?风景不错啊。” 裴俨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表情地扫他一眼:“有事?” “没事不能来慰问一下孤家寡人?”林墨拉过椅子坐下,打量着他,“我说,你这黑眼圈快掉地上了,几天没好好睡了?温博士这才走几天,你就这德行了?” 裴俨没接话,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 “要我说,你就是活该。”林墨嘴快,“早干嘛去了?人家温博士多好一人,被你气得跑大草原去了。监听器?亏你想得出来!” “滚。”裴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有点冷。 “我滚我滚。”林墨举手投降,但没动,换了个语气,“说真的,你就这么干等着?三个月?裴俨,这不像你。” “那像谁?”裴俨终于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追过去,把他绑回来?有用吗?” 林墨被噎了一下:“那……那你总得做点什么吧?光是天天发微信点赞朋友圈,温博士就能自己回来了?” 裴俨沉默了很久,直到那支烟燃到尽头。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他说需要时间。那我就给他时间。”他顿了顿,看向林墨,“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让人查了他们项目组在草原的具体位置,驻地的条件,周边医疗情况,还有……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安全风险” 林墨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你想……” “我不想打扰他。”裴俨打断他,“但我得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安全。还有,帮我联系一下在内蒙古那边有往来的人,低调点,必要的时候……提供点便利,别让他知道。” “懂了。”林墨点头,“保证办得妥妥的,不让温博士察觉。” 几天后,凌月也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照。是项目组几个年轻人在一处样地旁的合影,大家穿着野外工作服,脸上带着劳动后的红晕和笑意,对着镜头比耶。温夜澜站在靠边的位置,他没比手势,只是微微弯着嘴角,眼神望着镜头,清澈平和,看起来……很快乐。 裴俨几乎是秒赞,然后盯着照片里温夜澜那个淡淡的笑容,看了很久。快乐就好。他应该多这样笑。可是胸口那处还是闷得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都不畅快。他想他,想得厉害。想碰碰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在那里。 这种思念在夜深人静时达到顶峰。裴俨处理完一天的工作,靠在书房的椅子上,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他拿起手机,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一声声敲在耳膜上,裴俨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十几秒后,通话被接起了。 画面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温夜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简陋的蒙古包内部,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头发有些湿,软软地贴在额前,脸上也湿漉漉的,泛着水光,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睛被水汽浸润得格外黑亮。他像是刚洗完脸。 “……裴俨?”温夜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讶异,还有夜晚的疲惫和柔软。 裴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然忘了要说什么。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人,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嗯。”裴俨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刚……洗完脸?” “嗯。”温夜澜点点头,用干毛巾随意擦了擦脸和头发,“这么晚,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裴俨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说完就有点后悔,语气太冲了。 第60章 温夜澜没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屏幕那边的目光平静且专注。 裴俨缓了缓语气,问:“在那边……还习惯吗?” “习惯。”温夜澜说,“草原很安静,空气好。” “工作累不累?” “不累,师兄很照顾我,没让我做什么重活。” “吃饭呢?吃得惯吗?” “还好,有羊肉,有奶制品,蔬菜少一点。” 一问一答,都是最平常不过的对话,却让裴俨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至少,他接了。至少,他愿意跟他说话。 “我看到凌月发的合照了。”裴俨说,“你看起来……挺开心的。” 温夜澜沉默了一下,说:“嗯。这里环境简单,人也好相处。” “开心就好。”裴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屏幕那边,温夜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他转而问道:“你呢?公司事情多吗?” “老样子。”裴俨不想谈工作,他的目光依旧凝在温夜澜脸上,“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家里太安静。”裴偃看着他的眼睛,“不习惯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温夜澜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一点,他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低声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可能习惯不了。”裴俨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固执,“温夜澜,我不想习惯。” 温夜澜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巾的一角。 两人之间隔着屏幕,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可闻。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好了番外,但今天发现福利番外要完结才能发 ,不想让大家花钱买番外,所以又赶紧把这章写完发了,所以又晚了,罪过。那就携温夜澜和裴俨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50章 “那个……”温夜澜先开了口, 打破了沉默,“你黑眼圈很重,没休息好吗?” 裴俨搓了一把脸, 扯了扯嘴角:“嗯,睡不着。” “……少抽点烟。”温夜澜说。 裴俨一愣, 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你怎么知道……” “猜的。”温夜澜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就抽得凶。” 裴俨心里刚升起的一点雀跃,很快又沉了下去。以前……是啊, 是以前了。 “我会注意。”裴俨承诺道。 又是一阵沉默。 “不早了, ”温夜澜看了眼时间,“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 “……好。”裴俨知道该结束了, 但就是舍不得挂断,“你也早点睡。” “嗯。” “温夜澜。”在挂断前, 裴俨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裴俨最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晚安。” “晚安。” 屏幕黑了下去。 裴俨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 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温夜澜最后那个平静的“晚安”,和他带着水珠的柔软的脸, 反复在脑海里交替出现。 而蒙古包里, 温夜澜放下手机,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视频里裴俨憔悴疲倦却依旧专注看着他的眼神, 还有那句“我习惯不了”,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荡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以为自己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距离,可当裴俨真的出现在屏幕里, 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说着那些直白的话时,他才发现,他也习惯不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湿意的脸颊。刚才接得太急,都忘了擦干。 接下来的日子,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裴俨不再每天频繁发信息,但每隔一两天,总会找个由头发条消息,问问天气,或者分享一点无关紧要的日常。 【今天路过那家甜品店,出了新品栗子蛋糕,你可能会喜欢】 温夜澜的回复依然简洁,但偶尔会多问一句【栗子蛋糕甜吗?】 视频通话没有再打,但裴俨会在微信上问他“方便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会拨个通话过来。时间不长,十几二十分钟,聊的都是琐事。 有时候温夜澜在整理白天采集的样本数据,裴俨就静静地在那边听着不说话,直到温夜澜疑惑地“喂”几声,他才说一句“你忙你的,我就想听听”。 温夜澜渐渐也习惯了。习惯在草原的夜晚,接到来自遥远城市的语音邀请,习惯屏幕那端裴俨有时候疲惫,有时候故作轻松的声音,习惯他看似随意实则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心。 草原上的工作生活规律而充实。周师兄果然没给他安排太多核心任务,他大部分时间是在学习和辅助。 他跟着队员学习辨认不同的牧草种类,观察土壤剖面的特征,记录气象数据。空闲时,他会一个人走远一些,坐在草坡上,看云卷云舒,看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看牧民赶着羊群慢悠悠地回家。 他拍了很多照片,天空,草地,野花,孤独的树,成群的牛羊。他依然很少单独发给裴俨,但发朋友圈的频率高了一些。裴俨永远是第一个点赞评论的人,评论内容从最初的“注意防晒”,“多喝水”,渐渐变成“这片云形状有意思”,“这棵树长得挺倔强,像你,想看你”。 温夜澜通常不回评论,但裴俨知道他看到了。 两个星期后,温夜澜跟着队伍去一个较远的样地,途中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草原上毫无遮挡,大家瞬间被淋透。虽然带着雨具,但风雨太大,回到驻地时,几个人都颇为狼狈。温夜澜体质本就不算强壮,当晚就有些鼻塞,头也有些昏沉。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吃了点随身带的感冒药,早早睡下。半夜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喉咙干痛。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蒙古包外似乎有车声和人声,但雨声淅沥,听不真切。他以为是其他队员晚归,没太在意。 天快亮时,雨停了。温夜澜被喉咙的干痛彻底弄醒,挣扎着起来想倒点水喝。刚坐起身,蒙古包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周师兄探进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壶和一个医药箱。 “夜澜?醒了?感觉怎么样?”周师兄走进来,把东西放下。 “师兄?”温夜澜声音沙哑,“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还逞强。”周师兄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昨晚是不是发烧了?幸好……”他顿了顿,“幸好驻地常备着药。这是退烧药和消炎药,你先吃了。保温壶里是姜汤,趁热喝点。” 温夜澜接过水杯和药,有些疑惑:“驻地……常备这些?”他们这是科研驻地,不是医疗站,通常只备最基础的创可贴、碘伏之类。 “啊,是啊。”周师兄眼神飘忽了一下,“这边天气变化大,容易感冒,所以就多准备了些。快吃药吧,今天你休息,别出去了。” 温夜澜吃了药,喝了姜汤,身上暖了一些,昏沉感也减轻了。他躺回床上,看着周师兄离开的背影,突然有些想家。 他拿起手机,点开裴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早上出门前裴俨发的:【天气预报说你那有大暴雨,记得带伞。】 他手指动了动,想说自己感冒了,又觉得有点矫情,说了好像也没用,只能让裴俨在那里干着急。 还是算了。温夜澜扣上手机。 接下来两天,温夜澜留在驻地休息。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药物和充足的休息下,很快就好的差不多了。期间,裴俨又打了一次视频。 “今天怎么没出去?”裴俨一眼就看出他待在蒙古包里。 “有点累,休息一天。”温夜澜把手机往旁边移了移。 裴俨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脸色有点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温夜澜下意识否认。 “温夜澜,”裴俨的声音沉了沉,“别骗我。” 温夜澜沉默了一下,才说:“前几天淋了雨,有点感冒,已经好了澜-晟。” 屏幕那边,裴俨的眉头立刻皱紧了:“淋雨?怎么没带伞?药吃了没?现在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吃了药,好了。”温夜澜看着屏幕上骤然凑近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好了?”裴俨不放心地追问。 “嗯。” “以后下雨别往外跑,或者带好雨具。你胃不好,抵抗力也弱,自己多注意。”裴俨嘱咐着,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絮叨。 “知道了。”温夜澜应着,心里那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忽然问:“你那边……最近还顺利吗?” 裴俨似乎没料到他主动关心,愣了一下,嘴角翘得很高:“还行。就是有点想你。” 直白,不加掩饰。 第61章 温夜澜心脏漏跳了一拍,垂下眼帘,没接话。 裴俨也没逼他,转而说起其他:“对了,我爸妈前几天还问起你。” 温夜澜抬起头:“裴先生和裴夫人?他们……问什么?” “就问你在草原适不适应,工作辛不辛苦。”裴俨看着他说,“我妈还说,等你回来,让你去家里吃饭,她学了几道新菜。” “他们……”温夜澜喉咙有些发紧,“不觉得我……麻烦吗?”毕竟,因为他,裴俨当众出柜,裴家也被推到舆论中心,不知道股票跌了多少。 “麻烦什么?”裴俨挑眉,“我妈教育过我了,说‘小澜那孩子一看就招人疼,又被你盯上了,跑又跑不掉,怪可怜的。你好好对人家,别总犯浑。’” 温夜澜:“……”还是当妈的懂孩子。 “所以,”裴俨的声音放得很轻,透过屏幕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那段关系里。我爸妈……他们也把你当自己人。这个家,有你一份。你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人,温夜澜。” 温夜澜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裴俨听到了那细微的哽咽,心脏像被狠狠揉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想立刻穿过屏幕去抱抱他,但只能克制着,放柔了声音:“快一个月了。还有两个月。” 温夜澜明白他在说什么。三个月的期限。 “嗯。”他又应了一声。 “我等你。”裴俨说,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但是温夜澜,我等你。” 通话结束很久,温夜澜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蒙古包外,草原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青草的香气。月光如水,静静洒落。 一股暖意从心底流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像泡在了温泉里。 原来,被人这样坚定地等待着,惦记着,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彼此都曾犯错,也会生出无限的勇气。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找到前几天拍的一张夕阳下的草原照片。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大地,温暖而宁静。 他点开裴俨的对话框,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裴俨的消息回了过来。 裴俨:【很好看。拍照的人更好看。】 温夜澜看着这条消息,脸颊微微发烫。他没有回复,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到底什么时候能见上面呢? 第51章 温夜澜离开北京,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裴俨的生活表面一切如常。公司运转顺畅,该开的会一个不落,该签的文件字迹锋利。他甚至比以往更常出现在集团总部, 几个老董事还以为这位太子爷是为了弥补出柜后对公司造成的损失,纷纷赞不绝口。 只有林墨几个常玩的人知道, 裴俨不对劲。 很不对劲。 林墨这个月又来了两次。他拎着两瓶好酒,大大咧咧的闯进裴俨办公室,美其名曰“慰问空巢老人”。结果裴俨眼皮都没抬,指着会客区的沙发:“放那儿。还有事?” 林墨把酒放下, 凑到办公桌前:“不是, 裴哥,这都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你上次送完药就顺理成章的过去了, 结果真的只是让人送了个药?” 裴俨正在看一份项目报告,闻言笔尖顿了顿, 没抬头:“不然呢?” “追过去啊!”林墨一拍桌子,“买张机票的事儿!你就杵这儿, 温博士能自己飞回来?” 裴俨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却让林墨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说需要时间。”裴俨的声音不高, “我给了。刚有点起色就现在跑过去,算什么?逼他?” “那……那也不能干耗着啊。”林墨气势弱了下去,挠挠头, “你这状态,我看着都瘆得慌。” “我挺好。”裴俨重新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酒留下,人走。门带上。” 林墨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走了。 第二次是前几天。林墨学乖了,没提温夜澜,只说组了个局,都是熟人,让裴俨出去散散心。裴俨当时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捏着眉心。“没空。” “裴哥,你都多久没出来跟我们玩儿了?”林墨苦口婆心,“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人也得喘口气不是?就吃顿饭,喝两杯,保证不闹腾。” 裴俨看了他一会儿,直把林墨看得心里发毛,才开口:“林墨。” “啊?” “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跟你们玩儿?” 林墨噎住。 “你的好意我心领。”裴俨摆摆手,“局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再次被拒之门外。林墨出了裴俨公司大楼,心里憋着火,又没处发。他了解裴俨,知道这人轴起来十头牛拉不回。可看着他这么自己跟自己较劲,林墨浑身不得劲。 坐进车里,他琢磨半天,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通,那边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背景音有点杂,似乎在户外。 “哟,林二少?今儿吹什么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肖玉。 “肖大美女,救命!”林墨开门见山。 肖玉乐了:“怎么了这是?谁把我们林少逼到这地步了?” “还能有谁?裴俨呗!”林墨倒豆子似的把两次碰壁的经历说了,末了抱怨,“我是没辙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再这么下去,我怕他把自己憋出毛病来。你脑子活,帮我想想办法?哪怕刺激刺激他也行啊,总比现在这死水一潭强。” 肖玉那边安静了几秒,走到个安静点的地方。“温博士走了一个月了?” “整整三十天!”林墨强调。 肖玉轻轻“啧”了一声。“行,我知道了。这事儿交给我。” “你有办法?”林墨将信将疑。 “试试呗。”肖玉语气轻松,“挂了,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林墨看着手机,心里有点没底。肖玉主意是多,可别玩脱了…… 肖玉挂了林墨电话,没急着打给裴俨。她先点开微信,翻到和温夜澜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是几天前,她问草原天气,温夜澜回了张蓝天白云的照片,说很好。再往上,偶尔有零星问候。温夜澜话少,回复简洁,但能看出状态还算平稳。 她又翻了翻温夜澜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草原黄昏的照片,天际线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空旷辽远。裴俨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夕阳很好。你更好。” 肖玉挑了挑眉。裴俨这评论肉麻死了。 她退出微信,想了想,直接拨通了裴俨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 肖玉不急,等了几分钟,又拨了第二遍。 这次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裴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和掩不住的疲惫:“肖玉?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啊,裴少?”肖玉语气轻快,“在忙?” “嗯。开会间隙。”裴俨言简意赅,“快说。” “行,那我不绕弯子。”肖玉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点刻意压低的兴奋,“跟你分享个好消息,我下个月休假,打算去内蒙古玩一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 “然后?”肖玉笑了,“你不知道?内蒙古那地方,风景好,人也好啊。我打听过了,那边的男人,啧,个个威猛雄壮,据说……”她拖长了调子,压低声音,带着点暧昧的调侃,“器大活也好。我都等不及想去见识见识了。” 裴俨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点。“肖玉,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语气冷了下来。 “哎你别急啊,我这不是才想起来吗?”肖玉像是刚反应过来,“温博士不就在内蒙古搞科研吗?近水楼台啊!我正好让他帮我先接触接触,打听打听行情,或者……直接介绍几个优质的认识认识?温博士那人靠谱,他介绍的肯定差不了……” “肖玉!”裴俨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里面的怒意和紧绷,“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肖玉不怕死地顶回去,“温博士现在单身……冷静期嘛,认识新朋友怎么了?裴俨,你不会还想着干涉他交朋友吧?” “你少他妈跟我来这套!”裴俨显然被激怒了,呼吸粗重,“我告诉你,离他远点!别给他找那些乱七八糟的!” “怎么就乱七八糟了?”肖玉寸步不让,“人家草原汉子热情豪爽,体力好,说不定特别会疼人。温博士那性子,说不定就适合这样的,能带他玩,带他疯,总比跟某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在一起,天天被监控强。” 第62章 最后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裴俨的痛处。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裴俨的声音响起,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威胁:“肖玉,别挑战我的底线。” 肖玉见好就收,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有点无辜:“开个玩笑嘛,这么大火气干嘛?行了行了,不打扰裴少开会了,拜拜~” 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裴俨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肖玉那些话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他耳朵里,勾出深埋的恐慌和占有欲,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内蒙古……男人……威猛雄壮…… 温夜澜在那里。离开他,在那样一个开阔自由,充满陌生野性的地方。 他会遇到什么人?看到什么风景?会不会……真的觉得,那样的生活,那样的人,比他裴俨更好? 裴俨猛地将手机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可越是抗拒,画面越是清晰。他甚至不由自主地,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 ……妈的,他也不差! 一股邪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心慌直冲头顶。他坐不住了,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映在他焦躁的眼底。 他知道肖玉多半是故意的,是激将法。林墨找过她,这两个家伙! 他也知道,自己和温夜澜现在的关系,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看似隔着不远,实则一捅就破。他不敢动,不能动。温夜澜要时间,要空间,他得给。 可是……一个月了。三十个日夜。他数着日子过,靠着偶尔的视频,寥寥的微信,朋友圈里那些遥远的风景照片,汲取一点点慰藉。杯水车薪。 他想他。想得骨头缝都发疼。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偶尔流露的柔软,想他身上的味道,想他睡着时安静的侧脸。想到夜里躺在那张空旷的大床上,身边冰凉,心里更凉。 他怕。怕这三个月真的让一切冷却,怕距离滋生陌生,怕温夜澜在草原的风里想通,然后发现没有他裴俨,也许更好。 肖玉的话是催化剂,把他心底所有的不安、嫉妒、思念和恐慌,彻底引爆。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凌晨三点,裴俨瞪着天花板,眼底布满红血丝。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睡前发的“晚安”,温夜澜没回。可能睡了。 裴俨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犹豫,挣扎,最终被莫名的情绪驱使,快速敲下一行字,发送。 【我也挺大的。】 发完,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脏狂跳,耳朵发热。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俨立刻抓过来。 是温夜澜的回复。很简单,就两个字,一个问号: 【多大?】 裴俨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热血全冲到了头顶。残存的理智瞬间蒸发。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赤脚下地,一把抓过扔在椅子上的外套,边往外走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给我订最早一班飞呼市的机票。现在就要。还有,查清楚温夜澜项目组在草原的具体驻地点,精确坐标。准备好车,要越野性能好的。我马上到公司。” 助理在睡梦中被惊醒,听出老板语气不对,不敢多问,连声应下。 一小时后,裴俨已经坐在前往机场的车里。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路灯拉出模糊的光带。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温夜澜的对话框,那句“多大?”像有魔力,反复灼烧他的视线。 冲动吗?冲动。愚蠢吗?可能。 但他管不了了。他得去。必须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好好的,没有被什么威猛雄壮的草原汉子拐跑。 作者有话说: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第52章 飞机冲破云层, 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星光。裴俨毫无睡意,睁着眼,脑海里思绪纷乱。一会儿是温夜澜在草原上笑着的样子, 一会儿是自己突然出现把他吓到的场景,一会儿又是温夜澜冷着脸让他回去的画面。 懊恼和后知后觉的忐忑, 慢慢涌了上来。 太冲动了。 温夜澜要的是时间和空间,他现在这样算什么?追查?监视?又一次不尊重他的意愿? 可是……机票已经买了,飞机已经起飞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到了再说。不见面, 就远远看看。看一眼, 确认一下,他就走。就当……给自己买个心安。 飞机降落呼市时,天刚蒙蒙亮。助理已经安排好一切, 一辆性能强劲的越野车等在机场外,还贴心地准备了御寒的衣物。 “裴总, 这是温博士项目组所在的区域地图,大概在这个范围。”助理递上一个平板, 上面标出了那片草原的区位。“驻地是移动的,但大致活动范围比较固定。我们只能导航到附近最近的镇子, 再往里, 就得靠当地人或者自己找了。” 裴俨接过平板,盯着那个被圈出的绿色区域,眼神复杂。“嗯。走吧。” 车子驶出城市, 高楼渐次退去,视野越来越开阔。天高地远, 风吹过,草浪起伏, 带着旷野特有的气息。 裴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跳却并没有因为靠近而平复,反而越来越快,手心甚至有些汗湿。 距离助理地图上标出的那片区域越来越近,车子拐下主路,驶上颠簸的土路。最终,在一个岔路口,裴俨叫停了车。 前面就是草原腹地,零星能看到一些蒙古包和牲畜的踪影,但不确定哪个是温夜澜所在的科考队驻地。 “就停这儿吧。”裴俨说。他不能让温夜澜看到这辆车,太扎眼。 助理应声停车。两人下车,站在路边。风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带着刺骨的凉意。举目四望,除了草原、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什么都没有。寂静,空旷得让人心慌。 裴俨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不安和那丝荒谬的尴尬。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草原清冷的空气,冲入肺腑。 他真的来了。现在怎么办? 助理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和矛盾。 裴俨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将烟蒂踩灭在湿润的泥土里。他眯起眼,眺望着草原深处。 “找个地方,能观察,又不显眼。”他最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在这里待两天。就两天。” —— 温夜澜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多大?】 发出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裴俨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我也挺大的”,是在说年龄?好像又不太像,可如果不是年龄,还能是什么? 他脸颊微微发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毡垫。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裴俨虽然有时候直白得过分,但也不至于这么莫名其妙。 他试着回想刚才的对话。他告诉裴俨感冒好了,裴俨嘱咐他注意身体,然后他问裴俨那边是否顺利,裴俨说“想你”。再然后……裴俨说他爸妈问起他,还说家里有他一份。最后,裴俨说“我等你”。 对话到这里,明明很温情,甚至有点沉重。怎么突然就跳到了“我也挺大的”? 温夜澜蹙起眉,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实的困惑。他退出对话框,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裴俨年龄”。 网页很快跳转出相关信息。裴俨,1997年5月12日出生,裴氏集团现任总裁,投资涉及多个领域,喜欢探险,近年活跃于科研圈…… 原来是97年的。温夜澜默默算了一下,再过两个月,裴俨就29岁了,按虚岁算,确实快三十了。温夜澜一路跳级,直博毕业工作两年也才刚过26岁。 所以,裴俨是在感叹自己年纪大了,觉得三个月太久? 温夜澜想了想,又搜索“男人快三十的心态变化。” 出来的帖子五花八门,温夜澜越看越觉得就是这样,他没想到裴俨会在意这个。在他印象里,裴俨永远是张扬的,甚至偶尔比他还要幼稚。 他退出浏览器,重新点开微信。手指悬停在键盘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年龄不是问题?好像有点怪。 最终,他什么也没回,默默关掉了手机屏幕,躺回床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里拉扯。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想看清楚自己和裴俨之间,除了那些激烈的吸引和保护,除了过去的伤害和依赖,到底还有什么,是否足以支撑他们走下去。 可当裴俨真的保持距离,只是隔着屏幕发来消息时,他又会忍不住去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睡觉,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懊恼。 第63章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有工作。 温夜澜不知道的是,距离科研驻地大约五公里外。裴俨正皱着眉,看着助理递过来的一套当地牧民常穿的袍子和靴子。 “裴总,这是跟借宿的呼其图大叔家借的,干净的。”助理低声说,表情有点微妙。他跟着裴俨多年,见过这位爷各种阵仗,但眼下一身昂贵西装站在草原的星空下,准备换上牧民服装去搞“偷窥”……这场面还是有点超出他的认知。 裴俨“嗯”了一声,没多话,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布面袍子,利落地套在身上。袍子有些宽大,衬得他肩背更宽,更挺拔。腰间用腰带随意一束,倒真添了几分草原汉子的味道。靴子稍有点紧,但也能穿。 他对着帐篷里一块模糊的镜子照了照,扯了扯衣领,眉头依旧没松开。不是因为衣服,而是心里那股躁动和不安,从收到温夜澜那句“多大?”开始,就没平息过。 “都准备好了?”裴俨问。 “准备好了。”助理立刻回答,“呼其图大叔说,沿着东边那条车辙印明显的路一直走,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看到一片有白色蒙古包和测量仪器的驻地,就是温博士他们项目组的地方。” 裴俨点点头,套上一顶半旧的牛仔帽,压低帽檐:“我出去转转,你不用跟着。” “裴总,草原上晚上……”助理有些担心。 “死不了。”裴俨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有事电话。” 说完,他掀开帐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草原的夜晚与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没有喧嚣,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璀璨得惊人的星河。空气冷冽清新,带着青草和牲畜特有的气味。风很大,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裴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里,心里那股急切被这广阔的天地稍稍平下去一些。但他脚步未停。 按照呼其图的指引,裴俨很快看到了那片驻地。几顶白色的蒙古包围成半圆,中间空地上停着几辆科考车,还有一些仪器设备。此刻大部分蒙古包都暗着,只有一两顶还透出昏黄的光。 裴俨借着星光,小心地爬上坡顶,伏低身体。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驻地的全貌。很安静,偶尔有人影从一个蒙古包出来,走进另一个。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搜寻着。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着,混合着夜风的凉意,有种奇异的清醒和痛感。 已经很晚了,裴俨知道自己不会见到温夜澜,甚至不会知道温夜澜在哪个帐篷里,但他就是不想走。 趴着抽完了第三支烟,裴俨活动了一下肩膀才打算起身。这时,一顶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披着件浅色的休闲外套,身形清瘦。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裴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温夜澜。 他似乎是出来透气的,站在蒙古包外,仰头看了看天,然后慢慢走到旁边一辆科考车的车头处,靠在引擎盖上,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侧面轮廓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裴俨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手指抠进身下冰凉的草皮里。 他看起来……好像瘦了点。一个人站在那里,让裴俨心里那点酸疼骤然放大。他想立刻冲下去,把他抱进怀里,问他冷不冷,问他感冒是不是真的好了,问他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可他不能。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黑暗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贪婪地看着那道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夜澜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蒙古包。门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也隔断了裴俨的视线。 裴俨仍旧伏在坡上,一动不动。夜风更冷了,吹得他脸颊生疼。直到那顶蒙古包的光也彻底熄灭,融入周围的黑暗,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身体有些僵硬地坐起来。 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活生生的,会走会动会仰头看星星的温夜澜。 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暂时填了一下,虽然还是空落落的疼,但至少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虚妄。 他坐在坡顶,又静静地待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才起身,慢慢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回到呼其图家的帐篷时, 天已经蒙蒙亮了。游牧民族这个点已经准备起床了。裴俨掀帘进去,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毡垫上,晃着腿, 好奇地看着他。 是这家的小女儿,南迪,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又大又亮,皮肤被草原的阳光晒的有些黑。 “叔叔,你回来啦!”南迪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 声音清脆。 裴俨愣了一下, 点点头:“嗯。你怎么起这么早?” “等你呀。”南迪笑嘻嘻地说,“阿爸说你是从很远的大城市来的客人,让我不要打扰你。但我看见你偷偷出去了。”她眨眨眼, 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你是去偷看那个漂亮哥哥了吗?” 裴俨身体微微一僵,看向南迪。 南迪小脸一仰, 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那个在那边白色帐篷里工作的哥哥,对不对?他长得可好看了, 像画里的人, 说话声音也好听。我姐姐也特别喜欢看他。” “……你姐姐?”裴俨脱下外套,在毡垫上坐下,顺着她的话问。 “嗯!我姐姐赛罕。”南迪用力点头, “她每次去那边卖酸奶和奶豆腐,都会多看那个哥哥几眼。不过那个哥哥说, 他家里有人在等他。”她歪着头看裴俨,眼睛里闪着光, “叔叔,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呀?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偷偷看他。”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裴俨没有否认,只是问:“你姐姐……经常去他们驻地?” “对呀,他们有时候会买我们的奶制品。姐姐说,那个哥哥人很好,就是看起来总有点。”南迪努力想着词,“总有点……不开心?或者在想事情。姐姐还说,他有时候会一个人看着远处发呆,好像在想家。” 裴俨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他看着远处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会想到北京,想到他吗? “叔叔,”南迪凑近了一点,小声问,“你和那个哥哥吵架了吗?所以你才偷偷来看他,不让他知道?” 裴俨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吵架呀?”南迪不解,“那个哥哥那么好。我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好,让他开心。吵架多不好。” 童言无忌,却直白地戳中了要害。裴俨扯了扯嘴角,有些苦涩:“是我不对,做了让他不开心的事。” “那你去道歉呀!”南迪理所当然地说,“阿妈说,做错了事就要认错。你道歉了,漂亮哥哥就会原谅你了。” 道歉。他何尝不想。可有些裂痕,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就能弥补的。温夜澜要的,恐怕也不是一句道歉。 “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裴俨声音有些哑,“需要时间。” 南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你就一直偷偷看他吗?要是被我姐姐发现了,她会告诉那个哥哥的。我姐姐可厉害了,什么都懂。” 裴俨心里一动。 “你姐姐……现在在家吗?”他问。 “在呀,她肯定早早起来在看书呢。”南迪说,“你要找她吗?我去叫她!” 说完,不等裴俨回答,小姑娘就哧溜一下钻出了帐篷。 裴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好坐在原地等着。没过几分钟,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南迪拉着一个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传统的蒙古袍,长发编成辫子,五官明丽,眼神清澈明亮,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和健康气息。她看到裴俨,大方地笑了笑,汉语很流利:“你好,我是赛罕。南迪说你想找我?” 裴俨站起身,点了点头:“裴俨。打扰了。” “坐吧,别客气。”赛罕拉着南迪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裴俨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但并无冒犯,“南迪说,你是为了那边驻地的温博士来的?” 裴俨没打算隐瞒,直接承认:“是。” 赛罕笑了,笑容很干净:“我猜也是。温博士那样的人,很容易让人惦记。”她顿了顿,看着裴俨,“不过他说,家里有人在等他。看来就是你了。” “他……真这么说过?”裴俨的心跳快了一拍。 “嗯,有一次我送酸奶过去,随口问他一个人来草原习不习惯,想不想家。”赛罕回忆道,“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很轻地说‘习惯,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很软,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她看着裴俨,“所以,你们感情应该很好,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偷偷跑来,还不让他知道?” 第64章 裴俨沉默了一会儿。面对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他本不该多说。但或许是因为草原夜晚太过静谧,或许是因为对方眼神坦荡,又或许是他心里积压了太多无处可说的情绪,他竟开了口。 “我做错了一件事,很严重的事。”裴俨的声音很低,“他不信任我了。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 “不信任?”赛罕微微蹙眉,“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她指的显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背叛。 “不是那种。”裴俨立刻否认,语气有些硬,“是……方式的问题。我用了错误的方式去‘保护’他,侵犯了他的隐私。他觉得我不尊重他,把他当所有物。” 赛罕听得很认真,没有立刻评价。她想了想,问:“那你的初衷,是保护他,对吗?” “是。”裴俨毫不犹豫,“当时的情况……我觉得有危险,我担心他。” “但你用的方法让他难受了。” “……对。” 赛罕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所以,温博士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关心他,而是因为你关心他的方式,让他觉得被束缚,被控制了,对吗?” 裴俨抬眼看向赛罕,有些意外她的敏锐:“……可以这么说。” “这就难怪了。”赛罕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只跟温博士接触过几次,但能感觉到,他是个内心很独立,也很敏感的人。他不太喜欢被别人过多干涉,哪怕是以关心的名义。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 裴俨苦笑:“是,我一直知道。但我总改不了。看到他有麻烦,我就想立刻帮他扫平,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我以为那样是为他好。” “你觉得是为他好,但他可能觉得,你剥夺了他自己面对和解决问题的机会,也轻视了他处理事情的能力。”赛罕一针见血,“而且,你说的那个什么……侵犯隐私,确实很伤人。就像把他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你觉得是保护,他却觉得无处遁形,连最后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了。” 她的话,几乎完全说中了温夜澜当时的感受。裴俨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他现在躲到这里来,是想喘口气,也是想看看,没有你,他自己能不能行,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只能建立在你的掌控之上。”赛罕看着他,“而你跑过来,是因为害怕?怕他离开你,怕他发现没有你反而更好?” 裴俨被她直白的问题问得心头一颤,但也没有回避:“……是。我怕。” “那你现在偷偷看他,是还想控制,还是?”赛罕问,眼神亮亮的。 裴俨怔了怔。 “我想他。”他低声说,这三个字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需要时间,我答应给他时间。但我受不了,一天都受不了。” 赛罕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手指一圈一圈的绕着辫子。“你们城里人的感情,有时候真想不明白。”她摇摇头,带着点感慨,“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喜欢就对他好,尊重他,相信他。做错了就认,努力改。等他看到你的改变,等他觉得安全了,自然就会回来。这不是很简单吗?”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裴俨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赛罕笑了:“这我可说不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过,”她顿了顿,他如果不在乎你,根本不会纠结,直接走掉就好了。” 这话像是一点微光,照进裴俨心里沉沉的黑暗。他想起温夜澜在电话里哽咽着说“我再也没有会在我身后无条件支持我的家人了”,想起他说“家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所以才更痛,更挣扎。 “你现在跑来,如果被他发现,他可能会觉得你没有遵守约定,没有给他真正的空间,反而更生气。”赛罕提醒道,“你打算一直这么偷偷看着?” 裴俨摇摇头:“我只待两天。远远看看就好。不会让他发现。”他顿了顿,“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赛罕摆摆手:“没什么。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意他。温博士也是个很好的人。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她拉起有点瞌睡的南迪,“不早了,我得去放羊了,草原早晚温差大,毯子不够的话跟我说。” 赛罕的脚步又顿了顿:“不过今天他们休息,被邀请去骑马,你可藏好点,别露馅。” “骑马?” “嗯,附近几户关系好的牧民邀请的,算是放松。”赛罕抱着南迪,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裴先生,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放弃,是给彼此留出呼吸和看清心意的余地。你既然答应了给他时间,不如试着真的相信他,也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草原很辽阔,能装下很多心事,也能让人想明白很多事。”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赛罕的身影。裴俨重新躺下,望着帐篷顶,思绪万千。 退一步,相信他,相信感情。 两天。只看两天,去看看他骑马。 然后,他回去。继续等。 等他回来,或者……等一个明确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就该见面了!终于。今天很想加更一章来着,但是过两天考试想了想还是存着吧嘿嘿嘿 第54章 第二天天气极好, 碧空如洗,阳光洒在辽阔的草原上,将每一片草叶都照得翠亮。 裴俨还穿着这身衣服, 戴了顶帽子,尽量不引人注目。他找了个隆起的小丘后面, 借着几丛灌木的遮掩,望向远处的牧场空地。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项目组的几个年轻人,还有附近几户牧民家的青年男女,欢声笑语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到。裴俨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温夜澜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防风外套, 深色工装裤, 显得腿又细又直。站在一群人里,周围有人正笑着跟他说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 偶尔点头。 很快,几匹被牵过来的马成了焦点。温夜澜被周师兄推着, 走到一匹相对温顺的枣红马前。牧民热情地讲解着要领,帮忙调整马镫。温夜澜听得很认真, 然后抓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腰背挺直, 坐在马背上的姿态自然而漂亮。 裴俨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的勾起。阳光落在温夜澜身上,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 他微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小步跑了起来。 温夜澜学的很快, 几下就找到了节奏。他放松身体,随着马匹的跑动起伏,手臂稳定地控着缰绳,渐渐加速,在草场上跑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风鼓起他的外套,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颈和腰线。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沙发里抱着玩偶,需要人呵护的温夜澜,也不是那个在宴会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温夜澜。他是生动的,自由的,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本就该属于这片天地。 裴俨看得出了神。心底某个角落,一直紧绷着的弦,悄然松动。赛罕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害怕的,是变成关在笼子里的鸟……他就像那种……看起来安静,其实骨子里有劲,想往高处飞,往远去看的人。” 温夜澜需要的是天空,是草原,是可以恣意奔跑的方向。而自己应该做的,不是打造一个笼子将他锁在身边,而是成为可以与他并肩驰骋、共同眺望远方的人。 裴俨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悄悄握紧了拳,又松开。是该离开了。在他真正准备好之前,不该再来打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个越来越自在的身影,转身,打算悄然离去。 就在这时,那边突然嘈杂起来。 温夜澜骑乘的那匹枣红马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猛地向一侧窜去!马背上的温夜澜身体剧烈一晃,险些被甩下来! “小心——!” 裴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一声嘶哑焦灼到破音的呼喊已经冲口而出! 声音不算特别大,混杂在风声和马匹的嘶鸣、人群的惊呼里,并不十分突兀。但对于一直心神专注的温夜澜来说,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那是……裴俨的声音?! 温夜澜在颠簸中猛地转头,视线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一时刻,他强压住心惊,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身体伏低,双手死死抓住缰绳,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好在枣红马并非烈性,最初的惊吓过去后,在温夜澜和迅速赶来的牧民共同努力下,渐渐被安抚下来,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温夜澜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掌心因为用力拽缰绳被粗糙的皮革磨得火辣辣地疼,膝盖在刚才剧烈的颠簸中也磕碰到了马鞍的硬处,又从灌木丛中呲过,传来钝痛。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站稳后,立刻再次望向那片小丘。 第65章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动的草叶。仿佛刚才那声焦急的“小心”只是他的幻觉。 是幻觉吗?太真实了。那声音里的担忧和惊恐,刻骨铭心。 “温博士!你没事吧?”周师兄和几个队员围了上来,一脸后怕。 “没事。”温夜澜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仍锁定那个方向。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刺痛传来,低头一看,掌心果然破皮了,渗着血丝。膝盖处的裤子也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估计也伤得不轻。 “哎呀,手破了!膝盖也摔了?快回去处理一下!”周师兄眼尖,看到他手上的伤和裤子的破损,连忙招呼人。 温夜澜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他一边应付着大家的关切,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那片区域。刚才,他好像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极快地缩了回去。 驻地边上有几顶闲置的旧帐篷,堆放些杂物。温夜澜被扶到一顶帐篷旁的木桩上坐下,队里负责后勤和简单医疗的小王已经提着医药箱跑了过来。 “温哥,我先帮你把手上的伤口清理一下,消消毒。”小王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小伙子,做事细致,蹲下身打开医药箱。 温夜澜任由他动作,视线却飘向了不远处那顶堆放杂物的旧帐篷。帐篷的帆布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的阴影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自然。像是一道属于人的紧绷的影子,小心地藏在帐篷另一侧的拐角后。 温夜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股说不清是恼怒,委屈还是什么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是他。一定是裴俨。他居然真的来了!还躲在那里看! 小王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擦拭温夜澜掌心的伤口。“嘶……”冰凉的刺痛让温夜澜轻微吸了口气,眉头蹙起。 “忍一下啊温哥,马上就好。”小王动作更轻了。 温夜澜看着小王专注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那道似乎动了一下的影子,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唇,在手掌被清理干净贴上创可贴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膝盖……好像也挺疼的。” 小王立刻抬头:“裤子磨破了,估计伤着了,我看看。”他说着,就要去卷温夜澜的裤腿。 温夜澜没有动,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帐篷拐角。他能感觉到,那道影子僵住了。 “麻烦你了。”温夜澜对小王说,语气平静。 小王点点头,小心地将温夜澜右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果然,膝盖处一片擦伤,皮肉翻着,渗着血珠,周围已经红肿起来,看起来比手上的伤要严重些。 “这得好好消毒,可能还得涂点药膏,不然容易感染。”小王说着,拿出新的棉签和药水。 温夜澜“嗯”了一声,垂着眼,看着小王的动作,耳朵却竖着,全力捕捉着帐篷另一侧的动静。他都能想象出裴俨此刻的样子——死死咬着牙,拳头攥紧,眼睛盯着这里,看着另一个男人碰触他的腿,处理他的伤口。 以裴俨的脾气,这无异于一种酷刑。 碘伏棉签触碰到伤口,带来更尖锐的刺痛。温夜澜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呼吸微重。他听到帐篷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又急促的抽气声,像是有人猛地捂住了嘴。 小王专注于伤口,并未察觉异常,开始涂抹药膏。 温夜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裴俨就在那里,看着,听着,却不敢出来。是因为答应了给他时间?还是因为觉得没脸见他?或者......他真的忍得住? 就在小王涂好药膏,靠近一点准备贴纱布的时候,温夜澜眼角的余光清楚地看到,帐篷阴影下的那道影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冲出来,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然后,是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隔着不远的距离,隐约传来。 够了。 温夜澜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小王正要贴纱布的手。 小王一愣:“温哥?” 温夜澜没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帐篷拐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小王,谢谢,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小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松开了手,把纱布和胶带递给他。 温夜澜没有接。他扶着木桩,忍着膝盖的疼痛,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但他站得很稳。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帐篷拐角,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但他脸色丝毫未变。眼睛紧紧盯着那处阴影。 帐篷后的人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走过来,那道影子僵直了一瞬,然后显得有些慌乱,似乎想往后躲,但身后已是帐篷布,无处可退。 温夜澜走到拐角处,停下。他看见了那个缩在帐篷与地面夹角阴影里,穿着蒙古袍,帽檐压得极低。男人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温夜澜沉默地看着他,胸口起伏,说不出是气的还是痛。 裴俨终于慢慢抬起头。帽檐下,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蓄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懊悔和无措,还有深深的爱意。他看着温夜澜膝盖上刺眼的伤口和纱布,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你……你……” 他“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别开脸,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再转回来时,眼底的水光更重,却强撑着,用一种近乎绝望又豁出去的口气,语无伦次地说:“我……我错了……你怎么罚都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先……先让他帮你把药上好行不行?求你了……” 他说着,手抖得厉害,慌慌张张地去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个手机,手指哆嗦着点亮屏幕,解锁,递到温夜澜眼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今天晚上离开呼市的机票订单详情。 “我……我没想打扰你……真的……就看看……机票都买好了……下午就走……我……”他声音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卑微的恳求,“你先上药……伤口要紧……我保证……保证不烦你……” 温夜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发抖的手,还有手机屏幕上清晰的航班信息。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忽然间,就那么散了。 他刚才让小王帮忙,确实存了试探的心思。他想知道,裴俨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控制欲强到无法忍受别人触碰他分毫,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来阻止。如果是那样…… 可是裴俨没有。他忍住了。即使痛苦得眼睛通红,浑身发抖,他还是死死忍着,只敢在阴影里看着,甚至连出来都不敢,直到自己走过来。他还买了下午的机票。 他记得自己的话,给了他想要的时间和空间,哪怕他自己煎熬得要命。 他也在试着改变。笨拙的,艰难的,但确实在改变。 温夜澜沉默了很久,久到裴俨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然后,温夜澜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裴俨看不懂的柔软的东西。 “药膏和纱布。”温夜澜开口,声音平静,对着身后有些呆滞的小王说。 小王连忙把东西递过来。 温夜澜接过,却没有自己处理,而是看了一眼依旧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裴俨,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手不抖了?” 裴俨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不抖了就过来。”温夜澜转过身,慢慢走回刚才坐的木桩,“帮我上药。” 裴俨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温夜澜在木桩上重新坐好,回头瞥了他一眼,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膝盖磕在地上也顾不上,接过温夜澜手里的药膏和纱布。 “我……我来!我轻点!”他声音还在抖。他跪在温夜澜面前,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温夜澜没说话,只是把受伤的腿往前伸了一点。 裴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拧开药膏,用指尖剜出一点,一点一点,涂抹在温夜澜膝盖的伤处。他的指尖很热,触碰在微凉的皮肤上,激的温夜澜细微的战栗。 每涂一下,他都抬头看温夜澜的脸色,生怕弄疼他。温夜澜只是垂着眼,看着他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放松了些。 涂好药膏,裴俨拿起纱布,比划了一下,小心地覆盖上去,然后用胶带固定。直到打好最后一圈,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大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仰望着温夜澜,像等待审判的信徒。 温夜澜活动了一下膝盖,好像没那么痛了。他看了裴俨很久,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心里最后一点硬壳,也悄然融化。 “起来。”温夜澜说。 裴俨连忙站起身,却因为跪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狼狈地扶住旁边的木桩。 第66章 温夜澜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纹。 “机票是几点?”他问。 “七……七点二十。”裴俨立刻回答,心脏狂跳。 温夜澜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看裴俨这副风尘仆仆,眼眶通红的样子。“吃饭了吗?”他问。 裴俨老实摇头:“还没。” “先去吃饭。”温夜澜撑着木桩,试图自己站起来。 裴俨立刻上前,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顿住,犹豫地看向温夜澜。 温夜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自己的手臂,轻轻搭在了裴俨伸过来的小臂上。 那一瞬间,裴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直冲头顶,让他鼻子发酸,差点又没绷住。他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支撑着温夜澜,让他借力站起来。 “能走吗?要不……我背你?”裴俨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用。”温夜澜拒绝,但搭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没松,“慢慢走就行。”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奇异而亲密的姿势,温夜澜半靠着裴俨,一瘸一拐地,朝着驻地旁边准备饭食的帐篷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 身后,小王和其他几个目睹了全过程的队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而不远处,赛罕抱臂站在自家帐篷门口,看着那两人相互依偎着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明朗又了然的笑容。 “看吧,”她轻声自语,一甩手把辫子扬在身后:“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舍不得。” 第55章 整顿饭, 裴俨都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没动几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人。看他小口喝着奶茶,低头撕扯着饼, 因为膝盖不适而微微调整坐姿……每看一眼,心里就塌陷一块, 又酸又胀,混杂着失而复得的惶恐和不敢触碰的小心。 他想问温夜澜还疼不疼,想让他多吃点补充体力,想替他撩开额前可能碍事的碎发。 可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捏紧了手里的木勺, 指节泛白。 温夜澜起初还强作镇定,后来实在被那目光扰得没法专心吃饭。他抬起眼,正对上裴俨又一次来不及收回的视线。裴俨像被抓了现行, 慌忙垂下眼,耳根却微微红了。那副想靠近又不敢, 只能偷偷看着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张扬霸道。 原来裴俨也会有这种时候。像做错事的大型犬, 被主人冷落几天后重逢,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只能眼巴巴瞅着, 尾巴都不敢摇得太用力。 温夜澜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他夹起一块奶豆腐, 放进裴俨几乎没动的碗里。 “吃。”他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 像随口一说。 裴俨却像是收到了什么重要指令,浑身一震, 立刻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奶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后知后觉地尝出味道,微酸,奶香浓郁,口感绵密。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纯正的草原风味,但此刻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嗯,好吃。”他咽下去,低声说,眼睛亮亮地看着温夜澜。 温夜澜没看他,又夹了块炖得烂熟的羊肉过去:“这个也吃。” “好。”裴俨照单全收。 桌上其他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想笑又憋着。凌月坐在对面,看得最清楚,差点被汤呛到。她咳了两声,赶紧低头扒饭。 温夜澜看着,心里最后那点残余的气已经散了个干净。他甚至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心软。其实,早在他让裴俨帮忙上药的时候,气就已经消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跨过那道坎,怎么开口。 正有些出神,赛罕端着一碗新盛的羊肉汤走了过来,爽朗地笑着说:“裴先生难得来一趟草原,过几天我们这儿有那达慕的小型集会,挺热闹的,不如多待几天看看?”她说着,目光在裴俨和温夜澜之间转了转,脸上藏不住的促狭。 裴俨闻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立刻抬头,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小心翼翼的看向了温夜澜。 他的去留,由他决定。 温夜澜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快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是挺,值得看的。” 裴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想笑,又怕太得意忘形惹的对面人不快,嘴角只敢小心地弯起一点点弧度,低声应道:“好。” 赛罕满意地笑了,转身离开前,冲温夜澜眨了眨眼。 下午,裴俨亦步亦趋地跟在温夜澜身边,帮着递东西,搬不太重的仪器,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温夜澜能感觉到他几乎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那笨拙的讨好。 傍晚收工,赛罕直接把裴俨从她家的帐篷“赶”了出来,理由是“家里来了远客,住不下了”,还好心地塞给他一床厚厚的被子。裴俨抱着被子,站在渐渐暗下来的草原上,看着不远处温夜澜那顶亮着灯的蒙古包,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想过去。想得心口发疼。可他不敢。他怕温夜澜觉得他得寸进尺,怕打扰他休息,更怕那份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的缓和被自己莽撞地打破。 他转身,准备走向自己来时坐的那辆越野车。草原夜晚寒冷,车上开着暖气凑合几夜也无妨。 温夜澜正在蒙古包里整理资料,一个小小的身影啪嗒啪嗒跑了过来,是南迪。她一把拉住温夜澜的手,仰着小脸,清脆地说:“哥哥,阿姐让我告诉你,那个叔叔没地方睡,要去睡冰冷的车子啦!” 温夜澜低头看看南迪,有些愣住了,南迪直接拉着他的手往外跑去,跑了几步就刚好碰到裴俨抱着被子有些僵硬的背影,心头一软。赛罕的用意,他岂会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对着那个背影开口:“裴俨。” 裴俨身体一颤,慢慢转过身。 “过来吧。”温夜澜的声音在暮色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车上冷。我那边……有地方。” 裴俨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直到南迪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开了,他才如梦初醒,抱着被子的手臂紧了紧,脚步有些迟疑地,一步步挪了过来。 进了温夜澜的蒙古包,空间并不宽敞。温夜澜的床铺占了一半,剩下的空地堆了些仪器和个人用品。裴俨抱着被子,目光扫了一圈,自觉地找了个离床铺最远的角落,开始铺被子,动作利落,显然准备打地铺。 温夜澜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里的样子,终于让他忍不住开了口。 “别收拾了,”温夜澜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上床睡。” 裴俨铺被子的动作猛地顿住,背脊僵硬。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温夜澜,眼神里有震惊,有不确定,还有被极力压抑的,不敢置信的惊喜。 温夜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语气硬邦邦的:“地上凉。上来。” 裴俨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扔开手里的被子,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床边,又迟疑地停住,像是在确认最后的许可。 温夜澜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位置。 裴俨这才脱下外套,动作有些僵硬地躺了上去。床铺不大,两人并肩躺着,身体不可避免地挨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空气一时安静得有些凝滞,只有帐篷外细微的风声。 许多话堵在胸口,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几乎是同时,两人一起开了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异常。 裴俨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听到温夜澜的道歉。他侧过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向温夜澜的侧脸。 温夜澜也转了过来,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他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裴俨的耳朵里:“我也很想你。” 裴俨呼吸一滞。 “我知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温夜澜继续说,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被面上,“我总是什么都藏在心里,不告诉你。去见白玉是,查那些事也是……我习惯了自己解决,害怕说出来会显得麻烦,或者……会把选择权交出去,结果更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只是……很害怕。害怕真的变成依附别人的藤蔓,害怕失去自己。我以前……也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好好表达……爱和被爱。所以,遇到处理不了的情绪,就只会逃跑,想着离开缓缓,自己或许就能想明白。”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裴俨,眼底映着微弱的光,带着坦诚的脆弱:“可是在草原,每一天,我都很想你。想你煮的粥,”说到后面,温夜澜语速快了些,开始细数,“还想你做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牛腩,还有你煮的面,抹茶蛋糕,香芋的也想吃……” 他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眷恋和委屈。 第67章 裴俨听着,心里那股又酸又软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看着温夜澜微微鼓起的脸颊和认真数着菜名的样子,觉得可爱得要命,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疼惜的笑。 温夜澜被他笑得顿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颊瞬间爆红,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裴俨,把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裴俨看着他害羞的后脑勺,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不再犹豫,伸出手臂,轻轻地将人捞了过来,圈进自己怀里。 温夜澜身体瞬间绷直,但没有挣脱。后背贴上了裴俨温暖坚实的胸膛,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上来,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到了实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放松了身体,靠进那个怀抱里。 只是脸还烫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低头,额头却不小心碰到了裴俨的下巴,嘴唇擦过他的脖颈。温夜澜像被烫到一样,赶紧又把脸埋低了些。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温夜澜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裴俨怀里稍微挣开一点,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严肃。 裴俨不明所以,看着他。 温夜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看着裴俨的眼睛,非常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 “裴俨,你不大。” 裴俨:“……?” 温夜澜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理解,又认真地补充解释道:“我,我不嫌弃你。” 说完,还怕他不信似的,用力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裴俨愣住了。 温夜澜那郑重其事的表情和“我不嫌弃你”几个字, 像一把小锤子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反应了两秒,才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你觉得我……”裴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着点难以置信和一种被点燃的好笑,“小?” 温夜澜看着他, 睫毛眨了眨,似乎觉得裴俨的反应有些过于震惊了。他抿了抿唇,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认真地补充道:“嗯。而且, 我见过很多更大的。”他说这话时, 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仿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裴俨:“……” 这下他彻底明白了。一股又气又好笑的燥热的邪火“噌”地从心底窜上来。他看着温夜澜一本正经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安慰和“你别自卑”的意味。 根本说的不是一回事。 裴俨故意垮下脸, 装作深受打击的样子,手臂把人箍得更紧, 鼻尖蹭着温夜澜的脸颊:“哦?见过很多更大的?都是谁?在哪儿见的?嗯?”最后一个尾音拖得长长的。 温夜澜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然上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容易引起歧义, 尤其还是在这种两人紧贴着的暧昧情境下。“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着急辩解,手抵在裴俨胸口, 想推开一点距离, 却没什么力气。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俨不依不饶,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热气喷洒, “说说看,都见过多大的?比我大多少?” 温夜澜被他闹得面红耳赤, 又羞又窘,偏偏脑子被搅得一团乱, 那些名字一个都想不起来,只能徒劳地重复:“是年龄!我说的是年龄!” “我知道啊,”裴俨憋着笑,声音却更哑了,“我也说的是年龄。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他故意反问,看着温夜澜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和压抑已久的渴望交织着,越烧越旺。 逗弄的言语已经不足以平息这股邪火。裴俨低下头,吻住了温夜澜还在试图解释的嘴唇,把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这个吻带着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思念,裴俨贪婪的吸取着温夜澜口腔里清甜的气息。 温夜澜被亲得晕头转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裴俨胸前的衣料,膝盖因为之前的伤,微微蜷起时不小心碰到,传来一丝钝痛,让他轻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像一盆冷水浇在裴俨熊熊燃烧的□□上。他猛地顿住,喘着粗气退开一点,额头相抵,眼睛赤红地看向温夜澜膝盖上裹着的纱布。刚才的急切和冲动瞬间被后怕和心疼取代。 他想起他摔下马时的惊险,想起他膝盖上那片刺目的擦伤。心里的邪火还在烧,烧得他浑身都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画面,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方式……可没有一种能完美避开温夜澜膝盖和手掌的伤口。 裴俨喉结剧烈地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极其困难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那把火吹灭,可越吹越旺。 温夜澜被他亲得眼角泛红,此刻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他犹豫了一下,睫毛颤了颤,视线微微下移,又迅速抬起,欲言又止。 裴俨捕捉到他这一瞥,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心里又酸又软。 “别瞎想。”裴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重新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珍重地吻了吻,“你这张嘴……留着吃好吃的就行。”他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别的,不用。” 他舍不得,至少现在舍不得。 温夜澜把滚烫的脸埋进他颈窝,小小的“嗯”了一声,身体轻微的扭了扭,想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这一动,对裴俨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裴俨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按住他的腰。声音绷得死紧,带着警告:“别动……夜澜,听话,再动,真忍不住了。” 温夜澜立刻僵住不动了。 裴俨抱着他,感受着怀里人逐渐放松的身体和趋于平稳的呼吸,自己却像个被放在火上慢烤的刑徒。他绝望地想,得冲个冷水澡。 随即想起,这里是草原深处的蒙古包,别说淋浴,凉水都得去井里现打。 裴俨认命地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念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记起来的清心咒,一遍又一遍,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和身体叫嚣的欲望。 念到后来,咒语是什么都忘了,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煎熬的忍耐。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均匀轻缓的呼吸声。温夜澜睡着了。折腾了一天,又惊又累,情绪大起大落,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裴俨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稀薄月光,他看着温夜澜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没了清醒时的清冷疏离,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心里的火还在烧,却被一种满足感渐渐替代。他低下头,又吻了吻他的额角,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他单手扯过温夜澜的被子仔细给他盖好,将多余的部分虚虚的搭在自己身上,长腿一伸把自己带过来的那床被子踹在床角。 清心咒是没用了。他睁着眼,听着风声,看着怀里的人,直到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才在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奇异亢奋中,模糊地睡去。 第二天,温夜澜醒得比平时稍晚。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他动了动,膝盖和手掌传来轻微的刺痛,已经好多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裴俨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碗进来,看到他醒了,脸色自然:“醒了?正好,刚挤的鲜奶,煮过了,趁热喝点。”他将碗放在旁边的小矮桌上,又看了看他的膝盖,“伤口怎么样?” “好多了。”温夜澜坐起身,接过碗,温度正好。他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滑入胃里,很舒服。他抬眼看了看裴俨,男人眼下有点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周师兄早上过来了一趟,”裴俨在他旁边坐下,解释道,“说你这次受了惊又带了伤,给你放几天假,让你好好休息。最近他们采样也进入整理阶段,没什么必须你出面的事。” 温夜澜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是师兄的照顾。他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过来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散心,现在反倒要大家照顾。 “那你这几天……”温夜澜问。 “我?”裴俨挑眉,“我想留下来照顾你。顺便体验一下草原生活。”他顿了顿,嘴角带了点笑,“不是还有那达慕要看吗?” 温夜澜想起赛罕说的那达慕集会,也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帐篷外传来赛罕清脆的声音:“温博士,裴先生,醒了吗?我进来了哦?” “请进。”温夜澜应道。 赛罕端着个小篮子进来,里面装着新鲜的奶疙瘩和几张饼。她笑容明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尤其在温夜澜明显比昨日松弛许多的神情上停留片刻,笑道:“看来休息得不错。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温夜澜礼貌地说。 “谢什么,远道来的客人,应该的。”赛罕放下篮子,很自然地坐在一边的毡垫上,看着温夜澜,真心实意地说,“温博士,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有点活气了。前阵子虽然也客气,但总觉得人飘在天上,落不下来似的。” 第68章 温夜澜被她说得微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 赛罕摆摆手,笑道:“行了,你们吃早饭吧。南迪那丫头念叨着想找温哥哥玩呢,不过今天看样子是不行了。”她说着站起身,“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附近。” 送走赛罕,温夜澜和裴俨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气氛宁静而平和。 帐篷外不远,南迪拉着赛罕的手,仰着小脸问:“姐姐,温哥哥和那个凶凶的裴哥哥,是不是在一起了呀?就像阿爸和阿妈那样?” 赛罕弯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人小鬼大。是啊,他们在一起了。” 南迪眨巴着大眼睛:“那姐姐呢?姐姐不是也说喜欢温哥哥吗?姐姐不难过吗?” 赛罕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揉了揉南迪的头发:“姐姐是喜欢温哥哥呀。他长得好看,人有学问,性子也好,谁不喜欢?”她望向温夜澜帐篷的方向,眼神清澈坦然,“但喜欢分很多种。姐姐对他的喜欢,是欣赏,是觉得他像草原上难得的清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可喜欢一个人,不是非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看见他找到自己的幸福,和他真正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姐姐也会很高兴的。” 她直起身,叉着腰,一副洒脱的模样:“至于男人嘛,草原这么大,天空这么宽,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你姐姐我这么好,还愁找不到?” 南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裴俨正好拿着空碗出来,想去附近简单清洗一下,刚走到帐篷侧面,就隐约听到了姐妹俩后半段的对话。 赛罕眼尖,看到了他,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裴先生,打水啊?那个……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一下。” 裴俨停下脚步,看向她。 赛罕摸了摸辫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就是……我之前说的那达慕集会。其实……这个月份,我们这片儿没有大型的那达慕。小型的那种,也得再过一阵子,而且规模很小。”她声音低了些,“我当时看裴先生你大老远跑来,又不敢见温博士,怪可怜的,就……就随口编了个借口,想帮你们找个理由多相处几天。本来想着过两天再找个说法圆过去,还没想好怎么圆呢……”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住啊,裴先生,我没恶意,就是……热心过头了。” 裴俨听完,彻底愣住了。他看看赛罕坦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再看看不远处的帐篷,想起昨晚温夜澜提到那达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新奇,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赛罕没有恶意,这份热心里,饱含着对温夜澜的关心和对他裴俨的同情,出发点是好的,也确确实实帮到他了。 “没事,”裴俨摇了摇头,勾唇笑了一下,“谢谢。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这句道谢是认真的,为了她对温夜澜的照顾,也为了这份笨拙的撮合。 赛罕见他没生气,松了口气,笑容又明亮起来:“那就好!你们好好待着,需要啥就说!”说完,拉着南迪蹦蹦跳跳地走了。 裴俨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碗,又看看帐篷,心里有了主意。 他洗干净碗回去,温夜澜正靠在垫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在看。 “回来了?”温夜澜听到他进来,抬头。 “嗯。”裴俨在他身边坐下,“赛罕说那达慕.......” “这个季节没有对吧?” “你猜到了?” 温夜澜点点头,“这个月份的草场青黄不接,也是牧民们最忙的时候,本来就不该有这种,赛罕说的时候,我一想就猜到了。” 裴俨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说:“来都来了,想不想看看热闹学点别的?” “学什么?” “骑马,射箭。”裴俨说,“昨天那匹马不行。我给你找匹温顺听话的,慢慢骑,不跑,就在附近走走。我在前面看着,不会出事。” 温夜澜眼睛亮了一下。昨天虽然出了意外,但马背上的感觉,风掠过耳边的自由,他确实有些向往,也有些不服输。而且,他知道裴俨马术很好。 “我膝盖……” “我问过赛罕了,她说你伤口不深,主要是擦伤肿痛,休息一两天,慢慢走动活动反而有利于恢复,只要别剧烈摩擦碰撞就行。我们不走远。”裴俨显然已经考虑过了。 温夜澜心动了。他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没有那达慕,会不会有草原婚礼捏? (今天考了一天试没赶上8点更新,所以多发1000字弥补一下) 第57章 傍晚的风带着青草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轻轻拂过草原。裴俨牵着那匹他挑了半天的白色母马走过来,马儿温顺地垂着头,打了个响鼻。 “试试这匹。”裴俨把缰绳递给温夜澜, 又拿出一套护具,“腿弯和手掌的护套先戴上, 虽然不跑快,也小心点。” 温夜澜接过来,动作有些生疏地往手腕上套。裴俨看了一会儿,伸手过来帮他调整带子。 “我自己可以。”温夜澜低声说。 “知道, ”裴俨应着, 手上却没停,直到把卡扣扣好,又蹲下去检查他膝盖上纱布的情况, 确认不会被马鞍磨到,才站起身。“我想帮你。” 等温夜澜坐稳, 裴俨牵着马走了几步,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温夜澜周身镀了层金边, 他坐在白马上,背脊挺直, 侧脸沉静, 确实…… “像白马王子。”裴俨脱口而出。 温夜澜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那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笑意。他没说话, 只是忽然轻夹马腹,让马小跑起来, 朝着草原奔去。 “那我得去看看有没有白雪公主了。”他的声音随风飘回来,带着轻快的调侃。 裴俨先是一愣, 随即笑出了声。他几步跑到自己那匹黑马旁,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就追了上去。 “公主没有,”裴俨很快和他并驾而行,侧头看他,带着笑意。“恶龙倒有一条,专抢不听话王子。” 温夜澜没回头,嘴角却弯了起来。两人没再加速,就这么让马儿保持着平稳的小跑,在渐暗的天色下,沿着起伏的草丘,漫无目的地前行。风迎面吹来,带走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凝滞在彼此之间的东西。 直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霞光,他们才慢悠悠地掉头往回走。 回到驻地附近,赛罕已经点起了篝火,正在烤羊肉,香味飘出老远。南迪眼尖,第一个看到他们,挥舞着手臂跑过来。 “温哥哥!裴哥哥!吃饭啦!” 两人下马,把马匹交给迎上来的牧民小伙。温夜澜活动了一下腿脚,膝盖有些酸胀,但不怎么痛了。 简单洗漱后,围着篝火坐下。烤好的羊肉外焦里嫩,配上热乎乎的奶茶和赛罕自家做的奶皮子,温夜澜吃的津津有味。周师兄和几个队员也在,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裴俨话不多,但一直照顾着温夜澜,替他割肉,递奶茶,看他杯子空了就添上。温夜澜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裴俨的腿,示意他自己来。裴俨看他一眼,点点头,果然收敛了些,只是目光仍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凌月坐在对面,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偷偷跟旁边的队员挤了挤眼睛。 吃完饭,帮着收拾了一下,天色已完全黑透。草原的夜空星河低垂,璀璨得惊人。 裴俨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温夜澜:“想不想去射箭?晚上有篝火,那边有个简易靶场,光线还行。” 温夜澜抬头看了看星空,又看向不远处被火光映亮的一小片区域,点了点头:“好。” 射箭的地方离主篝火堆稍远,安静些。几个牧民小伙子正在比试,看到他们过来,热情地招呼。裴俨过去借了两副弓箭过来。 “试试?”裴俨递了一把给温夜澜。 温夜澜接过来,掂了掂。他以前没接触过这个,但基本的原理知道。他模仿着刚才看到别人的姿势,站定,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有些僵硬,弓弦也只拉开一半。 “背挺直,肩放松。”裴俨站到他侧后方,“弓要稳,右手手指发力,对……肘部再抬高一点。” 温夜澜依言调整。他学习能力极强,几次尝试后,姿势已像模像样。 “现在,瞄准靶心上方一点点,箭出去会有点抛物线。”裴俨继续道,“呼吸放轻,稳住……放。” 温夜澜松手。 箭离弦,“夺”一声,扎在了靶子边缘的白圈里,离中心红心还远,但至少上靶了。 旁边围观的一个牧民小伙吹了声口哨,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好!第一次!” 温夜澜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裴俨,眼里闪着微光。 裴俨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弓:“不错。看我的。” 他随意地站定,搭箭,开弓,动作流畅手臂稳如磐石,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停顿,手指一松。 第69章 “嗖——啪!” 箭矢破空,正中红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哇!”南迪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拍着小手,“裴哥哥好厉害!” 其他几个牧民也竖起大拇指,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温夜澜看着靶心那支颤动的箭,再看看身旁人平静的侧脸,打心底里有些骄傲,也带着一点羡慕。 裴俨看见温夜澜望着箭出神,把弓垂下,掰过他的脸:“我会的这些,不过是一些玩乐的把式。你会的,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川数据,气候模型,那些我看不懂的图表和论文……温夜澜,你站在台上的样子,比我射中一百次红心都耀眼得多。” 温夜澜怔住了。他没想到裴俨会突然说这个。篝火的光在裴俨眼底跳跃,映出他的身影,只有他。 “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要不要比一场?”裴俨忽然提议,打断了他的无措,语气轻松起来,“十支箭。让你先熟悉五支。再让你10环” 温夜澜被转移了注意力,想了想,问:“比赛?有奖品吗?” 裴俨挑眉:“奖品?行啊。你想要什么?”他倒是没提前准备这个。 温夜澜认真思考起来。钱?他不缺,裴俨更不缺。东西?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让裴俨答应一件事?什么事呢……他蹙着眉,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提不出一个具体的要求。 裴俨看他为难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用手抚平他蹙起的眉毛。“想不到就算了,”他说,“要是你赢了,我任你处置,怎么样?” 温夜澜抬眼看他。这四个字,含义可太广了。 裴俨又笑着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要是我赢了……你呢?” 温夜澜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某种熟悉的危险又迷人的光,心跳快了一拍。他能猜到,如果自己也说“任你处置”,这几天的夜晚绝对不好过,虽然某人这两天在这方面还算克制...... 他目光游移了一下,瞥见脚边在火光中泛着青绿的草叶,忽然有了主意。 “你等一下。”他对裴俨说,然后转身快步走到旁边一片草长得稍长的地方,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挑了几根粗细均匀韧性好的长草茎。 裴俨不明所以,跟过去,只见温夜澜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草茎间翻飞。 不过一两分钟,一个小巧精致的环状物就出现在他掌心。 一个草环,一个戒指。 温夜澜捏着那个小小的草环,站起身,走到裴俨面前。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完成作品后的小小自豪。 “这个……我新学的。”他把草环递到裴俨眼前,“可以当……小礼物。”声音越来越轻。 裴俨低头看看温夜澜掌心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看温夜澜微微闪烁的眼睛。一股暖流瞬间填满四肢,又暖又胀,冲击得他喉头发紧。所有逗弄的心思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压制不住的勾起唇角。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就用这个当奖品。” 比赛正式开始。 温夜澜先射了五箭作为练习。他进步飞快,从最初勉强上靶,到后面已经能稳定射中内圈。 裴俨在一旁看着,心里骄傲得无以复加。他的夜澜,无论在哪个领域,只要想学,就一定能做好。 正式比赛,每人十箭。 温夜澜先射。他凝神静气,按照刚才找到的感觉,一箭一箭射出。成绩相当不错,十箭里有六箭进了红心或紧挨红心,其余也都在内圈。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算有天赋了。 轮到裴俨。他拿起弓,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向温夜澜。 温夜澜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认真和期待。 裴俨笑了。他转过身,面向靶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开弓,放箭。动作快而稳定,几乎没有间隔。 “嗖——啪!” “嗖——啪!” …… 十箭连珠般射出,箭箭追尾,几乎钉在同一个点上,靶心中央,十支箭簇挤在一起,尾羽微微颤动。 毫无悬念,裴俨赢了。 旁边的牧民们发出惊叹和喝彩。南迪蹦跳着:“裴哥哥太厉害啦!” 温夜澜看着那密密麻麻钉在红心上的箭簇,轻轻吐了口气。 裴俨这一下,挺帅。 裴俨放下弓,走到温夜澜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的奖品。”他看着温夜澜,目光灼灼。 温夜澜抿了抿唇,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草环,拉起裴俨的手,轻轻放在他宽大的掌心里。草环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裴俨合拢手掌,将那一点微凉和柔软的触感紧紧握住。然后,他手指一翻,握住了温夜澜想要抽回的手。 “不给我戴上吗?”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诱哄。 温夜澜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裴俨的眼睛在夜色和篝火的交织中深邃得看不见底,只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他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裴俨握着他的手指,拿起那枚草环,小心地套进了裴俨左手的无名指。草环有点松,晃晃悠悠地挂在那里,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说不出的郑重。 裴俨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绿色,心脏也像被那柔韧的草茎紧紧缠绕,又酸又麻。一股极其汹涌的冲动席卷了他。 他想给这个人一场婚礼。 他想让温夜澜的名字和他的紧紧联系在一起,想给他一个法律和世俗都承认的,牢不可破的身份,想看他穿着礼服走向自己,想把一枚真正的,不会枯萎的戒指牢牢戴在他的手上,就像此刻这枚草环一样,圈住他,也圈住自己往后所有的岁月。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强烈,让裴俨一时竟有些失语。 作者有话说: 熬人的期末周终于结束了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对于这两天的迟到,小的深感歉意,所以明天送上双更补偿!依旧评论区抽小红包!谢谢大家 第58章 “我们结婚吧。” 裴俨的话突然响起, 生生砸进温夜澜的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剧烈的涟漪。 “……结婚?” 温夜澜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他抬眼, 直勾勾的撞进裴俨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风声中带来远处的笑语,柴火噼啪的响。温夜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撞击着耳膜。 裴俨看着温夜澜瞬间怔住,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茫然的水光,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声音传出来。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心头那股滚烫的冲动渐渐冷静下来。他是不是……太急了?太突然了?他们才和好, 甚至没有彻底谈开过去的问题,他就提出这个…… 失落像细密的针,扎进刚才被激情和希望充盈的心脏。裴俨扯了扯嘴角, 试图让表情显得轻松些,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吓到你了?我……我就是突然想到……有点欠考虑了。”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急, 这个……我们回去以后, 再慢慢想。你就当……当我没说过。”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温夜澜却在这时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手指轻轻勾住了裴俨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指尖冰凉,触到裴俨温热的手背。 裴俨浑身一僵, 抬眼看过去。 温夜澜正仰脸看着他,篝火的金红色光芒在他脸上跳跃, 将他平时过于苍白的脸颊染上了暖色。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裴俨有些狼狈的脸。然后,那总是抿着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温夜澜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刚回神的微哑,“谁穿婚纱?” 裴俨愣住了。 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狂喜如同爆炸般在心底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边轰鸣的声音。 “你……你答应了?!”裴俨的声音猛地拔高,破了音,手指反客为主,一下子将温夜澜勾着他的手紧紧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急切,“温夜澜!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温夜澜被他攥得手疼,却没抽回来,只是那点笑意从唇角蔓延到了眼底,让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看起来生动得不可思议。“我说,”他稍稍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谁、穿、婚、纱?” “谁都可以!你穿,我穿,都行!我们定做两套西装!不,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穿也行!”裴俨语无伦次,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将温夜澜拉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脸颊埋进温夜澜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属于温夜澜的气息,混合着篝火的烟味和草原夜晚的味道。 第70章 然后,温夜澜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点湿意。 他微微怔住,抬起没被抱住的那只手,摸索着抚上裴俨的脸侧。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裴俨……哭了? 这个认知让温夜澜心里某个角落狠狠一酸,又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推开裴俨一些,借着火光,果然看到裴俨泛红的眼眶和来不及擦掉的水痕。那张平时总是张扬或霸道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激动和脆弱。 “傻子。”温夜澜低声说,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裴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掉了眼泪,顿时有些窘迫,偏头想躲,却被温夜澜固定住脸颊。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温夜澜,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和那毫不掩饰的开心,心口涨得发痛,又甜得发慌。 “我……我就是……”裴俨想解释,大脑却空白一片,干脆再次把人狠狠搂住,把脸藏起来,闷声说,“我高兴。温夜澜,我高兴得快疯了。” 温夜澜任由他抱着,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篝火跃动的方向。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被裴俨滚烫的体温彻底融化,滋生出从未有过的暖意和生机。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热烈地,毫无保留地爱着,期待着共度余生,是这种感觉。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也回抱住了裴俨。手臂环住他紧实的腰身,将自己完全交付进这个怀抱里。 周围的喧闹不知何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和口哨声!赛罕第一个拍着手跳起来,用蒙语大声喊着什么,周围的牧民,连同周师兄,凌月等项目组的人,都跟着起哄,笑容灿烂。 “成了!肯定成了!”凌月兴奋地抓着旁边队员的胳膊摇晃。 “他们两个真是......”周师兄笑着摇头,举起手里的奶茶碗,“来来来,敬新人!” 赛罕已经拉着几个年轻的牧民姑娘小伙,围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舞蹈。节奏欢快的音乐响起,有人敲起了手鼓。很快,更多人加入进去,手拉着手,形成一个个圆圈,绕着篝火旋转,踏步,歌声和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很远。 赛罕跳着舞步,来到还紧紧相拥的两人身边,笑着用汉语喊:“裴先生!温博士!别光抱着啦!过来跳舞!今天可是好日子!” 裴俨这才松开温夜澜,但手还紧紧牵着他。他眼睛依旧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扬起了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多了些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他看向温夜澜,眼神询问。 温夜澜看着眼前热闹欢腾的景象,人们脸上真挚的笑容,还有身边人灼热的目光。 他点了点头。 裴俨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加入了人潮。温夜澜起初还有些跟不上节奏,踩了裴俨好几脚。裴俨也不在意,笑着揽着他的腰,半抱半带着他,跟着人群的节奏晃动,转圈。 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笑脸,也映照着他们依偎的身影。温夜澜渐渐放松下来,跟上简单的步伐,耳边是裴俨带着笑意的指导声,还有周围人善意的哄笑。一种陌生的,纯粹的快乐,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流入他的心间。 跳了两圈,温夜澜脸颊泛红,气息微喘。裴俨看出他的不适,便拉着他退出舞蹈的圈子,走到旁边摆放着食物和酒水地方。 立刻有人递上斟满的酒杯。 “裴先生,温博士,一定要喝一杯!庆祝!”一个爽朗的牧民大叔举着碗。 “对!喝一杯!” 众人附和。 裴俨接过一碗,递给温夜澜一碗,自己又拿起一碗。“谢谢大家!”他朗声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温夜澜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今天,我裴俨,在这儿,请大家做个见证。” 喧闹声稍微低了一些,众人都带着笑望过来。 裴俨举起碗,对着温夜澜:“温夜澜,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一辈子都是。” 简单粗暴,毫无修饰,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地砸进温夜澜心里。他看着裴俨在火光下异常坚定的眼神,胸腔里鼓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也举起碗,与他轻轻一碰。 “嗯。”他应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两人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清冽微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暖意。 “好!” “恭喜!” 欢呼声再次响起。更多的人过来敬酒,有牧民淳朴的祝福,有项目组同事善意的调侃。裴俨来者不拒,心情好到了极点。温夜澜也喝了不少,他酒量本就差,几碗马奶酒下肚,白皙的脸颊很快染上绯红,眼神也变得有些氤氲迷离。 裴俨一边应付着敬酒,一边分神注意着温夜澜。见他脚步有些虚浮,眼神飘忽,知道他是真醉了,便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肩。 “裴俨……”温夜澜靠在他身上,仰起脸,呼出的气息带着清酒的味道,暖烘烘地拂在裴俨下巴上。 “嗯?怎么了?”裴俨低头,凑近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我……头有点晕。”温夜澜皱了皱眉,实话实说。他很少喝这么多,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只是身体轻飘飘的,思维也变得迟钝,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那我们回去休息?”裴俨立刻说。 温夜澜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依旧热闹的篝火和人群,又看向裴俨,眼神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和兴奋:“再待一会儿……好玩。” 裴俨失笑,心里软成一片。“好,再待一会儿。但不能喝了。”他拿开温夜澜手里不知谁又塞过来的半碗酒,换上一碗奶茶。 温夜澜捧着奶茶点点头,小口喝着,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跳舞的人群,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裴俨看他这样,心头爱意翻涌,忍不住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又闹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温夜澜的醉意更浓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裴俨身上,眼皮也开始打架。裴俨自己也喝了不少,虽然酒量好,但也架不住这种喝法,头也有些昏沉。 他正想着怎么带温夜澜悄悄回帐篷,赛罕笑嘻嘻地凑过来,手里也端着酒碗:“裴先生,再喝一碗!今天不醉不归!” 裴俨笑着摆手:“真不行了,夜澜醉了,我得带他回去。” “哎,这才几点!”旁边几个年轻牧民起哄,“温博士醉了就先睡这儿嘛!裴先生继续!” 眼看又有人围过来,温夜澜忽然扯了扯裴俨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有些含糊的声音小声说:“裴俨……我们跑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下一章正在来的路上! 第59章 尾音像带着钩子, 裴俨原本只醉了三分,被这钩子一挠,剩下七分理智也烧成了灰。 “好。”在温夜澜腰间的手臂一紧, 半扶半抱地将人从热闹处带离。他们贴着帐篷的阴影往后挪,刚绕到堆放草料的垛子后面, 就听见赛罕亮堂堂的声音在喊:“哎?裴先生和温博士呢?跑哪儿去了?还没喝够呢!” 几个年轻小伙子的脚步声和笑闹声朝这边寻来。温夜澜下意识屏住呼吸,往裴俨怀里缩了缩,眼睛却亮晶晶地偷瞄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抿着一点笑。裴俨低头看他这副模样, 心痒得不行, 干脆揽着他,借着草垛和夜色的遮掩,猫着腰快步往拴马的地方溜。 眼看就要摸到那匹温顺的白马, 身后突然传来南迪清脆的喊声:“我看到啦!在那边!裴哥哥抱着温哥哥要跑!” 这一嗓子引得更多人看过来。裴俨暗骂一声这小丫头眼尖,手底下动作加快, 几下解开白马的缰绳,也顾不上再去牵自己的黑马, 托着温夜澜的腰就往上送:“上去!” 温夜澜酒意上了头,动作却还算利落, 借着裴俨的力翻身上马。裴俨紧接着跃上马, 坐在他身后,手臂从他腰间环过抓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白马扬蹄小跑起来, 很快便在裴俨的驱策下加速,朝着远离篝火与人群的黑暗草原奔去。夜风呼啸着掠过耳边, 吹散了身后的喧哗。温夜澜后背紧紧贴着裴俨坚实滚烫的胸膛,被他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震的有些发麻。 白马跑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火光缩成模糊的一点,人声彻底听不见,裴俨才渐渐让马速慢下来。他低下头,下巴蹭着温夜澜被风吹得微凉的头发:“还跑吗?冷不冷?” 温夜澜摇摇头,非但没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迟钝了拘谨和顾虑,只剩下裴俨的体温和马背起伏的节奏,还有心头那种恣意飞扬的快乐。他难得地主动往后靠了靠,几乎完全嵌进裴俨怀里。 “再快点。”他伸手指向远处,“往那边坡上跑,然后从侧面冲下去。” 裴俨失笑,收紧手臂,确认道:“你膝盖真没事?手掌不疼?”刚才上马动作急,他看见温夜澜用手撑了一下马鞍。 第71章 “擦破点皮,早不疼了。”温夜澜语气轻快,“快点啊。” “行,坐稳了。”裴俨不再多问,一抖缰绳,轻喝一声。白马得令,立刻加速,朝着那片草坡疾驰。夜风刮在脸上带来一些刺痛。温夜澜忍不住张开手臂,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的力度,喉咙里溢出一点压抑不住的清脆的笑声。 裴俨带着温夜澜在空旷的草原上绕了好几个大圈,让温夜澜过足了骑马的瘾。直到身下的白马都开始喷着粗气,温夜澜也因为长时间的颠簸而露出疲惫,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裴俨才勒住马。 “差不多了,明天该腿酸了。”裴俨摸了摸温夜澜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回去?” “嗯……”温夜澜含糊地应着,意犹未尽,但身体确实累了,酒意和疲倦一起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裴俨调转马头,让白马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没走多远,温夜澜忽然动了动,小声说:“不想骑了……” “那怎么回去?”裴俨问。 温夜澜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手臂软软地环住裴俨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意思很明显。 裴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好笑。他先下马,然后张开手臂:“下来,我背你。” 温夜澜这才松开手,慢吞吞地转身,避开膝盖的伤处,从马背上滑下来,准确地趴到裴俨背上。裴俨稳稳托住他,把白马的缰绳挽在手臂上,就这么背着人,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回走。 草原的夜晚寂静辽阔。耳畔只有风声,裴俨沉稳的脚步声,和温夜澜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裴俨走得不快,背上的重量让他感到无比踏实。温夜澜很轻,骨架纤细,趴在他背上安安静静,偶尔会因为他的步伐颠簸而发出一点模糊的音节。 走了一会儿,裴俨感觉到颈侧温夜澜的呼吸变得灼热平稳,以为他睡着了,便刻意放得更轻更慢。谁知温夜澜忽然动了动,贴着他耳朵,带着浓重睡意和一点点不满地嘟囔:“走快点……颠得舒服……” 裴俨:“……” 他哭笑不得,只好加快脚步,甚至故意让步伐的起伏更大些。温夜澜似乎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彻底睡了过去。 回到蒙古包,裴俨小心地将人放到床上,帮他脱掉外套和鞋子,检查了一下膝盖上的纱布,还好没有渗血。温夜澜睡得沉,被摆弄也只是皱了皱眉,翻身朝里蜷缩起来。 裴俨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和凌乱的额发。心里却毫无睡意。 婚礼。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滚了又滚,越来越烫。 篝火旁那句“我们结婚吧”和温夜澜带着笑意的反问,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他是认真的,一千一万个认真。他恨不得明天,立刻,马上就给温夜澜套上戒指,昭告天下。 他的夜澜值得最好的,独一无二的,绝不是任何千篇一律的婚礼模板。 裴俨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帐篷里亮起。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多。略一犹豫,还是点开了助理的微信。 消息被秒回。 【裴总,有什么事吗?】 裴俨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裴总。” “婚礼,”裴俨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温夜澜,“在草原上办,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助理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并组织语言:“草原婚礼……我这边可以先联系几家擅长目的地婚礼和草原特色婚礼的策划公司,出几个初步方案……” “不用找策划公司。”裴俨打断他,眉头蹙起,“他们弄出来的都差不多。我要的是独一无二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都不是蒙古族,搞那些蒙古的流程,看着别扭。” 助理从善如流:“明白。那裴总您大致的想法是?偏向西式仪式?简约风格?还是...” 裴俨被问住了。他光想着要特别,要给温夜澜最好的,具体什么形式,脑子里却只有模糊的画面。 蓝天白云草地,温夜澜笑着走向他。至于细节……“你先把你能想到的,不那么俗套的方案,简单的文字描述发我看看。不要那些网上随便一搜就有的。” “好的裴总,请稍等。” 挂了电话,裴俨捏着手机,目光又落在温夜澜沉睡的背影上。帐篷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有些烦躁的呼吸声。明明该是高兴的事,怎么一想起来这么麻烦?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动,助理发来了一份简单的文档。 裴俨点开。 第一个方案……裴俨扫了几眼,手指划走。太像某个品牌广告片了。 第二个方案……裴俨眉头拧得更紧。这更像是个旅游项目打包,重点偏了,而且他不想让婚礼变成一场表演。 第三个方案……这个似乎好点,裴俨手指滑来滑去。矛盾。 似乎每一个都不够好,裴俨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直接给助理发语音:“都不行。第一个太做作,第二个太杂,第三个……感觉差点意思。还有,全是露天的,不行。得有个稳妥的备选方案,不能完全看天吃饭。” 助理赶紧问他的具体要求。 “再说吧。”裴俨最终回了三个字,结束了这次深夜的婚礼构思。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温夜澜。 温夜澜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手臂无意识地横过来,搭在裴俨的腰上。他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凭着感觉往热源处蹭了蹭,脸颊贴在裴俨胸侧,含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所有关于婚礼形式的纠结和烦躁,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裴俨伸手,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 “就睡了。”裴俨低声说,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在想点事情。” “嗯……”温夜澜似乎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又沉沉睡去。 是自己太着急了,这件事急不来,温夜澜值得最好的,他也必须给他最好的。 但有一件事,他不想等。 领证。 法律上,名义上,真真正正地绑定在一起。这比任何华丽的婚礼仪式都更能给他安全感。 然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现实的重重障碍。 国内目前无法实现。去国外办理,温夜澜作为体制内科研人员的身份,出国审批本身就是一道复杂的程序。即使一切顺利,后续可能带来的关注和潜在影响…… 他不想让温夜澜因为这些事烦心,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急切而给他带来任何风险或压力。 可他想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一个最坚实的法律保障。 两种情绪在胸中拉扯,让裴俨刚刚平静些的心绪又翻腾起来。他轻轻拉开温夜澜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则靠在床头,盯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久久无法入眠。 手机屏幕又悄悄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在询问是否还有别的指示,或者对刚才讨论的方向是否有进一步的想法。裴俨瞥了一眼,没点开。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点开了助理的聊天框,直接转账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备注:暂时不用管了 不想了。婚礼也好,领证也罢,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的事情。至少现在,温夜澜在他身边,答应了他的求婚。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筹划。 他躺下来,重新将温夜澜搂进怀里。温夜澜在睡梦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和温度,自动调整了姿势,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喟叹。 裴俨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回北京再说吧。他默默地想。回去之后,他再好好筹划,一样一样来。先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完。 作者有话说: 助理:老板有好生之德,祝99 (我歌单有限,这种时候能想到的bgm只有《走天涯》 ) 第60章 温夜澜睡得并不踏实, 后半夜胃里一阵空虚,就再睡不着了。 晚上那顿热闹的篝火晚餐,他没吃多少, 酒倒是喝了不少。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裴俨紧紧圈在怀里, 背后贴着的是平稳起伏的温热胸膛。 他小心地想挪开一点,刚有动作,环在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醒了?”裴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贴着他耳后响起, 热气拂过皮肤。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 有点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裴俨松开手,也跟着坐起来, 伸手按亮了床头一盏小充电灯的微弱光芒,“怎么了?胃不舒服?”他知道温夜澜的老毛病。 “……有点饿。”温夜澜实话实说。灯光昏暗, 他看不清裴俨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裴俨顿了一下, 抬手看了眼腕表,凌晨三点多。这个时间, 驻地一片寂静, 炊烟早已熄灭。 第72章 “等着。”他没多说什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去哪儿?”温夜澜下意识抓住他睡衣的一角。 “找点吃的。”裴俨回头看他,“胃不能空着。这边夜里凉, 你再躺会儿。” “别麻烦了,”温夜澜松开手, “也不是很饿,天亮了再说吧。”他知道草原上的条件, 深更半夜,能去哪儿找吃的?难道去敲赛罕家的门?他不想这么兴师动众。 裴俨却没听他的,已经利落地套上了外套。“躺好,盖严实。”他弯腰把温夜澜那边的被子掖紧,“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便掀开帐篷帘子,身影没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温夜澜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暖暖的。他重新躺下,却没了睡意,听着外面极轻微的风声,等着。 裴俨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手机走到帐篷角落,压低声音拨了个电话。 温夜澜隐约能听到几句。 “对,现在。” “随便什么,软和点的。” “尽快。” “嗯,到了别惊动人,放外面就行。” 电话挂断,裴俨走回床边,见温夜澜睁着眼看他,解释道:“让助理从镇上送点过来。这边夜里弄不到合适的,牛羊肉你现在吃了怕不消化。” 温夜澜怔了怔:“镇上?现在?”那距离可不近。 “嗯,他开车快。”裴俨说得轻描淡写,重新脱了外套躺回来,把他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闭眼,再眯会儿,到了叫你。” 温夜澜被他按在胸口,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胃里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帐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裴俨立刻醒了,轻轻放开温夜澜,再次起身出去。 很快,他拎着一个纸袋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起来吃点。”他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小矮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还有两个独立包装的面包,看着就很松软。 温夜澜坐起身,看着裴俨拧开保温杯盖子,里面冒出温热的雾气,是牛奶。面包也被递到手里,还是温的。 “镇上这个点只有家便利店开着,将就一下。”裴俨把牛奶杯递给他,“小心烫。” 温夜澜接过,小口喝了一下,温度刚好。牛奶香醇,滑入胃里立刻缓解了那点不适。面包也很软和,带着淡淡的甜味。他安静地吃着,裴俨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也没说话。 帐篷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灯光昏暗,却有种别样的宁静。 吃完一个面包,喝了半杯牛奶,温夜澜觉得差不多了,放下杯子。“够了。” “再喝点牛奶。”裴俨把杯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温夜澜摇摇头,舔了一下嘴角沾到的奶渍。“真够了。” 裴俨这才没再坚持,自己把剩下的小半个面包三两口吃了,又仰头把温夜澜剩下的牛奶喝完。 吃完,他把垃圾收好,看向温夜澜:“舒服点了?” “嗯。”温夜澜点头,胃里暖暖的,精神却因为之前睡过一觉,又吃了东西,反而清醒了不少。下午骑马的兴奋,篝火边的欢闹,裴俨那句“结婚”,还有后来马背上的奔驰……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心里有种饱胀的,轻盈的快乐,让他无法再次立刻入睡。 裴俨收拾完回来,见他眼睛亮晶晶的,毫无睡意,自己那点残存的困倦也散了。他重新躺下,把人搂过来。 “不困了?” “……嗯。”温夜澜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睡衣的扣子。 “那聊会儿?”裴俨的手掌贴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聊什么?” “聊……”裴俨想了想,“回北京后,想先做什么?除了你研究院的工作。” 温夜澜认真思考起来。“想……先把之前没看完的几篇文献看完。项目后续的数据分析也要跟紧。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想回家。” 裴俨抚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更紧地搂了他一下。“好。回去给你做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牛腩……”他把温夜澜之前数过的菜名又报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笑。 温夜澜耳朵有点热,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没接话,但身体放松地贴着他。 安静了一会儿,温夜澜又开始不安分。他动了动腿,膝盖不小心碰到裴俨的小腿,又挪开,手也从裴俨睡衣扣子上移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胸膛,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 裴俨起初由着他动,只当他是吃饱了精神好。但温夜澜一直动来动去,那点细微的摩擦和触碰,在寂静的深夜和紧密相贴的体温催化下,渐渐变了味道。 裴俨的身体慢慢绷紧,呼吸也沉了些。他按住温夜澜在他胸前作乱的手,声音有点哑:“别乱动。” 温夜澜动作一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立刻老实不动了,甚至还欲盖弥彰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要睡觉,呼吸也刻意放得平缓。 裴俨看着怀里瞬间变得“乖巧”的人,又好气又好笑。他等了几分钟,感觉到温夜澜的呼吸真的均匀起来,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体内那股躁动却难以平息。他无奈地吐了口气,准备自己冷静一下。 就在这时,温夜澜大概觉得危险过去了,悄悄睁开一点眼睛,想偷看一下裴俨的情况。 四目相对。 裴俨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又深又沉,像酝酿着风暴的夜海,哪里有一丝睡意?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温夜澜,看着他偷偷睁眼被抓个正着的怔愣和慌乱。 “装睡?”裴俨的声音低带着诱惑的磁性。 温夜澜睫毛飞快地颤动,立刻重新紧紧闭上眼,声音含糊:“……没有,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睁眼?”裴俨的手滑到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温夜澜身体一颤,知道躲不过去了,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带上了示弱和讨好:“……我真困了。” “刚才乱动的时候怎么不困?”裴俨不为所动,手指在他腰侧流连,那里的皮肤敏感,温夜澜忍不住缩了缩。 “我……我没动。”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吗?”裴俨挑眉,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按在自己早已变化分明,热度惊人的某处,“那这是什么?” 温夜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手,脸上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裴俨。“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裴俨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蹭到他,气息灼热,“那我告诉你。” “等等!”温夜澜慌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急中生智,“我……我膝盖还有伤!手也破了!”他举起擦伤的手掌,虽然已经被包裹好,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可怜。 裴俨动作一顿,目光扫过他的膝盖和手心。眼底的暗色翻涌,却真的因为这句话而迟疑了。他不想弄疼他。 温夜澜见这招似乎有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补充道:“而且白天骑马……也挺累的。”说完,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努力做出疲惫的样子。 裴俨看着他演,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邪气,看得温夜澜心里发毛。 “白天骑马的时候,”裴俨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却沿着他的脊椎缓缓下滑,带起一阵战栗,“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跑了一圈还想再跑一圈,也没听你喊膝盖疼。怎么现在就知道疼了?嗯?” “那……那不一样!”温夜澜被他摸得皮肤发麻,脑子也有点晕,强行辩解,“骑马是……是分散注意力!而且是你带着我骑的!” “哦?”裴俨的手掌贴在他后腰,微微用力,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紧密,不留一丝缝隙,“那现在,我也‘带带你’?” 温夜澜被他话里的暗示和身体的触感弄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他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到新的借口,眼神湿漉漉地看着裴俨,有点可怜,又有点不自知的诱惑。 裴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这个姿势让温夜澜瞬间完全感受到了对方的紧绷和热度,他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撑在裴俨结实的胸膛上。 “你……你干什么?”温夜澜慌得想下去。 “不是喜欢骑马吗?”裴俨稳稳箍住他的腰,不让他逃,仰头看着他,眼底燃烧着火焰,声音却压得又低又缓,带着蛊惑,“刚才骑的是白马,现在……骑我这匹。试试?” 温夜澜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脚趾都蜷缩起来。“裴俨!你……你流氓!” “只对你。”裴俨承认得坦荡,带着点得意。他扶着温夜澜的腰,引导着他,像是在欣赏他慌乱无措又渐渐沉溺的模样。“自己来。”他哑声说,带着恶劣的鼓励,“刚才不是精神很好,动来动去的?” 第73章 温夜澜咬着下唇,羞得几乎要冒烟,身体却在本能和裴俨的引导下,开始笨拙地尝试。他攀着裴俨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发出细碎难耐的声音。 裴俨一直看着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情动的眉眼,染上绯色的皮肤,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唇。他享受着这种主导和给予快乐的感觉,但更多是一种心灵上的饱足。 这个人,在他怀里,为他绽放。 夜还很长。 ……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最后, 温夜澜是累极了昏睡过去的。意识模糊前,能感觉到裴俨抱着他,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替他擦拭身体。他想说点什么, 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很快沉入梦乡。 裴俨收拾完, 躺回他身边,吻了吻他的发顶,看着窗外天际隐约透出的一丝灰白,毫无睡意, 心里被一种平静而深沉的喜悦填满。 直到天光大亮, 草原上的声响渐渐多起来,裴俨才合眼休息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阵,裴俨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下意识先看了一眼怀里的温夜澜, 还好,只是蹙了蹙眉, 并没有醒。他轻轻起身,套上衣服走出去。 是助理, 和周师兄站在一起。助理手里还拎着个袋子,大概是早餐。 “裴总。”助理见他出来, 立刻上前, 压低声音,“您吩咐买的早餐。另外……公司那边,还有白家, 都有些事需要您处理。”他递上手机,语气有些为难。 裴俨接过手机, 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和信息不少。他揉了揉眉心, 看向周师兄。 周师兄是个明白人,笑着指了指温夜澜的帐篷:“夜澜还没醒?昨天玩得挺晚吧?让他多睡会儿,今天组里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整理资料。” 裴俨点点头:“周师兄,麻烦你多照顾他。我这边有点事,可能得先回北京。”说这话时,他看了一眼帐篷,心里满是不舍。才刚刚和好,小别胜新婚,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人拴在身边。 周师兄有些惊讶:“这么急?不能多待两天?夜澜这边……” “他的工作要紧,”裴俨打断他,语气认真,“我在这里,反而影响他休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让温夜澜耽误正事。他知道温夜澜对工作有多看重。 周师兄听了,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摆摆手:“我懂,我懂。不过裴先生啊,”他正了正神色,“其实夜澜这次来,主要还是散心。他的研究方向跟我们现在这个草原项目重合度不算高,过来更多的是参与和学习,顺便调整状态。所以就算你现在把他带回去,也不会耽误我们项目进度。我看得出来,他现在状态好多了。” 裴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师兄爽快地说,“你要是舍不得,就带他一块儿回去呗。这边有我盯着,没问题。夜澜要是愿意留下玩玩也行,看你们自己商量。” 裴俨皱起眉,陷入思索。他当然想带温夜澜一起走,一刻都不想分开。但他又怕这是自己一厢情愿,怕温夜澜其实还想在这里清净几天,或者还有工作需要完成。他不想再犯以前那种不顾对方意愿强加安排的错误。 “还是……”裴俨迟疑着开口,“让他自己决定吧。如果他工作还没完,我……” “谁工作没完?”一个清透的声音从帐篷口传来。 三人转头看去,温夜澜已经起来了,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睡痕,但眼睛清亮。他目光扫过助理手中的早餐袋,又看向裴俨和周师兄。 裴俨立刻走过去:“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吵。”温夜澜简单地说,又看向周师兄,“师兄早。” “早啊夜澜,”周师兄笑眯眯的,“睡得好吗?正好,裴先生说有事要回北京,正跟我商量呢。我说你的工作不打紧,可以跟他一块儿回,你觉得呢?” 温夜澜看向裴俨:“你要回去?” 裴俨点头:“公司有点事需要处理。你……你想留就留,不用管我。工作要紧。”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勉强,但努力让自己显得大度。 温夜澜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问:“很急吗?” “倒也不是非常……”裴俨顿了顿,“但堆积着总不好。” 温夜澜低下头,像是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抬头,语气平静却清晰:“那一起回去吧。” 裴俨怔住:“你……” “我也有事没处理完。”温夜澜说,“之前……走的时候,有些数据没交接好。也该回去了。”他没看裴俨,耳根却有点红。 裴俨的心猛地跳快了几下。 周师兄在一旁哈哈笑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行了,那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吃了早饭就动身吧。这边我看着,回头报告出来了,我发给夜澜。”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早餐是助理从镇上带来的清粥小菜,还有热乎乎的包子。三人坐在帐篷里安静地吃完。裴俨吃得很急,他需要尽快处理手机里堆积的事务。温夜澜则慢条斯理的小口啃着,偶尔抬眼看看裴俨对着手机屏幕皱眉的样子。 吃完,温夜澜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南迪送给他的小石头。 等温夜澜收拾好,拎着小行李箱走出帐篷时,赛罕和南迪,还有几个相熟的牧民已经等在旁边了。赛罕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自家做的奶制品。 “听说你们要走了?”赛罕把布包塞给温夜澜,“拿着,路上吃。草原上的东西,养胃。” “谢谢。”温夜澜接过来,真诚地道谢。 南迪跑过来抱住温夜澜的腿,仰着小脸:“温哥哥,你还会再来吗?” 温夜澜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有机会的话,会再来的。” “那说好了哦!”南迪伸出小手指。 温夜澜笑了笑,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 裴俨走过来,站在温夜澜身边,对赛罕点了点头:“这些天,多谢。” 赛罕大方地摆摆手:“客气啥!以后常来玩!祝你们……”她眨了眨眼,笑容灿烂,“一路顺风,百年好合!” 最后四个字让温夜澜脸又热了热。裴俨倒是坦然,揽住温夜澜的肩膀:“承你吉言。” 周师兄和项目组的几个人也过来送行。凌月偷偷朝温夜澜挤眼睛,用口型说:“恭喜呀温队!” 温夜澜假装没看见,跟大家道了别。 车子就停在驻地外不远。助理已经发动了车子等着。 裴俨接过温夜澜手里的行李箱放好,又替他拉开后座的门。温夜澜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离驻地。温夜澜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白色蒙古包,挥舞着手的赛罕和南迪,还有那片辽阔的,已经染上更多绿意的草原。心里有离别的惆怅,也有种归心似箭的急切。 他终于要回去了。和裴俨一起。 车子驶上相对平坦的公路后,裴俨才暂时处理完几项紧急的事务,将手机放到一边,揉了揉眉心,看向温夜澜。 “累了?”温夜澜问。 “还好。”裴俨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你呢?膝盖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得含蓄,但温夜澜听懂了。 温夜澜脸上微热,摇了摇头:“没事。”除了腰有点酸,某个地方还有些异样感,但这些他不会说。 裴俨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实还好,只是眼睑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影。他拇指摩挲着温夜澜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车子朝着机场方向平稳行驶。助理在前面开车,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往后多看多听。 “回北京后,”裴俨再次提起话头,“先回家休息一天?还是你想直接去研究院?” “先回家吧。”温夜澜没有犹豫,“有些东西要整理。去研究院……也不急在这一天。”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吃你做的饭了。”最后一句声音很轻。 裴俨嘴角扬起,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好。想吃什么?” “都想吃。”温夜澜打断他,语气里是理直气壮的馋意。 裴俨低笑出声:“行,都做。把你掉的那点肉养回来。”他捏了捏温夜澜的手腕,感觉似乎比之前更细了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裴俨在说,温夜澜偶尔回应几句。气氛宁静而融洽,仿佛过去一个多月的分离和波折从未发生。那些摩擦和伤痛,在草原的风和星光里,被悄然抚平,只留下更深刻的羁绊。 上了飞机,裴俨给温夜澜要了毯子,“睡会儿?”他问,“到北京还要一段时间。” 温夜澜其实并不太困,但点了点头。“你处理你的事吧,不用管我。”温夜澜说。 “嗯。”裴俨应着,却还是等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才打开电脑,压低声音开始处理公务。 第74章 温夜澜其实没睡着。他闭着眼,能听到裴俨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压得很低的与助理或公司高管通话的声音。那声音平稳,果断,带着掌控力,是他在工作状态下的模样,与面对自己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就是裴俨能在他那个世界立足的根本。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他放在毯子外的手背,揉了揉。 “怎么了?”裴俨的声音很近,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没睡着?还是哪里不舒服?” 温夜澜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机舱内光线调暗了,裴俨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棱角分明,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眼神正落在他脸上。 “没有不舒服。”温夜澜说,声音有些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舷窗外浓稠的夜色,“就是觉得……我好像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裴俨合上电脑,侧过身专注地看他:“哪儿不一样?” “外面都说温博士怎么清冷,怎么难接近……只有我自己...和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裴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温夜澜吸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里面……就是个敏感,胆小,还特别拧巴的人。怕被人看穿,怕依赖别人,怕习惯了温暖又失去,所以干脆把自己包起来。明明想要,却不敢伸手,明明在意,偏要装无所谓。” 他越说语速越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很费劲地挖出来,“在草原上答应你……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能……是那片地方太大了,显得心里那点别扭特别没意思。”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有些茫然,“所以你看,我也不一样了。是不是……挺无趣的?” 裴俨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温夜澜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等温夜澜话音落下,他才忽然笑了。 “无趣?”裴俨摇了摇头。他身体前倾,手臂越过中间扶手,手掌覆在温夜澜抠着安全带的手上,将他的手指轻轻包裹住。“温夜澜,我觉得,”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带劲死了。” 温夜澜一愣,抬眼看他。 “你想啊,”裴俨眼底的笑意漫开,“外面那些人,费多大劲才能跟你搭上句话,看你个正脸。他们觉得你高不可攀,是冰山,是雪岭上碰不得的花。”他的拇指在温夜澜手背上缓缓摩挲,“可只有我知道,这冰山底下淌着温的泉水,会偷吃甜食,会穿小熊内裤,紧张了会抠手,难过了会一个人躲着,被我亲狠了会喘不过气,耳朵红透……” “裴俨!”温夜澜听得脸颊发热,低声喝止,想抽回手。 “睡吧,”裴俨忍着笑意松开手,替他拉了拉滑落的毯子,“落地还有一阵。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告诉你,你是我多么珍贵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大家别忘了去上一章结尾的省略号里找找【骑马彩蛋】 第62章 飞机落地时, 北京已是深夜。 温夜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草原的辽阔和寂静被一下子抽走,塞回了记忆的角落。 车子驶入熟悉的地下停车场, 停稳。裴俨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揉了揉眉心, 转头看温夜澜:“到了。”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温夜澜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那点归家的急切感,在门打开的瞬间达到了顶点。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暖黄色的光晕铺开。屋里干净整洁, 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温夜澜没换鞋,径直走了进去。沙发上,那只棕色大熊正憨憨地坐在角落。 他几步走过去, 整个人扑进沙发里,把脸埋进大熊柔软蓬松的肚子里, 用力蹭了蹭,手臂环住熊胖乎乎的身体。 身后传来裴俨换鞋, 放行李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走近。 “一回来就找它?”裴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带着笑意。 温夜澜没抬头“嗯”了一声。 裴俨看着他蜷在沙发里抱着熊的样子撇了撇嘴, 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也得让温夜澜这么抱抱自己。 “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走回客厅,脱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飞机上的简餐你没怎么动。”他记得温夜澜只吃了半份沙拉, 喝了几口汤。 温夜澜还抱着熊,侧过脸看他:“在机场贵宾室, 不是吃了小馄饨?”他说的是登机前,裴俨硬是带他去吃了点热乎的。一小碗鸡汤馄饨, 他吃光了。 “那都几个小时前了。”裴俨看了眼手表,“现在快凌晨一点了。胃不空?” “不空。”温夜澜摇头,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和熊的怀抱里,不想动弹,“累了。” 裴俨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真不饿?厨房有面,很快。” “不想吃。”温夜澜闭上眼,声音里充满了倦意,“想洗澡,睡觉。” “行。”裴俨没再坚持,“去洗吧,我给你拿睡衣。” 温夜澜松开熊,慢吞吞地坐起来。裴俨已经起身去卧室了。他走到浴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裴俨调试水温的哗哗声。 “给。”裴俨把睡衣递给他,“浴巾在里面。” 温夜澜接过来,走进浴室。热水冲淋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爽。他看着被雾化的镜子,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浴室的水声停了。 温夜澜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裴俨还靠在床头,眉头微微皱起。 “还没弄完?”温夜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马上。”裴俨按掉屏幕,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伸手把人捞过来,“头发也不擦干。” “擦了。”温夜澜任他搂着,脸贴在他睡衣前襟上,能闻到淡淡的沐浴露味,和自己身上的一样。 裴俨拿过毛巾,仔细的在他头上擦着:“敷衍。” 温夜澜没吭声,等他把毛巾扔开,才抬起头:“能找到范青芝吗?” 裴俨的手顿了一下,落回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能。” “白玉在国外再猖狂,也不敢在国内直接杀人。” 温夜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找到,我想见见她。” 裴俨没立刻回答。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温夜澜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 “好。”裴俨最终说,声音很平,“我安排。” 他没问为什么。温夜澜知道他会答应,却没想过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他对他无条件的支持。 “还要不要见白玉?”裴俨又问,声音低了些,“我一旦动手,白家可能会立刻放弃国内市场,撤回国外。到时候再想找他,就难了。” 温夜澜闭上眼。白玉的脸在脑海里闪过。 二十多年的时光,像一卷褪色的胶片,一帧一帧地放过去。那个会给他折梅花,会说“玉哥永远都在”的人,和现在这个在暗处布局,操控人心的白玉,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不想见了。”温夜澜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没必要了。” 裴俨沉默了。他抱紧了温夜澜,下巴抵在他发顶,很久没说话。 “以后都会好起来的,睡吧。”最后裴俨说,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淹没了房间。温夜澜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 研究院这几天还在算他的外勤,温夜澜不用立刻回去上班,干脆在家休息了几天。 说是休息,其实也没完全闲着。他整理了从草原带回的少量样本和数据,写了份简单的报告发给周师兄,又整理了之前积压的邮件和文献。整体还算轻松 但是裴俨却是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头两天还好,裴俨还是尽量在家办公,书房的门一关就是大半天,只有吃饭和晚上才会出来。 但就是吃饭的时候,他放在旁边的手机也总是不停的震动。 这几天家里的饭都是阿姨上门来做的,温夜澜食之无味,偶尔抬眼看向对面。裴俨脸上的线条一直绷着,看到温夜澜看他,才会稍微缓和,夹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多吃点,阿姨今天做的排骨不错。” 到了第三天,裴俨就不得不去公司了。早上他起得很早,动作放得极轻,但温夜澜还是醒了。 迷迷糊糊感觉到身边人起身,然后是浴室隐约的水声,衣帽间窸窣的响动。温夜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床边微微下陷,带着薄荷味的吻落在他额角。 “吵醒你了?”裴俨的声音温柔的在耳边响起。 温夜澜摇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裴俨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 “你再睡会儿,”裴俨替他掖了掖被角,“阿姨九点过来,想吃什么提前发信息给她,或者告诉我。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第75章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 裴俨又看了他几秒,才起身离开。卧室门被轻轻带上。 那天晚上,裴俨回来得不算太晚,八点多。温夜澜正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里看一篇论文,听见开门声抬起头。裴俨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换鞋,眉头拧着,语气有些烦躁:“……底线我已经划得很清楚了,他们还想讨价还价?告诉那边,要么按我的条件来,要么免谈。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最终方案。” 他挂了电话,扯松了领口,这才看向温夜澜,放松了些:“吃饭了吗?” “吃了。”温夜澜合上电脑,“阿姨做了鱼,给你留了。” 裴俨点点头,却没立刻去餐厅,在温夜澜身边坐下,把整个身体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温夜澜有些心疼他这个样子,“很麻烦?” 裴俨没睁眼,把他搂过来:“还好,就是扯皮的事多。白玉那边缩得快,但留下的摊子不小,处理起来费神。”他顿了顿,睁开眼,侧头看温夜澜,“吓着你了?” “没有。”温夜澜回抱住他,“就是看你很累。” 裴俨笑了一下,把头埋在温夜澜身上,“看见你就不累了。” 温夜澜没接话,任由他靠着。过了几分钟,裴俨才起身:“我去热饭,你先看你的。”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过的。裴俨早出晚归,有时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烟味和深夜的凉意。 温夜澜已经睡了,但总会给他留一盏床头灯。裴俨洗漱完上床,会从背后把他搂进怀里,温夜澜在半梦半醒间蹭蹭他,然后两人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温夜澜开始慢慢恢复去研究院的节奏。他挂念着裴俨,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办公室,到点就下班回家。凌月回来后还偷偷问他:“温队,你现在可是准时标兵啊,家里有人等就是不一样!” 温夜澜淡淡一笑,没否认。 阿姨还是每天定时来做午饭和晚饭,手艺很好,变着花样做温夜澜喜欢的菜。只是温夜澜吃的越来越少。 裴俨有时被电话吵的烦了,就直接关机,然后带着歉意给温夜澜夹菜。 温夜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裴俨现在处理的事情必然棘手重要。那些不断打进来的电话和信息就是证明。裴俨为了陪他吃饭,直接关了机……这举动本身就让温夜澜感到不安。 他不是需要人时时刻刻陪着哄着的瓷娃娃。他更担心的是裴俨。 饭后,裴俨又去书房处理事情,温夜澜洗了澡,坐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他平时不太关注财经新闻,想了想,他手指一滑点开了某个常用的新闻app,在搜索框输入了“裴氏集团”。 页面刷新,跳出一连串相关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抓人眼球: 《商战升级!传裴氏少主雷霆手段清理合作盘》 《白家海外业务疑似受挫,国内阵地全面收缩》 ...... 温夜澜点开其中一篇,文章里详细描述了近期白家在国内多个领域的合作项目出现剧烈动荡。 裴氏方面态度强硬,要求重新谈判直接终止相关合作,白家应对乏力,节节败退,预测白家很可能被迫全面退出国内市场。 温夜澜一篇篇看下去,越看心越沉。文字是冰冷的,背后的刀光剑影和压力却好像能透出屏幕。 所有人都知道裴俨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手段又快又狠,不留余地。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几个字已经说的自己都绝望了,今天下午第一班的飞机延误了,下飞机已经8点多了,为了赶第2趟中转的飞机,要重新取行李过安检就又耽误时间了 这会儿赶到登机口赶紧把收尾写了,所以又拖到这会儿了,马上又要上飞机了,还是今天迟到给大家一点小补偿 评论区□□小红包,明天晚上双更,求饶恕 第63章 裴俨靠在床头, 刚回完最后一封邮件。眉头无意识地锁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 温夜澜洗了澡,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睡衣, 走进来,他没立刻上床, 而是走到裴俨那一侧的床边,站定了。 裴俨察觉到阴影,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到温夜澜面无表情的脸, 心里咯噔一下, 立刻按熄了屏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胃又疼了?”他下意识地去拉温夜澜的手。 温夜澜任由他拉着,手有点凉。他没回答裴俨的问题,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裴俨的脸, 从眼底浓重的青黑,到眉间深刻的褶皱, 再到紧抿着的嘴唇。目光一点点描摹,心一点点沉下去。 裴俨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以为温夜澜是觉得寂寞了, 自己这几天早出晚归,陪他的时间太少。他赶紧扯出一个笑, 拇指摸温着夜澜微凉的手背, 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哄劝道:“是不是闷了?怪我,这几天太忙了。这样, 过两天,就后天, 我抽时间,听说那边新开了家法式甜品店, 招牌是栗子布朗和什么……哦对,白桃乌龙千层,评价特别好。我带你去,咱们在那儿待一下午,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好不好?” 他语气里的急切和讨好几乎要溢出来,只要温夜澜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温夜澜听着,脸上最后一丝细微的波动也消失了。眼底瞬间凝结上了一层薄冰,看得裴俨心口猛地一抽。那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期待,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平静得让裴俨心脏开始不安地加速跳动。 然后,温夜澜很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裴俨,”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卧室里,“我们谈谈。” 裴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点点褪去。刚才那股没来由的心慌瞬间膨胀。他太熟悉温夜澜这种状态了。上次温夜澜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是在梅园回来之后,在他发现监听器之后,然后温夜澜就去了草原,离开了三个月。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裴俨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想抓住温夜澜,想打断他,想说“不,我们不谈,我错了,我改,你别这样”。但他看着温夜澜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哑声应道:“……好。谈什么?” 温夜澜没坐,依旧站在床边,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组织语言,也给裴俨,给自己最后一点准备的时间。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令人窒息。 “第一个问题,”温夜澜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裴俨,没有躲闪,没有犹豫,“裴俨,在你心里,我,温夜澜,现在,是什么身份?” 问题来得太直接,太突兀。裴俨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问题?身份?还能是什么身份? “爱人啊。”裴俨脱口而出,疑惑不解,还有一种被质疑的细微刺痛,“你是我的爱人,我们……我们不是都……”他想说“我们都求婚了,都说好要结婚了”,但看着温夜澜的表情,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觉得这个答案天经地义,不明白温夜澜为什么还要问。 温夜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因为这个答案感到欣喜,也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好像这只是确认一个客观事实。这个反应让裴俨心里更没底了。 “第二个问题,”温夜澜继续,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力度,“爱人之间,最需要的是什么?” 裴俨再次怔住。最需要的是什么?信任?陪伴?爱?很多词在他脑海里闪过,但看着温夜澜的眼睛,他忽然一个都说不出来。他隐约觉得,温夜澜想要的答案,可能不是这些泛泛而谈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皱得更紧,陷入了沉默。最近高强度的工作和压力似乎钝化了他的思维,让他在这种需要细腻情感反馈的时刻,显得格外笨拙和无力。 温夜澜安静地等了他十几秒。这十几秒里,卧室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裴俨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然后,温夜澜自己回答了 “是相互扶持,裴俨。”他看着裴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单方面的保护,也不是单方面的依赖,是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一起去扛。” 裴俨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知道,”温夜澜的语气缓了一些,“你现在处理的事情,很大,很麻烦,涉及很多我不懂的东西,商场、资本、博弈……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具体的忙,我也没法像你的合伙人或者下属那样,给你提供方案,解决危机。我没有那个能力,甚至没有钱。”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松了一瞬,没再绷着。 “但是,裴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委屈和疲惫,“至少,我想听你说。听你抱怨今天又见了哪个难缠的老古董,听你发牢骚说哪个条款谈得多么不顺,听你骂一句‘真他妈累’。我想知道你压力大的时候,除了抽烟,会不会失眠,会不会一个人坐在书房发呆。” 第76章 “我想分担一点点,”温夜澜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眼睛紧紧盯着裴俨,眼底流露出真挚的渴求,“哪怕就一点点你的负面情绪。我不想只是被你安置在安全舒适的玻璃罩子里,每天只需要考虑吃什么,去哪里玩,然后看着你在外面冲锋陷阵,一身伤痕,回来却还要对我强颜欢笑,哄着我,觉得这样就是对我好。” “裴俨,我是你的爱人,不是你需要精心呵护,隔绝一切风雨的藏品。”温夜澜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字字沉重,“我也会担心,也会心疼。可你什么都不说,把一切都闷在自己心里,自己硬扛。你让我怎么想?我只能看着你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沉默,然后猜,胡思乱想,上网去搜那些根本说不清真相的新闻……你觉得这样对我们好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质问,眼底泛着水光。 裴俨彻底呆住了。他像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温夜澜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得他晕头转向,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起来。 同甘,也要共苦。 所有强撑的镇定和掩饰,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夜澜……我的夜澜。”裴俨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发颤。他猛地从床上扑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把站在床边的温夜澜紧紧地箍进怀里。 温夜澜被他撞得后退了小半步,闷哼一声。 下一秒,温夜澜感觉到脖颈处传来滚烫的湿意。裴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温夜澜的睡衣领口,混着他粗重紊乱的呼吸,烫得温夜澜皮肤发疼。 “对不起……对不起夜澜……我错了……我又错了……”裴俨语无伦次地重复,声音糊成一团,“我不是……我不是觉得你帮不上忙……我是……我是怕你担心……我怕你跟着烦……那些破事太脏了……我不想让你碰……我……” 他说的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却每一句都透着惶恐和疲惫。长久以来积压的负面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伴随着眼泪和混乱的言语,倾泻而出。 他一边哭,一边胡乱地吻着温夜澜。吻他的脖颈,吻他的下巴,吻他的脸颊,最后寻到他的嘴唇,贪婪又绝望地覆上去。没有任何情欲的色彩,咸涩的泪水混入彼此的口中。 他用这种方式确认温夜澜的存在,确认温夜澜的爱。 温夜澜被他吻得生疼,嘴唇被磕到,呼吸也被夺去。但他没有推开,抬起手,轻轻环住了裴俨剧烈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 他能感觉到裴俨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松垮后带来的虚脱和无力,能感觉到那些滚烫泪水里包含的沉重压力和无助。他的心也揪紧了,密密麻麻地疼着。又有一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终于……说出来了。终于……他肯卸下一点点了。 直到裴俨的哭泣渐渐停了下来,两人额头相抵,急促的呼吸交融,温夜澜才稍稍动了动。用手指,拭去裴俨眼角不断溢出的泪痕。 裴俨闭着眼,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拂过皮肤,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心里的滔天巨浪却在这样简单的触碰下,慢慢趋于平静。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更紧地抱着温夜澜,把全身的重量都靠过去,汲取着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温夜澜才轻声开口,声音放的很柔,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裴俨,”他叫他的名字。 裴俨睁开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温夜澜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问出了今晚的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温夜澜说,“我们以后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遇到比现在更麻烦的事,更大的压力,甚至更糟糕的情况。下一次,再下一次,当你觉得累、觉得难、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裴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里。 “你是选择,像这次一样,自己一个人躲起来硬扛,把我排除在外,让我干着急,乱猜测,还是愿意,试着相信我一点,相信我不是那么脆弱,相信我有想要和你一起分担的心,哪怕只是听你说说,哪怕只能给你一个拥抱,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面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来的路上了! 第64章 问题问完了。 温夜澜像悬在空中, 等待着答案,一个关乎他们未来相处模式的,至关重要的答案。 裴俨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紧紧抱着温夜澜, 把脸埋在他肩头。温夜澜也不催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裴俨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着, 脸上泪痕未干, 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但他的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看着温夜澜,看着这个清瘦却蕴藏着巨大力量的爱人, 嘴巴动了动,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承诺: “一起。” 他重复了一遍,更用力地抱紧温夜澜, 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彼此的血肉里。 “夜澜,一起。我选一起。下次, 下下次, 以后每一次……我都选一起。我忘了……忘了你有多厉害,忘了你其实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也……也比我更需要,被需要。”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思路渐渐清晰起来:“那些事……是挺烦的,压力也大。白家撤得不干净, 留下不少烂摊子,有些合作方趁机提条件, 公司里也有不同的声音……我确实……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头也时不时疼一下,烟……抽得是有点凶。” 他开始尝试着,按照温夜澜希望的那样,诉说那些他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麻烦和负面情绪。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只是开了个头,但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我总想着快点处理干净,让你安安稳稳的,别卷进来……但我忘了,在珠峰上,雪崩之后最早跑来救我们的,不是别人,是你。”裴俨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怎么会觉得......你扛不住呢?你说的对,相互扶持……我不该剥夺你这个权利。累了就跟你说,烦了也跟你抱怨,可能我抱怨起来不好听……你别嫌我。”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有些难为情。让他这样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承担责任的人,去袒露自己的脆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温夜澜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裴俨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的反应。温夜澜才叹了口气,有释然,但更多的是心疼。 “不会嫌你。”温夜澜吻了吻他的眼睛说,“抱怨也好,发牢骚也好,骂人也好……我想听。不好听也没关系。”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什么都不说,让我瞎猜好。” 裴俨重重地点头。“嗯!” 两人就这样在床边相拥了许久,直到彼此的情绪都渐渐平复,身体的僵硬也舒缓下来。夜晚的深沉包裹着他们。 “累了。”温夜澜眨眨眼。这一番情绪交锋,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睡觉。”裴俨立刻说,精神却松了很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松开怀抱,但还是牵着温夜澜的手,两人一起慢慢挪到床上。 裴俨习惯性地想把温夜澜捞进怀里,温夜澜却按住了他的手。“你先去洗把脸。”他看着裴俨哭花的脸和红肿的眼睛,“难受。” 裴俨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紧绷绷的,有点不好意思,听话地起身去了浴室。温水扑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狼狈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坏。至少,在夜澜面前,他可以不用永远完美,永远强大。 等他收拾好回来,温夜澜已经侧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像是睡着了。裴俨轻手轻脚地上床,从后面贴过去,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温夜澜的腰,把脸埋在他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温夜澜的味道,香香的,安神。 他以为温夜澜睡了,也闭上眼睛,却听到怀里的人很轻地开口,声音因为困意有些模糊, “明天早上,让阿姨熬点小米粥。别再空着肚子喝咖啡了。” 裴俨鼻子一酸,手臂收紧,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温夜澜又嘟囔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清:“……那个新开的蛋糕店,等你不那么忙了再说。” 裴俨心里又暖又涨。 “好。” 温夜澜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裴俨却很久没有睡着。他抱着温夜澜,脑子里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三个问题。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今晚夜澜没有这么冷静又敏感地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之间会不会再次筑起高墙,甚至重蹈覆辙? 幸好。 他想,他何其幸运,遇到的是温夜澜,往后相伴余生的人也是温夜澜。 裴俨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些。怀里的人还睡得沉,呼吸轻缓地拂在他胸口。昨晚哭那一场,把积压的疲惫和情绪都泄了出去,虽然眼睛还有点涩,但脑子却清醒不少。 第77章 他轻轻抽出手臂,起身去洗漱。刚换上衣服,床头柜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是助理的号码。 裴俨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客厅,才接。 “裴总,找到了。”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很快,“范青芝,还有白玉。在城西一个仓库里,白玉名下一个空壳公司的。我们的人盯了一夜,确定都在里面,没别人。” “状态?” “范青芝看起来……不太好。白玉一个人,没带其他人手,像是在专门等我们。”助理犹豫了一下,“裴总,现在怎么做?” 裴俨沉默了几秒钟。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清晨的天光透进来一道,照在地板上。 “知道了。”裴俨开口,“盯紧了,别打草惊蛇。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他走回卧室。 温夜澜已经醒了,正坐起来,手揉着眼睛,头发睡得翘起几缕。看到裴俨进来,他放下手,眼神还有些迷糊:“谁的电话?这么早。” “助理。”裴俨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范青芝找到了。白玉也在。” 温夜澜揉眼睛的动作停住了。睡意瞬间从脸上褪去。 裴俨也没等他问,直接把助理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包括地点,两个人的状态,还有那句像是在等人。 “我的人已经围住了,随时可以进去。你怎么想?”他问得很直接,“是想等我这边把场面处理得更干净,人控制住,还是……现在就去?” 他把选择权,连同风险和责任,一起放在了温夜澜面前。 大概过了半分钟,或许更短。温夜澜抬起头,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直接去。”他说,声音不高,没有任何犹豫,“现在。” 裴俨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好。我去安排车。” “等等。”温夜澜叫住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我请假。” 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拨通号码。裴俨跟出来,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电话很快接通。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温夜澜放下手机,看向裴俨:“可以走了。” 裴俨看着他只穿着睡衣站在那儿,脚趾因为地板的凉意微微蜷着,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酸。“去换衣服,穿厚点。”他顿了顿,“别穿好看的。” 温夜澜失笑。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进了车里。司机开车,裴俨和温夜澜并排坐在后座。裴俨拿着手机,低声和另一头的人确认最后的部署。 “……外围留两组人,确保没有其他接应。里面的人等我信号,没我命令不许动白玉。”裴俨的声音冷硬,“重点看住范青芝,别让她出事,但也别让她乱跑乱叫。明白吗?还有,做干净点,别惹上一身腥。” 电话那头应了声。 裴俨挂断,把手机扔在一边,侧头看温夜澜,温夜澜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卫衣,带着帽子,围巾,裴俨出门前恨恨的说不让姓白的多看见一点。 “怕吗?”裴俨问,伸手过去,覆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 温夜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怕。”他停了一下,又说,“就是觉得……该有个了结。” 裴俨捏了捏他的手。“嗯。”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城西方向开。周围的建筑逐渐低矮陈旧,最后拐进一片看起来早已停产的厂区。道路坑洼,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车子在一处围墙拐角停下,前面不远就是一栋灰扑扑的单层仓库,大门紧闭,窗户破损,看起来荒废已久。 助理低声说:“裴总,到了。我们的人在里面盯着,白玉和范青芝在仓库最里面的小隔间。” 两人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温夜澜被吹得缩了下肩膀。裴俨立刻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穿着。” 温夜澜没拒绝,拉紧了衣襟。 几个身形精干的男人靠拢过来,为首的朝裴俨点了点头,低声汇报了几句。裴俨听完,对温夜澜说:“人在里面。范青芝被关在里间,白玉在外间坐着。” 温夜澜点了点头。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空间很大,堆着些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光线昏暗,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更重。地面积着厚厚的灰,能看见几行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最里面一个用木板隔出的小房间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人,见裴俨过来,让开了位置。 裴俨握住温夜澜的手,牵着他,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走到门口,裴俨停了下来。 “怎么不进来。”里面传来白玉的声音,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裴俨推开门。 隔间很小,只有一扇高高的气窗透进一点光。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两把椅子。白玉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裤,坐姿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瘦了些。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而在房间更里面的角落,用绳子捆着手脚,蜷缩在地上的,正是范青芝。 她头发散乱,脸上有污迹,身上的衣服勉强蔽体,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恨,在看到温夜澜的瞬间,那怨恨几乎要喷出来,又被更大的恐惧压下去。 她哆嗦着,想往后缩,却无处可退。 白玉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诡异:“小澜,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作者有话说: 双更结束! 被榨干了 谁来浇灌一下我 第65章 谁都没动, 裴俨把温夜澜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范青芝,然后看向白玉:“等我们?” “算是吧。”白玉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你迟早能找到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看向温夜澜, “小澜,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温夜澜没回他的话:“为什么抓她?” 白玉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这个, 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旧椅背上,发出吱呀一声。“算是……给你出气。”白玉语气淡淡的,“她之前那么害你, 还差点毁了你。总得付出点代价。” “轮得到你?”裴俨的声音从温夜澜身侧响起, 冷嗤一声。 温夜澜侧头看了裴俨一眼。裴俨眨眨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白玉看见他们的互动,眼神暗了又暗,视线落在温夜澜身上。“听说裴少最近掘地三尺在找人, 我知道是你想见。正好,人我这里有, 也算物归原主,省得你们再费力气。”他顿了顿, “礼物,喜欢吗?” 温夜澜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说法。 “让她说话。”他没接白玉的话茬, 直接要求道。 白玉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破旧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身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打开,走出来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到范青芝身边, 粗暴地将她嘴里塞着的破布取了出来。 温夜澜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里除了白玉, 还藏着别人。 白玉看到了他的眼神,嘴角那点苦涩的弧度加深了些, 有些疲惫的自嘲:“总要留点后手,防身,裴少的手段,我见识过了。”他这话还是对着温夜澜说的。 温夜澜没有理会他言语里的讥锋,目光转向终于能出声的范青芝。 “呜……咳咳……”堵嘴的布条骤然取出,范青芝剧烈地咳嗽起来,涕泪横流。她惊惶地抬起肿涨的眼睛,视线模糊地锁定温夜澜,立马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哭喊出声:“温……温博士!夜澜!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他是个疯子!他真的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身体剧烈的颤抖,手脚被缚的地方已经磨出了血痕。 温夜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他一直等到范青芝的哭喊因为力竭和得不到回应而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止不住抽噎,才开口,声音不高,“说完了?” 范青芝被他这平静无波的三个字噎住,茫然地抬头,脸上的脏污与泪痕交错。 “把你做的,”温夜澜继续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从头到尾,说清楚。” 他的目光像冰层下的水,冷而透彻,范青芝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原本还想哭诉哀求,此刻却像被那双眼睛钉住了所有表演的欲望。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来听她哭惨的,他是来要答案的。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范青芝咽了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蜷缩着身子,语速极快又混乱地开始交代:“我说……我都说!最开始……最开始是我自己!没人指使我!我就是……我就是看不惯你!”她眼底涌上强烈的不甘和恨意,“凭什么……你一来,什么都变了?明明……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第78章 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从最初的细微排挤,散布流言,到后来故意延误他项目需要的审批,窃取他未发表的初步数据思路,再到后来如何利用赵华那个蠢货对她的好感走后门。 后面如何偷偷拍下那些模糊的照片,原本只是想留着作为把柄或找机会私下勒索,却在金钱诱惑下卖给了白玉,结果发现白玉根本就没有按她预想的那样狠狠报复温夜澜,所以选择在庆功宴上孤注一掷。 “我以为……我以为那样能毁了你!也能让裴俨丢尽脸面!你就该和我一样身败名裂!”范青芝说到最后,声音尖利起来,随即又萎顿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惶恐,“我不知道……不知道后面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他会找到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么可怕……” 温夜澜听着,眉头紧紧扭在一起。那些细节,有些他知道,有些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并非天真到不知人心险恶,但如此绵长的恶意,从一个曾经……表面上还过得去的同事身上滋生蔓延,依旧让他感到深深的寒意。 等到范青芝再次因为感到恐惧开始哭泣,温夜澜才开口,“为什么?” 范青芝的抽噎停了一下。 温夜澜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我记得,我刚进研究院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很多流程不熟,数据格式也跟之前学校用的不太一样,你还主动帮过我几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范青芝,干练,专业,也友善。 范青芝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记那么清。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一种更加怪异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讽刺和悲凉。 “帮你?呵……哈哈哈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温夜澜,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猛地止住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温夜澜,“是!我帮过你!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都是没背景、没靠山,靠着那点可怜的学历和本事,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苦苦挣扎,想着哪天能熬出头!我以为……我以为至少能有个同伴!”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因为虚弱而颤抖:“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一年!就一年!你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过,论文一篇接一篇发,连院长,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家伙都开始对你另眼相看!那些本该属于我的关注,我的机会,我的荣誉……全都被你抢走了!你就像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别人拼尽全力也可能得不到的东西!你还问我为什么?!” 温夜澜被她话里强烈的指控震了一下,“我没有抢……” “你有!”范青芝尖声打断他,情绪彻底失控,“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抢走了所有的光!你知道一个女生,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生,要在这个圈子里爬到稍微像样点的位置,需要付出多少吗?需要比男人多努力多少倍,需要忍受多少明里暗里的打量,试探和排挤吗?我花了五年!五年才勉强站稳脚跟!可你一来,只用了一年,就把我衬得像个笑话!” 她哭喊着发泄道:“是,你没故意抢。你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我!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否定和羞辱!凭什么?!凭什么你就那么轻松就能得到一切?而我,我就要处处算计,步步为营,最后还落得这样的下场?!我不甘心!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 声嘶力竭的吼叫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击,最后化为崩溃的嚎啕。范青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和绝望的哭泣。 隔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范青芝压抑不住的哭声。 裴俨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垂在身侧的手攥到骨节泛白。 他盯着范青芝,眼神冰冷,别人不知道,但他的夜澜私下里付出过多少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但余光瞥见温夜澜的侧脸,又强行忍住了。 白玉依旧坐在椅子上,姿态甚至有些悠闲,目光幽深地看着温夜澜,观察他的反应。 温夜澜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范青芝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里反复拉锯。他试图理解,那些激烈的情绪,那些陌生的恨意,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又难以代入。 这个世界,复杂得多,也混沌得多。 他忽然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在裴俨略带紧张和白玉微微挑眉的注视下,缓缓蹲下了身。 范青芝的哭声滞了滞,红肿的眼睛透过泪雾,警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夜澜。 温夜澜的目光很静,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也没有虚伪的同情。 “你的努力,你的处境,你的不公平,”温夜澜轻轻点头,“我承认,我可能确实不了解,也想象不到全部。” 范青芝怔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温夜澜继续说,没有刻意加重语气,“这不是你把刀对准我的理由。” “我没有义务为你的困境负责,更没有义务为了让你感觉公平而停下我的脚步。”他顿了顿,目光清冽。 “研究院的工作,项目的成果,那些你看重的关注和荣誉,它们不是一场你输我赢游戏。我做我的研究,你走你的路。我的存在,或许改变了你周围的参照系,但它没有,也本不应该剥夺你前进的可能。” “你恨的,真的是我吗?”温夜澜直直的对上她的眼睛,“还是恨那个无论如何努力,似乎总差一点运气的自己?恨这个确实存在不公的体系?恨那些你看不惯却又无力改变的现实?” 范青芝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尖叫,想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在那双过于清澈,能映照出她自己扭曲影子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温夜澜盯着范青芝瞬间惨白的脸:“你在抱怨规则不公,嫉妒别人的时候,你自己,已经变成了那个用更不公,更肮脏手段去破坏规则的人。这解决不了你的任何问题,范青芝,只会把你拖进更深的泥潭,就像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说: 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唉 到底怎么样才能吸引你们的注意给我留下评论呢? ) 第66章 温夜澜说完, 没有再看范青芝那张被恨意和泪水糊得不成样子的脸,转身站了起来。 “你懂什么!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运气好,有人给你撑腰!”范青芝嘶哑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像钝刀刮擦着地面,充满了不甘和彻底崩坏后的疯狂, “温夜澜,你等着!你不会永远这么走运的!” 温夜澜脚步没停,只是摇了摇头,疲惫的叹了口气:“我走到今天, 付出的从来不比任何人少。没有背景, 就更要靠自己。你觉得难的路,我走过,甚至更难。只是我把力气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而不是盯着别人,想着怎么把人拉下来。” 范青芝的咒骂停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加尖锐吼叫,语无伦次, 反复念叨着“不公平”、“凭什么”。 她根本没听进去,她早已被自己构筑的牢笼困死, 拒绝看见任何外面的光。 温夜澜轻咳了两声。心里最后一丝软意彻底散了。他看向白玉, 对方正静静坐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在他看过去时, 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期待的笑。 “人,我们带走了。”温夜澜说。 白玉眼底那点晦暗的光亮了些许, 身体微微前倾,等待着他下一句谢谢或者原谅。 然而, 温夜澜的下一句话,让他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冻结。 “我会报警。”温夜澜说,视线扫过地上蜷缩的范青芝,“她做了什么,该受什么惩罚,法律说了算。至于你——”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白玉脸上,眼底只剩下疏离,“自求多福吧。” 白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随即,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破败的仓库隔间里,显得有些凄凉。 “报警……小澜,你还是这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心软,天真。你觉得,把她交给那些程序,条款,就算公平了?”他的目光瞥向范青芝,毫不掩饰轻蔑,“她刚才的话,你听到了。这种人,心里已经烂透了,给她多少次机会,她都会选择把路越走越黑。” “那是她的事。”温夜澜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不是法官,没资格审判。我能做的,就是让该负责的人,送她到该去的地方。至于她会不会改,那是她自己的造化。”他顿了顿,看着白玉,“而且。” 白玉挑了挑眉。 “你非法拘禁,暴力胁迫,”温夜澜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这些,同样犯法。” 白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几次想重新挂上笑容都失败了,只剩下眼底一片悲凉。“所以,你是连我……也要一起送进去?”他问,声音很轻。 轻的像很多年前,那个会在他害怕的时候给他讲故事的玉哥。 第79章 温夜澜移开了视线。 “你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白玉死命压抑着颤动,“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小澜,我们之间……二十多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吗?一点改过的机会,都不能有?” 又是这个问题。温夜澜感到一阵疲惫从心底涌上来。在梅园,他已经说得足够清楚。那些童年的温暖是真的,后来的伤害和控制也是真的。感情不是简单的加减法,破碎了的东西,强行粘合,裂痕也会永远在那里。 “我们之间的事,在梅园那天,我已经说完了。没有更多可说的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伸手,主动握住了身侧裴俨一直安静垂着的手。裴俨在他握上去的瞬间,立刻收紧回握,撑住了他有些晃动的身形。 温夜澜牵着裴俨,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很稳,没有迟疑。 裴俨被他牵着,目光冷冷地扫过已经站起身的白玉,警告他到此为止,别再跟来。 白玉没有再动,只是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和相携离去的背影。 就在温夜澜一只脚即将迈出那扇破旧的仓门时,白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裴俨。” 裴俨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小澜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温夜澜下意识想拉裴俨走,却感觉到身边人停了下来。 裴俨侧过半边身子,看向白玉,回答的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珠穆朗玛峰。” “雪崩之后。” 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珠峰雪崩之后……”白玉喃喃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真好。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的目光越过裴俨的肩膀,落在温夜澜挺直的背上,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幸好……小澜他,找到了真正爱他的人。” 温夜澜背对着他,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白玉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里带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里的法律,大概奈何不了我什么,我会处理好一切,然后……回国外去。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温夜澜依旧没有回头,手指在裴俨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最后,”白玉的目光紧紧落在温夜澜身上,想透过那层衣物,再看一眼记忆里那个瘦弱的依赖他的孩子,“小澜。” 温夜澜的一只脚终于迈出去,站在门框的明暗交界处,一半身影浸在仓库的昏暗里,一半落在门外投来的天光中。 “玉哥说过的话,永远作数。”白玉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很郑重,“无论你将来……需不需要。我这儿,永远是你的后路。” 话音落下,隔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一滴泪砸在门框上。 裴俨握紧他的手,拉着他,一步跨出了那扇门。 助理见他们出来快步上前,低声询问:“裴总,温博士,里面……” “报警。”裴俨言简意赅,“把范青芝交给警方,证据链准备好。至于白玉……”他略一停顿,目光沉沉,“先收手,确认他上飞机出境。在这之前,别让他再搞出任何动静。” “是。”助理利落应下,挥手示意其他人进去处理。 裴俨不再多言,揽着温夜澜朝着大门外的车子走去。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司机默契地升起隔板,将后座变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温夜澜靠在座椅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俨能看到他手上绷起的青筋。刚才那一番对峙,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裴俨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温夜澜有些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慢慢揉捏着。 过了一会儿,温夜澜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车窗外飞驰倒退的景物上,低声开口:“他说……永远是我的后路。” 裴俨揉捏他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声音平稳:“你不需要他的后路。” “我知道。”温夜澜很快接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已想透,“只是……听到那句话,还是会有点……”他努力在寻找合适的词,“好像……那个小时候会给我糖吃,安慰我,对我说‘玉哥永远都在’的人,刚才又出现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向裴俨,眼神清澈了些,带着点自嘲:“是不是很没出息?明明他都做了那些事。” 裴俨看着他,摇了摇头,抬手用拇指指腹擦过他的眼角,“不是没出息。”他说,“是念旧,是重感情。这没错。错的是利用你这份念旧和感情来绑架你,伤害你的人。” 温夜澜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裴俨,吻我。”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和安抚。温夜澜闭着眼,抬手环住了裴俨的脖颈。得到回应的裴俨呼吸一沉,立刻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车厢内温度骤然升高,空气变得稀薄。唇舌交缠的水声细微却清晰,混着两人逐渐粗重的呼吸。温夜澜被亲得有些缺氧,头脑发晕,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贴得更近,手指插入裴俨后脑的短发中,无意识地收紧。 裴俨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后背,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吻得越来越凶。 “唔……”温夜澜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裴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动作戛然而止。他喘着粗气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温夜澜的,眼睛赤红地盯着他微微红肿的唇,然后上移到那双含着着雾气,难得透出直白欲求的眼睛。 “夜澜……”裴俨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忍的痛楚。 温夜澜也没好到哪去,胸口起伏,轻喘着。 “继续。”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裴俨瞳孔猛地一缩,被这两个字烫到,又像是听到了冲锋的号角。他立刻按下车内通讯,对着前座急促地命令:“老陈,找地方,停车。没人的地方。快点。” 司机方向盘一打,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又开了几分钟,最后稳稳停在一处绿植茂密,远离主路的临时停车带。 随即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裴俨回头,看向温夜澜。温夜澜也正看着他。 “真要继续?”裴俨喉结滚动,又问了一遍,手却已经环上了温夜澜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座椅之间的扶手箱有些碍事,他干脆把人半抱过来,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严丝合缝。温夜澜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搭上裴俨的肩膀。 “嗯。”温夜澜点头,垂下眼,目光落在裴俨的喉结上,又移开,“不然呢?让你忍着?” “我忍得住。”裴俨嘴硬,手却诚实得很,掌心贴着他后腰的曲线,热度透衣而入。 “我忍不住。”温夜澜抬眼,直视他,语气平淡地扔出四个字。 裴俨呼吸一滞,随即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温博士,你学坏了。” ……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温还是心软...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不会对玉哥造成什么影响 (记.得.点.开……哦) 第67章 裴俨看着怀里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的爱人, 心里那股又疼又软的情绪翻搅得厉害。 他用自己的衬衫裹住温夜澜,拉过车里备着的薄毯,将他严严实实地包好。 温夜澜似乎很满意这种被完全包裹的感觉, 在毯子和残留着裴俨体温的衬衫里蜷了蜷,鼻尖蹭了一下裴俨, 然后彻底不动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裴俨维持着这个姿势抱了他几分钟,直到确认他睡熟了,才慢慢的调整姿势, 将他平放在后座椅上, 枕着叠好的大衣。 温夜澜在睡梦中皱了下眉,但没醒。 裴俨快速清理了一下混乱的后座,穿上裤子, 套上外套便轻手轻脚地下车,绕到驾驶座。 他自己坐进驾驶位, 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蜷缩着睡着的温夜澜,心里有些难受, 更多是心疼。 他知道温夜澜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区。夜色渐深,街灯的流光溢彩掠过车窗。后座一直很安静, 只有温夜澜轻浅的呼吸声。 一直到家, 温夜澜都没醒,只是睡姿稍稍变了些,毯子滑落了一角。裴俨弯下腰, 小心地连人带毯子一起抱出来。 温夜澜比他轻不少,抱在怀里并不费力, 但是裴俨的手臂肌肉还是下意识地绷紧,走得格外稳当。 用脚带上门, 裴俨抱着人径直走向主卧的浴室。 他把温夜澜放在软凳上,温夜澜被这动静扰得半醒,迷茫地睁开眼看着裴俨。 “到家了。洗澡,然后上点药。”裴俨蹲在他面前,揉了揉他的脸,“能自己站一会儿吗?我去放水。” 第80章 温夜澜慢吞吞地点了下头,意识还没完全回笼。 裴俨迅速起身,调好热水,往浴缸里放水。做完这些,他转身,发现温夜澜还乖乖坐在软凳上,裹着的毯子松开了些,露出锁骨和一片遍布吻痕的胸膛。 裴俨笑了一下,走过去帮他把那些累赘的布料褪下。温夜澜配合地抬手,直到被完全剥光,他才清醒了些,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点不自在的红晕,垂下眼,没看裴俨。 “水好了,泡一下解乏。”裴俨试了试水温,转身要来抱他。 “我自己……”温夜澜小声说,试图自己站起来,腿却一软。 裴俨没废话,直接把人抱起来,放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温夜澜轻轻“嘶”了一声,放松地靠在了缸壁上。 裴俨也没出去,就坐在浴缸边沿,拿起浸湿的软毛巾替他擦拭身体,看着洗得差不多了,关掉水,用大浴巾将他整个包住,抱出浴缸,放到铺了干净毛巾的洗手台上坐着,开始给他吹头发。 做完这一切,裴俨才快速给自己冲了个澡。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温夜澜已经自己穿好了那套小熊睡衣,正慢吞吞地往卧室移动,脚步还有些虚浮。 裴俨几步跟上,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 “省点力气,给你上药。”裴俨说着,把他放到床上,掀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屁股,“趴好。” 温夜澜撅了撅嘴还是乖乖趴好,这个姿势让身后的情况完全暴露,裴俨看着那片红肿呼吸都是一滞。 “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他一只手固定住温夜澜的腰侧,沾了药的手指慢慢探了进去。 温夜澜轻哼一声,身体下意识收紧。 “放松,很快就好。”裴俨指尖不敢多做停留。尽快涂好药后迅速抽回手指,然后把人揽在自己怀里。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气音:“夜澜,我……” “不想听。”温夜澜忽然开口,他在裴俨怀里动了动,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去,“不想听你说那些。” 裴俨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温夜澜的发间,闷闷地“嗯”了一声。“好,不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就在裴俨以为温夜澜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他的声音。 “裴俨。” “嗯?”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温夜澜的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起伏。 “嗯,说过。”裴俨把头抬起来看他。 “你……”温夜澜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现在……想不想听听我的?” 裴俨瞬间红了眼眶。他等了多久?从意识到自己爱上这个清冷疏离又浑身是刺的人开始,他就想知道他的一切,想知道是什么造就了现在的温夜澜,想知道他心底的冰层下,到底封存着怎样的过往。 但他不敢问。他怕触碰他的伤口,怕引起他的反感,怕自己反而会把他推得更远。他只能等,等温夜澜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 裴俨用力吸了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塞,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才小心翼翼又无比郑重地回答: “想。”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很想。一直都很想。夜澜,我想知道。” 温夜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从哪开口,“我爸妈……喜欢我哥。很喜欢。”他的声音很轻,“我哥身体不好,有先天性的病,需要骨髓移植。” 裴俨的心一沉,预感到什么。 “我出生……就是为了给我哥配型。”每个字出口都像是得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挖出来,“可惜,没配上。” 裴俨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又立刻放松,怕弄疼他。 “所以,我没什么用。”温夜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不仅没用,还多了一张嘴吃饭,占地方。我爸觉得是白费劲,我妈……大概觉得失望吧。他们对我……没什么好脸色。不打的时候,就当我不存在。” “不打的时候?”裴俨的声音抖得厉害,胸腔里堵得发慌。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我小时候……挺笨的。学东西慢,走路也晚,说话也不清楚。我爸妈觉得我丢人。我爸喝了酒,或者心情不好,就会动手,我妈有时候也打,用晾衣架,或者顺手拿到的任何东西。”他顿了顿,“不过,比起挨打,我更怕他们吵架。他们一吵架,我就得躲起来,不然很容易被波及。” 裴俨心里疼到近乎窒息,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死了,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温夜澜,仿佛这样就能传递过去一点力量,哪怕隔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后来……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温夜澜继续说着,眼神有些落寞,“隔壁搬来一家人,姓白。他们家有个男孩,比我大几岁,就是白玉。” “那时候,周围的小孩都不太爱跟我玩,嫌我闷,反应慢,哥哥为了和那些小孩一起玩,也会欺负我。白玉不一样。他会把他带来的糖分给我,会在我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他会找我说话,哪怕我半天憋不出几个字。也会拉着我去他家写作业,他家有暖气,冬天比我的房间暖和多了。” “只有他?”裴俨问。 “只有他。”温夜澜点点头,“所以,他有会花很多时间照顾我,给我讲作业,带我看书,下雪天给我围他的围巾……”温夜澜说这些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裴俨还是听出了里面极其细微的一丝怅然。 “那时候,我真的……很依赖他。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温夜澜停住了,没再说下去。但裴俨懂。可能不是被打死,就是在那种彻底的忽视和冷漠里,无声无息地枯萎掉。 “后来呢?”裴俨哑声问,“你哥……” “我哥找到了合适的配型。”温夜澜说,“我爸妈……对我也更无所谓了。我上高中住校,他们给的学费生活费,刚好够最基本的那点,多一点都没有。食堂最便宜的素菜,也要一块五。我经常吃不起。” 裴俨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食堂每天中午有免费汤,白水煮的,有时候有点菜叶或者蛋花。去得早,能捞到点稠的。去晚了,就真的是汤了。我那时候,就靠那个。一碗汤,一个馒头,或者从食堂买的便宜米饭,拌点免费的酱油,就是一顿。” “所以……你胃不好,是那时候……”裴俨的声音抖得厉害。 “嗯。”温夜澜承认,“经常饿,又吃得不规律,冷一顿热一顿。有时候食堂没汤了,或者去晚了,连汤都没得喝。低血糖晕过两次,一次在教室,一次在操场边上。后来我就学乖了,身上总会揣一两颗最便宜的水果糖。实在饿得发慌,头晕眼花的时候,就吃一颗。甜的,能顶一会儿,至少……不会晕过去,太难看。” 裴俨再也忍不住,猛地坐起身,一把将温夜澜连人带被子紧紧搂进怀里。他把脸埋在温夜澜的肩窝,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夜澜……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声音哽咽破碎,“我该早点找到你的,他们怎么能......” 他简直无法想象。他的夜澜曾经靠着食堂免费的汤水和最廉价的水果糖,熬过一个又一个饥饿难耐的日子。只是为了不晕倒,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温夜澜被他抱得很紧,努力抽出手来拍了拍裴俨背。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而且,糖……挺好吃的。” 这句话让裴俨哭得更凶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温夜澜压力大的时候会想吃甜食,为什么对甜品有种执着的喜爱。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迟到纯纯卡文了 依旧补偿评论送小红包~ !!大家记得返回上一章节观看省略号里的小彩蛋!! 快要完结了就不双更了 非常非常感谢各位追连载的小伙伴们陪我的这一路!所以大家真的不想点菜番外吗? 第68章 温夜澜还是坚持说了下去。脑海里回忆起以前的一幕幕。 “……后来, 白玉去国外读书了。我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他眨了眨眼,试图把眼底的酸涩压回去,“没有学费, 没有生活费。也都过来了。大学还能勤工俭学,帮图书馆整理书, 奖学金,助学金……钱不多,但能吃饱了。” 温夜澜接下来的话,让裴俨心痛到几乎听不下去。 “大学里遇到一个人。”温夜澜的声音不可抑制的带上一丝颤抖, 让人揪心, “同系的师兄。他也对我很好。帮我占座,带我做实验,我感冒了, 会给我带药。”他顿了顿,似乎在辨认记忆里那张早已模糊的脸, “会给我讲笑话,摸我的头, 和白玉给我的感觉不一样,我可能太缺爱了, 以为那就是, 爱。” “我……心动了。” “后来呢?” 第81章 “表白了,被拒绝了。他说……他说他只是看我可怜,顺手帮帮。说我这样的人, 怎么敢有那种想法。”他闭上眼睛,那几句话隔了这么多年, 依然锋利,“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开了。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后来……我爸妈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找到学校,当着很多人的面打我。骂我丢人现眼,骂我变态,说白生了我,还不如当初就……”他哽住了,后面的话破碎不堪,“他们说,跟我断绝关系。以后是死是活,都不关他们的事。” “后来……他们偶尔会打电话来,没别的事,就是要钱。我哥身体不好,开销大……” “够了。” 裴俨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他把人死死按在怀里,圈的温夜澜有点喘不过气,像要把他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掉所有来自过去的寒冷和伤害。 “别说了……夜澜,求你别说了……”裴俨把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液体迅速濡湿了睡衣的布料,“都过去了……那些人都他妈的该死……都过去了……” 他语无伦次,心脏疼得快要炸开。他好像能看见那个瘦弱苍白的少年,是怎样在饥寒与白眼中心如死灰地独自捱过一天又一天。 而他竟然来得这样迟。 裴俨的颤抖和眼泪,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熨帖着温夜澜心底那些陈年的褶皱。原来有人听了会这样难过,这样愤怒,这样心疼他。 “都过去了。”温夜澜重复了一遍裴俨的话,声音很轻。 一切尘埃落定。他抬手,摸了摸裴俨扎手的短发,“我说完了。” 真的说完了。他二十六岁的人生里最沉重的部分,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紧抱着他的男人面前。丑陋,不堪,布满伤疤。 裴俨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斑驳。他看着温夜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狼狈的身形。 “所以,”裴俨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结婚。” 温夜澜微微一怔。 “明天开始,”裴俨继续说,目光锁着他,“如果白玉说到做到,滚回他的国外,范青芝的事交给法律……应该就没什么能跳出来恶心我们的事了。” 他抬手,摸上温夜澜的脸颊,眼神炽烈如火。 “我们结婚。”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急促,“一天都我不想等了,夜澜。我想明天,立刻,马上!我想成为你法律上,名义上,所有人眼里,真正的,唯一的家人。” 温夜澜手一抖,几乎要被他眼里溢出来的爱淹没。 面对着这个这个听完他最不堪的过去后哭得像个孩子,斩钉截铁说要成为他家人的男人,温夜澜想不出任何拒绝的可能。 “……好。” 很轻的一个字,从温夜澜唇间溢出。没有犹豫,没有羞涩的闪躲,清澈的眼睛坦然地回望着裴俨。 裴俨的呼吸瞬间屏住,瞳孔放大,嘴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扯出一个大大的笑。 温夜澜看着他傻掉的样子,也没忍住笑了出来,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了些:“好。我们结婚。” 家。家人。 这两个词对他而言,曾经意味着冰冷,暴力和索取。可裴俨在一点一点,笨拙又执着地,重新定义它们。用一碗热粥,一个拥抱,一份炽热的承诺。 “靠!” 裴俨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抱着温夜澜在床上滚了半圈,又怕压到他,赶紧用手臂撑住自己。 “明天!不,今天!天一亮我们就去!去国外?不行,你身份麻烦……国内不行……那我们先定戒指!对,戒指!婚礼!草原!你喜不喜欢草原?还是海边?或者……” 他兴奋得喋喋不休,脑子里瞬间塞满了无数计划,每一个细节都想立刻敲定。 温夜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的要命。他伸手,捂住了裴俨还在不断计划的嘴。 “裴俨。”他叫他的名字,带着笑意。 裴俨停下,眼睛眨了眨,睫毛扫过温夜澜的掌心,痒痒的。 “不急。”温夜澜轻声说,放下手,抚上他激动得发烫的脸颊,“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现在……”他看了看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我们睡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还有一点微弱的疲惫。这一天,情绪大起大落,两人的精神和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裴俨瞬间冷静下来。是啊,他的夜澜累了。他光顾着自己高兴,忘了怀里的人刚刚经历了怎样的风暴。愧疚和心疼立刻涌上心头。 “好,睡觉。”裴俨立刻说,翻身躺到一边,将温夜澜重新揽进怀里,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又调整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睡吧。我就在这儿。” 温夜澜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感觉到裴俨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鼻尖,伴随着一句满足的喟叹。 “我的了。” 温夜澜的嘴角,在黑暗中,极轻地弯了一下。 --- 这一觉睡得极其沉实,直到中午,两人才先后醒来。 先醒的是裴俨。看着怀里熟睡的爱人,裴俨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温夜澜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在那微微嘟起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不敢惊醒他。 温夜澜在睡梦中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抱怨,又睡了过去。 裴俨低笑,心软成一滩水。他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光。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温夜澜才悠悠转醒正对上裴俨含着笑意的眼睛 “醒了?”裴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异常温柔,“睡得怎么样?” “嗯。”温夜澜点点头,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还好。” “饿不饿?阿姨应该做好午饭了。”裴俨问,手指卷着他的一缕头发把玩。 “有点。”温夜澜老实说。 “那起来吃饭。”裴俨说着,自己先坐起身,然后伸手把温夜澜也拉起来,“吃完我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温夜澜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揉了揉眼睛。 “商量……”裴俨看着他,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认真,“我们的婚事啊。” 温夜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裴俨的表情无比郑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真的……要开始了。这个认知让温夜澜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两人洗漱完,穿着家居服走到餐厅。阿姨果然已经做好了午饭离开了,四菜一汤,都是温夜澜喜欢的口味,还特意煲了红枣汤给他俩补气血用。 温夜澜脸一红,“裴俨,我们以后还是自己做饭可以吗?” “不可以。” 裴俨舀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是我做饭,不是你做饭。” 温夜澜端起汤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会做饭的其实。” 裴俨看着他小声嘀咕的样子没忍住笑了:“是是是温大博士文武双全,等下次家里来的人多一点了你再出手,一碗面够好几个人吃了。” “咳咳咳。”温夜澜被呛了一下,面红耳赤的怒视裴俨。“上次是意外!” 裴俨立刻伸手帮忙拍他的后背,“对,是意外,你要想学以后我教你,在此之前你就安心吃现成的吧。老公在呢。” 温夜澜被他一句“老公在呢”堵的哑口无言,没什么底气的反驳了一句,“我才是老公。” 裴俨正夹菜的手一顿,随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他拖长了音调,眼神戏谑。 温夜澜被他看的耳根发烫,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反正我要当老公。” 裴俨点点头,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崇拜,拖长了调子,声音又低又软:“嗯,老公说得对。谢谢老公愿意娶我。” “……”温夜澜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汤碗里。他算是看明白了,论脸皮厚度和顺杆爬的本事,他这辈子都别想赢过裴俨。这人根本就是个无赖,还是个特别会抓他软肋的无赖。 看他咬着下唇,一副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只能气鼓鼓地埋头吃饭的样子,裴俨心里乐开了花,但也懂得见好就收。再逗下去,某人可能真要炸毛了。 “好了,不逗你了。”裴俨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给他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快好好吃饭,多吃点肉。昨天老公消耗大,得补回来。” 温夜澜闷头把排骨吃了,咀嚼得很用力,仿佛在咬裴俨的肉。裴俨也不在意,一边自己吃,一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剔鱼刺。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木质餐桌上,暖洋洋的。这种安静而日常的共处,比任何激烈的情话都更让温夜澜感到安心。 第82章 “快点好好把饭吃完,我送你一个礼物。” 作者有话说: 真男人从不争口舌之快 第69章 温夜澜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他愣愣地看着裴俨起身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档案袋, 取出一个红色的本子,上面烫金的“不动产权证书”在灯光照射下亮得刺眼。 “这是……”温夜澜的声音有些发干。 裴俨把东西推到他面前,表情有些紧张。 “房子。市中心, 离你研究院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面积不大, 九十平,两室一厅。朝南,采光很好。楼下有甜品店和菜市场,地铁站步行五分钟。” 温夜澜的视线从房产证移到裴俨脸上, 又移回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草原的那天晚上。”裴俨看着他,眼神很深,“我悄悄送你去机场, 回来后就直接去看了房。” 温夜澜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为什么?” 裴俨沉默了几秒。伸手把房产证翻开,推到温夜澜面前。权力人那一栏, 清清楚楚印着“温夜澜”三个字,单独所有。 “你看, ”裴俨指着那行字,“只有你的名字。” 温夜澜的呼吸滞住了。 “夜澜, ”裴俨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种恳切的认真,“你可以不要白玉的后路,但我不能让你没有后路。” 温夜澜抬眼看他, 眼眶已经红了。 “我是说真的。”裴俨继续道,语气平稳有力, “以后如果我们吵架,虽然我会尽我可能做到最好, 但是如果有的话,你生气了,难受了,想一个人静静,我不想你再像这次一样,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吃不好住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 “你就去这里。这是你的房子,完完全全属于你一个人。如果是密码锁,你可以不告诉我密码。如果是钥匙,你不用给我备用钥匙。那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温夜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要跟你分居,”裴俨立刻补充,“我更不想你搬出去住。我们的家永远在这里,你和我一起的家。但这个……”他指着房产证,“是给你兜底的。是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一个完全属于你,由你掌控的空间。” 他的声音哑了些:“我不想你再像小时候那样,挨打了,难受了,连个能躲的地方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直直戳进温夜澜心底最软的地方。他猛地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温夜澜成年后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这个地方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可是钱要分给父母,怎么攒都攒不够。 “裴俨……”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裴俨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他。温夜澜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在轻微颤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 裴俨抬手,用指腹擦他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别哭,”裴俨声音也哑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不是!”温夜澜猛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喜欢……我……”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能用力抓着裴俨的手,指尖颤抖。 裴俨反握住他的手,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搂进怀里。温夜澜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没想到……你会想这些……” “我每天都在想。”裴俨抱紧他轻轻哄着,“昨晚想了好久,想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想你害怕的时候会躲到哪里,想你难过的时候有没有人能抱抱你……然后我就想,不能再等了,想让你早点安心。给你备一个地方,备一条退路,备一个……永远欢迎你,属于你的家。” 温夜澜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好了,不哭了。”裴俨亲了亲他额头,“再哭眼睛要肿了。我带你去看看?” 温夜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脸上布满泪痕。他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现在就去。” 裴俨愣了一下:“现在?要不要再吃点……” “回来再吃。”温夜澜拽着他的衣角,眼神执拗,“我想现在就看。” 裴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抹了抹温夜澜脸上的泪,笑了:“行,现在去。去换衣服?” 温夜澜点头,转身就往卧室走,脚步有些急。裴俨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翻衣柜找衣服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的夜澜,很少这么直白地表达“我想要”。 真好。 —— 车子驶出小区时,下午两点的阳光正好。 温夜澜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房产证。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窗外的街景,手指在证上轻轻摩挲。 裴俨开着车,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心里又暖又酸。 “其实装修还没完全弄好,”裴俨开口,“硬装结束了,软装我只买了基本的家具。剩下的想让你自己挑,你喜欢什么样的沙发,什么颜色的窗帘,想怎么布置书房……都按你的喜好来。” “还有,”裴俨继续说,“厨房我装了洗碗机和蒸烤箱,虽然你说以后要学做饭,但我猜你大概率还是会偷懒,烘烤箱可以买点半成品的小蛋糕自己烤着吃。阳台朝南,我留了位置,你可以养点花,或者摆个躺椅晒太阳……” 他说着说着,发现温夜澜又不说话了。转头一看,那人正偏头看着窗外,嘴巴微微抿着。 裴俨低笑:“怎么了?哪里不合适?” “没有。”温夜澜声音很轻,“都好。” 车子开进小区。楼间距很宽,绿化做得很好,几棵老树枝叶繁茂,还有个小池塘,里面养着几条肥硕的锦鲤。 裴俨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温夜澜乘电梯上楼。 六楼很快到了。 一梯一户,深灰色的大门上干干净净,没有春联没有福字,像个等待主人开启的全新空间。 裴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温夜澜。 “你来开。”他说。 温夜澜接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新装修后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木材和油漆的气息。温夜澜迈步走进去,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浅灰色的墙面,原木色地板,大大的落地窗外是满眼的绿树和远处城市的轮廓。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暖通透。 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一个原木茶几,和角落里的一个书架。简单,干净,却莫名让人觉得舒适。 “鞋柜在门口,”裴俨站在他身后,好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拖鞋我买了几双,你看看合不合适。” 温夜澜低头,看见玄关处整整齐齐摆着几双拖鞋,有棉质的,有凉拖,都是浅色系。他换上其中一双,很舒适。 他慢慢走进客厅,脚步很轻。手指拂过沙发的面料,柔软细腻。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窗外的景色。 “喜欢吗?”裴俨问。 温夜澜点点头:“喜欢。” 第一下没能发出声音,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很喜欢” 裴俨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再看看别的?” 温夜澜又点头。 裴俨牵着他的手,带他参观整个房子。 每一个房间都窗明几净,充满阳光。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布置者的用心,没有过度装修,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一切以舒适,实用为主,留足了让主人自己填充的空间。 温夜澜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想象着自己坐在这张书桌前看书,写论文的样子,想象着书架上摆满他喜欢的专业书和闲书和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页上的温暖。 “这里……”他开口,声音很轻,“可以放一个懒人沙发。靠窗的位置。” “好。”裴俨立刻应道,“周末就去挑。” 温夜澜转身看他。裴俨站在书房门口,倚着门框,眼神温柔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为什么?”温夜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俨沉默了几秒,走进书房,在书桌边的窗台上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温夜澜走过去,和他并肩坐下。 “夜澜,”裴俨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我说过,我想成为你的家人。真正的家人。” 温夜澜“嗯”了一声。 “但家人之间也会吵架,也会有矛盾。”裴俨继续说,语气很平,“我爸妈感情很好,可他们也会闹别扭。我妈生气的时候,会跑去我外婆家待两天,或者去她自己的工作室关上门谁也不理。我爸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等我妈消气了,再去接她回来。” 第83章 他顿了顿,转头看温夜澜:“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有矛盾了,不需要硬碰硬,不需要谁非要低头。给彼此一点空间,冷静一下,想清楚了再谈。但前提是,得有那个可以去的空间。” 温夜澜垂着眼,认真的听着。 “你没有。”裴俨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小时候,挨打了没处躲。长大了,难过了也只能一个人硬撑,之前租的房子也被我退掉了。去草原那次……我知道你是真的没办法了。北京这么大,却没有一个你能安心待着,谁也不打扰的地方。” 他伸手,握住温夜澜抠窗台的手:“所以这个房子,就是你的空间。它不是要你我分开,是要让我们能更好地在一起。你明白吗?” 温夜澜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明白。”他说,抬眼看向裴俨,眼圈又红了,“我就是……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为我考虑这么多。” 裴俨笑了,笑容里带着心疼:“那以后多想想。我还会为你考虑很多很多,你要慢慢习惯。” 温夜澜也笑了,虽然眼睛还湿着。他把头靠在裴俨肩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书桌上,很久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西斜,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裴俨。”温夜澜忽然开口。 “嗯?” 温夜澜站起身,在书房里又转了一圈。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空荡荡的隔板。 “周末……”他说,“我们去买书吧。把这些都填满。” “好。”裴俨也站起来,“还想买什么?一起列个清单。” 温夜澜想了想:“窗帘要浅灰色的,透光好一点的。客厅要一块地毯,软一点的。卧室的床单被套……要浅蓝色或者米白色。厨房的碗盘也要买,还有调料……”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向裴俨:“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没有。”裴俨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腰,“你继续说,我记着。” 温夜澜靠在他怀里,继续念叨:“阳台可以养几盆绿植,好养活的那种。书房要一个台灯,护眼的。卫生间要买牙刷架、毛巾……” 他说得很细。裴俨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温水泡着,又暖又胀。 他在想象两个人一起逛家具城,一起挑选物品,一起布置的样子。 裴俨很心动。 “对了,”温夜澜忽然想起什么,从裴俨怀里退出来,表情认真,“这个房子……多少钱?” 裴俨挑眉:“问这个干嘛?” “我想自己来。”温夜澜说,“虽然现在可能还不起,但我可以慢慢还。分期,先还一半也好……” “温夜澜。”裴俨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你再说这种话,我真要生气了。” 温夜澜抿唇:“可是……” “没有可是。”裴俨双手捧住他的脸,温夜澜的脸上已经被自己养出了点肉,软软的,手感很好,“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是借款,不是投资,就是礼物。就像我送你一束花,一块蛋糕,一件衣服一样,只是这个礼物比较大而已。你见过谁收了礼物还要还钱的?” 温夜澜被他捧着脸,说话含含糊糊:“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俨盯着他,“温夜澜,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你开心最重要。你开心,这房子就值。你不开心,它再贵也一文不值。” 他松开手,语气软下来:“你就当……这是我给你交的‘保证金’。保证我以后会好好对你,不惹你生气,不让你难过。如果我做不到,你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去,可以让我滚蛋反省。这样想,是不是能接受一点?” 温夜澜看着他,很久,才轻轻点头。 “那……”他小声说,“谢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收住更多了 快完结了,真的没有人想多留下几条评论吗? 第70章 周一开始温夜澜就变得非常忙, 一忙就是一整天,他离开研究院一段时间,积压的工作需要处理, 新的项目申请也到了关键阶段。晚上回家时往往已经八九点,累的连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裴俨心疼坏了这两天也不忍心闹他。 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开始全心全意的策划婚礼。 裴俨几乎把所有婚礼策划公司提供的方案都翻了个遍,甚至让助理搜集了国内外无数小众,独特的婚礼案例。草原星空、海岛日落、古堡盛宴、极地极光……看多了反而觉得千篇一律, 差点意思。他想给温夜澜的, 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完全契合他们两个人的,不是任何一个模板能套用的。 裴俨实在觉得自己想不出来了。 周五下午, 裴俨提前结束了工作,开车去研究院接温夜澜。 他发了信息, 温夜澜回他【好,楼下等。】 车子停在研究院门口不远, 裴俨靠在车门上,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夕阳给灰白色的墙体镀上一层暖金色, 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很快, 他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温夜澜穿着一件浅棕色的薄风衣,步伐不疾不徐,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温夜澜也看见了他, 冲他扬起一个清浅的笑容。裴俨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笑着挥了挥手。 “等很久了?”温夜澜走到他面前, 把包递给他。 “刚到。”裴俨拉开车门,“上车, 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吃饭。叫了林墨他们。”裴俨侧身帮他系好安全带,顺便在他唇上偷了个吻,“商量点事。” 温夜澜任他亲了一下,闻言挑眉:“商量什么?” 裴俨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我们的婚事。” 温夜澜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还没想好?” “想不好。”裴俨有点懊恼地打了下方向盘,“看什么都觉得俗,要不就是不合适。干脆把那几个叫出来,集思广益。他们点子多,拓展一下思路。” 温夜澜“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转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他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对婚礼本身并无执念。只要对象是裴俨,其他的,好像都无所谓。 吃饭的地方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江南菜馆,裴俨长期包的雅间。 温夜澜到的时候,林墨和肖玉已经在了,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什么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李煜还没到。 “哟,温博士来了!”林墨眼尖,第一个抬头,咧着嘴笑,“裴哥呢?不是说一起去接你吗?” “他在楼下接了个电话,让我先上来。”温夜澜在预留的主位旁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手,“还有人没到?” “李煜那小子估计又堵在路上了。”肖玉把手机收起来,打量了温夜澜两眼,笑道,“气色不错啊温博士,草原待了几个月,感觉人都开朗了。” 温夜澜抿唇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裴俨和李煜前后脚进来。 “对不住对不住,高架上一辆车抛锚,堵了二十分钟。”李煜一边脱外套一边道歉,“裴哥,你今天这局组得突然啊,什么喜事?” 裴俨先走到温夜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才在主位坐下:“坐下再说。” 林墨和肖玉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一副看好事的表情。 菜上得很快,都是这家店的招牌。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裴俨这才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裴俨侧头看了眼温夜澜,温夜澜正小口喝着汤,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回望,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和夜澜,”裴俨转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准备结婚了。” “噗——咳咳咳!”林墨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肖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李煜瞪大眼睛,看看裴俨,又看看温夜澜,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啥玩意儿?结婚?你俩?真的假的?” “真的。”裴俨嘴角勾起,伸手在握住温夜澜的手,“证暂时领不了,但婚礼得办。”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肖玉最先回过神,捡起筷子,语气还带着难以置信:“不是……这也太突然了。你俩认识还没有一年吧?这就……要结婚了?” “这个一年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不想再拖了。”裴俨手指在温夜澜手心里挠了挠,“而且,也不算突然。我在草原就求过婚了。” “我cao!”林墨猛地拍了下桌子,“裴哥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干大事!温博士,你答应他了?” 温夜澜被几道灼热的目光盯着,脸上有些热,但还算镇定地点了点头:“嗯。” “牛逼!”李煜竖起大拇指,随即想起什么,表情严肃了些,“不过裴哥,你俩这情况……公开办婚礼?温博士的工作单位,这能行吗?不会惹麻烦?” 第84章 这是现实问题。裴俨和温夜澜的关系,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不是秘密,但要放到台面上,面对社交圈和体制内的眼光,完全是另一回事。 裴俨脸上笑容淡了些,眼神却很坚定:“麻烦肯定有。但我们正常恋爱结婚,没必要藏着掖着。夜澜的工作性质特殊,我们会有分寸,不会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但该有的仪式,该请的朋友,一个都不会少。”他顿了顿,看向温夜澜,“我不想委屈他。” 温夜澜心口一暖,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就好,有准备就行。”肖玉松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说真的,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裴哥你居然真要定下来了。” 林墨眼珠子一转,坏笑着凑近:“哎,那什么……彩礼和嫁妆谈了吗?裴哥,你这么大身家,不得给温博士准备个天价彩礼?温博士,你也不能白嫁啊,得要!” 裴俨嗤笑一声,“瞎起什么哄。”他转头看向温夜澜,眼神柔软下来,带着点狡黠,“我备的嫁妆,已经交出去了。” “啊?你给嫁妆?什么东西?”林墨好奇。 温夜澜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裴俨说的是那套房子。只是没想到裴俨会把他开玩笑的话当真,心里还有点小得意,床上做不到翻身农奴把歌唱,现实里占他几句便宜也不错。 这个‘老公’自己当定了! 裴俨没具体说,只是笑着看温夜澜:“反正全部身家都能给,只要他肯要。彩礼就算了。人肯收留我就行。” 温夜澜轻咳一声,垂下眼睫,“……彩礼,在准备了。” 这话一出,连裴俨都怔住了。 “什么?”裴俨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夜澜抬起头,迎上他惊讶的目光,嘴角高高翘起:“我说,彩礼,我在准备了。” 裴俨心跳猛地一停,然后加速狂跳起来。他盯着温夜澜,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信息,可温夜澜已经转开了视线,继续低头喝汤,只留给他一个得意的侧脸。 “哟呵!”李煜吹了声口哨,“有来有回啊!裴哥,看来你这‘嫁’得不亏!” 林墨和肖玉也跟着笑起来。 裴俨却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冲击里,手指在桌下悄悄戳了戳温夜澜。温夜澜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点,像是安抚。 裴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饭局上。 “说正事。”他敲了敲桌子,“婚礼怎么办,我没什么头绪。你们点子多,我听听。” 肖玉摸着下巴:“你想办什么样的?中式的?西式的?还是搞点特别的?” “不要俗套的。”裴俨想也不想,“那些千篇一律的流程和布置,没意思。我要独一无二的,适合我和夜澜的。” 林墨挠头:“这不难为人吗……你俩一个冰川学家一个资本家,这组合本身就够独一无二了。总不能把婚礼办在冰川上吧?” 温夜澜被这说法逗得轻笑了一下。 “时间呢?”李煜问,“打算什么时候办?总得有个大概的时间,我们才好帮你想。” 裴俨看了眼温夜澜,说:“尽快。最好……在我生日之前。” “你生日?那不是只剩两个多月了?”肖玉算了下时间,“五月……户外婚礼估计可以。” “为什么非得生日之前?”林墨好奇。 裴俨啧了一声,挑眉看向温夜澜,“……不然怕温博士嫌我老。” 温夜澜对上他戏谑的目光愣住了,正想反驳突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上次明明是好心安慰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抿了抿唇,在桌下轻轻踢了下裴俨的小腿,恶狠狠的给他加了好几块肉,“老了就得多补补。” 裴俨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低下头乖乖把肉吃了。 林墨在一旁怪叫:“哎哟喂,这狗粮撒的!饭都不用吃了,我说两位能不能别这么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单身狗也得活啊。” 肖玉笑着摇头,突然想到什么说:“不过,裴俨,最近可能真不太行。我们几个,”她指了指自己和林墨,“下下周初出发,去阿尔卑斯,走经典路线,预计得三个星期。你也别太急着办,我们可能赶不上。” 裴俨愣了一下:“阿尔卑斯?怎么没听你们提?”他这段时间心思全在温夜澜和公司的事上,确实没怎么关注他们的动态。 林墨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自从你抱得美人归,魂儿就跟被人勾走了似的,哪还有心思跟我们去野啊。后来你们又……闹了那一场,更没心情了。我们想着,这次登山就不叫你了,你们刚和好,如胶似漆的,别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裴俨听了,心里没什么失落,只有回忆带来的欢喜。珠峰那个风雪交加,生死一线的地方,他遇到了温夜澜。那个清冷疏离的身影一下撞进了他原本只有征服与刺激的人生里。 “不叫正好,”裴俨咧嘴一笑,伸手把温夜澜搂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现在啊,有比登山更上瘾的事儿。”他说着,侧头看温夜澜,眼神滚烫。 作者有话说: 周二也不定时更新! 想完结前再修一修正文,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周三直通大结局 !还是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这一路的陪伴。好舍不得你们呜呜呜 第71章 饭局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裴俨喝得不多, 但情绪高涨,一路上都牵着温夜澜的手不放。司机在前面安静地开车。 “夜澜。”裴俨忽然叫他。 “嗯?” “你说的彩礼……是什么?”裴俨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我好奇一晚上了。” 温夜澜抿唇笑了笑:“现在不告诉你。” “透露一点?”裴俨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吹过他的耳畔, 闹的人痒痒的,“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温夜澜偏头躲开,伸手戳开他的头,“说了在准备, 准备好了你自然知道了。” 裴俨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重新靠回座椅上,但手还紧紧握着他的:“行, 我等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温夜澜心尖一颤, 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回到家, 裴俨先去洗澡。温夜澜在客厅坐了会儿, 抱着那只棕色大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熊耳朵。 肖玉他们要去阿尔卑斯的事,像一颗小刺在他心头戳了一下。 他知道裴俨不觉得委屈, 甚至可能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裴俨就是这样,认定了一个人, 就会把所有注意力,所有好的东西都堆到对方面前, 自己的喜好和过去,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 可温夜澜不要这样。 他不要裴俨为了他,变成另一个样子。他爱的是完整的裴俨,包括那个在珠峰上张扬肆意的部分。 浴室水声停了。温夜澜放下熊,起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 裴俨擦着头发出来时,温夜澜正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穿着那身毛绒绒的小熊睡衣,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安静又温暖。 “喝了再睡。”温夜澜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裴俨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今天累不累?” “不累。”温夜澜小口喝着牛奶,“倒是你,喝了不少酒。” “高兴。”裴俨蹭了蹭他的颈窝,“真想明天就把婚礼办了。” 温夜澜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着他。裴俨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浴袍半敞着露出结实的腹肌。 “裴俨。”温夜澜匆匆瞥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温夜澜斟酌着措辞,“我们不要婚礼,行不行?” 裴俨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为什么?你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温夜澜摇头,伸手摸了摸他还带着湿气的头发,“我只是觉得,婚礼那些形式,对我们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请一堆不熟悉的人,走一堆繁琐的流程,应付一堆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很累,也没必要。” 裴俨皱眉:“可是我想给你一个仪式。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我知道。”温夜澜语气很轻,却坚定,“但有没有那个仪式,我都是你的。你也都是我的。” 裴俨心跳快了几拍,但还是不甘心:“那也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温夜澜打断他,抬起眼睛直视他,“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纪念。” “什么方式?” 温夜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去度蜜月。就我们两个人。不要婚礼,不要宾客,不要那些繁文缛节。我们本来就不是世俗认可的爱情,何必非要套用世俗的模板?” 裴俨怔怔地看着他。 第85章 温夜澜继续说:“你可以不用再为婚礼的形式烦恼。我们可以用这段时间,去看更多地方。你不是喜欢登山喜欢探险吗?我们可以去……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不去那些太危险的地方,但可以去很多很美,很壮阔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你原本喜欢的东西。裴俨,你首先是裴俨,然后才是我的爱人。我不要你变成只围着我转的人。” 裴俨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温夜澜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夜澜总是这么敏感,细心,照顾他的情绪。 “我没有放弃。”裴俨哑声说,“那些只是爱好,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温夜澜微微掂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但爱好也是你的一部分。我想看见完整的你,快乐的你。而不是被工作和我困住的你。” 裴俨眼睛有点热。他把温夜澜紧紧搂进怀里,很久没说话。 温夜澜安静地让他抱着,手指轻轻梳理他还潮湿的头发。 “可是蜜月……你想去哪里?”裴俨闷声问。 “很多地方。”温夜澜说,“我以前做科考,去过一些很偏远的地区,但都是工作,来去匆匆。我想和你一起,慢慢地看。去新疆看喀纳斯的秋色,去西藏看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去云南看梅里雪山的星空,去内蒙……再去一次草原,看不一样的季节。” 他每说一个地方,裴俨的心就软一分,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这趟旅程有多么的完美,多么的动人。心里最后那点窒闷烟消云散,他很期待。 裴俨吧唧一口亲在温夜澜脸上,扬眉看他,“婚礼形式解决了,那‘彩礼’呢?你饭桌上说的在准备了,到底是什么?现在能透露点了吗?嗯?” 话题转回来得太快,温夜澜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开视线,含糊道:“……急什么。都说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好奇啊。”裴俨抱着他一步步往前,直到温夜澜的身体靠在柜台上,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形成一种半包围的姿势,“说说嘛,给点提示?是实物还是……别的什么?”他故意压低声音,带着诱哄,“你看,我连嫁妆都交了,你总得让我有点盼头吧?” 温夜澜被他困在身前,视线全被遮挡住,脑子有点乱。“……反正,是你需要的。”他憋出一句。 “我需要的?”裴俨挑眉,眼神更亮了,带着明显的坏笑,“我现在最需要的……”他意有所指地低头,吻上了温夜澜的锁骨,“不就是你吗?你打算怎么把自己送给我?嗯?我已经收过很多次了,这次有什么新花样?” “裴俨!”温夜澜被他露.骨的话弄得面红耳赤,伸手推他,“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裴俨顺势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讨论终身大事呢。彩礼,多正经的话题。”他嘴上说着正经,身体却压得更低,鼻尖蹭着温夜澜的鼻尖,呼吸交融,“说嘛,到底是什么?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了。” 温夜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盛满笑意和期待的眼睛,心尖颤了颤,但还是坚守防线:“说了是惊喜……提前知道就没意思了。你等着就行。” “啧,嘴真严。”裴俨也不恼,觉得他这副守口如瓶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可爱得要命。他其实也不是真的非要立刻知道答案,就像他说的,惊喜之所以是惊喜,就在于揭晓前的那一刻期待。他只是……有点心痒,更多的是想逗他,想看他被自己逼得脸红心跳,语无伦次的样子。 更何况,过去这一周,温夜澜忙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来都累得不行,他心疼,也克制着没怎么闹他。现在好不容易周末,人就在怀里,还刚刚一起规划了那么令人心动的未来,他身体里那股压抑了几天的躁动,早就按捺不住了。 “行,不说算了。”裴俨故作大度地叹了口气,然而下一秒,他手臂一用力,直接把人抱回房间,跨坐在自己腰腹间。 “啊!”温夜澜低呼一声,慌忙稳住身体,手撑在裴俨坚实的胸膛上,“你干什么!” “彩礼问不出来,”裴俨双手稳稳扶着他的腰,仰头看着他,眼神幽暗,带着灼热的笑意,“那我先收点‘定金’。庆祝我们达成旅行婚礼的共识,也庆祝……明天不用早起。” “什么定金……唔!”温夜澜的话被堵了回去。 裴俨吻得很深,很急,带着一周的思念和刚刚被勾起的无限热情。温夜澜起初还想挣扎,但很快就溃不成军,手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子,生涩而主动地回应。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被解开,微凉的空气触碰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随即被更滚烫的掌心覆盖。 “裴俨……”在换气的间隙,温夜澜喘息着,声音发软,“明天……明天再说……” “明天有明天的事。”裴俨吻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向下,“今晚……我们先‘探个险’。” “探什么险……”温夜澜被他亲得晕晕乎乎。 “探索……”裴俨的手滑进他睡.裤边缘,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的宝藏。” 温夜澜浑身一颤,彻底失了力气,伏在他肩头,细碎的声音被吞进更深的吻里。 当温夜澜被翻过来,趴在柔软的枕头上,感受到身后熟悉的触感和热度时,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带着哭腔抗议:“太大了……裴俨,慢点……” 这句无意识的抱怨却像点燃了某个开关。裴俨动作一顿,随即更凶悍地抵进,同时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住温夜澜后颈那块皮肤,含糊又恶劣地在他耳边说:“大?哪里大?嗯?温博士,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 作者有话说: 看见……大家要自觉点开! 明晚八点直通大结局!(撒花!) 第72章 周一早上, 温夜澜是扶着腰出的门。 整个周末,他被裴俨折腾得够呛。从周五晚上到周日深夜,一天不落, 一次不少,裴俨把之前克制的一周全都变着花样地补了回来。温夜澜现在走路腿都是软的, 腰眼酸胀。 “真的不用我送你?”裴俨靠在门口,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件睡袍,胸口还有几道新鲜的红痕。 温夜澜昨晚被逼急了抓出来的。 “不用。”温夜澜头也不回,声音还有点哑, “我自己开车。” 他实在不想再和裴俨单独待在密闭空间里, 尤其是在对方明显还意犹未尽的情况下。昨晚临睡前,裴俨还贴着他耳朵说“真想再给你请一天假。”吓得温夜澜一大早就醒了,轻手轻脚爬起来, 生怕把人吵醒。 裴俨看着他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嘴角勾起:“那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补补。” 温夜澜耳根一热,没接话, 拎着包快步进了电梯。 直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视镜里, 自己的眼角还有些未褪尽的红,嘴唇也微微肿着。他抬手碰了碰,又迅速放下。 不能再想了。 今天有正事要做。 —— 研究院里一切如常。温夜澜到办公室的时候, 凌月已经在泡咖啡了。 “温博士早!”凌月看到他,眼睛一亮, 笑嘻嘻的凑过来,“哟, 这两天天气是干燥啊,你这都上火了。” 温夜澜含糊地“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 “对了,你上周五让我整理的那批数据,我都弄好了,发你邮箱了。”凌月端着咖啡凑过来,“不过温队,你最近是不是在赶什么大项目?我看你这阵子天天加班。” 温夜澜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没什么,就是一些积累的成果,整理一下。” “积累的成果能整理出三份专利和技术报告?”凌月咋舌,“你也太厉害了。我听说科学技术处的王处长昨天还专门来找你,是不是谈专利授权的事?” “嗯。”温夜澜不想多说,转移了话题,“上午的组会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打印。”凌月识趣地没再追问,抱着杯子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温夜澜打开邮箱,还有几封未读邮件,其中两封来自院里技术转化处,一封是合作企业的问询。 他点开看了看,都是关于那三份专利的。 这三份专利,他准备了将近两年。 一份是关于冰川融水监测的新型传感器设计,精度比现有设备高,成本却可以降低一半。另一份是针对高寒地区光伏板积雪自动清理的机械结构,轻便,耐用,几乎不需要维护。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是一套完整的气候数据预测模型算法,融合了他这几年来多个项目采集的一手数据。 这些本来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在研究院这种地方,光会做研究不够,还得有能拿得出手的,实实在在的成果。这些都是资本,是立足的根本。他花了无数个日夜,一点点打磨这些成果,想着等哪天真的待不下去了,至少还有这些东西能让他换个地方,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第86章 但现在,他不需要这些了。 所以他决定把这些专利,作为“彩礼”,送给裴俨。 裴俨的公司和基金会,主营业务之一就是新能源和环境保护技术投资。这些专利,尤其是后两份,正好契合他的产业布局。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些专利挂上裴俨的名头,投入实际应用,那些关于裴俨“靠家里”“无所事事”的闲言碎语,就会不攻自破。 温夜澜想得很清楚。他要的不是裴俨保护他,而是能和裴俨并肩站在一起。这些专利,就是他站上去的台阶。 —— 一整天,温夜澜都在忙着最后的手续。 专利转让需要一系列文件,院里要审批,合作方要沟通,技术细节要核对。他中午只匆匆吃了两口凌月帮他带的盒饭,就又埋在一堆材料里。 下午三点多,科学技术处的王处长亲自过来了。 “小温啊,”王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眯眯的,“你这次可是给咱们院长脸了。那几家企业看了你的专利说明,都抢着要合作。尤其是那个气候模型,气象局那边都来问了。” 温夜澜站起身:“王处长,您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说几句。”王处长摆摆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打算把专利授权给裴氏集团?” “嗯。”温夜澜点头,“已经谈好了。” “哎呀,小温,你可要想清楚。”王处长语重心长,“虽然你们...但毕竟是民间资本。咱们院里也有合作的企业,国企,央企,稳定性更高,资源也更广。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牵线,保证条件不比那边差。” 温夜澜听明白了。王处长这是不想让肥水流了外人田。 “谢谢王处长好意。”他语气很坚定,“我已经决定了。” 王处长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你是个有主意的。不过小温啊,你们这是,真的确定下来了?” 温夜澜抬眼看着王处长:“是。” “难怪。”王处长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笑容更盛了,“好事,好事。那以后咱们院跟裴氏的合作,还得靠你多牵线啊。” 温夜澜没说话,只是笑笑。 送走王处长,温夜澜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微弱嗡鸣。 温夜澜有些出神。 他想起昨晚,裴俨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懒洋洋的:“婚礼不要就算了,蜜月得听我的。我已经把行程排好了,从北京开始,一路往西……” 温夜澜当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只含糊地“嗯”了几声。 “睡吧。”裴俨亲了亲他的发顶,“等你那份‘彩礼’准备好了,咱们就出发。” 傍晚六点,温夜澜终于处理完所有文件。 他把最后一份签好字的授权协议装进档案袋,封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电脑关机,文件归档,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凌月探头进来:“温队,下班了?一起走吗?”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温夜澜说。 “行,那我先撤了。明天见!”凌月挥挥手,脚步声渐远。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温夜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那个档案袋,起身,关灯,锁门。 电梯下行时,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这份“彩礼”,裴俨会喜欢吗? 他不是会说什么漂亮话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只会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实实在在地捧出来。 希望裴俨能懂。 ...... 到家时,屋里飘着饭菜香。 裴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洗手吃饭,汤马上好。” 公司最近没什么事儿,他知道温夜澜好久没吃他的做的饭了,干脆早点回家就开始做饭。 温夜澜“嗯”了一声,把包和档案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红枣山药乌鸡汤。都是温夜澜爱吃的。 “你先喝汤。”裴俨给他盛了一碗,“炖了三个小时,骨头都酥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裴俨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温夜澜夹菜,看他碗里空了就添饭,汤喝完了就续上。 温夜澜吃得比平时多,一碗饭见了底,汤也喝了两碗。最后实在撑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饱了?”裴俨问。 “嗯。”温夜澜点头。 裴俨笑着揉了揉他的脸,终于有点肉了。 等裴俨简单收拾了一下从厨房出来,温夜澜已经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了,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裴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人揽进怀里:“累了?” “有点。”温夜澜靠着他,声音闷闷的。 “那早点睡?”裴俨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按着。 温夜澜摇摇头,睁开眼:“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裴俨挑眉:“什么?” 温夜澜从他怀里起身,走到玄关,把那个档案袋拿了过来。 “给。”他递给裴俨,语气平静,目光却紧紧注视着他。“彩礼。” 裴俨愣住了。 他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专利证书、授权协议、技术说明书……厚厚一摞。 他一份份翻看,越看,脸色越严肃。 温夜澜站在他面前,咽了下口水,心里有些打鼓。 是不喜欢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裴俨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向温夜澜,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嗯。”温夜澜点头,“两年。一直在做。” 裴俨放下文件,站起身。他比温夜澜高半个头,这样面对面站着,温夜澜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你知道这些值多少钱吗?”裴俨问。 “知道。”温夜澜说,“技术转化处评估过。” “那你还给我?”裴俨逼近一步,“这是你在研究院立身的资本,温夜澜。有了这些,没人能动你。” “我不需要了。”温夜澜看着他,眼神清澈,“我有你了。” 裴俨呼吸一滞。 温夜澜继续说:“而且,这些对你有用。传感器和除雪装置可以投给你公司使用,气候模型能帮你打通政府关系。以后……没人会再说你只是个靠家里起来的富二代。”虽然现在也没人敢说。 温夜澜说的每个字都敲在裴俨心上。 裴俨忽然笑了,肩膀都在抖。他伸手,一把将温夜澜紧紧搂进怀里,吻从发丝一直落到锁骨。 温夜澜想回应,结果总是慢半拍。 “傻子。”裴俨把脸埋在他颈窝,没怎么用力的又啃了一口,“你才是傻子。” 温夜澜感觉有点痒,想低头看,却被裴俨按住了后脑。 “别动。”裴俨说,“让我抱会儿。” 温夜澜就不动了。他抬手,轻轻环住裴俨的腰。 两个人就这么在客厅里站着,抱了很久。 “温夜澜。”裴俨忽然开口。 “嗯?” “你这彩礼,”裴俨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我收下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裴俨松开他一点,低头看着他,“你的名字,得跟我的绑在一起。这些专利,挂我们两个人的名。赚的钱,存我们两个人的账户。你的成果,就是我的成果。我的东西,也都是你的。” 温夜澜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来的路上!半小时后见! 第73章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 两人都在为长达两个月的蜜月做准备。 温夜澜向院里请了25天的婚假,又用提前完成的两项论文,交了一个项目, 多要了两周的假。院长很爽快地批了,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 是该出去走走。回来再好好干!” 凌月知道后,羡慕得眼睛都直了:“两个月!温队,你之前工作狂当得真值!” 温夜澜只是笑笑,没多说。 他确实在赶进度。手上的项目要交接, 数据要整理, 报告要写完。每天都是研究院最后一个走的。 裴俨那边也忙。公司工作得安排好,行程要细化。但他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接温夜澜下班。 五月的北京,天气渐渐暖和了。路边的树抽出新芽, 走在路上已经能闻到花香。 晚上吃完饭,两人会一起收拾行李。觉得要用的东西都摊在客厅地板上, 一样样往里放。 “外套带两件,薄的厚的都要。裤子多带几条, 方便活动的。鞋子……”裴俨蹲在箱子前,像个老妈子一样念叨。 第87章 温夜澜坐在沙发上, 抱着膝盖看他:“带这么多, 提得动吗?” “有我在,你怕什么。”裴俨头也不抬,“你就带几件换洗衣服, 其他我来。” 温夜澜“哦”了一声,继续看他忙活。 灯光暖黄, 照在裴俨分明的背肌上。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放好。偶尔拿起一件温夜澜的衬衫, 还会凑到鼻子前闻一下,然后眯起眼笑。 温夜澜看着看着,心里就软成一片。 这就是他的爱人。 “裴俨。”他忽然开口。 “嗯?”裴俨回头。 “没什么。”温夜澜摇摇头,“就是想叫叫你。” 裴俨笑了,站起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累了?” “不累。”温夜澜靠着他,“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梦什么?”裴俨搂住他的肩。 “梦到有人对我这么好。”温夜澜小声说。 裴俨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 裴俨生日是五月十二号。 那天是周五,温夜澜提前做完了所有工作,下午早早回了家。 裴俨还没回来,说公司有点事要处理,晚点回。 温夜澜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抱着一个盒子放进了卧室。 里面是什么,他犹豫了很久。 裴俨什么都不缺……他能想到的,裴俨都有了。 盒子里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六点多,裴俨回来了,温夜澜已经把菜摆上桌,蛋糕盒放在旁边。 “生日快乐!”温夜澜扑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裴俨显然很受用,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等急了吧?先吃饭。” 吃到一半,温夜澜问他要不要切蛋糕。裴俨放下筷子按住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他推到温夜澜面前。 温夜澜一愣:“什么?” “礼物。”裴俨笑,“给你的送礼物。” 温夜澜更懵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过生日给我送礼物。” “我定的规矩。”裴俨说,“打开看看。” 温夜澜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戒指。 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内侧刻了一行很小的字。温夜澜那枚刻的是“py??wyl”,裴俨那枚是“wyl??py ”。 “喜欢吗?”裴俨问。 温夜澜看着戒指,喉咙发紧:“……怎么突然送这个?” “不突然。”裴俨拿起他那枚,拉起他的左手,缓缓套进无名指,“证还没领上,就先拿这个套牢你。” 温夜澜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戴上戒指显得格外好看。 “我的呢?”裴俨把自己那枚递给他。 温夜澜接过,也帮他戴上。裴俨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更粗,戒指戴上去,有种别样的性感。 “好了。”裴俨举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这下放心了。” 温夜澜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小声问:“今天应该我送你戒指才对。” “今天是我的生日。”裴俨拉过他的手,手指抚过他的戒指,“夜澜,在你出现之前,我的生日就是普通的一天。吃饭,收礼,应酬,没什么特别。但有了你之后,这一天变得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你让我的生命变得有意义。所以我的生日,你也应该收到礼物。” 温夜澜鼻子发酸,眼眶一热。 “傻。”他小声说。 “嗯,我们都傻。”裴俨笑,“所以礼物呢?我的礼物呢?” 温夜澜的脸瞬间红了。 一想到自己的礼物…… “在……在卧室。”他声音小得像蚊子。 “卧室?”裴俨眼睛一亮,挑眉,“走,去看看。” 温夜澜被他拉着站起来,往卧室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快得吓人。 到了卧室,温夜澜从衣柜最底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裴俨。 盒子不大,包装得很仔细,还系了丝带。 裴俨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他看了看温夜澜通红的脸,忽然福至心灵,猜到了什么。 “我能拆吗?”他问。 温夜澜点头,眼睛盯着地板。 裴俨拆开包装,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套小猫套装。 黑色的猫耳朵发箍,项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一件白色的围裙,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尾巴根部连接着一个熟悉的物件。 裴俨愣住了。 他做了心理准备,现在看来显然是做少了。 温夜澜看他半天不说话,更慌了,伸手去抢:“你……你要是不喜欢,我……” “喜欢。”裴俨立马打断他,把盒子抱紧了点,“太喜欢了。” 他抬起头,眼底像燃着火,紧紧盯着温夜澜:“怎么想到送这个的?” 温夜澜脸更红了,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送什么……你什么都不缺……所以我就想……反正……”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不说了,自暴自弃地闭上眼。 裴俨低笑一声,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温夜澜,”他贴着他耳朵说,“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温夜澜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小声问:“那……要试试吗?” 裴俨用吻回应他。 下一秒,他松开温夜澜,拿起盒子里的猫耳朵发箍,轻轻戴在他头上。 黑色的绒面衬得温夜澜的皮肤更白,耳朵尖还透着粉。 “转过去。”裴俨哑声说。 温夜澜乖乖转身。 裴俨拿起项圈,扣在他脖子上。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清脆悦耳。 然后他拿起那条尾巴。 温夜澜身体一僵。 “别怕。”裴俨吻了吻他的后颈,“放松。” …… 夜深了。 蛋糕最后也没吃成,孤零零地放在餐桌上,蜡烛倒是点了,可惜不是在蛋糕上点的。 卧室里,温夜澜蜷在裴俨怀里。还没缓过劲来,眼睛半闭着。 裴俨一下下顺着他的背,声音带着事后的餍足:“累了?” “嗯……”温夜澜哼了一声,在裴俨的手落在腰上时轻轻颤了颤。 “睡吧。我的礼物。”裴俨亲了亲他的额头,“明天开始,就是我们的蜜月了。” 温夜澜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裴俨没睡。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两人手上戴着的戒指。 戒指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他轻轻握住温夜澜的手,十指相扣。 真好。 他想。 这辈子,值了。 ...... 第二天早上,阳光洒进卧室时,温夜澜醒了。 他动了动,身上没什么太明显的不适,就是有点酸,不知道是他适应了还是裴俨昨晚收了力。昨晚的记忆涌上来,他脸一热,把脸埋进枕头里。 “醒了?”裴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温夜澜不理他。 裴俨凑过来,把他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还害羞?昨晚谁抱着我脖子说‘还要’的?” “我没说!”温夜澜闷声反驳。 “说了。”裴俨笑,“说了好几遍。” 温夜澜不吭声了。 裴俨也不逗他了,拍拍他的背:“起来吧,今天出发。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吃完饭就走。” 温夜澜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几点了?” “九点半。”裴俨说,“时间还很充裕。” 两人起床洗漱,吃了简单的早饭。裴俨背着他悄悄又在网上买了好几身这种套装,意犹未尽。 十一点,司机准时来接。 两个大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裴俨牵起温夜澜的手,抱着一个随身包,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温夜澜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有点恍惚。 前方是漫长的旅途,和崭新的未来。 但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去哪里都好。 温夜澜想。 只要是他。 裴俨亦是如此。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