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色的青春》 楔子 五月的台北,适逢梅雨季,多雨潮湿的季节。每年到了梅雨季节,每次遇到气候转变,心情都会沮丧和焦虑,并且影响到我的生活,包括我灵感创作的心情。我的医师朋友慕凡说我应该是患有季节性情感障碍的跡象。 是吗?确实每次遇到雨季,我的思绪总会想到李心洁的那段歌词,那么多个雨季已经过去,我的心还躲在你的伞里;那么多个雨季已经过去,我的心还躲在你的伞里……每想到这段,我的心情就会陷入低潮。 我的挚友御纶在一场叙旧的饭局,对我说: 「世界上只有想不通的人,没有走不通的路。」 或许,有些人他的命运人生被局限在框架里,但其实,人生也有许多可能。以前的我,总觉得自己手上的事都被绑手绑脚,御纶常常告诉我,要我不要只把自己被限制在一个空间里,要跳脱出来看看外面的风景,这样人生才会有许多充满无限的可能。包括感情也是。 御纶这一席话,却触动到我的心。我一直在想,这些年我是什么挺过来的?这些年我又是怎么为家里扛起重担,付出这么多年的青春?而与我谈过恋爱的人,如今又何在?我总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情人,无法与交往的对象一同去海外看世界多么大,更无法陪同另一半去坐看山嵐群风。 医师好友慕凡总是吐嘈我和另一半,慕凡说: 「你们这对奇葩情侣,一个完全不喜欢山,也不爱运动;另一个却爱登山,还爬了许多百岳。告诉我,他是有什么魔力?让你也跟着有动力去爬山?」 我想,这或许就是爱吧!以前的我,总是失去好多,也曾埋怨好多。而现在的我,歷经这些年成长洗礼,总算学会去倾听另一半的心情……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转变?以前的我,在没有自信下成长;后来的我,总认为自己要去突破那道缺乏自信的心防。这些年,看了许多人生百态,嚐尽世间冷暖。在成长的经歷中,有句话一直很疗癒我心,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 我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许多变化,也有许多人生无常。以前的我害怕失去,也害怕别离。我总觉得想伸手抓住多少在自己身边也好,那怕是一剎那!经歷许多事后,渐渐可以释怀,人生海海,雨雨风风,我深相信会有一天会再度重逢。 前阵子,我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旧东家。在职场上面临许多不友善,我深思熟虑已久,决定离开这长达十年的旧东家,自立门户。当然,我成了一切归零、没有资源的自由业。 后来,我去了一趟冲绳旅行。 在冲绳旅行,我住在冲绳友人阿康家度假。那霸市是我第一次去的城市,也是我第一次前往冲绳旅行。为何我没有选择东京或大阪度假,而选择冲绳?因为我喜欢冲绳人的乐天开朗、不拘小节的性格。与日本本岛的东京人相较,我觉得与冲绳人相处最为舒服。 回到台湾后,结束了二o一八年,迎接了二o一九年新年。 今年是个特别的一年,新闻报导同婚法案一直沸沸扬扬。我对同婚法案一直不敢抱太大的希望,这个议题在台湾社会争议不断,完全吵翻天。后来,在同年的二月二十一日,行政院向立法院提交《司法院释字第748号解释施行法》草案,送进立法院。 之后的我,一直忙于创作。听到广播电台的声音,记者访问到民进党立委邱议莹是否会投下同婚法案,邱委员的那番访问深深感触到我的心,邱委员在访问中是这么说的: 「我曾经经歷过一场病痛,我知道当你生病的时候,你最亲密的人,他却无法在医院里头帮你签字,就法律上来讲,你什么都不是……那感觉是很深刻的悲伤。所以我愿意以支持,让很多相爱的人,可以互相结合的一个这样的权利。再多的压力,我们都可以挺的下来……」 后来记者问她:「不在乎选票吗?」 邱议莹快速的回答,简直是触动了我的心。她回应说: 「选举是一时的啦!做立委没什么了不起,没做立委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人权的追求,对于自由平等的追求,这比当立委还重要!」 邱委员的这番话,让原本在创作的我,因这句话而停下来工作。我看着窗外的雨,确实,让相爱的人可以获得结婚的权利。 后来,我又再度埋首于工作,完全把同婚三读法案拋诸脑后。 直到隐约听到,从收音机远处传来的声音,是立法院长苏嘉全公布内容: 「司法院释字第748号解释施行法草案,修正通过!」 骤然间,朵拉拨通了电话给我,她在立法院场外。仅管立法院外下着大雨,但仍浇不熄场外民眾的热情。从表决开始,场外的民眾看着直播萤幕播放立法院的绿色同意票灯,一票票亮起。直到立法院长苏嘉全正式敲下议事槌,三读通过。 后来,雨停了,天空出现一道美丽的彩虹。场外的民眾感动相拥。我听到朵拉在场外高兴的吶喊: 「哥——可以结婚了!可以结婚了——」 我听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梦吗?台湾真的等到这一天了,两个相爱的人可以廝守在一起,无论是好是坏,是生病还是健康,终于可以获得宪法保障的认可。 几天后,五月二十二日由总统蔡英文公布,于五月二十四日生效。台湾成为亚洲第一个以法律保障同性婚姻的国家。我内心激动不已,多年来的盼望,终于见证这歷史时刻。 慕凡有一天来工作室找我,他对我说: 「亚洲第一,台湾成为同婚合法化的国家。怎么样?何时可以喝你的喜酒?」 我看着慕凡,没有说话。 慕凡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他是我最信任的医师朋友。在我最低潮无助时,是慕凡开导拉我一把,我才够撑到现在。我泡了一杯咖啡给慕凡,对于同婚通过法案从国会通过,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回神。但我突然想起远在加拿大的远方朋友伯翰。他曾经跟我说过,结婚必须克服种种考验,想要取得亲友的祝福更是困难;即使一切都符合,也未必能获得法律保障。 我凝视相片,把相框后盖打开,相片背后写了一段俳句: 「你若是云,我便是风;你是黑夜,我就是那轮月光,悄然照亮你心深处的角落。」 我看着那短句,开始回忆一些过往,眼里泛起了泪光。 慕凡开口问我: 「这么多年,你还想祂?」 我没有回答,我一直看着那照片的人儿,那难以忘怀的笑容。我有时在想,如果时间能重来,是不是所有的命运都会被改写?我看着那段俳句,心里一阵酸楚。人生许多人事,有遗憾,也有无奈,但仍得坚强去面对。 后来我对慕凡说:「你想听听照片中这一对的青春故事?」 「想听,太想听了!」慕凡热烈的说,我从他眼里看到期待的目光。「我从朵拉那边大概知道你的故事,但我也不好意思问当事人,如今故事的主角愿意说,我当然要听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封尘我心里很多年,连我另一半都不知道这件事。」我说。 「那更要听啦!」慕凡惊奇地回道。 「但我怕耽误到你晚上看诊的时间,这样好吗?」 慕凡立刻拨通了一通电话,请另一个医师同事代班。他打完电话后,回到座位,正襟危坐地说: 「我准备洗耳恭听,迫不及待想听这个故事了……」 「哦?」我有些诧异,「你居然把看诊排开?」 「yes!」慕凡诚恳地说。他是我所有医生朋友中,最独特的一位。 我倒了一杯热咖啡递给他。 我看着桌上的咖啡,就像人生一样,一滴香气入口,却是人生百态。淡淡回味,有苦有甘;品嚐中咖啡的香味在空气中回旋…… 然后故事要追溯到一九九四年的那年冬季。 第一章 冬日午后(一) 第一章 冬日午后(一) 你是黑夜,我是那轮月光, 悄然照亮你心深处的角落! 1 【冬日午后】 十二月,冬季午后的社团活动时间。柳浩瑋因为喜爱排球而加入了排球社,在篮球场的a侧与其他团员练习排球;而在b侧的篮球场,篮球社团正和其他团员们兴高采烈地进行比赛。 篮球场上的校队里,韩尚锡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有着浓淡适中的眉毛、挺直而温柔的鼻子、薄薄的唇,让人很难不在他身上多看几眼,是那种感觉特别、难以忽视的人。 中场休息时,柳浩瑋和团员坐在草地上歇息,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投向了b侧篮球场。韩尚锡在球场上一直担任中锋,b侧篮球场人声鼎沸,这时柳浩瑋身旁的同学说: 「你看,那个在球场上和对手争夺篮球的是电三乙的韩尚锡学长,他可是球场上的风云人物喔!」 喔,是吗? 柳浩瑋看着那个正在和对手比拼的所谓「风云人物」,眉头微蹙,心里纳闷:这样就能称为风云人物?不过看到球场边围绕着二、三年级的学姐和一年级的女同学们在加油吶喊、尖叫连连——这一点倒是令他佩服。 毕竟在高工这样的学校还有女生来念工科,确实稀有,也难怪男同学会把那些女性同胞当成珍品了。 「啊……小心!」 当柳浩瑋正在一旁嘀咕的同时,意外发现b侧篮球场飞来一颗「横祸」的篮球朝他们这边衝过来。幸好柳浩瑋反应快,起身即时接住了篮球,坐在一旁的同学早已惊吓得呆住。b侧篮球场的韩尚锡对着他挥手喊: 「同学,不好意思,麻烦你把球传回来好吗?谢谢!」 柳浩瑋机械式地把篮球当排球打一样打了回去,这一丢似乎用力过猛,让b侧篮球场上的人都错愕了。一瞬间,全场几百双眼睛瞬间都看向他这边。他像打破花瓶的小孩般尷尬地笑了,脸红到耳根。 b侧的一名球员负责把球捡回来,随即开始准备下一场比赛。这时,篮球场上的韩尚锡对着他微笑,喊道: 「同学,谢谢你把球传回来喔,技术不错喔……」 说完,他转身继续打他的篮球。 柳浩瑋心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只不过是误把篮球当排球打,干嘛还对着那么多人喊「技术不错喔」…… 一旁回神过来的同学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对他道谢: 「柳浩瑋,刚刚要不是有你接住那颗篮球,我真的完蛋了!」 「别这么客气啦,应该的!」柳浩瑋微笑着点点头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午后的太阳已不再那么炙热。这个秋末冬初的季节,校园操场上的凤凰树早已开始落叶。下课鐘声响起,社团活动结束,学生们也纷纷返回教室,准备开始打扫。 柳浩瑋负责清洁教室外的两大上下窗户,他拿着抹布擦拭玻璃窗;而杨博勋则负责清洁教室外走廊地板。柳浩瑋正擦着窗,忽然听见一声叹气。 「唉!」杨博勋又叹了口气。 「你干嘛叹气啊?」柳浩瑋转头问。 杨博勋停下手中的拖把,抬头看了柳浩瑋一眼,又低头再度叹气,「唉!」 「你在唉唉什么啦?」柳浩瑋纳闷地看着他,「有心事?」 「还是你看得出来我有心事……」杨博勋摇摇头,继续拖地。 「说来听听吧!」柳浩瑋说。 「我爸妈又吵架了!最近店里生意不好,我妈说要裁员,想辞退一些老员工。我爸一听就气炸了,他说阿忠叔他们是靠我爸给薪水过生活的,如果被辞退,他们要去哪里?结果他们又吵了,而且好像吵到说要离婚,怎么办?」 「这么严重哦?」柳浩瑋皱眉,「你有跟你爸妈谈谈看吗?」 「谈也没用!我妈那个脾气,我爸才讲几句,她就开始哭,哭得我头都大了……」杨博勋摇头,语气烦躁。 「那总也要想办法解决吧?」柳浩瑋说。 「柳浩瑋,你有什么好点子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杨博勋无助地说。 柳浩瑋和杨博勋同班一年多,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这么无助且茫然。平时那个在同学面前总是瀟洒又风趣的杨博勋,也有这样脆弱的一面。柳浩瑋一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他走上前,把手放在杨博勋的肩上,给他一个信心的力量。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柳浩瑋说:「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人,处顺境要无常观,处逆境要因缘观。」 「你说得好深奥,我听不太懂耶?」杨博勋皱眉。 「就是说,人要经歷困苦的歷练,再困难也要撑过去,否则不会有成果。」 「我知道啦……但我还是怕他们真的会离婚!」杨博勋茫然地说,「万一他们离婚了……那我弟弟妹妹要跟谁?」 「你别那么快就下定论嘛……」柳浩瑋安慰道,「说不定只是吵吵嘴,气话而已,又不是真的要离婚。」 「柳浩瑋,我真的羡慕你有个好家庭,还有奶奶可以疼你……我出生到现在,连爷爷奶奶都没见过……」杨博勋说。 「唔……我从来没觉得我的……」柳浩瑋话说到一半,似乎有些难以啟齿,随即转了个话题,轻声说道:「你不要悲观,我相信会有转机的……」 「我也希望……」杨博勋叹了口气。 这时,徐文峰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扫把,嘴里高声哼唱着: 「如果你是一隻火鸟,我一定是那火苗,把你燃烧,把你围绕……」 林裕仁立刻朝他脸上丢了一块抹布,笑闹道:「我看你是一隻蓝鸟吧!哈哈!」 徐文峰拨开脸上的抹布,立刻举起扫把准备追打林裕仁,只见林裕仁大叫一声,转身逃进教室里。 「这两个一天不斗就浑身不对劲!」杨博勋苦笑着说。 「小蜜蜂对抗裕仁天皇,」柳浩瑋笑着说:「没有他们,这个班就没乐趣了!」 他们站在教室走廊窗外,看着徐文峰追逐林裕仁,都笑了起来。 第一章 冬日午后(二) 第一章 冬日午后(二) 十二月的冬晨,天气已经开始冷颼颼的。南部高雄气候虽然不像台北那般刺骨,但那股乾冷却也直透人心。 这堂是英文课,柳浩瑋是范老师的英文小老师,平日也担任她的小助手。每次只要是她的课,他就得去范老师的办公室拿她的麦克风专用器材,还有她专用的粉笔套。 这节课,范老师上次交代柳浩瑋,去她的办公桌上拿回班上资二甲批改好的作业。于是他去了教师职员办公室,拿了一大叠的英文作业下楼,就在他转身下楼时,一个冒失鬼正好迎面上来,两人猛然撞个正着,手上的作业本像雪片般地散落了一地。 柳浩瑋弯下身子低头捡起地上的作业,那个男学生也蹲下身子,默默地也帮忙拾起地上的作业。正当两人同时抱歉时,柳浩瑋抬起头来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气——竟是那个篮球学长,韩尚锡。 韩尚锡也认出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微笑,说: 「嗨!是你啊……」 他一愣,心里纳闷这冒失鬼不就是篮球场上的风云人物学长?他竟然对着自己微笑?柳浩瑋带着疑狐的表情盯着对方看。 韩尚锡看到他脸上的困惑,却依旧微笑着,一边帮他捡起地上的作业,一边说: 「你忘啦?那天社团活动,我们篮球社不是有比赛?你还帮我们把球传回来呢! 柳浩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学长——原来,这就是那天对他喊「同学技术不错喔」的那个傢伙…… 他仍有些尷尬,失神了几秒,韩尚锡见他发愣,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 「嗨!你还好吧?」 柳浩瑋这才回神过来,猛然想起范老师和班上的同学还在等他发回作业本,连忙站起来,也没回答韩尚锡的话,匆匆转身往教室方向走去。 他加快了脚步,却发现韩尚锡正一路跟在他后头。眼看快走到教室门口了,他停止了脚步,转过身来,语气冷冷地说: 「你可不可以不要跟着我……」 韩尚锡也停止了脚步,眼神扫过柳浩瑋制服上的学号,再抬头看了教室门口的吊牌「资二甲」。他又笑了起来,说︰ 「哦!原来你在这班啊?呵呵,好巧!我在你隔壁班耶,我们真有缘!」 柳浩瑋听了,整个人愣住,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嗯……你的名字我记起来了,学弟你好,我是你隔壁班的学长。这是我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请多多指教!!」 韩尚锡拉了拉他自己的制服,让他清楚看到名字绣在胸前的位置,然后一转身,挥挥手,走进了隔壁班的教室。 走廊上,只剩下柳浩瑋一人呆站原地。 他心想:「这地球上怎么会出现这种怪人啊?」 是的,的确是一个怪人——而且是一个过于另类的怪人! 「韩尚锡」,就这样闯入了柳浩瑋的人生。也正是因为他的出现,悄悄改写了柳浩瑋往后的命运,註定了他们之间的缘份。 几天后的数学课,张简老师在黑板前,专注地讲解一连串数学公式。 柳浩瑋望着黑板发呆,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脑袋却一片空白。数学好像认识他,但他却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它。 从小他就对数学不大感兴趣,反倒是《唐诗三百首背了》不少。 坐在他位置斜后方的杨博勋,突然丢了一张纸条过来。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杨博勋,杨博勋做了个「快打开」的表情。他趁着张简老师转身的空档,悄悄展开纸条: 下课后去《快乐天堂》陪我餵餵我的五脏庙,我肚子饿扁了…… 大头」 柳浩瑋看完了纸条,嘴角微微上扬,把纸条收进抽屉,转头对杨博勋点点头。 「快乐天堂」,是学校的福利社。这个称呼,是杨博勋取的。 因为全校的学生最爱去的地方就是那里。据说是学校为了吸引学生,招商了不少摊位,有零食、贡丸汤、米粉汤、肉羹、麵包……样样齐全。 连早上也卖蛋饼、汉堡、豆浆奶茶一应俱全;中午更有便当,各种口味通通有。 也难怪校内学生为什么都很少在外面买早餐,是因为便宜、又不赶时间。 每逢下课或中午,摊位前总是挤得水洩不通,老闆们手脚不停地翻炒装袋,学生们也争先恐后点餐——饱了学生的胃,也满了摊商的荷包。 下课鐘一响,柳浩瑋立刻松了口气,总算脱离了数学课一连串令人头痛的公式。 他陪着杨博勋直奔福利社——那座学生们口中的「快乐天堂」,准备好好餵饱他的五脏庙。在福利社里,柳浩瑋站在麵包区里挑选麵包,挑选了他最爱的红豆麵包,又犹豫选其它的肉松麵包,正当柳浩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问了一旁的杨博勋说: 「大头,你觉得这麵包的口感如何?」 杨博勋看了柳浩瑋手中的麵包,又看了其它的麵包,歪头说: 「那还不简单,你就把它们多捏几下看看就知道啦!捏到最后你觉得很有弹性又q的话,你就选了你想要的吧!」 柳浩瑋诧异,把全部的麵包都揑烂的话,只怕在柜檯看着他们的罗北北(伯伯)大概会要他把这些报销的麵包全部买单。 柳浩瑋吞了吞口水,还是挑了他最中意的红豆麵包。又走到冷冻冰箱柜取了一包纯喫茶,到罗北北的柜檯结帐,然后陪着杨博勋到王阿姨的摊区买了汉堡和奶茶。 柳浩瑋在福利社的餐桌上坐了下来,随后杨博勋拿着托盘走了过来,柳浩瑋看了杨博勋托盘上的食物,他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杨博勋把托盘上的食物放在桌上,坐了下来,柳浩瑋望着这些食物,他诧异地说: 「喂!你是猪啊?你点那么多干嘛……?有汉堡、蛋饼、煎饺和热狗,我的妈呀!你是饿鬼喔……」 柳浩瑋看到杨博勋桌上的食物,他用眼睛光看就饱了。 「还好吧!我在发育耶,我现在值青春期耶,当然要多吃一点啊!」杨博勋对着桌上的食物不以为然,还对柳浩瑋点了点头。 「呵!是哟,你这么吃,八成会噎死吧!」柳浩瑋吃着红豆麵包说。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最起码我是死在美食下,那我死也无遗憾啦!」杨博勋大口的吃完了一个大汉堡,现在正津津有味准备吃蛋饼。 「怪胎!」柳浩瑋对杨博勋说,把桌上的大奶茶递到杨博勋面前,示意杨博勋润喉咙食道。 「先不说这些了,我听说啊我们班导黄晴好像只做到这学期耶!下学期就看不到她了!」杨博勋吸了一口奶茶,他说。 「真的假的?」柳浩瑋睁大了眼睛,疑问:「为什么?」 「嗯,听说班导好像怀孕了!」杨博勋说:「趁肚子还没有大起来前,赶快急流隐退嫁人啊!」 「结婚是好事啊!」柳浩瑋说。 「是好事是没错!」杨博勋点头,他悄悄的说:「欸!你不想知道她老公是谁?听说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耶!」 「真的假的啊?」柳浩瑋又再度诧异的说:「你连这个也知道哦?天哪!你也太八卦了吧!」 「厚!全校都传的满城风雨,就你不知道?」杨博勋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圈圈,他说。 「我是真的不知道……」柳浩瑋噘嘴回答。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听说黄晴的先生是教我们数学的张简……」 「蛤?张简……?」柳浩瑋听了更诧异了。 另一个学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那学生说:「原来你们在这里哦……」 「喂!徐文峰你又从后面冒出来吓人……」柳浩瑋压着胸口,骂道。 「啊呀!那真对不起啦!歹势咧!」徐文峰频频道歉,他说:「你们说张简怎么啦?」 「杨大头说班导黄晴准备要隐退嫁人去,听说她老公是张简……」柳浩瑋说。 「我知道啊!这不是新闻了!大家都知道啦!」徐文峰把手中的阿萨姆奶茶吸管戳入吸管口,啜了一口。 「连你也知道?」柳浩瑋皱了眉头,全世界好像只有他最后一个知道似的,他叹气的说:「张简可是女生们的男神,我看黄晴会被全校女生列为头号公敌吧!」 「所以趁肚子还没大起来前,赶快急流勇退是对的啊!」杨博勋说。 「黄晴下学期就不在我们班,下学期是谁来接任啊?」柳浩瑋问。 「我听说是国文吴筱莉下学期接任耶!」徐文峰说。 「蛤?真的假的?」杨博勋用台语问,接着他说:「小蜜蜂你这消息从哪里听来的?」 「林明慧说的啊!」徐文峰回答:「林明慧是去训导处拿班级日志,无意间听到训导主任电灯泡口中说出来的!」 林明慧是柳浩瑋班上的风纪股长,也是出了名的恰北北女同学。而电灯泡是学生们给训导主任取的外号。 「那更好!」杨博勋吃了最后一口煎饺,他咀嚼的说:「若是张简接任我们班,我看我们班的几个女生天天都发花痴了!」 「给张简教不好?」徐文峰问。 「免了吧!」柳浩瑋摇头,他双手抱着头:「我寧可让吴筱莉接任我们班,我面对那些数学公式我就头痛!」 上课开始鐘响,他们解决完快乐天堂的美食后,柳浩瑋和杨博勋急急忙忙的赶回教室。 回到教室座位坐下来后,一位同学曾嘉韦拿了一封信给柳浩瑋,曾嘉韦说刚才有一个人要曾嘉韦转交给他。 柳浩瑋疑问,是谁那么神秘,他看着那封信,对方还特地用信封包装,看起来格外正式。 柳浩瑋问曾嘉韦,送信的人叫什么名字?曾嘉韦回答说她不认识,只知道对方是三年级的学长。 三年级的学长? 柳浩瑋心想:「该不会是那傢伙吧?」 他打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字条,打开字条看到里面的内容,他怔住了,脸上浮现卡通里的樱桃小丸子尷尬三条线的表情,柳浩瑋傻眼,他这辈子只看懂英文和中文的文字内容,其它的文字都一概不通,因为那张字条上面写着: 「???,??: ?? ?? ??? ??? ? ?? ??? ? ? ? ???! ???韩尚锡 」 柳浩瑋被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信笺是韩文。这是他第一次活生生看到韩文字,一大堆的圈圈叉叉画对角线的,早在柳浩瑋国小的时候,他的母亲有和外公去过韩国旅游,那年是一九八八年的奥运在汉城(现今南韩首尔)举办,所以,他对韩国这个国家多少有了点印象,在国中地理有介绍过在日本国的旁边,隔着日本海,韩国国土连接中国大陆的东北部。 柳浩瑋的意识回神过来,他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侧头挥了挥手,把手上的信递给一旁的杨博勋看,杨博勋脸上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柳浩瑋一边听老师上课讲解,他心里却暗骂球场上的篮球学长自欺欺人,写什么韩文。可是,他低头望着那封信,又不禁开始好奇,那个人到底是谁? (中文翻译: 学弟,你好: 刚刚下课没能见到你,想藉着这个机会,留几句话打个招呼。——韩尚锡) 第二章 註定的缘份(一) 第二章 註定的缘份(一) 2 【註定的缘份】 下课鐘声响了起来,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张简停下讲课,最后交待课题: 「好,各位同学,回去把后面的题目做一做,下一次我们再来讨论题目。」 老师闔上了书本,班长喊声:「起立!」,大家齐声答谢老师后,各自解散下课。 杨博勋凑了过来,睁大眼睛盯着那张信笺,好奇地惊呼: 「哇靠!浩瑋,那是什么呀?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韩文!」 坐在柳浩瑋后面的林裕仁也探头凑过来说: 「对啊!你看得懂韩文啊?」 「我要是看得懂,那我就可以去联合国当翻译了!」柳浩瑋笑着回答,随手把字条收进信封,再顺势放进他的书包里。 这时,有一个同学对柳浩瑋喊: 「柳浩瑋,有人找你!」 柳浩瑋一抬头,就看见窗外那位「怪人学长」,对方又摆出那该死的微笑,朝他挥手。 「谁啊?」杨博勋凑过来问。 「三年级的学长。」柳浩瑋回应,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嗨!学弟你好。」那位学长韩尚锡微笑着打招呼。 柳浩瑋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别这么酷嘛,我没有恶意。你有看到我给你的字条?」韩尚锡依旧笑的阳光灿烂。 「喔,原来那张字条是你写的啊。」柳浩瑋瞇起眼,心想这人的笑容肯定不怀好意,他用怀疑的眼光盯着韩尚锡,仍然没有卸下防备:「可是你干嘛要写韩文?你韩国人哦?」 「呵,被你说对了,我的确是。」韩尚锡点头,笑的坦然。 柳浩瑋听了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年头竟还会碰到这种等级的怪咖。。 「哈囉!你还好吗?」韩尚锡对着他挥挥手。 「嗯……还好。」柳浩瑋回过神,回应韩尚锡的话。 只见韩尚锡从他的制服胸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摺叠好的字条,递过来说: 「吶!这给你,这张里面有我翻成中文的内容,你有空在看。」 「欸……好。」柳浩瑋下意识地接过来,动作有些机械。 「你觉得很讶异吧?看你的表情,似乎有点混乱?」 柳浩瑋没回答,只是愣愣的望着他。 「我的名字叫韩尚锡,这是我第二次和你见面,请多多指教囉!」韩尚锡有礼貌的伸出他的右手。 柳浩瑋迟疑了一下,心想:这种场合,不伸手也太失礼了。眼看教室走廊人来人往,他还是还是伸出手去,与他握了手。 「我叫柳浩瑋。」他简单地自我介绍。 「嗯,我知道,那天撞到你真不好意思。」韩尚锡笑着说。 「没关係。」柳浩瑋摇摇头,露出一个有些尷尬的乾笑。 上课时间鐘响了,韩尚锡则微笑对柳浩瑋说: 「那我先回教室了,很高兴认识你!」 柳浩瑋点点头,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韩尚锡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隔壁教室。柳浩瑋低头看着握在他手上的字条,也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欸……他不是那个打篮球校队的学长吗?」杨博勋悄声问。 柳浩瑋点了头。 「他找你干麻?要你加入球队哦?」 柳浩瑋摇摇头,没有多说。 这时,班导黄晴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喊道: 「好了好了,上课鐘响了!这节是自习课,还不赶快安静把课本拿出来看。」 全班顿时安静下来,进入这堂的自习课。 柳浩瑋偷偷瞄了眼讲台旁的班导师黄晴,只见她低头批改作业。他又看向一旁的杨博勋,杨博勋正在一边查字典一边写英文作业。 他悄悄地从抽屉里拿出韩尚锡递来的字条,内容是这么写着: 「???,??: ?? ?? ??? ??? ? ?? ??? ? ? ? ???! ??? 译文: 你好,学弟: 刚刚下课时间没遇到你,所以写张字条来跟你打招呼! 韩尚锡 姓名:韩尚锡??? 绰号:mango 地址:高雄市鼓山区xx街xx巷xx号 生日:1976﹒11﹒16. 血型:o型 星座:天蝎座 兴趣:游泳、唱歌、登山、探险 偶像:目前没有 我第一次写个人档案,我也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所以只好简单的写几个字,很高兴认识你, 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mango就好了, 不用太生疏,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柳浩瑋看完,心里忍不住嘀咕:都还没答应要交朋友,这个怪人还真是装熟,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韩尚锡的字跡工整不乱,读起来也是意外地流畅。从那份简单的个人档案来看,韩尚锡的确是一个爱好大自然的人。 他转头向一旁的杨博勋借了英文字典,翻查「mango」这个单字,赫然发现——芒果。 水果中的芒果。 「有人绰号叫香蕉、芭乐也就罢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叫芒果的,还是用英文。」他心想。 他低头盯着那张写得一丝不苟的字条,心里竟浮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既陌生,又莫名的想再了解他一点。 第二章 註定的缘份(二) 第二章 註定的缘份(二) 结束了沉闷的自习课,是中午午休时间。 每个人像是清醒了头脑般,精神一振,纷纷往教室外奔去,有的直衝快乐天堂福利社觅食。教室顿时像个菜市场,吵闹声彼起彼落,连角落都寻觅清静。 林裕仁从抽屉里拿出一隻假的蟑螂,神秘兮兮地走向林明慧的座位,把蟑螂悄悄藏进她桌上的课本底下。正巧此时,林明慧提着便当从福利社回来,刚坐下准备收书包时,一掀起课本—— 「哇!妈呀!蟑螂——」 她一声尖叫,划破全班的喧闹。 男生们一阵大笑,尤其是林裕仁和曾嘉韦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林明慧怒气冲冲的走到徐文峰座位前: 「你们笑那么大声,一定是你们其中一个放的吧!」 徐文峰双手交叉,撇清: 「不是我啦!你不要随便诬陷我呃!」 林明慧眼神转向曾嘉韦,对方连忙摇手,以台语说: 「歹势!兇手不是我!」 她将目光移向柳浩瑋: 「柳浩瑋,你最正直,告诉我是谁放的?」 柳浩瑋略抿嘴,显得有些犹豫: 「我没有亲眼看到……抱歉我帮不上忙。」 林裕仁慢慢地从柳浩瑋他们背后退到佈告栏旁,林明慧的目光跟上他,她怒瞪林裕仁: 「你最嫌疑!一定是你放的!」 林裕仁还是不改搞笑的本性,模仿香港电影开心鬼演员黄百鸣的桥段:「小生怕怕!」 全班爆笑,林明慧气的双手叉腰: 「好好!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看我怎么修理你!」 林裕仁眼睛一瞪,惊慌喊道: 「我还站在这里让你修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林裕仁丢完一句话,他拔腿衝出教室。 「林裕仁,你不要跑!」林明慧喊叫,跑出教室追打。 杨博勋从教室外面进来,他走到柳浩瑋的座位旁,拍了柳浩瑋的肩膀,柳浩瑋看着杨博勋,杨博勋的脸色似乎凝重。杨博勋对柳浩瑋低声交头接耳,柳浩瑋点头起身,徐文峰瞧见他们要出教室,喊: 「欸!你们要去快乐天堂?帮我买包纯喫茶啦!」 「没有哟!我们没有要去快乐天堂!」柳浩瑋转头回应徐文峰,便与杨博勋走出教室去。 他们来到行政教学大楼的前的广场草坪上。柳浩瑋走在草坪旁的花岗石步道,花岗石步道铺成间隔式衬托玉龙草,旁边还有搭配质朴枕木围边,相当简洁。 杨博勋站在步道旁另一处的弧状木造小桥,默默不语。 「你怎么了?」柳浩瑋问。 「浩瑋,我爸妈他们确定要离婚了。」杨博勋沉默了一会,声音里藏着一丝哽咽。 「什么?你确定吗?」柳浩瑋愕然。 「我阿姨跟我讲的,妈妈请她帮忙找律师……办离婚协议书。」 柳浩瑋听了,眉头紧蹙。 「这听起来挺严重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逃离这个家!」杨博勋咬牙说。 「没那么严重吧?」柳浩瑋摇头。 杨博勋茫然的望着柳浩瑋,眼神里带着不安,柳浩瑋走到他面前: 「大头,你一直是我认识最乐观的人。这一次,也会挺过去的。。」 杨博勋抬头望了天空,几朵白云如云裳般飘过。。 「我们家有三个小孩,」杨博勋说:「妈妈已经说好要把我们三个都带走,但家里经济靠爸爸撑着……如果她离开,真的能照顾得来吗?」 「不要急着想最坏的结果。」柳浩瑋望着杨博勋说:「如果你愿意,也许你能成为你爸妈之间的桥梁……时间会给你机会。」 「我自己劝我爸妈?」杨博勋心情烦乱:「但愿我真的有那个力量可以说服我爸妈不要离婚,否则我要怎么要能够阻止他们不要签字离婚?」 「其实,」柳浩瑋想了想,接着说:「挽回的方法百百种,你也是其中一种,但还是找出办法解决,你爸妈衝突的原因,不然也只是表面的和谐……」 「真的有办法解决?」杨博勋蹙眉,疑惑。 「可以的!」柳浩瑋举起右手,搭在杨博勋肩上,他点头:「你就是连结父与母的一条线,这条线不会断,都还有机会。」 「柳浩瑋,你这个好兄弟我真的没有白交,听你这么说,我心里确实有舒坦一点。」 「凡是往好处想吧!没有过不去的路,」柳浩瑋抬抬眉毛:「有句话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相信自己,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真的是我们班上最独特的人,柳浩瑋,」杨博勋听了柳浩瑋告诉他的那番话,他难以置信的说:「你一定是上天派来的小菩萨,专门来解救眾生。」 「哈!少来了!我没那么伟大!」柳浩瑋笑了,他拉着杨博勋说:「走吧!午餐都还没买来吃呢!」 吃过午餐后,柳浩瑋才想起徐文峰託付的纯喫茶,便顺手帮他买了一包。他们走回教室途中,柳浩瑋无意间抬头,目光略过教学大楼顶楼——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阳光把他的身影拉长,那个人正是——韩尚锡。 「大头,你先回教室,顺便把这包纯喫茶拿给小蜜蜂,我先去上厕所一下。」 杨博勋点头,走进教室,柳浩瑋则望向楼梯间,心头一震,脚步缓缓上了楼…… 第二章 註定的缘份(三) 第二章 註定的缘份(三) 韩尚锡在顶楼的天台上,他抽着烟,眼前望着操场的方向,远望可以看见高雄的寿山,在天台上可以一览无遗高雄市的市景。 柳浩瑋带着好奇心通往顶楼,顶楼的门是半掩着,从他入学一年多来,他从来没有上过学校的顶楼。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打开门探个究竟,突然间,顶楼的门开了,把柳浩瑋吓了一跳。 「是你!」站在顶楼的门口韩尚锡准备下楼,也吓了一跳,感到意外。 「哦,吓死我了!」柳浩瑋猛拍胸口。 韩尚锡把柳浩瑋拉了进来,用砖块把顶楼的门挡住闔上。 「你怎么跑来这里?」韩尚锡问。 「我?」柳浩瑋有点愕然,他说:「我本来要回教室午休,在路上看到你在顶楼。」 韩尚锡笑了笑:「我有明显吗?」 「嗯,在路上觉得好像是你,就上来看看!」柳浩瑋乾笑说。 「你上来有遇到纠察队?」韩尚锡问。 「没有,我很小心的上来!」柳浩瑋摇头,好奇问:「那你怎么在这里?」 「我?」韩尚锡勾了勾嘴角,低声道::「放风啊,让自己透透气。」 「放风?」柳浩瑋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你都没在午休的哦?」 「午休的时间太短,还不如来这里放风!」韩尚锡说。 「哦,」柳浩瑋点头「哦」了一声,又问:「纠察队他们不会上来查看?」 「只要不被他们发现,就什么事都没有。」韩尚锡说。 看来,韩尚锡常在这个天台上放风很久了。韩尚锡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点燃了香烟,烟雾在半空中迷漫。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落,天台上静悄悄的,彷彿与整个校园隔绝开来。柳浩瑋四下望了一圈——没人来打扰,这地方还真让人放松。「难怪他会常常来天台上放风。」柳浩瑋心想,这人还蛮会找地方的。而且远处可以看见寿山,还有市区的长谷世贸联合国大楼。他的视线慢慢注意到韩尚锡正在看着他,他把目光跳开远望着两支高耸参天的大烟囱。这两座烟囱是呈椭圆形窑炉,分别是南烟囱及北烟囱,以一皮顺砖一皮丁砖,英式砌砖手工砌成,砖缝上下左右一致平整规格。南北烟囱以渐层向外叠砌,再向内缩方式叠砌,是高雄独一无二的砖窑老烟囱。柳浩瑋被两座烟囱给吸引住,来这里求学一年多,却没有注意到这两座大烟囱。他不禁好奇疑问,两座大烟囱又隐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柳浩瑋手指着远方的两座烟囱,他说:「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附近居然有两座大烟囱耶?」 「看你的表情,好奇想知道它们的由来?」韩尚锡说。 「嗯?你知道它们?」柳浩瑋问:「你这个韩国人,怎么连这也知道啊?」 「之前老师有告诉我们这烟囱的歷史,那栋工厂在前几年就关了,那两座烟囱有快一百年的歷史。」 「一百年?」柳浩瑋听了诧异,他產生了好奇,问:「那不就是日本殖民时代就有了?」 「嗯,它的前身是日治时期在明治三十二年,也就是西元一八九九年时候,由日本人后宫信太郎所创办的台湾炼瓦打狗工场。」韩尚锡微笑的说。「后来明治三十六年,西元一九零三年,后宫信太郎从日本聘请大阪窑业株式会社的技师来台湾,在台北圆山工厂建造台湾第一座八卦窑,然后取得台湾的专卖特许权。在大正二年,一九一三年,后宫信太郎结合资金,成立台湾炼瓦株式会社。」 「哇!你都讲解的好清楚哦!」 「谢谢。」韩尚锡点头笑了一下,他接着说:「高雄旧名是打狗,在一九二零年后才改名高雄。」 「你真的好厉害!对高雄的故事那么熟悉。」柳浩瑋睁大了眼睛。 「也没有说完全熟悉,」韩尚锡说,「只要你多去研究它的歷史,你会收获到更多资讯。」 「那个北烟囱旁边那建筑是什么?」柳浩瑋手指着远方的北烟囱,他的脸上充满了笑容。 韩尚锡望着柳浩瑋的侧脸,他的一个微笑,像春风拂过,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让韩尚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与悸动。 好半晌,韩尚锡恢復了意识,他说:「哦,你刚说北烟囱旁边的建筑?」又接着说:「那是八卦窑,窑场共有二十二间窑室,它的底下设有调节器可以把煤矿燃烧的烟引导至南北两座烟囱。」 柳浩瑋静静地听韩尚锡讲解,隆冬季节的中午,阳光煦暖地照着天台上。柳浩瑋看着韩尚锡,这位从遥远的东北亚韩国来台湾念书的学长,介绍烟囱的歷史解释的一清二楚,让他叹为观止。「他应该出生在台湾的。」柳浩瑋心里这么想的,最后他问韩尚锡: 「你啊,乾脆大学考歷史系好了。」 韩尚锡瞪了他一眼,笑问:「蛤?我?怎么又扯到这去了?」 「你把那两座讲解的清清楚楚,出生在高雄的我,却惭愧的不了解那两座烟囱的歷史。」柳浩瑋说:「所以我觉得你唸电子科太可惜了!」 「哈哈!」韩尚锡笑了,他说:「你把我讲的太好了!我不是念书的料!」 「那可不一定,」柳浩瑋说:「等你对它感兴趣的时候,就是兴趣了。」 「哦,是吗?」 「未来的事很难讲,如果你对歷史有兴趣,那就可以朝这方面去发展,也或许你将来也可能成为一个歷史学者。」柳浩瑋用手托着下巴,他说。 「希望我有这个荣幸。」韩尚锡苦笑的说:「好在我对电子很有兴趣,我喜欢修理东西。歷史吗?我对教书没兴趣。」 那你以后会发明新的电子產品,也会成功。」柳浩瑋这么说,他把他的左耳内的助听器取了下来,放在手中,他说:「这个是我的助听器,以后我的助听器坏了,你也能修理?」 「哦,你耳朵怎么了?」韩尚锡好奇看着柳浩瑋手上的助听器。 「小时候发烧,结果耳朵就坏了……」柳浩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谈别人的事。 柳浩瑋自幼体弱感冒,三不五时常常发烧,柳太太为了照顾最小的儿子常常跑医院诊所看医生,直到五岁那年生了一场高烧,柳太太把中耳炎与感冒发烧搞混,延误就医,使中耳炎產生的脓液淤积在中耳腔太久,严重造成耳膜破裂,而柳浩瑋右耳丧失了听力,只剩左耳的轻度听力。 「真是辛苦你了。」韩尚锡凝视着小小助听器,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微小的助听器,最后他说:「这助听器太迷你了,我现在还修不了。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帮你修。对了,你收到我给你的信了?」 「嗯,收到了!」柳浩瑋手上的助听器戴回左耳,他回答:「你的个人简介很特别!」 午休鐘声响了,他们走出天台时,午后阳光还掛在空中。韩尚锡回头看了那扇刚刚被砖块挡住的门,忽然有点不捨。像是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也被关进了那方狭小却自由的空间里。 柳浩瑋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韩尚锡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悄悄地,起了点变化。 第二章 註定的缘份(四) 第二章 註定的缘份(四) 午休鐘声响起,他们走出天台时,午后阳光还掛在高空中。韩尚锡回头看了那扇刚刚被砖块挡住的门,忽然有点不捨。彷彿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也被一同锁进了那方狭小却自由的空间里。 柳浩瑋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韩尚锡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悄悄地,起了点变化。 柳浩瑋刚坐回座位,杨博勋走过来拍了柳浩瑋的肩膀,杨博勋的语气带着好奇的试探: 「你后来到哪里去了?怎么去厕所那么久?」 「哦,刚好肚子痛……突然不舒服!」柳浩瑋心头一震,眼神闪烁了一下,露出尷尬的微笑。 「是哦,我怎么看见三年级的学长跟你一同回来?」杨博勋耸肩,语气里有些疑问说。 「正巧遇到学长了!」柳浩瑋一边说,一边想起韩尚锡交代不能洩漏天台的事。 话题在这里停住,杨博勋没有再追问,但柳浩瑋也知道这个好友总有办法可以在他身上挖出什么。他心中有股说不清的紧张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让他心跳微微加快。 放学时间,黄昏斜斜照在柏油路上。 「肚子有点饿耶!要不要先去前面那间杂货店吃个黑轮再等车?」杨博勋一边走一边提议。 「好啊!我也饿了,」徐文峰开心的拍手响应,「我爱那家的米血,超q!」 三人拐进校门旁的小巷,那家铁皮屋改建的杂货店多年来屹立不摇,门口摆着一个老式黑轮摊,锅里的高汤正翻滚冒烟。香气四溢,混合着甜不辣和白萝卜的气味。 「阿姨,一份甜不辣、一根米血、一颗贡丸!」柳浩瑋把铜板放到摊台上。 「帮我加辣,加很多辣!」徐文峰补上一句。 「你等一下又辣到流鼻水。」杨博勋忍不住吐槽说。 三人端着纸碗,站在骑楼下吃的津津有味。阳光透过屋簷缝隙斜斜照下来,落在他们的校服肩膀上。 「这汤头真的有够讚,每次吃都觉得回到小时候。」柳浩瑋咬着萝卜说。 「我跟你讲,我以后要开一家专门卖黑轮的店,取名叫『黑轮王子』!」徐文峰一脸认真。 「拜託,你不如开一家叫『徐辣辣』,专卖爆辣关东煮。」杨博勋笑翻。 他们边吃边聊,时不时互相开着玩笑。纸碗里的黑轮热气蒸腾,混着酱汁的咸香让人忍不住多咬几口。三个人站在骑楼下,说说笑笑,像每天例行的小放风,让人暂时忘了书包里沉重的课本与即将到来的考试。 吃完后,三人从摊位旁的面纸盒里各自抽出面纸,随手擦了擦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接着,他们慢悠悠地走到公车站前,放学等公车已经聚满等车的学生。 徐文峰一如往常,把制服衣角拉出来,一副痞样,像是正要参加街头饶舌大赛。 「你把衣服拉出来,不怕被雷公教官看到啊?」 「怕什么,现在是放学回家时间,就是我的时间,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教官拿我没輒吧!」 徐文峰耸耸肩说,柳浩瑋他们在等待公车来的此时,一辆骑着野狼125c.c的本校学生,从他们前方奔驰而过。 柳浩瑋诧异一看,骑着野狼机车的是韩尚锡,从他眼前驶过。他望着韩尚锡的车影、人影消失在马路不见踪影。 徐文峰望着那远去的车影,惊呼道:「哇呜!那位同学骑野狼耶!我最想骑打档车在马路上兜风,那种拉风最深得我心!」 「我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柳浩瑋摇头,「只不过是一辆野狼机车,你也可以买一辆来骑呀!」 徐文峰突然唱了起来:「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歷史已记取你的笑容,红红的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 「你看他又在疯狂进入他的境界了!」杨博勋笑着说。 「别这么说好不好?我可是要把这首经典传颂下去,你们不觉得罗大佑这首歌很棒吗?」徐文峰正经起来,突然话峰一转:「欸,柳浩瑋你的国文造诣不错!将来你也可以来当作词人,变成下一个罗大佑!」 「得了吧!」柳浩瑋苦笑,「我寧可走自己的路。」 「现在说还太早,等你遇到伯乐,怎么样?好兄弟一场,我可以当你的经纪人!」徐文峰一拍大腿。 「哈哈哈,小蜜蜂!」柳浩瑋望向远方,语气平淡中带着回忆,「我以前有想过当歌星,我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听收音机播放小虎队还有四大天王的歌,但是长大后我才发现,我的音准根本是五音不全,是不可能当歌星的!我还是当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吧!」 「你别这么灰心嘛!你这块璞石,有一天也会磨成美玉的!」徐文峰说。 「但是如果真有可能,我比较希望写一本小说,写一本轰轰烈烈的小说,你想想日本的夏目漱石、三岛由纪夫这些大文豪作家,都是经歷许多人生歷练,才能写出真正的文学代表作。虽然我现在才十七岁,但是我深相信有句话说:「有事者,事竟成!」,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写出一本小说,那么那时候的我已经跨出了我人生的第一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说真的,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妈总认为写小说赚不了什么钱,她劝我还是实际点,把目标放在有意义的,考好学校,进入好的企业大公司工作,对我那些创作的梦想,丝毫不关心,也不会支持!」 「我相信你可以!」杨博勋说。 远方传来引擎声响,熟悉的二十八号公车靠站了。 「公车来了,我们上车吧!」杨博勋拉了拉柳浩瑋的书包,三人笑着挤进人群。 公车上挤满了学生与下班的乘客,车子颠簸地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柳浩瑋站在车厢中央,手扶着吊环,眼神随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移动。 他心里浮现刚才那句话:「有志者,事竟成。」那句话像是一根细线,牵引着他对未来的模糊想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如何?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现在的他,只能去尝试摸索自己想要走的路。 车厢晃了一下,他稳住重心,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色已染上一层淡淡的蓝灰。霓虹灯开始在骑楼下亮起,一间接着一间,像为这座城市点亮了明灯。 他默默吸了口气,脑中浮现的不再是课业或未来的压力,而是今天和好同学们的笑声、那碗热呼呼的黑轮,还有那句让他有点想努力的话。 他想,也许这高工三年,他会比想像中还要精采。 第三章 一张字条的重量(一) 第三章 一张字条的重量(一) 3【一张字条的重量】 柳浩瑋的家位于高雄市和高雄县的交界处,一个名叫鸟松乡的乡名(现今高雄市鸟松区),附近有个澄清湖,是高雄的第一大湖,媲美中国大陆的西湖,也是重要的水源地和风景区。澄清湖风景梅陇春晓、曲桥钓月步入巍峨的大门一眼就见到两座红色中国式宫殿建筑,澄清湖畔着名景点有三桥、六胜、八景,澄清湖终年林木茂盛,鸟语花香,湖水盪漾,景色宜人。 柳浩瑋步行脚步回家,他家是个属于社区型的别墅。他在守卫室大厅打开家里的信箱,取出了今天的信件,越过大厅,穿入中庭花园,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柳浩瑋走在中庭路上,远远就看见奶奶正蹲在花圃前,手持浇水壶,专注地照料着那几株怒放的玫瑰。 奶奶是一位退休的国标舞老师,年轻时在高雄的社交舞场里,踩着探戈的节拍,旋转过无数盏灯光与满场的掌声,是个国标舞场女王。 她的头发从不容许有一丝白意,总是染得乌黑亮丽,再挽成俐落的发髻。身上飘着一抹高级香水的馀韵,那是她从昭和时代便钟爱的国际品牌。指尖擦着鲜红指甲油,修整得一丝不苟。她常说:「女人啊,就算是在阳台浇花,也要有自己的体面。」这句话,正是她对生活的态度。 她常一边修剪花草,一边哼唱着美空云雀的演歌。旋律从唇间悠悠滑落,手中动作轻巧得如她跳国标时的舞步,优雅中带着节奏,彷彿花草也随她的旋律轻轻摇曳。 「宝宝,下课了啊?」奶奶转过头,她那温柔的微笑让人暖心。她抬手,指甲依旧擦着樱桃红,鲜亮得像舞台灯下的亮片。 「奶奶!」柳浩瑋开心地扑了上去,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进她怀里。 「哎呀哎呀,都快一百八了,你要是再长高,就要从我的怀里毕业啦!」奶奶一边笑,一边嗅了嗅他的头发,「今天太阳大的跟我二十岁那年夏天一样,你这孩子满头都是汗味儿。」 「我今天提早从杨柏勋他家那边下车,然后去他家晃了一下再走路回家。」他撒娇地蹭了蹭奶奶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 「哎唷,快进屋去洗手,冰箱有你爱吃的巧克力奶油蛋糕,我下午特地去市场买的,还差点跟人抢最后一盒呢!」 「真的吗?我家的老祖宗真讚!谢谢奶奶。」柳浩瑋亲了奶奶的脸颊,随后脱鞋进屋里去。 一进屋,脚步未歇,便听见清脆的铃鐺声——乐乐闻声飞奔而来,像阵风似地扑向柳浩瑋,那尾巴摇得彷彿装了马达。 「好啦好啦,我会痒啦!」浩瑋笑着抱起乐乐,乐乐伸舌舔他的脸,发出呜呜的撒娇声。他揉揉牠耳朵,轻轻把牠放下。 乐乐,是一隻五岁多的约克夏,体型娇小,毛色亮丽,是这个家里的名副其实的小开心果。 而在乐乐来到之前,柳家曾经有过另一隻爱犬,一隻全身雪白的贵宾犬,名字叫「棉花糖」。牠出生不久便被柳家收养,因为全身洁白得像一团甜腻的糖霜,于是年幼的柳浩瑋和哥哥姊姊一拍即合,取名为「棉花糖」。 那是柳家第一次养狗。孩子们对牠宠爱有加,将牠视如小弟妹般照料。只是,第一次养狗的经验总是有些跌跌撞撞。有一天下午,棉花糖吐着舌头在客厅喘气,柳太太误以为牠怕热,便开了冷气给牠吹。那时家里只剩柳太太和棉花糖,她进了房间午睡,把棉花糖独自留在空调强风下的客厅。 直到傍晚,奶奶从外头的跳舞回来,一推门便看见棉花糖瑟缩在冷气直吹的墙角,整隻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大惊失色,立刻关掉冷气,打开窗户让屋里回暖,又拿了毛毯小心地把棉花糖包裹起来。 「怎么会让牠吹这么久冷气?牠还是婴儿啊!」奶奶一边忙着抢救,一边焦急地吆喝柳太太送牠去动物医院。那晚,他们全家人守在兽医院外,不安地等着诊断结果。 医生说,棉花糖年纪太小,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加上着凉引发高烧,必须住院观察。可惜,病情恶化得太快,几天后,这隻才刚来到人间不久的小生命,便悄悄地走了,没能撑过那场高烧。 那是柳家第一次,也是最心碎的一次离别。孩子们哭了整整好几天,尤其是柳浩瑋,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做永远的离开。 「你说,动物怎么那么傻呢?明明不舒服,也不会讲话……」奶奶当时红着眼,抱着空空的毛毯这样说。 后来,乐乐的到来,不只是新成员的加入,更像是上天给这个家的一种抚慰。牠撒娇又聪明,总能在家里最静默的时刻跳出来摇尾巴、舔人脸,彷彿懂得什么时候该安慰、该逗笑、该静静陪伴。 柳浩瑋抱着乐乐走上三楼,房门一推开,熟悉的淡木香扑鼻而来。他将书包扔到床上,换上家居服,走到窗边,从三楼往下望。奶奶仍在修剪花草,一举一动都从容有致。 柳浩瑋转回头,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字条。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韩文笔跡,笔划乾净,语气礼貌,但句句直指内心。 还有另一张,中韩对照的个人介绍:姓名、血型、出生地、喜欢的事物,最后签上的名字『韩尚锡』。 那个男生,今天在天台上竟然谈起高雄工业区老烟囱的歷史,那语气不是学生能讲出的深度。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让柳浩瑋有点不安,又不自觉地被吸引。 他看着纸条,叹了口气:「这样的靠近……真的只是交朋友吗?」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乐乐「汪」了一声,立刻衝出去。 「宝宝!你耳朵拿去洗澡了?奶奶在楼下叫了三声,你都没听见,还以为你偷偷跑出去了。」 奶奶端着托盘走进房间,盘子里是巧克力奶油蛋糕和一杯现打柳橙汁,玻璃杯外缘还泛着刚拿出冰箱的雾气。 「对不起啦,我刚刚……在想事情。」柳浩瑋赶紧起身接过托盘,「谢谢奶奶。」 奶奶一边坐到床边,一边瞇起眼打量柳浩瑋:「想什么啊?是功课太难?还是女孩子?」 「不不不,是……隔壁班有一位韩国来的学长,他给我一张字条,用韩文写的……」 话说到一半,他又收起了那张纸条,「没什么啦……我还在观察看看。」 奶奶坐在床边,轻轻点他鼻子。 「喔?韩国来的?阿里郎帅哥?」 柳浩瑋噗哧一笑,他说:「不是啦,他很安静,但讲话有时候很深奥,像今天在天台上他还跟我讲什么高雄老烟囱的歷史……我都觉得他不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 奶奶没马上回话,只是看着柳浩瑋,眼神像在听探戈的前奏,慢慢酝酿出节奏:「人呐,有时候缘分就像跳舞,一下子就踩进你的步子里了。」 「……」柳浩瑋没回话,只是低头看着蛋糕上的巧克力蛋糕,心思飘得远远的。 奶奶又笑了,轻声说:「你现在还年轻,朋友多一点没坏处。无论对方是男是女,只要让你笑、让你泪,如果还愿意陪你吃蛋糕,听你碎碎念,这样的人,就该好好珍惜。」 奶奶顿了顿,似乎在等他的反应,见浩瑋没说话,便拍拍他的手臂。 「不过啊,奶奶那个年代要是喜欢谁,哪敢说出口。心里有了人,也只能多跳一支探戈,代替那封写不出口的信。那时候的感情啊,都藏在脚步里,谁踩快一点,就先输了。」 柳浩瑋忽然一震,他低头笑了笑:「奶奶,您怎么总是讲话这么有哲理?」 「欸!我可是跳了四十年舞的女人!」奶奶自信地挺了挺胸,「连音乐都能看人脸色改拍子,还会不懂你一颗小小心情?」 柳浩瑋笑了笑,眼神里透着敬意与亲暱:「所以我才说,我最佩服您这样的女人!」 乐乐又「汪」了一声,奶奶笑道:「牠在催你吃蛋糕啦,别让人家白准备一场。」 「来来来,我们一起吃。奶奶,您也吃一口。」 祖孙俩一口一口吃着蛋糕,像在咀嚼某种甜而不腻的幸福。 柳浩瑋还不知道,这一段午后的谈话,会在他生命里成为反覆回想的记忆。 就像奶奶说的,有些人一旦踩进你的步伐,就不会轻易离场。 第三章 一张字条的重量(二) 第三章 一张字条的重量(二) 晚餐时刻,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声,菲佣芮咪和奶奶正忙得不可开交。柳清岳与太太郑雅涓都早已陆续从公司返家,此刻,正是柳家人团聚用餐的时光。 柳浩瑋一踏进客厅,便看到父亲柳清岳坐在沙发上阅读《远见》杂志,柳太太则在餐檯上俐落地切着一颗又大又圆的黄西瓜,一块块地摆进水果盘里。 「开饭啦!晚一步就只剩玉米丸子萝卜汤喔,看谁跑得最快!」奶奶一边把最后一道热菜摆上桌,一边笑瞇瞇地呼唤着,语气中带着一贯的俏皮。 柳家的餐桌是一张八人长方桌,今日坐满了奶奶、柳清岳与郑雅涓夫妇、以及小儿子柳浩瑋。大儿子柳瀚瑋目前在台北念国立大学,身为长子,自从上大学后只在寒暑假或特定节日返家。柳太太常对丈夫抱怨,说瀚瑋心都飘在外头,课业也难掌握;但每当她念起长子,奶奶总是替他说话: 「孩子在外要学会独立,洗衣做饭样样都得自己来,这才叫人生啊!」 「唉呀,你年轻时,不也是在外地打拼半工半读?怎么轮到你儿子就碎唸个没完?」 「我那时赚的薪水可一分不少全寄回家,哪敢像他那样自由自在!」柳太太说着。 「吼,谁叫你生的儿子这么有本事,还不是遗传你的硬脾气!」奶奶哈哈笑道,场面一时热闹了起来。 柳浩瑋默默在心里庆幸,好在家里还有一个开明的奶奶,奶奶可是他和哥哥姊姊的老祖宗,也是他们心目中的好菩萨。那年兄弟俩在客厅闹翻天,把整个屋子搞得鸡飞狗跳,刚好柳清岳与奶奶、莉婷回到家,一见现场惨况,柳清岳气的从书房翻出「家法」,狠狠教训了瀚瑋与浩瑋一顿。 哭声中,是奶奶第一个上前护驾,她一边拉开柳清岳,一边骂道:「你打这样,孩子要是打出留疤怎么办?有话不会好好讲!」 奶奶把俩兄弟带回房间,从柜里拿出云南白药,一边擦药,一边唸唸有词:「这个家,就靠你们撑下去了,不能被你爸的脾气吓坏,知道吗?」 柳家人在餐桌前坐在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开动吃晚餐,吃到一半,柳清岳开口说话了,对柳太太说: 「莉婷现在还在学校晚自习吧?」 「嗯,距离联考还有七个月,高三每一个都要留下来晚自习。」柳太太说。 「她下课后,你再去接她。」柳清岳点头。 「我真担心莉婷这孩子,她这学期的功课似乎不甚理想,我听她班导师说,她这学期的名次都掉在十名之外,愈来愈落后了……」柳太太担忧的说。 柳浩瑋看着父亲静默不语,猜想父亲心里应该有个打算。 奶奶这时又出声缓颊:: 「妹妹现在可是高三衝刺期,压力大得像火山快爆了。你们当爸妈的该做的是递冰块、不是点火柴啦!成绩不是人生全部,要会做人、会吃饭、会睡觉,才活的长久!」 柳浩瑋听了,他真高兴他有这么开通的奶奶。奶奶可是他的好菩萨、圣母玛丽亚,他真想把奶奶给抱起来高呼奶奶万岁,若不是看着父亲神情严肃,他只有低头默默地吃他的晚餐。 姊姊莉婷目前是高三考生,正在学校晚自习,衝刺准备大学联招。柳浩瑋小莉婷两岁,莉婷排行老二,但莉婷的个性娇宠,也很傲气,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也是柳清岳最疼爱的女儿。莉婷的外文天赋聪慧,她小时候常跟堂姊在天主教幼稚园一起上学,据说幼稚园的老师说莉婷才三岁就会所有的英文字母,在家也常唸给柳浩瑋的爷爷听,逗得爷爷合不拢嘴,爷爷曾经说:「我这孙女儿聪明伶俐,英文能力特别敏锐,这孩子要好好的栽培,将来若有机会从事教书,一辈子铁饭碗不用愁!」。 可惜爷爷早已作古,看不到孙女儿长大成人。莉婷在数理科方面是相当优越的,只是可惜在考高中前,一场肠胃炎造成她联考失利,未能考取公立高中。后来柳太太听闻隔璧邻居詹太太的儿子补习国四班,在力行升高中补习一年顺利考取雄中,柳太太便效法安排莉婷也读国四班,虽未考上第一志愿,却顺利进入私立天主教明星学校,总算让她松了一口气。 因莉婷的外文能力优越,她从小学三年级起,便进入一家名为「当代英文」的补习班,这是奶奶跳舞学生介绍的,听说师资坚强,还得通过测验才能入学。柳太太对女儿从不敢松懈,一路扶持。 晚餐后,柳清岳在客厅看七点新闻,柳太太从冰箱里端出刚切好的水果出来,柳浩瑋则在客厅沙发上看娱乐报纸,奶奶坐在沙发上,戴着她那老花眼镜,悠哉地涂指甲油。 好一会儿,新闻切入进广告时间,柳清岳突然开口问柳浩瑋: 「在学校功课怎么样,课业还顺利吗?」 柳浩瑋放下了他手上的报纸,回答父亲的话: 「有没有什么科目需要补加强的,要不要补习?」 他摇摇头。其实除了数学稍弱,其他科都还可以。他一想到补习一堂课就是一个半小时,实在听得吃力,光应付学校作业与小考就让他筋疲力竭了,哪还有心力去补习? 外面马路传来垃圾车的音乐声,菲佣芮咪拎着垃圾袋微笑出门。 奶奶继续涂她的新指甲油,柳清岳回房洗澡,柳太太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经济杂志,浩瑋则继续读报纸影视版。 正当他看的入神时,柳太太突然对他说: 「浩瑋,你今天是没有作业吗?这个时间你该知道该做些什么吧?」 「好啦,我看完报纸等一下就上去写功课了啦!」他语气有些不耐。 柳太太唸道: 「你还要等一下,你每次的等一下都有多少等一下,不要看那些没意义的,那些体育影视版学校不会考你这些,还不赶快上去写功课。」 柳浩瑋的心情更加不悦了,他把报纸用力的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脚步用力踏着震天响,透露不愉快的心情。 「每次讲你,你就会来这个动作,讲你又不高兴……」柳太太气的说。 柳浩瑋不理会柳太太的嚕囌,一步步的上楼梯,只听到奶奶对柳太太说: 「好了啦,雅涓,浩瑋又不是什么坏孩子,功课烂点又怎样?你是要他考上状元还是当你的提款机?孩子不是机器,太紧了会坏喔!」奶奶缓声道。 柳太太低头翻着杂志,眼神虽落在字句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社区里的邻居们总是称羡她有个和乐家庭,却无人知道,她撑起这个家的代价,是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与压抑的泪水。 早年丈夫偏离正道入狱,婆家兄弟姊妹将家里大小事一股脑推给她。她白天在市场摆摊卖冰,晚上挑灯做缝纫,为了三个孩子的奶粉钱与家计,拼尽全力从不抱怨。唯一的盼望,就是孩子们平安长大,不重蹈她走过的坎坷。 丈夫柳清岳曾让她心碎至极,她一肩挑起母代父职的责任,把全部心血投注在孩子身上。尤其对最小的儿子柳浩瑋,她内心最是愧疚。那年他高烧不退,她因忙碌与迟疑而延误就医,导致他耳膜破裂,右耳听力全失,左耳也只剩轻度听力,让她自责不已至今。 浩瑋虽性情温和,却遗传了父亲的固执,个性独特、敏感细腻。他功课吃力,尤其数理最为头痛,她只得安排他补习数理,假日亲自接送,督促进度。 那年国中模拟考,浩瑋数理不及格,她气急之下用麻将牌尺打了他几下。却换来孩子的哭吼:「妈妈,如果你当年有把我照顾好,我耳朵就不会变成这样!你根本不该生我!」 那一刻,她心如刀割。她背着孩子四处求医的日子,谁又知道她内心的惊慌与自责? 她出身农村,排行老二,下有五个弟弟,年轻时半工半读供养家中。直到在工作中认识柳清岳,半年后媒妁之言成婚,年仅二十便成为人妻。她曾幻想过,能生一双儿女,相夫教子,过上平稳日子。 但命运开了玩笑——丈夫因交友不慎捲入走私案,在她怀着老三的日子入狱。那时,浩瑋才出生三十九天,她还未坐完月子,丈夫便被警方带走,三年光景,她一人撑起全家。 她曾动过放弃婚姻的念头,但三个孩子让她咬牙坚持。丈夫坐牢那几年,她跟市场的欧巴桑学习卖冰,在市场租摊,背着未满週岁的浩瑋,带着年幼的瀚瑋与莉婷,挨家挨户叫卖。寒冬里双手冻裂,汗水湿透背脊,她却从未停下,只为了把孩子们拉拔长大。而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三个孩子一个个的长大,她也不年轻了,她只期望孩子能平安长大,完成学业工作成家立业,就是她的最大心愿。 第三章 一张字条的重量(三) 第三章 一张字条的重量(三) 柳浩瑋回到了房间,轻轻把门锁上,坐在书桌前,檯灯打开,整个房间只剩下一盏温暖的灯光。从书包取出那本厚重的《电子学》课本,翻到今天上课讲到的页面,却只怔怔地看着公式——veff = vrms = 1/√2 vm ≈ 0.707vm。 他盯了好几分鐘,脑中一片空白:「这根号二,怎么会等于1.414?这些算式到底谁发明的……」他苦笑一声,觉得头有点胀,乾脆把书闔上。 他随手从书包拿出一张纸条,那是今天在学校,韩尚锡递给他的第二张字条。纸条的字跡工整,有几个韩文还附上了中文翻译。柳浩瑋盯着纸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笑意。他拉开抽屉,取出信纸,拿起那枝用得最顺手的蓝色原子笔,开始动笔写下回信: 「尚锡学长,你好: 谢谢你今天写给我的字条,虽然有些意外,但意外的不是因为你,而是你的居然是用韩文写的。 你是韩国人?怎么会来台湾念书?是一个人来吗?我对韩国的印象不是很熟,只知道你们的人蔘很有名。 还有,今天你说的烟囱歷史真的很好玩,原来这种东西也有故事! 以下是我的个人档案,也请你多多指教! 姓名:柳浩瑋 绰号:没有 地址:高雄县xx乡xx路xx号 生日:1978﹒3﹒14﹒ 血型:o型 星座:双鱼座 兴趣:游泳、唱歌、登山、探险 偶像:加势大周 柳浩瑋 敬上 」 柳浩瑋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写上「韩尚锡」的名字,再用胶水封口。他将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夹层,彷彿在呵护这个小秘密。 冬夜夜晚很静謐,他再次摊开课本,开始动笔写那令人头痛的作业。写到一半,他瞄了眼桌历,离圣诞节只剩五天,再过一週,就要迈入一九九五年了。风呼呼地穿过巷口,像在低语地向这个年道别。。 隔天早晨,升旗典礼一如往常。训导主任站在司令台上,用他那副照本宣科的语气,讲着又臭又长的训话。烈日下,学生们汗流浹背,制服背后湿了一大片。 站在柳浩瑋后面的徐文峰压低声音说: 「这电灯泡怎么那么多废话?哪天在他的杯子里滴几滴盐酸,让他哑了学乌鸦叫!」 柳浩瑋忍不住「噗哧」一笑,站在他旁边的曾嘉韦也跟着偷笑,引来教官一记锐利的眼神。他们赶紧抬头挺胸、装出正经模样,像没事人一样望向司令台,继续听训。 好不容易,长篇大论总算结束。学生们按班级队伍鱼贯步行回教室,柳浩瑋在人群中一瞥,居然看见韩尚锡正走在前方队伍的边侧,阳光洒在他侧脸,眼神带着柔和。 回到教室后,天花板的电扇总算转了起来,吹散刚才操场上的暑气。徐文峰靠在椅背上,拿出矿泉水大口灌了几口,边摇头边抱怨:「靠夭,这老电灯泡讲话有屋簷遮太阳,我们晒得像烤鸭。」 柳浩瑋一边喝水,一边笑笑不语。曾嘉韦加入:「小蜜蜂你真有才,刚刚那句『加盐酸』差点让我笑到喷出来。」 「还不是你们在旁边窃笑,害我也差点憋不住。」柳浩瑋伸脚踢了徐文峰一下,半嗔半笑。 「啊哟!怕什么,天蹋下来,我徐文峰顶着!」他一脸不在乎,还补上一句:「这就是人生。」 「屎啦!有你徐文峰顶着,那全世界那些政要官员和警察都不用干了!」林裕仁嘲笑的说。 正喧闹着,学艺股长罗美君忽然叫道:「柳浩瑋,有人找你。」 柳浩瑋一愣,转头一看,只见窗外站着韩尚锡,正朝他挥手。杨博勋立刻调侃:「喔喔喔,篮球校队学长找你喔!」 他耸耸肩,走出教室,在教室走廊上与韩尚锡相对而立。 「嗨,早安。」韩尚锡微笑着。 「嗯,早安,学长。」柳浩瑋也跟着笑了。 「叫mango就好了,不用加学长。」 「喔……好,mango。」 「你昨天有看我写给你的信吗?」韩尚锡问。 「有,还好你有写了翻译对照,否则我一定看不懂。」 「你也看了我个人档案的内容吗?」 「有啊,我也写了一份给你。你等我一下。」柳浩瑋转身跑回教室,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写的,也有我的个人资料,请收下。」 「谢谢,我会好好看的。」韩尚锡接过信,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啊,我有空会打开它。」韩尚锡微笑的说。 「对了……中午你有空吗?」他忽然问道,「我想约你一起去福利社吃午餐。」 「可以呀!」柳浩瑋点头,他从韩尚锡的眼神里,看见一种单纯而真诚的诚意,心里也莫名地温暖了起来。 上课鐘响了,韩尚锡开心地说:「那中午见囉,我会来找你。」 「嗯,好的。」 柳浩瑋点头回应。 两人交换了眼神,各自走回教室。这个午餐之约,在悄悄地萌芽。 第四章 情愫初萌的午后(一) 第四章 情愫初萌的午后(一) 4【情愫初萌的午后】 早上第四堂课,距离午餐时间只剩十五分鐘。公民老师正在课堂上讲解当地民俗人文、文化分类,以及社会中不同族群產生的阶级影响。 这时,杨博勋突然丢了一张字条过来。柳浩瑋眼睛盯着讲台,假装专心听课,手却悄悄在抽屉里打开那张字条,趁老师转身写黑板的空档,瞄了一眼。原来是杨博勋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快乐天堂』吃午餐?」 写完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趁老师回头的瞬间,迅速丢了回去。 杨博勋展开字条,看完内容后,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杨博勋将字条打开后,收到他的回应,私下对柳浩瑋比一个示意的ok。 下课鐘响,公民老师收了麦克风说: 「好,同学们,今天上到这里,下次我们再继续讨论……」 班长起身喊「起立」,全班学生站起来鞠躬道谢,接着纷纷离开座位、走出教室。 杨博勋伸了个懒腰,转头对柳浩瑋说: 「我要去餵一餵我的五脏庙啦!」 柳浩瑋闔上课本,放进抽屉,他起身过去拍拍杨博勋的肚子说: 「你吃饱一点,下午才有力气上课啊!」 杨博勋苦笑点头,试探着问: 「那你要陪我去吗?」 「我等一下有事,你找别人看看吧。」柳浩瑋回应。 杨博勋听了耸耸肩,随即转头对林裕仁说: 「天皇,你陪我去快乐天堂买午餐啦!」 「天皇」是林裕仁的外号,是杨博勋取的,灵感来自昭和天皇裕仁。 两人肩并肩往福利社方向离开,柳浩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教室。 这时,韩尚锡从隔壁教室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望着教室里的柳浩瑋——阳光中,他的笑容略带靦腆,沉思时眉宇间又有种淡淡的忧鬱,这是韩尚锡早就注意到的神情。他曾这么想过:「这个小子,与眾不同。」 他喊了一声:「柳浩瑋。」 柳浩瑋听见,走出教室来,站在韩尚锡面前。韩尚锡依然掛着招牌的微笑。 「嗨,mango。」柳浩瑋主动打招呼,这是两人午餐时间的第一句开场白。 韩尚锡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去福利社吃午餐吧?」 柳浩瑋点头,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 走在路上,柳浩瑋问: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来台湾念书呀?」 「我十五岁就来了。我爸因为工作的关係调来台湾,我就跟着他过来。后来在这边学中文、念中学,一直到现在。」 「那你的兄弟姊妹呢?也在台湾念书吗?」柳浩瑋像个小记者。 「他们还留在韩国念书,没跟来。」韩尚锡笑答。 「那你不就一个人住在台湾?」 韩尚锡摇摇头,站在快乐天堂福利社门口,说: 「我住在我表姨妈家,是我母亲的表妹。」 韩尚锡与表姨妈一家感情融洽。表姨妈嫁到台湾已二十年,早就是在地台湾媳妇了。韩尚锡的中文进步神速,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有很大关係。 他们在福利社买了两个便当,在餐厅里四处张望,午餐时间人声鼎沸,很难找到空位。韩尚锡忽然提议: 「这里太挤了,我们去天台吃饭,好不好?」 柳浩瑋点头,没异议。 他们悄悄避开人群,一前一后走上楼。韩尚锡轻手轻脚地打开天台的铁门,两人进入后,他顺手把铁门闔上,再用一旁的砖头顶住。 这是柳浩瑋第二次上天台。原本,他以为昨天只是偶遇;没想到今天又跟韩尚锡一起来了。 他说:「这是我第二次上来,但第一次在这边吃午餐。」 韩尚锡点头。他其实没预料到——这原本只是他放松抽烟的角落,竟然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变得不一样了。 「福利社太挤了,这里没人赶我们,还可以边吃边看风景。」他说。 「嗯,听起来不赖!」柳浩瑋回应。 两人坐在地上,背靠女儿墙,打开便当。蓝天上几朵白云悠悠飘过,高雄冬阳温暖而不炙热,微风轻拂,是个舒服的午餐时光。 饭后,韩尚锡走到天台角落,在盆栽后头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藏着一包香烟与打火机。虽然学校禁止吸烟,但他总会偷偷藏几根。 他点燃一根香烟,递给柳浩瑋。柳浩瑋摇摇头、笑笑拒绝。 韩尚锡只好自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飘散在空气中。 柳浩瑋望着蓝天白云,觉得在这天台上,情绪彷彿也被温柔收拢。他想着:人那么渺小,却藏着各种百态与故事。 韩尚锡转头,看着身旁的柳浩瑋。他的侧脸线条乾净,坚挺的鼻梁、微凹的眼窝、嘴角那抹自然上扬的弧度。韩尚锡心中再次想起:「这个小子与眾不同。」 他想起初次在篮球场上,对方回传篮球的那一刻,就对他留下深刻印象。而如今,这小子的出现,似乎真的改变了他平凡的生活。 第四章 情愫初萌的午后(二) 第四章 情愫初萌的午后(二) 「你在想什么?」 柳浩瑋问,把韩尚锡思绪拉回了现实。他愣了一下,吸了一口烟,微微一笑说: 「没什么,只是想起上次社团活动时,看到你接篮球回传的样子……」 柳浩瑋一听,有些愕然,尷尬地说: 「啊!那天超丢脸的啦!」 「怎么说?」韩尚锡问。 「这……」柳浩瑋欲言又止,他接着说:「那天因为篮球差点砸到我同学的头,我紧急之下接住了,结果竟然把篮球当成排球回传给你们了!」 「哈哈哈!」韩尚锡笑了,他说:「你的好球技,确实引起大家的注意。」 「别笑我了,」柳浩瑋苦笑:「那天纯粹是个意外!」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韩尚锡望着他说,「我们现在就不会认识了。」 柳浩瑋听了,他的脸上带着尷尬。他看了韩尚锡一眼,坚挺的鼻子,叛逆的眼神,而他的笑容带着灿烂而耀眼,似乎好像在深藏着什么秘密。他后来看了手腕上的錶,说: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我也该回教室了!」 韩尚锡说: 「昨天放学回家,你有看到我骑机车?」 「你什么知道?」柳浩瑋听了诧异。 「我当然知道。」韩尚锡说:「你在眾人中等搭公车,你最显眼。」 「可是,我那么渺小,你如何发现?」柳浩瑋说:「该不会是你跟踪我?」 「哈,我有那么多时间啊。」韩尚锡笑着说。 「欸,不会吧?」柳浩瑋眨眨眼:「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答案?」韩尚锡看着柳浩瑋,他问。 「嗯。」柳浩瑋点头。 「我是去打工。」韩尚锡说:「我放学后都去速食餐厅打工。」 「是啊!」韩尚锡笑着说,手指比了圈圈:「打工赚零用钱,不然哪来的钱吃饭?」 「你爸没有给你生活费?」柳浩瑋好奇问。 「我不花他给的钱。」韩尚锡耸耸肩,「自己赚比较自在。」 「你好厉害。」柳浩瑋瞬间崇拜起来。 「会吗?」韩尚锡谦虚一笑,「我不觉得我厉害。」 「当然厉害啊!像我还没有打工过,就算想,我家里也不准。」柳浩瑋说「我妈希望我考上个好大学,然后可以在她们姐妹面前炫耀一番。」 「在韩国也是一样。」韩尚锡苦笑说,熄灭烟,把烟蒂收进便当餐盒:「天下的父母都差不多。」 「原来韩国也跟台湾一样,都希望子女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啊。」 「什么龙?什么凤?」韩尚锡疑惑的看着他。 柳浩瑋一时忘了他是韩国人,连忙解释:「那是个成语,意思是希望子女出人头地。」 「??!」韩尚锡笑着说出韩语。 「你刚刚说什么?」 「是『??』,它的意思可以说是成功!」 「哦!听起来蛮像的。」柳浩瑋点头:「你们的祖父母那一代看得懂汉字?」 「是啊,我祖父说过,他们那时候都用汉字写字。」韩尚锡点头。 「啊!原来是这样!」柳浩瑋听了点头,他又好奇问:「可是你们为什么后来有那些韩文圈圈叉叉,有上引号下引号的的符号……?这怎么解释呢?」 「这个嘛……」韩尚锡若有所思的想着,他接着说:「我只知道我们在十五世纪以前,一直没有自己的文字,都是用汉字来记录语言。后来在李氏世宗皇帝在位时,创造了『训民正音』,才有了后来的韩文文字。」 「嗯,原来韩国也是跟日本一样,都是因为汉化影响,才有了自己的文字!」柳浩瑋歪着头说。 「呵呵!是啊!」韩尚锡点头微笑。 「啊哟!如果没有发明韩文的话,那么我们就能用汉字沟通啦!就不会有现在的韩文了!」柳浩瑋两手一摊,摇头的说。 「那歷史可能整个被改写了喔!」韩尚锡笑说。 柳浩瑋歪着头想了想,「欸,那这样说起来,韩国以前会不会变成中国的附属国啊?」 「我对歷史知道的有限,我想应该是这样吧!」韩尚锡两手一摊。 「你的歷史一定不太及格!不然你怎么都没有对你的国家了解呢?」柳浩瑋噗哧一笑,他说。 「我的头脑不好,不会记住太多东西!」 「哦,是吗?」柳浩瑋笑着说:「那你打工就记这么多东西,那有怎么不一样呢?」 「歷史只是死的东西,可打工让我有活着的感觉。你懂吧?」韩尚锡侧过脸看着柳浩瑋。 柳浩瑋一听,觉得颇有道理,他点头回答: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难怪你会喜欢动的。」 「动的?」韩尚锡问。 「是啊!」柳浩瑋点头,他说:「你说你喜欢修理东西,所以你是喜欢动力的东西。」 「呵呵!确实是这样!」韩尚锡笑着说。「不过等你有机会真正打工了,你就会明白我说打工是活络的。」 「我若真的要打工,可能也要等上大学后再说了!」柳浩瑋鼓着脸。 韩尚锡望着柳浩瑋,忽然觉得这傢伙其实蛮可爱的。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即使他有一耳的残疾,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自然、真诚的气息,让人无法忽视。 他问: 「你要考大学?」 「是啊!不然你不考大学吗?」柳浩瑋问。 「我?」韩尚锡愣了下,摇头苦笑:「我成绩太差!可能大学考不上!」 「别这样说,起码还有二专可以试啊!」柳浩瑋鼓励地说。 「你觉得我可以?」韩尚锡望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希望。 「当然可以啊!」柳浩瑋点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别让自卑影响你,打从心里相信自己值得。」 「你这么说,让我想到上星期我的体育老师曾经有问过我,」韩尚锡说:「要不要唸体育学院?」 「体育学院?」柳浩瑋听了惊奇:「那当然好啊!你怎么说?」 韩尚锡抿着嘴巴傻笑,他就像犯了错的孩子般,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苦笑,柳浩瑋看韩尚锡的表情,他好奇的问:「看你没说话的表情,你该不会……拒绝老师了吧?」 韩尚锡静静的点点头,柳浩瑋则张大了嘴巴,诧异的摇摇头:「啊呀!你干嘛拒绝老师啊!你这样好像可以保送耶!」 「保送?」韩尚锡不解。 柳浩瑋正经的望着他说: 「你看你自己,你打一手好篮球,我知道你在学校是个篮球校队,你打的篮球就是你的优势,你的体育老师一定看好你的优点,可以保送体育学校。」 「我唸了体育学校,」韩尚锡想了一下:「那我毕业后要去干嘛?比赛还是教书」 「你不一定要去教书啊!」柳浩瑋说「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天大地大,还怕走不出属于自己的路?」 「你很会安慰人哦,」韩尚锡听了,他笑着说:「你有正向的人生观念,比我还正面积极人生观。」 「会吗?」柳浩瑋耸耸肩,他说:「其实我爸以前是运动选手,他年轻时曾经在国外参加过奥运比赛,后来他没有再继续朝这方向发展,我觉得很可惜。但是你还年轻,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你爸以前是选手啊?」韩尚锡万分诧异的说:「他是运动哪方面的?」 「自由车!」柳浩瑋比了骑单车的动作。 「啊!原来如此!」韩尚锡点头,竖起大姆指:「你有个运动选手的爸爸!很厉害耶!」 「谢谢!那也是我父亲的厉害!」柳浩瑋的声音有点哽塞,他说:「我有个运动家的老爸,身为他的儿子,我压力很大!」 「我父亲是战后婴儿潮那代,小时候苦日子太穷,所以一直拼命赚钱,让我们过好些。他原本想把我送去欧美的国家读书,但我选择了台湾。我母亲是中国青岛人,虽然没有教我中文,但我嚮往自由,所以我选择来这里。」 「在韩国不好吗?」柳浩瑋问。 「不是不好。」韩尚锡说:「只是那里的大财团垄断一切,连开家石锅拌饭店都会被连锁企业打压。你们台湾人失业还能摆摊、卖盐酥鸡,在韩国就难了……」 柳浩瑋听了难以置信,他拍了拍韩尚锡的肩膀,说: 「听你这样说,好像挺不好的!那你还是留在这边发展好了!」 「我也希望!」韩尚锡说。 「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柳浩瑋比手划脚:「爱拼才会赢!」 「什么?」韩尚锡疑惑望着柳浩瑋。 「哦,没事!没事!」柳浩瑋一连叠声的说,他看了手腕上的手錶:「午休结束快打鐘了!我们该下去了!」 他们结束了谈话,趁着午休结束铃声响前离开天台。韩尚锡关上铁门,悄悄跟在柳浩瑋后头。 他的视线落在那背影上,心跳微微加快。脑海里却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东贤。 多年前,在江原道的家乡江陵,他十四岁。那年,他和东贤约在镜浦海水浴场打赌谁能憋气最久…… 结果,东贤溺毙了。那场意外,成了他一生的创伤。多年来,他常在梦里惊醒,大喊: 「东贤!东贤!」 无论怎么呼唤,无论怎么吶喊,海神已经把他收回。他回归大海,永不归来。 「悲慽地呼喊着你,悲慽地呼喊着你,虽已声声呼唤着你,天与地的距离仍太遥远。」 韩尚锡终于明白韩国诗人金素月《招魂》中的哀伤与灵魂的震颤。 第四章 情愫初萌的午后(三) 第四章 情愫初萌的午后(三) 韩尚锡回过神来,下楼走到男厕所外的洗手台,开啟水龙头。他洗了一把脸,企图让自己清醒,别再沉溺在悲伤的过去。但那年十四岁的他,还是永远忘不了东贤在他面前消失的一幕。那一刻,让他体认到人生中最无力的生死别离。 他突然想起韩国诗人金素月的另一篇诗文: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中译) 《杜鹃花》 若你已厌倦见到我, 在你离去之时, 我会一句话都不说,静静地送你走。 我会到寧边的药山, 採擷盈抱的杜鹃花, 撒在你离去的路上。 离去的时候, 请用轻盈的步调, 踏在那舖好的花上。 若你已厌倦见到我, 在你离去之时, 即便死去,我也不会流下一滴泪水。 寧边位于北韩朝鲜平安北道,是早年韩尚锡祖父的故乡。1950年6月25日,韩战(朝鲜战争)爆发,他的祖父带着襁褓中的父亲韩顺永南逃。1953年南北韩签署停火协议,朝鲜半岛沿三八线非军事区划分为两个政权。韩尚锡的祖父选择留在民主国家大韩民国,最终在江原道江陵市落地生根,从此无法再踏上故乡的土地。 韩尚锡再次洗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他顺手摸向胸前的口袋,想取出手帕,却掉出了一封信,是柳浩瑋早上回给他的信。他呆望着信躺在地上,慢慢弯下腰,将它拾起来,然后机械地放回胸前的口袋。 上课鐘声响起,韩尚锡回到教室。他坐在位子上,这节是文化常识课,但他无心听讲台上老师的内容。内心的哀伤尚未平復,他握着原子笔,胡乱地在课本上写下了一段: 「拼命挣扎,我胸口里那一块小小的悲伤,无法压抑我心里的悲痛…… 我像海中的漂流木,落向何方?漂往何处? 流浪漂流,海中的漂流木何时能靠岸停泊?」 那块小小的悲伤,压不住心中的苦痛。东贤的死对他来说,是难以癒合的创伤。虽说三人,他、东贤与姜焕泰是打篮球认识的好友,情同手足,但他对东贤的情感早已超越了朋友,甚至是兄弟。 他从未表白,也来不及表白。一场水中的打赌成了生死永别的代价。他一直活在自责中,深恨自己为什么要提议那场憋气比赛。如果那天换他溺水,也许活下来的就会是东贤。 逝去的生命再也无法重来。他选择离开伤心地,跟着父亲来到陌生的热带岛屿——台湾。 来到台湾后,他不再像在韩国时那样衝动好胜,动不动就想争个输赢。和姜焕泰一起在这里唸书,他慢慢学会了什么叫「随遇而安」。台湾的生活,让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那些关于青春的遗憾和不甘心,好像也可以慢慢放下了。 他记得有次夜里和姜焕泰坐在宿舍楼下,聊着聊着,姜焕泰忽然说: 姜焕泰曾劝他:「欸,其实……你可以不要一直这么自责啦。不是每件事都是你的错嘛……有时候,就算很难过,也得试着让自己好过一点。」 那句话不像大道理,但就像一阵凉风,突然吹进了他闷了很久的心里。自那以后,他开始试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整天把难过的事一遍遍拿出来折磨自己。 他知道,有些事情,真的该放了。老是纠结在那边,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人活着,总得往前走。他想,不管再难过,都要试着撑住,因为撑下去,才可能有明天。 他突然注意到抽屉里的那封信角微微翘起,他悄悄将信抽出来,正是早上柳浩瑋的回信。 他默默打开信,看见信末的「个人档案」: 姓名:柳浩瑋 绰号:没有 地址:高雄县xx乡xx路xx号 生日:1978.3.14 血型:o型 星座:双鱼座 兴趣:游泳、唱歌、登山、探险 偶像:加势大周 他看完后一惊,东贤的生日是三月十五日,和柳浩瑋只差一天,却同为双鱼座。 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 他转头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入教室。他凝视光影,感受到那宛如画笔般自然的色彩。这种似曾相识却又不同的感觉,让他恍然明白:生命不是用来寻找答案,也不是用来解决问题,而是用来快乐地过生活。 他把目光收回,继续看着信笺上的字跡。柳浩瑋的字体工整、乾净,让他不禁轻轻一笑。 「这小子的确不凡,从他丢篮球的那一刻开始……就处处与眾不同。」 第五章 圣诞夜的温度(一) 第五章 圣诞夜的温度(一) 5 【圣诞夜的温度】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全校的三年级学生出发参加了三天两夜的毕业旅行,韩尚锡也在其中。而柳浩瑋和往常一样,上着高二的课程。 课间,杨博勋和徐文峰问他圣诞夜要如何度过?柳浩瑋说,他会在家里度过。杨博勋摇摇头说他家不过圣诞节,他家经营热炒海產店,爸妈忙得团团转,哪有空陪他庆祝?徐文峰则是单亲家庭,由凤山黄埔新村的爷爷奶奶带大,从小便没过过什么节日,圣诞节、父亲节、母亲节都与他无缘。 柳浩瑋听了,便开口邀请两人来他家过圣诞夜。 「我从小到大还没吃过火鸡大餐耶,想像不出是什么滋味。」杨博勋说,「我请我爸妈帮忙炒几盘菜,总不能空手去你家吧?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啦!」 柳浩瑋听了笑出声,没想到一向大剌剌的杨博勋也会客气。 徐文峰说:「那我就问我爷爷奶奶,让我带几块烧饼来当伴手礼。我也不好意思空手去……」 他们俩其实也挺好奇,柳浩瑋口中那位「心地菩萨」的老祖宗奶奶,究竟是什么模样。看来,今年的平安夜,柳家的餐桌上要热闹不少了。 回家后,柳浩瑋把邀请同学来家里过圣诞夜的事告诉奶奶。 奶奶正在厨房里燉雪耳莲子燉汤,边看火边开心地说: 「有小客人要来作客呀?太好了,我最喜欢热闹了!」 「可是爸妈会不会不高兴?」柳浩瑋有点犹豫。 「别担心,有奶奶在,谁敢说不行?你爸妈我来说。」奶奶拍拍胸口,笑的信心满满。 柳浩瑋高兴地抱住奶奶,她被抱得一阵摇晃,笑骂: 「哎唷唷,我这老骨头快给你摇散了啦……」 这时,柳莉婷刚好回家,一边走进厨房一边笑说: 「欸,都几岁了还这么黏奶奶,像隻小狗!」 柳浩瑋回头对柳莉婷做了个鬼脸。 莉婷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可乐,刚拉开拉环,就听到奶奶在一旁唸: 「妹妹呀,别老是都喝汽水,等一下气都喝进肚子里了。来,来喝点奶奶燉的雪耳莲子汤,补补气色。」 莉婷嘟起嘴巴撒娇:「可是好烫喔!可以凉一点再喝吗,人家怕烫嘛……」 她轻轻靠进奶奶怀里,奶奶笑着摇头:「你们这些小鬼啊,一个比一个会撒娇。」 奶奶笑嘖嘖地摸了摸她头:「我的小美人儿,等凉了再添一碗给你。」 站在一旁的柳浩瑋忍不住吐槽: 「刚刚还说我,结果你自己不是也黏奶奶黏得像年糕!」 柳莉婷听了,她不甘示弱的也回了柳浩瑋一个鬼脸。 「瞧你这张脸,还真是像个福州丸……哈哈哈!」柳浩瑋大笑。 柳莉婷气的跺脚,伸手想打他,柳浩瑋一个闪身,躲过了莉婷的魔掌,他拍拍胸口,心想:幸好躲得快,不然早就中招了! 「奶奶,您看他啦!」莉婷转向奶奶求援。 奶奶笑着摇头:「好啦好啦,你们这两个小毛头,从小吵到大还吵不完?妹妹你是姊姊,不要跟弟弟计较。」 说完,又转向柳浩瑋:「宝宝你也一样,要对姊姊有礼貌,不能这样没大没小……」 柳家的老祖宗说话了,姊弟俩哪还敢顶嘴,只好乖乖对看,大眼瞪小眼。 餐桌旁,菲佣芮咪正忙着摆碗筷。奶奶张开双臂抱住两人,笑着说: 「好啦,你们要乖听话,赶快上楼把制服换下,等一下要准备开饭了哦。」 两人乖乖回房,换下制服,静静等待柳清岳夫妇回家,一起吃晚餐。 饭桌上,奶奶高兴地对柳清岳与郑雅涓说: 「清岳、雅涓,宝宝下午说,他同学平安夜要来家里作客,这下可热闹啦!你们说好不好呀?」 柳浩瑋低头吃饭,偷偷观察父亲的神情。柳清岳咀嚼着菜,夹了一口饭,不疾不徐地说: 「要带同学来,我没意见。」 听到这句话,柳浩瑋心里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奶奶笑着转向媳妇: 「太好了,雅涓哪!平安夜我会跟芮咪去市场买隻火鸡回来烤。你顺便准备些饼乾、糖果,还有两份圣诞礼物,给我们的小客人喔……」 柳太太点头应允。 这天晚上,柳浩瑋吃晚餐真是快乐极了。他知道,只要奶奶出面,爸妈也会顺着。而最高兴的,一定是奶奶——她每年都像孩子般期待圣诞节。 饭后,柳浩瑋站在阳台,看着满天星空发呆。虽然夜晚寒冷,他心里却暖得像火炉。 他开心极了,因为奶奶说服了爸妈,杨博勋和徐文峰真的可以来家里过圣诞节了。 他已经等不及明早去学校,第一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想着他们开心的反应,他嘴角不禁上扬。 第五章 圣诞夜的温度(二) 第五章 圣诞夜的温度(二)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悄然降临,街头巷尾瀰漫着温馨与喜悦。每家店铺都应景地播放着圣诞旋律,《叮叮噹》的节拍在冷冽空气中跳跃。有人上馆子与亲友团聚,有人与三五好友共度良宵。这个夜里,万家灯火璀璨,彷彿新娘穿上一袭缀满珍珠的彩衣,在冬夜中闪耀着幸福光芒。 杨博勋与徐文峰准时抵达柳浩瑋家,这是他们第一次造访,刚踏进屋内便惊讶地张大了嘴。 「哇!你家好大喔。」徐文峰抬头望着挑高天花板,忍不住一边转身打量。 柳家的一楼客厅是挑高的客厅,夹层是二楼的书房与奶奶房间。天花板上悬掛着水晶吊灯,那是柳清岳的挚友郑珠龙送的。可惜这位郑叔叔在柳浩瑋国二那年因糖尿病过世。在柳浩瑋记忆中,郑叔叔是个爽朗又豪迈的人,备受晚辈尊敬。郑叔叔与太太多年无子,后来柳浩瑋从母亲口中得知,郑叔叔临终时曾希望他的妻子改嫁,不愿让她守寡一生。后来郑太太果然遵从遗言另嫁他人。时至今日,柳家姊弟仍怀念并敬重这位与父亲情同手足的长辈。 「哇!你家的地板好大,是大理石的耶!」杨博勋也惊呼。 「欸,你们别像乡巴佬似的,好像在逛博物馆啊。」柳浩瑋笑着说。 此时,奶奶与芮咪从厨房走出来,芮咪端着柳橙汁放在客厅茶几上。奶奶笑着招呼: 「来来来,两位小帅哥,一路上也渴了吧?坐下来喝杯果汁解渴。」 两人连忙行礼致意:「奶奶您好。」 「好好,快过来坐、过来坐。」奶奶热情地连声招呼。 杨博勋还没就座,便拎起手中的袋子,里头装着他爸妈炒的几道小菜,用便当盒装的妥妥当当,他双手将袋子递给奶奶: 「阿嬤,这是我爸妈准备的一点小菜,请您笑纳!」 柳浩瑋忍不住笑出声,看得出杨博勋对他家这位老祖宗颇为紧张。 徐文峰也赶紧将手中的袋子递出,里面是爷爷奶奶亲手做的烧饼。 「哎哟,两位小帅哥,你们人来就好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叫我这个老人家怎么好意思啊。」奶奶一边惊喜地笑着,一边接过来。芮咪将两人带来的食物端进厨房。 两个少年靦腆地搔搔头,脸上浮出靦腆的笑容。 「坐吧,奶奶知道你们要来,高兴得不得了呢。」柳浩瑋一边说,一边递上果汁。 「奶奶,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博勋,这位是徐文峰。」 「哎呀,两位小帅哥不但名字好听,长得也俊俏,看起来真有精神!」 两人听了奶奶的称讚,都害羞地脸红了。 「哟,我们家的老祖宗,一看到帅哥就忘了我囉……」柳浩瑋打趣地说。 「咱们这宝宝还吃起客人的醋来啦——你们看看,还会吃醋呢!」奶奶笑的乐不可支。 柳浩瑋故作不悦地哼了一声,眾人都被奶奶的幽默逗乐了,气氛变的轻松不少。 这时,柳太太开车回家。她停好车后从后座拿出一些食材,刚进门便被芮咪接手拿进厨房,她则脱下风衣掛好。 柳浩瑋迎上前说:「妈,他是杨博勋,这位是徐文峰。」 「伯母您好!」两位少年立刻起身行礼。 「欢迎欢迎,我们家浩瑋多亏有你们照顾,还请多多关照啊。」柳太太微笑致意。 「不敢当,平时都是浩瑋照顾我们比较多呢!」杨博勋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啊,浩瑋根本像我们老大一样!」徐文峰也笑着说。 柳浩瑋听了,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徐文峰,以示抗议。 「都坐下吧,别这么拘谨,当自己家就好。」奶奶招呼两位少年,又转头对孙子说:「宝宝,要好好招待人家啊!」 说完,她和柳太太一起走进厨房准备晚餐。 「噗,原来你在家里叫宝宝喔?」杨博勋笑出声。 「怎样?不行喔?每个人都有小名吧!」柳浩瑋瞪了他一眼。 「我阿公都叫我峰仔,听起来就像要叫我去买菸一样。」徐文峰一边说,三人笑作一团。 他们坐在沙发上间聊时,杨博勋突然说: 「浩瑋,你妈超漂亮的耶!有点像电视上的涂善妮耶!」 「涂善妮是谁啊?我只知道我们班的沉珊妮。」徐文峰一脸疑惑。 「你白痴喔,是演员啦。演花系列的,说了你也不懂啦!」杨博勋无奈地敲了他头一下。 「嗯,也有人这么说过,你不是第一个了。」柳浩瑋微微一笑。 从小到大,柳浩瑋就常听邻居与母亲朋友说,母亲长得像演员涂善妮。她身材高?,长捲发乌黑亮丽。柳浩瑋曾看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那是父亲珍藏的一张),瓜子脸、眉眼分明,是标准的美人胚子。至今,她脸上依旧难见岁月的痕跡。年轻时的她追求者眾多,柳清岳也是其中之一。 徐文峰抬头看见沙发后方墙上掛着两幅巨大的书法画,高度甚至比篮球明星麦可·乔丹还高。他盯着字画,轻声念出: 「清扬玉琼楼,岳煦映日月。」 杨博勋也转头看了一眼,好奇地问柳浩瑋:「这是你们家买的书法?『子林』是谁?」 柳浩瑋耸耸肩:「是我爸一位书法家的朋友送的。『清岳』是我爸的名字,『子林』是那位书法家的名字。」 「哇,这感觉很有学问耶!」徐文峰惊讶地说。 「哪像你脑袋,装的全是豆腐渣。」杨博勋笑着,又赏了徐文峰一记轻拍。 这时,芮咪从厨房端出一盘饼乾和点心,摆到茶几上。柳浩瑋介绍道:「她是芮咪,帮我们家打理家务。」 「hi, how are you?」杨博勋立刻用英文打招呼。 「你好!」芮咪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回答,对他们微笑,随后转身回厨房忙碌。 徐文峰眼睛一亮:「欸,她会中文耶!」 「芮咪来我们家一年多了,之前在阿拉伯工作过,家乡在菲律宾。你们别小看她,她可是菲律宾大学毕业的喔。」 「真的假的?」杨博勋惊呼。 「真的啊。我妈说她以前在菲律宾是大公司秘书,后来马可仕时代整个垮了,她才来海外工作。」 「马可仕……这名字我有印象耶。」徐文峰皱着眉思索。 「就是那个贪污的菲律宾总统,后来被迫流亡海外。」柳浩瑋补充。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总统夫人超夸张,一天换十套衣服、衣柜里裙子多到爆炸的那个!」 「哎哟,你还知道不少嘛!」杨博勋拍了拍徐文峰的肩。 「我是听我爷爷说的。伊美黛的曾祖父跟我爷爷那辈好像是同乡。」 「有些东南亚的政治人物本来就是华侨啊,像新加坡的李光耀,他祖先好像就是广东梅州来的。」 徐文峰忽然低声说:「我爷爷以前也想回大陆看看,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杨博勋微皱眉,望着他,语气放柔地说:「别想太多,你爷爷在这里至少过得安稳。台湾是个宝岛,要这样想才对。」 「是啊,大时代总有它的无奈。我们这一代,算是很幸福的了。」柳浩瑋点头。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杨博勋突然吟诵起诗来。 「你在说什么啊?」徐文峰一脸懵。 「唐朝王昌龄的《出塞》啦,一年级国文课本有教耶。」柳浩瑋补充。 「你国文那么强,怎么没去读普通高中啊?」杨博勋一边喝柳橙汁,一边问。 「唉,你以为我想读高职?我理科成绩烂透了,考高中也只上旗美,而且旗山又远,只好读高职了。」柳浩瑋叹气。 「你可以插班考大学啊,我表哥五专毕业后插考文化大学,还考上了!」 「插考?饶了我吧。」柳浩瑋无奈地笑:「人生为什么什么都要看分数?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人生胜利组,为什么分数就要决定我们的命运?」 「没办法啊,自古以来就有乡试、会试、殿试,才有秀才、举人、进士这种东西。」杨博勋说。 「我真的羡慕欧美国家,他们不用联考来决定人生。」 「我们华人社会就是这样,永远摆脱不了填鸦式教育。」徐文峰叹气。 柳浩瑋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一股力量,去翻转这种不公平的制度。像美国、德国那样,小学中学都用多元教育,课程松散,重视孩子的兴趣和思考能力。我表叔在美国读书,他说台湾的高分生有两条路:要嘛离开台湾,要嘛留在这里当个学非所用、领死薪水的可怜人。唉,可惜我太渺小了,没办法改变什么……」 「我们的教育,只会教你背,不会教你为什么。」徐文峰说。 「还教你怎么考高分。」杨博勋补上一句。 「台湾教育要和欧美并驾齐驱,不知道还要等到哪年哪月哪日……」柳浩瑋摇摇头,转身请两人享用桌上的点心。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正播着台北街头拥挤的人潮和车潮,节庆气氛浓厚,平安夜热闹非凡。 「你们家今天应该忙翻了吧?」柳浩瑋问杨博勋。 「还好啦。我大伯家就住隔壁,再加上三位欧巴桑帮手,我根本插不上手啊。」 「哼,我看你只负责吃吧!」柳浩瑋笑。 「说的太对了!」徐文峰附和。 杨博勋又习惯性地敲了徐文峰的头,徐文峰捂头哀号。 这时,车库传来引擎声,一辆双b轿车缓缓停妥。大门随后打开,柳浩瑋的父亲柳清岳,走了进来。 柳浩瑋起身迎接:「爸,这是我同学杨博勋和徐文峰。」 「伯父您好。」两人恭敬地打招呼。 「好,好,欢迎你们来。」柳清岳微笑着点头。 他交代儿子:「我上楼休息一下,晚餐好了再叫我。」说完便上楼了。 客厅里,三人继续聊天,话题从学校生活、训导主任的长篇大论,一路聊到跨年的倒数计画。气氛热闹欢乐。 没多久,奶奶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来来来,准备吃晚餐囉!」 他们走进饭厅,眼前摆满各式美味佳餚。杨博勋和徐文峰瞪大双眼,嘴巴成了「o」型。 柳浩瑋看着两人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这一顿圣诞晚餐,对杨博勋和徐文峰来说,大概是人生中最难忘的圣诞夜了。 他们聚集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柳莉婷此时仍在学校晚自习,身为高三生,只能埋首准备大学联考,无缘参与圣诞夜的欢聚;至于柳浩瑋的大哥瀚瑋,更因为远在台北,这样的节日也无法返家团聚。 柳太太上楼请柳清岳下楼吃饭。大家就座后,奶奶笑瞇瞇地说:「今晚可是个温馨又快乐的平安夜呀!虽然我们家两个宝贝一个在外地,一个在晚自习,不过今天有你们两个小帅哥来陪我们,我这心里呀,热热闹闹、好舒服。」 「来,大家开动哦……」奶奶幽默地说:「今晚就当我来跳压轴的华尔滋,请各位跟着我的节奏,开心享受,嘴巴动起来!」 晚餐开始。柳清岳开了一瓶红酒,替奶奶与柳太太各倒了一杯;柳浩瑋和两位同学未成年,只能举着柳橙汁碰杯。 柳太太端来墨西哥脆肉玉米饼,递给奶奶,笑着说: 「妈,我特地做的这个,您要细嚼慢嚥喔!」 奶奶笑容满面,边嚼边招呼徐文峰与杨博勋: 「你们年轻人要多吃点,我可是特地多准备的。不要客气!吃的开心,长的健康,才是最帅的!」 她又笑着补充一句:「我退休前啊,天天跟人家在音乐里旋转跳跃……现在虽然不跳了,看到你们在这里,我心情还是一样high!」 两人都点点头,笑着开动。芮咪站在一旁,细心地切着火鸡,分给每一位家人和客人。餐桌上上欢笑声此起彼落,柳浩瑋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心中泛起一股暖意。今夜的平安夜,的确温馨而快乐。 晚餐后,眾人移至客厅稍作歇息。外头寒风凛冽,却驱不散屋内的暖意与欢笑。柳浩瑋走到客厅角落,轻轻掀开钢琴盖,坐了下来,十指落在琴键上。弹奏起一首应景的圣诞歌曲。远处街头,传来隐约的合唱声: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静享天赐安眠……静享天赐安眠……」 今晚的夜色分外寧静,窗外星空浩瀚,繁星闪闪,彷彿也在祝福着这一夜的平安与美好。 第六章 心动的靠近(一) 第六章 心动的靠近(一) 6 【心动的靠近】 「宝宝……宝宝……」 柳浩瑋从梦中惊醒,惺忪地睁开眼,看到奶奶正摇着他的身体,轻声唤他起床。 「哎哟,我的老祖宗,今天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兼行宪纪念日,学校放假不用上课啦!」柳浩瑋窝着棉被,半梦半醒之间对奶奶说。 「都快日上三竿了,我本来也不忍心吵醒你呀,谁知道偏偏有人打电话找你!」奶奶边说边轻拍他的臀部。 「是杨博勋他们吗?」柳浩瑋问。 「不是呢,电话里的人,口音挺特别的,好像是姓什么来着的……」奶奶皱眉回想,她才想起:「喔!对啦,姓韩,韩非的韩!」 柳浩瑋一听,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就往楼下衝,把奶奶吓了一跳。 「喂……」柳浩瑋气喘吁吁地拿起电话。 「?????~是浩瑋吗?」电话那头传来韩尚锡的声音。 柳浩瑋听到韩语,他愣了一下。 「喂!你还在吗?」 「嗯,是的,我在!」柳浩瑋回答:「mango,是你呀,你干嘛突然讲韩文,我听不懂欸!」 「呵呵,我习惯了,刚刚那一句是指早安的意思。」 「喔,原来如此!」 「刚才接电话的是你奶奶吗?」 「对啊。」柳浩瑋回答韩尚锡的话,后来他问:「对了,你昨晚从毕业旅行回来了喔?」 「嗯,回来洗了澡后就睡了。」在电话中的韩尚锡说。 「这样啊,那你今天没跟同学他们出去玩?」柳浩瑋说。 「我今天要打工,圣诞节假日人超多,店里忙翻了……对了,我在我打工的地方用投币式电话跟你讲电话,休息时间快到了,想问你今天有没有空?要不要来我打工的地方找我?下班后找你一起出去玩?」韩尚锡问。 「好啊!你地址是?」 「左营区xx路xx号。」 「收到!我等一下过去找你。」 「ok,那见面再说,bye!」 「bye!」 左营,位于高雄市北侧,是一座融合歷史与人情味的城区。这里曾是海军重地,也是眷村文化的起点。莲池潭水波粼粼,庙宇鐘声悠扬,夕阳斜照下,街景如诗如画,风景幽美。 午后三点,柳浩瑋骑着单车从家里出发,绕过圆环的啟文门(南门),一路骑往韩尚锡打工的速食店。他是第一次骑车来左营,对这一带的路况不太熟悉,经过公车总站时还看到几位军人站在候车亭等车。之后他边问路边找,问了几个店家与路人,终于顺利抵达目的地。 店内人声鼎沸,韩尚锡在三号柜檯忙着点餐。与其他工读生不同,他穿着主管制服,看起来干练俐落。 「我快下班了,你先找位子坐,一下就好。」韩尚锡朝他招手。 柳浩瑋微笑点点头,他转身去找个位子等韩尚锡下班。 一个工读生端着饮料往柳浩瑋这边方向走来,微笑对他说︰ 「这是我们领班请你喝的,请慢用!」 「欸……领班?喔喔……谢谢。」 工读生微笑的走开了,往柜檯里忙工作去。 他一边喝着可乐,一边观察餐厅环境,二楼是用餐区,大厅中央有点歌机,有人播放了张学友的《忘记你我做不到》。他翻着报纸,偶尔瞄一眼柜檯的韩尚锡,默默等着对方下班,心中浮现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午后时分,柳浩瑋坐在速食店角落,耳边传来张学友温柔低沉的歌声。他无意间发现报纸回收架上还有几份新报,便拿起其中一份,坐回位子边看边等。餐厅里人声鼎沸,柜檯的韩尚锡仍在忙碌着。 约莫过了二十分鐘,韩尚锡终于走来,微笑地说: 「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柳浩瑋合上报纸,轻摇摇头,笑着起身,将报纸放回原位。 「走吧。」韩尚锡仍是那熟悉又灿烂的招牌笑容。 当两人走到门口时,韩尚锡忽然回头,朝柜檯喊了一声:「大家辛苦了!我先下班了。」 那一幕让柳浩瑋微微愣住,只见柜檯里的员工们纷纷笑着挥手回应,像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气氛热络而自然。 走出店外,韩尚锡取出钥匙,解开机车大锁,说道:「我们去市区晃晃吧?」 「要去哪?」柳浩瑋问。 「去你国中学校看看,怎么样?」 「我的国中学校?」柳浩瑋一愣,他接着说:「我的国中学校有什么好看的啦?不就一间小学校吗?」 「走啦!走啦!我就是想看看……」 那语气像孩子般执拗,带着点调皮。柳浩瑋笑了,终究还是答应了。但他望着放在骑楼边的脚踏车,显得有些迟疑:「那我的脚踏车……」 「别担心,等一下我载你回来。」韩尚锡察觉他的顾虑,立刻转头唤道:「阿宝!」 一位正在拖地的工读生闻声走来,韩尚锡嘱咐他:「阿宝,麻烦你帮我把这台脚踏车停到我机车原来的位置,顺便跟小白借把大锁锁起来,我朋友怕车子被偷啦。」 阿宝点点头,便协助处里。韩尚锡朝他一笑:「阿宝,谢啦。」 柳浩瑋也跟着答谢:「阿宝,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在陌生的环境里,主动向一位陌生人说谢谢。而这句谢谢,说的格外真心。 韩尚锡拍拍机车后座:「来,上车吧!」 柳浩瑋坐上去时,脚悬空着不知往哪放。韩尚锡察觉后,转身轻轻将他的脚安置在脚踏板上。这举动让柳浩瑋脸颊微热,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随着油门一扭,机车滑入冬日街头。柳浩瑋坐在后座,他享受吹着风的感觉,闭上眼睛,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路,却像是第一次对这个世界张开手,迎风而行。他从来没想过,和朋友一起骑着车,在午后阳光下穿越街道,竟然会这么愉快。 突然,韩尚锡紧急煞车,柳浩瑋猛然惊醒,整个人撞上他的背。 「啊!」韩尚锡喊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你了!」柳浩瑋慌忙道歉,意识回神过来又说:「你干麻突然煞车啊……?」 「我在骑车时看后视镜,看你一个人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挺享受的,结果一抬头才发现前面红灯,差点闯了!」 柳浩瑋啼笑皆非,心里却偷偷记下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碰撞与笑闹。 等到绿灯亮起,机车再次缓缓前行。行经中华与九如路交叉口时,韩尚锡问:「你国中在哪?」 「你往九如路方向一直骑吧!」柳浩瑋给了韩尚锡需要的答案。 柳浩瑋看着阳光洒落在马路上的光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以为这趟只是个简单的午后行程,却不知为何,竟期待起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回忆之旅。 第六章 心动的靠近(二) 第六章 心动的靠近(二) 柳浩瑋看着阳光洒落在马路上的光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以为这趟只是个简单的午后行程,却不知为何,竟期待起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回忆之旅。 一路上,柳浩瑋坐在后座,和韩尚锡有说有笑。红灯停下来等绿灯时,他们聊起路边的市景;绿灯亮了,话题又转向学校里的大小事,尤其是那位总是在司令台上长篇大论的「电灯泡训导主任」,他们形容他讲话像背稿般,一讲就是冗长的废话连篇,笑声此起彼落。 柳浩瑋指引韩尚锡穿越高速公路涵洞,沿着高架桥下方的单行道前行。经过几个红绿灯后,他让韩尚锡右转进小巷子,不久后,车子停在了○○国中的后门口。 抬头望向围墙上刻着「高雄市立○○国民中学」的校名,远远地看见学校操场和楼顶上的「崇美楼」,那里的旗桿上,国旗仍随风飘扬。虽然是圣诞节,也是行宪纪念日,各级政府与学校仍悬掛国旗,以资纪念。 韩尚锡把机车停在学校后门对面的公园旁人行道上,与其他併排的机车和脚踏车并列。他关掉引擎,锁上大锁,然后和柳浩瑋一起穿越马路,走向学校后门。 走进学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辽阔的pu跑道,象徵着学校的现代与进步。东西两侧的篮球场上都有学生在打球,週末的校园特别热闹,不论是附近的国中生、高中生,甚至是住在附近的居民,都会来这里挥洒汗水,一场场篮球比赛在此展开。 柳浩瑋与韩尚锡一边走在跑道上,一边观察校园的风景。来到「崇美楼」前,他抬头指着三楼左侧的第一间教室,语气中带着一点回忆与自豪: 「mango,那间是我刚升一年级时的教室。」 他原想带韩尚锡上楼参观,却发现一楼的楼梯入口已被电动铁门封锁,无法进入。他有些遗憾地看着那间教室。韩尚锡仰头望了望,也仔细看着四周校园的模样,然后点头说: 「你的学校好漂亮喔!」 柳浩瑋望着他,眼神多了一点期待: 「mango,你想听我以前的故事吗?」 韩尚锡听了,微笑点头。 「我以前唸这间学校的时候,其实非常讨厌它。那时因为学区重划,我被分发来这间新学校。哥哥和姊姊唸的是另一所中学……」 他边走边说,两人沿着跑道慢慢散步。 「因为和他们不同校,刚开始我很不适应新环境,也没有认识的朋友,我每天吵着妈妈要转学。但成绩太差,根本没资格转校,只能继续留在这里。老实说,那时候我非常怕生,也很不敢讲话,更怕被发现我戴助听器。分组活动时,常常没有人愿意跟我一组,最后只能跟老师一组……」 韩尚锡静静听着,眼神流露出关心。他从柳浩瑋的话语中,彷彿看见了那个孤单的男孩,欠缺自信,努力适应陌生世界的模样。 他们离开操场,走向第二栋教学楼「崇真楼」。 这栋楼的校园环境优美。东侧有一座花圃,中间立着一块一米八高的花岗石,上刻「陶铸群英」四字,为建校六周年时立下的纪念碑。西侧则是一处中型广场,是学校举办音乐会、小型活动的主要场所。 「mango,这栋楼是我三年级的教室。那边的广场就是我国中毕业典礼的地点。」柳浩瑋指着三楼的教室,又指向广场,脸上泛起了记忆的涟漪。 韩尚锡仍安静地听他说着一点一滴。 「我们那时联考压力很大。男同学会把水龙头灌满气球,等女同学经过一楼时,就从楼上丢水球下去,虽然故意丢在她们前方几十公分,水溅起来女同学就吓的落荒而逃,楼上的男生笑得不亦乐乎。」 「哇!你们太坏了吧!」韩尚锡忍不住笑出声。 「还没完咧!女同学骂声连连,我们还曾吓到老师。老师只能罚我们跑操场、青蛙跳、伏地挺身……还写联络簿要家长严加管教,但还是改不了那群傢伙。」柳浩瑋也笑了。 两人接着来到「崇善楼」。这栋楼临近校门,广场中央竖立着一座大理石精神堡垒,上方装置着像地球仪的金属圆球,四周伸出一根根金属条,如太阳光芒四射,象徵「日月光华」,是学校的精神象徵。 韩尚锡看见后惊叹:「哇!这好像地球仪耶……」 「这是我们学校的精神堡垒,也是守护神。记得有一年颱风特别大,整个校园树倒一地,只有这座精神堡垒毫发无伤。」 韩尚锡从背包里拿出相机,递给柳浩瑋:「浩浩,帮我拍张照吧!」 柳浩瑋愣了一下,「浩浩」这个称呼让他有些彆扭。 「你叫我浩浩?那听起来好像在叫小孩子耶……」 「不会啊,满亲切的,挺可爱的呀!」韩尚锡笑着说。 「我又不是小学生,还叫浩浩……」 「你本来就比我小两岁!」韩尚锡笑着说。 「好啦,随便你……」柳浩瑋嘴上说归说,耳根却悄悄发热。 韩尚锡灵机一动:「这样吧,我们掷铜板决定,正面就叫浩浩,反面叫浩瑋,不再争。」 「好……但这次换我丢!」柳浩瑋一脸狐疑,怕他作弊。 韩尚锡笑道:「不然我改叫你howard,英文的浩浩,你觉得如何?」 柳浩瑋想了想,点点头,「嗯,好啦,这个还可以接受。」 韩尚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笑咪咪地说:「来,我们掷铜板决定吧!如果是正面,就叫你howard;反面的话,就叫浩瑋。这样公平吧?」 柳浩瑋皱眉:「啊?真的要这样哦……?」 「就这么说定了,别反悔喔!」 韩尚锡说完,将铜板一拋,铜板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地后是正面。 「看吧,是正面!」韩尚锡得意地笑了,「那我就叫你howard,这次你不能再抗议囉!」 柳浩瑋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愿赌服输」,只好默默点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howard,帮我拍一张照吧!」韩尚锡再次把相机递给他。 柳浩瑋虽然有点彆扭,但还是默默接过相机,调整角度对准韩尚锡。 韩尚锡站在那座精神堡垒前方,微笑地看向镜头,阳光洒落在他肩上,如一道柔光笼罩。他摆好姿势,比了个v手势。 「我要拍囉,一、二、三……」柳浩瑋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我要摆个帅一点的姿势!」韩尚锡兴致高昂地说,这回他摆成后羿射日的姿势,右臂高举,配合背后的日月光华雕塑,意外有种英雄气概。 柳浩瑋噗哧笑出来,「你是在演哪一齣啦?」 「艺术啊!这叫融入感觉好吗?快点再来一张!」 柳浩瑋再次按下快门,心里却不禁想:原来跟这个人相处,是这么轻松愉快的事。 拍完后,柳浩瑋把相机还给韩尚锡。 韩尚锡接过相机,眼睛忽地一亮:「howard,换我帮你拍一张吧!」 「不要啦,我不喜欢拍照。」柳浩瑋摇摇头。 「拍一张啦,就一张~」韩尚锡凑上前。 两人像在小学校园里闹彆扭似的,互相拉扯争执。 韩尚锡笑道:「这样好了,我们再掷一次铜板,正面就要拍,反面就放你一马。」 「这次换我丢,不准作弊喔!」柳浩瑋说着,从韩尚锡手里接过铜板。他仔细地看了两面,确认清楚后才掷了出去。 铜板在空中翻转,最终落在红砖地上——正面。 「哇,又是正面!老天爷也站我这边!」韩尚锡得意洋洋。 「是你在作法吧……」柳浩瑋嘴硬,却没有拒绝。 柳浩瑋将铜板递还给韩尚锡,韩尚锡笑着收起铜板,从背包里取出相机:「来,你站到这个堡垒前面,要笑喔!」 虽然面对镜头有些紧张,但还是依言站定。韩尚锡举起相机,又轻声说:「放轻松,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有个学生上课打瞌睡,老师气得把他摇醒,大声说:『你为什么总是上课时和周公约会?』学生揉着眼睛回说:『老师你误会了,我现在都是和周公的女儿约会喔。』」 柳浩瑋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就是这样的笑容!」韩尚锡迅速按下快门,捕捉住那一刻的灿烂。 「再一张!」他又按了一下快门。这一次,柳浩瑋的笑容不再拘谨,自然而真挚。 拍完后,柳浩瑋笑着问:「你那笑话哪里听来的?」 「班上的同学都会讲啊,好笑不好笑我都听过,连鬼故事我也有一堆。」 「喔?你还听过鬼故事?」柳浩瑋睁大眼,语气既好奇又带点惊讶。 韩尚锡得意地说:「想听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会不会太恐怖啊?」柳浩瑋咬着嘴唇。 「不会啦~又不是半夜听,白天不怕啦!」 柳浩瑋吞了口口水,还是有些迟疑:「那……你讲轻一点,不要太吓人喔!我会摀住耳朵逃走的……」 韩尚锡笑了:「好啦好啦,你也太夸张了。」 他慢慢说起那个来自韩国的古老传说—— 「很久以前,密阳府使的女儿阿娘长得非常漂亮。有个官差起了歹念,收买她的奶妈企图玷污她。阿娘誓死不从,最后竟以死抗争。过了几年,只要有新任府使上任第一天便横死街头,人人闻之色变……」 随着故事展开,柳浩瑋渐渐被吸引。等韩尚锡说到阿娘变成蝴蝶指认仇人、冤屈得以洗雪时,柳浩瑋用力点头:「这样她就能安心转世了!」 韩尚锡望着他问:「你都不怕?」 「不怕啊,你不是说过,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我很认真听完,反而觉得这故事很有意义。」 「哪里有意义?」韩尚锡困惑地看着他。 柳浩瑋认真地说:「这故事告诉我们,『人在做,天在看』,坏人再怎么嚣张,迟早都会遭报应的。」 「人?天?报应?」韩尚锡满脸问号。 柳浩瑋笑了:「那是中国一句谚语啦──『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你再说一次,让我学起来。」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柳浩瑋一字一句地教。 韩尚锡学得很认真,嘴里反覆念着:「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到……时候未到……」 「太棒了!你学会啦!」柳浩瑋开心地拍手。 「谢谢你教我一句谚语~」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啦~」柳浩瑋笑着挥挥手。 「咦?那也是一句成语?」 「算是啦,意思是小事一件,不用谢。」 「再说一次,我要记起来~」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不煮掛屎?」 「哎唷,不是啦!」柳浩瑋笑倒在地,一边纠正发音:「是『不足掛齿』,『足』是第二声,『齿』是第三声哦!」 韩尚锡努力跟着练:「举手之劳……不足掛齿……哇——我会了!」 两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冬日的阳光下轻盈飞扬。这一刻,青春像快门一样定格。 韩尚锡提议:「我们找校门口的工友伯伯,请他帮我们一起拍张照吧!」 这是柳浩瑋第一次和韩尚锡的合影。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除了圣诞节,更是他们青春剪影的留影日。 从那张字条开始,到今日的校园参观与并肩而行,这短短几日,他们的距离悄悄拉近,也在彼此心中留下了不可抹灭的记号。 拍完照,他们沿着学校后栋崇美楼旁的步道慢慢前行。午后阳光斜洒,暖阳照耀校园与操场。两人并肩走在pu跑道上,背影被阳光拉的瘦长,如同被午后时光静静收藏的一页记忆,静静印在时光的轨跡里。 第六章 心动的靠近(三) 第六章 心动的靠近(三) 他们走出学校后门,沿着红砖道慢慢散步。红砖道旁的马路边停着一台发财车,柳浩瑋一看到它,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拉着韩尚锡就跑,韩尚锡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能跟着跑。直到他们停在发财车前,韩尚锡才总算喘了口气。 「你怎么了?突然拉我跑……」韩尚锡边喘气边问。 柳浩瑋指着那台车。韩尚锡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对夫妻正忙着张罗,一边炸鸡排,一边煎葱油饼。发财车前掛着红字白底的招牌,上头写着「鸡排」两字,四周围满了等着购买的学生与路人。 「哇,好多人……」韩尚锡惊讶地说。 「mango,这家的鸡排跟葱油饼超好吃的!」柳浩瑋开心地介绍,「老板跟老板娘人也很好,鸡排又大块、又香,葱油饼加蛋更不得了,皮酥馅多,保证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真的有那么厉害吗?」韩尚锡笑问,看着发财车的模样,虽不华丽,但人潮汹涌,显然大有来头。 「吶,要不要吃吃看?」柳浩瑋期待地问。 韩尚锡点点头。柳浩瑋立刻对着车边喊:「老板、老板娘,我要一份鸡排,一份葱油饼加蛋!」 老板娘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一亮:「欸?同学,好久没见你了,怎么这么久没来?」 柳浩瑋笑着说:「我毕业啦!今天带我高中学长来逛母校。」 「哎唷,难怪!」老板娘笑着说,「你们这些学生一年毕业一堆,我记不太住啦。不过你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了!」 旁边有不少人,柳浩瑋被认出来,略显不好意思。 等鸡排的空档,他和韩尚锡边聊边回忆:「我们以前考联考时,下课都用童军绳把水桶垂到楼下给老板,水桶里放钱,老板就把鸡排放进去,我们再慢慢拉上来。」 「太酷了吧!哈哈!」韩尚锡听得津津有味。 「而且后来连隔壁班也开始学我们,几乎整层楼的水桶都在排队。」 「哇,这鸡排不简单喔,」韩尚锡笑说,「这样我更要嚐嚐了!」 这时,老板娘喊道:「同学,你的鸡排好了喔!」 柳浩瑋赶紧过去付钱。老板娘把两块鸡排和一份葱油饼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咦?我只点一块鸡排耶,怎么有两块?」他疑惑地问。 「啊,送你一块啦!好久没看到你了,我跟我先生一看到你就觉得开心。」 老板娘边笑边翻煎葱油饼,身旁的老板也笑着点头。 柳浩瑋看着这对夫妻,眼里有些感动。靠着一台发财车,凭着手艺与诚意,支撑起一家生计。那份朴实与温情,深深打动了他。 「老板、老板娘,谢谢你们。」 「客气什么?你们都像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啊……」老板娘笑容真诚。 柳浩瑋点点头,接过热呼呼的鸡排与葱油饼,走回韩尚锡身边。 「mango,我刚刚只点一块鸡排,结果老板娘多送了一块!」他一边递鸡排过去一边说。 「哇,这么好?该不会……她是喜欢你吧——」韩尚锡打趣地说。 「……」柳浩瑋顿时语塞。 他们靠在学校围墙边蹲下来,拆开鸡排袋子大快朵颐。 「台湾鸡排真的比我家乡的炸鸡好吃耶!」韩尚锡边吃边说。 「你们韩国没有这么大块的鸡排喔?」 「没有,我们只有炸鸡,不像你们这样一整块。」 柳浩瑋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觉上扬。接着,他把葱油饼递过去。 「你不吃啊?」韩尚锡问。 「你吃就好啦,我吃饱了。」 「你不吃我会不好意思耶……」 「真的没关係啦!」柳浩瑋坚持。 「那……我们一起吃好不好?」韩尚锡眨着眼笑说。 「好啦好啦,一起吃就一起吃,有什么好怕的!」柳浩瑋假装无奈。 韩尚锡乐滋滋地拆开葱油饼,咬了一口后递过来,柳浩瑋也乾脆咬了一大口。你一口、我一口,不知不觉把整块葱油饼吃光了,两人嘴角都是油光闪闪。 韩尚锡从背包拿出面纸递给他,柳浩瑋也顺手回递一张。擦乾嘴边油渍后,两人一起把吃剩的包装整理好,站起身,往学校后门方向走去。 转过墙角,踏上红砖道,韩尚锡拿出车钥匙发动机车。柳浩瑋坐上后座,两人驶离学校。夕阳缓缓沉落,天空染上淡淡霞光,夜色悄然来临。 第七章 望夫崖与教室的荒唐交会(一) 第七章 望夫崖与教室的荒唐交会(一) 7 【望夫崖与教室的荒唐交会】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即将进入尾声。下课时间,教室里喧哗、追逐、嘻闹不休。徐文峰托着脸,喃喃自语道: 「啊!好快呀!这一年就要过完啦。前面是为了联考奋斗,后面是为人生而活。好时光不寂寞,欢乐流水如年华……」 「你在那边自己碎念什么啦?什么奋斗、人生、寂寞,还有流水的?」柳浩瑋狐疑地看着徐文峰。 「不不不……他是要准备和平、奋斗、救中国啦!」杨博勋笑着接话。 「我看他才是要和平、奋斗、救爱情吧!哈哈哈!」坐在杨博勋后面的林裕仁也跟着吐槽。 「喂喂!你们不知道我徐文峰,是为了理想奋斗、为青春而活、为梦想打拼!」徐文峰站起来,握拳高举右手,眼神凝望前方。 「他又在做白日梦了啦……」柳浩瑋摇头叹气。 「这病,还不轻耶……」林裕仁做出沉思状,手指托着下巴。 「欸,要不要打电话叫精神病院来收他?」曾嘉韦笑着附和。 话一说完,徐文峰转身「啪、啪、啪、啪!」分别敲了四人额头一下,气呼呼地说: 「我看是你们几个才有神经病吧!本大爷我立志为理想奋斗、立定人生目标……你们不听也就算了,还在旁边亏我?哼……我徐文峰博学多闻、才高八斗,居然交了几个这样的损友!」 他摇头叹气,一脸感慨。 林裕仁看着他,偷笑地看了柳浩瑋一眼。柳浩瑋立刻使了个眼色,林裕仁心领神会,站起来走到徐文峰旁边,右手搭上他的肩膀,用戏剧性的语气说: 「小蜜蜂……你的感受我懂,你的心情我了解!」 「对啊,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嘛,我们一定会帮你的!」柳浩瑋也凑上来附和。 曾嘉韦在旁边点点头,表示支持。 徐文峰被这样一哄,张开双臂抱住他们三个,大声说: 「果然是我的拜把兄弟们~没事啦!我只是想来个演说罢了!」 几人对看一眼,接着一拥而上,把徐文峰压着打闹一番。 「各位大侠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英雄好汉放我一马吧!」徐文峰抱头求饶。 对于徐文峰的「金典良言」,全班早已见怪不怪。他是班上的灵魂人物,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能成为流传已久的经典名句。徐文峰曾说:「数学界有徐氏数学,我也有我自己的徐氏字读!」 他自豪地解释:「就是讲出来的话,杀人不眨眼、针针见血、句句经典!」 起初,杨博勋还听不懂他这套「徐氏字读」到底是什么意思;连柳浩瑋刚认识徐文峰时,也总是摸不透这个人的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他总给人惊奇感,彷彿下一秒会变出一头骆驼来。 柳浩瑋瞪大双眼,第一次对他產生一丝……钦佩?惊讶?还是难以言喻的感动。后来杨博勋把这件事传给林裕仁与曾嘉韦,几人从此对徐文峰的「字读经典语录」奉若神明。这也成了他个人特色之一,说话不用重复,讲过就是金句。 上课鐘声响起,打断了玩闹时间,大家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但教室仍是一片喧哗。 风纪股长林明慧站起来,冷脸一沉,拍桌怒喊:「安静!现在是上课时间,再吵的我就记名了!」 话声一落,全班秒变静音模式,鸦雀无声。 杨博勋转头看着柳浩瑋,翻开作业簿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原子笔刷刷写了几个字: 「林明慧:母老虎!恰北北!」 柳浩瑋一看,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摀住嘴巴。 这声音立刻引来林明慧的关注,她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来。杨博勋眼明手快,立刻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又写上几个字: 「浩瑋感冒,请风纪大人不记小人过!谢谢!!」 他转头把作业本递给林明慧。林明慧看了后,冷冷地点了个头,没再追究。 杨博勋随即转身对柳浩瑋微笑示意。柳浩瑋心头一暖,打从心底佩服杨博勋这种「天不怕地不怕、临危不乱」的性格。他知道,每当有状况发生时,杨博勋总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这样的朋友,真的很难得。 国文课开始,吴筱莉老师踏进教室,手里拿着国文课本和她的粉笔夹。她身后是学艺股长曾黎诗,端着老师的保温杯跟着走进来,稳稳地放到讲台上便回座。 班长孙景华喊︰「起立!」 「老师好!」 吴老师点点头,戴着金框眼镜,头发烫成像八〇年代欧阳菲菲那样的蓬松捲,腮红厚重,嘴唇涂着血红色口红,整体造型仿若时光倒流。她讲课从不用麦克风,嗓门大得连外面走廊都听得到。 吴老师属于「激动派教学」风格,杨博勋曾笑说:「戏剧派激动小生是马景涛,教学界激动女王非吴筱莉莫属!」 她在黑板上写下「长干行」的课文段落,字跡狂草奔放,几乎成了现代书法。有时学生们要研究半天才能猜出那是什么字,风纪股长林明慧也常常举手问:「老师,那个……上面那个是『眉』吗?」 吴老师讲解: 「李白在〈长干行〉中写道:『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意思是女子初嫁夫家,终于对丈夫敞开心扉,愿意白头偕老、同甘共苦。接着的『长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就表示她坚定不渝地守着对丈夫的爱,即使丈夫远行,也愿意一直等、等、等到石化……」 她讲到这边越说越激动,声音忽高忽低,宛如在说书,配合夸张的手势与语调,让整堂课像是古装舞台剧。 突然,徐文峰举手发问: 「真鲜!这么特别……望夫台上真的没有什么孤魂野鬼?还是有些人去殉情、自杀的那种传说?」 全班一静,柳浩瑋转头瞪了他一眼:又来了。 吴老师一愣,回说:「呃……这是歷史文学上的记载啦,并没有提到鬼魂或殉情什么的喔。」 「不对啊老师,我看明明就有……很多女子在崖上哭啊哭的,最后『啪咚!』一声就跳下去了欸……」 正当吴老师听了一头雾水时,柳浩瑋笑着对吴老师说: 「老师,他八点档看太多了,不要理他啦!」 徐文峰听完反而更起劲,突然高声唱起来: 「传说里她站在荒野,就这样痴痴的等待,这一等千千万万载,风雨中她化为石块……」 全班爆笑。 接着,整间教室竟出现奇蹟般的合唱场面,学生们打着拍子,高声唱着琼瑶的经典主题曲《望夫崖》: 「山可移,此崖永不移,海可枯,此情永不改……山可移……此崖永不移,海可枯海可枯此情永不改……」 吴老师一脸傻眼、哭笑不得,原本正经的《长干行》国文课,竟被彻底「琼瑶化」。 隔壁班的同学们听到歌声,也纷纷涌到教室门口围观,甚至连韩尚锡都跑来凑热闹,探头探脑:「你们班是在音乐会吗?」 柳浩瑋忍不住笑了。心想:如果李白先生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诗被唱成这样,恐怕会在云端搥胸顿足,含恨九泉;但琼瑶老师……应该会在电视机前笑着比个胜利的v字吧。 他知道,若干年后,这一群在南部高工二年级的学生,仍会记得那节《长干行》国文课—— 那堂课,不只是国文课。 那堂课,是诗,是歌,是笑声,是眼泪,是一场青春里最美、最难忘的梦。 一首《长干行》,一曲《望夫崖》,编织起大家的合唱与默契…… 啊!那一刻,青春是如此真、如此美、如此……如此短暂! 第七章 望夫崖与教室的荒唐交会(二) 第七章 望夫崖与教室的荒唐交会(二) 下课铃声响起,总算结束了这堂名为「长干行对抗望夫崖」的国文课。 韩尚锡下课后特地来找柳浩瑋。他们倚在走廊边的柱子下聊天,韩尚锡好奇地说: 「你们刚才怎么全班突然唱起歌来了?我刚看你们门口的班表,不是国文课吗?怎么突然变成音乐课了?我们班的人听了歌声,还觉得怪怪的呢。」 柳浩瑋望着韩尚锡那一脸疑惑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啊?」韩尚锡问。 柳浩瑋笑得直不起腰,眼角还掛着笑出来的泪。他一边摇头,一边说: 「喔,我笑得好累!」 韩尚锡看着他,心想这人真特别。儘管有听力障碍,却永远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开朗。他喜欢柳浩瑋这种真诚不做作的样子,就像个孩子迫不及待想听故事那样,问道: 「你们唱那首……叫什么?《望夫崖》?」他念得有点不确定,「那是校歌?还是……」 柳浩瑋终于止住笑声,还抽了口气,笑着说: 「是我们班的小蜜蜂啦!明明在上国文课,结果却突然唱起歌来……」 「怎么回事?」韩尚锡更加不解。 「因为老师在上李白的《长干行》,那是一首讲青梅竹马长大成婚的诗,有一段是『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长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老师说丈夫远行,妻子痴痴等待,等到最后化成了石头。」 「嗯……就这样?」 「重点在后面啊!」柳浩瑋压低声音神祕地说:「小蜜蜂就举手问说:『老师,望夫崖上是不是有很多孤魂野鬼,还有人跳崖自杀?』」 「自杀?」韩尚锡惊讶地睁大眼。 「老师说没有歷史记载。结果小蜜蜂就说,望夫崖那边肯定有很多等不到丈夫回来的女人,后来就从崖上『啪咚』一声跳下去了……」柳浩瑋说完笑个不停,「我就举手跟老师说:『老师,他电视剧看太多了啦!』」 「什么电视剧?」 「《望夫崖》啊!是台湾作家琼瑶的小说改编的。超红!我十三岁那年播的,迷倒整个两岸三地。」 「有这么红?」 「当然!我以前还在学校玩角色扮演,演男主角,站在司令台上大喊:『我们征服了望夫崖!』然后有个女同学问她演什么,我看到她制服上的名字『胡』,我就说她演『胡嬤嬤』!」 「胡嬤嬤?」韩尚锡瞠目。 「对啊,丫鬟身边那种老妈妈角色啦!她气得要死……」 「哈哈哈!你叫人家演老妈妈,不气才怪呢!」韩尚锡笑得合不拢嘴。 「就刚好她姓胡啊,也太巧了嘛!」柳浩瑋嘴巴一撇。 「她一定以后都不想理你了,这太伤女生的自尊心了!」 「不就是场角色扮演嘛,何必当真?」柳浩瑋叹气。 「所以最后你们怎么会全班唱起歌来?」 「就我说小蜜蜂电视剧看太多,结果他突然唱了主题曲《望夫崖》,然后大家就一个接一个跟着哼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班真是很有创意的一班。」 柳浩瑋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韩尚锡听,然后说:「徐文峰就是那个小蜜蜂,他在我们班是头号奇才。」 「我超想看看这个人是谁!」韩尚锡笑说。 柳浩瑋指着不远处一群正在谈笑的学生:「看到那边那个打领带但领结松开的人没?那就是徐文峰,我们都叫他小蜜蜂。」 「原来是他啊!」韩尚锡点点头,「你跟他交情不错?」 「嗯,他是我兄弟,我们搭同一班公车。那边戴眼镜留郭富城发型的是杨博勋,后面留五分头的是林裕仁,我们这四个人被徐文峰取了一个团名。」 「团名?什么团名?」 「hero。」 「蛤?这团名很妙。」 「哈哈,我也觉得!不过他说是效法金庸。你知道金庸的小说名可以连成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所以我们也来一个名字首字组成的团名。」 「喔~原来如此!那为何取hero呢?」 「hope、energy、respect、origin就是希望、能量、尊重、起点。让每个人心中有一个英雄梦。」柳浩瑋笑笑。 「不过你们这样挺有趣的啊,不是吗?」 「跟他们在一起,每天都像战场一样,我得准备氧气筒才行。」 「先去买保险吧,受益人写我。」韩尚锡打趣。 「去你的啦!」 「喔,你骂脏话!」 「欸欸欸,我只是加强语气,不算啦!」柳浩瑋耸肩。 「不过还是不要学坏啦,这不像你。」韩尚锡拍拍他的肩,「你啊……骂不出脏话的。」 「你这是开始对我说教了?想当我教父喔?」 「教父不敢当,我顶多当你哥。」 「哇——哥哥,弟弟口渴了耶,怎么办?」 「那就去快乐天堂吧,哥哥请你喝。」 「喔?真的?」 「只限五秒鐘内兑现,过期无效。」韩尚锡竖起五根手指。 柳浩瑋心想:「好哇!上次是掷铜板,这次居然限时兑现,这机会不能错过!」 他便像戏剧里的古人一样恭敬地一笑:「哥哥请带路。」 韩尚锡哭笑不得,用手勾着他的脖子:「弟弟,跟着哥哥走!」 于是两人一边闹一边笑,朝快乐天堂福利社方向走去。 下午的最后一堂课结束了。因为隔天就是元旦假期,学校广播宣布不用参加降旗典礼,直接放学,全校学生欢声雷动。有的计画出游、有的高三学生打算返校苦读联考,有的开始整理书包准备结伴搭车回家。 柳浩瑋正坐在位子上整理书包,杨博勋靠过来说: 「浩瑋,元旦我们去打保龄球好不好?」 「保龄球?我不会打耶……」 「我以前也不会,是我堂哥教的。真的不难!」 这时徐文峰收拾完书包,插嘴说: 「对啊!我也是第二次月考后,大头带我去的。刚开始我还丢到别人球道去被骂,后来他教我就会了。」 「还敢说!」杨博勋起身背书包,边拍徐文峰额头,「不是我叫林裕仁拉你练习,你早丢人丢到火星了!」 「对啊,我眼睛都长蜘蛛网了,他才学会。」林裕仁忍不住吐槽。 「小蜜蜂辛苦啦!不过失败为成功之母嘛。」柳浩瑋也加入调侃,「慢慢来总会成功的。」 此时值日生关好窗户与门,他们一群人正准备从教室走出来,韩尚锡突然从后方叫了一声: 「howard!」 柳浩瑋当场愣住,回头看韩尚锡居然在眾人面前喊出这个外号,他尷尬地像想鑽进地板。 韩尚锡递出那封信时,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柳浩瑋盯着信的白色信封,竟有种心脏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烫的错觉。韩尚锡若无其事地说: 「你的东西,收好,回家再看。」 柳浩瑋机械式地把信放进书包,韩尚锡则朝眾人挥手: 「bye bye~hero!」 说完转身离开,只留下四人一脸惊愕地站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我们有这个团名的?」林裕仁喃喃问。 「你什么时候取了花名叫howard?」杨博勋狐疑。 「这学长也太会打招呼了吧……」徐文峰看着韩尚锡离去的背影。 柳浩瑋愣愣地望着,心里忍不住想:「我的天,韩尚锡,你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第八章 铁桥告白(一) 第八章 铁桥告白(一) 8【铁桥告白】 柳浩瑋回到家后,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将制服和裤子换了下来,从衣柜里取出家居服,朝房间的浴室走去,准备洗头、冲洗身上的汗水味。 洗完澡后,他用毛巾将湿润的头发擦乾,坐在床尾,机械地从书包里取出一封对折的信封。这是韩尚锡在放学前,在楼梯口叫住他,当着杨博勋他们的面亲手交给他的。柳浩瑋从他手中接过信封的那一剎那,韩尚锡的眼神像是含着笑意,似乎正默默对他诉说些什么,那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怀好意感。 柳浩瑋心想,韩尚锡这个人,从一开始认识起,他的举动就总让人摸不着头绪。并不是说他不好相处,也不是性格古怪,而是韩尚锡每一次的出现,不论都是开场或结尾,总是带来「surprise」!也总是令他惊心动魄。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韩尚锡,柳浩瑋只能说:他真的是一个怪人,一个另类的怪人。 当柳浩瑋打开信封里的信纸,左上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卡通人像,旁边註明写了「howard」两个字,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他继续往下读,韩尚锡在信上写道: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请容许我这么称呼你。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是在篮球比赛上,那颗误丢到你们场地的篮球,我不可否认,当时你把它当排球回传的那一个动作,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那一刻我心想:你一定是个很特别的男孩。 后来真正认识你以后,你比其他同龄的学弟妹都还要纯真、自然。在你的生活中,我从未听到你抱怨,也从未听见你哀叹命运。你给予身边的人一种难得的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少了一个听力的世界,上帝开了这样的玩笑,我却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份力量,可以祈求让你重拾听力。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愿望太过奓侈…… 但我想让你知道:音乐家贝多芬也曾因中耳炎而失去听力,但他没有向命运低头,反而愈战愈勇,成为世界最伟大的音乐家。 而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也会成为一个成功的人。 从那天你教我中国谚语与发音的模样来看,我想,在未来的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的人!我但愿,我能在那一天,与你一同分享那份成功喜悦。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有一个好朋友,他的名字叫东贤,是我在江陵的玩伴。但他死于一场溺水意外……我非常的自责,也非常痛心。 于是我离开那个伤心地,来到台湾,就是为了不再提起那段过往。 而你的出现,让我彷彿又看见东贤的影子。 我很想把对东贤的亏欠,弥补在你身上。 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我仍希望,能将那份深厚的兄弟情延续你身上,好吗? 此刻我正弹着吉他,一边写这封信给你,弹的是「i want to know」这首歌,是韩国歌手李善姬唱的。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一边弹着歌,一边写信给你…… 或者说,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吧? 如果可以,我下班后想约你去高屏铁桥放鞭炮,庆祝跨年,好吗? 韩尚锡」 柳浩瑋看完这封信,觉得这信非比寻常。韩尚锡写这封信给他,那个叫东贤的人是谁?为什么会意外溺水死亡?他心中充满疑惑。 然而当他再一次细细阅读这封信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波动,那是一种怦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心里却有个声音: 「mango,你写这封信,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你不敢写得太直白?我的猜测是不是你想说的答案?是吗?是吗?」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柳浩瑋回过神,起身打开房门,是奶奶。乐乐也跑在奶奶后头跑了上来。 奶奶手里拿着未打好的毛线,戴着老花眼镜,脸上堆着笑: 「宝宝啊!奶奶正在打毛线,想编织条围巾给你,来来来,让奶奶量一下长度够不够……」 柳浩瑋弯下身子,让奶奶比画围巾长度,顺势一把抱住她,撒娇说: 「我的好祖宗,别那么费心了,您应该在客厅好好休息看电视才对啊!」 奶奶用手指点了他的鼻尖一下,笑着说: 「奶奶刚刚才看完一场国标舞重播,女的腰拧的像水蛇,男的脚动的像飞机浆……我编打毛线边跟着踩拍子,这才有劲哪!你小时候还在我比赛现场当啦啦队,你忘啦?」 柳浩瑋笑的缩起肩膀,「怎么会忘,您跳舞那个转圈,我现在都还怕您飞出去!」 奶奶笑弯眼,继续说:「你们寒假不是要去日本找安娜表姨?日本冬天冷,你从小气管不好,我怎么能放心?我赶紧织一条又厚又暖的给你。」 「啊哟,百货公司就有卖了嘛,何必那么费心呢!」 柳浩瑋仍然抱着奶奶,嘟着嘴撒娇。 「那怎么一样呢?百货公司那种,薄的像跳舞的纱裙一样,挡风都挡不住!还是奶奶这种纯手工、爱心版的最好,厚又保暖,听奶奶的准没错!」 奶奶高兴的拍了他的肩,一副倚老卖老的模样。 奶奶的坚持,柳浩瑋可不敢顶嘴。他亲了奶奶的脸颊,感激地拥抱她,奶奶也笑着摇摇头说: 「啊哟宝宝,你别摇啦,我这身老骨头都快给你这隻大狗熊摇散了!」 说着她就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喊: 「洗洗手,下来吃饭囉!今天奶奶亲手煮了梅干扣肉,等你不吃我就跳探戈去……」 柳浩瑋点点头,奶奶拿着毛线下楼去了,乐乐也跟着下楼。 晚餐时间,全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自从莉婷升上高三后,已很少在家吃晚餐。今晚难得全家团聚,芮咪端来最后一道汤放上桌,又转身回厨房忙碌去。 奶奶笑着对大家说: 「开动了!大家开动吃饭囉。」 柳家人举筷开动。奶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莉婷碗里,关切地说: 「妹妹呀,你得多吃点,这阵子看你为了课业消瘦了不少呢。」 莉婷点点头答谢,却仍低着头安静晚饭。 柳浩瑋坐在对面,看着姊姊一言不发,只觉得气氛异常僵硬,像空气中藏着火药味。他默默地夹了些小白菜,低头吃着,也不敢出声。 这时,柳太太开口了: 「莉婷,我希望你能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你的联考上,不要去想一些有的没有的。」 莉婷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着饭。柳浩瑋瞥了母亲一眼,感觉她话中似乎另有所指。他转头望向莉婷,只见她低着头、沉默无语,让他怀疑母亲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情报」? 气氛更显凝滞。奶奶赶紧出声打圆场︰ 「好了啦,雅涓,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吃饭,就别说些不开心的事了。妹妹最近压力也大,就别再逼她了,吃饭吃饭……」 柳太太蹙紧眉头,语气斩钉截铁地说: 「妈,您不知道,莉婷联考只剩半年,我当然希望她能集中精神,把所有心力放在课业身上,难道我这样不对吗?」 看来,一场家庭风波将浮上檯面。 奶奶柔声安抚:「我知道你是为孩子好,咱们全家都关心妹妹,但这样一直逼她,反而没效果啊。好了啦,别在饭桌上讲这些,菜都快凉了……」 「妈,我知道您疼孩子,但这件事,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柳太太毫不退让。 柳浩瑋看着母亲,刚才好不容易降温的气氛,又再度升高。他正想开口缓和气氛,莉婷却放下了手上的碗筷,不耐低声说: 「我吃饱了。」 「谁准你离开?你碗里的饭菜吃完了吗?」柳清岳突然怒声道。 眾人一愣,柳浩瑋、奶奶和柳太太都怔住了。柳清岳重重放下手中的碗筷,语气严厉: 「你都高三了,快要联考了,到底有没有警觉性?」 「清岳,别这么大声,会吓着孩子的……」奶奶平和地出声想缓颊。 但柳清岳的怒火未消,语气越发急躁。 莉婷的眼泪静静滑落脸颊。 柳太太接着说:「莉婷,爸妈都替你担心啊,也是真心关心你。我希望你听得进去,这段时间就该把心放在课业上。妈妈的话,不会害你的。」 莉婷站在原地,低头不语,眼泪止不住地流。柳浩瑋看着这一切,觉得母亲的语气有太多的暗示,也许只有莉婷最明白。 奶奶走过去,轻轻拉着莉婷的手腕,柔声说: 「乖,不哭不哭,回房间洗把脸吧。」 莉婷擦着泪,默默地上楼回了房间。 奶奶坐回位置,无奈地摇头叹气。这一场风波,让这顿晚餐全家人都吃的沉重。箇中原委,也许只有柳清岳夫妇和莉婷才知道。 柳清岳的愤怒、柳太太的望女成凤、奶奶的无奈与心疼,以及莉婷的压力,全都凝结在这张餐桌上。 对柳浩瑋来说,这是一顿——无法消化的晚餐。 第八章 铁桥告白(二) 第八章 铁桥告白(二) 晚餐过后,柳浩瑋独自在房间踱步,手里拿着韩尚锡给他的信。他一边回想着晚餐时那场风波,一边思忖今晚韩尚锡邀他去高屏铁桥放烟火的事。他不知道那座桥在哪里,会不会很远?只知道它横跨高雄与屏东的交界,是高屏溪上一座重要的桥樑。 他来回踱着步子……最后想:「算了!豁出去吧!」难得一个好好的跨年夜,在家里面对这样的气氛,还不如出去透透气,也好好过属于他的夜晚。唯一的问题是:该用什么理由骗过柳太太那一关? 他打开书包,从小册子里找出杨博勋的电话号码,坐到床边,拿起房间的话筒,按了电话号码拨了出去。电话接通,是杨博勋的母亲。柳浩瑋向杨太太问好,询问杨博勋是否在家,杨太太请他稍等,她上楼去叫儿子下来。 没多久,他听到电话那头拖鞋跑动的声音,然后一声:「喂……」 「喂,大头喔!是我啦!」 「哟,怎么啦?才回家几个小时就开始想我囉?」 「屁啦!别闹,我有事要拜託你。」 「说吧,我的好兄弟有难,本帅怎会袖手旁观!」 柳浩瑋把晚餐那场家变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接着提到韩尚锡约他去高屏铁桥放烟火,他计画对柳太太谎称自己是到杨博勋家与同学们一起跨年,如此一来,母亲就不会怀疑他是和韩尚锡单独见面。 计画说完后,电话那头传来杨博勋的一阵大笑: 「厚,你还真不是盖的耶!整个桥段都安排好了,你乾脆改行当编剧好了!」 「谢谢喔,还不是受你薰陶,想不掰都难。」 「喂喂喂,这怎么能怪我?我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耶!」杨博勋说。 「是喔,那你这位优良的好学生,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小混混啊?」 「帮!当然帮!你叫我阿爸我也帮!」杨博勋叠声的说。 「哈!阿爸名额额满囉,你领号码牌下辈子吧!」柳浩瑋笑着说。 「那我改当你爷爷好了!」 「别闹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帮不帮啦?」柳浩瑋语气转为认真。 「好啦好啦,你骑车来我家吧!」 「嗯,好哦,我整理一下马上过,bye!」 「bye!」 掛上电话后,柳浩瑋大大吐了一口气。终于,第一步完成了。至少先确保万一母亲打电话过去找他,杨博勋能帮他圆谎,避免整个计画提前破功。他也事先跟杨博勋约好会在预定时间回到他家,把脚踏车牵回去,以掩人耳目。 接着他又翻开册子,找到尚锡打工的电话,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位工读生,态度客气地帮他转接。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响起: 「喂,你好,我是韩尚锡。」 「mango,是我,howard。」柳浩瑋说。原本要喊他的名字时,不小心脱口而出那个英文名。 「呼!你终于接受了这个名字啦?」韩尚锡在电话那头笑了。 柳浩瑋好气又无奈,对这样的称呼无计可施。不论杨博勋叫他「浩瑋」,好,还是奶奶唤他「宝宝」,对他来说,这些称呼都只是名词。 他告诉韩尚锡今晚家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交代清楚,并说自己会在杨博勋家等他。韩尚锡了解情况后表示同意,下班后会直接去接他。柳浩瑋也报了地址给他,通话结束后,他掛上电话,再度吐了口长气。 十七岁的柳浩瑋,此刻下定决心偷偷安排这一切,内心其实紧张不已。这个年纪要鼓起勇气对家庭的高压与挣扎,实在不容易。但家里的气氛实在太令人窒息了,他不愿在这样的阴霾中度过平安夜,彷彿一隻被关在笼中的鸟。 他换好衣服,穿上外套,关了灯与房门,走下楼。客厅里,父亲柳清岳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柳太太正帮奶奶绕毛线球,奶奶则在一边编织着毛线围巾。 「奶奶、爸、妈,杨博勋邀我和几个同学去他家放鞭炮过跨年。」他说。 「什么?放鞭炮?太危险了,不许去!」柳太太脸色一变,语气严厉。 柳浩瑋噘着嘴,本以为母亲会点头答应,没想到又被挡了。 这时,奶奶放下手里的毛线,低头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啊呀!雅涓,你这是干嘛呀?不过是放个鞭炮,何必扫孩子的兴? 」 「妈,那可是鞭炮耶,万一……」柳太太语气焦急。 「唉唷,我小时候也常跟着我哥哥在田里放过鞭炮,也没怎样啊。清岳他小时候啊,不也常和他弟弟跟着隔壁邻居的孩子玩过鞭炮?别紧张啦……」奶奶一边,一边又继续织着毛线。 「可是……妈……」柳太太仍不放心。 「让浩瑋去吧,他会小心的。」柳清岳终于开口。 「清岳,你也……」柳太太转头看着丈夫。 「妈,放心啦,我会注意安全的。」柳浩瑋接话。 柳太太被说服了,她点了头,叹了口气,温柔地说: 「好吧,去吧!凡是都要小心,注意安全。」 「谢谢妈!」柳浩瑋立刻抱住母亲,亲了她的脸颊。 「这么大了,还撒娇,真不害臊!」 柳浩瑋放开母亲,又对奶奶和父亲微笑点头: 「谢谢奶奶,谢谢爸!」 他转身离开客厅,走向玄关。身后传来母亲的叮嘱:「骑车小心!」 「知道啦!」浩瑋一边穿鞋,一边回答。他从阳台角落牵出脚踏车,走向社区的守卫室。 出了守卫室,踩下几个阶梯,十二月的寒风吹来,他拉起帽t的帽子盖住头,骑上单车,踩着踏板往杨博勋家前进。 抵达后,等待韩尚锡之际,柳浩瑋陪着杨博勋的弟妹与大伯家的孩子在巷子旁的空地踢足球,杨博勋家经营的小吃店正忙得不可开交,杨爸与大伯在骑楼的中央厨房里炒菜,杨妈与大伯母在切菜备料,几位外场欧巴桑负责点菜与送餐。据说杨博勋的大伯早前在大寮开的工厂倒了,如今跟着杨博勋的父亲学做菜,希望重新振作。 看着这一家人的齐心协力、不分高低贵贱忙碌着,柳浩瑋深受感动。他相信,杨博勋的大伯一定能再次闯出一片天。 这时,韩尚锡终于抵达。他停在骑楼前,柳浩瑋与杨博勋打了声招呼后道别,韩尚锡留下了他的b.b.call机号码给杨博勋,再次拜託帮忙遮掩行踪。 「你放心去吧,交给我这戏精来演场好戏。」杨博勋说。 柳浩瑋朝他比了个讚,随即跨上韩尚锡的机车后座。 韩尚锡发动引擎,两人一同往高屏铁桥方向驶去,踏上那场属于他们的青春与勇气旅程。 第八章 铁桥告白(三) 第八章 铁桥告白(三) 沿着省道台二十一线,进入大树乡不久,远远就望见一座造型优美的虹状拱桥座落于淡水溪上。 高屏铁桥是连接高雄与屏东两个县市的重要铁路桥樑,兴建于一九一二年,横跨下淡水溪,因此又称「下淡水溪铁桥」。它由日本工程师饭田丰二设计建造,全长1526公尺,桥墩以钢筋水泥与岩板筑成,高达9.5公尺,共有24桥孔,每个孔跨距63.5公尺,曾经是亚洲第一铁桥,也是台湾歷史悠久的一座。 韩尚锡带着柳浩瑋往桥下走去。 柳浩瑋仰头望着这座铁桥,眼前景象令他屏息驻足。当他还沉浸在壮阔与美感之中,韩尚锡笑着开口: 「怎么了?看得这么入迷?」 柳浩瑋回过神,眼里闪着光: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桥,还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眼前,你怎么知道这里?」 韩尚锡笑了笑:「我们班上有几个同学周末会骑车到处乱晃,就不小心发现这里啦。」 「不错不错,真的是一个好地方。」柳浩瑋点头微笑,还鼓起掌来,像是在给眼前的铁桥喝采。这座桥,对他来说,是一种说不出的震撼与感动,美到让人想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 韩尚锡也抬头,望着横跨在溪流上的拱桥,语气缓缓地说: 「我看到这座桥,就想到家乡杨平的两水铁桥。」 「两水铁桥?」柳浩瑋好奇地看着他,只见韩尚锡正专注地注视着铁桥每一柱、每一孔、每一樑。柳浩瑋心想,在异乡的韩尚锡,没有家人陪伴,这桥或许让他想起远方的家乡。虽然他没看过两水铁桥,但他相信,那座桥一定也像眼前这般优美,像记忆中不会凋零的画面。 柳浩瑋也抬起头,感受桥上的光影与夜风,轻声说: 「这座铁桥就像青春的靛蓝剪影,连接着我们无法重来的年少时光,也串起了从过去走向现在的情感轨跡。」 他望着天际,满天星斗点缀着漆黑夜空,像一块洒满亮片的黑丝绒布。月亮弯弯的,像一颗黄澄澄的柠檬橘半圆。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手高举在空中,嘴角上扬: 「来,你也试试看。闭上眼睛,举起手,听听河流的声音,你会觉得,这里像家一样。」 韩尚锡听了他的话,笑着放下他手中装鞭炮的袋子,也举起双手,闭上眼睛。冬夜的寒风掠过桥下,他静静地听着河水的急流声,彷彿在耳边回响的,是他家乡北汉江的水声,那座两水铁桥的风,也似乎穿越千里,在这一刻,与他相遇。 风吹着他们衣角。 忽然韩尚锡低声唱了起来,柳浩瑋睁开眼,望着他。他正轻声哼着一首他韩文老歌《?????ー流浪者的悲哀》。 韩尚锡唱得很轻,但歌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韩文译词): 今日也要踏上 这无尽的路途 走过的浪跡 每一步都含着泪水 船鄔边的船鸣汽笛声 令我忆起旧情人 流浪者的飘泊 心中无恨 流浪着脚踏异乡 转辗十馀载已过半生 男子汉的心底 深藏悔恨 每当黄昏落日时 令我忆起故乡 以泪水呼唤梦境 找寻我故乡…… 他唱到最后一段时,柳浩瑋听不懂词句,却从旋律与语气中,感受到那份沧桑与悲凉。 「听起来……是一首很哀伤的歌耶。」 韩尚锡轻轻点头: 「这首歌叫《流浪者的悲哀》。我爷爷常唱这首歌,他是北韩朝鲜人。当年南北韩战争爆发时,他带着奶奶和我爸往南逃,跟他的父亲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面。」 「那种身不由己的分离……真的很难受。」柳浩瑋呢喃着,心有戚戚。 柳浩瑋沉默了一会儿,也低声说:「我们家也一样……只是不同的背景。我奶奶是湾生,日本时代出生在台湾的日本人。战后日本战败、台湾光復时,她才十几岁,家人被迫遣返回日本,但她因为当时的身份问题留在了台湾,从此和家人分隔两地……」 韩尚锡听完,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们的背景差不多啊。」 柳浩瑋顿了一下,看着夜空,轻声补上一句: 「不管是战争,还是政局变动,都是时代造成的遗憾。你们至少是陆地相连,我们则是隔着整片东海……」 两人相视而笑。韩尚锡露出那招牌般的灿烂笑容,弯腰从地上拿起那袋鞭炮,高举道: 「好了,不谈这些了,吶,我们不是要来放鞭炮?现在来放吧!」 柳浩瑋笑着点头。 他们找了两块大石头,把地上的汽水铁罐用夹住。柳浩瑋把衝天炮插进铁罐口,用手电筒照着。韩尚锡点火,两人迅速闪开。 咻!碰的一声,一飞冲天的鞭炮点亮了夜空。 他们轮流点着大大小小的冲天炮,有些成功,有些失败,柳浩瑋手忙脚乱,频频被韩尚锡亏:「你这技术不行喔!」 接着又完玩仙女棒,一支接一支地点燃,银光四散,宛如他们青春的烟火,在黑夜里明亮绽放。时间越来越晚。韩尚锡又拿出一支超大的衝天炮插进铁罐,柳浩瑋一手照明,一手看錶,大声倒数: 「七、六五四三二一,放!」 鞭炮冲天而上,在寂静的空中炸出一圈火光,划破黑夜,照亮两人的脸庞。 韩尚锡兴奋地比出ya的手势,喊道:「新年快乐!」 柳浩瑋也双手高举,大声回应:「新年快乐!」 铁桥边的对岸是满满的香蕉园,另一头是铁道高架桥上,一列莒光号火车轰隆而过,车灯犹如流动的星河,映照着这夜晚的奇蹟。 两人最后爬上高屏铁桥,坐在桥墩中央,仰望满天闪烁的星斗。星光铺满夜空,也铺满他们年少的心事。那一刻的黑夜,因他们而显得宽阔又闪亮。 柳浩瑋站起身来,迎着微风,朝星空大声喊叫: 「哟呼!我爱大自然,我爱这地方……今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他的吶喊,伴随着风声和星光,似乎能穿越夜色,传向远方。他想,这份喜悦、这份自由,应该被全世界听见。 韩尚锡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半开玩笑地说: 「你又没喝酒,怎么high成这样?」 「是我太开心了啊!」柳浩瑋转头看着他,语气诚恳而热烈,「这么棒的地方,这么美的星星,还有满山满谷像云层一样茂密的香蕉园……还有那一班一班的火车,咻咻嘎嘎的经过,河水的哗啦啦流着……我觉得我好像来到人间的天堂一样……就像……快乐天堂!」 「快乐天堂?」韩尚锡愣了一下,望着他。 柳浩瑋坐了下来,靠在韩尚锡身边,笑着说:「有一首民歌就叫《快乐天堂》,我唱给你听,也教你唱!」 他清了清喉咙,随即柔和地唱了起来: 「大象长长的鼻子正昂扬 全世界都举起了希望 孔雀旋转着碧绿辉煌 没有人应该永远沮丧 河马张开了口吞掉了水草 烦恼都装进了他的大肚量 老鹰带领着我们飞翔 更高更远 更需要梦想 告诉你一个神秘的地方 一个孩子们的快乐天堂 跟人家一样的忙碌扰嚷 有哭有笑当然也会有悲伤 我们拥有同样的阳光 告诉你一个神祕的地方 一个孩子们的快乐天堂 跟人间一样的忙碌扰嚷 有哭有笑当然也会有悲伤 我们拥有同样的阳光……」 唱完了《快乐天堂》这首民歌,他们在高屏铁桥张开双臂拥住星光的夜空,享受这冷颼颼的夜风,而冷颼颼的夜风也来感受他们的快乐气氛,包围着他们。他们却不感到冷,反而像一股热带的暖流一样,温暖地环绕着彼此。 骤然间,韩尚锡伸出手,一把将柳浩瑋拉到他的胸前。 那一刻,时间彷彿静止了。 他拥抱了柳浩瑋,紧紧地,彷彿拥住了整个世界。 柳浩瑋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挣脱。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全感,像是某个他一直在等待,却不自知的答案,终于悄悄降临。 「浩瑋……你知道吗?从你一出现在我生活里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完了……我再也无法从你身上抽离。」 他顿了一下,低头靠近柳浩瑋的耳边,声音更轻更真诚: 「你让我笑,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也让我知道,心跳可以因为一个人,而变得这么失控。」 柳浩瑋没有回话,他只是轻轻地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韩尚锡的怀抱里。 那不只是拥抱,而是一场沉默的告白。 高屏铁桥的星空,似乎也被这份悸动感染,闪烁地更加灿烂。微风不再只是冷冽的空气,而像是在替他们低声祝福。 那一晚,青春的心跳,南方的铁桥上,静静记下了一页不可逆转的悸动。 直到杨博勋call了韩尚锡的b.b.call机,他们才彼此放开了对方。接着两人离开铁桥,柳浩瑋下了桥,跟着韩尚锡往河边石块旁小通道走去,通往停车场的地方。 韩尚锡发动机车,柳浩瑋坐上后座,机车引擎划破深夜的寧静,他们一起骑往杨博勋的家。 抵达杨博勋家海產小吃店门前,柳浩瑋看到杨博勋和一位欧巴桑正在骑楼边洗碗的流理台忙碌着。元旦假期客人络绎不绝,海產生意好到凌晨一点多还在收尾。 柳浩瑋从机车跳下,跑向杨博勋,低声问: 「大头,我妈打电话来问了?」 「对啊,伯母打电话来问你怎么还没回家?我就编了个理由说你在帮忙洗碗,人手不足和几个同学来帮忙洗碗。」 「她怎么说?」柳浩瑋问。 「她说你忙完赶快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晚上深夜问题多。」 杨博勋一边说,一边右手沾满泡沫地刷着碟子,左手将洗好的碟子递给旁边的欧巴桑。 「哦,好。我知道了。」柳浩瑋点头,接着说:「你等我一下,我先跟学长讲两句话。」 他转身,走向在马路边坐在机车上的韩尚锡,对柳浩瑋点了头。 柳浩瑋走到韩尚锡面前,压低声音说: 「看来我真的必须该回去了,杨博勋说我妈还在等我,担心我的安全。」 「嗯,那你赶快回去吧,伯母会担心的。」韩尚锡轻轻把手放在柳浩瑋的肩上。 柳浩瑋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沉浸在铁桥上的拥抱与那句告白里。他还没从那份悸动中完全回神,话语间夹杂一丝慌张和羞赧:对于韩尚锡在铁桥上 「那你也早点休息,今天……谢谢你带我去跨年。」 「嗯,那我走了。你自己回家骑车要小心安全喔。」 「好的。」柳浩瑋点头。 韩尚锡啟动机车,向他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灯火下。 柳浩瑋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移开目光。直到寒意提醒他该走了,他才转身往杨博勋他家旁边的小空地,牵出自己的单车。 临走前,他向杨博勋和他爸妈道别,说:「新年快乐喔!」才骑上单车,踏上回家的路。 骑到家门前,他将单车停靠在花圃旁墙角,把钥匙从口袋掏出,轻轻开 了门。客厅只亮了一小盏灯,他进门后脱下鞋、穿上脱鞋,一转身就看见母亲在沙发上睡着了。 柳太太托着脸颊睡在沙发上,随着门閂声轻微一响,她睁开眼,坐直身子,目光瞧了客厅的鐘。 「浩瑋……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柳太太语气带着倦意,也带着担忧。 面对柳太太的问话,柳浩瑋说: 「杨博勋他家的生意客人好多一直来光顾,我跟几个同学都帮忙张呢!」 柳浩瑋镇定地回答,还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你奶奶本来要等你回来,我劝她先去睡,老人家不能熬太晚……我才打电话去叫你赶快回来。」 「哦。」柳浩瑋低声应着,但心跳却加速的快炸开。 「好了,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好的,妈妈。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柳太太说。 柳浩瑋点头,上了楼。他开了电灯,关上了房门,终于松了一口气,用手摀住胸口。 他知道,刚才那关算是惊险过关了,如果妈妈知道他溜去铁桥跨年,还被一个学长抱住…… 他摇摇头,不敢多想。 洗完澡后,他擦乾头发,看了床头柜的闹鐘,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睡意渐渐上来,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还未关的灯,脑海却浮现在铁桥上放烟火的画面。还有那首歌,那句: 「从你一出现,我就知道我完了……」 那个拥抱……他感觉胸口还留着对方的体温。 他慢慢闭上眼,让那一份还带着星光与火花的悸动,温柔地牵着他进入梦乡。 第九章 心在你胸口(一) 第九章 心在你胸口(一) 9 【心在你胸口】 一九九五年的第一个午后,阳光像一层暖绒,轻轻铺洒在街道上。新年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摊贩铁锅翻炒栗子时的清脆声,甜香被冬日的微风送进鼻尖。 柳浩瑋背着背包,站在学校门口,心里像藏着一颗小小的烟火,期待着好友们新年相聚。 没多久,杨博勋、徐文峰、林裕仁,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从远方凑过来。几声招呼后,他们并肩跳上公车,往高雄的闹区去。公车随着路面轻轻晃动,车窗外的街景一幕幕掠过,「奥斯卡戏院」的霓虹招牌在日光下依旧鲜艳,骑楼下的录音带店在播张学友的新歌,路边盐酥鸡的油烟混着柴油味鑽进车窗。柳浩瑋的心情,跟着车轮的节奏,一点点变得轻快。 在中山路与五福路口下车,他们先鑽进大统百货。人潮像海水一样涌动,喧闹中夹杂着背景音乐与孩子们的尖叫声。玻璃橱窗映出几张年轻的脸,眼里全是闪光。午餐在九楼美食广场随便解决,味道早被被忽略,只剩下那些没完没了的笑闹。 走出百货公司,过马路便是「新崛江」商圈。阳光照在五花八门的摊位上,金属与塑胶的反光像在眨眼。柳浩瑋走在人群里,慢慢观察,每一个叫卖声、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眼神、喇叭里响起的舞曲,都为这条街注入热度。 杨博勋在一家名叫「佩奇」的银饰店停下,眼神被橱窗里的项鍊和戒指吸引住。他拿起一条欧式造型的太阳项鍊,在镜子前比了比,转身问: 「你们觉得这条鍊子如何?还不赖吧!」 「是不错啦!可是好像有点怪怪的……」徐文峰皱着眉。 「真的吗?哪里怪?」 柳浩瑋托着下巴打量,觉得那条太阳项鍊虽有个性,但跟杨博勋的派头不大对。他的视线停在展示架上另一条欧美风格的巫术星星项鍊上,外圈绕着一个圆环,简单却有气势。他拿起它递过去: 「试戴这条看看。」 换上星星项鍊后,林裕仁和徐文峰几乎同时叫好: 「欸!这条不错喔!大头,超适合你!」 杨博勋笑的满意:「还是浩瑋眼光好,那就它了!」 他爽快掏出五百元付钱,老闆见他喜欢,又送上一条手编的幸运带。 杨博勋乐歪了:「哇!我运气真好,一定是这条项鍊带给我好运!」 「借我戴三十分鐘好不好?我需要好运加持!」林裕仁伸手。 「欸!这鍊子已经认主人了,换人戴就失效啦!」杨博勋故作神秘。 柳浩瑋走在前头笑:「你看看,这才刚得意没多久,就开始吝嗇了。」 「对啊!」林裕仁大喊:「白交了这个兄弟!」 「我也想借戴看看,结果怕被打枪,乾脆不开口了!」徐文峰装可怜的说。 「喂喂,这边项鍊那么多,你们也可以叫浩瑋帮挑啊!」杨博勋笑着拍拍柳浩瑋的肩。 离开「佩奇」,他们继续间逛,杨博勋一路吹嘘今天的「幸运三连击」:好兄弟帮挑的鍊子、老闆送的幸运带,还有柳浩瑋帮忙绑在右手腕上。柳浩瑋嘴上嫌他囉嗦,手却很俐落地系好:「好了啦,别再得意到飘起来。」 「真好!」徐文峰边嚷边翻白眼,「要不是有人说那条太阳款不好看,哪会有后面这些好康?谁是福星啊?」 柳浩瑋和杨博勋相视一愣。林裕仁赶紧拉徐文峰到旁边,小声说: 「你疯啦?等下大头要是报復你,你会被榨成蜂蜜……」 两人听了全笑了。杨博勋勾住徐文峰的脖子:「嘿!吃醋啊?好啦,我请吃东西补偿一下。」 「算了吧,我寧愿当穷人自在。」徐文峰嘴硬。 这时柳浩瑋和林裕仁买了几杯珍珠奶茶,递给他一杯大杯波霸: 「来,降降火,穷福星专用。」 徐文峰疑狐盯着杯子︰ 「我……真的可以喝?」 「怕我下泻药吗?」柳浩瑋笑问。 「不是啦!我是怕被大头榨成蜂蜜啊……」徐文峰傻笑。 三人笑成一团,杨博勋露出坏笑: 「放心,我不会榨你,我会把你留下难忘的甜蜜回忆,达令!」说完,当街搂住徐文峰,在他脸上啵啵连亲几下。 「啊……你怎么夺走我的第一次啦!我以后怎么见人!」徐文峰摀脸大喊。 「欸,亲脸颊而已。」杨博勋装无辜。 柳浩瑋和林裕仁早就笑得弯腰,柳浩瑋把冰到不行的波霸奶茶递回去: 「行了,快喝,别再演悲情聚了。」 「没错,我小时候还被我妈亲到睡着咧!」林裕仁附和。 「可是……可是……呜……我的清白没了!」徐文峰还在唉声叹气 「你如果要我负责的话,我现在就来给你一个舌吻。」杨博勋作势要充衝过去。 「不要不要!」徐文峰立刻躲到林裕仁后面,乖乖吸起奶茶,生怕嘴唇初吻被夺。 柳浩瑋看着这一幕,摇摇头笑: 「好了!我们现在不是要去打保龄球?快三点了!」 「走走走!寿山保龄球馆!」杨博勋看了看錶,立刻带头往前。 第九章 心在你胸口(二) 第九章 心在你胸口(二) 他们离开了新崛江,徒步在新田路的人行道上,阳光从冬末澄澈的蓝天倾洒而下,照在斑驳的人行道上。脚步声与不远处机车的引擎声交错着,街边的檳榔摊、唱片行与小吃店依旧热闹,空气里混着烤肉香与海风的咸味。 当他们转向中山路,走至四维路交叉口的三角窗时,那栋白色外墙、玻璃门反射着日光的「寿山保龄球馆」,像个熟悉的地标,正等着迎接他们。 推开玻璃门,冷气的凉意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柜檯小姐微笑着,他们先在柜檯缴了鐘点费,随即走向一旁那台量脚尺码的平台。依着各自的鞋号领到专用的保龄球鞋,鞋面泛着淡淡的皮革光泽,鞋底那条分色胶皮在提醒着:这是只能踩在球道区的「专用鞋」。 拎着球,他们走向分配好的专属球道位子,坐下换鞋,平日的球鞋被推到一旁,脚套进那有点陌生却意外合脚的保龄球鞋。之后,他们来到后方球架,各自挑了适合自己重量的球。柳浩瑋拿取红色10磅球,杨博勋挑了蓝色12磅球,徐文峰捧着黄色8磅球,林裕仁则握住绿色11磅球。 分组也随即决定——杨博勋跟徐文峰一队,柳浩瑋和林裕仁一队。两边的气氛立刻热了起来,就像一场没硝烟的比武。 「兄弟,在战场上,我就不留情了」杨博勋眼神挑衅,语气带着假装的霸气,「看招吧!」 柳浩瑋回过头,唇角带着不慍不火的笑: 「比赛才刚开始,谁输谁赢可还不一定,别太早下定论喔……」 两人同时走向各自的球道。柳浩瑋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球,姆指插在球上单独的孔洞,中指与无名指隐隐嵌在相邻的两孔中。他走上助走区,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微微跨长,手臂随着节奏自然摆盪,球后摆到最低点时带着整个身体重心向前,手臂平顺送出,手腕在最后瞬间微微翻转。红球离手,沿着球道正中线滑行,油面反光映着那一瞬间的专注神情。 球在最后两公尺的地方带着加速的声音衝进球瓶区——「啪啦!」一声脆响,十支球瓶像被风扫过般全数倒下。柳浩瑋愣了半秒,随即跳起来,双手高举: 身后的林裕仁拍掌大喊出: 「呼呼!浩瑋好耶!讚喔讚喔!」 轮到杨博勋,他的步伐一开始还算稳,但第四步出球时,重心突然偏了半步,球带着一点斜度滑出球道边缘,最后擦边溜进沟槽,一瓶未倒。 「啊呀!一瓶都没倒?大头,你也太逊了吧!」徐文峰忍不住打趣。 杨博勋却神色自若: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叫『先礼后兵』,你懂不懂啊?」 「真的吗?」徐文峰满脸疑惑。 柳浩瑋笑着摆手: 「大头,你可别让我啊,我保龄球是乱投的,哪知道刚好瞎矇打中!」 「运气不错啦,才第一回合就先赢阿勋!」林裕仁笑着补刀。 「保龄球真的不是我的擅长!」柳浩瑋摊手:「比起这个,我还是打排球自在,而且这球的重量,真的不轻啊!」 杨博勋故作大方:「这局算你赢,接下来我看小蜜峰和天皇怎么比吧?」 「换我们啦!」徐文峰摩拳擦掌:「天皇,你先打还是我先?」 「小蜜蜂你先吧!」林裕仁端出架子:「我也先礼后兵,示意一下!」 杨博勋闻言两手一摊: 「欸!天皇别学我啊,不然我可收版权费了!」 「版权费?」 「对啊,你还学我讲『先礼后兵』,这样不是学我?不然是什么?」 林裕仁托着下巴,假装深思: 「可是,我也是真心礼让小蜜蜂先打啊!」 「那就让他先吧!裕仁天皇都下旨了,咱们哪敢违抗天皇圣旨?」柳浩瑋笑道。 杨博勋立刻单膝跪下: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林裕仁也配合着摆手。 「欸?这是在演哪齣啊?」徐文疯忍不住笑出声。「天皇,我让你先打,我后面跟上。」 林裕仁闻言,笑着接过球,迈步走向球道。他步伐稳健,手臂摆盪幅度适中,绿球沿着右侧轻微外旋进入瓶区,击倒七支,剩下三支孤零零站着。 「啊呀!差一点就全倒了!」林裕仁叹气,「下一局我应该会全倒!」 「天皇不错喔!」柳浩瑋在旁边拍手,「等一下看小蜜蜂的表现了!」 徐文峰被这一连串的成绩逼得有点压力,毕竟前面柳浩瑋全倒,林裕仁七瓶,杨博勋掛零。这一局,责任全落在他肩上。 徐文峰走上助走区,手心有些冒汗。 「小蜜蜂,我的生死全靠你了!替我们争口气啊!」杨博勋在后面大喊。 「你这样喊,我压力很大耶!」徐文峰停下脚步,回头苦笑。 「欸!我是振奋我们的士气耶!」杨博勋握紧拳头,亢奋的说。 「谢谢哦!」徐文峰转回去盯着球道,却怎么也踏不出第一步。 「怎么不投?」杨博勋催促。 「小蜜蜂,你还好吗?」柳浩瑋关心的问。 「我看他吓傻了,你看他那脚在抖!」林裕仁打趣说。 「唉……我真后悔跟他一组。」杨博勋抱头。 这时,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需要帮忙吗?」 眾人同时回头。柳浩瑋心口一紧,是韩尚锡。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杨博勋他们也露出同样惊讶的表情。 第九章 心在你胸口(三) 第九章 心在你胸口(三) 「你……你怎么在这里?」柳浩瑋有些惊讶地问。 「学长好!」杨博勋热情地打招呼。 「学长好!」林裕仁和徐文峰也向韩尚锡招手。 韩尚锡点点头,转向柳浩瑋说: 「我跟同学在那边打球,刚好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没想到真的是你。看来你们好像遇到些麻烦?」 杨博勋一听,像是找到救星一般,不停点头,急切地说: 「有有有!学长我们很需要帮忙!这一局关係着我们的成败啊!」 韩尚锡笑着说:「哈哈!有这么严重?」 「学长,你不知道,浩瑋一开始就打全倒了,我们的球瓶一个也没碰到!」杨博勋愁眉苦脸地说。 韩尚锡惊讶地问:「是这样啊?」 杨博勋双手合十,诚恳地的说:「学长愿意出手相救吗?」 韩尚锡笑道:「那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杨博勋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招呼韩尚锡: 「学长这边请!这边请!」 韩尚锡走向球道,徐文峰愣在原地。杨博勋趁机抢过徐文峰手上的保龄球,双手捧着保龄球递给韩尚锡。韩尚锡把姆指插入指孔,他站定后,轻轻扬起中指和无名指,将球稳稳投出。球在球道上直线滚动,接着弯向左侧,最后完美击倒所有球瓶。 这一幕,让柳浩瑋看的目瞪口呆。。 「哇!学长,你太厉害了!谢谢学长帮我们扳回一城。」杨博勋激动地像逢神蹟般连连道谢。 韩尚锡与柳浩瑋你来我往,最后还是韩尚锡略胜一筹。他提议让同学加入队伍,便拉着柳浩瑋走到外头抽烟。 韩尚锡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支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烟雾。 柳浩瑋望着旁边停放的机车,随手将插在把手上的广告单摺成纸飞机,他说: 「你打保龄球挺专业的!常去打吗?」 韩尚锡笑着说:「放假时,班上的同学常约着去打。」 柳浩瑋点头,忽然想到: 「对了,上次你说体育老师要帮你推荐体育学院,后来怎么样了?」 韩尚锡点点头。 「这意思是……你接受推荐了?」 韩尚锡又点头。 柳浩瑋露出笑容:「太好了!你早该答应,这样就能保送了。我倒是得靠自己拼联考,想到就头疼。我哥哥念的是国立大学,还是顶尖那种,怎么我家小孩差那么多?」 说着,他叹口气。 柳浩瑋为升学烦恼,韩尚锡却心事重重。他抽了口烟,压抑着自己的情感,试探地问: 「昨晚高屏铁桥放烟火时,你有听到我说什么?」 柳浩瑋听的脸颊忽然发烫,心跳加速,不知该望向何处,只觉得韩尚锡的眼神与平时不同,那是深情且专注的目光。柳浩瑋低声的说: 「mango,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韩尚锡疑惑问: 「哦,你真的没听清楚?」 柳浩瑋吞吞吐吐道:「我……听到了,可是那句话让我觉得怪怪的。」 「怪在哪里?」韩尚锡追问。 柳浩瑋转身望向机车尾部,脸上浮现尷尬神情: 「你……会不会表白错对象了?」 韩尚锡走近,从另一辆机车上拿起一张广告单,摺成一个心形,展示给柳浩瑋看。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韩尚锡轻声问。 柳浩瑋默默盯着那心形纸,目光从纸上慢慢移向韩尚锡的脸庞,那双眼睛彷彿在传递某种讯息,一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防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柳浩瑋紧张地问。 韩尚锡凝望着他,诚恳道: 「我本来想把它埋藏在心里,可是不能骗自己,因为我喜欢你。」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柳浩瑋的心,他震惊,不只惊讶于韩尚锡的告白,也震动了自己的心。 韩尚锡轻声说:「你知道吗?」他把心形纸贴在胸前,「我这颗心,一直在等你的回应。」 柳浩瑋低下头,韩尚锡上前,轻轻托起他的脸庞。 「别逃避,好吗?」韩尚锡温柔地说。 「不……不行,我怕……怕自己会陷的更深。」柳浩瑋躲开,摇着头。 韩尚锡不顾旁人的目光,抱住了柳浩瑋。柳浩瑋却感受到一股温暖在包围着他,他闭上眼,轻声说: 「我早已陷进去了,只是在等你把我拉回来。」 柳浩瑋望着韩尚锡,他的眼神是坚定的。 「mango,我们这样太冒险了,会引火自焚。」柳浩瑋说。 「我不怕燃烧自己,只怕这颗心熄灭。」韩尚锡紧握着他的手。 柳浩瑋沉默,被这句话深深打动。他感受着韩尚锡手心的温度,不是冰冷,而是暖烘烘的。 「原来,被爱的感觉是这样。」他轻声说,「你的手就像暖流。」 他们不顾眾目睽睽,韩尚锡抱着柳浩瑋,后者靠在他的胸膛,感受到韩尚锡剧烈的心跳。脑海中浮现徐志摩的诗句:「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闭上眼,陷入吧,心甘情愿地放下所有的束缚,愿意与韩尚锡一同面对未来的风雨。 过了一会儿,他们松开拥抱。柳浩瑋看了看錶,惊讶地说: 「我们出来太久了!杨博勋他们肯定出来找我了!」 柳浩瑋转身往保龄球馆走去,韩尚锡突然开口: 「你愿意当我的lover?」 柳浩瑋愣住,抬头望着他。 韩尚锡笑着说:「吓傻啦?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囉!」 柳浩瑋脸红,含蓄的拋下了一句: 「随你怎么说,我先进去了。」 韩尚锡目送他走入馆内,从声音里听出没有拒绝。他的视线落在机车坐垫上的纸飞机,那是柳浩瑋折的,他没有收起。 韩尚锡凝视着纸飞机,想起故乡有部电影,讲述一对在车站偶然相遇的上班族男女,爱情萌芽的围绕着一张纸而展开。自从东贤离开后,他从未真正感受快乐,直到柳浩瑋出现,确实带给他生命中的涟漪和纯真。 每次见到柳浩瑋,他都想用最真诚的心与他交流。虽然柳浩瑋有听力缺陷,让他极为心疼,他愿生命守护。 他点燃了一支烟,他心里的声音在诉说: 「我愿用生命守护他,就算失去一耳听力也无妨。可是我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到时我不在学校,谁来守护他?他才十七岁,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毕业,而我们就要面临远距离……谁能保证未来没有变数?」 韩尚锡抿着嘴唇,无奈自语: 「老天,我该怎么办?鼓起勇气跟他告白了,却陷入两难。」 他又再度的抽了一口烟,胡乱抓着头发,拿出皮夹里东贤的照片,那笑容灿烂的小眼睛深深烙印心底。 韩尚锡看着照片里的东贤,他轻声问: 「东贤,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逝者已矣,东贤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他喃喃自语: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起毕业、一起升学;一起长大……」 韩尚锡又勾起了回忆,他深深自责: 「如果时光能重来,我希望没有那场意外,你就不会死……」 韩尚锡仰望着天空,在遥远的故乡江陵是否一样蔚蓝? 「howard,如果我晚一年来台湾,是不是能跟你同届、同班?」 韩尚锡无思乱想着,但没有人可以给他真正的答案。 现在他已向柳浩瑋告白,未来如何,他也不想那么多,就随时间去决定吧。 第九章 心在你胸口(四) 第九章 心在你胸口(四) 寒假来临了,天气虽带着寒意,却有着明亮的阳光。假期虽然能让人放松,但在柳太太的心中,学习绝不能中断,更不能只是吃喝玩乐地打发日子。她早已替柳浩瑋安排好一个规律的寒假:先去东京的安娜表姨家玩,等他回国后,再请数学家教加强功课。虽说联考是一年后的事,但她比任何家长都紧张,大女儿莉婷今年要参加大学联招,大儿子瀚瑋已是台大生,而小儿子浩瑋明年也要应战联考。柳太太有一姊五弟,弟弟们的孩子不是国立大学就是顶尖名校,成绩个个亮眼。相比之下,她总觉得自己的孩子被压了一头,因此,她时常对柳浩瑋叮嚀: 「你要好好把注意力放在课业上,你看你的威旭表哥,不补习也考上中央;再看看你的艺纹表姊,考进中兴。我要不是为了你们三个,我早就一走了之了!要不是你爸以前做的那些事,我早就离开这个家了。是你奶奶劝我要忍耐,为了你们,我才咬着牙把你们拉拔大!」 这番话让柳浩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总爱用别人的成就来比较?是为了面子吗?眼下正值大姊备战联考,哥哥又是台大生,唯独自己念的是高职。无论再怎么努力,似乎都追不上兄姊的高度。柳太太的话,反而让他倍感压力。 「浩瑋,我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 「哦,」柳浩瑋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柳浩瑋多么希望快点毕业,离开这个家,到外面去过自己的生活。他觉得自己毫无隐私,有一次柳太太走进他的房间翻开抽屉,看到里面的稿纸,竟当着他的面拿下楼说: 「浩瑋,我花了这么多钱让你唸书,你回报给我的就是这个?」 「这……这只是我的兴趣啊!」柳浩瑋愕然地回道。 「兴趣能当饭吃吗?这些东西做不了大事业!你应该好好唸书,拼出成绩来。没有高学歷,就会被人看不起!你自己想清楚,是想在冷气房上班?还是想跟外面那些工人一样在大太阳底下工作?」 「妈妈会不会太夸张了?我只是喜欢写东西,这样也不行?」柳浩瑋忍不住噘嘴。 「你还敢顶嘴!妈妈不会害你!少写这些有的没的,把心思放在课业上。等你考上大学,再写!」 「那妈妈没有自己的兴趣吗?你以前不是最想学服装?」 「是,我想学做服装。但没有好的学歷,做什么都不会被重视!」柳太太语气坚定:「我当年想唸五专,可是你外公不肯,说家里没钱,下面还有一堆弟弟还要养,要我出来工作。那时我心灰意冷,告诉自己,以后绝对不能让孩子走我这条路。就算少吃一顿饭,也要把你们唸到大学毕业!」 「可是,妈妈,舅舅他们也都有高工高商毕业啊?」 「那是他们不争气!浩瑋,你还小,你一定要替妈妈拼一个成绩出来,将来出人头地,让妈妈不留遗憾!」 「那……妈妈,你当初怎么会嫁给爸爸?」柳浩瑋突然转了个话题。 「我原本没打算嫁给他,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运动有成,家境又好。我欣赏有才华的人,再加上外公经济吃紧,为了不增加负担,我当年每个月省吃俭用还寄了三百元回娘家。结果你爸误交损友,走上不该走的路。你出生三十九天,他就被关了。为了替他打官司,我月子没坐完就得跑法院,我吃的苦,你不会明白!」 「妈妈,你会恨爸爸吗?」 「恨有什么用?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我没法改变他!」 柳浩瑋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什么安慰母亲。他只清楚一件事,既然稿纸已被发现,那他与韩尚锡的信件更不能落入母亲手中,他得想办法藏好。 「孩子,你要为妈妈争一口气!」柳太太语气放柔:「妈妈把希望寄託在你们身上,你们一定要争气!别让人看扁!这些稿纸我暂时保管,等你考上大学再还你!」 柳浩瑋无言,从沙发起身,默默上楼回房读书。柳太太看着小儿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这孩子比别人善良,耳朵又不好……我真希望发烧的人是我,不是他。我那时没留意他的发烧,我对浩瑋真是愧疚!」 柳太太坐回客厅沙发,翻开柳浩瑋的稿纸,惊讶地发现稿纸内容出乎意料地完整。她心想:「这孩子怎么有那么多时间写?」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剪布缝裙子,那种完成作品的喜悦,她至今记得。 她翻到下一页,认真读着,心里叹道: 「我这样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剥夺了他的兴趣?可这个时候真的不行啊!再过一年就要联考了,不好好盯着他,以他的个性是不会自动唸书的。等他考上大学,我才能真正的放心。」 柳太太闔上稿纸,静静望着茶几上的那叠纸。首页字跡清晰可辨,是浩瑋的字跡,那故事的名称是《生命之爱》。 「如果生命之爱……那么我生命中的爱,就是给了这些孩子。可是……他们能了解我对他们的爱?能了解吗?能吗?」 第十章 目光里的秘密(一) 第十章 目光里的秘密(一) 10 【目光里的秘密】 寒假结束,又是新学期的开始。 春天来了,万物復甦,前一晚下过雨,清晨后的黎明曙光,柏油路的地面还是湿的。早晨六点鐘的公车站,已经挤满了三两成群的学生,还有一些尚存着睡意的上班族也在等待公车赶赴上班。 公车停靠国泰市场站,学生们都纷纷的下了公车,柳浩瑋也在后头跟着下了车,他走在九如四路上,背着书包,他在一家美而美早餐店停了下来,买了一个三明治跟一杯冰奶茶,付了钱给老板,走出早餐店,往学校方向走去。路口的交通号志小绿人亮灯停止,柳浩瑋停了下来,正在等待过马路。突然一个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喂!浩瑋!」 柳浩瑋听了回过头去,原来是徐文峰,从另一头正在过马路的跑来,柳浩瑋向徐文峰挥挥手: 「嗨!小蜜蜂!」 「呼!我以为你应该会跟我搭同一班公车,结果没遇到你!」徐文峰停住了脚步。他喘气的说。 「开学的第一天,总不能迟到吧?」柳浩瑋说:「别忘了咱们的雷公教官最会记名了!」 「去他的雷公,说到这个我不得不跟你吐嘈一下,我上个礼拜去买早餐,你猜什么来着?我居然买早餐巧遇他,而且他居然住在我家附近!」 「真的假的啊?」柳浩瑋诧异:「这也太巧了吧!」 「我现在只知道那家早餐店我不再去买了!要是星期天放假去买个早餐还遇到他,我的假日好心情就会不美丽了!」徐文峰翻了一下白眼,无奈的说。 「没那么严重吧!搞不好他又没有天天在那家吃早餐?」柳浩瑋说。 「就怕是这样啊!」徐文峰说,「在学校看到他就已经够恼人了,要是他出现在我家方圆内,我一定叫我爷爷奶奶搬家!」 「哈哈!搬家性不大!你爷爷生意不做哦?」柳浩瑋笑着说:「别把财神爷给赶跑呢!」 「你大可放心,我会把财神爷给栓的紧紧的,别让祂从我身边溜走!」徐文峰紧握着拳头,信心的说。 「你别对神明不敬啊!」柳浩瑋笑着说:「欸!绿灯了,我们快过马路吧!」 他们穿越了斑马线,转了一个弯,《○○工商》校名刻在大门左边围墙上,校门口有几名教官在守在校门口,其中有一位是雷教官,严厉的看进门的学生们的服装仪容。柳浩瑋和徐文峰都不约而同的向雷教官打招呼: 「教官好!」 雷教官看了两人,点了头。他一眼认出了徐文峰,雷教官微笑的说: 「原来你是本校的学生啊!怪不得我在早餐店看过你!」 「是啊!教官,」只见徐文峰乾笑的回答:「我也没想到我会在早餐店遇到教官!」 「那你怎么没来跟教官打招呼呢?」雷教官说。 「欸……」徐文峰尷尬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教官,他比较害羞,所以他不好意思打招呼!」柳浩瑋解围的说。 「哦,是这样啊!」雷教官点头,接着说:「快进去教室吧!」 「谢谢教官!」柳浩瑋向雷教官回敬了一个微笑。 俩人进入校园,徐文峰回头望了一下在校门口的雷教官的身影,他安抚拍拍胸口,说: 「厚!真的是吓死我了!还好你帮我解围,不然我真的是不知道该什么回答雷公?」 「哈!代表你跟雷公很有缘啊!」柳浩瑋笑着说。 「屁啦!那家早餐店真的不能再去了!」徐文峰噘着嘴说:「走吧!我们上三楼教室去!」 刚过一个寒假,元宵节也刚过没多久,接着就是开学,许多学生开学第一天都还没有把心收回来,在校园里都可以听到嘻闹声和谈笑声。柳浩瑋和徐文峰才刚到教室,一放下书包在位置上,就听到林裕仁说: 「你们知道吗?听说黄晴确定请產假了!她这学期不会当我们班导了!刚林明慧从教务处那边已经确认消息,吴筱莉成为我们这学期的班导师了!」 「太好了!」柳浩瑋开心的说:「这样我们给吴筱莉教,至少没有压力!」 「我看是你爱国文课吧?」杨博勋啃了一口土司,边吃边说:「谁不知道你最爱那些文诌诌的诗词,我的脑袋装不下那么多古文。」 「那是你不认真!」柳浩瑋笑着说。 「反正我将来也用不到这些,何必太认真呢?」杨博勋啜了一口奶茶,不在乎的说。 「柳浩瑋!」一个女同学开口说:「有人找你!」 柳浩瑋转头一看,是韩尚锡,在教室走廊外,向他挥手。 「那不是学长?」徐文峰在一旁说。 柳浩瑋心跳加速,掩饰心中的紧张,从座位站起身来,往教室门口出去,他走到韩尚锡面前,柳浩瑋望着韩尚锡那张帅气的脸庞,笑容却是那么灿烂,给人安定。才几多天不见,他的内心却如此盪漾,但是柳浩瑋却不能显露出爱慕的神情,他很怕引起同学们的目光与怀疑,柳浩瑋打招呼的说: 「新年快乐!好多天不见!」 「新年快乐!浩浩!」 「mango,别这样叫我!」柳浩瑋轻声的说:「我很怕同学会说话!」 「我都不在意了!」韩尚锡听了,他没有想到那么多,他把手上的礼物递给柳浩瑋:「这个给你,生日快乐!」 「啊!」柳浩瑋惊讶的说:「你什么知道我的生日?」 「小子!你的个人档案不是有写?你忘了?」韩尚锡说。 「呵呵!对哦!」柳浩瑋接过礼物,羞涩的说:「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那没有什么,希望你会喜欢!」韩尚锡微笑的说:「等一下要上课了,我们中午午休在天台见!」 「嗯,好的。」 正好上课鐘响了,柳浩瑋向韩尚锡挥手说: 「那我先进去囉!」 韩尚锡点头,也返回他的教室里去。 柳浩瑋走回座位时,瞥见杨博勋正不经意地朝这边看,眼神像是顺手滑过,但停留一瞬。 「谁啊?」杨博勋语气淡淡,随口问问。 「学长。」柳浩瑋边回话边把礼物放进书包。 杨博勋「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转头去看黑板。柳浩瑋却隐约感觉,那目光像在寻找什么答案,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第十章 目光里的秘密(二) 第十章 目光里的秘密(二) 开学第一天的第一堂课,吴筱莉进了教室,笑容和缓地自我介绍: 「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熟悉我了!接下来的一年半,我会陪着大家一起成长。希望大家认真学习,让我们这个班变成最优秀的班,好不好?」 「老师,如果要我们优秀,总是要有个奖励办法吧?」一名学生举手喊道。 「你这个点子很好,我会考虑该用什么奖励方式!」吴筱莉笑着回应。 「老师,你考试题目不要出太难,尤其是那些文言文,我们背不来啊!」杨博勋举手说。 「我赞成!」林裕仁附和。 「我也是!」徐文峰也跟着举手。 很快全班同学纷纷响应,教室里闹哄哄的。最后,吴筱莉提出办法,同意小考时可以翻书参考,但月考必须自己作答,全班一致接受。 接着是干部选举,班长由林裕仁出线,副班长则是林明慧。双林的名字并列在黑板上,让林裕仁有些错愕,徐文峰则是高举双手喊: 「天皇!万岁!万岁!!」 风纪股长由杨博勋当选,学艺股长则是柳浩瑋出任,这是杨博勋的提名。 「你干嘛选我啦?」柳浩瑋有些不悦。 「只有你可以胜任!没别人了!」杨博勋斩钉截铁地说。 干部名单确定后,柳浩瑋负责在班会记录本上登记。排座位时,吴筱莉决定维持原位,让全班欢呼直呼「捡到一位活菩萨班导」。 距离下课时间还有十五分鐘,吴筱莉让同学自由活动,但不准离开座位。她坐在讲台旁的导师桌前处理开学事务。柳浩瑋在自己的抽屉取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有一封卡片。他环顾四周,确定老师和同学都在忙各自的事,他才小心拆开。 韩尚锡的字跡映入眼帘: 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生日快乐! 这是我第一次买生日礼物给你,不知道该选什么,就挑了一个b.b.call做为我们的密号。我的是主机*01,你是副机*02,我不希望你现在在课堂上打开b.b.call,因为一个不注意的话会被老师给没收。我们的密号就会断了讯号,所以礼物回家再拆吧!请善妥收好! 以下是我家乡的一首诗《小溪之歌》,想与你分享: 若你生来就是风,那么 在月儿昇起的小溪旷野中, 向我的衣襟前吹拂吧! 若我俩生来就是土蚕,那么 在下雨的傍晚,在墨黑的岭麓上, 可否做一个不成熟的梦呢? 如你生来就是海滩末端, 崖绝壁上的一颗石头,那么 我俩可否抱着它滚落呢! 如我变身为火之鬼,那么火鬼 乘夜进入你的心中燃烧, 我俩变同成灰烬,就此消失吧! 你若是云,我便是风;你是黑夜,我是那轮月光,悄然照亮你心深处的角落! 生日快乐,给我最亲爱的你! mango」 柳浩瑋边读,脑中浮现月光下的小溪、风、海滩与火焰,那不只是诗,而是在对他告白。字句像暖流流进心里,脸颊也热了起来。他将卡片闔上,指尖仍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心里默念:如果我奉献这份情感,那么我的心将属于你…… 下课鐘声响起,把他从迷濛中拉回来。 「浩瑋,你陪我去快乐天堂一下!」杨博勋突然拉住他。卡片还没来得及收进书包,他被拖了出去。 走出教室,杨博勋买了罐纯喫茶,啜了一口,侧眼看他: 「欸!你怎么啦?心事重重的。」 「哦,没有……」柳浩瑋顿了顿,视线落在手里那封卡片上,「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啊?」杨博勋盯着那卡片,语气变得不一样,「是隔壁班的学长?」 柳浩瑋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还看不出来?」杨博勋语调压低,「自从你认识他以后,他三番两次来找你……上次晚上去放烟火,更不像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柳浩瑋沉默,咬了咬嘴唇: 「一时之间很难跟你解释……」 「浩瑋,自己想清楚,」杨博勋神色严肃,「这要是让你妈知道,你妈铁定会杀了你的!」 「来不及了,我们两个已经……跳入火坑了!」 「你们发展多久了?」 「三个月。」 「难怪你老推我们的邀约,你总推託有事不然就是没空,」杨博勋摇头,叹了口气。 柳浩瑋低下头,声音像从胸口挤出来: 「我没想过会喜欢他……但就是喜欢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汽车的声音。 「我知道一般人无法接受,「柳浩瑋深吸一口气,「你可以离我远一点……也可以不再当我朋友。」说完,像卸下重担般垂下肩膀。 杨博勋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课了,走吧!」 第十章 目光里的秘密(三) 第十章 目光里的秘密(三) 好不容易捱到午休,柳浩瑋这次没有跟杨博勋他们一起吃,而是自己走去「快乐天堂」福利社,买了便当,又顺手买了两包纯喫茶。走出福利社,他直上天台的方向,到了门口,先四下查看楼梯口无人,才急忙推门进去。 天台上,韩尚锡正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空中盘旋,他的便当还没拆封。 「我买纯喫茶给你,解解渴。」柳浩瑋把饮料递过去,自己也把另一罐放在旁边的小花台上,他坐下来拆便当边问: 「你什么不吃饭?」 韩尚锡只是笑笑,继续抽着烟。柳浩瑋边吃边说:「你早上送我生日礼物时,我真的有点受宠若惊。」 话题转到课堂: 「后来投票选干部,我被推去处当学艺股长,又多了一堆杂事。」 韩尚锡仍只是听,没插话。 「别在饭前抽烟啦,对身体不好!」柳浩瑋嘟着嘴提醒:「我听说过饭前抽烟对消化道不好呢!」 韩尚锡点头,把烟掐灭。 柳浩瑋见状补充: 「等一下我把烟头收进便当盒,别留在这里,免得被教官看到就糟了。」 柳浩瑋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我得跟你说件事……第一节下课时我跟杨博勋去福利社,他……好像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怎么会知道?」韩尚锡一怔。 「我本来没打算说,但他主动提到你。后来他说,早在那晚我们去看烟火的时,他就觉得我们不太一样,所以后面的事他大概猜到。」柳浩瑋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的天……他也太敏锐了吧。」韩尚锡放下筷子,心情沉下去。 柳浩瑋咬着嘴唇,有点懊悔: 「你生气了吗?我真的感到抱歉,或许我应该岔开话题的带过去。可杨博勋是我的好友,在他面前,我实在说不了谎……但我相信他不会说出去。」 韩尚锡沉默,心里仍有一丝不快。 柳浩瑋垂下眼,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觉得我错了,那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我该为我自己犯下的错承担。」 韩尚锡终于开口:「我不怪你,只是……你知道我们不能公开。万一真被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这句话像刀一样划过柳浩瑋的心,他原本忍住的泪水终于滑落: 「我是大嘴巴……是笨蛋!」他猛地站起,抓着便当就走,「对不起!我没有资格跟你在一起!」 「浩浩!」韩尚锡连忙追上,在天台门口拦下他。他望着眼前单纯的脸庞,心底的疼快要涌出来……自从东贤离世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见这样的人。如今遇上了,他怎能放手? 他上前,吻住了柳浩瑋,吻了好久好久,直到呼吸都混在一起。最后,他抱住了柳浩瑋,低声喃喃: 「老天……我该拿你怎么办?」 柳浩瑋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怕……一离开天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韩尚锡轻敲柳浩瑋的额头,声音温柔却篤定:「你知道人活着的时候,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是爱。如果连爱都失去没有了,那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从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再也离不开你。」 「mango……你把我说的太好了,我没你说的那么完美。」 「完美不是说出来的,是相处和感受出来的。我喜欢的,就是现在这个纯真的你。」 柳浩瑋低下头,声音有些怯:「我有耳朵的缺陷,我怕有时听不清楚你说的话,你会不耐烦……你有运动细胞,篮球打的好,我却只能看着别人打球、自己看书……你应该找比我更好的。」 「更好?那未必是幸福。」韩尚锡握住柳浩瑋的手,眼神专注的像要把人看进心里,「完美的人,也可能让我时刻忐忑。但你不同,你乾净、没有心机,清澈的像一座乾净的湖。我希望一辈子都能在这湖水边歇息。」 柳浩瑋听的眼眶发热:「mango,你这么说……我整颗心都投降了!」 「浩浩,我珍惜我们的时光。我再几个月就毕业,不敢保证未来是否一定走下去,但我现在给你承诺,如果我先上台北念体育学院,一年后等你考上台北的学校,那么,我们就在没人认识地方一起生活。」 柳浩瑋听了,眼神迷惘: 「台北?我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 「你可以的!就像你鼓励我保送体育学院一样。」 柳浩瑋还想辩,韩尚锡伸手摀住柳浩瑋的嘴,目光坚定: 「我愿意为未来做赌一把。明年你考上台北,我就接你来跟我一起住。给我信心,好吗?」 柳浩瑋终于点头:「好。不管未来如何,我都会追随你——天涯、海角、台湾、韩国,我都跟定了。」 「真跟定我了?就算回韩国?」 「那我就去当留学生。你都离乡背景来这里,我为什么不行?」 韩尚锡怔住,心中涌起强烈的感动。 「韩国很冷,你受得了?」 「我去日本都不怕冷了,更何况有你在那里,我还怕冷吗?」 韩尚锡看着他,忽然觉得柳浩瑋身上有着东贤的影子,那股坚持让他心底发酸: 「浩浩,你完全可以拒绝我,为什么不?」 「因为我爱你!」 这一句,像潮水般涌进了韩尚锡的心里。他紧紧拥住柳浩瑋,把脸拥进他的怀里,眼眶湿润: 「我从没像今天这样感动。我发誓。用今生最大的爱来爱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柳浩瑋抿嘴一笑:「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皮。」 两人彼此相视而笑,直到午休结束鐘声响起,才一前一后离开天台,各自回到教室。 第十一章 青春的修炼(一) 第十一章 青春的修炼(一) 11【青春的试炼】 时间过的很快,第二段月考刚结束,柳浩瑋收拾好书本放进书包,准备离开教室。走廊外,韩尙锡已经在等他。正当他准备踏出教室门时,坐在林裕仁旁边的王宏鸣小声地说: 「天皇,他们好像很亲蜜耶!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在搞同性恋!」 柳浩瑋这一听,整个人震住了。「同性恋」这个名词从同学口中听到,带着说不出的一种恐惧。他心中微微一阵不安,却只能低头,静静往前走。走出教室时,他听见身后的杨博勋声音响起: 「闭上你的嘴啦!你说这些是怎样?吃饱太间吗?」 王宏鸣还是不甘心,继续说: 「你们不觉得吗?我看他们好像一对情侣,如胶如漆。我想到国文课里《与元微之书》有段话:『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我一听,整个人都鸡皮疙瘩起来了,啊哟,我的妈呀!」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杨博勋生气地说:「浩瑋跟每个人相处都很好,每天跟我在一起,我也没怎样啊!徐文峰、林裕仁我们也常混在一起,有什么问题?你这幻想力也太丰富了,我看你直接去报社上班算了!真会幻想,死人都可以被你说成活人,你再嘴快点,小心去殯仪馆看看能不能把死人救活!」 「你……」王宏鸣气得直跺脚:「你说三小?」 「好了!好了!」林裕仁出面圆场:「大家都同学一场,何必为这件事吵架?班导不是说过要『以和为贵』吗?浩瑋为人很好,对每个人都很友善。」 「嘘!别说了!」曾嘉韦轻声提醒:「柳浩瑋还在这里!」 柳浩瑋低着头默默走向走廊,心里忐忑不安。走到韩尚锡身边,他轻声说: 「我们快走吧!有人在说间话了。」 柳浩瑋没有等韩尚锡反应,快步往楼梯下楼去。韩尚锡还没搞清楚状况,急忙追上。 「你怎么了?」韩尚锡抓住他的手,关切问。 「你以后不要在走廊等我了,我觉得我同学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的关係了。」柳浩瑋不安地说。 「我们又没在他们面前做不正当的事?」韩尚锡问。 「没有。」柳浩瑋回头望着韩尚锡,「但我们不是说好,有事在天台见,或用b.b.call联系……」 「是你叫我考完在走廊等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韩尚锡打断他,眼神有些严肃。 「没有!没有!」柳浩瑋摇头。「他们都是我的好同学,你别多想。」 「浩浩,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绝不会饶了他!」 「你的脾气也改改好不好?」柳浩瑋有些无奈,「不要动不动就想打人!他们真的没有说什么啦!是我考的不好!」柳浩瑋不想把同学之间的小衝突告诉韩尚锡,于是编了善意的谎言。 「真的?」韩尚锡仍有疑虑。 「真的。」柳浩瑋注视着他,点点头,「我昨晚背的公式,到考试上却想不起来……」 「那就……顺其自然吧!」韩尚锡安慰道。 「别提考试了!你送我回家吧。明天星期六我们下午去逛新崛江和大统,怎么样?」柳浩瑋提议。 「好,我明天有排休,我们明天去逛街!」韩尚锡笑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柳浩瑋点头,把心里的担忧暂时放下。他们肩并肩走出校门,往韩尚锡寄机车的地方前进。一路上,柳浩瑋仍在回想教室里同学的议论,心中微微泛起不安。那些「亲密」、「情侣」的揣测,像细针一样在心里戳着。他甚至听到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他们好像胶漆般黏在一起。这些话令他脸上发热,却又无处辩解。 他想到杨博勋,为了护着他和王宏鸣起衝突,更觉得自己不能再让事情惹人怀疑。毕竟,在认识韩尚锡之前,他不过是个平凡的高二生;而韩尚锡,却是全校女生公认的帅气校队。这段情感,本来就是场意外的相遇,没想到一步步走到如今。 柳浩瑋原以为,只要小心翼翼,就能像哥儿们般的隐藏身份,在校园里平安度日。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人心各异,眼睛会看,嘴巴会传。间言壹旦飘散出去,就像风,无法追回。 脑海里忽然浮现电影《阮玲玉》中的那句遗言——『人言可畏』。的确,人之多言,亦可畏。柳浩瑋不免担心,这段感情究竟能不能承受外界的目光与流言?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一度沉重。可当他再抬眼,看见韩尚锡关切的笑容,那份不安又暂时被压了下去。 「我们该紧急剎车?是不是不该再持续下去?」柳浩瑋心里想着。「如果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或许后面一定不会面临许多排山倒海的压力!」一想到这里,他脑海里浮现父母亲的脸孔,严厉的父亲,倔强的母亲,一旦这件事若曝光了,他该拿什么脸来面对父母? 来到停车的地方,柳浩瑋还沉浸在思绪里,韩尚锡望向他,轻声问: 「浩浩,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柳浩瑋回神,笑了笑,「我只是在想第二月考刚结束,你很快就要毕业考了。」 「什么?捨不得我啊?」 「才不是啦!」柳浩瑋嘟着嘴,「只是时间过的很快,你要毕业了,接下来就换我准备联考。」 「原来不是想我啊?」韩尚锡假装委屈,「呜呜!我现在变没人爱了!」 柳浩瑋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很会逗人开心耶!」 「没办法,谁叫我遇到一个心仪美少年。」 柳浩瑋疑惑望着他说: 「什么美少年?你在说我?别闹了!我哪是什么美少年啦!不像你那么会打篮球、会修理电子器材、还有机车代步,又能打工赚钱,你才符合这个『美少年』的称号。这宝号留给你就好!」 「哈哈,你把我说的好像我什么都会,我都不好意思了!上车吧!」韩尚锡发动机车,笑说:「坐好哦!我要发车了!」 柳浩瑋后座,搂住韩尚锡的腰,低声回应: 「我坐好了!回家吧!」 黄昏时分,银针般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映出金色光芒。柳浩瑋靠在韩尚锡的背上,感受着他的温度,心中无比甜蜜。他多希望时间能停下,让韩尚锡陪在自己身边久一点。 到达附近的小公园,碍于家里的关係,柳浩瑋只让韩尚锡送到这里。他下车,望着韩尚锡微笑: 「明天下午两点,你来这里接我吧!」 「浩浩,我真捨不得让你从我身边离开!」韩尚锡握着柳浩瑋的手,认真说。 「我也捨不得,但我们明天还能见面,不是吗?」柳浩瑋温柔回答。 韩尚锡凝视着柳浩瑋,那双深邃晶亮的眼眸里映着他泛着红晕的脸庞,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单纯又可爱。他很感谢上苍,在失去东贤之后,仍让浩瑋走进自己的生命。此刻,他愿将所有的爱倾注在浩瑋身上。思绪一涌,他猛然抱住柳浩瑋,不顾街上人车往来目光,骤然在浩瑋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柳浩瑋微微吃惊,轻轻推开他: 「欸,我怕被人看到,你不怕被人说话?」 「你是我最爱的人,」韩尚锡说:「如果可以,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你是我的唯一。」 「你这个狂人,太夸张了!」柳浩瑋笑着说。 「浩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创造未来!」韩尚锡眼神柔和而坚定。 柳浩瑋望着韩尚锡,心里像有无数的浪潮汹涌。 韩尚锡认真的说: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先上台北念体院,然后再换你上来念大学!未来这一年,你可要好好努力。你有信心拼我们的未来?」 「我可以!我一定努力!」柳浩瑋眼里闪着光。 「好,到那时我会在外面租一间小套房,属于我们的小天地。」韩尚锡语气满是自信。 「你连我们的未来都想好了!」柳浩瑋感动的低声说,「只是我怕自己拖累你,成了你的麻烦。」 「若真是这样,我也甘愿。」 「mango,你对我那么好,我怕我太依赖你!」 「那我就让你依赖吧。」韩尚锡凝视着他,语气坚定,「老天安排我们相遇,註定我们要在一起,我对你的爱毫无怀疑。虽然我快毕业了,但是我要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很重要,我会用我毕生的爱来守护你。」 柳浩瑋眼眶湿润:「你已经守护我好多好多了……」 「浩浩,这还不够!」韩尚锡摇头,「你是台湾人,我是韩国人,未来我还得面临当兵的问题,所以我必须替我们未来规划。」 「你若回韩国当兵,我愿意等你。」 「我有你这句话,我就高兴了。」韩尚锡轻笑,今年的九月,我就得北上报到,而你也要认真考大学。你考上,我要升二年级;等到我毕业去当兵,你正好升大二;我退伍,你也毕业了。到那时,我会飞来台湾工作,我们再一起筑梦。」 「要是……我考不上台北的学校呢?」 「那也没关係,放假我就去找你,你也能来找我。」 听到韩尚锡规画的如此周全,柳浩瑋热泪盈眶的说:「mango,我还没想那么远,你却把我们未来的规划好了。那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考上台北的学校,否则就辜负了你的心意。」他低声又带着颤抖,「只是我怕……你到了台北,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浩浩,你对我没信心吗?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证明我的爱?」 「我相信!我相信!」柳浩瑋猛点头说:「你对我的感情,我不会怀疑!」 「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韩尚锡笑着,伸手揉了揉他发丝。 一阵风起,吹乱了韩尚锡的头发,柳浩瑋的手指拂过韩尚锡的头发。 韩尚锡抓住柳浩瑋的手,认真问:「如果有一天,我老了、满头白发,你会嫌弃我?」 「怎么会?柳浩瑋望着他,笑中带泪,「说不定你那时候更帅呢!」 「啊,原来你喜欢老人啊?」 「什么啦?」柳浩瑋诧异,接着说,「我是怕我老了,你嫌弃我!」 「为什么?」 「如果我老了,听力会退化,到时候我就听不到你的声音了!」柳浩瑋叹了一声。 韩尚锡沉思一下,随即点头:「放心吧!未来科技一定会比现在厉害。人类发明了助听器,到时候肯定有更好助听器,甚至能治好你的耳朵。」 「真的吗?可是……开刀好可怕,不要在我耳朵上动手术啦!」柳浩瑋吓的摀住耳朵。 韩尚锡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笑出声来:「你这么怕痛,那以后我们要……那个时侯,你不就更怕?」 「哪个时候?」柳浩瑋困惑。 「亲蜜的时候啊。」韩尚锡故意压低声音,嘴角带着调皮的笑,「别告诉我说你没看a片?」 柳浩瑋有点难为情,手足无措: 「啊呀!你干嘛问这个问题啦!我要回家了!」 「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到底看过没有?」 「呃……好像有看过,又好像没有……」 「什么叫好像有,又好像没看有?」韩尚锡拉着他,笑的很坏。 「这个问题……不在谈话范围内,拒绝回答!」柳浩瑋红着脸,慌乱地甩开手。 韩尚锡望着他羞涩逃跑的背影,心底满是甜蜜。 第十一章 青春的修炼(二) 第十一章 青春的修炼(二) 柳浩瑋羞的满脸通红,正要转身跑步跑开时,忽然—— 「宝宝!宝宝!!」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柳浩瑋一愣,猛然回头一看,是奶奶!芮咪正挽着奶奶,从对街过马路。 「完了!奶奶怎么偏偏这时候出现?」柳浩瑋小声慌乱。 「那是你奶奶?」韩尚锡反而一脸镇定,嘴角勾着笑:「别慌!既然是你奶奶,我总要跟她老人家打声招呼!」 「你还说的轻松……」柳浩瑋咬唇,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奶奶已经走到面前,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镜,仔仔细细打量韩尚锡,眼睛一亮: 「哎呀,宝宝啊!你这是哪一位同学啊?怎么长的这么帅啊!」 「奶奶,」柳浩瑋忍不住笑了:「他不是我同学,他是我学长韩尚锡。」 「奶奶您好!」韩尚锡立刻弯腰行礼,语气温文有礼:「我常听浩瑋说您很亲切,今天能见到您,我很荣幸!」 「哎哟,这孩子嘴真甜!」奶奶笑的眉眼弯弯,眼睛弯成月牙:「宝宝啊!你这位学长比电视上的秦汉还帅气呢!不对啊,你怎么不带他来家里坐坐?」 「奶奶,」柳浩瑋连忙说:「他还要打工呢,恐怕不太方便来……」 「什么?」奶奶惊讶挑眉:「还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啊?家里不好过吗?」 「欸……」柳浩瑋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奶奶,我家经济还算过的去,是我想独立自主,不想伸手向家里要钱。」韩尚锡微笑回应。 奶奶听了,眼神柔和下来,满意地点头:「这样啊!年纪轻轻就懂得独立自主,你真是孝顺!奶奶就最喜欢这种懂事的孩子!」 「谢谢奶奶!」韩尚锡答谢。 奶奶眼神里多了几份欣赏,又故作神秘地靠近柳浩瑋,低声却还是让大家听见: 「宝宝,你眼光不错喔,这孩子真是比秦汉还帅呢。」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奶奶依然好奇望着韩尚锡。 「我叫韩尚锡。」 「韩……」奶奶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上次打来家里的韩同学啊!」 「是的!」韩尚锡笑着点头:「奶奶记性真好!」 奶奶又疑狐地问:「但我听你的口音,好像不太像南方口音,你府上哪里呀?」 「奶奶,我的故乡在韩国,我来自南韩的江陵!」 「啊?韩国人?」惊讶不已。「韩国人的眼睛不是都小小的?你怎么眼睛这么大?」 「奶奶,」连忙想岔开话题:「您怎么突然跑出来?」 「还不是芮咪买错酱油,我就陪她来换!」奶奶挥了挥手,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那要我陪您……」柳浩瑋说。 「不用啦!」奶奶爽朗一笑:「换个酱油又不是比赛跳探戈,哪用这么费事?宝宝,你快回去换衣服吧,别让我等晚餐。」 说着,奶奶转过头来,又热情邀请韩尚锡:「年轻人,等等留下来吃晚饭好吗?奶奶烧几道好菜给你尝尝!」 韩尚锡连忙答谢:「谢谢奶奶!等一下我还要赶去打工,下次一定登门拜访!」 奶奶听了还有些惋惜,却还是满心喜欢地竖起大姆指: 「好!下次一定要来,奶奶等你!」 「谢谢奶奶!」韩尚锡向奶奶致谢。 奶奶看了手錶,忽然惊呼: 「啊呀!我等一下还有滷肉还要滷呢!奶奶不跟你们聊了!芮咪,我们赶快去换酱油!」 「芮咪,要照顾好奶奶哦!」柳浩瑋提醒。 芮咪点点头,她扶着奶奶往杂货店方向走去。 韩尚锡目送着,心里一暖: 「浩浩,你有这样的奶奶,真的很幸福。」 柳浩瑋笑着点头:「她是我们家的老祖宗,也是我的守护神呢。」 两人相视片刻,甜意在心间流动。 韩尚锡看了看錶,时间已晚,他发动车子。柳浩瑋走到他机车旁,趁四下无人,忽然踮起脚尖,快速在他脸上印下一吻。 「你终于主动了!」韩尚锡愣住,旋即大笑:「我好像要飘起来了!」 他故意把机身往旁边倾去。 「欸!小心啊!」柳浩瑋连忙扶住:「要是车子倒下来怎么办?你刚才那句话太夸张,哪有飘呀!醉呀的?」 「有啊,飘到你心里去!」韩尚锡调皮地比划,逗得柳浩瑋哭笑不得。 「该走了!」柳浩瑋提醒他,示意手錶。 「好啦!我去上班囉!」韩尚锡催了把油门。 「我要赶快先回家了,不然被奶奶看到我们还在这里就糟了!」柳浩瑋也准备过马路:「明天两点这,你在这里等我!」 「遵命!sir!」 柳浩瑋过马路回头喊:「小心别迟到扣钱!」 「被扣钱就拿你抵押!」韩尚锡笑着喊。 「搞不好不值钱!」柳浩瑋回喊。 「不一定,可能价值连城!」韩尚锡慢慢的骑车穿越斑马线。 柳浩瑋背着书包,在对街口挥手:「mango,我要回家了!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明天见!」韩尚锡笑着回应。 机车逐渐消失在街头,夕阳的馀暉与刚亮起的路灯光晕交错,落在柳浩瑋肩头。 柳浩瑋回到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取出乾净的衣物。他走进浴室,脱下校服,推开莲蓬头,温热的水倾泻而下,拍打在他发烫的肌肤上。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脸庞与肩膀一路滑落,洒在地板上匯成细流,将一整天的燥热与慌乱一併冲刷。 蒸腾的雾气里,他脑海浮现着放学前在教室里的情景,耳边清晰响起王宏鸣那句带着嘲讽的话: 「他们好像很亲蜜耶!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在搞同性恋!」 那句话像带刺的针,一次又一次戳在心口。柳浩瑋低下头,任凭水流直直冲刷在额头与脸上,睫毛湿重颤抖。心里有个声音沉沉响起: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也没有妨碍任何人……为什么爱一个人,就要被当成异类,甚至当成罪人?」 他紧紧闭着眼,彷彿想把那些声音隔绝。水流持续落下,直到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呼吸逐渐平稳,才发现耳边已经安静下来。眼前墙壁上的水滴沿着磁砖缓慢滑落,交错出一道水痕。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成语——『水滴穿石』。唐代周曇有一段诗是这么说的:『徒言滴水能穿石,其那坚贞匪石心。』 他喃喃自语:「是不是我和mango只要坚持下去,有志者事竟成……总有一天,能被身边的人祝福与接受呢?」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的压抑稍稍松动。未来如何?他没有答案。但此刻,他心底只想赶快长大,考上大学,与韩尚锡并肩努力,筑起只属于他们的梦想与人生。 柳浩瑋冲完澡,头发还带着水气,他用浴巾擦乾头发与身子,换上衣服走出浴室。落地窗外,夜幕已深,星月高掛。社区几户邻居灯火正亮。他看了桌上的小闹鐘,父母应该快回来了,晚餐就能随时上桌。 趁着空档,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日记本与一支原子笔。他翻开书页,手腕一沉,将满腔心事倾注纸上。 「没有人要当罪犯, 没有人要被鄙视, 我们要平等对待, 许一个自由未来。」 想到杨博勋在教室里替他出声,与王宏鸣争辩的模样,他鼻尖微酸,又在笔记本上写下: 「朋友,感谢你为我出了头, 朋友,我永远感恩在心头。 这份情谊我会珍惜到永久, 如果你有帮忙请仅管开口, 我将不顾一切的为你出手。」 随着笔尖游走,他的思绪渐渐被另一个人填满。这些日子里,他的心早已被韩尚锡完全佔据,无论闭着眼或睁着眼,脑海里全是那抹熟悉的笑容,那股独特的菸草气息。他屏住呼吸,继续写下: 「一场相遇的偶然, 这是一段註定的缘份, 两个不同成长的背景, 在一颗篮球下解逅。 我感谢上苍让我们相遇, 从认识你的第一刻起, 我就知道你将走进我的生命, 为我的生活带来涟漪。 你的温柔你的笑, 你的呼吸的频率, 还有你身上的烟草味道, 都环绕着我。 命运,将我俩紧紧绑在一起, 你若是云, 我便是风; 你是黑夜, 我就是那轮月光, 悄然照亮你心深处的角落。 我有一座枯岛, 它的名字叫做心岛, 在等待园丁来灌溉, 我期盼这座岛上, 有阳光、有爱、有风、有雨, 还有一个温暖的归宿, 直到你的出现! 你的出现,带来生命的光亮, 在我这座心岛注入无尽生机, 如同一道彩虹, 在天际间画出弧线, 像一座桥, 衔接彼此心灵。 红橙黄绿蓝靛紫, 每一抹色彩, 都映照我对你的爱。 我相信, 人世间最美的爱是永生不渝。 每天太阳升起时, 是我想你的开始; 每天月亮升起时, 是我梦里想你的延续。 让日月见证, 我愿爱你一生一世。 无论未来的路通往何方 为了你,我甘愿追随。 哪怕海角天涯, 我也不会动摇。 这不只是我的决心, 更是我对你, 永恆不变的爱情。」 柳浩瑋停下笔,凝视那一页深情文字,心跳怦然加速。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轻轻闔上日记本,将它放回抽屉里。 小闹鐘的指针已经指向七点了。房门一推开,厨房里正传来滷肉的香气,顺着空气弥漫开来。柳浩瑋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脚步轻快地往饭厅走去。 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一) 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一) 12 【当歌声远去】 韩尚锡原本答应隔天星期六要带柳浩瑋去市区新崛江逛街,但计划突然有变。韩尚锡的同事生病发烧两天,他必须代班两天,紧急拿起电话拨了柳浩瑋的b.b.call,留下短讯并报了速食餐厅电话号码。他心里清楚,临时改变计划会让柳浩瑋失望。但职务不可轻忽,人力不足会造成现场混乱。虽然心里也想与柳浩瑋共享周末时光,但责任在先,他只能延后两天。 在前方柜檯帮客人点餐时,韩尚锡的心仍掛念着柳浩瑋。他帮客人确认餐点、收款、找零,一且动作熟练而迅速。这时,一个工读生走到柜檯,告知办公室有重要的电话。韩尚锡点头,交代工读生暂代柜檯工作,连忙走到后方办公室接听。 「喂!是浩浩?」 电话里传来柳浩瑋的声音:「mango,是的,是我!」 听到柳浩瑋的声音,韩尚锡总算松了口气,怕柳浩瑋整天在家等待而失望。 「浩浩,真的很抱歉,这两天同事生病,我得代班两天,我们延期星期一放学后去逛新崛江,好吗?」 「是哦……」柳浩瑋的语气透着些微失落。 「下星期我补偿你,好不好?」韩尚锡致歉的说。 「好吧。」柳浩瑋轻声的回答。 「浩浩,无论如何,我的心在你身边!」韩尚锡压低声音说:「爱你!i love you!」 柳浩瑋听了,失落感瞬间被抚平,低声回应:「我也爱你!你工作不要太累!」 「嗯,知道!我先去前面柜檯忙了,我有空档再讯息你,再见!」 「嗯,再见!」柳浩瑋掛上电话,虽仍有许多不捨,但想到周一能共度两人世界,心里满是期待。 突然敲门声打破了他的思绪,开门看到久未回家的大哥柳瀚瑋,惊讶道: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八百年没回家了!」 柳瀚瑋压指在唇上,回头望了楼下客厅,轻轻的关上了门。 「你以为我回来度假?」柳瀚瑋神情严肃,「事情大条了!」 「什么事?」柳浩瑋疑惑问。 「你不知道啊?莉婷交男朋友被爸妈知道了!」 柳浩瑋愣住,这消息让他相当诧异。 「看你表情……难道你不知道莉婷交男朋友的事?」 「这事我真的都不知道!」柳浩瑋怔怔的说。 「不会吧?你们同住一个屋簷下,你居然不知道莉婷有男朋友?她都没告诉你?」 「老姊不一定会每件事都告诉我。」 「听说莉婷现在成绩掉到最后一名,可能要留级……」 「什么?」柳浩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但她的老师现在要来家里访问。」 「那……姊知道吗?」柳浩瑋担忧。 「担心也没用,都成事实了!」 柳浩瑋感到难以置信,眉头紧锁。 「最坏的打算,爸妈打算要把莉婷送去美国!」 「美国?」柳浩瑋睁大眼睛,对他来说,那是太遥远的国家,他轻声喃喃:「姊知道吗?」 「我猜她还不知道……」 「哥,我实话,我们家的小孩没离开过那么远的地方,尤其是美国,白人会岐视亚洲人,我担心姊姊会受不了,她连洗衣服都不会!」 柳瀚瑋叹了口气,也觉得无奈,但他在思考如何让莉婷留在台湾,即便留级,也比出国好。 「哥,我们找奶奶商量?」柳浩瑋说,「奶奶出面,事情可能好谈。」 「没错,爸妈应该会听奶奶。」柳瀚瑋点头。 「对啊!姊姊真的不能送出国,她不适合,把她送出去,根本是在毁了她的一切!想想看,姊姊她连煎蛋都不会,更别说是洗衣服了,她还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天下的父母也不忍心让自己的女儿在外面受苦,对吧?」 「你分析的也蛮有道理!」柳瀚瑋点头说,「她才十九岁,现在出国还真的太早!」 柳浩瑋心急:「那我们是不是得赶快下去找奶奶商量?别让爸妈把姊姊送去那么远的地方。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和姊姊分开这么远……」 柳浩瑋听了,低叹了一声,淡淡道: 「那我读大学不也在外地?你好像也没多不捨老哥啊?」 「啊哟,你少兴风作浪了!」柳浩瑋立刻瞪了他一眼,「你顶多在台北,又不是离开台湾,有什么好计较的!」 柳瀚瑋被逗的笑了出来,摇摇头说:「好了,我不闹了!自己的妹妹,我当然也捨不得她被丢去那么远的地方。」 柳瀚瑋走到门口,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对弟弟浩瑋说: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至少我们兄弟俩要让爸妈知道,我们真的关心她。走吧,下楼找奶奶商量!」 柳浩瑋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 「亲爱的姊姊,我绝对会用尽最大的力量把你留下来!虽然我们总是吵吵闹闹,但你永远是我最亲爱的姊姊!」 柳瀚瑋兄弟俩小心翼翼下楼,客厅的气氛低迷却如凝固的空气般沉重。柳氏夫妇正与莉婷的班导师对谈。莉婷坐在沙发一旁,低着头,视线紧紧黏在地板的花纹上。柳浩瑋一眼望去,立刻感觉到那股压抑的低迷。 只见奶奶坐在一旁,忍不住出声替孙女缓颊:「老师啊,我家莉婷这孩子心地很好,哪个女孩子青春期不会谈恋爱?她又不是每次考最后一名,下次再把成绩拉上来就好了嘛!还希望学校能体谅,别给孩子那么大的压力。」 柳浩瑋听了微微一愣,心想:奶奶果然不一样,她的话总是出乎意料之外! 柳太太却脸色铁青,冷声反驳:「妈,您根本不了解,莉婷这次成绩掉的太严重,连毕业都岌岌可危,学校已经确定要给她留级!」柳太太摇摇头,脸色铁青的说。 「什么?」奶奶惊呼,急的拍着膝盖:「我的宝贝孙女要留级?这怎么得了!」 「我赚钱供给你读书!」柳清岳怒火中烧,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靠垫往莉婷身上丢去:「你居然为了一个男孩子,把自己搞到不能毕业?丢不丢脸!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靠垫撞掉了莉婷的眼镜,她低着头,眼水止不住滑落。 钟老师连忙阻止:「柳先生,别这样!莉婷平常很乖,我也相信她有能力考上好大学。只是……班上转来了一个留级生,他的本性还不坏,但我没想到他和莉婷会交往,这确实是我的疏忽。」 「钟老师,你把那臭小子的资料给我!」柳清岳拍桌,声音震耳欲聋,「我要让他知道招惹我女儿是什么下场!」 「柳先生,有话好好说!」钟老师急急安抚。 柳太太语气却冷的决绝:「学校既然要让莉婷留级,我和我先生的商量过,我们决定要送她去美国唸书。与其在这里荒废学业,不如换个环境。」 「不……不要!」莉婷猛然抬起头,慌乱地跪到柳太太面前,哭喊着:「妈妈,拜託!我不要转学!我会加倍努力用功的,求求你!」 柳太太眼神冰冷:「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你重考高中那回,我睁一隻眼闭一隻眼。但这次,你还要留级,还和男孩子搞曖昧……我和你爸不会再给你机会!」 「美国?!」莉婷浑身一震,几乎失去力气:「不!不要!爸、妈!我不要去美国!」 「由不得你!」柳清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你被禁足了!等转学手续一办妥,就送你走!」 「不!不!」莉婷声嘶力竭,她转向奶奶,颤抖的哭喊:「奶奶!救我!奶奶!」 奶奶满脸为难,眼眶泛红: 「孩子,事情到这个地步……人生的路不是都能照着自己的意思走的。奶奶以前跳舞也是摔了几次,还不是跳的有模有样?去美国,就当是另一个舞台,你也能撑过去的。」 莉婷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助的像被宣判的囚人。爱情的曝光、成绩的溃败。父母的逼迫,让她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弃。她哭喊到声音沙哑,终于凄楚地妥协: 「妈妈!我认了!全交给你安排吧!全交给你安排吧!」 柳太太看着女儿泪流满面,心头一软,声音放低: 「孩子,爸妈不是要害你。我们只是怕你被恋爱担误了未来。等你考上大学,交了男朋友,我们不会反对。」 奶奶在一旁忍不住老泪纵横,客厅的气氛像被冰封住,久久无人再出声。 柳清岳最后冷冷下结论:「老师,那就麻烦你了。转学的事,我和她妈妈会尽快去办。」 钟老师起身,语气沉重却尽量保持镇定:「莉婷是个好孩子,送去美国或许是另一条路。我希望她能走的更稳、更远。」 「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柳太太起身说:「还让您亲自来跑来这一趟!」 「柳太太,不会不会,」钟老师一连叠声的说,她从沙发上起身,「我很喜欢莉婷这个孩子,也希望她在那边求学一切顺利,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仅管跟我说。」 送走钟老师后,夜幕缓缓压在柳家屋簷上,整个客厅空气凝滞,谁的心情都不好过。 柳清岳和妻子铁着心,觉得把女儿送去美国是唯一能挽救她的办法;莉婷哭的声嘶力竭,却无力改变命运,只能在爱与课业的压力下妥协;奶奶虽然心疼,却也束手无策,泪眼婆娑。楼梯上,瀚瑋与浩瑋兄弟静静看着这一切,心里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暗暗祈求上天。这一夜,柳家上下都彻夜难眠,只有沉重与无奈笼罩着每个人。 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二) 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二) 周一早上,柳浩瑋起床后走去浴室,盥洗脸刷牙,换上学校制服。他心里忐忑,思索着放学后要用什么理由向父母交代私人行程。想到莉婷的情况,他心里更是纠结: 「不管什么理由,我今天一定要跟mango在一起,就算撒谎,也要去!」 柳浩瑋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书包,走出房门,往楼下饭厅而去。 饭厅里,柳氏夫妇正在餐桌上吃早餐,柳清岳看着报纸。芮咪从冰箱拿出了牛奶,倒了一杯给柳浩瑋。柳浩瑋没有看到瀚瑋和莉婷,他注意到奶奶端了两块三明治和牛奶,交代芮咪端上二楼给莉婷。 柳浩瑋小声问奶奶: 「奶奶,哥和姊没下来?」 奶奶微蹙眉,带着无奈说: 「你哥今天中午要回台北,让他多睡一会儿!至于你姊……我让芮咪送早餐去她房间了。」 说完,奶奶摇头叹气,独自离开饭厅。 饭厅一时安静,柳浩瑋吃着早餐,心里盘算如何说服父母。他突然想起徐文峰提过要去补习班试听高三电子学课程,于是对柳氏夫妇说: 「爸、妈,我放学后要陪杨博勋还有徐文峰他们去补习班听一个高三术科课程。」 柳太太毫不犹豫的答应,她重心放在柳浩瑋身上。虽然他的耳朵有些问题,但一直懂事乖巧,从不让父母操心。眼看女儿已确定要转学赴美,她心里仍守着那套老观念——只有考上国立大学,才算为人父母的安慰与骄傲。 「老天爷啊,」她在心里默默祈求着,「我如今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这个小儿子身上了,莉婷无缘考上国立大学,就让浩瑋替我争一口气吧!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望子成龙的心,何尝不是一片苦心呢?」 一整天的七堂课结束,扫地清洁时间到。柳浩瑋闔上书本,将书本和铅笔袋收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站起身,拿起抹布和扫把,心里却不断盘旋着一件事,那天在教室,如果不是杨博勋出面,自己早就被王宏鸣羞辱的抬不起头。 想到这里,他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依赖。他走到杨博勋面前,只见杨博勋正低头收拾讲义,动作一如往常的随性却俐落。柳浩瑋鼓起勇气走上前,脚步却有些迟疑,心里像有千斤重担压着,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嗯?」杨博勋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丝疑惑地看着他。 柳浩瑋对上那双眼,心口一紧,终于小声开口: 「大头,谢谢你……那天替我解围!」 杨博勋耸耸肩说: 「哦!那没什么,只觉得他像乌鸦一样吵人,烦死了!」 柳浩瑋『噗哧』一声笑了,笑声化解尷尬,他低声的说: 「我以为……王宏鸣讲的那些话……天要塌下来了……这个秘密会被公开……」 杨博勋起身,把柳浩瑋拉出外面走廊。他望着柳浩瑋,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沉重。 「你放心,我不会让这悲剧发生!」杨博勋摇了摇头,眼神透着坚决。「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我的好兄弟活在恐惧之里……」 话虽如此,杨博勋心里仍不免有些担心。脑海里闪过电影《费城》里汤姆汉克斯饰演的律师,那份孤勇与坚持,还有《喜宴》里那种夹在传统与爱情之间的挣扎。他明白,这些在国外或许已经有人能理解,但在台湾的社会,民风依旧保守。 也许未来有一天,台湾也会走向平等的社会,可是那时候,他和柳浩瑋早已各奔东西,各自有自己的人生。想到这里,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 杨博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浩瑋,我讲句实在话……等我们毕业后,不可能再念同一间学校了。我最怕的,就是我以后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一直帮你……到时候,你真的要靠自己了!」 柳浩瑋点头:「我知道!这是我选择的人生!」 杨博勋皱眉,语气认真:「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浩瑋,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关心你。我希望你幸福快乐,但这种处境,压力很大。我一直知道你善解人意,但你真的要选择这段爱情?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中听,就当我没说。但你要明白……请为家人,也为自己多想想!」 柳浩瑋压抑情绪,颤声说: 「难道爱一个人有错吗?只要互相尊重,不伤害他人就好!我只想要一段长久又真挚的感情,我别无所求,他已佔满我的心!我一天不想他,一天不爱他!因为我太爱他了!」 杨博勋愣了几秒,沉声说: 「好,既然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全身而退。」 徐文峰突然走过来,好奇的问: 「你们在讨论什么啊?扫地时间都快结束了耶!」 两人对眼一看,默契的收起话题。走进教室,匆忙投入清洁工作。柳浩瑋拿着抹布,专心擦拭窗户的灰尘,而杨博勋则在走廊俐落地拖着地板。 透过玻璃的倒影。柳浩瑋不时望向杨博勋,耳边仍回盪着他沉稳的提醒。那句话像是一种安稳的力量,让他即使在紧张的心境下,也感觉被支持着。杨博勋虽然不擅于把情绪摆在脸上,但柳浩瑋看的出来,杨博勋还是挺他的。 想到这里,柳浩瑋心里微微一暖,一股久违的勇气油然而生。他放下抹布,深吸一口气,终于鼓气勇气开口: 「大头,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什么事?」杨博勋回应。 柳浩瑋皱眉,低声说:「我姊被学校面临留级,我爸妈决定把她送去美国,现在她被禁足!」 杨博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不会吧?」 柳浩瑋蹙眉点点头。「原本跟学长有约,因同事生病他代班,我们延到今天放学后去逛新崛江,但以家里的气氛,我肯定会被拒,所以我骗了我妈说我要陪你和徐文峰去补习班试听课程。」 杨博勋无奈笑了笑,说:「好啦!我会帮你搞定!」 柳浩瑋眼眶湿润,他一连声说: 「大头!谢谢!谢谢!!」 这时,韩尚锡从隔壁教室走来,杨博勋礼貌打招呼后,他对柳浩瑋说: 「你们聊,等一下还要下去操场降旗!」 「嗯,好。」柳浩瑋点头回应杨博勋的话。 杨博勋走进教室去。 韩尚锡走到柳浩瑋面前,深情注视着他: 「两天不见,你好吗?」 「不太好!」柳浩瑋摇头。 「怎么了?受到什么委屈了?」 「没事……只是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姊被迫留级,我爸妈决定要把我姊姊送去美国唸书。」 「什么?」韩尚锡听了相当吃惊,愕然看着柳浩瑋,他接着说:「浩浩,等一下先下去降旗典礼,我们等一下放学在校门口等!等等见!」 柳浩瑋点点头,他先进教室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和徐文峰他们下楼往操场方向队伍人群里去。 当韩尚锡从柳浩瑋口中得知莉婷被迫转校的消息时,他一时怔住了。 他没想到,九o年代的台湾教育,竟还是如此僵硬。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韩国的景象,那里早已推动教育改革,从宪法纳入「终身教育」的理念,到政府严格限制过热的课外补习,学校逐渐从升学至上的压力中松绑,开始走向培养多元与创造性的方向。他记得,从一九八五年开始,韩国的小学升学率几乎普及,初中升学率逼近九成,一半以上的高中毕业生都有机会升读大学。甚至专科学校与放送通信大学的设立,也让教育的可能性更为开阔。 这样的环境,本该是他心嚮往之的天地,可是,一场意外夺走了挚友东贤的生命,那片江陵海滨的浪涛,至今仍在他的记忆里轰鸣不休,带来无尽的自责与悲痛。从那场巨变之后,他决定离开韩国,远赴台湾求学。 台湾的升学制度或许不及韩国先进,但在这片土地,他意外感受到另一种慰藉:街头巷尾的纯朴风情,校园里同学间真挚的善意,还有这里温暖宜人的气候,让他能暂时放下心口的伤痕,找到一丝疗养的力量。 放学后降旗典礼结束,韩尚锡在校门口等柳浩瑋。看到柳浩瑋的身影,挥手打招呼。柳浩瑋走来,低声说: 「我们走吧!别让其他同学看见!」 「你怎么了?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不是啦,我是怕被其他学姐学妹给吃醋。」 韩尚锡疑惑:「真的是这样?」 「是啊……」柳浩瑋吞吞吐吐:「不然……你觉得呢?」 「看你的眼神,我觉得没那么简单!」韩尚锡笑着说:「快坦白,否则我就要搔你痒了!」 「千万不要!」柳浩瑋压低了声音:「我是怕班上间言碎语,担心感情被传出去。」 「我没想那么多。」韩尚锡摇头,他接着问:「浩浩,你最近不对劲?你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mango,我们身处在保守时代,社会还没有接纳我们,而我们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别让霸权压迫我们!」 韩尚锡不说话,一路上他们走着。 他们在一户商家的骑楼前,韩尚锡取出票根给寄车老闆,他发动机车。 「上来吧!」 柳浩瑋坐上后座,轻声说:「我坐好了!」 「那我们出发往新崛江!」 机车沿马路前行,骑上九如陆桥时,晚风迎面扑来,夹带着夏末的潮湿气息。桥下车流不断,车灯一盏接一盏闪过,像是不停流动的河,却没有一个出口。韩尚锡的思绪,也像这川流不息的车潮般盘旋不去,仍停留在柳浩瑋的话上。 这是一个保守的时代,社会尚未愿意接纳他们。他们只能把自己小心藏在柜子里的黑暗的角落,害怕被人发现、被人揭穿,甚至被恶意撕裂。未来怎么走?他完全无法预测。命运像桥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时时牵动着他。 他透过后视镜,看见浩瑋安静地凝望着桥边的风景。昏黄的路灯照映下,那张年轻的脸庞却掩不住隐隐的忧虑。这一瞬间,韩尚锡心口突然抽痛——那份神情让他想起了东贤。只是,浩瑋不是东贤,那段深埋心底的影子,谁也取代不了。 但与浩瑋之间的承诺却是确切的。他在心里默默低语,那声音坚定而沉重: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要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你!」 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三) 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三) 他们抵达新崛江,韩尚锡找个停车的地方停好车子。在他们眼前,是高雄第一大百货公司——大统百货。这里位于五福路和中山路交会口,周围聚集着新崛江、玉竹商圈,还有奥斯卡电影院。大统百货以流行时尚服饰为主轴,亦贩售日常用品与食品,堪称南台湾最繁华的购物中心之一。 这栋百货建筑是一栋地上九层、地下二层,总面积约九千坪,对面是中山体育场。外观方正雄伟,内设全台首座透明电梯,而三角窗那个巨大的英文字母p(大统英文 president 字首)更像是繁荣的象徵。 绿灯亮起,他们越过斑马线,并肩往大统百货大门走去。 「浩浩,」韩尚锡忽然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爸妈为什么要把你姊送去美国念书?」 「这件事说来话长……」柳浩瑋叹气,「姊姊因为交了男朋友,就是她班上的同学。自从谈恋爱以后,功课一落千丈,现在她的成绩危险到要被留级!」 韩尚锡一听,眉头紧皱。他不太茍同台湾高中教育的作法,在韩国高中并没有「留级」这回事。这样的制度,在他眼中无异于打压学生的自由与未来。 他摇摇头,有些生气的说: 「你姊的学校很奇怪!哪个高中生不会谈恋爱?就算恋爱,那也是青春最自然的一部分啊!」 柳浩瑋沉默,心中满是无奈。莉婷被迫转学的事已成定局,他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太渺小,无法改变什么,只能灰心的说: 「我爸妈是很爱面子的人,姊姊当初为了考高中补习一年,我跟我姊差两岁,如果她没有重考,她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也因为是这样,他们才坚持让她去美国,不想再让她时间留级!」 「那……她男朋友知道吗?」韩尚锡追问:「如果她真的去美国,那个男生总不可能毫无所觉。」 「我想他应该知道了。」柳浩瑋皱眉头:「只是姊姊现在被禁足,不能再去学校。下一次踏进校门,就是办理转学手续。我爸妈就是要断绝他们的来往。」 断绝来往?这三个字像是重锤般敲击韩尚锡的心。柳家的气氛早已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下,而眼前柳浩瑋的神情,更让他心疼又慌乱。他直觉的意识到,或许有一天,他和柳浩瑋的感情,也难逃同样的考验。 等他北上唸体育学院,而柳浩瑋升上高三面临联考,他们将有将近一年无法日日相见。这段距离,会不会成为感情最大的裂缝?还是,能够彼此的心更为坚定? 韩尚锡知道,这是命运给的试炼。他必须学会忍耐,学会承受暂别的苦痛,因为唯有熬过去,他们才可能迎向未来。可偏偏,今天听到莉婷因为谈恋爱而被迫转学赴美的消息,让他新以泛起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万一有一天,浩瑋也被夺走呢? 不,不可以! 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早已在他心里生根,扎实而坚不可摧。自从那场篮球场上的解逅开始,到天台午休时并肩的寧静,再到高屏铁桥上放烟火时,那份勇敢而真挚的告白……这度情感,早就不容任何人摧毁。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极力守护柳浩瑋?因为在浩瑋身上,他看见的是东贤所没有的——一份真诚,一份细腻。仅管柳浩瑋虽有耳疾,却在生活里展现出贴心的小细节。他的温柔让韩尚锡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去保护。 他爱的,就是这个体贴,善解人意的少年。 只是,未来总在变化,感情能否抵挡时间与现实的考验?他无法预知。世局如何推移?命运将把他们带往何方?没有人能给答案。 但此刻,他心底只有一个决意:无论命运多么残酷,他绝不允许这度感情被撕裂。 「那么,你姊什么时候要去美国?」韩尚锡郑重的问。 「我猜……可能是暑假前吧。」柳浩瑋垂下眼帘,「听说妈妈会陪她一起去,然后好像我爸在美国的朋友帮忙找学校。」 「这样啊……你姊的事应该是没有转寰的馀地了!」韩尚锡说。 柳浩瑋低低叹息:「每个人无论怎么渺小,在自己的眼中都自有其量。」 韩尚锡愣了愣,眉头微皱,不解地望着柳浩瑋:「你说的好深奥!」 柳浩瑋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边角,像是要把心里的愁绪揉碎。他沉静的开口,语气却带着坚毅: 「每一个人的人生,就像一场戏。要怎么演,要演成什么模样……其实都是由自己决定的。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不断的思考,却寻找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直到想出自己的答案,再来决定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暗了下来,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般沉重: 「只是……我姊的人生,现在由不得她来决定。」 那一瞬间,韩尚锡明白意思了,他说: 「你姊姊的事会让我想起昭格洞,那是一段独裁管治的社会,人民没有自由。」 「什么是『昭格洞』?」柳浩瑋不解的问。 「它是一个地方,是韩国国军保安司令部,可以说是一个军事重地,但这个军事重地是与民居非常接近,所以在那个地方的居民出入昭格洞乃需要非常小心。」 「哦,是一个禁地就是了!」柳浩瑋说:「可是,昭格洞跟我姊有什么关联?」 于是韩尚锡谈起八o年代韩国社会的黑暗,昭格洞如何成为压迫与恐惧的象徵,甚至有人用歌曲隐喻恋人因政局而被迫分离。柳浩瑋听得出神,感觉自己的姊姊的处境,也正像那时代强行拆散的爱情。 「原来是这样,」柳浩瑋专心听着,眼神闪烁着好奇,他追问:「后来的韩国也步向民主化吗?」 韩尚锡点点头,眉宇间带着自豪: 「是啊!你们不是也刚结束投票选总统?台湾也走向民主化社会。」 柳浩瑋听了,内心百感交集,像潮水般翻涌。这座岛屿承载了无数时代的洪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一群候鸟。从哪里来,又将飞往何处?谁也无法掌握。 他想到国共内战歷史,导致海峡两岸分裂分治,也撕裂了无数家庭。这样的伤痕至今仍深刻影响着两岸的亲人,让许多家庭再也无法团聚。柳浩瑋更清楚,韩尚锡的家乡同样背负着南北韩的痛,冷战的铁幕,将他们分成两个国家,就像海峡的两岸一样。 柳浩瑋静静望着专柜上的陈列货品,心中浮现一股酸楚:原来他们不仅是两个青春少年,在成长路上摸索,也是时代中的「流浪候鸟」。他们在寻找一个能落地的归属,寻找心里真正的家。但未来会带他们指向往哪里去?没有人能回答,只有时间会揭晓。柳浩瑋回神过来,他对韩尚锡说: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我们都是属于一群孤鸟,流离失所,正在找寻栖息的所在。」 韩尚锡听不懂那段古诗,但能感受到其中的苍凉。他突然想起韩国有一首古诗,是高句丽时代瑠璃王所述作的《黄岛歌》。 「?? ?? ? ??? ?? ?? ???? ???? ?? ?? ?? ?? ???? 」 柳浩瑋困惑的望着韩尚锡说: 「你在唸什么?我听不懂?」 「哦,这是一首韩国古诗,」韩尚锡回答:「黄鸟歌是高句丽时代瑠璃王所作的歌,可能象徵着当时高句丽人与人之间的种族纷争,代表着两个民族的图腾,我想黄鸟歌则描述尝试化解种族相互纷争的一首诗吧?」 「听起来古代人很喜爱用黄鸟来作诗,」柳浩瑋沉思,突如其来想到一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忽闻歌古调,归思欲霑巾。」 韩尚锡望着柳浩瑋,忽然觉得这小子全身充满了文学味,信手拈来都能说出一首诗。但是他还是非常欣赏柳浩瑋的内涵,这也是他之前认识东贤时,东贤也没有这样才华。韩尚锡微笑的说: 「你好像都可以随时兴起一首诗,你是读了多少古诗?」 「这是唐代杜审言的诗,我家有一本唐诗三百首的书,我小时候在家都看这本书来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就背起来了!」柳浩瑋回答。 他们结束了这个黄鸟和歷史的话题,接下来他们搭着透明电梯往顶楼,夜色的车流与灯火映照玻璃,如同一座永不停歇的城市心脏。 他们抵达顶楼的游乐园,他们跑去玩了「摇滚乐」的游乐设施。两两对坐在一个园滚球,一啟动就整个人360度滚动,如果没有把口袋里的零钱收好的话,就会听见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他们还去坐了海盗船,除了感受乘风破浪快感外,搭乘海盗船的乘客声音越来越高亢尖叫。直到海盗船停止,他们也玩累了,决定到楼下七楼的美食街去填饱肚子。 来到美食街,两人到售票亭购买餐券,韩尚锡在高雄读书的这几年,每次来大统百货一定会去七楼美食街一定会来品嚐猪血汤,「猪血汤」乍听之下是一个普通的汤类食物,但是大统百货美食街的猪血汤,没有半点腥味的鲜美,搭配酱油膏和辣椒酱更是甜美对味,他们点了猪血汤和炒米粉,吃的津津有味。 饭后,他们移到电器楼层,正要随意逛逛时,忽然韩尚锡停住了脚步。电视墙上,无数台电视同时播放着新闻,主播神情凝重,语调低沉。一台一台电视画面都在放映着邓丽君的歌曲,柳浩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顾逛着家电商品往前走,却不知道韩尚锡在他的后方停下了脚步,等到柳浩瑋发现韩尚锡不在身边时,他回头寻找,发现韩尚锡在一家sony的电视机前看着电视,柳浩瑋走了过来,对他说: 「怎么了?什么停下来了?」 「嘘!」韩尚锡把手指贴在唇前。 瞬间,整个百货公司像被抽走了空气。所有的电视紧接播放她的歌声,那熟悉而温柔的旋律,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相见不知哪一天 我把一切给了你希望你要珍惜 不要辜负我的真情意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从此和你分离 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在心底 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 我永远怀念你温柔的情 怀念你热烘的心 怀念你甜蜜的吻怀念你 那醉人的歌声怎能忘记这段情? 我的爱再见不知哪日再相见……」 柳浩瑋怔住,不敢置信的摇头: 「什么会这样?」 「气喘病发?」韩尚锡也震惊不已:「她是一个有名的歌手,我在韩国听过她的日文歌曲,很好听!」 两人都沉默了,久久无语。百货里,不少人驻足落泪。这一刻,时代的乐音戛然而止。 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邓丽君气喘病发猝逝泰国清迈,享年四十二岁。她温柔的歌声,成了永远的绝响。 韩尚锡望着电视萤幕,眼神凝重。他轻声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teresa teng的歌声,会永远在我们心里。」 柳浩瑋心口一紧,眼眶湿润。那一刻,他彷彿明白,生命的无常与时代的残酷。正如姊姊的命运,正如两岸与南北韩分裂,正如这个世代无数爱情的无奈。 歌声远去,但思念,却永不止息。 第十三章 暗潮(一) 13 【暗潮】 初夏的高雄,阳光从大树的缝隙斑驳洒下,校园里的花草金色光线映得闪闪发亮,微风带着青草香,拂过整个校园。午休片刻,学生们或躺或坐在操场、草坪,享受短暂的自由。天台上,韩尚锡正低头专注地画着手中的素描本,画纸上是柳浩瑋的侧脸,眼神望向远方,似乎思绪飘的很远。 「你看!我好久没画了。」韩尚闔上画本,走到柳浩瑋身边,笑的有些靦腆。「我以前在江陵,每天都会去正东津看日出,然后画下日出的顏色和光影。」 柳浩瑋没有马上回话,他的目光仍凝在远方树影与操场边跑动的学生身上,彷彿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韩尚锡察觉到,伸手轻轻拍了柳浩瑋的肩膀,关心地问: 「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呢?」 柳浩瑋回过神,低声说: 「哦,抱歉,我刚刚没有听到你说的话……姊姊的事情已经确定了。爸妈六月会送她去美国念书,还会陪她去看学校。」 「已经确定了吗?真的没有转寰的空间?」韩尚锡眉头微蹙。「或许你爸妈这安排对她比较好,毕竟留级的事很麻烦……」 柳浩瑋苦笑,眉头紧皱,「我痛恨这种填鸭式教育,分数根本不能代表一切!」 韩尚锡温声安慰:「我知道你为你姊姊的事难过,但我相信台湾的教育,有一天会改变。」 柳浩瑋摇头,眼里闪着沙哑的光,「真的会改变?我对台湾的教育毫无信心!」 韩尚锡把画本放进笔袋,伸手握住柳浩瑋的肩膀,「韩国也重视教育,古人有句话说:『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我相信台湾有一天,也会秉持『修能』而改变!」 柳浩瑋轻声说:「但愿那一天快点到来……我希望到时候,我们不必再为联考奋斗。我想要真正属于我们的人生,也希望那人生有你在身边。」 韩尚锡心头一紧,他抱住柳浩瑋,感受到这份脆弱却坚定的情感。他不怕未来的考验,因为心中有一股叛逆的力量,足以与保守社会对抗。他轻声在耳边说: 「不管世俗眼光怎么看待我们,只要我在你身边,我会陪你到最后,到老,到永远。」 他说完,紧紧的抱着柳浩瑋,他们彼此间的拥抱,周围的时间彷彿静止了一样,两人抱了好久好久,最后柳浩瑋推开了韩尚锡,望着他说: 「我有你这句话,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韩尚锡诚挚的,深情的,抚摸柳浩瑋的脸颊,温柔的说: 「????!」 柳浩瑋疑惑地眨眼:「什么沙拉嘿?」 「这是韩文????,意思是『我爱你』!」韩尚锡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 柳浩瑋脸红到耳根,「这是我听到最害羞的三个字……原来是这样。」 韩尚锡装傻:「嗯?哪三个字?」 柳浩瑋心跳加快:「啊哟,真的要说?好害羞啊!」 「这三个字,很重要!」韩尚锡点头。 「哦,那我有得准备一下……」柳浩瑋小声说。 「准备?」韩尚锡笑了,「我说了这不需要练习,除非你不爱我了。」 柳浩瑋驀然抬头,急切喊道:「爱!爱!我怎么可能不爱!????!????!」 三个字自然脱口而出,韩尚锡欣喜若狂,他举手欢呼,心中满是甜蜜。 「别太兴奋,小心楼下有人听到!」柳浩瑋小心提醒。 韩尚锡实在太高兴了,他无法控制自己心里的澎湃。 「你终于说出来了,我真的担心你不说。」韩尚锡笑的眼眶微红。 柳浩瑋嘟着嘴,「哦──原来你是在挖陷阱啊,老奸!」 「老奸?」韩尚锡疑惑。 「闽南语,意思是奸诈!」柳浩瑋忍不住笑。 「哦,我才不觉得自己老奸!」韩尚锡笑着说。 柳浩瑋惊呼:「你学的真快!」 「现学现用!」韩尚锡微笑。随后,他说:「对了,我介绍我一个好朋友给你认识,是我的同乡,他也在台湾念书。」 「你是说你的死党姜焕泰?上次有听你提过他!」柳浩瑋稍略想起。 「对,他在台南念五专,我们每个月都会见一次。我跟他提过你,他说想来看一下弟莮?」 「弟莮?」柳浩瑋疑惑。「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这个字!」韩尚锡把柳浩瑋的手拉过来,在手心写字。 「欸……这什么意思?」柳浩瑋脸红。 「呵呵,你早晚要见公婆。」韩尚锡笑着说。 柳浩瑋听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紧蹦,手心渗着细汗。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见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更何况。这陌生人是韩尚锡特意要介绍他的朋友。那种「被检视」的感觉,让他莫名不安。 几天后,午后的高雄天气闷热,阳光照在旧崛江的红砖道上,蒸腾着一股潮湿的气息。韩尚锡带着他,穿过盐埕区旧崛江的小巷弄。巷子里幽暗曲折,隐约透出咖啡豆的香气。他心跳越来越快,每一步都像走进来未知的考验。 推开木门,昏黄的灯光映入眼帘。「小堤」咖啡店里的装璜简单带着昭和气息,木质桌椅散发淡淡松木香,墙上掛着几幅泛黄的摄影作品,整个气氛静謐而温暖。 就在这时,柳浩瑋被一个人吸引住,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人正抬手挥着。那人身形与韩尚锡相仿,眉毛浓黑如墨,五官斯文端正,眼神带着几分深邃与审视,他就是姜焕泰。 当姜焕泰看见韩尚锡身边的柳浩瑋时,动作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抹惊讶,甚至短暂地怔住了。那眼神不像初见陌生人,反而像在凝视一幅画。直到此刻,姜焕泰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韩尚锡会如此喜欢这个看似靦腆却独有气质的少年。 「你好,我是姜焕泰,我常听尚锡提起你,很高兴认识你!」 柳浩瑋望着眼前的姜焕泰,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仅仅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礼貌的回应。三人随即坐了下来,老闆娘递了冰毛巾和冰开水,消解午后的闷热。没多久,他们点的热咖啡也随之端上桌。 韩尚锡与姜焕泰很快用韩语聊了起来,语速不快却带着熟悉的亲切感。柳浩瑋静静坐在一旁,听不懂内容,只能勉强捕捉零星的语音节奏。那份「置身于外」的感觉,让他更加拘谨,只好转过头去望着吧檯。 吧檯上,酒精灯的火舌摇曳不定,忽大忽小的火光在玻璃壶底下跳动,水渐渐翻滚,咖啡香气慢慢溢出。他第一次看到化学课用来加热的酒精灯,竟然可以拿来煮出这么雅致的咖啡,心里暗暗觉得新奇。 他啜了一口热咖啡,苦涩中带着微甘,味道在舌尖延展。柳浩瑋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的爱情,真的也能像这咖啡一样,经过时间的熬煮,越久越香醇?」 他眼神微微飘远,心底暗暗祈望着: 「我好希望那个时刻到来……让我摆脱眼下的徬徨,真正迈进另一个新的开始。」 聊完,三人走出咖啡店,韩尚锡向姜焕泰拥抱道别,韩尚锡发动机车送柳浩瑋回家,直到柳浩瑋家附近小公园停车。柳浩瑋下车,韩尚锡跟柳浩瑋讲几句话,他就必须赶去打工了。 柳浩瑋回到家,奶奶睡在沙发上,电视机还开着,芮咪在后头厨房忙碌,柳氏夫妇不在家,莉婷已安排送去美国,瀚瑋在台北念书。整个家里没有一个相同年纪的可以跟他分享心情,柳浩瑋突然想起作家张爱玲的一句话:「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备感幸福,在幸福进行时却患得患失。」 暑假来临,韩尚锡九月北上就读体育学院,他在九月就即将往北部唸书,柳浩瑋将面临高三联考,仅剩两个月的时间能和韩尚锡相处。韩尚锡交代,不管发生什么事,可以找姜焕泰作联系管道。 这天下午,柳浩瑋回家,一进门见到柳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浩瑋,你去哪里了?」柳太太问。 「我……我去找杨博勋。」柳浩瑋支吾,接着说:「我们在讨论暑假要不要去上术科的课程?」 柳太太眼神怀疑,「你应该不用去补习班了,妈妈已经帮你请个家教来家里帮你加强术科课程。」 柳浩瑋惊愕,心中阴影笼罩。「可是我已经跟杨博勋他们约好要一起去补习术科的……」 柳太太语气坚定,眼神带着一丝无奈,「浩瑋我太了解你了!你是我生的,我最清楚你的个性。你读书从来不曾主动用功,老师交代的作业也都应付了事。拿数学来说,从小到大,哪一个有过让我安心的分数?是不是?」 柳太太停了一下,语气转重,却也透着担心: 「我知道你的耳朵不好,听力又有限,离得太远就根本听不清楚。你去那种一间教室两百人的补习班,我实在不相信你能听进多少?到头来,只是浪费时间浪费钱!」 柳浩瑋默然,胸口像被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无力反抗。柳太太的话句句刺中他的弱点,他无从辩解,只能紧紧握着拳头,任由那份委屈在心里翻涌。他明白,这不仅是学业的压力,更是柳太太企图掌控他人生的枷锁。可是──为了韩尚锡,为了他们的未来,为了两人心中以后编织的一切梦想,他只能选择妥协,接受这个已替他安排好的道路。 回到房间,他整个人靠在门上,胸口堵塞,浑身发抖。他很想告诉韩尚锡,但怕打扰韩尚锡打工工作。他打了电话给杨博勋,电话那方接听了,柳浩瑋把此事告诉杨博勋,杨博勋听了长叹了一声,电话那头说: 「浩瑋,我感觉你妈……在控制你的行动!」 「我知道她有压力感,但……」柳浩瑋喉咙乾噎,说不出话。 杨博勋继续说:「你姊谈恋爱谈到留级,你妈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柳浩瑋听了愕然,心口一紧,想开口却发现喉咙乾涩,像被堵住似的,半句话说不出来。电话那头,杨博勋的声音仍然冷静却直接,没有一丝回旋的馀地: 「浩瑋,我不是在泼你冷水,只是以现在这个局势,你只能暂时妥协你妈的安排。否则,你会落得两边都失去!」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柳浩瑋忍不住追问,语气透着不安。 「我向来说实话。」杨博勋语气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坚定,「学长他在高雄只剩下两个月。两个月后,你必须直面现实。若你有能力,就把五个月后的推甄当作最后一搏;但如果推甄没过,你只能拼联考!」 话语如同冷风灌进耳里,让柳浩瑋心头颤抖。是啊,以他现在的程度,连推甄都还是未知数,他能有多少胜算?未来在眼前却模糊不清,宛如一片没有路标的迷雾,他感到害怕,也无比无助。没有人能真正替他解围,他只能孤身一人去迎战命运。 这段期间日子里,他只能在放学后,找机会绕去韩尚锡工作的地方,远远看他一眼,或是简单说上几句话就得匆匆离开。时间像是被割裂的布,每一次偷见都短站又急促。更让他窒息是,母亲总是清楚他放学的时间,彷彿无所不在,像如影随行地紧紧跟随,让他觉得自己没有一丝自由可逃。 于是,他只能靠杨博勋,在他与韩尚锡之间当传话筒。这份感情只能深藏、不能曝光,像一盏隐于暗处的小灯,摇晃却努力燃烧。即使这段时光难熬的几乎让人窒息,柳浩瑋也只能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一定要挺过去。 第十三章 暗潮(二) 晚餐桌上的灯光黄灼灼地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压抑的阴影。柳太太一边夹菜,一边语气不动声色的开口,却像每一字都针扎进柳浩瑋的心: 「浩瑋,下个月的家教我都帮你安排好了,数学和电子学科目各两堂。再放任你这样下去,你要怎么考大学?」 筷子敲在瓷碗上的声音清脆刺耳,柳浩瑋怔怔地看着那碗饭,喉咙像被堵住。他知道他已经逃不掉了。柳清岳没有多说话,只是抬起眼,冷冷瞥了他一眼,那沉重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压迫感。 餐桌上的气氛沉沉压着。柳太太没有再多说什么,却像石头般落在柳浩瑋心口,重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柳浩瑋垂着眼,连筷子都不再动。他心里明白,再多的辩驳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指责。柳太太的眼神冷冷宣判,似乎他的每一步都早已被安排好,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握紧膝盖,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有个声音想要吶喊:「我不是不努力,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吞进了喉咙,化作一口苦涩。为了尚锡,为了两人的未来,为了那个隐祕却美好的梦,他只能妥协。 母亲的安排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挣扎只会缠的越紧,他只能假装顺从,把反抗埋在心底。 晚餐过后,柳清岳在客厅抽着菸。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的阴影,使他看起来比平日更严厉。柳清岳没有直接质问,只淡淡吐出一句话: 「听你妈的话,别让她操心。」 短短一句话,如同法槌落下,没有商量的馀地。柳浩瑋望着父亲烟雾裊裊的背影,胸口像被烟熏的发苦,话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只好低着头,默默回到房间。门板「喀」一声关上,像是把全世界隔绝。房间里的灯光明亮,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影。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眼前的数字、公式全都模糊,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韩尚锡的脸、他的笑声、他在球场上挥汗的模样。柳太太口中所谓的「前途」,和自己想要的幸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夜深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柳浩瑋心头一震,急忙抹去眼角的湿意,推门一看,是奶奶。奶奶端着一杯热牛奶,笑容慈和,却在眼神里看出浩瑋眼底的倦怠,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把牛奶放下,拍拍他的肩。 「宝宝啊,人啊,有时候不是读书好就一定能过得快乐。」 这句话像温水,轻轻冲刷柳浩瑋紧蹦的心。柳浩瑋鼻头一酸,声音颤抖: 「奶奶,是不是我做什么,都不会让爸妈满意?」 奶奶叹了口气,皱纹在灯下更深了几分: 「你妈心里有她的担心,怕你将来没出息,怕别人笑话。可她忘了,孩子不是拿来和别人比的。宝宝,你要记住,你活着不是为了讨谁欢心,是为了你自己。」 柳浩瑋眼眶渐渐泛红,手心紧紧攥住书桌边缘。奶奶的话虽然温暖,却也更深刻地提醒他,父母的期待如大山般压着,而他心底那份爱与梦,却脆弱的像一株小草,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奶奶见他沉默,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说: 「有些事,别急着争一时。要懂得守住你心里最重要的东西。」 柳浩瑋抬起头,看着奶奶离去的背影,胸口的酸楚翻涌。是啊,他只能守住,哪怕必须隐忍、必须妥协。 夜风透过窗缝渗入,带着南方岛国特有的潮湿气息。柳浩瑋望着窗外昏暗的街灯,心中翻滚着矛盾的潮水。 「只要再忍一年,或许一切会不一样。」 「可是一年后,我还会有勇气,再走向尚锡?」 他没有答案,唯一能确定的,是胸口那股压抑与不甘,正像暗潮般涌动,无声却无可抵挡。 他从书桌抽屉拿出日记本,纸页空白却像一张能吞噬他秘密的网。他拿起笔,手在纸上颤抖,却仍写下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mango,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家里像一座牢笼,每个人都逼我往前走,可我只想抓住你。 你说要等我,但我好怕,好怕这条路我撑不到最后……」 写到一半,他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已泛着湿意。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未上锁,静静躺着,如同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未引爆弹。他转而取出一封信,信里写的不是对家人的交代,而是给韩尚锡的心声。 翌日暑期辅导放学后,柳浩瑋进门见屋内无人,他屏息,轻轻推开房门,脚步几乎无声。他先把书包放回书桌旁,迅速换下学校制服,换上一件乾净的t恤与牛仔裤,他去浴室盥洗后,下楼来到客厅。空荡的客厅里只有时鐘滴答声作响,饭厅里不见父母的身影。走到厨房,芮咪正站在流理台前,低头刷洗着平底锅。 「芮咪,我爸妈呢?」柳浩瑋问。 芮咪放下锅子,用手背抹了抹围裙,用不标准的中文说:「先生、太太带阿嬤去台南了。」她想了想,忽然走到餐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柳浩瑋手里:「太太说,你回家后,要我交给你。」 柳浩瑋愣了愣,接过那封信,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正是柳太太的笔跡。他拆开信封,开始阅读。 「浩瑋: 妈妈写这封信给你,心里满是沉重与难过。 当年我二十一岁就嫁进柳家,本以为从此能安稳相夫教子,没想到婚姻却是痛苦的开始。 你奶奶年轻时跟会失败,被倒会四十万元。那在当时几乎等于一栋透天厝的价值。你爸爸身为长子,扛下这笔债务,还要供养弟妹。为了弥补窟窿,他走上错的路,鋌而走险去做走私,最后被保安大队抓去坐牢。 当时你哥哥姊姊已经出生,而我又怀着你。孤立无援的我,拖着大肚子到处奔走,替你父亲打官司,却得不到柳家任何人的帮助。甚至你爷爷还要我自己拿钱出来,才肯出手。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这个家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在你出生三十九天后,你父亲确定入监,被送到大寮监狱。我坐月子时,柳家人没有人来看过我,只有你奶奶偷偷探望,满心愧疚。那段日子,我一边抱着婴儿的你,一边提着便当,坐公路局的车去监狱送饭。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你的耳疾更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但我对你的爱,绝不比你哥哥姊姊少。也因为如此,我对你格外严格,不想让你被人瞧不起。你姊姊曾抱怨我偏心,我却希望你能追得上别人,不被命运压垮。 你或许怨我,但妈妈希望你能替自己订一个目标。 不管最后选择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 妈妈」 信读到一半,柳浩瑋眼眶泛红。纸上的字跡在泪水模糊下,像是母亲低声的哭诉。他想起昨晚埋怨母亲,一阵自责涌上来。他无声地坐在沙发上,低声喃喃: 「我输了……我妥协了。」 良久,他才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把信收好。然后他回到房里,取出那封写给韩尚锡的信,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他下了楼,趁芮咪低头忙碌时,推门而出,牵着单车,脚步轻的几乎听不见。他悄然推开庭院的小门,走出管理室门口阳光斜斜洒落,映照在高雄街道上,树影摇曳,气息带着初夏的暖意。 第十三章 暗潮(三) 他沿着熟悉的小巷,骑到澄清湖附近超商,停下来拨出b.b.call。几分鐘后,呼叫机亮起,显示了回应。 心跳瞬间加速,他知道,他会再见到那个自己愿意拼尽一切去守护的人。 黄昏时分,澄清湖畔。 澄清湖富国岛的凉亭在夏日中显得静謐而孤寂,湖面倒映着日光,波光粼粼。柳浩瑋靠在红色的柱子旁,手心有些出汗,他把信递给韩尚锡。韩尚锡看完那封信,握住浩瑋的肩膀,语气坚定又温柔: 「浩浩,你妈妈或许有她的用意,你先忍耐这一年。我去台北还是会跟你联系的。」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不是吗?」柳浩瑋的声音微微颤抖:「我真的羡慕会唸书的人,他们总能轻松考上大学……」 韩尚锡紧握他的手,眼神炯炯有神: 「你一定会考上的!就像你一直鼓励我一样,我现在也保送上了体育学院。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拼一个未来。跌破别人的眼镜,让他们羡慕我们的幸福,好吗?」 柳浩瑋的胸口像被压住,他哽咽地说:「我好害怕失去你……」 「乖,」韩尚锡将他抱进怀里,轻声安抚:「无论命运如何摆弄,我今生认定你是我的挚爱。」 柳浩瑋紧紧抱住他,眼泪滑落,他想起家中的压力,父母的期望,以及自己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他深吸一口气,低声承诺: 「我努力,我拼命也要努力考上!」 韩尚锡轻轻抚摸柳浩瑋的头,深情的说: 「我们都不能失去彼此,只要心系彼此,熬过难关,幸福就会到来。你曾在低潮时给我力量,现在换我支持你。」 柳浩瑋闭上眼睛,任泪水流淌,他的声音哽咽:「mango,你总是给我信心,我害怕让你失望……」 「所以你不能让我失望!」韩尚锡看着他,眼角也湿润:「知道吗?」 柳浩瑋咬着嘴唇,轻轻低语:「好烦……为什么要用联考分数决定一切?」 「浩浩,我知道你的害怕,但你一定要坚强。」韩尚锡握住他的肩膀,语气柔软却坚定:「我会等你,在台北安顿好一切,我们再一起庆祝,好不好?」 柳浩瑋蹲下身,情绪终于崩溃,大声哭出来: 「万一……我考不上台北的学校?我怎么办?」 韩尚锡伸手,轻轻拍了拍柳浩瑋的背,动作温柔却沉甸甸,像要把一点安定传进他颤抖的心里。「就算不是台北的学校,也没关係啊。」 「不、不、不!你不懂!」柳浩瑋激动的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若考不上台北的学校,就等于辜负了我们的未来!那样……那样我就不能天天见到你了!万一……万一你找到比我更好的人,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柳浩瑋哭的颤抖,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直接划开了韩尚锡的心。韩尚锡愣了一瞬,胸口翻涌起莫名的痛意,他努力抑住眼眶的酸涩,却仍然感觉泪水在里面打转。 韩尚锡猛然站起,心乱如麻,手指颤抖着从口袋掏出一包香烟,想要用烟雾压住翻涌的情绪。可越是想镇定,就越是觉得无力。他下意识地扯下腰间掛着的钥匙圈,上头吊着一把小巧的瑞士刀。金属在夕阳的馀暉中闪烁着冷光,像一道寒意直刺进心口。他双手颤抖,将刀片缓缓打开,手腕也无意识地伸了出来。 「mango,不要!」柳浩瑋瞳孔骤缩,猛然扑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声音几乎破音,「不要这样!不要!」 韩尚锡的身体僵住,嗓音嘶哑:「我们……我们都没有未来了!那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有的!你还有我!」柳浩瑋哭的满脸泪水,颤抖着紧紧搂住他,害怕到全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却拼命喊出:「我努力!我拼了命也要考上!就算拼了命,也要考到你身边!」 韩尚锡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终于忍不住转身,双眼通红,紧紧地抱住柳浩瑋,两人都在颤抖,却紧紧地拥着彼此,谁也都不想放开对方。 「浩浩……」韩尚锡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泪水终于滑落,「我们都不能失去对方,我们要紧紧抓住彼此。哪怕这条路再难走,也不能放手。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是的……」柳浩瑋哭着用力点头,声音含糊却真切,「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柳浩瑋哽咽着,紧紧抱住韩尚锡:「我真的好害怕梦会破灭……」 韩尚锡静静地抱着柳浩瑋,心中涌起疼惜。他突然想起曾经有个人写过一首诗给他──《鸳鸯枕》。当时的他不明白,只觉得那是东贤一贯爱写诗的习惯,如今却像被利刃划开心口,字字都渗进血里。 他低声吟诵: 不如死一回吧! 窗前的月辉 斑斑驳驳。 泪水是蜷睡的臂枕。 失眠的山鸡, 夜里来啼哭。 鸳鸯枕 去了哪里? 曾经共眠过的鸳鸯枕边 也有过『海誓山盟』。 在春日山丘的山麓上 啼鸣的布穀鸟 亦是我的爱,我的爱 好好哭吧…… 鸳鸯枕 去了哪里? 窗前的月辉 斑斑驳驳。」 柳浩瑋听着,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心酸地透不过气来。他猛然抱住韩尚锡,声音却颤抖却坚定: 「mango,我永远是你的!就算全世界不允许,我还是你的!」 韩尚锡喉咙一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忍不住伸手托起柳浩瑋的脸,与他四目相对。 「浩浩,我爱你。」 夕阳最后一抹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在凉亭下深深拥吻。亭外的世界似乎静止,没有嘈杂,没有人烟,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柳浩瑋知道,这一吻,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再见。 夜色渐沉,韩尚锡松开手,看了看錶,语气带着不捨: 「我们该回去了……浩浩,你回去不会被骂吗?」 「放心,我知道怎么应付我爸妈!」柳浩瑋勉强一笑。 他们走出澄清湖大门,夕阳馀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却洒落一股淡淡的离愁。 「浩浩,回去以后要好好用功读书。」韩尚锡叮嚀。 「mango,我们就要分开了……我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我爱你。」柳浩瑋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也爱你。」韩尚锡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柳浩瑋心中默默祈祷:愿你一切安好。 他牵着单车,陪韩尚锡走到停车场。两人走得极慢,彷彿想抓住最后一分一秒。到了路口,柳浩瑋停下来,声音哽咽却努力保持镇定: 「mango,我们在这里道别吧……离绪千种,只有期待重逢的那天。」 「浩浩,我会等你上来台北。」韩尚锡语气坚定。 柳浩瑋没有再回应,他怕一开口情绪会崩溃。只是深情的看了韩尚锡最后一眼,然后骑上单车,沿着长长的街道缓缓往前。夕阳的映照他孤单的背影,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夜色渐渐吞没了湖畔的光,他的心也像被夜色包裹,空荡而疼痛。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一)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一) 14 【谁也没有错】 柳家的夜晚,灯光温黄而柔,照在刚擦乾的地板上,反射出微微闪烁的光斑。厨房里最后一声锅碗碰撞声停下时,柳太太抹了抹手上的水渍,暗暗叹口气。晚餐已经煮好,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她喊了几声却没听见柳浩瑋下楼。 她抬头看时鐘──七点整。 「这孩子,喊他老半天也不回应的……」柳太太自言自语,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自从莉婷去了美国读书后,家里忽然安静了许多。过去那个总爱跟弟弟斗嘴、整天叫嚣的女儿去了美国念书,整个屋子像是少了生气。浩瑋过去总和姊姊吵来吵去,甚至因为吵架而闯出些小麻烦,可至少家里有了声音。如今没有吵架的对象,他显得沉默许多,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里。柳太太看在眼里,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感。 「该不会……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柳太太放下围裙,走上楼去。走过长廊时,灯光照在木质地板上,映出她细碎的影子。她停在浩瑋的房门口,正想推门喊他下来吃饭。 门没锁,轻轻一推,房间里依旧安静无声。桌上的檯灯熄着,床铺整齐,似乎人不在。柳太太皱了皱眉,看着浩瑋书桌上的小时鐘,已经七点已过了好一会儿。 「到底跑哪去了?」她在心里焦急地问自己。 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书桌,抽屉居然留着一道细缝。这一点细节让她心里一动,浩瑋一向习惯把东西收的紧紧的,从不让任何人随意翻动,这样大意的模样实在少见。 柳太太犹豫了好一会儿,母亲的本能让她担心,却也告诉自己不该随便翻孩子的东西。然而那种不安,就像细细的针在心口一下一下刺着,让她终究还是伸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静静放着一本蓝色的日记本,封皮因长期触摸已有些磨白。柳太太愣了愣,指尖落在封面上,感觉到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温度。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做错事的孩子,紧张的手心出汗。 「我只是……看看,确定他没事就好。」柳太太在心里安慰自己。 日记本被翻开瞬间,墨跡跃入眼帘。最初的几页写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考试、数学老师问题的表情、和同学打球的小插曲。柳太太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闔上,视线却忽然在下一段文字上停住。 「今天在天台见到尚锡,他的笑容像夏日的阳光,照得我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柳太太的手一颤,本子差点滑落。那一瞬间,整个房间像是静止了,只剩下心脏急促的鼓动声。 「尚……锡?」柳太太嘴里低声唸出这个名字,感觉到一股陌生又刺耳的重量。 柳太太忍不住翻下一页,字里行间,越来越清晰的情感浮现出来──关于两人如何在天台碰面,如何偷得片刻安静的相处,如何因一次肩膀的轻触而心跳不已。那种悸动,那种写的几乎要溢出纸面的思念,不容误解。 她的脸色逐渐发白,手指紧抓着日记本,指节泛白。心里翻腾着混乱的情绪──担忧、困惑、以及一种陌生的失落。她这么多年来悉心栽培的儿子形象,正在笔尖下悄悄崩塌。而翻页的手却像被牵引一般停不下来。每一行字都像刀子般,一下下刺进了她的心口。 「这孩子……他……」 她的心乱成一团,难以言语。她本以为儿子最近只是课业压力,或者是想念远在美国的莉婷,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心里藏着,竟是一段对另一个男孩子的深情。 柳太太深吸一口气,试图整理思绪,却发现自己眼眶微热。这些文字让她看见了一个她并不熟悉的浩瑋,那个除了学业、成绩与家规之外,还有自己的内心世界,还有一段悄悄萌芽的爱情。 楼下传来「喀啦」一声,前门被推开。夜风随之灌入屋里,带来一丝凉意。 「我回来了。」柳浩瑋的声音带着喘气,显然刚从外面骑车回来。额上的汗水还未乾,眼角隐隐泛红。 柳太太心头猛然一紧,手忙脚乱地把日记塞回抽屉,压好,关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下楼。 门口玄关的灯光映照下,柳浩瑋正脱着鞋。他抬头,眼神里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妈,我回来晚了。」 柳太太盯着他看了片刻,胸口酸楚的发紧。她明明想责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语气生硬: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 柳浩瑋愣了一下,低声回道:「去公园……想事情。」 柳太太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她心想儿子去那个地方?他日记里一再出现的场景,如今从儿子嘴里说出却没明说。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却压抑着,硬生生装作没听出端倪,只淡淡地「嗯」的一声。 母子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饭桌上的碗筷声显得格外清晰。柳太太坐在对面,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儿子脸上。那张青涩却渐渐成熟的脸,带着些倔强与隐忍。 晚餐吃到一半,柳太太刻意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乾涩,词不达意。每一次目光相对,她都感觉到儿子似乎在保护什么,又似乎在试探柳太太的态度。 柳浩瑋开口说:「妈,我在公园想事情……是我在思考要报什么科系比较好?」 柳太太咬了咬唇,却还是勉强露出微笑:「好,吃完饭就去洗澡,别熬太晚了。」 晚餐结束后,柳浩瑋默默帮忙收拾碗筷,母子之间没有多馀言语。柳太太回房,站在窗前,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望着楼下的浩瑋房间,心里暗暗叹息:孩子已经长大,很多事她无法控制,也无法理解。 柳浩瑋回到房间,当他习惯性地拉开抽屉,见到日记本歪斜地放着,心脏猛然一缩。那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冷汗瞬间渗出背脊,他呆立在书桌前,手指颤抖着翻开几页,果然停留在那段写了「天台」的页面。 「妈……她看过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锤砸下,柳浩瑋整个人僵住,呼吸困难,胸口彷彿有股汹涌的潮水要把他淹没。脑海里响起母亲失望的眼神,响起无数可能的质问与责备。 柳浩瑋跌坐在床边,指尖陷进掌心,心跳快的像要衝破胸腔。夜晚的房间空荡荡,灯光柔和却像刀子般锋利,每一个角落都映照着他不敢面对的秘密。 他低声呢喃:「怎么办……」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涌上心头,他彷彿听见远方海岸下潜伏的声音,无形却强大,像离岸流般冷冷地拉扯着他,将他从熟悉的岸边捲入陌生的深海。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二)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二) 书桌上的日记摊开着,灯光映照在墨跡上,那些文字像是突兀的伤口,一笔一划都鲜明刺眼。他的指尖颤抖着沿着字跡划过,彷彿确认自己始否真的写下那些无法见光的秘密。心跳急促的像敲击的鼓声,汗水浸湿了掌心。 「妈妈,她一定看过了……」柳浩瑋心里害怕。 这个念头不断回旋,像针尖一样扎进脑海。柳浩瑋的胸口闷得难以呼吸,他甚至觉得全身血液都被抽空,只剩下沉重的躯壳。 「为什么不锁好?为什么要写下来?」柳浩瑋低声咒骂自己,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盪。每一个字都像回音般加倍刺耳。 那一页上,清楚写着── 「今天在天台上见到尚锡,他的笑容像夏日的阳光,照得我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字跡端正,却蕴藏着火焰。他不敢再看下去,猛然闔上日记,胸口剧烈起伏。可是闔上的瞬间,那些句子更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柳浩瑋想着……母亲的眼神闪过他的脑海。晚餐时那份异样的凝视,如今看来,已经不是单纯的关切,而是压抑着某种疑问。她没有质问,却偏偏这份沉默,比任何斥责更让人恐惧。 柳浩瑋抱住头,手指的指节紧紧扣着发丝。他不敢想像母亲读到那些字时的神情,会是震惊?是失望?还是厌恶? 「她会觉得我变态吗?」 柳浩瑋心底声音在颤抖。 脑海中无数对话排山倒海般涌现。 「浩瑋,你怎么能这样?」 「你让我们家蒙羞!」 「别再和那个男生交往了!」 每一字都带着柳太太的声音,却又像是他自己想像出来的恶梦。每一声斥责都让他窒息。 柳浩瑋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夜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无奈的气息。他望着远处的街灯,光晕朦胧,却没有半点温暖。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丢在冰冷的暗流里,随时都会被拉下去。 脑海里浮现另一个场景,下午的澄清湖。 夕阳下的湖面波光粼粼,韩尚锡骑着机车停在身边,回头笑着对他喊: 「浩浩,走吧!」 那声音清亮,伴着夏夜,像是世界上最单纯的召唤。 柳浩瑋的喉咙紧缩,眼泪无声涌出。他怎么能否认?那份悸动不是幻觉,而是一次又一次拯救他,支撑他的力量。 可是,这样的力量在柳太太眼里,会是什么? 错误?耻辱?还是一场必须被掐灭的火? 柳浩瑋不敢想。 他跌坐在床边,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要流血。脑海里闪过更多片段:天台上mango随意靠在栏杆的姿态,放学后并肩去停车场牵车的背影、那句「我爱你」的承诺……这些瞬间就像一颗颗亮晶晶的石子,撒在生命的道路上,指引他往前走。 可是现在,这条路几乎要被柳太太的目光堵住了。 「要是她真的看到了……」 柳浩瑋呼吸急促,胸口像压着巨石。 他想逃避,把日记撕掉、烧掉,彻底抹去一切痕跡。可是,真的能抹掉吗?那些写下来的,不只是字,而是他真真切切的心。撕掉纸页,也无法撕掉他心里的韩尚锡。 他翻开日记的其他页,像是自虐一般。 「第一次去左营的麦当劳找他,虽然没来过左营,但却生平第一次跨区来到这么远的北高雄。」 「他折了一个心形的纸给我,在透露他的心?」 每一行字都像利刃,既温柔又残酷。他愈看愈觉得害怕,猛然的闔上日记本,把它狠狠地压进抽屉深处,却仍然觉得那股热度透出来,把整个房间都烧得灼热。 房间的墙壁似乎在逼近,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压力。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挣扎。 他渴望爱,却害怕爱。 他渴望母亲理解,却又害怕被她看透。 这种矛盾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涌来,将他彻底捲进黑暗。 夜深了,整栋房子沉寂无声,只有墙上的时鐘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倒数,倒数着秘密被揭穿的时刻。 柳浩瑋缩在床角,把双膝抱进胸口。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亮。他想大声喊出来,却害怕惊动整个世界。 「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的像风里的碎语。 窗外,远方传来隐约的浪声。那不是现实的声音,而是心底的幻听。浪潮翻涌,带来无形的力量,像一般离岸流,不容抗拒地将他拉向更远更深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韩尚锡的笑容。那笑容是救赎,也是枷锁。 他突然明白,这段感情不只是爱,而是他生命里最脆弱、最危险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一旦被揭穿,将彻底改变他与母亲的世界。 夜色愈加愈重,他的眼泪无声滑落。房间里的灯依旧亮着,却驱不散心里的黑暗。 柳浩瑋紧紧抓住那本日记本,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再假装一切安然无事了。 秘密被看见,已经无法回头。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三)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三) 那一天,在澄清湖道别之后,韩尚锡回到表姨妈家。寄人篱下的日子虽不算艰难,虽然环境比他南韩江陵家小得多,但住在阁楼里的他,这里是他唯一可以栖息的小天地。 阁楼的空间不大,天花板倾斜,让他必须小心行走才能避免撞到头。夏日的热气白日里无处可逃,空气像被困在铁皮屋顶下,闷的令人窒息。夜晚稍稍凉快,却多了份潮湿的寂静。房间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床、一张小书桌、以及堆叠在墙角的运动用品。桌上摆着几本南韩带来的书籍和文具,还有一个旧闹鐘,滴答声在夜里格外响亮。阁楼的窗户不大,但能望见街道与远方的天际。每当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落进来,他会静静凝视,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韩尚锡的父母在南韩江陵市工作,对他来说,那座有山、有海、有熟悉的家乡气息,彷彿成了一个遥远的幻影。六月毕业后,他没有回韩国,而是选择留在台湾,等待九月正式报到体育学院。这个选择,对外人来说,是为了前途与专业;但他心里自己清楚,还有另一份难以啟齿的理由,因为这里,有柳浩瑋。 然而,澄清湖的告别让他心里空了一块。想到在夕阳下的拥抱,那句「我爱你」与「我也爱你」,仍在他的心底回盪。柳浩瑋的背影渐渐走远,眼泪模糊视线的瞬间,他几乎想衝上去再拥抱他,不让这段离别发生。但最终,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表姨妈家的第一个晚上,他躺在狭窄的床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现柳浩瑋的神情。他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房间里的电扇嗡嗡作响,像在提醒他:「新的日子要开始了。」可是他知道,那不是新的开始,而是必须学会忍耐、等待、压抑的日子。 韩尚锡的暑假照常在速食餐厅打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每天七点半准时出门,穿着制服,戴上帽子,迎接一整天忙碌的劳动。点餐、製作餐点、交付客人餐点,每一个动作他都做的专注而确实。他的身体强健,习惯了运动场上的汗水与规律,因此即便再辛苦的工作,他也能撑下去。 对外人来说,他是个勤劳、认真、安静的少年;对餐厅的同事来说,他是个可靠的伙伴,不多话却总能默默完成所有的工作。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收银台前微笑的时候,心里却一直在想远方的某个人。 午餐时段最为繁忙,队伍常常排到门口,顾客的催促声彼起彼落。他一边接单,一边忍受手上油渍与汗水交杂的黏腻感。偶尔,不小心被油溅到,他也只是忍住痛楚,继续说:「你的餐点,请慢用。」 下班后,韩尚锡走到后门的巷子脱下帽子,额头的汗水像细流般滑落。夜晚的风里混着炸鸡油烟的味道,他仰望着城市的天空,突然想,如果柳浩瑋在身边,他一定会笑着帮自己擦汗,然后说一句「辛苦了」。 有时候,客人离开、餐厅短暂安静下来时,他会下意识望向街道。那里的天空、那里的阳光,和澄清湖畔的晚霞没有什么不同,但在他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那缺少的,正是柳浩瑋的存在。 夜晚下班回到阁楼,韩尚锡脱下制服,洗去满身油烟,然后窝在桌前,拿出一本记事本。那不是日记,却像是一封封未寄出的信。他会写下:「浩浩,今天遇到一个小孩,很像你笑的时候……」、「我今天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好想有人帮我包扎……」、「九月的日子快到了,你会不会在家里偷偷想我?」这些话,他不敢寄出,也无法告诉任何人。它们只能留在那个记事本里,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偶尔,他会拿着b.b.call,去巷口的超商买包香烟,在电话亭偷偷拨下熟悉的号码。短短字句,无法承载太多的情感,但每一次「想你」、「一切都好」都像是穿越了黑夜的微光。虽然不能见面,却能感受到彼此还在努力守护这段感情。 表姨妈一家人对他很好,给他许多的关爱。表姨妈常会端来水果,笑着叮嚀: 「尚锡啊,你还年轻,要多吃一点,打球才有力气。」 表姨丈则偶尔带他去运动场,陪他练球。但韩尚锡心里明白,这种关爱虽温暖,却始终隔着一层──那不是父母,也不是能理解他内心秘密的人。他必须在这里保持乖巧懂事,隐藏所有不该被看见的情绪。 夜深人静时,他会翻看自己带来的韩国书籍。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他会短暂想起江陵的海风与街景,想起父母亲的声音。但很快,他的思绪又回到高雄,回到澄清湖畔那场离别,回到浩瑋的眼泪与笑容。 有时候,他会梦见柳浩瑋。梦里,他们在学校的天台上笑闹,在机车旁肩并肩,一切都如真实般鲜明。梦境里,他甚至能听见柳浩瑋的笑声,那种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可是每一次,总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惊醒,抓住的只是一片冰冷的床单。醒来后,枕头湿了一片,他才意识到自己哭过。 偶尔,梦境会带他回到江陵,却不是父母的声音,而是东贤的身影。那是少年时期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永远留在记忆里的缺口。梦里,他们一同在海岸奔跑,赤脚踩过湿润的沙滩,海浪追逐着脚印。东贤回头大笑,挥手要韩尚锡快跟上。那声音鲜明地几乎能触摸,可就在下一刻,海风捲起雾气,把身影吞没。韩尚锡心里一紧,想要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猛然的睁开眼,阁楼里只有滴答的时鐘声。那一刻,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思念柳浩瑋,还是因为失去东贤而哭泣。 韩尚锡明白,这段爱情对他来说,不只是悸动,而是一种力量。即便寄人篱下,即便生活辛苦,想到浩瑋,他就能支撑下去。可同时,他也隐隐感到害怕:「这样的爱情能维持多久?若有一天被大人们发现,他们是还有未来?」 他将这份矛盾埋藏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白天的他是认真打工、为生活费学费打拼的少年,夜晚的他则是无声思念、在记事本里低语的恋人。 暑假在日復一日的劳动与思念中缓缓流逝。每当夜幕低垂,韩尚锡躺在小小的床上,他会告诉自己:「再撑一点,九月就到了。再撑一点,我们就能迎来新的开始。」 然而,他心里也清楚,这段爱情注定要面对风雨。澄清湖的告别只是序曲,真正的考验,仍在前方。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四)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四) 柳浩瑋回到房间,门「喀」地一声合上,像隔绝了整个世界。他背靠着门,心口怦怦作响,耳边还回盪着柳太太的叮嚀。虽然她没有明言,但那双眼睛,已经把她的秘密撕开一半。柳浩瑋知道,他的母亲已经读过日记,那本原以为藏得很深的日记本,如今像一把利刃,悬在头顶。 柳浩瑋走到书桌前,桌上静静放着那台黑色的b.b.call。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外壳,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不是普通的通讯工具,而是mango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一天,在教室的走廊上,韩尚锡将它塞到他手里,语气温柔却坚定: 「浩浩,b.b.call做为我们的密号。我的是主机*01,你是副机*02,这是我们之间的讯号。」 回想起那一幕,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却随即被心底的悵然拉回现实。如今,这台小小的机器躺在他的桌上,每一个字的讯息,都是牵引着他的绳索。只是,与母亲那双逐渐锐利的眼睛相比,它显得如此脆弱。 晚餐时,柳太太望着儿子,沉默比言语更压迫。菜餚的香气繚绕,但柳浩瑋嚥不下。他低着头,把筷子握得紧紧的,彷彿这样就能把自己和即将揭开的秘密隔开。柳清岳低头吃饭,并未察觉儿子的异样;只有柳太太偶尔抬眼,像要探入他心底。那目光让柳浩瑋心慌意乱,手中的筷子几度失落,差点把饭粒撒在桌上。 晚餐过后,他借口要复习功课,躲回房间,整个人缩在书桌前。他把b.b.call放进抽屉里,又立刻拉开,再放回,重复几次,像在与自己拔河。内心深处有股微弱却炽烈的期待,期待那熟悉的讯息带来片刻温暖,也害怕那份温暖暴露在柳太太眼前。 直到深夜,房门紧闭,屋内安静下来,他终于打开抽屉,盯着那小小的萤幕。手指颤抖着,像在等待一个神蹟。就在此时,「嘟—」的震动声,震得他心口一跳。 柳浩瑋连忙拿起来,屏气凝视。萤幕闪烁着简短的讯息: 「浩浩,我在想你。」 他愣住了,短短七个字,却像利箭穿透胸膛。他盯着那几个字,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他用手摀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惊动了柳太太。这一刻,柳浩瑋感觉到韩尚锡的存在,就在高雄的另一个角落,也在同样的夜色里,和自己一起孤独着。 翌日课程辅导下课后,柳浩瑋带着忐忑走向街角的电话亭。夕阳染红街道,他压低着帽子,脚步像在逃亡。投币的声音清脆,他拨下熟记于心的号码,拨去速食餐厅。电话接通时,他屏住呼吸。 「喂……」韩尚锡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急切。 「mango,是我。」柳浩瑋的声音发颤,像怕这句话会被风偷走。 电话另一端沉末了一瞬,随即传来压抑不住的笑意: 「浩浩,我就知道你会打来。」 那一刻,彷彿全世界都消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短短几分鐘,他们谈不上什么大事,只是东一句西一句,问候彼此的生活: 「今天工作忙吗?」 「嗯,但想你就不累了。」 「我也一样。」 每一句都简单,却比任何诗句更深刻。他们明白时间有限,投币的嗶声催促着,像无情的倒数计时。柳浩瑋急忙说: 「mango,我……」话还没完,通话被切断。 柳浩瑋握着话筒,久久不放,像抓住最后的温度。 回家的路上,他心里既甜蜜又恐惧。如果让母亲柳太太知道,他不敢想像会有什么后果。他已经感受到,母亲的目光不再单纯。母亲或许没有明说,但她怀疑,并且在等待某个证据。 几天后,柳太太突然推开他的房门。柳浩瑋正坐在书桌前,抽屉半开,里面露出那台b.b.call。他吓得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关上。 「你在做什么?」柳太太的声音平静,却像锋刃。 「没……没什么。」柳浩瑋低头,眼神闪烁。 柳太太盯着他很久,终于叹口气,只说: 「快点睡吧,别熬夜。」 说完,她转身离开,门闔上的瞬间,柳浩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汗水湿透后背。 夜深时,柳浩瑋重新翻看那台b.b.call里的讯息,像在回味每一个字句的温度,又像在自我提醒:「这份情感必须隐藏,不能曝光。」 他想起澄清湖的拥抱,想起夕阳下的身影,那是他唯一的寄託,也是最深的渴望。 每晚,柳浩瑋都会在房间里低语,对着空气说出想念:「mango,此刻的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房间里只有夜的回音,他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这种感觉,既甜蜜又残酷。甜的是彼此还在,残酷的是秘密随时可能被揭开。 日子就这样过去,每一次b.b.call的讯息,都像黑夜里的星火,点亮他压抑的心。每一次偷打电话,他都小心翼翼,生怕被父母察觉。夜深人静时,他常辗转反侧,想起澄清湖畔的拥抱。韩尚锡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浩浩,我会等你上来台北。」 那句话是唯一的支柱,却同时像是试炼。 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 柳浩瑋望着窗外的夜空,寂静地令人窒息。房间里彷彿压着一层无形的重量,让他无法安心入睡。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五)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五) 夜幕笼罩城市,空气里依旧残留白日的暑热。柳浩瑋抱着书本,对柳太太淡淡地说了句:「我要去书局买原子笔,墨水没了。」,便匆匆出门。他知道自己说的是谎,但他再也忍不住,心底对韩尚锡的思念像烈火烧灼,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他的脚步飞快,却又沉重。街角的电话亭安静佇立,玻璃墙上映出路灯下孤单的身影。他推开门,投下硬币,指尖颤抖地拨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喂?」那端很快传来低沉却温暖的声音。 「mango,是我。」柳浩瑋喉咙发紧。 「浩浩……」韩尚锡轻轻喊着,那声音彷彿一股力量,抚平他胸口所有焦躁与恐惧。 「你今天很累吧?」柳浩瑋急切问。 「嗯,打了一整天工。但听到你声音就不累了。」 「我也是……」 他们没聊什么重要的事,却用短短的问候与笑声来填满空隙。对彼此而言,这几分鐘就是整个世界。 就在最柔情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浩瑋,你在跟谁讲电话?」 那声音宛如利刃,柳浩瑋浑身僵住,猛然转身,只见柳太太站在他身后,眼神锐利如刀。她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还未熄灭。 「妈……」柳浩瑋声音发抖,手中的话筒差点掉落。 电话另一端,韩尚锡焦急喊着:「浩浩?怎么了?」他颤抖着手,猛然掛断。 回到家,气氛比夜色更沉重。客厅灯火刺眼,柳清岳沉着脸坐在沙发上,奶奶神情忧虑。柳太太冷冷放下手提包,直截了当质问: 「说!你是不是在跟韩尚锡通电话?」 柳浩瑋紧咬嘴唇,颤抖的沉默比回答更能证实真相,泪水夺眶而出。 「荒唐!」柳清岳重重拍捉,怒吼:「你成绩差就算了,还跟一个男孩子搞这种事?!」 奶奶手忙脚乱:「清岳,别这么大声,宝宝还小……」 「妈!」柳清岳一声喝止,声音如雷。 柳太太冷眼逼视柳浩瑋:「我会亲自去查清楚,你休想瞒我!」 隔天,柳太太开车出现在速食餐厅,她穿着笔挺的套装,脚步急促坚决,推开玻璃门时,全场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 柳太太向工作人员询问韩尚锡。工作人员指着韩尚锡正在弯腰擦桌子,韩尚锡抬头一瞬,正好迎上柳太太冰冷的目光。 「你就是韩尚锡?」柳太太上前,开门见山问。 「是的,阿姨。」韩尚锡点头,神情冷静却紧蹦。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响的好大!在场的人都看向他们。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儿子?」柳太太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彷彿每个字都重击空气里。 韩尚锡愣了片刻,终于直视柳太太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坚定: 「阿姨,我不是缠着,我是真心喜欢浩瑋。」 这一句,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冻结,店内员工与顾客暗暗窃视,却不敢出声。 柳太太的脸色渐渐转为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咬牙切齿: 「乱来!你以为一句『喜欢』就能合理化这种关係吗?你是男生,他也是男生!」 「感情不是错误。」韩尚锡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需要掩遮,更不觉得应该被羞辱。」 柳太太被这番话震的一怔,随即怒火更甚,冷笑道: 「少在这里装清高!你不过是个来台湾念的韩国小孩,靠打工养活自己,凭什么敢说爱?你能给他未来吗?你能承担责任吗?」 韩尚锡手指微微颤抖,却硬是挺直背脊,眼神沉毅: 「至少,我不会放手。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愿意陪在浩瑋身边。」 这份坚定,反而让柳太太心中一阵剧烈震动,她瞬间语塞,但很快咬牙切断:「你给我听清楚!你不许再接近浩瑋!再有一次,我会去教育部投诉,让你滚出台湾!」 柳太太猛然转身,离去的脚步带着冰冷的决绝。留下韩尚锡一人站在原地,制服被汗水浸湿,心口却被利刃割裂。疼的无法呼吸。 柳太太去当面找过韩尚锡之后。当晚,柳清岳下达命令: 「明天起,你不用再去学校。我已经安排你转到附近的私立中学,就近看管。」 柳清岳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靂,柳浩瑋脸色惨白,如坠深渊。他想张口说话,却在父亲怒吼与母亲冷视下声音被扼住。泪水在眼中打转,终于无力流下。 奶奶暗暗掉泪,想伸手拉住孙子,却被柳清岳一声呵斥:「妈,不要再纵容了!」 柳浩瑋被转到家里附近一公里的私立中学,新学校对他而言宛如牢笼。 刚转来时,老师在课堂上简单介绍: 「这是新同学,柳浩瑋,请大家多多照顾。」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带着陌生与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有人低声问:「听说是转学过来的?」、「为什么啊?」还有人悄悄笑:「八成是闯祸了吧。」那声音虽小,却清楚刺入他的耳朵。 午休时,柳浩瑋孤零零地坐在自己位置角落,拿着便当却一口也咽不下,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漫画、聊着考试,或者偷偷打闹。他却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被丢在角落,没有任何归属。 有同学试图接近他,但很快因为他的沉默寡言而退开。也有人存心恶作剧,把纸团丢到他桌上,或故意在他背后模仿他的样子,让周围人窃笑。他没有反击,只是把肩膀缩的更紧,像在寻找不存在的防护墙。 体育课排球本是他的强项,但在这里,柳浩瑋反而刻意压抑,不敢展现自己。当老师吹哨让大家自由分组时,他总是最后一个站在场边,等于被分配到最边缘的队伍。排球在手中旋转,他明明很擅长,却因心底的压抑而投得歪斜。 放学后,柳浩瑋的脚步总比别人慢半拍。书包背带在肩上勒出痕跡,他低着头走在回家路上,听着周围同学嬉闹的声音渐行渐远。每当放学经过街角的电话亭,他总会停下来。硬币在掌心冰冷,却再也不敢投进去。因为那道联系的b.b.call,早已被柳太太没收,无情切断。 夜里,柳浩瑋摊开书本,却无法专心。页面上的文字像一片模糊的海浪、越看越沉。脑海里只有韩尚锡的声音,却又被母亲严厉的叮嘱和父亲的怒火压得喘不过气。偶尔,奶奶端着水果进来,轻声问:「累不累?」 奶奶的关心,柳浩瑋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把眼泪吞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变得沉默。新学校并没有真正的恶意,却让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像被硬生生丢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孤立的墙越筑越高,他几乎快忘记自己曾经能在人群中大笑。 时光如潮,四技二专联考到来。 柳浩瑋背着背包走进考场,浑身冰冷。试卷发下时,他脑海一片空白,题目像陌生的符号在眼前翻转。他咬紧笔桿,却一题一题又无法下笔。时鐘的滴答声像催命鼓,每一下都敲在胸口。 当试卷被收走,他只觉得自己全身无力被抽空。 成绩公布那天,他在人潮拥挤的榜单上,目光疯狂搜寻,却怎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胸口被重击,呼吸困难,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塌。 回到家,柳清岳託大儿子瀚瑋查小儿子浩瑋的成绩单,确认落榜。柳清岳的声音如同雷霆:「这就是你自作自受的下场!」 柳太太冷冷的补上一句:「你丢尽柳家人的脸!从今天起,你彻底死了这条心!」 奶奶哭泣着唤着他的名字,心疼不已。 柳浩瑋浑身颤抖,声音嘶哑:「不是……不是这样……我只是……」话未完,泪水已经模糊视线。 羞耻、无力、绝望,像狂潮一样扑上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彻底的失败者──父亲的愤怒、母亲的厌恶、奶奶的眼泪、大哥的无奈、同学的嘲笑,还有那被切断的爱情。 一切都压在他身上。 「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没有了……」 胸口绞痛,他的世界开始旋转。黑暗如同海浪汹涌,猛然将他整个人拖进深渊。他听见远处传来家人惊慌的呼喊:「浩瑋!浩瑋!」声音越来越远。 在最后一刻,他脑海闪过澄清湖畔的夕阳,以及高屏铁桥的告白,还有mango低声而坚决的承诺: 「浩浩,我会等你上来台北。」 泪水划过眼角,他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第十五章 时间的一边(一) 第十五章 时间的一边(一) 15 【时间的一边】 时间就像沙漏,任由细细的流沙在指隙间悄悄滑落。分分秒秒,日子被推向前方,四季循环交替,从清晨走到黄昏,从春意走到冬寒。世间的冷暖与人情的复杂,皆在时间的流转中缓缓沉淀。 二ooo年,秋末冬初。 这是一个中部偏僻的小镇,四面环山,地势崎嶇,像是隔绝尘嚣的小角落。柳浩瑋踏在校园的石板路上,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嘻闹声。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个身影拍了拍肩膀。转过头,那是工业设计科的大二生胡劲强。 「嗨!学长!」胡劲强一脸灿笑,语速飞快:「我跟高丽他们今晚要帮庭君庆生,正准备去超市採买火锅料,可是蛋糕还没决定去哪里买比较好?我听小澎湖说中正路那家不行,金栗城那家做的比较好吃,你觉得呢?」 就这样,柳浩瑋陪胡劲强走了一趟金栗城。胡劲强果然不愧有「甜言蜜语高手」之称,三言两语就把老闆娘哄的笑开了花,还顺利杀价成功。当老闆娘递出领货单时,胡劲强得意地把单子塞进背包,又忍不住凑到柳浩瑋身边,神秘兮兮问: 「学长,你说小澎湖会不会和满天星復合啊?听说他们吵的很兇,好像是因为满天星脚踏两条船,小澎湖才怀疑自己不是正牌女友?」 柳浩瑋微微一愣,眼神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事我知道。」柳浩瑋语气平静:「莫天兴跟许珮琪,他们高中就是班对,后来虽然分手了,却刚好考上同一间学校。人在外地难免孤单,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彼此照应也是自然的事。」 「哦──原来是这样啊!」胡劲强惊呼,重重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满天星干嘛不解释清楚?大家都有过去啊!初恋嘛,谁没谈过?」 柳浩瑋耸耸肩,心头微微一颤。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韩尚锡。 自从柳浩瑋联考失利,他重考了一年,终究没能如愿考上台北的学校,而是来到这座偏远小镇的国立的大学。当他再次展开大学生涯时,韩尚锡已经毕业,回到了韩国。这份缺席,像是一道悄然的裂缝,始终隐隐作痛。 柳浩瑋收回心思,淡淡回答胡劲强: 「以小澎湖的个性,就算满天星再解释,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再说了,交往才四个月,了解还很浅。每个人都有过去,你有,我也有,但谁会在一开始就把所有的秘密摊在阳光下呢?」 「哎呀,那学长以前谈过恋爱吗?」胡劲强追问,眼神闪烁着八卦的光。 「当然有啊,高中时谈过一场。」 「真的假的?!」胡劲强眼睛一亮:「学长的女朋友漂不漂亮?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嘛!」 柳浩瑋一时语塞,他皮夹里确实压着一张照片──他与韩尚锡的合影,但在这个还保守的年代,那张照片就像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他只能伸手在胡劲强的额头敲了一下,苦笑道: 「臭小子,哪有人叫学长掏照片给你看的?想的美!」 「哎呀,学长别这么小气嘛!好东西不都该跟好朋友分享吗?」胡劲强嘻皮笑脸,像没长大的孩子。 从金栗城回到外宿的宿舍时,客厅里已热闹非凡。大家正忙着布置林庭君的生日派对,两栋宿舍的同学都聚了过来,吵吵闹闹,像一个缩小版的嘉年华。 高丽婷外号高丽,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大家。她是林庭君的闺蜜,从高中时就是手帕交,如今一起念大学,自然要把这场派对办的风风光光。柳浩瑋看着这一幕,不禁想起自己家里过去也曾热热闹闹果类似的派对。再看着这样的盛况,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 柳浩瑋放下背包,也加入了佈置的行列。他踩上梯子,把蜂巢纸花球掛在天花板中央,再把五顏六色的缎带系在天花板不同角落。高丽婷爽朗的笑声回盪在客厅里,带动了整个氛围。 柳浩瑋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让他不禁想起了高中同窗:杨博勋、徐文峰和林裕仁……当年他们也曾在课堂里胡闹嬉笑,而那些时光,如今只能化作记忆。杨博勋和徐文峰顺利毕业后,分别考上高应大及海科大;林裕仁和曾嘉韦也录取南台跟高科大。看着昔日好友各自迈向人生新的阶段,他却因为而被迫停留在原地,像被时光遗落的一个人。如今虽然考上这个中部小镇的大学,人生际遇已然不同,缘深则聚,缘浅则散,他明白这就是成长必经的过程,那年的联考失利,让梦想与计划瞬间幻灭,他只能强自调势心情,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只是,他也清楚,那些梦想的风景,已经走的很远,远到再也无法回头。 「mango,你过的好吗?」柳浩瑋在心底,轻声喊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高丽婷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客厅墙上的一张遗像:「哇啊!房东爷爷也要来参加生日派对?」 听到高丽婷突然的尖叫声,胡劲强立刻跑了过来,见她一边拍拍胸口,一边嘴里唸唸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像是要赶走什么不祥。柳浩瑋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客厅里刚才还是她的爽朗笑声,下一秒又是夸张的惊呼,硬是把大家的情绪牵着走,像坐上一趟心情三温暖。 这种场景,让他心底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曾经的同窗徐文峰,也总是能在最严肃的场合里闹出笑声。高丽婷,简直就像是「女版」徐文峰。他甚至还记得,有一次升旗时徐文峰在操场上小声抱怨:「真他妈的,电灯泡老头怎么那么多废话,他在司令台有屋簷遮着阳光,我们在下面晒的快变烤鸭了!」,当时全场笑的引起教官关注。现在回想起来,竟与眼前的高丽婷的无厘头反应重叠在一起,让他不禁莞尔。 「小强,你帮我去后面拿那个屏风过来!」高丽忽然指挥起来,语气认真的像再带兵。 「我要给房东爷爷今天先『面屏思过』一整天!房东爷爷,委屈祢啦,千万别介意喔!」 高丽婷边喊边笑,还一本正经地对着照片鞠躬。柳浩瑋忍不住「噗哧」一声,笑的肩膀直抖。胡劲强则满头大汗,把屏风从后头搬了过来,费力地摆在遗像前,其他学弟妹也搬忙搬椅子、垫高,七手八脚地搭成一个「安全结界」。 「这样谁都不敢靠近啦!」高丽婷满意地拍拍手,还嫌不够,乾脆牵了一台机车进客厅,把机车当成障碍物,小心翼翼地乔来乔去,像在拼一个奇特的阵法。 柳浩瑋看的目瞪口呆,不由得佩服她的「创意智商」。学弟妹们一边惊呼,一边讚叹她脑筋动的快。等到工程完成,整个客厅竟真的被隔出一个安全又不失庄重的角落,既保住了房东爷爷的安静空间,也能让派对顺利进行。 这样的胡闹场景,竟让柳浩瑋心头有些酸楚。他看着高丽婷,却彷彿透过她,看见了当年班上的徐文峰。只是。那些青春的笑声,早已被时光推远,如今只能在记忆里回盪。 派对在笑声与吵闹声中热烈展开,火锅香气四溢,麻辣锅底滚的咕嘟作响,筷子在锅里翻搅,捞起的是一片片沸腾的青春。啤酒瓶开盖的声音不断响起,大家举杯碰撞,喊着「乾啦!」的豪气口号。 参加派对的人客厅陆续往客厅围拢,气氛逐渐沸腾起来。生日主角林庭君在同学们的簇拥下,被人用布蒙着眼睛带进来。当眼罩被轻轻揭开时,她愣了半秒,下一瞬间随着灯光亮起,彩带扬起,全场响起热烈的欢呼: 「庭君,生日快乐!」 惊喜与感动同时涌上来,林庭君眼眶瞬间湿了,忍不住落下泪水。笑声、掌声与尖叫声交织成一片,屋子里的青春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大家以为派对步入正轨时,却忽然发现桌上空空如也。 「咦?蛋糕呢?」 「不是有人订了吗?怎么还没到?」 眾人面面相覷之际,大门「喀嚓」一声推开,胡劲强提着一个大蛋糕闯进来,满脸笑容地大喊: 「来了!来了!蛋糕来了!」 全场哄堂大笑,气氛瞬间更热烈。还没等蛋糕放稳,一位男同学跳出来说:「太慢了!罚三杯!」 语音一落,全场跟着起哄,声浪一波接一波。林庭君急忙劝阻,可胡劲强只是豪气的摆摆手: 「三杯算什么!」 他仰头便连乾三杯,引得掌声与欢呼彼起彼落。 随后,大家点起蜡烛,一同唱起生日快乐歌。林庭君闭眼许下三个生日愿望,吹熄蜡烛,在掌声与祝福里切下第一刀蛋糕,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然而热闹之中,柳浩瑋却注意到胡劲强脸色渐渐泛红,额头沁出汗珠。那三杯下肚的太急,他又几乎空腹。没多久便撑不住了。胡劲强捂着肚子,踉蹌着往外走。柳浩瑋心中一紧,赶紧上前搀扶,刚好迎面遇见从楼上走下楼的何兆杰。 「学长,要不要帮忙?」何兆杰的目光落在胡劲强摇晃的身影上,立刻上前搭手。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胡劲强,将他带到厨房旁的洗手间。才刚进去,胡劲强就撑不住,伏在马桶边呕吐起来。酒气与酸味瀰漫整个小小的空间,何兆杰脸色一变,却仍坚持陪在一旁。柳浩瑋则不断轻拍胡劲强的背,安抚他。 好一会儿,胡劲强才总算把胃里的不适吐了个乾净,整个人瘫软下来,脸色苍白。柳浩瑋扶着他走出厕所,客厅里的派对依旧热闹,正忙着分蛋糕。柳浩瑋让何兆杰先将胡劲强安置在沙发上,自己转身进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端过来递到胡劲强手里。 「小强才三杯就醉了!」 「不是号称胡不醉吗?」 客厅里此起彼落的调笑声传来,带着善意的揶揄。柳浩瑋听见,忍不住笑骂一句:「再闹就一人三杯陪他!」声音一出,反倒让起哄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场面顺势缓了下来。 派对在欢声笑语里继续,直到尾声,眾人分工合力收拾场地,才逐渐散去。沙发上的胡劲强早已睡的东倒西歪,呼嚕声大的惊人。 「学长,小强就麻烦你照顾了!」高丽临走前特地折返,交代一句,眼神里带着一份义气。 柳浩瑋点了点头,看着沉睡的胡劲强,不晓得为什么,心里涌上难以言说的感觉。明明周遭仍是欢笑与喧嚣,可他却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孤单,就像这满室的热闹,始终无法填满他心底的空缺。 林庭君和她的室友小陈看着呼呼大睡的胡劲强,忍不住担忧的问: 「学长,那小强怎么办?」 以这样的情况下,胡劲强已经不可能骑车回去宿舍了。无奈之下,柳浩瑋和何兆杰只好合力将胡劲强抬回房间休息。平常柳浩瑋自己上四楼,不到一分鐘便能抵达;但这回两人一边扶一边拖,楼梯彷彿没有尽头般漫长,每一步都显得沉重。终于把人安置在床上时,他们早已气喘吁吁,几乎虚脱。 「喂,学长……」何兆杰气喘连连,抱怨似地说:「胡劲强都吃什么啊?我快抬不动了……」 「这你问错人了!」柳浩瑋苦笑着,抹去额上的汗,「我也正想问他,到底吃了什么长大的。我也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去抬了!」 「他不是号称『胡不醉』吗?结果今天才几杯就不行了!」 柳浩瑋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桌旁取了条毛巾擦拭额上的汗,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夜风徐徐吹进房间,月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他远望着天空的明月,心里不自觉泛起了往昔的回忆。好多年前,他曾在高雄大树铁桥下与人对月放烟火,跨年的热闹景象似乎仍歷歷在目。那段美好的光景,勾起他心底的惆悵,他低声吟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何兆杰看着柳浩瑋的背影,不解地皱了皱眉。忽然,他开口问: 「学长是不是在想一个人?」 柳浩瑋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兆杰,带着一丝惊讶: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胡乱猜的。」何兆杰微笑,语气却带着探寻,「不过一般人可不会随口吟出这样的诗句。除非……心里真的有个人吧?」 那句话让柳浩瑋心头猛然一震。这些年,他一向掩饰的很好,不愿任何人窃见心底深处的伤痕。但在这静謐的夜里,何兆杰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差点打开了他守护已久的秘密。 「你想太多了!」柳浩瑋淡淡带过,转移了话题。 何兆杰却不肯善罢甘休,笑着说: 「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哦!学长快说实话,不然我就要搔你痒啦!呵呵!」 这样的调侃,让柳浩瑋一怔,他忽然想起,过去也曾有个人,笑着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对他说过相似的话。心口泛起微微刺痛,他不由得转过身去,低声说:「现在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房间休息了。」 何兆杰耸耸肩,临走前转头看向呼呼大睡的胡劲强,满室的酒气让他皱起眉,用手捏着鼻子,愴惶地逃离柳浩瑋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第十五章 时间的一边(二) 第十五章 时间的一边(二) 夜里,寂寞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让柳浩瑋感到孤单。他戴上了头罩式耳罩,插入cd音响,按了play键。音响传来女歌手许茹芸清亮的歌声,那首歌唱着: 「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讨你不会知道 」 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每一秒都充满思念。台湾和南韩一千五百公里,每一公尺、每一公里都是他满溢的牵掛。而韩尚锡,远在南韩的他,此刻是否也在想柳浩瑋?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柳浩瑋寧可不曾遇见韩尚锡,也不会让自己背负这般痛楚。 「叩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柳浩瑋一惊,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何兆杰探头进来,带着略微慌乱的笑容说:「学长,我刚洗好……想说你要不要用我楼上的浴室?」 柳浩瑋冷静地抬眼,轻声说:「进来也该先敲门吧?这样不太礼貌。」 何兆杰愣了一下,眼神漏出关切: 「学长,你还好吗?」 柳浩瑋挥了挥手,掩饰情绪:「没事!是一隻飞虫跑进眼睛了。」他从音响旁抽出面纸,假装擦拭眼角。 胡劲强醉的不醒人事,躺在柳浩瑋的床上,柳浩瑋只好和何兆杰共挤一张单人床。夜深人静,床太窄、心事太多,他辗转难眠。翻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何兆杰的脸上,那张熟睡的脸,乌黑的眉毛映着点点光泽,略高的颧骨勾勒出倔强轮廓,坚挺的鼻梁下,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柳浩瑋屏息,情不自禁在何兆杰的额头落下一吻。 柳浩瑋回想,何兆杰是系学会活动中认识的,那次卡拉ok比赛,何兆杰唱郑中基的「别爱我」: 「别爱我如果只是寂寞如果不会很久如果没有停泊的把握 别爱我不要给我藉口不要让我软弱别再把我推向海市蜃楼」 磁性的歌声让他印象深刻,脑中浮现多年前的回忆,曾有人为他唱歌,如今只成回声。让他印象深刻。 第一次巧遇何兆杰,是星期六早晨的光復路早餐店。柳浩瑋正挑早餐,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何兆杰! 柳浩瑋惊讶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常来这里啊!学长你也常来?」何兆杰笑的灿烂,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他高?的身影上,映出熠熠光辉。 柳浩瑋尷尬乾笑,本想外带,却看见何兆杰单独坐在座位上,眼神期待地望着他,最后只好改口: 「老板娘,我改内用好了!」 当柳浩瑋这么一说,让何兆杰感到有点意外! 何兆杰愣了一下,傻傻望着他。柳浩瑋坐下,啜了一口温奶茶,看着眼前的这个大男孩傻乎乎地菜单点锅烧意麵。早餐吃锅烧意麵?柳浩瑋好奇地问: 「早餐吃锅烧意麵?不会觉得很奇怪?」 「新竹人早餐喜欢喝热汤,肠胃舒服。」何兆杰这么回应。 两人相视而笑,柳浩瑋第一次感受到,一个阳光开朗的人,能让自己内心平静,微微泛起波澜。 后来,何兆杰因升上大二没能抽到校内宿舍,正烦恼租屋。一天大雨倾盆,柳浩瑋偶然看到何兆杰在对面宿舍骑楼躲雨,他打开纱窗,对着骑楼的何兆杰喊: 「兆杰!你什么在这里?」 何兆杰听到柳浩瑋的声音,像是遇到了救星,举起手来跟柳浩瑋挥挥手。柳浩瑋急忙下楼撑伞迎接他。他看见何兆杰的衣服都淋湿了,赶紧带何兆杰来他的宿舍擦乾头发,递了一件乾t恤给何兆杰换上。 在何兆杰真正搬进宿舍之前,柳浩瑋才从他口中得知,他正为了找房子而焦急奔波。机会就是这么巧合──柳浩瑋楼上的房间,原本住着一位延毕的学长,因为只剩下一个学分要重修,而那学长是台北人,平时多半不会住在宿舍,只有星期三才会南下修课。 柳浩瑋心想,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吗?于是立刻拨了通电话给那位学长,把何兆杰的情况仔细说明。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学长爽快地答应了。 掛断电话的瞬间,柳浩瑋忍不住笑了,他转身对何兆杰说: 「兆杰,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楼上的学长说他同意让你住进去。他平时只有星期三才会下来修课,下课后就直接回台北,下週三还会把钥匙交给我。如果你喜欢那个房间,他会亲自去和房东先生谈!」 听完这话,何兆杰整个人怔住,接着一股暖流衝上心头。他激动到忘形,猛然抱住柳浩瑋,开心像个孩子。柳浩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的脑袋一片空白,直到何兆杰松开,他才回过神来。 「学长,真的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可能真的要流落街头了!」何兆杰语气里满是感激。 「哪有这么夸张啦!」柳浩瑋笑着摇头,望着眼前这张喜悦的脸,他伸手指了指天花板说:「你应该更要感谢的是楼上的学长,没有他,就不会有这么刚好的房间。」 「都要感谢!都要感谢!」何兆杰连连点头,笑的眼睛都瞇成一条线。「要不是学长你的牵线,我连机会都没有。当然,也更要感谢楼上的学长愿意让房间给我,真的太幸运了!」 何兆杰搬进宿舍后,和室友如家人般相处。活动、国定假日、宵夜──这里总是热闹不眠。有一次,何兆杰从中区榕园豆浆买宵夜回宿舍,敲门声把柳浩瑋给吵醒。门外,何兆杰手上拎着宵夜,脸上带着难掩的兴愤与歉意。 「兆杰,现在几点了?」柳浩瑋揉眼惺忪。 「抱歉学长,我太饿了,看见好吃的就忍不住!」何兆杰傻笑着,诚恳的令人动容。 柳浩瑋无法拒绝,打开灯,让他进来,把宵夜放在小茶几。肉包馒头、烧饼油条、葱抓饼香气四溢,彷彿店家的美食跟进了房间。柳浩瑋看着何兆杰大口吃着,眼中闪过暖意,也想起韩尚锡──沉稳、压抑情绪;与何兆杰的阳光热情相比,像是另一个世界。 何兆杰只有傻笑的回应。柳浩瑋望着这个大男孩,充满明亮的眼睛,露出阳光的笑容,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韩尚锡。韩尚锡个性比较沉稳,常常会压抑自己的情绪,而何兆杰是属充满阳光的,浑身散发着令人激奋的热情,韩尚锡与何兆杰是截然不同的个性,他只觉得感慨,原来人的成长阶段,总是会遇见不同的人;今天有这些笑闹相伴,明天又会遇到谁?未来的际遇,他真的无法预知。 柳浩瑋端着碗坐下,望着何兆杰,总觉得命运真是奇妙。 若不是那年联考失利,他或许早就去了台北,跟韩尚锡编织属于他们的梦与未来。如今落脚在这座中部小城,与这群素昧平扇的人交会。人生的道路,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手推着走到这里。 何兆杰却吃的津津有味,把宵夜灭的一乾二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夜里徐徐吹来,满天星星与此起彼落的虫鸣。这寧静的乐章,让整个夜晚显得特别安稳。 「学长,听──虫鸣声,好像合唱耶。」何兆杰闭上眼,像是用心去聆听。 柳浩瑋愣了一下,忍不住失笑:「你吃饱后还能间情听虫鸣叫?」 「当然啊,这可是免费的音乐会,多好。」何兆杰一本正经地回答。 柳浩瑋顿了顿,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就在这静謐里,何兆杰忽然哼起歌来:「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梅花不许谢……」 熟悉的旋律驀地涌上心头,柳浩瑋心口一紧。?那是歌手叶欢唱的,在好多年以前,有个人也曾经在澄清湖边对他说:「亦是我的爱,我的爱!好好哭吧……鸳鸯枕,去了哪里?窗前的月辉,斑斑驳驳。」 记忆被撕开的一瞬间,他急切的阻止:「别唱了!」 「学长?」何兆杰愕然:「怎么了?是我唱歌唱太难听吗?」 「不是……」柳浩瑋勉强挤出一抹笑:「我是怕你吵到其他的室友!」 何兆杰听了点点头,手指贴在唇前,轻声的说: 「嘘!嘘!」 夜色深沉,两人对坐无言。最后柳浩瑋起身说: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好的,学长谢谢你陪我吃宵夜。」 「别客气。」 何兆杰咧嘴一笑:「下次放假,我带你去新竹,吃我家乡的米粉跟贡丸汤!」 「你是新竹人啊?」柳浩瑋微微一愣,他原以为何兆杰是台北人。柳浩瑋说:「我一直以为你是台北人,可是你说话没有新竹腔啊?」 「爸爸是闽南人,妈妈是客家人。」何兆杰笑着补充,「到时候我当嚮导,包你满意。」 柳浩瑋被他爽朗逗笑,点头应道: 「好,有机会再说。」 送走何兆杰回房,柳浩瑋站在门口,夜风带着草木香,他心里忽然一阵空落。 热闹散去后,只剩下静夜和虫鸣,还有他说不出的孤单。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一)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一) 16【告白与永别】 之后的日子,柳浩瑋与何兆杰几乎形影不离。课后常会一起去吃饭,假日时若没课,总会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由何兆杰下楼敲他的房门,拉着他去吃早午餐。这样的生活模式,彷彿成了两人默契的日常。 有一次柳浩瑋语重心长对何兆杰说: 「兆杰,你如果系上忙,就别总顾着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再说,你也好一阵子没回家了。上次你妈妈有打电话到宿舍找过你。回去看看妈妈吧,别让她担心。」 听到这句话,何兆杰沉默下来。柳浩瑋心里清楚,他之所以没有回家,是因为正和何妈妈有些争执。看着眼前的兆杰,他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何兆杰开口。 柳浩瑋不想刺激他,只淡淡一笑,装作随意地回道: 「没有啊!只是你手机关机,谁都联络不到你。你妈妈才会急得打宿舍电话。」 何兆杰沉默良久,他才压低声音说: 「妈妈希望我假日没课的时候,能去摊位帮忙。但我真的不喜欢在外面吹风,新竹的风那么大,我叫她别那么辛苦……」 柳浩瑋试探着问:「那你爸爸呢?」 何兆杰没有回答,柳浩瑋立刻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追问。只是这一瞬间,何兆杰眼神里闪过的阴鬱,让柳浩瑋心头一紧。他上前轻轻拥住何兆杰,像是要把那份低落揽进怀里。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家人永远是你的避风港。」柳浩瑋温声道:「你妈妈会打电话来,或许只是盼着你报个平安。回个电话吧,让她安心。」 说这些话时,柳浩瑋心底却隐隐作痛。因为这样的景象,太像从前的自己。他想起母亲,想起当年的冷漠回应。也因此,脑海里竟勾起了另一个名字──韩尚锡。 那熟悉的声音、笑容,甚至带着烟草气息,一股脑都翻涌上心头。高屏铁桥下的烟火、学校天台上的约定、澄清湖大门的告别……全都像潮水般涌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想起mango……」柳浩瑋在心底低语。 他深知自己曾亏欠韩尚锡,亏欠那段至纯的感情。他没有努力去守护,把未来亲手葬送,如今只能在记忆里懊悔。或许,命运在某个未知的时空里,还能让他们再续前缘?谁能说得准呢?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注定要在这座中部小城完成四年学业,他无力再去重考、无力转学。他只能告诉自己,先好好读完这四年。至少在学业上,还算平稳无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珍藏与韩尚锡的梦。 他曾经在日记中写下心底的告白:「命运将我俩紧紧绑在一起,你若是云,我便是风;你是黑夜,我就是那轮月光,悄然照亮你心深处的角落……」 当时写下这样告白,字字诚恳。 「每天太阳升起,就是我心里想你的开始;每天月亮升起,就是我梦里想你的延续。但愿月亮、太阳做为见证,让我爱你一生一世。」 这些文字,时至今日仍刻在心底,从未淡去。 正当他沉浸回忆时,何兆杰的声音忽然把他拉回现实。 「学长,你在想什么?」 柳浩瑋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当然不能把心底最深的秘密告诉何兆杰,只能摇摇头,笑着把视线投向窗外。窗外的锡兰橄欖树正吐出雪白的花苞,洁白如雪,让他想起高雄的宝来梅花。 「学长,其实……」何兆杰忽然低声道,「其实我爸爸,在我国三时就过世了。」 柳浩瑋一震,这么早熟又坚毅的男孩,背后竟有这样的伤痕。他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惻隐。 「兆杰,我很遗憾。」 何兆杰只是摇头,眼底却闪着压抑不住的忧伤。柳浩瑋看得出来,于是轻声安慰: 「生离死别谁也逃不掉,生命虽然脆弱,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该珍惜每一天。」 这句话,让何兆杰心口像被刺中般隐隐作痛。他永远记得父亲离去的那一天,来的太突然,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兆杰父亲化作轻烟远去,留下母子与哥哥面对沉重的缺口。 何太太自那时起,便独自撑起全家。那份坚强,让何兆杰心疼不已。想到这里,他只好低下头,不让眼泪被别人看见。 柳浩瑋看着,静静陪伴。他自己未曾真正体验过锥心之痛,却能感受那份空洞。于是他说: 「我想伯父生前一定很疼你,你一定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是的。何父一直是兆杰的大树,无微不至地守护着。他自小体弱,遗传到母亲气喘的毛病。每当季节交替,气喘发作,何父总会着急拿出支气管扩张剂,耐心给何兆杰含在口中,让他慢慢缓和下来。若不是何父,他恐怕熬不到现在。 「我哥身体很好,只有我遗传到气喘。爸爸对我的照顾,比对哥哥还多。」 语音刚落,何兆杰的胸口忽然急促起来。气喘再度发作,他用力喘息。 「兆杰,你的药呢?」柳浩瑋慌了,声音拔高。 「背……背包里……」何兆杰断断续续地挤出声音。 「等我!」柳浩瑋手忙脚乱地翻找,终于抓到药瓶,「快!兆杰!」 何兆杰立刻吸入药雾,慢慢缓和下来。 柳浩瑋心有馀悸,捂着胸口直喘气:「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学长,对不起……让你看到我狼狈……」何兆杰的声音还在颤。 「傻瓜,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心还在砰砰跳呢!」 幸好药物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柳浩瑋第一次面对气喘的急症,他以前跟韩尚锡在一起时,他最多只是帮忙买香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有没有好一点?」柳浩瑋轻声问。 何兆杰虚弱地点头。 「学长,真的非好意思。」 「别客气什么。」柳浩瑋伸手,按着他肩膀让他靠回椅背,「你休息一下,我去倒杯温水给你。」 他刚转身,手却被猛然抓住。 那手掌紧紧扣住他的指节,带着灼热的体温,带着一种迫切的力量。柳浩瑋回头,对上那双直视他的眼睛。 「学长,不要走……我不想一个人。」何兆杰声音急促,近乎恳求。 柳浩瑋一怔,心口震动。 「兆杰……」 「学长你喜欢我?」 「啊?」柳浩瑋一时语塞。 「你喜欢我吗?」 「兆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不是还不舒服?」 「我很清楚,我喜欢你!」 柳浩瑋的脸微微发红,他试着冷静:「你一定累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谁知下一刻,何兆杰猛然将柳浩瑋拉向他,失去重心的柳浩瑋跌入兆杰怀里,还未反应过来,双唇便被覆上。 那是炙热而真挚的一吻,舌尖的交缠,让人无法抽身。 柳浩瑋似乎被带入,却在瞬间如同遭电击般清醒。脑海里闪过天台上与韩尚锡的承诺,那段纯粹的爱情,只有韩尚锡能触碰。他的初吻只属于那个人。 「不可以!」柳浩瑋心头狂喊。 柳浩瑋猛然推开何兆杰,他狼狈起身,额头沁着冷汗,脸色涨红。 「兆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何兆杰注视着柳浩瑋,他说: 「我知道,因为我喜欢学长。」 这句话,让柳浩瑋心神俱乱。但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不可以喜欢我!绝对不可以!」 声音带着颤抖,那是深深的恐惧。因为他太清楚,若这件事在学校被传开,他与兆杰都会身陷绝境。这条路,他走过一次,伤痕累累,他不能再让任何人重蹈覆辙。 「刚才的事,当作没发生过。」柳浩瑋艰难地说。 何兆杰凝视他: 「学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我们真的不可能!」柳浩瑋摇头,语气绝决,「你是阳光的男孩子,你该去喜欢乐女孩子。不要走错路,不要让自己后悔!」 「难道学长不是这样?」何兆杰话里有深意。 柳浩瑋猛然打断:「你问的太多了!」 柳浩瑋打断回应,他必须煞车。再往前一步,他们都将无法回头。于是,他把最脆弱的心,再次封死在胸口深处。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二)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二) 晴朗的周六午后,阳光落在台中市政府后方的小巷弄里。柳浩瑋与杨博勋、徐文峰三人,相约在一间名为「华泰咖啡」的小咖啡馆叙。推开木质玻璃门时,淡淡的咖啡香气与轻柔的爵士乐声扑面而来,让人暂时忘却时间。 他们随意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餐后话匣子便自然打开。谈笑之间,徐文峰先拋出讯息──原来他已有一位稳定交往的女友,是大学同学,打算退伍后就与她订婚。杨博勋也透露,自己早已打算继续攻读硕士学位。 听着好友们对未来都有了清楚的规划,柳浩瑋却觉得自己还停留在原地踏步。虽然此刻正与老同学们欢笑谈天,他心里却仍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三人边聊边笑,徐文峰一如往常,还是忍不住搬出他的「徐氏字读」: 「告诉你们,我跟我女朋友的故事,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完的,三天三夜也不够。连巷口的阿猫阿狗都得给我们这段姻缘三分顏面。当初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可是啊,我们航工系阳气太重,全班唯一的女生就落到我们这里。你们说,这是不是老天爷赏我们仙女?安慰我们这些寂寞的工科仔!」 「哈哈,那你们可是艳福不浅啊!」柳浩瑋打趣道。 「这样一来,你们班不就大暴动了?」杨博勋边啜绿茶边笑说:「我脑还里马上浮现难民营里一群饥饿的难民,争相求食的模样!」 「欸欸!你这比喻太过份了!」徐文峰立刻反驳,「谁叫台湾的教育制度不公平?男生被逼着唸工科、女生都去唸商科?这算哪门子的性别平等?在民主的社会里,不是应该男女都有同等选择?」 「嗯,说的好像满有道理的。」柳浩瑋点点头,半真半假地附和。 杨博勋接着笑道:「既然你都谈到民主平等,那我们来赌一赌──未来的台湾会不会出现女总统?到那时候,性别、种族、宗教,都不是问题。」 「女总统?」柳浩瑋挑眉,「女性要当国家元首可不是简单的事啊!高学歷、高智慧、还得精通外文,还要有国际手腕。」 「英国的柴契尔夫人就是例子,不是号称铁娘子?她的手腕可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 「这样讲的话,歷史上的武则天、慈禧太后,也算治理国家。虽然没高学歷、没外文能力,但手腕可是心狠手辣啊!」 徐文峰立刻插嘴:「时代不同啦!现在是民主社会,总统是人民选出来的。想想看,今年不是才刚政党轮替?国民党执政几十年,第一次让民进党上台,这可是歷史性的纪录。再过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台湾真的会有女总统!」 柳浩瑋笑了:「小蜜蜂,你现在变政治评论员啦?这么热衷国家大事?」 「你不关心?民主得来不易耶!要不是先烈牺牲流血,我们哪有享受今天的自由?」徐文峰双手一摊,神情竟有几分认真。 杨博勋笑着调侃:「小蜜蜂,以你的热情,不去从政可惜了。国家需要你这种人才!」 「免了吧!」徐文峰摇头,随即拿起叉子捲了点义大利麵送入口中。 柳浩瑋望着他,忽然想起往事,便开口:「小蜜蜂,还记得以前你来我家,都会带你爷爷烤的烧饼,爷爷最近好吗?」 徐文峰一愣,神情黯了些,却仍装作轻松:「他老人家去年中风,早就退休了。幸好有收的徒弟接手,不然那家老店就要熄灯了。」 「对了,」杨博勋忽然想起什么,话到一半又有点犹豫:「前阵子我从楠梓学校出来往左营,正好经过那家速食餐厅……」 「大头!」柳浩瑋猛然打断,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杨博勋一怔,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无奈与心疼。他早已知道真相,只是不忍心戳破朋友心里的伤口。 「我知道他的事对你打击很大。」杨博勋语重心长地开口:「老实说,刚开始知道你们在一起时我很惊讶,也很担心有天会曝光。但你们在对的时间相遇,却在不对的时间分开……而且,他终究不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人。」 「就算他不是台湾人,我还是可以飞去韩国找他啊!」柳浩瑋的声音有些哽咽,压抑已久的痛意涌上心头,「我只是恨自己不够努力,才落得联考失败!你考上高应大,徐文峰是海科大,我却连最后一所私立的都没上。现在我考上国立的学校,但不是我心里的那所理想学校……mango已经毕业离开台湾,我的梦已经碎了,而你们已经开始规划将来的路,我却还停在原地踏步!」 杨博勋望着他,眼神既无奈又心疼: 「浩瑋,别再困在过去了。三年了,事情已经过了三年了。未来的路还很长,等到时机成熟,再去找他也不迟啊!」 柳浩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大头……谢谢你。」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真心。这一路上,他最感激的,还是这些陪他风雨同行的朋友。 夜色已深,他们的谈话也逐渐告一段落。时间已晚,三人纷纷赶往车站。徐文峰最早搭上火车北返要台北;杨博勋因为往高雄的自强号、莒光都已经客满,只好改搭客运回高雄。 柳浩瑋陪杨博勋到客运站候车,街灯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浩瑋,前阵子我去你家,听你妈妈说,你奶奶的状况不太好!」杨博勋试探着开口。 「嗯,她在信里有提过。」柳浩瑋低着头,声音有些僵硬。 「我知道你还在生你妈的气,但毕竟她是长辈,也是真的关心你。」 「我不需要她的关心,我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浩瑋……」杨博勋无奈的叹息,接着郑重地说:「你放心,我从来没有把你跟学长的事说出去。我答应过你,要保守这个秘密!」 柳浩瑋抬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热:「谢谢你,大头……谢谢你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别客气。」杨博勋拍拍他的肩:「只希望你找个时间回家一趟,奶奶真的很想你。」 柳浩瑋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嗯,会找个时间回去。」 这时,开往高雄的客运缓缓进站。杨博勋挥了挥手,转身上车。车子驶离时,柳浩瑋仍站在原地,望着客运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一阵空落。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三)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三)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小镇车站外的空气冰冷而稀薄,没有大城市的喧嚣与灯火,只有萧瑟的风声伴随。柳浩瑋拉紧外套,走到寄车场领回机车,发动引擎,轰鸣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马路不宽,两旁的路灯稀稀落落,骑在路上的他,唯一的同伴是寒风与湿冷的雾雨。当年从高雄北上,他曾怨这座小镇的寂寞与狭小,连闹区都只是短短两条街中正路、光復路,五分鐘便能走完。他常怀疑,自己的条件是否就只能落在这样的小地方念书?可不管怎样,这里毕竟是国立大学,他只能逼自己适应,把梦想暂时收起。那座原本以为触手可及的台北,如今早已远得模糊。 肚子传来抗议声,他停在一家麵摊,刚好点餐,却听见有人叫他:「浩瑋!」 回头一看,是隔壁班的阿正。柳浩瑋笑着与对方寒暄几句,直到老闆娘喊他取餐,才道别离开。柳浩瑋提着肉羹饭走在冷风中,他突然想念起奶奶的酸辣汤与手工包的水饺。那种温热、安心的滋味,是任何小吃摊都无法取代的。 奶奶,最近过的好吗?柳浩瑋想到她因被跳舞学生感染肺结核,被住院隔离治疗,心口便紧了一下。杨博勋说的对,他应该找个时间回去探视奶奶。 回到宿舍,他停好机车,推开大门,客厅里正播着《蓝色生死恋》。林庭君和沉湘怡坐在沙发上,眼眶微红。 「学长!」庭君小声唤他。 「怎么啦?看电视看到哭?」柳浩瑋在一旁调侃。 林庭君欲言又止,沉湘怡忍不住接话:「兆杰啊!刚刚不知道怎么了,一回来就气冲冲上楼,还砰一声关门,把我们吓坏了!」 柳浩瑋愣了愣,心头一紧:「好,我上去看看。」 他在厨房解决了晚餐,洗好碗才上楼。何兆杰的房门门缝里透着灯光,他轻敲: 「兆杰,你在吗?」 门锁喀一声开了,但对方没有回应。柳浩瑋推门进去,只见兆杰坐在电脑前,脸色阴沉。 「你怎么了?听说你刚回来就发脾气?」柳浩瑋关心的说。 「问你自己!」 「我?」柳浩瑋错愕,「我做了什么?」 「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跟一个男生聊的有说有笑的。」 柳浩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忽然随即皱眉:「你在说阿正?我刚好在麵摊遇见他而已。」 「你以为我没看到?」何兆杰冷哼,「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你们说说笑笑。」 「那你怎么不过来打招呼?」 「我怕破坏了你们的气氛!」 「什么气氛?」柳浩瑋听了整个傻眼,他愕然的说。「你在怀疑我和阿正?我们只是同学!」 「难道不是?」何兆杰冷哼着。 柳浩瑋生气,涨红了脸: 「你还真是无聊!遇到隔璧班的同学也有事?那是不是连问路的人也有问题?」 「对!就连是你跟路人讲话,我都会觉得你们有关係,我就是不喜欢别人跟你有进一步的接触,连讲一两句我都会觉得不自在!」 「兆杰,你太夸张了!」柳浩瑋的脸涨红,「这样让我觉得你……很可怕!」 「可怕?」何兆杰心头一震,声音却压低:「那个真正伤害你的人,就不可怕吗?」 「你懂什么?」柳浩瑋愤然打断,「你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他至少,不会像你这样无理取闹!」 这话像刀子般刺进何兆杰的心口,他沉默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是我衝动了。」 柳浩瑋背靠着墙,眼神暗沉: 「兆杰,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每个人都有不愿揭开的伤口。」 「那就让我来治疗它!」何兆杰喊。 「没有用!这伤口实在太深太深了!」 何兆杰大大一震,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学长,就算伤口再深,也需要药啊!」 柳浩瑋低着头靠着墙壁,不让何兆杰看见他的悲伤。 沉重的寂静笼罩着房间,空气彷彿凝结。何兆杰看着眼前的柳浩瑋,心中百般纠结。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追问,柳浩瑋都不会把那段过往的伤口轻易揭开。可是,看着他如此孤单、如此挣扎,他只觉得心疼,甚至有种衝动,想替他分担所有痛苦。 「学长……」何兆杰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颤抖,「对不起,是我不该逼你想起那些过去。你说的没错,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伤口。我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去探问,但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哪一天你想找个窗口倾诉,我会一直在这里。这扇窗,永远为你而开。」 何兆杰的这一句一句,像石子投入深潭,让柳浩瑋胸口翻腾。他闭着眼,却怎么也止不住心中的震动。 「学长……」何兆杰直直望着他:「你是我最在乎的人。」 柳浩瑋怔住,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是挣扎与迷惘。 何兆杰上前一步,声音温柔地几乎要把他融化:「我们都有伤口,不管它有多深,我相信……只要彼此在,就能守护对方的伤口。」 那一瞬间,柳浩瑋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压抑多年的委屈与寂寞如洪水般溃堤,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何兆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上前紧紧抱住他,把他所有的脆弱都拥进怀里。那个拥抱既用力又小心,彷彿要告诉他:「无论世界怎么对待你,我都在这里。」 夜色静謐的安逸,安静到连窗外的风声都听的清清楚楚。这一夜,漫长的像永远。但在彼此的陪伴里。却第一次不再那么孤单。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四) 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四) 一周后。 柳浩瑋照常到「復活故事」服饰店打工。刚替橱窗的人体模特儿换好新款外套,正拍了拍衣领准备退后欣赏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熟悉又带着笑意的喊叫: 「学长,你看我带什么来给你?我买了你最爱喝的桂花酿茶!」 柳浩瑋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果然是何兆杰。这突如其来的出现,让他有些意外。他快步走出橱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喊道: 「兆杰,你什么有空跑来?」 「我刚跟庭君和高丽他们去吃饭,想到你在附近打工,就绕过来看看。」何兆杰笑着把手中的饮料举高,晃了晃,「还特地买了你最爱的桂花酿茶,冰冰凉凉的,刚好解渴。你吃过晚餐了吗?」 「我同事刚出去买。」柳浩瑋回道。 「哇,这么晚才吃?」何兆杰看了手上的錶,已近八点,「学长,你不会一直忙到现在吧?」 「刚好碰到一个很挑的客人,走不开啊!」柳浩瑋苦笑着,接过饮料,「你不知道,服饰店真的不好做,每天都要看客人的脸色,还要陪笑。」 「我懂。」何兆杰点点头,语气透着心疼。他看着柳浩瑋一边吸一口饮料,一边搬出一张折叠椅给他坐,他眼神也随意扫过店里的摆设。 「这里的人穿衣服好像都满保守的耶!」何兆杰笑着感叹,「怎么都看不到levi’s或lee的牛仔裤?我买衣服都要跑回新竹,不然就衝跑台北了!」 「这里不是台北啦!」柳浩瑋耸耸肩,淡淡回道,「这里的民风比较单纯。就像有次我拿八百九十元的裤子给客人,结果她死命挑到最后,硬是选了四百九十元的,我还不是只能照样卖她。顾客至上嘛!」 「学长,你真的很厉害,我佩服你能在这里生活待四年。」何兆杰竖起大姆指,笑着说。 「你也一样啊,不也要熬四年?」 饮料的甜香在口中蔓延开来,却没能久留。后来同事买了晚餐回来,何兆杰便起身告别,让柳浩瑋专心吃饭,自己先回宿舍了。 夜里十点,店舖准时打烊。柳浩瑋关掉了招牌灯,弯腰整理货架上的衣物。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拿出来一看,萤幕上闪烁着那个熟悉又矛盾的名字──柳太太。 指尖停在按键听键上,他愣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丝抗拒。终究,他还是按下了接听。 「是浩瑋吗?」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颤抖的声音。 短短一个字,却让母子之间隔着厚重的空气。 「你等一下,去车站买票回家一趟……」柳太太的声音忽然哽咽,「奶奶病危!快回来!我已经通知你在台北的大哥了……」 那一瞬间,柳浩瑋脑袋轰的一声空白,像被晴天霹靂劈中。他愣愣站着,连呼吸都僵住。下一秒,他猛然收起手机。匆忙关下了铁门,颤抖着手打给老闆娘请假,然后一溜烟骑着机车衝回宿舍。 进了房间,他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顾不得整理。随即直奔兆杰的房间,砰砰砰急促敲门。门一开,他几乎是失控的脱口而出: 「兆杰,你载我去车站一趟!」 何兆杰愣了一下,立刻点头,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 两人下楼,经过庭君的房间时,柳浩瑋停下脚步,用力敲门。门一开,他急切地说: 「庭君,我得赶回高雄家一趟!麻烦你帮我跟班导请假,我奶奶病危……」 「啊……怎么会这样?」林庭君惊讶地捂住了嘴,眼里闪过心疼。她轻声安慰道:「学长,你一定要坚强。学校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真的麻烦你了!」柳浩瑋声音颤抖,眼眶已微微泛红。 一路上,何兆杰飞快地骑着机车载他直奔火车站。可惜时间已晚,南下的火车全数停驶。无奈之下,柳浩瑋只得转搭深夜的客运回高雄。 好不容易买到车票,他上了车,透过玻璃车窗向何兆杰挥手。车子缓缓驶离站口,开向通往南方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笼罩,他靠在椅背上,双手紧握背包,他一路祈祷:「奶奶……你一定要等我。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你说,拜託……一定要等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却死命忍着,直到车子没入深夜的长路,唯有心底那份惶急和不安,在胸口一遍遍撞击。 然而命运却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柳太太的声音带着泪音: 「浩瑋……奶奶已经走了。直接到殯仪馆来吧……」 手机滑落在膝上,柳浩瑋浑身僵硬,心脏像被掏空。他把外套拉过头顶,埋在布料里痛哭失声,不敢让车上的陌生人看见他的溃堤。 「奶奶……您怎么不等我?我还有好多话想告诉您啊!」 任凭心底怎么呼喊,回应的却只有高速公路呼啸的风声。 凌晨两点多,客运抵达高雄。杨博勋早已开着父亲的轿车等在站口。一路上他们沉默无语,直到殯仪馆前,柳浩瑋才低声说: 「大头,送我到这里就好。」 「没关係,我陪你进去。」 柳浩瑋点了点头,却在踏入灵堂那刻,再也支撑不住。 c厅里,白花覆满灵桌,奶奶的遗照安静端坐在中央,笑容一如生前。柳浩瑋双膝一软,重重跪下,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柳太太见到柳浩瑋的身影,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杨博勋上前,神情肃穆地向她致意: 「伯母,请节哀保重。」 「谢谢。这么晚还麻烦你。」 「别这么说,应该的。」杨博勋强忍悲伤,补了一句:「奶奶以前也很照顾我们。」 杨博勋在灵堂前恭恭敬敬上香,对着遗照深深鞠躬。依照地方习俗,不多言语,只是转身时朝家属点头示意,随后静静离开。 灵堂外的夜风带着一丝秋凉。此刻厅里只剩直系亲属守灵,白烛的火光摇曳不定,墙上影子拉的修长,彷彿奶奶慈祥的身影仍旧在厅堂里,守护着家人。 自从奶奶住院隔离以来,柳浩瑋心里早已隐隐有了准备。可真正走到这一步,仍是如晴天霹靂难以接受。从小到大,奶奶是最懂他的,也是唯一无条件护着他的人。如今她静静躺在棺木中,笑容定格在遗照里,那种失落深刻的撕裂心口。 柳浩瑋整夜跪在灵前,双膝酸痛,眼泪却始终忍不住。有人上前劝他休息,他摇头,不发一语。 柳太太来到他身旁,语气淡淡的:「别哭了,奶奶已经走了。」声音却带着一丝硬冷,像是不容辩驳的决绝。 柳浩瑋心头一震,这是何等残忍的言语,母亲竟还能如此冷漠?他咬紧牙关,不再回应,任由眼泪一颗颗落下。多年来,母子间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似乎又一次摆在眼前。 然而,当他低着头,不经意地抬眼时,却看见母亲的身影。柳太太正背对他,正一遍遍擦拭早已乾净的茶杯。动作僵硬、重复,肩膀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压抑着,不让眼泪流下。 柳浩瑋怔住,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原来母亲不是无情,她只是把悲伤埋的很深很深,不愿让人看见。她害怕,一旦自己哭了,全家就再也撑不住。 那种冷硬的言辞,不是拒绝,而是另一种支撑。 柳浩瑋眼泪再次溃堤,他忽然明白,母亲爱的很笨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这样的爱,依旧是爱。 告别式当天,鐘声、诵经声与哭泣声交织。送行的队伍缓缓前进,白幡飘摇,亲戚好友依依不捨。柳浩瑋一路搀扶着柳太太,心里沉重,却又奇异地平静。 到了火化场最后一刻,他长跪不起,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棺木缓缓推入,火焰将要燃起时,家属齐声喊: 「妈,火来了!快走啊!」 「奶奶,赶快跑!」 声音悲痛却急切,却蕴含着祈愿──希望奶奶不要再留恋尘世,随佛往西方极乐世界,安然解脱。烈焰腾起的瞬间,柳浩瑋终于俯身叩地,重重磕下头。 「奶奶……」他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我会长大,我会好好走下去。」 焰光将视线吞没,他知道,这是人生另一个开始。 第十七章 错爱边缘(一) 第十七章 错爱边缘(一) 17 【错爱边缘】 一年后,二oo一年十二月。 升上大四后的柳浩瑋,白天在毕业专题与工读之间奔波,夜里常被空下来的心事追着跑。自从奶奶过世以后,他忽然对时间格外敏感:叶子落地、影子变长、街边店家提早拉下铁门──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像在提醒他,失去总是比想像快。 他与何兆杰在一起快一年了,表面仍维持学长学弟的距离,独处时才像恋人。何兆杰的笑容向来温和,话不多,做事俐落、但在一些缝隙里,会突然冒出让柳浩瑋难以理解的执拗与猜疑,尤其是一触到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必说出口也能在空气里感应到:韩尚锡。 他们约好不再提起,可有时吵到急处,何兆杰还是会丢出: 「你的心里还是忘不了你的韩国学长,对不对?」 那声音像颗掷在心湖里的石头,让水面瞬间千叠。柳浩瑋听着,心里一阵刺痛。两人明明早就说好不再提起韩尚锡,可何兆杰总会在争吵时,硬生生把那个名字说出来。那一刻,他总觉得自己像被狠狠戳中最柔软的地方──痛,却又无处可躲。他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和韩尚锡的故事告诉何兆杰。那是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回忆,如今却成了对方不时翻出的利刃。 其实两人身上各有彼此没有的优点。韩尚锡的稳重、隐忍,何兆杰的真诚、直接。南辕北辙的性格,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对待他的时候,都曾是温柔的。柳浩瑋常常想,缘分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吧,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论兜兜转转,总会让你遇见那个曾经照亮过你的存在。 然而,他心里终究放不下韩尚锡。大二那年班游去台中后里,他第一次看见大安溪花樑钢桥。那一刻,他几乎屏住呼吸──那桥身的弧线、铁骨的结构,竟与故乡的高屏铁桥如此相似。后来才知道,全台湾三座仅有的花樑钢桥:大安溪、大甲溪,以及高屏铁桥。从那之后,每当思念翻涌,他就会骑车去那座桥下仰望天空,对着月色无声吶喊: 「mango……我这个月光,还能够照到在韩国的你吗?」 他看着天,眼眶泛酸。两人曾经约定,如果想念对方,就去桥上看月亮,把思念交给月光去传递。只是,他不知道,在遥远的韩国,韩尚锡是否也真的抬头望着同一个月亮? 好不容易等到有放假的空档,何兆杰提议要去台北走走。 柳浩瑋怔了怔,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踏上那个城市了? 脑海浮现的,是他和韩尚锡错身而过的那些片段。考上中部学校之前,他其实就曾答应过要去台北找他。那时韩尚锡特意透过杨博勋,留下一个住址。可惜应届落榜的他,带着失落与羞愧,只能把这份承诺搁在心底。 直到重考成功,他才鼓起勇气北上。开学不久,他迫不及待去找徐文峰,请他帮忙凭着地址寻人。终于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他站在那扇熟悉却陌生的套房门前,心脏怦怦直跳。 可当房门推开时,迎接他的只是一室空盪。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房东淡淡说着:「那位租客早就退租,毕业后回了韩国。」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胸口像是被重重掏空,眼前的街景与楼房忽然失去了顏色。 「他……是等不到我了吧?」 柳浩瑋喃喃地想。若当年他没有失约,或许一切会不一样。如今留下的,只剩下深深的遗憾与自责,像影子般跟随至今。 那天两人从台北回来,白天逛了西门町与五分埔,傍晚在师大夜市吃了太多小吃,最后一班客搭回这座小山城。车子越过新东大桥时,桥面一盏盏拉成细长的线,像从夜里抽出的金属丝。柳浩瑋就知道,快下交流道了。 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在高屏旧铁桥施放烟火的情形。更难以忘记的,是韩尚锡在高屏铁桥抱他时候,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从你一出现,我就知道我完了……」 这样的声音,一直耳边回盪,早已烙进记忆。 回到宿舍,柳浩瑋没有待在房间休息。 顶楼的铁门吱呀一声,他走上去,夜风里有股潮冷的味道。远处的新东大桥像被悬起的光带,夜色把这小镇剪成黑蓝色的块面。 柳浩瑋把手放在女儿墙上,指尖沾了层凉意。 「学长,你在上面做什么?」 背后传来声音,何兆杰站在门口,沉着气息,眼神飘忽。 「哦,我上来吹吹风。」柳浩瑋说,声音很轻,「等会就下去。」 何兆杰走近:「一路上你一直都不说话,是不是你又想那个他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柳浩瑋没有回答,他不想把伤口摊在这种语气里。 「你不要这么多疑好不好?」柳浩瑋大叫:「我只不过是上来吹吹风,这样也不行?」 「我没有要逼你,」何兆杰抿了抿嘴角,盯着他:「只是……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可你还活在那个影子里。学长,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 「不要这样。」柳浩瑋喉咙有点紧,「我只是上来透透气。」 「我不是不让你透气。」何兆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我只希望你不要每一次沉默,都跟他有关。 那一瞬间,语气像火星落进乾草。 「何兆杰,你说够了没?」柳浩瑋也抬起头,眼睛发红,「你以为我愿意记得?你以为我不想把一切忘掉?」 沉默突然被撕开。 「我只是想要你看见我。」何兆杰说,嗓音发颤,「学长,我们在一起,难道只能牵手,亲吻?你从来不让我靠近,再近一点都不行。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心里有我?」 「我们还不到那个时候。」柳浩瑋垂下眼。 「什么时候才是『那个时候』?」 何兆杰一步步逼近,话里有股委屈,也有躁动,「还是说,不管多久,都轮不到我?」 风更冷了。 柳浩瑋觉得自己站在悬崖,往前是黑,往后也是黑。他其实害怕,不是怕亲密,而是怕一旦越界,所有小心守着的东西会被瞬间冲垮。他低声道: 「不要再说了,好吗?」 下一秒,世界忽然失速。 何兆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切。「学长,我会让你知道……我可以是你的人,也可以让你,从此只看见我。」 「别这样,先放开。」柳浩瑋用力抽手,却被更用力地扣住。 吵嚷没了言语,只剩下呼吸撞在一起。那些平日学来的分寸在一瞬间全被丢开,像有人踢翻了桌脚。 「等一下……不要!」柳浩瑋的声音乾裂,在风里几乎要散掉。 可失控已经发生…… 他被按在女儿墙边,手臂被制住,背脊一下一下紧的发痛。夜风刮在脸上,他的牙齿咬住下唇,眼眶泛出酸意。他不是没有出声,也不是没有挣扎;但所有「不要」在此刻都像掉进了深井,没有回音。 那种越界,不是温柔的靠近,而是强行的闯入──是把他仅存的秩序搅乱,把他一直守住的界线践踏。 柳浩瑋闭上眼,肩胛发抖。心里升起的不是羞耻,是彻底的无力,以及一种更深的疼:「为什么变成这样?」 远处有狗吠,电线桿上的路灯嗡嗡作响。世界依旧,他却像被按了静音。 天色渐渐发白,柳浩瑋满身冷汗与羞辱。当一切终于结束,何兆杰倒在他身上,像耗尽力气的野兽。柳浩瑋望着天际的鱼肚白,心里一片荒凉。 「这真是我认识的兆杰吗?那个笑容灿烂的男孩去哪里了?」 柳浩瑋狼狈地站起来,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手从栏面上慢慢挪开,一步一步走向铁门。每一步都沉,像踩在水里。 他下了楼,回到房间,锁上了门。浴室的灯开着,他站在镜子前很久很久,最后把水开到最大,让冰冷的水声盖过脑中的杂音。莲蓬头的水顺着头发、脸颊、肩膀一路落下,他抱着手臂,企图把自己哭泣声更小一些。 天快亮时,他终于靠在床边坐下。窗外有第一声鸟鸣,像远方的一粒针,轻轻刺破夜色。柳浩瑋发愣了好一会儿,拿起背包,把昨天换下的衣物丢进垃圾桶。闹鐘响了,他按掉闹鐘,准备上十点鐘的早班。 柳浩瑋照常出门。 街上仍带着昨晚夜的凉,早餐店刚开,蒸气冒在簷下。这座小城镇的白日声音一个个回来,扫帚刷地声、摩拖车发动声、学生跑步声。所有事像平常日一样正常,只有他的步伐与呼吸,还没跟上。 他知道,自己得先把日常捡起来,否则会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整个人碎掉。 中午之前,他在「復活故事」店里,替橱窗模特儿换衣。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圈发暗。他努力不去看,只让手继续动。把扣子扣好、衣角抹平、衣架整齐。门口风铃响,有客人进来,他弯腰致意,把笑意端出来,像平常一样。 顶楼的那一夜,像被折起来塞进胸腔深处的一张纸;只要呼吸稍深,就会刮到。 何兆杰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他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昨夜在顶楼与柳浩瑋的缠绵,仍令他回放不已。那份放纵与激情,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下楼后,他敲了柳浩瑋的房门,门虚掩着,他推开一看,床铺整夜未动,浴室地板还残留着湿气,而昨晚的衣物被丢进了垃圾桶。何兆杰心头一颤,直接告诉他:事情不妙。 「难道我昨晚做的事……真的伤害了他?」何兆杰不安地想。 带着这份懊恼,他匆匆骑车赶往柳浩瑋打工的服饰店。途中,他顺道买了午餐与桂花酿茶,想藉此弥补。 店门口,他看见柳浩瑋正低头整理牛仔裤,便挥手大喊: 柳浩瑋仅仅抬眼看了他一瞬,便又垂首,神情冷淡地像看待一个陌生人。那一刻,何兆杰心头沉了下去。他明白昨晚的鲁莽,带来了无法忽视的裂痕。 「学长,我买了午餐过来给你,还有你最爱喝的桂花酿茶……」 声音小心翼翼的,却换来彻底的沉默。 柳浩瑋走向柜檯,拿起出货单,继续埋首工作。何兆杰站在一旁,彷彿置身寒冰之中。他急切开口: 「需要帮忙?我来帮忙把衣服上架!」 柳浩瑋没有应声,只是收回衣架,将待修改的牛仔裤拿出,坐下,剪断多馀布料,开动缝纫机。缝纫机在运转中,何兆杰再度哑声恳求: 「学长,昨晚的事……对不起!原谅我一时的衝动!」 柳浩瑋仍旧埋头缝补,丝毫不为所动。 「你至少跟我说句话好吗?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缝纫机的声音取代了回应。这份沉默,比怒骂更让人心慌。 「学长,你可以打我、骂我,任你处置都行!」何兆杰声音颤抖,「只要别不理我,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柳浩瑋终于抬起头,冷冷盯着他: 「王八蛋!你还想有下一次?」 何兆杰心口一缩,连忙喊: 「我知道我昨晚不该这样,但是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爱你!我要用我的爱来证明我爱你,难道情侣之间的亲蜜,不是很自然的吗?」 柳浩瑋将脸别开,眼神满是厌倦与失望。 「兆杰,……我们还是分手吧。」 这句话如同刀刃,刺入何兆杰心底。 「什么?你要跟我分手?就因为昨晚那件事?」何兆杰急切反驳,语无伦次,「我承认我是混蛋、是恶魔,但那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柳浩瑋眼神悲痛,声音却冷静。 「从一开始,我们都是错的。你我理念不同,成长背景不同,连爱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很多时候,我在迁就你……可到头来,我感到无力。」 「所以说到底,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何兆杰红着眼,情绪失控。 「兆杰……你让我太失望了。」 这句话点燃了何兆杰心底的猜疑。 「哈哈……失望?你巴不得跟我分手,你才能去找你的老情人,对吧?」 柳浩瑋怒极,终于爆发:「你让人无可忍耐!这里是工作的地方,别再闹了,走!」 「学长,我等你下班,我们谈谈!」 「不用了。」柳浩瑋摇头,声音冷绝,「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对彼此都好。」 「不行!」何兆杰眼泪夺眶,「我已经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想再失去你!我爱你啊!」 柳浩瑋凝视着何兆杰,沉默良久,语气中满是疲惫。 「我不想再让自己伤痕累累了。在这个伤口还没扩大之前,放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何兆杰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哭喊着哀求: 「学长,我错了!原谅我!我保证会改掉我的坏脾气,不会再让你难过!我听你的,真的!我保证!」 柳浩瑋凝望着兆杰,心里也隐隐作痛。何兆杰不是坏人,只是爱的太偏差。明明自己也爱他,却不得不在伤害中挣扎。最终,他还是软下心,给了兆杰机会。 两人暂时和好,彷彿又回到初识时的甜蜜。心底那道裂痕,却始终存在。 第十七章 错爱边缘(二) 第十七章 错爱边缘(二) 柳浩瑋原谅何兆杰,两人又回到最初交往时的状态。 然而,柳浩瑋心底却始终设下了一道无形的防线,无论何兆杰怎么亲近,他都轻轻推开,无法跨越那道禁忌。 某个假日,柳浩瑋的同事小似发烧缺席,他临时顶了一整天的班。他出门前再三交代: 「兆杰,我今天得从早忙到晚,可能连晚餐都抽不开身。这条街星期日卖吃的都休息,你记得帮我买份晚餐,行吗?」 「ok!没问题!」何兆杰满口答应,甚至比了ok手势。 店里生意异常兴隆,柳浩瑋至开门以来便没停过,修改裤管、整理货架,缝纫机声此起彼落。他饿的胃早已空空如也,却硬是咬牙苦撑。抬头看时,墙上的鐘已指向五点四十八分。这时候,何兆杰应该在买晚餐了吧? 但时间从六点溜到七点,却不见人影。他饿的肚子直抽痛,膀胱也因憋尿快要爆炸。直到老闆娘女儿莎拉进门,他才像见到救星般,把店暂时交给她,匆匆跑去后面上厕所。 而此时,另一头── 何兆杰刚把机车停好,正打算去买餐点,一到声音忽然喊住他。 「欸,你是……何兆杰吧?」 何兆杰回头一看,竟是高中同学阿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穿着军装,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阿宪,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后龙当兵,今天放假出来。」 「啊?你不是在高雄念书吗?」 「唉,说来话长……我休学了,就先去当兵!」 寒暄几句,话题渐渐转向私事。 「最近过的怎样?」何兆杰随口问。 「不怎么好,被甩了!」阿宪笑的有些苦涩,「放假跑来找网友,结果被放鸽子,白等半天。」 「哈哈!」阿宪尷尬笑着:「男网友啦!」 何兆杰愣住,记忆中的阿宪,是球场上最矫健的后卫,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出柜。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阿宪的眼神带点挑衅的坦然。 何兆杰一震惊,他望着阿宪,厚实的肩膀,结实的手臂、紧蹦的腰线与军人的气息,像一道致命的诱惑。他浑身像被无形的电流窜过,心痒难耐。 就在这同时,光復路的店里。 柳浩瑋仍焦急等待,时间不知不觉滑过七点半,再到八点,他打电话过去,却只听到冰冷的语音信箱。 「兆杰,你到底怎么了……」 肚子饿到发晕的他,最后只好拜託沙拉帮忙买麦当劳,才勉强止飢。 莎拉买回晚餐后,就在他啃着汉堡时,几个面目兇恶的男子闯了进来。 「大仔,这间的老闆有够嚣张的,小莲就是在这里受气的!」 「是吗?给我砸!」 「你们在干什么?」柳浩瑋大叫,却来不及阻止。那几人拿着铁棍、木棒,把衣架掀翻,模特儿打倒,玻璃「砰」地碎裂。沙拉吓得在柜檯里大哭,店内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住手!为什么要这样?」柳浩瑋衝上前,却被一把推倒在墙角,眼眶通红。他在心里疯狂吶喊:「爸爸!爸爸!我需要你!」 数分鐘后,这些恶煞才满意似的撤走,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哭泣的沙拉。警笛声随之响起,警察到场,将他们带回去做笔录。 这一夜,柳浩瑋心力交瘁,几乎无泪可流。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看见车库里停着何兆杰的机车,心中一松,原来并不是出事。但当他走上楼,却在自己房间楼上听见异样的声音。 「哦,兆杰,不要停……好爽……」 「你也不赖啊,阿宪!」 那熟悉的声音,让柳浩瑋的心「咚」地一沉。他衝上前敲门,片刻安静后,房门半掩,何兆杰探出头,脸色瞬间煞白。还来不及关上,柳浩瑋已经猛然推门而入。 床上,赤裸的阿宪吓得手忙脚乱地遮掩身体。 「他是谁?」柳浩瑋声音颤抖。 「是……是我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柳浩瑋大骂,「高中同学会躺到床上来了?!成何体统?你就这么的慾火难耐?你今天答应我什么?晚餐呢?不是答应要帮我送晚餐来吗?送到床上来了,你这个行为跟外面野狗有什么两样?」 何兆杰哑口无言。柳浩瑋满脸泪痕,崩溃大骂: 「你知道我今晚上经歷了什么吗?几个流氓来店里砸店!我拼了命在撑,你却在这里打炮!你……真的是混蛋!」 「学长,我错了……」 「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柳浩瑋声音哽咽,「错在我不该拉你一把,不该替你找房子,却让你把这里变成你的炮房!」 「学长,你别这样!」何兆杰慌乱想解释。 柳浩瑋泪水直流,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 「你这个大烂人!大混蛋!你无耻!背着我跟别人打炮!你这行为让我看不起你!你是条骯脏的野狗!」 语音话落,何兆杰忽然抱住阿宪,像是挑衅般压住他身体,继续疯狂。 「我有灵魂,我有需要,你能给我什么?」 那一幕彻底击碎了柳浩瑋的心。他紧紧握住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颤抖却尖锐如刀: 「很好!你有灵魂,你有需求,就可以随便在路上抓个人来打炮,满足你精虫衝脑的慾望,来满足你下半身的衝动!但是有一个人──他不一样!他有灵魂,有思想,他懂得在意别人的感受,不会像野兽一样粗暴、不解风情!他是绅士,是兄弟,是能用爱去呵护情人的人,他比你好太多太多了!」 何兆杰听的火冒三丈,血气冲到脑门,他忽然把阿宪翻转压下,用力驱进对方的身体,在柳浩瑋眼前故意交缠。阿宪被迫呻吟,何兆杰却带着疯狂的笑意,死盯着柳浩瑋。 「哦!阿宪,你这里好舒服!你给我的,比某个自以为是的学长强太多!哈哈!有人却什么都不能给我,只会拿绅士、爱情掛在嘴上,自己装得像个圣人,而我只是条疯狂到处打炮的野狗!哈哈!」 柳浩瑋眼泪决堤,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对!韩尚锡比你好太多了!他是完美的情人,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他!」 「那你去找他啊!」何兆杰的眼神狰狞,几近疯魔。 柳浩瑋脸色煞白,拳头紧握到颤抖。「你放心,我会的!」 眼前的场景让他窒息──那是背叛,是病态,是把爱情践踏成污泥的折磨。他强忍着想吐的衝动,终于开口:「兆杰,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你爱过我吗?」何兆杰压着阿宪,眼神却死死盯着柳浩瑋。 柳浩瑋闭上眼,声音像是最后的叮嚀: 「爱不爱都已经不重要了!即使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了,但我会保留着那些美好时光,你永远会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哈哈!阿宪,听到了没?这就是我的学长!说的多动听啊!要是这张嘴用来伺候我,那才叫真正的情趣!」何兆杰边笑边亲吻着阿宪,语气恶毒,像刀子一样往柳浩瑋心口剜。 柳浩瑋只觉胸口被生生撕裂,他的声音颤抖却坚定:「如果爱情只能建立在性爱上,那我寧可不要!我要的,是两颗彼此关怀、紧紧相系的心。若真的不愿分开,就请你握住我的手,不要松开。无论生死聚散,我都愿与之相依。」 阿宪听的愣住,眼中一闪感动。 但何兆杰却大笑不止:「学长,你生错时代了吧?这种爱情早该进博物馆了!还贞节牌坊呢,哈哈!」 柳浩瑋已经无力争辩,只冷冷留下最后的话:「兆杰,好好照顾自己。」 柳浩瑋拉上房门,背后传来的笑声与呻吟声依旧挥之不去,像幽灵般盘旋在耳际。他的脚步沉重,几乎要拖着灵魂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机械般把衣橱里的衣服一件件扯下,胡乱丢在床上,再打开行李箱,把那些衣物塞进去。每个动作都显得急促,却又透着无力。像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把所有痛苦一併埋进箱底。 衣服掉落在地,他也懒得捡。手在颤抖,心却更乱。他盯着床单上一道皱摺,忽然想起,这床单是当初兆杰陪他去生活工场挑的,两人还争执过花色;而如今,这点生活小记忆却像针一样,刺的他心口喊痛。 「我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他低声喃喃,眼框泛红。是那个强迫的夜晚,是一次次的妥协,是自己不敢戳破的隐忍?还是,从一开始,两人想要的爱情不一样? 他想起韩尚锡。那个乾净、温柔却又坚定的身影,像一盏灯,始终在心里未曾熄灭。相比之下,与兆杰的这段关係,像是一场暴烈的风暴。短暂、激烈,却将他整个人摧残的遍体鳞伤。 「或许……我们只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吧。」 柳浩瑋苦笑,把最后一叠衣服压进行李箱,重重闔上。箱扣声响起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某扇门也彻底关上了。 他抬头看看手腕上的錶,凌晨十二点二十分。这时候,他能去哪里呢? 疲倦从四肢袭来,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终于倒在床边,衣服来不及收拾,泪水浸湿了枕头。眼皮沉重,他抵抗不了黑暗的召唤,带着满心的悲伤与孤寂,缓缓陷入梦乡。 这一夜,梦里没有安慰,只有破碎的片段,一如他与何兆杰的爱情──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回。 第十七章 错爱边缘(三) 第十七章 错爱边缘(三) 隔天一早,天色还带着清寒的雾气。柳浩瑋拖着厚重的行李箱,走到县政府附近的民宅前,按了门铃。叮咚声在清晨的静謐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的心早已麻木,只剩一股撑到极限的空洞。 不一会儿,余雯芳披着外套下楼,推开门,看见眼前的景象不禁怔住,柳浩瑋带着行李,眉宇间满是倦怠,像是彻夜未眠,眼里布满红丝。 「小瑋,你怎么了?」余雯芳指着行李,语气满是惊疑。 柳浩瑋勉强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沙哑却透着无助:「雯芳姐……你愿意收留一个没地方去的人吗?」 这一句话像是被风刮碎的沙,听的她心头一紧。 「发生什么事?」余雯芳追问。 清晨的风鑽进短裤,她直打哆嗦,却看到柳浩瑋脸色苍白,身影摇摇欲坠。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孩子正背负着难以啟齿的痛。 「外头很冷,先进来吧,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她不再说问,伸手把门打开。 柳浩瑋低声道谢,跟着进了屋。 一个月后,校园迎来一年一度的校庆。操场上彩旗飘扬,喧嚣的人群与鼓声振奋着每个角落。校庆是属于青春最明亮的日子,对于将要毕业的柳浩瑋来说,更像是一个註脚。 柳浩瑋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这一次,他却毅然报名了排球赛。或许,他只是想为自己的大学生涯留下一点痕跡,也或许,他只是想让自己忙到没有空去想那些 多年没打排球的手感早已生疏,他利用课馀时间和队友们练习。每一次起跳、扣杀、汗水混合着疲累,反倒让他心里那股窒闷感暂时得到宣洩。 自从与何兆杰分开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触碰爱情。情字太重,压的他喘不过气。至少,在球场上,他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个单纯的学生。 然而,那几日,他的右眼皮却总是止不住地跳动。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记得奶奶若干年前的叮嚀浮上脑海。平日他最不信任这些,但这几天,那突兀的颤动像是一记一记的预兆,让他心神不寧,练球时连扣杀都屡屡失手。 「你还好吧?」队友关切地问。 柳浩瑋只是勉强笑笑,把矿泉水倒进嘴里,走到场边休息。烈日晒在脸上,却驱不散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此时,几名同学带着一个男子从活动中心走来。 柳浩瑋起初没在意,可当他抬眼见那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僵住,手中的水瓶应声掉落在地上。 「好久不见,柳老弟!」男子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姜大哥……?」柳浩瑋几乎不敢相信。 那是多年未见的姜焕泰,气息急促,手里紧握着一张纸条,神情严肃的不同寻常。 「我找你找了很久,终于在杨先生那里打听到你在这里念书,我总算……找到你了!」 柳浩瑋胸口一阵收缩,本能察觉到来者必有重事。 「姜大哥……是不是有重要的事?」 姜焕泰沉了一口气,脸色沉凝,声音却颤抖: 「柳老弟……我这趟来,是要带个消息给你。尚锡……在韩国出了车祸,伤势非常严重,现在还在急救……」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劈在耳边。柳浩瑋眼前一黑,呼吸瞬间停滞。 「柳老弟,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个荒唐的玩笑……可是,不是。」姜焕泰的嗓音低沉,带着隐忍的颤抖。 「怎么会……怎么可能?」柳浩瑋声音发抖,胸口急促起伏。 「那天,他当兵休假,和军中几个弟兄去郊外散心。回程时,在半山腰遇上一个超速的大货车……避不开,被硬生生捲进车底……」 语音未落,柳浩瑋膝盖一软,跌坐在地,脑中轰鸣。韩尚锡的笑容、声音、温度,一瞬间全部翻涌而出,欲与「急救」、「重伤」两个字猛烈碰撞,血肉模糊。 「老弟……我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尚锡现在情况不乐观……你若想见他,必须尽快飞韩国。我能帮你联络那边的亲友,他们会带你去医院。」 柳浩瑋浑身颤抖,喉咙却发不出一个字。 姜焕泰把一张纸条小心翼翼塞进柳浩瑋手里,上面写着韩尚锡住院的医院地址,以及他父母的联络电话。字跡端正却感觉颤抖,像是压抑着心慌的痕跡。 「这趟我不能久留,我必须赶回台南成大那边的论文进度,我教授也在紧催我的进度……你一定要快点去找他,别错过了。」 说完,姜焕泰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也卸下肩上的责任,提起背包转身往月台走去。 柳浩瑋默默跟在后头,一路送到月台边。列车进站的声响震的他耳膜发紧,姜焕泰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眼神里藏着无言的沉重。下一秒,列车鸣笛,缓缓驶离,带走了姜焕泰的身影。 月台恢復空寂,只剩他一人僵立原地。灯光映照在冷清的大厅里,空旷的像一座巨大的囚笼。手里那张字条,是他唯一与韩尚锡的连线,他必须好好收好。 柳浩瑋回到住处,他茫然坐在冰冷的楼梯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见他。可是……护照?机票?钱?一切都像高耸的墙,压的他几乎窒息。 「我该怎么办……」他低声呢喃,终于再也压不住,放声痛哭。哭声回盪在狭小的楼道里,凄厉而绝望。 正巧回家的余雯芳听见,心头一震,她循声走上楼,瞧见柳浩瑋满脸泪水,双肩颤抖。 「小瑋,你怎么了?」余雯芳焦急地蹲下身。 「雯芳姐……」柳浩瑋哭喊地几近嘶裂:「我的好朋友,在韩国出了车祸,现在还在急救……可是我……我却飞不过去……」 余雯芳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痛彻心扉的孩子,彷彿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那年,她也曾经失去挚爱,直到今日仍是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你是在担心机票和护照的问题吧?」她伸手轻轻拍着柳浩瑋的背,语气篤定却温柔,「交给我来处理。先别慌,我带你去朋友照相馆那边拍照,先办护照。机票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 那一刻,黑暗里似乎有一缕光透进心底。 「雯芳姐……谢谢你……」 夜深人静,柳浩瑋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闔眼。他彷彿听到韩尚锡的声音,温柔却遥远: 「浩浩……如果我是云,你就是风,我是黑夜,你就是月光,照亮我心底深处角落……」 柳浩瑋泪水再次溃堤。 两天后,桃园中正机场。候机大厅人声鼎沸,广播不断响起。柳浩瑋双手紧紧攥着机票,掌心溢出冷汗。 登机时,他回望航厦里的灯光,心中默念: 「mango,你一定要等我!只要我们没有分开,那就请你握住我的手,不要松开。无论有多短暂,也请你紧紧握住,无论生死聚散,我都与你相依。」 华航ci-160班机衝上云霄,柳浩瑋闭上双眼,心中吶喊。 ──「我这就来找你了,你要等我……」 第十八章 最爱的人,最后的夜(一) 第十八章 最爱的人,最后的夜(一) 18 【最爱的人,最后的夜】 韩国,大韩医院。 韩尚锡车祸后被送进医院急诊室,医疗团队连夜抢救。冰冷的灯光洒在急诊室里,机械的声音此起彼落,医师和护理师的口令交错而急促。当脑部影像显示出血块已散布在脑中,崔医生的眉头紧紧锁起。这样的伤势,已经无法动刀。脑压持续飆高,几乎逼近脑死边缘。崔医师沉重地对韩顺永夫妇说,要有心理准备,韩太太几乎瘫倒在地,哭声嘶裂了走廊的冷空气。 此时,在飞机上的柳浩瑋,怀抱着急切与恐惧,正飞往这片陌生的土地。飞机的轰鸣声在耳边盘旋,却压不住心里的悸动。他望着窗外无垠的云海,脑海里却一再浮现过往的点滴。那一年,韩尚锡带他去唱片行,说起张雨生与张惠妹合唱《最爱的人伤我最深》,笑着把耳机递给他,语气轻快却眼神专注。那一天旗津的海岸,他们坐在堤坊上听海,随身听里重复播放那首歌,海风咸咸,黄昏昏黄,却记忆的无比清晰。如今,他却要面对那个曾经与自己一同聆听海声的人,或许再也无法醒来的残酷现实。 柳浩瑋打开皮夹,看着两人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笑的无比灿烂,背景是冈山刘厝里拍摄的,一大片田园。他低声喃喃: 「mango,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这就去看你了!」 十二月十九日早晨,病房外的灯依旧刺眼。韩尚锡的主治医师崔医师沉声诊断,韩尚锡的中枢神经已经完全失去功能,只能靠药物和插管维持生命跡象。消息传来,韩顺永夫妇彷彿瞬间苍老了数十岁。韩太太失声痛哭,被护理师搀扶回加护病房外的休息室。韩顺永强忍着泪,却仍要陪伴两个年幼孩子守候在病房外,渴望哪怕一丝奇蹟。 飞机降落金浦机场,入境大厅人声鼎沸。柳浩瑋提着行李,远远看见一对年长的夫妇举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生涩却显得沉重的汉字:「台湾柳浩瑋」。那一刻,他鼻头酸楚,深知自己已被带进一段不属于台湾、却命中注定要承受的旅程。 「?????,?? ???? ???。」(你好,我是台湾来的。) 柳浩瑋努力用生涩的韩语介绍自己。姜焕泰的父亲微微点头,神情里带着礼貌也带着哀色。姜妈妈则亲切地接过他的行李,用手势示意跟随。很快,他们匆匆上车,直奔大韩医院。 冬天的韩国街道笼罩在雪白之中,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车窗外,街道静謐冷清,积雪在路灯下反射着苍白的光芒。柳浩瑋内心沉重,他原本计画等毕业后来韩国,与韩尚锡重逢,或许还能一起去正东津看日出。可是命运却如此无情,在毫无预兆下夺走了所有等待的可能。他的泪水滑落,却只能迅速抹去,因为不敢在此刻失控情绪。 大韩医院的走廊格外宽敞,却也格外空寂。萤光灯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每一步脚步声,都被放大成沉重的回响。柳浩瑋的心口像被压着千斤巨石,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来到加护病房门口。透过玻璃,他看见一对中年夫妇,那正是韩尚锡的父母。这是柳浩瑋第一次真正见到他们,却在这样的环境下。姜妈妈上前致意,韩顺永夫妇回过神,惊讶地望着这位远道而来的陌生青年。 柳浩瑋鼓起勇气,上前深深鞠躬,用颤抖的声音说: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尚锡的朋友,从台湾来看他。」 韩顺永轻轻点头,眼眶泛红。这一刻,他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尚锡绝非寻常的朋友。 护理师引领柳浩瑋进入缓衝区,换上冰冷的隔离衣。当他推门踏入加护病房,心脏几乎停顿。眼前的韩尚锡,脸庞变形,身躯缠满蹦带,身上插满管线。昔日明朗俊秀的笑顏,如今被伤痕与冰冷机器取代。柳浩瑋忍不住颤抖,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只能用沙哑的声音呼唤: 「mango,我来看你了……我真的来了。」 柳浩瑋伸出手,轻轻握住那隻冰冷却依旧熟悉的手。四年多的空白,无数的想念与梦境,如今都凝聚在这一握里。他多么想拥抱他,多么想告诉他一切思念,却碍于不能曝光的感情,只能在耳边低语: 「你还记得吗?那首歌……『最爱的人伤我最深』。你曾说,那是我们的歌。」 韩尚锡沉睡不醒,只有仪器单调的跳动回响。柳浩瑋闭上眼,压抑着颤抖的喉咙,轻轻哼唱。旋律飘盪在空旷的病房里,彷彿时间凝结。每一个字都像刀刃,割裂柳浩瑋的灵魂。他唱到最后,终于溃堤,泪水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圈圈痕跡。 「两颗孤单的灵魂,却再也不能相遇……」 他喃喃着,胸口像被撕裂般疼痛。 时针转进二十一日的凌晨,机器警报声骤然响起。崔医师与护理师迅速赶入,急救声此起彼落。柳浩瑋在角落,十指紧扣祈祷,祈求上帝给予他们希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终于,伴随长长一声「嗶──」,所有声音都停下。 「韩先生,韩太太……令郎已经过世了。请节哀。」 那一瞬间,韩太太崩溃倒下,哭声凄厉。韩父紧紧攥着韩太太的手,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崔医师在家属同意后,为韩尚锡拔管,宣告死亡时间。 二oo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韩尚锡在韩国大韩医院永远离开,年仅二十四岁。 柳浩瑋脑中轰然,他忽然想起,他们的相遇是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日认识。七年前的冬日,命运让他们认识;七年后的冬日,命运带走了韩尚锡。冥冥之中,彷彿有某种安排,让韩尚锡撑到柳浩瑋自己赶来,才放心离去。 告别式那天,冷冽的风刮得人心发抖。当棺木被缓缓推入火化室的关门前,韩太太撕心肺裂地哭喊: 「尚锡!我的儿子!火来了快跑!快跑啊!」 柳浩瑋全身颤抖,泪水几欲决堤,却死命压抑。他知道,若此刻崩溃,尚锡会捨不得走。于是他抬起头,望着那扇逐渐闔上的铁门,声音沙哑而颤抖: 「mango,永别了!当你化作一片云,请你记得我这阵风……愿我这月光,照亮你走过的足跡。」 火焰吞没了棺木,韩尚锡的身影,从此成了记忆。 依照日记里的遗愿,骨灰被带往正东津海边。十二月的清晨,天际逐渐泛白,海风冷冽刺骨。当第一缕阳光破晓而出,骨灰与鲜花一同洒向海面。浪潮翻涌,将它们一点一点带向远方。 柳浩瑋凝视那片无垠的海,韩尚锡生前最爱游泳,如今终于回归大海的怀抱。海收回了他,也收回了那份爱。海的呼吸低沉而悠远,像是一种回应。 「是啊……你属于大海。」 柳浩瑋轻声低语,眼泪再也止不住。日出的金光映照在泪水中,模糊成无边无际的光。 第十八章 最爱的人,最后的夜(二) 第十八章 最爱的人,最后的夜(二) 韩尚锡的后事告一段落后,柳浩瑋在返回台湾前一晚,被韩太太请进了韩尚锡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样,书桌、床铺、墙上掛着飞官外套,甚至连摆放在床头的小夜灯,都像在等待主人归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木头气息,混杂着属于韩尚锡的味道,熟悉而刺痛。 韩太太坐在床边,从抽屉取出一本日记本,递到柳浩瑋面前,开口说: 「孩子,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尚锡所做的一切。」 柳浩瑋怔了一下,正要回话,却被她接下来流利的中文吓住了。 「伯母,您……会说中文?」 韩太太微微一笑,眼神却透着沧桑。 「我是青岛人,年轻时因工作的关係,认识了尚锡的爸爸。我们相爱、结婚,然后我就一直留在韩国,直到我生下尚锡。」 韩太太的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却又暗藏无数往事的沉重。「这孩子小时候皮得很,不好管教,常惹事、常挨骂,他和他爸爸的父子关係也很紧张。后来,他的好友东贤溺水离世,他始终自责,他内心自责是自己害死了朋友……那段期间,我怎么安慰都没用。」 韩太太翻开日记,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相片,那是柳浩瑋和韩尚锡在冈山拍的合影,两个少年的笑容明媚,像被定格在永恆里。 「他以前从不写日记,我本以为他不会,也不愿。但在他当兵不在家的时候,我整理书桌才发现,原来他写了这么多,而字里行间,几乎都和你有关。」 韩太太抬起头,眼神里有泪光闪烁。「尚锡能认识你,是他的福气。」 柳浩瑋听着,胸口一阵抽痛。往日那些他不曾放在心上的细节,此刻全都成了永远的印记。他回想自己曾鼓励韩尚锡写日记,说那能帮助表达情感。他总以为韩尚锡听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他是真的默默照做了。 若时间能重来,柳浩瑋心想,他一定会问: 「如果我没考上大学,你还会等我吗?」 他几乎能想像,韩尚锡会笑着敲他的头,说:「傻瓜,没考上又怎样?可重考啊!」 柳浩瑋鼻尖发酸,急忙压抑情绪,强迫自己笑着回应: 「伯母,别这么说……尚锡真的很努力,我只是给过一些建议。他靠的,还是自己的力量,他很优秀。」 说完,他低下头,心里满是羞愧。当年联考失败,他没能和韩尚锡一起编织梦想,如今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韩太太静静看着他,忽然语气转为凝重:「孩子,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事。」 柳浩瑋全身一震,呼吸瞬间停滞。 「尚锡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他和东贤交往的时,我就隐隐感觉到他和同龄人不同。那时候我很痛苦,也很挣扎。我翻到过东贤写给他的信……」韩太太声音颤抖,却依然平稳地说下去,「我一直不敢让尚锡的爸爸知道这件事,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口,这个家可能会碎掉。」 韩太太深吸一口气,将日记本推到柳浩瑋面前。 「这里面的东西,不能留在韩国。孩子,把它带回去,这是尚锡留给你的……也是你们之间唯一能留下的。」 柳浩瑋眼睛睁大,手却颤抖得不敢去碰那本日记本。 「伯母……这样真的可以吗?」 「收下吧。」韩太太点头,语气坚决。「我想让尚锡在这个家,至少还保有最后尊严。」 韩太太沉默片刻,像是要把一个母亲最沉重的真相告诉眼前的孩子。 「韩国……比你想像更保守。同性恋一旦标籤化,不只会失去工作,甚至连家人都会被牵连。这个国家,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他们。」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哀伤,「所以,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再痛,也要保护自己。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 柳浩瑋咬紧牙关,听得胸口发疼。这样的现实残酷的令人窒息。可他知道,韩太太说的每一句话,像是血泪换来的真理。 柳浩瑋低声回应:「伯母,我会铭记在心。」 韩太太轻轻叹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今晚,你就你留在尚锡的房间吧。带走你想带的东西,当作尚锡还在你身边。」 柳浩瑋站起身来,他向韩太太致谢,声音因长夜哭泣而沙哑。明天天亮之后,他就必须要回到属于他的归属。 韩太太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不捨,轻声问: 「明天你搭几点的飞机回台湾?」 「十一点十分。」 「明天一早,我跟尚锡的爸爸送你去机场。」 「伯母,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搭计程车去!」 「应该的!」韩太太语气坚定,「孩子,这是我唯一能为尚锡做的事!」 柳浩瑋喉咙一紧,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坚强忍着,声音沙哑:「伯母,谢谢您!」 「好好休息吧!」韩太太站起身来,转身走向门口,语气尽量平静却依然颤抖:「晚安!」 房门缓缓闔上,房间陷入静默,只剩下柳浩瑋一人。 「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柳浩瑋抱着头,痛苦地低声自语。 是啊,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他日思夜盼地渴望见韩尚锡一面,结果终究见到了,只是上天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重逢竟是以死亡为代价。久别重逢竟是如此,令人摧心剖肝。 他就这样坐着,抱着头,一动不动。房间内只有寂静的空气陪着他,冰冷的气温环绕着他,但那股冷意比不上内心的荒芜。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呼吸,灵魂被掏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飘起雪来,满天飞舞,白雪覆盖大地,彷彿也要将他的回忆埋葬。 柳浩瑋才渐渐清醒一点意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环顾四周,环顾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尚锡的房间,是他生活过的地方,如今却再等不到他的笑容。 柳浩瑋强忍着腿部久坐的麻痹,慢慢站起来,走向窗前。窗外是一片苍茫的白雪,世界静得像一张没有声音的画布。 骤然间,他嘴唇颤抖,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他崩溃了!溃堤了! 「mango!mango!」他痛苦地哭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老天爷为什么要开这个玩笑?我们不是说好要在台北编织我们梦想中的未来?我们不是说好要携手创造我们的人生?我们不是说好要在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我们不是说好只要我们没有分开,那就请你握住我的手,不要松开!我们不是说好无论有多短暂,也请你紧紧握住,无论生死聚散,我都与你相依!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他几乎哽咽断气般吶喊,双拳狠狠捶打墙壁,直到拳头破皮,鲜血渗出才停下。 「老天爷!祢在惩罚我吗?祢在惩罚我吗?」声音嘶哑,满是哀怨。 他哭到浑身颤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就在这时,他瞥见房门旁掛着一件飞官外套。那是他当年在新崛江,为韩尚锡挑选的生日礼物。此刻,那外套静静垂掛,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把他瞬间拉回回忆。 第一次在社团活动球场上相遇的眼神。 楼梯间散落满地的作业本。 那封青涩自我介绍信。 天台上的倾心对话。 高屏铁桥的初吻。 共同编织的未来梦想…… 一幕幕记忆蜂拥而至,令他心如刀绞。 「老天!祢为什么要带走我的mango?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任何答案,只有无尽的孤寂回响。 他终于撑不住,扑向外套,把脸埋进布料里,泣不成声。外套残留的气息,彷彿仍是韩尚锡的拥抱。他闭上眼睛,努力想像韩尚锡的体温、他的怀抱、他的心跳。想像着那双温暖的手托住自己的脸,想像那温柔的唇轻触。 「我们都不能失去对方,我们都要紧紧的抓住对方,不能放手!」 他彷彿听见韩尚锡的声音,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 泪水仍在流,他却在倦意中,紧紧抱着外套,缓缓入睡。 在梦里,柳浩瑋又见到那片海。 两条船在茫茫大洋漂泊,他和韩尚锡隔海相望。这一次,韩尚锡不再是少年,而是满脸沧桑的中年模样,眼角掛着泪,却依然含笑。 柳浩瑋拼命划浆,嘶喊着:「mango!等等我!」然而,不论他怎么划,船与船的距离始终愈来愈远。 韩尚锡只是轻轻摇头,带着无奈与深情,向他挥手。 「再见了,我的浩浩,总有一天会再相见。再见,不是真正的别离……」 「不!mango!别走!」柳浩瑋泣声哭喊,声嘶力竭。 韩尚锡在海风里,声音却带着泪意: 「再见了,浩浩。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也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也许我们将来,还会再见面一天……」 声音渐远,身影渐淡。直到那艘船消失在天际线,柳浩瑋才放下浆,泪眼看着海面,痛到心碎。 柳浩瑋惊醒时,天已大亮。原来是一场梦!梦却那样真实,真实地像是韩尚锡最后的告别。 柳浩瑋伏在被窝里,掩面痛哭: 「mango!mango!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他的泪水溃堤淹没在寂静的晨光里。 金浦机场,大厅里挤满候补旅客。柳浩瑋提着行李,神情落寞。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来。 「再见!伯父、伯母!」他强忍泪意,深深鞠躬。 「回去好好照顾自己!」韩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却颤抖。 「好的,伯母……您也保重!」 韩顺永忽然伸手握住柳浩瑋的手,眼里满是父亲的悲痛。透过韩太太翻译,他低声说:「孩子,谢谢你!尚锡有你这个好朋友!他会安息含笑九泉了!」 柳浩瑋泪水夺眶而出,他上前给了韩顺永一个深深的拥抱。这个拥抱,不只是他自己的,也是替尚锡完成的。曾经韩尚锡说过,他从来没有拥抱过他的父亲。 韩顺永怔怔地回抱,肩膀微微颤抖,终于在那一刻,父亲缺席的拥抱,由柳浩瑋代为完成。 分别前,柳浩瑋再次鞠躬,转身提起行李,进入登机禁区。搭机前向韩顺永夫妇鞠躬道别,他提着行李进入禁区, 「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一个人?」一个中国小孩稚气的声音响起。 「嘘!小孩子别乱说话!」那孩子的母亲急忙制止。 「他是没有人跟他一起搭飞机吗?」孩子依旧天真的问。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多话?」那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尷尬走远。 机场广播声响起: 「乘坐ci-261航空,飞往桃园的1110航班正在38号登机口登机。」 柳浩瑋走进登机门,找到座位坐下。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直衝云霄。 云层推着飞机,带他飞向天空的另一端,那是他的归属,也是无法再与mango重逢的现实。 窗外,苍茫云海翻涌,他凝视着白色云层,眼泪静静流下。 尾声 窗外,雨丝终于停歇,只残馀韵在屋簷上断断续续滴落。夜晚的湿冷逐渐褪去,天空微微泛白,晨曦正透过窗缝渗入,像是一种不容推却的召唤。这是新的一天开始,也是我说完自己故事后的清晨。 我与慕凡对坐一整夜,两杯咖啡早已见底。苦涩的味道仍残留在舌尖,却比不上心里翻搅的酸楚。 「这就是……你跟mango的全部吗?」慕凡的声音低沉,他眼角微微泛红,似乎还在消化我方才娓娓道来的过去。 我默默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深夜里反覆摩挲的纹理,彷彿承载了无数的回忆。 他不再掩饰情绪,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掉泪。或许是因为共鸣,或许是因为心疼。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像想把胸腔里堵着的东西一併释放。 「如果换成是我,」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 我苦笑,没回答。很多事情,不是能不能承受,而是根本别无选择。 室内沉默下来,空气里只剩下鐘摆滴答的声音,与我们胸腔起伏的呼吸。 慕凡没有急着开口,他眼神望着桌上的咖啡渍,像在体会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我却忍不住陷进那段记忆里── 那是我人生里最长的一夜,也是最短的一夜。 医院走廊灯白的刺眼,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与焦虑的气息。我一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耳朵贴着墙,想听里头有没有任何脚步的声音。时间在那里像被拉长,每一分鐘都像要把我的灵魂抽乾。 直到护理师推开门,低声说了几句话,我的世界从此划开一道裂痕。 我记得自己走进病房,手心冰冷到没有知觉。mango躺在那边,苍白却安静,连呼吸都不再起伏。我喉咙像被刀划过,却怎么都喊不出声音。眼泪没有立刻流下,而像是被卡住,硬生生堵在眼眶深处。 我想伸手握住他的手,却发现冰冷的触感和记忆里那双温热的手掌完全不同。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失去」。 走出医院时,外头正下着小雨。街灯把雨丝切成一道一道斜线,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而我像被抽离世界,只剩下孤零零的背影。 雨水淋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混着眼泪,一起滑进嘴里,苦涩无比。 「你知道吗?」我喃喃地对慕凡说,「那一夜我走回医院门口,路灯下,我甚至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颤抖。那种孤单感……就像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个人。」 慕凡听着,眼睛泛红,却没有插话。他懂,或至少,他努力在理解。 我低下头,继续说:「我曾经想过,如果我那时从桥跳下去,是不是一切都能结束?可是,我脑海浮现小强后来看到我人像行尸走肉般,他那巴掌的力道还在我脸上发痛。还有雯芳姐、大头、小蜜蜂……这些人都在等我回来。那一刻,我逼自己要撑下去。至少要把mango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说到这里,我终于笑了,却笑的酸楚。 慕凡抬起头,轻轻说:「难怪你现在能这样平静讲出来。可是在你心里……那块伤口从来没真正痊癒过,对不对?」 我点点头。 有些伤口,痊癒后还是会留下疤痕,天气变化时隐隐作痛。那不是外人能看到的,但自己知道。 「如果换成是我……」慕凡的声音颤抖,「我可能会毁掉自己。」 「你不会的。」我摇摇头,「因为当真正面对时,你会发现,没有选择。你只能活下去。」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外头的天空逐渐泛白,雨声小了,窗玻璃上映照出晨曦。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时间走的好快。从那一夜到如今,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我端起杯子,喝下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语气淡淡地说: 「你知道吗?我花了好几年才让自己可以把这段故事说出口。以前一提到,就像有人用刀子割开我的心。我必须一点一滴修补自己,才撑到今天能这样坐在你面前。」 慕凡轻轻「嗯」了一声,眼神专注。 「所以啊,」我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丝笑,「今天能有人听完这一切,我觉得自己也像卸下一部分重担。」 他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不是一个人。」慕凡说。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光,划破我多年来心底的阴霾。 我们沉默良久。天光越来越亮,窗外的世界慢慢甦醒。 「要不要来点早餐餐包?」我问。 「好啊,」慕凡回过神,笑了笑,「不过别再是咖啡了,我怕今天值班会心悸。」 我们都笑了,那笑容里,有悲伤,有释然,也有一点点的安慰。 清晨的风,从半掩的窗缝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能把故事说给人听,能在阳光下微笑,或许,这就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清晨的空气,带着微些的潮湿,我们并肩走出我的工作室。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永和豆浆骑楼下,豆浆油条的香气混在冷冽的风里,让人觉得日子原来还是要这样过下去。 我们并肩走了几步,直到过了十字路口,慕凡忽然开口: 「后来……那个何兆杰,你还有他的下落吗?」 我怔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这个名字,像是一粒小石子,投入我心底深处,漾起久远的涟漪。 「他啊……」我苦笑,从口袋拿出手机,指尖在萤幕上滑动。「他似乎混的不错,在医美界小有名气。」 我搜寻了名字,萤幕跳出他的照片。整齐的西装,灯光下的微笑,标准的医师照。他看起来比我记忆中更加成熟稳重,眼神里透着世俗的光芒。 我把手机递给慕凡。 他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压抑着惊呼:「天啊!真的是他?我刚就觉得这名字很熟……」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慕凡却忍不住追问:「你不想再去找他吗?」 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打扰,就是彼此的岁月静好,他过得不错,我也就满足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过去的人,像被安放进了记忆里的柜子里,不必翻找,不必再打扰。 我们继续走着,晨光越来越亮,街边的树叶映着闪闪光亮。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放下了一些东西。 送慕凡捷运站搭车,我们各自挥手道别。回到工作室后,我独自在工作桌前。桌上散落着旧信件与泛黄的相片。眼角馀光扫到一张照片,心口一紧。那是我年少时和母亲的合影。 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笑容有些拘谨。照片里的我,却笑的灿烂无比,像是世上没有什么能击垮的年纪。 母亲……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复杂到难以啟齿。 她从来不是不爱我,只是她爱的方式常常带着无奈与拐弯。她的眼神里,有生活的恐惧,也有身不由己的妥协。她在亲情与现实的缝隙里挣扎,很多时候,她选择了沉默。 我曾怨过,也曾痛过。直到多年后,我才渐渐懂得,那不是冷漠,而是她的软弱。 「妈妈也是人啊……」我低声自语。她并不是不在乎,而是没有勇气与力气去守护更多。 夜晚来临时,我打开音响,随手放了一首旧歌,旋律响起,工作室忽然充满了回忆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mango的笑容。他跑在夕阳下的球场,汗水浸湿了衣襟,却还大声喊着: 「浩浩,再来一局!」 那旋律正在播放张雨生和张惠妹唱的歌: 「两朵孤单的魂 会心的眼神 哦~ 你我的苦 竟是如此吻合 感情的沦落人 相遇在这伤感的城 哦~ 我最深爱的人 伤我却是最深 进退我无权选择 紧紧关上心门 留下片刻温存 只怕还有来生 我爱的依然最真……」 眼泪在眼眶打转,但这一次,我没有让它流下来。我只是静静笑的,对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说: 「我过得还行,你呢?」 没有回应,只有音乐的旋律一圈圈在心底回盪。 我知道,他或许在某个地方听见了。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