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与玻璃糖纸》 第1章 《茶花与玻璃糖纸》作者:竹不汲【cp完结】 简介: 怎么可能只满足于叫你“哥哥”。 返校季刚刚开始,庄思洱就觉得自己快被铺天盖地的麻烦淹没了。 第一是开学之后纷至沓来的学生组织和班级工作。上传下达,当牛做马,忙到恨不得在学生会办公室住下。 第二是因为某些原因,他打破纪录谈了四个月之久的男朋友突然变成了前男友,分手时还闹得不欢而散,对方对他纠缠不休。 不过幸好,在他那相识十余年的竹马以大一新生身份入学、成为他的学弟以后,上述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学生工作有了贴心的得力助手,前男友更是被打得屁滚尿流。 一切回归正轨,庄思洱总算松了口气,不过松懈下来的同时,似乎还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正常的竹马弟弟,会在像以前一样搂着哥哥睡觉的时候………………吗? 总想当乐子人的钝感力漂亮哥哥vs最克制钝感力的偏执狂直球年下 预警: 1.受有过一些不重要且不走心的前男友 2.三岁年龄差,但攻是非典型年下 *年下竹马的精髓,就在于重逢时哥哥尚且还把弟弟当弟弟,可弟弟已经不把哥哥当哥哥了。 标签:甜宠、年下、阴湿男鬼、漂亮哥哥、你的皮带顶到哥哥了、竹马竹马、暗恋、情投意合、青春、校园 第1章 四个月 庄思洱最近烦得要命。 第一是因为暑假刚刚结束,大二以上的学生们纷纷返校,学生部门的各种工作都堆积成山,还要忙着迎新工作部署。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在校园里连轴转,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 第二是因为,他那位好不容易打破纪录谈到了四个月之久的男朋友,正在跟自己闹分手。 今天的最后一节好不容易在老师因为要统计分组而拖堂五分钟之后下课,庄思洱看着手机里学生会工作群里艾特所有人满天飞的大呼小叫,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准备还是先不去食堂,绕路去办公室一趟。 然后,他抱着书本走出阶梯教室,刚要拨开人群找到一条通往目的地的捷径,下一秒便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影挡住去路。 “庄思洱。” 身材高大的男人挡在他面前,一片算是挺有压迫性的阴影兜头浇下。一时间庄思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被迫顿住脚步,带着不加掩饰的无奈皱眉看向来人。 孟迟神色阴沉,头发也是乱的,能看出来为了跑过来堵他下课时心情有多急躁。他压着声音喊了他的名字,似乎有些痛苦,若是细听,尾音里还有一点颤抖。 庄思洱抬手捏了捏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耐着性子回应他了一声:“嗯?” 孟迟低头看着他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半晌,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似的,伸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肩膀: “究竟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我对你来说就这么无足轻重吗?为了我,哪怕这么一丁点的牺牲你都不愿意做?!” 他情绪实在太过激动,以至于一时间没控制好音量。下课后的走廊里本就人声嘈杂,此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由于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再加上需要不断在各种正式场合上露脸的学生会副会长职务,庄思洱在学校里算是半个风云人物。眼下孟迟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他甚至隐隐听见了旁边看热闹的人群低语中出现自己名字,以及实在难以忽视的快门声。 庄思洱很讨厌这种感觉,头皮登时不动声色的一炸,同时彻底沉下脸去,径直扯着孟迟的胳膊往外一拉: “你就这么喜欢被人当成动物园里的猴子围观的感觉?有什么事情去安静的地方说。” 见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孟迟连忙抬脚跟了上去。两人脚步如飞,一路出了熙攘的教学楼,沿着一条小径走到算是人迹罕至的小花园深处,庄思洱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实在是有些疲惫了,捂着唇低低咳了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孟迟: “你到底有完没完?” 孟迟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风度,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他: “庄思洱,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吗?就非闹到分手这个地步不可吗?!” 庄思洱看了他片刻,然后突然噗呲一声,被他气得笑了。 “大哥,你是把脑子扔学校人工湖里了吗?”他有些嘲讽地开口道: “如果我还是个有准确短期记忆的正常人的话,分手这事,应该是你提的吧?” 孟迟一时语塞,但过了几秒之后仍然上前一步,急切道: “可是小洱,你知道的呀,我不是真心想和你分手!那是因为你一直不答应,我是在说气话……” “免了。” 话还没说完,便被庄思洱无情地打断了。 “没必要扯什么气话,那只会让我更瞧不起你。”他冷静到几乎是有些冷漠地道,“孟迟,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你身上我最喜欢的一个优点就是安稳知足,不会跟我闹那些有的没的。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应该也知道,我最讨厌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那样跟猴子也没什么区别。” 孟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 趁着他没办法还嘴,庄思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要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可能是我之前表达得还不够清楚,那好孟迟,我现在最后再跟你说一次,我答应你的要求,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如果能理智点,抓紧做个正常人,那么或许我们还可以保持朋友关系。否则,这辈子连一点联系都不可能有了。我说认真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略一停顿,又尽力按捺着自己的不耐道: “还有,我说了,别叫我小洱。只有最亲密的人能叫我这个,而你现在已经不是了。” “不可能!”从听见“分手”字眼的下一刻开始,孟迟就像彻底失去了控制一般,上前疯狂想抓住他的手,但均被庄思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我告诉你,我不可能答应!”他像只走投无路的野兽,到最后甚至口不择言起来: “庄思洱,我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你之前那些任男朋友都跟你不长久,为什么你在学校圈子里的名声一直好坏掺半,还顶着渣男的名头……”孟迟咬牙切齿,“你就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渣!谁跟你在一起都不会有好下场!” 庄思洱翻了个白眼,最后一次挣脱开他的触碰,扔下一句带着比方才更加浓厚嘲讽的: “别自导自演苦情戏了,这里不是清宫,你也不是顾影自怜的冷宫妃子。孟迟,好好想想吧,有结果之前别再来烦我了。” 说罢,便毫不拖沓地转身离开了这片夏末的浓绿林荫。 庄思洱赶到学校的学生会办公室时,几个部长正忙得热火朝天。听到开门的声响,其中一个长发女孩抬起头来,在看见是他之后登时松了一口气,同时喜笑颜开: “思洱哥哥你来啦!快快快帮我们看看这个军训服尺码统计的表格,这一行数据错了但怎么都改不掉……” 庄思洱对她笑了一下,径直走过去接手她的位置对着电脑屏幕:“来了。” 女孩名叫周亦桉,是校学生会秘书部门现在的部长,也是他在这个组织里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由于下午最后一节没课,她早早就被当壮丁抓过来,已经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近崩溃边缘。此刻看到他这个唯一的救星终于感到了,怎么能不赶紧感激涕零? 庄思洱改了表格的几个格式设置问题,又缩小了一下行距,最后删除掉错误的信息,重新添上正确的:“是这样吗?你再核对一下。” “嗯嗯嗯,是是是。”周亦桉一叠声的点头称是,同时十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小庄啊,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庄思洱瞥了她一眼,道:“你真是变脸如翻书,刚才还一口一个思洱哥哥,现在就变成小庄了?” 周亦桉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随口道:“去去去,刚才那不是有求于你嘛。赶紧的,我再核对一遍这个表格,你去那边把开学典礼的学生代表致辞写了。” 最咋呼的人安静下来,整间办公室便只剩下井然有序的书写声和打字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周亦桉才把自己手上的活计全部处理完,扶着酸痛的腰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这才惊觉外面的天已经不知道黑了多久了。 “你的稿子快了吗?” 她左右张望了片刻,不太好意思打扰其他人的工作,最后还是决定去烦庄思洱,“唉,这校领导派起活来真是不当人,我晚上还没吃饭呢。” “还差一点结尾。”庄思洱聚精会神,手底下敲键盘的动作一点不断:“我也没吃。一会去食堂看看吧,这个点有些窗口该关门了。” 周亦桉怨声载道了一会,看起来怨气比校园恐怖传说里在公共卫生间上吊的女鬼还重。她吐槽完,片刻后还是觉得无聊,于是再次有些鸡贼地凑近了庄思洱,开始借着八卦的名头没话找话: 第2章 “哎,你那个小男朋友呢?这段时间怎么不见他在办公室外面接你下班了?” “分手了。”庄思洱按下回车,使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按键声,同时淡淡道。 “啊?”周亦桉的嘴登时张大得能塞下一整个苹果,“这就分啦?你之前对他不还挺认真的吗?” “也就那样吧。” 写完最后的落款,庄思洱一抬手,有些潇洒地敲下保存,一边检查前文有没有错别字和语法不顺一边头也不抬地道: “看他脸长得好看所以比较喜欢罢了。不过自从我们俩在一起之后,他越来越不注重身材管理了,现在连腹肌都不怎么能看出来,分了不可惜。” 这一番轻描淡写的解释显然没法说服周亦桉,因为她的嘴巴丝毫没有要缩小或闭合的趋势。这位神奇的女子根据上下文做了个不亚于智障儿童的阅读理解: “所以你跟人家分手,就是因为他没腹肌?这也太无情了吧?” 文稿检查完毕,庄思洱满意地拔下u盘,给电脑关机。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才有心思勉强分给周亦桉一个关爱的眼神: “当然不止是因为这个。直接的导火索是,他做了触碰我底线的事,我权衡利弊之后觉得没法容忍,所以干脆分了。” 两人从大一入学开始就认识,饶是周亦桉知道他在感情上的处事原则有多冷静干脆,但此刻仍然忍不住感慨出声: “什么事啊?难道是移情别恋?我看他不像是有这个胆子啊。” 庄思洱摇摇头,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缠绕自己一整天的疲惫卷土重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昏沉的夜色: “……比这个还要严重一点。” 第2章 未解之谜 学生会办公室也有晚上的固定锁门时间,庄思洱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数字,也没什么就这件事详细和周亦桉解释一番的意思,只自然地邀请她: “要一起去c餐吃饭吗?有点想吃二楼的叉烧了。” 周亦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晌,看样子似乎颇有些抓心挠肝。不过她毕竟是有分寸的人,看出来庄思洱不想被过度八卦一定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所以最后到底是忍住了: “行,我陪你。不过我最近要减肥,不吃晚饭。” 庄思洱正走在前面准备开门,闻言十分纳罕地回头扫了她一眼,从头扫到脚,然后眼里的不解愈发浓厚: “减肥?你认真的?我以为你现在身材和楼兰干尸的区别只有气色。” 周亦桉:“……” 明明是一句夸人的话,怎么到他嘴里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杀伤力极大的嘲讽! 不过话虽如此,周亦桉倒是也不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庄思洱一个人身上。毕竟从普世一些的眼光来看,她本人现在的身材已经足够苗条了,从胳膊到大腿都没有一丝赘肉,只不过自己还在整日疑神疑鬼,嚷嚷着要减肥而已。 庄思洱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表面上虽然开朗跳脱,但内里其实时常焦虑内耗,寻常的安慰话术对这姑娘而言根本不管用,非得用点非常手段才可能起点作用。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这句跟骂人也没什么两样的吐槽之后,周亦桉果然眼一瞪嘴一撇,暂且把减肥的坚定决心抛到了脑后,上前抓着人理论: “我说你下次想夸老娘身材好也好歹用维密模特来形容行不行?还楼兰干尸,说得像你见过似的。” “你真别说,我还真的见过。” 岂料听到这句话之后,庄思洱竟然真的停住了,神色不似作假地转过头来看她:“初中毕业之后,我参加过一个夏令营,西北地区全家桶,当时导游真的带我们去过楼兰古城。” 周亦桉看他眼也不眨,好像说的是真话,于是慢慢张大了嘴巴:“初中毕业?这么小?你父母拿你这么宝贝,能放心你自己跟着夏令营去那么远的地方?” “当然不可能是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庄思洱重新抬步,一面灵巧地躲开一对刚刚从图书馆侧门走出来的情侣,一面看着周亦桉笑道: “当时那个夏令营是我参加的舞蹈班举办的,但报名不仅限于学员之间,所以当时,我和我弟一起。” “弟?你不是只有一个妹妹吗?”周亦桉联想到面前这位的家庭情况,第一反应仍然是纳闷。不过好在她随即就想起来什么,惊讶道: “你说的是你邻居家那个小帅哥弟弟?” “嗯。就是他。” 提起这个人,庄思洱隐没在夜色中的面容似乎舒缓了一些,忍不住放慢脚步,唇角也挂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说到这件事,此时他同样也想到了什么,遂有些欠揍地出言提醒: “离给你看他照片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人家长相呢?悄悄告诉你,他今年高考完报了咱们学校,跟我一个学院一个专业,预计再过半个星期新生入学,你就能见到他本人了。” “什么?” 一声近似于尖叫的巨响,周亦桉的声音能吓得全学校所有在树上安家的鸟类全部从窝里掉出来,震惊之余还带着浓浓的愤怒: “你怎么不早说?好歹也让我趁着暑假在家的时候重新烫个头发、买几件新衣服啊!” 庄思洱瞥了她一眼,十分坏心眼地装作自己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烫头发买衣服干什么?你真要追我弟啊?” “不然呢?我对待感情一向百分百认真好吧,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玩够了就扔啊?” 周亦桉没好气地说,同时颇有些滑稽地在原地转了个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小镜子照了下自己最近的皮肤状态,一面抿嘴唇一面有些紧张地含混道: “而且,还是要追你弟这种隔着照片都能看出来魅力的天菜帅哥!说真的,如果他本人跟你给我看的照片没有太大差别,那我只能宣布,你弟将是我在全校见过的所有男生中最帅的一个,没有之一。” 这话出口,庄思洱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真的对比了一下谢庭照本人和他那次给周亦桉看的照片,然后立刻得出了“他不上相,本人只会更好看”的结论。 至于第二反应,才是“嘶”了一声,然后语气颇幽怨地道: “没有之一?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连跟他相提并论都配不上?” “你?”周亦桉皱着眉头关掉疯狂反光的小镜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冷漠地道: “这要是在刚认识你的时候,说不定还有一战之力。可惜我们两个现在实在太熟,我连你敲键盘的时候不喜欢用哪根手指头都知道,实在是太没新鲜感了。” 庄思洱:“……” 虽然他本人的确承认自己很不喜欢用右手小拇指敲键盘,但倒是丝毫没有被看穿之后的恼羞成怒,反而挑了挑眉,问: “只是因为这个?” “也不是。”周亦桉没看他,一边走路一边专心致志地拨弄着自己的刘海,一副誓死要在过两天的迎新上凭借第一印象就迷死天菜帅哥的架势: “其实吧,主要原因还是看气质。你虽然长得帅,但太没攻击性了,只有让人交朋友的欲望。反观你弟,那身材,那五官,啧啧啧,看着就厉害,从天黑直到天亮的那种。” 庄思洱:“……?”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说什么?什么天黑天亮?” 周亦桉口出狂言完,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当着人家哥哥的面说这种虎狼之词不太好,于是赶紧咳嗽了一声,欲盖弥彰道: “咳,没什么。总之咱俩相识一场,你可千万要让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回。我保证,只要你帮我把你弟搞到手,这学期我一卡通你随便刷。” 饶是庄思洱一开始就知道周亦桉在打什么小算盘,听了这个条件还是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知道对方这下可算是下了血本: “这么大方?你就不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亦桉不在意地撇撇嘴:“那又怎么了嘛,这种事又没什么道理可言,要是到时候我在有你这架僚机加持的情况下还是输给了哪个不知名小妞,那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没办法。” 说完想了想,又颇不要脸地加了一句:“要是真追不到,好歹还能给自己省下一学期的饭钱,毕竟谁知道你用我一卡通能吃多少。” 庄思洱差不多快被她无时无刻不彰显一下存在感的拉踩气笑了,不过同时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情绪,似乎是在提前为自己这位三年好友的爱情注定受阻而惋惜。 毕竟,虽然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道理,但他就是很莫名地有种直觉谢庭照不会这么轻易地被人拿下。 也许是那小子平时在自己面前装乖装惯了,以至于给他留下了错误的印象? 庄思洱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不过正好两人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食堂,他还是决定趁着这个机会再最后给周亦桉一个忠告: 第3章 “不过我提前告诉你,我弟可不是那种花心大萝卜,想追他估计有点难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呦,有点稀奇啊,”闻言,正在选妃似的大摇大摆观察一排小炒菜色的周亦桉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你们不是都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么?你怎么这么了解人家的感情状况?” 庄思洱不像她一样漫无目的,而是直奔扶梯,预备上三楼进入叉烧主题。在跟周亦桉暂时分开之前,他抓紧时间仔细思考了几秒这个问题,最后得出来一个让人不由有些挫败的结论其实他也不算很了解。 毕竟在这之前,他从三岁开始就生活在一门之隔空间里的竹马谢庭照,已经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关系而搬去另一个城市两年的时间了。 在这期间,虽然两人一个读大学一个上高中,地理位置和生活作息都有天壤之别,但联系却几乎从未间断过,几乎每隔上几天就会打语音通话聊上一阵,也不怎么聊有营养的内容,只是随意攀扯些无聊却有意思的话题。 没有告诉任何人,庄思洱心里却暗自把这短暂的通话时间当成了治愈一整天身心疲惫的养料。 然而,尽管如此,在两人关系如此紧密的前提下,他此刻却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不知道谢庭照在爱情方面的一切信息。 他高中时期有背着自己谈过恋爱吗?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在知道自己不仅性取向与众不同、上大学之后还谈过不少男友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越思考这些未解之谜,庄思洱越觉得内心竟然有些不安起来。面对从小到大几乎是像空气一般存在与身边的竹马兼弟弟谢庭照,他并不喜欢这种资料暂缺的感觉。 扶梯走到尽头,从四面八方汇入楼梯口的人们脚步匆匆。庄思洱跟着前面的人走到最尽头的窗口,在排队时暗暗下定决心。 等到三天后迎新时见到谢庭照,他一定要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打探清楚。 第3章 辣椒粉调味罐 不过,虽然距离见面还要七十二小时的时间,但对庄思洱来说,获得一个与谢庭照联系的契机,并没有那么困难。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他就接到了来自于竹马的电话。 彼时庄思洱正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有些长的发梢没有完全擦干,尚且有些湿润地粘在后颈散发着沐浴露清香的皮肤上。 他一面把毛巾拿到阳台上去晾干一面拿起手机,本想看一下班委群里有没有下达什么新任务指令,却不想下一秒,明晃晃的来电提醒就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喂?” 庄思洱不假思索地点了接通,然后迅速回到室内自己桌子旁边,找出蓝牙耳机来戴上:“干嘛?你行李收拾好了没?” 顺着安静的电流声,首先传达到他耳膜里的,是一声几乎让人分辨不出的轻笑。 “早就收拾好了。”谢庭照给他打电话的背景音很安静,看样子是在卧室之类比较私人的地方。他带着点探究的笑意问庄思洱: “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说话语气好凶。” 对于谢庭照的声音,其实庄思洱一直都有一个感慨,那就是变声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毕竟在他的大多数记忆里,谢庭照都是以苹果一样清脆的标准正太音出现的。然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因为忙着适应大学生活而无意间耽搁了几个月才第一次给谢庭照打电话,却发现这小子的声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惊人变化。 他听了足足十几年的正太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冽而磁性,还带着恰到好处沙哑的,属于一个陌生成熟男性的声线。 由于原生家庭的原因,谢庭照性格冷漠,待人接物都可以用疏离来形容。这也导致他在说话时有一派独属于自己的、极具代表性的腔调和尾音,那是一种带着礼貌的冷漠,传出来时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虽然并不是真空环境,但总归令外人只能窥探,难以触碰。 可玻璃罩被用来保护着的事物总归不可能只有空气,对谢庭照而言,这原理同样适用。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对无关身份地位、年龄性别的所有人可谓一视同仁,但唯有一个例外。 这例外的名字叫庄思洱。 谢庭照与庄思洱说话时,几乎总是带着几分轻缓笑意。那笑意中能够容许人细细品味出来的意味有很多,温和的,纵容的,从容不迫的,它们或许属于很多身份,被用作很多场合,但唯独不适用于一种关系,那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同时也是几乎插足了对方整个人生的弟弟和哥哥。 然而很可惜的是,由于某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钝感力,庄思洱至今仍旧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他懒得思考,而且已经习惯了谢庭照对自己迥然不同的态度。 不过尽管如此,这样的声音让庄思洱第一次听见时,还是足足怔了半分钟的时间才缓过神来。他并狼狈而勉强地寻回了早已被扔到了九霄云外的理智,告诉自己就算这声音再怎么符合胃口,发出它的人也并非能任由自己意淫肖想的陌生人,而是谢庭照。 就算不加任何定语,这三个字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自然意味着某种约束的禁制,像条无需结构、只要遵守的普世法则。 收回有隐约跑偏趋势的心思,庄思洱在听见谢庭照的问题之后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品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开场白时的情绪好像的确比平时要不耐烦一些,因为他今天真的很累,而且晚饭吃的叉烧也并不是预想中的味道,有点太咸了。 谢庭照的情绪捕捉力还真是一如既往强的可怕。以前还不怎么觉得,最近几年尤其明显,简直有往超自然力量方向发展的势头。 庄思洱在心底暗暗咂舌,同时又有些心不在焉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没不开心,刚开学手上的活堆得有点多,加班加累了而已。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谢庭照略微顿了几秒,先回答了他的问题:“还是老样子,复习准备九月份考证,还有跟朋友一起忙试运营的事,闲下来的时候写几个程序玩玩。” 随后不等他回答,又接着问道:“我记得你放假前就升任成副部长了吧,怎么比以前更忙了?下面各个部门不管事么?” 庄思洱知道谢庭照除了成绩很好之外心思活泛得有些过分,才刚刚高中毕业就跟几个从小受到经营教育的同学一起合伙,准备创业开公司,目前处于吸引注资阶段。他还知道谢庭照本人暑假一直在利用时间准备考取金融方面的从业证书,并且没有放下自己从小就表现出惊人天赋的编程,预备在公司里同时技术入股。 只不过庄思洱不懂这些,也不怎么感兴趣,便没有多问,只道: “刚刚换届,现在各部门留任的干事们也都不太熟悉工作,要多给他们留点时间适应也很正常。我没事,虽然是有点想发牢骚,但毕竟是自己分内的职责,没必要太大惊小怪。” 电话那头,谢庭照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也就是在这时候,两人同一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有些嘈杂的声音,然后不约而同地静止了下来下一秒庄思洱便意识到,这声音似乎是从自己这边传过来的。 尽管一开始并没有听清那声音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潜意识里警钟大作。庄思洱立刻皱起眉头,抬手摘下了一只耳朵的耳机,仔细听了片刻那道从窗外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呼喊。 下一秒,庄思洱终于听清楚了内容。与此同时,眼前闪过一道黑光,差点没当场吐血三升,就此晕厥过去。 宿舍阳台没有关窗,他明明白白地听见,那道即使戴着耳机也能听见的声音,在喊着他本人的名字。 至于这一与反社会行为无异的壮举出自谁口,自然是连想也不用想了。 这一刻,虽然庄思洱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呼啸着涌进了大脑,但他及时掐了自己一把,好歹保留了最后一丝能够控制行为的理智,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另一只耳机丢在桌上,然后疾步站起身来,走到阳台窗边向下看去。 这是一个虽然似曾相识、但仍然扎眼到让所有人都会忍不住驻足观望一下的画面。 他那似乎真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的前男友孟迟,此刻正捧着一大束热烈似火的红玫瑰,举了连着音响的话筒,站在他宿舍楼后面的草坪上,大声而忘情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即使天色漆黑,仍然能够看见在草坪边缘,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群,以孟迟为中心姿势各异地看着热闹。此外,这栋宿舍楼里也有不计其数的人正像他一样把脑袋探出窗外,一面窥探一面兴奋地窃窃私语。 有那么一瞬间,庄思洱无比希望这个一直都让他十分满意的名字和自己毫无关系。 楼下的草坪上,孟迟“诚心挚意”的忏悔还在继续着。他举着被玫瑰花簇拥起来的话筒声泪俱下: “思洱!对不起!原谅我好吗,我已经知道自己的错了。我保证,只要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和你提那种过分的要求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第4章 话音未落,他抬起眼,借着云层后稀薄的月光,正巧对上三楼窗户后面庄思洱那双冷漠到几乎能使这个夏夜结冰的眼睛。 孟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话筒也不要了,两手呈喇叭状举到嘴边,就这么朝着他大喊道: “思洱!你听到了吗!我……”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幸运地得以把这段剖白说完。因为还没等他说到“我”的下一个字,便迎面看到有一个暗红色的塑料小盒子顺着精准而完美的弧度从庄思洱宿舍窗户从天而降,在经过让人完全躲闪不及的一刹那后,正正好好砸在了孟迟架着眼镜的鼻梁上。 在被拿东西击中的第一秒,除了眼镜飞了出去、外加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之外,孟迟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 直到下一秒,那小盒的盖子因为受到了剧烈颠簸而脱离本体,其中暗红色的粉末顺着力道纷纷扬扬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的瞳孔才剧烈动了一下,猛然意识到庄思洱扔下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两人在一起四个多月的时间,庄思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对辣椒过敏……他这次是下了毒手! 这是孟迟在彻底陷入崩溃之前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半秒之后,他就因为冲进鼻腔和口腔的辣椒粉而弯腰剧烈咳嗽起来,没用几秒就涕泪齐下,连带着手里的玫瑰花束也拿不稳,轰然掉到了草坪上。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整个草坪周围的所有人鸦雀无声。 众人顶着极度震惊中带着恐惧的心情,将目光缓缓从孟迟脚下那束已经被辣椒粉填满了每一片枝叶缝隙的玫瑰缓缓上移,看向三楼正中央那扇干净而明亮的窗户,下一秒便听见其中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转瞬之后,当众人再次定睛看向它时,庄思洱那双冷得可怖的眼睛已经转身不见了。 第4章 晚安 庄思洱关窗时的力气实在太大,以至于甚至震慑住了此刻正站在他身边、听见外面吵嚷一头雾水地过来探个究竟的无辜舍友。 当然,对方之所以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不主要是因为他关窗时发出的那声巨响,还因为自己来时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吃饭时捧着的辣椒调味罐。 上一秒还沉甸甸地捧着实物,下一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手中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庄思洱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妥,但此刻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他既然能在班级和学生会工作上混得风生水起,就证明他双商都不可能低到哪里去,最起码放在宿舍这一亩三分地上足够用了。平日跟其余三个舍友虽说不能算多么好的朋友,但关系还算融洽。除此之外,他对自己性取向这件事无意遮掩,身边但凡是能说的上话的朋友大多都知道他喜欢同性,自然也包括日夜共处的舍友们。 但是就算这样,也绝对不可能意味着他会允许孟迟那个疯子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拿着他性取向和恋爱中的私密细节大方展览! 关上窗户一转头看见舍友有些关切但却仍然尴尬的视线时,庄思洱闭了闭眼,心脏因为愤怒而狂跳,刹那间竟也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早知道对方能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当初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无聊死,也不可能因为空窗期太长而抱着玩玩的心思和孟迟开始这一段感情。 在闭上眼的那短暂刹那中,庄思洱心中尚且还算冷静地闪过千万种念头,最后挫败地发现这件事似乎已经有些无法挽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一面恨尚且在楼底下痛苦大呼小叫着的孟迟,一面勉强对舍友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笑话了。还有你的辣椒粉,我待会去超市买一罐新的给你。” 说罢,庄思洱低着头有些烦燥地回到室内,转了一圈之后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场已经几乎轰动了全学校的闹剧此刻已经在论坛等各种信息交流平台上爆炸性地蔓延开了,而这也意味着此事不管他态度如何,都不可能如此轻易结束。 孟迟被他打成那样,十有八九会被热心群众送到校医院,到时候如果被定义成恶性打架斗殴事件,甚至可能引来学校领导老师的插手。 ……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庄思洱简直恨不得把孟迟碎尸万段,可知道自己眼下除了静静等待事态发展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只能僵直地坐着,半晌才伸出指尖按了按自己疲惫的太阳穴。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偶然间一低眼,却不成想竟然看见自己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 那一刻,庄思洱心下一紧,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让人不敢深思的事实。他没有犹豫的时间,立刻把手机翻开看向屏幕,发现果不其然,自己方才与谢庭照的通话还没有断掉,只是摘下耳机之后就冲向阳台了。 孟迟拿着的话筒威力巨大,效果跟锣鼓喧天也差不了多少,他刚才又为了扔辣椒粉而开了窗户……这样的前提条件下,谢庭照没有听到这场闹剧的可能性有多少? 在猛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庄思洱只觉浑身上下的血凉了个彻底,除了恐惧之外任何其他情绪都感受不到了。 谢庭照一直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庄思洱也觉得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很奇怪,毕竟他是打心眼里认为喜欢什么性别这件事既然与生俱来,那么人类就不应该为它而感到羞耻,只需要大大方方、真诚待人即可。 然而,在面对谢庭照时,他却总是异乎寻常的胆怯。 从成年之后到现在,他陆续谈过许多男友,虽然恋爱时间都只有短短几个月,但其中也不乏有挺对胃口、偶尔浓情蜜意上头的。可无论那些男友们怎么软磨硬泡,庄思洱都坚持不在自己包括朋友圈在内的任何社交平台发布一丁点透露他们存在的信息。 原因无他,自然是因为谢庭照有他所有社交平台的联系方式,一个不落。 庄思洱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种自相矛盾的心态究竟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毕竟害怕那为数不多的一丝可能性,怕谢庭照是个深度恐同患者,会因此与自己心生罅隙;也许是因为对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便与自己亲密无间,远超一般意义上的童年玩伴或者邻家哥弟若是知道自己从小粘着的人其实是个同性恋,就算对这一取向本身并不排斥,谢庭照恐怕也会感到不那么自在吧? 这许许多多的因素堆叠起来,共同构成了庄思洱现在连气都快喘不上来的紧张他真的无法预料谢庭照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态度。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花几秒钟时间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有些颤颤巍巍地拿起耳机重新给自己戴上时,谢庭照的反应却与自己预料中的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 “喂?” 仍旧是清淡平和,又好听得紧的管用语气,谢庭照在意识到他回来之后没有任何波澜地重新开口: “怎么突然掉线了?还在忙学生会工作的事么?” 庄思洱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紧接着感受到的,便是不亚于劫后余生的喜悦,一颗心终于从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状态落到了该回的地方,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咳,可能有点吧,我校园网好像快欠费了。”庄思洱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这才放心地调大了一点话筒音量:“你……刚才在干什么?” 这话自然是小心翼翼又不动声色的试探。话音落下之后,网线那头的谢庭照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如常道: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网速的问题,退出重进了一下。刚切回来没多久,你就又有声音了。” 幸好。庄思洱长舒一口气,一时间感觉刚才倒霉的感觉都抵消了不少。想了想,他决定最后还是要确认一句: “哦,没什么。我们宿舍旁边的垃圾车在处理生活垃圾,忘关窗了有点吵。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吧?” “声音?”不知怎的,谢庭照在听见这个问题之后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一声,反问: “处理垃圾的噪音我倒是没怎么听见,不过你刚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难听程度跟垃圾车的声音也差不了多少,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哥哥,那是你舍友的声音吗?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的庄思洱浑身一震,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掉下来。 没有任何理由的,谢庭照说这段话时的语气让他起了一身微妙的鸡皮疙瘩不仅仅是因为其中若有若无的、绵里藏针似的探究,更因为对方已经有许久不用这个称呼来叫他了。 大多数时间,谢庭照都直接叫他“庄思洱”。偶尔也会跟着两家相熟的长辈一起叫他“小洱”,不过庄思洱认为这种称呼出自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口中十分不敬,所以每次都会敲他的脑袋并怒斥“没大没小”。 干嘛突然叫我哥哥…… 第5章 庄思洱默默搓了把有些发热的脸,同时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肉麻称呼颇为受用。 你没救了。他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 无暇关心这个问题,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阵子,最后找出来一个无力到让自己也有点想笑的解释: “啊,不是,我舍友在放视频呢。是个喜剧电影,正播到男主在女主宿舍楼下拿喇叭喊话的部分……是不是有点蠢?” 说完,他心惊胆战地等了半秒,然后等来谢庭照带着笑意的一声“嗯”字。 “能做出当众表白这种事来的人多半有什么先天性智力缺陷,”然后他听见谢庭照慢条斯理地道: “如果对方也喜欢你,那还罢了,不过要是人家对你没意思,那这种行为跟自杀加杀人也差不了多少。批了层暧昧皮的道德绑架而已,如果我是那电影里的女主角,一定往宿舍楼下面丢菜刀。” 庄思洱:“……” 谢庭照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但他听在耳朵里,只是略一联想其中内容,登时便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他就是莫名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好像每个字都意有所指。 是不是自己神经现在实在太衰弱,以至于都产生幻觉了。 庄思洱心不在焉地安慰了自己两句,最终做了今天晚上唯一一个正确的决定他和谢庭照的这次通话还是早点结束为妙。 “先不说了,部长在群里下了个紧急文件,我看看什么情况。你早点睡,新生报到那天要起很早,否则可能堵得连进校门口都费劲。” “好,你也是。”他的结束语说得仓促,谢庭照倒像是无知无觉,没有提出丝毫异议。他语气温和得有些过分: “提前跟你说句晚安……” “嗯,晚安。”庄思洱感到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都要露馅了,于是在听完前半句之后立刻逃也似的挂断了电话,只给谢庭照留下一串机械忙音。 而后者坐在自己卧室的飘窗前,看着重新回到桌面的手机屏幕,倒是不怎么意外。他只挑了挑眉,在心里补完了没有说完的后半句。 ……哥哥。 第5章 几斤几两 庄思洱的直觉没错。 挂掉与谢庭照的电话之后,他在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果然在半个小时之后分毫不差地接到了导员电话,让他现在立刻去校医院一趟。 庄思洱不是容易后悔的性格,在把手里的辣椒罐扔向楼下孟迟的那一刻就已经考虑清楚了所有后果,只是单纯气不过对方那副恶心的嘴脸而已。所以接到这样的通知,他也并不惊讶,只是略微有些心烦,扣了顶帽子径直出了门。 最近的一个校医院离他宿舍楼并不远,步行五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庄思洱顺着导员的电话来到二楼,走进最尽头的临时病房,一眼便看见几个熟悉又陌生人头簇拥着正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孟迟,画面既严肃又滑稽。 庄思洱敷衍地抬手敲了敲门,示意自己到了:“老师。” 室内的众人除了病床上的孟迟之外都回过头来。庄思洱的辅导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生,同时也是本校学姐,平日里还算好说话,跟庄思洱关系也不错主要是后者作为班委帮她干了不少活的缘故。 看到是他进来,导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面容登时更紧绷了些:“进来。” 待到庄思洱走进站定,她简单示意了一下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庄思洱,这是咱们学校安全处的刘老师,特意赶来处理你的事。你先简单跟我们介绍一下吧,今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庄思洱看了那所谓的老师一眼,按照礼数不卑不亢地给对方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自己导员,没什么波澜地道: “没什么好说的。我承认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是我干的,我从三楼宿舍窗户朝他扔了一个盛辣椒粉的塑料罐子。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您肯定也从送他过来的人嘴里听说了。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要赔偿或者背处分,我都没有怨言。” 他一番话带着几乎称得上讽刺的平静轰然落地,在场众人都有些惊讶,惊讶于一个大三学生竟然能如此坦荡而大方地面对此类任何人都不愿意看见的突发场合。 尤其是导员,她此刻对庄思洱的情绪可谓十分复杂。 若是纯粹从个人情感的角度来看,她甚至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男生能干出那样大胆的事来。毕竟从大一入学开始,庄思洱就一直是班级里、乃至整个专业最出挑的学生,不仅成绩拔尖、积极参加各种竞赛,就连社交或文艺方面的学生工作也总是走在最前沿,两年多来连假都没有请过几次,一直让她最省心不过了。 可此时此刻,对着尚且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孟迟、以及对面眯着眼睛等着看她会怎样处理这件事的安全科老师,她又实在不得不相信,这个不大不小的乱子真的是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庄思洱搞出来的。 正当几人沉默的短暂空隙里,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拿着报告闪身进来: “孟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从初步的症状来看,他嘴唇肿胀、脸部皮肤起水泡,喉部水肿、呼吸困难,这些确实是典型的辣椒过敏症状。不过由于送医比较及时,他的病情不算很严重,在这里观察一晚上,吃点氯雷他定,明天应该就能恢复。” 这样的结果说严重不严重,但若是想能一笔带过,又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说辞。 导员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孟迟一眼,咬了咬牙,终于在心底下定了决心怎么说也算是有了两年的交情,这事庄思洱也挺可怜,她怎么说也得尽力伸手拉这学生一把。 然而,就在她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下说辞,准备开口巧妙地表明态度时,又听见那校医推了一下眼镜,开口补充道: “噢,对了,病人的鼻梁上还有被重物击打过的痕迹,虽然没有骨折,但有明显的皮肤肿胀变色现象,可以算是轻微毁容,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恢复好。” 正打算开口的导员:“……” 她有些麻木地看了不语的庄思洱一眼,默默把自己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包庇咽了下去对不起,学生,老师没词了,你还是自己扛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架斗殴,把校规放在什么地方?”就在这时,安全处的刘老师也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有些责备地看着庄思洱: “都多大的人了,还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我听说你这孩子还是个校学生会的什么干部,怎么把你叫过来了解情况,还一点悔改的意思也没有?” 悔改是不可能悔改的。庄思洱面不改色地在心底顺口接上,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只是微微低着头,一副认真反思自己的样子,并不言语。 事已至此,让孟迟至今还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他的报复也没什么再进一步的必要了。庄思洱虽然尚未完全消气,但毕竟理智回笼,知道这件事再闹下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因此打算让一切就此结束,老实领个处分之后赶紧回宿舍睡觉。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片刻之后,刘老师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给庄思洱下了个最后的判决结果: “二二级应用心理专业学生庄思洱,违反校规第二十二条,公然打架斗殴致使同学受伤,记过一次,进入半年观察期,观察期过了以后再酌情消除。哦,还有,孟迟的同学的眼镜因为你的行为损坏,等他醒来之后你需要担负赔偿责任,这事你俩自己商量。” 庄思洱面色平静,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自己知晓,心道跟自己预料中的处罚结果差不多,可以接受。 至于赔偿不赔偿,那倒是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反正他不差钱,而且如果能花个几千块就彻底把孟迟给打发走,他求之不得。 事情处理到这个地步,众人也没什么再在这里纠缠下去的必要了。导员和刘老师作为长辈,对于这两个“打架斗殴”的学生之间关系一知半解,都感到有些尴尬,不便再多插手,于是干脆连传统的调解劝说环节也省了,摆摆手让庄思洱可以回去了。 庄思洱打了个不明显的哈欠,有些疲倦地垂下眼皮,正要转身离开这件消毒水味浓得呛人的医务室,下一秒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头皮不动声色地麻了一瞬,庄思洱自然听出来这尚且带着虚弱的声音属于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孟迟。 这货就不能再晚半分钟、等自己走了醒吗?! 然而既然病号都这么说了,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庄思洱也不好就这么装没听到一走了之。于是他站在原地给自己做了两秒心理建设,随后尽量心平气和地回过头: “孟迟同学找我还有事情?” 在他面前几米开外的病床上,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勉强撑着床坐了起来。不得不说,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滑稽得有些可笑原本还能算是英俊标志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鼻梁上贴了一块不规整的纱布,裸露着的皮肤上则布满了许多可怕的红疹,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一般惹人发笑。 第6章 庄思洱几乎是用尽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定力才强撑着没有直接笑出声来。 他上前几步,掠过几个老师站到孟迟的病床前,轻轻挑了一下眉梢,在众人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展露给孟迟一个轻蔑到堪称挑衅的微笑。 孟迟一双眼睛黑沉得有些可怕,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其中异乎寻常的执着却莫名让人战栗。 两人就这么互相寸步不让地对视了半晌,然后孟迟移开视线,看向庄思洱背后的围观群众们,哑着嗓子还算礼貌地请求: “老师们,医生,我没事了,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有点事情想和庄同学单独说。” 在场的外人们大概知道这两人之间关系非同一般,原本以师长身份留下还算名正言顺,现在既然人家都提出来了,自然没理由再赖着不走。因此,导员率先咳嗽了一声,道: “那行,你们两个好好交流,别吵架,都互相体谅一下。刘老师,医生,咱们走。” 说罢,拉着剩下的两人一溜烟走了。 医务室的门被关上,一时间空气猛然沉寂下来,直到落针可闻的地步。 孟迟缓缓把视线从洁白的病房门上移开,再次落回到庄思洱脸上。 他看见对方从卫衣领口露出来一点锁骨和皮肤的脖颈,看到庄思洱线条精致的下颌和下巴,看见他红润饱满的嘴唇,看见他冰冷而讽刺的眼睛那是一双漂亮到无以复加的眼睛,曾经也盛满了快乐的笑影,只单单注视着他一个人。 可现在,里面除了淡薄到让人心痛的冷漠以外空无一物。 孟迟看了他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一些,低沉到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庄思洱,我不会放弃你的。从今往后,你最好小心点。” “哦?如果你真的掂量清楚了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话……” 庄思洱没有逃避他的注视,半晌,弯了弯嘴角,用看路边一条野狗似的眼神看着他,微笑。 “那就来吧。” 第6章 静止热浪 天不遂人愿,庄思洱的处分最终还是没有如愿背成。 第二天,他原本正打算收拾一下,按照导员的吩咐去办公室领纸质的处分通知书,结果在出发之前意外先一步接到对方的电话。 辅导员告诉他,今天早上刚刚从校医院出院的孟迟特意找到了负责这件事的老师说明情况,把事情的责任揽了下来,并说自己不希望庄思洱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处罚。 在职这么多年,处理的学生纠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安全处的刘主任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被害者”自愿谅解的情况,一时间目瞪口呆,同时也无话可说。 最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几个老师简单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卖给孟迟一个人情,同意了他的要求,把庄思洱尚未来得及计入档案的处分给撤了,只给了他一个口头警告。 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庄思洱承认,自己有一瞬间心情是无比黑暗的。 昨天孟迟半身不遂地躺在病床上扔给他一个看似阴沉的警告,庄思洱表面上表现得浑不在乎,其实内心也是真的浑不在乎。 他跟孟迟从朋友做起,谈了将近半年的恋爱,对对方虽不能说完全知根知底,不过也差不多了。他不相信对方能为了报复自己而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至多只不过继续找些麻烦而已。 但他也是实在没想到,对方给他找的第一个麻烦,竟然是去校领导那里给自己求情。 这番意义不明但充满中二幼稚色彩的举动一时间让庄思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孟迟既然都这么干了,也省得他再往办公室跑一趟,最终他没什么情绪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也没怎么搭理孟迟,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无论是随着新生报道时间临近而越来越积压的学生工作,还是即将与自己共处同一个校园的谢庭照,就连明显在百忙之中变得精致了不少的周亦桉,重要性都比孟迟要高上不止一个档次。 就这样,在庄思洱鸡飞狗跳中带着井然有序地继续忙碌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新生入学的日期正式来临了。 身为刚刚上任的学生会副会长,庄思洱知道现在无论是部门中的干事、上面即将毕业的会长、还是平时接触比较多的领导老师,都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自己,观察他是否有在其位谋其政的能力,也考察他是否有更上一层楼的潜力。 正因如此,他才在这最重要的一天打好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神,定闹钟起了个大早,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便赶到校门口设立的临时办事处布置迎新工作。 由于今天天气炎热,众人都想尽量避免人挤人的情况,所以早上七点半,就陆续有许多新生和家长一起,拖着行李走进校门,开始在志愿者的引领下领取自己的校园卡、登记信息、寻找宿舍位置。 庄思洱与其他几个学生会的干部一起,早就提前确认好了一遍流程,因此到了真正实践的时候还算胸有成竹。随着太阳的高度在天空中渐渐升起、威力也愈发恐怖,一切迎新工作都进行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就这么一直跑前跑后地忙活到将近十一点,庄思洱后背出的汗已经差不多浸透了衣衫。 趁着一个短暂的空档,他头晕眼花地走到一个撑着凉棚的空地,扶着桌子大口喘息片刻,这才觉得自己眼冒金星的感觉消下去几分。 从六点多一直忙到现在,庄思洱已经差不多连饿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是浑身无力,抓起一瓶矿泉水,竟然连着拧了三次瓶盖才成功拧开。 看着面前熙熙攘攘、逐渐把整个校园填满的人群,想到下午还不知道要忙到几点才能回宿舍休息,他一时间充满了绝望。 正双目无神地靠着棚子休息时,肩膀突然被人碰了一下。他转头一看,是在今天三十度天气下仍然坚持画了一个精致全妆的周亦桉。对方手里提了一个明显刚刚从食堂买回来的鸡蛋饼,“喏”了一声递给他: “还没吃午饭吧?先吃了这个垫垫肚子,不然容易撑不住。” 庄思洱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接过鸡蛋饼,一瞬间简直连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瞒你说,别说午饭了,我到现在连早饭都没吃。你可真是雪中送炭,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他原本只是随便一问,谁知道凑上来“无事献殷勤”的周亦桉竟然真的心里有鬼。她眼巴巴看着庄思洱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鸡蛋饼,估摸着这殷勤的效果已经达到了预期,于是鬼鬼祟祟地凑上来,在他耳边神秘地问: “呃,那个,跟你打听个事。你弟弟几点来报道?哪个学院的?我好提前去他们招待处摊位上守株待兔。” 庄思洱:“……” 他有些麻木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咬了一般的鸡蛋饼,心说原来真的没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命运安排好的一切都已经在暗中标注好了价码。 而这个在食堂售价五块五的鸡蛋饼,对标的是他认识十八年的竹马。 庄思洱一时间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该感慨谢庭照的存在对自己而言总算创造了实体货币价值,还是该埋怨对方只值五块五毛钱。不过面对着周亦桉可怜巴巴的视线,他也不好随意糊弄对方,只得如实道: “他学计算机的。至于几点来报道,这个我真不知道,只知道是今天。我本来打算提前问问来着,但昨天晚上为了早起睡的也早,给忙忘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毫无悔过之心,一时间周亦桉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什么?!老娘这全妆坚持不了几个小时就得被晒化了,你竟然连你弟大概几点来报道都不知道?你俩究竟是不是亲生的?!” “不是啊。”庄思洱答得顺嘴,毫无心理负担。 说罢,刚好把最后一口鸡蛋饼也吞下肚去,拍拍手扔了垃圾,顿感自己精力重新充盈了起来。他也不管身后周亦桉兀自气得吹胡子瞪眼,接了个电话便挥挥手扬长而去: “经济学院那边的老师打电话说有份名单找不到了,我去看看情况。你自便,没事的话可以现在就去信息学院摊位前面蹲守了。” 重新踏入炙烤大地的热度之下,庄思洱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得伸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 他一面朝着远处的目的地走一面心不在焉,想着毕竟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一入学,谢庭照既然都考进了自己的学校,他却连第一时间出去迎接都做不到,岂不是显得太没心没肺了些? 又走出去两步,这种思虑越来越重,最后庄思洱实在忍不住了,下定决心要给谢庭照来两句迟到的关怀补充一下。 于是,他暂且放慢速度,拿出手机,准备点开微信对话框试探一下对方的位置。然而,还没等他用键盘打出几个字,屏幕上的阳光便猛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给挡住了。 庄思洱下意识抬起眼,下一秒便与重新换了一副新无框眼镜的孟迟对上视线。 第7章 四周人流不息,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沉默。 庄思洱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做出了动作他没有开口,而是低下头,径直旁若无人地把问谢庭照的问题打完发送过去,这才慢慢按灭屏幕,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对方: “找我有事?没事的话,拜托别挡路可以吗。” “有事。”孟迟同样表情淡淡地看着他,眼睛里却翻搅着浓厚的情感,几乎压抑不住。他低声道:“我是今天的志愿者,负责我们学院的名单统计工作。遇到点麻烦,想请你过来看一下。” “哦。”庄思洱不明白对方说这些话是要干什么,皱着眉头冷笑了一下,绕过对方就要继续往前走:“挺好的,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事情麻烦自己解决让一下,我要过去。” 下一秒,在与对方擦肩的时候手腕一痛,皮肤被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握在手心,灼热的掌心纹路摩擦着他的腕骨,庄思洱几乎是立刻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冷冷回过头: “干什么?还想打架?” 孟迟没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睫伸出另一只手,把一直提在手里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你今早上没吃饭,再这样下去胃肯定不舒服,先把这个吃了再忙吧。” 庄思洱有几秒没说话,也没低头看他买的饭是什么内容,只是那么看了孟迟两眼,然后微微弯腰,捂唇,干呕。 过了半晌,他才勉强把自己胃里翻搅不息的恶心给平息下去,疲惫地直起身子。 “孟迟,就非得恶心我一下是吗?” “吃了吧。”孟迟不为所动,“我专程去食堂帮你买的。” 庄思洱一句话也懒得和他多说。他用尽了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宁愿自己手腕扭曲到骨折一般的疼痛,挣脱开孟迟的束缚,转身就走。 对方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被他甩开的一瞬间就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再次抓住他手腕。 然后,胳膊蓦然一痛。 孟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皱起眉头,抬眼看向那只突然从天而降、掐住自己胳膊、止住他所有动作的手臂的主人。 第一反应,是那人很高。以自己的身材,竟然也要微微抬眼才能勉强平视。 第二反应,是把所有情绪都暂时忘却的惊讶。 因为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长着一张能让所有人在第一次注视时,不由自主大脑空白一片的脸。 此时此刻,庄思洱注意到身后的异动,再次有些不耐地转过身来。 然后猝不及防地,没有任何准备地,心脏在停滞一瞬间后轰然作响地,撞进谢庭照那双许久未见的眼睛。 瞳仁很黑,睫毛很长,在看着庄思洱一个人时,总带着些温柔的亮光。 在这一片连热浪都停滞流动的静止之中,谢庭照站在他面前,不费吹灰之力地钳制着孟迟伸出一半的手臂,很平静也很温和地看向庄思洱。 俨然把孟迟当成了空气,他只看着他,轻声问: “哥哥,你没吃早饭吗?” 第7章 连锁中暑 雄性生物在发现各方面条件都明显优于自己的同性时,会本能地警惕和抱有敌意,更别说谢庭照在称呼庄思洱时,那声“哥哥”的尾音落地轻缓,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温柔缱绻。 “庄思洱,”一时间孟迟紧紧皱起眉头,视线在谢庭照和他背后的庄思洱身上来回打量。半晌,看着后者震惊尚未褪去的眼睛,咬牙质问道:“这是谁?” “……” 庄思洱现在根本没空搭理他,因为他现在全部精力都只能放在简直像是从天而降的谢庭照一个人身上。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与对方对视了两秒,然后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刚刚。”谢庭照看着他的眼睛,看也不看地终于松开孟迟已经感到快要骨折的手腕,反而朝着庄思洱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收到你那条新消息的时候刚进校门,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看见你站在这儿了。” 两人一问一答,语气间仍然像把孟迟整个人当成了一团不怎么受欢迎的空气,丝毫没有搭理他。见状,孟迟的自尊心就算再能忍辱负重也忍不了了,向前两步恶狠狠地盯着庄思洱的眼睛: “庄思洱,我再问一遍,这人是谁?你在校外的相好?” 庄思洱被吼得耳膜都嗡鸣,这才勉强分出心思看向孟迟,给他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甚至懒得为自己辩驳: “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这么想要相好就自己回去被子蒙着头睡觉,差不多憋死的时候就能也梦一个了。” 说完才心下一惊,觉得好像有些不妥这可是当着谢庭照的面! 孟迟现在毫无理智可言,说起话来自然也是口无遮拦。如果他就这么不加掩饰地把自己性取向的事抖露出来……庄思洱越想越心惊,下意识抬头看向谢庭照,却并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到任何波澜,只是唇角噙着一抹冷漠到了极点的似笑非笑,用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注视着孟迟这个陌生人。 看见谢庭照的神情,庄思洱心下不由有些发愣,潜意识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可又一时察觉不出来。 “你!!!”孟迟愤怒极了,反而咬着牙笑了出来。他指着庄思洱你了半天,憋得脸色铁青却没有你出什么所以然,半晌只好把目光转向正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谢庭照,看了这个陌生男人半晌,然后突然冷笑了一声,指着庄思洱对他道: “兄弟,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应该没听过他在我们学校gay圈里的赫赫威名吧?在这上了两年多学,他玩过的男人排起队来比操场的跑道都长不少。我看你长得挺帅,身边应该不缺人陪,何苦要……” 一串急促的话音尚且没有完全落地,下一秒,只听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在自己身上响起,孟迟只觉有什么东西闪过,随即视线一片模糊片刻之后,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疯狂连绵成一片,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新配的眼睛被庄思洱毫不犹豫扇过来的一个巴掌给打飞出去了。 有那么几秒的时间里,在炽烈无情的阳光之下,三人之间鸦雀无声。 庄思洱此刻从耳朵、脖颈到眼角的皮肤,都是红的。 这红里既有对于孟迟给他造这种侮辱性谣言的愤怒,也有自己不祥的预感就此成真、对方真的当着谢庭照的面将自己那些已经捂了两年有余的秘密就此掀开在阳光之下的失措。 他有想过谢庭照既然考来了同一所大学,那么迟早会知道自己谈了男朋友的事,但他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快到甚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快到剥夺了他一切粉饰太平的机会,快到只发生在自己和谢庭照在经历过只能用手机联系的、分开的漫长三年之后,第一次重新在现实中见到彼此面庞的今天。 庄思洱一向是个直率又不失理性的人,从小到大,无论在什么领域,他都从容不迫,始终做自己人生的主人。正因如此,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在下意识给了孟迟一个耳光的同时竟然本身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惊慌失措过。 也同样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怀揣着近乎于接受最终审判的心情,抬眼长久而紧张地注视着谢庭照。 方才慌乱中的那几眼仅仅容许他辨别出来人的身份,可现在终于能将视线放缓下来,在谢庭照身上停留,庄思洱这才惊觉,这小子与自己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究竟有了多么巨大的变化。 三年前谢庭照才十五岁,刚刚初中毕业。他发育得本就比较晚,而且还跳了一级,与身边的同龄人比起来更显得稚嫩。 虽然在平时的相处过程中,谢庭照性格上的冷淡沉稳很容易便让人能忽略这一点,但庄思洱仍然忘不了他当时尚且带着稚气的脸型和五官、还未进入完全变声期的青涩嗓音,以及自己伸手就能轻松摸到一个黑色发顶的身高。 可是现在……这庄思洱记忆中的一切,就像从未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出现过一般,已经荡然无存了个彻底。 三年的时间,谢庭照的身高最起码窜了有二十厘米。曾经轻松的俯视一夜之间变成了艰难的仰视,庄思洱的视线蓦然扫过去,无法自然地注视到谢庭照那双黑沉的眼睛,只能惊慌而不适应地掠过对方锐利而流畅的下颌线条,以及这折角之下,那修长脖颈中央彰显成年男性身份的凸出喉结。 谢庭照今天的穿衣风格延续了他一贯的喜好,是以黑白灰为主的简约风格,但经过他自己搭配之后总能给人意料之外的时尚感,衬得他身材更为高挑挺拔,夺人眼目。 他上衣的领口平整熨帖地贴在锁骨上方,供庄思洱的目光有些僵硬地掠过那些已经成熟而完美的线条,一路向上,顺着鼻梁滑入已经成为一泉深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时闪耀着经过很好掩饰、但仍然能被窥出一点端倪的阴沉,只有一点,但已经足够让人在这种天气一下轻轻打个寒战。 第8章 庄思洱也被这一点阴森的情绪吓到了,毕竟这是他以往几乎从未在谢庭照瞳孔里发现过的东西,几乎陌生得可怕。 不过,下一秒他便发现,这阴沉的来源和对象并非自己,而是已经捂着脸颊往后踉跄了几步的孟迟。 庄思洱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谢庭照的侧脸看了几秒。 他……竟然没有多孟迟口中那个经过了扭曲和丑化的自己表现出一点惊讶? 哪怕最主要的情绪是因为孟迟的出言不逊而感到像自己一样愤怒,那也不可能完全对对方话里透露出的事实毫无反应吧? 谢庭照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他早就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秘密一样。 庄思洱呼吸困难地看了他半晌,心乱如麻,良久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果。但他只注意到由于几人在原地停留的时间过长,已经吸引来了过路人流星星点点的目光,实在不适宜再继续干站着了。 于是,他最后剜了尚且捂着脸没回过神来的孟迟一眼,不再管他,只是伸手有些犹豫地拉了一下谢庭照的胳膊,对他轻声急促道: “跟我走。” 路上,庄思洱给同部门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帮他处理一下之前其他学院老师交代的事情。 做完这些以后,他把谢庭照带到了图书馆后面一块鲜有人到的空地上。 由于临着一片不大不小的人工湖,这里树林浓密,阴凉下流通的空气中也带着清凉的水汽,在这样酷热的天气下算是个不错的去处。 只不过就算环境再好,庄思洱现在丝毫没有坐下来休息一下的心情。 两人脚步急促,他在停下的时候已然是气喘吁吁。正好经过林荫小道最尽头一片供人休憩的长椅,他按着谢庭照的肩膀强迫人坐下,却在对方从善如流地照做了之后被自己本来就没有想好的解释说辞给卡住,一时间陷入了尴尬而焦灼的沉默。 最后,还是谢庭照开口打破了僵住的气氛。 “把外套脱了吧,”他声音很轻也很平常地开口,同时递给庄思洱一张纸巾,示意他擦一擦额头上溢出来的汗水,“刚才一路上走得太急了,你又在阳光下面站了那么久,很容易脱水中暑。” 庄思洱原本正无比紧张地等待他说出第一个字,蓦然听到这样一句与他现在所关心的主线话题毫无关系的话,自然愣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干巴巴地“噢”了一声,伸手把自己因为太忙而一直穿在身上的薄外套脱了。 外套脱下来之后,他本来想拿在自己手里,谁料谢庭照看着他的动作,竟然在他没有递交意思的前提下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接过了外套,迅速而细致地折叠了一下后,再自然不过地自己收好。 庄思洱:“……” 这个动作,在两人几乎整日混迹在一起的少年时期,似乎出现过许多次。 他觉得自己耳根现在火辣辣的,也分不清是热的、累的还是其他因素导致,只是憋了半天之后决定僵硬地转移话题: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第8章 十分钟 “想问你的?” 谢庭照睫毛动了动,似乎是有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与其问我这个问题,哥哥不如先问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始终有顾虑,不想告诉我?” 又是一声犹如在凌凌泉水中央荡开涟漪的“哥哥”,比方才慌乱之时听得更明晰,比前几日在电话里说得更清楚。 此时此刻,饶是满心盘算着应该怎么应对突发状况的庄思洱也不由脸更红了,在原地罚站了半晌,然后一根舌头像是在嘴里打了结: “你你你你……你最近,怎么光叫我这个?” 谢庭照默了一瞬,然后问: “你不喜欢我这么叫?”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谢庭照那双始终沉静平和的眼睛也终于有了波澜,透露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委屈,倒像是出自自己之口的这个称呼本就是无心之举: “可这称呼我已经叫你十八年了。你比我大三岁,不叫你哥哥,我还能叫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庄思洱便觉得自己心里那种毛线滚成乱七八糟一团的感觉便更重一分。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一时间大脑里冒出千千万万的疑问,其中唯有一个闪烁着最为醒目: 对啊,从小到大,谢庭照一直都是这么叫他的。明明之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为什么现在蓦然听来,竟然举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 这好像是自己的问题……可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漏?庄思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甚至有些郁闷。 自从知道谢庭照要来自己大学的消息之后,他好像就变得很别扭,也很奇怪。 难道是因为谢庭照现在无论是外貌还是声音都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形象相差太大了?可人总是要在度过青春期之后慢慢变成大人的,这道理是个人都该明白,自己又为什么如此不适应,甚至与到了接近应激的地步? 庄思洱想不出所以然,最后只好摇了摇头,把这些七荤八素的念头都甩出去,叹了口气,对谢庭照解释道: “不是,哎呀,我没法跟你解释,总之你以后私下叫叫算了,最好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有点……” 顺口说到这里,本来想说“有点太亲昵了”,但话到嘴边又堪堪刹住车,在悬崖边上勉强拐了个弯,变成: “有点太像撒娇了,可能会有人在背后议论你的。” 谢庭照挑了挑眉,微微眯起眼睛。 “撒娇?”他看了庄思洱半晌,然后蓦然笑了。笑意敛去之后,才像是若有所思,也像是意味深长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庄思洱一噎,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把这个话题朝着与原本目的相反的方向越描越黑了,于是咳嗽了一声,连忙终结了话头: “不说这个了。你、咳,既然你没什么要问我的问题,那就走吧,你的入学手续还没办吧,我陪你回去弄好,然后先找到宿舍楼把行李安置下。” 谢庭照不置可否,只是拿着他外套站起身来,看样子还当真没什么顺着他的话头询问一下方才遇到的孟迟身份、以及那人话中透露出信息真伪的意思。 庄思洱一面带路往大道上走一面心怀鬼胎地用余光瞥他几眼,发现这小子竟然真的没把握住自己表面上故作镇定、实则战战兢兢抛出去的最后一个机会,什么都没有问,实在不知道自己内心应该是何滋味。 从理智的层面而言,谢庭照对他的性取向漠不关心、不闻不问,这自然符合他的利益诉求。他不必再抓心挠肝地挂怀自己应该如何把那些的确存在的事实给遮掩过去,也不必担心两人已经维系了几乎整个人生的情谊会因为这件事而发生什么变化,只需要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相处就好。 但是尽管预期如此,当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庄思洱却莫名觉得自己心脏空落落的,像被人打着麻醉剜去一块,并不如何痛楚,只是有些不明不白的、有些酸涩的麻木。 两人各怀心思,一起返回校门口比方才更加大排长龙的新生招待处。庄思洱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帮谢庭照开了个后门免去排队的流程,十分顺畅地帮他领到了一切开学所需物资。 “我看看,你是宿舍是……十四号楼。” 庄思洱放下新生信息统计表,一面嘴里念叨着所见的数字,一面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十四号楼离我们宿舍挺远的,一个在北苑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走路的话得走十分钟。唉,这位同学啊,没有哥哥罩着你,从今以后你就得自食其力啦。” 方才还因为谢庭照一个称呼而感到浑身寒毛倒竖,现在庄思洱自己浑不在乎地插科打诨起来,倒是说得十分顺口。他抬起头,对上谢庭照的视线,听见对方带着点笑意说: “十分钟不算远,真的不考虑一下继续罩着我吗?我可以交保护费的。” 庄思洱替他拿了盛着学生证、校园卡等零碎小件的文件袋,闻言一边走一边瞥了他一眼:“交保护费?我家大业大,收得可不少,你能付得起多少?” 谢庭照与他并肩走着,垂眼便能看见他在阳光下晕染出一圈金黄色光泽的发顶。若是庄思洱能够在走路时突然抬头,或许会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去的视线那视线在看着自己时,总是专注得让人心惊,似乎原本应该包罗万象的瞳孔和虹膜都已经偏执地自动排除了其余一切,仅仅容许他一个人存在其中。 “多少都交得起。” 谢庭照的声音从上空沉沉地铺散下来,随着气流一起划过庄思洱因为有些凌乱而微微翘起来的发丝: “高中这几年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上课,但我也没闲着,课余跟朋友设计了不少个程序方面的项目,有好几个游戏已经卖出去了。所以,我现在算是小有存款的状态,最起码养活我们两个没问题。哥哥,你可别太小瞧我。” 第9章 说着说着,竟然还有了些微妙的邀功意思,庄思洱十分怀疑自己若是此刻回头看看,便能看见谢庭照高高翘起来的狐狸尾巴了。 讲实话,虽然一直知道谢庭照能力很强而且早熟得过分,但庄思洱在听见这番话的时候还是衷心为他感到开心的。不过他面上都是不动神色,只抬眼看他,带着些戏谑: “你野心不小啊,光养活自己还不够,竟然还能顺便捎带着我?啧,谢庭照,前十几年没算我白疼你,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知恩图报。” “那是当然。”谢庭照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轻飘飘地: “谁对我好我当然能分的出来,既然心里有数,就知道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里,还是哥哥你最疼我。” 虽然无论是主观和客观上都知道这话说得没什么错处,但蓦然听了,庄思洱一面觉得浑身舒爽,一面却也略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半晌才麻木道: “谢庭照,三年没见,你说话比以前肉麻了好多。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谢庭照带着笑意轻哼一声,不解释,也并不反驳他,只是继续与他一起脚步轻快地向前走。 一面走,一面默不作声地在心底道: 若是知道所有与肉麻一词沾亲带故的话,我都只会说与你一个人听,不知道哥哥还会像这样不满意么? 两人经过地处偏僻角落里的一座食堂门口,由于不是饭点,四周人流寂寥,庄思洱也浑不在意,没做停留就要继续带着谢庭照向前。 可当两人经过食堂明晃晃打着菜品广告的正门时,谢庭照却蓦然停下了步子。庄思洱疑惑地看向他,却听见对方十分理所当然道: “不进去吗?你还没吃饭呢。” 庄思洱在原地头脑风暴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方才孟迟给自己买早餐送过来的事。他了然地一挥手: “没有,我刚才已经吃过了,朋友给买的,孟迟眼瞎没看见,你不用管他。” 谢庭照听了,不动声色地眯了一下眼睛,声音轻缓: “所以刚才那人叫孟迟?” 庄思洱:“………………” 果然他今天就应该给嘴上贴封条,什么都不说。 老祖宗有四字箴言,祸从口出,这话的道理果然不是盖的。 到最后,庄思洱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词汇给这自己苍白无力地辩驳了,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麻木地闭上嘴,点了点头。 谢庭照看着他生无可恋的侧脸,倒也十分善解人意地没说什么,只顺毛似的给他拍了拍脊背,两人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进。 然而,这次还没来得及走出去几米,便再次被迫叫停了。 庄思洱彼时正心不在焉地盯着谢庭照行李箱的轮子。日头毒辣,在地上拉出两道高低略异的影子,却均是窄得瘦长,看着有些寂寥。 庄思洱了解谢庭照的家庭概况,不疑惑对方为什么在新生开学这个大日子还是孤单一人,身边连陪同的家人都没有。可知道归知道,若是细想起来,心中总归还是难受的。 地面被长期倾轧有些凹凸不平,轮子滚动在上面的声音略有刺耳,他心不在焉,耳膜里又一时间被这杂音填满,以至于竟然都没有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渐越靠近。 直到下一秒,明显来者不善的尖锐女声带着势不可挡的来势汹汹,炸雷似的从天而降: “庄思洱!” 第9章 海港永不封冻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线,庄思洱头皮登时不动声色地一炸。 既然自己身形都在声音传过来之后没忍住僵硬一瞬,这个时候再装没听见显然也不可能了。于是庄思洱在原地顿了几秒,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挂了夹杂着一点心虚的微笑: “咳,是我。” 周亦桉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站定,看样子对于他背信弃义的事气得脸红脖子粗,但碍于谢庭照在场,竟然硬生生逼着自己没说出一个脏字。 不说别的,这种高超的自制力便已经足够让庄思洱心中叹服。 “我当然知道是你。”周亦桉站定了,弯腰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没好气地道。 与此同时一双乌黑的眼睛又滴溜溜地转着,也不知是看还是不看地在谢庭照身上来回逡巡,显然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 看样子要顺理成章地把这紧张掩饰过去对这人来说有些艰难之处,总之庄思洱眼睁睁看着她在先回答自己问题、与先跟第一次见面的谢庭照打招呼两个选项之间艰难抉择一阵,最后还是选了矜持一些的前者。 “我刚才看见孟迟去跟你搭话了,本来想过去看看什么情况,但有个新生家长过来一直缠着我问东问西。等我终于脱身想去帮忙,你人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由于对话中提到了孟迟,所以庄思洱并不怎么想回答。于是这句话落下之后,三人之间的气氛短暂沉默几秒,然后还是站在一旁的谢庭照露出一个客套且温和的微笑,对庄思洱轻声道: “你朋友吗?介绍一下吧。” “噢,”庄思洱这才从自己方才全然将周亦桉抛在脑后的心虚中将自己拔出来,咳嗽了一声道:“这个是我在学生会的同事,周亦桉。” 说罢又例行公事般地朝着对方示意一下身边人,抓紧时间给了周亦桉一个让她收敛些的眼刀才道:“亦桉,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我弟弟谢庭照。” 周亦桉眉梢挑着怀疑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临阵掩盖一下曾经给自己看过谢庭照照片的事。不过她现在实在也无暇追究这些,只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朝谢庭照伸出手: “帅哥你好。” 谢庭照神色不变,仍然是带着几分疏离、但却偏偏教人挑不出错处的微笑,伸手与周亦桉握了一下时间很短,还没等后者感受到他的掌心是热的还是凉的,那只修长洱骨节分明的手掌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落到原地,垂于庄思洱身侧。 周亦桉眉梢一挑,有一瞬间似乎不动声色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既说不清楚这感觉代表着什么,又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再次按照自己原来的计划,鼓起勇气对谢庭照笑道: “我跟你哥从大一刚进学生会开始就是同事,关系一直不错,挺铁的。这学期他升了官,不怎么负责平常的琐碎事务了,我们部门和新生接触比较多,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说罢,还带着几分主机向僚机求助的笑意看向庄思洱,求证:“思洱哥哥,你说是吧?” 她说者无心,本意只是想调节一下气氛,顺便向谢庭照传递自己与庄思洱关系实打实不错、可以放心让自己帮忙的信息。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提前料到,在这话话音未落之时,谢庭照的神情就有了一瞬明显的波动,随即略微扬起一边眉毛,无声地朝着庄思洱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也就是在那一眼中,方才那种荒谬的熟悉感卷土重来,简直到了让周亦桉心跳加速的地步她不禁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向谢庭照投注在庄思洱侧脸的视线。 从她的角度,那目光中的含义克制又明显,分明写着一种被温和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中央的、不悦的偏执。 像是晚上睡觉必须抱在怀里的泰迪熊被可恶大人抢走的孩子,带着种明晃晃的独占欲。 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目光是特意展示给自己看的,周亦桉心不在焉,反而被心里想法吓了一跳,心道这也不能吧? 看庄思洱平日提起他这个弟弟来的反应,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只是正常的兄弟情谊才对啊。 讲实在的,她知道庄思洱性取向这件事,在时间线上位于第一次见到谢庭照照片之前。而当后来她第一次真切地隔着屏幕看向后者那张极其富有杀伤力的脸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直女对高颜值异性的自然欣赏,反而是自然而然的怀疑。 当时的周亦桉将视线从谢庭照被在屏幕上放大的五官上仔仔细细、绝无错漏地逡巡一阵,然后重新移回到现实世界中拿着手机的庄思洱脸上,沉默半晌之后问: “你俩……真的没有血缘关系?” “真的啊。”庄思洱答,一时间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想了几秒之后自以为恍然大悟: “难道你觉得我们俩长得很像?不能吧,我这么帅,他还是一小屁孩呢。” “滚一边去。”周亦桉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踌躇一会,有有些犹豫地道:“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什么问题?”当时庄思洱正专注地整理着自己上专业课时抄的笔迹,一笔一划飘逸之中不失工整,没怎么想就顺口问:“你说就行,我又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 “那我真的问了。”周亦桉做了几秒心理建设,然后慢慢将视线定格在庄思洱垂眼写字时无意识张开一点的红润嘴唇上。 看着那张一看便知道很好亲的嘴,她真心实意地问: 第10章 “你弟长得这么帅,秒杀你所有前任都绰绰有余。既然你俩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竹马,那你就……没考虑过,和他吗?” 由于毕竟还是害怕被庄思洱一脚从办公室踹出去,所以周亦桉并没有把话说得多么明白,至少没有挑明。 不过,看着庄思洱在话音落下之后立竿见影僵硬停住的动作,她知道对方还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当时她不记得空气持续了多久的静谧,只记得直到很长时间之后,庄思洱才用一种尽力伪装自然、但仍然显得不那么令人信服的声音回答道: “怎么可能?就算他的脸和身材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但这么多年,我都是把那小子当弟弟看的。弟弟和男朋友,这两个词之间差的可不止一个身份,心理上的认知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转变过来?你这个问题……没意义。” 然而尽管为了答复周亦桉嘴上这么说了,庄思洱心里却因为这个问题而没底了好些天。 归根结底,他没底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周亦桉提问那一刻他才竟然发觉,自己以前竟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没有思考,自然也就不知道答案。 庄思洱能理解自己为什么紧张,但紧张之余不禁也有些郁闷。夜深人静之时,他躺在宿舍柔软的床铺上,明明闭着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将自己浸泡入梦乡,只能任凭潜意识牵出一条危险的红线,将谢庭照这个词与他认知中的男朋友形象绑在一起。 然后,庄思洱就发现,他完全没办法想象这样的场景。 就算谢庭照现在长高了、张开了,也彻底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成熟样子,可是他看到那张脸,却总能透过英俊的皮相窥见岁月变迁之前这张皮囊原本的样貌。 四岁时因为摔了一跤而趴在地上哭鼻子的谢庭照,九岁时因为家人吵架而抱着枕头敲响自己房门的谢庭照,十三岁时在父母刚刚打完离婚官司的法院门口,神色平静地转过身,把没有泪痕的脸埋进他胸口的谢庭照。 这些记忆在庄思洱的记忆中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过了五年,十年,甚至哪怕更久更漫长的岁月,他都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庄思洱谈恋爱时的标准一向明确,他喜欢帅的,高的,在平日足够听话,但又能在关键时刻给他可靠印象的人。 虽然之前谈过的男朋友并不是都百分百符合这些标准,但最起码与这些词汇的联系度要远远高于自己的弟弟兼竹马。 庄思洱希望自己永远做那个能保护谢庭照的人。 这是一种自从自己三岁时,那个邻居家皱巴巴的小男孩降临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不马虎地逐字逐句,被时光深深刻进血肉与骨骼最深处的习惯。 庄思洱自己能力够强,性子也硬,但在恋人面前偶尔也会忍不住腻歪,想撒娇示弱,想对方无条件迁就包容自己,当永不封冻的海港。 只要看得顺眼,他不介意多趁着青春年华多尝试几次恋爱的滋味。由于这张脸的加持,这些年他的感情生活满满当当,被填得几乎没有留下缝隙。他也一直在勇敢地尝试着找到这个人,尽管时至今日也仍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 可无论如何,庄思洱觉得自己心里应该有条无需明文的底线。 那就是这个海港谁都可以当,唯独谢庭照不行。 因为庄思洱不舍得。 如果可以,他宁愿谢庭照永远是个软弱可欺的小男孩。爱哭可以,不爱哭也无所谓,但不管他向不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庄思洱都会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如墨黑暗侵蚀不到的地方。 第10章 阴影 似乎是条约定俗成的规矩,那便是女孩子的第六感总要比男人更准些。 更何况当局者迷,周亦桉站在迷雾之外,看着迷失阵眼中心的庄思洱,视角总是更加开阔清透的。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谢庭照看向庄思洱的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她在愣了一瞬之后,猛然意识到什么难以言表的东西。 随即,迫切想要借着好友的近水楼台一举拿下这位百分百符合自己审美学弟的一腔热血如同退潮时的海水般慢慢从她心脏里流逝出去,去得无声迅捷,几乎是一瞬之间就让她失去了原本的热情。 庄思洱这个弟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危险系数显而易见的高,估计外人也奈何不了。 既然如此,那似乎就只能等着当哥哥的庄思洱本人什么时候突然开窍,然后大发慈悲把人收入囊中了。 在电光火石之间打定了主意,周亦桉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种面对准crush时带着局促的神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快掺杂着遗憾,又隐隐能看出一点对庄思洱未知命运怜悯的复杂表情。 庄思洱没看见谢庭照的视线,自然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只是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示意这位的确是自己可靠的熟人,然后看着表情丰富到能自己演完一整部莎士比亚戏剧集的周亦桉缓缓道: “……你那是什么表情?” 周亦桉五味杂陈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半晌竟然幽幽叹了口气,上前尽量无视谢庭照那虽然保持微笑但实在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拍了拍庄思洱的肩膀: “没什么,看见你开心而已。那什么,我也没啥要紧事,既然你还忙着带你弟弟逛学校,那我就先回校门口迎新了。拜拜。” 说罢,也不等庄思洱回答,扭头便兔子似的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庄思洱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脑海里一个被大写加粗的疑问慢慢浮出水面就这么走了? 按照他对周亦桉的了解,这姑娘难道不应该抓紧这个初次见面的机会好好在谢庭照面前添油加醋地表现一番,先入为主地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方便以后刷脸吗? 可眼下看对方这个反应……庄思洱一面想一面眯着眼睛侧过脸,盯住正看着对方背影若有所思的谢庭照。 难道周亦桉对谢庭照的实物……或者应该说本人,并不能算满意? 有那么一瞬间,庄思洱觉得自己心态与每一个操持小本生意的淘宝店家完全想通了。他悲愤地看着买家“货不对板”的冰冷评论,在绕着圈子来来回回将谢庭照从头到脚看了三遍之后,试图找出来此人究竟有哪里和之前展示给周亦桉看的照片上不一样。 未果。 最后只挫败又百思不得其解地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谢庭照实在是个实物战神。虽然在照片上也已经达到了足够在第一眼便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水平,但他本人竟然尚且还不怎么上相。 从现实的三维角度上看,谢庭照身高更高,肩膀更阔,鼻梁更挺,整张脸的立体折叠度都优越得不像话。那些折角和阴影的构成在他脸上永远出现得恰到好处,是照片完全没办法记录下来的、极其富有视觉冲击力的英俊。 于是庄思洱更疑惑了。 “怎么了?”他像个陀螺似的围着自己来回打转,谢庭照自然不可能没发现。但他没动,只是乖顺地站在原地供庄思洱对自己进行了一番漫长的“质检”,然后才在对方终于站定后眯着眼睛道: “是我的衣服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庄思洱正沉浸在自己很可能失去了一学期三餐包圆的悲痛中,也没怎么听清楚他说了什么,胡乱嗯了两声,然后蓦然抬头对上了谢庭照的眼睛。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庄思洱在看见谢庭照时就会尝尝怀疑,怀疑这人是不是祖上有什么混血的基因。毕竟他五官是一种堪称浓墨重彩的深邃,睫毛也长得让人无法忽视。 可这样的念头往往随后就会被庄思洱自己推翻否决,因为谢庭照的发色和瞳色都毋庸置疑的、比夜空和墨水更浓郁一些的深黑。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无论你有心还是无意,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一种错觉,那就是这眼睛的主人究竟是在用怎样认真而专注的态度看着你。 剔除来往嘈杂,难容世间万物,那是何等的认真,简直堪称执拗。 而此时此刻,他看着谢庭照纤长睫毛微微垂下后挡住了半联漆黑水波的眼睛,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段总结。 一直到十五岁两人分开之前,每当他看见谢庭照用这样一副神态安静又温和地注视着自己,都忍不住伸出手捏捏他的脸。 庄思洱神思不属,心里这么想着,手上便也这么做了。 于是,在空气不可避免地安静了片刻之后,他蓦然抬手,用指尖捏住了谢庭照的脸颊。 三年没见,谢庭照抽条拔节窜了不少个子,可属于少年人清俊的身形却没什么变化,最起码没怎么长肉。 庄思洱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指腹下面的触感,最后得出结论,谢庭照的脸颊手感跟小时候一样好,软得像个包子。 垂眼有些无奈地看着庄思洱动手动脚,此刻谢庭照的态度和心情也软得像个包子,还是刚出锅的那种,热气腾腾,又任人揉搓。 第11章 他一个不留神,自顾自捏了谢庭照半晌,把人的脸颊都捏的微微有点发红。过了半晌,直到蓦然对上那双刚刚被他形容过的黑色眼睛,庄思洱才一个激灵,想起来自己动作落在旁人眼中似乎十分莫名其妙。 于是他赶紧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欲盖弥彰道: “我看看你好像瘦了,检查一下你高中三年有没有好好吃饭。” 说罢,突然又想起来这里不比以前家里的私密空间,他们两个大男人当众拉拉扯扯恐怕影响不好尤其是在上次孟迟当众举花忏悔之后、全学校上下几乎都已经摸清了自己性取向的这个紧张风口上,更应该注意一些。 他自己倒无所谓,主要是谢庭照刚刚开学,绝对不能让他现在就背上什么和同性拉扯不清的风言风语。 于是在说这句话时,庄思洱下意识转过头,带着不明显的警惕三百六十度环顾了一圈四周。在看到四周空旷无人,开着门的食堂里也并没有人将目光投注过来之后,他才放下心来,重新看向谢庭照。 谁料到在看见他扭头的动作之后,对方的神色几乎是在理解到这动作用意的一瞬间,就再次有了陌生的波动。 瞳孔中的温度不可避免地冷下来几分,唇角微微抿起,就连眉心的弧度似乎也不如刚才舒展。这是一种表现柔和而悄无声息的不悦,可落在谢庭照眼睛里,似乎又总是毋庸置疑地昭示着什么。 这一次,庄思洱在回过头来之后终于一错不错地对上了这目光。 他看着谢庭照眼睛里那淡淡的、几乎能够被掩盖成委屈的不悦,愣了一下。“你……” 顿了顿,似乎又不太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此刻谢庭照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淡然,很轻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听他欲言又止,谢庭照甚至还在绅士地等待了几秒之后出声提醒: “哥哥?” 庄思洱发现自己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半晌,他才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视线左右飘忽了一下,干笑:“啊,没事。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高中这三年我瘦了还是胖了。” 谢庭照对答如流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又看着庄思洱的眼睛认真解答了: “因为长高了,所以体重沉了一点。我暑假一直在保持运动和健身,所以现在体脂率也还可以,教练说算是他学员里比较不错的了。” 听了这话,庄思洱不知为何视线莫名有些闪烁,总控制不住地想往对方腹部的方向瞟。然而这种念头当然不是他作为哥哥能正大光明表现出来的,所以庄思洱很快把自己控制住,微微皱起眉头,有些凶: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什么时候问你健身了?” “当然有好好吃饭。”谢庭照仍然一派好脾气的样子,问什么答什么,一点不含糊就是话题略微有点跳脱。他说: “对了,说到吃饭,其实这个假期我还拓展了一些爱好,最主要的一件就是练习厨艺。现在你喜欢的那些菜我都已经练熟了,什么时候有机会,想做给你吃。” 庄思洱此时已经领先他半步继续带路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听见这话,不由得放缓了脚步。他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总之半晌,才带着轻飘飘带着一点别扭的埋怨道: “怎么光学我喜欢吃的菜?练练厨艺是好事,但以后你成家,做饭最主要还是为了照顾爱人和孩子……别舍本逐末,多学点家常菜。” 道路两侧树荫投注下的浓郁阴影似乎也遮挡不住紫外线的毒辣,谢庭照被一束从缝隙中漏进来的阳光晒得微微偏了一下头,神情也随之彻底隐在了阴影里。 他脚步未变,却沉默着没有回答。 第11章 刺头 谢庭照从小到大都并不能算是幸运的那类人,这次也不例外。他的宿舍楼位于本校区东北角的最边缘,离最近的食堂和快递站都十万八千里,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庄思洱带着他刷了门禁上到三楼,跟着宿舍号找到位于走廊中部的一间,站在门外屈指敲了几下。 几秒之后,门被从内向外打开,露出一张陌生男孩的脸,有些紧张地将两人迎进宿舍。 谢庭照来的时间不早不晚,舍友却已经都到齐了。三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看样子都是尚且没有褪去青涩的清澈大学生。 庄思洱打小就情商颇高,上了大学在各种学生组织与团支部历练两年之后更是处事圆滑,笑眯眯地与谢庭照三个室友打了招呼,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并加了三人的微信,说大家刚刚开学还不熟悉环境,碰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处理。 作为大三的学长,庄思洱不仅大方热情,毫无架子,而且还早有准备,在上来之前就提前去小超市把新生宿舍要用的扫把衣架等公共用品都置办得十分齐全,把三个舍友唬得一愣一愣,连连拘谨道谢。 他知道谢庭照面对外人性格疏离,并不是热衷社交的性格,嘴上不说,可心里毕竟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虽然理智上也知道对方已经是成年人,自己实在犯不着还用这种对待三岁小孩的态度过度关心,可怎么想是一方面,一落实到实际,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谢庭照本人倒是十分平静,也不像他的同龄人那样带着见到即将朝夕相处的陌生人时不由自主的紧张,眉目舒展,动作自然地和庄思洱一起安置着东西。 其实现在哥哥为了他能尽量拥有一个良好宿舍环境而使的这些小手段他自己也未必想不到,只是就算心里清楚,也大概率会懒得如此殷勤而已。 可现在看着庄思洱为了他而忙前忙后,他一双眼睛里的笑意就没有隐下去过,尽管淡淡的并不明显,却仍然能看出现在心情实在不错。 庄思洱帮谢庭照跟舍友打过招呼,将他行李放好,然后便拉着人闪身出了宿舍。他今天的迎新任务还没完成,估摸着校门口那边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因此也不打算多留,只是还想和谢庭照最后再多说几句话。 两人尽管打小便朝夕相处,但毕竟也有两年时间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面了。再加上谢庭照现在的形象和谈吐比起他印象中的那个小男孩实在天差地别,因此把人拽出来了,他却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有些尴尬也有些懊恼地在原地干站了片刻。 也许是因为第一天猝然重逢的缘故,现在他实在是……不太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与谢庭照相处。 庄思洱感到自己颇为命苦,像在数学课上昏昏欲睡的学生,原本还能跟上谢庭照成长的轨迹,可就因为低头去桌子底下捡了只笔,再抬起头来时,就再也听不懂老师在讲些什么了。 于是最后,他只是有些心烦意乱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犹豫着帮谢庭照整理了一下实在平整到无需整理的领口: “那个,我还有事,就先不陪你了。报道还没结束,你今明两天应该没什么别的任务,就是以了解校园为主。在宿舍整理好行李,熟悉一下环境,然后赶紧去吃午饭,不然食堂得人挤人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自己觉得不适应的同时也有些羞耻,因此越说声音越低。 可谢庭照同学显然并没有这种感受,因为庄思洱每多嘱托他一个字,他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眼睛里笑意就愈发浓重一点,到最后连眼波里都轻轻晃荡着愉悦的清波,粼粼闪烁。 “知道了,哥哥。”或许是记得他在路上说的话,谢庭照虽然不一定真心情愿,但到底遵循了庄思洱的意思,在叫他“哥哥”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线把这暧昧不明的称谓送进对方耳膜。 很没出息,庄思洱觉得自己耳根又开始热了。 现在的谢庭照太难对付,他实在想落荒而逃。然而刚转过身,又想起来什么,于是勉强掩盖着自己的神色回头小声叮嘱道: “那个,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接触,但大学四年,跟舍友关系也挺重要的,所以尽量好好相处,有什么事别任性,要是出问题了,就随时告诉我。”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谢庭照微微抬步,往他这边走了一步。 两人距离无限缩短,他甚至能看清楚对方脸上并不明显的毛孔。然而更有冲击力的还是那双带着些认真探究神色的眼睛,庄思洱忍不住有些慌乱: “干什么?” 谢庭照神色未变,就这么隔着很近的距离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才盯着庄思洱的眼睛,情绪很复杂地低声问道: “哥哥,我现在在你眼里,几岁了?” 庄思洱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谢庭照是在委婉地嘲笑自己定位不清晰、手伸的太长。这下子他原来还能勉强压抑住的耳朵彻底烧了起来,简直带着几分心思被拆穿以后的恼羞成怒: “不管几岁,你这辈子都得叫我声哥。还不服管了是吧?” “怎么会。”谢庭照弯着眼睛看他,也不恼,只是很不明显地笑了一声。“这辈子你任何时候都能管我。” 第12章 这下子现在净学了一肚子花言巧语,跟个渣男似的。庄思洱才不信他这一套,翻了个白眼没答,转身大步走了。 再一次见到谢庭照,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已经临近八月末,迎新工作全部安排完毕,下一个紧接着被提上日程的安排便是军训。 说实在的,庄思洱还有些期待这个环节。其中一个原因是他大二时谈过的一个前男友中途退学去当了两年,回来继续上课时穿了两回自己保存着的军装给他看。 然后庄思洱就发现,这种制服是真的很显身材,能把高个子衬得越发高挑,比例好的更显肩宽腿长。 虽然学校发的军训服跟真正的军装差别不是一星半点,但毕竟也勉强有几分气势,他不禁有些期待谢庭照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若是符合预期,他还打算偷拍两张照片发给家里的爸爸妈妈看。 于是,大一军训正式开始的头天下午,庄思洱趁着自己没课,鬼鬼祟祟地溜到训练场,打算不引人瞩目地偷窥一眼谢庭照。 来之前,由于他正好去学生会交一份文件,所以还跟周亦桉打了个照面。对方见到他时的态度照旧,仍然是嘴贫和插科打诨,然而当庄思洱随口邀请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欣赏新生军训,这丫头却一反常态,犹豫再三后竟然拒绝了他。 其实这几日庄思洱也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在刚开学的那几天周亦桉对谢庭照的热情那么高涨,却不知怎的在见过本人之后低落了下去,自此士气一去不复返,甚至没对着他打听过进一步的情况。 只不过庄思洱虽然不解,但也并不打算直接开口问明周亦桉的想法。一方面虽然自己起着中间人的作用,但这毕竟是人家的自由;另一方面若是周亦桉真的对谢庭照发起攻势,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究竟该持有什么态度。 从理智的角度看,他其实并不觉得周亦桉得胜的概率有多大。更何况无论对方成功与否,都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微妙变化,一方是自己几年的好友,一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竹马,庄思洱不希望看见他们任何一方陷入难做的境地,所以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被周亦桉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庄思洱也没多问,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前往训练场。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没有询问谢庭照,而是从相熟的老师那里获取了军训的各班位置图,顺利找到了谢庭照班级的所在地。 不得不说这一次对方运气仍然让人不敢恭维,偌大一个操场一点阴凉不沾的地方实属不多,几乎都被他们班占走了。庄思洱手里拿着路上顺手买来慰问谢庭照的电解质饮料,一走进阳光下面就被晒得头晕眼花,看着被长袖长裤军训服包裹在里面的学弟学妹们,只觉内心无限怜悯。 悄悄绕到军训队伍后方的休息区,庄思洱注意到整个班的人正在被训练站军姿,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 他自然没声张,就这么眯着眼睛尝试从那些大同小异的后脑勺里找到自己最熟悉的那颗,却没想到原本安静肃穆的队伍前方突然听见一声惊雷似的炸响: “七排二列,谢庭照!” 听见这个名字,庄思洱吓了一跳,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犯了什么事,条件反射般抬头向前看去。 这一眼看对了位置,正好看到那个身高和体型在人群中极其优越的背影在被喊到之后动了一下,然后不急不缓地出列站到一边,等着方才教官的下文。 庄思洱眼花了一下,然后心中一紧,十分紧张地隔着人群看那个看起来就一脸凶相的教官 军训才开始多久,谢庭照这是要做刺头的节奏啊? 第12章 嫁妆盒 庄思洱屏住呼吸,躲在人群后面看谢庭照与教官对峙。 他的视角能观察到的范围实在有限,以至于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方才谢庭照明明身姿笔挺,连一点摇晃也无,按军姿的标准来看挑不出什么错处。 然后,他便看见那位教官让用人不寒而栗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谢庭照一圈之后,伸手揪住了他的上衣下摆。 “昨天我是怎么交代的?”皮肤黝黑的男人语气严厉,恶狠狠地仰头盯着比自己高出一截来的谢庭照,“你自己觉得你的服装符合要求吗?” 站军姿的队伍中鸦雀无声,庄思洱心下却十分疑惑。他视线在人群中来回逡巡,心道谢庭照的军训服熨帖平整,与别人身上的并无不同。 可下一秒他便看见那教官伸手提着谢庭照的衣摆一折一拉,将衣料拽了起来,露出里面原本被盖了起来的腰带深灰色的束缚紧紧贴着他劲瘦的腰,与他的身形搭配起来颇为和谐,但在一身迷彩服中央却显得略微有些突兀。 庄思洱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便听见谢庭照在远处用没什么波澜的语气回答教官: “军训服下摆掖在裤子里,不能露出多余的布料。” “那你是怎么做的?”军官盯着他,没好气地道,看样子对那条腰带同样颇为不满,“不仅不把上衣掖好,还不佩戴我们统一发放的军训腰带!怎么就你跟别人不一样?以为自己戴个不一样的腰带,很帅啊?!” 隔着这么远,那教官的唾沫星子都像能隔着空气飞进庄思洱的耳朵。然而他现在已经无暇去理解对方话中的内容了,因为他现在所有思绪都被用来有些僵硬地提示着自己一件事 谢庭照的现在身上的那条腰带,是自己两天之前亲手买给他的。 报道那天,带着大包小包行李往宿舍楼走的路上,两人走进一家小超市采购开学必要的宿舍用品,庄思洱在里面看到柜台的显眼处售卖腰带,便顺手也买了一条。挑的时候也没多想,只是从为数不多的几个颜色里挑了最顺眼的一个,塞给谢庭照。 毕竟在他因为久远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记忆中,自己当年军训时由于学校发的款式根本就不贴身,难用得很,所以当时学生们都是去另外采购新的来扎军训裤。而当时就算这种现象普遍到蔚然成风,教官也从来没有管过,从来都是放任自流。 可现在怎么…… 庄思洱的额头流下一滴让人难捱的汗珠,但却并不是因为此刻站在能让人心情烦躁的炽烈阳光之下,而是因为谢庭照收到的训斥,就像直接落在他身上一般,同样让他难堪。 与此同时,庄思洱意识到一个事实。 既然方才教官问话时谢庭照对答如流,那么他就一定知道今年军训的新要求是不允许学生再自备腰带了。可即使是在这样明文规定的前提下,那小子还是选择了要坚持戴着自己给他买的那条,哪怕要为了遮掩刻意把衣摆放下来一些…… 有那么一瞬间,庄思洱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是该说谢庭照傻,说他不懂变通,还是责问他,为什么就连哥哥随手给你买的一个小物件,都要违反规定、用近乎执拗的态度执意带在身上? 毕竟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那教官虽然不满,倒也不能给谢庭照什么严重的处罚措施。不过由于军训刚刚开始,他毕竟存了些杀鸡儆猴、扬扬威风的心思,所以除了勒令他尽快把衣着的不当之处整改完毕之后,还罚他当众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庄思洱心里五味杂陈,有刹那甚至转身想走,但终究是没有挪动沉重的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谢庭照用几乎有些无所谓的态度点头应下,然后走到旁边的空地,矮下身动作干脆利落地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谢庭照在暑假的健身看样子颇有成效,二十个俯卧撑个个一丝不苟,完美标致,让教官即使有心挑刺也无从下手。做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额头上竟然一点汗也没出。 看他认错态度良好,教官没再刁难他,而是让人归了队。正好连队站的军姿差不多到了时间,他看了眼表后吹哨,示意大家解散休息。 原本规整严肃的队伍像洪水决堤般四散开来,新生们转过身,三三两两抱怨着朝休息区走过来,纷纷去找自己带来的矿泉水瓶。 庄思洱没来得及走,站在原地,慢慢被汇聚过来的潮水淹没。明明看得十分专心,但不知为何,只在一个转瞬之间,他的视线就失去了谢庭照的踪迹,只得踮脚在更远一些的人潮里眯着眼睛搜寻。 还没等他找到什么可疑的身影,手上一直拿着的重量忽然一轻。 庄思洱惊了一下,下意识收回视线看向来人,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的谢庭照拿着那瓶电解质饮料,在噙着笑意的嘴角旁边晃了晃,问他: “给我带的么?” 庄思洱觉得他简直神出鬼没,匪夷所思: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这的?” “早就发现了。” 谢庭照的模样与他身边差不多都累瘫了的“战友”们相比体面得不止一星半点,除了呼吸略微有些过度起伏之外没有任何变化,既不狼狈得大汗淋漓也不累得神情颓靡,没事人一样,甚至连脸都没红。 第13章 被质问的人神态自若,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庄思洱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他想叹气,也想质问,可话到嘴边,总不知道怎么开口才显得自然,而不是让这个夏日本就度日如年的气氛更雪上加霜。 半晌,庄思洱才幽幽道:“你可真有本事。” 谢庭照指尖拧开电解质饮料的瓶盖,先凑到庄思洱嘴边示意他喝第一口,看到哥哥带着气摇头拒绝之后才有些遗憾地收回手,仰头喝了几口下去。带着些许甜味的液体润泽干涸的喉咙,整个人总算是好受了些,谢庭照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看着庄思洱: “二十个俯卧撑而已。” 庄思洱皱着眉,盯着他,心想小孩还是小的时候可爱,像谢庭照这样的,越大越难管教,故意气他似的不让人省心。他没好气地道: “这么爱做,你怎么不接着做上二百个?出风头还出上瘾了是吧,还是说你们连有你中意的小姑娘,想借着这个机会在人家面前表现一下?” 他本意只是想嘲讽一下谢庭照的逞能,自己也没把这话当真。可谁料谢庭照听了,却微微眯起眼,沉默片刻之后蓦然笑了。 庄思洱被他这笑晃了一下眼,登时警铃大作:“笑什么?你不会……” 谢庭照像是想到什么,闷不做声笑得开心不已。过了半晌,他方看着神情紧张的庄思洱,压低声音悠悠道: “哥哥,你还真是了解我。” 在这句话落下的前几秒,其实庄思洱大脑运转迟缓,并没有真正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可当几秒之后,意识到这话的含义,庄思洱才觉得自己头皮像是被人用木槌狠敲了一下,痛感不强烈,只是难以置信。 两年没见,这小子竟然真的开窍了?! “什么意思?交代清楚。”庄思洱伸手抓住谢庭照的袖子,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企图从那双除了淡淡笑影之外并无其他情绪的眼睛里瞧出什么东西:“这才开学几天?你动作这么迅速?” 谢庭照看着他,瞳孔动了动,闪过一抹有些异样的情绪。随后,他睫毛垂下去,不再直视他,声音缓缓: “也不算迅速吧。最起码……我觉得不算。” 庄思洱注视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脸挺疼的。 几十分钟之前刚刚信誓旦旦地想完作为月老撮合谢庭照和周亦桉不是件好事,因为前者性格冷淡,在谈情说爱这方面估计也不怎么开窍,大概并不好追。 可他实在没想到,曾经连话都不屑和身边的同龄异性说的谢庭照上了大学,不仅开了窍,而且还开得十分彻底,彻底到了让他有点想吐血的地步。 这小子还真是……出其不意。 庄思洱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又不自觉地联想到前几日谢庭照对他态度黏糊,又时常说些带着点缱绻意思的话,陌生到让他不适应。乍听他便觉得陌生,可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现在看来,这小子上高中时估计风流得很。若是情史不多,估计也没法磨炼出来这幅伶牙俐齿,处处都捡着甜言蜜语说。 刚刚二十出头,庄思洱就被迫提前体验了一番身为长辈完整的人生历程。弟大不中留这句话算是让他领教了个彻底,庄思洱磨着后槽牙,各种调料的五味瓶打翻之后在胃里翻搅,直到冒出酸水,从胃袋一直烧到食道。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军训间歇的休息时间短暂,教官很快吹了哨让众人集合。庄思洱站在原地,看着谢庭照远去的背影,心里绝望地盘旋着一个念头 是不是差不多该谋划着给这小子筹备嫁妆了? 第13章 模糊不清 庄思洱当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他面皮薄,有什么作息不规律的地方往往能在眼下看得清清楚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不用说,眼睑下面明晃晃地挂着两大片乌黑,看着不像是失眠了半个晚上,倒像是纵欲过度。 偏偏这天还是满课,早八之前学校的咖啡店不开门,他只能撑着上下两片胶水似的眼皮坚持着度过了一二节漫长的一百分钟,然后趁着课间换教室的空档里风风火火地赶出去买了一杯加浓美式,甚至还因为在小程序上下单时睡眼惺忪而看错了备注,把去冰选成了多冰。 灌下去第一口的时候从胃到食道,每一寸都被冻得没了知觉。 上午的三四节是水课,庄思洱坐到教室的最后一排,缓缓趴下身子,偏着脑袋埋到胳膊里摸鱼。 他打了一把游戏,又漫无目的地在社交平台上刷了几条娱乐咨询,吃了两个明星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绯闻瓜。最后实在没事干了,索性点开微信,把已经满到几乎从通讯录里溢出来的好友大致清理一下,分了分组。 由于每个联系人都备注明确,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可这项工作完成到最后,整个微信里只剩下最后一个联系人还没有确定分组的归属,庄思洱却把指尖悬空在屏幕上方,犯了难。 谢庭照对他来说,算家人,朋友,还是同学? 两人相遇的契机在于双方大人在买房子时选择了比邻而居的两户联排别墅。一开始双方家长在商业上有些往来,因此维持着不错的表面关系。谢庭照刚出生没多久的满月宴上邀请了庄思洱一家,庄父庄母带着刚过了三周岁生日的独子庄思洱过去赴约,两个小孩子在那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见到了这辈子第一面。 时间线再往后推,谢庭照三岁时穿着开裆裤由保姆带着在自家别墅的花园里玩泥巴,他为了找一个自己心爱的玻璃弹珠顺着趟一路挖到了庄家的花园边上,不偏不倚正好挖到庄思洱刚刚播种下去的草苗。 庄思洱当时已经上了幼儿园,因为粉雕玉琢又聪明伶俐,在班级里永远都能获得最多的夸奖和小红花。让小孩子们回家尝试播种种子是老师布置下去的作业,他铆着劲要再次压班里其他小朋友们一头,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花园的菜畦里看自己播种下去的蔬菜种子,从浇水到施肥,一切工序都是一丝不苟,也不假手他人。 然而,几天努力在一天毁于一旦,刚刚冒出绿油油新芽的蔬菜被人残忍地连根斩断,庄思洱回家之后大怒,当即揪住谢庭照这个还在流鼻涕的罪魁祸首,要向他讨个交代。 当然,由于两家负责照顾孩子的保姆在中劝阻,庄思洱最终还是没有让这个邻居家看起来傻乎乎的弟弟付出任何代价。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最后他勉为其难同意了折中的补救方案,让谢庭照在这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和他一起重新种植一份完整的蔬菜苗,拿去幼儿园交差。 最后结果还算圆满,两颗小油菜细嫩的叶片生机勃勃,再一次得到了老师嘉奖,庄思洱拿到这学期的小红花大满贯。他很得意,回家大方地表示自己与谢庭照之间的仇恨自此涣然冰释,并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收为小弟,觉得两人是农业科学界两颗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 当然了,尽管在长大之后,这个投身于农业发展的梦想在两人身上并没有得到实现,但经过这件事之后,庄思洱还是与谢庭照从此熟稔起来。这熟稔在此后的几年中逐渐升级,最后变成某种微妙而无法形容的依赖,在他们的关系中一直延续到谢庭照也步入大学以后的今天。 庄思洱以前有只很喜欢的小抱枕,鲨鱼造型的,上高中之前始终放在枕边,不抱着都睡不安稳。可要是真论起来他从小搂到大的东西,谢庭照的地位甚至能和毛绒小鲨鱼打个平手,他小时候身体弱又怕黑,在家没人陪,日日都钻窗户进庄思洱一楼的卧室,缩在一床被子里跟他相拥而眠。 时间太长了,长到几乎横亘了他们尚且还未过半的所有人生,以至于庄思洱连回想起来都觉得困难,仿佛和谢庭照相处的细节每一个都历历在目,组合起来浩如烟海。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拿不准应该把对方放在一种什么样的位置。 当家人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血缘和名头,当朋友太浅薄,没办法把这十几年的漫长时光全部概括。若是只当做学弟,更简直能算是对他们这前四分之一人生的莫大侮辱。 庄思洱胃里冰凉,头里却仍然昏沉。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模糊而不清晰的念头都甩出去。 最后他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拖着谢庭照的头像,单独为他设置了一个分组。 下课之后,庄思洱收到条消息,学校舞社的现任社长发来,说为了军训结束之后的迎新晚会,想安排他们出个节目,填补空缺。 庄思洱从四岁开始学跳舞,刚开始学的芭蕾,后来由于某些不值一提的契机,换了物种,转去学爵士,并且一直坚持了下来,平日只要没课都会泡在练舞室。 他在学校的舞社里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算是个主力,更由于性别的稀缺性而获得了部长的青眼,大大小小的活动都要撺掇着他报名。 庄思洱耳根子不软,往往量力而行。而这一次,他在花了五分钟深思熟虑之后给了社长答复,说好。 第14章 离要上台大概还有半个月时间,时间不算宽裕,从选曲子到练齐舞都需要余裕。他约了有意向参与这次节目的其他几个成员,打算下课之后去练舞室开个小会。 在练舞室里,大家的意见还算统一,很快就敲定了曲子,开始练习。庄思洱这个暑假在家里有些疏忽练习,眼下连筋都有点紧了,赶忙压了压腿,打算巩固一下基本功。 他抓着栏杆下了下腰,还没下到自己预期的目标高度便听见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一下,差点闪着自己。直起身子拿起来看消息,发现是部门下属的一个干事给他连珠炮似的发了二十多条求救信息,说某个办公室值班表排期出了问题,问他现在有没有时间过去救急。 庄思洱看了看时间,没什么想继续被当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万能好砖的欲望,因此打字回绝了对方,说自己现在在练舞室。 他本意是想委婉地告诉对方自己现在身处距离那办公室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就算有心想救场也没法赶过去。不过发消息的时候,因为方才练舞出了汗,所以指尖有点滑,选取对话框发送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一点偏移。 庄思洱一开始没仔细看,但在消息发送过去之后潜意识里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因此打算返回去再确认一遍。可就在这时,正在旁边拉筋的组员喊了他一声,让他过去抠一下某个在视频里看不太清楚的动作细节,于是他便也没怎么在意,匆匆关掉手机就走了过去。 本着精益求精的原则,众人经过好一番商量,才把最终的动作给敲定下来。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再晚就要错过食堂窗口给供餐的时限,于是他作为领头的负责人解散了大家,自己却因为没什么胃口而暂且没走,打算留在练舞室里再多待会,把这个暑假躲的懒都给补回来。 练舞室安静而空旷,木地板时不时因为轻踩的动作而吱呀作响。庄思洱自己给自己拉了会筋,不一会就满头大汗。 他咬着牙转过眼睛看向侧面的大落地窗,看见倒映在漆黑夜色里的幕布因为灯光而反射着自己的影子,很长也很单薄的一条,将腿架在镜子旁边的不锈钢栏杆上,姿势柔韧,落在玻璃上却显得略有些扭曲。 庄思洱喘着气,对着那面此刻效果与落地镜也差不了多少的透明玻璃眨了眨眼,在心底无声地逼了自己一把,心道若是今晚的筋拉不开,就算饿了也不许吃宵夜。 正这么一边用力一边想着,他瞳孔漫无目的地动了一动,从对面玻璃上自己大胆身影飘向后面练舞室的房门。 本想看看组员之前离开时有没有把门关好,奈何这一看不要紧,竟然隐约在那门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似乎是个抱着手臂的男人。 庄思洱差点以为闹鬼了,一看之下堪堪拉着自己的理智没有魂飞天外,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看向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也不知道在那里已经站了多久的人影。 然后就看见已经换上了自己衣服的谢庭照姿势闲散地倚靠着身后门板,抱着胳膊安静而专注地看着自己。 庄思洱的魂魄总算回归原位,但只回归了一半。他磨着后槽牙,在原地忍耐了半天之后才问: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庭照看了他半晌,随后垂下眸子,眼皮微微向下耷拉着,神色不明,那眼睛里却总叫人疑心藏着点笑。 他开口,像是答非所问,有点委屈: “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哥哥。” 第14章 如果他们可以 庄思洱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而是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方才发消息的界面。 然后发现果真如对方所言,自己刚才在匆忙之下将那条说在练舞室的消息发错了人,发给了对话框挨着原定对象的谢庭照。 庄思洱无语了一阵,既头痛与自己的粗心大意,又因为方才不知道被谢庭照看进去了多少练舞的过程而感到一点微妙的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便会觉得很忙,庄思洱向前走了两步,又伸手摸了摸耳朵,略微有些脸热:“咳,那个,发错了。” 谢庭照刚入学没几天,对偌大的校园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因此方才要找到一个隐藏在艺术中心最顶楼的练舞室一定也花了一番功夫。只可惜庄思洱现在没心思去关心这个,他听见谢庭照微微颔首之后却并没有问他本来打算把消息发给谁,而是自然而然地问: “练得差不多了么?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我订个外卖吧。” 庄思洱一顿,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无暇顾及的胃此刻的确有些空荡荡的,饥饿着收缩起来。可方才在拉的筋还没有达到自己预期的水平,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拒绝了: “算了,我还要一会,现在没时间吃饭。你今天军训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以后再碰到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先问清楚,别又再不明不白地白跑一趟。” 谢庭照不置可否,却道:“那就等你待会练完再说。我回去也没事做,在这看看你。” 他垂眼在自己心中补齐后半句我好久没见过你跳舞了。 庄思洱在跳舞这件事上最勤勉的时期大概是小学的初中,当时课业并不繁忙,他也对这一爱好最有热情,几乎放学做完作业之后都会去家附近的舞蹈工作室待一会。 谢庭照当时跟他关系已经很好,整日跟屁虫似的跟在小洱哥哥屁股后面。他比庄思洱要小上三个年级,两人放学时间不一致,但他会选择留在教室里把作业写完之后才磨蹭着慢慢往回走反正他不想回家。 由于这两者的时间恰好卡在了一起,所以只要没有意外,他会在回家之前顺路去庄思洱待的那个舞蹈工作室一趟,坐在舞房外面的长廊上看课外书,安静地等庄思洱从里面出来,然后跟哥哥一起回家。 不过,在上高中之后,由于有了晚自习的限制,庄思洱往往只能在假期的时候偶尔回一趟舞室,这个延续了几年的传统自然就无形消弭了。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当回事,反而是谢庭照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始终没忘那些听着庄思洱动作轻盈划破空气的黄昏,惦记着要再陪他练舞。 刚上大学没几天,这个机会竟然就因为发错消息的乌龙而掉馅饼似的砸到了他的头上。谢庭照几乎是在顺着自己在校园论坛上打听到的舞室地址、用最快速度找到这里的一瞬间就打定了主意,要陪庄思洱一晚上。 庄思洱在原地站着,有些无奈又有些懊恼地看着他,心里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学舞到现在也有十几年时间了,公开的正式的表演场合上了不少,自然不可能在“被人注视”这件事上发憷。 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跟谢庭照分开太久了,想到要在对方幽静如同潭水的视线下继续方才的动作,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适应,连下腰时的动作都僵硬了不少。 两人无声地较着劲,可终究是谢庭照的眼神更坚定而不容置疑一些。庄思洱找不到什么正当理由,最终败下阵来,对他道: “……行吧,那你过来,帮我压压腿。”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索性物尽其用。正好有许多恢复身体柔韧性的动作都需要外力辅助,眼下别人不在,谢庭照这个门外汉也勉强能用了。 谢庭照怎么可能拒绝这种要求,当下欣然应允,跟着他走到方才的落地镜旁边。庄思洱打算速战速决,右手扶着栏杆,借力将右腿抬高了,然后转过眼对谢庭照道: “站后面拉我脚踝,往肩膀下面压。” 谢庭照依言往他身后走了半步,以极近的距离与他半贴在一起,然后伸出胳膊,用手掌轻轻圈住他脚踝。 庄思洱今天过来得匆忙,只是平时上课的普通装扮。他袜子的筒有些长,几乎包裹住小腿,可布料却不如何厚,只是薄薄的一层,完全只是花拳绣腿,抵抗不了谢庭照掌心在一瞬间传递过来的温度哪怕一秒。 当对方手掌紧紧附着上来的那一瞬间,庄思洱始料未及,头皮一炸,随即心道不好。 他最近太忙,大概又受了几斤,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脚踝更显得纤细,踝骨有些伶仃的凸出。谢庭照的手太大也太热,将他脚踝隔着薄袜完全圈起一圈简直毫不费力,指尖与虎口连成闭环,不给他留一丝可供喘息的余地。 庄思洱这一刻才发现自己脚踝其实很怕痒。谢庭照明明动作规整,并无乱动,可他偏偏就总是举得别扭,不自觉想要发笑。 他一想笑,浑身上下就止不住地发软,没了力气。 偏偏谢庭照还像是毫无察觉,看他动作短暂地僵在原地,用下巴轻轻蹭过他沾着一点点细汗的鬓角,真心实意地在他耳边问: “哥哥,怎么不动?” 他吐出来的气息也热,融入空调风里原本凉爽的室内空气更显突兀,就这么不加任何遮挡地扑到庄思洱右边的耳朵。那热度像是在与脚踝上他手掌的温度遥相呼应,一上一下地夹着他,让他不好过的境地更上一层楼。 第15章 庄思洱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想伸手摸摸自己耳朵是不是更烫了。 “没事。”不想被谢庭照看出哪怕一丁点的端倪,庄思洱喘了口气,勉强摇摇头,凝神提着一股力气往上抬腿,借着谢庭照不疾不徐传递过来的力道将右腿彻底折出了弧度,架在自己的右肩膀上。 许久没有做这个动作,下半身的骨头和筋都绷到了极致,庄思洱自然是痛的。但他已经自小习惯了这种强加在身体上的痛楚,所以忍耐力不错,咬着下嘴唇没吭声,甚至还有余裕拉着谢庭照的手臂,让他更使劲一些,将弯折下去的小腿压得更为紧实。 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暇顾及其他,整块尾椎骨都在跟着使力,随着动作而微微摆动。胯骨发痛,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靠过去,后腰因为动作而被微微蹭起来的上衣布料微微卷了,露出一点冒着热气的后腰。 这块后腰往后一点,便一丝缝隙也无地贴上谢庭照的胯骨。 偏偏他自己毫无知觉,只铆着力气对不似往日灵活的筋骨下狠手。 谢庭照吐息平稳,手上动作更是稳如磐石,似乎除了哥哥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瞬间,蓦然有些僵硬地往后微微一躲之外并无其他反应。可庄思洱若是现在还有心思分出神来回头看他一眼,就会发现这小子眼里波澜翻涌,所谓淡然,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今日天气最高温三十三度,正常人出门时都不会穿的太厚。谢庭照喉结轻轻滚动,不动声色地动了动瞳孔,微微偏过脸看向另一边的落地窗,以与方才庄思洱自己看时更为明晰的视角,看见两人现在可算是紧贴在一起的姿势。 庄思洱直而长的腿被用一个常人看着叹为观止的弧度向后弯折而去,从臀到脚尖每一处拐弯都优美极了,像一抹弯弯的新月挂在中天夜幕。 而谢庭照看向自己的手,看见此时此刻,这抹月牙的尖尖处正被自己严丝合缝地握在掌心中。 很难形容出在视觉受到冲击的同时,他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心脏不住颤着,像是兴奋到极点之后荡漾出来的余韵,让浑身上下的血液都烧灼升腾起来,填补了每一处空白地带。 那种满足感无与伦比,谢庭照瞳孔黑沉地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好让已经渐渐开始充血的一切都在这近乎超出承受阈值的画面里平息下来,重归平静。 他动了动,胸膛轻轻触碰庄思洱薄削的后背,在摩擦中不动声色地剧烈滚动着喉结,无声喟叹。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庄思洱永远像现在这样天真下去。他对自己那在长达十几年的时光里自然累积起来的信任不会消磨殆尽,即使自己已经明目张胆地跨越出“弟弟”这个身份所圈定的狭小界限,跨入雷池,对方也仍然会无知无觉地将后背向自己敞开。 容许自己触碰,容许自己靠近,容许自己肖想,容许自己放肆地用目光描摹一切。 可谢庭照知道,那样对庄思洱来说不公平。 漫长的协助拉筋终于结束了,庄思洱耳垂因为过去的用力而发红,那红晕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层被水晕染开的火烧云,一种洁白的艳丽。 谢庭照看着他,松开握着对方脚踝的手,无声地想。 哥哥,如果他们可以,那为什么我不行呢? 第15章 披萨饼尖 谢庭照并不像庄思洱自以为的那样一无所知。恰恰相反,他知道一切。 他对庄思洱的掌控欲高到连自己也觉得可怕的地步,严重时就连放任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也会觉得无法忍受。 三年前对方由于年龄原因先他一步去其他城市读大学,谢庭照虽然跟他分开了,但始终通过网络建立着自己的一套信息体系,在千里之外安静地注视着庄思洱的一举一动。 可以说,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对哥哥了如指掌。 谢庭照自认自己是个道德观念淡薄的人,做起这样世俗规矩所不齿的事来并没有什么强烈的负罪感。但他仍然悄无声息地把一切私欲隐藏在水面之下,遮掩得几乎完美,因为不想让庄思洱害怕。 可他永远也忘不了两年半之前,当他知道庄思洱在学校里接受一个学长的告白,与那人建立情侣关系这件事时,自己的心情。 首先感到的是微妙的松懈,同时也有些惊讶,惊讶与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也垂怜那些甚至在青春期性意识觉醒之前就已经紧紧缠住了他的执念,竟然在他还没有任何行动的情况下如此安排,也算是省下了他一个步骤的力气。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大脑里闪过了一瞬。随之铺天盖地扼住了他喉咙的,是足够让人窒息的嫉妒。 嫉妒之中也夹杂着无穷无尽深黑色的恶意,他恨不能将世界上所有觊觎着庄思洱的人都抹去踪迹,让他们无声地消失在他的视野,永远不会被他看见,永远失去靠近他的可能性。 可他不能这么做。所以当时,谢庭照胸膛微微起伏,划动指尖找出了庄思洱的初恋,那位大他两岁的学长的一切资料。 至少从世俗的眼光上看,那男人有不错的条件。看照片眉眼周正俊朗,在校期间的履历也是金光闪烁,尚且还没步入社会便能看出来必定有不错的前途。 学长与庄思洱在一场校内不同院系之间举办的小型联谊里相识,可以算是一见钟情。他的攻势温柔而让人难以拒绝,懂得圆滑地将拒绝余地抹去在嘘寒问暖的日常闲聊之中,不动声色地逼迫着当时尚且对这方面一知半解的庄思洱,让他明确自己的取向,然后抱着尝试的心态接受他的心意。 他是个狡猾的人,或许一开始对庄思洱的喜爱的确出自真心,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两人在一起仅仅两个月之后,他就因为校外忙碌的实习而冷落了自己尚且刚刚步入大学校园的学弟男友,让两人原本如胶似漆的关系进入了进退失度的冷淡期。 当时让身边所有人都惊讶的是,首先提出要快刀斩乱麻结束这段关系的,不是那位感情经历丰富的学长,反而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庄思洱。 一个人的性格在十八岁以前大致形成,三观奠基,这些远远不是在情感经验上的空白就可以动摇的。 庄思洱从一而终,在恋爱上也延续了他一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在敏锐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感情转变为淡薄之后便直接提出了分手,转身离开得毫不留恋。 这是他身上谢庭照一直都很喜欢的一点。他知道自己从很小很小就爱着的哥哥性格直率,内核稳定,有一颗强大到能够包容一切的心脏。 这样的独特品质得益于庄思洱自小就被爱包裹着的家庭环境,或许也得益于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似乎是天生就适合爱与被爱的那类人。 得知两人终于分手消息的那一天,谢庭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半晌轻轻吐出口气,始终微微蹙着的眉心却没有要松开的趋势。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事实证明,他对哥哥的了解没有分毫错漏之处。仅仅是一个月以后,他就得到了一条新的信息,告诉他庄思洱又谈恋爱了,这次主角不在同一个校园之内,而是他代表校友会外出拉赞助时遇见的年轻投资人,同样是一见倾心,从朋友发展到恋人的速度堪称坐了火箭。 谢庭照偶尔也会恨庄思洱,恨他为什么生得漂亮,恨他为什么敢爱敢恨,恨他为什么总是直白而大方,将自己很珍贵也很能拿得出手的爱随意播撒给那些对他表达出欲望的人。 他的生命力总是那么旺盛,像一从低温的火焰,灼灼燃烧着出现在生活边缘的人,以自己的方式,慷慨让渡着珍贵无匹的阳光。 谢庭照爱死了这丛光亮,但他很小气,不愿意让庄思洱普度众生。他固执地要把南墙撞碎,即使冒着被灼伤的风险也要伸出手掌,将那明亮的火光尽数拢进自己的掌心,将他留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地方。 从此之后,无论是温度还是伤口,哥哥都只会赠与他一个人。谢庭照不怕被伤害,他求之不得。 只可惜,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庄思洱似乎都没有给他哪怕被伤害的资格。他是那样细致而自然地珍视着谢庭照,就像在珍视一个与自己真正具有密切血缘关系的家人,把他当做无人可以替代的弟弟。 但也只是弟弟。 庄思洱放下腿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不动声色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腹下面的皮肤烫到自己也觉得羞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以前也有许多舞蹈班的老师或同学用同样的姿势帮他压腿拉筋,男生女生都有。可他在面对他们时是绝无虚假的泰然自若,心里除了目标之外没有其他,有时候甚至连是谁帮了自己忙都记不清楚。 可今晚的感受截然不同。 也许是因为谢庭照实在太高,皮肤的温度也实在太热。也许是因为两人太过熟悉彼此,以至于物极必反,他在没有距离的此刻竟然觉出一点让人惊慌失措的陌生。 第16章 庄思洱抹了把脸,在心底告诫自己:你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了,谢庭照不是你可以用乱七八糟的念头随意亵渎的人。 于是他低头闭眼冷静了几秒,再抬起头来时目光恢复了清明。庄思洱走到角落的柜子里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随身物品,对谢庭照道: “走吧,今晚差不多了。食堂估计也剩不下什么,我带你出校门吃晚饭。” 谢庭照于是走向他,神情泰然自若,但同一时间庄思洱发现他将自己一直穿着的薄外套解了下来,用随意的结系在腰间。垂下来的两条袖子从中间落下,挡住了某些东西。 某些不能让庄思洱看见的东西。 谢庭照装得天衣无缝,他此刻又略微心不在焉,自然没怎么在意,只是带着人关了练舞室的灯,一面往电梯的方向走一面随口问道: “怎么把外套脱了?” 谢庭照倒是言简意赅,声音带着点几乎察觉不出的沙哑,像蒙着层温热的水汽。 他答:“热。” 由于两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本就与直接通向校外商业街的大门不远,便也没考虑什么交通工具的问题,直接步行了过去。十分钟之后,庄思洱把谢庭照带进一家制作手工披萨的小店。 他没有问对方想吃什么,因为足够了解他的口味,甚至比谢庭照本人还要了解。 店里人不多,环境却很干净,看得出是勤勉打扫之后的成果。庄思洱走到柜台,跟相熟的老板打了个招呼,顺便介绍了一下身后的谢庭照,态度自然,说这是自己弟弟,也考进了这所大学,刚上大一。 老板笑着应下,探出脑袋客气地问谢庭照想吃什么。却发现这位无论脸还是身材都十分引人瞩目的帅哥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窗口上贴着的简易菜单上,只微笑着看着庄思洱,回答说他第一次来不清楚什么好吃,让哥哥代劳就好。 于是庄思洱也没跟他客气,自顾自点了两个卷边九寸,一个意式腊肠一个薯角培根,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口味他相信谢庭照肯定也会喜欢。 那小子不敢不喜欢。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庄思洱这么不动声色地想着。 毕竟从小到大,很多时候都是他负责管对方的饭。一开始还会耐心询问一下谢庭照爱吃什么,但后来被回答“都很好”的次数多了,索性连样子都懒得做,进了饭点只照着自己爱吃的点。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与自己口味相似,这个传统约定俗成,在两人之间已经延续了十年。 时间有些晚了,老板也很清闲,没让两人做过多等待。没过多久刚刚从烤箱里出炉的披萨便陪着酱汁被端上桌子,用料扎实,芝士浓厚,每一块面饼都薄脆飘香。 庄思洱拿了两个新的盘子,将两份披萨各自沿着中间线分成大小相同的两份,分别拨给自己和谢庭照。 刚才练舞练得有点不知所以,他此刻早已经饥肠辘辘,根本没工夫管对方如何,自顾自戴上手套开了饭。 谢庭照没他那么饿,吃起来自然也要相应文雅一些。他看着庄思洱因为吞咽食物而微微低下去的发顶,发旋隐藏在蓬松而柔软的黑发之间,微微晃动着,带着点只有他能够察觉的疲惫和松懈。 披萨店里环境安逸,音响里低低播放着一首不知名的外国曲子。谢庭照看着庄思洱眉骨和鼻尖,咬了一口松软的披萨饼尖。 第16章 柠檬味梅雨 a大的军训为期三个周,虽然对切身其中的新生们来说大概十分漫长,在落在庄思洱这个旁观者的眼里只不过短短转瞬而已。 将近九月中旬,已经热了足足三四个月的天气总算有了点降温的苗头。前几日下过一场雨,由于空气里的湿度太高,直到现在地面低洼处都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渍,看得人心情也不清爽,总黏糊糊的。 庄思洱自从开学以来实在忙得太过,像个被鞭子抽着的陀螺一样一刻不停。身体和精神上的弦都紧绷着,导致抵抗力也相应变得底下。 由于因为忘记带伞具而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他在军训中旬隐隐有些感冒的趋势,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然后,由于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等这件事拖到他需要上场表演的开学典礼前一天时,已经由轻微的感冒症状演变成了病来如山倒的重感冒。 谢庭照天赋异禀,虽然除了最基础的防晒之外并没有跟多防护措施,但历经一整个太阳毒辣的军训期,竟然并没有怎么晒黑。每次他与身边灰头土脸的同级男生一起走时,鲜明的对比都能看得庄思洱啧啧称奇。 他心道这小子的基因还真是可怕,有脸和身材也就罢了,竟然还连皮肤完美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防晒霜?” 说完这句话之后,庄思洱抽张纸巾擤了一下鼻涕,整个鼻腔都被堵死了似的不通气,连带着说话都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有气无力地倒在后面沙发的靠背里,虽然双眼无神,但心智仍然十分坚定,没忘了追问面前谢庭照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 谢庭照刚刚去药房给他开了感冒药回来,眼下正晾着自己刚接在保温杯里的开水,帮庄思洱将不同种类的药丸和胶囊分门别类,先让他吃完一顿再回去休息。 闻言,他专注的视线略微抬了抬,连带着睫毛也弧度很轻地动动,自下而上,是个颇为勾人的神态。 但他本人好像全无察觉,只简略地回答: “不知道,来学校之前在药妆店随便挑的,忘记是什么牌子了。你想要的话,我回去看一眼。” 说罢,神色有些紧绷地看向半死不活的庄思洱,把自己刚刚分出来的一顿量待食用药品推到他面前,又把还散发着白色热气的保温杯递过来:“先把药吃了,你这病不能再拖了。” 庄思洱从小就怕苦,再加上体质一直还不错,往往生病之后都是靠自己硬扛过去,能不吃药绝不主动往火坑里跳。 这次谢庭照帮他拿药,虽然在他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下没有拿冲剂或者口服液这种要直接与味蕾接触的液体,但光看着面前盒子里这看得人简直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的一粒粒魔鬼,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脑袋简直一个有两个大: “怎么这么多?” “你感冒已经很严重了,而且症状齐全,每一个都需要对症下药。这些要疗效都不太一样,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谢庭照难得用不算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眉心微微蹙着,带了一点不让人感到不适的责备。 这几天举行军训演习,他又刚巧被选为了连队的模范标兵,每天都要加练好几个小时,因此大半个星期没跟庄思洱见面了。本来以为就算自己不时刻盯着,哥哥也能把自己照顾好,谁知道今天早上一个电话打过来,对方声音哑得像刚抽了二十盒香烟。 谢庭照吓了一跳,索性连今天上午的训练没去,干脆利落地请了假,带着自己的厚外套找到庄思洱的宿舍,在楼下威胁他赶紧下楼,要带他去看医生。 庄思洱原本瞒天过海的计划就此破灭,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忤逆他的意思主要是怕这小子跟爸妈告状。 无奈之下,他只好拖着病体爬下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之后跟谢庭照出了校门。 不得不说,在今天的表现上,谢庭照还是挺让他刮目相看的。虽然一直都知道这小子由于家庭的特殊性自小保持高度独立,从十几岁开始就完全能够自己生活,但他没想到他连在医院看病的流程上都如此熟极而流,全程有条不紊,除了回答医生问题之外每件事都帮他做了。 在医院的时候,庄思洱虽然十分难受,但还是没忍住悄悄问了他:“你怎么对挂号之类的流程这么熟悉?这两年经常自己来医院吗?” 当时谢庭照正在拿着单子从医院大厅的智能机器上退卡,闻言没什么反应,只是没有看他,顿了一下回答道: “去年学校有个朋友出车祸住了几个月院,我有时候会带着笔记去看他。一来二去多了,自然对流程比较熟悉。挺简单的。” 庄思洱“噢”了一声,心道我怎么不知道你高中有个关系这么亲密的朋友。但当时他实在已经头昏脑涨地恨不得就地躺下,于是也没有多问,就这么神志不清地任由谢庭照在处理完一切手续之后牵着他出了医院,打车回到学校。 此时此刻,两人在食堂一楼的角落里坐着,谢庭照没有立刻放他回宿舍休息的目的只有一个监督实在没什么自觉性的这位在自己面前乖乖把药吃完。 谢庭照看着自己时的目光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威慑性,甚至连不善也谈不上。可那黑色瞳孔里承载着的情绪如有实质,沉甸甸坠着庄思洱,让他感到像是被束缚住了脖颈和手脚,呼吸不畅。 盯着面前五颜六色的无数个药丸看了不知道多久,庄思洱终于头疼地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道: “你行行好,别再那么看我了。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第17章 “嗯。”谢庭照倒是对他会妥协这件事毫不意外,目光淡淡却毫不含糊地看着他,“有什么别的话先吃完药再说吧,否则热水该凉了。” 这是变相的催促,庄思洱硬着头皮,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伸手拿起那个塑料小盒子,将里面的药丸倒了出来。他分三次吃,将手心里的药一口闷了下去。 等到艰难地就着热水将最后一颗胶囊咽下去之后,庄思洱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三魂七魄也差不多只剩下半个了。 药片的膜衣在热水中迅速融化,让人根本无法抵抗的苦味横冲直撞地在他整个口腔里蔓延开来,庄思洱几欲作呕,连带着一张脸也皱了起来。 谢庭照看着他的表情,半晌叹了口气,从原本位于他对面的座位上起身,坐了过来。 庄思洱被苦的恨不得能当场痛哭流涕,但碍于现在身处公共场合所以好不容易忍住了。他眼泪汪汪地看着突然凑近了过来的谢庭照,口齿不清:“干什么?” 谢庭照没回答他,而是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味的薄荷糖。庄思洱眼睛一亮,刚要大喜过望地伸手来接,却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要把糖递给自己的样子。 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谢庭照将那颗糖放在指尖,隔着包装略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原本就只有很小一颗的薄荷糖掰成了两半。 庄思洱:“……”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掰了一次还不满足,竟然还有再竖着掰一次、分成四分之一的态势,赶紧手疾眼快地将那可怜的糖果给夺了下来,同时对谢庭照怒目而视: “再掰就肉眼观测不到了!” 谢庭照眨巴着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你现在感冒,糖真的不能多吃,否则肯定会加剧咳嗽的。” 庄思洱才不管他这一套,既然东西已经到手,回答也只不过是敷衍至极地虽然嗯两声而已。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国外牌子的薄荷糖,撕开包装,然后用指尖掂了其中的一块出来,放进嘴里。 虽然只有一点,但薄荷糖清爽的甜味还是很快冲淡了药丸在他口腔里制造的灾难。庄思洱神清气爽,连鼻子似乎都不那么塞了。 谢庭照伸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微微偏过脸,带了点笑看着他乐在其中地用后槽牙咬着那块糖,发出沉闷的嘎嘣声。 半分钟之后,大概是由于那可怜的四分之一已经全部融化了,所以庄思洱明显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了谢庭照一眼。 下一秒,他突然抬手,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包装袋里捞了另一块更大的出来,甚至来不及停留,张开嘴唇就要往里面扔。 但很可惜,那块散发着柠檬香气的糖还没碰到他的嘴唇,庄思洱的手腕就被稳稳当当地握住并截停了。 他震惊地抬起头看着谢庭照,却望进一双早有预料似的、坦然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神色似笑非笑,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突然动了。 庄思洱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被谢庭照抓着手腕,看对方蓦然俯下身来。原本的视线被一个黑色的发顶遮挡,他失去了观察,只凭借最原本的触觉感受到一点突如其来的温热,带着轻快而暧昧的潮湿,像给他带来了一场短暂的梅雨。 下一秒,指尖上的重量一空。 谢庭照低着头,嘴唇紧贴他的拇指,用舌尖温柔地将那糖块卷进了自己口中。 第17章 轰然作响 庄思洱必须得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完全没办法思考任何东西。 随着谢庭照温热柔软的嘴唇亲密无间地贴上他的指腹,所有需要用来维持大脑运作的氧气似乎也被某台从天而降的真空机抽走了。 在同一时间被抽走的,还有在短短几秒时间里,庄思洱对自己心跳的一切主体控制力。 谢庭照态度自然得几乎能称得上是狡黠,一切都秉持着公事公办似的正经。他的嘴唇在吻上那指尖短短一瞬间之后便一触即分,进退有度地带着所有对哥哥兜头浇下的暧昧和温度退到了一个足够安全且正常的距离。 他坐直了,然后动作不紧不慢地将那块糖放到牙齿之间的缝隙里,一下一下地咬碎。 庄思洱略微有些怔愣地听着谢庭照学着他的样子将那块薄荷糖清脆而大声地咬碎了。然后对方看着他的眼睛,对他露出一个虽然仍然很乖、但仍然因为其中得了便宜之后的炫耀成分而略微显得欠揍的笑容: “既然哥哥不自觉,那这块糖归我了。” 庄思洱:“……” 他的脸色在短短的一瞬间就从茫然的空白变成了恼羞成怒的淡红,被谢庭照这个直男毫无分寸地调戏、戏弄之后的羞耻尴尬以及手里即将进嘴的薄荷糖被横刀夺爱的种种情绪掺和在一起,把他的语言表达能力都搅和了个乱七八糟。 庄思洱本来就因为感冒而满了半拍的大脑几乎要生锈不动了,再运转开来的时候轴承和链条也都是不堪重负,散发着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盯着对方若无其事的神情,兀自忍了半晌,半晌之后还是深觉“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往前一扑,快准狠地伸手掐住了谢庭照的脸。 谢庭照倒是没预料到他竟然还能铆足着为数不多的一点生命力大肆反抗,一时间措手不及,被庄思洱准确无误地掐住了两边腮帮子。 他一面有些仓皇地把糖用舌尖卷了,藏到一个对方无情毒手搜集不到的地方,一面垂下眼看着庄思洱那气急败坏到几乎要冒出火来的眼睛,弯着眼睛,止不住地想笑。 世界上怎么会有哥哥这么可爱的人? 庄思洱一方面感冒之后手上没什么力气,一方面当然也不舍得真对竹马的肉体凡胎下什么毒手,所以掐谢庭照的脸颊时自然是留着分寸的。但他也没想到这浑小子竟然毫无痛觉一般,不仅眉头连动都没动一下,甚至还一直在十分没有诚意地憋笑,一时间忍不住更恼怒了。 “谢庭照,你这个混蛋。” 庄思洱恶狠狠地往两边拉扯谢庭照双颊上为数不多、但手感着实不错的一点皮肉,毫不留情地扯出各种形状,企图通过施加外力,将对方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脸变成没法入眼的第三百六十一个角度。 只不过这番泄愤似的报复行径最后并没有收获什么让他满意的成效,因为谢庭照的脸无论被他揉搓成怎样乱七八糟的形状,看起来都并不会丑到哪里去,至多是俊美中带着点滑稽而已。 这样的事实让庄思洱十分挫败,但他不愿意就此服输,于是开始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些虽然带着贬义、但实在不痛不痒的词汇。除了怒骂对方是“混蛋”之外,他还十分无能狂怒地如此进行攻击: “白眼狼,前十八年我真是白养你了,早知道还不如早点把你从我卧室窗户里扔出去,把你埋地里,跟我小菠菜的尸体作伴。” 谢庭照垂眼望着他,纤长而细密的睫毛低垂着,时不时因为他动动眼珠而微微颤动,像蝴蝶停栖之后的花叶。他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名为饶有兴致的神色,然后他终于笑出了声。 “哥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种了之后被我不小心弄坏的,好像是小油菜。” 庄思洱:“……” 这竹马今天彻底做不成了!!! 最后谢庭照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似乎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脾气格外冷硬的哥哥给哄好,不过从种种迹象来看,此人完全乐在其中。 最后一块薄荷糖没有如愿进入自己的胃,庄思洱的精神状态也在怒气消散以后立竿见影地随之萎靡了下去。 他甚至因为方才吃下去的药片迅速发生了作用而开始犯困,上下两片眼皮像被强力胶涂满了一般不分彼此。 谢庭照看他这副样子,自然知道他现在这个阶段的病情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于是便没有再和他多闹下去,而是让对方穿上外套,把人送回了宿舍楼,一直看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以后才离开。 由于本身的体质具有不错基础,再加上谢庭照在军训末期的百忙之余抽出时间来悉心照料,庄思洱的感冒第二天便已经轻了一些。各种症状都有不同程度的消退,虽然并未完全康复,但应该不会影响当天晚上的上台表演。 庄思洱上午没课,在宿舍一直睡到十一点半,醒过来的时候原本昏沉的脑袋已经轻快了不少。 不过他还是有些浑身乏力,懒得出去吃饭,干脆点了外卖,吃完之后便换衣服出门,骑车去了练舞室。 虽然众人在之前的准备都已经十分充分,这首曲子的编舞难度对他们这些舞社的资深成员来说也不算高,但晚上的开学典礼毕竟会有领导到场,据说还会在某平台全程直播,他们也不能太不重视,上台之前再熟悉一下动作还是有必要的。 庄思洱戴着口罩,由于嗓子还未完全恢复,所以说话时声音还是有些闷闷的。 舞社里的朋友们对他嘘寒问暖之余也在打趣,说他本来声音清亮好听,感冒之后却变成了烟嗓低音炮,不仅改变了气质,甚至感觉连型号都变了。 第18章 庄思洱又好气又好笑,懒得跟这群叽叽喳喳的鸟雀掰扯。他脱了外套,很快就跟着音乐的鼓点进入了状态,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但练舞的同时,也忍不住从心脏深处滋生出一个念头 今晚他上台,谢庭照应该也会看到的吧?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庄思洱跟朋友一起吃了点饭,然后便直接换上衣服到了这次演出的后台。 这时候天色还几乎没有开始变黑,时间尚早,等在这里的人也寥寥无几,至多不过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着进行第一轮的设备调试。 很不幸的是,踏进后台的第一眼,庄思洱就在工作人员的行列中看见了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要见到的人孟迟。 一段时间没见,这位阴魂不散的前任脸上那被他打出来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了鼻子看起来好像仍然有点歪之外大致恢复了体面。 只不过庄思洱作为当事人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体面只不过是浮于表面的一层伪装而已。 自从上次对方在宿舍楼下闹事被他打进校医院之后,有关于两人感情的各种传闻也如同瘟疫一般在偌大的校园内部四散开来,不管是听没听过他们俩名头的,人人都对两个男人之间彻底撕破脸皮的爱恨交织抱着十足的兴趣,想要窥探更多细节,来满足自己那不见得有多高尚的好奇心。 这些结果庄思洱早已经预料到,所以他虽然觉得身处众人异样的眼光之下总弄得人颇为烦躁,但也没有真正放在心上,生活学习都仍然坦荡大方,该如何就如何。 可是对孟迟而言,事情似乎就要让他难过一些了。 他的原生家庭状况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出身贫寒,几乎是拼上了自己的一条命才从偏远地区考到a大这种在全国排的上号的顶级学府。 庄思洱一直觉得他的心理状态颇为扭曲,自私自利是一方面,固执偏执又是另一方面。现在又通过分手之后的事情看出对方做事冲动,全然不计后果,实在不是个值得长久走下去的良配。 不过这样的人看似可怕,实际上的弱点也很好找。孟迟虽然对男朋友不怎么样,但还算孝顺,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听长辈的话。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在老家那边如果一旦公开出去,一定会让全家上下都成为遗臭万年的笑柄,所以也始终把谈恋爱的事捂得严严实实,不透露一点风声。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在那日冲动之下抱着恶毒的心思让庄思洱的隐私公之于众,事后清醒过来,也会疑心自己是否做错了选择。毕竟学校里人多眼杂,虽然表面上都不可能与自己老家那边扯上什么关系,但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从这个角度看,那日他的举动不仅把庄思洱这个想要挽回的对象推得更远,反而还把自己也坑了一把。 孟迟知道自己走了步臭棋,但他仍然不愿意放弃庄思洱。毕竟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前任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又有能力又有钱,出手大方阔绰不说,还能在其他方面帮他不少忙。 别的不说,孟迟上学期拿下的好几个科创奖项就是因为沾男朋友这个身份的光,混进了庄思洱带的队伍。 他尝到了这些实实在在的甜头,自然也就不愿意放手过了这村没这店,庄思洱玩腻了就想甩,当他是傻子么? 第18章 木偶 庄思洱放下自己的东西,掀起眼皮来不躲不闪地对上孟迟的视线,平静无波的瞳孔中央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两人谈了一百天,前九十天都十分顺风顺水,像大多数大学的小情侣一样趁着夜色在校园里散步,打打闹闹,享受年轻而富有活力激情的时光。 但问题在三个月的恋爱纪念日时显现了出来。当时庄思洱得到一个很好的机会,能够代表学校参加一个国家层面的设计大赛。他招募了同专业一些志同道合又具有好点子的朋友,共同组成了小组队伍,预备出一个共同的作品来上交参赛。 孟迟虽然跟他并非同一专业,但也是他们学院的一员。庄思洱问过他的意见,再加上觉得他的专业知识对大家一起完成这份作品应该也有帮助,所以就把孟迟也加了进来。 两人之间的矛盾,便起始于这个以好心为出发点的选择。 由于正好是从暑假到新学期的过渡阶段,所以庄思洱有一段时间没有跟孟迟见面,只通过通讯设备与对方联系。 在此期间,他获悉对方本来就身体不好的父亲由于突发心脏病而住院,连着搭了好几个支架,几乎花光了家里原本就为数不多的积蓄。 孟迟几乎一整个暑假都在医院照顾,快开学时总算与赶过来看自己的庄思洱见了一面。对方带给了他这个项目的机会,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思考这个机会是否对自己的未来具有助益,而是有些急迫地问庄思洱: “如果最后的成果获奖,能拿到经济奖励吗?” 庄思洱知道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容易,整个家庭几乎是靠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硬撑着,因此听完也没有惊讶,只是细心地找各种信息渠道替他打听了一番,最后给了孟迟准确的答复。 “有的,不用拿最终奖项,只要决赛入围,就有学校的专项奖金可以拿。这个比赛还是很有含金量的,领导那边也很重视。” 孟迟这才慎而又重地答应了加入了他组建的小组。 开学之前那几天,组里的所有人都在忙碌着搜寻资料、打磨细节,孟迟也承担了一些工作,但由于他当时尚且还在忙着向亲戚朋友借钱还医院的款项,所以不免有些疏漏。 而他没有完成的那些分内工作,都由体谅他处境的庄思洱主动揽过来,默不作声地自己帮他填补完整了。 但饶是如此,在整个项目差不多大功告成,作品已经成型,到了需要填写小组成员名单及分工合作情况的时候,孟迟还是找到庄思洱,向他提出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 “小洱,既然你是组长,那能不能把这次作品的第一负责人顺位填我名字?” 当时孟迟拉着庄思洱的手,视线躲闪,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什么?”庄思洱一愣,像是没有理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第一负责人一般是组长或者负责整体创意的组员,我虽然牵头,但这次做的工作也比较侧重于后续的查缺补漏和完善。大家已经商量好把这次的名单填小季了,这事你不是知道吗?” “是,我知道。”看见一项八面玲珑的男友没有在第一时间就从含蓄的表达里理解自己的意思,孟迟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继续向他解释道: “但小洱,你也知道对于这个比赛而言,组织里的第一负责人和普通组员代表着的意义截然不同,光从奖金上,前者就要比后者翻上一倍。我现在的家庭状况你也知道,我真的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反正填写名单上报的权利在你这个组长手里,你就顺便瞒着他们改一下不行吗?” 听完这句话,庄思洱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像是有些茫然地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他似乎第一次认识自己面前这个面容斯文而镇定的人,半晌,似乎是觉得有些荒谬,难以置信: “什么叫反正我是组长?孟迟,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让我滥用职权,践踏我们组里其他成员好几个星期的努力,帮你瞒天过海?先别说能不能成功,就是组员那边,你当他们都是傻子么?拿到手里的奖金多还是少,人家能看不出来?到时候能不来找我算账?” 孟迟他态度如此坚决,甚至隐隐有了应激的趋势,愣了一下之后,语气竟然也有些不善起来: “不就是一个名头吗?他们又不缺钱,怎么可能像我一样在意这个?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滥用职权,真是好笑,他们只不过就是一些陌生人,连你朋友都算不上,而我可是你男朋友!孰重孰轻你分不清吗?难不成你连偏袒一下你男朋友也不行?” 庄思洱扭过头不看他,几乎是立刻被这番话里透露出的自私自利给气笑了。 说实话,对于孟迟这段时间的不容易,他都看在眼里,也不可能像对方控告的一般毫无触动。 就在今天上午,他还瞒着对方往之前探望时获取到的医院账户上打了一笔钱。虽然并不算很多,是他从自己的奖学金里拨出来的,但应该也足够帮男友尚且还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把拖欠医院方面的款项还清了。 庄思洱自小生活条件优渥,又得到了良好的价值观教育,所以物欲一直很轻,该省省该花花。 对他来说,把这些钱花在有价值、能真切帮助到别人的用途上,远远要比自己稀里糊涂花出去要有意义得多。所以,在知道男友家的情况之后,他很快就打定了这个主意,并付诸了实践。 他做这些并非贪图什么,只是真心实意想帮帮忙而已。既然如此,他自然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拿出来向孟迟邀功,而是打算隐瞒过去,献出自己无名的善意。 第19章 可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千算万算却想不到问题并非出于自己,而是出在孟迟本人身上。 庄思洱很不喜欢这种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被质问的感觉。但此刻他看着孟迟的眼睛,窥见其中走投无路之后的痛苦,又不禁想起两人在一起这段时间的种种愉快,略一心软,还是没有就此转身扔下对方离开。 他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气,仍然在试图向孟迟耐心解释: “我没那个意思。但是孟迟,你先冷静点,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可这件事并不是只有通过这个项目拿奖金一种途径可以解决。说实话,如果这个项目小组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一定会把负责人的位置让给你,但问题是这不仅关乎我们,还同时与其他很多人真切付出的汗水和心血挂钩。如果我答应你做了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很不公平,你明白吗?” 孟迟低头与他对视,半晌,有些麻木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明晃晃地向庄思洱透露出一种情绪。 失望。 庄思洱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反应则是难堪。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因为对方似乎理所当然的态度而开始怀疑自己,心道是否真的是自己太恪守成规,不懂变通,伤了恋人的心? 可这样的念头仅仅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甚至没有来得及滚动播放完,就被庄思洱自己面无表情地清理了出去。 怀疑什么?做错的是他,不是你。 两人之间一时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庄思洱没有看他,垂着眼,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却明明白白地感受着一点在看到孟迟眼里的神情之后,他感到自己的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被尘埃掩埋的地底深处,血液缓缓流逝。 一起从他身体里渐渐流出去的,还有他对孟迟所有恋人之间该有的情感。 庄思洱是一个从来不会辜负自己心的人。从那一刻他便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既然孟迟用了这样的眼神看他,那么两人之间的一切,也差不多该要结束了。 见他没有说话,孟迟攥紧了自己的手,愈发焦躁起来。 他为了缴费的问题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睁眼闭眼都是医院病床上污渍明显的白床单。 可是出去打工太耗费时间了,那些低薪的零散钟点工他又拉不下自己身为名牌大学生的脸面。好不容易找出这一个可行的方法,却没想到竟然卡在了庄思洱这一关。 “小洱,我相信你不会这么自私的,对吗?”他皱着眉,唇角却因为想要缓和气氛而挂上一个尴尬的笑。 两相对比,让他此刻的表情宛如一个残次品木偶般僵硬。 孟迟上前说罢上前两步,想要拉庄思洱的胳膊,却不成想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是么。” 动作拉了个空,孟迟伸出去的手臂停滞在原地。庄思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与他对上实现,目光里已经褪去了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点回敬给孟迟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失望。 他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着孟迟的眼睛,很平静地道: “我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是什么让你有了这样错误的认知?从出生开始,我庄思洱自始至终都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你以前竟然没有发现吗?” 第19章 找死 三个多月的恋情虎头蛇尾,两人就这样在一番剑拔弩张之后不欢而散。 庄思洱从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一旦对某个人失望了,那就鲜少还会有回心转意的时候。所以,自那日与孟迟分开以后,他就在心里对这段感情宣判了死刑。 当时看孟迟那副坚决的态度,他便想当然地以为对方也已经彻底对自己失去了兴趣。本以为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却不想仅仅是两天之后,孟迟竟然又一个电话找上了门来。 “喂,庄思洱,”孟迟在电话里喘息急促,声音听起来很怪异,似乎在焦急中透露着一丝尴尬。他也没有多铺垫,而是直接向前男友发问: “我……前几天我爸医院账户上汇过来的那笔钱,是你干的?” 虽然已经彻底心灰意冷,但毕竟有一百多天的感情,庄思洱这两天为了不让自己心烦一直刻意抑制着没有去想跟孟迟有关系的事。 经过对方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这回事。虽然不想大肆宣扬,但也没什么刻意隐瞒的理由,于是他有些无所谓地回答: “是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孟迟陷入了一阵难堪的沉默。 经过上次的事,他的确对庄思洱的死脑筋又气愤又失望,打算先晾着他两天来让对方知道事情的轻重,等他忍受不了之后主动来找自己服软。 然而谁知道两天过去,庄思洱非但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沉不住气主动求和,自己反而还在大清早收到了父亲的消息,惊讶之下拜托银行那边的亲戚查了一下,这才发现庄思洱竟然以他的名义往医院汇过一笔钱。 这下子孟迟才算是彻底坐不住了。 前两日他心里也一直憋着气,觉得庄思洱性子太冷硬,不好相与,实在不是个好的恋爱对象。然而当他明明白白地看到那条转账记录时,这才惊觉这个亲手被自己推出去了的前男友身上有多少让人无法忽视的闪光点。 不仅家底丰厚,而且还出手阔绰。光是这两点,能满足的人就是少之又少,再加上他那张见之忘俗的脸,自己就这么轻率地扔下,岂不是太可惜了? 孟迟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心脏病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痊愈,后续的养护也是一大笔钱。 他自己没什么赚钱的头脑,继续走以前的老路,看样子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打定主意之后立刻主动给庄思洱打了电话。在确认这个消息属实之后,他几乎是能称得上急迫地要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那个……咳,我之前没收到消息,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小洱,我替我一家人谢谢你,之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 庄思洱大概有三秒钟的时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停留在通话界面的手机屏幕这贱人怕不是被什么脑残夺舍了吧? 他嘴唇无声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骂人,但碍于自身涵养还是忍住了。最终也只是蹙着眉,忍着微微从喉管里泛上来的恶心,回答: “呃,钱你留着吧,反正我也不缺。至于后面那条,我看还是算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跟我在一起你估计也挺不爽的,就别委屈自己了。” 说罢,还不等孟迟发出声音,便又开口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忘告诉你了。小洱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不是谁都能叫的,以前谈的时候叫叫就算了,以后注意点,别这么叫我。不合适。” 说罢,听着听筒那头愈来愈粗重、似乎彰显着主人难以置信事实的呼吸声,面色淡然地挂掉了电话。 两人毕竟是校园情侣,没什么利益纠葛,因此分了就是分了,也没什么好拉拉扯扯的。庄思洱本以为既然这次他把话说明了,那么孟迟以后自然就会退回到该有的位置上,乖乖做一个与他共同拥有一段无足轻重岁月的陌生人。 然而,事实证明,他最终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脸皮厚度。 从那通电话打过来的第二天开始,孟迟就以一种简直可以称得上锲而不舍的精神强行干扰着他的生活。庄思洱一直很纳闷以前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位的本体其实是只恶心的大章鱼,一旦被他那脏污的吸盘吸上,就别想轻易挣脱开。 就像现在这样。 庄思洱把思绪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抬眼不咸不淡地看着孟迟一怔,然后立刻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跟庄思洱一起出节目的女孩子们之前见过孟迟几次,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却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 看见两人见面之后有交谈的势头,其中一个给剩下的使了个眼色,然后一堆人便在庄思洱来不及回头阻止的时候,互相拉着胳膊、嘻嘻哈哈地退了出去。 后台准备间关门后空气落针可闻,这方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孟迟和庄思洱两个人。 庄思洱抱着胳膊看了他片刻,既无奈又烦躁,仍然打算与孟迟速战速决。他掀起眼皮觑着对方,道: “孟迟,我说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没走出来?咱们俩就不能放过对方么?我是个文明的大学生,你老让我忍不住动拳动脚的,这影响也不好。” 孟迟紧盯着他,半晌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听起来有很明显的表演痕迹: “我是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小洱。咱们在一起时的时光多么幸福,我相信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当时是你亲口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别你爹的叫我小洱。” 庄思洱这次才算是彻底火了,原本漂亮的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死死盯住眼前这个死皮赖脸的陌生人。 第20章 他甚至没有耐心等到他把那些假惺惺的告白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了孟迟的话。 在空气重新恢复一瞬短暂的寂静之后,他嘲讽地嗤笑了一声,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对孟迟说: “嗳,知道你自恋,不过也别太自作多情吧?你自己也知道我玩过的男人能在操场围一圈,喜欢谁这种话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飘出来,我一年里说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怎么还真稀罕上了?” 孟迟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似乎是反过来被他这话里的没皮没脸给惊到了。趁着他木雕一般站在原地没有反应,庄思洱叹了口气,缓缓把在自己胸腔中升腾而起的反胃和怒意都排解出去,然后转身便要开门离开。 就在他伸手触碰到门把手的前一秒,却被一只手臂拦腰禁锢在了原地。 庄思洱现在十分厌烦这种似乎总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熟稔和暧昧的肢体接触,立刻起了应激反应,转身就要抬腿朝着不知好歹的前男友踹过去。 然而孟迟竟然早有准备,在下一刻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膝盖,捞着他的腿弯,却并没有打算放下去的意思,反而危险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庄思洱尽量把头别开,以至于后脑勺紧紧贴到冷硬的门板上。他咬着牙,拼命想挣脱开对方的禁锢: “你要点脸。” “我只要你。”孟迟说出来的话像是吐出的毒蛇信子,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腥臭气味。他压低声音,十分刻意地低头,将自己的呼吸敲打在庄思洱耳边。 两人谈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耳鬓厮磨的步骤总是有的。 正因如此,他了解庄思洱身上的弱点都分部在什么地方,知道他小腿没力气,而且耳根和脖子的皮肤很敏感。 果不其然,虽然恶心,但庄思洱没办法阻止自己的身体条件反射,几乎是在气流拍过来的一瞬间就觉得动作使不上力气了。 他简直气得连胃部都烧灼起来,一巴掌扇上孟迟的侧脸,却被对方再次偏头躲开,最终只在对方颈侧留下了一个印子。 你今晚要跟学校舞社出一个节目,我知道的。“孟迟控制住他的动作,同时也没有放弃用油腻而暧昧的语气让庄思洱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轻声说:“你的节目在开场阶段,还有不久就要准备上台了。你说,如果我把你困在这里,脱掉你的衣服不让你出去,你们的节目会怎么样呢?” 庄思洱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下一秒,膝盖猛然前顶,正中对方胯下。趁着孟迟僵住,他将手臂从对方肩膀上探出去,用大到可怕的力气掐住了孟迟的脖子。 这下子,饶是孟迟准备再周全,也不可能预料到了。他的脸在短短几秒钟之间就因为缺氧而憋闷成了难看的猪肝色,挣扎着要抬手将他的手挣开,却因为自己的力气逐渐流失而无济于事。 庄思洱掐着他的脖子,面如寒霜地冷漠将面前艰难喘息着的人放倒下去。与此同时,他也跟着矮下身子,注视着孟迟痛苦的眼睛,轻声说出几个字。 庄思洱说,“孟迟,你真是在找死。” 时间在这一瞬被拉得很长,孟迟挣扎的动作彻底失去了力气。 庄思洱自然不可能蠢到因为前男友的纠缠让自己背上人命官司,掐着刚刚好的时间松开手,然后抱臂站在原地,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孟迟咳嗽和大口喘息。 看了半晌,他唇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开门的杂音。 第20章 纸和墙 庄思洱心跳很快,甚至能在自己耳朵里听到迅疾的回声满脸通红的孟迟此刻还躺在地上咳嗽,而他面色不善地站在对方面前。 这些被外人看到了怎么可能解释得清?他可不愿意再以校园霸凌的名头被扭送到保卫科去。 然而,当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将许多个可以拿来掩饰现状的念头在脑海里轮转一圈之后,定了定神回头看去,呼吸却不由自主停滞了一瞬。 庄思洱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来人并不是什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陌生人,而是尚且没有换下身上军训服的谢庭照。 门缝被推得更开了一些,谢庭照的视线在庄思洱与地上的孟迟之间缓缓逡巡了片刻,明显在看向后者时蹙起了眉头。 然后,他彻底打开门,往室内走了两步。 庄思洱看着他在视野中放大了一些的沉着眉眼,不知为何下意识有些心慌,于是抬步往孟迟那边挡了一下,有些紧张也有些结巴地看着谢庭照平整的衣领: “你来干什么?” 谢庭照没回答,只是又往前走了两步。不过他并没有像庄思洱预料中那样探过头去看孟迟的状况,而是停在他身前,垂眼注视着自己。 过了半晌,才听见谢庭照放轻了的声音: “哥哥,他对你干什么了?” 庄思洱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与对方对上视线。 谢庭照有一点轻微的近视,不过不严重,只是偶尔在写题时会戴眼镜。但今天晚上,由于他还要作为新生代表去参加军训演习,所以两人之间的目光并没有镜片的遮挡。 这意味着,当庄思洱往进那双似乎比海水更深的眼睛时,他可以清晰地从沉静的黑色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发现自己头发乱了,上衣的领口也是歪的,整个人看起来模糊而狼狈,无声地彰显着一片狼藉的休息室方才发生了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庄思洱连忙拿出手机,对着黑屏上的反射画面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现在的仪容仪表。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方才面临蛮不讲理的孟迟时那口噎在胸口的气也终于顺了下去,反而是深深的疲惫和脱力感席卷而来,让他的肩膀无声塌了下去。 庄思洱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对谢庭照道: “没什么,已经解决了。你今晚不是还要带队走方队吗,估摸着这个点领导们已经到了,赶紧去准备,别耽误了时间。” 谢庭照没动。 他身材高挑,体态又很挺拔,就这么无声站着时像一棵风雪里的松树,带来一种沉默而冷冽的压迫感。 他没有告诉庄思洱,从小到大除了哥哥本人之外他都没什么能交心的好朋友,最大的原因是,很多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惧怕他。 那些同龄人觉得他太优秀,优秀之余也太过沉默寡言。可那寡言与单纯的内向并不相同,并不是一张单薄一戳就破的纸,而是有着难以言喻的厚度和重量。 像是他沉默背后的东西并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堵墙。 谢庭照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除了庄思洱以外的人际交往需求,所以他不在意这些,甚至感到幸运。 但他不得不承认,当他打开门,第一眼看见哥哥明显防御姿态下眼中的愤怒和戒备,他的整颗心脏都被抽痛了一下。 也正是这一刻,一个在此之前被他为了能保持自然而刻意忽略的名字彻底有了惊天动地的存在感,被他抵在舌尖,用难以言喻的恶意反复咀嚼片刻。 那人叫孟迟,是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片刻,然后庄思洱抹了把脸,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伸手拽了一下谢庭照的胳膊: “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自己能解决好,真的。既然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哥哥’那就相信我一回,行吗?” 他话音落下,身后神志还未完全恢复清醒的孟迟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谢庭照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似乎他的视野里只能容得下庄思洱一个人。 他蹙起来的眉心把皮肉都聚集在一处,紧紧绷着,就像此刻里心脏传递给他的感受,心疼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自然早就知道孟迟这个人的存在,甚至在两人刚刚开始有交往过密势头时就敏锐地发觉了而当时的庄思洱甚至还没有完全明确自己的心意。 像本能地厌恶庄思洱每一任男友时那样,谢庭照也很厌恶孟迟。只不过一开始这厌恶只是源自于那个让他觊觎不得的身份被他人攫取,并不掺杂其他因素。 直到开学那一天,他制止住那人在校门口对庄思洱的纠缠,低下头时却发现哥哥白皙的手腕被孟迟不分轻重地攥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谢庭照发誓那一刻如果庄思洱本人不在现场,他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可他终究忍住了。因为庄思洱明显心虚又心烦意乱的神态,因为他吞吞吐吐的遮掩,因为他微表情里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种种迹象都在明确地告诉谢庭照一个事实,那就是庄思洱并不希望他干涉、甚至于知晓自己前男友的存在。 既然这样,那么他就应该尊重哥哥本人的意愿。 谢庭照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说服自己,不能以任何手段插足干涉庄思洱自己的人生,那样大概会让哥哥很难过,甚至可能让他害怕。 他的确成功了,强迫自己把关于孟迟嘴脸的一切忘掉,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庄思洱本人。 第21章 可他没有想到今天推开后台休息室的门,却发现他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洗脑强迫自己原谅的人,把他一直藏在手心里都怕不透气的哥哥欺负成这样。 他简直没法忍受。 但现在面对着明显状态不对的庄思洱,谢庭照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应该表现出来。于是他在低头看了对方半晌之后蓦然放松了眉心,重新回归到一个放松且无奈的神态。 “好吧。”谢庭照说,同时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庄思洱仍然微微有些发烫的脸,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惜说。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保护好自己。” 庄思洱倒是没想到他这回答应得这么轻而易举,明明以前是连自己磕破一点油皮都要紧张得赶紧送医院的状态。 但他现在实在是没有闲暇和精力多想,所以听完这话以后也只是点了下头,就推着谢庭照的肩膀把人送出了房间。 休息室内重归安静,庄思洱看着闭合的房门,这才突然想起来所以谢庭照还是没有回答他,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正有些出神地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动。庄思洱下意识后撤了一步,以为是孟迟贼心不死地想搞偷袭。 然而等他退到门板旁边,一脸戒备地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对方同样也退到了屋里离他最远的一个对角线,此刻正一边粗重呼吸着一边做出戒备动作。 庄思洱有些沉默地看了这人两秒,然后心下差点有些憋不住笑。 得,现在这人可算是彻底给被他打怕了。 庄思洱在心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道他虽然不能算是什么乖孩子,但好歹遵纪守法还是始终贯彻的,人生前二十年连打架斗殴都没什么记录,更别说直接掐人脖子了。 很显然,孟迟此刻也被他这一招给彻底吓进了应激状态,靠着身后的墙壁胸膛起伏,眼神恐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庄思洱其实懒得再管他,很想这么转身就走。但为了以后能彻底清净下来,他认为很有必要再给这位“打不死的小强”下一记恐吓的猛药。 “孟迟,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你应该也知道。” 于是,在隔着很远的距离与对方遥遥相望片刻后,庄思洱叹了口气,很平静地开口。 “如果今天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尽管去医院检查,我会全额负责医药费。但除此之外,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离我远一点,管好你的嘴,别再骚扰我,也别在背后传谣。大家都是学生,你家里还有其他困难,没必要闹出一个对双方都不好的结果。好聚好散,无论是作为情侣还是作为朋友,咱俩都彻底结束了。” 他语速不快,说得很清晰。从他的角度,能够清晰地观察到, 自己在说这段话时,倚靠着墙壁的孟迟眼睛里除了麻木和后怕以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不像以前那样急于激动地扑上来反驳自己。 于是庄思洱便彻底确认,这人以后便没胆子再给自己制造什么麻烦了。 虽然过程有些暴力,但好歹达到了想要的结果,庄思洱对自己刚才临危不惧、反应迅捷的表现还是十分满意的。 于是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孟迟,而是去旁边的桌子上拿了自己方才随手放下的东西,离开了这个房间,去另一个休息室找到聚集在那里的舞社成员们,抓紧时间换衣服、进行最后一次排练。 在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谢庭照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21章 聚光灯下 庄思洱强打着精神,上台完成了节目表演,给这两个星期以来的练习画上了句号。 音乐的最后一个节拍落下以后,台下掌声雷动。 他站在台上望向夜色里晃动着荧光棒的面庞,看着那些陌生而青涩的笑容,感到有些司空见惯的疲惫,却总是忍不住想从其中找到谢庭照的眼睛。 但理智还是告诉他,此刻那人的身影并非存在于坐在台下观看表演的新生人潮里。 早在一个星期之前,谢庭照便告诉他,自己被选为了新生代表兼护旗手,不仅要上台发表致辞,还要在军训演习时打头阵,带着队伍走在最前方。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第一个环节已经结束,谢庭照此刻大概在后台准备稿子或者换衣服。 所以他干脆不抱什么希望地收回了视线,向台下观众鞠躬之后跟着身边的同伴们下了台,再次回到休息室换下演出服。 经过那扇熟悉的房门时,庄思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没怎么在意,反而思考着另一个问题还是对方才谢庭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间休息室里的未解之谜百思不得其解。 他明明没有向他透露任何自己要在上台之前前来后台收拾东西的信息,对方初来乍到,对学校人不生地不熟,按理来说也应该很难找到这种比较隐蔽的地点才对。 庄思洱想不出答案,只得一面想着一面有些心不在焉地加快了手上收拾东西的速度,想着赶快结束自己这一天的行程,去台下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老老实实当个观众,说不定还能碰运气看一眼谢庭照初来乍到便大出风头的一幕。 对于竹马被从全学校的新生里选拔出来担任新生代表这件事,庄思洱其实一点也不惊讶。 毕竟无论是从外貌还是从成绩来说,谢庭照都是出类拔萃的,只要他自然地站在那里,哪怕不发一言,散发出的气场也总是能自然而然地吸引来周围的视线,杀伤力不亚于一盏三千瓦的电灯泡。 而且,据他所知,今年高考,谢庭照是用了超过a大计算机系分数线足足二十分好成绩考进来的。他的成绩足够在全国所有大学的所有专业里随意挑选,填报志愿的那一个星期被某两所顶尖学府的招生办打爆了家里的电话,一天二十四小时基本都是占线状态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有庄思洱在的a大。 可以说,除了他本人和庄思洱以外,所有人都对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动机感到不解和惊讶。 毕竟a大虽然也是全国的老牌名校,而且在相关专业上底蕴深厚、师资力量也十分强势,但光是从名号上,响亮程度说出来就比那两所要差得远了。 在知道他的志愿录取结果之后,谢庭照在高中里的老师十分惋惜,甚至于捶胸顿足地质问他为什么如此想不开。 但面对这所有的问题,谢庭照无一例外都只是淡淡听了,没有回答。 他在等着庄思洱问他这个问题,也早就预备好了答案。只不过很巧,庄思洱恰恰是全世界最不用开口询问他的人,因为那个所有人都看不清楚的事实,落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明镜一般。 他们就是彼此的答案。 庄思洱一开始有些无奈,也想过要阻止谢庭照那无声的、却几乎能称得上让人气愤的无谓态度。但后来他释然了,毕竟他相信对谢庭照来说,对方的能力无论在哪所大学都能得到恰如其分的发展,环境对他来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助力而已。 对于谢庭照这种天才少年来说,未来毕业以后有什么样的发展,完全与他顶着哪个毕业院校的名头无关。 而除此之外,庄思洱也有自己的私心。与谢庭照一样的一点是,他也同样不想和竹马分开。 忍受那高中的三年就已经是极限了,他必须得承认,若是大学四年两人的地理距离仍然很远,自己也会忍不住怅然若失的。 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庄思洱并不感到如何愧疚,也并不认为对方为自己做出了牺牲。因为他尊重谢庭照的选择,就像尊重每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一样。 正这么出神地想着,一道熟悉的声线突然回荡在了偌大的操场上。 庄思洱怔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主席台上竖立着的话筒,同时也看见那话筒后面挺拔站立着的人影。 简单的自我介绍,仍旧是疏离有余而热情不足的、不紧不慢到显得游刃有余的声线。 庄思洱身体有些紧绷,听着身边人群里立竿见影响了起来的窃窃私语,互相询问着台上那个新生代表的信息,带着像夏夜晚风一样的、热烈的兴奋。 庄思洱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听觉系统分成两半,好一边听着身边的人如何议论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谢庭照,一边听那人在全校师生面前第一次公开亮相时,会有什么样的话用那样的声线潺潺流淌到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a大能给我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让我能够在初入校园的今天便站在聚光灯下,以新生代表的名义,点亮我当下的梦想和未来的展望……”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着,连带紧贴着那里的腰侧皮肤都变得有些酥麻。 庄思洱趁着谢庭照说些冠冕堂皇场面话的间隙迅速拿出手机,点进已经被未读消息撑满的社交软件,发现两个自己平时不怎么发言的学校交际群里已经炸了锅。 第22章 表情包和语音、文字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中间还夹杂着各种视角模糊的图片,无一例外都聚焦到主席台上谢庭照伫立在高台之上的身影。 由于身边的陌生人实在不少,庄思洱没好意思直接点开语音来听,而是大致把那些文字消息都扫了一遍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那个刚刚开学不到一个月便在开学典礼上大出风头的小帅哥。 庄思洱甚至看到一个互助群里有人在以三位数的价钱售卖所谓的“大一新生代表唯一正牌微信号”,挂羊头卖狗肉地卖一个他这个谢庭照唯一正牌竹马从来没见过的联系账号。 更诡异的是竟然还真的有人上当受骗了。庄思洱两眼一黑,立刻把在全校范围内进行防诈骗宣传的学生会消息提上了日程,准备今晚回去就拟一个章程出来。 弹出来的消息实在太多,他没办法一一扫过,因此大致看了一些就关掉了手机。 重新把目光移回到谢庭照身上,庄思洱看着那个站在明亮聚光灯下的人,舌尖下面慢慢泛上一点带着辛辣气息的苦涩。 他可不记得自己刚上大学的时候有这么受欢迎。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挖掘个人信息之后才能引发的舆论风暴做印子,光是凭着一个浮光掠影的影音片段,便足以让对方掀起舆论的轩然大波。 庄思洱把自己心脏深处翻搅的那种莫名情绪给归结为嫉妒。 虽然青春期已经过了,但年轻人心中总会有一些想要博得更多关注的愿望,希望自己成为话题和关注的中心。 庄思洱自己不能免俗,但他却不确定谢庭照是否享受这种感觉。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人站在主席台上演讲时的态度始终如一,气定神闲地仿佛坐在咖啡馆喝下午茶。 那种闲适并非出于某种特殊目的的刻意伪装,而是源自于他本身性格最大的特性谢庭照是个宠辱不惊的人,自然也就无谓特殊的荣誉或者过多的关注,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 庄思洱很欣赏这种心态,但这浑然天成的冷静让他更嫉妒了。 所有人的躁动和欢呼都在不断提醒着他一个事实,那就是只要谢庭照想,那么他的大学生活将不会有任何一个夜晚是闲着的。 很应景地,他突然又想起来刚开学时的军训第一天,谢庭照带着轻飘飘的笑意,告诉他自己做俯卧撑是在刻意表现给某个中意的女孩子看。 这个年纪的男生有些这方面的心机简直再正常不过,庄思洱觉得自己应该对谢庭照的选择给予充分的理解。 可他仍然觉得别扭,明明无比想要探究那个女孩子的身份,却总是把话一步之遥地缀在舌尖,最后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是不想,还是不敢。 庄思洱果然不适合一心二用,因为还没等他的思绪飘出去多久,便听见全世界从不同角度涌过来厚重到像是潮水峰顶的鼓掌和欢呼声。 他猛然清醒过来,听着自己身边坐着的陌生女孩满脸通红地小声尖叫,这才意识到短暂的新生代表演讲环节已经结束,谢庭照的身影也已经在万千视线聚焦的主席台上消失不见了。 他登时感到有些怅然若失起来,并且迟到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有意识到要把谢庭照在台上演讲时的情景作为录像保存下来,留作纪念。 庄思洱很后悔,后悔到甚至动了些念头,想偷偷摸摸地去那些群聊里截取几段清晰的录像,自己保存下来,权当这是出自自己之手。 这是谢庭照大学生涯里颇有意义的一个时刻,他有责任替对方记录下来。 想做就做,庄思洱再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准备从那些已经堆积如山的消息里细细筛查甄选一番。 然而,还没等他点开聊天软件,便听见身边方才尖叫的女生用比方才更要激动几分的声音惊呼了起来。 第22章 小洱 庄思洱不明就里,只是下意识抬起脸来。 台上的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了,所有具有照明作用的聚光灯都被汇聚到远方的一处。 于是来人的面孔隐藏在夜色的阴影里,只能看得出身量很高,走路时的步调很快,但却稳稳当当。 庄思洱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方,然后露出一张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脸。 这一刻,他才发现谢庭照今天的头发用少量发胶略微固定了,身上穿着一套正式之中又带着清爽的白衬衫黑西裤,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装束。 原本被碎发盖起来一部分的额头现在全部露了出来,显得他比往英俊了些,即使是被淹没在阴影里,五官的轮廓和那双眼睛也仍然在微微发着亮。 庄思洱没想到他竟然从主席台下来之后就直接找到了自己这边,一时间没有准备,坐在原地愣了几秒。 就在这几秒的时间里,他听见身边人群里一阵高过一阵的兴奋讨论和尖叫。视角边缘被一道道雪亮的闪光灯照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只能勉强看见谢庭照走到自己身旁,然后动作再自然不过地在他跟前坐了下来。 “你干什么?”庄思洱还是有些不习惯在这种场合下吸引太多人打量的各色目光,因此心跳很快,有那么几秒视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既对于刚刚在所有人面前大出了一顿风头的谢庭照大大方方地彰示与自己关系良好而被满足了虚荣心,也害怕旁边的围观群众里会有认识自己、知道他性取向的人流传出什么谣言,给谢庭照刚刚伊始的大学生活带来麻烦。 但谢庭照却像是全然没有发觉他的矛盾心理,一举一动都带着自然至极的笃定。 他坐在紧挨着庄思洱的那张空椅子上,几乎与他裤脚擦着裤脚,坐定之后随意往上捋了一下自己掉下来的一缕发丝,倾过身来很亲昵地问哥哥: “怎么不往前坐坐?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庄思洱心道你真是睁眼说瞎话,从你演讲结束下台到现在最多也只过了五分钟。但他不好在众人面前当众拆穿,因此只是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 “随便找个空座位坐了。你怎么这就退场了?一会没有你应该参与的环节了吗?” 谢庭照往后仰了一下身体,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看着正在进行无聊诗朗诵节目的台上。 那交错成为光柱的聚光白色映照在他深黑色的瞳孔中,看起来只是遥遥的一个光点,并不聚焦。 他回答得很随意,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个公开场合给予自己的特殊优待与殊荣:“一会都结束之后好像还有个什么全体参与人员合照环节,但我不想去除非跟你一起。” 大合照算是每次召开公共活动之后的惯例,庄思洱有时候嫌麻烦也会直接开溜。 但谢庭照刚刚入学,又时时处处都表现得如此夺人眼球,他料到若是对方到时候消失,很可能会引起校领导的注意。 不想让谢庭照一开学就留下不好印象,庄思洱叹了口气,对他道: “我也是演职人员,也要去拍照,你不许逃。” 谢庭照倒是毫不意外的样子,只是微微弯了眼睛,笑意在里面的水波中流淌着:“好。” 庄思洱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中了这小子的计。 此时刚刚安分了不到几分钟的手机再次变本加厉地震动起来,庄思洱很怀疑再这么放任不管几分钟自己挨着口袋的大腿外侧就要被震得骨质疏松了。 于是趁着一个谢庭照似乎在抬着头认真看台上表演的空档,他偷偷点开通讯软件。 本意是想开个免打扰,谁知道刚一点进去那个消息轰炸得最欢的群聊,便迎面看见一张明显是出自偷拍角度的背影照砸到了自己脸上。 庄思洱一惊,条件反射般地点了进去。操场上人多信号也差,照片足足转了十秒钟的圆圈才加载出高清大图,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两个若即若离挨在一起、从后面看莫名带着些亲密暧昧的背影他和谢庭照的背影。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想找出拍摄那张照片的幕后黑手,但却只能看见一大片黑压压的头顶,有无数人都举着手机,只要不开闪光灯,完全分不出来是不是在拍照。 找了几秒,无果,庄思洱只得有些挫败地回过头来。掠过那些疯狂艾特他的id问他和新生代表小帅哥是什么关系的信息,正要在群聊里打字告诉大家最好不要把自己和谢庭照的合照外传,便被谢庭照注意到了手上的动作。 他没想到这小子在经历三年高中摧残之后非但没有近视,反而眼神越来越尖了。 谢庭照只是低头略微一瞥,就在他因为反光而模糊不清的手机屏幕上锁定了目标。 下一秒,他微微倾身下来,将脑袋拱到庄思洱前面,毫不避讳地去看那张还没来得及被他划出框去的照片。语气有些好奇: “哥哥,这是拍的我们两个么?” 庄思洱被他吓了一跳,此刻看着对方的半个后脑勺,只觉自己方才偷偷看两人照片的行为简直鬼鬼祟祟得有些可怕,简直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第23章 他这么一紧张,便下意识按了右键,把手机黑屏了。 谢庭照只看到了浮光掠影般的照片一角,此刻对着黑色的手机屏幕,有一瞬间的沉默。 但他随即便重新回到了原位置,对着庄思洱轻轻挑了挑眉: “不能给我看吗,哥哥。” 庄思洱口干舌燥,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但偏偏就是觉得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他硬着头皮把已经开启了免打扰模式的手机塞进了口袋,同时不动声色地朝另一侧挪了一下椅子,好与谢庭照从那种不清不楚、看起来跟普通兄弟之间毫无关联的怪异氛围中分开。 “没……没什么好看的,他们闲的没事,从后面偷拍了两张照片。”庄思洱把自己挪远了一些之后又觉得很心虚,不敢看谢庭照的眼睛。“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在学校公共场合别叫我哥哥吗?” 谢庭照微微垂下眼皮,用分辨不出情绪的眸光缓缓描摹他明显因为不适应而有些紧绷的轮廓。 过了半晌,他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声说: “好吧,我忘了。可是叫别的称呼我都不适应,要不你给我提供一个新的选择?” 庄思洱心不在焉,心里只紧锣密鼓地盘算着一会该怎么向全天下已经自顾自吃起了瓜的朋友们解释自己跟谢庭照之间的关系简直不要太清白。 他没工夫细想这个,因此只是略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喊我名字。” 谢庭照瞳孔动了动,目光又暗下去几分,只是藏在夜色里并不明晰,庄思洱也并没有注意。 他只是觉得身边那人在听见这个答案之后沉默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都要更久一些,最后问了一个让他百分之一万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 “孟迟……他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庄思洱愣了足足三秒,然后难以置信地将僵硬目光挪动到他的脸上。 他并没有从谢庭照表情里看出哪怕一丁点开玩笑的意思,恰恰相反的是,对方简直认真地有些可怕。 庄思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比方才更紧张了。他完全进入了戒备状态: “孟迟?你问他干什么?” 谢庭照的腰背挺直,切割着光源的下颌同样有些紧绷着。他的回答并不让庄思洱信服: “不干什么,只是想知道而已。” 庄思洱觉得自己所有思绪都打结成了无从分辨的一团。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听到孟迟这个本以为会从此以后与自己再无关联的名字从谢庭照口中说出来,更没想到谢庭照在提及自己不堪的前男友时,会采用这样一种平静的态度。 庄思洱的心脏在胸腔里很快又很沉重地搏动着,说出来的话因为口干舌燥也显得很勉强。他佯装冷硬地说: “你不用知道这个,我跟他已经结束了。” 谢庭照看着他勉力招架也许他已经听到了庄思洱杂乱无章的心跳,因此他没有知难而退,而是聪明而残忍地选择了不依不饶。 “可是我想知道。”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像叔叔阿姨一样,叫你小洱吧?” 两人之间的短暂沉默弥漫着虚无的夜色,被背景音里新一个节目庸俗而热烈的鼓点慢慢填充。 庄思洱的心跳震得他自己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没有被给予更多反应时间,他听见谢庭照说: “同样都是对你来说很珍贵亲密的人,为什么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喊你的昵称,但我却连一个哥哥都喊不得?” 庄思洱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驳,但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根本就不一样吗?可谢庭照说的没错,他作为弟弟和竹马的身份对自己而言与男朋友相比同样重要,甚至要更重要,因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切断一段感情,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把已经填充了自己整整二十一年生命的谢庭照给分割出去。 无论用任何理由,任何方式,任何手段,都不可能。 第23章 从不失约的人 庄思洱的喉结上下滚动一阵,被谢庭照的咄咄逼人给堵进了死胡同。 他应该回答什么?他能够回答什么? 谢庭照用黑得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明明坐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却给庄思洱一种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缓缓逼近过来的错觉。 谢庭照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比他高上不少,垂下眼睑瞥下来的时候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庄思洱紧张更甚。 庄思洱承认自己彻底输了。 一败涂地的那种。 “……算了。”他很狼狈地躲开谢庭照的视线,躲开那人瞳孔里带着危险意味的冰冷执着,躲开让他不寒而栗的侵略性,躲开那明晃晃的、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不属于一个弟弟对哥哥应有的神情。 “你随便叫吧,我管不了你了。” 庄思洱声音很小,说完之后自己又感到很挫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失败的家长,虽然有心想要继续维持作为一个监护人的尊严,但却面对因为青春期到来而变得寡言固执的孩子束手无措。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方离开自己设定好的那条安全轨道,走向让他感到恐惧的陌生荒野。 庄思洱讨厌这种未知的感觉,因为谢庭照上大学之后这短短半个月里两人之间明显无比别扭的相处模式而束手束脚。 但他别无他法,因为发现自己没有权限改变。 谢庭照安静地看着他,倒影着月光闪烁的瞳孔里没有笑意。他注视了自己节节败退的哥哥许久,然后宽宏大量地选择了与对方各退一步。 “我会尊重你的意愿。”谢庭照很温和地说,“如果你不希望我在公共场合叫你某些称呼,那么我就会尽力去规避,直到你改变想法为止。” 庄思洱察觉到他的让步,下意识想要松一口气。 但他尝试了一会,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胸腔仍然被一口浊气给堵了个彻底,不上不下吊在半空中,无时无刻不在提示着他一件事。 与三年之前单纯的竹马情谊相比,两人之间不知何时悄然改变的一切,已经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迎新晚会一直持续到九点半才结束。 庄思洱拉着谢庭照去合了照,等到散场之后本来想拔腿就走,但是却不幸被在学生会的同事逮了个正着。 作为一向肩抗大任的新任副会长,他被半哀求半强迫地拉过去跟着干了半个小时活,把主席台上面收拾干净了才得空离开。 谢庭照回去也没事做,一直陪着他,跟他穿梭在凌乱的话筒架和桌椅之间忙前忙后。 有了他默不作声的帮忙,庄思洱事半功倍,但等到结束时也颇感到有点腰酸背痛,本来就因为感冒而短了一截的体力条已经差不多透支见底了。 回宿舍的过程中,谢庭照看出他的疲惫,于是主动提出要请他吃宵夜。 庄思洱的确为了排练节目没来得及吃晚饭,此时饥肠辘辘,因此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答应了。 a大的南侧门外面就紧挨着一条小吃街,这个点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还没出校门就远远闻见其中传出来食物香气里夹杂着油烟味。 既然某人说了要请客,庄思洱自然也没工夫跟他客气,挑了一家自己看着顺眼的小吃铺子就开始点菜。 他给自己点了大份的爆肚粉,水果冰粉,外加十二个章鱼小丸子全部由谢庭照买单。 东西都上来之后,庄思洱不顾自己的形象以及身上洁白的衣服布料,低着头扒了碗沿大快朵颐。 谢庭照则什么也没点,只是跟着他在后面尽职尽责地扫码付完款之后坐在他旁边,撑着脑袋很是闲适地看着他吃宵夜。 庄思洱眼高手低,点菜的时候丝毫没考虑自己饭量,最后十二个章鱼丸子还剩下八个,便捂着肚子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哥哥,上大学以来我第一次请客,你就这么浪费食物,太不给我面子了吧?”谢庭照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尾音上扬,甚至带了点调笑。 庄思洱扶着自己的肚子喘了口气,奄奄一息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求饶般地连连摆手:“我真不行了,再吃都要顶到嗓子眼了。” 谢庭照笑了一声,在夜市顶头悬挂的橙黄色灯光里被晕染上一层模糊的光圈,睫毛纤长的尾梢处将透过来的光源切割成细碎的玻璃,跟着他说话时吐出来的气流而微微颤动。 “你嗓子眼确实很浅。”谢庭照轻声说,神色正经,那笑容并不显得如何暧昧。 但庄思洱还是感到自己晾在温热晚风里的后背登时一僵,整根脊柱从上到下陷入一阵无法抽离的酥麻。 明明竭力告诉自己不应该多想,但思绪仍然朝着不应该延伸的地方疾驰而去。 “啊……” 有一粒汗珠带着温度从他腰侧滑落下去,融进干燥的布料里。庄思洱觉得自己从脖子到肩膀的关节哪哪都像是机器里已经生锈了很久的零件,不受他控制。 第24章 空气沉默的时间太久,反而显得越来越怪异,于是他只能张了张嘴巴,机械性地发出一个音节。 谢庭照低头微笑着瞥他一眼,简直坏到了极点,神情浮现在面上,仍然是一派天真纯良的浑然不觉。 “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去你家吃饭,叔叔阿姨自己做了竹筒粽子。我们俩都爱吃那个,往嘴里塞的时候都像是比赛,但我每次都比你吃得更快因为我一口就能塞下半个,但你一次只能吃下一点,咬掉一个糯米尖而已。” 谢庭照表情悠闲,目光在飘散在空气中的白烟里似乎渐渐有些渺远,陷入了两人共同的回忆之中。 庄思洱也同样储存着这段记忆。他爸爸自己亲手做的竹筒粽子是一绝,在单位里和邻居之间都美名远扬。 但印象里,爸爸很小气,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手艺随意展露给别人,只要出了家门,只有在过节或某人生日这样比较隆重的场合上才会酌情为了礼节而露一手。 从小到大,能够随时随地享受到他手艺的人,除了妻子和亲生儿子庄思洱之外,就只有邻居家的小孩子谢庭照了。 两个小孩子关系如胶似漆的好,庄思洱的父母看在眼里,自然也是包容且高兴的。 两人心疼邻居家这个沉默寡言小孩的可怜身世,同时也因为他过早的成熟和聪慧而叹息。 庄思洱的朋友和玩伴不少,再加上五花八门的同学,有不少都来他家做过客,但这所有人加起来,没有一个能像谢庭照一样获此青眼,被庄父庄母无比温柔慈爱地加以对待,称得上视如己出也不为过。 两人从刚刚出生时就拥有了千丝万缕联系的命运之所以被打上了死结,虽然归根结底起源于对彼此几乎出自潜意识的信任和依赖,但与身边环境的推波助澜也不无关联。 庄思洱至今仍然记得从父母口中知悉谢庭照父母离婚官司结束的那一天,他有些懵懂地悬着一颗心,被妈妈叹息着摸了摸脑袋。 “小照运气不好,离开了爸爸妈妈,以后很可能就只能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小洱,你是哥哥,跟他关系又好,从今以后一定要多多负起好朋友的责任,让他尽可能开心起来,好不好?” 庄思洱看着妈妈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心脏像是被攥紧了不松开,有种模糊而尖锐的疼痛,平生第一次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 当时他年纪也不大,自从出生以来没有一天不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中,所以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大人口中谢庭照未来的处境会是什么样子的。 但他想到谢家那么大又那么空旷的房子,以后只能由谢庭照一个人住,就感到一阵从心底里泛上来的难过。 “我知道了,妈妈,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他睁大眼睛,点点头,郑重地答应了自己的妈妈,并且在从此以后直到今天的漫长人生中,一次都没有失约过。 他想,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可能违背的。 “想什么呢?” 被熟悉的声线唤回神志,庄思洱有些怔愣地抬起眼睛,看见谢庭照手心里蜿蜒的纹路在眼前一闪而过,随即被主人收走,消失不见了。 谢庭照将抬手在出神的庄思洱眼前晃了一下的手臂收回身侧,看着哥哥有些呆呆的神情,唇角又忍不住挂上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不是……想吃叔叔做的竹筒粽子了?” 庄思洱摇摇头,用一种很矛盾也很陌生的眼神注视着他。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能把自己困死在无解境地纠结中,急切又无奈,失措又自责,连带着那玻璃珠子似的瞳孔也是微微晃着的,明明并不湿润,却总是让人疑心下一秒就会凝出一点失落的水光来。 庄思洱大概是不仔细照照镜子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好看。 谢庭照这么想着。 他的视线顺着那剔透的玻璃珠子往下,划过鼻尖的弧线,落在被夜色晕染上一层模糊的嘴唇上。 红润的唇珠两侧线条温柔绵延,哥哥的嘴唇微微张开着,被爆肚粉里加的辣椒晕染成了微微充血的红色。 心脏剧烈搏动着,连绵成一片鼓点。谢庭照闭上眼睛,抑制住自己想伸手扣住那人的后颈,直接咬上去的冲动。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第24章 显山露水 最后谢庭照还是帮庄思洱将他剩下的食物通通扫荡一空了。 很显然,他之所以自己没有点任何东西,是早就在庄思洱点单时便预料到有这么一出,提前把自己肚子空下来而已。 哥哥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但偶尔会对自己的胃口作出错误认知,所以他在跟着对方出来吃饭时一般都会时刻做好准备默不作声帮他把残局收拾干净的准备。 谢庭照效率很高,没用两分钟就把桌面清空了。 夜市小摊上虽然热闹非凡,颇有烟火气息,但架不住油烟味实在是太呛人,于是两人不欲多留,起身准备离开。 也就是在这时,庄思洱关掉了勿扰模式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弹出来一个通话请求。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方才留在主席台干活时出了什么差错,忙不迭接起来,在那边的画面经过几秒卡顿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才怔了片刻,然后惊讶地叫出声来: “妈,爸!” 在这个晚上突然打来视频电话的,并不是学生会的其他成员,而是远在另一个城市的父母。 庄道成身上的衬衫还没脱下来,领带也同样规整妥帖系在远处,鼻梁上那副在庄思洱记忆中已经留存了许多年的金边眼镜同样稳稳当当地架着。 他凑在镜头前,占据了屏幕的大半空间,耐心等待着庄思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这才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小洱,在哪呢这是?” 庄思洱自从开学以来忙得脚不沾地,跟父母也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聊聊天,今天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视频。 他很惊喜,因而将原本身体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当然了,能够达成这一条件,方才谢庭照请客的一顿热乎夜宵也功不可没。 庄思洱弯着眼睛,朝着屏幕挥挥手:“我在学校旁边的夜市呢,刚吃了晚饭准备往回走。你刚下班吧?我妈在干什么呢?” 在屏幕右下角的一小块空间里,隐约露出半个模糊的下颌。 听见他开口问了,庄道成颇为贴心地将镜头移动了一下,好让那边正在敷面膜的时思茵女士正式入镜。 妈妈今天估计下班得挺早,身上是丈夫给买的那身丝绸家居服,整个人看着十分松弛,脸上挂着的面膜把表情糊住了一大半。 猝不及防一个人面对了完整的镜头,时思茵吓了一跳,但来不及埋怨坏心眼的丈夫,先笑着跟半个多月不见的儿子打了招呼: “小洱,我在这呢。想妈妈了没?” “当然想,每天都想,睡觉也想。”庄思洱活了二十多年,在面对父母时有许多不同的面目,唯有嘴甜这一点是从一而终的,几乎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他笑着跟父母寒暄了两句,然后便伸手把旁边走着的谢庭照拽得离自己近了一些,让他入镜: “爸,妈,我跟谢庭照在一起呢。他今天刚刚结束军训,晚上还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了。” 不动声色却无比明晰地听出庄思洱在介绍自己成就时那几乎称得上幼稚的自豪语气,谢庭照弯了弯唇角,很自然也很熟稔地对着屏幕打招呼: “叔叔阿姨,晚上好。” “呀,庭照也在啊?”时思茵女士在看见谢庭照的脸时眼睛一亮,连面膜也顾不上做了,随便把脸上的遮挡一扯就凑过身来细细打量屏幕里的人。 两年之前谢庭照跟着他好不容易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孩子的父母去了别的城市,这期间夫妇二人并没有跟这孩子见过面。 眼下蓦然再次看见,时思茵只觉谢庭照这孩子变化太大,不仅比上次见面时长开了、更英俊了一些,而且连气质也更加沉稳。 她了解谢庭照的身世,打小就很心疼这孩子懂事得过分,眼下见了面,恨不得从头到脚把对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仔细检阅一般才好。 谢庭照只觉过了良久,时思茵女士才在屏幕那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落下一身叹息: “庭照怎么看着瘦了一点?上高中累着了吧?” 庄思洱在画面外撇了撇嘴,心道高中那点知识根本用不着眼前这位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来应对。 当时谢庭照甚至能在晚自习下课之后不写作业,而是忙里偷闲跟自己打上两个小时语音通话,这事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然而当着父母的面,他又不太好直接这么拆穿自己一直都是好孩子形象的竹马形象,于是咳嗽了一声,重新挤回到镜头前面,插嘴: “是吧?我也觉得他瘦了,他还非要和我狡辩说是因为健身。” 屏幕不大,两人的脑袋紧紧挨在一起,看起来毛茸茸的。屏幕对面的夫妇俩含着笑看都已经上了大学的两个小辈,只觉心中熨帖。只不过庄道成此时还是忘不了叮嘱亲儿子: 第25章 “小洱,庭照和你上了一所大学,你作为学长兼前辈,应该对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门清才对,怎么没带他去下馆子,这么晚了还去夜市吃那些垃圾食品?家里给的生活费应该够用吧?” 庄思洱自从上大学开始生活费就并非按月按时发放,而是不够了随时向掌管家里经济大权的时思茵女士伸手报备。 庄家的家庭成员职业和经济结构并不算传统,庄道成是大学教授,虽然水平高资历老,但教授的是一门出了名难就业的偏冷文科,除了工资和刊费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入账。 而时思茵则与他截然不同,从三十多岁开始就在一家出了名油水丰厚的国企做高管,近年来不仅项目收获越来越多,同时还具有毒辣的投资和理财眼光,每个月收入是丈夫的好几倍。 两人年少夫妻,是在某国内著名大学念研究生时的同学,毕业之后立即结婚,却一直到时思茵工作有成之后才决定生育。 他们是伴侣中脾气性格完美互补的典范,在庄思洱记忆里几乎从未有过大的争吵,直到现在都仍然会把各种大小节日的时间留出来给对方准备惊喜,结婚将近三十年来恩爱如初。 庄思洱之所以能够养成现在这样敢爱敢恨、冷静果决的健康爱情观,便是从小受到正确引导与潜移默化影响之后的结果。 “够用的,我上个学期的奖学金也马上要入账了。” 他顺口答道,又小声“切”了一下,“我在a大上了两年多学,还真没找到什么好吃的正经饭点。每个大学的精髓都是外面的夜市一条街,我就不信当年你跟我妈上大学的时候没吃过。” “今天晚上我们新生典礼刚刚结束,小洱哥哥没吃晚饭,我们就顺路过来了。” 谢庭照无比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头,三言两语便安抚了庄道成那颗因为担忧孩子健康而不安的心,“叔叔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不过放心吧,我们两个不常来,自从我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呢。” “那就好,我看网上都评价说你们学校食堂挺好的,尽量吃得健康点,注意荤素搭配。” 庄道成自从进入更年期之后明显有唠叨变多的趋势,反倒是时思茵经常嫌他絮絮叨叨的烦人,表示自己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 “好,叔叔也注意身体健康。”谢庭照笑着道,气氛一派清新祥和。 两人从夜市慢慢逛着往回走,一路上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时思茵觉得谢庭照是孤僻不爱和人交际的性子,因此十分焦虑地关注他上大学之后适不适应,有没有被同学欺负。对此,庄思洱有些哭笑不得,心道自己的心态竟然和真家长如出一辙。 谈天说地地聊了一会最近见闻之后,时思茵话锋一转,自以为十分不显山漏水、实际上什么都显露了地问起一个自己和丈夫都十分好奇的问题: “哎,这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小洱谈恋爱没有啊?要是有稳定的了,什么时候也带回来给我和你爸看看,让我们把把关。” 庄思洱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对家里出了柜,庄道成和时思茵倒没有觉得多难以接受,只是不约而同地十分忧心,觉得庄思洱肯定会横行霸道,大肆玩弄身边纯情小男孩们的感情。 果不其然,在这二老的视角里,庄思洱自从谈了第一个男朋友开始,便没有一个对象能够长久,每次还没等他们获悉多少信息便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说分了,下次有情况再通知你们。 二老就这么眼巴巴地等了两年,愣是没有等到任何一个够得上被庄思洱介绍给父母认识的男朋友。 于是两人在重重忧虑之下合计了一下,决定不再依靠自己明显不太能靠得住的儿子本人,而是另辟蹊径,从已经重新回到了他身旁的“干儿子”谢庭照身上旁敲侧击。 果然,二人这一次问起来时,庄思洱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的程度比以往更甚,嘴上没个准话,看样子跟之前那个又不知怎么分道扬镳了。 这下子可让时思茵彻底下定了决心,跟丈夫对视一眼,开口就唤了谢庭照的名字。 “我才不信你说的。庭照啊,你知不知道什么消息?你哥哥都这么大人了,连恋爱也不知道怎么安安稳稳地谈。你老实跟叔叔阿姨说,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第25章 答案 迎面而来的晚风似乎裹挟着整个夏天的热度,庄思洱走在路沿石旁边,差点一个踉跄把自己绊倒。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耳朵有点发烧。 他腹诽,埋怨庄道成和时思茵就算想八卦也得分个场合,有什么事不能直接敞亮着问自己,非要听到答案从谢庭照这个身份特殊的中间人口中说出来? 他的一颗心从因为被食物填满而满足的胃里再次提了上来,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伸过脑袋去就要捂谢庭照的嘴,阻止他说出什么计划之外的话。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谢庭照几乎没有思考。在时思茵欲盖弥彰的问题落下之后,他低着头,闷闷笑了。 他的笑意悬挂在像一弯浅薄海湾的眼角,像被层奶白色的雾气遮挡着,总是看不真切。 下一秒,没等庄思洱来得及扑过来进行强制性的物理闭麦,谢庭照轻咳了一声,对着屏幕对面的叔叔阿姨道: “感情状况么?这个啊,自从我来a大之后,哥哥就好像一直不太想让我掺和这方面的事,总是瞒着不告诉我。” 谢庭照在庄父庄母面前的信誉可比庄思洱本人要好多了,庄道成对他的话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开玩笑似的瞟了一眼庄思洱露在屏幕边角上的小半侧脸,对谢庭照道: “哎呀,庭照,你这也太实诚了。你哥在这方面面对我和你阿姨一直鬼鬼祟祟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既然你都考到a大去和他作伴了,那叔叔就偷偷拜托你平时多对那小子上点心,主要是看着他点,让他别随便欺负人家的小孩,好不好?” 谢庭照没有对这番话提出任何质疑,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但笑不语。 然而,涉及到自己的名誉问题,庄思洱可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他听着谢庭照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滴水不漏,正要在心底暗暗夸赞一番自己没白培养这小子的情商,却冷不丁听见亲爹在电话那边毫不客气地揭自己老底,登时不干了,炸毛似的夺过手机: “爸!你说什么呢?!能不能不要侵犯我的名誉权,我什么时候欺负人家的小孩了!我对待感情很认真的好不好!” 庄道成不动声色地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为所动: “是么,那去年暑假你回家的时候,那通打到咱家座机上的电话,对面有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哭哭啼啼说要你下去见他一面,这事是怎么回事?” 庄思洱:“……” 沉默之中,谢庭照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瞳孔中闪过一丝模糊的情绪。可他看着庄思洱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那个……那个……”庄思洱在自己的大脑记忆储存器里搜索了两秒,然后才费力地回想起来庄道成说的这回事究竟是何起因。 说实话,去年暑假打电话来的那个男生甚至不能算是他完全意义上的前任,只是一个有点走火入魔趋势的追求者而已。 那男孩从一场联谊开始追求他许久,被他因为对方实在不属于自己喜欢的类型而干脆拒绝。 对方却充分发扬了穷追不舍的精神,不仅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在线上对他嘘寒问暖,而且还用尽一切手段搜集他的个人资料,从各种方面围追堵截。 庄思洱当时不胜其烦的程度比起前阵子被孟迟纠缠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却仍然不慎一时疏忽,把自己家的模糊地址泄露了出去。 放暑假回家以后,某天他正缩在自己的卧室里吹着空调打网游,却蓦然被神色怪异的庄道成敲开房门,拿着家里座机的听筒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庄思洱这才知道那男孩竟然不知道怎么神通广大地查到了他家的门牌号和座机号码,千里迢迢地提着一堆礼品追到了他家里来。 至于后来的事,他在经过这么长时间以后已经实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当时好说歹说,颇费了一番口舌才劝动那小孩迷途知返,早点回归正道,不要整天像个变态似的在别人家小区外面晃悠。 而在这之后,他好像随便扯了个理由把前来问询的庄道成和时思茵糊弄了过去。 当时二老因为要忙着去上班而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不过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他们完全没有相信自己当时编造出来的说辞。 他实在没有想到庄道成会冷不丁把这件事情搬出来,而且还是当着谢庭照的面。 庄思洱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自乱了阵脚,对着镜头尴尬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一直沉默着的谢庭照替他解了围。 “叔叔突然提起这件事来,哥哥好像有点害羞了。”谢庭照的笑意几乎变成了气声,尾音浮在半空中,与月色纠缠在一起。 第26章 他拿着手机,看似在用端正的态度与屏幕对面的庄父庄母对视,但纤长睫毛掩盖下面的目光却仍然在游刃有余地注视着丢盔卸甲的庄思洱。 笑意转瞬即逝,他正色下来,对对面保证道: “叔叔阿姨,放心吧,就算他不对你们说实话,我也一定会完成任务的。我刚刚上大学,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跟哥哥一个人关系好。如果真的有什么情况,他一定不舍得再瞒着我。是不是,小洱哥哥?” 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庄思洱的肩膀,示意他附和自己的话。 谁能料到庄思洱方才根本就没有认真听他跟自己父母说了什么,满心里都在考虑一会电话挂掉之后若是谢庭照问起来,自己应该怎样严丝合缝地把所谓“前男友给家里打进电话哀求”的事给掩饰过去。 肩膀蓦然被撞了一下,触感鲜明,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抬头茫然道: “什么?” 谢庭照看着他因为不明就里而显得有些天真的神情,有些无奈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偏了一下手机角度躲开摄像头,微微低头来到庄思洱耳边。 “我正在跟叔叔阿姨保证呢。他们要安排我当你身边的眼线,保证你不在大学里随便欺负小男孩。除此之外,你还要答应,凡是和自己有关系的一切大事,都不许瞒着我,把我当最亲密也最值得信任的……家人来对待。” 他的声音轻轻飘下来,在从耳膜钻进听觉神经时分量却很重,温度也灼烫,让庄思洱晕晕乎乎的。 不仅仅是因为“家人”前面那处似乎有些刻意的停顿,他潜意识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但理智又告诉自己这的确是庄道成开玩笑能对谢庭照说出来的话。 没有时间怀疑,他只是看了谢庭照默默把狐狸尾巴藏到了八风不动表情下面的侧脸一眼,然后便匆匆忙忙地拿回手机。 对着屏幕对面正等待着答复的庄道成和时思茵“嘿嘿”一笑,他没忘给自己留有余地: “好了,你们二老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谢庭照吗?既然他都答应你们了,这下你们总该放心了吧。我保证,以后有什么确切消息一定第一时间交代,绝对不自己藏着掖着。” 时思茵挤在手机前面,挑着眉梢打量了他片刻,最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大概看在谢庭照这个干儿子的份上“嗯”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总算得到了母上大人一句放过自己的准话,庄思洱正要松一口气,却突然听到网线那头的对方话锋一转,竟然反手又投了一个新的深水鱼雷下来: “庭照啊,你哥哥我们是管不了了,那你呢?上大学不比高中,以后接触身边异性的机会就多啦。你这么讨人喜欢,身边关系好的女孩子应该不少吧?怎么样,和叔叔阿姨说说,有没有中意的?” 这俩人一开始还知道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实意图虽然十分敷衍,也没什么明显作用。 但看眼下这个热切的神情和好奇的语气,竟然是连装也懒得装了,八卦之情溢于言表,简直比今晚上在群里聊出了无数个99加的看热闹青年们还要热衷于操心当代青年的婚恋情况。 庄思洱一口长气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出去,立刻就被庄道成的一句话堵在喉咙口,彻底塞死了。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简短的一个问题,不可避免地让他在一起想起了那个这些天让自己一直耿耿于怀、却一直没有勇气去挑到明面上的事谢庭照在自己军训探班时的那句话。 那些俯卧撑,到底是做给当时队伍里的哪个女孩子看的?! 庄思洱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谢庭照是刚刚开学没几天就巡着肤浅的看脸直觉有了心仪对象这件事。 但他没办法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又不想敞亮地提出来直接问谢庭照本人,只能前所未有地忍受着被一件事抓心挠肝憋在肚子里的感觉,整整两个星期。 虽然猝不及防,但眼下这件事再一次通过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庄道成提出来,也不失为一件打探清楚的机会。 庄思洱想,若是今晚对方能在爸爸的八卦攻势之下坦坦荡荡地说出来那个所谓的心仪对象是谁,那么也算是曲线救国地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一个……让他既日思夜想,又不愿意真正知晓的答案。 第26章 脱轨 有点口干舌燥,庄思洱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观察着谢庭照。 屏幕对面的庄父庄母也是真心实意关心自己这个干儿子的感情状况,因此在同一时刻,与关注他们的亲儿子一样,屏息凝神,只待着那个视线聚焦中心的人回答一个结果。 空气安静了一秒,似乎连迎面敲打在鼻梁上的晚风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庄思洱看见谢庭照颧骨周围的皮肤似乎绷紧了一瞬,嘴唇微微启合,似乎是要开口。 然后,下一秒,在场四个人的思绪便全部被庄父庄母那头隐约传来的一阵门铃声给打破了。 屏幕上,时思茵和庄道成同时回过头,确认的确是自己家房子的门铃响起来之后,前者连忙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处去开门。 虽然手机还是被放在茶几上的原位置,除了庄道成关注着门口情况的侧脸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但庄思洱听觉很灵敏,还是听到开门的声音响起来之后,传过来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中年人声音,爽朗地大笑着与时思茵打招呼。 思维运转了一阵,庄思洱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时思茵和庄道成共同的朋友,一位既是他们老同学、也是前者现在工作伙伴的伯伯。 从庄思洱记事开始,两家关系便非比寻常的好,对方会在工作闲暇之余随时来自己家串门,并得到父母的热烈欢迎和招待。 看见是朋友来了,庄道成也站起身来,一面笑眯眯地寒暄一面准备绕过茶几去电视柜底下帮客人拿杯子倒茶。 既然已经切换成了待客频道,夫妻二人突发奇想给上大学的儿子打的这番电话自然也应该到尾声了,于是庄道成拿起手机,对屏幕那头的庄思洱和谢庭照挥了挥手: “小洱,庭照,你赵伯伯来家里做客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你们俩早点回宿舍休息。” 有外人在,庄思洱自然不能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主动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手机屏幕重新回到原来的界面,庄思洱这才意识到他和谢庭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专心应付这通让人颇为左支右绌的电话。 此刻他站在路沿石上,抬眼对上谢庭照沉静平和的视线,不由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想要问出口的那些话没有出口,仍然像一块拦路的巨石阻住血液的流通。 路沿石很窄,庄思洱有一下没怎么站稳,身形轻轻晃了一下。不过他学了这么多年舞蹈,平衡能力和肢体控制能力不说多么惊世骇俗,比普通人还是要高出一截的。 所以这一晃并没有带来任何后果,还没到一秒的时间,庄思洱就调整着动作,把自己重新稳稳当当地摆在原位置了。 然而,这一次,谢庭照对他的过度紧张心理似乎仍然在作祟。 他的肩膀只是有些水平不稳,就连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便手疾眼快地伸出一条手臂,从身侧护住了他。 谢庭照的手掌仍然是正常中略微有些偏高的温度,在这个裹挟着蝉鸣声和闷热的夜晚里其实并不显得突兀。 但庄思洱仍然感到自己的脊背有一瞬间僵直,因为谢庭照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腰,没有犹豫,也没有缝隙。 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从掌心纹路里泛出来的那一点点、微不可查的潮气。 喉结滚动,庄思洱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觉得自己膝盖好像又有点发软了。 谢庭照一如既往地很有分寸。他的掌心只在庄思洱的身体上停留了短短的一刹那,在察觉到对方自动站稳身形以后便随即收了回来,很干脆,简直像是对那流窜在指尖的温度毫无留恋一般。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庄思洱浑身发热,连带着声音都有点哑了: “……我没那么没用。” 谢庭照不动声色,在他视线触碰不到的地方,意味不明地捻了捻自己指尖。 哥哥的腰,是软的。 不仅软,而且温热,像一块在温泉里浸透过的丝绸一样,很脆弱的温柔。 “抱歉。”他松开自己的指尖,任凭上面尚且没有完全感触到的温度缓缓消散在路沿石旁边绿化带的泥土气息中。 他很从善如流,道歉:“我没看清楚。” 庄思洱抿了一下唇,有好长时间没出声。 两人各怀心思,就这么继续往前走。逐渐远离了喧嚣的夜市,刷了门禁进入校园内部以后,周身萦绕着的气息立竿见影沉静和清爽下来。 a大的校园植被覆盖率很高,夏天的晚上也不会显得太闷热,算是很适合喜欢饭后散步的学生。 第27章 身边偶尔掠过的人影也都只是小声说话,安静的氛围带来的是感觉上的安逸。 庄思洱用了从方才到现在的一路时间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眼下总算是有了成果。 当两人路过第一座教学楼时,他突然抬头,在月色里眼睛有些发亮地望向谢庭照。 “所以,刚才那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他的坦荡在第一个瞬间令自己也感觉到惊讶,但下一秒便恍惚地反应过来,他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紧张和胆怯的理由。 谢庭照的反应让他捉摸不透。他无论何时何地腰板都是挺拔的,从颈子到后背是平直的一条线,侧面看着会觉得很漂亮。而眼下这线条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阴影里笑了: “什么问题?” 庄思洱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忍不住有点着急,恨不得一个扫堂腿把这人踹到旁边的人工湖里。 但他兀自忍了一会,还是忍住了,按捺着脾气再次道: “你别给我装傻。那天军训,你俯卧撑做给谁看的?自己骚完了现在又不打算认账?” 谢庭照看着有点忍俊不禁的意思。他的眼皮微微掀起来一点,带着若有若无的勾人,牵着两人眼波之间看不见的那根线。 “……啊。”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他像是才回忆起来庄思洱只得是什么,慢吞吞的: “我好像想起来了。那天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庄思洱直觉觉得有诈,但还是忍不住平铺直叙地回答了他,语气生硬:“你说,那天故意违反规定被教官惩罚,是因为队伍里有个中意的女孩,喜欢的时间还不短了。谢庭照,到底怎么回事?” 他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谢庭照。后者一听,便知道哥哥这次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他的视线顺着庄思洱的面部线条流连,那么轻,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云浮无影,水去无痕,但他的目光是有实质的,里面的情绪也是。 “哥哥很关心这个?”谢庭照的语气淡淡,带着明知故问,明明是以问号结尾,但说出来的语气却是陈述。 “关心。”庄思洱不上他的当,斜睨着人冷哼了一声,“我还等着给你准备嫁妆呢,能不关心吗?” 谢庭照很低也很轻地笑了一声。 “嫁妆么,该准备还是要准备的。”他看着庄思洱道,“不过倒是用不着这么急,也用不着为了那个什么所谓的中意对象准备。哥哥竟然没发现,那天我随口说来逗你的。” 庄思洱想发火,但火气却像被一层潮湿的雾气笼罩着,无论怎么烧,也烧不出来抓心挠肝的明火。 他看着谢庭照很久,借着稀薄的夜色和浓烈的月色。 他紧紧抿着嘴唇,像要趁着今晚把眼前这个自己已经认识了几乎一辈子的人彻底看清楚。 能看得清吗?现在的谢庭照。 如果现在看不清的话,以后也会一直看不清的吧。 “以后别开这种玩笑,行吗?” 庄思洱张了张嘴巴,有很多次都想开口,但始终停留在措辞这一步。 最后他选择了最让自己深感挫败的一种说法,但在这段话出口的同时,他很吃惊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可耻的软弱。他声音有点低。 “对待感情应该是很认真的事,我不是要追究你什么,但以后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有了什么中意的人或者说,也许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到时候……你会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他已经想要问谢庭照这个问题很久了。 刚才在思考的那几秒钟里,他似乎突然弄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其实他根本就没必要对谢庭照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知根知底。 虽然要好,但他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在短暂的大学生活结束之后,他们终究会回到分属自己的轨道上去。 也许会各自拥有爱人,对方还可能拥有骨肉后代。而这样新的亲密关系必定会成为一道有形也无形的障碍,无可奈何,却也没有理由改变。 所以,庄思洱想,只要现在自己的把握住两人之间存续的一切,就已经足够了。 谢庭照深深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地令人无法形容,简直像是要用眼睛把眼前这个人的皮囊给剥开,看进那对他而言海洋一样神秘美丽的灵魂。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庄思洱几乎以为他是在委婉地拒绝回答。 但他最后还是说: “我想会的。” 第27章 茶叶和水晶球 新生典礼落下帷幕以后,新的学期算是正式开始了。 谢庭照在拿到自己课表之后将数据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哥哥。由于是大一刚开学,学生们的主线任务是适应身份转变、熟悉校园环境,所以理所应当地没有将课表安排得很慢,几乎每天都有空余下来的休息时间。 谢庭照就读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算是a大的金字招牌之一,坐拥无数个国家级科研项目,同时还有自己的实训孵化基地。 一骑绝尘的分数线和录取要求同时也代表着新生们自身具有绝对强悍的能力,校方秉持着因材施教的原则并不怜惜,无论是在师资力量还是资金支持方面都将整个专业托举到了极高的位置,向全世界宣告这里学生们头顶上镶嵌的金辉。 生活在这样一种环境中,即使是尚且远离毕业的大一新生,也大多数会感到压力山大。 不过谢庭照,显然不属于普通人的行列。 “课还好,因为还没有分流,所以目前学的都只是一些简单基础的公共课程。”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谢庭照与庄思洱一起到食堂吃饭,坐下以后前者耐心地回答了哥哥所有问题: “不过课余的项目倒是找上来不少,我班里有几个同学最近一直在跟我沟通,说想借着系里的资源搞一个面向全校的大学生创业项目,问我要不要加入。” “这种一般都不怎么靠谱,不过也说不准。”庄思洱嘴里叼着一块红烧肉,在动作已经极近小心的前提下仍然不慎给自己吃了一嘴的油。 他说话时有些含糊:“你应该不会被骗,但在做决定时还是要审慎一些,别忘了你上大学的主线任务是学习加放松,没必要从现在就开始想着赚钱的事,还太早了。” “好,听你的。”谢庭照乖顺地点点头,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许久,动作无比自然地给庄思洱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同时抬手点点自己的唇角,向对方示意应该终点擦拭哪里。 a大的食堂虽然种类多、价格实惠,但毕竟是在层层补贴之下由官方主持办起来的,味道不算太有保障。 比如眼下庄思洱打的这盘红烧肉,虽然看着颜色红彤彤的,明显料下得很足,但味道咸得有些过头了,他每咬一口都感觉混着油渍的盐粒在自己嗓子眼里跳舞。 吃了两块,庄思洱就有点吃不下去了。于是他郁闷地扒拉了几口米饭,抬头看正对面坐着的竹马: “你……还有肚子吗?” 谢庭照慢条斯理地夹走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菜花填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像是毫不意外地伸出手:“给我吧。” 庄思洱因为他的熟稔对自己感到略微丢脸,不过好歹目的轻而易举地打成了。 他闷头把自己还剩下的一口米饭吃干净了,然后连盘子带红烧肉打包一起送到了谢庭照面前,自己优哉游哉翘起了二郎腿,一面咬着习惯喝酸梅汁一面刷手机。 他没有给每个下载的app都关消息提醒的习惯,眼下刚放下手机这么一会的功夫,不同平台的推送又弹出来将近两位数。 庄思洱随手从上往下滑动着看了,然后在视线停留在屏幕最下方那条学校官方订阅号推送消息了明显更长时间。 一秒钟之后,他动动指尖,点了进去。 学校的对外公众号由专门的新媒体平台主管,不管内容是什么,风格都大同小异,没有一条不同时洋溢着僵硬官腔和各种时兴热梗。 两者混杂在一块,时常显得不伦不类,所以庄思洱估计根本没什么本校的学生会真的点开来仔细看,平时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不过今天,由于那条最新文章推送的大字标题,他做出的选择略有不同。 “百团大战‘又要开始了。”大致把那篇文章浏览一遍之后,庄思洱向后倚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饶有兴致地对谢庭照道,“你也该考虑考虑了,想加入哪些社团或者组织?” 此时谢庭照刚好效率很高地把他剩下的一点饭菜全部处理完,闻言放下筷子: “社团招新么?‘百团大战’这个说法还挺新鲜。” “每年都叫这个。”庄思洱一面回答他一面把由通讯社撰写的稿子拖到最后,看到具体的时间安排,“好像从最近这几天就要开始了。明天周六,在几个大广场上应该都会有摆摊活动,到时候你可以去逛逛,看看他们的理念和福利再做决定。” 第28章 谢庭照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视线意味深长地在他面上逡巡一阵,片刻之后才意有所指地道: “可以啊。不知道哥哥周六有时间吗?” 他不问还好,既然都这么开口了,庄思洱自然知道这小子的意思是让自己陪他一起去。 他忍不住有些头疼,伸手捏了捏眉心,没好气道: “这位同学,你多大人了?怎么还像上幼儿园一样,干什么都要家长陪着?” 谢庭照撇了撇嘴,头顶上的发旋处随着他的动作而略微翘起来一撮发丝,看起来有种异乎寻常、但又与他自身气质十分契合的委屈。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庄思洱才能短暂地感受到一些熟悉和自在,好像又透过这句属于成年男人的皮囊看到了昔日那个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豆豆,不会像现在这样须得自己抬头仰视才能对视到。 那才是他熟悉的领域,被他完全掌控着,所以也自然而然地带来确定和安心。 如果谢庭照能永远当个小孩子就好了。 在沉默的间隙之中,庄思洱有些不切实际地如此感慨道。 “哥哥加入了那么多社团,肯定对这些东西很了解。到时候你帮我把把关,不然万一我被人家骗了怎么办?” 谢庭照的嗓音仍然是轻描淡写的,但尾梢又勾着一点让人不容忽视的重量,轻轻挠着庄思洱的听觉神经。 他说话时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漆黑的瞳孔中又没有笑,只剩一点尚且没有散去的委屈,像是真的在轻声央求一样。 庄思洱:“……” 真是受不了。 谢庭照的撒娇并不明显,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那些心机在表现出来时甚至称得上含蓄,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庄思洱都能无比精准地接收到然后,就只有缴械投降一条路可以走了。 他怀疑上辈子谢庭照是不是他养过的一条小狗,不然怎么可能每次都这么精准地戳中他的萌点,连在背后摇那条不存在尾巴的弧度都把握得正正好好? “好好好,答应你还不行吗。”庄思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像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实际上爽得连骨头都软下来了。 “晚上去,白天太热了。” 谢庭照笑眼弯弯,眼睛里的温度把庄思洱融化成了五彩缤纷的倒影。 “好。明天我去你宿舍底下接你。” 次日庄思洱睡了个懒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虽然不吃早饭的习惯确实有点不好,但他也的确没那个闲情逸致这个点跑到食堂里去买大概已经冷掉的残羹冷饭。 但就当他躺在自己床上放空的时候,突然听到宿舍的门发出了一声开合的声响。 在黑暗的床帘里摸索了一阵,庄思洱把床头灯开了。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片刻之后把脑袋探出去,本意只是想看一眼是谁来了,但却在下一秒与来人的视线对个正着。 “你醒了?”是他关系最好的一个舍友,本来轻手轻脚地打算往他桌子上放什么东西,见他醒了便干脆转过身来,把手里的东西朝他一递: “刚才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你那个弟弟了,他竟然认识我,还拜托我把这份早饭给你带上来。” 庄思洱一怔,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伸手把那个尚且冒着热气的食盒接过来。 他跟舍友道了谢,然后从身后窝成一团的被子里费力找出手机,给谢庭照发消息。 “不是说晚上才带你去挑社团?怎么现在就到我楼下了?” 谢庭照倒是一直在线的样子,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这条消息。聊天框最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片刻,然后他看到谢庭照回答: “我正好要去图书馆查点文献,路过你宿舍,猜到你应该刚刚起床,来不及吃早饭,所以就顺路买了一份过来。怎么样?被我猜对了吗?” 庄思洱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包子,随后循环往复地重复了这个动作五次。 料事如神也不是这么用的吧。难道谢庭照有先知血统?还是会看茶叶和水晶球? 所有的困意都被在大脑里驱散了,庄思洱一个咕噜爬起身来,趿上鞋子径直奔到宿舍阳台,扒着窗台朝下看。 今天天气很好,气温也高,是夏天在九月最后的余韵,燥热阳光里带着不远散去的挣扎。 庄思洱先是看到谢庭照的背影。 然后,就在他视线彻底定格住的下一瞬间,那人像是心有灵犀般回过头,与他对上了目光。 第28章 我尽量 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两人对视的视线却并没有被和煦的阳光隔断。 谢庭照站定在原地,回头看了庄思洱许久,半晌才微微一笑。 他抬起右手举到嘴边,做出一个传声筒的手势,无声地将口型里要表达的内容传达给三楼的哥哥。 “快点去吃饭。” 庄思洱眯着眼睛,破译了这段口型要表达的内容。于是他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朝谢庭照招了招手,示意对方离开去做自己本来要做的事。 目送谢庭照的身影在宿舍楼前草坪上沐浴着阳光离开之后,庄思洱转身回到自己桌子前面坐好,有些魂不守舍地打开那个饭盒看了看。 他发现的确如同预料中一般,谢庭照给他买了第三餐厅自己平日里最爱光顾的那家包子铺,一半荤馅一半素馅,被严严实实地安置在塑料饭盒中央,透明的四壁还凝结着因为温度差而形成的水蒸气。 自从对方上大学以来,由于前段时间谢庭照军训的时间和他 第一节课刚好错开了,所以两人一起吃早饭的机会只有寥寥数次。 庄思洱记忆有些模糊,已经记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表现出针对学校食堂的、口味上的偏好。 只是可以确定,就算无意间表现出来了,也绝对不会如此明显。 很显然,看透自己的一切,对谢庭照来说简直就像动动手指那样简单。 庄思洱的太阳穴突然来袭一阵钝痛,他表情呆滞地在原地坐了一会,然后才慢吞吞地按照合理步骤,先去了宿舍的卫生间里洗漱。 刷牙时没有关门,刚好方才帮他把早饭带上来的舍友因为要晾衣服而经过,在看见他背影时随口闲聊道: “嗳,你那个弟弟是你亲生的吗?还是堂弟或者表弟?” 庄思洱没回头,一边往水池里吐掉嘴里的白沫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道:“都不是,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而已。” 。没有血缘关系啊?“舍友拿着晾衣撑,闻言明显很惊讶,“那他对你这么好?那个饭盒我之前在学校外面的超市看见过,好像采用了什么先进的保温材质,价格可贵了,我当时都没舍得买。看你弟弟这架势,应该是专门买来给你打饭的。” 庄思洱握着牙刷的手腕一顿,动作慢下来一点。 他对着镜子里头发凌乱、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压痕的自己沉默了几秒,然后漱了漱口,把嘴巴擦干净之后才有些尴尬地道: “咳,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他给自己买的,只是顺便拿来给我用一次而已。我下午还得还给他。” 舍友笑道:“那也挺不错的,最起码你俩这是真的兄友弟恭,不像我和我弟,天天不是吵架就是打。哎对了,自从上次开学典礼之后好像有挺多人都知道你俩是什么关系了,昨天我女朋友还替她一个舍友问我,想让我从你这打探打探你弟现在有对象没啊?” 庄思洱挂好自己的毛巾,闻言忍不住心底一阵郁闷。 怎么所有人都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转过身,庄思洱叹了口气。舍友平时挺照顾他的,而且这番打听的出发点也没有恶意,所以他还是如实回答道,“没有。” “哦,那正好,你看你方不方便给一个他的微信,我女朋友……”闻言,舍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如庄思洱预料中一般对他道,“这两天一直旁敲侧击,让我一定替她的小姐妹打听一下。” “抱歉。” 庄思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语气很轻,但是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他应该不太喜欢接触陌生女孩,而且我的身份也不方便干预他谈恋爱的事,所以这个忙我应该帮不不了。”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但庄思洱神情平淡,倒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如果忽略此刻他身侧紧紧攥了起来的右手掌心的话。 “啊,不好意思,那我去跟她说一声……”舍友干笑了一声,带着微微发红的耳朵转身逃离了这个尴尬的阳台。 庄思洱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就着谢庭照带来的所谓天价高科技食盒,享用这顿虽然热气腾腾、但仍然让他味同嚼蜡的早午饭。 直到这个时候,他的心脏还是在迅速跳动着的。 刚才自己,算不算撒谎了?庄思洱咬了一口胡萝卜馅料的包子,想。 第29章 毕竟谢庭照从来没有真的告诉过自己他不喜欢接触身边的同龄女生,这一切只是他主观臆断的推测而已。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把谢庭照的联系方式给出去,做不到把他推给某个可能对他抱有好感的无辜陌生人。 男生也好,女生也罢,庄思洱守着自己那份固执而可悲的占有欲,妄图画地为牢,把谢庭照的一切都缩在自己给他圈定的范围之内。 他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不像一个真正的哥哥。庄思洱大概能意识到这一点,但让他同样迷茫的问题仍然存在。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哥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庄思洱一面庸人自扰地想东想西,一面意志力十分顽强地趁着下午空闲时间把最近专业课布置的两份开学作业给写了。 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半,看见时间差不多了,他拿起手机给谢庭照发了条消息,问对方现在忙完了没有。 仍然是秒回的神奇速度,谢庭照告诉他自己正在从图书馆往外走。 十分钟以后,庄思洱穿戴整齐,下楼在今上午目送对方离开的地方跟他碰面。 这个时间社团招新的正式活动大概还没开始,于是他们也没有着急,而是先去吃了晚饭,在食堂磨叽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前往活动地点。 距离广场还有一大段距离的时候,便已经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闹人声,热气腾腾地搅弄着头顶上颜色灿烂的晚霞。 此时天色将黑未黑,但校园内的路灯都已经次第亮了起来,人造光和自然光一起投罗下来,给谢庭照折叠度优越的脸落下两种尽管不同、却又重合在一起的影子。 庄思洱侧头看了他一会,然后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你上高中的时候,谈过恋爱没?” 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突兀地问自己这个,谢庭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不过他回答得十分自然: “没有。” 庄思洱半信半疑,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开始发出质疑。他仍然不死心:“那初中呢?” 现在的小孩子普遍早熟,在他久远而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从十三四岁开始,身边就已经有成双结对的小情侣出现了。 谢庭照闻言又忍不住对他侧目,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唇角挂着一抹将笑未笑的弧度。他仍然回答:“也没有。” 庄思洱还是不信。冲动之下说出来的话有点不过脑子:“真的假的?那小……” “小学也没有。” 话才说出来一般,便被谢庭照早有预料似的打断了。这人驻足停在原地,扬起一边的眉毛垂眼看着庄思洱,似乎很无奈的样子:“哥哥,你当我是天山童姥呢?” 庄思洱:“……”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耳朵悄悄红了半边。但是既然话已经说出来了,自然要自己替自己圆回来: “我这不是以防万一么?再说谁说小学就不能谈恋爱了,你看咱们隔壁那个谁谁谁,不是跟他爸公司高管的女儿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开裆裤都没脱下来就有早恋倾向了。现在的食物里这么多激素,这东西很难说的。” 谢庭照似笑非笑,那眼睛里有影影绰绰的水波,看得庄思洱心里发毛,忍不住有些狼狈地躲开了。 然后,他才听见对方带着笑意,很耐心地道: “好吧。但是我真的没有谈过恋爱,高中没有,初中没有,小学没有,幼儿园没有也没有订过娃娃亲,这个你应该清楚。” 说罢,也不管庄思洱的死活,只是眸色幽深地盯着对方,声音很轻也很自然地落下句点: “现在满意了,哥哥?” 庄思洱默不作声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半秒之后,痛觉顺着口腔神经传达到大脑,他差点把眼泪疼出来,然而还是坚强地把自己理应要表的态表完了:“我有什么好满意的,跟我又没关系。” 谢庭照又笑了。 庄思洱完全不懂得他都在自顾自好笑些什么,所以他十分愤怒:“谢、庭、照!” 这铿锵有力的三个字比起军令状来还要具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谢庭照本人果然立刻恢复了严肃。他闭上嘴继续往前走:“抱歉。” 庄思洱捂着自己的脸在原地龇牙咧嘴了两秒,然后也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无话到即将到达百团大战众人摆摊的主要区域,四周人流熙攘,热闹非凡,似乎把那阵被掩盖在沉默下面的尴尬冲淡了一些。 庄思洱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闷闷地问了那个问题。 “那大学呢?” 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谢庭照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夜景,心底却只有一个名字略显孤独地生根回荡。 他低头看庄思洱,深深地,认真到有短暂的静止。 然后回答:“我尽量。” 第29章 他要如影随形 刚走出去没两步,庄思洱就碰到了熟人。 “思洱!”一个清亮的女声十分热情地叫着他的名字,待到庄思洱回过头去,看见是前几日开学典礼时刚刚跟自己搭档完的舞社同学之一,于是他笑着走上前与对方寒暄: “嗨。这次咱们社团派你出来招新呀?” 前几日他便在群里看到了社团的群公告,说要选几个人出来代表大家参与招新工作。 庄思洱考虑过要不要报名,但终究还是没有敌过想要在周末躺在宿舍床上的惰性,把这个结识学弟学妹的机会拱手让人了。 “是啊,没人报名,我正好今天有空,就被拖出来做苦力了。”女孩哀嚎了一句,虽然直视着庄思洱,但视线几乎是不受自己控制地飘往了庄思洱身侧那个要略高出半个头来的男人,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神情。 由于没有更多信息的流出,这几日校园内各个公共社交平台对开学典礼上那个大出风头的新生热议逐渐平息下去一些,但余韵的威力仍然存在。 谢庭照这张脸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现在许多人都仍然对他印象深刻,这位庄思洱在舞社的同僚也身处其中。 “哦,介绍一下,这是我弟,谢庭照,刚上大一。”对方的视线实在太明显,庄思洱从善如流地顺着话头说下去,给女孩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现在的新话题中心人物是曾经的话题中心人物弟弟这件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流传,但现在一传十十传百,也处于普遍传播的状态。 女孩知道这件事,所以并不显得多么惊讶,只是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伸手给谢庭照递过来一张传单: “我大概听说过。你好,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加入我们街舞社?你哥哥可是这一届成员的主力之一,平时有很多跟他一起参加活动的机会。” 她态度有礼而适度,于是谢庭照十分配合地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传单,嘴上却温和地道: “谢谢,但我没有舞蹈基础,所以应该得不到这个资格了。否则就算进去,也是拖哥哥和各位学姐们的后腿。” 怎么会。那女孩在心底默默道,就算你连最基本的拍子都能卡错,但就光凭着这张脸放舞蹈室里当个吉祥物,也足够调动大家训练热情的了。 然而谢庭照毕竟是很委婉地拒绝了,所以她虽然惋惜,也并没有多争取,跟庄思洱又闲聊两句便转去了另一边招待其他新生。 前者收回视线,带着谢庭照继续往前走,几乎是走出去三米远就会被不同五花八门的社团塞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 田径社和书法社这还算是正常的,今年有许多社团庄思洱都闻所未闻,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云野冥想社招新了!无门槛入会,进来就是睡!欢迎睡眠质量不好的同学加入!” “野外生存社了解一下?不需要自己出钱购买任何设备,因为我们的大部分活动地点都位于学校操场,只需要带着充足的花露水和蚊香即可。” “a大小红娘联谊联合会!还在为母胎solo而烦恼吗?还在为没有和异性接触的机会而叹气吗?只需要填表成为会员,我们会第一时间为您安排匹配最合适的交往对象,赢在起跑线!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跟异性说话的时候,没有三个可选对话框弹出来了!” 庄思洱:“……”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走出去不到五十米,谢庭照手里的传单已经差不多有他们的专业课本那么厚了。 偏偏这人还挺高冷,虽然对传单这种东西来者不拒,但从来没有在任何社团或者组织的摊位前驻足详细观望过,每次都是接了就走,毫不留恋。 社团实在太多,这个时间大多数新生也已经吃完了饭,人流逐渐拥堵,庄思洱愈发觉得自己寸步难行。 他低头瞄了一眼谢庭照手里拿着的一摞传单,觉得自己三叉神经痛得要命: “既然对这些这团没兴趣,那你收这么多传单干什么?等着去卖废品?” 第30章 谢庭照文质彬彬:“也不是不行。上大学以后就是需要自己攒钱赚学费的自主行为能力人了,卖废品的钱也是钱,蚊子腿也是腿。” 庄思洱很想一脚把他踹到旁边烹饪社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堂而皇之摆到摊位上来了的那口大铁锅里,但瞟了一眼看到里面似乎正在被主厨起锅烧油,所以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没好气地道: “你倒是挣大发了,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在这跟你闲逛。之前让你考虑的事想清楚没,到底要加什么社团?” 谢庭照似乎歪着头略微思考了一阵,然后视线一转,定格在了方才庄思洱路过的某个粉红色小摊位上。 “你觉得……联谊联合会怎么样?” 他说得轻松,听不出只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如此考虑。但庄思洱仍然脚步一顿,很慢地转过身来,盯住他。 “你……”他磨了磨后槽牙,斟酌了一会措辞。 “你知道联谊是什么意思吗?你很缺女朋友?” 他的质问如此明晰,语气掩盖不住内里的情绪。谢庭照低头看着似乎又有点开始怒气冲冲的哥哥,瞳孔里的水波意味不明地晃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然而庄思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真的坦坦荡荡地问了,还像早就在此地挖好了一个等待着他的陷阱一般,顺着这个话头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我以为就是大家休息的时候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交个朋友。挺多电视剧里似乎都演过,不知道哥哥参加过吗?” 庄思洱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顺下去,闻言浑身僵直了一下,登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平心而论,联谊这种东西他不仅参加过,而且次数还不少。 不仅有大学不同学院和校区之间的,还有和附近其他高校之间的。他有两任前男友都是因为这种场合认识的,只不过恋情的结果不尽人意,均因为各种原因持续很短时间就被迫终止了。 可眼下谢庭照这么问了,他又怎么敢说实话?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对方在知道他和孟迟的事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两人之间一切照旧,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能做到坦坦荡荡地公布自己那不堪回首的情史这是他最不想让谢庭照涉足的领域之一。 “我……我没参加过,听别人聊过而已。”庄思洱略微回避了谢庭照的视线,开口为自己辩解时声音止不住地有点发虚: “都这么大的人了,谁还有功夫玩过家家那一套,所谓的吃吃饭喝喝茶都有目的,联谊的目的当然就是认识新的异性,然后朝着谈恋爱的方向发展。现在懂了没?” 谢庭照倒是挺配合地点点头,不过庄思洱一直疑心他其实根本就对联谊的真实目的心里明镜似的。 他说:“我懂了。那如果哥哥不在这个社团里,我也不想加入了。” 这话庄思洱怎么听怎么别扭,但他想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嗯,说实话按照你的条件,用不着参加这种性质的社团就能认识女孩子,没必要费这个功夫。” 笑意很浅薄地在谢庭照眼睛里浮现了一瞬,并没有直达那深黑色的眼底。他不置可否,又伸手接过一份不知道来自于哪个组织的海报,低声道:“是么。” 没有镜子总有其他具有反射功能的物体,庄思洱不信谢庭照不知道自己有多受欢迎,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疑问的。 正好前面校学生会的摊位在整个广场的正中心映入眼帘,他没有让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继续下去,而是扯了一下谢庭照的袖子,示意对方朝那里看过去: “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学生会?虽然平时的事情算是挺多的,要经常帮老师跑腿,但好歹你哥我现在也混上了个副会长,足够罩着你不被别人欺负了。” “好啊。”谢庭照任凭他拉着自己的胳膊拽过去,回答得竟然没有犹豫,像是早就考虑好了这个问题:“流程是什么?我想加入你主管的部门。” 庄思洱走到摊位前面,跟熟识的招新同学打了个招呼之后拿过一份宣传单,举到谢庭照面前: “我们是全校最大也最正式的学生组织,是面试制,要经过层层筛选才能确定最终的入选人员。你可考虑好了,就算进去我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实际的恩惠,大多数事情还是得靠自己。” “没关系。我早就决定好了。”谢庭照温声回答,伸手接过面前招生工作人员接过来的初步意向报名表,俯下身开始填写个人信息。 要加入庄思洱所在的所有学生组织和社团,这件事他已经决定很久,甚至早在尚且还在高中教室里坐着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念头。 并不是因为本人对追名逐利或者扩大社交如何抱有兴趣,而是出于一个无法言明的念头他要待在庄思洱身边,确保哥哥身边不留有一分一毫可能被其他男人填补的缝隙。 他要如影随形,要填满裂隙,要抹除所有可能。他要全心全意的目光追随,他要成为哥哥情感的全部。 而这只是第一步。 第30章 经济舱 两人兜兜转转,在沸反盈天的活动广场上足足停留了大半个晚上的时间。 经过庄思洱基于自身经验之下的专业指导,谢庭照最终确认了自己将要加入的社团和组织构成 跟前者的重合覆盖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临时从学生会的摊位上薅了一张a4纸用来打草稿,庄思洱看着自己龙飞凤舞在上面记录下来的信息,站在广场旁边的路灯下面陷入了沉默。 路灯散发出来的光亮是暖黄色的,有细小到看不清是全貌的飞蛾围绕着灯罩急促旋转着。 即将进入十月,天气中的凉爽已经明显到能用皮肤察觉,但那道光束落在哥哥的脸上,被纤长睫毛捣碎之后一点点飘落下去,看起来仍然是暖和的。 “谢庭照,你故意的是不是?”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怒气,庄思洱高高扬起一边眉毛,没好气地等待着谢庭照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整个a大这次对新生开放的社团足足有几百个,就算没有全部来参加今晚的百团大战,便光是两人方才路过的也有三位数了。 但是谢庭照一路不动声色,用出神入化的技巧筛选掉了几乎所有没有庄思洱加入的组织,只留下那些哥哥的名字赫然在老成员名单内的。 然后就造就了眼下沉默的场面。 “咳。”谢庭照右手握拳,放在唇边略微咳嗽一声,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隐下了,整个人显得真诚而无辜: “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些社团……对我来说的确比较有吸引力,而且它们本身条件也确实不错,否则哥哥当年也不会加入了,不是吗?” 庄思洱怒气冲冲地盯着他:“骗鬼呢?” 谢庭照眼见着骗不过他,只能另辟蹊径,伸手用指尖指了那张草稿纸上的最后一行,温声软语地睁着眼睛说瞎话道: “那我这不是也没有完全照着你的社团报名吗?你看这个,融媒体信息综合管理中心。” 庄思洱一时间没有言语。 诚然,的确如谢庭照解释的一般,这个所谓融媒体中心组织自己非但没有参加,反而还几乎没怎么听说过,颇为耳生。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什么校外闲散人员混进来图谋不轨的幌子,差一点就打学校保卫科的电话举报逮人了。 结果还是临时问了自己在学校社团综合统计处的朋友才知道,这组织是今年新设立的,还是第一次和其他社团一起面向大众纳新。 那位朋友解释道,这个组织不仅不是弄虚作假,而且还是学校官方为了配合近期大数据中心的建成而特意牵头建立的,受重视的程度很高,宗旨便是在学生群体中间建立和加强与校方整体的数据沟通联络,提高传播与交流效率。 一番官方说辞兜头砸下来把庄思洱砸了个哑口无言,挂掉电话之后他倒是不怀疑这东西的真实性了,反而对谢庭照本人突然提出想要加入的愿望这件事本身疑虑不少: “你真的想进这个组织?理由呢?” 虽然从客观层面而言,他知道谢庭照的专业和个人素质都与这个所谓的融媒体中心十分适配,可以充分在其中发光发热,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给自己赢得一些对未来升学或者就业有利的奖项。 但这些理由仍然不足以说服他,让他相信谢庭照这种一向将功名浮利视为无物的人目标如此明确。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刚刚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下这个组织的招新宣传词,觉得它还蛮有趣的。难道哥哥没有发现吗?” 说实在的,作为一个踩着学校心理学系最后一年文理兼收的招生要求入校的资深文科生,庄思洱完全没有发现“加入我们,加入这座集新闻洞察、创意策划、技术革新、文化传播于一体的多元智库”这种广告词有什么吸引力。 最起码跟环球美食品鉴社团那印在海报c位的巨幅西冷牛排照片相比压根没有一点竞争力。 第31章 当然,能看得出来大多数新生的想法都与庄思洱的不谋而合,因为后者摊位前面拥挤着的咨询者们远远比门可罗雀的前者摊位上要热切得多。 虽然这么想着,但最后庄思洱叹了口气,终于收敛了一点怀疑的神情,对谢庭照扬了扬手: “算了,反正这是你的个人自由,我无权干涉。既然决定了要加入什么社团组织,那就要认真对待,需要面试的那几个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一定的准入门槛,你要做好准备。” “嗯,我会的,放心吧哥哥。” 该填的报名表都已经填完,除了比较正式的那几个官方组织之外,娱乐性质的普通社团准入流程都较为简单,几乎是交上报名表以后都可以通过审核,接下来只需要回去等消息就可以了。 两人用了半个晚上就解决了这件事,前前后后没有一丁点的犹豫纠结,效率不可谓不高。 于是谢庭照顿住脚步,微微笑着问庄思洱:“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 庄思洱犹豫了两秒,然后被肚子里的馋虫强行夺取了神志,十分没出息地同意了。 两天之后便是暑假结束之后一直到过年时间最长的国庆假期,庄思洱自然是要按照惯例回家的。 只是这次的情况与前两年略有不同,所以他在买机票之前先联系了谢庭照,有些犹豫地试探着问对方这个小长假有什么计划。 他想,谢庭照的家庭情况与自己的毕竟不同,他没办法完全感同身受。 既然如此,如果对方因为种种顾虑而找不到回家的理由,那么他会选择跟庄道成和时思茵解释一下,打破习惯,留在这里陪着谢庭照。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听见这个问题之后,谢庭照的反应十分自然且平静: “不是要回家吗?上次打视频的时候,我听叔叔阿姨语气,应该是都想你了。” 庄思洱足足有好几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幸运者对不幸者自然而然的愧疚也好,说是自己心思被轻而易举揭过去的微妙也罢,他承认自己是很心疼谢庭照在那一刻浑不在意的潇洒那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对于家庭的缺失这件事,对方在经年累月的孤独中已经完全习惯了。 为了不让一切都显得过于刻意、乃至于弄巧成拙,他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一切照旧,带着谢庭照这个“拖油瓶”一起回家。 反正家里房子的客房一直都还空着,大不了就让谢庭照这七天都住在自己家。庄思洱这样想着。 两天以后,两人从a大回家的航班顺利降落在家乡最大的机场。 办理完繁琐的手续,庄思洱跟谢庭照拖着简易的行李走出机场出口,一眼便在旁边的等候区看见了正翘首以盼的庄道成和时思茵。 不到三个小时的航班,庄思洱足足睡了两个多小时。为了省钱,两人坐经济舱,睡眠环境当然没有家里那么舒适,于是他睡得很不安稳,在梦中也皱着眉头到处乱蹭。 等到落地,他一脑袋原本柔顺的黑发已经乱七八糟得不成样子,说是“炸毛”再贴切不过。 谢庭照仍旧冒着一肚子坏事,出于自己想多看两眼迷糊哥哥的私心,一路上都没有提醒他整理仪容仪表的事,直到现在了才委婉地附身在对方耳边悄声落下低语。 庄思洱整个人都不好了,也不顾四周走出机场的人流拥挤,对着手机屏幕想要用力把自己不听话的刘海给按下去。 谢庭照抿着嘴唇憋笑不语,一面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臂把哥哥护在中间,好规避四处拥堵人流带来的擦碰风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不近视的时思茵女士先一步眼尖地发现了他们,登时兴奋地伸出手招了起来:“小洱!庭照!这里!” 谢庭照本来也在全神贯注地寻找他们,一听到声音自然就十分顺利地锁定了方向,当即带着庄思洱朝那边走过去。 一面走着还不忘一只手捞着行李和因为不看路而东倒西歪的庄思洱,竟然还有功夫伸出手向叔叔阿姨示意了一下,同时脸上挂着八风不动的和煦微笑,面面俱到得像个人工智能。 与他这个人工智能比起来,庄思洱就显得更像全自动闯祸机了。 手机屏幕的反射功能毕竟有限,庄思洱照得很费力。 好不容易才勉强让自己发型恢复到了能见人的状态,低头却看见谢庭照一只手臂虚虚贴在自己腰上,是个带着不易察觉暧昧的姿态。 庄思洱登时便感觉自己背上的毛孔全部无声炸了起来。 这种应激反应甚至没有明显的来源,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在面对父母时本能的紧张庄思洱可不承认自己本身就心里有鬼。 总之,他整个人立刻进入了应激状态,一把抓住谢庭照的胳膊,想让他放开自己。 然而,由于他想要达成这一目标的愿望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自然有了视野上的缺陷,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并非如履平地。 机场出口处的减速带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现在了脚下,庄思洱一个踉跄,刚刚维持好的平衡登时支离破碎,就这么直挺挺朝着谢庭照怀里倒了下去。 第31章 回荡不休 这转瞬即逝的短短几秒钟,落在十几米开外的时思茵和庄道成眼里,像是被摄像机后期处理成了分毫毕现的慢动作。 “哎,小心!”庄道成顺着妻子指的方向找到了两个小孩,原本正用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他们走过来,没想到突然经逢此变,惊呼出声。 但很显然,此时的庄思洱和谢庭照两人,无论是谁都无暇去关心远处庄道成喊出了什么。 庄思洱的脊背短暂在半空中悬空了片刻。 那一瞬间,其实他的大脑是空白的,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只是恍然发觉视野里的景色似乎发生了变化,从拥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变成了灯光闪烁的洁白天花板。 他下意识松开手,利用身体条件反射的自我保护机制,想要扑腾着抓住什么。 但直到最后,他的指尖都只是划过空气,没能拉到任何一个救命稻草。 阻止住下落趋势、没有让他就这么后脑勺径直砸向冰凉地板的,是一只虽然热度并不分明、但是却十分有力的手臂。 刚刚被整理好的头发因为大幅度动作而再次被短时间内掀起的气流吹乱了。 庄思洱整个人在空中摇晃了一下,然后定住不动,在电光火石间被悬停于谢庭照的怀中。 于是庄思洱的视野再一次发生了变化,还是从颜色的一个极端变成了另一个由刺目到眼球生痛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双如漆如墨的眼睛。 谢庭照紧紧皱着眉头,虽然姿势因为难以使上力气有些别扭,但从后背上托着庄思洱整个人体重的手臂却稳当得要命。 两人定定对视一阵,用这样一个尴尬且莫名的姿势,顷刻间沉浸在暧昧洱怪异的气氛中。 过了足足五秒钟左右,谢庭照才绷紧肩膀处的肌肉,再次灌注了更多力气,将庄思洱的身体托了起来,让他重新得以站立在这个世界上。 不得不说,无论是在这一连串动作落下以前还是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都安静得无以复加。 虽然四周机场的环境喧闹到与这个词语毫不搭边,但在那短短的时刻之中,他们两个人似乎被隔绝在一个重新建立起来的小世界。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不知为何,谢庭照这次表现得倒是没有之前淡定了。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有一点失态,瞳孔中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 不过他很快便将异常调整了过来,沉默地重新伸手拉过了已经顺着庄思洱放手时力度漂移出去好远、差点撞上旁边围栏的行李箱,然后才开口问他: “没事吧?” 声音有点哑,不过当时庄思洱惊魂未定,没有听出来。 “没事。”站定之后,庄思洱耳朵发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方才的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庄道成和时思茵看在眼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就是觉得这对自己而言十分别扭。 明明跟谢庭照并没有什么超出伦理纲常以外的关系,对方在情急之下伸手把自己捞住也算是下意识的正常反应至多只不过当时胸膛紧紧相贴在一起的距离有些过于亲密、让他不适应了而已。 庄思洱重新从谢庭照手里接过自己行李,不引人注目地伸手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忍不住想起方才自己半躺在谢庭照臂弯里时,对方剧烈到连他听着都觉得擂鼓一般的心跳。 不自觉地捻了一下方才触碰过谢庭照袖子的指尖,庄思洱忍不住想,会不会其实有些时候,这小子根本就不像他表面上装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呢? “你这孩子,从小就走路不看路,”两人跋山涉水,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鼻青脸肿地来到了庄道成和时思茵面前。 还没站定,时思茵那带着埋怨的轻斥就落了下来,一双凤眼瞪得浑圆,严厉地盯住庄思洱:“你看看,今天要不是庭照及时接住你,你现在估计都坐上救护车医院一日游了。” 第32章 这一家子都是忠实的唯物主义者,说话时自然不讲究封建迷信那一套。庄思洱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因此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吉利的地方,只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挨训。 的确是哥哥自己走路一心二用在先,这种场合谢庭照也不好帮他说话。 他只能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情绪,一面滴水不漏地带着微笑回答庄道成关切询问自己新生入学状况的问题。 毕竟是上了一个多月大学以后第一次回家,时思茵没有动真气,警告庄思洱几句之后就将这事揭过去了。 机场人流汹涌、堵得要命,实在不宜久留,于是庄道成分别从两个孩子手里接过几件行李,招呼着他们走出等候区,去停车场开车回家。 上车以后,行李被安置到后备箱,庄思洱和谢庭照坐在后座。 谢庭照算起来也已经与庄思洱父母几年时间没有见面了,不过期间三人始终都能通过庄思洱这个中间人互相知悉彼此消息。 所以现在见面之后,倒也并不显得生疏,仍是像几年前谢庭照整日和庄思洱黏在一起时那样亲如一家的氛围。 “庭照这次回来,还有别的安排吗?”车子不疾不徐地驶出机场范围,汇入附近的一条马路中。 庄道成手握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谢庭照,和蔼又委婉地问:“要是你父母那边不方便,就直接在我们家住一个假期吧,你阿姨已经提前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说实话,庄思洱也比较关心这个问题。虽然碍于不想揭开对方的隐私,他一直没有主动开口问谢庭照现在跟父母的关系究竟如何,毕竟就算是他,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而已。 但若是从私心的角度考虑,他自然是想要对方这个假期延续以前的传统,继续和自己在一起。 听了这个问题以后,谢庭照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开口时并没有给庄道成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道: “谢谢叔叔阿姨的好意,但这件事我确实还不能确定,需要跟我爸爸联系一下之后再做决定。如果他想让我这个假期去那边,那我就先不叨扰了。” 这话说得十分得体,但后排原本老老实实坐着的庄思洱听了之后,却突然回想起来一些对谁来说都并不美好的回忆。 浑身血液上涌,他一时间没忍住,开口没好气地道: “得了吧,就他那个德行,好意思让你去过假期么?也不自己撒泡尿照照。” “小洱!” 谢庭照没说什么,时思茵先听不下去了。她眉心蹙起,回头喝止时中间凝聚的情绪却不是自家小孩没家教导致的怒气,而是深深的无奈毕竟作为成年人,她比庄思洱要更清楚谢庭照那个禽兽不如的亲爹都干了些什么。 “你好好说话,谢叔叔毕竟是长辈,最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而且现在庭照就在边上,你这么说非常不合适。” “没关系的,阿姨。” 这一次,谢庭照回答得倒是快了。他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不过并不是听见自己父亲被辱骂以后的气氛,而是对庄思洱心直口快的、带着一点包容和宠溺的无奈。 他把视线从明显还在气头上的哥哥身上移开,与副驾驶上视线担忧的时思茵对视,然后明显是宽慰对方地微微一笑。 “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跟我爸早就没有感情了,现在只不过是碍于法律上的关系、再加上我妈的遗愿而不得不维持关系而已。哥哥这样说也是从我的角度出发考虑,我不介意。” 车内安静一瞬,然后时思茵叹了口气。 既然都听谢庭照这么开口,她自然不会再追究庄思洱出言不逊的事了。 只是看到这孩子身上与刚成年的年纪丝毫不符的成熟稳重,她终究看着有些心疼: “唉,庭照,虽然阿姨也不好评判你们家里的私事,但是这些年……你受苦了。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现在你叔叔和我都想再次真挚地对你说一次: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们都一直把你当干儿子看待。只要你愿意,就可以随时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把小洱当成自己的亲哥哥。” 时思茵声音柔和,情真意切,甚至连因为保养得当而几乎看不出细纹的眼角都隐隐泛起了一点泪光。 谢庭照喉间干涩,心脏深处像是涌入一道带着难以言喻温度的温暖洋流,舔舐着结了坚冰的海岸,将它渐渐融化成肥沃的泥土。 “……我知道了。”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谢庭照声音很轻,习惯性地遮掩住那些对他而言十分多余的情绪,但仍然泄露出些许。 他很低也很真切地道:“谢谢叔叔阿姨。” 尾音里似乎因为过度压抑自己而泛着些哑,只有这些时刻,才能容许别人在他坚硬的外壳之下找寻出一点感性存在过的证据。 气氛升温,车辆在短暂的煽情之后逐渐提速,更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行驶而去。 在后排的角落里,庄思洱没再说话。他的大脑里那句“把小洱当成你真正的哥哥”回荡不休,烦躁的情绪却无法言说,最后只是抿了抿唇。 第32章 四则混合运算 在庄思洱的记忆里,谢庭照的父母是两个模糊不清的形象。 两人从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玩在一起,小学没有那么繁忙的课业,每天下课之后若是不去兴趣班必定会显得无所事事。 于是当时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光顾对方的家。 大多数时候,是还在咬指甲的谢庭照抱着一本课外书来找正因为四则混合运算而焦头烂额的庄思洱。 上小学有最基本的独立能力之后,庄家就不雇佣住家阿姨了,只是偶尔会在父母出差的时候有保姆过来给他做饭。 父母还没下班,家中无人。每当一楼的门铃响起,庄思洱都会如蒙大赦地放下口算题本,屁颠屁颠地下楼给谢庭照开门。 由于往往会被庄道成和时思茵叮嘱千万注意安全,自己又迫于身高无法够到猫眼,所以庄思洱当时和谢庭照约定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敲门暗号。 只要门外是来找他一起玩的谢庭照,那么他就按照三短一长的间隔敲门。庄思洱辨认出之后知道是他,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开门迎接了。 而当他欢天喜地地把谢庭照迎进门之后,两人往往就显得不那么自觉了。小学时期庄思洱成绩很好,但心思不怎么爱放在学习上,而是总铆着劲要增加一些娱乐生活的比重。 父母在家的时候,他每天都有固定的玩耍份额,往往在完成学习任务之后才能兑现。 但如果他们出差,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往往会借着谢庭照来访的由头,光明正大把自己只填了寥寥几个数字还不一定是对的的口算题本抛之脑后,堂而皇之地把谢庭照带进三楼那间独属于他的小游戏房,变戏法般地拿出两个游戏手柄。 然后两人蒙着头打游戏打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往往直到分开以后才想起来自己还一直饿着肚子。 这样的日子继续填满了庄思洱整个懵懂的少年时期。 上初中之后,虽然放学时间比小学时晚了一些,并且与谢庭照的错开了,但他们仍然会寻找一切可以凑在一起的机会,偷偷潜进那个与“快乐”一词内涵等同的小房间,玩游戏机玩到天昏地暗。 除了那一天。 庄思洱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一天。 是个周六。暮春时节,天气逐渐变得炎热,但那天风和日丽,天气尤其好。 可庄思洱不喜欢那一天的天气。因为早上八点,当他还流着口水窝在自己小床上熟睡的时候,时思茵敲门进来,皱着眉头把他喊醒,告诉他了一个消息。 “小洱,我刚刚知道消息,今天是谢庭照他父母在法院起诉离婚的日子。他可能心情不好,要不下午你先别去上舞蹈班了,把他叫到咱们家里来玩吧。”时思茵带着一点惋惜的忧愁轻声说: “让你爸爸给他做点好吃的,那孩子太不容易了。” 庄思洱刚刚从跟谢庭照手牵手一起去游乐场的美梦中醒过来,眼下头发乱七八糟,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早就知道谢庭照的爸爸妈妈关系不好,两个人几乎不会同时出现当然,他也不怎么熟悉他们,因为即使同时出现,他们也都不会在意自己儿子身边站着哪个玩伴。 但对于现在尚且没有对爱情和婚姻建立起一个明确概念的他来说,离婚实在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词语了。 他听着时思茵的轻声言语,却怎么也理解不了其中含义。 反正谢庭照也不喜欢他的爸爸妈妈,他们有一方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没关系啊,反正小照有我一个人就好了。”当时尚且没怎么睡醒的庄思洱顶着鸡窝头,对时思茵信誓旦旦:“我可以做他的爸爸妈妈,一辈子保护他。” 第33章 这番话自然没有得到妈妈的认可,反而换来了一个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脑瓜崩。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时思茵仔细向庄思洱解释了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说,妈妈和爸爸都是一个小孩子成长中必须要存在的成员,更何况是谢庭照这样一个很小的小孩子。 虽然现在的他对父母的存在表现淡薄,但如果这两个身份的其中之一彻底缺席,那么这对他来说当然不是一件好事。 庄思洱怀里抱着自己的小鲨鱼玩偶倚在床头,听时思茵说话时的眼神由懵懂转变成了凝重。 到最后,他甚至来不及回答妈妈自己有没有理解这些话,而是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衣柜旁边就开始往身上套衣服。 时思茵很惊讶,走上前看他:“小洱,你干什么?” 庄思洱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张小脸因为穿裤子时用了过大的力气而涨得发红。 他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给自己穿戴整齐,然后拽着时思茵的衣角,带她冲出卧室。 “妈妈,带我去法院,我要接谢庭照回家。” 十三岁的庄思洱这样对妈妈说。 那天法院外面母子二人翘首以盼。过了很久,才看到谢庭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垂着脸,像块僵化的木头。 庄思洱很难说清楚当时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由于年纪还不大,那时候他所有情感他都没法准确与名词对号入座,但当看见谢庭照的那一刻,他死死咬着嘴唇,冲上前去把人拦住了。 面前投下一道不如何高大的阴影,谢庭照脚步一顿,下意识皱起眉头,乌黑的眼睛里全是戾气。 然而,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庄思洱的一瞬间,所有负面情绪都消失不见了。谢庭照甚至变脸般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用尚且青涩的声音轻轻喊他: “小洱哥哥。” 庄思洱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称得上蛮横地牵起谢庭照的手,当着他那在出了法院门以后甚至还在争吵的父母的面,将那个小孩带上了时思茵的车。 回家以后,由于距离饭点还早,庄道成还没有完成对食材的采购。 于是庄思洱在时思茵担忧的目光中再次把谢庭照带到了他的游戏室,两人一起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 “小洱哥哥,你怎么去那里接我了?” 还没等庄思洱紧张地思考出来自己应该用什么词汇做开场白才显得温柔一些,谢庭照反而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他没有问庄思洱这次为什么没有一进门就递给自己游戏机。 庄思洱喉咙阵阵发紧,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只是道:“今早上写作业的时候有道解三角形的题目不会做,我想找你来帮我。” 听了这话,谢庭照眨巴了两下眼睛,莞尔笑了:“哥哥,我才是个小学生哎。你都上初中了,竟然还找我来帮你写题目?” 庄思洱这才发现这个理由假得要命,十分尴尬地挠了挠脸:“呃……你聪明嘛。我妈妈说了,只有最聪明的小孩子才能在学校里跳级,我没有跳,但是你跳了。” 谢庭照安静了片刻。半晌,他很平静地说: “并不是这样的。这只是证明我更会写题目而已,但是但其他很多方面,小洱哥哥都比我聪明很多。” 庄思洱突然被如此平静地夸赞,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真的假的?你真这么觉得?” “嗯。”谢庭照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仰脸看着他:“哥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比爱因斯坦还聪明。” 当时他认识的名人还寥寥无几,爱因斯坦是其中比较能代表智商的一个。 庄思洱比他大三岁,因此对于爱因斯坦这个名字的含金量有更清晰的认知。听见自己比著名科学家还聪明,他沾沾自喜到几乎飘飘欲仙,差点没兜住自己上扬的唇角,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而谢庭照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他,带着一个小孩子所能拥有的、最大限度的真诚和温柔,一直看着。 其实那天上午庄思洱在被时思茵载去接谢庭照的路上打了一肚子的草稿,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准备好了面对谢庭照各种哭法的应急备案。 但是真正到了晚上,这些草稿一条也没有用到。谢庭照看起来是那么自然而平静,好像根本无需他的安慰,所以他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上将近半个头的小孩,最后还是把所有准备的话都吞下了肚去。 在大人们刻意活跃气氛的欢声笑语中,这顿由庄道成精心准备的晚餐落下帷幕。 夜色逐渐变深,在和庄父庄母玩了一会飞行棋之后,谢庭照十分适时地提出自己要回家了。 于是像平常一样,庄思洱站在自家门廊,目送谢庭照走回另一栋相邻的别墅。 看着对方背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庄思洱刚要关门,却突然看见时思茵匆匆从餐厅里跑过来,说谢庭照的外套忘记带了。 趁着对方还没走远,庄思洱连忙追了上去。他奔跑着踏过自家的草坪,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影,掠过潮湿晚风的轻啸,在一片昏暗的小路尽头找到了谢庭照。 晚风轻浮,万籁俱寂。庄思洱喘着气在几米之外停下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借着萤火虫带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他看清那个蹲在地上的影子。没有发现自己的谢庭照只穿单衣,肩膀不断颤抖,将整张脸埋在手臂里。 下一刻,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他黑暗中的脸颊滚落,融入脚下散发着泥土气息的草地。 第33章 午夜梦回 直到成年之后,庄思洱才大概知道了谢庭照的家庭背景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具体来说,这是一个小镇做题家飞上枝头变凤凰之后彻底忘本的故事。 谢庭照的父亲出身贫寒,但头脑还算聪明。在镇上唯一的学校寒窗苦读十年,考入了首都一所在全国名列前茅的大学,读经济类专业。 由于只能依靠自己来维持学业,他本科和研究生期间年年都是全额奖学金,各种奖项拿到手软。 而谢庭照的妈妈,即使按照当时的眼光来看,也是一个标准的天之骄女,在金玉锦绣里出生的大小姐。 她的父母都是首都的著名企业家,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她是最小的妹妹,从小受尽宠爱,一直到大学都生活在金灿灿的云端,性格天真烂漫。 由于从小对钢琴比较有兴趣,她读的是艺术类学校音乐系。大三的时候组织与其他学校一起进行文艺汇演,她报了名,某次在其他学校的礼堂里穿着长及脚踝的公主裙,用自己父母赞助的施坦威弹奏了一首古典钢琴曲,g弦上的咏叹调。 就是在这场演出中,谢庭照的父亲坐在台下,对台上宛若神明一般的少女一见钟情。 故事有了一个梦幻的开头,后面发生的故事自然也像童话顺理成章。 平生第一次鼓起勇气,戴着眼镜的男孩子在汇演结束以后把女生叫住在门口,声音颤抖地开口搭讪,在她的笑眼里要来了联系方式。 他们很快就陷入了热恋。 以几乎是每天都煲两个小时以上电话粥、互相发两百条短信的频率,两人度过了大学的剩余时光。男生因为急迫要补贴家用而选择了直接找工作进入社会,而女孩子则没有后顾之忧,决定继续深造。 他们的人生来到第一个分叉口,但这小小的弯折并没有将浓情蜜意的二人分开。 当时谢庭照的爸爸接到一份来自老家省份最大城市的offer,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晋升空间,都比学校当地的工作更能让人满意。 于是在权衡利弊之后,他告诉自己的女朋友,他打算去一个离她万里之外的城市发展。 当时她哭了很久。她哽咽着用激烈的言辞向他说了许多异地恋可能带来的隐患,但他只是沉着脸叹息,虽然心中无比纠结,却始终无法更改这个决定。 对他来说,虽然爱情如胶似漆,但家里时刻需要人扶持的状况同样让他无法割舍。他觉得既然自己已经成年,那么就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为此,他甚至做好了因为这件事与女孩分手的准备。 然而,在两人僵持不下很久之后,即将临行的那一天,他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看见女孩从很远的地方向自己跑过来。她终于追上了他,死死握着他的手,语气几乎哀求地提出了一个新的解决方案。 她说,自己已经说动了父母,在自己家的公司里单独为他设置了一个前途无量的职位。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要他入职,就可以得到一个以前人生中从未企及过的机会,就此平步青云。 火车在站台旁边呼啸而过,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 他不知道的是女孩子为了这件事而向家里哀求了多久。由于她的父母本来就十分看不上这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女婿,始终对两人恋情持有阻挠态度,所以最后她甚至以死相逼,才换来两人的妥协和松口。 第34章 就这样,在命运悄无声息的拐点,丑小鸭和公主的故事以一种扭曲的起点,走向了第二个阶段。 在入职之后,男人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没有仗着自己女朋友的关系而玩忽职守,反而像一个真正的基层员工那样,兢兢业业,表现出了高超的业务水平和领导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颠覆印象,得到了岳父岳母的青眼,飞快地平步青云,在公司中拥有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于是,他和女孩顺理成章地结婚了。那是一场像梦一样盛大的婚礼,宾客无数,气氛热烈,新郎新娘郎才女貌,收获了无数祝福。 结婚之后的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他们共同商量之后决定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谢庭照”,取的是贺铸在“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中的意向,寄托了某种皎洁到堪称缥缈的美学。 在广大世俗的意义上,他们是一个完整又完美的家庭。恩爱的夫妻,出色的个人能力和经济收入,光明的未来,可爱聪慧的孩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羡煞旁人。 直到谢庭照三岁那年,因为一条无意间发错了人的消息,女人发现了自己丈夫的出轨。 她一开始简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但当她雇佣私家侦探,开始进一步详细调查这件事,却发现自己的所有怀疑都没有落空早在自己还没有生下谢庭照,对方刚刚在自家公司里立足脚跟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已经和自己年轻的女秘书搞到了一起。 在崩溃之中,她选择了不给双方留一丝余地的歇斯底里。 上班时间,她打碎了办公室的玻璃门,冲到丈夫面前,当着所有员工、以及他那个可笑情妇的面,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而她绝对没有想到他当时铁青着脸,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掐着自己的脖子反击。 这个剧情老套甚至是俗套的童话故事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急转直下,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在被人戏耍之后彻底的气急败坏中,女人的父母大发雷霆,当即表示要把男人开除出公司,把这些年自己因为女婿这层身份才慷慨赠与他的一切都收回去。 然而,真的到了要将人扫地出门的时候,已经因为年纪大了而处于半退休状态的老夫妻才发现,整个公司几乎有一半的权力已经在这几年中被那“百依百顺”的女婿给架空了。 他在所有人眼皮底子下滥用职权,不知不觉间卷走了巨额资产。他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所以就连出轨都有恃无恐。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 直到这个时候,包括他的妻子在内的所有人才发现,这个斯文俊朗的男人根本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所谓虽然出身微寒却始终自强不息的励志榜样,一个十全十美的员工和丈夫。 他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就这样,在急转直下的事态中,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两人的感情迅速破裂,女人带着万念俱灰的绝望搬回了父母家。 而男人,则在万众震惊的目光和议论声中带着自己的多年积累,自立门户,成立了一家新的公司。 他们之间的恩怨一直维系了将近十年。 在发现丈夫出轨之后,谢庭照的妈妈立刻提出了离婚。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为了避免自己现在的情人纠缠不休地要自己给一个名分,他一向都是个厌恶麻烦的人他一直没有同意。 此后两人一直分居,联系淡薄,直到几年之后对方实在忍无可忍,像法院提起诉讼,两人才终于在真正意义上结束了这段可悲的婚姻。 多年过去,谢庭照那位曾经优雅得像个公主的母亲在这段彻底失败的感情中受到了太大伤害,以至于一蹶不振,身体状况衰退,这些年来几乎已经不在外界露面。 而那个罪魁祸首,则继续着自己平步青云的人生,并很快甩掉那位空有美貌的秘书,重新迎娶了一位十八线小模特,并很快生下了三个孩子。 至于那个他们曾经唯一的爱情结晶,则因为母亲精神状态不适宜抚养孩子而被判给了父亲。 父母离婚之后,他名义上的抚养者对这个和前妻的孩子采取了将近冷漠的态度。 谢庭照几乎没有待在父亲身边过,而是一直被扔到原来的别墅,在一位保姆的照顾下长期独自生活。 直到上高中之后,也许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其他继承人都表现平庸,他的抚养人终于想起来这个儿子的存在,强制给他办理了转学手续,让他去自己现在的居住地读完了高中。 庄思洱知道,谢庭照不可能会喜欢这个决定。但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学生,尚且 无力与自己已经身份显赫的父亲抗衡。 他不知道谢庭照在这三年高中时光里是否适应一个陌生城市的生活,是否在自己的生父和继母那里受了委屈,是否与他的三个继弟妹关系不睦。 虽然表面上从未表现出来,但他一直都很担心谢庭照。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自己都不给谢庭照一些爱,那么这项情感对于他而言,就彻底失去了。 这个道理,他在当时在昏暗的小路尽头,无意间窥见对方无声大哭的那一刻就懂得无师自通。 他无意去想那样惨淡的童年在自己这个竹马的身上留下过多么刻骨铭心的伤痕,它们都是隐形的。 只有时午夜梦回,庄思洱清醒地盯着自己房间天花板,心中苦楚,但仍然有一点安慰。 还好,现在的谢庭照,还是陪在自己身边的。 第34章 来电 降下车窗,庄道成笑着与门卫打了声招呼,热情询问对方今天工作状况如何,还顺道吐槽了一声火炉一样的天气。 得益于教师的身份,他一项是待人友善而不拘小节的,无论是对待这个市中心别墅区中的其他住户还是最普通的环卫工人,都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会让人情不自禁交付出善意。 也许当年也正是得益于这金丝眼镜下面招牌的温和笑容,他才能这么快地获取童年谢庭照的信任,并让这个似乎总是带着点戒备的小孩子相信,自己是真的不介意他随时出入家中。 路过谢庭照家的房产时,众人十分默契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有庄思洱带着不那么光彩的目的悄咪咪看了一眼窗户里面是否有灯光透出来,但由于是白天没能看得出任何线索,只得悻悻作罢。 至于谢庭照本人,则是平静无波地任凭庄道成径直将车子开过了自家别墅门前,将车子停到了紧邻着的另一栋门前,自始至终目不斜视,没有表现出任何面对“家”应该有的情绪。 车子停稳之后,众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四口之家那样其乐融融地走进家门。 空调早就已经开好了,明亮而温馨的客厅里弥漫着凉爽舒适的空气,庄道成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提前在厨房备好了菜,随时可以下锅都是庄思洱爱吃的菜色。 十分轻车熟路地发出一声欢呼,庄思洱上前欢快地拥抱了自己那厨艺超群的爸爸和宽宏大量的妈妈。 但他并没有继续待在客厅,而是径直拉着谢庭照上了三楼,让对方把行李安置在自己房间对面的客房上。 在上初中以前,只要谢庭照在庄思洱家留宿,一般他都会毫不客气地赖在哥哥床上,两人丝毫不嫌闷热地相拥而眠。 上初中之后,由于进入青春期的男孩抽条拔节的速度实在是快,庄思洱一米五的床很快就无法容纳两个雄性青少年了,所以他委曲求全,大部分时候都睡在距离哥哥一门之隔的客房。 几年之前尚且如此,现在都彻底长成了身高一米八以上的成年人,自然也就不用考虑该怎么睡的问题了。 只是不知为何,谢庭照在拉着行李箱经过庄思洱房间时,还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从微微开启的门缝里看进去一眼。 像他记忆中一样,哥哥的房间还是以暖色调为主的文艺风装修,能看得出来在他上大学的这些时间里,除了最基本的打扫之外没被人动过,四处都有生活的凌乱痕迹,看起来充满了人情味。 还真是……有点怀念。 在庄思洱回过头来的前一秒,谢庭照精准无误地收回视线。前者自然也毫无察觉,推开客房的门迎他进来: “你得有起码三年没住过这房间了吧。故地重睡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想起来了很多我英明神武的美好回忆?” 谢庭照憋着笑,无条件点头表示赞同:“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上小学的时候你跟我玩捉迷藏,连输三局之后恼羞成怒,躲在这个房间里面把门锁死。” “……”庄思洱费力地想了半天才从自己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搜刮出跟这番话相符合的一段,刚要开口说话,却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是以怎样一个乌龙作为结尾,脸登时黑了一半。 果然,还没等他来得及捂住谢庭照的嘴,便听见对方说: “结果当时正好这房间的门锁坏了,你躲进去之后有去无回,打不开门,一直在里面待到天黑。我没力气破门而入,当时还是叔叔阿姨下班之后找来专业开锁师傅把你给解救出来的。” 第35章 听他条理清晰地把这件糗事回忆了一遍,庄思洱另一半原本还算正常的脸现在也黑了: “谢庭照,你安的什么心思,我的丰功伟绩你不记得,偶尔出一次丑你倒是清清楚楚。要不要给你举办一个庄思洱糗事知识竞赛?” 谢庭照但笑不语。 由于是客房,这件卧室的装修风格跟整个家里的都略有不同,走一眼看过去空空荡荡的极简风。 以前的时候还有庄思洱随便往里面丢一些自己房间容纳不下的课外书和玩具,但自从他上大学之后,家里从里到外都被清理过一次,这客房便也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面貌,简约得可怕。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房间这么空,晚上会闹鬼吧?”自称是“一个坚定无神论者”的庄思洱一面环视四周一面诡异地嘟嘟囔囔,又回过头去质问谢庭照:“你以前睡在这里的时候也才十几岁而已,不害怕吗?” 谢庭照睫毛微颤,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慢往前挪动了一步,俯下身顺着花纹抚摸了一下柔软而平整的床单。 还是记忆中的触感,明明用的床品都是差不多的品牌,但他就是有种固执的感觉,那就是庄思洱家的一切,都是好的,能让他放松下来好好睡一觉的。 但他最后在哥哥看不到的地方勾了一下唇角,没有回答实话: “当然怕。但我当时央求过你很多次,能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允许我去你床上睡,都被你用各种理由给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庄思洱:“……” 明明自己拒绝也是有正当理由的,被谢庭照偷梁换柱地这么一卖惨,怎么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冒出来了! 噎了半晌,他瞪着谢庭照,说出来的话却未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要怪就怪你当时发育得太快,眼看着身高都要赶上我了,还装什么可怜。” 谢庭照触碰床品的手突然一顿,片刻后直起身来,看向庄思洱的时候,眼尾下垂,彰显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委屈: “所以,哥哥是在嫌弃我长得太高了?如果你以后交了一个身材比我娇小的女朋友,也会像小时候那样搂着她睡觉吗?” 庄思洱一口老血差点吐到地板上,身体力行地对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胡搅蛮缠表现出了“震惊”一词的具体内涵。 明明是个理工男,为什么谢庭照想象力如此丰富? 前一句话跟后一句话有什么因果逻辑上的必然联系吗? “你这是什么破问题。”他满脸黑线,抬腿毫不客气地踹了谢庭照小腿,但对方仍然站得稳如泰山。于是庄思洱更生气了:“你不是知道我喜欢男的吗?” 终于亲口承认了。谢庭照想。虽然是被自己诈出来的。 虽然对方那名单悠长的前任们唯有的一个共同点就是性别一致,但这种事不问本人毕竟不能确认。 谢庭照虽然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但其实一直在暗暗忧心自己以后要对付的情敌会不会横跨了两个性别,非要亲口听到庄思洱说才放心。 眼下可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谢庭照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种比马里亚纳海沟更深的弯弯绕绕心思是什么负担,反而暗暗觉得自己未来上位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于是他眉间绽放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轻笑,顺着庄思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这么说的话,那哥哥会更喜欢比你高一点的男生吗?” 庄思洱不假思索:“不可能,不谈比我高的男人毫无意义。” 说完又猛然意识到不对先别说自己现在竟然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与谢庭照讨论性取向问题了,方才一时不察,这不是无意间把自己的属性也给透露出去了吗?! 谢庭照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哥哥的表情从空白变成慌张,中间时不时掺杂着一丝看样子下一秒就要杀人灭口的凶残,差点又要忍不住笑。 没有等庄思洱脸上出现更多精彩纷呈的表情,他像是头一次善解人意了一回,主动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 “是么。我相信你可以找到的。我们……下去说一声吃饭吧?叔叔还等着开火呢。” 航班落地时间不怎么科学,现在的确已经差不多要错过饭点了。 于是庄思洱带着几分侥幸,飞快地同意了这个建议,并在转身先一步沿着楼梯返回客厅的过程中,在心底暗暗腹诽。 这谢庭照还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总感觉他那双狐狸眼能把自己的所有小九九都看穿似的…… 心不在焉地想着,两人重新回到一层。 谢庭照比起庄思洱来显然要眼里有活得多,跟沙发上处理邮件的时思茵打了声招呼,便自然至极地闪身进了厨房。 看着他挽起袖子给正在准备起锅烧油的庄道成打下手的身影,其顺滑程度让庄思洱疑心这人的内置处理器加入了某家政培训系统。 而至于被“无情夺走”了干活机会的他自己,则只能咂咂嘴,老干部遛弯一般充满遗憾地在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从这一刻一直到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被端上餐桌,气氛都一直正常而融洽。 有了谢庭照的帮忙,庄道成这次做饭不仅效率高,而且质量也非常不错,就连已经吃惯了他手艺的时思茵都忍不住提出了表扬,称厨师长这次超常发挥了。 然而,这场酣畅淋漓的家宴从开始持续到结束,一切都显得和平美满直到谢庭照接到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 第35章 权力压制 谢庭照的手机原本正倒扣在桌面上,眼下发出震动,登时便吸引了餐桌上其余三人的目光。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动了一下,但神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只是大约由于跟他坐的近的缘故,庄思洱还是察觉到对方原本弧度放松的唇角此刻被某种情绪带来的重力微微向下拉扯,绷直了。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是就在那么一瞬间,庄思洱便条件反射似的认为,打来这通电话的联系人一定不怎么讨喜。 只是看了一眼,谢庭照便抬起指尖,打算干净利落地把那电话往挂断的红色按钮划过去。 但下一秒,一个还带着熟悉温度的掌心蓦然探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连带着停住了划走按键的动作。 谢庭照抬起头,正对上庄思洱那双此刻带着些严肃的眼睛。他听见哥哥说:“别挂,我看见是谁打来的了。我陪你去阳台。” 紧接着,还不等一头雾水的庄道成和时思茵反应过来,他便拉着谢庭照的胳膊,强硬把人带到了阳台。 玻璃门被重重关上,阻隔住外来的声响,庄思洱做了个深呼吸回过头,向谢庭照示意: “接吧。” 这带着笃定的两个字像具有某种魔力,轻而易举地改变了谢庭照的想法。 罢了,反正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接这通电话又能怎么样呢?谢庭照这样对自己说。 下一秒,他点了接通。 “喂?”是一个略微有些低沉的男声,听不出大概年纪,但显然已经不再年轻了。听尾音里带着的哑然,这声音的主人估计平时还同时兼具着抽烟喝酒等不良嗜好。 “谢庭照?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声线是带着几分明显责备的严厉,很显然,来电者是谢庭照那个罪该万死的便宜爹。 他没开免提,但庄思洱凑近了,还是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反胃的冲动上涌,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见他的表情,谢庭照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冰冷的备注,还是压住了自己想要上挑的嘴角,语气冷淡: “有事。怎么了,爸?” 对于他的疏离,谢庭照的父亲显然十分不满:“你在哪呢?放假了也不说一声,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面对这样空穴来风的指责,谢庭照声音里仍然带着明显的敷衍,甚至懒洋洋的:“嗯,是放假了。我在庄思洱家,估计接下来几天也会在这里住下。” “荒唐!”虽然真的不一定记得“庄思洱”这个名字具体对应的是哪个人,但这丝毫不耽误电话那头的男人愈发愤怒了起来: “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跑到人家家里去做什么?正好我和你妈现在在c城这边度假,我给你个地址,你现在过来。” 谢庭照的眉心在这一刻才算是微微蹙了起来,看起来极不耐烦。 同一时刻,旁听着的庄思洱也瞪大了眼睛,恨不得顺着电话信号过去撒泡尿让这便宜爹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他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了,脊背也略微紧绷,是一个愤怒之下带着防备的姿态。 谢庭照自然发现这一点,于是分出一只手来自然垂落在他的肩膀,安抚地让他平静下来。 然后,他薄唇轻启,对电话那头道: “第一, 我的假期计划已经制定好,短时间内没有更改的打算,更对度假没有兴趣。”他声音淡淡,“第二,我说了,那个人不是我妈。” 第36章 他真正的妈妈现在尚且缠绵病榻,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痛苦之中挣扎,然而谢伯山口中的“妈”又指的是谁? 那个在他高中三年从来没给过自己一个正眼的女人吗? 听见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庄思洱虽然觉得十分解气,但仍然忍不住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 果不其然,只听电话扬声器里传过来的音量登时凭空拔高了几个分贝: “谢庭照,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嗯?” 虽然心中厌弃,但庄思洱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便宜爹大概确实是在公司发号施令、呼云唤雨惯了,在居高临下发出威胁的时候的确颇有威慑力,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其中如有实质的威严。 但他不觉得谢庭照会怕。 转过脸来,谢庭照对着他挑了挑眉,并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示意他噤声的手势。 气氛度过了一阵诡异而漫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始终在电话那头等待着儿子服软的谢伯山终于失去了耐心: “谢庭照!” 被呼唤的倒霉儿子本人这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一直在听,方才只是懒得回他而已。 此情此景,饶是正在气头上的庄思洱,也忍不住有点想笑了。 谢庭照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看着谁都懒得搭理,却没想到在气人这一方面天赋异禀,松弛有度,要不是他没有可以实战的对象,真是忍不住想掏个小本子记下来。 果不其然,这一手以柔克刚起到了恰如其分的作用,谢伯山被气得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一时间电话听筒里只传出来粗重的呼吸声。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庭照几乎失去了耐性,想抬手把电话挂断,谢伯山才重新发出了声音。 “谢庭照,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千万别以为你现在就已经有抗衡的资本了。” 令人惊讶的是,在说这句话时,谢伯山的声音竟然恢复了冷静,然而听起来还是沉甸甸的,像凝结酝酿着一场暴风雨的厚重乌云。 “据我所知,”谢伯山慢悠悠地道,话里话外都是不加掩饰的残忍:“你高考完之后跟你外面的朋友注册了个小公司,最近还颇有起色,赚到了点钱?谢庭照,你老实说,有没有这回事?” 尽管心下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谢庭照的声音仍然没有升温,冷冰冰的:“嗯。所以呢?” 电话那头,谢伯山像是很轻蔑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觉得你那无论是资金、资源还是市场开拓度都低得可怜的小公司让你有资格跟我抗衡了是吗?你也成年了,按理说不应该继续天真下去。那么你知不知道,对于更高位置的人来说,踩死你那创业初期全部的心血,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轻而易举?” 谢庭照微微垂下眼皮,那薄薄的褶皱里闪过一丝冷漠到了极致的神色,尽管只有一瞬间,仍然让庄思洱心下一惊,像是被人从口鼻中灌进来一把冰雪一样,遍体生凉。 他从来没见过谢庭照脸上出现过那样残忍的神情。 一楼的阳台是露天的,此时渐渐起了风,有树叶被吹动的声音顺着气流从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划过,显得这安静更像一场真正的沉默。 庄思洱虽然不懂商业,但他也能听出来只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时之间,他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紧张看着谢庭照,等待着他如何开口。 就在这安静而紧绷的对峙中,谢庭照面无表情地道: “有意思么?”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被咬碎了之后从他唇齿间冷冷吐出来,尽管有些没头没尾,但剩下的两个字更是没一个都被他咬得清晰无比。 “爸、爸?” 谢伯山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语气傲然:“只要能让你明白,人处在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手里握着什么权力,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那么我做的一切就都很有意思。” 谢庭照原本崩起来也沉下去的面色在此刻终于重归平静了。 他点了点头,将手从庄思洱肩膀上放了下来,然后没什么情绪地对电话那头道: “吃完饭过去,地址发到我短信里。” 然后,不等谢伯山的回应,他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露台上的风声似乎更响了。聒噪的蝉鸣萦绕在庄思洱耳边,让他有一阵的恍惚,直到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庭照已经结束了那通将一切美好气氛都搅乱得一干二净的电话。 嘴唇有些干裂,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抬起脸想对看不清神情的谢庭照说话,然而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虽然气愤,但他知道,谢庭照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无论表面上如何沉稳,他毕竟都还只是个仅有十八岁的大学生,挺直的脊梁下有着无数无奈和脆弱。 既然自己现在尚且没有庇护他人的能力,那么就没有资格替他人做出选择。这是庄思洱始终秉持着的人生信条,此刻他在心中默念,循环往复地一遍一遍。 但这一次,这样的心理暗示却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他内心深处那股像火苗一样燃烧着的冲动。 谢伯山那不近人情的语气回荡在耳边,像汹涌海浪冲击他的耳膜,直到将所有声音都淹没。 深吸一口气,庄思洱上前一步,抓住了谢庭照的胳膊,用比上一次更紧的力气,与比上一次更烫的温度。 “我陪你一起去。”他笃定地说。 第36章 周岁宴 这顿饭的后半部分完全没了前半部分那样和风细雨的氛围,而是骤然变成了狂风暴雨,把庄道成和时思茵都弄得不明所以。 咽下最后一口饭后甜点的雪媚娘,庄思洱一抹嘴,匆匆站起身来,抓起外套就要带着谢庭照往外冲。 “哎,小洱!”他起身时的动作太剧烈,撞得桌子上杯子碟子一阵乱晃。时思茵跟着他站起身来,在餐桌旁边大声问他:“你干什么去?” 庄思洱一只手拽着谢庭照的手腕,一只手随便向后挥了挥:“有点事要处理,我带着谢庭照去一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得如此含混不明,再加上冲出去时的动作气势汹汹,实在很像是要飞身出去参加某场武刀弄枪的街头火并,让时思茵本能地涌现出来一阵担心:“站住!把话说清楚!” 这时候庄思洱一只手已经拧开了门把手,从微微打开的缝隙里便能感受到外面闷热的气流猛地扑在自己脸颊上。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跟时思茵说什么,便听缀在自己身后的谢庭照替他解释道: “叔叔阿姨,我爸那边出了点事,想让我回去一趟。哥哥应该是想送我过去,放心吧,我到了之后立刻就让他回来。” 虽然仍然心存疑虑,但好歹与庄思洱从小到大的不靠谱不同,谢庭照这孩子夫妻二人还是信得过的。眼看着没有时间再问更多,庄道成也只能抓紧时间朝着门外喊了一句: “行,你俩早点回来!有事情随时电话联系!” 谢庭照答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告别,身后的大门便被关上了。庄思洱脚步速度不缓,拉着他直接走出了别墅区,趁着站在路旁打车的空隙对谢庭照说: “一会进了门,你可得硬气点。虽然现在就跟他们撕破脸皮是不怎么好,但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好欺负,那直到毕业之前,你假期估计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高中三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住校,但好歹满打满算也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离住够了几个月时间,谢庭照深知事情的确是这个道理。 但他也很享受庄思洱为了自己而不管不顾向前冲锋时的气概,所以点头答应:“好。” 说完,停顿几秒,还是忍不住看向哥哥: “不过,哥哥,你就不要陪我一起进门了,直接打车回来吧。这件事情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正好这时候庄思洱叫的网约车到了,缓缓停在两人面前。按照习惯,他拉开后排的车门,跟着对方一起矮身坐了进去,并在坐稳之后郑重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我跟你爸也很长时间没见了,这次……我必须得会会他。” 按照谢伯山发到谢庭照手机上的那个地址,他在本市的新家应该是一处位于海滨的休闲别墅,专门给自己和家人度假用的。 当然,这个“家人”的范围里除了自己现在的妻子和孩子以外,是否还包涵谢庭照,那便是个存疑的问题了。 虽然庄思洱家房子的位置距离目标地点并不算很远,但毕竟是国庆假期第一天,出游行人众多。 在临近海滨地带的黄金旅游区被堵了将近半个小时,两人花了比原来要长一倍的时间才到了目的地。 方才在路上,庄思洱文思泉涌,已经给一会见到谢庭照父亲和后妈之后的各种情形做好了预设。 第37章 因此,当两人站上尚且弥漫着海风咸味的台阶,伸手按响门铃时,他并不像自己原来想象中那样紧张。 相反,大概是因为谢庭照身量很高,即使是站在自己身后时投下来的阴影也很难被忽视,所以他可以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某种来源于靠山的力量,不用害怕退缩,也不必畏手畏脚。 谢庭照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那就是早在他们建立起不可磨灭友谊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帮助自己做出一切决定的资格。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不多时,那扇气势宏伟的雕花梨木大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如同庄思洱提前预料到的那般,出来开门的并不是这栋海滨别墅的主人之一,而是一个穿着围裙的淳朴中间妇女,看样子大概是谢伯山雇佣的保姆。 “大少爷,您回来了。” 保姆的眼神先是落到了谢庭照身上,看不出是拘谨还是热络,只是像对待一个陌生客人一般弯腰对他鞠了一躬。 随后,她才注意到真正的陌生客人庄思洱。“这位是?我去向先生通报。” “我朋友庄思洱。我刚刚就是从他家里赶过来。”谢庭照看样子认识她,但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看不清喜怒:“麻烦你了。” 保姆把两人请进门,海风带来的潮湿气息登时被隔绝到整个世界之外。 进了别墅一楼,庄思洱才发现这里比起装修普通的外表来别有洞天,穹顶上镶嵌了各色的珍稀宝石,若是避开灯光从下面望过去,就像目光汇入了一片璀璨的宇宙星海。 虽然主人的人品不咋地,但装修品味倒是还行。庄思洱在心底腹诽道就是略显奢靡了些,跟自己家朴素温馨的装修没法比。 不自觉地斜过眼去看谢庭照的表情,庄思洱一秒确定,对方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客厅里温度适宜,能透过落地窗看见围栏外面波涛汹涌的海景。客厅里空无一人,但楼上隐隐传来有人在地板上跑动的声响,倒是彰显着这栋房子此时颇为热闹。 很快,两人就听到客厅旁边的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本以为是保姆带回了消息,但却没有料到来的竟然并不是前者,而是谢伯山本人。 在看见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庄思洱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他以前也并不是没有见过谢伯山。虽然小孩子看人时的视角通常会和长大之后有所不同,但好歹记忆还是准确的。 他记得几年之前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谢伯山还是个颇为英俊潇洒的壮年男子。 虽然出身低微,但他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用优雅来形容并不合适,称之为沉稳也未免让人略嫌不足。 但不知怎的,那种奇妙的特质明明白白向所有人传达着一条信息,那就是这个人很值得信任。 庄思洱想,也许当年,这个穷小子就是凭借着这样外表上的骗局把谢庭照的妈妈骗进了无底深渊。 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仅仅过了几年的时间,谢伯山像是改头换面,彻底变了一个人一般。虽然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依旧名贵熨帖,虽然他看待其他人时的视角仍然那么居高临下,但只是这么远远打着照面望过去一眼,庄思洱甚至能看到他不明显的眼袋。 此刻谢伯山面色暗沉,鬓边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也有些花白。他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得苍老而疲惫了,尽管所有的外在努力都在被用来尽力遮掩这一点,但他眼睛里那再也无法重新燃烧起来的生命之火却能用灰烬抹去一切伪装。 庄思洱暗暗吃惊,心想看来这几年,谢伯山过得也不怎么如意啊。 “爸。”谢庭照看样子并不急着开口。 直到谢伯山走到自己面前,他才略微倾身揽住了庄思洱的肩膀,是一个敞亮到几乎是明确告知的保护姿态。“这是庄思洱。还记得吗?” “……谢叔叔。”虽然内心并不怎么乐意,但庄思洱今天执意过来另有计划,没必要在见面阶段就和谢伯山撕破脸。 他神色自然,对着谢伯山笑了笑,全然像是个邻居家从小所有科目都拿一百分的乖小孩。 “我是庄思洱,您当年还带着夫人参加过我的周岁宴呢,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里的空气就像是登时凝固住了一般。 谢庭照先是表情一顿,然后心念一转,但电光火石之间恍然明白了今天庄思洱的主要目的,究竟是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他的想法很明确,既不深奥也不复杂,甚至能称得上有点无聊他就是单纯来恶心谢伯山的。 带着一层礼貌的伪装,用自己小辈的身份作为做好的掩护,庄思洱睚眦必报,终于有机会做一件自己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事: 让谢伯山意识到,自己长时间以来对谢庭照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虐待。 果然,听到他说出“夫人”这个词之后,原本还在陌生人面前维持着体面的谢伯山面色登时一僵。 随即,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微微转过脸,反而看向了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谢庭照。 如果说实话,其实他对庄思洱这个人本身、以及对他和自己儿子的关系并非全然没有记忆。 但这微薄的记忆并非来源于庄思洱本身,只单纯是因为他记得这小子父母有头有脸的身份而已。 尤其是时思茵,这些年来身居高位,手里握着的确能与他公司利益直接关联的权柄。 即使搬家以后,两家关系渐渐疏远,他也在始终试探着与这位曾经的邻居建立私下连接,只可惜对方行的稳坐的端,几乎没怎么搭理过自己。 因此,他此刻看向谢庭照,怀疑的只有一件事: 这姓庄的小子跟你关系这么好,会不记得那个曾经参加过他周岁宴的女人,现在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第37章 弃如敝履 一时之间,气氛全然凝滞,谢伯山再次看向庄思洱时的眼神也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悦。后者本人倒像是全然没有发觉一般,仍旧保持一副没心没肺的开朗微笑,看着乖巧得不得了。 此情此景,饶是谢庭照因为在假期第一天就被强硬叫回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而心情不好,此时也忍不住有点想笑了。 “咳,庄思洱是吧,我的确认得你。”毕竟是身居高位惯了的人,谢伯山这点最基本的情绪控制力还是有的,老奸巨猾,不会在面上留下什么供人指摘的把柄。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勉强算是和颜悦色地对庄思洱道: “这么多年你跟庭照关系一直不错是吧?有时间我一定登门拜访,跟你爸爸妈妈也很久没见了,老邻居之间总是要叙叙旧的嘛。” 他说完,庄思洱脸上的微笑不动如山,然而心里却已经无声把这不要脸的老登给骂了千百遍,心道我家可承受不起您大驾光临,要是你真来了,花园里被庄道成悉心呵护才好不容易发芽的那些花花草草非得被恶心得横尸遍地。 “叔叔客气了,我从小都是把谢庭照当弟弟看的,我家就是他家,他想随时过去都可以。”置若罔闻地说完这句话,庄思洱甚至还特意笑着看了谢庭照一眼,一边看一边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刀,“这次放假,因为我爸妈都挺想他的,本来还想让他在我们那住一个星期来着。没想到刚吃着饭,叔叔就来横刀夺爱了,哈哈!” 谢庭照:“……” 谢伯山:“……” 最后那声从喉咙口里挤出来的“哈哈”还能再虚伪一点吗!!! 这厢,谢庭照那看似平直的嘴角下面压抑不住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但那厢谢伯山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 他本来就是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兼男权主义,虽然身为人类,但至今还保留着一些野生动物的恶习,十分注重领地意识。 对他来说,不管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只有谢庭照还是他的儿子,那就必须生活在他的管教之下,不许他妄想挣脱,也不许他逾越雷池。 而至于谢庭照的个人意见,则完全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反正他有钱有权,已经给他提供了足够优渥的生活环境。谢庭照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是出于知足,而非不满。 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庄思洱话中那故意为之的、赤裸裸的“你儿子就是喜欢我们家”的炫耀,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大的忌讳。 他微微蹙着眉心打量着庄思洱,心里不悦揣度着这小子究竟是真的情商低得可怕,还是根本就是故意上门来挑衅。 三人无言片刻,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尴尬转变为了微妙的僵持。 谢伯山自恃长辈身份,就算心有不满,也不会轻易出言呵斥,而他不说话,庄思洱自然也就没办法进行下一步的攻击,一时间也只闭嘴保持安静。 “小庄你真是说笑了。”过了很久,谢伯山才抬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神色淡淡:“谢庭照他既然姓谢,就是我们家的一员,就算他平时贪玩,爱跑到别人家去叨扰,那也是他的不懂事。小庄,我记得你比他还要大上几岁,怎么能跟着他一起胡闹呢?” 第38章 来了。庄思洱眼底精光一闪,登时打起了比方才多上一倍的警惕。 谢伯山不愧是干了这么多亏心事还不怕鬼敲门的神人,阴阳怪气的能力果然不是盖的。 这段话虽然听着简单,但里面同时涵盖了好几个主题,先是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绝对不允许谢庭照脱离谢家的范围,又明里暗里地抨击了庄思洱说话不中听,算是同时给两个小辈了言语上的警告。 只可惜,庄思洱已经有充足准备,怎么可能被如此雕虫小技所打倒? 遇到困难,自然是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啊,叔叔说的是,看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眉眼一压,庄思洱将眼角中流转着的那点笑意隐去了,变成一副半是严肃、半是恭敬的表情,看着倒像是在真心诚意地忏悔自己所作所为。然而他嘴上却道: “不过,我一开始也只是好心而已。叔叔你也知道,谢庭照他性格比较内向,不擅长跟别人打交道,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吭声的。他当然是您家里的一员,但据我所知,您家里的成员现在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不少吧?我还以为他在这种环境下面肯定会不适应,所以就自作主张,把他接到我们家里去了。毕竟叔叔您也知道,我们家就只有我一个孩子,爸爸妈妈也很喜欢谢庭照。” 说罢,庄思洱甚至丝毫不怕死似的眨巴了两下眼睛,装着可怜对谢伯山说: “叔叔,我虽然是哥哥,但今年也只有二十出头而已,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您应该不会怨我吧?我也是为了谢庭照好。” 谢伯山这下脸色彻底黑了。 虽然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小辈话里带刺地横加指责,但偏偏庄思洱话里所说的并不夸张,的确是当下发生的事实。 他的思维尚且停留在一个较为保守的阶段,认为多子多福。更何况自己家大业大,手底下的商业帝国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打下,多生几个儿子,让他们作为预备继承人相互竞争,这也是为了磨炼他们本身的能力! 玉不琢不成器,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丝毫错误。更何况由于几个儿子里就属谢庭照表现最为出色,这些年他已经逐渐动了偏向的心思,准备真正把自己这个长子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了。 在这种把好处都一个人占尽了的情况下,他实在想不出谢庭照身为儿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毕竟这些年自己生意的确做的不错,只要对方通过考验,毕业后接手,就立即能走上一个新的人生高度。 到时候,除了自由,谢庭照想要的一切自然都是手到擒来。虚荣名誉也要,美女香车也罢,继承这一切之后自然会站在这个社会的最高点。他不信有男人能不对这样的条件动心。 固执虚伪又沾沾自喜到了谢伯山这个地步的,倒也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虽然不说全然了解,但也对这位便宜爹的心思明白了七七八八之后,庄思洱心道。 他竟然从来就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他看来值得用一切去捍卫的那些,在谢庭照眼中根本就毫无价值,被他弃如敝履呢? 就在庄思洱心中冷笑的间隙里,三人之间僵持的气氛突然被打破了。只听谢伯山所站着的楼梯口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有一颗造型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的西瓜头从谢伯山胳膊后面的空隙里伸了出来。 庄思洱:“?” 可能是因为独生子女的通病,也可能是因为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新闻里,小孩子这种东西都往往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他见到了往往会退避三舍。 面对眼前这个顶着西瓜头的仁兄时也不例外,他脚下打滑,“呲溜”一下躲在了谢庭照身后,心惊胆战地提问:“这是……你弟弟?” “嗯。”谢庭照没有对他的反应表现出意外,反而还十分配合地往他身前挡了一下。 但他神色淡淡,显然并不认为同父异母的弟弟跟自己具有什么血缘亲情:“算是吧。不过我不熟。” 两人视线前移,只见那看着大约刚上小学一二年级的小男孩流着鼻涕,一面咬指甲一面伸手去拽谢伯山的衣服下摆,但被后者严厉地把手打掉了: “你来干什么?你妈呢?” 那小男孩不仅发型看起来不太聪明,就连面相以及行为举止都和谢庭照小时候全然不同,透着股子娇宠出来的傻气,让人怀疑谢伯山后面娶的几任老婆究竟都是何方神圣。 听得爸爸如此训斥,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含混道: “妈妈……妈妈在那。” 众人于是再次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朝楼梯口上面看过去。一开始出现在庄思洱视野里的,只有一个女人的下半身,穿着质地柔软的长裙,露出来的一截脚踝清瘦白皙。 下一秒,随着那人整个身体从楼梯拐弯的平台处转了出来,庄思洱也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全貌。 这位谢庭照的后妈并非众多西方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浓妆艳抹,妖气外漏,恰恰相反,她妆面素雅,面容白净,整个人就像一株还带着曦光的出水芙蓉,堪称清丽。 这是庄思洱在进门以来第二次由衷感慨虽然别的方面品行实在不咋地,但谢伯山的品味的确具有一定权威性。 女人的脚步在即将接近谢伯山之前略微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似乎放缓了速度,并没有站下来与他并肩。她只是牵起自己小儿子胖乎乎的小手,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谢庭照。 “庭照放假了?” 第38章 来者不善 这话虽然是关心,但语气实在稀松平常,带着股子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的平淡疏离。 而谢庭照既然跟她在这个家里全然是以陌生人身份相处,此刻自然也不会显得有多热络。 他只是颔了颔首,不咸不淡道:“好久不见了。” 后面既没有亲属名称的后缀,也没什么提示关系的定语,简直要多疏远有多疏远,庄思洱怀疑这俩人就算平时在大街上遇到了也会对对方装作视而不见。 谢庭照的继母本来也是小三上位,顶了之前谢伯山那个秘书情人的位置,并勉强凭借着不错的学历和见识坐到了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而已。 今天是庄思洱第一次见到她,一看之下才发现她当真年轻得很,看着比谢庭照这个继子也大不了几岁。 然而谢庭照尚且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大一学生,她的大儿子却已经到将近要上小学的年纪了。 再次抬头打量了一下流光溢彩到让人不敢细看的天花板,庄思洱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这宅子虽然看着华丽气派,但只要有谢伯山这个封建老顽固坐镇主位,终究还是个吃人的去处。 无论是被和年轻恋人之间所谓“爱情”障目的谢庭照亲生母亲也好,眼前这位为了金钱地位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继母也罢,实在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一旦上当受骗,短则十年,长则一辈子,也就这么在金碧辉煌的囚笼里蹉跎过去了。 然而,可怜之人……必定是有可恨之处的。 庄思洱来的路上各种旁敲侧击,从谢庭照那比花岗岩还硬的嘴里翘出来一点信息,关于他前三年里在父亲家具体遭遇了什么样的对待。 简单来说,就是谢伯山在百忙之余千方百计地挑刺找事,说得好听点叫精益求精,说得难听点就叫想榨干儿子的每一寸利用价值,无论在学习还是生活上都对他有严苛到将近变态的要求。 至于他那位大名鼎鼎又素未谋面的继母,为了不滥伤无辜,庄思洱也问了。她倒是没怎么故意给谢庭照使绊子,不过自始至终态度都像此刻表现出来的一样,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以说她的全部精力都用于培养自己的孩子,以便他们能在以后尽力从那个过分优秀的大哥手上争夺财产上面了。 从客观上来说,庄思洱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毕竟人都是自私的,没理由让一个继母真心真意对可能对自己和孩子造成威胁的继子着想,或者做出什么改变。 但是从主观上,庄思洱再三劝说自己,最终还是抵不过忿忿不平的情绪滋生。 处在同一屋檐下,身为女主人,哪怕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谢庭照这个半路归家的少年以一丝善意,那么他在这三年里都不会这么难过。 但她没有。她完全把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孩子当成了陌生人,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提防着他,冷眼旁观他被羞辱和干涉,从来不曾说过一句劝阻的话。 收回这些无谓的感想,庄思洱重新把视线收回到谢伯山身上,却发现对方眉间积攒着明显的怒气,显然是不满于谢庭照对自己名义上的继母毫无尊敬之心,当然也在另一个层面拂了他的面子。 不过,谢庭照不动如山地与他对视,睫毛微微下垂,是个水火不侵的表情,固执得让人不会轻易生出违逆之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总算顾忌着还有外人在场,谢伯山没有就这个问题多做纠缠,而是拂袖而去,放过了谢庭照,转身上楼。 第39章 踏上第一节台阶的时候,他给儿子冷冰冰扔下一句: “赶紧把你的事情处理好,然后来书房找我。” 虽然“处理事情”这个词用的笼统,但庄思洱自然知道这是无声的逐客令,意味着谢伯山不耐烦招待自己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辈,要求谢庭照赶紧把自己打发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在心底吐了吐舌头。 早就知道谢伯山因为谢庭照高考之后一意孤行非要填报a大而大发雷霆,甚至差点强硬改掉他的志愿后来是由于谢庭照在电脑方面的精通和高警惕性才及时修改回来。 若是他知道自己大儿子之所以如此固执,根本原因还是为了能离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近一点,还不得把自己剥下一层皮来不可? 然而,侥幸归侥幸,要是他真是顺着便宜爹的意思夹着尾巴溜走了,岂不是和今天千里迢迢过来的主题大相径庭?几乎没怎么思考,庄思洱就十分自然地开始了装聋作哑,权当没听到这话,反而去拉了一下谢庭照的袖子: “哎,这里真漂亮。不如你带我参观一下?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你家呢。” 谢庭照:“……” 别说带别人参观,就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这处谢伯山刚刚购置好的房产。庄思洱自然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既然还要这么说,那就是故意的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很温柔地看向哥哥:“好啊。你想去哪儿?” 庄思洱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然后用余光一瞥站在楼梯口正小声安抚自己傻儿子的女人,自然道: “先去你房间吧?小时候你在我家睡习惯了,连我妈都知道你的习惯,喜欢朝阴的房间,而且不喜欢窗户开得太大。叔叔阿姨既然现在是你名义上的父母,肯定比我更了解你,把你的房间安排得更舒服。”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注意到谢庭照继母的脸色有片刻不明显的僵硬。 很显然,无论是她还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谢伯山,都不可能知道谢庭照这些个人生活上的小习惯。既然连印象都无从寻找,那么自然也不可能在装修的时候多留一份心了。 此时,谢伯山刚刚到达二楼的楼梯口。不知道出于哪门子莫须有的偶像包袱,这位便宜爹竟然在家里也不穿拖鞋,而是衬衫皮鞋一丝不苟。 原本他皮鞋底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明晰,不疾不徐,此刻遥遥听了庄思洱这番有心无意的话,却不知是心虚还是如何,脚步声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过了大概半秒,他才重新行动起来,声音随着上到二楼而慢慢消失不见了。 庄思洱收回竖起来的耳朵,低着头讽刺地弯了一下唇角,同时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心道初步的目的可算是达成了。 谢伯山这讨厌鬼当缩头乌龟在书房里不出来了,接下来自己可以试着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 视线微微抬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微笑在面前逡巡,然后停留在了谢庭照那脸上尚且残存鼻涕痕迹的同父异母弟弟身上。 眼珠一转,庄思洱心生一计。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像是突然发现这房间里还有一个小孩子存在一般,三步并作两步生扑上去,一下子闪现到了那小男孩面前。 他身形轻捷迅速,但继母仍旧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孩子护在怀里,是一个警惕的姿态。 但庄思洱下一步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只是睁大了一双因为眼黑很多而显得过分真诚的眼睛,笑眼弯弯地跟那小男孩打了招呼: “哎,这小宝宝真可爱。你好呀,我是你哥哥的好朋友庄思洱。你几岁啦,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的脸颊上还糊着中午吃剩下的饼干屑,懵懂地看着他,半晌才口齿不清地道: “我叫谢砺锋,今年上小学一年级了。” 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寓意不错。庄思洱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足够说明了谢伯山对于这个孩子的出生抱了多么大的希望希望他能够如自己所愿,接替大儿子谢庭照的位置成为家族继承人。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后者弃之不顾,如同抛弃自己的前妻一样,把和她的孩子也看做废品或者垃圾。 “上小学一年级了呀,那你可要好好学习喔。”庄思洱生得白净,天生就是会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的那类面向,并且威力颇大,甚至能把尚且没有培养出系统审美观念的小孩子囊括在内。他露出一个简直天使一样纯洁无瑕的笑容,道: “我记得你庭照哥哥上小学的时候,不仅每次考试都能拿好几个一百分,而且还跳了一级,提前毕业了呢。你哥哥这么聪明,你也不能拖后腿,是不是呀?” 他轻声细语,看起来像个专业幼师般温柔可亲,但话里话外却没有一个字不在抬高谢庭照的身价,让他的优秀与弟弟的平庸形成鲜明对比。 果然,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女人的面色就已经有些不对了,从冷淡变成了阴沉。 但由于庄思洱态度实在太好,无论语气还是神情都透露出一股恰到好处的天真和真心实意,所以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话里带刺,却像十几分钟以前的丈夫一样,自恃身份,完全没办法反驳。 然而,尽管这一刻便已经觉得难堪,但此刻她尚且没有意识到,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39章 善者不来 三人和一个小豆豆在一楼的尴尬会面以谢庭照的继母紧张地把孩子搂进怀里、不再让他接受潜移默化的语言荼毒而告终。 庄思洱看着她生出警惕之心,便见好就收地站起身来,胳膊肘默契地拐了身后人一下,下巴一抬: “傻站着干嘛,带我上去呗。” 谢庭照拿他完全没有办法,无论说什么都只能乖乖照做。在前面的过程中,虽然他几乎没怎么发言,但好像全程都在憋笑。 眼睛将弯未弯,嘴角也将直不直,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名义上的继母和弟弟一眼,仿佛视野狭窄得要命,只能留下庄思洱一个人。 “走吧。”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走上前时伸出右手,很轻地搂了一下他的侧腰。 这动作快而迅捷,就连一向很敏感的庄思洱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然而站在一旁的继母却无意间用余光瞥见了这个动作。 虽然也挑不出什么明显到错处,但她仍然心下一僵,恍惚间察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还没等她来得及深想,便下意识微微侧过身,给两人让出了走上楼梯的空间。庄思洱和谢庭照一前一后,在经过那女人时闻到一点玫瑰香的香水味。 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鼻子, 庄思洱记得谢庭照很讨厌这个味道。为这事,时思茵就连在家里的院子种花都特意没有埋下玫瑰种子。 于是,当两人走上楼梯的第一个平台时,庄思洱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女人。四道目光在空气中相触,后者陡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阿姨,如果您现在不忙的话,能不能请您和谢庭照一起带我参观一下房间?” 他轻声曼语,微微眯起来的眼角里有微光一闪而过,像一只已然布置好了陷阱、只等被自己艳丽皮毛吸引的猎物落网的红狐狸。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谢庭照的继母可谓是结结实实体会了一番什么叫笑里藏刀。 出于一个当家主母应该有的风范,就算庄思洱这个要求实在无理得要命,她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拒绝。 于是,一面不知道在心里把这个没礼貌的青年骂得如何狗血淋头,她一面只能挂着虚伪假笑答应下来,并带着庄思洱和继子一起上了三楼。 就算心里再如何蔑视,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这栋海滨别墅在两个月以前建成,由于空间充足,除了满足家庭成员生活所需之外还剩下好几个卧室,谢伯山便做主把三楼最大的一间给了谢庭照。 推开门, 探出脑袋进去环顾了一圈,跟庄思洱想象中差不多,空空荡荡,除了最基本的家具以外没有任何生活用品,而且装修极其乏味敷衍,跟楼下大厅的穹顶比起来根本不像是能出现在同一幢房子里的设计。 没什么意思,庄思洱很快就把脑袋缩了回来,期间还由于动作太快而差点把自己砸进谢庭照的怀里很奇怪,明明两人上楼打的名头是“谢庭照带自己参观房间”,但自始至终这人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丝毫没有一点主人的样子。 后脑勺正正撞在那人下半张脸上,庄思洱感到肩膀被对方十分自然地扶了一下,温度顺着掌心的薄茧落在肩头,一触即分。 不过此刻不比对方刚刚上大学的时候,经过谢庭照长达一个月的“脱敏治疗”,他现在已经对简单的肢体接触毫不排斥了有时候甚至意识不到。 然而,他们在触碰彼此之后再正常不过地分开,跟在旁边的继母却心下疑窦更重,几乎要生出一种不能宣之于口的预感。 两个年轻人继续向前走去,她在后面看着他们虽然高矮不一、但却意外协调的背影,心下缓缓升起一分抓到某人把柄般的狂喜。 第40章 如果事实真的是她所想的这样,如果能从这方面下手……她的眼神暗了暗,几乎有些深不见底起来。 如果能证实谢伯山眼中这个绝佳继承人的取向有问题,还怕以后自己的孩子在分遗产时争不过谢庭照么? 久久苦于谢庭照带来的威胁而找不到破解之法,现在突然天上掉馅饼般找出来这么一个破绽,女人的心情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 然而,还没等她从对未来的幻想中脱离出来,便听见庄思洱在前面道: “阿姨,这个是什么呀?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女人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三楼的走廊尽头。在儿童活动室的门外墙上,贴着几张精心包装之后的照片,看着十分清晰,应该是不久之前刚拍摄的。 至于照片里的内容,则是方才被庄思洱和颜悦色地“教育”一通之后又被妈妈紧急打发走的那个小男孩。 三张照片分为三个不同的场景,男孩身上穿着的服装也各不相同,不过能看得出来分别是拍摄于跆拳道、钢琴和围棋比赛的现场。 被花花绿绿的照片吸引了视线,庄思洱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饶有兴味地摸着下巴观赏起来。 只见在跆拳道比赛现场留下的那张照片里,谢庭照的弟弟眼神懵懂,手里捧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奖杯,上面刻着“三等奖”三个大字。 至于后面两张参加钢琴和围棋比赛的照片里,情况就更不尽如人意了。一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参赛就送的参与奖,另一个奖项则让从小学围棋到初中的庄思洱闻所未闻,不由怀疑是主办方迫于谢家权势地位的淫威而特意设立的萝卜奖。 眼珠一转,他回头看着明显神思不属的女人,开口问了个这样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阿姨,这是弟弟参加比赛得的奖项吧?好厉害呀,能不能介绍一下?” 女人闻声过来,看见他指的是墙上的照片后不禁扬眉,流露出几分傲倨的自得之色。 紧接着,她用虽然已经尽力显得平淡、但仍然透着明显沾沾自喜的语气,向庄思洱详细介绍了自己儿子获取的这三个奖杯详情。 说起自己得意的事情来,她那张看着冷淡漠然的面具也终于碎掉,渣子掉了一地,只剩下面具底下精明市侩的真面目。 在她长篇大论的过程中,庄思洱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一次也没有出言打断,并且自始至终都很有礼貌地不住微微点头。 终于,在女人好不容易介绍完这简直合该举世铭记的“丰功伟绩”之后,他略顿了顿,然后似乎十分不经意地开口: “是呀,弟弟年纪这么小就拿了这么多奖,的确挺不容易的。不过我刚才第一眼就看到那张钢琴比赛的照片有点眼熟,好像谢庭照也参加过?” 说着,还状似询问地回头看了谢庭照一眼,同时很隐蔽地给他飞了一个眼刀过去,示意他好好斟酌一下自己应该回答什么:“我应该没有记错吧?” 谢庭照的亲生母亲出生富贵之家,自小受到专业的音乐培训,无论在上大学之前还是之后,都是业界颇有盛名的钢琴才女。 嫁给谢伯山生下孩子之后,她自然发挥自己的专业优势,从儿子上幼儿园开始就手把手教他弹琴,一直坚持到两人婚变,才在仓促之下结束了辅导。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更何况谢庭照天资聪颖,即使在音乐方面也是天赋卓绝,小时候被父母安排着参加了不少少儿组的国际钢琴比赛,几乎从来没有从特等奖或者一等奖掉下来过。 而照片里谢庭照弟弟得了参与奖的这个……庄思洱眯起眼睛,再次掠了那墙上的画面一眼。 十年前他的哥哥,可是冠军呢。 接收到庄思洱的视线,谢庭照自然能意识到他意欲如何。于是下一秒,他十分顺滑地开口接住了话头: “好像是。我们那届竞争比较激烈,我记得有一个从小在国外学钢琴的天才少女也参加了,最后我们俩加赛了一轮,由评委组出题,弹了同一首曲子。”谢庭照语气不急不缓,与方才继母话里赤裸裸的炫耀比起来,简直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 “不过好在,最后我还是以一分之差赢了。” 这句话落地,像给所有浅薄的炫耀都狠狠贴上了封口,女人脸都绿了。 而偏偏庄思洱还不肯就这么放过她,偏要再在烧得还不够旺的火上浇一捧热油才行:“哦对,我想起来了。你决赛的时候,我还坐在观众席看了来着,最后一轮那个女生确实发挥得不如你好,全国冠军这个荣誉你当之无愧不过这些还是你妈妈的功劳,她真的是个很好的钢琴老师,不是吗?” 庄思洱言笑晏晏,语气温柔得像水,俨然一副沉浸在美好往昔里无法自拔的派头。 然而此时女人的面色已经由绿转红了由于这些年一直背负着小三上位的名头,无论是谢伯山的前任还是第一任妻子,都是她心头狠狠刺进血管的一丛荆棘。 脊背微颤,一时间继母竟然气得连面子工程也不想继续伪装了。她握紧了自己的右手,用可以称得上怨毒的视线在庄思洱和谢庭照身上剜过,然后竟然转身就走。 第40章 死缠烂打 半个小时以后,从谢家的海滨别墅重新返回自己家的出租车上。 庄思洱在看着那栋晦气的房子从视野里消失以后扬起眉梢,得意地撞了一下谢庭照肩膀: “我这招怎么样?有效吧?” 如果说方才只是在循着不想让哥哥愿望落空的本能而乖乖配合,那么现在,谢庭照真的对他棋高一着有点佩服的意思了:“哥哥很厉害。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想到,用这么简单的挑衅方式,就能达到让我爸放人的目的。” 半个小时以前,由于庄思洱一番冷嘲热讽从头浇到了尾,谢庭照的继母实在是受不了如此羞辱,转身便进了二楼丈夫的书房告状,把他蛮横无理的种种行径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番。 听完之后,谢伯山虽然早有预料,但自然也是头痛不已。情感上他完全不希望谢庭照继续跟这种朋友混迹在一起,这对在很大程度上削弱自己对儿子的控制,让谢庭照与自己所希望的提线人偶状态背道而驰。 但是另一方面,碍于时思茵的权势地位,他又不好真的对庄思洱怎么样,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自己公司最近还有几个利润丰厚的大项目要从时思茵主管的部门手底下走呢。 两项权衡,他最终还是咬着牙,决定暂且忍下这一肚子火气,“大人有大量”地认为自己没必要跟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小孩子一般见识。但妻子站在旁边一面控诉一面噘着嘴哭得梨花带雨,他被烦的实在够呛,又不能不给出一个交代。 最后,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还是只得大手一挥,把好不容易叫回来的谢庭照给放走了。 在自己家仅仅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全身而退,坐在返回哥哥家里的出租车上,谢庭照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高中三年的假期基本都在家里度过,他比庄思洱要更清楚谢伯山这个人究竟有多么固执和难缠。 正因如此,就在几乎已经不抱希望的今天,庄思洱却跟他一起来了这一趟“登门拜访”,用他以前看来几乎觉得有些幼稚的方式,四两拨千斤地达到了目的,而且一箭双雕,不仅把谢伯山和继母俩人给气了个够呛,甚至连自己也提前恢复了自由身,简直能算是一个奇迹了。 思及此,谢庭照真真切切地对庄思洱心服口服起来:“怎么想到要用这种方式膈应他们的?哥哥真是个天才。要是没有你,恐怕这个假期剩下的六天我就只能像以前一样煎熬着过去了。” 庄思洱勾唇一笑,耸了耸肩,示意他附耳过来:“怎么样,我刚才演的很贱吧?这招虽然简单,但是却很管用,而且你爹肯定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十有八九会让步的。” 说罢,再次压低了声音,用沾染了点笑意的语气道:“而且,我说的也都是事实而已。刚才那个小男孩什么歪瓜裂枣,也配和你比?就这样你爹还要艰难抉择要选择谁当继承人呢,这么明显的答案都看不出来。要我说,他与其自己做决定,还不如抓阄来的准确度高。” 谢庭照轻笑,不置可否,但再次抬眼看庄思洱的时候眸色深深:“哥哥很希望我……继承我爸那边的财产吗?” 庄思洱倒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这样的问题,当下不由一愣,然后奇怪又理所当然地道:“反正他那么有钱,你的身份又名正言顺,不收白不收。怎么了,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 出租车驶过喧闹的市区,附近有一个大型商场在搞开业活动。一时间锣鼓喧天的音乐声连车玻璃也无法隔绝,鼓点毫无章法地蹦跶在两人中间。 谢庭照停顿了一会才回答,声音很轻,但是只要听完第一个字的语气,庄思洱便知道,这一定是他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第41章 谢庭照说:“比起接受来自于他的馈赠,我更希望凭借自己的打拼,努力与他抗衡。” 庄思洱看着他,只是略微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基于对眼前这个人完全了解而建立的了然。 “好。”最后他注视着谢庭照的眼睛,很慢也很坚定地说: “我相信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重新把谢庭照接回到自己家,庄思洱总算是扬眉吐气了,连在门口按门铃时的姿势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当然,造成这一幕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出门得太急,他连钥匙都忘记带了。 当时庄道成和时思茵两个人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此刻一个坐在沙发上研究新菜谱,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邮件。 听见门铃声,研究菜谱的那个被处理邮件的那个踹了一脚,被迫爬起来去开门,把志得意满的两个小孩迎进家门。 进门以后,面对父母,自然又是免不了一番拷问。即使和谢庭照配合默契到无以复加,庄思洱也费了老鼻子劲才解释清楚自己跟谢庭照刚才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出了门。 剩下的时间一切安好,众人续上了原来吃饭时的其乐融融,一起看了会电视之后在庄思洱的提议之下开始玩飞行棋。 明天还是休息日,向来养生的庄道成和时思茵二人也没有败坏兴致,陪着两个大学生一直玩到将近十一点。 庄思洱从二手市场花了大价钱才淘来的进阶版飞行棋最后以谢庭照大获全胜、自己一败涂地告终,上楼洗漱的时候整张脸上被画满了小王八,气急败坏地洗了十多分钟才恢复原来的面貌。 十一小长假不愧对长假前面冠上的“小”字,像从指尖淌过去的河流,转眼就到了尾声。 这些天谢庭照一直寄住在庄思洱家,作为回报,包揽了庄思洱极其父母的一日三餐和日常清洁工作,把房子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此期间,除了当最高型号的智能家居机器人,他还抽空约了自己高中时期合伙创业的朋友,用一整天的时间在外面与对方重新整理了相关发展计划,并对前段时间自己上大学之后处理的工作项目进行了总结和交接。 不到七天时间里的每一分钟似乎都十分充实,即使什么也不做,就光和庄思洱一起腻在房间的大屏幕前面玩switch,谢庭照也觉得这样的时光充满意义。 有意义到让他甚至想要违抗自然法则,让时间永远停驻在此刻,让庄思洱唇边肆无忌惮的大笑定格。 两个游戏角色双双死亡,等待复活的间隙里,庄思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自己刚刚不慎操控者角色一头飞进了食人花嘴里。 每当这时候,谢庭照都会托着脸看向他,默默想,如果能让庄思洱的一生都定格在肆意洒脱的此刻,即使让他拿出一切来交换都值得。 但下一秒,庄思洱的t恤因为前仰后合的动作而向上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平坦的小腹。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谢庭照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那么,如果想要做到完完整整地拥有哥哥……需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发什么呆呢,boss都快贴到你脸上来了。”庄思洱操控着游戏手柄,五指纷飞,在千钧一发之际冰冻了张牙舞爪的怪物,救下来谢庭照一条小命。 “……”谢庭照一开始没出声,只是微微回过神来,重新开始动动手指让自己的角色移动。像之前的关卡一样,两人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做完了所有任务,取得了游戏胜利。 看着大大的“victory”字样出现在屏幕上,庄思洱长舒了口气,放下手柄仰天长笑:“我就知道咱俩的组合是所向披靡的!” 笑完又自顾自嘚瑟了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想起来谢庭照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声了。 于是庄思洱视线狐疑地转头看过去,只见竹马虽然表情并无异常,但却明显处于沉思状态中,不知道正在被困在多么宏达的哲学陷阱里。 他毫不客气地挪动过去,用胳膊肘戳了谢庭照一下:“想什么呢?怎么突然就开始神游天外了。” 谢庭照摇摇头,右手的指节曲起来,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过了半晌,他才看向哥哥,不自觉问道: “哥哥,你说……如果一个人铆足了劲,甘愿付出一切也要完成一件事,那么他成功的几率会随之升高一些吗?” 庄思洱挑了挑眉,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他会突然问出稀奇古怪的问题,因而也没有急着开始下一关游戏,反而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那得看是什么事了。”半晌后,他回答,“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唯物主义维度,可以用明码标价的价格来衡量,那么自然会提高。不过,如果是感情方面的事,还真不一定。不是所有人都能靠死缠烂打被追到手的。” 闻言,谢庭照的瞳孔里泛起一圈圈波纹。涟漪向外扩散,波动的神情使得他像意味深长。 “那哥哥呢?” 庄思洱一怔:“什么?” “哥哥是那种……会被死缠烂打追到的人吗?” 第41章 如果我要恒久不变 庄思洱扬起一边眉毛看着他,足足过了五秒才开口回答。 “不是。”他没多想,自然也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如果真的有人胆敢因为这个而影响我的生活,那么等待着他的将只有我扇过去的大嘴巴子。” 空气沉默片刻。然后,庄思洱竟然看到谢庭照垂下脸,很轻地笑了。 假期结束之后,庄思洱和谢庭照一起返校。经过一个月的磨合,新生们已经大致适应了大学生活,走在校园里,明显能看到四处散步的人影多了一些,既有朋友也有情侣,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在其中,看起来倒也十分融洽。 由于飞机晚点,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两人抄了近路,在通向庄思洱宿舍的路上刚好路过学校的著名景点同心湖和情人桥。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视野里刚刚出现被黄昏晚霞渲染成暮色的湖水,庄思洱就撞了一下谢庭照的胳膊,不怀好意地笑道。 谢庭照挑了挑眉,问:“什么地方?难道和什么闹鬼之类的都市传说有关系?” 庄思洱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神秘道:“非也。我不直接告诉你正确答案,一会我们走过去之后你看看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湖畔的小径上。由于水汽充沛,此处颇为凉爽,围绕着湖岸设置了许多长凳,面朝着水景,是个休憩的好去处。 而此时此刻,用不着离得近了,谢庭照就能看见那些长凳上无一例外都挤满了小情侣,姿态各异,但都是如出一辙的你侬我侬,光是看着便觉得被这大大方方表现出来的甜蜜糊了一嗓子。 谢庭照不是傻子,看到第三对的时候,就已经了然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懂了。校园约会圣地么,咱俩走在这里还挺破坏气氛的。” 他说者无意虽然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意但听者却有心。庄思洱略微放缓了脚步,警惕之心油然而生,然而用余光瞥了一眼谢庭照的面色,又看到那人毫无察觉一般,应该只是一句无心之言。 收回视线,庄思洱又忍不住开始在心底埋怨自己。在别的事上一惊一乍也就罢了,现在谢庭照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地陈述了一句事实,自己有什么好不安的?心里有鬼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懊恼地把所有心思一股脑收拾干净了,庄思洱咳嗽了一声,点点头示意他回答正确: “嗯。确实。这一片位置本来就比较偏僻,不是去特定的那几栋宿舍楼一般不会路过,的确是个花前月下的好地方。” 闻言,谢庭照瞳孔不动声色地闪烁了一下,问了他个猝不及防:“那哥哥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会跟男朋友来这里约会吗?” 庄思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连路都顾不上看了,整个人在脚下一块凸起来的小石子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屎。 谢庭照及时伸出手扶了他一下,他这才稳住身形,然后装作自己很忙地低头把卡进地缝里的行李箱轮子拔出来,一面低声呵斥: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八卦,小小孩家的别多问,我跟他们去哪约会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庭照眯了眯眼睛,瞳孔毫无波澜,随着愈发消沉下来的夜幕倾轧,竟然显得有些危险。唇角挂着笑,但笑意却无法深入到眼底,只听他淡声道: “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之前一直在问我和谈恋爱有关系的问题,我想,既然哥哥这么急迫,那我的确也应该考虑一下了。万一以后我有了恋爱对象,找合适的约会地点,岂不是还要和你借鉴经验么?” 庄思洱脊背一僵,第一瞬间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觉得不可思议。 谢庭照……也会有和对象一起在学校找地方约会的那一天? 不知怎的,明明理智上觉得这句话毫无纰漏,但庄思洱就是无法想象出那个画面。 第42章 毕竟自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几乎没怎么见过谢庭照对着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真笑出来过,自然更没法想象他跟一个陌生人耳鬓厮磨会是什么样子。 仅仅是尝试着浮现出画面,庄思洱就觉得这场景诡异极了,总感觉谢庭照表现出来的温情都另有目的,像个卖身求荣的间谍,灼热的血液和气息下面掩盖的是一颗冰冷的心。 沉默了很久,庄思洱才很闷地说: “我哪知道什么地方适合约会,说实话,我之前在校内谈的那几段恋爱都很不顺利,要么是人家太忙,要么是在自习室或者图书馆会面,几乎没怎么像别人一样在学校里面轧马路过。” 谢庭照没说话,一只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垂着视线看他的后脑勺,似乎是在考量这话的真假。 哥哥应该不是在撒谎。据他所知,比较黏糊的几个男朋友几乎都是校外人士,学校内部的记录并不多。 迎面而来的晚风带着水汽吹动了耳朵旁边的碎发,谢庭照无声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逗庄思洱了,而是难得地借着开玩笑,跟他说了句实话。 “好吧,其实我没考虑过以后谈恋爱的事,只是想着知道你约会常去的地方,好在你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悄悄跟过来,在某个地方看着你们。” 庄思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的时候视线惊讶不已。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谢庭照口中说出这样同时带着幼稚的意气用事、以及不明显撒娇意味的话,觉得颇为新鲜:“为什么?” 谢庭照脸颊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但随即又了无痕迹地松开了。他没有直视庄思洱,而是看着前方的出口回答道: “因为我想知道,谈恋爱时的哥哥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想知道哥哥会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那个人对你好不好,是否满足你的标准,是否是一个可靠的人。” 我想知道……他们跟我比起来到底有什么差别,到底有哪里比我更好,更能让你心动,更能争取到拥有你的资格。哪怕转瞬即逝,哪怕片面可笑。 他在心底说,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帮庄思洱捋顺了耳边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头发。 哥哥的头发很软,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夏天的夜晚而很暖和,若是争分夺秒地将嗅一下指尖,还能闻到一股很清淡的洗发水香味。 谢庭照默默地,有些不甘心地想,跟哥哥依偎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男人也能嗅到他头发上的味道吗? 庄思洱在听见他的回答之后,没由来地感到心尖一痛。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谢庭照正式考入a大,开始与他再次朝夕相处之后,他就再也不能用以前那种遮遮掩掩的来对待对方了。 他想,既然同性恋也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那么他就没有理由把谢庭照排斥在外。 自己应该放下那些不知由来的踌躇和羞耻心,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家人和朋友一样,与谢庭照分享自己在爱情中的细节,也为他积累经验,好让他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爱人。 虽然自己现在并没有什么谈恋爱的意愿……但这是必不可少的吧? 真是麻烦透了。庄思洱对身边一对正在旁若无人激吻的情侣视而不见,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然后在心底愤愤地想。 还是小时候的谢庭照让他省心,除了今晚玩游戏应该怎样作弊多赢他几把之外根本什么都不用想。 纠结了一会应该如何措辞,他对谢庭照道:“你是不是……挺没安全感的?其实我能理解你这种感觉,毕竟我们两个认识得太早,从小到大在一起的时间也太长,早就把彼此当成最亲密的人了。想要从这种惯性状态里脱离出来,和另一个人重新建立亲密关系,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繁茂的树叶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人终于走过湖畔,进入最后一段幽静的露天回廊。谢天谢地,这里并没有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情侣。 谢庭照没有言语,只是在行李箱划过地面的均匀声响中等待着庄思洱的下文。 “但是,谢庭照,人总是要改变的。勇气是一件很重要的品质,甚至比决定你能否做到那件事的能力更重要。如果你踏不出这一步,人生就会始终停滞不前。更何况,你有了自己的爱人,并不代表……” 说到这,不知为何,庄思洱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似乎有些艰难。 “并不代表我就会离开你。我们的关系不会改变,我会永远在你身后,在你回头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然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真的能做到没有改变吗?庄思洱,的亏谢庭照一直把你当成最信赖的哥哥,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哄骗他。 人毕竟总是会变的啊。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和谢庭照都组建了各自的家庭,那么他们的关系……真的还能回到现在这样吗? 就算他们有心,各自的伴侣也会觉得膈应吧。 他突然觉得没了力气,甚至能在耳边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谢庭照终于开口了。他只说了简短几个字,声音极轻。 “那如果……我要的就是恒久不变呢?” 第42章 一己私欲 如果是别人问庄思洱这个问题,那么他非但不会回答,还会对对方嗤之以鼻,觉得这简直称得上可笑。 毕竟,只要略微通晓一点哲学知识的人都知道,这个世界是无时无刻不处于变化之中的。时代的洪流永不止息,没有人能做到始终屹然不动,自然也就没有恒久不变这一说。 但现在谢庭照这么说了,庄思洱却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对方的意思吧? 庄思洱下意识试着解读了一下谢庭照的言外之意,但刚刚起了个头,就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难道他也有着和自己同样的妄念,存在着同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让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永久延续下去,直到两人厌倦彼此的陪伴,走到命运和缘分的终点? 一时之间,庄思洱胸口发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不仅不切实际,而且不负责任……相当于是按照自己的一己私欲捆住了谢庭照应该有的自由人生。 但显然,一份念头见不得光,若是两个人的两份念头一起拿出来,就显得不那么羞于启齿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他过了很久才闷声道。“这种不符合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话,也亏你能说得出来。” 谢庭照不由自主地笑了,但那笑转瞬即逝,像一阵曾经在夏夜响彻过耳边的蝉鸣,一旦天气转冷,便会随着闷热的晚风一并逝去,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留不下丝毫痕迹。 “是我太贪心了么?”谢庭照低声说,但语气里并没有不甘或者怨怼,甚至带着股自然的包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庄思洱的反应。 他甚至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树下土壤中埋着的一个东西:“这是什么?有点反光。” 此时两人刚刚走出情侣密集的约会圣地区域,但尚且位于一片延伸出去的小树林。 气候尚且没有明显转冷,所以树冠仍然是一水的郁郁葱葱,遮天蔽月,只有两侧路灯微弱洱昏黄的光线提示着正确的前进路线。 庄思洱原本正胡思乱想,眼下蓦然看着她这么一指,下意识就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在被凌乱枯枝和叶片掩埋起来的树根泥土中,一块大约半个巴掌大的塑料包装露了一半在外面,能看得出来周围有着便于打开的锯齿,正在路灯下面反射着昏沉的光芒不仔细看的话还真很容易忽略过去,也不知道谢庭照是怎么一眼就精准定位的。 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庄思洱就感觉到自己耳朵红了半边,随着而来的情绪是愤怒:学校大门出门右转五十米的地方就开着一整排不同主题的情侣酒店,究竟是哪两位神人就连这么一二百块钱都掏不起,非要在小树林里找这刺激?也不怕以这种方式在网上出名! 他卡壳了半晌,期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同时又有点拿不准主意,不知道谢庭照问这个问题是故意逗弄自己,还是真的不知道那明显不属于自然界的包装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最后,庄思洱佯装镇定:“嘁,这不计生用品么?这都看不出来,青春期白过了?我就不信你没看过黄……科教片。” 谢庭照看着他上下飘忽恨不得钻进旁边湖水里去找美人鱼的视线,很轻地笑了一声,心中不知从哪滋生出来的恶趣味也得到了一定满足。 不知怎的,他就是很喜欢看庄思洱心虚到胡言乱语的样子,总觉得像寓言故事里那只上灯台偷油的小老鼠,被自己吓得团团转。 “噢,懂了。大概了解过,不过一开始没想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公共场所。” 第43章 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谢庭照不紧不慢道。“没想到咱们学校民风还挺开放的?” 庄思洱早就加快了步伐打算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此刻总算到了一个就算回头也看不到那东西的位置,总算觉得自己不那么心虚了,开始认真回答问题: “你不知道,咱们学校这还算是好的。之前我听说隔壁d大还因为学生私生活混乱而闹出了事,发生过大规模疫病传播,据说他们学校官方花了很大价钱才把这些新闻给压下来。没办法,大学生嘛,刚刚从高压状态下脱离出来,心理生理都成熟了,自然会想尝试一些新奇的东西。但无论如何,自我保护都是第一位的,像刚才那个东西的两位使用者这种行为……实在不提倡。” 谢庭照倒像是听进去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庄思洱见他有一会没说话,还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于是暗自在心底松了口气。 虽说两人都是成年人了,而且性别相同,事实上应该并不用忌讳这些正常的生理话题,但是…… 想到这,他忍不住偷偷看了谢庭照一眼,视线正好从上而下扫过对方在衣料下面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胸肌,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得出从宽阔肩膀到细窄腰腹过渡过程中的流畅线条。 但是架不住谢庭照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太容易给人以想歪的错觉了!无论是脸、身材还是性格,他都像是女娲娘娘照着庄思洱的择偶标准清单而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分毫不差,那层没有血缘的兄弟情谊作为天生性吸引力中间的屏障,实在不太够用,庄思洱几乎是每天都刻意克制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往那方面想。 然而,谁能料到,他自己倒是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守着那条界限,全然不敢逾越雷池一步,可谢庭照根本没把那当回事!只听下一秒,他就再自然不过地道: “哥哥说得对。异性之间如此,同性之间也是一样,必须做好足够完善的措施才能保障彼此健康。以后哥哥交了男朋友,别忘了在踏出那一步之前先要对方的体检报告,做好完全准备之后再踏出下一步。” 庄思洱:“……………………?” 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完全理解不了谢庭照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像被一只喝饱了血的核武器级别剧毒蚊子狠狠叮了一口,一时间除了麻木和缓缓泛上来的痒意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过了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他空白的大脑里才缓缓浮现出来一个念头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谢庭照刚才是用说“吃饭”的语气,跟他说了那个词吧? 他们俩现在的相处模式……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平心而论,庄思洱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开明家庭,当然不会是个谈性色变的老古董。 说实话,这些话就算是让他跟相熟的朋友、比如周亦桉之流随口说出来,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反而可能会说几句更荤的。 但唯独在谢庭照面前,一涉及到这方面,他就觉得哪哪都不适应。这感觉就像是明明他们聊的事情都是客观事实,但他的思维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和谢庭照给代入进去,变成一段扭曲而虚幻的想象。 这让庄思洱觉得对谢庭照来说是一种亵渎。 毕竟对方……可是个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直男啊。 过了不知道多久,庄思洱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假装不舒服地低声咳嗽,导致最后开口时嗓子真的有点哑: “那个……你不用操心这个。我比你大三岁,这些知识自然是知道的,你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担心我。” “好。我相信哥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谢庭照笑得纯良无害,朝他弯着月牙似的眼睛。顿了顿,又道:“哥哥,你好像顺拐了。这样走起来不累吗?” 庄思洱又是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不过这一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 谢庭照简直就是他的克星!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按照自己早就订制好的计划,尽可能体验和丰富更多人生感受,但就因为他的加入,似乎一切都变得不再是那个原来的样子了。 也就是这一刻,庄思洱第一次感到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在谢庭照执意填报志愿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极力阻止他,而是选择了所谓的尊重,借着自由的名义放纵。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谢庭照把庄思洱送到宿舍楼门口。虽然都是男生宿舍可以随意进出,但宿舍楼都有电梯,一个人拿行李也不会费劲,他没什么上去的必要。 在楼下的草坪尽头站住,谢庭照把行李都交给庄思洱,然后停住脚步。他神色已经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淡然,发丝被这最后一丝带着暑气的晚风吹乱,更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的一切情绪。 他只是对庄思洱说:“晚安,哥哥,明天在食堂等你一起吃早饭。” 庄思洱麻木地点了点头,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无限惆怅。 第43章 惊天大瓜 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再次回到闷热的教室里上课,庄思洱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无论是自己还是谢庭照,都应该调整状态回到正常的大学生活里了。 这是十一假期过后的第三个星期,一个普通的礼拜四。 随着十一月的即将到来,暑气彻底消散,预备来年再与世间众生相见了。走在学校的路上,无论是迎面吹来的风还是脚下踏过的落叶,一切都给人一种秋高气爽的感觉,很容易驱散在盛夏时节心头那股没由来的烦躁,归于懒散的平静之中。 虽然天气转凉,但许多人挤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上同一堂课,自然是容易使空气温度升高的。 而教室角落里站着的老式空调也不知道开着还是没开,总之大概都导致了同样的结果。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呜呜泱泱挤满了人头,庄思洱坐在中间地带,既不在前几排等着与老师进行亲密互动,也不去后排的娱乐专属地带加入睡眠狂欢。 他一向喜欢坐在这个位置,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认真的好学生,时不时也会掏出手机来摸鱼。但手机放下之后,该记的重要笔记他也不会落下一个字。 而此时此刻,由于老师正在大屏幕上播放一段十分无意义的科普纪录片,所以他打了个哈欠,认为是时候应该给自己放松一下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刚刚亮起,便看见有无数条消息一股脑涌了出来。 庄思洱吓了一跳,不明就里地点开微信,先顺手点进被顶到最上方的那个群聊里看了一眼。 他原本以为是学校里出了什么新的大事,而且大概还是件不小的八卦,否则也不至于在这节早八像颗深水鱼雷般,将那些尚且应该还没起床的懒虫们给炸起来,就为了在社交平台上蹲守一手的爆料。 然而,仅仅是轻飘飘扫了这么一眼,庄思洱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孟迟。 而且,这个名字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聊天记录里出现的频率和次数都高得可怕,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巧合,只赤裸裸地昭示着一件事他那位已经足足将近一个月时间没有丝毫联系了的前男友正是今天轰动全校八卦的主角。 自从上次在学校休息室的后台被对方纠缠、并在进行一番武力斗争之后成功把孟迟制服,庄思洱就再也没跟他发生过联系了。 那人看样子是彻底被他的凶残给打怕了,终于后知后觉地放弃了对他的骚扰,自己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对于这个结果,庄思洱并不意外,也没什么好多想的,这些天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这个人过。 正因如此,当此刻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他才缓缓皱起眉头,心底泛上来一点惊讶的情绪孟迟这是触犯什么天条了? 于是,趁着那个又臭又长的纪录片蜗牛似的往前慢吞吞滚进度条的间隙,庄思洱把这个群聊的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企图窥见事情的全貌。然而,由于大多数人都是在秉持着幸灾乐祸的态度语焉不详,所以他到最后也没太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注意到了几个关键词,例如“渣男”“骗钱”“公主”之流。 最后退出群聊页面的时候,庄思洱仍然感到有些云里雾里,只是能大概猜到这场闹剧大概率是起因于感情方面的桃色事件而已。 所以,他想了想,最后打开了周亦桉的聊天框: “学校的这几个吃瓜群怎么回事?孟迟出事了?” 很显然,一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小能手周亦桉也在趁着今天早八的水课密切关注这件事,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她几乎是秒回了庄思洱的消息,语气震惊的同时配了几个夸张的表情包: “不是吧,你竟然不知道?这事都闹到校外去了,而且男主角还是你本人的前男友诶!!!” 听她这么一说,庄思洱更好奇了:“到底什么啊?我今早上没看手机,你快跟我说说,别顾着卖关子了。” 第44章 很显然,周亦桉也正苦于吃了满嘴瓜条之外无人分享,连带着在桌子底下偷偷打字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好几倍,恨不得把手机键盘给戳出个洞来。 “今天早上凌晨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在学校论坛上发布信息,不仅写了洋洋洒洒小作文几千字,而且还贴出来了几张截图,话里话外的主题信息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控诉我们学校的大三在校生孟迟品行不端,渣男一个。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被当时还没睡的夜猫子们给传播到全学校了。” “经过仔细分析,事情的具体经过是这样的:前一阵子,唔,大概也就是十一放假的那几天,孟迟没回家,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一个酒吧打工。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女生客人,真实身份是本市某个商业大亨的女儿,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当时喝多了,看着在那当服务生的孟迟顺眼,就半强迫性地勾搭着他滚上了床。第二天醒酒之后大小姐对他好像还挺满意,正好当时身边没人无聊,而且知道他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以为他就是名牌大学一个单纯的男大,就提出来跟他试试。而孟迟呢,我也不知道这天杀的怎么想的,可能是缺钱缺到大脑跟钱包一样空虚无比,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俩人谈了半个月的快餐式恋爱,这期间孟迟数次对着大小姐卖惨,向她诉苦,引来同情,让那大小姐给他买了不少值钱的礼物,光是现金转账就十万往上了。本来嘛,这些钱对咱们来说是笔巨款,但对人家来说也就洒洒水的事,大小姐也没怎么在意,权当养了条小狗,买来天价的项圈和狗粮哄着它摇尾巴也值当。然而这个行为有一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这条狗必须得百分之一万的保持忠诚,不能一边对着主人摇尾巴,一边觊觎着怎么掀翻饭碗给主人的胳膊来上一口。孟迟就是犯了这个大忌。” 一连串消息发到这里,周亦桉像是终于累了,停下快要抽筋的手指歇了一会。 正好这时候第一节课到了下课时间,众人都纷纷从座位上离开休息,她也索性不再打字,直接出教室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庄思洱压着嗓子发语音: “哎呀,然后吧,你说本来俩人蜜里调油,虽然就是玩玩,但也都要守规矩的。谁知道就在昨天,那个大小姐的账号上突然接到了不知道什么人匿名发来的消息,一股脑对她揭示了孟迟这个人的过往经历,包括他以前谈的都是男人,喜欢在各种同性平台上撩骚,甚至还出具了他跟不同男人出入情侣酒店的开房记录!这下子可把那大小姐给气坏了,毕竟人家千金之体,身娇肉贵,孟迟又给没她出具体检报告,这空里还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什么同性恋身上常有的性病!” 听到这里,饶是庄思洱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目瞪口呆于孟迟精彩纷呈的经历上,也忍不住心头一紧,霎时间想起来了什么:“出具了记录?那我?” 好在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周亦桉就像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一般,截断了他的话头: “放心好了,我知道孟迟是你前男友,所以在凌晨看到瓜条的第一时间就从那些证据里仔细找了一遍,绝对没有你,干干净净。否则你以为以你在咱们学校的知名度,现在手机还没被骚扰信息塞爆啊?” 听了这话,庄思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尚且没有在胸腔里沉到底,他潜意识里却又升起来几分并无实际重量的疑惑,像是直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但却一时找不出来究竟错在哪里。 一面头脑风暴着,他一面听着周亦桉眉飞色舞地继续把话说了下去:“大小姐动了怒,这下子可不得了,非得给孟迟一个教训不可。拖出去打断一根腿这都算没意思的,现在这个社会,让人社会性死亡才是报复的最好方式。这不,她今天早上不仅在咱们学校论坛和各种吃瓜群发了这个,而且还在咱们学校的官方账号下面发布了相关指控,同时还花了大价钱买流量,现在这件事应该全市的人都开始津津乐道了。哎,我记得之前听你提过一嘴,说孟迟家是农村的,生活一直很困难,会不会思想上也不怎么开明?这下子孟迟可真的自作孽不可活了,自己明明是个弯的,还为了一时利益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现在可好,以后无论是在学校还是他老家,能有他的立足之地才怪呢。” 为了给与当事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庄思洱全须全尾地吃明白这个瓜,周亦桉又是打字又是发语音,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手指无力加口干舌燥。 不过,作为人类的天性之一,八卦带来的快乐无与伦比,所以她累得不行,也坚持期待着屏幕那头庄思洱的反应。 然而,在最后一条语音发出去之后,庄思洱却迟迟没有回音。 第44章 恻隐之心 重新回到闷热的教室里,庄思洱关掉了微信界面,停留在锁屏上,蹙眉思索了一阵。 总感觉事情有点蹊跷。 其实如果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本身虽然让人万万意想不到,但倒是也能解释得通。 虽然两人有过一段,但其实庄思洱并不清楚孟迟是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也不知道之前他都跟什么人在一起过。不过既然根据周亦桉的转述可知他对着异性也能起来,那还是后者的概率比较大一些。 至于用自己肉体换取利益这种事,就更像孟迟能干出来的了。他别的方面没什么长处,也就是一张脸和身高还算能拿得出手,被合眼缘的女生给看上不无可能。 本来就是个虚荣的人,再加上现在正逢家里情况困难,父亲卧病在床,是最缺钱的时候。 总而言之,孟迟能干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来倒是不奇怪,毕竟多少年来富商包养大学生的事屡见不鲜,不见得他孟迟会自恃清高。庄思洱暗暗想,一面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眼周亦桉发过来的消息,连着扣了好几个问号问他还在不在。 但是问题在于……这件事被暴露在大众面前的途径太奇怪了。 关于孟迟性取向暴露这件事的缘由,周亦桉在华丽一笔带过,并没有过多解释。但光是这一句“被人匿名发到了大小姐”账号上,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这个匿名人士是谁?从何种途径得到孟迟的隐私信息?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好歹跟对方在一起了几个月,庄思洱大致了解孟迟的好友圈子。但那些人非但没有出卖朋友的理由,也没有得到他这些信息的途径。 孟迟不是傻子,不会大喇喇敞着自己电脑上跟同性的暧昧聊天记录,去展示给一群无辜直男欣赏。 既然如此,有很大可能性,获悉这些信息并发给那位大小姐的人,是通过某种蓄意接近,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达成目的的。 围绕着这一点产生的疑问,庄思洱暂时还没有头绪。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问题也在不断拉扯着他的神经,那就是作为时间最近的一个前任,为何那些被公布出来的证据里,没有自己存在的痕迹? 庄思洱自认自己跟那位身娇体贵的大小姐并无联系,对方没有理由会替他隐瞒。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结果,那就是在那份证据被发给对方的伊始,就已经把跟自己有关系的一切痕迹给从中抹去了。 正是这个看似多此一举的举动,不仅使得局面看起来更加扑朔迷离,更让庄思洱心中隐隐有了一把矛头,指向了一个让他不敢去相信的模糊影子。 毫无疑问,这一举动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既有动机让孟迟身败名裂、又不忘同时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卷进去中的人,有几个? 恐怕并不多。而在这其中,在逻辑上最说得过去的,恐怕只有一个。 用指尖按压了一下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庄思洱重新打开已经由于过长时间没有操作而黑屏的手机,重新点开与周亦桉的聊天框。 “哦,抱歉,刚才手机突然没电了,我刚刚借到一个充电宝。”打字的时候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和语气,所以庄思洱满嘴跑火车起来毫无负罪感:“所以……这件事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这么跟你说吧。”周亦桉一如既往回得飞速,因为吃瓜吃得太激动,也并没有纠结他找的借口,“我刚才刷小某书的时候,一点进主页,就能看到好几个陌生人发的帖子都在讨论这件事。虽然这跟大数据推送也有关系吧,但我估计要是继续这么发酵下去,闹到热搜上都有可能。” 庄思洱盯着这段话,感觉心脏有些乱。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人策划了这一切……代表着什么? 庄思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早就已经度过了天真的青少年期,不会傻乎乎地以为就因为两人一起长大,谢庭照的人格里就没有阴暗面。 恰恰相反,大概由于原生家庭的问题,谢庭照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心理问题其实并不少,但庄思洱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永远都选择无条件包容。 但现在,孟迟的惨剧在这个看似平淡的上午东窗事发,让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这个命题。 第45章 虽然尚且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渠道搞到了周临电子设备里的聊天记录,但若是那个匿名人真的是谢庭照,他这么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给自己报仇雪恨么?可是谢庭照怎么会知道前些天自己跟孟迟之间的那些破事,难道就全凭迎新那天的匆匆一眼,以及在休息室后台推门之后那短暂的一个照面? 本人跟孟迟不知道为何结下了梁子?可现在只要不是满课,庄思洱和谢庭照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孟迟的事,也从未得到过自己弟弟跟前男友发生矛盾的风声或消息? 一定是有哪个部分出了问题。庄思洱觉得自己太阳穴更痛了,像有蓝翔技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在里面开着挖掘机使劲钻研,也不知道是要挖石油还是金矿,总之丝毫没有手软。 究竟是什么理由,让谢庭照如此记恨孟迟,以至于不惜用这样一种心狠手辣的方式,摧毁他的人生? 就在庄思洱出神时,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一条来自特殊联系人的新消息弹了出来。 庄思洱一个激灵,下意识屏息凝神地看过去,却发现正是让自己心不在焉的罪魁祸首本人谢庭照发来消息。那人拍过来一张餐厅的照片,附加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笑脸: “哥哥,我刷到学校附近开了家日式餐厅,你下午没课的话,我请你去那里尝尝吧?我们好几天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了。” 点开那张餐厅内布景的大图看了看,装潢简洁而富有格调,图片里的美食明显并没有加上后期滤镜,但却看起来仍然丰盛诱人。 若是在平时,可能根本用不着考虑,庄思洱就会大手一挥答应下来,反正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然而现在,他指尖悬浮在屏幕上空,对着一片空白的输入栏,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自从记事以来,庄思洱鲜少有这样的时刻。就算有,感受也绝不会像此刻一样鲜明,像一把镶嵌了千千万万个箭头的路标,指示着一个清晰可见的彼岸。 他对谢庭照感到有些陌生。似乎那个能被他一直看见的少年人影子再次黯淡下去几分,彻底与那个原本就让他不怎么适应的成年男人皮囊分离开来,再也无法拼凑到一起了。 说实在的,对于孟迟这货今天沦落到这个地步,庄思洱完全没什么好心疼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毕竟当时这个选择是他自己做出来的,现在被以千倍万倍反噬也只能说活该。 但潜意识里,他似乎无法接受这场人为的噩运有着始作俑者,那个人的名字叫谢庭照。 筹谋完备,大胆果决,而且心狠手辣。这是他对于那个匿名人为数不多能想起来的形容词,而若是在此之前,想要他把它们与谢庭照这个人联系到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此时此刻,庄思洱却不得不如此做了。 很显然,谢庭照比周亦桉要有耐心得多。即使庄思洱良久都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他也没有发消息来催促,像以前的无数个时刻一样,安静而有耐心地等待着哥哥做出选择。 他好像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而急躁,不会真的动怒,永远有条不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将所有想法和感情都封存在那层黑色瞳孔的锁孔之下。 即使手里拿着正确的钥匙,庄思洱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这把锁。 毕竟说到底,那些心思绕来绕去,也总绕不过一个主题,那就是谢庭照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报复哥哥一个现在已经停止了纠缠的前男友,有必要做到如此狠毒的地步吗?自己与对方无冤无仇,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应该都会在动手之前留几分点到即止的恻隐之心吧? 庄思洱的心脏一面跳一面微微有些发颤,恍然间竟然生出一种简直可称荒谬的错觉,好像这么多年里自己自以为身边养了一只安静但乖顺的小猫,可有一天却发现那小猫其实是一条时刻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只冷漠而阴沉的狼。 手里手机再度振动,庄思洱被从自己的幻想里惊醒,摇了摇脑袋把那些无稽之谈都强制赶出去。他看见谢庭照终于给自己发来新的消息: “哥哥,还没醒吗?你今天上午早八有课,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去宿舍找你。” 被吓了一跳,庄思洱的大脑在一瞬之间清醒过来。按上弹出来的键盘,他正要匆忙开始打字,然而刚要落下去的指尖却因为一个突然钻进脑海的念头,动弹不得了。 他从来没有给谢庭照发过课表。那么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今天上午,有早八的? 第45章 去冰三分糖 心脏阵阵发紧,连带着血液都有点流通不畅了。庄思洱抿着唇,感到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甚些许。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打字回复: “不用了,我没有不舒服,刚刚上课呢,没看到消息。你在哪?” 谢庭照倒是秒回:“刚出门,正在朝着你宿舍的方向走。快下课了,那我去你现在上课教室的门口等你吧。” 庄思洱回了他一个点头的表情包,然后忍不住犹豫片刻学校里光是可能用到的教学楼就有七八座之多,要不要打字告诉谢庭照自己现在的具体位置? 然而……那人既然一副对他课表排布了如指掌的样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一般都跟课程时间牢牢绑定在一起的信息? 顿了片刻, 庄思洱还是放下了指尖,熄灭屏幕。 从这一刻一直到上午最后一节下课,时间对他而言都流逝得异常煎熬。庄思洱把那个随时可能给他致命一击的手机塞进了桌洞,自欺欺人一般开始认真听起课来。 指针“咔哒”一声走到对应的位置,老师扫了一眼临近午休时间、坐在下面早已经昏昏欲睡的同学们,忙不迭宣布了下课。人流如退潮时的海水一般从庄思洱身边用过去,瞬间呼啸一空。 他没有着急起身,而是慢吞吞地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才离席,走出教室门口。 果然,如同预想中一般,刚踏出来不到半步,便迎面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斜前方的窗户前面,虽然不声不响,但仍然十分夺人眼球。 这时候走廊里的人流已经比较稀疏,于是庄思洱走上前去:“在这等多久了?” “没有很久。”谢庭照从身后倚靠着的窗框上直起身来,微微一笑,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他:“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你喜欢的那家奶茶店,买了一杯给你,带着吃饭的时候喝。” 庄思洱怔了一下,把那杯奶茶接过来,转到正确的位置看了一眼标签去冰三分糖,而且的确是他最喜欢喝的那款饮品,不得不说谢庭照真是对他的所有喜好了如指掌。 “谢了。不过我们去吃日料,就着奶茶喝?好像有点违和吧。”抬脚开始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庄思洱一面对谢庭照说,一面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可是自己好像对谢庭照并没有如此滴水不漏的了解。 整体情况当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但问题就在于,谢庭照身上有很多地方的细节都实在太模糊了。 他不像庄思洱,是个将自我意识强烈这件事大大方方摆出来的人,最喜欢的书、惯常听什么风格的音乐,葱姜蒜三种常见调味品的喜好阶梯分得清清楚楚。 从某种程度上看,庄思洱是个很清晰的人,有着明显的好恶。这也就代表着,想要了解他、摸清他的喜好并不算一件很困难的事,只要顺毛撸就好了。 但谢庭照并非如此,他甚至与庄思洱完全相反。若是说小的时候,特指上高中被迫与他分开之前,谢庭照身上还带着一点朦朦胧胧的界限,在不设防的情况下,偶尔能被庄思洱无意间窥知些许,比如他在玩游戏的时候其实会喜欢带着点适当暴力的内容,喜欢设计和对抗类游戏,不喜欢简单的闯关冒险,拿金币踩蘑菇。 但在上大学之后,这种朦胧的感觉也消失了。庄思洱越来越难以在他身上摸清楚一种明显的特质,见不到那人开怀大笑的样子,也很难看见他真的动怒。 谢庭照的嘴唇很好看,嘴角有一个微微向上挑起来的弧度,然而这样的弧度与那双眼睛里潭水一样的神色配合起来,原本自然而然升腾出来的那点笑意就无端消失不见了。 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庄思洱只能从谢庭照脸上看见两种神色,平静,或者冷漠。 他不知道谢庭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隐隐能猜到原因却又不敢去想。所以他最后只能自欺欺人一般地安慰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长大了。 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总要有条明确的界限,法律上的意义只代表一个冰冷的数字,完全无法涵盖一个少年或者少女指尖流逝过的一切。 所以,庄思洱一厢情愿,把这判定为标准,一边一边地告诉自己,谢庭照只是变成了一个大人而已。 “那家日料店里的清酒倒是挺有名的,下次去可以尝尝。不过这次就先算了,你下午第二节还有课,如果喝醉了,影响可不怎么好。”谢庭照语带调侃,说得顺当且自然,庄思洱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自己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 第46章 但对方又何尝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给现在的自己徒增烦恼。 憋了又憋,想了又想,等到两人走出学校侧门,还有大概二百米到达指定地点的时候,庄思洱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谢庭照脚步微顿,挑眉朝他看了过来:“跟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么?直接问。” 庄思洱紧张得没敢看他,两只眼睛假装很专注地盯着水泥地面,那架势恨不得下一秒就在地缝里找到一张百元大钞捡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详细课表的?我记得……我记得我应该没有把截图发给过你吧。” 说罢,他的瞳孔在谢庭照看不见的地方动了动,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对方下文。 然后,他听见谢庭照回答: “你的课表么?我是问周亦桉学姐要过来的。”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让庄思洱始料未及的答案。 说实话,方才那短短的一秒钟时间里,他脑海已经超级计算机似的完备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他想过谢庭照可能会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沉默,想过可能是自己曾经发过但给忘了。 但他绝对没有想到过这事竟然和周亦桉扯上了关系。 的确,这个学期还没开始的时候,暑假末尾新学期课表刚刚排出来,当时周亦桉发消息问他这学期还剩什么专业课,他懒得打字,就干脆顺手截图发了过去。 但…… “周亦桉?”庄思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与脚步声缠绕在一起,让两者都愈发显得杂乱无章。“你什么时候加上她微信的?” “国庆放假回来之后出社团招新结果的时候。”谢庭照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像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带着他特有的无谓,“她负责给我们开迎新组会,正好当时大家建了一个工作群,我就顺便在群里加上她了。” 毕竟是学生会的一员,这事庄思洱自然是知道的。每年换届迎新之后都要开会让大家熟悉一下彼此,再找几个往届干部去发表致辞、回答问题,跟幼儿园老师带小孩似的。 这次开会的时候他躲懒没去,但倒是没料到谢庭照和周亦桉两个人会在会上再次碰面。 关于周亦桉,这些天来两人关系照旧,没有任何改变,除了一起忙学生工作方面的事,偶尔碰上了也会一起打场羽毛球、或者去食堂吃饭。 但让庄思洱一直有着淡淡疑问的,是明明开学之前那几天对方对谢庭照表现得如此热衷,但却在开学仅见了一面之后就偃旗息鼓,彻底没动静了。 他实在很好奇,曾经也想过当面开口问问,但又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不好以谢庭照哥哥的身份掺和进来,总感觉和媒婆似的,最后也没开口。 他想,也许周亦桉这水性杨花性子做不到长时间专注于一个人,又有了新的目标吧。 没再多想这件事,庄思洱几乎已经忘记了曾经周亦桉信誓旦旦说要把谢庭照追到手这件事,于是现在乍一回想起来,情绪就更显得复杂: “然后,你问她要我课表,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给你了?” 他本意是想旁敲侧击一下出了交付课表这件事以外,两人平时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交流。然而谢庭照似乎没有体会到他含蓄的疑问,点了点头就没下文了。 庄思洱吃了个哑巴亏,把自己憋得难受,连耳朵都红了半边。他像个充了一半气的河豚,一直到走进料理店,坐下开始点菜之后,才慢慢偃旗息鼓下去。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无论是走路时和他并肩、还是现在盘膝坐在他对面,谢庭照都能通过一个细致的微表情把他心底的纠结给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暗有些想笑,既对哥哥在知道自己与异性有一点接触之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吃醋感到开心,也回想起当时自己加上周亦桉微信之后,展开在自己跟学姐之间的那场、堪称诡异的对话。 当时开这个口,他其实也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思,毕竟只知道这位学姐是哥哥的好友,却不知道有没有好到互相交付课表的那个地步。 但在对方真的爽快把图片发送过来之后,他正要满足地开口道谢,便看见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学姐发过来一天意味不明的消息。 周亦桉:学弟,虽然你哥这人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开窍……但我相信你会成功的。加油。 第46章 节密码 这顿饭,庄思洱吃得如坐针毡。 既然是能把谢庭照这种每次吃饭都要提前做好的攻略的人都吸引过来的餐馆,食物味道当然是好的。精致的刺身和寿司被和特制酱料一起送上桌来,跟庄思洱刚拿到手的那杯奶茶味道混搭在一起,虽然显得有点奇怪,但毕竟都是他爱吃的,所以也就无所谓那么多讲究了。 快要结账出门的时候,谢庭照像是终于看出来今中午庄思洱的心不在焉,托着半边脸颊看他:“不合胃口吗,哥哥?” 庄思洱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向自己手边空下来的盘子,每个都干干净净,摞在一起形成一座高度客观的比萨斜塔。 他用一整顿饭的时间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究竟要不要直接开口询问孟迟出事的那件事,与谢庭照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虽然没有经过证实,但庄思洱就是莫名有种直觉,认为如果这件事真的是谢庭照干的,那么只要自己问了,对方就一定不会撒谎骗他。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无论长大以后有了什么样的变化,谢庭照本质上都仍然是小时候那个会对他言听计从的好孩子。而好孩子的人生清单里,自然不包括对哥哥撒谎这一项。 可原本庄思洱已经差不多打定了主意,决定在吃饭的时候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装作不经意地把这个困扰了他足足一上午、还几度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找到了答案的问题问出口去,却在进门之前因为谢庭照一句“我问周亦桉学姐要的”而彻底击毁了信心。 庄思洱突然开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管自己怎样猜想或者找借口,谢庭照做这件事的动机根本就不成立。 要说这事肯定是他干的,这种言辞简直就像自己会为了不挂科而扑在选修课教授面前哭着磕三个响头那样荒谬。 可以,但没必要。孟迟对谢庭照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两人在认识以来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三句。 如果没有自己,恐怕这两个人哪怕在a大共同上四年学,也不会产生什么交集。 刚才谢庭照轻飘飘的一番话,让庄思洱猛然意识到一个其实一直在被自己刻意忽视的事实。 那就是谢庭照不是自己的归属物,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有着自己生活、自己交际圈、自己人际关系的成年人。 在明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庄思洱又如何能够做到像以往那样既自大又自信地以为,谢庭照每一个行为背后的究极出发点都是自己? 对着鱼籽表面闪烁剔透光泽的日料,庄思洱暗自摇了摇头,心道自己之前如此武断地下定结论,甚至想要贸然提出来跟谢庭照对质,简直是个可笑的谬误。 孟迟向来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人,而且自私自利,平日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外面得罪的人恐怕都不在少数,在无意间跟哪个疯子结下梁子并不奇怪。 至于他自己被从那些证据里清理一空,目前倒是还无法解释,不过他当然也不可能凭借这一点证据就把罪名推到谢庭照身上,或许只是整理证据时那人不小心遗忘了而已。 放下筷子之后,庄思洱有些苦闷地盯着自己喝得见了底的奶茶杯子,心道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反正自己也没有损失什么,不仅名誉没有丝毫受损而且还无痛围观了前男友的惨状,作为唯一的受益者,现在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未免显得太欠揍了。 所以,他在低头时暗自调整了一下情绪,待到看向谢庭照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我没事。走吧,还要会宿舍午睡呢。” 谢庭照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在准备起身去付账之前往前伸了一下手,指着他喝得只剩下一个底的奶茶杯:“还喝么?我给你带出去扔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嫌弃会破坏包间里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装修,这个房间里没有垃圾桶,空下来的那茶杯这种垃圾自然也没有地方丢。 庄思洱点了点头,忙不迭伸手去够那只杯子,准备给谢庭照递过去。 然而,由于两人是在同一时间朝着空杯子伸出手,两股不同的作用里相撞,那杯子可怜巴巴地在原地摇晃了一下,竟然在他们谁都没控制住的时候一头歪倒在了桌子上。 杯子并非封口的款式,而是盖塑料盖子的那种,不确定是否严丝合缝,所以庄思洱在看见它倒下去的一瞬间大吃一惊,心脏提起来时伴随着没由来的紧张,半秒之后才想起来及时真的撒了也不打紧,里面本来就没剩下多少液体了。 第47章 不过,虽然没有造成大规模灾难,但等到两人手忙脚乱把罪魁祸首给扶起来之后,谢庭照还是发现自己手背上被溅上了几滴奶茶,停在更白皙的手背上,不仅黏黏糊糊的,而且看着也十分明显。 谢庭照看着没怎么在意:“没事,就一点,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庄思洱点了点头,有些懊恼地看着他背影步履平静地消失在日式推拉板门外面,微微往后仰着脑袋,准备开始放空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刻意玩笑,还没等他进入出神的状态,便听见谢庭照没来得及带出去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庄思洱没有过度好奇别人隐私的习惯,即使那个人是谢庭照也不例外。所以他一开始没有在意,但谁料到那声音在响起过一次后非但没有停下,而且还不间断地响了起来,把每一条木质纹理都精致的小檀木桌震得发出了一曲交响乐,把正要沉下心来思考一些事情的庄思洱烦的不行。 刚才吃饭的时候谢庭照手机一次也没有过动静,怎么他走了却有宇宙大爆炸似的消息一股脑涌进来? 庄思洱低下头盯着那个就放在桌子边缘的手机,思绪经过某个特殊的节点,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某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方向疾驰而去是不是……谢庭照的暗恋对象? 说实在的,虽然上次对方已经跟自己妥善解释了这个玩笑,但庄思洱回去想了半宿,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全信。毕竟谢庭照这人现在在自己面前活脱脱像只修炼了几千年的狐狸,一双眼睛一弯,就分不清他嘴里那些甜言蜜语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在敷衍地哄人而已。 如果说这只是一份不安的种子,那么方才谢庭照的种种表现就给这捧土壤给狠狠兜头浇了一壶营养液。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样没有任何问题,周亦桉也早就把她对谢庭照感兴趣的事敞敞亮亮告诉了自己,但“谢庭照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与异性聊天”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增生结节,横亘在庄思洱的大动脉里,让他血液流通不畅。 终于,在谢庭照的手机振动到让他忍无可忍地步的时候,他伸手把原本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拿了起来,想着要把消息模式给调成静音,结束自己让自己也感到难堪的心烦意乱。 然而,就在他看见亮起来的屏幕的那一刻,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正中央接连排序在一起的消息提醒给吸引住了视线。 是微信消息,来源位于某个名叫“第一届融媒体信息综合管理中心”的群聊。从上到下,在锁屏界面上陈列着的消息大多都来自于同一个人,是个让庄思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见过的人名。 那人先是发了一大堆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的图片,然后艾特了所有人,号召大家把最近收集的一个什么“横向班级信息整体统计”给交上来,又说最近活计比较多辛苦大家了云云。 总之都是一些很正常且无聊的工作内容,庄思洱也大致能猜出来这就是谢庭照之前在报社团时执意要加入的那个什么融媒体管理中心。 他正要把屏幕上方的隐藏菜单滑下来,彻底把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却看见屏幕最上方蓦然蹦出来一条来自于“刚刚”的新消息。 庄思洱垂眼看过去,却发现这次的消息不再是来自于那个工作群里,而是直接来源于方才在群中散播通知的群主本身。 消息很长,锁屏的简易提示界面没法容纳完整,只显示出来前半句话。 部长宋初言:“庭照,上次你主动提出要去收集发展心理3班的……” 消息提示在这个“的”字上戛然而止,庄思洱先是看着它停滞了片刻,下一秒心脏猛然狂跳起来。 发展心理三班正是孟迟所在的班级! 这下,庄思洱本来已经熄灭成了一团灰烬的怀疑再次被人浇上一捧热油,重新灼烧起来时简直要烫到他自己的眼睛。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着,再也顾不得什么隐私不隐私的问题了,颤抖着指尖划开屏幕,进入密码锁界面。 由于此时大脑一片混沌,他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谢庭照的密码是什么”这个问题,而是凭借着肌肉记忆,不假思索地把自己手机的密码给行云流水输了进去。 待到最后一个数字也被输入,庄思洱这才一惊,想起来这并不是自己的手机,自己失去了一次密码试错的机会。 然而,下一秒,还没等他的懊悔来得及完全升起,却看到屏幕上的画面猛然一亮,竟然被那密码给解开了。 第47章 余温残留 谢庭照的壁纸是一张风景照,照片里的内容是湛蓝天色下一从白色的山茶花。 虽然在刻板印象里现在似乎只有老年人才会把这种照片用作壁纸,但谢庭照手机上的这一张滤镜和色调都十分清新淡雅,构图和谐,看着倒是并不土气,反而起到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只不过,别说一丛山茶花,就算谢庭照的壁纸是一只三千瓦的大灯泡,也丝毫无法吸引庄思洱的注意力。 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用于思考一件事上谢庭照的解锁密码,竟然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虽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理科男,但庄思洱实在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有浪漫细胞的人,也懒得费心思去想什么独特的解锁密码,干脆跟自己的银行卡支付密码一样,都设置成了自己的生日,就算有朝一日失忆了,看一眼身份证也能立刻把密码给想起来。 所以……谢庭照也把自己的生日设置成了手机解锁密码? 一时间,庄思洱呆若木鸡地盯着那从似乎在清风里微微摇动的山茶花,简直不知道自己要作何反应。 一般人设置手机密码的底层逻辑,都是选择一个对自己而言具有重要意义的数字吧。 那么谢庭照这个行为的意思,是否可以让他理解为,自己就是他生命力最重要的人,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重要?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一瞬间,庄思洱觉得自己心脏像是被人用一把重锤狠狠敲下,奔流的血液从血管之中膨胀出来,燃烧成一团炽热的烟花。 他知道自己对谢庭照来说很重要,但…… 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重要。 深吸一口气,庄思洱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企图用轻微的痛感来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只是一个密码而已,这并非他冒着风险私自打开谢庭照手机的正题。 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尚且没有一丝动静的房门,庄思洱想起来这家日料店外面的占地面积着实不小,洗手间设置的地方大概也并非那么好找,所以谢庭照目前还并没有回到包间来拿手机去付账的势头至少日式推拉门外面的木地板静悄悄的,并没有脚步踏过的声音。 于是庄思洱微微放下心来,重新看向手机,点开微信图标,进入了这个当代中国人最常用的通讯软件。 谢庭照的微信界面很简洁,大多数群聊都设置了免打扰,并且所有联系人都备注了本命,看起来简洁明了。 他的备注并不多,只有两个,一个是绿色头像的文件传输助手,另一个则是庄思洱本人。 他在点开亮着红点的未读消息时忙里偷闲,看了一眼界面最顶上与自己的聊天框,看见谢庭照给自己的备注是“哥哥”。 倒是没什么值得自己借题发挥的,跟用自己生日当解锁密码比起来简直毫无信息量。这是庄思洱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随即又严正自己谴责了自己,心道你真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进入与融媒体管理中心那位同事的聊天框,庄思洱终于看清了那条方才吸引了自己全部注意力信息的全貌。 “庭照,上次你主动提出要去收集发展心理3班的信息统计表,都完成了吗?没有完成的话,要不就先算了,我看他们班那个班长出事了,估计现在没有精力和你交接,咱们也拿不到他们的权限(表情)。看到别忘了回复一下。” 这一行字并不长,那位不知道是男是女的部长语气公事公办,随手打下的每一个字都被庄思洱用百分之一万的精力细细读过,然后全部被用来堵塞原本顺畅的呼吸。 在那么几毫秒的时间里,庄思洱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真的是他……真的是谢庭照? 融媒体综合管理中心毕竟是学校今年刚刚设置并且十分受到重视的官方机构,据说连入会条件都比其他部门苛刻许多,除了少数文职以外,并不接受没有计算机相关经验的其他专业学生。 庄思洱对这个学生组织一无所知,自然也并不清楚这位同事口中所说的“权限”或者“统计信息”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是通过看见这段话的全貌,他更加清楚地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这次由官方发布下来的任务中,的确是谢庭照主动请缨,负责与孟迟有关系的大数据专业三班板块。 孟迟在班级里的确是班长,平日除了协调班内事务以外,还要负责与班外的社团或者组织进行交流,必要时为他们提供信息,方便在全校范围内开展工作。 第48章 很显然,谢庭照也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不会主动提出与这个特定班级接洽的要求,这个看似简单的行为背后一定有他自己的逻辑和目的。 庄思洱双眼有些失神,很慢很慢地长舒出一口气,但与此同时却觉得自己整具身体里的热量也随着这口气而逸散了出去。 他蓦然想起来一个多月以前,自己陪着谢庭照去参加百团大战时的情形。那天晚上谢庭照表现出明显兴趣的所有社团都和自己有关系,其他的一概不看一眼,除了这个他甚至没什么了解的融媒体管理中心。 在那时候的庄思洱看来,谢庭照这突如其来的兴趣和坚持就毫无理由,只不过他那时候并没有如何在意而已。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似乎一切都能够在回溯过去的时光里收集起破碎的线索,最终串联成线。 庄思洱甚至有些茫然地想,难道从那时候开始,谢庭照就已经开始为摧毁孟迟这个人而布局了? 他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谢庭照究竟是一个多么疯狂且偏执的人,才能在自己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做出此等决定? 原来自己一开始的直觉是正确的,后来的自我安慰反而是建立在相反道路上的、彻头彻尾的谬误。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庄思洱觉得自己手臂上的寒毛在某一个瞬间开始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 再联系起来刚刚的锁屏密码,谢庭照他……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就在庄思洱沉浸在自己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思绪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一门之隔的包间门外终于恰到好处地响起了脚步声。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庄思洱自然对谢庭照走起路来的步伐频率了如指掌。用不着如何仔细思考,在听到这脚步声的一瞬间,他就可以笃定,的确是谢庭照回来了。 他的心脏毫无章法地狂跳着,指尖微微颤抖,但仍然用自己能用到的最快速度退出对话框,将这条消息标为了未读。 随即,他切掉微信的后台,然后重新让手机回到黑屏状态,按照方才的记忆放到原来的位置,倒扣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庄思洱迅速拿起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 下一秒,包间的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谢庭照神色如常地走进来,看着下巴上被打了一圈屏幕光线、正在专注盯着手机滑动的庄思洱,轻声抱怨道:“这里建的像个迷宫,我差点迷路了,问了服务员才找到洗手间在哪。” 庄思洱在他推门进来的前一秒才解开锁屏,目光十分平静但又无比慌乱地在乱七八糟的主屏幕页面上划过一个圆圈他没有按照功能或者颜色给app分类的习惯。 直到谢庭照的第一句话说到一半,他才急中生智随意打开一个软件,低头一看,屏幕上六个明晃晃的大字: “学习是一种信仰。” 庄思洱:“……” 算了,学习通就学习通吧,总比可疑地停留在壁纸界面强。 正巧这时候谢庭照倾身过来拿自己的手机,视线不经意间从他的手机屏幕上划过,正好看见他点进了这个页面,于是挑了挑眉: “哥哥这么勤奋?出来吃饭都要看小组作业。” 庄思洱觉得自己身子短暂地麻了半边,但抬起头来对上谢庭照的脸时,还是摆出一个僵硬到像是下一秒就要肌肉抽搐的微笑: “当然,你哥我就是这么卷。好了快点拿上你手机去结账,我还等着回宿舍睡午觉呢,困死了。下午的课是四点,又在最远的教学楼,如果再不回学校,待会又要跑着去上课了。” 他这一番话吐出嘴来的时候语速好像连珠炮,也难为他能每个字都说得这么清楚,庄思洱觉得自己可以考虑一下毕业之后进军rapper市场。 ……可能就是学历高了点。 谢庭照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倒是也没发表什么意见。他转过身,背对着庄思洱重新出了门,往结账柜台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声和来时完全一样。 只不过,此时包间里庄思洱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就在拐出门外之后的第三秒,谢庭照低头看着自己表面上毫无异常、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光滑屏幕上多了几道杂乱指纹、同时还依稀残留着几分人体温度的手机,无声地缓缓扬起了一边眉毛。 第48章 麻烦之上的麻烦 回学校的路上,庄思洱保持着在从前从未属于过他的沉默。 不是因为不想搭理谢庭照,而是因为实在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 他的心很乱,并不是看到选择题四个未知选项时那种明确的迷茫,而是对着一道自己从未有过印象的简答题题干,明明手里的笔有着充足的墨水,却仍然迟迟无法下笔填写答案。 “哥哥。” 两人拐进校门,终于从正午时分让人头痛的太阳光线里转移到浓郁的树荫中间。谢庭照在他身侧,声音很轻地唤了他一声。 用他在微信里给自己备注的那个称谓,在此之前,谢庭照已经这么称呼了自己将近二十年。 庄思洱听不出他这话里明显的委屈,也无暇去关注这个让自己狼狈至此的罪魁祸首现在什么心情。 他只是在心底很重很重地叹了口气,回头跟那人黑色的瞳孔对上视线: “怎么了?” 谢庭照像是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庄思洱猜想他是在发现自己察觉到什么之后做贼心虚。 神情不再像平时一样,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悠闲可恶的狐狸,更像是一只装作自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的兔子。 兔子可怜地朝着庄思洱眨巴了两下眼睛,开口轻声道:“哥哥,你……” 后面带着胡萝卜味的叽叽歪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突然在两人之间响起来的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 庄思洱发现是自己接收到了未知来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向联系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并没有被标注推销或者骚扰电话,而且显示的ip属地就是这里。所以犹豫了片刻,庄思洱还是点了接通。 “喂?” 他微微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不再与谢庭照对视,但也并没有避开他打这个电话,“请问您是?” 电话接通的前半分钟,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是从听筒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仿佛那人此刻正处于无比激烈的情绪中,如果不是难以自抑的愤怒,就是溺水之人处于绝望境地的嘶鸣。 庄思洱度过了短暂几秒的一头雾水,然后不知道在哪个瞬间,他大脑中有关这个记忆板块的部分被唤醒,像圣诞树上的串联小灯被通上电的一瞬间,一个接一个次第亮起。 他突然觉得这呼吸声很熟悉,似乎属于某个曾经跟自己算是亲近的人。 所以,他的心脏微微往下一沉,十分谨慎地选择了没有再继续出声,但也没有立刻挂掉电话,而是站在原地保持沉默,与电话那头的孟迟相互对峙。 终于,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凝固到一个即将产生裂痕的节点之前,对面的孟迟终于开了口。 “庄思洱。”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直接跟此人对话,庄思洱听见他声音比以前暗哑得不是一星半点,显然正处于上火状态中。 他的声音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下过雨后潮湿的木柴,火焰曾经无数次努力侵入这个人的四肢百骸,但疲惫带来的无能为力却自己斩断了能够传导热度的经络,最终的结局也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回天的绝望而已。 孟迟给他打来的这个电话目的明确,倒是言简意赅: “是你干的吗?” 庄思洱沉默了很久。 就在他思考应该怎么回答的这个关头,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过头,就知道是谢庭照走了过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接通电话之后未发一言的时间实在太久,不知道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但下一秒,庄思洱的第一反应,是背对着他朝着前方又走了两步,一直走到位于路沿石旁边的一棵杨树下面,低着头,继续与谢庭照维持一个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再听到谢庭照挪动脚步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想让他听到这通电话的内容。 虽然保护个人隐私无可厚非,但从小到大,在庄思洱和谢庭照的相处字典里,不存在“隐瞒”这个词语。这大概是第一次。 庄思洱不敢回头看谢庭照的眼睛。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脚下干燥的泥土,以及缝隙里歪歪扭扭朝外冒着头的杂草,低声回应孟迟: “我是看到了你的事,但一切信息都来源于目前已经被公布到公共平台上的八卦,对于内情我完全不知情。你兴师问罪之前好歹也想想可能性吧,这段时间咱们俩连面都没有见过,我哪来的那么大能耐,神不知鬼不觉把你那些记录都给偷出来?” 第49章 孟迟的喘息声似乎愈见微弱下来,从一开始的粗重变为基本听不到了。片刻之后,电话那头竟然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就算不用亲眼所见,也能想象出此刻这位身至绝境的惨状。 庄思洱:“……” 说实在的,他现在的心情用五味杂陈来形容也不为过。 作为前男友,孟迟现在在他的生活中早已经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刚分手时两人之间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纠缠,但庄思洱一向是个想得开的人,如果一件事过去了,他也不会耿耿于怀。 无论是爱或是恨,只要消散之后,就一定不会在他心中停留太久。 若是此刻,真的像他自己方才说的那样,在毫无关联的情况下知晓孟迟倒了这种大霉,他最可能的第一反应应该会是幸灾乐祸地当个观众,吃吃瓜看看热闹。 等到事情的热度散去之后,也会只是像看了一场陌生人的闹剧一般,不在记忆里留下丝毫痕迹。 可现在,他却偏偏发现谢庭照跟这件事情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这才是庄思洱现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根源。 谢庭照的入局改变了一切,这意味着庄思洱就算再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不能再置身事外。他是同样处于事件漩涡中心的那个人,就算藏在暗处也是亦然。 就在庄思洱思考这件事最后该如何解决的空档里,孟迟像是终于将自己爆发的情绪控制到了一个能够开口说话的底线之下,继续用生硬的语气对他说: “不可能。这件事情太可疑了,不可能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两个谈恋爱的时候,手机上和电脑上的聊天记录我都没删除,而且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我们两个的事,没理由单单把你给跳过去,不让你卷进舆论。庄思洱,你一定知道点什么。” 最后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笃定,但庄思洱知道这并非由于他掌握了什么具有关键作用的证据,而是因为这人实在在重大打击之下有些精神失常了,以至于哪怕是一根不知是真是假的救命稻草,抓到之后也不愿轻易放手,表现出一种异乎的固执。 庄思洱无言片刻,低头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久违地感受到一点无奈的情绪,那就是心虚。 其实孟迟没有猜错,自己的确跟这件事有关系,也知道关于“凶手”是谁的内情。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有聊天记录的佐证,他想除了谢庭照之外,能干出这事来的的确也没别人了。 但庄思洱知道归知道,自然不可能那么老老实实地把谢庭照供出来。听见孟迟言辞激烈地几乎像是在质问,他听起来也有点发火了: “不是,你有病吧?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指望我去哪里给你挖出点内情来?我现在临时给你吐一个出来行不行?” 他模仿自己发火时的语气实在让人难辨真假,孟迟一时间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给唬住了,有半晌没什么回音。过了很久,庄思洱才听到他压抑地道: “庄思洱……我的人生都被你给毁了……我的一切都被你给毁了。” 庄思洱想了一会才想明白他这两句梦话的逻辑是什么。 按照孟迟的想法,他之所以会落到现在身败名裂的地步,是因为不慎结识并失身给了那位不肯吃一点亏的大小姐。而他又为什么会趁着假期去酒吧打工并结识对方、开始这一切?自然是因为庄思洱这个前男友见死不救,毫不犹豫地把他甩了。 不得不说,面对这种除了大脑发育不健全以外没有任何支撑点的发言,庄思洱并不觉得气愤,只觉得无语和想笑。 他把视线从脚下的泥土里挪开,斟酌了一下措辞,正要让孟迟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在没有确切指认的证据之前别再来骚扰自己,却突然感到自己举着手机的那只手掌心重量一空。 心下骤惊,庄思洱回头看过去,却发现自己方才打电话打得太专注,竟然没发现谢庭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侧,在后面不到半步远近的地方安静站着。 而现在,谢庭照凭借身高优势,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他手里抽出了手机,没有做其他事,而是放到了自己耳边。 下一秒,庄思洱听见谢庭照甚至称得上平静地对对方道: “孟迟,虽然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事又来找我哥哥的麻烦,但如果你再继续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我不介意让你现在的处境变得更麻烦一点。” 第49章 黑曜石 庄思洱震惊地看着谢庭照。 电话在被谢庭照拿过去的一瞬间按了免提,所以当那头孟迟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明显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之后,庄思洱也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这一切。 他听见孟迟在明显吞咽了一下之后蓦然拔高了声线,甚至显得有些尖利:“……谢庭照?是你、是你搞的鬼?” 话音落下,庄思洱的视线也随着声音从手机转移到了谢庭照脸上。 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像电话那头的孟迟一样紧张甚至可能比他还要紧张地等待着这个人的下文。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过去了一瞬。一缕熟悉又陌生的弧度蓦然撞进庄思洱瞳孔,刺激着他的视觉神经。 随着一声似乎除了淡淡的嘲讽之外并不携带其他情绪的轻笑,他看见谢庭照唇角弯了一下,不带有丝毫温度地上扬一瞬。 随即,就当他以为谢庭照要开口说什么时,那张嘴巴却没有丝毫要动弹的趋势。 反而是手机被轻轻放下来,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然后所有原本可能被通过听筒放大过来的声音都被彻底隔绝在空间之外。 谢庭照什么都没说,只是单纯笑了一声,然后把电话挂掉了。 那一瞬间,庄思洱轻轻打了个寒战,恍然间觉得自己后颈上的寒毛好像再次全部竖了起来。 那个笑容没有声音,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大概只有真正处于事件中心的孟迟,以及亲眼见证了这个笑的庄思洱知道,它里面包含的信息太多,多到甚至让人不敢再开口提出一个新的疑问。 吃完晚饭,原本有些自然的困倦,庄思洱是急着回到宿舍睡上半个小时午觉的。 但现在,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所有瞌睡都消失不见了。 四下寂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了行人的踪影。远处在二十分钟还人满为患的食堂现在也变得安静无声,大学生们的阵地变成了寝室的床铺,世界只剩下远远从树梢掠过去的风声。 庄思洱看见谢庭照抬起手臂,把已经变成了黑屏状态的手机给自己递了回来。 他低头,伸手接过来,想看一眼,又想直接收回口袋里,结果胡乱往记忆力裤兜的位置塞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入口在哪,只能继续如此进退两难,握在掌心里。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会,然后谢庭照低声道: “哥哥。” 又是那样的声音,只不过比方才更低也更轻一点,像一片羽毛而非一个鼓点,落在庄思洱耳朵里,让他情不自禁地心尖发痒,像下雨天匆忙跑过街角,终于站到家门口时,瞥见花坛下面蜷缩着一只淋湿的小狗。 他又装可怜!庄思洱在心里警告自己,然而态度终于是不受自己控制地软化了下去。 他微微抬起眼来看谢庭照,用鼻音:“嗯?” 谢庭照似乎斟酌了一会措辞,再开口时语气仍然拿捏得恰到好处,滚动着“小心翼翼”四个字。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这下轮到庄思洱沉默。 事已至此,事情必须摊到台面上来,他没办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迫使大脑保持清醒,庄思洱回答这个问题时声音显得有些冷,落在谢庭照耳朵里,是一种让他不动声色握紧了掌心的陌生。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孟迟有得罪过你吗?” 谢庭照低着头:“没有。” 证实了自己一直猜想的答案,庄思洱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语气也变得又气又急:“那你这是要闹哪样?你这样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万一他报警呢?万一警察调查到你那些手段呢?” 顿了顿,勉强给自己顺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把话接上: “是,你这样做是把他毁了,那你自己呢?会不会跟着他一起把大学四年给葬送掉?!” 谢庭照低着头,唇角微微抿着,是绷紧了之后很平直的一条线。他现在整个人都乖得不像话,像原本张牙舞爪的狐狸在落进陷阱之后终于没了往日嚣张的气焰,可怜巴巴地抬着受伤的爪子,摇尾乞怜。 但庄思洱瞧着他,心神只有一瞬间的动摇,随即就凭借自己对面前这个人的了解下了断定都是装的。 谢庭照会真心实意因为自己犯了错而对自己摇尾巴卖可怜?自从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了。 一方面因为在那以后两人之间犯错的往往是庄思洱,一方面因为经过家庭的巨变,谢庭照的性格在流过一次眼泪之后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第50章 他变得不再央求别人什么了。 庄思洱定定瞧着他,过了几秒,下定决心之后上前半步,伸手把谢庭照的下巴抬了起来。 对方没有防备,因此自然也来不及灌注反抗的力气。两人就这么蓦然对上视线,谢庭照先是一怔,然后原本黑中带一点亮光的眼睛蓦然黯淡下来。 像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终于卸下了角色的伪装,在聚光灯和摄像机都追踪不到的地方,暗淡无光、像一块未经打磨黑曜石那样的瞳孔才是他的常态。 “谢庭照,你翅膀硬了?”庄思洱冷冰冰地道,把指尖从他下巴上移开,“还把我当哥哥吗?” 谢庭照又抿了一下嘴唇,只不过这次因为直接面对着庄思洱而更显得无助可怜。他说: “我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这辈子永远都会是我的哥哥。” 庄思洱点了点头,倒是没显得多意外,毕竟他谅谢庭照也没这个胆量不认自己是哥哥。他显得前所未有的强势,紧紧盯着谢庭照的眼睛,继续盘问他: “那你就跟哥哥说实话。为什么这么恨孟迟?给我一个能立住脚的理由。” 谢庭照看着他,黑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影影绰绰倒映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庄思洱看了半晌他瞳孔里那个熟悉的身形,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它太清晰,意味着自己现在跟谢庭照离得太近了。 谢庭照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迎新典礼开始之前,我在后台撞见过你们两个一次?” 庄思洱怔了一下,倒是对这回事印象深刻,还想起来当时他短暂疑惑过谢庭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是一个自己跟孟迟发生激烈冲突的凑巧空档里。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这念头又只闪过了一瞬,所以他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点了点头,于是谢庭照继续说: “那次我是去找你的。我知道你们社团晚上上台之前都要先去那里换衣服准备,所以一忙完自己的事就赶过去,准备在你表演之前再跟你待一会。” 谢庭照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晰,仿佛跟庄思洱有关系的一切无论过去多久,在他记忆里都永远不会褪色似的。 “但我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孟迟进去。我报道那天见过他一次,对他印象很深刻,也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所以我当时很迟疑,停在外面很长时间,没有进去,怕你们两个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 伴随着他的陈述,庄思洱的思绪也逐渐被带回了那个惊险的傍晚,想起来当时孟迟让人恶心的嘴脸,和自己丝毫没跟他客气、直接把人打翻在地的壮举。 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却不知道在这件事上,谢庭照仍然对自己撒了谎。 当时站在一墙之隔的更衣室外面,谢庭照看着自己手表上一格一格流逝过去的时间,数着哥哥已经跟那个曾经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在里面独处一室了多长时间。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煎熬的情绪,那不是可以看见形状的明火,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比单纯的嫉妒更烧灼着他的血管。 他原以为那人很快就会被哥哥打发走,毕竟他们之间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在开学典礼上的那一面,哥哥对那人态度也很冷淡。 但他在外面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有人从更衣室推门出来。 到后面,他反而却听到隐隐约约的争执声从门缝后面传过来,似乎正发生着什么反常的情景,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谢庭照终于无法忍受了。他深吸一口气,在那道门后面再次传来响动之后拧开把手,径直打开了屏障。 原本会以为看到孟迟对哥哥纠缠不清的一幕,但却没料到视野里画面清晰,哥哥气喘吁吁,但眉梢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反而是孟迟形容狼狈地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揍得口吐白沫的狗。 不得不说,当时谢庭照的心情奇迹般地放晴了。 他早就应该想到,哥哥比自己想象中更厉害一些,不是吗? “但是……我还是不甘心。”从回忆之中抽离,庄思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讨厌那天孟迟看你的眼神。我知道,肯定是他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你才会忍不住和他动手,我……没法忍受。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让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和勇气出现在你身边,才能觉得放心。” ……才能觉得开心。 第50章 手段了得 庄思洱哑然片刻。 他心脏发堵,连带着舌尖感受到的味觉都是苦的,有一点水泥地下过雨以后的潮湿。 过了很久,他问:“你很害怕我离开你,是吗?” 谢庭照没回答,垂着眼睛。如果细看,能发现他呈四十五度角垂下来的睫毛微微有些颤抖。 庄思洱站在原地等了他很久,没等来一个回答,索性上前一步,轻轻搂着肩膀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能感受到两人胸膛相贴的那一瞬间,谢庭照不自觉的僵硬,但他只当没有察觉,仍旧把那人笼罩在自己呼吸的范围之下。 下午两点钟,天色有点阴了下来。风声很轻,也很纯粹,并不裹挟着除了沙沙树叶低语以外的其他动响,最起码庄思洱听不到脚步或者人声。 只不过,就算现在身边人来人往,可能有无数个能叫出他们俩名字的人投来诧异目光,就像在动物园里隔着栏杆观赏交颈的长颈鹿那样,他也认了。 他只是想抱一抱谢庭照。 舌尖其实卷着许多埋怨的话,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好。庄思洱沉默着,不想立刻把他们咽下去,但也不打算现在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两人之间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拥抱谢庭照是多久之前的事。勾肩搭背倒是很正常,在其他欲盖弥彰理由之下的亲密接触也不罕见,但一个真真正正的、双方都不用其他理由开脱的拥抱,对他来说很陌生,他相信对谢庭照也是同样。 因为不知过了多久,谢庭照的鼻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肩膀,庄思洱听见那人低声道: “哥哥,对不起。” “你没必要跟我道歉。”庄思洱回答他,声音因为距离对方上衣布料和皮肉都太近而显得有些失真:“而且,我想你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说这些话只是在哄我开心而已。我没有猜错吧?” 谢庭照怔了一下,饶是平时把庄思洱的一颦一笑都摸了个底掉,现在竟然一时间没能确认哥哥说这话究竟是连讽带刺,还是真的这么想。 “我……”他吐出一个字,又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好像说什么都是个错误,好在庄思洱主动帮他接下话头,帮他把没说出来的话给补齐了:“你也不知道?你在做这些事之前没思考,只是凭情绪和本能,嗯?” 谢庭照很闷地笑了一下。“哥哥很了解我。” 庄思洱把下巴埋在他锁骨上,幽幽叹了口气,然后终于松开手,解除了这个虽然已经许久没有实践、但放在两人身上依旧显得熟极而流的动作。 在把自己身体艰难从对方怀抱里拔萝卜似的拔出来时,他明显察觉到谢庭照环绕着自己腰的胳膊短暂用力了一瞬,像一个无声又下意识的挽留。 他顿了一下,只装作自己没有察觉到在很多时候,庄思洱都觉得自己像是只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他清了一下嗓子,换了一个话题问谢庭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对方像是没理解这话的意思,歪了一下脑袋,用一双显得略微有些湿润的黑色眼睛,十分专注地盯着他,等待一个下文。 庄思洱于是解释:“孟迟的事。你确定你窃取信息的时候滴水不漏吗?有没有可能被他找到什么证据?毕竟孟迟他现在……” 说到这顿了顿,似乎是在寻觅一个相对礼貌一点的措辞。“……大脑不太清醒。反正他现在已经跌入人生低谷了,破罐子破摔,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万一他真的怀疑到你身上,做出什么麻烦的举动来怎么办?” 他是真心实意在疑惑并担心这个问题,然而没料到问出口之后,谢庭照的反应却毫无波动,只是略微攥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边往前走边说。 两人抬起脚步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在这段过程中,谢庭照终于把真相大致对庄思洱和盘托出。 “首先,我拿到那些信息的途径算是很安全,应该不会让他找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最多只能停留在怀疑这一步。我自己做了一个简单的木马程序,然后借着大数据中心那边要求社团收集每个班级基本信息的借口,让孟迟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点开我做的程序,顺利入侵了他的电脑。”谢庭照说,“整个过程都没有异常,那个程序很隐蔽,会自动抹去运行痕迹,就算事后孟迟想请专业人士接过自己的电脑调查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得很简略,但庄思洱听了之后却是目瞪口呆。 第51章 要么就说科技改变生活呢,他知道谢庭照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在跟着妈妈学钢琴之前就已经在学习编程,高中时还拿过什么noi等白名单赛事的金牌,甚至因此获得了国内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 只是他自己没有选择走保送这条路,而是参加了正常高考。 庄思洱考进来的时候分数也不低,但数学并不算他的优势科目,所以在选择专业的时候审慎了一些,最后顺应自己的兴趣,选择了文不文理不理的心理学专业。 原来以为随着信息化发展浪潮席卷全球的最高峰时期已经过去,现在搞it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吃香了,但遇到这种关键时刻竟然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作用。 庄思洱在心底对谢庭照这种神人真诚叹服,但面上却不肯显山露水,只是“唔”了一声,装作很严肃地道: “那就行。但其实我担心的也不止是这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孟迟就算没有证据,也要凭着怀疑在私下对你实施报复呢?反正他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不管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真相,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容易钻牛角尖,倒是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闻言,谢庭照竟然很自然地微笑了一下,道:“这个就更不用担心了。哥哥还是不够了解事情的全貌,我手里……还掌握着一些其他的证据。” 庄思洱一惊,没想到那些已经足够耸人听闻的证据竟然还不是孟迟私生活的全部。他立刻问:“还有什么?” 谢庭照唇角勾勒出一个很浅薄的弧度,说不清是在讽刺还是在怜悯。 “孟迟的电脑里有他和那个女人开房时的录像,他自己用针孔摄像头偷偷录的,对方不知道。他做这件事是什么目的我不确定,但应该不是单纯为了自己留着欣赏,而是为了要挟。这样就算未来有一天对方要把他踹了,而他还没有从她身上捞够油水,也可以拿出录像来要挟,讨要天价分手费之类的,否则就把录像公之于众。” 说到这,谢庭照耸了一下肩,原本还有些复杂的语气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但是孟迟根本就不知道他招惹的那个女人家里是什么背景。以人家的能耐,不仅能按住录像连一个切片也不流传出去,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孟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依我看她这次只是跟孟迟打网络骂战占据道德制高点,还是给他留了几分情面,心慈手软了点。”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庄思洱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孟迟自私,卑鄙,喜欢耍弄一些小聪明,但也实在没想到他这么蠢,也没想到他这么胆大包天。 有时候人的命运不仅仅能由自己决定,若一直安心当这世界的配角还好,但如果跟不该招惹的人有了牵扯,还做一些痴心妄想的美梦,那当真是神仙老子都救不了的了。 孟迟,你真是死的不冤。他在心底给这件事彻底下了定论。 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谢庭照收起自己眼睛里那一丝淡淡的蔑视,恢复了原本自然的语气。他说: “这些证据只有我和孟迟两个人知道,我把那些初步的信息假他人之手公布出去之后,他一定也不明所以,不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最关键的一部分。但他又不能明着怀疑,所以只能暗自担惊受怕。所以刚才,我在用你手机跟他打电话的时候才那样说。不用如何挑明了来,只要那一句话,他就已经懂得我是什么意思了。” 庄思洱愣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谢庭照在把手机接过去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不介意让孟迟的处境变得更麻烦一点。 的确,如果谢庭照现在彻底放开自己,把那段致命的视频也公布出去,恐怕那位大小姐降临到孟迟身上的怒火会拔高不止一个量级,后果也会变得彻底无法预料。 正因如此,在明白谢庭照的言外之意以后,孟迟就算百分之一万确定这事就是他干的,也不敢再做什么了。面对一个时刻捏着自己命脉的人,他连躲都躲闪不急,又怎么可能自己一头撞上去招惹? 不管被逼成什么境地,孟迟这个人性格的底色毕竟还是懦弱。 想通了这一切关节,之后,庄思洱叹了口气,忍不住对谢庭照说: “你还真是老谋深算、手段了得,竟然一条条把他所有能走的路都堵死了,连一扇窗户都没给他留。” 谢庭照淡淡一笑,却没有答话。 第51章 社交场合 事实证明,虽然不热衷于社交活动,但谢庭照对人性的推测和把握永远准确得惊人。 一切的发展轨迹都似乎与他最开始的筹谋重合在一起,是一条可控制的轨道,按照他的心意疾驰向远方。 在解开这个八卦背后谜团的一个星期之后,庄思洱得到了孟迟退学的消息。 诚然,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感到意外。毕竟自从这个百年难遇的惊天大八卦像切水果游戏里被劈成两半的西瓜一样,带着黏腻的汁水在每个人手机里爆炸之后,孟迟的人生也随之被困在了某个陷阱。 他是只因为贪婪而追逐不属于自己猎物的愚蠢鬣狗,在失足踏空之后找不到返回的路途。从深不见底的陷阱里扒着墙壁探出头,迎接他的也只有无数台闪烁不怀好意光线的摄像机,还有墙倒众人推的评头论足。 不过有一点庄思洱倒是很赞成,那就是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落到这个下场归根结底,也并不是因为谢庭照在背后坑了他一把,而是因为他当时选择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把自己像个玩物一样卖了。 庄思洱咂了咂嘴,心想,从今以后再无牵连,他不知道孟迟的家庭境况是否有好转,可能这人之所以连求死都不敢,就是因为身上还背负着千斤重的担子吧。 说实话,能在高考的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被筛选到a大的人都不会是等闲之辈,庄思洱猜想孟迟退了学之后应该尚且有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的能力,发挥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价值,尽力护家庭一个周全。 既然如此,就祝愿他以后把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吧。 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时间流速似乎会被无形的调节器加快。夏末秋初的尴尬气候离这个城市远去似乎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一整个秋天的飞逝也是同样让人应接不暇。 在庄思洱还拖拖拉拉地没来得及给自己置办厚实冬衣的时候,天气就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a大位于的这座城市四季分明,夏天能热得人恨不得就地躺下被煎至两面金黄,冬天又时刻给人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连伸出一个指甲盖在空气中似乎都成了酷刑。 今年是拉尼娜年,所以冬天来得好像格外早一些。庄思洱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事上有拖延症,比如吃饭,晚上放下手机闭眼睡觉,或者是在新的季节来临之际给自己添置新的衣服。 这个学期课表排得相对轻松了一些,只有一两门专业课,但这并不意味着学生会副会长大人总算有了可以喘息的机会。 有时候庄思洱简直不明白自己都在忙些什么,但每当他开始一面放空一面思考这个充满了哲学性的问题,往往还没得出答案就会被一个催他去办公室开会的通知给打断。 谢庭照也是促使他维持着高度运转生活的主要因素之一。虽然他是一个生活学习完全能够自理、而且经常还能够反过来把庄思洱服侍得熨熨贴贴的成年人,但庄思洱仍然时常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问题而苦恼不已,间接导致了许多严重后果。 比如他更容易在放松状态不自觉出神,晚上容易入睡困难,还养成了每天都喝冰美式的习惯。 天气彻底冷下来之后,最后一个习惯在谢庭照的严令禁止之下被迫戒断了。与此同时下达的指令还有必须在今天置办完接下来三个月可能会穿到的所有冬装,因为去年买的衣服几乎都被庄思洱当二手捐了出去,或者扔回家里没有带到学校。 于是,在一个天气还算晴朗暖和的星期六,庄思洱打电话把周亦桉从温暖的床上薅了起来,在对方的怨声载道中把人绑架去了学校附近的商场。 在谢庭照来这个学校之前,两人相携出游,打卡某个新开的甜品店、或者吃顿漂亮饭之类的,都是常有的事。虽然这个学期前者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陪伴者这个角色,但庄思洱也不想因此而疏远周亦桉,二话没说便叫上了她,顺便采购一些吃的与生活用品。 在商场逛了一上午,两人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已经大包小包。买的时候没注意,拿到手上的时候才发现简直寸步难行。 饱餐了一顿也没有使这种状况发生丝毫好转,准备返程的时候两人大眼瞪小眼,均是十分犯难。虽然平时斗嘴比和平的时候多,但到了这种时候庄思洱毕竟是不可能让周亦桉一个女孩子辛苦拿太多东西的。 思来想去,最后计上心来,掏出手机给谢庭照去了个电话。得知对方现在没在宿舍而在图书馆,庄思洱原本就很微弱的心理负担愈发没有了,大手一挥就指挥人赶紧过来。 第52章 在商场一面闲聊一面等待援兵的过程中,周亦桉收到了一个电话。挂掉之后,她有些惊讶地对庄思洱挑了挑眉: “刚刚收到小程他们的消息,说今天会长拉了一笔很大的投资,打算在学校办一个小型庆功宴,问我们过不过去。”周亦桉说,“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部门里的主要负责人都去了,毕竟大家也好久没有时间一起玩过,权当私底下聚会了。” 周亦桉口中的小程是个学长,也是学生会里社会实践部的部长,算平时跟他们俩玩得比较好的学生干部之一。对这种场合庄思洱并不犯怵,反正大家都是熟人,一起喝喝酒玩点小游戏,不是什么特别严肃的局面。 更何况,既然今天聚会的名头是庆功宴,那么就更值得重视了。现在a大的学生会会长是庄思洱的直系学姐,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能力很强,平时也忙得很,和他们这些时常还要被拉去做苦力的二级干部不同,人家已经熬过资历,光坐镇指挥就行了。 会长叫林思霏,尚且没上大四的时候就已经在校外有了完美的实习工作,庄思洱虽然是副会长,在但在除了开会的时候也很难见到她一面。 眼看着她在毕业之后肯定要选举新的接班人出来,除了他以外的几个副会长都在铆足了劲拍她的马屁搞好关系。 这些理由林林总总加起来,庄思洱实在是没什么不去参加的理由。于是他对周亦桉点了点头:“行,正好今天没事,那就去呗。你问问具体地点在哪,我们路上需要买什么东西带过去吗?” 周亦桉对他的答应意料之内,一边走一边接口回答:“问了,在临湖食堂三楼,那块不是有包间么,他们订了一个大的。东西应该没什么需要带的,但小程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可兴奋了,我旁敲侧击了一下,他偷偷告诉我今晚上他们准备的游戏不一般,真心话大冒险都是最起码的。” 学生会毕竟是工作部门,说得高大上点,他们也算是个同事关系。虽然很多人私交都不错,但明面上也不敢玩什么大的,最多就是击鼓传花一类的,抽个倒霉蛋出来表演节目罢了。 至于真心话大冒险这种多少带点窥探个人隐私刺激性的大众酒桌游戏,倒是从来没碰见过。所以庄思洱此刻才有点惊讶,饶有兴致地问她: “会长这是动了真格的?看来这笔投资还真不小,能值得大家高兴成这样。” 周亦桉则回答:“哎,什么高不高兴的,反正这钱都是给学校办活动用,跟咱们又没关系,大家找个理由聚在一起闹一闹罢了。正好现在离期末周还远,新生的事又全部结束了,正好是闲下来的时候。” 庄思洱点了点头,又跟她关于最近手头上经过的几个活计闲聊了几句。这时候谢庭照来了,质地很好的灰色长大衣在他身材上显得极有质感,庄思洱忍不住上手摸了两把。 谢庭照和周亦桉打过招呼,帮他们分担了购物袋压力,一行人开始往学校走。一路上庄思洱和周亦安继续叽叽喳喳地闲聊,大多数主题都绕不开这次聚会的事。 默默听了个差不多之后,谢庭照却声音温和地问道, “聚会是学生会那边的吗?现在立刻就要赶过去?” “嗯,是。”庄思洱看着他,没两眼却又把视线撇开开玩笑,就算花痴也绝对不能当着周亦桉的面表现出来。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谢庭照打发走,于是用开玩笑的语气道: “怎么,这么关心,你也想去参加啊?” 他只是无心之言,毕竟虽然的确也是校学生会的一员,但这次聚会的大家几乎都是干部,再不济也是资历深厚的几年老成员了,不可能有谢庭照这种刚刚进来没有几个月、尚且人生地不熟的小学弟。 而且谢庭照又不是热爱交际的性子,正常人都会对这种充斥着陌生人的场合拥有天然排斥。 但庄思洱万万没有想到,谢庭照眨了一下眼睛看着他,语气带着期待和试探的下一句话竟然是: “可以吗,哥哥?” 第52章 涓涓细流 庄思洱的大脑短暂宕机了一瞬,然后忍不住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行不行……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你图什么?他们可是真的要货真价实给别人灌酒的,尤其是你这种不怎么面熟的新人。” 都是成年人了,俗话说大学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小社会,庄思洱心想这话倒也没错。 他自认a大的学生组织已经是官僚气息不那么浓厚的了,但也免不了会沾染上一些成人社会的恶习,比如尚未成型、卡在娱乐和严肃中间缝隙里的酒桌文化。 他已经在这种环境里待了整整两年,始终都很如鱼得水,所以自然不会犯怵。但谢庭照当然与自己不同,庄思洱甚至不知道他酒量到底有多大,更不知道这人酒品如何。 所以,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考虑,同意谢庭照的请求都不是一个合适的决定。 然而…… “我想去看看。哥哥,可以吗?” 没有任何理由。然而这句话像一个具有无限时常追踪性的魔咒,一旦趁他不注意窜进了庄思洱的耳朵,就会像口香糖粘在耳壁上,余音绕梁般经久不散。 庄思洱就算再喜欢嘴硬,此刻也不得不十分没出息地承认,他的确对谢庭照带着撒娇口气说出的一切要求无法拒绝。就像在降临到一个修仙世界的伊始就没点亮这项技能点,再刷经验打boss修炼也是白搭。 就在他自顾自一边纠结一边负隅顽抗的时候,周亦桉没看出他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了上来: “喂,干嘛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啊?反正学弟也是我们名正言顺的成员,想来就让他来呗,我们这些做学姐学长的又不会吃了他。” 庄思洱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谢庭照一眼,看见他仍然在十分锲而不舍地保持着把充满绿茶香气的可怜巴巴灌注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姿态,睫毛缓缓煽动,像蝴蝶脆弱但美丽的翅膀。 庄思洱再次感觉自己受到了会心一击,这次终于忍不住举双手投降了: “好好好你赢了,去去去,带你去。不过只要能当上部长或者副部长的一般都是人精,我记得里面有好几个海量而且又很擅长玩游戏的,到时候你招架不住,直接醉倒在那我可不管,我自身难保,护不住你。” 听他答应,蝴蝶翅膀像是很快乐地在空气中闪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让人头晕目眩的神采。谢庭照毫无表留地对着庄思洱笑了笑,后者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开心些什么: “没关系,哥哥,我酒量还可以,不用你护着说不定某些时候还可以护着你呢。” 闻言,庄思洱在心底切了一声,心道你就吹吧,刚成年几个月的小屁孩,我就不相信你能跟那些身经百战的酒鬼比。 然而,直到两个小时以后,庄思洱才知道自己当时的想法简直就是大错特错。这一巴掌来得太猝不及防,简直扇得他脸疼。 循着他们给的地址找到食堂里开设的包间,庄思洱还没推门进去的时候就听见一阵欢呼声和掌声从缝隙里透出来。他们来得不算早,这些人大概已经在里面喝了一会了,最基本的酒桌气氛已然被调动起来,热乎得不得了。 转动手腕拧了一下把手,庄思洱打开门率先闪身进去,在第一瞬间就得到了所有人投注过来的注目礼。其中坐得离门最近的男生就是小程,看见是他,连忙招了招手: “庄思洱,你可算是来了,大家都等你和小周半天了。” 庄思洱对他笑了一下,挥手跟分散在四周的大家都随意打了个招呼,一面走进来一面道: “哎呀,这不是刚从商场回来嘛,你看这装衣服的袋子还没来得及放回宿舍呢。要不是这次会长回来了,你们这些人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语调诙谐,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随着声音,庄思洱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某个虽然视野黯淡、但明显处于众人簇拥中心的位置,在与上面坐着的会长对上视线以后微微一笑。 下一秒,谢庭照和周亦桉也走了进来,前者顺手把门带上之后走到他旁边。庄思洱伸出手指了他一下,简单对众人介绍道: “没跟大家打招呼,擅自把我弟带来了,不介意吧?他是这一届刚进权益部的新成员,我带他来刷个脸。” “学长学姐们好。”谢庭照彬彬有礼地对众人打了招呼,没忘记照顾到坐在角落里、或者正站在旁边倒酒的成员。他自始至终显得落落大方,像见惯了这种场合一样毫不怯场: “我叫谢庭照,刚上大一,平时承蒙各位学长学姐照顾,今天也冒昧打扰了。” 很显然,在座各位基本都对他的名号有所耳闻,但也的确没想到今天他会来。但很快,小程便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满面笑容地迎了他一下: “哎呀,谢庭照,刚刚在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演讲过的那个帅哥嘛,现在全校上下谁不认识你?既然都进学生会了,那大家就都是朋友,更别说还有你哥带着你。来来来,坐这儿,别拘束。” 第53章 谢庭照微笑着点了点头,按照他的指引走到还剩下的几个空位上,正要坐下,胳膊却突然被跟着他走过来的庄思洱拉了一下。 “别坐那,你坐我右边。”室内很嘈杂,庄思洱的声音有刻意压低了,但谢庭照还是能通过口型精确无误地理解他的意思。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谢庭照也没有问,而是十分从善如流地侧身给他让出身位,让他坐到了那个位置,自己则挨着落座。 众人都没说什么,周亦桉在跟大家打过招呼之后也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在他右手边。 刚坐稳没几秒钟,连屁股底下沙发的材质是布艺还是皮革都没感受到,谢庭照便听到旁边有道声音透过庄思洱传过来,带着玩嗨了之后的无所顾忌: “庭照这是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活动吧?别拘束,都是一家人,也别太听你哥的话,他在我们这群人里面是有名的泥鳅,滑不留手,基本上每次喝酒都能被他躲过去不少。来,先把杯子倒满了,润润喉咙。” 这话说到一半,谢庭照明显听到自己身边传来一道像是牙酸了的“嘶”声,显然是庄思洱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不过他忍住了没有笑,而是拎起自己面前刚被放下的空杯子,对那位陌生的学长和气道: “那就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男生呲着牙朝他一乐,假装没有看到庄思洱幽幽投注过来的怨毒视线,拎着手里的洋酒瓶子就要往谢庭照杯子里倒。 然而,还没等瓶口向下倾斜的角度足够容许酒液顺着它滑出来,他的动作就被一双突然按过来的手截住了。男生眨了眨眼睛,讶异看向突然伸手过来阻止他动作的庄思洱: “你干啥?” “我倒吧,你这么身娇肉贵的,怎么能主动放下身段给学弟倒酒呢。”庄思洱给了他一个十分假惺惺的笑容,也不等人家反应,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瓶酒夺了过来,顺便用十分顺滑且自然的姿势拍走了人家尚且悬在半空中的手。“我来就好。” 谢庭照隐藏在晦暗灯光下的视线略微动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看着庄思洱慢吞吞且十分没有诚意地拿着瓶子在杯口比划了好一阵。 过了一会,瓶口终于颤颤巍巍地流淌出一股带着醇香酒精气味的细流,且在空中仅仅悬浮了不到五秒时间,堪堪铺了个杯底就停下来。 包间里灯光虽然昏暗,但也只是为了渲染氛围,不至于到这么明显的手脚都发现不到的地步。见他竟然要就此住手并把酒瓶塞回来,眼睁睁看着他敷衍行径的那男生不干了: “喂,庄思洱,你喂猫呢?我说你虽然是人家哥哥,但也用不着这么保护过度吧,你怎么知道人学弟不想喝?” 庄思洱“啧”了一声,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的冰冷眼刀,并且语气十分凶蛮地道: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少那么多废话,他刚刚成年,喝不了这么多酒。你这酒度数一闻就不低,这么爱喝你自己怎么不喝?” “哎我说你这人……”那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简直把不要脸摆到了台面上的庄思洱大手一挥,把那杯简直让人没眼看的威士忌递给了谢庭照,自己却被他的一顿伶牙俐齿给堵了个彻底,只能一面愤恨一面哑口无言。 而庄思洱顶着他恶毒的目光,恍若不闻地把那杯端在指尖几乎没有重量的酒还给了谢庭照,并压低声音嘱咐: “慢点喝,桌子上有零食,就着点。” 氛围灯轻轻摇晃,在漆黑的瞳孔里面一刻不停地闪烁。谢庭照接过那杯酒,另一只手的指尖却情不自禁蜷了一下。他看着庄思洱有些心虚但又十分坚定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才轻声对那人说: “谢谢哥哥。” 第53章 国王的权杖 庄思洱一面跟旁边相熟的朋友谈笑风生,一面时刻不停地关注着谢庭照那边的动向,看见他没怎么犹豫,动作却很温吞地把杯子举到唇边,仰头将自己刚刚倒进去的威士忌啜饮下去。 在包厢里刻意调低的迷离灯光下,谢庭照扬起头喝酒时脖颈的线条被绷紧,突出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微微滚动,明明光芒暗哑,却像一颗闪耀的钻石般粘住哥哥若无其事的视线。 这些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男性特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庄思洱,谢庭照已经是个性征成熟的成年男性了。 不知为何感到自己喉咙也有点发紧,庄思洱扭过头,把自己面前酒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等到尽数咽下去之后才咂咂嘴,甚至因为喝的太快而没品味出来自己究竟灌了杯什么东西。 “泥鳅,这次这么这么爽快,稀奇啊。”这时候小程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过来,停在庄思洱面前,意外地冲他挑了一下眉:“怎么了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那杯酒灌下去之后,带着凉意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灼到胃部,一开始还算是温和,但很快就像一团低温的火,把他的全身上下都灼烧起来。 血管发胀,面皮和耳朵也立竿见影地有了热度,庄思洱觉得眼前有些发晕,心底纳罕自己今天怎么这么不中用,但还是勉力聚焦了视线,回答小程的问题: “好久没喝了,其实也有点想。反正在学校,今晚不醉不归,你们还不赶紧把准备的那些助兴节目搬上来?” 小程看见他有些迷离的视线,挑了一下眉,爽朗地笑了声,拍拍手:“好啊,既然我们庄副会长都这么要求了,那就正式开始吧。我们来的时候特意去商场买了几副游戏牌,咱们今天玩国王游戏,荤素不忌的那种。” 众人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时纷纷开始哄笑,随即自动把座位挪近了,在整个房间里围着桌子形成一个大圈,小程还是拆包装洗牌。 庄思洱往后一靠,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忍不住又有点担忧地瞥了谢庭照一眼。 说实在的,虽然刚才那人喝了酒之后神色如常,什么反应都没有,应该不至于是一杯倒的类型。但庄思洱对他仍然没有掉以轻心,现在看着他,就跟看着一只掉进狼窝的兔子也差不多。 能在学生会谋上一官半职的大家都是人精,社交手段层出不穷,在这种场合万万不会有人怯场。 就算是女生,也都是爽朗明快的性格,有好几个酒量都不容小觑,比如周亦桉,有时候庄思洱对上她们都发愁。 “要是感觉有什么异常,就跟我说,无论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他们说的话不舒服,我都能直接带你走,回宿舍,不用管那些有的没的。” 想了片刻,庄思洱拉着谢庭照的胳膊肘把人拽下来一点,对方从善如流地附在他耳边,听他带着一点清淡的酒气轻声低语: “不用担心,只是个学生会而已,虽然平时看起来还挺正式的,但跟真正的社会相比也就是过家家,用不着为了这个委屈自己。嗯?” 谢庭照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在灯光盲区覆盖着的阴影里显得很轻飘飘。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下一秒却反手握住庄思洱的手背,指腹略微按压下去,像有一个很轻微的摩挲动作: “哥哥,手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喝醉了?” 庄思洱一口气直冲脑门,整个人像一只被填满了炸药的火药桶,已经有了忘乎所以的趋势,只等下一秒在无穷的兴奋中把自己给炸上天去: “瞧不起谁!谢庭照,我告诉你,你哥我可是海量,今天你就等着瞧吧!” 谢庭照被他吼得耳朵疼:“……” 他不动声色地回头,借着落下来的光线看清方才庄思洱喝过的那个杯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里面被一饮而尽的液体来自于旁边最高的那个酒瓶,是刚才哥哥随手拿起来自己倒的。 再看一眼,酒瓶的瓶颈处系着一条丝带,略微掩盖住了几个英文字符,让他看不清那酒究竟叫什么名字。 收回视线,谢庭照松开庄思洱的手背,只是安抚般地碰了碰他同样发热的脸颊,低声哄小孩似的安抚: “嗯,哥哥最厉害,我知道的。只是既然都嘱咐我了,哥哥也要慢点喝,这样才能坚持到最后,玩得尽兴。” 庄思洱有些宕机地思考了半秒,在理解之后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终于龙颜大悦,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谢庭照手背,在嘈杂的环境中也发出“啪啪”两声巨响: “行,知道了。” 小程开始扯着嗓子招呼所有人来参加游戏,于是庄思洱坐直了身子,跟谢庭照一起凑到桌子前面,托着腮对小程喊了回去: “先讲讲游戏规则吧!这里肯定有人没玩过。” “哦,好。”小程于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一副扑克牌,每人发一张数字,拿到k的是国王。国王不知道别人的身份,但可以随意挑选两个数字出来,让他们完成指令,比如做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如果完不成,就罚酒。我这也买了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如果不知道提什么问题,可以从里面抽选。” 第54章 规则很简单,其实最终目的也只不过是为了让大家多喝两杯而已。在众人点头表示明白之后,游戏很快开始。 小程把洗好的牌发给大家,庄思洱接过来,借着灯光略微掀开看了,发现自己在游戏一开始就惊人的幸运。拿着权杖的国王威严伫立在排面上,他是第一个可以发号施令的人。 把牌扣起来,庄思洱往后倚靠在沙发靠背上,神色意味深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嘴唇,心中思考该提出一个怎样的任务来取得最大化的娱乐效果。 过了片刻,所有人都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由于想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游戏没设置主持人,发牌的小程全程把扑克牌倒扣着洗完,最后一张就留给自己。 “哎,国王在哪呢?”视线在四周环顾一圈,他高声喊,“第一轮的幸运儿快出来亮个相。” “这儿呢。”庄思洱手腕一扬,把象征着荣耀的国王牌亮了出来。一时间众人哀鸿遍野,都知道他在玩这种游戏的时候鬼点子尤其多。 “说吧。”小程咽了口唾沫看他。 庄思洱曲起指节,敲了敲下巴,脑子里灵光一闪,信口说了出来:“这样吧,一号和五号,你俩说一下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话音落下之后,庄思洱满心沉浸在对自己这个问题答案的好奇中,丝毫没有发现身侧的谢庭照身形不动声色地一僵,随即显得有些微妙。 “谁是一,谁是五?”小程总算松了一口气,开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祸害别人了,“别藏着掖着了,赶紧亮出来啊。” “……”沉默片刻,谢庭照颧骨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指尖把自己的牌轻轻在桌子上掀开:“我是一。” 声音就响在自己身侧,庄思洱虎躯一震,震惊地回头看了一眼谢庭照撂下来的牌,又探照灯似的看他本人,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会挑:“你是一?!” 说完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是庄思洱很快就把这一点抛之脑后了。因为就在谢庭照点头确认的下一秒,周亦桉的声音在他的另一边幽幽响了起来: “我是五。” 这下轮到庄思洱:“……” 自己这都是些什么运气! 像个拨浪鼓似的连着看了两人几眼,庄思洱有点心虚地作了个揖,艰难开口:“呃,那个,我真的没想到是你俩。要不……要不我换个问题?” 谢庭照还好,应该不会说出什么特别惊世骇俗的话,但周亦桉可不一样!没人比庄思洱更清楚这位在第一次看到谢庭照照片时表现出一副什么花痴样了,现在后者本人也在现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周亦桉性格再大大咧咧,这种隐私被公布出来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庄思洱想得周全,所以才一直到自己抽到哪两个人就立刻怂了。 周亦桉叹了口气,看样子恨不得踹他一脚:“也行,你换一个吧。” 没想到听了这话,以小程为代表的其他人不干了:“哎,说好了愿赌服输呢,怎么还带现换的?不同意,除非从真心话大冒险牌堆里抽,否则太没意思了。” 庄思洱和周亦桉对视一眼,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所以勉强点头同意了。 前者咳嗽了一声,代表自己选择出的两位幸运儿,倾身从堆叠在桌面上的牌堆里随意抽出一张,举到自己眼前。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之下,他却是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头顶一直清醒到脚底。 早就知道小程这种乐子人不可能这么好心,他答应可以用牌堆里的真心换大冒险替换的前提,本来就是因为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尺度的东西! 只见光滑的牌面上,赫然写着两行大字: “被抽到的双方打开微信,展示与对方最近的一次聊天记录”。 第54章 醉 满室寂静,然后是小程想笑又不敢笑的声音。他状似无辜地一摊手:“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总不能怨我了吧。开始玩之前我就给你们提醒了,这次带来的真心话大冒险牌尺度很大,绝对劲爆。” 庄思洱也不知道自己眼前是该发黑还是发白,总之无语一阵,用力捏了捏自己眉心,然后向谢庭照投去的求助的视线。 既是慌张,也是试探。他想从谢庭照知道这张惩罚卡内容的第一反应和微表情窥知即将要被揭露的真相,简直一刻也等不得了。 或者说,与其是好奇竹马和好朋友之间的聊天记录是什么样子的,更不如说他在紧张。 因为惧怕自己在此前的胡思乱想不是落空,而是赤裸裸的现实而紧张。 但是,庄思洱没有在谢庭照脸上看到任何耐人寻味的情绪。即使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几缕明快光线此刻都如同天神眷顾一般映照在他的脸上,他也仍然像往常一样,是一种让人不会去琢磨的坦荡。 可以说,几乎是在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庄思洱就莫名其妙地放下心来。 心安来得突然,他又看了周亦桉一眼,看见她虽然表情微妙,不过这次却也总算并没有开口反对。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谢庭照和周亦桉纷纷解锁手机,点开微信。 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刚好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只有庄思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在找到对方的聊天框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选择直接下拉屏幕,从最近聊天里寻找,而是从最上方的搜索栏里直接输入了对方的名字。 庄思洱剩下的一小半心也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地,安然无恙。 几秒之后,两个倒霉的第一轮输家把手机屏幕举起来,给众人看。庄思洱也凑上去,简单瞄了一眼,发现他们两个的聊天记录简直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简洁,而且公事公办: 添加好友的时间为“十月十三日”,在惯例的“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提示下方,第一条消息是谢庭照先发的,内容很简短: “学姐,我是谢庭照,开学那天见过一次的。冒昧加好友,不知道打扰您了吗?” 系统显示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周亦桉那边才回复:“噢噢,没有打扰。学弟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庭照倒是秒回,但语气仍然礼貌生疏得像个机器人:“是这样的,想请学姐帮一个忙。我知道学姐和我哥哥的关系很好,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他这学期的课表?” 周亦桉回过去一个挠头的表情,能看出来有些疑惑,但仍然如实道:“好像之前聊天的时候有过记录。你等一下,我找找。” 谢庭照人如机:“好,那就谢谢学姐了。” 果不其然,两分钟之后周亦桉再次回到对话时,已经不负所望地带回了庄思洱的课表截图。谢庭照对她十分客套地表示了感谢,并说以后有机会请她吃饭云云,都被周亦桉打着太极给哈哈过去了。 在聊天的最后,谢庭照表示:“那就先不麻烦学姐了,今天谢谢你帮忙。”按理说正常的对话在此处结束才算是正常的标点符号运用方式,然而在此之后,周亦桉却又有了一句新的回复。 在一堆简洁明了又一目了然的消息中,她突然没头没尾,又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学弟,我支持你,虽然你哥这人吧,不太好搞,但你一定要加油啊。” 视线顺着顺序落到这句话上的时候,正好周亦桉因为长时间举着手机而有点动作不稳了。散发着曲折光线的屏幕在庄思洱面前一晃而过,变成一堆颠簸的折射。 所以当他第一眼看到这句话时,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它完全无法跟上下文或者说只有上文产生逻辑上的联系。 直到片刻之后周亦桉的手重新稳定下来,他才惊讶地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可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加油?加什么油?谢庭照有什么宏大的志向被周亦桉知道了吗?可是不应该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小子除了搞副业赚钱之外究竟还喜欢什么东西,周亦桉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聊天差点把敬语搬出来的学姐,又是怎么从一次简单的讨要课表中察觉出来的? 还有什么好搞,他哪里不好搞了?谢庭照要搞什么?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这句话从第一个笔画到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都弥漫着阴谋的色彩,然而很不幸的是,庄思洱竟然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而在这条消息之后,原本一直客气有理的谢庭照表现也很异常,竟然没有回复。 两人的唯一一段聊天记录就在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上戛然而止,再往后划,就划不动了。 谢庭照那边也是同样,由于今天这个变态的惩罚应该没有人能料到,所以根本不存在把聊天记录删除的可能性。 经过众人一番传阅,最后谢庭照和周亦桉作为本局游戏的惩罚对象,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作为原本正幸灾乐祸的罪魁祸首,小程对两人之间的清清白白大失所望: “什么啊,你俩加上微信就光要了个课表?而且竟然还是要庄思洱的课表!” 第55章 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蓦然听到这话,庄思洱却不干了:“喂,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竟然还是要庄思洱的课表’?你对我的课表有什么意见?” 小程面对他的质问丝毫不惧,反而一摊手,十分理所应当地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我们学生会谁不知道谢庭照是你弟弟,周亦桉是你好朋友,他俩聊跟你有关系的事简直正常又无聊到爆啊。毕竟是会里为数不多的俊男靓女,你不觉得他俩不趁着私底下聊天的机会对接触一下很可惜吗?现在可流行姐弟恋了。” 庄思洱:“……” 都是熟人,小程又速来是口无遮拦、心直口快的形象,虽然太过于直白和意图明确了点,但庄思洱确实没有能反驳他这段话的立场。 诚然,在大学里,几乎每个组织都有人借着工作关系的幌子发展私人感情,这些年学生会促成了不少段情侣佳话,时常被人打趣已经成为了联谊机构。 而剩下的那一半发言就更挑不出错处了,谢庭照的受欢迎程度有目共睹,周亦桉虽然大部分时间风风火火,而且在庄思洱面前十分没有形象,但她好歹也是在刚入学那阵博得了不少眼球的美女,身边追求者一直没有断过。 耳边嗡鸣着的嘈杂不像音乐中鼓点那样富有规律,庄思洱觉得自己心跳乱了。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不适,于是他低头,掩饰性地松了一下自己领口,心想庄思洱,你能正常点吗? 说实在的,在谢庭照入学之后,庄思洱甚至因为他而久违地体会到了某种已经许多年没有再自己身上出现过的情绪,那就是羞愧。 他既羞愧自己的直觉有时候会迷糊那道已经在自己和谢庭照之间横亘了十几年的明晰边界,也羞愧自己竟然会因为那些像雾一样朦胧却浅薄的心思而背叛友谊,无论是自己与周亦桉的,还是与谢庭照的。 他一边一边地拷问自己,究竟为什么怀疑他们两人之间存在其他关系,又为什么本能地对这种可能性感到恐惧。 没有答案,庄思洱最后总是挫败。他惴惴不安地蒙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假装自己身处黑暗,这样就不用面临选择的尖刀,落在哪一个焦点。 花了似乎很久的时间才重新让自己融入轻松而狂热的氛围,庄思洱勉强但又很自然地一笑,没听清楚自己如何回答小程的打趣。总之最后周亦桉出来救场,笑骂着责备了对方一句,说别拿老娘来下酒开涮。 聊天记录的确没挖掘到什么东西,众人在开过几句玩笑之后很快便略过了这个话题,开始下一轮的游戏。 庄思洱莫名觉得有点口干舌燥,明明也并没有说过几句话而已。伸手接过主持人重新洗过之后发过来的第二轮纸牌,他没有立即翻开看,而是倒扣在桌面上,自己将胳膊伸长了,要够那瓶看起来容量最大的酒过来。 这次轮到他的手腕在半空中遇到一个温柔却强势的阻碍,抬眼望过去,谢庭照表情不算很愉悦,也许是因为显得比平时更坚定的缘故。 “不要再喝了,哥哥。”谢庭照的声音很轻,像一根被绷起来的琴弦,连接在自己与他的心脏之间。他说:“刚才我看了你喝了半瓶的那款酒,平时都是在酒吧里被用作调酒使用的,很少有人会直接喝。” “哥哥,再这么喝下去,你很快就会醉的。” 庄思洱艰难地抽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他莫名其妙有些气愤,咬了一下下唇,恶狠狠地瞪着谢庭照: “喂,怎么又瞧不起我?” 谢庭照眼里的神情从坚决软化成无奈,但他仍然没有松手。 庄思洱就这么跟他对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被方才一路从胃里窜起来的野火给烧坏脑子。他盯着谢庭照那双似乎永远八风不动的眼睛,大脑一抽,一个念头差点蓦然脱口而出,又在喉咙口被堪堪卡住。 谢庭照,你其实很希望我喝醉吧。 第55章 红心q和三分糖 在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之后,庄思洱逐渐放松了警惕。 国王游戏的规则实在是给玩家留下了很大的发挥空间,如果国王是一个自己能拿主意并且比较仁慈的明君,就意味着他既不会选择从小程带来的真心话大冒险卡牌中抽取,也不会亲口提出什么过分的任务。 这样一来,无论两个幸运儿抽到的是谁,都能够十分轻松地完成惩罚。 庄思洱一面一点点地抿着酒一面与旁边的周亦桉和谢庭照聊天,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倒是也自得其乐。 不过很快,眼前这种清净到简直可以直接找个地方去养老的局面就被打破了也许是为了报复他第一局成为执掌生杀大权的国王,这一次,他看着手里牌面的数字,十分痛心疾首地发现自己正是被可汗大点兵选中的幸运儿之一。 也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但这次抽中国王牌的刚好是庄思洱在学生会的顶头上司会长林思霏。 位高权重的会长大人不是那种很咋呼的性格,也并没有仗着自己地位最高而在聚会上吆五喝六刷官威。 恰恰与此相反的是,她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安静且低调,坐在不起眼的人堆中间,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并且自始至终面对微笑,像其他人一样一切如常地参加游戏。 庄思洱一进门第一个打招呼的就是她,但由于两人座位相隔比较远,后面就没怎么再跟她说过话,只是跟谢庭照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指着对方的方向介绍了一下。 这一轮的所有纸牌都被分发完毕以后,林思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在主持人小程追问:“请问要将哪两张牌设置为这一轮的幸运儿”时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即点着自己的下巴开口道: “惩罚嘛,让我想想……要不就这样,被抽到的两个人十指相扣十秒钟,并且在此期间要全程保持对视?至于牌面的话,嗯……反正都不知道谁是谁,那就9和q吧。” 她话音未落,庄思洱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登时两眼一黑。 其实会长说的这个惩罚算是国王游戏中比较标配的一项了,在他们今天攒的局里直到现在才被提出来反而显得稀奇。 毕竟这个游戏的本质就是要搞事,享受一切组合配对皆有可能的混乱感,这种带点暧昧色彩的惩罚自然能够玩出很好的效果。 这要是在平时,庄思洱肯定现在就开始美滋滋地看戏了。然而这次他之所以无法做到不动如山,原因自然只有一个他就是被抽到的那个9。 对即将到来的挑战深觉头痛,但庄思洱尚且有思考的空间。所以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展开视线,转动眼珠在在场的所有人中四处环顾。 原因无他,只因为q虽然不在他手里,但他可谓对这张牌印象深刻。方才上一把的时候,这张q曾经被发到他的手里,虽然跟主线的游戏并没有产生什么关联,但是他不小心在牌上做了个手脚端起杯子来倒酒的时候一不小心没有把牌拿稳,以至于轻飘飘的小纸片在他没注意的时候飘落下去,一路落到了沙发底下。 而庄思洱在发现之后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找,却因为视线实在是一片漆黑,再加上酒精麻痹大脑以后思绪几乎运转不动,所以在摸到牌的边角之后一下子没控制住手上的力气,在把它从毫无缝隙贴着光滑地面的状态“抠”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把纸张折了一个角。 虽然十分迅速地采取了补救措施,把那个折起来的边角重新压了回去,但等到重新把牌举到明亮的灯光下,庄思洱将它反过来对着光线,却十分不幸地看见背面的花纹上已经有了折痕,长长一道看起来十分明显。 今天玩游戏用的纸牌毕竟是公物,又不是自己的财产,所以及时这个折痕纯属意外,庄思洱也还是有点心虚的。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口水,在环顾一圈四周,发现并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之后,索性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等这一轮结束之后把牌给交了回去。 毕竟若是把这件事公布给大家,所有人都知道q上面有了折痕,就完全与明牌无异了。难免会拦不住一些有心之人当上国王以后特意在这张牌上下心思,破坏他人游戏体验,所以还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好。 “嗳,好巧啊,小庄同学。” 看见第一个亮出牌来的是他以后,会长笑眯眯地朝着他招了招手。庄思洱同样对她打了个招呼,但眼睛上的功夫却没有松懈,仍然不引人瞩目地逡巡在场上每一个人的手中,想提前找出来这一轮跟自己打配合的对象是谁,好提前在心里有个准备。 然而,在这短暂的几秒中,虽然他已经眯着眼睛很努力地辨认了,但仍然很可惜地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在场所有人手中拿着的牌背面似乎都十分光滑完整,并没有被破坏过的迹象。 庄思洱有些纳闷,但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自己只是环顾了视野对面的那一大群人,并没有特别注意坐在自己身边的谢庭照和周亦桉。 第56章 不会吧,这么幸运?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庆幸,这次的前两局游戏竟然都跟这俩人产生了联系,肯定比跟不那么熟悉的人做任务要避免很多尴尬了。 但是……想法到这里拐了个弯,像是急刹车一样把他的思绪拐出去老远,差点让他心跳骤停要是真的是谢庭照呢? 要他和谢庭照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并对视十秒……这件事实在是太…… 还没等庄思洱从混乱又滚烫的大脑里抽丝剥茧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房间另一边却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响动。 登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包括尚且没有看到究竟谁拿到了q的庄思洱,以及坐在他身边,正要开口报出自己就是q的周亦桉。 “是你们点的外卖吗?刚刚从校外送进来。” 一个穿着某外卖软件app的骑手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拎着一大个保温袋。今天他们举办活动的这座食堂比较特殊,属于私人承包,所以才会有专门用来娱乐的包间,也允许校外外卖员自由出入。 “噢,是,我之前点的奶茶和水果。”小程站起身,道谢之后把袋子接过来,并费力地拆开,把里面装着水果的塑料盒和奶茶分出来递给在座的所有人。 庄思洱喝酒喝得头晕,正是迫切想把胃里填点什么东西来减轻醉意的时候,拿到手里的热奶茶就像得到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插上管喝了起来。 游戏有了短暂的中断,关上门之后灯光依旧晦暗不明。庄思洱吸入了一大口杯中奶茶,惊喜并幸福地发现自己随手拿的这一杯竟然糖分和小料都加得刚刚好,简直像是出自他本人之手。 “啊,这个好好喝。”疯狂吸入了小半杯之后,庄思洱终于舍得把嘴唇从习惯上拔开,一脸惬意地扬起脖颈,微微向后倒在沙发背上。 然而,这一倒不要紧,喝酒之后触感变得敏感,他登时感受到后腰那里的触感变了,似乎不再是皮革的沙发靠背,而是人体皮肤的触感。 被吓了一跳,庄思洱脑子不清楚间差点以为自己一屁股坐谁身上了,连忙转回头去看,却只捕捉到一点残影是匆忙从他背后的沙发空隙里收回去的手,来自于右手边的周亦桉。 于是庄思洱又一头雾水地把脑袋扭过去看她:“你干嘛?”总不至于是要摸我屁股吧? 而此时周亦桉的瞳孔里闪烁过一丝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慌,但她毕竟是脑子转得快,没来得及让愈发迟钝的庄思洱看出破绽,就想出了理由,道: “你衣服后面有个线头,我帮你揪一下。” 她说得十分真诚且可信,所以庄思洱完全没有怀疑,反而顺从地“啊”了一声,有些可怜地道:“这衣服买的时候可贵了,质量这么不好吗?” 周亦桉从善如流:“不知道啊,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与此同时,庄思洱的视线顺着话头掠过她掌心拿着的牌,发现背面没有折痕,完好无损。 庄思洱反应了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预感成真了。 拿到那张q的……竟然真的是谢庭照! 果不其然,像是为了印证他无声的慌乱,下一秒,似乎一直都坐在他身边安静看着手机的谢庭照轻点侧键,黑了屏之后给众人展示了手中的扑克牌: “我是q。”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过来,庄思洱脊背略微有些发僵,思绪太乱,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周亦桉从另一侧投过来的微妙视线,更没有发现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页面,原本久远到必须打字查找才能找到的谢庭照聊天框,此时已经浮到了最上面。 他的耳边只有谢庭照温声说出的几个字,伴随着果酒味道的气流,像一朵云一样漂浮进来。 “哥哥,好巧啊。” 第56章 弯折月亮 接下来的环节中,没有哪一秒庄思洱不是以大脑晕晕乎乎的状态度过的。 在公布这一轮需要完成任务的是他们两人之后,室内明显出现了一些嘈杂的声音。 大部分男生倒是还好,只是用看热闹的心态看着这对几乎全校都知道其兄友弟恭的竹马。 但女生那边的窃窃私语就有点大了,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轻笑。再结合上周亦桉那总觉得隐藏着什么秘密的目光,庄思洱隐隐约约能猜到她们在兴奋些什么。 所以他的脑壳更痛了。 然而毕竟长痛不如短痛,所以他还是硬着头皮,挪动了一下坐着的姿势,把膝盖微微侧向谢庭照的方向: “来……是要十指相扣吗?” 谢庭照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手腕竖起在原地,掌心安静地正对着他。他的动作很克制,并没有因为太向前伸而表现出急迫的情绪,反而像是一个永远怀揣着耐心的接纳者,等待庄思洱自己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去。 深吸了一口气,庄思洱在心里鼓励自己这只是游戏而已,下一秒轻轻伸出手,十指分开,与谢庭照的扣在一起。 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与这个人牵手是什么时候。庄思洱心想,更遑论像现在这样十指相扣。 对于男孩子来说,无论小时候亲密的肢体接触是怎样家常便饭,等到成年之后,不,甚至不用成年,一旦踏入青春期阶段,迅速觉醒的自我意识和性别规训就会把一切都赋予不该有的尖刺。 从此以后就算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住那人的手,也必须得先掂量掂量。 其实在恋爱关系里,相比于牵手,庄思洱更喜欢拥抱。相比于其他的三个季节,这种对比在夏季显得更加明显,毕竟他本来就是个容易出汗的人,几乎刚牵上没几分钟就会觉得掌心湿漉漉的,捂得难受。 所以现在,当谢庭照掌心的纹路终于在细微的摩擦间与他的相互贴合,庄思洱心脏一震,像是被那有内到外散发出的温度给狠狠烫到。 老人总说年轻人身上的火力大,但大也不至于是这么个大法吧……自从上大学以来,每次小心或者不小心碰到谢庭照的手,感受到的温度似乎都是更高一些的。 庄思洱忍不住有点郁闷,他只不过比他大上个三岁而已,难道身体素质之间的差距真的有如此巨大? “哥哥,专心一点,看着我。” 耳朵尖抖了一下,因为谢庭照的温声提醒而突然抬起睫毛。庄思洱脸上的失措一闪而过,随即佯装镇定,想起来这次林思霏作为国王设置的惩罚中也有保持对视这一项。 “嗯。”他说完才觉得自己嗓音里带着点特殊的哑,连忙清了清喉咙。 抬头,对上谢庭照的目光,前三秒尚且可以通过自欺欺人来坚持一下,但后面就显得有些勉强了。 从第四秒开始,庄思洱就开始不由自主地脸颊发烫,偏偏现在两只爪子都被谢庭照牢牢地禁锢在指缝里,不能向往常一样用手背探测一下热度,更不能用玻璃杯壁贴一下脸颊来降温。 游戏规则和谢庭照的目光在这一刻一同给他画地为牢,庄思洱只能忍受,无声地。 真的太煎熬了。又下一秒,他忍不住想。本来就是腿挨着腿的距离,不刻意对视的时候还好,但现在两人的距离已经完全远离了应有的数值。 就算他的视力最近因为熬夜玩手机而略有下降,同样可以用视线清清楚楚地描摹谢庭照的五官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是单纯的单眼皮,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隐藏在更深处的褶皱,恰到好处的内双。庄思洱不记得自己以前刷手机时在哪里看到过一个理论,说有时候双眼皮会让男人显得很没有性张力。 庄思洱不算很赞同这个说法,不过他必须得承认,谢庭照的这双眼睛,他还从未在哪个男人身上看到过能够相提并论的另一双。 眼角微微上挑,但又不至于太明显,最起码这人身上的狐狸气质要非常贴近了才能感受得到。谢庭照的瞳孔眼色实在太黑了,比这个国度人民应有的颜色还要黑,如果要比喻,像能够折射光芒的黑曜石,里面不是荡漾的烟波,而是弯折的月亮。 但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烟波和月亮,因为它的主人正在无比认真地注视着庄思洱,注视着那个在整个人生中,曾经被他无数次注视过的那个人。 只不过,这一次与以往的那些隐秘视线似乎都略有不同,因为哥哥也正在同一时间注视着他。 谢庭照觉得自己心跳也快得离谱,血液奔流,让他突然有种心悸到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他已经鲜少有这样鲜明的情绪波动,但只要出现,每一次都会贡献给哥哥。 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吻他? 谢庭照突然没由来地想,下一秒,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想象着那人嘴唇的触感,咬了一下自己的牙关。 他应该会把哥哥的嘴唇咬破……不,还是算了。虽然那样会最大限度地满足他心底异于常人的施虐欲望,但哥哥毕竟也会痛的。 所以他应该会很温柔,会牵引着哥哥的呼吸,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沉溺。这就像一场没有窒息的溺水,在清醒和欢愉中的沉沦才配算是真正的沉沦。 第57章 “好了,十秒钟到了。” 不知道是谁出的声音,里面还带着一丝戏谑。两人回过神,动作均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庄思洱甚至可以算得上急促地抽出手来,把身体移回原地,不再朝着谢庭照的方向。 直到这时才发现说话者是他们这一轮的国王大人,林思霏笑眯眯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短暂流连: “你们两个还牵上瘾了是吧?怎么一动不动的,我们这个游戏就是要对视的时候害羞才有意思,难不成是因为你俩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弟弟太熟悉了?” 庄思洱挠了挠下巴,尴尬又不失心虚地笑了两声,扯了个话题迅速局面给盖了过去。 两人的任务完成得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错误,可以说出了周亦桉的视线仍然那么微妙以外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席间众人又开始推杯换盏,一时间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新一轮游戏又开始了,庄思洱出了点手汗,觉得自己像是有点醉了。 可是现在才喝了多少?他勉强把迷迷瞪瞪的眼睛睁大了,想去看方才那瓶倒得最多的洋酒标签。他英语还不错,但此刻所有印在标签上的字符都不知所云,像一团抽象派画师泼在幕布上的颜料,还是最单调无趣的那种。 努力聚焦了一会,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庄思洱只能放弃了。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想吐的冲动,但他估计今天的局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最好不要再继续灌酒了,索性抱着方才那杯奶茶自顾自喝起来,也算是往下压一压不住泛到大脑里的醉意。 就在他一口一口嚼着珍珠的时候,新一轮的幸运儿人选被公布出来,而谢庭照非常不巧又是其中一员。只不过这次在他和另一个女生不约而同地选择真心话之后,从卡牌堆里抽到的题目非常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在人生中收到的、印象最深刻的一件礼物是什么?请详细叙述。” 讲故事环节。这是听到题目之后庄思洱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印象。随即他不由自主地眨眨眼看向谢庭照,好奇心开始浮出水面谢庭照会选择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如果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他对于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可靠的预测。毕竟谢庭照的父母在他尚且没有到能够真心实意地珍藏一份礼物的年纪时就已经决裂,又不太清楚这人高中时期就交了哪些关系匪浅的朋友。 至于自己,从五岁到十五岁,这些年庄思洱送给他的礼物数不胜数,无论是生日还是过年过节,他都会与对方互送礼物。 对庄思洱而言,从谢庭照那里收到过的最好礼物是高三那年对方攒钱送给自己的wooting60he+顶配改装键盘,他从那时候一直用到现在。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谢庭照的下颌线有一瞬间的偏移。不过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有直接把目光落到哥哥身上,可后者却实实在在地看见他唇边闪过一抹笑。 “学弟先说吧。”这一轮的国王对他开口,众人的视线都打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而谢庭照像是短暂地思考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很平和。他语速适中,但是每个字连尾音都是清晰的: “我的话……是比较久远的事了。我这辈子收到的印象最深刻的礼物,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当时我刚刚在蓝桥杯第一次拿到名次,为了庆祝,有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送了我一份他精心准备的大礼。” 说罢,迎着庄思洱登时僵住的视线,谢庭照微笑着看过去,道: “那份礼物,是一盒茶花和玻璃糖纸。” 第57章 他的标本 庄思洱不能否认自己对这个故事一无所知。 但当谢庭照的话音落下以后,他也必须得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大脑是完全空白的。 茶花和玻璃糖纸。短短七个字,每个字都和他有着莫大的联系。久远到被深埋在尘土之下的记忆突然唤醒,一切复苏之后,谢庭照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也都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喉咙里的味道也带着苦涩。庄思洱看向谢庭照,看见那人在同一时间也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两相对视,然后终究是谢庭照先微微一笑。 下一秒,他开始讲述这个来自于许多年之前的故事。有时候即使没有韵律,声音也是天然的音乐,像一把被轻轻拨动的弦,带着庄思洱的心绪陷落。 他也仍然记得。 谢庭照的高智商遗传自在不同领域出人头地的父母,从小就展露出了非凡天赋。尤其是在编程这方面,当时他作为整个赛程年纪最小的选手参加全国的计算机比赛少年组,绝大多数都获得了很好的名次,让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都叹为观止。 蓝桥杯的kitten组全国总决赛落幕在五月底,天气已经开始逐渐炎热。虽然仅仅在还不到七周岁的时候,在各种编程比赛上拿到的奖杯奖状就已经足够塞下一个柜子,但这次的显然比以往都更有含金量一些。 消息传来,正苦哈哈地趴在教室桌子上做四则混合运算的庄思洱眼睛一亮,当即发自内心地为谢庭照高兴起来。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玩电子游戏是他们共同的、也始终坚持着的爱好。虽然与谢庭照在这方面具有先天兴趣不同,庄思洱没有经过什么系统的编程训练,但他仍然知道,在蓝桥杯拿到名次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最起码值得身边的所有人为谢庭照一起庆贺。 青春期之间的庄思洱因为从小生活环境宽裕,身上颇有点小皇帝的气质,说一不二,只要提出的要求在合理范围内,他就会变得十分强硬。 比如现在,当他回家之后严肃对庄道成和时思茵宣布,自己要给前去另外一个城市比赛的谢庭照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等待他归来,一张小脸写满了严肃,让父母看着倒是想笑,心说这小孩子倒是还像模像样的。 “可以啊,但是你想给庭照买礼物,不能由我们就这么给你提供资金,这成我们送给他的了。想要赚钱,你就得付出劳动。这样吧,从现在开始,这一个星期之内我们先让阿姨休息,你来包揽所有家务。” 庄思洱是一旦下定什么决心就不会轻易动摇的性子,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这也直接导致了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中过上了比美洲黑奴还要疲于奔命的日子对于一个三年级的小孩子来说,即使有一部分智能家居的加持,但也有许多家务对他来说是难度系数爆表的。 比如做饭,在庄道成体贴他,只要一有空就来帮忙的前提下,庄思洱仍然因为踩凳子够灶台而狠狠摔了一跤,并在切菜时因为脚下不稳而不小心在大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但无论如何,在距离谢庭照归家仅仅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庄思洱仍然攒够了能够买到自己心目中那份礼物的钱。 时至今日他仍然能回想起自己心中的那份欢呼雀跃,仿佛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此,其他一切都要被排挤到无关紧要的角落。 庄思洱早早决定要送给谢庭照的比赛礼物是一个标本。当时由于一个互联网手工艺博主的爆红,昆虫或者植物标本作为新颖别致的礼品在小学生之间吸引了一阵热潮,几乎所有人都在以过生日时收到一份这样的礼物为可以大肆炫耀的荣誉,庄思洱也不例外。 而就在这种背景下,某次放学去图书馆时路过一家新开的精品店,他一眼就被橱窗正中央镶嵌着的蝴蝶标本吸引了视线。 那个标本真的太美, 就连蝴蝶的翅膀也像一抹月光,在严密但清透的包裹之下勾勒出淡淡的纹路,像在织就一张由金线构成的网。 剩下的时间里跑进店里询问价格和苦苦哀求店主把这份留给他的丝滑连招一气呵成,庄思洱小时候的长相是走在街上会被童星星探搭讪的程度,店主没过两分钟就心软,答应他要把这份标本好好保存,等他一个星期之后来。 庄思洱作为十里八乡有名的诚信之星,果然没有失约,一周之后准确地带着钱来把标本拿到了自己手上。回家的路上,他的好心情简直达到了顶峰,一路哼着歌摇摇晃晃。 然而也许是上天看不惯如此幸福到了极点的心态,总要给他施加一些原本不必要的磨难。庄思洱走到离家最近的那个路口,规规矩矩地数着红灯结束之后迈开步子走上斑马线,下一秒却被一辆光明正大违反交通规则的汽车扑面而来的发动机声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卡着极限距离躲了回去,没让自己受伤。 然而,等到下一刻他从心脏砰砰乱跳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将目光投注到自己手上,却发现由于刚才闪躲时动作不稳,那个让他日思夜想了许久的蝴蝶标本滑落到了地上。 玻璃材质的外壳美丽而脆弱,此时与坚硬的柏油马路相接触,已经破碎成了一地闪着光的碎片。标本里面装着的花瓣和蝴蝶也跌落进尘埃里,变得灰扑扑的,庄思洱发现凡是美丽的东西都带着让人扼腕叹息的脆弱,最大的那只蝴蝶甚至顷刻间断掉了一半翅膀。 第58章 而此时回头再看,那辆闯出大祸的汽车已经留下车尾气疾驰而去了。 那天庄思洱回到家时浑浑噩噩,既感到气愤,又感到自责。连晚饭也没吃几口,他躲到自己房间里裹着被子生闷气,简直有股久违的、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最后,还是一通来自于谢庭照的电话把他拉出了情绪的泥沼。 “哥哥,我明天就能回家了。”当时谢庭照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清脆,带着自然而富有感染力的欢快:“要不要来门口接我?” “……要。”庄思洱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似乎因为听到谢庭照的声音而不那么难受了。 然后,下一秒,他就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不就是标本吗,既然买不到,不如他就亲手给谢庭照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庄思洱全副武装,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原本是装进口糖果的包装盒找出来,带着工具溜出大门。 由于被他打碎的那个蝴蝶标本内部不仅铺着一层漂亮的仿真花瓣作为陪衬,而且背景还采用了特殊的小玻璃碎工艺,会随着变换角度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以庄思洱特意提前在盒子底部铺上了一层自己仔细抚平之后的玻璃糖纸,又在自家院子里摘了一些正好处于盛开末期的茶花花瓣。 庄道成种的茶花品种很特殊,花瓣大体呈现出一种纯白的洁净,但如果仔细观察纹路,里面又有丝丝缕缕的淡粉色,缠绕在大片的洁白之中。 豁出去了,即使顶着被追责的风险庄思洱也没敢偷工减料,简直快要薅秃了一大从茶花里最完好漂亮的叶瓣。 在布置完这两样之后,庄思洱开始在整个别墅区内部转悠,最后终于在跑出了一身汗之后在一片角落的花丛里找到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虽然个头不大,但有着与标本里那只同样色彩斑斓的翅膀。可庄思洱捉住之后对着它由于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住结束它的生命,制成一具不会飞也不会动的蝴蝶标本。 事情似乎陷入僵局,但庄思洱最后灵机一动,把尚且生龙活虎的蝴蝶勉强塞进了盒子,随后扣上盖子,把它关在了里面。 这样谢庭照在打开盖子之后,虽然那只蝴蝶只能被他看到短短的几秒钟就会飞走,但好歹他的竹马也已经享受过这生命蹁跹的美丽,不算他白忙活这么半天。 下定决心,满头大汗的庄师傅把盒子一扣,走到谢庭照家的别墅门前,蹲守着等那人回来。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份礼物。”谢庭照笑着说,声音也像一只正扑闪着的蝴蝶翅膀,闪闪发亮。 “当时送给我的那个人好像不太好意思,把盒子一交就自顾自跑回去了。而我站在门口把盒子打开,看见里面满满一层铺着的东西没有蝴蝶。事后,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这才知道他本来抓了一只蝴蝶在盒子里,但来找我的时候因为盖子没有扣好,蝴蝶早就飞走了。” 说到这里,谢庭照终于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放轻了声音,里面的情绪犹如他的目光,看似没有焦点,却早就已经牢牢锁定了目标。 “所以,那份礼物,只是一盒茶花与玻璃糖纸。” 第58章 彩窗玻璃 简单的声音,简单的字句,像是风暴来临之前敲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将庄思洱的心脏敲得咚咚作响。 十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当自己把盒子塞到谢庭照手里便转头匆匆离去之后,事情后续的走向。 毕竟已经是小学时期发生的事,太多记忆被新的潮水掩埋,像褪色的砂砾一样开始模糊不清。可谢庭照娓娓道来的叙述像一根温柔的鱼线,吊着诱饵的同时又有着致命的尾钩。 这根尾钩把庄思洱的记忆从大脑深处吊出皮层,到最后,所有清晰或不清晰的,完整的或者是破碎的记忆,都浮现在他的眼睛里,像教堂里的彩窗玻璃,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构图。 庄思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掌轻轻捏了一下,不致命,但的的确确带来一种酸涩,又顺着肺部流进鼻腔,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庭照不算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但他讲起故事来语言明晰,框架完整,再加上先天优秀的声色条件,一字一句都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一脸入迷地托着腮,听这个不算熟悉的学弟,讲述一个自己不熟悉的故事。 等到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去很久之后,在场的人群中才逐渐产生了动响。先是不知道由谁发出来的啧啧惊叹,然后一个声音说: “啊,我不得不说,这个故事我总有种曾经在哪个绘本里见到过的既视感。好单纯,好美好啊,我仿佛回到了我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这人话还没说完似乎就被旁边的同伴笑骂着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看绘本?幼不幼稚啊?” 这些轻轻惊叹的声音被庄思洱的听觉系统十分忠诚地传进耳朵里,然而他的思维神经却开始罢工。在足足一分钟的时间里,庄思洱的眼神一直都是直愣愣地,满心似乎只回荡着一句话: “那个盒子里,其实只有茶花和玻璃糖纸。” 这句话回想得多了,他就越觉出一阵没有由来的酸涩和难过。他想,既然当时谢庭照都看出来自己原本打算送出去的礼物是什么,那么既然出现了乌龙,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自己呢?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庄思洱都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对谢庭照食言。所以,如果当时谢庭照真的这么做了,他有很大概率会重新开始攒钱,然后寻求庄道成和时思茵的帮助,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谢庭照献上一个新的、完整的、让他觉得与那人相匹配的标本。 这样一来,庄思洱才可能会对谢庭照如今的印象深刻心安理得。 可事实颠覆了他的想象。既然那个盒子里已经没有了作为主角的蝴蝶,而是只剩下一些无趣的茶花花瓣和吃剩下的玻璃糖纸作为陪衬,它就应该自动失去了作为一份精心准备礼物的价值。 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谢庭照还要选择在被问到“收到的最印象深刻的礼物”时,讲出这样一个故事? 庄思洱再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竹马的了解其实还远远不够,比如现在,他就百思不得其解,丝毫无法把自己思维与对方的脑回路并拢到一起。 所以片刻之后,当他微微蹙着眉抬头望向谢庭照,看见对方俨然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姿态时,下意识噎了一下,然后才道: “你是真的觉得……这个礼物对你来说很有价值?还是说我理解错了,你说的印象深刻,指的是它烂得令人发指?” 看着庄思洱眼巴巴的神情,谢庭照的眉心和唇角都不由自主舒展开来,然而这来之不易的舒展又在听见对方问了什么之后不由凝固。谢庭照叹了口气,将双臂抱在身前,彻底朝向庄思洱: “哥哥,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的后半句话是无稽之谈不错,前半句倒是也说错了。这份礼物对我而言,不单单是印象深刻的其中之一,而是能当之无愧地被冠上‘最’字的一份。我这样说,现在理解了么?” 庄思洱一头雾水地看了他半晌,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谢庭照哑然失笑。不过看样子他仍然没有要开口像庄思洱解释的意思,而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额头上有点乱了的刘海,随即很板正地坐了回去。 这人变脸简直变得比翻书还快,潜意识里庄思洱知道自己回答错了什么问题,但他从未感到自己像这一刻一样愚笨,就算绞尽脑汁,也不能理解谢庭照那淡然一笑中蕴藏的全部深意。 就这样,直到这天的酒局在众人都醉得不轻时终于结束,庄思洱也仍然没有解开那个让他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难题。 无论是谢庭照本身还是他们之间,都在这场国王游戏里,留下了太多的谜团。 那天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八点。 一群人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次机会,都玩得昏天暗地,到最后没一个人脑子是清醒的。 谢庭照大概是个例外。 庄思洱仍然不知道那天谢庭照究竟帮自己挡了多少酒,总之完全颠覆了他自己的想象。散场的时候他眼神涣散瘫在座位上,身边是嘈杂但完全分辨不出什么内容的道别声,然后一只温暖的手心很克制地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还能自己走路吗?”谢庭照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他。 庄思洱装死,大脑被酒精之后一切动作都不再经由理智,只是潜意识里最原始的本能。他缩在沙发里迷糊了一会,然后下意识伸出手臂,挥舞两下,像在努力打捞什么东西。 最后他如愿以偿地捞到了一个谢庭照。那人几乎是有些无奈地接住他,攥着他的手腕: “走不动了么?可是还要带你回宿舍。哥哥,你说这可怎么办?” 第59章 庄思洱掀起半个沉重的眼皮,有点懵懂地看着他,不说话。 庄思洱很少有这么天真又乖顺的时刻,在大多数相处的时间里,就算要逞强,他都往往更愿意扮演那个可以被谢庭照倚靠的哥哥。他喝了酒之后不吵也不闹,只是显得像个小孩子,因为没有安全感而表现出些许无助。 于是谢庭照的心脏自然而然地化成了一滩水。其实他也醉了,只是程度要好些,能勉强维持神志罢了。 可眼下酒意转化成了某种冲动,他彻底弯下腰,把人从沙发里抱出来,让庄思洱靠在自己怀抱里。然后,在没有人注意到的黑暗之中,他轻轻对着庄思洱咬耳朵: “哥哥,不介意我抱你吧。” 庄思洱感觉自己脑袋胡乱动了动,但他辨别不出来那是点头还是摇头。总之,大部分区域都变得僵硬的肢体只能感受到一点,那就是下一秒,自己身体便蓦然腾空,只剩下一双热度非凡的手臂作为着力点。 “唔!”庄思洱吓了一跳,意识清醒一瞬,本能挣扎着想要下来。但人在喝醉之后力气本来就会小下来,谢庭照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没怎么用力便轻松征服了他,于是庄思洱再次莫名其妙地在他怀里呈现躺尸状态。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很朦胧,像月亮隐去在云层之后。躺在另一个人怀里的视角庄思洱自从脱离婴儿期以后就没怎么感受过了,眼下只觉得天翻地覆,方才喝掉的酒精在胃里翻搅;可谢庭照又步伐稳健,走得不快不慢,最大限度地让他保持了平衡,稳稳当当地靠在那人怀中。 很快,庄思洱就觉得有点昏昏欲睡起来。最开始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很快消散了,谢庭照的动作最终带给他的还是毋庸置疑的保护,这是铭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习惯。庄思洱甚至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眼前这个人。 这时候快要走到宿舍楼下,察觉到他的眼皮打架,谢庭照轻轻把他往上掂了一下,抱得更稳,然后垂下脸轻声说:“哥哥,想睡就睡吧,我们快到了。” 庄思洱胡乱应了一声,却还像是舍不得就此把眼睛闭上,睫毛在夜色的阴影下颤抖,像有簌簌的风声。 谢庭照低头看着他,觉得哥哥既像小猫又像小狗,像世界上所有一切睡颜恬静美好的事物,一旦暴露在月亮下面,就会把心给牢牢捕获。 他为了抄近道绕了一条小路,此时正位于庄思洱的宿舍楼后面,一片植被茂盛的空地上。平时几乎没有人会选择从这里走,因此他们周围寂静无声,似乎只有花叶低语,掠入夜空。 谢庭照放慢了脚步。其实这一刻他就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方才不应该低头去看庄思洱的脸。 除了容易移不开视线之外,这片刻的凝视也无比轻易地点燃了他的欲望之火并非最低劣见不得人的那一种,而是稍好一点,尽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想触碰,用目光以外的其他方式,也不再满足于攥一下手腕这种简单的肢体接触。 于是,也许是命运使然,也许是蓄谋已久。等到看着庄思洱的眼皮终于安稳合上不再颤动,呼吸也从清浅变得微微沉重起来,谢庭照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与往日写代码时敲打键盘的声音重合。 下一秒,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凑近庄思洱的唇角。 第59章 直觉与错觉 人和人之间最佳的社交距离是一至三米。但只要超过了这个距离,哪怕是一厘米的靠近,也能带来全新的视角和关系。 停住动作时,谢庭照甚至能够看清楚庄思洱脸颊上细小的毛孔。哥哥的皮肤很白皙也很光滑,即使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也看不出什么坑坑洼洼,连痘印都难找到。 刚刚进入睡眠,庄思洱表情放松,眉目恬淡,唇角来到一个自然的的弧度,似乎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在月光下面,他的唇色显得并不那么红润,但却像被涂上一层带着银粉的釉质,是一种莹润瓷器般的美。 谢庭照连呼吸都是屏着的。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庄思洱很久,然后低头,在哥哥唇角上落下了一个比蝴蝶蹁跹还要轻的吻。 这个吻似乎没有带来任何东西,因为他实在太小心也太克制,甚至控制住了自己在触碰到那柔软时情不自禁想要停留的欲望。 用一触即分来形容再好不过,如果此刻他们的旁边还有第三个人,甚至不会看清谢庭照的动作,不会知道这个吻有没有落到实处。 飞快地,谢庭照离开庄思洱的唇边,随即整颗心都被酸涩到几乎要把血管撑爆的情绪填满。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庄思洱嘴唇的触感,也在每一个燥热深夜的梦境里为自己捏造出一个幻想,然后用意识与那个笑着的哥哥缠绵。 可梦里的庄思洱是没有温度的,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拥有实实在在的触感。有时候谢庭照在潮湿中醒来时会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竟然已经压抑到了这种地步梦里言听计从的哥哥就像一个被他精心调节好了每一个参数的娃娃。 他从青春期开始一直到现在的全部人生就是这样,幻想,克制,然后克制着再次幻想。 所以现在,当他第一次触碰到庄思洱的唇角,谢庭照甚至觉得自己有种想要发抖的冲动。还好现在在他怀中的是庄思洱,他无论如何也要让那人停留在自己怀里时稳稳当当。否则现在手中无论换了任何一种东西,恐怕他都会因为脱力而握不住,狠狠坠在地上。 足足在原地停留了好几分钟之久,谢庭照才勉强从巨大的激荡中稳住心神,继续迈开步子朝前走。由于现在两只手都用在托住庄思洱的重量,他没有余裕去用手背触碰一下自己的嘴唇,好把哥哥的气息带到更多已经渴求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他唯一能做到,就是把那一瞬间的触感牢牢铭刻,就像那个久远的寓言故事,刻在石头上而非砂砾中,这样一来,他才能够在下一个有着朦胧月色的梦境中,真正拥有一个触感鲜活的哥哥。 脚步无声,谢庭照抱着庄思洱上楼,也许是怕自己再次难以自抑,自始至终都没有再仔细观察过庄思洱的脸。 所以,他自然就没有发现,当他的唇落下去的片刻之后,庄思洱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地皱了一下眉头。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不得不说宿醉的确是一件极伤身体的高危行为,庄思洱虽然差不多睡饱了,但醒来时仍然觉得四肢酸软,浑身无力,像被一个比自己重二百斤的壮汉打了一拳。 在枕头上神游了一会,庄思洱勉强睁开眼睛,从枕头旁边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帘里亮起的时候有些刺眼,他用了几秒钟才适应这样的光线,然后动动指尖,点进微信查看已经堆积成山的微信消息。 昨天晚上散场之后,众人的神经亢奋大多都还没有过去,群聊里的热火朝天一直持续了很久。庄思洱甚至看到他们在摇骰子继续玩线上国王游戏,不禁失笑。 一路一目十行地划过去,没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他退出群聊,点进置顶的联系人。和谢庭照的聊天框显示出五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来自昨晚,四条来自二十五分钟之前。 【哥哥,我回宿舍了,给你倒好了热水放在床头,半夜起来渴了就喝一口。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给我发消息。】这是昨天晚上的。 至于刚刚收到的,则是谢庭照对他说早安,然后询问他起了没,要不要自己买一点早餐送过去。 还是像往日一样细心和殷勤。庄思洱摸了摸自己鸡窝似凌乱的头发,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几个宿醉之前的片段没什么意义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殷勤……殷勤……等等。 一个模糊的画面突然闪回,其刺激程度不亚于在庄思洱脑海里落下一道能把他脑干劈成两半的惊雷。他的动作彻底静止在原地,瞳孔也是一样。 昨天晚上,其实谢庭照送他回宿舍的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但是虽然总量喝了不少,好歹有奶茶作为缓冲,后期大部分又被谢庭照挡了,所以他醉归醉,到也并没有到断片和一片空白的地步。 最基本的记忆仍然储存在他睡醒之后清明起来的大脑里,虽然每一帧的记忆都很模糊,但仍然能够形成一片连续的情景。 这就像一个庞大的幻灯片,画面从两人从食堂出来一直到谢庭照突然停住脚步,其实这个时候庄思洱已经困到不行了,被一根细细的头发丝吊在梦境和醒着的交界处,几乎已经失去了对身边的所有感知。 然后,他就蓦然感觉到,似乎有一个人的呼吸打在了自己脸颊上。 毕竟是将近零下的天气,周围的空气和一个人呼出的气息相比,温度实在是有太大的不同。正是这样的一下差异唤回了庄思洱的神志,把他往更靠近清醒的那边区域推了一把。 一开始,庄思洱稀里糊涂,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眼皮像粘了502胶水一样沉重,他努力了好几秒钟都没能成功睁开。正当他要放弃之际,下一秒便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他的唇角。 第60章 其实从那时候一直到刚才醒过来,庄思洱对于这一下触碰都是茫然的。感受到吻推导出来自于谢庭照这件事的逻辑链条很简单,然而里面包含的爆炸性信息却足够让庄思洱在这个冬天一头扎进学校的人工湖。 所以,出于大脑皮层的自我保护机制,昨天晚上庄思洱的懵懂从那个吻落下一直持续到谢庭照把他送回宿舍,简单安顿好之后塞进被我。 全程庄思洱都处于装死状态,自始至终没有睁开过眼睛,除了心脏跳得有些快,总觉得在自己放弃思考之外的地方,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然后,在这个明媚的早晨,经过一晚上的逃避,这条漫长的反射弧终于姗姗来迟,带着一个极其富有冲击力的事实击中了庄思洱。 “……” 庄思洱伸手摸着自己的唇角,呆若木鸡。 昨天晚上,的确,是谢庭照,把自己,送回来的,对吧? 喉结滚动,庄思洱艰难地想。不是别人,不是陌生人,不是任何一个可能有理由偷偷吻自己一下的人,而是他的弟弟谢庭照。 不,这一定是错觉。 铺天盖地的一瞬间慌张过后,席卷而来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庄思洱熟悉的逃避。他称得上急促地把手从自己唇角放下,然后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打开手机前置,对准自己方才摸过的区域仍然只是很普通的右边唇角,与往日相比完全没有一丝变化。 这个其实完全不能说明什么的事实在此刻给庄思洱灌注了莫大的勇气:喝醉了之后产生什么错觉都有可能,昨天晚上肯定是自己记忆出了岔子,把跟以前某个男朋友的回忆生搬硬套到了谢庭照身上。 绝对是这样没错。再往下,庄思洱就完全不敢细想了。 他花了三分钟,坐在被窝里,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同时也试着修改掉自己暴走到让人绝望的记忆。 庄思洱吞咽了一下,攥紧自己皱巴巴的被角,大脑内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直接这么询问谢庭照,或者敞明自己的态度。 无论昨晚的记忆是真实还是错觉,都不可能。庄思洱不会允许自己踏上一条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回头的路。 再次吞咽了一下,庄思洱勉强稳住心神,正要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却看到手机屏幕又有新的消息弹了出来。他有很小的应激,还以为是谢庭照发来的消息,但点开一看,才发现竟然来自在休息日也要勤勉工作的导员。 导员不是那种爱和学生勾肩搭背的性格,虽然跟庄思洱关系不错,但一直公事公办,在大多数时间都显得很高冷。庄思洱仔细看完了刚收到的新消息,发现对方说话的风格也延续了以往的言简意赅,比起聊天更像是命令: 【导员:小庄,起了吗?现在有时间的话来一趟我办公室,北区b栋五楼这个。刚开完会,这边有几件事情和你说。】 第60章 荆棘丛生 二十分钟之后,庄思洱连滚带爬地穿过大半个校园,来到位于另一个对角线的办公楼下。 毕竟天气已经差不多是个冬天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就连偶然呼吸一次,都会被在眼前升腾而起的白雾遮蔽视线,像眼前所见之景一般,是雾凇沆砀的颜色。 这个温度长时间把手伸在口袋外面已经让人有点受不住,于是庄思洱把双手揣进去,手背却被硬物硌到,有些痛感。 下一秒,他握紧了外壳冰凉的手机,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想: 这个天气,如果身边有个身强力壮、在数九寒天里也能像火炉一样暖和的小男朋友,该是怎样的一件美事啊。 恋爱对庄思洱来说自然不是必需品,所以在学习或者工作忙碌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忽视这方面的因素,甚至有时候连想也不会想起来,做到每个方面的完全自洽。 但是每当生活的其余方面放松下来,他也并不排斥时不时体验一下荷尔蒙在体内疯狂燃烧的感觉。 毕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精力旺盛到根本闲不住,在保护好自己身心健康的情况下,谈情说爱不仅能打发无聊的时光,而且还能促进个体的完善。 以前庄思洱没有特意通过发布个人信息等方式特意寻求一段恋爱关系,所以他谈上以前那些男朋友的方式五花八门,可恋爱的过程确是大同小异。 先是一开始的互相试探,确认关系以后立刻进入热恋期,最后一切都像坐进了过山车一般,疲惫和倦怠都来得快到找不到踪影无论这两种情绪来自于对方或是庄思洱本人,抑或两者兼有。 总之,无论浓情蜜意的时候如何,到最后所有关系都虎头蛇尾,草草告终。庄思洱倒是也不怎么在意,但这么多次了,他终究也有点纳闷: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一段关系能挺过去半年时间? 难道真的如同庄道成和时思茵“诋毁”他的那样,他本质上是个随意风流,喜欢肆意玩弄他人感情的渣男? 正暗自纳罕着赶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庄思洱在心里和自己做了几秒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情绪不敌理智,再次哆哆嗦嗦地强迫自己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查看。 本以为是导员那边的新消息,结果却是谢庭照的。方才在宿舍里两人对话戛然而止,出门之后谢庭照才发了新的过来,问他吃过早饭没有。庄思洱实话实说,一并把自己要去导员办公室的事情说了出来。于是对方发: 【谢庭照:好,那我一会出去买一点,等你从办公楼出来以后吃。】 看到这条消息,庄思洱心中一震,方才那种异样的情绪再次猛然冒出头来。又想起早上的恍惚,他这次也不顾自己的手露在外面挨冻,犹豫了很久才回复: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算了吧,还不知道会要开多久,万一一下子就到中午了呢。你别忙活了,等晚点有空了我再叫你。】 谢庭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回复了一个凝视他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等一会。】 短暂的对话结束,这次庄思洱彻底自暴自弃,连口袋也懒得揣了,就这么大喇喇地拿着手机,行走在早晨寂寥无人、连鸟叫都听不到几声的校园大道上。 不得不说,和谢庭照发完消息之后,他此刻崩溃的程度比刚才只增无减。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种明明标准答案就在嘴边,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来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此情此景,让庄思洱不得不想起了小学二年级时期的一段回忆。当时他想放学的时候买辣条吃,但是又不敢问严令禁止垃圾食品的时思茵要钱,只得拓宽了一条并不怎么正大光明的生财之道。 当时庄思洱每次期中期末都是班里第一名,排在他后面的那位兄台因此十分不满,始终铆足了劲要超过他然而这个愿望直到两年过去都没有实现。 所以,在下一次考试之前,心生一计的庄思洱找到第二名,告诉他,只要他给自己五块钱买辣条,自己就会在数学考试中故意空着附加题不做,给他一个机会超越自己,登上第一名的宝座。 第二名一听,这买卖不错,于是十分果断地贡献出了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于是考试的时候两人皆大欢喜,第二名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庄思洱则一面畅享自己放学之后如何大快朵颐,一边随手极速通关了前面的基础题,停下笔,对着附加题的空白发呆。 不得不说,那场比赛的最后三十分钟,对他来说实在煎熬得要命。附加题虽说被冠以这个名头,但难度也着实不大,最起码对庄思洱来说是这样。他只是扫了一眼题干就有了大致的解法思路,接下来的几秒内更是干脆利落地心算出了具体答案。 然而一切具备,只欠东风的时候,他却碍于赌约,只能对着空白卷子干瞪眼。 这种感觉,就是明知道标准答案却不能往上填的悲剧,与庄思洱现在想起谢庭照来的心情如出一辙。 虽然在二年级的那次考试里,尽管他的确恪守承诺,但那位第二名最后仍然以半分之差惜败,没达到自己的目标,甚至还在班里当众大哭了一场但是庄思洱毕竟真的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辣条。 至于客户最后评价怎么样,他才不想管呢。可现在的情况显然又与那时候有着微妙的不同,比如说庄思洱可以不管第二名哭不哭,却无法不管自己与谢庭照的未来。 越是与那人相处,他就越是觉得不对劲。这种让人紧张的感觉如影随形跟随着他,庄思洱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正确答案。 然而,最可悲的一点就是,他非但没有验证的机会,也没有验证的勇气。 就算谢庭照对他来说再符合择偶标准、再时时处处像一个完美情人,再让庄思洱时不时感受到心脏狂跳、几乎不能自已,他也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如果他与谢庭照真的谈恋爱了,那么,以后呢? 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谢庭照虽然叫他一声哥哥,但他们毕竟是没有血缘的亲兄弟,而且庄道成和时思茵也早就接受了他的性向,他自己倒是没有出柜压力。 第61章 可谢庭照呢?他应该怎么应付身边必定裹挟着恶意中伤和排斥的舆论?应该怎么对抗他那思想传统而且控制欲极强的恶毒生父?他的人生会不会就此被自己引上岔路?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一次,庄思洱的恋情也无法避免地延续那个已经被他熟极而流的结局,轰轰烈烈地开始,又在几个月之后草草收尾那么到时候,他和谢庭照的关系又会走向何处? 庄思洱不敢赌。谢庭照是他生命里除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他想象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只高不低。在这种双方都极其重要以至于不可或缺的情况下,他们之间关系需要的不是转变,而是稳定。 稳定,意味着他们或许会有遗憾,但仍然会是彼此一辈子的家人。可如果身份真的变了,那么如果一朝破裂,他可能就此会与谢庭照分道扬镳,连带着他们之间的十年记忆,也要与未来背道而驰。 庄思洱清楚自己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他也同样不想让谢庭照承担。所以……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庄思洱苦闷地想,他只有逃避一条路可以走。 逃避这个词说来简单,但是要做起来,每一步都让庄思洱觉得自己走在刀尖上,痛苦,而且违背他原本的心意。 这意味着他要逃避谢庭照无时无刻不环绕在他身边的、像呼吸一样稀松平常的照料,逃避那人望过来时,像日落之后海水那么深的眼神。 逃避谢庭照的一颦一笑,逃避他早上提着餐盒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的身影。逃避他们之间每次出了新型号都会更换的双人游戏手柄,逃避自己人生中五分之四的时光,逃避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记忆。 同时,也是逃避自己已经昭然若揭到几乎无需提问的心意。 庄思洱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一样卑鄙懦弱,然而,一旦在面对谢庭照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尚且没有明确自我意识边界的小孩子,不知道自己能否自控,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更不知道是否会因为某个选择而后悔终生。 他忍不住想,是否命运刻意把他和谢庭照引入这条荆棘丛生的贫瘠小路,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如果谢庭照喜欢自己,那这一切的来源又能追溯到何处?是法院门口望向他的眼神,操作手柄完成救援时的放肆欢笑,还是,像他说的那样,一份与自己心意背道而驰的,茶花和玻璃糖纸。 庄思洱不清楚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些念头不能被自己妥帖地收好藏进潘多拉魔盒,那么等到下一次谢庭照直直望向自己,他一定会自暴自弃地徜徉进无边爱河无论命运是否允许。 第61章 放掉的牵引绳 就这么一路心不在焉地溜达到了导员办公室,庄思洱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到“请进”的女声之后才走进去。 导员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几张附有学生个人证件照的名单资料,正一张一张地翻看。庄思洱眼尖,站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看见最顶上那一张属于自己。 见他来了,导员主动开口:“来了,小庄。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怎么可能点头说有,庄思洱十分从善如流地摇摇头,说:“没有的,早就起了。是有什么事吗,老师?” 于是导员从旁边的一叠文件里抽了其中一份递给他,示意他简单看看。庄思洱发现那是一份更简易的名单,自己的名字赫然位于第一行,而表头上的大字写的正是“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国家级比赛入围小组名单”。 原本在路上就隐隐有了猜测,这下更是彻底心下了然。庄思洱最近又没犯什么事,按理说导员不会可能是因为违法乱纪之类的事找他算账。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前一阵子自己报名参加的几个比赛,每年都在大学生群体中热度不低的大创也在其列。 其实按理来说,这种基础性的比赛应该在刚上大一的时候就参加,但当时庄思洱忙着为部门做牛做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当好学生干部上,一来二去便耽误了时间,直到上个学期才开始着手参加各种竞赛。 “你们小组的那个创意很好,顺利通过省赛,进了全国赛。学校领导对你们也比较看好,觉得到时候应该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为校争光这次的比赛地点在h市,时间在一周之后。” 庄思洱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沉吟片刻,抬头道:“我们小组的主创是我,报名的时候组长也填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之后要带着组员h市参赛?是这个意思么?” 导员点了点头,看着他:“没错。资金这方面你放心,饮食、住宿和交通方面的支出都是由学校全权负责的,如果真的在全国赛里拿到成绩,还会发放不同额度的奖金。小庄,这方面你一直很让我放心,这次的机会也比较宝贵,能让你毕业之后的履历再添上很重要的一笔。” 既然导员连这套话术都搬出来了,庄思洱又没什么推脱的理由,自然答应下来:“行,我会努力的。” 导员满意地点了点头,和他闲聊了几句,随即又等人到齐以后把他带进会议室里开了个短会,详细解说了大创在全国赛中与前面几关的不同之处,以及他们应该如何准备面对接下来的机遇和挑战。 等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原本荒凉的校园里也已经热闹了起来,吐出一口热气,白雾因为太阳升起而逐渐变得稀薄。 庄思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确定谢庭照是否还在等着自己,于是干脆连消息也没发,直接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非常规整的两声“嘟嘟”提示音响过去,谢庭照的声音透着一点温柔的冷意:“结束了么?哥哥。” “嗯。”庄思洱一面走一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往外呵气企图让白雾再次通过汇聚在一起显得浓郁。他感到有些不安:“你在哪里?还没从图书馆出来么?” 手机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但听起来那么真实,简直不像是透过电子信号传出来,而是直接穿破空气,响起在庄思洱耳边。 下一秒,他听见谢庭照说: “哥哥,抬头。” 脚步怔了一下,庄思洱下意识抬起头,下一秒,整个人被一个高大挺拔的影子笼罩在其中。谢庭照低头看向他时连睫毛都是弯弯的,在时不时呼啸过去的风声里显得格外纤长漂亮。 庄思洱喉咙一哽,还没来得及准备好措辞,下一秒,便看见谢庭照眼睛亮亮地抬起手臂,把自己拎了一路的保温盒献宝似得举到他面前: “早市里你最爱吃的那家灌汤包,快点去最近的那个食堂的话,还能吃上热气腾腾的。” 厚实的保温盒材质无法折射庄思洱的视线,但却的确让他的心绪变得曲折。一时间庄思洱没发出声音,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或许是察觉到他低头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谢庭照也微妙地顿了一下,把自己手臂放了下去。他与他沉默对站了片刻,然后低着声音问: “……怎么了?” 庄思洱叹了口气,硬生生地将心中装作什么决心都没有下定过的欲望压下去,强迫自己变得像这个初冬的早晨一样冷硬: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谢庭照轻声说。 “……”庄思洱沉默片刻,然后声音蓦然变得有点古怪: “一直对我这么好,不累么?”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绪为什么会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内变得如此怪异。庄思洱有时候也会自我拷问,为什么在太多时刻都装聋作哑,宁愿继续粉饰太平地享受着谢庭照交给自己的一切,也不愿快刀斩乱麻,用最高的效率把一切终结。 庄思洱自欺欺人地把这归咎于自己的生活节奏过快。由于几乎每天一睁眼就会被一堆事务积压在身上,他几乎没有发呆或者思考的时间。 所以,在这之间,与谢庭照的所有相处,都显得更像是出自于习惯或者潜意识。 要怪就怪方才从宿舍赶到办公楼的不到二十分钟时间里,他想了太多,也想到太远,以至于最后虽然得出了一个看似正确的答案,却在同一时间把自己原本漂浮着的心情拖下了水面。 情绪像块海绵,干燥时轻盈,但如果吸饱了水,就会变得沉甸甸。 此刻,面对谢庭照,庄思洱甚至再度升起一种冲动,想要扯着这个人的领子直接质问他,你现在对我这个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态度。 是否一切早就已经不再纯粹,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作为当事人之一,庄思洱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谢庭照对他坦诚,想打破所有可能竖起来的隔阂和藩篱。 但是怎么可能呢。覆水难收,这是一句一旦问出口就无法收回的话,也是一条一旦选择,就无法再回头的路。 所以现在庄思洱盯着谢庭照,虽然冲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满溢而出,但却只敢问一句,谢庭照,一直对我这么好,不累么? 第62章 “不累啊。” 可谢庭照这么回答。等到庄思洱望向那双黝黑的眼睛,他看见的竟然是不解,难过,以及一点已经经过了充分克制的愤怒。 谢庭照修长好看的眉蹙起来,在中间凝结成一个突兀的沟壑。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原以为是要被主人带着去散步,但却被摘了牵引绳扔在路边的小狗: “庄思洱,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在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庄思洱浑身一个哆嗦,下一秒竟然有点想腿软的冲动。 已经不记得谢庭照多久没有用这种口气叫过他全名了。十八岁之前庄思洱故意逗他玩,仗着自己大上几岁,偏说谢庭照不尊敬他,要他叫自己哥哥。 上了大学之后虽然觉出来哪里不对,提出来想及时止损,但谢庭照却不买账,逼着他一退再退,而这时庄思洱已经无力回天。 所以在他们人生中的无论哪一个时期,谢庭照都鲜少会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对他说话,直接喊他大名就更罕见了。 但是……就算罕见,也不至于让自己反应这么大吧?庄思洱暗自稳住身形,心下闪过一丝无措的惊慌。 谢庭照喊他名字的时候压着声音,像把正常的声带压缩成只有原来一般的通道,所以出口时的问句不像问句,更像是带着极其强烈压迫气息的警告。 庄思洱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出息,明明在面对比他高半个头的孟迟时就算肉搏也丝毫不惧,甚至越战越勇,但在谢庭照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那人宽阔的肩膀,在此之上无论是下颌还是嘴唇的线条,都是紧绷且平直的。 “我……” 庄思洱心跳快得不成样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气焰嚣张。但身高和体型摆在这里,当面对一个需要抬眼才能对视的人时,他不可能在气势上超过对方。 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变成了僵持,庄思洱用力咬着自己的口腔内壁,朝着下一秒就要感受到血腥味的目标。但他没有想到谢庭照果断得令人害怕,因为仅仅下一秒,那人便开口,问道: “庄思洱,就这么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是吗?” 不是害怕。庄思洱在心底否认,心头的血管一突一突地收缩。他突然想到国王游戏那天,谢庭照认真说着茶花和玻璃糖纸故事时的侧脸,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 可能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在谢庭照心中很重要而已。连这一点都要剥夺吗? 庄思洱感到天人交战。 第62章 网 谢庭照这一次的态度可以称得上咄咄逼人。他一步不退,几乎是残忍地,逼迫庄思洱在理智和自己之中做一个选择。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哥哥在想什么?明明已经在一起相伴了这么多年,他连庄思洱吃饭的时候喜欢从碗的哪个方向开始挖都一清二楚。 从那天酒后吐真言的国王游戏到现在,庄思洱的退缩和纠结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这次不想再惯着庄思洱了。 谢庭照很早便摸清了庄思洱的脾性,知道他在面对别人的时候里面外面都是一样的强硬,但却唯独在自己面前外刚内软。 虽然大多数时候看样子都是自己在迁就照顾着对方,但只有谢庭照知道庄思洱在每一件和自己有关系的事上,细心程度有多高。 所以,当这一次真的看出庄思洱似乎下定了某种朝着与自己相反方向疾驰的决心,谢庭照的警惕也随之水涨船高到了绝无仅有的高度。 他甚至有一点小小的愤怒,想每时每刻都这么态度强硬,把庄思洱狠狠束缚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监控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看穿他的心思,洞悉他尝试想要往后退这一动作背后的所有逻辑链条。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退。为了那个爱情意识觉醒之初就建立起来的目标,他已经足足耐心地等待了如此之久。他在面对庄思洱时有着无尽的耐心,以至于他会蛰伏着寻找很久机会,只为了那一次温柔又隐晦的试探。 他像一个意志坚毅的猎手,藏在恶劣的雨林深处,沉默地搭建起一座舒适的笼子,敞开大门,等待着庄思洱在无知无觉间走进来的那一天,然后,收起尾钩。 可现在,在他的计划之外,庄思洱似乎用他超乎寻常的嗅觉,机敏察觉到了这个笼子的存在。所以,现在,他犹豫着,想要转身离开。 谢庭照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岌岌可危的一切,包括庄思洱因为某些客观因素而发生动摇的欲望和信念。 逐字逐句,都是经过细密编制之后最为牢固的网,在经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捕捞之后,终于在今天收紧了。 果然,在他连续问出那几个语气激烈的问句以后,庄思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得出潜意识给他下达的命令是摇头否认,然而仅剩的一隅理智却仍然在负隅顽抗。 于是,谢庭照乘胜追击,终于献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 “哥哥。”像一场在呼啸过后突然消失在天际的风,谢庭照的声音也蓦然软了下来,无论是语速、语调,甚至尾音带出的气流,一切都被他把握得刚刚好。 谢庭照并不认为自己在世俗意义上的其他领域有什么了不起的天赋和成就,但他唯一有自知之明的一点,就是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会勾引哥哥。 “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太粘人了?” 这话既是虚情也是假意,明明一开始说出口的时候充斥着表演成分,但到最后,谢庭照竟然也蓦然感到一点委屈,像是真的在借着这个机会用真心话对庄思洱发出谴责。 “哥哥,我和你走得太近,影响到你谈恋爱了是吗?你现在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我知道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一定是个很大的负担,所以哥哥才会突然这样犹豫。我猜的对吗?” 他话还没有说完,庄思洱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变得有些恼羞成怒了: “谢庭照!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要找别人谈恋爱了!你自己好好睁眼看看,我每天除了学习和工作,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和谁黏在一块?!要逃开你的视线去爱上某个别人,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反正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控之中不是么?!” 最后一个字带着不自主怒气的尾音落下,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庄思洱脸皮上因为激动而浅浅覆盖上一层薄红,但谢庭照的神情却肉眼可见地阴郁下来。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晴转多云,明明每个表情的弧度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谢庭照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灰色的气质,同时具备让人于心不忍和想要退避三舍两种截然相反的特点。 如果说方才是气温骤降,那么现在的气氛就已经全然降至冰点,里里外外都凝结成了一块坚实的冰碴。过了很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有些慌乱的庄思洱才听见谢庭照轻笑了一声。 “所以,是觉得我对你的生活掌控欲太强了么?哥哥。” 自己没打算要藏,所以他应该都知道了。下一秒,谢庭照在心底没什么情绪地想。 无论是一开学便迫不及待向周亦桉讨要的课表,明明第一次来却像是轻车熟路地找到练舞室,为了让周临永远消失在哥哥身边而所做的一切,帮他挡酒,背他回家,珍藏他送的礼物,还有…… 还有很多很多。对庄思洱好是他几乎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就算时刻提醒自己要克制,要收敛,但他的心脏仍然会趁着他不注意伸出触手,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将庄思洱缠绕进自己的怀抱。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再抱抱哥哥,呼吸他身上好闻到几乎显得缥缈的香味,下巴摩挲他很久没有剪过的、柔软的头发。哥哥的骨架不大,体型也清瘦,抱起来却意外是软的,他在这么多年的有意试探里已经悄悄摸清了庄思洱从头到脚的每一个敏感区域,只消一个轻轻的触碰,就能瓦解掉那人所有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动心过的伪装。 除此之外,他还想对庄思洱做的事多到从白天数到黑夜都数不完。 “怎么不说话。”谢庭照平生第一次感到心尖冒出一阵裹挟着麻木的抽痛。他没有垂下眼,仍然那么看着庄思洱,神情称得上平静: “哥哥,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应该清楚,我不是那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无论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我给你的生活带来了麻烦,那么只要你告诉我,从此以后我就不会再犯。” “可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庄思洱打断他的话头时急促得连吐息都不稳当,瞳孔因为内心深处剧烈的挣扎而有些失焦。 从小学到大学,庄思洱参加过无数次演讲,按理说应该没人会质疑他的表单能力然而此刻面对谢庭照,庄思洱却再一次感到让人绝望的百口莫辩,简直想要就这么缴械投降。 说不清楚原因,但他能感受到谢庭照说出这些话的用意。如果往坏了说,这是诱骗,但如果往好了想,这是一层之后又套上一层的试探。 第63章 谢庭照的心思想洋葱,庄思洱剥得几乎要流眼泪,却怎么剥也剥不完。 所以他还是挫败地走上了老路。再一次。 庄思洱终于不堪重负地低下头,同时指甲陷进掌心柔软的纹路。他声音很低,里面的颓然并非仔细寻觅之后才能发现: “谢庭照,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察觉到他有软化的趋势,但谢庭照仍然选择沉默。他只是这么看着他。 空气再一次沉默,庄思洱知道这句没头没尾的解释甚至不配被称为“解释”,所以他十分艰难地在心底又措了片刻的辞。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你知道的,我怎么会主动去否认我们之间的一切,那毕竟是我亲手刻画的。可是,你总会走向和我不一样的道路,比如……” 庄思洱比如不出来了。 谢庭照安静地注视着他簌簌颤动的睫毛,耐心等了一会,发觉他似乎不打算再往下说了之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开口主动把话头接了过去: “比如,谈恋爱,娶妻生子,然后看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和你渐行渐远,最后只是停留在最浅薄的交叉,工作完之后偶尔在休息日出来跟你聚一次餐?” 谢庭照盯着他,突然因为感到自己终于即将要逼迫着庄思洱说出实话而感受到一丝快意。 “是这个意思么,哥哥。” 庄思洱心头一震,承认方才谢庭照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任何错误,却与他潜意识里为两人勾勒出的那个图景截然不同。 如果谢庭照完全按照他的意愿,过上足够正常的人生,那么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有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可能性,正如谢庭照所说的一般,他们会成为两条只有前半程相交的断线。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不需要填满了生活比重的朋友,谢庭照的职责将会是成为一个完美的丈夫和父亲,而不再是和他的儿时玩伴、他名义上的好哥哥没日没夜地厮混在一起。 光是这么想象着,庄思洱都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 所以,在发觉自己终于彻底颓然地无法表达任何情绪之后,庄思洱僵硬地抬起步伐,转身从谢庭照身边离开。 在与对方擦肩而过的同时,他轻声说: “我之后要去h城参加比赛,保守估计也要在那待一个多星期时间。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我们都各自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答案吧。” 第63章 明明暗暗 一周之后,庄思洱准时动身。 h城离a大不算远,就算自驾也只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既然是校方出资赞助,那么飞机出行自然不用考虑,早上八点半,参与这次国赛的所有成员一起在最近的一个高铁站集合。 这次他们学校成功入选国赛的成员出了他们之外还有好几组,不过都来自于不同的年级和专业,庄思洱看着脸生。 好在他们这一组的成员大多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高铁上座位都互相连着,一行人如同小学生春游一般,兴致勃勃地玩了一路桌游。 让庄思洱比较惊喜的是,这次林思霏竟然也在其中。按理说会长大人既然已经到了校外实习的阶段,早就没工夫再掺和这些竞赛的事,但庄思洱询问之下,得知学姐是上一届大创金奖获得者,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正好她这段时间在学校比较闲暇,导师便把她派了过来,相当于半个比赛指导,随他们一起出征。 当年庄思洱大一刚刚加入学生会的时候,学姐就是他的部长。后面两年里亲眼见证林思霏一步步打败其他竞争对手,坐到了会长的位置,两人的关系也始终不错,在什么重大决策上一直都意见一致。 两个小时的车程很快结束。h市庄思洱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从出高铁站到去晚上住宿酒店的流程都轻车熟路。把行李安置到住所以后,为了这次比赛临时建立的群聊里闹腾起来。 鉴于距离真正的参赛时间还有两天,一切程序也早已经准备妥当,一群不自觉的大学生们没有一个人着急,都在铆足了劲享受这次公费旅游的机会。 不知道是谁在群里发了一句,说看到攻略,酒店附近有一个在全国都很著名的地下酒吧,吆喝着想去一探究竟。 庄思洱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他最近一个星期的时间都心情郁郁,总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而且考虑到接下来还有赛前的培训和准备工作,他的确也没什么喝酒的欲望。 然而,这时候房间就在他隔壁的林思霏发了消息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 庄思洱不禁有点惊讶,毕竟学姐的行为颠覆了以往在他心中稳重严肃的形象。他记忆中林思霏对这种娱乐性质的社交活动并没有那么热衷,往往是碍于情面迫不得已的时候才赏脸参加。 犹豫了一下,他用开玩笑的语气打字询问理由,然而学姐给出的答案却只有短短一句话: “不来么?我看你今天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还以为你急需酒精来忘却烦恼。” 庄思洱彻底怔住。过了良久,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还是慢慢地在键盘上打字说“好”。 晚上八点,随便找了家餐厅吃完晚饭,在群里响应了提议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那家酒吧。不得不说网红酒吧在各个方面的确都比较有格调,光是找入口就耗费了他们十多分钟的时间,最后才在地下一堆废弃轮胎装饰后面找到古铜色的铁门。 在外面看不出什么,可推门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时间对于夜生活而言还早,酒吧里还算不上人满为患;但在舞池和卡座里的人们的确已经开始沉醉在霓虹灯光之下,被彩色光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人群中弥漫着一股狂热而迷人的气质这的确就是地下酒吧的魅力所在。 庄思洱不是没来过酒吧,甚至大一大二的时候经常光顾,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混迹在各种清吧,除了喝酒听音乐之外再没其他项目。 现在眼前所看到的光景让他稍微有些不适应,但也没到临阵逃脱的地步,跟着同行人们一起开了个视野良好的卡座,在偏角落的位置坐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思霏落座时特意挨在了他的身边。 庄思洱略微回了一下头,想借着黯淡的光线辨认学姐脸上的表情,但下一秒视线就被学姐给捕捉到。林思霏无比自然地对他微笑了一下,开口问他: “想喝点什么?” “都可以。”耳边无论是音乐声还是鼓点都强烈到像是紧紧握住心脏,庄思洱不得不扯着嗓子才能保证自己声音被听清。他想了想: “我点到为止就好。学姐也是,别喝度数太高的了吧。” 林思霏的笑意似乎在嘈杂中显得更浓,欣然点了点头:“行啊,听你的。” 最后两人分别点了金汤力和龙舌兰日出。酒吧的灯光似乎被掺杂了某种尖锐又朦胧的特质,他伸出手来端酒杯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的肤色被照得很白,白到有些瘆人,但与此同时上面又落满了不同形状的波澜色块,映衬在瞳孔里,有种与声嘶力竭相互匹配的怪异。 不动声色地,庄思洱抿下一口冰凉的酒,感到冰块的棱角与嘴唇有一瞬间的相触。 两人一开始并没有说什么话,而是很安静地抿着酒。直到气氛到了一种如果再不出声就会显得尴尬的分界点,庄思洱才开口道: “学姐怎么看出来我心情不好的?” 他问得很稀松平常,但却是真的在好奇这个问题。毕竟人的一举一动都可以依靠伪装,他觉得自己白天笑容弧度完美,表现得十分正常。 谁料林思霏看着他,轻而易举地开口道: “怎么会看不出来?我认识你也有快三年了,你只有今天和以前的样子不一样。” 对上庄思洱的视线,她挑了挑眉,伸出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今天一整天,你的眼睛里都没有笑。” 庄思洱哑然,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知道林思霏神通广大,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都无可指摘,足以成为校园里被一代人所顶礼膜拜的神话。 但对方能如此轻易看穿自己的伪装,他心下微微有些震荡,一瞬间竟然有种把所有心里话都脱口而出的冲动。 他这段时间真的要难受死了。 自从上一次在办公楼下与谢庭照不欢而散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泥泞之中。 由于这种情景在他们之间完全找不到历史记录,所以庄思洱觉得无所适从,完全找不到合适的应对方法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在前十几年里与谢庭照一直“相敬如宾”,以至于现在就连冷战也找不到关窍。 其实庄思洱并不是希望一直不与谢庭照交流。虽然上次的“冷静一段时间”出自他本人之口,但当谢庭照不理睬他了,他反而觉得哪哪都不适应,像一个已经四肢健全了半辈子的人蓦然变得残疾,总感觉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公与黑暗。 第64章 然而,在这一个星期里,谢庭照的确是一条消息也没给他发。后面三个晚上庄思洱躲在被窝里抱着手机,一面咬嘴唇一面冥思苦想要不要说点什么来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冷战然而每次想到自己昏睡过去也想不出来。 到最后,庄思洱甚至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愤:谢庭照以前粘他粘成这样,每天两眼巴巴一副没了哥哥活不下去的样子,怎么这回这么能沉得住气,甚至狠心得这么多天连一句话也没有?! 庄思洱以前曾经非常自大,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谢庭照的人。然而现在,他才非常绝望地发现,谢庭照这个人简直难懂到高深莫测,分分钟让他缴械投降。 “学姐。”仰头咽下一口冰凉的酒,庄思洱砸吧了一下嘴唇,视线在迷离的灯光中显得十分生无可恋。他问: “如果你暗恋谁,会因为什么原因忍住整整一个星期不找他说话吗?” 闻言,林思霏勾起唇角,表情显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她略微思考了一阵,然后道: “大多数时间下应该不会吧。我不是那种喜欢遮遮掩掩的人,如果喜欢,就要想办法让对方知道我的心意,而不是越推越远。唔……除了一种情况。” 庄思洱一顿,然后有些迟钝地看向她:“什么情况?” 学姐抿着唇一笑:“怀疑那个人看不清自己心意的情况。如果我觉得他迷失了,那么我会退一步,给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他自由地想清楚,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庄思洱沉默地咂摸了一下这话,觉得自己懂了但又没懂。他真诚发问: “那如果他这一步是被迫退的呢?呃……比如,隐约感到自己被拒绝了的情况下。” 学姐拿着杯子,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去,看向远处舞池里贴身热舞着的男男女女们。 在这种地方陌生人的距离也可以用耳鬓厮磨来形容,他们是生命最冒失又最勇敢的把控着,把享受当下这四个字践行到了极致。 无法评判这种生活方式是否正确,但林思霏想,在某种维度上,这的的确确是一种勇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其实我更想问一个问题。”眼前明明灭灭,学姐托着自己的下巴,轻轻问: “拒绝他的那个人,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拒绝他吗?” 第64章 磨砂玻璃 庄思洱一惊,心下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然而像隔在一层磨砂玻璃之后,他不敢伸手去触碰。 所以他仍然只是沉默地看着学姐,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可林思霏又开始微挑着唇角不说话了。 两人举杯碰了一下,玻璃杯沿相撞的声音很清脆,尽管在沸反盈天的背景音里显得微乎其微,但仍然在两人心中同时荡漾起某种波痕。 不知怎的,庄思洱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一种直觉,心想,也许自己真的应该对林思霏敞开心扉,跟她好好聊聊。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那个首先退一步的人,一直在自欺欺人。” 林思霏说。 庄思洱有点口干舌燥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下意识想要遮掩性地拒绝,但同时又感到迷茫他在自欺欺人? 庄思洱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理性。他忍不住想起中式教育里那个被无数人诟病过的理论:“我是为了你好。” 的的确确,他现在的想法正是如此现在的回避是为了未来他与谢庭照能够并肩前行。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庄思洱没有深入思考,所有决定都遵循直觉。所以现在,当林思霏的话真正把引入某条从未到过的分叉口,他隐约感到某种线索,或者说某种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触动着自己的神经。 可那是什么? “算了,先不为难你了。”正当他绞尽脑汁地陷入思考时,林思霏却咂了一下嘴唇,主动截断了这个尚且没有结束的话题。她说: “小庄,想不想听听我自己的故事?” 庄思洱一怔,第一反应是惊讶。毕竟认识学姐几年来从来没有听过她在感情方面的任何传闻,现在学生会在职的所有人估计都觉得她是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但现在,听学姐的话,她不仅是个极有故事的人,而且还慷慨地乐于拿出来与庄思洱分享。这让人怎么能够不在瞬间燃烧起熊熊的八卦之心? 庄思洱几乎迫不及待,眼睛也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好,学姐你说。” 林思霏把他的小表情收进眼底,似乎觉得很有趣,但没说什么,而是道: “别露出这副惊讶的表情,小庄。我还没走到断情绝欲那一步,也是会谈恋爱的。不过距离上一段时间已经有点久了,大概是在比你还小的时候,差不多跟你那个弟弟……嗯,你弟弟叫什么来着?” “谢庭照。”庄思洱下意识秒答,答完才觉得现在就算是对着其他人说出这个名字都会让他感到心尖一阵抽痛。这不是什么好迹象。 “唔,大概就跟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大一。”林思霏表情如常,“我谈过一个女孩子。” 空气似乎凝固一瞬,然后庄思洱的目光里掺杂了一丝其他因素。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疑惑,而是对于“找到同类”这件事天然的欢欣,更深一步地想要信任和亲近。 “没想到学姐你也……”庄思洱说到这里的时候卡了壳,好在学姐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笑着承认:“是的,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我们两个是一类人。” 于是庄思洱有点肃穆地安静下来,等着学姐继续说下去。 学姐用轻快的嗓音,叙述给了他一个不那么轻快的故事。 “她当时是我们专业隔壁班的班长,正好我是团支书,平时开会干活啊很容易碰到一起,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她长得好看,性格和善温柔,再加上个人能力和成绩都很好,在我们那一届非常受欢迎有段时间我每次跟她一起出去都能碰到搭讪的人,给我气得够呛。” 庄思洱听着这个故事的开头,因为学姐的诙谐而忍不住有点想笑。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说的,除了这个之外,我们两个的一切都特别顺利,简直像是上天特意这么安排。从喜欢上对方到表白都完全没有耗费力气,甚至省略了确认对方性取向这个步骤。在一起之后的那一整个学期,我们的相处也都很完美,性格和习惯完全契合,就像童话一样。那时候我们一起规划了很久很久的未来,有无数句山盟海誓的承诺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晚上开完班会以后我们两个手牵手一起去操场散步,一起坐在长椅上看星星。她说,我简直就是她的真命天女,是小说里的两个女主角。她说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即使是命运。” 学姐的声音又轻又缓,感情都隐藏在看不见的深海,表面上则平静无波,只剩海面的月色。可庄思洱莫名从段从头到尾都洋溢着幸福的话里听出了什么。 再恒久的幸福,也有起承转合的那一刻。 “但是,事实证明,我们两个都错了。在一起一个学期之后的那年寒假,一个决定永远地改变了我们的关系。” “当时我们两个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连着黏在一起了将近半年,各种回家的时候完全受不了异地这么久,只能在视频通话里见面。所以,我没有忍住,在过完年之后买了一张去她城市的机票,偷偷找到她家门口。当时她睡眼惺忪地穿着家居服出来,看到我时,那种欢欣雀跃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跟家里撒了谎,来我订的酒店里陪我,连续好几天我们都在房间里窝着。她的城市在北方,冬天雪量很大,正好当时下着雪,我们就一起坐在窗边喝酒,直到一夜的大雪停住,又在初生的日光下面融化。” “当时特别幸福。但是确实也没有想到……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段可以这样度过的日子了。” 说到这林思霏喝了口酒,视线滑落下去。人们总说平静是最高级的悲伤,而学姐此刻甚至连平静都算不上。庄思洱无法辨认她现在是什么神情,只能徒劳地听着她的声音。 “事情发生在临走那天。她去机场送我,临走的时候,我们两个在登机口拥抱,没有忍住接了一个吻。原本以为没有人看见,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因为前段时间她经常往外面跑还含糊其辞,她家人怕她染上了什么陋习,所以在她那天出门的时候偷偷开车跟在了后面。他们一路尾随着我们来到机场,站在不远的地方,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庄思洱已经能够预料到事情是如何急转直下,但这一刻他仍然感到生理性的呼吸困难。 “她的家人疯了。至于理由,你也知道,非常清晰我也是个女生。她被家人气急败坏地逮回去,关在房间里。她是独生女,在这之前也一直跟父母关系非常好,可以说,她很依赖他们。可这一次她的父母似乎没有因为她的眼泪或者反抗就让步,他们态度坚决,勒令她跟我分手。” 林思霏说到这里似乎笑了一下。不知道这笑容是释怀还是惨淡,但她唇角勾起来的弧度带着冷意。 第65章 “我平时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连着很长时间脑子里都是乱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是她……她倒是一直很坚定。当时她被没收了所有电子产品,就想方设法找邻居来给我传话,说让我放心,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放弃。她爱我,所以这一次就算全世界都站在对立面,她也要勇敢地抗争到底。” “她是个了不起的人。大概唯一的缺点……就是看错了人吧。大概她永远不会想到,当她因为坚持而缩在被子里流泪的时候,我已经先一步,成为了那个背叛我们的人。我远比她懦弱,我可悲地发现自己没办法承担这一切产生的后果。我知道她有多么爱她的爸爸妈妈,知道他们原来拥有一个多么和谐美满的家庭。我觉得我是个罪人,这样的罪名让我无法承受。” “所以,在她跟他父母僵持的第三个星期,我联系到她,然后……” 一瞬的停顿。“……说了分手。” “她原本不是个爱哭的人,但那段时间她的所有眼泪都为我而流。她一遍遍地试着挽留我,甚至开始哀求,甘愿放弃自己的尊严。我当时心如刀绞,无数次想要逼迫自己勇敢一些,不那么理智,冲动一次,为了她也好。但是……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看到她以前给我发的,她和家人的合照,我还是再一次用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自控力克制住自己,和她提了分手。” 这一次的寂静时间很长。 庄思洱明明不是个极端感性的人,最起码不会因为听到别人讲述一段过往就彻底感同身受。可也许是学姐讲述的每一个字都渲染着曾经的感情和记忆,以至于最后,他甚至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如果光从表面上看,的确无法想象林思霏有这样的过往。她的确是个极端理性的人,有着可怕的自控力,能够让所有行动都只朝向目标,不掺杂个人感情。 庄思洱想到这,愈发觉得百感交集。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他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便听见林思霏在把酒一饮而尽之后,再次开口: “是不是以为故事到这里就以悲惨的放手结局结束了?不,我可以告诉你,还有后续。” 第65章 密林终途 沉默着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林思霏用手背轻轻抹掉唇角的水痕。 “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因为学校工作的关系,偶尔还会有接触,开会的时候也没法回避对方。但除了这些最基本的接触之外,就再也不可能有其他交集了。一开始她遇上我的时候还会有表情波动,会抿着嘴唇快步从我身边走过去,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或许她也放下了,没那么难过了,对我的态度也真正变得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公事公办,就好像我们曾经美好的回忆都只发生在一场无谓的梦中。” “每次见到她,我都很难过。”林思霏说到这里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人这种生物就是很奇怪吧?明明当时是我那么坚定地要和她分手,是我背叛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可最后,迟迟放不下的那个人,还是我。” 庄思洱感觉心口一阵绞痛。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设想,设想从学姐口中说出来的情景会不会被复制粘贴在自己和谢庭照的身上。 自己坚定了这么久,他想,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不过,生活嘛,也就是这样。爱情并不是全部,这个道理我很清楚,所以虽然还牵挂着她,我也知道,我们之间也就这样了。原本我以为和她的一切会就此结束,在短暂灿烂过之后潦草收尾,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分手半年之后,她谈了一个新的女朋友。” 庄思洱的眼睛慢慢瞪大了,思绪也从自己和谢庭照的纠葛中彻底抽离出来。 “一开始我很惊讶,甚至还带着一点无法言说的尴尬和愤怒。我心想她的胆子还真够大的,毕竟从我们俩的事情败露之后,她就一直生活在父母的严密监控下。当时我很自大,很愚蠢,理所当然地以为既然父母这个固定的客观事实无法改变,那么她就算是谈一千个一万个女朋友,都扭转不了被迫分手的结局。换句话说,我始终认为,当年我们的分离,是她父母的原因,并不是我的错。” “但是……我很快就被事实扇了一巴掌,彻底被扇醒了。”说到这里时学姐的笑彻底变成了苦笑,苦得几乎泛酸。 “她后来谈的那个女朋友不是学生,而是已经步入了职场的白领。我不清楚她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总归那女生在各个方面都比我成熟很多,待人接物这方面也胜过我不只一星半点。面对女朋友父母的抗拒,她做出了一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提着礼品上门,亲自见了他们的面,和他们坐下来促膝长谈了一阵。” “刚从朋友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她的父母没有直接把这个不速之客给赶出去。一开始事实和我想象得差不多,她的父母非常愤怒,并又开始勒令她们分手。但她现女友处理问题的方式显然比我成熟太多太多她没有像我一样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走,而是非常耐心地安抚了她父母的情绪,又向她们详细真诚地介绍了自己。当然,她原本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有着足够可以照顾好女朋友的资本。一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下来,她父母的态度竟然真的有了些许软化,最起码不再叫嚣着要把人赶出家门了。” “首战告捷,她很惊喜,抱着现女友说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打动他们。而当时,她现女友的回答是‘毕竟我本来就是真心实意爱着你,只是欠缺一个让这份爱被你爸妈看见的机会而已’。” “从那以后,在她现女友十分高明的战术之下,她们决定把事态拖入长期战线。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每逢过年过节,她现女友都要带着礼物去她家做客,帮她父母打扫卫生或者做饭,有一年甚至用自己的年终奖帮她们家把好几个大件家电给换了。就这么一直坚持了很久,虽然仍然心有芥蒂,但她的父母也的确看到了这个女孩子的诚意,再加上女儿不间断的劝说,他们最终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对女儿的性取向强加干涉。她们最终还是打赢了这场战役。” 这是一段漫长的叙述。话音落下以后,林思霏的嘴唇有些干裂,但她陷落进灰色的回忆里,甚至没有发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在庄思洱担心又无措的视线中,缓缓开口: “她们是真正的胜利者,改写了曾经我以为永远也不可能改变的东西,跨过了我曾以为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而我……作为一个失败的前任,只能永远被钉在遗憾的十字架上,遥遥看着她们的幸福。但我甚至无法嫉妒,因为这条逃避的路的确出自我手,她们现在得到的一切,也的确出自她们的奋力和选择。” “时至今日,她们仍然是情侣关系,而且已经对未来的道路有了明确规划,正式把对方纳入自己的整个人生。她们重新走过我们曾经走的那条路,但……走得比我远多了。” “学姐……”庄思洱声音有点哑,站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学姐。对方的神情都被埋藏在阴影下,他甚至看不清林思霏现在是否哭了。 “谢谢。”林思霏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温水,却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喝。 随后,她抬起头来,庄思洱这才发现那张素净但仍然漂亮的脸上没有眼泪,可沉重到足以把一个人压垮的难过却无疑散布在她瞳孔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学姐只是叹了一口气。很轻,甚至没有声音,但那是庄思洱听到过的,最贴近这个词本身含义的叹息。 “所以啊,小庄,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最后学姐没有理会他那些苍白的安慰,却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以一己之力把里面痛苦的逃避都驱逐出去。她伸手抓住庄思洱的手腕: “不要以为千山万水难以跨越,永远站在原地的人甚至没有望而退却的资格。走上去,走近了,弯下腰,你才能看清楚山水的原貌,看见原来趟过它们只不过是轻而易举。” ……最起码比起失去那个人的代价来,所谓横亘着的难捱什么都不是。 庄思洱的手腕被学姐冰凉的掌心紧紧抓住,却像烙印着一团永不止息的烈火。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着,大脑前所未有的混乱。潜意识告诉他现在应该找出什么话来反驳,否则他的整颗心都要被学姐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说服。 可他找不出。林思霏说得对,他尚且都没有尝试过接受谢庭照,又怎么能过早宣判他们的结局一定以悲剧告终? 他不是个运气很好的人,第六感也并非时时次次都是准确的。就这么妄下定论未免太过傲慢,如果谢庭照爱他的程度,比他最好的想象中还要深呢? 想到这里,庄思洱头脑发热,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地想要拿出手机,给谢庭照发一条消息,十几天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 他想探寻,强烈得几乎将疑问变成质问。谢庭照,你究竟爱不爱我? 第66章 是弟弟对哥哥的爱,竹马对朋友的爱,还是像对待一个认真的、永恒的,想要共度一生的恋人那样,安静地注视着我? 可手机拿出来,聊天框上的光明明暗暗,在他视网膜上闪烁。指尖悬在半空中,庄思洱却突然又觉得有些胆怯,不知道该嗫嚅些什么。 所以,最终他只是试探性地,挑选一个死亡凝视的表情包发过去,充当自己已经完成了一次率先破冰的求和。 原本他以为谢庭照回复的可能性不高,毕竟在此之前的两周里那人表现得如此冷漠。然而回信迅捷得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谢庭照秒回得像是他们之间的嫌隙从来不曾存在,虽然只有简单的一个字符,带着标点符号的后缀: 谢庭照:【嗯?】 庄思洱突然下意识有点想笑。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谢庭照都条件反射似的秒回消息了,现在竟然还妄想对他装什么高冷? 键盘弹了一下之后自动收回,完整的聊天记录页面都在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露出来的更多对话里谢庭照温柔到无以复加,庄思洱想笑的同时又有点想哭,直接给对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今晚先别急着睡,等我一会回酒店之后给你打视频。” 酒吧的背景音毕竟嘈杂到让人难以忽略,所以发完之后庄思洱有点心虚,怕谢庭照听出来自己不学好,趁着参加竞赛的功夫来一个陌生城市寻欢作乐。 但好在谢庭照的回复并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仍旧简洁,但语气却已然微妙地悄然改变了。 谢庭照:“好。那你快点。” 庄思洱轻轻扬了一下嘴角,关掉手机的同时也感受到自己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心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些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听听谢庭照的声音。林思霏的话已经为他拨开了密林中的大半迷雾,可他现在尚且没有找到最中央的那个宝箱。 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缺乏的是一把钥匙,而这钥匙被握在谢庭照手里。 无论是前进的勇气还是退避的克制,都始终只有一个人能给他。 第66章 水草 其实庄思洱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后来原本鼓励他喝点酒排遣压力的林思霏都开始从他手里夺杯子。 但庄思洱抱着自己续了不知道第几次的龙舌兰日出不撒手,偏偏说话的时候口齿还清晰,眼睛也亮亮的。他答非所问: “学姐,我想明白了。谢谢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我……嗝,我回去就和他打电话,让他把一切都说清楚。” 林思霏在酒杯争夺战中跟他僵持不下,闻言头皮上的青筋都闪现一瞬,恨铁不成钢道:“我知道你有勇气,但你再喝下去说不定还没回酒店就倒路边了!听话,小庄,把酒给我。” 最后终究还是没抢过,庄思洱被迫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好在他今晚敞开了肚子喝的目的在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达到了酒壮怂人胆,尤其是面对谢庭照这种简直开了外挂一样的满级对手。 要想逼迫自己把那些几乎已经根深蒂固在了沉默中的心里话说出来,必须要先把自己灌醉不可。 学姐原本想跟他一起回去,但临走之前又有小组里另一个女生凑上来央求她待会和自己一起离开,同样是醉醺醺的。 林思霏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庄思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她毕竟是女孩子,你等她一会吧。 当时林思霏带着忧虑问他你自己能行吗,庄思洱一拍胸膛说瞧不起谁,我在路边找到酒吧说不定还能进去再喝两杯。 然而事实证明他非但没有找到酒吧,甚至差一点找不到北。 独自从酒吧入口出来时第一感受是夜风怡人。庄思洱视线有些模糊,似乎串联在霓虹灯里的夜色给视网膜泼了层墨。但呼吸到新鲜空气之后他还是清醒了一点,过马路时规规矩矩地走人行横道。 不过刚走出去两百米庄思洱就顿住了脚步。一秒后他表情迷茫地环顾了一圈四周,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街头像一个迷阵,他早就忘了来时走的是哪条路。 还好能看步行导航。在原地思考了片刻之后庄思洱一拍脑袋,总算想起来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还可以借助科学的力量。拿起手机输入酒店名字,重新确认了方向,只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可以。 看完以后庄思洱满怀信心,重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踏步向前走。然而下一秒被设置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就在兜里发出无声警告,提示他走错了方向,已经严重偏航。 只可惜庄思洱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城市有着与他家乡与a大所在地都不一样的繁华,街头琳琅的小摊冒着食物热气,连天边的云彩都被沾染上凡尘烟火。庄思洱慢慢走着,像是散步,前十分钟完全放空大脑,甚至还在轻轻哼着歌。 虽然他还完全不知道一会回去要和谢庭照说什么。不过管他呢,大不了他一直目光震慑,让谢庭照在不明所以之下主动缴械投降。 然而这种好心情在走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渐渐消散,因为庄思洱好像突然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起来。前一段路耳边随处可见的那些吆喝叫卖声不见了,四周逐渐开始变得寂静,而且没有路灯的平方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街道两侧。 这里的景象庄思洱更是一点印象也无。走到这里他就算再糊涂也已经起了疑心,又把手机摸出来想看看到底走到了哪里。 可按了两下锁屏键发现毫无反应,庄思洱呆滞片刻,这才想起来方才还在酒吧的时候他手机就因为电量不足而亮起红灯,现在应该是没抗住,彻底告罄了。 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庄思洱又清醒了几分,回头环视四周的时候视线甚至带上一点惶恐。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先继续往前走吧,等碰上人的时候借个手机,重新导航一下位置。 可他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身后。重新开始赶路没半分钟,庄思洱就隐隐约约听到侧后方不远不近地传来了脚步声。 鞋底踏过路面上细小砂砾的时候发出“咯吱”轻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喝醉之后大脑运转速度显著降低,庄思洱努力思考了片刻他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答案浮现出来以后他却心头一跳,想起来刚才还没从酒吧出来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坐在他们的隔壁卡座。 当时庄思洱就注意到了他有意无意缠绕在自己身边的目光,明明并不强烈可就是莫名让人不适,像潮湿的水草。但当时庄思洱听学姐说话听得实在太入迷,没放在心上,等到扭头去看的时候那种直勾勾的目光已经消失不见了。 大概出于自我保护机制的某种警告,庄思洱突然有了危险逼近的强烈直觉。这时候他因为突然升高的肾上腺素而又清醒了一些,脚步也不再虚浮。 他扭回头,在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里加快了步伐。 可命运好像揭示了一个他想象中最坏的结果。在这条错误的街道上庄思洱动作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快要跑起来,然而那道不善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被他甩脱,有恃无恐地保持着跟他相同的速率,自始至终一直鬼魂似的缀在他身后。 此时庄思洱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快十一点了,虽然对于夜生活而言处于狂欢正中央,但大部分城市确实都已经陷入了黑暗的安眠。 两侧低矮的楼房无论是民居还是商铺都没几处亮着灯光,最后庄思洱甚至把自己逼到了墙角再往前是一片没有任何路灯的无照明区域,他看不清那里有什么,自然也不敢贸然闯入。 也就是在这一刻,身后的那道脚步声跟着他一起停下了。 “怎么不走了?”寂静一瞬,来人的声音与他脚步一样,阴恻恻的。庄思洱脊背僵硬,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看到那张年轻男人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黑暗中。 紧接着那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庄思洱也随之像嗲了毛的猫一样往后退去,最后脊背都贴上粗糙冰冷的墙角。 他观察到这个男人不仅很高,而且身形宽阔,隔着冬衣也能隐约窥见健身痕迹。默默计算了一下,庄思洱认为自己直接就地与对方搏斗获胜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更别提还不知道对方身上现在有没有带什么攻击性武器。 下一秒他听见对方道: “这么害怕干什么?刚才从酒吧里就注意到你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去搭讪你就走了。小朋友,看你挺合眼缘的,留个联系方式,嗯?” 庄思洱不动声色地吸进一口气,冰冷的气流卷进他肺里,多年以来养成的良好心理素质反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现在还来不及因为对方话里不屑于掩饰的冒犯而生气。 他在大脑里迅速权衡利弊,最后还是决定先不要彻底激怒对方,尝试把局面控制下来。庄思洱僵硬地冲他笑了一下,对他说:“哥,我手机没电了,要不你先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回去充好电之后加你。” 第67章 可对方显然没有被这段说辞轻易劝退,仿佛像被一个玩笑逗到了一般,微笑起来,又上前了两步。“是吗?既然是这样,那你不如先跟我回家充电吧。我家离这不远,打车就五分钟。怎么样,考虑一下?” 庄思洱藏在外套袖子里的指尖攥紧了,指甲也嵌进肉里。然而他面上神色仍然不变:“咳,这个就先算了吧,哥。今晚我也喝多了,万一晚上再吐了什么的,去你家不方便。咱们下次再约,反正还有机会。” 男人神色古怪,“咯咯”笑的时候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悲鸣。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庄思洱惨白的面色,再也难以掩饰色眯眯的神情。 其实从这个小男孩刚进酒吧开始他就盯上了他,看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嫩得出水,一瞬间心里就有了歹意,他是做惯了捡尸这类事情的。 只不过前两个小时里,碍于庄思洱一直和朋友在一起,他不敢轻举妄动。好在对方丝毫没有警惕之心,给了他下手的机会,几乎是在庄思洱走出酒吧的一瞬间他就跟了出来,伺机动手。 “小弟弟,你真有意思。”男人意有所指,语气像毒蛇在嘶嘶吐着信子。他越接近一分,身上的味道就愈发让庄思洱感到恶心。“都到这份上了挣扎还有什么意思,嗯?大家都是男人,没必要装的和什么黄花大闺女似的。还是说,你跟刚才店里一直聊天的那小娘们是一对,伉俪情深?” 那副油腻腻的嘴脸说话间已经逼近了自己眼前。庄思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下颌角绷出一个尖锐的弧度。听到最后一句侮辱性言辞的时候庄思洱大脑里窜起一团火焰,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甚至像是因为害怕而表现出一丝明显的松动,声音带着颤抖: “不,她不是……你……” “不是什么?”由于身高体格上的压制,男人显然太过自信,把他逼到墙角的时候甚至手还揣在口袋里。他欣赏着庄思洱死死咬住的嘴唇,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凌虐的快感充斥大脑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闪过一瞬,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倒下之后看到的景象,是在他放松警惕的这一秒,庄思洱死命把身后已经松动的板砖往下一抠,扣了半块边角下来。没有一丝犹豫,他扬起胳膊,死命把那东西拍向了男人的太阳穴。 第67章 是我 庄思洱大脑空白一片,手上的劲力却丝毫没含糊。也许夜色实在浓重,但转头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也没看清影子,所感受到的只是那一击结束之后、掌心里被震到酥麻的余波。 他方才在向后倚靠在这堵砖墙上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结构的松动,大约因为这片老城区建筑已经实在历史悠久。但在此之前他也仅仅是心怀侥幸,清楚如果这一下没能把那摇摇欲坠的砖块给扣下来,便不可能再有这样能够反击的机会。 好在他赌赢了。 然而让庄思洱更难以想象的事尚且还发生在后面。 男人眼睁睁从他眼前倒下以后,庄思洱亲耳听到一声后脑勺与水泥地发生亲密接触的闷响。 看不见的尘土在黑暗中萦绕在两人身侧,他却已经不顾上脏或是干净,在原地愣了几秒之后连忙蹲下身,扒拉开那人的脑袋查看伤势。 只可惜光线太暗,他甚至看不清男人流血了没,只能感受到指尖拂过的地方明显有了肿胀的凸起,很可能已经像动画片里那样鼓起了一个大包。 经过再三确认,庄思洱松了口气还好,受伤的地方距离太阳穴很远,而且这人鼻息除了有些微弱之外还算正常,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但他此刻提在嗓子眼的心尚且还未完全放松,站起身来惴惴不安地在原地徘徊了两圈,酒已经醒了大半的心中一片惶恐,茫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那道新的脚步声就是从这一刻响起来的。 最开始庄思洱还以为自己是方才被逼得太近,脑神经绷断出现了幻觉。然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光从频率中就能听出来急促得不成样子,一下一下像湍急的雨点,朝着自己这里的黑暗奔袭而来。 庄思洱的第一反应是再一次捏紧了心脏,被风一吹,本来已经风凉到让人想发抖的脊背上再次渗出了薄汗。 虽然自己今晚的行径应该足以被判定是正当防卫,但这小巷子里黑咕隆咚的估计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若是现在突然来人,恐怕能看到的情景只是他拿块砖头一脸惶急地站着,而另一个受了伤的男人昏迷在他脚下不知死活怎么看怎么都是他这个不法分子犯了事,被抓个正着。 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庄思洱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慌乱的念头,最终还是没想到除了转身就跑以外还有什么路能走。然而还没等他辨清方向好让自己逃跑的时候不要一脑袋撞到墙上,那脚步声就慢慢舒缓下来,似乎为了不打草惊蛇而有意放轻许多。 正是这个细节让庄思洱全身的动作骤然一顿,大脑中有根再熟悉不过的弦被相同的频率完美击中,在刹那间松断了。 他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某个念头一旦放到了正常的速度,他便能百分之百的确定,这段脚步声他曾经听到过。不止一次地听到过。 来不及再去深思什么,但庄思洱转身欲跑的动作的确是被这一突然的认识牵绊住,宛如一个突然出现程序错误的机器人,每个关节都生锈僵硬。下一秒,那声音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最后终于停在了他不远处。 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那一瞬间,庄思洱的呼吸被吊成一条细细的线。这原本已经习以为常的安静现在变得好煎熬,他觉得似乎过去半个世纪,才听到那个在拐角处若隐若现的影子颤抖着,轻声唤了一句: “……庄思洱?” 这竟然是谢庭照的声音。 心头乱极了,庄思洱完全不知道这个原本应该待在千里之外的校园中,等待自己回酒店之后跟他打视频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那确凿无疑的谢庭照的声音,庄思洱就算化成灰也不可能不认得,尽管此刻他声线里带着陌生的嘶哑,那几乎毫不掩饰恐惧情绪的颤抖也是第一次落进他耳朵里。 庄思洱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口回答:“是我。” 然后,他腿一软,整个人彻底顺着墙滑了下去。 也许的确是因为摄入了太多酒精,也许因为是大脑皮层的自我保护机制刻意抹除了某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总之剩下的一切都像是被开了三十二倍速的黑白电影,在庄思洱心头流水一样地滑过去。 他伸出指尖又感知不到具体的细节,只能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斑斓色块,听着被阻挡在耳膜之外的模糊噪音,隐约感受到了谢庭照叫了救护车,把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和他一并送到了警局。 由于身体表面并无外伤,他的检查流程比较少,做起来自然是要快一些。等到医生把那份所有项目结果均正常、只是受了一些惊吓的检查报告交到谢庭照手中,他没骨头似的倚在那人怀里,明显感到脊背后面的胸膛有了一个松一口气的动作。 庄思洱靠着他,手脚发麻,虽然还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但总归是觉得心安。 谢庭照算是个很念旧的人,习惯用同一个牌子的沐浴露之后从中学时一直到现在都没换。庄思洱也嗅着这个味道长大,最后甚至不用那个人真的出现,光捕捉到浅浅的白茶香味就能生出一点依赖。 最后没等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检查报告出来,庄思洱就先一步被谢庭照带出了消毒水味刺鼻的医院。临走之前他听见对方跟医护人员交谈,说不认识那个一并带来的男人,只留下联系方式,等他醒来之后要报警还是怎样都悉听尊便。 虽然不知道谢庭照知不知晓他赶到以前发生的那些事,但听着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语气,庄思洱能察觉到他说话是带着底气和怒气的。 于是他更想不通。难道被人堵在黑暗里的那一刻潜意识呼唤来了时空通道,把远在另一个城市的谢庭照给直接传送到了身边? 从医院回酒店的一路庄思洱都昏昏沉沉的百思不得其解,简直没有道理。我难道不是新时代唯物主义好青年吗他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感到身体重量一轻。 再睁眼,恍然发现天花板上暖黄灯光明亮,屁股底下的床垫柔软,他已经被谢庭照带回了酒店。 只不过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环顾一圈,好像格局有点不对,床头柜旁边也不像离开时摆放着自己的行李。 庄思洱在床沿呆坐半晌,听到浴室里传来动响时才隐隐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噢,这好像是谢庭照新开的房间。 下一秒,浴室的门被打开。谢庭照这个时候反而讲究开了,白色的浴袍把脖子到膝盖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水雾里走出来时眉心压着眼睛,瞳孔里都是没有声音的郁色,抬头冲庄思洱看来时也丝毫没有化解开。 第68章 记忆力庄思洱从未见到他这副严肃到冰冷的神情,尤其从未见到这么双眼睛冲着自己。一时间他待在原地没敢动,便见谢庭照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解他的领口。 庄思洱吓了一跳,然而下一秒细究谢庭照的神情,才看出来对方此刻尚且以为自己处于醉酒状态,没有独立意识。然而他也实在没办法强迫自己容忍谢庭照为了给他洗澡而把一件一件衣服亲手从他身上剥下来。 谢庭照的手无意间擦过他小腹皮肤时像带着那个夏天遗留的暑气,光掀了个边角就忍不住缴械投降,伸手推了一把那人肩膀:“你干什么……” 谢庭照的动作顿住。最开始的很久他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半晌,才慢慢把手收回去,看着庄思洱,仍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酒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这样的一个谢庭照时,庄思洱总是会生出种宛如正在被严刑拷打的心虚。明明他也没做错什么吧……一面想着,他却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点头还是摇头,最后只是姿势怪异地梗着脖子与谢庭照对视,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对视了良久。这时候庄思洱的视觉已经恢复了十有八九,能看清楚谢庭照瞳孔里那浓郁到像是掀起一场海啸的情绪翻涌。 可到最后他还是疑心自己看错了,因为谢庭照干燥的眼角恍然间竟像是被沾染上一点清透的水色,陌生地悬在眼睫,是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的样子。 这一路上的疑问实在太多,尚且没找到机会开口发问,庄思洱觉得自己大脑都要被撑裂了。 然而现在谢庭照的眼泪还是把他的心脏重新搅和了个稀巴烂,只能把那些都通通抛之脑后,小心地前倾了身子,一面想伸手抽纸巾一面开口: “怎么突然哭了?你……” 话头和动作一样戛然而止。那张刚刚被抽出来的柔软纸巾轻飘飘落地,庄思洱自己的手掌则在半空中被一只烙铁一样的掌心给狠狠抓住。 他被烫得几乎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想要缩着身子往回收,下一刻肩膀却也被谢庭照扣住。 原本清晰的视野再次因为无限放大而变得模糊。然后,谢庭照毫不留情地咬住了他嘴唇,一丝间隙也没留。 第68章 谢庭照 这对谢庭照来说同样是无比难熬的二十天。 喜欢了庄思洱这么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进退失度。那天哥哥说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好好想想的下一刻,谢庭照看着他苍白的脸,心脏纹路像被扎进一根尖锐的花刺。 他不声不响地暂时退了出来,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决绝。记忆里,这是自从拥有独立的电子产品之后,他第一次超过一周的时间,没有与庄思洱说过一句话。 谢庭照敢于承认自己的煎熬。然而这样的心烦意乱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把他原本有序的生活都搅乱成了一池浑水,连自己也看不清淤泥的深度。 可他仍然咬着牙控制了自己的欲望,按照庄思洱的意思,退一步,再退一步。也许其实他的理智中也知晓两人需要各自冷静的空间,但谢庭照同样清楚,只要面对庄思洱,他就永远不会有真正冷静下来的那一刻。 哥哥本就是维系他生命的那团火。 所以,在用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庄思洱此次前往另一个城市参赛的具体行程之后,他根本没有思考,立刻给自己请了假,并打点好了酒店预约和高铁票前者特意选择了与庄思洱相邻的楼层,后者甚至是同一趟车。 今天上午,他坐在另一个车厢里,沉默地望向窗外时,没有忘记这风景在几秒钟之前刚刚被庄思洱看进过自己的眼睛。 虽然戴着帽子口罩,但其实谢庭照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形,不过或许是因为庄思洱完全没有想到他能做出暗中跟踪这种举动,哥哥完全没有一丝防备,容许他从高铁站一直跟到酒店,连上楼的电梯都是紧挨着的。 谢庭照觉得自己快要气得笑了,但同时又不知道是否该延续怎样的心情。最重要的是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毅然决然跟来这座城市的目的,担心哥哥的安全和不想让他消失在距离自己那么远的地方诚然是一部分原因,但谢庭照知道自己同时也有不那么光彩的目的他想看看如果真的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上真正远离了自己,庄思洱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会开心,会失落,还是会彻底把他抛之脑后?谢庭照这么想着,但还是没忍住在眼睁睁看见他大大咧咧跟着几个同学进了那家地下酒吧的时候沉下去神色。 那一刻他简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肢体,仿佛下一秒就要疯了似的推开那扇门,拉住庄思洱的胳膊让他无法再离开哪怕一步,问他哥哥为什么要一离开自己身边就去陌生的酒吧,是借酒浇愁,还是想认识什么新朋友了? 然而他胸膛起伏,最终还是与那始终过剩的占有欲斗了个遍体鳞伤之后,再一次把它们妥帖地按了下去。 他跟在一行人身后走进了同一家酒吧,坐在吧台连灯光都找不到的一个角落,要了一杯苏打水,看着庄思洱将近三个小时。 他看着哥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颜色艳丽的酒,看着他耳朵逐渐在霓虹色彩下被醉意染成粉色。他看着他跟那个陌生的学姐一刻不停地交谈,最后自然也用他那敏锐到几乎像被调好了参数的直觉,先一步观察到自从庄思洱坐在那张卡座上,便有一道不善又意味深长的视线始终落在他侧脸上。 谢庭照的警惕从开始持续到结束,尤其这时候他已经收到了庄思洱发来的那条信息,看似没头没尾,但结合自己亲眼看见的景象,他推测哥哥是在学姐的开导下突然想开了什么。 算是个好消息。谢庭照想,然而下一秒,他在看见庄思洱起身离开的时候本来已经放松下去,正欲起身跟上,却冷不丁看见那道陌生的身影先自己一步出了酒吧大门,消失在冷风呼啸的街头中。 刹那间意识到什么,谢庭照一刻也没有犹豫地起身跟上。然而最不巧的是刚刚走过吧台,就有一个因为跟同事说笑而没有好好看路的小酒保撞在了他身上,托盘里的鸡尾酒坠下去,在玻璃破碎之前淋湿了他的袖口。 玻璃碎掉的声响狠狠刺穿了他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这个不大不小的乌龙让谢庭照失去了最开始那一分钟的宝贵时间,尽管他丝毫没有拖延,在把事情草草处理好的一瞬间就继续疾步走出了酒吧,却发现目之所及,无论是熟悉还是陌生的背影都已经消失无踪。 这一刻谢庭照的心脏才算是真的沉了下去。剩下的一切因为心情太过急促而在他记忆里走马灯一样地呼啸而过,只记得等他用颤抖的指尖把消息发给朋友,让那人赶紧帮他通过社交账号查一查庄思洱的具体定位时,额头上一层层渗出来的冷汗几乎要被寒风吹干了。 没想到紧赶慢赶,最后还是来晚了一步。走进那条似乎被遗忘在城市中的城中村小巷子时,他来不及多想,但他还是用保有的几分理智提前按紧了报警号码,打算在第一时间拨出去寻求援助。 然而等到他真的哑着嗓子唤出庄思洱的名字,并得到了那声几乎让他想哭的回应时,谢庭照嘴唇发麻,心脏落地的巨响在整个身体里回荡,差点没能握住手机。 从恶狠狠赌上庄思洱嘴唇的那一瞬间,谢庭照就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尽管搭在哥哥后颈上的掌心收拢时那么轻,是温和到几乎能被称得上小心的重量。 可与此同时,他的动作又是疾风骤雨般粗暴的。比起一个真正的接吻,他更像把庄思洱整个人给含进了唇舌中。他的虎牙不轻不重研磨着哥哥唇角,舌尖不由分说地撬开齿关与他纠缠,毫无章法又一丝不苟。 可他等了很久,预想中甚至可能会带着痛感的力道却并没有落下来。恰恰相反,渐渐庄思洱竟然像是整个人脱了力,在越来越多氧气被攫取出造成的窒息感中蒙上一层日落般的绯红色。 同时,他原本就因为喝了酒而使不上什么力气的腰腹也慢慢软倒,最终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谢庭照怀中。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吻。其实相比接吻庄思洱更喜欢拥抱,前者太过热烈也太过直白,有时候热情会让他无力招架,从而有些反感。 可这一次,在他意识到此刻吻着自己的人究竟是谁之前,是另一个念头首先顺着缠绕在周身的朦胧雾气,飘落进他的脑海里。 每个冒着热气的毛孔都在不断向他倾诉着同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本能很喜欢这个吻。 其实谢庭照的吻技并不算多么高明,毕竟以往从未有过实际上的经验,最起码按照庄思洱的预想,这种纯情小男孩比起身经百战的自己来肯定落于下风。但当对方的嘴唇真正不由分说贴上来的那一刻,庄思洱一片空白,随即才发现自己并不像以往那样,能够毫不费力地招架住。 当然,他并不清楚这种伪装出来的熟稔是谢庭照已经想象了这一刻千遍万遍的结果。 第69章 只是顺着中枢神经一路烧到耳朵上的火花噼里啪啦响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虽然动作略微有些生涩,但谢庭照对节奏和力道的把控都很能让他放松,似乎特意研究过怎样的吻技最能拿捏住自己的呼吸频率,悬在失控与游刃有余的临界点上,溺水一样,是最让他不知所措的结果。 从骨髓里被一点点抽出去的力气让庄思洱想起纯白色的蚕丝。最后他不得不借着酒劲,求救似的用指尖抓紧了谢庭照的肩膀。 感受到自己劲里落下去的那一刻身下紧绷的皮肤又明了一点,庄思洱下意识有些想笑,心想这是哪来的小男孩,随便碰一下就紧张成这样,可下一秒微微掀开眼皮看到那颤抖着的睫毛,他才听见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终于无比真切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是谁。 谢庭照。莫名其妙降临在自己面前,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的是谢庭照。眼下这个一改克制常态,动作粗暴到几乎要把他吞到肚子里去的侵略者也是谢庭照。 到最后庄思洱几乎感受到了一点逸散到鼻尖里的血腥味,伴随着嘴唇上带着痛感的麻痒。他猜想谢庭照尖利的犬齿肯定是把自己嘴唇给咬破了,然而尽管如此,他却还是生不出一丝把这个人推开的欲望。 于是庄思洱又闭上了眼睛,鼻息湿漉漉交缠之余,另一样互相纠结着彼此的是他们以相同频率颤抖的睫毛。 谢庭照的睫毛的确好长。在视线重新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庄思洱想,他又想起了那份失败的生日礼物,那只曾经在自己掌心纹路里扑腾的蝴蝶,也有着这样轻轻颤抖的翅膀。 我好想你。到最后所有理性和感性都被融化在这个吻里,庄思洱以前所未有的决绝抛弃思考的能力,背叛了自己的大脑。兜兜转转,他想流泪,最后脑海里只剩下无限循环的一句话。 我好想你,谢庭照。 第69章 属于你的 过了很久很久,越来越明晰的缺氧才迫使他们分开。 心脏隔着薄薄的胸口,将已经快要飙升到两百的心跳承托在掌心,也毫无保留地渡到紧紧相贴着的皮肤,那具属于谢庭照的身体此刻有着与他同样的质感和重量。 最开始的十几秒钟里庄思洱眼前像是被蒙了层雾气,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唯有暖黄色灯光形成的光圈分部在视网膜的各个角落。 最后当谢庭照的景象终于在他的眼中变得明晰,心头那层悸动也被撕掉了最后一层面纱 庄思洱没法比这一刻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了。 他有些艰难地喘着气,想避开谢庭照的视线,但却无法移开自己的瞳孔。唇角有些火辣辣的痛,他看见对方那形状好看的唇瓣中央也有一点淡淡的血丝,不知道是不是互相把对方的嘴唇给咬破了。 “谢庭照……”庄思洱蹙起眉心,晕晕乎乎地伸手用指腹按压了一下自己疑似受伤的地方,然后张开嘴唇说,“你真是个混蛋。” “到底谁才是混蛋。”可谢庭照竟然这样说。尽管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还带着被情欲烧灼以后无法控制的缱绻,可庄思洱听了还是不由一愣,心想这小子说话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对方像是咬紧了后槽牙低声道: “为什么喝了酒之后还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如果今天晚上你没能成功制服那个人,我也不在旁边,根本没办法想象你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直到两人回到酒店放假之后他想起方才小巷里那一幕,仍然会感到心脏砰砰直跳。 实在太惊险了,谢庭照破天荒有种想咬住自己口腔内壁的冲动,还好庄思洱没有出什么事,否则他无法想象自己将如何面对他所遭受的。 最后他甚至忍不住有些气恼,偏偏又没法埋怨庄思洱毫无安全意识,大晚上喝醉酒、手机没电的情况下竟然还敢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城市边缘。 心疼他倒在其次,十分钟之前他甚至没有一个能够责怪作为一个成年人、并且最后也的确自己大致处理好了问题的庄思洱的丝毫立场。 好在现在……大概是有一些了吧。方才说出去的话既是真情流露也是试探,谢庭照看着庄思洱,果不其然并没有从那张尚且有一点醉意的脸上看出自由被冒犯的恼怒,有的只是心虚而已。 不过大概是习惯了在他面前保持形象,所以蓦地这么被凶了,庄思洱还是想嘴硬,尚且带着水痕的红肿嘴唇一张一合,嘀嘀咕咕: “那、那你就说我最后制服没制服那个人吧……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破地方治安这么差劲,比咱们家那边差远了……” 然后在看见谢庭照的脸色时彻底不作声了,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还给自己做了个嘴巴上封条的动作。 后者只想叹气。然而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人自知理亏,被问到为什么大晚上跟着庄思洱一起走进巷子里的时候应该也无话可辩,更别提报案或者提起诉讼。 虽然他主观上很想把那个流里流气的畜生浑身上下所有骨头都捏断,但毕竟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并不是他,反而是庄思洱。 这笔官司无论放到哪里大概都是糊涂账,他索性决定不再去想,左右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等待着他。 “你是很厉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面对孟迟也是那样。”重新把视线聚焦到庄思洱脸上,谢庭照放软了语气,自己也有些感慨的意思,最后甚至开了个玩笑: “哥哥还挺吝啬的,明明两次我都距离现场只有一步之遥,随时等待着当一回英雄救美的骑士,可每一次你都自己摆平了麻烦。看来跟我相比,哥哥才是自己真正的骑士。” 庄思洱知道他指的是开学典礼时,他被前来纠缠的孟迟堵在试衣间那次。当时其实他就想问为什么谢庭照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门外,只不过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忘记质询了而已。现在看来…… “上次你也是故意等在那里的?我还以为你只是偶然路过……”庄思洱有些幽怨地看着他,心里又给这小子记上了一笔。可下一秒谢庭照朝他一笑,竟然有一点撒娇的意思:“我只是提前搞到了你们的节目单,再经过简单计算确认出你会出现在试衣间的大概时间而已。” 话说到这些地步,其实某些曾经让庄思洱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都已经渐渐解开了。 比如谢庭照为什么会对孟迟抱有如此大的敌意,曾经他以为这只是前者在跟自己的前男友争风吃醋而已,现在想来,大概从那天撞见自己与孟迟大打出手开始,谢庭照心中就已经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想到这里庄思洱颇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但与此同时心脏又像一颗被填满了水的气球,细小的浪潮在气密空间里不断波动。 他放弃了继续追问,只是再一次无比认真地看向谢庭照,看向这个其实已经整整阔别了半个月的人。 “你为什么不问,”过了半晌庄思洱才望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我之前在酒吧里给你发消息,是想跟你说什么?” 他以为他一定会点头,但最后谢庭照只是摇了摇头。那人伸出手,轻轻把他的拢在其中,尚且冒着热气的掌心纹路嵌进他的皮肤和骨骼。 “我已经知道哥哥的答案了。”谢庭照说。“就在你刚刚没有推开我的那一刻。” 的确如此。庄思洱恍然大悟,有些事本不必再过多赘述,最好的答案都藏在行动中。 更何况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他和谢庭照更彼此默契的人了,他们已经参与了彼此的整个人生。 然而尽管如此,在已经使用了长达十几年的哥哥、竹马、好友人设之后,蓦然在漫长的冷静期之后发生不亚于天翻地覆的转变,新的身份毕竟还是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仔细想想,庄思洱甚至有点不确定两人这样算不算是确定了关系,于是在啃了半天自己手指甲之后开口问: “所以……我们……算是步入关系的下一个阶段了么?” 他故意没把话说得很明白,目的就是把主动权交还给谢庭照也就是这一刻庄思洱突然开始纳罕自己为什么喜欢上了被动。 可下一秒他却看见那人轻轻笑了,自己没有得到想要或者是不想要的任何答复,谢庭照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站起身,再次探过自己的身体,拢着他的后颈,又吻了他一次。 这个吻比起确认更像是安抚。谢庭照没有选择像刚才那样再次疯狂地划分地盘,从急促的进攻中为自己寻觅安全感。 他只是一下一下磨着庄思洱的唇瓣,那么轻,那么温柔,像要把一块玉石融化在自己口中。 分开时又已经过去很久。这一次庄思洱已经不再喘息得那么剧烈,但很显然,从他像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温柔的攻势比起攻城略地来更能让他犯迷糊。 “懂了吗。”两人对视良久,然后谢庭照坐在他身边,伸手把他拢进自己怀里。两个小时之前在那片黑暗中接住哥哥时,他浑身上下一片冰凉,然而现在庄思洱从颈后到指尖,没有一寸皮肤是不冒着热气的。 第70章 这种得益于自己的认知让谢庭照不由有些愉悦,他附在哥哥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哥哥,庄思洱,这是我喜欢你的第七年了。从我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喜欢这种感情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感情分给别人一分一毫过。我只能看着你。可是这七年里,我们独处过无数次,我也克制过无数次,克制住自己吻你的冲动。因为在不能确定你的想法之前,对你的冒犯会比自己的压抑更让我痛苦。” 庄思洱一开始还在潜意识地轻轻挣扎,但在谢庭照声音落在自己耳畔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被施了定身魔法一般彻底安静下来,连眼睛也不眨,听谢庭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他对谢庭照心路历程的好奇由来已久。既好奇他开始喜欢自己的时机,也好奇他意识到自己心意的缘由。 以前窗户纸没有捅破,他既然要装傻,自然须得按捺住这许多问题。以至于现在,他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谢庭照将一切根源,都剖析给自己听。 然后他便听见那人道:“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哥哥你能不能理解,但我……的确已经等了太久。我有欲望,但又没有怨言,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我都想,就算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确认,只要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好了。可自从我们开始朝夕相处,我的贪心又开始膨胀,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触碰红线,想再靠近你一点。我经常觉得很矛盾,一面失控一面自抑,还好最后都成功了。” “唯二失败的两次,大概就是……那天还有今晚吧。我其实猜到你那天发现了,否则你也不会有急转直下的态度。可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不是么?我终于有勇气能在今晚说出这句话。其实你要的答案,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要告诉你。”谢庭照说。 “哥哥,我是属于你的。” 第70章 一夜无梦 养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但是对于爱彼此这件事而言,庄思洱和谢庭照已经坚持了整整将近二十年。 可以说轻车熟路,但对后者而言,他更愿意选择浪漫一些的说法,把这称之为生命中的某种必然。 必然的存在之所以无可动摇,是因为就算外在的表征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内核也仍旧稳如泰山。 就像谢庭照和庄思洱之间的关系,曾经他们用竹马的身份彼此相爱,尽管在今天发生了质的改变,正式踏入升华到了下一个阶段,迫切需要得到更改的地方,尤其是相处细节上,总归还不算是太多的。 ……才怪。 比如现在,谢庭照站起身来之后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很晚了。庄思洱又被他亲成了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没骨头似的靠在床头昏昏欲睡,但尚且还有一分清醒,勉强撑着眼皮觑他身影,像在担心着什么,不想让他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离开这里。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像一个梦境,谢庭照确认这一刻自己与哥哥有着同样的感同身受。 同时他也确信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只要庄思洱还在这个房间里,他就不可能做到安然入睡这是一个单人间,整个房间里可以提供睡眠环境的就只有面前这张双人床。 然而在两人刚刚确定关系的情况下,他想强迫自己把已经半睡半醒的庄思洱重新弄到他自己房间里去显然也不现实。 于是谢庭照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半晌以后先给庄思洱的手机充上了电,开机以后给正好发消息过来的林思霏报了个平安。 而后,他放下哥哥的手机,搂着他的肩膀把人外套脱了,紧接着又打算俯身去拽他的卫衣下摆。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轻柔到不可思议,但毕竟这动作有些危险,所以庄思洱还是在他手放上去的一瞬间就自动惊醒了,眼睛瞪到了两秒钟之前的三倍大: “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你?!” 谢庭照正打算帮他脱掉卫衣的动作一顿,稍一挑眉,语气有几分无奈:“你困成这样,还不打算赶紧睡觉么?穿着外衣就这么睡下,晚上会不舒服的。” “那你也、也不用这么亲力亲为吧。”庄思洱刚刚有点回复原来皮相的脸颊顷刻间又红了回去,死死揪住自己的卫衣下摆,俨然一副要跟谢庭照开展拉锯战的趋势。“我自己来。” 谢庭照无法,只得依言松开了手。然而庄思洱脱下外衣之后睡觉穿什么也是个问题,他行李里倒是带了睡衣,可这个点了,先不说同一个房间的组员有没有休息,连他自己也有点懒得再下去拿。 所有两项权衡,还是厚着脸皮问谢庭照讨要了一件多出来的睡衣。虽然按照对方的尺码,贴身版型的保暖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有点oversize的设计感,但好歹不用大冷天再跑一趟。 而且,这件睡衣应该是谢庭照平时经常穿的,质地柔软,上面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香味。要不是谢庭照本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庄思洱恨不得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去闻个没完。 时间不早,两人各自去浴室洗漱完毕,钻进被子的时候庄思洱兀自还在龇牙咧嘴,嫌弃酒店里配备的薄荷味牙膏刺激性太强,把他牙龈都辣得没知觉了。 谢庭照躺在比较靠门的那一侧,闻言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地伸脑袋凑了过去,理直气壮: “哥哥,想要一个晚安吻。” 庄思洱侧躺在柔软的枕头上,跟他大眼瞪小眼了足足半分钟。谢庭照敏锐捕捉到了他瞳孔中闪过的一丝震惊,不过显然哥哥很快就想了起来他们现在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所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把脸都憋红了。 谢庭照看着好笑,不过同时也能充分理解哥哥现在矛盾的心理。他之所以能迅速适应这样的身份转变是因为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对庄思洱的感情并非单纯能够止步于竹马和朋友,可以说有着充分的心怀不轨经验,蓄谋已久。 可庄思洱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需要更多时间和空间才能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远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切换自如。 所以,谢庭照说出这句话时也没怎么认真,同时做好了庄思洱恼羞成怒,一巴掌把自己的脑袋扇回枕头上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满脸通红地卡壳了半天,竟然丝毫没有要拒绝的意思,看着反而像是在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心头一动,谢庭照还没来得及期待或者惊喜,就听见庄思洱幽幽道:“你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不是说没谈过恋爱吗。谢庭照,又骗我?” 谢庭照一怔,而后简直哭笑不得。给他一万种可能性他也不会想到庄思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吃这堪称邪门的飞醋,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解释,便看见庄思洱几十厘米外的脸带着某种堪称赌气的决绝,顷刻间凑了上来。 对方咬着下唇。下一秒,他的嘴唇上也感受到一点温热的柔软,这个晚安吻的力度像蜻蜓点水,但荡漾开一片久久扩散未了的涟漪。 谢庭照反应已经足够快,然而他仍然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庄思洱就已经飞速缩了回去。两人重新回到原来的距离,然后哥哥没好气地说: “行了吧?看你这些臭毛病,不亲还睡不着了不成?就不应该开这个头,感觉你以后肯定又要得寸进尺。” 谢庭照看着他,慢慢笑起来。他眼睛弯着,光点跃动的笑意从眼角一直流淌到雪白的枕头缝隙。 开口时声音很轻,但却让庄思洱觉得心头无端悸动以往从未觉得谢庭照在枕边低语时,声线能变得如此具有杀伤力。 “你怎么知道的,哥哥。”谢庭照笑着说。“其实只要你在我面前,我就很少会有不想得寸进尺的时候。这是我保存了很多年的小秘密。” 安静了一瞬,他又轻声说:“现在告诉你,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再怀疑我对你的忠诚了?我不介意再说一遍那句话从出生到现在,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说的时候全然不觉什么,然而庄思洱躺在他身侧,听着这样简直缱绻到近乎于肉麻的情话,却是先一步招架不住了。 被子一卷,他翻身过去的时候简直掀起了好大一道风声,紧接着声音也被闷在厚厚的布料里可谢庭照发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耳朵仍是红的。 “废话少说,赶紧睡。”庄思洱说。 谢庭照背对着他兀自笑了半天,然后才伸长胳膊关掉了灯。 一夜美梦。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不知道是谁的闹钟准时在床头柜上响了起来,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惊醒。 只不过昨晚闹到太晚,眼下没有睡够,所以庄思洱仍然弥足深陷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一双有点水肿的眼睛半睁不睁,一个翻身便把自己瘫到了另一边。 然后就感觉自己后腰下面压到了什么东西。 一开始庄思洱尚且沉浸在自己还没有剧终的安宁梦境中,尤其在谢庭照及时把手机拿过来,关掉了闹钟之后。然而后腰本来就是他身上比较敏感的区域,一整个晚上接触的都是柔软的床铺,眼下触感蓦然天翻地覆,自然是足够吸引注意力的。 第71章 终于,过了不知道几分钟,他终于勉强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来半个身子,伸手揉了揉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可身边陌生的温度却有些出乎一直以来的习惯在原地呆了半晌,庄思洱才迟钝地回想起来昨晚的一切,包括谢庭照的从天而降,以及两人之间如同坐了火箭一般被弹射出去的关系。 此刻谢庭照的呼吸声就在颈侧,乍一听速率平均,所以庄思洱并没有发现那每一声呼吸里都带了略微颤抖着的极力克制。 他只是自顾自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翻过身去正要跟谢庭照说句早安,声音却被莫名其妙地卡在喉咙里。 那句原本就让人有些尴尬的问候语被庄思洱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尚且带着几分没有睡醒的疑问: “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吹风导致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过来我看看。” 可谢庭照一动不动,视线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耳朵反而更红了一点。 自从成年之后这人一直游刃有余,比他这个哥哥还像哥哥,所以眼下蓦然见到他这样情态,庄思洱感觉十分新鲜,浑然不觉地凑上前去: “怎么不说话?快点给我摸摸,别真的发烧……” 剩下的“了”完全没有得到说出口的机会。这次是庄思洱给自己来了个能让舌头骨折的急刹车。 原因无他,就在他凑近了想要伸手摸谢庭照额头的过程中,大腿也碰到了被子底下的什么东西。 方才把他从美梦中硌醒的罪魁祸首。 第71章 好事发生 鸦雀无声。 庄思洱和谢庭照面面相觑,前者第一次知道原来脸红这种东西也是会传染的。 不仅会传染,而且威力还极强,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感觉自己从耳根一直到尾椎骨火辣辣地烧灼成了一片,几乎连被子也盖不住了,立刻翻身而起,原本还把大脑搅弄得一片糊涂的睡意早已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诚然,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出现在这个时间段也是必然,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况且谢庭照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要是没有,那才真是咄咄怪事了。 然而……庄思洱一面拼命找各种理由宽慰着自己,一面仍然避免不了尴尬、羞愤、以及某种莫名其妙的陌生情绪一股脑纠缠成一个毛线团,把他自己也裹挟在了里面。 其实并非全然没有过这种念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庄思洱也是个面对自己本性很坦诚的人,在保护好自身的前提下,会有这样的幻想或者实践都无可厚非,他一直是能精确把握住其中度量衡的。 只有谢庭照一个人,曾经有段时间以十分可怕的频率频繁出现在他的梦里,有些时候还算正常,往往只是对童年那段美好时光的追溯,一起窝在卧室对面的游戏间里笑得东倒西歪。 然而其中偶尔也夹杂着一小部分,会让庄思洱即使在睡梦里也感到无措。 这些梦里的谢庭照便是现在这种状态。 其实那些梦……庄思洱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一面尽量偏过脸去躲避开对方一面乱七八糟地想,其实那些梦也是前一阵子他决意要躲开谢庭照、自己安静一阵子的关键因素之一。 梦里谢庭照有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面孔,声音和面孔都是沉着的,一言一行不由分说,温柔之余又有着绝对的压迫力。 每当这时候庄思洱都会先一步软掉手脚。他往往会觉得有些委屈,但与此同时心脏又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这样的谢庭照很陌生,但这种陌生并不让他厌恶,反而有想要继续探寻的冲动。 不仅仅是在夜晚的梦境里,其实庄思洱很清楚,这样的场景就算是真的被搬到现实生活中,他也不可能做出什么义正言辞拒绝的事。 一个连平常小时上谢庭照随便撒个娇都无法拒绝的人,你能指望他关键时刻强硬出什么? “……哥哥。” 那个和梦里一样的声音唤回庄思洱的神志。他虎躯一震,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抱着一床被子挪移到了另一边的床脚,俨然划分出楚河汉界。 然而最不巧的是大床房上只有一床被子,他把手里这个给拽走了,谢庭照便没了再能遮挡的空间,明晰的事变得更明晰,敞露在眼前时连一点回避的余地都不给人留。 怎么那么……庄思洱几乎是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眼神在下意识落了一眼之后便再也不敢聚焦了,无神地在房间内四处乱瞟。 都说是和身高成正比的,原来这话没错……不是,什么跟什么啊!庄思洱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啊。”又过了半天庄思洱才虚弱地道,同时终于良心发现,把被子团成一团再次扔给了谢庭照。有了遮盖物那人看起来才正常了一些,不过露在t恤外面的脖子和一点锁骨仍旧是泛着淡红色的。 这样能称之为“害羞”的谢庭照倒是不容易看见,若放在任何一个正经点的场合里,恐怕庄思洱就非得举起手机拍照留念不可了。 只可惜他现在恨不得给自己眼球上移植白内障,别说拍照了,连多看两眼也是不敢的。咳嗽了一声,他“你”了半天,最后终于苍白无力地道: “那个,咳,哈哈,正常的,大家都是男人嘛。别紧张,嗯……要不要我回避一下?或者你去、你去洗手间?” 这话说到一半他就呼吸困难地发现自己简直是越描越黑,然而就算这样也只能继续一条路走到黑了。 果然谢庭照在他话音落下来的时候肉眼可见又红了几个度,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自己头发,把原本还勉强算是有型的发型弄得彻底乱了: “不、不用。不用管,一会就好了。哥哥,你去洗漱吧,下午还要去培训呢。” 他这么一说庄思洱才想起来今天还有正事要干,连忙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一股脑溜进了卫生间。 用凉水扑在脸上,物理降温勉强奏效了几分,庄思洱隔着睫毛上模糊的水雾看向镜子。 余红未褪,庄思洱盯了自己半天,却突然有点想笑。想笑自己明明不是什么未成年纯情小男孩了,遇上这种场面竟然还是会惊慌失措成这个样子,跟谢庭照比起来简直没有一丁点哥哥的样子。 其实归根结底……也只在于那个人是谢庭照而已。庄思洱有些感慨地想。昨天晚上确实是喝醉了,虽然记忆都清清楚楚,但做出的决策却是完全没有经过理智走一圈的。 若放在平时,怎么着他也会挣扎一下,想再半夜回楼下自己房间睡的。 说起来也怪他。明明自己也经历过谢庭照这个年纪,青春期的激素波动带来什么样的影响都很难说。 这才过去多久,就俨然已经忘记了考虑这个必然因素,竟然还潜意识把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当成小时候那样,真当两个大男人紧紧搂在一起睡一夜还能平安无事不成? 慢吞吞地完成了洗脸刷牙这一套步骤,庄思洱刻意没着急,除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出去面对以外,也是留给谢庭照一些自我调整的时间。 不过很快就听到了敲门声,然后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那人走进来,已经换了睡衣,差不多穿戴整齐。 “你好了?”庄思洱吐了一口牙膏沫,声音仍然有些含含糊糊的。从谢庭照的视角看,他尚未打理的头发顶端翘着,还有几缕刘海因为洗脸时动作太粗暴而粘上了水珠,连带着额头和眼睛一起湿漉漉的。 刚起床尚且还懵着的猫咪。谢庭照想,他只能这样来形容。瞳孔里的晨色暗下去一点,他低头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视线:“嗯。早餐想吃什么?出去找找还是让酒店送上来?” “待会我出去之后发个消息问问吧。”庄思洱条件反射地在他进来之后又朝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漱口完之后连忙扯了毛巾把水珠擦干净: “今中午应该要提前几个小时进场地,不知道他们几点集合,可能会早中饭都喊我一起。” 谢庭照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没声音之后他也不动,只是站在原地,耐心十足地看着庄思洱把自己收拾停当,口中还在一听不听地嘀咕着: “你说你有什么事等我回去之后再说也行吧,还非得亲自跑过来一趟,现在请一次假那么难,这次在你们导员那留下案底,恐怕下一次就没那么好请了……” 然而谢庭照耐心听他说完这一大通,却只是抱着胳膊,淡声回了一句:“没事,我没有找导员请假,直接旷课了。” 庄思洱:“……” 一把扔下毛巾,他呲着牙就上来掐谢庭照的脸,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恐吓:“嘿我说谢庭照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什么大事值得你连个假也不请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你不跟着我来参赛我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谢庭照这下子被他一把掐住腮帮子上的软肉,想笑也笑不出来了,只能一味地摆手求饶:“错了哥哥,我这次确实因为你很久不和我说话心急了一点……手下饶命,哥!” 第72章 水龙头还没关好,洗手池里水花四溅。一时间两人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不管不顾地纠缠在卫生间门口嬉闹。 谢庭照的后背撞到了门框,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再加上笑声和水流,很好地遮掩了一切密闭空间以外的声音包括房间外面一阵高似一阵的敲门声。 所以,等到两人闹累了终于分开对方,并且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之后,庄思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面开门时,看到的是林思霏那张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际线里的脸。 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庄思洱也懵了。不过下一秒学姐就公事公办地解释道:“你昨天晚上一夜没回去,但又发消息和我报平安了。 发消息也不回,我不知道你去哪里,只能找前台调了一下记录查到你昨晚进了这间房,同时也查到……” 说到这里林思霏突然缄口不言,视线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她掠过庄思洱,看向了他身后正抱着胳膊靠墙站的谢庭照,然后要笑不笑地眨了一下眼睛: “查到,这间房是以谢庭照学弟的名义开的。嗯……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回事,但我猜,应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对吧?” 庄思洱脸颊有些发烫,干咳了一声,正要扯点别的顾左右而言他,却突然看见学姐的视线一顿,然后下意识飘落到了自己脖颈和锁骨的连接处。 还没来得及换下睡衣,庄思洱衣服过大的领口使他大半皮肤都暴露在外面。而此刻,由于刚才那通“以命相搏”的颤抖,此刻这块皮肤不知何时留下了一点被欺负过的痕迹,正泛着微微的粉色。 第72章 下一个春日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庄思洱视线迷茫,而学姐的面色则愈发精彩纷呈。 过了很久,直到气氛已经到了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地步,才听见林思霏用前所未有的犹豫语气开口:“你们……注意行程安排啊。学弟不是我们这次参会小组的一员,但是你……” 说到这,顿了顿,倒是也十分点到为止地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只是庄思洱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突然从这番没头没尾的话里提取出来了一点关键信息,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一路从方才被学姐盯着看过的锁骨烧到了尾椎,麻了半边身子。 然而偏偏这种误会最难解释,让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兀自涨红着脸憋了半天,庄思洱实在憋不出什么理由,下意识回头看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谢庭照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着许多信息,包括他此刻浓浓的抓狂,甚至还有一点抓住救命稻草的祈求,想让他这个脑子好歹还灵光一点的上前当挡箭牌,告诉学姐他们并没有胆大妄为到在参加比赛前一天胡闹。 然而,明明分毫不差地接住了他的视线,可这一次谢庭照表现出来的情商却丝毫没了往日的灵光。 他竟然“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上前了半步,然后在庄思洱觉得他即将要挽救自己于尴尬的水火之中时,听见这人堂而皇之地道: “知道了,学姐。我会监督哥哥认真准备比赛的。即使是晚上也一样。” 庄思洱差点没一口老血直接喷到旁边的门板上。 好歹大概的确是嫌弃他们这对刚刚确立关系的小情侣腻腻歪歪到让人简直没眼看,林思霏在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之后又叮嘱了几句,随即忙不迭转身走了,甚至连谢庭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座城市这个最大的疑点都没有来得及问。 房门关上以后,庄思洱一脸黑线,抬手就给了谢庭照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颈侧还泛着一点红的皮肤上,显得更可怜了。 “谢庭照,你故意的?” “嗯。”然而那人回答,坦荡到简直让人一点脾气都没有。面对庄思洱的怒目而视,他安安静静地垂落下睫毛,与哥哥对视,然后抿着嘴唇轻轻说: “学姐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所以我只是想宣誓一下主权而已。不可以吗,哥哥?这是我们确认关系以后遇见的第一个人,我没有忍住。” 庄思洱:“……” “你真是……”他一面结巴着像是已经气结,然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迅速地软化下去。 算了吧,庄思洱,最后犹豫着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简直是绝望地想,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他都没办法拒绝他这副表情。怎么这样啊? 趁着他兀自低头的空档,谢庭照迅速低下头,轻轻捧着他的脸抬了起来。随后,在庄思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比花瓣还轻的吻。 “对不起,哥哥。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会控制住的。” “不、也不是不喜欢……”看见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明显是经过了克制的落寞神色,庄思洱登时有些慌了神,下意识抬手抓住那人手腕,紧接着下一句话就是本能的拒绝。 可不是不喜欢,又是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新的坑里,庄思洱终于绝望地闭上了嘴。然而这时候谢庭照微微抬起来一点的脸庞上终于有一丝藏不住的笑露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这人果然又在演,登时恨得牙痒痒。 然而骑虎难下,尽管庄思洱简直恨不得把眼前这人给踹会八百里之外的学校去,也只能破罐子破摔道:“我害羞,行了吧!这么爱装林黛玉,我看你也别上大学了,我把你送去横店行不行?” “前一个行,后一个不行。”谢庭照笑吟吟地对他道,“除非哥哥陪我,否则就算出道我也不要。” “看你这点出息。”庄思洱一早上时间耳朵就没凉下来过,眼下被他一个前跨步给搂在了怀里,挣脱了两下没成功,也只能红着脸作罢。 两人这次只是温存了很短的片刻便分开了彼此,庄思洱又去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出来时谢庭照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背包,所有今天上台要遇到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 临出门之前他拍了拍新任男朋友的头发,又摸小狗似的摸摸那人脸颊: “在这里等我,唔,无聊的话出去逛逛也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晚上如果有时间的话,哥哥带你出去吃饭去。” 谢庭照含着笑点头应了。两人道别,庄思洱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匆忙离开,背影消失在酒店的走廊尽头。 等电梯没有耗费太长时间,里面又没有信号,所以直到踏上一楼的大厅,他才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谢庭照来自于“刚刚”的新消息。 谢庭照:不过,比起哥哥请我吃饭,我其实更希望男朋友来请。 此后的将近两天时间里,庄思洱都忙得脚不沾地。由于在他们的参赛小组里,他是主要的汇报人,所以在临场发挥上更不能马虎。 从与大部队汇合、来到现场报道领号码牌,第一天的提前排演,又到又到准备正式上台的时间段里,一直在温习稿子,力求把这次竞赛做到尽善尽美。 还好最后的结果还算让人满意,名次宣布下来,由于他们组的作品无论创新性还是完整性都不错,有幸成为了一等奖的获奖者之一,也是本次学校派来参加省赛的几个小组里成绩最好的。 一切流程都差不多结束以后,众人嚷嚷着要找个地方开庆功宴。只不过庄思洱这次拒绝得倒是干净利落,一方面酒店房间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谢庭照在等他,另一方面他也实在不知道这些同龄人们是怎么拥有如此让人惊叹的体力,竟然能在参加完竞赛之后还有功夫约着继续游玩的。 所以,领完奖之后,庄思洱就先一步与小组里的其他人、包括这次的指导林思霏道了别,跟着汹涌的人潮走出场馆,站在路边给谢庭照打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那头声音有些嘈杂,庄思洱敏锐地察觉到这人现在肯定没有乖乖在酒店待着,不禁质问他跑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还没听见手机里传出回答的声音,耳朵里先传来一阵格格不入的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裹挟着熟悉气味的影子在他面前停下,抬眼就对上谢庭照的眼睛。 由于跑得太快,他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唇呼吸,水蒸气很快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给两人之间视线增添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朦胧。 庄思洱呆了一下,放下手机,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总不至于这次还是问了周亦桉吧?” “不告诉你。”谢庭照朝他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已经在外面待了多久,白皙的脸颊已经被冻得泛红。其实这次省赛的信息在网上一搜就能搜到,他想,但对这些都只字不提,只是伸手牵住庄思洱的袖子,一面带着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说: “下午在酒店没事,我研究了一下本地的特色菜,找到一个大众评价还不错的餐馆。哥哥饿了吧?要不我们现在就打车过去。” 庄思洱本来一肚子疑问,听到这话却率先想起来什么,忍不住憋着一点坏水问了他一句:“呦,这下怎么知道我是你哥哥了?早上不还说更希望是男朋友带吃饭么?” 第73章 谁知道谢庭照说出来的话杀伤力比他强得不止一星半点,语气简直称得上随意:“对我来说,这两样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嘛。” 庄思洱默默翻了个白眼,原本不想理他,走了两步却又发现虽然谢庭照骨节分明的手虽然始终牛皮糖似的粘着他,却没有脱离过袖子以外的区域,即使他并没有刻意把自己的手收起来,也并没像往常一样,本着“最大肢体接触面积”的原则,直接与他扣在一起。 于是庄思洱同样本着“一定要没事找事”的原则,十分不满意地质问道:“为什么不跟我牵手?” 这话在心里酝酿的时候尚且还有些羞耻,然而从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却顺滑得不可思议。 就连庄思洱自己都讶异了一下,心想自己这是什么毛病,一个星期之前跟面前这位还在演陌生人,现在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简直跟撒娇没什么两样了。 然后就听见谢庭照轻轻说:“我手有点凉,你又是很容易被环境影响体温的体质,牵不了几秒就会被我带凉的。” 庄思洱一怔,一时间竟然没说出什么。 如果说以往谢庭照那些过剩的关心和体贴尚且还都被他尽力封印着,只是偶尔从小口子露出来,那么现在简直就是连演都不屑于演的。 出租车在面前停下,拉开车门之前他俯下身,弯腰跟庄思洱咬耳朵: “哥哥想时时刻刻都和我牵手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下一个春天。” 第73章 十七年 走进这家餐馆的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气氛装饰扑进眼帘,庄思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快要到圣诞节了。 虽说这些年大肆宣扬西方节日并不受到提倡,所以大多数商业场所的相关布置都变得收敛了许多,但谢庭照带他来的这里是家西餐馆,据说主厨都是外国人,所以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圣诞树和彩灯一应俱全。 一推门,似乎就进入了一个有着礼物和驯鹿的小世界。这时候天色已经差不多黑了下来,餐馆里已经分散着坐了许多桌客人,气氛却仍然温暖而安静,只有凝结在玻璃壁上的水汽观察着一切。 进屋之后,庄思洱搓了搓有点凉下去的指尖,由于不知道这里是点餐制还是套餐制,下意识地看向谢庭照。 而后者虚虚拢着他的腰站到前台,在回应了服务人员态度热情的招呼之后,说了个自己预约的号码。 笑容甜美的服务生在前台确认之后点了点头,对两人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先生,跟我来,已经为您二位预留包间了。” 庄思洱还没有暖和过来,有意无意地贴在谢庭照身上,不肯跟他离得太远。他一面转过身准备朝着服务生指的方向走一面嘀嘀咕咕:“就咱们两个人,你还要了个包间?这么奢侈?” “哥哥不喜欢?”谢庭照自然喜欢他这样下意识的亲近,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把人又揽紧了一些,若不是正处于公共场合的众目睽睽之下,简直恨不得直接就这么把庄思洱给嵌进自己的怀里。 他微笑着,带着热度的气流剐蹭哥哥耳朵: “二人世界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更何况,如果我一会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在大堂里被别人看到,你岂不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庄思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耍流氓啊你。”说着,似乎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挣扎着想从他的臂弯里逃出来。可谢庭照自然不放人,于是两人就这么用不大的幅度拉拉扯扯了几秒,连带着脚步都有些乱了调子。 也就是在这几秒之间,始终走在他们身侧的那位服务生却视线动了动,露出了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 等到那两人闹够了继续开始好好走路之后,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靠近了,开口问道: “那个……冒昧打扰一下,两位先生,能不能问你们一个问题?” 闻言,谢庭照先一步挑了挑眉,将脚步停下来。他没搭话,而是带着十分明显的“你来决定”示意,把目光落在庄思洱眉间。哥哥倒是大大咧咧的没什么警惕心,点了点头好奇道: “什么问题?” 那女孩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脸上打了几个来回,然后似乎是有些脸红了,尾音里也带着压不下去的一点好奇乃至于激动。下一秒,庄思洱和谢庭照听见她问: “请问……你们二位,是情侣关系吗?” “……”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被问到这个问题,对一对尚且确定关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新手情侣来说大概确实有些太超过了。 几乎是一瞬间庄思洱就怔住了,随即舌头也像是在嘴里打了结: “呃?我们……这个……那个……” 谢庭照垂着睫毛,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嘴唇上划过,神情倒很平静。诚然,两人确立关系的时间还太短,现在能形成如此亲密自然的相处方式自然也是得益于前十几年的肌肉记忆,并不属于正常现象。 显然被外人问起来了,哥哥觉得不适应,所以回答起来犹豫、甚至直接否认,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庭照如此对自己说,于是顿了顿,打算直接开口代替他,对服务生否认两人情侣的身份。 然而庄思洱却还是在开口之前发出了声音。那一串短促的不明音节落下之后,他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语气快得没给自己留下后悔或者改口的余地。 “嗯……是的。他是我男朋友。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一刻,比服务生更惊讶的是谢庭照。 重重一下,被猝然搅弄的涟漪在他心脏最深处扩散开来,像与蜻蜓一触即分。 谢庭照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垂眼正好对上庄思洱的视线那短短的一瞬间,庄思洱也正看着他,而且还是用一种虽然不好意思、但竟然带着些邀功意思的视线。 谢庭照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吻他。 可他最后毕竟克制住了,只是眼底荡漾开一点淡淡的红色,随即又被很好地抑制在面皮下面。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瞬,视线就又都被吸引到服务生身上。只见对方在听到答案之后露出一个“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容,凑近了一点,笑着说: “既然如此,那么我有必要告诉两位,我们店里最近正在进行一个圣诞前夜惊喜活动,只欢迎情侣参加。只要通过了,不仅可以升级成规格最高的观景包厢,还能够得到由店里五星级大厨准备的神秘招牌菜一份,在菜单上明码标价将近四位数的那种哦。两位要不要参加?” 这话说完,庄思洱和谢庭照不由得又对视了一眼。不过这一次的情绪稍有不同主要是庄思洱,他对方才谢庭照的那一点僵硬浑然不觉,此刻除了兴奋之外还是兴奋。 于是下一秒谢庭照无奈地想起来,他的哥哥从小到大最喜欢参加的就是这种环节,而且还总不满足于单纯凑个热闹,每次都以把终极大奖赢回家设置成最高目标。 于是,更加不必多问了。谢庭照礼貌地对女孩微笑了一下:“可以试试。” 确认两人的情侣身份之后,那服务生明显更神采奕奕了一些,话里话外都是止不住的兴奋笑意。听见他答应,她更是晃出来一口白牙,脚下转了个方向: “好的,请二位跟我来。” 暂且搁置了原本的吃饭计划,好在现在时间还早,而且庄思洱中午吃多了,并不饿。 服务生把两人带到了大厅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用各色纸板堆叠起来的活动区域,从表面上看配置很简单,除了精致的装饰品之外,只是桌子椅子、纸笔、以及摞在上面的一叠答题板而已。 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很耗费体力的活动。谢庭照想,一左一右地跟庄思洱在规定座位上坐好。 服务生小姐索性也不忙着自己的前台工作了,回去交代了一下就折返回来,看样子要兼任他们这次活动的主持人一职。 站定之后,她清了清嗓子,给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 “我们的小游戏不复杂,主要就是为了考验两位身为情侣,对彼此的了解,以及默契度。不过虽然不涉及什么体力活动,但游戏的难度还是挺大的,在此之前参加的情侣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哦。” 说到这里,女孩子顿了顿,还是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嗯……在开始之前,能不能问问二位,你们认识多久了?说一个大概的数字就好。” 这个问题……谢庭照和庄思洱对视一眼,彼此眉目间都有些无奈,但同时也都藏着一点根本藏不住的笑意。 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了。 收回视线以后,庄思洱像是故意的,明明答案就在嘴边却没开口,而是碰了一下谢庭照的膝盖,示意他回答。 后者低头笑了一下,也只得无奈地如实回答:“十七年。” 这话一出,女孩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面张大了嘴巴一面问:“等一下、是……七年?” 第74章 “不是七年,是十七年。”庄思洱说。同时又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就算什么也不说,但这个年份就足以透露很多在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了。 谢庭照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更坦荡一些地迎上女孩视线,想了想,还是好心地解释道: “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竹马竹马。女孩口型动了动,似乎是想说这个,但最后还是十分坚毅地抑制住了。她咳嗽了一下,好几秒钟之后终于勉强恢复了严肃,挂上专业性的微笑: “那么看来这个游戏对两位来说会很轻易了。咳,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答题而已。但是,跟一般问答不同的是,你们不仅需要回答相同下面自己的答案,还要预测对方的答案。一共四道题,答对三道或者全对,就算游戏获胜。两位听清楚了吗?” 看样子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庄思洱摸了摸下巴,心想以自己对谢庭照的了如指掌,这岂不是信手拈来。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见两人都没有异议,女孩便上前一步,随机从倒扣在桌子上的题目板中翻开了一张。她先是自己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神秘微笑后展示给两人看。 第74章 三年之差 题目一:请问两个人中间,谁是更“害怕”对方的那一个? 这什么问题。谢庭照挑了挑眉,看向庄思洱。 只见哥哥露出了一个十分不屑的表情,不仅不屑,而且嘚瑟,几乎把“你们这问题我能答对一百道,就等着我们俩把你们的后厨吃空吧”这句话刻在了脸上。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女孩也发现了,不得不好心地出言提醒:“再提醒一下哈,二位答题的时候,不仅要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自己答案,还要把预测对方的答案写下来。只有你们都猜对了对方答案的情况下,这道题才算答题成功哦。” 庄思洱点了点头,按了一下笔头,想也没想,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谢庭照相比于他则显得有些谨慎,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思考片刻才犹豫着写了一个答案。 十秒钟之后,两人同时放下笔,女孩让他们一起把纸翻过来亮给她看。 只见两人笔迹虽然不同,但写出来的答案整整齐齐,不仅都分了上下两行,而且长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内容就显得有些没那么默契了。庄思洱在纸上写的分别是“我更怕他”以及“他更怕我”。而谢庭照的上下两行答案,第一个与庄思洱相同,第二个则是“同上”。 这个游戏规则很容易让答案显得有些拗口,但两人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然后庄思洱对谢庭照怒目而视:“谢庭照你要不要脸,你自从上小学之后什么时候怕过我?” 谢庭照:“……” 他两手一摊,看样子无辜至极:“我一直都很怕你啊。倒是哥哥你,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还怕过我。毕竟平时不听对方话的还是你更多些吧。” 庄思洱白了他一眼,道:“你每次无论犯错还是讨赏的时候都是同一套表情话术,净知道装可怜,鬼知道你……” “哎哎哎,不要吵架啊两位。”眼看着两位参赛者在第一道题就颇有要就此打情骂俏起来的趋势,服务生小姐登时觉得牙花子有些泛酸,为了自己的精神健康连忙止住了两人的话头。 她笑眯眯的:“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吃完饭回家再解决,反正今晚上还有很长时间!不过这道题,很可惜,只能算错哦。” 出师不利,庄思洱一开始还气焰嚣张,现在却一脸牙疼,谢庭照甚至能从他视线中看到一丝恍惚,充满了对已经逝去了一半的免费大餐的惋惜之情。 哥哥这个表情像只一回到窝里发现松子全部被偷走了的松树,最有戏又可爱的就是鼓起来的腮帮子。 不过现在好像不是什么花痴的好时机,所以谢庭照只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就正色下来,对服务生道:“好,下一道题吧。” 女孩子便又从桌上随意抽出来一张题目,展露给两人看:“请问对方在此之前的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很显然,如果方才那道还有些语焉不详,那么这一道就显得指向性十分明晰了,就是考量彼此互相的生活参与度。 谢庭照这下子像是放了心,表情略微轻松下来,然而又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止住了刚要吐出来的那一口气 他倒是知道庄思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就是前天晚上,两人从医院出来,刚到酒店时庄思洱的酒将醒未醒,整个人都是有点懵的。 也许同样是因为这个缘故,在谢庭照的第一个吻落下之后,他怔怔看了他很久,然后眼眶有些红了。 虽然最后哥哥硬撑着把眼泪框住了没落下来,可盈着水波的眼睛已经尽数被谢庭照给倒映进自己心里,是无论过了多久都决计忘不掉的。 然而……他知道归知道,可庄思洱并不知道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啊。 果不其然,最后两人给出答案的时候,奇迹并没有发生。谢庭照答对了庄思洱的回答,但庄思洱显然针对问题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下了错误答案“一年之前他百日誓师大会的时候”。 对于这件事,谢庭照也有印象。当时庄思洱早已经十分完美地融入了大学生活,他却尚且被束缚在高中生的起早贪黑里,就连跟另一座城市的哥哥打个完整的视频都算得上某种奢侈。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百日誓师那天,他得知了哥哥有了新男朋友的消息。 本来理智里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应该表现出来,可那天下午放了半天假,谢庭照在自己的书桌前面枯坐半晌,面对着摞在墙边的卷子习题,身处安静到没有一丝人味的父亲家中,突然就生出某种极其强烈的冲动。 当他如愿以偿听到庄思洱声音的那一瞬间,某种陌生的物质再度降临到了他的生活里。 谢庭照其实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总归已经十分久远,是当年父母刚刚离婚、自己从庄思洱家出来的那次也说不定。 那天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很多,从晌午十分的艳阳高照几乎聊到日暮晕染窗框。一开始谢庭照还能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可……对面的终归是庄思洱。 是那个,全世界最了解、也最爱他的人。没过五分钟庄思洱就听出来了他的异常,几乎带着一点担心的颤抖,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谢庭照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可当电话挂掉之后,虽然那种刻骨铭心的嫉妒并没有被完全化解,可他却感到了某种能够将好多东西抚平的宁静。 这件事算起来,也已经过去几百天了。他没有想到庄思洱竟然还记得。 只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好像并不是这件事。谢庭照眼睁睁看着庄思洱探头探脑地过来看了自己写的内容,然后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什么玩意?那天晚上你哭了?” 手里的白纸上,谢庭照赫然把“上次学生会聚会结束以后”排列在上面。面对疑问,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把纸折起来不给哥哥看了:“……嗯。当时,担心的事情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也有很多。再加上也喝了点酒,就……” “就偷偷在宿舍掉小珍珠了?”庄思洱喉结动了一下,虽心里想明明是你偷亲了我,你还自己哭上了。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好笑中夹杂着心软,只是调侃了一句,就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再问下去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些好奇好奇这个游戏究竟能在他们之间挖掘出多少东西,好奇这十几年里,每一天都更沉默寡言的谢庭照,究竟有多少事情在瞒着他。 所以…… “不好意思,两位先生。”这个时候服务生小姐看起来有些哭笑不得,眼中甚至有些遗憾,道:“按照我们的规则,这次游戏二位已经失败,没有机会得到我们的礼包了。只不过如果你们想的话,游戏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那就继续。”庄思洱没有一丝犹豫地道,声音之坚定甚至引来了谢庭照带着惊讶的侧目而视。不过他顿了几秒,自然也欣然答应了,点了点头:“继续。”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经表现得有些失望的服务生小姐露出了一个有些激动的表情,立刻翻了一个新的题板。 这一次的题目似乎有些长,因为她看了几秒才把正面展示出来: “在你们认识以来的时光里,如果要选择一件你对方有关系的、你最后悔的事,这件事是什么?” 最后悔的事? 这不算是个会被放在平时思考中的命题,所以庄思洱和谢庭照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随即对视。 这并非属于他们曾经在话中讨论过的领域,所以这一次的答案,对两人来说都有些没底。 换句话说,问答进行到第三道题,第一次出现他们不靠亲身经历、而是仅仅凭借默契回答的情况。 第75章 默默收回了视线之后,这次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拿起笔默默在白纸上写起了字。 这次答案同样比前两道都更长,先后停笔之后,他们都对彼此的答案生出一点下意识的好奇。 “三二一,翻。”眼睛亮晶晶的服务生小姐一声令下。两人分别把答案亮出来。 谢庭照:“遗憾自己没有亲身参与哥哥刚上大学的两年。一样。” 庄思洱:“后悔他在另一个城市读高中,我没有去陪他。对面答案应该也差不多。” 这答案亮出来,两人登时都有些啼笑皆非起来。没想到前两道题看似简单,他们却都完美错过了彼此;可现在,这样一道只是碰碰运气的问答,他们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看到他们的答案,女孩挑了挑眉毛:“哇,虽然我不太懂二位之前的经历……但是看样子,这应该是同一段时间吧?这位先生的大学时期,就是这位先生的高中时期?” “是。”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庄思洱坦坦荡荡。然而下一秒就看见本来就已经足够激动的女孩嘴唇动了动,几乎无声地爆了一句粗口,还冒出来一句庄思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卧槽,还是年下。” 第75章 圣诞彩灯 毕竟是从青春期伊始就摸清并坦然接受了自己性取向的人,这些年庄思洱身边有许多个腐女朋友,耳濡目染,对这些名词还是知道的。 这女孩子的神情一波动,他就从口型里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又转脸看了谢庭照一眼。 这位显然就没有自己这么通透了,没有明白那个口型代表的是什么,很小地“嗯?”了一声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庄思洱连忙咳嗽了一下,帮着女孩子遮掩了一下:“啊,下一题下一题,尽快结束,别耽误你的时间了。” “哦,好。”看样子女生竟然有点对这个环节依依不舍的意思,自以为非常不明显地在剩下的几块题板里翻翻捡捡了一阵,想找出一个更符合自己心意的来。 庄思洱和谢庭照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都宽宏大量地没有出声提醒,只是那么很安静地等着。 终于,在仔细寻觅了半天之后,女生的眼睛一亮,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 看到她表情的那一瞬间庄思洱也有些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能带来这样的反应不过下一秒他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因为服务生小姐几乎按捺不住自己唇角上的笑,迫不及待地把新题目亮给两人看:“下一题。这个是选择题哦,两位一定要认真思考之后再进行作答。”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题干和下面的几个选项 “问题:两位第一次接吻的时候,请问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更接近以下什么?选项:a,‘ta的嘴唇好软’。b,‘还想再多亲一会。c,’没想到接吻是这种感觉‘。d,’不可描述‘。’” 庄思洱和谢庭照再次不约而同的:“……” 说好的纯天然无公害呢,怎么到这一题突然开始上尺度了?! 庄思洱有些尴尬的同时又想看谢庭照是什么反应,余光里瞥见那人的也以手掩唇,低低咳嗽了一下,视线却始终盯着选项d的方向不放。 于是他一瞬间更不好意思了一点,手里的中性笔按出笔尖又按下去,迟迟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没关系,今天活动的所有答案我们都会严格保密,不用担心泄露隐私。”这时候服务生小姐贴心地提醒道,不过同时仍显得有些眼巴巴的:“当然了,如果不想回答,两位也可以随时离开,进里面用餐。” 可她的话落下之后,庄思洱却牙一咬心一横,彻底下定了决心。虽然有某个选项是羞耻了一些,但毕竟也不是不能理解。 更何况两人第一次接吻时的那种感受过去四十八小时仍然历历在目,他其实很想知道,当时谢庭照低沉的喘息与颤抖的睫毛背后,隐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 于是庄思洱摇了摇头,说,怎么也要把这道题答了吧。 说罢他再一次按出笔尖,在白纸上草草勾勒了几笔,写下一个字母想了想,似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经过一阵冥思苦想,又重新添上了什么。 谢庭照那边似乎也在下笔时经过了慎重考虑,微微蹙着一点眉心,落笔时的沙沙声穿过空气落进庄思洱耳膜里,本身就构成某种特殊的刺激。 最后,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即又都撇开脸,发现对方耳朵尖上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红色。可是最终答案被公布出来以后,忍不住第一时间望过去的仍然是他们两个这一次答案的差距更是大了。 庄思洱的白纸上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字母,显然并非一蹴而就:abcd。他把四个选项全都写了。 而谢庭照那边,比起他的坦诚来,似乎就显得更加狡猾了。明明是一道选择题,他却另辟蹊径,硬生生把答案给写成了填空。 “e,其他。” 还没等作为主持人的女孩子先开口,庄思洱自己没忍住问道:“这个其他是什么意思?” 谢庭照垂下一点睫毛,末梢像蝴蝶翅膀的扇动,带过来一点让人看不清意味的笑。 他说:“意思是,这四个选项没有一个是和我当时真正想法接近的。没办法选,我也不想说假话,所以就这么写了。” 庄思洱第一反应确是不信。按理说大部分人在第一次接吻时的反应无疑就是这几种,几个选项已经把可能性涵盖得很全面了。 可是谢庭照却这么说了,在当时那样突如其来的氛围和情形下,他还能想些什么? 他下意识想问,可是下一秒又径直对上谢庭照送过来的视线,然后一怔。两人认识了这么多年,虽然题目没有答对几道,但在这方面的默契却还是无可比拟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谢庭照的意思是不希望当着外人的面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所以他也从善如流,话到嘴边的那一刻在舌尖转了个弯,立刻改口:“行吧,回去再说。”说罢又把脸转回去,对服务生一脸歉意地笑笑,道:“看来我们俩注定和大奖无缘了。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多时间,这些问题还是挺有意思的。” “没事的两位,虽然大奖拿不到,但是我们还为每一对参与的情侣都准备了暖心安慰礼物。” 女孩脸上绽放开一个很明媚的笑容,显然也因为今晚的际遇大饱眼福了一阵,就算是被塞了一嘴的口粮也只有心情愉快的份。“同时也祝福两位不仅能用餐愉快、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而且以后也长长久久,始终幸福下去!” 谢庭照和庄思洱点了点头对她道谢,随即从活动区域起身, 终于进了包厢,进入今晚的正题。 不得不说,虽然他们没有通过答题拿到奖励里所谓的豪华观景包厢,但显然谢庭照在预订房间时也是下了心思的,特意找了一间临近街景,同时还挨着窗外圣诞树装饰的。 从蒙了一层薄薄白雾的玻璃望过去,窗外远处是川流不息的城市夜色,近处是星星一样缠绕在枝条上闪烁的彩灯。不同包装的礼物堆叠在圣诞树底部的围栏里,丝绸缎带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对着这样的景色吃晚餐,的确颇有一些情调。庄思洱原本还因为连着答错了好几道题而有些懊恼的心情登时再次轻快了,一进房间便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要脱外套吗,我帮你挂起来吧。”室内暖气开得很大,没待几秒就差不多要冒汗了。 谢庭照把餐具重新摆了一下,自己没着急坐下,先料理庄思洱。无奈哥哥现在满脑子都在手机里的氛围感夜景照片上,丝毫没有注意他咕哝了些什么,随便“嗯嗯唔唔”了两下就要糊弄过去。 谢庭照无奈,只得过去亲自动手,先一层层摘下庄思洱的围巾,又拽着两条袖子,动作温柔又一丝不苟地帮他把厚外套给脱了下来。 谁能料到刚脱完一只袖子,包间的门便被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蓦然推开了露出来的仍旧是方才那位服务生小姐熟悉的脸,只不过这一次的表情更加精彩纷呈了而已。 从她的视角看过来,谢庭照整个人的都附身压在庄思洱身上,甚至因为角度有些错位,两只手都探进半脱不脱的外套里面,不知道正放在哪个部位上。 她差点就没忍住要惊呼一声,欲哭无泪地心想这俩人才进包间多久,怎么就能这么把持不住?难道这就是年下不叫哥的威力吗? 谢庭照回了一下头,看着她要进不进的动作,也意识到自己现在与庄思洱的确贴得有些太近了,于是只能无奈离远了一点,顺便把羽绒服外套也挂在了自己臂弯里:“上菜吗?放在桌子上就好。” “好的。”女孩连忙走进来,把托盘里的几道餐前小甜点放在了桌子上。虽然动作看似随意,但她在动作之前还是有些踌躇,思考片刻之后抬头悄悄瞥了谢庭照一眼,然后把甜品都一股脑放到了庄思洱前面的桌子上。 第76章 谢庭照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由对人笑了一下,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而庄思洱尚且无所察觉,一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直到外套被规规整整地挂好、服务生也再度合上门退了回去之后,才回过神来。他收起手机,抬起手去抓谢庭照的指尖: “想发朋友圈。要不要和我一起拍照?” “好啊。”谢庭照坐下来,以一个卡在暧昧边缘的距离与他肩并肩挨在一起。下一秒脑袋也凑过来,下巴搁在哥哥肩头:“怎么拍?” 庄思洱想了想:“嗯,你不用整个人入镜,只要拍我和甜品就可以了。不过我得接你的手用一下,你得先这样,再那样……” 庄思洱不算很喜欢拍照的类型,不过该注重仪式感的时候也不会含糊。好在谢庭照也乐得配合他这些规矩,一点就通,让庄思洱颇为满意,直呼比他以前那些连广角都不会切的没用前男友们好多了。 第76章 梦与现实交点 谢庭照一点就通,完全无需任何指点就帮庄思洱出了完美的片。 把手机拿回来之后庄思洱抱着手机欣赏了好一会,嘴里啧啧称奇,看见谢庭照有意无意凑过来的身子,忍不住又有点想笑,伸手呼噜了一下他的脑袋。 不多时,正餐的菜肴被一道道端了上来,化悲愤为食欲,庄思洱一想起刚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神秘大餐就欲哭无泪,只能把一身牛劲都用到面前的食物上。 由于预定的是某项情侣套餐,随餐的是一瓶红酒,是某个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的知名品牌。其实一开始谢庭照没有拿定注意要不要打开喝,然而耐不住庄思洱一看到瓶口系着丝带的红酒上桌就开始两眼放光,说什么也要尝尝不可。 谢庭照无法,只能开了瓶塞,给两人面前的高脚杯一人斟上一半。年份不近的红酒光从色泽和香气上就能体现出口感的醇厚,荡漾在透明玻璃地步时微微倒映着光晕,被一扇窗户切割成两半的夜景在这汪水潭里得到了完美的融合。 两人的酒量其实都不错,红酒度数不高,再加上边吃边喝把战线拉得很长,一直到这顿饭结束才稍微有了点感觉。 庄思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毛细血管的反应更为明显,耳朵尖都在充足的暖气里泛起来一点微微的红。 谢庭照的反应比其他来更不明显一些,只是比起平寡言了而已。可庄思洱能够敏锐地捕捉到更多他在染上酒精气味之后的一点不同之处,比如和话少相伴而来的是慢半拍的反应,蓦然与他对上视线时他几乎被对方眼睛里的湿润给惊住不过随后又反应过来那并不是因为谢庭照哭了,仅仅是因为喝酒之后,他的视野变窄,愈发显得只能装得下他一个人了而已。 吃完饭,那位服务生小姐遵循承诺,给他们送过来了一份神秘礼物。东西装在一个画着爱心、还喷着香水的小信封里,对方交给他们时表情神神秘秘的,而且还不让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打开,说不要着急,慢慢看。 当时谢庭照只是挑了一下眉心,道谢以后伸手收下。对方离开以后庄思洱才迫不及待地把信封拆开,垫着掌心将口子朝下倒了倒,片刻之后接住一张材质似乎有些特殊的纸片把纸片倒过来,两人才惊喜地发现这是一张新鲜出炉的拍立得。 拍立得上被记录下来的景象不是别的,正是方才吃饭之前他们俩靠在一起答题的某一幕,不知道是女孩什么时候偷偷抓拍的。 她在时机的把握上也颇有心机,恰巧抓拍了一张庄思洱为了去看谢庭照写了什么答案,所以整个人都靠拢过去,几乎把脑袋搭在他肩头的。 从自上而下的相机视角,两人几乎亲密无间地紧挨在一起,再加上拍立得深刻阴影带来的天然氛围感,只觉说不出的暧昧。 “拍得真好。”看到这照片的第一眼,庄思洱便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感慨道。 “这份神秘礼物还准备得挺有心意的。”谢庭照点了点头,同样觉得这种将自己与哥哥每个时刻记录下来的行为十分合意,“一会得再谢谢人家一次。” 吃完饭,两人穿上外套走出包间,跟那位萍水相逢的服务生道别之后打车回酒店。 出租车上浓厚的一层白雾攀爬着车窗,再想看繁华的夜景时视线也被遮挡,像隔了天际的一道云层。 谢庭照心情久违地有些平静,那种因为乍一实现了多年以来的妄想而宛如飘然在云端的心情在这一刻才微微消散了一些,通俗一点来说,是他终于对“自己真的和哥哥谈恋爱了”这件事有了些实感。 像梦吗?说像其实也不像。因为在此之前,即使是在他更活色生香的梦境里,哥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庄思洱的膝盖顶着他的膝盖,后腰也被他圈在臂弯。哥哥不晕车而且动态视力很好,即使早出租车上也爱抱着手机不撒手。 两人靠了这样近的距离,他又没刻意遮遮掩掩,谢庭照自然一低头就能看见他手机上的内容很明显,现在庄思洱正在编辑方才在餐厅里拍的那几张照片,然后一股脑发在自己的朋友圈。 将后脑勺靠得远一些,能够看见哥哥侧脸的全貌,鼻尖和下巴都淹没在朦胧的光影里,他从每一个角度上看起来都像是挂在美术馆的一幅画。 至于不退反近地凑过来一些,则能嗅到哥哥发丝末梢散发出来的洗发水香气。隔着一层出租车的颠簸,谢庭照一时间无法分辨出这属于酒店的洗发水是什么香型,可无论这是什么,与庄思洱本身的味道掺杂在一起,都带来了一场让人惊叹的化学反应,落在谢庭照的鼻尖,也勾着他的心尖。 哥哥。他微微闭了闭眼,一直很轻的呼吸蓦然重了些许。他在心底默念,哥哥。 你真的已经属于我了吗?对这个事实,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以至于甚至显得有些踌躇不前。 对他来说,这已经远远不足以能够用“上帝的礼物”来形容。庄思洱的存在更像是一道神谕本身,束缚住他的手脚,也朦胧了他的灵魂。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梦境,正如现在,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 “ok。搞定。”庄思洱玩手机玩得太专注,没有注意到他躲在晦暗中、又轻轻勾勒着自己面颊的视线。 不过好在他没发现总归谢庭照一直不希望他发现。他只是十分轻快地点击了一下右上角的发送键,在经过一瞬的网络延迟之后,把新鲜出炉的照片发送到了自己的朋友圈,然后大功告成地关掉了手机。 出租车司机还在前面握着方向盘,这并非什么私人地界,他也有分寸,知道自己不应该跟谢庭照表现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庄思洱心下突然生出一股小小的火苗,只是低温,并不至于有着熊熊的外焰,能直接把人烫伤。 可他心下就是生出某种冲动,像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在被封印好多年之后终于因为这一瓶葡萄酒的浇灌破土而出,像一个可恶的蚊子包,让他只觉浑身上下的皮肤都痒了起来。 他好想与谢庭照贴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庄思洱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对谢庭照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喜欢”。以往他们尚且恪守着那条哥哥弟弟的界限时,他的脑子尚且转不过弯来,偶尔想到一些逾矩的画面,第一反应也只会是在心底唾弃自己,用作为一个哥哥的习惯和责任来约束面对理想型时的本能渴求。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是吗?庄思洱忍不住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感受到一点微微的麻痒。他又想起来谢庭照那晚用虎牙尖磨自己嘴唇时的触感,悄悄掀起余光瞄了那人一眼。 谢庭照……现在是他的正牌男朋友了。说起来这倒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他们又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既然确认的关系,自然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可毕竟自欺欺人了这么久,眼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俩兄友弟恭,私底下关系变了,却不知道到时候应该怎么和周亦桉他们、乃至于远在天边的庄道成和时思茵交代? 原来所谓“就算分了手,过年时也要回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说的就是他俩这种尴尬的关系。 庄思洱想,他们的人生远远并非只有恋爱关系这一个交点,而是始终平行,是有着相同起点和终点的直线。 “在想什么?”这时候大概发现了他表情怔怔,谢庭照低下头,贴近了他耳垂轻声问。而庄思洱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他那个问题: “我们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哥哥指的是哪方面。”谢庭照声音依旧控制在不会被司机听见的临界点上,语调却不由认真下来,“是指回学校,还是回家?” “……”庄思洱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都有吧。” “那就分不同情况讨论。”谢庭照说。正好这时候车子缓缓听了下来,他绕过庄思洱的肩膀抹开窗户上的雾气,发现酒店到了,便打开车门让庄思洱先下。 第77章 天黑了以后室外更冷,于是他暂时住了嘴,直到两人从酒店坐电梯上到了自己楼层、刷房卡进门之后,才继续了方才出租车上的话题。 “虽然咱们确定了关系,但我也尊重哥哥的考量。”谢庭照的后背虚虚倚着门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下来,只那么很认真地盯着庄思洱,诉说大概已经在他心中早有成算的、对未来的规划。 他说:“如果你不想让你身边的朋友知道,那么我也理解,我们可以隐瞒这段关系,直到毕业。至于家里那边么……叔叔阿姨那边,处理的方法我们可以再商量,你出面或者我出面都可以但是我爸那边,我有一些自己的计划和打算。” 第77章 反客为主 其实庄思洱差不多能够猜到他所谓的计划是什么。在所有人里,大概也只有他是那个能看透对方表面的冷漠,看穿他一日比一日愈发明晰恨意的人。 如果说原本只是猜测,那么自从上一次他陪谢庭照回了一次家之后,他就更加确定了。那就是恨意。 是以谢伯山对于第一任妻子的冷心冷情作为开端也好,用这些年来对他这个长子的漠不关心当做理由也罢。总之谢庭照在看向父亲时的神情庄思洱从未在以往任何一个时刻见过,那样的冷硬让他惊讶,但下一秒又总是伴随着心疼。 以谢伯山无论什么东西都想要牢牢掌控在手里的性格,对于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不用想,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想到这里庄思洱幽幽叹了口气,再抬眼看着谢庭照时神情也带了些正色下来的认真: “有什么事情先和我商量,不要总觉得自己长大了,能瞒着我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知道吗?除非你不再承认我这个哥哥了。” 谢庭照注视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眼角流落出一点点很轻快的笑意,走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庄思洱困在了与门板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他刚刚有了一点凑近过来的动作,庄思洱心中就响起了一道警钟,心知这小子突然撒娇准没有好事。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来得及把突然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给推开,谢庭照就微微偏了一下脸,唇中的灼热气流刚好扑到他脖子侧面因为动作僵硬而稍微凸显出来的青筋处。 “哥哥。”短短几十秒的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店房间里私密安静的空间氛围最大程度上蒸腾出了方才两人摄入体内的酒气,总之谢庭照似乎也有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至于是什么地方呢,庄思洱又说不清,他只是在下一秒听见对方说: “好像才八点多。明天下午才赶车回学校,所以不用早起,那今天晚上……我们两个干点什么好呢?” 庄思洱:“……” 他最初的刹那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明明谢庭照说的话虽然语调很慢,但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最起码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轻重缓急。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落在他的耳朵里,却像是在某个字上强加了明显的重音。 浮想联翩。 庄思洱嘴唇轻轻抖了一下,一瞬间脑子里蓦然被灌进来无数个“五光十色”的画面。 他也说不清那些场面究竟是单纯的想象还是对现实的延伸,总之谢庭照的脸被藏在一层薄薄的纱帘后面,犹如缠绕着冬夜明澈的月色。 张开嘴唇,用力呼吸,他恍惚间甚至看见了被自己吐出来之后迅速凝结的白气。这白气缭绕着他们的周身,一时间庄思洱什么都看不清了。 “什么干什么……”他顿了顿,然后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明显比谢庭照要心虚得多。 想了想,庄思洱硬着头皮随便扯了几个选项,说出口来的时候神游天外,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出口了些什么:“呃,什么都行啊,你无聊的话,要么咱俩双排一会?或者找个电影看看?” 他说得模糊,谢庭照却听得清晰,并且十分狡猾、也十分具有选择性地忽略了后面那几个选项,把注意力的落点全部聚焦在一处:“什么都行吗?” 说罢,不等庄思洱回答,又微微把脑袋抬起来一点,凑到他的眼前。睫毛垂下来,他视线很认真地从哥哥瞳孔上滑落,一路越过鼻梁,最后停驻在因为刚刚从外面回来而因为寒冷泛红的嘴唇上。 “哥哥。”再开口时这人声音竟然哑了。“想亲你。” 溃不成军都无法形容。庄思洱想心脏在一瞬间提升到了即将爆开来的满溢程度,酸酸涩涩,像被捏在他人的指尖,从此生死都不再能够由自己选择。 是谢庭照掌控着他的一切。于是下一秒,庄思洱不再思考,也没回答,只主动把脸凑了上去,衔住了他的唇。 吃完饭已经半个小时,其实两人口中的红酒味已经都消散得差不多了。可唇舌之间的厮磨又带来了新的化学反应,有无色无味的新物质在他们之间产生。 如果一定要形容,庄思洱大概会把这种感觉形容为某个预言。 关于这个晚上的预言。 一吻终了,这一次就连谢庭照的呼吸也尽数乱了。庄思洱整个人的意识都是模糊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进门时还好好的,仅仅五分钟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所有下意识的反应都抵赖不得,此刻不比方才在西餐店或者出租车上,他们已经脱去了厚重的棉服外套,谢庭照身上是一件卫衣,庄思洱则是毛衣,很保暖的同时又质地轻软,穿在身上,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像夏装一样,勾勒出轮廓的峰回路转。 所以谢庭照看着他。或者说,其实不是看,而是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一般的描摹。 “干什么。”庄思洱好半天才把方才因为接吻时间太长而差点走上了岔路的气给喘匀,找回了一点神志,突然觉得自己作为哥哥,同时也作为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有过恋爱经验的人,实在应该多多掌控着节奏和掌控权才对。 在此之前,无论在什么地方,他几乎都是被谢庭照牵着鼻子走的除了那天早上,谢庭照因为没有藏好自己的反应而陷入了罕见的慌乱,大出纰漏,两人勉强战了个平手。 ……对。想到这里,庄思洱突然灵光一闪。既然都有成功经验了,为什么不从其中汲取教训? 谢庭照和他贴得太近,即使已经脱了外套也止不住觉得好热,他索性伸手抓住那人的卫衣下摆,说话没经大脑,倒像带着一股子天真的不假思索: “你热不热啊?把这个脱了呗,你里面又不是没穿。”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饶是谢庭照也忍不住僵掉一瞬。庄思洱低着头偷笑,余光里能够瞥见那人止不住的胸口起伏。 可谢庭照没有给他太多得意的时间,因为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滚烫的掌心给握住,谢庭照对他说: “你帮我脱。” 这下轮到庄思洱的大脑宕机。他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可刚刚被面前这人搜刮了一通的口腔却显得干燥,竟然没有唾液能够用来滋润喉咙。 “怎么了。不敢吗?”谢庭照却微微笑了,庄思洱这一刻才看到他眼尾已经被染上了一点微微的红色。他低声说:“不是哥哥自己的意思吗,反正我里面穿了,没什么好怕的。” 庄思洱犹豫了半晌,心道这话听着倒是没说错。他毕竟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继续佯装大方,伸手就开始扒拉他的卫衣。 谢庭照倒是也配合,低头弯腰抬胳膊,让他没怎么费力地把那衣服给拽了下来里面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薄t恤,原是睡觉用的。 不管怎么说,t恤和卫衣比起来毕竟更能凸显身体的轮廓。谢庭照自从高考完之后已经没有落下健身,不过程度十分适当,并没有多么夸张的肌肉结块,可该有的线条总归都是有的。 说起来他在这方面也是天赋异禀,明明皮肤很白也很光滑,可体毛却不旺盛上次庄思洱不小心瞥到了还曾疑心他是不是什么时候偷偷管理过。 “你到底要看还是不要看。”他想事情的时候眼神不聚焦,看起来便滴溜溜的有些涣散,在自己的脖子以下部位飘来飘去。谢庭照尽收眼底,没有松开庄思洱的手腕,只带着些笑意质问道: “哥哥,我在问你话。要看的话,就认真一点,好好看。” “谁稀罕看你。”庄思洱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应该要点脸,伸手推了一下,正好推到他腹部紧实的皮肤上,反倒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说得像谁没有似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你好奇怪。”谢庭照笑盈盈的,丝毫不跟着他的思路走:“明明是你让我脱的。不想看的话,为什么这么说?” 煎熬。庄思洱几乎要绝望了,明明小时候上过口才兴趣班的是自己吧,为什么成年之后反倒每次都说不过在隔壁学编程的这小子?! “你就这么想让我看?”庄思洱憋了半天就憋出来这么一句。然后谢庭照真诚地点了点头。 “行。”他于是也上来了脾气,甩开那人手腕,反客为主地推着他肩膀连着往后倒退了几步。 第78章 最后脚后跟磕碰到床沿的地板,他方才停住动作,一个用力,谢庭照从善如流,矮身坐在了床铺上。 他本来比庄思洱高,坐下之后可就情况相反了。某种错觉使庄思洱觉得主导权似乎随着视角进行了反转,于是他信心大增,甚至觉得自己找回了一些曾经信手拈来的熟稔技巧,拿来对付谢庭照这个毛头小子再宽裕不过了。 所以,他眯起眼睛,说: “行。那你把这件也脱了。” 第78章 攀升 谢庭照的眼睛眯成一道缝隙,藏在其中的瞳仁却仍然在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两军对垒,先怂了的那一方是必然要落于下风的。虽然谢庭照尽管年纪小、却并没有庄思洱那么幼稚,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参与了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斗,半晌微微笑了笑:“好。” 然后伸手便脱。 他倒是没有任何顾忌,反正小时候庄思洱跟他玩的时候,自己还穿着开裆裤呢。 却没想到他的手刚刚抓住卫衣下摆,青筋略微鼓起,还没来得及用力,庄思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过了头去,同时嘴里连珠炮似的叽里咕噜着同一个字眼:“不是、停停停停停!” “……”谢庭照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按照他的话做了:“哥哥,到底要怎样?” 庄思洱心道我哪能知道你是真的敢脱!虽说两人都是男的,而且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但纯粹的兄弟情谊能容许他一言不合就脱了衣服,现在的关系难道也能容许吗?! 最重要的是,庄思洱大脑一片混乱,知道自己其实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 按理说关系的转变必定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自己能在这么短短几天时间内适应在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恋人身份,尽量抹去以往“哥哥弟弟”的痕迹,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谢庭照怎么能忍心欺人太甚! “行了行了我承认怕了你了,赶紧收拾好,咱俩好好看电影。” 庄思洱看见他动作停住了才敢把眼神转回来,垂眼打量了片刻他现在身上领口开得颇大、能看出来半截锁骨的白t,只能得出“伤风败俗”这一个结论。 于是他十分不满地用眼神锁定了方才那件被脱下来之后随手扔到床上的卫衣外套皱巴巴地蜷缩成一团,此刻正可怜地躺在床铺对角线上。 必须得让谢庭照把这件衣服给穿上。庄思洱心下如此谋划,自觉理由也十分充沛。 毕竟两人待会要进行一个平安无事的电影之夜,看到什么精彩的地方难免会靠得近些。 谢庭照这件衣服能够阻挡视觉却阻挡不住触觉,他是真情实感有些害怕自己在近距离接触到对方肌肉温度之后会干出什么有伤脸面的事情来。 所以,下一秒,他一直手撑了谢庭照的肩膀,整个人都弯下腰去,伸长了手臂打算把那件衣服给够过来。然而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自己的克制力,却终究低估了谢庭照这小子真正的心眼数量。 人在做出这种姿势的时候自然会重心不稳,此刻他全身的支撑点几乎都落在扶着谢庭照的那只手上,整个腰部都悬空的。 那卫衣方才的确被扔得太远了,庄思洱用了做引体向上的力气使劲把胳膊伸了又伸,才终于用指尖勾到了布料边角,打算借力扯回来。 可也就是在他发力的前一秒,后腰却突然遭到了袭击。说是袭击也不确切,毕竟谢庭照并没用什么力气,不轻不重的一下落在他脊骨上,也没什么疼痛可言,最多就是皮肉发出一声轻响而已。 可这么一下对庄思洱本就岌岌可危的重心而言却是极大的破坏。几乎在一瞬间,他的整个上半身就已经晃动着脱了力,连一句惊呼也来不及从唇舌中挤出来,就这么连衣服带人,整个儿摔进了谢庭照的怀里。 很显然,从这人接住他的动作来看,这人是早有预谋。还没等庄思洱反应过来,谢庭照就这么原地一拉一扣,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锁在了自己怀里还是用一个羞耻到不能再羞耻的姿势。 庄思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被迫落在了他大腿上,两片柔软的肌肤彼此相触。庄思洱只用了一秒的时间就切换成了炸毛状态,具体表现为手脚无措,整个人激灵着要下来,却被他禁锢在怀里丝毫动弹不得。 “谢庭照!”他低头便看见那人得逞的眼神,唇边笑意温柔又欠揍,恨不得一巴掌扇下去又舍不得,只能嘴上骂骂咧咧:“干什么!你要造反是不是!” “你觉得是就是。”谢庭照破天荒有些叛逆地道,与此同时却颇为无赖地将两只手臂都环绕过他的腰后,牢牢锁住了一刻也不得安分的哥哥。“别动。” “你放我下来!”这个姿势让庄思洱别扭极了,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屁股下面的触感即使隔着布料也有些明晰,更可怕的是它并非完全静止,而是正在以某种完全可以被捕捉到的速度渐渐变化。 没过几秒庄思洱脸颊到脖子全都红了,连带着舌头也开始打结: “你……你是不是……” 明明无论跟谁在一起都是坦坦荡荡,可眼下面对谢庭照,那些字眼在舌尖打转,他却一个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甚至有些绝望了,想到几年前的往事,当时谢庭照还没上高中,而他有次来找对方时顺手拿了他的手机用。 用百度查完词条,明明只是切了一次屏却莫名闪退了出来,他按照自己平日的习惯顺手点开了浏览记录,下一秒才猛地想起来谢庭照手机里会不会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这个年纪的青春期男生大脑里想的基本都是同一码事,庄思洱自己虽不热衷,却也是从这时候过来的,光看身边朋友就知道大多数人有多压抑。 因此,虽然在此之前谢庭照始终表现良好,不仅不怎么会跟他说这方面话题,生活里就连跟异性交流的时刻都难找出来一个,以至于庄思洱一直好奇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窍,可浏览记录这种东西毕竟已经属于十分私人的范围,按理说就算是他也不该进犯。 可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动作却已经无法收回了。第一眼庄思洱的紧张达到了峰值,可紧接着却看见浏览记录的标题都十分正常,几乎都是查阅一些英语单词的意思、搜索编程知识之类的。 唯一还算有点意思的大概就是某个突然冒出来的词条,庄思洱大为惊讶地发现这人竟然还偷偷学习过“情商提高宝典”“如何掌握交谈技巧”,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么看了两眼,庄思洱被吸引住了,一时间竟然忘掉了自己明明刚才还爆棚的正义感,不知不觉间把本来就并不很多的浏览器历史记录给划到了底。 他当时记得很清楚,自己所担心的某种网站并没有出现,而很显然谢庭照也并没有开无痕浏览。 许许多多个原因,共同构成了在这四五年时光里庄思洱对谢庭照的刻板印象,以为他是天生的性冷淡,对这方面没有丝毫欲望。 直到这一刻。虽然知道了自己在此之前错得究竟有多彻底,但庄思洱毕竟已经羊入虎口,没了补救的机会。 眼见着身下的异样已经到了把他也戳得难受的地步,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勉强修复了一下语言系统,发出灵魂质问: “你怎么突然……这么不要脸了,那天早上不是很害羞的吗?!” 谢庭照将鼻尖轻轻埋进他颈窝,在哥哥脖子的光滑皮肤上蹭蹭,嗅到一股很好闻的沐浴乳香味。 他忍不住闭起了眼睛,也索性不再去管庄思洱尚且在兀自挣扎的动作只会让自己血液里的火苗窜得更高。 他只是动了动自己的指节,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按住了庄思洱的脊柱。哥哥最近长胖了一些,但整体体型还是偏瘦的,柔软的指腹下骨骼触感明晰,很奇怪,明明不是什么神经末梢分部密集的地方,可庄思洱却表现得不堪触碰,一下子抓紧了他的肩膀。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庭照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只觉所有反应都变得愈发不可收拾起来。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没有任何准备的早晨,将近四十八小时之内他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心这次不会再给庄思洱犹豫或者挣脱的机会。 对谢庭照来说,他其实只能接受两种结果。第一是全盘接受,这样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庄思洱的心理障碍真的坚不可摧,明言无法接受与自己有更多更亲密的接触,他其实并无什么怨言。 哪怕两人这一生只是这样过着平淡的生活,在精神上相爱,他也已经无比知足。 可他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庄思洱的进退不定,模棱两可。他是全世界最清楚哥哥性格的人,知道他有些事上杀伐果断,有时候却会莫名软弱。 在这种时候,若是自己不狠下心来逼他做出决定,恐怕他是会埋着头做一辈子鸵鸟的。 今晚就是验证的时刻。谢庭照不动声色地想,明明达摩克里斯之剑就高悬在头顶,他的决心却没有丝毫动摇。 第79章 所以,这把火,其实可以再烈一些的吧。 “哥哥。”谢庭照终于开口,压低了尾音,没发觉自己声线已经因为欲望的攀升而变得沙哑。他扶着庄思洱的后腰,问了他一个堪称轻佻的问题。 “你和你的那些前男友们……都是怎么做的?” 第79章 答案尽头 其实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庄思洱并没有第一时间理解他的用意。他甚至下意识想开口反问,纳罕地问谢庭照“做”什么。 然而下一秒,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第一个音节,他就幡然醒悟了这个字并不会延伸出更多含义,而是仅仅代表着它本身。 谜底就藏在谜面上。 这个认知给庄思洱带来的只有史无前例的冲击。他的脸红的几乎能滴出血来:“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不能告诉我吗,哥哥。”谢庭照情绪波动倒是一如既往,眸色幽深地盯着他,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却莫名又有些委屈的意思了。“可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庄思洱现在完全依靠着本能和他对话,大脑里纠结的毛线团被打了死结,只觉又慌乱又羞耻。 不管怎么说,面对自己的现男友,被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姿势追问和前男友们的那种事……毕竟是有些太超过了。 他甚至想绝望地捂住这小子的嘴,在他耳边怒吼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正常人吃醋都来不及,哪里有人会主动好奇的?! 他并不知道的是,吃醋对于谢庭照来说只是所有情绪中最开始的那一环。至于在这之后,他的所有念头都被杂糅在一起,最后甚至被融合上了某种仅仅针对自己的、残忍的破坏欲。 他恨极了出现在庄思洱身边的那些男人,但同时偏偏又爱极了庄思洱。这两种截然相反情绪的对冲带来了现在的结果,也就是就算明知道听了之后怒火中烧的也只会是自己,他也坚持着想要听庄思洱亲口说出来。 只可惜,哥哥毕竟太害羞了些,好像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一开始谢庭照还不打算放弃,而是颇为执着地:“我只是想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还是说……其实在哥哥心里,都是一样的?” 说完其实谢庭照自己也有些想笑。嘲笑的笑,矛头指向的是他自己。 毕竟,先对哥哥动了不该有念头的是他自己,用情难自抑的一个吻率先破冰,彻底改变了他们之间关系的也是他自己。 是他要情侣身份取而代之竹马的,既然得到了现在如同梦境一般的靠近,又为什么要得寸进尺,幻想自己在哥哥心里有着与那些前男友们又不甚相同的地位?这不就是最典型的既要又要么? 可庄思洱听到这话之后的反应却远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大一些。他几乎是僵硬地愣了一下,随即耳边的绯红渐渐消退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痕迹。 谢庭照的这句话让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上大学之后自己会时不时谈上一段恋爱的事,自己本来是没有意瞒着谢庭照的。 更何况刚开学那段时间有孟迟这个搅屎棍在,无论如何也纸包不住火,还不如坦坦荡荡的,好过两人之间被竖下隔阂和秘密。 可在考虑这件事的过程中,自始至终,他所想的好像一直是自己。 他考虑自己会不会因为谢庭照知道了情史而尴尬,考虑前男友会不会跟后者起冲突,给他出一道意料之外的难题。 这个过程中他自以为理性,只看见了谢庭照的所作所为,想当然地忽视了他行为背后更深层次的心理原因。 庄思洱毕竟是读应用心理专业的,这三年里专业科目成绩也算是名列前茅,功课没有落下的。可现在,他艰难运转的大脑里一瞬间划过去无数个专业名词,却始终觉得自己抓不住最重要的那个。 到最后,还是恍惚间低头看见谢庭照的眼睛,两相对视,他才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幡然醒悟。 其实谢庭照从来都没有不在意过。与孟迟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其实就是最好的佐证,不过当时对方给了他解释,后来也得到了妥善解决,他便没有继续介怀下去。 现在细细想来,也许谢庭照对这件事的介意程度远比他预想中还要多。否则,他也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不管理由是什么,这都是某种潜意识里将自己与那些人放在相同地位进行对比竞争,并且还并不对自己拥有充足信心的表现。 也就是说,谢庭照觉得,在与自己那些前任的对比中,他有输的可能。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第一秒,庄思洱以为自己第一个感受到的情绪会是生气,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心疼。 气氛安静了很久。他没有回答谢庭照的问题,只是蓦然正色下来,垂着眼睛很深很深地望着那个人。 其实大腿下面的触感让他也有些心浮气躁毕竟他也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男人而已,跟上一个男朋友分手已经有不短的时间,平日里住宿舍,也鲜少会有机会能将这些躁动给排空。 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在此之前的逃避是因为陌生,庄思洱总觉得谢庭照留给自己去适应的时间不够。 可是他忘了,虽然两人建立恋爱关系的确只有几天时间,可谢庭照渴望与他如此,却已经过去了足足好几千天。 “……哥哥?”谢庭照不明所以,原本还有些赌气地等着听一个答案,却没料到下一秒,庄思洱眼圈红了。 他的心脏登时就变成了一个被人大力揉皱的纸团,狠狠磕碰在坚硬的桌子边角。那种痛并不尖锐,可是就算不明白原因,只是这么看着庄思洱掉眼泪,就足够他难过得不想呼吸了。 他没有开口询问原因,只是放松了对庄思洱腰肢的禁锢,轻轻贴近了他,用手背擦拭掉眼角溢出来的一点泪珠。他声音轻地开口时几乎没有逸散出气流,温柔得不可思议: “对不起,哥哥,是我太不尊重你了。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是那种精虫上脑之后就不管不顾的人,今晚这样……大概确实有点喝醉了吧。我让你失望了。哥哥,别哭,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在你准备好之前,我绝对不会再碰你一下的。” 他这话歉疚和悔恨全部发自肺腑,虽然语调轻柔,但说的时候心底却是针扎一般的难受。 然而谁又能想到即便这样,庄思洱的眼泪也没有丝毫要收回去的态势下一秒谢庭照竟然惊慌失措地发现他哭得更厉害了。 实在束手无措,谢庭照原本干燥的手背现在全都是眼泪的咸湿。他不禁有些失神,想到上一次见到庄思洱哭得这么厉害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哥哥一向是个很坚强的人,就算受了什么委屈,也是控制不住红了眼圈的时候多,能真正掉眼泪的时刻,当真算是少数。 谢庭照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什么试探不试探,无论他做出这种事的本心是什么,带来的结果却都是一样的。 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庄思洱,欺负他跟在背影后面看了整整十几年,眼下才刚刚捧进手心的哥哥? “……对不起。”最后谢庭照的眼圈也红了。他低下头去避开庄思洱的目光,似乎已经不会说别的话。 原本因为与哥哥亲密接触而不自觉有了反应的地方也逐渐平静下去,谢庭照简直有些痛恨自己压抑,这种不堪赤裸裸地表现在庄思洱面前,更让人觉得可悲。 于是下一秒,他轻轻托起庄思洱腋下,想把自己已经禁锢在腿上这一隅之地许久的哥哥放归自由,自己则去卫生间冷静一下,想想该怎么跟他赔罪。 可是这一次,原本挣扎得那么厉害的庄思洱却纹丝不动,反而在谢庭照下意识一怔、抬头看他之后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意思很明晰,他不想走。 再对视时,庄思洱的眼泪已经止住了。他轻轻抽了一下鼻子,似乎也对自己的失态有些难堪,说话时却又兀自咬牙切齿,似乎对谢庭照踏出这一步后、又因为自己的眼泪轻易缩了回来十分不满。 所以,庄思洱几乎是带着一种赌气似的决绝,低头找到了谢庭照的嘴唇。 这个吻完全由庄思洱主导。这在两人之间其实并不多见,尤其还是这种全部节奏都被他掌控、谢庭照整个人一动不动、宛如埃及僵尸的状况。 可一个漫长又温柔的吻毕竟还是导致了必然的结果,那就是其实已经冷掉的气氛又逐渐升温,变成了最开始进门时的样子。 而当两人分开之后,庄思洱看着谢庭照的眼睛,低声说:“你怎么这么笨。” 谢庭照一愣,张了张嘴巴,却没说出什么。然后,他听见哥哥说: “谢庭照,你听好了。这辈子,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无论他们跟我的关系是什么,你的身份又是什么。就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前男友,拿他的整个人来跟我换你的一根头发,我也是不换的。” 第80章 说罢,面对简直呆若木鸡的臭小子,庄思洱再次吸了吸鼻子,在愈发迅疾的心跳中坚定了那个方才的想法。他塌了腰,垂脸吻了一下谢庭照的脸颊。 “别不信。谢庭照,你知道我高考语文130分,无论你怀疑什么,我都能用语言回答,只有这种不行。既然你质疑自己的地位,那么……” “我就只好用别的方式来回答你了。” 第80章 唯一振幅 这个夜很短也很长。 如果有人告诉庄思洱,他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凌晨昏睡过去时自己的感受,恐怕他会吐口而出的是“溺水”。 谢庭照既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把他呼吸淹没的海洋。 “哥哥。”灼热的气流顺着他的耳朵流淌而下,浸湿了柔软的枕头。庄思洱分不清楚那潮湿是汗水还是其他什么,只能张开红肿的嘴唇,迷迷糊糊回应:“嗯。” 然后谢庭照像是叫上了瘾。甚至两种声音都是同时发出,合并在一起形成某种错落有致的韵律。 他一声一声唤着庄思洱“哥哥”,而后者刚开始时还有些精力能分出心思来耐心应答他,后来便很快丧失了力气。 在这种时候,谢庭照像是将自己的所有伪装都融化在了皮肤相贴的热度里。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恶劣和偏执,不允许庄思洱有一丁点不合他心意的表现。 尽管在达成自己的目的时,他采用的往往是温柔到不能再温柔的方式,可这样的谢庭照还是带给庄思洱某种陌生不是让人寒毛倒竖的那种,是让他心脏砰砰直跳的。 “哥哥,理我。”最后谢庭照沙哑地说,声音落在庄思洱耳畔时像自动开了某种混响,有种华丽得让人心惊的质感。 庄思洱被他折磨得几乎要掉眼泪又或者其实在自己没发现的时候早就已经掉了。 他有气无力地张开嘴唇,想骂他一句,那些破碎的音节却不再听从他的拆迁,只是颠三倒四地在齿关打转,并不排列成清晰的字句。 所以他最后只好放弃,又勉强抬起脱力的手臂,给了谢庭照一巴掌。 这一巴掌自然不重,落下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可它还是让谢庭照的动作停下了一瞬。 在那一瞬之间,庄思洱从他瞳孔里面看到了几个小时以前的暮色。 只出现了一瞬,随即就被更为浓沉的黑夜所淹没。直到凌晨,房间里角落的那盏小夜灯才关了。 第二天早上下了小雨。 其实气温已经快要到达零度上下的分界线,然而这里的气候毕竟鲜少能坚决地维持在这条线以下,所以就算人们抱着再大的希望看向天空,迎接的也总并非雪花,而是雨珠。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高,所以在拉开窗帘之前,两人并不能从周身环境的变化中敏锐感知到天气。 谢庭照比庄思洱醒的更早一些,没怎么赖床,在清醒过来之后先看了一眼时间,随后才去把窗帘拉开了一个缝隙,让天光驱散萦绕在热度里的黑暗。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轻手轻脚地去洗漱。最后用毛巾擦干净下巴上的水珠之后叠好塞进行李箱,他又折返回床上,只不过这一次没有选择钻进自己的被窝,而是坐在了庄思洱那一侧的床边。 庄思洱的睡相其实很安静,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谢庭照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在某次家庭聚会时听到过时思茵开玩笑,说这人睡着了比醒着乖多了,简直像他们没生过那个古灵精怪的闹腾小孩。 这话虽然稍微有点有失偏颇,不过某种意义上倒也十分贴切。谢庭照想,同时目光轻轻落到哥哥有一半淹没在阴影里的唇珠上。 他睡眠状态其实一直不算很好,印象里从很小很小、还并不承担世俗意义上所谓“压力”的时候就有这种症状。 尤其是父母离婚的那段时间,没有人有空闲或者心情来顾及他,而他自己躺在别墅三楼尽头的房间里,无比害怕藏在每个角落里的黑暗,只能通过一秒一秒计数来让这个夜晚过去。 他至今仍然记得那种安静,像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而并非只一个分崩离析的家庭。 所以他当时经常会跑到庄思洱家去睡。没有说过原因,但无论是哥哥,还是他的父母都心知肚明。 庄道成和时思茵特地把庄思洱的一米五小床换成了一米八大床,与卧室联通的卫生间里也总是备着另一套新的儿童洗漱用具。 至于庄思洱,则绞尽脑汁地运用当时自己所有聪明才智,安抚这个看起来成熟过头了的弟弟。 他睡觉之前坚持给谢庭照念一个寓言故事虽然很多时候狐狸和兔子的奇闻轶事尚且没有到尾声,他就会在声音戛然而止之后一仰头呼呼大睡过去。 更多时候,他与他贴在一起。现在想想,谢庭照觉得其实也很奇妙。按理说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恰逢抽条的生长期,就算在睡梦中也是容易手脚不安分的。 可是那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无论是庄思洱还是他,在陷入睡眠之后都无比安静。前一天晚上庄道成过来给他们掖好的被角,甚至在第二天起床时都还是完好的。 这个小小的奇迹得益于他们日复一日的拥抱。两个小孩子之间的贴近轻而易举,比皮肤热度更相互联通的是相差一千多天的两颗心脏,它们有着同样的振幅,即使在熟睡中也彼此呼应。 意识回笼,谢庭照的瞳孔动了动,看见庄思洱也不知道是否被自己起床的动静影响了睡眠质量,总之有了一个皱眉头的动作。 哥哥平时好像会注意护肤方面的细节,所以皮肤很好,眉心这么一拧,便显得有点皱皱巴巴,让他有点想笑。 又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虽然还不晚,但毕竟下午要赶高铁,还是早一些起来准备为好。 所以谢庭照借着这个机会伸出手去,用刚刚擦干净水珠的微凉手背碰了一下庄思洱的脸颊,轻声道: “哥哥,醒醒,该起床了。” 毫无动静。庄思洱像个僵尸一样躺在原地,甚至连方才眉心里的涟漪也消散了,重新平整而毫无痕迹。谢庭照无奈,又叫了他几次,但仍旧是同样的结果。 房间里很安静,他本来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氛围。然而事态紧急,所以他最后还是不得已拔高了声音:“哥哥?” 这一次终于看见了那人脸上的变化。先是下意识皱了一下鼻尖,然后哥哥脑袋在枕头上滚了一下,眼睑微微颤抖几秒钟之后像是经过了某种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将尚且没有完全消肿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从缝隙里看到的第一个景色就是带着笑意的谢庭照。大清早的那人已经穿戴整齐,眉梢微挑,唇角噙着的弧度似曾相识,但总归是难得一见的好心情。 然而一想到他这番好心情是用自己经历了怎样一番磨难换来的,庄思洱就只想在这只枕头上一头把自己给撞死。 所以,下一秒,谢庭照眼睁睁看到那条缝隙在开启了片刻之后,又生无可恋地缓缓闭合了。 庄思洱想装死,细节偏偏又落不到实处。他表情倒是和睡着之后差不多,然而忍不住人体的本能反应,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能看到眼珠左右滚动的痕迹。 好可爱。这是谢庭照十二个小时之内第无数次想对庄思洱说这句话,只不过这一次让他有感而发的对象总归还算是正经。 “哥哥,我再给你五秒钟的时间睁开眼睛。”他说,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怎么也压不住笑的表情,把声音压得十分严肃。“我要开始倒数了五、四、三……” “二”还没有出口,庄思洱就气急败坏地一骨碌坐了起来:“谢!庭!照!” 谢庭照对他的动作早有预料,做了个举双手投降的动作:“我在。” “你、你……”庄思洱一坐起来就觉得浑身不该难受的地方全都难受得不行,脑袋里也仍然昏昏沉沉的,自然要把所有怒气一股脑推到谢庭照身上。 要不是嗓子这会有点哑了,他这一声必定还要中气十足得多:“你这个混蛋。” 一面说,一面随手抽了身后的枕头往谢庭照身上扔。然而对方在半路拦截了他,十分迅捷地把枕头接过去,犹豫一下,还是绕过来重新塞到了他身后。 庄思洱没弄明白他想干什么,直到两秒钟之后两人对视,他才福至心灵,又羞又怒地推开他的胳膊:“我腰没有那么娇弱。” “垫着吧,不然肯定会不舒服的。”谢庭照态度倒是诚恳,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又是庄思洱最熟悉的战术。两人对视了片刻,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似乎都已经把千言万语说完了尤其是在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昨晚发生的种种之后。 谢庭照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庄思洱的耳垂从白变红的,不过他知道自己这会的情形估计也差不多。过了一会他才去摸哥哥的手腕,又得寸进尺地与他十指相扣:“哥哥,我都记得。” 第81章 这一声来得莫名其妙,与上下文毫无关联,可庄思洱听了之后却又立竿见影地红了好几个度。 他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到房门处发出了动响,是颇有点耳熟的敲门声。 第81章 连锁反应 一番鸡飞狗跳。然后庄思洱一面用力把自己胳膊从袖子里拉出来,一面气急败坏地指示谢庭照去开门。 后者刻意没把动作放得太快,一直等到庄思洱差不多把自己收拾好之后才转过脸去,把门把手打开。 仍旧是相同的情景。与几十个小时之前一模一样,以至于那一瞬间,谢庭照和林思霏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唯一与上一次不同的,大概就是后者这一次增强了警惕之心,虽然敲了门,但一只手挡在左眼前面,只露出右眼,看起来是个开门之后如果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就赶紧跑路的姿态。 好在冬天的衣服厚,现在谢庭照最起码露在外面的皮肤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于是她总算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把手放了下来,干咳一声: “咳,那个,学弟,早。你哥哥起了吗?” “刚起。”谢庭照跟她算不上熟悉,但知道学姐跟哥哥的关系不错,所以十分愿意以礼相待,温声道:“学姐找他有什么事情吗?是不是要集合了?” “没有,高铁还有四五个小时才发车,别的同学还有很多没睡醒呢。”林思霏说,同时克制着自己越过对方的肩膀往后面空地瞟的冲动。 “呃,你哥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不回消息,周亦桉好像找他有事你知道周亦桉吧?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托我上来看看。” 正好这时候庄思洱终于在鸡飞狗跳中把自己收拾成了足以体面地见到异性的状态,从后面拨开谢庭照的肩膀挤过来,手背揉了一下睡眼惺忪的眼袋,问:“周亦桉?她找我干什么?” “没说具体的,只是听语气应该还挺紧急的。”学姐说,一面打开聊天框给他看了一下,周亦桉发过来的消息后缀确实都跟着焦躁的感叹号:“那什么,你自己问问呗,你俩关系不是一直很好么?” 庄思洱点了点头,如果现在没当着外人恐怕就要忍不住用力敲敲自己的脑门了。 他的习惯是在睡前先把各个社交软件都浏览一遍,把所有消息都处理掉再安心休息,可谁又能知道昨晚谢庭照突发之人,给他来了这么一套。 至于后面的事,则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别说拿起手机来看新消息了,就是稍微分一下神都会被严格监控在谢庭照的视线之下,然后受到更加严厉的制裁。 停。不能再想了,庄思洱。眼见着大脑里的画风又开始有些跑偏,庄思洱赶紧紧急避险,一口咬上了自己的舌尖,让疼痛把神志带了回来。 正巧这时候谢庭照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对他说你和学姐聊,我进去收拾一下,给两人留下了短暂的独处空间。 谢庭照的身影消失在卫生间里,像是贴心地刻意想让他们单独说会话,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而庄思洱把视线收回来,刚刚对上学姐的视线就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学姐……这是什么表情?” 谢庭照走了之后,林思霏明显更放松了一些,手臂交叉在身前,表情有些变幻莫测地倚在了门框上。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说小庄啊,小周她,知不知道你跟……跟你弟弟的事?” 这几天的日程排的太慢,白天晚上都无暇放空去想些什么,所以听她这么问了,庄思洱方才把这一茬给想起来:“应该不知道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忍不住一阵七上八下周亦桉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自己和谢庭照谈了恋爱这件事,如果要瞒着她,简直比让对方现在二话不说给他打五百万块人民币还要困难。 可是让他忐忑的恰巧也在这个地方,毕竟虽然很快就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放弃了,可刚开学的那段时间,周亦桉可是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拿下谢庭照的。 回去之后必定是一场硬仗要打。想到这里庄思洱忍不住叹了口气,听见学姐问他打算瞒着还是坦诚,想了想还是道: “不想瞒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确实是好朋友,一直都很好。” 林思霏敲着下巴点了点头,忍不住有些欣慰,想起来两年之前,当时庄思洱和周亦桉是一起进的学生部门,刚好被分配到了自己手下。 当时两人的性格和现在还颇有不同,周亦桉有些慢热,大多数时候闷着不说话,庄思洱便承担了两人之间社交使者的角色,让她做一些校对文书之类的工作,自己则出去跑活动拉赞助,分工明确,倒也是a大学生会冉冉升起的一对双子星,很有希望冲击下一届学生会长的。 不管怎么说,这样纯粹的友谊总归是让人动容。 林思霏想,虽然理智里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该转身下楼了,可想到昨晚周亦桉跟自己聊天时语焉不详提到的那几句话,又结合眼前庄思洱明显睡眠不足的苍白面色,眼下乌青与下盘不稳的站姿同样醒目,还是有些抑制不住人类八卦的本能。她压低了声音: “小庄啊,我前天怎么跟你说的来着?这怎么四十八小时过去,感觉你那种……咳咳的感觉更明显了?” 庄思洱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前天晚上确实什么都没发生,所以面对学姐的质疑,别管对方信不信,他好歹还能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解几句。 可现在这种境地堪称辩无可辩,他十分苍白无力地道: “呃,这个,那个……一时不小心,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话还没说完,他差点一口把自己舌头给咬了。然而上牙还差一毫米碰到舌尖的时候却又紧急收回,想起来昨天晚上亲得太多,谢庭照又刻意存了坏心思,本来就把他舌尖咬破了皮,这会自己就没必要再来亲自雪上加霜了。 听他梦到什么说什么地随便扯了几句,林思霏撇撇嘴又摇摇头,明显是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确认谢庭照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之后,她才悄悄凑上前来,对庄思洱耳语:“小庄,我问你一个问题,不过你不一定非得回答我。你弟弟他……是不是不太听你的话?” 庄思洱怔了一下,不知道这问题是何用意,可还是考虑了一下,然后颇为严谨地问:“你指的是哪方面?” 然后学姐朝他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一切尽在不言中。三秒之中庄思洱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脸颊立刻晕染上绯红:“啊……确实有点。你怎么知道的?” 林思霏“切”了一声,道:“都不用怎么猜,看你这幅样子都知道。你啊,还是太惯着他了。年下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听过没?你什么都听他的,给了这小子甜头,他当然就知道得寸进尺了啊。” 她每说出来一个字,庄思洱的耳朵就红上一分。最后他甚至都有些恍惚了,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想从昨天晚上对方的表现来看,也许有的时候他的确太惯着谢庭照了。 具体表现为就算再过分的举动,只要这小子拿那双泛着红色的狐狸眼看他,他都会在半秒钟之内卡住拒绝的话,仰倒在床绝望地说随你便吧。 这样的情形在昨晚发生过无数次。这也导致了谢庭照最后吃饱喝足,他却成了这副聊斋里被吸干了阳气书生一样的鬼样子。 觉得学姐说的颇有道理,大概在这方面颇有些经验,庄思洱虚心求教,又跟她聊了几句,最后卡着估摸谢庭照从卫生间出来的时间关上了门。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没有停过,估计谢庭照是趁着这个时间又洗了个澡,于是他也没急着跟对方算账,自顾自回床边把正在充电的手机给拔下来,解锁之后直接去微信找周亦桉。 刚切进界面还不到一秒,他就被那显眼的大红色给吓了一跳。周亦桉虽然是咋咋呼呼的性格,但平日里也并不怎么爱搞消息轰炸这一套。 他愣了一下,把未读消息划到最上方,却看见昨天晚上九点半,周亦桉给他甩了一张照片过来。 这个时间点算算刚好是两人回酒店之后不久,但让人惊讶的是,庄思洱点进那张大图,却发现这竟然截图自自己昨晚在出租车上发的那条朋友圈。 光从图片看不出什么,他一头雾水,点出来看消息。 然而堆积在一起的感叹号和问号像一个炸弹轰一下落到他视觉神经上,带来了完全无法想象的连锁反应,连带着神志也一并炸了个魂飞天外,在这个天气阴沉的早晨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最醒目的那条消息里,周亦桉说: “大哥,你以后发朋友圈之后能不能好好检查一下照片?!还是说我理解错了,你发这条的目的本来就是想官宣?你自己看看你背后的那扇玻璃,小图看不出什么,但放大之后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庄思洱,你在跟谁牵手?!” 第82章 第82章 无懈可击 庄思洱像个偏瘫患者一样哆哆嗦嗦地点了七八次才重新点进那张大图。 然后绝望地发现,周亦桉说的确实没错。虽然从整张照片的构图来看,这扇窗户中间的倒影只占很小的一部分,而且也并不十分清晰,只是能在他脑袋后面隐出一个轮廓而已。 可无法否认的是,但凡是与他们两个相熟的人,大概都能在第一眼辨认出这个影子属于谁。 谢庭照的那张脸毕竟太有辨识度了。庄思洱不合时宜地想,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渗透出来了一点冷汗。 昨天晚上在出租车上发出这条朋友圈的时候他动作太快也太随意,根本已经忘记了具体都屏蔽了哪些人,或者究竟有没有分组屏蔽。 有些眼冒金星,庄思洱坐在床沿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下来。 正巧这时候谢庭照穿着浴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整个人身上都还冒着温暖的潮气。他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庄思洱脸色似乎不是很好,于是走过来问:“怎么了?” 庄思洱摇了摇头,没时间回答他,而是先点进了自己的朋友圈页面。 在最上方堆积成山的消息提醒以往他都根本懒得点进去看,现在却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刚进去就是一长串来自不同头像和备注点的赞。 除此之外,评论也不少,不过竟然没有人直接点谢庭照的名字,大多数都是emoji表情和八卦,问他是不是谈新男朋友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把合照po出来。 不过还好,头像几乎都是年轻人会用的,倒是没有庄道成先生和时思茵女士那招牌式的花开富贵、云卷云舒。 庄思洱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屏蔽,发现他昨晚发朋友圈的时候虽然意识不怎么清醒,但好歹肌肉记忆还在,各种亲戚朋友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小黑屋里,没放出来。 那两位大罗神仙还不知道这事就好。庄思洱总算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要把自己和谢庭照的事向爸爸妈妈全盘托出,恐怕得给他两个世纪的时间做心理建设。 左右就算要说也不能是以这种方式,打没有准备的仗是最不提倡的,他还年轻,不想被庄道成和时思茵的口水给喷死在耻辱柱上。 “这照片出了问题?”两人就算没在一起之前玩手机也都是不怎么避讳的,谢庭照一面擦着头发一面垂眼看他屏幕,毕竟是脑子灵光,转瞬之间就猜测出了问题大概出在哪里:“是不是拍到什么了?那扇玻璃好像有点反光。” 庄思洱点了点头,但语气已经舒缓下来一些:“还好,除了周亦桉之外没人看出来。看来大多数人都没点开大图细看,或者是就算看出来了也不认识你。不行,夜长梦多,我得赶紧把这张照片给删了。” 谢庭照顿了顿,本来想问哥哥以前你谈恋爱的时候也会把那些男的发在朋友圈吗,为什么我从来没看到过,是不是把我给屏蔽了? 可看了一眼庄思洱眼下的乌青,心知昨天晚上把人折腾成那样,自己现在若是再来触这个霉头,恐怕会被庄思洱一脚给踢到南半球去,只得作罢。 于是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也俯身拾起自己的手机:“那我也换了吧。” 庄思洱耳朵尖,蓦地抬起头来瞥他:“你换什么?难道你也发照片了?” 那张照片本来就是用谢庭照手机拍的,对方想留存在相册里当个纪念也再正常不过。 不过庄思洱印象里似乎从没见过谢庭照发朋友圈,这小子神秘得不行是真的不发,而不是不给他看。对于这一点,庄思洱还是比较有自信的,总归要是被他发现谢庭照发朋友圈都要屏蔽自己,他是真的要揍他。 “没有发,只是设置了一个背景。”谢庭照说,一面把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了看。庄思洱这才发现他指的是朋友圈最上方的背景,分界线以下是一片空白。“咱们俩还是有一些共友的,如果这照片不合适,我就换张别的。” 谢庭照也加了庄道成和时思茵的好友。庄思洱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换掉了。 两人清理完犯罪证据之后,庄思洱虽然面上没什么,但心里毕竟有些惋惜,心想这张照片无论光线、构图、乃至自己的表情管理都堪称完美,就这么自此尘封在相册一隅,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谢庭照则看出他心中所想,坐在床边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笑着说哥哥这么好看,以后漂亮照片要多少有多少,我再去进修一下摄影水平,以后是要给你拍一辈子的。 庄思洱本来还在生他的气,这下子饶是知道这小子在甜言蜜语这方面简直是天赋异禀也撒不出火来了。他心道庄道成和时思茵夫妇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在那个别墅区里安家,毕竟正是这一决定开启了自己跟谢庭照之间纠缠一生的伊始,以前他还能仗着哥哥的身份压他一头,现在倒好了,丧权辱国,只有被拿捏的份。 不过,他倒是也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一行人到达高铁站的时候还在下雨。等车时庄思洱知道逃不过,索性就直接把谢庭照介绍给了除林思霏以外的其他小组成员。 不过还是没好意思说这人是为了跟踪他千里迢迢从学校追过来的,只说是他也来h市有事,恰巧一条线回学校便把人捎带着。 谢庭照在庄思洱的任何熟人大概除了孟迟面前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不仅是一个完美的朋友,更是一个完美的弟弟。 庄思洱甚至觉得他表现得比面对自己朋友时都温和热络,虽然这么多年以来谢庭照身边虽然来来往往,他却并不认为对方有什么知心朋友。 开学时的那一席新生代表演讲可谓是让谢庭照一战成名,这几个月他在全校不能说人人知晓,知名度却也十分可观。 他的出现让众人都十分好奇,几个性格比较活泼的女生不怕生地和他开了几个玩笑,又拿庄思洱出来开涮,都被他全程彬彬有礼又风趣幽默地应付过去了。 上车之后,众人分散在车厢的各个角落,身边气氛才安静下来。庄思洱昨晚没睡好,正好趁着这个功夫补觉,一点没客气地征用了谢庭照肩膀,靠着他睡了个天昏地暗。 还有五分钟准备下车的时候谢庭照才捏捏他的耳垂把人叫起来,压低声音:“醒醒,哥哥,到家了。” “嗯……嗯?”庄思洱宕机了几秒钟才发出一声梦呓,片刻之后却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惊慌失措地看向窗外,嘴里还在兀自嘟嘟囔囔:“不是回学校吗?怎么……” 看见窗外熟悉的站台景色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回头迎上谢庭照带着几分好笑的目光:“没有回那个家,我开玩笑的。” 庄思洱松了口气,又怕被他看出什么,思来想去决定主动坦白:“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爸妈说……我们俩的事。毕竟这么多年了,虽然他们知道我喜欢男的,但是……” 他话还没说完谢庭照就点了点头:“嗯,我理解。这几天我也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个合适的契机,直接就这么说确实容错率太低了。但是不管如何,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庄思洱点点头,感受到平稳移动的列车因为距离停靠点越来越近而逐渐放缓下来的动作,知道马上就要下车了。 四周环境嘈杂,却暂时还无人站起来,他心下莫名一动,趁着这个功夫抬起手臂勾了谢庭照的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干净的下巴上啄了一口。 这一下的动作轻巧迅捷,连谢庭照本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在原地愣了一下。庄思洱志得意满,原以为必定没人会发现自己的小动作,然而一回头却对上林思霏那双写着“谁来戳瞎我24k钛合金狗眼”的眼睛。 学姐大概是为了取行李刚好站起来,不偏不倚看到这一幕,登时被腻歪得牙都酸掉了一排。 庄思洱这会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朝她摆了摆手把脑袋埋起来装鸵鸟。谢庭照却美得不行,连带着起身的动作都轻快起来,还差点忘了两人现在在公共场合要堂而皇之地去牵他手,被庄思洱拍了一下手背才可怜巴巴地缩回去。 高铁停稳之后,两人拿着行李跟随人流汇入站台。这里气温要略低下,呼吸间吐出的白雾映衬远处白茫茫的天色,却无端让人踏实与心安。 也许这座没有其他亲人、只有他和谢庭照的城市,在某种意义上也的确是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庄思洱不合时宜地想,刷完身份证过最后一道安检,彻底走出车站。 然后,下一秒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带着来势汹汹的意味迎面刮来。 “庄思洱!” 庄思洱被吓了一条,行李都差点没拿稳。半秒之后他看过去,把自己裹成了雪球的周亦桉正好冲过来,带着满腔的兴师问罪,差一点撞到自己身上。 第83章 小白菜的故事 庄思洱毫无防备,差点被她绊了个趔趄,还是不得已抓了一把谢庭照的手臂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第83章 人多眼杂,他稳住身形之后就迅速把手松开了,然而仍然架不住周亦桉那探照灯似的视线迅速在他的手和谢庭照小臂之间打了个来回然后比原来更严厉了。 得,这位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庄思洱在心底叹了口气想。 果不其然,他刚重新站稳,周亦桉那张脸就凑了上来,差点要碰到他的鼻尖,横眉竖目地质问:“解释清楚,那照片到底怎么回事?你俩真的……” 虽然她已经尽量把声音压低了,但四周毕竟人来人往,倒是也不好意思把“谈了”二字如此冠冕堂皇地说出来。 庄思洱的感觉和她也差不多,打算先含糊过去,一路上再仔细想想自保的说辞:“咳,差不多。回去再跟你细说,那个……你怎么来了?今下午没课?” “本来有一节,我翘了。”周亦桉没好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不过倒是也确实止住了话头。 趁着这个间隙她与林思霏以及其他相熟的参赛组员都打过招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拖着行李继续往学校派来接人的大巴走。 在这个过程中,庄思洱看见她一直在意味深长地用余光瞥自己和谢庭照,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没有一会消停,显然不仅憋了一肚子问题,也憋了一肚子坏水。 庄思洱跟她认识三年,自然知道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意味着已经被八卦的欲望憋得恨不得原地转几个圈了。他看得好笑,曲起指节敲了一下那人的胳膊肘:“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废话。”周亦桉摸了摸后槽牙,低声在他耳边说:“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吧……但我怎么知道学弟动作这么迅速?还有你,我本来以为你怎么也得负隅顽抗一阵的,没想到,唉,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她越恨铁不成钢地说一个字,庄思洱的眉梢就扬起来得越高。最后他忍不住有些惊讶地问:“什么叫不是完全没有预料?你以前……就看出来什么过?” 他话音刚落,只见周亦桉表情一僵,似乎带上了那么一点不自然。与此同时,庄思洱还敏锐地观察到这人做贼心虚似的用眼角瞥了谢庭照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漏嘴了什么。 庄思洱好歹是个学心理学的高材生,虽然对方什么都没说,但光从表情里也足够他知悉一些什么了。 比如现在,他挑了挑眉,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比如,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竹马,似乎曾经在暗中达成过什么一致的串通? 有意思。庄思洱想,得找个时机深入挖掘一下。 不过现在……似乎保命才是最重要的。几人上了大巴,庄思洱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拉着谢庭照坐前面的双人座椅,让周亦桉去和林思霏坐。 可谁料到刚上车,就被前者拎住了命运的后脖颈,自此无法再控制自己脚下的步伐走向。 五秒之后,周亦桉气势汹汹地把他扔进了比较靠后的一排座位,让他靠窗,自己则顺势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是要严刑逼供的架势。庄思洱吞咽了一口口水,朝着发现他突然消失以后脚步也随之顿住、站在不远处的谢庭照发出微弱的呼救:“谢……” “谢个屁,你弟成年人了,跟你分开这么一个小时不会吓哭的。”周亦桉伸出无情铁手把他颤颤巍巍在空气中的指尖给按了下去,又转头朝谢庭照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 “学弟,我跟你哥有点事情要说,你去后面找个位置坐吧,一会就到学校了。” 谢庭照顿了顿,视线在庄思洱面上停留片刻,就当后者以为他马上就要伸出援手的时候,只听这没良心的十分从善如流地开口:“好吧,学姐,那就麻烦你照顾好他了。” “一定,一定。”周亦桉皮笑肉不笑。说罢,庄思洱绝望地看见谢庭照竟然真的转身离开,去了更后排一个与世隔绝的单人座坐好。 “……庄思洱只能憋屈地把胳膊收了回去。 从高铁站到学校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带队的老师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无误便告诉司机发车。窗外雾蒙蒙的景色开始摇晃着倒退,庄思洱蜷缩在角落里,听天由命地等候发落。 然后周亦桉凑近了,微微眯起眼睛。她的第一句话是:“能耐了,庄思洱,出去参加个竞赛,竟然真和你弟搞一起去了?” “咳,你别、别说的这么粗俗行不行。”庄思洱狼狈地反驳道,“这事吧,比较复杂,你听我解释。” 周亦桉小小地“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的神色,问他:“他应该不在这次竞赛的邀请名单里吧?怎么突然跟你们去h市了?你把他叫过去的?” 庄思洱摇了摇头,没有详细解释谢庭照的目的毕竟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他只是简略地将这一行为总结为上次两人吵了架,谢庭照自己在学校坐不住,所以忍不住跑到h市来找他,不巧刚好遇上了他在酒吧差点遇险的那一幕。 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毕竟不是什么正面事例,庄思洱没有展开描述,只是含糊为自己在酒吧遇到了意外,然后被一路跟着过来的谢庭照给救了。 一番描述之后就连周亦桉也微微变色,连着说了好几次当时的情形危险,还好有谢庭照在,否则他现在可能已经万劫不复了。 说到这里,庄思洱也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不过啊,正好当时也喝了酒,被他救回去之后一整个人都不清醒,先是在房间里吵了一架,把前面的事说开了,结果说着说着,好像就有点过头的意思…… 周亦桉何许人也,尽管他已经语焉不详到了极致也立刻捕捉到从这里开始才是故事的重点,立刻追问道:“过头?怎么个过头法?你霸王硬上弓了?还是他?” 庄思洱说得口干舌燥,刚喝了一口矿泉水还没咽下去,听到这句话差点喷了。他狼狈地用手背抹掉唇边的水渍:“倒是也没有那么狂野。就是……嗯,就是亲了而已。” 然后还是逃不掉地听见了周亦桉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人还试图问他谁主动下的嘴,不过庄思洱只能用“忘了”两个字一言以蔽之倒不是因为他不想和周亦桉分享,而是因为他真的忘了。 其实那天晚上大部分记忆都被过量的酒精和超速的心跳给晕染得很模糊,还不如昨晚发生的一切来的清晰。 庄思洱再怎么回想也已经忘却了大部分谢庭照话里言辞恳切的内容,只能记得两人唇瓣第一次紧紧贴合时的那种触感,柔软到不可思议,不费吹灰之力地掐紧了他的心尖。 想着想着,他便有些出神起来。然而周亦桉并没有让这样的状态维持太长时间,因为很快就听见对方问道: “哎,不是,你俩都拉拉扯扯这么久了,一朝爆发也就算了,到最后就亲了个嘴啊?没干点别的?” 庄思洱:“……”这个…… 干是干了,就是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一说到这个话题庄思洱就觉得自己身下某个部位隐隐作痛,即使屁股下面大巴车座椅上的垫子已经够软。 其实他以前跟周亦桉聊天的时候没这么多机会,反正大家都知道彼此是什么货色,荤素不忌的时候比文明用语的时候要多得多。 就连他跟以前那些男朋友的恋爱时期,有什么不好的体验也都会毫不避讳地直接跟周亦桉吐槽,分手之后更是要毫不留情地在背后将那人大肆嘲笑一通。 可谢庭照……庄思洱龇牙咧嘴地想,这人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过去十几个小时,他现在想起昨晚来都还是整张脸通红一片,这又让他该怎么开口跟周亦桉描述?难不成告诉对方“你刚开学时候的推测没错”? 不过,就算他什么也不说,光是看着他一脸牙疼中又掺杂着那么一丝回味的表情,周亦桉也差不多能猜到十之八九了。 这下被酸到恨不得一脚把这人从车窗踹下去的换成了她自己,最后却还是忍不住要难以置信地确认一下: “真的?真被他吃干抹净了?一点沫子也没留?” 事到如今庄思洱已经无暇再去纠正她一个比一个神奇的措辞,低着头随便答应了一声,耳朵尖有点发红,却毕竟并不想撒谎的。 周亦桉定定看了他半晌,视线像一个一分钟能耗电好多瓦的液晶大屏,一秒内能u闪过包括兴奋、激动、调侃、惋惜、欣慰等等在内的多种不同情绪。 然而最后她也只是惆怅地摇头叹了口气,那神情看着活脱脱像个可怜的老农民,还是提心吊胆了很久终于眼睁睁看见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白菜被山猪叼走的那种虽然庄思洱很怀疑在这位心里,自己大概才是那条山猪。 然后就听见周亦桉问:“算了,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情趣,我就不问了,问得我头痛。那你们家那边呢?叔叔阿姨知道这事了没有?” 第84章 红枣豆浆 “还能怎么办。”庄思洱叹了口气,道,“走一步看一步呗。” 很显然周亦桉对这个含糊其辞的答案并不满意,揪着他的胳膊继续追问道: 第84章 “你确定?既然要瞒着,那你们俩倒是小心点啊。那张照片虽然不明显,但有心人只要放大看了是肯定能发现的,你确定你父母现在没发现?那条朋友圈你应该过了十几个小时才删掉吧。” 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庄思洱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早就把他们都拉进分组然后屏蔽了。不然要是这种内容被七大姑八大姨看到,我过年还回不回去了?” “回去呗,顺便把你的小童养媳也介绍给他们认识。”周亦桉打趣道,“反正你俩本来就是一块长大的,你家亲戚竟然不认识他这一点反倒让我没怎么想到。” “其实他没怎么在我家过过年。”庄思洱目光移向窗外飞速移动的灌木丛,似乎被这句话拉远了一些,短暂陷入到过去的回忆里,“毕竟虽然他父母离婚了,但还是有自己的家庭,他爸那边……” 这四个字说出口,庄思洱却突然缄口不言,蓦然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在h市的时候他就尝试过和谢庭照探讨这个问题,只不过当时还没得出什么结果,就被这样那样的意外给打断了。 在此之后两人一整个晚上的精力都全然放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自然只能抛之脑后。 可是现在重新捡起来,会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属于能够被逾越或者忽视的范畴,不是能一跃而过的小溪,而是望而生畏的峡谷。 谢庭照该如何让自己的父亲赞成这件事?或者哪怕不要他的支持,只要不来强加干涉,他就已经满足了。 然而从事实上这人的表现看来,即使是后者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恐怕谢伯山也不可能完成。 他对谢庭照担负不起父亲责任的同时又有着多么强大的控制欲,这一点没人比庄思洱更清楚。 有些失神地沉默了半晌,庄思洱才开口,小声问周亦桉:“你说……我这个哥哥当的,是不是有点太不负责任了?” “?”周亦桉完全没有想到他的思维竟然如此跳跃,一时之间高高挑起了眉毛:“怎么突然说这个?这也没到半夜啊,你情绪down下去的速度也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吧。” 庄思洱勉强地笑笑,可眉心的郁郁之色却一时化不开。他顿了顿,还是解释道:“他家的情况还是挺复杂的。不管我们两个是谁先喜欢的谁,又是谁先表明了心意,可是在这段关系里,我终究是年纪更大、更成熟,担负着更多责任的一方。以前我想不开归想不开,可是那未尝不是对谢庭照的一种保护。现在我们确立了关系,有些事情,是我们不得不去面对的,容不得就这么抛之脑后。” 两人从大一刚入学那会的关系就一直很铁,对于谢庭照的背景状况,周亦桉也是听他简单说过一些的。眼下听了这话,她张了张嘴,在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以拿来安慰对方的话之后,也不禁有些沉默下来。 在大巴车压过沥青路面的沉闷声音中,只听周亦桉叹了口气,缓缓道:“那还能怎么办呢?你们俩都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才借着这么个机会看清楚彼此的心意,还能因为这种事跟彼此分手不成?别说你了,就是谢庭照,他都觊觎你这个当哥哥的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才吃到嘴里,你想分手,他肯放吗?” 那必定是不可能的。庄思洱想,与此同时不可避免地再一次想起了几天前那个酒吧的夜晚,林思霏与他相对而坐,敞开心扉讲给他的那个故事。 学姐的亲身经历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也是他能蓦然想通的关键因素之一。不说别的,光是想到自己现在退缩之后,谢庭照会不会像学姐昔日的爱人那样伤心欲绝、又不可避免地被他人夺走珍藏,他就觉得自己快要吐血三升了。 若是在几个月之前还好,那时候庄思洱还在拼命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谢庭照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大学毕业之后必定会结婚生子、组建家庭,他必须要提前适应。 可现在毕竟不一样了,现在他已经彻底尝到了“男朋友”取代“弟弟”这个身份带来的甜头,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放手? 然而,这些话是不能对周亦桉说的。所以庄思洱尽管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这话怎么越听越别扭呢,小说看多了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亦桉“切”了一声,把身子摆正了,没有理会他的吐槽,而是意味深长地道: “你别东拉西扯的,你也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对不对?不管怎么样,你们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稳扎稳打,徐徐图之是最好的解法,对不对?” 庄思洱默然片刻,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可是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冒出一点怅惘,想,命运会给他们留下徐徐图之的余地吗? 从h市参加的竞赛结束之后,两人重新回归校园生活,步调也差不多恢复到了熟悉的频率。 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冷,随着十二月的到来,季节也进入了真正的寒冬。庄思洱本来就是个起床不利索的,眼下这个时节更是成了资深拖延症患者,恨不得生根长在被子里。 不过好在,以前这种时候他只能自我克服,现在好歹还有个谢庭照叫他起床。 每天早上七点十五手机铃声准时在他耳边响起,这要是闹钟,庄思洱往往会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掉之后再次昏睡过去可惜现在,当他按照惯性把按钮划到尽头之后,做出来的举动却是接通了语音通话,听筒里传来谢庭照清朗的嗓音。 “哥哥,起床。”谢庭照声音很轻,可以保证只回荡在他黑暗的床帘中,只被哥哥一个人的耳朵给捕捉到。 他说话间带出的气流明明几近无声,却仍然像这个冬天里仅剩的、温柔的夏季:“穿羽绒服下来,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给你带了早饭。” 然后庄思洱会半睡半醒地迷迷瞪瞪片刻,又因为突然想到“外面零下几度的天气谢庭照却在楼下吹冷风”这件事而猛地一激灵做起来,被迫用最快的速度换衣服起床。 这个方法屡试不爽。一开始庄思洱还颇有怨言,让他早上不要管自己了,可是很快就发现谢庭照不仅不听他的,这方法还会大大提高他的早八出勤率,索性就放任不管了。 于是,在这一个月的、最刺骨的凛冬里,他们每天早上七点半都会准时坐着食堂,挨着彼此一起吃早饭。 只要场合允许,两人在一起之后谢庭照是永远不肯坐在他对面的,能贴近了永远都贴在一起,就算不好发生什么肢体接触,垂眼就能看见哥哥尚且沾染着一点睡意的睫毛,也是再好不过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没有变,又好像变了。那些亲密的举动只发生在暗处,明面上他们还是那对关系很好的竹马,谢庭照也继续叫他“哥哥”。 可是与以前不同的是,由于那些彼此的试探和克制都被消解,谢庭照开始真正用自己最本来的样子面对庄思洱。 由于这一点,庄思洱时不时会冒出一点新发现,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自己心脏变得好软。 比如他发现谢庭照其实并不是自己以前一直以为的那样,是一个一举一动都严格遵循程序的完美ai,而是活生生的,一个略微有些成熟、却仍然只有快十九岁年纪的少年。 最典型的例证,是他发现谢庭照竟然会打哈欠。印象里这人的表情管理堪称长期生活在聚光灯之下的爱豆,无论是笑脸还是平静都表现得近乎完美,愤怒或者厌倦这类不怎么好看的情绪则几乎不会出现。 可是在某个普通的早晨,两人缩在食堂的角落共享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豆浆,庄思洱眼睁睁看见他在放下勺子之后,竟然很慢地打了一个哈欠。 虽然谢庭照不愧是谢庭照,动作幅度很小,而且也没有让面部肌肉显得扭曲,至多不过表情呆了一些而已,可庄思洱还是觉得颇为新奇,瞪大了眼睛跟他对视片刻:“你竟然会打哈欠?” 谢庭照愣了一下,理解这话意思以后也被逗笑了:“当然。哥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庄思洱乐不可支,自顾自笑了半晌,然后才想起来问:“不是啊,就是觉得很好玩。你是不是很困?” “也还好。”谢庭照说,看着他笑得开心,自己也忍不住扬了一下嘴角。其实他一般来说都会卡着足够维持白天精神清醒的时间睡下,昨晚算是例外。 “只是昨天晚上跟朋友捣鼓的创业项目有了很大进展,所以晚睡了一会。” 第85章 快门 他自从高中开始就在试着跟身边参加竞赛认识的朋友写程序联系商务,准备在大学毕业之后创建自己的互联网公司,这件事庄思洱自然早就知道。 不过他对这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所以也没有细问,只是抬起手捏了捏谢庭照的脸颊,说: “那也得保证睡眠质量啊,今天还得上课呢。” “嗯,我知道,以后不会了。”谢庭照朝他眨巴眨巴眼睛,眼下的乌青痕迹其实并不明显,扬起嘴角笑了笑: 第85章 “你也是。其实我有好几次都发现你凌晨两点多登录了游戏账号,显示正在开局中。应该是你本人亲自在上号吧,哥哥?” “咳咳、这个……”他的发难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庄思洱冷不丁被晃了一下,差点被自己刚才喝进去的那口豆浆给噎死。“偶尔失眠睡不着才玩的,哈哈,咳。” 谢庭照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收拾了桌上吃剩的餐具,宽宏大量地放过了对方,无意再多做追究:“走吧,还有十五分钟就上课了。” 两人从食堂走出来,一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庄思洱还没来得及拉好羽绒服拉链,还好谢庭照往前快走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了一下,待到他把自己重新包裹严实之后才跟他并肩而行起来。 眼下时间尚早,校园里要上早八的学生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面上都是一脸已然被冻僵了的神色。 时间不算晚,路上结了冰有点滑,庄思洱便也不欲快走,亦步亦趋地踏过每一个砖块,走过图书馆后侧的人工湖。 很巧的是这节课两人教室在同一栋教学楼,所以同行的时间能够偷来很久。当四周没有其他行人的身影时,谢庭照就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塞进庄思洱宽大的羽绒服口袋里,在密不透风的温暖处塞进他掌心,待到走到有人的地方再松开,如此反复。 刚开始谈的那几天,其实庄思洱心里颇有点怀疑这小子其实有某种心理疾病,比如皮肤饥渴症之类的。 不过时间一长他也习惯了这种腻歪,左右大冬天里谢庭照皮肤总是比他高上那么几度,贴在一起像给他塞了个不要钱的暖手宝,他乐得享受。 脚步一拐,在距离教学楼只剩下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两人没有选择继续走大路,而是抄近道,走了树林间的小径。 石子铺就的小路在光秃秃的树木间纵横交错,虽然叶子都落了个干净,但光伸出去的枝干也仍然遮挡着视线,同样遮挡了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最开始的几十秒一切正常。光是开口呼吸,迅速在空中凝结的白雾都会遮挡视线,所以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手,按照一致的步调共同往前走。 可约莫走过了一半多距离的时候,谢庭照却脚步一顿,以一直以来敏锐到可怕的直觉,突然觉出一点什么异常。 他脚步停住,庄思洱自然也一头雾水地看过来:“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听到……”谢庭照微微眯起眼睛,回头在四周环顾了一圈,“有按快门的声音。” 庄思洱皱起眉头:“什么意思?有人在偷拍我们?” “目前还不确定。”谢庭照的第一次搜寻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然而笼罩在心头的阴云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在确定他们尚且留有浪费时间而不至于迟到的空间之后,反手一拽庄思洱的手腕:“去那边。” 庄思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拉到了旁边勉强能遮掩身形的告示牌后面。 他们用来验证答案的时间并不太久,至多十几秒钟。刚刚蹲下没多久,庄思洱的耳朵便也捕捉到了来自于不远处的脚步声沉闷而急促,而且似乎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走。 他忍不住有些紧张,看向谢庭照,看见他抬手用食指竖在唇间,示意他先不要出声。 于是庄思洱屏息凝神,并在片刻之后透过告示牌的缝隙,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看身高身形应该是个男生,戴着口罩,浑身上下都包裹得无比严实。让庄思洱目光不由得一凛的是,这人步履匆匆,手上拿着的东西造型却十分明晰,是一台相机。 两人毕竟都是成年男人身形,卡着角度躲在告示牌后面还能尚且不被发现,如果那人真的走近了自然是藏无可藏的。 然而他们一时间都没有选择轻举妄动,而是继续观察了片刻,直到那人走得更近了一些,脸上的神情能够被窥见完整。 虽然戴着口罩,但是很容易发现他眉头拧在一起,眼睛也在不停地转着四下搜寻,显然是在寻找着什么。 再加上他因为急躁而有些杂乱无章的脚步,谢庭照几乎是愈发确定了自己心中那个推测这人肯定以为自己跟丢了什么。 下一秒,在他即将拐到能看见告示牌后面景象的弯道之前,谢庭照拉着庄思洱站起身来,上前两步,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很显然,他们这旱地拔葱似的突然出现把那人吓了一跳,差点连相机都没有拿稳,掉在地上。 “同学,你在找什么?”面对面站着,谢庭照得以把他的上半张脸看得更加明晰。他能够完全确认的是,这是个绝对的陌生人,不仅自己没有见过,也从未在庄思洱的身边出现。 他冷声说,同时甚至有种莫名的直觉,觉得从这人的表情和打扮来看,他甚至极有可能不是本学校的学生,而是从校外混进来的。 “同学,你是迷路了吗?你早八在哪座教学楼,我告诉你路线。” 很显然,这个问题让那人措手不及,他在勉强镇定下来之后眼球仍然咕噜咕噜转着,似乎拼命找机会想不发一言逃走然而谢庭照和庄思洱很默契,两人错开身位正好挡住了整条往前通行的小径,若是要绕开也不可能,走两步就得撞树了。 看见他这副反应,谢庭照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最坏的猜测被验证,这对他和哥哥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本校的学生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上课的教室在哪? 他甚至无需再开口发问,也不必再多去维持什么表面上的客套。谢庭照一个疾步走上前去,伸出手就要抢夺他手中那台相机。 陌生男人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妥协,死死握着相机不肯松手。 谢庭照虽然时常健身,但大家都是成年男人,力量不可能一下子压倒对方太多,短时间内两人相持不下,相机悬在半空。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庄思洱,他眼疾手快地凑上来,将自己的力道加进去,一把拽开了那男人不松开的手,让相机终于到了谢庭照的手中。 虽然光天化日之下这番举动看起来有点不那么道德,但庄思洱问心无愧,只心道若是真的两人冤枉了对方,那么待会一定要付出一切代价好好赔罪。 只可惜那人没给他们这个机会。相机被夺过去的时候还处于开机状态,谢庭照动作娴熟,只按了两个按钮就将相册调了出来,里面内容一览无余下一秒,他的脸色彻底有了变化,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比最坏的想象还要坏。 这台相机里储存的照片并不仅仅有方才在这条小径上拍摄的。图书馆的角落,湖边的长椅,乃至今天早上的食堂,这些照片跨越的实践轴有将近一个星期之久,说明这人跟踪并偷拍他们的照片早有预谋,并收获颇丰。 更加让谢庭照遍体生凉的是,是这些照片的特性。虽然它们的背景、光线都各不相同,但只有一个主题始终没变,既主角全部都是他和庄思洱,没有一张例外。 并且,出于不为人知的原因,这些照片还没有把两人正常走路或者交谈时的包括在内,而是大部分都带着暧昧的色彩,不是拍摄下庄思洱把包子递到他嘴边的一幕,就是两人脑袋靠脑袋紧紧贴在一起的一帧。 方才拍摄的最新几张照片最能说明目的,并肩行走的一张没有,能明显看出来牵着手的倒是一张不少,各个角度都有,即使只有侧面或者背影,也已经足够说明什么。 庄思洱送开那人后凑过来,只需要一眼也白了面色,同时视线凝重起来。他先一步看向那个沉默不语的陌生男人,上前去抓他肩膀,大声质问:“你是什么人?拍这些照片有什么目的?” 可事情已经败露,那人无法以一敌二,又怎么可能就这么乖乖将真相全盘托出。 面对庄思洱的愤怒,他愈发紧张,却仍然沉默着不发一言。前者又提高了音量:“说话!否则今天你的相机别想拿回去了!我们不认识你,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然而,这句话尚且没有落地,那人就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个猛地转身,趁着庄思洱抓着他肩膀的一只胳膊不好使力,撒腿就跑。 第86章 白纸黑字 庄思洱被他闪了一下,动作有了片刻的停滞。但他反应过来的速度同样很快,一咬后槽牙就要抬腿追上去,跑了没几步却又放弃那人看着肌肉不怎么发达,跑得倒是还挺快。 很不巧的是由于他的站位挡住了谢庭照的路线,所以后者就算反应过来了,想要追出去时也已经耽误了时间,索性站着没动。 没用几秒的时间那个黑色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光秃秃的树干后面,庄思洱自知就算强硬追上去也是白费力气更何况就算追上了也撬不开那人的牙关,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毫无意义。 还好,虽然人放跑了,但最重要的赃物已经被两人留了下来。 庄思洱停下脚步,愤怒地望了远方的影子一眼之后转身回到谢庭照身边,指了指摄像机:“从这里面能看出什么东西吗?” 第86章 谢庭照的眉心并没有随着嫌疑人的离开而松开,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迅速地按着相机侧面的按钮,把相册里面的存货迅速浏览了一遍。 翻到底之后,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还好,没有什么太过分的内容,都是在公共场合拍下来的。不过有一些的拥抱或者牵手痕迹很明显,如果他在此之前已经把这些照片传递出去了的话,恐怕会很麻烦。” 饶是在发现偷拍的一瞬间就有了心理准备,庄思洱也忍不住面色一变。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两人这是在前往早八教室的路上,方才这一来一回已经耽搁好几分钟的时间了。 他连忙拽了一下谢庭照的胳膊: “快迟到了,一边走一边说。” 只可惜,一路上两人心思都极乱,再加上步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温暖如春的教学楼,直到卡着点进了教室之后才有心思打开微信聊天框,继续方才开始了一半的话头。 庄思洱结合自己最近的生活状况想了一下这件事,只觉十分没有道理。按理说他和谢庭照都是规规矩矩的大学生,平日与校外人员几乎没有什么来往,更别提结下什么仇家了。 他甚至偶尔还会趁着周末去市中心的清吧玩玩,谢庭照却更规矩得可怕,一放假不是图书馆就是健身房,把日程排得足够让庄思洱看一眼就头晕眼花。 原本他还有些不确定,便在微信上又问了谢庭照一次,让他回忆一下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但谢庭照语气很笃定,说除了跟自己合作创业项目的朋友之外,自己最近一个月没跟任何校外人员有过接触。 这下子就更奇怪了。庄思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排除了几个绝对不可能的选项。 首先是孟迟,提起跟自己有过梁子的,其实第一反应就能想到他。但庄思洱并非完全不知道他的近况,前几天还听说舍友八卦过,说他回家之后痛定思痛,决定重新高考,再去远离这座城市的大学读书,这会子正在高三重新奋斗,绝无过了这么久突然气不过、找人来搅和他这个前男友生活的可能。 至于其他那些前任,就更不可能了。先不说庄思洱与他们大部分都是和平分手,就算闹僵了,他们也犯不着来如此“关心”他现在的感情生活。 总归自己和谢庭照虽然的确有哥哥弟弟的名头在外,但稍微深入了解一下就会知道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再加上庄思洱自己的性取向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实在是没什么偷拍的必要。 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结果,反而觉得自己头发都快被薅秃了。庄思洱赶紧罢了手,打字问谢庭照:“能看出来这台相机以前曾经跟什么设备连接过吗?下了课要不要去科技维修店问问?” 谢庭照那边回的不算很快,显然也正在思考这件事:“如果在传输照片时没有特别设置加密程序的话,是有可能追溯到痕迹的。用不着找维修店,我自己就能做到,只不过比较麻烦,等我回去之后用电脑试试看。” 虽然他并没有夸下海口,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一行字之后,庄思洱突然觉得安心了许多。 谢庭照的专业能力无需质疑,他登时觉得找出凶手是谁这件事根本不在话下可没过几秒,心情随即又沉重下来,心想就算找到了,对他们而言又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平心而论,庄思洱虽然目前并不想大肆公开自己与谢庭照的恋情,但这也并不代表他想刻意隐瞒。 他对待感情的态度一直很坦荡,也愿意给恋人尤其是给谢庭照以足够的安全感。 现在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态度,一方面是因为害怕消息会太快地传递给家庭那边,一方面则是害怕招致太多流言。 毕竟两人在学校虽然不能算什么名人,但被眼熟的次数着实不少,主动做这种会让舆论在学校各个论坛爆炸的事,除了会让他尴尬以外没有任何用处和必要。 可是这些所有的选择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恋情公开与否这件事的主动权,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眼下这样的平衡被一次突如其来的偷拍打破,庄思洱毫无头绪,却也自然知道这绝对不通向什么好的结果。这一点,光从那个男人被他们逮到之后夺路而逃的结果,就能知道。 轻轻叹了一口气,庄思洱心想,在真相没有大白之前,所有猜测似乎都是无用的。他想了想,很慢地给谢庭照打字宽慰: “没事的,反正也没什么限制级的内容,就算被公布出来,大不了咱俩直接承认就好了,没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他相机的参数好像不错,有好几张角度都把我拍得挺好看的(表情)。” 他这么说的本意是想放松一下谢庭照的心情,也舒缓已经紧绷了一个早上的气氛。 然而这话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却一片寂静,足足有好几分钟的时间,谢庭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一开始庄思洱还以为他仍旧在研究照片,便没有在意,甚至有闲心听了几分钟讲台上老师的滔滔不绝,抄了两个公式在课本角落。 然而等到他昏昏欲睡时再次拿起手机,发现谢庭照还是不发一言之后,便觉得情况有些不对了: (“你”戳了戳“aaa人机大王”)“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此时的另一个楼层,走廊最尽头的教室里,谢庭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有足足三分钟的时间一动不动。 这种血液粘稠到流通不畅的感觉,比方才发现这台摄像机时更加明晰。 老师在台上讲解ppt的声音大到足以传达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然而他仍然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却无论如何也不是让人愉快的鼓点频率。 过了很久,他的睫毛才动了动,将冰冷到无以复加的视线,从那条短信上移开。 大概是那人在连滚带爬走了以后立刻对他的雇主传递了消息,所以这一切都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一些。其实在此之前,踏进这个教室的一瞬间,他便有些预感,觉得对方有可能做到这个程度,只是不知道从何处知晓。 留给他推敲验证的时间并不多。仅仅几分钟之后,他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显示他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点进去,发现这消息来得很简短,只是一张照片兼一行网页链接而已。 照片他没有点开大图,但只是搭眼一看便已经足够熟悉,正是他手里这台相机中储存众多照片中的一张,清楚地映照着他与庄思洱在无人月色下依偎的身影。 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个陌生账号的背后真是指使那个黑衣男人做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事情刚刚败露便决定摊开底牌,显然对方有些沉不住气。 想到这一点,谢庭照反而更加镇定了一些。他没有继续管那张照片,而是将链接复制到浏览器。进度条缓慢跃升至终点,链接里的东西终于完整呈现出全貌的那一刻,映照在他瞳孔里的,是冷漠如同冰雪的白色。 谢庭照的目光首先落在最上方的标题。 很显然,这是一份格式标准、内容清晰的合同文书。 电子合同白纸黑字,每一个笔迹的光点都无比明晰。他缓慢地动动指尖,将合同从第一页滑过去。 其实总体并不算很长,十几页的内容而已,显然是专业人士写就,分了几大个板块,每个标题下面的内容都条例明细,分门别类。 为创业做准备已经有一段时间,谢庭照对各式合同其实很熟悉。他轻车熟路地越过那些惯例条目,看到的每一个标点符号中都只有一个内容。 签下这份合同,把未来的遗产继承份额无偿割让给另一个人。如若不然,这些所有照片将被原封不动发到他的父亲、以及庄思洱父母的手里。 至于合同最后的落款,潦草签名的背后,是他那位继母的名字。 第87章 惊弓之鸟 其实在这之前,谢庭照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事情了。 自从上大学开始,他的生活就像漫步在通往云层之上的阶梯,每一步都更接近梦中的景象。 就算没有得到现在与庄思洱这一在此之前他连想想都不敢的结果,光是能够朝夕相处地与哥哥在一起,下了课就能见到那张脸,就已经足够让他衷心感受命运赠与自己的一切。 当然,这份赠与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那就是,他不仅离哥哥近了一些,还离父亲、继母以及弟弟这个所谓的“家庭”,远了一些。 其实谢庭照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朋友不多,在意的人更是寥寥无几,除了庄思洱之外,似乎所有代表着感情的褒义词提起来,他想到的都是一片空白。 这些词语下面没有那三个人的位置,说是罪有应得也好,说他无情无义也罢,总之从那些人身边脱离之后,他甚至不愿意浪费自己的一丝情绪去怨恨,正如在他们身边时,他不屑于向他们投注自己的任何一丝目光。 第87章 可这个世界并不总是按照他所想要的规则运行,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谢庭照至今还记得自己见到妈妈的最后一面。当时她的身体已经很羸弱,常年在外祖父母家的温泉山庄疗养,不愿见人,就算是他也只能在偶尔的周末见到。 几年间谢庭照对她所存在的所有印象都是周身所萦绕着的苦涩药味,以及她苍白又泛黄的面色,死气沉沉的眼睛。 她不再是一个鲜活的人。因为父亲的那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她的灵魂似乎也随着死去的爱情离开了身体,自此虽然仍旧锦衣玉食,却只剩行尸走肉而已。 对谢庭照的母爱,也因为这一切而一再缩水,最后终于不剩下什么痕迹。这种情况因为那个用心险恶的男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始终拒绝离婚而愈演愈烈,谢庭照被当成一个冰冷的沟通机器而非他们共同的结晶。 每一次见到妈妈的面,两人相对无言,而她总会沙哑地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方法,让你爸同意离婚。 谢庭照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怨恨母亲。毕竟她在成为自己的妈妈之前首先是一个女人,她有资格因为欺骗和伤害而放弃一切。 可作为一个孩子的本能毕竟是不被放弃。所以印象里,在自己真正意识到这世界上从此只会有庄思洱一个人爱着自己这件事之前,谢庭照在被子里流了很多眼泪。 然后他起身,面对生父的严苛、继母的冷漠,以及其他所有成长有利因素在他成长中的彻底缺席除了庄思洱。 哥哥是他漫长少年时代中仅剩的慰藉,也是他想要活下去的最大原因。 只可惜,到了现在,竟然还有人妄想用庄思洱作为威胁,来从他手中换取那些可笑的所谓利益。 谢庭照想。他情不自禁地扬了一下唇角,肺管里浸透了一些方才从室外带进来的凉意,缓缓关掉了手机。 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那位继母是个十分用心险恶的人最起码比其他那便宜爹来说是这样。但她确凿无疑十分愚蠢,愚蠢之余又十分多疑,用惊弓之鸟一般的警惕心保护着在这个家庭里明明安全无比的自己和儿子,不容许任何人踏足画地为牢的领地。 在她眼中,谢庭照一直是最大的潜在闯入者。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表现出勃勃野心的举动,而只单纯因为他的身份。 在她单纯的世界观里,谢庭照既然是谢伯山名正言顺的长子,就也天经地义地像她一样,打算依靠自己继承的财富而生存。 这一认知无疑冒犯了她的不安和贪婪,自从谢伯山决定把谢庭照接到家里来与她和儿子共同生活的那一刻起,她就用无以复加的警惕,对待着和他有关的一切。 谢庭照还记得那个下午。当时他上高一,完成作业之后一般会预习以后的内容或者自学编程,并不参与这个家庭的其余活动,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 只可惜那个毫无教养的小男孩并不打算让他如意,总是会趁着他没有把门上锁的空档贸然闯进来,扒拉着他的腿问东问西。 谢庭照实在厌烦透了小孩子。他讨厌所有无法进行理智沟通的生物,也并不觉得人类的幼童形态有任何可爱之处。 若庄思洱有生育能力或者意愿,或许这种厌童的情绪在他身上还会好些,然而前者没有,所以他愈发觉得这种东西的存在毫无意义。 可他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并不知道他的嫌恶,总归这个“哥哥”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副冷心冷情的样貌,不会笑也不爱说话,让人误以为他只会这一个表情。 那男孩喜欢缠着他问一些幼稚到了极点的问题,同时还会把鼻涕捻到他袖口上,让谢庭照厌烦至极,只想拎着领子把他扔进窗外的水池里去。 那天下午也是同样。谢庭照坐在通向阁楼的台阶上翻阅一本刚刚从旧书籍堆里找出来的资料,还没看两行就被那男孩粘上,把一个玩具卡车模型玩得震天响。 谢庭照没有任何留下了陪他玩的耐心,合上书就要下楼回自己房间,下一秒却听见一声近似于尖叫的喝止,来自于楼梯口处他的继母。那女人指着他的鼻子,一脸惊恐地发出喊叫,语焉不详地表达着自己的崩溃。 谢庭照耳膜隐隐作痛,不耐烦地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小孩拿着自己的卡车四处冲撞,已经爬到了楼梯悬空的边缘。 可是只要略一计算就能看出以男孩的体型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漏掉下去,所以谢庭照依旧无动于衷,甚至收回了视线,转身继续下楼。 可同样的动作落在另一个角度的继母眼中,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谋杀。她与谢庭照擦肩而过,扑上来将安然无恙的儿子拥入自己怀里,并在下一刻回头大声指责谢庭照白眼狼和居心叵测。 谢庭照什么都没说,甚至懒得分给她一个眼神,拿着书回到自己房间。可几个小时之后回到家的谢伯山却把他叫到书房,表情阴沉严厉,手里拿着戒尺,问他下午想对弟弟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谢庭照平铺直叙地回答,觉得这种行为是在浪费他复习的时间。 然而很显然谢伯山此时理智已经被继母经过添油加醋的一面之词彻底占据,结合这个大儿子平日对小儿子的冷漠相待,相信这的确是他一直以来行为的目的。 他不相信谢庭照的话,落下劈头盖脸的训斥,并勒令他亲自去向继母和弟弟道歉。而前者面无表情,却咬紧了牙关,不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负责是他的底线。 那天晚上一众人鸡飞狗跳地闹到很晚,最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而没有一众手段能够换来谢庭照放弃他钢板一般的执拗。那天谢伯山被他气了个半死,用戒尺在他掌心和后背抽出数道血痕。 却还是没有得到他的道歉。 在难堪的气氛中,比谢庭照视线中冰冷更触目惊心的,是他一以贯之的沉默。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来,谢庭照才从这段漫长的回忆里脱离。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段思绪被从记忆底层翻找出来,竟然仍旧鲜明。 他没来得及想上太久。因为下一秒,人潮汹涌的教室正门外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围巾包裹住一半的毛茸茸脑袋焦躁地探进来,视线四处搜寻着什么。 谢庭照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记回复庄思洱的消息,歉意顿生,连忙起身走到门边: “哥哥,我在这。” 庄思洱在看到他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紧蹙着的眉心弧度重归平直,只是有些亲密的埋怨:“你吓死我了!干嘛突然不回消息,我还以为那台摄像机在你手里爆炸了。” 谢庭照微微一笑,道:“没有,只不过它因为电量耗尽而关机了,我回宿舍的路上买点新的电池。” 庄思洱点了点头,拽住他的袖口,跟着人潮涌动的方向朝前走。他沉默片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谢庭照的面色,有些犹豫地问: “那些照片……有什么新发现吗?你是不是一直没看手机?” 谢庭照张了张嘴,却觉得像是如鲠在喉,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要把这一切告诉庄思洱吗?告诉他自己收到的、已经不再意外的暗中算计。 可是这一切与庄思洱有关又无关,他既是被威胁的两位当事人其中之一,也是这个故事里最无辜的那个人。他什么都没做,却在无形中面临了潜在的危险,承受了随时都有可能让父母被告知真相的压力。 这一次谢庭照沉默的时间比他更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随即被他用着了凉之后的鼻音掩盖过去。 “没什么,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第88章 让渡 谢庭照做了一个在此之前,他曾经以为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做出来的决定。 下午还有课,照例在食堂吃完午饭之后,他和庄思洱在宿舍门口分手。 彼时哥哥神色看着还有些忧心忡忡,停住脚步之后捏了捏他的手腕,低声说:“没事的。”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可谢庭照却全然懂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头的血在这数九寒天里更多了几分热度。他看着庄思洱,很久很久之后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哥哥才微微笑了一下:“有我在呢。中午好好睡个午觉,休息休息,我记得你们下午第一节是专业课。我走啦。” 谢庭照望着他身影在灰色的天空下逐渐消失在下一个墙角,自己却没有挪动脚步。 半晌之后,他打开手机,在通讯里里径直找到一个位于地步的号码,动动指尖拨了出去。 谢庭照没有像答应庄思洱的那样乖乖回宿舍睡午觉。三十分钟之后,他到了学校西北门外街边的一家咖啡店。 天气实在太冷,咖啡馆面向路边的玻璃都结着一层厚重的白雾,看不清里面景象。 谢庭照在门口顿了一下,将自己的领口和袖口都再正了正,才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在正对面的显眼位置,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已经坐在了那里。 第88章 开门的声音不大,但那人显然正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响。所以他立刻抬起头,在看清谢庭照的脸之后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来了。” 谢庭照走近了,与那人握了握手,说话时微微低下头,表情却淡淡的,并不显得谦卑太过:“周总。等很久了么?” “没有,我也刚到。”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看着斯文儒雅,一身的精英气派,与这家主流客户是大学生的咖啡店略有些格格不入。不过他态度倒是十分自然,跟谢庭照对话时始终笑眯眯的:“难得你这么主动一次,我当然得打起十分之二十的精神来面对。小谢,你主动抛来的橄榄枝可真是难得。” 谢庭照垂了下睫毛,对他的恭维不置可否,只是道:“周总过誉了。我下午还有课,我们谈正事吧。” 面前这个男人的真实姓名他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姓周,是本市某家上市科技公司的研发部门高管,算是青年才俊,手里握有的实权和财力都不容小觑。 原本这样一个人不应该跟谢庭照这个普通大学生扯上什么关联,然而一切的起源都来自去年年初,他趁着寒假时间在论坛上发布的算法帖子,内容是关于智能医疗机器人操作程序的初步构想。 其实帖子内并没有透露太多内容,大多数是一些谢庭照自己手写的公式和脉络,触及相关产业内核的皮毛而已。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命运机缘,这篇帖子恰巧被这位正处于用人之际的周总看上,立刻通过论坛后台联系了他的账号,问他有没有兴趣就这个项目跟自己具体展开聊聊。 其实这个项目也只是诞生与谢庭照寒假时期太无聊而延伸出的想法,涉及到的知识太多也太杂乱,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一旦投入资源加以展开,将在极大程度上填补这一领域的蓝海市场,价值不可估量。 可当时谢庭照毕竟还只是个高中生,虽然居住在市中心最千金难买的别墅区,可自己身上却没有资金,要获得谢伯山的支持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刚刚收到消息的时候,他虽然意外,却并没有当回事,只是冷淡又委婉地回绝了周总,说自己只是写着玩玩。 然而事情神奇就神奇在周总太过相信自己“挖掘到了一个天才创意”的直觉,被拒绝之后也并不死心,顺着他的论坛账号顺藤摸瓜,找出了他本人以往在国际国内编程比赛上获得的那些荣誉,于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说什么也要跟他见面聊聊。 高考结束之后,谢庭照已经完全坚定了大学毕业左右要自己创立科技公司的想法,同时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使得他开始重新回顾自己在此之前的创意,从中筛选出一些具有市场潜力的,这个智能医疗机器人的项目创意也在其中。 也正是这个时候,谢庭照再次看到了周总之前发来的私信,并萌生了真正与对方合作的想法。 毕竟从言辞来看,对方身后不仅有着足够的商业资本和员工力量,还对他的想法有着莫大的兴趣,虽然他无意将自己的创意出售,但能与对方进行合作开发也是好的。 于是,在上大学之前,谢庭照联系上这位周总,与他进行了一番长达三个小时的线上通话。 最开始两人相谈甚欢,周总惊喜与他态度的松动,在后续的深入详谈里也更加被他愈发详细的想法脉络所折服,直呼如果真的能做出成果,这将会是他们公司本年度最为成功的项目之一。 可谈话进行到最后,真正聊到应该如何把合作落实下来之际,通话却产生了分歧。一经核对,两人这才发现各自想法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谢庭照本意只是想与大型资本合作,以单纯的资本流入与流出方式达成互惠,整个项目主导权仍旧掌握在自己手中;可周总的意思却是索性让谢庭照加入他所供职的企业,成为他们的员工,甚至进行技术入股,将他本人和项目一并打包收归囊中。 这当然是完全冲突的两种选择,彼此表达完意思并发觉都十分坚定之后,两人都有些失望。 谢庭照终究不是喜欢强求的性格,索性便对周总托盘而出了自己未来打算创业的事情,阐明了谢谢他的赏识,然而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总虽然觉得可惜,但毕竟无法一人做主公司决策,还是暂时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不过这半年来虽然合作没有达成,但他仍旧对谢庭照这个年轻人抱着欣赏的态度,偶尔两人还是会针对相关项目的现状和前景进行沟通。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过去,所以今天,当谢庭照猝不及防打电话过来,说自己想法有变,想当面与他聊聊这件事的时候,周总才无比惊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这位礼貌却固执的年轻人突然有了这样的变化。 好巧不巧这周他刚好在本市出差,便立马打车赶了过来。 “说说你的想法吧,小谢。”谢庭照的表情仍旧滴水不漏,饶是周总这样惯于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仍旧笑吟吟地观察着他:“是出了什么急事吗?半年前你对这项目最终所有权的归属无比看重,现在却竟然舍得了?” 如果要实话实说,谢庭照当然不可能希望将自己亲手催生出来的项目创意与他人共享,毕竟尤其是对科技公司来说,创新的灵感才是立身之本,是他想实现自己目标毋庸置疑的基石。 然而现在距离他真正能够自立门户的时间毕竟还太短,与庄思洱的事情出现得太快也泄露得太急,在已经悬在了颈边的刀尖之下,从长计议显然不再可能,他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奋力一搏,或者引颈就戮。 想要在短时间内迅速积累起有着与谢伯山一战之力的资本,他只能剑走偏锋。 听了周总的话,谢庭照垂了下睫毛,心想自然舍不得。然而所谓舍得舍不得也必定有着天平另一头的对照组,若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轻易让渡,可此时此刻,被用来对比重量的砝码上,写着庄思洱的名字。 心血也好,前途也罢,他谢庭照的生命里,有怎么会有比这三个字份量更重的东西呢? “是家里出了一些事,但是与我们的合作无关,所以就不好再多加赘述了。”谢庭照最终这样回答,摆明了是不想就着这个话题深聊下去的态度。 “周总,我们之前曾经聊过这个话题,不知道半年过去,您的想法有没有什么变化。您曾经说过,只要我愿意把这个项目的主要开发权让渡给贵公司,自己则作为主要研发人员持有股份,贵司将倾尽资源,全力相助,而并不是一定要我入职。” 周总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的确,我是这样说过。并且这句话现在也同样适用,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们这周就可以签合同,并且在合作存续期间,我们会照顾你的时间,你想在课余时间线上工作之类的,这样的要求都可以满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小谢,我还是想多嘴问一句,你是真的想好了?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我都知道这个项目的前景有多大,如果你跟它的所有权切割了,意味着你会在短时间内拥有一大笔钱,但在这之后无论它有怎样新的发展,都与你无关了,你……” “我都清楚。”谢庭照轻声说。他本想再说什么,然而余光却一闪,下意识朝着旁边的窗户望过去,只见因为处于全天最高温时刻而略微化去一点雾气的玻璃外,似乎伫立着一个颇为眼熟的影子。 第89章 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说什么?”庄思洱刚看到周亦桉火急火燎给自己发过来的消息时差点以为自己不认识中文了。 “真的,有图为证!”对方急到连字都懒得打了,甩了一条语音过来,能听得出压低了嗓子,但整句话仍然足以被定性为大呼小叫。“我还没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绝对有阴谋!” 还没等庄思洱耐着性子把这条语音给听完,对方便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这是个颇好的视角,大图还没完全加载出来,庄思洱便看出那正是谢庭照的侧脸,而在桌子对面隔着热茶与他相对而坐的那个人面孔陌生,只能看出是斯文败类类型的,此刻唇角正噙着模糊的笑意。 此情此景,在背景咖啡店精致幽闭的环境衬托下,的确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所以方才周亦桉如同扔下一颗深水鱼雷一般给他撂下一句“我靠庄思洱!我好像看见你男朋友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约会了!”也情有可原。 庄思洱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沉默片刻,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想笑是因为周亦桉的咋咋呼呼,笑不出来则是因为虽然不至于真的出轨,但谢庭照的确在这件事上骗了他。 两人在宿舍楼前告别还只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庄思洱当然记得当时谢庭照说两人下午都还有课,让他早点回去午休。 ……这小子,就是这么个“下午有课”法的?庄思洱磨了磨自己发痒的后槽牙。 第89章 再仔细拖拽着图片观察了片刻,他确认那男人的确是个生面孔,以往从未在谢庭照身边出现过,看这一身商务风的穿着,大概率也并不是校内人士。 至于谢庭照,虽然周亦桉发现不了,但庄思洱一眼就能看出他此刻腰背挺直,虽与平时相差不大,但明显是个正襟危坐的姿态,明显处于精神紧绷状态。 若说这样的状态是在跟情人约会,那必定不可能更何况虽然谈的时间不久,但庄思洱对谢庭照这点最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 干脆利落地排除了这一点之后,还留在选项里的第一念头,便是谢庭照在处理今早上发现偷拍的事。 可是按理说要调查出那些照片的来源和去向都不可能这么快,更何况照片里谢庭照手边空空如也,也没见到那台作为赃物的相机出现。 想了半晌,庄思洱发现没什么结果,索性给周亦梵发过去两个安抚但敷衍的表情包,径直点开了谢庭照的对话框。他眼珠一转,打算先试探性地诈一诈对方: “你这节课在哪个教学楼?下课之后我去找你吧。” 很显然那边正谈到要紧处,谢庭照一时半会没时间拿出手机来查看消息,所以聊天框有好半天都没出现动静。庄思洱撇了撇嘴,打算等他回复完消息再说。 谁知道他这一安静就是一个小时,直到庄思洱上完第一节课重新回到宿舍,坐在桌子前面打算把今日份的水课作业写完,才等到他的回复: “抱歉,哥哥,我们这节课收手机了,我刚收到消息。你还在等吗?我去找你吧。” 这样的回应不出所料,但庄思洱唇边还是浮现出一丝冷笑很好,果然是学会骗人了。 谢庭照既然对他不坦诚,他索性也懒得回这小子的消息了。正好这个不大不小的乌龙提醒了他什么事情,他咬了一下笔杆,暂时放弃了写作业的想法,而是从抽屉深处费力地掏出来一沓信纸,展平了放在桌面上,俨然是个要挥笔写就一封严肃信件的态势。 其实想要给庄道成和时思茵写一封信的念头由来已久。就算他和谢庭照之间的事情没有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偷拍而面临着随时泄漏的风险,他也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进行与父母的第一轮沟通。 毕竟对于他们这样一个家庭来说,无论是直接见面坦白,还是在视频通话里详谈,不可控的因素都太多了。 家里从小氛围和睦,但也并非全然没有吵架不合的时候小部分时间是庄道成和时思茵之间的育儿分歧,大多数时候则是庄思洱因为那些冷不丁出现的小叛逆而让父母咬牙切齿。 而在庄思洱印象里,从小到大每一次吵架,几乎都没有能从头到尾完整进行下来的时候。原因无他,只是三个人在外面虽然都是自主强势的性格,回了家之后却像是心理阈值立刻降低了五十倍,每每刚开始吵架就必定会有一个人哭出来。 大部分时候这个哭出来的角色是庄思洱,不过他成年之后居多的就变成了时思茵。 每一次激烈的家庭冲突刚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氛围就会被一阵莫名其妙汹涌而出的泪水所淹没,如此一来剩下的那两人会登时慌了手脚,扔下矛盾对哭了的连哄带安慰,一番闹腾下来,那种怒上心头的感觉自然就已经被扔到九霄云外了。 不过虽然以前是这样,可这一次的事毕竟涉及到原则问题,庄思洱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就更不敢当面说出来,一方面是怕事情没说明白就被妈妈的眼泪给淹了,另一方面也怕事关重大,三人会突破这一神奇的定律,真正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对庄思洱来说,谢庭照除了爱人和朋友的身份之外,在某种角度上也和陪伴了他几乎整个人生的亲人无异。 可与此同时,庄道成和时思茵又毕竟是他真正的亲人,两相对比,这个天平无论向哪个方向倾斜都不会出自庄思洱本意,他为了能维护这一平衡可谓是绞尽脑汁,以至于小心翼翼。 收回思绪,庄思洱叹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投注到自己面前的信纸上来。平整光滑的纸面毫无瑕疵,边角还投落着一点冬日阳光的碎屑。 而他提起笔,在写下一个“爸爸、妈妈”的开头之后却又不由自主地停了笔,放空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写的东西。他知道谢庭照不仅对自己而言意义重大,对父母而言也早就超过了所谓儿子好友或者昔日邻居的范畴,他们是真的把他当成半个亲生儿子的。 在这种前提之下,庄思洱要说出那句话就愈发变得难以启齿落到纸上岂不是就成了“我,你们的亲亲好大儿,和你们从小照顾着长大的另一个儿子终于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庄思洱突然一阵罪恶感涌上来,觉得自己还挺禽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半秒钟,他原本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就突然一阵震动。庄思洱吓了一跳,心想是不是fbi知道他的罪过来抓人了,拿起手机一看,却不由得眉梢一挑。 虽然不是真的fbi,但这份想什么来什么的功力还真是颇为奇妙。手机震动着显示新来电,而设置为了特殊联系人的备注恰巧就是“妈妈”。 按理说这个时间时思茵该在上班,庄思洱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没时间细想,他点了接通,将听筒靠近耳边:“喂?妈妈?” “在上课吗?在的话我一会再打。”时思茵那边的背景音听起来不像在公司,开口时语气却很正常,与往日一般无二。 “没,我在宿舍,你说就行。”庄思洱谨慎地回头环顾了一圈宿舍,发现剩下三个人还都没有回来,“我爸呢?在你旁边?” 时思茵说了声“没有”,但说完之后又没了下文,显然在思索自己应该如何表达。 她略显长了一点的沉默不禁让庄思洱也开始七上八下,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些不知去向的偷拍照。于是他硬着头皮问道: “到底怎么了,妈妈?” 电话那头的时思茵似乎是“啧”了一声,有些嫌弃他心急的意思。不过母上大人终于还是开了尊口,斟酌着字句慢吞吞地道:“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二十分钟之前,我手机上突然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内容也很奇怪,而且和你也有关系……我没看懂,不过寻思着还是告诉你一声的好。”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庄思洱只觉自己猜中了十之八九,脊背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声音也发虚:“什么消息?妈,陌生人发来的消息你别随便信,有什么事我可以解释……” 电话那头的时思茵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解释的?人家又没骗我。这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时女士,你知道你儿子庄思洱是个同性恋吗?’” 庄思洱的冷汗不上不下地僵住了,声带也同样僵住,好半天才像个卡了壳的录音带一样发出声音:“……就这一句?” “对啊,”时思茵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然还有什么?我回了之后对面还没发新的过来呢,要是发了我再和你说。” 庄思洱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没上来,距离把自己噎死只有一步之遥。“你还回复了?回了什么?” 时思茵理直气壮:“我还能回什么?这事在咱们家族群里八百年前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人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才用上互联网的。正好我前一阵子刷到一句话挺合适,就顺便用上了。我说,‘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庄思洱:“……” 第90章 答案之书 庄思洱沉默了三秒,拼命抑制住自己想用脑袋撞墙的冲动,看着天花板放空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 “时思茵女士,”面对电话那头一头雾水的人,庄思洱语气轻盈地仿佛两人方才在讲一件天大的惊喜,“你真是个天才。” 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条短信对于那个幕后黑手真的要披露的信息来说只不过是一条给予警告的开胃菜,危险还全然没有接触,可光是时思茵的这条回复,便已经足够让他想象出对方是如何错愕着气急败坏了。 想到这一点,他又怎么能忍住不笑出声来? 时思茵举着手机撇了撇嘴,道:“那还用你说。”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有必要继续关心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这短信是什么意思?给我吓了一跳。跟你没关系的话我干脆拉黑了啊,简直是占用通讯资源。” 听到她这么说庄思洱才渐渐止住了笑意,想起来那个黑色的相机,以及谢庭照方才留下来的那个谎言。 其实在时思茵告诉他自己收到了威胁短信的一瞬间庄思洱就有了些下意识的猜测,虽然惊讶与那个幕后黑手的动作之迅速,但也同样能从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动作里推测出许多东西,比如,能轻而易举搞到时思茵私人联系方式的渠道不多,这人一定是在他们身边出现过的。 可推测毕竟只是推测,更何况事关两个家庭,庄思洱一时间倒是也不好妄下定论。不过,还好他马上就要找谢庭照问清楚了。 第90章 庄思洱将自己唇角的笑意抚平了些,对着听筒说:“你删了吧,如果遇到什么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也小心点,看清楚了再接。估计是有什么恶作剧,毕竟知道这事的人还挺多的。” “噢,行吧。”时思茵毕竟不了解庄思洱除了谢庭照以外的其他社交圈,因此虽然被这封短信狠狠莫名其妙了一下,倒是也没有多问。 只是在挂断电话之前,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跟庭照最近怎么样?学习什么的都还顺利吧?” “还好,下周就进复习周,紧接着就是期末了。”庄思洱重新提起笔,感到自己在时思茵的声音中逐渐被灌注了某种新的勇气。 可是要这么对妈妈开口毕竟还是太仓促了,所以他欲言又止片刻,只轻声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妈。” 这一声唤得很低,可时思茵听得清清楚楚。她立刻应了,声音在电磁中显得比平加柔软:“嗯?怎么了小洱?” 庄思洱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有一瞬间心里很乱,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那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没经过什么思考,只是遵循着本能: “我……我最近好像发现,谢庭照他……可能谈恋爱了。” 回答他的是时思茵充满了惊喜的声线:“啊?真的呀?小照有女朋友啦?这是好事呀,你见过那个女生没有?感觉怎么样?” 庄思洱垂下眼睫,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贸然问出这个问题,毕竟现在自己面对时思茵的热情难以招架。他喃喃道:“我见过的。他对象……也就那样吧,比他大一点,各方面条件都还行,就是……对谢庭照不太好。” “啧,你说这话有证据没,不许你这么诋毁人家。”时思茵虽然开始数落他,但语气里的开心仍旧充盈在字里行间:“人家小两口谈恋爱,你怎么就知道她对庭照不够好啦?说不定人家付出的时候你都没见过呢。这样,你跟庭照商量商量,要是过年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有空,邀请她来我们家做客呀。反正庭照今年寒假肯定还会过来住一段时间,对吧?” 庄思洱捏紧了中性笔的笔杆,指尖因为太用力的按压而失去了血色,有些发白。他已经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只是有些无力地说了句“嗯”,然后苦笑着想,自己会回去过年的。 在这之后时思茵又对着他絮絮叨叨了些什么,不过大部分都从八卦的角度出发,庄思洱神思不属,每一个都敷衍答了。 最后时思茵对他这个当哥哥的颇不满意,命令他去再探再报,总之务必要护得谢庭照周全,也不要让那个女孩子受委屈。 话里话外,一切责任终究又落到了他这个“哥哥”的肩膀上。 本就是理所当然,不是吗。庄思洱默然想,然而在时思茵即将挂断电话之前,他还是没有忍住,问: “妈,如果他谈的对象你们不满意……那该怎么办?” 时思茵滔滔不绝的半天,面对这句话却难得安静了好几秒。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你说我和你爸爸?庭照谈的女朋友,我们俩满不满意有什么用,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呀。” 说到这里,时思茵叹了口气,道: “小洱,你也知道这些年爸爸妈妈一直把庭照当半个亲生孩子。大部分原因当然是从小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但我俩也有一点小私心,你知道吧。你那么早就跟家里坦白了喜欢男生的事情,我跟你爸爸都知道这辈子想抱上亲孙子孙女恐怕是很难了。倒不如在庭照身上还有个盼头,他以后要是生小宝宝了,我们俩也可以帮着带一带,也权当是带过孙子啦。” 庄思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声带卡住,最后只能苦涩地滚动一下喉结而已。 时思茵轻声说:“你放心吧,我和你爸没有那么老古板,更何况人家庭照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我们就算不满意也干涉不了什么呀。但只要那个女孩子不嫌弃咱们家,也随时欢迎她和庭照一起过来唔,说不定以后你也谈了对象,我们六个人一起过年,都能凑两桌斗地主了,多热闹。” 谢庭照本来心脏上的肉被翻来覆去揪得难受,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可听到最后一句话,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他想,如果这个消息在不久以后的某一天真的拦不住了,那么时思茵会不会大发雷霆,因为她畅想中的“完美六人年夜饭”,其实从头到尾只需要四个人参与就够了? 这个笑无声地在庄思洱唇角悬停,他顿了片刻,放弃了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道:“行,我知道了。你工作吧,妈妈,我先挂了。” 通话结束之后,庄思洱发了一段时间的呆,然后慢慢低下头,将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说不定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妈妈会给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反应。 毕竟有了对他性取向的全盘接受作为基础,他和谢庭照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关系,现在他真正把对方变成了这个家无法分割的一份子,保不齐爸爸妈妈的第一感觉会是高兴呢? 可庄思洱又不敢赌。他曾经很多很多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在内心模拟过无数次可能收到的回复或结果。 最后他发现,其实庄道成时思茵最有可能发出的回应,恰巧是他最害怕得到的。 他害怕时思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他上小学时因为一个游戏机而第一次学会撒谎那样。 他害怕时思茵脸上流露出的神色并非愤怒而非失望,害怕她过了很久才开口,说出来的是冰冷而无力的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在谢庭照变成这样的过程中,你对他的主观影响有多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了,不欢而散,你们应该如何面对这十几年的陪伴和习惯?你能适应吗?他能适应吗?这条路比单纯的朋友和哥弟要难走多少,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用听到这些语句从时思茵口中说出来,光是想想,庄思洱就觉得整条气管连着食道都隐隐作痛。 最可怕的是他无法辩驳。一切的一切,他甚至没有负隅顽抗的资格,因为所有罪名成立,所有责任他都该承受。 他是年长的那一方,也是先一步确认自己感情取向,理应给弟弟做一个好榜样的那一方。 可是这些年,他跟正处于性别朦胧期、两性意识尚未成熟的谢庭照保持合理距离了吗?他提前阐明自己的态度了吗?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们现在的双手已经能够交握在一起,他又一定能够保证……永远不会分开吗? 未知的才最可怕。 桌面突然很轻地震动一下。庄思洱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把脑袋从臂弯里给拔萝卜似的拔出来,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刘海,看着锁屏界面的新闻推送,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在打电话之前原本打算干什么。 正好这会心思也乱,落笔半天一句话也拼凑不出来。庄思洱索性把纸笔都扔下,自己套了个外套便出了宿舍门,打算实施守株待兔的计划。 这些事,自己想不明白也就罢了,他还不能问谢庭照吗? 他会给我答案的。庄思洱在心底说。对吧? 第91章 兴师问罪 谢庭照从咖啡店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 今天没出太阳,到这个时间也看不出白天和傍晚的泾渭分明,天色仍旧是雾蒙蒙的。 他推开门以后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迎面而来的凉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胸口,一下子席卷了全身皮肤的热度。 周总在十分钟以前就已经离开了,离开时面带微笑,志得意满,跟他握手的时候都添了几分堪称热情的力度 。 他虽然在公司位高权重,但也并非稳坐其职,能够从谢庭照这里拿下这个项目,为公司牟利之余,对他的晋升自然大有好处。 那份经过谢庭照仔细审查并签字之后的合同文书一式两份,其中一份被他装进自己一丝不苟的公文包里带走。 最重要的目的终于得到了完美的解决,今天这场由谢庭照突然提出的见面对他而言无异于天降惊喜。签完合同之后他本打算再续上咖啡继续和对方聊聊产业前景,不料突然接到公司研发部的电话,说之前一直在盯着的一个高新项目终于孵化出了结果,让他赶紧回去开会。 周总无法,和谢庭照告别之后匆匆走了。而在这之后,谢庭照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静了半晌,前五分钟在想事情,后来则动了动手臂,打开手机重新找到今上午继母发来的那条消息,编辑了一条回信过去。 这条短信发送成功之后,他才收拾了资料和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往咖啡店的门口走。 下台阶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来两个小时之前,那扇临街的窗户外面似乎有一道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头发很长,是个女生。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定睛细看,那人影便消失不见了。刚刚发现有偷拍这回事,现在谢庭照警惕性极强,本想追出去看看,却正好与周总谈到后续利润分配的紧要关头,他没什么正当理由脱身,只好把这插曲先抛之脑后了。 第91章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咖啡店的门在身后关上,谢庭照垂眼很轻地掩着唇咳嗽了一声。 见周总这种商业人士层层面面都不能显得太随意,方才两人喝的是现磨黑咖啡,不加糖的那种。眼下淡淡的苦味尚且萦绕在舌尖,谢庭照凭借着惯性转过身,正要往学校的方向走,却因为差点撞上一个人而猛地收住步伐。 下一秒,他瞳孔猛地动了动,声音也卡在喉管里,好半天才发出: “……哥哥?” 庄思洱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等了他多久。他虽然裹着厚厚的围巾和羽绒服,但在这种天气的街头一直站着毕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谢庭照一眼下来,只看见他从耳朵到鼻尖全都是通红的。 他心尖一颤,胸口几乎泛上来一点不可自已的心疼,比方才将自己的心血亲手卖了个好价钱的那刻更鲜明上千倍万倍。 庄思洱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拽着那人的手腕转身,重新进了店里,让温暖的气流隔绝寒风。 他坐在了谢庭照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后者去柜台给他要了一杯最能驱寒的热可可。两人面对面坐下之后,谢庭照眉心微微皱着: “哥哥,你在外面等我多久了?” 庄思洱耐着性子等他出门等到头晕眼花,眼下整张脸都已经没了知觉,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第一动作就是给谢庭照翻了个白眼,同时还小小地“切”了一声: “谁说我是在等你了?我在citywalk不行啊?” 谢庭照:“……” 看到哥哥的那一瞬间,灵光从大脑中划过,他才想起来方才看到的那个女孩身影似乎是属于周亦桉的。 这样一来其实无需询问显而易见的原因,只是庄思洱把自己冻成这样,他终究是无可救药地难过,默了好一会才轻轻说: “对不起,哥哥。” 庄思洱一时间没答话。他看着谢庭照微微垂下去的脸,看着这张他已经看了十几年,也在自觉或者不自觉间爱了很久的面孔。 他见惯了这人装委屈对着他撒娇的样子,因此这张打定了主意就算挨骂也不要为自己辩驳的脸,让他感到来气又陌生。 可与那双眼睛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庄思洱又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过了很久,才说: “你知道什么了?” 谢庭照捏了一下自己的指节,脑中浮现出那条语气冰冷的短信,有些抗拒回答。在他眼里,庄思洱这个名字不应该与这些肮脏的真相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可哥哥问了。所以,在对方的视线下面,他不情不愿地开口: “嗯。是我继母做的。” 庄思洱用后槽牙用力切割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软肉,一阵钻心的痛。 这个答案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闭了闭眼睛,既觉得可笑,也觉得心疼。 谢庭照到底做了什么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想,难道就因为他姓谢?可连这个姓氏,不都是那些人强加在他身上的吗? 过了大概几分钟,庄思洱才强迫自己找到心平气和的语气,开口:“她怎么威胁你的?自动退出你家的继承权争夺,否则就把那些照片公之于众?” 谢庭照轻轻点了点头,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毫无必要:“是。她……还提到了叔叔阿姨,说不可能让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好过。” “她有病吧?”庄思洱狠狠皱起眉头,“她还真当你稀罕谢家那两个破钱?都是你爸用什么手段赚来的她不知道么,不嫌脏还是怎么?” “别生气。”谢庭照轻声说,在桌子底下捉住庄思洱的手腕,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截冰凉的皮肤。他顿了顿才说:“哥哥,别生气。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我能处理的,相信我。” 庄思洱他定定看了他半晌,就当谢庭照以为他要开口时,却蓦然听见他冷笑了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哥哥便用力挣了一下胳膊,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腕给抽了出来,脱离了他掌心的束缚。 原本被填满的掌心纹路一下子空落下来,谢庭照指尖下意识蜷曲了一下,却只触碰到因为对方动作而带起来的风声。 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默不作声地想,胃部有些痉挛。 庄思洱确实生气了。他气的不是为什么命运对两人如此不公,而是谢庭照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么笃定,简直就像他已经习惯了大包大揽,兀自流着血也要逞这份英雄。 他恨极了谢庭照这副样子。明明他才是年长的那一方,他才是那个哥哥。可谢庭照为什么要装作如此云淡风轻,如此运筹帷幄,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就这么丝毫不问他本人意见地,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庄思洱恨得抓心挠肝,对着那张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到最后那些语句酝酿时一砸便是一个重重的坑洼,说出来时却没了力道,最多只是听起来没什么波动起伏。 “刚才你跟谁坐在这张桌子上了。” 一件事的清算还没结束就又撞到了另一只枪口上,谢庭照只觉自己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运气实在是不好,长这么大拢共也没瞒着庄思洱几件事,刚有了个开头便被现场抓包了。 可沉默的时间太久便更显出心虚,谢庭照没什么退路,暂时负隅顽抗:“没什么,只是见了一个朋友。” 又是一声让人寒毛倒竖的冷笑。庄思洱眼睛里没什么暖意的时候其实很有压迫感,尤其是谢庭照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够从嘴角的弧度里分出他究竟是真生气了还是在害羞的人。 只听哥哥一字一顿地说: “你来咖啡馆见朋友,然后跟我说要上课。谢庭照,是什么朋友这么见不得人?嗯?我看见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子了,还挺帅的。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出、轨、了?” 谢庭照猛地一呛,一句话卡在喉咙口差点没上来,掩着嘴唇咳嗽了半天才把气喘匀。 庄思洱气势汹汹,而他急得简直连声音都有些不像自己的:“怎么可能!哥哥,我这辈子没有喜欢过除了你之外的第二个人,刚才那个人只不过……” 话头戛然而止,而庄思洱微微一笑,带着终于把他话套出来了一半的胜券在握:“只不过什么?” 谢庭照也立刻反应过来,垂下头唯有苦笑而已。两人在沉默中对峙,很久很久,久到就连庄思洱面前那杯没动几口的热可可都已经凉了下来,他才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总算塌陷下来几分: “……我说。” 他将自己与周总签订的合同概况大概告诉了庄思洱,不过当然简化了其中的关节,包括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曾经怎样不眠不休优化初级模型,一开始拒绝对方的提议时又怎样态度坚决无比。 只是尽管他已经这样小心,庄思洱在听完之后却还是半晌没出声,紧接着眼圈也红了。 “还有转圜的余地么?”过了很久谢庭照才听见他说,声音闷闷的。 第92章 洪流 谢庭照一愣,然后也低下头:“……没有了吧。合同是他们公司法务部拟出来之后立刻带过来的,有备份,而且……” 他顿了顿,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但面对庄思洱那像锐箭一样刺进来的目光,还是道: “而且现在除了这样之外,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了。我爸目前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但如果他知道了,想要对付我轻而易举。我现在唯一能做到,就是尽力拖延时间,在我继母恼羞成怒、把所有照片都公之于众之前,让自己有能力跟他抗衡,最起码挺过最开始的那一阵子,等事情稳当了再做打算。” 他鲜少有一口气说这么一长串话下来的时候,可这次却望着庄思洱的眼睛,字字都是诚恳无比的。 他话音落下之后,后者本想吐出一口气来,可那浑浊的气体却偏偏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没得噎了个难受。 庄思洱好想叹气。 “你怎么回复的你继母?现在距离你的计划雏形完成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吧,跟她尽量别说得太多,以免不自觉间泄漏什么。” 谢庭照点了点头,索性解锁手机,把自己几十分钟之前回过去的那条简短消息摊开来给庄思洱看。屏幕最下方的消息显示已被对方接受,写的是: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满足你的要求,但我希望再当面跟你谈谈。还有半个月就是寒假了,到时候我会立刻回家,希望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很显然对方已经看见了这条消息,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至今没有新的回复。 庄思洱只大略看了一眼便把手机推了回去,低下头捏住自己的眉心。事到如今这道难题的确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且烧的不仅仅是谢庭照一个人的,而是把他们两个人一并包含在内。 在这种情况下,庄思洱清楚闹再多情绪也是无用,最关键的是解决问题。至于谢庭照性格里那些问题,总归以后的时间还长得很,可以耐着性子慢慢整治。 第92章 大脑飞速运转,庄思洱脸颊都开始隐隐发烫,恍惚间记起来当年在高考考场上自己似乎都没有如此精神紧绷。 咖啡店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一桌客人,若有若无的乐声淹没在角落,仿佛世界都安静下来。 而庄思洱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来时眸光里却莫名多了几分说一不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开口,问谢庭照: “你的公司,现在具体到创业的哪一步了?最需要的是什么?最害怕的又是什么?一一告诉我,详细地告诉我。” 谢庭照张了张口,凝视着他,对于哥哥的用意只能暗自揣摩。这些问题倒是并不难以回答,左右他自从高中开始就对这条路线无比明晰,也早就和同伴商量着做好了每一个步骤落实的规划。 至于需要什么和害怕什么,对于科技公司来说答案只会有一个,最重要的莫过于创业初期的启动资金与后续能保障链条始终完整,而最怕的也恰恰是缺乏这个。 谢伯山没什么给零花钱的意识,大部分时间对谢庭照都漠视不理。可这些年来他的身份毕竟在这里摆着,谢庭照作为他的长子,无论生日还是过年过节都有外人为了牵桥搭线而谄媚送来的红包礼品,累积累积大约也有了六位数的数目。 再加上他参加各种编程竞赛获得的奖金,对于这个年纪的青年来说已经实在不少。 可谢庭照知道,这些数目对于要创办一个真正的公司而言,还远远不够。他和目前的几个创业伙伴志同道合,对方有着同样精湛的技术,却也没有一个能从自身家庭里汲取支持,每一笔创业资金都是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这些话,谢庭照没法瞒着,只能轻描淡写地对庄思洱简略着说了。即使这样对方也立刻理解了事情的紧迫性,神色更沉下来几分,拧起来的眉间更是带了明显的焦虑,每一处褶皱和沟壑都让谢庭照心尖难过。 “这样。”可过了半晌,庄思洱开口时,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笃定。他抬起眼,定定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足足三岁的人,这个他从小到大始终想要保护,却似乎始终没有保护好的弟弟。 既是弟弟,也是爱人。 “资金的事情,我来给你们想办法。”庄思洱说。“我还想见你的朋友们一次,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大家集思广益,总还能想出点别的办法。创业不是儿戏,一步都不能踏错,所有一切都得摸索着来。” 谢庭照却是瞳孔一颤,一时间竟然没能说出话。等到庄思洱皱起眉头,问他“哑巴啦”的时候他才艰难开口: “哥哥,你……去哪里弄资金?你现在也只是个大三学生……”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庄思洱打断了他的话,很认真地凝视了他的瞳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挑了一下眉梢道: “喂,你不会以为我要跑回去问爸爸妈妈要钱吧?虽然这的确是最后一条能走的退路,但我还不至于一开始就那么不要脸。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更何况到了真的要像他们坦白的那一天,独立解决了这个大问题,也足够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提供说服力了,不是吗?” 谢庭照愣了一瞬,仍旧有些艰难地道:“你想怎么做?” 庄思洱看了他一眼:“你哥比你多上两年大学,还在学生会混了这么久,好歹也是有点人脉的好吧。之前校友会缺人,我去那边带了他们部门一阵,再加上连续好几次非正式招聘活动都是我带着办的,认识的社会人士不说多但也不少了。你们专业一直咱们学校的老牌顶尖学科,有不少优秀校友现在都在这个领域工作,我有几个的联系方式,可以试着找找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出资。” 谢庭照对自己的能力以及项目创意当然有自信,只是刨除谢伯山带来的光环之后,凭借他这么一个大一学生的身份,就算以往的荣誉能摞满一整座墙,真正到了谈生意的时候也不见得多么让人信服,大概率会被现有的资本嫌弃太年轻了。 可是一旦有了人脉,这件事情就会变得截然不同。科技公司比其他任何一个行业都更为急迫地期待新鲜血液,更何况现在国家和学校的政策都在扶持,只要有人牵桥搭线,获取了最基本的信任,谢庭照相信在自己的能力得到检验之后,后面的路便会好走很多。 所以,在庄思洱这样说了以后,他的惊喜简直难以言喻,握着咖啡杯柄的指尖几乎要发抖。再开口时声音却干涩,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低声唤道:“哥哥……” 庄思洱看着他,本想狠下心来骂他两句为什么不早点来跟自己求助,可终究是在这声“哥哥”的尾音里软了脊背,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捏了捏谢庭照的脸颊。 “嗯,我在呢。不要老是把我想的这么没用,好不好?我们两个之间我才是哥哥,而哥哥的责任就是遮风挡雨,别说这件事是为了我们两个,就算只为了你,都是应该的。” 谢庭照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垂下睫毛尽力遮掩住几乎从瞳孔里溢出来的、湿漉漉的神色。他好开心,想给庄思洱一个拥抱,更想吻他。 可他的余光里晃着哥哥的下巴和脖颈,他窥视着那白玉一样光滑的皮肤,呼吸却又轻轻停滞一瞬,想起来什么。 其实哥哥原本是不必这样的。顿了一下,谢庭照低下头,有些不受控制地想。 和他一样。庄思洱这些话说出来轻描淡写,可落到实处却必定是要付出什么的。 那些投资者拥有最锐利的目光,专门落下最居高临下的审视。遇上了他们,庄思洱就算再巧舌如簧善于周旋,也总是免不了要卑躬屈膝,用卑微到尘埃里的态度去轻声换取一个机会,换取一个让谢庭照天赋兑现的资格。 可哥哥本来是不必这样的。他生来就是命运的宠儿,家庭和睦,天资聪颖,父亲母亲将提供资源和真心爱他这两件事都做到了极致,而他自己也争气,无论依托家中资源还是靠自己拼搏,未来都是一条明晰可见的康庄大道,早早铺下了等他来走。 这样一个人,原本是究极一生都不需要被别人俯视的。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可就在他陷入最沉重的懊悔之际,是庄思洱是声音强硬地拽回了所有神志。 谢庭照下意识抬起眼,庄思洱已经站起身走到了他旁边,眼下弯腰与他对视,那双熟悉的眼睛正近在咫尺。 谢庭照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圈有点红。下一秒,他听见哥哥叹了口气。再下一秒,那人弯腰,把他整个人抱住,严丝合缝,一丝空隙不留。 “总要付出点什么。”温度淹没了他,而庄思洱说。 “但为了你我,一切都值得。” 第93章 未知数 庄思洱度过了自己大学生涯最忙碌的两个星期。 还好虽然距离那些活动过去的时间已经不短,但他一直和“目标客户”们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都会代表学校发条祝福短信,邮箱也都在备忘录里专门列出来一个条目,一丝不苟地停着。 以前还觉得这类行为没什么必要,毕竟自己是读心理学专业的,和科技公司一点边也搭不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以前的未雨绸缪简直是天才行为,简直像早就料到了今天的窘境一般。 好歹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参加的社交活动都不算少,算是当代大学生中交际能力比较高的那类人,否则这事还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庄思洱想,一面在键盘上敲下大致的计划,先让谢庭照列举出几个他目前的创意雏形,尽量凝练进较少的信息里,再由他先发到那些总裁或者公司主管的工作邮箱中。 还不能一股脑全甩过去同一个文件,为了提高效率也改善第一印象,必须先分门别类,根据目标对象公司的具体主营业务来发送不同内容。 为了这个他还特意联系了学生会里几个马上就要毕业的前辈,进一步了解了他们的具体信息,光归纳汇总就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 与此同时,谢庭照本人自然也没闲着。他请了一天假,跑了一趟临省的高校,和约定好一起创业的几个朋友详细谈了一下计划。 虽然这件事来得有些突兀,且因为他自身的原因而起,但其他几人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都是二十岁左右最年轻气盛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只要有人兜底,干什么都是宜早不宜迟的。 他们最后的意见很顺利便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只要谢庭照现在把初步创业资金和人脉的事解决完毕,那么他们也会保证在学业之余挤出足够时间,朝着他们规划的目标全力前进。 互联网公司比起实体经济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创业初期用不着什么正经的场地或者人手,只需要每人拥有一台配置足够的电脑就够了。 当天下午七点,庄思洱本来正在宿舍一面赶最近几天落下的小论文一面啃面包,倒扣在一旁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翻开一看,是谢庭照打来的视频通话,正好这个时间舍友都不在,他便顺手接了起来。 第93章 接电话的时候他没意识到什么,一面随意握在胸前一面还叼着面包奋笔疾书,等着谢庭照主动开口。然而前面的几秒都没有声音,过了有一会之后才听见谢庭照似乎憋着笑开口试探道: “哥哥?你在吗?” “嗯。”庄思洱敷衍了一声,咕嘟一下把嘴里的最后一块面包咽了下去,“沙沙”的写字声根本没停下:“吃饭了没?” “在吃。”谢庭照声音很轻,显出背景一点远远的嘈杂:“哥哥,你现在方便吗?我和我几个朋友在一起,他们,咳……想见见你。” 庄思洱:“……?” 这话简直是猝不及防,他简直只差个几秒就要被面包屑给噎死。饶是这样他还下意识咳嗽了几声,扔下笔手忙脚乱地将手机竖起来,正正当当地摆在桌子上,正对着自己的脸:“你不早说?!” 屏幕那头,谢庭照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又眨了眨眼睛,望着耳朵尖部位的像素点被染成红色的哥哥。 庄思洱大概刚刚在桌子上趴着休憩了一会,额头上的头发有一点乱,还有一撮在微微翘着,显出一点有些懵懂的可爱。 几乎是一瞬间谢庭照就后悔了。其实这个要求也并非他主动提起,实在是今天他们商量完正事,找到餐馆坐下之后开始闲谈,众人在知道他谈恋爱了之后都对此表示出狂热的好奇,威逼利诱地求着他非要看一看。 在此之前,他们就或多或少知道庄思洱的存在,只不过只知道这个神秘的“哥哥”对谢庭照来说意义非凡,修成正果却是意料之外的事,自然必须得好好八卦一番。 谢庭照被几个人烦得没办法,只好拨了视频过去,打算让他们看两眼,打个招呼就过去,并不想透露太多。 可谁知道庄思洱的脸即使在这一方小小的屏幕里也可爱到足够让他心跳在瞬间攀升,他眸光暗了一下,恨不得马上把电话扣了这样有些凌乱又毫不设防的庄思洱,他只想一个人看。 可这电话打都打了,现在挂掉显然只会让他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他无奈地抿了抿唇角,还是对庄思洱说:“哥哥,你想见他们吗?不想的话也没关系,这些人都不重要。” 这话太冷酷,才说了一半就成功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怒目而视。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埋头在一行行代码里的究极高材生理工男。 这些人里目前只有谢庭照一个人处于恋爱状态,所以也有人在听见他对话的语气后一脸牙酸之态,捂着心口像是下一秒就要吐血。 不过下一秒庄思洱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十分温柔和善地道:“可以啊,我在宿舍呢,旁边没人。” 在征求过他同意以后,谢庭照才切换了画面,允许自己旁边坐着的兄弟们入镜。 庄思洱虽然没见过他们,但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交际水平,笑着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让谢庭照给自己介绍,并在最后精确无误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 “好像确实还挺可爱的。”一圈打招呼结束之后,不知道是谁半开玩笑地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过好巧不巧落到了谢庭照耳朵里。 后者神色几乎是立马就变了,回头精确无误地向那人脸上甩了一眼,吓得他立马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我就随便说说,我真是直男。” 隔着网络的距离,庄思洱没听清那人具体说了什么,只能通过摄像头看见谢庭照登时黑了脸的表情变化。他十分好奇:“他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谢庭照望着他的眼睛,一副宁死也不愿意把真相说出来的表情,不过他抿了抿嘴唇,想了片刻之后低声对庄思洱说:“没什么。唔,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我回去之后亲口你说。” 庄思洱挑了挑眉,大概明白了什么,唇角挂了一抹笑意:“行啊。我等你回来。” 又随便闲聊了两句,正好这时候服务生推开包间的门开始上菜,庄思洱便主动挂断了电话。手机黑屏的那一瞬间,包厢内登时响起了众人的起哄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我说庭照,你在你男朋友面前的形象和在我们面前也差得太大了。同样的男的,你就不能对我们别这么高冷啊?” 这话自然是调侃,然而在其余人七嘴八舌的讨伐和附和中,谢庭照还是扯了一下唇角,慢悠悠地开口道: “不能啊。你们只是男的,但他……可是我哥哥。” 谢庭照从临省回来以后,庄思洱发出去的邮件也陆陆续续有了回音。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目标对象们大多对他这个母校小学弟印象不错的缘故,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表示对谢庭照的想法很有兴趣,可以找个时间详谈。 不过,他更倾向于这是谢庭照本身硬实力导致的结果。 受到了邀约,两人趁着复习周的时间,见缝插针从中挑选了最有可能洽谈成功的那部分,到校外去与他们见了面。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奔波在本市市中心高新创业区的各个大楼中,喝了各式各样的下午茶,也递交出了无数个橄榄枝。 这两个星期不仅要忙创业的事,还要抽空温书复习,毕竟期末考试在即,专业课都是马虎不得的。 在这样的高强度运转中,饶是谢庭照的精力,在晚上回到宿舍以后也会觉得疲惫。不过,只要旁边没人,他们无论多累,都会坚持与对方打上半个小时的电话,亲口互道晚安之后再睡下。 好在,这样的努力在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换来了回音。 在经过进一步的了解之后,有三家企业都在开会进行商讨之后认为与谢庭照合作能够带来新的经济效益,表示有意向进行注资。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庄思洱开心得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一清早便在食堂门口与谢庭照见面,盯着黑眼圈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谢庭照把他稳稳当当地接在怀里,抱了好久才搂着腰把人松开。两人在寒风凛冽的清晨中对视,庄思洱的脸红扑扑的,眼中是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神采:“我就说我们能做到!我就说你能做到的!” “嗯。我们做到了。我做到了。”谢庭照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瞳孔的波纹不动,除了庄思洱的脸之外再也容不下任何一朵涟漪。 他又一次抱住庄思洱,将脸埋在对方脖颈,很好遮掩了尾音里的哽咽: “谢谢你,哥哥。” 次日中午,两人带着行李到达机场。这个未知的寒假,正式开始了。 第94章 反季节蚊子 本来说好了时思茵要来接,但毕竟年终了,公司里事一叠接着一叠,她今年刚升了职,临出发前又被通知要带着开例会,便把这个重任给一股脑扔到了庄道成身上。 飞机稳稳落地,庄思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有一点泪花。 最后一科考试科目也落下帷幕,总算是得了一些喘息的空闲。昨天晚上他和谢庭照没在宿舍,去校外吃了晚餐之后心照不宣,对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从口袋里把身份证掏了出来。 连续半个月的连轴转不仅摧毁了身体也摧毁了精神,现在两个人都处于电量即将耗尽的状态,寻常的亲亲抱抱已经无法及时补充,必须得采取更非常一些的手段。 结局就是今中午差点没有及时从床上爬起来,在机场一路冲刺才赶上飞机。在空中飞的时候庄思洱一直在昏昏欲睡,临落地了才被谢庭照喂了一口温水清醒过来,揉揉眼睛去牵小男朋友的手,准备带着人回家窝藏起来。 “你爸那边没联系你?”他小声问。谢庭照摇了摇头,情绪和平淡:“我们好久没说过话了,估计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放寒假了。先回去看叔叔阿姨吧,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二十分钟以后两人在等候区看见正抻着脖子左顾右盼的庄道成。 这人作为教授估计也刚刚主持完年底的考核工作刚刚从学校赶过来,大衣围巾眼镜一应俱全,看着还是个风度翩翩的样子,算是整个机场最为光彩夺目的一位中年男士。 这次好歹没再当着他的面被减速带给绊倒进谢庭照的怀里,庄思洱走到他面前,张开胳膊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顺手把自己的行李塞了一半给他:“爸!这呢!” 庄道成笑逐颜开,提着他的一半行李,跟他分开以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飞机还挺准时的。” 说罢目光很自然地越过他看向后面安静站着的谢庭照,笑容更浓,也顺势伸出手去想接过他手中的一半行李:“庭照啊,回来了?来,叔叔帮你拿行李箱。” 谢庭照温和地点点头和他打过招呼,并且十分懂事地拒绝了叔叔热情帮忙的要求,表示行李不重,自己拿着就好了。 庄道成也不强求,机场人潮汹涌,再多耽搁一会更是寸步难行,因此他按了一下庄思洱的肩膀,说:“走,先到停车的地方去。” 然而三人抬步刚走出去还没多久,庄道成的视线从出口的标识随意滑落到庄思洱脸上,却在看见某个地方的时候愣了一下,奇怪道: 第94章 “你是不是上火了?嘴唇怎么破皮了?” 庄思洱和谢庭照不约而同:“……” 还不都是你干儿子干的好事。庄思洱在心底颇为尴尬地干笑了一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天晚上都说了让他不要咬不要咬,谁又能拦得住这小子全程像个狗似的,凶得不得了?! “可能吧,前一阵子期末,挺忙的,忘多喝水了。”庄思洱打了个哈哈准备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然而庄道成并不买账,反而仔仔细细把他全身从头到脚都审视了一番,又发现了几个新的疑点: “那你这脖子上是怎么回事?这大冬天的,你们学校竟然还有蚊子?” 庄思洱一僵,下意识顺着爸爸的目光垂眼看下去,从余光里极限地看到自己从卫衣领口露在外面一小半的锁骨上似乎的确有一小块红色,并不明显,必须得凑得近了才能发现。 至于他自己,由于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整个人眼镜都还肿得睁不开,自然是没有发现。 眼看着本来打算好好藏上一个寒假的事情见面还没有五分钟就要败露,庄思洱心脏狂跳,舌头也跟着打结。 眼看着就要因为表现奇怪被庄道成起疑心,还是旁边的谢庭照开口帮他解了围: “叔叔,我哥他最近有点冷空气过敏,大概抹药的时候把脖子漏下了,没什么大事。” 庄思洱小时候的确冷空气过敏过,不过不严重,成年之后也没再犯过了。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件事,便更惊讶于谢庭照竟然知道。 然而现在不是表现出惊讶的时候,他一面在心底暗叹这理由真是天衣无缝,一面点头表示符合。 庄道成听了这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地来回看了两人几眼,然后将视线收了回去,没说什么。 他没追问,庄思洱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趁他没看自己,用另一只手鬼鬼祟祟地赶紧整理了一下卫衣领子,把所有可疑的痕迹都给遮盖起来。 放下手之后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缓缓抬起眼往罪魁祸首看过去,正好看见谢庭照还没来得及把眼角的笑给收回去,被他逮了个正着。 庄思洱怒从心头起,趁着庄道成拖行李箱走在前面,狠狠踹了谢庭照一脚。 从机场回家的路仍旧人满为患,但只要和庄思洱的家人在一起,谢庭照永远是放松的状态。 尽管无论直觉还是理智上都知道这个寒假发生的事情一定不会那么容易应付,但好在无论是哥哥还是自己的坚定都清晰可见,是对彼此最好的慰藉。 几人在路上还顺便停下来买了点菜,所以等到真正推开家门的时候,时思茵已经下班了。 妈妈还没卸妆,听到声音从二楼衣帽间里探头探脑下来,先笑着跟庄思洱和谢庭照打了招呼,又扯着嗓子跟庄道成抱怨说厨房里煲着的汤好像有点太过火了,让他赶紧去检查一下情况。 换了鞋,脱了外套,在茶几旁边纤尘不染的地毯上一坐,庄思洱这才真正有了“到家”的实感。 他陶醉地呼吸了一口弥漫着排骨香味的空气,一睁眼就是谢庭照身上质地柔软的毛衣,还有那张熟悉的、好看的、在望着他时又永远微微笑着的脸。 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庄思洱忍不住在心里发出如此感慨。 然而下一秒时思茵的声音就搅乱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妈妈已经换好了衣服,一屁股坐在谢庭照旁边,一看表情就知道想八卦的心简直一分钟也忍不了了: “庭照,听说你谈恋爱了?快快快,有没有照片,视频也行啊?不拿出来给叔叔阿姨分享一下?” 谢庭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倒也被不大不小地呛了一下,以手掩唇,干咳了一下之后才道:“咳,这个……” 这下轮到庄思洱在旁边帮他抢白:“哎呀,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八卦?谢庭照谈恋爱跟你有什么关系?到底谁才是你亲生儿子?” 时思茵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掌掴了一下他后脑勺:“那你倒是争气点啊,你看庭照对感情多认真,这么多年了也才谈了这一个,不像你,拈花惹草没个正形,谁要管你。” 庄思洱气急败坏,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谢庭照这个披着人皮的大尾巴狼给彻底揭发:“我怎么拈花惹草啦?妈,我跟你说,谢庭照这小子才不是什么好东西,他……” “咳咳。”谢庭照又见缝插针地咳嗽了两声,完美把他要说下去的控诉给截断了。他唇角挂着招牌式的完美笑容,也不是是不是故意的,竟然对时思茵说: “虽然没有正脸的照片,不过其他的倒是有一些。阿姨要看吗?” 时思茵自然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两眼放光地点了点头:“要的。”说完又问:“那个女孩是不是不大喜欢拍照呀?害羞类型的?” 谢庭照有意无意地用余光掠过庄思洱因为紧张而绷起来的脸颊线条,不知想到什么,低低笑了一声,模棱两可:“……算是吧。不过平时还好,只是可能不太擅长面对叔叔阿姨这样的长辈。” 他解锁手机,指尖触动屏幕,在相册里一个设置了密码的专门板块里翻找。 庄思洱没看清里面具体有些什么内容,只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谢庭照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真的是把两人拍的那些、那些多少有点上不得台面的不露脸双人照展示给时思茵看?!这有点太可怕了吧! 还好,谢庭照还是有分寸的。找了片刻,他选中了合适的一张,点开大图展示给时思茵看。 庄思洱也凑过来,看清楚手机屏幕上是两只手,谢庭照的覆盖在上面,与下面的那只紧紧扣在一起,只露出一片瓷白的手背来。 这张照片庄思洱有些印象,是几个周之前他亲手拿对方手机给拍下来的。当时他闲的无聊,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帖子名为“情侣的一百种不露脸拍照方式”,一时兴起,便通通实践了一遍正常的那些当天便拍摄完毕,剩下不能见人的那些则也都在昨天晚上的套房里给通通补上了。 这照片的确看不出什么。 庄思洱放下了心,撇撇嘴坐了回去,没说什么。他自顾自去厨房看庄道成炖的排骨汤,却没注意在自己离开以后,时思茵有片刻没出声,视线轻飘飘跟着他走出去很远,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垂于身侧的手上。 第95章 隐情 一顿晚餐结束,庄思洱捂着肚子倒在靠背上。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晚饭啊。”过了一整个学期才又终于吃上家常便饭的人眼泪都快要下来了,往后仰靠的时候也不知是被撑得眼里有光还是无神,总之这番感慨是十分真心实意的。 “他想念叔叔的手艺好久了。”谢庭照面前的饭碗也已经空了,只不过他吃相多少比庄思洱要文雅一些,没那么潦草。他抹了抹嘴,适时地补充道。 “是吧,我这学期的事不算多,抽空在家里研究了好几样新菜色,你阿姨评价都不错。” 庄道成十分满足,笑眯眯地道。说到这里又预谋已久似的,看着谢庭照突然话锋一转:“庭照,听说你谈女朋友了?这很好啊,合适的时候可以带她来做客,让她点菜,叔叔什么都会做。” 谢庭照憋笑,抿了一下自己吃嘴唇,余光却从眼角偷偷溜出去,晃了庄思洱的侧脸一下。 果不其然,对方在听见“女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就黑了脸,筷子在连一个米粒都找不出来的空碗沿上到处乱戳。 问他的时候这人总不肯承认,但其实谢庭照知道他偶尔也会很幼稚地吃自己的醋。 收回视线,他对叔叔淡淡一笑,自然没说“不用点菜,只要照着庄思洱的口味做就好了”,道:“谢谢叔叔,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庄道成像是还没对八卦死心,就着这个话题又多追问了两句,都被谢庭照滴水不漏地敷衍过去了。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最为热衷的时思茵倒像是突然转了性,一言不发,只是专心致志地夹菜吃,时不时制裁一下吃饱了之后精力过剩,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悄悄抖腿的庄思洱。 由于今天众人上班的上班,赶路的赶路,白天都耗费了太多精力,也就没有安排什么饭后消食活动。 三个人一起帮着庄道成收拾了桌子洗完碗,坐着看了会电视,时思茵便打了个哈欠,说自己困了,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睡。 “那就现在上去呗。”庄思洱不以为意,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反正在上面躺着玩手机和在下面坐着玩手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差别:“今晚都早点休息吧,你们俩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庄道成点了点头,关了电视,拉着时思茵的手也站起来。他对庄思洱和谢庭照道:“上去看看,你们俩的房间已经提前让阿姨来收拾好了,床单被罩什么的都没换,应该还是能住的惯的。” 两人应下,庄思洱无意识拽了一把谢庭照的袖口,拉着人跟他上楼。二楼的走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顶灯铺洒下来的光将木质地板衬托出更多暖意,两侧墙上还挂着庄思洱小时候上美术班留下的各种作品,大多是色彩斑斓的,笔触幼稚,挂在家中却只让人觉得无比适合。 第95章 庄思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谢庭照的房间其实是客房,不过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他以外根本也没什么人住过,则位于他的斜对面。 两人顺着走廊走了一段,是谢庭照先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他拧了一下把手将门打开,轻轻按了开关,卧室登时亮堂起来。庄道成说的没错,这里的确还是上次放假来住下时的景象,什么都没有变化,就连谢庭照用过的笔记本也仍然留在飘窗墙角。 如果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该多好。谢庭照脚步在门口停住了片刻,心中默默飘出来这样的念头。 他没有放任自己幻想下去太久。因为身后应该掠过去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响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庄思洱抱了手臂靠在墙角,神色懒洋洋的,却并没有要乖乖回到自己房间的意思。 谢庭照朝他挑了挑眉梢:“要来做客?” 庄思洱笑出了声音,假装抱怨地对他道:“还做客,这里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谢庭照知道他开玩笑,自然没有在意,反而含着笑反将他一军:“你没听到刚才吃饭的时候叔叔说吗,要我带对象回来做客。所以现在,你是我‘带回来’的,我邀请你不是天经地义么?” “嗯,有道理。”庄思洱笑着扑上来拽他的脸颊,树袋熊似的一下子挂到了人的身上,两人踉踉跄跄地顺势倒进了屋: “那你可得好好招待我。我听说你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感情应该还不错?我跟你在一起了,他应该不会吃醋吧?会不会讨厌我?” 时思茵踏上最后一截楼梯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本来已经打算跟丈夫回二楼的主卧去睡觉了,临时却又突然想起三楼盥洗室里的洗漱用具似乎还没来得及换新,便去储藏室取了新的给两人送上来。 谁知道在楼梯上就听见影影绰绰的笑闹声,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内容,但能够听出来是极亲密的。站到平台上抬眼望过去,更是看到庄思洱的衣角和谢庭照的缠在一起,两人贴得极近,一闪而过便消失在了门框后面。 时思茵的脚步在原地顿住片刻,表情变得有些若有所思。她没有选择去卧室门口一探究竟,而是直接进了手边的盥洗室将新的用具放下,扯了嗓子隔空给两人喊了一声。 在收到回复之后,她便下了楼,只是脚步轻缓,微微皱起的眉心里显然带着思索。 回到卧室,窗帘已经拉好,灯光也被调到最暗。庄道成已经先她一步洗漱完毕,眼下正戴着眼镜坐在床边看书。 听见妻子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顺手将书本翻到了下一页,嘴上却说:“思茵,牙膏我已经帮你挤好了,正在洗漱台上搁着呢。” 以往这个时候时思茵都会“嗯”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然而这一次却没出声。庄道成等了片刻,意识到什么不对,扶了一下自己的镜片抬眼望过去:“怎么了?” 时思茵摸着自己的下巴,也没急着洗漱,反而在他旁边坐下了。庄道成等待着妻子的下文,半晌之后才听见她缓缓道: “老庄,你还记不记得,小洱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这话题来得太过突然,庄道成有些意外,但还是回想了一下,扣上书道:“得半年多了吧,不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小孩子吗?姓孟的那个,小洱给咱俩发过一回照片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个回答和时思茵心里的答案分毫不差,然而她听了却丝毫没有要放松眉头的意思,反而锁得更紧了。“但是暑假的时候他好像就给咱俩提了一嘴,说和那孩子分手了,对吧?” “是,我也有印象。”庄道成点了点头,“他是……又谈新的了?” 时思茵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答非所问。 “那你还记不记得,自从咱俩认识庭照以来,他谈没谈过恋爱?” 这次庄道成思考的时间比上次长一些,也更认真:“还真没有。从来没听他说过任何这方面相关的话题,小洱也说过他整个初高中的心思全都铺在学习上。这次好像是第一次,我刚听你说的时候还挺惊讶的。” “这就怪了。”然而时思茵如此道,光敲下巴还不够,甚至还有点想咬指甲。好歹最后还是忍住了她迎上丈夫越来越迷惑的目光:“你有没有感觉,他们俩态度不大对劲?” 庄道成也是一怔:“哪里不对劲?” 时思茵直截了当:“依你对你儿子的了解,他会是在谢庭照谈了女朋友以后,无动于衷,一点意见都不发表的那类人吗?” 这问题可算是问到点子上去了。庄道成似乎恍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不会。小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比咱们俩还热衷,拼命要把他弟的终身大事给赶紧解决了,要么……恐怕这孩子会不大愿意吧,毕竟和庭照一起长大的,两个人感情好成那样。”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有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可比前一种要大得多了。 庄思洱在这方面不是什么特别大度的性格,小时候夫妻二人也曾经为了逗他,问他二胎再给他生个弟弟妹妹好不好。庄思洱一听就变了脸色,当时虽然没好意思哭,但连续一个星期没搭理庄道成和时思茵,一说话就只知道重复一句,说你们找我弟弟妹妹去吧。 通俗来讲,他对自己身边亲近的人都抱着某种虽然寻常、却也不那么寻常的占有欲。 虽然谢庭照谈了恋爱他不能横插一脚,但也绝对不会是眼下这幅一声不吭、表面上又一切如常的样子。 “这事背后绝对有隐情。”时思茵最后下了如此结论,然而下一句要怎么说,她却也不好再出口了。剩下那些猜测一个比一个离奇,但凡说出来一个,夫妻二人可能今晚一整夜都睡不好。 庄道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在想通关节以后有些严肃地看向时思茵,道:“是这个道理没错。得找个机会,测试他们俩一下。” 第96章 双向怀疑 “你有没有觉得……” 出租车上,庄思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红豆吐司,神情却有些凝重。车门关上,车子开始缓缓汇入到早高峰的上班车流中,而他拿胳膊肘轻轻杵了一下身边的谢庭照: “最近他俩有点奇怪?” 谢庭照听了他的话,关掉手机,然而第一时间没能弄懂具体意思,挑了挑眉:“谁俩?” 庄思洱“啧”了一声,嫌他笨:“爸妈啊。” 没说谁爸谁妈,虽然这根本就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庄思洱就开始刻意尝试着模糊自己与他指尖“你和我”的边界,比自己在此以前的十几年人生更为变本加厉地与谢庭照分享自己的一切。后者把一切都看进眼里,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终究是睡下之后的梦里都带着点甜味的。 不过现在的重点好像不是这个。谢庭照顺着哥哥的话认真回想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叔叔阿姨怎么了?” 庄思洱神思不属地回想着在此之前几天里发生的一切,味同嚼蜡地把最后一口面包也吞咽了下去。 满打满算,距离两人从学校回家也已经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了。这段日子里,两人虽然生活水平得到了质的提高,但无时无刻不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中既提心吊胆谢庭照的父母,也提心吊胆庄思洱的爸妈。 前者,是造成两人现在如此被动境地的罪魁祸首。 算起来回到本市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但谢庭照为了能为公司再多拖延一段时间,运用自己得天独厚的专业知识,伪造了一份外出参赛的证明,发给了继母,说这是学校要求的无法拒绝,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家谈判,让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为此,他还特意黑进了某个名不见经传小竞赛那防火墙聊胜于无的官网,把自己信息塞了进去。 看样子这份缓兵之计还算有用,因为虽然明显能看得出来继母那边对于他接二连三的拖延已经起了疑心,但毕竟也无可奈何对于这场博弈的双方而言,彼此手上都有能够制衡的筹码,鱼死网破是最坏的结局。 因为虽然继母表面上是霸占上风的一方,实际上却也并不敢逼迫太过。 谢庭照和庄思洱巧妙地利用了这点空子,给自己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这一个星期内两人的连轴转状况比起放假前来没有丝毫改善,只不过见到的人发生了变化而已。 线上线下谈过无数轮之后,通过庄思洱的牵桥搭线,谢庭照的团队已经初步与几个在这方面有着声誉保障的大型公司签订了合同,约定由他们来进行注资,团队一年以内完成手头上的互联网项目。 随着资质审核等程序的一项项完成,这个人数并不多、却足够精良的小团队已经真正创建了一个创业公司的雏形,虽然得到的资金对那些资方而言只是洒洒水,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笔天降横财了。 第96章 得益于团队里一位成员的家长在某相关政府机关里的重要职位,这个尚且青涩的小创业集团就算有些资质审查不合规的地方,也都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过去。并且,一切手续的进程都被拉到最快的结果就是,在以往成果的基础上,目前技术选型已经全部完成,只剩最后的测试与优化环节。再等一些时日,他们的公司就能真正建立起来了。 这对庄思洱和谢庭照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段时间两人起早贪黑,谢庭照的电脑几乎没关过机,庄思洱则全权接手了他的个人社交平台,跟各种外界的意向投资人进行洽谈,大脑里还因此被迫塞进了一大堆的专用术语。 好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在第一笔资金到位的那一刻,谢庭照已经可以断言,谢伯山想要摧毁他建立起来的这一切,已经绝不会像他想象中的那么轻易。 只是前置程序结束了,后续的软件研发却还只是起步阶段。前段后端全栈,每一个都不容马虎,谢庭照更是其中的研发主力。 所以,最近的这几天他几乎每日都会与团队内的其他人碰头,众人寻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研究软件后续的脉络搭建。 这一日有所不同的是,庄思洱也跟着他上了同一辆出租车。说起来这还是他主动要求的,毕竟他的任务告一段落,总算闲了下来,反而觉得家里待着发闷了。 谢庭照虽然对上次视频通话的事情尚且心有芥蒂,但毕竟不想让庄思洱觉得他在将他与自己的社交圈割席,便带上了哥哥,和电脑包一起前往几人临时租下来的小工作室。 这段对话产生的时候略微有些突兀,所以谢庭照发出了如此疑问。庄思洱却仍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回想起二十分钟以前自己的亲身经历。 庄道成和时思茵都有固定的上班时间,比两人出门得要早一些。这日,前者跟妻子一起吃完早饭,留了两个吐司在微波炉里,便换衣服打算出门。 差不多都收拾完毕之后,两人正在玄关处换鞋,却突然听见楼上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庄思洱揉着眼睛下来。 “你俩要上班了?”庄思洱没急着去厨房看早饭是什么,走到时思茵面前站住。 得到回应以后他仍然睡眼惺忪,习惯性地伸出手臂搂了一下妈妈的肩膀:“行,路上注意安全,我和谢庭照中午不回来吃。” 时思茵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下一秒却彻底顿住。 两人短暂拥抱时隔了极近的距离,所有气味自然都在嗅觉中无可遁形。而在方才那短短半秒内,她分明闻到庄思洱身上的睡衣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这个认知让时思茵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谢庭照这孩子无论在什么方面都不容易被看出什么明显的偏好,除了一点他很讨厌玫瑰味。 所以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时思茵为置办各种物品时都会特意避开玫瑰香型。这一次两人放假之前房间内床品都经过大清洗,全家用的柔顺剂都是玫瑰味,只有谢庭照是薰衣草香型。 然而此时此刻,她亲生儿子身上那股原本应该出现的玫瑰味消失无踪,偏偏特殊的薰衣草味淡淡围绕,不易察觉,但只需要一缕便足够明晰。这不禁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再次想起来自己之前所怀疑过的种种可能性。 出门之前拥抱这个传统在家里由来已久,庄思洱察觉到她面色迟疑,纳闷道:“怎么了?我身上有虱子?” 时思茵本应该被他逗笑,此刻却没有。她只是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啊。好了,你快去吃饭吧,我俩走了。” 她的背影很快和庄道成的一起消失在门后,然而庄思洱疑窦却并没有就此消除。 他忍不住又回想起前天早晨,当时自己从谢庭照房间推门出来,一下子便看见一个正从二楼平台处走上来的发顶。 吓了一跳,连忙换了个位置,调转身形,假装自己是刚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样子,却好像仍然被时思茵看出了异常。对方虽然当时没说什么,但也出现了这个表情。 想到这里,庄思洱只觉手里的红豆吐司都不香了,在餐桌旁边磨磨蹭蹭了好久都没下口,最后猛地察觉已经到了出门时间,只能打包拿着路上再吃。 而谢庭照在出租车上听他简单叙述了来龙去脉,忍不住也小小地倒吸了凉气。只是他尚且要谨慎些,不能确定:“阿姨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会不会是你的微表情分析做错了?” 庄思洱“嘶”的声音比他更大。“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 “但是什么。”谢庭照怕他因为这个想东想西,趁着前排的司机师傅认真看路,悄悄将手嵌进了庄思洱的指缝。 两人做贼一样地牵着手,谁都不敢乱动,而庄思洱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耳根泛上一点点薄红。 “但是总感觉我们俩这样怪怪的。”庄思洱撇了撇嘴,还是说了实话。他压低声音凑近谢庭照的耳边:“你看,这明明是我家,你也是我正大光明的男朋友,又不是偷的抢的骗的。结果咱俩还是只能这么躲躲藏藏,明明就睡在对门的卧室,却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拿着枕头溜进你被子里……” 听到这,谢庭照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你晚上来找我的时候从来没有拿过枕头。你嫌一个枕头太挤,都是直接把后脑勺放到我胳膊上的。这两天我感觉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肱二头肌都被你给压扁了。” 庄思洱恼羞成怒:“谢庭照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车窗踹出去!” 另外一位则从善如流,怂得很彻底:“我错了哥哥。你刚刚本来打算说什么?我们像?” 庄思洱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背泄愤,咬牙切齿:“有、点、像、偷、情。” 第97章 最后通牒 项目组这次在本市租下来的基地其实就是一个除了网线之外什么也没有,堪称家徒四壁的小房间,位于一座已经历史悠久的办公楼低层。 位置还不错,跟本市最大的创新科技园区紧紧挨着,不过由于硬件太简陋,所以租金低廉,很适合他们这帮趁着寒假时间凑在一起创业的穷学生。 计程车在办公楼门口稳稳停下,庄思洱下车的时候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毕竟是第一次见到谢庭照的“合作伙伴”们,他毕竟觉得还是得严肃点,自己照还不够,拽了一下对方衣袖: “我头发怎么样?刚才没蹭乱吧?” “没有。”谢庭照本想说“你头发乱乱的时候特别可爱”,但理智上知道现在哥哥肯定不想听到这个,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谁知道庄思洱不满意于这两个简单的字:“你都没好好看,怎么知道没有?” “我当然好好看了。”谢庭照抬起眼,凝望了玻璃倒影里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脑袋。 由于自己比哥哥要高上个五六公分,所以站在后面眼睛也还是可以完整地露出来,此刻分明带着笑意。他想了想,附身凑近哥哥的耳边,趁着此刻街道上没有行人经过,跟他咬耳朵: “哥哥,你知道吗,其实我有时候会特别特别不想你出门,见到别的男生。我讨厌你夸别人,也讨厌别人夸你,就算是提起来都不行。如果不是在一直好好看着你,我不会这么小气。” 庄思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矮身从他眼皮子底下滑步了出去,踏进了旁边旋转门的入口:“求你了大哥,我不想让我觉得自己是上高中的时候熬夜看病娇男主强制爱看太多,现在遭报应了。” 谢庭照微微一笑,也不以为意,跟着他往旋转门的同一个格子里走。 玻璃门缓缓移动,两人亦步亦趋,几步就到了出口。然而庄思洱顺着惯性走出去,一下子余光便瞥见什么。 还没等他看清楚,下一秒谢庭照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后背,把他撞得一个踉跄,差点弹射起步。 还好,弹射的步骤只进行了一半,便被身后的人握着肩膀给拉了回来。后撤步的同时庄思洱终于看清了方才从自己视线中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一堆人。 而且是一堆正站在方才与他们停留地点正对着的建筑内部方位、此刻面向两人、脸上还都不约而同地挂着诡异表情的人。 庄思洱第一秒其实没弄懂他们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但在视线略微偏移之后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栋建筑的玻璃幕墙的单面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向外看,却是清清楚楚。 这也就意味着,方才谢庭照在门口跟自己短暂的耳鬓厮磨,被这群大概就是今天他们面见对象的人,尽数收进了眼中。 庄思洱的耳朵轰了一下,恨不得立即掘开地缝跳进去。就是这时候谢庭照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耳朵旁边响起来: “你们在这干什么?” “本来是打算迎接你们两个的。”人群中为首的是个微胖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无辜地耸了耸肩。“只不过……不小心看到了一点什么。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们,对吧?谁让你们这对小情侣腻歪成这样?” 第97章 谢庭照垂眼瞥了一下哥哥火烧云一样的耳尖,只觉得无可奈何。而下一秒庄思洱就狠狠用脚后跟碾了他一下,干笑一声,抬手跟众人打招呼: “咳,那个,让大家见笑了。我是庄思洱,谢庭照的……嗯,哥哥。” 虽然在场众人都知道他们关系,但要大庭广众之下把“男朋友”这三个字说出口,还真是有点不容易。 好在大家也没在意,只是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其中还穿插着各种无伤大雅的起哄或者调笑,让庄思洱只觉得自己耳朵越来越红。 后来还是谢庭照来给他解了围,用一个不轻不重的眼刀让众人都噤若寒蝉地闭上了嘴。 一行人顺着走廊到工作室,推门以后庄思洱放眼望过去,只见将近十台电脑分部在各张桌子上,眼下都亮着屏幕,甚至还有一部分正在跑着代码。 “思洱哥,你随便坐就行。”谢庭照的朋友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几个空椅子,“不好意思啊,我们这条件有点简陋。喂,那个谁?”庄思洱听见他叫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把你的坐垫拿过来给哥用一下!这里所有人里只有你有这玩意!” 庄思洱啼笑皆非,连忙挥手表示拒绝:“不用,我也是男的,跟你们没两样,没有那么娇弱。你们就正常对待我就好,我怎么坐都无所谓的。今天还是以处理正事为主。” 听他这么说,那男生也就“嘿嘿”笑了一下,停住了伸手吆喝的的动作。然而也就是在下一秒,一进门就从他身后离开了片刻的谢庭照突然出现在身侧,手上拿了一个刚刚打开的新快递包装里面恰恰就是一个新的坐垫。 “?”庄思洱一脸见了鬼地看着他。而谢庭照咳嗽了一声,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那个,你上次总是抱怨那什么以后不好坐下,我们这里的椅子又都特别硬,我就……提前给你准备了一个。是新的,不用拿别人的,不然你洁癖也不舒服。” 庄思洱:“……” 是该夸你贴心还是嫌你画蛇添足?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这简单动作中的细致在旁观者眼里却也是同样清清楚楚。 谢庭照刚把东西递给他,旁边便又响起来了起哄声,其中还时不时夹杂着单身狗震惊的感叹,说怪不得咱们这些人里只有谢庭照能找到对象呢。 骑虎难下,更何况谢庭照也是好心,庄思洱红着半边脸颊,在旁边坐了。不得不说这小子网购得还颇有水平,软垫比家里的坐起来更舒服,他屁股刚一挨到就立即被折服,心想下午回家一定要把这玩意也顺走。 这一番小小的打闹结束,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众人便进入了正题。庄思洱这次来之前特意搜集了许多相关资料,为此也请教了时思茵对父母他没完全说实话也没完全撒谎,只说谢庭照在为将来创业做准备,左右先瞒过这一阵子去再说。 虽然他不能算什么专家,但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切入,对于计划整体脉络的把握都会清晰许多。众人集思广益,七嘴八舌地提出了许多有益建设性意见,都被庄思洱汇总并整理到了一起。 在座的其他人知道现在手头上几个合作都是因为他牵桥搭线才得以形成,对他也都十分感激,一整个上午端茶送水,就差被冷眼旁观的谢庭照半开玩笑地怒斥一句“谄媚”了。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中午,饥饿像会传染似的在人群之中蔓延。进行了几个小时的脑力活动,眼下所有人体力都消耗殆尽,庄思洱便做东定了附近一家餐厅的外卖,出手之慷慨又换来大家的一片欢呼。 下单的时候,他身边人影一空,余光里瞥见谢庭照不知看见了什么,拿着手机径直出了房间的门,很不引人注目。 这些男生都是谢庭照的同学,年纪跟他一般大,对庄思洱来说自然也都是弟弟了。 好容易从簇拥上来的小弟们中脱身,庄思洱点完外卖,便也跟着溜出门去,在不远处的僻静墙角找到背对着自己的谢庭照。 他神情轻松地戳了戳他手肘,打算带着笑跟他说一句好歹你当年青春期没像他们一样这么闹腾。 然而动作下去,谢庭照却没动。庄思洱立刻意识到什么,快步绕到他跟前,第一眼便看见对方凝重的面色。 没有表情的表情中衬着漆黑的瞳孔,手机屏幕幽幽一点光线映出来,显得有些可怖。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颗心从欢快到被紧绷着提到半空只用了转瞬:“……怎么了?” 谢庭照顿了片刻才回答他的问题其实不算回答,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调转手腕,将自己亮着的手机屏幕呈现到了庄思洱眼前。 是短信界面。 号码对庄思洱来说很陌生,但只需要瞥一眼具体内容便自然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在操纵。 信息交错,双方都语气冷漠,只是对面说的多些,能看得出一日比一急躁要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不满与谢庭照的拖延和沉默。 前面的寥寥数语都已经消失在页面之外,而最近的一条消息,时间显示为五分钟之前。 谢庭照的继母在连续两天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像是终于被激怒,又像下定了先发制人的决心,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径直下达了最后通牒。 “谢庭照,我知道你在耍花招,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不关心,但我只给你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如果后天这个时候,你仍然没有给我确切的见面信息,我会在你爸爸回家以后立刻把所有证据都给他看。话我放在这里,孰重孰轻,你自己选择。” 第98章 脱缰野马 庄思洱垂在自己身侧的手掌攥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纹路,带了些痛意。 然而现在这种局面最不能容许的就是迟滞的反应。他只是深呼吸了一次便重新抬头,示意自己看完了:“她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上一次咱们两个去过的海滨别墅。”谢庭照说,“那地方地段挺好的,而且房子本身也价值连城,没道理放着不住。” 庄思洱点了点头,拧紧眉心,肉眼可见的焦虑写在脸上。谢庭照抿了抿嘴唇,下意识想要宽慰,却终究发现无从下口。 这是两人这几十天以来最担心的事,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带来的冲击力还是比想象中要大一些。 眼下公司的事虽然已经有了雏形,但距离他们目标中的那一步毕竟还差一口气。想到这里庄思洱满心忧虑地回头看了一眼开着一道门缝的房间,看见一屋子年轻人带着同样的青春热血,正趁着午餐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多敲几行代码或者多修正几个bug,忙得鸡飞狗跳,但也是真正带着笑容沉浸其中。 庄思洱和谢庭照沉默着看了很久这幅画面。 在庄思洱的印象里,谢庭照不算是个很热衷于交际的人。说是孤僻也算不上,但他大概算是很难与他人交心的问题,和谁接触时身边都笼罩着那层无法逾越的气泡,透明的,轻薄的,但除了庄思洱之外谁也无法戳破的。 他还记得对方上初中的时候,自己放假时偶尔闲着没事做去接人放学,次次都看见在成群结队的小孩中间,只有谢庭照的影子是孤零零的。 当时他一度十分忧虑,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因为受到家庭打击过大而得了抑郁症或者自闭症之类的,总之就是电视上经常演的,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足够让人魂飞魄散的那种。 然而当他把这件事告诉庄道成和时思茵之后,那两人让一位现在是著名心理医生的朋友过来,在暗中进行了审慎评估,最后得出结论为谢庭照没有明显的心理缺陷,只是有些孤僻,外加对庄思洱这个人的依赖过度而已。 当时这对夫妇并不是没有多想,微微觉得邻居家的小孩总这么粘着自家儿子好像也不是个事。 可他们又觉得谢庭照这个小孩身世如此可怜,又出落得这么听话懂事,硬生生把他和庄思洱拆开也不现实,最后也只能选择放任自流了。 虽然是竹马……但也的确有很多的巧合和命运机缘,促成了现在的他们。庄思洱想,又望向谢庭照,没说出口,却在心里默默想,且不说有多么亲厚,可谢庭照能够拥有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为着同一件事情而努力,这本身就够让他欣慰的了。 “我陪你去见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听见自己对谢庭照说。 不算很斩钉截铁的语气,但他确信自己比起方才,已经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庄思洱再一次被提醒,从而猛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自己是谢庭照的哥哥。 不能保护好他,不能让他安心,这又怎么能算得上一个哥哥? 谢庭照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似乎也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艰难地发问,问题却难得带了些傻气:“找她……干什么?” “先谈判呗。”短短一瞬的时间庄思洱心里已经梳理出来一个大致的头绪,心想这时候自己在谢庭照面前可千万不能露怯,装似轻松地侃侃而谈: 第98章 “首先我们得确认,其实你本人根本就从来没稀罕过你爹的破遗产还有所谓的继承权,之所以我们现在受到你继母的制衡,只是单纯因为不想我们两个的事通过任何一种可能性被公之于众,是吗?” 谢庭照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庄思洱便继续道:“那么拆分来看,其实事情也不算很困难。我们现在主要担心的是,在你签署文件之后,隐藏条款会不会对你不利,你继母又会不会出尔反尔,继续拿着照片作为证据要挟你;或者如果她没有销毁,它们会不会通过其他方式被意外传出去。” “在这种前提下,我们要尽力促成一点,那就是一物换一物,用我们的筹码做制衡,让她主动放弃手上的牌。其实也没必要太害怕,因为她看起来虽然气势汹汹,但其实心里应该也没什么底气,否则如果她有绝对自信,你是同性恋这件事就能让谢伯山彻底放弃你这个儿子的话,她直接把照片甩给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来威胁你本人签转让协议?我们怕的不确定性她也在怕,所以,不需要那么担心。” 最后庄思洱轻了一下嗓子,总结道:“所以,既然拖延时间这一招用过去了,那我们两个就先去会会她,看能不能再挽回一点余地。你哥整个大一大二都是学校辩论队的主力,上个学期才因为其他事太忙退出了,这方面我不是完全没信心。总之,先稳住她再说,我看你那个后妈也是个没主见的,说不定咱来两句话就给她忽悠住了呢?”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中间没有空隙,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回应庄思洱口干舌燥,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想起来看谢庭照的反应。 然而一抬头却看到对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地站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眼睛倒是黑黑的,明明这走廊上光线昏暗到将影子都吞没,可他的瞳仁却亮的像一抹月色。 庄思洱没明白:“同意还是不同意?还是说你有什么补充?” 良久,才听到谢庭照轻轻说:“哥哥。”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好熟悉又好特殊,轻的,软的,湿润的,说眼泪不像眼泪,说笑容又不像笑容。 过了好久之后庄思洱才知道,每次谢庭照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心里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哥哥,你又做了我的救世主。” 然而现在没有。现在只有这两个字。庄思洱似懂非懂,但预感他下一秒要说出什么矫情肉麻到让自己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话,连忙拽了人的手腕把他重新拉回到门边。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说好了带我一起去的,不许出尔反尔!”庄思洱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威胁,“你先回她消息,告诉她找个安全性高的地方,后天下午,咱们两个去见她。” 谢庭照点了点头,看着庄思洱的发顶在被敞开的门缝中一闪,消失在了嘈杂的房间里。 而他在原地滞留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却也魔法般发现方才收到最后通牒那一瞬间升高的心率早已经不知何时回归正常,正在胸腔内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每一次将自己拯救出来的都是哥哥。他想。虽然明知道庄思洱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并非十成十的把握,但不知道为什么,只需要听着他开口,对未知的一切感触就都会变得平静许多。 下一秒,他也顺着对方的路线走进室内,重新寻觅到哥哥的背影,定下心神,想。 说不定真的可以呢。 只可惜,虽然囫囵中商讨出来的这个计划看起来还有几分道理,但到了真正实施的关头,事情却又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另一离奇的方向,一头撞了过去。 转机仅仅发生在两个小时以后。 对于这群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国潮外卖的大学生来说,庄思洱订的那家人均起码三位数的餐厅无异于琼浆玉露。 半个小时时间就足够所有人蝗虫一般把食物一扫而空,只留下一桌子被完全搜刮干净了的包装盒。 吃饱喝足以后,众人摸着肚子,发出了幸福的叹息声。至于收拾残羹剩饭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谢庭照这个在吃饱以后唯一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身上。 他把垃圾简单收拾了,收尾清洁工作,正想要拿着出去找垃圾桶,却又在门口被庄思洱叫住。哥哥把他手里的东西费力接在怀里,说:“我去扔吧,正好要去卫生间洗个手。” 他出门以后,庄思洱拿了张湿巾再次清理了桌面,擦到一半却正巧看到桌角上有一部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谁随便扔在这里的,没有在意,但随即又猛然意识到壁纸很熟悉,来电显示的备注也同样熟时思茵女士。 意识到这是庄思洱妈妈打来的电话后,谢庭照顿了一下,又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可庄思洱大概早已经走远了,这个时间阿姨打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他犹豫片刻,索性点了接通。 没开免提,对方也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庭照把电话举到耳边,然而胳膊刚动了一半,坐在门口的某位仁兄便将视线投了过来。 下一秒,他丝毫没有进行收声的嗓门在室内和听筒中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庭照,你男朋友迷路了,问你卫生间在哪!” 谢庭照:“……” 电话那头的时思茵:“……” 第99章 开诚布公 谢庭照不止谢庭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笃定,这是自己这一辈子里所遇到过的、最长的沉默。 像一篇原本音符密集的曲谱突然有了断层,乐曲奏到高潮处猛然翻页,却发现下一面是一片空白。 谢庭照的胳膊僵在原地,显示着通话界面的、庄思洱的手机也随之停滞在半空中。 那位没看清楚就直接扯着嗓子喊了出来的仁兄其实在话音落下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什么不对,整个人也僵尸一样地站在原地,一声也不敢出。 然而,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最开始的那几秒谢庭照大脑里很混乱。一千个一万个好或者不好的对策一齐潮水似的涌进来,淹没了思绪的沙滩。 然而在像一条皮筋一样被越拉越长的沉默中,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蜷缩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在事情被他们藏在暗处时,也许欺瞒尚且有它的意义。可事情既然按照截然不同与预想的发展方向疾驰到现在,那么可以做出的选择其实不止一个。 大概是过了几个世纪,才终于有声音在这个房间内响起。 首先被众人捕捉到的是房门开合的声响。由于门轴已经很久没有上油,所以略微带着些刺耳,唤醒了所有人呆若木鸡的神志。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往门口看去,对上庄思洱那双在四处环顾一圈之后明晃晃疑惑着的眼睛。 最后甚至也是他这个唯一不明所以的人先开口: “你们干什么呢?怎么一个个表情都这么奇怪?” 说到这甚至还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嘀嘀咕咕:“我去洗手还洗得脸上有东西了?” 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话。下一秒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到房间最那头的谢庭照身上,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触,对方瞳孔里那不同寻常的凝重让庄思洱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也随之下滑,终于降落在对方手里的手机屏幕。 也就是这个时候,时思茵终于在电话那头发出了声音。 “庭照。”仍然是很温和的声线,像若无其事,只是熟悉的人能够听出她伪装得有些勉强。“你现在跟朋友在一起吧?没事,你们先玩,有什么事等晚上回家再说。你哥……” 前面的话说得平顺,唯有到了“哥”这个音节的时候卡了壳。这次的沉默很短,然而时思茵必定想了很多。最终她也没有顺着这个断掉的话头继续说下去,而是轻声交代了他最后一句: “让庄思洱早点回来,我和你叔叔有事情要问他。” 说罢,不等谢庭照发出答复,时思茵那边就干脆将电话先行挂断了。“嘟嘟”的提示音刺激着庄思洱的神经,虽然妈妈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一刻,凭借着那一眼中的默契,他硬生生猜测出来在方才自己离开的这几分钟时间里,这个房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庄思洱有点头晕,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谢庭照连忙从房间那头飞奔过来查看他的状态,却发现哥哥只是晕了一瞬随即站稳,下一秒,却像是有些自嘲地笑了。 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几个小时之后,两人沿着来时的同一条路线回到别墅区。 只不过与上午那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出租车的后排不再洋溢着低声私语,而是安静地落针可闻。 用单纯的心乱如麻四字大概也不足以形容现在的状态。谢庭照攥紧了自己的掌心,一路无言,直到两侧开始掠过熟悉的景色,才抬手抓住了庄思洱的手腕。 第99章 “哥哥。”他低声唤了他。 而庄思洱的状态明显比他更神游天外,下半张脸沐浴在下午五点黯淡的混光里,显得苍白黯淡,似乎连嘴唇都比平日褪色些许。 谢庭照声音不大,所以他也足足过了几秒才回过神,鼻音挤出一声回应: “嗯?” “对不起。”谢庭照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平心而论,庄道成与时思茵这些年对他的恩情深重如山,而即使谢伯山仍然好好活着,让他承认,他也只愿意承认这两个人是自己的父母。 可这毕竟不是真的。庄思洱才是这对夫妻结合的真正结晶,身体里留着他们共同的血。 无论一家人如何其乐融融,无论这三个人如何对自己没有芥蒂,他都要首先明确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这也就意味着,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没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庄思洱这次反应却很快。他睫毛一颤,原本无力被握在谢庭照手中的腕子却猛地挣动了一下,反过来攥住了谢庭照的。 他抬起睫毛,定定看着他,看了很久。在汽车行驶的沉闷气氛中,庄思洱最后只告诉了谢庭照一句话。 “我不会丢掉你的。”他说。没有加上“相信我”三个字,也无需再加了。 真正到达家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六点。这个时间是城市的交通晚高峰,按理说庄道成和时思茵应该尚且被堵在高架上,随着车流龟速往前挪动。 然而两人站在门口被粉刷过的台阶上,却绝望地发现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客厅灯光是亮着的。 “进去之后,如果他们不问你,你不要说话。”庄思洱一开始其实打算让谢庭照现在外面观望,自己一个人进去探探口风再说。 不过想想也知道谢庭照不可能同意这种计划,因此也没说出口,只是嘱咐道:“没事的,她在电话里不是只叫了我一个人么?天塌下来也有哥哥在前面顶着,死不了,放心吧。大不了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皮赖脸说我离了你就活不了,他们总会心软的。” 到这个节骨眼了他自然没有心情开玩笑,所以谢庭照知道这话是为了哄慰自己说的。他也配合地扯出一个笑容,说:“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还挺擅长的,带我一个。” 下一秒,庄思洱深吸一口气,输密码推开大门。 客厅里是预料中的灯火通明。以往下班之后庄道成解下领带去厨房洗手做饭,时思茵则会疲惫地把自己砸进沙发,打开电视的晚间新闻。 然而此刻别墅一楼不再环绕着主持人清朗的播报声,显得有些异常,也颇死寂。 这样的氛围让庄思洱有些绝望。下一秒他缓缓转动视线,看见庄道成和时思茵两个人为了今晚的详谈甚至都提前下了班,眼下都换好了衣服,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中央,闻声不约而同地抬头与他对上视线。 三相对视,庄思洱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觉得自己是应该开诚布公。可是喉间干涩,做不得什么辩驳,那些曾经会泉涌出来的字句都没了踪影,虽然尚且没有人发难,他已经有了百口莫辩的错觉。 所以,庄思洱牙一咬心一横,干脆放弃了用言语表述,而是选择了直接用行动阐明自己的立场他向后伸出胳膊,够到谢庭照垂在身侧的左手,然后坚定又决绝地将自己十指,嵌进了对方的指缝。 他一言不发而先做这个动作,谢庭照本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僵住片刻。然而只过了一瞬庄思洱就感受到他的放松,那是很明晰的态度,意味着放心,我把一切决定的权利都交给你了。 这样的表达无疑给庄思洱灌注了新的勇气,他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正常开口。 第一句是对时思茵说的。 “妈,”女人已经卸了妆,素净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也抿着而已。庄思洱望着她,尽管心下的愧疚像积雪把人压在下面,却仍然从十指相扣中汲取着热度,逼迫自己往下说。 “其实我知道早就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对不起。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也是因为……我害怕了。这些年你们把谢庭照当半个儿子来对待,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作为你们的儿子,我和他在一起这件事会不会得到支持和认可,又或者你们会伤心,会对我失望,我们关系的变动会让这个家的和睦变得不再牢不可破。我害怕这些未知,所以……爸,妈,对不起。但现在,我必须得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我和谢庭照在一起了。” 说到这,他想起以往给父母留下了不好印象的那些前任,于是抿了一下嘴唇,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余地地补充: “不是玩玩的,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随便分手。做出这个决定花了我一些时间,让我认清自己内心真实感受的过程也很曲折。但无论如何,现在我对这件事已经有了清晰的定论,那就是我从他的哥哥变成了男朋友,这个身份一旦转变,就没有任何再退回到原点的余地了。” “爸,妈,我知道这十几年来,在你们眼里,我们两个一直都是朋友和兄弟,没有踏出过另外的界限。可庭照他长大了,我……也会有改变的时刻。身份的转换不会让我们有什么改变,只是给我们对于未来的、新的勇气,也让我第一次认识到了,爱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第100章 如愿以偿 “爸,妈。”庄思洱听见自己的话掷地有声。 “我比谢庭照大三岁,是他的兄长,是他的哥哥。从小你们就教育我,要尽好自己的职责,对他关心、爱护,不可以让他受到伤害。这个职责我现在仍然记得,未来也绝对会一直记得。虽然我有时候做的不够好,但我也不会因为这样而就此怯懦地退出,把自己的责任转嫁到另外的人身上。我对谢庭照的一切负责,也对我们之间的关系负责。你们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 “哥哥。”最后一个字只说了一半便被谢庭照打断。庄思洱下意识看过去,看见那人的眼圈有些通红,声音也迅速哑了。 可谢庭照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庄思洱便竖起一根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之前,示意他噤声。 “我们说好的。”他低声对谢庭照说,心里一清二楚地知道若是此刻给了这小子主动开口的机会,他会对庄道成和时思茵说什么。 在此之前,谢庭照把原本属于他的责任尽数揽到自己肩上来,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得太多。 庄思洱绝对不再允许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辙,他一定要做护在对方身前的那个。 所以,其实在说这些话时,他完全没过脑子。庄思洱第一次亲耳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如此空旷的室内回荡,经过寂静的扭曲,听起来简直有些陌生。 其实开口之后,他才惊觉自己其实已经想说这些话太久太久。开始时声音紧绷着有些平板,可越到后面他的语速就越快。 最后声调甚至也变得高昂,每一个字都如同行云流水,从他的声带间溢了出来。 一口气将一长串内容都倾吐而出,庄思洱只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跟着急速奔流起来,一股让人头脑发昏的燥热从脚底一直升到天灵盖。 他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比往日运转更为迅速的大脑在刹那间已经闪过无数种接下来自己可能面对的情况。 可是他最后只在这些纷繁的可能性后面找到了唯一一个答案,那就是无论如何,他也绝对不会跟谢庭照分开。 庄道成、时思茵在他心中的份量已经重到无与伦比,可谢庭照对他而言的意义也是同样。 十几年的时光构成了他们的全部,也几乎构成他的全部。现在让他割舍掉谢庭照这个人,无异与让他把自己的灵魂切开一半丢掉甚至远远不止一半,最终大概只能给自己留一个边角。 所以,在说完这些之后,庄思洱做了一场深呼吸,鼓起勇气直视着正对面的时思茵,不放过在那张脸上随时会出现的一丝一毫反应。 可很显然,妈妈的反应不是他预想中可能性囊括的任何一种。几十秒时间过去,每一秒庄思洱都有种自己下一刻会接受到疾风骤雨般训斥的错觉,可下一秒时思茵都没有开口。 与本来最有可能出现的激烈情绪反应恰恰相反的是,庄道成和时思茵脸上的表情更平淡了。除了始终绷成一条直线的唇角之外,庄思洱竟然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态度 直到一分钟之后,一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流了下来。 在庄家的家庭结构里,时思茵是经济来源的主要支柱,两人共同承担起教育孩子的重任,庄道成则主持内务更多。 从小到大,在庄思洱的世界观里,妈妈一直都是很要强也的确很强大的性格,在如战场一般的商场上作为舵手操盘浮动金额巨大的资金流,兵不血刃便能满载而归。 回家之后,她会变成有些懒散的性格,跟丈夫和孩子一起彻夜长谈或者玩各种游戏,时时刻刻也总归是笑着的。 第100章 所以,庄思洱已经不记得自己记忆中上一次见到她流眼泪,是什么时候。 正因如此,当他恍惚着终于确认自己分明看到那条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睫毛一直串联到被沾湿的领口,才膝盖一软,觉得自己彻底慌了。 按理说在进行这样的对峙时,保持能够说明自己立场的站位十分重要,然而看到时思茵的眼泪源源不断,庄思洱一时慌乱太过,竟然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半蹲到了对方身前,抓住妈妈的衣角: “不是,妈,你、你别哭啊。有话咱们好好说不行吗,我是跟谢庭照谈恋爱了,又不是要带他去私奔,你也不用伤心成这样吧……” 一句话被他说得颠三倒四,全然没有了方才一进门立刻站定了放狠话时那种宁死不屈的气概。 时思茵从被眼泪沾湿的睫毛里看出来,只见庄思洱蹲在自己身前,仰着脸一脸焦急地盯着自己看。从她的角度望下去,其实跟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之后抓着主人摇尾乞怜的小狗没有任何分别。 于是下一秒,庄思洱冷不丁地听见“噗嗤”一声。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急得幻听了,下一秒恍惚看见时思茵盈着眼泪的瞳孔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这才强迫自己相信眼前的事实。 庄思洱:“……” 相信归相信,只是他还是有些艰难地掐了自己一把,梳理了一下脑子里彻底缠绕着打了个死结的思绪。 本来一切计划就算再清晰此时也被时思茵的这一哭一笑彻底消灭,庄思洱已经在身后竖起了白旗表示投降,听见自己有些心如死灰地问: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妈还能有什么意思啊。”时思茵尚且抽抽噎噎地,是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庄道成轻描淡写地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蹲着的庄思洱和已经靠过来站在他身后的谢庭照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两人一同望过去,看见他镜片下面向来和善的眼睛,此刻也是带着一点点笑意的。 “小洱自己也说了,你们两个就是我们俩这一辈子最亲的孩子,只不过一个有血缘关系,一个没有而已。”庄道成将时思茵轻轻揽过来,给妻子递了张纸巾之后才说: “你喜欢男生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庭照也一样有点没想到。不过你们都长大了,虽然还愿意回这个家陪着我们,但我们又有什么权力去干涉你们喜欢谁、跟谁在一起呢?” 庄思洱和谢庭照谁都没说话,两人同时用一种傻了眼的小狗表情看着他粘贴复制一般的,很可爱,让时思茵抬眼看见以后再一次笑了出来。 这一笑终于解封了她已经被堵住了许久的喉咙,让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小洱,庭照。”她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两个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尾音里还带着微颤的哭腔。“其实关于你们俩的事情,我们不是一点也没有想到。自从小洱清楚告诉我们他喜欢男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偶尔会冒出来这种想法……” 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与庄道成对视了一眼,顿了一下才继续坦诚地说: “有时候会想,你们两个从小在一起长大,庭照什么人品性格我们是最清楚的。既然小洱都喜欢男生了,与其跟外面那些不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还不如、咳,还不如直接让庭照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呢。” 听到这,庄思洱和谢庭照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视线里看到了三观彻底崩塌的感觉不过是惊喜的那种。 “当然了,我们也不知道庭照的性取向,所以这么想当然太自私了,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对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就没有说出口。”时思茵又接着道。 这一刻她看向两个孩子时的神情已经多了几分带着笑意的欣慰,像个愿望终于得以实现的小女孩一样。 “现在好了。其实从你们俩刚回家那阵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俩小子也太耐不住气了,都住在同一个家里还敢这么腻腻歪歪的。庄思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晚上都抱着枕头往庭照房间里溜。” “……我没抱枕头。”庄思洱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一句,然而根本没人理他。时思茵继续吐槽: “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反正就是跟上个假期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我跟你爸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还没等我俩找到什么确切的证据,你俩竟然就自己招了,也算省事吧。” 庄思洱的心脏砰砰直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看看身边神色跟自己一样尚且如在梦中的谢庭照,又看看脸带嗔怪和笑意的时思茵和庄道成,喉结剧烈滚动着,只觉过了数秒时间,才能说出来话,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么说,你们俩……不反对啊?” 时思茵坐着沙发上朝她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反对的,你们俩又没有血缘关系,爱谈就谈呗。不过我先和你说好,你得说话算数,刚才跟我们保证的那些,要认真对待和庭照的感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 庄思洱哪还有说一个“不”字的道理,点头如捣蒜。眼看着又要惊喜得有些失语,便看见时思茵站了起来,掠过他,径直面对了旁边站着的谢庭照。 “……阿姨。”谢庭照眼眶里有些湿润,声音仍是哑的。 而时思茵微微一笑,同样红着眼圈,对他张开手臂。 “庭照,欢迎你正式加入这个家。” 第101章 不速之客 这简直是一场梦不,庄思洱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经做过这样一场完美到几乎不切实际的梦。 一时之间,在灯火摇曳的客厅里,四个人不分彼此地拥抱在一起,很轻也很紧。 庄思洱鼻腔酸得要命,却连一个抽鼻子的动作也不敢有,生怕惊扰了这童话一般的美好氛围。 他知道,这是庄道成和时思茵送给谢庭照的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气球、彩带,掌声,但远远比那些要更珍贵、更加让人信服。 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有了爱他的爸爸妈妈和男朋友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这三个人也真切地爱着彼此,与他本人别无二致。 他简直幸福到想要流眼泪,兀自忍了半晌,终于还是一下子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鼻音。 也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子四人才顺势分开回到原来的姿势,而谢庭照给庄思洱递了张纸巾,瞳孔里的神情亮而温和,就这么欢欣而安静地看着他。 “老实交代,你俩在一起多长时间了?”互诉衷肠完,时思茵才想起来要多八卦一些细节,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我说你俩胆子也太小了,这点破事也不好意思跟我和你爸说,我们俩很开明的好不好,又不会吃了你们。” 庄思洱接过谢庭照递过来的纸巾,擤了一下鼻涕,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覆上自己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而发红发烫的脸颊,解释: “其实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两个月呢。也不是我俩想瞒着你们,主要是……考虑到他性取向在此之前又不明确,怕你们觉得是我把他带坏了,耽误他接下来的人生,所以会不同意。谁能想到你俩看得这么开?” 面对他有些虚弱的质问,时思茵倒是理直气壮:“庭照是成年人了,跟你一个大学的,又不是傻子,他能不知道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欢是发自内心还是被刻意引导之后的结果吗?更何况我估计你俩都忘了,十年前那阵子,两个小萝卜头还没我一半高就开始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弄得邻居家都跑过来问我是不是跟庭照家定娃娃亲了小洱,你小时候还曾经亲口说过你这辈子要跟庭照结婚,否则就孤独终老,这你也不记得了?” 这一通弄得人口干舌燥,彼时庄思洱正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唇边,谁知道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差点因为时思茵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喷出来:“什么?!” “我对这件事好像也有印象。”庄道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给谢庭照也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听对方道完谢之后才慢悠悠道: “当时我们带你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你看见新郎新娘宣读誓词然后拥抱接吻,就问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当时我跟你妈跟你解释了一大通,告诉你结婚就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通过法律确定了更稳定的关系,从此以后各个方面都会被更加紧密地绑在一起。结果你知道你当时给我俩说了什么吗?你说台上那个新娘子穿的白纱裙好漂亮,以后你和谢庭照结婚的时候也要看他穿。” 庄思洱:“……” 谢庭照:“……” 两人缓缓转过头对视一眼,庄思洱呆滞中带着一丝羞耻,谢庭照则耐人寻味,不过显而易见是笑着的。 “这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一点都不记得,”庄思洱耳根后面的皮肤本来就热,现在更是好像能把他大脑皮层给烫出个水泡,他连着嘴瓢了三次,仍然没有放弃要赶紧转移掉这个话题:“哎,爸,今晚吃什么啊?要不要出去下馆子?” 第101章 谁料时思茵对这个话题简直是兴味盎然,不仅没有任何一个人理他,还都继续津津有味地听她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当时我跟你爸简直是大吃一惊,心想两个小孩都是男生,就算再要好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所以当时我又给你仔细解释了一通,告诉了你爱情和友情的区别,跟你说虽然庭照一辈子都会和你做好朋友,但他不是未来要跟你建立最最最亲密关系、一辈子都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人,就像爸爸妈妈这样。” 庄思洱眼见自己逃避无果,再加上这等陈年往事的确足够勾起人的兴趣,不由破罐子破摔地直接开口发问:“那我又回答什么了?” 时思茵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你当时很奇怪地说,为什么你和庭照不能像爸爸妈妈这样,还说你们当时私下里已经约定好了,既然庭照的爸爸妈妈经常不在他旁边,那你就一定要做一直一直陪着他的那个。既然要一直陪着,就要最高规格的陪,你不要庭照比不上别人,只能别人比不上庭照因为那时候,唔,大概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庭照永远都是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爸爸妈妈能这么容易接纳你们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因为我们相信,无论你们之间是以什么关系相守在一次,对彼此而言的地位从未变过。” 一开始听还觉得不好意思,可听到最后面,庄思洱却又觉得自己眼泪简直下一秒就要下来了。 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时思茵怀里,也不管两人身高差距,硬生生把脑袋埋在了妈妈的肩膀上,嘴里小声嘟囔: “妈,爸,谢谢你们。” 就站在旁边的庄道成闻言有些好笑地曲起指节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说:“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不对你说这些,还能对谁说去呢?好了,不是刚才说饿了吗,冰箱里还有食材,你和庭照过去看看想吃什么,我准备去做饭。” 庄思洱点了点头,欢呼一声,拉起谢庭照的手腕,便准备撒欢小羊似的撅起蹄子往厨房跑。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客厅里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庄家日常来往的访客数量不算稀少,再加上他们和附近几家别墅里的邻里关系都很和谐,朋友之间时不时也会聚会,所以这个时间有访客来敲门并不算多么稀罕。 可让两人惊讶的是,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上门到访的约定,意味着门外的访客是私自前来。 这样的情况,便有些不那么多见了。 可毕竟是晚上七点的光景而非深夜,家里又人员齐备,一时间四人也都没怎么在意,只是庄思洱在半路上刹住了拉着谢庭照冲向厨房的脚步,准备等接待了客人之后再去查看菜肴 。 他们回到原地,看着庄道成戴上眼镜站起身来,走到玄关处,打开了门把手。 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度过的时间似乎都在时间轴上无限拉长,最后这迟疑已经漫长到了几乎惊人的地步。 庄道成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打开的门缝,三人角度很难看清来访者究竟是谁,所以时思茵一时间也不明就里地站了起来,跟庄思洱和谢庭照一起努力抻着脖子往缝隙里看。 其实在沉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两人心里就已经隐约升腾起了不详的预感。毕竟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四处奔波也好、熬夜思虑也罢,所为的、所最担心的,也只不过是那一件事情而已。 然而也许是今下午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好,以至于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命运给了他们以玩笑般的波动颠簸,降临给他们了那个所能预想到的、最不好的答案。 “谢庭照在这里,是吗?” 一道微微压抑着怒气的、却兀自尽量表现平稳的声音。来自一个中年男人。 是谢伯山。 一时之间,庄思洱和谢庭照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彼此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些许。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事情会败露,可决计想不到竟然败露得如此之快。 不是都跟那个女人说好了吗?庄思洱看向谢庭照的目光中不解掺杂着焦急,瞳孔微微颤抖着,无声向他传达着自己的问题:明明这件事不需要谢伯山知道,我们双方就可以达成交易的,可现在第一轮的真正谈判还没开始,她竟然这么沉不住气? 谢庭照瞳孔里的百思不得其解与他如出一辙,只是要更镇定几分,那骤然挺得更直的脊背中甚至透露出一股背水一战一样的尖锐。 他动了动左手,握住庄思洱的指尖,很快但又确凿无疑地停顿几秒,在极大程度上安抚了他的情绪。 别怕,能处理。这是庄思洱从这个动作中解读出的全部话语。 “谢先生,老邻居了,好久不见。”庄道成的声音在玄关响了起来,仍旧是彬彬有礼的,可决计说不上有平日的十分之一热情:“怎么,大晚上的突然到访,是因为找不到令郎了?” 谢伯山冷笑了一声,显然不想与他多做客套,甚至往前踏了一步,那意思是要逼迫他让开身子,自己硬挤进去。 然而他和谢伯山的身高相差不多,对方身形平稳一动不动,他一时间竟也找不出缝隙。 “庄先生,大家以前有过不浅的交情,希望这一次你能顾及。”他的声音有些幽冷:“更何况我要立刻见到谢庭照,所为的并不仅仅是家务事,跟你家的那位公子可也有些关系。” 说完这段话之后,谢伯山甚至冷哼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志在必得地看向庄道成,等待从他脸上看到预料之中的变色。 可庄道成仍旧面无表情。他不仅没有表现得像对方预想中那样惊慌失措,反而唇角勾起一个笑容,缓缓道:“那不是很好吗?谢先生,虽然你大概对于你长子的教育问题并不上心,但想必你也知道,令郎和犬子这些年来关系一直都很好,现在在同一个大学校园里,彼此照应着也更方便了一些。” “哼。照应。”谢伯山脸色愈发阴沉,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含沙射影:“那庄先生知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大学里,究竟是怎么‘照应’对方的?” 客厅里,庄思洱和谢庭照对视一眼,都明晃晃地察觉出一个信息谢伯山绝对已经知道两人的事情了,否则当着庄道成的面,他不可能一上来就如此咄咄逼人,一丝说话的余地也没留下。 可是,为什么? 那厢,两人僵持良久,最终庄道成知道这位不速之客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意思,索性耸了耸肩,让开了半个身位,出于礼数将人放进了室内。 而在谢伯山脸色铁青地踏进玄关之后,众人才发现原来他此次上门造访并非孤身一人,后面跟着的恰巧是那位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的继母只不过此时此刻她的境况可着实算不上太好,一身单衣,头发凌乱,冻得瑟瑟发抖,却只是跟在丈夫身后,害怕得不发一言。 客厅的大门终于彻底关上,灯火辉煌之下,六人都已经站了起来,彼此神情不一。 虽说是六个独立的人,但从站位很容易就能看得出,庄父庄母与两个青年紧密相护着,归属同一个阵营,与登门造访的两位形成楚河汉界,彼此敌意对视。 谢伯山的面色在看见谢庭照的时候愈发阴沉下来,说是怒发冲冠也不为过。他甚至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动作,疾步上前,伸出胳膊就要扇他一个耳光。 第102章 所谓责任 谢庭照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偏了偏下巴,敏捷地躲掉了扑面而来的掌风。然而几秒之后才发现其实根本无需他这一步,毕竟来势凌厉的手臂在半空中就被另一只手截住。 都是成年男性,庄思洱锻炼的时间大概还比谢伯山要多些,虽不能形成力量压制,但拽住对方的手臂,不让他加害于谢庭照这点最基本的要求还是能做到的。 庄思洱原本还维持着平淡的表情,眼下瞳孔却蓦然攒射出一丝下意识的狠厉,语气也尖锐: “伯父,请您注意自己的行为。这里是我们家,谢庭照也没有任何要接受您施暴行为的理由。” 谢伯山两腮边的肌肉抽搐着,目光如钉地缓缓移开视线,与庄思洱对视。 他早就该想到的。谢庭照自从上大学之后每个假期都无一例外地先往这小子家里钻,想必在学校时也是形影不离甚至更早,早在谢庭照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周末下午就常常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打上好几个小时的语音通话。 当时他便已经起过疑心,只是决计不会想到电话那头跟谢庭照勾结的人是庄思洱,一个男人。 他的儿子是个同性恋。他的儿子怎么能做个同性恋?! “不知廉耻。”谢伯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正对着庄思洱那张同样表情不善的脸。 他用力甩开对方的手,扭了一下自己被捏到酸痛的手腕,黑着脸色退了几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伯父,你虽然是长辈,不过随随便便跑到别人家里来上门寻衅,总得需要个理由。”庄思洱冷冷道:“我和我爸爸妈妈现在对您还算客气,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是谢庭照名义上的父亲,仅此而已。若非如此,我们有权利直接叫保安来把你给轰出去。” 第102章 若在平时,庄思洱如此不客气地对长辈说话,庄道成和时思茵决计会立刻呵斥他听嘴,要保持最基本的待客之道。 不过这一次,十分默契地,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暗示庄思洱不要有所顾忌,直接把话说出来。 大概也有许多年没有被一个小自己整整几十岁的年轻人如此连讽带刺过,谢伯山气得鼻子都歪了。 然而庄思洱说的话他偏偏还没有立场反驳,毕竟这个别墅区也是十年之前他曾经住过的,知道安保制度有多精密严格,每家都配备联网的快速呼叫系统。 所以,当腮帮子的肌肉再次再次痉挛了几下之后,他暂时放弃了与庄思洱对峙,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庄道成和时思茵。 “庄先生,时女士。”谢伯山皮笑肉不笑,表情难堪得像一块被揉皱的树皮:“咱们也是老邻居了。这么多年不见,我原来无意上门叨扰,只是今天下午突然得知了一件对我们两家而言都是惊天霹雳的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得告诉你们,否则……呵呵,未免显得太不是朋友了。” “哦?这么说谢先生今天登门拜访还是出于好心。”时思茵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望着他。 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这些年谢伯山和她偶尔也会产生工作上的联系,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年初,她还手底下还刚刚审核通过一个谢家公司的高新项目资质,这也是相比于庄道成这个没有利益来往的人来说,她在面对这个男人时更有底气的理由。 “说吧。”她态度有些傲居地抬了抬下巴,“既然谢先生如此急迫,那我们也洗耳恭听。你想说什么?” 谢伯山鹰隼一样阴毒的视线在庄思洱和谢庭照之间逡巡,从牙缝里缓慢而清晰地挤出一句话。 “时女士,庄先生,两位知不知道,你们的儿子,和我的儿子,现在正在搞同性恋?” 他刻意加重了“同性恋”这三个字的尾音,像是生怕对方的两人意识不到这个词语里蕴含着的份量一般。 说出这句话让他不由自主地重新提醒了自己一遍自己对谢庭照教育彻头彻尾的“失败”,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但与此同时也更多了几分轻蔑,预备等待两人脸色大变,回头对庄思洱算账的那一幕。 到了那时候,两人自顾不暇,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谢庭照带走,回家好好管教一番了。 然而…… “我们知道啊。”时思茵连眼皮子也没眨一下,只是挑了挑修过之后锐利的眉梢,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纳罕: “不然呢?我儿子不和庭照搞同性恋,难道和你搞?” 好久一段时间里,客厅里的空气落针可闻。十几秒之后才被一点吃吃的笑声给搅乱,是庄思洱实在没憋住,抓着谢庭照的手臂不小心笑出了声音来。 谢伯山的目光终于变成了连三观都被颠覆的难以置信。 “可能是我没有表述清楚。”他沉着嗓子道,然而声音里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疑:“如果两位不相信我说的话,觉得我是在开玩笑,那么我专程带来了证据,你们可以看过之后再下结论。” 说罢,他转过身,动作堪称粗暴地扯过妻子,对她说:“东西呢?拿出来。” 其余四人的目光登时探照灯般汇聚到了这位比谢伯山年轻了十几岁的女人身上。方才众人注意力都不在这里,眼下站得近了,却发现她长发遮掩下的侧脸有明显的掌痕,显然在来到这里之前曾经与人起过争执。 看到这幅情景之后,时思茵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谢伯山先生,我现在仍旧是本市妇联的名誉顾问。你今天对你的妻子发生争吵,并实施了家庭暴力,是吗?” 谢伯山脸色一僵,显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装作没有听到,迅速从妻子递过来的信封里翻找,拿出一沓清晰的照片,希望能通过证据的呈现来转移时思茵的注意力: “喏,你们看。这是谢庭照和令郎在学校被拍摄到的照片,举止亲密,不成体统。都是男人,他们做出这种事,丝毫不顾家人的感受,也不顾自己身上的责任,说是令列祖列宗脸上无光也不为过!” 越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就愈发激烈。这对于谢伯山本人而言的确是个极大的打击,毕竟随着小儿子的年龄增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无论天资还是本性都远远不如长子十分之一。 在他暗地里愈发偏向让谢庭照来承担继承人身份的前提下,下班后却蓦然在妻子的包里发现了这些照片,甚至还有对方用来威胁转让继承权的协议,怒极之下,才扇了自作主张的妻子一巴掌,然后带着人一同来到庄家,势必要找到谢庭照本人。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他说完之后胸膛起伏,情绪激动不已。 然而,时思茵却并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反而仍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唇角,语气认真地问他了一个问题。 “谢先生,自从我们的儿子出生开始,我们两个、包括列祖列宗在内,给他的任务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健康、快乐地长大。”她说。“你呢?你给庭照设立的所谓责任,又是什么?” 第103章 鱼死网破 谢伯山愣了一下,足足几秒钟的时间里,竟然一时间没能说得出话。 若是真的要他打心底回答,恐怕他会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毕竟生孩子的目的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传宗接代吗? 可时思茵却偏偏把自己的回答放在了前面,让他这个答案堵在喉咙,一时间竟然不好说得出口。 见他沉默,时思茵冷笑了一声:“谢先生,并非是我有意要去指导你的教育方法,但看在大家是老邻居的面子上,我想,你应该需要好好思考一番这个问题。庭照也算是我们夫妇两个看着长大,我们最清楚他是个多么好的孩子。但是谢先生,我必须得说一句,他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恐怕和你的关系并不大。” “哦?”谢伯山的眉梢高高扬起,语带讥讽:“你的意思是,是你们替我把他管教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并没有这么说。”时思茵淡淡道。她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意思是,这依靠的是庭照本身的自我约束,以及他的本性。而且谢先生,我必须得提醒你一句,就算有人曾经替你短暂履行过对孩子的基本职责,那也仅仅是‘照顾’,决计说不上‘管教’。”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不管他们俩搞在一起的事了,对吗?”谢伯山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表现得十分粗鲁:“你们这父母当的也是够称职的,孩子走上了歪路,不仅不管,反而还引以为豪。” 闻言,时思茵和庄道成对视一眼,彼此都深深叹了口气。实在已经懒得对这个油盐不进的人解释到底什么路算是“歪路”,什么又应该是孩子自己完全自由的选择。 多费口舌全无必要,庄道成说:“引以为豪倒是没有,不过我们会尊重小洱的一切选择,并且,我们也很喜欢庭照。这就是我们的态度,谢先生,如果你想把庭照带走的话,我们不会阻拦,不过这仅仅建立在他本人也有跟你走意愿的前提下如果他不愿意,那么我们还是保留随时叫安保人员过来的权利,毕竟庭照现在不仅是个有权利决定自己去哪里的成年人,而且也是我们庄家的一份子了。” “我不跟你走。”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他话音刚落,谢庭照就在一旁极有默契地开口。他平静而大方地直视了谢伯山的眼睛: “爸,从妈妈跟你离婚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把你的房子当成过自己的家了。既然你现在有了新的家庭,也有了新的孩子,继承人问题已经解决,那么,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甚至还可能会引起争端,比如,有些人会误以为我对继承权势在必得,不过我其实实在无意于这种东西的争夺。” 说到这,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低头站在谢伯山身后的年轻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前十几年对我的照顾,爸爸,在我二十五岁之前,一定会把这些用在我身上的钱全部还给你,连本带利一起。至于在此之后,我也并不想跟谢家继续有什么联系了。” “你敢!”他每说一个字出来,谢伯山的脸色就铁青一分。今天他连晚饭都没吃,在看见照片之后立刻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原本是要狠狠管教谢庭照一顿,不仅让他跟庄思洱一刀两断,还要从此生活在自己的全权管控中,就算上了大学也决计不许脱离半步。 然而踏进这所别墅的大门之后,从庄思洱、庄道成和时思茵、再到他的儿子谢庭照本人,每个人的态度和对他的答复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不由得让他有些束手无措。 “谢庭照,你别忘了你姓的是什么。”谢伯山说,“你的这条命都是我给你的,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走就走?!我看你是真的翅膀硬了!” “首先,我主观上不认可这种说法。我是从我妈妈身体里出生的,所以就算要硬从这种方式来解释,我的生命也应该是她的产物。”谢庭照回答,“其次,从客观上,我国并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一个人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就必须要永远留在那里。爸,你清醒一点吧,继续这样下去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你既然有另外的儿子了,又何苦一直盯着我不放呢?” 第103章 “放屁!”谢伯山目眦尽裂,整张脸的肌肉都在不断抽动,看起来十分可怖,甚至直接骂了粗口。 他的理智已经被怒火烧了个一干二净,指着谢庭照的鼻子骂道:“儿子和儿子也不一样,你有能把家族企业继续发扬光大下去的能力,你弟弟有吗?这都是我在权衡利弊、又多方面考察之后的结果,你当我是闹着玩的?!” 他说得太过激动,以至于自然没有发觉,在他尚且话没说到一半的时候,和他错开半步站着的妻子就带着几分错愕抬起了头。 几秒钟的时间,她眼神中的情绪就演变成了愤怒和绝望,更深处的则是怨恨,尽数投注在谢伯山本人的后背上。 而谢伯山丝毫没有发觉,尚且在喋喋不休,指着谢庭照的鼻子大骂他不忠不孝,早知道当时就不应该把他生到这个世界上。 被骂的主角本人倒是耐心,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无聊的笑,就这么毫无波澜地听他说这些前后逻辑无异于一座废墟的话反倒是他身边的庄思洱情绪更激烈些,虽然没有直接开口,但一直在坚持不懈地翻白眼,害得时思茵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怕他把眼珠子翻上去下不来了。 最后,谢伯山发泄够了情绪,略微理智下来一些,喘着粗气弯腰停顿了片刻。 谢庭照冷眼旁观,正要开口,却又看见他不知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收到极大灵感般蓦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冷笑道: “我明白了。呵呵,谢庭照,我说你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说要和家里割席,你最近又在捣鼓你那些破创业项目了吧?怎么样?赚了几百块钱,就觉得自己前途无量了?我告诉你,你还差的远呢!” 不着边际地骂了这么久,总算是出来了一个勉强能算骂到了点子上的。谢庭照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听见谢伯山自以为终于找到了他的软肋所在,冷笑着说: “你真是异想天开。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想在商场上分一杯羹?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幼稚可笑吗?谢庭照,我告诉你,如果你执意坚持你现在的意见,那我向你保证,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那可笑的梦想给扼杀在摇篮里。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也会知道,什么东西是你不能与之抗衡的。”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他今晚所有话里听起来威慑性最强的一个了。谢庭照视线暗了暗,睫毛垂下去遮住瞳孔,大脑里迅速思考着对策。 在此之前,这的确就是他和庄思洱最担心的情况之一,也是他们趁着这一个多月时间加急筹划公司之事最根本的原因。 谢伯山在这个阶段对一个刚刚起步的创业公司而言的确是一个极大的威胁,放在以前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碾死现在在已经接到一些合作项目的前提下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总归不会是那么好应付的。 所以,在他话音落下以后,谢庭照的确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就当谢伯山以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时,冷肃的空气却被一声短暂的笑给戳破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出声的时思茵身上。她双臂交叉在胸前,仍旧是那样饶有兴味的神色,对谢伯山说: “谢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公司今天全年一共在我手下审批通过了大小十三个项目,其中最起码有是一个在各方面的资质上存在欠缺,如果我有意为之,是完全可以打回去拒绝通过的。以前嘛,我念着咱们曾经邻居的情分,都没有故意为难你,只是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谢先生可不怎么领情啊?” 这下轮到谢伯山被堵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却偏偏无法反驳。 时思茵这些年步步高升,在自己部门里已经位高权重,并且不是他用简单的钱财贿赂能够摆布的。若是她真的故意卡着项目给自己下绊子,对公司的发展绝对不是一项好事,决计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正当他思考着对策的时候,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自从进门之后始终沉默不言的妻子也出声了。 “谢伯山,你别欺人太甚。”年轻女人脸上的巴掌印还清晰可见,衬着一张清丽的脸,显得更加狰狞。谢伯山从未在妻子脸上看到过这种认真到可怕的神色,又听见她说: “你知道宝宝是我的命根子,他绝对要当你谢家以后的唯一继承人,我不接受其他结果。”女人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你书房里那些公司机密资料,我看过不少,副本也都留存着。如果你继续固执己见,我不介意把它们全部公布给你的竞争对手。大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活。” 第104章 拼凑属于他的 一直到这座别墅的客厅安静下来许久之后,庄思洱仍然迟迟无法回过神来。 “小洱,来吃饭了,傻站着干什么呢。”庄道成的声音从餐厅响起,显得有些忽远忽近。 庄思洱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乖乖走到餐桌旁边坐好,看见自己和谢庭照的餐具仍旧是熟悉的样子,他们上初中时被庄道成和时思茵刻意买的相同款式,碟子边缘有相同的花纹,只不过一个浅蓝,一个是淡绿色。 直到这一刻庄思洱才有了些实感,那就是这一切竟然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没有他们原来预想中的歇斯底里,疯狂的眼泪,甚至以死相逼,也没有把他们逼到绝境,回头一看,身边已经只剩下彼此一个人的境地。 原来被接纳这么简单,不需要任何条件地被爱着,也这么简单。 “刚才吓到了吧。”庄道成笑眯眯的,给两人的碗里分别舀上两碗奶白色的鲫鱼汤。 由于炖的时间很久而火候独到,无论颜色还是香气都让人食指大动,很适合这个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经历了太多、眼下一切终于回到正轨的夜晚。 “还好。”庄思洱用勺子在白色的湖面上搅弄出一圈圈波纹,又忍不住看向在自己身边落座的谢庭照:“你们应该问他,毕竟……那是他爸爸和后妈。” 方才大概是谢伯山在这位高权重的几十年时间里,最为失控的一个时刻。 在受到妻子的威胁之后,他足足站在原地愣了几分钟的时间,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想象中从来逃脱不了掌控的忠诚都是一场泡影。 人人都是为了利益,没有人会真正活在他的想法之下,甘愿做一个没有灵魂、也没有诉求的木偶。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怒,但于此同时相协到来的,又是让人如被冰雪的绝望。 他看着自己面前容颜依旧清理的妻子,透过那层始终百依百顺的外皮,突然追溯到已经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事实,那就是两人的结合当然并非出于爱情,仅仅基于利益和欲望的相互交易而已。 而那个因为真心爱着他一个人而甘愿嫁给他的女人,已经在他的背叛之下病入膏肓,将自己的整段人生都葬送在内,落得无比凄惨的结局。 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谢伯山那张宛如面具一般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惨淡,却还没忘记自己在庄道成和时思茵这两个人面前必须保持体面。 因此,为了维护自己那可笑而脆弱的、“一家之主”的威严,他咬着牙关抓住妻子,扬手就要再次将一个耳光甩到他的脸上。 只可惜,这里不再是他独裁的国度,这样的行径自然也不可能被眼睁睁地纵容下去。 还没等他的手掌落下,是庄道成一个箭步冲上来,挡住了他施暴的动作,然后面沉如水地告诉妻子,谢先生精神出现了问题,赶紧叫小区保安过来,把他送去心理诊所医治。 这个高潮迭起的夜晚以这样一种方式落下帷幕,虽然所有人都没料到,但总归是大快人心的。 谢庭照握着庄思洱的手,站在一旁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谢伯山对妻子大吼大叫,表情却平静得不可思议,就像在欣赏一出无聊的舞台剧。 因为…… “放心吧,你已经逃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庄思洱凑到他的耳边,用咬耳朵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落下这句安慰。 是安慰吗?像又不像,庄思洱的语气那么轻又那么认真,谢庭照更愿意相信它是一个无比认真的誓言。 “从现在开始,你跟谢伯山、跟整个谢家再无瓜葛。他们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左右你的人生,谁都不行,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在继续这么做。谢庭照,你听好,你的家从今往后,就只有脚下一个。” 这并非空头支票,而是他的肺腑之言。谢伯山自以为不动如山的威严现在看来只是散沙一片,光与妻子的纠纷就够他喝一壶,毕竟枕边人要拿到对他不利的证据是真正轻而易举,那女人又肉眼可见不是什么容易被打发的角色。 在这之后,就算谢伯山打算再次卷土重来,要挟谢庭照按他的要求与庄思洱分开,到时公司必定也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能够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让谢庭照有底气坚持自己的一切,与想要破坏它们的人抗衡到底。 第104章 更何况就算有什么意外,庄道成和时思茵也是他们最大的底气。两人的社会地位和积累的人脉并非一纸空壳,绝不会让谢伯山如此轻易地达到目的,再次搅乱庄思洱和谢庭照的人生。 这些都不难想到。谢庭照沉默着,却攥紧了庄思洱的掌心。哥哥很瘦,腕骨是凸出的,与皮肤摩擦时有些硌,但却是无比温热的。 大概从很久很久以前,爱上庄思洱的第一刻起,吸引他的,就是这种温热。 大概真的只能爱哥哥一辈子了。谢庭照想。十九年,他最习以为常的一件事,就是对庄思洱的无限忠诚。 一个小时以后,闹剧终于结束,已经饥肠辘辘的三人好不容易等待着庄道成将晚饭端上桌来,一面吃一面闲谈。 方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听见庄思洱提到自己,谢庭照顿了顿,然后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还好。其实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他们的事了,你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至于其余的,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看热闹罢了。” “啧,还是庭照会说话。”时思茵往嘴里送了一勺鱼汤,笑眯眯地插嘴说:“没想到,我和你爸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有了第二个孩子。小洱,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段时间稀罕小姑娘,非缠着爸爸妈妈给你生个妹妹不可?” “那时候的事哪能记得这么清楚。”食物把庄思洱的腮帮子塞满,用来发声的部位几乎无法运作。他废了好大力气咽下去之后才含混着道:“而且你们俩又没答应我。” 时思茵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俩就算当时答应你也没用啊,毕竟你这小子的主意几分钟就是一变,比龙卷风还快。说完这句话之后没几天,你就彻底跟庭照打成了一片,又过了几天,再来央求我的时候就改口了,说不要妹妹了,家里这样就挺好的。” 庄思洱勺子一顿,是真情实感地疑惑了一下:“为啥?家里有个小女孩不是挺好的,平时还能跟你多点共同话题。我当时怎么说的?” “你真忘了?”时思茵瞥了他一眼,虽然笑意盈盈,却是个缄口不言的架势,想卖关子。 “看来是真忘了。”庄思洱还没回答,谢庭照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前者一怔,拿着勺子偏过脸望去,正好跟后者对上了视线。 这一看又是不由自主的一愣。谢庭照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很温柔,神色却只会更温柔。 他的瞳孔里是清浅的水波,月亮被泼洒在内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投影,更多的是庄思洱的身影,眼睛,鼻子,嘴巴,一点点被拼凑在内,荡漾于只属于谢庭照的墨色。 “但是,我还记得。”谢庭照说。 可他竟然也要卖关子。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移开了视线,转而去与庄道成和时思茵对上不怀好意地,三分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都“吃吃”笑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埋头专心吃饭,只留下庄思洱一个人一面无能狂怒,一面抓心挠肝。 还是几个小时之后,当庄思洱故技重施,趁夜深人静没抱枕头,悄悄溜进对门谢庭照的卧室之后,他才终于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今天晚上的月色好像出奇漂亮。卧室里没开灯,可一进门庄思洱就看见谢庭照没有躺在床上,而是靠着墙壁坐在飘窗,望着窗外的夜色。 于是他顺手抱了床上的被子走过去,往窗台上一座,裹着被子把自己滚到了谢庭照的怀里,被人稳稳接住。 “大晚上的不睡觉竟然赏月。”他小声说,“好有情调啊,庭照哥哥。” 他很少会在除了某些特殊时刻之外的场合这么称呼谢庭照,所以对方的视线牢牢抓住了他,也用气声: “在等你呢。” 庄思洱心里一动,却突然想起来最要紧的事,自己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所以你们吃饭的时候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快点告诉我,否则以后晚上你只能独守空房了。” 这下子可算是掐住了谢庭照的七寸,让他只有举手投降的份了。万籁俱寂,他将十指嵌进庄思洱的掌心,用两只合二为一的手,接住了从黑夜里挥洒进来的一点月色。 “我当时也很小,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对我来说印象很深刻,到现在还仍然记得恐怕这辈子都会一直记得。”谢庭照轻声开口,对着庄思洱亮晶晶的眼睛,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你说,‘别生妹妹,因为生下来之后我不能保证我会一直喜欢她。我的心很小,而且一辈子只会喜欢庭照一个。这样的话,就装不下其他人了。’” 第105章 尘埃落地 不久后便是新年。 虽然是每年都有一次的节日,但今年的春节,对庄思洱和谢庭照而言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因为尽管后者已经事实上在他们家作为家庭成员生活了很长时间,却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最重要的日子里也和他们一起团圆。 庄道成和时思茵都严格遵循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要到大年二十几才能放假回家。所以,进行大扫除和采购商品等一系列的工作便全部落到了庄思洱和谢庭照两个人的身上。 好在自从那件事以一种幸运的方式迅速落下帷幕以后,两人的生活可谓是彻底平静了下来,可以按部就班地稳步前行,不用担心会被任何外来因素所干扰。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刻意回报他们来弥补前些日子的颠沛和忐忑,总之在小年这天,他们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当时谢庭照正在厨房做饭自从他彻底在庄家住下来以后,要上班的庄道成就顺理成章地把这项任务交给了他。绿嫩的菜叶上衬着干净的水珠,他低头细细摘掉发黄破损的部分,把完好的叶片放进带网格的篮子里控掉水珠。 暖气充足的厨房里,自告奋勇要来给他打下手的庄思洱正半蹲在他对面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垃圾桶,被后者眼睁睁看见跟一瓣表皮无比顽固、不肯脱落的蒜瓣斗争半天了。 洗完菜,谢庭照挽着袖子,手臂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撑着,俯下身观察他的动作: “……要帮忙吗,哥哥?” “不用!这就好。”庄思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瓣蒜与干燥的表皮完全分离开来,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太过用力,指甲在圆润的蒜瓣表面留下了几道狰狞的印子,看起来有些磕碜。 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盯着自己手心里的蒜瓣恨铁不成钢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好丑。要不这个不要了?” “别浪费食物啊。”谢庭照直起身,走近了,把那个蒜瓣连同庄思洱方才剥完的一小摞都收进自己手心,对他笑笑:“做油焖大虾,反正是剁成蒜末,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放心吧,哥哥,我会把它剁得碎碎的,保证叔叔阿姨看不出来你剥得有多丑。” 庄思洱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洗了手之后跟着谢庭照走到灶台旁边,看他用熟练的刀工将蒜瓣都剁成细细的小块。 他在做饭这方面最多给谢庭照打打下手,眼看着又无事可做了,只好在他旁边没话找话,进行言语骚扰: “你这上门媳妇当得不称职啊,老为了包庇我瞒天过海,把公婆都蒙在鼓里。” “那怎么办,哥哥。”谢庭照早就对他这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调戏习以为常,回答起来更是从善如流。他垂了眼睛,用余光瞟在身边晃来晃去的小人:“难道这不是因为你一直都包庇我吗?” 不仅仅是在厨房里,在卧室里也一样。在家毕竟比不得在学校时自由,火气上来了就能直接带着身份证跑到学校外面住一晚上。 可现在,虽然住的是三层别墅,但在同一幢房子里谈恋爱毕竟还是有些不便之处,比如做点什么都得偷偷摸摸的,要么等庄道成和时思茵出门,要么等晚上夜深人静之后。 不仅如此,全过程中还得时刻警惕不能发出太大声音这下可便宜了谢庭照而苦了庄思洱,前者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坏心思全给实践了个淋漓尽致,哥哥却像砧板上的鱼肉,水淋淋地奄奄一息,只有认栽的份。 “你别跟我说这个‘包庇’里也有我包庇你晚上老来钻我被窝的份。”显然两人的脑回路十分相似,因为庄思洱也同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顿,凑近了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刚开始放假的时候,两人虽然住得一墙之隔,但白天为了忙创业的事耗费精力太多,所以庄思洱尚且还没体会到谢庭照这个十九岁超级进阶版年下的威力,时常主动屁颠屁颠带枕头跑过去,跟他在同一个被窝里相拥而眠。 那段时间他们的晚上还算平静,就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的关系而已。然而自从跟谢伯山之间的事被彻底解决之后,谢庭照就放飞了自我,回回都要缠着他各种花言巧语。 庄思洱毕竟也刚二十出头的年纪,气血方刚,往往没被磨上两下就缴械投降,任由他去了。 ……这一来二去的结果就是谢庭照越来越精神焕发,而他肉眼可见地精神颓靡,就算睡到中午十二点也仍旧顶着淡淡的乌黑,瘫在沙发上绝望地看谢庭照一个人拖完了一整个别墅的地。 第105章 这不对吧?!!到最后庄思洱在自己心里哀嚎,不都说没有耕坏的那啥,没有累死的那啥吗?!那谢庭照现在算什么?永动机? “停。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抱着枕头去你房间了。”终于,到某天庄思洱发现自己就算睡到十二点半还是困得没了半条命之后,重要彻底火山爆发,对谢庭照下达了最后通牒: “再这样下去我这条命都要交代在这了,为了保持身心健康,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各自相安无事,等过了年之后再说。” 当时谢庭照虽然没说什么,但一双狐狸眼有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要多迷惑性有多迷惑性。然而庄思洱养了这只狐狸快二十年,早就练成了刀枪不入的护体神功,当下无视了他的卖惨,说就这么定了。 然后当天晚上,谢庭照就抱着枕头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当时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么明显的规则漏洞!!! “好了,哥哥。”眼看着一提到这事庄思洱又要发作,谢庭照连忙装聋作哑,极速转变了话题:“你帮我看看那个小瓦锅上的汤煲到什么火候了,再把火调大一点,争取能在叔叔阿姨回家之前出锅。” 庄思洱瞪了他一眼,还不忘扔下一句狠话才转身:“今晚我再不锁门就是狗。” 狗几个小时之后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的走到小瓦锅旁边,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还没来得及抻头看清楚里面什么颜色,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开门声。 厨房里的两人同时回头朝声源处看过去,只见客厅那头的玄关,一身干练女士西装的时思茵弯着腰,正在换高跟鞋。 “怎么下班下得这么早?”庄思洱扬起眉梢,看了一眼时间,发现现在比起时思茵往常的下班时间提前了有将近一个小时。 一秒钟之后,眼睁睁看着对方火速换好了鞋,疾步走到厨房门口,脸上带着某种名叫“幸灾乐祸”的神色: “有两个好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庄思洱一看她的表情就差不多能猜到大概出了什么事,忍不住回头看了谢庭照一眼,踢踢他的脚后跟:“谢庭照选呗。” 先听阿姨觉得更能让人心情愉悦的那个。“谢庭照带着一点笑意,从善如流地说。 “其实两个都差不多。”时思茵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没好意思跟两个小的说自己其实自从下午听到消息之后道现在嘴角都没放下来过。 “刚得到的消息,说谢伯山的公司出了很大的结构性问题,很可能面临董事会改组。刚传出来的消息,现在还没扩散,但以这个速度,估计明天一开盘,股价上就能反应出来了,一路飘绿是没跑的。” 谢庭照和庄思洱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带着一点惊喜的玩味。庄思洱率先问道:“怎么会突然出这么大的变故?” 说到这个问题,时思茵又凑过来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个好消息了。据可靠消息来源,谢伯山之所以这么狼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老婆正在和他闹离婚。唔,原因是什么想必你俩也知道,那次从咱家回去以后,她估计没有妥协,而是用自己手头上的东西跟谢伯山一直拉扯,这次终于被逼急了,透露了一部分给行业上的竞争对手,导致谢伯山有一笔已经谈成了的大单子,一下断掉了资金流。” 没想到那个十八线小模特出身的女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胆量,果然为了孩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庄思洱在心下嘀咕,虽然惊讶,但随之而来的、更为深刻的情绪,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 ……不管怎么样,这一切闹剧,都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 现在想想,从一个月之前悬而未决的紧张忐忑,到现在尘埃落地的置身事外,光阴仅仅流转了几十个日夜,他们的生活却有了翻天覆地的不同。 这是命运的馈赠,也是他们……一起伸手触碰未来的结果。想到这里,庄思洱感受到手背被谢庭照轻轻碰了一下,听见对方笑着对时思茵说: “既然这样,我出去买点酒,晚上我们庆祝一下不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一碟好菜,对吧?” 第106章 新年快乐 ……然后,由于庄道成临时被迫与同事去临省出差,这顿酒一直从小年被迫延迟到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 年夜饭的工作量比平时晚饭的自然都更大一些,一个人在厨房里孤掌难鸣,所以这次是庄道成和谢庭照共同掌勺,各司其职。前者负责炒菜类,后者各种凉菜和煲汤。 至于庄思洱和谢庭照,在帮两人干完最基础的前置工作之后,就只有被赶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的份了。 屏幕上播放的广告被喜气洋洋的大红色画面和配音填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个没留神就清空了原本满满当当的一整个果盘。 “真好啊。”时思茵自然地伸手接过庄思洱给她剥的砂糖橘,懒洋洋靠在沙发背离,弯着眼睛:“虽然说以前就我们三个人在家过年的时候也没觉得什么,但今年庭照来了,还是觉得要热闹好多,真正有种圆满的味道了。” “嗯。”庄思洱本来想打趣,但顿了顿,还是很轻地笑了,顺着时思茵的话说下去:“那让他以后每一年都陪我们一起过。” 聊了一会,庄思洱放在旁边桌子上的手机震动几下,提示有连接不断的消息进来。 他伸手拿起来,发现是远在另一座城市的周亦桉发来消息,看样子也没什么事,只是用一些丑到不堪入目的表情包骚扰而已。 庄思洱怎么甘心在这个领域认输,反手就翻出自己压箱底的丑图回击了过去,果不其然下一秒对方就把视频拨了过来。 庄道成和时思茵都认识周亦桉,所以他也没怎么避讳,点点屏幕直接接了起来。半秒钟的延迟过后屏幕上出现女孩子那张直接怼着镜头的大脸,看样子背景也正在其乐融融的家里,面前放着一堆吃完的瓜子壳。 “你竟然没去做年夜饭。”她大大咧咧地道:“这么不自觉?就忍心让叔叔一个人忙里忙外?” 庄思洱撇了撇嘴,懒得直接解释,反手把摄像头切成了后置,对准不远处的厨房门开着,而正对着他的是一个穿着薄毛衣的挺拔背影。 虽然经过摄像头传输的影像有些糊,但周亦桉当然能认得出来这个背影属于谁,当即惊讶地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噪音:“什么意思?你们俩都进行到这么功德圆满的一步了?” 她的语言表达能力还是这么让人意想不到。庄思洱在心底腹诽,然后把摄像头切回来,对她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童养媳就这么能干,没办法。” 然后,为了防止这人当着时思茵的面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通话给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庄思洱捧着自己的脸,短暂神游了片刻,想起来半年以前自己还曾经跟周亦桉苦哈哈地在学生会干活,一起讨论即将来到这个学校的谢庭照。 当时对方犯着花痴,而他还理所当然地以为谢庭照跟自己之间的关系无比纯洁,只是最普通的哥哥和弟弟而已。 当时谁又能想到,斗转星移,还不到半个地球公转的周期,他们之间的变化就如此翻天覆地。阔别三年的竹马成为了男朋友,但始终是他最了解的、最信任的、最亲密的人。 就像自己刚才对时思茵所说的,就让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这样由一家四口填满吧。想到这里,庄思洱唇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想。 他是真的很幸运。 “洗手准备吃饭了。”盘子地步轻轻磕碰到餐桌的脆响,与此同时飘进鼻腔里的是美食的味道。庄思洱和时思茵同时欢呼了一声,五分钟之后,四人面对面在餐桌上坐好。 “开饭吧。”庄道成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看着庄思洱给自己杯子里倒上啤酒,然后率先举起杯子:“要不要先喝一杯?今晚辛苦庭照了,有他在,我大年夜的任务真是轻松不少。” “应该的。”谢庭照举起自己的杯子,很轻地和他碰了一下: “是我应该感谢叔叔阿姨,不止现在,还有过去数十年如一日地把我当亲生孩子照顾,也愿意相信我能够照顾好小洱。” “如果这个世界上连你都照顾不好他,那也就没人能办到这一点了。”时思茵含笑望着他,也与他碰了一下杯子:“都是一家人,这些话就不用再说了。那些日子都过去了,新的一年你在这个家里,一定是要交好运的。” “什么叫他照顾我。到底谁是哥哥?!”庄思洱眉毛差不多都要飞到鬓角后面,为了防止自己被视而不见,赶紧见缝插针地跟三人碰了杯。但他没维持这个表情两秒,随即又眼不见眼地笑了起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三道声音交织在一起,融合成最亲密无间的模样。 吃完饭之后,庄思洱把碗筷收拾进洗碗机,出了厨房门却发现谢庭照不在客厅里。他问时思茵:“妈,我童养媳人呢?” 第106章 时思茵也对他的没皮没脸不以为意,朝着楼梯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去楼上找充电器了。你离了他一分钟也活不了?” 庄思洱厚着脸皮假装没听到,转身就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又听见对方在身后习以为常地补充:“早点下来啊,别在上面腻歪到半夜,春晚都快开始了。” “……知道了。”庄思洱这下没法再装听不见了,只能带着发烫的耳朵根赶紧上楼,扑进谢庭照卧室的门里。 两人的房间各自都有一个朝向不同的小露台,谢庭照此刻正背对着门站在露台上,身影被夜风吹拂的床帘薄纱遮掩住大半。 庄思洱走上前去,踮脚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膀,一时间也没说话,只是那么安静地抱着他。 过了几秒钟,谢庭照转过身来,让他的脸贴近自己的胸膛。 附近有人在放烟花。露台没有隔音的遮挡,听在耳边自然格外清晰,然而即使如此,庄思洱也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听见谢庭照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在想什么?”他们之间的安静把新年的喧嚣隔绝在外,过了很久,庄思洱才听见谢庭照温柔地问道。 “在想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我吗?”谢庭照轻笑了一声。“挺简单的。我手机里收藏了好多菜谱,新的一年想把这些都一一做给你吃。是不是很没追求?” “太有追求了。”庄思洱轻轻说,把脑袋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点。“你知道我就喜欢你这样。” 谢庭照伸手搂住他,像要把哥哥嵌进自己的心跳里。他听见自己问:“那小洱呢?” “……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这么没大没小。”庄思洱很想张嘴直接咬死他。谢庭照不太会在非“特殊时刻”叫他小洱,大多都叫哥哥。对方明显是故意的,但他想了想,还是没跟人太过计较。 谢庭照叫他哥哥的日子还长,就算到了七老八十,自己有一样是他哥哥,何苦拘泥于这一声呢? 但他又懒得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毕竟生活已经够圆满了,再遥不可及的梦想似乎都能够用指尖触碰,又有什么思索的必要? 所以,他说:“新年愿望呃,跟男朋友亲个嘴,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一秒,两秒,三秒。耳侧,谢庭照的心跳声似乎加快了一些,但还没等庄思洱听清楚,对方就跟他分开了。 暖风袭近。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朵由万千个色彩光点组成的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揭开了夜幕仅剩的黑暗。 而这一方露台,在无边无际的静谧中,谢庭照扣着他的后脑,为庄思洱完成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新年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