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形式》 〈1-1.我请的,马丁尼〉 〈1-1.我请的,马丁尼〉 余灝第一次见到吴泽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还是个略显清涩的少年。 时隔多年,要不是靠着胸前的名牌—— 手起酒落之间俐落优雅,酒水沿着杯壁打出漂亮的弧线。 掌心一转,一杯酒就此成形。 「您的玛格丽特,请慢用。」 镶着柠檬片的调酒推至面前,杯缘掛着透亮晶盐。 名牌的职位,从实习生变成了调酒师。 年少的稚气已经全然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成熟的眼眸。 如同一片深海,静謐而幽远难测。 那双微挑的眼,看人时总像在笑,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曖昧。 酒水送上桌,吴泽宇以调酒师之姿,俯身致意。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优雅而从容。 和记忆里,曾经为他停留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明明——少年的眼神,曾经那么清澈真挚。 余灝的指腹,摩挲在杯缘。 涂抹的海盐掉落,无声融进杯底的水痕之中。 他的目光,始终佇足在那道身影上。 当年轻声问候就会脸红的少年,此时此刻正与男人交谈的亲密—— 甚至,毫不避讳肢体上的触碰。 男客的指尖漫不经心抚过手背,一路滑向手腕。 吴泽宇只是垂眸一笑,身子前倾,靠近对方耳边低语。 鹅黄的灯光,映照在微微翘起的唇角。 整个画面,彷彿都被染上一层曖昧。 吴泽宇,和不同的男人进出酒吧。 一道熟悉的嗓音,驀地打断思绪。 不知道什么时候,乔治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乔治——余灝高中时期的挚友,是这间酒吧的老闆。 「想当年你那么常来我的店,还是刚离婚的时候呢。」 余灝本来就是常客,只是离婚之后,被外派到了国外工作。 没想到,再访已经隔了好几年。 在他回到台湾以后,吧台的角落几乎成了专属的位置。 「这种事就别提了吧。」 余灝仰头,喝了口闷酒。 乔治轻笑了一声,手上的玻璃杯已经擦得晶亮。 然而,指尖依旧没有停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语气依旧平稳,却是话中有话。 余灝知道,乔治在问什么。 白布与玻璃的摩擦声响,回盪在两人之间。 他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玛格丽特。 酒水,彷彿倒映出当年的少年。 「吴泽宇一直都这样吗?」 乔治的嘴角微挑,眼睛直盯着他。 手上擦得透亮的玻璃杯,映照出他的神情。 「老闆不插手员工的私生活。」 余灝还没回答,乔治已经耸耸肩。 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乔治就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酒精上头,难得感觉自己有点醉了。 明明,跟吴泽宇仅止于几面之缘,甚至连认识都称不上—— 就这样,独自一人喝着酒。 酒杯见底时,他从位置上起身。 然而,正打算离开时—— 檯面,突然送上一杯镶着橄欖的马丁尼。 「我没有点这个。」余灝反射性地开口。 当余灝抬眸,他始终记得那双眼睛—— 清澈的,像刚下过雨的午后阳光。 多年前,他们的交集,就是从少年的问候开始的。 对方将一份不知所措的温柔,轻轻递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曾经是他的救赎。 「总觉得,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们仅有过几次的对话,余灝很清楚—— 吴泽宇忘了他,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这一刻,心底仍不禁泛出了一丝欣喜—— 「我们好像常常对到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然而,余灝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目光交匯的剎那,那微微上扬的眼尾、雾着媚气的眼神—— 他看过这个表情太多次,以至于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意图。 至于,这个孩子会找上自己,他实在是没有预料到。 「常常看见你一个人。」 吴泽宇语带曖昧地倾身,眼神越过酒杯,落在他脸上。 微微勾起的嘴角,不着痕跡地加深了弧度。 彷彿,早就知道自己擅长这么笑。 马丁尼缓缓推至他的面前。 这一刻,彷彿连酒水的波动都染上曖昧。 当吴泽宇倾头一笑,是连男人都会为之倾城的笑容。 然而,余灝的心底,產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那抹完美到不真实的笑容,就像是把什么给藏起来了一样。 马丁尼——这种明目张胆的暗示,他应该要拒绝的。 可是,或许只是一瞬间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叠。 就像当年青涩的少年,也曾经试着靠近他一样—— 余灝的声音,比他自己快了一步。 〈1-2.夜里漫步的猫〉 〈1-2.夜里漫步的猫〉 马丁尼,吴泽宇再熟悉不过的调酒。 只要将琴酒跟苦艾酒搅拌混合,倒入冰镇过的短饮杯。 最后,放上一颗橄欖,即可上桌。 不用华丽的技巧,不用繁杂的技术。 如同马丁尼的酒水,那样清澈、透明—— 方便,让人观赏整场表演。 因为,吴泽宇很清楚—— 真正醉人的不是酒,而是他。 「总觉得,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勾起唇角,眼尾微微上挑。 每一个动作都排练过无数次,就连抬眸的角度也是计算好的。 「我们好像常常对到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说话的同时,要微微倾身。 靠近到,让对方可以闻到自己香水的距离。 要像是不经意的偶遇,又要像是早已注视着彼此已久。 对上眼时,还可以顺手抹平对方领口的摺痕,或是在耳边低语几句。 吴泽宇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知道怎么用同为男性的身体,讨男人欢心。 因为男人想要什么,他很清楚。 比起女人,他甚至更擅长—— 他能做的事情,比女人多太多了。 进到爱情旅馆的房间时,要主动跪下去。 当脑袋被使劲往前压,要张开喉咙,用鼻子呼吸。 这时,要温顺地探出舌尖。 让泛着泪光的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 然后,吞下去,满足男人征服的慾望。 吴泽宇知道,自己完美的无可挑惕—— 因为,他早就做过无数次。 夜色从窗边淌进来,撩过裸露的脚踝。 他知道月光怎么照会最好看,也知道自己该怎么移动,才会让对方失控。 像一隻在夜里漫步的猫,掛着慵懒的笑,带点坏心的愉悦。 吴泽宇跨坐到男人身上。 他褪下浴袍,露出锁骨、腰线、腿部?? 「哈哈??你、玩得真开啊??」 将自己一丝不掛地展露在对方面前时,男人通常会面露错愕。 不过,只是极为短暂的。 他们很快就会接受了他的身体。 像是要探索整个房间,他们一起从床上漫步到全身镜前方。 眼前,视野不断晃动着。 某种湿热从大腿内侧滑下,白色床单的有几处红渍。 现在,已经流到了地毯上。 吴泽宇看了一眼,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因为,他们是彼此供需。 他满足对方的兽慾,而他——想要做到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吴泽宇知道自己多好用,所以,他什么都可以配合的。 从手臂被用力一扯,他被迫转了个身,腰骨撞上墙。 那根钉子,硬生生贯穿了身体。 一瞬间,吴泽宇听见自己某个地方被撕开的声音。 那突如其来的痛,几乎让他眼前一片发白。 悬在对方身上的手,反射性想抓些什么。 但,最后只是抓紧了空气。 当唯一的支撑抽离,吴泽宇双腿一软。 烟雾在眼前繚绕,像是一层灰濛的纱布。 只知道男人坐在床沿,抽着事后的菸。 男人弯下身,摸着他的头,像是夸奖。 吴泽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因为,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当房门发出声响以后,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吴泽宇躺在地板上,没有动。 应该说,想动也动不了。 冷气太强了,但遥控器太远了。 「怎么??不顺便帮我关个冷气啊??」 吴泽宇呆望着斑驳的天花板,独自呢喃。 烟雾散去,残留的尼古丁掩盖过其他味道。 当身体被掏空,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痛觉,能让人忘记思绪。 至少今晚,不会想起其他。 窗外的月光爬了进来,斑驳的光影打在脸上。 像是见证了整夜的他,替他缓缓拉上帷幕。 睁眼时,夜幕依旧低垂,只有月色悄然位移了几步。 纵使有地毯,躺在坚硬的地板上,依旧让他的背椎隐隐作痛。 吴泽宇花了一点时间,才撑起身子。 洗漱过后,房间还有休息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入眠。 走出旅馆,夜风迎面而来。 带着雨后未乾的湿气,寒意从衣领窜进胸口。 吴泽宇没穿外套,只能拉高领口,把双手塞进口袋取暖。 不知道现在几点,但,天色更暗了一些。 他没有回家,只是顺着熟悉的路走。 爱情旅馆,离工作的酒吧并不远。 在酒吧附近的巷弄,转角有堵砖墙。 那里的墙边,放着两个宠物碗。 乾粮被吃得一乾二净,水也只剩下一点点。 吴泽宇蹲了下来,微微侧头,目光在周围来回扫过。 一双眼睛在灯影中闪动。 牠车底下伏着身子,瞳孔警觉地看着他。 吴泽宇抬起手掌,挥了挥。 那是一隻全身乌黑的流浪猫,脚上的白毛已经脏到看不清原色。 在黑夜里,只有那双色绿的眼瞳能让人察觉牠的存在。 从第一眼见到牠开始,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就像两隻孤独的猫在夜里相会。 吴泽宇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 「你今天也一个人呢。」 但,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吴泽宇收拾掉旧的食物,换上新的猫粮和水。 然而,那隻猫迟迟没动。 直到吴泽宇往后退了好几步,牠才肯靠近。 在寂静的夜里,舔舐的声响异常清晰。 有那么一瞬,吴泽宇的脚尖动了动。 但,最终只是转过身,慢慢走远。 吴泽宇的步伐没入巷口的阴影,彷彿一切都未曾存在。 每一天上班之前,吴泽宇总是会放完猫食,才进到酒吧准备。 在更衣室,他习惯地换成白衬衫、系好领带、套上西装背心—— 把一切,都藏进衣服底下。 等做完这些,他才会踏出后场,掛起那抹标准的微笑。 像是,天生就是这个样子一样—— 以调酒师之姿,开始服务客人。 今晚,吴泽宇照例扫过酒吧一轮,寻找着合适的对象。 本来,他看上的是吧台正前方、穿着针织毛衣的男人。 样貌端正、身形匀称,笑的好像连脾气都藏在眉眼之间—— 这种男人平时压抑久了,床上是他们唯一能解压的地方,往往最容易失控。 那个几乎要被灯光忽略的地方,有一道视线隐晦地落在他身上。 吴泽宇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的。 而是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感觉到—— 那个男人,一直在看他。 光线刚好落在男人的侧脸,照亮稜角分明的轮廓。 额前几缕垂落的发丝,让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油头,多了几分柔和。 那不是他习惯靠近的类型。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琴酒跟苦艾酒的香气在空气里繚绕,杯身泛起的雾气映着光。 吴泽宇朝那人走了过去。 角落里的声音,被幽謐削去了锐利。 听起来,比平时轻柔了些。 「总觉得,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些话,吴泽宇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每个停顿、每一个嘴角的弧度,他都算得刚刚好。 笑的,让男人误以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我们好像常常对到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抬眸的同时,将马丁尼推向前—— 是邀请,是进一步「认识」对方之意。 然而,语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难得沉静下来。 因为拒绝他的人,向来不多。 男人无非两种,一种是真的另有安排,另一种,顶多只是多考虑了几秒。 当男人仰头喝下马丁尼,这场交易已无声敲定。 他满足他们慾望,他们满足他的需求——这不过是互利共生罢了。 爱情旅馆方便的不用准备任何东西,需要准备的只有他自己。 偶尔,吴泽宇会想起那隻猫。 只是,走进浴室时,他刻意没去想—— 毕竟,有些东西会让他碍手碍脚。 吴泽宇靠在磁砖上,让热水不断冲刷着自己。 直到身体的某处,能够容纳异物入侵;直到痛觉变得迟钝,他才会停下来。 就像他的身体,必须靠性爱才能入眠一样。 推开浴室的门,蒸气从背后缓缓散出。 眼前的男人坐在床沿,扶着额一动也不动,像是在沉思。 和其他兴致勃勃的男人不同。 踏出门槛的一刻,吴泽宇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已经面带笑容。 他在对方面前跪下来,将头轻轻枕在男人膝上。 吴泽宇勾着嘴角,一如既往地问。 〈1-3.我本来就很脏〉 〈1-3.我本来就很脏〉 那是几年前,余灝离婚不久的事。 那段日子,他不想独处,只要一放假就窝在乔治的店里。 乔治开的店晚上是酒吧,白天则是一间安静的咖啡厅。 那天,是个风光明媚的下午。 抬起头,雾气一瞬间让余灝看不清眼前。 直到温热的液体滑落,抹过脸颊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他满脸通红,似乎有些怕生。 然而,那双手还是递出了纸巾。 阳光穿过大片落地窗,落在那枚闪着金光的名牌上—— 对于少年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然而,从阳光静好的咖啡厅,变成阴暗潮湿的爱情旅馆—— 余灝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当马丁尼推向他时,吴泽宇实在太过自然。 他见过吴泽宇和其他男人出去的样子,照理来说,不应该感到意外。 可是,那又是为什么—— 当吴泽宇开口邀他时,扶着杯脚的指尖,竟然在微微颤抖着? 就像有什么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悄无声息地洩了出来。 然而,纷乱的思绪尚未找到出口,蒸气从浴室的门缝涌出。 吴泽宇裹着浴袍走了出来。 水珠沿着发丝滴落,在地毯浸出一颗颗深色印子。 廉价沐浴乳的气味,灌进鼻腔—— 那一瞬间,像是重新意识到,自己出现在爱情旅馆的目的。 吴泽宇在双腿之间,跪了下来。 眼睫煽动,像隻猫轻轻蹭了蹭。 他无意识地吞嚥了口水。 自从离婚之后,余灝就没受过这种刺激。 再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成熟健全的男性。 只是,对于同性也能產生情慾这件事,他想都没想过。 正因为是吴泽宇,一切都乱套了。 当皮带被解开的瞬间,几乎要撕开男人压抑已久的慾望。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要顺从本能。 直到,那件浴袍从对方肩上滑落—— 一道道伤痕,掠过白皙的肌肤。 余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身体像是被反覆撕裂过无数次,沿着肩膀、腰线,不断延伸—— 吴泽宇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不清。 然而,不同于余灝的震惊。 吴泽宇只是低下头,扫了一眼。 彷彿,那些伤痕只是装饰一样。 「男人跟男人,有时候比较激烈一点。」 吴泽宇的语气,轻描淡写。 余灝几乎不敢相信——激烈到这种程度? 眼前,那白皙的肌肤上,佈满了各种红肿瘀青的伤口。 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吴泽宇的嘴角上扬,目光像是带着试探。 余灝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吴泽宇笑的越无所谓,余灝的心情就越复杂。 因为,那些伤痕明显就超出了情慾的范围。 他不明白,吴泽宇为什么能够如此无动于衷。 甚至,就像置身事外一样—— 那明明是他自己的身体。 无处安放的视线掉落墙角,余灝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床铺突然下陷的声响,让他猛地回过神。 一抬起头,就对上了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男人为什么不找女人上床,反而要找同性?」 余灝甚至没意识到,吴泽宇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对方的膝盖抵在床沿,身体的重量让床垫微微下陷。 吴泽宇的指尖压上他的胸口,那一块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就像是让他,再也无法说谎。 「你也是男人,应该很清楚吧?」 余灝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泽宇的声音过于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藉由凌辱同为男性的人,而得到征服的快感。」 在那种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距离,某种情绪从心底浮了上来—— 和片刻前相同,那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你不用有压力,想怎么玩都可以。」 然而,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他跪上床,双膝横跨过来,姿势熟练的没有一丝犹豫。 褪下浴袍,打开双手,将一切摊在余灝的眼前。 就像在那些伤口说着—— 直到这一刻,余灝才后知后觉的明白—— 或许,因为见过他真正微笑的样子,才会觉得此刻的笑容是那么的虚偽。 「反正,我本来就很脏。」 语音落下的瞬间,余灝的呼吸一滞。 像是有什么,在脑海里,啪地一声断了。 下一秒,身体已经动了。 余灝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已经失控—— 猛地一拉,把吴泽宇压在了身下。 那双墨色眼瞳剧烈晃动,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很快,吴泽宇就冷静下来。 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没有任何一丝挣扎。 视线,静静落在眼前这副身体上。 肩胛、肋骨,每一处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可是,在这样近乎脆弱的身体,竟然佈满不该存在的伤痕。 吴泽宇勾起嘴角,语气轻描淡写得过分。 动作没有一点多馀,像是很清楚该如何才能让男人尽兴。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到,那么不自然。 片刻前,那隻扶着马丁尼杯脚,微微颤抖的指尖浮现在脑海。 一瞬间,脑中就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把什么藏起来了。 所以,余灝将自己抵了上去。 那一刻,像是得到了印证—— 那双眼里,闪过一丝黯淡。 但,余灝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错。 或许是以为不会被察觉,吴泽宇紧咬住下唇。 不管被怎么对待,吴泽宇根本就不会反抗。 不然,那些伤口是怎么来的? 他用指腹抵住吴泽宇的下唇,强硬,却小心地翘开唇缝。 吴泽宇像是没预料到这举动,呜咽了一声。 那一瞬间,泪光在瞳孔深处闪动。 像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能温顺地张开嘴。 不知道为什么,吴泽宇一听,猛摇着头。 湿润的喘息从喉间洩出,双唇早已发红,津液沾得一塌糊涂。 他像是生怕咬疼了人,拚命张闔着嘴。 不论怎么抚弄,牙齿甚至连一下都没有碰到手指。 那副样子,竟然让余灝心里一阵烦躁。 连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带着恼火。 余灝将手指从口中退出来,俯下了身。 几乎是同时,吴泽宇猛地挺起了腰。 一声惊喘从对方的嘴角溢出。 因为,余灝没有放进去。 取而代之的,他含住了吴泽宇。 似乎是本能地想阻止,但,推着脑袋的力道太轻。 像是,早已习惯了顺从——却不习惯,被这样触碰。 「放开!很脏??我说很脏啊!」 吴泽宇的那双手,胡乱挥着。 但,没有一下落在余灝身上。 他是那么的小心翼翼,那么懂得该如何讨人欢心—— 「拜託??别、别这样??」 当余灝深入时,吴泽宇的声音支离破碎。 像是在哀求,又像在告解。 「我、我真的??很脏??啊!」 下一刻,从喉间衝出一声几近哭腔的呻吟。 吴泽宇整个人彷彿被抽空,像是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余灝起身,抽几张床头柜的卫生纸,吐出嘴里的腥咸。 眼前,吴泽宇失神地喘着气,泪水已经模糊了脸。 余灝开口,从喉间发出的声音低哑,却出奇的平稳。 他很清楚,在这份异常的冷静之下—— 因为,当吴泽宇笑着说出那些话时—— 他,远比自己所想的还生气。 「我不知道你所认知的男人是怎样??」 余灝的目光,至始至终从没有离开过吴泽宇。 然而,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 余灝不得不停顿片刻,才能压下胸口翻腾的情绪。 「但,我对你说的那种事没兴趣。」 吴泽宇的眼睛,反覆眨着。 身体还在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但气力已经耗尽。 撑到最后一秒,吴泽宇终于闭上了眼。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吴泽宇。 那张脸,终于在睡梦中卸下了防备。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缓慢起伏的胸膛。 然后,是喉结、锁骨、消瘦的肩线—— 像是想从每一次的呼吸,找出任何一丝蛛丝马跡。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些遍佈全身的伤口,竟然说的那么不以为意。 那句很脏——不是玩笑,不是自嘲。 而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余灝垂下视线,指尖微微蜷紧。 胸口有什么慢慢攀升,沉闷地堵住了呼吸。 那些男人是怎么对他,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余灝隐约能猜到。 因为,到底是怎么做,才会留下这种触目惊心的痕跡? 用清澈的眼神望着他,朝他递出纸巾的少年。 他无法接受,那样的吴泽宇,竟然认为自己是骯脏的。 〈1-4.对那样的身体,起了反应〉 〈1-4.对那样的身体,起了反应〉 淋浴间的灯没开,只有壁灯微弱地亮着。 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打在皮肤上。 但,余灝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低头,看着尚未平息的自己,喉咙一阵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的冷水澡。 然而,吴泽宇主动跪在身下的模样,始终挥之不去。 余灝很想说,他气的是吴泽宇,气吴泽宇这样对待自己。 但,其实他更气的,是自己。 他明明看到那些伤,明明知道这背后可能藏着什么—— 竟然还是对那样的身体,起了反应。 这样,他跟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余灝双手撑着墙面,不由自主紧握了拳头。 不管怎样,退一万步来说—— 现在,是慾望该平息的时候了。 可是,他的身体诚实的难堪。 余灝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明明都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像个初尝禁果的青少年一样。 可是,他已经没办法再表现的无动于衷。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余灝心一横,猛地关掉莲蓬头。 背靠上墙,手失控般地往下伸去—— 然而,在即将碰上的前一瞬,他停住了。 快点解决吧,别再想了??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息下来。 可是,画面却如潮水般涌来—— 那张潮红、湿润、微颤的脸,深怕咬疼他而拚命张开的嘴?? 当余灝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腕的动作就越来越混乱。 两种情绪,完全背道而驰。 那些让他痛心的画面,同时有股慾火不断灼烧着他。 像是一场荒谬的拉扯,当身体擅自回忆起口腔包覆手指的湿热—— 闷哼一声,白浊溅上玻璃,落在地面。 他怔怔看着那抹失控的痕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胸口一紧,余灝猛地低头,用力把脸埋进掌心。 因为再怎么否认,他不得不承认—— 自己在这样的情绪下,做了这样丑陋的事。 余灝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半晌,他缓缓松开拳头。 他调低水温,打开莲蓬头,让冷水再一次冲刷身体。 余灝就那样站着,直到那些失控跟着水流,一同流入排水孔为止。 收拾完残局,余灝穿好衣服,走出了浴室。 这个房间,有两间浴室。 他怕吵醒吴泽宇,选了那间远离床边、没有附厕所的淋浴间。 余灝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至少,吴泽宇没有清醒的跡象。 床边,吴泽宇侧着身体,整个人蜷缩着,眼角还泛着红。 余灝站在床沿,低头凝视着。 手,缓缓伸向对方的脸庞—— 他想替吴泽宇,抹去残留的泪。 就怕自己,再一次分不清界线。 他就这样,静静注视了好一会。 眼前那张脸明明不再青涩,却还是让他想起,那天递纸巾的少年—— 那时,是吴泽宇先问的。 如今,角色似乎调换了位置,换成他想问出这句话。 眼角馀光扫过对方紧缩的身躯,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床了。 就像是,习惯把自己缩成最小的模样。 余灝听见自己低声问出口。 指尖,还停留在半空中。 他不敢碰,却也无法转身离开。 像是,取代那一句未能脱口的关心—— 最终,余灝还是伸出了手。 怕惊扰到对方,轻柔地,小心地将吴泽宇揽进怀里。 「泽宇??你一点也不脏,知道吗?」 余灝明知道对方听不见,却还是说了。 下一次,再当着他的面说吧。 怀着这样的心思,余灝悄悄收紧手臂。 在余灝的气息变得平稳,发出些微鼾声以后—— 那双墨色眼瞳里毫无任何睡意。 因为,在刚刚余灝进到淋浴间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1-5.能不再流浪就好了〉 〈1-5.能不再流浪就好了〉 天尚未破晓,空气透着寒意,混着刚降温的泥土气息,一点点灌进鼻腔。 在那股潮湿的气味之中,吴泽宇嗅到一丝淡淡的人工香精—— 身上,还残留着沐浴乳的味道。 这天,吴泽宇醒得比往常晚一些。 从爱情旅馆离开时,他没有回头。 吴泽宇没有回家,只是往酒吧的方向走。 就像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绕进熟悉的小巷。 然而,那隻黑猫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 牠总是待在远处观望,等人走远了才敢靠近。 但,每一次都会把食物吃光。 就算当下没看见猫的身影,吴泽宇也能知道牠来过。 可是,眼前的乾粮已经受潮,碗里的水也没动。 吴泽宇走遍了附近的巷子,还是没看到半点踪跡。 或许,是被人领养了吧。 虽然,牠耳尖破了一角,眼睛不一样大,样子不是很讨喜??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猫咪出了意外,或是在哪里生了病。 否则,他只会再一次,为自己没办法带牠回家的处境感到愧疚。 吴泽宇就这样蹲在原地,静静地看了许久,才起身收拾掉旧的乾粮。 然后,他换上了新的食物和水,就像一如往常那样。 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又或是,骗自己牠还在。 正当吴泽宇要准备离开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名男子。 没想到会有人,他下意识一缩,藏起手上还剩半包的猫粮。 「嗨,你还记得我吗?」 但,吴泽宇只是微微一笑。 像是习惯了那样,套上最适合的回应—— 「嗯,那一次感觉不错。」 大概是哪一次上床的对象吧,他已经忘了。 不过,对方的反应很快验证了他的想法。 照理来说,吴泽宇没有拒绝的理由。 身体像是比他快一步,擅自回忆起残留的温度—— 那种截然不同的体温,彷彿还包覆着他。 吴泽宇竟然忘了,自己该怎么回答。 「怎么?你等一下有事?」 还困在片刻前的画面里,吴泽宇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迟了几秒,才猛地回过神。 意识到的剎那,他马上把画面从脑海硬生压了下去。 「刚刚看你跟别的男人走??」 直到男人的声音再次落下,吴泽宇才后知后觉地听见。 对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语气一变。 「啊、还是你已经玩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什么表情,才让对方有这样的误解。 几乎,是被一句话给点醒。 吴泽宇低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明明做一次、两次、三次??都无所谓的。 否则,就要去思考那些他根本不需要——也不该思考的东西。 吴泽宇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身体残留的一切掏空。 当他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再次抬起头时—— 脸上,已经掛上那抹一如既往的笑容。 吴泽宇一对上男人的视线,微张双唇、吐出舌尖—— 他在嘴前,比了像是ok的手势。 男人见状,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佩服似地笑了两声。 「哈哈,你果然很会玩。」 对方勾起嘴角,走过来搭上他的肩,在耳边低语—— 「走吧,等一下就给你。」 于是,吴泽宇才刚踏出爱情旅馆,又跟着男人重新去开了房间。 大厅的两台电梯同时打开。 男人搂着吴泽宇踏进电梯时,余灝正从另一台走出来。 在一瞬间的交错,两人没有察觉到彼此。 一进房间,吴泽宇就跪了下来。 因为,他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机械地跪下。 不需要多馀的话,只要一张嘴、一副身体,就够了。 吴泽宇很清楚,这种时候该如何取悦对方。 然而,身体却慢了半拍。 片刻前,那种柔软的、与慾望无关的碰触—— 竟然,让他一瞬间忘记该怎么做。 男人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 吴泽宇没有说话,只是强迫自己张开嘴,使劲就压紧喉咙—— 彷彿,为了压下某种情绪。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脑袋放空。 一阵反胃,吴泽宇的眼角渗出泪水。 但,他还是拚命张开嘴巴,不让牙齿碰到。 此刻,喉咙被灼烧的疼痛,对比着刚才的温热触感。 那个男人的手指压住他的唇,低声说—— 喉头一紧,吴泽宇的指尖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突然,他的头发被往后一扯—— 吴泽宇被迫松口,猛咳了好几声。 「等一下啊,你今天怎么了?」 被居高临下地拽着头发,吴泽宇被迫仰着头。 他原本还在喘气,听见问题,只是舔了舔嘴唇。 「没做?」对方嗤笑一声,「对男人硬不起来?」 吴泽宇没有回答后者的问题。 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笑。 那抹笑底下,藏着一瞬间压下去的动摇。 这一次,吴泽宇没有先进浴室。 而是,直接跨到对方身上。 然而,抵上去的一瞬间,吴泽宇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忽然想起,那个男人曾在那一瞬间停下。 明明只要不去思考就好了。 吴泽宇咬紧牙根,就硬是坐了下去。 然而,坐下的那一秒,腰间猛地抽了一下。 他知道会痛,但不知道会这么痛。 到底的一瞬间,身体像是被撕裂成两半。 视线,因剧痛而短暂模糊。 吴泽宇的额头直冒冷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别急啊,你流血了。」 每一次,不都是这样吗? 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会忘自己应该有的样子。 吴泽宇含着泪,勾起嘴角笑了笑。 吴泽宇在外面游荡,直到接近中午。 咖啡厅的铁门半张,乔治正准备开店,他向前打了招呼。 乔治见到他的时候,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扫过。 「泽宇,你又没睡吗?」 吴泽宇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拿出手机。 「群组不是有人临时请假吗?我想说来帮忙??」 乔治已经把钥匙塞进他的掌心。 吴泽宇眨了眨眼,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 但,乔治已经压住他的指尖。 「乔治哥,我没关係的??」 吴泽宇本来还想要婉拒。 只是,在乔治的眼神之下,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轻得有些不知错。 因为,乔治给的那把钥匙,是店长休息室的。 休息室的空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沙发床、一条薄毯。 乔治总说,这是他偷懒的地方,但吴泽宇知道——这里,只有他在用。 盯着天花板的纹路,白漆渗着水泥的灰,就像是那隻黑猫脚上的白毛—— 如果,牠能不再流浪就好了。 他想着如果能睡一下,至少不会白费乔治哥的心意。 但,下一秒,天花板变了。 昏暗的霓虹灯光下,斑驳的壁癌像海浪一样在眼前浮动。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吴泽宇很快认出来这是哪里—— 男人的喘息压在耳畔,他承受着另一个人的重量。 有跟钉子,一下一下贯穿着身体。 对了,他刚刚休息了一会,之后就在酒吧上班?? 好像是用那杯马丁尼、用同样的话术,把哪一个陌生男人又约了出来。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包裹在身上的沐浴乳香气,最终,都会被硷腥味给盖过去。 偶尔,还会混杂着铁锈的味道。 然而,那一夜包覆住他的,竟然是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 他不明白,却有一瞬间,怀念起那晚平静的天花板。 安静的,让他比平时多睡了一两个小时。 气管被挤压,眼前就开始扭曲起来。 他们打他、骂他、压他,尽情宣洩平时压抑的慾望。 下一秒,声音换成另一个男人。 那声音像是压在耳膜上的回音,从多年以前开始反覆播放。 体液湿黏的触感渗入骨髓,怎么样也抹拭不掉。 他越是用手清洗,就越是黏腻—— 手中清洗到一半的玻璃杯,险些滑落。 流理台,几乎要被自己搓出的泡沫给淹没。 吴泽宇瞠着眼,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穿着调酒师的服装。 湿着的,不是其他,只有自己滚落的冷汗而已。 像是要将残留在喉咙深处的东西压下去,吴泽宇努力吞嚥着口水。 吴泽宇低头,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脸上已经露出笑容。 吴泽宇转过身,走向吧台。 看见熟悉的面孔,他以调酒师之姿俯身致意。 嘴角一如往常的弧度,完美的毫无破绽。 「东正哥,好久不见。」 唯独,在吧台下方,没人看见的地方—— 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一样, 无意识而不断重复的动作。 但,他知道,残留在身上的东西,早就洗不掉了。 〈1-6.来杯马丁尼吧〉 〈1-6.来杯马丁尼吧〉 「东正哥,好久不见。」 吴泽宇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 他面带微笑,上前招呼。 「这一阵子,怎么都没看见哥?」 徐东正一身笔挺西装,坐在吧台前。 手腕的名錶,衬着灯光一闪一闪。 「我儿子刚出生啊??最近很忙的,晚上都没得睡。」 徐东正的语气里,满是疲惫。 但,更像是幸福的抱怨。 他从胸前掏出一张相片,随手推到桌面中央。 「可爱吧?男孩,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泽宇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婴儿闭着眼,圆滚滚的脸颊,彷彿连呼吸都是柔软的气泡。 小巧的额头绑着蝴蝶结,身体被毛巾裹得严实—— 在家人的满心期待下,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吴泽宇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停留在照片上。 藏在桌面下的指尖微微蜷起,又很快松开。 吴泽宇抬起头,微微一笑。 徐东正爽朗地笑两了声。 脸上,荡漾着为人父母的喜悦。 吴泽宇跟着笑,嘴角的弧度熟练而自然。 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转动雪克杯,让金属在指尖磕出清脆的声音。 像是习惯成自然的动作,没有意义。 只是,让自己不至于停下来。 「东正哥今天怎么有空来?」吴泽宇换了个话题。 「公司刚好给了几天育婴假,想说来找你。」 吴泽宇的语气,听起来依旧轻松平常。 他把酒单推了出去,像是在掩饰。 「哥有想喝点什么吗?」 吴泽宇觉得不够,又补了句。 「哥有好事,今天我请客。」 说话时,吴泽宇没有看向对方。 他垂眸看着桌上的酒单,字体在眼前逐渐失焦。 直到,听见徐东正笑一声—— 男人的语调,比片刻前低了些。 马丁尼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鸡尾酒,步骤再清楚不过。 只是,这三个字有意识的在提醒他—— 徐东正来酒吧的目的,不是单纯喝一杯而已。 空气像是悄悄產生了变化。 桌面上的照片,不知道在何时被收了起来。 徐东正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在审视。 吴泽宇装作没有察觉,调着酒的手没有停下。 「是啊,最近排班稍微乱了一点。」 吴泽宇手中的动作一顿。 「是跟别人去玩了吧?」 徐东正微笑时,眼睛总会瞇成一条缝。 然而,或许是彼此之间有身体上的关係,嘴角那弧度微妙的变化—— 吴泽宇感觉得到,徐东正不太高兴。 「我是不介意跟别人共用啦??」 男人的神情变化,是一瞬间的。 嘴角掛着的笑意消失,目光锐利地像是要划开什么。 「可是,我好不容易抽空来找你,你不在就等于是放了我鸽子。」 一对上那双不悦的眼睛,背脊瞬间紧绷起来。 吴泽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记忆里的某句话,某个该遗忘的夜晚—— 从内心深处猛地窜上,毫无预警地浮出水面。 把那些东西,硬生生押回心底那块,他从不敢碰的地方。 他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惊慌早就被训练成对应的笑容。 「今天可以麻烦哥等我下班吗?」 声音依旧平稳,像是例行公事般的客气。 只是,当空气骤然沉默—— 吴泽宇还是不自觉屏息。 徐东正的视线钉在他身上,手指摩挲着桌面。 半晌过去,徐东正才开口:「几点?」 「两点,我会尽快??」 话还没说完,徐东正突然勾了勾手指。 吴泽宇没有任何迟疑,像反射动作一样,温顺地靠了过去。 男人的指尖探进衣领,冰凉滑过锁骨。 身体本能地一缩,却没有退开。 他偏了偏头,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迎合,习惯在亲密里偽装愉快。 然而,馀光瞥见吧台的玻璃杯,闪着冷光。 这里不是爱情旅馆,而是乔治哥的店。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着,有意识警觉着周围。 然而,就在这个的瞬间,对上了那道从吧台角落投射而来的目光—— 这个名字,是从什么时候留在脑海的? 或许,是在某次对方和乔治交谈的时候,不经意听见的。 即便不曾主动搭话,吴泽宇总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那道视线穿越人群,像是能看透某一部分的他。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 吴泽宇感觉自己的笑容,好像快撑不住了。 男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一响。 徐东正的脸上,掛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不敢松懈,只能强迫自己继续笑。 终于,徐东正收回了手。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概是会等他下班的意思。 「别站着了,去把衣服穿好,乖。」 一时之间,吴泽宇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衬衫的扣子,已经松了两颗。 「你去忙吧,等一下再说。」 徐东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地喝起酒,从胸口重新拿出那张婴儿的照片。 徐东正脸上流露的父爱,是吴泽宇从未见过的眼神。 然而,这一刻,他顾不得自己的立场,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孩子出生的关係,徐东正心情不错。 他以调酒师之姿,俯身向对方致意。 步伐一如往常,直到走过转角那道墙—— 一确定自己不在任何人的视野,整个人像是虚脱般,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 下一瞬,双腿一软,滑坐在地。 吴泽宇连扣回釦子的力气都没有。 颈脖残留的触感,像一层剥不掉的黏腻,紧紧沾在肌肤上。 他把头埋进双膝之间,试图用这样的姿势,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一闭上眼,眼前浮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泽宇,你一点也不脏,知道吗? 余灝说这出句话,将他拥入怀中的时候——他其实都醒着。 他们开房间的目的,不就是上床吗? 那又是为什么——抱他,还要告诉他,他一点也不脏? 居然记住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甚至,连那些没头没尾的话都记得。 思绪的洪水将他淹没,他只能载浮载沉。 有个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模糊不清。 他分不清是脑海里的幻觉,还是现实。 「泽宇,你身体不舒服吗?」 直到声音再次耳边响起。 迟了几秒,他才认出声音的主人。 那一刻,吴泽宇像是突然被拉上岸,猛地抬起头。 他慌忙地从地上站起,但一个踉蹌,重心一偏—— 整个人跌进了对方怀里。 「抱、抱歉,乔治哥,我不是??」 但,显然已经晚了一步。 乔治的表情依旧平静,唯独眼底的那抹担忧,无法掩饰。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手掌下意识抹过脸颊,像是想把那层虚弱擦掉。 接着,他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脸上,生硬地勾起嘴角。 「我没事的,乔治哥。」 即便乔治从不过问他的私生活,但—— 他不希望被任何人察觉异状。 然而,嘴角不听使唤,语气不够自然。 吴泽宇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表情。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厕所,可以吗?」 那勉强拉出的笑容,几乎在下一秒就要垮下来。 乔治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吴泽宇低下头,快步擦过乔治的肩。 脚步很快,却沉得厉害。 员工后场到化妆室的距离,竟然遥远得看不见尽头。 好不容易,他才踉踉蹌蹌地闯进化妆室。 手扶着墙,才勉强走到洗手台前。 吴泽宇猛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只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而,排水孔里的漩涡不断打转,像是要把他一併捲下去。 吴泽宇胡乱在口袋里摸索,手指一次次打滑。 终于碰到药片时,就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 铝箔包装被压的起皱,连推出药锭都费了一番力气。 吴泽宇颤抖着仰起头,刚要吞下去的瞬间—— 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你还在吃这种东西啊?」 〈1-7.反正,你本来就很脏〉 〈1-7.反正,你本来就很脏〉 吴泽宇仰头,就在要吞药的瞬间—— 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视线被水雾模糊,整个人像隔着一层玻璃。 几秒鐘过去,才看清了镜中的轮廓。 一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墨色眼瞳,掀起剧烈的波澜。 「你还在吃这种东西啊?」 声音低沉的,像是压住空气。 吴泽宇浑身一震,下意识想抽回手。 但,就在那一剎那,他猛然意识到—— 那力道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像铁钳一样。 唯一松开的,是掌心里那一颗没能吞下去的药。 「我知道的喔,你不做爱就睡不着。」 徐东正的低语是别有用心。 听出言下之意,吴泽宇的呼吸乱了。 「别紧张啊,这以上的事情我们都做过多少次了??对不对?」 男人的身体从背后沉沉压了上来。 一隻手悄然绕过腰侧,将他禁錮在洗手台之间。 「泽宇,我帮你吧,嗯?」 徐东正的声音温柔得过了头,让吴泽宇的胃一阵翻搅。 他拚命将恐惧嚥下,想像往常一样故作镇定。 「可不可以??等我下班??」 被硬生生打断的瞬间,吴泽宇浑身一颤。 一对上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压在胸口深处的东西,就失控般涌了上来。 「泽宇,你不是知道我孩子刚出生吗?」 那嗓音不疾不徐,却没再给他任何一点时间思考。 徐东正的掌心贴着腰线滑入裤头,将衬衫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所以,我忍了多久,你能够理解的??对吧?」 吴泽宇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嘴都动不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只要像以往一样忍一下就好了。 可是,这里是乔治哥的店。 「东、东正哥??这、这里是??酒吧??」 重低音的音乐轰然作响,几乎连徐东正的声音都要盖过去。 说完,就吻了他的后颈。 吴泽宇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下一瞬,就感觉到后方有什么顶了上来—— 即便隔着布料,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镜面里,清晰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像是照出他所有的污秽,一路从背脊蜿蜒上来,像蛇一样爬遍全身。 吴泽宇知道自己本来就很脏。 可是,这里是乔治哥的店—— 乔治那么照顾他,他绝对不可以在店里做这种事。 吴泽宇抓着徐东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然而,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几乎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比起制止,他发现自己更像乞求。 徐东正的语气倏地下沉。 「因为这里是你工作的地方?」 那双好不容易才扣紧对方的手,瞬间就松了开来。 「怎么?还是你的工作也是用屁股换来的?」 一瞬间,像是某条神经被挑动。 吴泽宇的喉咙一紧,为了要替谁辩护,在脑子反应过来以前—— 热辣的巴掌摑在脸上,嗡鸣声贯瞬间穿了脑袋。 意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过往的画面像闪光,一幕幕闪过眼前—— 跪在地上,满脸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却还是被呛咳了好几声。 ——不要让我再讲一次,收好你的牙齿。 那一次,好几天下不了床。 在那之后,再也不敢让徐东正生气—— 那隻手突然伸来,粗暴地扯开了他的衬衫。 皮带金属扣撞击的声响,一下一下刺入耳膜。 毫不留情地,将他拽回现实。 整个人像是被掀开,赤裸地暴露在镜面之中—— 然而,镜面反射一道异常的白光,猛地拉回了视线。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原本放在口袋的药片,被徐东正高举在手上。 但,徐东正随手一丢,就掉在远处的地板。 药物离身,吴泽宇顿失所有安全感。 他急着扑去捡,却被一把拉了回来。 背部重重撞上洗手台的边角,剧痛瞬间窜过背脊。 身体像是被抽空力气,冷汗不断沿着额角滑落 他本能地撑住墙壁,才勉强没倒下。 然而,双腿依旧不受控制地发软。 「泽宇,你这么脏,还只能靠做爱活着,我是在帮你。」 这一刻,记忆深处的那句话,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反正,你本来就很脏。 可是,那一夜,那个男人抱着他,说他「一点也不脏」的时候—— 那温热的嗓音,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从脑海里冒出来? 他明明早该忘了那个人才对。 晕眩席捲而来,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的掌心像蛇,沿着背脊缓缓鑽了下去。 当世界缓缓降下黑幕,吴泽宇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1-8.吴泽宇!〉 他的手边总有酒,却没有真正喝过一口。 因为,眼角馀光总能映入那道身影—— 「怎么了?我调的你不满意?」 乔治擦着玻璃杯,语气轻慢。 像是,早已洞悉他目光的佇足。 「还是我去请我的员工来帮你?」 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听见。 乔治这种挖苦似的玩笑,每一次都让他吃足了苦头。 这时,对方手上的玻璃杯顿了顿。 像是听见什么趣事,笑了一声。 下一秒,彷彿兴致一来—— 乔治把杯子随手一放,转身就往吧台另一侧走去。 他还来不及阻止,视线惊慌地追了过去—— 然而,乔治只是擦肩而过。 就在这个瞬间,毫无预警的—— 那个一直在视野边缘的影子,清晰地跳进眼底。 男人的手指,撩开他的领口—— 下一秒,吴泽宇就别开了视线。 他已经见过这种画面很多次,早就习以为常了—— 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才对。 余灝以为自己能继续坐在这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胸口一紧,一股难以忍受的烦闷涌上心头—— 他走出酒吧,佇足在红砖巷弄。 余灝从口袋掏出菸盒,敲了两下,发现早就空了。 他几乎自嘲地低笑一声。 明知道看了会难受,还是每天坐在那个位子,只为了看吴泽宇一眼。 但,就算真的看见了,又怎样? 目光交匯的一瞬,对方眼里的不知所措,像是一根针,刺进心口。 他以为自己能继续装作无动于衷。 但,身体的反应,始终诚实。 脑袋像坏掉的卡带,无论怎么甩开,总会重播起那一夜的画面—— 那些遍佈身体的伤口,自我践踏的话语?? 吴泽宇带着空洞的笑,把自己一点一点剥开,只为了取悦男人。 曾经,在阳光下递出纸巾,笑的那样青涩的少年—— 这句话,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 他不该再想那些事了,但心里某个坎就是过不去。 那晚,乔治的问题回盪在耳边,当时,他没能回答。 余灝其实很想问,问吴泽宇到底怎么了—— 可是,始终没能问出口。 因为,他有什么立场呢? 那一夜,吴泽宇已经离开了。 当他伸手摸向身侧,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床单。 甚至,连怎么追都不知道。 房间空荡得像从未有人来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吴泽宇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打算留下来。 对吴泽宇而言——他和其他男人,并没有任何不同。 余灝低着头,用力一攥,手中的菸盒硬生生变了形。 刚刚那一瞬间,他差点衝出去,拉开那男人的手,阻止对方再碰吴泽宇。 余灝垂眸看着掌心,手指反覆蜷缩、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彷彿,还残留着那夜的馀温。 就这样,任由巷弄的冷风灌进胸口。 余灝独自一人站了很久,直到内心的喧嚣逐渐平息。 只是,那股在心底的苦闷,从未真正离开过。 一踏进酒吧,热气夹杂着节奏强烈的音乐,瞬间涌入胸口。 他忽然想起乔治跟他说过,今天酒吧有举办活动,特别请了dj来助兴。 和平时播放着爵士蓝调、幽静的气氛不同,人们全挤到了中央,随着音乐摆动身体。 今晚的吵杂,始终让人无法静心。 余灝侧着身子,穿越拥挤的人群,费了点力气才回到角落的位置。 他原本只想安静地收拾东西离开。 然而,看见乔治站在他的位置时,余灝愣了下。 「我还以为你走了,大衣还掛在椅子上呢。」 不过,余灝没多想,只觉得乔治大概看出了他的心烦。 他没回避,只是低头,把椅背上的大衣拿了起来。 「你不是早就戒菸了?」 乔治听闻,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了闪,似乎有点意外。 那年结婚,他为了家人戒菸;离婚之后,也没再碰过。 可那天醒来,身边是空的。 他想找点什么填补空缺,就点了一根菸。 反正现在一个人住,也没什么理由再克制自己。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垂下眼眸,继续收拾东西。 即便从未说过原因,但,乔治早就已经看了出来。 应该说,想瞒也瞒不了。 只是,他现在实在不想谈。 不过,乔治似乎还没打算放过他—— 「泽宇刚刚去化妆室。」 余灝下意识皱了眉,以为对方又在拐着弯挖苦人。 他忍不住抬头,瞪了一眼。 眼神冷静的异常,连片刻前那种戏謔都不见了——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失控。 那些才刚压下心底的东西,逐渐从深处翻腾而起。 当乔治沉默的那一秒,余灝已经丢下大衣,拔腿衝了出去。 然而,脚尖才刚蹋过门槛,就像有人从背后拉住他一样—— 伴随着那份焦急,那些曾经质疑自己的声音,全都涌了上来—— 他跟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他不是曾经在某个瞬间,也做过同样的事? 就在——那间淋浴间里。 余灝气自己,更气那种无力感。 因为直到现在,他始终不能明白—— 当年的少年,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遍体鳞伤的身体,至今都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怎么也抹拭不掉。 真的,是吴泽宇心甘情愿的话呢? 当余灝想到这里时,一个个画面突然闪过脑海。 推着酒杯颤抖的指尖,在床上紧咬的下唇,还有,刚刚那个眼神—— 理智还在犹豫,身体已经率先动了起来。 一踏进化妆室,余灝就看见那一幕—— 吴泽宇被人压在墙上,意识明显已经不清楚。 余灝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 他带着几乎失控的力道,将整个人从墙上扯下来。 一瞬间,吴泽宇像是断了线的人偶。 整个人失去支撑,往下倒。 余灝连忙伸手,接住他。 「泽宇??泽宇!你还好吗?」 直到这一刻,余灝才发现—— 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吴泽宇喘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 余灝焦急地想把人抱起,浑然忘了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直到,那一道不耐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男人扭动脖子,低低骂了几个脏字。 对上眼的那一刻,对方的视线带着赤裸的不屑。 余灝的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你对泽宇做了什么?」他低声质问。 男人嗤笑一声,像是被问了一个荒唐的问题。 下一瞬,发狂似地扯开喉咙—— 「我可是什么都还没做啊!」 嘴角带着恶意的弧度,故意拖长着尾音。 声音,回盪在狭窄的空间里。 让几秒鐘的沉默,变得更加死寂。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吴泽宇的衬衫被粗暴地撕开,裤头更是被拉扯到变形—— 忽然,男人的神情一变。 嘴角轻蔑地勾起,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他。 彷彿,是对于他的愤怒感到不可思议。 像是一头冷水,狠狠浇了下来。 被戳到痛处,一时语塞。 然而,余灝动摇的神情没能藏住,被对方当场给捕捉到。 「什么啊?原来我们一样啊?」 语气充满挑衅,更是轻蔑。 余灝从未想过,「一样」两个字竟然是如此刺耳。 男人杵着膝盖,慢悠悠从地上起身,还顺手整理了被扯歪的衣领。 彷彿,是多年的好兄弟一样。 手擅自搭上余灝的肩膀,在耳边低语—— 男人的语气轻浮,眼睛微微弯起。 笑得,像是在期待他的答案。 那一瞬间,余灝感觉自己的胃一阵翻搅。 眼角馀光,瞥见倒在墙角的身影—— 吴泽宇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像是吸不到空气一样,不断喘气。 余灝告诉自己,只要把吴泽宇带走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他压抑着怒火,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但,话还是不禁脱口而出—— 「泽宇??身体不是不舒服吗?」 随即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笑了出来。 「哈哈??这个的话别担心,我已经好好教过了。」 那抹笑容里,带着一种骯脏的得意。 「你喜欢什么,泽宇都能配合你,这孩子很乖、很耐操的??」 拳头重重砸下,几滴鲜血溅落在地。 余灝很清楚,自己无需随着对方起舞。 但,听到答案的那一瞬间,就再也隐忍不了—— 他刚刚只是在测试,对方还有没有剩最后一点人性而已。 「哈、哈哈??你那么珍惜,难道不知道那张嘴被多少人用过?」 男人踉蹌着,笑容依旧猖狂。 余灝冷冷瞪着,没有回答。 因为,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吴泽宇在床上是什么样子? 连咬他的手都不敢了,怎么可能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那又怎样?给我闭上你的嘴。」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但,就是无法忍受—— 竟然连这种人渣,都敢讲出这种话。 当他一想到,吴泽宇那身伤可能是眼前这个人造成的时候—— 拳头,已经再次挥了下去。 那人踉蹌几步,跌坐地上。 但,他依旧不以为意,只是抹过嘴角的鲜血。 「明明都一条抹布了??」 余灝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拳头高举空中,他用力一挥—— 然而,没有击中的触感。 手在触及对方面部的前一瞬,被硬生生拦截在空中。 他反射性地一扯,却从手肘被死死扣住。 「乔治,我叫你放开!」 乔治打断他,嗓音平稳到近乎无波。 「这里是我的店,不要闹事。」 几乎把余灝整个人,捲进突如其来的静默。 然而,手臂的肌肉绷得发痛,气还没从胸口喘出来—— 「你如果还要泽宇留在这里,就别让这种事闹上警局。」 像是一颗钉子,把余灝的怒气钉在原地。 两人僵持了几秒,空气几乎凝滞。 像是早就知道他的脾气,语调一转,温和下来。 「泽宇不舒服,你赶快带他去医院吧。」 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浇熄了怒火。 他回过神,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紧握的拳头,终于松了开来。 只是走向吴泽宇,轻轻把人从地上抱起。 「哈哈??你要带吴泽宇去哪里?」 余灝不再理会对方的叫嚣,径直迈开步伐。 他抱着吴泽宇,擦过乔治的肩,踩过那人的影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碰他啊?难到不嫌自己的手脏——」 走出化妆室的瞬间,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只是听见那嚣张的声音,像是被按下静音键—— 〈1-9.少年的名字叫做——〉 〈1-9.少年的名字叫做——〉 医院里,吴泽宇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意识还没恢復。 余灝坐在一旁,目光不曾离开过。 当他看见针头扎进吴泽宇苍白的手背,他才意识到—— 如果能早点带来医院,或许,不至于演变成现在这样。 余灝揉了揉眉心,掌心满是汗。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他几乎立刻站起身,下意识迎了上去。 「目前患者情况稳定,是过度疲劳造成的晕厥??」 医生一边翻阅病歷,一边说明。 但,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余灝,眼神快速扫过。 他摇了摇头,试图想要解释。 「我??我是送他来的??」 可是,却不太确定该如何形容两人之间的关係。 医生的视线在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打量。 「患者打完点滴就能出院,但这几天需要多休息,最好有人照顾。」 说完,医生点了下头,领着身旁的护理师,转身离开病房。 余灝赶紧鞠躬,低声道了谢。 房门关上的声音,静静在空气中回盪。 他站在原地,没有马上抬起头。 还好,真的还好——吴泽宇没事。 等到心情稍微平静之后,余灝掏出了手机。 电话那头,乔治听说人没事,似乎也松了口气。 「我已经把徐东正列入黑名单了。」 余灝未曾听闻这个名字。 但,他很清楚乔治说的是哪一位。 余灝没有多问,只是在心底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眼角馀光,映入吴泽宇苍白的脸。 他提醒自己,不要像刚刚一样被怒气冲昏头。 「医生说,泽宇需要有人照顾,我??」 但,话说到一半,他停顿了下。 「我、我先在这里陪他。」 把话出口的瞬间,他还是有些犹豫—— 「等点滴打完,我就会送泽宇回去。」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不让自己越过任何界线。 然而,乔治没有正面回应。 不论余灝怎么问,乔治就是含糊其词。 甚至,还叫他把人带回家照顾。 「反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住?」 余灝扶着额角,语气透出一丝无奈。 他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 都什么时候了,乔治还在挖苦他。 余灝看不见对方的脸,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视线,缓缓落回病床上。 那一夜从爱情旅馆醒来,吴泽宇已经不在了。 后来,对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他—— 余灝很清楚,自己早就越界了。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说,他不该再介入的。 可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见那隻削瘦的手—— 插着针头,苍白的几乎透明。 最后,余灝把吴泽宇带回了家。 一踏进门,原本窝在沙发上的猫咪,听见声响就跑了过来。 猫咪在脚边绕来绕去,喵喵叫着,像是在讨摸。 但,余灝难得没弯下身摸摸牠。 深怕一个不留神,没能注意到吴泽宇的状况。 他双手抱着吴泽宇,步伐稳稳地往卧室走去。 猫一路跟着余灝,直到卧室的门,把牠挡在门外为止。 余灝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上床之后,用指尖轻触吴泽宇的额头。 他拿出耳温枪,轻轻放进耳内,等着电子声响起。 嗶的一声——38.7度。 于是,余灝拿了一杯水和退烧药。 他看着那紧抿的唇,迟疑了片刻。 接着,像是怕把人吵醒一样,压低音量—— 直到药吞了下去,一切安顿好之后,余灝才悄声退出房间。 他走进厨房,站在炉前,煮了一锅白粥。 余灝想着,如果吴泽宇醒了,可以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但,就算吃不下也没关係。 他就是想做点什么,否则静不下来。 回到房间时,余灝搬了张圆凳在床旁边。 他不放心让吴泽宇一个人待着。 目光落在那张陌生,却又在记忆里如此熟悉的脸—— 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伸出手的少年,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產生交集。 他独自一人,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不确定是阳光让他睁不开眼,还是窗外的人来人往触景伤情。 那年离婚的理由,其实再平凡不过—— 当时年轻气盛,自以为是为对方好,却不懂得如何沟通,忽略了相处本身就是一场磨合。 最后一次面对面谈话,就是在那张失去功用的餐桌上,签下离婚协议书。 然而,离婚不到几个月—— 他挺爱面子的,想着在人群里就不会显得孤单。 所以,总是待在咖啡厅。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陌生人面前掉泪。 「那、那个??你还好吗?」 即使拚命擦着脸,泪水还是停不下来。 少年站在一旁,手里紧握着纸巾,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像是吓坏了。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狼狈。 那些撑了太久的情绪,一旦溃堤,就再也无法压抑。 一个大男人,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哭得不成样子。 但,这名少年,后来多次主动与他攀谈。 总是用开朗灿烂的笑容,跟他打招呼。 偶尔,还会滥用职权,请他吃一块柠檬蛋糕。 可是,那股柠檬的酸跟甜,总能压过心里那些说不清的苦。 坐在靠窗的位置,少年金色的名牌,总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当时,那名少年叫做—— 眼前,吴泽宇紧皱着眉头。 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唇色惨淡的近乎透明。 他睡得不安稳,彷彿还困在一场梦魘里,喘不过气。 余灝伸出手,轻轻拨去被汗浸湿的发丝,动作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轻。 他知道,自己其实早就被徐东正的话挑衅到了。 在国外的这些年,吴泽宇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他才会如此心系这个孩子。 因为,多年前给予救赎的少年,明明就不是这个样子的。 此时此刻,就连生病都不肯放过自己,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那双乾裂的唇,喃喃低语着什么。 余灝本能地俯身,想确认吴泽宇是否醒着。 然而,那双眼依旧紧闭着,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见。 记忆,在那瞬间重叠起来—— 曾经,有人也这样挽留过他。 是那么脆弱、那么的无力。 然而,当时的他却没能留下。 有一天,他会从吴泽宇口中听见同样的话。 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余灝握住那隻颤抖的手。 他用毛巾轻轻擦拭着那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意。 就这样不断反覆,直到吴泽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余灝的目光停在那张熟睡的脸上,手心感受着微弱却稳定的脉搏。 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悄悄攀上胸口。 到了这个年纪,本以为自己不会再轻易衝动。 他原以为,对吴泽宇的在意,不过是感谢或同情罢了。 如果只是感谢,那一夜醒来时,他不该感到失落; 如果只是同情,在化妆室里,他不会那么失控。 当他坐在这里,看着那张因为病痛,更加苍白的脸—— 老实说,他仍不知道这份心情到底算什么。 但,至少这一晚,他只想陪在他身边。 余灝就这样顾着,不知不觉闔上了眼。 当他再次睁眼时,吴泽宇已经坐在床上,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吴泽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一夜从旅馆醒来时,吴泽宇已经不在了。 余灝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亲口告诉他—— 那一夜,未能让他听见的话。 但,这一刻,吴泽宇就在眼前。 「你醒了?身体还好吗?」 〈1-10.有了真正的家〉 〈1-10.有了真正的家〉 远处,两道身影站在雾里,轮廓模糊不清。 吴泽宇知道,却不敢喊。 当云雾翻涌而起,他们变得遥不可及。 他伸出手,脚下却是一片虚无。 下一秒,身体就直直坠落—— 再次睁眼时,他坐在地板上,眼前是斑驳的墙面。 后方传来孩子们的嘻笑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台红色的消防车玩具。 轮胎磨损、贴纸剥落,红漆也掉得斑驳。 车门敞开着,他想推回原位。 然而,才刚碰了一下—— 老旧的车门,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上面写着,教室公用玩具的编号。 那一瞬间,心慌油然而生。 「不??不能弄坏??不是我的??」 他急着想把车门捡回来。 但,下一秒,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啪的一声,一台警车掉在他旁边。 警灯闪着红光,发出鸣笛的音效,像刚拆封的新玩具。 他看着手里破破烂烂的消防车,又看看那辆会发光的警车。 像是被吸引一样,朝那辆警车爬了过去。 他被吓了一跳,手猛地缩了回去。 「我要告诉老师!你抢我爸爸送我的玩具!」 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孩子围了过来。 像是一堵墙,把他挤在中间。 「你没有爸爸,不跟你玩!」 老师说,父亲节快到了,要带爸爸送的玩具来画卡片。 所以被他们发现,他没有爸爸。 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下,笑声像爆竹一样在耳边炸开。 剧痛,像是慢了半拍袭来。 周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潮水,一层又一层涌了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吴泽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拽进记忆的深海—— 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梦,只知道自己一点一点下沉。 他无力反抗,只能闭上眼,任由过往把整个人拖往更深处。 直到,世界慢慢静了下来。 某个光亮的地方,悄悄在黑暗中浮现。 他睁开眼,床边站着一个人。 窗帘半掀着,一道暖黄的阳光洒在床边,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闪闪发光。 朦胧之中,男性的轮廓贴在眼前。 身影高大、肩膀阔实,正微微弯着腰,用毛巾替他擦拭着额头。 一下、一下,像是怕吵醒他一样轻柔。 对方的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 混着汗水和洗衣粉,是他很久没闻过的味道。 「泽宇刚刚吃药,好勇敢对不对?」 那低沉的嗓音,总是特地提高音调,像是在哄着什么。 嘴角漾着温柔的笑,连眼眉之间都流露出疼惜。 「勇敢的小孩有礼物??鏘鏘!你看,是谁最想要的消防车呀?」 那是他一直很想要的—— 会变形发光,还能发出引擎声,全新乾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玩具。 「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泽宇的了!这样,以后就会有好多羡慕你的朋友嘍!」 画面清晰的,像是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要快快好起来,才能跟大家一起玩,对不对?」 那双手一如既往,温热、厚实,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吴泽宇知道这是梦,可又不完全是。 因为他真的记得,那双手在每次生病时,都曾这样摸着他。 是那么真实,那么的,令他眷恋。 喊出口的瞬间,空气像被搅乱的水波,一圈一圈扭曲出去。 梦境开始崩解,吴泽宇发不出声音—— 「等一下??不要??走??」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空白。 撕裂般的刺痛猛地从背脊窜上,将他从那个世界硬生生拉了出来。 身体像是被火烧着,脸上湿湿热热的,像是沾着梦里未乾的泪。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哭了。 只觉得整个人沉在汗水和热气里,好像还没真正醒过来。 但,疼痛的实感让他确定——自己已经醒了。 当视线得以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他记得,徐东正来厕所找他,把他的药抢走??他被压在墙上,然后?? 记忆断断续续涌上,伴随着一阵阵抽痛。 吴泽宇花了点时间,才终于缓和下来。 他撑着手肘,想要坐起身。 但,身体重新开机,一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坐直。 下一秒,床边的身影映入眼帘。 在斑驳的光影之间,有个人坐在那里。 光线落在他的眼眉,像是从梦里抽出来的轮廓—— 一瞬间,吴泽宇甚至怀疑自己还没清醒。 眼前,余灝坐在圆凳上,双手抱胸、低着头,像在打盹。 吴泽宇四处张望,试图理解现况。 可是,越看就越不能够理解。 从额头掉落的湿毛巾,和房间格格不入的圆凳—— 还有,睁开眼就能看见的那个人—— 这样,不就像是余灝彻夜未眠照顾了他吗? 模糊的意识里,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有一双手摸着他。 这时,男人的睫毛微颤,像是感受到注视一样。 下一秒,缓缓睁开了眼。 当两人的视线毫无预警的相撞,吴泽宇没有闪避—— 他还来不及闪避,余灝已经微微一笑。 「你醒了?身体还好吗?」 吴泽宇的心脏一缩,猛地低下头。 他几乎是慢了半拍才跟上现实。 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正不正常,只能先点点头。 吴泽宇还没来得及反应。 馀光瞥见男人起身,那隻手就伸了过来—— 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不敢动作。 「你发烧了,不过不用担心,医生说好好睡一觉就会好??」 吴泽宇没听清余灝说了什么,只觉得呼吸乱了节奏。 直到男人的手,捡起掉在床单上的湿毛巾。 他抬起头,看见余灝捧着水盆,已经收拾掉房间少数的凌乱。 「你现在吃的下东西吗?」 视线找不到落脚之处,吴泽宇只是随口应了声。 因为余灝的口吻,是他不太熟悉的柔和。 「太好了,那我去热一下粥,盛一点给你??」 余灝边说边起身,他打开房门。 突然,一团黑影从门缝窜了出来,纵身一跃,就跳到吴泽宇身上。 「抱歉,我马上把牠抱走??」 余灝的声音,带着一点难得的惊慌。 他快步折返,伸手想要把猫从吴泽宇身上抱起。 然而,猫咪身体一凹,像是水做的一样从臂弯里滑开。 尾巴一摆,又跳回吴泽宇腿上。 这时,猫咪不服气地竖起了毛,发出短促的哈气声。 就像是坚持要躺在吴泽宇身上一样,不肯退让。 吴泽宇一愣,急忙开口:「没、没关係??」 那双手在半空中犹犹豫豫,还想要找机会把猫抱走。 「嚕米本来不亲人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真的没关係,我不怕猫??」 然而,即便吴泽宇这么说,余灝依旧不放心。 直到他再一次点头,余灝才像是终于放弃抓猫的念头。 吴泽宇感受到腿上沉甸甸的重量,他低下头。 蓬松的黑毛柔软洁净,四肢脚掌像是踩着乾净的白绒球。 猫咪乖巧地窝在他腿上,偶尔抬头,撒娇似地喵了几声。 吴泽宇垂眼看着牠,就这样静静过了几秒鐘。 他原本只是看看猫咪的样子。 但,某个角度,他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就像是,有什么重叠了进来。 那一瞬间,彷彿看见另一个身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明明和那隻总是缩在阴影,浑身脏兮兮,眼神警觉兇狠的猫完全不像。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是,那耳尖的破角、不一样大的眼睛?? 像是没立刻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牠本来是在酒吧附近的流浪猫吗?」 直到这时,余灝才恍然似地点了点头。 「嚕米是我从酒吧附近捡回来的,你见过牠吗?」 他急着想要确认,猛地低下头。 然而,猫咪像是比他早一步认出来。 牠四脚朝天躺了下来,雪白的脚掌在半空中挥呀挥,像在讨摸。 明明,只有在信任的时候—— 猫才会这样翻过身,露出最脆弱的地方。 吴泽宇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吴泽宇忍不住看了余灝一眼,像在寻求什么似的。 直到对方点了点头,他才颤颤地伸手—— 当指尖轻轻碰上,猫咪发出了高兴的呼嚕声。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 那圆滚滚的肚子,就像是不曾流浪过一样。 吴泽宇的鼻尖涌上一股酸涩。 他何尝未曾想过,要给牠一个家? 可是,他没那个能力,所以连名字都不敢帮牠取。 在想到其他办法以前,猫已经先失踪了。 各种不好的念头充斥脑海,他甚至梦过,猫被车子撞死的画面。 牠好好的,在他的眼前。 眼眶一热,吴泽宇垂下头。 脸埋进了猫毛里,但猫咪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舔着他的脸。 一下一下,像是安慰他。 那温暖来的太突然,吴泽宇愣愣地眨了眨眼。 陌生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耸着肩膀,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轻得像从胸口渗出,带着一点迟来的释放。 也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然而,就在这时,吴泽宇听见另一道笑声—— 很轻,却不是他发出来的。 吴泽宇一怔,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 余灝坐在圆凳上,看着他的眼里,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柔和。 「嚕米明明不亲人,但牠很喜欢你呢。」 吴泽宇的脸一红,才发现自己竟然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露出什么表情,心里一慌,支支吾吾地想掩饰。 「呃,那个??我??」 吴泽宇语无伦次地开口,却没能组织成一句话。 但,余灝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只是站起身。 「我去热一下粥,你陪嚕米玩一下吧。」 还没等他回话,余灝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闔上之后,房里只剩他和那隻猫。 吴泽宇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像是还没从刚才回过神。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余灝却像是察觉了什么,把空间留给了他。 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恼与羞耻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吴泽宇低下头,正想着怎么抚平情绪时—— 突然,对上了那双眼睛。 水润的眼珠像翠绿的宝石,静静地望着他。 尾巴轻轻摇动着,彷彿是某种没有言语的安抚。 他这才发现——原来,牠有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 像是,被那道目光推了一把。 吴泽宇的指尖,轻轻落在猫咪身上。 毛发柔软得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吴泽宇的动作很慢,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不知道从哪里被拋下的生命,现在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终于,有了名字,有了真正的家。 吴泽宇说这句话时,是真的替牠高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竟浮出一种难以啟齿的寂寞。 他很想笑,嘴角却不听使唤。 可能,是因为以后见不到牠了吧。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试着将那股情绪压下。 他终于还是笑了,却没意识到自己笑得有些苦涩。 或许,真正让吴泽宇寂寞的—— 是未来走在那条巷弄里的,只剩他一个人。 〈1-11.你一点也不脏〉 〈1-11.你一点也不脏〉 这一刻,彷彿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吴泽宇轻抚着猫的背,掌下的毛发柔软滑顺,顺着指尖一寸寸滑过。 嚕米眯着眼睛,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嚕声。 就像是做梦才会有的景象。 片刻后,嚕米耳朵一动,忽然从吴泽宇的怀里跳下,轻巧地落在地毯上。 牠朝门口看了一眼,走回墙角蹲坐下来,开始舔舐着自己的前爪。 下一瞬,一道光从门缝间透进来。 余灝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走了进来。 这时,吴泽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余灝和平时出现在酒吧的样子,截然不同。 男人穿着黑色的圆领长袖,布料勾勒出乾净的线条。 高挺鼻樑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油头松散下来,瀏海自然垂落在额前。 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不少。 吴泽宇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因为,就像是不小心闯进他人的日常。 他低着头,感觉到对方走近。 眼角馀光看见余灝捧着碗,缓缓靠了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接过那碗粥—— 但,余灝并没有把碗递过来。 取而代之的,舀了一匙,吹了吹,直接送到他的嘴边。 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照顾生病的人那样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他没有虚弱到这种地步,余灝应该看得出来。 他们,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关係。 吴泽宇的视线,在汤匙和余灝的手之间徘徊。 然而,那匙粥停在半空中,像是无声地催促。 吴泽宇不敢动作,又怕洒到床上,犹豫了几秒—— 他张口,硬是吃了下去。 温度刚好,却像是烫进什么地方,身体下意识一缩。 然而,他才刚嚥下去,余灝又舀了一匙,动作几乎没有停顿。 「那、那个,我、我自己可以??」 话一出口,余灝的手倏地停住了。 汤匙悬在半空中,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吴泽宇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不敢抬头,只是悄悄瞥了一眼。 眼前,那一向沉稳的神情,此刻闪过一丝慌乱—— 似乎,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男人有些惊慌地,用手臂遮住半张脸。 「我以前??太、太习惯??」 余灝急着想解释,却又说不清楚,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最后,余灝别过头,把碗递了过来。 「不、不会,是我还麻烦你??」 吴泽宇觉得彆扭,只想赶快接下悬在半空中的碗。 但,心一急,手没有抓好距离—— 他不小心碰到了余灝的指尖。 吴泽宇心里一紧,脸上故作镇定,却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他不敢再乱动,只是低着头喝粥。 余灝也没再说任何一句话。 气氛沉寂下来,两人静默了好一阵子。 「对、对了,这里是我家??」 余灝突然开了口,语气有些急促。 像是怕被误会什么一样,连忙解释道。 「我本来想送你回去,问了乔治,但他没说??」 吴泽宇的手一顿,汤匙停在半空中。 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撼动了眼神,他短暂抬眸,却又很快垂下。 吴泽宇没说话,只是放下汤匙,轻轻摇头。 「还有,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他有帮你多排几天假??」 余灝把话说完之后,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静。 吴泽宇不想让这份沉默拖得太久,撑起了一个笑容。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余灝面前失态太多次,不能再这样下去。 至少,现在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吃完这碗粥。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之后要向乔治哥道谢。 只是,当吴泽宇抬眼,对上余灝的视线时,他顿了一下。 余灝没有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吴泽宇忽然有种错觉—— 余灝早就看出,他不是真的在笑。 空气像是跟着被压住似的,吴泽宇的嘴角一僵。 他察觉到氛围改变,却没能闪躲。 余灝迟疑片刻,像是在斟酌词汇。 「为什么要做那种伤害自己的事?」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掐住了心脏。 吴泽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大脑一片空白。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照理来说,这种时候只要装作没事,像往常一样轻轻带过就好。 可是,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那些连自己都不敢碰的部分,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漫溢而出。 吴泽宇不得不低下头,逃避余灝的视线—— 「我不做爱就睡不好。」 吴泽宇以为说出这句话会轻松点。 像以往营造出自己的人设那样,就能划出防线。 眼角馀光,看见男人的指尖微微一动。 彷彿牵动了某条神经,心跳突然一阵紊乱,一口气提不上来, 那股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吴泽宇不知道,今天的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受控,连那些筑起的防备都乱成一团。 在那双眼睛的凝视下,没有任何原因的—— 余灝就像是能看穿他一样。 男人的声音明明很轻,轻到像在心上扫过—— 却不偏不倚,刺到某处藏得很深的东西。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只是垂眸,指尖点着手臂,像是在沉思。 沉默漫长的像是过了一季,安静到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喧嚣。 然后,吴泽宇听见了四个字。 几秒鐘过去,才像是终于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对上的,是男人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要做的话,我跟你做。」 吴泽宇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把碗放到床头柜,从床上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 最后,他在余灝坐着的那张圆凳前面,跪了下来。 用指尖拉开棉裤的束绳,探进松紧带里。 拉下男人的裤头,撩起鬓发,双唇微张,然后,低下头—— 从肩膀被硬生生拉了开来。 一对上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吴泽宇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带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男人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低得像暗涌里的火。 那双手紧紧抓着他,力道近乎失控。 肌肤相碰之处,灼烫的像是质问。 彷彿,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 余灝的反应,和那一夜在爱情旅馆,听见他说自己脏的时候,一模一样。 吴泽宇真的觉得很可笑。 「泽宇,你冷静一点??」 余灝放软了语气,试图缓和。 然而,这样的态度,让吴泽宇更加火大。 他们明明只是陌生人,余灝一点都不了解他。 「因为你的身体不舒服??」 吴泽宇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余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在爱情旅馆抱着他,说那些话,甚至,彻夜未眠地照顾他—— 到头来,却又一次次地拒绝。 「为什么上一次不做到最后,还要在浴室??」 当声音越发高亢,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停不下来了。 「还要在浴室一个人解决?」 他们明明连开房间的目的都没有做成—— 现在有什么理由跟他说,要跟他做? 怒意像是被什么打断,男人面露错愕。 「你说你要跟我做,那现在为什么不做?」 吴泽宇一把揪住余灝的衣领,力道大到几乎要把人从圆凳上拉起来。 然而,余灝不知所措的眼神,像是刀一样划过他的心口。 彷彿到了极限,吴泽宇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做啊!为什么不敢,你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到底还不是嫌我脏——」 整个人像从高处下坠一样,什么都停不下来。 然而,在吴泽宇把话说完以前—— 他的嘴已经被堵了起来。 但,一回过神,他用力咬了一下。 趁余灝松口时,使力推着男人的胸膛。 只是,再怎么挣扎,余灝扣住他的手臂,往前一推—— 然而,跌上床时,却一点也不疼。 因为,余灝护着他的后脑勺。 眼前,男人的嘴唇被他咬出了一个小伤口。 然而,那双看着他的眼里,竟然没有一丝责怪。 那不是他熟悉的眼神—— 吴泽宇别过头,却又从下巴被扳了回去。 「泽宇,你一点都不脏。」 从对方的眼瞳里,吴泽宇看见自己的表情—— 像是,一团乱糟糟的卫生纸。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沙哑无比。 他自己都听得出,那语气有多么无力、多么狼狈。 可笑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当他一睁开眼,看见的是余灝,而不是徐东正时,他松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根本就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情绪。 心底某个极力忽略的角落,他其实早就感觉得到—— 余灝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那一夜,余灝抱着他,说出那些话,他就已经乱了。 又或许,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他怎么可以意识到? 明明只要不去思考,就能不去想真正疼痛的地方。 他已经决定放弃一切活着了。 到了现在,他还在因为余灝的话动摇? 「泽宇,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 可是,余灝已经抱住了他。 「你一点也不脏,知道吗?」 在余灝面前,他无路可逃。 这一次,吴泽宇没有反驳。 〈1-12.你要做的话,我跟你做〉 〈1-12.你要做的话,我跟你做〉 细微的,像是从墙角不经意露出来,低得几乎不可闻。 男性隐约的低喘传来,他睁开眼睛,循声望去。 玻璃上浮着一层雾,却藏不住那道身影—— 有个男人靠着墙,手一上一下动作着。 吴泽宇愣了下,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在手腕起伏之间,水声跟着随之滑动。 那是一种本能的节奏,毫无防备的坦露。 吴泽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却没能移开视线。 可是,一想到对方对他做过什么,目光就停留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即便对于口交这件事并不陌生,他却从未作为接受的一方。 男人索要他的身体纯粹是为了洩慾,可是眼前的「他」不一样—— 对方甚至没有做到最后。 为什么那双手在身上停留,却没跨越那道线? 如果对于同性没有慾望,那他可以理解。 如果是嫌恶他的身体,那也没什么,他早就习惯了。 那双手选择抚弄自己,而不是进入他? 男人仰着头、眉间蹙起,当节奏越来越快,喘息就越发沉闷。 每一下,都像打在他的耳膜上。 爱情旅馆常附设情趣设施,房间的其中一间淋浴间便是—— 由单面镜隔开,从里面看不见外面,却能让外面的人一览无遗。 吴泽宇清楚的看见,对方是用什么样的表情,是怎么样套弄自己。 还是,对方是故意的?是什么情趣吗? 然而,看见男人释放的瞬间,吴泽宇的身体却起了反应。 可是,身体像被触发了什么,莫名收紧,又渗出热意。 不是因为被碰触——而是因为对方没有碰他。 吴泽宇不想承认。 那一瞬间,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人。 当床垫下陷,吴泽宇知道对方回来了。 即便紧闭双眼,却依旧能察觉强烈的视线。 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吴泽宇不自觉屏息。 然而,对方只是抱着他。 ——泽宇,你一点也不脏,知道吗? ——泽宇,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你一点也不脏。 浴室里水声淅沥,雾气在镜面上结成一层薄霜。 事前的准备,吴泽宇再清楚不过。 身上的痕跡,诉说着他早已熟练。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吴泽宇有种自己无法回头的感觉,却又无法停下。 但,他告诉自己没关係。 只要证明——余灝对他而言,和其他男人并没有不一样就好。 从浴室走出来时,余灝坐在床沿。 那张圆凳,已经从房间里消失。 在开始之前,余灝再三跟他确认身体没问题了,才肯做。 这一次,嚕米像是看懂什么似的,出奇乖巧地让余灝抱出了房间。 留下来的,是静謐、陌生的空间。 没有被壁癌侵蚀而斑驳的天花板,没有花俏的装潢跟情趣用品,也没有霓虹昏暗的灯光—— 一切明亮整洁的,让他无所遁形。 吴泽宇明明想要证明的。 可是,余灝却像是比他更想要证明似的—— 唇自胸口一路吻下,柔软却炽热的,一次次覆盖掉他残留的伤痕。 那些过去的记忆,如今,全被这个男人重新标记。 手掌沿着锁骨滑落,划过腰线,像在阅读每一吋肌肤。 明明什么都没问过他,却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被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着,烫得像是某种烙印。 一旦停留,就再也无法抹去。 吴泽宇开始分不清,是因为发烧的关係,还是因为是「他」。 男人的手指修长,深入时,指腹带着薄茧,在自己无法触碰到的地方轻轻刮搔。 当炽热触碰到大腿,吴泽宇伸手想要触碰,却又被按了回去。 余灝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但他和其他男人截然不同。 一切都放慢了步调,被这样慢慢开拓,吴泽宇感觉自己都要变奇怪了。 他看见,余灝从钱包里拿出一个保险套。 指尖撕开铝箔包装的声音,很轻,却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那一夜旅馆房间里的景象,像是被翻开的书页,再度在眼前浮现—— 曾经,在床头柜上摆着那枚未拆封的保险套,如今被拆开、摊平、套上。 当余灝将那层透明的薄膜推到底部,他从未如此鲜明的意识到—— 自己即将要被眼前的男人进入。 虽然身体已经熟悉,但,当前端抵了上来—— 与过往完全不同的厚重与灼热,仍让他本能地紧绷。 吴泽宇知道会痛,也习惯了疼—— 但,又总是无法真正习惯。 他咬住唇,像是照着某种记忆行动,想着忍一下就过了。 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男人像在试探,才刚触碰到时,就又退了出去。 在腿间翘起的硬挺,明明已经涨得发紫—— 「你在发抖。」余灝垂眸。 突然,余灝将拇指探进他的嘴里。 下一秒,吴泽宇的视线触及对方唇边,那道刚刚被他咬出来的伤口。 脑子立刻响起过往的声音—— 不要让我再讲一次,收好你的牙齿。 突然意识自己犯了错,他一下子就慌了。 吴泽宇以为余灝是故意的。 像是某种测试或惩罚,所以,他努力张开了嘴。 然而,余灝突然嘖了一声。 吴泽宇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道歉。 彷彿压着什么,那双眼里隐隐约约藏着愠火。 可是,那声音太轻,轻得听不清情绪。 吴泽宇愣了几秒,只能猛摇头。 不能道歉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平息对方的怒气。 吴泽宇本能的想服从,却不明白男人真正的意图。 他看着余灝,又看着那隻停在自己口中的手,不知所措。 因为,余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始终没有动作。 「你不咬,我就不进去。」 尾音一落,就像是最后通牒。 然而,余灝不是强迫,也不是催促。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可是,只是一瞬间的念头闪过,那个才刚被他刻意压下的觉察—— 他抬起手,握住男人的手腕,缓缓收紧牙齿—— 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眼角馀光里,他看见余灝笑了。 像是终于等到某个答案一样,笑得温柔,笑得好看。 好像,他真的没有做错。 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东西缓缓推了进来。 下腹涌上一股强烈的酸胀感。 吴泽宇喘着气,强忍着不适,肩膀却仍止不住地颤抖。 下一瞬,他感觉到对方停了下来。 就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余灝没有再往前。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余灝始终没有动。 房间太安静了,静到连彼此的吐息都变得清晰。 他缓缓抬眸,想从男人的神情读出些什么。 然后,吴泽宇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慾望—— 余灝是为了他,忍着的。 意识到的瞬间,心猛然一颤,身体反射性一缩—— 余灝的身子微微一震,渗着红的眉头蹙起。 「泽宇,放松一点??」 就在这时,像是顶到了体内的某一处。 吴泽宇还来不及反应,腰已经反射性地拱起,哗哗滴出了水。 床单上,浸出了一颗颗深色印子。 「我??对、对不??」 一瞬间,羞耻一涌而上。 吴泽宇想要遮掩,但他全身赤裸,只能任由自己在男人面前一览无遗。 然而,余灝什么都没说。 吴泽宇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 像是在回答,像是在否认。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明明还没真正开始,身体已经先一步起了反应。 那种感觉太陌生、太轻易,甚至,让他感到羞愧。 吴泽宇想要让一切回到他熟悉的样子—— 「动一动??你动一动??」 他以为,只要真正开始,就能变得像以往那样。 可是,像松开了某个结,整个人柔软得几乎要散开。 不是疼痛,不是身体的反应—— 而是心里的某一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瓦解。 从未接受过如此缓慢的侵入,陌生的感觉一点一点堆积起来—— 吴泽宇想推开,却又推不开。 当灼热再次推入,快感如同浪潮,一波一波从深处涌上了来。 身体像是不再属于自己。 他无法控制地颤抖,感觉几乎要被淹没。 随着男人每一次的深入,泪珠就一颗一颗滑落脸颊。 男人低喘着气,胸膛起伏不止。 脸上覆着一层薄汗,颈脖上的青筋微绷,眼里满是慾望的火。 但,还是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像是在汪洋之中,好不容易触碰到的一块浮木—— 吴泽宇无意识地蹭了蹭。 他一向知道怎么对应那些男人,也知道怎么配合,怎么让对方满意。 但,此刻全部都用不上。 明明只是想试探对方,却一点一点把自己交了出去。 随着余灝每一下深入,都彷彿在胸口唤醒了一点什么。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无法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吴泽宇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不知道,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太多东西失控了,快感、依赖、那双手的温度—— 全部都像洪水般灌进来,把他所有的边界冲垮。 他从来不知道,真正被进入,是这样的感觉。 整个人轻飘飘的,不只是身体,像是连心都被捧了起来。 他想逃,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逃。 如果,余灝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吴泽宇几乎是颤着声音说出口。 然而,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就这么被拥入怀中,彷彿又回到那一夜—— 被一遍又一遍地抱紧,就像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 当男人重新挺入,吴泽宇能清楚感受到他的跳动、他的炙热。 喘息贴在耳畔,湿热的水声与厚重的气息交缠,节奏越来越重。 当吻落下时,身体比大脑率先记住了什么。 吴泽宇感觉得出来,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了。 余灝刚刚吻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 在昏睡当中,这个男人就是用这双唇—— 一次又一次的,将退烧药餵进他的嘴里。 愉悦一层层堆叠上来,像翻涌而起的潮水,一路漫过大腿、腰腹—— 当身体本能地收紧,一股热液就射了出来。 这种陌生的快感,不应该是他的。 可是,他没有逃,也没有躲—— 因为,他逃不了,也躲不了。 一切太快、太深,让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像是,身体早就等着被这样拥有。 男人的喉结滚动着,没发出声音,像是极力忍耐,不愿让失控被发现。 直到最后一秒,才从唇缝间泄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压在深处的一阵剧烈颤动,滚烫就隔着那层薄膜渡了过来。 这一次,在他的身体里。 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就更清楚的看见——余灝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种难以掩饰的情慾,终于在这一刻全数袒露。 男人的眉心紧锁,额际浮着细汗,喘息急促而沉重。 眼里那团慾火,几乎要把人吞没。 汗水顺着轮廓滑落,湿了下顎,也湿了男人的喘息。 几秒鐘之后,余灝才挺直身子。 男人抬起手,把垂落额前的发丝往后顺了顺。 那团焚身的火终于熄灭,只留下眼底一片似水的柔情。 余灝低下头,厚实的掌心重新覆了上来,指腹轻轻抹去了他眼角的泪。 馀韵像是残留在呼吸里。 他不敢看余灝,只是把脸藏进了男人的胸膛。 因为,吴泽宇无路可逃。 〈1-13.谢谢你追出来〉 〈1-13.谢谢你追出来〉 阳光穿透窗帘缝隙,斜洒在墙脚。 吴泽宇醒来时,余灝侧躺在他的身旁,呼吸绵长、眉眼安稳。 男人的发丝自然垂落额前,睫毛在晨光下微微颤动。 房间里,彷彿还残留着昨夜交缠的气味。 空气温热,馀温尚未散去。 身体隐隐作痛,疲惫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然而,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 昨晚发生的一切,彷彿是一场梦。 余灝的手搭在腰际,似乎整晚都没有放开过。 吴泽宇没有立刻把手推开。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吴泽宇从来没有在别人怀里醒来过。 更准确地说,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竟然被拥抱着,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混杂着昨晚的记忆,心口涌上一阵陌生的悸动。 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展露过这一面—— 不,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一面。 他原本只是想证明,余灝和其他男人没有不同。 可是,对方却那样的小心、那样温柔地呵护着他。 「泽宇,没关係,你休息吧。」 男人的声音很轻,像穿透水面,在脑海深处沁润着他。 昨夜,他就那样闔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已是此时此刻。 他的身体已被清洗乾净,换上新的衣服。 这样的早晨太安静,安静得好不真实。 一旁,那张轮廓鲜明的脸,吴泽宇静静地看了好久、好久。 最后,他才轻轻移开对方的手。 这份体温太过温暖,温暖的几乎要把他给灼伤。 吴泽宇坐起身,没有立刻离开。 在站起身的瞬间,他回过头。 不知道为什么,又看了对方一眼。 下一秒,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客厅的沙发上,嚕米窝着身子,沉沉睡着。 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那隻黑猫和牠的主人有点像。 吴泽宇不自觉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淡、很短,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然后,那份笑容跟着那份情绪,静静消失了。 他其实很想走过去,摸摸牠,好好地说声再见。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能见到牠。 可是,吴泽宇什么也没做。 怕猫咪的叫声吵醒余灝,所以他只是站在远处。 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一会。 踏出玄关时,吴泽宇回头望了一眼,才让门完全闔上。 酒吧里,吴泽宇的眼角馀光,一直映入吧台角落—— 灯光映在吧台的大理石桌面,随着他擦拭玻璃杯的动作缓慢移动。 那天清晨,他是偷偷离开的。 吴泽宇以为,只要关上门,一切就可以归零。 可是,他忘了——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的。 于是,他送洗、摺好,装进新的纸袋。 吴泽宇以为只要再见一面,就能还回去。 只要把衣服还回去之后,他就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 但,自从那天以后,已经过了整整两个礼拜—— 余灝都没有出现在酒吧。 那袋衣服,吴泽宇每天都带来,却又每天都拿了回家。 第七天的时候,他一度站在垃圾桶前,想着乾脆丢掉算了。 也许对余灝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就只是,一套被别人穿过的脏衣服。 反正,他们不过就是上过一次床。 顶多是余灝帮了他、照顾了他;顶多是那隻流浪猫,现在在对方的家。 顶多,是余灝跟其他的男人——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吴泽宇以为自己能乾脆一点的。 可是,每次真的要丢的时候,手都会不受控的停下。 他看着手中的纸袋,发现袋角的纸纤有点起毛了。 吴泽宇说服自己,他只是不想要欠人情而已。 万一,这是余灝很重要的东西呢? 虽然,他不觉得对方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他想逃,却没有地方可逃。 因为,他丢不掉的这袋衣服,总是不断提醒着他—— 客人的声音从桌前传来。 吴泽宇这才回过神,手指仍停在酒杯旁。 「我点的是螺丝起子??」 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送上桌的竟然是一杯玛格丽特。 他明明没犯过这种失误的。 「非常抱歉,这一杯当作招待。」 吴泽宇的唇边浮出一抹习惯性的微笑,他九十度鞠躬。 「我马上帮您重做,请您再稍等一下,非常不好意思,再次向您致上歉意。」 他不能再给乔治添麻烦了。 那天昏倒后,他本来想回店里上班的。 结果,才刚踏进店门,就被乔治直接赶进店长休息室。 为了让他多休息,乔治甚至多帮他排了三天假。 从白天的实习生,一路做到晚上的调酒师,乔治是那么的照顾他。 可是,他竟然在店里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和徐东正的关係,是他心甘情愿的才对。 然而,当乔治告诉他,徐东正已经被列为黑名单时—— 他不可否认,自己的确松了一口气。 乔治甚至没有过问,只要他好好照顾好自己。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可以愧对乔治的好意。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迅速擦乾工作台,把调好的螺丝起子端了出去。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这是为您重做的螺丝起子,请慢用。」 吴泽宇告诉自己,专注一点就不会想太多。 可是,每当门铃声响起—— 吴泽宇不确定哪一天开始,只要那扇门一打开,心脏就会紧了一下。 可那个人,从没再出现。 他不是没想过,余灝可能不会再来。 只是,今天刚好也把那袋衣服带来了—— 也只是刚好,客人点了玛格丽特,他才会看一眼角落的位置。 「您的玛格丽个,请慢用。」 吴泽宇微微一笑,动作自然地像是早遗忘了那个名字。 吴泽宇没想太多,只是习惯性地看了过去。 吴泽宇这么想着,却在看清那抹轮廓的瞬间,指尖一滑。 刚擦乾的酒杯险些脱手。 男人迎着风走进来,棕色大衣在身后飘摆,领口微张,露出贴身的黑色高领。 开门那一剎那,时间彷彿凝结了。 梳起的油头将轮廓勾勒得锐利分明,五官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男人的步伐徐徐,毫不犹豫地往角落走去—— 空荡的位置终于有了归属。 余灝的装扮一如既往,但不知怎么的—— 今晚的他,看起来格外沉静。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才不显得刻意。 现在就过去的话,会不会像自己一直在等他一样? 吴泽宇吞嚥口水,垂在裤旁的双手摩挲,汗水微微浸湿了布料。 他告诉自己,等等也许更自然,等等会比较好—— 角落传来交谈的声响,乔治已经先行一步。 他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忙着客人的点单,就像一如往常工作那样。 除了,眼角的馀光不断飘向角落。 两人的距离靠近,乔治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一些。 吴泽宇听不清楚内容,但,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们谈了很久。 客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店里的人声渐渐稀薄。 吴泽宇连鞠了几次躬,手还停在腰侧,却已经藏不住视线。 乔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离开。 他心里越来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动也动不了。 「你几点下班?要不要到外面一起喝一杯??」 刚送上调酒的男客人开了口,指尖悄无声息地覆上他的手背。 吴泽宇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见乔治放下手上的杯子,终于离开吧台角落。 吴泽宇丢下一句话,就毫不犹豫地转身。 他几乎是用跑地衝进休息室,一把抓起那袋装着衣服的纸袋。 然而,一回到外场,角落的位置已经空了。 鞋底在木地板滑了一下,踩到地缝时发出一声轻响。 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玻璃杯,都证明刚刚有人坐过。 他慌张地扫视周围,视线在昏黄的灯下转了一圈,却没有看见那个人—— 直到那道身影,在门边闪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看见余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板慢慢闔上,门边的风铃轻晃两下,叮噹作响—— 像是在嘲笑他,又错过了一次。 手中的纸袋突然变得好沉。 明明不是什么非还不可的东西。 不过是件衣服,下次再还也是可以。 吴泽宇这么想,也这么对自己说。 可是,下次是什么时候? 如果现在不做个了断,那—— 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还要抓着多久? 那袋衣服突然变得烫手,像在催促他。 下一秒,他已经跑了出去。 踏上柏油路的瞬间,风迎面扑来,冷得像是要把他叫醒。 吴泽宇只是死死抓着那袋衣服,彷彿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颤抖,却出奇地清楚。 吴泽宇从来都没有这样叫谁—— 直到喊出口的那一刻,他才惊觉。 余灝转过头,手里还拿着打火机。 像是正准备点菸,却因为他的声音停住了动作。 余灝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吴泽宇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把手里那袋衣服递了出去。 「那??那一天的衣服??」 余灝伸手接过时,愣了一下。 「不用还也没关係的??」 那一瞬间,吴泽宇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低着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怕一眼,就把那一夜的画面全部翻出来。 可是,他已经看见了——那套在视野边缘的衣服。 其实,吴泽宇根本不记得衣服长什么样子。 他记得的,是那双手、那声音、那个拥抱—— 还有,那套衣服,是那晚余灝替他穿上的。 那一瞬间,记忆全部倒灌回了脑海。 脑袋一片混乱,吴泽宇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让这些画面重演一次。 四周安静下来,两人的对话没有延续。 吴泽宇反射性地抬起头,以为对方要离开。 然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拉进了对方怀里。 那双手从后背环住他,身体被牢牢包住。 掌心贴在后脑勺,温热、厚实,像是从记忆深处复写而来—— 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熟悉。 他,竟然记得这个温度。 熟悉的气味,悄然涌入鼻腔—— 木质调混着淡淡的菸草味,像是那晚的延续。 在这短暂交叠的片刻,诉说着他们的体温曾经是如此相近。 呼吸慢了一拍,身体完全僵住,只能任由记忆自行把他拉了回去。 一辆机车贴着耳边呼啸而过,他才猛然回神。 余灝的语气,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吴泽宇靠在对方的胸膛,几乎听得见心跳的声音。 奇怪的是,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余灝的。 等到机车远去,夜风静了下来,余灝才缓缓松开手。 声音小的像风一吹就会散,说完,吴泽宇立刻退后半步。 视线找不到落脚之处,吴泽宇的眼神闪躲得厉害,像是在逃避什么。 因为,余灝彷彿在等待什么,迟迟没有说话。 一阵沉默之后,男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带着某种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 指尖悬在半空中,离肌肤只差一寸。 吴泽宇微微一颤,下意识想后退。 那触感很轻,轻的像是错觉。 然而,那一瞬间,他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身体??有点冰呢。」 余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语气里,却有种不容忽视的温柔。 耳畔残留的温度,像是从心里烧上来,烫得让人无处安放。 明明,同样都是触碰—— 「那之后,身体还好吗?」 他不知道余灝问的是什么。 是发烧,还是那一夜之后?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条件反射。 然而,像是有什么梗在喉间。 他不确定,余灝还记不记得,他那一夜的不告而别。 他应该解释、应该道谢、应该把那晚的事做一个了断—— 可是,当余灝微微一笑,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笑意太轻、太柔,是那样令他无所适从。 余灝的视线落在他微敞的领口,轻轻推了他一下,像在提醒。 吴泽宇一愣,本能地往前站直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焦躁忽然涌了上来—— 两个礼拜的等待、反覆提放的纸袋,全在这一刻闪过眼前。 可下一句,男人的声音又缓了下来。 余灝像是早就看穿了他心里还有话。 那句话来的太自然、太真实。 一瞬间,吴泽宇没能反应过来。 他不是说,衣服不用还也没关係吗? 那,为什么光是这样,就要说谢谢? 吴泽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余灝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两下,像哄孩子似的。 吴泽宇突然有种错觉—— 或许,他不是为了还衣服才追出来的。 〈2-1.我请的,柠檬蛋糕〉 〈2-1.我请的,柠檬蛋糕〉 他弯下身,从架上取出一块长条型的磅蛋糕。 柠檬渍片镶在顶部,糖霜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如山顶的白雪一般。 他取了一小片,再刨了些新鲜的绿柠檬皮,洒在盘缘做点缀。 那是吴泽宇一向习惯的做法。 完成之后,他没有立刻送出去,只是盯着那块蛋糕好一会。 以前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他偶尔会请常客吃蛋糕。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吴泽宇原本没有打算这么做的。 可是,如果不还清那晚的人情,他就永远走不回原本的生活。 说声谢谢,就当作是结束。 然而,在把蛋糕端出去之前,他还是犹豫了。 那不是现在的他,会做的事情。 有好几个瞬间,吴泽宇都想打消送蛋糕的念头。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他还有什么能够道谢的方法? 错过这次,他不知道余灝下次又会隔多久才来。 记着余灝,记着那隻猫,记着那些不该属于他的人事物。 那会让他忘了,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现在,是该划清的时候了。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端起蛋糕。 回到外场时,余灝还没回来。 桌上的酒还剩半杯,大衣还掛在椅背上。 和他跑出去之前,一模一样。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意识到—— 刚刚,自己竟然什么都没想,就跑了出去。 吴泽宇把微微发颤的指尖藏在盘子底下,像在掩饰着什么。 他走到桌边,看一眼对方桌上的半杯酒,视线落回那块蛋糕上。 趁余灝还没回来,他轻手轻脚地把蛋糕放下。 像是不经意地搁在桌角,不多留一秒,也没留下其他东西。 吴泽宇回到吧台后,继续为客人调酒。 雪克杯在他手里翻转、摇晃,冰块撞击不锈钢的声音清脆规律。 他的动作熟练,却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视线落在手中的酒杯与量酒器之间,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分心。 然而,眼角馀光,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吴泽宇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他本以为对方会视若无睹,顶多看一眼,淡淡地道声谢。 毕竟,不过就是一块蛋糕。 但,那一刻——余灝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男人站在桌边,目光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桌上的蛋糕,像是被什么勾住了。 那笑容来得太快、太真,眼睛弯着,唇角轻轻抬起。 余灝抬手掩住了嘴,像是想压住那种突如其来的喜悦—— 彷彿,得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一瞬,换吴泽宇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余灝露出这样的表情。 平时沉静的男人,此刻的笑意鲜明而真切。 吴泽宇就这样怔在原地,视线也不自觉地,从隐晦变得明显—— 下一瞬间,两人的目光迎面撞上。 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看见余灝朝他招手。 迟疑几秒,吴泽宇才重新挺直身子,往角落走了过去。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他站在余灝面前时,语气如常。 然而,男人像是看出他的刻意,手指了指那块柠檬蛋糕。 余灝的嘴角勾起,像是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调皮。 这种被直白点破的感觉,让他措手不及。 「我、我请的??柠檬蛋糕。」 吴泽宇以为,余灝不过是会客气的说句谢谢。 可是,这样的反应,让他原本想好的话突然变得好难开口。 「就是、我??上次发烧的事,那个??谢谢??」 他的处变不惊里,从没有面对过这种的情况。 吴泽宇将视线贴至桌边的阴影,试图让自己整理脑中的句子。 「还有,嚕米的事??也谢谢你??」 吴泽宇强迫自己说出口。 因为,他必须让事情告一个段落。 把该还的、把该谢的、把该说的——全都在这一刻做一个了断。 连同那隻,他曾经餵养过的流浪猫。 毕竟,当那隻猫终于有了家,他也就不必再惦记着牠。 离开余灝家的那一天,吴泽宇把巷弄墙角的宠物碗和饲料一併收了。 那些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把所有不该属于他的人事物,全部割捨乾净。 这样,他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 然而,余灝还是那样笑着。 「你愿意的话,之后还是可以来看牠。」 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触动了他刻意忽略的失落。 他把宠物碗丢掉的时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都没能离开。 在反应过来以前,话已经脱口而出。 就像那一夜,身体有个地方松开了,根本就没办法停下来。 「当然,你也是牠的主人。」 就这样,在吴泽宇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以前—— 那一块不该触碰的一部分,就这样被轻轻唤起,然后悄悄被填满。 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说出这些话的目的。 余灝用叉子轻轻切开蛋糕,送入口中时,眼角眉梢又染上了笑意。 「谢谢你的柠檬蛋糕,我很喜欢。」 吴泽宇不知道余灝为什么那么高兴。 明明,只是一块柠檬蛋糕。 然而,看着那双泛满笑意的眼,吴泽宇忽然觉得—— 幸好,他选的是柠檬蛋糕。 接近清晨,酒吧的客人都已离场,只剩下员工们在收拾善后。 发沙区,吴泽宇弯腰整理着抱枕跟杂志,将被弄乱的物品归回原位。 吴泽宇收拾到一半,听见乔治叫他,连忙抬头应声。 「有哪里要帮忙吗?我收完这里就过去??」 吴泽宇话还没说完,乔治已经打断了他。 吴泽宇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放下手上的工作。 他跟在乔治身后,两人走进了内场的员工休息室。 灯光像是被门板切割,四周的声音渐渐消失。 乔治的动作自然,甚至像是顺手把门带上—— 然而,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丝不安悄然蔓延,吴泽宇的心跳逐渐加快。 他不知道乔治要做什么。 「乔治哥,怎么了吗?」 吴泽宇率先开口,语调平稳。 甚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像是想用这种声音,打破这不寻常的氛围。 然而,当乔治转过身,对上视线的瞬间——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乔治像是在衡量着该怎么开口,空气一阵静默。 然后,他看见乔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一天,他被徐东正抢走,掉在厕所地板的药片。 一瞬间,吴泽宇倒抽一口气。 那天之后,他其实有回去找,但,并没有找到。 因为酒吧每天都会打扫,他自然而然的以为,是被其他员工清掉了。 吴泽宇根本就没有想到,他的药会被乔治捡走—— 乔治开口时,吴泽宇的肩膀一耸。 「还在吃抗焦虑的药吗?」 从乔治那双眼睛里,吴泽宇知道自己的表情一瞬间僵掉了。 他亡羊补牢地扬起笑容,连忙挥手否认。 「没有啊,乔治哥,你误会了。」 乔治看着他,拇指在药丸已经空掉的地方摩挲着。 像是怕这样还不够,吴泽宇又接着说了一句。 「我是以防万一才带在身上的。」 然而,这谎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太明显。 药片上几格空掉的空格,就是最无声的证明。 或许,不仅止是现在—— 乔治一直都看得出来,他只是试图在隐瞒。 但,不管怎样,他绝对不可以在乔治面前承认—— 自己在吃抗焦虑的药物。 「乔治哥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然而,吴泽宇越说,嘴角就越不听使唤。 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最后,当表情已经控制不住,他只能低下头。 那双墨色眼瞳摇摇欲坠。 乔治突然开了口,像是有意识地打断他。 吴泽宇的身子微微一颤。 和片刻前的语重心长不同,乔治的声音不轻不重。 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带任何意图,只是为了把他从慌乱中拉回来。 「我不会插手,但你??」 乔治欲言又止,就这样沉默了几秒。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乔治抬起他的手,把药片轻轻放到了掌心。 「今天我跟其他人收店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这一次,吴泽宇没有说不。 他只是点了点头,连句谢谢也没能说出口。 〈2-2.他早就习惯了〉 〈2-2.他早就习惯了〉 吴泽宇回到家时,客厅一片漆黑。 电视还开着,新闻主播的声音混杂的电频声,在空间里回盪。 画面蓝光一闪一烁,把摊倒在沙发上的身影照的忽明忽灭。 吴泽宇跨过横陈四处的铝罐空瓶,缓缓朝那人走近。 空气中瀰漫着发酵过后的酒臭,那味道并不好闻,但吴泽宇没有皱眉。 父亲一如既往醉倒在沙发上,倒头大睡。 茶几上的酒瓶横七竖八,把那盒排好日程的药盒挤到了角落。 吴泽宇瞥了眼,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他只是弯下身,把药盒一格格打开来检查—— 该少的药,一颗也没少。 吴泽宇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关掉电视,走上前试图叫醒父亲。 父亲翻了个身,手就对他挥了挥,像在驱赶蚊子。 吴泽宇不以为意,依旧弯下身,伸手想要把人从沙发上扶起。 他暗忖着,至少要让父亲把今天的药吃下去。 因为曾经有几次成功的经验,吴泽宇以为这一次也能顺利。 他突然被狠狠推了一把。 一个重心不稳,背部撞上桌角,瓶瓶罐罐滚落下来,发出好大的声响。 剧烈的疼痛撞进骨头里,像电流一样窜到全身,吴泽宇忍不住闷哼了声。 撞击的瞬间,药盒险些跟着掉落,但,他的手紧抓着。 幸好,在坠地的前一刻勉强抓住。 他按捺着疼痛,伸手扶住桌子,想要重新站起来。 「医生说肝硬化的药要按时??」 吴泽宇还没放弃让父亲吃药的念头。 然而,话还没说完,药盒就从手上被抢走。 他的肩膀一耸,身体比像是脑袋更快动作—— 吴泽宇的手已经护住了脸。 原本排好时间的药丸,瞬间洒落在地板。 吴泽宇还来不及觉得疼,他愣了一会。 药丸骨碌碌地在地面滚动,最后,滚进了深不见底的沙发底下。 没事的,他早就习惯了。 之后再跟医生道个歉就好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声不吭地撑着桌子起身,只是一如往常的—— 跪在地上,把药一颗一颗慢慢捡起来。 吴泽宇一边捡,一边数着药丸,想着至少凑齐一份的药量。 背部的挫伤隐隐作痛,阻碍着他弯腰的动作,但吴泽宇硬是忍着。 爸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药了。 如果今天再不吃的话,医生说肝硬化会严重恶化,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往好处想,至少父亲已经醒了,可以让他吃药。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地划过耳膜。 那隻断成半截的玻璃酒瓶,指向了他。 恐惧像是早已熟悉路径,一瞬间从背脊窜上后颈。 吴泽宇的瞳孔一缩,半跪着的膝盖就跟着发软。 吴泽宇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因为,这已经不是父亲第一次用玻璃瓶指着他。 吴泽宇根本数不出来是第几次—— 他明明早就习惯了才对。 可是,身体总是不听使唤。 吴泽宇抓紧手上捡到一半的药丸,慢慢往后退。 一关上房门,眼前开始扭曲起来。 吴泽宇撑着墙,胡乱着摸着口袋。 好不容易才拿出药片,却推不出里头的药丸。 半拉半扯,铝箔刮伤了皮肤。 他把药丸塞进嘴里,手边没有水,硬是吞了下去。 食道被刮了一刀,呼吸没办法顺畅,胸口被整块石头压着。 吴泽宇不断告诉自己要深呼吸。 可是,他怎么都做不到。 额际渗出的冷汗,一颗颗无声在地板破碎。 「拜託??快一点??」 声音细碎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救。 吴泽宇知道自己该等,但—— 身体不受控地往下坠,肺像坏死的马达空转。 急促的喘息回盪在整个房间,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 然而,抓不到任何东西。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吴泽宇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蜷缩在墙角。 他知道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了。 脑海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幸好这里没有别人。 他不应该反应这么大的。 吴泽宇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才用手撑着墙,缓缓站起身。 他看见乔治还给他的药片,掉落在一旁的地板上。 吴泽宇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怎么可以在乔治面前犯这种失误? 正因为乔治有恩于他,所以才更不可以。 他只能暗自庆幸,乔治跟以前一样,没有多说什么。 一整天下来,发生了太多超出预期的事。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吴泽宇摇摇头,要自己别想了。 他弯下腰,想要捡起那已经被扯皱的药片,打算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 这时,几滴鲜红滴到了地板上。 一股温热突然从脸颊滑落,吴泽宇恍惚地抹了抹—— 他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被玻璃碎片划伤了。 一瞬间,迟来的刺痛一涌而上。 吴泽宇的眼眉抽动,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嘶了一声。 习惯了,却又总是不能习惯。 他先用生理食盐水清洗伤口,确定没有残留的玻璃碎片之后,再用纱布按压止血。 最后,才开始用药膏包扎。 像一隻猫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处—— 他扭着身子,想要涂抹背部撞伤的瘀青,却没有一个姿势能让他顺利搆到。 吴泽宇挣扎着,但,手突然在半空中顿住了。 从余灝家离开,吴泽宇回到家才发现—— 他身上的伤,全部都被擦过药了。 连同那些他自己碰不到的地方,没有任何一处遗漏。 吴泽宇不知道余灝是什么时候帮他做这些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做过。 就连最一开始,伤口应该要怎么处理才正确,都是他自己慢慢学的。 吴泽宇都是一个人走来的。 直到现在,也理所当然必须是。 声音像是掉进棉絮里,轻微的几乎不可闻。 吴泽宇将脑袋埋进双膝之间,一闭上眼,他就陷入了黑暗当中。 他蜷缩着身子,就像是轻轻抱着自己—— 就像是那一夜,余灝抱着他一样。 然而,吴泽宇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寻求当时的馀温。 这一刻,他只觉得那些伤痕明明还在隐隐作痛,却又好像痊癒了一样。 〈2-3.他想,一定不只是柠檬蛋糕吧〉 〈2-3.他想,一定不只是柠檬蛋糕吧〉 余灝没有想到,自己再次踏进酒吧—— 竟然,已经时隔了两週。 才十四天,却像过了一季那么长。 一打开门,他就看见了那道惦记的身影。 余灝其实很想看清楚一些,却又怕自己太过明目张胆。 他无法靠近,所以只能藏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馀光才敢越界—— 吴泽宇依旧是一身白衬衫、黑马甲,动作俐落地调着酒,神情泰然自若。 彷彿,那一夜从未存在过—— 那天清晨,余灝醒来时,床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还没从空荡里回神,只是从被窝里伸出一隻手,胡乱抓在床头柜摸索着。 然而,在接起电话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瞬间清醒。 「海外那边出状况了。」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略显仓促。 「有股东提案要在临时董事会,提出『解任现任董事』的投票??」 他回台湾之前,明明确定股东之间的利益已经谈妥,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你能不能马上过去一趟?」 余灝揉揉额角,眼角馀光看着空荡的枕边。 明明才刚退烧,拖着那样的身体,他真的没事吗? 昨晚,他抱在怀里的身躯,是那么单薄、那么脆弱。 伤口还没癒合,药还是他帮忙擦上的。 他最怕的,是吴泽宇以为——那一切,只是为了床上的事。 不管怎样,至少先见一面,确认吴泽宇的身体状况,之后再赶过去?? 「余灝,我亲自拜託你了。」 董事长之所以拜託他,是有理由的。 在海外多年,他不只和股东们颇有交情,更曾是总公司认可的董事人选。 当初,他是因为私人理由,希望能够回到台湾,才婉拒海外董事一职。 董事长曾经是那么尊重他的决定——现在,他没有办法推辞。 最后,余灝连行李都没收拾,当天就飞到了国外。 连夜会谈、重整协议、安抚股东。 幸好他擅长处理这些,在两週之内顺利压下投票案。 解决得快,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回到台湾后,余灝的第一件事,就是来酒吧。 那天,吴泽宇连张纸条都没留就走了。 余灝没有联络方式,根本就无从得知对方的消息。 他不是没想过联络乔治。 但,几个字在讯息栏打打删删,最后还是没能送出去。 因为,他要用什么身份去关心? 余灝不知道,那一晚对吴泽宇而言算什么。 对方的不告而别就像是答案。 酒吧,已经是他唯一能和吴泽宇產生交集的地方。 至少,他知道——吴泽宇还在这里。 虽然,余灝不觉得吴泽宇会上前服务他,但,他就是想看看。 即便,只是一眼也好—— 对方语尾的上扬像是在嘲笑,余灝苦笑了下。 因为没有太意外的,站到面前的是乔治。 乔治问了他为什么这么久没出现,余灝娓娓道来国外出差的事。 谈着谈着,酒就送上了桌。 然而,乔治放上桌的,不只是酒—— 余灝下意识扫一眼,粉色药丸已经有几格空缺,像是被人吃过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发问,乔治已经开口—— 「那一天,泽宇掉在厕所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药片,翻到背面,银色铝箔上印着清晰的几个字—— 他盯着那几个字,好一会才拿出手机。 搜寻框才刚打上两个字,赞安诺三个字已经自动跳出。 点进去,几行字映入眼帘—— 抗焦虑药物,用于治疗焦虑、恐慌症。 那几个字像是钉子,瞬间钉入脑海。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一口气提不上来。 他看着那一排字,喉结微动。 余灝的目光停留在萤幕上,久久都没能移开。 就这样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放下手机。 「泽宇??在吃这个?」 但,脑袋像是被什么搅了一下,开始疯狂倒带。 那晚的画面,一幕接着一幕闪过。 发烧时的痛苦呻吟,身上数不清的伤痕,还有,在床上的那种反应——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断开了。 他之所以碰吴泽宇,是因为他想要证明一件事—— 告诉他,你一点也不脏。 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知道,他是值得被珍视的。 可是,这一刻,余灝忽然不确定了。 会不会,那一晚,他反而把吴泽宇逼到了角落? 这个念头毫无预警地劈进脑海,胸口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下。 余灝感觉眼前一片发黑。 懊恼、惊惧、悔意,全挤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余灝低下头,抬手掩着面,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吴泽宇身体的反射,是某种习惯成自然的防卫—— 因为,乔治根本不用回答,药片上的空格,已经是问题的答案。 吴泽宇吃这种药多久了? 他只是抬眼,看向吧台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吴泽宇笑得自然、举止从容,和他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余灝突然觉得胃里有什么翻搅起来,像是呛了一口苦水。 他揉着眉心,指腹死死抵住皮肤。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烦躁一点一点压回肚子里。 「跟??徐东正有关吗?」 然而,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余灝自己都听得见—— 那只是硬撑出来的冷静。 他只是收回了桌上的药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淡淡说了句—— 「老闆不插手员工的私生活。」 乔治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像是在等他自己领悟。 两人之间,就这样静默了许久。 「所以呢?海外的工作没事了?」 最后,乔治打破了这片沉默。 余灝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道:「没事,现在都处理好了。」 因为,乔治的意思是,他只愿意透露到这。 对话告了一个段落,乔治转身忙别的事去了。 余灝站起身,打算到外头抽根菸,冷静一下。 踏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但,吴泽宇的身影已经不在视野里。 或许,今天就只能这样吧。 余灝推开门,踏出了酒吧。 当影子在路灯下拉得渐长,步伐没入夜色,他总是不禁想—— 那晚,他是不是做错了? 「你要做,我跟你做。」 那一句话,他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如果吴泽宇不得不做这件事,那比起徐东正那种人渣,倒不如由他来—— 余灝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即便在床上再怎么小心翼翼,万一,他还是伤害到了吴泽宇呢? 他是不是应该在吴泽宇发抖的时候,就停手才对? 他明明只是希望——吴泽宇身上的伤口不要再增加而已。 然而,想到这里,余灝点菸的那双手就倏地停顿。 他的神情暗淡下来,嘴角缓缓垂了下去。 说没有私慾,那绝对是骗人的?? 一瞬间,声响让余灝猛地回神。 他回过头,手里的菸差点掉到了地板上。 酒吧暖黄的灯光在身后漾开,他奔来的身影轻盈却急切—— 鲜明的,宛如黑夜里的一道光。 「那、那个??那一天的衣服??」 居然,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小事。 余灝接下装着衣服的纸袋时,发现纸袋明明是全新的,手把处却有不少皱摺。 就好像,来来回回拿了很多次。 难不成,这两週??吴泽宇一直在等他吗? 当这个念头浮出,余灝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 明明对方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可是,那一瞬间,他竟然连高兴都来不及了。 当机车呼啸而来,怕吴泽宇受伤,他没有多想,直接就把人拉进怀里。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机车逐渐变成了藉口。 明明不该抱他的,但,再这样一下下就好。 因为,吴泽宇没有推开他。 余灝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改变了。 此时此刻,吴泽宇没有笑。 就彷彿不再刻意掩饰什么,那双眼睛竖起的防备微微松动。 余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们似乎靠近了那么一点点。 余灝看出吴泽宇还有话想说,他也想要知道,吴泽宇想跟他说什么。 只是,再不让吴泽宇回去的话,他怕自己真的会不想放手。 然而,一回到座位上,那一块柠檬蛋糕更是让他惊喜不已。 他一直以为,吴泽宇变了。 或许,吴泽宇从来都没变—— 只是,他没有看见而已。 衣服也好,蛋糕也好,那是吴泽宇犹豫过很多次的心意,他很珍惜。 至于,是什么让吴泽宇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了—— 至少,那一块柠檬酸甜的滋味,十年过后依旧如故。 「谢谢你的柠檬蛋糕,我很喜欢。」 他想,一定不只是柠檬蛋糕吧。 〈2-4.为什么又受伤了?〉 〈2-4.为什么又受伤了?〉 桌上的酒杯早就空了,冰块化得一乾二净,只剩薄薄的水痕贴在杯底。 他才刚以为,自己稍微离吴泽宇近了一些。 但,对方脸上那道新的伤口—— 硬生生把他重新隔了开来。 伤口落在灯光最亮的地方,像是故意让他看见似的。 以前,那些伤还藏在衣服底下;现在,已经蔓延到遮不住的地方—— 那么,还有多少是他没看见的? 那道伤口就像悄无声息的警告,不断提醒着他—— 余灝的指腹摩挲在杯缘,绕着圈转,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 可是,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难不成??又是徐东正? 然而,吧台的另一侧,吴泽宇正在和男性顾客交谈—— 笑容一如往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股烦闷在胸口烧着,像是积了整晚的闷雷,随时都要劈落下来。 余灝强迫自己冷静,却连视线都无法移开。 空气湿冷,混着淡淡的酒气,像层无声的雾,闷的他几乎喘不过来。 余灝站起身,打算出去抽根菸,当作透透气。 那个男人靠得更近了些。 不知道说了什么,手就碰上吴泽宇的侧颈。 吴泽宇没有躲,笑容也没变,唇角还是维持着那个熟悉的弧度。 在对方触碰的瞬间,吴泽宇的肩膀明显一僵。 眼尾低垂了些,像是压低视线,试图去掩饰什么。 压在桌上的指尖缓缓收紧,脚下就悄然转了方向。 下一秒,他已经朝吴泽宇走过去。 余灝什么都没说,就抓住男人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直接把对方的手从吴泽宇身上拉开。 动作乾脆的,几乎称得上冒犯。 两人的谈话就这么被硬生打断,所有声音都停了。 然后,余灝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低沉—— 像是没料到他的举动,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飘移,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直到吴泽宇僵硬地点了点头,才终于松开手。 余灝笑着对男人说,语气轻快,刻意压抑着什么。 对上眼时,那个男人像是被吓一跳,目光就缩回了桌上,不敢再乱飘。 吴泽宇低声向客人致歉以后,才从吧台内走了出来。 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踏出店门,进到那条红砖巷弄。 外头的风大了一些,冰冷的气流贴着脸颊掠过,像水一样渗进肌肤。 鞋底踩在地上的声音,在静謐中格外清晰。 余灝转过身,那道伤口就清晰地落进眼底——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口气提不上来。 余灝的喉头动了动,想问,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最后,开口的,是另一句话。 吴泽宇原本只是站着,目光落在墙边。 听闻,他一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脸颊跟鼻尖泛着淡淡的红,吐出的气息在冷风里迅速散开。 直到这时,余灝才注意到—— 吴泽宇只穿了单薄的衬衫,就被自己拉了出来。 没多想,他脱下大衣,直接披在对方身上。 那一瞬间,吴泽宇整个人僵住了。 余灝装作没看见,再被拒绝前率先开了口:「披着吧,别感冒了。」 吴泽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像妥协般,悄声说:「谢谢??」 余灝听见那声谢谢,心口微微一紧。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松动,像是防线有了一道裂缝。 只是,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点。 伴随着无尽的夜色,鹅黄的灯光将轮廓揉捻的柔和。 那双清澈的眼眸闪着水光,像是空气中的尘埃,熠熠生辉。 但,声音比自己想像的还不自然,甚至有点生硬。 「你想约那个男人出去吗?」 他怕吴泽宇点头,却又不敢期待吴泽宇否认。 余灝知道自己不该问的。 可是,就像那指尖抓着大衣的衣领—— 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心口漫溢而出。 几秒鐘的沉默,像是无止尽的延长。 在一片的寂静里,只剩心脏的喧嚣撞击着胸口。 然后,像是证明了他的等待是值得的一样—— 话出口的瞬间,余灝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是,看到吴泽宇犹豫,他反而没办法停下来。 那一瞬间,他比谁都还想要知道答案。 那双眼里,是一种茫然的动摇。 声音轻的,像是连吴泽宇自己都不确定。 可是,那只是极为短暂的。 下一秒,吴泽宇低下了头。 片刻前的裂缝,像是不见踪影。 对于这个答案,余灝并不意外。 他见过无数次吴泽宇和不同男人出入酒吧的样子。 只是,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想要阻止。 余灝垂在裤旁的双手,悄悄握了握拳。 他很想问,问吴泽宇脸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是谁又欺负你了—— 但,连同将人拥入怀中的衝动,他通通都忍住了。 唯独,胸口的那一股酸涩,无法抑制地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段时间以来,余灝心里的疑问从未离开过—— 是不是那一晚,他才是真正逼到他的人? 他一直都怕听见那个答案。 然而,直到现在,余灝终于明白—— 那天晚上的自己,有多么自以为是。 「那天,我也勉强你了吗?」 不想让表情显得难堪,余灝勉强扯了下嘴角,却知道那不是笑—— 因为,连他自己都听见了苦涩。 他没有点头,像是下意识摇摇头,目光显得慌乱。 吴泽宇的双唇微微张闔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就连这种时候,吴泽宇都还在顾虑着他。 他是那么的善良,从以前——直到现在,仍是。 一阵夜风掠过,捲起吴泽宇耳边的发丝。 然而,指尖刚要碰上的前一刻,就默默收了回来。 风还在吹,静得像什么话都没说过。 「我、我没有勉强??」 吴泽宇的声音轻轻颤着,像是努力想让他安心。 余灝怔了下,心口隐隐一紧。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吴泽宇在安慰他。 至少他希望,在他面前,吴泽宇能不要逞强。 余灝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放柔语气。 「真的,不是??那个、我??」 可是,吴泽宇反而更慌了。 然后,他看见吴泽宇紧紧低下头。 声音小的,几乎要被风吞没。 「从来没有人??帮我擦药??」 一字一句都带着颤抖,像是强迫自己把话从喉咙里逼出来。 「我很??谢谢??你??」 眼前,吴泽宇低着头,指节苍白地扣住他的大衣衣领。 彷彿,硬要找出什么事情来证明一样。 余灝站在原地,心跳不小心慢了一拍。 他从来没看过吴泽宇这个样子。 然而,余灝还没来得及反应。 吴泽宇突然惊醒般,猛地后退了半步。 「我回去了,衣服、谢谢??」 像是怕被拆穿什么似的,吴泽宇急着就要脱掉身上的大衣。 余灝伸手,按住吴泽宇的手腕。 听了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放人走? 吴泽宇一愣,像是反射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们的视线交会。 余灝的目光,顺着对方慌乱的神情下移—— 那道伤口,红得几乎刺眼。 就划在那张漂亮的脸庞上。 彷彿,也划进了他的心口。 「脸??怎么受伤了?」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低。 那双摇曳着的墨色眼瞳,像蒲公英一样,无声将情绪吹拂到了空中。 他惊慌、他不安、他动摇—— 在那之中,似乎,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悸动。 「不小心??被玻璃划到了??」 余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所以,如果可以,他想看清楚一点。 当他往前跨了一步,吴泽宇一度退后。 就像是,想要遮掩身体的某处。 余灝看得出来,吴泽宇在犹豫。 如果答案是否的话,他根本不需要想这么久。 时间静静流逝,余灝逐渐理解,胸口那份无以名状的情感是什么—— 夜风不再喧嚣,空气变得寂静。 余灝理所当然做好会被否认的心理准备。 所以,当吴泽宇点头的那一刻—— 那些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像洪水般倾泻而出。 吴泽宇垂着眼,视线无处可落,像是在寻找藏身之处。 即便如此,吴泽宇仍愿意向他示弱。 余灝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那,他还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当身体几乎包覆住对方,能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微微一颤。 「我帮你擦药,好吗?」 当世界沉静下来,只剩心跳在喧嚣。 时间彷彿忘却流逝,凝滞在这一刻。 没有午夜的鐘声,没有遗落的玻璃鞋,没有消失的马车。 在吴泽宇点头的一瞬,不是魔法被打破的时候。 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可以触碰对方。 〈2-5.泽宇,没关係的〉 〈2-5.泽宇,没关係的〉 夜已深,嚕米蜷缩在沙发上,发出低低的鼾声。 彷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余灝走进了房间。 余灝没有关门,让身后的人能跟着进来。 余灝坐在吴泽宇的身侧。 他拿出生理食盐水,打算先清洗伤口。 他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没有太多额外的情绪。 吴泽宇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彷彿连细微的呼吸都能听得见。 余灝握着棉花棒,有一瞬的迟疑。 像是捨不得,破坏这一刻。 喉结滚动,他低下头,把视线从对方的脸移开,将棉花棒裹上优碘。 当药水碰上伤口,吴泽宇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咬着牙,只有颈脖的线条微微紧绷。 那一瞬间,余灝像是被什么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赶紧放轻动作。 余灝以为这样就能减缓对方的疼痛。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愚昧。 因为,当吴泽宇缓缓拉起自己的衣服——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一道一道翻在他的眼前。 有些红肿还没消退,有些结痂未乾,边缘依旧渗着血丝—— 彷彿,从来没有癒合过。 即便他再怎么放轻力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任何小心翼翼地触碰,都只会再让吴泽宇难受一次。 那一瞬间,余灝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他只能暗自庆幸,吴泽宇背对着他。 他低头,默默替伤处上药时,指腹还是不自觉放慢了力道。 软膏抹开的瞬间,他才看清,那些红肿只是掩盖在表层的东西。 比他记忆中的还要深—— 那天夜里,他怕吵醒吴泽宇,并没有看得很清楚。 但,在泛白的皮肤底下,藏着更多深浅交错、顏色不一的旧伤。 甚至,能看得出,同一区块被打过不只一次的痕跡。 那根本不是一两次就能造成的。 这些伤,是长时间、持续、反覆的暴力。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余灝的指尖一顿。 脑中,忽然浮现一个疑问—— 真的,只是其他男人留下的吗? 余灝的视线在伤口与肌肤之间短暂模糊。 他没有立刻发现自己停了手。 吴泽宇的肩胛骨在颤抖着。 那一下,像是悄无声息提醒了他。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恍了神。 然而,吴泽宇没有回应。 他只是紧低着头,整个人缩着身子,肩膀依旧发着颤。 余灝突然觉得,吴泽宇的样子不太对劲。 担心是自己弄痛了对方,或是其他没能察觉的异状—— 心里一慌,下意识就伸手,着急地扳过吴泽宇的肩膀。 「泽宇,你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余灝怔住了。 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秒,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躲开。 他仓皇别过头,胡乱用手臂抹着脸,像是要擦掉什么。 一想到对方脸上还有伤,他立刻伸手制止。 然而,吴泽宇执意要挡。 两人拉扯了几秒,为了不让吴泽宇再伤到自己,余灝出力扣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了—— 那片白皙的皮肤,从颈脖一路蔓延到耳根,全都透着如胭脂般的红。 余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吴泽宇的裤档微微鼓起。 余灝的手反射性一松,吴泽宇猛地抽回手,拚命就扯着衣服的下摆。 一瞬间,吼声回盪在整个空间。 似乎连吴泽宇自己都吓了一跳,只见他愣了下,眼瞳掀起一阵阵惊慌。 「我??我不是、我??」 吴泽宇的嗓音开始发颤,话语支离破碎,最后,像是消逝在空气里。 余灝怔怔地看着他,有那么几秒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下一刻,吴泽宇猛然站了起来,像是要逃。 但,余灝的反应比他快了一步。 在吴泽宇跨步的前一秒,他已经从后方抱住了吴泽宇。 怀里的人剧烈挣扎,但他没有松手。 余灝只是放轻声音,像哄孩子一样。 像是耗尽了力气,剩下一阵紊乱的呼吸声。 余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直到那颤抖平息,气息缓了下来,他才缓缓松开手。 然而,吴泽宇依旧低着头,整个人背对着他,像是不知道到底该往哪去。 那双手,仍使劲扯着衣服的下摆。 余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吴泽宇的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就连话说出口的瞬间,余灝都还在犹豫。 眼角馀光,他看见吴泽宇的指尖一颤。 他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吓到吴泽宇。 可是,他没办法看吴泽宇再这样不知所措下去。 吴泽宇只是站在原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余灝站起身,试探地靠近了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人圈进怀里。 「讨厌的话,就推开我。」 余灝带着吴泽宇,让他坐到床上,自己坐在对方身后。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紧扯衣摆的手腕,一点一点让指尖松开。 像是在试探什么界线,缓慢而温柔地,顺着肌肤滑下。 指腹探进裤头,掠过内里的布料,触碰到了温热的轮廓。 余灝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但,吴泽宇的身体太热了。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 余灝往后挪了一点,让自己不至于碰到吴泽宇。 指腹碰上了滚烫的皮肤。 吴泽宇的肩膀一耸,几个字就低低从嘴角洩了出来。 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这明明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余灝的指尖往下,缓缓覆住那处的形状。 吴泽宇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双手捂着嘴,像是在克制着声音。 余灝动作轻柔地,像是抚慰受伤的小动物,彷彿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以的,没关係??」 他用着比自己平时还要轻的力道,让掌心慢慢滑动着。 吴泽宇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后颈的线条细窄、乾净,皮肤比其他部位更白一些。 余灝刻意放慢的动作,此刻,像是被什么悄悄牵引了节奏。 他不自觉得靠得更近了些,额前的发丝轻轻扫过对方的肌肤。 吴泽宇在他怀里,毫无防备红了颈脖的样子—— 余灝盯着那处红意,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吐落的气息重了些。 沉默到近乎空白,让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失控。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把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他就这样保持着安静的节奏,直到手中的颤动越来明显。 接着,一声近乎压抑不住的呜噎,从对方的喉间溢出。 一瞬间,空气安静得近乎压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大衣,从后方包住了吴泽宇。 语气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连打破沉默都小心翼翼。 「嚕米在外面等了很久,我去餵一下。」 余灝站起身,把视线放在正前方,脚步没有迟疑。 他深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会再一次把对方推向边缘。 「浴室的东西,你都可以用。」 他尽可能让语气显得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会睡外面,你好好休息。」 只是,在闔上门的前一瞬,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那道身影静静地缩在床上。 然而,余灝没有马上离开。 他只是站着,靠在门板上,仰头掩住脸。 内心深处有股燃烧的火,又硬生生压下去的馀烬。 指间还残留着那股滚烫的馀温。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那股不合时宜的慾望,完全熄灭为止。 掛在墙上的时鐘,指针一格一格向前转动。 滴答、滴答,像是刻在寂静里的声音。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馀光总会飘向那扇关着的房门。 原本在沙发上睡觉的嚕米,像是被主人吵醒,蜷缩着的身子动了动,不高兴地呜咽了几声。 余灝起身又坐下,水喝了半杯,想抽菸又不敢离开。 余灝几次走到房门前,伸手握住门把—— 门另一头的静默,像是在拷问着他的迟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鐘悄悄指向三点。 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用几乎无声的动作,把门轻轻转开一点缝隙。 看一眼,确定他没事就好—— 吴泽宇缩在床上,身子靠近墙边,像是已经睡着。 这时,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一些。 余灝悄悄把门关了回去。 他回到沙发时,嚕米已经跑去墙角,像在抗议自己的睡眠被叨扰。 沉默之中,余灝闭上眼。 在一片漆黑里,他看见那双颤抖的手,还有始终不愿抬起的眼睛。 瘀青在各处扩散成斑块,新痕旧伤混杂,像是身体早就习惯被这样对待。 那些伤口,是长时间累积下来,持续不断的伤害—— 吴泽宇曾经说过,那是因为男人跟男人的性事,比较激烈一点。 可是,那一夜,吴泽宇跨坐在他身上,露出那抹空洞的笑—— 自那之后,某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在心底慢慢发酵。 〈2-6.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2-6.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整间酒吧像是浸在水里。 爵士音乐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低语,偶有几个音符浮出水面。 他喝着手中的玛格丽特,目光落在眼前晃动的光影。 斑驳的灯光映在杯沿与指尖,摇摆不定。 他看着那些,却没真正看进去。 吧台内,乔治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 他们一开始还随口聊了几句,但话题结束后,谁也没再开口。 酒杯里的冰块缓缓融化。 冰块沿着杯身滑动,偶尔撞在一起,发出若有似无的声响。 彷彿在不经意之间敲响了什么,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乔治微微一笑,没多问,只是把玻璃杯倒掛回架上,转身离开。 余灝的眼角馀光忽然看到人动了,他猛地抬头。 乔治的脚步停顿,回过头看向他。 余灝愣了几秒,他心一急就把人叫住了。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今、今晚人不多啊。」 余灝的语气一时没能转过来。 他临时扯出来的话题,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乔治看他一眼,勾起嘴角。 「海外高就的执行长也会管小酒吧的生意啊?」 余灝喉咙一紧,没接话。 乔治走了回来,双手在胸前推了两下,像在示意他。 这时,余灝才发现,自己竟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乔治的语气平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 余灝缓缓坐回位置上,一时片刻有点尷尬。 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光,水珠沿着玻璃滑落,像是贴着他的影子。 他凝视杯底的那圈水痕,久久没能开口。 这一次,乔治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等他。 余灝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他刻意没看乔治,想让语气自然些,试图想隐藏什么。 但,最后只是突兀地把话问了出口。 「泽宇最近有跟其他男人出去吗?」 反正,他从没想过要隐瞒乔治,就不需要再装了吧。 然而,乔治沉默了很久。 余灝的心微微一沉,不由得抬眼看他。 那一瞬,乔治正盯着他看。 不是严肃,也不是困惑。 眼神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上扬。 这傢伙,用眼睛在回答。 几乎是一瞬间,先前压在胸口的紧张感全散了。 他垂下脑袋,叹了好大一口气。 「??别挖苦我了吧。」 余灝低声说,语气里既尷尬又无奈。 明明认识这么多年了,他有时候还是被乔治耍得团团转。 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了一下。 余灝吞嚥口水,得避开对方的视线,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是说,除了我以外。」 非得要他说的这么明白?? 余灝的耳根染上一层红,他深吸了口气,把那股燥热压下。 乔治似乎这才满意了,低低笑了一声。 余灝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得到答案。 可还没来得及沉浸那份微弱的安心,一丝违和感,悄悄攀了上来。 新伤、旧痕,甚至,还有几道没来得及结痂的红印。 如果乔治说的没错,这段时间,吴泽宇没有和其他男人出去—— 那,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余灝的脑中闪过那夜的画面—— 那天,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未眠。 吴泽宇还在他的房间睡着。 接近清晨,屋外传来细碎清亮的鸟鸣声。 在寂静的空间里,一举一动的声响都被放大。 即便闭着眼,余灝还是听见了门把轻微的转动声。 他睁开眼,旧看见吴泽宇站在玄关,正打算离开。 喊出口的声音很轻,却在静默里格外清晰。 吴泽宇的身形瞬间僵住。 像是没想到他醒着,又像是没想到他会开口。 肩膀一缩,脚步微微一动,似乎下意识想要逃。 但,最后只是愣愣地站在玄关。 余灝从沙发上起身,拿起掛在门旁的车钥匙,跟衣架上的大衣。 吴泽宇怔了一下,别过头。 没有退让,没有挽留,更没有问任何一句话。 余灝只是默默把大衣披到吴泽宇身上。 吴泽宇一言不发,像是半推半就,最后没有拒绝。 除了起步时,问了地址,其馀时间,余灝一句话也没说。 怕任何一句多馀的话,都会逼退那个终于肯坐上副驾的人。 余灝握紧方向盘,试着把车开稳一点。 好似,这样就能製造出一个安稳的环境。 车外的街景一幕幕闪过。 不知道为什么,余灝忽然想到那次—— 吴泽宇高烧送医,他打电话问乔治地址时,乔治刻意不告诉他。 不过,乔治本来就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记忆只是闪过脑海,余灝并没有在意。 车子慢慢驶入一条旧巷,余灝踩了煞车。 鬍渣布满下顎,脸色蜡黄,肚腩贴着背心,神智看起来有些涣散。 余灝有些怀疑,转过头问:「是这里吗?」 「这里就可以了,谢谢。」 然而,吴泽宇的声音突然变的异常冷静。 余灝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吴泽宇已经下了车。 只见吴泽宇快步走向那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下一秒,男人拉住吴泽宇的手臂,动作粗暴的像是要把人硬扯进屋里。 像是什么线突然断了,他本能地想衝出去。 然而,胸口被安全带狠狠勒住。 余灝整个人硬生生被拉回原位,车子震了好一大下。 他急着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想要追上去。 可是,脚才刚踏下车,就听见吴泽宇喊了声—— 可是,像是有颗石子砸进水面,一下子盪出整片涟漪。 周围彷彿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声「爸」回盪在耳膜。 他没有听清吴泽宇后面说了什么。 只是,和那个吴泽宇喊「爸」的男人对上了眼。 阳光正亮,那双眼却阴沉的吓人。 余灝还没反应过来,吴泽宇已经被拉进了屋内。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阻止。 余灝说服自己只是多心了。 然而,在那之后,吴泽宇脸上的伤又多了一道。 当他问了乔治,吴泽宇有没有和其他男人出去的时候—— 对于乔治的回答,他应该要感到高兴的。 当时,乔治故意不说吴泽宇家里地址一事,他没多想。 现在回头看,乔治明显有意为之。 因为,乔治不是在那种情况下,还会开玩笑的人。 余灝欲言又止,指腹在杯缘摩挲。 「现在是跟他爸住吗?」 问题悬在半空中,沉默在四周扩散开来。 乔治没有回答问题,反而,突然喊了他一声。 余灝愣了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眉眼沉了下来,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乔治的面无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压迫感。 十几年来,余灝从没看过他这样。 那一瞬间,空气冷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乔治那双眼睛—— 〈2-7.女人的发圈〉 〈2-7.女人的发圈〉 吴泽宇站得远远的,没有让水冲到自己。 他低着头,看着水从脚底蜿蜒进排水孔。 像是,从心底漫溢而出。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松动。 吴泽宇背过身,看向浴室里的镜子。 有一瞬间,他认不出自己。 每当余灝朝他靠近一步,他没有办法后退。 有什么刻意遗忘的东西,一点一点被唤起。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 吴泽宇抿了抿嘴,咬住下唇。 那一夜,和余灝发生关係以后,他不是没想过再找人。 只要找一个男人,让自己回到以前那样就行了。 当男人触碰他,肩膀紧绷起来,连笑容好像也撑不住了。 他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泰然自若。 当余灝触碰他,他的身体一点都不反感。 余灝站起身时,他根本不敢动作。 「嚕米在外面等了很久,我去餵一下。」 就好像、就好像是他为了自己的快感—— 他不敢再多看镜子任何一秒。 吴泽宇猛地转身,要走进花洒底下。 他要把残留在身上的东西全部洗掉。 然而,在身体要触碰到水的前一刻——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洗掉什么。 余灝才刚刚帮他上过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像是在质问自己—— 喉头一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卡住。 那念头太快、太轻,太过真实。 掌心的温度残留在身上,彷彿在提醒着他。 吴泽宇的呼吸变得紊乱。 他伸手撑住墙壁,低下头,用力晃了晃脑袋。 吴泽宇关掉莲蓬头,像逃避什么一样,动作迅速地套上衣服。 下一秒,他两步并作一步走向房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 但,就在门轴转动的剎那,他突然顿住。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还没从错乱中回过神。 吴泽宇整个人怔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 用力吸了一口气,控制住颤抖的指尖—— 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他推开了门。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一盏灯微弱的亮着。 余灝双手抱胸,半躺在沙发上,连条毯子都没盖。 灯光打在男人的脸上,鼻尖微微发红,眼下泛出黑眼圈。 像是掛记着什么,不敢完全熄灯。 吴泽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独自呢喃。 像是在问自己,像是在问一个不会回答他的人。 低着头,看着那张轮廓鲜明的脸。 连条毯子都没给自己,可是,第一时间就把大衣给了他。 额前,几缕发丝不听话地掉了下来,几乎要刺到眼睛。 想要,为他也做点什么。 然而,在几乎已经要触碰到的前一瞬——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往玄关走。 伸手握住门把,往下压,只要跨出门槛—— 然而,在他反应过来以前,余灝已经走到他的身后。 那件大衣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余灝是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还是在他靠近沙发的时候就—— 然而,余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站在黑色的宾士旁边,他不知所措,打开了后座的门。 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 眼角馀光,男人一手靠在车窗,一手握着方向盘。 手臂的线条俐落,几根青筋隐隐约约伏在肌肤下。 吴泽宇拉回视线,手不由自主抓紧了大衣。 然而,这份说不上来的热意,在车子驶进巷子之后,完全冷却下来。 那张脸比记忆中老了一些,眼角多了些皱纹。 或许,是父亲太久没有出门。 吴泽宇几乎是用跑的下车。 他感觉的出来,父亲不太高兴。 「爸,你怎么出来了?」 吴泽宇仰着头,忽然,视野里的阳光被遮挡了一半。 父亲移动一步,看着他,没有回答。 下一秒,从手臂扯着他的力气,疼得让他几乎要皱眉。 「爸,等一下,现在还在外面??」 「爸,拜託,进、进到房子里??」 整个人几乎是被拉房子里。 吴泽宇知道自己该庆幸。 然而,当光线完全被门板区隔,空间只剩下一片漆黑时—— 父亲站在他的面前,电视的蓝光忽明忽暗。 地上像是有条影子,把吴泽宇整个人给包围住。 电视播报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柜子倾倒的声音。 那之后的事情,吴泽宇记不太清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药片掉在一旁,地板上还有几处血渍。 他低头看了看,身体上多了几个伤口。 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了,有些散乱地放在床上。 突然,他猛地起身,腿却不受控制地瘫软。 吴泽宇踉蹌了好一大下。 最后,他没能站起来,用膝盖急急忙忙地爬到了床旁边。 伸手就拿起余灝的大衣,不断来回翻面。 「不能弄脏??不能弄脏??」 记忆像是有什么错乱,眼前忽明忽灭。 不知道,是那台连门都关不上的消防车—— 还是,因为这件棕色大衣是余灝为他披上的。 吴泽宇分不清,他只是一直看、一直看。 直到,确定衣服没有沾上任何东西为止。 像是终于安心下来,他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 吴泽宇把脑袋埋进膝盖,抱着双腿。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他感觉自己终于冷静下来时,沾到地板的血已经乾掉了。 吴泽宇花了一点时间清理周围,替新的伤口重新上药。 然后,终于能重新整理那件大衣。 他刚刚看见父亲站在外面,心一急,忘记脱下来还给余灝了。 他抓紧那件大衣,指缝间的布料微微起皱。 才刚折好的衣服又被他弄乱了。 余灝??刚刚应该没看到吧? 吴泽宇抿了抿嘴,他低下头。 然后,忍不住埋了进去。 这时,什么从大衣的口袋里滑了出来。 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下头查看,下意识地捡了起来—— 一个粉色,镶着金属兔子的发圈。 〈2-8.余灝前妻的〉 〈2-8.余灝前妻的〉 回到家时,父亲依旧醉倒在沙发上。 吴泽宇绕过客厅,一步一步走进房间,像走在一条无声而细长的线上。 他反手锁上门,把手上提着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里面装着,余灝那天送他回家,他忘记脱下来的棕色大衣。 吴泽宇拉开抽屉,那枚粉色的兔子发圈静静躺在那里。 送洗之前,怕发圈勾坏了布料,他暂时拿了出来。 吴泽宇打算当作没看见。 只要放回大衣的口袋里,之后一起还给余灝就好。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发圈。 可是,他没有立刻放回大衣的口袋。 金属兔子可爱的脸,粉色粗绳编织成麻花。 精緻的程度,似乎是哪个专柜的精品。 或许,这是哪一个女人留宿之后,不小心留下来的东西。 可是,脑中总是不自觉想到那个画面。 余灝把大衣披到他身上的方式,也曾经替某个女人披过; 余灝将他拥入怀中时,也曾经将某个女人抱进怀里。 吴泽宇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要当作根本没有这个东西,放回大衣口袋,还给余灝—— 将一切,物归原主就好。 反正,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关係。 他也不是第一次,跟有另一半的人发生肉体关係。 道德感什么的,他早就丢掉了。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翻涌压下。 于是,他把发圈放了回去。 然而,不是大衣的口袋—— 而是,原本暂放的抽屉里。 吴泽宇关上抽屉,头也不回地转过身。 但,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只是刻意不去想。 酒吧里,吴泽宇站在吧台内。 他将莱姆汁、龙舌兰与橙酒倒入放满冰块的雪克杯。 双手握紧,前臂发力,每一次下摇晃都俐落乾脆。 最后,将金色的液体倒入杯中,杯缘抹上雪白盐霜,镶上新鲜的柠檬片。 一杯玛格丽特,就此完成。 吴泽宇的动作就像一如往常,那样优雅、从容。 唯独,他自己里知道,心里有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吴泽宇没有急着送上桌,而是从吧台下拿出纸袋。 里面,装着那件送洗后的棕色大衣。 他一手端酒,一手提着纸袋,缓缓朝角落的位置走去。 余灝今天穿着黑色大衣,整个人像没入角落的幽暗之中。 因为对方平时穿的棕色大衣,上一次不小心被自己带回去了。 吴泽宇弯腰,以调酒师之姿俯身致意时,是那样熟练、节制。 然而,把纸袋递上桌时,他就僵硬了起来。 「还有,上次的衣服??我送洗过了。」 吴泽宇的语气有些彆扭。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吴泽宇偷偷往对方脸上看了一眼。 那一天,被父亲拉进屋里的事,余灝有没有看到。 然而,眼角馀光,余灝只是微微一笑。 所幸,余灝的态度一如往常,并没有提起那天的事。 吴泽宇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或许,在他下车之后,余灝直接把车开走了。 但,余灝的语气却像是特别为了什么事感谢他。 唇贴在杯缘,盐霜随着金色的酒液融化,像是涂上一层透明的唇釉。 感觉某种界线,随着那抹消失的盐霜变得模糊。 「如果以后都可以请你调就好了。」 口吻带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带着若有似无的落寞。 一时之间,吴泽宇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慢了一步才低下头。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怎么余灝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眼前放了慢帧一样。 就在这时,余灝桌面上的手机亮起—— 一个女人的名字,就这样跳进视野里。 脑袋闪过那条兔子发圈,闪过他把女人拥入怀中的画面。 心跳越来越快,一下、一下,都用力撞击着胸口。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视线没有落脚之处,吴泽宇不敢抬头。 然而,低着头,自然就看见了对方的萤幕。 余灝点开讯息,快速点了几下。 在萤幕暗下来之前,吴泽宇看见了—— 聊天室的置顶,就是传讯息给他的女人。 一瞬间,像是有人掐住了心脏。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 他掛起一如既往的笑容,打算离开。 一时之间,吴泽宇像是没听清楚。 「我想找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似乎露出了一点破绽。 马甲还紧贴在身上,微湿的衬衫沾着皮肤,残留着一点甜腻的香水味。 解开钮扣时,动作有些慢,像是还没从片刻前抽离出来。 指尖停在第三颗钮扣,手没再动。 目光落在置物柜里,那个躺在便服上的丝质小袋子。 在普通不过的日常杂物里,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东西。 吴泽宇怕弄伤发圈,特别收在了袋子里。 原本是想和大衣一起交还的,所以,才带来了酒吧。 他还是没有放回大衣的口袋里。 这明明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双手,缓缓垂落到裤旁。 吴泽宇低着头,看着那个小袋子,发圈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拿起袋子,拉开了束口。 指尖碰到里面的绳圈时,动作微微一顿。 最后,吴泽宇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圈绳的麻花织纹细緻典雅,兔耳上那枚小小的鑽闪着微光。 轻的像什么都没拿在手上。 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吴泽宇垂着眼眸,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声音冷不防从后方响起。 手一抖,发圈从掌心滑落。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勉强碰到,却没能抓住整个发圈。 结果被这么一推,反而掉到了更远的地方。 吴泽宇连忙上前,蹲下身捡起。 他小心拍了拍布面,来来回回检视了好一会。 「泽宇,你怎么会有这个?」 声音一响,他猛然回神。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蹲在对方的脚边。 吴泽宇一慌,整个人顿住了。 他没听见脚步声,根本不知道乔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不是全球限量的精品吗?」 他盯着吴泽宇手中的发圈,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物品。 「我记得??这个系列,全球只有几条。」 「是、是吗?我不太清楚??」 吴泽宇心一紧,故作镇定地回应。 他看得出来这是某个专柜的精品,却没想到如此贵重。 「这、这是刚刚余灝来喝酒的时候,忘记带走的东西??」 吴泽宇急忙从地上站起,试图想要解释什么。 然而,被乔治发现是意料之外。 乔治忽然提高音调,重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吴泽宇的肩膀微微一耸。 「那不就是余灝以前送给前妻的礼物吗?」 那句话,像一根无声的针,插进了心口。 「看起来,他们重修旧好了呢。」 乔治笑着说道,像是在替谁高兴。 然而,嘴角有几分颤抖。 他明明早就把道德丢掉了。 否则,怎么会跟徐东正维持那么久的关係? 这根本不应该是让他动摇的事。 因为他早就知道,这是女人的东西。 知道那个女人对余灝来说,是放在心上的存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有一条绳子牵动了心脏。 那股无以名状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吴泽宇不敢看乔治的脸。 「哈哈、我想说先帮他收起来,下次再还给他。」 他只想赶快把发圈收回袋子里,结束这个话题。 然而,乔治朝他伸出了手。 「既然这样,我帮你还给他吧?」 抬起头,乔治正看着他,微微笑着。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要把发圈递出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乔治唇角扬起的弧度,似笑非笑。 像是随口的客气,眼里却带着试探。 那目光,莫名地让吴泽宇的背脊,涌上一阵凉意。 「没、没关係,乔治哥??」 他试图用轻快平常的语气,来掩饰自己避开了视线。 「这点小事,怎么可以麻烦你??」 吴泽宇一边说,一边把发圈收进了袋子里。 「下一次,我再顺便拿给他就好了。」 吴泽宇抬起头,微微一笑。 然而,对方的眼底,似乎掠过一瞬的意味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 乔治,似乎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隻朝他伸出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 两人若有似无的,僵持了几秒鐘。 吴泽宇的视线,无声往下移了几寸。 最后,乔治的手才放了下来。 抬眼望去,对方脸上的笑容,已经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吴泽宇只觉得,刚刚是自己多心了。 「那就麻烦你暂时保管了,这是余灝很重要的东西。」 明明只是随口叮嚀了句,却不偏不移刺中了心底的某处。 但,吴泽宇的脸上毫无波澜。 他像是随手把袋子放进口袋,重新拉了下领子。 「乔治哥,外面好像还没收完,我先去帮忙。」 说完,吴泽宇快步擦过了乔治的肩。 手藏在口袋里,不由自主攥紧。 下一次??再还给他吧?? 可吴泽宇并没有发现——自己,竟然还奢望着下一次。 而在他低下头的时候,乔治的目光,依就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2-9.好像在哪里看过〉 〈2-9.好像在哪里看过〉 巷弄里空无一人,连路灯都像疲惫了似的,将光线收了起来。 风从侧面吹来,捲起地面的灰尘与落叶,在脚边盘旋。 那阵风,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让人有点刺痛。 他下意识地往前,想去墙角看看那两个宠物碗—— 走了几步之后,才忽然想起,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吴泽宇的脚步停顿下来,站在原地。 像是在为谁喜悦,又没能真正笑出来。 彷彿,是突然想起自己该离开一样。 风又吹了一下,他把头低了低,朝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一个人影突然跳进了视野里。 巷弄太黑了,那身影几乎要跟夜色融在一起。 他花了几秒,才辨认出那是一个人。 对方站在酒吧门口,一动也不动。 吴泽宇以为是客人,就朝对方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休息??」 话说到一半,对方抬起头。 是一个女生,脸上还带着稚气—— 看起来,明显还没成年。 她背着书包,运动服的外套没拉好,胸口处还绣着学号。 似乎,是哪所国中的学生。 「这里未成年不能进来。」 吴泽宇眉头一皱,抬手看了看手錶。 这附近声色场所多,一个女孩子独自走夜路,实在太危险。 然而,女孩看着他,眼神明显带着警戒。 吴泽宇顿了一下,随即意会过来—— 对女孩来说,他也是一个陌生人。 吴泽宇的双唇张闔,一个字都没能吐出。 他怕自己越帮越糟,被当成坏人。 但,又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就这样,静静过去了几秒鐘。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稍微蹲了下来。 「这附近比较危险,你要不要打电话给爸爸妈妈,请他们来接你?」 他微微一笑,释出善意。 保持距离的同时,让两人的视线维持在同一个高度。 这时,女孩才像是松了点戒备。 她抓着书包的背带,那双水润的眼睛望向他。 「哥哥,你是这间店的员工吗?」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秒,女孩说:「我想要找乔治叔叔。」 吴泽宇一时之间转不过来。 这时,酒吧的门突然被推了开来。 或许,是刚才的声响惊动到了店里,乔治探头出来。 「泽宇,你怎么还没回去?」 吴泽宇还没来得及说话,乔治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名女孩身上。 像是没料到会见到她,表情微微一变。 乔治的错愕中,带了几分急切。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她一看见乔治,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但,很快又浮出另一种焦急—— 像是有话憋了很久,终于逮到机会说出口。 「乔治叔叔,我有事想问你??我之前不是有来找你玩吗?那天??」 「我开车送你回去,太晚了。」 一瞬间,女孩着急的神情变得委屈。 她垂下头,鞋尖在地上轻轻摩擦。 似乎是话还没说完,明显不太情愿。 乔治见状,轻叹了口气。 他放软语气,像是在安抚。 几秒鐘过去,女孩才终于点了点头。 这时,乔治转向吴泽宇。 「泽宇,虽然你已经要走了??」 但,带着一丝不容推辞的请托。 「可以再麻烦你,再帮我顾一下店吗?」 心中有些许疑问,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我开车送她回去,很快就回来。」 因为两个人看起来是熟识的关係,吴泽宇没有想太多。 不久,乔治拿了车钥匙出来,领着女孩往停车场走去。 吴泽宇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刚走没几步,女孩突然回过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哥哥,对不起,谢谢你!」 她的声音如一串银铃,在静謐的夜里亮的出奇。 女孩露出整齐的牙齿,发自内心的对他微笑。 笑容,纯真的像是没沾染任何灰尘。 然而,看着她的脸,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略过脑海。 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尽头,他转身朝酒吧走去。 夜风再次袭进巷弄,地上的落叶被轻轻扬起。 在脚边转了个圈,没人说话,没人听见。 吴泽宇穿着圆领长袖,下身搭了一件轻便的工装裤。 那天,他没有拒绝余灝的邀约。 余灝没有特别提到要去哪里,他也没问。 他们只交换了联络方式。 地址,是昨晚才传来的。 那时夜已深,吴泽宇没有特别留意,只想着到了再说。 一阵喧闹从墙内传来,小贩与摊车沿着校墙一字排开,人山人海。 充气恐龙立在门边,随着内部气压起伏,两隻爪子上下挥动。 校门上掛着的红布条随风摆盪,写着—— 「欢庆国中四十七週年校庆!」 吴泽宇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看眼前的景象。 他站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 突然有个人从身旁擦肩而过,肩膀被用力撞了一下。 吴泽宇还在恍神,一个重心不稳,脚绊在一起。 他几乎是毫无预警地向前倾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突然被人一把搂住。 一股力道将他拉回来,整个人跌进对方怀里。 一瞬间,人群的喧嚣远去,空气只剩下熟悉的声音。 对方的气味、体温,甚至,连心跳都清晰的过分。 他怔了一瞬,抬起头,才看清对方的脸。 余灝喘着气,从身后紧紧搂着他。 吴泽宇别过头,视线飘的慌乱。 像是确定他站稳了,余灝才缓缓松开手。 男人的声音轻得像风,近在耳边。 刚才被碰到的地方,隐隐发热。 他清了清喉咙,故作镇定。 「没有,我也才刚到??」 吴泽宇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飘荡的气球、穿着校服的学生、满山满谷的人潮—— 「这??这里是国中运动会?」 只是笑了笑,眼里像藏着什么。 说完,余灝转身走向校门。 吴泽宇顿了一下,才快步跟上。 一踏进校园,声音倏地涌了上来。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彩球在空中飞舞,口号声此起彼落。 学生们脸上晕着红,像被阳光灌满似的,连空气都充满朝气。 只是,过得太久,就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脚步有些迟疑,与这份蓬勃本能地保持距离。 余灝在前方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 「要不要先去摊贩那边逛逛?」 余灝的手指向操场的另一边,走廊跟中庭的交界处。 那里摊位一字排开,热闹非常。 吴泽宇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点了点头。 长廊的摊贩种类眾多,有玩游戏、卖食物的,还有一些社团的宣传摊位。 这个运动服,跟那天那个女生?? 还来不及细想,眼前的学生突然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学生像是发现猎物似的,眼睛一亮,立刻衝了上来。 「棉花糖,两隻七十块!」 他还没回应,其他学生已经跟着上前起哄—— 「哥哥这么帅,两隻五十就好啦!」 一瞬间,声音像潮水般压了过来。 被一群人突然围上来,吴泽宇慌了神。 余灝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语音未落,男人已经从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一瞬间,学生们一阵欢呼。 一群人蹦蹦跳跳,跑回了摊位上。 「没事,顺便支持一下学生。」 但,手还没从口袋里伸出来,余灝已经按住了他。 「我找你来的,不用。」 那一下触碰不重,却让吴泽宇的心跳微乱。 不久,学生拿着比脸还要大的棉花糖,朝他们跑了过来。 「大哥哥,我有做大隻一点喔,谢谢你们!」 学生朝气地鞠了一躬,笑容灿烂。 余灝接过两隻棉花糖,像是从两朵云之间探出头来。 男人微微笑着,递了一隻给他。 「后花园那边有座位,我们去那边吃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喧哗声渐行渐远,像退潮的浪。 吴泽宇跟在后面时,脚步被他带着向前。 余灝走得很稳,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就连转弯时也不曾张望。 不久,后花园的座位区出先在眼前。 石椅藏在灌木与矮墙后头,阳光斜洒进来,照出斑驳的光影。 四周静悄悄的,与外头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世界。 他们在石椅上坐了下来。 「你好像很清楚这间学校??」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之间,沙沙作响。 手里那一隻还没开动的棉花糖,糖丝因阳光慢慢融化。 沾在指尖上,湿湿黏黏的。 吴泽宇抬眼时,发现对方正看着他。 余灝依旧笑着,但那双眼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像在考虑什么,又像在掂量分寸。 脸色似乎比前一刻,稍微严肃了一些。 然后,他听见余灝说—— 「这里是我女儿的学校。」 那一刻,吴泽宇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脑中浮现那条粉色的兔子发圈,还有乔治说他们重修旧好—— 他跟徐东正一样,都有自己的家庭。 「我来参加我女儿的校庆。」 沾黏在手上的糖丝,无声滴落到了地上。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2-10.你不是有个弟弟吗?〉 〈2-10.你不是有个弟弟吗?〉 穿过教学楼,回到操场附近时,热闹再次将他们包围。 精神抖擞的广播声、此起彼落的加油声、朝气蓬勃的欢笑声??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淹没在喧嚣里,几乎听不见。 吴泽宇看着余灝的背影。 步伐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样沉稳,没有一丝不同。 阳光洒在身上,将影子拉的长长的。 吴泽宇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两道身影偶尔重叠,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站在同一片阳光下,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喧嚣,像是隔绝在耳膜之外。 吴泽宇没再看余灝,也没打算说话。 走了一段路之后,余灝像是察觉什么,忽然偏过头。 他张了张嘴,又闔上,像在斟酌要不要说。 终于,他还是轻声开了口。 吴泽宇没应声,只是抬起了眼。 余灝笑了笑,有几分僵硬,语气像是在找话题。 「你不是有个弟弟吗?」 但,吴泽宇像是没听懂,愣了半秒。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瞬间,心脏剧烈地撞击胸口,像是脱韁野马。 吴泽宇瞠大了眼,怔怔地看着余灝。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弟弟了?」 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肾上腺素急速飆升,呼吸变得急促紊乱。 吴泽宇站在原地,几乎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走路。 耳边嗡嗡作响,有什么记忆从深处被扯了出来。 毫无预警地,割开了那个他刻意遗忘的过去。 「啊??之前有一次??」 余灝说得有些含糊,像在回想。 「算一算??应该也是国中的年纪吧?」 吴泽宇突然大吼了一声。 一瞬间,声音划破人群的喧嚣。 四周静默下来,几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了过来。 吴泽宇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全力喊出那句话。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世界彷彿被按下静音键。 几秒鐘过去,才慢慢回过神。 察觉到周围投射而来的目光,吴泽宇浑身一震。 慢了一拍,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像是说服自己,像在回答余灝。 最后,他垂下头,用手挡住了眼睛。 因为余灝的神情,满是错愕。 那双眼睛,睁大地看着他。 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吴泽宇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 然而,当他一道歉,余灝随即开口—— 男人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和缓僵局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吴泽宇的回应。 但,最后,只是自己接着说了句。 他微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快,像是刻意放慢,给吴泽宇留下一点距离。 吴泽宇只是默默跟上去。 空气一下子变沉重,彷彿多了一层谁也碰不得的东西。 一路上,他们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我等一下还有事,差不多要离开了。」 眼角馀光,他看见余灝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以为对方会点头,或是说声再见,两人就此别过。 「是吗?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余灝只是轻声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吴泽宇抬起头,男人依旧是那样,笑得温柔。 「我开车,顺便送你回去。」 一对上那双让他无所适从的眼睛,马上别过了头。 「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关係,我找你来的,顺路而已。」 余灝拿出车钥匙,转身就要往校门口走。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瞬间,心底有个声音—— 他不是来参加他女儿的运动会吗? 吴泽宇的双唇张张闔闔,却没能发出声音。 然而,眼看余灝已经向前跨步,那句话最后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不是还没有跟你女儿打招呼吗?」 余灝没有立刻反应,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脚步停顿一下,才缓缓回过头。 余灝说得轻巧,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笑容看起来有些黯淡。 「我已经离婚了,孩子从小就跟妈妈,再加上后来??」 嘴角那抹笑意,像是带着一点自嘲,还有难以啟齿的苦涩。 「我有几年在国外工作,现在??我出现,可能不太适合。」 说完这句话,余灝没有再补充什么。 他的视线偏向操场,往司令台的方向看了过去。 吴泽宇还没想明白,只是跟着余灝的目光。 颁奖人将奖牌掛在学生胸前,掌声在台下此起彼落。 这时,吴泽宇看见了—— 那一天,在酒吧外面徘徊,说要找乔治叔叔的那个女孩。 她穿着同样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胸前掛着金色的奖牌。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又用力按捺心里那份苦涩。 「所以,还是别去见她比较好。」 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 吴泽宇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看见余灝露出这种表情。 失落、压抑,还有一点点??脆弱。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沉淀下来,连操场上的喧嚣声,都像是隔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吴泽宇才刚要开口,忽然,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学生从旁边匆匆走过,回过头对吴泽宇喊了声。 青春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学生的手中握着乾冰汽水,白烟从瓶口喷出。 烟雾擦过手臂的皮肤,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吴泽宇看着那名学生逐渐远去。 「我去开车,你等我一下,今天谢谢你??」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抿了抿嘴,声音有些乾涩。 「我、我想要喝乾冰汽水。」 说完,吴泽宇已经涨红了脸。 就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声音太过僵硬。 一瞬间,空气静了一拍。 眼角馀光,他看见余灝愣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请求。 「我、我不知道在哪里,你可以去帮我买吗?」 吴泽宇慌张地不知道怎么补救,只好又补了一句。 但,这藉口想的太仓促,语速变得急促。 他停顿一下,抬头张望了校园。 「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在哪里,可能要等我一下。」 一瞬间,像是一记当头棒喝。 园游会是临时摊贩,余灝怎么可能知道在哪? 但,事已至此,话不可能收回来。 吴泽宇强迫自己嚥下窘迫,继续把话说完。 「我、我在那棵树下等你。」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被树荫遮掩的角落。 吴泽宇紧低着头,不敢看余灝。 他觉得自己就像讨糖吃的小孩。 然而,余灝依旧是那样。 口吻柔的,像是纵容他所有的任性。 眼角馀光,男人片刻前的落寞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看着他,轻轻笑着的样子。 说完,余灝转身,走向了中庭的方向。 吴泽宇朝那棵树下走去,在树阴下待了几秒鐘。 直到,确定余灝离开视野范围。 他抬起脚,毫不犹豫地往操场跑。 刚刚和余灝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偷偷注视着司令台。 那个女孩领了很多奖,现在还在台上。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人潮汹涌,他一边道歉一边快步穿过人群。 女孩顺着司仪口令鞠躬,正走下台。 来得及,才刚下台而已。 「那、那个,等一下!」 终于,吴泽宇在后台的地方找到了她。 女孩愣了几秒鐘,像是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 直到转过头,看见吴泽宇。 她露出些微错愕,像是正在回想。 「你是??那天的哥哥?」 吴泽宇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拔腿狂奔了。 用手臂抹过下顎的汗水,吴泽宇深吸口气,抬起头。 「你的爸爸??是余灝吗?」 阳光落在女孩的脸上,把轮廓照的鲜明。 直到现在,吴泽宇终于知道—— 那天,他觉得这个女孩像谁了。 〈2-11.前所未有的回应〉 〈2-11.前所未有的回应〉 阳光落在水泥地上,热气微微浮动。 光线洒在穿梭的人影,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人兴奋,有人喧闹,有人从比赛场地下来,还穿着汗湿的背心。 余灝站在人潮里,缓缓地、像是与热闹的世界脱节。 他抬头张望着,直到看到「乾冰汽水」的招牌,才停下脚步。 点完餐,余灝退到一旁。 他靠着墙,视线悬在半空,并没有真正落在任何地方。 喧嚣逐渐远去,一切声响变得模糊。 只剩下一片,混浊的安静。 接着,耳边响起乔治的嗓音——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他早就知道。 早就过了那种可以什么都不管,说喜欢就去追的年纪。 他有过婚姻,还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甚至,没办法在运动会,走上前去和自己的女儿打招呼。 那是他的人生,他的过去——直到,现在。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新的感情出现而消失。 心中的那份牵掛,永远都会存在着。 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 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让吴泽宇知道。 余灝垂在裤旁的双手,不自觉握了握。 吴泽宇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那一夜,乔治的问题,让他正视了自己一直视而不见的情感。 余灝早就告诉自己——不管吴泽宇怎样的反应,他都会接受。 余灝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那份沉默,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余灝的目光,落在脚边流动的人群—— 来来去去的脚步,与自己停驻的鞋尖,形成鲜明对比。 转头,看见一名学生朝他递出两杯冒着白烟的汽水。 掌心传来一阵沁凉的触感。 烟雾绕过他的手,拂过脸颊。 那股随风飘散的雾气,模糊了压在心底的情绪。 余灝慢慢朝那棵树下走去。 手中的汽水仍冒着烟——像是,他心里没能熄灭的东西。 既无法停下,也无法快步向前。 看见在树下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才开了口—— 然而,回过头的不是吴泽宇。 余灝愣了一下,看见人影的瞬间,已经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女孩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声音清亮,没有一丝迟疑的,像是反射性喊出来。 一瞬间,余灝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上的汽水还冒着烟,白雾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女孩望着他,眼里的惊喜渐渐染上一丝不确定。 「爸??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在相约好的时间,不是在安排妥当的探视地点。 而是,在一个晴朗的阳光底下—— 她以为他不会出现的地方。 余灝嚥了口口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语气,低的几乎听不见。 余灝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把情绪藏了进去。 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 「他们在家长休息区??」 「是吗?那你赶快回去吧。」 余灝急着切断这段意外的重逢。 「对了,这个饮料给你,你可以拿去分给好朋友??」 他把手上的饮料递过去时,避开了目光的交匯。 然而,曾允恩没有伸手接。 曾允恩的嗓音发着颤,带着不解跟委屈。 「为什么你来了,却不来找我?」 余灝听得出来,他的女儿快哭了。 当年,他离婚不久,前妻就再婚了。 那时,曾允恩还小,如今已经习惯了新的家庭、新的父亲。 他很清楚——自己突如其来的出现,只会扰乱她的生活。 余灝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进胸口。 「我没提前跟他们说要见你,这样不太好。」 曾允恩的肩膀微微一僵。 那不是被说服的沉默,而是压抑下来的什么。 余灝垂下视线,看她低着头,像是胸前那面奖牌太重。 金色的奖牌在阳光下闪烁。 他忽然觉得,没能与她一同庆祝,是多么可惜。 「你得奖了呢,恭喜你,很棒。」 不再是解释,而是带着真心的骄傲。 可是,她的肩膀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绷。 余灝犹豫片刻,试着靠近。 「允恩,我们下礼拜六就可以见面了,真的不急着现在??」 曾允恩大动作退了一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直接扎进心里。 曾允恩抬起头,眼眶泛着水光,鼻尖微微发红。 「我跟你说运动会的时候,你说你不会来的,为什么来了?」 余灝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说过,因为工作的关係,没有办法到场。 甚至,那条讯息还躺在聊天室里。 余灝不希望打扰到对方的家庭,不希望自己的出现让女儿为难。 即便只是这样远处观望,也好。 唯一能说出的话,苍白的几乎没有重量。 曾允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细细颤着,眼里的水光随之晃动。 「你其实每一次都有来??对不对?」 声音很轻,却像穿过层层雾气。 又或许,她其实一直在等。 就算在国外工作,每一年都会特地飞回台湾,参加女儿的校庆。 他总是在远处,看着她比赛,默默为她加油; 看见女儿上台领奖,在人群里跟着鼓掌—— 只是,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想说什么,还是没能找到解释的藉口。 他低下头,避开那双眼睛。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余灝抬起头,那双眼睛早已泛红。 「就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啊!」 她大吼了一声,全是压抑不住的委屈。 然后,彷彿用尽了所有力气,嘴角开始发颤。 「只是打个招呼也不行吗?」 最后,声音里只剩哽咽。 曾允恩垂下头,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砸在脚边的草地上。 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却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控诉。 只是一个孩子,积压已久的委屈跟不解。 她紧抿着唇,拚命忍着泪水,肩颊骨微微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 这一刻,余灝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用手臂轻轻把人圈进怀里。 「知道了,是爸爸不好。」 余灝像以前一样,在女儿的背上轻轻拍着。 只是,怀里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下就能抱离地的小女孩。 从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呢? 「原谅爸爸,好不好?」 她站在原地,像是还生着闷气。 过了一会,才一边抽噎,一边往他怀里靠了一点。 「早就不知道原谅几次了??」 曾允恩吸了吸鼻子,悄悄在他的衣袖上蹭了一下。 像在闹脾气,又像在撒娇。 余灝垂眸看着她,心口那份紧绷慢慢松了些。 女儿不是真的生他的气了。 乾冰汽水烟雾在身边飘散,似乎把她的脸燻得更红了些。 曾允恩抬手,揉了揉眼睛。 余灝见状,立刻把手中的乾冰汽水拿远一些。 「没事吗?我看一下。」 余灝弯下身,仔细看她的眼睛,怕是被乾冰的寒气刺激到了。 确定没有受伤以后,他才松了口气。 然而,她的眼角还泛着泪光。 余灝下意识想替女儿擦眼泪,却发现自己双手还拿着汽水。 「爸爸现在没办法帮你擦眼泪。」 曾允恩胡乱用手背抹了两下,动作生硬又倔强。 余灝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欣慰她真的长大了,苦涩是他缺席了太多时光。 「以前,你都要爸爸帮你擦眼泪的。」 「哪有!那是小时候??」 「是吗?上一次生病,不是还吵着要爸爸餵吗?」 余灝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 曾允恩别开视线,鼓起脸颊,像是有些不满。 刚才紧绷的气氛,慢慢散了。 父女俩松开了心结,开始逗嘴。 「以后如果爸爸老了,生病的时候,没有人餵你吃饭怎么办?」 「嗯??叫男朋友照顾我。」 像是被呛了一口苦水,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刚才还在父女的温馨时光,突然被这三个字硬生生打断。 他挑了下眉,语气还带着点笑。 然而,那笑意很快淡下去,眉心慢慢皱起来。 「曾允恩,你现在有男朋友?」 余灝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审问。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向四周。 从操场边几个正在说笑的男同学,开始一个个审视起来。 那眼神凌厉得像是要把人剥个精光。 一个不小心跟他四目相对的男学生,肩膀一耸,就转身躲进人群里。 就在这时,曾允恩噗嗤一声。 「爸,没有啦??你的表情很好笑??」 眉头还没完全松开,反倒被她笑得有点无措。 直到看清她唇角上扬的弧度,他才叹了口气。 但,这事可不能开玩笑。 「十八岁才可以交男朋友,知道吗?」 他那么呵护的女儿,怎么能随便被来路不明的男人骗走? 「不??不行,二十岁,二十岁以后再交,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哈哈??」 曾允恩一边笑,一边往旁边挪开,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唸。 余灝看着她笑闹的模样,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但,嘴角终于带了点弧度。 因为那股无奈里,藏着一股安心—— 至少,她现在是笑着的。 毕竟,哪个父母捨得看自己的孩子掉眼泪? 他看着她,确定眼泪已经停了,才松了口气。 「好啦,不开玩笑了。」 余灝的声音揉了下来,他接着问。 「上一次发烧,你回去之后身体有好一点吗?」 前几週,学校打电话他,说曾允恩发烧了,但她妈妈跟叔叔都没接电话。 事发突然,余灝传讯息跟前妻说一声,就从公司请假,赶到学校把曾允恩带回家照顾了。 「有啊!我完全康復了!」 曾允恩恢復了元气,像一隻小麻雀嘰嘰喳喳说着。 「刚刚还跑八百公尺,你看!我拿第一名欸??」 话说到一半,她的眉梢忽然垂下来。 「可是,我还是没有找到??那条粉色的兔子发圈??」 曾允恩低下头,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沮丧。 前一阵子,她就问过他——说那次发烧之后,发圈就不见了。 那条粉色麻花的兔子发圈,是余灝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 「我有去找乔治叔叔,想说是不是去咖啡厅的时候掉了??」 曾允恩垂着眼睫,摸着现在绑着的黑色发圈,声音闷闷的。 「但叔叔说,店里没有人捡到??」 抬头时,她的眼神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真的??没有掉在你家吗?」 余灝很不想让女儿失望。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乾脆买条一模一样的,骗她说找到了。 但,那是全球的限量商品,过了这么久,纵使花钱也未必能找到。 「允恩,我找过了,真的没有。」 看女儿难掩失落,他补了一句。 「之后还有会很多个生日,爸爸每一年都会送你新的,好不好?」 直到余灝这么说,曾允恩才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捨不得的样子,但情绪明显放松了一些。 她靠近一步,拉了余灝的衣角。 余灝微微一笑,语气像是哄小时候的她。 这时,一阵风轻轻吹过,把两人周围的白雾吹散了一些。 当周围安静下来,余灝才发现—— 这棵树离操场有点距离,学生休息区也不在附近。 「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曾允恩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什么。 「爸爸,我跟你说喔??有个哥哥来找我。」 「哥哥?」余灝一愣,眉心微微一蹙。 「嗯??他叫我在这里等一下,然后,你就来了。」 余灝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视线下意识扫过周围的草地。 他担心是不是有不怀好意的陌生人,接近自己的女儿。 「是你认识的人吗?还是陌生人?」 曾允恩皱了皱眉,像是在想该怎么解释。 「啊!在乔治叔叔店里工作的哥哥。」 一瞬间,时间像是暂停了。 余灝怔怔地站着,乾冰汽水还冒着最后一丝烟雾。 他突然想起,手上的这两杯汽水——是为了谁买的。 这才意识到,他和曾允恩碰面,不是单纯的巧合。 说要喝乾冰汽水、说自己不知道摊位的位置、说要在这棵树下等他买回来—— 吴泽宇,是故意这样做的。 可是,为什么吴泽宇会知道,曾允恩是他的女儿? 疑问浮上心头,但还没得细想—— 最重要的是,吴泽宇现在在哪里? 余灝的声音着急,甚至还有些颤抖。 「没有,他好像往校门口走了??」 汽水已经不再冒烟,只剩冷意贴在掌心。 然而,心里的某个角落,一下子热了起来。 像是闷烧太久的情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回应。 〈2-12.重新拼揍一个完整的家〉 〈2-12.重新拼揍一个完整的家〉 吴泽宇站在校门的附近,耳边还听得到操场的欢呼声。 像是什么没结束的东西,馀音不断,在心里来回震盪。 吴泽宇低着头,自言自语了一声。 「怎么样??都是她的父亲啊??」 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在替谁辩解。 自己的爸爸来参加运动会,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因为,曾经他也有过那样的时光。 父亲总是特别换上衬衫,蹲在跑道旁边拿着相机,替他捕捉奔跑的模样。 母亲坐在休息区,准备好运动饮料跟湿纸巾,在他下场时递水、擦汗。 只要一望过去,就能看见他们向他挥手,大声为他加油。 哪怕只有一张奖状,父亲也会把他高高抱起。 「泽宇真棒,不愧是我儿子!哈哈??」 「真是的,你们小心一点??」 他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母亲总在一旁笑着叮嚀。 吴泽宇始终记得,那时候的天空很蓝。 像是,离太阳近了一点。 他的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弧度。 抬起头,太阳依旧耀眼。 此刻的阳光太亮,连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都会被照得一清二楚。 吴泽宇垂下眼,不想再看太久。 这里的每一个声音,都会轻易拨动他。 有些记忆,藏得再深,也会在不经意间被翻出来。 到此为止了——这些不属于他的地方。 一步步走远,那些曾经的喧嚣,彷彿只是错觉。 街道静悄悄的,风掠过肩头,几片发黄的树叶沙沙落地。 没有声响,像是什么正在悄悄告别。 他从口袋里,拿出白色的丝质袋子,把粉色的兔子发圈放在掌心。 他喃喃说着,手指摩挲着柔软的织线。 眼神落在上面,像是透过这小小的布圈,看见什么早就失去的东西。 还是,麻烦乔治哥转交吧。 余灝那么疼他的女儿,又和前妻重修旧好。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重新拼凑一个完整的家。 吴泽宇垂眸,指尖微微蜷了起来。 所以,他不该再深入了。 吴泽宇默默地想着,为自己划下一道界线。 但,下一秒,脑中就浮现了余灝望着司令台,说出那句—— 「还是别去见她比较好。」 那语气太轻了,轻的像在压抑什么。 那为什么,要露出那么苦涩的笑容? 露出那种表情,他怎么可能当作没看见啊? 「你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好父亲??」 像在嘲笑自己,像在替谁高兴。 这样,他们应该就能见到面了吧? 他做的,也只是这么一点点而已。 跟余灝替他做的那些比起来,微不足道。 吴泽宇缓缓松开手,粉色的发圈在掌心闪过一瞬的光。 他垂下眼,正打算离开—— 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的瞬间,手腕被猛地拉住。 「乾冰汽水??我给我女儿了??」 余灝喘着气,像是一路狂奔过来。 「要??要不要,我再帮你买一杯?」 那隻握着他的手,掌心还渗着汗。 吴泽宇愣愣地看着余灝。 他转过身,用力一扯,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余灝紧紧拉着他。 那声音沉下来,像是刻意放轻。 吴泽宇的胸口一阵翻涌。 他不是为了这个,才做这种事的啊。 每一个字,都像发自内心。 他转身,握拳的手朝余灝的胸膛推了过去。 接过发圈时,他的眼神一闪。 「这条发圈??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在你大衣口袋捡到的。」 吴泽宇别过头,语气平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些曾经盘踞脑海的想法,彷彿都不曾存在过。 然而,那些反覆的犹豫——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一旦被拆穿,那些压抑就会瞬间溃堤。 从未想过要脱口的话,还是失控地衝了出来。 当余灝的手微微一松,就像是给出了答案。 「你们不是重修旧好了吗?」 吴泽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亢。 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余灝那抹落寞的笑容。 「既然这样,就好好珍惜你失而復得的家庭——不要跟我有任何关係才对啊!」 语音落下的瞬间,四周彷彿静止下来。 只剩下,他的喘气声回盪。 「泽宇,你在说什么?」 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专注看着他的眼—— 余灝的表情,像是真的听不懂。 「我的前妻已经再婚了。」 脑海里,浮现乔治哥的话——那条发圈,是他前妻的。 「可、可是??那条发圈,不是??」 「这条发圈是我女儿十岁生日,我送给她的。」 余灝的声音沉稳,彷彿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上次她发烧,我从学校接她回家??可能抱她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大衣的口袋吧。」 脑海里,曾经闪过的画面—— 发圈、女人、前妻,像是忽然被抹掉了一样。 「但是,你聊天室的置顶??」 他下意识开口,语气急了几分。 像是拚命想找出什么,来证明对方是错的。 「女儿?可是,那个名字明明??」 余灝拿出手机,打开聊天室,点开置顶的个人资料,再点开大头贴—— 「离婚之后,我女儿跟妈妈姓。」 余灝把聊天室在吴泽宇眼前滑了一次—— 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冷静下来。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那些话,不就好像他在?? 然而,还没来得及后退—— 余灝已经往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轻的可以感受到,掌心贴上来的温度。 一瞬间,吴泽宇涨红了脸。 他猛地转身,抬起脚跟就要跑。 然而,余灝伸手一拉——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回那个熟悉的怀抱。 男人的手臂从后方环住腰,揽住肩。 气息灼热地落在后颈,轻而易举扰乱了呼吸。 「我曾经有过家庭,有过妻子。」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在承认一个无法改变的过去。 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再次落下—— 「但现在,我只有你一个。」 像是,嫌片刻前的失态还不够一样—— 吴泽宇的心脏,正失控狂乱地撞击着胸口。 沉默里,只有指尖慢慢收紧。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后退。 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2-13.原来,这叫做爱〉 〈2-13.原来,这叫做爱〉 一踏进玄关处,嚕米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然而,主人依旧没有弯下身,摸摸牠。 吴泽宇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被压在墙上。 男人的手紧扣住后颈,整个人贴了上来。 彷彿,要把两人之间的缝隙全部填满。 舌尖轻轻撬开唇缝,他们的气息交叠在一起。 宛若压抑已久的海,终于汹涌。 吴泽宇几乎要站不住,双手不自觉撑在墙上。 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沉溺。 等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余灝才缓缓松口。 唇瓣分离时,还沾着温热的水丝。 吴泽宇的眼角馀光,对上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嚕米坐在一旁,歪着头,看着他们。 一瞬间,吴泽宇的脸烫了起来。 像是察觉他的闪躲,余灝没再着急。 吴泽宇别着头,点了点。 关上门,在那张曾经发生过关係的床上—— 吴泽宇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被牵着走。 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压在床上。 他用手臂虚虚地推着对方的胸膛。 「我??准备一下??」 视线掉落墙角,话语有些破碎。 只是看他,像在压抑什么。 男人的声音,柔的像在哄孩子。 他下意识后缩,腰际却碰上了墙边。 男人慢慢靠了过来,膝盖抵在床沿。 他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像是在等待一个允许。 吴泽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来没有人,会说出想帮他做这种话。 像是意识到什么,反而更感到羞耻。 吴泽宇一手掩面,一手拉着裤头,像在护着什么。 喉咙紧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低下头,亲吻着眼角的泪。 吴泽宇已经算不清楚,从余灝的口中听见这句话多少次。 但,每一次,都在他的怀里。 当体温包覆着他,就好像,慢慢融化了什么。 只是,任由那双手牵着,踏下床,走进浴室。 这是第一次,不是一个人。 男人的手指修长,和他的不一样。 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那样轻柔、那样小心—— 一寸、一寸,缓缓探入他的体内。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这么温柔。 每当指腹的薄茧抚过,身体就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感到陌生,又彷彿记得。 像是被藏起来的记忆,身体已经帮他回忆起—— 细碎的吻落在背上,像一场无声的安抚。 比水还要黏腻的声响,回盪在狭窄的空间里。 热水从两人的脚下不断流过。 最后,悄悄混入一丝白浊。 低头亲吻他时,动作格外轻柔。 吴泽宇躺在床上,睫毛微颤。 空气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当男人挺直身子,撕开保险套时,像是,诉说着某种私密的承诺。 吴泽宇看着余灝,看着那股炙热抵上他—— 男人缓慢地进入,动作带着明显的节制与温柔。 时不时在里面停住,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肚子里,某个未知的深处,被挤压着。 余灝弯下身,将他搂入怀里。 当身体完全放松,一切鲜明得无所遁形。 床垫细微下陷的角度,像一股温暖的水流。 从肌肤沿着神经往内渗透,悄无声息地漫入深处—— 在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地方。 那些被封尘的记忆,来不及被唤醒,就已悄然被淹没、覆盖。 长久以来的空缺,随着男人的进入,逐渐被填满。 像是羽毛般的吻轻落,飘至额际、滑过眼角、停在唇边,将他重新拼凑。 每一下的进入,都像是深思熟虑—— 倾听着他的喘息,观察着他的颤抖。 像是怕他承受不了,又像是,怕错过什么地方。 第一次,看不见天花板。 他看见的,是那张轮廓鲜明的脸—— 那双深色的眼睛,温柔、炽热、专注地看着他。 余灝牵起他的手,放在那结实的臂膀。 吴泽宇一顿,指尖微微蜷起。 像是看出他的迟疑,男人又说。 没想到会被看穿,吴泽宇微微一颤。 以前,徐东正有家庭,他不能——也不敢留下任何痕跡。 被过去的记忆束缚着,指尖依旧悬在半空中。 然而,低喃在耳边,一声一声像是落在心口。 那双含着汗水与情慾的黑眸,正低头看着他。 那一瞬,心跳乱了节奏。 余灝捧住他的脸,指腹轻抚耳后的肌肤。 掌心的温度、体内的炙热,一点一滴填进心里那些空洞。 不是过去那些无法选择的时刻——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与一个人结合。 吴泽宇的喉头微动,掌心缓缓收紧。 指尖没入男人的肌肤,划出一道道鲜红的痕跡。 像是把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这个人。 体内的热度堆叠,随着节奏摇晃的身体。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开始迎合,渴望更多—— 想要,把对方整个人,都抱身体里。 低声的轻唤,埋在颈窝。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想起他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吴泽宇不是一个人。 每一次呼吸,都混着彼此的气息。 空气只剩他们交缠的声音,和胸口急促的心跳。 喘息中夹杂着颤抖,从腹底涌上的快感,猛然打散了他。 他在余灝怀里,颤动着洩出。 下一瞬,体内深深一沉。 随着低沉的闷哼,男人抵在最深处,释放了全部的热与重量。 他忽然想起过去许多的夜晚—— 选择沉默的瞬间,压在身上的重量,冷到发抖的夜晚。 而现在,他只觉得——好温暖。 无法言喻的情感,全数涌上心头。 只剩下彼此的心跳,紧紧贴合在胸口。 直到这一刻,吴泽宇才知道—— 〈3-1.曾经,让他坐在肩上的父亲〉 〈3-1.曾经,让他坐在肩上的父亲〉 阳光落在窗沿,洒在床单与两人之间。 不是被梦叫醒,而是被那道光—— 四周安静的,不是他习惯的早晨。 他没有立刻移动,只是静静感受身后温热的存在。 呼吸轻缓地落在后颈,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错觉。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吴泽宇小心翻过身,怕把人吵醒。 在晨光里,睫毛留下一道细细的阴影—— 男人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个好梦。 发丝自然落在额前,领口歪向一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吴泽宇看见了他不同的样貌—— 收到柠檬蛋糕时的喜悦,为女儿流露出的脆弱,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顏?? 还有,那些将他拥入怀中,沉静而专注的凝视。 这些画面,悄悄地叠进他的眼底,也落进了心里。 距离那么近,近到像是连气息都能触碰到—— 可在最后一刻,他依旧停下。 视线落在颈脖附近,那里留着几道鲜红的抓痕,沿着肌理延伸到背部。 呼吸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那些触碰,那些急促的喘息,仍縈绕在肌肤上,刻在记忆深处。 不知道是因为那份记忆,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一份寧静—— 他的指尖,终于落在余灝的肌肤上。 缓缓的、轻柔的,轻触着伤口周围的肌肤。 就像那双手,一次一次替他上药;就像那双唇,一吋一吋亲吻过他。 无意识当中,他也想要做些什么—— 下一秒,那双眼睁开了。 余灝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他伸手,抓住那隻停在脖子边的手,顺势将人带进怀里。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额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还早,再睡一会吧。」 说完,男人的气息逐渐平稳,像是又回到了梦乡。 像是怕吵醒对方,又像是被说服了。 被对方呼吸的频率牵引,不知不觉,吴泽宇也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是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 吴泽宇皱了皱眉,下意识别过头。 一下、一下,舔舐着他的脸。 一双翠绿的眼眸,紧贴在眼前。 嚕米正蹲在胸口,用舌头舔着他。 煎蛋与火腿的香味,伴随着淡淡的咖啡香气,从不远处飘来。 这一刻,他有些恍惚—— 分不清自己是被香气唤醒,还是还在梦里。 嚕米「喵」地叫了一声,跳下床,踮着脚掌走出房间。 余灝站在炉前,一手拿着锅铲,注意到脚步声而回过头。 吴泽宇的喉咙还有些乾哑。 余灝看着他,唇边扬起一抹笑。 「可以帮我餵一下嚕米吗?我现在走不开。」 余灝抬了抬下巴,示意流理台旁的饲料罐。 吴泽宇低头,发现嚕米正蹲在余灝的脚边,尾巴轻轻拍打着地板。 他走上前,打开饲料罐,倒进碗里。 不一样的饲料、不一样的宠物碗、不一样的地点—— 嚕米立刻凑过来开始吃,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牠再也不用伏在阴暗的车底,翠绿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吴泽宇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窗帘轻轻摇动,阳光在地板上洒出一片细碎的纹路。 他摸了摸猫咪的后颈,指尖滑过细緻的毛发,将那份温度留在掌心。 就在这时,馀光捕捉到男人的室内拖,静静地停在旁边。 余灝端着两盘早餐,正要摆到餐桌上,他低下头,微微一笑。 「我们也来吃早餐吧。」 盘子上,蛋黄圆润的荷包蛋,煎得金黄焦脆的火腿,烤的刚刚好的吐司—— 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在这样明朗的光线里,一切不该属于他的事,像是悄悄被允许了。 吴泽宇慢慢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看着那份为他准备的餐点,耳边传来咬下吐司的声音—— 像是,误闯进了某个人的生活里。 「不敢吃半熟的荷包蛋吗?」 抬起头,余灝正看着他,咬了几口的吐司搁置在一旁。 「要不要帮你煎一颗全熟的?」 余灝似乎是以为他不敢吃半熟的蛋黄,才迟迟没有动作。 他用叉子划开蛋黄,温热的金黄缓缓淌出,染在焦脆的边缘。 吃了一口,想要证明自己没有挑。 海盐与橄欖油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轻盈地扫过味蕾。 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一想到是谁替他煎的,有什么悄悄渗进了心里。 吴泽宇垂下视线,又切下一小块。 「很好吃??谢谢??」 他低着头,低低说了句。 余灝没回话,只是笑着点头,像是接受了。 就这样,他们静静地吃着早餐。 刀叉与陶瓷轻处的声音,与窗外的鸟鸣重叠。 时间,彷彿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等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回头时,余灝已经帮他拿好了外套。 阳光透过玄关洒进来,把肌肤照的暖和。 这一路,他不去问,也不去思考—— 只是让自己,待在这一段安静的时光里。 车子平稳地驶过街道,窗外的景色一幕幕快速闪过。 他偶尔侧过头,看着余灝专注的侧脸。 然后,他又将视线转回窗外,假装只是随意看看风景。 有几个瞬间,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就这样,直到车子停下来。 吴泽宇打开车门,正要下车时—— 余灝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力道不重,却让他停了下来。 吴泽宇愣了一瞬,转过头。 那双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余灝的双唇微微张闔,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直到吴泽宇开口,余灝才像是回过神。 那一瞬,男人似乎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缓缓松开了手。 短短几个字,像是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他们还会再见面。 吴泽宇心口微微一紧,似乎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吴泽宇拉开车门,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开口:「谢谢??」 余灝愣了半秒,才弯起嘴角。 直到这时,男人的笑才像是真心的。 最后,吴泽宇点点头,才终于道别。 他站在家门前,从口袋拿出钥匙。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吴泽宇顿了一下。 男人的笑意,还停留在眼角。 他垂下眼眸,愣了几秒鐘之后,才终于踏进家门。 手指在墙边摸到灯的开关,些微的光亮洒进了玄关。 吴泽宇换鞋时,单手扶着柜子。 眼角馀光,扫到上面那个反盖的相框。 就算看不见,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他十八岁时,第一次拍的全家福。 相片里,他们笑得很开心。 母亲轻轻牵着他,另一隻手放在腹前。 父亲搂着两人的肩膀,露出灿烂的微笑。 他站在中间,笑的靦腆,有点不知所措。 那张照片,已经很久没有人翻过来。 他低下头,脱掉鞋,把它整齐地摆进鞋柜。 闔上门板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刺耳。 他抬起头,往里面走去。 就像是以往普通的早晨—— 走向客厅的沙发,关掉没有人看的电视,试着叫醒醉倒的父亲。 「爸??该吃药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从手腕被用力一扯,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 吴泽宇慢了一拍才察觉,他下意识地想撑着沙发—— 但,被狠狠的压了回去。 背脊撞上沙发骨架的瞬间,深入骨髓的疼痛,让眼前短暂空白。 身体压上另一个人的重量,气息被勒得发紧。 混杂浓烈的酒气,随着吐落灼烧后颈。 耳边盪着沉重的呼吸声,一寸一寸从毛孔渗进体内。 记忆深处,有过无数次相同的压迫感。 随着重量而下陷的沙发,在眼前晃动的天花板。 曾经,让他坐在肩上的父亲—— 〈3-2.我前妻早就再婚了〉 〈3-2.我前妻早就再婚了〉 酒吧的吧台,换了新的钨丝灯泡。 暖黄的灯光洒在檯面上,映出细緻的痕跡。 连角落的位置,都照得一清二楚。 余灝垂着眼,一言不发。 指尖缓慢地摩挲在桌上那枚——粉色麻花发圈。 灯光下,随着细微晃动,金属製的兔子闪着光。 「你今天怎么比较早?」 忽然,乔治的声音从一旁冒出来。 余灝被拉回神,下意识用手掌遮住发圈。 乔治擦拭着玻璃杯,一如往常地调侃着。 像是,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思绪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悄悄落在手指缝隙之间,掌心下的小饰品微微发热。 那天晚上,洗完澡之后,两人重新回到床上—— 暖黄的小夜灯,还亮着。 光线攀上肩膀与颈脖的弧线,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空气里残留着未散的热气,是彼此肌肤熟悉过后留下的温度。 吴泽宇背对着他,隔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距离。 余灝侧着身,看着身边还未从馀韵里抽离的轮廓。 语气低而缓,像是拨开一层柔软的沉默—— 「为什么??你会知道允恩是我的女儿?」 吴泽宇的耳根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有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之前??她来酒吧,找过乔治哥??」 曾允恩确实提过这件事,只是他一直以为—— 下次得唸唸她了,一个女孩子竟然在半夜乱跑?? 余灝这么想着,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是后来??我看见她在台上领奖,猜的??」 他的语尾渐低,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呼吸未稳。 然后,若有似无地靠近了一些。 鹅黄的灯光洒落在两人之间。 指腹轻轻贴上对方的腰际,像是不经意描绘。 那一瞬的迟疑,是因为没有抗拒。 余灝微微收了力道,怕惊扰到这微妙的寧静。 在呼吸落回原点时,他才悄声开了口—— 「那,你为什么??会以为发圈是我前妻的?」 反而,像是藏在彼此呼吸之间的曖昧。 余灝的嘴角上扬了一些,某种心情轻快地浮了起来。 他其实不需要吴泽宇回答。 只要,那一点小小的、来不及藏起来的反应,就已经够了。 吴泽宇没有动,但呼吸轻了一些。 随着拿到声音落下,他缓缓开了口:「乔治哥说的??」 因为,这个答案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原以为,是一种在情愫之下悄然而生的误会。 但,那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那种柔软的情绪,像退潮一样,逐渐远去。 「他说??你跟前妻重修旧好??我才以为??」 眼底的神色一变,空气在一瞬间下沉。 眼前的身影短暂模糊,落在角落的一处阴影。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浮上来。 乔治异常严肃的神情,他没能回答的那个问题—— 断裂的片段像无声的针,从不同角度刺了上来。 「白天??是我??太激动了??」 吴泽宇的声音极轻,背对着他,像是说给空气听。 余灝一顿,这才回过神来。 视线落回那微微起伏的背影上,静静过了几秒鐘。 馀光里的碎片还没聚焦,那些疑问没有真的退去。 但,这一刻,他只想回应吴泽宇。 余灝靠过去,将人拥入怀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克制,几乎听不出情绪。 那些疑问,暂时地搁置一旁。 夜还没深,酒吧的客人稀稀落落,音乐缓缓流淌着。 余灝的手心里,还紧紧握着那条发圈。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用力,他缓缓松开手—— 粉色的麻花发圈,暴露在两人之间。 乔治一如既往擦着高脚杯,嘴角上扬。 「之前,允恩还特地跑来店里问我呢。」 语气轻快,像是在替他高兴。 「你女儿一定很高兴,要我帮你转交吗?」 目光落在发圈上,看着某种尚未说出口的东西。 有些话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 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低了几阶。 「为什么告诉泽宇,这条发圈是我前妻的?」 余灝的脸上没什么情绪,语气却像是隔了一道墙。 他看着乔治,在等一个能够接受的答案。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了几秒。 然而,乔治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 一瞬间,让余灝恼火了起来。 他一时之间,几乎无法相信—— 乔治竟然会这么不知分寸,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你明明知道我前妻早就再婚了。」 像是压抑过头的怒意,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只是看着他,慢慢收敛笑意。 像是把那张从容的面具,从脸上摘了下来。 当乔治将手中的酒杯放回吧台,声音低得几乎与玻璃的触碰声融为一体。 然后,他缓缓开了口—— 「我觉得,你不应该再碰泽宇。」 〈3-3.第一次明白,父亲两个字〉 〈3-3.第一次明白,父亲两个字〉 空气里混杂的消毒水的味道,后诊区的椅子坐满了等待看诊的病患。 柜檯前,吴泽宇静静地站在队伍里。 冷白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让整个空间更加冰冷。 掛完号之后,吴泽宇在候诊区静静等待。 他看着前方,人流来来去去,却什么也没真正看进去。 直到听见护理师喊了名字,他才从椅子上起身。 推开门,诊间里的灯光暖黄,像是特地营造一种柔和的氛围。 坐在桌后的,是一位中年的女医师。 她总是面带微笑,声音轻柔地打招呼。 吴泽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医师询问了一些基本的问题。 包含近几週的情绪状态、药物服用的状况等等。 吴泽宇回答完之后,像是彼此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他只要没再开口,她就不会问太多。 「赞安诺,还要再帮你开吗?」 这是吴泽宇这一趟的目的。 拿到药以后,吴泽宇没有马上离开医院。 而是到隔壁栋的大楼,拿出另一张健保卡,掛了号。 吴泽宇来帮父亲拿肝硬化的药。 一打开门,医生看见吴泽宇,微微皱了眉。 吴泽宇点点头,微笑带着几分歉意。 以前,父亲还愿意来医院时,他都会陪诊。 久而久之,医生已经认识他。 后来,父亲没来,医生还是点头让他坐下。 「上次的药有吃完吗?」 他早就知道会问到这一题,但,每次都不知做何回应。 「不好意思,爸爸没拿稳??不小心打翻了??」 这个藉口,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上一次回诊的药,父亲几乎都没吃。 医生的目光在吴泽宇脸上停留了好一会。 像是看出他的为难,没再追问下去。 「酗酒的状况有改善吗?」 吴泽宇垂下视线,语气低的几乎听不见。 诊间只剩键盘的敲击声。 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再这样拖下去,很可能会进展成肝硬化末期,甚至是肝癌。」 医生看着吴泽宇,一字一句说的语重心长。 「那时候,就真的就来不及了。」 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实话,也不是第一次听见父亲病情恶化的警告。 只是,大脑总是会一片空白。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像是想握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药我会再开给你,但??可以的话,多劝劝爸爸吧。」 最后,吴泽宇轻声道了谢,走出诊间。 他在候诊区,找一个空位坐下来,等待领药。 人潮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身边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耳里,像隔着一层雾。 「不会打针,医生叔叔会给你吃糖果,好不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位置坐了人。 一名父亲半蹲在小男孩面前,语气温柔地哄着。 四周座位全满,他只能蹲在孩子脚边。 吴泽宇看了一眼,随即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不好意思,谢谢啊。」 他走到墙边,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对父子身上。 过了片刻,轮到他们看诊时,父亲把孩子抱了起来。 当孩子开始哭闹,父亲一边拍背哄着,一边稳稳地抱进诊间。 吴泽宇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完全闔上。 他的视线慢慢垂了下来。 从有记忆以来,他的生活里就没有「父亲」这两个字。 幼稚园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小孩。 亲子日、家长会,当其他孩子身边都有父母陪着,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没有父亲,母亲又忙于工作。 母亲很努力,总在忙碌之中挤出时间给他吃饭、洗澡、唸睡前故事。 他知道,也从没怨过她。 只是那时候年纪还小,不懂得什么叫体谅,只觉得自己总是被留下。 有一段时间,他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连自己一个人待着都会被欺负。 因为,他慢慢明白,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渐渐地,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 起初,他只是个陌生人。 许哲荣的靠近有些笨拙,总是拎一大袋的玩具,蹲在他的面前。 男性成熟的嗓音低沉,却总是刻意拉高音调。 像是喊不习惯这个名字,只能学着去亲近,显得别扭。 他不懂这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男人,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只是,那一袋玩具终究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一天,他偷偷把许哲荣送的玩具,带去了幼稚园。 那是一台消防车,可以遥控跟变形,还会发出逼真的警报声。 他原本只是想在角落,偷偷玩一会。 没想到,才刚打开,玩具的声音吸引了其他小朋友的注意。 下一秒,他被围了起来。 吴泽宇下意识的护住头——以为他们又要朝他丢东西。 「我想玩玩看,可以一起玩吗?」 「是谁送你的?怎么那么好,我也想要??」 那是他第一次,和大家一起玩。 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不是为了欺负他。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了朋友。 在他拥有了第二台、第三台的消防车以后—— 他早就习惯自己坐在最后一排,画画、吃点心,一个人待着。 但那天,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他抬起头,看见许哲荣弯着腰,一边道歉、一边挤进教室。 儿童的桌椅太小,男人还是硬挤了进来。 混杂着洗衣粉跟汗水的味道,坐在他的旁边。 陪他吃着点心,问他画的是什么。 声音不大,像怕打扰,也像怕被拒绝。 等到活动尾声,老师请大家上台表演。 他站在队伍里,扫了一眼观眾席。 那个身影站在一群爸爸妈妈中间,用力地朝他挥着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他唱得比平常大声一点。 下了台,大家轮流拍照,等到他们的时候—— 「来,泽宇跟泽宇爸爸,看这边喔,一、二、三??」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他听见那句话。 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应。 母亲总是要他叫叔叔,这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喊。 照片定格,他没来得及笑,只是怔怔地看着蹲在身旁的男人。 从那天起,他们一起拍了很多照片。 家长会、运动会、园游会?? 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他不再是一个人。 不只是许哲荣,连母亲也开始出现了 他知道,因为许哲荣,妈妈不用再做三份工,也终于可以请半天假。 当经济不再吃紧,他们从租来的小套房,搬到了全新的透天厝。 空间变大了,声音也多了。 当家,慢慢变得不一样—— 吴泽宇的心里,也有什么,悄悄不一样了。 当他逐渐懂事,开始知道父亲这个角色—— 并不只是血缘上的关係,而是日复一日堆积出来的存在。 某天晚上,餐桌上依旧是熟悉的三菜一汤。 母亲还在厨房,许哲荣拿着碗替他添饭。 吴泽宇抬起头,试着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 「爸??我今天想吃多一点。」 声音轻的像试探,语尾还带着犹豫。 那一瞬间,空气彷彿停顿了几秒。 许哲荣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汤匙,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下一秒,忽然转身就朝厨房跑去。 「泽宇叫我爸!泽宇叫我爸爸!」 像一个终于被点名表扬的小孩,兴奋的把这句话说给全世界听。 吴泽宇没想到,他会这么开心。 明明,许哲荣为他们做了这么多,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天晚上,许哲荣笑得有点傻,什么话也说不好,却不停重复着那句话。 后来,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爸」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 「许哲荣先生在吗?可以领药了。」 医院冰冷的灯光刺进瞳孔,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发怔。 抬起头,眼前人来人往的候诊区,他才想起自己还在等药。 愣了几秒,吴泽宇走向领药窗口。 「请问是哪一位?」药剂师问。 在许哲荣身上,是他第一次明白—— 〈3-4.比任何时刻,都还要让人心动〉 〈3-4.比任何时刻,都还要让人心动〉 医院的灯光冷白,刺得眼睛发涩。 吴泽宇提着两个药袋,一步一步走出大门。 重量很轻,却沉重的拖住了脚步。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的。 把药按照日程,重新放进药盒,再为许哲荣准备点吃的,想办法让他吃药。 然而,突然有个念头在脑中一闪—— 就像没有红绿灯的路口,脚步转了弯。 走到公车站,又折回;坐上计程车,在半途下车。 他一个人,在街头游走。 下意识,就走到了酒吧的门口。 门缝之间,隐隐约约透出店里的灯光。 吴泽宇站在门外,手握着门把,却迟迟没有转动。 本想找点事情做,但,乔治多半会让他去休息。 脚步犹犹豫豫,转过了身,最后却留在原地。 他只是站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以前,还能去餵餵猫咪。 吴泽宇垂下眼,胸口像是被什么闷着。 手里的药袋,宛如铅块一样沉重,让指节隐隐作痛。 这时,门轴转动的轻响从一旁传来,暖黄的光流了出来。 吴泽宇下意识侧过身子,不想挡到出入口。 熟悉的声音,从倾泻而出的喧嚣中,脱颖而出。 「你今天不是没上班吗?」 门板闔上的那一瞬,店内的声响被阻绝,耳边只剩下男人的声音。 他慢了几拍,才抬起头—— 声音与人影在眼前重叠,吴泽宇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他急忙将手中的药袋往身后藏,动作却已经晚了一步。 男人的目光,短暂地落在药袋上。 然而,像是捕捉到他的慌乱,余灝没有过问。 余灝开口时,像是带着一点犹豫。 然而,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已经柔和下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手掩住了嘴。 这个念头,他明明——他明明已经刻意忽略了。 一瞬间,只剩夜鶯的啼叫回盪在两人之间。 余灝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但,下一秒,男人只是微微一笑。 语气温柔的,像在宠孩子。 只见余灝从口袋摸出车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要不要去走走?」 吴泽宇沉默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车,车灯划破夜色,沿着寧静着街道行驶。 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引擎声和他们的呼吸。 车子停在海边的停车场。 打开车门,夜里的海风鑽进衣领,带着咸味,轻轻拍在肌肤上。 吴泽宇原本只是去拿药,没有想到会来海边。 风比想像中更大,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忽然,一阵暖意从肩膀覆下—— 残留着体温的外套,悄悄落在他的身上。 他抬头,余灝的大衣已经不在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 「但,这样的话??你??」 等两人套上了大衣,才肩并着肩,缓缓朝大海走去。 月色下,沙滩像是蒙上了一层纱,泛着浅银色的光芒。 「那里有灯光,要不要去看看?」 余灝指向前方,一间掛着彩灯的小酒吧。 酒吧放着古典乐,零星的客人坐在户外吧台,看起来十分悠间。 外国的老闆看到他们,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他们仰着头,研究掛在墙上的手写菜单。 忽然,余灝像是看到了什么—— 男人转过头,唇角带点调皮的弧度。 「有乾冰汽水,要喝吗?」 一瞬间,吴泽宇涨红了脸。 听出对方在逗他,像是不甘示弱一样,他马上反驳。 然而,否认的太快,反而承认了自己当时有意做局。 吴泽宇猛地抬起头,还想要辩解。 可是,话到嘴边,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不只是顽皮的笑意—— 还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情感。 像是已经漫溢而出,却又那样安静克制。 对上眼的剎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吴泽宇的心头一紧—— 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几个字。 彷彿只要再多看一秒,就会陷进那双眼里。 余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声,就走到柜檯点单。 「一杯冰美式、一杯热可可。」 「外带好了,我们想去海边走走。」 饮料做好的同时,老闆笑着拿出了一条野餐垫。 「带去外面坐吧,风大,记得压好。」 他们接过饮料与垫子,说了声谢谢,就走出酒吧。 浪声缓缓铺展在脚下,像在替他们引路。 海风吹过脸颊,凉意依旧。 吴泽宇双手捧着热可可,感受着掌心的温热。 余灝在他身旁,不远不近。 吴泽宇摇了摇头,却无意识把杯子捧得更紧了些。 眼角馀光,余灝看了他一眼。 当他们离海岸线越近,海风吹得更大了一些。 男人站在原地,然后,缓缓伸出了手—— 手心向上,安静地停在前方。 余灝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是看着他。 洁白的月光洒下,将轮廓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肩线、指节——还有,那摊开的掌心。 像是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流淌在彼此之间。 吴泽宇的目光,落在那隻伸出的手上。 余灝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吴泽宇从来就没有看见—— 原来,那些一次次的靠近,试图触碰他的背后——是如此的不安。 夜色让世界变得很静,只听得见海浪拍岸的声音。 还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吴泽宇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又松了开来。 像是对自己妥协,像是某种答案终于清晰。 然后,像是想回应那份勇气—— 吴泽宇终于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轻轻落在那掌心上。 手掌碰触的那一刻,确切的暖意,一点一滴渗进了心底。 他们牵着手,一步一步沿着沙岸走着。 海浪的声音时近时远,踩在沙滩上的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只是十指紧扣着,像在彼此的掌心里寻找一种稳定。 野餐垫还在余灝的手肘夹着。 男人没问,静静地把它铺在柔软的沙地上。 他们并肩坐下,短暂分开的掌心,默默又交叠在了一起。 这一刻,城市里的灯火喧嚣,彷彿都被拋在脑后。 浪声拍岸,节奏像是心跳,在夜里回盪。 全世界,彷彿只剩他们两个人。 掌心里的体温,依旧稳稳地、静静地流淌着。 即便海风吹过,也带不走这份悄然攀升的温度。 余灝没有多馀的动作,只是望着远处的海面。 他的视线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深意。 吴泽宇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道身影吸引。 视线从男人的轮廓,落在那张侧脸上。 随着月光,勾勒着眼眉的线条,细数着每一道气息的起伏。 胸口,有股悄然滋长的暖流,慢慢膨胀。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透进心底深处。 或许,是隐晦的视线变得明显。 那双深色的眼瞳,赤诚地望向他—— 动作轻的,像一句无声的试探。 只有,呼吸和体温,一点点靠近。 在还未触碰到的前一刻,停顿下来。 呼吸慢慢沉了一点,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默许那份情感,默许自己沉浸。 余灝的唇,轻轻地贴了上来。 像飘落的一片羽毛,轻得几乎不真实—— 却是那样,明确地存在着。 风声、浪声、远方飘来的音乐,全静静被关在他们之外。 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咖啡的苦,可可的甜,在两人身上的气味,逐渐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蜻蜓点水的吻,比任何时刻,都还要让人心动。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就这样隐匿于夜晚。 足以照亮,他们眼前的这一小段路。 〈3-5.他无力改变〉 〈3-5.他无力改变〉 巷弄里,空气比海岸温暖了一些。 掌心依然相扣,没有谁先松开。 看不见的热意,在肌肤之下流淌,犹如岸边的海风,从未停歇。 这一次,余灝没有将车开到家门口。 车子停在离家不远的路边,他们并肩走着。 鞋底落在地面上,声音细碎清晰。 像是踏在悬着的边缘,每一步都试探着未知。 像是任何一个字,都会打破这份小心翼翼的平衡。 吴泽宇正要开口,余灝先停下了脚步。 「要不要??去我家?」 在这之前的路上,余灝已经试探性地问了几次—— 话有所保留,语气刻意收敛,像是怕他听出多馀的情绪。 但,那份担忧,藏在眼睛里,还是流露了出来。 余灝惦记着,他那句不想回去。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迟疑与斟酌。 像是怕他误会,又放不下心。 吴泽宇垂着眼眸,看着两人的鞋尖相抵,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 话说出口的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夜色静得出奇,路灯在柏油路洒下一小片光晕。 吴泽宇垂下眼,避开了那双注视的眼睛。 余灝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勉强。 掌心的温度,瞬间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吴泽宇正要将大衣脱下,还回去时,一隻手却按住了他的动作。 嗓音低而稳,像是在轻声交代,又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他对上那双眼,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坚定。 只是拉紧了衣襟,将那份温度留在身上。 街角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分岔处缓缓分开。 延着熟悉的路,吴泽宇独自一人向前走。 然后,他忍不住回过了头—— 月光落在肩上,像是给孤独的身影,渡上一层温色。 男人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他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重新转身。 脚步不再迟疑,一步步走远。 吴泽宇站在家门前,金属的钥匙依旧冰冷。 夜风从肩头掠过,肌肤泛起一阵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门板向内推开,月光被门缝硬生生切割开来。 吴泽宇刚踏进门,热意还没从鞋底退去—— 一瞬间,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酒气直衝上鼻腔。 他一怔,猛地抬起头—— 阴影攀上他的脸,将五官吞没进黑暗。 眼白在微微反着光,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 焦点忽远忽近,似乎在寻找他是谁。 吴泽宇的脚跟,下意识往后挪。 退了几步,背部碰上门板,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下一秒,吴泽宇还来不及反应,手肘已经撞上门边—— 一瞬间,门板剧烈晃动。 从门缝之间,月光忽明忽暗,阴影从脚底笼罩而上。 当他反射性地抬头,对上眼前的那双眼睛—— 与记忆深处,某个不该想起的夜晚,重叠了。 国中的某个夜里,他半梦半醒地想上厕所。 父母房门微掩,缝隙透出一道灯光,没有完全闔上。 他鬼使神差地朝门缝望去—— 母亲背对着他,坐在许哲荣身上。 床垫规律的晃动,伴随隐约的喘息声,说着他听不懂的低语。 不知道为什么,吴泽宇没能移开视线。 下一秒,许哲荣忽然抬头—— 那一瞬间,男人眼里的慾火,像随时要将人吞没的野兽。 然而,那眼神很快就消失了。 对上眼的瞬间,许哲荣闪过一丝惊慌。 接着,是近乎抱歉的神情。 他举起食指,放在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吴泽宇愣愣地退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厕所。 体内某种陌生的反应,和排泄的欲望混杂在一起。 许哲荣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如今,这双眼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遗忘的记忆被迫唤起,如潮水般向他扑天盖地而来。 后来,吴泽宇已经数不清—— 在他眼前,许哲荣露出这种眼神多少次了。 吴泽宇还来不及退,伸来的手揪住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扯起。 掌心狠狠压住他的腰侧,肩膀撞上玄关的鞋柜—— 碰的一声巨响,回盪在狭窄的空间。 然而,他还来不及感到疼痛。 呼吸乱了,耳鸣像潮水般涌来,视线一寸一寸塌陷。 在黑幕彻底落下之前—— 一道不该属于此刻的顏色,跳进了视野边缘。 棕色大衣的衣襟,松松地垂在胸口。 那一天,大衣散乱在床上的理由。 上一次,他还来得及,把余灝借给他的大衣脱掉。 这一次,他连脱掉的时间都没有。 身体已经麻木,意识却在这一刻被强行撕开。 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像是有一双眼睛—— 静静地、无声地注视着他。 彷彿,余灝就站在不远处,正在看着这一切。 一瞬间,羞耻如火一般,灼烧他的全身。 那双能看穿他的眼睛,彷彿也能看见他的骯脏。 只要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 靠痛觉,掩盖真正的疼痛。 当另一个重量压了上来,酒臭掩盖过残留的气味—— 彷彿,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然而,当吴泽宇闭上了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张轮廓鲜明的脸。 在寒风里,低声问他冷不冷,替他披上大衣; 在无人的巷弄里,把掌心的温度给了他,一次又一次地主动靠近; 在最混乱的夜里,好几度抱紧他,贴在耳边说—— 那双眼睛,总是那样真挚、坚定地看着他。 像是在无边汪洋里,唯一能攀住的浮木—— 吴泽宇的指尖,抓住了大衣的布料。 渴求那仅剩的,残留的体温与气味。 可下一瞬,他意识到—— 这件大衣,已经被他弄脏了。 是对余灝说——也是,对父亲说。 随着一次次碰撞,原本盖反的家庭合照,从柜顶滑落—— 玻璃相框应声碎裂,将笑容劈成了无数的碎片。 月光从未闔紧的门缝渗入,冷冷地洒在三人的脸上。 泪水模糊的眼前,吴泽宇本能地伸手出手。 〈3-6.你要当哥哥了〉 〈3-6.你要当哥哥了〉 月光透过门缝,淡淡地洒落在玄关的地面上。 吴泽宇穿着制服,把书包放在一旁,正扶着鞋柜,换成室内拖。 国中毕业以后,他就读高职的餐饮科。 这一阵子,为了即将到来的调酒比赛,他常常留校练习,几乎不会回家吃晚餐。 「回来啦?赶快来洗手,准备吃饭吧。」 母亲正在厨房忙进忙出,她端着冒着热气的汤,喊了一声。 一家人坐在餐桌时,他从书包里拿出了卡片。 自从那一声「爸」以后,吴泽宇每一年的父亲节,都会写卡片给许哲荣。 从只有几根头发的火柴人,变成夹杂着注音的文字,到能写出一句完整的话—— 卡片里有了更多空白,但,藏着的感谢越来越多。 「真是的,最近不是在忙着准备比赛吗?怎么还花时间做这些??」 许哲荣嘴上这么说,嘴角还是藏不住笑意。 他起身,越过餐桌接下卡片,同时,伸手揉了揉吴泽宇的脑袋。 吴泽宇垂着眼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给填满,唇角浅浅上扬。 饭菜冒着热腾腾的香气,三个人围着三副碗筷—— 日子在这样的平凡,逐渐变的温暖。 「最近上学比较辛苦,多吃一点。」 母亲夹起一块滷透的爌肉,放进吴泽宇的碗里。 吴泽宇用筷子划开肉块,配上一口晶莹剔透的白饭。 一整天的疲惫,彷彿都在这一刻被慰藉。 餐桌只剩下碗筷触碰的细微声响,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安定的幸福。 吴泽宇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他们两人都放下碗筷,神情多了几分凝重。 他们面面相覷,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许哲荣挠了挠后脑勺,神色不太自在,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 目光里掩不住紧张,同时,也有微不可察的喜悦。 「你??要当哥哥了。」 一瞬间,吴泽宇愣住了。 短短几个字,他却没能马上意会过来。 母亲低下头,手轻轻覆在腹前,笑得温柔。 「虽然还看不太出来??但,已经三个月了。」 像是一颗小石头,在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因为妈妈是高龄產妇,所以??我们想说,等稳定一点再告诉你??」 许哲荣笑得有些僵硬,那双眼睛不安的在他脸上飘移。 餐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他只是看着母亲腹前的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吴泽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弟弟或妹妹。 眼前,许哲荣的神情闪过一丝错愕。 吴泽宇回过神,才察觉视线有些模糊。 他抬手抹过脸颊,赫然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抱、抱歉??我们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许哲荣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满是焦急。 因为,这份幸福来得太突如其来。 有一瞬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够拥有。 从小,他跟着母亲搬过一间又一间狭窄的套房。 回到家,总是孤零零一人。 他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房东催缴房租的敲门声。 那时候的家,不像一个家。 但,自从许哲荣走进他们的生活,一切都改变了。 他们不必再流离失所,母亲不必再为了钱四处奔波—— 他不必再羡慕同儕,有父母参加学校活动。 回到家,灯火通明的客厅,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有等着他的父母。 此时此刻,看着母亲的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腹前—— 那种踏实感,如潮水般涌入心口。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那种高兴,带着一丝不真实—— 母亲轻声笑着,许哲荣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顿晚餐后,他们没有各自回房,而是留在客厅讨论着未来。 母亲说,房间要重新整理一下,空出一间当作婴儿房。 许哲荣说,他已经再看婴儿床和婴儿车,之后要一家四口到处走走。 吴泽宇听着,再一次确切地感受到「家」这个字。 几天后,他们一起去產检。 超音波屏幕上,闪现着小小的影子。 规律而急促的心跳声,像在努力告诉他,新生命即将到来。 「是弟弟喔。」医生笑着说。 许哲荣一向不在外人面前流露情绪,但那一刻,他红了眼眶。 吴泽宇看见,他偷偷用手臂擦去眼角的泪水。 走出医院时,阳光有些刺眼。 他们一路聊着,弟弟该取什么名字才好。 吴泽宇的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是一种安定感,是一个属于他的家。 正因为如此,埋藏在心底的念头,悄悄浮了上来。 在这样的家里生活,他并不想再用形同陌路的姓氏。 他曾经跟母亲私底下谈过这件事,母亲笑着说,许哲荣一定会很高兴。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叫许哲荣「爸爸」时,许哲荣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虽然,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那笑容,至今依然清晰。 这些年,许哲荣一直在他的生命里扮演父亲的角色,将他视如己出。 如今,他们即将迎来新的家人。 那种既期待又紧张的情绪,再次撩动了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思量这一件事。 夜已深,在母亲进房休息之后,客厅只剩他和许哲荣两个人。 吴泽宇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热茶;许哲荣坐在一旁,滑着手机上的婴儿用品页面。 吴泽宇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想开口,却又在最后一刻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许哲荣抬起头,没有因为被打扰而面露不悦,他微微笑着。 吴泽宇的声音带着忐忑,视线不断飘移。 「要不要??改姓许??」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鐘。 父亲的反应,和他预料之中的不同。 许哲荣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笑了。 但,那笑容参杂着几分严肃。 许哲荣放下手机,身子微微向前倾,态度格外慎重。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 像是怕他误会什么,语气沉稳而柔和。 吴泽宇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用因为弟弟的事,而感到焦虑。」 许哲荣的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彷彿在猜测孩子是不是感到失落了。 吴泽宇知道父亲会错意了,急忙想解释。 但,话才刚出手,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头顶上。 许哲荣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替他把那些不安、委屈全部揉掉。 「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 许哲荣的声音很近,每一个字都敲进了他的心里。 「作为一个父亲,我永远都一样爱你。」 那一瞬间,一股酸涩涌上鼻头。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于止不住的滚落。 那双温暖的手依旧落在他头上。 没有多馀的话语,静静地陪伴在身旁。 像一棵大树,替他遮去所有风雨。 在这之后的每一天,吴泽宇都把父亲的话放在心底。 无论是调酒练习的辛苦,还是深夜独自走回家的路上—— 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着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母亲的肚子渐渐隆起,预產期越来越接近。 今天,是调酒比赛的日子。 吴泽宇坐在玄关,低头系着鞋带,手指有些僵硬。 虽然已经练习了好几个月,但有几个动作始终不够顺畅—— 吴泽宇回过头,发现许哲荣正朝他走来。 「能够代表学校出去比赛,已经很厉害了。」 父亲像是看出他的不安,特地在出门前来跟他说话。 语气不重,却提醒着他,这已经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吴泽宇仰着头,静静听着。 「辛苦这么久,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许哲荣弯下身,蹲在旁边,视线与他齐平。 「好好享受比赛就好了,知道吗?」 他看着父亲,感觉胸口那团紧绷的情绪,慢慢松开了一些。 这时,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泽宇,不用太紧张。」 她挺着大肚子,慢慢走向他。 轻柔的嗓音像一股细流,抚平内心的躁动不安。 「不管怎样,笑一下就没事了。」 这句话,母亲从他小时候就常掛在嘴边—— 比赛、考试,甚至是他第一次上台演讲,她都会这么说。 彷彿只要笑了,就能替他挡掉所有的不安。 吴泽宇深吸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或许是微笑的力量,或许是父母的话语,他感觉心里安定了不少。 「爸爸妈妈都在台下帮你加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比赛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台下那两道目光,会一直在。 「你先出发吧,我等一下载妈妈过去。」 他打开门,阳光从门缝倾泻而入,像是替他照亮了眼前要走的路。 在踏出门前的一瞬间,他回过头。 许哲荣跟母亲并肩站在玄关,目送着他。 「爸、妈,我出门了。」 他看着他们站在身后,心口涌上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与幸福。 那一刻,他强烈地感受到了—— 〈3-7.都是你害的〉 〈3-7.都是你害的〉 掌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吴泽宇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照得他双颊发烫。 「第一名——吴泽宇!」 主持人拉长尾音,全场一阵欢呼。 他接过奖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父母。 下了台,他还没来得及往观眾席看,就看到一张熟悉的笑脸—— 这一路走来,除了父母的鼓励,乔治是他最大的后盾。 白天在咖啡厅实习,晚上乔治就会帮他雕调酒的动作、讲技巧。 甚至,得知今天他要比赛,还特地店休来帮他加油。 乔治微微一笑,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弟弟。 吴泽宇拿了第一名,觉得没有愧对乔治的心意,他很高兴。 「之后我想要请哥吃饭,再看看什么时候有空??」 话还没说完,他下意识朝观眾席望过去。 那里的人潮正在慢慢散开,但父母熟悉的身影却不在其中。 按理说,他们应该会在第一时间走过来,恭喜他。 他怔了一瞬,喜悦的情绪被一丝疑惑取代。 「乔治哥,不好意思??我先去找我爸妈好了。」 乔治点点头,挥了挥手作别。 吴泽宇转过身,鑽进散场的人流中。 他穿梭在离场的人群里,却始终没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或许是母亲还有身孕,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久留。 吴泽宇回到休息室,拿起手机想要确认讯息—— 父亲的聊天室,还停留在早上要他加油的讯息。 取而代之的,是好几通未接的陌生来电。 下意识以为是推销或是打错电话,打算置之不理时—— 吴泽宇犹豫几秒鐘,还是按下接听键。 「您好,这里是县立医院急诊室,请问您是许哲荣跟林欣怡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急促。 脑中闪过父亲跟母亲的脸,他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是,我是他的儿子??」 「两位今天下午发生交通事故,由救护车送入本院急诊,目前正在急救当中,需要您签署??」 话音未落,一股冰凉沿着背脊窜上后颈。 脑子像是突然断了线一样,耳边只剩下杂乱的嗡鸣声。 医护人员还在说话,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吴泽宇几乎是本能地抓起背包,从休息室衝了出去。 奖盃留在桌上,灯光、欢呼声,刚才的喜悦全被甩在身后。 走廊在脚下变得又窄又长,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然而,一衝到场外,夕阳的刺眼让他猛地回过神。 四周满是散场的人潮与车声,像一层厚重的雾压得他喘不过气。 吴泽宇焦急地徘徊,心一急,伸手就抓住一个陌生人—— 突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混乱中穿透过来。 吴泽宇猛地回过头,手下意识松了开来。 一对上那双眼睛,像是终于抓住什么,他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医、医院打电话来,说我爸妈出了车祸,被送到急诊??」 乔治的脸色一沉,直接打断他。 吴泽宇还不知道怎么说,乔治已经抓住他的手,从人群里一路拉出去。 「冷静下来,哪一家医院?刚刚有听清楚吗?」 吴泽宇的声音颤的厉害。 车门一关,引擎立刻发动。 一路上,街灯从车窗外闪过,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中不断闪过母亲挺着肚子,对他微笑的样子;还有父亲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 闯过红灯、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打到底——乔治已经违规了。 但,对吴泽宇而言,每一秒都漫长的像在折磨人。 他的手攥着裤边,指尖泛白。 终于,急诊室的红色招牌出现在视线中。 乔治把车开到门口,吴泽宇推开门就衝了下去。 「我、我是吴泽宇,我接到电话??」 声音又急又乱,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错过什么。 护理师立刻起身,把他领到一间明亮却冷得刺骨的房间。 一位穿着白袍的医师,快步走了进来。 「家属您好,两位患者到院时,我们已经立即展开评估与处置。」 医师的声音没有起伏,把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许哲荣先生到院时有短暂意识丧失,但呼吸脉搏稳定,初步生命徵象平稳。」 听见「生命徵象平稳」几个字,像是在溺水中抓住了浮木。 吴泽宇悄悄吐出一口气,手心里的凉意稍微退了几分。 然而,那份安稳还没得舒展—— 「林欣怡小姐到院时,已经呈现无心跳、无自主呼吸,我们立即进行了心肺復甦术??」 医生的嘴还在动,世界像是忽然调成静音。 眼睛望着前方,焦距忽远忽近,白墙变得模糊。 「同步请妇產科评估,胎儿已经没有生命跡象??」 医生将文件摊在了桌上。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白纸黑字刺进眼睛,像一层薄冰盖在眼前。 「这里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补签,是入院与急救处置相关的行政程序。」 医生叫他补签什么,他就拚命签了下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您是直系亲属,我们想要询问您??」 最后一张文件,推到他的面前。 因为,那是他唯一看得懂的—— 「您是否考虑,签署放弃急救同意书?」 吴泽宇低着头,看着那张纸静静躺在桌上。 字体端正、印刷清晰—— 白纸上的黑字,开始一个个扭曲起来。 他分不清是手在抖,还是整个世界都要崩塌。 手里紧握着那隻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没有一个字能够吐出来。 声音细碎的,像是喃喃自语。 他试图在绝望里,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医生只是静默着。 那沉重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还要窒息。 最后,医生只是摇了摇头。 「只会让妈妈再多痛苦下去而已。」 吴泽宇被带进病房,见了母亲最后一面。 冰冷的灯光下,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变得陌生。 乔治停好车后,赶来陪他,协助处理了后续事宜。 许哲荣还没恢復意识,身体多处骨折,医师说后续仍需开刀与长期休养。 但,状况已经稳定下来。 当许哲荣清醒以后,病房很安静。 然而,许哲荣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一种早已明白的沉重。 墙上的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画面里是一辆被挤压变形的黑色轿车。 安全气囊全数爆开,零件散落在柏油路上。 「疑似酒驾,失速闯过红灯,从副驾驶座方向高速衝撞,导致车辆翻覆,一死一伤??」 女主播的声音,一如往常的轻柔。 许哲荣的视线微微一颤。 吴泽宇拿起遥控器,按掉了电源。 萤幕陷入黑暗,空气一阵静默。 吴泽宇独自一人回到家,为父亲整理换洗衣物。 他打开门时没有开灯,只凭着微弱的月光走了进去。 吴泽宇尽量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任何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只要多看一眼、多想一秒—— 回忆与现实的断崖,就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摸着黑,拿好了换洗衣物跟日常用品。 在闔上家门的前一瞬间—— 月从门缝渗入,在玄关的柜面上洒下一道冷白的光。 光线正好落在那一张相框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拍的全家福。 一瞬间,吴泽宇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胸口一紧,他猛地上前,用力把相框盖反——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乾,四周安静得可怕。 只剩,急促不已的呼吸声。 吴泽宇手里抱着的衣服,一件一件掉到了地板上。 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徘徊。 泪水漫过眼眶,将熟悉的笑脸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一场恶梦。 然而,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冷冰冰的残留在手中。 他签下去的——不只是母亲,还有未出世的弟弟。 「啊??对不起??对不起??」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地面,双手抓紧着胸口。 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破碎的喘息,在狭窄的玄关里回盪不止。 相框的玻璃面朝下,已经彻底隔绝了那三张笑脸。 只剩下月光,依旧静静地落在相框背面。 等到许哲荣的状况稳定下来,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了。 除了部分运动机能受损外,身体没有大碍。 本来开朗健谈的父亲,变得沉默寡言。 曾经放满三菜一汤的餐桌,现在堆满了瓶瓶罐罐的酒瓶。 不曾出现的烟灰缸,永远装满了焦黑的烟蒂。 整间屋子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酒气。 吴泽宇回到家时,客厅总是一片漆黑。 一个身影坐在沙发上,影子随着电视萤幕的蓝光闪动。 这几个月里,他们几乎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彷彿,这个家本来就是这个模样。 吴泽宇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开始感到害怕——害怕,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家。 有时候他会站在家门外,呆站好几分鐘。 目光掉落在脚前的门缝之间,像是期待屋内的灯光能够溢出。 终究,只是不断落空而已。 吴泽宇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来回敲打。 或许,那不过就是一场恶梦—— 只要打开门,母亲会叫他赶快去洗手,准备吃饭;父亲会坐在餐桌旁,笑着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如何。 吴泽宇反射性地喊出口。 说出口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喊过这个称呼。 许哲荣慢了半拍,缓缓抬起头。 这时,吴泽宇才看见—— 父亲手里拿着的,是那一张被他反盖的全家福。 他还来不及反应,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在长期酗酒跟抽菸之下,许哲荣的脸变得憔悴不堪。 双颊凹陷、鬓角花白,眼神像是找不到焦距。 然而,当那双浑浊的眼睛,映照出他的身影—— 乾裂的双唇微张,吐出低哑的嗓音。 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一隻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 下一秒,吴泽宇整个人被推倒在地。 背脊撞击地面的瞬间,空气瞬间被挤出胸腔,疼得让他倒抽一口气。 耳边一片嗡鸣,视线短暂发黑。 许哲荣压在身上,双手揪住衣领,酒气跟怒意一瞬间压了上来—— 父亲的咆哮,回盪在整个客厅。 「都是你害死欣怡的!」 嘶吼像是从肺腑撕裂出来,一字一句砸在他的脸上。 「都是你害死我的儿子!」 声音里,满是愤怒与怨恨。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许哲荣。 如果那一天,他不要去比赛,母亲跟弟弟就不会死。 吴泽宇一直都将过错归咎于自己。 但,矛盾的是,心底深处有那么一小块——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许哲荣的拳头,用力砸在他的脸上。 吴泽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法否认——母亲的死是因为他。 许哲荣的目光,彻底崩塌。 声音骤然低了下来,像是一张纸片,变得虚无飘渺。 吴泽宇第一次意识到,再怎么视如己出—— 他,终究不是许哲荣的亲生儿子。 「我连一次都没有抱过他??」 然而,吴泽宇还来不及感受疼痛。 滚烫的泪水,一颗颗在脸上破碎。 像是烙印在皮肤上,烫得他几乎不敢动。 这是吴泽宇第一次看见,许哲荣哭得如此无助。 伏在他的身上,声音充斥颤抖。 眼里没有责备,只剩赤裸裸的失望跟绝望。 吴泽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呼吸急促而浅。 他想说些什么——想要解释、想要懺悔、想要道歉。 许哲荣忽然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就像小时候摔倒在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拍着背轻声安慰。 那个怀抱曾经是他最安全的地方,能让所有的委屈跟疼痛消失。 一瞬间,吴泽宇的眼眶发热。 他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声音低沉而温柔,却不是在回应他。 许哲荣嘴里喊的——是母亲的名字。 还没等吴泽宇反应过来,鬍渣蹭过他的脸颊,粗糙的掌心捂住了他的嘴。 「我好想你??欣怡??」 他的呼吸被夺走,背脊一瞬间紧绷。 酒气混着滚烫的气息在耳畔缠绕,沉重的身躯将他牢牢压着。 那一夜,是吴泽宇第一次知道—— 原来,男生也有可以进入的地方。 〈3-8.帮帮我〉 浴室里,水声不断流洩。 吴泽宇抱着马桶,喉咙像是被利刃刮过。 乾呕混着断断续续的喘息,终于,有什么从胃里翻腾上来—— 热可可的甜味,混着刺鼻的胃酸,一股腥酸猛烈地衝进鼻腔。 那是刚才在海边喝下去的。 本来温热的东西,现在却让他整个人反胃到痉挛。 脑袋一片混沌,耳鸣嗡嗡作响。 他明明跟那么多人发生过关係了,甚至,多到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住。 许哲荣不过就是其中一个男人。 反正,他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係。 那又是为什么,他现在会觉得噁心? 酒气像是下雨后潮湿的霉味,黏在皮肤上。 指节压在肩膀,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节的凹凸。 呼吸混着喉间的浊声,烫得像烧红的铁,刻进骨髓里。 体液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要渗进皮肤的毛孔里。 吴泽宇拚命搓着自己的手,甚至用指甲刮伤皮肤。 像是,要把那层黏腻给剥掉。 「没??没事的??我本来就很脏??我??」 冷汗一颗颗沿着下顎滚落,在瓷砖上无声破碎。 然而,浴室的灯太亮,亮到能把他身上的污秽照得清清楚楚—— 眼角馀光,他看见那件棕色大衣。 在水槽里,整件泡在水中,只剩袖口浮着细碎的气泡。 一瞬间,大衣披在肩上的温暖,牵着手时的温热,苦甜在唇上的触感—— 还有,一次次将他抱进怀里,低声告诉他—— 像是撕开他花了多年筑起的麻木,露出底下早已腐烂发臭的伤口。 那一股噁心,从胃底再次翻腾上来。 呛人的胃酸从鼻腔倒灌,嘴里满是胆汁的苦味。 他乾呕到眼泪模糊,还是无法停下。 在牵起手的那一刻,不是为了性爱而亲吻的那一刻—— 当许哲荣的触碰,让他感到噁心的那一刻。 那一份,不该存在的情感。 水声哗哗作响,水槽的水从陶瓷边缘溢出,在脚边溅起一阵阵冰冷。 吴泽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溺在这个浴室里。 空气黏稠,嗓子里有股腥咸的味道,嗡鸣一下一下撞在耳膜。 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让自己喘口气—— 只要吞下去,就能让脑袋安静下来。 吴泽宇胡乱摸索着口袋,掏出药片,才发现已经空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肺脏里挤出来的。 吴泽宇跪在潮湿的地板,掀开毛巾、翻开垃圾桶,甚至是那一件大衣—— 只有从衣袖流下的水,将脚底淹没。 空气里的水气黏着他,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窒息。 脑子里的杂音越来越大,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棕色大衣从手中滑落,坠落在脚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湿透的布料盖在肌肤上,夺走了他最后的喘息。 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捧着手机,手指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水从流理台边缘潺潺流下,沿着地面漫开,滑过他的小腿、脚踝。 从脚底渗进身体,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水声一点一滴逼近,几乎要吞噬掉整个空间。 手机的萤幕解锁,失败了三次。 终于,在颤抖的指尖中,画面亮了起来。 他费力地滑开通讯录,碰在萤幕上,像是隔着一层湿滑。 〈3-9.跪下来求我〉 〈3-9.跪下来求我〉 海风的气味残留在身上。 车子疾驶在深夜里,前方的道路被车灯切开,红色尾灯划出一道道红光。 放在副驾的手机,忽明忽灭地亮着。 电话响完了就停,停了又响。 最后,对方留下一条讯息。 指尖收紧在方向盘上,随即将油门踩到底。 引擎轰鸣,把街道上的寂静辗得粉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驶进红砖巷弄。 他下车,跨过几个台阶,走向那块早已熄灯的招牌。 余灝伸手,一把推开门—— 门铃被震得一阵乱响,在空荡的室内回盪。 吧台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落在那人的脸上。 乔治低头拿着手机,看见他,才慢悠悠地放下。 「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还在不在店里,回拨你又不接,怎么回事?」 余灝的声音平稳,像是一如既往。 只是,比平时低了几阶。 他径直走到吧台前,拉开椅子坐下。 椅脚与地板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乔治擦到一半的玻璃杯,还放在吧台上。 余灝看着他,低低开了口—— 乔治的态度一如往常,甚至,像是不以为意。 「老闆不插手员工的私生活。」 他双手杵着桌面,嘴角掛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 一瞬间,余灝那根紧绷的线被拉断。 他猛地站起身,压抑的怒火终于被点燃。 吼声回盪在空无一人的酒吧里。 然而,乔治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余灝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 吧台上未擦乾的玻璃杯,倒映出一道冷光。 那光,像从门缝渗进来的月光。 他送吴泽宇回家,目送人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回到车上。 副驾驶座上,躺着两个药袋。 余灝发现姓氏不同时,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多想。 毕竟是药物,他决定立刻还回去。 伸手拿起药袋,海边的场景从脑海里闪过—— 吴泽宇的手被他握住,掌心带着颤抖。 夜已深,余灝独自一人快步走着。 抵达门口,正要敲门时—— 月光从缝隙渗入,照出一条裂口。 接着,是低沉的碰撞声。 那一天,吴泽宇被拉进家里的画面,还烙印在脑海里。 余灝屏住呼吸,循声看过去—— 玄关的阴影里,一个男人压在吴泽宇身上。 一瞬间,呼吸乱了节拍。 胸腔里的血液狂涌,他几乎要衝进去。 然而,当月光落在那张脸上,他清楚地看见—— 那是,那一天吴泽宇喊「爸」的人。 意识到的瞬间,像是从高处坠落。 吴泽宇的眼神,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意外。 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上,沿着四肢蔓延。 衝动与迟疑在胸腔里撕扯,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习惯? 「一个父亲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儿子做那种事?」 余灝的声音充斥着颤抖,像是从喉咙硬挤出来的。 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一瞬间凝住。 乔治看了他一眼,拿起檯面上的杯子,继续用白布擦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余灝的吼声回盪在两人之间。 然而,乔治依旧无动于衷。 几秒鐘过去,他只是冷冷地说了句—— 「他们没有血缘关係。」 余灝再隐忍不了,他把手中的药袋重重甩在吧台上。 将那两个不同的姓氏,赤裸地摊在两人之间。 「你叫我不要碰泽宇,就是因为这个?」 乔治看着他,沉默得近乎无情。 半晌,才垂下眼眸,缓缓吐出一个字——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余灝猛地越过吧台,一把揪住乔治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面前。 乔治手上的玻璃杯掉落地面,发出碎裂的声响。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就像是,默认了问题的答案。 面对质问,乔治依旧面无表情。 「讲出没有血缘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余灝瞪着乔治,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你明明知道吴泽宇有多痛苦——」 然而,余灝的怒意,被一道冷冽硬生生打断。 乔治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间压出来。 那双眼睛,同样泛起了怒火。 「我亲眼看泽宇从高中到现在,你懂什么了?」 面对乔治的质问,余灝的嗓子像是被什堵住。 然而,乔治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泽宇拜託我不要插手。」 乔治像是咬着牙,低声呢喃。 然而,这句话像一记重锤,让抓住衣领的力道缓缓消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乔治,想从对方眼里找出半点迟疑。 下一秒,他听见乔治几近咆哮,声音骤然拔高—— 「吴泽宇是跪在地上,哭着求我不要插手的!」 〈3-10.不要再夺走〉 〈3-10.不要再夺走〉 葬礼的日子,天空总是下着细雨。 发生事故以后,乔治全程协助吴泽宇处理母亲的后事。 那一年,吴泽宇才刚成年。 在乔治的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许哲荣因为住院的关係,只有在告别式当天,才坐着轮椅出席。 和记忆中比起来,许哲荣消瘦许多,神情阴鬱不已。 告别式当天,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几个月前,吴泽宇刚到咖啡厅实习的时候,许哲荣特地登门拜访。 「泽宇第一次到外面工作,还要请您多多担待??」 那时,他拎着好几盒茶叶,频频鞠躬、笑容诚恳。 就是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 直到事故以后,乔治才从旁人口中听说——两人没有血缘关係。 毕竟,许哲荣对于吴泽宇的态度,就像是亲生儿子一样,根本看不出来。 丧事结束以后,乔治曾经带着水果礼盒,上门探望过几次。 然而,随着时间推进,许哲荣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 每一次拜访,餐桌上堆满了空酒瓶,空气里残留着刺鼻的酒味。 一开始,许哲荣还会点头招呼;到后来,似乎已经认不出他来。 就连吴泽宇的毕业典礼,许哲荣都没有出席。 乔治带着一束鲜花,看见吴泽宇在家长和同学之间,孤零零一个人。 那一刻,他庆幸自己有来。 「泽宇,恭喜你毕业。」 吴泽宇看见他时,笑了。 只是,那抹笑容,还是显得落寞。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明明经歷了这样的变故—— 然而,吴泽宇未曾在他面前表露任何情绪。 上班时,依旧认真尽责,甚至还会主动体贴别人。 这样的克制,让人越看越心疼。 「毕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乔治很清楚,自己不能代替什么。 但,至少在能力范围,他想要帮助这个少年。 「要不要来我的店里工作?」 在经济上,他希望能确保吴泽宇的无忧。 乔治没有急着要答案,只是让吴泽宇回去想一想。 乔治原本打算让他担任白天咖啡厅的职位,但—— 「我可以??做晚班的调酒师吗?」 这个答案,让乔治愣了一瞬。 不过,吴泽宇修过调酒课程,还得过奖。 他并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跟我说。」 吴泽宇再没有向他提过任何一次请求。 工作时,吴泽宇依旧面带微笑。 做事细心,调酒的手法精准到位,完美的几乎无可挑惕。 只是,乔治渐渐察觉,那笑容和从前不同了。 以前,笑得是真心的;现在,像是藏着什么,只是习惯性的表情。 嘴角弧度的细微变化,就像玻璃表面的微小裂缝—— 只有在光线的某个角度,才会看见。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故,这也难免。 乔治认为,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时间一久,不对劲的地方还是慢慢浮了上来。 吴泽宇总是拖到深夜才离开。 有时,甚至与陌生的男人一同离开酒吧。 乔治提醒自己,那不该是什么问题。 只是,每一次看见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总有股说不出的闷。 直到有一次,他无意间撞见,吴泽宇在员工休息室换衣服。 推门的瞬间——白皙的背部,满是瘀青跟挫伤。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 像是没料到他的出现,又像是被人当场抓到什么。 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拉起衣服。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多伤口?」 「没、没什么??不小心撞到??」 吴泽宇说的支支吾吾,眼神闪避,明显在掩饰什么。 然而,疑问并没有消失。 因为,那根本不是「不小心」可以造成的程度。 从许哲荣酗酒的跡象,吴泽宇身上的伤口是有跡可循的。 乔治找了一天,藉故再去拜访许哲荣。 对方的眼神混浊、语气飘忽,酒味在客厅里久久不散。 吴泽宇在旁边,沉默的几乎没有存在感。 视线时不时飘向他,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父子之间,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确定了他心中的猜测。 乔治几度试探吴泽宇,说他的家里还有空房,想找人合租—— 但,吴泽宇通通都婉拒了。 乔治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渐渐地,他发现吴泽宇身上的伤口,不只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甚至,在调酒的时候,动作慢了几分,像是在忍痛。 他总觉得,自己漏看了什么。 吧台本来应该是吴泽宇值班,却迟迟不见人影。 乔治在员工休息室找到他的时候,少年蜷缩在角落,背脊微微颤抖着。 然而,吴泽宇没有回应。 乔治走了过去,弯下身,伸手轻触他的肩膀—— 话还没说完,手被猛地打掉。 一瞬间,清脆的声响回盪在两人之间。 掌心微微发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吴泽宇浑身颤抖,死命地缩着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逼到角落。 那双墨色眼瞳,摇摇欲坠。 因为,看吴泽宇的样子,就像是—— 几秒鐘过去,吴泽宇才像是终于看清他是谁,眼底闪过一阵惊慌。 吴泽宇撑着墙,急急忙忙从地上起身。 「抱、抱歉??我恍神了??」 像是生怕别人误会什么似的,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一个僵硬、苍白到没有半分温度的笑容。 冷汗,一颗颗沿着下顎滑落。 看着吴泽宇闪躲他的眼神,看着那双手拚命地搓着皮肤—— 就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抹掉一样。 只是,一个念头闪过—— 吴泽宇再一次,用力挥开了他的手。 整个人退到角落,那双眼睛惶恐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刻,乔治的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那些,不该出现在少年身上的瘀青。 那些夜晚,吴泽宇跟陌生男子勾肩搭背走出酒吧。 那次探访时,许哲荣和吴泽宇同时消失,从厕所一前一后走出来。 当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之所以伸出手,是因为认为那个答案——不可能。 可是,吴泽宇的反应,证实了他的想法。 「你爸对你做了什么?」 彷彿被人当场揭穿,眼底的恐惧、惊惶、无助——全数涌了上来。 少年的气息变得紊乱,像是吸不到空气一样。 他拚命地抓着胸口,弯着腰,整个人几乎要站不稳。 就像是——被迫面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 「吴泽宇,你看着我!」 乔治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把整个人推到墙上,强迫吴泽宇抬头。 乔治吞嚥口水,试图控制声调。 然而,再怎么咬着牙,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像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不是父亲会做的事。」 然而,似乎是父亲两个字触碰到了什么—— 吴泽宇颤颤巍巍吐出了几个字。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被风一吹就散,几乎听不见。 「我们没有血缘关係,有什么不可以!」 一瞬间,吼声回盪在整间休息室里。 只剩彼此急促、凌乱的呼吸声。 乔治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说了什么。 然而,吴泽宇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被逼到崩溃边缘—— 「不过就是我发生关係的其中一个人而已啊!」 那句话像刀片一样,沿着耳膜狠狠划过去。 吴泽宇看着地面,大口喘着气。 下一秒,眼神晦暗下来。 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乔治紧抓吴泽宇的肩膀。 他用力晃了两下,试图让对方清醒。 「泽宇,你听我说——」 乔治弯下身,看着对方的眼睛,他放软语调。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已经被厉声打乱。 吴泽宇猛地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下,落在手背上。 那嗓音像是撕裂喉咙,满是颤抖与哀求。 下一刻,他像是用尽了力气,缓缓松开了手。 「求求你??不要插手??」 整个人彷彿失去了支撑,滑坐在地。 「不要再夺走我剩下的家了??」 最后,吴泽宇跪在地上。 拉着他的手,哭着恳求他。 乔治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 吴泽宇在他面前,流过任何一次眼泪。 〈3-11.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3-11.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酒吧里,回盪着两个男人的声音。 刚刚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散落在脚边,无声映照着月光。 乔治看着余灝,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像是反噬一样,在胸腔里翻腾。 「泽宇已经禁不起任何伤害了,你懂吗?」 乔治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仅剩的一盏灯光,从余灝的背后打下,把轮廓拉的锐利。 男人的脸上,落着一片深色的阴影。 余灝那隻拽着他衣领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夜鶯啼叫,只剩沉默叫嚣。 余灝缓缓抬眸,神情冷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乔治,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怒火中烧。 乔治怔怔地看着他,胸口像是哽住了什么。 余灝松开手的同时,推了他一下。 力道不重,却让乔治退了两步。 「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那句话,像是刀子一样,硬生生割开他最不想面对的过往。 乔治想起那晚——吴泽宇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再夺走他剩下的家。 他只能选择收手,不是吗? 然而,余灝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下一秒,他几乎是失控的大吼。 「你连喜欢他都回答不出来,凭什么讲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余灝静静地看着他,视线丝毫没有闪躲。 余灝像是怕他没听清楚一样,重复了一次。 「那你为什么上一次不回答?」 乔治从喉间发出的声音,沙哑无比。 他很清楚,余灝跟他不一样。 所以,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余灝走近吴泽宇。 如果,他只能袖手旁观的话—— 那就让另一个人,把吴泽宇从地狱里拉出来。 然而,当余灝没能回答他的问题,没能说出喜欢两个字—— 那份迟疑,让乔治坠落了谷底。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吴泽宇,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他从吴泽宇高中,就一直看到现在—— 泽宇就像是他的弟弟一样。 那年,他已经没能救他,甚至,把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因为自己的错误,让吴泽宇再多承受任何一丝痛苦。 「你能承受他的一切吗?」 压抑在胸口多年的情绪,一层一层往上翻涌。 「你能保证不会伤害到他吗?」 当空气沉默下来,心跳声被拖得很长。 心口的裂纹往四周扩散,下一秒就要崩塌。 「你有信心,你真的能救他吗?」 他再也隐忍不了,他大声咆哮—— 余灝的回答,乾脆到几近刺耳。 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样,整个人怔在原地。 微弱的灯光打在脸上,男人微微偏着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痛苦与坚决混杂在一起。 余灝看着他,露出一个极度复杂的表情。 「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你可以说是我自私。」 余灝低下了头,目光像是掉落在角落的阴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没有办法,看泽宇再这样下去。」 乔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余灝抬起头,声音低了下来。 这一句话,像是提醒了他——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才对。 然而,他却选择装作没有看见。 「我没有办法装作没看到。」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下来。 乔治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对余灝的质问,不过是把当年自己的无能为力,转嫁到对方身上而已。 门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酒吧里回盪。 最后,完全消逝在夜色里。 窗外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没有尽头的夜晚。 〈3-12.不要再接近我了〉 〈3-12.不要再接近我了〉 酒吧里,钨丝灯泡烧坏了几颗。 只剩昏黄的顶灯,四周像照着一层雾。 吧台前,零星的几个客人低声谈笑。 冰块撞击杯口,细碎的声音沉进音乐,几乎不可闻。 吴泽宇端着一杯玛格丽特,往角落走去。 他刻意放低视线,不去注意那个人的身影。 同时,递出了一个信封袋。 「大衣被我弄脏了,抱歉。」 眼角馀光,他看见男人的指尖抽动。 「大衣的钱,我赔你。」 吴泽宇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声音保持着平静,听不出一丝起伏。 那一夜,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以后,他才想起来—— 那两个药袋,可能掉在余灝车上了。 但,他并没有联络余灝。 隔天,他重新去了一趟医院,请医师重新开药。 后来,到酒吧上班的时候,乔治把那两个药袋给他。 ——余灝请我转交给你。 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们不要再有关係了。」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一丝回旋的馀地。 吴泽宇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伦理也好、道德也好、感情也好——都不重要。 只要不去感觉,就不会痛。 只要不去思考,只要习惯接受—— 他就能在那屋子里待下去,假装一切安稳如常。 哪怕那个家已经残缺不堪,他也要维持下去。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家。 他什么都可以拋弃,包括,自己的身体—— 说服自己,要靠性爱才能入眠。 不断跟陌生的男人发生关係,假装自己耽溺于这一切—— 他选择遗忘,遗忘那个真实的自己。 从那天起,他一路都是这样,一个人走过来的。 可是,余灝的出现,让他逐渐回想起来。 当他意识到对余灝的情感,当他对许哲荣的触碰开始感到噁心—— 再这样下去,他没有办法继续装作自己无动于衷。 说完,吴泽宇转过了身。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锐利地割进耳朵。 然而,下一瞬,他的手已经被拉住—— 抬头的瞬间,他们目光交匯。 余灝的手越过吧台,一脸焦急地拉住他。 吴泽宇心一紧,猛地一甩—— 那杯刚做好的玛格丽特,硬生生被挥到地上。 一瞬间,玻璃碎裂的声响划破整个空间,周围的视线投射而来。 下一秒,吴泽宇猛地抽回了手。 「不好意思,我帮您重做一杯??」 吴泽宇机械地说着,蹲下身,像是在逃避什么—— 逃避着余灝,也逃避自己心里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情感。 当指尖碰到碎玻璃,划破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因为,仅仅是对上视线的一瞬间—— 那压抑的情感,像是血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渗。 沉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一隻手有力地拉住了他。 抬起头,对上了乔治的眼睛。 乔治的声音低了一阶,像是命令。 低下头,才看见指尖的血珠,顺着玻璃裂痕的方向滑落。 吴泽宇其实没感觉到疼,只觉得掌心冰凉。 第一个念头,是——他给乔治哥添麻烦了。 「抱、抱歉,乔治哥,我马上收拾??」 「不要用手捡,不是受伤了吗?」 乔治弯下身,语气比刚才柔和。 那双眼里没有责备,反而像是看穿了什么。 「你今天不是到十点而已吗?去准备下班吧。」 吴泽宇微微抬头,看见墙上的时针指向十点十五分。 乔治拉着他的手,让他从地上起身。 接着,被轻轻推了一把,吴泽宇愣愣地走向休息室。 换下酒保服的时候,迟来的刺痛才让他回过神。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有一股哽咽,失控地涌上来。 吴泽宇仰头,抬手掩住了眼睛。 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一个能够把他们重新牵扯再一起的藉口。 推开酒吧的门,温暖的光线退到身后,寒冷的夜风迎面扑来。 吴泽宇把视线放在前方,刻意避开熟悉的角落。 下过雨后,湿冷的路面映着街灯的光,影子拖曳在脚边。 不远处,一个人影站在电线桿的旁边。 因为,他很快认出了那个人影是谁——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滑着手机。 像是等了很久,一听到声响就抬起头。 吴泽宇的眼瞳闪过惊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徐东正微微一笑,朝他走了过来。 「不过,也不算好久不见吧?毕竟??」 徐东正走到旁边,唇贴近他的耳畔。 湿热的气息拂在肌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我们前几天才见过面?」 徐东正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亮着的萤幕,显示着前几天的通话记录——吴泽宇。 「上一次,你突然打给我,要我帮帮你??」 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脚踝,他动弹不得。 「我不计前嫌的,帮了那么脏的你??」 男人的手掌贴上后颈,缓缓往上游移。 接着,将他整个人从头发,用力一扯。 「现在,是不是该你来帮我了?」 徐东正的脸近得几乎要贴上来。 那双瞇成一条缝的眼睛,像是无底的黑洞,将他整个人吸住。 吴泽宇的呼吸变得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肺像坏死的马达—— 那一夜,他主动打了电话给徐东正。 为了,让自己回到过去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 至少,那天的痛让他无暇去想任何事。 此时此刻,被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灼烧一样。 像潮水般毫不留情地涌过来,将他彻底淹没。 「东、东正哥??我??」 从口中吐出的话语,支离破碎。 明显不是对方想要的答案,一瞬间,徐东正的脸色沉了下来。 揪着头发的掌心加重了力道,吴泽宇的脚尖几乎要离地。 吴泽宇尝试挤出一个笑容。 然而,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母亲的嗓音像是回盪在耳畔。 笑一下、笑一下、笑一下?? 「嗯,当然,东正哥??」 嘴角止不住的颤抖,冷汗一颗颗滚落下顎。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是怎样。 只知道,自己一定狼狈不堪。 徐东正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忽然,徐东正的眉梢微动—— 眼神掠向他的身后,拽住头发的力道突然松开。 下一秒,从衣领被往后一拉,整个人向后倾倒—— 吴泽宇撞进那一片温热的怀抱里。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然而,是男人从未有过的低沉。 那张轮廓鲜明的脸,重新映入眼帘。 「该死??怎么又是你?」 徐东正往后踉蹌了几步。 那双眼睛满是愤怒,紧瞋着余灝。 「不准再接近吴泽宇。」 「是吴泽宇自己主动联络我的!」 一瞬间,吴泽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隻扣在肩上的手,微微一顿。 那力道,让他下意识低头,闪躲了余灝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错。 「不然,你让泽宇自己选啊?」 徐东正的语气带笑,却像是一把刀。 对上眼的瞬间,那双眼明显在警告着他。 吴泽宇的脑中一片空白。 脚尖像是被什么牵引,微微往前挪了一步。 搭在肩膀的掌心,稳稳拉住了他。 低沉的嗓音贴在耳边,像是一股暖流。 下一秒,他看见余灝抬手,从胸口的内袋甩出一张白色的名片。 名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飘落在柏油路面上。 徐东正冷哼一声,原地不动。 余灝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再次重复—— 徐东正像是不可置信,眉头一皱,语气变得阴沉。 「如果你不想丢掉你的工作的话。」 一瞬间,徐东正的眼眉微微抽动。 余灝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徐东正,研发科专案课长,已婚,育有一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弯下身,捡起地上的那张名片。 目光慌乱地扫过那行职位—— 余灝不只是他的上司,还是他母公司的执行长。 「执行长??该死??」 吴泽宇从来没有看过,徐东正这种表情。 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点陌生。 「孩子还小,我想??奶粉跟尿布钱,应该不能让你丢了这份工作?」 余灝的声音沉下去,像是最后通牒。 语音落下,空气沉默下去。 路灯的电频声,随着半残的灯光,在四周嗡嗡作响。 他紧咬着牙关,神情无比难堪。 「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 语气不像片刻前的冰冷,反而多了几分沉重—— 像是在对徐东正,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吴泽宇捕捉到那一瞬,男人的眼底闪过一抹落寞。 「好好回归你的家庭,不要等到错过了,才后悔。」 这番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似乎缓了一些。 然而,徐东正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他用力揉皱手中的名片——像是嘲讽,也像在压着怒火。 「跟吴泽宇发生过关係的人那么多,你每一个都要这样处理吗?」 徐东正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表情,声音阴沉的吓人。 「你还以为,吴泽宇跟正常人一样啊?」 他不知道徐东正要说什么。 不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从脚踝一路往上缠绕,收紧——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脏。」 耳鸣涌上来,像海啸一样将四周的声音全数淹没。 哪怕已经决定划清界线,哪怕已经让自己死心—— 那是,他唯一不想让余灝知道的事—— 「东正哥??不要??」 然而,徐东正的嘴一咧。 声音倏地回盪在狭窄的巷弄里—— 「一个会跟自己继父发生关係的人,怎么可能跟正常人一样谈恋爱啊?」 四周瞬间静止,空气像是被抽走。 视线一点点失焦,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 血液急速退去,只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 天,好像在那一刻倾斜下来。 耳鸣、心跳、呼吸,全部乱成一团。 像是有什么在脑袋里炸开,白光瞬间淹没所有思绪。 那是,他唯一不想被余灝知道的事—— 他的丑陋、他的骯脏、他的污秽。 哪怕只是一眼,他都怕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任何一丝嫌恶。 风停了,声音没了,周围安静的过分。 吴泽宇的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像是被压到不能再低的声线,缓缓落下—— 没有震惊,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任何起伏—— 彷彿,早就知道这件事。 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击中,吴泽宇的胸口狠狠一窒。 像是没料到这种反应,他牙一咬。 「好、好??要那种垃圾,随便你!」 徐东正把名片一拧,随手丢进黑暗里,脚步很快地远去。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迎来一阵长久的静默。 他低着头,视野里的鞋尖扭曲,几乎已经看不清。 声音很轻,却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字与字之间,全是藏不住的颤抖与破碎。 那种沉默,比任何一句话更让人窒息。 吴泽宇缓缓推开余灝的手。 他踉蹌了两步,感觉眼前摇摇欲坠。 这样,拚命隐藏的自己,不是很可笑吗? 当余灝再次伸出手,他用力拍了开来。 「我说我很脏,不要碰我!」 喘息之间,他对上那双眼睛—— 压抑、痛苦,还有深不见底的执着。 余灝上前一步,几乎就快要碰到他—— 「泽宇,你听我说——」 男人的声音,急促得不像平时的他。 然而,吴泽宇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只要再多看一秒,他感觉自己就要彻底崩溃。 声音低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狼狈的,几乎快要哭出来。 「不要再接近我了??」 夜风从街角轻轻掠过,带走了那颤抖的尾音。 吴泽宇没有抬头,只是在眼角馀光里,看见那隻手慢慢垂下。 指尖像是挣扎过,又终于松开。 男人的脚尖转动,终于,在昏暗中缓缓踏出。 任由脚步声慢慢模糊,直到,被夜色完全吞没为止。 〈4-1.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4-1.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酒吧外的霓虹灯,映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斑驳的影子。 余灝独自一人,走在那条红砖巷弄上。 灯光掠过男人的脸庞,他低着头。 允恩出生的那一年,他才二十岁。 在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年纪,突然被交付到怀里的小生命—— 软绵绵的身躯,是那么轻、那么脆弱。 小小的掌心,只握得住他的一根手指。 可是,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有了不同的重量。 想要陪伴她长大成人,想要见证她人生大大小小的时刻。 为了她,他下班推开所有应酬,只为了赶回家抱抱女儿。 他记得她开口的第一声「爸爸」,也记得她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眼里那颗星星。 然而,爱与责任,并不能挽救一段充满裂痕的婚姻。 自以为是为对方好,不懂得如何沟通,每一次吵架都比上一次激烈。 有过好几次,因为他们的争吵,女儿被吓得嚎啕大哭。 即便马上停下来,彼此都心知肚明——价值观的落差只会越来越大。 在一次冷漠到极致的沉默之后,他们签下了离婚同意书。 余灝知道,女儿从出生那天起就最黏妈妈。 对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来说,和母亲分开的痛,一定比和父亲分开还要深。 与其把她从最熟悉的怀抱里硬生生拉走,不如自己承担那份想念。 于是,他主动放弃了监护权。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爱得不忍心。 离婚后,即便工作再忙,他每週都会回去看孩子。 可是,前妻再婚之后,一切开始改变。 在他们新建立的家庭里,他的存在确确实实成了一个外人。 新的丈夫并不欢迎他去家里看女儿。 最后,甚至直接拒绝余灝的探视。 即便对方说得冠冕堂皇,他却无法否认。 因为,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 和他每一次的见面,就要经歷一次痛彻心扉的分离。 「下个礼拜爸爸再来看你,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不然,爸爸提早几天,三天后就来看你,好不好?」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不论他怎么哄,允恩总是哭。 那双小小的手紧抓着他,就是不肯放他走。 但,一个孩子哪有什么力气呢? 当孩子被母亲抱起,抓着他的手就硬生生被扯了开来。 ——爸爸不要走、爸爸是坏蛋! 即便抱进房间里,余灝还是能听见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对于三岁的孩子而言,「坏蛋」已经是她所能表达最严重的控诉了。 他总是蹲在玄关,看着女儿无能为力的挣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 连哭声都像是被关进另一个世界里,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每当孩子哭一声,无疑是在他的心口划下一刀。 若不是夫妻离异,他的女儿根本就不需要承受这种痛苦。 他何尝不是觉得,自己才是害了孩子的人? 所以,当新丈夫指着他的鼻子,怒斥着他的出现是在打扰他们; 是让孩子无法适应新的家庭,声称自己才是她新的父亲时—— 余灝愤怒,却无从反驳。 因为,他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乔治建议他打官司争取探视权,甚至找来认识的律师想要协助他。 但,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因为,余灝没办法否认—— 作为亲生父亲的他退场,对他的女儿来说,才是正确的选择这一件事。 那段时间,余灝不想一个人待着。 白天无事时,总窝在乔治的咖啡厅里,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让人群的喧闹,替自己驱散那份孤独。 那天,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书包,牵着父亲的手往街角走去。 她一边说话,一边晃着小小的手;父亲专注地听,时不时低头应声。 仅仅是这样的画面,就让他的胸口揪成一团。 因为,明明是这么平凡的一件事情—— 可是,他连他的女儿都见不到,更遑论是这样手牵手上下学。 他曾经是那么渴望,参与她的每一步成长。 如今,却只能坐在玻璃窗后,把自己和那位父亲的身影重叠—— 而那份温暖,从未属于现在的他。 直到视线模糊,服务生递出纸巾时,他才察觉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落了泪。 「那、那个??你还好吗?」 那是第一次,少年出现在他的桌前。 然而,紧绷太久的情绪一旦溃堤,就停不下来了。 那天,他只能勉强道谢。 后来,这名少年多次主动过来找他聊天。 或许,是因为看他总是一个人。 余灝鲜少谈论自己的私事。 但,不知道是因为那张递来的纸巾,还是对方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是那抹在阳光下真诚的笑。 他才能卸下防备,把自己和女儿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后,少年微微一笑,告诉他—— 「我想??不论是不是好父亲,不管有没有新的家庭??」 「对您女儿来说,您都是他唯一的父亲。」 「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 仅仅是几句话,就像是替他松开了心里的结。 在那之后,少年告诉他,他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弟弟。 少年笑得青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余灝不禁回想起,当年得知自己有了孩子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就是,每一次去看女儿的时候,她总是满脸笑容地扑进他怀里。 就算离别是苦涩的,但那份迎接他的笑容,从未减少过。 他开始积极与律师商谈,走上法律途径,确保自己能行使本就属于他的探视权。 从申请到裁定,中间被一拖再拖。 等到真正能安排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才惊觉—— 距离上一次见到女儿,竟然已经隔了一年多的时间。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明明答应她,一个礼拜后就会去看她。 没想到,就这样过了好久。 消息传来的那天,他几乎是失眠到天亮。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女儿的身影。 去上幼稚园还会不会哭? 有没有改掉挑食的坏习惯? 这些再平凡不过的小事,想着想着,嘴角已经悄悄上扬。 不知道,他的允恩长大了多少呢? 然而,笑意里,不知不觉参杂了几分落寞——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 见面那天,余灝带了一隻兔子玩偶,想要作为自己失约的道歉。 还有,他错过的四岁生日。 玄关门口,余灝像往常一样半蹲下来,张开双手。 然而,不同于以往的反应。 小小的身躯躲在母亲身后,迟迟不愿探出头。 「爸爸买了礼物给你,你看,是你最喜欢的兔兔喔!」 他抓起兔子玩偶的手,朝女儿挥着。 心里的一丝不安逐渐膨胀。 余灝知道自己的孩子怕生,在陌生人面前总是低着头。 现在,她不愿打招呼,不愿探头—— 这样,不就好像他是?? 「我、我是爸爸啊??」 话说出口的时候,嗓音竟然有些颤抖。 或许,在这段他所缺席的日子里—— 他的女儿,已经忘了他。 一瞬间,天好像塌了下来。 掉在一旁的,是他在女儿三岁生日,送出的那隻棕色兔子娃娃。 「你答应我,一个礼拜就要来看我的??」 女儿的眼睛泛着水光,小小的拳头紧紧握着。 「你答应我一个礼拜就要来看我的!为什么那么久!」 他没有想到,一个四岁多的孩子,会把他们的约定记得那么清楚。 「骗人??爸爸骗人!」 当拳头松了开来,允恩仰着头,就嚎啕大哭起来。 一颗颗斗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过脸颊。 「爸爸不要我了??呜??呜哇??」 一瞬间,余灝顾不得自己还半跪在地板上。 他急得用膝盖,一步併作两步,马上把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从喉间发出的嗓音发着颤。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犹豫,竟然让他的女儿有这样的误解。 「爸爸坏蛋、爸爸坏蛋??」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小小的拳头捶着他的胸口。 但,每一下都打得他心里发疼。 如果当初他选择放弃,如果他真的认为自己可以被取代; 如果,不是那一名少年告诉他的话—— 他一辈子,都要错过他最珍视的女儿了。 从回忆的阴影里,抽回视线。 他已经踏出的脚步,停顿在半空中。 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掠过他的脸庞。 曾经,女儿拚命抓着他,哭喊着——不要走。 她用尽全力挽留,却是那么无力、那么脆弱。 后来,在吴泽宇发烧的夜里,躺在床上呢喃着——不要走。 这两个声音,在记忆不断里重叠。 直到此刻,依旧撕扯着他。 看着酒吧的霓虹招牌,夜空飘落零星的雨滴。 想起吴泽宇那一份柠檬蛋糕,为了向他道谢; 想起吴泽宇说要喝乾冰汽水,让他跟女儿见面; 想起吴泽宇是那样小心翼翼,却依然接受了他。 皮鞋踏过一个又一个水洼,任由雨水浸湿裤管。 他一昧地加快脚步,只为了走向那个仍驻足在原地的身影。 然后,再一次伸出手—— 在倾盆大雨之中,将那冰冷的身体,重新搂进了怀里。 如同,每一个过去,他那样呼唤他的名字。 〈4-2.你说,我是谁?〉 〈4-2.你说,我是谁?〉 天空,飘起了零星的细雨。 安静的,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希望被余灝知道。 或许,是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又或许,是在更早之前—— 吴泽宇低着头,鞋尖在视野里微微晃动。 和继父发生过关係,是他亲口告诉徐东正的。 当时,徐东正只是微微一笑。 「没关係,我不在意。」 那一句话,成了他的救赎。 除了许哲荣,徐东正是他的第一个人。 说没有恋慕之情,那绝对是假的。 一开始,他不知道徐东正有妻子。 即便后来知道了,他也只能说服自己——无所谓。 如果他连伦理道德都放弃不了,又要怎么接受许哲荣? 他对徐东正的依恋,维持了很久。 直到那一天,在旅馆—— 徐东正的身边,跟着几个陌生的男人。 「你都可以跟继父上床了,多几个人,没关係吧?」 「反正,你本来就很脏。」 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徐东正的「不在意」是这个意思。 那天的事,他后来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从那天起,他开始对「骯脏」感到麻木。 无论是谁、什么身分,只要把身体交出去,就能说服自己—— 反正,他早就不乾净了。 余灝是第一个,对他说出「你一点都不脏」的人。 正因为不一样,他才会感到害怕。 万一,余灝知道他和父亲之间的事,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会不会带着同情、厌恶,甚至是嫌弃? 所以,他才不想被余灝知道。 一阵夜风吹来,雨水拍打在脸上。 一颗水珠,轻轻地落在鞋尖上。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天空像是倾倒了整片海洋。 四周的声音,瞬间被雨水淹没。 他站在这场大雨里,无处可逃。 然而,在这片近乎寂静的喧嚣里—— 他忽然听见鞋底踩踏水洼的声音。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罩了下来—— 吴泽宇整个人被拥入怀中。 那力道过于急切,像是要将他的整个存在揽进胸口。 一瞬间,就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掌心覆在肩上,胸膛紧贴着背。 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驱散了身体的那股寒意。 心脏,失控狂乱撞地击着胸口。 一颗从眼角滑落的液体,混入倾盆的雨水之中。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听见。 然而,那双手没有松开。 就在那一瞬间,吴泽宇意识到——自己竟然没能立刻推开。 在淅沥的雨声里,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真切。 吴泽宇还在挣扎,但抵着胸膛的力气逐渐散掉。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这一刻,雨声逐渐远去。 他只听得见男人的呼吸,还有自己失序的心跳。 吴泽宇不知道余灝为什么说这些。 他只是愣愣地站着,任由眼前的雨幕变得模糊。 对方的体温,几乎要融进皮肤里。 那样炽热、那样温暖,那样的——令他眷恋不已。 「但,一个父亲,不应该对自己的儿子做那种事。」 刚才被驱散的寒意,瞬间从四肢窜回心脏。 吴泽宇牙一咬,用力推开了余灝。 胸腔里翻涌着什么,几乎要将他给淹没。 那一句话,硬生生撕开他最不想触碰的深处。 「我跟许哲荣没有血缘关係,有什么不可以!」 然而,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依旧是那样真挚。 那些花了多年才建构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逐渐崩解。 「你自己明明也不是一个好父亲,凭什么说这种话?」 在支离破碎里,他拚命地找出什么,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清楚地看见,那张脸上闪过的落寞与苦楚。 那一刻,胸口像是被什么掐紧。 雨声在彼此之间骤响,只剩一片虚无的寂静。 「我们不也上过床吗?」 「泽宇,那不一样??」 一瞬间,嘶吼的声音划破周围。 言语像是失控一般,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你跟其他男人根本就没有不一样!」 吴泽宇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谁跟我做都一样,你不过就是个替身——」 那一剎,空气骤然静止,连雨滴都在空中凝滞。 直到,意会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下一秒,才轰然倾泻。 吴泽宇一愣,抬起头—— 他第一次看见余灝露出那种表情。 愤怒、受伤、难过,还有更多他无法言明的情绪。 然而,他还来不及感到疼痛——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拖着他往前走。 步伐在雨里踉蹌,水滴打在身上,混乱而清晰。 余灝的声音冷冷砸下,背影一瞬间显得陌生。 「你找徐东正,不就是想做吗?」 雨水湿透了衣服,冷风在耳边呼啸。 吴泽宇的心乱成一团,脚步却没能停下。 「如果我跟徐东正一样,那就跟我做。」 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漠无比。 吴泽宇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明明,是他自己说出口的话。 最后,他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任由自己,被拉着往前走。 黑夜里,爱情旅馆的霓虹灯光,格外刺眼。 暴雨被隔绝,世界安静得令人窒息。 一踏进门,他就被压在墙上。 男人的吻,粗暴、狂乱、强势。 牙齿轻咬着他的唇,舌头恣意地鑽入口中。 温度、气息,明明是如此熟悉—— 可是,那亲吻的方式,近乎陌生。 雨水浸湿了床单,身体被迫迎上那股炙热的力道。 男人时而亲吻、时而啃咬—— 像是,要把他身上所有的痕跡,全数覆盖过去。 那一片被壁癌侵蚀,泛着霉渍而发黄的天花板。 如同海浪一般,一波一波将他拍打上岸。 像一隻失水的金鱼,张闔着嘴喘气。 在一阵的失神当中,男人的轮廓变得模糊。 只能任由生理的泪水,从眼角一颗颗滑落。 「泽宇,你说说,我是谁?」 他感觉自己几乎要掉进过去的深渊里。 一颗滚烫的液体,滴在了脸上。 一颗接着一颗,不断落下。 他被那股炙热拉回神,天花板已经不见踪影。 眼前,那张轮廓鲜明的脸—— 各种压抑的情绪,混杂在一起。 像是,一团乱糟糟的卫生纸。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噙满泪水。 声音颤抖,低得近乎破碎。 胸口的苦闷,在一瞬间漫溢而出。 快感与苦涩交杂,拉扯他的神经。 余灝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跡。 余灝每一次走向他,将他拥入怀中。 内心,那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只是,此刻又再一次意识到—— 余灝,怎么可能跟其他男人一样? 〈4-3.梅雨季节〉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洒入,落在凌乱的床铺上。 吴泽宇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什么也没留下,没有字条,没有任何痕跡。 昨夜的事,彷彿只是一场幻觉。 吴泽宇机械地从床上起身。 如同,每一个过往,跟陌生男人发生过关係之后。 然而,脚刚碰地,就发现—— 身体已经被清洗乾净,套上了新的衣服。 空调开成暖气模式,吹着昨夜被雨水浸湿的衣服。 整个空间暖呼呼的,身体一点都不疼。 就连对方已经离开,他都会再一次意识到—— 吴泽宇低着头,在床沿静静地坐了很久。 办退房时,柜檯人员询问他。 「您有延长到下午三点,确定要现在离开吗?」 踏出自动门,阳光迎面而来。 太阳拨开厚重的云层,一缕一缕从天边洒落大地。 习惯了连日阴雨,他一时无法适应。 脚下的地砖还泛着水光,柏油路上几处未乾的水洼。 屋簷上残留的水珠,悄悄滑落。 大雨过后的灰烬,一瞬间在心中燎原。 吴泽宇的脚步戛然而止。 昨晚,余灝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 有好几个瞬间,他都想要做些什么。 但,最后,手只是落回原位。 说了那些话,让余灝露出那种表情的—— 吴泽宇的呼吸一滞,心脏驀地收紧。 一阵风拂过,带来一阵闷热的潮气。 酒吧里,吴泽宇站在吧台内,手中握着量酒杯。 一缕橙皮的香气绕上,掩盖了酒精的锐气。 但,潮湿雨夜带进来的霉气,依旧瀰漫在空气中。 吴泽宇端着酒杯,缓缓朝吧台的角落走去。 「您的迈泰,请慢用。」 他微微俯身,向客人致意。 坐在角落位置上的,已经不再是熟悉的身影。 从那天之后,过了很久—— 余灝再也没有出现在酒吧。 唯一留下的,只有静静躺在手机里的一则讯息—— 可是,几个字在讯息栏打打删删,最后,还是没能送出。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 脑中总是不受控地,回溯那晚的残影—— 余灝哭着,把额头埋在自己肩上的样子。 是因为他,说出了那种话。 吴泽宇的胸口,像是被人紧紧掐住。 就算,距离那一天过了不知道多久。 可是,他清楚感觉到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酒吧的门铃轻响,他下意识抬起头。 踏进店门的,是一对情侣。 和他们对上眼,吴泽宇微微一笑,上前招呼。 每次有人推门进来,他的心都会瞬间提起。 像一条随时会被拉断的线,悬在心口。 明明,他早就决定切割了—— 吴泽宇在暗处,偷偷吸了一口气。 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乎听不见。 本来,就不应该有任何心情起伏。 酒吧喧闹依旧,笑声和音乐混杂。 像是一层厚重的墙,区隔成两个世界—— 耳边突然传来搭话声,把他从思绪之中拉回。 吴泽宇转过身,掛上一抹如常的微笑。 「是,有什么需要吗?」 对方的语气带着轻浮的试探,眼尾微微上挑。 「我们约过吧?等一下,要不要??」 男人的嘴还在动,但声音渐渐消逝。 昏黄的灯光落在玻璃杯上,在杯缘来回映出闪烁。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了班,他换下酒保服。 走出门口,雨水立刻浇了下来,把身上的热气冲得一乾二净。 只是,没有踏足爱情旅馆。 因为,会想起那些泪水。 吴泽宇经过巷口时,下意识停顿脚步。 只是,那隻黑猫不见了。 空荡荡的墙角,雨水顺着砖缝滴落。 他绕了一圈,重新回到酒吧门口。 只是,余灝没有再次出现。 吴泽宇愣愣地站着,望着招牌,最后才低下头。 他独自一人,步回夜色里。 许哲荣照常醉倒在沙发上,电视闪烁着单调的蓝光。 空气里瀰漫着酒精与烟的味道,压扁的铝罐与玻璃瓶四散。 排好日程的药盒,仍然没有动。 吴泽宇走上前,想要叫醒许哲荣—— 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走回房间。 回到余灝还没出现酒吧之前; 回到跟余灝发生关係之前; 回到喜欢上余灝之前—— 他的周遭,他的一切,他的世界—— 早就已经充满余灝的影子了。 否则,怎么会在这样的夜里—— 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他的名字? 吴泽宇厌恶自己如此矛盾。 是他,让余灝露出那种表情的。 吴泽宇垂着眼眸,眼里已经掀起一阵阵波澜。 那一件未能归还的棕色大衣,凌乱地摊在床上。 余灝为他做了这么多—— 他,什么都没能为他做。 吴泽宇抱着大衣,手指紧紧扣着。 像是抓住什么,又像已经失去什么。 「说了那些话??对不起??」 大衣上,浸出几颗深色的印子。 只剩低低的啜泣声,回盪在空间里。 〈4-4.救救泽宇吧〉 〈4-4.救救泽宇吧〉 黑白色调的房间里,电脑萤幕的蓝光映在男人脸上。 余灝坐在桌前,开着视讯会议。 口中讲着流畅的英文,正与海外的股东们谈话。 手机在一旁震动,他看了一眼,把萤幕翻了过去。 直到会议告一个段落,才闔上笔电。 然而,第二个置顶的聊天室,依旧停在那几个字上——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标记,久久没能移开视线。 忽然,一则讯息跳在萤幕上。 余灝回过神,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他眉头一皱,不想应门,只是继续坐在位置上。 最后,余灝被逼地走向玄关。 一打开门,就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我不是传讯息跟你说,我没空吗?」 乔治拎着两手啤酒,熟门熟路走进客厅。 他在茶几前席地而坐,顺手摸过走来一旁闻嗅的嚕米。 「什么怎么可能??我刚刚在开会。」余灝满是无奈。 乔治抽出一罐啤酒,拉开易开罐的拉环,气泡冒了出来。 接着,把啤酒举在半空中,勾起嘴角。 「所以呢?怎么那么久没来?」 余灝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走过去接下啤酒。 在正对面坐下来时,有几分不自在。 「你不是才说,没办法袖手旁观?」 语气听似随意——但,那双眼睛,紧紧跟着他。 余灝苦笑,眼神黯淡下来。 喉咙像是卡着什么,得费力才能脱口。 「徐东正的事??谢谢了。」 徐东正是他旗下公司的课长,甚至,连家世都清清楚楚—— 全部,都是乔治告诉他的。 一份文件摆在面前,轻易就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听闻,乔治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他只是耸耸肩,像是在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声音若有似无低沉了些,眼神黯淡几分。 「你说得对,是我装作没看见。」 余灝想起,那天在酒吧的争执。 当时,自己说的有多冠冕堂皇;现在,就意识到自己有多自以为是。 乔治没有计较他动手的事。 现在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余灝更加无地自容。 他低下视线,指尖顺着瓶身滑过。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沙哑,满是藏不住的懊悔。 握在掌心的铝罐,微微压紧。 因为,他根本没有脸见吴泽宇。 那一晚,他之所以转身,重新抱住吴泽宇—— 是想再一次告诉他,他一点都不脏。 是想带他逃离那些阴影,想要把他从痛苦的记忆里拉出来。 可是,他竟然彻底失控。 ——你不过就是个替身。 理智崩裂的瞬间,所有压抑已久的情感全部倾泻而出。 当他看见吴泽宇身上那些新的伤口,脑中浮现的—— 佔有、慾望、愤怒,还有近乎绝望的痛心。 每一个念头,都在撕扯着他。 当那张脸上,闪过无措、惊慌,甚至是一丝麻木—— 胸口,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刺了进去。 他明明不想让吴泽宇受伤的。 可是,到头来,让吴泽宇受伤的—— 余灝哑着声音,几乎要把手中的空罐攥扁。 乔治看着他,沉默良久。 「因为你喜欢他,才会这样。」 「这不是重点??」余灝掩住脸,呼吸颤抖。 他起身,拿走余灝手上的空罐,递了一瓶新的过来。 当余灝抬头,两人的视线交会。 那一瞬,乔治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 「你啊??从以前就很衝动。」 乔治轻轻一笑,口吻柔和下来。 「要不是允恩出生,你大概还是不会收敛脾气吧。」 冰凉的铝罐触到掌心,像是镇定了什么。 余灝低下头,没有反驳。 他们两个人,从高中就认识了。 当时,乔治是拿校排第一的优等生;而他,成绩吊车尾不用说—— 打架、抽烟、闹事,光是他一个人,就搞得整间学校乌烟瘴气。 那个时候,要不是乔治拦着他,差一点就要被记三大过退学了。 那种不受控的衝动,从年少时代就纠缠着他。 可是,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在吴泽宇面前失控。 明亮的光线洒在桌上面,铝罐反射着冷光。 客厅里,只剩啤酒冒着气泡的声音,在两人的静默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是,逃避才是在伤害泽宇。」 他像是瞬间被点醒,但,目光又沉了下来。 因为,即便乔治这么说,他还是没能压下心中的懊恼。 那天,他的动作粗暴、急切、失控—— 吴泽宇慌乱的表情,总是让他胸口一阵刺痛。 这样的自己,还有什么脸靠近他? 「急?」乔治挑眉,嘴角似笑非笑,「你有急吗?」 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直到乔治再次开口—— 简单几个字,却像一记重锤。 乔治什么都嫌麻烦,但看得比谁都还要清楚。 「如果连你都退缩,没有人救得了泽宇。」 余灝的指腹摩挲在杯缘,陷入无声的自问。 讯息栏的已读,像是一根小小的针,插在心口。 如果再次见面,自己再一次失控。 指尖绕着圆圈,最终,回到了原点。 两人静坐良久,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被异常沉重的嗓音拉回现实,他抬起头。 乔治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甚至,带着无能为力的痛苦。 那一瞬间,胸口猛地一紧。 冰冷的啤酒罐还握在掌心,却有什么灼热在血液里翻涌。 指尖从杯缘慢慢移开,掌心握紧杯身,又缓缓松开。 呼吸依旧沉重,但已渐渐平稳。 那一刻,他已经有了答案。 即便这座城市,仍有夜色翻涌着。 〈4-5.还是,你也觉得我脏了?〉 〈4-5.还是,你也觉得我脏了?〉 夜已深,酒吧只剩几位员工在收拾善后。 将看板换成「休息中」,像是为这个夜晚划下句点。 吴泽宇清洗着空杯,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安静。 眼睛下方的黑痕刻在脸上,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睡好了。 他正把最后一个清洗完的玻璃杯放到架上。 乔治朝他走近,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吴泽宇快速擦乾手,点点头。 「我刚洗完杯子,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斟酌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袋。 那一瞬,吴泽宇的心脏猛地一抽。 即便隔了好几週,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之前交给余灝的大衣钱。 「余灝请我转交给你。」 吴泽宇一瞬间没能反应。 过了几秒鐘,他才勉强扯起嘴角,接下信封袋。 「不好意思,乔治哥,每次都麻烦你。」 他说得很轻,眼神不经意地避开,匆匆收进口袋。 转过身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于是故作镇定—— 把已经洗乾净的玻璃杯,又重新放到水龙头下冲了一遍。 「不过,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哈哈??」 就怕,自己的表情有一丝异样。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 为什么,胸口还是这么痛呢? 吴泽宇抬起头,依旧笑着。 倾泻的水声,拿来掩饰自己的心慌。 乔治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像是看出了他的难堪,只是转过身。 「洗完杯子就下班吧。」 吧台的灯光熄去,空间重新陷入静謐。 直到把玻璃杯擦乾,换下酒保服,踏出门外的那一刻—— 夜里的湿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吴泽宇走在巷弄里,脚步停在了公共垃圾桶前。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枚信封。 他举起来,下一秒就要丢下去—— 然而,手停在了半空中。 身体往前一步,硬是要让自己松手—— 最后,握着信封的手,无力垂到了腿旁。 不只是里面的钞票,就连信封的摺痕,都完好如初。 吴泽宇抿着嘴,紧低着头。 甚至,得吸一口气,才不至于让眼眶的温热掉落。 明明只要一松手,就能把那段痛苦彻底丢掉—— 可是,或许不只是痛苦。 当初选择划清界线的,明明是他自己。 但,无论说了什么,心底深处,仍顽强地抓着什么不放。 吴泽宇自嘲地笑了两声。 忽然,一阵呼啸的风声打断所有思绪。 他还来不及反应,一辆机车从身旁疾驶而过。 后照镜擦过手臂,信封脱手飞了出去—— 彷彿,上天要夺走他最后一丝慰藉。 当一颗泪珠飘落,蓝色钞票满天飞舞。 然而,那一瞬间,画面像是放了慢帧。 在漫天纷飞的蓝色当中,一张闪烁银光的卡划过眼前。 下一秒,随即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彷彿忘了疼痛,他愣愣走向那张卡片。 他缓缓弯下身,捡了起来。 卡面上黑色的字样映入眼帘,反射出熟悉的门牌号码—— 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 呼吸停在胸腔,怎么也换不过气。 他盯着那串数字,嘴角止不住地发颤。 不是已经不来酒吧了吗? 不是把大衣的钱还给他了吗? 不是已经决定,不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吗?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啊??」 吴泽宇捧着那张卡,声音颤抖得破碎。 这是,余灝公寓的钥匙。 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感,再也抑制不住。 明明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明明说了不要再有关係。 可是,手紧紧握着那张门禁卡,怎么都放不开。 眼前,那串门牌号码逐渐模糊。 像是在责怪自己,又像是在拚命忍耐。 吴泽宇的额头抵在小小的卡片上,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飘落在四周的钞票,重新被夜风捲起,随着树叶跟尘埃打转。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起身,把散落在四周的钞票一张一张捡回来。 最后,连同门禁卡,一同收回信封里。 夜风在巷口呼啸,彷彿什么都没发生。 街灯一盏盏掠过,照亮微微泛红的鼻尖。 只是,口袋里的东西,像是一道无声的烙印—— 即便晚风吹拂,情绪依旧没有消散。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光昏黄。 许哲荣蜷在沙发上,脚边散落几个空酒瓶,鼻息粗重。 药盒被打开几格,药少了几颗。 吴泽宇看一眼,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进到厕所,打开水龙头—— 冷水一次次泼在脸上,好似这样就能镇定心中的纷乱。 然而,即便水流模糊了倒影—— 胸口那股闷涩,怎么样也冲不掉。 吴泽宇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狼狈不堪。 他的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下一秒—— 镜子里的身影,忽然多出了一个。 昏暗的灯光下,对方的脸被阴影拉长,看不清面容。 像是多年以来,无数个夜晚重演的恶梦。 湿气与酒味混杂,从背后笼罩下来。 许哲荣走向他,将他压在流理台上。 身体反射性地抗拒,却马上停止挣扎。 吴泽宇的耳边,传来徐东正的声音。 ——反正,你本来就很脏。 低沉、缓慢,字字清晰。 这一句话,曾经是他扭曲的救赎。 只要这样说服自己,就能求全所剩无几的家。 吴泽宇的眼神晦暗下来。 另一个温热的嗓音,闯了进来。 在好几个夜里,将他一次次拥入怀中。 语气坚定,没有半点犹豫。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他说。 但,后来,已经不只一次。 吴泽宇的眼里泛出水光。 下一瞬,他猛然转身,用力一推—— 力道之大,让许哲荣往后踉蹌了好几步。 最后,整个人跌坐在地板上。 吴泽宇的双手僵在空中,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直到许哲荣发出疼痛的呻吟,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画面,让他一阵慌乱。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推开了父亲。 手脚一阵冰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吴泽宇拔腿,衝出了厕所。 不顾地面酒瓶翻滚的声响,跌跌撞撞地逃出家门。 夜风扑在脸上,他才驀然意识到,自己全身早已湿透。 皮肤残留着触感,混着酒臭的黏腻,在身体里灼烧。 无论他怎么用力呼吸,脏器像坏死的马达,只是空转。 街灯一闪一闪,眼前的道路扭曲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一再迈开脚步。 等到他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拿着那张门禁卡。 半开的房门,光线透了出来。 吴泽宇满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挤出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随时会坠落。 「我好脏??好噁心??身上全是他的??」 吴泽宇语无论次,眼神失去焦点。 他拚命抓着自己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肤,留下一条条红痕。 吴泽宇抬起头,视线怔怔撞进那双眼睛里。 男人的目光依旧沉稳、安定,那样静静凝视着他。 那一瞬间,胸腔里翻涌的恐慌像是终于找到出口。 吴泽宇抓住对方的手,垫起脚尖—— 嘴唇相触的瞬间,余灝愣住了。 男人的身体变得僵硬,目光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这份迟疑,让吴泽宇泛起一阵心慌。 「你不是说??要我跟你做吗?」 他本能地退缩,低下头,逃避了那双眼睛。 「你不是说??我一点都不脏吗?」 吴泽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喉咙紧得发疼,视野的鞋尖开始扭曲。 那无处宣洩的恐惧,最不想面对的事实—— 「还是??你也觉得我脏了?」 终于无法抑制地,脱口而出。 怕余灝对他幻灭,怕余灝跟徐东正一样,怕余灝觉得他真的很脏—— 然而,话还没落完,声音已经被炽烈的吻淹没。 那双熟悉的唇,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滚烫—— 像是要将他身上所有的污秽,全数抹去。 吴泽宇被拉进屋里,后背重重撞上门板,从喉间溢出一声呜噎。 后脑勺被掌心包覆,整个人被抱进怀里。 余灝几乎是用尽力气去吻他。 在每一次唇舌交缠的瞬间,把炽热的坚定传进他的心里。 像是,用尽一切告诉他—— 〈4-6.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面了〉 〈4-6.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面了〉 夜色被窗帘隔绝,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木质香调瀰漫在周围,温柔地包裹着他。 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喘息与心跳。 吴泽宇被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体仍止不住地颤抖。 然而,当唇一点一点落下,从湿润的眼角、发颤的嘴唇、锁骨、胸膛—— 每一个亲吻,都像在替他抹去什么。 将那些噁心的触感、黏腻的气味、深夜的阴影,一层层覆盖过去。 低沉的嗓音落下,压低了呼吸。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矇着压抑的火。 吴泽宇的眼角噙着泪,微微颤抖着。 当一股炙热抵了上来,指尖掐进男人的背肌。 伴随着开拓的疼痛,那股空虚逐渐被填满。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像潮水般浸润着全身。 心底不敢触碰的角落,终于有了依靠。 伴随着男人的动作,细碎的呻吟溢出。 当床铺随之震颤,灯影开始摇晃,忽明忽灭。 记忆,在一瞬间產生裂缝。 那一晚,父亲无预警压上来。 那些陌生男人的身影,像阴影般重叠在眼前。 压迫的重量一瞬间夺走了呼吸,四肢开始发抖。 声音破碎,眼瞳摇摇欲坠。 他浑身紧绷,下意识想要挣脱。 厚实的掌心稳稳覆上脸颊。 嗓音紧紧扣住了他,沉而真切。 吴泽宇的眼神涣散,胸口急促起伏。 在恍惚之中,就连抬眼都得费尽力气。 他几乎分不清是谁,直到一颗水珠滑落—— 像是那一夜,余灝在他的身上,哭到声音沙哑。 男人的汗水打湿了鬓角,一颗颗顺着下顎滑落。 然而,眉眼间掠过一丝压抑的落寞。 眼底带着急切,像是在惧怕—— 怕自己再一次成为无名的影子,被混淆在过去的恶梦里。 心口被什么刺痛,那股力量让他回过了神。 不是那些陌生的脸庞,不是那些污浊的夜晚—— 吴泽宇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瞬间,眼里的落寞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失控的酸楚跟狂热。 余灝俯下身,把他紧紧拥进怀里。 像是要把曾经的失落、所有压抑的渴望,倾注在其中。 过去,只能靠痛来麻痺的自我;此刻,全部被余灝唤醒—— 所有的空缺,盈满了温暖。 唇被吻得红肿,身上满是爱痕。 时间像是失去了界线,直到窗櫺透进一抹晨光。 余灝没有离开,反而将他整个抱起。 双脚悬空的瞬间,让吴泽宇一阵心慌。 双手抱紧对方的同时,下意识紧紧缠住。 每一步,体内被顶得更深,让他颤声喘息。 余灝把他抱进厨房,放在边桌上。 男人单手打开矿泉水,将水含入口中。 接着,低下头,渡进他的唇间。 清凉流入喉间,与交叠的气息混合,洗去了所有残留的黏腻。 从房间到厨房,再到浴室、客厅—— 嚕米偶尔蹲在一旁观望,最后,只是舔舔爪子,静静离开。 白昼与黑夜像潮汐般更迭。 窗帘缝隙渗进的阳光一点点移动,映照在交缠的身影。 饿了,就随手将桌上的早餐吃完,然后又回到床上。 累了,他们相拥而眠;清醒过来,重新相拥着喘息。 只要吴泽宇伸出手,余灝就一次次地给予。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必思考—— 只是,紧紧拥抱眼前的人。 当身体一次次被推向极致,意识被温柔的拥抱困住。 在交缠的气息间,余灝缓缓俯下身,低声说—— 「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低沉的嗓音,混着炙热的呼吸,灼在耳畔—— 「以后,只跟我做,好不好?」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男人亲吻着他的锁骨、喉结,每一下都像是想要把他据为己有。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呼吸紊乱。 那些年累积下来的本能,催促着他后退—— 然而,那双眼睛沉稳地看着他。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像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你要做,我跟你做??」 同时,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 赤落地、深沉地,那样注视着他—— 「你要爱,我来爱你??」 可是,眼底的不安,怎么样也藏不住。 在温热的怀抱里,藏着一种卑微的哀求。 那是一种几乎脆弱的固执,像是怕下一秒就会失去他。 那一瞬间,吴泽宇怔住了。 那是在心底深处,刻意遗忘的东西。 但,后来的他,选择不去感觉一切。 这样,就能不去触碰真正疼痛的地方。 明明只要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 可是这一刻,泪水止不住地在眼眶打转。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满是颤抖。 「我有什么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 那一声,像是压抑已久的呼唤,终于出口。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男人的侧脸。 那抹轮廓,突然和记忆里的某个影子重叠。 还来不及思索,余灝已经微微一笑。 「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面了。」 〈4-7.谢谢你,泽宇〉 〈4-7.谢谢你,泽宇〉 午后的阳光穿透落地窗,暖意铺洒在桌面。 余灝独自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 他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眼底的落寞已经不见踪影。 阳光照着微微侧过的脸庞,把所有过往的阴霾都摊开。 女儿探视权的官司告了一个段落。 未来的日子里,在固定的时间、地点,他都可以去看允恩。 即便无法每天陪在孩子身边,但,作为一个父亲—— 今天,他不是来排解孤寂的,而是想要和少年道谢。 过了一会,餐点送上桌。 「您的冰美式,请慢用。」 少年将杯子轻放在桌面,微微一笑。 像是看出他心情的变化,少年没有马上离开,只是站在一旁。 阳光洒在胸前的金色名牌,闪烁着光芒。 如同少年的笑靨,熠熠生辉。 正当余灝开口时,乔治突然出现在少年身后。 只见乔治接下托盘,拍拍少年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你陪叔叔聊聊天吧。」 听出乔治在调侃他,忍不住瞪了一眼。 乔治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弯弯嘴角,耸耸肩就离开了。 少年在正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身子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像是,在等待着好消息。 余灝的指尖在杯缘摩挲,突然有些紧张。 片刻犹疑之后,他缓缓开了口—— 「我见到我女儿了??」 少年清澈的眼睛,像是有星光坠入瞳孔。 余灝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少年已经站了起来。 脚步轻快,小跑着步回到后场。 片刻过后,端着一盘蛋糕,小心翼翼地放上桌。 「这是我招待的柠檬蛋糕!」 蛋糕上面,比平时多了一块黑巧克力,写着—— congratulations。 「爸爸能够去看她,她一定很开心。」 少年把蛋糕推到他的面前。 眼眉弯起,笑容在五官上变得鲜明。 余灝盯着蛋糕,喉咙微微发紧。 这些日子,一边忙于探视权的调解,一边埋头于公司的工作—— 他疲于应付,几乎没留时间给自己。 直到这一刻,看着少年的眼睛,他才真正感受到—— 自己,终于见到女儿了。 余灝弯起嘴角,拿起那块黑巧克力,一口咬下—— 苦中带甜的滋味,在舌尖交融。 「那天,见到女儿的时候??」 余灝缓缓道来,他见到女儿的事。 她不只记得他们的约定,还以为自己被拋弃了。 说着说着,余灝就愧疚了起来。 因为曾经自己的犹豫,伤害到了最爱的人。 然而,少年的眼里,没有一丝鄙夷。 「不过,她应该很高兴吧?」 允恩像隻小麻雀,在他旁边分享着幼稚园生活的点滴。 像是要把一年多没见到的份,全部补齐。 那双小手紧紧抱着他,怎么样都不肯放手。 只是不断喊着——最喜欢爸爸了! 想着想着,余灝的嘴角已经上扬。 像是,替他把那份压抑已久的欣喜说出口。 那股迟来的喜悦,还在心口回盪。 视线落回柠檬蛋糕,他拿起叉子,嚐了一口。 柠檬的酸混着糖霜的甜,在嘴里慢慢散开。 果然,还是不太合他的口味。 「其实??我不太喜欢吃甜食。」 眼神慌乱起来,伸手就想要把蛋糕收回去。 「抱、抱歉,我一直都不知道??还是,我换别的??」 他不可能让那份难能可贵的心意被撤回。 「我一开始的确不喜欢,但??自从你请了之后,好像不一样了。」 余灝停顿几秒,缓缓抬眸。 对上那双闪烁着水光的眼睛,他放轻声音。 「像这种日子,吃点甜食来庆祝,我觉得挺好的。」 片刻后,笑意才再次浮上来,比先前更灿烂。 「既然这样,以后我换请你喝酒!」 少年的语气里,有一丝难掩的兴奋。 「我下个月要代表学校去参加调酒比赛!」 少年握紧桌边,眼里闪着一种单纯的光亮。 「等我真的当上调酒师了,再请你喝酒!」 带着稚气的篤定,却真诚的让人无法怀疑。 那份不加修饰的热情,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 直到此刻,依旧给予他慰藉。 目光里,掠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比赛要好好加油喔。」 眼角馀光,看见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余灝移开视线,落在窗外午后的光影上,那条人来人往的街巷。 熟悉的咖啡香瀰漫,陪他渡过低潮的地方。 余灝的笑意里,参杂几分落寞。 胸口无名的情绪,逐渐翻涌上来。 「从下个礼拜开始,我要去国外工作了。」 像是,在掩饰心底那股失落。 「我想给我女儿更好的生活,所以??」 余灝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那杯冰美式的水痕上。 平静的语气里,混杂着苦涩。 「这几年,可能暂时调不回台湾。」 这样说出口,像是提前的道别。 明明,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仅仅是在这间咖啡厅,相遇的几面之缘。 称之为道别,亦有些过头。 但,余灝还是想和少年说一声。 阳光洒在他们之间,空气静默下来。 像是,这份离别的前夕。 「到那个时候??我弟弟应该已经出生,上小学了吧。」 然而,少年轻快的嗓音,将那份即将坠落的落寞,轻轻托起。 余灝看着他,愣了几秒鐘。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再请你喝酒!」 那抹笑容,依旧灿烂耀眼。 只是短短一句话,就替他抚平了那份苦涩。 余灝垂眸,嘴角放松下来。 弧度,上扬的细微而真切。 那是,他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少年的眉眼之间,清澈、耀眼,比任何时刻都还要鲜明。 长存在余灝的记忆里,那一道抹灭不去的光芒。 〈4-8.爸——〉 白色窗帘,轻轻随风飘动。 光线穿过纱帘,落在男人的脸上。 就连空气中的尘埃,也闪烁着光芒。 吴泽宇被紧紧拥入怀中。 那段过往,他从未知晓。 自从母亲遇上酒驾身亡之后,他选择封闭了自己。 有一部分的过去,就被遗忘在心底深处。 然而,当余灝提起时,封尘已久的记忆被重新唤起—— 咖啡厅里,阳光、笑容、柠檬蛋糕,还有那个男人。 当时,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直到现在,吴泽宇才知道—— 原来,早在酒吧相遇之前,他们就已经见过面了。 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那时候的自己,什么都不懂。 他做的事情,明明那么微不足道——余灝竟然把这些牢牢记在心里。 吴泽宇从来没想过,要成为谁的救赎。 毕竟,他连自己的残破不堪都遮掩不住。 然而,此时此刻,怀抱着他的力道、胸膛炽热的温度,都在告诉他—— 连同,那段被他遗忘的过往。 余灝拥着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语句落下的此刻,他们的身体紧密相连。 那股炽热,深深地嵌进体内。 像是,要将彼此之间的缝隙,彻底贴合。 蜂拥而至的快感,漫溢而出的情感,像潮水一波波涌了上来。 吴泽宇颤抖着,却没有推开。 余灝一次次在耳边呢喃—— 用嘴、用身体、用尽所有的一切,诉说着爱意。 他才意识到,自己选择遗忘的东西—— 竟然,是如此真切的温暖。 声音逐渐模糊,世界逐渐沉没。 吴泽宇闭上眼,选择随波逐流。 把无法承受的震盪,交给不断起伏的律动。 直到那些伤痛,都被新的记忆覆盖为止。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几天。 吴泽宇留在余灝的家里。 清晨在彼此的呼吸里醒来,夜里在对方的怀里沉睡。 天亮时,一同在餐桌边吃早餐;天色暗了,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对上眼的时候,不需要任何言语。 他们靠近、亲吻,自然而然躺下来,相拥着喘息。 每一次拥抱彼此,都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人存在。 余灝在他耳边,说过一句话—— 语气沉稳,像是替他挡下所有纷纷扰扰。 起初,余灝还是照常去公司上班,傍晚才回来。 「帮我照顾嚕米,等我回来。」 余灝离开时,总会在玄关亲吻他的额头,像是给一个承诺。 吴泽宇待在客厅,负责餵嚕米吃饭、拿着逗猫棒消磨时间。 一人一猫,等着余灝回家。 后来,余灝似乎把会议跟工作都搬到房间,整日都留在家里。 他们的生活,像是被时间遗忘。 这样的日子,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然而,是梦终究会清醒。 手机里几通的未接来电,依旧静静躺在通话记录里。 有一次,他在床上翻身,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萤幕一闪一闪—— 那一瞬间,心跳剧烈加速。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父亲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给他。 他没有接通,只是盯着萤幕。 从那天起,吴泽宇刻意不碰手机。 他选择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再怎么沉溺于拥抱,他很清楚—— 这样的生活,不可能永远。 余灝抱着他,身上带着洗完澡的清爽。 他们用着相同的沐浴乳、相同的洗发精,还穿着余灝的衣服—— 木质调的香气,紧紧包覆着他,像是被另一个人的生活完全接纳。 吴泽宇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洁白无瑕、平静无比。 这样的安稳,太过真实。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缓缓收紧。 嘴脣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语气轻的,像是被窗外的夜色吞没。 余灝搂着他的手臂,微微一顿。 指尖不由自主攥紧床单,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你??想离开这里吗?」 低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 对上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胸口一瞬间收紧。 那抹笑容,再一次夹杂着苦涩。 他明明不想要余灝露出这种表情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 早上在温暖的怀抱醒来,夜晚不用再一个人入眠。 可是,他跟嚕米不一样—— 「这里,不是我的家??」 吴泽宇的喉咙一阵灼热。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着他。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这明明是早就知道的现实。 可是,话一说出口,像是有把刀,狠狠往心脏划过。 吴泽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心里生出一种无名的慌乱,他开始感到不安。 抵在对方的胸膛,听见沉稳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吴泽宇红了眼眶。 短短的几个字,就让胸口那份沉重—— 有了一个,落下的地方。 只是低下头,藏起眼里的湿润。 在一阵沉默里,抹去他眼角的泪水。 这一刻,吴泽宇不再是一个人。 吴泽宇坐在副驾,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 陌生的街道逐渐被熟悉取代,胸口的沉重油然而生。 从母亲离世的那天开始——这条回家的路,让他感到无比窒息。 车停下时,吴泽宇抬眼—— 下车之后,吴泽宇的脚步越走越慢。 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拉扯着。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股重量—— 他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常。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脚步被带着走,似乎轻盈了几分。 然而,到了门口,吴泽宇从口袋拿出钥匙—— 锁头一次次撞击在锁孔边缘,不听使唤。 余灝伸手,掌心包覆着他。 门扉推开的瞬间,烟味与酒臭的气味迎面而来。 吴泽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说完,余灝没有马上放手。 过了几秒鐘,才缓缓松开。 像是,给了他一个可以呼吸的间隙。 踏进客厅,依旧是一片漆黑。 电视闪着蓝光,主播的声音回盪。 然而——沙发上没有那个身影。 吴泽宇愣了一瞬,脚步本能地往前挪,却踩到什么硬物。 低头,是散落在地板上的药丸。 那和他排好日程的药盒,翻倒在旁边。 他再往前一步,视线骤然停住。 然而,下一步被散落的酒瓶绊倒,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疼痛瞬间袭来,但他根本来不及感觉。 他半爬半跌地扑倒父亲身旁,用力摇晃那已经失去意识的身躯。 然而,许哲荣毫无反应。 吴泽宇的脑袋一片空白,全身发冷。 「泽宇,发生什么事——」 下一秒,余灝撞开门,衝进客厅。 他一看见现场的状况,马上示意吴泽宇退开。 「喂,119吗?这里是??」 余灝蹲下身,确认着脉搏。 男人的语气冷静而急迫,替吴泽宇做出立即的判断。 周遭的声音逐渐远离,只剩下一片嗡鸣声。 他想起母亲出车祸的那一天。 〈4-9.对不起〉 急诊室外,白色的灯光冷得刺眼。 吴泽宇紧低着头,双手交握、指尖发白。 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 时间的流逝变得煎熬,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回家的路,明明是那么让他窒息。 然而,这一刻,他害怕到无法呼吸—— 如果,他早一点回到家,是不是就能及早察觉异状? 胸口翻腾着矛盾的痛感,四肢不断发抖。 余灝握着他的手,像是唯一能让他清醒的重量。 门扉推开,医生领着护理师走了出来。 吴泽宇立刻从椅子上站起。 「由于病人的肝功能已全面衰竭,我们已经尽力??」 后来的话,他听不太清楚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多年前的那场恶梦,从未清醒—— 医生宣判母亲死亡,胎死腹中。 他亲手签下放弃急救同意书,放弃了母亲跟弟弟的生命。 记忆排山倒海而来,没有任何一个出口。 吴泽宇僵立着,浑身冰冷。 吴泽宇恍惚,这才稍微回过神。 医生的声音在耳边重新回响,缓慢沉重。 「由于患者生前已签署放弃急救同意书,我们将不会进行任何插管、电击等措施。」 他愣愣地盯着医生的口型,脑袋转不过来。 医生轻叹了口气,似乎是把刚刚说过的话,不厌其烦地再重述一遍。 「患者目前状况非常不稳定,随时有可能会离世,建议家属把握时间??」 字句落下,像石头一颗颗沉浸水底。 吴泽宇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间没有给他任何缓衝。 冷酷地推着他向前走,只能在混乱中被迫迈步。 当病房的门推开,冷白的灯光把一切照的残酷。 刺鼻的消毒水味压上来,呼吸器的低鸣像是倒数计时。 病床上的人,整张脸浮肿蜡黄、眼窝凹陷。 那副模样,和记忆中的父亲已经重叠不起来。 然而,过往像溃堤的潮水,一股脑涌了上来—— 第一次在家门口,笨拙地拿着玩具的笑脸; 在幼稚园人权里,拚命挥手的身影; 自己喊「爸」时,高兴得像个孩子; 那双厚实的手,在病夜里替他擦去冷汗。 这些画面,一幕幕闪过。 如今,父亲躺在仪器间,只剩下枯槁的躯壳。 而他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吴泽宇的胸口,像是跟着被掏空。 他不知道,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父亲了? 静室里,监测仪规律的滴答。 忽然,其中一声跳动异样,微不可察打破了寂静。 许哲荣的手指,抬了起来。 那双涣散的眼睛,像是费力挣扎,才缓慢张开一线—— 许哲荣的目光并不清晰,彷彿在寻找什么。 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努力寻着他的身影。 「爸,我是泽宇,我在这里??」 吴泽宇凑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许哲荣的眼神混浊,却像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清他是谁。 父亲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 然而,只溢出破碎的气音。 枯枝般的手在半空挣扎,指尖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 余灝从一旁递出纸笔,搀扶着许哲荣的手。 笔几乎要滑落,颤抖的手掌仍固执地,一笔一笔拖出痕跡。 字跡歪斜,像是错字,又像断裂的符号。 胸口,像是被撕开一个裂缝。 吴泽宇怔怔地盯着那张纸,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还没能伸手,心电图的曲线剧烈起伏—— 最后,拉成了笔直的一条线。 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胸腔空洞的回音。 吴泽宇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再次轰然塌陷。 送医之后,不到一天的时间—— 〈4-10.我不懂〉 灵堂前,白布垂落,檀香繚绕。 遗照里的许哲荣,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是年轻时的模样。 是吴泽宇最初的记忆,父亲的样子。 然而,悬在相框里,和眼前的裊裊香烟,有几分格格不入。 「爸,乔治哥来看你。」 吴泽宇点了一支香,双手递给乔治。 「你要保佑他身体健康,事业有成。」 乔治接过,默默上香祭拜。 待他弯身行礼后,吴泽宇再接回那炷香,插进香炉。 灵堂里的空气沉重,只有佛经机不断播放。 长桌上,摆满了折好的元宝;就连脚下的箱子里,都堆满了折好的莲花。 「泽宇,你有休息吗?」 吴泽宇垂着头,折纸的动作依旧没有停。 他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发出声音。 许哲荣过世的隔天,乔治就赶来关心。 说余灝已经提前联系他,要吴泽宇好好保重,不用担心工作的事。 后来几日,余灝跟乔治轮流出现,替他准备三餐。 但,吴泽宇总是只动几口就放下。 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坐在长桌前,折着莲花跟元宝。 即便超过需要的数量,那双手仍没有停下。 遵循着习俗,跟着师父做法、诵经。 日子被规律的仪式,切割整齐。 白布搭起的灵堂,将熟悉的客厅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曾经堆满空酒瓶的角落,被收拾乾净; 电视机不再闪烁蓝光,主播声被唸佛机的经文取代; 大门整日敞开,阳光照进屋里—— 客厅,像是重新明亮了起来。 弔客来来去去,吴泽宇负责接待、鞠躬致意。 亲戚们拍带着同情的眼神,口口声声劝他节哀。 吴泽宇面带微笑,只是点头。 因为,比起悲伤,他感到的是—— 不用推开门,面对那个醉倒在沙发上,怒吼咆哮、扬手施暴的男人。 回家的恐惧,随着葬礼的焚香烟雾一併消散。 吴泽宇其实记不太得,葬礼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就连告别式的那一天,他跪拜、叩首。 当遗体送入炉口的那一刻,跟着喊—— 周围的人哭喊着,整个空间震盪在悲痛里。 有人喊到声嘶力,有人声泪俱下,有人跪倒在地。 吴泽宇机械地喊着,但什么也感觉不到。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只剩下声音在胸腔回盪。 葬礼结束后,灵堂拆去、白布撤下。 人群散去,屋子里恢復冷清。 吴泽宇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彷彿,连他都显得多馀。 吴泽宇走进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撮因为习俗而没有刮去的鬍子,成了唯一留下的痕跡。 几次举起刮鬍刀,最后都只是放下。 很快,他就回到酒吧上班。 微笑、迎客、调酒,一如往常把每一个动作做到完美。 乔治几度要他别勉强,但吴泽宇只是说—— 「忙一点比较不会想太多。」 这段时间,他的脑袋非常安静。 没有嗡鸣的杂讯,没有焦虑的压迫。 连曾经不离身的赞安诺,都可以搁置在一旁。 回家的路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重,推开门不必再鼓起勇气。 毕竟,吴泽宇比谁都清楚—— 一个父亲,不应该对自己的儿子做那种事。 当失序的源头已经不在,他就无需再说服自己。 拳头落下的疼痛,呼吸之间的酒气,还有那些更骯脏的记忆—— 如今,随着葬礼的结束,似乎一併被埋葬。 夜风拂过脸颊,捎来一阵凉意。 这段日子里,余灝都会坚持送他回家。 出现在酒吧,一如往常地喝着酒,直到吴泽宇下班才从位置上起身。 余灝说,只是想吹吹风。 于是,他们一路沉默,但始终并肩。 时间在不知不觉里推移,白日的炎热与夜里的凉意交替。 礼仪社打电话来,提醒他后续的百日法会。 需要准备供品、水果,建议准备亡者的遗物,寄託怀念。 掛掉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许久。 葬礼时移动的傢俱没有復原,电视被推到墙角,沙发歪斜在一旁。 吴泽宇没有力气搬回原位。 只要不恢復,就能忽略家里少了酒瓶,少了一个人的事实。 直到夜色完全沉下,他才起身—— 独自一人,推开父亲的房门。 或许是因为许哲荣大多时间都在客厅,房间积着一层淡淡的灰。 礼仪社没有交代要准备什么遗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该找什么。 只是,下意识地翻找着。 指尖先碰到一叠发票与泛黄的帐单,还有一些过期的药袋。 他把那些一一装进袋子,动作缓慢,彷彿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越往柜子的深处,灰尘越重。 吴泽宇翻出一个掉漆的钥匙圈,还有一张不知名的保固卡。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源,自然就没有重量—— 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压在胸口。 一个人确实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跡。 他不想再找了,反正礼仪社没有强迫。 就在放弃的瞬间,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角。 表面隐约映着光,几乎没有锈痕。 像是被人时常擦拭,一直保养的很好。 他把其他杂物推到一旁,将铁盒抽了出来。 比想像中的还要轻,没什么重量。 他本来应该要放回去,像是从未发现过一样。 但,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下来。 或许,是一瞬间的鬼使神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色纸剪裁、笨拙到几乎丑陋的卡片。 像是小孩握着蜡笔写的,注音符号的字体歪斜。 「谢谢叔叔??送我玩具??」 吴泽宇歪着头,下意识唸出声。 一开始,他没有反应过来,像是在读别人的东西。 直到,完整唸出那行字—— 谢谢叔叔送我玩具,让我有朋友陪我玩。 胸口一窒,呼吸慢了一拍。 那时候,他连「爸爸」都还叫不出口。 连自己都遗忘的东西,此刻清晰地摊在眼前。 彩色笔再鲜明的痕跡,都藏不住纸张的泛黄。 吴泽宇颤抖着指尖,缓缓往下翻—— 纸张的种类在变,笔跡也渐渐收敛。 从小孩歪斜的注音,到少年工整的字跡。 卡片厚厚叠起,每一张都保存得完整,连边角都未曾折损。 然而,卡片停在了十八岁的那一年。 上面只写了简短的几个字—— 视线在一瞬间模糊,呼吸像是被硬生生掐住。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那张卡片。 指尖死死拈着边角,纸张起了几道深深的皱摺。 颤抖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逼出来的。 「一个父亲??不应该对自己的儿子??做那种事??」 只是,选择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 说服自己没有血缘,所以没有关係。 遗忘所有情感,逼自己维持这个家,好似这样就能把事实压下。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归处。 然而,当许哲荣写下那一句「对不起」—— 葬礼上,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是因为接受了。 接受「父亲」这个身份,从来不该与性有任何牵扯。 所以,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吼声,在仅有一人的房间里回盪。 因为,眼前这个盒子—— 残忍地,推翻了他好不容易接受的事实。 压在箱底下的,是那一张曾经放在玄关的家庭合照—— 三个人笑着,母亲的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那一天,摔落在地板上,连同相框都破碎不已。 然而,照片笨拙地,用胶带试图黏贴起来。 相片的角落,压着他十八岁那一年的日期。 谢谢你们来当我的孩子。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那行字。 声音颤抖,低的几乎听不见。 只能任由眼前的视野,逐渐模糊。 他不懂——爱,究竟是什么。 〈4-11.确实存在过的爱〉 〈4-11.确实存在过的爱〉 吴泽宇把果品、供菜、糕点一一摆齐。 所有礼仪社交代的东西,没有一样缺少。 唯独遗物,他没有准备。 吴泽宇捧着经文,跟着师父上香、诵经。 礼成之后,亲友们留在屋里低声交谈,提起许哲荣的生前的点滴。 「哲荣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你一定很难过吧??」 那些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哀戚。 说他捨不得把家里变回原位,甚至连鬍子都不肯剃掉,肯定伤透了心神。 吴泽宇依旧笑着点头,没有多做回应。 百日前、百日后,一模一样的反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送走亲戚之后,房子重新恢復冷清。 到了夜晚,吴泽宇照常在酒吧上班。 脸上,那抹只增不减的笑容—— 是吴泽宇唯一能说服自己,他没事的证明。 余灝靠在巷口的红砖墙边,指间夹着一支菸。 鹅黄的街灯下,烟雾在夜里散开,把男人的轮廓捻的柔和。 这副景象,彷彿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无论有没有进去喝酒,余灝总是会等他下班。 对方一看见他,立刻将菸熄掉,起身走来。 动作自然,像是已经成为习惯—— 而这份习惯,并不是从最近才开始。 葬礼结束不久,余灝就试探过,要不要去他家住个几天。 那时,他以习俗为由,拒绝了。 送他回家这一件事,余灝嘴上说,是自己想透透气。 但,吴泽宇很清楚,那不是理由—— 「你可以不用再送我回家啦。」 吴泽宇的语气,比平时的自己还要轻快许多。 因为,他已经麻烦余灝太多。 「父亲的后事已经告一个段落了。」 葬礼过去许久,身体的疲惫已经稍缓是事实。 所以,他只是在陈述近况。 那隻牵着他的手,忽然一紧。 转过头,看见那双眼睛。 不是随口的安慰,也不是流于形式的同情。 至始至终,那样真切地注视着他。 「在我面前,你不用勉强自己笑。」 那一瞬间,扬起的嘴角微微抽动。 所有在掩饰之下的裂缝,轻易被看穿。 葬礼结束之后,纵使身体恢復,心里却没能跟上。 那股无止尽的空虚,不断腐蚀着他。 许哲荣犯下的错误,不该被原谅。 他很清楚,自己应该要恨许哲荣。 矛盾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偏偏在余灝面前,他什么都装不下去。 因为嘴角一旦垂下来,心底的情绪就会溃堤。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的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是挤出一句—— 吴泽宇转过头,藉此隐藏发颤的声音。 他拉着余灝的手,想要继续往前。 然而,脚步还没跨出—— 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拉进怀里。 一瞬间,吴泽宇的呼吸就乱了。 温热的怀抱、木质的香气、沉稳的心跳—— 在这一刻,全数涌了上来。 「如果哪天累了,可以来我家看看嚕米。」 余灝靠在耳边,低声说。 吴泽宇的笑容绷着,嘴角微微抽动。 他努力想把那份平静维持到最后。 然而,那双手在背上轻轻拍抚,一下一下。 呼吸渐渐放慢,眼眶微微发烫。 在沉默里,那安静的依靠,像是一种隐晦的答案。 他靠在胸膛,缓缓闭上眼。 在那样的紧绷里,得到唯一的慰藉。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看母亲。 按照习俗,吴泽宇提前一天去墓园。 因为,今年多了一个名字。 墓园的石阶湿润,青草的气息混着雨后的泥土气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吴泽宇把果品、糕点一一摆好,点上香。 烟雾繚绕,随风慢慢散开。 祭拜完,他们顺着阶梯走上塔。 塔内的空气沉闷,擦肩而过的人们神情肃穆。 吴泽宇跪下,打开柜门。 隔着一层玻璃,在骨灰罈上的照片,许哲荣微微笑着。 那笑容乾净,是当年刚走进这个家的样子。 吴泽宇努力扬起嘴角,却怎么也维持不住。 因为,他曾经再一次打开那个铁盒。 明明告诉自己,不应该再碰的。 厚厚叠起的卡片,每一张都保存得完整,连边角都未曾折损。 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字都像是针—— 让原本的麻木,裂出一丝缝隙。 他知道,父亲的错误,自己永远无法真正原谅。 那些,是确实存在过的爱。 许哲荣陪伴着他成长,是一个不可抹灭的事实。 这份矛盾的重量,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今,那份夜里的痛苦,在照片前再次翻涌上来。 当那抹笑容落尽眼底,一直以来压抑的酸涩—— 终于,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张纸巾递到面前。 他只是盯着照片,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告诉我,一个父亲不该做那种事??」 他勉强扬起一抹笑,像是在自嘲。 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所以,当他写下对不起的时候,我没有原谅他。」 余灝只是站在身边,静静听着。 「我明明没有原谅他。」 吴泽宇从喉间发出的嗓音—— 终于,像是压抑到最后一刻,开始发颤。 他缓缓抬手,遮住了眼睛。 上扬的嘴角止不住颤抖,声音断断续续。 「为什么我会想哭呢??」 他的呼吸渐渐紊乱,胸口起伏。 声音沉稳,像是在一片漆黑的眼前,落下一盏灯。 「做儿子的会想哭,是很正常的事吧。」 像是触碰到某个最深处的地方。 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一颗一颗,掉落在地面,无声破碎。 吴泽宇掩着面,肩膀止不住颤抖,低声啜泣着。 只是,轻轻搭着他的肩膀。 那份重量,像是一份无声的安慰。 自从许哲荣离世以来,这是吴泽宇第一次—— 允许自己,因为父亲的离世,感到悲伤。 〈4-12.不是一个人〉 〈4-12.不是一个人〉 扫墓结束以后,吴泽宇回到家。 眼角泛着红,是泪水残留的痕跡。 吴泽宇进到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长着凌乱的鬍渣,陌生的像一个路人。 他一刀一刀,把鬍子剃掉。 他看着一片漆黑的客厅,那些依旧凌乱的家具。 和余灝两个人,协力搬起沙发,把电视重新架好。 然而,那份明亮只把一切照的更清楚—— 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母亲端着饭菜的身影不在了;父亲拿着报纸的模样消失了。 餐桌上一家三口的笑声,不会再出现。 曾经等待他回家的灯光,期待新生命的喜悦—— 在十八岁的那一年,戛然而止。 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 直到在墓前落泪,允许自己悲伤的那一刻—— 他就已经承认,自己失去了一切。 那张破碎的家庭合照,无论怎么拼贴,都再也无法復原。 直到现在,才终于接受—— 唯一的家,早已不復存在。 吴泽宇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从喉间溢出的声音,细碎不已。 这一刻,吴泽宇终于崩溃。 从破碎,到嘶哑,在空屋里反覆回盪。 这些年来压抑的一切,如洪水般溃堤而出。 吴泽宇仰着头,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只是紧紧抱住他,任由他在怀里痛哭失声。 时间,彷彿被眼泪一点一滴拉长。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气力终于耗尽,呼吸紊乱,眼前渐渐模糊。 黑暗里,两个身影浮现。 无数个夜里,反覆出现的模糊轮廓。 但,吴泽宇一直都知道—— 在一片翻涌的云雾当中,母亲牵着未出世的弟弟。 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总是越走越远,留下他孤立在原地。 然而,这一次,母亲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缓缓朝他走来。 吴泽宇屏住呼吸,喉咙紧缩。 声音颤抖,像是挤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 曾经,熟悉的称谓,在这些年变得如此生疏。 这是第一次,他真正看清母亲的脸——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嘴角含笑。 这一瞬间,藏在内心深处的懊悔,终于溃堤而出。 「对不起??我、我签了放弃急救??」 结果,一句话都没能说的完整。 「我、是我害了你跟弟弟??」 然而,母亲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温热的指尖,像是他还小的时候一样。 「泽宇,妈妈要谢谢你。」 吴泽宇仰着头,愣愣地看着。 母亲的笑容寧静,眼神没有一丝责怪。 「谢谢你,让妈妈跟弟弟少痛一点。」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压在心口多年的愧疚,随着这句话慢慢松动。 她低下头,额头轻抵着他。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这一句话,吴泽宇再也忍不住。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一颗颗掉落在无尽的烟雾之中。 就在这时,母亲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许哲荣站在一旁,肩上扛着弟弟。 那景象,正如同当年他还是个孩子时,骑在父亲的肩头,仰望着天空。 父亲看着他,只是静静微笑。 眼前,两人的笑靨,和那张破碎的全家福一模一样。 然而,一到看不见的河流,横越在他们之间。 他隔着水面,触碰不到任何温度。 他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遥远。 吴泽宇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不断哭喊。 母亲在对岸微笑着,语气依旧温柔。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声音逐渐远去,背影一点点淡入雾中?? 他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呼吸急促,彷彿还残留在梦境里。 他看见,男人的胸膛微微起伏。 余灝抱着他,气息平稳,发出些微的鼾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一同陷在沙发里睡着了。 怀里的温度,真实而温热。 像是一股暖流,无声替他抚平一切。 吴泽宇望着那张轮廓鲜明的脸。 他抵在对方的胸膛,感受彼此的呼吸。 直到,自己的气息变回平稳。 吴泽宇小心翼翼地挣脱。 他走进父亲的房间,打开灯—— 连深处,都明亮了起来。 心底有什么,终于得以沉淀。 那一个铁盒,不再是潘朵拉。 指尖轻抚边缘,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吴泽宇打开盒子,一张一张细数。 发自内心的,感受曾经存在过的事物。 就这样,静静的过了一阵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下一秒,他就看见余灝惊慌失措地出现在门边。 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快步朝他走来,伸出双手—— 力道之大,让手上的笔都掉落在地板上。 对方毫不掩饰的慌乱与在意,一下就透过肌肤渡了过来。 「你不见??我吓一跳??」 男人的嗓音微微颤抖,像是怕他做了傻事。 这一阵子,余灝寸步不离地陪在身旁。 无数次地牵起他的手,无数次将他拥入怀中—— 那双眼里,无数次地流露出担忧与不安。 所以,那些强撑的笑容,都被轻易看穿。 吴泽宇的眼眶隐隐发烫。 然而,这一刻,包覆着他的温暖—— 让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吴泽宇拍拍男人的肩膀。 只是抱得更紧,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掌心,缓缓落在男人的背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们一言不发,就这样感受着彼此。 良久,吴泽宇垂下眼眸。 「可以??陪我做一件事吗?」 这时,余灝才像是稍微放下心,终于松手。 吴泽宇走进储藏室,搬出一个金炉。 接着,把铁盒里面的卡片,全部倒了进去。 余灝站在一旁,愣了一瞬。 「这样好吗?这些不是??」 「嗯,这些本来就是他的。」 吴泽宇的神情平静,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打火机的火焰,燃烧手上的白纸。 卡片一张张捲曲、发黑,化成一缕缕的灰烟。 墨色眼瞳里,反射着摇曳的火光。 过往的记忆,一幕幕闪过眼前。 灰烬随风散去,带走了十八年来的重量。 然而,在那其中,多了一张二十六岁的纸条。 上面,写着短短几个字—— 这些年来,谢谢你了,爸。 许哲荣签署放弃急救,是因为不想再让他承受一次。 看着卡片被焚烧殆尽,像是替他诉说那些无法言喻的情感。 苦涩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释怀。 吴泽宇仰头,看向那片蓝天。 如今,他已经不用坐在父亲肩上。 云层缓缓移动,阳光穿透缝隙落下来。 余灝与他并肩,牵着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5-0.原来,这叫做——爱〉 〈5-0.原来,这叫做——爱〉 吴泽宇的生活,已经恢復到日常。 上班时,他依旧面带笑容。 「您点的马丁尼,请慢用。」 吴泽宇以调酒师之姿,俯身致意。 在转身的那一刻,男客忽然拉住他的手。 「等一下,你下班有约??」 男客的话还没说完,那隻手已经松了开来。 余灝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人跟吴泽宇隔开。 这些日子里,余灝依旧坐在吧台的角落。 只是,当有男客人对吴泽宇动手动脚时,他就会立即出现。 乔治调侃过不少次,余灝是个尽责的护花使者。 但,偶尔失职的时候,乔治也会帮忙介入。 两人时常在角落的位置斗嘴。 吴泽宇听到的时候,嘴角总是不禁失笑。 那抹笑意里,多了几分真诚。 后来,他才从余灝口中知道—— 原来,两个人是从高中时期就认识的挚友。 吴泽宇渐渐发现,余灝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但,在不知不觉当中—— 他的生活里,已经充满了余灝。 每一个深夜,余灝会如约出现在酒吧门口,接他上下班。 送他回家时,会在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偶尔,他们会在彼此的住所过夜。 醒来时,窗帘缝隙渗进晨光,温热的气息就在耳畔。 在余灝的公寓里,渐渐多了一些他的痕跡。 玄关角落,多出了一双和他尺码相合的拖鞋。 厨房的流理台,并排着成对的马克杯。 浴室柜子里,摆着两副牙刷。 床铺,换成了双人尺寸。 这些痕跡,从零开始——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一点一点被留下,却又不张扬。 然而,吴泽宇的心底,依旧有一层距离感。 即便允许自己短暂停留,但—— 客厅没有声音,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夜色静下来的时候,这份空白格外明显。 这份落寞,依旧留在胸口。 自己,已经不是孤身一人。 这一天,他在余灝家住了一晚。 吴泽宇站在玄关,正准备回家。 嚕米踮着脚掌跑过来,轻轻蹭着他的脚踝。 他蹲下身,顺着猫咪的毛发摸了摸。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余灝会站在门口目送他。 吴泽宇起身,手指扣上门把。 然而,在转动的下一刻—— 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余灝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肢体接触。 余灝递出了一张门禁卡。 「怎么了吗?你不是已经借我备用的??」 他看见银白的卡面,右下角刻着清晰的几个字——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泛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泽宇,我们一起住吧。」 泪水,渐渐模糊了他的视野。 曾经失去过的一切,在爱里受过的伤—— 此刻,全数化作柔软的释放。 胸口无尽的空洞,终于盈满暖意。 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静静的,在两人的心间,不断回响。 嚕米在一旁,轻轻蹭着他的脚踝。 「泽宇,欢迎回我们的家。」 少年依旧不懂,爱是什么。 但,此刻,他能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