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你休想》 和离你休想 第1节 本书名称:和离你休想 本书作者:玉环岛主 本书简介: 娇憨软妹x死装小将军|少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成亲半月未圆房,妻子还要闹和离。 沈崖一贯平静的脸上终于溢出了淡淡的疯意,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给她,“捅我一刀,我就同意。” 元溪大惊:“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想让你把我弄痛。” “……有病就去找大夫。” 他微微一笑,“今晚你不弄痛我,我就要弄痛你。你可要想好了。” * 元溪与她那反复无常的竹马沈崖成亲了。 新婚第一天,她先醒来,望着他熟睡的面容,玩心大起,摸完睫毛摸眉毛,还不小心按到了胸口。 沈崖被她闹醒了,眯眼斥道:“别碰我。” 她吓了一跳,这才知道他的胸口十分敏感,厌恶旁人的触碰。 毕竟成了夫妻,两人还是亲密了起来。少年人的情感总是热烈而汹涌,吵不了几句,又滚到床上去。 然而情到浓时,他又抽身而去,签下了一纸和离书。 两人分开后,朝堂风云大变,沈崖生死不明。 元溪在娘家过着平静的生活,某日却发现那个新来的戴着面具的侍卫,怎么越看越像前夫! 夜里她召他服侍,纤手试探到曾经鲜少触碰的地带。侍卫两眼含泪,胸膛起伏,却不肯承认自己是沈崖。 元溪心想:既然你要装,那我便奉陪到底。不想这人装上瘾了,还问他与前夫哪个好。 【阅读指南】 1.轻松日常风,微酸小甜饼,从始至终1v1 2.私设很多,一切为了感情线服务 3.青梅竹马篇幅少,仅有回忆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甜文 市井生活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元溪 沈崖 配角:谢长君 其它:青梅竹马,甜文,少年夫妻,破镜重圆 一句话简介:少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立意:爱要坦坦荡荡 第1章 竹马归来 大齐王朝,三月初。 几阵暖风,一场冷雨,京城气候反复无常,春意迟迟。 上午,元家兰月馆的后院里,一株碗口粗的枣树下,元家二姑娘元溪手持大铁锹,正在奋力挖着什么东西。 一锹又一锹的泥巴被无情甩飞。 边上围着的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不时还要闪躲一下,免得被飞起来的泥点子溅到。 元溪气喘吁吁,光洁的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混蛋”“去死”。 瞧她的架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在挖仇人的坟呢。 随着周围堆积的泥土越来越多,地上的坑越来越深,一角光滑的褐色陶瓷现了出来。 “有宝贝。”一个小丫鬟惊呼一声,随即被大丫鬟茯苓瞪了一眼。 见姑娘放下了铁锹,茯苓连忙递过一把小花铲。元溪蹲在地上,手持花铲,小心地剥除陶瓷周围的泥土。 不多时,一只完整的酒坛就显现在众人面前。 元溪长呼一口气,放下铲子,屁股往后一坐,酸麻的双腿终于得到了松解。 茯苓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自家姑娘无礼的举止,心里却为那一身漂亮的红色袄裙哀悼,还有那精致的羊皮小靴,都黑乎乎的不能看了。 但是元溪正在气头上,她不好劝,只能由着她发泄。 说起来,元溪恼怒的由头还在镇远将军沈崖派人送来的一车礼物上。 那是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箱子,里头的东西并不十分贵重,多是一些药材香料、布匹皮料、文房四宝和首饰玩具,因带有西域特色,倒也颇为新鲜。 每只箱子上都贴了给谁的字样,一清二楚。 当时元家大房、二房的夫人小姐刚好齐聚一堂,笑盈盈地一起拆看。 分发了一圈,才发现没有二房姑娘元溪的份。 元溪刚开始还一脸雀跃地围在边上,后来见人人都有礼物,单单她没有,尴尬得脸都涨红了。 二夫人甄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强撑着笑容打圆场。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要知道,与镇远将军沈崖有旧的正是二房,忘掉谁也不该忘掉元溪吧。毕竟他俩可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四年。 元家世代为官,这一代,只有元溪的父亲元建山出仕。 元溪出生前,元建山升任杭州知府,携妻子甄氏、儿子元直一同赴任。 是以,元溪生在杭州,长在杭州。直到去年元建山被调回京城,担任工部侍郎,二房才举家搬回了京城老宅。 元沈两家的交情便是在杭州时结下的。 沈崖是元建山的故交之子,父母亡故后被元建山收养在家。他在元家住了四年,十五岁离开杭州,北上从军,跟在旻王身边作战。 去年年底,旻王率军征讨西北,沈崖率领一支小队夜袭敌营,勇擒贼首,立下奇功。帝心大悦,下旨封沈崖为镇远将军,赐下宅邸,又令他回京受赏。 从入伍到高升,沈崖已有五年未与元家人见面。 这次功成名就,他人还未回京,便先派人送了一车礼物到元宅,不可谓不知恩图报,只是怎么偏偏漏掉了元二姑娘? 是无心还是有意,一时间里,元府众人猜测纷纷。 —— 元溪长到十六岁,还没人给她这样难堪。她受了气,不哭也不闹,回到兰月馆便问茯苓要铁锹。 茯苓不解其意,但也命人赶紧取来了,直到看见小姐跑到枣树下闷头挖土,才恍然大悟。 六年前,十岁的元溪与十四岁的沈崖来京城过年,在这株枣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酿,想来是这番受辱,要拿这坛子酒撒气了。 元溪盯着酒坛,半晌,幽幽道:“你们把它给我砸了。” 茯苓:“姑娘,这不太好吧,不是约好了说要埋上十年吗?” 元溪:“谁跟他约好了?要不是今天这档子事提醒了我,我早把它给挖出来砸了。” “或许今日之事,是沈大爷手底下的人疏忽了,毕竟人家现在是将军,军务繁多,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茯苓小心劝解。 元溪头也不抬,“连大哥哥的半岁小儿都考虑到了,这般细心周到,怎么可能是疏忽?明明就是故意下我的颜面。” 她想起五年前,沈崖突然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信中言明要去从军。 虽然前一天,两人才大吵了一架,沈崖阴阳怪气地挖苦了她,她也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但当她知道沈崖孤身一人离开后,依然忍不住为他担心,连做了几日噩梦,不是梦见沈崖走在路上被老虎吃了,就是梦见他在战场上受伤了,跌下马来,被混战的士兵踩死。 醒来后,她还掉了好几滴眼泪,在心里祈求神佛保佑他平安归来。 不想沈崖一去五年,连一封书信都没送给她。 如今他成了大将军,即将凯旋,给元家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偏偏漏掉她,让她在阖府上下前难堪。 她思来想去,定是那次吵架,自己骂得有些难听了,把他给得罪狠了,说不定更久之前的积怨,他也没忘。 元溪回忆起少年那日充满讥诮的冰冷眼神,悻悻道:“这就是报复。五年过去了还耿耿于怀,小气鬼。” 茯苓一听,也觉得颇有道理,“确是沈大爷不对,我帮姑娘砸了吧。”说着就要动手。 “等等。”元溪忽然眉头一皱,沉吟:“这可是坛好酒,若是为了一个坏家伙砸掉它,多可惜啊。” 她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这坛酒呢,我是不想喝了,也不想看到……茯苓,你带下去给会喝酒的丫鬟婆子们分了吧。” “是。” 茯苓命两个小丫头将酒坛抱下去,嘱咐了几句,又回过头催促道:“快到巳时了,姑娘今日还要赴端阳公主的约,得尽快梳洗一番了。” 元溪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顿时羞愧无言,任由茯苓拉着,乖乖地去梳洗换衣。 说起端阳公主,她是当今圣上的七女儿,乃云贵妃所出,颇为受宠。 去年两人在一场春日宴上相遇,因元溪是云贵妃的同乡,通晓江南的风土人情,因此公主对她很有好感,熟悉后又发现元溪与自己有颇多同好,于是成为密友。 几天前,端阳公主下了帖子,请元溪到她京郊的温泉庄子上来泡温泉。 —— 正午时分,京 畿北方,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停住了前行的步伐。 料峭春风吹得鲜红旌旗烈烈飘扬,旗帜上面绣了一个大大的沈字。 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黝黑骏马,突然抬头拉弓射箭,只听“嗖”的一声,一只黑影应声而落,引来身后士兵齐声喝彩。 和离你休想 第2节 将领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凤目凛凛,自有威仪。 正是镇远将军沈崖。 作为监军同行的六皇子章瑞也随之下马,看到小兵把刚刚的猎物捡回来,却是一只游隼,笑道:“运气不错,我也来试试。” 说罢他仰头望向天空,恰好几只大雁飞过,正要搭弓,却听沈崖道: “殿下且慢。大雁是至情之鸟,从一而终。若射杀其中一只,另一只必然盘旋不去,最后郁郁而终。如此贞禽,怎好令它们生离死别?” 章瑞笑道:“那刚才的游隼算什么?” 沈崖默了半晌,憋出一句:“算它倒霉吧。” 四下的兵士都笑了。 “罢了罢了,不与你争了。”章瑞拿起腰间水囊,打开后灌了一大口,复看向沈崖,眼含深意,“一只大雁不算什么,可你身为将领,关键时候万万不能心慈手软。” “我明白。” “对了,那元家那个二姑娘,你打算怎么办?她曾经那般欺辱你,你不会看在元家养过你的份上,就当作无事发生吧?” 沈崖冷声道:“我自是要给她一个教训。” “这才是杀伐果断的镇远将军。”章瑞赞了一声,转而又道:“不过嘛,毕竟人家是个小姑娘,你也不好对她喊打喊杀,让她吃几个亏就行了。要不要我帮忙,我可是有很多耍弄人的手段,包准让她有苦说不出。” 说罢他冲沈崖挤了挤眼,邪气一笑。 “不劳殿下费心了,这等小事,我自会处理。”沈崖硬邦邦地拒绝,随后又补了一句,“殿下莫要与她相见。” “这是为何?”章瑞奇道。 “她为人轻浮任性,若是见你身份贵重,相貌堂堂,缠上你可如何是好?纵使不成,也影响皇家声誉。总之,这事我自己处置便可。” “原来如此。”章瑞点点头,心里却想,你不让我插手,我却已经插手了。 月余前,沈崖托他送给元家的一车礼物,早被他暗中做了手脚,将其中送给元溪的箱子撤了下来。 沈崖顾念恩情,投鼠忌器。他做兄弟的,总得帮他一把,让元二姑娘丢个脸,也算是个小小的报复。 章瑞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还有十里左右就到巩华城了,默怀以前来过此地吗?” 默怀是沈崖的字。 沈崖摇摇头:“不曾。” “我在那里有一处温泉庄子,你右臂伤势还未大好,军医说泡温泉有助于恢复,要不今晚你就去试试?” “我是将军,不好擅离职守。” “得啦,都到了巩华驿,京城脚下还能有什么事?监军是我,你怕什么?” 见沈崖仍在犹豫,章瑞又道:“那庄子到驿站,骑马只消两刻钟。晚上让我的随从鹤心带你悄悄前去,我坐守军营,你泡个两刻钟就回来,如何?” 沈崖想了想,近日来右臂虽然不再作痛,但也不能使出多少力,自己也担忧留下隐患,便道:“也好,那便多谢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 ---------------------- 游隼:谁来为我发声? —— 预收一本古言追妻文《捡到前未婚夫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 追妻火葬场|年上年下翻转 襄国公二公子戚珩对未来妻子有两个期待。 第一,年龄不能比他大;第二,要温柔安静。 可他偏偏有一门娃娃亲,对方是卢家的大姑娘,不仅比他大三岁,行事放诞无礼,甚至还有与男人不清不楚的绯闻。 戚家长辈听说后火速去退亲,更是坐实了传言。 两家解除婚约后,听说卢大姑娘羞愤之下,去了道观做姑子。 戚珩既有些歉疚,也感到庆幸。这下他可以娶一个喜欢的妻子了。 几年后,戚珩被人追杀,倒在一座道观门口,被在此清修的女子救了回去,悉心照顾。 就在他沦陷于此女的一颦一笑之时,忽然发现她就是自己的前未婚妻! 完啦! 装还是不装,这是个问题。 —— 卢晏清在道观清修时,捡了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男人姓王,比她大两岁。两人相熟后,卢晏清便喊他王二哥。 王二哥是个正直热忱的好青年,笑起来很好看。 卢晏清枯井般的心境渐渐起了涟漪。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他既不姓王,也不是什么哥哥。 当谎言一一被戳破, 要还是不要,这是个问题。 第2章 温泉相遇 元溪还是第一次来端阳公主在京郊的温泉庄子。 端阳听说元溪擅长烤肉,一直心心念念。庄子上早已备好了炉子和烤具,还有野鸡、羊羔、鹿肉、獐子肉等食材。 两个少女欢欢喜喜地边烤边吃,吃了一轮又开始喝酒。酒是庄子上自酿的果酒,芬芳馥郁,元溪饮了几杯,面色酡红。 端阳欣赏着美人微醺的模样,心想自己见过的漂亮女子不知多少,元二姑娘也不是最美的,偏偏每次见到她,都有耳目一新之感,就好像走进了雨后的竹林,叫人神清气爽,忍不住亲近。 吃饱喝足,端阳屏退下人,满面红光、手舞足蹈地跟元溪讲起了近日宫中大大小小的轶事。 什么皇帝吃了海南巡抚进贡的水果拉了肚子啦,哪两个小皇子上课的时候打架,气晕了一旁七十多岁的太傅啦,还有某女官与御前侍卫的爱恨纠葛…… 元溪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捧哏几句,突然端阳公主话音一转,神秘兮兮道:“其实我还有一事要告诉你,这件事与你大有关系。” 元溪心里一跳,自己怎么会跟宫闱秘事扯上关系?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比旁人知道的更早罢了。” 端阳卖了个关子,见小姐妹突然紧张的神情,心中得意,音调更高了,“就是——你家那个沈崖明日就要回京了。” “什么?这么快!等等,什么叫我家那个沈崖?他又不是我家的什么人。” 元溪本来就因为多喝了几口酒而身体燥热,此刻更是感觉胸口塞了一团火,烧得她想跳到桌子上,举臂疾呼:我与沈崖毫无关系! “啊,对对,我知道你俩之间一清二白,我想说的是以前住在你家那个沈崖,不小心说快了哈哈。” “……” 元溪见端阳眼里尽是戏谑的笑意,知道她还是想歪了,而且歪得很离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跟端阳说过不少自己在杭州的往事,提到过不少亲友,偏偏端阳就对沈崖印象深刻,一有机会就话里话外拿沈崖打趣她。 明明她也没少说沈崖的可恶之处。 为了阻止端阳公主继续发散诡异的想法,元溪赶紧把今天早晨沈崖送礼之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就没受过这种气!人人都有,就我没有!” “当时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件事在府里都传遍了,下人看我的眼光都怪怪的,要不是你来找我,我都没脸出门了。” “这是妥妥的报复!我现在非常讨厌他!恨死他了!心胸狭窄、忘恩负义的小人!” “如果说他是我的什么人,那只能是敌人。” …… 元溪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原本对沈崖的七分恼火也升到了十分。 端阳公主一开始目瞪口呆,紧接着同仇敌忾了起来,最后以两个字审判了沈崖: ——贱人! …… 等两人平静下来,想起沈崖还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又讷讷无言了。 半晌,端阳公主咳了一声,总结道:“镇远将军虽有社稷之功,但为人处事欠些胸怀气度。他对你心怀怨怼,你以后便……便远着他些吧。” 元溪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想。” 端阳又道:“以你们两家的关系,沈崖定然很快就会去元家拜访,最迟不过后日,届 时你要如何应对呢?” 元溪咬唇,无奈道:“他强任他强呗。” “不如,你就在这里待上几日,别人问起来,就说是公主盛情难却,省得你回去面对一大帮人尴尬难受。等风波过了,也就好了。” 元溪思忖片刻,也觉得如此甚好。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沈崖了。 两人在庄子里玩闹了半日,突然宫中来信,传召端阳公主入宫。 端阳一边准备着进宫,一边安慰好友,“无妨,你就在这里安心住几日,晚上你自去泡温泉便是,有什么事就叫楼船,她是个稳重可靠的。” 楼船是端阳的一位贴身侍女,在公主府里素有威信。元溪点头,答应下来。 —— 温泉在庄子的后园。夜里,侍女楼船引着元溪与茯苓在走廊与庭院间穿行。 因瞥见东边还有层层叠叠的屋顶,元溪问了句:“那边的屋子也是公主的吗?” 楼船笑道:“那边是六殿下的。其实两边本是一处,因六殿下与我们公主一母同胞,感情甚笃,圣上便将庄子的东边院落划给了六殿下,西边给了公主。” “那温泉也一分为二?”元溪刚问完就后悔了,她在想什么呢! 和离你休想 第3节 “这倒不是,后院正好有两个汤池,只不过距离很近,或许几百年前是一个呢。” 楼船掩口一笑,继续耐心解释,“北边的池子是隔壁的,南边的是我们的。六殿下去年跟随大军去了西北,至今未归,温泉无人使用,姑娘不用担心撞见什么人。” “其实六殿下从来没来过这里,这温泉可以说是公主一人所有。就算走错了汤池,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仍是尽职尽责地将客人引到正确的位置。 这处温泉是露天的,四周用重重叠叠的素色帐幔遮挡,月光洒落下来,颇有意境,还没进去,便感到温暖湿润的气息扑涌而来。 元溪走进去,只见一方宽约一丈的汤池,由青白色石头垒砌而成,池上乳白热气氤氲不散,水雾漫过池沿,与周遭的嶙峋假山、萧萧竹影融成一片,宛如仙境。 汤池边有一间浴房,供人泡温泉前清洁身体所用。 待楼船与茯苓将清洁、沐浴所需之物备好,元溪便道:“你们先出去吧,有什么事我再叫你们。” 她素来不喜在别人的伺候下沐浴,宁愿自己麻烦点儿。 茯苓已经习惯如此。 楼船抿嘴一笑,缓步告退。 元溪先在浴房里清洗了身体,出来后,扶着池沿,缓缓进入汤池。 池水温热,微微发烫,暖流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被水流温柔而热烈地拥住,渐渐松弛了下来。 元溪通体舒泰,满足地轻叹一声,感受到水的浮力,忍不住用腿扑腾了几下,水花飞溅,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若不是温泉久泡无益,她真想一直在池子待下去,这样就不用去面对接下来的烦心事。 “元二姑娘,我送些水果进来可好?”外头传来楼船的声音。 “进来吧。” 不一会儿,楼船、茯苓二人各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搁在一旁的石凳上。 一盘是甜瓜,一盘是草莓。 元溪缩在池边,莹白双臂交叠搭在池沿,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 楼船偷瞥了一眼,见元二姑娘一动不动,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盯着自己的动作,仿佛一只误闯进来的天真小鹿,不由微微一笑。 “姑娘慢用吧,我们先退下了。” 这才三月初,公主的庄子上就有新鲜的甜瓜与草莓了,元溪默默感叹了下皇室的奢侈。 一边泡露天温泉,一边吃水果,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元溪快活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她虽然音色清润甜亮,但天生五音不全,平常一般不在人前唱歌儿,此时是放开了天性。 殊不知这会儿全被帐幔另一头的不速之客听了去。 沈崖这会儿只恨自己听力太好。 他进来的时候,就被鹤心告知南边那个汤池是端阳公主所有,但这会儿公主不在庄子上,所以无需顾忌。 他也就放了心。 结果他刚在汤池里坐定,那边的池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他没有动。 一是因为在温泉里泡着确实很舒服。 二是因为只要他不乱跑乱喊,就没有风险。 三是因为他听见有人叫了句“元二姑娘”。 元二姑娘! 沈崖的心跳立即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为何立马就认定那人是元溪。 五年过去,她的声音好像纤细了些,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模样,长多高了。 等等,问题是她怎会在此?他俩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相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胸口反复激荡,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柔和的温泉池里,而是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 沈崖浑身僵硬地坐在池中,等听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更是心乱如麻。 到底是什么人才想出的这种设计? 皇帝把这温泉庄子赐给兄妹二人,真的合适吗? 难道从来没有男女在此同时泡过温泉然后发现不妥吗? 沈崖的俊脸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已经通红一片。 为了终止脑海中的浮想联翩,他只能拼命去想从前元溪待自己不好的场景。 沈默怀啊,沈默怀,忘了她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吗?怎能因区区色相而动摇你的意志? 沈崖极力收束心神,甚至默念起了《清静经》。 可那边流水溅落在地面的响声,总是打断他的努力…… 其实他泡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仿佛瘫痪了一样,动弹不得。 等沈崖听到元溪吃着水果哼着歌儿,只觉又好笑又好气。 她唱歌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一支简单优美的采莲小曲,调子都能跑到九霄云外。 呵呵,自己在这边受煎熬,她凭什么那么开心? 两人近在咫尺,为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她却能浑然不觉? 震惊、紧张、苦涩、愤怒、不甘,以及一丝隐秘的狂喜,就像一只小手,在沈崖的胸腔里、头颅里,搅来搅去,把他搅得晕乎乎,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等到那边彻底安静了,他才缓了过来,仿佛病人在温泉水里重新焕发出活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都已被泡的发白起皱。 沈崖低低骂了一句。 真丑。 —— 沈崖迅速穿好衣物出来,等在外头的鹤心一脸焦急:“将军再不出来,我都想闯进去了,温泉水不可久泡。” 沈崖勉强一笑:“无事,我太累了,所以多坐了一会儿。” 二人从庄子悄然而出,快马加鞭赶向驿站。 冷风习习中,沈崖躁动的大脑终于冷静了下来,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他托六殿下送往元家的那车礼物。 不知道元溪收到了没有?她看到礼物,会是什么神情? 等自己以将军的身份重新回到元家,她见到自己,又会是什么态度?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含酸饮酒 次日,端阳公主未归,上午元溪就在庄子上闲逛,投壶射箭,看看公主收藏的话本,倒也自在。下午她与丫鬟们打马吊,一直玩到天黑,身上的零钱都输光了。等到了晚上,她又去泡了一次温泉。 第三日上午,庄子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端阳一见到元溪就挤眉弄眼,“昨夜宫中夜宴,我见到镇远将军真人了,你怎么没说过他是个美男子?” 元溪:“……” “哈哈,其实也没多俊,而且看起来就很不好相处。”端阳干笑了几声,又道: “不过我倒是发现,他有几分神似我长姐的亡夫,应该也不止我这么觉得。宴会上,长姐也往他的方向看了好几次,你说她该不会看上沈将军了吧?” 长公主的驸马是成国公之子,相貌堂堂,勇武过人,与长公主鹣鲽情深,可惜于五年前亡故。长公主痛心不已,守寡至今。 元溪咬牙,“或许是晚上光线昏暗,看错了也未必。” 端阳公主见好友一脸幽怨,便不再逗她,而是问起她这两日在庄子上过得如何云云。 第四日,端阳派人打听到沈崖昨夜便去了元府,于是让元溪安心回家。 临走时,端阳公主将元溪第一日喝过的几种果酒,各取一坛让她带走,此外还有装在玻璃瓶里的玫瑰、茉莉、木樨、荷叶四种香露,各种宫制首饰珠花、香丸香粉。 端阳笑道:“这些东西,唯有这香露不常有,你自用吧,其余的给你家姐妹送去一些。” 元溪知道她是想替没收到沈崖礼物的自己找回场子,心下感激,拜谢而去。 —— 元溪回到家中,已经是申时正,原以为躲开了沈崖的登门拜访,没想到母亲甄氏却告诉她,沈崖在元家住下来了。 “为什么?”元溪不可置信地问道。 甄氏淡淡道:“圣上赐下的府邸尚在修缮,他这五年来一直在边关,京城没有购置房产,眼下难道去住驿站吗?” 元溪支支吾吾:“住在……住在我们家也不方便吧,圣上不会疑心元家勾结西北将士么?” “元沈两家的关系,圣上和旻王殿下又不是不知道,你爹若是不邀他住下,倒才叫人起疑。” 说罢,甄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见到他,这也不怪你。只是以后见到对方了,就算心里不平,面上也要忍耐几分。” “至于礼物之事,不管人家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们就当没有此事。我已经嘱咐众人,不许在沈崖面前提及此事,你也要记住,知道吗?” 元溪闷闷点头。 “知道为何我要你忍下这口气吗?” “知道,他如今发达了,我们得罪不起。” “又在胡说。”甄氏轻轻点了下女儿的额头,“忘了他以前还救过你吗?” “我家还养了他四年呢,不也没说什么?”元溪小声嗫嚅,见甄氏柳眉挑起,赶紧道: “知道了,知道了,他是我的恩人,无论他怎么欺负我,我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甄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摸了摸她的头,“你已经十六岁了,还像个小孩子家,你蓉姐姐这么大的时候,都定亲了。” 甄氏口中的蓉姐姐是元家大房的长女元蓉,今年十八岁,一个多月前出的阁,嫁给了监察院宋御史的小儿子。 和离你休想 第4节 元溪顺势蹭到母亲怀里,娇声道:“娘,我不想成亲,不想住到陌生人家里去,我只想住在自己家里,杭州也好,这里也好,只有自家才得自在。” “傻丫头,你嫁过去了,那就是你自己的家了,娘不也是从甄家到了元家吗?” 元溪心道才不是这样,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好默默无言,把头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 甄氏见女儿抗拒嫁人,心中忧虑。她只此一女,如珠似宝地养大,不想靠女儿攀附什么,只求她平安顺遂。元溪性子娇惯,受不得磋磨,最好是找一户知根知底、人口简单、家风清正的人家。 原本元建山看好沈崖做女婿,这倒是个知根知底的熟人,家中人口也不能更简单了。 甄氏一开始并不喜沈崖,对丈夫想让他当女婿的心思不置可否,后来因一些事情,对他渐渐改观,觉得丈夫的提议也不错,却不想沈崖在五年前突然不声不响地离开,只留下一封简短书信。 元建山只当沈崖是想建功立业,好不负一身武艺,甄氏却隐约知道他是与元溪大吵一架后走的。 如今沈崖功成名就,人还没回来就下了女儿的颜面,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但这不全是坏事。 不管此举是有意或无意,是心存怨怼,还是做张做致,沈崖都不算元溪的良配。 如此一来,早日另寻女婿才是正经。只不过因为沈崖,几年来没有替元溪相看人家,误了些许青春韶光。 思及此,甄氏搂紧了怀中的女孩儿,安抚道:“溪儿不用担心,娘会给你找个好的。” 元溪恹恹的,不想再谈论此事,便岔开话头:“公主送了我一些礼物,娘要不要去我屋子里看看?” 甄氏点点头,母女俩一去往元溪的兰月馆。 元溪知道母亲素喜桂花,便将木樨香露赠与母亲。送走甄氏后,她又将香粉、香丸、珠花、蜜饯分为三份,派人送给三妹妹元棠和两位嫂子。 做完这些,她思忖片刻,对丫鬟吩咐道: “白术,你把这坛葡萄酒送到哥哥那里去。茯苓,这坛青梅酒,你去送给沈崖,就说是我昨日未能归家拜见的歉礼。” “送给沈大爷?”茯苓目瞪口呆。 “快去。” “是。” 茯苓此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姑娘怎么会给沈大爷送酒呢?若是送坛毒酒,还差不多。 元溪暗乐,心想这青梅酒口感酸涩,她不喜欢,不如送给沈崖做个人情。 呵呵,他送礼漏掉她,但她不仅不计较,反而以德报怨。 高下立分 羞不死他! —— 元宅东边归大房,西边划给了二房,沈崖就住在西边的松风阁里,与元溪的汀兰苑隔了好几重院子。 酒坛不大,茯苓一个人抱着还算轻松,到了松风阁,得了通报,进门瞧见一个身量颀长、器宇不凡的男子正站在廊下,不知在看些什么。 她从小就跟在元溪身边,自然认出这就是沈崖,忙行了个礼,低着头道明来意。 沈崖不动声色,颔首道:“替我多谢妹妹美意,沐风——” 随即,他身后一个随从模样的圆脸青年上前接过酒坛。 茯苓正要告退,又被他叫住。 “慢着,我问你,前些天我派人送来的礼物,溪妹妹是否满意?” 茯苓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想着二夫人的嘱咐,在心里掂量了几个来回,字斟句酌道:“将军送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姑娘欢喜得很。” 话说完好一会儿,对面的人一声不吭,茯苓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只见沈崖冷着张俊脸,一双凤目幽沉如水,注意到自己偷窥,鹰隼般的目光立时扫了过来。 茯苓一惊,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又听到他道: “溪妹妹喜欢就好。” 茯苓不敢接话,怕露出破绽。好在沈崖没有难为她,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 入夜。 沈崖盯着桌上的酒坛,以手支颐,暗暗思忖。 为何元溪要给自己送酒? 这是她的示好吗?或是作为回礼? 在目光几次触及酒坛又退缩后,沈崖终于忍不住打开了它。 一股清新的果酸之气与柔和的酒香扑鼻而来。 青梅酒。 为何偏偏是青梅酒而不是其他酒? 难道是暗示他们是青梅竹马? 沈崖心中一动,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嘴角不觉上扬…… 等等,怎么又在乱想?不可如此! 他把思绪拉回到眼前,定了定神,而后取来一只白瓷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液倒在杯中,是清透的浅琥珀色。 沈崖抿了一口,梅子的气息瞬间充斥整个口腔。 好酸。 他素来不喜酸味,偏爱甜食。 不过,元二姑娘不记得他的喜好,也很正常。 但在某些方面,她的记性倒是好得出奇,比如关于韩俊那家伙的一切。 韩俊比元溪大八岁,在沈崖到元家之前,就与元家做邻居了。 他是杭州守备家的长子,却性喜读书,温文尔雅。 纵然沈崖一想起这个人的脸就犯恶心,也不得不承认,韩俊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人如其名,高大英俊,风度翩翩,又擅长花言巧语,不知迷惑了多少人。 元溪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有一段时间,她几乎日日都要念叨这个人,不仅要他带她翻墙头偷看,甚至还逼他接近韩俊,以打听对方的私事。 一想起这事,沈崖就觉得胸中似有熊熊怒火燃烧。 考虑到那时她年纪尚小,会被这种金玉其外的邻家大哥哥吸引也属正常。可是连元伯母这样成熟聪敏的官家夫人,也对韩俊称赞不已,真是令沈崖既费解又郁闷。 想起往事,沈崖眼中的柔和褪去,恢复了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而后忍不住又连饮数杯。 不知不觉,一坛酒已经见底,沈崖感到身上愈发燥热,扯 松外衫也不见好转,索性走出房门。 沐风见他大晚上的往外走,还一身酒气,惊呼:“将军,这是去哪儿?” “我到外面散散,不必跟着我。” —— 夜幕深沉,一弯上弦月悬在空中,淡淡月华洒落人间。 元府的上上下下多半已掩门安歇,偶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崖在庭院间穿行了片刻,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致有些熟悉。 朱色院门紧闭,门口两株白玉兰,笔直的树干,宽阔的大叶子,正是元溪的兰月馆。 上一次他来这里,还是六年前随元家上京过年。 怎么走到这儿来呢?真是喝醉了。 虽如此想,他的脚却像黏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半真半假 却说元溪此时并不在兰月馆内。茯苓回去后,将沈崖的话一五一十地禀告,元溪便有些懵了。 难道沈崖真不知道此事? 主仆俩讨论了半天,元溪认为沈崖多半是在演戏,茯苓却说兴许真是底下的仆人疏忽了。 晚间元溪去爹娘所居的观岚堂,顺便将此事说了出来,只隐去自己送酒的小心思。 甄氏与元建山颇感欣慰,觉得女儿长大了,有容人之量,将她夸了一顿,却略过沈崖的反应不提。 元溪一听,不免有些得意。 三人说了一会子话,元溪要回去了,做爹娘的送到门口。 见外面夜色黑浓,甄氏忙问:“带了灯笼没有?” 茯苓:“有的,我提着灯笼过来的。” 甄氏见茯苓转身拿过一只灯笼,不大亮堂,命人另取来一灯,教元溪亲自提着。 元溪见这盏宫灯比寻常灯笼小上一圈,却流光溢彩,再一细看,灯罩非纸非绢,不知由什么做的。 她好奇道:“这灯笼有些古怪。” 甄氏笑道:“这叫料丝灯,其他地方倒寻常,只是灯罩稀奇,是将玛瑙、紫石英等物熔炼抽丝、编织成的。这还是去年你舅舅从云南带过来的,我一直没想起来,现在给你玩吧。” 元溪谢过母亲,欢欢喜喜提着灯笼,与茯苓一前一后而去。 甄氏与元建山立在门口,默默凝望女儿远去的背影。良久,甄氏幽幽叹气。 元建山:“夫人何故叹气?” 和离你休想 第5节 甄氏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起了把女儿嫁给沈崖的念头。” 元建山被戳破心思,讪讪一笑,“知我者,夫人也。” 甄氏正色道:“我劝你少自欺欺人,难道你真当崖儿不知情吗?” 元建山闻言,来回踱步,半晌道:“此事尚不好下定论,你放心,我不会做出有损溪儿和元家颜面的事。” 甄氏见丈夫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摇摇头,转身回屋,留他一人在门口长吁短叹。 元建山心中五味杂陈。 刚开始他收养沈崖,是为了报答沈父从野狼口中救下自己的恩情,但日子久了,愈发欣赏沈崖其人,又见他与元溪相处和谐,便起了结亲的心思。 原以为这门亲事是皆大欢喜,不想近日送礼之事给了他一个打击。 他知道沈崖素来心细,送礼漏掉元溪不太可能是因为疏忽,但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多年来的念头竟是一厢情愿。 。 元建山想起九年前,自己在码头边找到沈崖的情形。 当时沈大昌已经去世两年,十一岁的沈崖寄居在伯父家,因与堂哥发生龃龉,失手打伤堂哥,被伯父赶出家门。 元建山听闻消息时,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急忙命人寻找沈崖。 得知他在运河一处码头为人搬运货物谋生,元建山一下值便匆忙赶去。 夕阳西下,码头上的少年身形清瘦,衣衫破旧,落魄又倨傲。 听到元建山要收养他,少年沉默半晌,艰涩开口,“感谢元伯伯挂念。只是我性子不好,难以相处,在别人家住不长久。” “性子是怎么个不好法?” “若是叫我为了一碗饭、一片瓦而去摇尾乞怜、低三下四,我宁可去死。” 元建山后来一直记得沈崖说这话时,那双明亮决绝的眼睛。 “我想接你到我家生活,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希望能回报你父亲的救命之恩。我保证会像待自己的子侄一样待你,绝不会让你受辱。” 见沈崖还是不答,元建山又道:“如果你不随我回去,不仅我寝食难安,九泉之下的大哥大嫂恐怕也不能安心。” 沈崖沉默良久,终于动容,“好,我随你回去,但我还有一趟货要搬,等我忙完,再随你走。” 元建山同意了,看着少年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扛起一袋稻谷,稳稳在码头与货船间来回,又想起自己家那两只懒鬼,感慨不已。 …… 元建山知道沈崖因过往经历有些敏感要强,而元溪比沈崖小四岁,自小被宠着长大,是个憨直嘴快的性子。 若说从前两人发生了什么矛盾,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可要他就此放弃撮合,实在难舍。 —— 沈崖在兰月馆门前驻足良久,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立刻踱回到正路上,装作正在散步的模样。 只见院舍转角处走出两名提着灯笼的少女,为首的一人,一袭绿裙,身形袅娜,面容秀美清新,在灯笼的映衬下,光彩照人,恍如月宫仙子翩翩而来,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正是五年未见的元溪,她长高了,也更美了。 沈崖心神震颤,大脑一片空白,几息后才回过神来,正要见礼,却见两人竟然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沈崖忍不住沉声喊了一句。 “溪妹妹。” 元溪和茯苓一开始瞧见前方路边一个高大的人影,以为是哪个护院,没有在意,忽然听这人出声,疑惑地回头看去。 灯光下,男人的面容显得比白日里更加柔和俊美,神色却隐隐有些不悦。 茯苓先认出了,“呀,这不是沈将军吗?” 元溪压下心中的震惊,施了个礼。 “原来是沈大哥。方才没有认出来,还望见谅。沈大哥怎么不提灯笼?刚才远远看见个黑影,把我们吓一跳。” 沈崖心想,若不是我叫住你,你便旁若无人走过去了,谈何吓一跳? 他回了个礼,信口道:“刚才吓到妹妹了,真是抱歉。只是我出来时,没找着灯笼。” 元溪不太相信松风阁里没有灯笼,但也不好反驳,便道:“茯苓,将你手里的灯笼给沈大哥。” 茯苓照做。沈崖道谢,自然地接过灯笼。三人在路边沉默了一会儿。 茯苓望望这位,又望望那位,心中忐忑极了,生怕谁突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元溪心里却是一派平静。明明之前让她没脸的人就站在眼前,她心里却没什么怨愤。 送礼风波刚发生时,她感到难堪、恼怒,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几日,火气早就散了,且她天性疏阔,不爱记仇,又得亲人好友关爱,故而这并不是值得元二姑娘耿耿于怀的事。 何况沈崖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元溪:“这么晚了,沈大哥在外面做什么?” “喝了妹妹送来的青梅酒,身体有些燥热,出来吹吹风。” 沈崖故意在“青梅”二字上用了重音。 元溪却想,这人还真不害臊,什么身体燥热不燥热的话,能对一个姑娘家说吗? 武夫就是武夫,粗蛮无礼,还好她大度,不跟他计较,又因酒是自己送去的,还是说几句关心之语为好,便道: “虽是果酒,多饮亦是伤身,酒后更是不宜吹风,沈大哥还是回去歇着为好,若是仍然不适,可以叫人送些解酒汤。” 沈崖先前还憋着气,此刻听到这通充满着关切之意的温言细语,又想起那夜温泉偷听之事,不免有些心荡神驰,口干舌燥。 “确实有些心烦口渴,只是松风阁离得远,刚好妹妹的屋子就在这里,可否厚脸讨杯水喝?” 若不是在人前,元溪真想以手扶额,这又是唱的哪出啊?算了,不和他较劲,赶紧打发了吧。 她挥挥手,“茯苓,你去屋里倒杯水来。” 茯苓紧张得看着自家姑娘,似是不放心丢下她一个人面对 沈崖,见元溪扬了扬下巴示意,这才离去。 好像把沈将军一人扔在外面,不太合适。但大晚上的,让他跟着进来,更是不合礼数!还是她辛苦点,快去快回吧。 。 元溪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沈崖垂眸看着元溪。 半晌,沈崖轻声问道:“一别五年,溪妹妹过得可好?” “好。沈大哥呢?” 沈崖本想说自己过得当然很好,从无名小卒到名声赫赫的将军,平步青云,春风得意,但不知怎地,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过得也不坏,只是先前在战场上伤了右臂,至今尚未恢复。” 元溪闻言,略一抬头,“还疼吗?” 沈崖心中一动,道:“白日里不觉得疼,就是晚间常常作痛,搅得人睡不着觉。” “那你按时用药,好好照顾自己。”元溪绞尽脑汁,只想了一句干巴巴的嘱咐。 沈崖颓然一笑,“妹妹说的是,只是我事务繁忙,三天两头忘记敷药。战场上刀剑无眼,朝不保夕,活下来已是命大,不过是伤了手臂而已,不算什么。” “你是大将军,你的安危关系着全军的安危,怎么能不当回事呢?” “北蛮溃败,国内太平,一个离开战场的将军,哪谈得上关系全军安危?” 元溪深吸一口气,“胳膊是你的,你自己总该挂心。” “若我在意自己的安危,此刻在你面前的,便不是什么大将军了。”沈崖顿了顿,语气幽幽,“好在我孤身一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没什么大不了的……” 元溪听不下去,打断了他,“我爹娘一直惦记着你,牵挂你。” “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 ---------------------- 沈崖表演欲大爆发 —— 注明:文中关于料丝灯的描写,参考明代文人郎瑛在《七修类稿》中的记载。 第5章 半梦半醒 话一出口,沈崖便觉失言,脸上一热,微微侧过身去。 元溪无知无觉,“沈大哥为国征战,我自然也是惦记的。” 沈崖闻言,默然不语,只盯着她头上玉色的流苏发簪瞧。 恰好一阵冷风吹过,流苏晃动不已,沈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又见元溪手中的灯笼明亮稳当,问道: “这盏灯笼好生新巧,我还未见过这种样式的。” “这叫料丝灯,灯罩是用玛瑙、紫石英等物……呃,做成的。”元溪本想将母亲解释的那一通原原本本道出,说了一半却记不得了,只好就此打住。 眼看两人又要陷入尴尬的沉默,茯苓及时带着一盏清水回来了。 待沈崖饮毕,元溪道:“沈大哥,若是无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叨扰妹妹了。”沈崖拱手作了个礼,然后提着灯笼,转身大步离去,姿态潇洒得很。 元溪与茯苓在原地呆呆看了会他的背影。 茯苓:“沈大爷今晚有点怪怪的。” 元溪点头:“大概是喝醉了。” —— 沈崖这厢飘飘然地回了松风阁。 沐风见他空手出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只灯笼,心中好奇是哪来的,却也没敢多问。 只见沈崖一时定定地微笑,一时又愁眉不展,坐着好好的突然又站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脸庞泛红,神色激动。 和离你休想 第6节 这反常的模样将沐风弄得惴惴不安——将军别是在外面撞着什么了吧? “将军,夜深了,要不要备水沐浴?”沐风试探道。 “也好。” 沈崖今日沐浴比平日多用了两刻钟,上床时已经是子时,好在军中要事已经交接完毕,旻王准了他三日假,明日无须早起。 然而他躺在床上,转辗反侧,毫无困意,一闭眼就是元溪的身影。 她提着灯笼从黑夜里款款走来的样子,她瞪大眼睛吃惊的样子,她目光柔柔望向自己的样子,她低眉含羞的样子…… 想起这些,沈崖就心潮起伏。 距离他俩上一次说话,已经过去了五年,当时两人还争得跟乌眼鸡似的,没想到重逢后他俩还能好好地交谈。 如果这是他们的初见就好了,一个是少年将军,一个是千金小姐,谁也不能看不起谁,两人客客气气地说话,不会有什么误会和心结,一切都体体面面,回想起来也没有任何不适。 可实际上两人的初见,却糟糕得很。那是沈崖不愿触碰的回忆,是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 那是九年前的三月,沈崖才住进元家没几日。 七岁的元溪刚从扬州外祖家回来,还不知道家中多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哥哥。 那天她也是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衫,可爱娇俏如风中嫩柳。 她从马车上轻轻跳下来,一眼看到刚好站在门口的沈崖,就毫不客气地指使他搬运行李。 沈崖当时鬼使神差地默默照做了,结果没一会儿,就被赶来的元直看到了。 元直当即奔过来,“妹妹,你怎么能对沈兄弟呼来喝去?” “什么沈兄弟?”元溪环顾四周,一脸疑惑,然后指着沈崖,“哥哥说的该不会是他吧?” “这是沈崖,是沈叔叔的儿子,比你大四岁,你该叫他沈大哥。”元直一边教育妹妹,一边向沈崖道歉,“沈兄弟,舍妹行事莽撞,还请勿要见怪。” 沈崖摇摇头,刚想说无妨,却听元溪嘟囔道: “我怎么又莽撞呢?我又不认识他,谁也没跟我说过。他还穿着下人的衣服,我认错了不正常吗?” 沈崖脸色一白,紧抿双唇。 甄氏娘家是扬州布商,家里最不缺好衣裳。而沈崖当时还未出服丧期,仍穿着旧日的素色粗布麻衣,不要说无法与元家兄妹的华服相比,甚至还不如元家仆从的衣衫。 眼见这兄妹俩在耳边吵得更欢了,沈崖的拳头紧了又松,终是忍耐下来,出言劝解。 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的冒失话,要是闹大的话,倒显得他小题大作了。他以往遭受的白眼与辱骂,可比这严重多了。这只是一件小事,很快就会被忘记,他不应该为此难受。 然而,这件事对他的影响,远比他以为的要久。 两个月后,沈崖守满二十七个月的孝期,脱去了丧服,而后换上简朴的布衣,除了款式,料子只能说和元家仆从的差不多。 任凭元建山和甄氏百般劝说,沈崖仍旧只穿这样的衣裳。 哪怕后来他与元溪的关系缓和了,也是如此。 …… 沈崖想起今晚,若不是自己主动叫住元溪,她便会视若无睹地走开。 在她的眼里,他恐怕就像路边的一棵草、一颗石头,她怎么可能会真的牵挂他呢? 无所谓,他也不在乎她。 他现在是功名赫赫的将军,不是那个寄人篱下、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了。 哪怕元溪突然转性讨好他,他也会不屑一顾! 沈崖躺在床上,思绪纷飞,渐渐感觉眼皮沉重,唯独头脑仍余几分清明。 脑海中那抹绿色倩影挥之不去,他索性放弃了驱赶的努力…… 恍惚中,他骑在马上,前方是碧绿的草原和无垠的蓝天。 突然听到后面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沈大哥,等等我。” 熟悉的声线让他一怔,勒住了马匹,却没有回头。他隐隐觉得,自己一回头,后面那个绿衣少女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但元溪自己跑了过来。是十六岁的元溪,就站在他眼前,近到他能看清她一根根浓黑上翘的睫毛,看清她乌黑瞳孔里的一圈圈倒影,还有丰润樱唇上的细微纹路。 “沈大哥,你要去哪里?” “军营。”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带我一起去好吗?” 然后她上了马,坐在他身后。两人一马,如烟似雾般奔驰,到了军营,他平日里交好的几个战友围了上来,还有六皇子章瑞。 元溪立刻扔下他,与那几个人招呼谈笑,还给了每人一样东西。 他从后面挤过来,“你把什么给他们呢?” 少女笑嘻嘻道:“没什么,就是一张手帕呀。” 一股酸意在他胸口处涨开。他掉头就走,回到自己的帐篷,坐在床沿上闷闷喝酒,不想元溪又进来了。 真是奇怪,她今日怎么一直跟着自己?甩不掉 似的。 沈崖心里这样想着,不妨被元溪一骨碌爬上来坐在腿上,肩膀也被她的一双纤手按住。 “沈大哥,你怎么呢?你是在怪我吗?”少女的声线比往日更加甜美,轻飘飘的,仿佛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我、我不怪你。” “那我也不怪你。”少女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一种极为纯净的喜悦油然而生,他顿时感觉浑身一轻,情不自禁搂住少女细细的腰肢。 对方的反应比他更加热烈。不知怎么地,两人突然紧紧抱着彼此,仿佛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珍宝。 巨大的欣喜席卷了他的身心…… 就在他即将到达幸福的顶峰之时,突然感到怀中一空,与他纠缠的人儿不见了。 沈崖惊惶之下,睁开双眼,发现眼前是黑乎乎的一片。 四下静寂无声。窗外,一钩弯月清清冷冷地挂在高空,映出屋内模糊的陈设。 不是军营,是元家的松风阁。 原来只是一场梦。 沈崖恍然,心中升起几分怅惘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可以前梦中的对象都是面目模糊的女子,梦醒即消散如烟。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梦见元溪,可以往的梦境,就算再怎么光陆离奇,梦中他二人从来都是矜持守礼,从未这般亲近,甚至说孟浪。 想起细节,他面红耳赤,忍不住闭上眼睛,宽慰自己。 他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白日与女子说了几句话,晚上梦到对方也是人之常情。 区区梦境而已,不能代表什么。 沈崖打算继续睡觉,可是困意全消。忽然他又想起一事,立刻翻身下床,点起灯烛,在衣箱里细细翻找。 片刻后,他从箱子里找出一方有些泛黄的白色手帕,手帕的一角上绣着一只青色的毛毛虫。 绣工堪称拙劣。 这是从前元溪学习女红时,送给他的。女孩子送手帕的含义不言自明。 初时收到手帕。他还日日揣在怀里,后来发现家中人人都收到了元溪的手帕。 他的毛毛虫是其中最丑的。 一气之下,他便将帕子压箱底了。 后来离开元家的时候,他纠结再三,又将此物随身带走,而后一直留在身边。 就着灯光,沈崖抚摸着毛毛虫凹凸不平的身体,想起梦中两人的密语,良久,苦笑一声。 ——梦境向来是反的。 现实里,元溪根本不会多瞧他一眼。 自作多情的下场就是自取其辱。这样的体验,五年前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了。他绝不会再因为一点点甜头,而忘了她薄情骄纵的本性。 他之所以为了这个女人百般纠结,全是因为她给自己带来的痛苦还未消失。 或许只需给她一个教训,恩怨两清,就能终结他日夜丛生的妄念。 作者有话说: ---------------------- 反复横跳的沈崖 第6章 风雨将来 松风阁的客人难以成眠,兰月馆的主人却是黑甜一觉。 次日一早,元溪去给爹娘请安,正碰见沈崖从观岚堂里出来,整个人颀长挺拔,宽肩阔背,撑起一身蓝色广袖长袍,不像个武将,倒像个风度翩翩的文臣。 元溪站定,脸上挂着笑,问了个好,对方却只微微点了个头,道了声早,连个正眼都欠奉,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下不仅元溪主仆呆住了,连观岚堂门口的下人都目露异色。 比起羞恼,元溪更多的是纳闷,难道昨晚那个沈崖是假的吗? 是了,这才是他的本色,酒劲过了,脸就变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必陪他做这些表面功夫。 接下来两三日,两人很少在元宅里遇到,偶尔碰见,若是无旁人在场,便像没见到对方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若是附近有人,就停下来点个头。 如此也算默契。 —— 三月初十,休沐日。 午后,百无聊赖的元溪想着悄悄去父亲的书房找本游记,走近了才发觉里头有人说话。 “至于婚事,你可有什么想法?”这是元建山的声音。 和离你休想 第7节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我长辈只有元伯伯、元伯母,我的亲事但凭伯伯做主。”这个声音却是沈崖。 “虽如此说,也要看你的喜好,我们家素来如此。默怀,你尽可大胆说出你的要求,我们也好帮你张罗。”元直也在里头。 “既然如此,我便厚颜相告了。我想找一个端庄贤淑、气质温婉的妻子,家世清白即可,对了,最好比我大上几岁。” 书房里沉默了几息,而后传来元建山重重的叹息,“默怀,你可真给我出难题了。” “哈哈哈哈,大几岁也好,年纪大的会疼人。”元直赶紧打圆场,结果房内的气氛没活跃起来,先把外头的元溪给逗笑了。 “谁?”元建山喝道。 元溪一听,也不回话,赶紧溜之大吉。 回到兰月馆,她有些忐忑,一直到傍晚,也没等来父亲的怪罪,却等来了母亲。 甄氏带来了一个消息,如晴空里一个霹雳,震得元溪张目结舌。 “什么?选秀?我?” 甄氏忙道:“当然不是让你去。你爹是提前得的消息,正式旨意到四五月才会下达。最好是在这之前给你定下亲事。” “这么快,哪里来得及?”元溪苦着脸,“我不参选不行吗?” 甄氏叹息,“这由不得我们呀。你爹是三品官,你又刚好满了十六岁,若无婚约在身,入初选是板上钉钉的事。” 元溪回想起端阳公主给她说过的后宫倾轧之事,不由打了个哆嗦,一把抱住甄氏。 “娘,我不要去选秀,我这么漂亮,要是入了初选,一定会被选上的,我不要老皇帝,也不要进王府。” 甄氏轻拍女儿后背,“你爹和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不是想办法了么?其实不少官员都私下通过气了,家中有适龄的子女,都争取尽快相看,早日定亲。” 说着,甄氏从一旁的嬷嬷手里拿过一叠册子,“这是娘重金搜罗来的京城待婚青年的画像,你先看看可有顺眼的?” 元溪好奇心起,赶紧接过画册翻看。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眼里的光芒逐渐消失。 “这都什么呀?一个个歪瓜裂枣的。”元溪大失所望。 甄氏咳了一声,“这是画得不好,其实真人要比画像好看不少。我看的话,这位蒲家儿郎就还不错,浓眉大眼的,还有杜家小子,也颇为精神。” “这人胡子都一把了。” “……后头还有呢,你再翻翻。” 元溪往后胡乱翻了几页,忽然瞧见其中一张画像上的男子眉清目秀,手持一把折扇,斯斯文文的,再一细看底下的小字,此人是韩御史家的次子,名唤新羽,年方二十有二。 元溪心中一动,道:“就他吧。” 甄氏一看,也颇为满意,“一个会不会太少了,要不要再挑几个试试?” 元溪摇头,“就这人投我的眼缘。” 甄氏:“也罢,就先试探下韩家的意思,若是可以,尽快安排你俩相看。” —— 很快元家大房也知道了宫中即将选秀的消息,好在元蓉已经出嫁,剩下一个元棠才十五岁,与此事无关,因此眼下急的只有元溪的亲事。 元溪与元棠相处日短,平日里不太亲近,眼见家里只剩她们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也惺惺相惜起来。 午后,兰月馆的院子里,元棠听元溪淡淡地说起,两日后要与韩家的韩新羽相看,惊呼道: “居然是他!” 元溪一头雾水,“他怎么呢?” “二姐姐,你回京城也一年多了,难道还没听说过韩二公子的名头吗?” 元溪摇头。 “他呀,家世人品都是一等一的,俊美温柔,文采出众,还作的一手好丹青,只是有一样美中不足。” “怎么说?” 元棠压低了声音,“据说这韩二公子从小体弱多病,常常吃药,因此有些人家不愿和他结亲。” “什么病?严重吗?” 元溪摇摇头,“这我哪里说得上来,不过也没听说有什么大病。” 元溪长吁一口气,“不是什么大症候便好。” ” 二姐姐不在意吗?” “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生病呢?不打紧。” “可是他身体……羸弱啊。”元棠急道。 “那又如何?清瘦的身材穿长衫才好看呢,我就喜欢这样斯斯文文的。” 元棠恍然,“原来如此!” “怎么呢?” 元棠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先前就奇怪,明明家里有一个适龄男子,为何二叔和婶婶还要往外头寻,原来是姐姐不喜武将啊?” 元溪登时涨红了脸,“别胡说,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元棠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沈大哥多好的夫婿人选啊。” 元溪瞪大了眼:“他哪里好呢?” “年轻有为,高大俊美,父母双亡,又没兄弟,还是个将军,若是打仗了,一年半载回不来。谁嫁给他,整个家都能自己做主,这还不好吗?” 元溪一时语塞。 元棠继续道:“而且人也很和气,他这样的大忙人,每次遇到我,都停下来问好,说话也很温柔。上次我毽子踢到树上去了,还是他帮我取下的,那身姿可潇洒啦……” 元溪听着心堵,正要打断,门口传来动静,却是元直提着只食盒进来了。 “呦,三妹妹也在,正好,我带了揽月楼的招牌点心回来,你俩吃吧。”元直说着,把盒子放在石桌上。 “一身酒气,哥哥你又和谁吃酒去了?”元溪皱了皱鼻子,不满道。 “怎么说话呢?亏我在外头吃饭还惦记着你个小白眼狼。”元直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又扔下一句: “可别想着告状啊,是沈兄弟请我去的,都是正经人。” 元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好啊,好啊,你们一个个的…… —— 晚饭后,元溪心事重重,屏退丫鬟,一人在后园花圃散步。 明明已是春日,冷风一吹,草木摇动,无端显出几分凄清来。 元溪心里空荡荡的。她在京城没待过几年,对老宅的感情不深,以前总是嫌弃这里不如杭州,现在一想到自己以后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便觉得眼前的宅子也顺眼起来,一草一花都颇为可爱。 走着走着,元溪忽然听到几声细细的猫叫,不由来了兴趣,循声找去,发现声音来自附近的凉亭。 她蹑手蹑脚走进凉亭,果然有一只三花小猫在里头,长得十分标志。元溪心喜,往前轻轻走了几步,小猫却被吓着了,迅速从阑干下逃走,钻进树丛里了。 元溪有些遗憾,正转身离去,突然余光瞥见右后方似乎有个人盯着自己,浑身一僵,心跳停了一瞬,不由惊呼出声。 那人兀自坐在条椅上,岿然不动。 元溪这才看清是沈崖,提起来的心落了下去,怒气却瞬间涌了上来。 “沈崖,你干嘛在这里吓人?” “我本来就坐在这里,是你闯进来扰了我的清静,怎么还倒打一耙?” “我是来找猫的,你不声不响的,谁知道有人在里面?” “这么重的酒气,闻不到?” 空气里果然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元溪方才寻猫心切,一时没有注意。 “那又怎么样?你指望人人都和你一样,有闻着味儿寻人的本领不成?” 沈崖轻嗤一声,没说话。 元溪见他懒懒散散靠坐在那里,面上酡红,神情却冷冷淡淡,一双凤目半阖,睫下眸光潋滟,心想不与这醉汉计较,正要走时,却被叫住。 “等等,你吓走了我的猫,怎么算?” “怎么就成了你的猫?这是元府。”元溪气笑了。 “不是我的猫,怎地不怕我?反倒是怕你。”语调慵懒绵长,透着几分低哑。 “我是人,野猫怕人,天经地义。至于你嘛——”元溪顿了一顿,语调上扬,“谁知道是不是用老鼠水泡过澡?” 话一说完,她拔腿就要跑,不想右胳膊被一股大力拽住,往后一个踉跄,被沈崖挟制住双臂,扯到跟前。 元溪大惊,立即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但沈崖的臂膀如铜铁浇筑一般,不能撼动分毫。 作者有话说: ---------------------- 跑了一只猫,还有一只猫 第7章 亲疏有别 “放开我!你干什么?” “跑什么?我有没有用老鼠泡过澡,你闻闻不就知道呢?” 沈崖缓缓低头,逼近眼前的少女,如玉柱微倾。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空气中的酒味愈发浓郁。 元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忍不住往后瑟缩。 “没有,一点也没有。我是开玩笑的,沈大哥。” “现在知道叫沈大哥呢?刚才怎么一口一个沈崖?” 元溪见他不松手,反而左右攀扯,醉眼惺忪,似笑非笑,也不再顺着他。 “休要聒噪,赶紧放开我,不然要你好看。” 和离你休想 第8节 “叫我一声好哥哥,就放开你。” 元溪气得将头扭向一边,红晕向衣领之下的莹白蔓延。 “叫一声。”沈崖柔声道,好似哄小孩。 热息喷在耳边,元溪浑身战栗,“混蛋!你算哪门子好哥哥!再不放开,我就、我就……” “告诉伯父伯母?” 元溪恨恨瞪向他,“别想在我爹面前装可怜,这次是你先欺负我的。” “我欺负你?”沈崖轻笑一声,大掌顺着她的袖子滑下,捉住两只手腕,将其反绑在背后,只用一只手便轻轻松松控住了。 这副姿势令元溪感到屈辱,“你疯了!你怎么敢!” “说了,叫我一声好哥哥,就放开你。”沈崖固执重复道。 “神经病!” “不是这个。” “我恨你!” 沈崖似乎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瞳孔骤然紧缩。 “我恨你!” 少女扬着一张白玉般的小脸,眸中泪光闪闪,倔强中透着恨意。 沈崖如梦初醒,头微微一晃,松开手掌,“溪妹妹,我……” 元溪双手得了自由,不等他说完,直接往他的胸膛上“邦邦”捣了两拳,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鼠辈!鼠辈!元溪拎着裙子小跑,一边在心里恨恨地骂。 她一口气跑回兰月馆,走到梳妆台跟前,镜中的少女鬓发有些蓬乱,脸颊红扑扑的,眼里隐隐还有湿意。 她掀起袖子,果不其然,手腕上一圈红印,现在还有几分热辣辣的疼,委屈顿时涌上心头,趴在床上哭了一场。 —— 次日,元溪起迟了些,想到昨夜和沈崖闹成那样,心中忐忑,向丫鬟试探起沈崖的动向,听白术说沈崖今日一早就去了军营,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到明日韩新羽要来家中,元溪不由紧张,提前准备起第二日的装扮,各色衣裙、钗环首饰试了又试,又与母亲商量了届时的安排,从早忙到晚,昨夜与沈崖的龃龉很快便被抛到脑后。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元溪卯时便醒了,老老实实起床,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打扮。 她心中不由感慨,前些日子自己对成亲还颇为抵触,现在却巴不得赶紧定下一门亲事,真是世事难测。一入皇家深似海,此时相看人家,好歹她还有选择的余地。要是成了秀女,就只剩被挑的份了。 虽是男女相看,但也不宜过分郑重。元溪最后还是梳了个日常些的垂挂髻,脑后垂下的头发用鲜红缎带松松束起,衣裳选了淡粉配天蓝,脖子上戴了串珍珠璎珞,整个人清雅娇美,又不失矜贵。 本朝民风开放,但临近选秀,为了避免授人以柄,相看之事还是要做的隐秘一些。按照计划,韩新羽是应元直之邀,前来拜访。元直会先陪着韩新羽在元家园子里转一圈,然后偶遇出来散步的元溪。 兰月馆主仆候着点儿,临出门时,白术捧来一盘刚摘下来的垂丝海棠,择了几朵最标志的插在元溪鬓间,嫩粉色的花瓣与今日衣裙正相宜。 纵使日日对着这张脸,白术也看愣了神。 “姑娘今日真好看,定能惊艳那韩家公子。” “我哪日不好看?”元溪莞尔一笑,抬脚走出兰月馆,“但愿那韩二公子也不要叫人失望才好。” 画像摆在那,又有三妹妹元棠的提前告知,元溪对韩新羽的外貌有信心,没想到见到真人后,仍是生出几 分惊喜。 好一个翩翩君子,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有情,虽面容有些消瘦,却多了分清矍的神采。一身月白长衫,潇洒风流。 甫一碰面,两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惊艳之色。 元溪回忆起韩新羽的画像,比起真人,恰如萤火比之皓月。看来母亲说得不错,确实是画得不好,想来册中其他人的长相也可以高估一些。 她按捺住欣喜,与之作礼寒暄。对方从容应答,声音清朗,不急不缓,叫人更添好感。 元溪性急,说了几轮闲话后,便忍不住直奔主题,问起对方可有通房妾氏。 韩新羽一愣,随即答道:“在下既无通房,也无妾氏。韩家祖训,家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元溪听罢更是满意。 两人在花圃中一边漫步,一边交谈。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韩新羽停下脚步,咳了几声,白皙的脸上顿时浮出红晕。 “近日偶感风寒,让元小姐见笑了。” 元溪见他面颊潮红,眼泛水光,大有弱不胜衣之态,呆呆地道:“怎会,眼下天气多变,我前些日子也发热来着。” 这纯属无中生有了。 “多谢小姐体谅。” 二人继续走,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元溪一惊,定睛看去,竟是一身戎装的沈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向这边疾步走来。 “这是府上哪位兄台?”韩新羽问道。 “他是镇远将军沈崖,是元家故交。” “原来是他,果然少年英雄,英武不凡。”韩新羽赞叹道。 两人站在路边,等着沈崖走近些再招呼,不料对方却走了另一条小路,仿佛没看见他们两个大活人似的。 元溪有些尴尬:“呵呵,他有时候眼神不太好。” “无妨。或许是沈将军通情达理,不欲让你我尴尬。”韩新羽体贴找补。 两人继续逛了一会儿,对彼此的称呼渐渐变成了“元二妹妹”“韩二哥”。 临别时,元溪问道:“后日是三月十五,我正要去小屏山上的维罗寺祈福,不知韩二哥可有兴趣前往?” “乐意之至。” 元溪邀请韩新羽去维罗寺,本意既非烧香祈福,也不是为了增加两人相处的机会。 她曾经听说,若非正缘,男女同去寺庙参拜归来,缘分便会迅速消散。选秀在即,她没有多少时间细细审察男方,便想用这种法子,祈求冥冥之中菩萨的庇佑。 —— 三月十五,风和日丽。 一大早,元溪就被茯苓从被窝里抄出来。若是平时,她还能晚起,但是今日要上山拜佛,不好赖床。 天才蒙蒙亮,甄氏就带着元溪,乘着马车向小屏山出发。 等上了小屏山,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古寺坐落在半山腰,山门前已有不少香客往来,殿前香炉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 “是韩家人。”白术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在附近等待的韩新羽一行人。 韩新羽也看到了她们,与元溪相视一笑,立即过来拜礼。 甄氏点头微笑,挽着女儿向大殿走去。韩新羽带着韩家仆从跟在后面。 两家人来到殿内。 元溪极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高大的金身佛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上香完毕,甄氏要去找熟识的禅师说话,元溪带着茯苓、白术去后山桃林转转。韩新羽自然也是去后山。 到了后山,元溪才发现,这里的桃树还未开花,只有点点粉色花苞,但春山染翠,也是一番开阔美景,便与韩新羽一前一后,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在林间散步。 她没有察觉到,此时有一双眼睛,正紧紧追随着自己。 。 后山的一间禅院门口,沈崖已经徘徊了半日。旻王殿下正在禅房里与梦云法师参禅论道,他听了半日不耐烦,便先出来透气,沿着院墙来回踱步,神情不明。 忽然院墙另一端传来几人的争执,似乎是桃林那边的动静。沈崖脚步一顿,本想当做无事发生,可其中一道公鸭般的男声好像有些熟悉…… 听起来像是四皇子?他怎么跟来了? 见禅房里的人已经谈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沈崖决意自己先上前查探一番。 他快步赶去,藏身在一棵树后,看到那起冲突的几人,瞳孔一缩。 —— 元溪此时有点怀疑人生,她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寺庙后山调戏女子。 她正好端端地散着步,突然跳出了一个身穿紫色锦衣的男子,约莫三十上下,唇上两撇上翘的胡子,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 茯苓和白术当即站出来,喝斥对方,不料这人背后竟刷刷冒出了四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把她们半围起来了。还好韩新羽就在几米之外,一看不对,赶紧带着随从过来,挡在元溪身前。 那小胡子丝毫不惧,反而高叫:“原来是对野鸳鸯啊,看你打扮,也是个读书人,青天白日,居然在庙里与情人私会!” 韩新羽登时血冲上脸:“莫要胡说,我与这位小姐各走各的路而已。倒是你,光天化日之下,怎敢如此?” 小胡子咦了一声,面露惊奇,笑道:“我说怎么看着有些熟悉呢?这不是韩御史家的二公子吗?” 韩新羽与元溪俱是一怔,只听那人继续道: “上个月,父皇还跟我夸你的画儿好呢。你可认得我?” 韩新羽咬紧牙关,眼前这人想来是皇子之一,他心里迅速掠过关于几位皇子的传闻,瞬间有了决断。 第8章 桃林对峙 韩新羽心念电转,心想此时若是承认对方皇族身份,更受掣肘,而且对方无凭无据,自己糊里糊涂认下,传出去也叫人笑话。 “在下一介草民,无福得见贵人,只是素日听民间传闻,诸位皇子皆有贤名,不是欺男霸女之徒。” 小胡子哈哈一笑,“你认不认得都无所谓,我是要和你身后这位元二小姐说话。” 元溪心下一凛,这人知道自己身份,想来不是一时兴起,且他衣饰不凡,有侍卫随身,恐怕真是某位皇子。 “元二小姐不必担忧,这几名侍卫只是想保护我而已,刚才动作大了些,让你们受惊了。” 小胡子绕过韩新羽,踱到正对着元溪的一侧,笑眯眯道:“怪道人家都说维罗寺灵验,我今日刚来上香求姻缘,不想转头就在桃林得遇佳人,想来是天赐的缘分。明人不说暗话,我对元二姑娘一见倾心,欲纳姑娘入门。” 韩新羽:“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兄台这般贸然提亲,怕是不合规矩。” “我是与元二小姐说话,你插什么嘴?”小胡子横眉竖目,转而又换上一副笑脸,眼睛在元溪身上扫来扫去,“其实我本可以直接求父皇赐婚,只不过我素来怜香惜玉,体贴女子,故先来知会小姐。” 元溪垂下眼帘,掩住鄙夷厌恶之色,咬咬牙,心一横道:“我已经定亲了。” 和离你休想 第9节 “当真?”小胡子脸色立马阴沉下来,“你可知道我是谁?” “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枉顾礼法,夺人妻子。” “哈哈哈,若你真有婚约,我就当痴情错付,若是假的,你可知道骗我的后果?” “自然是真的。” 小胡子眼珠一转,阴阳怪气道:“那我倒要请教,元二小姐的未婚夫是哪家公子?” 韩新羽:“兄台怎可随意打探女儿家的私事?” 小胡子怒道:“韩新羽,这儿有你什么事?难不成元小姐的未婚夫是你?” 元溪此时顾不得许多,紧紧盯着韩新羽,眼里射出希冀的光芒。 韩新羽如何不知元溪的心思,只是他的嘴唇张了又张,终是未出一声。 元溪见韩新羽脸色发白,不敢看向自己,心里顿时凉透了。 她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虽然已经被这登徒子知道了身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也比在干耗强。等下趁人不备,先跑出林子找到母亲,再作商议。 小胡子见此情形,两撇胡子翘得更高了,“怎么呢?元二小姐,你的未婚夫到底是哪位啊?该不会你自己还不知道吧?”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传来。 “是我。” 元溪听到这熟悉的声线,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来者身量高大,墨蓝色圆领袍勾勒出挺拔精壮的身形,凤目圆睁,薄唇紧抿。 不是沈崖又是谁? “你是何人?”小胡子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胡子都气歪了。 沈崖不动声色站到元溪身边,拱手作了个礼,“四殿下贵人多忘事,我是旻王殿下麾下的沈崖,前些日子在宫里见过的。” 四皇子眉头一皱,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皮笑肉不笑道:“呵呵,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沈将军啊。你方才说你是元小姐的未婚夫,果真如此么?” “正是。我与元二妹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元伯伯早就为我们定下亲事,只等我从西北归来,便要为我们举办婚礼。” 说罢,沈崖偏过头,含情脉脉地看向身侧的少女,“二妹妹,是不是?” 元溪早已心乱如麻,抬眼觑了他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是。” “这么说,你们有白纸黑字的婚书喽?”小胡子仍不死心地追问。 “自然如此。” “哈哈,元二小姐既是你的未婚妻,为何却与韩新羽走在一起?” 沈崖眯了眯眼,一时没作声。 韩新羽仿佛这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在下已经说过,我与元小姐是各走各的路,殿下莫要再胡乱攀扯,毁人清誉!” 四皇子:“前些日子大军回朝,旁人提起沈将军,都道未曾婚配,是个佳婿苗子。怎么这会儿突然冒出个婚约,别是你们几人合起伙来欺瞒朝廷?” 沈崖:“照理说,婚约本是我与元家的私事,为何要弄到人尽皆知?况且这事,旻王殿下是知情的,若是不信,四殿下大可以去问旻王殿下。” 四皇子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怨毒,终于拂袖而去。 沈崖对韩新羽拱了拱手,“适才多谢韩公子回护之举。”转头又对元溪等人道:“我们走吧,元伯母该等急了。” 韩新羽早知自己已经出局,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目视几人离开。 —— 沈崖在前面走,元溪落在后面一步,眼前的男人宽肩窄腰,步伐平稳,只有那发红的耳尖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元溪脑子嗡嗡的,只觉身在梦中,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低着头只管亦步亦趋。 突然,额头撞到了一个坚实的东西。 元溪闷哼一声,连忙抬头,原来是沈崖突然停了下来,自己没留神直接撞到了他的背上。 沈崖转身,欲言又止,继续前行。直到走出桃林,他目视前方,语调有些不自然,“伯母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西院的左数第六间禅房。”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西边禅院。沈崖停在院墙之外,咳了一声。 “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你进去了。” 元溪点点头。 沈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元溪和茯苓白术待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白术:“我不是在做梦吧?茯苓,你快掐我一下,嘶——好痛! 元溪喃喃道:“我倒宁愿是在梦中。” 怎么不到一个时辰,事情就发展到比梦境还要离谱的程度? 她打了个哆嗦,难道……难道这就是菩萨的神通? 她命中注定的正缘,不是韩新羽,而是……而是…… ——沈崖! 离谱,太离谱了。 五天前他还欺负了自己,自己也打了他两拳,他俩此后就没说过话。 怎么突然三言两语,两人就定下了亲事? 母亲父亲对此还一无所知,这不会就是话本中的私定终身吧? 天哪! 不,不对,清醒一点,这只是权宜之计。 但怎么感觉,好像走进死胡同了…… 啊啊啊啊啊啊—— 算了,还是先找母亲吧。 甄氏见女儿一副呆头鹅的模样来找自己,心里直打鼓,原本还有好些话要问询,等到元溪把桃林之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后,她的脸色变幻纷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先回家! —— 那厢沈崖也回到了梦云大师的禅院,老和尚站在厅堂门槛外送客,旻王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沈崖又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旻王方才出来。 旻王见沈崖神色不宁,俊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心生诧异:“出了何事?” 沈崖将方才之事简要说了一下。旻王先是一脸沉肃,而后又放松了下来,眼中尽是揶揄之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默怀你居然这么快就搞定了终身大事,本王原以为你至少要蹉跎几年,最后只能来求我做媒呢。” “殿下说笑了。”沈崖有些无奈,重点是自己的亲事吗?难道殿下应该关注的不是四皇子为何刚好也在维罗寺吗? “哈哈哈,非是取笑,实在是真心为你高兴,夙愿一朝得偿。” “不是什么夙愿,只是权宜之计。”沈崖脸上红晕更甚。 旻王的笑声更加爽朗了。 沈崖:“……” 沈崖:“殿下对四皇子这番举动怎么看?” 旻王收起笑容,郑重道: “我只能庆幸,这样的蠢物,不在我的阵营。” —— 夜晚,元建山回到家中,见妻子和女儿都出来迎接自己,不由纳罕。等进了屋,元溪忙不迭地去泡茶。 元建山忙叫住女儿,“大晚上的,爹不喝茶了。” “是枸杞酸枣仁茶,安眠养生,爹爹辛苦了。”元溪讪讪一笑,将温热的茶盏递给父亲。 元建山满腹狐疑,接过茶盏,搁在桌上。 “可是今日与韩家小子上香出了什么事?若是亲事没成,咋们再换一家相看便是。” 甄氏:“亲事成了。” 元建山松了一口气,一边拿起茶盏,一边问:“那到底是怎么呢?” 甄氏:“今日在寺里,溪儿被四皇子看上了。” “什么?”元建山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泼了,随即又稳住了。 “这也不打紧,只要先定了亲,管他四皇子五皇子,都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定亲的对象换了。”甄氏淡淡道。 元建山嘴唇颤抖,“你……你该不会告诉我,是和四皇子那个蠢货脓包吧?” “你猜。” 元建山见妻子还有心思逗弄自己,顿时放下心来,肯定不是那四皇子了。 他哼了一哼,“不管是谁,我这个当爹的还不知情,亲事怎么能定下来呢?不成不成,太鲁莽了。哪家孩子,这般不知礼数!” 作者有话说: ---------------------- 元爹要开心了,梦的cp成真了 第9章 亲事既定 甄氏:“是你的好大侄,沈崖。” 和离你休想 第10节 “咳咳咳……”元建山被茶水呛了一下,扭头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神色皆不似作伪,不由揉了揉眼睛。 “我该不会是值夜班值久了,在做梦吧?这怎么可能呢?” 甄氏白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 元建山搓了搓手,转向女儿:“溪儿,这是怎么回事?你都快把爹爹弄糊涂了。” 元溪红着脸,将维罗寺之行一一道来,说完又问:“爹,我得罪了四皇子,是不是给家里惹麻烦呢?” “溪儿莫要担心,只要把这事做得周全,让人抓不出马脚,谁也不能说什么。” 元建山眉开眼笑,脸上皱纹似乎都少了几根,“临时造出一封婚书也不难,旻王殿下那边自有默怀去找招呼。对了,默怀人呢?” 甄氏:“他还没回来。” 元建山眉头一皱,往常这个点儿,沈崖应该已经回来了啊。 “爹,我一定得得嫁给他吗?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元溪嗫嚅道。 其实她自己明白,沈崖在四皇子面前说出口的时候,元沈两家的亲事就已成定局。无论如何,嫁给沈崖总胜过嫁给四皇子。因此,她不但不能怪他,还得感谢他仗义出手。 只是想起两人先前的龃龉,终究有几分不安。 元建山闻言,反问道:“他若是不喜欢你,怎么会当着四皇子的面自认是你的未婚夫呢?” “为了报我们家的恩情呗。”元溪低头玩着手指。 元建山猛然想起几日前,沈崖所说的对未来妻子的要求,女儿一条也不沾边,当时都把他说得灰心 了,谁想到这么快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默怀这孩子的心思曲曲折折,着实难猜,不怪溪儿看不出来,便是自己也好几次被他骗过去了。 这种事,他还是不要掺和了,让小儿女家自己琢磨去吧,反正现在大局已定。 元建山咳了一声,沉声道:“像他这样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儿郎,已经是难得的了。夫妻之间,恩爱恩爱,有恩才有爱。元沈两家,恩情往来甚深,你嫁给他,爹娘也放心,总比什么韩家公子好太多了。” 说完,他想起韩新羽居然临阵畏缩,不由哼了一哼。 元溪闻言想起韩新羽,脸色黯然,沉默不语。 甄氏见状忙道:“夜已深了,溪儿先回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烦恼的。”说罢起身挽着女儿出了门。 元建山留在厅堂,想想女儿的亲事,喜不自胜,不由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命人送来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才饮两杯,又听管家来报沈崖来了,元建山赶紧让他进来。 沈崖在门口便闻见酒气,进来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酒壶。“伯伯,夜已深了,您明日一早还要应卯,不宜饮酒。” 元建山故意长叹一声,“今日维罗寺之事我已经知晓了,这下我们把四皇子得罪狠了,他虽然猥琐可笑,但毕竟是圣上的亲子,且睚眦必报,我心里发愁啊。” 沈崖:“四皇子亲近茂王,本就与我们不是一路,就算没有这桩事,早晚也要撕破脸皮。何况我怀疑他们就是冲着溪妹妹、冲着元家来的。” 当今圣上有七子,却迟迟未立太子之位。七个儿子中,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早逝,其余人中,唯有二皇子与三皇子被授予了王爷的爵位,正是旻王、茂王。两人表面上兄友弟恭,实则早已势同水火。 “确实有这种可能。”元建山拍了拍沈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默怀,你今日能够挺身而出,我和你伯母心里都很感激你。” 沈崖忙道:“伯伯、伯母如同我的再生父母,对我恩重如山,溪妹妹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还望您和伯母,还有溪妹妹不要嫌我鲁莽行事才好。” 元建山细细瞧了瞧沈崖说话时的神情,除了耳朵有些红之外,目光坚毅清正,坦坦荡荡。 他来回踱了几步,片刻后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其余功夫也得做足了。” “侄儿明白。旻王那边已经知晓了。” “好,婚书之事不用你操心,我有法子解决。只是你在四皇子面前说,亲事是早已定下,只等你一回来,便举行婚礼。”元建山顿了一顿,“你可想好是什么日子?” “还未想到此节,伯伯做主便好。” 元建山沉吟片刻,“六月如何?离现在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起来,时间也比较宽裕。” 沈崖默了会儿,“六月天气炎热,婚服厚重,仪式繁琐,溪妹妹身娇体弱,怕是要受不少罪,不如提前一些时日?” 元建山微微一笑,捻着胡子,“那你说几月比较好?” “侄儿认为五月前后最为适宜,不冷不热,正宜嫁娶,可请人在这个时间段里挑取一个良辰吉日。” 。 听闻元溪要与沈崖成亲,家中反应最大的莫过于元直了。 松风阁里,元直拉着沈崖的袖子不放,神情复杂。 “默怀,委屈你了。” “元大哥,我没有委屈,这是我自愿的。”沈崖一脸无奈。 “行了,你莫要硬撑了,这里也没有旁人。”元直一副洞悉真相的样子。“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温柔小意的年长女子,我妹妹比你小了四岁不说,更是与什么端庄温婉不相干。” “以前在杭州的时候,你俩也常常不和,三天两头地拌嘴。没想到这次你居然能不计前嫌,伸出援手,真的让我敬佩不已。” “……这是我应该做的。” “默怀,你为元家做的已经够多了。”元直感激地握了握沈崖的手,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妹妹就算再不如你的意,你也不可冷落她,更不可以在外头找什么好姐姐。” “……大哥放心,我不会的。” “我相信你的人品。其实,这桩婚事对你也是有很多好处的。我妹妹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是善良又可爱,现在也比以前懂事多了。 “你俩还是熟人,不必像盲婚哑嫁那般尴尬。成亲后,元家也还是你们的家,想回来就回来,大家还能像以前一样,在一起吃饭……” 元直絮絮叨叨了半天。 沈崖听得入了神。元直所描述的情景仿佛一张迷人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又像是一盏散发着温暖光芒的油灯,召唤着他这只孤独的飞蛾。 。 戌时将尽,兰月馆内,元溪难得失眠了。 今天白日里,元棠过来了一趟,借着恭喜之名,好好笑话了她一通。元溪有苦难言,维罗寺之事的个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也。 三妹妹倒还好,毕竟是自家人,知道一些内情。若是端阳公主听说自己要与沈崖成亲,恐怕比起元棠的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两人前些日子还一起骂过沈崖。 一想到好姐妹可能会把自己与沈崖的过结,理解为打情骂俏,元溪就头皮发麻,脸蛋烫得不行,在床上滚来滚去。 最让她揪心的,还是日后如何与沈崖相处的问题。 这个人屡屡让她不快,却在关键时刻救她于水火之中。虽然元家对他有恩,但一码归一码,元溪欠着人家不小的恩情呢。 可他偏偏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男子。 元溪看话本子时,最喜欢那种温文尔雅、清逸出尘的书生,最好还有几分文弱。 沈崖虽然模样俊朗,却是个高大伟岸、精壮结实的武将。性格嘛,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好的时候呢,也是个正常人。 何况他还不喜欢自己。认下未婚夫的名头,一是形势所迫,二是看在两家的情份上。 那日在书房外,她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他喜欢的是端庄温婉的女子,还要比他大几岁。 他自己都二十了,比他大几岁的姑娘大多已经嫁人,可不好找,难怪爹爹当时叹气,这不是难为人嘛? 突然,一个诡异的念头在元溪的脑海里缓缓升起。 莫非他就好这口,喜欢别人家的妻子? 元溪打了个寒噤,随即猛地摇了摇头,安慰自己:别想了,睡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算沈崖是个变态,也不会害她。 她正要吹灭灯烛,忽然听见窗前传来“嗒”的一声,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开始她还没在意,以为是屋里亮着灯,什么大扑棱蛾子往窗纸上扑。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元溪心中疑惑,走到窗前。 窗外竟隐隐绰绰映着个高大的影子。 她吓得一个激灵,正要喊人,却听那影子低声说:“溪妹妹,是我。” “沈大哥?” “嗯。” 元溪冷静下来,推开窗户,“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沈崖:“这几日太忙,不得空见你,我的府邸已经落成,明日就要走了,走之前,我有些话得问你。” “什么话?” “对于这桩婚事,你心里……可是愿意的?” 元溪沉默了。这是什么话?都这个时候了,问这种话不是很多余吗? 她要怎么回答?好怪啊。 作者有话说: ---------------------- 元建山看破不说破 元直手拿熟睡的哥哥剧本 第10章 婚前窘事 沈崖今夜本怀着一腔柔情而来,想试探一番,此刻见元溪低头不语,心顿时凉了一半,语气也生硬起来。 “当日但凡那韩二能站出来,也不必我出面揽下这个虚名。眼下婚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还请妹妹勿要再抱其他念想、横生枝节,以免伯伯、伯母焦心。” “你大晚上敲我窗户就是来教训我的?” “只是提醒一句罢了。妹妹常常想一出是一出,我怕万一出了什么事,难以收场。”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逃婚不成?” 沈崖没说话。 元溪伸手就要关窗,却被沈崖用手抵住不放。 “你会吗?” 元溪哼了一声,“你猜。” 和离你休想 第11节 “你以为我很想娶你吗?要不是看在伯伯伯母照顾我多年的份上,我才不会管你。” 虽然知道是事实,但被他当面指出,元溪还是涨红了脸,“那真是谢谢你了。沈大哥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下辈子当牛做马偿还。” 沈崖冷笑:“若真的想报恩,何必等到下辈子?你嫁过来后就可以。” 元溪咬牙,竟想让她嫁过去后当牛做马!她真的把沈崖想得太好了,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是了,他娶了自己,就娶不了合心意的女子,旧账未销,又增新怨,可不得报复她吗? 她只当四皇子府是个魔窟,怎想将军府也不是个善地,想到自己日后会被沈崖关起门来欺负,不觉眼眶一热,泪珠滚落下来。 见她流泪,沈崖胸口像被爪子挠了一下,“你哭什么?就这么不想嫁给我?那你现在去找四皇子,兴许还来得及。” “我不要四皇子。”元溪用手抹去眼泪,心道真丢人啊,她怎么这么容易掉眼泪啊。 “抱歉,那你只能选我了。”沈崖面无表情道。 “我才不要当牛做马。” 沈崖:他是这个意思吗?等等,好像还真有。 “谁让你真的当牛做马呢?你乖乖嫁过来不给我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沈崖硬邦邦地安抚道。 “你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我何时欺负过你?”沈崖眉头一蹙。 “那日在凉亭。” “……当时我醉了,对不起。” “还有你给大家送礼,为什么要漏掉我?”元溪一个没忍住,终是问出了这句话。 “什么?”沈崖愕然,“你没收到吗?” “全府都知道这回事。” 沈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件事我会弄清楚的。”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眶泛红,脸上还有泪痕,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兔子,不由心软,“你是因为这事才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生气,不过是顺便问问。”元溪有些不好意思。 沈崖见此情状,心里半是酸涩,半是甜蜜,喉头发紧,“那等我找回来了你的那份,你还要吗?” 元溪迟疑了下,点了点头,“要的。” 闻言,沈崖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身体微微战栗。他抑制住想要马上奔跑的欲望,定定看了一会元溪,哑声道:“知道了。你睡吧,我先走了。” 说完就转身离去,消失在黑夜里,速度之快仿佛有鬼在背后追他一样。 —— 翌日,沈崖找到六皇子章瑞的时候,对方正在一处水榭边钓鱼。 面对好友的质询,章瑞惊讶:“竟有此事?” “你还装。” “哈哈哈哈,好吧,我承认是我做的,不过我也是为了你啊。” 沈崖黑着脸,“不管怎么说,元家对我有恩,而且你也保证过不插手这件事。” “我只不过是同元小姐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你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何况,不是你自己说要教训她吗?你回京也快二十日了,到底教训了没有?” “……教训了。” “哦,是怎么教训的?说来听听。”章瑞放下鱼竿,一脸兴奋。 沈崖转过身去,“有什么好说的,你一个皇子打听这些隐私,有失身份。对了,元二姑娘那份礼物,我要拿回来。” 章瑞满腹狐疑:“你不会要重新送给她吧?行吧,反正已经让她膈应了一次,东西不算什么,你要给就给吧。等会儿我派人送到你府上。” 沈崖嗯了一声,目视平静的水面,突然有些踌躇,“还有一事。” “有什么事快点说吧,你站在这儿,鱼儿都不敢过来了。” “五月初一是我大婚的日子,殿下可有空去坐坐?”沈崖面色微红,紧接着又补了句,“本来应该要给你发请柬的,但既然来了,这件事还是尽快告诉你为好。” 章瑞差点扔掉了钓竿,“这么快?不能吧?” 沈崖咳了一声,“因为以前就认识,对彼此都比较熟悉,所以就快了一点。” 章瑞把沈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是要和哪家姑娘成亲?” 沈崖有点不敢看章瑞的眼睛,移开了目光,“就是……元二姑娘呗。” “沈默怀!” 章瑞猛地站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动作太急,身子晃了晃,沈崖想扶住他,却被甩开了。 “你是疯了吗?怎么能娶她?是不是元家挟恩图报?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别让我瞧不起你!” 面对一连串的发问,沈崖只好将维罗寺之事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一些细节。 听罢,章瑞的火气消了几分,仍是阴阳怪气,“所以你就为了报恩,献上了自己的婚事?” “……你这样想,也没什么错儿。” 章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是元家对你有恩,又不是她对你有恩。 “你这样做,对得起以前的自己吗?你还记得在西北的时候,你夜里失眠找我倾诉时的心情吗?也许你忘了,但我还记得每次说起元二姑娘时,你脸上痛苦又愤懑的扭曲表情。 “虽然你语焉不详,但让你这样心性坚毅的男子备受折磨,她必然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你还要把她娶回家,是嫌好日子过多了吗?” 半晌,沈崖艰难开口:“其实也没有很严重,我这不是没事吗?况且,她嫁到了将军府,还不是任我拿捏,我想怎样就怎样。” 章瑞睁大了眼睛,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片刻后,他挥了挥袖子,有气无力道:“我知晓了,你的婚礼我会参加。现在,离我远一点,别打搅我钓鱼。”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端阳公主得知元溪与沈崖成亲的消息后,反应比她六哥淡定多了。 她写了一封信给元溪,除了恭贺外,还洋洋得意地表示,她早就觉得两人有些不对劲了,但每次刚想往这方面试探或打趣时,都被元溪截住话头,如今真相大白,可见她对局势有着洞若观火的判断力。 虽然元溪对好友的想法早有预料,读到信时,还是气血上涌,忍不住在房间里大叫了几声。 茯苓在外间绣花,听到声音,赶紧进来瞧瞧。 元溪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无力道:“无事,我喊着玩呢,你忙去吧。” 茯苓正要走时,忽的一拍脑袋,笑道:“差点忘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姑娘。” 元溪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事?” 茯苓笑道:“就是前些日子,姑娘让我把那坛桃花酿分给众人,后来我忙得忘记了这回事,那坛酒至今还好好地摆在呢,姑娘看看怎么处置?” 元溪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按照原先的样子埋进去吧。” 这件事是因礼物风波而起,眼下沈崖已经将属于她的那箱礼物送来,既然桃花酿还在,便还是埋起来为好,若是日后沈崖问起,也有个交代。 “姑娘是要自己动手,还是交给手下人去做?” 元溪往床上一躺,“你来安排吧,我现在没这劲头了。” “是。” 元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沈崖的那箱子礼物,自己收到后还没有打开。那夜她说要,其实内心并没有多想要,只是模模糊糊觉得,如果说不要,沈崖定然又要阴阳怪气。 元溪原以为里面的东西,同其他人一样,都是些香料绸缎首饰之类,不想打开后,还发现了两样旁人那里没有的东西。 一样是套围棋,黑棋是溏心玛瑙的,白棋是玉石的,触手清凉温润,还有胡桃木棋盘,可以沿着中间对叠,颇为方便。 另一样是几只木雕,也是她在旁人那里没见过的。不同于围棋的精致,木雕有些粗糙,形体也不太准,勉强能看出是两个小人,一个穿蓝衣,一个穿绿衣,还有一只黄狗和一匹枣红色的马。 没什么稀奇的。元溪看完后,又命人收了起来。 —— 弹指之间,就到了四月末。大婚前一晚,甄氏来到兰月馆,教导女儿成婚当日以及婚后需要注意的事项。 元溪听了半日,眼皮直打架, 忽然脑袋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接下来要说的很重要,你给我好好听着。” 元溪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见甄氏从一旁拿出一本薄薄的绢面小册,一时没忍住,道:“我知道,这是避火图。” 甄氏瞪她:“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过?” 元溪讪讪一笑,“没,没看过,不记得以前在哪听说的了。” 甄氏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这避火图所画的,便是男女行房之事。”说罢将画册摆在女儿面前,一页一页徐徐翻开。 画上两个白生生的小人或坐或卧,或跪或趴,以各种姿势亲密交叠在一起…… 元溪顿时羞红了脸,这……这也太突破她的想象了。 难道洞房夜,她也得和沈崖这样那样……太可怕了!太尴尬了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 你俩别尴尬,以后还有更尴尬的 第11章 大婚之夜 甄氏见女儿耳朵红透了,笑道:“周公之礼有什么好羞的?夫妻都要如此,也不独你一人。”随后她又将行房需要注意的细节提点了几句。 因明日元溪就要出阁,甄氏今晚便在兰月馆歇下,母女俩在床上说到半夜。直到三更,元溪方睡着,甄氏则一直到丑时才合眼。 次日,五月初一,大婚。 元溪人生中头一次梳盘头,颇有几分雀跃,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盘发既新鲜别致,又端丽清爽,正美滋滋呢,丫鬟把一顶华光四射的凤冠戴在她的头上,便笑不出来了。 她的凤冠已经算轻巧了,仍是沉甸甸的,像顶了个金贵的盘子在头上,无端叫她生出了几分惶恐。 装扮完毕,元溪看向镜中的自己,简直快认不出自己了。她肤若凝脂气色好,平日里连脂粉都很少用,穿衣也只喜欢浅淡的颜色,今日上了浓妆,穿上大红嫁衣,竟像凭空长了好几岁。 家中其他人一见倒是满口赞美,什么灼灼其华,满室生辉。 想来生辉的应是那顶金丝累珠凤冠吧。 暮色初合,吉时已至。元溪告别亲人,由元直背着上了喜轿。 和离你休想 第12节 随着悠长嘹亮的唱和响起,轿子往上一抬。元溪身子一晃,心头一紧,直到此刻,才感到此去是真的离开家了,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因怕花了妆,赶紧小心拭去。 喜轿平平稳稳地抬到了将军府。 元溪被搀扶着下了轿子,蒙着盖头,不辨东西,被侍女引着走了各项流程,又恍恍惚惚拜了天地,随后便被一干人等簇拥着送进了洞房。 这一套下来,元溪已昏昏然,还好只需保持七分端庄三分羞涩的微笑,就能应对大部分情形。 须臾,众人散去,只余她一人坐在新房里。喧闹之声犹在耳边,洞房里却已悄无人声。 元溪今日连水都没喝几口,此刻安静下来,才觉得腹中空荡荡的。 大概是因为紧张,她此刻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盏温热的玫瑰枣茶,拣了酸甜口的山楂糕吃,连吃四五块后,方感有了食欲,于是顺势吃了块喜饼和不少桂圆,最后又喝了一盏茶。 吃吃喝喝后,先前的紧张感消失了大半,元溪有点犯困,又怕突然来人,因此还是老老实实地搭上红盖头,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姑娘,是我,你饿不饿?我送了碗百合莲子羹过来。” 元溪听是茯苓的声音,心下一松,正要挑开盖头,却被茯苓制止。 “盖头该由姑爷来挑。”说罢,茯苓把莲子羹放在桌上,上前帮她将盖头揭起一半,搭在头顶。 元溪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揭过一次了。见茯苓这么快就改了对沈崖的称呼,她心里涌起一股怪异感,想想自己得改口叫沈崖“夫君”,鸡皮疙瘩都要起一地。 家里人都说她与沈崖自小相识,比那些盲婚哑嫁的夫妻要好,元溪却觉得这般半生不熟的更是尴尬。他俩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住过几年,又不是什么情哥哥情妹妹。 便是在两人关系最和谐的时候,元溪也只是把他当哥哥对待。而沈崖呢,虽然嘴上妹妹来妹妹去的,其实在他心里,她只是恩人家的女儿。 元溪微微摇头,站起身来正要往桌边走,突然身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异样感。 等等,这是…… 不会吧?这么巧? 茯苓见元溪神情不对,赶紧询问怎么回事。元溪惊疑不定,颤着嗓子道: “我好像……好像来癸水了。” 大婚之夜忌讳见血。一般来说,婚期都会避开新娘月事的那几日,元家自然也不例外。按以往的规律来说,她的月事应该过几日才到,没想到居然提前来了。 见茯苓脸色发白,元溪安慰道:“也不一定呢,我先去净房……” 等到了净房,一番折腾后,见到那暗红血迹,主仆俩终于心如死灰。还好嫁妆箱子里备着月事带等物,元溪在茯苓的服侍下,手忙脚乱地沐浴更衣,也顾不得盖头不能揭了。 收拾完毕,茯苓见元溪眉宇含愁,便道:“姑娘放心,这事只有你知我知,绝对不会让旁人说闲话。” 元溪咬唇:“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他。” “姑爷是通情达理之人,只要姑娘坦诚相告,想必不会说什么。” 坦诚相告?元溪突然福至心灵,她来了月事,不就有正当理由不行周公之礼了吗?这倒是桩意外之喜啊。虽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但能拖几天也是好的。 。 自打知道自己来了癸水,元溪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小腹不适,手脚发冷,人也乏得慌。 “趁姑爷还没来,姑娘可要用些热食汤水?”茯苓关切道。 元溪想了想:“我想吃胡辣羹。”热热的胡辣羹,一碗喝下去里里外外都暖和了,人也精神了。 “知道,要多放胡椒和牛肉。”茯苓领命而去。 元溪坐在榻上,想到不仅今晚能躲过行房,过会儿还能喝上美味的胡辣羹,不由翘起脚尖,一下下轻叩地面。 沈崖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副场景,眼底不由染上笑意,轻咳了一声。 那双脚立时不动了,规规矩矩并在一起。 元溪知是沈崖来了,顿时紧张起来,正琢磨着待会儿的措辞,却见眼前的朦胧红光一下子消退,光线恢复了正常。 她抬眼望去,正对上沈崖望过来的目光。 视线相触,卧房里的空气似乎都黏稠了几分,让人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身穿大红喜服的沈崖愈发英姿勃发,高大的身材投下一大片阴影,令元溪不由后倾,葱白玉指攥紧了红绸被单。 沈崖从未见过元溪如此盛装打扮,呼吸一滞,直直盯着,直到对方似是承受不住他灼热的目光而低下头来,他才回过神,不自然地转过身,将盖头与秤杆放下。 “让你久等了。” 元溪忙道:“没等多久。” “你方才在想什么,这般高兴?” “没什么,只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哦,什么事?”沈崖唇角微勾。 元溪心下一横,“就是……就是我今晚不能与你洞房。” 沈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元溪赶紧补充:“我来癸水了,女子来癸水不能行周公之礼。往常都是每月中旬前后才来,这次不知怎么搞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脸也热得一塌糊涂,只是厚厚的粉敷着,显不出来,如此一来,倒更像是心虚了。 沈崖初听到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神情一怔,随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洞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片刻后,沈崖冷笑道:“你就算不想与我洞房,好歹也编个像样的理由。这般托词,你能拖上几日?” “我说的是真的。” “不必拐弯抹角地赶我走,我本来也没想与你如何。”沈崖说完,转身就走。 元溪瞪大眼睛,见他大步离去,刚想叫住他,又咽了下去。 这人的疑心怎么这么重?说了还不信,难道要给他检查了才信吗?有病! 虽然元溪不想与沈崖亲密接触,但此时此刻,沈崖连合卺酒都未喝,就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房间里,仍是叫她有几分恼 怒。 。 沈崖风一般地出了房门,瞧见屋外廊下守着几个丫鬟,脚步一滞,转而悄悄走到窗边。 夜空中,一弯苍白的上弦月与他无言相望。 短短一会儿,他就从天堂跌进了地狱。 他原以为元溪就算不喜自己,也是不抗拒与自己成亲的,没想到,她为了不与自己洞房,竟然想出这般损人不利己的理由。 沈崖不太懂女儿家的私事,但也知道在习俗里,新婚之夜见血是不吉利的。他自是不信这些,可这种事若是被人知道了,被笑话倒在其次,更有一等别有用心的道学之徒,会以此攻击新娘不祥、冲撞婆家云云。 因此他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新娘一定会竭力隐瞒,哪里会像她这样迫不及待地告诉新婚夫君。 或许是她觉得沈家没有长辈,而他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才敢如此撒谎。 他在军营里曾听一些有家室的同袍说过,女子来癸水时会腹痛难忍,严重的甚至要下不了床,需延医请药,而元溪却神色如常,他刚进去的时候,她还快活地直翘脚。 大概是为想到这个计策而高兴吧。 晚风阵阵吹拂,沈崖只觉心也一寸寸凉了。原来娶了亲,他还是一个人。 正巧茯苓端着食案进来了,瞧见窗边立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今天的新郎官。 茯苓惊呼:“姑爷怎么在这里?” 沈崖转过身来:“你端着什么?” “是胡辣羹。”茯苓觑着沈崖的神色,小心道:“姑娘身子不爽利,要吃这个。” 沈崖眉头一皱,心里却涌出了一丝希望,“这有什么用?” “温经散寒,外加补气血。” 上一秒还仿佛置身冰窟的沈崖,此刻如沐暖阳。他伸出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茯苓道:“食案给我,你先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 给这对新人撒花~ ps:卑微沈崖下章上线 第12章 同床共枕 沈崖进来时,元溪还是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只是没了红盖头,乌云般堆叠的鬓发衬得脸愈发小巧,看起来怪可怜的。 他心下一阵懊悔,自己居然没问清楚,就把她一人丢在房里,眼下不知道她心里该怎么难受呢。 元溪正在等茯苓送胡辣羹,却见沈崖去而复返,手里还托着一方食案,案上一只白瓷盖盅。 “你回来干什么?” 沈崖放下食案,背对着元溪,闷声道:“方才是我错怪你了。这是茯苓送来的汤羹,你趁热喝吧。” 元溪哼了一哼,并不动。 沈崖无法,打开盖子,用一旁的调羹拌了拌,端着瓷盅走到元溪跟前,蹲了下来。 “温经散寒,还补气血,不是你要的吗?怎么不吃呢?” 元溪鼓着脸,扭过头不看他。 沈崖用调羹舀了一勺,“原来元二小姐故意拿乔,是想让我喂你。” 元溪见他真的递过来喂自己,赶紧闪开,嘟囔道:“谁要你喂呢?放在桌上凉一凉,我自会吃,你催这么急是不是想烫死我?” 沈崖下颌线动了动,没说话,站起身来,把瓷盅放回桌上,自己坐在桌子另一边。 僵持片刻后,元溪来到桌子旁,小口吃了起来,幸好还是热的。 沈崖等她脸色好转,问道:“我听闻女子来癸水,多少会腹痛,你怎么好像一点没事呢?” 元溪头也不抬,“我时痛时不痛,便是痛起来也没那么严重。这次刚好不痛而已。” 沈崖顺口接道:“想来这是喜兆。” 和离你休想 第13节 这是说的什么话?元溪闻言差点呛到,抬眼看了看沈崖,表情正常,不像是戏弄自己。 她拨了拨勺子,见沈崖的目光老在这碗胡辣羹上逡巡,迟疑了半晌,“你也想尝尝?” 沈崖摇头,“我在前院吃过了。” 元溪放下心来,继续舀食。 “但是吃一口还是可以的。”说着沈崖迅速抓住元溪的手腕轻轻一拉,凑过头来,将满满一勺肉羹一口吞了。 元溪目瞪口呆,他他他怎么能用她的勺子吃呢?现在她要用什么吃啊?! 两人现在是夫妻了,不好当场嫌弃。换作平日,沈崖要是敢这么干,她早就把碗扔他脸上了。 元溪深吸一口气,努力微笑:“好吃吗?” 沈崖抿了抿嘴,点点头,一双凤目黑亮温润,乖巧正直得不像方才从她手中抢食的那个人。 元溪连勺子带盅一起推到他面前。 “那你全吃了吧,我吃饱了。” 沈崖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随即拿起勺子,也不嫌弃,几口就吃完了,而后目光停留在桌上的合卺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元溪道: “虽然你来了癸水,不宜饮酒,但毕竟是洞房夜,还是喝一口吧。” 元溪一想,洞房夜不喝合卺酒确实说不过去,她可不能像沈崖那般粗蛮失礼。 只是这交杯酒的姿势着实羞人,令她有些踌躇。 罢了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反正难受的也不止她一人,沈崖看着也不情不愿的。 元溪心下一横,端起酒杯,望向新郎,双目炯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沈崖见状,立马识趣地凑过来,俯下身子。 两人脸儿相凑,胳臂交缠,呼吸相闻,俱是红着一张脸,四目相对又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元溪心中哀叹,就说这种半生不熟的新人最尴尬了嘛! 好在终于将洞房夜该走的流程都走了,除了最后那一遭,不过便是想试,也试不成的。 —— 元溪唤来茯苓,去净房简单洗漱一番回来后,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卸妆。 等沈崖从净房出来,她已经换上寝衣钻进被窝了。好在五月初的天气还不算热,她把薄被拉到脖子处,只露出头来,一双杏眼警惕地盯着走进来的沈崖。 沈崖也换上了红色寝衣,明明是差不多的款式,他的领口却是大开,露出一截锁骨,柔软的布料勾勒出胸前挺拔的轮廓,再往下是被腰带束住的一截窄腰。 什么人连睡觉也要把腰带扎得紧紧的? 元溪眼珠直转,看来沈崖也很看重自己的贞洁啊,如此正合她意。见男人越来越近,她试探着提议:“我来了癸水,你与我同床是不是犯了忌讳,要不要——” 沈崖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无妨,我不在意这些。”顿了顿,又道:“我若是不在这里歇下,反倒叫人起疑。放心,我俩各睡各的,我不碰你。” 元溪一听,也觉得有理,不再推拒,只是往里间又挪了几分。 沈崖看在眼里,没作声,吹了灯,只留下一对粗硕的龙凤喜烛,上床后也是恪守本分,贴着床的外侧睡。 只是他肩宽背阔,哪怕快睡到床沿上了,也有着极强的存在感。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元溪此时想起这句话,深以为然。 沈崖一进被子,就占去了一半的地方。虽然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男人火热的体温却源源不断地传来,不多时,被窝里都被他的温度占领。帐间似乎到处都是他的气息。 睡在她旁边的简直不像人,倒像一头老虎,散发着浓浓的侵略感,叫人好不烦心。好在这老虎不吃人,元溪默默催眠自己,就当是母亲来陪自己睡吧。 两人平躺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上,默然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中突然传来一道细若蚊吟的哼声。 “你怎么呢?”沈崖立即偏过头,问道。 元溪本已半梦半醒,忽然小腹传来不适,不经意哼了一声,不想叫沈崖听到,脑子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忙道: “无事,有点不舒服而已。” 沈崖转过身来,右臂撑起上半身,俯身望向元溪,声音低哑: “是腹痛吗?早知道就不喝那口酒了。” “不是痛,就是坠坠的不舒服,哎,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不打紧。” “那可要喝热水?” “不喝,我要睡了。” “身子不舒服怎么睡得着?你在家也是这般扛着?” “只有一点不适而已,很正常的,若是难受得有 些厉害了,就用汤婆子捂着。” “那我叫人送个汤婆子过来。” “别折腾了,五月天找什么汤婆子,大晚上的,你不嫌烦我还嫌烦,行行好,让我安生睡吧。” 沈崖重新躺下,又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元溪不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身子蜷缩了起来。 突然,一只炙热的大手轻轻蹭过她的腰际,放在她的小腹上。 元溪身子猛地一颤,正要惊叫,却听到来自背后的低语。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我的手很热。” 热息喷在后颈和耳间,元溪寒毛倒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死死忍住想要掀开那只兽爪的冲动。 “睡吧。”沈崖哑声道。 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啊?不是说好各睡各的吗?元溪心底的小人无声嘶喊,随即又想到了压在箱底的避火图,更是一阵恶寒。 相比之下,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而且热乎乎的还挺舒服,索性就当是个汤婆子吧。沈崖也是一番善意,不好苛责。 元溪迷迷糊糊地想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崖的右手一直搭在元溪柔软微凉的小腹上,一动不敢动,心中煎熬,又不舍拿开。 直到元溪的呼吸声逐渐变得轻浅均匀,他才往里侧挪了一挪,半张脸埋在少女缎子般顺滑的头发上,发丝的清凉触感以及脖颈处传来的暖香让他感到心神安宁,身上的躁动之意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 因来了癸水,元溪睡不大安稳,卯时便醒了,眯着眼看到红通通的帐顶,脑子锈住了一般,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成亲了,这是在沈家。 她扭头看向一旁,沈崖还在熟睡中,表情柔和,四肢老老实实并着,看来是睡着后就把手拿开了。 晨光透进帐幔,打在他高挺的鼻梁,男人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侧面的线条凌厉而优美。 浓黑飞扬的眉毛下,那双时常露出冷淡或讥诮之色的眼睛,此刻安详地闭着,浓睫低垂,平日里的锋芒尽数敛去。 元溪盯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此刻的沈崖看上去很好欺负,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睫毛,从尾摸到头,又从头摸到尾。 沈崖似是感觉到了,有些不适地摇了摇头。 元溪赶紧缩回手,装作还在睡觉的样子。等了一会儿,帐子里并没有动静,看来他还睡得还挺沉。 她睁开眼,躺了会儿觉得无聊,复又去玩他的眉毛。 眉毛的触感比睫毛好,像是初生的草地,又像是小狗的短毛。指腹轻轻拂过,带来丝丝痒意。 一边摸完,元溪用左肘半撑起身子,去够另一边的眉毛。 摸了几下,底下的人眉头一皱,眼睛吃力地掀开一道缝。 元溪一惊,连忙闪躲,不想撑在床上的左肘突然脱力,她一个重心不稳,右手正正按在沈崖的胸上! 还挺弹软? 沈崖闷哼一声,含混不清地吐了三个字: “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 ---------------------- 元溪:就碰就碰就碰 第13章 婚后日常(一) “别碰我。”刚睡醒的语调带着丝慵懒,但更多的是恼怒。 元溪被吓了一跳,触电般地缩回手,“你凶什么凶啊?”不就是隔着寝衣拍到了胸口吗? 沈崖费力睁开双眼,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捂着起伏的胸膛缓了一会儿,待呼吸平稳,方向元溪道:“我不知是你。” “那你以为是谁?” 沈崖语塞。 元溪也坐起来,直视着他,“你昨晚摸了我那么久,我也没说什么。” 沈崖脸微微一红,“我是见你不舒服,帮你捂一捂肚子。” “我是见你昏睡不醒,探一探还有没有心跳。” 沈崖暗暗嘀咕,心跳可不在右胸处,可见元溪气鼓鼓的,决定此时不再火上浇油。 他别过头,“我不喜被人触碰身体,尤其是……胸口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被人碰到会很难受,天生如此。” 元溪心道,好一个贞洁烈男,“怪不得你昨晚说不想与我如何,原来是有这么个缘由。” 沈崖咳了咳,“我只是被人触碰会难受,触碰别人并不会如此。”说罢目光有些炽热地盯着元溪。 元溪:“……你不许别人碰你,居然还想着碰别人?” 沈崖默了会儿,为难道:“如果你非要摸,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提前告知我,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和离你休想 第14节 “谁要摸你呢?你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摸的?” 沈崖不说话,盯着她的右手。 元溪臊红了脸:“那是意外!不许再提!” 说完她气咻咻地站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径自起床去净房换洗。 等她回到房间,沈崖刚好在换衣服,背对着门口,只穿着裤子,赤裸的后背就这么直直撞入她的眼帘。元溪赶紧扭头,假装没看到,后面的茯苓与白术也迅速敛目。 元溪也不管他,坐在妆台前,让白术给自己梳头,脑子里却不时闪过刚才看到的一幕,男人猿臂蜂腰,背肌贲张,肌肉分明却又不失优美。 她以前在杭州,也见过赤膊的武夫,皆是腰粗背厚、筋肉虬结,没想到男子的身材还可以这样…… —— 早饭后,沈崖带着元溪去祠堂拜祭父母。 虽然这样想有些不太好,但是给去世多年的公公婆婆上柱香,可比一般人家的敬茶轻松多了。不过,元溪还是从始至终摆出一副肃穆沉重的模样。 走出祠堂,沈崖突然笑了一声。元溪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转头一看,他嘴角的弧度甚至还没有消失。 “你笑什么?” 沈崖看着元溪沉眉肃目,有心捏捏她的脸,又忍住了。 “为什么不能笑呢?成亲毕竟是喜事,我爹娘若在天有灵,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可是你笑得很奇怪。” “其实我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六年前的清明节,我们一起去爹娘的坟前祭拜过,你还记得吗?” 元溪想了起来,那时大概是他俩关系最要好的一段时间了。听说沈崖爹娘坟墓所在的小奉山景色怡人,她也缠着要去,沈崖无法,只得带她去了。到了那里,虽然她一心玩耍,但也在沈父沈母的墓前拜了拜。 不想兜兜转转,她竟然成了沈家的媳妇。难道冥冥之中,她的姻缘早就注定好了?元溪心中一动,不由又想起维罗寺之行。 “当时你在田里乱跑,踩中了牛粪,鞋子都拔不出来,还是我背你回去的……”沈崖带着笑意回忆道。 “别说了!”元溪恨不得捂住耳朵,那时她才十岁,这家伙有必要把她小时候的糗事抖搂出来吗? 沈崖见状,马上闭口不提。倒是让元溪有些惊讶,这人何时变得如此乖觉? 两人在宅子里转了一会儿。圣上赐下的府邸确实不凡,移步换景,颇具匠心,虽然占地不算大,但相对于府里的人口,可以算得上空旷了。 沈崖向她简单介绍了府里的重要仆从和侍卫,元溪仔细记下。她自己身边的人倒不用麻烦,婚前甄氏考虑到沈崖府邸初立,人手不足,所以元溪原先用的丫鬟,只要本人愿意继续跟着的,都带了过来。 “你以后出门,都得让侍卫跟着。” “出门?我什么时候能出门?”元溪眼睛发亮。 “三朝回门便能出去,平日里么,”沈崖沉吟片刻,“你想出去的时候,就可以出去。我在家的话,要告诉我一声,我不在家,要通知管家刘远,带上侍卫。” “我回自己家,从东城到西城这段路,也要带上侍卫吗?” “你忘了之前的四皇子一事么?若你上次身边有侍卫跟着,情形会好得多。” 元溪震惊:“我都嫁给你了,他还想怎样?” 沈崖嘴角微勾,“他怎么想我不知道,总之结了仇,出门在外,多防备些总不会错。” 元溪闷闷点头。 沈崖正想安慰几句,忽然侍卫来报,说是六皇子派人来找他,说是有急事。他一听,就知道章瑞没憋好屁,他能有什么急事? 正要拒绝,元溪却难得体贴了一次。 “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有丫鬟陪着我转转就行。” 沈崖无法,只得去了。 —— 章瑞约他见面的地点是青庐。从外边看,青庐只是一座规模不大、青砖灰瓦的朴素酒庄,其实外拙内秀,古朴典雅,是京城达官贵人最爱去的消遣场所之一。 沈崖到时,章瑞已经在包间等着呢,身后立着一个小童。桌子上摆着一壶酒,几碟凉菜小食。 章瑞一见他,就笑道:“来得还挺及时,快尝尝我珍藏多年的九酝春。” “这就是你说的急事?”沈崖语气不善。 “哈哈,不要这么严肃吗?我是真的有事要与你说,先坐下。” 沈崖依言坐下,那小童端起酒壶斟了两杯酒,两人对饮了一杯,酒液芳香,醇厚无比,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我这次找你,是有两件事,第一呢,是要给你通个气,二哥几次为你上奏请事都被驳了,恐怕一年半载间,你都得耐着性子,在京城当个空头将军了。” 沈崖缓缓点头,并不惊讶。 “其实我以为这也不是坏事,你上了几年战场,也该好好歇一歇了,只是二哥不死心。另一件事嘛,就是关心一下你的新婚生活。” 章瑞“啪”地一声,打开一把折扇,闲闲摇了起来,“先前你说等元二姑娘嫁进将军府,就能任你拿捏。现在你拿捏得如何呢?” 沈崖沉默半晌,道:“我没跟她圆房。” 章瑞闻言,不禁咋舌。洞房花烛夜,对着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沈崖都能忍住,难道他真的厌恶那元二姑娘? “意志过人。”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而叹了一声,“但我今日是来劝你好好对她的。我才知道,原来她还是我七妹端阳的好友。 “端阳从小聪慧,看人很准,所以我想着你和元二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总之,既然已经成亲了,那就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就算了,别太放在心上。多少夫妻都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只要她安安分分的,不惹事,在外人前保持体面也就够了。 “凡事要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的立场想想,你不喜欢她,她也不待见你,心情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不容易……” 沈崖的脸色越听越黑,站起来想走。章瑞忙拉住他:“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回去也是对着一个不喜欢的女人,有什么意思?我还叫了几个人来,大家一起喝酒吃饭……” —— 直到天黑透了,沈崖才回到府里。房里的灯亮着,元溪却已早早上床,靠在床头,拿着本书在看,一头如瀑青丝倾泻在胸前,朦胧静美。 沈崖喉咙动了动,没说什么,径直去洗澡。等他沐浴回来,元溪已经闭着眼躺下了。 沈崖想起章瑞说的什么同床异梦的夫妻,脸色有点发青。上午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回来气氛就冷淡了许多? 他吹了灯,照样留了蜡烛,掀开被子在外侧躺下,见元溪的眼睛仍旧稳稳地闭着,知道她是在装睡。果然,他手刚伸过去,她就睁开了双眼,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我今日一点都不痛了。” “哦,所以就用不着我了。” 元溪不答,岔开话题,“你出去喝酒了吗?身上有酒气。” “没喝多少,难闻吗?” 元溪摇了摇头。 提起酒,沈崖微露笑意,“我刚回来时,你为什么要送我青梅酒?” 元溪想了想,总不能说是为了羞他吧,“没有为什么,就是送了呗。” 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渐渐温馨起来,沈崖心痒难耐,忍了半天,说:“我们现在是夫妻了,你知道夫妻间是怎样的吗?” 元溪眨了眨眼,很无辜的样子,“你知道的,我来了月事。” 沈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除了敦伦,夫妻之间还会做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 沈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那海棠花般的嘴唇,猛地印了下去,将那未出口的惊呼堵在口中。 吻了一会儿,见元溪没有挣扎,他心中大喜,更加耐心地辗转厮磨。 一开始只是浅浅地蹭她的嘴唇,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然后是更进一步的试探。另一边,大手也没停,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侧、耳朵和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元溪推开他的肩膀。 见少女的脸庞红扑扑的,红唇上泛着晶亮的水光,沈崖心脏重重一跳。 “怎么呢?不舒服吗?” 元溪见沈崖双眸泛水,俊脸通红,想必自己在他眼中,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更热了,嗫嚅道:“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沈崖轻笑,又去吻她的脸,过了会儿,问道: “歇好了么?” 作者有话说: ---------------------- 亲了,亲了[捂脸偷看] 第14章 婚后日常(二) “歇好了么?”沈崖的语调淡淡的,眼里却染上了热切的欲望。 元溪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今日沈崖的态度很好,温情款款,让她不好意思拒绝他的亲近,何况她也被吻得很舒服。 方才那吻刚落下来的时候,她先是一懵,浑身动弹不得。男人身上清冽的竹叶气息混着一点酒意,铺天盖地而来,将她的全部心神迅速拽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的嘴唇所过之处,麻酥酥的,让她微微颤抖,心悸不已。 这是一种新鲜的奇妙的感受,元溪对此隐隐恐惧,然而这点恐惧不仅没让她退却,反而放大了她对亲吻的渴望。 于是她低低嗯了一声,闭上双眸。 虽然细若蚊吟,但足以让沈崖欣喜不已。 这次他从额头开始,往下细细啄吻,而后在樱唇上流连不去,亲了好半晌,方才气喘吁吁地离开她的嘴唇。 元溪星眸半睁,见沈崖的额头上都冒了汗,一双凤目亮晶晶的,嘴唇湿润殷红,想着他忙活了半日,出于礼尚往来,因此仰起头亲了他一下。 不亲倒还好,这一亲,沈崖又开始埋头忙活了。 然而他已经不满足于在外面厮磨,竟然想闯进去。元溪猝不及防之下,被他得逞,刚想要挣扎,结果一只大手伸进她的发间,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浑身发软,大脑晕乎乎的,只能任由沈崖作乱。 好在他的力道很快又温柔了下来,元溪被亲的迷迷糊糊,昏昏欲睡,在她即将进入梦乡前,沈崖终于放过了她。 “要不要喝水?” 和离你休想 第15节 元溪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 沈崖随即下床,倒了一盏凉水,自己先喝了几口,再端到床前,轻唤元溪,却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沉沉睡去。 —— 元溪黑甜一觉,醒来时,辰时已经过了大半,床边不见人影,一问丫鬟,竟道沈崖一早就被旻王叫走了。 她顿时有些不悦,这个旻王,怎么三日婚假都不让人休满! 不对不对,沈崖不在家,她就是府里唯一的主人,岂不更加自在? 这样一想,她的心情好多了,优哉游哉地吃了早饭。 饭后,管家刘远把回门的礼单呈给她过目,又征询了端午过节事宜。元溪见他左脚带跛,做事却老练,言语之中对元家也颇为了解,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来将军府的?” 刘远:“回夫人,我是军营里退下来的,三年前就跟在将军身边了。” “你以前是兵士?” “我本来是养马的,将军说我有管理之才,便把我留下来做事。” “可还有其他人也是像你这样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回夫人,府上约有半数仆从都是如此。” 元溪点头不语,又问,“昨日我看家里还有个马厩,如今是谁在管?” “是小人的侄儿在打理。” “我正无事,你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便去了马厩。马厩门口朝南,东侧是马房,西侧是草料房,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眼下正有四匹高头大马待在各自的格间里。 元溪的目光落在为首的漂亮黑马身上。 刘远见状,连忙介绍:“这是将军的战马之一,叫黑羽,脾气暴躁,非熟人不得近前。” 元溪不信:“可是它看起来很乖啊。” “这马儿鬼精鬼精的,惯会装相,夫人莫要被它骗了。您现在离得远,自然无事,要是再往前走几步,哎——” 刘远还未说完,便见夫人不顾劝阻,径直走向黑羽,只好无奈跟上,心想反正马关在栏里,不能出来,顶多就是吓一吓夫人,嗐,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成。 没想到元溪一直走到围栏跟前,黑羽也没暴起。 离得近了,元溪觉得黑羽更漂亮了,浑身黑油油的,没有一丝杂毛,小扇子般的睫毛下,是一双又大又纯洁的眼睛,向她投来友善的目光。 她莞尔一笑,想摸摸它,刚伸出手,黑马却突然前蹄离地,人立而起,脖颈高昂,鼻孔怒张,一阵高亢的长嘶响彻马房,引得其他马儿也躁动起来,一时间马嘶声、踢踏声不断。 元溪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夫人您看,不是我冤枉它吧,还好您没事。”刘远赶紧说。 见黑羽突然暴起,随即又安分下来,静静吃草,仿佛无事发生,元溪咬牙:“给我拿林檎果来,要五枚。” 不一会儿,林檎送到。刘远还以为夫人是要用怀柔之法,却见她走到隔壁栏,给了里面的白马一只果子。 白马啃了几口果子,还凑到栏前低头示好,发出低低呜鸣。见刘远没有阻止,元溪便放心摸了摸,然后又走向旁边的马,如此喂了其余两匹马,还剩一只林檎。 元溪踅到黑羽跟前,当着它的面把最后的果子又给了旁边那匹白马。 黑羽愤怒了,发出低低嘶鸣,大眼睛里充斥着敌意。 元溪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 晚间,沈崖又是迟迟而归,回来后便一头扎进净房。 元溪坐在床榻上,见他沐浴后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半湿的长发披散,气质比往日柔和温软,不由心旌摇曳。 她清了清嗓子,“明日是三朝回门,你该不会还有事要忙吧?” 沈崖坐到她旁边,面露歉意,“不会了,明日我和你一起回去。”说着覆上元溪的右手。 元溪往外抽了一下,没有抽动,抬眼望向沈崖,见他神色无波,怪道:“你干什么?” 沈崖不说话,只是迅速按住她的双肩,把人往朱红锦衾上一压,像昨夜一样,不管不顾吻了下来。 元溪这回有了经验,不再手足无措,立刻掐了一把肩膀,把人推开。 “我还有话说呢。” 沈崖微微喘息,让开一些距离,但并未从她身上移开,“你说。” “我今日在家里闲逛,见园子里仍有一些空疏之处,打算栽种些花木,只是没想好种什么,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你喜欢什么,便种什么。”沈崖说完,又俯下身子。 “等等,还有一件事。”元溪叫道,止住他下倾的动作。 沈崖盯着身下少女水润的眼眸,耐着性子道:“还有什么?你是女主人,这等事你自己能做主。” 元溪闻言欢喜,道:“那我想要一匹马。” 沈崖眸色一沉,“你会骑马呢?”他走的时候,她还不会骑马,对骑马也毫无兴趣,为何现在突然想要马?是谁教她骑马的? 元溪道:“不会可以学啊。” 沈崖心下一松,想到正好趁此机会教她骑马,便微露笑意:“好,我知道了,尽快给你找一匹适合的马。还有什么事吗?” 元溪微微摇头,俏脸一红,整个人再次被罩在下面。 不知过了多久,锦衾上的一对小鸳鸯才松开彼此。两人躺在床上,各自平复心情。 沈崖心痒难耐,很想问问元溪喜不喜欢这样,依她的神情来看,应该是喜欢的,只是他想听她说出口,但这样上赶着问,会不会有点跌份,正纠结着,却听元溪问: “你有没有和别人亲过?” “没有,我是第一次”沈崖连忙答道。 “真的没有吗?” “当然了,我以前都在打仗,军营里哪有女人?” “那你怎么会这么熟练?” 沈崖暗喜,面上却淡淡的,“我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元溪睨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他厚脸皮,然而她此刻浑身无力,眼波如水,因此这一瞥落在沈崖眼里,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风情无限。 于是他飘飘然起来,愈发大胆,想着趁热打铁,补了一句,“本来不会,见到你自然就会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元溪闻言,既没有感动,也没有害羞,反而神色一冷。 就在沈崖忐忑之际,元溪冷哼一声:“油嘴滑舌!我记得你在我爹的书房里说过,你喜欢比你年长的女子,还要端庄贤淑、温柔大方。” 沈崖平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吐露对她的喜爱,却被泼了一头冰水,一时满心懊悔,既后悔此时不该冒失表白,有损自己先前装出来的矜持寡淡模样,又后悔当初在元家人面前故意扯谎,如今难以找补。 他耳力极好,那日自然听到有人靠近。敢在元建山的书房外光明正大听墙角的人,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元溪。于是他突然鬼使神差,照着元溪的反面胡诌了一堆对未来妻子的要求。 如今在卿卿我我之时,被翻出旧账,对他来说,不亚于当头一棒。 沈崖转而又想,要真的翻旧账,那他们在杭州的日子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旧账可以翻出来掰扯。 算来算去,他觉得,也是元溪欠自己的多一些。他还没说什么呢,她却揪着这么一件小事不放。 想着想着,沈崖便有些心灰意冷。 元溪见他不说话,只当他被自己戳中心思,又细瞧他神情,呆呆愣愣的,面带悔色,想来是后悔为了报恩娶她。 一股无名火气油然而生,元溪翻过身去,不再理他。 第15章 婚后日常(三) 沈崖见元溪一派冷淡,索性也背过身去。两人心里都憋着气,谁也没有碰谁,就这样一觉睡到天明。 翌日,沈崖面罩寒霜,元溪绷着小脸,都不给对方一个正眼,哪怕就在一个屋子里,也要丫鬟传话。 但毕竟是回娘家,还是要弄得喜气一点,元溪特意挑了件粉嫩嫩的裙子,衬得人愈发娇艳清新,又梳了个高耸的飞仙髻,插上步摇珠花,既昂扬飘逸,又清丽典雅。 出门的时候,沈崖骑马,很快就把坐马车的元溪甩在了后头。元溪看着那马儿扬尘而去,愤愤地攥紧了手帕。 等到了元府门口,元溪下了马车,掀开车帘,发现沈崖已站在一旁,冷着一张脸,手臂却伸了出来。她迟疑了一会,还是搭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 一见到元家人,两人立刻不动声色地拉近了距离,换上一副笑脸,倒真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午时,二房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见元溪婚后气色红润,笑语盈盈,沈崖的目光不时落在女儿身上。元建山不禁回想起了在杭州的时候,只不过这下真成了一家人。 他心中喜悦,感慨万千,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沈崖与元直陪饮,一直到饭菜都撤了,还未停歇。 饭后,元溪跟着母亲到了观岚堂内室。屏退下人后,母女俩说起了悄悄话。 甄氏细细打量女儿的神色,问道:“你和崖儿吵架呢?” 元溪心头一跳,忙道:“没有啊。” “强颜欢笑,我可是你娘,当我看不出来?” “真没吵,就是不想和他说话。” “他欺负你呢?” “没。” “那你欺负他呢?”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啊?” “那你俩是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俩本来就不熟,为什么一定要说话?” “胡说,你俩还不熟,以前不是有挺多话说的吗?” “那是多久之前啦。”元溪站起身来,走向窗前,凝望远方的悠悠白云,“娘别问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儿,有什么好担心的。” 甄氏暗叹一声,这俩孩子以前便是一时亲密,一时疏远,现在长大了成了亲,还是如此,真真是一对冤家。只是夫妻不同于玩伴,她还是得多问几句。 “溪儿,洞房的时候,他对你怎么样?” 元溪知道母亲担心什么,羞红了脸,又走回母亲跟前坐下。 和离你休想 第16节 “我……我们还没圆房。” 什么?甄氏惊呆了。“这是怎 么回事?” “洞房那夜,我提前来了癸水。” 甄氏紧张道:“这事儿没传出去吧?崖儿什么反应?” 元溪摇摇头:“他也没怎样,还帮着遮掩。” 甄氏不以为然,大喜的日子,新娘来癸水,新郎怎么会没反应呢?崖儿虽然面上不说,心里恐怕还是有些失望的。 “你俩现在是同床还是分床?” “同床,各睡各的。沈崖说这样不让人起疑。” 甄氏松了一口气,这倒还好,又嘱咐女儿:“等你癸水走了,要记得与崖儿提上一嘴。” “为什么要我说啊?”这不是等同于主动邀欢吗?太丢人了。 “他脸皮薄,你若不提,他怕是不敢问。” 元溪心里冷笑,就他还脸皮薄呢?才成婚就天天按着人亲,要是圆房了还了得? 甄氏见女儿不应,又道:“别不当回事,夫妻能床头打架床尾和,多半是因为房事的调和。先前教你的那些,可还记得?” 元溪怕母亲还要唠叨这种事儿,连忙答应下来。 母女俩又叙了些家常话,直到甄氏有些倦了,元溪才回到兰月馆。 刚进院子,白术就上前小声禀告:“姑爷喝醉了,在里面歇着。” 元溪神色一凝,快步走进卧房,只见沈崖坐在梳妆台前,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沈崖扭过头来,冲着元溪扬了扬眉毛,扯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来。 那双微挑的凤目再次流露出了元溪曾经熟悉的讥诮之色。 大概是因为喝多了酒,他的坐姿随意松弛,脸颊也染上胭脂般的色泽。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暖意。 眼前明明是温馨明亮的画面,却无端叫人觉得发寒。 元溪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动作。 “怎么不进来?这不是你的闺房吗?”沈崖语调轻佻。 元溪故作镇定,“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自己妻子的房间歇会儿,有什么不妥吗?”沈崖笑了一声,“还是说,你的闺房里可以私藏野男人的东西,却不能让正头夫君进来?” 元溪只觉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你胡说些什么?哪有野男人的东西?” 沈崖扬起手来,手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黄狗雕塑,“这难道不是吗?” “这是韩大哥送给我的,还给我!”元溪冲上去就要抢。 沈崖立马站起来,借着身高优势,不让她得手。 “韩大哥,叫得好亲热啊。”沈崖嗤笑一声,“从杭州到京城,千里迢迢,还把这玩意捎上了,摆在闺房里作甚?睹物思人?他儿子都有了,你还念念不忘呢?” 元溪跳了几下,抢不到小黄狗,又气又急,兼被他嘲讽一通,怒火翻涌,骂道:“沈崖,你混蛋!” “我自是不如你的韩大哥。”沈崖冷笑,“可他又不要你。不光他不要你,就连那个韩新羽也不要你。你对姓韩的男人总是,偏偏人家都对你无情,怎么办呢?” “啪”的一声,沈崖的脸上多了个淡淡的掌印。 他脑子嗡嗡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你居然打我?” “打的就是你!”元溪气狠狠地瞪着他。 又是“啪”的一声,沈崖把手中的小黄狗往地上狠狠一砸,那鹿目石做的雕塑立时裂开,碎片纷飞。 沈崖见元溪被吓得浑身一颤,花容失色,脑袋也耷拉下去,似是要往自己怀里钻。 他愣住,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搂她。 不想,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脑袋猛地一冲,把他撞得一个不稳,往后倒去。沈崖情急之下,连忙去扶一旁的灯架。 谁知这灯架高而细,并不稳固,禁不住沈崖的力道。上头的玻璃灯盏晃了一下,就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头上。 那灯盏正要继续往前方滚落的时候,被他抬起手臂一挡,弹飞到几米之外,“哗啦啦”摔成碎片。 丝丝疼痛从他的额角传来。 元溪呆呆道:“你……你流血了。” 沈崖用手抹了一下额角,果然出了血,好在只是划破了,不严重。 屋外的丫鬟们先前听到二人吵闹,还没当回事,这时听得动静闹大了,一哄而入。 沈崖厉声道:“都出去!” 丫鬟们又面面相觑地退下了。 沈崖刚想说什么,却见元溪也忙不迭走了,苦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半天没有动弹。 片刻后,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他抬眼看去,正是去而复返的元溪,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 “你回来干——”话还没说完,受伤之处就被打湿了的帕子轻轻拭过,凉凉的。 沈崖不做声了。 元溪将血迹擦掉后,又从一旁的妆奁架里取出一只黄铜小圆罐,打开后用手取了一点白色的药膏,轻轻抹在在伤痕上。 处理好后,元溪见沈崖还是闷不吭声坐在椅子上,黑黑的睫毛低垂,薄唇紧抿,任由自己动作,与方才张牙舞爪的男人比起来,仿佛换了个芯子。 “疼吗?” “疼。” “活该。” “对不起,方才是我失言了。”沈崖抬眼望着元溪,“你要是还生气,再打我几下吧。” 元溪收起药膏,哼了一声,“懒得理你。” 这时门外传来剥啄之声,元溪道了声进来。 茯苓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说是夫人送来的醒酒汤。见一地狼藉,她眉头一跳,假装没看到,赶紧退了下去。 元溪瞥了一眼沈崖,似笑非笑,“给你的,赶紧喝了吧。” 沈崖靠在椅子上不动,“我已经好了,不用喝了。” 他一闻就知道,这碗解酒汤里放了许多白萝卜,是他讨厌的气味。 元溪走过来,把碗推到他面前,“好了也得喝,你刚在我房里撒野,现在还敢拒绝我娘的好意。” 沈崖眉头微皱,拿起勺子搅了搅,白萝卜的气味更浓了,真叫人不适。 元溪见他搅来搅去,半天没喝一口,于是夺过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直接怼到他唇边。沈崖见躲不过,只好张开嘴喝了。 如此喂了几下,沈崖终于受不了,“你怎么这么粗暴?磕我牙齿就算了,还把勺子伸进来捣我。” “我就是这样笨手笨脚的,你不满意就自己喝呀。” 沈崖心一横,端起碗来,也不用勺子,眼睛一闭,咕噜咕噜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白萝卜煮水的沈崖,脸色也有些接近白萝卜了。 “我要去漱口。”他颤抖着声音,丢下这一句,风一般的出去了。 元溪叫来小丫鬟,将屋里清扫一番。被沈崖闹了一通,她也有些累了,便在美人榻上躺下,合眼小憩。 半晌,那天魔星又进来了,凑到她跟前说话。 “方才我在后院瞧见了一棵大枣树,不正是我们以前埋桃花酿的地方吗?你说什么时候挖出来才好?” “不急。” “也是,说好了埋上十年,才过了六年。” 见元溪不理他,沈崖自顾自说道:“我方才用了玫瑰露漱口,你闻闻香不香?” 一阵热息喷在元溪脸上,她忍无可忍,“你烦不烦?”说着睁开眼睛就要推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婚后日常(四) 元溪刚睁开眼,便见一张放大的俊脸压了下来,将自己的惊呼堵在嘴里。 元溪感觉今天的沈崖尤为兴奋,一股恨不得把她吃了的感觉。 明明这人前一刻钟还又是嘲讽又是砸东西,怎么突然就色心大发跟被夺舍了似的? 反正她是没这份心情。她给他抹了药,喂了汤,只是不想在娘家把事情闹大,弄得爹娘脸上不好看而已,可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何况,在自己的闺房和沈崖做这种事,总感觉怪怪的。 于是她摸上他的耳朵揪了一下,“滚开。”随后翻过身去,把脸埋在软枕间。 沈崖意犹未尽,见元溪一脸抗拒,也不好强求,低低问道:“你是不是困呢?我抱你去床上睡好不好?”说着就要抱她。 元溪打掉他的手,“我不困,就躺一会儿。” 沈崖讪讪的,沉默片刻,又道:“你怎么到今天还叫我沈崖呢?叫别人听见多不好?以前你还会叫我沈大哥,怎么现在连沈大哥都不 叫了。” 见元溪不应,他继续说道:“你应该叫我夫君。成婚三日了,你一次都没叫过,这样可不好。”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笑道:“好像我也没叫过你夫人,总觉得你还小,不配夫人这样老成的称呼。” “你还是叫我默怀吧,我叫你溪儿,好不好?” 沈崖推了推元溪,见她仍一动不动,转而又道:“还是说你喜欢哥哥妹妹那套称呼?也行,只是沈大哥有些生疏,你直接叫我哥哥好了,嗯?” “怎么不说话?”沈崖眯了眯眼,“再不说话我就要亲你了。待会儿要是有人进来,看到了可不关我的事……” 和离你休想 第17节 元溪连忙爬起来,双颊飞红,“默怀默怀默怀!行了吧?” “不行,喊这么急,你是在催命吗?” 于是元溪放慢速度喊了一声。 “还是不行,冷冰冰的,像在喊仇人的名字一样。” 元溪忍住想打人的念头,又夹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沈崖勉强满意,点点头,这才放过她。“你歇着吧,我不打扰你了。” 元溪再度躺下,翻过身背对着他,心里冷哼一声,想着晚上回家再跟他算账。 沈崖坐在美人榻旁的杌子上,瞧了一会儿元溪,见榻边还有不窄的空处,便伏在榻边,枕着手臂,也闭眼小憩了一会儿。 两人本来只打算闭目养一会儿神,不想都睡着了。 甄氏来到兰月馆,路过窗户看到这副情形,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地。她立在原地看了片刻,命人不要打搅,而后悄然离去。 申时正,回门的小夫妻终于醒了。两人急急忙忙出了院子,吃了顿下午茶,拜别了父母,踏上归家的路程。元溪依旧坐马车。沈崖仍是骑马,只是这下不想着一马当先了,而是始终保持着与马车一丈左右的距离。 —— 因回来得晚了,又吃了下午茶的缘故,二人的晚食也吃得很迟,夜深了方才洗漱安置。 沈崖沐浴完毕,进屋一看,元溪没有上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心中纳罕,上前握住她的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别拉拉扯扯的。”元溪一把甩开他的手。 “又怎么呢?”沈崖不解。 元溪冷冷道:“你白日里还说我私藏野男人的物件,说我对这个有情对那个有意的,一副嫌弃得不得了的样子,怎么转头就把自己的话给忘了?” 沈崖本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元溪虽然打了自己一巴掌,但事后很温柔地帮他抹了药,加上他自己也有错,所以他也就不生气了,没想到她还耿耿于怀。 一提起两个姓韩的,他心里就冒出一股邪火,但还是尽量维持着轻松的语调道: “这事不是过去了吗?当时是我口不择言,我也道歉了。今日是婚假最后一天,就别再提旁人了。” “不行,今晚必须要把这事说清楚,省得你日后又来污蔑我。” 沈崖当即变了脸色,“我污蔑你?你房里没放着韩俊送你的狗东西吗?” 元溪一听他把小黄狗石塑称作狗东西,气得想哭,“韩大哥送给我的玩具,又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物件,为什么不能摆出来?何况我那时候还小,你怎么能红口白牙污蔑我?” 沈崖冷笑:“你那时候年纪不大,就知道说以后要嫁给韩大哥了。” 元溪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就装吧。” 元溪顿时有点心虚,有段时间她确实很喜欢邻居家的韩大哥,到底有没有说过这话,她心里还真没底儿。 “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样说过,便是说过,也是小孩子家的玩笑话,谁会当真?” 谁会当真?谁会当真? 沈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慢慢道: “你年纪小,你不懂事,好,我信你。可是你现在都嫁人了,还把他的东西留在闺房里,摆在妆奁架上,把我当什么呢?” 元溪见他面色突然变得很难过的样子,声音不由低了下来: “我只是看那石塑精巧可爱,便一直摆着。我喜欢小狗,你也知道的。” 沈崖轻笑一声,“我也送过你小狗木雕,你还记得吗?就在一个多月前,你把那木雕放在哪呢?” 元溪心里一咯噔,想起他那厢迟来的礼物,里头确实有一套木雕,是两个小人和一只狗。 “在箱子里好好放着呢,箱子我带过来了。”元溪嗫嚅道。 沈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起,便像在他心里生生拔出一根长刺。 元溪给自己找补,“你不觉得你那套木雕有点粗糙吗?形态也不准。你是在哪买的?怕不是被人忽悠了?” 沈崖睁开眼睛,“我自己雕的,在下一介粗人,只会做些粗物,叫元小姐见笑了。” 元溪听他语气冰冷地喊自己元小姐,心里不由有些难过,白天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说的。 “我不知道是你自己做的,要是知道,肯定也会摆出来。” “韩俊送你的也不是自己做的,你怎么就摆出来了?搬家还不忘带着,还是他的东西比我的重要。” 虽然沈崖冷着脸,阴阳怪气,但元溪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哀伤。 她走到他跟前,两手拉着他的袖子,“谁说的?你比他重要多了。我虽喜欢那只小狗,但要不是你提他,我都快想不起这个人了。” 沈崖心头一颤,望向元溪,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此刻映的是自己的倒影。 “那我离开了五年,你有想过我吗?” 元溪赶紧点头,“想过的。” “怎么想的?” “你刚走的时候,我天天都想你,晚上还做噩梦,梦见你被老虎害了,还梦见你打仗受伤了,醒来后我还一直哭,生怕你真的出事了,要是你死了怎么办……” 元溪说着说着,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于是赶紧放下沈崖的袖子,抬手去擦眼泪。 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她没绷住,转头就跑至床前,一头扑在大红喜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崖此刻如百爪挠心,几欲窒息。他快步走到床前,见少女哭得一抖一抖的肩膀,心中痛楚难当。 他伏在她旁边,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柔声道:“别哭了,好不好?我不是没事吗?” 元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依旧哭得昏天黑地。 她到底是为什么伤心,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本来只是想说几句软话,缓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怎么就陡然哭了出来。 沈崖见她越发哭个不住,叹息一声,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你把我的心都要哭碎了。” 说着就去吻她的颈侧,吻她的耳朵,元溪被弄得痒了,终于抬起身来,倔强地推开他的头。 沈崖趁势环住她的肩膀,见她一张小脸上又是泪水又是鼻涕,有点想笑但不敢,只是连声哄道:“溪儿,溪儿,对不起,别伤心了。” 元溪泪眼朦胧,推搡他说:“我讨厌你,你一点都不好,谁都比你好。” 沈崖用力抱住她,“都是我不好,让你伤心了,你罚我吧,怎样我都受着,好不好?” “那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我不滚,我一走你又要伤心了。” 元溪此时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难过和愤怒,身体又被困在他的怀抱里,便扭头去咬他的脖子,不想沈崖却一点不避让。 “你怎么不躲?” “你亲我,我为什么要躲?” 元溪恨恨瞪了他一眼,“无耻。” 沈崖点头:“我无耻。”然后拾起袖子,擦了擦她的脸,“都哭成小花猫了,下去洗洗脸,好不好?” 元溪又羞又恼,“不好,我就要把今日之事先论个明白。” “我知道,你对韩俊没有男女之情,是我内心阴暗,满口胡言,都怪我。” “还有那韩新羽……” 沈崖打断她道:“那韩新羽更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连娶你都不敢的草包,有什么好提的?” 元溪因大哭一场,脑袋昏昏沉沉的,想了片刻,好像没其他事了,因泪痕干在脸上很不舒服,于是依言下了床。 沈崖叫丫鬟送来热水,随后就让人走了,非要杵在元溪旁边伺候她洗脸。 说是伺候,还不如说是添乱。两人拉拉扯扯地洗完脸,终于上了床。 作者有 话说: ---------------------- 第17章 婚后日常(五) 翌日一早,沈崖便去了军营。 端午将至,元溪在家中与丫鬟们编五色缕,还用艾叶和菖蒲扎了一只小老虎,随后命人将这只艾虎和早已备好的药袋、香囊和五毒饽饽等物一起装好,送到端阳公主府上。 然后元溪又着手做另一只艾虎,一边动作着,一边不由想到从前在杭州过的端午,龙舟竞渡,热闹非凡,她年年都要去看。 京城没有大江大河,民间没有赛龙舟的习俗,元溪虽听说通州一带,因临大运河,每到端午还有龙舟比赛可观,但想来也是远远不如杭州的规模场面,且路途遥远,天气也热了起来,不去也罢。 端午当日,已嫁之女宜归宁。如今她已经出嫁,待在元家的日子少了许多,明日回家陪陪爹娘便好。只是成亲五日,便回娘家两趟,倒叫元溪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出阁了,而是出去走个亲戚。 艾虎做好,元溪把它挂在了房门的正上方,威风凛凛,又不失可爱。 晚上,沈崖回来后,元溪送给了他一根五色缕。 沈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忍不住发问,“是你亲手编的吗?” “当然了,明天记得系在腕上。”元溪点点头,又指着妆台道:“我今天还把你送我的那套木雕拿出来了。” 沈崖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那两人一狗一马被好好地放在妆奁架上。 “你怎么把两个人分开摆放,还离得那么远?” “一左一右,不是很对称吗?” “……” 沈崖不语,大步走到妆台前,把两个小人摆到正中间的架子上,挨得紧紧的,又把一狗一马放在小人的左右。 元溪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发凉。本来她把这四个木雕分开放在角落,倒还不显眼,现在他把它们放到正中间,还挨在一起,原有三分丑陋,眼下是放大到十分了。 沈崖是不是有眼疾? 沈崖归置好,见元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倒是有些脸红了,走到她跟前,低声解释道: “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一对儿,怎好让他们离得那么远?” 和离你休想 第18节 元溪疑惑,一对儿? 这不是两个男娃娃吗?嗯……或许是一对兄弟的意思。 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红晕竟蔓延到了耳根,也不正眼看她,便急着吹灯睡觉。 元溪摇摇头,且不去想他为何要送一对木头兄弟给自己。 —— 五月初五,元家一早就派马车来接元溪。临走时,元溪看了看门口挂着的小艾虎,觉得色彩有些单调,又在房里拿了一根五色缕系在艾虎的脖子上,方才满意地离开了。 元溪自是归家不提,沈崖也不得闲。端午佳节,君臣共度,他不仅要入宴席看龙舟,还要作为武将代表,参加射柳竞技。 初六,沈崖请了假,一早便到了元家,来接元溪回去。 元溪见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色长衫,配墨青织金锦带,衬得人清俊文雅了几分,不由欢喜,随即想到另一桩事,又有些紧张起来。 她的癸水走了。真的要主动告诉他吗? 沈崖见元溪面色不乐,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今日我请了半日假,先不回家,带你去郊外跑马好不好?” 元溪眼睛一亮,“好啊,可是我还不会骑马呢。” “没关系,你和我同骑一匹马。” 两人拜别元家长辈。元溪走出元府大门,才知道沈崖今日是骑了黑羽来的。 见元溪踌躇不前,沈崖笑道:“黑羽虽然性子不太好,但是在我面前的时候,还是很乖巧的。今日我带你骑一遭,你们熟悉了就好了。” 说着他一个翻身,利落上马,伸出手,“上来。” 元溪也不再犹豫,把手递过去,踩上马镫,也上了马,坐在沈崖的前面。 待她坐稳,沈崖便一抖缰绳,黑羽徐徐前进,等出了城门,便风一般的向郊外奔去。 —— 日头明晃晃的,却还不算毒辣,晒得人周身暖洋洋的。暖风里带着草木的芳香,拂过面颊,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在一处河边停下。 元溪下了马,径自走到河边。 沈崖把黑羽带到附近的草坡上吃草,回来看到岸边少女鹅黄色的背影,喉头不由滚动了一下。 方才她定是感觉到了,定是生气了…… 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他也很想控制,可是控制不了啊! 一想到自己在元溪那里的形象,会成为一个随时随地发情的好色轻浮之徒,沈崖顿时觉得天都灰了,脚下似乎有千钧重。 半晌,元溪回过头来,“你杵在那儿干什么?” 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却叫沈崖如释重负,忙不迭走到她的旁边坐下。 只是元溪喊他过来后,又不同他说话了。 沈崖觑了她一眼,见她双颊飞红,手里掐着一根草,捻来捻去,便知道她还在介意先前马上的事,一时尴尬得都不知看哪里,只好把目光投向河面。 清澈无波的水面上,映着她的影子,镜子一般明晰。 少女粉面低垂,清丽秀美,沈崖不由看得痴了。 元溪此刻心里乱糟糟的,觉得旁边这个人烦得很,想打他几下,又不敢看他,低着头玩了一会儿草茎,终是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去瞧他的倒影。 两道视线在水面上交汇,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迅速移开。 一阵微风拂过,吹皱了平静的河面。 水上倒影也随之晃动起来,片刻后,又重归清晰。 元溪拍拍衣服,站起身来,指着河边的一棵柳树,颐指气使道: “你去给我折几根柳条,要嫩一些的。” 沈崖浑浑噩噩地走过去,依言折下几根长长的碧绿嫩枝,交到她的手里,心里想着,莫不是要用这柳条抽我?但又怕打伤了我,所以交代要嫩的枝条,小惩大诫一番。 却见元溪又坐下来,开始用柳条做些什么东西,看了一会儿,沈崖知道了,她这是要编一个花环。 她以前也喜欢这样,看到柳树就要编花环,戴在头上仿佛一个山林里走出来的小仙子。沈崖放下心来,想到往事,嘴角不由泛起微笑。 元溪做得很熟练,很快就编好了一个柳环,又在附近掐了几朵黄的粉的野花,插在上面。 做好后,她端详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你戴上看看。” 沈崖的笑容凝固了。 “我戴?” “就是为你做的。” “哪有男人戴这个?我还是个将军,要是被手下那些兵士看到,岂不是要被笑死?” “这会儿只有你我,我又不会笑你。” “我不戴。还是你戴吧,你戴起来好看。” “不行,我就要看你戴。这也是按你的脑袋大小做的。”元溪举着花环,固执道。 “你还不如抽我几下呢。” “我为什么要抽你?” 沈崖再次涨红了脸。“好吧,我戴,但是就戴一会儿。” 他接过花环,放在自己头上,看到元溪露出一丝笑意,心下一松,连忙又把花环取了下来。 “好了,这下你看过了。” 谁知元溪眼珠一转,“不行,你束着发,这样戴着不好看,得把头发放下了,才能与这花冠相得益彰。” 这是叫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披头散发?这与蛮夷何异? “你不要得寸进尺。” “一下就好,我带了梳子,戴一下给我看看,我马上就帮你梳回去。”元溪无视了他淡淡的警告,像是为这个想法兴奋起来,连声央求道,“好不好嘛?默怀,默怀——” 沈默怀心中一荡,很没有骨气地同意了。 半晌,他的头发如瀑布一般披散下来。 沈崖暗自庆幸,昨日用兰汤洗沐过,此刻头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干净清爽,不至于煞风景。 元溪用小木梳给他的长发梳顺,然后郑重地将花环戴了上去,卡在他饱满的额前,刚刚好。 披散的长发和清新的花环,显然为英气俊朗的沈崖增添了不少柔和的气息。 加上他今天还穿着白衣,宽袖长袍,飘逸出尘,更多几分风流。 元溪愣愣地瞧着眼前装扮一新的少年,心跳不由快了 几分。 真像话本子里的人物啊。 不是将军,也不是书生,倒像个神仙隐士的模样。 元溪眼中的惊艳明明白白落在沈崖眼里,于是他多忍耐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拉了拉元溪的袖子,“看好了吗?我要拿下来了。” 元溪有些恋恋不舍地取下花环,拿起梳子为他束发,“我不太会梳男子的发式,你介意的话——” “不介意。”沈崖想也不想就打断了她的话,“谁弄散的谁负责。” 元溪只好硬着头皮给他梳了起来,虽然不熟练,好在她手还算巧,折腾了几次,扯掉了沈崖好几根头发后,终于梳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发式,然后又给他戴上原先的发冠。 大功告成! 元溪轻轻吐了一口气。 沈崖对着河面左右看看,没有歪歪扭扭,也同样舒了口气。 两人在河边耗了不少时间,也该回去了。 沈崖去牵马,信心满满,经过半日的沉淀,他回去的路上定然不会出丑了。 第18章 婚后日常(六) 送元溪回去的路上,沈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坐得离她远了些,一路上心不外驰,神不散逸,成功地扮演了一回柳下惠。 元溪前脚回家,后脚管家刘远就来求见,原是沈崖给她挑选的马儿到了,正在马厩里。 她连忙跑到马厩去看,只见一只体型较小的白马,静静地站在新槽边,见到陌生人,既不害怕,也不激动,仍旧慢慢嚼着嘴里的草料,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刘远告诉元溪,这马才六岁,是西域番马与中原名马的后代,不仅体格好,还颇通人性。 因见它通体雪白,近看时皮肤泛着粉莹莹的光泽,元溪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凝华。 有了马,自然也要有马术师傅。元溪问起刘远京城有哪些骑术好的女师傅。刘远支支吾吾,说是将军对此比较了解,等他回家后,问他也不迟。 于是晚上,当元溪向沈崖提起时,沈崖面带讶色:“你还要去哪里找什么马术师傅?眼前不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师傅嘛?还不要你束脩。” “你那么忙,怎么有空教我?” “骑马很简单的。这几日你先与凝华培养一下感情,多喂喂草料,摸摸它,牵着它到处走一走,等熟悉了再开始上马。嗯,初十休沐的时候,我好好地教你一天,后面我尽量早些回来指导你,几天下来,包准你就学会了。” 元溪见他这个驭马高手说得头头是道,瞬间也有了信心,不由幻想起自己纵马奔驰的得意场面。 沈崖却话音一转,“不过,我有几个要求,你能做到吗?” “什么要求?快说。” “第一,我教你骑马,那就算你的师傅啦。给你上课的时候,我不是你的夫君,也不是你的沈大哥,而是你的沈师傅。你要是偷懒耍滑,不肯好好学,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第二么,对待师傅,要尊重有礼,不可和师傅大呼小叫,纵然在教学中起了争执,也不能打骂师傅。 “第三,你既认我做骑术师傅,就不能让别人来教你了。” 元溪仔细思索了这三样要求,觉得不难办到,于自己也没有不利之处,便满口答应下来。 和离你休想 第19节 沈崖见状,眼底亮起一点幽光,像暗夜倏忽燃起的火星子,一闪而过。他捧过她的脸,亲了一下额头。 元溪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亲自己。 沈崖见她对自己如此不设防,更加激动,心底仿佛有藤蔓在阴影里疯狂生长。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把她揽到怀里。 元溪见他呼吸突然粗重起来,摸不着头脑,只好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突然,元溪感到小腹被什么硬硬的物什抵住了,随即想起之前看过的避火图,脸色一红,挣扎起来。 沈崖赶紧放开她,满脸懊恼,咳了一声,“天色不早了,你先安置吧,我去沐浴了。” —— 沈崖在净房待了大半天,进了卧房后发现元溪还未歇下,正坐在床头作沉思状,见他进来了,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沈崖心里涌起淡淡的愉悦,面上却不显,缓步走到床前。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元溪好像盯的不是该盯的地方。 他不自然地侧过身,迅速低头瞄了一眼,没有异状,于是放下心来,转身淡淡道:“看哪呢?” 话说元溪今日因为癸水走了,被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及时圆房,心里正为这事儿纠结,又被沈崖身下的反应给惊着了两次。 但沈崖哪怕都这样了,也决口不提圆房之事。既然如此,那她何必自讨苦吃。 不过,早晚都是要经历那一遭的,与其突然行事,不如先逐步熟悉一下。 虽然她已经了解过一些知识,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还是要浅浅躬行一下。 只是要如何与沈崖说呢? 她苦苦思索着,见沈崖洗完澡进来后,眼神不自觉就落在他的某个部位。 听他问“看哪呢”,元溪心想,既然他主动引出话题,便好办多了。 于是她小声问了一句:“你那个地方,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沈崖心神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元溪以为他没听清,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 被元溪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那种地方,他脸上一热,“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 “这……这于礼不合。” “我们不是夫妻么?夫妻之间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沈崖哑口无言。元溪只当他答应了,便大着胆子起身拉他。 沈崖被扯了几下,别别扭扭地上了床,然而随即控制住了元溪的双臂,不让她乱动。 “别胡闹。”他无奈道。 “不是胡闹,我就想提前看看,做一下心理准备。” “……我还没准备好。” 元溪瞪大了眼睛,“只是看一下,你要准备什么?” “说得这么轻松,那你给我看一下。” 元溪别过脸,“不行!” “为什么你看我就可以,我看你就不行?我也是人,也会害羞。”沈崖义正辞严。 好半天,元溪才小声反驳道:“谁让你今天老是戳我?” 一句话说得沈崖脖子都红了。 他闭上眼睛,半晌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哑着嗓子道:“你真的想看吗?” 元溪点点头。 见眼前少女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沈崖深呼吸了几次,心一横,伸手慢慢地去解…… 片刻后,元溪不由往后退缩,脸上一阵阵发烧。 怎么会如此狰狞?比避火图上的大多了,还生龙活虎的,到时候要如何行事? 真真骇人!她就不该看! “你、你快穿上吧,别着凉了。”元溪的声音中带着些颤抖。 见元溪又羞又怕,沈崖反倒来劲了。 “你刚才不是一个劲的逼我脱吗?怎么我脱了,你又不敢看了。” “看好了,看好了,你快穿上吧。” “一会儿让我脱下,一会儿叫我穿上,便是条狗,也没这么听话的。” 沈崖一面叹道,一面慢条斯理地整好衣裳,随后跪坐着向她慢慢爬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凤目微眯,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侵略意味明显的姿势。 元溪呼吸发紧,招架不住这样专注灼热的眼神,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沈崖趁机一把抓住她的脚腕。 她正要叫他放开,却见他按住脚踝外侧凸起的圆圆的骨头,重重摩挲了几下,眼神晦暗不明。 她心惊肉跳,蹬了几下,没蹬开,嗫嚅道:“沈默怀,放开我。” 沈崖闻言,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捉着脚腕,用力一拽,将人拖到自己跟前。 元溪惊呼一声,转眼之间,就被男人高大的身躯覆盖在下面。 …… 半晌,纠缠的两人分开了一瞬。元溪气喘吁吁,满面红霞,唇上水光潋滟。 “我……我的癸水还没走。”她小声说道。 “癸水还没走,就敢这么撩拨我。”沈崖攥住她乱动的手腕,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耳朵。 她身子一颤,突然有些害怕,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今日不碰 你,让我抱一会儿。“他喃喃道:“等你癸水走了,我们再圆房也不迟。。” 元溪闻言,睁着湿漉漉的杏眼,望着朱红色的帐顶,赧然不语。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节擦过她耳廓的肌肤,引发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转复想到,既然不圆房,那今晚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亲亲抱抱的话,还是挺舒服的,于是也不再抗拒沈崖的动作。 两人缠到半夜,方才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日,元溪的一颗心大半系在凝华身上,不仅每天喂它吃草料,牵着它散步,抚摸它,与它说话,还学习着如何给马儿洗澡,力求在沈崖的休沐日来临之前,与新伙伴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说来也是奇怪,沈崖自从那日说等她癸水走了再圆房后,便一直没提过此事,平日在床笫之间,也只是浅尝辄止。 出于恐惧和害羞,元溪也没有提。 可是沈崖并不是对女子的月事一无所知。从洞房那夜的反应来看,他是模模糊糊知道一些的。那他知道女子的月事一般不会超过七天吗? 而她自从来癸水后,已经过了八九日。 那晚情急之下,她骗了他。 沈崖会发现吗?若是发现了又会怎样? 元溪一想到这些问题就头皮发麻。其实若想遮盖这个谎言,最好的方法便是尽快告诉他,她的月事已经结束了。可是那晚见到的惊人景象,至今让她心有余悸。 每晚当她鼓起勇气,想向他坦白时,不经意瞥到那轻薄夏衫下的轮廓,便又将话语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婚后日常(七) 转眼间就到了休沐日。 晨光熹微,沈师傅便带着元溪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开阔草地,从最基本的上马开始教起。 元溪起先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还有些发憷,好在凝华温柔通人性,加上沈崖在一旁的耐心引导,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不到半日,她便能在马背上稳稳坐着缓步骑行了。 沈崖原本不打算教她太多,但见她身体灵活,学得很快,便想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下午继续教她控制马匹。 元溪也想快点学会骑马,不料却在接下来的控速上面受了挫。 凝华一旦开始速度加快,她就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手里的缰绳也攥得紧紧的,导致凝华又慢下来,如此练了一个时辰,她还是没学会小跑。 沈崖一开始还把这当作增进夫妻感情的一环,但真的教了起来,却迅速进入了角色,仿佛回到了军营,十分认真严肃,见元溪反复犯同样的错误,脸都黑了。 元溪在马背上待了两个多时辰,先前的好奇与快乐无影无踪,只剩下疲倦和腿间的隐隐作痛。她苦着脸,征询道:“能不能下次再教我?我真的骑不动了。” 沈崖摇头:“你的悟性和身体条件很好,只是心理上有些放不开,就差临门一脚了。今日再坚持坚持,下次再有这样久的空闲,就要等到十天后了。” 元溪想起之前跟他的约法三章,咬咬牙又坚持了一刻钟,只是表现还不如之前呢。她抱着凝华的马脖子,像糊了的面条一样从马背上溜下来。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学了。” “不学了是什么意思?说好的不可偷奸耍滑。”沈崖皱眉。 “我怎么偷奸耍滑呢?我骑了这么久,又累又热,还没有一点进步,骑马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我不想学了。”元溪自暴自弃道。 “中途让你休息了那么多次,还不够吗?凝华驮着你到现在都没喘气呢。这就是你学骑马的态度吗?” “反正我已经会骑马了,就是不能跑马而已。” 沈崖气笑了:“凝华可是上等的好马,早知道你就这点儿志气,我给你买头驴子得了。” “我这么努力,几个时辰还学不会小跑,难道你教的就一点问题没有吗?” 沈崖闻言一怔,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失望地摇摇头,转身向自己的黑羽走去。 和离你休想 第20节 元溪见他是要走的样子,有些慌了,“喂,你干什么去?” 沈崖不答,翻身上马,掉转马头,竟是要往回走的架势。 “要回家了吗?你等等我呀。”元溪顾不上腿酸,连忙小跑过去。 沈崖坐在马上,上挑的凤目平静地俯视着她,“你不是会骑马了吗?自己骑回去不就得了?”说罢一甩缰绳,一人一马“嘚嘚嘚”地走了。 元溪急了,她不认识回去的路啊,于是迅速爬上马,跟在沈崖后面。 只是黑羽虽还没有跑起来,却仍旧比凝华快多了,很快就甩开了一大截。 见沈崖的背影越来越小,元溪有些慌了,喊道:“沈崖,你等等我,我不认识路。” 喊了两声,黑羽不慢反快。元溪突然醒悟,自己慌张之下喊错了称呼,他不高兴了,于是连忙改口: “师傅,师傅,等一等,别丢下我!” 如此高喊了几声,沈崖仍旧跟没听到一样,只留一个无情的后脑勺给她。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荒郊野外,草木摇曳,不免有些凄清。元溪害怕起来,凝华感受到她的紧张,也慢了下来。 眼见沈崖的背影几乎要消失了,元溪正想使出吃奶的力气喊他一次,却听得路旁树上的大乌鸦哇哇叫了几声, 元溪猛然打了个哆嗦。 那个背影……真的是沈崖吗?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个念头,那个背影已经不是沈崖了,那是一个妖怪,化成了沈崖的模样,要不然怎么会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呢? 真正的沈崖在哪里?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元溪勒令凝华停下,坐在马上,环顾了四周,悄寂无人。 西边一轮红日静静地望着她。 她要回家,赶在太阳落下之前回家。 脸上凉凉的,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了眼泪,元溪用手擦了擦,伏下身子,抱住凝华的脖子,摸了摸它的头。 凝华轻轻地蹭了蹭她,似乎是安慰。 都说老马识途,不晓得六岁的凝华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那个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是元溪记住了方向,于是驱使马儿往回城的路上走。 不要怕,元溪,不要怕。 你会平安无事的。 元溪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出了小路,到了大路上,不时有人马往来,见到元溪一个年轻姑娘骑马,都纷纷投以异色。 元溪一开始见到有人了,心里还有些欢喜,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些月黑风高谋财害命的故事。 天色逐渐昏暗,晚风一吹,她内心惶惶,不行,得快点回去。 她顾不得对跑马的恐惧了,回忆着先前所学,夹住马腹,缰绳一甩,试图让凝华跑起来。 凝华果然十分有灵性,立刻小跑了起来,起先匀速小跑,而后越来越快。 元溪身子无法自控地后仰,死死压制住自己要勒住缰绳的欲望,任由凝华将自己带向前方。 眼前的路她已经分不清了,但是凝华走过一趟,它冷静沉着又聪明,是她现在唯一能够信任的朋友。 …… 过了城门,元溪长呼一口气,虽然城里的路更加错综复杂,但是起码治安好上许多。 “凝华,凝华,好马儿,你认得回家的路吗?”元溪抚摸着鬃毛,喃喃问道。 凝华打了个响鼻,似乎是个温柔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马停在将军府门口。 元溪仰头看了匾额,心想,是了,凝华早上是从这里出来的,就以为这里是家了。 她缓缓滑下马,双腿已经僵硬麻木,落地的那一刻没站住,差点儿跌倒。 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身后托住了她。 元溪愣住,回头一看,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带着笑意。 可怕的笑意。 “你是谁?”她木木地问道。 男人笑意瞬间消失,眉头皱起来,“怎么呢?学会了就不认师傅呢?” 元溪推开他的手,扶着凝华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然后牵着马,一瘸一拐往门里走。 进门后,她看到茯苓白术等人正齐刷刷地站在两边等着自己。 元溪心下一松,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小姐——” 茯苓等人惊呼,赶紧去扶,沈崖抢先一步, 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身子,将少女打横抱起。 “快去叫大夫!” —— 沈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沉沉睡去的少女,心里满是自责与懊悔。 原以为她晕倒只是因为太累了,没想到她很快就发起了烧,额头上火热。 方才大夫诊过脉,又望闻问切一番,说是病人白日里出了太多汗,傍晚遭冷风一吹,又受了惊吓,邪气入体,这才导致病体沉重,好在人年轻底子好,只好治疗及时,便没有大碍。 他开了药方,又叮嘱道,即便痊愈后,也要好好调养一些时日,莫要让病人再受惊吓。 沈崖点头称是。 因元溪今日出了很多汗,此时又昏睡不醒,茯苓等人打来热水为她擦身。 沈崖退到一边。 忽然听到丫鬟们惊呼一声,沈崖忙问:“怎么呢?” 茯苓看着元溪大腿红肿一片,有些地方都破了皮,对那边的沈崖突然生出了一丝恨意。 她冷声回道:“没什么,只是姑娘的腿侧被磨破了。白术,你去把柜子里的那罐白玉膏拿来。” 白术赶紧去取,途中趁机瞥了一眼沈崖,只见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个丫鬟忙活了一阵,给元溪擦了身,又涂了药。片刻后,一个丫鬟端了煎好的汤药过来。 白术把元溪撑起来,让她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茯苓接过药碗,用银勺舀了少许,小心翼翼地送到元溪唇边,然而那褐色的药汁只是沿着她的嘴角流下, 白术眼疾手快,在药汁滑入颈间之前,赶紧擦去。 众人犯了难。沈崖察觉到那边气氛不对,忙问:“怎么呢?” 白术将情况道明。 “取木筷和芦管来。” 半晌,一个丫鬟急匆匆将东西送来。 沈崖接过,走到床前,用筷子撑开牙关,用芦管吸入药汁,再缓缓滴入。 如此反复了几十次,方才将一小碗药汁服尽。 喂完药,丫鬟们服侍元溪睡下,方才退下。 沈崖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又去揭开她额上已经温了的湿毛巾,用一旁桌上的冷水浸了一下,重新拧干,敷在元溪的额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的少女突然哼了几声,似乎在说什么。 沈崖赶紧伏在她的枕边,凝神细听,依稀听见少女细细的轻吟: “别走,别走,不要丢下我……” 沈崖心神大震,心中的懊悔排山倒海而来,几乎要把他吞没。 他正要去握住她的手,又听她模模糊糊嘀咕了什么。 似是得不到回应,元溪突然声音提高了些。 “娘,娘,别走……” 第20章 婚后日常(八) 翌日傍晚,沈崖一回来便直奔正院,又在门口停下,正踌躇不前,见白术刚好从里间出来,便问:“她怎么样呢?可醒来了?” 白术禀道:“小姐午时便醒了,起来喝了汤药,已经好多了,方才又服了药,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她……心情如何?” 白术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斟酌回道:“小姐今日一直嚷着身上酸痛,头也痛,吃得也少。人病着,心情自然是不太好的。” 沈崖默了片刻,转身往卧房走去。 天色擦黑,屋里没点灯烛,昏暗不明。床上那人却并未睡下,正靠在床头,见他进来,立刻偏头看向窗外。 沈崖眼里黯淡了一瞬,放缓步子来到床前,轻声问道:“身上还痛吗?” 见元溪不答,他又道:“白天睡多了,这会子怕是不困了吧,怎么不点灯呢?”说着就去点灯。 小小的火焰倏地燃起,给房间增添了分亮色。 灯光下,少女的侧脸倔强而惹人怜惜。 沈崖深吸一口气,而后用轻松的语调道: “我一开始以为,起码要教个十天半月,你才能学会骑马,没想到你这么有天赋,一天就学会了。” 少女从鼻翼里发出一声笑,笑声极轻,仿佛一只苍白的蝴蝶,瞬间融进昏黄的夜里。 漫长的沉默,刻意的冷漠,让沈崖几乎难以承受。半晌,他喃喃开口: 和离你休想 第21节 “你在生我的气吗?其实我没有真的丢下你,我只是想——” “端午那日,我的癸水便走了。”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解释。 沈崖一怔,没有开口。 “但我不想跟你圆房,所以就骗了你。” 元溪心里涌起一股快意,静静地盯着沈崖,也不知是想看他露出愤怒的神色来,还是痛苦,或许是两者都有。 方才一听到他那若无其事的声音,她心中报复的火苗蹭得一下燃起了。 但是,沈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动,薄唇紧抿,没有开口,只是眸色似乎幽沉了些。 “反正成亲本来也是形势所迫,你应该也不会在乎。”元溪故作轻快地笑道,“元家的恩情你已经报了。以后我俩桥归桥,路归路。” 沈崖被那笑容刺痛了一下,“我们之间只有恩情吗?” 元溪心道,原本还有少时玩伴的情谊,我把你当做可以信任的哥哥,当做可以依靠扶持的伴侣。你却把我一人丢在荒野,根本不在乎我当时会有多害怕,有多伤心,也不在乎我的身体受不受得住这样的磋磨。 “不然呢?” “我没有丢下你。” “你丢下我了,我看见了,也听见了,不管有什么理由,你就是故意叫我害怕,叫我绝望。” 沈崖默了半晌,硬邦邦回道:“但是你现在会骑马了,可见我的方法还是有用的。” 元溪气得想笑,“我为什么非要在一天之内学会骑马?为什么要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别装什么好老师了。” “我不在乎你的感受?如果我不在乎,为什么要当着四皇子的面认下婚事?为什么洞房夜你来癸水我还与你同房?为什么每次吵架都是我道歉?” “因为我家收养了你四年,你想报恩,这是你自己说过的。” 沈崖胸中一窒,闭上眼睛:“是岳父岳母对我有恩,不是你。我是贱得慌,才会上赶着找你报恩。” 他转身就走。 “站住。” 沈崖停下脚步,忽生希冀,刚要扭头,却听她道: “把灯吹了。” 沈崖冷笑一声,袖子一甩,一阵劲风扑向灯烛,室内重归昏暗。 元溪对始作俑者发了一通火,畅快多了,可是过了一会儿,望着黑乎乎静悄悄的室内,心里忽然又空落落的。头还是钝钝的痛,睡也睡不着,想下床走,身上又酸疼不已。 这些都是拜沈崖所赐,他居然连一声对不起都没有,竟然还称他的法子好。 前几天的温柔款款,都是假的,骗人的!心情好的时候就跟你嬉皮笑脸,心情不好了就吹胡子瞪眼。这人从前便是如此,怎么能指望他年纪长了就变了? 元溪越想越气,不顾身上的不适,硬撑着下床,跌跌撞撞走到妆台前,看了架子上的那套木雕半晌,支开一旁的窗户,将那两人一马一狗通通砸向窗外。 —— 沈崖在书房的窄榻上煎熬一夜。天还没有亮,他便醒了,旁边空无一人。他躺在床上思量了一番,决定还是去正院瞧一瞧。 他心里其实颇有些后悔,昨晚本来是要道歉的,但元溪那几句话太伤人,他被气糊涂了。不过再怎么说,两人也已经成亲了,往后还要一起过日子。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他做丈夫的就忍让一番。 沈崖踅到正院,在廊下踱来踱去,想着待会儿进去说什么,或者什么也别说了,抱着亲几口,亲到她迷迷糊糊了,也许就好说话了。 突然,他余光扫见厢房窗前的地上,好像躺着三两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定睛一看,周身的血瞬间凉了下来。 沈崖蹲下身子,将四散开来的木雕一个个捡起来,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元溪,元溪,他暗暗发誓,我再也不会给你送任何东西了。 天际泛着鱼肚白,一点红光浮出,云层渐渐明亮,树上鸟儿的啁啾声断断续续。 沈崖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仿佛神魂都抽走了一样,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却是白术。 他木然转身,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白术暗惊,问道:“姑爷今日起得真早,可要催催早食?” “不必了,晚上也不用留饭,我不回来了。” 白术心中不安,等元溪醒来后,将原话告诉她,还把沈崖当时的情状详细描述了一番。 元溪:“他回不回来与我们有什么干系?要不是身上疼,我也出去玩了。茯苓,你今日让人到书坊买一些新兴的话本子来。” 茯苓劝道:“姑娘,你这两日总靠在床上看话本子,对眼睛和腰都不好,要我说,不如叫个戏班子过来热闹热闹。” 元溪摇头:“我不耐烦听戏。不过你说的也是。这样吧,请两个好的女先儿来家里说书弹琴。” 茯苓应下。 —— 晚上,元溪洗漱完毕,吩咐茯苓把灯点得亮亮的,白术磨墨,自己坐在桌前,执笔写起了信。 才写了两页纸,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主仆三人都被吓了一跳。 元溪斜眼看着来人:“真是奇了,不是说不回来了吗?这是在做什么?” 沈崖不理她,指着罗汉榻,向白术说道:“今晚我睡这儿,你去铺床。” 白术看了眼自家姑娘,见她没说什么,便去照做了。 片刻后,沈崖坐在铺好的罗汉榻上,沉声道:“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吧。” 另一端的元溪立时道:“不许走,你俩继续伺候笔墨。” 沈崖没吭声,径自躺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没好气道: “你要写到什么时候?灯光晃得我睡不着。” “嫌亮你可以去别的房里睡。” 沈崖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又道:“你们手脚能不能轻一点儿?吵得我睡不着。” “那你去别的房里睡,别在这儿打扰我写信。” “你在给谁写信?” “与你何干?” 沈崖闻言,突然翻身下床,大步冲出门外。元溪还以为他是被自己气走了,没想到不过片刻,沈崖又气势汹汹地回来了,还抬进来了一张暗红色屏风,把它横在两人中央。 屏风上是以苏绣工艺织就的一幅鸳鸯戏水图,一雄一雌相互依偎,曲颈梳羽,画面精致灵动。 搬过来时沈崖没有细看,躺下来才发现这对恩恩爱爱的扁毛夫妻,心里愈发不顺。只是这是自己搬来的,也不好再挑什么刺。 又过了一刻钟,那头响起元溪的声音,“好了,装起来吧,明日送出去。” 沈崖欲言又止,翻了个身。 那厢茯苓白术两人收拾完毕,又伺候元溪上了床,随后将灯吹了,退了出去。室内陷入黑暗与寂静。 沈崖清了清嗓子,“夫妻一体,我应该有权知道你在给谁写信。” 那边不答。沈崖又道:“就算你现在不说,我明天也能知道。” “给我爹娘写的,怎么,你要拦下来吗?” “你不是才回去了一趟吗?写了这么久,有这么多话要说吗?” 元溪冷哼一声:“对啊,就是有很多话要说。我跟爹娘说你欺负我了,把我丢在京郊吓唬我,你等着瞧吧。” “好啊,我等着。你受的委屈还不只这一桩呢。我至今没跟你圆房,夜夜冷落你,你也别忘了,明儿都给写上去。” 元溪沉默一会儿,嗤笑道:“原来你还惦记着这件事啊。” 果然是个色鬼! 沈崖语气平静:“夫妻敦伦是天经地义。隐瞒事实拖延圆房,就是你的不对。” “那又怎么样?我以前不愿跟你行事,现在更不愿!你要是想做这档子事,可以去找其他人。若是没空,我也可以帮你物色个妾室。” 元溪气咻咻说完,等了好半天,那边也没有回应。 一拳打在棉花上,简直让人恨不得下床掀开被子,把他拽出来继续吵。 元溪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受了好一会儿,方才睡去。 第21章 婚后日常(九) 沈崖见那边不再传来翻身的动静,便下了罗汉榻,借着朦胧月光,走到近前凝神细听了片刻,床上的少女显然已经进入梦乡。 万籁俱寂的夜里,只有她轻轻的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游进他的耳朵里。 仿佛涓涓细流般,荡涤了他内心的不安与烦躁。 不管怎样,她还是躺在了他的床上。 不再是虚妄可笑的幻想,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梦境。 那娇美的樱唇,虽然伤人不浅,却实在诱人。 想起前几日两人的情事,他心脏怦怦跳动,忍不住俯下身来,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温温软软的柔润触感,让他感觉自己在亲吻一片玫瑰花瓣。 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帐内都是她的香气。 一吻过后,沈崖的心情好了许多,眉眼也随之温柔起来。他坐在床沿,视线落在桌子上,想起元溪说的跟爹娘告状之言,不禁一哂。 光打雷不下雨的傻姑娘。 这样的话,以前他不知听过多少次了,从没见过元伯伯元伯母来就此质问自己。 第一次听见元溪这么说的时候,沈崖还为此有些不安。 那时他到元家还不久,因被元溪误认作仆人之事,一人被下了面子,一人受了苛责,心里都觉得是对方的过错,因而两人之间比陌生人还要冷淡。 沈崖把她当作惹不起的千金小姐,出入都尽量避开她,却同比自己大三岁的元直交好。 元家有一位西席先生,姓季。沈崖一来,就和元直一起在他跟前念书。因为年少失怙,加上志趣不在此处,他读书的进度比同龄人落后不少,更是赶不上书香世家的元直。 没多久,十四岁的元直便进了杭州有名的万青书院。季老夫子手里只剩一个学生,这个学生还不是元家人,虽然元家没说什么扣减束脩之事,到底心中不安。 季老夫子便向元建山提议,说是元二姑娘已经七岁,也是能够读书写字的年纪了,不如也让他一起教了吧。 和离你休想 第22节 元建山同意了,于是季老夫子便开始上午教沈崖,下午教元溪。 元直去书院后,沈崖在元家更加无所适从,不知自己要做些什么。既然元伯伯让他念书,他便一心念书,尽管他并不喜欢。 他喜欢练武,自小便跟在担任团练教头的父亲身边,学了不少武功招式,摸遍了十八般武器,打起架来,比他大几岁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自从父亲旧伤复发去世后,他就不想再耍枪弄棒了。 已经寄人篱下,更不能让人看不起。沈崖立志要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来。于是他不仅按时完成课业,而且日夜苦读,誓要赶上同辈学子的进度,勤勉异常,连一向严苛的季老夫子都夸赞不已。 与此同时,他的小同窗元溪就遭殃了。有这么个好学生作为对比,季老夫子常常对她的功课挑三拣四,动不动就拿沈崖来比她,说人家如何如何刻苦,布置七分的任务,他能做到十分,而元溪又是如何如何惫懒调皮。 一天,季老夫子正在听元溪背书,突然肚子作痛,而沈崖刚好路过。季老夫子便赶紧叫住他,来替自己检查元溪的功课。 他面无表情,听元溪结结巴巴背了半天。许是觉得他比夫子好说话,元溪红着脸,开口让他帮自己蒙混过关。 他未置一词。她却当他默认了,欢欢喜喜地走了,结果第二日,便被得知真相的季老夫子在手心打了三板子,红肿一片。 被打的时候,他远远看着,知道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元二小姐,此后怕是要更加讨厌他了。 果然,不久后,沈崖便突然发现有人时不时跟踪自己,他注意了几次,来来回回都是元溪身边的小丫头。 那时沈崖时不时去元宅北面的小山坡上,一来是散心放松,二来是强身健体。发现元溪命人跟踪自己后,沈崖去的次数不减反增。 一日季老夫子休假,沈崖吃完早饭就去了后山,没走多远,便发觉跟在自己身后的多了一人。他微微一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 跟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图什么,不给她们一个教训,还真的没完没了了。 沈崖在山上左拐右拐,突然消失在树林里。身后 的两个小姑娘不仅把人跟丢了,自己也记不得回去的路了,仿佛两只迷路的蚂蚁团团打转。而沈崖绕了一圈,又回到两人身后,准备看热闹,结果发现其中一人竟是元溪,还有一个好像是叫白术。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现身,而是悄悄尾随其后。直到那两人越走越偏,突然元溪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他的心才提了起来。 白术趴在地上大喊大叫。沈崖看明白了,元溪大概是掉坑里去了,于是赶紧过去,把元溪拉上来。 小姑娘的脚踝扭了,脸上又是泪水又是泥土,还一个劲的训斥他,说他不怀好意,戏耍她们,害她迷路,害她踩坑崴脚,还说一定要告诉爹娘,要好好教训他。 沈崖一声不吭地背着她往回走,白术跟在一边。等元溪累了,不再嘀嘀咕咕,他又在灌木丛里看到几簇红通通的浆果,便摘了下来递给她。 元溪没见过这东西,还以为是什么有毒的果子,脸色登时大变。 白术赶紧告诉她这是覆盆子,好吃的。她这才放心送入口中,酸酸甜甜的,还挺不错。 元溪吃光了沈崖摘的覆盆子,仍是气鼓鼓的,对他说别以为拿野果就能收买她,她才不会在爹娘面前放过他。 沈崖冷冷地回了一句,随便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心中还是隐隐忧虑,倒不是怕被赶出去,而是不想看到元伯伯失望责备的眼神。 回到家后,他忐忑了一天,没等来元家长辈的责备,反而是平日对他不冷不热的元伯母来了,特地感谢他把元溪背回来。 沈崖这才明白,元溪没有真的去告状。 想想那天她娇蛮不讲理的样子,他不禁失笑,原来只是个装腔作势哈气吓唬人的小花猫。 —— 次日,元溪又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身上的酸痛好了不少,但还是筋骨疲乏,没什么力气。好在茯苓告诉她,今日会有两个女先儿上门弹词唱曲,这才展颜。 巳时,两位女先儿如约而至,一个叫云娘的抱着琵琶,一个叫秋心的抱着三弦,两人皆是容长脸,年纪约莫在双十上下。两人见主人家出手大方,皆是铆足力气唱了半日,直到未时方才告退。 两人从正院出来,秋心因去小解,云娘便在原地等她,不料迎面走来一个男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见来人年纪轻轻,仪表不凡,云娘暗忖,看来这就是沈将军了,于是低头作了个礼。 沈崖看见家里多了一个抱着琵琶的陌生女子,便问了句。 云娘便将缘由不紧不慢地道来。她声音甜美动人,便是寻常说话,语调里也像带着钩子一样。 沈崖听罢,沉吟半晌,“你先不要走,到前头那方亭子里等我。”说罢就走了。 云娘喜不自禁,一双眼睛在他高大的背影上留恋不去。正巧秋心来了,见她发呆,便问出了何事,云娘也不隐瞒。 秋心听了,劝道:“我俩今日是来给这家夫人献艺的,怎么能起这种心思?” 云娘:“可不是我瞎说,明明是那沈将军有意勾搭,他含情脉脉往我身上看了好几眼,还让我去亭子里等他。若非如此,给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乱勾搭贵人。” 秋心:“莫不是你看花眼了?他一个将军,怎么会勾搭你?我劝你歇了这份心,免得坏了名声。” “哼,青楼女子也有飞上枝头的,凭什么我不能?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卖艺?倘若人家对我无意也就罢了,既然叫住了我,我争上一争有何不可?” 秋心见她一意孤行,叹道:“那你自去吧,反正沈将军叫的不是我,我先走一步。若是惹祸上身,莫怪我没有提醒你。” 云娘道:“姐姐放心,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我不是那等没分寸的人。” 说完便径自往那亭子里去。 云娘在亭子里坐了好半天,沈崖方才来了。 他一进来,便背着手望向亭外,问道:“今日你们都给夫人唱了些什么?” 云娘顿了一会儿,答道:“唱了《珍珠塔》《断钗传》,还有《玉蜻蜓》。” “都是些什么故事?” 云娘笑道:“不过是些儿女情长才子佳人的故事。” 沈崖眉头一皱,“这《断钗记》名字倒怪,讲的是什么?” 云娘见沈崖一来,只问些不着四六的话,没有半分勾搭自己的意思,顿时心灰了大半,也无意再撩拨他,便只老老实实答道: “讲的是一个姓张的千金小姐所嫁非人,遭受种种折磨后,与夫家断钗和离,重新觅得良缘。” 说完,亭子里久久无声。 云娘心惊肉跳,莫不是这《断钗传》犯了什么忌讳?早知如此,她就该跟秋心一道走! 她强笑道:“这曲目是夫人亲自点的,我们唱完,夫人还给了不少赏钱,说是今日最得心意的便是这《断钗传》。” 第22章 婚后日常(十) 元溪听丫鬟说今日沈崖回来得早,却满府不见他的踪影,晚间回房拉开帐子,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躺在床上。 他不应该睡在他的罗汉榻上吗? “起开。”她居高临下道。 见他充耳不闻,她又推了推他的肩膀。 沈崖却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一样,任她如何呼唤,推搡,都是一动不动。 元溪气得踢了床腿一脚,转身看到桌子上尚未收拾起来的文房四宝,灵机一动,拿了一支羊毫笔,见砚上墨汁还未干,便狠狠蘸了一笔。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头跟前,看着那张俊朗又可恶的面容,嘴上露出一抹坏笑。 她运转手腕,快速在他额头上刷刷几笔,见底下的人仍是毫无动静,心中惊奇: 难道不是装的?他真的睡着了? 哈哈,睡着了那不是更好?她想怎样便怎样。 思及此,元溪又在他左右脸颊上细细写了两个字。 让你欺负我,看你明天怎么见人! 元溪看着被自己糟蹋的俊脸,犹嫌不足,见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面,便转换阵地,在床边蹲下。 在他手上写个什么呢?或是画个什么? 元溪一面想着,一面轻轻拨弄沈崖的左手,使其掌背向上,平放在床上。 他的手好大啊,比她的大好多。 指节这么长,又这么直,骨节分明,像竹子一样。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就是这样的手,之前对她又摸又抱。 元溪愣愣看着,想起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迟迟没有下笔。 恍惚了一会儿,她定了定神,驱散脑中那些片段,执笔在他手背上画了起来。 她要在他手上画一条蛇。 丑陋的阴险的恶毒的大坏蛇。 少顷,手背上出现了一只恶形恶状的蛇头。 接着要往手腕处画蛇的身子。元溪掀起沈崖的袖子,往上慢慢地拽,让他小臂露出来。 突然她愣住了。 一道褐色的狰狞疤痕横在他的手肘下方。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沈崖刚回来时,在兰月馆门口与自己说了几句话。 他说自己左臂受伤,晚上不时作痛,说的就是这个吧。后来他再也没提,也没叫过痛,她便忘了此事。 元溪正出神,那条手臂突然动了,从她手下迅速抽走。 “玩够了吗?” 沈崖起身,淡淡问道。 元溪唬了一跳,扭头看他,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便是他再怎么沉眉肃目,脸上顶着这三个大字也是相当滑稽。 沈崖任她嘲笑,径自下床出去,只留给她一个孤傲的白色背影。 他在净房里一个人搓洗了半日,用了一遍又一遍皂角,脸搓得通红,甚至都快搓破皮了,还是洗不干净。 脸上仍有三个浅黑色的字迹。 额头上隐隐是一个霸气的王字。 如果只有这个字就好了。那样别人看到他,或许还以为是虎妖现世。 加上左右脸的两个字,就显得格外鄙陋不堪,愚蠢可笑。 和离你休想 第23节 沈崖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绝望,早知道在元溪刚动笔时,他就醒来阻止了。 在听了云娘的一番话后,他又是灰心,又是怨愤,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元溪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递过来一封和离书,又或是她和一个面容模糊的俊俏书 生卿卿我我,然后转头笑盈盈地找他商议和离。 他越想越气,简直再也不想和元溪说话了。 然而当他躺在床上,听到元溪喊自己的时候,心底还是不争气地涌起了隐秘的欢喜。 他装作睡着了,其实期盼着她来逗弄自己。 谁知道她下手竟然如此不考虑后果。 他明日还要去军营,这般形容,怎么能出门? 亏他还担心手臂上的疤痕吓着她了,她倒好,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没心肝的女人。 —— 沈崖一走,元溪就上了床,为了防止他会来跟自己抢占床位,她还特意睡在中央。 等净房传来的水声渐渐停止,她赶紧头朝里侧卧,闭上眼睛装睡。 不一会儿,沈崖又进屋了。 她攥着被角,大气儿也不敢喘。 沈崖似乎走到了床前,然后顿住脚步,又走开了。 半晌,屋子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上罗汉榻睡觉了。 “元溪。”低沉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她心头一紧,一种怪异感油然而生,沈崖极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又听他叹了一口气,极淡极轻,或许只是一次深长的呼吸。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 元溪心道,这叫报复,懂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再度飘来。 “过来。” 仍是低沉的声线,却多了分温和与克制。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在喊她过去,没听错吧? “过来。我知道你没睡。” 这种时候谁会过去啊?当她是傻子啊。 “你再不过来,以后就别想找我玩了。” 元溪心中冷哼,还以为她是小孩子吗?拿这种话来威胁她。 她打定主意,不管沈崖怎么说,她就要装睡到底。 不过这句话后,他没再开口。元溪装了一会儿也真的睡着了。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元溪尚在睡梦中,突然“啪嗒”一声脆响,把她惊醒了。 她睁开眼,轻轻拉开帐子,往外一看,沈崖正在梳妆台前,弯着腰捡什么。 台上两只蜡烛正在静静燃烧,还有几只被打开的瓶瓶罐罐。 沈崖把东西捡起来,随后往床边紧张地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元溪错愕的目光。 他有些心虚地转过头。 元溪困意迅速消散,一骨碌坐起来,“你是在……在梳妆?” “不是。”他斩钉截铁。 “那你拿我的珍珠粉做什么?” “……随便看看。” 元溪不信,下床走到跟前,瞧见他脸上淡淡的字迹,忍俊不禁。 沈崖怒视回去。 她憋住笑,有些跃跃欲试,“我来帮你傅粉吧。” 他不理她,昂着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大急,赶紧拽住他的袖子,“你不能就这样出去,多丢脸啊。” “我丢我的脸,与你何干?” “你毕竟是我夫君,你丢脸,我脸上难道有光吗?” “你还记得我是你夫君啊。” 沈崖冷冷扫了她一眼,随即反手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近前。 “昨晚我叫你,为何不过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出去后我就睡了。” “惯会装蒜,你怎么这么坏?” “我哪里坏呢?坏人明明是你。” “你怎么不坏?在我脸上用浓墨写字,害我没脸出门。” “你把我丢在荒郊野外。” “你癸水走了,还骗我说没走。” “你把我丢在荒郊野外。” “你还把我送的木雕给扔了。” “你把我丢在荒郊野外。” “……”沈崖忍无可忍,再次解释道:“我那是为了帮你学骑马,而且我没有真的离开。” “你把我丢在荒郊野外。”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沈崖眉头拧紧。 “你就是把我丢在荒郊野外了,你认不认?”元溪也涨红了脸。 “不认,没有就是没有。” 元溪怒从心起,“你就这样出去吧,我不管你了,让所有人都笑话你!” “你作弄我就理所当然,我得罪你一次,你就不依不饶,你不觉得过分了吗?” “是你欺负我在先。” 沈崖真的无力了,明明从头到尾他都是为了她考虑,怎么就成了她心中的罪人? 要怎么解释,她才相信自己没有要丢下她。 见她生病受苦,他也是万分难受,懊悔不该采取过激的手段,但他实实在在没有伤害她的心思,为什么她要一再逼他承认没有做过的事呢? 沈崖松开她的手腕,“随你怎么想,我不想再和你吵了。” 元溪闻言,脸色由愤怒迅速转为冰冷,垂下眼眸,蹬蹬跑上床,拉上帐子,不再理会他。 沈崖立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正要走时,又回来把梳妆台上的珍珠粉盒子抓在手里,这才走了。 —— 元溪虽然气得不轻,但她素来心大,上床后还是美美睡了个回笼觉。 待用过早饭后,她感觉今日身上已经大好了,便告诉茯苓白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待上几天。 下午临行前,她交代管家刘远好好照料凝华,又挑了两个长得顺眼的侍卫跟着,坐了一辆样式寻常的马车,往元家驶去。 刘远眼睁睁看着夫人的马车越走越远,赶紧叫来一个名叫酉儿的小厮,让他去找将军禀告。 谁知这日沈崖行踪成谜,酉儿寻了半日,听到的不是沈将军去那儿了,便是沈将军刚走了。他从下午奔波到傍晚,扑了几个空,心头惶惶,不敢回府,最后还是刘管家派人来找他,告诉他将军已经回府了,这才随人回去。 沈崖听说元溪回娘家了,未置一词,直奔净房。 他洗掉脸上的脂粉,又狠狠搓了几遍脸,见脸上印迹淡了些,略略放下心来,随后吩咐人备水沐浴。 热水洗去了一天的疲惫,他靠在澡桶上,心想走就走了呗,他一个人住更宽敞,至少不用再睡罗汉榻了。 然而等他上床,闭上眼睛,闻着被子上残余的香气时,心情又无法平静了。 他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最终下定决心。 等休沐日再去接她。这几日两人各自冷静冷静也好。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爱欲焚心(一) 甄氏见元溪突然归家,惊喜之余有些疑惑,回房后悄悄问她:“你和默怀吵架呢?” 元溪撒娇:“没吵架就不能回家吗?” 甄氏素知女儿秉性:“所以还是吵架呢?” 元溪见瞒不过母亲,便道:“娘,我真的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不重要,只要他对你好就行了。” “他对我也不好。” “他怎么对你不好呢?” 和离你休想 第24节 元溪低头,欲言又止。 “你俩房事可还和谐?上次信中问你,为何避而不谈?” “就……马马虎虎吧,没什么好说的。” 甄氏心下一沉,心想症状原在这里。沈崖这小伙子看起来龙精虎猛的,内里其实不行吗?溪儿才十六岁,难道年纪轻轻就要受这种委屈? 不行,下次沈崖来元家,她得找机会给他补补。 想到这里,她看向女儿的眼神又多了分疼惜,赶紧命小厨房做些二姑娘素日爱吃的汤汤水水来。 —— 元溪在沈家虽然自在,待久了却不免寂寞,回到家中,正是如鱼得水一般。听说元棠病了,她赶紧前去探望。 两人在元棠的卧室里说了半日话,正要告辞时,元棠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二姐姐,其实我并没有生病。” 元溪愣住,细瞧了她的神色,见她脸蛋上泛着些许不正常的潮红,许是激动所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你的精神也好得很,不像是发热。”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元溪点点头。 元棠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将心事告诉了她。 原来前些天,元棠去一家书坊买书时,不小心被人撞到一个青年男子身上。那男子正在抄书,被元棠这么一撞,刚写完的一页纸全毁了。 撞她的人一眨眼就没影了,她只好惴惴地跟那男子道歉,打算赔偿,没想到那人却莞尔一笑,安慰她说无妨,再写一遍就好,也算磨练心性了。 这人面容清秀,五官端正,不算很英俊,穿着朴素的青衫,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值钱的饰物,却散发着洒脱坚毅的气质。 正是 这样的气质,让元棠为之心折,一直到回到家后,还回想着他的一言一行,以至于晚上做梦,还梦见了对方,此后便日日神思不属,时而精神振奋,时而萎靡倦怠。 “我想,我大概是对他动心了。”元棠道。 “动心?你知道人家是谁吗?”元溪目瞪口呆。 “我当时忘记问了,隔一天再去的时候就找不到他了。”元棠语气着急起来,“我还让丫鬟跟书坊老板打听,老板只知道他姓季,其余一概不知了。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你想干什么呀?” “我……我想再见到他。” “见他干什么?”元溪一脸呆滞。 元棠有些无语,二姐姐都成亲了,怎么对感情之事还这样不开窍呢? “二姐姐难道没有过很想念一个人的感觉吗?” “我想谁,通常很快就能见到啊。” 元棠思索了一会儿,“那二姐夫当初去从军,一走五年,姐姐你就没有想过他吗?” “想过啊,想了几天就不想了。”元溪坦然回道,然后拍了拍三妹妹的肩膀,“你也别急,我看你过几天就不想了。” 元棠:“……。” “我和你不一样,我这是一见钟情,心悦于他。” 元溪突然有些好奇,且不去纠结她为何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动心,问道:“心悦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是会时时想着他,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元溪想了一下,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便是爹娘,也不会时时想啊。 “还会觉得他哪哪儿都好,谁也比不上。”元棠继续道。 “你都不认识他,从哪得来的结论?这样的判断是不是太偏颇了?”元溪疑惑。 元棠开始后悔找元溪倾诉心事了,但还是努力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觉得我和他有缘,有种前生就认识的感觉。” 元溪笑道:“那你就更不用着急啦,因为有缘自会相见。” 元棠:“……”说得好有道理,可是她觉得有点气人是怎么回事? 元溪此时却想,三妹妹大概是很少出门见外人,所以见到一个男子便觉得他千好万好,以后有机会便多找她出去玩吧。 —— 翌日,元溪正与元棠商议要去什刹海游船的时候,突然听丫鬟说家中来了客人,便将此事暂且搁下,准备去见客。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次来的客人竟然是韩俊。 自从她上京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只从父母那里听说,韩俊的妻子去年病逝了。 韩俊娶的是自己的远房表姐,两人自幼交好,感情甚笃。自妻子撒手人寰,他便一蹶不振,原本已经中了解元,眼下却厌倦了科举之途,带着亡妻唯一的儿子到处散心。 前些日子他到了京城,就向元家投了拜帖。 元韩两家向来交好,元建山与甄氏一直很欣赏韩俊,尤其是甄氏,总是看他哪儿哪儿都好,恨不得把元直和他换过来。 对于韩俊这番遭遇,他俩也是唏嘘叹惋,见他落拓寂寥,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便极力邀请他在元家住上一段时日,也热闹些。 韩俊与亡妻只有一子,小名叫枣儿,今年五岁半,皮肤雪白,长相清秀,大约是丧母之故,不像同龄孩子那般活泼,却叫人更为怜惜。 时隔两年,元溪再次见到韩俊,自然欣喜不已,然而想到他送给自己的小黄狗石雕被沈崖摔碎后,脸上又浮出尴尬的神色,只和他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韩俊见到她,却是眼睛一亮,还送给她一份礼物,说是元溪婚礼未能前来,只好以此赔罪。 元溪含笑道谢,一面命茯苓收下,一面又给枣儿见面礼。 —— 韩家父子在元家住了几日,元溪不大见到韩俊,却与枣儿混熟了。 她既喜枣儿聪敏可爱,又同情他幼年丧母,内向多思,便拉着元棠一起陪他玩耍说话,给他送一堆玩具吃食。枣儿也很喜欢元溪,总是姑姑姑姑地叫。 一日午后,元家后园的凉亭里,元溪正独自教枣儿下五子棋。 枣儿忽然问:“溪姑姑,你总是陪我玩,不会觉得无聊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也在玩啊,怎么会无聊呢?” “因为我年纪小,姑姑是大人了。” “我才十六岁,也不算很大吧。” “我爹说过,成亲了就是大人了。” 元溪有些汗颜,摸了摸枣儿毛茸茸的头,“你爹比我大八岁,我小时候,他也和我玩啊。” 枣儿:“所以溪姑姑现在逗我开心,是因为我爹以前陪你玩吗?” 元溪:“怎么会?当然还是因为喜欢你啊。若是我不喜欢你,你爹以前待我再好也没用啊。” 枣儿点点头,脸上多了些笑意。 元溪心中感慨,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重。 这时刚好韩俊过来了,枣儿一见到亲爹就扑了过去。 韩俊弯下腰抱起儿子,向元溪微笑道:“多谢溪妹妹替我照看枣儿。” 元溪浅笑:“我在家中无事可做,其实是枣儿陪我解闷呢。” 枣儿叫道:“爹,溪姑姑方才教我下五子棋,我会下五子棋了。” “枣儿真厉害,会下五子棋了。” “爹,我要和你下五子棋。” “好,我们回屋下棋去。” “不行,就在这儿下,让溪姑姑看我下棋。” 韩俊闻言,对元溪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 元溪想一盘五子棋也用不着太久,便点点头,站在枣儿身后看他下棋。 不料这一幕,却被不远处的一个人尽收眼底。 今日正是休沐日,沈崖在家踌躇了半日,终于在午后动身前来。 一到元家,听说韩俊来了几日,他心头一紧,就要去找元溪,没想到却撞见她与韩俊父子其乐融融的和谐画面。 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定会以为这才是一家人吧。 沈崖定定站在原地,目眦欲裂。 此时正是五月中的下午,太阳明亮炽热,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甚至抑制不住地颤抖。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人已经暗通款曲了吗? 他们发展到什么程度呢? …… 凉亭内,一盘五子棋下完,枣儿赢了,还抓着韩俊的袖子要再来一盘。 韩俊正色拒绝,一把抱起儿子就往外走,突然顿住脚步。 他迟疑了一会儿,“你是……沈家郎君?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沈将军了。” 沈崖走过来,微笑作礼,“韩兄客气了。” “我是来接我妻子回家的,溪儿——” 元溪本来听到韩俊之言,就心头一跳,此时被沈崖一喊,莫名紧张起来。 她慢腾腾地走出凉亭,心情惴惴不安,不知为何,竟感觉有些像犯错被抓了个现行一样。 沈崖的脸色倒还好,平静无波,见她走近,还伸出手来。 这时枣儿突然开口:“溪姑姑,你明日还能陪我玩吗?” 韩俊忙道:“溪姑姑要回家了,不能陪你玩了。这是沈姑父,快问好。” “沈姑父好。”枣儿怯怯看了沈崖一眼。 沈崖点点头,给这小童挤出一个笑容,随即拉着元溪大步离开。 和离你休想 第25节 一股邪火在他体内乱窜,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第24章 爱欲焚心(二) 虽然心中醋海翻波,但沈崖还没有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想快点离开是非之地,私下再找机会与她对质。 元溪先是由他牵着,忽而想起前几日的冷战,又要甩开他的手,赌气道: “不要你牵。” “不要我牵?那你想要让谁牵?”沈崖讥讽道。 手上力道随之加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元溪挣脱不开,因这会儿在外面,不好弄出大动作,只好嘴上不饶人: “让谁牵都不让你牵。” 不想话音刚落,手上一松。 “谁稀罕?要不是在元家,我才懒得碰你。” 元溪正要反唇相讥,却听不远处传来呼喊,扭头一看,元直正向她兴高采烈地招手。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换上温文的假笑。 “妹妹,妹夫,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的那只绿毛鹦鹉会念诗了,你俩赶紧过去瞧瞧。” 不等回答,元直就直接走 到两人中间,一手抓住沈崖袖子,一手抓着妹妹袖子。 “快走,快走,这只鹦鹉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说话,去迟了未必能听到。” 三人一同去了元直院子,逗了鹦鹉半日,甄氏又派人来喊他们吃饭。 除了家常菜肴,甄氏还特意给女婿准备了一道枸杞鹿茸炖鸡汤。 沈崖无知无觉,喝了个干净。 席间两人一个言笑晏晏,一个体贴备至,完全看不出不久前还剑拔弩张着。 然而,一出元家大门,元溪就甩开沈崖的手,先一步上了马车,见他也要跟着进来,便问: “你怎么不骑马?” “怎么?这马车就你能坐?我坐不得?”沈崖冷冷反问。 元溪不理他,在一侧坐好。 车厢并不宽敞,沈崖身形高大,甫一进来,里头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 两人各坐一侧,紧紧贴着车壁,互不相扰。元溪透过车帘缝隙闲闲地看街景,一旁的沈崖嘴唇紧抿,闭目养神。 马车行到拐弯处,元溪身子猛地往那边倾倒。虽然她赶紧扶稳了,但肩膀还是碰到了沈崖的胳膊。 他睁开眼,似有不耐,喉结滚动一下,忽然沉声道:“停车。” 马车随即停下,他迅速钻了出来,把帘子一摔,下了车。 元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气结。 —— 回到家后,听下人说沈崖先自己一步回来,她也懒得问他的去向,只命人备水沐浴。 在娘家与沈崖装了大半日,她已身心俱疲。 洗完澡,元溪前脚刚进卧室,后脚房门就“啪”的一声关上了。 她心头一惊,扭头看去,沈崖正在插门闩。 “你锁门干什么?” 他转过头来,一双凤目阴阴沉沉,似乎正酝酿着狂风暴雨。 “你要是想被丫鬟们听见我们吵架,我也不介意。” “我今日不想和你吵架。”她真的累了,只想去睡觉,“能不能明天吵?” “由不得你。”沈崖冷道:“既然你不考虑我的感受,那我何必再考虑你的感受?” “我哪里没顾及你的感受呢?我和你在爹娘面前装了这么久,都没戳破你的假面。” “今日你与他谈笑风生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沈崖死死盯着她。 元溪见他故态复萌,心下疲惫,懒得多费口舌,只淡淡道: “你之前还说相信我。” “我更相信我的眼睛。” “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我们不就是在亭子里坐了会儿吗?” “我们?呵呵,这么快就‘我们’呢?我再不来,你恐怕就要上赶着给人家孩子当继母了。” 他面罩寒霜,愈发口不择言,眸中是翻江倒海的怒火。 她气得发抖:“沈崖,你总是这样!” 沈崖这话刚说出口,也觉得过了些,但依旧嘴硬: “难道不是如此吗?对别人笑容可亲,对我就常常摆脸色。” “随你怎么想。” “被我戳穿了,哑口无言了是吧?” 元溪忍无可忍,憋了半晌,“我要同你和离。” “你说什么?” “与其做一对怨偶,日日吵架,还不如和离,反正我们本来也不是真夫妻。” 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落针可闻。 半晌,沈崖咬牙道:“和离可以,但是你得等我死了。” 元溪素来不喜身边人将死挂在嘴边,若是心情好的时候,她大概还会劝慰一番。 此刻沈崖这样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冷笑一声,“你活蹦乱跳的,跑得比马车还快,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崖万不想她如此说,一时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道: “你现在把我杀了,马上就能再嫁。” “杀人触犯律法,你想害我,也换个委婉的法子。” 他怒极反笑,“好!好!我马上就写遗书,就说是我求你杀我的,求官府不要定你的罪。” 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把黑色匕首,追着往她手里塞。 元溪左右闪躲,硬是不接,“我为什么要杀你?你这人真的好奇怪。” “你刚才不是盼着我死吗?我死了你好嫁人不是吗?” “明明是你先提什么死不死的,我不过是顺着你说而已。”元溪反驳。 “是你先提和离的,不是吗?” “没错,我就要同你和离。” 沈崖瞳孔微缩,嘴唇张了张,又没说什么,缓缓坐在桌旁,半晌才恨恨道: “上无父母,下无幼小,唯一的妻子还要离我而去,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听到他自轻自贱,元溪心中愈发恼恨。 “你不想活了,为什么不找个地方静静地自己结果了?为何非要我来杀你?杀人要下无间地狱,我才不背这桩因果。” 沈崖如遭雷击,没想到元溪竟然吐出如此残忍绝情的话,一时头晕目眩。 她连他的死活都不在意了。 本来他只是想说句赌气的话,此时倒是真的有些想死了。 寒意如潮水般漫过他的胸口,头顶…… 他摸过一把椅子,缓缓坐下,怔了片刻,忽而喃喃问道:“你恨我吗?” 不等元溪回答,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定然是恨我的。只是我不明白,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呢?” “你做过哪些过分的事,转头就忘了吗?”元溪扬起下巴,冷冷道。 “那怎么办?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你今天不杀我,我以后恐怕还要对你做更多过分的事。”沈崖木木地说。 元溪见他失去了方才的气焰,只剩下垂死挣扎,于是也拣了把椅子坐下,看都不看他一眼,老神在在道: “我说了,我要和离。” “我也说了,除非我死了。”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元溪胸口起伏,“你简直不可理喻!你越是如此,我越想同你和离。” 沈崖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呼吸不过来。 潮水般的寒意慢慢退去,他的血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在灼烧着他。 折磨着他。 沈崖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他尽量稳住语调:“不敢杀人是吗?那你捅肚子吧,捅肚子不会死人,我也不会去衙门告你。捅我一刀,我就同意与你和离。” 元溪看着他诡异的微笑和眼底隐隐的疯意,心里忽然有些发毛,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就不捅!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要是不捅我,我马上就睡你。” 和离你休想 第26节 元溪闻言,血液一下冲到脸上,气得登时拿起匕首,拔掉刀鞘,只见寒光一闪,尖刃就往他小腹戳去。 夏天衣衫轻薄,却滑溜得很,刀尖在布料上划了几下,连条印子都没留下。 沈崖见状,轻笑出声。 元溪耳朵一红,把匕首往桌上一扔,“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沈崖却三两下扯松腰带,扒开上身衣衫,露出一线赤裸的胸膛和小腹,“这样捅吧。” 元溪被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以手捂面,焦躁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沈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捅我一刀,我就同意和离。” “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把我弄痛。” 只有心在痛的话,实在太难受了。 他渴望身体上的痛感,这是他熟悉的痛苦,是他擅长忍受的痛苦。 这样的痛,应该能够遮蔽掉其他地方的痛。 “有、病、就、去、找、大、夫。”元溪从指缝里看他,一字一顿地说。 沈崖平静地看着她。她的表情里有嫌弃,困惑,愤慨,却没有恐惧。 他微微一笑,“今晚你不弄痛我,我就要弄痛你。你可要想好了。” 元溪愣了半天,才听懂他的虎狼之词,顿时羞恼不已。 这人到底是真的有病,还是装疯卖傻借机调戏她? 沈崖见她仍是不动,催促道:“别磨蹭了,今晚你我总有一个人要流血。” “你吓唬谁呢?我才不怕你。” 她恼羞成怒,重新拿起匕首握住,壮着胆子去刺他的小腹。 再强硬的人,皮肤也是柔软的。 只要一刀下去,鲜血就会涌出 来。 随之涌出的,或许还有脏腑、疼痛和呻吟。 元溪握着匕首,刀尖抵在他的小腹上,只是四肢忽然发软,右手不住地颤抖,怎么也刺不下去。 “要不要我帮你?” 沈崖的声音如鬼魅般在她头顶飘荡着。 元溪一个哆嗦,刀尖往里一送。 表层皮肤被刺破,隐隐有血迹渗出。 “好了,好了,你流血了。” 她松下一口气,把匕首一丢,恶狠狠道:“这下你该满意了吧?大变态!” 沈崖先是轻笑一声,然后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哈哈——” 桌上的灯焰似乎也受到了感染,跳跃个不停。墙上巨大的人影也晃动起来。 元溪呆呆地看着他,不寒而栗。 好一会儿,他坐直了身子,脸色红润,眼睛炯炯发亮,似乎心情不错。 “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猛地立起,朝她走来,几步逼近。 高大的身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 …… 片刻后,床榻摇动,朱红帷帐不时被挑开,一件件衣衫从里头扔出来。 元溪节节败退,被逼至床角,退无可退,眼见自己渐渐衣不蔽体,他还衣衫整齐,愈发羞恼,也不顾防守,含泪去撕扯他的领子。 只是胳膊被抓住,使不上劲。 沈崖低低一笑,松开对她的桎梏,低头自己去解。 元溪见状,立马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 但是沈崖很快又覆了上来,非常耐心地,像剥笋一样,把朱红薄衾一点一点除去。 香肌细细,玉雪融消。 他呼吸一窒,眼眸深沉如海,仿佛是要用目光将她钉在床上一般。 作者有话说: ---------------------- 大吵特吵! —— 预收一本古言追妻火葬场《捡到前未婚夫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 追妻火葬场|年上年下翻转 襄国公二公子戚珩对未来妻子有两个期待。 第一,年龄不能比他大;第二,要温柔安静。 可他偏偏有一门娃娃亲,对方是卢家的大姑娘,不仅比他大三岁,行事放诞无礼,甚至还有与男人不清不楚的绯闻。 戚家长辈听说后火速去退亲,更是坐实了传言。 两家解除婚约后,听说卢大姑娘羞愤之下,去了道观做姑子。 戚珩既有些歉疚,也感到庆幸。这下他可以娶一个喜欢的妻子了。 几年后,戚珩被人追杀,倒在一座道观门口,被在此清修的女子救了回去,悉心照顾。 就在他沦陷于此女的一颦一笑之时,忽然发现她就是自己的前未婚妻! 完啦! 装还是不装,这是个问题。 —— 卢晏清在道观清修时,捡了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男人姓王,比她大两岁。两人相熟后,卢晏清便喊他王二哥。 王二哥是个正直热忱的好青年,笑起来很好看。 卢晏清枯井般的心境渐渐起了涟漪。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他既不姓王,也不是什么哥哥。 当谎言一一被戳破, 要还是不要,这是个问题。 第25章 爱欲焚心(三) 时值五月,暑气渐盛。 朱红床帐里,少年男女绞缠在一起,呼吸如热烫的夏风,拂过对方每一寸的肌肤,渐成燎原之势。 元溪越是推挡躲闪,那人越是缠得紧,恰如一句俗语——木棍打蛇,蛇随棍上。 不到片刻,她就被弄软了身子,气喘吁吁。 “你……你出尔反尔。”元溪含泪呢喃,双颊滚烫有如火烧。 沈崖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素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染上浓重的欲色,暗潮汹涌。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中用。”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 “胡说,我明明捅了。” “你那点气力叫捅吗?还不如被蚊子叮了一口来得痛。”沈崖轻笑道。 元溪正要反驳,他柔软的嘴唇又碾压了过来,将她的话堵在喉间。 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轻颤,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 似是压抑了许久,沈崖褪下先前那些夜里的款款柔情,肆意逞凶,攻城略地。 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所经之处,引发了阵阵战栗。 沈崖看她眸中水光潋滟,嘴上哼哼唧唧,胸中柔情又占领了上风。 “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紧张吗?”他低低问道。 元溪觉得自己全身都快烧起来了,这人还在恶意戏弄自己,可真够坏的,于是恼羞成怒道: “要做就做!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不会就下去。” 沈崖心想他憋得都要炸了,恨不得提枪就上,因怕伤着她,才强力忍住,她居然还不领情!遂道: “你想我马上进来,我偏不如你的意!” 虽如此说,手下的动作却是柔缓了很多。 两人折腾了半日,终于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箭在弦上时,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伏在她颈边,喘着气问道:“真的可以吗?” 此时元溪已经头昏脑涨,闻此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又听他说: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和离你休想 第27节 沈崖快速说完,不再等她回应,直接动作。 仲夏的夜晚,潮热的屋内,一阵清风透窗而来,令人神清气爽。桌上的灯火随之一抖,颤动不休,却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了。 …… 沈崖解了渴,没有先前那般着急了,不禁又想要和她说话。 “还要和离吗?”他低低问道。 见那张熟悉的俊脸近在咫尺,额头上汗珠细细,臂膀肌肉紧绷,元溪的眼神无处安放,正要开口,声音就被撞碎在喉间,只溢出细碎的呜咽。 “之前为何不捅我?”沈崖继续逼问。 “是不是舍不得伤我?嗯?” 元溪泪眼朦胧,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 “还是说,你想要我但不好意思直说?” 元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恨恨地偏过头去。 那人又不满意了,伸手把她的脑袋扶过来。 “看着我。” 淡淡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然而,正所谓“世间好物不坚牢”,弓弦拉得太满容易崩断。他还没得意多久,很快就到了强弩之极,霎时间如玉柱般倾倒。 “结束了吗?”元溪一愣,懵懵懂懂地问了句。 这就没了?原来竟是个银样镴枪头?她心里嘀咕道。 帐子间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 方才还絮絮叨叨的沈崖终于闭嘴了。 他深深呼吸几回,迅速将气息调匀,咬了咬牙道:“没有。” 话音未落,她惊呼一声,“你——” 不等她说完,身子又被抛入那浮浮沉沉的海浪中。 …… 不知过了多久,沈崖终于鸣金收兵,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元溪已经一句字也说不出来了,整个人如加了太多水的面团般软瘫在沈崖怀里。 待气息平稳,沈崖摇铃唤来丫鬟。 茯苓白术等人早就听见屋里床榻摇晃声、喘息声不断,心知二人已经圆了房,早就备好巾盆等物,听到呼唤,赶紧进去服侍。 沈崖让人站在屏风外边,自己也不嫌麻烦,来来回回几趟,先给元溪喂了几口温水,又用热巾子给她擦了擦身体,又吩咐人去准备沐浴之事,待元溪缓了过来,便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步入净房。 元溪的大脑仿佛锈住了一般,心知此事羞耻,身体却又无能为力,只好眼睛一闭,由他去了。 还好这厮还顾着些体面,没有在净房妄动干戈。两人洗完澡回到屋内。床榻间已经里外一新,从朱红色换成了水红色。 元溪累极了,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沈崖内心仍是躁动不已,过了三更,方才合眼。 不到卯时,他又醒了,想起昨夜活色生香的一幕,心情激荡不已。 然而元溪睡得正香,他知她昨夜困乏,不敢打搅,只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休沐之日已过,他今日还有事务需得处理,于是只躺在床上享受了一会儿,便起身下床。 临出府时,沈崖又踱到床前看了看,可是元溪依然没有醒,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换一个。 昨天夜里,她做完也是马上就陷入昏睡。 听说事后的女人,最需要抚慰,何况他俩先前又是冷战又是吵架,隔阂重重,沈崖有心趁此机会,好好软语温存一番,都找不到机会。 沈崖心中暗暗道怪,她哪里来这么多的觉要睡? 见她脸颊睡得粉粉的,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戳了戳,软软弹弹的很好玩,便又多戳了几下,嘴角不由泛起微笑。 他在床沿略坐了一会儿,见元溪始终双眸紧闭,只好抱憾而去。 —— 巳时正,太阳升到半空。明亮的光线穿过窗户,透过帷帐,最终将暖红色的光投在元溪脸上。 她费力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子,刚一动弹,便觉得双腿酸胀沉重,随即想起了昨夜之事,不由心慌意乱。 她竟然和他圆房呢?她还没有准备好呢。 而且本来不是要和离的吗? 怎么吵着吵着就和他上了床呢? 这下要怎么收场呢? 更多的画面和细节在她的脑海里想鼓泡泡一般冒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可恶啊!不是她太软弱,而是沈崖太无耻! 想到昨晚的后半场,沈崖就像一匹拽不住的奔马般肆意奔驰,而自己只能予取予求,她就烧红了脸,把头蒙在被子里,满床打滚,无声尖叫。 茯苓听到动静赶紧进来了,见被子鼓鼓囊囊的,小声问道:“姑娘可醒了?” 元溪闷闷地应了一声,待心神稍宁后,便从薄被中探出头来。 仍旧是往日那张秀美动人的芙蓉面,或许是蓬乱的乌黑长发,亦或许是睡多了产生的红晕,让她今日看起来有些不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慵懒和妩媚。 粉面含羞,眼波如水,水红色的寝衣领间好像还有若隐若现的红痕。 茯苓怔怔看了会,复又挪开视线,把白术也叫进来。两人照常帮元溪梳洗。 元溪坐在梳妆台前,见镜中女子双颊上的红云久久不散,心中羞恼,想到罪魁祸首,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白术马上应道:“姑爷今日卯时就走了。不过,就在姑娘醒来不久前,他派了几个随从回来取些东西,还叫我们收拾出近日的衣物送过去。” 元溪不解:“他这是要做什么?” 白术有些讶异,道:“姑娘你还不知道吗?姑爷要去剿匪了。” 元溪的心蓦然往下一沉。 茯苓笑道:“你这丫头也是傻了,剿匪是临时的命令,姑爷恐怕也是今儿上午才知道的,那时候姑娘还在睡着呢,如何能得知?” 说完她小心觑了觑元溪的神色。 元溪听了茯苓的话,非但没有对沈崖这一行为产生谅解,反而想到沈崖作为自己的夫君,却远远不如茯苓贴心。前脚刚连哄带骗地和自己行过夫妻之事,后脚就屁也不放一个地走了。 他一个炙手可热的将军,有旻王做靠山,难道消息闭塞至此吗? 明明就是无心告诉她。 她越想越是委屈,眼眶一热,又不想在丫鬟们面前落泪,只好努力睁大眼睛,含住泪水。 茯苓和白术见她垂着头颅,泪水盈睫,手指紧紧扣着衣角,知道她素日心性,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伤心模样,遂都再不敢多言,也不去看她,转身找些事儿做。 好半晌,元溪缓了过来,语调平稳地问道:“可说要去哪里剿匪?要去几日?” 白术道:“听沐风说,是要去山东一带。他叫我们准备了七八套的内外衣物,大概要不了几天就能回来了。” 元溪冷笑一声:“去山东剿个匪还要备着七八套衣裳,洗一洗不知能轮着穿多少天,他这是打算待个一年半载呢。” 白术虽觉此话夸张了些,但还是姑爷对不住自家姑娘在先,便点头附和。 茯苓见状,赶紧打了个岔,将此事混了过去。 —— 整整一日,元溪身上和心上都不自在,白天尚能装作若无其事,和丫鬟们顽笑,在府中闲逛,看看书,喂喂凝华。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她去洗澡时,脱下衣物,看见身上遍布暧昧的痕迹,不由心烦意乱。 沐浴后,独自躺在床上,她又无法自控地想起昨夜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事。 想起沈崖逼她捅他时的种种狂态,想起他在床笫间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举动,想起他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低语,还有那无法忽略的那样物什,令她害怕又令她晕眩…… 她还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他下床后就袖子一甩无情离开的样子,虽然没有见到,却在脑中演绎得生动逼真,宛如折子戏一般。 在脑中演了几场悲情戏码后,她忍不住滴下泪来,深深感觉自己被他玩弄了一遭。 第26章 爱欲焚心(四) 元溪晚上虽哭了一场,中心如噎,然而到了第二日,又开始有说有笑,跟没事人一样了。沈崖离开,家里更为清静,这样一想,也不是坏事。之前说好要与元棠一起去游船,后来因韩俊到访而耽搁了,这下她索性派人把元棠接了过来,在家中住上一些日子。 姐妹俩一时去什刹海游船,一时去城隍庙逛街,好不快活,便将各自的女儿心事放在一边。 恰逢端阳公主举办宴会,邀请了多位相熟的京城贵女去她的漱玉园赏荷,元溪与元棠也在其列。 六月初,漱玉园的湖面上荷叶田田,荷花大多只是羞怯着抱成个尖角儿。 端阳公主向来以为这时节赏荷,最是清新有趣,因此每每赶在荷花盛放之前,办一场小荷宴。 自元溪婚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端阳见元溪改了少女发式,梳了个新鲜的倭堕髻,整个人多了分慵懒妩媚的气质,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趁四下无人时,她打趣道:“新婚不到一个月,沈将军居然抛下你一走了之,若换成我,必然不舍得让你独守空房。” 元溪脸红:“姐妹们相聚,提臭男人干什么?” 端阳笑笑,转开话题:“这次划船比赛,我和你们姐妹一队,怎么样?” 端阳公主生性好动,她举办的小荷宴,除了赏荷之外,还有一项在湖中划船的比赛,与会的姑娘们都拿出一份珠宝首饰,作为前三甲的彩头。 元溪笑道:“你我都是个中好手,去年就联手拿了个头名,这次若还是如此,倒叫其他姐妹没有争先的劲头了。不如抽签组队,更加新鲜有趣。” 端阳闻言,眸中一亮,抚掌笑道:“此计甚好!就这么办。” 夏意渐浓,湖上新荷初绽,亭亭立于圆圆碧叶之间,暖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比赛定在午后。园中水阁早已布置妥当,瓜果清茶,时兴点心,一应俱全。姑娘们身着各色轻罗软纱,云鬓珠钗,三五成群,谈笑风生,仿佛一群花蝴蝶般在园林中翩跹来去。 侍女备好签筒,众女依次抽取。一时间,惊呼声娇笑声此起彼伏。巧的是,元溪与元棠刚好分在一组,其余两女,一人姓周,一人姓黄,虽与元家姐妹不相熟,看起来也是好相处的。 分组既定,七八条轻巧小舟已泊在岸边。水阁边的高台设下赤色大鼓,鼓手执槌侍立。 和离你休想 第28节 待号令一下,众女便纷纷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奋力划动木桨。各色小舟纷纷破开平静绿波,向前滑行。 桨声欸乃,水花四溅,更有鼓声澎湃,好不热闹! 说是比赛,不过是玩耍。京城少水域,真会划船 的女子少,多半只是划着玩儿,不到一刻钟,已经有两只船儿在湖面上滴溜溜打转儿呢。上面的姑娘有的还在高声指挥,有的已经笑弯了腰,桨板都拿不住了。 端阳公主所在的小舟自然遥遥领先,夺得魁首。元溪的队伍初时不利,后来竟慢慢追了上去,取得了第三,拿到了最后一份彩头。 上岸后,众人皆是香汗淋漓,脸上带着红晕,在园子里三三两两闲逛起来,或饮酒作诗,或钓鱼下棋,直到申时,方才渐渐告退。 因元棠已在将军府住了十来日,其母罗氏日前已经派人来催过一次,因而这日参加完宴会,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元溪目送三妹妹的马车离开,心里空落落的,在原地怔忡了半晌,方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带她驶向那座御赐的华美宅子。 她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靠着小窗坐了一会儿,便神思困倦起来,忽而一股淡淡幽香飘来。 “停下——” 元溪掀开帘子,瞧见后面的路边坐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小男孩,看起来八九岁大,手里抱着一捧玉簪花。 花枝挺拔,绿叶莹润,花朵洁白纤长,如玉如簪,幽香四溢。 自从到了京城,她还没见过玉簪花。元溪出神片刻,命茯苓前去买下这孩子的花儿。 那男孩见一个衣着不俗的姑娘走来,便一骨碌站起来,神色激动。 “姐姐要买花吗?这是刚摘下的,只要五十文。” 茯苓点点头,从袖中数了五十文给他。 那男孩得了银钱,连连道谢,还对着马车鞠了一躬。待马车走了,他眉飞色舞,跑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手一支,边朝家走,边举着一支舔起来。 拐到一个冷冷清清的小巷,男孩突然觉得眼前一暗,抬头一看,一个戴斗笠的圆脸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明明是六月,这人穿着一身轻薄白衣,脖子上却裹着围巾,真是怪事。 男孩让了让,继续走路,不想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不得动弹。他艰难地转过头去,见那男子咧嘴一笑。 “小鬼,我问你,你可知道京城有个姓沈的小将军?刚从西北回来不久,大概二十岁上下。” 这男子面白肤紧,看起来是个中年人,没想到一开口,声音却比相貌苍老很多。 男孩愣愣点头:“知道。是沈崖沈将军。” 怪人眸中一亮,“那你可知道他住在哪儿?” “住在将军府。” “呸!小混蛋,将军自然住在将军府,我是问你他的宅邸怎么走?” 男孩战战兢兢,不敢答言。 怪人见状,又咧开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准有你的好处,不然,哼哼……” 小男孩冷汗涔涔,给他指了路,也不敢指望什么好处,只要他能放过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那怪人得了路线,复冲他咧嘴一笑,“你最好没有骗我。” 男孩点头如捣蒜,“不敢欺瞒老爷,沈将军家就是这么走的。”忽然眼前一晃,那人已经消失。 他在原地呆立了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左手里的糖葫芦已经不翼而飞。 —— 元溪回到家中,困倦至极,也不用晚食,只饮了一小碗解酒汤,洗沐一番后便倒头就睡。 睡了三个多时辰,她忽然醒了。 刚好这时街上传来悠长的梆子声,好像很近,好像又很远。 她凝神去听,是四下,四下过后,是无边的磅礴的静。方才那点子声响,仿佛一粒小石子投进海里,顷刻间便了无踪迹了。 元溪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甚至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桌上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跳动的火苗给室内带来暖黄色的光。 她起身来到窗前,外头是一弯细细的上弦月。 守在外间榻上的白术也醒了,听见她下床的这点动静,赶紧过来侍候。 两人皆无困意,也无话。 白术点了油灯,元溪在桌前枯坐了半晌,拿起一卷书来看,看了半日,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去,便让白术磨墨。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白术一面研墨,一面看元溪写字,见她反复抄写同一首诗,有些讶异,却也没问。 元溪一连写满三张宣纸,方感有些手酸,但精神依旧饱满,便又要白术掌灯,与她去庭院看看。 两人走到廊下立了片刻,月光浅浅,放眼望去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忽而一阵冷风出来,元溪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术忙道:“姑娘,今晚的月亮没什么好看的,外头风凉,咋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元溪抱着胳膊,轻轻应了一声。 忽然不远处一抹白影闪过,飘上了屋顶,跳了几下,而后迅速又消失了。 元溪呼吸一窒,头顶发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拎住了头发。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看了看白术。 白术刚好也在缓缓看向她。 两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惊恐而呆滞。 “鬼啊——” 凄厉绵长的惊叫声刺破了府里的寂静。 …… —— 翌日,元溪和白术都神情萎靡,窝在屋子里不出来。主仆俩昨夜被吓了够呛,三魂丢了两魂半。 闹鬼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因此元溪命令瞒住此事,除了正院的人和管家刘远,其他人一无所知。 事情压下去了,但她却多了一块心病。夜夜不得安睡,时常惊悸而醒。 刘远请了和尚来家里悄悄做了场法事,也请大夫开过安神汤药,见都不管用,他又建议再找个道士来看看。 元溪叹道:“一事不烦二主,想来求神拜佛也是这个理,既然已做了法事,想必什么妖魔鬼怪是不敢来的了。” 刘管家见她黛眉微蹙,脸色忧惧,便道:“夫人莫要多想,现在正院每晚都有侍卫巡逻,府里也加强了防卫,不管是什么东西,料想都不敢再来。” “如此甚好,辛苦你们了。”元溪顿了顿,又疑惑问道:“可是人间的兵器能震慑住鬼物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鬼终究是人变的,人对刀剑的惧怕是刻在了骨子里,想来变成了鬼,也忘不了吧。” 刘远信口胡诌,见她听得一脸认真,再接再厉道:“何况我府上的侍卫多是战场上退下的,他们的刀剑也是染了敌人的血,煞气重得很,定能震慑住牛鬼蛇神。” 元溪闻言大喜,“你说得有理,给我也找一把剑来,要染过血的,煞气重的,越重越好。” 刘远心里一抖,连忙劝止:“夫人,有侍卫在外巡逻已经能保安全无虞。” 元溪摇头道:“他们只能守卫屋子,我的房内谁来守护?” “要不给您的贴身丫鬟们配上刀剑?” “刘管家,我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在旁人身上下再多的功夫,恐怕也难有成效。”元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唯有壮大自己的胆量,方能治本。” 刘远见她执意如此,只好领命而去。 半日后,他站在兵器库里,对着满墙的兵器,陷入了沉思。 夫人说要染过血的剑,煞气越重越好。 而家里煞气最重的剑,不就是将军在西北打仗时用的剑吗? 第27章 爱欲焚心(五) 话说刘远在仓库里思忖半日,最终选择了沈崖曾经常用的宝剑之一。 这把剑曾经痛饮过不少蛮人骑兵的鲜血,不仅煞气重,而且它的外观不俗,想来夫人会满意的。 元溪拿到剑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乌木剑鞘,光泽内敛,鞘口处雕刻着细细的云雷纹,边缘处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 拔出一看,剑刃巍巍翼翼,寒光似冰,凝练而森然。 “这把剑可有名字?” “回夫人,此剑名为照雪。” “照雪,倒是个好名字。” 她颔首微笑,看了半晌,缓缓收剑入鞘,又让茯苓拿一款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方将它悬挂在床栏上。 到了晚上,元溪躺在床上,一挨枕头,脑子依然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的鬼影,后脑勺发凉,胆儿发颤,于是强迫自己去瞧那照雪剑。 说来也是奇怪,当她看着那照雪剑上,倒真的不胡思乱想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移开不久,一些恐怖的画面便再度涌上心头。她只好又扭头去看那照雪剑。 反复几次后,元溪无奈地坐了起来。 目光在那剑上逡巡片刻后,她忽然下床,将照雪剑小心翼翼取下来,然后坐在床沿,将剑身平搁在膝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忽而想到:这把宝剑悬在床栏上,我看几眼便有效果,那贴身放着岂不是更好吗? 那些传奇话本里,武功高强的大侠和侠女出门在外,都是剑不离身,连晚上睡觉都是抱着剑睡。 她为何不这样试试呢? 这样想着,元溪便有学有样,抱着剑重新躺在床上。 剑身沉重,但是冰冰凉凉的,如抱住了冰雪一般,在六月的夜晚带给人的感受,不亚于冬夜被窝里的暖炉。 元溪脑中思绪纷飞,自觉已然是一个逍遥于江湖的潇洒剑客,尽管心中欢喜,却尽量绷着一张小脸。 和离你休想 第29节 剑客都是不苟言笑的。 她回忆着曾经读过的故事,将自己代入其中,幻想去浪荡江湖,行侠仗义,想着想着,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 时光如梭,转眼就到了七月,沈崖还未归家,连信也不曾来过一封。元溪也不打听剿匪事宜,便当家里没这个人。府中上上下下把这对新婚夫妻的动向瞧在眼里,并不敢多嘴。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不久前还是骨朵儿的荷花已经进了盛放之期。元溪又约了元棠去莲花湖游玩。 茯苓已经提前定好一艘青雀造型的精美画舫。姐妹俩先去了周边的寺庙园林逛了一圈,又上酒楼去用饭,午后方不急不忙地去了莲花湖。 这日是休沐日,岸上游人如织,湖上一眼望去,也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游船。 元溪本来还庆幸茯苓早早定下了船,谁知到了湖边,却被管事的告知,她们的船就在刚刚被人包下了,眼下已经离了码头。 茯苓气红了脸:“这船明明是我们先定下的,做生意难道不讲信用吗?” 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了一双眯眯眼,眼泡却又大又红。 大眼泡一脸愧色:“真是对不住,我岂不知这样的道理?只是开口要包下画舫的主顾大有来头,小人不敢得罪。” “那你就选择得罪我们?难道我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嗐,实话告诉你吧,初时我也告诉那位爷,这船被沈将军家的女眷包了下来,谁知他完全不在乎,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茯苓急道。 大眼泡睁大了眼睛缝,觑了觑她的神色,“还说,那他更要包下这艘船了。” 茯苓愣了一下,冷静下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眼泡脖子一缩,小声道:“这人虽没明说身份,身上却有皇室之物。”说罢又指了指天,“你说,我敢得罪吗?” 茯苓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可还有空船?我们换一艘船,也是一样。” “有的有的,只是剩下的游船都不大,也不如青雀舫这般精美。” “无妨,尽快让我们登船便是。” 茯苓回到元溪身边,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知。元溪心头一沉,她得罪过的皇室中人便只有四皇子呢?莫非就是他? 她有心回避,但看着元棠期待的笑脸,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莲花湖这么大,未必就会碰见,待会儿她在舱内不出来便是,何况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这么多人,就算冤家路窄撞见了,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一行人上了一艘新的游船,嘻嘻哈哈地往湖中央驶去。 莲花湖,人称小西湖,因广种莲花而得名。这个时节,接天的莲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水面,荷花或粉白如玉,或绯红灼灼。莲蓬逐渐涨大,青绿如玉碗。 夏风过时,满湖的花叶微微颔首,送来一阵阵清香。 一船人正欣赏着湖上风光,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茯苓不待吩咐,立刻出了船舱,问甲板上的侍卫出了何事。 一个侍卫眯着眼睛,努力眺望道:“像是有人落水了,在救人了。” 另一个侍卫立刻反驳:“不对不对,你眼神真不行,明明是那艘船要沉了,上面的人在喊救命呢。” 茯苓循着喧闹声望过去,只见那艘船的甲板上站了好几个人,太远了看不清,可船身倾斜的幅度是越来越明显了。好在正有四五艘小舟如利箭般飞驰,前去救援。 等等,看那船的大小和造型,不正是她昨日定下的那艘青雀舫吗? 茯苓顿时心跳加快,嘱咐了船夫几句,莫要往人多的地方开,便慌忙回到舱内。 元溪听闻此事,却是乐得合不拢嘴,见元棠不解其意,便将之前与四皇子的过节以及画舫被抢之事一并告与她。 元棠蹙眉道:“这四皇子真是心胸狭窄,连人家定好的画舫也要抢,这下船沉了,他不会把这个亏也算在姐姐身上吧?” “随他怎么想,又不是我叫人把青雀舫给弄沉了。咋们行的端坐得正,坦坦荡荡。” 元棠点点头,转而又道:“青雀舫也是这湖上一等一的画舫了,怎么会突然沉了呢?” 元溪也觉得有几分怪异之处,管事的明知道是贵人登船,应该会紧急检查一番吧,怎么会出现沉船这种大事故? 不过,此事总归与她们无关。 元溪笑道:“看来还要感谢四皇子强抢画舫,让你我免受船沉之惊。” 几人在湖上又悠闲游览了半日,方才归家。 —— 夏夜,月明星稀,长街寂寂。 沈宅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洒满了如水的月光。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茫茫夜色中,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而至,随即停在门口。 男人们下了马。 一人语气里有些幽怨,“看来府里还没收到我们提前赶回来的信儿了。” 另一人笑道:“将军思妻心切,日夜兼程起来,驿站的人马都得甘拜下风啊。” 沈崖道:“贫嘴!还不快去叫人开门。” 说着就扔开马,大步走到墙边,也不等人开门,直接一个翻身跃了过去,把剩下的侍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沈崖快步走进正院,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两个守夜的丫鬟见到他,吓了一跳,忙跟在后面等着吩咐。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顿住了脚步,踌躇半晌,转头低声吩咐那两个丫鬟给他备水洗沐,手脚轻些,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惊动其他人。 两人领命而去,片刻后,净房中衣物热水已经备好。 沈崖卸下铠甲,脱下衣物,一进澡桶,水流便热情地毫无缝隙地拥着他的身体。 他感到全身都放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双臂随意地搭在桶沿,肩臂的曲线如连绵起伏的山脊,背后的肌肉块垒分明。 与元溪分离一个多月,他方才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进去,这大概就是诗里说的“近乡情更怯”吧。 沈崖默默一笑,没错,元溪自然就是他的乡。他虽然读诗不多,但自觉这句诗用在此刻正是无比贴切。 想到离开前两人如胶似漆、耳鬓厮磨的缠绵景象,想到她在床上乖顺诱人、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内心更是一片火热。 元溪一定很想很想很想自己吧,就像他想念她一样。 不对,不对,她对他的思念怎么会及得上他对她的思念?都不知道能不能有他的一半多,哼,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其实有一半也不错呢,他是十分的思念,那她便也有五分。两人成婚还不久,分离的时候倒比相处的时候多。 日久天长,他总能慢慢拢住她的心,叫她对他死心塌地。 沈崖一边洗澡,一边胡思乱想着。水温渐渐变凉。他出了澡桶,正要穿衣裳,忽然瞥到桶里的水,皱着眉头,定定瞧了 一会儿,然后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又沉声喊人换一桶干净的热水来。 半晌后,他再度踏进澡桶,仔仔细细地把自己从头到脚又洗了一遍,还用了香喷喷的澡豆。 这次洗完后,他又看着水上细细的皂沫不顺眼。 既然已经洗了两遍,那再洗一遍又何妨呢? 沈崖一边再次唤人换水,一边忍不住暗暗责备自己,真是魔怔了!他一个男子汉,又不是千金小姐,洗澡还要换三遍水!传出去得让人笑死,不行,得让那两个丫鬟闭嘴。 不过他这样做,可不是自己爱讲究,而是为了照顾妻子的感受。这样一想,沈崖的心里就好受多了。 最后一次洗完后,他换上轻薄的白色寝衣,悄悄走进卧房。 元溪向来留着一只蜡烛睡觉,此时的蜡烛已经将尽,一点烛泪映着火光,晃晃悠悠。 第28章 爱欲焚心(六) 沈崖悄无声息走到床前,一手拨开银红色纱帐。 心心念念的人儿正侧卧在床上,那床藕色杭绸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到一边。她的上身只着一件杏子红绫肚兜,一双雪臂尽数露在外头。 他喉头发紧,眼前这幅景象让他移不开眼,好似在沙漠中行进了一个多月的人,突然瞧见一捧冰雪,恨不得马上贴上去,每一寸骨肉都紧紧贴上去。 不可。他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按耐住浑身叫嚣的冲动。这样做她会不高兴的。 他扶着床柱缓了一会儿,复睁开眼,视线落在她的怀中。嗯? 是一把剑。 她抱着一把剑干什么? 等等,这不是他的照雪剑吗? 沈崖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像烟花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不在的日子里,元溪连睡觉都要抱着他的剑。 她竟然思念他至此!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感到一阵晕眩,立马扶了扶额头。 好想叫醒她啊。 他忍了又忍,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扰她睡觉。因元溪睡在中间,他斟酌了一会儿,目测里间的空地要大一点,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上帐子。 沈崖侧躺在内侧,且不睡下,一只手支起脑袋,静静端详她婴儿般恬静的睡颜。 朦胧的烛光透过银红纱帐照进来,将她的肌肤映得粉红一片。蓓蕾般的胸脯,随着轻缓的呼吸一起一伏。 沈崖的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下来,随着她的节奏而一呼一吸。 忽然,他的心里冒起一个怪异的念头,觉得眼前熟睡的元溪,渐渐泛起一种非人的美丽,好似一株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奇花异草,幻化成一位标志少女躺在他的床上。 凝脂般的皮肤下隐隐是青蓝色的血管,不正像草木的脉络吗?她睡着了,花瓣收拢起来了,但是等天一亮,她就会再度绽开,对他微笑。 或许也不是什么花草,而是一只小兽所化,所以有时候才那么狡黠任性,张牙舞爪。白天变作凡人的模样,晚上的时候,她身上某些本质的部分就会悄悄冒出来。 沈崖痴痴看了片刻,任思绪纷飞。不久前山林中的厮杀声、号角声和马蹄声都远远地去了,身上躁动的欲望也默默地平息了。 他紧张的混乱的内心仿佛重新注满了一碗清水,安宁,平和。 久之,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怀里的照雪剑上,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人都回来了,还抱着这剑干嘛?硬邦邦的抱着睡也不舒服啊。 和离你休想 第30节 他起了善心,坐起身子,小心翼翼握住剑柄,准备把剑身从她怀里悄悄抽出来。 刚抽出一半来,元溪似是被这细微动静惊醒了,嘤咛一声,长睫颤颤,竟是要睁开眼睛来。 沈崖动作一滞,此刻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愣在那里。 恰好此时桌上的红烛燃尽了,屋子里刹那间全黑了。 元溪睡梦中感觉手臂之间有异动,星眸微睁,迷迷糊糊中瞅见眼前竟然有一个人,好像正在偷她的剑! 她顿时困意全消,浆糊般的脑子猛然清醒了,而帐间突然黑下来的变化,又令她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握住剑身就要抢回来。 谁知那人力气颇大,借着剑一拉,反而把她拉到近前。 元溪大骇,这鬼居然不怕煞气。她一时六神无主,握着拳头就往前乱捣。 咦?怎么是硬邦邦的?还是热的。鬼的身体也和人差不多吗? 她正惊疑不定,忽然手臂被那鬼影拽住,随即被拉入怀中,身体被紧紧环住,右边肩膀也被沉沉压住,动弹不得,刚要失声尖叫,却听这鬼开口: “别怕,是我。” 这声音……是沈崖? 沈崖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一面将她搂住,一面解释,见她安分下来,缩在怀里像只鹌鹑似的。他心下怜惜,摸索着亲了亲她的耳朵,低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怀中的少女又动了起来,瞬间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沈崖受了七八拳,虽然不太疼,但却叫他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呢?我回来了,你不该高兴吗?” 不说还好,一说元溪更是双眼喷火,发疯般锤他、推他,却奈何不了这铜墙铁壁般的体魄,最后只好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沈崖感到肩上一痛,不由“嘶”了一声,却没有放开她。 “你这是怎么呢?谁招惹你呢?我回来了,有什么事便和我说。” 元溪不答。她咬了一会儿,力气也用尽了,便伏在他肩膀上抽泣了起来。 沈崖见此情状,心里愈发慌乱,连忙柔声安抚个不停。 “到底出了何事?莫要哭了。” 元溪流了一会儿眼泪,方止住心中的委屈,道:“你怎么这么可恶?一回来就吓唬我。” “对不起,吓着你了,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沈崖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原来只是因为自己刚才吓着她了。他松开她的肩膀,“要不要把蜡烛点上?” 元溪点点头,随后才意识自己身上穿的是肚兜,脸臊得通红,还好黑乎乎的他看不见。趁沈崖下床,赶紧摸索着寻出一件小衫穿上。 沈崖趿拉着木屐,摸到火折子,拔开筒盖轻轻一吹,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倏忽燃起,随即凑到一只新烛的烛芯上,将其点燃。做完这些,方回到榻上。 这下元溪又滚到了里间,背对着他。沈崖在她身旁躺下,想把她掰过来,却受到了阻力。 沈崖只当她还是在为先前的事情怄气,“方才是意外,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这么多天没见面,你不想我吗?” 见元溪不搭理自己,他又道:“反正我每晚都梦见你,要是再见不到你,我怕是都要急疯了。” “花言巧语。”元溪抠着枕头,闷闷道。 “天地良心,这话半点儿作不得假。”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元溪转过身来,盯着他问。 沈崖忽而有些心虚,移开目光,“我为了早点回家见你,日夜兼程往回赶。”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僵持了一会儿。 元溪眼睛红红的,“你以前也是这样,说走就走,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封信都不寄给我,回来后又拿这些假话哄我,你当我是小孩这么好糊弄吗?” 沈崖闻言,心紧紧揪了起来,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两人的矛盾一扯到从前,他便觉得很累,累到嘴巴都张不开。 即使他能以此积累自己吵架的底气,从而合情合理地埋怨元溪,但每翻出这些旧账,也像在提醒他,在那段时间里,他是个输家。 沈崖沉吟良久,道:“这次去剿匪,我也是那天上午才得知,原本领命的不是我,只是那位将军临行前旧病突然发作,这才派我顶上。” 他顿了顿,见她不作声,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没有给你写信,是因为我……我不知道写什么。” “那就是没有话想对我说喽。” “怎会?” “那就是你不会写字喽。” 沈崖气笑了,咬了咬牙,“写字和写信不 一样。” “你想说什么,写下来不就成了,说什么不会写信,就是借口。”元溪气鼓鼓道,“你给别人写过信,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垂眸微笑了一会儿,道:“我以前给你写过信的,那年你去你外祖家消暑的时候。” 元溪一愣,有吗?可能是有的,不过这几年确确实实是一封信都没有的。 “后来,你回家后说我的信……”沈崖深吸了一口气,“毫无章法文采,读起来如嚼干草一般枯燥无趣。” 元溪圆睁着眼睛:“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不记得啊。” 沈崖龇了龇牙,笑道:“你还把韩俊给你的信拿出来,跟我炫耀他的词句华美考究,叫我多学学。” 元溪回忆了一番,她十岁左右的时候,专爱一些辞藻华丽的文辞,对韩俊的信笺也有几分印象。 她讪讪一笑:“那你学了吗?” 学个屁!他本来就不擅文墨,后来一心习武后,更是将以前学过的也丢了个七七八八。更别说让他学韩俊的文风,他看着就犯恶心,辞藻堆砌,不说人话! 他轻哼一声:“你说呢?” 好吧,他不仅没听进去,还从此不给她写信了。 “你气性怎么这么大?这么久的小事还耿耿于怀。” “你居然还倒打一耙?”沈崖一脸不爽,去捏她的脸。 元溪往后瑟缩,沈崖便去挠她的痒痒。她一边笑着喘气,一边连连求饶。 沈崖与她闹了一会儿,见她果然不追究先前的事了,又覆在她上方,低低问道: “我走了这么多天,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我不信,你口是心非。” “是你自欺欺人。” 沈崖挑了挑眉毛,唇角微勾,“连睡觉都要抱着我的剑,还说不想我。” 元溪震惊,一骨碌坐起来,“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的剑。” 沈崖冲她笑了笑,并不反驳:“嗯,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元溪气急,打了他一下,“是刘管家给我找的,他根本没跟我说过是你的剑,不信你去问他。” “他给你找剑做什么?” 元溪便将夜间撞鬼之事对他一一道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沈崖听着听着,脸色沉了下来,待她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发,若有所思道: “后来那个白影就没有再出现了吗?” 元溪摇摇头,“后来我晚上就不敢出门了。侍卫们夜夜巡视,没有人发现。” 沈崖沉吟半晌道:“无妨,现在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担惊受怕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才吓过我。” 沈崖这才晓得她之前的反应为何那么大,于是又道了一回歉,然后继续追问: “分开这么多天,你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吗?” “不想,我一个人在家可快活了。” “有多快活?比那晚我们圆房还要快活吗?”沈崖凑近,故意用低沉的调子问道。 元溪恼羞成怒,见他越靠越近,伸出食指要把他的脸戳开,不料手指却被顺势含住了。 霎时间,她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往回缩,可手指又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住,头皮不由发麻。 沈崖脉脉地看了她一眼,松了牙齿。 元溪这才顺利抽出手指,见上面沾了亮晶晶的口水,目露嫌弃之色,便在他领口上揩了揩。 “你恶不恶心?” 沈崖闻言露出些受伤的神色:“之前我亲你的时候,你不还吃得挺开心吗?” 啊啊啊啊啊! 元溪听不得这些,赶紧去捂他的嘴,“住口!不许说!” 随即手心处传来异样的感觉,慌得她又像被火苗燎着了似的,忙不迭缩回来。 她瞪着他,憋了半天道:“你、你要点儿脸行不行?” 沈崖笑了半日。 元溪不知有何好笑的,气鼓鼓地转身躺下,自己先睡了。 片刻后,那人的手臂又探过来,若无其事地搭在她的腰上。 “我人眼下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抱我?” “我为什么要抱你?” “我比照雪剑好用。”沈崖自信满满。 “莫名其妙,快点睡吧你。”元溪没好气道。 “这把剑又硬又沉,有什么好的?你抱着它睡觉,不如抱我啊。” “怎地?你是又软又轻?”元溪讥讽道。 和离你休想 第31节 那边顿时没了动静,她只当他词穷了,没想到身上旋即一重,被他压了过来。 “今晚时辰太深了,我本来没想和你怎么样,但你既然这样说了,想必是对我在榻上的表现有些不满意,那我不得不自证一番了。” 元溪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的话语有歧义,可惜悔之已晚。她一边躲避他的胡乱亲吻,一边告饶:“我没有不满意,我随口瞎说的。” 沈崖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哦,那就是说你很满意我圆房时的表现喽?” 她连连点头。 “展开说说,你满意哪些方面?” “……” “怎么?一处令你满意的都没有吗?” “有的有的,我对你……你温柔的态度很满意。” 元溪福至心灵,继续说道:“你会征求我的同意,很有风度,我最满意这一点。” 沈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看起来有些瘆人。他将她脸庞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眼神晦暗如深海。 “我不记得我对你有过什么风度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记错,你就是这样的君子。你要相信自己。”元溪一把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挚。 沈崖垂眸望了望两人交握住的手,“好吧,那我现在要征求你的同意,能来一次吗?” 元溪傻了,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你同意吗?快说。”他催促道。 “我……我不同意!”元溪鼓足勇气道。 “为什么?我们是夫妻,现在不应该是小别胜新婚吗?” “……今天太晚了,明天好不好?”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说的明日可有个定数?” “七月十……十四,对,就是七月十四!” 沈崖闻言,粲然一笑,立刻埋头动作起来,羞得元溪去拍他的后脑勺。 “停下,停下,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快起开!” “你自己说的七月十四,现在已经是啦。”沈崖抬起头来,脸上很是得意,就差没写上“没想到吧”四个大字了。 元溪愣住,险些气哭,知道自己被他耍了,“都凌晨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待会儿让你睡,马上就好。” …… “两把剑你喜欢哪个?照雪,还是我?” “不吭声的话,就代表你更喜欢我的。” …… ----------------------- 作者有话说:甜一章[三花猫头] 明晚还有一更 第29章 爱欲焚心(七) 年轻夫妻初尝人事,食髓知味,又被硬生生分开了一个多月,眼下两人凑到了一块,又哭又闹后将误会说开,便迅速亲密了起来,一个故意挑逗,一个半推半就,迅速如干柴烈火般燃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重逢的时机确实不太妙,夜实在太深了,虽然两人血气方刚身体好,但甄氏向来注重养生,元溪跟在母亲身边,多多少少染上了一些,一次之后,便坚决不同意了。 饶是如此,两人身上也出了一身细细的汗,因元溪不好意思这时叫水,沈崖只拿帕子给两人擦了擦,便胡乱睡去。 第二日元溪醒的时候,枕边那人还在沉睡,想来是近些日子太过疲惫了,到了巳时方才醒来。 沈崖起床后,洗漱一番,便坐在桌边,风卷残云般地吃了几个梅花包子和两碗荷叶鸡丝粥。 元溪看不过去,道:“你吃这 么快做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吃完我还有要事。”沈崖头也不抬地答道。 “哦。”她心下莫名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然而,半日后,当沈崖要把她往床上抱的时候,她立刻反应过来他所说的要事是什么了。 她挣扎着下来,推开他,“不行,大白天的像什么话?传出去脸还要不要呢?” “怕什么?这里除了你我,只有丫鬟们,谁敢说闲话?” 沈崖开荤后就与新婚妻子匆匆分开,旷了一个多月,着实煎熬。何况他还身处军营,那些大老粗们一到晚上就爱聊些俗的,以前沈崖未经人事时,听他们谈起这种话题,心里还有些鄙视。这下他也默默听着,心中起草了诸多计划。 昨晚不过是浅尝辄止,今日他要大展宏图。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元溪双颊滚烫。 “为什么不行?”沈崖不依不饶。 “……白天太亮了,我害羞。”元溪环住沈崖的腰,轻轻靠在他怀里,抬头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娇声道:“你就体谅体谅我嘛。” 沈崖极少见到她对自己撒娇的样子,闻言立刻酥了半边身子,心里想立刻应了她,身体上又恨不得马上办了她。 他感到喉咙发紧,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随之上下滑动。 元溪见他神色纠结,大概有戏,便又加了把火,连声央求道:“好不好嘛?默怀哥哥。” 沈崖搂住她细细的腰肢,低头认真道:“你若是真心求我,便不该这样勾我。” 说完就不顾她的惊呼,把她打横抱起,一把放到床上,自己随后也上了床,拉上帐子。 见他来势汹汹,高大长阔的身材像一座小山般欺来,眼睛还灼灼发亮,元溪心里砰砰直跳,身子也开始发软。趁着理智还占着上风,她赶紧和他讲条件。 “等等,你……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 “你不许看我。” “好,那我闭上眼睛,保证不看你。”沈崖强力忍住不笑,认真说道。 “哼,我才不相信你。” “你昨晚还夸我是君子来着,怎么现在就不相信我了?” “呵呵,那不还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么?” 一想到他利用自己不知时辰这点来诱骗自己,元溪胸中还是有些愤愤。虽然后来她也得了趣儿,但是这种被他耍了的感觉,仍是令她有些不爽,心里一直念着早晚给他还回来。 这话本来也只是一句平常的斗嘴之言,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崖一时呆住,仿佛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脑海深处中的迷雾。 其实沈崖很久之前就知道元伯伯有意将元溪许配给自己。 五年前,在元宅的一个夜晚,他睡不着,便爬到后院中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上吹风。 忽然树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凝神细听,原来是元建山与甄氏散步至此。 沈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忽然从元建山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愣住,便没有从树上下来。 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却听元建山说什么再过几年,崖儿和溪儿就可以订亲了,随后甄氏说溪儿才多大,现在说这个为时太早。元建山又嘿嘿笑了一声,说知道,我不跟旁人透露,只与你说说。 后面两人还说了什么,沈崖就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简直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里头疯狂地跳舞。 在此之前,他虽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元溪的心意,但以为两人身份云泥之别,他的渴慕是那镜中花,是那水中月,只能偷偷埋藏在自己心里。没想到元伯伯不嫌弃他的家世,居然有意让他做女婿。 直到蹲麻了腿,他才从树上下来,一瘸一拐又飘飘然地回了房间。 至此以后,他便对元溪多了几分占有欲,心底以她的未来夫婿的身份自居。 不想这样的心态,反而在后来,激化了他与元溪的矛盾,以至于在两人口不择言大吵一架后,他负气选择了离开。 若非如此,他俩又何至于分开两年?若不是重逢后,恰好有四皇子来搅事,他俩岂不是要生生错过彼此? 他俩本该是一对,可以顺顺利利地成亲,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 好在上天怜悯,兜兜转转,又让她回到了他的身边。 元溪见沈崖神情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便推了一下他,“你说话呀。” 沈崖回过神来,见她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顿时心中生出无限柔情,伸出手臂轻搂住她,道: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把路走窄了。” 元溪得意地轻哼一声:“那你说说看,你现在要怎么做?”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说话要算话!”元溪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为了保证你不偷看,我要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 见他一脸惊愕,连凤目都睁大了几分,元溪忍住了笑意,作势要起身下床,“你不答应,那就不做了。” 沈崖见状连忙拉住她,“我答应你就是了。” 元溪按捺住雀跃的心情,立刻寻了一块长长的玄色布条过来,仔细对叠了一次,然后把沈崖的眼睛蒙住。 沈崖的视线一下子全黑了,布条勒得他很不舒服,当然最不舒服的是他忽然就成了被摆弄的那一方。 他眉头皱了皱,道:“我觉得有些过紧了,你看是不是可以放一点量?” “不可以,绑松了的话,半途掉下来了怎么办?”元溪一面说着,一面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脑后打了个死结。 “好了。”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声:“好了。” 沈崖嘴唇动了动:“我知道。” “那你愣着干什么呢?” “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连你在哪都不知道,如何行事?” 和离你休想 第32节 “我就在这里呀。”元溪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沈崖握住她的手,不慌不忙道:“然后呢?我要一点点摸索着笨拙地行事吗?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好像你嫁了一个盲人丈夫似的。” “你不会想耍赖吧?”元溪心头涌起不妙的感觉。 “我都答应你了,眼睛也蒙上了,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只是——”沈崖拖长了调子,“我看不见你,你却看得见我,应该是你主动才对。” 元溪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掉坑了,正要往后缩,手上传来的力道更大了。 “你不会不敢了吧?”沈崖唇角勾起,语气有几分挑衅,“现在反悔也来得及,赶紧给你夫君把这劳什子解开,我大人有大量,便不与你计较啦。” 元溪涨红了脸,“谁不敢呢?谁要反悔?你等着瞧吧,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沈崖笑意更深:“我等着。” 元溪努力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图册,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推倒了再说。 …… 虽然两人已经几度坦诚相见,元溪仍是不太敢瞧沈崖的身体,这下他的眼睛被蒙住了,她倒是敢放肆大胆地看了。 底下的人仿佛一头休憩中的猎豹,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身体蛰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左臂上有一道浅褐色的伤疤,这是她知道的。胸膛右下方也有一道颜色浅些的疤痕,这是她不知道的。 她心中一动,伸手去摸那新认识的疤痕。 手下的身体一颤,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不要……” 元溪动作一滞,“什么?” 沈崖深深呼吸了一次,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祈求: “不要碰那里,行吗?我会难受,其他地方随你。” 元溪在心里“哎呀”了一声,想起来了,新婚第一天,他就说过这事来着,她刚刚怎么给忘了,真是不好,不好。 看着沈崖蒙着黑布的脸上,流露出难忍的神色,她感到有些抱歉,立马移开了手。 虽然发生了这么一个小波折,但她心里仍是涌起了一种别致的愉悦。 原来在上面……是这样的感觉。 高高在上,掌控一切,为所欲为。 “你快点儿行么?别折磨我 了。“沈崖喘着气,终是忍不住催促道。 元溪嘿嘿一笑,“你别急,我在思考。” 沈崖暗暗咬牙,心想我再忍你片刻,等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 不知过了多久,原先的上位者似乎是大势已去,虽然仍能维持自己的地位,但实际上已经成了被人支配的傀儡,随波逐流,而原先的下位者却精神抖擞,搅弄风云。 …… 到了午后,沈崖让人把饭菜直接送到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他倒是神清气爽,坐在桌边看了看今日菜色,扭头冲着床榻问道: “你不起来吃饭吗?” 元溪有气无力道:“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儿吧,毕竟刚刚耗了不少气力。” “我不想吃,我想吐。”元溪没好气道。 沈崖闻言走了过来,“想吐?莫不是怀孕呢?” 元溪恼怒:“你才怀孕了!” 沈崖笑笑:“想来也不会这么快。” 这茬儿倒是提醒了元溪,她先前只顾着身体上的欢愉,却是忘了怀孕的可能性。 她才不要这么早就怀孕! 沈崖见她神情恹恹,当她确实没有胃口,便自己坐下先吃了起来。 沈崖剿匪归来,今日的菜色和份量比平时多些。桌上摆着清炖狮子头、酸笋冬瓜老鸭汤、鲜蘑菇炒鸡、水晶肚、糟鹌鹑、山家三脆、拌豆腐、炒菱白及几样银碟小菜。 他吃了一会儿,又盛了一小碗酸笋冬瓜老鸭汤,端到床前,“这酸笋鸭子汤很是开胃,你多少喝几口吧。” 元溪一听,确有些想吃,便撑着坐了起来,就着他的勺子喝了起来。 喝了些汤后,气力和食欲恢复了些,她索性也下床用饭。 她和沈崖已经好些日子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虽然此时两人的衣裳都穿着好好的,动作正正经经的,元溪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阵脸热。 沈崖注意到了,笑问:“吃个饭而已,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天气太热了,一吃饭更热了。食不言,寝不语,你怎么这么多话?”她嘟囔道。 “好好,是天热。” “待会儿我要吃冰酥酪!” “行。” —— 到了晚间,元溪简直要疯了。她实在受不了他似乎无穷无尽的欲望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节制?留着明日做不好吗?” “明天七月十五,是中元节,阴气重,不适宜行事,因而今日要把明日的补上。”沈崖说得头头是道。 元溪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那也太多了,依我看一天一次是最好的,不仅明日,连后日、大后日的都补上了。” 沈崖:“我们还分开了一个多月,缺了五十多次,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元溪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是因为你的缘故,凭什么要我给你补偿?” “确实,是我不好,让你独守空房,只能抱剑而眠。”沈崖停顿了下,表情极为诚恳,“不过没关系,我以后可以慢慢补给你。” ----------------------- 作者有话说:又甜一章 作者一写饮食男女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捂脸笑哭] 第30章 爱欲焚心(八) 都说小别胜新婚,元溪与沈崖在房中厮混了一日,都没怎么出过房门,饭菜都是让人送到房里来。 沈崖虽然情火如炽,但仍时不时注意着时辰,到了亥时正,说停就停了下来,赶在子时前,匆匆洗澡上床。 第二日,两人倒是早早醒了,在床上默默依偎了一会儿,沈崖怕擦枪走火,不敢留恋,自己先起了床。元溪经了昨日的折腾,犹是骨软筋麻,便在床上合眼假寐。 中元节休沐一日。沈崖洗漱后,不急着用早食,先在院子里打了套拳。元溪听着从窗户传来的呼呼拳风,倒真有些佩服他的精力,又想到昨夜他在床上挥汗如水的样子,不由面红耳热,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崖回到房间时,见她还未起,便在桌边坐下,瞧见左上角放着一摞书册,随手取了一本游记,翻了几页,正要放回去,忽然发现下面竟是一溜儿的话本。他眉头一跳,赶紧取了一本过来,只是一套侠义传奇,方放下心来。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书册底下的几张纸上,上头墨迹若隐若现。 大模大样放在这里,看看应是无妨。沈崖想着,一手托起上头那几本书,抽出其中一张纸来,发现上头抄着一首耳熟能详的五言诗,用的是行楷,字体飘逸秀拔。 他看了个开头便将其撇开,又抽了一张,竟然还是那首诗。他眉头一凝,坐下来细细读了一遍。 元溪听见动静,欠身拉开纱帐,刚好撞上沈崖看过来的目光。 她有些不好意思,刚要拉上帐子,却见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于是问道: “大清早的,你叹什么气啊?” 沈崖摇摇头,“我在叹你的寂寞。” “什么?” 沈崖拿起桌上的一张宣纸,踱到床头,对她道:“这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写的吧?” 元溪看了眼,随即明了,“有天晚上睡不着,随便写几个字,打发下时间。” “哦,原来是想我想得睡不着才写的。” 元溪觉得好笑:“你好大的脸?何以见得就是因为你?” “若只看前面几句,我尚不能确定,但这倒数第二句泄了玄机,‘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交欢后又分散,不正好合了我俩圆房后就分别的事实吗?” 元溪:“……” 她深吸一口气,道:“这里的交欢,不是交合的意思。” 沈崖笑道:“李太白不是这个意思,焉知你没有这个意思?你夜里失眠,为何偏偏写这首诗?可见这首诗合你当时的心境,是也不是?” “不错。”元溪也笑了,“但实不是因为你的离开。” 沈崖眉头微皱,“不是因为我,那是因为谁?” 元溪便将那日端阳公主办的小荷宴的情形略说了一说,然后含笑看着他泛红的俊脸。 “好好,算我自作多情。”沈崖有些羞恼,转身就要走,袖子却被拉住。 “不许走。” “你又不想我,还留我做什么?”沈崖语气幽怨。 元溪不做声,把他往床边拽了拽,将他的右手带到自己枕头上,然后将脸轻轻枕了上去。 沈崖见她温润的小脸枕在自己手上,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瞧着自己,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霎时间,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颜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独她是清晰的,是鲜活的。一切的觉知只在他的右手掌上,温热的,柔软的,细腻的,像托着举世珍宝一般,他用生着茧子的粗糙手掌托着她的脸。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一时无话。 沈崖的手渐渐有些麻意,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元溪又放开了他的手。 和离你休想 第33节 “好了,你走吧。” 沈崖:“……” 他出了房门,走到院中,方才惊觉,自己本意不是要走啊,怎么刚才跟失了魂魄一般傻乎乎的? —— 既是中元日,少不得要在家中设香案、摆供品以祭拜祖先,晚上烧完纸钱,元溪又拉着沈崖去护城河放河灯。 护城河上莲灯万点,顺流而下,暗色水面被晕开一团团温润的光。 放完灯,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到了一株柳树下,沈崖忽道,“你的手怎么比往常热?” 元溪没在意:“许是现在天气热了。” 沈崖停住脚步,细瞧了瞧她的神色,见她脸颊也红通通的,用手背一试,果然也是热乎乎的。 他顿时有些紧张,“你是不是发烧呢?” 元溪闻言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没摸出来什么,“我没发烧,精神好着呢。”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生病,她还往他跟前靠了靠。沈崖顺势搂住她,见她眼睛晶亮有神,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但整个人摸起来又确确实实比平时烫手。 想到民间传说里,今日是鬼门大开之日,阴气盛行,且前些日子元溪撞鬼之事还未查明,沈崖心有顾虑,便催促道:“我们快些家去吧。” 元溪闻言不仅没动,反而双臂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与他贴得更近了,瓮声瓮气道:“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元溪没说话,只是一味抱住他不放。 这很反常,很反常,沈崖心想,不止现在很反常,其实今儿一整天,元溪都很反常。 好几次两人说着话儿,她突然就不做声了,眼神定定的,不知在想什么,这可不像她。 此外,她今日老是往他跟前凑,黏糊得有些过分了。虽然他也挺乐意这样,但这是不正常的。 沈崖心中涌起千头万绪,任她抱了一会儿,又轻轻拍拍她的背,“你身上可有不适?或是什么特别的感觉?” 元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想睡觉了。” 沈崖把人从怀里拉出来一看,见她的小脸比之前更红了,急道:“还说不是发烧呢?” 说罢便不容分说地拉着她上了一直跟在后面的马车。 元溪此时也疑惑了,难道自己真的发烧了?可是她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啊。只是身子骨有些软软的没力气,脑袋好像也有些晕乎乎的,神思不属。 马车辘辘而行,她歪在沈崖怀里,在有节奏的颠簸里,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竟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床边还围了好几个人。 “姑娘醒了!”白术高兴地对外喊道。 “怎么回事?”元溪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沈崖闻声走过来,面容沉肃,“你在马车上昏迷了,现在才醒。” “我只是睡着了呀。”元溪不满地叫道:“我太困了。” 沈崖紧紧握住她的手,“大夫马上就来,到时候自见分晓。” ----------------------- 作者有话说:元溪抄的那首诗是李白的《月下独酌》(不知道这种要不要引用,反正标明了不会错) 全诗如下: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第31章 爱欲焚心(九)(2合1) 不一会儿,茯苓便引着一位大夫进来了。大夫姓黄名虞,之前元溪撞鬼后身体不适,也派人请过他。 黄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后,疑惑道:“夫人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目有光华,并无病症啊。” 沈崖不信:“她方才在马车里都昏迷了,怎么会没事呢?” 元溪恼道:“黄先生,你别听他瞎说,我那是睡着了。” 黄虞呵呵一笑,“月前夫人惊悸难寐,确有郁结之象,如今却是大好了。依我看,所谓的昏迷应该只是困倦所致。天色不早了,若无其他事,老朽便先回去了。” 说完他还淡淡瞥了一眼沈崖,似有嫌他大惊小怪的意思。 沈崖忙道:“可是她的脸都烧得红通通的了,身上也比平常烫,这又怎么说?” “哪有那么夸张啊?”元溪嘀咕道。 黄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捻须道:“或许是心绪激荡,所以气血奔涌,肌表微热。” 沈崖仍是满腹狐疑,还要纠缠。黄虞有些不耐道:“若是嫌脸色不善,不妨饮一盏莲心汤,静坐半日即可。” 元溪一听,忙让丫鬟送大夫回去。 待众人退出房间,沈崖坐到床沿上,“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元溪心里正恼他小题大作,害她在外人面前丢脸,于是道:“我心里不舒服。” 沈崖急道:“怎么不早说?” “你还说!都是被你气的!” “我何时气你呢?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元溪不理他,径自穿鞋下床。 沈崖追问道:“你要不要喝莲心汤啊?”却见她捂着耳朵,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一头雾水,自己又哪里得罪她呢? —— 沈崖虽不知元溪在恼什么,但总归是恼了他,心想上床后少不得要多说几句好话,不想待他躺下,还在斟酌要说什么的时候,元溪竟然贴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心中一喜,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不生气啦?” 忽然肩膀上一痛,却是被她咬了一口。 “怎么又咬我?” “你忒烦人。” “明早我要上朝去,就不会烦你了。” 说完沈崖就感觉腿上一沉——元溪将腿压了上来。 他顿时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想起一些不可描述之事,于是低低道:“不是说好今日就安生睡觉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安生睡觉的意思。” “那你别这样。” 元溪闻言身子一僵,默默移开了手臂和腿,翻了个身,滚到角落,背对着他。 沈崖心知说错了话,连忙解释:“我不是要你走的意思。” 一连哄了几句,却不见回应。他心想元溪的气性越发大了,于是掰过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让你压成吗?整个身子压上来也没问题。” 元溪瞪着他道:“好呀,原来你亲近我就是为了敦伦,若不是为了这个,就把我丢一边了。” “我没有。”沈崖大感冤枉,“我是那种好色之徒吗?” “你数数你这几日的次数,你不是吗?” “可是我们已经成婚几个月了,分摊到这些天的话,我都算清心寡欲了。况且你想想,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我每次亲近你就是图这个吗?” 元溪想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沈崖又道:“过几日,我们一起去坐船看荷花好不好?” “我都看了好多次,不新鲜啦。” 沈崖咬了咬牙,道:“荷花都要谢了,我还没看过一次了,你陪别人去了,也得陪我去。” 元溪一想他整日忙来忙去,确实有些可怜,便道:“好吧。” 沈崖笑笑:“别不情不愿的,和我一起赏荷,包准和她们的不一样。” 元溪心道,天下的荷塘都差不多,你上哪整什么不一样的来?不过看他暗暗兴奋的样子,也没出言扫兴,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今日一靠近他,她脑袋就有些晕晕乎乎的,像喝了酒一般,在他怀里待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想起黄大夫的诊断之语,她心跳又是一阵加速,幸好沈崖是个傻子,听不出来言外之意。 —— 翌日傍晚,两人用过晚食后。沈崖也不说是什么事,直接将元溪带到了郊外。 马车到了目的地后,夜色已深,月亮升到了高空,又圆又亮,照得人间明晃晃的。 元溪掀开马车帘子,发现眼前是一片湖,一半是波光粼粼的湖水,一半栽种着田田荷叶。 元溪恍然道:“原来是这个不同法。” 沈崖伸出手臂,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月下游船赏荷,如何?你与旁人没做过吧?” 元溪摇摇头。 和离你休想 第34节 到了湖边,竟是一艘乌篷船停靠在岸边,早有几个仆妇等在一边。 “你从哪寻来的乌篷船?” 沈崖抿嘴一笑:“有心自然就能找到。”然后就拉着她上了船。 这是一艘崭新的长板乌篷船,船身修长,甲板格外长阔,几 乎与两侧的船舷齐平,上覆洁净的木板。船上的人可安然卧在甲板之上,仰望夜空。船儿上方的乌黑篾篷覆住了船的中后段,宛如大鸟的翅膀拢出一只阔窝。 两人没带仆从,一人摇着一只橹,顺顺当当划到了荷叶繁盛之处,近了才发现,里头还有花叶稀疏的水道,可供船只轻松行至藕花深处。 莲叶清圆可爱,莲花亭亭玉立,船行在荷塘中,空气里尽是叶的清香与花的芬芳,以及湖水的微腥。如此近距离地赏荷,倒是令元溪想起在杭州的时节。 只是夜间荷花都闭拢了花瓣,沈崖只顾要与寻常赏荷不同,却忽视了这一关节,因而遭到了元溪的嘲笑。 不过溶溶月色下的荷花,呈现出一种清冷通透的质感,宛如上好的薄胎冷瓷,也别有一番风致。 湖上凉风徐徐,比起白日里的炎热也更加怡人。四下静悄悄的,唯有青蛙和不知名虫儿的啼鸣,偶尔还能见到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黄绿色身影。 元溪放下船桨,指挥着沈崖划船,好让她摘莲蓬,摘了几朵莲蓬后,便一粒粒剥开来吃,不时给划船的沈崖送上几粒。 沈崖见她专心致志剥莲蓬的样子,很是可爱,不由微笑,又道:“这水里还养着菱角,你要不要吃?” 元溪俯身看向水面,高高低低的荷叶下,果然还铺着错落有致的菱盘。 她犹豫道:“这东西的叶子怪腥气的,我不想碰。” 沈崖闻言便放下船桨,俯身捞起几簇,摘下藏于叶下的青红菱角,在水里淘洗了一下,用帕子擦了擦,又顺手给她剥了几个,将白生生的果肉递给她。 元溪就着他的手掌吃了,果然清甜细嫩。 沈崖见她白玉般的小脸托在自己掌上,心中一动,又因她的嘴唇碰到自己的手心,便有些想入非非了。 元溪留了一只菱角给他,沈崖往嘴里一扔,食不知味地咽了下去。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像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元溪突然道。 沈崖闻言不禁有些惭愧,人家想的是纯净天真的青葱时光,而他脑子里怎么尽装着些下流不堪的货色! “当然了,我就是带你来重温旧梦的。”他躲开她的目光,一面干笑,一面暗暗唾弃自己。 元溪不察,反而凑了过来,清澈明亮的杏眼定定瞧着他,“你以前和我一起划船的时候,没想到我俩居然会成亲吧?” 眼神和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兴味。 沈崖怔了一会儿,艰难开口道:“是没想到。” 才怪! 元溪坐正身子,继续感慨:“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嫁给当年那个常常冷着脸的哥哥,真的太奇妙了。” “我有常常冷着脸吗?” “怎么没有哇?你刚来那几个月,对我都没笑过一笑,看我的眼神可冷了。”元溪想起旧事,忽然有些委屈,“你为什么要对我冷冰冰?” 沈崖失笑,也不解释,揽过她的肩膀,轻轻环住。 “当时我要是知道未来你会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不会对你冷冰冰。” 元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如流水般清朗的话语,感受到薄薄衣料下传来的温度,脑子里一会儿是过去清冷倔强的他,一会儿是现在英武温柔的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我要是知道未来你会是我的夫君,我也会对你更好的。”她低声回应道。 此言正好触碰到沈崖心底的伤痕,只是带来的不再是伤害,而是轻柔的抚慰。 他心底喟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 元溪被他抱了一会儿,晚风一吹,又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于是沈崖提议去船舱歇息,待进了船舱,元溪又嫌弃舱内昏暗,看不到月亮,于是两人又来到甲板上。 甲板此前被清洁过,干干净净,沈崖又采了几朵大荷叶铺在上面,两人就地躺下。 元溪原以为两人玩一会儿还是要回家的,这时候才知道,今晚是不回去了,又有些兴奋起来,爬起来去蹭沈崖的脸,然后被他一把抓住。 绵绵密密的吻落在她的面庞和耳侧,不多时又把她弄得晕乎乎了。 半晌,两人分开,平躺在甲板上,各自平复呼吸,望着高高的明月,静默不语。 沈崖虽然先前有些不可告人的想法,但是此刻清风明月,荷香清幽,小船晃晃悠悠,太过温馨美好,整个人懒洋洋地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快活,便一根手指头也不想抬起来了。 谁知不一会儿,元溪又凑过来,一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这么晚了,在我身上找什么呢?”沈崖懒懒笑道。 元溪羞红了脸,“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俩到底是谁不正经?” 元溪抿着嘴,半晌道:“我就不正经了又怎么样?” 沈崖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愣住没说话。 清冽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俊美非常,元溪莫名生出一股占有欲,忍不住去亲了亲他的唇,力道不浅。 等她移开后,沈崖的目光仍旧清明无波,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元溪有些气恼,又伸手去摸他的喉结,被他按住。 “别闹。”沈崖轻轻斥道。 元溪不听,反而挣开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掐住他的脖子。 “你这丫头疯了,竟想谋杀亲夫不成?”沈崖剑眉一扬,淡淡道。 “我没有用力。”元溪委屈道。 “那你这样是想做什么?” 元溪不响。沈崖叹了一口气,一个翻身将她按在甲板上,将方才那个吻加倍还了回去。 须臾,他抬起头,见底下的人满面红晕、气喘微微,便一边吻脸,一边不停问她:“好了么?” 见她眼眸汪着水儿,哼哼唧唧,沈崖鼓励道:“想说什么就大胆说出来。” 元溪欲言又止,终是念着他的滋味,一个没忍住,嗫嚅道:“你……你摸摸我嘛”。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便从衣襟里探了进去,激得她忍不住轻哼一声,眼眸漾起秋波。 半晌,似是嫌卧着不方便,沈崖起身,跪在她身体两侧。 对于妻子破天荒的主动,他焉能不喜,只是面上仍是一派冷静自持,不动声色。 元溪见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月光下的俊容半明半暗。明明在做这样暧/昧的事情,脸上却沉静无波,此情此景,冷冷的脸反而更添了几分诱惑。 她越看越是迷糊,心荡神驰,呼吸急促。 见她起了兴头,沈崖将之前的想法置之脑后,心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索性成全了她。 元溪已经意乱情迷,忽而想到两人身处湖上,不由惊慌失措,抓住他的手,“去……去船舱。” “别怕,这里是荷塘深处,没人会看见我们。”沈崖安慰道。 虽然无人,但终归是野外,两人想到这一层,更是情动非常,缱绻缠绵更胜往日。 白壁般的月影沉在水里,不时被水波搅碎,然后又归于圆满,正如、正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总是循环往复。 良久,沈崖抱着元溪回到舱内,将她安置在舱内的床上,然后回到甲板上勤勤恳恳地清理。 他跪在甲板上,将破碎甚至糜烂的荷叶一片片收了起来,忽而抬头望了一眼天上。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便是一月之中,月亮最为圆满的时候。 月满则亏,花盛则衰。今夜过后,这皎皎冰轮便要一寸寸地消减了。 沈崖心脏猛地一跳,赶紧低头,按捺住脑中不好的念头,不敢再多看那圆月一眼,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鬼魅一般。 船上成眠终是睡不安稳。翌日,天还黑着,元溪就醒了,一翻身,船一 晃动,沈崖也跟着醒了。 两人困意褪去,静静听着四下的虫鸟啼鸣,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沈崖见元溪神情淡静,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发慌,想了半日,道: “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你知道六皇子吧,他前些日子去游船,没想到船行到湖中央,却漏水往下沉,你说倒霉不倒霉?” 元溪心中一动,问道:“他是在哪儿游船的?” 沈崖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叫什么莲花湖。” “你和他不是很要好吗?为何你不担心反而笑他?” “不过是件糗事罢了,他又没遭什么罪。况且他也没少笑话过我,不影响什么。” 元溪不语,心中诧异,原以为那日抢了自己画舫的是四皇子,没想到竟是六皇子。 只是这六皇子与沈崖关系紧密,为何要挤兑好友的妻子呢? 她也没得罪过他呀。 她思忖了片刻,还是将此事说了出来,末了还问上一句: “你可知他为何要针对我?” 沈崖暗道不好,强颜欢笑回道:“许是我之前哪里得罪了他,他心情不爽,便拿你出气。你别着急,我自会去说他。” 元溪见他神色闪躲,虽然奇怪,但以为涉及朝堂政事,便也没追问。 —— 元溪回家后,方想起避孕一事,暗暗后悔,等到了晚间,忽然发现自己的月事又来了,这才转忧为喜,只是此事不可再拖延了。等沈崖回来后,她斟酌了一会儿,将自己的顾虑告知。 沈崖听罢,以那些汤药太过寒凉、有损身体为由,不让她碰这些方子,另道有一样物什,是羊肠所制,可以避孕,不日将派人寻来。 元溪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睡下了。 沈崖开荤没几日,便又被迫过上了清心寡欲的生活,心中无奈,只好劝慰自己来日方长。 弹指之间便到了八月,夏秋之交,天气开始转凉。 一日上午,元溪忽然起意想去附近的街上逛逛,因天气正好,距离也近,她便没坐马车,带着白术便出去了,转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尽兴。 回来时,路过一条无人小巷,忽然一阵香风拂过,元溪与白术两人素来喜爱各种香料,闻到此等异香,双双停住脚步,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正要寻觅香味来源,忽然迷迷瞪瞪,没走两步,便腿脚发软,站立不住。 元溪心知不好,正要呼唤跟在附近的暗卫,却恍恍惚惚瞅见眼前一阵白光闪过,颈后传来钝痛,身子一轻,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两个暗卫虽慢了一步,但也发觉了,身形一闪,便向刚才白衣人的身影追过去。白术见眨眼之间,元溪就被人掳走,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大呼救命,自己也晕倒在地。 —— 和离你休想 第35节 不知过了多久,元溪悠悠转醒,只觉脖子后面传来阵阵疼痛。 想起昏迷前的事,她猛然睁开双眼,发现眼前是一间陌生的柴房,门窗紧闭,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透着些许光亮。 霎时间,她浑身冰凉,颤抖起来,整个人如坠深井。 完了,完了。 对未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泪珠下意识地大滴大滴往下掉。 她被绑架了,她要死了,说不定还会死得很痛苦,没有尊严,怎么办?沈崖还在等她。马上就要到中秋了,爹娘也在等着自己归家。明明只是出了逛个街,怎么会这样?早知道她就不出来了,待在家里就不会出事了,都怪她要出门! 她崩溃得蹲下来,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到底是谁在害她?是她得罪的人还是沈崖的仇家?还是元家的敌人?对方要干什么? 元溪猛地摇了摇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身子仍是无法遏制地抖个不停。她抖抖索索地扶着墙,走到门边,试图开门,房门纹丝不动,应该是从外面被人锁住了。 眼下别说她已经吓得浑身无力,便是好好的时候,也踹不开这厚重的木门。 坏人眼下没有杀掉她,也没有伤她,只是将她弄晕后关了起来,说明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取她的性命,可能只是把她作为人质扣押起来作为谈判的筹码。 爹娘和沈崖一定会全力营救自己的。 思及此,元溪的恐惧稍稍退却了几分,身上也恢复了些力气,先前只能喘着气掉眼泪,忽然能哭出声了。 想到家人不知要怎样担心自己,坏人不知要怎么折磨自己,她不由嚎啕了起来。 忽然外头传来一道冷喝。 “别吵吵!” 元溪闻言,吓得打了个哆嗦,眼泪立即收住,一动不动。 坏人来了。 听起来像是一个老头的声音。 黑心黑肺该下地狱被火烧被刀扎的死老头!她在心底恨恨骂道。 “小姑娘,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在心里骂我吧?” 老头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却比方才的厉声还要瘆人。 元溪哆嗦道:“你是谁?为何要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老头笑嘻嘻道:“我要是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会抓你呢?至于我是谁?你想不起来了吗?小姑娘,我们见过的呀。” 这话有些门道,元溪壮起胆子问:“这位大爷,我何时见过你?我对你的声音根本没有印象啊。” 老头儿道:“那是自然,因为我们见面的时候没说话呀。不然这样吧,我现在走到窗前,把脸凑上去,叫你认一认,可好?” 元溪闻言头皮发麻,几乎要尖叫出声,根本不敢看向窗户那边,生怕那高高的窗口突然出现一张可怕的人脸。 老头嘿嘿一笑,“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你那夜撞见的鬼啊。” 元溪打了个寒颤,从那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来月,这人早早就盯上了自己,恐怕筹谋已久。 “我与你何仇何怨?你要这样对付我?” 老头啧了一声,“我与你本无冤无仇,只是你的夫君沈崖是我的仇人。” “那你抓我干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怎么不去找他?” 老头狞笑一声:“因为他毁了我的心爱之物,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至爱的痛苦。” 元溪赶紧道:“你错了,我虽然是他的妻子,却不是他的什么至爱。他是为了报恩才与我成亲的。” “小丫头,休想骗我。我谢小老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我已暗中观察了你们很久,呵呵,他待你可是情谊深厚啊。” 谢小老?又小又老,好奇怪的名字,元溪从来没听过。 “谢先生,我就是无辜的人呀,我没得罪过你,也没害过人,为了报复沈崖来害我,太说不过去了吧。就算你想毁掉沈崖的至爱,也不该找我呀。一个人的至爱不会是旁人,只会是他自己。我要是死了,他虽然会伤心一时,但用不了多久,他再娶一个妻子,定然就渐渐忘了我。人生在世,旁人都是过客,便是父母骨肉,也是如此,更何况夫妻?我与他只是一时的因缘聚合,就像落叶被风一吹,堆在了一起,再一吹便又散了,变幻无常,何等浅薄,哪里谈得上什么深情挚爱呢?” 元溪似是从他语中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口气说完,忐忑地等着老头子的回应。 半天后,谢小老才慢慢道:“你这番话,不错,不错,和她很像。” 她是谁?元溪不解其意,又听他道: “但是有一点很坏。” “请先生指教。” 谢小老暗道:坏就坏在没让沈崖听到,否则他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他眼珠一转,已然有了计策,咳了一声,道:“坏就坏在沈崖这个人啊,上无父母下无幼小,最亲近的也只有你了,我也是没办法。不过嘛,我现在决定不伤害你了,说实在的,我还挺 喜欢你的,我现在就把你先放出来,你可要老实点儿,莫要辜负了我的善意。” 元溪暗暗痛骂,嘴上仍道:“先生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的,退一万步来说,你这么厉害,我敢乱来吗?” 谢小老一边说着,一边摸钥匙开门。元溪攥紧拳头,大着胆子看向房门。 门刚打开,两人见到彼此面容,皆是神情一震,身子往后微微一缩。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万更的,但是昨天有突发事件,导致没写成,今天拼尽全力也只能二更了。 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捧场~ 本章揪几个红包 第32章 爱欲焚心(十) 元溪心里一惊,原以为绑架自己的是个老头子,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长相周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英俊,面色白皙,鼻梁高挺,轮廓较常人要深刻些。 只是他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好人! 而且现在才八月,他的脖子上居然还戴了个风领,真是奇怪。 谢小老也心中一震,瞧着眼前这个原本如花似玉的姑娘,脸上竟然不知何时就冒出了大片红斑。 他心念电转,估计问题出在自己的那副迷药里了。那迷药药性霸道,但对大部分来说,也只是晕得快而已,只要醒来后歇息个一时片刻,便与常人无异了。 只有极少的人因为自身体质原因,会出现其他的症状。 但是像元溪这样脸上冒出大片丑陋红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虽是男子,但从来极为看重自己的容貌,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因为几十年如一日的精心保养下,看起来至多三十来岁。 在他看来,像元溪这样美貌的千金小姐,对自己颜色的在意,比起他来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姑娘眼下还不知晓哩。 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万一寻了短见,可就不好了,毕竟他也不想手上白白多一条无辜人命。 谢小老不禁扶额。 对于长得好看的人,他向来是多几分包容之心的,何况是元溪这样,好好一个美人因为他的过失而毁容了。 其实沈崖那小子长得也不错,只是他为人太可恨,不做人事,便是天神下凡,他谢小老也不会放过他。只不过沈崖武力高强,人又警惕,他不好下手,便想了这么个损招。 元溪见他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奸计,半晌才怯怯开口:“谢先生,你不是要放我出来吗?” “跟我走。”谢小老转身,袖子一挥,又添了句,“别想耍花招,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你。” 元溪跟在后头,唯唯诺诺。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元溪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座一进的小宅院,围墙高高,院门紧闭,院中连一棵树也没有,只有一口井。 估计还在京中,只是具体是何地,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谢小老把她带进了厨房,指挥她去烧水。 “我不会烧水。” 谢小老叹了口气,“抓你这种千金小姐真是麻烦,什么也不会,便是六岁的孩童也比你济事。” “我、我有钱。你要是放了我,我家会给你很多钱的。” 谢小老一边生火,一边斜睨了她一眼,“想拿钱来摆平我,那你打错了算盘。就算你给我万两黄金,也难以消除我曾经的痛苦。” “你的痛苦又不是我造成的。”元溪见他瞪了过来,脖子一缩,讷讷问道:“沈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好好,也教你受个明白罪。”提及往事,谢小老脸上露出痛苦又愤恨的神色。 在他一通激昂控诉中,元溪这才晓得,原来这谢小老是个江湖客,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各种药方,常常在山野寻找药材。一年前,他在西域的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一株寻觅多年的药草,大喜过望。其草名为琉璃草,因其尚还幼小,生性极为娇气,便一时没有采摘。 琉璃草外形普通,混在草丛里与杂草无异,且山谷人迹罕至,他也不担心被人先下手一步,于是留在当地,日日前来照料。 没想到一个多月后的早晨,当谢小老前去探看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被踏平的草丛。琉璃草早已被踩烂在泥土里,汁液干涸。他目眦欲裂,一颗心仿佛在滴血,差点晕倒在地。 当下也顾不上去追查是谁干的,他赶紧试图挽救,将其移栽在其他地方,日夜守候,只是没过几天,琉璃草便彻底枯萎了。 谢小老对着琉璃草的尸体发了半日呆,然后下定决心要报这个仇。经过多日的追查,他打听到事发当日,只有一群打着面沈字旗的骑兵雄赳赳地穿过了山谷。 这自然就是沈崖领兵干的好事。 谢小老恨恨道:“你知道我找了这株草多少年吗?你的夫君毁了我的梦!” 元溪先前听说只是踩烂了一根草,还松了一口气,暗暗觉得此人小题大作,此时听他这般问,又紧张起来。 “谢先生,这琉璃草是做什么用的啊?” 谢小老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这属于我的独家秘方,不能告诉你。总之就是非常珍贵,何况还耗费我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来照料。这个账我一定要讨回来。” 元溪苦着脸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之前答应过不伤害我的。” 谢小老嘿嘿一笑,“这个自然,我说到做到,不过就是利用你让沈崖尝尝心痛的滋味。” 元溪呆呆想着,心痛?她看的那些话本子也会写什么“胸口一痛”,但心痛到底是什么滋味? 沈崖真的会为她被劫而心痛吗? 一个人的心,好好的,怎么会痛呢? 等她回过神来,谢小老已经从灶台边起身,站在锅边,从从容容地下起了面条。没想到他这样厉害的人还会自己做饭呢,倒是叫元溪有些惊讶。 渐渐,面条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元溪方感到腹中饥饿,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给自己做一份。她打定主意,要是谢小老不主动请自己吃,她便不问。 好在谢小老还不完全是个坏人,真给她做了一碗,只是和他的那一碗有些不同。 和离你休想 第36节 元溪吃了几口,发觉这朴素的青菜面竟然出乎意料的美味。 热乎乎的汤食驱除了很大一部分的焦虑与恐慌,元溪放松了下来,随口问道:“为什么我的面里没有鸡蛋?” 谢小老抬头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现在不能吃鸡蛋。” “为什么?” “我给你下了毒,鸡蛋会刺激毒药发作。” 面汤猛地窜入气管,元溪立刻放下碗,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半晌,她直起腰,抬着泪眼朦胧的脸,半是委屈半是谴责,“你不是说好不伤害我吗?” “为了防止你耍花样,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谢小老长叹一声,“不过你放心,我每日会给你一粒解药,保证你无事。” “要是不服用解药会怎样?”元溪忐忑问道。 “会肠穿肚烂,头发掉光,身上还会长满红斑。而且这毒药是我独门所有,也只有我有解药。”谢小老语气轻松,看着眼前面色发白的人质,又道:“等我报完仇,心里痛快了,就放你走。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元溪捧着面碗,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为他马首是瞻。 谢小老见状,踌躇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玉瓶,从中倒了一粒棕色药丸给她。 “这是今日的解药,快吃了吧。” 元溪接过来,却不敢服用,最终抗不过他阴沉沉的目光,就着面汤仰头吞下。 吃完晚饭,天色擦黑,元溪又被关进了原先的柴房。她一时咒骂谢小老欺软怕硬,一时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哭泣,一时又希望沈崖与爹娘能尽快来营救自己。还好 八月的天气不冷,她素来心大,哭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谢小老又把她放出来,说是昨日她看了一遍烧火煮面,今日也该会了,于是把她拎到灶台前。元溪哪里注意那些具体步骤,杵在灶台边跟个傻子似的。谢小老少不得又教了一遍。 用完早食后,谢小老给元溪分配了一样任务,将几样药材捣烂成粉末。 元溪不敢违背,老老实实捣起了药材。谢小老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神情专注,节奏不疾不徐,看起来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娇弱无用,于是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锁上了厨房的门窗。 元溪等他走了好一会儿,放下石臼和药杵,去踹了踹门,纹丝不动,只好放弃。 但什么也不做又令她不甘心,忽然她眼珠一转,去灶膛里抓了把灰洒在石臼里,继续捣药。 干了半日,元溪有些渴了,便寻思去烧些热水来喝。等她将水倒在锅里,正要盖起锅盖时,忽然在水里望见自己的倒影。 她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脸贴到水面上。 这是她?她的脸上何时长了这么多红斑? 毒药!对,就是毒药发作了! 好似晴空一个霹雳,元溪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去,锅盖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来,暗忖除了长斑,暂时还没有其他异状,想来还不会死,只要那恶人回来,给她解药就好。 不怕不怕,她还有救。 元溪这样一想,力气也慢慢回来了,在厨房里转了半天,寻到了一只长虫的尸体,拿谢小老的筷子将其夹到石臼里。 下午,一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元溪立马又抱起了石臼。 门吱哑一声,谢小老进来了,见她仍在勤勤恳恳地捣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油纸包的肉饼,递给她。 元溪将石臼放下,眉开眼笑地接过肉饼,吃了几口,道:“谢先生,现在是不是该服用今日的解药呢?” 谢小老闻言露出些复杂的神色,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正要倒给她,元溪却眼尖发现了不对。 “谢先生,这只瓶子的颜色比昨日浅些,你是不是拿错了?” 谢小老低头,恍然道:“噢噢,是拿错了,你别急,我找找。”说罢掏出昨日那只玉瓶,将解药给她。 元溪接过解药,转身去倒水。 “你在家烧水呢?”谢小老忽然问道。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随后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嗯。” 身后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元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若无其事地吞下药丸。 “那你……”谢小老顿了一会儿,方道:“记得把今日你捣的药材,用清水调匀,敷在脸上。” 什么意思?元溪攥紧手心,“我不是服用过解药了吗?” “那是内服的,这是外服的。” 天塌了! 元溪后悔不迭,心中挣扎了片刻,鼓起勇气,转过身期期艾艾道: “谢先生,有件事我方才忘说了。我在捣药的时候,突然有只虫子从房梁上掉了下来,刚好掉进了石臼里,哈哈你说巧不巧?我一时没收住手,把虫子一杵子捣烂了,你说这……这还能要吗?” 谢小老嘴角抽了抽。 半日后,元溪抱着新的石臼,重新卖力捣了起来。 —— 过了一日,元溪脸上的红斑淡了些。 马上就要八月十五了,她可不想和那个谢小老一起过节。她既盼着沈崖赶紧来解救自己,又想等她的红斑褪下去了,他再来也不迟。 她虽然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但谢小老却偶尔给她透露一些外面的情况。她被劫走的消息被沈崖压了下来,她母亲还不知道此事,父兄正在与沈崖一起没日没夜地追查。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洋洋自得。元溪敢怒不敢言。谢小老这个人在她心里,一时是个坏透了的大恶人,一时又是个还有点良心的怪人。 眼见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圆,元溪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日早饭后,她冲他喊道: “折磨我们一家这么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别急,你夫君不久就要找过来了。” “他要找过来了,你不害怕吗?” 谢小老哈哈一笑,“这不还是有你在吗?” 元溪一阵恶寒,“什么意思?” 谢小老没有回答,只留给她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 然而,傍晚,谢小老突然急吼吼地回了家,把元溪放了出来,领到院子里。 “你可以回家了,待会儿我会把你送到重华门,剩下的路你自己回去。” 自由来得太突然,元溪愣愣地站在门口,不敢迈出去,生怕是个陷阱。 “但是还有一个小问题。”谢小老又道。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元溪道:“先生请讲。” “我虽然打算提前放你走,但是你走了,没人继续给你解药,这可如何是好啊?”谢小老故作哀愁。 “……先生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 “哈哈,其实你只要帮我做一件小事,我就可以把你最后的解药给你。” “什么事?”元溪心下一沉,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因为沈崖的缘故,被我绑架囚禁加下毒,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你不觉得委屈吗?” 这不是废话嘛?元溪没吭声。 谢小老又道:“明明得罪我的是沈崖,却要你来受苦,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元溪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没说话。 “现在,我要你带着同样的毒药回家,将药悄悄下在沈崖的饭食里,事成之后我就会把解药给你,当然,只有你的那份。” 元溪沉默许久,道:“一株草药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谢小老微微一笑:“草药和人命都没有那么重要,而是我的心情比较重要。小姑娘,你不会以为我这几日待你不坏,给你治脸,就以为我有什么医者仁心吧哈哈哈。” “你确实比我想象得还要坏!”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还想不想回家?明日就是中秋团圆之日,你不思念爹娘吗?你爹最近为了你,都愁白了头发,你娘也开始怀疑……” “我回。”元溪打断了他,“把药给我。” 谢小老一愣,谈话居然比他想象得还要顺利。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葫芦递给她,警告道:“这里头只有一粒毒药,一定要准备好了再动手,慎之慎之。” “我晓得了。” “那就快走吧。”谢小老掏出一块黑布,“咋俩也算熟人了,这次我就不给你下迷药了,你自己蒙住眼睛,我带你回去。” 元溪接过黑色布条,不禁失笑,不久前她还蒙过沈崖,现在轮到自己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的关系,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长呼一口气,利索地绑上了布条,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只能任由谢小老拉着她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行驶得飞快,或许也没有那么快,只是她希望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终究到了重华门。 她下了马车,解开布条,眼睛慢慢眨了几下,努力适应眼前的光线。 皓月当空,清光如水。 “认识回去的路吗?”谢小老低低问道。 元溪冷笑,这会儿来假好心呢。她点点头。 谢小老见状一挥鞭子,车轮滚动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 元溪在原地怔忡了一会儿,回家,回哪个家呢? 回元家,不行,她现在如此落魄,叫娘看到了,一定要伤心坏了。 但是回沈府,她又要怎么面对沈崖呢? 她想了半日,最终决定先回沈宅。该面对的,总是逃不掉。 元溪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沈崖并不在府中,而是已经赶到了她先前被囚禁的那座郊外小宅。 人去屋空。 和离你休想 第37节 沈崖懊悔不已, 一拳砸在墙上,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弄丢她了,他又弄丢她了。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连日的奔波与焦心更是让他神色憔悴,唇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但他顾不上休息,元溪一定害怕极了,她还在等着她。 沈崖正闭眼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忽然有一个侍卫匆忙来报,“将军,搜到一封书信。” 沈崖眼睛一睁,立即抓过书信,一把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 沈将军,你的妻子我已经送回去了。对了,为了让她这几日安安分分的,我给她下了点毒,但是没关系,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把这毒药下给你,我就会给她救命的解药。她答应了,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带着毒药回家了。 谢长君。 沈崖一下子攥紧了信纸,眼眸通红,谢长君,谢长君! 竟然是他! 等找到他,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转眼间,小宅里的人马迅速撤走,只剩四个侍卫在此守候。 沈崖命两个侍卫立刻去元府报信,自己骑着马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知道那封信是谢长君的阳谋,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计策起作用了。 纵然他知道元溪受了天大的委屈,是被逼到绝境才选择带着毒药回来,此时心中也感到一抽一抽的痛楚。 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但还是忍不住想到元溪放弃了自己。 如果元溪给他下毒,他要不要装作不知道?还是挑破谢长君的计谋?但这有什么用呢?他们两个人,总要死一个。除非还有大夫能解开谢长君的毒药。 但是时间紧迫,此举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思念、愤怒、痛苦和对未来的绝望充斥了他的胸腔,他的心情就像那张被揉皱了的信纸一般。 黑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纠结,步子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然而,将军府的匾额终究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沈崖浑浑噩噩地下了马,仰头望了望月亮,心想再过一两个时辰,便是八月十五了。 这样的团圆之日,可真是讽刺啊。 管家刘远正在门口迎接,一脸欣喜地走上前来,朗声道: “将军,将军,夫人回来了!” 沈崖扯出一丝笑容,将缰绳递给他,转身向家里走去。 正院里窗户亮着熟悉的昏黄灯光,却不再令他感到安心。 一场暴风雨正在静静地酝酿。 沈崖在门口站了半晌,终是抬着滞涩的步子走进了屋子。 无论怎样,元溪回来了,都是好事,他应该高兴才是。 听到元溪正在净房沐浴,他竟然松了口气。这些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但到了真正要见到她的时候,他又胆怯了。 沈崖听着沐浴的水声久久没有停歇,不禁有些心酸,这些时日,她一定是吃了许多苦。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了啊啊啊啊啊 第33章 爱欲焚心(十一) 元溪沐浴后刚出净房,便被搂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她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方携手回到房中。 “你受苦了。”沈崖摸着她的脸,低低道。 元溪鼻子一酸,往他怀中一扑,“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抓走。” “……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沈崖心脏蓦然一沉,艰涩张口道:“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我不会拒绝你的。” 元溪垂眸思量片刻,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嗯。对了,谢长君为什么突然放你回来呢?” “谢长君?他不是叫谢小老吗?” 沈崖叹了一口气,“谢长君是他的大名,谢小老是他的一个江湖诨号。他是闻名西域的用毒高手,你被他关了这么多天……身子有没有事?” 沈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僵硬了几分。 “他给我下了毒,让我安安分分的,但每日给我解药,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那他还不算太坏。”沈崖淡淡道。 “谁说的,他坏透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 元溪说着,便将谢长君让自己毁容,以及每日让她捣药干各种杂活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最后那个作为交换的条件。 沈崖静静听着,心中既有对她遭难的疼惜,又为她不着痕迹转移话题的举动而感到悲哀。 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呢?难道在她心中,他尚不值得托付性命吗? 他决定不再追问这件事,低头吻住那多日未见的红唇。 须臾,元溪感到唇上一阵钝痛,连忙推他,“痛……你怎么咬我?” “抱歉,我太激动了,没控制住。” “那你好生冷静一下吧,我要去喝水。” 沈崖正要起身为她倒水,却被元溪按住肩膀,“我自己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盯着她一骨碌下床,拖着木屐去桌前倒水。 她瘦了些,寝衣下的身姿窈窕柔弱,宛如藤蔓般不堪一折。 沈崖盯着她背影的动静,见她摆弄了一会儿茶壶,倒了一盏,自己先仰头咕噜咕噜喝了,随后又倒了一杯,转过身来向他嫣然一笑,漂亮得他晃了晃神。 多么皎洁的脸庞,多么纯真的双瞳,还有海棠花瓣一样的殷红嘴唇,美好干净得好像第一次升起的月亮,让人不忍心苛责她的无情,计较她的欺骗。 “这是酸枣仁茶,有益睡眠,你要不要也喝一口?”元溪端着茶盏,款款走过来,问道。 沈崖木然道:“我……现在还不渴。” “你嘴唇都干得发白了,喝一口润润吧。”元溪殷勤劝道。 沈崖干涩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深深望了她一眼,突然站起身来,高大的身量一下子带来了浓浓的压迫感。 元溪不由后退了一步,盏中茶水洒出了一点。 沈崖夺过茶盏,脸上闪过一抹极为枯淡的笑。他张了张唇,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也没说,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你不是不渴吗?喝这么多干嘛?”元溪嗔怪道。 沈崖不知道她的语气何以如此轻松,难道是因为顺利让他喝下了毒药所以才心情一松吗? 难道她连半分纠结痛苦都没有吗? 他未答言,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元溪见他一言不发,神色古怪,心里突突直跳。 他不会察觉到了什么吧? 她暗自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回家后的举动都很正常啊,沈崖可能只是为连累了她而感到愧疚自责吧。 沈崖躺在床上,准备等待鬼差来索命。他闭着眼,不再看元溪,但是听着她吹灯的声音,走过来的脚步声,上床的窸窸窣窣声,脑子里却自动有了画面。 忽然唇上一凉,什么东西碾了过来。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一把将她肩膀推开。 元溪被他推得往后一倒,满脸不可置信。 “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沈崖厉声道。 刚给他喝了下了毒药的茶水,现在又来亲他的嘴,她到底有没有常识?死一个人还不够吗? 元溪被他一吼,顿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呢?我哪里做的不对呢?” 沈崖冷冷道:“你不该亲我。” 元溪被他弄糊涂了,这人方才还对自己又抱又亲跟多想她似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沈崖扔下这句话,又睡下了,这次却是背对着她。 元 溪呆坐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这些天受的委屈,以及自己回来后沈崖反复无常的表现,越想越气,便扑过去掰他的肩膀。 他不让她干什么,她偏要干什么。 沈崖假寐这会儿,心里已想明白了,元溪这是因为给他下了毒,心中愧疚,想在他临死前与他多亲近亲近,好减轻些良心上的负担。 呵呵,他可不会事事让着她。 突然那人如野狸般又缠了上来,沈崖压制已久的怒火蹭一下得起来了。 昏暗的帐子中,两人扭打起来。 双方力量差距太大,怒气冲冲的沈崖也不再忍让,三两下就把元溪擒住,将她两手按在头顶,不得动弹。 “我说的话,你永远不会听是吗?” 和离你休想 第38节 元溪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心里既难过又觉得耻辱,倔强地偏过头不看他。 “随便你,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对你说什么了。我现在就走,彼此都落个清静。” 沈崖说完,松开对她的桎梏,就要下床。 元溪见状,脱口而出一句:“我要和离。” 见男人身形一顿,元溪擦了擦眼泪,提高了声量道: “我受够了,我要与你和离。” 沈崖此时脑子里正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她竟然如此厚颜无耻,竟然想赶在他死前与他和离。 这样就不用守寡了是吧?打得好一手算盘。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精明呢? 沈崖转过头来,牙齿咯咯作响,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休想!” 元溪见他退又不退,进又不进,似是精神有疾,懒怠与他掰扯,兀自躺下,想着明日便回家与爹娘商议。 沈崖见她放完狠话,就这么睡下了,跟没事人一样,居然把他一人扔在生离死别的边缘,一时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哈哈,他也不走了! 今晚他哪里也不去,他就要在她的旁边,等待毒药发作! 他就要死在她眼前!叫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就算痛得死去活来,他也不会说一句重话。他要叫她看见,自己是心甘情愿为她牺牲,那时她就会知道,他沈崖有多么重情重义,有多么忍辱负重,对她有多么好。 但这个重情重义、视她为珍宝的人死了,还是被她亲手毒死了。这个事实一定会让她懊悔难过一辈子。 只希望他在这副毒药下的死状不要太狰狞。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作为一个悲情又多情的年轻英俊的将军死去,这样大家围着他哭的场景要好看一些。 想象着元溪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的画面,他心脏处传来阵阵抽搐般的痛楚。 同时又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爽感,令他欲罢不能。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他的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那么多的战友也一个个地死了。 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之时,他为自己设想过很多种死亡的方式。 他早已将死亡置之度外,但老天偏偏一直不收他。 当他觉得这日子还值得一过的时候,死亡却又找到了他。 罢罢,死他一个人,换元家人平安,这样的死法也值了。到了阴间,便是爹娘见到自己,也不能说什么。 沈崖胡思乱想着,渐渐感到头脑昏沉起来,身体也愈发滞重,心想这是毒药即将发作的征兆了,等着等着,不知何时就人事不知了。 …… 上午,灿白的阳光透过乳白纱帐,打在男人英挺的五官上。 沈崖眉头一皱,慢慢睁开双眼,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昨夜之事,猛地坐了起来: 我怎么还没死? 难道是这毒药发作缓慢? 床头空无一人。想起昨夜元溪的绝情之语,沈崖心下一沉,赶紧穿衣下床。 到了外间,发现元溪正在用早饭,一颗心略放了一放。 看着五花八门的早点摆满了一桌,他又觉悲哀。 平日不见她吃这么多,如今他快死了,她反倒有了这么好的胃口。 好狠心的姑娘。 元溪见沈崖大清早的垂头丧气地立在一旁,不由冒火,但又想到今日是中秋佳节,便决定暂且将那些龃龉搁下。 “还不快洗了脸来吃饭。”她冷声道。 “有必要吗?”沈崖苦笑道。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必要吃饭吗?” 元溪惊得放下了筷子,瞪大眼睛:“你怎么就是将死之人呢?” 沈崖冷笑道:“你别装了,我都已经知晓了,毒药我也是自愿喝的,我不怪你。” “什么跟什么呀?” 沈崖定定看着她,心想装得还真像。 “昨晚我找到了谢长君囚禁你的处所,只是当时你们已经走了。谢长君在屋子里留下了一封信给我,说是他给你下了毒,以解药逼你去给我下毒,你答应了。” 他顿了顿,见元溪神色不明,继续道:“昨晚你端给我的茶水里,便是放了毒药,是也不是?” 第34章 爱欲焚心(十二) 沈崖的一番话惊得元溪筷子都拿不稳了。 谢老头子这么阴险,居然出此毒计离间她与沈崖的关系。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她还以为他最终是良心发现,放了个哑炮,没想到竟在这儿等着她呢。 昨晚谢长君离开后,元溪本来是要直接回将军府的。她一边走,一边思索这些天发生的事,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忽然福至心灵,一拍脑袋,真是傻啊,为何先不去找个大夫看看呢? 虽然谢老头子很厉害,说什么独门秘方,但也许他是在吹牛呢。先去看看大夫,也不会损失什么,说不定就有了解毒的法子。 于是她直接去了黄大夫开的回春医馆。黄虞见她一人来访,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大吃一惊,连忙屏退其他人。元溪隐去自己被绑架一节,中毒之事也含糊带过,让他为自己看诊。黄虞知趣,也不多问,只替她把脉。 出乎意料的是,她体内没有任何异状,虽然瘦了点,但其实比上一次他瞧她的时候,还要健康。因此黄虞还问她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滋补之物。元溪想了想,除了一日三餐,她也就吃了谢小老给她的解药了。 她又掏出那只装着毒药的小葫芦,请他帮忙看看这究竟是什么药,可有毒性。 黄大夫研究了片刻,告诉她这里头主要是熟地黄、山茱萸和山药,有滋补之效,料想应该是无毒,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命徒弟捉来一只小鼠吃了。半日后,小鼠仍是活蹦乱跳。 至此,元溪松了一口气。原来谢小老并不是真的想毒死她或者沈崖,只是想吓吓她。但即便如此,这用心也是可恶。还好她先一步去看了大夫,不然真要被愁死了。 元溪请求黄虞为此事保密,拜谢而去。 她也不准备将此事告诉沈崖。他向来多心,要是知道了定然又要乱想,既然只是虚惊一场,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何况,她的确动过把毒药偷偷下给他的念头,虽然没有付诸行动,但也着实令她心虚。她摇摇头,压下杂念,都怪谢老头,把她一个老实孩子逼成什么样呢。 元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面罩寒霜的沈崖,想起昨夜他的反常,瞬间了然,心里既有震惊,又有丝丝惭愧。 “你不会死的,我没有给你下毒。” 她赶紧将昨晚之事讲给他听。 不料,沈崖的神色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已经解决了呀,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连这几日吃些什么都与我说了,为何隐瞒这件事?” 元溪嗫嚅道:“我这不是怕你会多想吗?” 沈崖眸色一厉,“你若是把事情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为何会多想?你瞒着我,我才不得不想多一些。” 元溪闻言,懊悔不已,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回他。 沈崖见她低头抠着手指,不敢看自己,心口处好像忽然塌陷下去一块。虽然昨夜他误以为元溪给他下毒,已经体会过一次绝望,但此时见她心虚的神色,痛苦如沉沉雾霭般再一次降临。 他合上双眸,深深地吸一口气,问道:“如果谢长君给你的真是毒药,你会给我服下吗?” “不是毒药!” “如果是,你会给我下毒吗?” 元溪本就抗拒面对此事,见他穷追不舍,语气有些不耐:“我没有给你下毒,你也活着好好的,你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 沈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似是被铁锤重重一击。 原来,他暗中的挣扎只是一场独角戏,心内的痛楚根本无人在意,所谓的牺牲更加只是一场笑话。 他像个可怜的丑角。 沈崖微微一笑,“所以,你会给我下毒,是吗?” 元溪默然,盯着桌面上的汤汤水水和各色点心,热气早已散了。 她也没了胃口,心里堵得慌,像塞进了一只沉甸甸的大秤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不依不饶地逼问她? 她没有伤害任何人。 凭什么沈崖摆出一副她对不起他的样子? 就你高尚!就你无私! 半晌,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冤有头,债有主。谢长君本来要报复的就是你。我已经被你连累了,凭什么还要我替你去死?” 不等沈崖回答,她连珠炮般说道:“从小到大,我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都是托你的福,才被抓走被囚禁被虐待!被那个老不死的折磨还不够,回到家你还要折磨我! “你以为你愿意服下毒药,我就会感激得死去活来吗?不会!我告诉你,我已经看明白了,你就是趁机想踩我一头,逼我承认自己就是自私就是胆小! “好吧,我承认,我不像你这么大义凛然,我就是贪生怕死,你满意了吧!” 沈崖一字一句听在耳里,气得浑身发抖,如同秋日树枝上的一枚片叶,在凛冽寒风中苦苦支撑,然而不久便飘坠在地上,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他心如死灰,良久,薄唇轻启,吐出一句: “往后,你就当我死了吧。” …… 中秋之夜,夜空中的月亮是那么的圆满,圆满得叫人惆怅。 和离你休想 第39节 成亲三个多月,沈崖终于破天荒地收拾东西,去别院住下了。 元溪知道,他不仅今日不会回来,明天以及更远的明天都不会回来了。 回到卧房里,一人躺下,心里空了下来,静了下来,也就有了余量去想沈崖昨夜面对生死之关的心情。 对于早上她在激愤之下说的重话,她心里不是不后悔的。 只是,那时沈崖的内心刚受过一番折磨,她又何尝不是呢?谁又有权力要求对方体谅自己呢? 元溪叹了口气,倒是佩服起谢长君起来,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一场报复。但她又不欠他什么。若是以后还有机会相见,定要跟这死老头讨回来。 —— 中秋过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元溪与沈崖仍是分房状态,两人每日各做各的事,好几天难见一次面,便是见着了,也是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彼此一样。 但是很快,元溪的生辰就到了。她的内心隐隐有一些期待,以前两人也不是没有大吵大闹过,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 元溪陆陆续续收到不少人送来的生辰礼物,有元家人的,有外祖家的,有京城好友的,还有杭州故交的。茯苓白术她们也给她送了贺礼。 独独沈崖没有任何表示。 甚至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有现身。 元溪在家里办了一个生辰小宴,喝酒喝得脸儿红通通的。 晚上,她躺在床上,满心燥热,辗转难眠,索性穿衣起床,命白术提着灯笼陪她出去一趟。 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能忍受了。 九月初的夜晚,天气颇有些凉了。元溪却只觉胸内好像塞了一团火。 她只有狂热地疾走,带起周身的凉风,才能摆脱那烈焰的炙烤。 白术闷头跟在她后面,两人在府里绕了个圈,忽而在叠翠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沈崖现在住的院子,院门半掩,几盏灯笼放出昏黄的灯光。 白术见她凝望着门口,神情落寞,于是鼓起勇气道:“姑娘,走了这大半日,我脚有点疼,能不能在这歇一会儿?” 元溪点点头,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向门口走去,“我们进去看看。” 白术眼中闪过异色,连忙提着灯笼跟上。 叠翠院中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元溪心中纳罕,到了屋里,让白术守在门口,自己一人进去了。 在沈崖住进来之前,她来过这里好几次,因此屋内的大致布局,她是清楚的,所以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疑似沈崖卧房的门前。 屋里好像没有点灯,他可能已经睡下了。 元溪在门口呆呆站了一会儿,怨气忽起,沈崖真的完全忘记她的生日了。不对,他是根本不在意, 她就不该对他抱有幻想! 她想转头就走,却又鬼使神差地踹了房门一脚。 “吱哑”一声,房门竟然开了。 元溪被唬了一跳。 “是谁!”熟悉的声线喝道。 元溪闻声,僵在原地,等缓过神来想逃跑,沈崖已经手持烛台,出现在她眼前。 他穿着一身白色寝衣,似是匆忙下床来不及整理,领口大敞,露出了锁骨和胸口的一大片肌肤。 大概是见闯入者是她,沈崖神情明显一松,转身将烛台放在一旁的桌上。 “你来做什么?” 元溪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日是我生辰。” “哦,你的生辰,干我何事?” “不干你的事。” 沈崖转身,盯住她,“那你三更半夜来这里干什么?” 元溪想了会儿,道:“你记得对不对?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沈崖冷笑一声,“不是告诉你了吗?往后只把我当作一个死人。你做你的将军夫人,办你的生辰宴,自在又快活,不好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是活着好好的吗?” 元溪鼓起勇气去碰他的手,见他没有抗拒,便拉过来握住,“你的血是热的,皮肤是软的,你的脉搏还在跳动,何苦这般咒自己?” 沈崖垂眸看了会,将自己的手抽出,语气淡漠:“身体是活的又如何?我的心已经死了。”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搞迟了,以后还是晚上12点吧[捂脸笑哭] 第35章 爱欲焚心(十三) 元溪见他毫不留情地把手抽回去,顿时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 她都主动来找他和好了,给他台阶还不下? 她想转身就走,又见烛光下的他,一双凤眸黑沉沉的,如渊如海。身着白衣,神色淡漠,冷峻挺拔如青松覆雪。 好些日子不见这张脸,她竟有些移不开眼睛。看了会儿,眼神又忍不住溜到他的锁骨处,那领口半漏不漏,实在有些碍眼,叫人生起将其一把扯开的欲望。 元溪一时心跳得厉害,竟迈不开步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久久停留在自己胸口的目光,沈崖垂眸往下瞥了一眼,随即慢悠悠地将敞开的领口拢好,还鄙夷地扫了她一眼。 元溪登时脸上一热,他这般做作,倒显得她像个猥琐的登徒子一般,于是小声嘀咕道:“装什么装?你哪里我没看过?” 沈崖倒也没生气,侧身走到桌前,执起一把小银剪,凑近蜡烛。只听“毕剥”一声轻响,小小的火焰骤然一跳,旋即漾开一团更亮的光晕,将他的侧脸染得柔和了几分。 剪完烛花,他才淡淡开口,“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自然不能让你白白看了去。” 元溪闻言,眼睛有些酸酸涨涨的,便扭头不看他,负气道:“谁稀罕看你?我早就腻了。” 沈崖轻嗤一声,“那你半夜摸到我的卧房里做什么?侍郎家的千金何时做起了贼人的勾当?” 元溪暗想,今儿是自己生辰,人人都捧着她。她真是醉糊涂了,哪里去不得,偏偏 跑来这里受他的闲气! “沈崖,你别得意!天底下比你好的男子多的是,我再也不来找你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将房门气冲冲地一摔,桌上的烛火随之猛地一颤。 沈崖愣住,元溪不是来跟他低头道歉的吗?怎么没说两句好话就走了? 还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当着他的面放话要找野男人的意思吗? 她好大的胆子! 想到这里,沈崖的额角青筋直跳,三两步追过去,喝道:“你给我站住!别走!” 元溪一听,赶紧向外头飞跑,不料身后那人如一阵旋风般袭来。转眼之间,她就被沈崖从背后牢牢锁住。 滚烫结实的男性身躯紧紧地贴了上来,让她一下子慌了神。 “你放开我!混蛋!” 见推拒不动,她抬起一只脚使劲踩了他一下,只听沈崖闷哼一声,还来不及窃喜,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将她一把摁到一旁房间的门上,两手被抓住扣在头顶上方,双腿也被牢牢夹住。 “你个小贼,我这屋子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元溪气急,嚷道:“我不是贼!” “哪个贼人会说自己是贼?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摸到我的房间,是不是想偷东西?” “我没偷你东西!” “满口谎言!我才不信,待我搜上一搜。”说着便腾出一只手便在她腰间摸来摸去。 元溪一开始被按在门上,当真生出几分小贼被当场揪住的惶然,糊里糊涂顺着他的话答了,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忍着身上传来的浓浓不适,央求道: “沈崖,沈崖,放开我,我不该来打扰你,以后再也不来了,让我走好不好?” 沈崖闻声,动作一滞,心脏蓦然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不来打扰我,那你想去打扰谁?” 元溪连忙道:“我谁也不打扰,我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沈崖沉默了一会儿,放开了她。 元溪揉了揉手腕,怯怯地抬头望了他一眼,“我、我走了。” “等等。”沈崖阴恻恻地开口,“你方才说,天底下比我好的男子多的是,是何意味?” 元溪垂眸思忖,此时人在屋檐下,还是不要激怒他为好,便道:“我随口胡说的,其实天底下比你好的男子没几个。” 沈崖见她垂着脑袋,手指握拳抠着掌心,声线黯淡下来,“你真的觉得我好吗?我想听真话。” 元溪不做声,不一会儿,眼里就蓄满了泪水。 沈崖看在眼里,淡淡道:“看来那句话才是真的。所以,你要去找别的好男人了是么?” 元溪眨了眨眼睛,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她的绣鞋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水迹。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猛地扬起头,遏制住泪意,攥紧了拳头,吼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吗?既然如此,我找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一个死人是无法阻止他的妻子另寻新欢的。 沈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不能这么做。” “你管不着。” “你、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你谁啊?” “我是你的丈夫!” 和离你休想 第40节 “死人就应该闭嘴。” 沈崖哑口无言,半晌无力道:“那也没有这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元溪冷笑道:“你怎么还是学不会当一个死人?现在我就算寻一百个,你也没资格过问。” 见沈崖瞬间跟一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她只觉一雪前耻,越发想要张牙舞爪,将眼前这个人抓得遍体鳞伤。 “说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了我,我还傻傻地一个人过呢。呵呵,我明日就去找,外头男人多的是,比你长得好的,比你性子好的,比你有权有势的……”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唇就被堵上,身子再次被抵在背后那扇门上。 沈崖既怒又痛,亲吻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更重。元溪吃痛,去掐他的腰。他抬头恨恨道:“不是想要男人了吗?我来满足你不好吗?” “我不要你!” “由不得你。” 说罢,沈崖又腾出一只手去熟练地解她的衣衫。 元溪自然不肯就范,奈何在这种事上,她向来不是他的对手,正气急败坏,忽然想起此人的一样弱点,当下便心一横,义无反顾地探入他半敞的领口。 那滑腻的小手如一条小蛇般侵入,将沈崖从意乱情迷的状态下唤醒了一瞬。 他脑中涌起淡淡的警惕,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兴奋,喉头上下滚动,正在犹豫要不要阻止时,却被那条小蛇狠狠咬了一口! 不好! 沈崖猛然弓起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近似于呜咽的粗喘。似是是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松开对元溪的桎梏,蹲在地上,以手捂胸,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元溪知道此招有效,但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一时惊呆了,又有些想笑。 几息后,沈崖缓了过来,抬起头,见她仍在一脸兴味地观赏着自己的狼狈,缓缓扯出一个寒意渗人的笑容来。 他站起身来,眼神凶厉,一字一顿道:“元溪,你完了。” 元溪突然醒悟过来,这落水狗要变身大灰狼了,于是拔腿就跑,却已经来不及了。她想要故技重施,双手却被他狠狠箍住。 沈崖决心不再怜惜她。 可怜的木门承受着两个人的力道。 从未有过的经历。他有着格外的彪悍与急切。 元溪被迫承受着,嘴上仍是不饶人:“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能这么折腾?” “我的心死了,可我的身体还没死呢。你不是想男人了么,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好人做到底,省得你到外面招蜂引蝶,败坏元家的门风。” 说着说着,沈崖又灵机一动,脑袋里冒出了一个绝世好理由。 “作为你夫君的那颗心死了,但这副身体还是你的沈家哥哥。你如今越来越不像话了,作为看着你长大的哥哥,我自然有义务好好教训教训你。” “色/鬼,装什么正人君子?” “彼此彼此。” “谁跟你彼此彼此?” “大晚上的摸到我房间,不是为了偷东西,那就是为了偷我呗。” “我要杀了你。” “呵呵,恼羞成怒了。” “色/鬼,我跟你拼了。” “别这样叫我,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还是叫我哥哥吧,” …… 不多时,沈崖又抱着元溪到了卧房的床上。虽然怀中的人已经浑身酥软无力,但他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她又来那一招,于是令她背对着自己。 元溪羞恼交加,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嗓子已经半哑,最后只好任他为所欲为。 三更天的梆子声传来,沈崖伏在她背后,仍是不肯退出去。 情潮平复,他在她的耳畔低低道:“你的生辰,我还没有送你礼物,你想要什么?” 元溪没吭声。 若不是感受到她的每一寸肌肤,沈崖真要以为她已经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元溪平静的声音在帐间响起:“送我回去,就现在,行吗?” 沈崖有些讶异,问道:“为什么?这么晚了,就在这里歇息不好吗?明天早上我俩一起回去。” “我不想明天早上被人看到,我是从你这里出来的。” 沈崖默了半晌,忽而一笑,“我们是正经夫妻,又不是偷/情的野鸳鸯,大大方方的就行,用不着偷偷摸摸的。” 元溪不理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就要下床找自己的衣服。 沈崖静静看了会儿她笨拙的动作,愤怒再度翻涌了上来,起身一把将她拽回床上。 他冷声道:“既然你这么精神,那再来一次,想必也没有问题吧。” 说着就又要覆在她的背后,待要动作,却发觉元溪正在不住地颤抖。 他摸了一把,只觉满手清 凉,张了张唇,原本想说什么忽而又咽了下去,干干地问了句: “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沈崖只好拉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给她搭上。 他跪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伏到她一旁,去摸她的脸,这才惊觉她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 作者有话说:抱歉,又发迟了,但我真的不行了,这一章写得我要萎了,先这样吧 —— 起床一看进小黑屋了,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过审技巧不会被锁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又会被当场逮捕[捂脸笑哭] —— 啊啊啊不要再锁了,为什么总是锁女主偷袭男主的场面啊?真的只是反击啊啊啊 第36章 爱欲焚心(十四) 沈崖见元溪哭湿了脸,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连忙用手指给她拭泪。 “莫要哭了,再哭下去,水都要流干了。” 元溪把头扭向另一侧,不理他。 他发了会呆,起身下床,一会儿后又回到床上,将她的脸掰过来,拿着条汗巾子给她擦脸。 元溪一把夺过汗巾,自己胡乱擦了擦,随后把汗巾掷到他脸上,然后又趴在床上睡了。 沈崖被迎面而来的汗巾子盖住了脸,也没恼,将汗巾攥在手里。半晌,他道: “你要是想走,我现在送你回去,好不好?” 见元溪既不回应,也不动,沈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侧躺在她身边,低低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太粗鲁了,是不是弄痛你呢?” 他连声哄了好几次,见元溪没有任何反应,良久,又硬邦邦道:“你若是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见元溪依旧不言,他沉默了半晌,下床穿上衣裳,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了。 翌日,元溪在叠翠院醒来,见茯苓正在一旁守着,有些不好意思,憋了片刻又问:“你怎么来了?” 茯苓:“是姑爷让我过来的。” “他人呢?” “姑爷在正院,这个时候想来已经出门了。” 元溪吃惊:“他回正院做什么?” 茯苓有些茫然:“睡觉啊。” “他昨晚回去睡觉的?” 茯苓点点头。 元溪心里不知是气恼,还是失落。茯苓已经将她的衣物带了过来,她穿好后没急着走,在屋内转了一圈,随手打开了衣柜,见里头放着不少沈崖的当季衣裳。 他还真把这里当家了。 突然,元溪瞅见一角白色布料落在夹缝中,想来是收拾衣物时散落的,于是拾了起来,想给他叠好,展开后却发现是一方白帕,边角微微泛黄,帕子一角绣着一条丑陋的青虫,针脚粗糙,应是初学女红之人所绣。 她怔了一会儿,攥紧了手指。 沈崖私藏了一个女子的手帕。 原来他有心上人了。 怪不得对她这般粗鲁又冷漠,发泄完火气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 晚上沈崖回到家中,踌躇了半日,还是踏进了正院。 元溪见他来了,正眼也不给一个,“你走错屋子了。” 沈崖愣住,随即故作轻松道:“这是什么话?这里是我家啊。” “这是我的屋子,你自去你的屋子。” 沈崖走过来拉她的袖子,“夫妻一体,你的屋子不就是我的屋子。” 元溪忍了又忍,暗劝自己冷静,把袖子从他手中拽开,往后退了几步。 “谁要和你一体?你和她一体去吧。” “我和谁?” “你的心上人。” 和离你休想 第41节 沈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在胡说什么?” 元溪唇角微微一勾,冷笑道:“你也别瞒着我了,我知道,你与她都已经交换过定情信物了。” 沈崖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非要我挑明吗?好,我早上从叠翠院醒来,在你的衣柜里发现你珍藏着一张绣帕,不是你俩的定情信物吗?” 沈崖皱了皱眉,道:“只看到一张帕子,你就断定我有了外遇,也太武断了。是什么样的帕子?你说清楚。” 元溪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是一方白帕,上面绣着一条青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任谁来看都知道,这不是街市上能买到的绣品,定是某位闺阁女子所赠,你还妥帖收藏至今。不是你的相好的送的,还能是谁?” 沈崖语调平静:“你我成婚也有数月,你何时见过我与什么外头女子来往过?” “十天里倒有九天,你都在外头忙活,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与人交结?何况这帕子是件旧物。”元溪沉吟一会儿,继续道:“你在西北五年,行伍寂寞,有个相好的也不足为奇。” 沈崖喉头滚动,“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不堪的人吗?” 元溪偏过头去,冷道:“在看到证据之前,我从来没这样揣测过你。” “所以一张小小的手帕,就把我们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以及过去的情谊都抹去了是吗?” “那不只是一张手帕,而是你有其他女人的证据。” 沈崖目露讥诮,道:“口口声声说是证据,我很怀疑你根本没有仔细看过那张帕子。” 元溪提高了声量,反驳道:“我仔仔细细看过几遍了。” “是吗?但你根本不记得。” “我方才已经和你说过这帕子的样式了,是你自己不记得。”元溪顿了顿,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道:“另外说一句,你心上人的女红真的不怎么样,品味也堪忧,连个半大孩子都比她绣得好。” 沈崖也笑了,带着几分轻蔑,“没错,她连个孩子都不如。” 元溪见他如此回答,一时愣住,好半天才开口:“好好,你终于肯承认了是不是?” “我承认,她的绣工真的很差劲。” 元溪闻言惊怒,随即斥道:“她是你的心上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你也不能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这不是君子所为。” “我不背后说,我当面就说,她的绣工真的很差劲。”沈崖似乎来了劲,盯着她恨恨道:“你说的对,她的品味也堪忧,好的坏的都分不清。还有,她的脑子也糊涂得很,忘性大!人也没心没肺!翻脸无情!娇气任性!胡作非为!” 元溪被这暴雨般的控诉惊呆了,半晌喃喃问道:“你这么讨厌她,那还留人家帕子做什么?” 沈崖的神色忽然就落寞下来。他缓缓眨了眨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方道: “想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元溪不知为何,眼睛忽然一酸,转身走到里间,片刻后,她又匆匆回来了,将手中一物掷给沈崖。 “还给你!留着慢慢看吧。”说完又跑去里间。 手帕轻飘飘地落在沈崖前方,被他一把捞住。他站在原地,垂眸不语,手指摩挲了一会儿帕子,苦笑一声,将其摊开在桌上,转身走了。 良久,元溪听外间没有动静,猜想沈崖已经走了,便悄悄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桌上搁着那张眼熟的帕子。 他怎么不拿走!摆在这儿是故意膈应她吗? 元溪气得胸口都有些隐隐作痛了,忙连声呼喊茯苓过来,指着桌上的帕子道: “你把这帕子送回叠翠院去。” 茯苓正要去拿,又听她说:“等等,别费这力气了。人家自己不保管好,我们操什么闲心?直接把它扔了,烧了,都成。” 茯苓不知所以,走到桌前一看,奇道:“姑娘向来惜物,今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毁了这方帕子?” 元溪:“我不想看到它。” 茯苓笑道:“虽然绣工差了些,但这条青虫也颇为罕见有趣。” 元溪见她夸赞这帕子,心里不舒服,反驳道:“有什么趣儿?丑死了。摆出来丢人现眼。” 茯苓见她用词激烈,当她是以此绣作为耻,便安抚道:“姑娘那时候还小呢,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元溪见她会错意了,恼道:“这不是我的帕子。” 茯苓心中纳闷,拾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道:“怎么不是呢?我记得很清楚,这就是姑娘十岁的时候绣的。你那时才学绣花不久,我还劝你绣些蝴蝶花鸟,你不听,说那种样式的帕子多的是,你要绣就要绣不一样的,后来被夫人训了一通,你才开始绣那些寻常花样。” 元溪愕然,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你没……没记错吗?这……这怎么可能呢?” 茯苓笃定地点了点头。 元溪现在的心情,怎么说呢,就像一座花坛里突然开满了乱糟糟的花。 她心慌意乱,忙不迭跑进卧房,上了床,钻到被子里躺下,蒙住了头,然而安静不到片刻,又忍不住对着被子拳打脚踢。 她的心中涌起了丝丝甜蜜,又莫名感到点点钝痛。这种感觉怪得很。 原来沈崖的心上人是她。 他居然这么早就喜欢她了吗? 怎么不早说呢? 等等,他从头到尾根本没吐露半分啊,何来早不早一说? 元溪又想起两人就帕子一事争执的过程,这才发觉他的话语里早有端倪,只是自己那时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愤怒与委屈,没有往别处想。 啊!那他的那些话,岂不正是在骂她! 元溪又愤怒了起来,磨了磨后槽牙,太坏了!这人太坏了! 就算他的心上人是她又如何? 他都不愿意好好对待她,还常常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欺负她。 她要这样的喜欢有何用? —— 沈崖回到叠翠院,依旧过起了自己的单身汉生活。在元溪那儿指桑骂槐兼暗暗表白了一通后,他进入了无悲无喜的状态。 临走时,他将那方帕子留下,自然有他的用意。虽然元溪已经忘了帕子的主人是谁,但她身边的丫鬟应该记得,可能会帮助她想起来。到时候她就会知道自己误会了他。 只是,此举会戳破他埋藏多年的隐秘心思。 元溪若是知道了,定会蹬鼻子上脸,以为她能对他手拿把掐,这样的话,他的夫纲便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 所以,这段日子里,他要冷一冷她,好叫她知道,他就算心悦于她,也是有脾气的,不是什么任她左右的可怜虫。 与此同时,元溪自以为捏住了沈崖的把柄,暗暗得意,也打算晾一晾他。 两人都盼着对方先来找自己求和,却谁也等不到对方。 比夫妻和好来得更快的,是沈崖的公务。他的职位快要调动了,人也更忙了,早出晚归,比先前还要忙上几分。 沈崖心想,既然元溪总不来找他,那他何必再将满腹心肠寄挂在她身上。堂堂男子汉,怎能整日为小情小爱愁眉不展?于是便一头扎进朝堂政事里。 元溪以为沈崖倾慕自己多年,定然忍不住先一步来看自己,却见他越发不在府里待了,心下失望至极,也赌气不见他。 时光荏苒,进入十月,沈崖的新调令终于下来了。不日便要南下,前往太平府担任地方总兵兼长江江防稽查使一职。 此次赴任可以携家眷一同前去。 然而元溪已经好些天没有同他碰过面了,沈崖一开始还暗暗失望,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了。 她定然不愿陪他一起去太平府的。她的爹娘都在京城,太平府对她来说,人生地不熟,况且长途跋涉,奔波受累,也不如在家里待着顺心。 何况她有什么必要陪他一起呢?两人同居一地,都像隔了银河一般。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心情好的时候和他玩一玩,心情不好了就扔到一边去。 就算他拉下脸去问,她也不会答应,那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赴任的日子临近,沈崖让沐风去知会元溪一声。沐风回来后,说夫人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无下文。沈崖颓然一笑,兀自指挥仆从打点行装。 出发的那天早上,两人倒是见了面。元溪领着家中仆人,在门口送别。夫妻俩在众人面前,半生不熟地寒暄了几句。 十月的清晨,天色淡淡的,两人的神情也淡淡的。 沈崖这些时日消瘦了不少,却见元溪依旧如初,甚至脸蛋的线条还更圆润了些。他心里拔凉拔凉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将最后一丝希冀也叹了出去。 马车辘辘前行,日头渐渐升起。 刚出城门不久,沈崖忽然勒止马儿,侧身回头一望。 城门好像一只大嘴巴。 他看着,难受起来,心里空空荡荡的,好像出现了一个豁口,有什么东西从洞里溜掉了一样。 不甘心,好不甘心。 第37章 爱欲焚心(十五) 初冬时节,天清地肃,万物收敛。 沈崖停在城门口不远处,眼底尽是不舍。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天空高而蓝,明净得让他如鲠在喉,简直想立时挽弓朝天上射上一箭,狠狠扎破这块无边的蓝布。 沐风见沈崖踌躇不前,便问:“将军,可是落下来什么东西?要不要派人去取?” 沈崖木然道:“怕是迟了。” 沐风摇摇头,道:“此行路途遥远,至少也得用上一月,就回府这会儿功夫,有什么耽误不得的?我现在回去,包准下午就能赶过来。” 沈崖闻言皱眉不语,脸上晦明不定,半晌神色忽而一松,“你随我回府一趟,其他人先行。” 沐风不知为何他要亲自回去,但还是依言掉转马头,与沈崖一前一后,快马加鞭向城门飞驰而去。 * 送走沈崖一行人,元溪立即眉开眼笑地叫上几个丫鬟,与自己投壶,然而她一连几支都失了准头,好不容易屏息凝神投中了一次,又觉得没趣了,于是拔下头上的簪子作接下来的彩头,叫她们自己玩,转身一人回到屋里。 她翻了会儿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来的难过,索性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干了。 丫鬟们笑闹的声音隔着几道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竟像是别人家里的热闹,衬得卧房内愈发孤清。 这下沈崖是真的走了。 和离你休想 第42节 太平府与京城相隔千里,可不是将军府两间院子间短短百步的距离。纵然百步,他们也没有跨过去,何况此后各居南北呢? 想到沈崖临别前不痛不痒的寒暄,想到他上马时毫不留恋的背影,元溪的心情好像吃到了一只极酸的橘子,酸得心脏都揪作一团,酸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那些柔情蜜意,那些承诺和保证,都如落花随流水而逝了。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耍,玩得好好的,忽然一个孩子躲起来,叫另一个孩子来寻他。另一个孩子以为是在躲猫猫,找到天都黑了,也没找到对方。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其实早就抛下她偷偷回家了。 沈崖抛下她了。 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元溪越想越是委屈,心里堵得难受,泪珠默默滚落,忽而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般,翻身扑到枕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胸口渐渐没那般憋闷了,只是悲意仍存,又小声啜泣了半日。 忽然,元溪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以为是哪个丫鬟进来了,正要叫她走,抬起头来却吓了一跳。 虽然此刻她泪眼朦胧看不分明,但这眼前这人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却说沈崖如离弦之箭般赶回府中,直奔卧室,见元溪一人趴在床上,像个孩童般放声大哭。他的心立时跟油煎了一般,恨不得马上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又怕她投来厌恶冷漠的眼神。 她的眼神,她的一个眼神,既能即刻让他升到极乐世界,又能瞬间将他打下无间地狱。 沈崖静静在床边立了会儿,见她哭得极为伤心,自己也不知不觉跟着流下了眼泪。 直到她哭意减弱,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元溪发现来人竟是沈崖,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坐起来含泪吼道:“你怎么还没走?” 沈崖见她一双杏眼已肿成了桃儿,嘴唇微张了张,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只去摸她的脸。 元溪的反应却避之不及,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般,狠狠拍开他的手,“滚开!别碰我!” 沈崖动作一滞,须臾又拿了帕子过来,递给她。 元溪没接,自己拿袖角擦了擦眼泪,复抬起头来。方才她视线朦胧,这才瞧见沈崖脸上的泪痕,一时竟忘了生气,呆呆问道:“你哭什么?” 沈崖闻言,才觉得脸上湿湿凉凉的,赶紧侧过身,用手背揩了揩泪,低低道:“无事。” “无事你回来干什么?” 沈崖默了会儿,“我回来瞧瞧你。”说着又凑过来,拿着帕子要为她擦脸。 元溪再次拍开他的手,瞪着他道:“我好着呢,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随后想到自己的哭相已经被他看在眼里,她连忙找补道:“我哭是因为方才看了一个话本儿,太悲惨了,这才哭的。不是为自己的事情哭的,真的。” 沈崖并不反驳,只是用一种充满怜惜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元溪此时倒宁愿他与自己吵几句,也不想他这样看着自己。 她怒视回去,然而不一会儿,又忍不住“哇”得一声哭出来,慌得沈崖赶紧搂住她。 元溪被困在怀里,一边使劲捶他,一边大喊:“你不是走了吗?你回来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小人!” 沈崖只觉那一拳拳打在了自己心上,手上力道不由加重,道:“不放,打死我都不放,我不要和你分开。” 元溪哭道:“你都抛下我走了,还说这个话干什么?” 一股混着爱怜的浓重悔意,在沈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将他搅得生疼。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我们一起去江南,好不好?” 元溪趴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泣道:“不好,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走。” 沈崖闻言,一阵阵心痛,低低乞求道:“溪儿,和我一起走吧。你一个人在京城,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怎样都和你没关系。我俩没关系了,这是你说的。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要再见你了!” 沈崖眼里一热,哽咽道:“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别不要我,好不好?” 元溪哭得更大声了,“是你……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崖慌忙道:“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最舍不下的就是你了。” “那你还不理我、不带我一起走?” “都是我的不对,现在已经改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沈崖轻抚怀中少女的脊背,柔声道:“元溪,我请求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元溪不答,一味在他肩头洒下热泪。 沈崖又在她耳畔溪妹妹好妹妹的,翻来覆去地哄了好多声,元溪才渐渐止住抽噎,在他期盼又紧张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沈崖欣喜若狂,心中暗道:幸好今日他及时赶回来了,否则他真的会恨死自己。 想着想着,他又滴下一行眼泪。 元溪见状,用手抹去。 沈崖见她脸上泪痕狼藉,还给他擦眼泪,胸中涌起一股带着痛楚的甜蜜,也伸手去给她拭泪。 半晌,沈崖幽幽叹了口气,“以后我要是惹你生气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是不要再不理我了。” 元溪埋怨道:“明明是你不理我,怎么还来倒打一耙?” 沈崖心中酸涩,“我当时以为……以为你不想见到我了。” “你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会自己乱想。上次吵架,我已经主动一次了,难道你要一直等着我去找你吗?”元溪想起那晚的情形,又委屈起来,“我主动去找你,你还那样欺负我,还把我一人丢在叠翠苑。” 沈崖忙道:“我以为你生气了,不想和我同睡。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元溪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帕子是我送你的,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沈崖脸上一红,低低道,“你知晓了。” 元溪有些不好意思:“是茯苓告诉我的,我忘记了。” 沈崖闻言,诸般滋味在胸中翻腾不休,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没关系。” 提及此事,沈崖和元溪都莫名难为情起来,好像沈崖早早起了心思是不合规矩的一般。 一时无话。 半晌,沈崖忽然道:“把我不好的地方也忘掉,行不行?” 元溪从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想不认账么?我都记着呢,别想混过去。” 沈崖笑道:“好,和我一起去太平府,一路上任你使唤,你说什么是什么,成不成?” 元溪满意地点了点头,抱住了他,忽然软声问道,“你是不是瘦了?” 沈崖轻轻嗯了一声,“近来饭量减了。” “你怎么啦?生病了吗?” “想你想的。” 元溪哼了一声,“谁让你不来找我?我那时常常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找我,要是你来找我了,我要说什么,可是你天天都不来。真可恶!活该你吃不下饭。” 沈崖一听,心里酸甜交织,半晌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么难过,怎么还圆润了?” “天气冷了嘛,我得多吃些,御寒。” 元溪摸了摸他的窄腰,忽然觉得他怪可怜的,想必这些日子他比自己更加煎熬,于是安慰道:“其实你瘦些也挺好看的。” 沈崖含笑道:“那怎么办?接下来的日子,我恐怕要长肉了。” 元溪看了看他有些憔悴的脸庞,认真道:“唔……还是稍稍丰润一些更好。”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忽然感到腹中饥饿,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两人匆匆吃了午饭,着人收拾东西准备赶路。因为之前全然没有准备,一时收拾起来手忙脚乱。 两人商议一番后,决定他俩骑马先走,追上前面的人马。元溪的丫鬟小厮们等打点好行装后,再坐马车出发也不迟。沐风因为要替她们引路,所以也跟着马车走。 趁着这次远行,元溪找出前些日子做的一套男装穿上,摇身一变,活脱脱一个眉清目秀的翩翩小公子,带了个巾帽,背着个包袱,站在沈崖身边,倒像是一对兄弟。 考虑到路途遥遥,地形多变,沈崖不放心元溪自己骑马,坚决要求两人共骑一乘,等赶上大部队,再乘坐马车。 元溪:“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看起来怪怪的。” 沈崖将她从头到脚认真扫了两遍,道:“你脸嫩,这样打扮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是个半大少年呢,若是外人问起,只说是我表弟。” 元溪气鼓鼓道:“我已经十七了,只比你小三岁了。” 因沈崖生日在十二月,故而元溪每年都能有几个月的时间将两人的年龄差距减上一岁。 沈崖觉得好笑,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帽子。 * 元溪收拾好简便行装,不急着出城,先与沈崖去了元家一趟,拜别父母后,方才往城外而去。夜幕降临,两人在事先说好的驿馆住下,其他人等早已候在那里。 时隔多日,沈崖与元溪又躺在一张床上睡下。十月初,夜晚渐渐漫长,被衾日益寒冷,元溪新得了一个热乎乎的大暖炉,正爱不释手,自是一夜絮絮情语,柔情蜜意。 翌日又是一个干燥而爽朗的晴天。一行人迎着朝阳启程,向南前行。 元溪从前在京城与杭州往返,都是走水路,这还是第一次走陆路下江南,仿佛一只出笼的小鸟般,睁着一双明亮水润的杏眼,好奇地张望眼前这个开阔的世界,脸蛋被风吹得红通通的也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整个人被风儿轻柔地托起。 沈崖之前还担心她身体娇柔,不习惯车马劳顿,特地放缓了速度,此时见她适应良好,长松了一口气,便渐渐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十一月,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江南行省境内。数日后,行至贵池县,一场罕见的冬雨拦住了众人的脚步,道路泥泞难行,沈崖命令人马在客栈整歇两日。 清晨,雨停了。元溪站在客栈廊下,凝眉遥望着远处连绵的黛色山脉。 她披着一件长至脚踝的大红色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丰软的白兔毛,茸茸地簇拥着她明秀如玉的小脸。穿堂风一过,那白毛便微微颤动,衬得她愈发灵气逼人。 元溪略站了站,透了个气便又回房了,殊不知却被躲在斜对面酒楼里盯梢的人看了个正着。 一个粗哑的声音感叹道:“沈崖这小子可真好命,找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夫人,长得可真带劲。若是让我跟她睡一晚,死也值了。说真的,若是明日这张脸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我还真下不了手,我看不如——” 一个沉闷的男声打断了他,“闭嘴!再啰嗦你就给我回去。” 粗嗓门唯唯称是,转而又道:“这两天可真够冷的,咱们真要在这一带行动吗?” “再拖沈崖就要到太平府了,你想害大人背罪么?” 粗嗓门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这帮人跟猫儿一样,走路都悄无声息的,我前日想在马槽里下药,差点就被发现了,还好我躲得快。” “休要再做这种事!若是打草惊走了蛇,我们一帮兄弟的项上之物都保不住,” “好,好,不击则已,一击必杀!” 和离你休想 第43节 第38章 天地你我(一) 沈崖见雨停云散,薄薄的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洒下来,便令众人早早吃了午饭,继续前行,务必在夜幕降临之前,穿过前头的青羊山。 一行人到达山脚,沈崖忽然令人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脸上浮出警觉之色。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稀薄得像层旧纱,勉强给四下的枯草抹上一点金边。风从光秃秃的枝桠间刮过,发出尖锐的呜咽。青羊山沉默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仿佛一只蛰伏着的骇人巨兽。 前头的那条山道,正如巨兽的舌头。 一旁的沐阳赶紧凑过来道:“将军,这条路可有什么不妥?” 沈崖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嗖嗖”的破空声传来,偏头一看,一群箭雨正冲着队伍的方向而来。 沐阳高喊:“有埋伏!” “护住马车!列阵,御敌!” 所有侍卫立刻拔出剑来挥挡箭矢,渐渐有人马被箭射中,一时山道中马嘶声、呼喊声、刀剑声不断,混乱不堪。 元溪坐在马车中,听到声音明白这是遇到贼人了,立时魂飞魄散,软在车厢内,抱着头瑟瑟发抖,只盼沈崖大展神威,带人打跑这帮宵小之徒。 然后这场战斗却显得那般漫长。她缩在车厢正中间,生怕忽然飞来一只箭矢穿透车壁。听着外头持久的厮杀声,闻到空气中渐渐浓郁的血腥味,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恐惧占领了心神,整个人呆若木鸡,眼泪都被吓得流不出来。 对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难道、难道她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忽然,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元溪惊叫一下,正要往后缩,却见到沈崖一张带血的脸,面容狠厉,和印象中的他大为不同。 沈崖伸出手臂,“出来,跟我走。” 元溪顾不上害怕,忙不迭地拉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抱到马上,坐在他的前面。她正要看看四周的战况,眼前却是一黑,却是兜帽被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 耳畔传来沈崖低沉急促的声音,“别看,也不要怕,我带你冲出去。” 元溪砰砰直跳的心脏忽然安定了一瞬,乖乖地不敢乱动,生怕影响了沈崖的冲杀。 沈崖与剩余侍卫拼命厮杀,渐渐冲出了敌人的包围,此时剩下不到十人,皆有伤在身,眼前却只有那条山路可走。沈崖心里一沉,知道前路不祥,然后后头贼子太多,便也顾不得许多。 沐阳身中数刀,仍在队尾支撑,忽然喊道:“将军,你快走,我来断后。”其他侍卫也纷纷道:“我来断后。” 沈崖眸间一热,头也不回地驾马前行。待行了约有一二里,他忽然勒住黑羽,让元溪下马,指着一旁的褐色巨石道:“你去那里躲一躲。” 元溪看着他通红的眼眸,知晓他此刻五内俱焚,颤抖着嗓子问道:“那你呢?” 沈崖勉力一笑,“我待会儿再来找你。快去。” 见元溪摇摇晃晃地跑到巨石后头,却不藏好,探出半个身子呆呆瞧着自己,沈崖立刻掉转马头,向原路返回。 望着一人一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山间,元溪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去了,一下子坐倒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手脚冰凉,四肢百骸的血仿佛都冻住了。 她不敢想沈崖这一去,会遭遇些什么。 真希望眼前这一切是一场噩梦,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客栈的床上,或是在京城的家里,沈崖会干干净净、英姿勃发地站在她面前,哪怕是回到他俩之前冷战的日子里,她也一百个愿意。 元溪脑海里忽然冒出了沈崖被敌人围攻、身负重伤死去的惨烈画面,不由万分痛苦地低低叫了一声,随即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画面甩出去。 不,不会的,沈崖在边境五年都能全身而退,他那么有本事,一定会安全回来找她的。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那些倒下的侍卫,他们也多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却倒在了这座青羊山脚,倒在了大齐自己人的刀箭之下。 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杀他们?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胃里仿佛有一只冰冷的鬼手在胡乱翻搅,搅得她几欲作呕。 …… 太阳悬在半山腰上,苍白着张病恹恹的淡黄脸,冷冷瞧着青羊山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崖躺在地上,宝剑离他的手掌不到半尺,却没有半点力气去够了。 反正所有人都死了。 那些匪徒都死了。他的手下也都死了。 他也快要死了。 他的腹部、大腿、肩部和胳膊都受了伤,正在流血。他觉得越来越冷,湿热的血液正在带走他身躯里不多的热度。 他怀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此时最好应该咬牙爬起来拯救一下自己,但他最后的力气已经用去杀人了,那群人的头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 只有把这些人都杀光了,元溪才能摆脱危险。 沈崖望着高高的天空,眼睛周围忽然泛起了几分热意。 他想起之前两人置气的时候,他曾说过,她想和离,除非他死了,没想到一语成谶,现在他真的要死了。 元溪要做寡妇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他守孝,守的话,又会守几年?她还那么年轻,肯定会重新嫁人的,便是不年轻了,也会有人喜欢她。 她会嫁给谁? 他睁大了眼睛,可视线里只有空荡荡的天空,以及一朵青灰色的残云,像羽毛一样。 许是因为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想起这个问题,他不再像过去那般暴跳如雷,只觉得胸中充满了平静,也不再去想那些匪徒和幕后黑手。杀来杀去的已经够疲倦了。只是原以为自己会死于蛮人的马蹄之下,不想却是死在自己的赴任途中,真是可笑啊。 沈崖不禁扯了一下嘴角,立刻感到嘴边传来一股尖锐的痛楚。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脸也受伤了。不知道会不会毁容,若是被元溪看到这副样子该怎么办? 沈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怨恨与不甘。人都是要死的,没错!他二十岁就死了,也没什么 好抱怨的,只是老天爷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这么糟蹋他! 为什么他就不能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地离开这个人世! 他这一生,就没几件如意的事,便是一时得意,也只是老天爷用来逗弄他的诱饵,很快就被连本带利剥夺了去。 命运何其不公! 沈崖一动怒,腹部原本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微微扯动了一下,又开始流血了。 他立刻又平静了,躺尸一般,继续睁着眼看着天空上那羽毛似的云,见它缓缓移动着,变换着,不知怎么,竟然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了。 沈崖心想,自己同这残云有什么分别呢?人生毕竟如梦如幻。短短二十年,虽有一些快乐的时光,但还是悲伤的时候更多,可那一点点的甜头,却仍旧令他留恋,不舍得离开这人间的戏场。 …… 渐渐地,沈崖的眼皮越来越重,正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有人踩着落叶走来了。 是元溪吗? —— 元溪在巨石后等着等着,总不见沈崖来找自己,心情从刚开始的焦急惶恐,逐渐转为枯井般的死寂。 唯一的希望就是虽然沈崖也没过来,但也没其他人过来。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她终于等不下去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跺了跺僵冷的双脚,提着裙子,鼓起勇气,向沈崖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要面对的。 不多时,元溪忽然听到前方山坡上传来巨大的“呼呼”声,似是山石塌陷之声,其中还夹杂着男子的呼喊声,只是辨不清音色。她心头一紧,赶紧加快了步子,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片刻后,元溪一眼看到前方的地上,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石头落了一地。 地上还倒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不是沈崖是谁! 她双腿一软,几乎委顿在地,随即又在大腿上狠命一掐,这才生出了几分力气,小跑过去。 元溪一看沈崖身上到处是血,压抑了许久的眼泪,顿时就大颗大颗往下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默怀,默怀,你醒醒啊。” 元溪跪坐在他身边,轻轻摇晃着他的脸,只见他双眼紧闭,对自己的呼唤毫无反应。即便做了心理准备,此刻也如如五雷轰顶一般,傻在原地,口里喃喃唤道:“你不要死,不要死……” 完全没注意到附近还有一个人,正在一声声地喊她帮帮自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数月不见的谢长君。 此时的他狼狈得很,大腿上被刺了一刀,血流汩汩,偏偏身子还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见元溪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赶紧出声寻求帮助,然而呻吟叫唤了半日,元溪却置若罔闻,跟聋子一般,心里气极了,又只能暗暗劝自己,莫要跟一个小寡妇计较。 谢长君耐着性子,等她回过神来开始啜泣的时候,开口叫道: “元小丫头,别哭了,他一时还死不了,你先快来救救我啊。” 元溪闻声,抹了把泪,转头一看,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谢长君答话,她脸色一变,捡起沈崖手边的长剑,冲过去指着他:“是你!是你害了我们!” 谢长君慌忙解释道:“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路过,方才山石滑落,我不小心被压住了,巧合,巧合而已。” 元溪语气冰寒:“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说着用剑尖戳了一下他大腿处的伤口。 痛得谢长君立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第39章 天地你我(二) 谢长君嗷嗷叫唤了半晌,缓过来后冲着元溪破口大骂:“你这个丫头好生歹毒,不但见死不救,还要落井下石,亏我以前对你那么好,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你这老头真会颠倒黑白!你在大街上绑架我,设计离间我们夫妻感情,还在这里埋伏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你这也叫好心?” 元溪越说越气,新仇旧恨一起涌来,提着剑又是往前逼近一步。 谢长君急了:“我说了不关我的事,你怎么不信呢?用你的脚趾头想一想,我一个独来独往的江湖客,要是有本事召集这么多杀手,当初还要一个人吭哧吭哧带走你吗?” 元溪垂眸思忖了一会儿,觉得有几分道理,语气和缓了下来。 “那你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要是再敢骗我,我就一剑杀了你。” 谢长君扯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此事说来话长,你想知道,我可以慢慢给你说,只怕你那夫君等不起。” 元溪闻言望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沈崖,眼睛瞬间被他一身的血再度灼痛,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谢长君见状赶紧道:“你赶紧给我移开这块石头,帮我救出来。我医术尚可,还能保住这小子的性命,要是你再瞻前顾后,只怕真要做小寡妇喽。” 和离你休想 第44节 “你满口谎言,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这小丫头真叫人寒心!好好,我是骗过你,但我最后也没把你怎么样吧,你生病了我还给你治,给你吃珍贵的补丹。你再不帮我出来,就看着我和沈崖一起见阎王吧。我还能撑上很久,你那夫君可没剩几口气了。呵呵,想来过奈何桥的时候,他还能走我前面,给我探探路。” 元溪心内已经动摇,只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真的愿意为他诊治?你不是把他当仇人吗?” 谢长君没好气道:“该讨回来的,我都讨回来了,恩怨已经两清。你放心,你帮我移开石头,就算对我有恩,我谢小老向来有恩必报,一定帮你救治他。” 说罢他在心里默默嘀咕了句,但是救不救得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溪下定决心,立刻上前帮他移开压在身上的大石头,谢长君也一起使劲,谁料两人推了好一会儿,仍是推不动。 谢长君害怕起来,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都这个时候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有多少力气通通使出来啊。” 元溪站起身来,摩挲了下通红的手掌,不理他,环顾了下四周,快步走了。 谢长君见她离去,心里大急,却见她停在一株盖碗粗的树前,打量了几眼,随后用剑将其砍断,拖着树干又回来了。 元溪将树干努力插进石头底部与谢长君上身的缝隙里,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握住另一端,用力往下压,巨石果真被撬松了几分。 谢长君大喜,“再使些劲,快了,快了。” 元溪一面跳起来往下按树干,一面催他:“你别干躺着,也推一把啊。” 谢长君屈起酸麻的手臂,哼哼唧唧了半日,重新积蓄起力量,待身上的压力轻了一些,便猛力一推,身子顺势一滚,便从巨石下滚了出来。 元溪赶紧跑到他跟前:“太好了,谢先生,你出来了,快去救救沈崖吧。” 谢长君喘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焦灼,也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崖面前,探了探鼻息,又把了脉,从怀中掏了半日,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凑到沈崖苍白的唇边。 元溪见状,连忙微微托起沈崖的上半身,让他的头仰起来。谢长君捏住沈崖的下巴,试探着往里喂药,原以为要费些劲,没想到青褐色药液竟然顺着口腔缓缓流了进去。 谢长君满意道:“伤成这样,还有意识喝药,多半能救得回来啦。” 元溪闻言心下一松,鼻头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才他要死了,你还有心跟我闲话,现在他有救了,你哭个什么,晦气!让开让开,我看看他身上的伤。” 元溪连忙抹去泪水,不敢再哭,帮着剥开沈崖的铠甲和衣裳,这才发现沈崖肩后、小腹、大腿和胳膊都是狰狞的伤口。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惨烈的伤情,几乎晕厥过去,身体上也莫名感到一阵疼痛。 谢长君一边查看,一边啧啧感叹:“真强悍啊,流了这么多血,居然撑到现在,求生意志还挺强的么。” 见元溪瘪了瘪嘴又要哭,他虎着脸道:“去去!我处理病人,你不许偷看,给我取些清水和干净的布条过来。” 哪里有干净的水和布 条? 元溪愣了一会儿,扭头往之前被埋伏的方向跑去,穿过一路横七竖八的尸体,终于找到了马车。马车里放着不少物资,她爬进去,也不管有的东西眼下用不用得着,直接抱出一大包东西,飞一般地跑回去。 谢长君见她满载而归,奇道:“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东西?” “我的马车里。” “你怎么不把马车赶过来?他现在不能动了,难道你要让他一直在地上躺着挨冻吗?” 元溪听罢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将怀中东西放下,再次慌慌张张地往马车那边跑。马儿已经受伤死去,元溪琢磨着解开了套具绳索,自己推着马车缓缓前行,走个十几步歇一会儿。 等她将马车弄到二人旁边,谢长君已经处理好沈崖腿上最后一处伤口,上了药,正在包扎。 元溪赶紧给沈崖的上身盖上一张毛毯,轻轻趴在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脖子哈气,企图将自己的体温分一些与他。 忽然,她一抬头,瞧见谢长君额头上一层豆大的汗珠,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歉疚:“谢先生,你自己的伤……” “我这是皮肉伤,不要紧。”谢长君哼了一声,“先前你还拿剑戳了我一下,现在后悔了吗?” “对不起,都是我错怪你了,还好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辈计较。” 谢长君将最后一个结打好,长呼一口气,“再怎么说,你把我从石头下救了下来,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他么,我还是要计较一下的。” 元溪大惊:“谢先生,你先前不是说恩怨两清吗?” “不错,我是说从前的恩怨两清,但是你可知道我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元溪结结巴巴道:“不是说……说你只是路过吗?沈崖怎么会伤你呢?” 谢长君重重哼了一声,“这事待会儿再说,天要黑了,我先处理自己的伤,你且快弄些东西与我吃。” 元溪只好按下疑惑,转头去马车上寻找吃食。 —— 谢长君包好自己的伤口,神情轻松地吃着元溪递过来的干粮,见她举着炊饼,嘴巴却紧紧闭着,眉宇间忧思重重。 谢长君:“吃不下也得吃,我们两个病人,可都指望着你呢。” 元溪闻言,小脸皱成一团,狠狠咬了一口炊饼。 二人吃过,谢长君便令元溪将沈崖抬到马车里。 元溪犯了难,她怎么抬得动人高马大的沈崖啊?但是谢先生也有腿伤,不靠她自己又靠谁呢? 无可奈何,她只好跪坐在地上,尝试着抱起沈崖。 她将手臂探到沈崖身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吃奶的劲,没想到刚抱起半边身子,就脱了力,整个人往前一扑,沈崖也被她摔在地上,滚了半圈。 似乎还传出一声细若蚊吟的呻吟。 “谢先生、谢先生!”元溪带着哭腔大喊;“你快来!快来啊!沈崖要被我摔死啦。” 谢长君气急败坏地拖着一条腿跳过来,“废物,废物啊!吃了我那么多大补丹,怎么连个男人都抱不动?别把老子的缝线给绷开了,起开!” 说罢,他忍着腿上的隐隐疼痛,抬起沈崖的上半身,并指挥元溪抬起沈崖的脚。二人合力将他抬进马车里。 “今晚你就在马车里照看他。” “那你呢?” “我在外头守着,若是他有什么不对,你就叫我。” 元溪大为感动,“谢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我答应你救他,自然说到做到。你现在呢,去捡些柴禾来,我要生个火。” 谢长君虽说自己是为了报恩,但元溪此刻也把他当作恩人,对于他的吩咐,自然无有不从,立即去就附近搜罗了一堆树枝和落叶来。 马车里有火折子。火焰很快就点亮了这个凄冷的黑夜,带来了浓浓暖意。 元溪有心让沈崖也受些火气,便把马车往火堆边一直推。 谢长君喝道:“够了!莫要再推了,万一把马车点着了,看你怎么办?你夫君还在里头,到时候烧起来连棺材都省了。” 元溪停住动作,又想哭又想笑,片刻后道:“谢先生,你心肠是好的,就是讲话真真不中听。” 谢长君幽幽一笑,“现在无事了,我们聊聊你俩和我之间的恩怨债吧。” 元溪心里咚咚打起了鼓,强作镇定道:“洗耳恭听。” “第一呢,我当初掳走你,虽是因你夫君欠我在先,但毕竟不关你的事。这件事上,我对你有愧,可是你在我那儿的时候,我一没伤你,二没骂你,供你好吃好喝,事后还亲自把你送回家,这般的待遇有几个人能享受得了?何况,你还吃了我不少珍贵的补药。这个嘛,就当是我的赔礼,也不跟你要钱了。” 元溪今日已听他提了好几次什么补药,之前无暇细究,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了。 “什么补药?我不记得我吃过你什么补药?若说是毒药,我倒吃了不少。” 第40章 天地你我(三) 谢长君嗤笑一声,“除了一开始的迷药,我根本没给你下过毒,你脸上生出红斑是因为你的体质与迷香相冲,且后来我也给你治好了。为了让你安安分分待着,我才说你中了毒,需要我的解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一味滋补的珍贵药丸啊,可以固本培元,驻颜益寿,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一年也就得个**粒。”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这张脸,我这样的精气神,就该知道这药丸有多珍贵了吧?” 元溪摇摇头:“我不懂医术,看不出来。” 谢长君瞪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猜我今年多大年纪?” “四十?”元溪小心翼翼报了一个数字。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已经五十多了,看不出来吧?呵呵,看在你受了牵累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那几粒药丸了。” 元溪心里嘀咕:又不是我要吃的,你不抓我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不过此时此地,她与沈崖还需仰仗谢长君,便乖乖点头称是。 “第二嘛,就是沈崖刺了我一刀。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救了他,但是这个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元溪疑惑:“谢先生,沈崖都伤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能伤得了你?还有一件事,我实在好奇,你为何会刚好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这青羊山是你家的?旁人就不许进来?我进山采药不行吗?” “行,当然行,只是这也太巧了。” “哼,我老家就在贵池县,从小就经常上青羊山采药。之前与你分别后,你夫君到处搜捕我,逼得我没法在京城安生待下去,这才先回老家避避风头。这番上山也是为了挖黄精而来,不想刚下山,就撞见沈崖一个人流血倒在地上。 “乖乖,当时可把我乐坏了,心想你也有今天,于是我就走过去,用——” 谢长君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瞥到元溪脸色沉了下来,又清了清嗓子,严肃道: “其实我的仇已经报过了,那会儿我想着恩怨已清,所以看到他倒在地上,就起了恻隐之心,想走过去看看他,没想到这小子包藏祸心,趁我不注意,爬起来就给我一剑,还好他虚弱无力,加上我反应得快,这才只在腿上受了些皮肉伤。反倒是他,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元溪虽有些不信,但还是顺着他的说辞,为沈崖找借口:“在你看来是恩怨两清,在他看来可不是。之前你用计离间我们,导致我们冷战了好些时日,他心里肯定恨着你呢。” “苍蝇不叮无缝蛋,要不是你们心里本来就有隔阂,我那点儿小玩笑能起作用吗?” 元溪抿抿嘴,决定不理他。 谢长君继续道:“我被他刺了一剑,正痛得厉害,一时惊慌失措,没注意山上呼啦啦地往下滚石头,也是倒霉,刚好就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还好我上山采药一直穿有软甲,脏腑这才不至于受损。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元溪眨了眨眼,道:“冤有头,债有主。谢先生,这次沈崖就在这里,你就不要拿我顶缸了。等他醒来,你就直接跟他算账吧。” 谢长君哼哼一笑,“好啊,我自找 他算账,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我不会阻挠的。” “行了,你去马车里看看他吧。记着给他喂些水。” 元溪点头,回到马车上,见沈崖依旧人事不省,脸色白得可怕,心里又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取出水囊。 和离你休想 第45节 方才在火堆边烤了半日,里头的水已经温热。只是水囊的囊口有些宽,不好喂给他。元溪想了一会儿,自己含了一口,再俯下身子,慢慢渡给他。 一天之前,他还活蹦乱跳的,若是被自己这般对待,他定是要纠缠个不休。可是现在,他却一动不能动了。他才二十岁。 元溪思及此,鼻头一酸,掉了几滴泪,又赶紧擦去,抬头望着车顶。不能哭,哭出去的都是水。他们的水不多了,要节省着用。 奔波了一天,元溪已经疲乏至极,揭开毯子一角躺了进去,握住沈崖的一只手,这才睡下。 …… “你这懒丫头,还睡呢,你夫君服药的时辰都被你耽误了。” 马车外传来谢长君嗡嗡的声音。 元溪一惊,想立刻坐起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身上好像压着一座大山,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死手,快动啊!千万不能耽误沈崖吃药啊。她的内心狂跳起来,拼尽全力挣扎,想要突破身上的无形桎梏。渐渐地,从手指开始,她能发力了,于是努力往沈崖那边够。 摸到了! 咦,夫君怎么硬硬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了出来。 沈崖、沈崖死了…… 元溪忽然如至冰窟,一股强烈的情绪堵在胸口,令她想要呕吐。 她“哇”得一下哭了出来,紧接着身上一轻,脑袋一摇,睁开了眼睛。 望着黑乎乎的车顶,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被梦魇住了。方才那不是真的。 元溪赶紧翻身去摸了摸沈崖,还好还好,是软的,是热的,是活的。 等等,好像有点儿不对劲,是不是热得有些过分了?她又伸手就摸了摸他的额头,同样烫得厉害,心里慌了起来,赶紧爬下马车。 “谢先生,谢先生,沈崖他、他发热了,身上烫得厉害。” 谢长君正靠在马车边,裹着条毯子打瞌睡,闻声立时惊醒,打了个哆嗦,睁开眼见火堆只剩下一簇虚弱的火苗,便先拨了拨火,添了几根柴。 “发热很正常,别慌,我来看看。”说着举着一根短短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马车。 元溪见谢长君表情从容,放下心来,接过火把,替他举着。谢长君把了半天的脉,又在沈崖的伤口处鼓捣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元溪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谢先生,你为什么要叹气啊?” 谢长君幽幽道:“因为我发现,这马车里确实比外头暖和很多啊。” 元溪:“……” “这小子身上烫得很,我正好暖暖手,你不介意吧?” 不等元溪回话,谢长君便将一只手贴在沈崖的额头上。 元溪目瞪口呆,甚至怀疑要不是自己就在这里看着,谢长君说不定还要用病人暖脚。 他真干得出来! 片刻后,两人又合力给沈崖喂了一次药和温水,又用冷水打湿巾子给他擦了擦身体。 谢长君打了个哈欠,懒懒道:“行了,你去睡吧,我也要睡了。晚上不睡觉会长皱纹的,明天再作理会。” 可是元溪哪里睡得着?方才的梦魇依然历历在目,只要一回想起来,便立刻又感到令人窒息的恐惧。 黑暗中,她紧紧抓着沈崖的手,仿佛洪水中的人紧紧抓着一根浮木,在心里默默念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神佛的名号,祈求让沈崖平安渡过此劫。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再度沉沉睡去。 天还蒙蒙亮,元溪又醒了,迷迷糊糊着去摸沈崖的额头,发现不那么烫了,差点高兴地跳起来。她拉开车帘,借着晨光细细端详沈崖的脸,见他苍白俊美的脸上,不复昨天的死寂,心中宽慰,又见他嘴唇干到起皮,于是摸来水囊,给他润了润唇。 做完这些,她侧着躺下,环住他的肩膀,喃喃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我真的好害怕……” “醒了,醒了就给我找些吃的吧。” 车外传来谢长君的声音。 元溪不敢怠慢,一骨碌爬起来,从马车里又翻出一些干粮和净水,与谢长君分着吃了。 “谢先生,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水和干粮都不多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你在外面也受不住啊。” “先等他醒了再说吧。”谢长君沉吟半晌,忽然神色一变,道:“昨天给我忙糊涂了,竟然没问是什么人追杀你们?虽然沈崖这小子确实招人恨,但动了这么大手笔,要把你们赶尽杀绝,对方来头不小啊。” 见元溪露出茫然惶惑的神情,谢长君暗道不妙:“糟了,要是有人活着回去报信了怎么办?就算都死了,幕后的人没收到消息,也会尽快派人过来调查的。” 元溪也焦虑起来,“那怎么办?这里是不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可是他还昏迷不醒,这深山老林的,我们能去哪里?” 谢长君“蹭”得站起身来,背着手绕着马车慢慢踱了几圈。 “为今之计,只有先去我那洞里避一避了。不等他醒来了,你马上就推着马车跟我走。” “洞、洞里?” “嗯,我因为经常上山采药,有时候天色晚了不好下山,因此在此山深处寻了一处洞穴,里头还算开阔干净,里头也有一些简单的家伙什儿,以备不时之需。” 元溪喜出望外:“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对了,这个山洞……远吗?” 谢长君瞥了她一眼,“就路程来说,是不远的,只是山路难行,你多担待吧。” “我、我能行!” 二人怕后面来人发现此处过夜的踪迹,收拾了一会儿,将篝火的残灰用带树叶的树枝扫去,至于地上的血迹一时却是处理不尽,若要翻土遮盖,必然会留下痕迹,弄巧成拙。 元溪还想回到最初遭劫的地方,去其他马车里找找干粮和衣物,却被谢长君制止。 “多动多错。等把沈崖送到山洞,这辆马车也不可留。你得尽快把它再推回这里,然后推到悬崖下,制造你等已经车毁人亡的痕迹。” 元溪听着心惊胆战,对未来又多了分恐惧。 谢长君见眼前这少女脸色发白,厉色道:“要尽快,赶在有人过来之前,否则你俩小命不保。” 元溪哆嗦了一下,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蹿过去推车。 谢长君找了根滑溜溜的笔直树枝当作拐杖,走在前面带路。 太阳渐渐从东方升起,乳白色的山岚萦绕在山间。 一个娇滴滴的落难小姐,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头,外加一个昏迷不醒的伤者,缓缓向深山前进。 终于到了谢长君所说的那个山洞,元溪几乎力竭,赶紧松开酸麻已久的双臂,却没注意到自己站在一个下坡上。 她一放手,车轮便开始向前滚动。 “啊啊啊啊啊——” 元溪尖叫着向前跑去,顿时腿也不麻了,手也不酸了。 “砰”的一声,马车正好撞在一株大树上,止住了下滚的趋势。 车子随之一震。 车上之人感受到了震动,双睫如蝶翅般微微颤抖,随后缓缓睁了开来,眼神中透着些许迷茫。 第41章 天地你我(四) 元溪见马车被大树挡住了,松了一口气,赶紧走过去想把马车弄上来,却发现往上拉的动作颇为费劲,无奈之下,只好朝洞口方向喊:“谢先生,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谢长君正在洞里收拾,闻声出来一看,长叹一口气道:“元小丫头,你何时能学会怜老惜弱?我这条腿正是愈合的关键时期,可经不起你反复折腾。” 元溪不好意思道:“那你在那儿别动,我找个绳子系住马车, 你往上拉,我往上推,成不成?” 谢长君还能说什么,只好应了。两人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将马车重新拉回来,停在平坦的地方。 元溪此刻只觉两条手臂快要不是自己的了,便钻进马车,打算歇一歇,却意外发现沈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目光直直地盯着车顶。 “你醒了!” 元溪惊喜地扑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刚才没吓着你吧?你感觉身上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飘向元溪,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张开。 元溪想起好半天没给他喂水了,他的上下唇因为长久的闭合都粘连在一起了,于是立马取来水囊,给他喂了口水。 苍白干裂的双唇沾了水,看上去恢复了一点血色。 元溪看着高兴,柔声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不等他反应,她又想起了什么,扭头迅速钻出马车。 “谢先生!谢神医!沈崖醒了,你快过来瞧瞧啊。” 谢长君方才听到动静,已经知晓了,心中颇有些惊异,一面感慨沈崖这小子的恢复力真是惊人,一面琢磨着待会儿怎么震慑住他才好。 他慢慢踱到马车边,拿着腔调道:“我可不敢走近看他,若是又被刺了一剑,怎可是好?” 元溪忙道:“不会的,他现在根本伤不了你,不是,他从现在开始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保证。”转头又对沈崖道:“默怀,你受了重伤,是谢先生救的你。他现在是我们的恩人,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沈崖闻言闭上了眼睛。元溪只当他答应了。 “谢先生,沈崖已经知道了,只是他现在还没力气说话,你放心过来吧。” 说罢让出了马车上的位置,交手站在一旁,先前眉宇间的愁惧之色去了大半。 谢先生哼了一哼,上了马车,见沈崖眼皮都不抬一下,正想讥讽他几句,却听身后传来元溪不安的声音。 “谢先生,沈崖才醒过来,虚弱得很,之前他刺伤你的事,可不可以过些时日再议啊?” 谢长君闻言,压下心中的不爽,“我晓得轻重。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从马车上弄下来,然后你把车子弄回去毁掉,明白么?” 说着,他探身过去,用底下的毯子把沈崖裹起来,往外一拖,与元溪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沈崖连人带毯子一起抬到山洞里去。 自沈崖醒转过来,元溪心情松快了许多,此时见他高大的身子被毯子包成长条,被她和谢长君抬来抬去,很是滑稽,有些想笑,又有些难受。 谢长君的这处山洞,从外头看,满眼皆是重重藤蔓,如群蛇般交缠错绕,是个绝佳的隐蔽之所。掀开这层藤蔓,便能见到一处半人高的窄小洞口,人要进去须得弓着身子。进了洞口,往里走几步,便渐渐开阔,能站直身子了。 将人抬到洞里,元溪马上掀开毯子,见沈崖仍是闭着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似是不快的样子,便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慰道:“你受了重伤,现在还不能走动,我们只能这样了。” 见他没有反应,元溪微微有些失落,但想到他经此大劫,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心神定然受了很大的冲击,一时缓不过来,便不计较他的冷淡。 “我要去忙了,你在这里乖乖的,听谢先生的话,好吗?” 说完她就要起身,却感到小指被轻轻拉住了。顿时,元溪的心里仿佛也有一根弦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见沈崖重新睁开双眼,昔日凛凛生威的凤目里,此刻盛满了无助与茫然,她鼻头蓦然一酸,含泪在他脸颊般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在这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我回来……回来再跟你说这两天的事。” 和离你休想 第46节 谢长君这时走过来,一副被酸掉牙的神情,“快走快走,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演依依惜别这一出!迟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知道么?” 沈崖一听,勾住元溪小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眼里也多了几分急色。元溪不去看他,掰开他的手,利落地起身。 “谢先生,沈崖就拜托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你不要欺负他。” 谢长君瞪她一眼:“我是那种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人么?” 元溪讪笑一声:“不是不是,谢先生最是重道义之人。我先走了。”说完就钻出洞外,没影了。 谢长君听着洞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回头看向沈崖,见他眼巴巴望着洞口。 两人视线相撞,沈崖又一脸厌弃地闭上了眼睛。 “嗐!你这臭小子,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么?” “怎么,还在恨我昨日踢了你一脚?还是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啧啧,这都是你应得的,也别怨我。老老实实受着吧,你还有的是苦头吃呢。” “你还生气?为了救你,我和元丫头费了好大的力气,你还有脸生气!好个白眼狼!” “啊呀,忘了给你换药了,哈哈,你放心,我下手很轻的。” “咦,你怎么不喊疼啊?难道这块肉坏死了没感觉吗?不可能啊。” “你抗拒也没用,反正我承诺过元小丫头,要把你救下来。嘿嘿,你知道她是用什么作为交换的吗?” 沈崖蓦然睁眼,冷冷盯着聒噪个不休的谢长君,哑着嗓子问道:“什么?” “哟,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伤了哪处筋脉变成哑巴了呢?” 沈崖不言,突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长君动作一顿,笑道:“你别逞强。现在我把你扔下山去,你都只能干瞪眼。我是看在你妻子的面子上,才帮你医治的。虽说我昨日踢了你一脚,但你也刺了我一剑,相比之下,你还是欠我的。我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那可怎么行?” 见他仍是固执着不松手,谢长君有些无奈,解释道:“昨天你昏迷过去后,那处山上突然有山石滑下,我刚好被压在一款大石头下,是她移开石头,救我出来,因此我才答应救你的。” 沈崖闻言松开谢长君,方才的举动耗费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于是又沉沉闭上双目。 “你别睡啊!还得喝药呢,起来自己喝,现在可没人喂你。” …… 因往回走是下山,且车上少了一个大男人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元溪这次轻松了不少,加上她害怕撞上坏人,因此将马车推得飞快。 找到一处山坡陡峭之处,她狠狠心,将陪伴自己一路的马车推了下去。马车跌跌撞撞滚下山坡,很快就四分五裂,看不见了。 做完这些,她立即回转,不敢停留。 初冬的山谷静悄悄的,只有不时的鸟鸣和风儿穿过林木的声音。 走过几道弯,见到一片干燥平整的草地,元溪忽然脱力,直接往地上一倒,就这么睡下了。 其实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身体太累了,意志力和体能已到了极限。之前对未来的恐惧大大激发了她身体的潜能,此刻完成了谢长君交代的任务,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冬日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像一块轻轻柔柔带着暖意的丝绸,盖在她的身上。即便闭着眼睛,眼前也并非一团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干草的清芬,微风还不时带来丝丝缕缕的陌生气味,像是果实成熟的气息。 她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滩烂泥,身子在一点点往下沉。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与此同时,她也感到自己被托住了,被身下这片土地托住了。 广袤而深沉的大地永远在默默托着她。 元溪不禁流下了泪水,泪珠滑过鬓角,落在草地上。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感到自 己渐渐与这座山融为一体,感到自己被天上的太阳、身下的草地以及山间的微风所保护着、所支持着,方渐渐对未来的日子有了信心。 元溪,你可以的。 慢慢往前走,不要怕。 …… 日头渐渐升高,元溪恢复了些气力,精神也振作起来,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往回走。回山洞的路上,不像之前那样要赶时间,她便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注意可有什么成熟的果子。 运气似乎好转,她还真找到了一株野山梨树,树上挂着不少圆圆的梨子,虽然又瘦又小,但也令她喜出望外,赶紧跳起来摘了低处的几个梨子,用衣裳一角搂着。 走了几步又远远瞧见一丛矮矮的灌木,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小果实,便又兴冲冲过去摘。虽然她不认识,但想来谢长君是认识的,回去问问看能不能吃。 这样一想,她忽然觉得遍山都是宝,可惜自己带不了许多,后面只沿路摘了一些黄褐色的蘑菇。 * 谢长君收拾完沈崖的伤,便在洞外坐着晒太阳,见元溪回来了,扯了扯嘴角:“哟,收获不少啊,都是些什么啊?” 元溪喜滋滋道:“野梨子,红果子,还有鲜蘑菇。” 说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松下衣角,将怀中之物通通摊在地上,给他看! 谢长君往地上扫了一眼,差点蹦了起来:“我好不容易从阎王那里抢回一条人命,你居然想一下子送走三条!你们夫妻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吗?” 元溪睁大了眼睛:“所以不能吃吗?不会吧,这个不是梨子吗?” 见她一副无辜茫然的表情,还怪可爱的,谢长君一下子熄了火,淡淡道:“是野梨,能吃,就是不好吃。不能吃的是蘑菇,这叫毛锈伞,有毒,赶紧扔了。” 元溪低头看着那几朵蘑菇,还怪可爱的,居然有毒。她又指了指那红色小果子:“那这个呢?” “这是火棘果,好吃的。” 元溪松了口气,三样有两样能吃,他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那沈崖能吃吗?” “火棘果是可以的,梨子先不要吃了。”谢长君指了指身旁一堆东西道:“这是我前日挖的山药和葛根,待会儿吃这个。你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看见一片竹子就转弯,前头有一条小溪,你去把这些东西洗洗。” “待会儿去。”元溪扔下这句话,一头钻进洞里。 第42章 天地你我(五) 元溪一进来,又要给沈崖喂水,但他这次抿了一口就摇摇头不喝了。于是她又捡了几粒饱满的火棘果塞到他嘴边。沈崖慢吞吞地吃了,又用眼神示意她自己吃。 元溪便将掌中剩下的全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液顺着口腔滑进食道,冰冰凉凉的。 两人默默相望了一会儿,元溪笑笑道:“我要出去了,不然谢先生又要催我。” 沈崖点点头。 元溪出了洞,谢长君已经把要清洗的食材放在一个竹篮,一提就能走。她按照他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山间小溪。 溪水清澈寒冷,让冬日从来不碰冷水的她冻得龇牙咧嘴。快速洗了一番手和脸后,她直接放整个篮子浸在溪水里使劲摇晃,反复几次,冲洗掉山药和葛根上大部分的淤泥,然后再一根根拿出来清洗,最后又洗了几只梨,一边提起竹篮往回走,一边啃一个梨子。 果肉板结,酸啾啾的,确实不好吃,好在还有不少汁水。元溪吃完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回到山洞,谢长君在洞里生了一堆火,柴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气儿。元溪赶忙放下竹篮,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放在热气上暖暖。 谢长君将山药和葛根放进锅中。 元溪诧异道:“怎么不去皮?这样如何能吃?” 谢长君盖上了锅盖,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究什么?有口热的就谢天谢地了。” “等等。”元溪走到一旁,从马车上扒拉下的物什里找出了一包肉干,“把这个也放进去。” 谢长君满意道:“不错不错,还有肉干,这下连盐也不用放了。” 元溪:“……” “谢先生,你住在山洞里的时候,不吃肉吗?” “要是有兔子撞死在我这洞口,倒是会开一回荤。” “你劫人不是挺熟练的吗?怎么不会打猎呢?” “我又不是猎户,为什么要会打猎?你要是想吃野味,可以找上山的猎人交换。” “这山里还有猎户?我怎么没遇过?” “当然有了。我就认识一位,本事大得很,只是冬天不常上山。” 元溪忧愁道:“沈崖他受了伤,失了那么多血,最好是吃一些肉补补。” “我已给他吃了补气生血的药,你不用担心,他命硬着呢。” 元溪闻言,略放了心,又听他道:“元丫头,我告诉你,男人啊,不能惯着,你越是惯着,他越会蹬鼻子上脸。你看看,你为了他忙活来忙活去,他却屁都不放一个。哎!我一个外人都替你不值。”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元溪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头子又开始使他那攻心之计了。 她嘟嘴道:“沈崖才不是这样的人。”说完往沈崖那边瞥了一眼,见他盯着自己,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别听他胡说,我们好着呢。我不去他那儿了,就在这里陪着你。” 谢长君冷笑一声,揭开锅盖,拿勺子搅拌了几下,食物的香气幽幽飘了出来。 元溪闻到肉汤的香气,肚子咕噜一声,有些坐不住了,忍了片刻又期期艾艾地蹭过来:“谢先生,汤做好了没有啊?沈崖很久没进食了。” 谢长君不耐烦道:“他不是吃了不少药么?饿不死。” 元溪唯唯诺诺,顺势又在火边坐下。 半晌后,谢长君终于揭开锅盖,拿出两只陶碗,“我一个,你们俩用一个。” 元溪等谢长君盛了一碗山药葛根肉汤,自己再盛了一下碗,用勺子将山药葛根压烂,走到沈崖身边。 沈崖摇了摇头,“你先吃。” “那你喝口汤,暖暖身子。” “你不吃,我就不吃。” “你吃一口,我再吃。” “啊——”谢长君突然咆哮一声,“我是造了什么孽啊?你们俩这样折磨一个独身老人的耳朵,还有礼义廉耻吗?这是我的山洞,不是你俩的卧房!你们的脑子是坏掉了么?再推来推去谁也不要吃了!” 元溪闻言脸色爆红,不再推让,赶紧埋头吃了起来。 山药软糯,葛根绵软,煮了半日的肉干咸度适中,热乎乎的汤汁一口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事故,此时坐在昏暗的山洞里,坐在火堆旁边,慢悠悠地用上一碗又香又浓的肉汤,她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三人将一锅汤都吃完后,都有些懒洋洋的了。 谢长君冲着元溪道:“你待会儿去把锅碗洗了。” 和离你休想 第47节 元溪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待会儿去,我要睡一会儿。” 谢长君没吭声,他也打算眯一会儿。山洞条件简陋,睡觉也不过是在平整的地上铺床被褥而已。这里是他的山洞,他自有盖的。 马车上有两张毛毯,元溪都给留了下来。此时一张垫在沈崖身下,一张盖在他的身上。虽是初冬时节,但这洞口朝南,没什么风,加上火堆烧着,并不冷。 元溪钻进毯子里,想着之前谢长君骂他俩不要脸的话,便离沈崖远了些,规规矩矩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又从毯子下面悄悄去拉他的手。 躺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还没多久忽然被沈崖摇醒。 沈崖一脸焦急:“有人正在逼近,赶紧灭火。” 元溪顿时睡意全无,立马起来,跑到谢长君身边,使劲推了推他:“谢先生,有人正在逼近,赶紧灭火!” “啊?”谢长君揉了揉惺忪睡眼,不 敢怠慢,立即踩灭了火堆,然后一个闪身,缩到洞穴最里头,紧紧贴在墙壁上。 沈崖也撑着墙站了起来,元溪还来不及惊喜,就见他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赶紧去扶他。 他摇摇头,低声道:“拿我的剑来。” 元溪惊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只为了以防万一。” 元溪只好取了他的剑来,沈崖一手执剑,一边扶着墙,艰难挪到靠近洞口的地方,然后坐了下来。 见元溪跟在自己身后,他眉头一拧,用气声道:“你到谢长君那里去。” 元溪不走,还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崖缓缓眨了下眼睛,低低安慰道:“我说话很累。你乖一些,好吗?” 元溪见状,只好退到最里头。谢长君见她眼中泪光闪闪,喉头滚动了一下,须臾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瓶子,往沈崖怀里一掷,然后脖子一歪,做了个翻白眼吐舌头的表情。 沈崖明白了,这是毒药,遂点了点头,将瓶子攥在手里。 三人躲在洞里,大气也不敢出。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洞外的一阵风声、一声鸟啼都被无限放大。片刻后,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连呼吸都要忘了。 好在,这几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藤蔓后还有一个山洞,就这么走了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元溪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刻,谁也说不准那几个人会不会突然回来。 半日后,之前的脚步声又近了,隐隐约约还有说话的声音。 “依我看,多半是摔下悬崖了,被狼吃了也说不定。” “知府大人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哼!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山这么大,路这么难走,天还这么冷,叫他来试试!” “你也别埋怨,我们就是干这个事的,上头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我倒想了个主意,反正大伙儿进山寻了一遭都没找到,那也别再折腾了,就在山脚下守着呗。就算沈崖和他夫人命大没死,还躲在山里,终究也是要出山的。” “妙极妙极,这样我们也少受些罪,就在几处路口等着,来个守株待兔!” “是也是也,你也学乖了。” ……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沈崖脱力般往壁上一靠,手也软垂下来。元溪赶紧过去,捡起他的剑收在一旁,扶着他回来躺下。 谢长君在洞穴一角捣鼓了半天,找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团黑乎乎的不知什么东西,递给沈崖,淡淡道:“嚼着吃。” 沈崖接过,也没问是什么,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谢长君道:“安全起见,我们今天都不要出去太远了,锅碗也不必洗了,好在还有水和干粮,一时饿不死。” 元溪担忧道:“听他们的意思,是要在山下守着,那我们要怎么出去啊?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谢长君哼了一哼,“下山的路那么多,我不信他们能把青羊山围得密不透风。过些时日,我们就下山。”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洞穴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谢长君心有余悸,不敢烧火,万幸三人下午刚饱餐一顿,又没什么消耗,眼下也不饿。 谢长君幽幽叹道:“睡吧,睡下就暖和了,就不用惦记着火堆和晚饭了。”说罢自己倒头就睡。 元溪觉得有理,也同沈崖躺下了,只是睡不着,趁谢长君此时看不到这边的动静,便伸手环抱住了沈崖。 洞外,风声渐紧,在山间呼啸着,时大时小,时尖时粗,有些可怖。 洞内的寒意更甚白天。 元溪摸黑起身,将自己那件狐皮斗篷搭在毯子上。这下暖和多了。 外头北风呼啸,危机四伏,但洞内寂静又安全,毯子里更是温暖如春。 他们像窝在母亲的子宫里一般,静谧而安宁。 元溪搂紧了沈崖,挨着他温热的身体,忽然感叹: “我们好像两只小兽啊。” 沈崖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元溪继续道:“天黑了,所以我们就睡下了。” “明天天亮了,我就出洞去寻找食物。” “我觉得我是一只小老虎,你呢,你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这个部分,我是打算走温馨风来着,大冬天看点暖暖的[三花猫头] 第43章 天地你我(六) 他是什么呢? 黑暗中,沈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随口道:“我跟你一样。” 嗯?元溪歪着脑袋,有些不满地咕哝道:“你学我干什么?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老虎,那是因为我属虎,你又不属虎,你怎么能是老虎呢?你是属狗的,你应该是一只小狗。” 沈崖默然不语。 元溪以为他不高兴做小狗,又道:“那你是一只大狗,行了吧?” 沈崖嗯了一声。 元溪见他兴致缺缺,遂哄道:“好吧好吧,你也是老虎。我们是一样的,是好伙伴,白天一起玩,晚上挤在一块儿睡觉,你说好不好?” “好。” 元溪说得起劲,继续道:“我们现在不是人了,只是两只小老虎,所以什么也不用想,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你说是不是?外面的风刮得再厉害也没关系,我们的窝里是暖暖和和的。你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到大天亮——” 背后突然响起谢长君阴恻恻的声音:“其实我也未尝不会打猎。” 元溪吓了一跳,赶紧噤声,往沈崖怀里钻了钻,合眼酝酿起睡意。 谢长君冷哼了一声,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作为一个断情绝爱的五十多岁孤寡老人,他真的很讨厌有男女在他面前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什么两只小老虎,他听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愚蠢无聊的年轻人,刚逃出生天就有闲心谈情说爱,简直昏了头!不知前途险恶,把光阴和体力耗费在虚幻的情爱上,可笑可笑! 要不是被他出言打断,他俩说不定就要在他谢长君的领地里啃起来了。 成何体统!岂有此理!他坚决不能让此事发生! 元溪那边已经静悄悄的了,谢长君仍是气闷,带着一肚子邪火睡下了。 —— 因昨晚睡得早,次日天刚蒙蒙亮,元溪就醒了,刚揭开毯子一角,就感到一股寒意缓缓渗了进来,遂又缩了回去,作了好一会儿心理斗争后,才悄悄起身。 虽然昨日听到那搜山的人说不上来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因而她要借着模糊的天色,去溪边把该洗的东西都洗了。 清晨的溪水更是刺骨。元溪以前哪里受过这等苦,洗着洗着就想哭,可是想到沈崖的伤势,人家受了那样重的伤都不吭声,她碰碰冷水算什么呢?便是谢长君,腿上也被刺了一个口子,更不要说那些死在山谷的侍卫们。一行人里,她已经幸运至极,还抱怨什么呢? 元溪给自己打着气,笨拙而慌乱地洗好了器具和一些衣物,便匆匆回了山洞。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谢长君已经起来做好了早饭,仍是一锅肉干山药葛根汤。 不同的是,今天的汤里多了几根翠绿的……草? 谢长君翻了个白眼,“这不叫草,这是野蒜。你们这些公子小姐,就是没见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傻得冒泡,叫人寒心。” 一旁无辜躺枪的沈崖:“……” 元溪讪讪一笑:“谢先生,这是你早上出去找的吗?你的腿可大好了?” “那当然了。这点皮肉伤算什么?”谢长君顿了顿,话音一转,“不过嘛,我毕竟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多休养。等会儿我告诉你几个挖野菜的好去处,你去跑一趟。” 元溪听说是要自己去挖野菜,顿时有些要去打猎的兴奋感,赶忙答应了。 沈崖:“我和你一起去。” 元溪急道:“不行,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出去?” “我已经能走了。” 元溪先是一喜,然后又生气道:“谢先生破了个口子都知道要安生休养,你受了重伤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谢先生,你说是不是?” 谢长君咳了一声,道:“元丫头说的是,你现在不要多动,就在洞里好生待着。反正你都这样了,陪她一起去又能帮什么忙呢?不拖她后腿就不错了。” 说罢见沈崖脸色发白,他隐隐有些快意,转头又对元溪道:“你放心去吧,我替你在洞里看着他,保证不让他乱跑。” 元溪点点头,垂下头迅速扒完早饭,然后跟谢长君问清楚了要去哪些地方,背着他给的竹篓,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到了洞口,她又踌躇了,思忖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来。见沈崖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下一软,往回走了几步。 沈崖今日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之前眼睛下方不知为何,隐隐有些青黑。眉头拧着,皱出两道小小的褶子。 元溪伸出拇指去按了按他的眉头,想把那碍眼的皱褶抚平。 沈崖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默默地由着她摆弄,似是知道自己错了。 元溪瓮声瓮气地道:“我要去打猎了,你在家里等我。”说罢也不等沈崖反应,便掀开藤蔓出去了。 元溪一走,山洞里只剩下谢长君与沈崖。 和离你休想 第48节 两人坐在火堆边,相对无言。半晌,沈崖扭过头去。 谢长君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道:“元丫头可怜哟,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谁能想到成亲后却受了这么多罪,哎,说到底还是遇人不淑啊。” 说完他觑了沈崖一眼,见他腮帮鼓动,心中暗乐,继续戳人肺管子:“我看啦,元丫头还是很走运的一个人,只是跟在不走运的人身边,运气也跟着不好了起来。眼下虽然暂得喘息之机,可往后嘛,难说难说。” 沈崖缓缓扭头,直视着他,“怎么说?” 谢长君按捺住兴奋,慢条斯理道:“虽然我从前与你们夫妻有些过节,但我倒是挺喜欢元丫头的。她有难,我看见了,怎么也得帮一把,何况她还救了我。要是只有她一个人,我不日便能带她下山,避人耳目将她送回元家,可是眼下多了一个你,那就难说喽。” 沈崖沉默半晌,艰难开口问道:“我还有多久才能康复?” “哈?你还想着康复?”谢长君惊讶地摇摇头,叹道:“你也是遇到了我,才能保住一条命。至于康复,那是难于登天、痴人说梦。” 沈崖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我今日已经感觉好多了。” “不错,你是好多了,但也就这样了。” “什么叫就这样了?” 火堆里的干柴突然一声爆响,冒出小小的金色呲花。 谢长君拿起火钳,闲闲地拨了拨火,淡淡道:“之前元丫头在这里,我不好说。现在实话告诉你吧,也叫你有个心理准备。” 沈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长君,等着即将来临的命运的审判。 “你已经是半个废人了。”谢长君望向他,目光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怜悯,“别说能跑能跳,就是恢复到正常走路,也要看运气。带着你这么个拖累,也不知元丫头何年何月才能下山?” 沈崖脸色瞬间煞白,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你是故意吓唬我的,对不对?为了报复我之前刺你的一剑。” 谢长君微微一笑,道:“不错,这正是我的目的,但我说的也是事实。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感受不出来吗?不要欺骗自己了。你见过谁受了如此重伤,还能活蹦乱跳的?虽然我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出来,但你的元气也大为损伤,说句不好听的,还能活几年都未可知。” 见沈崖不做声,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还不肯认命,谢长君又道:“其实除了医和毒,我对玄学也有所涉猎。你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没有一个活着的血亲,成家后又事故不断,身边的侍卫跟着你葬身山谷,妻子受你连累不止一次,奔波受苦,朝不保夕。” 他顿了顿,觑了眼摇摇欲坠的沈崖,想起那张灵秀可爱的脸,忽然有了几分顾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心一横,说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啊。但凡与你亲近的人,都会被你克到。若是对方气运旺盛,倒还不会太倒霉。一般人,非死即伤。” —— 元溪按照谢长君的指示,先是到离山洞最近的竹林去挖冬笋。 初冬时节,竹子傲然挺立,郁郁苍苍,放眼望去,地上冒出不少尖尖的笋头。元溪心喜,放下竹篓,拿出一只铁铲,就地挖了起来。一开始她还不熟练,一连铲烂了好几颗冬笋,渐渐摸索出了技巧,便能挖出一整颗肥硕的冬笋了。 等竹笋装满大半个竹篓,她又去找酸枣树。一路上,她的眼睛注意着脚下,见到有野荠菜和野蒜,便挖下来带走,走走停停,半日后到了小酸枣树前。树上的枣子虽然不多,风味却是不错,酸甜可口,枣香浓郁。元溪把能够得着的全摘了,高处的便让鸟儿们吃去吧。 摘完枣子,竹篓已经沉甸甸的了。元溪想了想,见日头还不高,山谷静悄悄的,弥漫着清冷微甘的气息,心情轻松,决定再往前走走看。 没走几步,她竟然看到不远处有棵柿子树,几只红灯笼般的柿子颤颤巍巍地挂在枝头。 元溪大喜,快步走了过去,到了树下才发现柿子离自己颇高,便是跳起来也摘不到。 那是红通通的柿子啊,甜蜜柔软的柿子。 元溪舍不得就这样离去,踌躇了一会儿,放下竹篓,卷起袖子,决定爬树! 她小时候是会爬树的,现在生疏了,折腾了半日,只攀上最矮的一个树杈。不过这样也能摘到一只柿子。 她极力伸着手臂,去够那近在咫尺的柿子。那柿子却狡猾得很,被她一碰就溜走了。反复几次,元溪失去了耐心,准备打柿子一个措手不及。 她一手攀住树干,身子往前一冲,手终于抓住了柿子。然而,还来不及高兴,她便一个重心不稳,从树上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元溪被摔懵了,屁股和背后传来钝钝的痛,右手上湿湿凉凉的,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柿子,她的柿子! 被她一掌按烂了,全是泥!流出来的橘红色果肉和汁水仿佛在昭示着它曾经的甜美诱人。 元溪愣愣瞧着自己的右手,突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坏柿子,坏柿子…… 半晌,她止住眼泪,爬了起来,本想赌气将手中的烂柿子一把扔了,砸个稀巴烂,又不舍得自己辛苦摘来的果子全打了水漂。可这柿子脏兮兮的,她也没法吃。 最后,她将烂柿子放在树杈上,这样也许会有鸟儿来吃。 这样想着,元溪心情好了许多,背上竹篓往山洞的方向走。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思念沈崖。 她想要他在自己身边。 第44章 天地你我(七) 元溪背着竹篓往回走,经过小溪时,远远瞥见一个人影蹲在前方,唬了一跳,忙不迭躲在一棵树后,随后定睛一看,却是谢长君来到溪边洗菜。 她放下心来,快步走过去招呼:“谢先生,你怎么来呢?我夫君若是要人照顾怎么办?” 谢长君闻声转过头来,斜睨着她道:“我就洗个菜的功夫,他就病死了不成?你久久不归,若指着你,我怕是要先饿死在洞里了。” 元溪干笑一声,将竹篓放下,先洗了洗手上残余的柿子汁,再去清洗冬笋上的淤泥。 “谢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现在的伤势怎么样呢?” 谢长君不耐烦道:“他不是已经好多了吗?都能扶着墙走了,你看不见吗?” 元溪沉吟半晌,语气带着些微紧张:“我是想知道,这么重的伤,他……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谢长君觑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他的伤势看着吓人,其实都避过了要害, 没有伤到骨头,若是及时救治加上好好调养,恢复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眼下在深山,条件简陋,药物不丰,效果肯定是要打些折扣的。” 元溪闻言,不由咬了咬嘴唇,眉宇间又泛起忧思。 谢长君:“你也别太担心了,你这个夫君体魄强悍得很,便是现在把他扔了,估计也能活下来。” 元溪瞪了他一眼,咕哝道:“我才不会扔下他。” 两人在溪边洗完菜蔬,一前一后地往山洞走。进了洞,还来不及卸下竹篓,元溪忽然心头一跳,洞里空空的,沈崖人呢? “谢先生,沈崖去哪里呢?” 洞外的谢长君忽然有些慌神,“啊?他不在里头睡着吗?” 元溪双腿一软,明明知道那平坦的毯子下不可能藏着一个人,仍是大步迈过去,将其一把掀开。 空空如也。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击中了她,抓着毯子的手不由颤抖起来。 谢长君讷讷道:“说不定是出去转转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含泪看着他:“毯子里一点热气都没有了,可见他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他伤得那么重,自己能去哪里呢?他会不会是被人抓走了?” “不可能,这里里外外都没有被人闯入的迹象。” “那他到底去哪里呢?他的剑也不见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开呢?”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从她的眼眶里冒了出来,“你答应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会照顾他的。他怎么被你照顾得不见了?” 谢长君跺了跺脚,心里暗骂沈崖给他找事,“我怎么知道?我出去洗菜也是错吗?我洗菜不还是为了做饭给你们吃吗?我帮你还帮错了吗?” 元溪闭上眼眸,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道:“谢先生,对不起,我不该怪你。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沈崖不见了,我……” 她哽咽了一下,不再说话,直接冲到洞外。 谢长君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下一沉,跟着出去了。 “你要去哪里?冷静一下,说不定他没事呢。” 元溪头也没回,带着哭腔回道:“我冷静得很,我要去找他。” 谢长君见她竹篓都忘了卸下来,就这么去找人了,一时五味杂陈,朝她吼道:“好好,我也去找,行了吧?你去东边,我去西边。” * 元溪一边走,一边悲悲切切地抹眼泪。她知道现在不应该哭,泪水打湿眼眶就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了,但是眼睛后面好像藏了个湖,有无穷无尽的水要淌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好起来了,为什么生活又给她沉重一击? 她已经很努力了,她带回来那么多能吃的东西,急于跟沈崖分享收获的喜悦,为什么他消失了? 她还没跟他说自己摘柿子摔了一跤的伤心事,为什么就让她再次体验失去的感觉? 元溪心中一阵抽痛,视线再一次模糊,等她揩去眼泪,忽然发现远处一个小坡的下方,蹲着一个身影。 沈崖! 她睁大了眼睛,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朝他飞奔过去。 沈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暗自神伤,忽然听到上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里立刻咚咚打起鼓来,不敢去看,还立时往后缩了缩,垂下头来。 元溪一边跑,一边愤怒地叫道:“沈崖!沈崖!你别躲!我看见你了!” 沈崖闻言,心中说不上来是喜是悲,一时不知该逃该迎,怔忡了半晌,扶着剑站了出来。 只见元溪正飞快冲自己跑来,小小的身影渐渐变大,背后的竹篓还一颠一颠的。沈崖顿时眼睛一热,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一样,连忙拄着剑,从一条斜斜的小道走到上方的路上。 刚走上来,元溪也赶了过来,一把扑到他怀里,沈崖被撞得一个趔趄,不由退后一步,“嘶”了一声。 元溪猛地抬起头来,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刚才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沈崖嘴唇微微颤抖,并不回答,伸手要为她放下竹篓。 元溪推开他的手,自己把竹篓往地上重重一撂,继续红着眼继续质问道:“出门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叫你好好的在家等我,你为什么不等我?” 见沈崖垂眸装死,元溪泪水又夺眶而出,“不是说不会再丢下我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沈崖猛地抬起眼,“没有,我没有想丢下你,我只是……我只是很痛。” “你哪里痛?是肩膀还是肚子,还是腿?我们去找谢先生,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哪里都痛,身上痛,心里也痛,每天都在痛,我真的受不了了。”沈崖深吸了一口气,惨然一笑,“谢先生救不了我。何况这样破败的身子,我、我也不想要了。” 元溪怔怔地看着他,小脸渐渐露出凄惶之色,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你都能走这么远的路了。谢先生说你恢复得很好,我再让他给你用最好的药。” 沈崖一听她提谢长君,心中更加绝望,喃喃道:“我不要治了,我不治了,别费力气了,溪妹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已经足够了。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容我自生自灭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啪”! 沈崖脸上多了个淡淡的巴掌印,愕然地望向她。 “你发什么疯!你既然求死,为什么之前不直接死掉?为什么要在我和谢先生辛苦救回你后想着去死?为什么你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为什么你老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让我难受的事?” 一口气骂完,元溪又哭着抱住他,“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们俩当初一起死了。” 和离你休想 第49节 沈崖闻言,一股尖锐的痛意迅速从胸口扩散到全身,令他几乎站立不住,泪水不禁涌出眼眶,连连摇头:“不,你不会死的。你的命很好,你会好好活下去的,你还有很多福没有享。” “你死了,叫我怎么好好活下去?我不要失去你。不要动不动就离开我,好不好?” 沈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离开我,你也可以活下去。和我在一起,反而有可能给你招致灾祸。” 他顿了一会儿,苦涩道:“我的命不好。” “胡说八道!既然你说我的命好,那能做我夫君的人,怎么会命不好呢?而且你二十岁就打胜仗做将军了,你很好!我看你还是太久不读书了,才会被这种怪力乱神之语扰乱心智。” 沈崖默了一会儿,“我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你。要不是我,你早就可以下山了。” “你没有拖累我!你醒来了,我不知道有多庆幸。只要你还能喘气,就是在帮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害怕的事就是你不在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吓我了。” “若不是跟着我,你怎么会受这么多的苦?还有沐阳他们……都是我害了大家。我每天都忘不了他们在我面前倒下的画面。” 元溪心中一紧,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露出水面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了。明明罪魁祸首是坏人,你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对罪责大包大揽? “你觉得是因为跟着你赴任,大家才遭此飞来横祸,但要是圣上不给你这个任命,不就没有这回事了吗?要是你没有打赢蛮族当了将军,朝廷又怎么会重用你?照这么推下去,所有人受了罪就应该怪自己的爹娘,若是没有被生下来,也就没有这么多痛苦了。但爹娘也是自己的爹娘生的,算来算去该去怪谁?” 沈崖心头震动,半晌无言。 元溪继续道:“你的部下们若是在天有灵,难道会想看到你寻死觅活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养好身体,等待时机复仇。” 沈崖艰涩开口:“我 怕是……好不了了。” 元溪猛地摇头:“不会的,谢先生说你能恢复个八成,他跟我保证过。” “他、他真的跟你这样说?” “当然了,他还说你身体比一般人强悍很多,恢复速度快,要不是在这里缺药少食,还会好得更快。” “若是我不走运,以后还是不能像常人一样生活怎么办?你不嫌弃这样一个虚弱的丈夫吗?” 元溪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打量我是那等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 沈崖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委屈你。”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就算万一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也没关系。每个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年纪越大,经受的病痛也就越多,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幸免。我也会生病,要是我生病了,病得很重,你会嫌弃我吗?” 沈崖长臂一舒,将她纳入怀中圈紧,摇头道:“你会一直好好的。” 元溪轻抚着他的后背道:“所以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对自己宽容一些好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受了这么多的伤,就不要再自己伤害自己、自己欺负自己了。” 沈崖心中酸痛,半晌点了点头。 元溪现在有些不敢信他了,道:“你是真心的吗?要是又骗我怎么办?” 沈崖松开她,捡起方才扔在地上的剑,环顾了一下四周,挪到附近一株年轻构树前,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树干顷刻断为两截。 他咬牙道:“我沈崖日后若再不珍重此身,便如此树!” 元溪一呆,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下你放心了吧?” 元溪愣愣地点了点头。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群峰生岚,层林尽染。元溪背着竹篓,沈崖拄着佩剑,两人慢慢往回走,心情渐渐从激荡转为宁静。沈崖听着元溪说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的事情,心中又怜又痛、又愧又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专心养伤,早日支棱起来。 —— 元溪回到山洞,见谢长君还未回来,急道:“不好,谢先生也去找你了,哎呀,但愿他找不到就快点回来吧。” 沈崖默不作声。现在想来,谢长君早上对他的一番话是半真半假,去寻找他多半也有心虚的原因。他不打算把谢长君刺激自己的那番话告诉元溪。毕竟她与谢长君相处得还不错,谢长君也挺照顾她的,何必让元溪与这么个医毒双绝的江湖人士生了嫌隙呢? 见元溪愁眉苦脸的,沈崖道:“谢先生对青羊山熟得很,应该不会有事。山里这么大,你要是去找他,路上多半会错过,到时候更麻烦。不如我们就先做饭吧,等他回来了,刚好能吃上。” 元溪思忖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又道:“那我把竹篓放在路边,他一见到就知道我们回来了。” 沈崖点点头,去坐在谢长君往前的位子上,生起了火。 元溪把锅加上,放入肉干和大量洗好的山药和葛根,倒入清水。沈崖本来还想剥几只冬笋扔进去煮,但两人皆觉得这样煮好像有点奇怪,遂又放弃了。待山药和葛根煮烂了,元溪又往里头加了野荠菜和少许盐。 煮好后,两人坐在火堆边等着,一会儿望望锅里,一会儿望望洞外。 元溪摸了摸肚子,咽了咽口水,“要不你先吃吧,你要养伤,谢先生知道了不会怪你的。我等着他就是了。” 沈崖摇摇头,“我等他。你忙活了大半日,先吃吧。” “你饿坏了,身体更难养好了。” 沈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头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之前谢长君给他的黄精。 “我吃这个就好了,反正药食同源。你不要等了。我俩共用一个碗,一直是轮流吃,你现在吃了,等谢先生回来后,我就可以直接吃了。” 元溪纠结了一会儿,终是揭开了锅盖,泱泱白汽瞬间扑面而来,食物朴素而温暖的香气氤氲在洞里。 沈崖见状,又拄着剑出去了,“我去外面等他。” 元溪捧着陶碗,连连点头。 沈崖在山洞前的路边站着,一边嚼着黄精,一边眺望着初冬时节的山间景致,片刻后,看见西边的一处小路上,远远走来一个瘦高的人影,便也慢慢迎了过去。 不多时,谢长君便走到了近前。 他瞪大了眼睛,素来平整的脸庞似乎都多了条皱纹,哆嗦着嘴唇道:“好小子!你耍我是吧!” 沈崖欠了欠身道:“先生误会了,我当时是真的想一走了之,只是被元溪找了回来。” 谢长君根本不信:“没想到你除了会打仗,戏也唱得不错,呵呵,倒是小瞧了你。” “不管先生信不信,总之上午我们之间的对话,我一句也没有和她说。” 谢长君狐疑地瞅了他几眼,“你打的什么算盘?” 沈崖长叹一声:“我的命是先生救的,就算从前我心存怨怼,现在也尽消了,不敢打什么算盘。只是想求先生勿要再捉弄我,告知我到底能恢复到几成?” 第45章 天地你我(八) 元溪听见洞外传来动静,赶紧出去一瞧,果然是沈崖与谢长君回来了。 “谢先生,你终于回来了,午饭已经弄好了。” 谢长君淡淡“嗯”了一声,元溪这才发现他的手上还拎着一只断了气的兔子,惊讶道:“这是你捡的吗?” “你出去给我捡一个试试?”谢长君瞥了她一眼,“我方才在路上遇见了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猎户朋友,是他送我的,今晚我们炖兔肉吃。” “那太好了,他明日还上山吗?”元溪期待地望着谢长君。 “不上山。”谢长君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一个人先进了洞。 元溪看了看沈崖,“你们刚才在外头说什么呢?” 沈崖微笑道:“我和他有什么可聊的?只是谢他出去寻我罢了。” 元溪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过迟迟的午食后,日头已经西斜。谢长君称自己走了半天累了,要睡上一觉,指使沈崖去处理兔肉,又令元溪去清洗锅碗和他沿路摘的蘑菇。 元溪想到晚上能吃上兔子炖蘑菇,欢喜不已,一溜烟地去了。等她回来后,沈崖还在洞口处理那兔肉。元溪往洞里张望了几眼,见谢长君还在睡着,便坐在沈崖身旁,捧着脸看他用匕首有条不紊地切割肉块。 “你怎么会这些的?” “行军打仗的时候,也会碰到这种情况,看别人做过,自然就会了。” “你真厉害。” 沈崖微微一笑,收拾好最后的部位,“谢先生要清炖,这肉最好清洗一遍,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溪边。” 元溪忙道:“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在这里歇着吧。” 沈崖摇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也顺便洗洗手,怪腥气的。” 元溪这才同意了。下午的天色黯淡了下来,天色阴沉沉的,给萧瑟的山谷添了几分凄清。两人慢慢走到溪边。淙淙溪水冰寒刺骨,沈崖心里忽然又沉重起来,回首见元溪正痴痴盯着小溪,便问:“你在看什么?” 元溪指了指溪边的水底道:“这里趴着一只螃蟹,你看到没?要是能抓住就好了,螃蟹很好吃的。” “一只怎么吃?” “先抓一只养着,后面抓多了再吃。”元溪说着,捋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悄悄向螃蟹探去,结果那螃蟹像是感应到了危险,倒腾着八只腿飞快爬走了。元溪遗憾离场。 沈崖看着有些好笑,见她小手冻得红通通,便伸手将一双冰手包住,给她暖了一会儿。 元溪快活地道:“你看你,手都比我热了,身体已经好多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沈崖抿嘴一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否则谢先生醒来见不到人,又要发火了。” 两人搀扶着往回走,半路上居然下起了雪粒子,如天上窸窸窣窣撒下来一把盐来,随风斜扬,落地无痕。二人惊叹了一回,加快了步伐。 雪势渐渐大了起来,等元溪与沈崖回到山洞,谢长君仍旧未起。元沈二人不敢擅动,将兔肉与清水下在锅里,另在洞口处生了一堆火取暖。 沈崖将挡在洞口的藤蔓捆住,扒拉到一边,然后与元溪坐在洞口烤火赏雪。 先前还是盐粒般的雪霰,此刻已成了气候,柳絮般纷纷扬扬,轻柔曼舞。黄昏已至,天色朦朦 胧胧,山野昏昏茫茫,地上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细雪敷山,天地一色。 元溪靠在沈崖没受伤的一侧肩膀上,二人紧紧挨着,一时无话。橙红的火焰跳动着,形成了一团看不见的温暖气流,阻挡着寒冷的侵入。雪片儿只能在洞口炫舞,偶尔从地步溜进来,又迅速消逝,只留下浅浅一层湿痕。 谢长君醒了。 他默默坐了起来,见洞外一白,便知道是下雪了,刚想叹一口气,又止住了。 那对小儿女正亲亲热热地坐在火堆前,仿佛寒冬枝头的两只小麻雀紧紧依偎在一起。 谢长君的心忽然像是被毛茸茸的鸟羽给挠了一下。他沉默了半日,方咳了一声。 元溪回首一看,爬起来走过去,“谢先生,你何时醒的?我们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 谢长君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到锅前看了看,对沈崖道:“直接把锅架在洞口,不用再生火了。” 几人忙活起来。不一会儿,火苗舔着锅底,溪水咕嘟作响。谢长君将焯过血水的兔肉重新下锅,丢进一块野姜和几根野蒜,片刻后又将野蘑菇丢进去。等到鲜美的香气一阵阵地往外漫,他再次揭开锅盖,撒入碾碎的山胡椒和盐粒。 几日以来,三个人头一次见到新鲜的肉食,还有鲜美的蘑菇,皆说不出话来,闷头便吃。 吃完后,天色也黑得彻底,雪也渐渐停了。元溪与沈崖感到倦意涌了上来,便跟谢长君打了一声招呼睡下了。谢长君因下午睡了一觉,便独自坐在洞口烤火。 翌日,元溪刚从梦中醒来,就听到门外有个陌生人在与谢长君交谈。声音粗狂洪亮,听着像个中年男人。 和离你休想 第50节 元溪慌忙爬起来穿衣服。沈崖大概是听见她起床的动静,从外头进来了。 “外头那人是谁?发生什么事呢?” “正是昨日送我们兔子的那位好心的猎户大叔。昨晚有一头野猪进了他的陷阱,他过来找我们帮着处理一下。” 元溪呆呆道:“处理?” 沈崖笑道:“就是请我们一起把野猪烤了的意思。” 烤野猪!雪后吃烤肉! 元溪喜之不尽,整理了下形容,出门拜见。猎户姓徐,名大有。元溪称呼他徐叔。几人草草吃过早饭,便忙活起来。 徐大有在洞外找了块地,挖了个坑,用来生火,又在上面支了个架子,将处理好的野猪用粗枝穿了,架在火上缓缓地烤。 渐渐地,火焰滋滋地响,油珠子不时滚下来,砸进火里,“啪”地绽开一朵小小的呲花。野猪肉的焦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开来,皮色泛起均匀的金红,卖相比起昨日的清炖野兔更胜一筹。待火候透了,徐大有拿匕首一划,“嗤”地一声,露出里头滚烫的肉来,令人垂涎欲滴。 烤好的野猪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几人坐在雪地里,满手油亮地大嚼,唇齿间尽是那蛮野踏实的肉香。 吃饱喝足,徐大有见元溪眉眼弯弯地向自己道谢,忽然一拍脑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元溪,“这是我自家炒的锥栗,姑娘不嫌弃的话,拿去吃吧。” 元溪哪里会嫌弃,连连感谢,走到一边兀自剥了起来。 徐大有向谢长君道:“昨日的雪虽然不大,但这场雪一下,马上就要大冷了,你们若是仍在山洞里住着,我看难熬。” 谢长君指了指沈崖道:“我这侄女婿负了伤,走不了多远。我腿上虽然还不太利索,但自己下山倒是没什么问题。你可有什么办法?” 徐大有想了一会儿,对沈崖道:“我家有头驴子,可以驮着你下山,只是你们只能从小路悄悄下山,我想多少会有些颠簸。” 沈崖早就盼着下山,哪里顾得上颠不颠,忙道:“深谢徐叔。我的伤势已经好多了,便是颠簸些也无妨。” 元溪在一旁听着,亦是欢喜,到了山下,药材食物充足,对沈崖养伤大有裨益,便高兴道:“那我们尽快下山吧。” 谢长君皱眉道:“你们也太性急了,且不说他的伤势,便是这雪后的路也不好走哇。” 徐大有哈哈一笑:“谢兄还是这么谨慎。不过就这薄薄一层雪,太阳出来半日就化了。依我看,明日下山正好。” 谢长君迟疑了一会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约好明日傍晚来山洞相见后,徐大有带走一只烤猪腿,将剩下的野猪肉留给他们,便一个人先下山了。 明日便能下山了,洞穴内洋溢着轻松的气氛。元溪把剥好的栗子分给沈崖,转而听见谢长君重重哼了一声,又赶紧给了他几个。 元溪问:“默怀,你骑过驴子吗?” 沈崖:“……没有骑过,但想来跟骑马是差不多的。” 谢长君冷笑一声:“这般托大,到了明日跌下来,少不得又要麻烦我。” 元溪道:“谢先生,多亏有你在,要不然我们俩真得死在这里了,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得啦,别再给我找事就好。”谢长君顿了顿,又道:“下山后,我们得麻烦徐家一些时日。他家人少屋子多,我们刚好住进去。” 元溪问道:“他家都有什么人?” “只有徐大有夫妇并一个小儿。”谢长君觑了沈崖一眼,道:“下山后,我再看顾你们几日,便得走了,后面的事……你俩自己看着办吧。” 元溪闻言,如同一盆冷水泼下来,“谢先生,你要去哪里?” “我得去京城。” 元溪眼睛一亮:“那到时候可否替我带封信到元府?京城路途遥远,我爹娘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出事的消息,但再过些时日,恐怕就要听说了,我怕他们承受不住。先生要是能替我们报个平安,就再好不过了。” 谢长君点点头:“这个自然。” “对了,还有一件事。当初我们南下的时候,还令一队车马比我们迟一日出发,因而幸免于难。她们皆是我家的丫鬟和侍卫。现在多半还在江南行省境内。”元溪抿了抿嘴,忐忑问道:“谢先生要是路上听说了她们的消息,可否也帮我们带个信?” 谢长君皱了皱眉,道:“好。” 元沈二人放下心来,感激不尽。谢长君给沈崖又细细换了一次药。因明日就下山,元溪也不用再去采集食物,整个下午便在洞内悠闲度过。 翌日傍晚,三人收拾了东西,等徐大有一来,便趁着茫茫夜色悄悄下山。 第46章 天地你我(九) 徐大有就住在青羊山下的羊角村,村头第一家便是。因房舍恰好坐落在河流的拐弯处,与最近的一家邻舍也隔着一湾小河,正好便于元沈二人藏匿。 元溪一行人到徐家的院子时,天色已经黑透,夜空中闪着几颗星子。徐大有的妻子陈翠云早已在家等候多时,一听徐大有在院子外咳了一声,便立刻迎去开门,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儿子和一只摇着大尾巴的黄狗。几人见礼后,徐翠云连忙去厨房热饭,元溪要去帮忙,却被挡了回来。 夜深人静,几人不敢喧哗,默默吃过饭后,徐大有便领着三人去了后屋。徐家有前后两排土屋,后面三间屋子本是分给他弟弟的,后来弟弟齐家搬去了城里,便将屋子都予了哥哥。现在一间屋子作了粮仓,剩余两间被收拾出来,沈崖与元溪住一间,谢长君一人一间。 因三人这几日在山中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个个蓬头垢面,陈翠云趁着他们吃饭的当儿,早已烧好一锅热水,给他们洗澡,随后又拿出自己和丈夫的干净衣物让他们替 换。徐家夫妇都是热情爽朗之人,见沈崖行动不便,元溪又是个女娃,硬是将热水送到房间里才走。 徐大有憨憨一笑,对沈崖道:“这热水先让人家用,等洗完了,我再给你送热水来。” 沈崖面色微红,“多谢徐叔。” 徐大有摆了摆手,道:“今儿你们都道了多少声谢呢?我们夫妻俩听不惯,往后也别跟我们客气了。谢大哥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你们是他的子侄,便也是我们家的贵客。好了,再说下去水要凉了,让人家姑娘洗澡,我们走了。” 说着便和陈翠云一前一后出去了。刚走到门口,徐大有忽然转头,看着沈崖纳闷道:“你怎么不走?” 陈翠云掐了他一把,“胡吣什么?你走你的!”说着贴心地将门带上。 元溪站着发了会愣,望着热气腾腾的澡桶,有些不知所措。 沈崖提醒道:“你再磨蹭,水就要凉了。” 元溪应了一声,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忽然就见沈崖凑了过来。 “你干什么?” “我来帮你,更快一点。” “不行,你走远一点。” “为什么?我又不是没帮你洗过?” 元溪脸色一红,那都是他在她浑身无力意识模糊的时候干的,现在她清醒着,哪里肯让他帮忙,何况好几日未曾沐浴,身上脏兮兮的,她可不愿让他看见。她好说歹说,才让他放弃了这一想法。 沈崖:“那我在一旁帮你加加热水,总行吧?” 元溪点了点头,心想这人前日还一脸丧气地要死要活,一想到这种事儿,忽然身上也不疼了,人也活泼起来了,呵呵,男人。 然而令她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头。她洗着洗着,水温有些凉了,便让沈崖舀些热水加进来,谁知沈崖帮她加过热水后便不走了,像个无赖般蹲在近前,趴着澡桶边缘,与她对视! 元溪把身子往水里一缩,嗔怒道:“你看什么呢?” “看你的脸啊。” “脸不是天天看吗?有什么好看的?” 沈崖认真道:“好看。你的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像个果子。” 元溪:“……你这样我都洗不下去了。” 沈崖:“需要帮忙吗?” 回答他的是一句无情的“走开。” 直到热水用尽,水温渐渐变凉,元溪才恋恋不舍地出来。冬天洗完澡擦干身体穿衣的时候最冷了,见元溪背对着自己,手忙脚乱地哆嗦着,沈崖忍不下去了,赶紧过去助人为乐。 元溪气鼓鼓地穿好衣服,道:“等下你洗澡的时候,我也在边上看着。” 沈崖没吭声,将澡桶一点点往外挪。元溪见到,忙道:“等会儿,我和你一起。”两人一人抬着一边,才将洗澡水倒了。半日后,有了新的热水,沈崖才开始洗沐。 元溪这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的伤还没好,能碰水吗?” “不能泡水,我擦洗擦洗就好了。” “需要帮忙吗?” 沈崖想说不要,倒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不想让元溪见到自己身上的丑陋疤痕,然后只靠他自己,想要擦拭背后的部分实在有些难度。 他抿了抿嘴唇,“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 元溪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我现在就来帮你。”说着便走到他跟前,却见他脸上先前的轻松笑意已经无影无踪,又讷讷退回去,“记得叫我哦。” 沈崖嗯了一声。 他这几日来消瘦了不少,但身形依然颀长挺拔,肩宽背阔,只是肩后那道肉粉色伤疤看着骇人。这些天换药的都是谢长君,元溪还是第一次仔细瞧他的伤口,盯着盯着,便也觉得自己的同样部位也隐隐痛了起来。 等到沈崖让她帮着擦洗背后的时候,她将伤口看得更清楚了,忍不住模糊了眼眶。 沈崖听见背后低低吸鼻子的声音,心中长叹一声,催促道:“快些吧,我有些冷了。” 元溪一听,连忙将澡巾拿热水又浸了一次,给他速速擦拭完毕,一边帮他穿衣,一边闷闷问道:“为什么不想让我看你的伤,我又不会嫌弃你。” 沈崖垂眸,抹去她的泪痕,“不让看又生气,看了又掉眼泪,这可叫我怎么办呐?” 元溪心里一软,顺势抱住他的腰,娇声道:“那你以后不要再受伤就好了。” “好。” 两人再次合力倒了洗澡水,便关上房门,熄灯上床。在山洞里打了几日的地铺,眼下躺在柔软的棉花被子上,二人不禁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所谓饱暖思人欲,再加上两人穿着中衣入睡,皮肤的触觉比前几日敏感很多,因此抱着抱着,皆有些意动。 不一会儿,被子底下,两人已经衣衫散乱。元溪忍着身上的阵阵酥麻,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嗫嚅道:“你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沈崖埋在她颈间低低喘气,“无妨,就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元溪还没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随后又被堵住了嘴唇,好半天才被放开,正溢出一声娇吟,却听沈崖低声道:“隔墙有耳。” 哎呀不好,忘了这遭!元溪心里一紧,赶紧死死咬住嘴唇,片刻后,便如小猴抱树般紧紧抱住身上的男人。 …… 徐大有家中有二十几亩田地,农闲时还进山打野物,饭桌上常见荤腥,在村子里算得上殷实人家。陈翠云更是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尤其蒸得一手蓬松暄软的好馒头。徐家夫妇中年得子,儿子小石头今年才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为避人耳目,谢长君三人的餐食都由小石头送到后屋。 在徐家住着,虽然比起山洞的日子安逸不少,但不敢外出和大声说话,却也无聊。一日,小石头前来送饭,跟元溪说家里的大狗前月生了两只小狗,他娘问她要不要抱一只来解闷。 元溪之前就听到徐家院子里传来小狗嘤嘤的叫声,早已心痒难耐,因想到给徐家添了不少麻烦了,便没有开口,现在听小石头这么说,便欣然答应。 小石头马上给她抱来一只白色的小奶狗,“这只不怎么叫,乖得很,正好给你玩。” 元溪摸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又摸摸它活泼泼的尾巴,喜之不尽,“它叫什么呀?” “还没名儿,我们平常就喊小狗。现在是你的了,你自己起一个吧。” “看它白白的跟雪团儿一样,眼睛又这么大这么黑。”元溪沉吟了一会儿,道:“就叫它小白吧。” 和离你休想 第51节 “小白,这个名字好,顺口又好听。” 一旁默默看着的谢长君和沈崖:“……” 自从有了小白,元溪一整个下午都在逗狗,连沈崖都不怎么搭理了。 沈崖近日来在谢长君和徐家的照料下,伤势好多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气力也在恢复,但形势所迫,只能龟缩在小小的农家后院里,心情不免郁闷。 眼下见元溪一颗心系在小白身上,他的眼神愈发幽怨起来。 尤其是当他看到元溪伸出纤纤玉手,在小白狗的头上一下下抚摸的时候,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瞧那小贱狗,舒服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呵呵,连叫都不会的蠢狗,有什么好的! 为什么元溪从来不这样摸他的头? 他也想被她这样摸。 沈崖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盯着屋外的一人一狗,想象了一下元溪伸手长长抚过自己头顶的感觉,整片头皮骤然收紧,一股酥酥麻麻的快感自后脑升起…… 良久,沈崖忽然出声:“你过来一下。” 元溪回头看了一 眼,以为他也想和小狗玩,便抱着小白兴冲冲进了屋子。 沈崖嫌弃地瞥了眼她怀里,“把它放下来,我有事和你说。” 元溪不解,放下了小白。小狗围着沈崖绕了一圈,然后就倒腾着四条小短腿溜走了。 沈崖拿来一张帕子给她擦手,擦着擦着又叹了口气。 元溪觉得莫名其妙,“你又怎么啦?” 沈崖垂眸道:“心里膈应。” “我不就摸了摸狗吗?吃饭前我自会洗手。” “现在就去洗。” “不要,我待会儿还会摸的,洗来洗去很烦。” 沈崖按下方才的念头,目光落在元溪的唇上,心中仍是蠢蠢欲动,便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圈在怀里深深吻了下去。 心神与舌头一同被捉住了,脊背还传来不轻不重的抚摸,鼻间耳畔尽是彼此温热的呼吸,不一会儿,元溪就软成一滩春水,将小白抛之脑后。 两人沉浸在亲吻中,冷不防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喝。 “呔!你俩背着我在吃什么东西?” 第47章 天地你我(十) 谢长君的喝声如一道惊雷般劈来,元溪与沈崖双双被唬了一跳,忙不迭地分开彼此,理好衣裳站起来,面红耳赤,好不尴尬。 元溪像鹌鹑般垂着头,干笑一声道:“没、没吃什么……谢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谢长君心中得意地偷笑,面上哼了一哼,“我要走了,来跟你们道个别。” 元溪与沈崖俱是一惊,没想到分离之日来得这么快。 元溪:“今日就要走吗?怎么这么急?” 谢长君道:“青羊山下官府的人手前日已经撤走,风头没那么紧了,今早我去县城转了转,找到了一个做船运的老朋友。他手下正好有船要去京城一趟,顺带可以把我捎上,明早就启程。” “谢先生,不知道你在县城可听说了关于我们的事?” “这个嘛,隐隐有些传闻。”谢长君看看元溪,又看看沈崖,嘴角抽了抽,“据说,你俩已经坠崖身亡了。” 虽然这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但真听到了又是一种感受。 “也不知道消息传到哪里呢?”元溪咬了咬嘴唇,转身从床铺底下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并一枚润白兰花玉佩,“这是给我爹娘的信件和信物,还望谢先生到京城后为我转达。” 谢长君接过来,点点头,“我那位搞船运的好友姓白,叫白一帆,是个可靠的。他在县城有些人脉,我会托他帮你们打听你家仆从的下落。”转头又对沈崖道:“你的伤势已无大碍,外伤药继续用着,后续汤药的方子,我也尽跟你说了,你可记住了?” 沈崖点点头,欠了欠身子,拱手道:“深谢先生。先生为我俩忙前忙后,我们夫妻二人感激不尽。”他略一沉吟,从屋里头取来一只包裹,笑道:“身困山野,身上的金银细软都无用武之地。先生北行,自然需要盘缠,这点物什聊作我二人的小小心意。” 谢长君也不客气,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银票和一些金银之物。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我用不着这么多,就将此分为三份,一份我留着用,剩下两份,我帮你们给徐家一份,感谢人家多日来的收留照顾,一份给白一帆,让他帮忙打听寻人。” 元溪忙道:“那再好不过了,我每每想送徐家婶子些东西,都被挡了回去,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谢先生出面,他们一定会收下的。” “他们夫妻俩都是心实大气之人,哪里会要你们小辈的财物?但是我的话,他们还是听的,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对了,虽然眼下都道你俩已经没了,但这事儿的风头还未过去,你们仍旧住在这里,不要妄动。” 元沈二人点点头,几人又叙了一会话,而后谢长君回屋收拾行装。待吃过晚食,他与众人告了别,便趁着夜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壁的屋子空了出来,元溪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沈崖也沉默了些,还好有刚住进来的小白,偶尔嘤嘤叫几声,驱散了冬夜的冷清。沈崖虽然不待见它,但还是用自己的旧衣给它做了一个窝,让它睡在床脚边。 —— 腊月一晃就到了。 朔风呼啸了一夜。清晨,元溪醒来后,从窗口望见外头屋顶纯白一片,知道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连忙想叫沈崖看,却见他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仍在沉睡,想到他昨夜劳累,便自己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开门一看,但见乾坤一白,碎琼飘坠,地上的积雪已有一尺左右,空气冷冽中带着雪意的微甘。 青羊山近在眼前,却大变了个样,云絮裁山,千峰缟素,意境苍茫。 这时小白也醒了,哒哒地走了过来,在元溪脚边嗅了几下,然后用前爪刨了几下积雪,松软洁白的积雪上霎时多了一个小脚印。这还是狗生第一次见到大雪,水灵灵的黑眼珠里闪烁着好奇。 不一会儿,小白似乎是发现眼前的世界是安全的,便一下子跳到雪地上,四只小短腿在雪中一隐一现,嘴筒子还时不时伸进雪里。 元溪看着它肥肥的小屁/股和欢快摇动的尾巴,不禁失笑,不顾雪还在下着,也走了出来,每踩一步,脚下便传来悦耳的嘎吱嘎吱声。 她走了几步,又蹲了下来,不顾寒冷,团了一个圆圆的雪球,又搓了一个小些的雪球,而后将两个雪球按在一起,再走到院子里的松树边,折了两根松枝插上去做雪人的手臂,摘了两只松果做眼睛。 元溪捧着雪人回了屋,将其放在桌上,一边呵气暖手,一边想着用什么做雪人的嘴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无果,转头却见沈崖已经醒了,正盯着桌上的雪人瞧,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元溪坐到床沿摇他:“下雪了,你快起来。” 沈崖见她小手冻得通红,连忙拽进被子里暖着,“小心生了冻疮,可不是好玩的?” 元溪得意道:“我年年玩雪,从来不生冻疮。你醒了就快起来,陪我一起玩。” 沈崖眯着眼,柔声道:“天色还早呢,外头又这么冷,好妹妹,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元溪不依,“我都不怕冷,你一个男人怕什么冷?” 沈崖面不改色地道:“我身子虚,你体谅一下吧。” 身子虚?就他?想起昨夜的情形,元溪脸色微红,放在被窝里的手摸到了他的胸膛处,威胁道:“再不起来,有你好看。” 沈崖的心尖颤抖了一下,无奈地起来穿衣服,“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元溪哼了一哼,转身出门了。 沈崖见她往前院走了,呆了一呆,他一起床,元溪怎么就走了?太不负责任了吧。 见桌上的小雪人有融化的迹象,他摇了摇头,起身托着雪人走到屋外,放在窗台上。院子里一地银白,还有一只傻狗在跳来跳去。 吃过早饭后,鹅毛般的大雪渐渐停了。沈崖在门口铲出一块空地,元溪往地上洒了些小米,而后两人便回屋坐下,对着炭炉静静烤火,小白也乖乖趴在一旁。 片刻后,便有几只鸟儿飞了过来,鬼鬼祟祟地停在院子里的松树上,倏而飞到地上叼起一粒米,然后又迅速飞走,见屋里一直没有动静,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安心地垂头啄起米来。 俊鸟映雪,寒松缀玉。宅兹小屋,一炉如春。 沈崖的心中也像落了一场大雪般,坑坑洼洼的心底渐渐平整起来,焕然一新。却听元溪冷不防道:“雪停了,我想出去走走。” 他扭头看过去,见她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一时不忍拒绝。 元溪央求道:“今天下大雪,外头肯定没什么人。我们好久都没出去过了,就出去走一会儿吧。”见沈崖沉吟不语,她又道:“待会儿我们多穿点,裹得严严实实的,就算遇到村民,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沈崖捏了捏她的手,“那你答应我,待会儿不要乱跑。” 元溪连连点头。两人穿好衣物,到前屋向徐大有和陈翠云说了一声,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沿着墙根出了门,小白也屁颠屁颠跟了出来。 走出羊角村,元溪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望着不远处高大而美丽的青羊山,忍不住欢呼一声,深一脚 浅一脚地跋涉过去。小白也兴奋起来,跟着跳了起来。 沈崖在后头看着,心下无奈,两个都是撒手没。他也不去追赶,仍慢悠悠地缀在后头。 雪拥云深,天地一色。 一片白茫茫里,裹着青色棉袄的元溪踏着乱琼碎玉,摇摇摆摆地走着,憨态可掬,停下来的时候,又如一棵秀气的小青松。 须臾,沈崖走到她近前,“怎么停下了呢?” 元溪的脸蛋红通通的,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被冻的,一双剪水双瞳乌黑发亮,在雪色的映衬下,整张脸愈发清俊。 她指着远处道:“你看,柿子!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柿子。” 沈崖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满眼纯白中,有一抹亮眼的橙红色,像天地间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你要吃吗?我去帮你摘下来。” 元溪摇摇头,略带遗憾道:“还是不要了吧,有点远,柿子也有点高,你不一定能摘到。” 沈崖牵住她的手,往前走去,淡淡道:“没关系,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每次一想起元溪在山上摘柿子摔下来大哭的事,心中就隐隐钝痛,此番有了弥补的机会,势必要为她摘下一枚柿子。 元溪自然也想起了此事,偏头瞧了瞧他,见他侧脸英挺、神色安稳,高大的身材微微挡在她前面,遂心内一暖,主动往他身上靠了靠,挽起他的手臂。 半晌,两人终于到达了树下,仰头望着悬在高枝上红通通的柿子。沈崖不待她开口,就三下五除二地蹿了上去,将那小灯笼般的果子摘到手了,又一溜烟地爬下来,送到元溪手里。 元溪终于得了柿子,又看到他的身姿矫健灵活如初,心中十分欢喜,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柿子如捧着稀世珍宝一般。 沈崖面带红晕,微微喘气道:“天气太冷了,柿子都冻硬了,回去放炉子上烤一烤再吃。” 元溪迫不及待道:“那我们快回家吧。” “嗯。” 再次鬼鬼祟祟地回到徐家,一路平静无事,两人遂卸下一口气,开始围着炭炉烤柿子。等柿子逐渐变得柔软起来,小夫妻俩便分享了这藏在深冬里的甜蜜,自是不必多说。 这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就这样停了。 两日后,路上的冰雪刚化了大半,徐家突然就闯进了几位不速之客。 “他们就住在这里!” ----------------------- 和离你休想 第52节 作者有话说:换成早上更新后我睡得更迟了,还是改回晚上12点左右了[捂脸笑哭] 第48章 心字成灰(一) 薄暮冥冥,徐大有听见院外传来叩门声,心头一紧,待从门缝里一看,见为首的人是白一帆,瞬间把心放下来了,“可算把你们等来了。他们就住在这里。” 徐大有引着几人到了后屋。元溪沈崖刚吃过晚食,听见前头动静正惊疑不定,却见来人里有一个熟面孔——沐风! 主仆相见激动非常。其余人见他们眼睛都红了,显然有很多私密话要说,便识趣地退开了。 问了会儿要紧话,沐风哽咽道:“我们不相信你们真的没了,一直留在贵池县守着,我悄悄来这里找过几次,却没有找到,想是错过了。” 沈崖道:“你们如今在哪里落脚?” 沐风:“贵池县新任的县令唐大人是个好人,当初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是唐大人找到了我。他怕有人要伤害我等,便把我们安排到他的一处私宅。那地儿宽敞,将军和夫人今晚就过去把。” “唐大人?可是叫唐且歌?” “正是。” 沈崖点了点头,对元溪道:“这人可以相信。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走吧。” 元溪想着马上就能见到茯苓白术等人,自然喜悦,于是三人赶紧收拾了行李,带上了小白狗,拜别了徐家人,坐上马车,离开了羊角村。 马车辘辘前行,青羊山的深沉轮廓渐渐模糊,消失在黑夜里。 * 三更天,一行人方才到了沐风所说的那处私宅。茯苓等人早已在等着,主仆相见不免又是一场抱头痛哭,闹到凌晨方才睡下。 翌日一早,还不等沈崖他们去找唐且歌,唐且歌自己就先来了。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肤色白皙,脸型瘦削,倒是文质彬彬,只是常常斜着眼看人。 唐县令劝他们安心住下,暂时不要抛头露面,寒暄过几句,又请沈崖私下说话。 等沈崖回来后,元溪便问他那县令说了何事。 沈崖道:“他说目前朝野上下,大多认定我二人已经亡故。圣上震怒,派人严查此事,前贵池县县令于被审期间自尽而亡,现在所有的矛头却指向了池州知府。” “池州知府?真的是他吗?” 沈崖摇摇头:“他是否参与我不知晓,但幕后主使另有其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圣上的态度看来是想糊弄过去。唐且歌力劝我们暂且不要跳出去。”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 沈崖扯出一个笑,捏了捏她的手:“怎么办?我俩成黑户了。” 元溪也想笑笑,却是笑不出来,半天才垂眸道:“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样呢?我想回去,都快要过年了。” 沈崖默了一会儿,才道:“谢先生这几日应该到京城了。若是你放心不下,可以写信让唐且歌帮忙寄出去。只是,我们必须得在这里待上几个月。” 元溪点点头,“幸好我们俩还在一处。” —— 从深山寒洞到农家土屋,再到官员私宅,元溪的处境在一步步好转,尤其是收到了爹娘的回信,更是让她轻松了很多,只是仍旧不得自由。还好天气越来越冷,外头北风凄厉,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生疼,因而她倒也不太想出门。 只是沈崖却出去得愈发勤了。元溪一问他,他便说是朝堂之事,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元溪便知道他们被截杀这事儿还未明朗,她们仍旧只能在贵池县当黑户,久而久之,便也不问了。 沈崖的生日便在年底。生日那天,元溪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碗寿面,沈崖也没出门,一天就其乐融融地过去了。 不久就到了年关。 沈崖以前很是讨厌过年,哪怕是当初在杭州与元家一起过年也是如此。在别人都一家团聚的时刻,他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如今,他成亲了,元溪是他的家人了,因而他的心情比自己过生日时更要激动。 两人厮混到凌晨,方在爆竹声中沉沉睡下。 严冬正在退去,虽然春寒料峭,但地上渐渐有了绿意,河水恢复了往日的欢腾,人们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沈崖近来……也不一样了。 自从他身体好了,两人的房事便渐渐密切起来,只是不管再怎么上头,他也记着避孕之事。然而,元宵节后的一晚,他突然正色告诉元溪,他想要个孩子了! 元溪虽吃了一惊,心里倒不抗拒,身体上也想与他更亲密些,况且孩子嘛,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现在备着也不坏,便应了他。 只是不知为何,闺房之乐还不如从前了,许是沈崖如今惦记着生孩子的任务,就不像从前那般花样百出了,事后也经常倒头就睡,不再与她温存许久了。她问了几次,沈崖都道是因为累了。 元溪心里有些失落,然而这种事不好向别人诉说,只好安慰自己有了孩子就好了,然而身子却总不见动静。 她的身子自然是没问题的,这可是谢长君亲自认证的。 难道是沈崖的原因? 但这个也不好就这么大刺刺问人家。元溪苦恼起来,再看沈崖还是常常早出晚归,便有些不顺眼了。 “你叫我别出去,你自己怎么总是出去?” 沈崖拧着眉头道:“我每次出门都是冒着风险的,让你安安心心待在家里还不好么?” 元溪委屈道:“我都待了几个月了,都快憋坏了。外头春光正好,我既不能出去玩,你又不在家里陪我。” “我眼下不能整日陪着你,你懂事一些好不好?” “我不懂,你都查无此人了,整日在外头混些什么?” 沈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正因为我俩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才要外出求变。你不该这样恶意揣测我。” 元溪 闻言,手有些发抖,“你到底在求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反正不是为了我。”说罢转身就走。 沈崖连忙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元溪望着他明显憔悴了些的脸,心下一软,执起他的手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辛苦的。我家养得起我,也养得起你,我们早日回京城好不好?我爹娘对此肯定一百个愿意的。” 沈崖的眼神瞬间一冷,面罩寒霜,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我没想到你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元溪急了,“事已至此,你还惦记着世俗的功名荣耀做什么?” 沈崖转过身去,好半天才道:“你觉得这些不重要吗?” “不重要,至少没那么重要。” “但我觉得很重要。”沈崖缓缓转过身,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如果我不是将军,仍旧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你当初还会愿意嫁给我吗?” 元溪闻言一怔,垂眸思索片刻后道:“我愿意的。” 沈崖轻笑一声,“不,你不会。” “你不该这样恶意揣测我。” “非是我恶意揣测。”沈崖闭上眼睛,好半天才道:“你还记得我从军前你跟我吵了一架吗?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元溪一懵,他、他怎么突然扯起这个呢? “你又不记得了吗?那让我帮你来回忆回忆。”沈崖淡淡一笑,“那时你我发生了一点小口角,我叫了你一声黄毛丫头,你生气了,就叫我黄毛小子,然后我一时嘴快,便说黄毛小子和黄毛丫头正好是一对。 “然后你就觉得深受大辱,气势汹汹地说‘谁跟你是一对?我爹是朝廷大官,我娘是富家闺秀,我是千金小姐,你是什么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胡说八道!你配得上我吗?’ “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你可认?” 元溪浑身颤抖起来,周身渐渐泛起凉意。她今天只是心情不好想抱怨几句,为何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明明是她说过的话,如今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却成了扎向她的一把把尖刀。 “你心里一直记着这些吗?” 沈崖冷冷地看向她:“我一个字也不敢忘。”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成亲?” “因为你是元伯伯的女儿。” 元溪心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你要报恩,娶了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与我亲近?你心里既然一直恨着我,那当初干嘛不答应和离?为什么赴任途中还要跑回来把我带上?为什么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我救出来?我家只给过你几年饭吃,你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她说着说着突然泣不成声,蹲了下来,抱住瑟瑟发抖的自己。 元溪此时只觉身坠冰窟,好冷好冷,内心仍期盼他能说句软话,将自己拉出来,然而等了好半天,却是茯苓白术慌慌张张进来,把她搀扶了起来。 沈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茯苓一边侍候她洗脸,一边道:“你们俩也真是,越大越跟小孩似的。一离开对方就要死要活的,在一起久了又吵得不可开交。” 元溪闻言,本来灰掉的心忽然又生出了些希望,试探着问道:“你们觉得,他……恨我吗?” 茯苓忙道:“姑娘想到哪里去呢?姑爷怎么会恨你呢?便是不论平常点点滴滴的相处,就问哪一个人会拼死拼活救自己恨的人呢?” 元溪不语,她方才也这样质问过他,但沈崖却一言不发地走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相信,他真的会恨自己。若不是今日他提起这桩往事,她压根不会往这个方面想。 今天的沈崖,真的好可怕,与平常的那个沈崖判若两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 大吵一架后,元溪不知道沈崖今晚还会不会回来,忐忑地等到了天黑,也不见人影,不由又伤起心来,被茯苓白术劝了半晌,才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还是黑沉沉一片。元溪罕见地睡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身上被子一轻。 有人上床了。 第49章 心字成灰(二) 熟悉的气息袭来,元溪猛地清醒了,心里怦怦直跳,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人悄悄在外侧躺下了。她等了半日,不见动静,心中又是着急又是不甘,索性假装翻身,迷迷糊糊地将手臂搭在男人腰上。 结果刚碰上去,就被对方无情地拿开了。 元溪心头一梗,过了一会儿故技重施,然后又被沈崖拿开。 黑暗中想起他清冷的声音。“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元溪一听,精神一振,睁开双眼,一下子翻上去,抱住他娇声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我装得挺好的。” “下去。”沈崖冷冷说道,却没有再动作。 “我就不下去。”借着月光,元溪摸了摸他的脸,“你下午去哪里呢?我在家一直想你。” 和离你休想 第53节 见他闭眼不答,一副冷淡又别扭的样子,元溪愈发来了劲,撒娇弄痴,不消片刻,便感觉到他起了兴致,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沈崖似是觉得受了嘲笑,勃然小怒,旋即翻身,反客为主,声音沉沉,隐隐带着不满。 “我们已经吵架了。” 元溪睁大了眼睛,故作茫然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元溪感到他勃发的欲望,不由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压制住身体下意识涌出的熟稔的渴望,赌气道:“我不清楚!你反复无常的,都要把我搞糊涂了。” “好,那你现在给我听好了: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一直没忘记你曾经对我的轻慢与侮辱。”沈崖顿了顿,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恨你。” 元溪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脑海中立时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在撒谎,但胸口仍是一痛,大声道:“你骗人!” “接受现实吧,元溪。” “现实就是你又对着我发/情了!你嘴上恨我,这里怎么不知道恨我?你没通知它吗?” 沈崖忍不住喘了一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恨恨道:“因为我好色,男人就是这样的。” 元溪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也不管他如何抗拒,手脚并用地缠上他,“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是气话对不对?你才不会恨我,你最喜欢的人就是我。” 沈崖一边掰开她的手,一边冷漠道:“放开!我不喜欢你了。” 元溪闻言动作一滞,泪珠瞬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落下来,啜泣道:“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但是你不要再这样说了,我听着好难过。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黑暗中,沈崖看不清神色,只剩一下下粗重的呼吸声。 元溪吸了吸鼻子,又抱住他道:“我不要出门了,就在这里陪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你不是说要孩子吗?我们——” “你怎么还没怀孕?”沈崖突然出言打断了她。 她愣住了,半晌道:“这个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你多努努力,说不定就有了。” “怎见得是我不够努力的问题?” 元溪支支吾吾,还没说句什么,忽然感到身下一凉,惊呼起来:“你怎么这样?” 沈崖自顾自动作着,声音平稳,“你说得没错,我还需要你给我生个孩子。” 这话说得怎么这般难听?把她当什么呢?生孩子的工具吗? 元溪立刻挣扎起来,却敌不过他,加之身上也起了反应,只好含着泪一个劲儿地道:“你快说你爱我,说你最喜欢我。” 沈崖摩挲着,淡淡道:“不说就不让我进去了吗?” 冷不防被撞了一下,一阵酥麻感涌上来,她无力推拒,沉默了一会儿,又瓮声瓮气地道:“让。” “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元溪偏过头去,轻轻道:“因为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反正我爱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胸中万般情绪无声翻涌着,顷刻间酝酿起一阵疾风骤雨。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粗狂,她还来不及震惊或是生气,又下意识地配合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间安静了下来,元溪躺在床上等着呼吸渐渐平复,忽然察觉他要离开,便伸出手臂环住他,低低祈求:“不要走。” 沈崖止住动作,“就这么离不得我吗?” 元溪脸上一烫,“嗯”了一声,勾住他的脖子,恳切地说道:“默怀,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你很在乎你。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不应该那样说你,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沈崖听罢半晌不言,却缓缓动了起来。 元溪见自己几次放下面子敞开心扉,他都置若罔闻,几乎气结,但身体被他弄得很舒服,完全讨厌不起来,只好随他去了。轻波缓浪之中,她渐渐困意来袭,恍恍惚惚进入了梦乡。 …… 沈崖收拾好床榻,走到一旁桌边坐下,忽然神色痛苦地撑住额头。 不应该这样,他应该要忍住的。 但是她太可爱太柔软了,水汪汪湿漉漉的,一次次大胆地向他打开自己,一次次用柔情容纳他的冷硬,他忍不住不去爱她。 这不是明智的选择。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要让她远离自己,就不应该有所松动,以致让她越陷越深。 这样下去,很不好,很不好…… 唐且歌说的对,他不应该再拖延下去了。 —— 翌日元溪醒来,见沈崖不在身旁,虽然失落,倒也不惊讶。然而当沐风向她禀告,说是沈崖这次是出了县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却有些坐立不安了。 思来想去,他不会是复仇去了吧?元溪心里七上八下的,忽然又想到他近来想让她怀孕的急迫心情,难不成……难不成他是觉得自己要活不成了所以想留个后? 元溪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不会的。沈崖曾经对她深夜倾诉过自己的丧亲之痛,他不会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 罢了罢了,他不愿意说,甚至跑得远远的,她也拿他没办法。元溪安慰着自己,不管前路是险是顺,是福是祸,该经历的都会经历的。 十日后,再一次见到亵裤上的血迹,元溪心中的忧闷又多了一重。 为什么她还是没有怀上呢? 要是下次沈崖回来,她真的得让他去看看大夫了。 元溪正神思不属地在院子里散步,忽然见到沐风神色焦惶地从外头进来了,连忙叫住他。 “出了什么事呢?慌慌张张的。” 沐风连忙低头作礼,回道:“夫人,我方才……方才在街上听到一个消息。” 元溪心里一个咯噔,“什么消息?和我们有关吗?”见沐风欲言又止,连忙催促道:“快说,不管是什么消息,我都承受得住。” 沐风觑了她一眼,低头道:“说是太平府的知府李云修在家中被人刺杀,眼下生死不知,那刺客逃走了,官府正在四处缉拿。” 元溪一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忽然她似乎醒悟了什么,“那刺客是……” 沐风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元溪发了一会儿呆,问道:“他为什么要去刺杀太平知府?” “听将军说,青羊山下的截杀就是这狗官的手笔。” “他总不会是单枪匹马去的吧?有人保护他吗?” 沐风忙道:“不是的,还有唐大人呢,虽然眼下还在被被追捕中,但、但应该是无事的。” “这些你都知情?沈崖走之前都告诉你呢?” 沐风的头垂得更低了,讷讷道:“将军……将军不想让夫人担心。” 元溪冷笑一声,“他想去逞英雄,我难道还会拦着他吗?我原以为他和唐且歌时不时凑在一起密谋,还能商量出什么惊天谋略来,结果还是只有一腔莽夫之勇,人家太平知府还知道雇一群杀手,他倒好,自己提刀就上了,还以为自己是一年前的身体吗?” 沐风沉默了一会儿,道:“将军说……说李云修的人头,只能由他亲自取下。” 元溪闻言怔怔堕下泪来,片刻后对他道:“从现在开始有任何关于此事的消息,你都要立刻向我禀告。” “是,夫人。” * 沐风自打这一遭后,一在街上或者县衙里收到什么消息,便立刻回来报告。听说李云修已经重伤不治,官府一直抓不到刺客,元溪虽然还是生沈崖的气,但也略略放了心。 好歹人还活着。 元溪:“那他现在到底去哪里呢?有消息吗?” 沐风:“将军还在太平府地界,眼下已经安全了,住在唐大人安排的地方。” 元溪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已经安全了,他为什么不回来呢?距离刺杀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沐风又支支吾吾起来,“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将军定有他的考量吧。” 元溪见他神色犹豫,似有隐瞒,兼而想到沈崖这么多日来,一封信也没有给她,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从沐风口里得知的,疑心愈发重了。 见沐风垂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她突然提高声量,厉声问道:“沈崖他是不是死了?” 沐风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将军还活着,真的!我们怎么敢在这种事上欺瞒夫人呢?” 元溪冷道:“不敢在这种事上骗我,那到底是在哪桩事上骗的我?人还活着,却迟迟不回来,他又受伤了是不是?”说着她自己都轻笑一声,“李云修身边定有重重守卫,他怎么可能会毫发无损呢?到底伤得怎么样呢?你如实告诉我吧。” 沐风冷汗涔涔,带着哭腔回道:“将军确实受伤了,但是伤情如何,我也不知。是唐大人、唐大人也没告诉我。” 元溪沉吟片刻,道:“你备好马车,我们去拜访一下唐县令。” 沐风为难道:“将军临走前说,不能让您出门。还是我再去县衙问问吧。” 元溪:“唐且歌要是愿意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还是得我亲自去一趟。” 沐风只得依言去准备马车。 到了唐府,唐且歌却不在府上,是他的夫人张氏出面接待。张氏温婉和气,平时与元溪素有往来。元溪气势汹汹来找唐且歌,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张氏拉着她在园子里逛了好一会儿,却对沈崖行刺受伤之事一问三不知,安慰元溪在家静候便是,若是无聊,可以来寻她说说话,只要出行做得隐秘些,便也无妨。 元溪见问不出什么,待了半日,吃了下午茶便要告辞。临走时,张氏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吞吞吐吐,脸上现出为难之色。 元溪心中一动,“姐姐可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好告诉我?” 张氏长叹一口气,“我本来是答应夫君不告诉你的,只是我见你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同为女人,我也于心不忍。” 元溪心里直打鼓,握住她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姐姐悄悄告诉我吧。” 张氏犹豫再三,在元溪的催促下终于开了口,红着脸啐道:“沈将军哪里是因为受伤不归?他怕是被女人绊住了脚,这才一直流连在太平府。元妹妹,你千万莫要再为这种男人伤神了。” 元溪想过种种可能,但万没有想过是这等原因,一时如遭雷击,动弹不得,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张氏叹道:“谁敢相信呢?沈将军平时看起来那么正直的一个人,竟还有这些花花肠子。我家那人叫我莫要外传,但我平生最是看不惯这等事,这才想悄悄告与你。” 元溪定了定神,问道:“你可知道那女子是什么人?他们又是怎么遇上的?” 张氏:“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大概听说沈将军在逃跑途中,被一个姓殷的女人所搭救,这个女人懂些医术,替他治了伤。后来我们的人找到沈将军时,他见那殷氏一人生活孤苦伶仃,便以报恩为由,将她一起带走。眼下这两人就住在太平府的一处宅子里。” 报恩?又是为了报恩!元溪晃了晃神,道:“或许只是为了感谢搭救之情,并没什么……” “我夫君也是这么说。”张氏哼了一哼,“可是你想想,若真没什么事,为何沈将军迟迟不归呢?据我所知,他并没受什么重伤。其二,既然坦坦荡荡,为何他又要联合其他人一起隐瞒你呢?” 元溪的心脏处木木的,脑子也锈住了一般,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张氏又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常言道,捉奸要拿双,依我看,妹妹你不如悄悄去太平府瞧瞧,眼见为实,岂不比跟我打听强?” 元溪木然问道:“姐姐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吗?” 和离你休想 第54节 张氏点了点头,见她神色苍白,摇摇欲坠,怜惜道:“妹妹要是想去,我一定帮你。” ----------------------- 作者有话说:被锁了四次,真的没招了[爆哭],再锁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改了,不要再消耗新人作者的创作热情了好吗?好的。 第50章 心字成灰(三) 元溪同意了捉奸的提议,张氏遂派自己的心腹戚嬷嬷陪她一道前往。元溪跟着戚嬷嬷坐上了唐府的马车,带着沐风与茯苓,当天便启程去太平府。 翌日戌时,到了庐州城东的一处宅院。门庭洒扫得十分干净,檐下挂着两只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马车停稳后,戚嬷嬷上去敲门,与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引着几人进去了。既是捉奸,那就得得悄悄的,不能打草惊蛇。按照事先的计划,元溪换上了丫鬟的服饰,跟在戚嬷嬷后头,以唐夫人送东西为由,去一探究竟。 穿过几道走廊,来到一间院子外头,戚嬷嬷停了下来,跟门口的小厮说话。元溪心头一紧,这就是沈崖现在的屋子了。 离真相越近,她越发惶然。一路上她都在想,张氏虽然言之凿凿,亦没有欺骗自己的动机,但毕竟不是她亲眼所见,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她一向对自己的直觉很自信。 然而,直到走进了这座清幽的宅子,看到里头的下人们从容有序地往来着,安静但不乏生气。她的自信仿佛烈日下的冰块一样飞速融化了。 张氏所说的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里的模样。沈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好像这里才是他的家一样。 近了,近了,她垂着头跟在戚嬷嬷身后,茫然地往前走,她停她也停,好像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一般。越来越近了,她好像听到里头的说话声了,有女人的声音…… 元溪的心一下子乱了,步子也跟着乱了,“啪嗒”一声,绊了一跤,人没摔倒,手上的陶罐却掉在地上,摔碎了一个豁口。 声音引来了屋里的人。先出来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瞧打扮应该是个丫鬟,后面的是一个身形婀娜的容长脸女子,姿容秀媚,衣着服饰明显不是下人。 “哎呀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可是给沈大人的外伤药啊,金贵着呢。” 戚嬷嬷赶紧把罐子捡起来,一边训斥元溪,一边向屋里出来的人笑道:“这丫头是新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手脚也不利落,夫人让她跟在我身边历练历练,不想一来就把事情办砸了,回去我一定罚她。方才没惊着沈大人吧。” “嬷嬷严重了,不过是摔坏了个口子罢了,没什么要紧的,待会儿拿好罐子装起来是一样的。天色暗,看不清路很正常,何况你们是第一次过来,我看还是别吓唬这姑娘了。大人正在沐浴,方才听见动静叫我出来看看。”那长脸女子抿嘴一笑,“还好没什么事,两位吃口茶再走吧。” 戚嬷嬷连忙推拒,道是天色晚了。那女人也不再多说,请小丫鬟送她们回去。 元溪一见到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神魂仿佛都凝固住了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戚嬷嬷推她,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视线。 她往外直直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以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速度,一下子冲进了屋里。她的脑子嗡嗡的,充斥着对沈崖背叛自己的痛苦和愤怒,也不管旁人的惊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元溪很愤怒,但心里还存有理智,环顾了四周的陈设,迅速找到了厢房,一脚踢开了虚掩的房门。 一只浴桶映入眼帘,桶上还有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 水汽后是沈崖愕然的脸。 真的是他。 他真的在这里。和那个女人。 一瞬间,元溪的心中涌起了一个狠戾的念头——早知如此,她当初就应该让他死在青羊山! 然而一念即出,她又想起沈崖当初带她奋力冲出匪徒包围的情景,于是两行清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沈崖就被元溪冲过来甩了一个巴掌。不等他反应过来,元溪便掉头就跑。 “戚嬷嬷,我们走。” 戚嬷嬷见元溪像小豹子一样冲进屋子,心惊胆战,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又见她风风火火跑了出来,连忙答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谁知这姑娘光顾着埋头跑,没看清路,一头撞在一株枇杷树上。虽然只是棵手腕粗的树,但额头生生撞了一下,也够疼的。 戚嬷嬷见元溪蹲在地上捂着额头,呜呜咽咽哭个不住,心里一酸,搂住她安慰道:“姑娘,好姑娘,别伤心了,抬起头我给你看看。哎哎,看你哭,我的心都一抽一抽地疼了。都是这树坏,我替你打它几下好不好?”说着就伸手啪啪打了几下枇杷树。 元溪听到这样的软语安慰,胸中的委屈悲痛更深,恨不能嚎啕大哭,只是忽然想到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她已经被背叛了,再不能叫对方看轻,于是拼命遏住哭意,狠狠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抽噎道:“嬷嬷,我不疼了,我们走吧。” 只是没走几步,元溪忽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 次日,太阳升到半空中,元溪方才悠悠醒转,睁眼看见一脸焦急的茯苓,昨晚的一幕幕电光石火般闪现在脑海中。 她按住胸口,支撑着坐了起来,看着周围陌生的陈设,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哪儿?” 茯苓转身去拿衣服,讷讷道:“还在唐家的宅子里,昨晚你晕倒了,我们只好留下了。” 元溪沉默了一会儿,“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 “姑娘你身子还未好,大夫说要静养几日……”见元溪面沉如水,茯苓又改口道:“好,收拾好就走,姑娘先起床把药喝了,我跟戚嬷嬷——” 元溪闭上眼睛,打断了她,“不,收拾好我们的东西,立时就走。” “既然来了,又急着走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沉沉传来。 元溪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登时躺下,背对着来人。 “起来先把药喝了。”见元溪不说话,沈崖沉吟片刻,“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也不瞒着你了。宛娘你昨晚也见过了,她于我有救命之恩,对我亦颇有情意,所以我打算……纳她为妾。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作为妻子,你也要理解我的心情。沈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如今又干着刀口舔血的营生,我怕万一……总之我需要子嗣,而你总不见有孕,就算没有这一出,我迟早也是要纳妾的。 “不过你放 心,你始终是我的正妻,我们从小的情谊不是其他人能越得过去的。” 元溪听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慢慢转过身来,“你真叫我恶心。” 沈崖胸膛起伏了几下,“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没关系,我们会等你想通的。来,先把药喝了。” 元溪一把将药掀翻,瓷碗“啪”地摔个粉碎,深色的汤汁洒溅在他身上。 沈崖剑眉一挑,声音中带着怒气:“你脾气愈发大了,昨晚还打了我一巴掌,哪家妇人像你这般?” 元溪寒声道:“不必多说,马上和离。” 沈崖背过身去:“我偏不和离!为什么要和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过是纳个妾而已,你、你也太狠心了。” 元溪冷嗤一声,闭目不言。 “你再好好想想吧。”沈崖扔下一句话走了。 元溪的心脏处已经麻木了,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下床穿衣,正要出门,去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她唇角勾了勾,原来自己爱的就是这么个龌龊而卑劣的小人。 一向沉稳的茯苓见她不急反笑,慌得流下了眼泪,也不知说什么好。随即敲门声响起,两个小厮送来新的汤药和食盒,元溪见状就要夺门而出,不想被门外的侍卫拦了回来,气得她又将药丸食盒通通掀翻。 “我什么也不要。告诉沈崖,我不会喝这里的一滴水,不会吃这里的一口饭,直到让我们离开。”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赶紧收拾好一地的狼藉,匆匆告退。 元溪虽不能出去,但当茯苓央求着要出去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却让开了。元溪见状,等茯苓回来后,便让她去外头街上买一套文房四宝。茯苓明白了她的意思,含泪点了点头。 自从去了唐家,再到坐马车来太平府,元溪就开始食不知味,每日吃不了多少东西,现在更是不吃不喝,加上心神大受打击,很快就憔悴至极,躺在床上仿佛大病了一场。 等茯苓买了纸笔回来,她又撑着起身,写起了一封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让茯苓交给门外的侍卫。 “告诉他,如果他还念着和元家的旧情,就把签好字画好押的和离书给我,然后放我离开,否则我就把自己饿死在这里。” 其中一个侍卫咬了咬牙,接过和离书一溜烟地跑了。 心中悬起来的石头终于砸在脚上了,虽然很痛,但也不再晃晃悠悠地叫人不安了。看着茯苓泪汪汪的眼睛,元溪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慢慢地喝了,“骗他们的,我没那么傻。” 到了傍晚,侍卫带回了沈崖的口信,说是可以放她们出去,但是和离书他是不会签的。 元溪也没多说什么,吩咐茯苓叫上戚嬷嬷和沐风一道回去。因天色晚了,一行人便先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翌日再赶回贵池县。 元溪又一次浑身充满了行动力,一回到家,顾不上休息,便又开始写信。一封是写给爹娘,告诉他们自己不日就要回京的消息,一封便是便是给张氏,感谢她的襄助义举。两封信都交予戚嬷嬷,请她代为转寄。 写完信,她又盯上了沐风。 沐风被那双幽黑冰冷的杏眼盯得头皮直发麻,鼓起勇气道:“夫人,你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不要再这样盯着我了。” 元溪:“你是沈崖的人,我与他已经恩断义绝,不敢再吩咐你了。” 沐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不是,姑娘,我既然跟你回来了,就是你的人了,不、不对,我本来就是你的侍卫,自然是要跟你一起的。” 元溪摇头:“你走吧。” 沐风跪在地上不起来,“姑娘莫要赶我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去找他。” “不,就算姑娘不要我,我也不会去他那里了。”沐风咬牙道:“要不是姑娘,他早就死了。我的兄长死在青羊山,我不恨,我知道这不能怪他。但是他现在居然移情别恋、哄骗恩人,我沐风绝不会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效劳。” 元溪见他言辞恳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姑娘吩咐。” “尽快去租一间宅子,不用挑剔,大小合适即可,我们要尽快搬离这里。”元溪顿了顿,瞥了他一眼,“这事一定要瞒着别人,若是被人尤其是沈崖知道了,那我就不会留着你了。” “沐风定当尽忠!” * 沐风在贵池县混了大半年,对各种事务颇为熟悉,不到三日,便赁下一座小宅。 元溪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将沈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着,若是两人共用的物件,或是来往的礼物,能烧就烧了,能扔的就扔了,连茯苓都惊异于她的冷静。 处理完这些杂事,她便带着丫鬟们迅速搬进了新屋子,随后提笔写信给沈崖,告诉他若再不将签好的和离书送来,她就去官府举报他诈死,而且还杀了太平知府! 若是他不想鱼死网破,就在三日之内,将和离书签好送到唐夫人处。那么,她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此事守口如瓶。 信自然又是通过张氏送去的。张氏自从知道她决意和离后,便深感不安,写信给她,道是自己本来只想帮助元溪拿住丈夫的把柄,好压一压对方的气焰,没想到却导致了鸳鸯离散。她自觉愧对元溪,便打定主意帮人帮到底,元溪的一概需求,无有不从。 两日后,签好的和离书便辗转回到了元溪手中。 只是还缺了官府画押。 然而两人此时都是“已死”之人,一时也无法正式和离。元溪逼他签下和离书,也不过是以防他日后纠缠不休。至于如何让官方认证和离和她的身份问题,等她回到京城,与爹娘商量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处理好这些事务,见自己的处所没有暴露,沈崖没有找上门来,元溪便对沐风放了几分心,遂令他即日去找白一帆,帮她们安排一艘合适的船回京。 几日后,白一帆写信告诉元溪,船只已经安排好了,六月初一刚好有一艘快船前往京城。船是被他的一位熟客包了下来,没有闲杂人等,清静得很,正适合掩护她们秘密离开。 至于这位熟客,乃是江南的一位富商之子,姓骆,性情冷淡不爱见人,本不欲与外人同船而行。他好说歹说,再三保证她们一行人出身清白,不会给人惹麻烦,也不会在船上随意跑动。 和离你休想 第55节 这位高冷的骆公子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心字成灰(四) 元溪一行人被分在了靠近船尾的舱房。她谨记白一帆的警告,不在船上随意走动。然而时值六月,天气炎热,一直闷在房间里,身体也吃不消,便每日在早晨傍晚的时候,到船尾的甲板上走走。 人倒还能接受,只是苦了小白这条狗,平生第一次上船,头一天就口吐白沫,后来慢慢适应了,却又被变相禁足,没过几日就蔫蔫的,连肉都不怎么吃了。 元溪看着它黯淡的眼神心疼不已,心想小白并不爱叫,尤其在生人面前,更是怯生生地不敢吱声,带它到甲板上走走应该也不碍着谁。 小白刚一出屋子就乐疯了,又蹦又跳,一会儿这处闻闻,那处咬咬,还好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场。白术见元溪露出罕见的笑容,心中欢喜,便把狗绳子松了,扔了一块准备好的骨头,叫小白叼回来。 然而小白此时根本不在乎那块骨头,连个眼神也欠奉,鼻子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嗖得一下冲到舷甲板上,不顾元溪与白术的呼喊,径直往船头跑去了。 两人生怕小白冲撞了船头的贵客,赶紧跟上。 小白一溜烟地跑到船头的甲板上,在一个啃着羊腿的汉子跟前停了下了,绕了一圈,被汉 子拿眼睛一瞪,畏畏缩缩地退了,随后又扭着屁股跑到一个高大男人的脚边,“汪汪”地叫起来了。 那人本来背对着众人,眺望河岸风景,被小白这么一叫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似乎吓了一跳,往地上跺了一脚作吓唬状。小白却毫不畏惧,竟然直接咬上他的衣角。 旁边的一个随从打扮的男子赶紧踢了小白一脚,“哪来的臭狗?赶紧滚!” 小白被踢到一边,吃痛嘤嘤了几声。 元溪刚好赶到,冲过去抱住小白,垂眸道:“这是我家的狗,不小心跑出来了,抱歉打扰了诸位,我以后会看好它的。” 那随从干笑了一声:“原来姑娘是这小狗的主人啊,船上人多,姑娘可要看好了。方才这畜生咬着我们家公子的衣服不放,我不得已才踢了一脚。” 元溪心里一惊,抬头看去,见那随从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长衫的高大男人,背对着自己。她心里暗忖,这位大概就是那性情高冷的骆公子了。 元溪又向骆公子道了歉。 那人也不转身,甲板上一时静悄悄的,好半天才传来男人有些嘶哑沉闷的声音:“无妨。” 元溪心下稍安,牵着小白转身离开,走到与舷板处,忽然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谁家好人大白天戴面具啊?! 元溪险些惊呼出声,又见那骆公子迅速将脸转了回去。 她晃了晃神,一种异样的感觉如烟似雾般升了起来,不敢多待,赶紧牵着小白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 元溪回到舱房,小白卧在她腿边,委屈巴巴地垂着头,黑眼珠湿湿的。 白术道:“姑娘别担心,我已经细细瞧了一遍,小白好着呢,没伤着。” 元溪点点头,心头仍有些恍惚,方才第一眼见到那骆公子的脸,她的确是被那面具吓到了。 然而镇定下来后,她发现那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居然给她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那是一对微微上挑的凤眼,线条优美而且罕有。 她见过的人里,只有沈崖是这样的眼睛。 当然,骆公子是骆公子,沈崖是沈崖。她还没有糊涂到误认这两人的地步。虽然骆公子戴着面具,但也看得出来,露在外头的部分与沈崖并不相像。沈崖的个头已经很高了,而这骆公子看上去似乎比他还要高一些。 只是眼睛相像而已。世上还有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呢,没什么好稀奇的。沈崖现在正在太平府跟他的宛娘逍遥快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元溪这样安慰着自己,忽然目光又落在小白身上。 小白一向怕生,怎么会扑上去咬这素未谋面的骆公子呢? …… 自打在船头出了这桩事后,元溪更是不愿再多出房门一步,直到天黑了才到外面透透气,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带了各式各样的书上来解闷。至于小白,便令茯苓沐风她们牢牢牵着,只许在船尾走动。 清晨,船又一次停靠在码头。每到一处城镇,他们这艘船便会在停下一段时间,供人上岸去集市上采买东西。 元溪一行人,之前多是沐风和茯苓上岸买东西。今日两人前脚刚走,元溪忽然想起忘记让两人买些酸梅饮子了,而她自己已经好久没在岸上走动了,不如今日趁机下去走走。 这样想着,元溪便叫上白术一起下船,与船上管事的打了个招呼,两人走到船头,白术先下了船,元溪正要下去,刚好遇上一堆人上来,其中为首的正是那骆公子。 他今日穿着月白长衫,脸上仍然戴着银色面具,嘴角绷直,面色沉肃。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那相似到近乎一模一样的凤眼令元溪一时怔住,忘了抬脚,忽然后背不知被谁推了一下,重心一个不稳,竟从船头跌了下来。 元溪不由尖叫一声,以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个大脸,不想竟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脸贴在对方的胸口。 慌乱之下,她赶紧抓住了来人坚实而有力的胳膊,忙不迭地把头从人家胸口处抬起来。 银色的面具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上面的每一条花纹。 那双上挑的凤眼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已经这样注视过她千百次一样。 元溪心中蓦然一痛,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骆……骆公子。” “小心些。” 依旧是沉闷沙哑的声线。骆公子将她扶好,立刻松手闪到一边,不等她道谢,便轻轻一跃上了船。 白术赶紧凑过来,抱怨道:“这群粗人,下个船都跟赶着要投胎似的,姑娘你没事吧?” 元溪摇了摇头,目光追随着那高大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船舱口。 从寂寥乏味的船上一下子来到了生气勃勃的集市,元溪的心情不由欢悦了几分,将方才的意外也抛之脑后。她忽然觉得之前船停了那些次,而自己却因为心情郁郁、懒怠动弹而一次也没下来走走,真是大错特错。不过是和离而已,怎么能因此影响她好好过日子的兴致? 闻着街边散发的各种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元溪馋虫大动,拉着白术去了一家街头的早点摊子,叫了两碗薄皮小馄饨和一碟肉包子。 吃过早点,两人打听了药铺怎么走,便去买酸梅饮子,不想路上竟遇到了沐风,沐风一听,忙让元溪赶紧回船上歇着,然后一转身就马不停蹄地奔向药铺。 不过元溪也没听沐风的建议,反正距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不去药铺,便在街上逛逛呗。然而这里终究是小地方,刚下船的时候看着新鲜,其实一会儿就逛完了。 见时间还早,元溪便领着白术走进一家茶馆,叫上一壶茶并几样点心,略坐了一会儿。 * 船再次向前行驶。 六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遥遥的悬在夜空中,清冷而神秘。 除了守夜的,众人都睡下了,四周悄无人声,船只静谧得像一只漂浮在河面上的玉兰花。 元溪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披上一件衣裳,悄悄地推开房门。刚走到甲板上来,她便吃了一惊。 一个高大的白色背影正笔直地站在船尾。 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回你的船头去……回你的船头去……元溪在心里默默念着,却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似乎是察觉了什么,骆公子忽然转身,见到元溪一声不响地站着自己身后,似是受了惊吓,身子往后一仰,一手连忙扶住了栏杆。 元溪上前一步,“骆公子,小心些。” 骆公子稳住了身子,“深更半夜,你出来做什么?” “睡不着,出来赏月。骆公子平常很少来此,今晚在这里做什么?” 骆公子憋了半晌,道:“这船是我包的。” 元溪垂眸:“是我唐突了。” 男人没说话,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元溪拽住了袖子。面具下的凤眼瞬间睁大了。 “你要做什么?” “白日里公子帮了我一把,我还未道谢。” “元姑娘太客气了。” 元溪没话找话,“你怎知我姓元?” 骆公子似是有些无语,“能上这艘船的人,身份我自然晓得。” 元溪迟疑了一会儿,“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们以前见过吗?” 骆公子摇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同船而行,许是前世见过。我亦觉得姑娘面善。” “听说骆公子不喜见生人,也不爱说话。今日一见,却并非如此。” 男人迟疑了一下,道:“元姑娘给我一种亲切的感觉,第一次见到便有故人之感,这才多说了几句。” 元溪浅笑道:“既然如此,可 否请教公子几个问题?好教故人重识。” 男人目露警惕,但点了点头。 元溪:“不知公子名讳?” 骆公子抿了抿唇,半晌道:“骆宇白。” “看起来不像。” “……哪里不像?” “这个名字书生气重了些。” “名字是家父所起,徽商重儒。” 元溪点点头,“为何不问我的名字?” 骆宇白转过身,背着手,“女儿家的闺名,我怎好问?” “你觉得我无礼?” “……没有。” “敢问公子年岁几何?” “二十有四。” “不像,我以为起码有三十了。” “……我生来老相。” 和离你休想 第56节 “你长得真高。” “我家里人都高。” “你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 “我幼年破相,只能以面具遮丑。” “摘了让我看看。” “元姑娘,你逾越了!” 第52章 心字成灰(五) 骆宇白突然转过身来,音量也瞬间提高,“姑娘莫要以为我身有残缺,就觉得在下柔软可欺。” 高大的身躯逼近几步,愠怒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此刻的骆宇白仿佛一头被惹恼的狮子,月光下的银色面具折射出冷冷的光芒。 “我能让你们上船,也能随时把你们丢下。” 元溪被他浑身凶悍的气势所摄,脚步不由往后一退,眼睛眨了眨,泪水顿时盈满眼眶,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骆宇白见元溪花容失色,似乎觉得自己反应大了些,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抿了抿嘴,偏过头道:“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过。元姑娘,请你好自为之。”说着再度转身欲走。 “等一下。” 元溪定了定神,款款走到他跟前,仰头道:“我方才不是故意戳你伤疤的,只是因为公子与我的一位故人相似,所以才起了窥探之心,请骆公子见谅。”说着说着滴下了一行眼泪。 骆宇白垂眸盯着她,语气冷漠:“你想多了,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元溪的眼神一黯,垂下头抹去眼泪,低声道:“我晓得。但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你与他长相相似,我想着万一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骆宇白沉吟了一会儿,道:“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叫沈崖。” 骆宇白硬邦邦道:“我不认识。” “骆公子连一个叫沈崖的人都不认识吗?” “恕在下孤陋寡闻。” 元溪定定瞧着他,“其实他是我的夫君。” “哦。” “我们已经和离了,但是我——” 骆宇白皱了皱眉头,打断了她:“元姑娘,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便多听。” 说罢他背着手信步而去,刚走了几步,正要转身时,余光瞥见元溪不知何时走到了船尾边沿,再往前一点点就掉下去了。 他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大步走来,嘴上喝道:“你要干什么?给我回去!” 那厢站在船沿的元溪正在发呆,突然闻此厉喝,吓得打了一个哆嗦,扭头望见骆宇白气势汹汹而来,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骆宇白眼尖,瞅她即将踩了个空掉下去,瞬间如离弦之箭一般扑了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然而为时已晚,加上冲得太猛,电光石火之间,两个人都“扑通”一下摔进了河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 一会儿,河面上冒出两颗湿淋淋的人头。 骆宇白简直要气疯了。 方才跌入水中的时候,他为了她的安全,一直紧紧抓着她,甚至不顾男女大防还抱住了她。 而她!居然趁此机会在水中对他上下其手,摸来摸去! 两人浮出水面,骆宇白正要斥责她,却见她一头一脸的水,狼狈不堪,神色呆滞,似是被这意外吓傻了一般。 他心头一紧,咽下了责备之语,“你会游水吗?” 元溪眸色一动,微微点了点头。 “抓住我的手,我带你上去。” 骆宇白拉着元溪,绕着船游了一圈,方找到一处船索,对元溪道:“你先上去。” 元溪打量了一番这绳索,怯怯地摇摇头:“我不会。” 骆宇白凝视了她一会儿,“那我先上去,你看好我是怎么上去的。” 元溪点点头,便见他拽着船索,脚在船身上借力一蹬,两三下就轻巧敏捷地上去了。 “上来。”骆宇白从船上探头看向她。 元溪握住绳索,也想学他那般上去,却脚下一滑,再次跌入水中。几次失败后,骆宇白叹了口气,“你别动了,我直接拉你上来。” 说起来简单,真把一个水淋淋的人拉上来却也废了骆宇白不少力气,其中大半的原因是元溪一点儿也不会配合,一直乱动,还嚷嚷着手疼。 真娇气。 把人拉到接近甲板时,骆宇白将自己的手递给元溪,随后一把将她拽了上来,却不知怎么地,这姑娘一上来就把自己压在身下了。 两张脸离得极近,他甚至好像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离得近了,你好像更像他了。”他听她这样说。 “吧嗒。”一滴水滴在他的额头上。 骆宇白一个翻身,将元溪从自己身上甩下来,随后怒不可遏地半跪在甲板上,双手伸到脑后动作了几下,须臾便将那银色面具往地上一掷,嘶哑的声音像一条愤怒的毒蛇。 “你看好了,我不是他!” 元溪被他这一连串的举动惊得呆若木鸡,等见到月光下那疤痕纵横、丑陋可怖的半张脸,更是惊呼出声。 “现在知道害怕呢?那么麻烦你,以后离我远一点,我不是你的男人,更不是他的替身。世上的男人多的是,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念念不忘做什么?” 男人突如其来的责骂像冰雹一样砸来,把元溪的心砸得一阵阵抽痛。她望着那种骇人的脸,带着哭腔辩解道:“他没有不要我,是我不要他的。” “我不关心你们之间的事,这和我没关系。我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才对你诸多忍让,请元姑娘莫要自作多情,别再纠缠我了。” “丑八怪!谁要纠缠你!” 骆宇白站起身,重新捡起面具戴上,而后俯视着她,冷冷道:“碰上你这种船客,算我倒霉。你好自为之吧。” 走到舱口,他又忍不住转头瞄了一眼,却见她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像只王八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心里又急又气,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拎住她的后衣领,“你别在这里装死。” 元溪把脸埋在袖子里,抽泣道:“我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死在船上,我是要负责任的。”骆宇白毫不客气地掰过她的头,见她脸上又是眼泪鼻涕,又是脏兮兮的船灰,嫌弃道:“这么埋汰,怪不得你夫君不要你。” 元溪不言,眼泪流得更欢了,像两条小河。 “你给我起来,回你的屋去。” 元溪哭得一抽一抽的,心里绝望极了。 “我起不来,我没劲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行行好,就要让我在这里躺一会儿吧,不会有什么事的,也不会碍着什么人,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再给你惹麻烦。等我有力气了,我会自己爬起来的。” 骆宇白气得想哭,声音都在发抖,“你浑身都湿了,再不回来洗澡换衣裳会生病的。你生病不要紧,要是传染给船上其他人怎么办?口口声声说不想给我添麻烦,实际上一直在故意找事。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瞧不起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手段。” 说着就拽着她的胳膊,要把她拉起来。 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在甲板上打起滚来,根本不让他近身,比砧板上的活鱼还难按住,滚了几圈浑身更加埋汰了,还一边打滚一边哭诉:“我身体很好的,我不会生病的,求求你了,别赶我走行吗?我付过了船费,就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你就当看不见 不好吗?” 骆宇白压抑住胸中翻涌的情绪,“我没有要赶你走,我是让你回舱房去。再说,你这样子像是没力气了吗?你是三岁小孩吗?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元溪闻言停止了滚动,仰面躺在地上,两眼痴痴地望着夜空上的圆月,喃喃道:“我不要回去,我就在这里躺着,我是来赏月的。” 湿淋淋的衣裳贴紧在身上,勾勒出女性姣好玲珑的身段,骆宇白的目光落在上面,一时愣住。 元溪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为什么不转过去?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骆宇白耳朵一红,扭过头去,“你、你知不知道羞耻!” “与你何干?你又不是我男人,管得真宽!” “……要是有人来了,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都已经被你这丑八怪看过了,其他人也无所谓了。” “……行!那你就在这里躺着吧,到时候人多了,出了什么事也是你自找的。” 骆宇白站起身来,见元溪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苍白着一张小脸,几缕黑发黏在脸颊,大而黑的眼眸倔强地凝望着夜空,仿佛一个刚上岸准备夺人性命的水鬼,一个不慎失去了法力只能在船上等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月亮都要下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躺够了就回去。我走了。” 说完,便生生压下胸中那股极不舒服的感觉,硬下心肠转身就走。 然而没走几步,他就听到甲板那边接连传来两个喷嚏声,心头一颤又一颤。 活该! 不让她吃个亏,她是不会长记性的。骆宇白心里恨恨想着,然而脚步却突然仿佛有千钧重,终于忍无可忍,旋风般奔回甲板上,蹲在元溪跟前,不待她反应,便长臂一舒,将她捞起抱在怀里,随即大跨步走向船舱。 “放开我,我不回去!” “闭嘴!” “你说了让我躺够了再走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元溪挣扎起来,“走了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反正出了什么事,都是我自己——” 元溪忽然感到后脑被人托住,紧接着嘴唇被什么压住了,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吻后,心脏处霎时抽动了一下,酸酸的。 她安静了下来。 黑乎乎的船舱里,两个湿漉漉的人紧紧贴着,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须臾,骆宇白似乎如梦初醒,赶紧将唇移开,喘着粗气,语气生硬道:“再不听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见怀中的女人乖巧了很多,他把她往上掂了掂,摸黑继续往里头走。 忽然,怀中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你知道我的舱房在哪?” 骆宇白顿住脚步,不动声色道:“我印象里是把你们安排在船尾这一块,正要问你来着,到底是哪一间?” 元溪淡淡说道:“我忘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 “要不你还是把我放回甲板上吧。” 和离你休想 第57节 “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想回到我的甲板上躺着。” “……你是在威胁我吗?” “这话真好笑,我能拿什么威胁你?” 骆宇白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沙哑的声音低低道:“你完了,元小姐,你这下真的要完了,你算是惹毛我了。除非你现在能想起来你的房间在哪,我还能放你一马,否则,呵呵……” “否则会怎样?” “你知道我们在往什么地方走吗?” “什么地方?” “我的房间。” “就这?我还以为你放这么大的狠话,是要把我扔下船去喂鱼呢。” “……我是不会对你怜香惜玉的。”骆宇白凭着记忆在过道里穿梭,越走越快,周身带起细微的凉风来,却无法熄灭心头的火焰。 他对着怀中的人,低低责骂一声:“你个无赖!” 第53章 心字成灰(六) 走到房门前,骆宇白换成单手搂住元溪,膝盖屈起顶住她的身子,一手摸索着开门。一旁守夜的小厮荣林被惊醒了,连忙擦擦眼睛跟进去侍候。点好灯,荣林看见骆宇白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一个湿漉漉的女人,惊得回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去备水,我要洗浴。”骆宇白皱眉道,“还有,不许多嘴。” “是。”荣林答应着,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待地跑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元溪一进屋子,便闻到一股陌生的浓郁香味,不禁皱了皱鼻子,心里莫名不快。 “你在屋子里点了熏香?” “嗯。” “你用熏香干嘛?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你喜不喜欢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喜欢就成了。” “不行,你不能喜欢。不许熏香!” “你又不是我女人,管得真宽。”骆宇白走到一张躺椅旁,“下来。” 元溪猛地摇摇头,“我就不下来,凭什么听你的?谁知道你要我躺在椅子上,打的是什么坏主意?” 骆宇白嗤笑一声,“你在期待什么?不会真以为我会对你有兴趣吧?”说着立即松开手臂,直接把她丢到躺椅上,不想这厮还不安分,马上就撑起身子,勾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要把对方按在躺椅上,一个拼命要从躺椅上下来,一个具备体力优势但是束手束脚,一个身娇体柔但是全无顾忌,缠斗了半晌,元溪如愿以偿地再次滚到了地上,只不过落地的时候,后脑勺在地上磕了一下,还怪响的。 骆宇白连忙把她的头托起来,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事吧?痛不痛?” 元溪瘪了瘪嘴,泪光莹莹,“不用你扮好人。你根本不会心疼我。” “我和你只是萍水相逢,为什么要心疼你?把你从甲板上带回来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骆宇白重新把她抱到椅子上,站起身来,语气严肃,“待会儿热水送来,你就老老实实洗个澡,衣服我会派人叫你的丫鬟送来,弄好后你就自己离开。”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元溪忙拽住他的袖子,“你要去哪里?” 骆宇白夺过袖子,面无表情道:“我也是人,身上湿了也要洗澡换衣裳。这屋子让给你,我去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这般让着我?不是说不会对我怜香惜玉吗?你说话不算话。” “元姑娘,下次船靠岸的时候,你一定得去找个医馆看看脑子,再拖下去会出大事的。”骆宇白一边阴阳怪气,一边走到衣柜跟前,打开柜门翻捡衣物。 元溪撇撇嘴,起身环顾了下四周的陈设,随后目光落在窗前的桌上。 桌上放着被拆开的信封,旁边是一张书信,上面寥寥几行字,还盖着一个通红的印章。 元溪瞧见几个字眼,浑身忽然一寒,正要哆哆嗦嗦凑过去细看,信纸却被骆宇白一把抢走,迅速塞入怀里。 “你看见了?” 看着男人突然阴下来的目光,元溪怔怔道:“没、我没看见。” 骆宇白的目光如刀,紧紧攥着拳头,一步步逼近,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不知道不可以私自窥视他人的信件吗?你以为这是你家吗?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胡作非为?” 元溪看着发怒的骆宇白,垂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拳头发泄般乱捣。 “是你!就是你!你要是不带我过来,不就没这回事了吗?我在船尾躺得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带走呢?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走掉呢?既然不想管我,那就彻底一点!你为什么总是做不到?” 骆宇白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的一番好心全给办成坏事了!既然如此,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让你继续躺在甲板上装王八!” 他扬起眉毛,握住元溪的手臂,就要把她往门口拽。 “我不走!我偏不走!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元溪拼命往后退,但抵不过他的力气,眼见就要被拖到门边,索性去咬他的手。 这口用了狠劲,逼得骆宇白将手一缩。元溪一逃脱他的桎梏,便立刻蹬蹬跑向房间里头。 骆宇白急道:“你跑什么!别跑,会吵醒别人的。” 元溪见他追在后面,高大的身躯和修长的臂膀像一只大雕扑来,连忙跑到桌子边,绕着桌子跑起来,嘴里嚷着:“别追了行不行?我真的没看见,我不知道你们的秘密。” 说着她不知怎么地又伤心起来,泪珠滚滚而落,“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妨碍你的。” 见元溪跌跌撞撞地绕着桌子椅子躲,骆宇白生怕她突然撞到什么拐角上,不敢再追,只道:“好,我相信你。我不追你了,你快停下。” 元溪哭着摇摇头,摇摇摆摆地又往门口跑。 骆宇白的心提起来,以为她就要这样出去,却见她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这下却是沿着墙往床的方向跑。 骆宇白拧着眉头问道:“没人追你了,你还在跑什么?” 元溪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朦胧的视线中,骆宇白已经停了下来,但她还是想哭,还是想跑,一跑起来就停不下来。便是骆公子的舱房,也并不宽敞,她不知道要跑到那里去,只知道跑起来的时候,胸口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于是她跑得更起劲了,胸腹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炭,五脏六腑都被烫得大叫。 她在房间里横冲直撞,看见屏风在眼前也不躲,直接一脚踹开,然后又跑到床边,将帐子一把扯开,抓住一只枕头就从屋这头狠狠扔到屋那头,转头见到桌上还搁着套茶壶茶盏,想也没想,便抬起桌沿全给通通掀了。 “哗啦啦”一阵刺耳的声音炸起,紧接着屋外也传来些动静。 见她发狂一般在自己房里造孽,骆宇白终于忍不了了,从后面一把扣住她。 “冷静一点!你这是怎么呢?” 元溪奋力往前挣,气喘吁吁,“我没怎么啊,我很好啊。你的房间为什么这么香啊?香的我好难受啊,你为什么要用熏香?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闻!不要闻!” 这时门外传来几道剥啄之声,然后是小厮弱弱的询问:“公子,热水来了。” 骆宇白赶紧道:“水来了,你快洗澡吧,洗完澡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不要洗澡,我不要,你松开啊,我很痛——”元溪像一只被困的小兽般挣扎着,哭叫着。 骆宇白将她转了过来,见她满脸通红、又是汗又是泪,心中有如火烧一般,“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我要呕——”元溪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一股酸意从胃里急速涌了上来,还没反应过来,便哇啦啦一下吐了出来。 骆宇白眼疾手快,见她神色痛苦、肩膀抽搐,似是要呕吐,连忙用手接住。 元溪在他手掌中吐了几口,神智渐渐清醒,不哭也不叫了,方才脑中混乱痛苦的感觉似乎也随着胃中的秽物一同排除,身上也轻松了许多。 只是低着头,不敢看骆宇白的脸色, 骆宇白转身走到角落的小桶前,清理了下手掌,用帕子简单擦了擦,正想着倒水给她漱口,又想起桌上的茶壶茶盏都已经被她掀光了。 他回头见元溪跟缩头鹌鹑一样,便淡淡道:“怎么不作呢?继续啊。” “站到屏风后面去。”骆宇白叹了口气,随后走到门前,打开门让小厮进来,命他将热水放好,然后叫两个人来清理下狼藉不堪的室内。 片刻后,室内的地上被打扫干净,倒掉的桌椅复归原位,桌上也摆上了新的杯盏。下人打着哈欠退了出去。 屏风后的元溪一阵阵脸红。 骆宇白洗了手,倒了杯水,冷冷道:“过来漱口。”元溪挪着步子出来了。 漱完口,又打了盆热水洗脸。元溪见他黑着脸给自己忙来忙去,不由又红了眼圈,“对不起,骆公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骆宇白不动声色道:“人清醒了就好。水不太热了,我再让人送些热水过来,这次不要闹了,收拾好就回去。你方才吐了,明天记得找船上的大夫看看。” 元溪点了点头。 骆宇白又道:“除了你们几个,船上都是我的人,他们不会乱说话,你放心好了。” “谢谢你。” —— 被元溪这么闹了一通,骆宇白身上的湿衣都半干了,安排好那孽障,他赶紧借隔壁管事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 窗外,天边隐隐发亮,已经快到卯时了。四下静悄悄的,只听见隔壁屋传来的水声、女子的窃窃私语声,良久,这些声音都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推门的吱呀声,轻轻的脚步声。 听到元溪和她的丫鬟已经远去,骆宇白的眼睛眨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戴上那银色的面具。 人去屋空,灯也灭了,屋内却还弥漫着湿热的水气。骆宇白在黑乎乎的房间呆立了一会儿,无声苦笑了下,一晚上没睡,他却一点困意没有。 他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点灯,摸到床上准备躺一会儿,不想竟然摸到鼓鼓囊囊的一处。 床上有人!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发迟了!有点事耽误了 第54章 心字成灰(七) “你怎么还没走?” 听见骆宇白气急败坏的控诉,元溪闭紧了眼,继续装睡,直到他将灯点亮,又过去粗鲁地扯动枕头,才假装悠悠醒转,揉了揉眼睛,“嗯……你怎么来呢?” “这话该我问你吧。” “哦,我困了,就先睡下了。” 骆宇白有些抓狂,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你这样像什么话?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合适吗?” 元溪嘀咕道:“是你把我带回来的,还让我在你这里洗澡,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适呐?” 和离你休想 第58节 “那不还是因为怕你浑身湿透生病死在我的船上,你又不肯说自己的舱房。”骆宇白气得攥紧了拳头,骨节都有些泛白,“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说你洗好了就回去,不再给我添麻烦。” “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元溪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对了,我想喝水。” 骆宇白语塞,转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没好气道:“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元溪坐起身,喝了两口水,又把杯子还给他,见他目不斜视,根本不敢看只穿着寝衣的自己,忍不住勾起嘴角,然后用手拎着衣领,浅浅扇了扇风。 “好热,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 骆宇白又开始烦躁地踱步了。“我现在才知道,好人难当,一旦被缠上了真是没完没了。元姑娘,我再说一遍,你打错主意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对你也没有那种意思。之前我有些话说的不妥当,那也是为了吓唬你。你一个姑娘家,虽然已经嫁过一次人了,但还是要自重自爱。” 元溪愣住,委屈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骆宇白走近床前,目光严厉,“我说的哪点不对?” 元溪蹭得一下站起来,“我一个姑娘家,被你抱也抱了,看也看了,好吧就算这些你都能找到借口,那你亲我是怎么回事?” 骆宇白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噎得说不话来,背过身去。 元溪气咻咻地继续道:“你说的这些,做的这些,不就是想勾搭我吗?怎么又临阵脱逃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骆宇白被“勾搭”这个字眼给刺激到了,一下子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如寒潭,似是在一寸寸地审视眼前的女人。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你想跟我勾搭成奸?” “你会不会说话啊?食色性也,这叫郎情妾意。” “我这么丑的男人,你也有意!我看你真的是饥不择食了。” “你说得对!”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骆宇白走到桌旁,坐在椅子上,咳了一声,“看你年纪不大,你才和离 多久,就这么急着找新男人?” “我已经和离好多天了。” 骆宇白冷嗤一声。 元溪柔声劝道:“骆公子,这船到京城还要不少时日吧。整天待在船上多无聊啊。既然我没有丈夫,你没有妻子,我们俩玩一玩不也挺好吗?” 骆宇白闭上眼眸,沉默半晌,冷冷道:“那你又错了。我已经有妻室了。” 元溪没想到他居然这样说,愣了一会儿,问道:“你们的关系好么?” “当然了,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元溪挖苦道:“你的妻子对着你这张脸还能和鸣得起来真是不容易。” “我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她才不会因为外表或是钱财这些世俗的眼光打量我。我爱她、重她,我是不会背叛她的。” 元溪怔住,心头蓦然一酸,带着哭腔喊道:“你骗人!”然后一头扑在枕头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骆宇白兀自坐着,身形纹丝不动,“元姑娘,我以为你虽有些顽劣,但并不是一个坏人。你应该也不会想去抢其他女子的夫君吧?” 元溪见他油盐不进,还用这么残忍的话来刺她、戳她的伤疤,心里又气又痛,一下子又抬起头来,跪在床上,一双泪眼狠狠瞪着他。 “你是不打算跟我好了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要见我?为什么要担心我、照顾我还把我带到这里来?为什么要一次次给我希望?” 骆宇白的指甲攥进了掌心,“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昨晚一定不会留下,不,也许我就不该让你上船。” “我不管,你已经让我上船了,你已经抱过我亲过我了,你就得负责。” 骆宇白猛地站起身来,胸膛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按压住汹涌的情绪,缓缓说道:“元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白老板为了让我答应捎上你,跟我说了不少好话,他为了让我心软,还跟我说了你前夫背叛你的事。想必你非常痛恨男人不忠的行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请你不要逼我做这样的事。” “他才没有背叛我。”元溪眼眶又是一热,“我的夫君是最好的男子。” 骆宇白背过身去,“你疯了。一个见异思迁、背信弃义的男人,你居然——”说着喉头一哽,顿住不言。 “不许你说他坏话!”元溪泪珠滚滚而落,“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夫君?” 骆宇白冷笑一声,“这种负心汉,我为什么不能骂?他都爱上别的女人了,你还念着他,不觉得可笑吗?” “你一个外人知道些什么!我夫君他没有变心!” “是么?那你们怎么还和离了?他怎么不陪你去京城呢?该不会是要忙着陪其他女人吧。” 元溪怔怔地凝望着他,忽然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一般,颓然倒在床上,抽泣道:“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才会故意推开我的。他从来学不会惜命,却总是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不再挂念他。”说罢便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舱房里再次传来骆宇白的声音,低哑而艰涩。 “若是如此,那你更应该往前看,好好过日子,让他放心才是。” 元溪抽噎着,“我知道,可是我……我忘不掉他,我每天都在想他……我好想见到他,和他……和他待在一起,我不要离开他。”她摇了摇头,再次泣不成声。 骆宇白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哭碎了,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胸腔里扎刀子,扎出了一个大窟窿,冷飕飕的,从头冷到脚。 他抬手抹了抹下颌,转身跪在床前,语气近乎乞求,“不要这样,你还会爱上别的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元溪哀伤地望着他,“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他走了,我的心也会死的。” 骆宇白的声音变得彷徨而急切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元溪攥着枕头,摇头哭道:“我不要别的更好的人,我只要他,我只要他。” 骆宇白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把揽住她,在她耳畔恳求道:“那你要我好不好?你不是想和我好吗?我答应你,你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元溪哭着推开他,“我不要你,你一点也不好。” 骆宇白柔声哄道:“你之前不还说我像他吗?你可以把我当作替身,我会对你很好的。” 元溪止住了眼泪,偏过头望了他一会儿,而后瘪了瘪嘴又想哭,“你已经有妻子了,我不做抢别人夫君的坏姑娘。” 骆宇白恨不得回到过去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急道:“我没有娶妻,之前是骗你的。” “真的吗?”元溪呆呆地望着他。 骆宇白点点头,“我长相丑陋,成天戴着面具,二十四岁了还游手好闲,没有女子愿意嫁给我,因为怕你瞧不起我,所以才说已有家室。” “你是真心愿意和我好吗?还是只是因为同情?” “当然是真心的。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要不然怎么会牵挂你、照顾你,还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他顿了顿,又道:“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脸。” “我不嫌弃。你不丑。”元溪终于摸上了他的面具,触感凉而坚硬。 “你之前还叫我丑八怪来者。”骆宇白握住她的手,继续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打补丁,“你不要看我生得高大威猛,其实我心里对这一点很敏感,因而之前才屡屡拒绝你。” 元溪吸了吸鼻子,“好了,我相信你了。那我们现在就算在一起了。” 骆宇白点点头,顺手去摸了把枕头,果然湿凉一片,便道:“我给你换个枕头。” 元溪看他去拿枕头,忽然瞥见窗外天色,惊呼道:“天亮了。” “闹了一晚上,天亮了也得睡。”骆宇白换下湿枕头,而后又打了盆热水,唤道:“过来洗把脸再睡。” 元溪磨磨蹭蹭地过去洗脸。凑近了,骆宇白才发现她眼睛附近的皮肤上竟然泛起了一些小红点,显然是哭得太用力所致。 他蓦然想到未来,胸口又是一痛,像被铁锤重击了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见他神情恍惚,元溪拉了拉他的手,“你怎么啦?想什么呢?” 骆宇白喃喃道:“我没事,溪儿……” 话一出口,他猛然醒转过来,身上一冷,讷讷不能言。 元溪抬起头,睁着乌黑的杏眼望着他,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白老板跟你说的?” 骆宇白点点头,将她揽到怀里,缓缓道:“你不要怪他,因为当初我不愿意让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登船,所以他才跟我说了许多。” “没关系,我很善解人意的。” —— 天边的红日已经探出了小半张脸,宽阔的河面上荡漾着浅金色的粼粼波光。船上其余房间陆陆续续传来各种动静,元溪这厢方回到床上躺下。 因两人已经算是情人,骆宇白也不再提什么让她回自己房间的话了,毕竟先前一通事就是他要赶她走惹出来的。 家便如此,他自己仍不肯上床。 骆宇白:“大家都起来了,要是被人看见了,对你名声不好。” 元溪怪道:“你不是说这船上除了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吗?有谁会乱说话呀?” 骆宇白:“……白日我还有事要处理。” “你都二十四岁了,一晚上没睡,身体怎么吃得消哇?有什么事睡一觉起来再说嘛。” 被元溪连拉带哄着,骆宇白无法,只能上了床,拉上帐子,躺在她身侧,仍是有些紧张,“先说好了,不要动我的面具,我对这方面很敏感。” 元溪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甜甜地道:“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帐子内虽然光线昏暗,但终不是夜晚。骆宇白迷迷糊糊睡了半晌就醒了,见元溪睡得香甜,看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下了床,拉好帐子出了房间。 一 出来,所有人看见他都面带异色,又神情惴惴不敢多话。 第55章 心字成灰(八) 骆宇白一言不发,走到船头,背手而立。 巳时已过了大半,河面上仿佛跳跃着无数片金光,强烈的日光和耀眼的水波让他感到微微眩晕。两岸风景飞快地后退,河流的尽头如烟似雾。 船舶已行至临清河段,至多不过一个月就要到达京城了。 纵然此刻相聚,也终究逃不过来日的分离。那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骆宇白惶惑起来。女人的眼泪攻势太过猛烈,他着实抵挡不住,但是这样的选择,真的对吗? 元溪又是何时发现和离之事另有隐情的?骆宇白之前无暇细想,此刻从头思索起来。昨天之前,元溪还一切照常,看来问题多半出昨天的集市之行上了。从江南行省一路到现在,元溪一直终日恹恹地闭门不出,加上他的有意控制,她一直处于消息闭塞的状态下。 因此,她尚不知道三皇子即将被立为太子,而旻王殿下,则因府上被搜检出了巫蛊之物,被皇帝关禁了起来。旻王一派的势力已经摇摇欲坠。 然而昨天她去了集市。 他看着她下了船,不好阻拦,也不愿阻拦,毕竟她好不容易愿意下船走走,他是有些欣慰的,所以只派了暗卫跟在后面保护。根据他们的禀报,她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最后去茶馆喝了会儿茶。 想来便是在那时听到了一些有关消息。此城虽不大,却是交通要道,离京城也更近。这些天了,消息传到这里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不确定,元溪眼下到底知道了哪些事情。 和离你休想 第59节 她是不是已经看穿自己的真面目了? 有好几次,骆宇白都觉得元溪已经透过面具和脸上的伪装看破了他的身份,但是他又不敢往这方面想。 他宁愿她只是为了忘却痛苦而去找一个看得顺眼的陌生男人寻欢作乐,也不想看她留在过去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他终究是要离开她的。旻王殿下对他恩重如山,如今他一朝失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的。既然老皇帝认定他们有谋逆之心,不顾骨肉之情和过往功勋,那何必白白担了个虚名! 此行危险重重,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而死。好在“沈崖”已经于去年死在赴任途中,是作为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死的,与接下来的事情无关。大齐一向不杀文官,只要元建山明哲保身,元家在乱局中保全自身应该不成问题。 元溪回到家中,和她的亲人待在一起,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骆宇白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掠过前方的桅座,忽然停了下来。 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孤单地躺在桅座上。不知道是何人把它丢在了这里。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拾起这枚铜钱,忽然心中一动。 他双手合拢,虚虚握住铜钱,心里默念着,若是正面,就表示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若是反面,就表示她知道了但没有点破。 他扬起手掌,在空中摇晃了几下,随后屏住了呼吸,将铜钱置于左掌之上,再缓缓移开覆在上方的右掌。 然而就在露出铜钱的边缘一角时,他忽然停住了。 骆宇白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挣扎之色,片刻后,将铜钱攥在右手里,朝着远处一掷。铜钱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漫长而优美的弧线,然后便安静地沉进了水里。 —— 晚上,元溪沐浴后,破天荒地穿上了件粉嫩嫩的新衣裳,钗鬟半卸,垂下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让人整扫了屋子,桌上摆好茶水小食,再点上两只壮壮的红烛。 弄好这些后,她便让其余人退下。茯苓出来后,瞧见沐风正蹲在不远处发呆,便过去打了他一下,“想什么了你?” 沐风摸了摸头,见是茯苓,连忙站起身来,垂头丧气地道:“茯苓姐姐,姑娘真的和那个骆公子搅在一起了么?我刚刚听说今天中午姑娘是从——” “住口!”茯苓低低喝了一声,“姑娘的私事是你能编排的吗?” 沐风委屈道:“不是我说的,我是听厨房的二贵说的。等等、你这反应,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 茯苓扶了扶额头,没说话。 沐风见她这副表情显然是默认的意思,更是着急,“姑娘和那人好上了,那我们将……”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对,急中生智转了个音,“将来回家了怎么办啊?” 茯苓瞪了他一眼:“姑娘自有分寸,要你操什么闲心!” 沐风抓了抓脑袋,“姑娘这才和离几天啊,你不觉得这也太快了吗?” 茯苓冷笑一声:“快吗?哪里快呢?只许你前主子放火,不许我们姑娘点灯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沐风跺脚道:“哎呀,总之我就觉得那个骆公子不像好人呐,哪个正常人会天天戴着面具啊?我还隐隐听说,他曾经毁过容貌,那面具下的脸啊,能吓死个人!姑娘就算要找,也得找个像样的男子吧,你说是不是?” 见茯苓垂头不言,沐风又道:“姑娘平日最信任你了,你可要劝劝她啊,这是个火坑,不能往里跳啊!长相不能见人还在其次,关键这人整日阴恻恻的,看起来就像是会打女人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花言巧语哄了姑娘,哼!他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沐风我。不就是个富商家的儿子嘛,等明日我就去会会他,看他——嗷!你踩我干什么?” “骆公子,好巧啊。”茯苓干笑道。 沐风吃了一惊,连忙转过头去,看见那阴恻恻的高大男子就立在自己身后,银色面具泛着寒光,凤眸幽幽如两口冰封的深潭。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方才的大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赶紧跟着茯苓一起行了个礼。 骆宇白没吭声,慢慢踱到元溪的房门前,然后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呆在原地的沐风与茯苓一眼,目光沉沉似有威胁之意。 茯苓见状,赶紧拉着僵住的沐风走了。两人走到舱外,方才敢大口喘气。 沐风喃喃道:“茯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骆公子有些熟悉啊?” 两人皆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骆宇白,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尽管这两人外形相差明显,但莫名就是散发着一种类似的气场。 “没有,你想多了吧。”茯苓摇了摇头,心里却道:看来姑娘就是喜欢这一款的。 * 舱房里,暖黄的烛光将一男一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些部分交叠着,颇为暧昧。 骆宇白一进门,便被元溪扑过来抱住。他回抱了会儿,又掰开她的肩膀,“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些?我们才认识不久呢。” 元溪笑眯眯道:“不会啊,虽然才刚认识,但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骆宇白神色有些不自然,侧过身去,“是吗?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看起来比较面善吧。” 元溪抿嘴一笑,拉过他的手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也许我们在前世、前前世甚至很多世以前就认识了了,所以现在才会一见如故嘛。” 骆宇白盯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我怎么感觉这像是你给动手动脚找的借口呢?” 元溪哼了一声,“你不喜欢可以甩开啊。” “没有不喜欢,只是一时还不习惯而已。对了,我想了想,我们的事还是隐蔽一些为好,方才我进来的时候,你的仆从竟就在旁边一直盯着,太不像话了。” “没事儿,她们不会乱说话的。” 骆宇白摇摇头,“人多口杂,难免以后不会传出去。我毕竟不是你的正头夫君,这样肆无忌惮地来找你,不好。” 元溪目露警惕,“那你想怎样?不会又要反悔了吧?” 骆宇白微微一笑,“以后我尽量避着人偷偷来找你,好不好?” “怎么个偷偷法呀?”元溪睁大了眼睛。 “我爬窗户来找你怎么样?到时候你听见敲窗三下,就过来接我。” 元溪心想原来他还喜欢这样的玩法呀,于是含羞一笑,点了点头,然后拉着他坐在桌前,令他与自己同看一本绣像本传奇。这是她近来最喜爱的故事,已经看过两遍,一边与骆宇白重温,一边叽叽喳喳地评论。 骆宇白素知她的习性,但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私会竟然是在一起看书! 他不喜欢看话本,此刻也只好假装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还不时附和她几句。耐心地等了半晌,他才以晚上看书伤眼睛为由,劝她放下书册,并保证自己会看完。 两人上床躺下,不知为何,突然都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骆宇白嗓子有些发干,寻思还是先聊聊天吧,想了一会儿话头,咳了一声,道:“你真的相信人有前世吗?” 元溪正有些紧张呢,听到这话,身上松泛下来,心想他这个问题约莫是她先前那番关于一见如故的话引起的。再度提起,可见他内心是在意这件事的,于是便道:“我信。” “那你也真的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不止一世了吗?” “嗯!” 骆宇白嘴角勾了勾,牵住她的手,忽而声音又低沉下来,“不知道我和你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今生要经历这么多的分离,才能短暂地聚在一起。 元溪想了想,道:“也许有一世,我们是两只偶然遇见的小鸟,一起蹲在枝头唱歌。还有一世,我们是两只小老虎,冬天的时候躲在山洞里一起睡觉。” 骆宇白眼睛湿了湿,笑道:“怎么就不能当个人?” “别急嘛,后来我们就转生做人了。” “然后呢,这次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青梅竹马呀。” 第56章 心字成灰(九) 烛芯“毕剥”一声,骆宇白的心脏也跟着一颤,紧接着一阵热流冲上眼眶。 他死死按捺住颤抖的喉间,张开唇深深地呼吸,心中庆幸自己戴着面具,可以遮盖住肆意涌流的情绪。 元溪见他忽然沉默了,便偏过头去瞧他,“你怎么不给我一点反应啊?” 骆宇白见她就要探头过来,连忙把头扭向另一边,哑着嗓子道:“我听着呢。” 元溪不满意,爬到他身上,伸手要将他的脑袋掰过来,“我在这边呢,真没有礼貌。” 她命令道:“看着我。” 骆宇白没法子,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伸手往床边迅速一抓,抓了一块凉凉滑滑的布料捂在自己脸上。 元溪觉得好生奇怪,正要一把扯开他的蒙面之物,然而定睛一看,那块桃粉色的绸缎是她的肚兜呀! 她脸上一红,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又凑到他耳畔低声问道:“你这样是为哪般呀?” 骆宇白不知所以,答道:“这光有些晃眼睛。”随即便感觉一只温凉的纤纤玉手贴了上来,像一条滑腻的小蛇般游进了自己的寝衣里,然后缓缓向下探去。 他霎时间想起一些过去的画面,寒毛直竖,心道不好,立时捉住那条顽皮的小蛇。不料另一条蛇又尾随其后,正深入腹地,他慌慌忙忙又将其擒住。 元溪忍住笑意,柔声嗔道:“你干嘛?弄疼我了。” 骆宇白闻言将手松了一松,“不要闹了,天色不早了,好生睡觉吧。” 元溪假装生气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骆宇白忽然明了,悲哀地想到自己是来做这姑娘前夫的替身的,心下叹息一声,“你下来,我去把蜡烛吹了。” “别了,蜡烛灭了不方便。” “……我害羞,有光照着不行。” “那我下去,你躺着吧” 元溪不待他回答,便一骨碌翻身下床,蹬蹬地跑到桌边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然后又蹬蹬地摸黑跑回来,刚到床边,就被一股力量拖到床上,随后又被揽进一个滚烫而坚实的男性的怀抱。他箍着她,不让她作乱,自己手上的力度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忽然骆宇白停了下来,一手伸到自己的脑后动作了几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将什么东西扔在了床尾。 元溪知道,那是他的面具,心跳不由加快了速度。 她晓得,在黑暗中,他的封印解除了,他的力量回来了。 “不可以摸我的脸。”骆宇白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明明是很低哑难听的声音,仿佛喉咙里含着许多小石子一般,但元溪此刻却听得浑身发颤。 她声若蚊吟地嗯了一声,被放平躺在床上,等待着即将要承受的重量,不料却是空候一场。 他、他竟然在下面……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觉得怀中空荡荡的,想要抱住什么,但他好像离她很远,因而只好情不自禁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 片刻后,她失神地望着上方,感觉自己飘荡在一个黑乎乎的世界里,正回味着,却听见骆宇白又窸窸窣窣地戴上了面具。 “你怎么不继续呢?” “已经好了。” “胡说!你当我傻啊?” “一次已经够了,纵欲伤身。” “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啊!” 和离你休想 第60节 “我不需要,我是来伺候你的。” 元溪气笑了,撑着坐起来,猛地探出手,“你管这叫不需要?” 骆宇白嘶了一声,忙制止她的动作,声音中带了些怒意,“我不还是为了你好!” “怎么又是为了我好?” “你已经和离了,要是这时候有孕了怎么办?” 元溪愣住,半晌后道:“不会的,我和他一直没怀上,怎见和你一次就有了?” “万一呢?” “那就生下来呗。”元溪无所谓道。 骆宇白的呼吸声粗了起来,“然后让他做一个没有爹的孩子、做一个野种吗?” 元溪怔住了,无言以对,又因这一句话想到两人渺茫的未来,只觉当下一切都无趣起来,不禁流下眼泪,默默地卧在床里一侧。 骆宇白自知失言,摩挲着她的肩头安抚道:“等下次船靠岸,我去购置一些羊肠等避子之物可好?” 元溪心头正不爽,遂赌气道:“我不要,我不喜欢。” 骆宇白皱眉想了一会儿,“可是那些避子汤,效果不佳姑且不说,对女子身体也有所损伤。” “谁说我要喝药?” “那你到底是怎么盘算的?”骆宇白摸到她的手握住,忽而眉头一松,带了些笑意,“我知道,你是怜我不得纾解,也罢,这样也可。”说着便要拽着那只手往自己身上带。 元溪毫不客气地抽回手:“你想得美,是你自己说的要来伺候我,不是反过来。” 骆宇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颓然倒在床上,“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元溪翻过身来,拽住他的胳膊,“我想要你,只想要你……你不想要我吗?” 骆宇白的意志力又摇摇欲坠起来。 他纠结了半晌,欺身过来,在她耳畔轻声道:“服了你了,但是说好了,我不做到最后一步。” 方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河,在热情下又开始迅速融化。然而船只却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而摇晃起来,想到旁边还有其他人,元溪一时害臊起来,不得不暂时停下。 不开这个头倒还好,一开了头,骆宇白就有些把持不住了。急切的渴望让他灵机一动,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元溪咬着嘴唇,简直悔青了肠子。 * 翌日,晨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元溪醒来后,立即感到身上传来久违的酸麻,眉头一皱,打算继续眯一会儿,又见枕边人还在睡着,银色面具依旧牢牢戴在脸上。 她的困意忽然全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 顺着面具的边缘,她又摸到了他的脸,然后是与头发的交界处…… 骆宇白眼眸安然地闭着,丝毫不觉。 元溪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须臾,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缩回了手,躺下继续睡觉,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 到了晚上,骆宇白又如约而至,只是这次他是从窗户里爬进来的,对他而言,多了几分刺激,仿佛在偷人家小媳妇一样,虽然实际上也是如此。 事毕,他正要搂住那小媳妇睡下,她却道:“你想不想回自己房间去睡?” “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啊?” “我 觉得你在我这里,睡得不好,整日戴着面具,你不难受吗?” 骆宇白沉默了一会儿。 元溪:“不然你就不要天天来,隔一两天来一次。” “……也好。” 船只再次靠岸的时候,骆宇白还是去买了羊肠等物,只是去元溪那儿的次数渐渐没那么勤了,一开始隔一天,后来隔两天,现在已经是隔三天了。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上一次就是因为分得太快了,快到两个人的心底里都反应不过来,才搞得彼此都很痛苦。 这一次要慢慢来,要温柔地、淡淡地、彻底地断掉这份感情。 * 船航行到天津时,骆宇白下船去办事,三天后才返回。 一回来,他便感到了元溪的焦虑不安,她像要把他勒断气一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抱住他。 为了安抚她,天还没黑下来,他就开始与她缠绵,一直做到月亮升到高高的夜空上。 轻纱般的月华笼罩在船上,像一只温暖而轻柔的茧,将他们俩与整个沉沉的水上黑夜隔开了。 元溪盯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京城就要到了。” 骆宇白摸了摸她的头,“很快你就能见到你的亲人了。” “有时候我会希望这艘船永远不要停下来,一直就这样行驶下去……你会觉得我不孝吗?” 骆宇白想了一会儿,道:“不会。这只是你偶尔升起的念头,每个人每天都会有很多个念头,有善念也有邪念,一个念头不能说明一个人的品性。因为如果你真的不想回京城见父母的话,是可以随时下船返回的。但你只是想想,并没有这么做。” “到了京城,我们就要分手了……你会怪我吗?” “那你会怪我吗?”不等她回答,骆宇白又道:“我的答案和你是一样的。” 元溪凝望着他,忽而轻轻笑了笑,“我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什么?” “我觉得你不像人。” 骆宇白开玩笑道:“那我像什么?禽兽么?” 元溪摇了摇头,幽幽道:“我觉得你好像一只鬼,一只来自将来的鬼。” 骆宇白沉默了半晌,握住了她的手,“那你怎么还敢跟我待在一起?” “我不怕。就算你真的是鬼,我也不怕。” “好好,你等着。就冲你这句话,我以后做鬼也要来找你。” “记得晚上来,敲三下窗户。” “你也要记得给我开窗,别睡死了,上次把我关在外面喂了好久的蚊子。” “还不是你回来得太晚!” 两人嬉笑了一会儿,元溪又闷闷问道:“到了京城,你还会来找我吗?” 半晌,骆宇白低低开口:“有机会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元溪眼睛微微一亮,“那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我行踪不定,怕是难以收到,还是算了吧。” 元溪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骆宇白轻笑一声,道:“我忽然想起一句诗——等等,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闲暇时也会读诗文的好不好?” 元溪笑了,“那你且说说看。” “这句诗是我的一个朋友跟我提的,出自李太白的《月下独酌》。”骆宇白咳了一声,缓缓诵道:“‘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 作者有话说:引用注明:李白《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第57章 心字成灰(十) 自元溪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这段时间里,元直的长子出生了,小名叫磐儿。元棠去年年底定了亲,对方是光禄寺少卿的次子,两人婚期定在后年。 甄氏的模样没有大变,鬓边却多了几缕白发,元建山却一下子老多了。两人听说元溪和沈崖已经于五月和离,都伤心了一回。甄氏在伤心之余,还有气愤,而元建山则是对女儿的愧疚。 元二姑娘突然活着回了家的消息小小地轰动了一下,宫中还因此派人接见了元溪。面对一切关于当初被截杀的询问,元溪只道自己摔下山撞了脑子记不清了,是山下村民救了自己,至于沈崖,的的确确是尸骨无存了。 太后怜惜她,赏了不少金银珠宝,然而没几日,元建山又因言语触怒圣上被夺了职。老皇帝的脾气和他的病情一样越来越坏了,喜怒不定,就连刚刚被立为太子的三殿下也常常被他斥责。 元建山虽然嘴上说无官一声轻,但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忧愁。自从旻王失势,元家故交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现在他也收拾包袱滚蛋回家了,元家便彻底门可罗雀了。 被隔在朝堂风云之外的元家人,老老实实又提心吊胆地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转眼到了秋天。一日,元溪在逗小侄子磐儿玩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弯下腰干呕不止。一旁的嫂子苏芷兰赶紧要派丫鬟去请大夫,却被元溪拦住了。 见纸已包不住火,元溪索性对家人坦白了自己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的事实。 甄氏一听就晕了过去,被人扶了起来,还没缓过神,便开始大骂沈崖忘恩负义、抛妻弃子。 骂了几句,见丈夫孩子个个脸色不对,她忽然想起来元溪才怀孕两个月,而和离是发生在四个月之前。 她差点又要晕厥过去,颤抖着嘴唇问元溪,“你老实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元溪垂着头,红着脸,半晌回道:“是我的。” 甄氏抚了抚胸口,喘着粗气道:“我是问这孩子的爹。” 元溪:“没有爹。” 甄氏被气了个倒仰,“好啊,你长大了,出息了,娘管不着你呢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以前多听话多可爱啊,什么话都跟我说,现在连有孩子了都要瞒着爹娘,你好有本事啊元二姑娘!” 和离你休想 第61节 元溪小声辩驳道:“我这不是跟你们说了吗?” “要不是你嫂子发现了痕迹,你会坦白吗?”甄氏流泪道:“你出了趟远门,就和我不亲了。都怪沈家那个混账,把你带坏了!要不是他,你也不用在江南受那么多苦。要不是他同你和离,你也不会怀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不是野孩子,是我的孩子。” “你一个人怎么有的孩子?”甄氏瞪着她,忽而想起另一种可能性,慌了神,“溪儿,你有没有……有没有受欺负?” 元溪红着脸摇了摇头,“娘你想到哪里去呢?这孩子是我想要生下来的,你也别管我是跟谁生的了,反正都是你的孙儿。” 一直沉默的元建山叹了一口气,拉住还要追问的妻子,“溪儿不想说,你也别逼她了,她现在不能受气。” “你现在做什么好人?这事不还得怪你!要不是你,我的女儿怎么会嫁给沈家那个混账!” 甄氏转头骂了丈夫一通,气渐渐消了,看着元溪怯怯地坐着,脸蛋比去年瘦了一圈儿,又心疼起来,将她揽在怀里哭了一阵,也不再逼问这孩子的生父是谁了。 虽然大齐民风开放,但寡妇怀孕,还是不光彩的。元溪有孕这件事,家里可以瞒住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毕竟生产时还要请稳婆大夫,说不准哪个环节会走漏风声。而且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出去见人的,不 能总是藏在家里。 元建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女儿大大方方地把孩子生下来。至于孩子的爹么,还是让沈崖来当。 虽然在外界看来,沈崖是去年就死在赴任途中,元溪是今年才有了身孕,但这也可以说这是夫妻情深,有感而孕。 或者也可以称元溪早已有孕,因遭遇坠崖和丧夫之事,悲痛惊吓过度导致子宫血涸,胎儿不得如期而产,直到归家后得到亲人关爱,身心舒缓下来,方才得以临盆。 这种情况可不是他元建山胡诌的,而是切切实实有史可考的! 然而,当他把这条妙计告诉妻子女儿时,又被甄氏骂了一通。 “这些话你自己能相信吗?本来不大的事,被你这么一宣扬,到时候弄得满城都知道了。你还整日啰嗦什么圣上不明,我看昏了头的是你自己吧。” 元建山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甄氏道:“如今之计,还是得偷偷生下来,孩子出生后,过个一年半载,再记到直儿名下。” 元溪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摇头道:“爹,娘,这就是我的孩子,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已经不打算再嫁人了,以后便是再结鸢盟,也只会招婿。” “招婿就招婿,但这孩子还是得有个来路啊,不然怎么跟外头人交代?” “哪里需要这么多交代?爹你也不想想,我们家的门槛多少天不见外人踏进来了。便是问起,只说我在江南的时候招了个女婿,就是这孩子的爹。” “那……这个女婿人呢?” 元溪抿了抿嘴,没说话。 甄氏哼了一声:“就当他死了呗。” * 秋日肃杀,京城的上空风云大变。萧瑟寒风中,鲜血染红了宫廷里的一片片枫叶。 然而元溪却与世隔绝一般,不听不问,在家专心待产。元家人得了什么消息,一般也不告诉她。 直到尘埃落定,元建山方才满脸喜色地告诉女儿,旻王殿下不仅被放出来了,还被立为太子,而前任太子因为弑父篡位的阴谋败露被当场射死。 翻过年来,老皇帝退位成了太上皇,旻王登基践祚,年号承钧。 元建山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少保。元家上下喜气洋洋。 来年四月,终于快到了元溪的临盆之时。 谢长君来了。 他依旧还是老样子。元溪看到他,忍不住湿了眼眶,喊了一声谢先生,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谢长君的到来大大缓解了她对生产的恐惧与焦虑。次日,她开始发动。生产很顺利,是个眼睛很大的女婴。 元溪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宝儿。 谢长君一边给她把脉,一边与她闲聊,“宝儿姓什么?” “随我,姓元。” “唔,元宝儿,不错不错,很是富态。”谢长君啧了一声,又道:“对了,听说宝儿的生父已经去了?” 元溪的眼眸黯淡下来,没有回答。 “你不要灰心,外头人都说虽然你已经没了两任丈夫,但你大难不死,必是福气深厚,前头那两个是命薄压不住福分,所以以后你要挑个命格贵重的丈夫来配。” 元溪:“……” 谢长君呵呵一笑,“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啊,多亏了我的丹药给你打好了底子,啧啧,你呀,真得好好感谢我。” 元溪:“先生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只愁不知如何报答。既然来了,不如在这里住上几个月。” 谢长君:“啊,不了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这次是特意来看顾你生产的,不日就要回去” 元溪这才觉得有点奇怪,“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临盆的日期?你之前是待在哪里?” “我嘛,我就在京城啊,你的事我打听推测一下,不难知道。” 元溪心里又涌出打听沈崖的念头,然而望着谢长君轻松的笑脸,却又不敢问下去。 他说过,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来找她的。 但他并没有来。一丝消息都没有。 谢长君见元溪露出疲惫的神色,不敢再让她说话耗气,连忙叫她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开。 * 元宝儿满月宴的时候,端阳公主来看元溪,跟她讲述了去年惊心动魄的夺权之争。说到当时惨烈的战斗时,她的语调都紧张了起来,见元溪神色淡淡,不由感慨她经历了生死之劫后,从容冷静了很多。 端阳公主走后,还来了一个令元溪没想到的人。 章瑞。 隔着屏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很不喜欢你,元二小姐。” 元溪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伤害过一个人,让他痛苦了很久。” 元溪心中一痛,“如果要算账的话,为什么他自己不来?” “因为他来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女子低低的抽泣声。 章瑞冷笑了一声,“你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是为他感到不值。” 元溪咽下泪水,尽量用平稳地语调问道:“前年夏天,抢我游船的人是你吧?” “不错。不过你倒应该感谢我,因为那艘船好好的漏水了,本王莫名替你背了个灾。” 元溪没吭声,她当然知道,那是谢长君干的。 “现在我不会做这种事了。我只想跟你聊聊。”章瑞坐了下来,平静地跟她絮叨了许多旧事,末了又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明明没见过你却讨厌你。你在他口中就是这样令人反感的人。” 元溪冷静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吃饱了撑着。”说完他转身就走。 * 元宝儿一岁半的时候,元建山升任工部尚书。次年,元直中了进士,不久被派到杭州来任知县。 元溪得知,也想带着女儿回杭州宅子住上一段时日,便跟着兄嫂一道去了杭州。 ----------------------- 作者有话说:快速过渡一下。下章男主回来 第58章 作茧自缚(一) 仲冬时节,昼短夜长,清寒入骨,杭州城渐渐露出嶙峋萧瑟的面貌。 元溪虽是与兄长一同来到杭州,然而元直任临安县县令,平日与妻子是不回主城的,因而只有元溪带着一岁多的女儿住在元家旧宅里。 重回童年故屋,眼前的一草一石都倍感亲切,元溪的失眠症好了不少。然而近来却渐渐转重,凌晨后常常从梦中惊悸而醒,再难入睡,听见屋外的树枝摇动的声音,都有些疑神疑鬼。 而守在房间外的丫鬟护卫们却是一个睡得比一个沉,有时她夜间叫人都要喊上半天。元溪心生疑惑,又想不出所以然,只好令家中的高管事去换一批护卫来。 高管事这几年一直在杭州打理事务,不到两日就找到了四个新护卫,夜间轮流在屋外值守。不知是不是心理的原因,元溪的症状果然渐渐好了,便命高管事赏了四个护卫一些东西。 然而这一打赏,倒是惹出了一番小小的事故。 原来这四个人中,有一对兄弟,一个叫赵文,一个叫赵武,这两人其实是高管事的远房侄子。他俩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合起伙来暗暗欺负另两个护卫,总是抢着轮值上半夜,而那两人因初来乍到、没有助力而一直忍气吞声。 如今高管事去分发赏赐,那两人自然分到了更多。其中一个叫宋进的新人侍卫,不满这样的分配,与其他人吵嚷了起来,还动了手。 元溪听罢白术的禀报,皱了皱眉头,道:“将高管事交给哥哥处置,把赵文与赵武的工钱结了,不再雇佣。另外,将宋进和……还有一个人叫什么?” 白术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叫沈离。” 元溪眉目一凝,“哪个沈?哪个离?” “三点水的沈,离开的离。” 白术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名字的不好来,小心翼翼道:“要是姑娘不喜欢,可以给他起个新名字。” 元溪摇摇头,“不必了。给这沈离和宋进的工钱涨一倍,再从之前的护卫里抽调两个人与他们轮值。” 白术领命而去,还没走出房门,又被元溪叫了回来。 “这沈离你见过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方才见过的。”白术回忆了一番,伸手比了比个子,“大概这么高,身形偏瘦,看起来二十多不到三十岁,长相普普通通,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 ” 什么?” 白术:“这人脸上戴着半块面具,说是之前受过伤留了疤,不能见光。”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元溪平静的声音。 “此人现在还在府里吗?” “在的。” 和离你休想 第62节 “带我去看看。要悄悄的,不要惊动别人。” * 白术觉得好生奇怪,明明上一刻姑娘还在秉公处理,怎么在看到那个沈离后就突然转了性子,不仅不赏赐宋沈两人了,还把惩处赵文赵武兄弟与高管事的成命都收了回来。 这沈离到底有何怪异之处?不过只是与沈崖同姓罢了。天下姓沈的多了去了,为何偏偏这沈离遭了姑娘的厌恶?难道是这个“离”字的原因?可若是不喜,直接可以把他辞了,为何又要留在家里碍眼呢? 同样不解的还有高管事。当事情被捅到元溪那里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估计得卷铺盖回家了。可是没想到居然什么事也没有,给赵文赵武多分的赏赐甚至没有被收回。 难道……难道姑娘是默许他这样做的意思? 高管事踱着步,摇了摇头,不对,还是不能冒险,起码不能做得太过。不过说起来宋进那小子真真可恨,明明是他给了他这份肥差,竟然还不知足,反过来攀咬恩人一口,还有那沈离,呵呵,忘恩负义的狗崽子,走着瞧吧。 * 侍卫房里,宋进气得直跳脚,“没想到元小姐居然青红皂白不分,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那赵武拿着那点赏赐在我们门前走了几趟了,挤眉弄眼的真叫人恶心!我真想出去跟他打一架。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沈兄,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被他换作沈兄的人坐在墙角的一盆火前,闭着双目,淡淡道:“你要是再跟他打架,这份差事就保不住了。” “我也没多想干。”宋进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想去元县令那里,但谁叫他们不缺人啊。” 见沈离不言语,宋进又道:“这下我可知道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了,有元姑娘这样的主子,不就有高管事那样的奴才嘛?” “止语。”沈离忽然睁开双目,冷冷喝道。 宋进被吓了一跳,心里仍是不服气,但是看到素来老实沉闷的沈离忽然凌厉起来,只好把要反驳的话慢慢咽下去。 “我说沈兄,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要来这里做一个看家的小小护卫呢?岂不是明珠暗投?” 沈崖没说话,缓缓站起身来,拿着条扫帚默默扫起了地。 宋进气得大叫:“真是开了眼了我!你这样的性子,他们不欺负你欺负谁啊!老天爷为什么不把你的功夫给我啊?我保准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一语成谶。 见元溪根本不管这件事,赵文赵武更不把沈离、宋进放在眼里了。排班的时候,两人还是占着上半夜不放,不仅如此,吃饭的时候,还欺负沈离总是慢吞吞的,故意撞翻他的盘子,气得宋进差点又和他打了起来,幸好被周围众人拉住了,这才没再生出事来。 吃完晚饭,回到屋里,沈离照旧要烧火取暖。虽然眼下才十一月,他却像是比一般男子畏寒很多,只要有机会,定要坐在火盆边上,哪怕是守夜的时候。 然而,没想到盆里不知何时被泼了水,湿漉漉的,燃不起来了。 宋进骂道:“定是赵武那贱种干的,我们现在就去找他算账!走!” 沈离拉住他,摇摇头道:“无凭无据的,还是算了吧。” “除了他还有谁?你还是个男人吗?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这么能忍?”宋进不可置信道。 沈离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的心中并没有怒火,又有什么需要忍耐的呢?” 宋进睁大了眼睛,瞪了他半晌,道:“他没气到你,但是气到我了!何况这本来就是在欺负人,就算你不生气,为了阻止这等恶意之举,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宋兄弟,我感谢你为我打抱不平的好意,但是我只想平静地当完这份差事,不想再惹出是非,引人注目,希望你能够理解。” “可是你越是忍让,他们必然越会蹬鼻子上脸,不让你有平静的日子过的啊。”宋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八面狂风过,一舟古井平。”沈离抱起湿透了的火盆往外走,淡淡道:“我只求自己的心静。” “……我真是服了!沈兄,沈大师,你来这屈才当什么护卫啊,你去灵隐寺当和尚吧!”宋进跟在他身后唠叨,“你还会武功,直接去当个武僧,多好。哎!等等,难道你本来就是个僧人?虽然你有头发,但说不定是在带发修行,是什么俗家弟子……” * 三更时分,又到了沈离与宋进守夜的时候。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廊下,一人身前一盆火。宋进本来自恃身强体壮火力旺,是不烤火的,但自从他怀疑沈离是什么神秘大师后,就认定他有什么养生的诀窍,便也学着弄上一个火盆。 沈离未置一词,闭着眼端坐在火盆前。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来。幽幽茫茫的夜里,一个女子袅袅娜娜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背后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丫鬟。 宋进认识,是那个叫白术的大丫鬟。 他守了这么多天的夜,还是第一次见到主人家出来。虽然他以前也远远见到一两次元溪,但还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望着她,瞬间被来人的美貌与气质惊呆了。 她、她竟然还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都能闻到她周身淡淡的香气。 宋进蹭得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地打招呼:“姑、姑娘好。” 元溪抿嘴一笑,“你是宋进,还是沈离?” “我是宋进!”宋进胸膛一挺。 “原来就是你打了赵文赵武。” “是他们欺负人,我气不过才、才动手的。” “不管怎样,你先打人总是不对的。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宋进红着脸点头,“是。” “我现在有件事要你去办。” “任凭姑娘吩咐。” 白术走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盒子递给宋进。 元溪:“把这盒子送到我兄长那里去,你应该知道怎么走。” 宋进:“是!”说完转身就走,随即想起了什么,面露疑惑地问道:“姑娘是要我什么时候去送。” 元溪微笑道:“现在。” “宋进必不辱命!” 见那冒冒失失的青年离开了视野,元溪方才慢慢踱到那个一直受冷落的侍卫跟前。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火盆的边缘,“我怎么不见赵文赵武守夜时烤火?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沈离垂着头,“是我怕冷,自己弄的火盆。宋进也是跟我学的。” “这般娇气,到我家当什么护卫?守什么夜?” 元溪轻笑一声,鞋尖勾住火盆弯曲的边缘,然后一用力,豁然将火盆踢翻。 火焰一下子被扑在下面,瞬间偃旗息鼓,只剩下少部分火苗还在里面跳跃着,橘色的火光从倒扣的火盆缝隙里露出来。 沈离垂眼望着,一声不吭。 “从今以后,不许自带火盆来守夜。”元溪收起笑意,冷冷道:“若是受不了,打哪来的回哪去。” ----------------------- 作者有话说: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不该让元溪生孩子啊[爆哭]……裸更的坏处 还好孩子很小,不到两岁除了吃就是睡,不会有多少戏份[化 了] 另外,恭喜男主(身体)完整地回来了,因为我本来打算让他残疾……裸更的坏处啊,想一出是一出[化了] 第59章 作茧自缚(二) 沈离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 “面具摘下。” 是命令的语气。 沈离头垂得更低了,“小的面上有伤,不宜见光,请姑娘见谅。” 元溪闻言唇角微勾,一边绕着沈离慢慢踱步,一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道:“你知道吗?你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我很好奇,你面具下的部分……还像不像他?” 话音落下,正好把沈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沈离如芒在背,沉默了片刻,动手摘下了那半张铁质面具。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普普通通,毫无记忆点。除了一道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的疤。 像条细长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元溪的眼里露出失望的情绪,“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是的。”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女子略带惋惜的声音。 “看来是我想多了。” 沈离赶紧垂下头来,见那淡黄色的裙摆慢慢消失在视野,方才松了一口气。 深夜寒风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他赶紧盘腿坐下,运转心法,默默调息,抵御外部的寒气与内部的隐患。 没有火盆的冬夜,于如今的他而言甚是难熬。 宋进的那盆火还在烧着,但他不敢靠近。 那不是属于他的温暖。 …… 卯时的梆子响起,守夜结束了。 沈离回屋,一进门就差点倒了,扶着墙给自己倒了杯水。 可惜是冷的。 他也顾不得了,仰头饮尽,随后打了个寒噤,摸到床上,扯开冰冷的被子躺下。 浑身像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痛楚,与他的困意在反复拉锯。 也不知道是太困了还是痛昏了,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等醒来时,已经到了正午,门口传来些动静。 宋进刚从外面回来。 年轻就是好,一宿没睡还精神百倍,脸颊红扑扑的,眼眸亮晶晶的,任谁也会喜欢这样的青年吧。沈离暗想。 和离你休想 第63节 宋进一进门,就兴奋地说:“方才我去回话,白术姑娘跟我说,以后我不用守夜了,直接跟在沐总管身后做事。对了,沈兄,昨晚后来姑娘可给了你什么好处?” 沈离摇了摇头,心想一脚踢翻他的火盆算吗? 宋进喜色稍黯,安慰道:“没关系,不急于一时,你好好干,终有被看到的一天的。” 沈离勾了勾唇,“借你吉言。” “走,我们去吃饭。” “你先去吧,我才睡醒,过会儿再去。” “还是我帮你带回来吧,省得那赵武又来找茬。” “如此便多谢了。” 宋进出去后,沈离长长呼出一口气,睡了一觉后,脑子清楚了不少。回忆起昨夜细节,他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这么快又被怀疑上了。 她还是这么敏锐。哪怕他如今易容的功夫精进了,她还是能迅速察觉出来。 她应该是很生气的,但是又很快控制住了。 她是想稳住自己,继续周旋。 像以前在船上那样。 沈离苦笑了一声。他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心里这里想着,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默念着,我是一定要走的,看也看过了,心愿已了,离开也无憾了。 等天黑下来,他就走。 * 上半夜的时候,宋进通常都在床上大睡特睡,今晚也不例外。 沈离待他呼吸变得轻缓,便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带上自己的哨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贴着墙根前行,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护卫,半晌后来到了元宅后院。 这道墙跃过去,他就不能再回来了。 沈离抚着冰凉的墙壁,回忆起这些夜晚来无人发现的陪伴,几欲落泪。 以后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爬墙,忽然墙上映出了火光。 “快看!他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沈离吃了一惊,转头一看,身后竟追过来了一队侍卫,正向他快速逼近。 为首的正是沐风。 沈离赶紧攀墙,不想却被沐风赶来,一把剑向他猛然刺来。无奈之下,他只好拿起哨棒与他对战。 “大胆逃奴,赶紧束手就擒,否则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沐风喝道。 沈离心中暗暗叹气,转变了招式,继续与他缠斗。 渐渐地,沐风的表情渐渐从愤怒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是一派恍然大悟,“你、你……” 沈离见他已经认了出来,低声道:“放我走。” “我、我……”沐风脸色变幻莫测,手上仍是未停,忽然眼前一亮,“姑娘来了,你跟她说罢。” 沈离心中一震,哨棒随之顿住,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喝声。 “给我拿下。” 见那些侍卫围了上来,沈离握紧了手上哨棒,看着满面为难的沐风,迅速做了一个嘴型:帮我。 两人又假模假样打了两下,沈离瞅准一个时机,正要再次攀墙,忽然颈后一阵钝痛袭来,眼前一黑,昏迷前不可置信地望向托住他的沐风。 “将军,对不起……” * 月亮升到高空,透过窗户洒在床头。 沈离从昏迷中醒来,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呆呆地望着模糊的帐顶。 什么时候呢?他怎么还在睡?得去给元溪和宝儿守夜了。 守夜! 他昏沉的脑袋猛然清醒。 昨晚他逃走时被抓住了! 现在他又是在哪里?等等,被子怎么这么软?房间里还香香的! 这、这难道是她的厢房? 沈离心里一惊,正要坐起,抬手却发现手腕处被一种沉重的力道按住了。 他反手一摸,是一圈滑溜溜的金属圆环。 是锁链! 他的手被锁住了! 紧接着,他又发现自己的脚同样被束缚住了,牢牢地。 他被锁在床上了! 沈离徒劳地挣扎了几下,随即泄气般沉沉躺在床上,心中哀叹:沐风啊沐风,你可害苦我了。 静静躺了几息,混乱到爆炸的大脑平静了下来,他这才感到身上有些异样来。 这被子固然轻软暖和,比他往常盖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可是这个触感好像有哪里不对…… 沈离蓦然想到了什么,心中更慌,在被子里动来动去,试图确定一个答案—— 天菩萨啊!他的衣服呢?谁干的? 还来不及害羞,他马上又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他的脸! 如果他的手能动,此刻一定摸上自己的脸了。但此情此景,他只能安慰自己冷静下来,靠感受去一寸寸确认答案。 还好,还好,他的人皮面具尚在。 虽然这已经成了一张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但她既然没捅破,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顾虑的。 如此一来,也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沈离平静下来,思考起接下来的对策。 黑暗中,房间里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不许你用火盆,就想逃工?” 语调冷冷清清,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沈离震惊地转过脑袋,循声望去,模模糊糊瞧见一个黑影坐在角落里。 那黑影站了起来,亭亭地走了过来,走到月光投进来的地方。 薄薄的月光凝在她身上,浑身像笼着一层轻雾,如玉的脸庞半明半暗,睫毛低垂,双眸黑沉如深潭,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像一株幽美的不知名草木。 沈离张了张唇,喉头干涩,不知道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逃跑?”她又问。 沈离决定顺着她的话说:“我向来怕冷,受不住寒。姑娘不是跟我说,若是受不了,打哪来回哪去吗?” 元溪轻笑一声,睫毛颤了颤,在眼下垂下一大片毛茸茸的阴影。 “你不是 很能忍吗?怎么这点冷就受不了呢?昨日不还是‘八面狂风过,一舟古井平’吗?” 听着她不急不徐地念着自己胡诌的诗句,沈离脸上一热,这才晓得原来昨天起元溪就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了。 他想了想,回道:“一是因为我性子平和,不喜与人冲突,便是别人对我不好,排挤我欺辱我,只要不伤及身体,我都能置之度外。二是因为赵文赵武的捉弄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我并未放在心上,也伤害不了我。” “所以他们这样对你,你真的不生气吗?” “不生气。就像走在路上被石头绊了一跤、被风吹迷了眼,我也不会跟石头和风生气一样。” 元溪淡淡道:“你年纪不大,心境倒是老成。” 沈离无声苦笑,回道:“小的是苦命人,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就想开了。” “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沈离解释道:“我也没有生气,只是顾虑自己的身体,才出此下策。” “所以只要不伤害你的身体,你就会忍耐下去。” 沈离沉默了,对方话语里的陷阱昭然若揭,他再傻也不会直直跳下去啊。 见他不答,元溪坐到床边,柔声道:“像这样把你锁住,把你脱光,你也不生气吗?” 沈离加重了语气,“我是生气的,还请姑娘尽快把我放开。” “可是我看你方才的表现,分明是没有生气呀。”元溪拍了拍他的脸,然后又捏住了他的下巴,“一个人生气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沈离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元溪用拇指摩挲了下他的唇,语气愉快,“我们俩之间,现在只有一个人在生气,你猜是谁?” “……我错了。” “哦,你哪里错呢?” “雇期未到,不该私自逃跑。” “那你打算怎么补救?” 和离你休想 第64节 “继续为姑娘守夜。”沈离咬了咬牙,“不带火盆。” “想得倒美。你可知道像你这样的逃工被抓回来,是要受刑的。” 元溪嘴唇一勾,将手慢慢伸进被子底下,摸到那温热的身躯。 “八面狂风过,你可要守住啊。” 第60章 作茧自缚(三) 略带凉意的手指刚碰到皮肤,沈离就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心知自己已是俎上鱼肉,躲不了一顿磋磨了,索性闭上眼睛,默默忍耐。 然而肋骨处刚有一点感应,就消失了。 被子塌陷了几处。 她上来了。 沈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元溪调整了姿势,跪坐在一侧,冷不防掀开了一角被子。 沈离的上半身瞬间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寒毛直竖,泛起了细小的颗粒。 “冷吗?” “……冷。” 沈离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企图唤起对方的怜悯。 她是个心底善良而且体贴的姑娘,也许会放—— 沈离猛地绷紧了身子,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喉间逸了出来。 “冷也受着。” “当初逃跑的时候,你没想过今天这样吗?” “这就是惩罚。” 元溪感受着掌下陌生的触感,看着他难忍的表情,心中莫名涌出一股快意。 大量的快意。 好像长久以来得不到满足的某种情绪忽然找到了倾泻口。 不仅仅是今晚的,也不止是过去两年的,而是在更久以前,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的某天清晨。 “怎么不说话?这个时候不叫我别碰你呢?” 她加重了力度。 严丝合缝。 沈离咬紧了牙关。越是这种时刻,他越要忍住,不能输人又输阵,叫她小看自己。 “你不说话,是在默默享受吗?” 她松开了些,往后退了退,开始划着圈儿玩。 他吸了口气,睁开眼,艰难开口。“我……没有。” 元溪动作一顿,俯下身子,把脸凑到他面前,“那你是觉得……难受吗?” 沈离下意识地想点头,电光石火间又醒悟了什么,连忙摇了摇头,“不、不难受。” “那你哭什么?”元溪狐疑地问道。 沈离眨了眨眼,“我没哭。” “那你的眼睛怎么亮晶晶的还冒泪花儿了?” “因为……因为很舒服。” 元溪笑了一声,“那让你更舒服一点好不好?” 沈离想摇头,脖颈却违背意志地向后仰去,暴露出突出的喉结。四肢被缚在床上,身躯弯成一张弓,仿佛是无声的邀请。 “这么敏感么……”元溪感叹道。 他听得脸上一热,很快连同脖子都像烧起来了一样。他想控制,颤抖却像涟漪般从被触碰的中心扩散至全身。 见他闭紧双眼、闷不吭声,元溪似是有些厌倦了,“啪”的一下拍了一巴掌,声音有些恶狠狠的。 “我要审你。你必须给我说实话,否则……呵呵。” 沈离得了喘息的机会,睁开眼睛,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玉面判官,恳求道:“望大人开恩,小的一定老实交代。” “啪”的一声,这次巴掌是拍在了他的脸颊上。 “谄媚!”元溪斥道。 沈离不敢再多言。 “你叫什么名字?” “沈……离。” 似是不满意这个回答,那玉面判官又开始上刑。 “再答一遍,你叫什么?” “沈离!” “好,好!那你再说说,你潜伏在我家是何居心?” “挣钱。” “你是从哪知道我家招护卫的?” …… 沈离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煎熬,一边还要留心回答她乱七八糟的问题,备受刺激的身心已经感到疲乏乃至麻木,意识也逐渐昏沉。 好在那蛮横的判官似乎也问累了,停了下来,起身下床倒了杯水。 他听着她咕噜咕噜喝了一气,心中羡慕,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抬头道:“我……我也想喝水。” 元溪二话不说,走到床前,自己先含了一口,然后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将水渡给他。 他起先还有些害羞,但对水的渴求让他放下了羞耻,努力扬着头去含住对方的嘴唇。 这比之前的刑罚更加让他头晕目眩。 水渡完了,他仍沉浸其中,昏了头,甚至开始夺取她本身的水分。 忽然,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将他按了下去。 元溪站起身来,擦了擦嘴,冷冷道:“贪心不足,得寸进尺,该罚。” 梅开二度。 这位玉面判官,既有着陶匠般的专注,审视着手下的陶泥,一步步地度量、塑形、打磨,又有着厨子般的耐心,从容不迫地揉着面团,细细感受其温度、形状与肌理。 她不满足于技艺的娴熟,而是将自己的心魂灌注其中,以慢为快,在重复中追求极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这是一种匠人精神! 沈离的魂儿都要飞了。每一个触碰都被他的感知拉长、放大。抬起、移动、落下……等待下一次的间隙里,脑海便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她下一步可能的去处。 这比触碰本身更加难以忍受。 甚至,与痛苦一起滋长的还有……渴望。 “快点……给我个痛快。” 他喘着粗气,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 元溪似乎如梦初醒,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惊讶道:“你流泪了。” “……是爽得。” 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点点头,“看得出来。” 沈离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她。 她点评道:“你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一条小狗。” 她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但你一点也不乖。要不是我把你锁住了,你早就跑了。” 沈离忙道:“我不会再跑了,姑娘帮帮我吧。” “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了是吗?” “嗯。”沈离点头。 “可是我不想让你守夜了。”元溪苦恼道:“你还会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会做,但凭姑娘吩咐。” 元溪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就贴身伺候我吧,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愿意?” 沈离心一横,“我愿意。” 元溪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沈离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不由吞了吞口水,却见她脱到中衣就住手了,随后躺在他身侧。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沈离提醒道。 “忘了什么?好像没有吧。”元溪抱住他,打了个哈欠,给两人拉上了被子,“累了,睡觉吧。” 沈离闻言,一颗心顿时比之前不盖被子时还要凉。 好在,他的身体也随之渐渐偃旗息鼓了。 身心都平静下来,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又涌上心头。 说好的要离开,他居然又厚颜无耻地躺在了她的床上,虽然非他本愿,但他最后居然还腆着脸跟她求欢。 和离你休想 第65节 若不是双手被束缚了,此时定要扇自己一个耳光! 他躺在床上,一时懊恼,一时悲哀,一时绝望,又一时甜蜜,胡 思乱想着,直到天光透亮,方才入睡。 * 翌日,沈离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高空,榻边自然已经无人。 想起昨夜种种,他猛地坐起身,随后才惊喜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能动了。 她给自己解开了! 他自由了! 沈离正要兴奋地下床,一抬脚却感到脚腕仍旧套着坚硬的铁圈。 但明显和昨晚的不一样。这次能移动。 他掀开被子一看,只见脚上换了一副镣铐,不再锁在床上,而是两只脚环由一根锁链连在一起,整体上也更加粗硕沉重。 沈离知道这种镣铐,这是给犯人用的那种样式,让人能够自行行走,但又走不快。 她居然这样对待他! 他发了一会儿呆,又瞥见一旁的架子上挂着一套下人的衣裳,知道是为自己准备的,便起身下床,浑浑噩噩地穿了起来。 忽然,他的手无意蹭到胸口,竟然传来隐隐痛楚。 他赶紧掀开领口,低头一看,却看不太清楚。 见房中摆着一扇穿衣镜,沈离赶紧拖着沉重脚镣,挪到镜子前。 他不顾寒冷,连忙解开衣衫,袒露出上身。 镜子中,男子白皙挺拔的胸膛上果然遍布着斑驳红痕。 她、她真的太过分了! “哎呦!”屋外传来一声惊叫。 沈离大吃一惊,连忙拢好衣裳,扭头看去,却是沐风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进来就大作悲声: “将军!将军啊!你受苦了!姑娘她人怎么这样啊!哎,您也别挡了,方才我什么都看见了。”沐风哭丧着脸道:“姑娘她也太不知道心疼人了,将军你在外面定是受了很多罪,好不容易回来还要被姑娘欺辱。” 沈离脸都青了,一把把他扯开,喝道:“你懂什么?快滚!” 沐风扭着身子道:“我不滚,我是来伺候你的。” 沈离胸膛起伏,“这时候知道我是你主子呢?昨晚你在做什么?要不是你,我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沐风一下子缩起头来,“当时姑娘在看着呢,我不敢啊。你走也就走了,我却走不掉啊。况且,将军为什么要离开呢?自从船上一别,你半点消息都没有,我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暗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沐风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更别说姑娘了。她还怀了孩子,别人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我却是知道的。也不怪姑娘生气,她这两年真的太苦了……” 沈离默然,低声道:“我知道……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沐风擦了擦眼泪,“将军回来了就好,我来伺候你穿衣吧。” 沈离避开他的手,自己迅速穿好衣服,“你现在是沐总管了,而我只是一个新来的小小仆从,怎好劳动你?” 沐风惊讶道:“为什么?姑娘应该认出你了啊。对了,你怎么还顶着这张脸啊?” 沈离苦笑道:“这事你就别问了,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现在只是护卫沈离。” 不对,他现在连护卫也不是了。 沐风低下头来,半晌悻悻道:“我知道了,将军还是想离开,怨不得姑娘这样对你!” 说完他就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不一会儿,他又风一般地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衣服穿得胖嘟嘟的小孩。 “将军,我把你的女儿抱来了,你看看。”沐风把小孩放下来,“一岁半了,叫宝儿。来,小小姐,这是你爹爹。” 元宝儿见到眼前这个陌生高大的男人,眼中露出些好奇,一边啃着手指,一边拿手指着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的。 沈离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蹲了下来,想要抱她,又不敢妄动。 元宝儿见他蹲下,大着胆子用手指去戳他脸上的疤痕,口齿不清地说:“虫。” 沈离眼眶一湿,也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粉嫩的小脸蛋。 沐风在一旁鼓励道:“抱一下吧,没关系的。抱完我就要送回去了。” 沈离伸手就要揽过元宝儿,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冷喝。 “住手。” 来人正是白术。元溪与茯苓走在后头。 沈离赶紧把手一缩,站了起来。 白术迅速跑过来,把元宝儿抱起来,狠狠瞪了沐风一眼。 她把孩子交到元溪手上,“姑娘,沐风居然趁我们不注意把宝儿偷出来。” 沐风立马上前,垂头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元溪抱着女儿逗了一会儿,又把她交给茯苓,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是。” 等其他人走后,元溪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离。 ----------------------- 作者有话说:我在干什么? 第61章 作茧自缚(四) “我的女儿可爱吗?” “可爱。” “你自己没有女儿吗?为什么要抱别人的女儿?” “……” 看他吃瘪,元溪走近了几步,往下瞄了瞄他的脚铐,“这个戴着还习惯吗?” 沈离垂眸不语。这副枷锁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他的脚腕。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看你的表现。” 沈离勉强一笑,“总得有个定数吧,就连坐牢都还有期限呢。” 元溪直视着他,“在我成婚之前。” 沈离的心脏似是被小木锤锤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要和谁成婚?” “现在还不知道。” 他一时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扯开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要是你一直不成婚,那我岂不是得一直戴着这劳什子?” “怎么?你以为我嫁过人、生过孩子就没人愿意结亲了吗?”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一辈子为前夫守着吗?”元溪目光如刀,咄咄逼人,“区区几百天的夫妻缘分,难道值得一个女人搭上后面几十年的光阴吗?” 沈离转过脸去,讷讷道:“你能这样想,是好事。” 元溪哼了一声,“总之,我的事与你无关。”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沈离忙叫住她,“等等,你不是说要我随身伺候吗?” 元溪顿住脚步,笑了笑,“当时是晚上,我没看清,一时糊涂了。你这副形貌,跟在我身边,岂不寒碜?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要是愿意出去走走,也无妨。” 说完,她的眼睛又往他的脚上瞟了一眼,意思很明显,要么他就这样大刺刺拖着脚镣出现在众人面前,要么他就缩在屋子里头别出来。 这是她布下来的惩罚。变相的囚禁。 沈离心里滋味难明,注视着她离去的倩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将视线收回来,环顾起屋内的布局。 他这时才恍然发现,这根本不是元溪的什么房间,而是他自己曾经的屋子,只是换了部分陈设。 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这里,沈离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屋里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比和宋进合住的侍卫屋好多了,只是 脚上镣铐不便。好在不多时,便来了一个叫柳儿的小厮,自称是姑娘派来照料他的。 小院里只有两个人,空荡荡的,一直到晚上,也没有第二个人来。 黄昏时刮了几阵北风,天黑后就下起了雨。屋里屋外都是凉飕飕的。 沈离坐在门外的杌子上,望着昏黄灯光下的斜风细雨,身上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突然,腹中隐隐的绞痛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赶紧撸起袖子一看,只见肘窝处隐隐发乌,心头一紧,忙向一旁的柳儿道:“劳烦你帮我烧个火盆。” 柳儿摇了摇头:“没有火盆。” 沈离心下一沉,“怎么说?火盆不难寻到吧。” 柳儿一脸为难,“是姑娘提前吩咐了,不许你用火盆。” 沈离沉默了半晌,“那可有暖炉或是汤婆子?” “姑娘说了,取暖之物,一概不给。” 沈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连身上的寒冷和痛楚都忘记了。 他如今的身子已经大不如以前,她不是不知道。 他现在很怕冷,她也不是不知道。 和离你休想 第66节 她都知道的,但她还是踢翻了他的火盆,给他套上沉重的锁链,把他囚禁在屋子里还不许他烧火取暖。 从前他受伤,她哭得像个泪人,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他的健康。 但是现在,她好像真的变了,变得再也不怜惜他的身体了。 沈离胸口蓦然一阵抽痛,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涌了上来。他赶紧按下万千愁绪,运转心法以对抗痛楚的发作,过了好半天,才将其压制了下来,僵硬的手脚也缓和了起来。 他摩挲着冰凉的脚镣,想起昨夜混乱的画面,血液又是一热,激得他微微发昏。 她只是太在意他了,所以才会如此。只是小惩大诫一番罢了。 是他想岔了。 * 冬雨淅淅沥沥下到半夜才停止。翌日又是一个晴天。 刚吃过早饭,元溪就见白术急急忙忙赶来,面容扭曲。 “发生什么事呢?” 白术绞着手,道:“那个人他……他出来了。” 元溪顿时警觉起来,“他去哪呢?怎么出来的?” “没去哪儿,就在府里逛了逛,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白术叹了一声,“他脚上还带着那玩意儿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府里头乱逛,好多人都瞧见了,唉!这……” 元溪闻言,心下有些讶异,问道:“他是什么反应?” “他倒是脸皮厚,没什么反应,脸都不红一下,别人指指点点,他还面不改色跟人打招呼哩。” 元溪嗤笑一声,“反正丢的也不是他的脸,他才不在乎了。” * 当沐风和宋进听说沈离戴着沉重的脚镣在府里艰难行走时,都惊呆了。前者更是又急又气,连忙命令下人们不许议论此事,不许在他经过的时候抬眼看他,更不许给他难堪。 宋进抽了个空找到沈离,见他正坐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晒着太阳,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今日元家的风云人物是旁人一样。 他不理解,但是大为震撼。 沈离看到了他,微笑着点头示意,“宋兄弟,好巧啊。” 宋进慢慢踱过去,“沈兄,我现在是真的佩服你了。你是真的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他找了沈离对面的一块石头坐下,“若是我有沈兄这样的定力与心量,何愁做不出一番事业来。” 沈离淡淡一笑,“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只不过想出来晒晒太阳。你也知道的,我素来畏寒。” 宋进咋舌,“沈兄的话大有深意啊。你的境界实在是高,高啊。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眉头一皱,眼里露出些关切,“你好好的是怎么得罪姑娘的呢?我听说,她一向对下人很是宽厚啊。” 沈离苦笑一声,“我大概就是那个例外吧。其实也还好,除了走起路来有些吃力,也没什么。” 宋进睁大了眼睛,半晌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这种惩处对你的名誉有碍,要不然你还是少出来走动吧。想晒太阳的话,在门口也使得。” 沈离道:“宋兄弟所言甚是,只是我一人在屋里无事可做,好不憋闷。” 宋进暗暗吃惊:“姑娘没有安排你做什么吗?” 沈离摇摇头,“她大概把我忘了。对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闲着无事,想做一些木工活,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弄些木料和工具来?” —— 宋进记下沈离要的木材品种、大小和数量后,正想着抽空帮他准备,然后又被沐风叫了过去。沐总管问了一番两人的谈话后,自己揽过了这桩事。他的效率很快,第二日便将沈离要的东西送了过去。 沈离孤单单锯了三日木头,无事发生。 除了柳儿和偶尔偷偷溜过来的沐风与宋进,他这屋子也见不到其他人。 第三日晚上,他做完木工活,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还好元家不限制他的热水,没有火盆,他就天天晚上洗到浑身发热,再上床睡觉,这样就不冷了。 然而在床上躺了一段时候后,被窝还是慢慢变凉了。 那锁链更是吸走热气的大怪物。 沈离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怀中一热,被窝里钻进来一个什么东西,像个烫呼呼的小番薯。 还是香喷喷的。 他一下子就抱紧了。 几个呼吸后,他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了,松开怀中的“番薯”。 他低低说道:“你不是嫌弃我形貌寒碜、上不得台面了吗?” 紧接着,他“嘶”了一声。 喉结被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所以我这不是夜里来找你嘛?”怀里的女子嗔道。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一个逃奴,你还想怎样?” 沈离顺着她的脸摸到后脑勺,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啊,我也不明白,我一个小小逃奴,一无是处,相貌丑陋,怎么还能引得元小姐兴致大发呢?” “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很敏感,又很耐玩。” 元溪语气暧昧,手指开始慢慢往下滑。 沈离身子一颤,迅速捉住了那只手,又气又羞,“这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该说的话吗?” “我不是什么女孩子了,我自己都有孩子了,男人也有几个呢。” 沈离听着心头一软,将脸凑近,与她额头相抵。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呼出的气也暖呵呵的,让他止不住地想要贴紧她。 简直想要融化在她身上。 他柔声问道:“有哪几个?说给我听听。” “才不告诉你。你一个下人也敢打听主子的私事。”元溪闷闷说道。 “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没有男人对不对?要不然怎么跑到我一个下人的床上来了?” “我有!要不然宝儿从哪来的?” “看来还真有。可是他人呢?” “一个野男人,早就跑了。” 沈离心中一酸,黑暗中试探性地啄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见她没有避让,又密密地吻了一会儿。 半晌,他移开嘴唇,低声问道:“那你恨他吗?” “和你没关系。”元溪呛了他一句。 沈离语塞,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和你之前的男人相比,你最喜欢谁?” “我现在最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在我身边。谁能陪着我,我就喜欢谁。” 沈离闻言,心脏处似有蚂蚁啃噬,忍了一会儿问道:“就这么简单吗?” “很简单吗?”元溪轻笑一声,“可是有些人就是做不到啊。” 沈离沉默了。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缓的呼吸。 “不过没关系。”轻快的女声忽然打破了寂静,“我以后会找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男人成亲。” 沈离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也没资格生气,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吗? 可是他的心还是不争气地抽痛起来。尤其是想到她以后会这样软软地躺在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他就理智全无,又酸又恨,气得不得了。 抚在她背后的手掌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 “轻一点啦,夯货!” 沈离松开手,抿了抿唇,“既然你已经打算再婚了,那还是别来找我了。这样对你的影响不好。”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一个有钱的寡妇养个把男人算什么大事呢?”元溪不以为意。 沈离悟了,原来她是把自己当面首了。 一个既没有自由也没有钱的面首。 甚至连两人相见,她都要趁着夜色悄悄前来,生怕让人知道。 等等,这好像是禁/脔吧。 哈哈!这下连面首都不如了。 沈离悲哀起来,静静躺着不再吭声。好在元溪也没有继续闹他,只是把头埋在他颈间,呼吸清浅。 * 沈离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看到怀中的人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他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 女子的衣物就乱七八糟地搁在一旁。 沈离看不过去,伸手就给她整理了起来,忽然一个硬物从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定睛一看,是一把钥匙。 他弯下腰,把钥匙捡了起来,忽然心中一动,鬼鬼祟祟地看了眼床上的人。 她没醒。 沈离鬼使神差地握着钥匙,试着伸进了脚镣上的锁孔。 “咔哒”一声,钥匙竟然顺利转动了。 和离你休想 第67节 锁链开了! 怎么会这样?他只是随手一试啊。 他惊慌失措起来,连忙再次向床上瞥了一眼。 她还是没醒。 沈离看着断开的锁链,彻底呆住了。 第62章 作茧自缚(五) 镣铐一解,他就自由了。 他可以走了。 他也该走了。 沈离缓缓站了起来,望了望窗外,又望了望元溪。 然而—— 不告而取是为盗。 他好歹也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人,自然不屑做此宵小之行。 好险,差点就行差踏错了。 沈离又蹲了下来,将脚镣快速锁好,钥匙也重新塞回去,然后将衣物打乱,装作没动过一样。 又过了一刻钟,元溪悠悠转醒,见男人正坐在床边支着脑袋看着自己,不由莞尔一笑,伸了个懒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伺候我穿衣。” 沈离起身去拿衣裳。 一个东西从衣裳里掉了出来,又被他眼疾手快抓住了。 他握着钥匙,故意问道:“这是什么的钥匙?” “还给我!”元溪急道。 沈离将钥匙递给她,识趣地不再多问。 窗外天色熹微,元溪匆匆穿好衣裳就要离开。临走时,她瞥了一眼他的木工活计,“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打发时间罢了。”沈离顿了顿,忍不住问道:“明晚你还来吗?” “既然你说了,那我就来看看你吧。”元溪负手答道。 * 冬季更深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沈离白天摆弄木头,有时候拖着脚镣出去转转。 到了晚上,就是元二姑娘给逃奴送温暖的时候了。 沈离觉得自己像一个妃子,每日翘首等待着皇帝的临幸。这皇帝目前好像也没其他枕边人,但也不怎么亲近他。虽然常常踏足小院,也与他交颈而眠,但也仅此而已。 等他的第一件木工活做好以后,他托沐风将东西送到了元溪跟前。 那是一只供幼童玩耍的小木马,不算精致但也有种笨拙的可爱。 他想象着元宝儿坐上去一摇一晃的模样,心里就短暂地快乐起来,像黄昏时的池塘,荡漾着一圈圈蜂蜜色的柔波。 沐风回来后,他迫不及待地问他,她们有什么反应,孩子喜欢吗? 沐风说姑娘在忙,还没有看到。沈离说再探再报。次日,沐风又说了,小小姐今日去上街了,回来就睡下了,没有玩这个木马。沈离说那好吧,等她有空再玩也是一样。 第三日,不等沈离询问,沐风便气鼓鼓地来到小院。 “小小姐新得了很多玩具,恐怕没空坐木马了。” 沈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没关系。” 沐风愤愤道:“将军,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和大家相认?你再这么拧巴下去,是会孤独终老的。” 沈离苦笑了一下。 沐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明明你才是姑娘的丈夫、宝儿的父亲,却成日躲在这里锯木头。姑娘青春尚好,要是让什么牛鬼蛇神趁虚而入了怎么办?” “别说了。” 见男人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沐风更气,“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宝儿新得的许多玩具是哪里来的吗?是那个韩俊!他又回来了,不仅送了一堆东西,还邀请姑娘有空出去玩。” 沈离心头一震,“她们一起出去呢?” “还没有。”沐风顶了顶腮帮子,“不过姑娘应下了。你再不支棱起来,这也是早晚的事。” 沈离默然。 又是韩俊。居然又是韩俊。 怪不得他一直以来看他都不顺眼,看来这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了。 若真是他,也好。 * 晚上元溪又过来了。两人躺在床上,沈离终是没忍住,问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说说吗?” “没有啊,还不是老样子。” “你的亲事可有眉目呢?” “怎么,你着急脱身啊?” “我就随口一问。” “那可要让你失望了。” 沈离憋了一会儿,语气随意地问道:“听说近日来客人了,是什么韩家大公子?” “他呀,他回来过年啊。”元溪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笑道:“你吃醋了吗?” 沈离不自然地别过了脸,“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元溪捏了捏他发热的耳朵,忽然道:“过几日,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沈离心弦一动,随后又黯淡下来,“我这副样子,不便爬山。” “近来你表现不错,我可以让你把脚镣卸下来一日,前提是你得保证不许跑。” “好,我保证。”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太阳出来了我们就去爬山。” 沈离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有些惊异,她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让自己卸下脚镣外出了。 * 然而天公不作美,一连几日不是阴天就是下着小雨,爬山之约便只能往后拖一拖了。 一日午后,沈离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忽然沐风沉着脸进来了,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将一把大刀放在他面前,示意他拔出来看看。 沈离将其拔了出来,只见刃上寒光凛冽,拎在手里比一般的刀要沉上不少。 沈离感叹:“是把好刀。” 沐风道:“这是我特地为将军寻的。” 沈离将刀还给他,“我要这刀作甚?你不见我已不用刀剑了吗?” 沐风接过刀,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这把刀削铁如泥,正适合你用。” 说着他猛地朝下一劈。 沈离脚下的锁链顿时断为两截。 “你干什么!”沈离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似乎那刀不是砍在锁链上,而是砍到了他的脚。 沐风收起刀,绷着脸道:“拖了这么些时日才为将军解开束缚,是属下失职。” 沈离身子颤抖起来,瞪着他,“我有让你插手这件事吗?” “没有。”沐风昂着头道:“是我自己看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之前我以为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恢复身份留下来。但现在姑娘都要定亲了,你还是无动于衷,玩物丧志。既然将军不想留下来,那就走吧。留在这里,你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尴尬。” 他背过身去,“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那个英气勃发的将军。我实在不想看你堕落。” 半晌,沈离喃喃道:“你走吧。我晓得了。” 沐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离失魂落魄地坐下来,望着脱落的脚镣,浑身一阵阵发冷。 这下束缚他的枷锁彻底没有了。 让他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也没有了。 沐风说的没错,他确实该走了。 沈离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重重往墙上一靠,目光上移,停留在不远处那株高高的乔木上。 冬日 的树木,叶片早已脱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庞杂而纤细的树枝。 沐风砍断了他的镣铐,破除了他的矫饰,也叫他看清了自己弯弯曲曲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沈离握紧了因为寒冷而僵住的手指,心中暗暗对自己道:沈默怀,你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这么短视。如果你还有道德、还有骨气,就应该立马离开,再也不回来。 这是他一个人的冬天。 他不应该把其他人也一同拖进来。 下定决心后,沈离回屋简单收拾了些行李,正要出门,却发现元溪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后,目光沉郁地盯着自己。 沈离愣住了,“我……”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对不起。” “是沐风帮你的,对吧?” 和离你休想 第68节 “你别怪他,是我命他这么做的。”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求情?”元溪冷冷一笑,“他既然不认我这个主子,那我也不必留他了。你俩这么要好,干脆一块儿滚出元家。” 沈离沉默半晌,“是我的错,我既然答应待到你成婚之前,就应该说到做到。” 说完他抬头,眼神恳切地望着她,“我一时犯糊涂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元溪眼含讥诮,面罩寒霜,“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我这次会把脚镣戴好。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用更粗的……” 元溪打断他,“断了就断了,相同的手段我不会再用第二次了。” 沈离想了一会儿,道:“那我用沐风的性命担保,行不行?” —— 沈离再一次留了下来。 这次他的四肢都能够自由活动了。只不过先前的脚镣,还是给他的脚腕磨出了一圈硬硬的茧子。 元溪似乎没找沐风的麻烦。沐风傍晚时分又溜了过来。见他虽然没走成,但也不用再戴着脚镣,沐风还以为自己歪打正着,让这两人的关系缓和了,颇有些高兴。 晚上,沈离已经做好了独守空房的准备。毕竟元溪今日才生了好大的气。 但夜幕降临后,她还是来了。 沈离讷讷道:“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元溪捶了他一下,恨恨道:“我不止今晚来,明晚也会来,天天都来。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要物尽其用。”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硬邦邦道:“拿着。” 沈离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淡黄色的膏状物,隐隐有腊梅的芳香,“这是什么?” “给你抹身体的。最近天气干燥,你不好好保养下皮肤,怎么伺候我?” 沈离闻言便收了。 两人躺在床上。 见元溪一直背对着他,沈离有些忐忑,小心问道:“等天晴了,我们还去爬山吗?” 喊了她几声,都没有回答。 沈离正暗自神伤,忽然被子一凉,身上一沉。 元溪翻身坐到了他的身上,一双纤纤玉手拢在他的脖子上,用了些力道。 “我要掐死你。” 一缕带着凉意的发梢落在他的脸颊上,弄得他痒痒的。 “那你动手吧。” 元溪真的收紧了双手。 沈离不由扬起下巴,呼吸急促起来。 “死到临头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她压低了嗓音,骑在他身上,像个恶霸。 沈离笑了笑,艰难地开了口,慢慢说道:“等天晴了,我们还去爬山吗?” 元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松开了双手。 “去。” ----------------------- 作者有话说:快要结局了 再虐下男主 第63章 情归何处(一) 连续的阴天过后,太阳终于舍得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 沈离早早起来,满怀心事地在屋里屋外踱步,时不时出去转悠一圈。 阳光虽然稀薄得像湖面上初结的冰层,但也是个小晴天吧。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气好。 但等到巳时,元溪还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叫他,他就知道了。 今天不去爬山。 那么,他俩自然还是晚上见。 到了下午,沈离才醒悟过来,以前他行动不便,现在他已没有了枷锁,自然不用老是待在屋里等她过来。再说,天气越来越冷了,元溪总是夜里清晨跑来跑去的,多辛苦啊。 他应该主动一些才是。 打定主意,他便悄悄去了元溪的院子,趁人不注意,悄悄躲在屋顶上,然而蹲守了半日,却见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见她说话。 难道她不在家? 沈离白跑一趟,失落地回了屋。他有心去找沐风问问,但奇怪的是,也不见他的人影,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问了柳儿。 “你知道姑娘在哪里吗?我有事跟她说。” 柳儿道:“我又不是跟在姑娘身边,哪里晓得姑娘的行踪?不过听厨房的婶子说,姑娘今日出门了,恐怕要晚上才回来。” “出门?她去哪里呢?” 柳儿摇头,“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不知为什么,沈离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见天边浅黄色的太阳渐渐西垂,他按捺不住,决定去门口等等看,若是她回来了,他也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 稀薄的阳光毫不留恋地走了,天色一点点黑下来。沈离蹲在墙角的一株高大的枇杷树上,耐心守候着。 暮色很好地把他掩藏住了。 元宅门口的灯笼亮了,在清寒的冬夜中,散发着昏浊而微暖的光芒。 终于,两辆马车在门口停住了。 身穿大红色袄裙的元溪仿佛一团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沈离眼睛一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头,忽然从后方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是韩俊。 他呆住了。 他缩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元溪和他笑意盈盈地说话,刚听见“皋亭山”三个字,便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浑身又冷又痛,像被无数的冰锥猛扎一样。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想象她和别人在一起和真正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是两回事。 他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宽厚无私、云淡风轻。 两辆马车走了。 来了一道冷风,在屋舍和树木间踅来踅去,一路呜呜地悲叹,又迅速无影无踪了。 一弯残月升起来了,微茫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冷冷清清。 他似乎被冻在了树上,成了树影的一部分。胸口残余的那点儿生命之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已经过去很久了,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沐浴完上床了。元溪也差不多该来了。 然而,没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人来找他。 他冻得像个冰人了,却丝毫不想动弹。 一直待下去的话,真的会冻死在树上吧。他的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怨意。 如果、如果自己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她会后悔吗?后悔放了他的鸽子去和别人一起爬山吗?后悔在最后的日子里这样对待他吗? 沈离在心里悲愤地哀鸣:你以为我是在欲擒故纵吗?你以为我是在故意拿乔吗?不、不是的!我是真的要走了!我就要永远地离开你了。反正你这两年也习惯了不是么? 突然,他的头顶上方传来几声粗亮的鸟鸣。一只大乌鸦绕着枇杷树飞了几圈,“啊啊”地叫着。 沈离不由打了一个哆嗦,从刚才自怨自艾的状态里陡然醒转过来。 他在想什么? 不可以这样!沈默怀,就算是死,也不要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狼狈地死去、怀着怨恨死去。 他冷静了下来。 他简单活动了下手腕脚腕,见四下无人,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不想因肢体僵冷而摔了个趔趄,强烈的冲击力从脚心撞到体内。 腹腔立时剧痛起来,胃里一阵痉挛,他连忙捂住胸口,一股浓郁的腥甜不可遏制地漫了上来。 “哇”得一下,他吐出了一口鲜血。 沈离扶着树干,痴痴望着地上的血迹,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直了身体,用脚拨了拨旁边的腐叶碎石,将血迹掩住。 云师告诫过他,除了药物和保暖外,一定要修心,心平气和,不怨不嗔,方能延缓他的病情发作。 他一犯再犯,想来死期已然近了。 —— 沈离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也不点灯,摸到冰凉的衾被,就径直和衣躺下了。 种种可怖的念想时不时在他心头徘徊,任他如何用一些浩然正念驱赶,也是无用。 他昏昏沉沉 地睡过去了。 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中午。天气好像暖和了很多。 沈离疑惑地发现自己正好好地睡在被子里,肚子上放了一个汤婆子,一旁的架子上还搁着他脱下的外衣。 他艰难地扬起头,发现元溪不知何时过来了,屋里竟然还烧着火盆。 和离你休想 第69节 “你醒了。”她走了过来,“昨晚我忘记叫人告诉你不去了。你一直在等我吗?” 沈离望着她红润娇妍如春花般的小脸,摇了摇头,“没有等很久。你昨天很忙吗?” 元溪淡淡“嗯”了一声,侧过身去,玩起了床帘上的钩子,“柳儿跟我说,你昨晚没盖被子就睡了,冻了一晚上。所以从现在开始,许你用火盆等物了。” 这是给他的补偿吗?他默了一会儿,“你还想去爬山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天太冷了,山上只会更冷,既然你怕冷,我们就不去了吧。” 他离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走近一步,“你要是想出去的话,我们可以去泡温泉,怎么样?” “什么时候?”沈离睁开了眼睛,“要等下一个晴天吗?” 元溪道:“不用的。只是我这几天有事要忙,等忙完了,我们就去。” “那你晚上还来吗?” “有空的话就来。你别像昨晚那样等我了。” * 天气阴寒,彤云密布。元溪一连三日都没有来。 小院子静得像一座孤坟,偶尔从里面传出来吱吱呀呀锯木头的声音,仿佛野鬼的哭泣。 下雪了。 天地一点点白了起来。 这么冷,路又难走,她更加不会来了。 太阳出来了,雪在融化。 结冰了,更冷了。她又怎么会来呢? 不等了。 沈离做完木工活后,在火盆里扒拉了几下,从灰烬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糟了,番薯烤过头了! 还好,还有一面还是好的,能吃。 他擦了擦番薯上的灰,揣在怀里,踏着一地乱琼碎玉,向外走去。 沈离不顾路人惊诧的眼光,径直走进元溪的院子。大概是听到了仆从的禀报,她急急忙忙地出来了,将他引到一处亭子里。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脸红扑扑的,秀眉微蹙,似乎是在为他的不请自来而生气。 沈离没说话,从怀中掏出烤番薯,递到她面前。 “就为了这个?”元溪眉毛一扬。 “烤得不太好,你多担待。” “我不饿。”她的脸上仍有愠怒。 沈离闻言,将番薯掰开,只见里面大部分都烧成炭了,只有一小块是红红软软的。 “吃一口。”他固执地将完好的部分递到她嘴边。 元溪无奈,只好吃了一小口。 沈离似是松了一口气,“我做了一个东西给你玩,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她哼了一哼,背过身去,“不要。你今天这样莽撞,我很不高兴。” 他掰过她的肩膀,“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什么就一次?元溪心里嘀咕着,嘴上道:“那好吧,我就跟你去看看。” 沈离引着元溪到了后园的池子边,指着冰上一个木制的家伙道:“我做了一个冰爬犁,你可以坐在上面滑冰。” 元溪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跃跃欲试,又心有顾虑,“会不会掉水里?大冬天的落了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笃定道:“不会的,这池子浅,冰层厚。我上去踩过了,没问题的。” 元溪于是放下心来,牵着沈离的手踏上了冰面,坐在冰爬犁上。 两人在冰上玩了半日,皆露出了久违的欢颜,闹了一身的汗。冷风一吹,元溪便觉得耳朵有些胀痛,见沈离的耳朵也是红通通的,便停了下来。 沈离:“不好玩吗?” “好玩,但是我玩好了。这里太冷了,不可久留,赶紧回去吧。” “也好。”沈离收起了冰爬犁,夹在臂下,“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上。 元溪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 “也好。”沈离低声道。 “等一下,你怎么把冰爬犁带走了?不是说送给我玩的吗?” 他望了望冰爬犁,又看了看她,“你要带回去吗?” 元溪点了点头。 “不给。” 元溪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弯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跟你开玩笑的。” 说着就把冰爬犁递了过去。 元溪没有接,歪头想了一下,“还是你先带回去吧,待会儿我让人来取。” “好。” 解决了冰爬犁的归宿,两人分道扬镳。 沈离转过身来,方才脸上和煦的微笑一扫而空。 她要带回去!她还要带回去! 带回去。 跟谁玩? 那日她下马车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冰天雪地中,他的妒火再一次难以遏制地升腾起来。 说好跟他一起爬山,转头就和韩俊一起去了。 带走他的冰爬犁,转头是不是也要去和韩俊一起玩? 他恨恨想着,脑中自动出现了她与韩俊一起滑冰的画面,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还有宝儿……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次喷出。 第64章 情归何处(二) 转过一道弯,假山石后突然闪过一道人影,正是沐风。 他跟到元溪身后,喜不自禁道:“姑娘,这法子真的有用。” 元溪带着笑意道:“待会儿你过去把冰爬犁取回来。” “是。”沐风应下,眼珠一转,又道:“接下来是不是要趁热打铁,再逼他一把?” 闻言,她止住脚步,眉头微蹙,“按我原本的想法,慢慢来更妥当些。只是已进腊月,不久就要过年了,一定在年前解决此事。” “姑娘说的是。沉疴需得猛药治,我看这事还是越快越好,拖着拖着,万一他回过味来就不好了。”沐风说得眉飞色舞,“对付将军这种人啊,就得一套连招将他打蒙。” “也罢。”元溪点点头,“你记得去库房挑一些礼物,再去韩家跑一趟。” “是。” —— 才晴了两日,天上又纷纷扬扬下了雪。这次的雪势更大,鹅毛大的雪片儿旋舞飘飖,打在瓦上、林上,簌簌有声,很快,眼前又宛如琉璃世界一般洁净,美丽。 然而沈离无心欣赏这雪景。 他搬了把椅子,靠坐在门口。随着地上的雪越积越厚,他的心也愈发灰了,身体上的痛意已经连绵不绝,不能再令他一惊一乍。 自己也许会死在这个冬天。他想。 这雪下起来跟不要命了一样,像是要把他就这么埋了。 院门“吱哑”一声,柳儿冒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怀里抱着筐木炭,筐上还用红布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沈离不禁失笑,“这是干什么?家里的布料多得没处使了不成?” “今儿寒冷,姑娘体恤下人,给各处多发了炭火。大雪天到处白茫茫的,打个红结又醒目又好看,也是添些喜气。” 沈离点点头,“快过年了,是该如此。” 柳儿放下木筐,然后神秘一笑,“不止呢,我听说啊,姑娘喜事将近了。” 沈离闻言怔住,语气有些发飘,“什么喜事?” “嗐,就是下人们胡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柳儿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小声道:“据说啊,姑娘最近与韩家大爷往来频繁,不知是谁漏了点风声,说他俩快要定亲了,就在年前。” 沈离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嘴唇蠕动着,“是么?” 柳儿道:“我一个下人哪里说得准?不过么,韩大爷与姑娘自幼相识,知根知底,总比旁人好。况且,姑娘前头的丈夫没了,他恰好也是个鳏夫,这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吗?虽然他比姑娘大了不少,但是年纪大会疼人啊,不像前头那个姑爷——” “闭嘴!”沈离耳边嗡的一声,身子不由颤抖了起来,脸色阴沉,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柳儿唬了一跳,讷讷无言,收拾好木炭便悄悄退下了。 沈离靠在椅子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嘴唇绝望地张张合合。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近都不来了。 他缩紧了身躯,只觉一盆冰水泼在身上,冷得他发痛,尤其是胸口和头顶,仿佛有无数寒芒在戳他一样,一会儿又觉得胸口被塞进了一团火,熊熊地烧着,热意在四肢百骸里急速扩张,涨得他发痛。 “啊——”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和离你休想 第70节 沈离在地上静静趴了一会儿,忽然浑身像是充满了力气一样,一跃而起,冲进漫天飞雪里。 他在雪地里疯跑。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要听她亲口告诉他。 * 沈离再一次旁若无人地闯进了元溪的院子。 她在花厅里见了他,眉头紧皱,比上一次还要不耐。 “你疯了吗?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沈离喘着气,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们有四日半没有见面了。” “这么大的雪,我怎么出来?” “我可以过来找你。”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元溪目光躲闪了一下,“你还是别来了,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他逼近了一步,“如果你怕被人议论,我可以悄悄过来,保证无人知晓。” 她望向一旁的屏风,“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是谁该来的地方?是你下一个丈夫?是韩俊?”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努力忽视胸口的钝痛,“你是不是要定亲了?” 她震惊地望向他,樱色双唇微微张开。 她一句话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刹那,他的眼神像是沉沉乌云里射出的闪电,紧接着又无声湮灭了。 沈离颤抖着,扬起一个枯淡的笑,“温泉,我想应该不必去了,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元溪忽然道:“就算我定亲了,你就不能陪我了吗?” 沈离垂下的眼眸一下子抬起了,充满着不可置信,也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 “你休想。” “那你想怎么样?” 她上前一步,两道俊眉微微挑起,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在雪色的映衬下,整张脸愈发显得明艳无双,不可逼视,像一株有着无穷生机的花。 肆意地生长着,残忍地绽放着。 他失神地望着她,握紧的拳头倏然松了下来,下意识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是的,我要定亲了,你想怎样?”她继续逼问。 这下,沈离脸上彻底死寂一片。 半晌,他喃喃道:“恭喜你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微笑,“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定亲了,你也该走了。” 沈离站着不动,木然道:“你现在就要赶我走吗?” 她淡淡道:“我本来还想留你几日,所以没告诉你。如今你既然知道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你离定亲还要几日吧?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你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被外人发觉的风险。你走了就走了,我还要过正常的日子。我要一个正常的丈夫。”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想被他发现你的存在。” 这句话像雷电一样劈在沈离的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了,旋即转身撞入风雪中。 一口气奔出这座院子,他才颓然地放缓了步子,在小腿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雪花静静地落在他的发间,肩上,背后,渐渐织成一件鹤氅。 万籁俱寂。清极,静极。 然而元溪方才无辜又无情的话语却在他脑海中久久回响。 她居然赶他走。为了一个韩俊。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她赶他走。 她说她要一个正常的丈夫。 她叫他不要打扰她正常的生活。 她赶他走。 怒火与怨气在咬他的心,一口一口地撕扯下血肉来。 好冷,好累。 身体里的血好像都流不动了。 他仰天无声一笑。 是的,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给不了她正常的生活。 他猛地伸手抓住额际一处几乎不可察的起边,狠狠一扯! “嘶啦——” 撕开的缝隙里瞬间灌进了清寒的雪气,刺痛骤然鲜明。 一小块真实的皮肤暴露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不顾面皮传来的痛楚,野蛮地撕扯着自己的脸。 假面卷曲着脱落,逐渐露出颧骨、嘴角、下颌…… 这是一张与之前那张不同的脸,除了那道蜈蚣般的疤痕。 他的皮肤因蛮力的撕扯而变得通红,寒气刮在久未见天光的脸上,带来尖锐的疼痛。 一瞬间,他想跑回去,用这张脸对着她,用这张脸去质问她,看她还会不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突然他踉跄一步,一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咙,随即不管不顾地喷了出来。 一大片鲜红的血洒落在纯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视野开始模糊,天地旋转,只剩一片令人晕眩的白与刺目的红。 他的力气随着那口血的喷出被彻底抽空,双膝一软,沉重的身躯向前扑倒,整个人昏厥过去。 天地浩大,雪落无声。 一会儿新的白雪就覆盖了血迹,也慢慢将他覆盖。 …… 沈崖从漫长的黑暗中醒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远,从无边无垠的寒冷中走了出来,走到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地方。 自己是死了吗?意识渐渐回笼,他慢慢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陌生的帐顶。身下是柔软的褥子,身上的被子带着晒过阳光的干爽气息。 记忆瞬间倒灌——女人冷漠决绝的脸,大雪中绝望的奔走,喷洒在雪地上的鲜血…… 他还没死。 他有点想笑,嘴角一扯,立时传来一丝痛楚。他摸了摸脸,哦,是了,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脸了。 他又想起来了。 昏迷前,他满心想的是用这张脸去与她对质。 一念既起,他虚弱的身体里就像灌满了活力,一下子坐了起来。见床边放着一套男子的新衣新鞋,他嗤笑了一声。 和上次昏迷后醒来一样,只不过这次她都懒得来看他了。 估计是以为他在做戏博取同情吧。 沈崖面无表情地迅速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两个丫鬟低低的说话声。他凑到门后,正要凝神去听,这时一个丫鬟往房里走了过来。 沈崖随即躲到门口,贴在墙壁上。 那个丫鬟推门进来,见床上空无一人,惊慌失措,正要大声呼喊,却被沈崖敲了一记后颈,晕了过去。另一个丫鬟不察,跟着进来了,同样被他敲晕。 他悄悄出了屋子。风雪已停,院内的景致有些熟悉。 这是元溪的院子。 好、好!她居然在他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把他弄到了这里来。 如此反反复复地玩弄他、作践他! 沈崖躲在暗处,心中冷笑。既然如此,就休要怪他不留情面。 他再也不想当什么宽宏大度的好人了。 什么隐忍和成全,通通见鬼去吧! 这次他就算死,也不会放手。 她休想抛下他和别人走向幸福。 * 沈崖循声悄悄来到正厅外,躲在暗处,窥见元溪正在里面与一对青年男女说话。那两人正是刚回家的元直夫妇。 他盯了一会儿,满脸阴翳,心里默默盘算着。 忽然,另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在屋里响起。 是韩俊。 沈崖方才状若死人的脸像是倏然活了过来,眼里也射出了光泽。 好哇好哇,真是天助我也!他暗暗想道:原本我还下不了决心,现在我决定了,我就要在你未婚夫和兄嫂的面前把你劫走,看你这下怎么办!哈哈!你不想让他们发现我,我偏偏就让所有人都看到! 想到待会儿她们脸上惊恐的神情,沈崖就觉得心怀大畅、刺激得头皮发麻! 紧随其后的是腹腔和胸腔处传来的疼痛。 他连忙用手紧 和离你休想 第71节 紧按住,咬牙忍耐了一会儿,然后匍匐着潜向正厅。 反正也活不长了,他也要从心所欲一回! 第65章 情归何处(三) 话说元溪故意说自己要定亲,想试试沈崖的反应,却见他突然转身狂奔,心下又急又忧,一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雪厚难行,她艰难跋涉着,见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正想赌气不追了,不料他却突然直直倒下,一头栽进雪里。 元溪吓了一大跳,赶紧奔到近前,发现他吐出了一大口血,心中又慌又悔,双腿一软,颤颤巍巍蹲在他身边,使劲给他翻了个身,然后赶紧试了试呼吸,见人还有气,略放了放心,又因他的人皮面具不见了,脸上皮肤红得吓人,情不自禁哭了出来。 他怎么可以顶着这张脸,如此狼狈又凄惨地出现在她面前? 追在后面的家丁赶来了,连忙将沈崖抬了起来。元溪让人把他直接送到自己院子,又请大夫过来给他看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大夫竟然说他身患重症,怕是命不久矣。 元溪不信,命人再去请其他更高明的大夫,正巧元直一家回来了,便赶紧对哥哥说了此事。元直一开始听说沈崖还活着,又惊又喜,然后看到他昏沉虚弱,又忧心不已。 这时韩俊也过来拜访,几人正在厅堂里讨论杭州哪位大夫最高明,忽然一道人影如旋风般冲进去,一把抓住元溪飞走了。 整个过程中,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元溪被劫走了。 并不是因为匪徒的速度太快而导致看不清,相反正是看清了这匪徒的面容,几人才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大家正在为他的病情发愁呢,尤其是元溪,急得都要哭了。 他为什么要把她抓走啊?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 无法理解。 还是元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命令侍卫跟上,却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丢了两人的踪迹,只好增派人手在周边细细搜寻。 元直只能安慰众人,一来沈崖不会伤害元溪,二来既然他刚醒就有一身牛劲,想来病情还不重。 * 元溪被人挟着疾掠出府,一开始魂飞魄散,想要呼救,却被身后之人捂住了口鼻,紧接着那人身上的熟悉气息让她放了心,虽然仍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安安分分地任由他带着自己飞墙走壁。 再者,他现在这么活力四射,可见病情没有之前那个大夫说得那么严重。 这样想着,元溪松了口气,一路上默不作声。沈崖的这番行为实在怪诞,她还是静观其变,且看他要做什么。 沈崖带她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小院子。宅子里头静悄悄的,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他走到一间屋子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将元溪扔在了床上,二话不说就扯下床帘,大力一撕,碎成布条。 元溪吃了一惊,坐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沈崖不言语,伸手就去脱她的鞋。 元溪不明所以,愣愣地任由他脱了,随后又见他拿着一截布条,就要来捆自己的脚腕。 她大急,乱蹬了起来,“你疯啦?捆我干什么?” 沈崖眉头一拧,将她两只脚腕紧紧按在床上,嘴里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头在她的脚腕上绕了起来。 元溪因念着他的病情,不敢十分用力,只好嘴上劝阻:“你把我捆起来,我还怎么给你找大夫啊?快别闹了,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沈崖置若罔闻,仍是低着头一心缠绕布条,最后在她脚腕上打了个死结。 他抬头望着她,嘴角勾起,眼含讥诮,“你生气又怎样?我都当众把你劫走了,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你生气不生气吗?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任你驱使的奴仆吗?” 元溪知道他心里有怨,也不跟他计较,“那你在乎一下自己的身体行不行?你都吐血了!” “是啊,我吐血了,我的血洒在雪地上,好看吗?你高兴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都担心死了。”元溪带着哭腔,上身前倾过来想要抱住他,却被他一把按倒在床上。 “你是担心我死不了挡了你的好姻缘吧!”沈崖恨恨道,尽管心底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此刻看着她美丽而惊慌的面容,就忍不住要拿这些话来刺她。 见他眼睛都气得发红了,她急忙解释道:“你怎么这么笨啊?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吗?我是在骗你的啊,我没有要和其他人定亲。” “是吗?但是谁知道你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你现在被我抓到这里,自然会委曲求全讨好我。” 元溪气结,通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她现在说什么,他都可以打成谎话,那还不如不说了,省点力气。 沈崖见状,冷笑连连,“被我说中了吧,你心虚了。” 元溪偏过头,只不理他。 他突然欺身而上,拽住她的两只手,并在一起,然后像先前困住她的脚腕一般,拿起布条,准备把她的手也捆起来。 “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要一件件还回来。” 元溪闻言,恍然大悟,而后骂道:“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都虚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那档子事呢?” 沈崖怒视着她:“你……你血口喷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那些变态癖好吗?脑子里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才把别人想象得跟你一样无耻。哼!我才不会让你占了我的便宜。” “你才变态!你才无耻!你是全天下最卑鄙最会倒打一耙的混蛋!”元溪气昏了头,破口大骂。 “你不变态?那是谁趁我昏迷把我脱光了绑在床上亵玩?你不无耻?那是谁一边和别的男人游山玩水、一边晚上跑到我的床上?” “你做个护卫还要勾引主人,夜夜缠着我不放,听到我要定亲了你还厚着脸皮不想走,你自甘堕落!你不要脸!” 沈崖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狞笑道:“哈哈你承认了吧,你就是想赶我走!年关将近,冰天雪地,你要把我赶出去,一天都不许我多留,你好狠的心啊!” 元溪被气蒙了,嚷道:“我就是要赶你走!你快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他也被气得直哆嗦,一面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一面咬着牙道:“你不想看到我,我偏偏不如你的意!我就要你在这里看着我,只能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将将打好最后一个结,忽然腹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痛得他直打滚,一下子从床上滚落了下去。 元溪见状,侧过身子,骂道:“活该!疼死你!” 沈崖喘着粗气,恶狠狠回道:“我死了,你也讨不了好。呵呵,我马上就要死了,和死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你感觉怎么样?” 说完,他呻吟了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像一只绝望的病虎,然后就垂下头,一动不动了。 “你就装吧,吓唬谁呢!神经病!” 元溪在床上躺着,无奈地望着房梁,好一会儿才冷静了下来,见沈崖仍在地上挺尸,一动不动,忽然有些紧张了。 “你怎么啦?还不起来吗?我不跟你吵了。” 喊了几声,地上的男人仍是一动不动。 她想起他之前昏倒在雪地上的情景,终于害怕起来。 难道他真的病得很重呢? 元溪想下床看他,可是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无法自由行动,只好先想办法解开身上 的束缚。 还好沈崖最后打结的时候,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结系得并不紧。她慢慢蹭松了布条,然后反手去解,这一步花了不少时间,急得她额头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双手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她顾不上解开脚上的布条,先下了地,蹦到沈崖边上,又是先试探了下鼻息。 还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先去解脚上的束缚,然而沈崖将其打了个极紧的死结,她解了半日仍然没有解开,气得她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大腿。 神经病一样,尽干些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她小心地站起身,绕着屋子一蹦一跳,希冀能找到什么利器,结果真给她找到了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剪断布条,她赶紧来到沈崖身边,刚碰到他的手,心里就一沉。 怎么才过了这么会儿,他身上的热度就下降了这么多。 定是地上太冰了,对对,得赶紧把他弄到床上去。 可是他这么大个人,她一个人怎么能把他弄上床呢? 元溪苦恼起来,叹了口气,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先试试吧。 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床边拖。这一步是顺利的,然后就是把人抱上床了。她搓了搓手,长长吸了口气,鼓足劲抬起他的上半身,这才发现他比她想象得要轻上不少。或者说,是比从前的他轻。 将人成功弄上床,她心里亦喜亦悲,跪在床上怔怔发了会呆,才想起来给他盖被子。 然而床上只有一床单薄的秋被。 这里应该就是他来元家做护卫之前的住所。那时还是秋天,以他粗疏的性子,自然没有准备冬被。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未死心,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看了看,果然没有厚被子。 元溪叹息一声,从中抱出唯一一床薄被,将两床被子都盖在沈崖身上,然后又抓过他的手握住,猛搓一顿,希望能让他热起来。 搓热一只手,再去捂另一只手。然而这只手刚有些热了,先前那只手又凉了。 元溪心头的恐惧越来越大,像一团灰雾将她彻底笼住。 他的身体为什么越来越冷? 难道……难道…… 她想起他昏倒前的最后一句话,心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扑在他身上大哭了起来。 “你快醒来啊,我害怕。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不会死的,你刚刚还那么大劲呢。” 温热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沈崖的脸上,脖子上。 “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我再也不赶你走了,你快醒醒啊,别睡了——” 她伏在他胸口哭了一会儿,忽然底下的人动了动,赶紧抬头看去。 沈崖艰难地睁开双眼,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开口,元溪赶紧抚着他的脸道:“对不起,我不该赶你走,那不是我的真心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身子气坏了怎么办?” “你的定亲也是假的吗?”他气若游丝。 元溪猛然点头,“都是我骗你的,你一直不肯承认身份,我气恼得很,就想激一激你。你已经回来了,我怎么会和别人定亲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沈崖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撑着坐了起来,猛地咳了几声,又吐了一口血,喷在被子上,然后脱力般缓缓倒在床上。 元溪被这一状况吓懵了,泪珠挂在脸颊上。 “你……你怎么会这样?” 和离你休想 第72节 沈崖嘴角噙着血,勉力笑了笑,“我就要死了,怎么办?让你看着我死去,这是我把你抓过来的本意。我是不是很坏?” 元溪手忙脚乱地去抹他嘴角的血迹,含着眼泪使劲摇头,“不会的,你不死的,我马上就去给你找大夫,找杭州最好的大夫。” 沈崖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你是想趁机逃走吗?” 元溪见他又起了些疯意,不敢再动,“我不走,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恨我吗?” 见他脑子越发糊涂,元溪心中悲痛,哽咽道:“我怎么会恨你?” “我把你困在这里,让你看着我死去,难道不残忍吗?”沈崖费力说道,见她张了张唇,又抬起手止住她,“等等,让我说完。” 他坐起来,倚靠在床头,气喘吁吁。 “我明明知道你没有我也过得很好,还要特意过来接近你,难道不自私吗?我知道只要接近你,哪怕易了容,也很有可能被你察觉,还装模作样地躲躲藏藏,难道不虚伪吗?在被你认出的第一时间,我就该马上走,但我拖延着没有走,让你有机会把我留下了,难道不可笑吗?听说你即将定亲,我还想赖在这里,想破坏你的亲事,难道不卑鄙吗?” 沈崖喘了口气,只觉胸口越来越痛,血腥的液体又涌了上来。 他望着她哀痛的面容,喉头一滚,将即将涌出的鲜血咽了回去。 他弯下腰,咳了几声,继续道:“我知道,我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来见你,不该来打破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但我不甘心,我的欲望战胜了我的道德,我再一次把你拖进痛苦的泥潭里了,你不该恨我吗?” 沈崖笑了笑,泪水滚落下来,“我想听你说,你恨我。因为你恨我的话,你和我都不会过于痛苦了。” 第66章 正文结局 元溪静静听他说完,“那就痛苦好了。” 沈崖恍惚了一下,“什么?” “不管你怎么贬低自己,我还是喜欢你,很喜欢你。”她捧起他的脸,专注地看着他,“听我这样说,你觉得痛苦吗?有没有在心里偷偷感到快乐?” 他的睫毛慌张地扇动了下,“我……我……” “不要再推开我了。你以为你这么说,就会吓到我吗?其实我只会庆幸你有私心,庆幸你不像表面上装得那样云淡风轻。”元溪搂过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脑勺,柔声道: “为什么不敢大大方方来找我?就算你残了、毁容了,我也会选择你。你要记住,你在我这里就是最好的。不需要反复试探,不需要任何自责,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我的爱。” “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沈崖怔怔堕下泪来,悔意在心里一点点蔓延。 “那就让我看着你死。”元溪泪水簌簌滚落,“从现在开始,我们俩再也不分开。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怀里。” 沈崖闻此,更是伤心欲绝,胸口如遭重击,疼痛很快扩散到全身。他痛苦地低吼了一声,便又觉天旋地转,再次晕了过去。 元溪见他又昏迷过去,已经不再惊慌。泪水在她脸上连绵不绝又镇定地流淌着。她将他放平,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了进去,紧紧抱住了他。 像抱住了一个确定而令人心碎的结局。 —— 元直找过来的时候,见两个人都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被子上还一滩血,顿时如遭受了晴空霹雳一般,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地扑到床上。 “妹妹,妹妹,默怀,默怀——” 他正要放声大哭,忽然见妹妹的睫毛扇动了一下。 “妹妹,你没事?” 元溪见哥哥终于来了,当即“哇”得一下哭了出来。 “我……我没事,沈崖他……他要死了。” 元直慌忙去探了探沈崖的脉搏,很微弱,但还在跳动。 “你先别急,我现在就送你们回家,大夫已经在家里了。” 元溪抽噎道:“他真的病得很重,自己都放弃希望了,不然也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糟蹋自己,恐怕……恐怕……” 元直忙道:“你走的这会儿功夫,家里来了个很厉害的大夫,还是谢长君谢先生带来的,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他们啊。” 元溪闻言,心里倏然燃起希望,于是擦干眼泪,赶紧下床,招呼其他人等将沈崖抬将回去。 * 回到家中,谢长君果然已经在等着呢,他旁边还坐着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人。 “这是我的师叔,你称呼他云师就好了。”谢长君向元溪介绍道:“沈崖来寻你之前,一直在我师叔那里疗伤。” 元溪含泪拜了拜,引着两人去看沈崖。 云师一见沈崖的脸,就长叹一声,“他已是强弩之末,命不久矣。” 元溪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瞬间蔫了,整个人如坠冰窟,喃喃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呢吗?” “年初的时候,我还跟他说,只要他注意 防寒,保持心绪平和,起码还能活上一两年。谁成想,才不到一年,他的境况就急转直下。” 此言对元溪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像纸灰一样可怕。 是她害了他。 云师继续道:“说起来,他的病也和我有关。谢师侄当初把他交给我的时候,他虽然伤势沉重,却不是现在这等症候。他那时中了毒箭,毒性难以根除,是我在治疗时,用了一些其他毒药,以毒攻毒,虽是救回了他的性命,却又给他添了新病。到头来也不过让他多活几百天罢了。” 见元溪已经摇摇欲坠,谢长君急道:“师叔,你不还是有个法子吗?别在这吓唬人家了,赶紧救人吧。” 元直闻言,也赶紧道:“请云师大发慈悲,救救我这妹婿吧。” 云师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叹道:“我不是不愿救他,而是这个法子也只有不到一成的机会,而且过程还极为痛苦,非常人能忍受。他已经受了很多皮肉之苦,我不愿将人折磨一通还救不回来。” 元溪亮起来的眼睛又黯淡下去。她缓缓走到床前,握住沈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恶劣行为,让他的病情一再加重,就心痛得几欲窒息。 她摇了摇头:“多谢各位,但我实在……实在不想让他受苦了。” 谢长君劝道:“到底用不用这个法子,还是等沈崖醒来后,交予他自己来决定吧。” 元溪看向云师,问道:“他之前一直跟在您身边,那他可知道有这个法子?” “这种法子非要到病人的生死关头才可动用,我一直没有告诉他,原本是想着先慢慢治着,也许也出现什么转机。若是真的治不了,到时候再考虑这种手段也不迟。谁成想他竟然自己偷偷跑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元溪闻言,潸然泪下。 —— 云师给沈崖施了针。 醒转后,沈崖接受了那个所谓极度痛苦的法子。 云师的法子本质上还是以毒攻毒。 这虽然有机会能让他脱胎换骨、获得新生,但是也必然要令他遭受脱胎换骨之痛。 其实若再配着某一味药服用,那他的痛苦倒是可以降低不少。 只是那味药,极为稀罕。云师手头没有。 谢长君几年前曾经在西域见过一株该药草的幼苗,他为此守候了一个多月,没想到一个疏忽,幼苗就被沈崖的军队踩烂了。两人的仇怨和缘分也就此结下。 谢长君一边看着药炉子的火候,一边对沈崖絮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啊。人活着,就是要不停地面对过去所埋下的隐患,一边呢,又不停地播下新的种子。你踩死琉璃草,我是原谅你了,没想到老头却没原谅你,定要让你受一番切肤之痛。” 说罢,他又长长叹息一声,“这一遭劫难,你若是挺过去了,以后可万万不能再糟蹋自己身子了。毕竟你也是有妻女的人了。” 沈崖面露愧色,点了点头,又道:“若是我这遭挺不过去,请先生帮我多多劝慰元溪……” “好说,好说,不就是劝她另寻佳缘吗?你不提我也会这么做的。”谢长君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啧了一声,“你明明根本不想看到她与其他人在一起,为什么总是念叨着这桩事呢?” 沈崖仰头望了望房梁,须臾,沉沉吐出一口气,“也许这样做,能让我心里好受一些吧。她给了我很多的理解与包容,我却没有什么能够给到她的。” 谢长君有些无语,片刻后道:“你的心思委实重了些,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 沈崖勉强一笑,“和我相处,是不是很累?” 谢长君心里一咯噔,给炉子添了块柴,“看人吧。像我和元丫头这种善良大度直心肠的人,倒不会觉得有什么累的。管你有什么弯曲诡谲的招式,一棒子就给你打晕喽。” 沈崖不语。 就是这样,她总能穿过他的层层伪饰,坚定地抱住他。 他所求的也不过如此。 * 冬日严寒,云师说此次治疗,尚需一处热泉。 元直立刻寻了一处温泉庄子,包下了半年,让三人住了进去。 元溪被禁止入内。 直到一个月后,沈崖挺过了最难的一关,她才得以进去。 他全身几乎被裹在泥里,一动不能动,一见到她,就忍不住哭了。 元溪也哭了,想抱抱他,但他一身的泥,摸不得也碰不得。 又过了两月有余,他终于大好了,身上也洗干净了,可是行为却古怪起来。之前巴不得元溪天天来看他,一来呆一天,现在却尽量减少两人见面的时间。每次她来了,他也找借口不让她触碰自己。 元溪觉得这里头定有古怪,跑去问谢长君。然而谢长君只是神秘一笑,不置一词。 一日,元溪故意说家中有事拖住了脚,来不了了,然后又在黄昏时分驱车前往。 进了庄子,已经是戌时正了。她随机抓了个小厮问了问,知道沈崖正在泡每日温泉。 她眼睛一亮,也没跟云师和谢长君打招呼,就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打算吓他一跳。 * 借着澄澈的月光,元溪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温泉附近。 走近了,渐渐听到汤池里断断续续的水声,像一根羽毛,挠得她心里痒痒的。 她蹑手蹑脚地藏在一面屏风,探头去看,只见他坐在池中,背对着自己。 氤氲的水汽掩不住他宽阔的肩膀,还有线条优美的脊背。 似乎听见了动静,他迅速转过身来,喝道:“谁躲在那里?” 元溪讪笑着从屏风后面出来了,走到池边蹲下。 沈崖往后退了退,脸色有些不自然,“你怎么来呢?” “我来帮你按摩啊。” 和离你休想 第73节 “不用了,我已经泡好了。” “你的身体明明好了,为什么不让我亲近?”元溪不满道。 “……再过一些时日吧。” “为什么?我想摸一下嘛。谢先生说你现在的皮肤可好了,连以前的疤都好了。他们都能看都能摸,凭什么我不行?” 沈崖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 “那好吧,让你摸一下。” “你过来一些啊,不然我怎么摸?” “这样可以了吧?” “再站起来一点。” “够了吗?” “不够,这才哪到哪?” “这样总该行了吧?” “不行!你怎么这么小气?再磨蹭下去,我就不来看你了。” 沈崖闻言,豁然从水里站了起来。 这样一条白皙莹润的高大汉子从水中突然窜了出来,对女人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 尤其是在月光和灯光下,他浑身湿漉漉的,几乎是闪闪发亮。 元溪目瞪口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都忘了伸手,直到他又缩回了水中,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往前一探。 结果一个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栽进池子里。 沈崖赶紧把她捞了起来,反被她趁机在身上摸了好几把。 “哇,你好嫩!”她惊叹。“还滑溜溜的。” 沈崖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你别说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手感很不错呀。”元溪笑眯眯道,忽然又发出了一个疑问,“咦?你这些天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让我靠近吧?” “……”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她有些不满,捏了捏他的脸颊,“不会又在心里悄悄骂我变态吧?比如说斥责我夜闯汤池偷袭嫩男——” 沈崖脸色一黑,立刻打断她:“没有!你在想什么呢?” “真的吗?我不信。不然你为什么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说了怕你生气。” “快说,我保证不生气。” “……其实是两件事。” 元溪拧了他一下,“你到底说不说?” “好,我说我说。”沈崖清了下嗓子,“你保证不生气哦。” “第一件事呢,就是我刚到杭州,还没给你做护卫的时候,其实已经偷偷去元家看过你好几次了。你还记得当时你夜间睡不安稳但仆从们又睡得很死吗?” 元溪震惊了,“难道这是你干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在外间点了迷香。” “那我呢?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对你做什么,只是来看看你。” “鬼才信!你费了这么大的劲,怎么可能只是来看看!怪不得当时我睡不好,一定是你偷偷对我做了什么!天啦,你不会趁我睡着了就——” 沈崖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别瞎说,我没有!” 元溪掰开他的手,坏坏地笑道:“你想到哪里去呢?我想说的是,你不会趁我睡着了就偷偷亲我吧?” “……这个是有的。” “所以你真的没有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话还未说完,她的嘴唇就被忍无可忍的男人堵上了。 好一会儿,沈崖才将气喘吁吁的她放开。 “还有一件事呢?是什么啊?”元溪懒懒地趴在他怀里,湿漉漉的杏眸巴望着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开了口。 “这一件事有点久了,就是在我刚从西北带兵回京那天。你还记得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吗?” 元溪回忆了一下,“我去了端阳的庄子上玩。” “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我在泡温泉。居然和现在一样哎!” “那你知道我当时在哪里吗?” “你在哪里?” 元溪慢慢睁大了眼睛,“你、你……” “我在你隔壁。” 沈崖羞赧地笑了笑。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为止啦,感谢小天使们一路的陪伴~ 过两天更新番外! 我在思考要不要写个if线,如果写的话,就是从男女主船上分离后的if线,女主未怀孕,男主没中毒而是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