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明月【民国】》 第一章明月 清晨,空气里还裹着薄雾,似一层旧丝绸,慵懒地遮掩着昨夜的风光。 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子,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四月,风光正盛。 今天是周五,民光中学照旧例有一场早测。 明月快步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前路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她低着头,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让风吹着,显得本就巴掌大的小脸更加显小。 憋在心里的一口气,重重撞向胸口,却怎么也舒不出去。 她加快脚步,拐过前面斑驳泛黄的墙体,就能看到民光中学的校牌了。 民光中学是一所建校不过二十年的高级中学,男女同校。 明月本不在这里念书,她原是浙江嘉兴人,全因父亲李建光生意亏空,举家搬迁到上海,投靠亲戚。 她心里思绪繁杂,想着今早父亲说的话,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有一个人站在了她的去路上。 明月就那么生生撞了上去,撞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 那一瞬,仿佛时间被梧桐叶的影子轻轻按住。 她鼻尖先触到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晨露里残留的潮湿,眼前人的胸膛结实,体温滚烫,像冬日里捂热的铜热水袋,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也烫得她耳根发红。 明月慌忙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 那眼底有浅浅的笑意,像四月枝丫中漏下的阳光,碎金一般。 “小姐,小心些。”声音低沉,微带着几分戏谑和笑意。 明月赶忙退后两步,男人也顺势松开女孩儿柔软的腰肢。 绯红娇艳的颜色从明月耳根蜿蜒而上,爬过细白的脸颊,仿佛一朵被晨风撩拨开的栀子花,娇嫩欲滴。 “对不起,先生,脚下没站稳。” 男人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 明月是微垂着眼的,从她这个角度刚好看到男人微微卷起的袖口,和那截结实有力的腕臂。 那只手,刚刚揽过她的腰…… 思绪一闪而过,睫毛轻轻颤动,像被风撩动的蝶翼,试图掩住那满溢的心跳。 “真的,对不住……” 明月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她对着男人微微弯腰,再次诚恳道歉后,正打算走,却被男人叫住了。 “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明月顿了一下,“是的,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她站在那里,穿一身蓝袄黑裙,中规中矩的白袜和小皮鞋,素面朝天,一副青涩的学生模样,却因刚才的冲撞而脸色绯红,比他书房那株西府海棠还要艳丽上几分。 男人目光恣意扫过眼前的少女。 女孩儿领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呼吸乱了节奏,空气里仿佛都多了一丝少女独有的暖香,甜腻而克制。 “你是哪个班的?” 明月心跳得更乱了些,她下意识捏紧书包带,低声答:“高三甲班……先生,您是?” 男人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只是怕你撞疼了。” 不知怎的,明月觉得他压低后的声音,含混着些微不规矩的挑逗。 她抬起头快速扫了他一眼,一眼匆匆而过,是个极为俊朗硬挺的男人,应当是她想错了。 “劳烦先生担心,我没事,这便不打扰了。” 第二章考试 在远离男人的视线后,明月背过手,用手背抚了抚发烫的脸颊,想必她此刻的皮肤一定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纤细的手指滑上去,顺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没有百,也有十,但像刚才那个男人,气质那样出众,又生的风流俊朗的,倒是不多见。 少女的惊慌与羞窘,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给她匆忙的步伐平添了几分凌乱。 明月扇了扇风,有些羞恼,心里怪怨思研嘴上没个把门的,反倒是把她带坏了。 因着在门口多耽误了些时候,明月是踏着清脆的铜铃上课声进教室的,看来今天的电铃又坏了。 民光中学的开学测验,按例要求全体学生无一例外都要参加,但总有个别是不想参加或者不能参加。 像思妍,沉家四小姐就是不能参加,她两个月前被她的哥哥许给了绸缎庄少东家,前两天刚成亲,怕是以后再也不能来学校了。 明月坐下,翻出笔墨端端正正摆开放在桌面上,等着任课先生前来。 目光无可避免扫过前面那张空下来的桌椅,那之前是思妍的,往后也不知道是谁要来坐。 明月垂下眼,不再去看了,早上出门前,父亲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的说要为她寻门好亲事,往后她也有个好去处,总归好过寄人篱下。 明月明白,自己和妹妹迟早要为李建光的生意去联姻。 他养育她们多年,衣食无忧,读书识字,当大家小姐养着,为的就是能从她们姐妹二人身上获取更稳固的地位和更充盈的财务。 如今李建光在嘉兴的经营全数亏空,要想翻身,还真得先把她‘嫁’了。 明月捏了捏手心,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天下女子共同的归宿罢了。 她正费力又无力的与自己较着劲,忽听教室稍许喧闹的声音刹那安静了下来,明月抬头望去,是吴先生来了。 吴先生是国文先生,是前朝举人,依然留着花白的长辫,正肃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同学们都比较怕他,不像那几位西洋先生,总是风趣幽默的。 第一堂考的也是国文,有两位先生监堂,吴先生在上首,后门那位老师,明月没见过,应该是教授低年级学生的罢。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这次考试的几行题目:《论语》选段默写、《桃花源记》翻译成白话文、一篇小作文《春日有感》…… 明月深吸一口气,提起毛笔,蘸了墨,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颤,便落了下去。 教室里只剩笔尖沙沙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轻响,安宁又静谧。 她太认真了,总能把自己全心全意沉进知识中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思妍偶尔会笑着打趣她,“明月啊,你这小书呆子,书一翻开就跟人世隔绝了,回头真成了书里的仙女,可别忘了回来看我们这些凡人呀。” 明月之所以能发现她身后站了一个人,还是那人往前了一步,正正好和她放下的手撞在了一起。 手背打在金属上的声音,既沉闷又清脆,撞的明月白嫩的皮肤立刻红了一块。 她下意识“嘶”了一声,抓住自己的手揉了几下,同时不忘去看身旁的罪魁祸首。 这一看,她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第三章陆先生 站在她身后的赫然是校门口那个她撞上去的男人。 那一瞬,明月几乎忘了呼吸。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剑眉英挺,此时微微蹙着,显得有几分严肃。 明月发现,他其实有一双很是温柔的眼睛,却硬生生被他压成散漫,此刻又多了一点深沉,仿佛无波无澜的深潭,这两汪深潭正无声无息的淹没她。 明月失了言语,一时顾不上自己望向他的初衷,慌忙垂眼,默默平复着心跳。 视线好巧不巧落在了那个和自己手背相碰的金属上,一时让她更加面红耳热。 那不是什么铁片,而是男人的皮带扣。 皮带扣是深色金属,雕着极简的几何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漂亮华贵的紧,若是放在平时逛街的时候,明月说不定还真会多看上几眼。 但此刻,那皮带扣的位置太暧昧了,暧昧得让她觉得自己不是无意撞了一下,而是亲手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禁忌。 明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谁猛地敲了一记。 脸红得像要滴血,一路蔓延到脖颈,比早上在校门口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就连手指尖上刚刚无意碰到的……有些温软的触感都灼烫了几分,她慌忙缩了缩手。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随即唇角极轻地勾起。 那笑极淡,却有点坏,像六月天的风,燥热的,轻轻一吹,就把她的心搅得更乱。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尾音微微上扬,含混起几分温柔来,“撞疼了?” 明月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咬住下唇,声音细弱如蚊鸣,“没……没有……对不起。” 她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话在此刻出口都像在火上浇油。 于是便不再去看他了,头埋的更低,只希望无人察觉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像一只胆小的小鹌鹑。 男人的目光在她烧红的耳尖上多停留了一瞬,声音里含着笑意,磁性的过分,“下次小心点,有些地方……可不是能随便撞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她已经乱成一团的心湖,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明月低着头,睫毛轻轻颤,撞过他的地方,仿佛都点着了小火苗,一簇一簇,烧得她整个人都热起来。 她死死攥着毛笔,笔尖在宣纸上悬了半晌,终于下笔,继续了刚才的解题步骤。 却再怎么也无法全心全意沉浸了,心神像被谁偷偷牵了线,留了一小半在他身上。 他缓慢绕过教室,步子不疾不徐,在每一位同学跟前都会停留一小会儿,看得他们和她同样紧张,才算作罢。 其实他并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就出去了,明月看到他出去后,身后跟上了几位校方的领导。 考试安排的时间还算宽松,今天只考四堂,剩下的都留给了明天。 明月在考试休息间隙,听到同学们在议论那个男人。 有消息灵通者说,他是上面派下来的新校董,顶替上一任校董的位置,姓陆,名讳不知。 第四章大家闺秀 李宅坐落于渔阳里567弄,是李建光哥哥的宅邸,也就是明月的亲大伯。 大伯这个人吧,是个好人,对亲戚朋友都好,但他惧内,做不了伯母的主。 伯母身份高贵,是前朝格格,因着朝代覆灭,她父亲为她寻了一个读书人,但没什么家底的人家,以后也不至于被欺负不是。 大伯相当于入赘了伯母家。 明月进家门时,大伯一家子都不在,李建光一反常态地坐在客厅里喝茶看报纸,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不像之前愁眉苦脸的。 他看到明月,微拧了一下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回来这么晚?” 明月扭头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色,确实很晚了,夜色蔓延上来,一层层吞没最后一点残光。 “是,父亲,今天没有拦到车。” 李建光皱紧眉,从上至下打量了一会儿明月,招呼她过去坐。 完全没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给过这个女儿任何零用了,明月日常开销都是靠给同学们抄点诗词,做点小活攒下来的。 说来也是讽刺,她既已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却要保留所谓大家闺秀的风范,不能去做那等上不了台面的活计。 真是被困在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身份里。 明月忽然想到了伯母,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被这世俗的规矩和旧日的影子困在了过去里呢? “明月啊,爹爹和你伯母商量过了,有一位毛老板有意续弦,他英年才俊不过四十有二,模样很是周正,在商会里如今权势正盛,手里握着好几条茶叶、生丝的线……” 李建光的声音低而缓,他在念一笔早已算好的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月低垂的小脸上,他这个女儿长的不说倾国倾城,那也是有几分颜色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对,就是这句,虽则平时素面朝天,却偏生有种不施粉黛的娇弱美,李建光越看越满意,他就不信那毛老板看了会不生欢喜。 想着,他的声音越发温和了起来。 “毛老板啊,妻子去年走了,留下两个孩子也不大,你伯母已经去打听了,你若嫁过去,不但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往后咱们李家在上海也能有个靠山……明月,你也大了,该懂事了,再说了,你妹妹上学花销也大……” 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拍了拍她的肩。 “爹爹不可能害你,是不是?” 李建光劝慰她的话中,或许也只有妹妹才能激起明月的一点波动了。 其他的话,听了也就听了。 能怨父亲吗? 可明月早就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渣,从嘉兴败家那日起,她就看清了。 他眼里只有银钱、利益、翻身的机会,女儿不过是筹码,怨他?怨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让自己更无力罢了。 母亲至死都在怨他,怨到骨头里,怨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完整。 可怨又怎样?怨到头来,还不是被他一步步逼得咽了气。 怨父亲,就像怨这世道,怨旧规矩,怨男人把女人当物件儿一样算计。 “明月,听话,昂,等周五去和毛老板吃个饭。” 第五章天不遂人愿 日子越盼,来得反而越慢,希望它走得慢些,再慢些,倒偏生和你作对,来得格外快,格外猛烈。 明月让伯母打扮着,换了一身月白色旗袍,她站在镜子前,看里面的女孩儿,真是漂亮,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见面地点选的是六国饭店。 多亏伯母忙前忙后帮忙,否则,凭李建光一人之力,很难搭上商会里的这种大人物。 毛老板说是长相周正,倒也不为过,胖乎乎的,长的很是喜庆,像弥勒佛一样。 偏偏他的眼睛不够喜庆,小小的三角眼,眯眼打量明月的时候,像是有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了她,全身遍体生寒。 “嗯,李老板的千金真是生得标致,有空来我府上坐坐啊。” 这真不是什么好话,赤裸裸的轻薄。 像旧时茶楼里那些纨绔子弟对唱曲姑娘抛的荤话,裹着笑,却裹不住那股子把人当玩物的恶意。 李建光在一旁赔笑,声音里却带着讨好的谄媚,“毛老板过奖了,明月还小,不懂事,以后还得您多照拂……” 明月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离开,想逃,想冲出这间屋子,想跑到母亲的床前,去握那双温暖却骨瘦如柴的手。 可是,她不能反抗。 她反抗了,欣月怎么办?她还那么小,她被李建光控制在手里走不了…… 只能低下头,像一只被钉在原地的雀鸟,翅膀被无形的线缠得死死的。 “李老板说笑了,不小了。” 他的目光落在明月玲珑有致的身形上,光明正大停留在她饱满的胸脯上丈量。 “明月,是叫明月对吧?” 他扭头和李建光确认,看见他点头,才又笑眯眯继续说:“天上皎皎月,我很是喜欢,李老板你看,能否邀明月一起共进个晚餐,好让我们互相了解下彼此,这样也能更快定下,你说是不是。” 他这完全就是睁眼说瞎话,正吃着饭呢,共进什么晚餐。 这是托词,在场的人都懂,他给出了自己的诚意,就看李建光是想早一点还是晚一点了。 双方都在估量,估量她值几个钱。 明月紧了紧手指,端起那杯早已不再温热的龙井绿茶,抿了一口。 毛老板想探探李建光的底,可惜要让他失望了。 李建光就算穷的叮当响要卖女儿,那也是不能吃亏的主儿。 正如明月所料,李建光又不是傻子,女儿在婚前被人破了身,万一这个毛老板最后不守信,那自己岂不是什么都捞不到,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李建光打着哈哈,“毛老板说笑了,哪能让一个小姑娘陪您呀,她什么都不懂,我陪您,我陪您。” 明月放下茶杯,借动作遮掩,瞟了一眼毛老板的反应,笑眯眯的在喝茶,倒是没有生气的迹象。 还得是商人啊,能屈能伸的。 一口气堵在心里,生不出,解不了,堵的明月脾胃肾都开始难受。 她站起来,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不达眼底,向在场人道了声抱歉,便转身走出了包厢。 商量着卖她,却还要求她在场,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羞辱呢。 明月扯了扯唇角,随便选了个方向走过去。 毛老板怕是看上她了,她爹还要讨价还价一会儿呢,她实在听不下去,出来透口气也是好的。 明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想在台阶上坐下整理下心情,可目光一低,又看见自己一身旗袍,怕是坐下也不方便。 她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敢弯腰,只是侧身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背脊贴着凉冰冰的大理石,借着这点凉意压一压胸口翻涌的闷热。 走廊里偶尔有侍者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在红地毯上滚出闷闷的声响。 有人从包厢里出来,笑语喧哗,夹杂着门扉关阖的闷响和女人的娇嗔笑闹声。 她下意识把身子往柱子后藏了藏,不想让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现在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 偏偏天不遂人愿,越不想被看见,越被撞个正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搭上她的肩,掌心温热。 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一同来的是一道略带戏谑笑意的男声。 “躲什么呢?” 小蔷薇花 说实话,明月是被吓了一跳的,她没想到这么大个饭店竟然还会有登徒子。 可当她转过身看到来人后,却只有一种今天真是和她犯冲的挫败感。 “陆先生。” 他早就看见了她,在她刚踏入六国饭店的时候。 今天是一朵白蔷薇,不过这朵蔷薇花依然很胆小。 “怎么了?” 他垂下手,摩挲了一下指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眼底还留着泪光,水汪汪的,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明月拉了拉略有些褶皱的衣服,手指抚平面料,她还是免不了有些局促,声音低低的,“没事,陆先生。” 陆先生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笑了笑,侧身让开一条道。 “那边没人,过去坐坐?” 明月眨眨眼,没想到他会邀请自己,但她现在的样子不用想都是很失礼的,又怎么好意思答应。 她摇摇头,指尖攥紧了帕子,“不好意思,先生,我父亲还在等我,我要回去……” 陆先生看身前女孩子一副逞强的小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张口打断她的借口,“我不认识这里的路,劳烦小姐带我过去,好吗?” 明月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说辞,这分明就是一个借口,和她找的理由一样明显。 还不等她再拒绝,男人就先行往那个方向去了。 明月觉得这事情走向不符合常理,但没什么办法,不告而别的事情她做不出来,何况是和他…… 绕过廊柱,再走一小段路,掩在道路尽头处有一个小亭子,很是幽静。 他已经在等着她了,普普通通的方木桌长条凳他也坐的一派风流恣意。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还有两碟子糕点,显然是先前就为他备下了,哪还用她带什么路,他对这里分明再熟悉不过。 明月走上前,站定在距离他一步远的位置,“陆先生,你既已找到地方,那明月就先不打扰了。” 陆先生感觉到一阵淡淡的甜香拂过身前,他伸手,一拉一拽再一捞,可怜兮兮的小蔷薇花摇曳着落进了他怀里。 明月低低的惊呼一声,攥在手里的帕子应声落了地,她下意识攀住了男人的肩膀,又立刻松手想要起身。 陆先生右手还拉着她的胳膊,左手扣在她纤细的腰身上,让她动弹不得,脸上又是熟悉的散漫笑容,“生气了?” 明月坐在他腿上,此时是又羞又气,身下男人的大腿隔着不算厚实的衣物料子紧贴着她的臀部,既硬又烫,直烧的她面红耳赤。 “你……流氓!” 陆先生看了眼少女羞红的娇嫩面颊,又落回她水汪汪的眸子上。 “明月...”他把这两个字念的含糊又暧昧,尾音缓缓落下,缠绵在明月耳畔。 明月不知自己的名字何时竟变得这般……撩人。 “陆先生,你先放开我……这样成什么体统。” 这本是个意外,陆先生本人也没想到会这样,但温香软玉在怀,他也不想松手就是了。 陆先生改用右手扣住她的腰,左手揽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一双手臂像铁打的一样,箍在她身子前纹丝不动。 他的下巴无意蹭过小姑娘的发丝,低低沉沉的开口:“为什么躲在那里哭?” 明月哭也不是为了什么毛老板或者爹爹,她只是忽然想到了母亲,眼泪不由自主就落下来了,偏生被他看到了。 如今他再这么一问,不知怎的,明月感觉自己胸口滞了一股气,这股气逼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她忽然觉得委屈的要命,怎么所有人都可以不顾及她的意愿,就连他也是。 明月是不想在他面前哭的,不想让他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可眼泪不听话,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下来,砸得她心口发闷。 她咬紧下唇,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越憋越涌,越涌越凶。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一点体面。 她破罐子破摔般把头埋进他怀里,让泪水全蹭在了他昂贵的西装面料上,洇湿了一大片。 陆先生身子微微一僵,低头看怀里女孩儿,肩膀微微发抖,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白蔷薇,花瓣都轻轻碎了。 陆先生何时见过这种场景,哪个女人敢在他怀里哭的,犯忌讳,眼前这个娇小姐倒是胆大。 她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花瓣虽然碎了,香却还在,倔强地不肯散。 他以前哄女人,都是三言两语,半哄半逗,女人一软,他就占了上风。 可现在,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抬起手轻轻顺了顺明月的背脊,低声开口:“明月别哭,是陆某人孟浪了,这就给你赔不是,别哭了。” “我放开你,你别走,先坐下,好吗?” 明月没抬头,只是哭声小了些,却还是带着鼻音的呜咽,“真的?” 陆先生苦笑了声,“嗯,真的。” 明月低着头,却犯了难,真不该耍小性子的,刚才哭得那么凶,如今冷静下来,才后悔得要命。 此时是在外面,此处偏僻,倒是不会被人看到她与外男过分亲密,可她的妆容……一定糟糕透了。 明月...明月 “我的帕子掉了,你给我拿一下。” 明月泄气的想,能找到最好了,可以先用帕子擦拭一下,她从小的教养不允许她做出蓬头垢面,如此失礼的举动。 找不到……找不到就算了罢,在他面前失礼的次数也不只这一次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服面料摩挲,这副小模样落在陆先生眼里,那是既可怜又可爱,只会让他怜惜。 明月庆幸听到他说:“看到了,我给你拿。” 他的手穿过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按,同时低身压向她,两人隔着两层不算厚实的衣服布料,胸膛紧紧相贴,热意瞬间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明月隐约在自己的肌肤上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他低下身,去捡那片落在脚边的月白色绣帕。 二人谁也没想过,帕子可以等明月下来后再去拿。 明月是在担心自己是否体面,加之哭晕了脑子,才一时没想到这一出,那陆先生呢? 陆先生手揽在明月腰后,女孩儿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胸前弧度柔软饱满,和他的紧挨着,陆先生只觉全身血液都在向不该去的位置流。 他快速捡起帕子,递给明月,看她低头擦拭脸颊,自己则默默平复呼吸。 真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的小兄弟已然吃不消了。 明月能感觉到身下的异常,她没太多想,自顾自整理妆容,但在某一刻的刹那,明月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了。 她迅速起身退开一步,旗袍下摆晃了晃,像一朵终于从暴风雨里挣脱出来的小花,摇摇晃晃。 她低着头,耳根红得滴血,手指绞着袖口。 陆先生整了整衣襟,状似无意瞟了一眼自己的下身,真是没出息,他一连灌了两杯茶,对面女孩儿依旧埋着头,一动不动。 “怕什么?” 明月现在真是不想同他说话,她尴尬的只想快速远离。 都怪思妍,同她说什么鱼水之欢的…… 他曲起食指扣了扣桌面,“刚答应我什么,坐下喝杯茶。” 有了先前的糗事,明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都不尴尬她有什么可尴尬的。 她局促的坐在陆先生对面,低头把素色帕子迭的方方正正放到长条凳的一旁,才姿势温雅的拿起他倒下的那杯茶,小口啜饮起来。 陆先生好笑的看着面前拘谨的少女,把那两碟子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吧,为什么躲在廊柱后面哭?” 明月没想到他还能想起这茬儿来,低下头,嗓音轻轻浅浅和他道了个大概。 虽她说的简略,但陆先生自然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商会的毛老板?” “嗯。”明月忽然老气横秋的感慨了一声,“不日我就要嫁人了,时间过得好快啊……”也不知道娘在天上能否看到她出嫁。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只是眼眶又有些酸涩。 陆先生看不得姑娘委委屈屈,何况这个毛老板他还真有些印象。 他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杯边缘,沉思了片刻,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热茶升起的淡淡白雾在飘动。 明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还是没什么反应。 明月拿起一块绿豆糕,轻轻咬了一小口,酥软细腻的糕点在唇齿间化开,甜香味才终于唤醒了她的味蕾。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刚才那顿饭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口,现在胃里空空的,火烧火燎。 明月低头默默吃着,她没抬头,自然也没看见对面男人正笑看着她。 陆先生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着木纹,目光跟随少女的小动作游走。 那眼神带着点懒散的玩味,像在看一只终于放松警惕的小猫咪,又乖又倔,惹人疼惜。 “明月...” 他又用那种语气叫她,叫的明月心里莫名发颤。 她抬起小脑袋去看他。 陆先生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想叫叫她。 ‘明月’这两个字真好听,陆地上的明月,光是想想心里都酥了。 “你想嫁吗?”他顿了顿,又叫了一遍。 “明月。” 长官 这真是第一个问她想不想嫁的人。 明月心里酸涩无比,她看着眼前男人俊朗的脸庞,身姿挺拔,不凡的衣着,再想想他的身份,校董,想必家里也是有权有势的,他能明白她心里的滋味吗? 想说什么,到最后明月也只是吐出一句,想不想又如何呢,迟早要嫁的,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按照往常,陆先生应当开玩笑说:“那我呢?嫁我可好?” 可不知什么原因促使他停了嘴,改成一句,“不想嫁可以不嫁。” 明月笑陆先生天真,这世道的女子最后的归宿不都是寻个好夫家,她不是他,没有反抗的资本。 当然,这话明月是不会说出口的,太冒失了。 她只会在心里小声反驳几句,然后,面上笑笑对陆先生的好意表一句心领了。 明月和陆先生独处的时光不算长,但也不短了,等她回到李建光定的包厢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没有人在等她。 说不上失落,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只是她的钱包落在漱洗台上了,今天怕是又要走回去了,明月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这一身当真是不方便的紧。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走,却被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的女子叫住了。 刚开始,明月真不知道她是女子,紧张万分,还是她先开口,“明月小姐,长官让我送您回去。” 长官? 明月懵了一瞬,她哪认识什么长官。 思索间突然福至心灵,明月试探性问道:“陆先生?” “是,明月小姐,这边请。” 明月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女子带上了汽车,她本以为陆先生也在,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或许看出明月的拘谨,女子淡声开口,“长官还有事情要谈,让我先送小姐回去。” 明月紧张着,紧张着也就不紧张了,这真是回李府的路,她心里其实隐隐担忧自己是否被骗了。 现在的人贩子可是猖狂的很,明月无边无际想着,笑了笑,人贩子哪能开这么好的车。 这应该是别克吧?陆长官。 明月不明白陆先生为何要向她表明身份,他大概率是想要隐瞒的罢。 女子在明月下车前,给了她一个食盒,“长官嘱咐给明月小姐的,小姐如果不方便提回家,可以去后面,那里有一个小亭子。”说着,女子伸手给明月指了条路。 明月真是羞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她不说话,女子善意的补充了一句,“都是长官交代的。” 明月脸庞红通通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食盒,对女子道谢。 “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陆先生。” “无碍,那我先走了,明月小姐快进去吧。” 明月目送别克汽车远去,才提着略显沉重的食盒进了屋。 她能理解陆先生的意思,只是在外独自用餐,明月实是不太好意思,要是伯母问起就说是思妍给的好了。 明月多想了,没有人关心她是怎么回来的,也没有人关心她为何提了挺大一个食盒。 她进屋,伯母就吩咐李妈将食盒提下去,晚上当加餐了,伯母拉着明月往待客区走,脸上笑眯眯的。 大伯,父亲,就连两位堂兄都已经坐在那里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在等她。 “明月,快过来,怎么回来这么晚,让长辈等你许久。”李建光是个爱面子的人,父亲的威严不允许明月践踏。 尤其是今天在六国饭店,明月独自离开,明显触犯了李建光一家之主的威信,他没像以往一样数落她,已是家丑不可外扬下的一种妥协了。 “我与你伯父伯母,几个堂兄商量过了,下月十六是个好日子,你便与毛老板成亲罢。” 思妍 明月要嫁人了。 婚礼无声无息筹备着,应着毛老板是二婚的缘故,喜宴也不会多么隆重就是了。 只是双方亲戚朋友一起吃顿饭,毛老板在上海生意伙伴多,那些人定是会派人前来贺喜的。 这些都是毛家总管告诉明月的,让明月到时候不要出错。 明月现在是待嫁身,李建光已经和学校那边请了长假,让她安心在家等着毛老板前来迎娶就好了。 至于学业,要等明月嫁过去,看毛老板的意思了,像思妍,就是婆家不喜她抛头露面的,给她办理了休学。 大户人家娶妻,大多不喜妻子在外抛头露脸,只需要她在家做个闲散富贵太太就好。 毛老板隔三差五会差人来请明月,去毛公馆坐坐,喝喝茶,明月都以旧俗‘婚前不能见面’为由推脱了。 明月第一次发现,旧时候的礼制也分好与坏。 她是不明白了,过不了多时他们二人就会成亲,毛老板为何还总想着在婚前与她独处。 明月在家实在是无聊的紧,虽她是新娘子,但却不用她去做什么,万事有佣人,再不济也有长辈把关,她只需要做好自己婚礼上的一个漂亮摆件就好。 再就是,明月也不想去管,又不是心甘情愿的,看着也烦心。 明月请示伯母后,就邀了思妍一起去逛街,正好她在家也无聊,麻将都打腻了。 思妍是易家少东家亲自送过来的,临走前依依惜别,明月一个外人都能感觉到他们的感情甚好。 少东家给思妍留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既做保护用,又可以帮忙拎拎包。 “你家那位好夸张哦~”明月和思妍咬耳朵,小声打趣她。 思妍手臂挎着明月,她比明月稍稍高一点,脸蛋尖尖的,很像画报上那些当红女明星。 她边逛边和明月闲聊,“我有了,他紧张点没什么吧。” 明月正在看玻璃柜台里那摆放整整齐齐的一排皮带扣,做工精湛,价格也不便宜,她晃了一下神,没听清思妍说了什么。 “什么?” 思妍嗔了她一眼,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一排闪着碎光的皮带扣,“要买?” 她狐疑打量明月一眼,看到明月摇头,才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我说我有了。” 明月征愣了一下,有些震惊的看着眼前身材玲珑的女人,“孩子?” “嗯。” 明月压低了声音,凑到思妍跟前,“你结婚不到半个月呀。” 哪家医院如此精湛,未到半月就能查出有孕来? 思妍有些忧愁,同样也是甜蜜的,她轻轻抚了抚平坦的小腹,“是婚前,快两个月了。” 明月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 “你婆婆知道吗?” 思妍摇了摇头,“廷舟说再等等。” 明月明白了,她有些生气,气思妍,也气那个什么易廷舟的,不顾思妍名誉,都是未婚夫妻了,就那么等不及吗? 这万一要是让旁人知道了,婚前苟合,虽是有媒有妁,那思妍一个女孩子的声誉也是败坏了,人前没人讨嫌去说,人后嚼舌根的肯定不少。 让沉家人知道了,思妍的处境更是难过了。 “你怎就同意了啊。”明月恨铁不成钢。 眼看明月真的生气了,思妍小心拉了拉她的手,“没有,那天我喝多了。” 明月剜了她一眼,带着她往左前方的咖啡厅走去,“走了这么久,去坐坐吧。” 别看思妍长的是明艳大美女那一挂的,看上去很有主意,其实她的脾气最是和缓不过了,在沉家就是能让则让的,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儿,八成是那易家的多次哄骗。 还好不是个负心人,不然思妍真就没法活了。 “防着点,你婆婆那边。” 她婆婆不是易廷舟的亲生母亲,是易老爷后娶的,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比易廷舟小不了几岁。 “嗯,我知道的,你不要为我操心了,你呢,最近还好吗?” “我?我挺好的呀。” 明月用银质糖夹给自己面前的咖啡放了一块糖,看它被浸没,又放了一块,头低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思妍叹了一口气,“我打听过了,那毛老板后院姨太太有五房,最得宠的是五姨太,比你我只大两岁,去年纳的,廷舟说,他妻子身体一直不好,加之毛老板品性风流,极有可能是被气死的。” 明月手指停顿了一下,继续用汤匙搅拌咖啡,液体荡漾出层层波纹。 “嗯,我知道了。” “明月……唉,你心里有数就好,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你拿回去看看能否用得上,都是当初我出嫁的时候,琴姨给准备的,我原模原样给你备了一份。” 琴姨是思妍母亲的陪嫁姑娘,待思妍如同亲生,她母亲不在了,也就只剩琴姨了。 “谢谢你啊,思妍,让你费心了。” 思妍拍了拍明月的手,“以后都要靠自己了。” 小皮箱 晚上,明月从浴室里出来,只批了一件浴袍,她的睡衣都让李妈拿去洗了,伯母说这叫除旧迎新。 明月笑笑,没做任何反驳。 她走到梳妆镜前坐下,镜子里印出她刚刚沐浴后,还有些潮红的小脸,明月看了几眼镜子里的自己。 十七八岁的年纪,柳叶眉,桃花眼,眼睑下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轮小小的月牙,鼻子秀气挺翘,嘴唇薄厚适中,红润润的,她很少会擦口红,因为本身的唇色已经足够饱满。 她面无表情盯着镜中的自己,扯开嘴角笑了笑,有些冷,眼神有些锐利。 明月眨眨眼,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轻轻吐出一口气,去拿放在一边的小皮箱。 小皮箱是思妍给她的,她还没看过呢。 皮箱没有什么暗扣,一下子便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玄色的小木匣子,旁边是一套冷白色丝绸面料的衣服,上面压了两本普普通通的小册子。 明月看得一头雾水,这些都是干嘛用的? 她先是拿起那个小匣子,匣子有一个锁扣,一按就打开了,还挺有份量的。 匣子里是四个小瓷罐,明月拿出一个,罐身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有毛笔写着‘内’,明月又拿起一个看,‘外’,剩下两个上面分别写着‘男’和‘保胎’。 明月大概也只看懂了保胎的作用,不过剩下大差不差,应该都是这个方面的用药。 只是那个‘男’,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改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来,粗看上去应该是那两罐‘内’和‘外’的使用方法。 匆匆几眼,明月看得脸蛋红红的,这两罐药是同房后如果下体疼痛,用来内服和外用的。 她不大好意思细看,赶紧放下了,再拿起另外一本有一点厚实的,明月吐了口气,以为是另外两罐的使用方法,却不是。 只一眼,她立即‘啪’一声,把那册子阖上了,面红耳赤,做贼心虚般地看了一眼卧室门口,思妍怎么会给她准备避火图。 明月双手捂上脸颊,烫呼呼的,尽管只随意看了一眼,那幅香艳淫靡的画面却烙印在了脑海,她脑内不受控制复原出了那羞人的动作。 明月咬咬唇,快速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原封不动的装回皮箱里。 她明天要去还给思妍,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她用不上。 那个避火图给她的冲击太大,明月躲进洗漱间内,给自己滚烫的脸蛋泼了好几次凉水,才算消下去。 明月睡觉很少会做梦,今天却难得做了一个。 梦里,场景是她今天和思妍去逛的那家百货商场,周围景色模模糊糊看不清,只能看到那玻璃货柜里的一排皮带扣,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 明月不受控制的向货柜走去,指着其中一款对店员说:“劳烦打包。” 这个时候她的腰肢却被一双大手捞住,男人把她按进怀里,呼吸温热的喷在她耳边,低低哑哑的,“给我买的吗?” 明月仰头看过去,是陆先生。 场景一转,她和陆先生已经倒在了自己房间的那张床上。 她先动了手,就着暧昧的姿势,跨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皮带,一只手伸进去,握住一根滚烫硬挺的东西,轻轻滑了滑。 正要拿出来细看时,却被陆先生伸手制止了,他的大手隔着西裤布料握住她的,紧紧扣住,把她的手掌更重地按在那根炙热的性器上,带着她上下撸动。 喘息声渐重,“要看吗?” 没有变化 明月大口喘息着从梦境里挣脱出来。 全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睡前整齐穿在身上的浴袍也松松垮垮的不成样子,就那么搭在肩上,系带大开。 明月穿鞋下地,往浴室跑,却在中途被镜子里的自己吸引了视线。 胸脯圆润饱满,不算太大,圆圆翘翘的,很好看,随着她紧急停滞的动作而微微晃动,柔软的中心是淡粉色的小蓓蕾,此时却翘生生的挺立着,敏感的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盈盈一握的腰肢,柔软平坦的小腹,再往下是少女的秘密幽谷,白白嫩嫩的,没有一丝毛发,两瓣花唇娇小饱满。 明月下意识多看了几眼自己最私密的地方。 中间那道细缝已然渗出些许晶莹的蜜液,点点湿润挂在肉乎乎的花瓣上,像清晨的露珠,光一照,印出暧昧潮湿的痕迹。 她匆匆看了看自己的腿,细长,白嫩,双足小巧精致,很好,都很好,没有什么大变化。 对,没有变化。 明月拉紧浴袍冲进了浴室,把自己沉入浴缸里。 待她收拾齐整,出来后,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了,明月食不知味吃了几口,和伯父伯母,爹爹一一打了招呼,上楼换了一身旗袍,提着那个小皮箱就出门了。 迈出大门前,李建光喊住她,不知是心虚还是何缘故,明月感觉到脚踝扭了一下,好痛! “早些回来,女婿今天下午要过来。” 明月轻轻抬了一下右脚,还好,还能走。 今天真是倒霉。 “知道了。” 乖巧的答了话,道了再见,明月平静地走出李府的院子,拐过一个角,她才站不住似的,靠在那棵日日可见的梧桐树身上。 她深吸了口气,又缓慢呼出去,低头查看脚踝处,果然已经红了一片,有些微微肿起来了。 明月微微弯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 “嘶~” 好痛呀,干嘛要走那么快嘛。她在心里小声埋怨自己。 “滴——滴——” 两声汽车长鸣声自明月身后传来,明月没抬头,自顾自,一步一步往旁边让了让。 “滴——” 明月眨了眨眼,直起身去看这个总是打扰她的人。 隔着车前视玻璃,明月看清了来人,是那天送她回来的女子,应该是陆先生的下属。 明月惊喜了一瞬,一瘸一拐的上前,“你怎么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女子对着她眨眨眼,一本正经,“明月小姐,好久不见,您是要出门吗?上车吧我送您。” 明月懵了,有些没转过弯,“啊不用了,我坐黄包车就好。” 女子顿了顿,又说:“没事的,明月小姐,我顺路。” 顺路? 明月看了看周围,她还没说去哪呢,怎么顺路? 不过,热情难却,而且她的脚踝快撑不住了,要去趟仁济医院才好。 “那麻烦你了。” 明月慢慢走到车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后座车门。 她微微弯腰,把小皮箱先塞进去,却不防看到了一片深灰色的衣角布料。 顺着衣角往上看过去,果然看到陆先生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 明月指尖微不可见颤了颤,扯起一个笑容,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陆先生,好久不见。” 车后座 明月乖巧地坐上车,把小皮箱规规整整的放到自己的腿上,正襟危坐。 陆先生看她小朋友一样拘谨的坐姿,再看她艳丽非常的小脸,缓声开口,“明月...好久不见。” 他故意拖长调子。 明月咬了咬唇,把脸微微偏向窗玻璃,眼睛专注的看着一闪而过的景物。 “去哪里?”陆先生问。 明月想了想,还是小声答道:“仁济医院,劳驾。” 陆先生手指摩挲了一下腿上的文件纸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月顿了顿,终于扭回头去看他,眼睑一闪一闪的。 “没有,刚出来的时候扭到脚了。” “做什么这么匆忙。” 陆先生的语气有些沉肃,算不得好,可明月听着却是全身骨头都软了,他在梦里也是用的这个语气,命令她动的快一点。 明月脸烧滚烫,不敢再看他的眼,只能含含糊糊应着,“不小心的。” 陆先生盖上钢笔帽,和着文件夹一起,随手扔到一旁。 “过来,我看看。” 他点了点身旁的座位,明月实在离他够远,中间怕是还能坐下两个人。 “看……”明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要看什么,疑惑着抬起了头。 艳若桃李芙蓉面。 陆先生看到的就是一朵盛开着的,娇艳欲滴的芙蓉花。 “怎的脸红成这样?” 明月不防和他对视了个正着,慌忙垂下眼,嗫嚅,“热...” 陆先生轻笑了声,吩咐开车的女子温度调低一点。 他按下前后座之间的遮挡,倾身靠近明月,一揽一拉,皮箱离手,身体也失去了重心,跌入陆先生怀里。 陆先生控制住她的腰身,低身去查看明月的脚踝,光线偏暗,只能看到凸起骨头的那一块红了一片。 他伸手握住她纤细的小腿,往上拉了拉,听到明月轻呼一声。 “呀...” 陆先生只以为她是害羞,声音低低沉沉,“抱都抱了,不能看看?” 他握住她那一只扭伤的小腿,直起身,放到自己腿上,正要仔细观察,视线里却闯进了两条笔直白嫩的长腿。 “你……流氓。” 陆先生发誓,他真没想到她的衣服如此不耐。 明月浑身僵硬,像被定住了一般,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想想,他一个糙汉子手劲有多大,明月那身旗袍本就是改良开衩的,让他一拉,线头彻底崩断了。 一条被他握住的腿还搭在他身上,另外一条在座下垂着。 陆先生不仅看到了明月纤细白皙的两条腿,还隐隐看到了她嫩粉色的衬裙。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人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你爹爹作主许马家~~~你就该快把亲事退……”收音机里的声音蓦然响起,唱的是一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婉转缠绵。 那一抹粉,像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春色,陆先生看了一眼,好似全身血液都沸腾了。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宽大的外套把明月盖的严严实实。 “放的什么曲,换一首。” 他声音略显嘶哑,对着开车的女子吩咐完,看了明月一眼,又说:“回公馆,叫汪琴过来。” “是。” 明月现在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她是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幕,早知道就穿早上那身衣服了,换什么旗袍。 这是明月一早,第二次埋怨自己了。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陆先生。 这个男人,像蛊一般,总能轻易撩拨她的心弦,却又让她无法抵抗。 明月的脚踝还被他宽大的手掌握着,掌心温热,在她扭伤的地方轻揉慢碾着。 不知是什么神奇的手法,竟不是很痛,有些酥酥痒痒的。 明月看着他,这是她自上车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男人很是俊朗,长的真好看,此时专注的给她揉伤处,连周身懒散的气质都好像变了,平添了几分温柔出来。 他的睫毛好长,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的,明月一直以为只有女人的睫毛才会这么长,原来男人的也会。 她的目光,陆先生自然能感觉的到,手掌停留在她白皙温热的肌肤上,缓缓揉着,像在抚摸一块温玉,爱不释手。 陆先生手上动作不停,眼皮轻轻掀起,和明月对视。 声音略显喑哑,“别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我会忍不住。” 踩在他的隐私处 “忍不住什么?” 明月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对男女之间那点事的了解也仅仅是从思妍口里听过一嘴。 思妍也不会和她详细说自己与丈夫的恩爱日常不是,所以她是真没明白陆先生心里的弯弯绕。 要不然早就该骂他流氓了。 陆先生手抚在她玉脂一样的肌肤上,小巧精致的足尖无所适从的点在他大腿上,往上是她纤细的小腿和那已经完全遮盖住的柔腻美色。 他喉咙滚了滚,目光最后锁在她绯红的小脸上,不错过上面一分一毫的神情。 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白皙的脚背,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青色血管,不是很明显,害羞的藏在下面,和她这个人一样。 明月感觉到了,酥酥痒痒的,她脚尖蜷缩了下,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你别……我好了,谢谢陆先生。” 陆先生看了她一眼,按住她的脚,不但没松开,还贴的更近。 白嫩的小脚贴在他深色的西装裤上,颜色对比分明,一层薄薄的布料阻隔,根本挡不住他滚烫的体温。 明月只觉脚下硬邦邦的,又无比炙热,贴着她不是很舒服。 她挣了挣,没撼动他的禁锢,反而听到他无比忍耐的声音。 “别动。” 就算是个傻子,现在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何况是明月,她有过一次经验,和他……在六国饭店那次。 明月的脸瞬间爆红,说什么也要下来,不肯再听他的,她在他掌心里剧烈挣扎。 足尖无可避免蹭过他硬挺的那处,越挣扎挨的越近。 陆先生咬了咬牙,手上用力,把她彻底按在自己的灼热上,让她紧紧贴着那处。 感觉到明月僵了一下,还想挣扎。 陆先生手滑上去,一只手就握住了她的足踝,还富富有余,在伤口略上一点的位置点了点,“别动,我不动。” 明月烫,全身都烫。 “难受...” 陆先生也难受,看得到吃不到最是难受。 “哪里难受?” 明月贝齿咬紧唇瓣,听到男人的问话,下意识合拢双腿,“脚...” 明月脑子里忽闪过今晨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下面潮乎乎的,现在也是,还有些痒,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她低着头,脚尖蜷了蜷,不自在的坐直了些,却不防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 明月瞟过去,是他的皮带,不是那天那条了,应该是特意搭今天这身衣服的,颜色浅一些。 她咬紧唇瓣,睫毛轻轻颤动,一眨一眨的,脚下用力,踩在那根粗壮上,滑偏了一些。 好硬……和梦里的一样。 “嗯...”不期然,听到他闷哼一声。 明月放在一旁的手指虚虚握成拳,有些心虚,她悄悄抬起头去看他,撞进了一双幽深到极点的眼眸里。 像要彻底把她吸附进去一样,牢牢锁着她。 明月慌忙低头,不敢再去看。 小姑娘就是故意的。 陆先生知道明月是故意的,但却毫无办法,还能在车上办了她不成。 他喉结滚动,声音沉到了极点,显然忍耐也到了极限,“好玩吗?” 明月不好意思,装听不懂,“什么?” 却不知自己此时的脸有多么红,扑闪的睫毛也同样出卖了她。 陆先生不和她打哑迷,倾身捞过她的腰,微微一使力,只听明月惊呼一声,猝不及防下跨坐在了他腿上。 开车的女子仿若未听到明月的惊呼声,自觉将车载收音机开到了最大声。 陆先生一手环过明月的腰,把她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嗅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甜香,声线低哑,“以后再玩,好不好?” 明月羞的,恨不得现在就凭空捏造一个地洞出来,好叫她躲进去。 “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明月好香。” 明月抵在他胸膛的小手紧了紧,随后使力推了推他。 这简直是一个轻浮到极点的姿势,尤其是她旗袍损坏的情况下,下身只着一条单薄的衬裙,什么都挡不住。 软乎乎的花瓣紧贴他,他稍稍一动,就堪堪挨蹭过那细小的缝隙,中心羞羞答答的吐出一点湿润,明月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裙有些湿润粘糊了。 明月缩紧小腹,使劲挣了挣他的怀抱,害怕他也察觉到。 这着实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表现出的样子。 陆先生按紧她,温香软玉在怀,他又一次说了别动。 明月不听,她的心脏砰砰跳,像马上要跳出喉咙一样,她还感觉到自己的腰有些软,要在没有力气之前从他身上下来才好。 怀里人哼哼唧唧,挨挨蹭蹭的乱晃,晃的陆先生邪火没处发,他一手扣住小女人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滑下去,滑到饱满绵软的臀肉上,“啪”一巴掌拍下去,声音清脆。 “唔...”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这么屈辱过, 就算李建光不喜欢她,也从未打过她,还是那么隐私的部位。 “你混蛋!” 揉一揉就不疼了 明月腰身后仰,漂亮的眼睛努气冲冲瞪视着罪魁祸首。 那双水汪汪的眼,在陆先生看来,不仅没什么威慑力,还楚楚可怜的紧。 陆先生几乎用尽了生平忍耐力,才没有把明月按倒在坐垫上。 他揽住明月的腰,防止她掉下去,还搭在她臀后的大手自然的落在刚才拍下去的那个位置,不轻不重的揉按起来。 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唔...” 每一次揉按,明月都忍不住轻颤一下,腰肢软得更厉害,原本后仰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又跌进他怀里。 “是陆某人的不是。”他声音低哑,带着点故作正经的歉意,偏偏用着最暧昧的语调,“我给揉揉。” 明月埋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的都是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清列的雪松香,不难闻,反而是明月所喜欢的味道。 羞耻、悸动...万分滋味一瞬间全找上了明月,她紧紧抓住男人挺括的西装面料,声音小小的伏在他耳旁,“不疼了,你别揉了。” 陆先生也倾身,薄唇压在她耳边,学着她的样子,沉沉的说:“我喜欢。” 呼吸喷洒在耳廓上,酥酥热热的,明月受不住般偏过头,在他胸前轻蹭了一下,不说话了。 陆先生低眸看了看胸前毛茸茸的小脑袋,手臂微微收紧,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心跳和心跳相碰,各自平复。 公馆很快就到了,并没有匾额上书陆公馆或者主人的名讳,干干净净的。 开车的女子先行下了车,给陆先生打开了后车门。 陆先生早已用西装把明月裹的严严实实,打横抱进了公馆,直上二楼,对着跟在身后的女子吩咐,“去买两套衣服。”顿了顿,陆先生又添上了尺码。 明月缩在他怀里,不敢抬头,手指悄悄捏了一下他手臂,硬邦邦的,都是肌肉。 陆先生失笑,抱着她进了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房。 房间也是干干净净,该有的家具都有,却没什么人住过的痕迹,这里应该不是他常住的地方。 陆先生把明月放到大床上,给她盖了条薄毯子,露出红肿的脚腕。 其实他给揉了揉后,明月已经不怎么疼了,回家再上点药就好了,但陆先生不放心,硬是把她带了回来。 明月看他走到隔壁,拿起电话播了过去,“叫汪琴上来,带上她那个药箱。” 他在叫医生过来,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毛毯盖的严严实实,毯子下的手指拽了拽身上的旗袍,右侧那边已经裂到了大腿根。 她夹紧腿,腰肢左右晃了两下,怎么坐都不自在。 陆先生挂了电话就看到女孩儿坐立难安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了?” 他走过去,手自然搭在少女瘦巧的肩膀上,低身问。 明月看着突然放大在眼前的俊脸,眨眨眼,低声和他说了自己的诉求,“我拿的那个箱子里有套衣服,你能不能先给我拿过来。” 明月想到昨天打开思妍给的那个小皮箱的时候,看到摆了一套月白色衣服,应该是睡衣一类的,睡衣也好,总比现在露着好点。 虽然他……已经看到了,但明月依然很难为情。 看出小姑娘的窘迫,陆先生微笑着答应,下楼给她拿去了。 说实话,明月只想着让他把箱子给她,而不是当着她的面打开箱子。 明月埋低头,觉得这辈子的丑怕是都要在他面前出完了。 陆先生拿出那套月白色衣服,正要递给明月,他是什么都没想,也不是那等不知礼的人,去翻人家小姑娘的东西,但在他看到明月低垂的脑袋和迅速泛红的耳尖时,突然改了主意。 一个小匣子和两本小册子,陆先生先翻了小册子,上面那本是用药说明,他眨了两下眼,又去看下面那本。 画的栩栩如生,春光十色啊。 陆先生缓慢翻了两页,挑了挑眉,把它们一一放回了原位。 目光扫过那边头几乎要埋到胸口的女孩儿,唇角微微一勾,伸手轻轻合上了箱盖。 我要结婚了 陆先生转而拿起搁在一旁的那件白衣,抖落开,丝绸质地,光线一照,薄如蝉翼的一片外袍,穿在身上估计什么也遮不住。 陆先生对这衣服可不陌生,只是好奇她这里为什么会有。 照他对明月的了解,她绝对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甚至连打开看都没看过,否则又怎会叫他去拿。 “你要穿吗?”陆先生含笑叫起缩着脑袋的少女。 在明月目光震惊的扫过他手里提着的外袍时,沉沉开口,“穿给我看?” 衣服轻飘飘地挂在他指间,像明月的心,飘忽荡漾。 她震惊于衣服竟是如此的款式,同时也羞耻于他所说的话。 明月呜咽一声,拉开毯子钻了进去,脑袋捂的严严实实,但是,怎么也防不住他那低沉戏谑的笑声传进耳朵里。 医生很快就到了,是一位女医生,背着一个大大的医药箱,明月不得已只能从被子里钻出来。 明月不敢和他对视,刻意避开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去和女医生闲聊。 医生是北平人,她和师傅都是跟着陆先生前来上海的,师傅现在在仁济医院就职,她则是在公馆里治些头疼脑热的。 “小姐放心,只是皮肉扭伤,没有伤及到骨头,我给您拿一副膏药,回去贴敷一周就能好了。” 明月对汪医生道谢,瞟了陆先生一眼,下巴微微扬起。 陆先生好笑,待汪琴留下药膏出门后,起身走到她跟前,不说话和她对视了片刻,食指挑起明月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怎么变成一只傲娇的小猫咪了?” 明月拍下他的手,嗔怒,“谁傲娇了?” 陆先生轻轻笑了两声,笑的小姑娘都快要炸毛了,才算作罢。 从床脚拿起那一袋子膏药,抽了一片,上面没有任何说明,包装也是简陋的很,一看就是私人制作。 陆先生信得过汪琴,但他怕明月有所担心,就和她解释了一句,“汪老先生,也就是汪琴的师傅,以前就职于安寿堂,是北平那边有名的医馆,他个人制作的很多药品也是深受好评。” 说着,陆先生看了明月一眼,“你如果用不惯,咱们去医院再开一副。” 陆先生总是在这些细微之处表现出体贴,明月弯了弯眼,摇摇头,“我相信你。” 明月看着陆先生细致的给她擦拭脚踝,在掌心里捂热膏药这才贴到腕上。 她悄悄吐出一口气,眼眶有些艰涩。 “陆先生,你是北平人呀?” “不是。”陆先生轻轻摁了摁膏药边缘,把它摁的更服帖。 “好了,回去后莫要碰水。” 他收拾着刚才撕下来的垃圾,看小姑娘好像兴致不高,顿了顿又说:“汪老先生是我去北平公差碰上的,那时候他们有些麻烦,我就给带回来了。” “啊?” 明月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事,但又不好直问。 “等以后再给你讲。” 明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先生叫厨师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明月其实是想走的,李建光说毛老板下午到,也没说个具体的时间。 “陆先生,我...我要回去了。” 陆先生特意让厨房温了一杯牛奶,他感觉明月应该喜欢喝,闻听此言,他走到明月跟前,低眸看她。 刚才在二楼的时候,他就感觉小姑娘情绪不对了,现下更明显,“怎么了?” 明月摇摇头,手指搓了搓衣袖,发现触感不对,才想起来他叫人买了好些衣服回来,大多是旗袍,明月怕又开线,于是选了这件做工有些繁复的小洋装。 她又搓了搓袖口,“父亲叫我早些回去吃饭,抱歉...不能陪你吃了。” 这恐怕是明月在对待陆先生的时候,说过的最大胆的一句话了。 不能陪你了,我要嫁人了。 明月的语气是正常的,没有出现明显颤音,她低着头,不想让陆先生看到自己已经红了的眼眶。 但陆先生就仿佛听到了她的哭声,捏起她的下巴,果然看到水波莹莹的一双眼眸。 天生弯弯带笑的一双眸,此时都多了几分委屈来,陆先生抬起手,捧住她的小脸,轻轻擦拭掉落下的泪珠,“明月……” “陆先生——”明月急促的打断他,吸了吸鼻子,退后两步远离他,“我要结婚了。” 命运 明月觉得命运对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她在有婚约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对另一个男人动了心,实在是命运对她的又一次磋磨。 她不想对陆先生表明心意,徒增他的烦恼,同样也害怕陆先生说点什么,无论是回应她的爱恋,还是拒绝,她都害怕。 就这样吧,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是那个待嫁的姑娘。 “陆先生,感谢您今天的帮忙,明月感激不尽,今天的所有的花销晚些时候会有家里人给您送来,我先走了,再会。” 明月对着陆先生微弯了弯腰,没抬头,退后两步转身向玄关走去。 “明月是想要和陆某人划清界限吗?” 明月脚步一顿,没解释什么,误会了也好。 以后就没有交集了,明月感觉嘴里有些苦涩。 她加快脚步,却在踏出公馆的前一刻被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拦了下来。 明月愣了一下,就听到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毛麒已经入狱了,你想嫁给谁?” 入狱? 明月震惊的转过身,一双水淋淋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男人,“什么时候?” “没一会儿,应当是在李府被抓的。” 陆先生缓步走到明月跟前,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收紧,“过不了多久,他就死了。” “明月不用担心了。” 明月双手抵在他胸前,仰头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是带笑的,仿佛死亡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杀的?” 明月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声音有些抖,“你疯了吗?毛老板在商会的位置举足轻重,就这么死了,商会那边能饶了你吗?” “明月是在关心我吗?” 陆先生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凉凉的,滑滑的,他没忍住又用指腹刮了刮,“没事。” 明月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大手,拉下来,她知道他是陆长官,但是…… “军方没有权利插手商会的事。” 陆先生低低沉沉的笑了一声,拉着明月往餐桌一边走去,招呼人把那一杯热了又凉的牛奶撤下去,重新热一杯。 明月看他却是没有多少紧张的情绪,沉稳的很,也就乖乖任凭摆布,坐到了他拉开的椅子上。 紧跟着,陆先生坐到明月一旁的位置上,两人离的极近,他慢条斯理的给她夹菜,嘴上招呼明月快吃。 “毛麒虽是商会的人,但他暗中投靠日本人,经查明,他多次给日方运输钱银物资,扰乱我方部署,我也是按规定对他进行抓捕,不会出事的,放心吧。” 陆先生夹了一只虾,慢慢剥去外壳,递到明月嘴边。 看她乖巧的咬了一口,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在明月略微震惊的目光下,把她剩下的另外一半吃了。 “至于李府,虽和毛麒是姻亲关系,但对此事并不知情,就不做追究了。” 他说的是李府,而非明月,潜意思就是,就算明月知情,他也能保下明月,不让她牵扯其中。 “那你……”明月想说什么,她也没想清楚,只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了这两个字。 陆先生看着她笑了笑,伸出手轻蹭掉她嘴角的牛奶渍,“明月,你想离开上海吗?” 树倒猢狲散 748a.cǒм 明月回李府的时候,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女子开车了,而是换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陆先生本要和她同车,中途却被一个电话叫走了,看样子很急。 家里死气沉沉的,李妈正带领仆从们收拾庭院,能从翻倒的植物花卉想到军方来抓人的时候是何其粗鲁。 明月还看到伯母宝贝异常的那几株太平花,如今却被踩得七零八落,花瓣零散陷进泥土里,花匠正小心翼翼地捡拾残枝败叶,眉间满是心疼。 太平花是宫里的产物,民间移植成活率极低,价格同样昂贵。 伯母平时都是养在棚里,生怕折损一枝半叶,只有在家里来贵客的时候才会拿到前院,任人观赏。 明月轻轻叹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前厅,果然李家人都在,穿戴隆重,此时却难免像个笑话。 明月换上一副恐慌的神情,一瘸一拐的走进去。 二堂姐第一个看到明月,冷声质问,“你去哪了?” 明月不动声色瞟了一眼李建光,看他默默低着头不说话,低声回,“堂姐,我崴了脚,去了趟医院,不知家里” 二堂姐冷哼了声,撇过头,不再搭理明月。 明月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万分,她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还是伯父出来缓和气氛,对明月说:“明月啊,既然脚崴了,你就先上楼休息吧,我和你爸爸还有事情要谈。” “是。” 明月感激的对伯父笑了笑,一瘸一拐走上楼,身后是二堂姐没有压低多少的声音,“怎么让她上去了,这不都是她闯出来的祸吗?” 伯父轻叱了一句,“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自始至终,她的父亲都低着头,不发一言。 此后三四天,李家所有人都开始忙起来,到处走关系,想方设法去打听毛老板究竟是因何入了狱,还能否保释出来。 明月知道原因,但她不能说。记住网址不迷路 q uy ush uw u.xy z 保释毛老板是不可能了,只得到了一个,两月后行刑的消息。 跟随毛老板混的大大小小的商人,立刻树倒猢狲散一般觅寻新靠山,有的手里出了货,还有银钱,有的是货全压在了毛老板的仓库里,一并被查封上缴了,可谓钱货两空,只能去跳黄浦江了。 当然,这些明月都不知情,就算偶尔从同学们嘴里听到一两句,也是半实情半猜疑的,没有根据。 是的,明月又可以念书了。 重新回到学校的理由是,伯母看到她烦心,作主给送回来了。 住校。 其实住校没什么不好的,清净,也不用起一大早,就为了省那一两角大洋。 只是…… 明月在学校很少会遇到陆先生。 也是,他是校董,肯定很忙,又怎么会无所事事的在校园里晃悠,更何况,他还有别的身份。 偶尔遇到,他身边也是跟了一大堆人,风风火火的,明月只能远远的看他一眼。 如果运气好点,他也会看到她,然后对着明月眨眨眼,露出一个浮浪不经的笑。 每次看到这个笑容,明月总是会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这个男人,越是一副登徒子的做派,就越是迷人。 明月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好像塌陷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