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帝国|The Spark Empire》 序 「下巴抬高。」一名衣着凌乱,双臂覆满疤痕的男子坐在板凳上,将手里的钢笔伸向另一人,以笔桿抵着他下顎——他就坐在他对面,一张尚未通电的电椅上。双眼惊恐,头顶罩着电极,嘴里则有一大团湿棉花。 问话的人收起笔,将它塞入口袋。「呜、嗯?」他模仿他说道。「我需要更『具体』一点的答案,医生。」 「呜……呜呜!」那人扭动身体,死命拉扯被粗皮带捆绑的手腕。 「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嗯?」 「呜……呃……咳、咳!」 「嘖……」讯问者弯向前,不耐烦地将棉花从那人嘴里扯出来。他立刻弓起背,发出几个反胃、呕吐的噎咽,接着表情痛苦吐出几个字。「您到底……想要对我做什么?」 「皇家矫正所。」他说道,忽略他的问题。两人位于一间格局方正、壁砖白皙的房间内。一盏明亮的白炽吊灯从空旷的天花板垂下,四周无窗,唯一的家具是挤在角落的一张铁桌,上头放了一组开关、几具仪器,全都以线路连向房间正中央那张宽大、浮夸的扶手椅。 「你相信吗,医生?这地方的歷史已经超过八百年。」仪态凌乱的男人一边说,一边站起。他走向铁桌,开始扳动仪器上的开关,啟动电源。「从狄洛普(dilop)王朝开始,这里就是个神圣的地方,你知道为什么吗?」 「求求您……大人,请您让我离开吧。」声音传来,颤抖的声音。 「闭嘴!」桌边的人一挥手,大吼说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让我说第二……噢,应该是第三遍才对。」 「我不喜欢重复自己的问题,医生。」他走回原本那张凳子,一屁股坐下。 「放我走……拜託您……我只是一个小小的——」 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说话的人。 他的头扭向一边,露出震惊、恐惧的半边脸颊,红晕在上头浮现。 「拜託别逼我动手。」挥出巴掌的人揉揉手腕。「那些反抗泰瑟拉斯(tythras)的敌人,最强、最厉害的傢伙,一个一个,全都在这里,在这间皇家矫正所宣示效忠帝国。」他用冰冷的口吻说道。 「还有那些,顽强到不肯屈服的罪犯、间谍、异议分子,那些口口声声说不会被判祖国、出卖同伴的人,你知道那些人后来都怎么了?」 「啊……没关係,你不知道这些很正常,毕竟你现在才要开始。」 「开始?开始……什么?」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跟那些人一样成为奴隶。」 「噢,还有……」他伸手,扯下别在他衣上的名牌:汉斯.杰克森(hans jackson)。「我会确保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他微笑低语。 「不要!」汉斯尖叫。「殿下——赫斯托(hestro)殿下!」 赫斯托没理会他,而是将棉花塞回他口中,再度起身,逕自来到桌前。 他看向通电拉桿旁的刻度錶,上头的指针落在黑色区间,表示没有任何电流流向电椅。往上一点是绿色——那会把人电疼,黄色——那会把人电傻。 他握紧拉桿,然后直接推到底——红色。 凄厉的惨叫从后头传来。赫斯托闭上眼,离开铁桌,走出房间。 他关上门,把死亡和罪恶感,留在曾经属于他的世界。 第一幕:帝国闇影|01-1 第一幕:帝国闇影|01-1 巨大的飞艇掠过地表上空,宛如一尾跃出水面的茉翅鲸,震耳欲聋的鸣叫紧接在后。当然,那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汽笛——浑厚、低沉,夹杂引擎运转的声响,一份宣告。为了宣达眾人泰瑟拉斯帝国的统治者已然归来。 飞艇缓缓前进,进入帝国首都——圣纳泽尔(st. nazaire)的领空,六架「胡蜂」自它前方出现,迅速将它包围,但不是为了要攻击,而是为了护送。没有人敢动莫德哈玛皇家号(mudihelm royal)的歪脑筋,那是泰瑟拉斯元首的私人坐驾、游船与办公场所,同时,也是一台全副武装的帝国征服舰(vanquisher)。那东西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带来毁灭。 片刻后,飞艇再度发出汽鸣,响彻天际,接着开始减速,靠向一根矗立于城市中央的尖塔顶端。舰内,一名身着橄欖绿制服的男子站在舰桥的指挥平台上,视线穿透前方的观测窗,落在越靠越近的建筑物。 「请您到上层甲板准备,贾哈维(ghahavi)殿下。」他转过头,对另一名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说道。 「麻烦称呼我为『陛下』,舰长。我父亲已经退位。」贾哈维皱起眉头,他对这件事仍颇为在意,儘管无论他们爱怎么叫都不会改变他现在是帝国最高领导人这件事。 征服舰的舰长顺从地深深一鞠躬,诚意十足。那是标准的帝国式行礼,跟军队惯用的版本有些不同,属于皇家礼仪的一环。儘管莫德哈玛号的船员皆出自帝国舰队,却是由贾哈维的父亲亲自挑选、培养,监督他们接受服侍皇室成员的正统训练。因为他们的职责将不再是捍卫泰瑟拉斯的国土和人民,而是确保皇室的安危。 「辛苦你了,舰长。」贾哈维转身,朝舰桥的入口走去。两名守卫举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他们也都穿着绿色制服,腰上配着电棍,前襟上的两排扣子则被擦得光亮。 贾哈维没停下,而是继续前进,走出驾驶室,踏上外头直通上层甲板的宽阶梯。莫德哈玛号的内部装潢是由他祖父钦点的工匠一手打造,儘管古典皇室风格的设计没有退流行的问题,却少了点应有的威严——他始终这么认为,除了这座迎宾用的中央楼梯。 贾哈维踩着一段又一段的台阶,他对这座阶梯的样式没有任何意见。笔直、坚固的扶手于两侧朝上方延伸,像是两条用尺规划出来的墨线,精准俐落。底端的立柱则是简洁的直方体,两隻代表帝国的雄鹰盘踞在上,形成优雅、彼此对称柱头。 他一路往上走,直到阶梯的宽度变窄,缩减为原来的一半,代表他已经抵达莫德哈玛号的主要甲板层。一如往常,四周不见半个人影。他知道他们已经在外头待命,那并非他的指示,而是长久以来的规矩,除了维持飞艇运作的必要人员。 贾哈维加快脚步,直接攀上一道通往顶部作战平台的螺旋梯。不过他其实不需要这么做,他有权利慢慢来。不,如果他拒绝赶时间,没有人敢要求他节省一分一秒。可惜他这次反国是为了别的原因,一件紧急的事。 他循着垂直的楼梯来到一扇舱门前,透过门上的气窗窥见一名士兵背对着他,守候在外。他敲敲厚重的金属门,那人一回头,立刻惊呆。 贾哈维没等他,而是逕自推开门。外头的人迅速退到一旁,却仍一脸不知所措。「稍息,士兵。」他举起一隻起手,接着往甲板的中央走去。 莫德哈玛号的顶部是一块椭圆、平坦的区域,能用来阅兵、部署砲手,或是让其他更轻型的飞行器起降。几座突出于甲板的侧舷电磁砲沿着它的边缘排列,砲口被转向天空,呈现醒目的垂直。砲塔与砲塔之间则被士兵填满,眾人列队而站,从位阶最低的清扫工、医务士、战斗班,到船副、甲板指挥官,以及皇家亲卫队,所有人,闻风不动地在原地等待。 贾哈维沿着其中一边队伍的后方安安静静地走着,如他所料,他们仍认为他会从正中央的出口现身。没有半个人察觉他们的元首就在自己身边,就连那些旗手也没有发现。那些身着纯白套装,安插在队伍前列,举着帝国旗帜的高挑身影。 他不确定有没有人看见他,或者也许他们看见了,只是不敢吭声。因为没有人知道擅自挪动嘴唇,或把视线移开原先的位置,会发生什么事。 「陛下!」终于,一个宏亮的声音打破肃穆,来自莫德哈玛号的舰首,来自贾哈维的亲卫队长,瑞迪兹(radiz)。他就在左、右两边队伍所形成,用来恭迎元首通过的大道最前方,来回踱步。 瑞迪兹是名高大、剽悍,血统纯正的泰瑟拉斯人,红发、蓝眼,有着分明的五官轮廓。贾哈维老早就看见他,不光因为他的体格,而是因为那身醒目的黑袍。他们被称为「帝国黑卫」,是直属皇室的贴身侍卫。 「你不能从那种地方出来,陛下。」瑞迪兹绕过大批列队的人马,小跑步来到贾哈维面前。 「而你不能管我要怎么做,队长。」贾哈维回应,双脚却没停下。「莫德哈玛号现在归我,这代表我有权利选择要怎么登船、怎么下船。」 「陛下……」瑞迪兹一脸为难,双手拘谨地背在身后。直到贾哈维和他擦身而过,才匆匆转头追上去。「你得做出领导人的榜样,陛下。否则士兵们会不安。」 「你是指『拘泥传统』?」贾哈维挑起眉毛,边走边说道。他甚至没看他一眼。 「我指的是『纪律』,陛下。」瑞迪兹摇摇头,一手按在那把系在腰上的电弧刀刀柄上。「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陛下。至少在其他人面前。」 「唉……」几步后,贾哈维无奈地停下来。「只有你敢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瑞迪兹。」 「我很确定这不是事实,陛下。」 「下次吧,我现在没心情。」贾哈维瞥了一眼井然有序的队伍。「下一次我会乖乖走正门。」 瑞迪兹向他一鞠躬。「我去叫他们解散。」他说道,随后转身往回走。 贾哈维放任他离去,接着重新迈开步伐。他看着他跟莫德哈玛号的副舰长——他同时也是指挥队伍集合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他便开始下达口令,要甲板上的士兵整队、转向,往中心靠拢。 至于他,则继续朝作战甲板的前端走。那里的护栏有处开口,能放下舷梯与地面对接。当然,这是因为莫德哈玛号并没有降落,而是滞留于空中,否则他们会让他从下方的登舰闸门离去,士兵们也会改为列队在机外。 瑞迪兹不久后带了一小队黑卫再次出现,无声无息地加入贾哈维,跟在他身后一同往舷梯靠近。他们大概是最后一批需要离开飞艇的人员,大多数和他随行的幕僚、大臣及官员早已下舰。 帝国的元首不该等待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第一幕:帝国闇影|01-2 第一幕:帝国闇影|01-2 从天空往下看,圣纳泽尔的样子就如一块巨大的圆饼,上头佈满密密麻麻、切割工整的线条、方块和稜角,有些是街道,有些则是建筑。而位于它正中央的高耸尖锥,则像极了一根插在饼上的铁籤——帝国尖塔(the empire spire),一座由钢筋、塑钢与混凝土层层堆叠,建造而成的现代宫殿。 此刻,一架外侧掛有数条帝国旌旗的征服舰停在距离它顶部不到十公尺的高空中,正对它的顶端,像是要亲吻建筑物的外缘,却没有撞上去。一截狭长的空桥躺在它们中间,连接彼此,一边是莫德哈玛号,一边则是尖塔顶部的环形露台。 贾哈维来到舷梯正中央,头发无可避免地被强劲的风势吹乱。气流恐怕是少数不受他掌控的东西,可惜飞艇的四具主动力螺旋桨必须维持旋转,否则无法製造足够的升力。 空桥的另一头,他看见担任总管大臣的布莱德利(bradley)伯爵已经率人等候多时,几名书记站在他身后,以及一整排身穿格纹背心的侍从。 贾哈维很快踩下舷梯,踏上露台的大理石地板。瑞迪兹领着八名头戴三角帽的的黑卫自他身后涌出,陆续来到他两侧。 「有多糟?」泰瑟拉斯之王问,看着布莱德利那张如坐针毡的脸。 「殿下……不如我们先听您说说塔塔尼洛(tartnero)那儿的——」 「塔塔尼洛不会是问题,布莱德利。」贾哈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你很清楚我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年迈的总管在原僵了地片刻,接着重重叹口气,像是一名放弃抵抗的士兵。「二十八名死者,殿下。包含一名资深院士,其馀大多都是警卫。」 「嘖……」贾哈维听完,一脸不满。「他现在在哪里?」 「你们不知道他在哪里?」 「殿下,您哥哥以前就是名优秀的帝国特务,神出鬼没。现在他——」 「他不是我的兄长。」贾哈维举起一根指头。「请你搞清楚,布莱德利。」 「殿下,赫斯托大人跟你一样。他的身上也留着王室血脉,你们都是泰瑟拉斯的正统继承人。」 「不,我才是帝国的正统继承人,而他……」贾哈维停顿片刻,口气转为严厉。「赫斯托.沛卡,他是泰瑟拉斯帝国,是马泰(matei)王朝的污点!」 「……您怎么能这么说,陛下?您父亲以相同的方式教育你们、栽培你们,将你们养大,而你……」他看着他,看着贾哈维面无表情的脸,却发现自己无法在上头找到一丝期待中的宽恕和怜悯。 「找到他。」贾哈维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找到我哥哥,然后杀了他。」他凑到他耳边低语。 布莱德利瞪大双眼,两撇修剪至整齐精美的八字鬍因他颤抖的嘴唇而跟着频频晃动。 「您……希望我怎么做,陛下?」他注视远去的飞船,脸色僵硬、惨白。「我们不可能在城里到处张贴悬赏,或是通知警备单位,那会……」 「我知道。」贾哈维低声回应。「我不是要你宣扬这件事,布莱德利。」 「您不可能背着全国的人民处死一名皇室成员,却还希望消息不会走漏,殿下!」 「让我去担心那个部分。」贾哈维的声音再次下沉。「我不在乎你要怎么做,但这件情必须暗中进行。派杀手,或是製造点意外——意外,没错。如果可以让他死于意外,我们会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贾哈维放开老总管,眼神和他对上。「我要亲自看到他的尸体,布莱德利。」 第一幕:帝国闇影|02 第一幕:帝国闇影|02 昏暗的光幕下,一名身材矮小、专注的身影佇立于凌乱的工作檯前方,低头注视摆在上头,某种尚未完成的实验装置。那是一组简易的自製电池,由一具装满电解液的玻璃器皿与两根不同的金属棒组成。 那人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从工作台的掛架上拿起一具检流计,将它放在玻璃容器旁,接着一把抓起连接流量表的两条导线,以及位于它们末端的金属夹。 他撑开夹子,对准容器内的金属棒,却倏地缩回手,像是临时想起某件重要的事。而他确实忘了东西。 矮小的男人放下手里的铁夹,烦躁地走向工作桌的另一端,翻开几叠被弄乱的设计图纸,总算找到被压在下方,一台精巧的盘式磁带录音机。 他迅速检查了上头的磁带,接着将整台录音机拿起,放到身后的金属台车上,然后走回原先的位置。他拉来台车,按下录音机上的录音键: 「我是亨利.爱德华.史特劳斯博士(dr. henry edward strauss),现在开始,进行第七十二次低压放电测试。」 「电解质样本:第十二号化合物。对,没错,又是第十二号样本,差别在于我调整了里头的汗水比例,这么做应该会改善离子流动的速度。」亨利说道,双手再度抓起检流计的导线夹。 「那么,首先进行第一次电流测量,预计测量时间……」接着,他忽然嘴唇半开,不敢置信地瞪着装满电解液的容器——两根用来当作电极的金属棒,现在只剩下一根。 「……搞什么鬼?」他不解地走向录音机,停下正在运转的卡带,一边朝偌大的房间另一头张望。「大卫!是你吗,大卫?是你——」 「噢,别喊了,老傢伙。你的助理不会回答的。」一个声音自工作檯不远的暗处传来,打断他。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谁!」亨利退到桌边,慌忙地从掛鉤上摸来一把扳手,以可笑的方式举到前方。「是谁在那里!」 「告诉我,博士。」说话的人站出黑暗,他穿着体面、剪裁精美的燕尾服,手里捧着一只盛装鸡尾酒的高脚杯。「你对于酒的品味一直都这么差?」他问道,同时举高手中的杯子。 「你是谁!」亨利握紧扳手,咬牙切齿地问道。「是谁让你进来的?警卫……警卫!来人——」 「唉……我就叫你别喊了。」陌生男子叹口气。 「你对他们……你对我的人做了什么!」 「啊,你放心好了,你的助理还活蹦乱跳的呢。我只不过是对他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要他去跑个腿罢了。」 「你……」亨利愤怒地瞪着眼前的男子,却猜不出对方的身份,因为他的脸藏在一副镶满水鑽、以金线点缀的面具底下。讽刺的是,就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恐怕是他自取其咎的结果——倘若他没订下必须戴上花俏面具才能入场这种可笑的规矩。 「门口的守卫呢?你对他们怎么了!」他继续问道。 「守卫?」戴着面具的男子晃晃手里的酒杯。「啊……你说的是我用几枚皇家金币就打发走的傢伙?」 「混帐东西……」亨利咬着牙说道。「给我回上头去,你这冒失的傢伙!宴会在上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是碰坏了东西,你可赔不起!」他一边说,目光飘向摆在房间内大大小小的器皿、器材与设备。 「嘖嘖嘖……」面具男向前跨出一步。「你这话也太伤人了,亨利.爱德华.史特劳斯博士。居然丢下这么多客人和贵宾,自己躲到地下室鬼鬼祟祟。」他说道,语气一转,让片刻前的轻浮烟消云散。「再说,你在这里的研究,不正是由我们赞助的?」说完,他摘下面具,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亨利僵在原地,整个人目瞪口呆。「不……怎么会……」他吱吱唔唔地开口。瞬间,所有的谜底揭晓。「您不是应该要……」 「啊,是啊。毕竟我弟弟是这么跟泰瑟拉斯国民交代的,不过他现在应该也猜到了。」男子将酒杯放下,摆到亨利的录音机旁,随后将面具戴回。 「我的精神状况一直都很正常,史特劳斯博士。打从一年多前我从塔塔尼洛被送回来的时候就是。」 「如果您的精神状况没有问题,那么……」亨利先是一阵纳闷,接着脸色大变。「上个礼拜,矫正所那里……我懂了!你弟弟警告过我,不过看来事情比他想得还要更糟糕!」终于,他恍然大悟地说道。「您……打算要在国内引发叛乱吗?赫斯托殿下。难道你打算彻底和皇室切割,和整个泰瑟拉斯帝国对抗!」 「笑话。」赫斯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畏惧之色。「你要不要问问自己,问问你的良心有多少塔塔尼洛人被你们骗到这个国家,然后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说道,义正严词。「叛乱的前提是这个国家必须存在,而现在的泰瑟拉斯不过就是个手拿武器,满口谎言的恶霸。」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赫斯托殿下。当初不就是您,率领我们的电矛部队进入他们的村庄、部落,替我们找到藏在塔塔尼洛人体内的秘密?」 「而我到现在都还没原谅自己,博士。」 「哼,你不觉得你现在才来后悔这件事情已经太迟了吗?」 「怎么会?」戴着面具的男子又往前走了一步,来到亨利面前。「只要我能阻止你们打造『永动电池(eon battery)』,就能阻止塔塔尼洛的人民被我弟弟奴役。」 「你……」矮小的男人抬高下巴,两眼瞪得老大。 「你们想要打造不会耗尽的电能核心,对吧?」藏在面具下的脸发出笑声。「你们……不,我弟弟一直瞒着我在进行他的计画,就从第一架帝国征服舰顺利升空开始。」 「偏偏我太清楚那傢伙的个性。」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殿下?」亨利吞吞口水,望着高大的身影问道,像是被逼到角落的猎物。「您是来杀我的,对不对?就像你杀了汉斯一样。」 赫斯托歪起头。「啊,太棒了。你已经猜到我来这里的目的,这样我就不必解释太多了。」 「不……您不能这么做……」 「我们都得为自己的犯下的罪刑付出代价,亨利。」 「这是个天大的错误,殿下!」亨利哀求地说道。「您晓得你当初误打误撞的结果对我们泰瑟拉斯人民,对整个世界而言有多么重要?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一种製造电池的方式能驱动这么大台的运输工具,就连我们——最早开始发展电力技术的泰瑟拉斯,也办不到!」 「想想看,要是……要是您肯继续跟贾哈维殿下站在一起,泰瑟拉斯将会是整个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这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 「要是我跟那傢伙一样,那么这个国家将会成为所有人的噩梦。」赫斯托摇摇头。「我不会让他实现那份野心的,永远不会。」 缩在工作檯前方的男子一愣,接着恼羞成怒地咆哮:「那就杀了我啊!给我动手啊,你这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混帐!」 赫斯托没动作,而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赫斯托.沛卡……你不过就是个乳臭未乾的小鬼,当年你父亲找上我的时候,你还整天躺在你母亲的怀里喝奶!」 「我父亲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博士。」 「哈,你以为杀了我能改变什么?」亨利指着赫斯托骂道。「你弟弟可没蠢到会让自己干过的骯脏勾当曝光,毁掉我在这里的研究改变不了任何事,也救不了任何人!泰瑟拉斯依旧握有打造永动电池的关键,不会有人相信你的鬼话,你听懂了嘛!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阻止自己的弟弟对这个世界宣称他们敬爱的赫斯托.沛卡王子已经疯了!」 「没有证据,不会有人相信塔塔尼洛人身上的汗水,就是我们用来打造电池的材料!杀了我,帝国依旧屹立不摇!」 「哈……哈哈哈——」赫斯托仰头,看向上方,听见隔着地下室天花板传来的阵阵喧闹与嘈杂。「说得太好了,博士!」他拍手,满意地大笑。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亨利瞇起眼。 「你说得对,我的确什么筹码也没有,不过……」赫斯托说着慢慢转身,重新捧起被他搁置在录音机旁的酒杯。同时,按下录音机的暂停键。 「我相信有人会想听听你的自白,史特劳斯博士。」 「你……」亨利的脸颊因为愤怒而颤抖、泛红。「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暗算我!」 赫斯托高举手中的杯子,转身。「别担心,我会替你好好保管这台录音机。」 酒杯里,一串椰枣躺在淡蓝色的液体中。他伸出手,捏住用来串椰枣的竹籤。不过,那并不是竹籤,而是一根又细、又长的金属。 「你在找这个东西对吧,博士?」赫斯托将整串椰枣反过来握在手里,底部的尖端朝上,另一手则松开。落下的酒杯匡噹一声,碎成一地。 面具后方,他缓缓微笑。当然,亨利.爱德华.史特劳斯看不见,那人惊恐地站在原地,接着绝望地高举双手。 「泰瑟拉斯帝国万岁!万——」 赫斯托衝上前,没让他说完。金属棒没入他左眼,贯破眼球,直直贯入亨利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血自空洞的眼眶涌出,将整串椰枣染成鲜红。 身着华服的男人转身,让亨利的尸体向前瘫软,重重倒地,倒入溅在地上酒水里。 他的血、他的酒。两种顏色,一种结局。 赫斯托走向手推车,一把抱起属于亨利的录音机,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的实验室。 第一幕:帝国闇影|03-1 第一幕:帝国闇影|03-1 贾哈维躲开攻击,然后挥出手里的电弧刀。他没穿正式的帝国军装,而是一件轻便的长袖衬衫,搭配缝上薄板甲的护胸背心。他的对手——瑞迪兹的打扮也差不多,只不过他没把刀鞘握在手上,而是以双手握刀。 「大腿!」瑞迪兹一边大喝,一边出刀。「腰!」 贾哈维举起手中的刀和刀鞘,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双手并用是他的习惯。规律的鏗鏘声在两人过招的同时传来,回盪在偌大的练习室。 「肩!」瑞迪兹箭步上前,速度快如闪电。贾哈维则举刀阻挡,以刀身和刀鞘在前方交错成大大的十字。可他仍慢了一步,瑞迪兹的突刺鑽过刀与鞘之间的缝隙,落在他喊出的位置。 「如果这把刀有通电,陛下。你的手臂恐怕已经断了。」他说道,以刀尖轻点他的肩峰。 贾哈维放下双手,不满地哼了一声。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基于安全考量,大多数练习会以「冷刀」进行,也就是尚未通电的电弧刀。少了缠绕在上头的电浆,剩下的部分不过就是片薄薄的金属。锋利依旧,但不至于让对手断手断脚、肚破肠流。 「继续吗,陛下?」瑞迪兹收手,将刀身甩至大腿旁。 「噢,你有哪一次看过我这么快就认输的?」贾哈维扬起半截嘴角,顽强一笑,说完将刀鞘提至腰际,顺势收刀入鞘,却没有放开刀柄。 「陛下……」瑞迪兹看着他,皱起眉头。 贾哈维脸上的笑容持续扩大。身为泰瑟拉斯之王,他允许几抹狂妄在脸上停留,却没让它们打乱自己的节奏。他的手臂依旧稳当,他的脚步仍然坚实。 「暖刀,队长。」他朝他低语,同时瞄向四名守候在门边的黑卫。他们虽然奉命于两人打斗的过程中维持戒备,却很难不在刀光剑影下心跳加速,不在空气凝结时屏住呼吸。因为在心里,他们都不晓得该替谁喝采,为谁嘶吼。 一个,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一个,则是他们的宣示效忠的对象。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点子,陛下。」瑞迪兹举起电弧刀,却没有像贾哈维一样将刀刃收进刀鞘。他的刀鞘仍垂在腰侧的束带上。 电弧刀是项杰出的发明,来自泰瑟拉斯最近一次的电能革命。 那东西运作的原理和电矛十分类似,差别在于电矛必须依靠接上电线的矛架进行充电,而电弧刀的电力则来自它的刀鞘——一具能够反覆供电的储电舱。 「我说暖刀,瑞迪兹。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去戴手套。」贾哈维再次说道,口气更接近命令。 「您忘了自己上一次差点砍断一名士兵的手掌,陛下?」瑞迪兹慢慢将刀收入刀鞘,不过动作仍颇为抗拒。 「手指,不是手掌。」贾哈维纠正。「他仍然可以握刀。」 「危险性仍在,陛下。」瑞迪兹向下瞅了一眼,打量位于刀鞘顶端,贴近护手的指示灯:红灯。 安装指示灯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辨别充电状况,而一次完整的充电流程是三分鐘。在没有备用电池的前提下,充电三分鐘足以让一把标准规格的电弧刀以最大电压运作十分鐘左右。 「我们应该维持以冷刀对练的传统,陛下。」瑞迪兹握紧刀柄,看向和他摆出相同姿势的人。 「传统?」贾哈维摇头,轻哂出声。「传统这种东西是给抗拒变革的人遵守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泰瑟拉斯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因为什么?」 「您……这话不能这么说,陛下。」瑞迪兹反驳,口气却很委婉。「我们的祖先,过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泰瑟拉斯皇室,我们磨练刀法和枪术,目的是为了抵御外敌,不是为了沉溺在廝杀之中。」 「注意你的用词,队长。」贾哈维瞇起眼,一丝溢于言表的慍色闪过他脸。「你是在暗示我不配治理帝国?」 「绝无此意,陛下。」瑞迪兹说道,声音内敛、沉着。他的眼角馀光掠过门边的四名黑卫,他的部下,他们在前一刻全都跟着绷紧了神经。 贾哈维听完后瞇起眼,接着大笑出声。「哈,我还以为你会上当呢!」 「……我没有必要向您欺瞒任何事,陛下。」 「啊……这就是我信任你的原因,瑞迪兹。」 「你不是老爱说要在士兵面前树立榜样?」贾哈维打断他。「他们会知道就连练习的时候,也得拿出真本事才行!」他刻意放大音量,显然是为了让那些守在门口的侍卫听见。 瑞迪兹听完深呼吸,正打算要继续回应些什么,却看见贾哈维刀上的灯号由红转蓝。 「别担心,我会等你。」他看看自己的刀,再看向他。 「陛下……」瑞迪兹回应他的眼神。他比他晚收刀,不过没晚多少,意味再过三十……不,也许二十秒左右,他们的手里都将握有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率,也是最兇残的杀人工具。 他们将把电弧刀——这种能一声不响地斩下头颅、削断四肢,毫不留情地汽化一个人血肉的发明,当成某种玩具一样挥舞,彼此较劲。 他不是办不到,舞刀弄枪是他的本行,只是一旦跟夺人性命扯上关係,他需要一个严肃的理由,而非心血来潮的兴致。 瑞迪兹再度低头,终于,他的刀也亮起蓝灯。 「陛下!」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打断两人。 「什么事,布莱德利?」贾哈维看向门口,一脸扫兴,双手跟着从刀上移开。「你没看见我们正在练习?」 「陛下,是……史特劳斯博士。」 总管大臣没接下去,而是站在原地,表情凝重。 贾哈维盯着他难看的脸色,叹口气。「所有人,退下。」他对门边的黑卫喊道。 「那么,陛下。我也先告退吧。」瑞迪兹微微一鞠躬,在内心松口气。 「不。」贾哈维转头。「你留下,队长。」 第一幕:帝国闇影|03-2 第一幕:帝国闇影|03-2 片刻后,空无一人的练习厅内。三个人站在摆放武器的铁柜旁。 「怎么发生的?」贾哈维面对窗户,看着外头问道。 「我不晓得,陛下。我们还不确定兇手是谁。」布莱德利站在他身后,恭敬地答道。「史特劳斯博士死得非常……」 「赫斯托殿下发疯了,陛下。」 「有哪一个疯子会掩饰自己的行踪到这种程度,嗯?能聪明到不留痕跡地溜进一名帝国高官的宅邸,在不引起骚动的前提下潜入他的实验室,然后杀死他。在他自己举行的派对上。」贾哈维问道。「这是一场精心策画的谋杀,布莱德利。况且就我所知,史特劳斯那老傢伙也许爱玩了点,但不至于跟人结下什么梁子。」 「陛下……您的意思是兇手另有其人?」 「我的意思是我哥哥根本没有疯。」贾哈维猛然转过身。「如果你到现在还没想通这件事,就别怪我开始质疑你的忠诚,布莱德利。」他压低声音。 「陛下!」老总管瞪大眼睛。「您……您不可能怀疑是我一直在窝藏赫斯托殿下吧!」 「噢,我想我有足够的理由。」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派出了杀手!」 「啊,没错,一个礼拜前。」贾哈维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拦下从他眼里倾洩而出的惶恐。「一个礼拜,布莱德利。一个礼拜前我要你办妥这件事,现在呢?那些杀手在哪里?我哥哥又在哪里?」 「冤枉啊,陛下!您晓得发生了什么!赫斯托殿下把他们全都杀了……他……」 「一个人,嗯?像是猎人对付猎物一样轻轻松松宰掉你派出的四名……还是五名刺客。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故事,布莱德利?」 「七个,陛下……是七个人。」布莱德利怯弱地坦承。「赫斯托殿下一共杀了七名刺客,但这不表示他就是杀死史特劳斯博士的人。」 「因为我比你还要更早看出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布莱德利听完张大嘴,哑口无言。 「瑞迪兹!」贾哈维转头,看向静候在一旁的亲卫队队长。「把这傢伙关起来!」 「陛下!」布莱德利以几乎嘶哑的声音尖叫。「我以您父亲的名号发誓,我跟你哥哥没有任何联系!」 「那就是你对他的情感蒙蔽了你的判断。」 「请您不要抵抗,大人。」瑞迪兹来到布莱德利后方,一把禽住他的双手。 「……陛下,求求您。您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可以,如果你知道『泰瑟拉斯最高统治者』是什么意思。」 老总管听完,绝望地垂下头。 「去给我叫醒尚.克劳(shaw croud)那傢伙,瑞迪兹。」贾哈维对他吩咐道。「顺便问问他需要些什么。」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陛下?」 「尚.克劳?还是布莱德利?」 「陛下,尚.克劳是名重罪犯,要是他在完事后不肯像前几次一样乖乖回到牢里……」 「他会的。如果他够聪明,就知道这笔交易有多划算。」 第一幕:帝国闇影|04 第一幕:帝国闇影|04 晚膳结束后,希邦(hibon)坐在房间里一张精緻、松软的沙发椅上,那东西过于舒服的触感使他心生罪恶。彷彿在上头待得越久,就越容易把重要的事物遗忘,包含一个人的责任和使命感。 他曾料到自己会被如此款待,不仅仅是他,还有和他随行的其他塔塔尼洛人。他们在几天前抵达圣纳泽尔,却非俘虏或人质,而是以宾客的身份。 因为他们受到了邀请,一份来自塔塔尼洛长久以来的侵略者所提出的和平协议。 这场会谈本该在塔塔尼洛的首都举行,却因为泰瑟拉斯帝国的元首临时返国而变卦。经过一番商讨,他自愿代表他们的国王前来赴会,不仅仅是出于安全上的考量,而是因为他比他更倾向于接受这个仍占有四分之一塔塔尼洛土地的国家愿意递出橄欖枝的事实。 希邦的嘴角下沉,双眼在手上那份协议书上的字句间逗留。自从贾哈维——泰瑟拉斯的新任元首继位后,他们对于佔领区的掌控和管理似乎变得温和不少,加上他对这场会面的坚持…… 他在沙发上顿了顿,不敢相信自己被上头的内容打动。贾哈维的用字遣词出乎意料地诚恳,像是他真的打算跟他们达成永久性的停战条约,无论他背后的盘算为何。 无论他在暗地里有什么比攻城掠地更重要的目的,都不会改变这份协议所带来的即时性效益——双方将不再会有士兵死亡、有战士牺牲,也不再会有父母为儿女落泪、妻子为丈夫哀慟。 绵延数载的战火,将会就此终结。 儘管对贾哈维的动机心存疑虑,希邦却很难不被极有可能成真的未来,以及和平的前景吸引。就这点来看,割捨一部分领土做为交换的前提相较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也许纷争终会使人疲乏,侵略,或者被侵略。 一阵陌生的敲门声响起,他朝门口望去,看见房门被人打开,一名僕从跨入房内。「大人。」他向他鞠了一个躬。 希邦放下手中的信函,站了起来。「有……什么事吗?」他问。他的泰瑟拉斯语还不是说得这么流利。 「我是宫殿的侍从长,哈洛。」那人再次鞠躬。「陛下希望他的贵宾们有被妥善地安顿。不瞒大人,陛下特别託人将这些房间重新佈置了一番。」 「我很好,我……」希邦尷尬一笑。「告诉他我很感激他对我们的款待。」 「陛下希望知道厨房准备的餐点是否还符合大人您的胃口?」 「啊,当然、当然。」希邦点着头说道。「你们的烹调手法实在是太高明了,我在家乡那儿从未尝过这么美味的食物。」 哈洛露出满意的微笑,同时开口:「陛下还提到,若大人以及其他贵宾愿意,他可以亲自带你们参观这座宫殿里。」说完,他停了半晌。「他甚至可以让各位登上莫德哈玛号,在首都周边进行巡游,从空中欣赏圣纳泽尔的着名地标,包括旧鐘塔、军团广场、夕照阵列,以及希薇尔花园金字塔。」 「这……」希邦屏气凝神。他早就见识过那些飞船壮观的身影,就连它们第一次以入侵者的身份横越塔塔尼洛的上空时,都令他们的人民为之惊叹。塔塔尼洛是一个以人力和兽力为主的原始国度,光是车辆都十分罕见,更遑论能飞上天的东西。倘若有近距离一睹其丰采的机会…… 他才刚被拖入自己的好奇心与兴奋,便听到哈洛毕恭毕敬的声音: 「陛下希望您慢慢考虑。」他退道门边,又是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弯腰。「要是有任何需由,请大人务必告知,不必客气。」 侍从长消失在门外,希邦则坐回沙发上。他重拾桌上的协议书,眼角馀光却瞄到怪掛在墙上的装饰。然而那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一副木头製成的脸谱面具,来自塔塔尼洛文化的一环。 「特别託人重新佈置过房间。」哈洛是这么说的。希邦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的床单与棉被绣有属于塔塔尼洛人的自然图腾花纹,脚下的地毯则是一幅部落壁画。为了让异国使节宾至如归,泰瑟拉斯的元首几乎用尽了巧思。 希邦盯着那幅面具看了一会儿,竟发现上头佈满磨损的痕跡和细小的焦痕。他用颤抖的手摀住嘴,那不是仿製品,而是战利品,直从他的族人们手中掠夺而来。 他退了几步,跌坐在沙发上,顿时觉得被人狠狠赏一巴掌。 他怎么会在哈洛面前说出那些话?怎么会在敌人的盛情款待面前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有句塔塔尼洛谚语是这么说的:「sapi sanasu ajag, tansh asu jag.」意思是一匹狼一旦露出獠牙,那么牠就永远不可能再次变得温驯。 希邦抓起协议书,然后紧紧揉在手心,他惊喘出声,对于自己这一路下来的想法羞愧不已。他仍记得贾哈维的父亲是如何对待塔塔尼洛的反抗势力,还有他的兄长赫斯托,他是怎么镇压他们的部落和人民。他怎么能将他们犯下的暴行拋诸脑后? 在心里,希邦下了一个决定,一个他早该认清的决定——他会支持他们的国王,他的父亲,他绝不让步的立场,除非泰瑟拉斯愿意全面撤兵。 除非那些可恨的异邦人一个不留地滚出他们的家园,然后永远不再染指那片曾经纯净的土地。 第一幕:帝国闇影|05-1 第一幕:帝国闇影|05-1 曾经,这是一个传遍圣纳泽尔大街小巷,使人闻之色变的名字。不过或许真正让人害怕的,是尚.克劳的另一个名号——六加仑(six gallon)。 午夜,稀薄的云层档不住来自双月——米娜芙(minaeve)、莉莉安娜(leliana)的照耀,像是两名勾心斗角、相互争宠的宫女,巴不得要抢下主宰夜晚的权利。 被夜幕笼罩的城市成了她们展现自我的舞台,皎洁的月色洒落,打在人烟稀落的街道、打在灯火黯淡的建筑,以及一名,潜伏于暗中的身影。 六加仑蹲踞在一栋矮楼顶端,享受有别于监狱深处的新鲜空气。不过比起他即将嚐到的滋味,此刻被他吸入鼻腔的东西只能算是前菜。 他舔舔嘴,接着掏出他的宝贝,一把磁索枪(magnetic grapnel)。那是一种透过电力驱动的绳索发射器,藉由一具微型的电动机运作。绳索末端则是一颗通电后会產生磁场的金属球,能附着在任何磁性金属的表面,做为锚点。 六加仑来到建筑物边缘,隔着下方一条街,他举枪,以拋物线的方式瞄准对面另一栋更高的建筑,位于它顶楼的排风管。他射出绳索,等待重物撞击声传来,然后拉了拉,确认磁球吸牢,接着纵身一跃,同时扣紧收线扳机。 他没往下坠落,而是朝对街盪去,整个人被扯向那栋楼房的外墙。他缩起双腿,踩上一座外阳台的栏杆,随后用力一瞪,让绳枪的收线马达把自己拖往顶楼。 六加仑翻上顶楼。两轮明月之下,一栋醒目、老旧的尖顶鐘塔映入他眼帘。他微笑,像是着魔般笑得疯狂、笑得阴森。他知道他在那里——泰瑟拉斯的叛逃王子、变节者、异教徒。他一直都知道,因为他嗅得到他的血,一如被掷骰声挑逗的赌徒。他闻得出他的顽强,也闻得出他的坚毅。他跟他弟弟不同,那人仍有原则,而原则成了他的弱点,却让他的血液更加诱人。 今晚,他将大啖那份美味。 六加仑收回绳索,开始沿着楼房的屋顶靠近鐘塔。贾哈维错了,他以为他们是同一类人,以为他的噬血跟他的野心一样——为达目的,来者不拒。 事实是,他们没有半点相像。 尚.克劳在楼顶的尽头停下脚步,仰头瞻望鐘塔顶端。微弱、摇曳的光芒从一扇半开的掀窗透出,以及一抹闪动、模糊的人影。 他们称他「六加仑」,因为当他被市警队逮到的时候,他们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一整桶的人血,足足有六加仑这么多。可惜他们始终没弄懂一件事:那些血,他一口也没喝。 他不总是为了饮血才杀人,有的时候,他杀人是因为他们身上的血臭到令他难以忍受。然而赫斯托不一样,他的血很纯粹,甘甜、鲜美,像是质地极高的红葡萄酒,是最适合独享的种类。 尚再度高举绳枪,眼前的鐘塔很高,比他想得还要高。不过无所谓,他可以瞄准那几尊外墙上的石像鬼,慢慢爬上去。或是……忽然间,他发现绳枪并不在自己的手上,而是在地上,就在他的脚边。 他楞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地上还有其他东西——他的半截手臂。 尚瞪大眼,他的另外一截手仍举着,维持指向上方的姿势,后半段却空空如也。鲜血顺势从断臂处喷出,温热如涌泉。他痛苦地转身,一个无声无息的身影站在背后。借助月色,他看见了他的脸,却来不及大叫,或是呼喊那人的名字。因为就在他张口的瞬间,一把炽热的电弧刀被送进他嘴里,贯穿咽喉。 握刀的人扭转刀刃,俐落一挥——「六加仑」尚.克劳人头落地。 第一幕:帝国闇影|05-2 第一幕:帝国闇影|05-2 赫斯托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框椅上,双脚翘在桌面,反覆听着录音机当中的内容。理论上他将只有几分鐘的空档,也许更短,意味他必须把最关键的片段挑出来播放。 幸好,暂时不会有人来打搅他。 「落日塔(sunset tower)」是上城的着名地标,也是他的第三个藏匿处,他得不断更换地点才不会被贾哈维派出的杀手找到——对此,他无须怀疑。无论他发疯与否,他弟弟都会想要他的命。差别在于如果是后者,他会更加不择手段。 当然,一旦那些真正的疯子找上门,他也有办法应付。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座鐘楼早就全面电力化,敲鐘员只需要在底部的中控室按按开关就能啟动撞锤,还能调整鐘响的次数、间隔,根本不必爬到顶端。再说就算他们想这么做,也上不来。 不……没有任何人有办法穿过挡在层层螺旋梯之间的铁栅门,抵达塔顶的阁楼。那些门在过去不曾关过,直到落日塔翻修完成,纳入城市电力设施的一环。 第一代新式敲鐘员强纳森.卡佛(jonathan carver)曾经这么说过: 「感谢老天!我终于可以亲自锁上它们,这座该死的楼梯再也没法折磨任何人的膝盖!」 退休前,他始终保管着楼梯的钥匙,最后把它交给市警队。不过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悄悄地备份了一把,交给赫斯托。他们一直都有私交,而贾哈维并不知情。 赫斯托换了一个坐姿,把左脚翘到右脚上方。如果有人打算破坏铁门,他会听见,况且通往最上层阁楼的木阶已经旧到没办法让人躡手躡脚,除非…… 忽然,窗户传来一阵骚动。赫斯托从座位上跳起来,迅速抓起油灯,退到门边,正对窗框的位置。他是为了通风才把那扇窗户掀开。他高举油灯,准备一等偷袭者现身就要直接砸向他。 一隻手出现在窗沿,接着是一张盖在兜帽下的脸。 「殿下……」窗外的人翻进室内,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在搞什么鬼?」赫斯托卸下防备,把油灯摆回桌上。 「你得离开首都,殿下。」瑞迪兹翻开帽罩,拍拍斗篷上的灰尘。斗篷下,他穿的是帝国护卫的制服。 「你不该来这里,瑞迪兹。还有别那么叫我,我已经不属于泰瑟拉斯皇室。」 「……你依然是我的朋友,殿下。」 「是你弟弟派出的杀手。」 「……不重要了。」 「嗯哼,你为什么不派人警告我就好,就像前几次那样。」 「这傢伙……不太一样,殿下。他不是那些业馀的二流打手。」 「啊……」赫斯托轻笑一声。「让我猜猜,黑帽?还是『断指』哈利?」 瑞迪兹摇摇头。「是『六加仑』。」他说完走向桌边,然后掏出一样东西重重摆到桌上。 「我弟弟给他这个?然后派他来杀我?」 瑞迪兹再度点头。「如果您今晚打算逃跑,也许能派上用场。」 「不,你收着吧。」贾哈维看了那把磁索枪一眼。「我还不能离开,现在不能。况且这东西本来就是设计给你们用的。」 「别跟我争,队长。」赫斯托抬起一隻手。「现在不是时候。」 片刻后,瑞迪兹面有难色地开口:「还有另一件事,殿下。」 「布莱德利,你弟弟把他关了起来。」 「嘖,他的反应比我想得还要快。」 「我们动不了他。」 「也罢,布莱德利本来就不在计画之内。不过既然我弟弟有办法察觉到这点……」 「我可以应付贾哈维殿下。」 「你最好别太有自信。」 「我哪里都不会去,陛下。除非您的处境安全。」瑞迪兹向前一步,态度坚决。「今晚就走吧,殿下。我可以让您乔装成我们的一员,然后安排一小队人护送您到车站。」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赫斯托摇摇头。「可惜我刚说了,我办不到。」 「您弟弟……贾哈维殿下是真的打算杀了你,在你来得及发表任何公开声明之前。」 「谁说我要那么做了?」 「如果您不打算在我们的人民面前把一切说清楚,要如何说服他们站在你这边?」 「我的目的是阻止塔塔尼洛人接受我弟弟提出的条件,只要他们不继续被他耍得团团转,帝国的秘密迟早会曝光。」 「我不必非要从那小子手上夺回王座不可。」 「停战协议。」瑞迪兹瞪大眼。「您打算闯进那场会议?」 「问题是你要怎么……」他继续问道,接着瞥见被他摆在桌上的录音机。「那是谁的东西?」 「史特劳斯博士……真的是您下的手,对吧?」 赫斯托别过头,双眼蒙上一层阴影。 「您弟弟猜到了,只是我本来不肯相信。」瑞迪兹坦承,声音夹杂着失望。 「哼,就这件事情来看,也许你应该要信任他的判断。你很清楚我正在行走的道路是什么。」 「汉斯也许是个虐待狂,可是史特劳斯博士……」 「亨利不是会轻易倒戈的人,他太精明。」赫斯托解释。「况且他们都是贾哈维的人马,都是帝国的共犯。」 「问题是一旦这么做,连您也成了罪人,陛下……」 「我的双手早就脏了。」赫斯托眼神无悔地说。「如果多杀一两个人可以瓦解泰瑟拉斯的暴政,我不会犹豫。」 「国王不该让他的子民承担罪孽。」赫斯托喃喃低语。「我不会让别人来收拾我父亲留下的烂摊子。」 瑞迪兹听完张口欲言,却又马上把话收回。 「泰瑟拉斯曾经是个富有正义和荣誉感的国家。」他走过他,走向他爬进来的那扇窗户。「曾经。」他说道,看着下方,被夜晚笼罩的城市。 「你打算怎么做?」一会儿后,瑞迪兹问道。「他们不会让你靠近宫殿半步。」 赫斯托转过身,脸上泛起一阵胸有成竹的微笑。「我可能『不小心』从军队那里借了一台胡蜂过来。」 「拜託,瑞迪兹。」赫斯托眨眨眼。「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什么计画都没有吧?」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殿下。」瑞迪兹不禁摇头。「你们兄弟都是。」 「怎么,你打算阻止我吗?」 瑞迪兹看了一眼被他摆在桌上的那把磁索枪,以及史特劳斯博士的录音机,最后抬起头,朝站在窗边的人望去。 他沉默许久,然后出声: 「你把那台胡蜂停在哪里?」 第一幕:帝国闇影|06 第一幕:帝国闇影|06 希邦走在宽敞的廊道内,从两侧天花板垂掛而下的帝国旌旗再一次,令他深感不快。那晚过后,他再也无法对贾哈维的盛情感同身受,只有来自帝国的野心,浓烈、扑鼻。光是单纯注视两旁的旗帜,都能嗅出那份名目张胆的威吓。 在他前方,两名帝国护卫踏着鏗鏘有力的步伐领着队伍前进,后方则是同样自塔塔尼洛远道而来的官员和随扈。眾人一语不发,朝走廊底端的会议厅大门走去。 为了入境随俗,代表团的成员全都换上了泰瑟拉斯境内常见的长裤、衬衫及外套,除了希邦。他没有屈就于他们的习惯,今天不能,所以他选择以故乡的传统装扮——沙弥(sami)——现身。一套纯白、附带披肩的连身袍。 他不会主动挑衅贾哈维,而现在,他亦不打算轻易向帝国低头。 他,希邦.卡加里——杜帊.卡加里(dupa kajari)之子将会竭尽所能地捍卫塔塔尼洛的尊严,即便他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即便他的身份在这片土地没有半点实质的权力。 很快,前方的两名士兵抵达会议厅的门口,停下脚步。他们一左一右贴到门边,开始推动厚重、由实木打造而成的门扉。 希邦看着逐渐敞开的两块木板,以及门内,一名等候多时的身影。 他不知道泰瑟拉斯的统治者是否曾经吃过闭门羹,因为他恐怕不会喜欢自己即将听到的答案。 赫斯托拉开下水道入口的遮盖物,不过那块铁板并不是货真价实的人孔盖,那里也不会真的通往城市地下的主排水系统,而是一路直抵皇宫底层,一条隐密的捷径。 「军团广场(legion square)最东边的角落,第三和第四皇家大道之间的巷子……该死!瑞迪兹,你晓得这是皇室成员专用的通道对吧。」他瞄了一眼被打开的入口,一道笔直的长梯锁在墙上,底端埋入黑暗。 「你弟弟的主意。」站在赫斯托身旁的男子耸耸肩。「他希望亲卫队的人在紧急状况下也能从这里进出宫殿,不过目前只有我跟亚伯(abel)知道每天的暗号。」 「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他随后皱起眉头。「难道您从来就没想过要从这里潜入皇宫?」 「就我所知,贾哈维那小子没有把密语贴在门上的习惯。」 瑞迪兹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万用钥匙,您还留着一把在身上对吧?别告诉我——」 「我是留着。」赫斯托语气一沉。「我的确还留着那把钥匙。」他挑起一边眉毛。 「告诉我,瑞迪兹。就算我真的用钥匙打开了那道门,然后呢?」 「他们不会拦您,殿下……就算贾哈维殿下曾经公开下令要将您逮捕、捉回矫正所,那也是在……」 「在他们没有亲眼见到我之前?」 「您应该知道我们的人民里头,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贾哈维殿下当初对外宣称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关于您精神异常的部分。」 「当然。」赫斯托回应。「所以我才没那么做。我不能要求那些守在宫殿里头的士兵冒险违抗我弟弟的命令,你很清楚如果他们让我大摇大摆进去会发生什么。」 「嘖……」瑞迪兹侧过头,看向距离他们不远处,矗立在层层建筑之外的宏伟高塔。 「不……」他把脸转回来。「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这件事,让我提前把人安排好,替换掉那些守卫,也许……」 「也许这个计画就有可能会被布莱德利,或是我弟弟发现。」 再一次,瑞迪兹将视线从说话的人身上移开。 「别跟我争这种事,队长。」 「任何计画都有风险,殿下。我们穿上制服的那一刻早有觉悟。」 「要你们为帝国献出性命,跟要求你们参与密谋和政变,那是两回事。」赫斯托强调。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答应让我帮忙?」 赫斯托着注视他,嘴角扬起,像是他一直在等他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坦白地答道。「我发现就算我坚持把所有责任、所有工作拦在身上,也改变不了那些早就打定主意要追随我的人。」 「现在?您当真吗,殿下?」 「我要你跟我保持距离,是因为我不希望你走到别无选择的地步,或者被迫在我跟我弟弟之间选边站。」赫斯托说道。「但要是我连半点选择的机会都不给你,那是我在践踏你的决心。」 「嘖,也该是时候了。」瑞迪兹扬起嘴角。 赫斯托和他对看一眼,接着弯腰鑽入地面上的圆孔。他没直接往下爬,而是攀住梯顶,让半截身子露在外头。「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瑞迪兹。今天之后,你和那些答应要协助这场叛变的人,你们也会跟我一样成为亡命之徒……」 「您说太多了,殿下。」瑞迪兹打断他。在那人蔚蓝的眼眸里,没有半丝多馀的色彩,胆怯、侷促,或者懊悔。 赫斯托放心微笑,不再回应,随后捏紧梯子,滑入漆黑的地下通道。 「我不喜欢重复自己的话,希邦先生。希望你不要介意。」贾哈维站在会议厅中央,头顶的聚光灯打下,点亮他威严的身姿。 他被两张弧型、对称的长桌围绕,它们像是被一刀剖开的圆,圆心是他,圆周的一边是塔塔尼洛的外务大臣、几名政要、随行外交官,以及他们的大使团代表希邦。 另一侧,泰瑟拉斯的官员和书记正襟危坐。 「你希望泰瑟拉斯撤兵,我可以办到。当然,我们也会一併归还所有被我父亲佔领的土地。」贾哈维紧接着补充,一丝不苟。「如果你所谓的『撤兵』跟我的理解相同。」 「那么……」身着白袍的男子僵在席位上,错愕在他脸上驻足。「关于条约上的内容……」 「那份条约是我拟的,希邦先生。我当然也可以做出变更。」贾哈维面对他。「一旦我们双方达成共识,我会请人再誊写一份新的协议书。」 「先等等……」希邦瞄了一眼被他摆在桌上的文件。关于这场会议,他几乎没有半件事情料中,特别是贾哈维的让步。不……那恐怕是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为止,最令他意想不到的发展。 「我要怎么确定,你会确实履行今天这场会议的承诺?」许久后,希邦发问。 「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希邦先生。况且我不会拿帝国的信誉开玩笑。」贾哈维信誓旦旦地表示。「不过如果你不放心……」他转头,和弧形长桌其中一边的泰瑟拉斯官员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视线回到白衣男子身上。 「倘若你不放心,我可以在这场会议结束后当着你的面马上下令,希邦先生。」 「你可以在我联系当地军队负责人的时候在旁边确认。」 「陛下……」一名书记官战战兢兢地起身,却马上被贾哈维以手势制止。他没看那人,而是继续注视希邦。「不过,容我先提醒你,越洋通讯的声音品质不会太好。」 「那么……」再一次,希邦催促自己开口。他需要保持冷静,然后尽快表态。他不能一昧要求,却拒绝给出相应的答覆,即使他的慷慨令他坚守立场的心态显得可笑。 「那么你唯一的诉求,就是希望我们将人力输入至贵国?」 「如你所见。」贾哈维面不改色地应道。 希邦一阵沉默,随后转头,低声和邻座上的外务大臣以母语交流了几句话。「如果是这样,元首阁下。我想我们需要知道原因。」 「为什么我们愿意放弃占领的土地?」 「为什么你们需要塔塔尼洛的人力?」希邦说道,口气委婉。他确实好奇贾哈维为何愿意拱手让出父亲打下的大片江山,不过此刻,直觉告诉他应该盯紧谈判桌上那些真正让对手动心的筹码。 「啊……希邦先生。我想你恐怕还不习惯见到敌人展现大方的一面?」贾哈维友善地说,然而希邦发现自己没办法在那张脸上找到足以令人心安佐证,只有经过包装和掩饰的狡诈。或者——更明显一点的因素——单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希望这么解读。 「不瞒诸位,泰瑟拉斯一直都有劳动力不足的问题,加上多年年战事让我们在前线折损了不少士兵。」贾哈维一边解释,一边站到列席而坐的异国代表团面前。「而塔塔尼洛……贵国的劳力现况则是一直处于过剩的状态。」 「nan sam peyan duwe mesin kabut !」一名坐在希邦身侧的代表忽然大声插话。 「他说什么?」贾哈维压下一股慍色,以下巴比向发言者。 「他说……你们有那些机器,陛下。你们的机器可以解决人力问题。」 「我们创造出机器,但机器没办法完全取代人。」贾哈维说明,同时沿着头顶打下的光晕边缘来回踱步。「机器需要人来啟动、操作,也需要人来监督和维修。」 「我明白了。」希邦摸摸下巴。在心里,他很清楚自己要嘛将所有怀疑和猜忌拋到一旁,要嘛打从心底放弃这个过于美好的梦。 第一幕:帝国闇影|07 第一幕:帝国闇影|07 「伏特、酒杯、西西里。」赫斯托对收音器重复道。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壳,表面没有任何按钮,除了一颗鱼眼状的指示灯。 灯号熄灭,位于一旁封闭的入口却没有动静。 他焦急地用手拍了装置几下,打得它频频晃动。密门的解锁装置仅凭一根栓在地面上的金属桿支撑,算不上是稳固。他怀疑要是把它从上头硬拆下来,切断回路,然后直接破坏驱动门的电锁…… 地面忽然隆隆作响,接着巨大、厚实的水泥暗门开始滑动,以旋转的方式朝其中一边收合,揭露一条连向宫殿的通道。 赫斯托来到门前,却发现几个身影等在里头。 「赫斯托.佩卡,你真的以为我会把正确的密语洩露出去?」一名光着头,眼角带疤的男子站在完全敞开的门后,他的后方还有另外两名同伴。三人全都穿着隶属亲卫队的黑色制服。 「亚伯?」赫斯托惊讶地看着带头的男子,他不在皇宫的这段期间发生了恨多事,不过至少,他认出了瑞迪兹的副手。 「还习惯逃亡生活吗?」光头男子露出阴险的笑容。 「你们都是用这种口气跟皇室成员说话的?」 「哼,我可没有像瑞迪兹一样那么好唬弄。」亚伯豪不避讳地把手按向电弧刀的刀柄。 「嗯……所以这不是他的主意?」 「不,那傢伙根本没发现我已经察觉到他在暗通款曲。」亚伯摇头。 「陛下对你的行踪一清二楚。」 赫斯托瞇起眼,瞄向他们身后空无一人的通道。「那我猜他没派一整队士兵来迎接我只是单纯的巧合?」 亚伯露出狰狞的脸,却没有应话。 「他还不知道,对吧?」赫斯托扬起嘴角,看穿了对方的虚张声势。不……贾哈维不会冒险曝光这条地道就只是为了逮住我。他心想。那小子太有自信。 这表示他还有让他措手不及的机会。 「噢,陛下会知道的。」亚伯不屑表示。「包含瑞迪兹那傢伙的背叛。」 「是你故意误导他的?」 「瑞迪兹向来不会这么主动。」亚伯意有所指地表示。「过去交接密语的人一直都是我。」 「好吧,你逮住我了。」赫斯托耸耸肩,故作无计可施。 「哼,我们从你父亲的时代开始就一起服役到现在,这座宫殿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就连贾哈维殿下都是。」 赫斯托冷笑。「既然如此,你应该要是第一个明白他会这么做的人。」 「拔刀,叛贼!毋需多言。」亚伯怒斥,接着抽出电弧刀。冷冽的蓝光在两人间併发。 「拔刀?」赫斯托摇摇头。「不……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不过他的话音才刚落,一抹电光已骤然降临。他向后一跳,闪过亚伯的挥砍,接着赤手空拳摆出架式。 「拔刀,我不会跟手无寸铁的人打。」亚伯以下巴比向他腰间的匕首。然而赫斯托只是用手招了招,要他放马过来。 亚伯在原地一愣,接着重新把刀高高举起。「这可是你自找的。」他斜斜向前方一划,却只劈开空气。赫斯托出现在他身侧,接着是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他还没来得及出手抵挡,右脸硬生生吃上一拳。 亚伯踉蹌跌在地上,两名同伴见状也跟着拔出电弧刀。「退下!」他吼道。 「你……」他摸着自己受伤的地方,剎那间一阵茫然。「你知道我要砍哪里?难不成……」 「巫术!塔塔尼洛巫术!」亚伯瞪大眼叫道,像是突然明白什么。「混帐东西,连尊贵的泰瑟拉斯血统也被那些该死的野人同化!」 「塔塔尼洛的战士必须学会如何感知大地的气脉。」赫斯托扭动自己的手腕。「我向你保证这绝对不是巫术,亚伯。」 「休想蛊惑我!」那人大喝一声,跳向他,以转平的刀锋削向赫斯托的上半身,他却以些微之差跪倒避开,随后曲肘朝亚伯的胸口一摜。他吃下那一击,闷哼一声后立刻把刀握紧,朝前又是一砍。灼热的弧光嗡一声闪过赫斯托的脸,近得令他皮肤上的细毛滋滋作响。 刀刃继续下坠,最后在地面上割出一道深口。亚伯使劲,打算再把刀举起来,却被赫斯托阻止,他的另一隻手则向他挥出拳头。亚伯不偏不倚地接下那拳,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双方以力气相互抗衡了一阵,接着握刀的男子冷不防地朝前方一计头槌。 赫斯托慢了一步,下巴被亚伯光亮的头顶重重撞上。他跳开,摸摸自己溅血的嘴角。才刚站好,亚伯已经举着刀攻过来。地脉在他脚下流动,像是阵阵规律的脉搏,而敌人的动作则在其中激起涟漪,让他提前看出他落招的位置。 电弧刀划开空气,赫斯托侧头一闪,刀身擦过肩膀,他则箭步向前。碰——赫斯托反手打向敌人,亚伯的头不自然地一扭,再度摆正,眼中映照出杀气与电光。他挥出第二拳,可被他以刀光逼退。亚伯迅速挥出几刀,没有半招命中,却让赫斯托不敢贸然靠近。光头黑卫趁势停顿,重整步态,遂以流畅的动作展开反击。 他一连施展几个大范围的横扫,砍得电弧刀嗡嗡作响。赫斯托不再闪躲,而是摆开双掌,以借力使力的方式截断他挥刀的轨跡。 他拍开一刀、两刀、三刀……每一下都瞄准亚伯握刀的手,而非刀刃本身。他的对手低吼,索性收刀一退,然后向前一计俐落的突刺。赫斯托手臂及时上抬,电弧刀鑽过腋下,他再用力一抱,死死地锁住亚伯的胳膊。 亚伯瞪大眼,还没来得及抵抗,喉咙便被他的手掌劈个正着。赫斯托放开对手,他那一下打得不轻。亚伯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脖子,连咳了几声。 他甩甩头,咆哮着重新发动攻势。高温的刀锋沿着被扭曲的空气拉出一道残影,却在下一秒劈啪—— 刀上的电气闪烁了几下,接着,弧光消失。 赫斯托暗自松口气。「够了。」他说。「你的忠诚用错了地方。」 「哈……」一身漆黑制服的男人举着无光的刀刃,他的笑声很快填满空荡荡的通道。 「布莱德利老说你疯了,我很高兴他是错的。」亚伯以电力耗尽的刀指向他,接着手一甩收刀入鞘,然后转向两名身后的同伴。他们还尚未反应,腰上的电弧刀便被他一一抽出。 「我不需要在叛徒面前手下留情!」两把电弧刀在他在手中,被他耍得虎虎生风,像是两道炫目的闪电。亚伯没有採取保守的站姿,而是一前一后把刀举过腰际,刀尖压向前方。赫斯托也受过兵器相关的训练,那是某种捨弃防守的架式,他打算孤注一掷。 亚伯一蹬,连着就是两刀朝赫斯托砍去,他闪过第一刀,第二刀却紧追在后,逼得赫斯托打消出手念头。他的对手忽然一蹲,瞄准双脚。赫斯托没多想便纵身跃入空中,却中了亚伯的诡计——第二把电弧刀立刻刺来。他感受气脉,利用瞬间的反射在空中扭身一踢,将亚伯手中的刀一脚踢飞。 赫斯托重重落地,他抬头,亚伯则停下动作,两人同时看向落在一旁的电弧刀。下一秒,光头男子抢在对手之前朝那方向扑去,一个漂亮的翻身滚地后电弧刀重回手中。 「太慢……」亚伯转身,正想重新举刀,却看见一柄匕首朝自己飞来,然后没入胸口。赫斯托仍站在原来的地方,一隻手维持拋出飞刀的姿势。 「抱歉……我必须快点结束这一切。」 亚伯松手,咳出一口鲜血。他看着刺中自己的匕首,惊讶万分。「这是瑞迪兹的刀……」 「他的弧光匕首。」赫斯托点点头,缓缓来到那人面前。 「还真是——咳,讽刺,你说……你说是吧?」 赫斯托开口,不过在他能回应他之前,亚伯.史坦森——瑞迪兹曾经的副手,便已失去生气。 他收回丢出的匕首,如果这是一场遵循塔塔尼洛古礼的正式决斗,那么他将会被刺上代表投机者图腾,并且被视为毫无名誉之人。但是在泰瑟拉斯这里,拒绝不择手段对他而言的代价实在太高了。 赫斯托打量亚伯冰冷的脸庞一会儿,接着转身,看到两名黑卫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这场叛变带来的牺牲已经远远超过他的想像。他心想,捡起一把电弧刀。 但若能避免贾哈维铸下大错,他愿背负更多死亡。 第一幕:帝国闇影|08 第一幕:帝国闇影|08 「我跟我父亲不同,希邦。」贾哈维上前一步,在代表团发展开另一番讨论的期间继续发言。「只要你们的国王答应我开出的条件,我会停止所有军事行动。我甚至可以派兵协防你们的国土。」 「我们也会开始安排运输事宜,以及劳动契约。让有意愿前来泰瑟拉斯的塔塔尼洛人提交申请。」 很快,长桌上的议论声停止,眾人目光纷纷落于他们在场的领袖——希邦以恭敬的姿态起身,面对立于桌前,同样手握大权的另一人。 「我们决定接受您的条件,贾哈维阁下。希望您——」 突然,碰的一声,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撞开。 一名男子衝进室内,手里抱着录音机。「ka kangku ngapusi !」他一边走向会议桌,一边对在场的人大喊。 贾哈维瞪大双眼。「你……」他立刻伸手摸向腰际的电弧刀。「来人!是谁让他进来的!」然而他朝门口看去,却不见半个市警队成员或士兵。 「好久不见,弟弟。」赫斯托停在桌与桌之间的开口,与贾哈维对目相视。 「dehlok !」赫斯托打断他,不让他说完,然后从手中的录音机上头拔下某样东西,高高举起。 「padiha nagu nakke sampe yan !」他喊道,对着坐满塔塔尼洛人的那一侧喊。「padiha nagu nakke kringe lan getiha kaggo nggawe baterei.」 贾哈维的手贴在刀柄上,愤怒伴随错愕涌现,脑中却一片空白。赫斯托的现身不在议程内,而他痛恨插曲。他不能直接杀了他,至少不能在塔塔尼洛人面前。 「……证据呢?」希邦整个人站起身,以发抖的声音问道。 贾哈维咬紧牙。也许他应该拔刀,把他们全都砍了。 「这就是证据!」赫斯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硬是将电池塞回录音机,然后按下播放键。他只播了一小段,不过已经足以让希邦目瞪口呆。 「陛下!」终于,一小队黑卫奔入会议厅。贾哈维看向他们,不太意外自己没看见瑞迪兹。 「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他立刻对他们下令。 「你不能——」希邦正想开口,一道电光窜过,他来不及说完,头颅便从颈上落下。 「还有谁有意见?」贾哈维举着刀,指向剩下的塔塔尼洛人。他们听不懂,却明白他的意思。 「你没资格教训我!」贾哈维瞪向他,面目狰狞,同时看见他从袖里抽出一把弧光匕首(plasma dagger),那是比较小的电浆武器,然而那不是普通的弧光匕首,而是瑞迪兹的佩刀——关于他,他倒是完全料中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那你就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赫斯托说道,反握匕首。 「带出去,把他们关起来!」贾哈维扫视他的黑卫、被制伏的塔塔尼洛人,以及在场的帝国政务官员。「其他人也是,都出去!」 「陛下,您哥哥……」片刻后,一名黑卫开口。 「离开,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人散后,贾哈维以刀尖指着赫斯托的脸。「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你晓得你做了什么吗?」 「阻止一场世纪骗局?」赫斯托耸耸肩。 「你毁掉了我们创造和平的机会!」 「挥刀的人是你,贾哈维。」 「哼,别自欺欺人了!」 两人对看着,开始绕着空荡荡的桌子往不同方向缓步而行。 「还真顺利,弟弟……」赫斯托迅速瞄了一眼被白衣包裹,瘫倒在桌面上的无头尸。「你杀了希邦,你杀了杜帊王的长子……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你是下一个。」贾哈维发出几声冷笑。「你休想左右泰瑟拉斯的未来。」他重新将刀提起,指向赫斯托。「我不会让你再出来搅局,我不会再让你影响我的人生!」 「哈,你真的以为我在乎你怎么想?」 「闭嘴!」贾哈维握紧手上的刀,手腕颤抖。「这个国家的统治者现在是我!」 「统治者?」赫斯托露出鄙夷的眼神。「我们的父亲是个糟糕的王,贾哈维,而你做的事情跟他没有半点不同。」 「你错了,我在乎塔塔尼洛人的程度远比你以为的还要多。」 「那就停止打造电池的计画。」 「我给他们工作机会,不是把他们送进劳动营。我让他们能在这个国家居住、生活,就像其他泰瑟拉斯人一样。」 「你说服他们投入劳力繁重的產业,要他们在设有集汗装置的地方工作,这跟你主张的事情有很大的区别,弟弟。」 「你以为进步、发展还有繁荣这几个字是怎么来的?」 「透过将其它国家的人收编为奴?」 「来自必要的措施和资源!」 「所以这是你的藉口,嗯?」赫斯托问道,依旧拒绝认同。 「够了!」贾哈维喝斥。「让我们把这件事情做个了结。」他摆出架式。 赫斯托没吭声,而是逕自捲开一隻手的袖子,露出前臂。他微笑,将匕首对准自己的手腕,但没划下。 贾哈维迟疑半刻,最后收起刀,拋到一旁。「哼,你要玩,我陪你玩!」他弯腰,也从左脚的靴子里拔出一把弧光匕首——他的匕首,然后摆出跟赫斯托相同的姿势。 「赫斯托.沛卡.迪.马泰。」赫斯托唸道,以刀刃轻压手腕,留下一道切口。 「贾哈维.沛卡.罗布什.马泰。」贾哈维照做。 「吾生此命。(here i live.)」他说。 「吾立此地。(here i stand.)」他应。 他们看着对方腕上的伤口,血红流出,形成鲜艳的轨跡。 「以帝国之血。(an empire blood.)」他说。 「弔帝国之人。(an empire soul.)」他应。 很快,血聚成滴,从两人的手腕落下。 「弟弟(哥哥)。」他们异口同声。 第二幕:电与光|01-1 第二幕:电与光|01-1 瑞迪兹匆匆来到荣耀门下的检查哨。圣纳泽尔八座大门都有名字,分别代表八种古老的美德,同时做为早期筛选黑卫的标准。 他排入长长的队伍,看见举着电棍的士兵站在底部漆有醒目黑黄条纹的水泥高台上,一一扫视来往的人群。瑞迪兹没穿黑卫制服,因而他们应该不至于认出他,然而片刻后,一名头戴扁帽的年轻身影赫然抓住他的目光,他没有在站岗,而是在哨口附近来回巡视。 「兰斯顿(langston)?」他不禁叫道。年轻的士兵闻声回头,也面露惊讶。「瑞迪 兹?」 瑞迪兹站出队伍。「你当上军官了?」 「下士,只是几个人的小队长而已。」兰斯顿靦腆地耸耸肩。 兰斯顿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接着抬起头,看向两侧的监视高台。「班尼、史宾瑟,我们十分鐘后换班,别怠慢!」他朝他们喊道,然后转向瑞迪兹。「来吧,我带你从这里走。」 瑞迪兹瞄了站岗的其中一名士兵一眼,发现他正巧也在打量自己,不过那人在和他对到眼后马上转开视线。他们走过检查哨,来到内、外两座哨口之间的区域,就在城门内部。那儿还有一座亭子,里头一名看似传令兵的人瞥见蓝斯顿后朝他行了一个礼。 「我会离开一下子,有状况就拉警报。」兰斯顿朝他吩咐,随后领着瑞迪兹进入一条位于城墙内部的通道,里头没有半个人,只有沿着墙壁蜿蜒的电气管路。 两人独处后,兰斯顿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他放慢脚步,却发现瑞迪兹的嘴角揶揄地弯起。「瞧瞧你,有模有样的。」 兰斯顿也笑了,不过那笑容一闪即逝。 「怎么?」瑞迪兹挑起眉毛,看出男孩的心。「上一次徵选……不顺利,对吧?」 兰斯顿大方地点头承认。「我的术科几乎是满分的,只是学科……」说道一半,他用半抱怨、半懊恼的眼神看向瑞迪兹。「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加入亲卫队的人必须把整部帝国歷史读得滚瓜烂熟!」 「哈……」瑞迪兹会心一笑。 「黑卫是个歷史悠久的组织,歷代泰瑟拉斯王朝的兴衰都有他们的影子。」瑞迪兹解释。「耐心、荣誉、牺牲、坚忍、勤勉、自制、无惧,还有坚持不懈。」 「八誓。」兰斯顿马上脱口而出。「我知道这些规矩来自古典时代。」 「它们不是规矩,兰斯顿。」瑞迪兹说。「八誓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约束一名黑卫,而是他们所效忠的对象。」 瑞迪兹报以微笑。「在《泰瑟拉斯》的第四章第二小节,还记得吗?」 「也许你该把挥剑一半的时间拿去多翻点书,兰斯顿。」瑞迪兹叹口气,不过字语间没有责备。「最初的八誓是一项衡量君王的标准,为了让一国之君能够指挥同样优秀的战士,后来的亲卫队才以这八项条件作为筛选新人的准则。」 「嗯……我想起来了。」 「你现在晓得为什么熟读歷史也是徵选的一环?」 兰斯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点点头。 「亲卫队的成立、发展和变革,每一段过程都代表——」 「唉,我保证会把《泰瑟拉斯》认真读过一遍。」兰斯顿摆出投降的脸。 「就是不想听我说教对吧?」瑞迪兹挖苦他,两人在通道的尽头的门前停下。 「马修总说我太猴急,也许……他说得没错。」兰斯顿边说边推开门,领着两人来到城墙外。 「一步一步来,小子。迟早,你会赢得属于自己的黑袍。」瑞迪兹拍拍他的肩,接着转身离去。不过没走多远,兰斯顿再度叫住他:「等等。」他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你介意……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瑞迪兹背对他,在原地佇立许久。「听着,兰斯顿……」他回头,走向他,声音没了片刻前的愜意。「我接下来可能会离开一阵子,也许……几个月。」 「几个月?」年轻的军官一脸诧异。「问题是……」 「我会暂时卸下黑卫的身份。」瑞迪兹说道。「详细原因我暂时没办法告诉你,总之,我得去处理一些私人的事情。我可以信任你吗,兰斯顿?」 「我……」兰斯顿半张着嘴,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凭瑞迪兹脸上的表情,他猜得出他八成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他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第二幕:电与光|01-2 第二幕:电与光|01-2 为了打造出更轻巧、更便利,却同样不失威力的手持式电弧刃,来自泰瑟拉斯的工匠面临许多两难的问题,包括要如何在缩减电池容量的前提下维持电弧的续航力、作用范围,以及电浆的密度。 最终,他们在衡量利弊后得出结论。一个不完美,却能达到目的设计:间歇性放电。 弧光匕首和电弧刀最大的不同,在于这把武器不会產生常驻性的电弧丝,而是以冷刀的状态存在,除非按下握柄上的通电钮。每通电一次,便会送出一波电弧,将刀刃周围的气体加热成高温电浆。在这短短一瞬间,在高压电流引发电离,促使蓝光从刃部底端的喷嘴窜出的当下,无论挥舞匕首的人是谁,他将能轻易切肉断骨。 赫斯托向后一跳,瑞迪兹的佩刀被他举在眼前。他的眉毛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焦痕,像是被利刃割开后又被胡乱烧结密缝。他闪向一边,躲开从眼前刺来的另一把弧光匕首。 闪烁的电光在他眼中烙下残影,像是突然直视烈阳造成的炫目。每一道迸发的弧光,都意味武器处在最锋最利的状态,都意味着逼近的危险。 赫斯托对于被他紧握在手的东西并不陌生,他曾是帝国最优秀的特务、间谍和战士,真正另他陌生的是他的弟弟,贾哈维的身手。 在一名士兵眼中,弧光匕首就好比杂耍人的道具,把玩它不需要任何基础,但若想使得漂亮,那得下一番功夫。任何熟稔这把武器的人都晓得必须在电弧消失前挥出攻击,否则你的刀刃将会归于一片平凡、简朴的金属。 而当两名手握弧光匕首的耍刀者交手,那么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次赌命的交锋。因为只要误判一两个触发电弧的时机,你的刀就可能被对方当成纸片般轻易削开。 汗水沿着赫斯托的额头留下,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才一年半的时间,贾哈维使刀的技巧已经足以与他匹敌,甚至凌驾其上。 而他?他则是花了大半的时间在皇家矫正所装疯卖傻。 他才是那名战士,不是他。 「你退步了,赫斯托。」贾哈维说道,主动在另一次攻击前留步,像是在替对手的处境报以同情。「现在的你赢不了我。」 「我不必打赢你。」赫斯托反握匕首,刀尖指地。他的另一隻手则握拳,贴至胸口。 贾哈维说得没错,他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他甚至没预先设想过不得不和他正面衝突的状况。他以为在那张冷峻的面孔之下,他仍是他——贾哈维.沛卡——他唯一的弟弟,那个曾经温文、谦逊,视他如典范的男孩。 他以为有塔塔尼洛人的代表团在场,他不会贸然出手,不会明目张胆地亮出獠牙。因为至始至终,他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不该是。 赫斯托咬紧牙,跨出一步,迎向贾哈维洒向自己的一袭绝望。然而,有什么东西比那股杀气更令他颤抖,来自他胸腔里开始蔓延的悲伤。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得被迫放弃那样的想法:深信眼前这名男子,仍是某个他认得的人。 贾哈维早已不在,只剩下泰瑟拉斯帝国最专制、最蛮横的化身。 「啊啊啊——」制服下的身影大吼,匕首伴随那人的吼声降临,落在赫斯托前方。要是他再慢一步闪躲,那把刀将会剖开他的头颅。 他会脑浆四溅,就像当年那些溅在他脚边、他衣襬下的塔塔尼洛人鲜血。也许他该就此打住,欣然接受属于他的制裁。在那瞬间,赫斯托感到疲累无比,在葬送数以千计的敌人性命后,他很清楚总有一天,自己也必须面对同样的命运。 赫斯托没继续后退,而是一把握住贾哈维握刀的手,阻止他再度挥出攻击,同时弯腰用肩膀撞向他的腹部,将他重重顶开。 问题是他不能死在这。还不能。亲手颠覆帝国的阴谋是他选择的赎罪,而他责任未竟。 「你不该心软的。」贾哈维甩开他,向后一跳。曾经,他是连这样一撞都会东倒西歪的男孩。 「你还是一样鲁莽。」赫斯托压低腰部重心,双脚重重踩向地面。他并非胡乱出手,而是按照一门以借力使力为核心的徒手搏斗术,来自塔塔尼洛最神秘、最为古老的狩猎部落。 他在矫正所的岁月并非全然虚度,他曾经的牢笼也是他计画的第一步,而那些和他一样被送入矫正所的塔塔尼洛人则是意料之外的收穫。贾哈维拒绝给予他特殊规格的待遇,却给了他结识敌人的机会。在那里,他们一同受苦。也是在那里,他向他们的族人懺悔和学习。 赫斯托扬起嘴角,以手势朝他的对手招了招,要他放马过来。瞬间,电光大作,自贾哈维的匕首併发而出,随他的步伐和攻击在空气中留下闪烁的轨跡。 他斜上一砍,瞄准他胸口。「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赫斯托!」他咆啸,如伴随电光的雷鸣。 一秒。赫斯托沉默,将注意力放在贾哈维的刀上。 「为什么不挥刀!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把我打倒在地!」 「我会让你知道,就算是要求一场公平的对决,你也没有任何胜算!」 弧光消失,赫斯托向前衝去。他没点亮自己的刀,而是保持反握,在刀刃内收的状态下瞄准贾哈维的下巴挥下拳头。他头一歪,却马上把脸转回来,怒气在他脸上蒸腾。 「可笑!」贾哈维抹去嘴角的血痕,随后砍出两波俐落的攻势。 赫斯托偏移身子,闪过第一刀。第二下,他高举前臂,拦下贾哈维的劈砍,另一隻手肘贯向他胳肢窝。贾哈维一晃,顺势松开指头,黯淡无光的利刃从右手手心落下。不料他立刻夹紧腋下,不让他把手抽回,左手同时一甩,接下即将落地的匕首。 他不给他时间反应,直接押下刀上的开关,释放电光,然后一刀刺入赫斯托一边大腿。 他闷哼一声,没马上晕过去,却得面对灼热感与剧痛同时灌入神经的折磨。他以为他会急着把匕首抽出,他却没有。贾哈维等待,然后再度引爆新的一波电弧,顺着伤口一刀拔出。这么做等于让对手连挨两次刀,只是这么做也会暂时加热癒合血管,致使伤者不会在短时间内失血过多。 贾哈维推开赫斯托,要是他太快失去意识,他就听不见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宣告:「下一刀,我会割断你的脖子。」他举刀指向踉蹌朝后跌去的他。 他反正都会死在他手里,过早结束战斗反倒无趣。 赫斯托喘着气,一手压在被他刺伤的地方。贾哈维没刺断他的动脉,他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单纯失手。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那一刀都重重伤了他,而这件事有大半都得归咎于他对他不应留有的宽容——他刀刀索命,他却步步礼让。 他压紧伤处,强迫自己维持原先的站姿。塔塔尼洛是一片座落于热带海域中的土地,一处四面环海的岛国,而塔塔尼洛人则是一群长年与自然共处的民族,包含他们的食衣住行,以及他们代代相传的战斗技艺。 在矫正所,他们教导他如何听取地脉的声音,如何观察气场的流动,然后从中汲取力量。透过这种方式,他理当能够暂时抑制腿上的伤,甚至恢復部分受伤的组织。 可惜当赫斯托专注,却只有微弱的回馈。他不是没料到会如此。在帝国尖塔,在这座远高于地表数百公尺的会议厅内,一个人和自然脉络的连结会被层层水泥和钢铁所阻断。 赫斯托抬起头,目光对上会议厅的大鐘。他手腕一扭,手里的匕首尖端再度直指向前,然而他没朝贾哈维杀过去,而是转往房间另一头明亮、透入光线的大面落地玻璃。 他狠不下心,而他没必要继续欺骗自己。 「你打算逃走嘛,赫斯托!」贾哈维甩动匕首,不疾不徐地跟上他的脚步。「你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就算你想往下跳,这个高度你也不可能生还!」 赫斯托无视那番挑衅,来到落地窗前。他一手压在玻璃上,另一手高举匕首,电弧在他头顶闪过。他出刀,将灼热的匕首扎入玻璃,像是切开热锅上的奶油。锋利的刀刃随他手腕继续移动,沿着下刀处一路切割、画弧。一眨眼,一大块透明自整面玻璃帷幕分离。 他收起刀,以双手捧着它。后方,贾哈维的步伐嘎然而止,他的声音取而代之:「够了,如果你打算用这种毫无尊严的方式寻死,我不会阻止你。」 「我会告诉我们的人民,你丧失理智的程度已经无药可救。」 「啊——」赫斯托大叫一声,手上的玻璃砸向窗上的破洞,在原本平整的切口周围留下清晰的裂纹,然后彻底飞出建筑外,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转身,看见贾哈维将匕首握在胸前,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骤然戒备。 「把我的位置告诉瑞迪兹。」赫斯托说完,扑向一边。 「什……」贾哈维瞪着他,注意力却没有停在他身上太久。因为一个黑影顿时从下方疾升而出,最后盘旋在外头的空中。 那是一架胡蜂(w.a.s.p.),或者说一个人。因为胡蜂是一种单人驾驶,配有武装的电动旋翼机,是由帝国侦查部队所使用的空中作战装置(weaponized aerial scouting pack)。 比起征服舰,胡蜂的外观轻巧和简陋许多——直立式垫背、篓空铝合金骨架、绳索与皮带,看上去更像是背在驾驶员身上的一具螺旋桨。 贾哈维瞪大眼,窗外的身影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亲卫队队长。 他咒骂一声,然后也做出和赫斯托片刻前差不多的动作,好闪过被瑞迪兹拋回来的那块玻璃。他一等它重重砸碎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板上,马上抬起头,却瞥见赫斯托早已离开窗边,只剩下外头的瑞迪兹,而他手里还握着其它东西——胡蜂的磁轨枪。 贾哈维没多想,一个翻身跳入弧形的会议桌之间。他蹲低,靠紧桌子的一侧。大多数人对于磁轨枪有许多误解,那东西不会发射电弧或电光,而是透过电流產生磁场,然后依靠电磁效应射出物体。 一颗做为磁轨枪弹药的钢珠窜过贾哈维头顶的桌面,打在他脚边几吋之外的地板上。他尝试变换位置,另一发子弹随即打来,弹着处离他更近,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每一次射击都伴随一阵短暂、雷鸣般的爆裂声响。 另一个大眾对对磁轨枪的误解,就是误以为这把武器不会发出声音。事实是……即便不靠火药爆炸来击发子弹,磁轨枪开火的瞬间依旧会引发足以让人耳捕捉到的空气震动。 七发——贾哈维默数。七颗子弹、七次开火。胡蜂的磁轨枪弹匣是十发,根据瑞迪兹开枪的方式——那毕竟不是他的作风——他没打算置他于死。这意味再过三声枪响,他就得填充弹药,而他没有蠢到会错过那段空档。 贾哈维撑起身体,露出半颗头,不料他的视线才刚对到楼外的瑞迪兹身上,一颗钢珠立刻飞窜过他耳畔,逼得他马上把头缩回去。好吧,也许他得更正自己的判断。 贾哈维瞄了一眼会议厅的另一头,被他拋下的电弧刀还在地上,而瑞迪兹的弹匣快空了。 他可以赌一把。或者,赌两把。 他看向更近一点的地方,另一个同样躺在地上的东西。片刻后,希邦的头颅被他迅速抓起,向上一拋。 贾哈维看着那名塔塔尼洛人的头颅落地,不禁冷笑。瑞迪兹的咒骂传不到他耳里,但他晓得他的脸色肯定很难看。他侧过身,重新看向电弧刀的方向,稍稍压低身体,然后一个箭步滚出桌子遮蔽的范围。 他一站稳,率先点亮手里的匕首,以拋掷飞刀的姿势瞄准窗外的人。他不在乎他会不会对他射出那最后一颗子弹,只要他丢出的匕首能够把他射下…… 另一把武器出现在他的视野,以及赫斯托得意的笑脸。绳索从他手上的东西弹出,迎面而来,缠住他的腰部。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酥麻迫使他跪倒在地。 贾哈维愤怒、挣扎地从地上爬起,却马上被另一阵电击狠狠招呼,倒回原处。 「啊,想不到这东西其实还挺好用的。」赫斯托一边说,一边靠向痉挛在地的贾哈维。他开始流出口水,四抽扭动,像是癲癇症发作的病人。 「我会——」贾哈维抓起被他落下的匕首,可惜赫斯托比他快了一步。再一次,他抽搐着跪倒在地。 「别动。」赫斯托高举手上那把磁索发射器。那本来是属于泰瑟拉斯军方的资產,直到被六加仑窃走,用来犯案。 「乖乖待在地上,贾哈维。如果你不想再体验一次。」赫斯托警告,接着开始退往窗边。磁索枪最初打造的目的并不是用来在建筑间移动,而是制伏敌人,这意味贾哈维没有这么容易摆脱束缚。 「手。」赫斯托再度要求。「别耍花样。」 贾哈维的表情扭曲,但不是因为电流,而是怒意。他不满地闷哼几声,只能别无选择地配合,将双手摆到膝前,赫斯托看得见的地方。 「很好。」赫斯托微笑,缓缓后退。贾哈维仍维持着跪姿,而他总算看出他的盘算。就在他用磁索枪套住他之前,就在他忙着闪躲瑞迪兹的攻击时,赫斯托已经把吊掛用的束带穿到身上。 「你是个没种的傢伙,赫斯托。」贾哈维低声咆啸,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可惜只要那条绳索还连着他手上的发射器,他就无法还手。 终于,赫斯托来到窗边。他很快示意瑞迪兹,要他转动胡蜂的机身,让他将身上的鉤环掛到其中一边的起落架上,接着转身面对会议厅内的一片狼藉,以及贾哈维被盛怒填满的脸。 「保重了,弟弟。」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磁索枪,然后朝他的方向一拋,双脚蹬出窗外。 贾哈维的视线从未离开那里。赫斯托一丢下磁索枪,他立刻扯开身上的绳索,然后奔至窗边。 「我会杀了你!」他举着匕首嘶吼,对着飞离帝国尖塔的两名叛徒。 「你听见了嘛,赫斯托.沛卡!」 「你休想逃出圣纳泽尔!」 第二幕:电与光|02 瑞迪兹在旧调车场把赫斯托放下,就在一大堆废弃的篷车车厢之间。他事前用来藏匿架胡蜂的那座山洞太危险,那地方的位置已经曝了光,加上他们不太可能直接飞出城外。按照贾哈维的意思,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命令那些驻扎在城墙上的砲手对他们开火。 「如果您有合适的逃亡计画,现在会是个好时机,赫斯托殿下。」瑞迪兹将胡蜂停到两节空车厢之间,然后跳下驾驶座的位置。「您弟弟恐怕很快就会封锁整座城市。」 「我的确有,只是……」赫斯托扶着其中一节货运车厢的滑门,半贴半靠,他的大腿仍隐隐作痛。 「该死,瑞迪兹。我没想到贾哈维那小子会直接杀了希邦。」 「我跟您一样意外,殿下。」瑞迪兹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赫斯托握紧拳头,半句话没说,而是仰头一望,看向逐渐转为橘红的天空。「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我得去见几个人。」他把头转回来,看向他。 沙度(shatu)靠在窗户边,借助黯淡的月色窥视外头的动静,就在两只货架之间的空位。至于他的同伴——其馀十一名塔塔尼洛人,则跟他一样守在这间库房里的各个角落。现在,他们都成了逃亡者。不……也许从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要走上逃亡和反抗的道路。 在矫正所,在那座褻瀆扎图哈神(zhituha)的建筑物当中,那些遭受俘虏的塔塔尼洛人无不被以不人道方式对待。然而沙度来自雷峰(thunder peak)的深处,那里是塔塔尼洛最勇猛的战士所诞生的地方。严刑拷打对他而言就如微风拂面,真正令他却步的是矫正所里那些通上电流的装置,那些用来抹去他们记忆和人格的邪恶发明。 对于一名塔塔尼洛人,特别是对于沙度而言,外在的苦痛是扎图哈神降下的考验。他们能奴役他的身,但不能夺走他的灵。因为失去它,他将失去与祂的联系。 每一次,当他被逼着戴上电极头罩,被蒙上眼睛,五花大绑地被人绑到电疗程序专用的座位上,他都害怕自己无法从那张椅子上醒来,或者比那更糟——醒来的是不同的人。 他们被族人称为「受膏者(the anointed)」,是受到札图哈神祝福的战士。有趣的是,大多数受膏者都跟他一样,无法被泰瑟拉斯的巫术影响,抑或扭曲心智——祂早已赐予他们无与伦比的力量,现在,那些可恨的帝国爪牙在矫正所对他们所犯下的罪刑只是再一次证明,他们就连灵魂也坚不可摧。 沙度注视黑夜,像是一隻盯着猎物的塔塔尼洛剑牙虎。他们按照他的要求抵达会合地点,第九号库房,就在圣纳泽尔的帝国军运输站(污点站)里头。塔塔尼洛人的肤色太显眼,不适合在白天行动,所以他们一等天黑才离开原先的藏匿处,一路沿着城墙来到这里。 他们在库房里找到偽装用的帝国军队制服、罐装水以及一小部分屯粮,一切都和那人说好的一样。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身上没有用来验明身份的编码,少了那串刺在锁骨上方的数字,他们的偽装经不起太过仔细的检查。任何有点头绪的帝国士兵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跟那些被彻底洗脑、人格再造过的塔塔尼洛人有很大的区别。 他们唯一的希望是他,一名血统尊贵却甘愿亡命天涯的帝国罪人。他要他们在城里躲藏、等待,并且做好准备。 即便是此刻,这整件事情仍令沙度感到意外。身为一名塔塔尼洛战士,他对侵略者的行径始终恨之入骨。他从没忘记自己有多么急切想送那些境外人去见他们的造物主和神,更别说那些主导及掀起战争的罪魁祸首。 如果有机会,他会毫不留情地拧断他们的咽喉。 第一次,当沙度在矫正所面对他时,却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那人主动向他们透露自己的计画,也不是因为他把矫正所闹得天翻地覆,他们才得以成功越狱;或者,因他胆敢以一名皇族的身份挑战王权,和整个泰瑟拉斯帝国兵戎相向。 他信他,是因为他在他身上见证了扎图哈的碰触,祂的祝福——他和他们一样,都在无数次电击下仍保有自我。他的身份遭到剥夺,他的眼神却不曾畏缩。在他身上,他看不见半点纯种泰瑟拉斯人的影子,只有一股坚忍不拔的意志。 在那里,沙度和其他受膏者认可他为真正的斗士,他们的一员——赫斯托.沛卡.迪.马泰,当他的心中响起他的名讳,他的身影也在他眼中出现,就在窗外的铁丝网围篱出现一阵骚动的同时。 沙度不安地提高警觉,因为赫斯托并非独自前来。一个陌生身影跟在他身后,挥舞手上的武器将铁丝网切开一个小洞。他见过那种武器、那种手法,他已数不清有多少族人死在他们所发明的杀戮工具之下。 他回头,快步往门口的方向走去。「dh weke nakene.(他来了。)」沙度低声说道,对着两名守在门口的同伴。 「dhewe keora tekad hewe.(有其他人。)」其中一个人开口。 「akun gerti.(我知道。)」沙度朝他点点头。「ayoku lana nga niiki.(让我来处理。)」 门边的两人退开,但没有离开太远。他们身后,其馀换上青色奴兵制服的塔塔尼洛人也跟着拉高戒备。眾人鸦雀无声,唯一的动静来自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以及片刻后,隔着门板传来的敲击:三下短击、一下长敲。 沙度贴到门边,他不必怀疑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却没马上开门,而是转头,目光掠过等在黑暗中的十一名同伴,透过眼神要他们做好准备。到了这一步,任何处境相同的人都会加倍小心,哪怕前来敲门的是他们信任的对象,他也不得不怀疑他的随行者究竟是自己人,还是帝国的爪牙? 讽刺的是,他不必多做臆测就能预先想到几种可能性,包含——无论有多难接受——他会背叛他们之间的信任来博取帝国新任帝王的赦免。 终究,沙度等了等,然后伸手拉开库房的滑门。 「se dulur ku!」门外的人面带微笑,然而沙度只是板着脸,眼神警戒地瞄向他身后的男子。 「sapa dhewe ke?」他以下巴比了比那人问。 「啊……他是瑞迪兹,是我的——」 「ikud he weke!」赫斯托还没说完话,沙度立刻指着瑞迪兹吼道,接着举起拳头向后跳开。他一这么做,更多塔塔尼洛人也纷纷遁出黑暗的库房,个个面带敌意。 「等一下,瑞迪兹!」赫斯托拦住他,阻止他拔出腰上的刀。「没关係,我们没事。」 「没事?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殿下。」瑞迪兹用不放心的声音说道,音量只有两人听得见。 「我说了,他们是盟友。」 「你可没说他们是一群塔塔尼洛人!」 「我不喜欢这个点子,赫斯托殿下。而且……」瑞迪兹说道一半,抬起头,像是认出什么东西,什么人。「等等,我见过你……你是……」他瞇起眼,盯着带头的塔塔尼洛人。 「该死。」他苦恼地把脸转回来。「殿下……也许你能帮我用他们的语言解释一下?」 赫斯托正要说话,另一个声音比他更快,来自瑞迪兹片刻前所注视的地方:「不需要。」沙度的泰瑟拉斯语不算标准,不过能懂。 「你……」瑞迪兹瞪大眼。 「意外吗,tukang jegal?意外我会说你们的话?」 「什么?」赫斯托在一旁听到,诧异地看向曾经的皇室亲卫队队长。 「他说什么?」瑞迪兹的表情有些生硬。 「他刚才叫你『刽子手』,瑞迪兹。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刚才想起来我认得他,因为——」 「你的朋友……」沙度不客气地打断说话的人,瞥向赫斯托。「他是魔鬼的左右手。」 「唉,沙度。你误会了,瑞迪兹只是看起来很危险,实际上……」 「不……」瑞迪兹重重叹口气。「我忘了我们当时总共带走多少人,不过他……」他停顿,眼神飘向沙度。「我对他有印象。」 「怎么会?」赫斯托惊讶地问。「我弟弟应该不太可能……」 「不是您弟弟下的命令,殿下。」 赫斯托一愣,两眼随即睁大。 「您父亲没让那场行动曝光,不……所有他指派黑卫执行的私人差事,都没留下官方纪录。」 「……你刚才说你和其他黑卫把他们抓回来,意思是还有没被你们俘虏的人?」 瑞迪兹看着他,却迟迟没有回答。在他眼中,羞愧与懊悔相继打转。 「我父亲他为什么要派你去……」赫斯托的声音被一袭涌上心头的怒意盖过。「算了。」他挥挥手。「我不想知道。」 「那座村子……那个地方叫做『卡提安(katién)』。」瑞迪兹坦承。「我很抱歉,也许我该早点告诉您这件事,殿下。我早该猜到那些人最后会被带到矫正所去。」 赫斯托沉默许久,接着看了瑞迪兹一眼,以及另一边,一整群剑拔弩张的塔塔尼洛人。 「所以你们算是认识了,对吧?」他说道,试着专注当下。 「严格上来说……」瑞迪兹歪过头。「你的塔塔尼洛朋友跟我,我们算是仇家。」 赫斯托听完闭上眼睛,露出头疼的脸。 第二幕:电与光|03 贾哈维站在办公桌前,就在帝国尖塔的元首办公室内,一个隶属于他的私人空间。那间办公室不像会议厅,没有半面玻璃、半扇窗户,肉眼所见的一切都被封在极度坚固、壁垒般的结构当中。在那里,他不必顾虑多馀的目光和耳语,也不必在乎臣民们的感受。 然而长久以来第一次,他发现独处这件事比以往都要来得艰难。他发现一个一个,那些撕扯他内心的情绪不打算留给他任何找回平静的机会,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时半刻。 自从赫斯托,自从他唯一的兄长违抗他们父亲进军塔塔尼洛人防线的命令后,他被迫扛起许多责任,许多不该落到他身上的重担。他被迫放下愚蠢和天真,毕竟,那些东西没办法杀死敌人。赫斯托的背叛令他的世界分崩离析,却逼他迅速蜕变成长,成为帝国需要的人。一名合格的领导者。 羞愧、愤恨与懊悔——他以为当年以兄弟之名亲手制裁他之后,自己再也不必面对这些。 贾哈维瞪大眼,拔出腰上的电弧刀,然后一刀将眼前的桌子劈成两截。 他转身,走向一只木柜,又是一刀。他接二连三地挥刀,直到整组木柜变成一堆板材和木屑。 他盯着地上的一大团稜乱,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为什么会有他甩不掉,也击不溃的东西?如果他连区区几个恼人的想法都无法驾驭,要怎么带领帝国继续前进? 为什么他还是觉得怒不可遏? 他头一转,视线落到办公室里的沙发座椅和玻璃茶几。 敲门声响起,却被贾哈维彻底无视。 他再度无视那个声音,举起刀。 门外的呼喊消失,接着,一名身穿帝国军队制服的士兵将门推开一道缝隙,探入半颗头。「陛——」一把电弧刀飞向他,然后直直插入距离他头顶不到几公分的门板上。 「……贾哈维……陛下。」 「你是什么人?」贾哈维用随时会抓狂的声音问。 「兰、兰斯顿。下士兰斯顿.贝克,帝国陆军中央分部。我的单位负责城门的卫哨勤务,陛下。」兰斯顿很快站入门内,他贴着门,以立正的姿态行礼。 「你就是最后一次见到瑞迪兹的人吗?」贾哈维把自己散乱的头发向后一拨。 「嗯……带我来的人告诉我——」 「是,或者不是?」贾哈维走向他,一把拔出插在门上的刀。 「今天早上,陛下……」兰斯顿低下头,谨慎推敲即将说出口的每句话。他接触过不少大人物,但是堂堂的泰瑟拉斯之王,他做梦也没想过。 「属下……见到他了。就在今天早上。」 「告诉我他对你说了什么。」 「说!」贾哈维愤怒一吼,声音大到像是能震碎玻璃。「否则我就以叛徒的名义处死你。」 兰斯顿全身发着抖,随后向下一跪。「属下不敢!」 「我知道你们谈过话,所以别想在我面前装傻!」 「您说的没错,陛下。只是……」兰斯顿的声音依旧佈满惊恐。「只是当时我们当时谈论的事情一点儿也不重要。」 「什么叫一点也不重要?」贾哈维质问。 「我问他……我问他黑卫徵选的标准为什么需要包含阅读帝国歷史,就只是……就只是这样而已,陛下。」兰斯顿低着头把话说完,即便那么做令他感到丢脸万分。 「难道他没把他们的计画告诉你?没有叫你替他保密?」贾哈维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显然一点也不满意。「给我起身,士兵!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如果你隐瞒了任何关于那傢伙的事情,现在是你唯一坦白的机会。」 「他只告诉我会离开一阵子,陛下。我发誓!」兰斯顿听话站起,几乎用尖叫的声音说。「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贾哈维端详他惨白的脸。「你真的没有暗中协助那傢伙逃亡?」他再一次逼问,却换来一张绝望无比的脸。「要是我现在就杀了你呢?」他把手缓缓探向腰际,不过下一秒却作罢,悻悻然地转过身。「退下,别让我再看到你!」 「属下感、感激不尽。那么——」 「你刚才提到你想加入亲卫队,没错吧?」贾哈维忽然又叫住他。 「我……参加过几次徵选,陛下。」兰斯顿停住。 「我听说你和瑞迪兹是旧识?」 「我们碰巧住在同一座社区,陛下。」 「告诉我你们怎么认识的。」 兰斯顿一愣,接着吞吞口水。「他在那一带算是大名人,陛下。你知道……能加入亲卫队是莫大的荣誉,所以、所以……」 「所以我几个孩子都很崇拜他。」兰斯顿胆怯地避开来自泰瑟拉斯之王杀气腾腾直视。「有次他看到我在练习挥剑,主动过来纠正我的动作。我告诉他我的目标也是加入亲卫队,披上黑袍。之后,他就经常私下指导我。」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一丝骄傲。 「你认为瑞迪兹是你的榜样,嗯?」贾哈维面不改色地问。 「你知道亲卫队宣誓效忠的对象是谁,兰斯顿?」 「呃,是……陛下您。亲卫队必须无条件宣示……效忠泰瑟拉斯的王座。」兰斯顿慢慢把话说完,似乎猜到他要问的是什么。 「黑袍是亲卫队的标志,不过还有一种人也是全身漆黑,你知道是谁吗?」贾哈维接着又问。 兰斯顿深深吸入一口气,摇头。 「瑞迪兹是名优秀的战士,兰斯顿。」贾哈维评论。「可惜一旦走上背弃帝国的道路,任何人都不配冠上黑卫的名号。」 「你想证明自己吗,兰斯顿?」 他露出挣扎的脸,想了想,最后开口:「属下绝不会愧对这身制服。」 「我,泰瑟拉斯的现任首相,贾哈维.沛卡在此,正式加冕你成为亲卫队的一员。」 「你愿永远忠于帝国,实现它的意志吗,黑卫兰斯顿?」 兰斯顿没说话,而是向前一跪,代替答案。 「起身,士兵。」贾哈维下令。「我现在有第一个任务要给你。」 第二幕:电与光|04-1 第二幕:电与光|04-1 「ngre sikipa kangku la!」沙度嚷嚷道,要围绕在身旁的同伴让出空间。他没办法腾出双手,否则赫斯托会直接摔到地上。 片刻前他还能意识清晰地和他们说话,现在,他却连站都站不稳。 四五名塔塔尼洛人从旁拉来一只货架,将架上的东西挪开,推倒架子,然后在上头铺垫衣物,做为临时的病床。 「沙度……我的朋友,你先听我说……」赫斯托喘着气,以虚弱的声音开口。他厌恶见到自己这副德行——受人搀扶,又或者被人团团围绕,无论是哪一种,都彷彿是在对他诉说他的失败与莽撞。 「是谁下的手?」沙度忧心忡忡地扯开他的裤管,检视位于赫斯托腿上的伤。他被刺穿的地方已不再流血,外表却异常地肿胀,像是有什么骯脏、污秽的东西还留在里头。 「我很抱歉……沙度,我……」赫斯托抓着他,声音却无预警地止住,因为濒临瓦解的情绪而滞留不前。悲伤的情绪。 他点点头。然而,有什么话留在嘴边,被他吞了回去。 「……发生了什么?」沙度问道,看出他努力掩饰的哀慟。 「我弟弟……他杀了你们的王子。」 「apasam peyan ngomong?」沙度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双手抱着头,一时间难以置信。其馀塔塔尼洛人见状,也纷纷用他们的母语追问。 「是我……」赫斯托压抑内心萌生的不甘与内疚,对他们道出事实。「他会对他动手都是因为我,是我太……」 「赫斯托。」沙度摇摇头,蹲至他身边。「你不必,kan caku。」他恢復先前冷静的态度,声音轻如耳语。「我要感谢你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带给我们。因为这样,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返回塔塔尼洛。」 「你们会的……不,你们非活着回去不可。」赫斯托咬紧牙。「我弟弟绝对会想尽办法封锁消息,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可以抢在他之前。」他侧过脸,整个人面向他。「回到你的故乡去,沙度。把真相带给回去,然后要你们的人民做好起身反抗的准备。」 「我不懂?」沙度皱起眉头。「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我必须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赫斯托解释。「瑞迪兹——」他举起手,指着除了他以外的另一名泰瑟拉斯人。他的状况让他们都暂时放下了嫌隙。 「他会率领其他同伴护送你们到达港口。」 「赫斯托殿下,我不确定我能不能——」 「嘖,难不成你又打算独自面对贾哈维殿下……」 「只有这一次。」赫斯托强调。「这一次,我得自己来。」他看着他,没留给他半点妥协的馀地。「就当是我最后的请求。」 眾人的目光打向瑞迪兹,那人抿起的嘴角抽了一下,直到他发现自己撼动不了他的坚决。 「好吧。」他叹口气。「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殿下。」 沙度朝瑞迪兹瞄了一眼,他不会忘记他所做过的歹事、他曾参与的勾当——奉行扎图哈神的教导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太难了。在他眼里,他始终是他们的迫害者。宽恕这样的人,就像试图平息一场沙尘暴。 可他知道,他知道倘若命运引领他们团结至此,他愿意弯腰聆听祂的声音,为他们共同的目标和他结为盟友。 「你刚才说你要留下来,为什么?」沙度将目光转回赫斯托。 「我必须想办法破坏我弟弟正在打造的东西。」 「陛下,难道……」瑞迪兹的脸瞬间转白。 「我弟弟叫它『雷主(taranis)』。」 「贾哈维殿下……他真的那么做了,对吧?」瑞迪兹惴惴不安的声音撞入死寂的空气。「我以为那个计画已经被终止了。」 赫斯托撑起身体,摇摇头。「我父亲死后,贾哈维就一直背着我在进行他的研究,和史特劳斯博士一起。」 「我不能让他们继续发展下去。」他语气一转。「问题是我发现得太晚……等我察觉我弟弟一直在密谋策画的事情,那东西已经接近完成。」 「雷……雷主?那是什么?」沙度神色忧心地问。仅管他的泰瑟拉斯语还不够好,也听得出那字眼所散发的不详。 「一种射程跨越国境的电磁砲。」 「意思是他可从泰瑟拉斯对任何境外势力发动攻击。」 「那个东西……你弟弟打造的武器。它能杀掉多少人?」 「多少人?」赫斯托摇摇头。「雷主跟你们看过的,在帝国征服舰上头所配备的电磁砲是完全不同的规模。别说是人,那东西只要一瞬间就能将一整片楼房炸个粉碎。」 「kua dus!」沙度发出一声惊呼。「你的意思是它可以毁掉我们的聚落?」 「村庄、农田甚至是港口……如果我弟弟希望的话,他可以用雷主把整个塔塔尼洛夷为平地。」 沙度听完,陷入一阵沉默。「你打算阻止他发射那个武器?」片刻后他问。 「不,我打算让那东西再也无法运作。」赫斯托表明。「没有雷主,我弟弟就只能动用军队。就算有那些先进的武器,塔塔尼洛的胜算也会大大提高。」 「怎么做?你现在连站立都有困难。」沙度看着他,语带吃惊。他不想质疑他的觉悟,他担心的是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并不只是……来这里把希邦的噩耗带给你们。」赫斯托深呼吸一口气。「在你们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不——」他改口,面对所有身边的塔塔尼洛人。 「akuku tuhba tuansam peyan.」 沙度一听,立刻露出为难的脸。 「我们在矫正所的时候,我说有一天,我可能会需要请你帮这个忙。」 「你也许会无法醒来,我的朋友。」 「没有人知道。」沙度摇摇头。「况且就连我们,就连真正的塔塔尼洛人,也只有一小部分能撑过受膏者的洗礼。」 「我撑过了矫正所那里的酷刑,不是吗?」 「赫斯托……我亲爱的朋友,我……」沙度顿了顿,不过在瑞迪兹疑惑的注视下,他仍旧把那些字从嘴里吐了出来: 第二幕:电与光|04-2 第二幕:电与光|04-2 兰斯顿走在宫殿的通道中,周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如此华美、气派,却又同时森严无比。廷卫以雕像般的姿态站立,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冰冷光亮,巨型吊灯自数层楼的挑高天花板悬垂而下,像是要让所有潜伏暗处的罪恶无所遁形。帝国尖塔的格局无可厚非地,必将衬托得起皇室成员的尊贵,但不会忽略这是座宫殿,亦是一座堡垒的事实。 兰斯顿没有随意驻足流连,一方面是因为他害怕这么做会引来注意,另一方面,则是他仍尚未从震惊当中抽身。他,兰斯顿.贝克,现在是一名堂堂正正的亲卫队? 他摸摸自己身上那件刚换上的黑色制服,领着他去找军需官的侍从对他透露了一些担任黑卫的好处,包含一把刻有名讳的弧光匕首、高出普通帝国军队好几倍的薪餉,以及位于官寝的独立套房。从今以后,他将能够自由进出宫殿的大门,他将能挥舞属于自己的电弧配刀。 他将会以一名帝国黑卫的身份被人记住,而非城市理的无名小卒。 在重复思量贾哈维对他说的那些话后,兰斯顿渐渐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并非托瑞迪兹,或者任何人的福,而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在正确的时刻,做了正确的决定。 兰斯顿把胸膛抬得更挺,步伐也因为自豪而更加威风。等到抵通到达尽头的电梯前,他已彻底拋下那份残留在心中的怀疑。他进入电梯,然后按下按钮,在车厢飞速下降的时候思考符合新身份的措辞与仪态。 一阵晃动后,电梯终于停下。兰斯顿走出车厢,被一阵诡譎的灯光包围。他瞄了一眼正前方的铁栅门,确认自己没有来错地方——监禁室,门边的墙上这么写道。 他通过栅门,两旁的守卫瞄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继续向前走,直到看见一座六角型的执勤台。后方的狱警远远就发现到来的访客。「啊,您就是兰斯顿对吧?」 「黑卫兰斯顿。」他来到他面前,扯扯自己的衣领。 「啊……您说的没错,大人。」那名狱警走出值勤台,手上提着一串钥匙。「您是奉陛下的命令来见布莱德利大人对吧?我已经提前接到通知说——」 「带我去他的牢房。」兰斯顿举起一隻手,打断他兴致勃勃的言论。那份凌驾于人的滋味竟让他感到有些上癮。 狱警尷尬地闭上嘴。「……这边请,大人。」他举起手,往其中一条从房间延伸而出的走廊比去。 兰斯顿静静跟在那人身后,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扉前方停下。 「就是这里?」他看着那扇门问道。 狱警点点头,用手拍了门板几下,随后拉开门上的窥视窗。「您可以亲自确认,大人。」 兰斯顿看了他一眼,接着把脸凑到窗前。牢房里十分昏暗,不过环境并不算太糟糕。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坐在简陋的铁床上,在听见敲门声后站了起来,激动地衝到门口。「陛下?」 「我黑卫兰斯顿.贝克,奉陛下的命令前来带你去见他,布莱德利先生。我会亲自护送你到他的办公室。」 「护送?你是谁?我可没听过兰斯顿这号人物!」 兰斯顿愣了一下,顿时被他冒犯的态度震慑三分,彷若将他才刚建立起来的形象撕得粉碎。一瞬之间,他又变回那个憧憬披上黑袍的青涩少年。他握紧拳头,甩开脑海中的想法。 「碍于近期发生的叛变,陛下损失了不少亲卫队成员。很遗憾这么晚才通知你这个消息,布莱德利先生。不过我是陛下亲自延揽加入的新人。」兰斯顿用冷静的态度解释,不过他在说到「新人」这两个字时仍露出一丝心虚。 「胡说!」布莱德利朝门外一吼。「我布莱德利服侍马泰王超过半辈子,问心无愧,凭什么要被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像犯人一样压着在宫殿到处走!」 兰斯顿的嘴角僵住,没料到他竟如此固执。然而,他也没见识过几个像布莱德利这般底气十足的人。 「丢脸!」布莱德利转过身,自怨自艾地说道。「不不不……贾哈维要见我,那就叫他亲自过来一趟。」 「……我恐怕陛下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兰斯顿迟了一会儿才出声。倘若者是为了测试他的忠诚,那么他也不会让步。 「我不会跟你上去,年轻的黑卫。你听懂了吗?」布莱德利隔着窥窗对他说。「告诉他别随便派个门外汉就想让我乖乖听话。」 「开门。」兰斯顿忽然转头对一旁的狱警吩咐。 「我叫你把门打开。」兰斯顿瞪了他一眼。「我要你替布莱德利先生上銬。」 「违抗我,就是违抗陛下。」 那名狱警迟了半晌,最后听话地找出钥匙,将牢房的门锁解开。 「噢,你吓唬不了我的,小鬼。」布莱德利站在门后,即使衣衫襤褸却不肯退缩。 兰斯顿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是以下巴朝狱警示意。他抓着手銬战战兢兢地上前,立刻被布莱德利吼了回去。 「手銬只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布莱德利先生。还请你您务必配合。」兰斯顿再度以不卑不亢的声音说,即使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正飞快跳动。 身为帝国老臣,布莱德利的气势轻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逼入墙角。然而在这身漆黑的制服之下,他并非兰斯顿.贝克,这名年轻怯弱的士兵,而是帝国元首最忠心耿耿的刀刃。 穿上亲卫队的黑色制服,他便是帝国意志的延伸。 兰斯顿闭上眼、深呼吸,一隻手慢慢滑向腰际的电弧刀。 「你想威胁我吗,小鬼?」布莱德利看着他动作。「我谅你连拔出那把刀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吩咐我把你带去见他,没说我不能对你出手。」 「曲解他的话可是会倒大楣的,孩子。」布莱德利冷笑一声。 「空手而回也是。」兰斯顿回应,接着嗡一声拔出炙热的电弧刀。 「我,黑卫兰斯顿.贝克,在此——」 「够了!」布莱德利大吼一声打断他。 兰斯顿停下动作,看见他不情愿地伸出双手。 第二幕:电与光|04-3 第二幕:电与光|04-3 「你得把衣服脱掉。」沙度重重叹口气。最终,赫斯托说服了他,以及其馀塔塔尼洛人。他们同意替他举行仪式。 「殿下,等等……」瑞迪兹向前一步。「你刚才说『有可能会无法醒来』,那是什么意思?」 「噢,你可没这么容易甩掉我。」 「嘖,我真希你的命跟你的嘴吧一样固执。」 「要是真害怕的话可以先想想要怎么去和贾哈维那小子自首。」 「现在可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 「嘿,我会撑过去的。」赫斯托忍下腿伤所引发的不适,吃力地笑了几声。他已经开始脱长裤。几名塔塔尼洛人主动围上前,替他摘下脚上的靴子。 恨快,他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条贴身短裤。赫斯托本想连那件裤子都脱掉,却被沙度制止。 「这样就可以了。」他说道,接着抬起前臂,另一隻手在上头一抹,捞下一大把汗水。他摊开掌心,打量属于自己,属于塔塔尼洛人独特而浓稠的汗液。 「ayi miwiti.(来吧。)」他对身边的其他塔塔尼洛同胞指示。一个一个,他们也开始学他用手在身体的各处刮抹,将汗水累积在掌上。 「你们在做什么?」瑞迪兹不太放心地问。不过他的外语不好,只能望向沙度。他没给他任何交代,只有一张耐人寻味的脸。 「你晓得为什么塔塔尼洛人的汗水能够打造出强大的电池吗?」赫斯托盯着库房天花板,一盏破旧的吊灯自上头垂下,以微弱的柔光将眾人包围。 「殿下……」瑞迪兹低头看向说话的人。他没看他,而是继续注视天花板。他也曾在类似的状况下被人用电灯罩着,差别在于当时射向他的光线比现在还要更白、更亮,那段过程也比现在还要更混乱、野蛮。 赫斯托闭上眼。那个地方、那种方式……谁都不该被如此对待,任何人。 「你的王自愿接受塔塔尼洛战士的洗礼。」沙度一边说一边将手上的汗水涂抹到赫斯托裸露的大腿上,宛如在替一具停摆的机械上油。更多双手紧接着出现——大腿、小腿、脚踝、手臂和胸膛,一旦手上的汗液用光,他们就再从自己身上榨出更多。在闷热无风的库房里,一个人最不缺的就是汗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赫斯托那句话夹在浓烈的体味与身体部位的碰撞声之间。 「……我不知道,殿下。」瑞迪兹慌乱地答道,仍搞不太清楚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他们的汗水具有很强大的导电性,不过这跟你现在……」话说到一半,他脑中忽然有了一个答案。不料他正想接着问下去,却被另一股声音打断。 「呼咿——哈咿——」沙度一脚蹬向地面,伴随几句瑞迪兹听不懂的呼喊。 「呼咿——哈——」其馀塔塔尼洛人跟着应和。 顷刻,所有人都不再蒐集汗水,而是以拳头勾搭彼此,他们踱步、低语,相连成圈。就在圆圈的开口,沙度伸出手,压在赫斯托的太阳穴上。他的另一侧,一名位置和他相对的塔塔尼洛人以同样的姿势碰触赫斯托的另一边太阳穴。 「你打算让电流通过身体……对不对?」瑞迪兹以惊恐的口气问道。他看懂了,终于。他们围出的东西不是圈子,而是一条回路。 「正确来说,我打算唤醒身体的某些功能。」赫斯托解释,打量着被挡在圈外的身影。「在塔塔尼洛,在沙度他们的故乡。他们会引导落雷,让雷击打在胆敢接受战士洗礼的挑战者身上,然后把那些存活下来的人,称为『受膏者』。」 「塔塔尼洛人的汗水不单单只是强大的电解质,也是一种催化剂。」 「那些受膏者,他们的身体都出现了一些类似的……变化。像是比正常人拥有更高的电阻、更容易產生静电并且影响周围的电场。」 「催化剂的功能是加速反应,或者,让原本不该发生的反应发生。」 「难不成你希望自己能跟那些『受膏者』一样?问题是……」 「我不是塔塔尼洛人?」赫斯托反问。「你晓得这整件事情最可笑的地方在哪里吗,嗯?要不是汉斯那老狐狸坚持用矫正所那套把戏对付我,我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体跟别人不同。」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殿下?」 「如果不怕触电是塔塔尼洛人与生俱的本领,那么所有塔塔尼洛人都会是受膏者。」赫斯托强调。「他们的汗水确实能够诱发某种生理变化,但不是决定谁能在雷击下存活的关键。」 「倘若有人天生就比别人更能忍受电流,或是抵抗电击,即便他不是塔塔尼洛人,也有办法透过相同的方式成为受膏者。」 瑞迪兹吞吞口水,终于有了些头绪。「这完全是个赌注,对吧?」 「我从来就没说我不想冒险。」 「wi swey yahe.(时候到了。)」沙度开口,介入两人的对谈。「接受战士的洗礼,代表你愿意接受自己,成为札图哈神的子民——一名真正的塔塔尼洛人。」 他顿了顿。「要是你还对你的祖国,或是你过往的人生有任何留恋……」 「谢谢你,沙度。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赫斯托重新闔眼,没让他把话说完。贾哈维做了选择,他也应当如此。他怀抱最后一线希望的尝试害死了希邦,而他不会再让憾事上演。 「那么,扎图哈将神将会见证你的重生,我的朋友。」 「等一下,沙度。」瑞迪兹绕到他身旁。「你们打算怎么做?在这里召唤闪电?」他指着库房的天花板,显然觉得荒唐。 「不需要闪电。」沙度回应。「只要能够產生足够的电流,我们不需要闪电。」 「足够的电流?」瑞迪兹一愣,随后瞪大眼,看向自己的腰际。他一抬起头,立即看见沙度对他扬起嘴角。 「轮到你了,刽子手。」 瑞迪兹在原地僵住——打从一开始,他就是整个仪式的一环。他注视赫斯托双眼紧闭、毫无悬念的脸庞,明白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拒绝这份神圣的工作。 赫斯托.沛卡.迪.马泰。 过去,他是无数塔塔尼洛人的噩梦,一名无情、冷酷,伴随电光降临的死亡使者。如今,在他们最伟大、最勇猛的战士簇拥下,他早已不是传闻中那个人。 今日,他将捨弃帝国之血,拥抱全新的身份。 瑞迪兹深呼吸,然后拔出腰上的电弧刀。 第二幕:电与光|04-4 第二幕:电与光|04-4 「解开他的手銬。」贾哈维下令。 几个小时过后,当兰斯顿带着布莱德利回到元首办公室时,他的王仍站在一大堆破败不堪的家具残骸当中,不过身边多了一只完整的高脚桌,以及摆在桌上的托盘。 新上任的黑卫掏出钥匙狱警留给他的钥匙,替年迈的总管大臣除去双手的枷锁。「我要你替我銬上他。」贾哈维在他离去的时候这么交代。然而那副手銬在兰斯顿眼里更近于某种形式,而非实质的束缚,儘管他不明白其中的涵义。 布莱德利扭扭自己被勒紧的手腕。他环视乱成一团的房间,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困惑地皱起眉头。 「安静。」贾哈维举起一根指头,对他身后的人点点头。「做得很好,兰斯顿。你可以退下了。」 黑制服的身影一鞠躬,接着转身推开门,消失于门外。 「怎么样?这做宫殿里能说服你乖乖戴上手銬的人可没几个。」贾哈维说道,把一块碎裂的木板踩得嘎吱作响。「那小子会是可造之材。」 布莱德利一听愣住,立即不满地抗议:「冤枉啊,陛下!我布莱德利清清白白,除非您能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 「我知道那个叛徒不是你,布莱德利。」贾哈维叹口气,走向高脚桌。「可惜连你也没看出藏在我们当中的内贼。」他抓起桌上的酒瓶,检视上头的标籤。「我承认我有点失望。」 「……什么?叛徒?您的意思是除了赫斯托殿下……」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布莱德利。」贾哈维放下酒瓶,看向他。「瑞迪兹。」他用冷酷的声音说。「按照他的个性,如果他对王座的忠诚如初,就会出手阻止我将你关进牢里。」 「所以你把我关起来……」 「是为了测试瑞迪兹那傢伙究竟是站在哪一边,布莱德利。」贾哈维解释。「还有为了不让你成为我哥哥的目标。」 「抱歉得让你受这种委屈,可惜我没有太多时间能够考虑。」 布莱德利依旧沉默不语,不过那张佈满沧桑的脸尽是羞愧与懊恼。 「瑞迪兹那傢伙跟我正式摊牌后就和我哥哥一起消失了,但我很确定他们还在首都。噢我绝对会遵守承诺。」贾哈维注视狼藉的地面。「他们逃不出这座城市的。」 「陛下……」布莱德利抬起头,脸上渐渐有了新的色彩。「请让我助你一臂之力,陛下。」总管大臣恭敬地跪向前方。「请务必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起身,布莱德利。」贾哈维平静地说。「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找你回来。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要你重新评估宫殿维安配置。必要的话,增加人力,或是封锁几个不必要的出入口。」 「我的荣幸,陛下。」布莱德利清清喉咙。毕竟,他早已做好准备要重回自己熟悉的战场。「您希望我如何处置帝国的叛贼?」他恭敬地问道,环视满目疮痍的办公室。 「我会亲自处理赫斯托和瑞迪兹。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任务要交代给你。」 「更要紧?」布莱德利一脸困惑。「难道您发怒不是因为没能逮到赫斯托殿下?」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贾哈维表示,一点儿也不在意被他看出心思。「我动怒,是因为他逼我採取我不得不採取的行动。我要你帮我联系测试站那里,布莱德利。要他们尽快完成特拉尼斯计画。」 「……特拉尼斯计画?您打算直接发动战争吗,陛下?」 「放心吧,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开战。」泰瑟拉斯之王的声音果决、篤定,如刀刃般锐利。「因为我杀了塔塔尼洛派来的使节。」他说完,大方迎向老总管的震惊及哑口无言。 「特拉尼斯计画必须尽速完成。」贾哈维再次强调。「如果我哥哥听到风声而自投罗网,那再好不过。」 「我说了,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贾哈维注视他,目光散发着阴冷。「现在,你还愿意继续协助我吗?」 布莱德利颤抖的双唇迟迟没有发出声音,眼中彷彿有千丝万缕打转着,许久后,他咬紧牙,深深一鞠躬。 「我布莱德利愿意侍奉泰瑟拉斯王座直至鞠躬尽瘁,绝不二心。」 「很好。」贾哈维满意地说道,随后走向桌上的酒瓶。他抽出弧光匕首,一把削开瓶口,缓缓将瓶中的液体倒入托盘上的两只酒杯。 他捧着两杯酒走向布莱德利,一杯留给自己,一杯交给他。 「敬泰瑟拉斯帝国,愿其永恆不灭。」贾哈维低语。 「愿其永恆不灭。」布莱德利接过酒,一口饮尽。 第三幕:塔皮拉|01 一名皇家信使偷偷溜进船隻的发报室内,他已经设法支开了负责当班的船务人员,要他暂时去小歇一会儿。他坐到电报机前方,开始调整天线的频率,接着轻轻将手放到电键的拨板上头。 他先敲了电键几下,送出一小段验证讯息,用来证明发信者的身份。他等了等,直到一旁的印字机转盘开始运作,吐出一小段纸条。上头是一组以暗码隐藏的讯息,不过他看得懂。那段讯息是「你可以开始输入座标。」 信使松口气,同时因为即将卸下这份重任而感到欣慰。 将近一个月前,罗兰史密斯号(roland smith)从泰斯拉斯的港口出发,一路航向塔塔尼洛。那是一艘民间的货船,专门往返两地之间的商港,大多数规模庞大的贸易公司即便是在战争期间也不会关闭所有航线。相反地,他们会哄抬运输费用,只要口袋深一点,就能让任何来自塔塔尼洛的货物抵达国内,或者——把任何东西运出泰瑟拉斯,譬如十六名来自皇家矫正所的逃犯。 贾哈维,帝国的现任元首早在那些塔塔尼洛人偷渡上罗兰史密斯号的时候就掌握了他们的行踪,只不过他没有惊动那些贼人,而是派了一名信使跟着他们上船。 「无论如何,塔塔尼洛使节死亡的消息还有电流的秘密都不能传回国内。」离开前,贾哈维这么对他叮嘱。 他的任务很简单,却必须完全保密,就是在每一天的早上,将船隻的座标以加密的方式传至帝国尖塔的通讯办公室,而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做。因为再过一天,罗兰史密斯号将在那块异国的土地靠岸。 信使伸出手,把代表船隻位置的座标暗码透过电报机的电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任务,可他没有半点后悔。唯有陛下最忠心的僕人才得以执行如此艰巨的工作,而他对于能够担任那名角色,荣耀无比。 信使敲下最后一个字,他停了一下,接着透过电报机再度送出一组讯息: 「泰瑟拉斯帝国万岁。」 第三幕:塔皮拉|02 帝国尖塔的操练室内,两名勤快的身影正以货真价实的电弧刀相互过招。 嗡——贾哈维的电弧刀从对方的面前划过,险些削下他的鼻子,然而他的对手也不惶多让,以一套流畅的走位拉开距离后立刻向前反击。 贾哈维轻松举刀一挥,挡开刺来的锋刃,两道电弧相碰,炸出高温的蓝色电丝。 「瑞迪兹把你教得很好。」他扬起嘴角,收刀至身前,成防守姿态。 「我以为我们不在这里谈论他的名字,陛下。」兰斯顿没有学他,而是曲起手臂,横着将刀刃举至脸颊的高度,刀锋前指。 两人对看,绕着彼此周旋画圆。 贾哈维率先出刀,转守为攻,刀身伴随弧光颤动的声音砍向兰斯顿胸口,年轻的黑卫手腕一转,由下往上挡下攻击。衝击力将两把刀弹向它们的持有者,贾哈维回过神又是一刀,兰斯顿则转动刀柄,以同样正握的方式挡下第二击。 「我欣赏你的胆量,兰斯顿。」 「胡说,在练习场上没有什么不能谈!」贾哈维再度出击,以双手持刀向前劈去,却在中途扭转刀刃,斜斜地砍向兰斯顿的脑袋。他机警地朝下一打,将窜升的刀刃压了回去。碰撞的电弧再度迫使两人分开,他们一来一往,在进退间交换了好几波攻势,接着贾哈维的刀忽然闪烁了几下,伴随低沉的电流声,然后,完全黯淡了下来。 两人间的空气凝结了数秒,随后兰斯顿的脚步一跨,朝他挥出自己的刀,却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贾哈维拋下作废的武器,矮身避开攻击,同时从靴里抽出一把弧光匕首。他迅速绕到他身后,然后用匕首抵住兰斯顿的喉咙。 「千万别对对手心软。」 「……我绝不会对陛下刀刃相向。」兰斯顿高举双手。 「如果有一天我命令你这么做,就算目标是我你也得动手。听懂了吗?」 贾哈维放开他。「继续和我练习,兰斯顿。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瑞迪兹还要优秀的黑卫。」他捡起地上的刀,插回刀鞘。 兰斯顿注视手上的刀,那把刀在贾哈维放开他后也耗尽了电力。就差这么一点。他心想。万一他在刚才那一刻选择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胸口,会发生什么事?他会把王朝从一名暴君中解放,还是将整个世界推入更深的火坑? 此时帝国元首已经走向场边,从僕人的手中接过毛巾和清水。他看着他,回想一个月前那个巴不得披上黑袍的自己。然而在跟随贾哈维一段时间后,他似乎渐渐开始明白瑞迪兹曾经的难处。贾哈维是名不折不扣的王,却也是个彻彻底底的狂人——倘若沐浴敌人鲜血能带领帝国向前迈进,他绝不会对他们的尸体动容。 兰斯顿转动握在手里的柄头,万一瑞迪兹才是对的一方。为了帝国的人民,他们可以违背多大的良心?为了点亮宏伟的城市,他们需要拥抱多少黑暗? 然而,另一个想法也在他的内心萌生:瑞迪兹——他曾经最崇拜的人——没有撑过这些。 「兰斯顿。」贾哈维突然朝他挥挥手。 「陛下。」他很快收起刀,走了过去。 「瞧瞧这座城市,兰斯顿。」说话的人站在厚重的玻璃幃幕前,指着下方绵延不绝的建筑物。 他来到他身边,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撼。 「你见过塔塔尼洛的部落吗?」 「我见过。」贾哈维低语。「塔塔尼洛人住的是用泥土和岩石盖出来的房子,吃的是狩猎而来的动物。他们用火把照明,而不是电灯。塔塔尼洛是一个拒绝文明的世界,兰斯顿。」 「电力、机械、医学……塔塔尼洛人在我们第一次和他们接触时就选择故步自封。然后,直到我们的科学家发现他们身上的汗水藏着能够影响电流的巨大秘密,第二次,当我父亲透过外交手段试图取得他们的信任,那些塔塔尼洛人依旧冥顽不灵。」贾哈维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 「你玩过塔皮拉(tapira)吗,兰斯顿?」 「塔皮拉,一种策略牌棋。」 「啊……您指的是『军牌』?」 「没错。」贾哈维点点头。「当掠夺其中一支中立阵营会降低你的正当性(integrity),却会将你的单位变为双倍,你会么怎么做?」 兰斯顿思考了几秒。「我会动手,陛下。」 「如果牺牲一部份的己方单位摧毁敌人战线,代价是降低正当性,你会怎么做?」 「我想我也会动手……陛下。」 「我曾经跟瑞迪兹下过好几次塔皮拉,但他没有一次赢过我。」贾哈维回想。「因为每一次,他都拒绝採取会让正当性下降的策略。」 「陛下?」一个声音忽然从操练场的另一头传来。他们转过身,看见布莱德利一丝不苟地站在门边。 「通讯办公室那里收到了最后一组船隻的座标。」老总管表示。 「测试站那里?」贾哈维追问。 「『雷主』已经随时能够发射。」布莱德利稟报。 「也该是时候了。」贾哈维迫不及待地转向兰斯顿。「来吧,我想带你去看个东西。」 第三幕:塔皮拉|03-1 第三幕:塔皮拉|03-1 一名帝国密探鬼鬼祟祟地趴在破损的车厢内,注视远方的废弃塔楼,就在旧的铁路调车场。那座调车场因为铁路改道的关係而封闭后,便没有再度重新啟用或整修。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塔楼顶部的动静。根据他的线人透露,这地方最近有不少可疑份子进出。倘若他猜得没错,那些傢伙有很高的机率会是谍报部追查了将近一个月的叛变亲卫队成员,包含元首本人的兄长,泰瑟拉皇室成员之一的—— 忽然间,一阵踩过碎石的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探子放向望远镜,正巧看见一名身穿斗篷的男子从他躲藏的车厢外迎面而来。 「别动!」他抓起身边的磁索枪,对准陌生的不速之客。不过他的脸对他而言一点儿也不陌生,那是赫斯托.佩卡,元首下令追捕帝国逃犯。 赫斯托摊开双手,令原先捧在手上的纸袋硬生落下,里头所装的食物则滚落一地。 「我说别动!」探子见他没停下脚步,又喊了一次。 探子的心一横,扣下磁索枪的扳机,带电的金属球连着绳索从枪口飞向目标。他甩动枪身,引导绳索在赫斯托身上迅速缠绕,诡异的是,他却没有如他预期般抽搐倒下。那名探子慌张地又连按了好几次扳机,确保射出的绳索已经通电。 「……不可能。」他瞪大眼,看着他继续靠过近。 「我说了,你不会想这么做。」赫斯托轻轻一拉,徒手将通电的绳索从身上扯下。 「请您站住,赫斯托殿下!我现在要以帝国叛乱罪的名义将您——」那名探子丢下磁索枪,指着他大叫,却听见啪地一声,一股突如其来的抽搐像是电流般撕裂他的每条神经。他的眼前一黑,随后向前倒去。 赫斯托将自己的两根指头从探子的颈部移开,正好抱住他失去意识的身体。他打量自己的双手,仍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一个月前,当他在眾人盼望下以截然不同的身躯甦醒,他的第一个想法并不是兴奋于死里逃生,或是自己大胆的理论奏效,而开始思索塔塔尼洛人的古老信仰——他们所侍奉,深信会照看、庇佑他们的东西,祂的真实性。 他开始说服自己接纳他们的神。 那个想法甚至压过了他脑中根深蒂固的原则,他的理性。 泰瑟拉斯是一个崇尚科学和实务的国度,站在客观,而非迷信的立场看待万物已是广泛的认知。在帝国的宫廷长大,赫斯托早被教导、被告知世界是由实际的物质所组成,而非虚幻的神灵,至于信仰?那是弱者用来逃离现实的藉口。 然而,当他在受膏者的仪式后睁开双眼,他不禁再次质疑自己至今为止所认定的一切。倘若信仰只是软弱之人的谎言,那么驱使那些和他交手的塔塔尼洛战士无所畏惧战斗的理由是什么? 引领他们迈向洗礼台,心甘情愿迎接雷响的原因,又是什么? 「告诉我,沙度。你曾经想过自己会死在仪式上?」他当时这么问他。 沙度摇头。「没有人会害怕走上tebin lageng。」 「tebin lageng?」 「你们认为死去的人会到那个地方?」 「在塔塔尼洛,没有人会真的死去。」沙度解释。「我们的身体也许会消亡,我们的灵性不会。」 「sema gat。」沙度拍拍胸脯。「主宰我们肉体的东西。」 「所以你们不害怕死在战场上,或是仪式过程?」赫斯托再次问道。「因为你们的信仰这么告诉你们?」 「我们相信扎图哈神会在永恆断崖的尽头迎接亡者进入祂的圣殿。」 赫斯托苦思片刻。「我知道这么问有些冒犯,沙度……」他搔搔下巴。「但你要怎么相信自己没见过……或者还没发生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要怎么知道扎图哈神真的存在?」 「扎图哈神就是万物,kan caku。」 「看到才相信,不是真正的相信。」沙度摇摇头。「还没见到、还没发生之前就相信,才是真的。」 赫斯托缓缓将那名探子放到一旁,然后跳进他所躲藏的车厢内。他当时不太明白沙度那番话的道理,不过他在自愿接受洗礼之前也从未想过自己能从指尖放出电流,也许到头来,他和那些篤信神灵的塔塔尼洛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在车厢里找到一綑捲起的睡袋、一本笔记、几副手銬、一台无线电通讯装置,以及他在发现他的时候所拿的望远镜。赫斯托再一次利用身上积攒的电流破坏那台无线电,然后抄起手銬将失去意识的探子和车厢的滑门锁在一起。就算他醒过来,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挣脱去找救兵。 他收走他的笔记,把剩下的东西留在原处。 第三幕:塔皮拉|03-2 第三幕:塔皮拉|03-2 数百名身着试验所制服的帝国研究员和工程师像是阅兵般在甲板的两侧夹道列队,兰斯顿跟在贾哈维身后,夸张的恭迎阵仗令他大开眼界,不过真正佔据他视野的是他们后方的的东西——雷主,一座数层楼高的巨型磁轨砲,巨大到不得不将其安置于移动式的列车平台上。 「陛下。」一名身披白衣的男子主动上前迎接,臂章显示他位属主任级的科研官,或者计画主持人。 「托马斯.范斯。」贾哈维瞅了他一眼,对方则急急忙忙脱下手套。「多馀的客套就免了,你应该知道我今天过来的目的。」 「当然、当然。」托马斯点点头,又把手套戴了回去。「必要的人员都已经在岗位上待命,电力系统的运作也在安全范围内。您随时能够下令,陛下。」 「辛苦你了,托马斯。」贾哈维在说话的同时仰起头,打量横越他们上方,如烟囱一般的砲管。它的前端几乎快要碰到库房的大门。 「史特劳斯被我哥哥杀害之后你就全权接管了所有的计划项目,一阵子不见,看来你没让我失望。」 「您……太客气了,陛下。」托马斯颤抖的声音透露出更多小心翼翼,而非喜悦。 「我的『战衣』测试进行得如何?」贾哈维忽然问道。 「非常顺利!它绝对能大大提升您在战场上的表现,陛下。」托马斯表示。「倘若您希望,我可以马上为您安排试穿,陛下。」 「不了,带我去操作室吧。战衣的事情我们晚点再谈。」 「请跟我来吧,陛下。」托马斯点点头,领着一行人沿着甲板走向通往上层平台的楼梯。 操作室就在砲管基座的正下方,三面被透明的玻璃所环绕。几名正襟危坐的操作员一见到来者便恭敬地起身让开,同时行礼,像是深怕稍有怠慢便会人头落地。 「这里就是发射武器的控制室,陛下。」托马斯说明。「这个部分是用来监控磁轨砲的充能状态。像是供电係数、电压和电流大小,以及磁场强度。」他指着一块设有数个量表的金属平面说道。「这里则是用来调整砲管的位置,包含倾角、砲口高度和方位。」他指向另一块平台,同时敲敲上头一条细长的温度量表。「我们还特别安装了一具感温器,避免砲管因为高温熔化。」 「哪一颗是发射纽?」贾哈维问。 「这里,陛下。」托马斯翻开一具金属盖,露出被压在下方的圆形红色按钮。 「你收到我传来的座标,对吧?」 「当然,陛下。」托马斯再度将发射钮的盖子盖上。「只是属下不太明白,若是为了测试武器,为什么要刻意挑选距离这里这么遥远的一片无人海域?」 「那片海域并不是无人。」贾哈维举起一根手指。「大约一个月前,我哥哥在瑞迪兹的协助下偷偷地将十几名塔塔尼洛人送上了一艘开往他们国家的货轮。」他忽然看向一旁的蓝斯顿,年轻的黑卫露出一丝不解。 「那些不是普通的塔塔尼洛人,而是和他一起从矫正所逃狱的囚犯。」 「陛下……难道您打算……把整艘船跟着那些人一起击沉?」托马斯在听懂后露出惨白的脸。 「他们知道电流的秘密,托马斯。」贾哈维的声音像是指控,回盪在狭小的操控室内。「他们也晓得塔塔尼洛派来的使节不会活着回去。」 托马斯面色凝重,但没有继续出言反驳。 「发射这东西需要多少时间准备?」贾哈维问。 「不需要多久,陛下。」 托马斯在深呼吸后向前一鞠躬。「属下的荣幸。」他说道,接着从前方的控制台上抓起一只麦克风。「所有人员注意,打开大门,准备进入发生流程。重复,准备进入发射流程。」一阵广播在外头的库房内响起。 兰斯顿透过控制室的玻璃瞄向外头,看见砲管正对着的库房的大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 「记得我们早上练习场那里谈过的事情?」贾哈维的声音传进耳里,他转头,碰巧迎向泰瑟拉斯之王的视线。 「今天过后,那些塔塔尼洛人就会带着谈判破局的消息回到国内,我们部署在塔塔尼洛的军队将会成为眾矢之的,佔领区也会受到威胁。」贾哈维打量一眼被托马斯叫回去的那几名发射室操作员,他们的双手已经开始在按钮和拉桿间来回游移。 「他们也会发现我们掠夺塔塔尼洛背后的真正原因,兰斯顿。」 「电流的秘密……」兰斯顿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惊讶。 「一旦电流的秘密曝光,我父亲还有史特劳斯博士生前追寻的伟业也许永远也无法实现。」 「陛下。」一会儿后,托马斯战战兢兢的声音自贾哈维身后响起,他再度支开了所有操作人员,留下自己,一手摆在金属盖翻开的按钮旁。「所有调整工作都已经完成。」 「从这个距离发射的准确率有多高?」贾哈维挑起一边眉毛。 「我们把可能的误差计算进去,就算砲弹没有直接命中船隻,也会被海上的震波打碎。」 「什么?」他愣了一下,发现元首本人正在等待他反应。 「就当作这是一场塔皮拉,兰斯顿。」 「不……陛下,您是要我……」兰斯顿的胸口一紧,他已见过贾哈维眼中的偏执,问题是,他是否也做好了沾染血腥的准备? 「瑞迪兹从没赢过任何一场塔皮拉,兰斯顿。」贾哈维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你想和赢家为伍,还是当个正直的笨蛋?」 兰斯顿盯着那颗鲜红色的按钮,接着看向完全敞开的库房大门。笔直的砲管正斜斜地对准云层诡譎的晚霞,像是一条混沌里的康庄大道。 「愿帝国永恆不灭。」他跨出脚步,不再犹豫。 「愿帝国永恆不灭。」贾哈维领着其他人覆诵。 兰斯顿把手伸向按钮,迎接属于自己的蜕变。 距离四千五百公里外的塔塔尼洛外海上,罗兰史密斯号的水手正在为靠港而做准备,然而观测员突然从船上的瞭望台大吼大叫。水手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看向远处的天空,一个诡异、不详的黑点正从天边急遽地靠近。然而他们还来不及看出那是一颗高速旋转的砲弹,整艘船便已在刺眼的光芒和数公尺高的水花中化为碎屑。 第三幕:塔皮拉|04 「这地方不能待了,我刚才在外头逮到我弟弟派出来的探子。」赫斯托爬上旧塔楼的顶部,看见瑞迪兹仍趴在地上监视一段距离之外的帝国运输站。 「等等……」前任黑卫朝身后举起一隻手,双眼仍紧紧贴着望远镜。 「有什么发现吗?」赫斯托不禁好奇地问。 「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瑞迪兹叹口气,转向他。 「我发誓,瑞迪兹。如果你的好消息只是没那么烂的坏消息……」 「我想你弟弟确实把那鬼东西藏在运输站。」 「什么?」赫斯托的眼神转为热切。「我就知道!」他用拳头敲了掌心一下。 「告诉我坏消息是什么。」赫斯托立刻追问。 瑞迪兹沉默了一下,接着用严肃的声音开口:「我认为他们很可能打算在这里发射那东西。」 「什么?这里?不……」赫斯托衝上前,从他手中抢过望远镜。瑞迪兹说得没错,帝国运输站内最醒目的库房大门罕见地被完全打开,隐约能够瞥见一根砲管般的金属微微地探出它的前端。 赫斯托换了一个角度,自从掌握到雷主的消息后他们就从原来的藏身点转移至此——那座最初用来藏匿胡蜂的调车场。因为这附近几乎没有太多高耸,却又人烟稀少的建筑物。 他们已经监视运输站将近一个礼拜,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数目的帝国士兵在那地方进进出出。芝麻般黑点的人影在敞开的大门附近徘徊、列队、站岗和指挥,彷彿在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祕密演习。藉由拉近的视野,他看见那根砲管正由拖动它的列车甲板缓慢地沿着轨道向外移动。 「不可能……」赫斯托不安地放下望远镜。「就算雷主的射程再怎么远……」他皱着眉看向瑞迪兹,试图取得一丝认同。 「我不会比你更了解那东西的运作,殿下。」瑞迪兹摆出一知半解的脸。 「除非……」赫斯托低下头,接着像是脑中的记忆被人唤醒。「罗兰史密斯号,那艘船什么时候会抵达塔塔尼洛?」他指着他问。 「如过航行的过程顺利,也许今天,或者……」瑞迪兹说到一半也跟着愣住。「殿下,你不可能会认为——」一阵由远而近的音爆倏地打断两人,他们同时朝那方向望去,正巧目睹一抹骤逝的电光。 「贾哈维那冷血的混帐!」赫斯托咒骂一声就往阶梯的方向衝。 「陛下!」瑞迪兹从身后拉住他。 「你疯了不成?万一你弟弟就在那个地方怎么办?」 「那我就连他一起收拾!」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陛下。」 「放手,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我们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才掌握到那鬼东西的消息,你现在过去只会让我们这段时间的努力完全白费!」 「现在不去,那我就还有什么脸面对沙度他的们族人!」 一颗拳头落在赫斯托的脸颊,打得他踉蹌跌坐在地。 「清醒点没?」瑞迪兹喘着粗气问道。 赫斯托瞪大双眼,他的喉咙因为过于吃惊而发不出声音。片刻后,他渐渐回过神。「瑞迪兹,你好大的胆子……」他一从地上爬起来便揪住他的领子。「你知道自己刚干了什么吗?」 「阻止一个朋友去送死。」瑞迪兹的眼神没有任何退缩。「我已经不是皇家护卫,你也不是王位的继承人。我们之间只不过是朋友,身为朋友,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做出傻事。」 赫斯托瞪着他看了许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嘖……」他放开他,悻悻然地瘫坐到地上。 「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瑞迪兹走上前,检视被他的拳头打伤的地方——红晕消退得很快。捱过受膏者的洗礼后,赫斯托的身体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你弟弟的攻击目标就是沙度他们搭的船?」 「我知道……」赫斯托发出微弱的声音。「因为那就是他会做的事。」 「……我不明白,殿下。」 赫斯托的视线盪到地面。「小时候,我们经常会一起玩塔皮拉,做为培养领导者谋划能力的一环。你知道每一次,当贾哈维发现自己不小心走进我设下的陷阱,或是上了我的当,他会做什么事吗?」 「他会立刻採取最极端的手段对我的阵营发动攻击。」赫斯托回答。「他不是为了赢回分数才那么做,而是为了报復我,让我难堪。即便有时候这么做会让他失去所有战略优势。」 「我不知道,殿下……你弟弟曾经相当景仰你。」 「记得希邦是怎么死的,嗯?我当时还抱着跟你一样天真的想法,直到我发现贾哈维那小子早就变了。」赫斯托眉头深锁。「不……现在回想,也许我一直都看错他。也许……」他抬起头,望向瑞迪兹。「我一直以为他在和我玩塔皮拉的时候,那种样子只是一时反应过度,某种……情绪失控。我以为我父亲最后选择将我,而不是他培养成一名军队将领,是因为他认为我比他还要更适合带领士兵。」 「您是他的兄长,殿下。」 「不!我父亲刻意引导他以我为目标,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他学习和效仿的对象……从来就不是。」赫斯托的表情伴随内心浮现的真相而改变。「他是为了不让贾哈维真正的个性太过显露,瑞迪兹。为了压抑他内心的偏差!」 「没有人是天生的暴君,殿下。」 「我父亲就是。」赫斯托反驳。「问题是就连他,就连我那主动跟塔塔尼洛挑起战争的父亲,他也害怕一旦让贾哈维掌管军队,会发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瑞迪兹闭上嘴,面色凝重地走到一旁,再度眺望远方的帝国运输站。「你打算怎么做?」一会儿后他忧心忡忡地转身。 「叫其他人做好准备,我们今晚就行动。」赫斯托拍拍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弟弟必须被阻止,瑞迪兹。在一切还不会太迟之前。」 第三幕:塔皮拉|05 他们在米娜芙与莉莉安娜这两轮明月高掛天空的时候悄悄地接近运输站。入夜后,聚集在那地方的帝国士兵已经没有白天那么多。 赫斯托和瑞迪兹在行动前轮流睡了一会儿,不过他们都没有太多心情交谈。 帝国运输站是一座隶属军方管辖的设施,在泰瑟拉斯和塔塔尼洛交战的期间专门负责从首都到沿海最大的军港——裴顿(payton)之间的补给运输。所有物资、人力和武器都是由专门的列车和独立铁道进行运送。 「殿下。」瑞迪兹谨慎地朝黑暗中的人影招手,指向一扇凹入墙内的金属门。 「你能切开它吗?」赫斯托走了过来,用手判断门板的厚度。 「不需要。」瑞迪兹拔出电弧刀,熟练地将它的前端刺入侧边的门缝,然后向下迅速一划,那扇门便像是没了阻挡般向内退去。他收起刀,踢开断裂在地上锁芯。 「爱现。」赫斯托朝他翻翻白眼。不料才刚进门,他就撞见一名坐在值勤桌后方的士兵。两人对看半晌,随后那名士兵惊恐的眼神飘向设在墙上的一具紧急电话。赫斯托没给他机会。前者的手伸向电话,赫斯托则碰一声将他压到桌面。 「抱歉……」他说完,两根指头一左一右碰触他的后颈。士兵抽搐了几下,接着向前一软,不再有任何动静。 「该死,你说这个入口不会有人!」赫斯托立刻转头抱怨。 「我也说过我上一次陪同你弟弟过来已经是半年前的事。」 「嘖,我们得加快动作。」赫斯托才刚说完,第二名士兵便因为骚动而进来一探究竟。他楞在门边,接着立刻抓起掛在胸前的哨子。赫斯托绝望地衝上前,试图阻止他吹响哨音。一抹电光窜过眼角,瑞迪兹的电弧匕首飞过他,精准地刺中士兵的胸口。那人无声无息地倒下。 赫斯托看着倒地的身躯,惊讶回头。「不,瑞迪兹,我说……」 「你什么都不必解释,殿下。」瑞迪兹走上前。「如果我们要一起了结这件事,那就不能老是让你当坏人。」他蹲到尸体旁,拿回属于自己的匕首。「继续?」 赫斯托叹口气,点头接受。 他们避开了大多数的哨点和巡逻士兵,直到抵达白天看见的那栋巨大的库房。库房的门仍开着,里头的灯光通亮如白昼。 「我们不能就这样衝进去。」瑞迪兹蹲在一只木箱后方说道。 「我知道,只是……不太对劲。」赫斯托瞇起眼,打量正在磁轨砲下方奔波忙碌的身影。那些帝国士兵……他们并不是离开,而是全都聚集到这里,正在搬运一箱又一箱…… 「砲弹。他们在搬运砲弹!」赫斯托转向身旁的人,眼睛一亮。 「我说那东西绝对没办法从这里对塔塔尼洛造成威胁,记得吗?因为它本来的设计就不是部署在内陆,而是沿海。」 「如果我弟弟想要发动砲击,那就必须把这东西运到沿海。」 「裴顿。」瑞迪兹想了想,接着弹弹手指。「这条铁路的终点是裴顿港。」 「一旦雷主抵达裴顿港,那么整个塔塔尼都会落在射程内。」 「我猜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在那东西被移动之前毁掉它?」 「在这里动手,我们就得跟整个基地的人作对。」赫斯托拉住他。「我有个……更好的点子。」 不久后,赫斯托安安静静地绕到一名落单的士兵身后,接着施展相同的戏法将他电晕。他抱住他,将他拖到库房内一处隐蔽的角落。瑞迪兹已经换好从另一名士兵身上褪下来的制服,等在那儿。两人将帽沿压低,混入其馀搬运砲弹的队伍。 每一颗雷主的砲弹都被装在封好的木箱里,需要两三名士兵外加一辆推车才能搬动。他们走向堆放砲弹的区域,却挑了一只空的木箱,假装沉甸甸的样子扛上推车。 「现在。」赫斯托抓住下一组搬运砲弹的士兵尚未现身的空档。他们已经顺利溜进砲塔下方的弹药室,就在承载发射系统的列车甲板上。 「等等……」瑞迪兹朝外头瞄了一眼。「也许我应该跟你一起去,殿下。」 「你刚在外面可不是这样答应我的。」 「我的意思是……嘖,一个月前你要我护送希邦他们上船的时候也坚持要一个人留在首都,结果呢?」瑞迪兹抿起嘴。「你会需要帮手。」 「这次不行。」赫斯托的声音没有动摇。「你绝对不能落到我弟弟手上。他也许会对我手下留情,但你……瑞迪兹,他绝对会杀了你。」 瑞迪兹别过头。「哼,所以现在的情况又不同了?」 「还有塔克、桑德斯和奥林,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们丢在调车场那里。他们需要你,瑞迪兹。那些叛变的黑卫仍然是我弟弟猎捕的对象。」 「他们在跟我一起叛变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就算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知道该如何行动。」 「你有时候真的很固执你知道吗?」赫斯托挖苦。 「而你有时候真的很自私。」瑞迪兹骂了回去。 一时之间,两人都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把话收了回去,直到瑞迪兹终于松开皱紧的眉头。「祝你好运,殿下。」他说道,不再坚持。他的声音气馁,却带着真诚。 「你也是。」赫斯托上前给他一个拥抱,他微笑,然后翻身跳入他们搬来的空木箱,拉上盖子。 第四幕:两个王|01 兰斯顿站在它的第一节车厢外头,倚着护栏,注视两旁渐变的景物。他们管它做钢铁莫里森号(morrison steel),因为它不是普通的载客火车,而是一截配有武装、专为拖运重型军事设备所打造的移动要塞。 从圣纳泽尔到前往塔塔尼洛最近,以及泰瑟拉斯境内最大的军港——裴顿,这条设有高架电缆的电气化铁路允许吨位不同的电联车在两地之间来回穿梭,载运装备、武器和士兵。然而钢铁莫里森号的任务比起这些都还要来得单纯许多,或者,重要许多。 兰斯顿转头,视线落在距离他几截车厢之外的地方,一幢巍峨、令人压迫的黑影紧跟在后,透过数组特製的链结器和莫里森号的车身相连。 钢铁莫里森号本身就是一辆需要两条单向铁轨才能容纳的庞然大物,现在却恍若孩童手中的玩具。或者更像一只正在疯狂奔逃的猎物,而它后头的东西则是某种拥有金属身躯,迫不及待要饱餐一顿的巨兽。 站在车厢外的男子朝视线所及之处致上一抹敬畏,同时庆幸自己不必和这般可怖、灾厄般的东西作对。在跟随帝国元首一窥其真实样貌前,兰斯顿便早有耳闻它的存在。不少传闻说那东西是泰瑟拉斯的王牌,帝国最终极的手段。 雷主——即便是在亲眼见识后,一个人依旧会被它无可匹敌的形体所震慑。一座高达三层楼、长度近百公尺,重逾千吨的铁道砲。然而,就像元首赋予那具划时代的毁灭性武器一个主宰战场的机会一样,他也赐他崭新的头衔。 「兰斯顿.贝克。」贾哈维在他们成功摧毁罗兰史密斯号后这么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黑卫的头。」 泰瑟拉斯皇家亲卫队的新任队长迈开步伐,沿着车厢外侧的狭窄走道朝雷主的第一层甲板前进。「我弟弟是个狡猾的人,兰斯顿。他绝对会想办法溜上运送列车。」贾哈维的叮嘱依旧盘旋在他的耳边,是提醒,也是认可。是在他终于鼓起勇气跨越那条界线后,得来不易的胜利。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够将瑞迪兹的影子拋诸脑后。 他继续迎着风是在甲板上前进。他的任务是不计一切代价拦下赫斯托,不是周旋、不是拖延,而是「拦住」。贾哈维固然料想得到他的叛徒哥哥会现身阻止雷主发射,不过兰斯顿更在意自己能够履行他的期望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希望他追查赫斯托的下落,他便会将他活捉回来见他;如果他要的是拦住赫斯托,那么基于他对泰瑟拉斯王座的忠诚和黑卫的名号,他会替他斩下他的头颅。 他会完成汉斯、六加仑,以及那些杀手都功亏一簣的任务——终结这名帝国叛徒的性命。 第四幕:两个王|02 赫斯托在漆黑中甦醒。他动动四肢,确保手脚没有因为维持相同的姿势太久而麻掉。他昏睡了多久?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他隐约记得自己连同箱子都曾被人搬动过,不过仍在移动中的列车上头,错不了。他至少还能从车厢震动跟火车轮轴独有的传动噪音来判断这点。 也许他还是在雷主的其中一层甲板内? 他伸出手,碰触木箱的上盖。那是一块厚重的木板,不过没有被钉死。按照标准的作业流程,每一发砲弹在被装运上车前都必须由士兵一一撬开封箱钉检查,他和瑞迪兹拿空箱鱼目混珠的时候却直接跳过了那个步骤。 他不是那颗砲弹,幸亏箱子的大小碰巧能够容得一下一名成年人。 现在,半天过后,赫斯托仍安安稳稳地躺在原本的位置,证明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可惜搭上移动中的雷主是最简单的部分,他当初在运输站那里提出这个想法时几乎没有时间考虑太多。 赫斯托扭动身子,稍微将一隻耳朵贴近箱子的一侧。至少……最起码无论贾哈维安排了多少人力护送雷主前往港口,他都不能预设上头的每一名士兵会像宫殿里头的守卫一样对他让步,或是在认出他时倒戈。雷主是贾哈维的王牌,他必定会对它的组员精挑细选。那些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赫斯托小心翼翼地将盖板向上推开一段小缝,透过缝隙窥视箱外的环境。他被其他一模一样的木箱——多亏了瑞迪兹,他没被叠在其它箱子下方——包围,不过没见到半个士兵。再更远一点的角落,数十枚砲弹已经被人从箱内取出,以直立的方式并列排在房间边缘,就在弹药输送带与送弹梯附近。 他移开木箱盖,但没让盖子落地,免得引起骚动。他尚无法确定自己必须应付什么样的状况。 赫斯托跨出箱子,同时抓起被他遗留在箱内的一条皮腰带,上头是一整排的玻璃小罐,装了沙度当初和他同伴花上一整晚蒐集而来的多馀汗水。他需要那些罐子来让皮肤变得容易累积电荷,一种介于导体跟绝缘体之间的状态。 一小罐汗液加上电击,他就能不断施展跟那些受膏者一样的电流戏法。 他打量没有半扇窗户的车厢,推测自己的行踪还未曝光,否则他早该被人团团包围。他活动手脚,开始回想自己曾在亨利.史特劳斯的实验室见过的设计图。 这座尺寸惊人,必须以列车拖行的磁轨砲与帝国征服舰有着相同的来歷,它们都出自那人的天才脑袋,整个帝国里最自命不凡,也是最天赋异稟的工程师与科学家。 问题是只要按照比例将线圈、轨道与砲管延长、加大,任何熟稔相关领域的人都可以打造出规模可观的电磁武器。 雷主的特别之处并不是砲塔本身,而是安装在上头的十六组特殊电容器。一种由亨利亲自研发、测试,以塔塔尼洛人汗水做为材料所打造出来的「集电环」。 几个可行的想法在赫斯托脑中打转,他有很多手段能够瘫痪这辆巨大的钢铁怪兽,他甚至——倘若他的嘴上功夫与残存的皇室威严管用——有机会反过来利用它,把贾哈维引以为豪的玩具变成他最大的噩梦。 可惜这一次,这样大胆的赌注不在他的盘算之内。只有这一次,他不能忽略可能失败的风险。他不会留给他半点能够挽救,或甚至重现这般邪恶发明的机会。 他唯一的选择是对雷主的电容器下手。少了亨利,无论贾哈维再怎么费尽心思復原它的其他部分,也无法使其达到能跟原先匹敌的威力。庆幸的是,这种做法甚至会比摧毁砲塔的其它部分要容易得多,因为他只需要闯进它的发射控制室,然后将电力输送的幅度调整到最大,大过电容器能够承受的范围…… 一个声音忽然自门边传来,迫使赫斯托转身躲进一叠木箱之后。 进门的人制服笔挺,却不是常规帝国军该有的墨绿上衣、象牙白长裤,而是一袭释放压迫的深色黑袍。 赫斯托暗自惊呼。他没料到会在这里直接对上贾哈维的黑卫,却同时,没有太多意外。他只派了一名?还是所有他们的成员?如果是后者,他接下来的行动将会困难重重。 「我知道你在这里!」进门的人开口。声音充满自信,却略显急躁。 「我的名字是兰斯顿,兰斯顿.贝克!」 赫斯托等了等,果断现身。「怎么发现的?」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小子。」 「你当上黑卫多久,嗯?」 「放下你的刀,兰斯顿。」赫斯托看着急于拔出佩刀的男孩。对,一名小他十来岁,也许更多的小伙子。当他向他靠近,他也更加确信了这点。那人虚张声势的外表掩盖不了他所散发的青涩。 显然在瑞迪兹领着几名忠心的亲卫队成员叛变后,贾哈维也立即找来一批新血替补空缺。更年轻,也更顺从。赫斯托在过去一个月内曾听过一些风声,却没想过自己会碰上他们其中之一。他盯着他紧握在手的刀,不禁叹息。 在泰瑟拉斯过往的传统,担任黑卫是份莫大的殊荣,一种至高无上的肯定。那份使命无疑是留给受过锤鍊的菁英,而非初出茅庐的战士。 兰斯顿恐怕还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不,他怎么有办法察觉自己沦为贾哈维用来巩固王权而掀起的战争里,一颗为达目的而不惜掷出的棋子。 黑卫的袍子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沉重,也太过讽刺。 「我弟弟,他在利用你。他在利用你的虚荣心。」赫斯托摊开双手,释出善意。「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方式把你招募进来,不过这不是你的战斗。」 「闭嘴!」兰斯顿的脸庞狰狞。「整个亲卫队现在归我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贾哈维大人失望。」 「我弟弟让你担任队长?」赫斯托愣了一下。「该死,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应该担心自己。」兰斯顿继续举着刀。 「听着,如果他把整个亲卫队交给你这样的新人,表示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贾哈维陛下信任我!」 「不,他在羞辱你,兰斯顿。这不是你可以胜任的工作。」赫斯托以好心的口气警告。 「噢,我会证明给你看。」他晃晃手里的电弧刀。 「相信我,他肯定早就做好你会失败的准备。等你把事情搞砸,他就会找另一个人取代你的位置。」 「我没有那种东西。」赫斯托拍拍自己的腰。 「他派了多少黑卫过来?」 赫斯托叹口气,接着向后一跳。至少他试过了。 他举起拳头,摆出前一晚将守卫电晕的手势。这不会花多久的时间,他只需要逮到他一瞬间的破绽,战斗就会立刻结束。 在他身后,另一个装载砲弹的箱子上盖硬生生被人推开。从里头,不是外面。 「这一点也不轻啊。」瑞迪兹拍拍衣服,从箱中站起。 赫斯托瞪大眼睛,不过兰斯顿比他更惊讶。 「你……」他向他靠去。强迫自己吞下所有吃惊的情绪,留下谴责。「你不该在这里,瑞迪兹!」 「你已经不是我的上司了,记得吗?」箱内的男子一副无所谓地揉揉自己痠痛的肩膀。 赫斯托板起脸,想藉此表达事情的严重性,却发现十分徒劳。「怎么会?」他改口问道,瞄了一眼他躲藏的箱子,不敢相信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同样的方式。」瑞迪兹解释。「其中一名士兵正好是我之前在部队的下属,他昨晚也在那里。我要他替我保密,然后替我去通知桑德斯他们。」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这么做,瑞迪兹。你可能会让我所有计画都泡汤!」 「计画?我猜你跟本没有什么厉害的计画。」瑞迪兹摇摇头,眼神射向弹药室的另一头。 「你……」赫斯托莫可奈何地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兰斯顿依旧站在那里。 「这里就交给我吧。」瑞迪兹跨出箱子,一手探向腰际。跟赫斯托不同,他总是刀不离身。 「事实上,我们正好住在同一个社区。」瑞迪兹踏着脚步向前。「是吧,兰斯顿?」 「哼,如果你打算插手,我会连你也一起对付!」 「殿下。」瑞迪兹没回应他,而是看向赫斯托,然后以下巴朝门口比了比。 「你们谁都别想离开这里。」兰斯顿一挥手,刀刃硬是挡在弹药室的舱门和赫斯托之间。 「你真的想要同时跟我们两个打?」瑞迪兹的手仍压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他只派了你一个人过来对吧?」 「我看着你长大,兰斯顿。你从小就没有说谎的天分。」他对着他双眼说,在他还来不及挤出任何话之前。「你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我没有教你那样拿刀。」 「骗子!」男孩的嘴唇颤抖。「你说我能成为跟你一样的战士。」 「你还说我很有天分……」 「你说披上黑袍是一种荣耀!」 「而我也说过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承担那份责任,兰斯顿。」瑞迪兹面不改色。「亲卫队是一份严肃的工作,不是——」 「够了,你只是认为我没资格。」兰斯顿放下刀。「你走。」他对赫斯托表示,却连一眼都没看他。「等我收拾完瑞迪兹就去找你。」 赫斯托犹豫了一下,接着推开门。 「放心。」瑞迪兹望向停在门边的人。「我没事。」 他朝他点点头,随后消失在门外。 第四幕:两个王|03 赫斯托沿着门外的走廊前进。他把瑞迪兹留在那里真的好吗?也许他该折返回去,跟他一起制伏对手。 说到底,他根本不该捲进这件事。他应该留在圣纳泽尔,组织其他逃亡的黑卫。一旦他们跟塔塔尼洛正式开战,他会需要那些人的派上用场。至于兰斯顿……那孩子完全是受贾哈维摆布的工具。 赫斯托望向走廊的尽头,转角处是一座通往上层平台的阶梯联通道,正在对他揭示他的下一步。不过,也许他没做错——把那男孩交给瑞迪兹对他而言是种仁慈。他们显然有段过往,而他怀疑自己甚至曾听过他提起。 瑞迪兹,或者其他黑卫。一名拥有亲卫队身份的人在他们私下的生活圈里,往往会备受爱戴,特别是面对那些嚮往黑袍的晚辈时。 瑞迪兹恐怕不是那种会想收任徒弟的人,不过他肯定给过那男孩一些指导。如果他是他的导师,那么他也会是最适合站在那里面对他的角色。 赫斯托跨上走廊底端的阶梯,不再回头。 「你应该再握更前端的一点的位置。」赫斯托一走,瑞迪兹立刻比了比男孩的手。「虎口贴紧护手,别让刀峰下垂。」 「你为什么不拔刀?」兰斯顿举刀质问,像是名厌倦管教的学生。 「电弧刀是黑卫的生命,小子。如果你有认真看待自己在做的事情,就不会问这种问题。」瑞迪兹一边说,一边在狭小的空间内挪动脚步。注视、打量他的每个动作。 「任何一名战士都不该随便让刀刃出鞘。」 「住口!你是不会懂的……」 「至少我知道自己教过你哪些东西。」瑞迪兹停下脚步。「你还没准备好,兰斯顿。」 男孩瞪了他一眼,但没让愤恨不平的情绪吞没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拔刀,瑞迪兹。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什么?」兰斯顿楞了一下。 「五、四……」瑞迪兹对他拋出一个眼神,口中继续唸道。「三、二、一。」 一连串飘忽不定的闪烁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接着又是另一阵,来自男孩手里的电弧刀。下一秒,那把刀上的电弧消失。 瑞迪兹拨开刀鞘的扣环,拔出属于他的电弧武器。在他黯无光芒的刀刃下,他的刀被冉冉点亮。一边亮起,一边暗去。 「我怎么跟你说的?」瑞迪兹扭动手腕,横举整把电弧刀,让刀身平行落在他的双眼下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能看见刀上跃动的电弧丝,以及兰斯顿脸上,那被映照而出的惊恐。 男孩收起电力耗尽的电弧刀,向后一跳,慌乱地抽出一把弧光匕首。 「这就是你的计画?」他咬牙切齿。「拖延时间,等到我的刀没电?」 「我可没要你这么快拔出武器,兰斯顿。难不成还要我提醒你注意电弧刀运作的时间?」 男孩的嘴角动了几下,当着他的面瞄向刀鞘上的指示灯。「哼,我随时可以收拾你。只要再过——」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瑞迪兹换了一个架式,证明他不是在开玩笑。「看来你把我教给你的东西都给全忘了。」 两人对看了几秒,接着兰斯顿挥舞匕首向前衝出。瑞迪兹一个闪身,轻易躲开挥来的攻击。下个瞬间,只见他用刀柄的柄头敲向少年后颈,逼他朝前踉蹌了几步。然而他没让自己跌倒,而是摸向其中一叠装了砲弹的箱子,藉其重量反推转身,再次扑向瑞迪兹。 可他早有防备——瑞迪兹头一摆,炙热的匕首擦过他耳畔的空气。就在兰斯顿来得及收回手之前,他一把抓住他手腕,将男孩拉向自己,同时弯起另一边手肘,不偏不倚地击中他的脸。 「你可以做得更好。」他没有趁机补上另一击,而是看着他痛苦地按住自 己被打伤的地方。「你需要的是练习,兰斯顿。不是急着换上这件制服。」 「啊啊啊——」他放声嘶吼,配合匕首的通电时间疯狂出刀。一明、一灭。兇狠,可惜缺乏节奏。比起电弧刀,驾驭弧光比首需要更扎实的基础、更纯熟的技巧,瑞迪兹发现自己甚至不必刻意避开他的攻击,因为那男孩刀上的电弧几乎没有一次在正确的时候闪现。 他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破绽,削断他的比首,却没有这么做。瑞迪兹一边绕着他打转,用手里的电弧刀四两拨千金,一边等待。直到他们的视线同时落在兰斯顿刀鞘上那颗由红转蓝的指示灯。 男孩的动作僵在原地,一副在尊严与现实考量间僵持不下。 「把电弧刀拔出来,兰斯顿。除非你打算用匕首跟我打。」 「可是……」他的手已经伸到刀柄附近。那一刻,瑞迪兹所认得的兰斯顿.贝克彷彿重新回到他眼前。他勤勉不懈的态度,还有他孜孜不倦的身影。 他是个对于他的工作如此怀有憧憬的孩子。为此,他不忍心打碎他的梦,但他会教他踏上那条道路最正确的方式。 「你不必替我担心。」瑞迪兹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我的刀没电之前,这场战斗就会结束。」 第四幕:两个王|04 赫斯托不确定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情况——他一上到弹药室上方的甲板层,立刻有十多双目光打来,像是他们老早就预料他会从那里出现。这实在巧合得太过诡异,不过更诡异的是他们没有半个是帝国士兵,因为他们的样子、穿着和身上的装备…… 那些人似乎全是平民,是真正的工程师,而非修护士;研究员,而非科学官。 他不明白贾哈维怎么会派一群没有半点战斗经验的人来驻守这辆列车? 赫斯托大胆地迎向他们的注视,在眾目睽睽下行走于雷主的甲板上。他抬起头,看见砲塔的主体就在自己正上方,正好形成车厢的顶盖,留下下方篓空、挑高的内部空间。 他位于最底层的主甲板,一块被四具独立的铁路轮轴组所撑起的活动平台。笔直的铁轨在他脚下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声音巨大,提醒他自己仍位于行驶中的列车上。 他望向对面,和他位置相对的甲板边缘佈满粗大的电线,那里下方八成就是雷主的供电系统,负责将来自高架电缆的电力经由整流装置以直流电的形式送出,供砲塔的磁轨使用。 不过那里不是赫斯托的目标,他没有要截断它的电力,而是要让电力超载。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望见上层甲板,就在砲塔底部更低一点的地方,一座侧边和正面覆有大块玻璃的房间外凸于平台边缘,像是征服舰的舰桥。 控制室,他正是为此而来。 赫斯托立即往那个方向走,搜寻通往上层平台的楼梯。许多正打量的他的人已经悄悄地将视线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他们原本的工作。没有人通报,没有人呼喊,彷彿他的到来跟他们毫无关联。 儘管让人摸不着头绪,他没停止朝楼梯前进。他们不太可能认不出他,却不该对他的出现和行为视若无睹,除非…… 赫斯托回过神,才发现一名穿着连身工作服,站在楼梯口附近的工人正在看着自己,手里还抱着一只工具箱。然而那人一和他对上眼,马上飞快地转身,头也不回。 「嘿,你知道我是谁吧?」赫斯托快步追上前,岂料那人非但没停,反而加紧脚步。「喂——」他试着去拉他的肩,却被一把甩开。 赫斯托在原地愣住,放任他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他不敢相信对方的反应会是如此,好似他是名被人唾弃的君王——讽刺的是,他先拋弃了他们。他不可能在引发叛乱、和整个皇室作对的同时,还名正言顺地稳坐国家领导人的大位。贾哈维也许不是个及格的统治者——他甚至不是个及格的弟弟——至少,他没有亏待泰瑟拉斯的人民。 赫斯托握紧拳头,接受自己的选择所换来的对待。这些事,他只能一件一件来。一旦瓦解塔塔尼洛的危机,总有一天,他会在人民面前将一切开诚布公。他看了那名工人的背影一眼,接着走上台阶,一路向上来到砲塔控制室的门口。门没锁,不过里头站了一名同样穿着工作服的男子。他看见他,半句话没说便向后退了几步,接着从另一侧的门落荒而逃。 「等等……」赫斯托举起手,却没能留住那人的脚步。第一次,他只来得及错愕;第二次,当同样的事情再度上演,深重的愧疚感便开始刮磨他的内心。 但也许……也许他只是太久没有面对自己的同胞。他花了太多时间计划要如何解放塔塔尼洛的人民,却忽略自己身上也留着泰瑟拉斯人的血。他曾被这个国家的人民深爱着,他们谈论他、景仰他,盼望他能延续他父亲的衣钵带领帝国迈向下一段马泰王朝的巔峰。如今,他狠狠辜负了他们的期待,那些在国内流窜的传言有大半甚至连他都嗤之以鼻。 赫斯托忽略逃离中控室的人,逕自来到控制台前方。调整电量的拉桿不难找,就在一大排指示灯下方。 眾人敬爱的赫斯托王子已死。(prince hastro, the beloved one has gone.) 他把手放到拉桿上,想起其中一期报纸上的头条。 赫斯托.佩卡,皇室之耻!(hastro pekka, royal disgtace!) 他握着拉桿的顶端,又想起另一则关于他的描述,来自一张在国内所发放的传单。他后来得知那是贾哈维和印刷厂联手进行的一连串民意操作,却无法反驳上头的标语与事实相去不远。 「很遗憾,我哥哥让各位失望。」 赫斯托的手颤抖着,没扳下拉桿。耳边响起贾哈维在加冕典礼上对出席群眾所说的话。他并不在现场,而是在矫正所,看着电视播送一段又一段画面,然后聆听他向人民倾吐自己的罪状。字字句句,扎入他心。 他给他们承诺的时候,他不在那里;他设法实现他们诉求的时候,他也缺席。就连现在,他的所做所为也不是为了迎合泰瑟拉斯的国民,而是为了摘掉贾哈维的獠牙。为了打压帝国势力,好让塔塔尼洛人有一丝喘息、反抗的空间。 问题是,他凭什么不为那些和自己有着相同肤色的人着想?不先考量他们的感受和需要。他凭什么阻止泰瑟拉斯继续扩张,成为握有陆地和海洋最强盛的国家?就算过程中会有人流血、有人牺牲,那又如何?那不过是一小点,微不足道的必要之恶。 他大可离开,不再干涉。 赫斯托闭上眼,接着,他听见塔塔尼洛人的哀求呼吼,不是来自即将被雷主攻陷的城市,而是他的过去。他所犯下的种种杀戮。 他知道那会纠缠一个人,一辈子。 那对他而言已经迟了,可贾哈维不一样,他尚未做出那样令自己懊悔不已的决定。然而一旦他开始摧毁塔塔尼洛人的城市,那份罪恶感终究会找上他。 赫斯托义无反顾地握紧拉桿,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明白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的人,他都不愿看他走上那条道路。因为他仍在乎他,即使命运迫使他们反目。 「不要!」一个声音制止了正要扳动开关的赫斯托。他旋即回头,惊讶地发现不久前离去的技工站在门边。他的后方,另一名衣着相同的男子拉着他,眼神凶狠,像是在阻止他这么做。 「……不要拉拉桿,赫斯托殿下。」 「你为什么这么说?」赫斯托警戒地朝那人走去,同时看见他身后的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像是在斥责他。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弟弟派你们上这辆列车?」 「住口,札诺!难道你打算违抗陛下的命令!」 「什么……」赫斯托猛然察觉。「你们不是平民?你们是……他要你们偽装成平民?」 「放手!我已经不在乎了。」名叫札诺的工人说道。「之后要怎么处罚我都无所谓。」 「士兵,你们晓得我是什么人对吧?」赫斯托改口,他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是乔装过的帝国士兵,全部都是。 「嘖……」札诺身后的男子放开他,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贾哈维陛下猜到您会现身,是他要我们不要阻止您,也不要对你攻击。他要我们……」他的声音退了回去。 「他要你们做什么?」赫斯托上前一步,释出善意。「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你因为这件事受罚。」 「他要我们对你冷漠。」札诺叹口气,摇摇头。「他要您亲自体会被人民背弃的感觉。『那傢伙不是你们的王。』陛下……陛下是这么说的。」 赫斯托握紧拳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法为此升起更多愤怒。讽刺的是,他承认在某些观点上,贾哈维的看法并没有错。 他沉默片刻,默默将那份苦涩吞下。他不能此刻停下。 「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您打算破坏砲塔……对吧?」 赫斯托点点头。「你们走吧。我不会把你们告密的事情说出去。」 札诺没马上答话,而是和另一名士兵互看了一眼。「陛下……贾哈维陛下已经命令我们把砲塔的电容器换掉,就算您调高电力输送的幅度也没办法破坏雷主。」 「所以你是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要我不必白费功夫?」赫斯托打量札诺,总觉得他的样子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问题是你大可以不管我?继续陪贾哈维演这场戏,就像其他人一样。为什么你要——」 「够了,札诺。」另一名士兵按住他的肩。「你说够多了!」起初,他顺从地闔上嘴,不过下一秒再度扯开嗓门:「要是您扳动拉桿,赫斯托殿下。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雷主只是一个诱饵。」札诺的声音充满恐惧。试图成为告密者的恐惧,还有近在眉睫的死亡的恐惧。「打从一开始,贾哈维殿下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电容炸弹。」札诺解释。「只要足够的电流通过就会引爆。」 「他打算连你们一起牺牲?」 「他说就算您活下来,也会因为害死我们而自责。他说您会永远对我们的死过意不去……」 「贾哈维他……」赫斯托咬紧牙,不敢相信他会採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我弟弟呢?他在哪里?」他问道,双眼燃烧着,甚至不确定这么问有没有用。 札诺向上一指。「如果时间一到后列车没有爆炸,贾哈维陛下就会亲自——」他的声音卡在喉咙,因为某个东西赫然划破他的衣服,从胸膛刺出。一把被血染红的弧光匕首。 他身后,对他下手的士兵收回刀,放任札诺向前重重倒去。 「喂,你……」赫斯托正打算衝上前,那人却再度高举匕首。「泰瑟拉斯帝国万岁!」他高喊,接着一抹弧光闪过,随他挥刀的动作在颈部刻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涌现,像是溢出的仇恨。匕首落在两具尸体旁,宛如馀留的挣扎矛盾。 「不……」赫斯托呆站在原地。片刻后,他咒骂了几声衝出房间,衝往通向最上层甲板的楼梯。 他救不了他们。问题是他很清楚他们的死,他也有份。 第四幕:两个王|05 「如果你在这个时间点出手,」瑞迪兹将刀停在半空,丝毫不害怕会让对手有机可趁。「你的刀就有可能比我更快。」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来。」他看着兰斯顿,扬起嘴角。「你试试看。」 男孩顿了顿,接着双手握住刀往侧边一扭,随后一个箭步向前刺去。不料在碰到目标之前,他的刀锋便撞上了瑞迪兹的刀。 「再快一些。」他轻声催促。 兰斯顿收刀,探出另一击,却还是太慢。两人被高温电浆缠绕的刀刃撞在一起,激盪出几抹刺眼的白光。 「再来。」瑞迪兹斜着眼瞄向他停住的刀尖,在他们刀上的电弧都未消失前,谁也无法将对方的刀刃斩断或刺穿。 兰斯顿后退了几步,眼神有些焦躁,也有些不满,但没有抗拒他的话。他很快地把刀提至耳际,重复瑞迪兹从刚到现在不断要他进行的动作——马奇诺突刺(maginot charge),一种能够招架敌人攻势,并且反击的动作。 他踏稳脚步,心里却有个声音要他停下。他为什么要听从他的指挥行动?为什么要配合他演这齣无聊的剧本?他才是堂堂的亲卫队队长,不是他。他应该要迅速给他个痛快,然后追上赫斯托。 那才是他被赋予的任务。 兰斯顿绷紧手臂肌肉,电弧刀的刀柄被他紧捏在手心,因为渗出的汗水而彻底湿透。他心一横,顺势跨出脚,释放经过酝酿后的力道。按照前几轮惯例,瑞迪兹会判断他的攻击时机出手阻挡,不过这一次,他比他更快。他的刀还来不及摆回原位便被硬生生弹开,像是被巨浪拍回岸边的小船。 这一次,兰斯顿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把生杀大权拱手让人的,是他自己。 男孩的刀飞快地伸向瑞迪兹的胸口,接着是他锁骨、他的喉咙。刺穿那里,一切将会结束。然而最后一刻,他的刀停了,停在离他脖子不到一根指头宽的地方。 「怎么?」瑞迪兹抬高下巴,迎接贴近自己的利刃所散发的阵阵灼热与杀气。「你不是要收拾我?」他的声音依然沉着。 「为什么?」兰斯顿维持那个姿势问道。他随时可以继续,完成他进行到一半的事情。 「为什么要对我放水?为什么要故意让我赢!」他晃了手上的刀一下,更加逼近他的咽喉。 「你真的这么想死吗,小子?」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那就动手杀了我,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或是放下刀,公平地跟我打上一场。」瑞迪兹看入他双眼,像是能洞悉一个人的灵魂。 「你……」男孩的脸皱成一团。「你背叛了黑卫,瑞迪兹。你背叛贾哈维大人对你的信任!」 「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 「你是一名黑卫!」兰斯顿低吼。「你应该要追随王座!」 「不,我应该要追随有资格成为王的人!」 男孩的目光很快闪烁了一下,那一刻,他哑口无言。 「已经……不,已经太迟了。」 「听听你真正的内心。」瑞迪兹的刀在他说完后转暗,耗尽最后一丝电力。他拋下刀,扯扯自己的衣领。「黑袍只是一种形式,小子。别让自己成为那件衣服的奴隶。」 「是他亲自认可我!」兰斯顿再次面露狰狞。 「任何人都可以替你披上袍子,问题是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刀要落在哪里。」瑞迪兹看着他、面对他,寻找藏在男孩心中的迷惘。「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要对抗什么,要捍卫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继续:「我不该对你撒谎。」 「我看得出你跟其他家的孩子不一样,兰斯顿。所以我告诉你身为黑卫是件令人骄傲的事,好让你以我为目标努力,不过实际上……」 「实际上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黑卫的工作,并不全然都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不,很多时候,我以自己在做的事情为耻。」 「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泰瑟拉斯的王,不过必要的时候,我们也会替他弄脏双手,特别是那些藏在檯面下的皇室勾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兰斯顿?」瑞迪兹打量他不自然的脸。「你也有过那样的挣扎。」 「我做了跟你不同的选择。」他低语,却像是种逞强。 「你现在的处境我也经歷过,兰斯顿。我比你更清楚昧着良心行动会把自己带往什么地方。」 「不……不,我跟你不一样。」他使劲摇着头,逼迫自己接受那个想法。 「你不是杀手,兰斯顿。你不是那块料。」 「你问我为什么背弃黑卫的使命?这就是答案。」 男孩咬着牙,表现出进退两难的模样。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刀又往前动了一些。 瑞迪兹高举双手,没有反抗。「动手吧。」他说。「如果你不害怕面对那样的自己,那就刺下这把刀。因为我办不到。」 「我瑞迪兹.布列兹科夫,永远不可能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情。」 「呃啊啊啊——」男孩的眼里佈满血丝,疯狂、紊乱,威胁着要将一个人的内心撕成碎片。 瑞迪兹深呼吸,接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四幕:两个王|06-1 第四幕:两个王|06-1 赫斯托终于站上发射平台——雷主最上层的露天甲板,一块方方正正的平坦区域。它的正中央则是运送砲弹的输送带,一端连着砲塔的弹舱,一端则与垂直通往弹药室的送弹梯相连。 赫斯托打量周遭,没半个人。强劲的风势从最前方的钢铁莫里森号朝他打来,自他身旁呼啸而过。札诺来不及向他透露更多贾哈维计画细节。一部分的他以为会在这里见到被重兵包围的泰瑟拉斯元首,他错了。 不过如果他也上了列车,他们前一晚应该就会注意到,况且放任他引爆砲塔上的炸弹是他原先的计画,意味他不太可能把自己也牵连进来。 赫斯托反射性地衝往平台的尾端,仔细观察整节列车的后方,一路沿着铁轨往尽头搜索。他们并未走在一般人所熟悉的铁路沿线上——从首都出发,切穿贝明托(berminto)高地,最后抵达海岸——而是直接沿着那座高地临海的一面,一路驶向裴顿港所在的史坦维诺(steinvino)海湾。 裴顿是座独立军港,因此这条铁路也是独立于其他民用铁路网而建造,就夹在漆黑、着名的克尔松(kelsone)峭壁与大片海水之间,像是两种顏色的分界。 赫斯托看了一会儿,最终没能应验自己的猜测。他们后头并不存在另一辆正在追赶的列车,意思是贾哈维不会用那种方式出现。他失望地回头,接着某种可怖、令人内心发寒的想法迫使他转往平台的东面,正对海岸线的那一侧。 也许他不该往后头找,而是更加空旷一点的地方,像是海上,像是…… 忽然间,就在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前,一阵隆隆巨响倏地降临,比列车移动的噪音更低沉、比风声更浑厚,恍若某种压过一切的存在。声音不是来自他所注视之处,而是更近一点的位置,他的头顶。 赫斯托瞪大眼睛朝峭壁上方望去,随即目睹露出半截的一架帝国征服舰,正以平稳而缓慢的速度飞越峭壁顶端,好似一块逐渐遮蔽天空的乌云。 然而那不是普通的征服舰,因为整个泰瑟拉斯帝国仅有一架征服舰的设计带有如此浓烈的宫廷色彩。那是莫德哈玛皇家号。 站在列车上方的人继续看着那抹黑影,那东西的出现本该让人欣慰、欣喜,甚至高声喝采。在国内,一旦有皇室成员行至某地,人民必将热烈欢迎。不过此刻,当赫斯托望着莫德哈玛号,他的内心却被侷促不安所填满。 他知道他在那里,就在那架征服舰上头。 赫斯托直挺挺地站着、等着,等待莫德哈玛号飞离克尔松峭壁,开始朝海面的方向下降。这段时间里他总是在城内到处躲藏,远离贾哈维的眼线和追杀,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哪儿都不会去。 此时,一阵机械轮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他的注意力,赫斯托警觉地转过身,发现有人啟动了列车砲的弹药输送系统。正常的装填流程会从弹药室开始,由一组人马将砲弹从箱内取出、抬上输送带,然后滚入送弹梯——那就像是另一条输送带,只不过以垂直的方式运作。接着,砲弹会来到顶部的发射平台,上头会有另一组人,包含砲手在内,负责完成最后的装填工作。 问题是目前没有任何一名士兵待在岗位上。赫斯托顺着输送带的尾端看去,连接升降梯出弹口的地方空空如也,没有半颗砲弹被送上来。不过另一种猜想迅速佔据了他的脑袋——那条通道的宽度大到足以让一名成年人蜷缩在货架上,当成砲弹一样被运送。 赫斯托盯着那里,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如果瑞迪兹输给那小子,他就得同时面对他和贾哈维。他屏住呼吸,接着,两团身影自送弹梯的顶部开口依序翻出。不是瑞迪兹或兰斯顿,而是他们两个。 赫斯托放下拳头,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啊,看来我们正好赶上对吧?」瑞迪兹拍拍身子。 「我弟弟……他就在那上头。」赫斯托朝天空中的黑影示意。 「我知道,兰斯顿已经告诉我了。」瑞迪兹指着跟自己一起上来的那名黑卫。 「嗯……那我猜你们之间已经没事了?」赫斯托不知道他离开后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打算细问。 「我替之前的无礼道歉。」年轻的黑卫上前微微鞠躬,脸上已不见那份嚣张气焰。「陛下说过他会亲自前来。」他举起手,指向从空中逼近的那架征服舰。莫德哈玛号的螺旋桨运转声越来越大,开始盖过他们谈话的音量。 「是他要我在这个地方等他!」 「什么?」赫斯托先是愣了一下,之后才篤定自己并没有听错。「等等,你的意思是……」 「别动。」男孩拔出刀。 「兰斯顿,你这是在做什么!」瑞迪兹见状,立刻衝上前。 「你也是。」兰斯顿掏出另一把刀,他的弧光匕首,架在来者的脖子上,一手则继续用电弧刀指着赫斯托的胸口。 「快住手!」瑞迪兹以吼声斥责,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做。 「你听我说,兰斯顿……我们可以一起阻止我弟弟。」赫斯托一边说,一边注意莫德哈玛号的动向。「你现在收手,一切还来得及。」 「不,我还来得及完成贾哈维大人的命令。」 「该死,兰斯顿!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是这样的人!」瑞迪兹同样望着他,却遮掩不了眼中的痛心。「难道你刚才没在弹药室那里全是演的?」 「我差点就要被你说服了,瑞迪兹。就差那么一点。」男孩发出几声冷笑。「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不必是那个挥下刀的人。我不必当那个刽子手。」 「贾哈维大人当初的命令并不是要我杀了你们。」兰斯顿对着两人说道。「他只要我阻止雷主被破坏。」 「等一下,兰斯顿……」赫斯托的内心一阵纳闷。「难道他没告诉你——」 「闭嘴!你们两个都给我安静。」他晃晃手里的两把刀,一左一右,让它们都更加逼近被他制伏的对象。 于是,三人不再交流。周围只剩莫德哈玛号吞噬一切的引擎巨响与风切声,像是终于冲破堤防的洪水,袭捲整座发射平台。 赫斯托看了飞艇一眼,接着看向对面的瑞迪兹,看见他的一隻手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移向腰际的电弧刀,于是对他摇摇头,要他先按兵不动。 没过多久,莫德哈玛号已经来到跟列车完全平行的位置,两者维持着相同的移动速度前进。儘管拥有超出普通列车车厢的尺寸,雷主的高度依旧不足以让一架征服舰以顶端相邻的方式跟在一旁飞行,因此正对三人的地方并不是莫德哈玛号的舰顶,而是它底部的登舰闸门。 金属闸门敞开,一段悬空天桥缓缓伸出,伸向雷主的顶部。接着,一个诡譎的身影现身在门内。 第四幕:两个王|06-2 第四幕:两个王|06-2 赫斯托瞪大眼睛——贾哈维全身上下被包在一具精巧而复杂的金属骨架当中。他没见过那种东西,恐怕又是另一项史特劳斯博士的疯狂发明,某种由电池、电线、液压轴承与合金钢板所组成的动力装置。他不确定是要称他「穿着」那个装置,还是他其实是在「驾驶」它。 无论如何,当连接列车与莫德哈玛号的空中桥樑在它们之间肆虐的强风中四平八稳地固定好后,贾哈维套在金属骨架中的双脚迈出了第一步,动作比赫斯托所想得还要更加轻盈,却同时缓慢如一头正在涉水的公狮,自信、沉稳。 两名面孔年轻的黑卫在他身后相继出现在门边,在他们的王跨出征服舰的舱门时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像是害怕他所散发的压迫感会压垮整座空桥。 「陛下。」兰斯顿微微将身子倾向前方,在贾哈维踩上发射平台时恭敬地行礼,不过碍于他无法将刀从赫斯托与瑞迪兹身上移开,那个姿势并不算太标准。 「告诉我,兰斯顿。你这是在做什么?」贾哈维的眼神扫过在他左右边的两个人,接着问道。 「陛下,我……我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 「我允许你和我哥哥交手,不是要你拿刀抵着他脖子。」 「陛下,我不太懂这两者有什么……」 「你做得太多了,兰斯顿。」赫斯托以冰冷、厌恶的口气表示,同时示意身旁的黑卫分别站到赫斯托与瑞迪兹身后,从后方扣住他们的双手。 「属下……不太明白。」兰斯顿收起刀,退到一旁。 「如果你乖乖遵照我原本的命令,我哥哥早就在我预料的时间里引爆砲塔上的炸弹。那会让整件事情看起来像是意外。」 赫斯托看见兰斯顿惨白的脸,不禁撇过头。果然,那男孩什么都不知道。 「炸弹?陛下,您的意思是就算我还有其他人还在车上……」他没把话问完。 「你的工作是让我哥哥上当,让他以为我真的打算动用雷主。」贾哈维强调,一边不耐烦地在平台上来回踱步。「我派你出面,是为了製造我打算保护这辆列车的假象。如果没有你,那么整辆列车看起来会太过可疑。」 他停下来,走到他前方,然后瞄了赫斯托一眼。「你毁了我精心安排的一切!」 「我说试着阻止他,但没必要跟他拚到你死我活。」贾哈维举起一根指头。「我说就算最后『没能』拦住他也无所谓。」 「我以为那是……您的一番好意,陛下。」兰斯顿不肯放弃,像是名急着抓住东西的溺水者,渴望从贾哈维的反应中找出一丝反驳自己的理由。 「你?」泰瑟拉斯的王一愣,接着笑出声。「不,我从来就不觉得你有办法应付我哥哥,所以我才那么说。难不成你认为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陛下,我……」男孩闭上嘴——他确实那么想。 「要是我把话说得太明,你就会知道砲塔被动了手脚。一旦知道炸弹的事情,你的样子就会穿帮,我哥哥也会起疑。」他看着他表示。「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解读我的命令。」 「属下……不想让您失望。」兰斯顿再度恭敬地弯腰,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挤出那句,只觉在那当下,内心十分混乱。 「那并不是讚赏,兰斯顿。」贾哈维皱起眉头。「况且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自己已经把他们两个逼到束手无策的地步?」他朝瑞迪兹和赫斯托所站的地方比了比。 「看看他们的样子,你觉得他们看起来像是害怕你会对他们出手?」 再一次,赫斯托瞥见兰斯顿不知所措的脸后撇过头。贾哈维说的是事实,他和瑞迪兹,他们只是不想太快给那男孩难堪。 「够了。」贾哈维举起一隻手,打断说话的人。「剩下的事情回去再说。」他转过头,挥挥手要抓着赫斯托和瑞迪兹的两名黑卫动身。 然而年轻的亲卫队队长没跟上去,而是愣在原地。 「别磨蹭,兰斯顿。」帝国的元首喝斥。 「要是炸弹真的被引爆,您打算拿我们其他人怎么办?」片刻后,他发出一抹心灰意冷的声音。 「注意你的身份,小子。」贾哈维朝后方瞥去。「我没有必要回答你这种问题。」 「意思是你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你是一名亲卫队成员,本来就该做好随时会牺牲的准备。」他等了等,见他仍不动脚步,于是转过头。「我命令你跟上,兰斯顿。你替我製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你打算为抗我的命令吗?」贾哈维穿着金属骨架的身影转向他,上头的零件因为彼此碰撞、摩擦而嘎吱作响。 男孩抽了口气,彷彿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的人是谁,不过他没因为那个想法而打退堂鼓。他朝瑞迪兹的方向看去,眼神带着心虚及懊悔。 他对他点点头,知道他在向自己寻求宽恕——他需要这份勇气。他知道这一次,他已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内心。 「我要退出亲卫队。」兰斯顿以坚定、果敢的声音说道,接着一把扯下右肩上的双头狮臂章,然后拔出电弧刀。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兰斯顿。」贾哈维挑起一边眉毛。「还有你打算公然对我行刺吗?」他瞅了一眼他手上的刀。 「你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 「在这里动手,你跟他们一样没有任何胜算。」贾哈维向他暗示了一眼被两名黑卫限制住行动的赫斯托与贾哈维。 「总得试过才知道。」兰斯顿拋下一句,接着双手将刀举过耳际。下一秒,他的刀像射出箭矢朝贾哈维刺去。 「兰斯顿,不要!」瑞迪兹看他出手,忍不住大叫。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那把刀没有刺中任何东西,而是停在空中,确切来说是停在贾哈维举起的手掌前,刀尖对着他的掌心。瑞迪兹很快看出来那并非男孩的本意,因为他的脸仍扭成一团——他仍在尝试出力,却被什么东西阻挡,某股难以解释的力量。 赫斯托睁大眼,打量贾哈维的双手。他的手被包覆在一双具有金属关节的手套当中,上头佈满许多电线,证明那绝对不是魔法,而是再纯粹不过的科学原理。 那些电线在他的手腕处匯集、缠绕,沿着手臂外侧的另一段骨架连向他的背部,一具藏在铁壳底下的供电装置。电会驱动设备,亦能產生磁场。用来吸引,或是排斥其它的磁性物。 贾哈维举着手,开始反向推挤兰斯顿的刀,直到将其重重震开。那刀上的电浆所產生的磁场正好跟他手套上的磁场互斥,然而它的刀柄则是单纯的金属…… 「你真的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站在这里,嗯?」他盯着他万分惊讶的脸。「游戏结束了,兰斯顿。」话说完,他便摊开另一手的掌心。瞬间,兰斯顿的电弧刀从他手中飞离,像是遭人夺去一般,落到贾哈维等待的掌上。 「等一下,贾哈维!」赫斯托朝他大吼,一边试图挣脱束缚。「别这么做!」 帝国的元首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接着握紧兰斯顿的刀,一刀贯入他的心脏。 第四幕:两个王|07 兰斯顿的生命消逝得很快,据说被电弧刀以一刀毙命的方式斩杀,连痛楚都不会感觉到。不过这种说法平息不了赫斯托的悲伤和愤怒。 「呃啊啊啊——」他使劲一顶,后脑杓撞向身后的人。那名黑卫痛苦地用手摀住鼻樑,一阵踉蹌中,赫斯托又以小腿将那人扫倒,他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跟亲卫队该有样子实在天差地远。 他转身,对着他倒地的脸又补上一拳,然后抽起他的刀。一旁,瑞迪兹没放过这个机会,他见他将刀刃拔出,立刻把头扭向一边。眨眼,那把刀从赫斯托的手中被拋离,然后刺中瑞迪兹身后的黑卫。 他惨叫一声松开手。瑞迪兹一恢復自由,立刻回头将赫斯托拋来的刀——它正插在那名黑卫的肩膀上——从那人身上抽出,接着手腕一扭,以刀柄重重打向他的一边太阳穴。身穿黑袍的人身子一软,当即昏厥。 「不……」他的视线转往倒在贾哈维脚边的兰斯顿。有那么一瞬间,他期待看见他身上出现呼吸般的起伏,可惜刺穿那男孩的电弧刀仍深深陷在他的身体里,刀身炙热,像是要连同他残存的部分都灼烧殆尽。 没有任何人会在那样的攻击下生还。 「不……不、不!」瑞迪兹放声嘶吼,二话不说便挥起刀朝尸体旁的人杀去。一个身影追上前,在途中将他拦下。 「住手!你没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赫斯托抓着他,而他脸上则掛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知道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看着我,瑞迪兹。」他晃着他的肩膀,明白悲慟正在撕裂他的内心。「兰斯顿已经死了,但是这些人……」 「这辆列车,瑞迪兹。我要你停下这辆列车,然后集合上头的人逃命。」 终于,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失落。 「那男孩的事……我很遗憾,但这些人需要我们的帮忙。」 瑞迪兹沉默了一会儿,强迫自己重拾一些理智,随后点点头,没有多问,而是把手里的刀交给赫斯托。 「我会在前面的车头等你。」他说道,接着朝楼梯的方向离去。 赫斯托的视线在瑞迪兹背影上驻留片刻,接着他握紧刀,将方才压抑下来的怒火对着平台另一端宣洩而出。「贾哈维!」他朝他吼道,双脚跟着迈开步伐。电弧刀的刀刃以飞快的速度划过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在最后一刻,像是冻结的冰霜般静止。 「没有用的,你救不了那些人。」贾哈维举着手,露出得意的微笑。「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的计划。」他向前一推,将他的刀硬生生弹开,但没有像兰斯顿一样拉扯刀柄,从他手中把刀子夺走。 「你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们,对不对?」赫斯托再度举起刀,咬着牙逼问。 「你的洞察力还是一样敏锐。」贾哈维冷笑,同时扭扭自己的手腕。 「哼,我太了解你了。」赫斯托不屑地说。「那些人,他们知道吗?他们知道就算阻止我引爆砲塔上的炸弹也救不了自己?」 「有什么差别?他们没有人不清楚这项任务的风险。」 「他们很害怕!」赫斯托吼道。「那些士兵,你的士兵!他们也是泰瑟拉斯人,贾哈维。你打算怎么做?处决他们?还是你藏了另一颗炸弹?」 「不……你不会这么蠢。」一会儿后,赫斯托逕自解读他毫无表情的脸。「引爆器——那些电容炸弹有另外一种引爆方式,对不对?所以你才要亲自来一趟。」 「很接近。」贾哈维摇摇头,显得一副事不关己。 「你……疯了,贾哈维。这不是塔皮拉,而是活生生的世界!」 「哼,少用那种事情来教训我!」 「难道报復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情就真的这么重要?」 「报復?不……一开始,我只打算把你骗上列车,然后连同雷主一起炸掉。」他绕过兰斯顿的尸体,开始缓缓朝他靠去。「之后我问自己:『为什么不乾脆让你亲手引爆炸弹?』,为什么不让你毁在自己的手里?」 「毁在你的自负,还有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里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贾哈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贾哈维!』……」 赫斯托看着他模仿自己说话的方式,脸色越发难看。 「你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吗?证明自己比我有能力,证明你有资格告诉我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难道你一直都是这么想?」 「这些年过去,我才发现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弟弟。」 「不……不是这样……」 「如果你在乎我,就不会让我独自面对那些事。」 「我在乎你,贾哈维。」赫斯托不禁放下手中的刀。「我当然在乎你,因为我是你的兄长,因为——」 「你丢下我!」贾哈维吼向他,顿时变得怒不可遏。「你杀了我们的父亲!」 「因为他是个恶魔!」赫斯托咆哮着反驳。「他是个骗子!一个假惺惺的王,贾哈维。我们的父亲根本不配统治泰瑟拉斯!」 「那不会改变你背叛这个国家的事实。」贾哈维冷笑一声,接着向后一伸手,藉磁力将兰斯顿尸体上的电弧刀拉入手心。「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是这个国家的君主。他是『我们』的父亲,赫斯托。你无权替我,还有替这个国家的人民做决定。」他举起刀,指向他眉心。 「你无权杀死我们的父亲。」 「你说得对……」片刻后,他说道。「我犯了一个错误,我害怕那男人的所作所为会对你留下太多负面影响。我们的父亲从来就不是个优秀的榜样,贾哈维。」 「不过看来我一直都没弄懂。」他打量眼前的人,自嘲地笑了几声,总觉得像是在打量自己的倒影,又像是终于强迫自己面对发烂、腐臭了几十年的疮疤。 那本来会是他的位子、他的责任,他拒绝成为的样子。 「哼,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贾哈维转动另一手手臂上头的某个旋钮,改变电流方向,接着凭空一扯,冷不防地将赫斯托的刀拽离他手掌。他及时一松手,才没被飞向空中的电弧刀割断手指,不过前臂仍被划出一条浅浅的刀痕。 贾哈维握住飞来的刀。「你有两个选择——」 「放马过来吧。」赫斯托向后一跳,双拳举至前胸。「我不会乖乖跟你回去。」 贾哈维一听,摇摇头。「那你就是个蠢蛋。」他挥动两把电弧刀,一左一右,让两道光晕在空气中交错併发。「你果然是个——」忽然,他注意到某件事情,某个不该被他忽略的细节。「你的手……」他问道,目光落到电弧刀在他手臂上留下的伤。那道伤口……正在缓慢地癒合止血。 「人体癒合伤口的机制本来就牵涉到微弱的电场运作,伤处的电位活动越频繁,组织被修復的速度也就越快。」赫斯托给出含糊的解释。 「我是问你做了什么!」 「你永远不可能会做的事。」 「花时间了解我们的敌人。」 第四幕:两个王|08-1 第四幕:两个王|08-1 一把刀从贾哈维的手中被打掉,不过他不担心,毕竟他随时能够将落下的刀再拉回手里。藉由切换回路的形式,他便能决定磁场的类型。 真正令他伤透脑筋的,是他已经被迫重复这个流程不下无数次,而那完完全全不在他的预料内。 吸引、排斥,这场战斗本应如此简单。 「你把引爆器藏在哪里!」赫斯托的拳头以飞快的速度朝他逼近——不是弧光匕首,不是磁索枪,而是拳头。他甚至连把能用来当作武器挥舞的东西都没有掏出来。 贾哈维伸手,拉来掉落的电弧刀。 这套「战服」是亨利的遗作,是那些他来不及实现的伟大计画里,最臻于成熟的发明。唯一的缺憾是做为它动力来源的那枚电能核心是种意料之外的副產物,来自研究永动电池的过程,意味它的存在与技术,都是独一无二。 贾哈维挥出刀,一如他先前无数次尝试。只可惜每到关键时刻,相同的戏码总会上演。一旦赫斯托碰到他的他的身体,怪事就会发生。 咚——贾哈维的一把刀再度落地。然而这一次,他没急着捡回它,因为那绝非巧合。迫使他松手的原因并不是赫斯托挥拳的力道,而是动力服的抓握辅助系统出现短暂性的故障。像是在那瞬间,有东西干扰了它的运作。 每一次被赫斯托的攻击打中,那套装甲都会有部分的功能失灵,加上窜过身体的一阵酥麻…… 贾哈维的内心抗拒着,抗拒他脑中呼之欲出的答案,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赫斯托显然以某种方式,改变了人体引发电流的机制。 「不可能!」他重新拉动落地的武器,连同另一隻手里的电弧刀一併挥舞,向前砍去。 他的对手一晃,闪过第一刀,接着反手一打,将他手中的刀子拍落。贾哈维没停,继续砍出下一刀。赫斯托偏过头,以双手接住那一下,但不是握在刀身,而是握住他的手臂。 一丝微弱的电流被释放。 贾哈维的手一松,剩下的那把刀也跟着落下。赫斯托向后一退,看着他扭成一团的脸。那不会持续太久,却已足够中断一个人的动作,或是让电器发生电路异常。他没有趁势追打,而是站着,等他逐渐恢復。 「为什么不攻击?」贾哈维弯着腰,喘着气问道。 「这没有任何意义。」赫斯托以厌倦的声音说道。「那些炸弹,贾哈维。」他盯着他饱受羞辱般的双眼。「你打算要怎么处置这辆列车上的人?」 他看向他,眼中没有答案,只有一抹不肯罢休的顽强。「不——」他高举双臂,两道弧光飞掠过赫斯托身旁的空气,回应他指间的拉引。 赫斯托重重叹口气,看着来自电弧夺目、逼人的光芒回到贾哈维手里,像是被重新挑起的战火。可惜就像他能够不断拉回掉落的刀,他也有办法一再逼他卸下武装就范。 灼热、锋利的光刃朝他逼近,它们来势汹汹,一刀劈向他胸口,一刀砍向他的腰。不过对赫斯托而言,一刀或者十刀,那之间没有半点区别,连刀都握不好的攻击吓不倒任何人。 他看准时机出掌,依序拍掉贾哈维的武器,但没像前次一样给他时间调适,而是快步绕到他身后,然后以併拢的手指探向他的后颈。 被击中的人腰一弯,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彷彿在抵抗那股会令人不由自主颤动的力量。电流会使一个人的肌肉不听使唤,倘若电击脆弱或是人体的敏感部位,譬如颈部,那种效果将加倍显着。 「你……」随后,贾哈维跪倒在地,用呼吸紊乱的声音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知道,我是问你怎么让身体发出电流的!」 「我们体内本来就有微弱的电场,况且神经传递讯息的方式本来就是——」 「不要扯开话题,赫斯托。我们受过相同的教育,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那你就完全没搞懂这背后的原理。」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用存在体内的电流影响身体以外的东西。」 赫斯托听完,带着谴责的眼神回到他面前。「所以你现在开始在意了,嗯?难道你就只关心这种事?」 贾哈维盯着地上的两把电弧刀,拳头捏得更紧,懊恼于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准备没有一项派得上用场。他们简直像是为了讽刺、数落彼此,为了成为彼此的剋星而存在——他的攻击杀不死他,而他则握不住唯一能够杀死他的东西。 此刻,那件动力服反倒成了他最大的阻碍。 「这不是体内电场,或者你认为其他种类的生物放电现象。」片刻后,赫斯托说道。他举起双手,握拳,开始在他面前摩擦拳头。一会儿后,他分别伸出两根指头,交叉一打。 贾哈维两眼瞪大。「静电。」 「看看你自己,弟弟。难道你还想吃更多苦头?」 「哈……我是个笨蛋,哈哈……」 贾哈维压着大腿,一边笑,一边缓缓站起。那笑声爽朗,却不怀好意。 「我要你告诉我怎么解除炸弹,现在。」赫斯托无视他荒诞的反应。 「哈,别说笑了。」说话的人瞄了地上的刀一眼,没打算再将它们拿起,它们反正也要没电。 「该死!你就真的这么……」赫斯托没说完,因为贾哈维没有如他预期地把电弧刀拉回手里,而是模仿他的姿势,抬起手、抡起拳。 他盯着他,想起自己曾在会议上说过的话。他当时没告诉希邦他们仰赖机器的理由,他没告诉他为什么更新、更好的机器出现是种必然。 因为总有一天,所有人都必须学会驾驭更先进的工具。 因为人类永远不可能胜过机器。 赫斯托愣了一下,差点没能闪开。「别开玩笑了!」他不敢置信地大吼,接着以手作刃,劈向他的肩膀。贾哈维没躲,直接承受那一击,他的身体因为电流而抽动,却不影响他朝他挥出另一拳。 赫斯托向后跳开。「你……」他看着他变得猖獗的嘴脸,看得出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被他碰触到。或者,不再畏惧。 「科学,赫斯托。」贾哈维扬起嘴角。「一旦理解原理,没有东西需要害怕。」 「你以为这是某种塔塔尼洛的巫术?」 「哼,你知道那种东西不存在。我只是想不透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不过如果你只是让自己的皮肤容易累积电荷……」 「我还是可以逼你束手就擒。」 「你可以试试看。」贾哈维把拳头松开,又握紧,发出喀啦一声。「静电杀不死人。」 「你不该拥有那种力量。」贾哈维向他走近。「没有人可以凌驾在泰瑟拉斯的科技之上。特别是你,赫斯托。」他如是宣告,随后摸向自己的背部,就在动力电池的外盖下方,一个位置隐匿的插销微微凸出于光滑的金属表面。贾哈维拉掉插销,那会关闭电力输出的抑制器,以更快的速度榨乾电池。不过同时,整套战服的运作效率将会突破限制。 赫斯托飞快地来到他面前,拳头落下,往他的腹部而去。他知道他又想瘫痪他行动,却没有躲开,而是跟着他一同出手。 两人的拳头先后击中对方,将彼此打到脚步踉蹌。借助动力骨架的帮忙,贾哈维在最后一刻稳住身子,赫斯托却没这么幸运。他痛苦地从地上爬起,错愕在脸上涌现。 「混帐……」他揉着自己的脸,摇摇晃晃地起身。「所以你还是留了一手。」 「只要我先打中,你就没有任何胜算!」贾哈维贴上前,扯动双臂外侧的金属骨架,连带使整套装甲开始运转、活动,像是引擎被发动般,将他的拳头向前推送。 赫斯托还没站稳,只能惊险地歪过头,冰冷、厚重的铁拳擦过脸颊。他弯腰,闪过一抹从头顶而过黑影,接着向后退了几步,躲开砸向他下巴的另一下猛击。 他的攻势疯狂、猛烈,却很粗糙。赫斯托谨慎地移动脚步,同时看着出拳的人因为惯性左摇右晃,被装甲本身的动量往前带——贾哈维还不习惯赤手空拳的战斗,而他过大的肢体动作很快就让自己露出破绽。 赫斯托闪向一边,没放过机会,趁势一拳摜向他的小腿。他的下半身一软,被赫斯托击中的那隻脚跪向地面。贾哈维在跌倒前伸出手,勉强撑起身体。然而一转头,赫斯托的拳头立刻打来。 碰——彷彿他们兄弟之间有某种东西,正在逐渐瓦解。某种……根深蒂固的连结。 碰——他缩在地上,两手护住头和脸,透过双臂间的缝隙注视他被愤怒点燃的脸庞。他开始生气,真正的生气,却不是因为脑羞,而是痛心。 「我不会让你杀死这些人!」赫斯托连番出拳,瞄准他未被金属包覆的地方,每一颗落下的拳头都让贾哈维露出更多破绽,让他的动力服更加失去控制。像是一点一滴,要将他用来武装自己的层层壁垒扯碎。 他的一隻手臂被打到弹开,下一击,则是他的肩窝。一拳打在腹部,一拳打在膝盖…… 「够了!」贾哈维抓住空档,向前一踹,将赫斯托一脚踹飞。 他狼狈地站起,看着他在地上发出哀号。他没有控制刚才那一下的力道,那不是正常人能够承受的强度。他不知道赫斯托究竟让自己的身体起了多大的变化,不过即便没断几根肋骨,他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贾哈维动动手,动力装甲又开始听从他的指挥——他不能再让他碰到自己,不能再让他施展那种低劣的手段。 「你……」赫斯托还是站了起来。「你应该要是救赎他们的人!」他吃力地抬起头、挺起胸。 「这里没有人需要被拯救!」贾哈维朝他衝去,一拳握在耳际,配合金属骨架的收合、拉伸,重重挥出。他已经开始适应功率上升后的力量与速度。 赫斯托闪向一旁,他想躲,但没能完全躲开。贾哈维的拳头击中他腰侧,他闷哼一声,没倒下,索性缠住他整隻手,释放电荷。 贾哈维打直的手臂瞬间软掉,他放弃抽回手,另一拳从一旁补上。然而赫斯托比他更快,他弯腰、蹲低,一掌拍向他的腹部,施展一套塔塔尼洛战技,以快速、精准的掌击持续拍打他的身体。 赫斯托一连对他毫无防备的腹部打了好几掌,掌掌相连,留下翻腾的残影。他的攻击不如他致命,却让人无从招架。 「你应该要推翻他!」他一边打,一边吼。「不是延续我们父亲犯下的错!」 贾哈维退了几步,接着硬是将他密集出掌的双手拍开,往前一撞,藉由装甲的重量将他撞倒在地。他衝上前,拳头抡起,同样瞄准他的腹部。赫斯托滚向一边,闪过从上方而来的攻击,逼自己从地上爬起。 他重摆架式,收指、握拳,拳开成掌,那会让他更容易将身上累积的电荷集中在掌缘与指尖。 他的体力濒临耗尽,而他的皮肤状态也越来越接近正常人,他需要尽快重新涂抹塔塔尼洛人的汗液。他们称为的洗礼,实则一连串促使皮肤电阻发生变化的过程,而他们曾要他去感受的地脉,则是地表各处所形成的电场。 科学,科学不见得总是和进步掛勾。每一件令人惊叹的杰出发明都是科学理论的实践,每一项古老的知识和传统背后亦然。塔塔尼洛的战士从自然的本质寻获啟发,他们所传承的东西是经验,也是藏在万物间的法则。 贾哈维见他仍有力气反抗,三步併作两步衝上前。赫斯托伸手,抓住他挥来的拳头,他打出另一拳,再一次被挡下。某种东西窜过两人的身体,在他们相互接触的剎那像是缝衣针般拨弄贾哈维的神经。对他而言,那种感觉已不再是种困扰。他的手抽搐了几下,却没有收回,而他亦未放开他。 他们以双手抵抗彼此的推挤,压向对方,直到额头相碰。 「我从来就不是有意拋下你!」他瞪着他不肯屈服的脸。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他咧嘴,又是那抹狂妄、扭曲的笑容。 两人的体格相当,力气却不对等。贾哈维穿着动力服的身影逐渐将赫斯托压制在地,而他们接触的时间越久,双方身上的电荷就越容易趋向平衡。赫斯托已不再有办法将大量的电荷揽在身上,没有电位差,电荷就不会移动;电荷不移动,就无法產生能够击晕人体的瞬时电流。或者按照正常人的认知,那叫静电。 贾哈维没有一股脑地将赫斯托压倒地上,而是抓起他的手,使劲将他拉向自己,接着低下身,把他整个人扛上肩。「看啊,赫斯托!」他无视他的扭动和挣扎,将他高高举起。「这就是被你拒于门外的力量,这就是泰瑟拉斯的未来!」 他拋出他,令赫斯托撞上雷主的砲管,闷哼一声。那东西纹风不动,而他则摔在下方巨大的基座上。他滚了几圈,从上头滑落,最后重重跌在发射平台的地板,在地上翻了几下,一边呻吟一边吃力撑起身体。他本想重新站起,可惜最后疲惫地爬向一旁,捱着砲塔底部的侧边瘫坐在地上。 第四幕:两个王|08-2 第四幕:两个王|08-2 贾哈维站在原地,目光和他对上。 「这件事本来可以不必这样收场,赫斯托。」他伸手,拉来某个被他遗留在地的东西。在它上头的电弧已经消失,留下做为弧芯的铁片。没有电力,电弧刀不过就是把普通的利器,但它仍是把刀。 贾哈维向下一甩,握紧刀,开始朝他走近。那就像是瑞迪兹常常对他耳提面命的传统,属于泰瑟拉斯的传统。曾经,早在电力被发现、普及以前,在那些电弧刀、电磁砲还不存在的古老世界,他们的士兵必须学着如何依靠冰冷的武器作战,如何用没有温度的刀刃,了结敌人的性命。 贾哈维从未碰过电弧武器以外的刀具,但他不会因为这样而有多馀的迟疑。 在他面前,他看见赫斯托掏出一小罐透明的瓶子,然后将里头的液体淋到身上。他的腰带上还有更多那种瓶子。 「你在做什么?」他看着他一一掏下那些小瓶,重复相同的事。 赫斯托抬起头,拋下最后一只空瓶。 「你……输了……」他逞强一笑,就像他们童年玩塔皮拉时,他在他踏入圈套时会摆出的表情。 贾哈维瞪大眼,感受到那份羞辱在内心炸开。「闭嘴!」他刺出手里的刀,赫斯托身子一斜,本来瞄准他心窝的刀刃从他的腋下削过,划破手臂内侧。贾哈维暗自咒骂几声,正打算抽回刀,一股强劲的力道瞬间朝他席捲而来,逼得他放开手。 他反射性地向后跳开,惊讶地发现赫斯托的身体正剧烈抖动着,同时注意到他所靠着的位置后方正巧是砲塔的其中一个线路箱。他的刀不偏不倚地穿过赫斯托的身体,刺在里头的电路板上——电流接通,形成一条临时的回路。 即便没有刻意提高输入电压,贾哈维很清楚雷主的砲塔随时都处在通电状态,那是为了减少发射的准备时间。 赫斯托身上开始冒出烟,却没有发黑,甚至连半点焦痕都没有。贾哈维看得咋舌,直到属于他兄长的身体被巨大的电流震开,与刀刃分离。 贾哈维的脚步没有挪动半吋,他紧盯赫斯托同样毫无动静的身体,额角不禁冒出冷汗。那一刻,他的疯狂彻底超出了他的想像。 「咳……」忽然,赫斯托的四肢不自然地晃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撑起上半身,然后像没事一样从地上爬起。 「我以为过程会再快一些。」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办到的?」赫斯托伸出手掌,翻弄、打量着自己的皮肤。「我怎么让自己身体產生静电?」 「你……」贾哈维一僵,瞬间明白过来。「你利用我!」 「哼!」他没再问下去,而是伸手,拉来另一把刀。如果他没死,那就再杀他一次。 「你知道静电最有趣的地方在哪里?」赫斯托笑道。 贾哈维举着冰冷的刀,手停在空中。 「自然界也有静电,只是范围比较大、时间比较长……」赫斯托面对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像是要抓住空气中的某个东西。 「不……」第一次,贾哈维的脸上晃过一阵不言而喻的惊恐。「除非你有办法——」话还没说完,他便看见一丝丝蓝色的细线从他的指头探出,窜向空中,像是发光的蛛网,然而那不是蜘蛛丝。他知道那不是,那是…… 「啊啊啊啊——」顷刻间,痛楚填满了他的意识。 「电击穿。」赫斯托停下从指尖释放的电流。「那叫『电击穿』,贾哈维。我们都学过基本电学。」 他没说话,而是直接向下一跪,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只要电压差够大,就连空气都有办法成为导体。」他看着他双眼恍惚地望向天空,一时间,整个人失了神。「你刚才被一道小型的闪电打中,脑袋没办法思考是正常的。」 「……闪电,嗯……」半晌后,贾哈维回过神。「我知道那是什么……你休想——」 他的头再度虚弱地垂下,因为遭受电击而奄奄一息。 「告诉我,贾哈维。告诉我要怎么救这辆列车上的人!」 「哼……我……我不会啊啊啊啊——」 这次赫斯托很快就停手,避免过度消耗身上的电荷——还有避免自己失手杀了他。只有在皮肤接受电击刺激后的一小段时间里,他的身体才具备释放等同于闪电程度电流的条件。 贾哈维再次一动也不动,接着甩了甩脑袋,似乎在逼自己习惯那份痛楚。他不敢相信他会那么做,他不敢相信到了这一步,他仍不肯退让。 赫斯托看着他发红、发烫的面容,他也曾经展现这般顽强,就在矫正所,就在汉斯一次又一次对他施加电刑的时候。 他们毕竟留着相同的血。 「根本……根本就没有什么引爆器……」贾哈维喘着气,吐出嘴里的字。他用颤抖的手举起刀,撑向地板,避免自己向前倒去。他的动力服因为过大的电流而完全烧坏,成为一件沉重的枷锁。 「你……」赫斯托转头,看着仍和列车併行而飞的那艘帝国征服舰。「你打算直接用莫德哈玛号攻击列车?」 「你现在……知道了……」贾哈维歪歪扭扭地说道。他的嘴角仍掛着一抹笑,不愿服输。 赫斯托迟疑了一阵,接着转身衝往通向征服舰的那座空桥。 「……你打算去那里?」贾哈维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我不会再跟你打下去,弟弟。」 「胡说!」贾哈维声嘶力竭地吼道,宛如全身的细胞同时吶喊。「他们……他们不会听你的。他们不会听你的,赫斯托!」 赫斯托头一转,释放另一波电击。时间又比刚才更短了一点。 贾哈维在一团电光中惨叫,直到整个人趴倒在地。 赫斯托等了等,准备再次拋下他。 「杀了我……赫斯托,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变得含糊、细碎。 赫斯托举着手,却没放出电。「给我乖乖待在地上!」他对他半逼迫地吼道,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哀戚。 赫斯托撇过头,没有照做。贾哈维早已被他电到皮开肉绽,而他很确定要是他再对他释放电流,他的心脏将会无法负荷。 他想走,却被挣扎着爬向自己的贾哈维一把拉住脚踝。「放手……」他闭上眼。「放手,贾哈维。我不会——」 忽然,整节列车剧烈晃动了一下,伴随铁轨摩擦的刺耳尖啸。赫斯托被晃倒在地,接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殿下!」瑞迪兹的脸最先出现,身后跟了一大群人,是那些装成研究员与工程师的帝国士兵。 第四幕:两个王|09 十分鐘后,在完全停止行驶的装甲列车旁,莫德哈玛号重新与雷主的上层发射平台架起连络用的空桥。然而除了它的舰长,其馀舰上人员包含随行的黑卫部队在内,全都被迫离舰,站到平台的一边。一大群人围着虚弱、伤痕累累的贾哈维,泰瑟拉斯的现任领导人,像是在死守某样珍贵的东西。 「我要带走莫德哈玛号。」赫斯托来到他面前,看着贾哈维不发一语的脸。他的尊严从未低头认输,只是这场争斗必须划下句点。他不会让他死在自己手里。「告诉你的人,要他们别追上来。」说完,他转头,朝等在空桥边的另一批人走去——瑞迪兹,以及那些乔装后被贾哈维派来送死的士兵。他们有些仍选择继续效忠帝国,不过大多数都决定投靠他们,成为反抗泰瑟拉斯的一方。 赫斯托领着他们登上莫德哈玛号,准备升空、离去。他没马上进入舰内,而是靠着尚未关闭的舱口闸门,等待空桥缓缓收起,同时望向下方,被他们逼着留在列车上的贾哈维。 在他拒绝给他个痛快之后,他没有再对他说出一句话,而他的眼神也从未变过。他的心软在他眼里,将永远被视作羞辱。 不过那正是他要的,那正是他饶他一命的原因。唯有如此,泰瑟拉斯的人民才能看清他们的王,他真正的本性。因为復仇——贾哈维此时所渴求的东西,也会替他招来毁灭。 他再也不必亲手了结他,因为仇恨终将使他自取灭亡。 「你叫什么名字?」当莫德哈玛号只剩下空中的一小点黑影时,贾哈维转头问道。 「欧森,陛下。」被他问话的人是名黑卫。「欧森.哈拉尔(olsen harald)。」他上前一步稟告。 「从今天起,欧森,你就是亲卫队的队长。」 名叫欧森的人露出一阵惊讶,接着慌忙地向说话的人鞠躬。「属下遵命。」 他站直,迟疑了片刻,接着再度开口:「敢问陛下……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战争。」贾哈维说道,看着终于消失的飞艇。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篤定过一件事。 「泰瑟拉斯和塔塔尼洛将会全面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