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夏日》 第1章 脊椎开花的一天 第1章 脊椎开花的一天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吃力地睁开眼,顶上的灯光像是把太阳种在天花板里,照得整间房白亮刺眼。我眨了几下眼睛,慢慢看清楚周围——这是一间病房,墙壁贴着淡蓝色的塑胶壁纸,天花板上是通风孔和吊瓶架,左边是布帘,右边则是个不太自然打呼的声音,应该是隔壁床。 我还来不及搞清楚这是哪家医院,腰上就传来一阵像是有人拿钉书机在背后踩舞步的剧痛。 「嘶……」 想撑起身子看看身在哪里,结果只抬了不到五公分,就像有人拿铁锹敲了我一记——整个人直接倒回床上,掀起一小段白床单的沙沙声。 我张了张嘴,想喊老爸或我妹,但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发出「咕──啊──」的乾哑气音。肺没气、腰不能动,这副身体活脱脱像是行尸走肉,还是升级版的。 几秒后,终于听见门口传来拉帘的声音。 「欸,小仁醒了喔?喉咙乾吼?」是我妈的声音。 她穿着一件印着「平延国中」的宽大t恤,手里拎着一个便当袋,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茶壶放下,倒了一小杯水来。 「来,慢慢喝,不要呛到。」她把吸管插好,凑到我嘴边。 我尝试含住吸管吸了一口,但吸到一半,水却从嘴角滑了出来。真是太羞辱了。我这个刚从国中毕业的少年,竟然连喝水都会漏。 我妈没笑,但嘴角有抖。「不急啦,醒来就好,醒来就表示人还在。」 这话听得我有点心虚,也有点刺耳。记忆慢慢拼凑回来。 佃海路上那天太阳很大,货车老早就到了,我爸那天临时去补货,叫我帮他把两箱碗粿寄送到附近工厂订单。其实只是骑个五公里的机车路程,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牵起那台黑色sym出门。 那是我爸的代步车,我虽然没驾照,但会骑车这件事,早在国二暑假就已经内建。 谁知道左转那个巷口会衝出来一台机车,载着两个高中生。转瞬之间,我没煞住,整台车翻过去。人也直接在空中滚了一圈。地板很硬,脸很热,视线里都是蓝蓝的天和黑黑的斑马线。 等再醒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我不敢回想太细,但这次的代价显然不小。光看我这动都不能动的身体就知道。 「妈……现在几点了?」 「快中午了啦,昏一天一夜了,你还记得昨天傍晚开刀的吗?」 我勉强点点头。背后一阵拉扯的痛意提醒我,这个点头也太昂贵了。 「医生说你脊椎第三节裂掉一角,还好没伤到神经,只是比较深,要补骨粉、打钢钉,还要戴铁衣固定,不然会歪掉。你看你喔,才国中毕业就在那边骑车。」 我妈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骂人,但眼眶却泛着红。 「……我以为只是拉伤……」我小声嘀咕。 「你以为?」我妈挑眉,语气微扬,「你还以为天上会掉驾照给你?」 我躲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右边床位。布帘拉开了一半,对方正转过身来。 「唉唷,你醒啦,哇靠你昨晚打呼超大声的耶,我差点以为这里是阴间。」 我愣了一下。是个大概二十来岁的男生,削瘦、有点鬍渣,左脚打着厚重的石膏,用吊带悬在床边。他对我比了个「耶」手势。 「我姓林,叫我阿民就好。昨天你送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酒驾,结果听护士讲才知道你是『未成年无照又逆向』,哇靠,猛喔你!」 我苦笑,「我没有逆向……我只是没闪好……」 「是喔?不好意思我乱补刀。」他嘿嘿笑了一声,「反正你这看起来蛮惨的,应该不是什么小伤。唉,现在小孩都这么猛啊,我高一时还在混漫画跟卡片。」 我懒得解释,闭了闭眼。然后又睁开,因为——就在视线左上方,我又看到那东西了。 一团……白白的、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棉絮」,悬在天花板跟日光灯之间,不大,大概像是小拇指头那样大小。 不过它不是灰尘,因为它太「固定」了,不会飘,也不会飞走。 它就停在那里,好像盯着我看。 我眨了眨眼。 它还在那里。 不是灰尘。不是水气。也不像小虫。 它更像……什么黏糊糊的透明泡泡,被谁捏成了水滴的样子,又被静止按了暂停。若硬要形容,大概像是……果冻?眼屎?还是从鼻涕泡进化过来的奇妙东西。 但问题是,它悬空浮着,没掛着线、没被吹动,还隐隐发出一种「我在看你喔」的诡异感。 我用眼角偷偷瞄向旁边床位的阿民,他正靠着枕头嗑瓜子,完全没发现什么异状。 我努力伸手去拉床边的服务铃,但只摸到一半,腰就发出「哢哢」的沉痛抗议,只好改口喊:「妈……你可不可以帮我叫个医生?」 「又怎样了?你哪里痛?」我妈紧张地凑过来。 「不是痛……我……我眼睛上面好像有东西飘来飘去……一团一团的,看起来怪怪的……」 「你是说灰尘?我刚擦过耶。」 「不是……就是……像是……飞蚊症那种的东西……但它会停在原地……」 我妈皱眉,「啊你是不是太久没喝水?」 不对,不是那种晕晕乾乾的感觉。我很确定那团东西就停在灯的旁边,不动也不飘,还有点像在蠕动。 「我找医生来看一下好了。」我妈语气虽然镇定,表情却是「不妙我儿子是不是撞到脑子了」那种尷尬。 十分鐘后,来了一位穿白袍、眼神疲倦的年轻医生,看起来应该是住院医师。他走进来时还打了个哈欠,手里拿着一叠病例资料。 「许同学是吧?我是林医师,你昨天开刀是我在场处理的,你年轻恢復状况应该会很不错。」 「……我眼睛看到奇怪的东西。」 林医师抬头,「哪一种?」 「像是……漂浮在空中一团白白的那种……就在灯旁边,不会动,也不会散开……」 林医师听完,只微微点头。 「你可能是因为术后麻醉、身体虚弱,加上姿势仰卧,眼压变化导致的视网膜漂浮影,俗称飞蚊症,常见啦。」 我狐疑地看着他,「可是它不会动耶。」 「那可能是玻璃体混浊,等你多喝水、躺姿改变,过几天自然会改善。真的有问题我们会帮你安排眼科会诊,不用紧张。」 我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我妈摆手拦住,「医生都说没事了,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啦。」 医生像是已经说过几百次这种话,一脸习惯,拍拍我的病床栏杆就出去了。 我躺在那里,继续看着那团白影。 它像是有点不满地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飘到我床边的吊瓶架上。 好像还故意转了个小圈圈。 我吞了口口水。 阿民歪头看我,「你是不是吃到止痛药吃到幻觉啊?我之前锁骨开刀也吃到睡着,梦到变成磁浮列车。」 我乾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不过你真的蛮猛的耶,昨天我看厂商在帮你丈量那个什么铁衣,还以为你是钢铁人要上线了。」 「那是背架啦,医生说要保护脊椎……」 「你这样会穿几週?」 「好像两个月吧……不能弯腰,不能跑,要慢慢復健。」 「哇靠,那你店里不就没人帮忙了?」 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家是开店的?」 「你妈跟护理师聊天的时候有讲啊,说你们家在茶的魔手旁边卖鱼羹,还被警察开单,罚单还寄回店里,说什么警察来的时候店里刚好排队一堆人,超糗。」 我苦笑,心里酸酸的。 我们家那间「许家浮水鱼羹」,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开在那条街上。每天早上五点我爸就会起来备料,鱼浆是他亲自打的,碗粿的米浆则是用老式木桶蒸,一锅要蒸两小时。只要走进店里,就有一股咸香混着烟火味的味道,夏天再热也有一堆人来买——尤其是隔壁那两间「台北绿豆汤」跟「茶的魔手」会不时串门子,有时也都会跟我们叫单。 我国小开始就会帮忙洗碗、递碗、包外送。升国三那年,暑假开始更常代班。那天原本也只是想帮个忙…… 没想到,变成这样。 「嘿,别太难过啦,你这样躺着也算休假啊,我出车祸可是要上法院的咧。」阿民笑着摇头,手边的电视遥控器切换了台新闻,「你这样就好好休息,反正也不能跑。」 我正想回他什么,视线馀光再度看到那团黏糊糊的东西。 它已经飘下来了。 就在我手背上方,大概十公分处,静静地停着,像是……在等我伸手。 但我没有伸。 我假装没看到。 跟刚才一样,假装它只是漂浮物、错觉、或者眼屎飞过头。 但它没有消失。 它像是在试探,慢慢朝我靠近——然后就停了下来,浮在半空中,好像也有些不确定。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脑中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不是飞蚊症。 这是「什么东西」真的存在。 我刻意把头偏向右侧,装作看电视的样子,但视线馀光仍牢牢锁住那团东西。 它静静飘着,彷彿知道我其实能看到它。然后,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事情发生了——它动了。 不是像灰尘那样随气流浮动,也不是水气那样逐渐蒸散,而是主动地、彷彿有意识地……缩了一下。 然后又长出一点,像黏土被谁偷偷捏了一角,再轻轻拉长成一根细丝。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你怎样?」阿民察觉到我异样。 「没事……腰又有点抽痛。」 我只好含糊带过,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撞坏脑袋的中二病。 回神一看,漂浮物又缩回原来的形状——那种半透明、略带乳白的果冻状,像是有弹性的豆花,又像被谁吐出来的口香糖。 可它不是脏的,也没有黏在我皮肤上,就只是不断浮在那里,安静、温和、但……实在太诡异了。 正当我还在纠结该不该偷偷摸它一下,我妹进门了。 「哥——你怎么这么可怜……」语气一开口就带点浮夸,接着劈哩啪啦提着一袋袋东西走进来,「我带了咸酥鸡、仙草冻,还有一杯大杯的鲜奶绿,帮你补元气!」 「欸欸欸,你是来探病还是野餐?」阿民笑着凑过来,「妹妹不错喔,会疼哥哥。」 「哪有,她才是想藉机吃咸酥鸡吧。」我忍不住吐槽。 「才没有!」我妹白了我一眼,随口道:「妈不是说你昨天一开完刀就一直叫人帮你擦屁股吗?真的假的?」 「……那是护士问我要不要帮忙啦!」我低声吼,「我都说不用!」 阿民在旁边笑翻,嘴里还塞着地瓜球:「欸欸,这段我一定记下来,以后可以跟其他病友讲。」 我妹坐下来后就把东西一包包打开分给我们吃。 我一手拿着汤匙舀仙草,一边偷偷观察那团东西——它似乎「怕人」,我妹进门后它就悄悄飘远,现在缩在病床架的阴影里不动了。 我试着移动手指引诱它靠近,但它没反应。 是因为人太多?还是因为我刚吃炸鸡? 我内心浮现一堆莫名其妙的假设,却哪一条也无法证实。 「哥,你手机呢?我帮你看一下有没有人找你。」 「在柜子第二层……」 我妹拿出来的是我那支黑色的 sony ericsson,摺叠式的款式,开盖时还会「喀」一声,超有仪式感。银边已经磨损,有几个键甚至按下去不太灵了。 「欸你有三通未接耶,是谁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嗯,是小叶——我们店的老主顾,常来订碗粿的阿伯,说话有点结巴但人很好,他一定是来问我爸出单状况。 我顿了顿,突然想起来——我爸妈忙不过来的话,应该是我妹最近在店里帮忙……可是她根本搞不清楚调羹顺序跟内场动线。 「你今天去店里帮忙了吗?」 「我?没有啊,妈说叫我先顾你这边,她去庙口找姨婆借人手……」 「喔……」 「你该不会还想回去帮忙吧?」她警觉地皱眉。 「不是啦……我只是……」 只是……突然很不安。 如果我真的躺两个月,那店里怎么办?我们家的老顾客会不会慢慢流失? 我妹没等我回答,又自顾自拆了一包魷鱼丝。 我看着她跟阿民间聊,感觉一切都和平日一样,彷彿这里不是医院,而是某种停滞的中继站。 只是,我的世界开始多了一样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等我妹离开,病房也安静下来。 那团东西又悄悄飘了出来,静静地,像个熟练的潜水员,在病床与吊瓶桿之间滑行。 我决定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朝它靠过去。 它没有闪躲。 反而……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像磁铁一样,轻轻地,靠上了我的指尖。 触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异质感」猛地窜了上来。那不是物体的触感,而是一种……生命被侵犯的感觉。 我脑中警铃大作,想立刻抽回手,但已经太迟了。 那团东西像一滴拥有自我意志的水银,顺着我的指尖皮肤,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融」了进去。没有伤口,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滑腻、冰冷的噁心感,在我掌心的皮肤底下迅速蔓延。 我低声咒骂,另一隻手疯狂地抠抓着那块皮肤,试图将那个「入侵者」给挖出来。但我的手掌表面完好无损,什么都看不到。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就在我的肉里,像一隻冰冷的寄生虫,鑽过我的血管与神经,最终,在我掌心最深处,沉寂了下来。 不,应该说……它进来了。 我整个人僵在病床上,浑身冒着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膛里炸开。我还能感觉到它,在我掌心深处,像一颗多出来的、冰冷的、活的心脏,正随着我的脉搏,微微地、规律地……跳动着。 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告诉我一件事: 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开始动起来了。 第2章 像是凝胶状的什么东西 第2章 像是凝胶状的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那东西真的动了一下,我大概也会觉得只是眼睛出了问题。 但它不只是动而已。它像是一小坨在空气中缓慢漂浮的鼻涕精,黏黏的、半透明的,悬在我视线右上角,没有附着在墙壁或灯管上,就单纯——浮在空中。它没有发光,也没什么气味,就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微微摆盪着。 我眨了几下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眨一次。它还在。 我躺在病床上不动,试图调整眼球的角度,想看看那东西会不会像飞蚊症一样跟着移动。 结果它确实跟着移动了。 不过它的反应不像飞蚊症那么快,反而像是在水里漂浮的果冻,被我视线拉了一点方向后,慢半拍地慢悠悠移动了一点。然后停住了,彷彿无声地看着我——虽然我知道它没眼睛。 我盯着它,试着让自己不要露出太诡异的表情。脑袋里迅速过了一轮可能性,飞蚊症、眼压高、失血后幻觉,甚至是——骨泥的副作用? 「2537号,洗头囉。」 阿桑推着躺式洗头车进来,一边熟练地拉开摺叠围帘,把我从病房的另一位病友隔开。 我连忙移开视线,不让自己盯着那坨「它」太久,生怕阿桑突然问我:「你在看什么?」 那我该怎么回答?看不见的半空鼻涕吗?这也太像神经病了。 我躺好,让阿桑把洗头设备调整到病床边。她把我的铁衣前扣稍微松开,让我肩膀能躺得更舒服一点。洗头机啟动的声音嗡嗡响起,像一台低速的吸尘器。 「这几天怎么样?还会痛吗?」 「不会啦,还好。」我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开始打湿我的头发,一边用手指轻轻按压着头皮。我感觉温热的水流在头皮上穿梭,耳边的泡泡声和嗡嗡声交错着传进来,像某种奇妙的白噪音。我的视线转向天花板——那东西依旧在。 而这次,我试着「想像」它往左边飘一点。 就像我用意念抓住一根无形的细线,微微拉了一下,它就很听话地往左移了一点点。不是快、也不是精准,而是像一块小小的果冻在微风中晃了一下。 我嚥了口口水,心跳突然有点快。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但脑海里的声音开始吵起来: 「干这是什么啦?怎么会跟着我想法动?」「这真的是我控制的吗?还是巧合?」「我是不是有超能力了?干不会吧……」 「转过来,我帮你冲这边。」阿桑的声音把我从内心戏中拉回来。 我乖乖配合,头转向左侧。虽然颈部不能出力,但有铁衣护着还算好转动。我脑袋一边在胡思乱想,一边感觉那坨东西还在旁边漂着。 阿桑帮我洗完头、擦乾、盖好毛巾,然后帮我把铁衣前扣重新扣紧。她熟练地收拾洗头车,又问了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我摇摇头,她才慢慢地推车离开。 围帘一拉开,妹妹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哥,我下课来看你了~」 她还穿着学校的制服,袖子挽起来一边吃着豆花,手上还提着一袋7-11的三明治和运动饮料。 「刚洗好头喔,真香欸~」她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自顾自地坐到床边的小圆凳上。 我点点头,闻到洗发精的香味还真让人安心一点。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课?」我问。 「暑期班啦~今天数学老师有事,只上到十一点半就放人了。妈叫我来看你一下,顺便问你午餐要不要吃粽子,她早上去市场买的。」 「粽子喔……还行啦,我现在不能吃太硬的,就那种有点软的就好。」 她点点头,然后打开豆花继续吃,嘴巴里咬着花生,含糊地问:「你今天有比较能动了吗?」 我本来想说没有,但转念一想,又偷偷瞄了一眼天花板——那个黏糊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回墙角阴影处了。 「还行啦,有比较能坐起来一点。」 「不错耶,那你復健的时候要加油喔。到时候走得比我还快的话,我就叫你哥!」 我失笑:「你现在不也是叫我哥吗?」 「那是不情愿的叫啊~」她吐舌头,继续挖着豆花。 病房的冷气稳稳吹着,远处的电梯「叮」地一声,有人推着便当车经过。 我听着妹妹说话的声音,馀光还是忍不住往那片阴影瞥去一眼。 那东西现在好像「静止」了,像在睡觉似的。 我开始有点怀疑,它到底是我產生的幻觉,还是真的——是某种东西,正悄悄等待我再次「发现」它的规则。 她一边用卫生纸擦额头的汗,一边抱怨教室冷气坏掉:「老师还不让我们搬教室,一直说这样可以训练抗热能力,根本是整人……我都觉得快蒸发了。」 我躺在床上,手指夹着电视遥控器换台,嘴角动了动:「那你还来医院?不回家吹冷气?」 「吹冷气也要有人陪啊。」她把书包丢到床尾,一屁股坐在床边椅子上,从口袋掏出一条夹链袋包好的凉麵。「阿嬤中午做的,我跟她说你最近嘴巴挑,就帮你多加了一点酱。」 我接过来,塑胶袋微温,里头的芝麻酱气味透出来,和病房的酒精味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我心里有点暖,却还是嘴硬地说:「她最近煮得真的很咸……」 「你就吃嘛,阿嬤今天特别交代的。你不吃,她晚上就打电话来骂我。」 我笑了笑,也不再推辞。用病床边的小桌板撑起凉麵,边吃边听她碎念今天上数学补习班遇到的怪同学。她话多,我听着倒也不觉得吵。病房里原本空荡荡的午后,像是因为她的出现而被填满。 吃完之后,她去倒了杯水帮我拿药,还顺手把床边柜子上的果皮纸屑清了一轮,碎念我生活邋遢。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问:「欸湘芸,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眼前会有那种……飘来飘去的小黑点?」 她停下手边动作,回头看我一眼:「你说飞蚊症喔?我班上有个人也有。他说是因为看手机看太久,眼睛坏掉。」 我「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那团疑惑却没消退。那东西不是什么「小黑点」,它会动,还能改变形状。像是某种……黏糊糊的凝胶,在我眼前飘浮着,随着我的念头微妙地变化。我没告诉湘芸,它刚刚在我心里想着「汤匙」的时候,居然慢慢变成了汤匙的模样。 不是完全一样,但像极了小学美劳课时用橡皮泥搓出来的东西,有点粗糙,有点滑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它还在,像是黏着空气,缓缓地漂浮在视线上方。我尝试着去控制它,不是用手,也不是用眼睛,只是……一个念头。 它动了。缓缓地、微微地,向右偏移了一点点。 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眼睛老化的问题。这东西,真的听得懂我的意志。 但又不像是有生命的存在,它没回应,没意识,没个性。只是依照我的「意念」在做出反应,像是一块可塑的黏土,等着我去雕刻出它的形状与方向。 这让我忽然想起术后的那几天。医师有提过他们在我脊椎的缺损处填了一种叫「骨泥」的东西,是从某个特殊来源提取的,说什么再生率特别高。不知道那东西跟这个漂浮的黏状体有没有关係。 如果有……那我是不是,在手术的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某种……异常的人? 我还没想出结论,湘芸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妈妈打来催她回家。 她挥挥手,匆匆说了声「明天再来」,就提着书包跑了。病房门「咿呀」一声关上,空气又恢復安静。 我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更像是……什么异变实验的產物。 那团漂浮的黏液,在我心里的默念中,开始慢慢变形成一颗小球,接着又变成长条状、扁平片,再收缩回圆形。动作缓慢,像是在水中漂浮的海月水母,但每一变化,都准确地对应我脑中的意象。 我开始实验更多形状——剑、手机、牙刷……甚至一隻鸡腿。 它都能做到,虽然粗糙,但模样八九不离十。 直到我开始好奇:「那它可不可以……变大?」 我集中意念,想像它的体积变成现在的两倍、三倍。结果它只是稍稍震颤,像在抗拒什么,最后又缩回原本的大小。 「不行吗……」我喃喃。 也许它有极限。也许……还没长大。 我伸出手,指尖几乎触不到它,但我感觉到一点点空气的阻力。它仍然是不可见的,只有我能察觉的存在。我想起那些漫画或电影里的超能力主角,但我没有闪电、没有火球、没有奇装异服——只有一团慢吞吞、黏答答的漂浮胶状体。 但这世界本来就怪事连连,不是吗?我十六岁,手术后半瘫,却莫名其妙获得这种诡异的东西。如果老天爷不让我恢復成原本的样子,至少给我点不一样的能力,也算是另一种补偿。 窗外的光线已经斜斜地洒进病房,馀暉将床边染上一层暖黄。电视播着重播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空气中回响,而我躺在这里,静静地与那团神祕的漂浮物对视。 它没有眼睛,却像是我的延伸,像是某种新生的「器官」——不属于血肉,却连接着我的心念。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低声问着,但当然没有回应。 它静静地漂浮着,在病房内最安静的空气里,等待下一次的指令。 我本来想再试试更多形状,但耳边突然一片安静。 我转头看了看对床——空着,床铺整齐,连点滴架也撤掉了。病友阿民昨天被转去别的病房,说是他爸用关係排到单人房,免得他半夜打电动吵到我。虽然我不介意,但他走后整个病房空了半边,变得异常安静。 没人跟我聊动漫,也没人趁护士离开后偷偷开零食包装。总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我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让声音盖住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 医院这地方很奇妙,白天安静得让人发毛,夜晚却不时能听见轮椅的滚轮声、走道传来的脚步声,有时甚至会听到远远的哭声或尖锐的急救铃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身处在这样的空间,才会对「正常」这件事產生过度的渴望。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道铁衣的扣环,闷得发痒,却又不敢乱动。医师千交代万交代,术后前三个月是黄金恢復期,一定要固定好脊椎,不然可能歪掉,或长得怪怪的。 「那是怎样,变成侧弯天才?」我之前半开玩笑问医生,结果被回以一个冷冷的医疗专业术语:「骨盆偏斜导致脊柱旋转性侧弯,会影响日后活动范围与疼痛程度。」 我现在连翻身都要靠床边电动按钮,每次起身都像变形金刚在切换姿势,还谈什么「活动范围」。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就是眼前这团漂浮的黏东西。 我又伸出意念,让它变成一根短棒,再弯成拐杖状,像是在变魔术。刚开始还有点卡卡的,现在居然越变越顺了,好像它在慢慢习惯我的思路,也越来越「贴合」。 我试着让它从床头飘到床尾,速度不快,大概就像气球慢慢移动那样。要是我能让它「抓」东西该有多好?这样就可以请它帮我拿水、按铃、甚至……打苍蝇。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但那笑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收敛一下情绪,低声说:「不然你就叫……黏黏?」 命名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以前家里养的仓鼠,我取名叫「白白」。妹妹嘲笑我没创意,还拿这件事笑了我很久。 「黏黏」倒是像个宠物名,只不过,这傢伙既不可爱也不会撒娇,还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干嘛。就像从蛋里剥出来一个东西,谁也搞不懂牠会不会长成龙还是鸡。 如果这东西是我的「能力」,那是不是别人也看不到?我回想刚刚湘芸在病房里的样子,完全没有对空中那团黏东西有任何反应。她不是那种粗心的人,平常连我床边掉个小垃圾都会念半天。 所以——这玩意,只有我能看到。 我看着那团漂浮物,不知不觉开始有点安心。就像某种只有我知道的秘密。世界仍然如常运转,但在我这个手术后暂时半瘫、连翻身都得靠机器辅助的十六岁少年身上,居然多出了一点「不正常」。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发芽了」的预感。 晚上护士来换药,我迅速把「黏黏」收进病床底下,也就是脑袋想像它飘下去、躲起来。幸好它听话得很,像是某种在我脑海里「连线」的工具,虽然不能说话,但反应得很即时。 护士今天换的是背后刀口的纱布,她动作熟练,也没碰到引血的引流管,不过每次撕胶带我都还是痛得缩一下。 「你这几天情绪好像比较稳喔?」她边消毒边说。 「有吗?可能是因为终于能洗头吧。」我半开玩笑。 她笑了一下:「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很在意头发。昨天那位也吵着说『洗完头才觉得自己像人』。」 但我知道,不只是洗头的关係。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个病人。 这样的想法怪怪的。毕竟我还躺在病床上,还得每天吃止痛药,还连厕所都得请人帮忙。但「黏黏」的存在,让我觉得好像打开了某扇看不见的门。 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通往疯狂、也可能是未知、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但门已经开了一道缝,我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换完药,护士说晚点会有人来清洁病房,提醒我别乱放东西。我点点头,心里默念:「黏黏,躲起来。」 它轻轻一缩,从床脚滑进墙角的阴影处,隐形得毫无违和。 「真是……这傢伙到底是什么啊……」我低声念着。 病房的夜灯亮起,朦胧的橘光将天花板染上柔和的边界。我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星星零零落落,像在跟我玩躲猫猫。 再往远处听,还能隐约听到楼下急诊室的喧闹声传来。 我慢慢闔上眼,思绪却没有停止。 明天,想试试看让「黏黏」移动得更快一些。 如果能伸长、能变形、能移动……那么它可以拿来干嘛?遮住监视器?偷拿遥控器?夹住掉下来的果汁杯?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那就够了。 第3章 復健第一课 醒来时,是从鼻尖那股浓浓的薑味开始的。 我睁开眼,一时间还搞不清楚是早上还是下午,只知道病房里被晒得暖烘烘的。天花板上的白灯没开,但窗帘没拉好,有一缕光正好打在我脸上。偏偏我又不能自己侧身去躲,身上的不适感让我像隻翻不过身的甲虫。 「哥,我买早餐来了喔!」 是湘芸的声音,精神奕奕。她一手提着热腾腾的永康街口汤包,另一手还拿着我那台老旧的sony 功能型手机,正低着头滑着,应该是检查有没有新简讯。 「还吃汤包?还不错…」我嗓子经过插管仍有些哑哑的,但还是乾笑出声。 她撇嘴:「医院冷气太强,昨晚差点感冒,我是帮你买啦,这间很有名欸,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还排队排了十五分鐘。」 她帮我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再把铁衣前方的魔鬼毡松开一些,让我可以稍微舒坦地吃饭。 我从来没想过,吃汤包也能成为住院生活里的仪式感。 虽然我坐得不太直,但湘芸已经很熟练地协助我撕开纸盒,把汤包剪开,甚至还小心地把吸管插进去:「慢慢吸,不要太大口,小心呛到。」 我有些傻眼点点头,看她一副照顾人的样子,忍不住亏了一句:「你现在是我看护喔?」 她挺胸得意说:「照顾你是我暑假的社会实践计画。」 「有老师打分数喔?」 听到这句,我笑了一声,但没接话。其实从我住院那天起,爸妈的表情就变得很奇怪,尤其是爸——他总是在工作到深夜后,带着汗味和疲惫地来病房陪我,却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说。我知道他其实很担心,但又不愿表现出来。 湘芸坐在床边,嘰哩呱啦说着她国一的暑假生活,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视线却不时飘向病房门口——不晓得阿民今天会不会再来。 虽然他已经搬去单人房了,但这几天还是时不时会过来串门子。有时候带宵夜,有时候带漫画,甚至还会拿他爸帮他买的 ps2 游戏光碟来炫耀。但他嘴上再怎么抱怨,眼神却总是盯着那堆未开封的光碟看个老半天——显然,能一起打电动的病友还是比较有意思。 等湘芸吃完汤包后,帮我整理了一下铁衣的魔鬼毡,把胸前的固定带贴紧,确认边缘不会刮到我的皮肤。铁衣从下巴以下一路包到骨盆附近,只有胸口可以略微开口透气,不能弯腰、不能扭身,只要离开床上基本都要穿着。即使坐在床上活动,只要是醒着的时间,几乎都是铁衣的时间。 这副护具,是我每天醒来后的第一道枷锁。 到了九点多,湘芸回家后,復健师准时推门进来。 「许舜仁,今天我们开始第一堂復健课囉。」 她姓林,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绑成马尾,脸上总是带着一股不容怀疑的认真感。虽然她讲话语气温柔,但眼神一旦认真起来,就像国文老师点你起来背全文一样,逃都逃不了。 「来,今天先做床上伸展运动。」 她打开便携式的病床护栏,让我躺平,再帮我把腿拉直、调整骨盆与腰部的位置。伸展动作不算激烈,主要是让我学习如何在不影响脊椎的情况下,活动四肢,避免肌肉萎缩。 从脚踝转圈、膝盖屈伸、手臂内旋外展、到呼吸协调,每一个动作她都要求我慢慢做,稳稳地做。 「记住,核心要出力,腰不能塌下去,也不要乱扭。」 我按照她的指示做了一轮,背部已经开始冒汗。 接着,她扶着我坐起来,准备下一个阶段。 「今天试试站起来走几步,当然,还是会用支架辅助。」 她从门外推进一台四脚支撑的助行器,俗称「四脚虎」,看起来像一隻短脚铝製机器人。 我有点紧张,毕竟这是手术后第一次真正离开病床站起来走路。 林復健师先站在我左前方,双手扶稳四脚虎的侧边扶手,同时引导我把双脚摆好。 「站起来的时候,重心靠近右侧,我会稳住你。你的右手要先撑这边的上缘,记得抓好支架,不是先抓铁衣。」 「喔,好。」我依样画葫芦,两手用力撑着四脚虎两侧边缘,用来支撑自己站起来的那瞬间失衡感,尤其是左脚那该死的无力感。 她默数三声,我咬紧牙关,一鼓作气站起来,脚底的血液彷彿瞬间倒灌,大脑一阵晕眩,但还撑得住。 「很好,站稳。脚距离不要太开,你左脚没力,所以都先动左脚,踩在四脚虎中间后再收右脚,现在试着往前一步。」 我把重心慢慢转移到左脚,再把右脚往前移动一小步,四脚虎的支撑点就像导航一样安稳地框住我。林復健师则始终用右手抵着我铁衣左侧面,随时支撑扶住我。 就这样,我走走停停步,然后直到护理站前沙发坐着休息后,再蹣跚晃回寝室2537号病房原点。 虽然只是病房走道的一小段,但我浑身已经是汗。头晕、气喘、背痛,但最难的是心理上的不确定感——我的身体,还能恢復到以前那样吗? 回到床上,我整个人像洩气的皮球,瘫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林復健师帮我把铁衣重新固定好,确认每一条魔鬼毡都贴得平整,才拍拍我肩膀:「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努力。」 我点点头,额头上还掛着汗珠。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哇赛,看你汗流成这样,是被林姐拷问吗?」 是阿民,他手上拿着两瓶光泉巧克力牛奶,递了一瓶给我。 「刚才经过护理站,听说你今天开始练走路了,怎样?有没有觉得自己像老爷爷散步?」 我苦笑:「哪有老爷爷穿铁衣散步的啦。」 「对齁,你这是钢铁人復健版。」 我们聊了一会,他讲了一堆单人房的无聊日常,还抱怨那边冷气声音太大,晚上会被吵醒。我听着,忽然觉得,其实这样有人陪聊也不错——哪怕聊的都是废话。 他推着轮椅回房前,特地回头说了一句:「你加油,我下週也要开始復健了,到时候我们来比谁先可以不用四脚虎。」 我笑了一下,抬起右手跟他击掌,但力气太小,只拍出软软一声。 阿民走后,我又昏睡了一阵。 醒来时,天色已暗,病房的窗户透出一点点橘红色馀光。 湘芸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坐在旁边小椅子上打作业本。 我喉咙乾乾的:「你怎么又来?」 「放学后没事啊,来看你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额头。 「哥,你额头怎么有一小块黏黏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摸到。 她瞇起眼仔细看,然后皱起眉:「奇怪……刚才明明有看到。不是脏东西,比较像……一小块透明的、会反光的……像玻璃纸一样的东西,光线照过去的时候,好像还会扭曲一下。」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黏黏」在我精神不济的时候,会不稳定到能被普通人看见? 湘芸又盯着我的额头看了几秒,最后嘟起嘴,自己下了结论:「喔~我知道了啦,一定是你流汗,灯光反射啦!真是的,吓我一跳。」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湘芸刚刚那段过于具体的描述,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我心里。 「喂,你头过来干嘛,怕你撞到我啦。」我赶紧转移话题,抬手挡住她想凑近看的脸。 她缩了缩脖子,嘟嘴坐回椅子上:「我又不是白目欸,我只是觉得它不见得是脏东西,也可能是什么……发光的黏液体之类的?」 我偏头瞥了她一眼:「你以为在拍特摄片喔?」 「说不定你是外星人寄宿体啊,受伤才让它被释放出来,像《eva》那样。」 我没有再回话,但心中却第一次,对我这个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敏锐得可怕的妹妹,升起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戒备。 我没回话,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那角落。它不见了。 但不见,不代表消失。我的馀光知道,它又潜伏回来了,在眼球运动的边缘,那一点点总是闪现一下就又溜走的存在感。 湘芸见我出神,叹了口气:「好啦,反正等下护士来换药,你如果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就再说。」 她转回去写她的作业,我则躺在床上装睡,实际上眼珠子动来动去,试图从不同角度重新捕捉那团黏糊状的异物。但它就像被惊动的猫,静静窝起来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说不定……真的只是脑袋出问题了。 我这样想着,渐渐又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一次,我梦到的画面有些诡异。 梦里我站在医院走廊,手还扶着四脚虎,但脚步却出奇地轻快,几乎没有重量。我低头一看,铁衣还在,但脚却没踩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 「舜仁——站直!你的核心呢!」 林復健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一跳,想站直身体,却发现整个人都漂浮了起来。四脚虎离开地面,一起晃啊晃地在走廊上飘移。我转头去找復健师,却看见湘芸拿着巧克力牛奶站在护士站,对我喊:「哥你很像气球人欸!」 我吓得要大叫时,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外一片沉寂,只听见病房冷气的低鸣。湘芸趴在椅子上睡着了,还抱着那本她说是「国文暑假作业」的东西。 我身体一阵闷热,额头有点湿,应该是做梦出汗。我尝试动一动手脚,想翻个身。 然后,我看见了它。 那团东西,就在我眼前,大概像是半颗乒乓球的体积,漂浮在我胸前约一个拳头距离的空中。没有明显的轮廓,也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一坨蠕动的、半透明的泥胶状物,像是……飘在水里的蒟蒻。 它没有顏色,但有一种视觉上的「质感」,像是你闭眼后眼皮底下那些会移动的暗影,但更真实一点。还有……黏黏的感觉。 我盯着它,它也彷彿在「看」我。 不,是「感知」我。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跟一个没有语言的东西共享一段微弱意念。它没有声音,但我却「知道」它在等我做出什么。 我不敢动,也不敢吵醒湘芸,只能用眼睛小幅度地转动,看它会不会走掉。 但它反而慢慢地靠近我。 越来越近,直到—— 它穿过了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戳进脑袋。没有痛觉,但有股奇妙的酥麻感,从额头扩散到整个后脑勺。我不自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等我再睁开时,什么都不见了。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湘芸的微微鼻息,以及深夜病房里的安静。 我喘了几口气,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梦,绝对不是。我的脑袋还残留着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就像你戴过毛帽后的馀热,真实得很。 我试着动一动手,然后—— 一团东西从我右手手背上方浮了起来。 我吓到差点叫出来,赶紧用另一隻手捂住嘴。 我专注地看着它,它则像是被我的意念吸引,自动靠了过来。 我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比了一个小勾手的姿势,那团东西竟然——照着我的动作变成了勾状,缓缓扭曲、变形。 它可以动,还会听我的。 我又试着比出一个圆形,它摇晃了一下,有点做不到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挤成一团小球,虽然歪七扭八的,但那股配合的感觉,让我鸡皮疙瘩全冒出来。 我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它。 但那团黏糊状的东西仍浮在我眼前,像是双方都在尝试建立一种「默契」。 我低声自言自语:「你是……什么?」 它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待着,像等我下一个指令。 我抬起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母「s」,它彷彿理解了,尾巴晃了晃,也画出一个不太标准的「s」形状,然后得意地抖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小狗完成指令后期待主人的称讚。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湘芸迷迷糊糊抬起头:「欸……你笑什么?」 我一时间语塞,想了个理由:「做梦梦到你考满分。」 「白痴喔……哪次不是我高分……」她又趴回去。 我继续盯着那团东西,它似乎也玩累了,慢慢缩回我的手背,像是融进皮肤一样,消失无踪。 这次我没有慌张,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 就像——我多了一个会撒娇的室友,一个,只能我看到、我听到、我感觉到的存在。 我靠在枕头上,望着病房天花板,喃喃说出一句: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了。」 第4章 拔管初体验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探进病房,斑驳地洒在我的床头。昨夜的梦境还在脑海挥之不去,梦里我跌落深渊,却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提拉回来。醒来时,胸口仍隐隐作痛,却比昨天轻松了些。因为今天,终于要拔除那条与我形影不离的导尿管了──一旦成功自主排尿,就代表我又跨出康復的一大步;若无法如期排出,六小时后必须再插管,復健的道路就会多一层拖延。 我躺在床上,眼皮微颤,侧头看见床边折叠桌上那副半摺的铁衣。它们像两个沉默的守卫,日日夜夜监督着我的姿势,确保我不会因为一时动弹过度而把刚修补好的伤口再度扯裂。我深吸一口气,想像自己摘下这副护具,却知道目前的自己尚还没资格。护具虽然「沉重」,可它也是支撑我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 「哥,该起床了。」妹妹湘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提着一杯温开水和一条刚煮好的红豆粥。她一边走近,一边将红豆粥放在床边的桌板上。「昨晚看你睡得一直打呼连连,是不是不舒服?」 我勉强坐起,肩膀抖抖地表示抗议,但心里的暖意却在胸口迅速扩散。轻说「没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双手微微颤抖。红豆粥的香气带着一丝甜味,混合着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味,让人想起小时候妈妈怀里的温暖。湘芸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额间的汗珠,姿态像个温柔却不失独立的少女,而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整日同我打闹、撒泼的活泼妹妹。 「谢……谢谢你,湘芸。」我吞下一口粥,暖流沿着食道直达胃部,彷彿在提醒我:你还活着,还能吃、还能感受。 她撇嘴一笑,没再说话,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翻开书本开始温习。我看她专注的侧脸,光线微微映出她眉间的镇定与柔和,心里竟涌上一阵感激──生病住院让我们少了彼此揶揄的游戏,却也似多了更多不言而喻的默契。 半小时后,今日早班执勤的护理师推门而入,她手里握着拔管器材-针筒,脸上带着训练时特有的专业笑容。「许先生,准备好了吗?今天拔管,请您放轻松,若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告诉我。」 我深呼吸,想像自己是一名勇士,必须接受这一场伤痛的试炼,才能继续前行。导尿管拔除的过程并不漫长,却像时间被无限拉长。感觉到冷冽的消毒棉片在大腿皮肤上来回擦拭,随后是导尿管的轻微胀感、滑动与拉扯。那一刻,腰部的紧张和腹部的酸胀同时袭来,让我像被某种利刃割开了内里的柔软。但比起之前开刀的剧痛,这一丝痛楚已算是小巫见大巫。 「好了,完成了。」护理师拍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肯定。「可以先躺回去休息,我们接下来观察六小时,有排尿要立刻通知我们。」 我点头,感觉胸口像卸下了一块大石。拔管后的第一个小时,我躺在床上几乎发呆,心里却不停翻搅:我能自己排尿吗?身体会不会出状况?这条看不见的进度条,剎那间比任何復健动作都更让人忐忑。 两小时、三小时……时间滴答流逝,我的意识却像被放入胶囊,推挤在每一次呼吸与心跳之间。当第六个小时开始倒数时,湘芸陪着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为我递了数次保温瓶给我,手心的重量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量。 大概是五小时四十分左右吧?一阵肿胀闷痛自下腹袭来,我紧紧咬住下唇,感受那股压力推挤、积聚,直到……一缕清凉的流动带来欲哭无泪的释放感。马桶里的水花轻轻荡漾,在那一刻,病床、护具、管线都暂时退到身后,只剩下最基本的「人」与「生活」。我推着四脚虎走回病床旁,湘芸的眼里闪着亮光,她仿佛安慰或是庆幸,也彷彿在讚颂:「做到了。」 那一下午,除了我们在病房里轻声谈笑,也第一时间跟在家的爸妈讲起这看似不足道的微小进展,虽说任由膀胱的肿胀感仍在,却也感受到生命的韧性──就算交织着疼痛与无力,仍能从一个小小的自主动作里,拾回自信与希望。 接着的日子,医院的双人房再度热闹起来。旁边空的床搬来一对老夫妻,阿坤伯因为摄护腺肥大开刀,需要復健排尿;阿莲婶则日夜守护在侧,像一支不离不弃的船桨,一刻也未曾停歇。他们的互动有如老电影里的默契,阿莲婶熟练地帮丈夫换尿袋、清理伤口,阿坤伯嘴里虽然不断嘟囔着「麻烦死啦」,却总在她说「没关係,谁叫你是我老公?」时,眼角泛起笑意。 我从一开始的有些抗拒,到渐渐被他们的斗嘴互动与温暖感染。当復健师推着我经过窗边晒太阳时,我看见阿莲婶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紫米粥,一碗给自己,一碗轻轻放在我面前:「年轻人,多吃点,补补身子。」那一口紫米粥,既绵密又微甜,在病房充满机械声与药水味的空气里,像是突然跳入湖中的一缕清流。 我的復健日程也因此更加紧凑:每天早晨起床后,大约八点半就在做恢復训练。练习了整整三天,才堪堪踏上第一步楼梯。林復健师在我身侧指导,每一个动作都要「先看、再抬、再稳」,她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像最严苛的教官,让我无法偷懒。湘芸会在楼梯口递来一瓶水,并在我成功踏稳后,给予最真挚的笑容──那一瞬,我彷彿看到一个更坚强的自己。 汗水、疼痛、挫败,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但每当我想要放弃,阿坤伯就会摇摇他那还插着导尿袋的身躯,嘟囔一句:「年轻人,我那么老了还能站起来,你也得试试!」阿莲婶则会端来自家包的葱油饼,温和地说:「吃了暖胃,有力气练习。」他们的言行如同小小的锚,让我在迷惘与不安中,找回稳定的港湾。 夜里,病房安静却不孤单。阿莲婶早早入睡,鼾声细微却规律;阿坤伯偶尔翻身,发出低沉的咳嗽声;我躺在床上,感受铁衣也早已收起,肩膀得以放松地倚在枕头上。湘芸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在灯下温习,我能听见她翻书、写字的沙沙声,像是一种陪伴,也是一种见证。 我闭上眼睛,让一切声响化作夜的韵律。病房外的急诊灯忽明忽灭,走廊里偶有轮椅声随风飘来。我的思绪在这片病痛与希望交织的空间里,慢慢归位:这一次手术与復健不只是重塑我的身体,更重塑我的心灵。拆除导尿管的那一刻,我尝到了痛,也尝到了自主;站上楼梯的那几步,我踏出了恐惧,也踏出了勇气。 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我还要继续练习走路、练习站立,直到哪一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把护具收进橱柜,把病房留给下一个需要的人。那时,我会记得在这段日子里,所有疼痛匯聚成的涓涓细流,如何冲刷掉我的不安,如何在心中,悄悄种下一株坚强的种子。 我伸手轻触置于床头柜旁的铁衣,默然自语:「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路。」然后躺在床上,心中暗自感念:护具不过工具,真正护我的,是那些无形的陪伴。 湘芸靠在旁边的床头,还在灯下翻动课本。她见我看向她,扬起嘴角。 「老哥,再撑两天,出院后去看电影,好不好?」 我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的,我要再多撑两天,撑到能跟她一起走出这里。 我合上眼,让夜的寧静与微光替我重整能量。病痛如影,但希望常在。拔管的那一刻如同站上峰顶的一小步,而下个山头,正有更广阔的天空在等待。 明晨,又是充满阳光与挑战的新一天。 第5章 怪物也会怕黑 夜晚的医院总带着一股诡异的静謐。 大多数病人都沉睡在自己的痛楚与梦境里,只有偶尔的仪器声、远方急诊的推床声响,像有着什么潜伏在这个世界底层的节奏。 我斜靠着病床上,目光无神发散看着天花板,病房四周仍有着淡淡消毒水味,我脑袋却像被热水灌过一样混沌。 湘芸趴在我的病床旁,她今天比我还累,从早陪诊到深夜,幸好目前尚在暑假期间,又帮忙处理不少照护上的事。 「我妹睡了,你可以出来了。」我轻声说。 墙角那团灰白色的黏状物像泡泡一样静静膨胀、滚动、爬行到我身边,像狗狗般低低呜咽,头垂得像做错事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别怕,她没看到你。上次那个便当盒也没发现你的痕跡。」 黏黏缩起来,整团缩成拳头大小。 我曾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脑袋撞坏之后的后遗症、是创伤后压力反应,或是某种幻觉。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能碰、能抓、能移动。 它会听我话,也会「自己判断」。 而今晚,就是它第一次主动行动──在我什么都来不及的时候。 阿坤伯忽然开始呻吟,声音低沉沙哑像有什么卡在喉咙。我立刻醒来,病房里的光线昏暗,但他身体明显在颤抖,额头渗出细汗。 「阿坤伯……?」我轻声唤他。 他睁眼的那瞬间,我就知道情况不妙──那是一种空洞又失焦的神情。 护士值班只有两人,她们赶来时已经开始帮他检查血压、心率,同时通报医师会诊。 护理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赶紧戴上手套准备处理,但我却看见那根管子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斜,尿液带着淡红的血丝溅在床单上。 她说了句:「快通知医师……」然后衝出去。 那一瞬间,时间彷彿静止了。 不能走、不能帮忙,不能动。 像本能一样,黏黏从我影子底下窜出,没往病床去,而是突然弹起──拍打我床前的紧急铃。 那声响突兀又急促,像一连串紧敲的警鐘。 墙边的铃声随之作响,像惊雷一样在深夜划破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就见护士和医师破门而入。 他们奔向病床时,我瞥见阿坤伯的腿抽搐了一下,导尿管像快滑出的样子,但还没掉。 护士脸色一变:「导尿管快脱落了!」 她立刻戴上手套,压住护垫并协助固定,医师跟上协助重新检查。 「幸好你们反应快……这要是真的掉了就麻烦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望向地上──那团灰色黏黏,早已躲回我袖口,彷彿一切都没发生过。 是它第一时间察觉异状,然后……提醒我。 我甚至怀疑,它比我还清楚人的痛楚。 我把那件事藏在心底,连湘芸也没说。 不是不信她,而是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 梦里的我被锁在仓库里,外头下着雨,我的膝盖擦破,血混着泥流下。我紧抱着膝盖哭,嘴里喃喃:「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帮我……」 然后,梦里就真的出现了「它」。 那不是现在的黏黏,而是更小、更像黏土的小团块,它慢慢贴上我膝盖,像是温柔地包扎。 我醒来时,眼角旁似乎还湿湿的。 第二天下午,湘芸走进病房,带着两份蛋饼跟豆浆。 「你昨天没睡吧?」她把豆浆递给我。 「还好,床睡习惯了……你知道,我已经快成医院家具了。」我勉强开玩笑。 她没笑,只坐下来望着我。 「阿坤伯的情况……听说你第一时间按了铃,大家都说你反应很快。」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怪怪的?」她终于问出口。 我愣了三秒,然后故作镇定:「你是说,我有梦游了吗?」 「不是,是……有些事情,好像……不太科学。」她咬着吸管。 我乾笑:「湘芸,我现在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违反科学定律了。」 她没有逼问。只是叹口气:「如果你哪天想讲……我还是你妹。」 我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闷热。 湘芸比我更早熟,从小就习惯照顾我。但那天的她,那样沉默又认真的眼神,让我有点想哭。 「湘芸,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如果我是超人,就可以飞来飞去吗?」 我低声说:「我现在不知道我是不是怪物。但……如果我能保护谁的话,哪怕一点点,我也想试试。」 她终于笑了,像是放下心中重担一样。 「那你可得控制好,不然被抓去做实验我可救不了你。」她朝了我挥了下拳头。 那之后的几天,我开始练习。 不是为了耍特异功能,而是想知道「我到底能做到哪里」。 我用棉花棒、小汤匙、甚至自己的手机当目标物,试着让黏黏「碰触、托住、搬动」。 它不像我的延伸,而像是……一隻和我同步思考的小狗。 有时我会失败,东西掉一地;有时却能成功把汤匙递到嘴边。 最成功的一次,是它托住了我练习站起时晃动的膝盖。那一下,我几乎要哭出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有超能力,而是我重新掌握了某种「主动改变命运」的可能。 黏黏似乎真的能「感知不对劲」。病房有人痛苦呻吟时,它总会抬起身体、张望甚至靠近,像是要确认什么。它彷彿对「痛」有种特殊敏感。 我甚至做了几次实验,把它放在湘芸的水杯旁边,再让她装很痛苦地抱头呻吟──它真的会爬过去,然后在她肩膀上轻拍两下。 湘芸差点把杯子砸了,然后叫我别再做这种「都市传说型的毛球测试」。 在那天夜里,我再次梦见那个阴雨仓库。 我在梦里缓缓站起,手里握着那团熟悉的黏状物。 外面传来有人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我回头,对梦里的黑暗说了一句话: 「怪物或许也会怕黑,但……现在不怕了。」 第6章 没有铁衣的风景 第6章 没有铁衣的风景 出院那天的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 南台湾的太阳像是不用钱一样,明晃晃地泼洒在医院刷得死白的墙壁上,再从窗户的百叶帘缝隙里鑽进来,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被窗外那股混杂着青草与尘土的热气给冲散了。 我坐在床沿,身上穿的不是那件黄色穿到快起毛球的病人服,而是湘芸昨天特地从家里带来的、我最喜欢的那件蓝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衣服有些宽松,因为这两个星期没活动,我瘦得像根被抽掉水分的竹竿。但布料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却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踏实感。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那副陪伴我无数个日夜的黑色铁衣,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它的边角有些磨损,魔鬼毡上也沾了点洗不掉的污渍。医生交代,出院后在外出、需要长时间行走或搭车时仍需要穿上它,在家中短程移动则可以卸下,让身体慢慢适应。它像一具褪下的蝉蜕,见证了我从一个半残废的病人,到如今终于能靠自己双脚站立的过程。我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总有着想跟它说声「谢谢,辛苦了」的衝动,默默的拿起套上。 「哥,东西都收好了喔,爸在楼下等了。」湘芸把最后一袋盥洗用品塞进大包包里,拉鍊一拉,动作乾脆俐落,像个经验老到的打包师傅。 我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双腿仍然有些无力,尤其是左脚,每走一步,都还得刻意提醒自己先将重心放稳。但比起最初连站立都像踩在棉花上的晕眩无力感,现在的我,已经能独自从病房走到护理站了。 经过隔壁床时,阿坤伯正被阿莲婶扶着,练习使用助行器。他看到我,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南部口音说:「少年仔,要出院啦?恭喜喔!出去之后要乖乖内,车母通搁再乱骑啊!」 「知啦,阿坤伯你嘛爱加油。」我笑着回他。 阿莲婶往我手里塞了两颗橘子,温和地说:「这个拿去,讨个吉利。转去厝里多呷点好料,把身躯补乎勇。」 我握着那两颗沉甸甸的橘子,手心传来果皮的粗糙纹理与微凉的温度。我点了点头,喉咙感觉有点哽咽,只说得出「多谢」。 办完出院手续,爸爸沉默地接过湘芸手上的大包小包。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像有一股稳定的力量传了过来。妈妈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帮我把铁衣穿上,一边扣紧魔鬼毡,一边叮嚀:「回家后楼梯要慢慢走、洗澡要注意防滑,千万不能提重物……」我听着,没有不耐烦,反而觉得安心。铁衣的人造皮革与金属重新贴合我的身体,那熟悉的束缚感,在此刻宛如成了一种保护。 推开医院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热浪瞬间将我吞没。 那是我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完整地浸泡在没有空调的空气里。潮湿、闷热,带着柏油路被晒到发烫的气味,还有远方飘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小吃摊的油葱香。路上机车的引擎声、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太吵了。太亮了。太……生动了。 「怎么了?会不舒服吗?」妈妈察觉到我的异样,紧张地扶住我的手臂。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我能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骚动起来。它不像在病房里那样安静,而是像一隻受到惊吓的仓鼠,在我意识的角落里焦躁地窜来窜去。一种细微的、酥麻的痒感从我的后颈一路蔓延到背脊。我能『看见』它在我脑中的形象,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正因为外界过多的资讯而剧烈地颤抖、变形,彷彿随时会失控。 『安静点,躲好。』我在心里对它下达指令。这是我最近才学会的,用更明确的意念去安抚它。 那股骚动感渐渐平息下来,最终缩回我掌心深处,变回一颗安静的小圆球。我暗自松了口气,跟着爸妈的脚步,缓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自家银白色小客车。 回家的路程不过才短短十五分鐘,我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风景既亲切又陌生。那间我从小吃到大的「台北绿豆汤」还在,只是招牌好像换了新的,更亮了些;转角那家阳光租书店似乎倒了,铁门拉下,贴着红色的「出租」字条;而我们家隔壁的「茶的魔手」,排队的人龙依然从店里满到人行道上,穿着制服的店员熟练地摇着雪克杯,一切都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曾以为在我住院的这段日子里,世界是停滞的。此刻我才明白,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的停滞而慢下脚步。它依然用它自己的节奏,喧闹地、蓬勃地运转着。我像一个从时光胶囊里被放出来的古人,隔着车窗,窥探着这个我曾经以为瞭如指掌的世界。 车子在路口转弯,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终于映入眼帘。 店门口没有客人,看起来有些冷清。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还没到用餐时间,倒也正常。但当我被爸爸和湘芸一左一右地搀扶下车,踏上自家门口的骑楼时,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空气中,除了鱼羹特有的、那股混合着柴鱼与薑丝的咸香气味,还多了一种……油耗味。像是炸物用了太多次的回锅油,闻起来有些腻人。骑楼的地板也黏黏的,踩上去有种不清爽的感觉。 「回来就好,来,先进去休息。」妈妈打开家门,脸上掛着温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我能读懂的疲惫。 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店里。 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没收,碗筷还堆在上面,残留的汤汁已经半乾,惹来了几隻苍蝇。煮食区的白铁檯面上,也散乱地放着几个没洗的锅子和备料盘。正中央那口熬煮高汤的大锅倒是还冒着热气,但锅边溅出的汤渍,已经凝固成一圈深色的痕跡。 我爸是个有洁癖的人,他总说「做吃食的,灶脚一定要跟镜子一样亮」。以前就算再忙,他也会在营业空档把檯面擦得光可鑑人。 『爸,店里……』我忍不住开口。 「没事啦,」他打断我,语气轻松地说,「昨天比较晚收,还没来得及整理。你先上楼回房间躺一下,舟车劳顿的,别站太久。」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 通往二楼住家的楼梯又窄又陡,我每上一步,膝盖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湘芸在我身后护着,嘴里还不忘损我:「欸,你现在走得比阿嬤还慢耶。」 『你闭嘴啦……』我喘着气回敬她。 终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放着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墙上贴着灼眼夏娜的海报,衣柜门把还掛着国中那件被我穿到领口松掉的贤文绿色运动服。 这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时空,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我几乎是跌坐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躺,床垫发出「咿呀」一声。好软,好舒服。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躺在医院病床以外的地方。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我熟悉的、混着书本与汗水的少年气味。 但这份安心感没有持续太久。楼下传来的、压抑的说话声,像细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就跟他说没事了,你还提这个做什么?」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甚至能想像她一面说话,一面下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角落。 「能不提吗?通知单上礼拜就寄来了,我压着不敢跟他说。下礼拜三就要去区公所了。对方那个妈妈,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说她儿子到现在晚上还会做恶梦,手腕的伤也影响到他画画……」爸爸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画画?他们不是高中生吗?哪间学校的?」 「就……我们对面那间,长荣中学美术班的啦。听说一个手腕骨裂,一个腿上缝了十几针,医药费加精神赔偿,对方开了个数字……」 爸爸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肺里所有的力气都吐光。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间凝固了。胸口像是被一颗大石头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我们这种一天赚一、两千块,还得扣掉成本、水电瓦斯的小生意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足以压垮我们家仅有的一点积蓄。 原来,这就是我一场「我以为只是帮个忙」的任性,所换来的代价。 那一刻,我没有哭,眼泪像是被堵住了。我只是死死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直到那股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让我感觉到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获得超能力的幸运儿。 我只是一个……闯了大祸的罪人。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妈妈煮了我最喜欢的香菇肉燥饭,但我只是扒了两口,就再也嚥不下去。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像是蜡一样,在舌尖上化不开。爸妈和湘芸都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夹一块鱼肉到我碗里。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吃完饭,我藉口累了,就自己撑着墙壁,一拐一拐地走上楼。 我没有开灯,只是藉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黑暗能隐藏我的表情,却藏不住我内心的翻腾。 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好好走路都是问题,别说回店里帮忙,根本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如果不是我,爸妈就不用这么辛苦,店里也不会变成那样,更不会欠下那笔鉅额的赔偿金。 思绪混乱中,我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的蠕动。 「黏黏」从我手背上缓缓地浮现出来。 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比在医院时更「实体化」了一些。那半透明的胶状身体里,彷彿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我面前,歪了歪它那不成形的「头」,像是在询问我。 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担心我? 这念头荒谬得可笑,一个来路不明的黏液怪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但那股从它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纯粹的意念,却又如此真实。 『……都是我的错。』我对着它,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它晃了晃身体,像在摇头。然后,它慢慢地飘了过来,伸出一小撮触角,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那触感冰冰凉凉的,像果冻,又像清晨的露水。 被它碰触到的那一块皮肤,紧绷的情绪似乎舒缓了一些。 我伸出手,让它停在我的掌心上。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存在感」。我盯着它,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如果……我能用它来做点什么呢? 不只是在医院里,偷偷摸摸地拿个遥控器,或是扶一下膝盖。而是……真正地,用它来帮上忙。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就再也无法遏止。 我躺在床上直等到午夜十二点,确认爸妈和湘芸都睡熟了,才躡手躡脚地走出房间。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像个小偷一样,无声地走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楼梯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都让我吓得停下脚步,屏息倾听,直到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才敢继续。 一楼的店里一片漆黑,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在空气中回盪。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口比我腰还高的大汤锅前。白天看到的那一圈污渍还在,锅底还沉着一些煮烂的鱼骨和薑片。这口锅很重,以前就算是我,要把它搬到水槽去清洗,都得费上好大的力气,更别说现在的爸爸了。 我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射到掌心的「黏黏」身上。 「黏黏」听话地从我手中浮起,在空中缓缓膨胀。它不像气球那样均匀地变大,而是像一团正在发酵的麵糰,不规则地扩张着,直到变得像一颗篮球那么大。它的身体也变得更不透明,呈现出一种乳白色的光泽。 『去,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我对着锅子,在心里下达指令。 「黏黏」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我的意思。它飘到锅口,像隻好奇的猫,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像这样……』我用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捞」的动作,然后想像那个画面,传送给它。 它身上的光点闪烁了几下,似乎「看懂」了。它缓缓地沉入锅底,身体变形成一张网的形状,将那些残渣悉数包裹住,然后慢慢地、稳定地浮了上来。 我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指挥它把那些垃圾倒进旁边的厨馀桶。 接下来是清洗。这就比较麻烦了。我需要它一隻手,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根触手抓着菜瓜布,另一隻手去挤洗碗精,还要控制力道去刷洗锅壁。 这是一项极度考验专注力的工作。我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精神高度集中,感觉整个大脑都在发烫,耳朵里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黏黏」一开始笨手笨脚的。它要嘛把整罐洗碗精都挤进去,弄得满锅都是泡沫;要嘛力道太小,根本刷不掉那些顽固的污渍。有一次,它甚至没拿稳菜瓜布,让它「啪」一声掉回锅里,溅起的水花差点喷到我身上。 『不是那样!轻一点!对……从旁边开始刷……』 我像个驾训班教练,不断在心里修正它的动作。我们之间的连结,似乎也因为这次的「实作」而变得更加清晰。我能感觉到它的「困惑」、「努力」,以及完成指令后那股微弱的「喜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终于指挥它用清水将整个锅子冲洗乾净时,我已经累得快要虚脱,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但看着那口在黑暗中闪烁着金属光泽、光洁如新的大锅,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这是我闯祸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废物。 我笑了起来,虽然疲惫,却是发自内心的。 一个细微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我猛地回头,只见她睡眼惺忪地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手上还拿着一个空水杯。她显然是口渴下来找水喝的。 而「黏黏」,还停在半空中,正缩回它原本的大小。虽然它在黑暗中几乎是透明的,但那微弱的流光,却像黑夜里的鬼火,异常显眼。 『快躲起来!』我几乎是在心里对它尖叫。 「黏黏」像是也吓到了,猛地往我身后一缩,瞬间消失无踪。 湘芸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瞇着眼,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哥?你怎么在这里?三更半夜不睡觉,在……厨房干嘛?」她打着哈欠问道。 我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我强作镇定,靠着墙壁,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刚好路过。 「没、没什么,睡不着,下来走走。」我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走走?你走到厨房来?」她狐疑地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那口焕然一新的大锅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猛地瞪大,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记得,傍晚时这口锅明明还是脏的。爸爸还说他明天早上再起来洗。 「这锅子……」她指着锅子,声音有些颤抖,「是你洗的?」 『……对啊。』我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你?」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现在连弯腰都有困难,你是怎么出力把它搬去水槽,还把它刷得这么乾净的?」 『就……就慢慢洗啊,用凳子坐着,一点一点洗……』我编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 湘芸没有说话了。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口锅,再看看旁边一尘不染的流理台。她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恐惧又像是探究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算要拆穿我了。 但最后,她只是放下了捂住嘴的手,默默地倒了一杯水,低声说了一句:「……早点睡吧,医生说你不能太累。」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楼,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她关上房门的声音,才全身脱力地滑坐到地上。 背后的t恤,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或许不是「黏黏」本身,而是那块飞在半空中的菜瓜布,或是那不合常理的洁净。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爸妈。我只知道,我和她之间那道单纯的兄妹界线,从今晚开始,似乎被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我疲惫地抬起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正当我思绪混乱之际,二楼爸爸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他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看到了坐在楼下的我,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默默地走下楼梯。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个时间坐在这里,他只是把那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颤抖着手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a4大小的影印纸。 最上面,印着几个刺眼的黑体大字: 台南市安南区公所调解委员会 开会通知书 我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声请人」那一栏,写着两个陌生的名字。而在「事件概述」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民国九十七年七月十五日,于佃海路二段交叉口发生之交通事故伤害赔偿事宜。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我抬头望向窗外,夜色下的街景一如往常,有路灯,有偶尔驶过的机车。这就是我摆脱铁衣后,第一眼真正看到的「风景」。没有自由的喜悦,只有一片被责任与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黑暗。 那张薄纸的重量,却比刚那口洗净的铁锅还要沉,直直地将我拖进一个没有浮力的深渊里。 第7章 没有声音的战场 第7章 没有声音的战场 自从那天深夜,爸爸将那封牛皮纸信封交到我手中后,家里的空气就变了。 它变得沉重、黏稠,像梅雨季来临前,那种湿气饱满到足以拧出水的状态。爸妈不再低声争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爸爸抽菸的次数变多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塑胶椅上,望着街景出神,一口接一口,直到脚边落满菸蒂。妈妈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无止尽的家务与店务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比以往更响,像是在发洩着什么无声的、巨大的情绪。 而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是这个家里最无能为力的幽灵。 调解会的前一天早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厨房里的一切动静。妈妈在打电话,对象应该是阿姨或舅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反覆说着:「……免啦,真的不用……我们自己想办法就好……」那每一个拒绝的字眼背后,都透着一份不愿麻烦别人的固执与辛酸。 爸爸则在另一头,拿着那支老旧的nokia手机,跟我们家的机车强制险业务员通话。他的背影僵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王先生,是,明天早上十点,在区公所二楼……警察那边的笔录跟『初判表』影本你都有了吧?……嗯,我明白,强制险的医疗给付有上限……是,我知道,这个不包含精神赔偿跟财物损失……好,明天麻烦你了。」 「初判表」……我对这个词很陌生,但从爸爸凝重的语气中,我猜想,这大概是某种决定我们命运的关键文件。 一瓶冰凉的蜜豆奶贴上我的脸颊,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是湘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看你一脸快要死掉的样子,喝点甜的,补充一下血糖。」她把蜜豆奶塞进我手里,然后在我身边坐下。 「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喔?」我接过蜜豆奶,冰凉的瓶身让我的掌心一阵刺痛。 「是你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她盯着电视萤幕,却像在对我说,「爸妈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我低声说。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不怪我,那份愧疚才更加沉重,重得像一整座中央山脉,压在我的胸口。 湘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那天……到底是怎么把那个锅子洗乾净的?」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终究还是问了。 我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执着,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她不是在质疑,她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就那样洗的啊。」我避开她的目光,转回电视上正在重播的「康熙来了」。 湘芸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但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又厚了一分。 下午,妈妈让我回房间试穿明天要去调解会的衣服。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polo衫,和一条深色的卡其布长裤。我换上后,她又拿来那副沉重的铁衣,仔细地帮我穿上,将每一条魔鬼毡都抚平、贴紧。 「医生说,出门还是要穿着,比较安全。」她说。 我点点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被黑色的塑胶与金属牢牢禁錮着。这副模样,不像要去和解,倒像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囚犯。 这身铁衣,就是我的囚服。 调解那天,台南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乾。 我们提早了二十分鐘抵达安中路上的安南区公所。二楼的走廊上,几排冰冷的塑胶椅靠墙摆放着,已经有两家人等在那里。 他们和我们一样,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与凝重。其中一家,是一个穿着深蓝色丝质连衣裙、气质干练的母亲,和一个面色阴沉、双手抱胸的父亲。他们就是上次那位言辞犀利的林太太和林先生。另一家,则是一个穿着卡其色套装、看起来较为温和的母亲,和一个身材微胖、眉头紧锁的父亲。我猜,他们就是另一位伤者的父母,陈先生和陈太太。 四位家长的目光,在我们出现的那一刻,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了过来。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审视,有不耐,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我皮肤阵阵发麻。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只能将视线聚焦在脚下那片磨损得露出灰色水泥的磨石子地板上。爸爸沉默地领着我们,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尷尬而安全的距离。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走廊上的空气混浊而闷热。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咿呀、咿呀」的规律声响。墙壁上贴着过期的防疫海报,和几张里邻活动的宣传单。我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属于公家机关特有的、混合了旧纸张、灰尘与樟脑丸的奇特气味。 爸爸一言不发,只是从口袋里摸出菸盒,又意识到这里不能抽菸,只好烦躁地将菸盒在手里捏来捏去。妈妈则紧紧地握着一个资料袋,里面是医院的收据和诊断证明,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十分鐘后,一个穿着合身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人提着公事包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向我们。 「许先生,许太太,你们好,我是国泰產险的理赔专员,我姓王。」他礼貌地点点头,递上名片。 「王先生,你好你好。」爸爸连忙站起来,有些侷促地与他握手。 王专员的出现,像是在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对面那两家人的目光,也立刻被吸引了过来,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终于,十点整,一位工作人员打开了调解室的门。 「各位,可以进来了。」 我们鱼贯而入。调解室比我想像的更小、更压抑。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佔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剩下的空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角的开利冷气机依旧发出沉闷的轰鸣,但吹出来的风,似乎把室内的紧张气氛搅拌得更加浓稠。 三位调解委员坐在主位。我们一家和王专员被安排在长桌的一侧,而林家与陈家,则坐在我们的正对面。 一坐下来,我就感觉到那八道视线,像聚光灯一样,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我只能将目光垂下,盯着桌面上被前人画下的、意义不明的原子笔刻痕。 会议,就在这样一种极度不对等的、彷彿公审般的氛围中开始了。 里长照本宣科地念完开场白后,林太太便立刻发动了攻击,甚至比上次更加猛烈。 「陈委员、李委员,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她将一叠资料「啪」一声甩在桌上,「我儿子林伟廷,右手腕两处骨裂,打了快两个月的石膏,到现在连转动手腕都会痛!医生说了,就算好了,未来阴雨天也可能会有后遗症,更不能提重物!他是一个准备考长荣美术班的学生,你们知不知道,这等于是毁了他的未来?」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转向我:「你,许舜仁,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没事了吗?」 我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旁的陈太太也开口了,她的语气相对温和,但内容却同样沉重。「我儿子陈家豪,左小腿被机车排气管烫伤,三度灼伤,清创手术缝了十六针。医生说,那道疤是永久性的,以后就算做雷射也很难完全消除。他才十七岁,以后夏天连短裤都不敢穿,这个心理阴影,要怎么算?」 眼看着对方两家人就要开始轮番控诉,爸爸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从他那有些陈旧的公事包里,也拿出了一份文件。 「各位委员,林先生、林太太,陈先生、陈太太。」爸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将那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这是警方提供的『初步分析研判表』。」 对面四个人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爸爸指着那张纸,继续说:「上面写得很清楚,我儿子许舜仁,是『涉嫌无照驾驶,未注意车前状况』。但是,对方,也就是林同学和陈同学,则是『涉嫌行经路口未减速,疑似超速』。」 「疑似?疑似就代表不是!」林先生,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我儿子的车速绝对在速限之内!你们无照驾驶就是不对在先!」 「是,无照驾驶是我们不对,这点我们绝对承认,也愿意负最大的责任。」爸爸的腰桿挺直了一些,「但是,车祸的肇事责任,并不是百分之百都在我们身上。如果不是他们车速太快,我儿子……也不至于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林太太和陈太太立刻开始反驳,会议室顿时像个菜市场,充满了激动的争执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保险专员王先生,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那声咳嗽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了下来。 「各位,请先冷静一下。」王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而专业,「首先,我代表国泰產险,再次对两位同学的遭遇表示诚挚的遗憾与关心。法律跟人情我们都要兼顾,今天坐下来,就是为了找一个对大家最好的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桌面那张初判表上。 「关于肇事责任,诚如许先生所说,初判表上提到了双方皆有『涉嫌』的肇事因素。在实务上,这通常意味着肇责比例需要进一步釐清,可能是在法庭上,也可能是在我们今天的和解中。不过」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从保险理赔的角度来看,无照驾驶,确实是本次事故中,最明确的违规事实,也是主要的肇事原因。」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对方的可能疏失,又确立了我方的主要责任,让林家和陈家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接下来,我想为各位说明一下理赔的流程与范围,让我们能更聚焦地来讨论和解的内容。」王先生翻开手中的文件,「首先是强制险的部分。依据许先生投保的机车强制责任险,针对每一人身体之伤害,医疗费用给付最高为新台币二十万元。这部分,只要凭合格医疗院所的正式单据,我们公司会依法尽速给付。林太太、陈太太,两位可以将手上所有医疗相关的收据,会后交给我,我们会有专人协助处理,希望能稍微减轻各位前期的经济压力。」 他的态度诚恳,语气专业,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推卸责任者」转变为一个「协助处理者」。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就如我先前在电话中向许先生报告的,强制险的给付范围,主要在于『医疗费用』本身。至于各位提到的,例如家属的看护费、学生的课业损失、未来的復健费用,以及最重要的『精神慰抚金』,这些项目……并不在强制险的给付范围内。」 「这就是我们今天调解的重点。」王先生总结道,「也就是,在强制险可以给付的医疗费用之外,那一部分的和解金额。」 他的一番话,清晰地划出了战场的边界。 医疗费,由保险公司处理。而剩下的,那块最模糊、最巨大、最充满争议的「精神赔偿」,则成了压在我们家身上的一座大山。 林太太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王先生的专业让她无法反驳。她重新将那叠资料往前一推。 「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帐!伟廷的医疗单据总共是三万八,家豪的是两万六。这些让保险公司去处理。我们要谈的,是我儿子那隻可能再也无法顺畅画画的手,和我朋友儿子腿上那道一辈子的疤!两家合计,精神赔偿加总,我们要求二十万!这已经是考量到初判表上那个『疑似超速』之后的数字了!」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头从牢笼里放出来的猛兽,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咆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爸爸试图将金额往下谈,从家庭的困境,到自己的诚意,他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在恳求。但对方两家人寸步不让,坚持那是他们孩子应得的补偿。 我沉默地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又像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我紧紧地握着四脚虎的橡胶把手,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我能做的,只有听着。听着他们如何因为我犯下的错,而互相撕扯、争论、痛苦。 最终,在调解委员的强力介入下,对方总算松口,若我们能一次付清,金额可以降至十五万。若要分期,则至少要十二万,且第一期就要支付六万元。 这依然是一个我们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会议再度陷入僵局,里长只好宣布暂时休会,下週再议。 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清楚地听到林太太,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们听见的音量,对身边的陈太太低声说:「哼,还疑似超速咧,要不是看他们家可怜,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就算了。」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走出区公所的大门,午后的热浪夹杂着废气扑面而来,让人一阵晕眩。我的背,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黏的t恤紧紧贴在铁衣上,又闷又痒。 回家的车上,一路无言。 那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痛苦。它像一个黑洞,吸走了车内所有的空气、光线和温度。我坐在后座,看着爸爸紧握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露的双手,看着妈妈靠着车窗、不断用手帕擦拭眼角的侧脸。 他们没有责怪我,连一个字都没有。 回到家,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准备开店,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店铺里。他没有开灯,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口被我洗净的大锅前,点燃了一根菸。 我看着他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孤单的背影,那背影,像一座被岁月风霜侵蚀得即将崩塌的山。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缩成一团。 我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上楼,将自己关进房间。 我没有哭,也没有发怒。我只是躺在床上,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调解会的每一个细节。林太太尖锐的指责、爸爸卑微的恳求、王专员冷静的分析,还有那张写着「十二万」的、潦草的便条纸。 我闭上眼,召唤出「黏黏」。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绝望,只是安静地待着,身体里的光点明灭不定。 我盯着它,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不是玩具,也不是什么可以炫耀的特异功能。 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是我能打破现状,能保护家人的,唯一的机会。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和决绝的情绪,从心底喷涌而出。我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书桌上那支被我随手扔下的原子笔。 那支笔,此刻在我的眼中,彷彿就是林伟廷再也无法稳稳握住的画笔。 『黏黏,』我的意念从未如此集中和锐利,『帮我把桌上那支笔,拿过来。』 「黏黏」晃了晃,像接收到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它缓缓地飘向书桌,试图用它那柔软的身体包裹住原子笔。 第一次,力道太轻,笔只是滚动了一下。 『再试一次!』我咬着牙,在心里低吼。 第二次,它包裹住了,但在移动的途中,却因为不稳定而滑落,笔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我没有放弃。我的眼里只有那支笔。 我像一个固执的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场看不见的牌局上。我一次又一次地向「黏黏」发出指令,修正它的角度、力道、包裹的方式。我的精神高度集中,额头的青筋一条条爆起,大脑深处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疼痛,像是在燃烧。 失败、失败、再失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鐘,也许半小时。就在我感觉精神力快要耗尽,眼前都开始出现重影的时候—— 「黏黏」终于用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姿态,将那支原子笔从地上托起,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飘到了我的面前,轻轻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上。 笔桿冰凉的塑胶触感,真实地传来。 我盯着掌心的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是一个在泪水模糊视线中,咧开嘴的,无声的笑容。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距离那十二万的鸿沟还遥远得看不见边际。但就在这一刻,在这间被夜色笼罩的小小房间里,我终于抓到了一根能让自己从深渊往上爬的,微弱却坚韧的绳索。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没有铁衣的风景,不再只是沉重的责任。 它也是……战场的起点。 第8章 看不见的学徒 在那场无声的胜利之后,我的世界被重新划分成了三个部分:白天,我是那个穿着铁衣、行动不便的废人儿子;夜晚,我是「黏黏」的秘密教官;而在两者之间的夹缝里,我是一个背负着十二万债务、试图在深渊边缘寻找立足点的十六岁少年。 自从成功举起那支原子笔,我像是打通了某种任督二脉。我不再将「黏黏」视为一个偶发的、无法解释的奇蹟,而是将它看作我身体的一部分,一个需要透过不断復健与练习,才能重新掌握的延伸肢体。 我的生活,因此有了新的、秘密的规律。 每天清晨五点,当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时,我就会醒来。我会躺在床上,甚至连眼睛都不睁开,只为了在家人起床前,多争取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 我的训练场,就是这间小小的卧室。我的教具,则是房间里所有不起眼的小东西。 最初的目标,是精准度与稳定性。我将一枚十元硬币放在书桌上,命令「黏黏」将它拾起,在空中悬浮十秒,再轻轻放回原位。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耗费我巨大的精神力。我必须像一个操作精密吊臂的工人,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黏黏」的力道与平衡。一旦分心,硬币就会「啪」一声掉落,在清晨寂静的房间里,那声响大得像惊雷,总让我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凝神倾听,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 无数次的失败后,我渐渐掌握了窍门。我发现,我不能只对「黏黏」下达「去做」的命令,我必须在脑海中,鉅细靡遗地「预演」整个过程——从「黏黏」伸出触角的形状、包裹硬币的压力,到移动时的速度与轨跡,每一个细节都要清晰无比。我越是专注,它就完成得越好。 那感觉很奇妙,彷彿我的大脑成了一台超级电脑,正在为一个外接的、没有自主意识的生物终端,编写着最原始的行动代码。 当我能稳定地移动硬币后,我开始增加难度。我让它练习转开宝特瓶的瓶盖,那需要一股持续而稳定的旋转力道;我让它练习摺叠一张卫生纸,那需要极致的轻柔与对称性;我甚至让它练习将散落的回纹针,一枚一枚地,准确地放回小盒子里。 每一次的训练,都像一场高强度的马拉松。结束时,我总是筋疲力竭,头痛欲裂,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发完一场高烧。但那种看着「黏黏」从笨拙到熟练、从无序到精准的进步,却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的满足感。 这种秘密的训练,也让我在白天的家庭生活中,扮演起了一个更称职的「观察者」。 早餐的饭桌上,气氛依旧压抑。爸爸低头喝着粥,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我注意到,他端起碗公的手,在清晨的阳光下,有着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那是长期过度劳累的证明。 妈妈在厨房与客厅间来回穿梭,为我们准备着早餐,为开店做着准备。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捶着自己的后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但随即又被她用一个忙碌的转身给掩饰过去。 这些过去我从未留心过的细节,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反覆刺着我的心。 「哥,你脸色很差耶,昨晚没睡好喔?」湘芸将一杯温牛奶推到我面前,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自从调解会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吐槽我。 「没事,可能天气太热了。」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疲惫。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她一定觉得很奇怪,一个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不做的病人,为什么会看起来比每天开店的爸妈还要累。 她那份日益加深的怀疑,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 而我,只能在被揭穿之前,拼命地、更加疯狂地,磨练我这唯一的武器。因为我知道,下週,第二次调解会就会到来。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机会,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那是一个闷热的週四夜晚。爸妈因为白天应付了一大群旅行团的订单,累得连晚餐都没吃,草草收拾一下就上楼休息了。湘芸则因为隔天要补习班理化小考,也早早回房去抱佛脚。 午夜一点,整个家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鸣。 我像往常一样,躡手躡脚地来到一楼的店里,准备进行我的深夜训练。今晚的目标,是练习搅拌一大桶预先泡好的、准备第二天打鱼浆用的米浆。 然而,当我走进厨房时,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愣住了。 料理台上,那个用来打鱼浆的不锈钢大盆里,堆满了切好的鱼肉,旁边还放着蒜泥、太白粉和调味料。而爸爸,那个我以为早已上楼睡觉的男人,此刻正穿着工作围裙,一脸疲惫地坐在小凳子上,用一支巨大的木杵,一下、一下地,有气无力地,捣着盆里的鱼肉。 「……爸?」我错愕地开口。 爸爸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他那紧绷的表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怎么下来了?吵到你了吗?」他放下木杵,用围裙的下襬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有……我下来喝水。你怎么……还没睡?」 「今天这批鱼比较新鲜,放一晚就可惜了。我想说先把鱼浆打起来,明天早上才来得及做。」他解释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你快上去睡吧,这里油烟味重。」 他说着,便重新拿起那根沉重的木杵,准备继续。但我看见,当他重新握住木杵时,他的手腕,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咬了咬牙,才勉强将木杵举起。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能再躲在房间里,做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练习了。 「爸,」我走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让我来。」 「你?」爸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停下动作,回头看我,「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打鱼浆?快上去睡觉,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我没有要用手,」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会有多么荒谬,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我可以坐在旁边,用……用意念帮你。」 「意念?」爸爸皱起了眉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发高烧说胡话的儿子,「舜仁,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脑子撞坏了还没好?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爸,你相信我一次。」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充满恳求与决心的眼神,「你只要坐在旁边看着就好。如果不行,我马上就上楼,再也不提这件事。」 爸爸愣住了。他可能从未见过我这样的表情。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骂人。但最终,他只是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木杵,轻轻地靠在钢盆边上。 「好,」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把戏。」 他没有离开,而是拖过另一张小凳子,就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抱胸,用一种「我看你还能演多久」的表情,注视着我。 厨房里,只剩下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电流声。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是我第一次,要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我最敬畏的父亲面前,使用「黏黏」的力量。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脑外,精神高度集中。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蠕动感。我没有睁开眼,只是凭藉着与它之间的感应,在脑海中勾勒出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去,把那根木杵包起来。』 我能「感觉」到,「黏黏」像一条听话的蟒蛇,无声地从我手中滑出,顺着地面,爬向那口大钢盆,然后缓缓地、将那根比我手臂还粗的木杵,用它那半透明的胶状身体,一圈一圈地缠绕、包裹。 木杵的重量,透过「黏黏」,清晰地传达到我的脑海。好沉!比我想像中还要沉重数倍。我的大脑像一台瞬间超载的cpu,发出高热的悲鸣。 但我咬紧牙关,将精神力催谷到极致。 在爸爸那充满怀疑的注视下,那根巨大的木杵,晃了晃,然后,在没有任何人碰触的情况下,缓缓地、违反所有物理定律地,被举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爸爸吓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不再是怀疑,而是彻头彻尾的、看见鬼怪般的恐惧。 「舜仁……你……你那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着那根浮空的木杵,像是在指着什么最恐怖的怪物。 但我不敢分心,更不能停下。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十几年来,我看过无数次的、爸爸打鱼浆的画面。那种独特的、带着节奏感的、利用腰部力量带动手臂的动作。我试图将这份记忆,转化为最精准的指令,传送给「黏黏」。 第一下,力道太猛,木杵重重地砸在盆底,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盆里的鱼肉被溅得到处都是,有几块甚至飞到了爸爸的裤管上。 爸爸被溅到裤管的鱼肉吓得一个激灵,他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发火骂人,反而是用一种看着陌生人的、惊惧交加的眼神望着我,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重新调整呼吸,回忆着那股律动。我必须证明给他看,这不是什么邪门歪道,这是一种可以被控制的、「有用」的力量! 咚……咚……咚…… 第二下,第三下……我渐渐找到了感觉。「黏黏」控制下的木杵,不再是胡乱地砸下,而是开始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一下又一下地,均匀地,捣在鱼肉上。 钢盆里,白色的鱼肉在木杵的衝击下,慢慢地变得绵密、黏稠,逐渐散发出独有的弹性光泽。 我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异的状态中。我的身体虽然静止不动,但我的整个灵魂,都像是灌注到了那根木杵里,随着它每一次的起落而跳动。我的额头满是汗水,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爸爸早已停止了呼吸。他呆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震惊,慢慢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恐惧、困惑与无法理解的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下捣击完成,盆里的鱼浆已经呈现出完美的光滑与q弹时,我再也支撑不住。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黏黏」下达了指令。 木杵「哐当」一声掉回盆里,「黏黏」则像洩了气的皮球,迅速缩小,飞快地窜回我的掌心,消失无踪。 我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我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整个人就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在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耳边,传来了爸爸那带着惊惶与颤抖的呼喊: 「舜仁!舜仁——!」 他抱着我,那双打了一辈子鱼浆的、粗糙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看着我苍白的脸,又看着那盆完美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鱼浆,眼神里,恐惧与担忧正在激烈交战。最终,那份身为父亲的、不顾一切的爱,压倒了所有对未知的恐惧。他知道,这个家已经没有退路,而眼前这个诡异的奇蹟,或许是唯一的、能将他们从深渊中拉出来的绳索。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躺在三楼自己的床上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鱼肚白。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药油的气味。我感觉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凉的毛巾,身上的铁衣已经被解开,换上了乾爽的睡衣。 我偏过头,看见爸爸就坐在我的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我的喉咙乾得像要冒烟,我试着开口:「……爸?」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迅速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眼里那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光。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除了全身虚脱般的无力感,和宿醉般的头痛,并没有其他不适。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儿的鸣叫声。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父子之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它推开。昨晚发生的那一幕,太过离奇,太过超现实,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日常生活的理解范围。 最终,还是爸爸先开了口。 「……那个东西,」他斟酌着用词,声音有些艰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轻声说:「车祸……手术之后。」 「我有提过,但他们觉得是我术后的幻觉。」 「它……会伤人吗?」 「不会。」我摇头,「它……好像能感觉到我的想法。我叫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爸爸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晨曦的光芒透了进来,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 「这件事,」他转过身,目光无比严肃地看着我,「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我的脑海中,闪过湘芸那张充满怀疑的脸。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没有了,只有你知道。」 爸爸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做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他走回我床边,重新坐下,然后,伸出他那隻粗糙的、长满厚茧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 「舜仁,」他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不准再让任何人知道,更不准再随便使用那个……那个东西。你听到了没有?」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的意味。 我愣住了。我原以为,他会追问,会害怕,甚至会觉得我是个怪物。但我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保护我。 「可是,爸……」我急了,「我可以用它来帮忙!店里那么忙,还有那笔钱……」 「钱的事,我跟你妈会想办法。」他打断我,手掌微微用力,按住我的额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把身体顾好。其他的事,有我们大人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家,已经经不起再有任何意外了。」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除了疲惫与忧虑,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后怕的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我拥有的这份奇异力量。 他害怕的,是这份力量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未知的、足以将我们这个家彻底摧毁的危险。 我的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 湘芸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也听见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又看看爸爸,然后,她走了进来,将水杯递到我面前。 「哥,喝点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她转头,对着一脸错愕的爸爸说:「爸,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她顿了一下,目光回到我身上,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在那一刻,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我们三个人,因为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无比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同盟。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知道,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荆棘,那十二万的债务也依然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我们头顶。 但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抬起头,看着爸爸,又看看湘芸。 在他们身后,那看不见的「黏黏」,在我掌心深处,轻轻地、温暖地,跳动了一下。 第4.2章 番外篇 鱼贩的轰鸣夜 第4.2章 番外篇 鱼贩的轰鸣夜 许舜仁半躺半坐在病床上,黑色的铁衣紧紧箍着他的脊椎与胸膛,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生铁,将他牢牢地钉在这张窄小的床上。民国97年的台南,夏天的热气兇猛得连医院的中央空调都节节败退,双人病房的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阿摩尼亚和一股来路不明的闷味。窗外,安中路的机车声浪从未停歇,偶尔夹杂着远方眷村旁果菜市场的扩音叫卖,像在用一种极其喧闹的方式,提醒他外面的世界依旧鲜活,而他,只能日復一日地,数着天花板上那几条像闪电一样的裂纹。 住院第三天,原本那位骨折的阿民被家人转去单人房后,空荡荡的床位没安静多久,傍晚时分就被一阵急促的推床声与粗獷的抱怨声给打破了。 「就跟你说我没事,来这什么鬼地方,冷得跟冰库一样!」 舜仁好奇地抬起头,隔着那道洗到发白的布帘,看到两个护士吃力地推着一张病床进来。床上躺着一个身形异常庞大的男人,目测身高超过一百八,体重大概是我的一倍有馀,满脸横肉与鬍渣,松垮的蓝色病服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充满气势的肚子。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像是刚从鱼市场的拍卖会上,直接被捞来这里的。 「许小弟,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陈大哥,发高烧,刚从急诊转上来。」推床的护士小声对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们费力地将床固定好,顺手拉上隔帘。舜仁试着朝布帘的方向点了点头,想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那位陈大哥显然没空理会他,依旧在用他那宏亮的嗓门嘀咕:「这床是做给囡仔睡的喔?我这身板是要怎么翻身?」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张病床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惨烈抗议,听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护士在陈大哥的床四周掛上了隔离用的蚊帐,说是怕他反覆高烧跟当时正流行的登革热有关,必须先隔离观察。那蚊帐薄得像一层雾,舜仁可以隐约看到陈大哥那巨大的身影在里面翻来覆去,嘴里还在继续抱怨:「什么登革热?我就是脚被鱼鳞刺到,发炎而已啦!搞得这么夸张!」舜仁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陈大哥的右脚踝上缠着厚得像馒头一样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纱布底下透出些许黄绿色的渗液,一股淡淡的、腥中带腐的气味,就这样飘了过来。 舜仁赶紧缩回自己的隔帘后,默默地拉了拉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陈大哥,恐怕比我那裂掉的脊椎还要麻烦。 当晚,舜仁就体验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睡眠灾难」。 陈大哥的打呼声,简直就是工业级别的噪音污染。那声音不像阿民那种还算规律的鼾声,而是一场交响乐,一场由拖拉机、工地电鑽和老旧火车汽笛合奏的毁灭性交响乐。时而高亢入云,时而低沉如闷雷,中间还夹杂着极富生活气息的梦话。 「老王!你那条石斑不青啦!别想骗我……算你五十就好,卖不卖一句话!」 舜仁无神地瞪着天花板,试着用枕头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装了穿墙术,绕过枕头,鑽过耳塞,直直地轰进他的脑子里。他数了两百七十四隻羊,数到羊群都在他脑海里开始打架了,他依然毫无睡意。 更糟的是,负责第一晚照顾陈大哥的,是他的姊姊。而这位阿姨,有个让人濒临崩溃的习惯——她不关灯。她就坐在床边那张小小的摺叠椅上,拿着一本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读者文摘》,就着病房天花板上那几根刺眼的日光灯,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还会抬起头,对着蚊帐里的弟弟自言自语:「你看看你,就叫你不要穿拖鞋去杀鱼,就是不听话……」 舜仁猜她是在担心陈大哥的脚伤,但那灯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覆地、残忍地,切割着他那双早已疲惫不堪的眼睛。 『黏黏,』他在心里默默呼唤,『能不能……帮我把灯挡住?』 他能感觉到「黏黏」从他掌心浮现,带着一丝困惑。他试着想像「黏黏」变成一片黑色的布,飘到他眼前。但「黏黏」只是扭动了几下,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半透明的毛线球,显然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指令。 舜仁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终于忍不住,掀开隔帘,用虚弱的声音低声说:「阿姨,不好意思……那个灯,可以关小一点吗?我真的睡不着。」 陈大姊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啊,歹势啦小弟!我怕我弟半夜有什么状况,想说开着灯比较看得到!」她起身,把主灯关掉,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虽然光线暗了许多,但对一个失眠的人来说,依旧是一种折磨。 舜仁向护理站的护士多要了两团棉花,死死地塞进耳朵里。他勉强闭上眼,但陈大哥的梦话又清晰地响起:「吴郭鱼一斤八十?抢劫啊!」 舜仁无奈地翻了个身,铁衣的边缘摩擦着床单,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这住院生活,真的比我们家店里还要热闹。 第二天一早,舜仁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拜託来看他的湘芸去医院楼下的维康药局,买了副最高级的耳塞和一个遮光眼罩。湘芸回来时,看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忍不住吐槽:「哥,你这住院是过得跟坐牢一样,还要自己准备刑具喔?」 舜仁苦笑:「你是没听过隔壁那台人肉火车的声音,简直是人间凶器。」 有了专业的装备,舜仁晚上总算能勉强入睡了。但陈大哥的存在感,依然像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一样,无处不在。 化验结果出来后,医生确认陈大哥得的不是登革热,而是由金黄色葡萄球菌引起的蜂窝性组织炎。他脚上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伤口,因为长期泡在市场的脏水里没有好好处理,导致细菌入侵,引发了败血症,才会高烧不退。蚊帐总算拆了,但陈大哥的抱怨却没有停过。 「什么鬼细菌?我就拖了两天没看医生而已,怎么搞得好像快要死了一样?」他躺在床上,试图抬起那条肿得像猪蹄的腿看伤口,但那超过一百公斤的身躯只是稍微一动,病床就发出凄厉的哀鸣。舜仁每次听到,都下意识地替那几根脆弱的床脚捏一把冷汗。 从第二天起,陈大姊没再出现,换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看护大姐。据说是陈大哥自己花钱请的,一天两千八,价格不菲。看护大姐姓林,个性爽朗,动作利落,但说话直得像一把刚磨好的鱼刀。她一进病房,放下包包,第一句话就是:「陈先生,你这条腿再不好好顾,我看是真的保不住了喔!」 陈大哥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姊还囉嗦。」 林大姐每天帮陈大哥换药、擦澡、清理便溺,脸上总是掛着一种「我见过更糟的」的淡定。舜仁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处理那些连他隔着布帘都能闻到异味的东西,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敬意:这位大姐,才是这间病房里的真英雄。陈大哥因为脚伤严重,连床都下不了,一切生理需求,都只能在床上靠便盆和尿壶解决。每当隔壁传来那熟悉的「哗哗」水声和金属便盆的碰撞声时,舜仁就默默地拉上隔帘,戴上耳机,假装自己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住院第五天,舜仁永生难忘的「尿壶惨案」,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异常安静。林大姐出去买午餐了,舜仁正靠在床头,偷偷练习让「黏黏」帮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挪近一点,训练它的精准度。突然,隔帘后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的「哗哗」声,接着是陈大哥一声充满惊恐的:「哎哟,糟了!」 舜仁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极其刺鼻的、温热的骚味,以惊人的速度瀰漫开来。 他掀开隔帘的一角往外看,瞬间傻眼——陈大哥的尿壶不知为何没有放稳,满满的、深黄色的尿液,就这样溢了出来,顺着防水床单的边缘流到地上,形成一条蜿蜒的小河,迅速地朝着舜仁的床底蔓延。 「这破玩意儿也太小了,谁设计的啊?」陈大哥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被子盖住那惨不忍睹的现场。 舜仁的床单和他的拖鞋,已经被那条「小河」的支流给浸湿了。他赶紧按铃呼叫护士,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崩溃。他下意识地想让「黏黏」去把那滩液体挡住,但「黏黏」似乎对这股气味也「敬而远之」,只是在他掌心里惊恐地抖了抖,就迅速缩了回去,拒绝执行任务。舜仁无奈地想:这傢伙,平时挺听话,关键时刻就罢工。 林大姐一进来,看到地上的「惨况」,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直接转身去护理站通知清洁人员。但显然,医院的清洁人力也相当吃紧,等了快半小时,也没见人影。病房里的气味越来越浓,舜仁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气味给醃入味了。 最终,还是林大姐看不下去,自己戴上手套,拿起抹布和水桶,开始清理地板,嘴里还忍不住念叨:「陈先生,你下次可得瞄准一点!这钱真不好赚。」她手脚麻利地帮陈大哥换下湿透的床单,也帮舜仁把床底的湿跡擦乾,还喷了些酒精消毒。陈大哥尷尬地直笑:「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手抖了一下嘛。」 舜仁缩在自己的隔帘后,戴着三层耳塞都彷彿能闻到那股浓浓的尷尬氛围。他想:这住院生活,真的比八点档连续剧还要夸张。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舜仁竟然也渐渐习惯了陈大哥的存在。虽然他的打呼声依旧能震落天花板的灰尘,梦话的内容也从鱼市行情扩展到了与邻居的土地纠纷,但有了耳塞和眼罩,舜仁至少能睡上几个安稳的小时。林大姐也学会在晚上把灯调到最暗,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忙碌而忘记。 舜仁发现,陈大哥清醒的时候,其实挺健谈。他会兴致勃勃地聊他在安平市场卖鱼的往事,从一条吴郭鱼的成本怎么算,聊到如何分辨远洋渔船和近海渔船,听得舜仁一愣一愣的。 有天晚上,陈大哥突然对着病房的空气大喊:「喂,小弟,你说人为什么这么倒楣,老是要生病啊?」 舜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他想了想自己裂开的脊椎,想了想爸妈那疲惫的脸庞,低声说:「也许……生病是为了让我们学会,去珍惜那些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吧。」 陈大哥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小弟,你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喔!行,以后你来我摊子买鱼,算你便宜一点!」 舜仁笑了笑,心里却真的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出院前一天,陈大哥的烧总算退了,脚上的红肿也消了许多。他开始能在林大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下床走动。虽然每一步都像在演慢动作电影,但他脸上那股得意的神情,彷彿自己刚完成了一场环岛壮举。 舜仁看着他努力復健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虽然这位大叔吵闹、麻烦、卫生习惯还有待加强,但他的那份乐观与生命力,倒是挺有感染力的。 出院那天早上,舜仁收拾好东西,穿上那副熟悉的黑色铁衣,扶着四脚虎准备离开。经过陈大哥的床边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他塞给我一张有些潮湿、带着鱼腥味的名片,上面用红色的粗体字印着「陈氏现捞海產,台南安平观光鱼市场a13摊位」。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被檳榔染色的牙齿,笑着说:「以后你家鱼羹的鱼,来跟我拿!我给你算尚盖俗的价钱!」 舜仁接过那张名片,看着他真诚的笑脸,也笑了起来,认真地点点头:「好,谢谢陈大哥。」 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那张窄小的病床、泛黄的隔帘,还有窗外熟悉的台南街景。陈大哥的打呼声、尿壶漏出的尷尬,还有他那些关于鱼的英雄事蹟,都成了这段荒唐住院生活里,最真实也最难忘的记忆碎片。 他走出病房,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陈大哥。希望你的鱼,真的有比较便宜。」 第4.1章 番外篇 復健的重量 第4.1章 番外篇 復健的重量 我坐在轮椅上,双手有些无力地握着冰冷的金属手扶圈,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推着自己前往位于医院另一栋大楼的復健治疗处。 民国97年的台南,医院的走廊总是飘着一股永不消散的、混合了消毒水、药膏与潮湿霉味的复杂气味。墙上,用红色的正楷字体写着「忍耐带来希望,坚持迎向阳光」的标语,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那几个字显得有些刺眼,甚至带了点讽刺的意味。 『希望?』我心里暗自嗤笑。我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再感觉一下背上那副如同刑具的铁衣,『现在连好好走一段路,都要靠这个破轮子,希望在哪里?』 上午十点二十分,我终于「滑」到了復健大楼三楼的復健处。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汗水与人体气味的热气迎面扑来。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几台復健用的脚踏车和用来拉腰的牵引床随意地摆放着,角落里,一个穿着汗衫的老阿伯正躺在软垫上做着伸展运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台语老歌。 復健师陈师傅正在指导一位胖胖的阿姨练习抬腿,看到我进来,只是朝我点了点头,喊道:「舜仁,来啦!先去旁边等一下喔!」 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默默地将轮椅推到墙边的角落停下,像一个被遗忘在教室角落的盆栽,等待着园丁那遥遥无期的垂怜。 等待,成了我住院生活中,最漫长也最廉价的课程。 我看着陈师傅耐心地指导那位阿姨,调整她的姿势,鼓励她「再抬高一点,很好,就是这样」。我又看着他转身去帮另一个脖子上戴着护具的叔叔调整牵引床的角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时鐘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 十点四十分,我实在忍不住了,胸口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我朝着陈师傅的方向,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那个……陈师傅,请问我可以开始了吗?」 正在帮别人做热敷的陈师傅转过头,像是才刚想起我的存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鐘,脸上闪过一丝歉意与急躁:「喔!歹势歹势,舜仁,快十一点了,时间有点赶,我们快一点!」 他快步走来,熟练地将我推到治疗床区,扶着我趴卧在床上。他先用酒精棉片在我后腰与背脊两侧擦拭,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瑟缩了一下。接着,他将几个湿润的、带着金属贴片的电疗棉垫贴了上来。 「来,电疗跟红外线我们一起做,比较省时间。」他说着,便将一盏巨大的、如同ufo般的红外线灯罩拉了下来,对准我的背部。 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住我。一股深层的、穿透皮肤的温热感,开始缓缓地扩散。我正想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温暖,陈师傅却已经打开了电疗仪器的开关。 微弱的电流瞬间窜入我的肌肉深处,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麻痒感。那感觉,像有无数隻小蚂蚁在我皮肤底下横衝直撞,又像被细小的针反覆轻轻地扎刺。温热的红外线与麻痒的电流,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焦躁的酷刑。我趴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同时烘烤和电击的猪肉。 十五分鐘的疗程结束,陈师傅俐落地关掉机器、收好仪器。 「好,起来,我们去踩脚踏车。快点,剩下半小时不到,要下班了。」他的语气催促着。 脚踏车运动是每天的例行功课。陈师傅帮我从治疗床挪到脚踏车上,迅速调整好座椅的高度。「十五分鐘,不用踩太快,量力而为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交代了一句。 我握住冰冷的橡胶把手,开始踩动踏板。每一下,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场艰苦的拔河。大腿的肌肉早已萎缩,无力感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底。汗水从我的额头、鬓角滑落,滴在车身的金属桿上,溅开一小朵水花。背上的铁衣沉重得像一块巨石,随着我的动作,不断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短短的十五分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计时器发出「嗶嗶」的声响时,我立刻停了下来,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还不住地打颤。 陈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数据,随口说了一句:「不错,有进步,慢慢来。」 然后,他就转身去指导那位哼着台语歌的老阿伯了,嘴里说着:「阿伯,今天做完就可以去吃中饭了喔!」 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台冰冷的脚踏车上,望着墙上的时鐘,无所事事。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却没有人递水、没有人欢呼的选手。周围很热闹,復健处充满了病人们的交谈声、仪器的运转声,但我却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孤独的气泡里。 我试着让自己放空,闭上眼,想让「黏黏」出来解解闷。 『黏黏,出来玩。』我在心里呼唤。 我能感觉到它懒洋洋地从我掌心浮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奇地四处探索。它只是缩成一团,在我意识的角落里,打了个大大的、无声的呵喔欠,彷彿也感染了我的无力与烦躁,对这一切都提不起劲。 『喂,连你都嫌弃我啊。』我忍不住在心里低声嘀咕。 十一点四十五分,陈师傅终于看起来像是忙完了他手边所有的病人。他挥手喊道:「舜仁,来!过来这边做最后的职能训练!做完这个就结束了!」 他将我推到一张原木色的矮桌前,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框,木框里,还嵌着几块沉甸甸的铁块作为配重。他拿来两条宽大的固定带,熟练地将我的腰部和臀部后方,紧紧地绑在一个特製的站立架上。 「来,站起来,」他说,「双手扶着木框,前后推动,训练一下你上肢跟核心的力量。十分鐘就好,快点。」 我扶着桌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缓慢地、颤抖地,将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双腿像两根煮过头的麵条,抖个不停。手臂也因为长时间没有出力而痠软无力。 我咬着牙,伸出双手,握住那打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框。好重!那重量透过我的手臂,直达我的核心肌群。我用尽力气,将它往前推,木框在桌面上发出「刷——」的摩擦声。再将它拉回来,又是一阵「刷——」的声响。 这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十分鐘推动完成,我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陈师傅帮我解开固定带,我几乎是「跌」回轮椅上的。 「好,今天上午的復健就到这里。」陈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辛苦了,下次继续努力。」 说完,他就转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区,拿起他放在桌上的便当和一本封面泛黄的《读者文摘》,显然是准备要去吃午饭了。 我坐在轮椅上,望着他那副准时下班的轻松模样,又转头望向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底的透明人,我的痛苦、我的努力、我的不甘,在这里,都只是工作日志上一笔无关紧要的纪录,一个在午休前必须被匆匆完成的待办事项。 我默默地转动轮椅,朝着门口滑去。 经过窗边时,我又看到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还在走,比起一个小时前,她大概多走了二十公尺。她的每一步都那么微小,那么艰难,但她没有停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 我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我在心里,对着那个透明的、无力的自己,也对着窗外那个素不相识的、努力的身影,默默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靠自己的双脚,走出这里。』 那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在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中,用尽全身力气,对自己许下的,最卑微,也最顽固的承诺。 第9章 清晨的鱼浆与孔雀饼乾盒 第9章 清晨的鱼浆与孔雀饼乾盒 当第一缕微光如剑,刺破台南清晨的薄雾时,爸爸走进了那间属于他的、沉默的战场——店里的厨房。 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呆立在料理台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巨大的不锈钢盆。盆里,已经装着满满一盆质地细腻、光泽饱满、弹性十足的……完美鱼浆。那鱼浆的表面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他脸上那错愕、震惊、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这不是他昨晚有气无力捣出来的半成品。这是……他只在自己体力最巔峰的年轻时代,才做得出来的、梦幻般的逸品。 他伸出那隻长满厚茧的手,用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了一下那盆鱼浆。一股冰凉而q弹的触感传来,那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过厨房,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在那个方向,他的儿子,正躺在床上。 在那个清晨,在那盆完美的鱼浆面前,这位沉默的父亲,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我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那天早上,当我被妈妈扶着下楼吃早餐时,餐桌上的气氛,多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报纸或听收音机,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反覆地、沉默地,打量着我。那眼神里,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但更多的,是那份怎么也藏不住的、深沉的忧虑。 「爸、妈、哥,早安!」湘芸打着呵欠从楼上走下来,她一屁股坐到我对面,拿起一片吐司就往嘴里塞。 妈妈帮我盛了一碗粥,小声问:「昨晚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敢去看爸爸的眼睛。我能感觉到,「黏黏」在我掌心深处安静地蛰伏着,昨夜的极限运作让它也陷入了某种「待机模式」,连带着我也感到一阵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七点半,店门口的铁捲门「轰隆隆」地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爸爸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煮高汤、准备配料、将那盆完美的鱼浆,一勺一勺地,塑形成圆润饱满的鱼羹,再一颗一颗地,放入滚烫的热水中。 第一位客人,是住在巷口、每天都来光顾的王阿伯。 「头家,一碗浮水鱼羹,大的,内用!」他宏亮的声音穿透了店里的沉默。 「好喔,马上来!」妈妈熟练地应着,将滚烫的鱼羹盛入碗中。 王阿伯喝了一口汤,夹起一块鱼羹,放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皱起眉,又夹起第二块,仔细地品嚐着。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头家娘,」王阿伯抬起头,对着正在忙碌的妈妈喊道,「今天这鱼羹,是怎么做的?怎么……好像不太一样?」 妈妈心头一紧,连忙问:「怎么了?王阿伯,是不好吃吗?」 「不是不是!」王阿伯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喜与怀念,「我是说,这口感……q弹又有鱼的鲜味,好像……好像我二十几年前,第一次来你们店里吃到的那种味道!头家,你今天是不是偷藏了什么祕方啊?」 妈妈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炉火前忙碌的爸爸。爸爸没有回头,但他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躲在客厅的我,在听到王阿伯那句话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深处猛地涌了上来。那种感觉,比拿到全校第一名,比在球场上投进绝杀球,还要让人激动。 那一天,店里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许多像王阿伯一样的老主顾,都对当天的鱼羹讚不绝口。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中午用餐时间,店门口竟然排起了久违的人龙。妈妈和爸爸忙得不可开交,脸上虽然满是汗水,但那种被客人肯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是我在过去两个月里,从未见过的。 湘芸在店里帮忙端盘子、收碗,她好几次跑进客厅,对我比出一个「讚」的手势,脸上满是兴奋。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店里那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听着那些「老闆,再来一碗!」的喊声,我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湿了。 我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负担了。 那晚,我们家召开了第一次,也是最奇特的一次「家庭作战会议」。 爸爸将今天的营业额,倒在那张油腻的方桌上,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将那些充满汗水与希望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 「……今天,多赚了快一千块。」爸爸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的语气说道。 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有这么多?」 「今天的鱼羹,特别好。」爸爸的目光,终于移到了我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舜仁,你……」 他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妈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爸爸,又满腹狐疑地看着我:「阿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的鱼浆……是你爸昨晚弄的没错啊?」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就在我准备开口,编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藉口时,湘芸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哥。是哥帮了爸爸。」 「你哥?」妈妈更糊涂了,「他连走路都要人扶,他能帮什么忙?」 「他……」湘芸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交给我」的眼神,然后,她选择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说法,「哥他虽然不能动,但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提醒爸爸,以前阿公是怎么教的,哪个步骤的力道要怎么控制,哪个时间点要加什么东西……算是……当了爸爸的『小军师』啦!」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它既解释了鱼羹品质的提升,又避开了最核心的、无法解释的秘密。 爸爸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妈妈半信半疑,她盯着我:「真的?舜仁,你真的记得阿公以前是怎么做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对湘芸的机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妈妈脸上的疑云总算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身为人母的骄傲与心疼,「那你也不能这么累啊!你看你这几天,脸色差得跟鬼一样!钱重要,还是你的身体重要?」 「我没事,妈。」我轻声说。 「好了好了,」爸爸终于开了口,他像是在做一个总结,「这件事,就先这样。从今天开始,到下礼拜调解会之前,我们……就用这个『新方法』试试看。能赚多少,是多少。」 他这句话,等于是为我的「秘密行动」,颁发了一张有条件的许可证。 「但是,」他话锋一至,无比严肃地看着我,「舜仁,你给听清楚。一天,最多一次。如果让我发现你为了这个,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我们家这间店,就寧可收起来,也绝对不准你再乱来。你听到了没有?」 在他的话语里,我听见了一个父亲,在希望与恐惧之间,那份沉重而艰难的抉择。 我的眼眶再次发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一个崭新的、秘密的作息表,在我们家悄然运行。 白天,我扮演着那个安静养伤的儿子,看书、听音乐,偶尔在湘芸的搀扶下,在家门口的骑楼下走几步,做做復健。而到了午夜,当整条街都陷入沉睡时,我们家的厨房,就会亮起一盏昏黄的小灯。 我和湘芸的「秘密武器小组」,正式上线。 我们的合作,很快就磨练出了绝佳的默契。 我负责输出精神力,指挥着「黏黏」完成那道最耗费体力的工序。而湘芸,则是我最完美的「副官」兼「保全」。她会先帮我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妥当,搬到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在我「工作」的时候,她就拿着一本课本,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假装在温习功课,实则是在帮我把风,顺便用她那夹杂着吐槽与关心的话语为我打气。 「哥,你现在的表情,比便祕一礼拜的流浪狗还狰狞耶。」 「欸,你专心一点好不好,刚刚『那个东西』差点把盐当成糖洒进去了!」 「休息一下啦!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再这样下去,爸妈没被债务压垮,先被你这个『吸血鬼儿子』给吓死!」 在那些疲惫不堪的深夜里,她充满活力的声音,像一杯加了满满冰块的冬瓜茶,总能浇熄我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引起的、脑内的燥热与晕眩。我们是共犯,是战友,是在这场家庭危机中,彼此唯一的依靠。 与此同时,湘芸也开啟了她的另一条战线。 有好几个下午,我都会看见她窝在家里那台速度慢得像牛车一样的宏碁电脑前。数据机发出「唧唧歪歪——嗶——」的拨接声,是我们家这个夏天最常听到的背景音。她会打开yahoo奇摩的搜寻引擎,在搜寻框里,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那些关键词:「脊椎手术」、「术后併发症」、「人工骨泥 成分」、「荣民医院 神经外科」。 她像一个侦探,试图从浩瀚的网路资讯中,为我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我们的「同盟」合作下,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那「入口即化、弹牙不腻」的完美鱼羹,成了我们家新的金字招牌。甚至有几个从市区特地开车来的客人,指名要外带我们家的「手工鱼浆」。 每天晚上,最让我们期待的,就是结算日收入的时刻。妈妈会把当天的收入,倒在那张方桌上,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将那些充满汗水与希望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 一千、两千、三千……那个生锈的「孔雀饼乾」铁盒,一天比一天满。 这份微小但确实的积累,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我们这个濒临崩溃的家庭。爸妈脸上的笑容变多了,家里的空气,也终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能这样继续下去,那十二万的债务,或许也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我忘了,希望的嫩芽,总是特别脆弱。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就足以让它瞬间冻毙。 那个不速之客,就在一个生意最好的週六午后,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刚走完一批午餐的客人,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爸爸在厨房准备下午要用的食材,妈妈在店门口浇花,湘芸则上楼来帮我拿换洗衣物。 我正坐在书桌前,指挥着「黏黏」,练习一个新的、更精细的动作——用它那黏糊糊的触角,将一根缝衣针,穿过针孔。这是湘芸想出来的训练,她说,既然「黏黏」能捣鱼浆,那说不定也能做点「细活」。 就在我全神贯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湘芸忽然「砰」一声推开房门,脸色苍白地衝了进来。 「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吓了一跳,精神一涣散,「黏黏」立刻失控,那根缝衣针「啪」一声掉回桌上。 「怎么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我有些不悦地说。 「他……他来了……」湘芸指着楼下,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个……调解会上的……那个……」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从二楼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朝楼下的店门口望去。 我没有看到林太太或陈太太。 我看到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穿着长荣中学的夏季制服,身形清瘦,皮肤很白,留着当时很流行的、有点长的瀏海。他没有进店,只是站在我们家店门口对街的骑楼下,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 他的右手,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 那个梦想是当画家,却被我亲手毁掉了那隻拿画笔的手的少年。 第10章 无法回避的眼神 第10章 无法回避的眼神 在林伟廷出现之前,我们家,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宛如偷来的平静时光。 那是在第一次调解会之后、第二次调解会之前,一个充满了鱼羹香气与铜板碰撞声的礼拜。自从我和湘芸、爸爸组成那个心照不宣的「深夜同盟」后,希望,这个在过去两个月里几乎被我们遗忘的词汇,终于像一株熬过冬天的瘦弱小草,从绝望的冻土中,探出了怯生生的、一点点新绿。 每天的日常,像一齣排练过的秘密舞台剧。 白天,我扮演着那个安静养伤的儿子。看书、听音乐,或是在湘芸的监督下,脱下铁衣,扶着墙壁,练习着从客厅走到厨房这段对我而言如同马拉松的短途復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腿一天比一天有力,从最初的步步为营,到后来已经可以偶尔放开手,独立站立几秒鐘。 而到了午夜,当整条街都陷入沉睡时,我们家的厨房,就会成为我真正的战场。 在湘芸的掩护下,我会坐在那张熟悉的矮凳上,闭上眼,将我全部的精神力,都灌注到那口巨大的不锈钢盆里。指挥着「黏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道枯燥却神圣的工序。 这个秘密的劳动,换来了最直接的回报。 店里的生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回温、沸腾。那口感重回巔峰的浮水鱼羹,成了附近邻里间最热门的话题。「许家ㄟ鱼羹,吃起来跟少年时一模一样!」这样的话,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许多搬走多年的老主顾,甚至会特地开车回来,就为了一嚐那记忆中的、传说般的滋味。 而每晚结算营业额的时刻,成了我们家最神圣的仪式。妈妈会将那个生锈的「孔雀饼乾」铁盒捧到方桌上,把一整天的辛劳与希望,哗啦啦地,全倒出来。我们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那些充满汗水气味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 铁盒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厚。爸爸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因此被抚平了几条。 在那些日子里,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能这样同心协力地走下去,那十二万的债务,或许也并非遥不可及。我们就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倖存下来的船员,虽然船身破旧、前路茫茫,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艘船上,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奋力划桨。 然而,我忘了,平静的海面,总是潜藏着最危险的暗流。 它会在自己最松懈、最充满希望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将你的船,连同船上所有脆弱的梦想,一同撕成碎片。 那个不速之客,就在一个生意最好的週六午后,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刚走完一批午餐的客人,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爸爸在厨房准备下午要用的食材,妈妈在店门口浇花,湘芸则在店里帮忙擦桌子。 我正坐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练习着更精细的控制。我让「黏黏」用它那黏糊糊的触角,将一根缝衣针,穿过针孔。这是湘芸想出来的训练,她说,既然「黏黏」能捣鱼浆,那说不定也能做点「细活」。 就在我全神贯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湘芸忽然「砰」一声推开房门,脸色苍白地衝了进来。 「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吓了一跳,精神一涣散,「黏黏」立刻失控,那根缝衣针「啪」一声掉回桌上。 「怎么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我有些不悦地说。 「他……他来了……」湘芸指着楼下,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个……调解会上的……那个……」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从二楼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朝楼下的店门口望去。 我没有看到林太太或陈太太。 我看到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穿着长荣中学的夏季制服,身形清瘦,皮肤很白,留着当时很流行的、有点长的瀏海。他没有进店,只是站在我们家店门口对街的骑楼下,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 他的右手,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 那个梦想是画漫画,却被我亲手毁掉了那隻拿画笔的手的少年。 我的呼吸,瞬间凝固了。血液像被抽乾一样,手脚一片冰冷。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我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我不知道……他刚刚就一直站在那里,看了快十分鐘了。」湘芸的声音里也满是慌张,「妈问他要不要进来吃碗鱼羹,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哥,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躲在楼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湘芸说:「扶我下去。」 「哥!你下去做什么?爸妈都在楼下……」 「这是我的事,」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能再让他们替我挡在前面了。」 我穿上那副冰冷的黑色铁衣,每一个卡扣的声音,都像一声沉闷的鐘响,敲在我的心上。我拄起那根沉重的四脚拐,在湘芸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那道彷彿没有尽头的楼梯。 我的左脚,依然有些不听使唤。每下一个台阶,都需要先用右脚试探、承重,再将左脚拖下。铁衣的边缘,不断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段楼梯,我走了整整两分鐘。 这两分鐘里,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盘算,只剩下一个念头:『去面对他。』 当我终于出现在一楼店里时,我感觉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瞬间从我身上褪去。 爸爸和妈妈看到我下来,脸上都露出了惊慌的神情。妈妈想上前扶我,爸爸则是用眼神示意我赶快回楼上去。 我的目光,穿过他们,穿过那些油腻的桌椅,牢牢地,锁定在那个站在门外的身影上。 彷彿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林伟廷动了。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迈开脚步,无视穿梭的机车,径直地,穿过了马路,一步一步,朝着我们家的店门口,走了过来。 他将那午后刺眼的阳光,一併带了进来,也将一股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气息,带进了我们家这间狭小又有些陈旧的店铺里。 他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五公尺的地方。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像是刚用过洗衣粉的清新气味,那气味,与我们店里这股浓厚的、充满生活与劳碌的鱼羹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少年仔,你……你是不是要找人?」妈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伟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越过我的父母,将我从头到脚,剖析得体无完肤。从我那副滑稽的铁衣,到我手中那根代表着残疾的四脚拐。 那是一种极其轻蔑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冷笑。 「喔?」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砂砾一样粗糙,在店里每一个角落里磨过,「原来就是你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道歉,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你这样,」他环顾了一下我们家这间墙壁上还留着油渍、桌脚甚至有些不平的店面,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那副看起来很昂贵的铁衣上,「伤得也不轻嘛。怎么?你爸妈很有钱?还能让你穿这么好的装备?」 「你这囝仔,话是怎么说的!」爸爸的脸色瞬间涨红,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妈妈一把拉住。妈妈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们……」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对不起。」 「对不起?」林伟廷又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这句话,我妈说,她在调解会上已经听你爸说了八百遍了。你知不知道,『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他举起他那隻缠着薄薄一层绷带的右手,在我面前,缓缓地晃了晃。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他甚至试图用那隻手,去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双筷子。 他的手指,在即将碰到筷子的时候,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他只是勉强地,用指尖,将那双筷子,碰倒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脏上。 「医生说,我的手腕,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承受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细动作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我本来,今年暑假要去参加全国学生美术比赛,高中组的『漫画类』。你知道画漫画,需要什么吗?需要用g笔,画出比头发还要细的、流畅的线条。需要连续好几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去贴网点纸。」 他看着自己那隻微微颤抖的手,喃喃自语:「我本来,想靠那个比赛的奖项,去申请日本的京都精华大学,那是很多学漫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学校。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疯狂地窜动起来,一股冰凉中带着暴戾的意念,从我心底升起,它似乎……想衝出去,想替我反击,想去「修好」那隻手。 『不准动!』我在心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它下达了死命令。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林伟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我只是……很好奇。我很好奇,一个可以毫不在乎地毁掉别人梦想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看到了。不过就是一个……躲在爸妈身后,连站都站不直的,窝囊废。」 这三个字,像三颗生锈的子弹,带着巨大的、屈辱的动能,精准地,射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我握着四脚拐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捏得发白,不住地颤抖。 「你说什么!」湘芸再也忍不住,从我身后衝了出来,像一隻愤怒的小母鸡,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我哥他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每天都要復健,每天晚上都痛得睡不着!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受伤?」林伟廷看着挺身而出的湘芸,眼神里多了一丝戏謔,「那不是他活该吗?谁叫他要无照驾驶?敢做就要敢当,不是吗?」 「湘芸!回来!」我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了一声,拉住了情绪激动的妹妹。 我不能让她也被捲进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我推开湘芸,拄着四脚拐,往前,走了一小步。那一步,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抬起头,重新迎向林伟廷那双冰冷的眼睛。 「你说的对。」我说,声音虽然颤抖,却无比清晰,「我就是一个……窝囊废。」 林伟廷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嘴角那丝嘲讽的笑容,也僵住了。 「但是,」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我胸膛里硬生生挖出来的,「我会负责到底。你损失的一切,你的医药费,你的復健费,你说的那个比赛奖金,还有……你的梦想……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 这不是一句衝动的承诺,而是一个我在这一刻,对着他,也对着我自己,立下的、用灵魂作为抵押的血誓。 林伟廷盯着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终于,起了一丝波澜。那波澜很微弱,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即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不屑,有怀疑,但好像……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别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很快就消失在台南午后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他走了之后,店里的空气,彷彿过了好几个世纪,才重新开始流动。 妈妈立刻衝过来扶住我,眼泪掉了下来:「舜仁,你没事吧?你不要听他胡说……你不是窝囊废,你不是……」 爸爸则是一拳,重重地,捶在身后的白铁料理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用手撑着料理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湘芸站在我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一片。 我只是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像来自深海的巨大水压,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压垮。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需要弥补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十二万的债务。 而是一个少年,被我亲手打碎的,无价的梦想。 那天晚上,我们家又回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林伟廷的出现,像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将我们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脆弱的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晚餐时,桌上摆着丰盛的四菜一汤,但谁也没动几下筷子。 爸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明天,把店休一天。」 妈妈和湘芸都惊讶地抬起头。我们家的店,除了过年和颱风天,从来没有休息过。 「我想过了,」爸爸看着我们,声音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疲惫与绝望的坚决,「下礼拜的调解会,我们不能就这样去。我明天去银行,问问看信贷,看我这间破店,还能贷出多少钱。还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家里那块在七股的鱼塭地,我阿公留下来的,也该拿去房仲那里,问问价钱了……」 「不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爸,那块地是阿公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你不能卖!」 「不卖地,哪来的钱?」爸爸的火气也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舜仁,你今天也看到了!你以为这件事,是我们多卖几碗鱼羹,就能解决的吗?对方要的是钱,是让我们拿出一个态度!不然下一步,就是要上法院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激动地站了起来,铁衣的下缘顶得我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爸爸也站了起来,第一次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对我吼道,「就靠你那个……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吗?你是不是想让自己再躺回医院去?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这个家,彻底散了你才甘心?」 这是车祸以来,爸爸第一次,对我说这么重的话。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妈妈红着眼眶,站起来打断了我们,「吃饭时间,说这些做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能现在吵!」 那顿饭,最终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爸爸的话,林伟廷的眼神,像两座巨大的、冰冷的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召唤出「黏黏」。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痛苦,只是安静地漂浮着,身体里的光点,显得格外黯淡。 我忽然想起林伟廷那隻颤抖的、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的右手。 一个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混乱的脑海。 我不是想代替他。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永远做不到。 但是,我必须去理解。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体会他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书桌上的檯灯。我从抽屉里,拿出国中时买的那支、最贵的0.3mm自动铅笔,和一张空白的a4影印纸。 我将纸铺在桌上,对着漂浮在眼前的「黏黏」,下达了一个全新的、也是最困难的一个指令。 「黏黏」顺从地伸出触角,用一种极其轻柔的方式,包裹住那支细细的笔桿。 『在纸上,画一条直线。』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竭尽全力地,想像出一条完美的、从a点到b点的、没有任何抖动的直线。我将这份意念,透过我们之间那无形的连结,传送给「黏黏」。 铅笔的笔尖,颤巍巍地,接触到了纸面。 然后,它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的,丑陋的曲线。 我没有气馁。我将纸翻面,深吸一口气,再一次集中精神。 『稳住,不要抖……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笔尖那0.3mm的点上……慢慢地,往前……』 那一晚,我忘了时间,忘了疲惫,也忘了自己是个病人。我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看似简单,却无比艰难的实验。我的头痛欲裂,精神力被压榨到了极限,好几次都差点晕厥过去。 但我的脑海中,始终縈绕着林伟廷那双死寂的眼睛,和他那隻颤抖的右手。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究竟有没有意义。 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窗外的天,渐渐地,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在我面前那张a4纸上,已经画满了无数条扭曲的、失败的线条。 然而,在纸张的最下方,终于,出现了一条虽然有些许的抖动,但基本上,可以被称之为「直线」的线。 我盯着那条线,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这条线,距离林伟廷笔下那种「比发丝还细」的线条,还有着光年般的距离。 但我,终于,朝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名为「赎罪」的目标,踏出了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步。 第11章 发丝般的线条 第11章 发丝般的线条 那一晚的争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将我们家好不容易才燃起的那点微弱炉火,彻底浇熄。 隔天清晨,当我因为整夜练习画直线而筋疲力尽地从床上醒来时,楼下早已没有了往日那种带着希望的、忙碌的锅碗瓢盆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林伟廷来之前,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拄着四脚拐下楼。客厅里,爸爸已经换上了他那件唯一体面的、领口有些泛黄的palo衫,正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着菸。妈妈则眼眶红肿地坐在他身边,面前的茶几上,赫然放着我们家的户口名簿、土地权状,和那本薄薄的银行存摺。 空气中,瀰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绝望气息。 「爸、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爸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他掐熄了手中的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的语气说:「你不用管。今天店休一天,我跟你妈要去银行跟农会问事情。你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爸!」我急了,「卖地的事情,我们不是说好了……」 「那是昨天!」他打断我,声音里满是无法撼动的疲惫与决绝,「舜仁,我不会再让你,和你的那个『东西』,去冒任何一点风险。这个家,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钱的事情,我来解决。」 他说完,便拉着几乎是失了魂的妈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沉重的铁捲门「哐」一声被拉下,隔绝了门外的阳光,也将我、湘芸,和这个家,一同囚禁在了一片昏暗的、令人窒息的阴影里。 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被爸爸留在桌上的土地权状,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张薄薄的纸一样,被揉成了一团,无处安放。原来,父亲的爱,有时候,是以一种近乎专制的、不容反抗的方式,来体现他的保护。他寧愿斩断自己最后的退路,也不愿再看到我受到任何一点可能的伤害。 湘芸端来一杯温水,放到我面前。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陪我坐着,我们一同被这份沉重的父爱,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望着窗外铁门的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喃喃自语,「我以为我能帮忙,结果……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不是。」湘芸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你只是……还没找到对的方法。爸他……他只是吓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书房书桌上那张画满了扭曲线条的a4纸上。「你昨天,一整个晚上,都在做这个?」 「为什么?」她问,「你真的觉得……你能代替他去画画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感觉喉咙一阵酸涩,「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永远不可能代替他。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知道,画出一条完美的线,到底有多难。我想知道,他那隻手,到底有多珍贵。我……」 我说不下去了。那份巨大的、无处宣洩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湘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我那隻因为反覆召唤「黏黏」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哥,」她说,「我昨天晚上,在你睡着以后,用电脑查了一些东西。」 「那个全国学生美术比赛,」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查到简章了。林伟廷他参加的,应该是高中组的『漫画类』。听说,那是所有项目里,竞争最激烈,也是对线条稳定性要求最高的一组。」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中某个尘封的角落。我想起了自己国中时,也曾沉迷于《火影忍者》和《死亡笔记本》,也曾拿着0.3的代针笔,在课本上涂鸦,模仿着那些帅气的人物和复杂的背景。我知道,画好一格漫画,需要多大的耐心与技巧。 为了让我更直观地理解,湘芸甚至跑上楼,从她房间里,拿出了一本当时正火红的台湾漫画月刊《龙少年》。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位知名漫画家笔下那幅跨页大图。 「你看,」她说,「你看主角头发的线条,每一根都清清楚楚。你看他衣服上的皱摺,还有背景里那些建筑物的透视线……这些,全都是要靠手腕的力量,用沾水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只要稍微一抖,这整张图就毁了。」 我盯着那幅画,那上面细密如织的线条,在我眼中,彷彿都变成了一根根刺,狠狠地,扎进我的眼里。 「我还查到……」湘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长荣中学的美术班,非常有名。他们有个传统,高二的学生,如果在全国大赛拿到前三名,就有机会被推荐到日本的京都精华大学,那是很多学漫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学校。」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不断地,往我那早已溺水的愧疚感上,堆叠上去。 「所以,哥,」湘芸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毁掉的,不只是一隻手,也不只是一场比赛。你毁掉的,是他整个未来的人生规划。」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但是,」湘芸话锋一转,她握紧我的手,眼神里燃起一簇火焰,「也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放弃!爸他现在只是被恐惧蒙蔽了眼睛,他觉得卖地是最快的解决方法。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之前,向他证明,我们有更好、更有效的方法!」 我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现在做的,不是没用。」她指着那张a4纸,「你只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可是,光理解还不够。我们需要……把这份『理解』,变成可以解决问题的『力量』。」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个正在思考作战计画的军师。 「打鱼浆,需要的是『力气』。但画漫画,需要的是『精细』。如果……如果『黏黏』也能做到很精细的事情,那它能做什么?」她停下脚步,眼睛发亮地看着我,「我们家,有什么东西,是需要非常、非常精细的技巧才能处理的?」 我愣住了,顺着她的思路,一个答案,慢慢地,在我脑海中浮现。 有一样我们家鱼羹店的隐藏招牌,也是最耗时、最考验刀工的食材。因为处理起来太过麻烦,爸爸只有在逢年过节,或是有老主顾特地预订时,才会少量製作。 那就是——无刺虱目鱼肚。 台南的虱目鱼,鲜美无比,却也以骨多刺细而闻名。一条完整的虱目鱼,身上有多达222根大大小小的鱼刺。要将这些鱼刺,尤其是那些深埋在鱼肉纹理中、细如发丝的软刺,一根一根地,在不破坏鱼肉完整性的前提下,全部挑出来,需要的是顶级的刀工、无比的耐心,和一双稳定得像机器的手。 「对……」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虱目鱼……」 「没错!」湘芸用力地一拍手,「我从小看爸处理虱目鱼看到大。他的步骤很复杂,根本就是一场手术!他会先用一把薄刃小刀,顺着鱼的骨架结构,片开鱼肚,这个叫『避刺』,避开主要的几根大刺。然后,再用刀背或一种特製的铁片,去『刮刺』,把黏在鱼肉上的小刺群刮下来。最后,也是最难的,就是用镊子,把那些最贼、藏得最深的暗刺,一根一根『挑刺』挑出来!」 她看着我,眼神灼灼发光:「爸现在老了,眼睛花了,手也开始会抖了,所以他才越来越少做这道菜。但是,哥,如果是『黏黏』呢?它没有眼睛,但它能『感觉』到。它不会累,更不会抖。如果,它能同时做到『避刺』、『刮刺』和『挑刺』,用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完美方式,来处理虱目鱼……那会怎么样?」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画,就在这个昏暗的、充满绝望气息的上午,在我们兄妹之间,悄然成形。 那天下午,爸妈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外面回来。结果显而易见,银行的信贷部门,对于我们这种没有稳定收入证明的小吃店,能给的额度低得可怜。而那块鱼塭地,因为地处偏远,问了好几家房仲,也没人敢给出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价格。 家里的气氛,再次跌入了谷底。 晚上,我没有再跟爸爸起衝突。我只是默默地吃完饭,然后对他说:「爸,你相信我。再给我们……一个礼拜的时间。」 爸爸看了我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我知道,那是他无声的、最后的默许。 我们的「秘密计画」,就在当晚,正式啟动。 湘芸趁爸妈睡下后,偷偷溜出门,跑到巷口的24小时生鲜超市,买回来两条最新鲜的、还带着冰块的完整虱目鱼。 厨房里,我们只开了一盏小小的料理灯。 我坐在凳子上,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起来。这一次,我的目标不再是画直线,而是更加复杂、更加立体的挑战。 我面前的砧板上,躺着一条银白色的虱目鱼。湘芸已经帮我将鱼鳞刮净、内脏清除。现在,轮到我了。 它从我掌心浮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次任务的非同寻常,身体里的光点,闪烁得比以往更为明亮。 『变成……一把小刀,一个刮板,还有一双镊子。』我在脑海中,竭尽全力地,勾勒出三种不同工具的形样。 「黏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蠕动、变形。它分裂成三部分,一部分,慢慢地,拉长、变薄,形成了一片带着寒光的、几乎透明的刀刃;一部分,则延展成宽扁的形状,边缘还带着适合刮除的弧度;最后一部分,则变成了两根细长的、尖端无比精细的触角。 这是我第一次,让它同时进行三种不同的、需要高度精细度的复杂变形。我的大脑像被撕裂一样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哥!你还好吗?」湘芸紧张地扶住我。 我摇摇头,咬破嘴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指挥着那片「黏黏」变成的刀刃,沿着鱼背,轻轻划开。我的动作,是依循着脑海中,爸爸处理鱼时的记忆。刀刃的深度、角度,都必须完美无缺。这就是「避刺」。 接着,刀刃缩回,变形成刮板的「黏黏」接手,紧贴着鱼肉的表面,用一种轻柔而有力的巧劲,将附着在上面的一排排细小骨刺,整齐地刮除下来。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就是「挑刺」。 我指挥着那双「黏黏」变成的镊子,探入鱼肉的纹理之中。我能透过与「黏黏」的连结,「感觉」到那些细如发丝的鱼刺。它们深埋在肌肉纤维之间,坚韧而狡猾。我早上练习画直线时,那种对「点」与「线」的极致专注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我屏住呼吸,用镊子的尖端,轻轻夹住一根软刺的根部。 『稳住……轻轻地……往上提……』 一根晶莹剔透、细如牛毛的鱼刺,被完整地抽离出来,轻轻地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我浑身一震,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但我不敢分心,立刻开始寻找下一根。 那是一个漫长得彷彿没有尽头的夜晚。 厨房里,只有我和湘芸压抑的呼吸声,和那双看不见的「镊子」,从鱼肉中抽离细刺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剥剥」声。 湘芸全程陪在我身边,她不敢出声打扰我,只是在我汗流輒背时,用湿毛巾轻轻擦拭我的脖子;在我快要撑不住时,将一杯插好吸管的温开水,凑到我的嘴边。 两个小时后,当我终于处理完那两条虱目鱼时,我整个人,已经虚脱得像是死过一次。我眼前发黑,耳鸣不断,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我看着砧板上那两片被完美分离、没有一丝破损、洁白如玉、在灯光下甚至透出淡淡粉色光泽的虱目鱼肚,我知道,我成功了。 湘芸用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头到尾,在那两片鱼肚上抚摸了一遍。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 「……哥,」她颤声说,「一根刺……都没有了。真的……一根都没有了。」 那一晚,我们没有说太多话。但我们都知道,我们手中,似乎掌握了一张,足以逆转局势的王牌。 第二天一早,爸爸又准备出门去想办法筹钱了。他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加凝重。 「爸,等一下。」湘芸拦住了他,「你先来厨房一下。」 爸爸不耐烦地皱起眉,但还是跟着我们走进了厨房。 当他看到砧板上那两片,如同艺术品一般的虱目鱼肚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作为一个处理了三十年鱼货的职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将虱目鱼处理到这种程度,需要多么不可思议的技巧。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刀工」,而是近乎「神技」了。 他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那片鱼肉。他没有问这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是谁做的。 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将那本被他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土地权状,默默地,收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这个家,暂时,不会散了。 爸爸重新走回厨房,拿起其中一片完美无瑕的鱼肚,对我说了一句,足以改变我们家未来的话。 他说:「……我来试试看,这东西,能变出什么名堂。」 我们家的反击,就从这一片,由我的愧疚、妹妹的智慧与「黏黏」的奇蹟所共同创造出来的、完美无瑕的虱目鱼肚,正式开始。 第12章 秘密武器 那个週日的清晨,阳光勉强穿透了紧闭的铁捲门缝隙,在我们家那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无力的光痕。店没有开,这是除了过年和颱风天之外,绝无仅有的一次。整个家,像一只被抽掉空气的罐头,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爸爸没有如他前一晚盛怒之下所说的,衝去银行或农会。他只是站在厨房那盏昏黄的料理灯下,对着砧板上那两片被处理得宛如艺术品的虱目鱼肚,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时而伸出那隻长满厚茧的食指,在那光滑如玉的鱼肉上轻轻划过,感受那超越常理的平整;时而又拿起一片,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几乎看不见的、被完美抽离的筋膜痕跡。 他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了身为职人被彻底震撼的惊愕、身为父亲对未知力量的深层忧虑,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彷彿看到奇蹟降临般的敬畏。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刀工」能办到的事。这近乎鬼斧神工。 妈妈和湘芸也没去打扰他,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在各自的角落,被一种沉重又带着奇异期待的沉默笼罩着。我坐在客厅的轮椅上,体内的「黏黏」在昨夜极限的精细操作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连带着我的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被掏空的虚弱。 直到接近中午,太阳升到最高点,爸爸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进后方的储藏室,从最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同样蒙尘的细长木盒。他用袖子将盒上的灰尘仔细擦去,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他年轻时参加府城总铺师大赛时,他的师傅,也就是我阿公的师傅,送给他的一套「旬钢」刀具。那套刀,据说是用古法锻造,刀身薄如蝉翼,锋利无比,爸爸已经有十几年没再用过它了。 他选了其中一把最薄的柳刃刀,走回厨房,那背影,像一个即将重返战场的老将军。 「湘芸,」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沙哑却沉稳,「去巷口跟阿文伯的杂货店,赊两瓶最好的红标米酒头,再买一包当归跟川芎回来。」 「爸?你要做什么?」妈妈错愕地问。 「做一道……我已经十年没敢做的东西。」爸爸的声音很沉,他将其中一片鱼肚用那把宝刀小心翼翼地片成薄可透光的鱼片,那刀工,依旧宝刀未老,「这东西,是我们许家的根,不能用店里那种大骨高汤,那会糟蹋了它。」 那天中午,我们家瀰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温补的药膳香气。爸爸用他最精湛的刀工,将另一片鱼肚切成细緻的鱼柳,裹上薄薄一层来自北门的手工日晒地瓜粉,再一片片轻柔地烫入用老薑、米酒与中药材小火慢燉而成的清澈高汤里。 那是一碗「药膳无刺虱目鱼肚汤」。汤色金黄清澈,鱼肉洁白滑嫩,几片薑丝与枸杞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温暖了。 爸爸将第一碗汤,郑重地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这几天,太累了。」 我接过汤碗,手微微颤抖。汤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那温润甘醇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积压在我胸口多日的寒气与鬱结。我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 那口感,难以形容。它没有一丁点的阻碍,没有任何需要费心提防的细刺,只有鱼肉本身的鲜甜与弹嫩,在舌尖上化开。它滑顺得不像鱼肉,更像最高级的、用上等豆浆做成的蒸蛋,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的鲜美馀韵。 「……好吃。」我抬起头,眼眶发热地说。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也为自己盛了一碗。他吃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口,都像在品嚐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也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那一天,我们全家,就在那锅温暖的药膳鱼汤中,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卖地与信贷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隔天,週一,我们家的店门口,多了一块用湘芸的毛笔字写的、小小的木製立牌。 「本日限定:古法手作,药膳无刺虱目鱼肚汤,限量二十份。」 一份,要价一百五十元。 这个价格,在我们这种以平价小吃为主的老社区里,无疑是天价。一碗浮水鱼羹才卖三十五元,这一碗汤,可以吃上四碗还有找。 「头家,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吗?」第一个上门的老主顾王阿伯,看到价钱就嚷嚷开了,「一碗鱼汤卖一百五?你这鱼是龙宫来的喔?」 爸爸只是笑了笑,从锅里盛出一小碗试喝的份量,递给他:「阿伯,你先嚐嚐看,不喜欢,没关係。」 王阿伯半信半疑地接过,他先是闻了闻香气,接着喝了一口,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不可置信。 「这……这……」他指着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真的没刺?我吃了几十年的虱目鱼,没吃过这种的!一根都没有?」 「一根都没有。」爸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 「夭寿喔……」王阿伯把那小碗汤喝得一滴不剩,咂了咂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给我来一碗!我今天就奢侈这一次!」 那「神乎其技」的无刺虱目-鱼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我们这个小小的社区里,引爆了前所未有的口碑效应。所有嚐过的人,无一不被那完美的口感所征服。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下午,甚至有市区的美食部落客闻风而来,拿着专业的单眼相机,对着那碗汤拍个不停。 不到傍晚五点,二十份限定的鱼肚汤,就宣告售罄。 晚上结算时,光是这道新菜,就为我们家带来了三千元的收入。妈妈捧着那个「孔雀饼乾」铁盒,手都在发抖。 「这样下去……」她喃喃地说,「也许……真的有希望……」 希望,是会让人上癮的毒药。 为了维持这份希望,我的深夜训练,变得更加疯狂。 我不再满足于只处理两条鱼,我开始挑战三条、四条。每一次,都是对我精神力的极限压榨。我常常在完成工作的瞬间,就虚脱得直接从凳子上滑到地上,再由湘芸半拖半扛地弄回楼上。我的黑眼圈,深得连粉底都盖不住,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 湘芸成了我最严格的「经纪人」。她会计算我每次「工作」的时间,强迫我中途休息,用温水和葡萄糖饮,为我补充体力。她甚至还从网路上,学来一些据说可以「增强脑力」的穴道按摩法,在我头痛欲裂时,用她那小小的指头,用力地按压我的太阳穴。 「哥,你再这样下去,钱还没还完,你就先『过劳死』了。」她总是这样念叨,眼里却满是心疼。 「我没事。」我总是这样回答。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每多处理一片完美的鱼肚,我们就离那个名为「和解」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而「黏黏」,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进化。 它不再只是单纯地执行我的指令。在反覆处理虱目鱼的过程中,它彷彿產生了某种「肌肉记忆」。我不再需要鉅细靡遗地在脑中预演每一个步骤,我只需要下达一个「开始」的意念,它就能自动地、流畅地,完成那一整套复杂的工序。我甚至感觉到,它在挑出一根特别顽固的、深藏在筋膜下的软刺时,会传递给我一股微弱的、类似于「搞定了」的得意情绪。 它,好像真的,开始有了自己的「个性」。 第二次调解会的日子,就在这样忙碌、疲惫却又充满希望的节奏中,悄然而至。 调解会的前一晚,我们家的店打烊后,全家人难得没有立刻结算,而是围着方桌坐下。桌上,摆着那个日益沉重的「孔雀饼乾」铁盒。 「……明天,就要去了。」妈妈的声音有些发虚。 「明天,带一些钱过去吧,」爸爸点燃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们这个礼拜,多赚了快一万块。先拿五万给他们,表示我们的诚意,看能不能……让他们把金额再降一些。」 他的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卑微。 我看着他那疲惫的侧脸,又看看桌上那个铁盒。我知道,那一万块,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但面对十二万的鸿沟,依旧是杯水车薪。用钱去谈,我们永远处于弱势。 「不。」我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舜仁,你说什么傻话!」妈妈急了。 「我们带汤去。」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爸,你说过,这道汤,是我们许家的根。我们就用我们的『根』,去跟他们谈。我们不用恳求,也不用卑微。我们去证明给他们看,我们有能力,也有诚意,去解决这个问题。」 爸爸盯着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看到了我苍白的脸,看到了我深陷的眼窝,也看到了我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手中的香菸都烧到了尽头。 最终,他将菸蒂捻熄在菸灰缸里。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厨房,拿出那个银色的闷烧罐,仔细地清洗、消毒,准备着明天要带上战场的,我们家唯一的,也是最强的秘密武器。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不再是去乞求和解。 第13章 孔雀饼乾盒里的重量 第13章 孔雀饼乾盒里的重量 第二次调解会的那天清晨,天光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灰白。我们家的早餐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时,偶然发出的、格外刺耳的声响。空气黏稠得像一锅冷掉的粥,压得人喘不过气。 爸爸换上了他衣柜里唯一一件体面的、领口洗得有些松垮的蓝色polo衫,那件他只有在喝喜酒或过年回外婆家时才捨得穿的衣服。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没有看报纸,只是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长寿菸,烟雾繚绕在他那张被岁月与忧虑刻划出深刻纹理的脸庞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即将被大雨笼罩的山。妈妈则坐立不安地反覆擦拭着那张早已乾净得发亮的方桌,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眶是隔夜的红肿。 我穿着那副冰冷的铁衣,感觉自己像个被捆上石块、即将沉入深海的囚犯。每一次呼吸,塑胶与金属的边缘都紧紧地、无情地压迫着我的胸膛。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翻搅着,噁心得让人想吐。这不只是紧张,这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对于即将到来的审判的恐惧。 「走了。」爸爸将第三根菸蒂用力地在烟灰缸里捻熄,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去区公所的路程不过短短十五分鐘,我却觉得像是走在通往刑场的漫漫长路上。窗外熟悉的安中路街景,那些早餐店的蒸气、机车的废气、檳榔摊闪烁的霓虹,此刻在我眼中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变成了一幕幕加速倒退的、失焦的默片。 我们抵达时,二楼那条冰冷的走廊上,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林家的父母,林先生与林太太,依旧像两尊散发着寒气的雕像,坐在长椅的一端,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那空位彷彿是一个无形的气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陈家豪的父母则显得侷促不安,陈先生的眉头锁得死紧,陈太太则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手心的汗。他们的儿子陈家豪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长裤,刻意遮掩着受伤的左腿,低着头,专注地玩着一台当时正流行的psp游戏机,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周遭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离开来。 而林伟廷,他独自一人,站在走廊最末端的窗边,背对着我们所有人,凝视着窗外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他的背影清瘦而孤绝,像一把出鞘的、锐利的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国泰產险的王专员是唯一一个脸上还带着微笑的人。他提着公事包,在我们与对方两家人之间来回穿梭,像一个试图在两个敌对阵营间斡旋的和平大使,语气沉稳地安抚着:「各位先别急,我们今天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有话好好说,一定能找到共识。」 十点整,调解室的门准时打开。那是一个比我想像中更小、更压抑的空间。老旧的窗型冷气机发出沉闷的、有气无力的轰鸣声,但吹出来的风,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由紧张、愤怒与不安所混合而成的、浓稠的焦灼感。 我们被安排好座位,像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贴着木纹皮的椭圆形会议桌。 「好了,各位,」主席陈委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里长,他清了清喉咙,将几份文件在桌上摊开,「上次会议的结论,是许先生这边,对于林同学与陈同学两家合计提出的十二万和解金,表示有困难。经过一个礼拜的考虑,许先生,今天,你们这边能提出的方案是什么?」 爸爸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能有什么方案?银行不肯贷,土地卖不掉,我们家所有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也不到三万元。 王专员见状,立刻接过话头,他用一种专业而中立的语气说:「委员,我先补充一下。根据警方初判表及相关法规,许同学的无照驾驶,确实是本次事故的主要肇事原因,这点在法律责任上是无法回避的。因此,强制险的医疗给付,本公司会全额理赔。至于超出强制险的部分,也就是包含看护费、财损、以及最重要的精神慰抚金,就需要三方协商。本公司基于道义,会从旁协助,但理赔的主体,仍在于肇事者本身。」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将谈判的核心,重新拉回到那十二万的数字上。 「分期?」林太太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尖锐得像一把划破玻璃的刀,「王专员,你说得轻松!我们凭什么要接受分期?我儿子这隻手,是能分期恢復的吗?他的梦想,是能分期还给他的吗?我们要求的十二万,已经是最低底线了!」 陈太太也在一旁跟着附和,虽然气势弱了些,但立场却很坚定:「是啊,我们家家豪腿上那道疤……」 会议,在开始不到十分鐘,就再度陷入了僵局。林太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箭,精准地射向我们这边最脆弱的地方。爸爸的脸色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他那双长满厚茧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咯咯作响。 我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隻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痛得无法呼吸。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将我那朴实、善良的父母,推上了这个他们从未应付过的、残酷的谈判桌。 就在这时,爸爸忽然有了动作。 他没有再试图争辩,也没有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只是默默地,俯下身,从他脚边那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旅行袋里,拿出了那个他从家里带来的、银色的不锈钢闷烧罐。 「砰」的一声轻响,他将闷烧罐,稳稳地,放到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这个突兀的举动,像一个被按下的暂停键,让会议室里所有激昂的、愤怒的声音,瞬间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困惑地,聚焦在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闷烧罐上。 「许先生,你这是……」陈委员不解地问。 爸爸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转开闷烧罐那厚重的盖子。 一股温润、甘醇,带着浓郁药膳与老薑香气的白烟,从罐口蒸腾而出。那股温暖的、属于「家」的味道,像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这间冰冷的、充满对立气息的会议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氛围。 「各位委员,林先生、林太太,陈先生、陈太太,」爸爸的声音,有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与沙哑,他从袋子里拿出几个乾净的龙凤纹瓷碗,小心翼翼地,将罐里的鱼汤倒了出来,「我知道,再多的言语,也无法弥补两个孩子受到的伤害。这是我自己店里的一点心意,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请各位……和孩子们嚐嚐看。」 「许先生,你这就没意思了。」林太太皱起眉,语气中满是讽刺,「我们今天不是来开同乐会的。你带一碗汤来,是想博取同情,还是想打发我们?」 「都不是。」爸爸摇了摇头,他将第一碗汤,轻轻地推到了对面的陈先生面前。陈先生是个体型微胖的中年人,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眉头深锁,此刻闻到那股浓郁的汤头香气,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陈先生,」爸爸的声音,充满了身为职人的诚恳,「我听说陈同学腿上的伤口还在癒合,不适合吃太燥热或太油腻的东西。这道汤,是用当归、芎归和米酒头,小火慢熬的,能暖胃,也能帮助伤口收敛。最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碗汤里的每一块鱼肉,都没有任何一根鱼刺。完全不用费心去挑,很安全。」 陈太太拉了一下丈夫的衣角,示意他不要乱动,这是在谈判,不是在吃饭。但陈先生犹豫了一下,看着碗里那晶莹剔拓的鱼肉,最终还是敌不过那股香气的诱惑,端起了那碗汤。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霎那间,他那原本紧锁的眉头,像是被热气熨过一般,舒展开来。 「欸……」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汤头……真材实料,很温润。」 他说着,便用汤匙舀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他并没有立刻咀嚼,而是用舌头,仔细地感受着。几秒鐘后,他脸上的表情,从单纯的品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不可置信。 「真的……」他瞪大眼睛,看着妻子,又看看我们,「真的没刺!一根都没有!这怎么办到的?虱目鱼耶!」 他的反应,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让对面的阵线,產生了第一丝肉眼可见的松动。林太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爸爸没有理会她,他接着将第二碗汤,推到了林太太面前。 「林太太,」他说,「我知道林同学的手,伤得很重,吃饭不方便。这汤,用汤匙就能很轻松地食用,完全不需要用到筷子或力气。对他手腕的负担,应该是最小的。」 这一次,林太太没有立刻反驳。她看着那碗冒着蒸气的汤,又看看身旁陈先生那一脸惊艳的表情,脸色变换不定,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局外人般沉默着的林伟廷,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凿穿了现场这奇妙的胶着状态。他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去看那碗汤,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射向我。 「如果,」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能在这碗汤里,找到任何一根刺,哪怕是最细小的一根。那十二万,就变成二十四万。你,敢不敢赌?」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时间彷彿停止,只剩下冷气机那沉闷的低鸣。 「伟廷!你胡闹什么!」林先生第一次,对他儿子发出了严厉的喝斥。 爸爸的脸色也「唰」地一下全白了。他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但虱目鱼的刺,细如牛毛,藏于筋膜之内,要说「百分之百」没有任何一根遗漏,那近乎是神的领域,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扶着桌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迎向他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在这一刻,我感觉到体内的「黏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地颤动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暴戾的兴奋。 「如果你找不到,又怎么说?」我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林伟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他缓缓举起他那隻依旧缠着薄绷带的右手:「如果我找不到……那我就承认,你家的『手艺』,确实有两下子。」 他用「手艺」这个词,而不是「诚意」。 我知道,这场赌局,赌的早已不是钱。 王专员和几位委员面面相覷,显然他们的职业生涯中,从未处理过如此荒谬的场面。最终,他们选择了沉默,让这场奇特的对决,继续下去。 林伟廷拿起桌上的汤匙。他没有先喝汤,而是用汤匙的边缘,像一个正在进行最精密解剖手术的外科医生,极其仔细地、近乎挑剔地,开始分解碗里的那块鱼肉。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将鱼肉的每一寸纤维,都用汤匙压开、碾平、剥离,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骨刺的踪跡。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他汤匙轻轻碰撞瓷碗的、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我们家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我能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焦躁地窜动着,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场对它「作品」的终极检验。我只能在心里,用尽全力地,对它下达「安静」的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稠而缓慢地流逝。 林伟廷的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与挑衅,慢慢地,转变为困惑、专注,最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挫败感的震惊。 他真的,一根刺也找不到。 他将整块鱼肉都分解成糜状后,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动摇。他默默地,舀起一勺混着鱼肉碎的汤,放进了嘴里。 当那完美的、入口即化的口感在他舌尖上散开时,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放下汤匙,那汤匙与瓷碗碰撞,发出「噹」的一声脆响,像一场战争结束的信号。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父亲。 然后,他转头,对着满脸错愕的父母,用一种沙哑的、几乎只有我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钱,可以分期。」 这句话,像一句解开封印的咒语。 王专员立刻把握住机会,他清了清喉咙,将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好了!既然林同学这边已经同意分期,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进展。陈先生、陈太太,你们的意见呢?」 陈先生早已被那碗汤所折服,他看了一眼妻子,连忙说:「我们……我们也同意分期。只要许先生家有诚意解决,我们也不想再给他们那么大压力。」 「非常好!」王专员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他从公事包里拿出制式的和解协议书,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主导了接下来的流程,「那么,和解金额维持十二万,分二十四期,每期五千元,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支付。双方如果没有意见,我们现在就可以签署这份协议。这份协议具有法律效力,对大家都是一个保障。」 在王专员高效的主导下,那份压在我们家心头几个月的巨石,终于被白纸黑字地,安放妥当。 签完名,盖完手印,陈家父母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们对我们点点头,便带着儿子先行离开。 林家则是最后走的。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门口时,林伟廷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我们,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那碗汤……是谁做的?」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爸沉默了片刻,用他那贯有的、承担一切的语气说:「是我。」 林伟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睛,重新望向我们。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我父亲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而是越过他,像一把精准的探照灯,牢牢地,锁定在我这个依然需要靠铁衣支撑的、孱弱的少年身上。 「我不信。」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到会议桌前。他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那隻微微颤抖的、至今仍无法正常用力的右手。 「要做到那样……」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要将虱目鱼那两百多根软硬不同的刺,在不破坏肉质纹理的前提下,全部挑出来……那需要的不是蛮力,甚至不只是经验。」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那需要的是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稳定』,和对身体末梢神经,那种近乎变态的『控制力』。就跟……用g笔画图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们之间那道紧锁的、无法沟通的门。 他看着我父亲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壮的手,又看看我这个连站立都显得吃力的「病人」,他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浓。 「我还是认为,那碗汤,跟你有关。」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他说着,便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硬壳铅笔盒,打开,将一支g笔、一瓶墨水和一张空白图画纸,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的仪式感。 「既然你家,拥有这种『神乎其技』的稳定性,」他说,嘴角,勾起一抹挑战的弧度,「那我,也想看看,你的『手』,到底能有多稳。」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拿。」 他看着我,用一种宣告命令的语气,清晰地说: 「用这支笔,在这张纸上,画一百条,长度五公分,彼此间隔0.1公分,不能交叉,也不能抖动的……平行线。」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安静,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暴风雨过后,那种带着疲惫的、劫后馀生的平静。 那晚,我们家的方桌上,第一次,郑重地摆上了那个生锈的「孔雀饼乾」铁盒。 爸爸将今天店里所有的收入,都倒了进去。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那些充满汗水气味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爸爸从中,数出了五千元,用一个崭新的牛皮信封袋,庄重地装了起来。 「这是第一期的钱。」他说。 那个信封,还有饼乾盒里的重量,就是我们家未来两年,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负担。 而我的目光,却始终离不开,那被我小心翼翼地,带回来的,林伟廷的战帖。 我知道,金钱的债务,有了偿还的期限。 但技艺的试炼,与灵魂的救赎,才正要开始。 第14章 笔尖上的战场 第14章 笔尖上的战场 林伟廷甩下那句战帖后转身离去,他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调解室门口那片明亮的光晕里。留下的,是我们一家人,和那张方桌上,一套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冰冷的「武器」。 g笔的笔尖,在日光灯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硬的寒光。那瓶墨水,黑得深不见底,像一个小小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这个囡仔……是在逼你!是在羞辱你!」爸爸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那支g笔,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脆弱的笔桿捏碎。他一辈子与火、与刀、与滚烫的鱼羹为伍,靠着一双手养活我们全家,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那是一种,当你赖以为生的技艺与尊严,被另一种你完全不理解的「规则」所挑战时,所產生的巨大恐慌。 「爸,不要!」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破了音。 「舜仁!」妈妈红着眼眶,衝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彻骨,「你不要再理他了!我们回家,我们把钱还清就好,我们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好不好?妈妈拜託你……你这身体,经不起再这样折腾了啊!」 我看着父母那充满了惊惧、愤怒与爱怜的眼神,我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反覆切割。我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他们害怕的,不是我会失败,不是我会被羞辱。他们害怕的是,我会为了这个不可能的挑战,再一次,将自己推向崩溃的边缘。他们害怕那个深夜里,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昏倒在我怀里的儿子,会再次出现。 「爸、妈,」开口的,是始终沉默的湘芸。她走到我身边,像一隻张开翅膀保护幼雏的母鸟,挡在了我和父母之间,「你们不懂。」 「我们不懂什么?」爸爸的火气上来了。 「你们只看到他在刁难哥哥,在羞辱我们。」湘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敲在静音鐘上的槌子,清晰而沉重,「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调解会上看到的,是『不可能的技艺』。爸,他不是不相信你的手艺,他是不相信『人类』有这种手艺。他不相信那是你的手能做到的,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秘密,在哥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支笔,那瓶墨,那张纸。 「所以,他拿出他最珍贵的工具,不是要测试我哥的画图天分。他是要『印证』!他要测试的,就是那个弄出完美鱼汤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如果我哥用自己的手去画,就算画得再好,也等于是逃避了问题。林伟廷要看的,根本不是我哥的手,而是那个他无法理解的『奇蹟』!」 湘芸的一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们之间那被情绪所笼罩的迷雾。 爸爸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g笔,那愤怒的表情,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身为职人的理解所取代。他知道,湘芸说的是对的。 「这不是羞辱,」我接着湘芸的话,抬起头,迎向父母的目光,「这是……赎罪的开始。如果我连他提出的挑战都不敢接,那我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我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乾涩,视线飘向窗外,彷彿能看到两个礼拜后,我即将踏入的那个陌生校园。 「暑假……就快过完了。」我轻声说,「到时候,我就要去南二中报到了。我不想……我不想带着『窝囊废』这个名字,走进高中。我不想让别人一提到许舜仁,就只想到那个『无照驾驶把同学撞到不能画图的傢伙』。这一关,我必须自己过。」 我小心翼翼地,从爸爸手中,接过那支冰冷的g笔。当我的指尖触碰到笔桿的瞬间,我彷彿能感觉到,残留在上面属于林伟廷的、那份不甘的温度。 那一晚,我们家的气氛,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凝重。 我的房间,成了这场无声战争中,最核心的指挥室。 书桌被湘芸整理得一尘不染,檯灯的光线被调整到最柔和的角度。那张空白的图画纸,被四个角都用胶带牢牢地固定在桌面上,彷彿一座即将迎来决战的沙场。窗户开着,民国97年台南夏夜那独有的、混杂着青草、湿气与远方车流声的晚风,缓缓地吹了进来,却吹不散房内瀰漫的紧张。 我坐在书桌前,先是拿起了一支普通的铅笔,想先试着找找感觉。我试图将上半身自然地前倾,让手臂能稳定地靠在桌面上,这是一个画精密线条时最基本的姿势。 我背上的铁衣,像一个冷酷的狱卒,死死地禁錮着我的脊椎。我稍微一动,它坚硬的边缘就顶住我的肋骨与腰侧,传来一阵钝痛。我根本无法弯腰,只能像根木桩一样,笔直地挺着身子。在这种姿势下,我的手肘完全悬空,手臂的力量无处依托。 「哥,你这样不行啦!」一直静静观察我的湘芸,忍不住开口,「你穿着铁衣,根本没办法靠在桌上,手肘悬空,画出来的线一定会抖!别说一百条了,连一条完美的都画不出来!」 我放下铅笔,挫败地叹了口气。她说的是事实。我的手是正常的,但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执行「精密操作」的必要条件。 这物理上的「不可能」,却是更加坚定了我接下来的决心。 我闭上眼,在脑海中对湘芸的担忧做出无声的回应。 是的,我身体被禁錮了。但就算没有这身铁衣,就算我的身体完好如初,我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因为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技术比拚,这是一场赎罪的仪式。 「黏黏」是怎么来的?它是车祸的直接產物,是那场毁掉林伟廷梦想的意外所带来的「后遗症」与「代价」。它是我的罪恶感、我的愧疚、我所有亏欠的具象化身。 所以,只有用它,才能偿还。 用我自己的手去画,那份道歉太过廉价,太过轻飘。我必须用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因」,这车祸所获得的异能,去亲身体会、去弥补「果」,也就是林伟廷被毁掉的绘画技艺。使用「黏黏」时所感受到的巨大痛苦、精神消耗、头痛欲裂、流鼻血……这一切的折磨,不是副作用,它们是我赎罪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不是在走捷径,我是在选择一条最痛苦、最艰难,但我认为最真诚的道路。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笔,思绪却飘向了别处。我想起了几天前,国中死党阿猴用即时通敲我,兴奋地说他考上了南一中,开学前要约我一起去逛北门路上的光南。我只能乾巴巴地回他一个笑脸,却不敢说自己现在连能不能正常去上学都不知道。基测那3分的差距,像一根细小的刺,哽在我的喉咙里。学业上的遗憾,与眼前这场技艺的试炼,在此刻,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哥,想什么呢?」湘芸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已经用家里那台速度慢得像牛车的电脑,查好了g笔的使用方法。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喏,」她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她抄下来的笔记,「网路上说,新的笔尖上有一层防锈的油,要先用打火机的火,快速烧一下笔尖,把油烧掉,这样墨水才沾得上去。我拿了爸的打火机,你来弄,还是我帮你?」 我接过打火机,在湘芸的指导下,笨拙地点火,看着那幽蓝的火焰,轻轻舔过金属笔尖,发出细微的「滋」声。这个动作,让这场挑战,更增添了几分神圣的仪式感。 「还有,」湘芸指着墨水瓶,「沾墨水的时候,不能插到底,大概在笔尖那个储墨槽的一半就好。墨水太多,线会晕开;太少,线会断掉。」 她像个最专业的赛车技师,为我讲解着赛道的每一个细节。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门锁上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决绝,点了点头,转身将房门反锁。然后,她搬来一张椅子,就坐在我身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那若有似无的、雨后的蝉鸣,以及我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它从我掌心缓缓浮现。在檯灯的光线下,它那半透明的胶状身体,似乎比以往更加凝实,里面那些流动的光点,也更加明亮。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场挑战的非同寻常,静静地漂浮着,等待我的指令。 我指挥着它,缠绕住那支冰冷的g笔。 我让它去理解g笔的弹性,去感受墨水的流动,去记忆纸张的纤维。我将脑海中所有关于「直线」的理解全部传送给它。 我屏住呼吸,将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在那个即将与纸面接触的、零点几毫米的笔尖上。 一道粗细不均、边缘还带着毛刺的线条,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了洁白的纸上。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猛地衝上我的大脑。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哥!」湘芸紧张地扶住我,用湿毛巾擦着我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我没事……」我喘着粗气,摆了摆手。 我让「黏黏」放下笔,闭上眼,休息了整整五分鐘。 我错了。我不该只是去「命令」黏黏画出一条线。我应该让它去「理解」一条线。 我重新睁开眼,对着「黏黏」,传递出一个新的意念。 我的脑海中,不再是一条抽象的线。而是我所能想像出的,所有关于「直线」的画面。是数学课本上,那用尺规画出的几何线;是高速公路上,那无限延伸的白色标线;是地平线上,那分割了天与海的完美直线;甚至,是我记忆中,阿公在处理鱼背时,那手起刀落,一气呵成的,一道完美的刀痕。 我将这些画面,这些关于「直线」的,最纯粹的意象,全部传送给了「黏黏」。 它身体里的光点,开始快速地闪烁、流动,像一台正在进行深度学习的超级电脑。 这一次,当笔尖再次接触纸面时,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生硬地「刮」过纸张,而是一种轻柔的、带着奇妙韵律感的「滑」过。那道黑色的线条,在纸上流畅地延伸,虽然依旧有些许的抖动,但已经比第一条线,好了太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的房间,成了一座最安静,也最疯狂的工厂。 我像一个固执的工匠,一遍又一遍地,在废纸上,重复着同样的工序。我让「黏黏」去理解g笔的弹性,去感受墨水的流动,去记忆纸张的纤维。 我像一个固执的工匠,一遍又一遍地,在废纸上,重复着同样的工序。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与精神损耗。有一次,在我连续画了三十几条线后,一股热流猛地从鼻腔涌出,我伸手一抹,是血。鲜红的鼻血滴在白色的废纸上,与那些黑色的失败线条,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哥!」湘芸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想抢走我面前的笔,「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你流鼻血了!」 「……我没事。」我用纸巾塞住鼻子,抬起头,对她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只是……上火了。快好了……我感觉,快抓到诀窍了。」 湘芸好几次都想阻止我,但看到我那近乎燃烧生命的、执拗的眼神,她只能咬着嘴唇,将劝说的话,重新嚥回肚子里,然后默默地,为我递上卫生纸和温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耗费了将近半本计算纸后,我终于,画出了第一条,完美的,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直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彷彿听见了,某种桎梏被打破的声音。 我没有停歇,立刻开始了第二条、第三条…… 这成了一场与时间、与体力、与精神极限的赛跑。 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不断延伸的、黑色的线条。它们不再只是线条,它们是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对林伟廷的,无声的懺悔。 我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 当湘芸轻轻地、摇醒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书桌上,昏睡了过去。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猛地惊醒,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桌上的那张「战场」。 那张a4大小的图画纸上,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百条,漆黑如墨、彼此间隔分明、宛如用最精密的仪器印刷出来的……完美无瑕的平行线。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支沉默的、纪律严明的军队,散发着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冰冷的、机械般的美感。 「哥……」湘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哭腔,「你……做到了。」 我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我完成了这场不可能的试炼。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清晨的微光,正温柔地,洒进这间见证了我一夜挣扎的、小小的房间。 那张画满了完美线条的纸,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它不是一幅画,也不是一件艺术品。 它是我递给林伟廷的,一份用我的血与痛苦,写成的……和解书。 第15章 手套的理由 那一夜的鏖战,像一场无声的、抽乾灵魂的重感冒,后劲远比我想像中来得猛烈且绵长。 我是在将近中午的时候,才被窗外那不依不饶的蝉鸣与刺眼的阳光唤醒的。或者说,是被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无孔不入的痠痛给痛醒的。头痛欲裂,像有几百根g笔的笔尖,在我的太阳穴上反覆刮擦。全身上下的肌肉,尤其是腹部核心与背部,都像是被狠狠揍过一顿,僵硬得连翻个身都伴随着,身体摩擦的钝痛。 我将意识沉入体内,尝试呼唤「黏黏」。它像一台烧坏cpu的电脑,虽然还能通电,但对我的指令,只剩下极其微弱而迟缓的反应。我能感觉到,它在昨夜那场极限的压榨中,确实受到了某种损伤,如今正蛰伏在我脊椎神经的共生处,进行着一种极其缓慢的自我修復,连一丝多馀的力气都没有。 而更糟的是,我的世界,变得无比「嘈杂」。 不是声音上的嘈杂,而是一种……感官上的、永无止尽的背景杂讯。摇了摇头,我明白了。不是「黏黏」觉醒了新能力,是它「坏掉了」。它像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无法再帮我完美地隔绝外界的「资讯残响」,任由那些资讯的细流,不断地、被动地「洩漏」进我的感知中。 「舜仁,你醒啦?要不要紧?妈去给你燉一碗鸡汤。」 妈妈推开房门,看到我醒来,脸上满是血丝的担忧总算缓和了一些。她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身。她的手触碰到我的手臂时,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一股属于母亲的、混杂着心疼与焦虑的温暖残响,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没事……」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别人的。 「还说没事!」妈妈的眼眶又红了,「你看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再这样搞一次,妈的心脏真的会停掉!」 我默默地喝着蜂蜜水,没有反驳。经过这几天的休养及復健,我已经可以脱离轮椅,靠自己的力量行走了。只是,身上那副从胸口延伸到骨盆的硬式铁衣,像一个巨大的钳子,牢牢地禁錮着我的身体。我每走一步,都必须像个机器人一样,保持上半身的绝对僵直,步伐缓慢而沉重,走不了几步路,腰背就会传来阵阵痠痛。 下午两点,林伟廷准时出现了。 他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一个人,背着那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画师背包。当他那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时,整个店里的空气彷彿都下降了几度。正在吃鱼羹的两三位客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我爸站在柜檯后方,停止了擦拭酱料瓶的假动作,只是双手抱胸,沉默地、充满戒备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我由湘芸搀扶着,从客厅走了出来。 我们没有任何多馀的交谈。这像一场肃穆的、没有台词的默剧。 我将那个用透明资料夹,郑重其事地保护着的a4纸,递给他。 他接了过去,抽出那张纸。 时间,彷彿在这一刻静止了。 午后的阳光,从店门口斜斜地照射进来,空气中,飞舞着无数微小的尘埃。林伟廷就站在那片光尘之中,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张纸。 他看得非常、非常仔细。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迅速转变为强烈的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那份震惊的底下,似乎还翻搅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恐惧的情绪。 他反覆看着,甚至用指尖,轻轻地、轻轻地,拂过那些用墨水画出的、带着微小立体感的线条,似乎想确认这不是印刷出来的。 店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那台老旧时鐘,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足足五分鐘,他才终于抬起头。 「……你,」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地问,这一次,他问的不是我爸,而是我,「是怎么办到的?」 这个问题,跟他在调解会上问的,一模一样。但语气,却完全不同。上一次,是质问。这一次,是探究。 我因为彻夜的消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摇了摇头。 「就……这样办到的。」湘芸替我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骄傲。 林伟廷没有再追问。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片翻腾的海。然后,他默默地,将那张纸,连同那个资料夹,一起收进了他的背包。他转身,将那支g-pen与那瓶墨水,放回了我们的桌上。 「这个,」他说,声音很低,「我用不到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他走后,我们全家都像洩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那股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散去。 隔天下午,当我还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地补眠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呼小叫的声音。 「头家!头家娘!许舜仁在不在啦!我找他!」 是阿猴。我国中时期最好的死党。 我挣扎着起身,湘芸已经扶着他跑了上来。阿猴理着一个很呆的平头,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掛着那种独属于中二少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他一看到我身上的铁衣,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变成了错愕。 「舜仁你……你这是在cosplay钢铁人喔?怎么搞成这样?」 「没事,不小心摔车。」我轻描淡写地说。 就在他手掌习惯性地拍上我肩膀的瞬间,一股短暂的、像静电一样的「杂讯」窜过我的身体。我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关于篮球场的画面,但随即就消失了,只留下一阵轻微的不适。 「舜仁?你怎么了?」阿猴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 「没……没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拍太大力了,我这还穿着铁衣呢。」 阿猴不疑有他,又开始兴奋地聊起学校的八卦。 「……欸,对了,我听说隔壁的台南女中,最近出了个『灵感侦探』!」 「对啊!我国中同学的女朋友读那边,说她们校刊社的社长是个怪咖,超神的,明明是个大美女,却整天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好像有洁癖一样。但上次学校有学生的钱包掉了,教官都找不到,结果那个学姊只是拿着空钱包摸一摸,就说出钱包掉在哪个楼梯间了,超扯的!」 戴着手套的……学姊?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难道,她也…… 阿猴又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会儿,并留下一个他妈妈在他考二次基测前,特地去台北行天宫帮他求的、顺便也帮我求了一份的平安符才离开。这个巧合,让我捏着那张平安符,心中百感交集。 阿猴走后,我终于能静下心来,面对这个失控的「副作用」。 我不可能永远活在这种「资讯洩漏」的状态下。我必须找到一个方法,把这个关不紧的水龙头,给强行堵上。 解决方案的契机,来自一个平凡的週六夜晚。 我们家的生意,稳定地维持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为了庆祝这得来不易的转机,爸爸难得大方地说要带全家去吃点好料,透透气。 「去逛夜市好不好?」湘芸提议,「听说武圣夜市这礼拜有开!」 武圣夜市,是台南最老牌的夜市之一,离我们安南区,比大东或花园都近得多,骑车过去很方便。 那晚,爸爸先上他那台sym风动135,而我则在湘芸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自家的另一台旧机车,由妈妈则载着湘芸。 然而,当我们一走进武圣夜市,我的地狱就开始了。 拥挤的人潮,摩肩擦踵。我的手臂、后背,不断地被路人擦过,那种被「静电」干扰的感觉,让我烦躁不堪。但真正致命的,是我的双手。 为了在人群中保持平衡,我的手,不可避免地,会扶一下摊车的边缘,会接过湘芸递来的饮料,会碰到找零的钱币。 每一次手的接触,都像把最高功率的天线,直接插在了讯号源上。 手肘碰到一个路人的购物袋,只是「杂讯」;但当我用手接过那杯冬瓜茶时,老闆娘那种忙到快要虚脱的「疲惫感」,就排山倒海地涌了进来! 排队买烤魷鱼时,前面情侣的手臂擦过我的后背,只是「干扰」;但当老闆将那串热腾腾的烤魷鱼递到我手上时,那魷鱼被烧烤时的「痛苦」,和老闆那份「只想赶快收摊」的倦怠,瞬间就冲垮了我! 几次之后,我明白了,「手」,就是我最大的弱点,是资讯洩漏最严重的「破口」! 「哥?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湘芸第一个发现我的不对劲。 「我……我头好晕……」我抓住她的手,声音因为痛苦而颤抖,「我的手……不要再碰任何东西……回家……」 那晚,我们在夜市待不到一小时,就狼狈地了返程回家。爸妈以为我是人群恐惧,或是身体还没恢復,只有湘芸知道,我是被这个「过于热闹」的世界,给击垮了。 经歷了武圣夜市那场可怕的「资讯海啸」后,我意识到,在我学会如何「修好」黏黏之前,我急需一个「物理隔绝」的手段——我必须给我的「天线」装上保护套。 隔天,我拿着零用钱,去了社区旁那家老旧的「五金大卖场」。 「头家,我要买一双最薄的、那种工人在戴的棉纱手套。」我对老闆说。 回到家,我将那双带着一股工业气息的、白色棉纱手套,戴在了双手上。 然后,我试探性地,用戴着手套的手,触碰了一下桌上的g-pen。 一股极其微弱的、模糊的「烦躁感」传了过来,但就像隔着好几层毛玻璃看东西一样,失真且没有杀伤力。 这层粗糙的棉纱,虽然无法100%隔绝,但它成功地将「高画质」的强讯号,大幅衰减成了他可以忍受的「杂讯」等级!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笨拙,却有效的自保之道。 新生训练的前一天,妈妈拿着一套崭新的制服,走进我的房间。那是台南二中的制服,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长裤,上面还带着工厂出厂时,那股特有的微酸的气味。 我脱下穿了整个夏天的t恤短裤,在妈妈的帮助下,先穿上那身制服,再有些笨拙地,将沉重的铁衣给套上。 镜子里的少年,身形清瘦,脸色苍白。那身崭新的、象徵着全新开始的制服,被那副代表着禁錮与过错的铁衣,束缚成一个极其古怪的形状。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我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那双廉价的白色棉纱手套,戴上。 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更怪了。一个穿着制服、挺着铁衣,手上却戴着一双粗工手套的怪人。 阿猴口中那个戴着白色手套的、充满神秘气质的「灵感侦探」学姊,想必用的,绝不是我这种样子吧。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身装备,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铁衣,是我身体的盔甲。 而这双可笑的手套,是我心灵的盾牌。 准备好踏入那个名为「台南二中」的、充满了未知挑战与……可能存在「同类」的,新战场。 第16.1章 番外篇 三分的距离 第16.1章 番外篇 三分的距离 民国九十七年,七月二十四日。 这是我车祸后的第九天,也是第二次国中基测寄发成绩单的日子。 台南的夏天,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暴君,用它那毒辣的阳光与凝滞的热气,统治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角落。而我,被禁錮在那副名为「铁衣」的刑具里,像一块即将在盛夏中融化的、动弹不得的冰块,只能透过客厅那扇老旧的铁窗,无神地看着屋外那片被晒得发亮的柏油路。 时间,走得比我下楼梯的步伐还要缓慢。 墙上的时鐘,每「滴答」一声,都像在为我那悬而未决的命运,进行着残酷的倒数。 「舜仁,要不要喝点绿豆汤?妈早上刚煮的。」妈妈端着一碗冰凉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脸上掛着那种我想假装没看见,却又无比熟悉的、写满了「担忧」的表情。 「……等一下再喝。」我摇了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等那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差,等他骑着那台野狼125,从巷口转进来时,那独有的、规律的引擎声。 爸爸坐在店门口的矮凳上,假装在看报纸,但他那份报纸,已经整整十分鐘没有翻过一页了。湘芸则是一会儿跑进来看我一眼,一会儿又跑出去,在门口外的电线桿下探头探脑。 我们全家,都在等一封来自「财团法人大学入学考试中心基金会」的、决定我未来三年的,白色掛号信封。 终于,在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那个熟悉的、绿色的身影,出现了。 「6号!有掛号信喔!」邮差宏亮的声音,像一句等待已久的圣旨。 妈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出去签收。她拿着那个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信封走进来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信封被交到我手上。我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撕开封口,抽出那张印着蓝色格线的、三联式的成绩单。密密麻麻的数字,瞬间佔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的目光,像两颗追踪飞弹,自动跳过了那些复杂的量尺分数对照表,直接锁定在最下方的总分栏上。 看到这两个数字的瞬间,我那紧绷到极点的身体,猛地松懈了下来。一股巨大的、劫后馀生般的安心感,淹没了我。 「怎么样?考几分?」湘芸凑过来,比我还紧张。 「270……pr95。」我轻声说。 「pr95!哇塞!哥,那稳了啊!」湘芸兴奋地叫了起来,「二中绝对没问题了!」 妈妈也喜上眉梢,她拿过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pr95,就是在一百个人里面,赢了九十五个人,很厉害了啦!」 爸爸也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从我手中拿过成绩单,看着那个「270」,他那张始终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不错。」他说,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肯定。 然而,那份劫后馀生的安心感,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鐘。 当最初的喜悦退潮,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尖锐的情绪,像盛夏午后的西北雨,毫无预兆地,席捲了我的内心。 这个数字,像一个魔咒,在我脑中不断地盘旋。 我忍不住,又将目光,移回了成绩单上方的各科分数。 甚至没有一科,是接近满分的。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回了第一次基测后,那个同样炎热的、五月的午后。 那一次,我的成绩是260分,pr值88。 看到成绩单时,我的心情很单纯,就是「失望」与「不甘」。我知道这个分数,距离我的第一志愿——台南一中,有着一道遥远的、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我没有太多的挣扎,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在爸妈的同意下,报名了市区那家以「魔鬼训练」闻名的衝刺班。 那是一个地狱般的夏天。 每天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要骑上脚踏车,到补习班报到。接着,就是长达十四个小时的、无止尽的疯狂复习。一堂又一堂的课,一本又一本的测验卷,一个又一个眼神比教官还肃杀的老师。教室里,冷气永远开得像不用钱,但空气中,却永远漂浮着一股由两百多个考生的汗水、焦虑与青春痘所混合而成的、黏腻的味道。 晚上九点下课,回到家,往往已经超过十点。我常常是一边吃着妈妈帮我热的、早已冷掉的宵夜,一边打着瞌睡。 那段时间,我放弃了所有的娱乐。不能看漫画,不能打网咖,也不能跟阿猴他们去打球。我像一个苦行僧,将自己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献祭给了这场名为「考试」的仪式。 成绩,也确实回报了我。从pr88到pr95,这是一个巨大的、值得骄傲的进步。 我的心,还是这么空虚? 懊悔,像最兇猛的藤蔓,紧紧地、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 第一次基测后的失落,是一种清晰的、单纯的痛。我知道我技不如人,我知道我努力不够,所以我败得心服口服。 这一次的空虚,是模糊的,是混乱的,是带着无数个「如果」的、凌迟般的折磨。 如果,数学那题计算题,我没有因为粗心,而错了最不该错的一个步骤…… 如果,英文那篇阅读测验,我没有因为时间压力,而看错了关键字…… 如果,自然那题关于「功」的计算,我能再多想三十秒…… 只要再对一题,只要再多拿那关键的三分…… 那张成绩单,就会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我的未来,也将会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爸爸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昨天的报纸,上面有着补习班刊登的、预估的各校录取分数。他拿着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一中,可能要273左右。」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二中,大概255就有了。你的分数,上二中,是稳稳的。」 「二中也很好啊!」妈妈连忙说,「是台南第二好的学校了!离我们家也近!」 这个「第二」,在今天之前,对我来说,是梦寐以求的目标。但在这一刻,它却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我那颗充满了懊悔的心。 「妈!」湘芸忽然问,「难道不能去读港明吗?听说港明今年升学率也很好。」 港明高中,是台南县一所赫赫有名的私立学校,以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与超高的升学率闻名。 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港明……港明是很好,可是……」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一学期动輒五、六万的学费,对我们这种一天赚一、两千块,还要扣掉成本水电瓦斯的小生意家庭来说,是一个无法负担的天文数字。 「读什么私立!」爸爸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有公立可以读,就读公立。二中,很好。」 这句话,为我那不存在的、最后一丝的幻想,划下了句点。 那天下午,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开冷气。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成绩单。 这是我用整个青春,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一个漂亮的数字。 一个,充满了荣耀与遗憾的数字。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远方,传来了救护车那尖锐的、呼啸而过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被铁衣固定的、动弹不得的身体,又看看眼前这张决定了我未来,却又充满了「差一点」的成绩单。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得可笑。 这个夏天,我所失去的,原来,不只是行动的自由。 还有那,仅仅三分的距离。 第16.2章 番外篇 阳台上的肥皂泡沫 第16.2章 番外篇 阳台上的肥皂泡沫 出院回家后的第二个礼拜,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硬塞进旧时光里的、格格不入的幽魂。因为身体的尚未復原,我没办法再一个人住回我原本在三楼的房间。我的新「地盘」,是坐落爸妈在二楼的主卧室里,用一张单人床,临时搭建起来的一个角落。我与我父母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用来遮挡视线的布帘。夜里,我能清晰地听见父亲翻身的声音、母亲浅眠时的呼吸声,甚至,是他们半夜起床上厕所时,那小心翼翼的、怕吵醒我的脚步声。十六岁的我,一夜之间,彷彿退化成了一个需要被全天候看顾的婴儿。 我的世界,被压缩到只剩下床、厕所,以及偶尔,在爸妈的搀扶下,能走到一楼客厅沙发上的那段短短的路。洗澡,必须坐在妈妈从医院借回来的塑胶防滑凳上,在狭窄的浴室里,由她或爸爸协助先做好摆放,才能蹣跚地走过去完成。而最让我感到屈辱的,是上厕所。每一次,我都必须先将那台冰冷的、用「四脚虎」的助行器,缓慢移动进厕所里,等方便完后,再靠着它,耗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从马桶上,狼狈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重新撑起来。「正常」,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侈的梦。 那天下午,台南的太阳,依旧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乾。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潮湿而產生的、地图般的壁癌,听着屋外那永无止尽的蝉鸣,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像这片壁癌一样,停滞、剥落,看不见未来。 妈妈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要换洗的衣物。她将我们一家四口的脏衣服,一件件地,丢进放在二楼浴室门口的大洗衣篮里。 我看着那个越堆越高的篮子,一个念头,忽然像颗石子,投进了我那潭死水般的心中。 我想做点什么。 任何事都好。 我不想再像个废人一样,整天躺在这里,接受家人的照顾。我想证明,我还有一点用处,我还能……为这个家,做一点事。 「妈,」我开了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等一下……我来洗。」 妈妈停下手边的动作,回过头,用一种混合了惊讶与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你?你怎么洗?你连走路都……」 「我可以的。」我打断她,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慢慢来,你跟湘芸在旁边看着就好。拜託你。」 妈妈看着我眼神里的固执,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成了我出院以来,所接下的第一个,也是最艰鉅的任务。任务目标:将这篮位于二楼浴室门口的脏衣服,运送到二楼阳台的洗衣机里。我先是靠着「四脚虎」,一步一步地,从我的行军床,挪到了浴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将助行器推到一旁,双手,握住了那只巨大的塑胶篮子。原先很轻的洗衣篮,如今却感到很沉重。那里面,有爸爸在店里忙了一天后,那件吸满了汗水与鱼腥味的灰色背心;有妈妈那件带着淡淡香皂味的花俏睡衣;有湘芸那件充满青春气息的国中制服……那里面,装着我们一家人,最真实、最平凡的生活的重量。 而这个重量,几乎让我的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 最艰难的,是移动。我只能用最笨、也最可悲的方法。 我将洗衣篮一手抱着,用尽核心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将我的右手扶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前往阳台。妈妈和湘芸,就站在阳台的一旁,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表演高空走索的杂技演员。我就这样,短短十几步路的距离,我走了将近三分鐘。汗水,早已浸湿了我背后的衣服,与那冰冷的铁衣,黏腻地贴在一起。等我终于双脚踏进阳台旁的地板上时,我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耗去了一大半。 但我成功了。 我成功地,将这篮衣服,运到了阳台。 一股巨大的、疲惫的成就感,淹没了我。我喘着粗气,对着妈妈和湘芸,挤出一个苍白的、胜利的微笑。 「你看,我就说我可以吧。」 「厉害厉害!」湘芸对我竖起了大拇指,但那眼神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我没有休息,我想一鼓作气,完成这个任务。 我继续抱起洗衣篮,那重量,让我的左臂,再次感到一阵痠软。我看不见自己的脚步,只能凭着记忆,一步一步地,穿过纱门,穿过通往后阳台的窗户。 阳光从纱门外透进来,将阳台的地砖,照得有些刺眼。 我将怀里的洗衣篮放下,松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那扇会发出「嘎吱」怪响的旧纱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洗衣粉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们家的阳台不大,地上铺着那种最常见的、方形的磁砖。一台运转时会发出拖拉机般巨响的老旧洗衣机,佔据了大部分的空间。 地上,似乎还有点湿气,大概是昨天下过雨的缘故。 我没有多想,双脚换上那双摆在门口的、红色的塑胶拖鞋。那是一双穿了很久的拖鞋,鞋底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我重新抱起洗衣篮,深吸一口气,准备完成这趟任务的最后一哩路。 我走了进去。 悲剧,就在我踏出第三步的时候,发生了。 我的右脚,踩在了一块靠近洗衣机排水孔的、不起眼的地砖上。那块地砖,似乎因为长年被洗衣机排出的废水浸润,上面残留着一层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滑腻的肥皂泡沫。 而我脚下那双早已失去抓地力的拖鞋,在那层肥皂泡沫上,毫不留情地,背叛了我。 「啊!」 我只感觉到右脚猛地向侧边滑开,怀里洗衣篮的重量,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它带着我的重心,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往前倾倒。我试图用左脚稳住身体,但那僵硬的铁衣,让我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弯曲或扭转的、本能的平衡动作。 我的上半身,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我看见怀里的洗衣篮脱手而出,我们全家的脏衣服,像一场慢动作的、五顏六色的雪崩,在空中翻滚、散落。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 我的右脚踝,率先与坚硬的地砖,进行了一次最亲密的接触,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我整个人,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痛。 一股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从我的后腰,那道还未完全癒合的伤口深处,爆炸开来。那感觉,像有人拿着铁鎚,重重地,敲在我那根刚用钢钉固定好的脊椎上。 我甚至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像一隻搁浅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徒劳地吸着气。 「舜仁!你怎么了!」 妈妈的尖叫声,第一个从厨房传来。接着,是湘芸的惊呼,和爸爸那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 我趴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被我们全家的脏衣服,狼狈地包围着。 「不要动!不要乱动!」爸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极度恐惧而產生的颤抖,「先看看伤到哪里没有!」 他们三个人,围在我的身边,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写满了惊慌与恐惧的表情。 我没有理会他们。 在那一刻,我的心中,没有疼痛,没有恐惧。 只有一股,比死亡还要冰冷的、巨大的……屈辱感。 「……帮我……」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四脚虎』……拿来。」 湘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飞快地跑向二楼的浴室。 几秒鐘后,她拿着那台冰冷的、铝製的助行器,回到了阳台。 在爸爸的帮助下,她将「四脚虎」的四隻脚,跨立在我的身体两侧。 我看着那四根熟悉的、支撑着我最不堪时刻的铝管,眼眶,猛地一热。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颤抖的双手,抓住了助行器上那粗糙的、防滑的握把。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那片狼藉中,撑了起来。 那个画面,一定很滑稽。一个少年,在阳光下,在散落的、五顏六色的内衣裤之间,倚靠着一个老人用的助行器,狼狈地,重新站立。 我站稳后,没有说话。 我只是低着头,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件还盖在我脚边的、爸爸的灰色背心。 我,许舜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一个不久前,还妄想着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的人。 此刻,却连一件最简单、最平凡的家事,都无法完成。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进步,所有的自信,在那一瞬间,都像那些散落在阳台上的、骯脏的衣服一样,被彻底地、无情地,打回了原形。 我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助行器冰冷的框架之间。 原来,我离「正常」,还有那么那么远的距离。那段距离,比三分,还要遥远。 第16章 新生 新生训练的那天,天亮得特别早。 或者说,是我一夜接近无眠,早早就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到靛紫,再到鱼肚白,最终被清晨的金色阳光彻底染透。 闹鐘还没响,我就已经坐起身。身体的痠痛在几天的休养后,已经缓和许多,但那种深层的、属于精神力耗损的疲惫感,依旧像水鬼一样,缠绕着我的四肢百骸,让我的身体感觉比穿着那副铁衣还要沉重。 今天的穿衣流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且充满仪式感。 我先是穿上那件浆得笔挺的、带着崭新气味的白色制服衬衫,接着,在妈妈的帮助下,将那副冰冷、沉重的铁衣,像中世纪骑士的盔甲一样,一件件扣紧、绑好。铁衣压在制服上,让原本平整的布料,皱成一团。最后,再套上那件卡其色的长裤。 整个过程,我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沉默地,忍受着铁衣边缘对皮肤的摩擦与压迫。 「会不会太紧?要不要放松一点?」妈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她的手在我背后那冰冷的金属支架上来回抚摸,似乎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些钢铁。 「不会,这样刚刚好。」我摇了摇头。我知道,这身盔甲,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是我的一部分。 吃完早餐,爸爸早已将他那台sym风动135,和家里另一台比较老旧的豪迈125,都牵到了门口。 「我载舜仁,」爸爸对妈妈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载湘芸,跟在后头。」 「哥,加油!」湘芸背上自己的书包,对我挥了挥手,像个称职的啦啦队长,「新生训练结束,我们在校门口对面那家『小豆豆』等你,我请客!」 「小豆豆」是二中附近一家开了很久的复合式餐饮店,卖锅烧意麵和各式冰品,是附近学生们的圣地。 我小心翼翼地,跨上爸爸的机车后座。我僵硬的身体,让我这个简单的动作,看起来格外笨拙。 两台老旧的机车,像两隻忠诚的工蚁,载着一家人的希望与担忧,驶入了台南市区的车流之中。 从我们家所在的安南区佃海路,到位于市中心的台南二中,是一段奇妙的旅程。风景从开阔的鱼塭、低矮的平房,逐渐转变为狭窄的巷弄、高耸的楼房与密集的红绿灯。路上的学生,也从穿着蓝白拖的国中生,变成了骑着脚踏车、穿着各色制服的高中生。 我看到了圣功女中的纯白色制服,看到了长荣中学的水蓝色百褶裙,也看到了……几个穿着和我一样的卡其色制服,却一脸神采飞扬的、未来的「同学」。 他们的身上,没有铁衣,手上,也没有那双可笑的棉纱手套。 爸爸一路无话,只是在停红灯时,会透过后照镜,看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在快到校门口时,他忽然开口了。 「舜仁,」他说,「在学校,如果有人欺负你,或者身体不舒服,一定要打电话回家。不要一个人硬撑。」 「……嗯。」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机车停在校门口那棵巨大的凤凰树下。我下了车,爸爸和妈妈又轮流叮嘱了几句,才终于在我略显不耐的催促下,骑车离去。 「哥,待会见!」湘芸隔着马路对我大喊。 我目送他们消失在车流中,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独自一人,面对着我未来三年的「新世界」。 台南二中,是一所拥有近百年歷史的老学校。校门口那栋红砖砌成的行政大楼,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庄重而古朴的气息。巨大的榕树盘根错节,将校园的地面,覆盖出大片大片的阴凉。空气中,混杂着青草、泥土、旧书本,以及青春期少年那独有的汗水味。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穿堂,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混杂着兴奋、好奇与不安的表情。 而我,一个穿着铁衣、戴着手套的怪人,走在其中,像一个误闯派对的异类。我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身上。 我戴着手套的双手,能感觉到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属于陌生人的「残响」,虽然被棉纱削弱了,但那股持续的、微弱的「静电干扰」,依旧让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有些发皱的报到通知单,按照上面的指示,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的教室。 通知单上写着:一年五班位于福利社的二楼。 我按照路标的指示,穿过操场,来到一栋看起来比较新、也比较矮的建筑前。一楼是福利社和热食部,福利社里传来食物的香气和学生们的喧闹声,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属于「正常」高中生的世界。 而我的教室,就在它的楼上。 那段通往二楼的楼梯,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一座好汉坡。我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每上一阶,腰背就传来一阵抗议的痠痛。手套下的皮肤,能感觉到扶手上残留的、成百上千个学长们留下的,「赶着去福利社抢最后一个麵包」的焦急残响。那股杂讯,让我头晕目眩。 等我终于狼狈地挪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教室里,充斥着一股独属于男校的、混杂着汗味与荷尔蒙的气息。我找了一个最后排靠窗的角落坐下,拉开椅子时发出的刺耳声响,让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像火烧一样滚烫,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假装在整理自己的书包,只想让自己变成透明的。 接下来短暂的新生训练,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从被带至礼堂后校长那冗长的致词,到教官那充满威吓的校规说明,再到各处室主任轮番上阵的介绍,我都听得昏昏沉沉。我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着讲台上的大人们口沫横飞,看着身边的同学们交头接耳、传着纸条,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而我,只是沉默地坐着,感受着铁衣的禁錮,感受着手套的隔绝,感受着自己与这个崭新世界之间,那道清晰而深刻的鸿沟。 我偶尔会望向窗外。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操场边缘的几棵大榕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有几个体育班的学长,正在操场上练着短跑,他们那充满力量与速度的、舒展的身影,是我再也无法拥有的青春。 我的高中生活,就要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开始吗? 一个被过去的错误所囚禁的,戴着面具与盔甲的……局外人? 放学的鐘声,像一句赦免的咒语,终于响起。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一样,喧闹着衝出礼堂。我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一个人,慢慢地,收拾好东西,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道彷彿永无止尽的狭廊。 朝阳将我的影子,在红砖的走廊上,拉得好长好长。 我独自一人,走出那古老而庄严的校门。 马路对面,「小豆豆」那熟悉的绿色招牌下,湘芸正兴高采烈地对我挥着手,她的身边,站着早已等候多时的爸爸和妈妈。 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我那漂浮了一整天的、孤独而不安的心,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走到他们面前,湘芸立刻递上一杯冰凉的红茶。 「哥!怎么样?累不累?新同学帅不帅?」 「还好。」我喝了一口红茶,冰凉的甜意,稍微抚慰了我疲惫的神经。 「走吧,回家了。」爸爸发动了机车。 我坐上后座,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被暮色笼罩的百年校园。 红色的校舍,苍翠的榕树,以及那些穿着卡其色制服的、充满朝气的身影。 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我即将踏入,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世界。 我不知道,在这里,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 是更多的挑战?更多的痛苦?还是……会遇到像我一样的,「同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戴着白色棉纱手套的手。 这个漫长的、充满了痛苦与奇遇的暑假,终于结束了。 而我的高中生活,我那截然不同的、全新的「第二人生」,才正要,拉开序幕。 第17章 柜子里的猫 民国九十七年,九月一日星期一,开学日。 这个夏天所经歷的一切,像一场被无限拉长的、光怪陆离的梦。而开学日的闹鐘声,就是那隻毫不留情地、将我从梦中拽回现实的手。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我睁开眼,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对新学期的期待,而是从腰背深处传来的、那股熟悉的、像是生锈零件在转动般的僵硬与痠痛。 穿上制服与铁衣的过程,在过去一个多礼拜的练习后,已经变得稍微熟练了一些,但那种被钢铁与塑胶禁錮的感觉,依旧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不那么自由。 「舜仁,」餐桌上,爸爸递给我一个刚从电锅里拿出来的、热腾腾的肉包,「在学校,如果有人欺负你,或者身体不舒服,一定要打电话回家。不要一个人硬撑。」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接过肉包。 爸爸载我上学的路上,台南的清晨,还带着一丝凉意。我坐在机车后座,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却是一片茫然。我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战场,而我身上唯一的武器,除了那套笨拙的盔甲,就只有一双被藏在棉纱手套下的、失控的「天线」。 台南二中的校园,在开学日这天,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混杂着懒散与兴奋的气息。巨大的榕树下,三三两两的学生们,正抓紧最后的时间,疯狂地抄着暑假作业。穿堂的公布栏前,挤满了确认班级与学号的新生。 我按照新生训练时的记忆,独自一人,缓慢地走向福利社那栋建筑。我的班级,一年五班,就在福利社的二楼。这是一个很奇特的配置,整栋楼的二楼,只有我们这一间教室,像一个被遗忘的、独立的王国。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戴着手套的手,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属于无数届学长们的、混乱的残响杂讯,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学会,将这些杂讯,当成一种无意义的背景音。 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闹哄哄地像个菜市场。 这是一个纯粹的、由三十几个贺尔蒙过剩的十六岁男生,所构成的阳刚世界。空气中,瀰漫着早餐的食物味、汗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和尚学校」的独特气味。教室的角落,还立着几个吉他的谱架,后方的黑板上,甚至还留着几个潦草的、没擦乾净的和弦指法图。显然,这里在社团活动时间,也是吉他社的地盘。 我的出现,让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鐘。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的铁衣与手套上。 我若无其事地,走到那个我在新生训练时就选定好的、最后排靠窗的角落座位,缓慢地坐下。 「欸!同学!」一个宏亮的声音,忽然从我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体型微胖、脸上掛着极度友善笑容的男生,正对我挥着手。他的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憨憨的,很有喜感。 「你坐这里喔?太好了!我旁边终于有人了!」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自来熟地说,「你好,我叫陈俊龙,国中读后甲,你呢?」 「许舜仁,文贤国中。」我轻声回答。 「文贤的喔?你们学校出很多读书怪物欸!」他睁大眼睛,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铁衣上,「欸,你这个……是受伤喔?看起来很严重欸。」 「嗯,暑假时出了点意外。」 「辛苦了辛苦了。」他没有再追问,反而用一种钦佩的眼神看着我,「你这样还能来上学,太有毅力了!我跟你说,我叫陈俊龙,你可以叫我『大抠龙』,班上的人都这样叫。」 我看着他那真诚的、没有一丝恶意的笑容,心中那片因为被围观而產生的阴霾,不知不觉就驱散了许多。 「好,大抠龙。」 开学的第一个礼拜,就在混乱、新奇与疲惫中,悄然度过。 大抠龙成了我在班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他像个天生的外交官,热情、讲义气,又有点少根筋,在他的引介下,我那「钢铁人」的形象,也渐渐从一个被围观的「异类」,变成了班级里一个被默默接纳的「特殊份子」。 而我也逐渐发现,我们一年五班,是一个很奇特的班级。或许是因为教室远离了主要的教学区,自成一格,班上的气氛,也格外地「自由」。 而这个独立王国,还藏着一个巨大的、属于全班共有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藏在教室后方那排顶天的、老旧的木製扫除用具柜里。 「欸,舜仁,过来一下。」一个下课的午后,大抠龙神神秘秘地对我招了招手。 他领着我,来到那个散发着淡淡霉味与吉他社留下的松香油味道的柜子前,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扇柜门拉开一道缝。 「你看。」 我好奇地凑过去,往里一看,瞬间愣住了。 柜子最下层,在几把倒放的扫把和吉他架之间,一个用旧制服铺成的、简陋的窝里,一隻橘白相间的小猫,正蜷缩在那里,睡得正香。牠的身体,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喉咙里,还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呼嚕声。 「牠……」我错愕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牠叫『橘子』,」大抠龙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慈爱的、与他那粗獷外型完全不符的温柔表情,「牠是我们班,罩的。」 他告诉我,这隻小猫,是暑假返校打扫时,班上几个同学在校园的角落发现的,当时牠又瘦又小,叫声微弱,看起来快要死了。几个头脑发-热的傢伙,就偷偷把牠带回了这个吉他社也不常使用的、最隐蔽的柜子里养了起来。 从那天起,「养猫」,就成了我们一年五班,最重要的地下活动。每天,都会有人轮流,从家里带猫粮和水来。有人负责在下课后,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清理猫砂盆。甚至有人,用午餐多出来的钱,凑成班级的「养猫基金」,用来给橘子买零食和玩具。 橘子,成了我们这个吵闹、散漫的班级里,最柔软、最温暖的核心。 「这件事,班导不知道,教官更不可能知道。」大抠龙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所以,现在,你也是共犯了喔。」 我看着柜子里那团毛茸茸的小生命,又看看大抠龙脸上那充满了信任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我说,「算我一份。」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终于,真正地,成为了这个班级的一部分。 而我的异能,也像呼应着我那逐渐平稳的心境一般,开始了缓慢的「恢復」。 然而,这种平静的日常,在开学后的第二週,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打破了。 那天下午,是班导师小高老师的英文课。 小高老师试图教我们比较艰深的「假设语气」,她举了一个最经典的例句:「if i were a bird, i would fly to you. (如果我是一隻鸟,我就会飞向你。)」 「老师,」大抠龙高高地举起手,「我有问题。」 「好,陈俊龙同学,请说。」小高老师扶了扶眼镜,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老师,如果这个假设语气,用在法律合约上,比方说,合约写『如果我是清白的,我就会赔偿你』,那是不是代表,说话的人,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不清白,所以这个承诺根本无效?这样算不算诈欺?」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让全班这群唯恐不乱的傢伙,找到了绝佳的突破口。 「老师!我觉得算!这是意图使人不当得利!」一个同学高喊。 「不对吧!假设语气本身就代表了『非事实』,所以它在法律上应该不具备任何效力!」另一个同学立刻反驳。 整个班级,像一锅被点燃的热油,瞬间就炸开了。话题从英文文法,一路歪到了法律哲学与逻辑思辨,讲台上的小高老师,像一隻误入哈士奇犬舍的吉娃娃,无助地、眼眶泛红地,试图将失控的秩序拉回正轨。 「大家……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先看课文……」 但没有人理她。 最终,当大抠龙,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无罪推定原则」与假设语气的内在矛盾时,小高老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放下手中的课本,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转身,跑出了教室。 全班的嬉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分鐘后,一个穿着草绿色陆军教官服的、身材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出现在了我们教室门口。 是学务处的张教官,一个以「铁血」闻名全校的狠角色。 「一年五班!」他一声怒吼,那声音,彷彿能震落天花板的灰尘,「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全班同学,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开学才第二个礼拜!你们就能把一个英文老师,活活气到跑去办公室哭!」「是谁?是谁带的头?给我站出来!」 就在全班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充满了惊恐的声音,忽然从教室后方的柜子里,传了出来。 「……喵呜。」 是橘子!牠大概是被张教官的吼声给吓到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班所有人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张教官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猛地扫向声音的来源。 「什么声音?」他厉声问道。 完蛋了! 全班的秘密,就要在开学第二週,以最惨烈的方式,公诸于世了!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站在队伍最前排的大抠龙,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悠长的—— 「咕——嚕——嚕——嚕——!!!」 那声音,惟妙惟肖,像极了一头飢饿的、正在抗议的巨龙。 张教官愣住了,全班同学也愣住了。 「报告教官!」大抠龙满脸通红,却一脸无辜地说,「是……是我的肚子在叫……我……我中午没吃饱……被教官您这样一骂,我又饿了……」 张教官盯着大抠龙那圆滚滚的肚子,又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个发出怪声的柜子,他那严肃的脸,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陈俊龙!」 「有!」 「你!下课之后,到学务处找我!其他人,全部给我罚站到下课!」 教官骂完后,狠狠地瞪了大抠龙一眼,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他走后,全班先是死寂了三秒,然后,所有人都像洩了气的皮球一样,松懈了下来。大家看着大抠龙,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馀生般的、革命同志般的崇敬。 大抠龙对我们,比了一个「搞定了」的帅气手势。 那个被吓坏的同学,悄悄地溜到柜子边,将柜门,拉开了一道仅容猫咪通过的小缝。 一团橘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敏捷地,从缝隙中鑽了出来。 牠抬起头,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在我们这群被罚站的、垂头丧气的少年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牠迈开优雅的步伐,穿过一张张桌脚,最终,停在了我的脚边。 牠用牠那毛茸茸的、温暖的身体,轻轻地,蹭了蹭我那冰冷的、僵硬的铁衣。 然后,牠抬起头,对着我,又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那颗因为整个夏天的折磨,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心,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被这隻小小的、温暖的猫咪,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夏天所背负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暑假,结束了。 而我的高中生活,才正要,拉开序幕。 第18章 消失的吉他拨片 第18章 消失的吉他拨片 开学后的前两个礼拜,像一杯被兑了水的、无味的冬瓜茶,平淡地、不留痕跡地,就这么滑入了九月的中旬。 我逐渐适应了这种全新的、充满规律的生活节奏。 每天清晨,天还未全亮,约莫七点左右,爸爸就会准时发动他那台sym风动135,载着我,迎着台南还未甦醒的凉风,穿过安南区的田埂与鱼塭,驶向市中心。他必须在七点半前将我送到学校,然后再直接绕去市场,採买当天店里需要用的新鲜渔获。这份属于父亲的、沉默的体贴,成了我每天提早到校的理由。 鲜少人跡的校园,有一种独特的、寧静的氛围。我会独自一人,缓慢地、像一隻笨拙的企鹅,走上福利社二楼,走进那间属于我们一年五班的、独立的王国。我会趁着这段无人打扰的时光,趴在桌上,补一下像永都睡不饱似的睡眠。 接着,是白天的课业、与大抠龙的插科打諢、轮流餵食「橘子」的秘密任务。放学后,再去民族路上那栋挤满了各校学生的补习班大楼,接受另外三个小时的数学与物理轰炸。直到晚上九点半,爸爸才会再度骑着那台沾染了整天鱼腥味的机车,出现在补习班楼下,接我回家。 日子,像一条被精准切割的、不断重复的直线。 这天中午,午休的鐘声刚响,大抠龙就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舜仁舜仁,你看!」他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橘子造型的塑胶吊饰。那是我掛在书包上,用来放悠游卡的吊饰,昨天才刚在夜市买的。 「借我玩一下猫啦!」他说着,也不等我同意,就逕自将吊饰从我书包上拆了下来,跑到教室后方的柜子前,对着里面那团毛茸茸的身影,不停地晃动。 柜子里的橘子,立刻被那鲜艳的顏色所吸引,伸出小爪子,不停地拨弄着。 「你看牠多喜欢!」大抠龙一脸得意。 我无奈地笑了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吊饰上原本还算牢固的塑胶掛勾,在橘子那几下不算温柔的玩弄后,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虽然有些在意,但在上课鐘响起的混乱中,我也就忘了这回事。 真正的风暴,发生在星期一的早自习。 上个星期五放学后,我们教室里举办了二中吉他社与台南女中的「联合迎新茶会」。那是一个极度混乱、充满了贺尔蒙与音乐的午后,但跟我们这些非社员的学生,没有任何关係。 然而,就在早自习的鐘声响起前,教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猛地推开。吉他社的社长学长,带着一脸肃杀的怒气,闯了进来。 「谁是一年五班的?」他吼道。 正在忙着埋头抄写作业的同学们,都被吓得惊醒,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学长,有什么事吗?」班长鼓起勇气问道。 「我的pick不见了!」社长的脸色铁青,他指着后方的扫除用具柜,「上礼拜五迎新会结束后,场面太乱,我的吉他拨片忘了收。我週末还有再来学校找,找不到!我那个pick,是特地从日本订製的,上面有我的签名缩写,对我很重要!一定是你们班谁,手脚不乾净拿走了!」 这句话,像一滴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全班一片譁然。 「学长,话不能乱说啊!」大抠龙第一个,像护崽的母鸡一样,站了出来,「我们班的人,才不会偷东西!」 「那你们谁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放在柜子上的pick,会自己不见?」社长咄咄逼人。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忽然动了一下。 我举起手:「学长,」我说,「你先别急。你说,你的pick是在上礼拜五不见的,对吧?」 「那,你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我说,「我们帮你找。等到今天下午放学,如果还找不到,我们全班跟你一起去教官室,怎么样?」 我的提议,让班上的同学都愣住了。社长学长用一种极其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就给你们到放学。如果找不到,你们班就倒大楣了!」 说完,他便带着他的人,气冲冲地离开了。 危机,暂时延后。但我知道,我把自己,也把全班,都逼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悬崖。 整个下午,班上的气氛都无比凝重。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下课时间,大家自发地,将教室的每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但那枚小小的拨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放学的鐘声,像一句催命的符咒,终于响起。 「舜仁,怎么办啦?」大抠龙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们先去补习班吧。」我对他说,「这次是我提议的,我留下来,再多仔细找一下。你帮我跟补习班老师说一声,我会晚一点到。」 「那你怎么办?你爸不是都准时来接你?」 「我等等会先打电话给他,叫他晚点再来。」我说。 在我的坚持下,同学们陆续离开了。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的馀暉,从窗外斜斜地照射进来,将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那个被社长翻得乱七八糟的吉他盒前。 我低下头,将戴在右手上的棉纱手套,缓缓地,摘了下来。 我将裸露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在了盒子内部那层柔软的、黑色的绒布上。 『专注……不要情绪,不要杂讯……只要画面……告诉我,pick在哪里?』 海量的资讯,瞬间涌了进来! 我强忍着头痛,像一个在无数电台中疯狂转动旋钮的dj,试图从这片混乱的资讯瀑布中,找到那个唯一的、我需要的频道。 『pick……pick的最后画面……』 终于,一个清晰的、短暂的画面,闪过了我的脑海! 那枚印着银色缩写的、玳瑁色的pick,在上週五迎新结束的混乱中,并没有被好好地放进收纳格里,而是被随手留在了吉他盒的边缘。然后,一个来参加活动的南女学生,在收拾自己的谱架时,书包不小心扫到了柜子,pick就这样,被震得掉了下去。 它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掉进了柜子与墙壁之间,那道不到两公分宽的、积满了灰尘的狭窄缝隙里! 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 我走到那个沉重的扫除用具柜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往前,挪开了一点点的缝隙。果然,在那道积满了陈年灰尘与蜘蛛网的缝隙深处,一枚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拨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拿出我的sony ericsson手机,对着那个缝隙,小心翼翼地拍下了一张画质不算太好的照片。 然后,我将照片,用多媒体简讯,发给了大抠龙。 讯息内容很简单:「快!通知学长!说我们全班地毯式搜索找到的!」 我笑了笑,重新戴好手套,背上书包,离开教室,赶往补习班。 在匆忙赶路的途中,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心,猛地一沉。 我的橘子悠游卡吊饰,不见了! 一定是下午在教室的混乱中,那个本就松脱的掛勾,终于断掉了。 晚上九点,补习班的课程结束。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那栋位于民族路上、充满了粉笔灰味道的大楼,准备等爸爸来接我。漫长的等待中,想到下午遗失的吊饰,正当我懊恼不已的时候,一个清脆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忽然从我身旁响起。 「请问……你是台南二中一年五班的,许舜仁同学,对吗?」 我回过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身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生。她穿着台南女中最具代表性的白衬衫、黑褶裙,留着一头及肩的短发,戴着一副细边的银色眼镜,皮肤白皙,气质沉静,像一株空谷幽兰。 她的双手,都戴着一双,与她那纤细手腕极不相称的、洁白的棉纱手套。 是她!阿猴口中的,「灵感侦探」! 「……我是。」我下意识地,将自己同样戴着手套的双手,往身后藏了藏。 「你好。」她对我点了点头,算是自我介绍,「我叫程心妍。我想,你是在找这个吧?」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静静地躺着我的……橘子吊饰。 「我刚好在你们学校附近的路上,捡到了这个。」她说,语气平淡,却让人无法忽视,「吊饰的背面,写着你的班级和名字。」 「啊……谢谢你。」我连忙接过。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瞇起,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标本。 「我从这个吊饰上面,『感觉』到两种不同的『意念残响』。一个,是属于你这个失主的、微弱的『焦急』……」 她顿了一下,目光,穿透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精准地,落在了我那双同样戴着手套的手上。 「而另一个……很特别。」 「那是一种,强大的、不属于人类的、正在缓慢『恢復』的……『共生体』的残响。」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微笑。 「你的『杂讯』……很强。你还,不太会控制它,对吧?」 第19章 同类 程心妍那平静的话语,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我心中最深、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锁孔。 「你的『杂讯』……很强。你还,不太会控制它,对吧?」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时间彷彿停止,民族路上那喧嚣的车流、补习班下课后学生们的吵闹、甚至是迎面吹来的、属于台南夏夜的温热晚风……所有的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在我周遭,无限地拉长、变形。 恐惧,像最原始的本能,从我的脊椎深处,猛地窜了上来。那是一种,当你以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怪物时,却突然发现,自己早已被另一个更强大的、未知的存在,观察了很久的、赤裸裸的恐惧。 「共生体」、「杂讯」……这些连我自己都还在摸索的、混乱的概念,她却能用如此清晰、如此篤定的词汇,一语道破。 「你……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乾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我听不懂。」 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本能的、苍白无力的否认。 程心妍没有因为我的否认而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隔着薄薄镜片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却又彷彿能洞悉一切。 「不用紧张,许舜仁同学。」她说,语气依旧平淡,「我不是你的敌人。如果我是,我不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 她指了指自己那双同样戴着白色棉纱手套的双手。 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我。恐惧的冰层底下,似乎有某种别的东西,开始悄悄地裂开。 「这里不方便说话。」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背着书包、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们,不时会好奇地,朝我们这个「穿着铁衣戴着手套的二中怪人」与「气质出眾的南女高材生」的奇特组合,投来几瞥目光。 「前面转角,有一家泡沫红茶店。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跟我来。」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我回答,就转身,迈开她那穿着白袜黑皮鞋的、优雅的步伐,朝着巷口走去。 我僵在原地,大脑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转身,跑到爸爸等我的路口,鑽进我们家那充满了鱼羹味的、安全的日常里,假装今晚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但是,另一个更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声音,在我的心底吶喊。 那是一个,困扰了我整个夏天的、关于「我是谁」的疑问。 眼前这个女生,她有答案。 我咬了咬牙,下了一个可能是对,也可能是错的决定。我拖着僵硬的步伐,跟了上去。 那是一家很典型的、属于民国九十七年的泡沫红茶店。店里空间不大,墙上贴着护贝过的、早已泛黄的价目表,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浓郁的、属于廉价茶精与果糖混合的甜腻香气。 我们找了一个最角落的、被绿色塑胶隔板挡住的双人座位。 「一杯珍珠奶茶,半糖少冰。」她对着前来点餐的工读生说,然后看着我。 「……一样。」我低声说。 在等待饮料的时间里,我们之间,是一段令人窒气的沉默。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快得像随时会罢工。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桌面上,被前人刻下的、意义不明的涂鸦。 「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程心妍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很简单。」她平静地说,「我的能力,是『感知』。几个礼拜前,我『听』到了一个讯号。一个从安南区方向传来的、非常强大、非常稳定,而且持续了数个小时的『物理干涉』讯号。那种讯号的精准度,是我从未见过的。」 「身为『同类』,我对这种异常讯号很敏感。」她继续说,「所以我开始调查。我听说,海佃路一家原本不起眼的鱼羹店,突然开始卖一种『神乎其技』的无刺虱目鱼肚汤。一个强大的『精密操控』能力,一道『不可能的料理』,时间和地点,都完美吻合。」 「所以,上个礼拜,我偽装成客人,去过你家的店。」 「我只是在点餐的时候,碰了一下菜单。」她说,「然后,我就『听』到了。属于你的、那股强大却混乱的『共生体』残响。还有,你身上那件铁衣,所留下的、属于『痛苦』的残响。」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侦探,将所有线索,串连成一条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彻底粉碎了我的所有侥倖。 「程心妍。跟你一样,一个因为意外,而被强行『改装』的普通高中生。」她说,「三年前,国一升国二的暑假,一场车祸,脊椎第五节粉碎性骨折。手术时,医生用了当时还在临床实验阶段的,一种被称为『cr-7生物活性骨泥』的填充物。」 cr-7生物活性骨泥……」 「那东西,确实是奇蹟。」她继续说,「它能完美地与自体骨骼结合,加速神经的再生。但它的发明者,似乎低估了它与人体神经系统结合后,可能產生的……副作用。」 「副作用……就是……『黏黏』?」我艰难地,吐出了那个我只在心里叫过的名字。 「『黏黏』?很贴切的形容。」程心妍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度,「我们这些『适格者』,每个人產生的共生体,都不太一样。我的,比较偏向液态,没有固定的形体,只能用来『感知』。而你的,显然是更罕见的、能进行物理干涉的『实体化』类型。所以,你的『讯号』才会这么强。」 「把我们的身体,想像成一台收音机。」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沾了点水珠,「那场手术,像一次强制性的改装,把我们这些原本只能收听am、fm频道的普通收音机,调到了另一个全新的、混乱的、本不该被接收的频率上。」 她指着那个水渍:「那个频率,就是『资讯残响』。」 「而你,」她看着我,「你在暑假时,拚命地、毫无节制地,去使用你的共生体。那就像……把收音机的音量,一口气转到最大,转到连喇叭都烧坏了。」 「所以,你的『音量旋钮』坏了。」她下了结论,「你关不掉它了。那些本不该被你听到的『杂讯』,才会二十四小时,不断地,灌进你的脑子里。对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手套……」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手套,只是最粗糙、最笨拙的『隔音耳塞』。」她说,语气里,稍微带着一丝专业人士的优越感,「你的棉纱手套,只是单纯的『物理阻挡』,就像是用棉被摀住耳朵,效果很差。我的手套,原理是『疏导』与『屏蔽』。」 「我父亲是成大材料系的教授。」她轻描淡写地说,「他之前以为我得了一种罕见的感官过敏症。在他的协助下,那时我嚐试过几十种材料,最后发现,这种内部编织了『银碳复合纤维』的布料最有效。它能像接地线一样,将大部分的『残响杂讯』迅速导流、消散掉。它不是『隔音』,它是『降噪』。」 珍珠奶茶被送了上来。我机械式地,将吸管插进去,用力地吸了一口。那股冰凉的、带着人工甜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缓解我内心的震惊与乾渴。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你的『讯号』太强了。」程心妍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你就像一座在黑夜里,不小心被打开了最大功率的灯塔,光芒四射,不断地,对着四周,广播着你的存在。」 「那会引来『他们』。」 「创造出『cr-7』的那群人——磐医集团。」她压低了声音,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的忌惮,「他们知道自己的產品有『副作用』。三年前,在发现第一批案例后,他们进行了一次内部清洗,销毁了大部分的患者纪录,试图掩盖一切。他们有一份『失落名单』。他们正在找我们。」 「大部分的『同类』,能力都很微弱,或者像我一样,懂得如何隐藏。但你,不一样。」她说,「你太『吵』了。你为了那个叫林伟廷的,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迟早会被他们发现。」 「发现了……会怎么样?」 「应该也会被清理掉。」她摇了摇头,「听说一年前高雄有一个『同类』,他的能力是能小幅度地改变金属的形状。他利用这个能力,在夜市的弹珠台上,赢了太多奖品。半个月后,他因为一场『离奇的瓦斯中毒意外』,全家都……」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我的尾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不是校园里的打打闹闹,也不是少年间的斗气。这是一场,攸关生死的……真正的危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爸爸打来的。 「喂?舜仁,你还在补习班吗?怎么还没下来?」 「……爸,我……我跟同学在喝饮料,马上就过去。」我掛了电话,心中一片混乱。 「你该走了。」程心妍说。 「等一下!」我叫住她,「那……我们该怎么办?像你一样,躲起来吗?」 「躲,是躲不掉的。」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很古老的、雕花繁复的银製小盒,放到桌上,「这是我的『考题』。」 「你的能力是『实体化』,能进行精密操控,对吧?」她说,「这个盒子没有钥匙孔,是用一种很古老的卡榫工艺锁上的。我研究了很久,也打不开。」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挑战与邀请。 「如果你想学会,如何控制你的『杂讯』,如何把你那烧坏的喇叭,修成一副能自由调节音量的耳机……那就试着,在不破坏它的前提下,打开它。」 她将一张小纸条,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串msn的帐号。 「想通了,就联络我。」 说完,她便转身,融入了外头那片喧闹的、属于台南的夜色之中。 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个冰冷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银色小盒。 爸爸的机车,停在了店门口。 爸爸没有问我,为什么晚了这么久,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坐在机车后座,穿过熟悉的、灯火通明的街道。但这一次,我看着这个世界,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它不再只是我眼中那个单纯的由家、学校、补习班所构成的世界。 在那些看似平凡的街景之下,潜藏着一个我从不知道的、由「残响」、「共生体」、和未知的「他们」所构成的……更深层的、危险的里世界。 而我,就在今晚,收到了一张来自那个世界的……入场券。 第19.2章 番外篇 一百条线的重量 第19.2章 番外篇 一百条线的重量 当我转身,走出许家瀰漫着鱼羹与廉价清洁剂气味的、狭窄的店面时,我感觉到,有四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背上。 一道,是那个叫许舜仁的、脸色惨白的少年,充满了戒备与疲惫。 一道,是那个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妹妹,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骄傲。 一道,是那个看起来善良却无用的母亲,充满了恐惧。 还有一道,是那个始终沉默的、粗手大脚的父亲,那道目光最为沉重,混杂了身为职人的不甘,与身为父亲的屈辱。 我没有回头。 我将下巴微微抬起,用我早已习惯的、那种疏离而冷漠的姿态,维持着我那摇摇欲坠的、最后的骄傲。我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地,走在那片被台南午后毒辣的阳光,晒得滚烫的柏油路上。 直到转过巷口,确定他们再也看不见我,我才猛地,靠在了一面斑驳的、贴满了租屋广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早已浸湿了我的后背。分不清,是因为炎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的右手,那隻曾经能画出最流畅线条、曾被誉为天才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裤缝边,微微地颤抖着。 回到家,一开门,母亲就迎了上来。 「伟廷,你回来啦?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没事。」我脱下鞋,语气淡漠。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一口气,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对了,跟你说一声,另一边陈家的事,也处理好了。」 陈家,是那场车祸中,被许舜仁撞到的、因我双载的同学。 「他儿子只是皮肉伤,我们赔了医药费,再照礼数包了个红包,对方已经签了和解书,不会再追究了。」母亲轻声说,「总算是……解决了一件。」 「嗯。」我点了点头,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陈家的事,在我看来从来就不是「问题」。那是一个可以用钱、用道理、用成年人的规则,就能轻易解决的「麻烦」。 但许家的事,不一样。 那是一个,无法用任何常理去衡量的……「谜」。我没有再理会母亲,径自走上楼,将自己,锁进了房间。 我的房间,是我的圣殿,也是我的陵墓。墙上,贴着井上雄彦的《浪人剑客》、大友克洋的《阿基拉》的海报。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我从国中开始,用午餐钱一本一本存下来的、全套的《灌篮高手》和《死亡笔记本》。那张昂贵的、专业的透写台绘图桌上,依旧整齐地摆放着我的武器——copic麦克笔、沾水笔、各式型号的g笔尖、网点纸、墨水……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阵亡的将军,那满身的、引以为傲的精良兵器。 我拉开椅子,坐下。将那个透明资料夹,从背包里,拿了出来。 我没有立刻抽出那张纸。我只是闭上眼,让自己的思绪,回到一切开始混乱的原点。 一切,都从那碗「神技鱼汤」开始。 身为一个长荣中学美术班的学生,一个对「形体」与「结构」有着近乎偏执敏感度的人,我在看到那碗汤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它的「不对劲」。 那不是料理。那是一件「不可能的艺术品」。 要在柔软、脆弱的鱼肉上,剔除掉所有大大小小的骨刺,却丝毫不破坏其纤维结构,那需要的,不是「刀工」,而是一种……近乎神蹟的、对物质的「非侵入性干涉」。我的第一个判断是:这不符合物理定律。带着这个巨大的疑问,我开始观察第一嫌疑人——许舜仁的父亲。我看到的是一个典型的、传统的台湾老师傅。手指粗壮、关节因为长年劳作而有些变形、肩膀也因为长期的站姿而略显佝僂。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三十年的功力」、「经验老道的匠人」,但看不到那种创造出「不可能艺术品」所需要的、那种超越人类极限的、神经质般的「精准」与「稳定」。 匠人的手,做不出神蹟。 就在我将他从嫌疑犯名单中划掉时,我注意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沉默的少年——许舜仁。他是这场悲剧的「因」,也是这个家庭最大的「变数」。他虽然身体残破,但我从他那始终观察着全场的、过于冷静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存在感」。一个大胆的假设,在我心中成形:会不会,那个「神蹟」的源头,根本不是那个老师傅,而是这个看似最不可能的、受了重伤的少年? g笔挑战,从一开始,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与「试探」。我要用我最熟悉的武器,去测试那个我心中的假设。我要看的,不是他的绘画技巧,而是他那份「不属于人类的稳定性」,是否能在另一个领域被「复製」。所以,我才会在调解会的最后,将那充满挑衅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他。我在用眼神,对他说:「我知道是你。现在,证明给我看。」 思绪,回到现实。我睁开眼,抽出那张a4纸,将它平整地,摊在我那张洁净的、印着绿色格线的切割垫上。我打开那盏能发出日光般白光的建筑师檯灯,将光线,聚焦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审判的时刻,到了。我拿出金属製的长尺,开始测量。第一条线与第二条线的间距,0.1公分。 第五十条线与第五十一条线的间距,0.1公分。第九十九条线与第一百条线的间距,0.1公分。 没有任何误差。 我的假设,正在被一步步地证实。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高倍率的放大镜,凑近那些线条。 在放大镜底下,线条的边缘,乾净俐落得像用雷射切割过,没有任何因为手抖或墨水晕开,而產生的、微小的毛边。每一条线的起笔与收笔,都乾净得不可思议。 我的手,开始颤抖。冷汗,从我的额角,渗了出来。 我的理智,我的骄傲,我过去十几年来,所建立起来的、关于「绘画」的一切知识体系,在那一百条线面前,被彻底地、无情地粉碎了。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我的假设,是正确的。 而这个正确的答案,却比任何失败,都更让我感到绝望。不。 我不信。 一股狂暴的、不甘的怒火,从我胸口,猛地喷涌而出。我拉开抽屉,拿出我那支最宝贝的、用了好几年的nikko g笔尖,装上笔桿。我旋开那瓶我最喜欢的、pilot製图墨水,将笔尖,以一个最完美的角度,浸了进去。 我将一张新的图画纸,铺在那张「审判书」的旁边。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画下一条,简单的,五公分长的直线。 我的右手,背叛了我。 当笔尖接触到纸面的瞬间,一股不受控制的、源于神经深处的剧烈痉挛,从我的手腕,传到了我的指尖。 嗤—— 一声刺耳的、刮破纸张的声音。 g笔尖,在图画纸上,留下了一道像蜈蚣一样扭曲、丑陋的,深黑色的刮痕。墨水,因为失控的力道,溅得到处都是。 我抬起头,看着我画出的那道「垃圾」,再看看旁边那一百条完美的、充满神性的直线。 那对比,像一场最恶毒的、无声的嘲讽。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了整个夏天的怒吼,从我的喉咙深处,爆发了出来。 我像疯了一样,将桌上所有的一切——墨水、画笔、尺规、参考书——全部扫到了地上。我用我那隻完好的左手,狠狠地,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坚硬的墙壁上。物理的疼痛,远比不上内心那种被彻底否定的、被连根拔起的绝望。我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我看着这个满目疮痍的、如同我内心废墟一般的房间,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窗外的天色,逐渐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时,我才从那片麻木的、冰冷的绝-望中,慢慢地,找回了一丝理智。 我的怒气,已经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将那张被我扫到地上的、画着一百条线的a4纸,捡了起来。 它依旧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不受任何干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全新的、冰冷的念头,在我那片灰烬般的脑海中,悄然浮现。我一直在问的问题,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错了。 现在,我该问的问题,是…… 「许舜仁……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敌人,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个穿着铁衣的、看起来很孱弱的少年。我的敌人,是隐藏在他背后,那个我无法理解的、创造出「鱼汤」与「完美直线」的、未知的「现象」。我的情绪,从单纯的、属于失败者的「憎恨」,转化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求知者的「探究慾」。 我不再想着要如何「打败」他。 我想着,要如何「理解」他,如何「解剖」他。 我将那张a-4纸,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将它,用磁铁牢牢地,吸在了我书桌正前方的墙壁上。就在那张《浪人剑客》的海报旁边。 它不再是我耻辱的证明。 它成了我的「悬案」,我的「谜题」,我未来所有行动的、唯一的起点。我坐在黑暗中,只开了那盏建筑师檯灯。 灯光,将那一百条线,照得雪亮。那一刻,我感觉,我那身为漫画家的、感性的灵魂,暂时地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偏执的、冷酷的、追寻真相的……猎人。而我的猎物,只有一个。许舜仁。 第19.1章 番外篇 五千元的重量 第19.1章 番外篇 五千元的重量 g笔挑战结束后的几天,笼罩在家中那股肃杀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暂时消散了。林家的战帖被我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给化解,而每月五千元、分期二十四期的和解条件,也像一颗虽然沉重、但至少可以预期的石头,落了地。理论上,我们应该感到轻松。 但事实上,一种新的、更为现实的焦虑,开始就像南台湾的梅雨季一样,在我们家那小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蔓延。 问题的根源,就来自那个被妈妈供在客厅神桌下的,「孔雀饼乾」铁盒。 铁盒里,装着过去一个多礼拜,靠着我那「神乎其技」的无刺虱目鱼肚汤,所赚来的、近两万元的「赔偿基金」。这笔钱,足以支付前几期的赔款,给了我们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我们全家,包括我自己,心里都清楚——奇蹟,已经结束了。我的精神力,在那一夜的极限透支后,受到了严重的损伤。「黏黏」陷入了沉睡,那道曾引发无数讚叹与口碑的、完美的「神技鱼汤」,已经成为了绝响。 而日历上,距离九月一日,第一次支付赔款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三个礼拜。 那晚,店里打烊后,当我坐在客厅,看着妈妈收拾碗筷的背影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问题:「妈,下个月的五千块……我们,要怎么办?」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正在门口抽菸的爸爸,他那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疲惫。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口浓浊的烟,缓缓地,吐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沉闷的空气。 「……我会想办法。」他说,声音沙哑。 那天深夜,我因为背痛而醒来,却听到爸妈在他们那用布帘隔开的空间里,传来了压抑着的、极其细微的对话声。我屏住呼吸,悄悄地听着。 「……不然,我明天,回我后壁的娘家,看能不能……跟恁阿兄,借一点?」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不行。」爸爸的声音,斩钉截铁,却充满了疲惫,「上次为了舜仁的医药费,已经欠恁大兄一个人情了。做生意,做到要去跟某的娘家伸手,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可是……店里这个月的状况,你也知道……」 「我知道。」爸爸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年这个时机,实在是……太歹了。」 时机歹歹。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中那个长久以来的疑惑——为什么我们家,连六万块都拿不出来? 只听见爸爸继续说:「你看,从过年后,全世界都在喊那个什么……『金融海啸』。美国那边倒了几间银行,结果,火一路从台北烧到我们台南来。」 「虱目鱼的进货价,涨了快两成。沙拉油、瓦斯,都在涨。前阵子政府不是还说『油电双涨』?我们这种小生意,全部都是成本。」 「成本涨了,但价钱,一块钱都不敢涨。」爸爸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现在这种时机,大家钱都捏得死紧的。一碗鱼羹,你敢涨五块钱,客人明天就跑去吃隔壁的肉燥饭了。我们这种做街坊邻居生意的小店,最怕的就是这个。」 「这几个月,帐面上看起来有赚,但扣掉成本,再扣掉我们一家人要吃饭的钱……根本,就只是在做身体健康的。」 「我本来想说,存了几年的那六万多块,看能不能撑到年底,景气好转。结果,舜仁又……」 爸爸没有再说下去。 我终于,完全明白了。 不是我们家没有积蓄,而是那一点点微薄的、用来度过寒冬的积蓄,早已在车祸发生前,就被这场席捲全球的经济灾难,给悄悄地、无情地,侵蚀殆尽。而我的车祸,只是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隔天开始,爸爸变了。 他每天,都比平常,更早一个小时下楼到店里。他不再只是处理当天要卖的渔获。他会多买回一、两条最新鲜的虱目鱼,然后,在厨房后方那个专属于他的、神圣的砧板前,一站,就是一整个早上。 他拿出那套封存已久的「旬钢」刀具,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去复製那个他曾亲眼目睹的「奇蹟」。 他试图用人类的双手,去挑战那属于异能的、神乎其技的领域。 那几天,我们家的气氛,比g笔挑战时,还要凝重。因为那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我的父亲,一个骄傲的职人,一场赌上了自己三十年手艺与尊严的、孤独的战争。 而那些被他处理失败的、不够完美的鱼肚,并没有被丢进厨馀桶。它们,成了我们家那几天晚餐的、唯一的主菜。 第一天的晚餐,那盘清蒸鱼肚,吃起来,口感有些破碎,而且每吃一口,就得从嘴里,吐出三、四根恼人的细刺。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盘鱼肚,吃得一乾二净。 第二天的晚餐,鱼肚里的刺,少了一半。 第三天,只剩下零星的几根。 爸爸像一个闭关修炼的武林高手,将自己所有的精神,都投入到了那方寸之间的、鱼肉的纹理与骨刺的走向之中。 转机,发生在第五天的深夜。 那天,我再次因为背痛而醒来,却看到厨房的灯,还亮着。 我悄悄地走过去,看到爸爸,独自一人,坐在砧板前。他的面前,摆着一片被处理得……近乎完美的无刺虱目-鱼肚。 它当然,无法跟「黏黏」那100%的、超自然的完美相提并论。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因为下刀而產生的肌理破损。 但那,已经是我这辈子,所见过最厉害的、属于人类的刀工。 爸爸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那隻长满了厚茧的、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轻轻地,抚过那片光滑的鱼肉,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疲惫、辛酸与巨大成就感的复杂情绪。 他成功了。 他用一个凡人的意志,追上了神技的背影。 隔天,我们家开了一场小小的、家庭会议。 爸爸将他这几天的「修炼成果」,做成了一碗汤。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品嚐着那碗汤。 「……有几根很细、很软的刺。」妈妈在仔细品嚐后,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 「嗯。」爸爸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大概,还剩不到一成。」 「但是,」妈妈抬起头,看着爸爸,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肯定,「老许,这个口感,已经比台南市面上,任何一家标榜『无刺』的店,都厉害一百倍了。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爸!」我终于开口,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以前的那个,是『黏黏』的奇蹟,不是你的。现在这个,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功夫。」 爸爸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着我,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长久以来,压抑着的、属于职人的不甘,终于,得到了释放。 「对!」一直沉默的湘芸,像抓到了灵感,兴奋地一拍手,「所以,我们的招牌要改名字啊!不能再叫『神乎其技』了!」 她拿起纸笔,在上面涂涂改改,最后,举起那张纸,像在宣布一个伟大的发明。 「就叫——许家匠心手作:究极无刺虱目-鱼肚汤!『匠心』!听起来就超厉害的!」 九月一日,爸爸拿着那个「孔雀饼乾」铁盒,从里面,数出了五千元。那是「黏黏」留给我们家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笔「赔偿基金」。他用一个崭新的牛皮信封袋,将钱庄重地装好,拿去邮局,划拨到了林家的户头里。 同一天,我们店门口,那块写着「本日限定」的木牌,被悄悄地换掉了。 新的牌子上,用爸爸那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一行全新的、充满了自信与温度的大字: 「许家匠心手作:究极无刺虱目-鱼肚汤。」 价格,从原本的一百五十元,调整为一百二十元。 第一个发现的,还是王阿伯。 「头家,换新菜单喔?『匠心』?听起来卡厉害喔!」 「阿伯,你嚐嚐看。」爸爸笑了笑,盛了一小碗给他。 王阿伯喝了一口,仔细地,用舌头感受了一下。 「欸……」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说,「今天的,好像……有几根幼刺喔?跟上次吃到的,不太一样。」 「没错。」爸爸点了点头,没有任何隐瞒,他的腰桿,挺得笔直,「上次的,是天公伯的功夫。这一次的,是我许文德,用我这双手,花了一辈子,做出来的汤。」 王阿伯愣住了。他看着我父亲那张写满了风霜与骄傲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依旧温润鲜美的鱼汤。 他忽然,笑了起来。 「好!」他说,「天公伯的功夫,偶尔吃一次就好了。你这个老顽固的功夫,我天天都想来吃!」 「头家!给我来一碗大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因为异能受损而產生的巨大石头,不知不觉间,被悄悄地搬开了。 是啊。 奇蹟,或许会消失。 但靠着自己双手,所挣来的踏实人生,才正要开始。 第20章 银色盒子 夜里的风,带着台南特有的、混杂着青草与废气的温热,拂过我的脸颊。我坐在父亲机车的后座,穿过平时熟悉的、灯火通明街道,但这一次,我看着这个世界,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一路沉默,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比平常晚了快半个小时,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从补习班出来后,就一直失魂落魄。他只是沉默地,骑着车,像一座能为我挡住所有风雨的、沉默的山。 我的整个脑海,都在反覆播放着刚刚在泡沫红茶店里,与程心妍的对话。 「同类」、「cr-7」、「磐医集团」、「失落名单」……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我那本就混乱不堪的心湖,激起滔天的巨浪。 我将手,伸进了制服裤的口袋,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银色小盒。它像一个潘朵拉的盒子,里面装着我所有问题的答案,也可能装着足以毁灭我们全家的灾难。 我不再只是许舜仁,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为了一场车祸而赎罪的少年。 我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本身。 一个,会被未知的「他们」,所监视,甚至清除的秘密。 回到家时,妈妈和湘芸正在客厅看电视,是最红的综艺节目《大学生了没》。电视里传来的、夸张的笑声与配乐,让客厅里充满了温暖而平凡的「日常感」。 而我,却像一个携带着危险病毒的归乡者,感觉自己与这份日常格格不入。 「回来啦,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帮你煮个宵夜?」妈妈问道。 「……不用了,妈,我吃饱了。」 我的声音,一定很奇怪。因为连正在看电视的湘芸,都回过头,用一种担忧的眼神,仔细地打量着我。我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上了三楼,将自己关进了房间。我背靠着冰凉的房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病人。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檯灯。将那个盒子,放在了灯光下。 这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正方形的盒子。它的材质,非金非铁,触感冰凉滑润,却又异常地轻。盒子的六个面上,都雕刻着一种极其繁复、却又毫无规律可循的、类似藤蔓或电路图的诡异花纹。 最奇怪的是,它是无缝的。 我用指甲,仔细地,在盒子的每一个边角,来回抠刮,却找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属于「盖子」与「盒身」之间的缝隙。它看起来,就像一块被雕刻过后,又浑然天成的实心金属块。这就是她的「考题」?在不破坏它的前提下,打开它。 我试图用蛮力去摇晃、去按压,盒子,纹丝不动。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不可能的谜题,心中,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哥,是我。」是湘芸的声音。我走过去,打开门。湘芸端着一瓶牛奶,走了进来。她看到我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突兀的银色盒子。 「哥,你怎么了?」她皱着眉头问,将牛奶放到桌上,「从你回来开始,就一直不对劲。妈叫我上来看你怎么了?」 她是这个家里,我唯一的「共犯」。我看着她那充满担忧的眼神,我知道,这个秘密,我一个人扛不住。我将门反锁,拉着她,坐到床沿。然后,用最低的、近乎气音的音量,将今晚在补习班门口,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她。 从「同类」的存在,到「cr-7」,再到那个叫「磐医集团」的未知威胁,以及高雄那个「同类」全家离奇死亡的恐怖故事。随着我的叙述,湘芸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摀住了自己的嘴,那双平时总是闪烁着聪慧光芒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当我说完时,她那端着牛奶的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哥,」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这……这不是在拍电影吧?太……太夸张了……」 「我希望是。」我苦笑着。 她走到那个银色盒子前,像在观察一个外星生物一样,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转了几圈。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属于资优生的、清晰的逻辑思维,开始运转,「那个叫程心妍的学姊,她给你这个,是想测试你的能力?」 「嗯。」 「她说,她的能力是『感知』,打不开。但你的,是『实体化』的『精密操控』。」湘芸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她在给你提示!她认为,这个盒子,必须要用你的『黏黏』,才能打开!」 湘芸的话,点醒了我。 对啊。这是一道,专门为我而出的考题。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看着那个银色盒子。这一次,我的眼神里,少了一丝迷茫,多了一丝属于解题者的专注。 我闭上眼,摘下右手的棉纱手套,将意识沉入体内。 『黏黏。』 一股熟悉的、带着倦意的回应,从我脊椎深处传来。它还很虚弱,但已经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濒临死亡的沉寂。 我小心翼翼地,调动着我那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命令一股针尖大小的、半透明的胶状物,从我的指尖,缓缓地,渗透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g笔挑战之后,尝试如此精细的操作。我的太阳穴,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 我强忍着痛楚,指挥着那根细如发丝的「黏黏」触手,轻轻地,贴上了银色盒子的表面。 然后,我下达了一个全新的指令。 『解析……结构。』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涌入了我的大脑! 那感觉,不像视觉,也不像触觉。更像是有成千上万个看不见的、微小的探针,顺着「黏黏」,鑽进了盒子的内部,然后,将它们所「触摸」到的所有空间资讯,即时地,回传到我的脑海里,自动组建成一幅……立体的、由无数点线面所构成的、复杂的结构蓝图! 我「看」到了。 这个盒子,内部是中空的。但它之所以打不开,是因为,在它那看似无缝的外壳之下,隐藏着一套,由数十个微小的、彼此相连的卡榫与齿轮所构成的、迷宫般的机关! 那是一种,我只在探索频道介绍古代工艺的节目里,才见过的、早已失传的、中国古代的「鲁班锁」的变体。 想要打开它,必须用特定的顺序、特定的力道,去按压盒子表面上,那些与内部机关相对应的、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压力点,让所有的卡榫,在同一时间,脱离彼此的榫卯。 只要错一个顺序,或是一个力道,所有的机关,就会立刻,自动复位。 这是一道,对「精准度」与「多工处理能力」,有着变态要求的谜题。 这是一道,只有运用我的「黏黏」,才有可能解开的谜题。 我找到了解法。但我,却目前无法解开它。 我试着,将「黏黏」分化成数股更细的触手,去同时按压那几个我看见的压力点。 但,我的精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操作。 我只能勉强,在耗尽所有力气之前,成功地按下了第一个压力点。 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听见的「喀」,从盒子内部传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下一秒,我的大脑,像被铁鎚重击,一阵天旋地转。我猛地抽回手,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腔里,又传来了那股熟悉的、温热的铁锈味。 失败了。 湘芸立刻递给我一张卫生纸,眼神里满是担忧。 「不行……」我擦去渗出的一丝鼻血,声音虚弱,「黏黏……现在还太虚弱了。」 我看着桌上那个依旧完好无损的盒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做不到……根本不可能……」 「哥,不是不可能,是你现在还太累了。」湘芸的声音,在此刻,却异常的冷静,「那个学姊给你这个,就是知道你现在打不开。她这是在等你联络她。」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对啊。这不是一场我必须独自完成的考试。这场「考题」的真正目的,或许,只是为了让我,做出「求助」的决定。 我必须,学会控制它。 我必须,变得更强。 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那不想再任人摆布的……未来。 「盒子,我看懂了。但我打不开。」 我按下enter键。 讯息,发送了出去。 落子,无悔。 第21章 杂讯的调频 msn上,那一行「盒子,我看懂了。但我打不开。」的讯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讯息已经传送出去。 时间,彷彿在那一刻凝固。 我盯着萤幕,心脏像一颗被过度压缩的弹簧,紧绷到了极点。 我在等,等着对方那头,可能会出现的任何一种反应——嘲笑、失望,或者是更让人恐惧的,石沉大海般的沉默。 将近一分鐘后,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那回应,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系统提示音,伴随着一个小小的视窗弹出。 「程心妍正在输入讯息……」 那行小小的、不断闪烁的蓝色字体,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老地方」,指的自然是那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泡沫红茶店。 讯息,就此中断。她的头像,也变成了灰色。 她已经下线。 那一整天,我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课堂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遥远的星球传来的、意义不明的电波,左耳进,右耳出。我只是维持着一个看似「正常」的坐姿,脑海中,却不断地,反覆模拟着下午即将到来的、那场未知的会面。 午休时间,大抠龙兴高采烈地,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週刊少年jump》,跟我讨论着《火影忍者》的最新剧情。 「欸,舜仁,你说,佐助这次会不会真的回木叶村啊?」 「……嗯。」 「我觉得不会!你看他那个中二的样子,肯定又要搞事!」 「……喔。」 「你今天怎么了?」大抠龙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他用胖胖的手肘,撞了撞我,「从早上开始,就跟个游魂一样。」 「没事,」我摇了摇头,「昨晚没睡好。」 我撒了谎。我不可能告诉他,我的世界,从昨晚开始就已经被彻底地颠覆了。我望着他那张无忧无虑的、属于「正常人」的脸,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强烈的、被隔绝的孤独感。 放学的鐘声,像一声催命的符咒,终于响起。 我以一种近乎逃避的心态,婉拒了大抠龙一起去补习班的邀约,独自一人,背着那个装着银色盒子的沉重书包,走向了那个「老地方」。我比程心妍还早抵达,依旧选了昨晚那个最角落的、被绿色塑胶隔板挡住的双人座位。我将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像一个揣着炸弹的恐怖份子。 程心妍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南女的白衣黑裙制服,双手,依旧戴着那双洁白的棉纱手套。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书包,放到一旁。整个过程,安静却流畅,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剧。 「盒子呢?」她开门见山地问。 我将那个银色盒子,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放到了桌上。 「我看过了。」我低声说,像一个交不出作业的差等生,「我知道它是靠内部的卡榫结构锁上的。但是……我的『黏黏』,还太弱了。我没办法,同时操控那么多个机关。」 「嗯,」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 「如果你能轻易地打开它,」她平静地说,「那我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屈辱,却又无法反驳。 「你的问题,」她伸出一根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我的手背,「不在于『力量』的强弱,而在于『控制』的精度。更准确地说,是你的『精神力的频宽』,几乎全部都被那些失控的『杂讯』给佔据了。」 「精神力频宽?」 「还是用收音机来比喻吧。」她说,「你那烧坏的喇叭,不仅仅是无法关闭音量,它还在疯狂地,接收着这个世界上,所有频段的广播——am、fm、短波、长波……它们在你脑中,叠加成一片混乱的噪音。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还能有多馀的精力,去精准地,调到你想听的那个唯一的、属于『黏黏』的频道?」 她的比喻,一针见血。 「所以,」我抬起头,急切地问,「所以,我该怎么办?有办法,修好那个『喇叭』吗?」 「修好它,是以后的事了。」她摇了摇头,「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学会,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课——调频。」 「调频?」 「没错。学会在你脑中那片嘈杂的噪音海洋里,辨认出、并锁定住,你唯一想要的那一个『讯号』。」 我们的珍珠奶茶,被送了上来。 程心妍将她的那杯,推到桌子中央。 「现在,」她说,「摘下你右手的手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把你的手,放上去。触碰这杯饮料。」 我伸出那隻微微颤抖的、裸露的右手,将掌心,贴在了那杯冰凉的、冒着水珠的塑胶杯壁上。 一瞬间,熟悉的、混乱的资讯洪流,涌了进来! 杯壁的冰冷、塑胶的化学气味、杯身印刷图案的油墨残响、刚刚那个工读生端过来时,那份属于「不耐烦」的情绪……无数的「杂讯」,像静电一样,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很吵,对吧?」程心妍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指导者,「现在,放弃抵抗。不要试图去『关掉』这些杂讯,因为你办不到。你要做的,是『忽略』它们。」 「忽略?」 「对。让这些杂讯,像水一样,从你的感知中流过去。然后,集中你全部的注意力,去寻找一个,唯一的、特定的目标。」她下达了指令,「去寻找……製作这杯饮料的人,所留下的残响。」 「去感觉,他煮珍珠时的温度,去感觉,他将奶茶倒进雪克杯时的动作,去感觉,他用力摇晃它时,手臂肌肉的酸痛……」 「忽略杯子,忽略冰块,忽略工读生……只要那个人。找到他。」 我闭上眼,按照她的指示,尝试着。 这太难了。 那些混乱的杂讯,像无数隻手,拉扯着我的注意力。我的大脑,像一台快要当机的电脑,在无数个跳出的视窗中,疯狂地卡顿。 「专心。」程心妍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刺入我的混乱,「你的『共生体』,与你的意志,是相连的。你越是焦躁,它產生的杂讯就越强。放松,像钓鱼一样,静静地,等待那个对的讯号,咬住你的饵。」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试着,将那些杂讯,想像成一条奔流不息的、灰色的河流。而我,就站在河边,等待着那条唯一的、属于「目标」的的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我快要因为头痛而放弃的时候,我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频率」! 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与「厌烦」的强烈情绪。 我立刻,将我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过去! 瞬间,一个清晰的、短暂的画面,在我脑中闪现! 我「看」到了一双年轻的、因为长时间碰水而有些发白的手。那双手,正机械式地,将一大勺煮好的、黏糊糊的黑色珍珠,倒进一个不锈钢的盆子里。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有些发腻的黑糖香气。我「听」到了那个人在心中,用台语,无声地咒骂了一句:「干……到底是要摇到什么时候……手都快断了……」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我成功了。 在那片混乱的噪音中,我成功地,钓起了那条鱼。 「……我看到了。」我的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颤抖。 「感觉怎么样?」 「很累……」我说,「但是……很清楚。」 「很好。」程心妍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讚许」的表情,「这就是『调频』。这就是控制的第一课。」 她将那个银色盒子,推回到我面前。 「在你能熟练地,从任何物体上,随心所欲地,读取出你想要的『单一频道』之前,不要再尝试打开它。」她说,「这是你的『家庭作业』。每天都要练习。」 我看着那个盒子,心中,那股因为未知而產生的恐惧,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属于「渴望变强」的斗志,所取代。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忍不住问,「你说过,我的讯号太强,对你们来说,是个危险。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 程心妍沉默了几秒鐘。她看着窗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昨天,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在东区,靠近后甲圆环那一带。一个很微弱的、我追踪了很久的、属于『同类』的讯号……」 她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我。 「消失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就好像……收音机的电源,被人,直接拔掉了。」 她说。 「许舜仁,我们的时间,可能,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多了。」 我们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独自一人,走在回补习班的路上。 我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等待审判的少年。 我有了老师,有了功课,有了目标。 也有了……一个正在倒数的、看不见的敌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没有再碰那个银色盒子。 我只是,走进房间,拿起书桌上,那本我最喜欢的、早已被我翻得有些破旧的《灌篮高手》第21集。 我摘下右手的手套,将掌心轻轻地覆在那印着樱木花道头像的封面上。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对自己下达了第一个,「家庭作业」的指令。『忽略纸张的纤维、忽略印刷的油墨、忽略时间留下的、属于陈旧的气味……』 『只要……找到……』 『国二的那个下午,当我第一次,将你买回家的、那份独一无二的……』 『兴奋与喜悦。』 第22章 家庭作业 程心妍留下的那句「我们的时间,可能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多了」,像一枚冰冷的、看不见的刺,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从那天起,我的世界,被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白天的世界,依旧是那个由课堂、考试、福利社的喧闹、以及柜子里橘子那轻微的呼嚕声所构成的、平凡的校园日常。我依旧是那个穿着铁衣、戴着手套、在走廊上缓慢移动的、不起眼的一年五班学生许舜仁。但当夜幕降临,当我回到家中,关上房门,另一个世界,就会悄然开啟。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充满了「杂讯」与「秘密」的、孤独的修炼场。 我的「家庭作业」,正式开始了。那天晚上,我将房门反锁,坐在书桌前,将那本《灌篮高手》第21集,平放在桌面上。这是我整个训练计画中,最简单、也最熟悉的一个目标。我摘下右手的棉纱手套。 那隻早已习惯了被包裹的右手,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我立刻就感觉到了那股无所不在的、低频的「杂讯」。房间里的所有物品——书桌、椅子、墙壁、天花板——都在对我,发出它们那沉默的、属于时间的呢喃。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程心妍的指导,试图「忽略」它们。 然后,我将裸露的掌心,轻轻地,覆在了那印着樱木花道头像的封面上。 一瞬间,彷彿水坝洩洪。 数不清的、混乱的资讯残响,争先恐后地,顺着我的掌心,涌进了我的大脑! 我「看」到了印刷厂里,油墨被印上纸张时那刺鼻的气味;我「听」到了书店店员,将这本漫画上架时,那无聊的叹息;我「感觉」到过去几百次,我自己翻动书页时,指尖留下的、混杂着汗水与期待的触感…… 所有的一切,都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无法辨识的、刺耳的白色噪音。 我的太阳穴,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 「呜……」 我痛哼一声,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失败了。第一次的尝试,以彻底的、惨烈的失败告终。那感觉,比连续考三场数学,还要令人感到虚脱。 我瘫在椅子上,休息了将近十分鐘,那股噁心反胃的晕眩感,才稍微退去。 「不要抵抗,要忽略……像钓鱼一样,等待……」 程心妍的话,在我脑中回响。 我意识到,我刚刚的错误,在于我太过「主动」。我像一个衝进了满是敌人的战场的士兵,试图用蛮力,去格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所有攻击。结果,自然是被瞬间淹没。 我需要一个方法,一个能让我的心,真正「静」下来的方法。 我闭上眼,在脑海中,开始进行「观想」。我将那些混乱的、无意义的残响,想像成一条奔流不息的、灰色的、混浊的河流。它们从我眼前流过,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冰冷与湍急,但我,只是站在岸边,一个沉默的、耐心的观察者。 我不再试图去「对抗」它们。我只是,看着。 这一次,我将手,重新,放回了漫画的封面上。 灰色的河流,再次奔涌而来。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着岸边垂钓者的姿态。头痛依旧,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就这样,静静地,在心中,观察着那条灰色的河流。 五分鐘。 十分鐘。 半个小时。 就在我快要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放弃的时候,我的「眼角」,忽然,瞥见了一丝不一样的顏色! 在那条混浊的、奔腾的灰色河流中,有一缕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丝线,一闪而过! 就是它! 我立刻,将我全部的注意力,像鱼鉤一样,狠狠地,甩向了那道金色的丝线! 瞬间,所有的灰色,都褪去了。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只剩下那道金色的丝线,在我脑中,缓缓地,展开了一幅清晰而温暖的画卷—— 那是一个国二的、炎热的下午。我穿着国中制服,额头上还带着刚打完球的汗珠。我站在书局的漫画区前,将这本期待已久的、最新的《灌篮高手》,紧紧地,抱在怀里。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兴奋」与「喜悦」。 画面,持续了将近五秒鐘,才缓缓淡去。 我睁开眼,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我成功了。在那片混乱的噪音中,我成功地,钓起了那条金色的鱼。 这个小小的成功,给了我巨大的鼓舞。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像一个走火入魔的苦行僧,将自己所有的课馀时间,都投入到了这场秘密的修炼之中。 我的「家庭作业」,不再只是漫画。 我开始挑战更复杂的目标。 我触碰爸爸那件总是掛在椅背上的、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工作衫。在那片属于汗水、鱼腥味与尼古丁的灰色河流中,我艰难地,钓起了那条属于「疲惫」的、深蓝色的丝线。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爸爸那因为长年站立而隐隐作痛的、后腰的痠楚。 我触碰妈妈梳妆台前,那瓶快要用完的、廉价的雪芙兰面霜。在那片属于日常与习惯的灰色河流中,我钓起了那条属于「悵然」的、粉红色的丝线。我「看」到她清晨在镜子前,用指尖,轻轻抚平眼角皱纹时,那无声的叹息。 我触碰湘芸的国中课本。在那片属于墨水与纸张的灰色河流中,我钓起了那条属于「好强」与「迷惘」的、青涩的绿色丝线。这个训练,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我开始,对身边那些看似平凡的「物」,產生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共情」的连结。我像一个灵魂窃贼,窥探着家人最隐私的秘密。这让我感到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理解与温柔。 当然,训练,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有一次,我试图去「读取」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脑。那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当我的手,触碰到主机壳的瞬间,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庞大、更混乱的资讯洪流,像一场海啸,瞬间冲垮了我那脆弱的「河岸」! 我「听」到了硬碟转动时,那高频的、物理的轰鸣;我「看」到了无数0与1所构成的、瀑布般的数位资讯流;我「感觉」到每一次,我们家人点击滑鼠、敲击键盘时,所留下的、庞大而破碎的情绪残响…… 物理的残响与数位的残响,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最可怕的资讯风暴。 「呜啊!」 我惨叫一声,猛地抽回手。一股温热的、熟悉的铁锈味,从我的鼻腔里,涌了出来。 「哥!」湘芸听到我的叫声,立刻衝了进来,看到我流着鼻血、脸色惨白的样子,吓得赶紧拿来卫生纸。 「你还好吧?不要太勉强了啦!」她一边帮我塞住鼻子,一边责备道。 我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一次的失败,让我明白,我的「调频」,还处于最基础的、幼稚园的阶段。这个世界,远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也正是这次失败,让我意识到,我需要换一种方式,来检测我的进步。 隔天,在物理课上,老师正在讲解「力矩」的原理。我看着黑板上那复杂的力臂图,心中一动。 我先是闭上眼,在心中,观想出那条「灰色的河流」,强迫自己,进入那种「岸边垂钓者」的、绝对的专注状态。 在确认我的「杂讯」被压到最低后,我才在桌子底下,悄悄地,命令一股针尖大小的「黏黏」,从指尖渗出。 然后,我下达了指令:「在空中,模拟出黑板上那个,逆时针旋转的槓桿模型。」 在以前,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我感觉到,我的指令,变得比以前,更为「清晰」。那股「黏黏」,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听话的蛇,在我的意念驱动下,轻易地,在空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稳定的立体结构。 虽然,它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鐘,就因为我的精神力不济而消散了。 但那一刻,我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 程心妍,是对的。「调频」,就是一切的基础。只要当我的心,足够「安静」,我才能真正地,去指挥我体内那股,名为「黏黏」的力量。 我,正在变强。 以一种缓慢的、却无比踏实的方式。 就这样,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的秘密训练中,又过了一个礼拜。 那个礼拜一的早上,我照常,提早到了学校。 当我走进那间还空无一人的教室时,我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杂了消毒水与猫尿的、刺鼻的气味。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快步走到教室后方,那个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前。 扫除用具柜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 橘子,不见了。 装着猫粮和水的小碗,被打翻在地。旁边,还有一小滩,已经乾涸的、疑似呕吐物的痕跡。 我立刻蹲下身,摘下右手的手套,将掌心,贴在了那个冰冷的、空无一人的猫窝上。 我闭上眼,瞬间,就进入了那种「岸边垂钓者」的状态。 『忽略所有旧的残响……只要……找到……橘子,最后在这里时,所留下的……最强烈的残响!』 一瞬间,一股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强烈讯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感知上! 我「看」到了! 在昨天那个寂静的、无人的星期天下午,橘子,独自一猫,待在这个冰冷的柜子里。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牠发出痛苦的、微弱的哀鸣……牠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教室门口,然后,从那段对牠而言,如同悬崖般的楼梯上,滚了下去…… 画面,到此为止。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冰凉。 我快步走出教室到楼梯口,往下看。福利社门口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空无一物。 就在我心急如焚时,我瞥见了楼梯扶手上,一个不起眼的、戴着手套的,女生的手印。 我立刻,将我那裸露的右手,覆了上去。 『调频!』 瞬间,一个清晰的、混杂了「怜悯」与「专业」的……「救援」的意念,涌了进来。 我「听」到了一个女生的声音,在心中,无声地自语: 「……急性肾衰竭的症状……必须立刻送去急救……」 是她。程心妍。 就在我才刚确认完这一切时,大抠龙,以及今天负责餵猫的几个同学,也陆陆续续地,走进了教室。 「欸……」负责餵猫的同学,走到后方柜子前,发出了一声惊呼,「橘子不见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 整个班级,瞬间,陷入了一场小型的、压抑着声音的骚动与恐慌。 「是不是跑出去了?赶快去走廊找找!」 「惨了!会不会是被打扫清洁的阿姨发现,抓走了?」 「完了完了,要是被张教官知道我们在教室养猫,我们班就黑掉了!」 大抠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着急地发动大家,在教室的各个角落,进行地毯式的、却又不敢太大声张扬的搜索。 我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心中,充满了两难。 我是作为全班唯一的「知情者」,但我却不能说出真相。我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橘子生病了,而且是被一个南女的学生救走」这件事的。 我只能扮演一个「同样不知情」的角色,跟着大家一起,假装在寻找,内心,却充满了焦急。 我需要一个,能向全班同学交代的、合理的「解释」。 第23章 猎犬的气味 msn的对话视窗,还停留在程心妍那句冰冷的警告上。 「猎犬,可不会等人。」 那行字,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从那天起,「家庭作业」的意义,被彻底改变了。 它不再是为了打开那个银色盒子,也不再是单纯为了学会控制能力。它变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攸关生死的「考前衝刺」。我的生活,被一种全新的、挥之不去的偏执与警觉所笼罩。 每天清晨,坐在爸爸的机车后座,穿过熟悉的街道时,我不再是看着风景,而是在扫描。扫描每一辆从我们身边驶过的、深色玻璃的轿车;扫描每一个在路边等红灯的、神情冷漠的路人。 在学校,福利社的喧闹、走廊上的追逐、课堂间的间聊……这些再也普通不过的日常,在我眼中,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我像一个身处于两个世界夹缝中的间谍,一方面,要扮演好那个平凡的、为课业而烦恼的高中生许舜仁;另一方面,我的所有感官,却都在暗中,警惕着那个可能随时会出现的、来自「磐医集团」的未知威胁。我的训练,也因此变得更加疯狂。 星期二的早上,大抠龙兴高采烈地,对着全班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报告报告!『橘子』回来啦!」 他从一个宠物外出笼里,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橘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抱了出来。 橘子看起来,比失踪前,还要健康一些。牠的毛被梳理得很乾净,脖子上,甚至还多了一个掛着小铃鐺的、全新的项圈。 「哇!牠去哪了啊?」班上同学,立刻围了上来。「舜仁说,他拜託一个南女的学姊帮忙找,刚好那个学姊的朋友,看到橘子生病倒在路边,就送去兽医院了!」大抠龙绘声绘影地,复述着我给他的「官方说法」,「听说医药费超贵的!还好那个学姊家里有钱,先帮我们垫了!我们班的『养猫基金』,这次要大失血啦!」同学们发出一阵阵惊呼,纷纷称讚着那个素未谋面的、人美心善的「南女学姊」。 我看着这片欢乐的景象,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我很高兴,橘子回来了。但同时,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幸运」的背后,是多么危险的真相。 我跟大家一起笑着,但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个只有我跟湘芸,才知道的、冰冷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将这件事,告诉了程心妍。 msn的对话框里,我敲打着键盘。 我:「橘子的事,谢谢你。大抠龙他们都很高兴。」 程心妍:「不用。医药费的收据,我下次拿给你。」 我:「……好。你上次说,你在东区,『听』到了一个同类的讯号,后来消失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方的头像,显示为「正在输入讯息…」,闪烁了很久。 程心妍:「我查到了。他不是高雄人,是台南人。就住在后甲圆环附近的一栋旧公寓里。」 程心妍:「他是一年前,因为工地意外,在市立医院动的手术。跟我一样,是cr-7的受术者。能力很弱,只能让金属,產生轻微的磁化。」 程心妍:「上个礼拜,他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死在了自己的租屋处。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警方,以『意外事件』结案。」 我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字,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 我:「你觉得……不是意外?」 程心妍:「我不知道。但就在他出事的前几天,我曾经在他家附近,『听』到过一个不该出现的残响。」 程心妍:「一个很乾净、很专业、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残响』。像一把刚用酒精擦拭过的、冰冷的手术刀。」 程心妍:「那就是『猎犬』留下的气味。」 那晚之后,程心妍给我的「家庭作业」,进入了第二阶段。 程心妍:「只会『读取』静物,是没用的。你必须学会,在流动的人群中,分辨出『气味』的不同。这是你的早期预警系统。」 程心妍:「从今天开始,试着去『读取』人。在一个拥挤的空间,例如公车,或你家的店里。摘下一隻手套,不要去触碰任何人,只是去感知。试着,从那片混乱的人类情绪噪音中,分辨出,每一个独立个体的『残响轮廓』。」 程心妍:「你要学会,分辨出普通人那种充满了喜怒哀乐的、混乱的『气味』。只有这样,当那个『乾净』得不正常的气味出现时,你才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 这个训练,比之前的「静物调频」,要困难非常多。我选择的修炼场,是我家那小小的、却总是在晚餐时间,挤满了客人的店面。 我会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假装在写作业。然后,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摘下我右手的棉纱手套,将掌心,轻轻地,贴在我自己坐着的那张冰冷的铁椅上。 然后,我会闭上眼,让自己,沉入那片由人类情感所构成的、汹涌的海洋。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体验。我「听」到了坐在门口那一桌的上班族,在心中,抱怨着今天又被老闆骂的「愤怒」;我「感觉」到坐在我隔壁那对年轻情侣之间,那种黏糊糊的、粉红色的「爱意」;我「看」到最里面那一桌的独居老人,一个人默默地吃着鱼羹时,那份属于「孤独」的、灰色的残响…… 愤怒、喜悦、悲伤、贪婪、嫉妒、慾望…… 无数种最原始、最真实的情绪,像一场海啸,不断地,衝击着我那脆弱的精神防线。有好几次,我都因为接收了过量的情绪垃圾,而感到噁心反胃,必须衝到厕所去乾呕。但,我也在这种痛苦的训练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我那套「灰色河流」的观想技巧,变得越来越纯熟。我开始能在那片汹涌的、五顏六色的情感海洋中,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渔夫一样,准确地,将我的「鱼鉤」,甩向我想要观察的特定目标。 经过一个礼拜特训后,我已经能勉强做到,在半径五公尺的范围内,大致分辨出三到四个,不同个体的「残响轮廓」。但也就在那时,真正的「猎犬」,找上了门。 在九月底星期五的下午,刚放学,那天没补习我照往常先回到店里,帮忙洗碗打杂。那时候,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再也普通不过。年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浆得笔挺的、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长裤,脸上带着一副金属细框的眼镜。他看起来,就像附近那些办公大楼里,随处可见的、普通的业务员或上班族。他进门后,目光并没有像普通客人一样,先去看墙上的价目表,而是不着痕跡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店内的环境。他的目光,掠过正在忙碌的父亲、在柜檯后算钱的母亲,最后,在我的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但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彷彿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下。因为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视线,在我的腰背之间,那件穿在制服底下的、厚重的铁衣轮廓上,微微地,顿了一下。那并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好奇表情,而像是一种……「确认」的神情。 「头家,一碗鱼羹麵。」 他的声音,很平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选了一个离我最远的、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我的心中,警铃大作,我感觉到需要确认。我缓缓从柜檯后方,拿起了店里常用的小扫把与畚箕。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像一个只是想在客人不多时,稍微打扫一下的、勤快的工读生。我走到他邻近的桌子旁,开始清扫。为了不惊动他,同时也为了保护我那脆弱的腰背,我背脊挺得笔直,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拱着,像是炸毛的猫的姿势,缓缓地打扫地面。这个动作,立刻牵动了我背部的旧伤,一阵熟悉的痠痛,沿着铁衣的边缘,蔓延开来。我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一部分是因为紧张,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疼痛。我就维持着这个彆扭的姿势,用小扫把,慢慢地,将一片卫生纸屑,朝着我的畚箕扫过来。就在我将胎座椅旁那片垃圾,扫进畚箕的瞬间,我那戴着手套的右手,指关节看似无意地、轻轻地,擦过了他所做那张椅子的金属椅脚。然后,我闭上眼,发动了「调频」。一瞬间,我「听」到了。或者说,我「听」不到。 我所感知的,不是普通人那种嘈杂的、充满了各种情绪与杂念的「噪音」。而是一片…… 近乎绝对的、冰冷的…… 「寂静」。那是一种,极度专业的、被训练到如同机器一般的、几乎没有任何多馀情绪波动的「残响」。乾净。专业。冰冷。像一把刚用酒精擦拭过的、放在不锈钢盘子上的……手术刀。但这一次,在那片死寂的深处,我还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高度集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窥探」的意念。像一台摄影机的镜头,正冷冰冰地,对准着我。我猛地睁开眼,正好那个男人转过身来,他透过细框眼镜,投过来的一瞥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的底下,却藏着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如同昆虫学家在观察标本般的「审视」。 他对我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那笑容,却完全没有,抵达他的眼底。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那个男人,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麵。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不像在品嚐,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分析」。 他走到柜檯,付了钱。 「许先生,」他对正在忙碌的父亲,露出那个同样的、公式化的微笑,「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对我们的餐饮评鑑服务有兴趣,或是未来店里需要相关的卫生规划,随时可以联络我。」说完,他将一张名片,放到了柜檯上。他放下名片时,还刻意地,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了。爸爸有些困惑地,拿起那张名片。 「现在做生意的花招真多……」他嘀咕着,随手,就想把它跟收据放在一起。 程心妍:「这是『磐医集团』的内部专案标志。他留下联络方式,这是一个『钓饵』。他在测试你们的反应。」 我:「测试?测试什么?」 程心妍:「测试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第24章 瑕疵品 自从程心妍揭示了「猎犬」的存在后,我们家那小小的、总是飘散着鱼羹与柴鱼香气的店面,在我眼中,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避风港。它成了一座被浓雾包围的孤岛,而我,就是那个唯一能听见雾中海妖歌声的哨兵。 那张被我藏在抽屉最深处的、印着奇异符号的名片,像一枚冰冷的、看不见的晶片,被植入了我的潜意识。我脑中反覆回响着程心妍在msn上留下的、冰冷的指令: 「绝对不要在他面前,展现你能力的『精准度』与『稳定性』。那是他们最看重的数据。」 「你的『弱小』,是你目前最好的偽装。」 这几句话,成了我接下来所有行动的最高指导原则。日子,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紧绷中,又过了几天。早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连筷子碰到碗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爸爸默默地看着报纸的财经版,眉头锁得死紧;妈妈则心神不寧地为我夹菜,力道没控制好,一块煎蛋就这样从我碗里滑了出去。 只有湘芸,会在我快要被这种沉默压垮时,假装不经意地,在桌子底下,用她的脚尖,轻轻碰一下我的。 我们是这座孤岛上,唯二知道雾里有鬼的同盟。 那个礼拜四的下午,我刚从补习班回来。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属于台南午后特有的、慵懒而湿热的气息。我坐在柜檯后的矮凳上,假装在翻着英文课本,实则早已将感官的雷达,开到了最大。 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发出比平时更为尖锐的、不祥的声响。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连带着铁衣的边缘,都深深地嵌进了我的肉里。 他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浅蓝色polo衫,卡其色的长裤,脸上带着一副金属细框的眼镜。他像一个刚从隔壁办公大楼走出来的、普通的上班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了进来。 但我的「调频」能力,在那一刻,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我「听」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属于正常人的、混乱的情绪残响。他像一个行走的人形黑洞,周遭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出现,而產生了一种奇异的、被吸入的真空感。那是一种,无机质的、宛如不锈钢手术刀般的、绝对的「洁净」。 「许先生,许太太,午安。」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礼貌,「冒昧打扰,我是上週来访的『鉅康食品安全顾问』,我姓张。不晓得您对我们上次提到的合作方案,考虑得怎么样了?」 「啊……张先生,你好你好。」妈妈有些尷尬地站了起来,「歹势啦,这几天店里比较忙……」 「我明白,做餐饮业的,总是最辛苦的。」张先生的目光,不着痕跡地,扫过我父亲手边正在处理的鱼肚,又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在我穿在制服下的铁衣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 「尤其是,家里如果还有需要照顾的年轻人,那就更辛苦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句裹着糖衣的威胁。我感觉到,体内的「黏黏」,像一隻受到惊吓的刺蝟,瞬间缩成了一团。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点一碗鱼羹,顺便……稍微了解一下贵店的作业环境吗?」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爸爸沉默地,亲手为他煮了一碗鱼羹麵。 男人选了一个离我最近的、靠墙的空位。就在他坐下的时候,他将手中的公事包,看似随意地,放在了邻座的椅子上。 然后,那场早已被精密编排好的「测试」,发生了。 他的手肘,在转身时,「不经意」地,撞到了桌上那瓶装得满满的、深色的乌醋瓶。 醋瓶应声倒地。深褐色的、带着刺鼻酸味的醋,像一滩不祥的血跡,迅速地,在地板上蔓延开来,一部分甚至流进了桌子底下最难清理的角落。那股浓烈的酸味,瞬间刺痛了我的嗅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充满歉意的表情,「手滑了一下,真是抱歉,我来处理!」 「没关係没关係!张先生你坐着就好,我来弄!」妈妈连忙拿起抹布。 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与回避。我知道这是陷阱,我只想离这件事越远越好。我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让妈妈去处理。 但猎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哎,许太太您别忙,我弄翻的,自己来就好。」他说着,便弯下腰,假装要去捡瓶子。然后,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他那庞大的身躯,「不经意地」,撞到了我正倚靠着的桌子。 我本就因铁衣而重心不稳,这一下,直接破坏了我全部的平衡!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那片洒满乌醋的、湿滑的地板,直挺挺地摔了过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我看见妈妈惊恐的脸、爸爸猛然抬起的头,还有湘芸那瞬间瞪大的双眼。世界,在我眼中,开始天旋地转。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血液衝上大脑的、沉闷的轰鸣。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计画,没有偽装,只有一个念头,像惊雷一样炸开: 不行!不能再摔了!我的脊椎——! 对于一个脊椎刚用钢钉接回来的人,「摔倒」是最大的恐惧。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智。 我甚至来不及下达指令,「黏黏」就因感受到宿主极度的恐惧与危险,而自动、本能地发动了! 一股混乱的、不成形的半透明胶状物,像一场小型的、无声的爆炸,从我胸口的制服下猛地喷涌而出!它不再是听话的工具,而是一头失控的、为了保护主人的野兽! 一部分「黏黏」像一团噁心的果冻,在我身体与地面接触前,惊险地垫在了我的腰背下方,產生了诡异的缓衝;另一部分则像失控的触手,胡乱地缠住了桌脚,让我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 整个场面混乱、狼狈、且毫无美感。我最终没有完全摔倒,而是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半跪半趴的姿势,狼狈地撑在了地上。那股酸臭的醋味,混杂着地板的冰冷,从我的掌心传来。 爸爸和妈妈的惊呼声,与湘芸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而比他们的声音更快的,是我身体的反应。 因为是紧急且失控的能量爆发,对我身体造成的反噬远比任何一次训练都来得剧烈。 一股温热的、熟悉的铁锈味,猛地从我的鼻腔里,涌了出来。鲜红的鼻血,像关不紧的水龙头,瞬间染红了我的上唇和制服前襟,滴落在我身下的那摊乌醋里,晕染开一圈诡异的暗红。 我的大脑,像被铁鎚重击,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无数的重影。 「舜仁!你流鼻血了!」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恐惧的哭腔,那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了空气。 「我……我没事……」我试图撑起身,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我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属于「观察者」的、冰冷的残响,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 对,就是失望。像一个工程师,在压力测试中,亲眼看到自己设计的產品,因为一个小小的碰撞,就引发了连锁性的、灾难般的系统崩溃。 他看到了目标在真实压力下的真实反应。他看到了失控的能量、混乱的形态,以及这股力量对宿主造成的、毁灭性的伤害。 他站起身,将那碗只吃了一半的鱼羹麵,推到一旁。他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抽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到桌上。 「许先生,」他对着衝过来、一脸惊慌的爸爸,重新露出了那个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看来,贵宝号的状况,比我想像的要……复杂一些。今天,就打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就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走后,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朝着地面,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爸爸那带着恐惧与怒火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咆哮,和我被家人七手八脚抱起来的混乱。 我是靠着一次真实的、濒临死亡的失控,将我自己,彻底地,变成了一件不值得被回收的…… 第24.1章 番外篇 被拔除的讯号 第24.1章 番外篇 被拔除的讯号 对我而言,世界是一场永不终止的、嘈杂的交响乐。 自从三年前国二升国三发生的那场车祸,以及那根植入我脊椎的「cr-7生物活性骨泥」以来,我的世界,就真的由一种超越听觉的「声音」所构成——万事万物所散发出的各种「资讯残响」。这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天赋,更像是得了一个无法治癒的、永恆重感冒,我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发着高烧。 每一次与人擦肩而过,对方的情绪残响,都像一股黏腻的、无法摆脱的气味,强行渗透我的感知。菜市场里,小贩们那混杂着贪婪与疲惫的、鲜红色的残响;情侣之间,那带着佔有慾与甜蜜的、粉红色的残响;办公大楼里,上班族们那被压抑的、灰色的焦虑残响……它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酸雨,持续腐蚀着我的心智。 为了在这场永恆的噪音风暴中倖存,我必须像一个精神上的苦行僧,维持着绝对的自律。最先为了适应而习得是「调频」,在脑中强行筑起一道堤坝,将那些无意义的杂讯洪流挡在外面。接着就是这双手套,它不是普通的棉纱手套,内部编织了我父亲用实验室设备做出来的「银碳复合纤维」。它并不是「隔音」,而是「降噪」,是我在这喧嚣地狱中,唯一的、可以换取片刻寧静的避难所。 我也是一个秘密的情报分析员。情报来源,则是我父亲书房里一份名为「cr-7潜在观察对象」的加密档案。那并不是一份从磐医集团偷出来的名单,而是我父亲,那位固执的材料学教授,从之前跟集团合作时取得被销毁的数据残骸和公开的医疗报告中,一片一片拼凑出来的、充满血泪的追踪名单。 被我称之为,「失落名单」。 我的「守望」,并非被动等待。而是像一个情报分析员,在庞大的背景噪音中,被动监听着几个我已知的、微弱的、固定的讯号源。 直到上个礼拜,其中一个讯号,被拔除了。 那是一个很微弱的讯号,代号「阿哲」,来自东区靠近后甲圆环的一栋旧公寓。他的残响,像一首总是重复着几个单调音节的、不成调的童谣,微弱,却始终存在,带着一种属于底层小人物的、认命般的灰色。 两週前,我注意到他的「杂讯」有过一次微小的、异常的波动。我搜寻几个台南在地的bbs论坛,在一篇关于社区趣闻的无聊文章底下,找到了线索。一个ip位址就在阿哲家隔壁的网友,用开玩笑的语气写着:「我邻居超神,手一挥就把老奶奶家的电视修好了,难道是万磁王?」 我看到那句话时,心凉了半截。我知道,就是这个。不是贪婪,不是罪恶。只是一次廉价的、愚蠢的、足以致命的善举。 上週二的晚上,那首童谣,忽然变了调。它变得急促、充满了不和谐音,那是一种被巨大「恐惧」所笼罩的、尖锐刺耳的频率。然后,不到十分鐘,那讯号就……消失了。 不是渐渐黯淡,而是像被人「拔掉了插头」一样,戛然而止。 隔天下午课后,我换上便服,独自一人,搭公车来到了后甲圆环。我没有上楼,只是戴上耳机,假装在听音乐,绕着那栋旧公寓,缓慢地行走。然后,我摘下了右手的手套,将掌心,轻轻地,贴在了公寓那冰冷潮湿的外墙上。 我闭上眼,开始「调频」。 一楼的麻将声、二楼夫妻的争吵声、三楼婴儿的哭闹声……这些属于日常的、混乱的残响,像一条条灰色的、混浊的河流,从我的感知中流淌而过。终于,我找到了那条来自四楼的、属于阿哲的、已经变得无比微弱的残响支流。 瞬间,一个个破碎的画面,在我脑中闪现。 我「看」到阿哲,一个看起来很靦腆的年轻人,正惊恐地,看着自己房门的方向。那份恐惧,像一道撕裂金属的尖啸,穿透了时间。 接着,一个陌生的、我从未「听」过的残响,出现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它不像人类,因为它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它不愤怒,不悲伤,不快乐。它像一片绝对的、冰冷的「真空」。一个乾净、专业、几乎没有任何杂质的「残响」。它不是讯号,它是讯号的消除器。它留下的气味,像一场专业的谋杀案现场,所有指纹与证据,都被化学药剂,擦拭得一乾二净。 这就是「猎犬」的气味。 我「看」到,那把「手术刀」,进入了阿哲的房间。我「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我只能感觉到,阿哲的「恐惧」频率,在瞬间,飆升到了顶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即将绷断的琴弦。 然后,就是一片……被强行抹去的空白。 阿哲的讯号,就在那里,被「拔掉了」。 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后一片冰凉。胃里一阵翻搅,我扶着墙,强忍住乾呕的衝动。 我查了这几天的地方新闻。社会版一个小小的角落,用不到一百个字,报导了这件事:「台南一名独居男子,昨日被发现在其租屋处因热水器使用不当,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警方初步判定为意外事件……」。 不。我知道,那是一场完美的、被精心偽装成意外的……猎杀。 「猎犬」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正在按照那份「失落名单」,一个一个地,清除掉他们眼中那些失控的「瑕疵品」。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但恐惧之下,一种更为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正从我那颗早已习惯了用冷漠来偽装的心底,悄然升起。 也就在那一刻,我脑中那张台南市的地图上,另一个讯号,忽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了起来。 那个讯号,来自安南区。 它不像阿哲那样微弱,它强大、混乱、充满了未经雕琢的、原始的力量。它像一座在黑夜里,不小心被打开了最大功率的灯塔,光芒四射,不断地对着整个世界,疯狂地广播着自己的存在。 我看着那栋旧公寓,又「想」着安南区那个耀眼的光点。我忽然明白了。 分析与监听,已经没有用了。躲藏,也只是在等待被逐一清除。 如果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拔掉插头的讯号,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其他的「同类」,找到所有能用的力量,在猎犬找上我们之前,先做好准备。 而那个叫许舜仁的、吵闹得像颱风一样的少年,就是我计画中,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枚棋子。 我重新戴好手套,转身,走进夕阳的馀暉里。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中,却早已下定了决-心。 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接收器」。 第24.2章 番外篇 棋盘边的守卫 第24.2章 番外篇 棋盘边的守卫 东区那个代号「阿哲」的微弱讯号,在我脑中的监测地图上被无情地拔除后,我明白,以往仅作分析与潜伏的阶段已经结束了。「猎犬」开始在台南活动,而安南区那个强大到近乎鲁莽的异常讯号源,必然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我必须亲自去确认,那个名叫许舜仁的少年,究竟是一枚值得佈局的棋子,还是一个会炸毁整个棋盘的、不稳定的炸弹。 民国九十七年八月下旬,一个燠热得连空气都彷彿快要融化的午后,我换上最不起眼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独自一人,搭上了前往安南区的公车。公车上的冷气虚弱地运转着,黏腻的塑胶椅垫上,残留着无数陌生人的体温与焦躁。对我而言,这趟旅程本身就是一场折磨。每一个乘客的喜怒哀乐,都像一段段音质低劣的广播,强行灌入我的脑海。我只能将精神力高度集中,在心中筑起堤坝,任由那些混浊的情绪洪流,徒劳地拍打着我的心防。 当我走进佃海路时,那股讯号,变得更加清晰可辨。它狂暴、混乱,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属于「精密操控」的稳定内核。像一首同时用交响乐与工地电鑽合奏的、矛盾的乐曲。它就来自前方那家店——「许家浮水鱼羹」。 店面不大,有些陈旧,但打理得很乾净。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属于柴鱼与薑丝的温暖香气。我走进店里,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看起来像老闆的、身形结实的中年男人正在厨房忙碌,他的残响是深褐色的,混杂了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感」与对某件事的「深层忧虑」,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大提琴弦。一个在旁帮忙、神情疲惫的妇人,她的残响是温暖的米色,带着「坚韧」与对家人的「担忧」,像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的烛火。 接着,一个看起来比我小一两岁、穿着国中制服、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女孩,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你好,要吃点什么?」她的声音很清脆。 我立刻就「听」到了。她的残响,与那两个成年人之间,有着清晰的、属于「亲情」的连结。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残响,不像她父母那样是温暖或沉重的色调,而是一道奇特的、带着淡蓝色冷光的、清晰的逻辑光束。它乾净、聪慧,并且像忠诚的卫星轨道,紧紧地,环绕着楼上那个灼热的、白色的超新星讯号源。 我在心中,迅速地为他们标註了代号:父亲、母亲、妹妹。 一个被巨大压力所笼罩的、平凡的家庭。 我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手写的价目表,最终,定格在那道最昂贵的菜品上。 「一碗药膳无刺虱目鱼肚汤。」我说。 我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那道「蓝光」的频率,微微一变。女孩的眼神,在我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一个陌生的、穿着便服的女学生,独自一人,在下午三点这个尷尬的时间点,点了一碗店里最贵的汤。这个行为,看来已经触发了她的警戒心。 「好的,请稍等。」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汤,被端了上来。女孩将那碗冒着蒸气的、散发着浓郁药膳香气的汤,轻轻地,放到了我面前。 就在那一刻,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那双洁白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手套上。 我没有理会她的注视。我的目标,是这碗汤。 我摘下右手的手套,将裸露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在了那温热的瓷碗边缘。 一瞬间,一股纯粹的、不属于人类的、近乎异次元的残响,像一道高压电流,猛地窜进了我的大脑! 我「听」到的,不是由许家那位父亲数十年经验累积而成的『匠心』,那残响中没有属于人类的、熟能生巧的温度。这是一种……对物质最底层的、近乎神蹟的「干涉」!我「看」到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鱼刺,被一股温柔而霸道的力量,从鱼肉的纤维中,强行剥离、抽走! 这就是那个实体化共生体的「精密操控」杰作,这就是那个强大、能进行物理干涉的力量。我的猜测,可以得到了证实。 女孩的声音,忽然从我身旁响起,打断了我的感知。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站在我的桌边。 「嗯?」我抬起头,迅速地将那股窜入脑中的震撼压下,重新戴好手套,用最平静的语气回应她。 「天气这么热,」她看着我的手套,嘴角掛着一丝看似天真、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微笑,「你戴着这个,手不会很难过吗?」 这不是随口的关心,这是一句充满了试探的问话。她的「戒备」残响,在那一瞬间,从微弱的雷达波,变成了一道聚焦的、高强度的探测光束,直直地射向我。 我意识到,我低估了她。她并不是一颗需要保护的、普通的棋子。她是这个棋盘上,一个主动的、聪慧的「守卫」。 「还好,习惯了。」我回以一个同样平淡的微笑,「我皮肤有点问题,对阳光和一些清洁剂过敏,医生建议我尽量戴着。」 这是一个我用了无数次的、天衣无缝的藉口。 女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那眼神,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我的偽装。我能「听」到,她内心那道清晰的逻辑线,正在快速运转:「过敏?还是……跟我哥一样,有什么必须『隔绝』的理由?」 她显然不完全相信,但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破绽。 「是喔,那还真辛苦呢。」她说,语气里,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成年人的、保持着距离的客套。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了柜檯后方。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被她,列入了「高度可疑人物」的名单。 我低下头,用汤匙,舀起一勺温润的汤。那完美的、入口即化的口感,却让我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感。 许舜仁,这颗我选中的棋子,比我想像的更强大,也更麻烦。 他很吵,很失控,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如此聪慧、如此敏锐的守卫。 我喝完汤,付了钱,转身离开。 当我走出店门时,我能感觉到,那道淡蓝色的、充满戒备的视线,像一根无形的线,始终紧紧地跟随着我,直到我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我走在佃海路的阳光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看来,要将这枚棋子,纳入我的棋盘,不能再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温吞的方式了。 我需要一个,能让他,和他的守卫,都无法拒绝的,更直接的「邀请」。 我抬起头,望向市中心补习班林立的方向。 或许,一个看似偶然的「拾获失物」,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局。 第25章 舞台上的家人 第25章 舞台上的家人 意识,是从一片混杂着乌醋刺鼻酸味与自身血腥味的混沌中,被强行打捞上来的。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家客厅那片熟悉、却因潮湿而有些许斑驳的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不再像往常那样温暖,而是带着一种手术室般的、冰冷的惨白。 「舜仁!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第一个灌进我的耳朵。我转过头,看见她红肿的双眼,脸上满是泪痕。爸爸则沉默地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那双因为长年握着菜刀与锅铲而长满厚茧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 而湘芸,她没有哭,只是站在最旁边,脸色白得像纸,那双总是闪烁着聪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后怕与一种……我看得懂的、正在疯狂运转的分析与困惑。 「我……」我试图开口,喉咙却乾得像火烧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吓人,「我没事……」 「还说没事!」爸爸的怒火,终于像压抑不住的火山,猛地爆发了。但他咆哮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对着空气,对着这个家无能为力的困境,「那个混蛋!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木製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茶几上的杯子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现在就报警!」他说着,就转身要去拿电话。 我和湘芸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爸爸的动作僵住了。他回过头,用一种充满了血丝的、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们。 「为什么不行?」他低吼道,「他都欺负到我们家门口了!舜仁都已经被他……被他害成这样了!」 我看着父亲那张因愤怒与无力而扭曲的脸,心中一阵酸楚。我知道,我不能再隐瞒了。这个舞台,已经不由我选择,而我的家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强行拉上了台。 「爸、妈,」我深吸一口气,在湘芸的搀扶下,勉强从沙发上坐起身,「他不是普通人。报警,没有用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成了我们家有史以来,最漫长、也最荒谬的一次「家庭会议」。 我将程心妍告诉我的一切,筛选掉关于「同类」和「cr-7」这些太过超现实的细节,用一种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重新进行了编码。 我告诉他们,我脊椎手术用的「骨泥」,可能是一种有罕见副作用的实验性材料,导致我的身体,会產生一种无法控制的、类似「生物静电」的能量场。而那个姓张的男人,就是负责追踪这些「副作用案例」的、原厂派来的「调查员」。 「他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望着父母那依旧充满困惑的双眼,艰难地解释着,「他是来……『评估』的。评估我的『副作用』,是不是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如果他觉得我的状况太危险,或者太……『有价值』,他们公司,可能会用一些……很强硬的手段,把我带走,进行『回收处理』。」 「回收?」妈妈的声音都在发抖。 「就像处理……有问题的瑕疵品一样。」湘芸接过我的话,她的声音很冷静,却也因此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慄,「哥今天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就是『极度不稳定』、『会对身体造成巨大负荷』、『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样子。那场摔倒、那次失控、那阵鼻血……虽然很危险,但哥等于是……成功地在他面前,演了一齣『我是个没用的瑕疵品』的戏。」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墙上那台老旧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咿呀、咿呀」的规律声响。 爸爸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繚绕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所以,」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全家,都要陪你……演戏?」 「对。」我点了点头,感觉眼眶一阵发热,「我们必须让他,让所有可能在监视我们的人相信,我们家,就只是一个为了生活、为了我的医药费而拚命挣扎的、再也普通不过的家庭。我的『副作用』,不是我们的武器,而是我们家最大的、不幸的负担。」 妈妈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着的、无声的啜泣。她用手摀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一刻,我知道,我那平凡的、善良的父母,他们的世界,被我,被这个残酷的真相,彻底地击碎了。 往后的几天,我们家,成了一座最完美的舞台。 爸爸不再提及报警的事,他只是比以往更加沉默,每天天不亮就去市场,更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妈妈的眼泪擦乾了,她依旧在店里忙进忙出,只是偶尔,我会看见她望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惧。 湘芸成了我们这齣戏里,最敬业的「副导演」。她会在我面前,故意大声地抱怨我的身体拖累了家里,抱怨为了我,她都不能去补习。但到了夜里,她会偷偷端一碗温热的鸡汤到我房间,用气音对我说:「哥,再撑一下。」 而我,是那个最卖力的主角。我将自己的「虚弱」,演绎到了极致。我走路的步伐,比以前更慢、更不稳。我吃饭时,会刻意让自己的手,出现轻微的颤抖。我甚至不再进行任何「家庭作业」的训练,因为我知道,「猎犬」的视线,或许还停留在我身上。我的「弱小」,是我,也是我们全家,目前最好的偽装。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全员演技派的氛围中,又过了三天。 那个礼拜一的晚上,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电脑萤幕,忽然亮了起来。 一声清脆的、熟悉的提示音,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程心妍的头像,正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我连忙坐到电脑前,点开对话框。 程心妍:「上週五,辛苦了。你的应对,比我想像的要好。」 我:「那不是应对,那是真的失控了。」 程心妍:「我知道。但结果是好的。你成功地,让自己从『潜在威胁』,降级成了『待观察的不良品』。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我:「然后呢?我们就一直这样演下去吗?」 程心妍:「当然不。防守,是赢不了战争的。我们需要情报。」 程心妍:「『猎犬』也是人,是人,就有行动模式,有弱点。我花了几天时间,交叉比对了你那天提供的『残响特徵』,和我资料库里的其他线索。我找到了一个地方。」 程心妍:「在市中心,靠近民生绿园的一家老茶馆。每个礼拜三的晚上,他都会一个人,去那里待一个小时。那是他唯一的、固定的、非任务性的私人行程。」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你想做什么?」 程心妍:「我想近距离,观察他。不是用能力,而是用眼睛。我想知道,一个没有『情绪残响』的人,在最放松的状态下,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能找到一些,我们之前从未发现的线索。」 程心妍:「这很危险。但,这也是我们唯一能从被动转为主动的机会。」 对话框的最后,是她发来的一句,不容拒绝的邀请。 程心妍:「这个礼拜三晚上,你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指尖,一片冰凉。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程心妍拋给我的、更危险的钓饵。但我也知道,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因为,猎犬,也是会被反过来追踪的猎物。 第26章 茶馆里的赌局 第26章 茶馆里的赌局 那个礼拜一的晚上,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电脑萤幕,忽然亮了起来。一声清脆的、熟悉的提示音,划破了房间的寂静。是msn。程心妍的头像,正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我点开对话框,看着她发来的讯息,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几分鐘后,我拿着那张抄下讯息的便条纸,走出了房门。 隔壁房间,湘芸正戴着耳机,听着周杰伦的《夜曲》,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写着数学讲义。我敲了敲她那扇贴着s.h.e海报的房门。 「干嘛?」她拿下耳机,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将门反锁,把那张便条纸,递给了她。 湘芸的目光,在纸上那几行冰冷的字句间来回扫描,她脸上那原本轻松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最终,变得和我一样,凝重而苍白。 「她疯了吗?」湘芸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她要你去……近距离监视那个『猎犬』?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这是我们唯一能从被动转为主动的机会。」我重复着程心妍的话,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我自己。 「主动?哥,这不叫主动,这叫自杀!」湘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第一,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说不定这根本是她跟那个『猎犬』串通好的陷阱!」 「她没必要这么做。」我摇了摇头,「如果她想害我,有的是更简单的方法。」 「好,就算她不是敌人。」湘芸停下脚步,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拋出了第二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那为什么是你去?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去?她的能力控制比你好一百倍,她去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吗?」 这个问题,正是我心中最大的困惑。 「不对,一定有理由。」湘芸的思路,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迅速地剖析着问题的核心,「哥,你们的能力,一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她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我想起了程心妍的自我介绍,和我们之间能力的差异。 「……她是『感知型』。」我艰难地组织着词汇,「她的能力,像一台超高功率的收音机,只能被动地『听』到讯号。而我的『黏黏』,是能实体化『干涉型』,我的能力,更像一双可以伸出去的、看不见的『手』。」 「所以,」我抬起头,看着湘芸,「她的任务是『监听』,而我的任务,是『窃取』。她只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有秘密,但只有我,才有办法用『黏黏』,像骇客一样,『骇入』他碰过的东西,读取里面更深层的、具体的情报。」 湘芸沉默了。她知道,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那也不行。」她依旧不肯放弃,提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合理的疑问,「为什么不能等他走了再去?既然他每个礼拜都去,那家茶馆也跑不掉。你们可以等他离开后,再去碰他用过的茶杯,这样不是安全多了吗?」 「我问过她了。」我撒了个小谎,将程心妍教我的知识,变成我自己的推论,「她说,『残响』就像留在椅子上的馀温,时间越久,就越冰冷、越模糊。而且,等他走了,店员会来收桌子,其他客人也会坐过来,所有人的『杂讯』都会污染现场。到时候,我就算想找,也找不到那条唯一的、属于『猎犬』的鱼了。」 我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推论:「而且,那个『猎犬』的『寂静』,很可能是一种主动技能。当他离开后,他留在物品上的那层的『残响』,可能就跟着消散了。要读取他,就必须在他跟那本书『连线』的当下,才能捕捉到最真实的数据。」 湘芸怔怔地看着我,她那聪明的脑袋,显然已经理解了这场赌局所有的规则与风险。她不再反对,只是走到我面前,轻轻地,帮我理了理有些皱的制服衣领。 「哥,」她轻声说,「那你答应我,一有不对劲,立刻就走。没有什么情报,比你的命更重要。」 礼拜三的晚餐,我们家的饭桌上,上演了一齣早已排练好的戏。在我和湘芸天衣无缝的配合下,爸爸最终,还是同意了我们那「为了买参考书」的、短暂的假释。 晚上七点,湘芸骑着家里那台老旧的豪迈125载着我,来到了民生绿园。 「哥,我在民族路的麦当劳等你。」湘芸将车停好,眼神里满是担忧,「这是妈刚才偷偷塞给我的平安符,你拿着。好了打给我!」 我接过那枚温热的、带着妈妈气味的符咒,紧紧地握在手心。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一场在慢镜头下播放的默剧。我与程心妍在巷口的会面、走进那家名为「无茗」的茶馆、坐在那由竹帘隔开的角落……我的心跳,每一下,都像在为我那未知的命运,沉重地擂鼓。 七点十五分整,「猎犬」准时出现。 他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点了茶,拿出那本用牛皮纸包裹的书,静静地阅读了起来。 「就是现在。」程心妍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指令。 我闭上眼,摘下手套,将我全部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束无形的探针,刺向了他面前的那本书。 瞬间,那股不属于他的、深蓝色的、充满了「思念」与「悔恨」的女性残响,像一场海啸,再次淹没了我! 「……对不起……原谅我……下辈子……我一定……」 那个破碎的、充满了药水味的画面,再次闪现! 我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一股温热的铁锈味,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测光束,越过竹帘,精准地,锁定在了我身上。 他脸上,不再是微笑。而是一种,秘密被窥探时,所露出的、最原始的、冰冷的……杀意。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我忘了呼吸,忘了逃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放下手中的书,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吶喊: 「被发现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27章 书页上的指温 第27章 书页上的指温 时间,彷彿被拉扯成一条黏稠而漫长的麦芽糖。 茶馆里那盏昏黄的灯光,在我眼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那股属于老茶与沉香的、安静的气味,似乎都被凝结了。我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血液衝上大脑后,那沉闷而剧烈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个男人,那个代号「猎犬」的存在,就这样,在我们相隔不到五公尺的距离外,缓缓地,从他那张单人座位上,站起了身。 我看见他将那本书,轻轻地闔上,用一种近乎温柔的、与他此刻散发出的冰冷杀意完全不符的动作,将它放回了公事包。然后,他转过身,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那双擦得油亮的深褐色皮鞋,踩在茶馆那片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像一隻在暗夜中潜行、收敛了所有爪牙的黑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声的、优雅的压迫感。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画、所有的偽装,都在他那双冰冷的、穿透了竹帘的目光下,被彻底剥离、粉碎。我感觉自己像一隻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致命的探针,缓缓地,朝我逼近。 鼻腔里,温热的血还在缓缓地渗出,滴落在我的制服裤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不祥的痕跡。我的头痛欲裂,铁衣的边缘,像一只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嵌进我的腰侧与肋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酷刑般的痛楚。 我下意识地,用眼角馀光瞥向身旁的程心妍。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她没有去看那个正在逼近的男人,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珍珠奶-茶上,彷彿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我能看见,她那放在桌面下的、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用一种超越常人的、钢铁般的意志力,将那份恐惧,死死地,压抑在了她那平静的、古井无波的表情之下。 终于,那个男人,走到了我们的桌边。 一个高大的、属于成年男性的阴影,将我们两人,彻底地笼罩了进去。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没有任何气味的、像是刚用消毒酒精擦拭过的气息。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那双隔着金属细框眼镜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们。 他的目光,先是在程心妍那张过于镇定的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鐘。那是一种,剥茧抽丝般的、分析式的审视。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地,移到了我的脸上。 「同学,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响起,温和,平静,像一个在路上看到学生身体不适的、热心的路人。 「看你脸色很差,是读书太累了吗?」他看着我那还在渗血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还是……身体有什么旧伤,还没好?」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偽装。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自己血液的铁锈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好意思,先生。」 程心妍的声音,在此刻,像一道清冷的月光,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抬起头,迎向男人的目光,脸上,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好学生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我学弟他……」她指了指我,「有『姿势性低血压』,加上最近为了段考熬夜,睡眠不足。刚刚可能只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才会有点晕眩流鼻血。我们正准备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心yen。那眼神,像两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扫描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分析着她语气里每一丝可能的破绽。 「是吗?」他轻声说,「那还真是辛苦呢。现在的学生,课业压力确实是太大了。」 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夹,似乎想做些什么。但就在那时,他像是为了腾出手,将他那个一直提在手上的公事包,看似随意地,「砰」的一声,轻轻地,放在了我们的桌面上。 就在公事包落在桌面上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的书,从那没有完全拉紧的拉鍊缝隙中,滑了出来,正好,就停在我的右手边。 那本,散发着深蓝色悲伤残响的书。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算计,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几乎无法抗拒的衝动—— 我想知道,那本书里,到底藏着什么。 程心妍从她的书包里,抽出一张面纸,递给我。 我伸出那隻没有戴手套的、还沾着一丝血跡的右手,接了过来。就在我接过面纸,缩回手的过程中,我的小指指尖,看似无意地、轻轻地,划过了那本书的牛皮纸封面。 那触碰,不到半秒鐘。 但,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庞大、更悲伤的资讯洪流,像一场来自灵魂深处的海啸,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精神防线! 我不再只是「看」到破碎的画面。 我「站」在一间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阳光灿烂的病房里。一个留着及肩长发、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年轻女人,正靠在病床上。她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看」到那个男人,比现在年轻好几岁的、还没有戴眼镜的「猎犬」,正坐在病床边,紧紧地,握着那个女人的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冰冷的杀意,只有一种,即将失去全世界般的、巨大的悲伤。 我「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在心中,而是在空气中,真实地响起,带着一丝虚弱的、温柔的喘息。 「……阿哲,」她说,「答应我……不要再……为我做傻事了……忘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看」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了那行字。 然后,我「看」到了,扉页上,那个女人的签名—— 我猛地抽回手,像触电一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过猛,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我的大g脑,像被烧红的铁棍狠狠搅动,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碎裂。 那个男人,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混杂了震惊与暴怒的骇人光芒!他并没有察觉到我的精神探测,但他看到了我触碰书本后,那极度异常的、近乎癲癇的生理崩溃。 这对他来说,是比任何精神波动都更清晰的「证据」。 他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像在看一个,触碰了他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禁忌的……褻瀆者! 他开口,那声音,已经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股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刺骨的寒意。 程心妍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命令。她一把抓住我那冰冷的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拉地,将我从那令人窒息的现场,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我踉蹌地跟着她的脚步,僵硬的铁衣在我身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们没有停下脚步,用尽全力,以一种近乎竞走的、狼狈不堪的姿态快步离开了那条僻静的巷弄。 我们没有回头,径直穿过民生绿园那深夜依旧车流不息的圆环,朝着民族路的方向快步走去。那里是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有着明亮的店家灯火与熙攘的人群,也是湘芸等待我们的预定地点。 这段不算长的路,此刻却像一场永无止尽的逃亡。我不敢回头,总觉得「猎犬」那冰冷的视线,像一道无形的利刃,始终紧紧地贴在我的背后。 直到我们终于躲进民族路上那间麦当劳二楼的座位区,隔着巨大的玻璃窗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与人潮,我那擂鼓般的心跳,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早已等在窗边座位、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湘芸立刻站了起来。她一看到我脸色惨白、嘴唇上还带着血跡、被一个陌生的南女学生搀扶着的模样,吓得立刻衝了过来。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扶住我的另一隻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找了一个最角落的四人座,程心妍才终于松开了手。 我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你看到了什么?」程心妍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握着可乐杯的、戴着手套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一个女人……」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她在医院……她快死了……她叫他……阿哲。」 我抬起头,看着程心妍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白皙的脸。 「还有……那个女人的名字……」 程心妍的身体,猛地一震。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猎手」的、兴奋的光芒。 「磐医的档案库里,不会有代号『猎犬』或『阿哲』的资料。」她轻声说,那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对我和湘芸,下达着下一个阶段的、更为危险的指令,「但是,一个叫『小晴』的病人……肯定会有。」 她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找到她,就能找到他。」 第28章 麦当劳里的作战会议 第28章 麦当劳里的作战会议 民族路上的麦当劳,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空调送出的、带着炸薯条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像一个巨大而安全的泡泡,将我们与窗外那喧嚣湿热的现实暂时隔离开来。 但我全身的血液,依旧是冰的。 我瘫在二楼角落那张硬梆梆的塑胶椅上,右手紧紧压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鼻樑,左手则被湘芸死死地抓住。卫生纸上,早已染开了一片怵目惊心的暗红。我的脑海里,反覆播放着「猎犬」阿哲那双冰冷的、充满杀意的眼睛,每一次回想,都让我的心脏像被电击般猛地一缩。 「哥!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湘芸的声音都在发抖,她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后怕与愤怒。她转过头,像一隻护崽的母狮,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死死地瞪着坐在我们对面的程心妍。 「你到底是谁?」湘芸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匕首,「你把我哥,捲进了什么麻烦里?」 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但气氛,远比番外篇那次在店里的初遇,要紧张一百倍。 程心妍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将一杯刚点的可乐,推到我的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补充一点糖分和水分。你刚刚精神力透支得太厉害。」 「我哥都流鼻血了!你还叫他喝可乐?」湘芸的火气彻底爆发了,「从那个姓张的男人出现开始,我们家就没有一天安寧过!我爸妈快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每天都要演戏,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你现在又带我哥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你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些话,像一颗颗子弹,不仅射向程心妍,也射穿了我那早已不堪一击的心。她说的,是事实。我那份想要保护家人的决心,结果,却是将他们推入了更深的、名为「恐惧」的深渊。 程心妍沉默地听完湘芸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推了推那副细边的银色眼镜。 「你说的没错。」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演戏,是因为你们暴露在聚光灯下。而我今天带他去,是为了找到那个控制聚光灯开关的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哥那场『瑕疵品』的表演,本来很成功。但就在刚刚,他亲手把那份偽装,撕掉了。」 「什么意思?」我艰难地问,「他……他不是已经相信我是个没用的废物了吗?」 「那是在今天之前。」程心妍摇了摇头,「你哥刚刚的反应,虽然失控、虽然狼狈,但他展现出了一种『力量』。一个人的脊椎就算动过手术,也不会在『坐着不动』的情况下突然晕厥还大量流鼻血。『姿势性低血压』这种藉口,骗不过专业人士。那个『猎犬』,他现在不确定他看到了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他之前的判断是错的。」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冰冷的、属于分析者的光芒。 「他现在的主要目标,已经从『被动观察』,转变成了『高度怀疑』与『主动验证』。他会用更深入、更具侵略性的方式,来试探你,直到他弄清楚,你这件『不良品』,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止。」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那刚刚劫后馀生的心上,冷得刺骨。我们没有成功脱身,只是从一个浅水区,掉进了更深、更暗的漩涡。 「猎犬……」我咀嚼着这个词,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浮上心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好像也『读』不到他?我只能感觉到一片……空的、乾净的……寂静。」 程心妍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 「因为,」她说,「『猎犬』这个称号,既是他们在磐医集团内部的职位代号,也代表了他们的能力。他们是专门为了『狩猎』我们这种人,而存在的。」 她看着我们兄妹俩,揭示了一个更令人绝望的真相。 「你哥说的没错,他的残响是『乾净』的。但那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而是因为他的能力,就是『反制』。他能主动在自己身体周围,创造一个高频的『精神屏蔽力场』,这个力场会干扰、扭曲我们所有的『感知』能力。任何试图读取他的意念,都会被这个力场,消解成一片无效的、混乱的杂讯。这就是『猎犬』的可怕之处——他们是我们这种人的天敌。」 我跟湘芸,都因为这番话而感到不寒而慄。一个能让我们的天赋完全失效的敌人,这要怎么对抗? 「但……」程心妍话锋一转,「任何能力都有极限。他能屏蔽自己的『即时情绪』,却无法抹去他长期接触的物品上,所留下的、深层的『歷史残响』。就像一个人可以穿上最厚的防护衣,但他走过雪地,依然会留下脚印。那本书,就是他的『脚印』。」 「小晴……」我喃喃自语。 「对。」程心妍点头,「我们的目标没有变。只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在一个已经对我们產生高度怀疑的『猎犬』的注视下,去追查他最大的秘密。这场赌局的难度,升级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的湘芸,心中那份因愧对林伟廷而起的赎罪意念,再次翻涌上来。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我犯下的错。我没有退缩的权利。 「我明白了。」我说。 湘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程心妍看着我们,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调查『小晴』的事,我会用我的方法进行。」她说,「而你,许舜仁,你也有你的新功课。你必须学会,在你『调频』的时候,加入一层『偽装』。」 「对。就像骇客在攻击前,会先掛上好几个vpn跳板一样。」她解释道,「你下一次再使用能力时,不能再让对方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核心是你。你要学会,将你自己的『残响特徵』隐藏起来,或者,把它『嫁接』到别的东西上。比如……」 她看了一眼窗外民族路上那片繁忙的街景。 「比如,让那股力量的源头,感觉起来,像是来自街角那间便利商店的……自动门。」 这个比喻,荒谬得让我跟湘芸都愣住了。 但我也知道,这就是我们的下一步。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里,我们必须学会,比那隻猫,更狡猾。 第29章 家里的总机小姐 第29章 家里的总机小姐 自从那个充满血腥味与杀意的夜晚之后,我们家,就成了一座最完美的舞台。 爸爸不再提及报警的事,他只是比以往更加沉默,每天天不亮就去市场,更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妈妈的眼泪擦乾了,她依旧在店里忙进忙出,只是偶尔,我会看见她望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忧虑。 我们都在演戏,演给那个可能存在于任何角落的、看不见的观眾看。 而这齣戏的总导演,却出乎意料地,由我们家最年轻的成员——许湘芸,亲自担任。 那天晚上,当我还沉浸在劫后馀生的恍惚中时,湘芸拿着一个空鞋盒,走进了我的房间。彼时我正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写有程心妍msn的纸条发呆。 「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的手机,先交出来。」 我错愕地抬起头,「干嘛?」 「还有家里那支无线电话,我也会收走。」她没有理会我的疑问,自顾自地说着,「从今天开始,到这件事结束为止,我们家所有对外的非必要通讯,由我统一管理。」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耐烦地皱起眉。 「我想做什么?」湘芸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后怕而產生的颤抖。她指着我鼻子仍塞着卫生纸团,眼眶微微泛红。 「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情绪很不稳定,精神也很差。我不能保证,你下一秒会不会因为衝动或害怕,就拿着手机,打给阿猴或哪个同学,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更不能保证,你不会脑子一热,就用msn去跟那个『猎犬』呛声!」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属于妹妹的担忧,强行压回了那属于军师的、绝对的理智之下。 「在我们弄清楚敌人是谁、我们该怎么办之前,」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方阵营里,最不稳定的炸弹。我必须确保,引爆器在我手上。」 我看着她那张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却眼神坚毅的脸,所有反驳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我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sony ericsson,放进了那个空荡荡的鞋盒里。 湘芸接过鞋盒,像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仪式。 「好了,」她说,「现在,让我们来整理一下,我们到底有多少情报。」 我们的「作战指挥中心」,就设在家里那台开机速度慢得像牛车、运转时还会发出巨大「嗡嗡」声的老旧电脑前。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窗外,只有零星的狗吠与巡逻车驶过的声音。 我将茶馆里发生的一切,鉅细靡遗地,又对湘芸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那本书、关于那个叫「小晴」的女人,以及我所「看」到的、那间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场景。 「所以,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小晴』这个名字,以及『阿哲』这个代号。」湘芸坐在电脑前,小小的指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像一个专业的战情分析师,「但是,光靠这两个模糊的代号,要在网路上找到具体的人,根本是大海捞针。」 萤幕上,yahoo奇摩那熟悉的紫色搜寻页面,在我们输入「台南 小晴 阿哲」后,跳出来的,是几十页关于情侣出游的部落格文章,和一些不知所云的网路小说。 「不行,这样乱枪打鸟,到天亮都找不到。」湘芸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msn的提示音,伴随着右下角一个不断闪烁的小视窗,响了起来。是程心妍。她的头像是亮着的。 湘芸: 「学姊你好,我是许舜仁的妹妹许湘芸。我哥现在不方便,由我跟你沟通。」 程心妍: 「你好。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显然,程心妍从我那混乱的残响中,已经「听」到了我回到家后发生的事。 湘芸: 「我们正在尝试找出『小晴』的身分,但线索太少,网路搜寻没有结果。你有什么建议?」 对方的头像,显示为「正在输入讯息…」,闪烁了很久。 程心妍: 「你们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湘芸: 「错了?」 程心妍: 「你们不该找『人』。你们应该找『事件』。那个『猎犬』阿哲,他留在书上的残响,核心情绪是『悔恨』与『无力』,而且背景,是在医院。这代表,『小晴』的死亡,极有可能,是一场挑战了当时医疗极限的、抢救失败的重大意外。」 程心妍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们陷入僵局的思维。 程心妍: 「我用我父亲的权限,进入了国家图书馆的数位典藏资料库,专门搜寻民国九十到九十五年间,台南地区所有地方报纸的电子索引。我用『后甲圆环』、『重大伤亡』、『深夜』这几个关键字,找到了三十几笔可能的报导。其中一笔,时间点与你哥读取到的残响,吻合度最高——民国九十四年十一月九日,《中华日报》社会版b3版,标题:『预拌车疑煞车失灵,深夜追撞,后甲圆环酿三死五重伤』。」 湘芸立刻将这行字,用红笔,重重地抄在了旁边的便条纸上。 我忍不住凑过去,亲自打字 我: 「那……报导里有提到死伤者的名字吗?」 程心妍: 「电子索引里没有。这就是我找你们的原因。你们必须亲自去一趟市立图书馆,找出那天的实体报纸。只有接触到那张留有『歷史』的纸,我们才能从上面,找到那个关键的『名字』。」 我: 「可是,就算找到了名字,我们要怎么确认,那个人就是『小晴』?」 程心妍: 「你不需要确认。你需要做的,是『比对』。」 程心妍: 「你闭上眼,回想一下,你在茶馆里,从那本书上读到的『残响』是什么感觉?那种混杂了悔恨、悲伤、无力,以及浓烈消毒水气味的感觉。把那份感觉,牢牢记在心里。」 程心妍: 「然后,你们去图书馆,找到那篇报导,从死伤者名单里,找出符合『年轻女性』、『重伤』、『送医』这几个条件的名字。当报纸上的『文字情报』,与你脑中的『残响情境』,能够完美吻合时——」 程心妍: 「那就是我们的答案。」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着去回忆那份几乎将我精神撕裂的残响。那种感觉,依旧清晰得让我头皮发麻。 湘芸看着我苍白的脸,又看看那张写满了线索的便条纸。 「哥,」她轻声说,「看来,我们这个週末,要去图书馆,做一趟校外教学了。」 第30章 图书馆里的追踪 第30章 图书馆里的追踪 自从那个深夜,我们家的「作战指挥中心」确认了下一个行动目标后,时间的流速,似乎就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在学校的每一天,都像一场漫长而无聊的默剧。上课的鐘声、老师的板书、福利社的喧闹、大抠龙那永无止尽的、关于线上游戏《枫之谷》的冒险故事……所有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显得模糊而不真切。我的人坐在教室那张被无数届学长刻满了立可白涂鸦的木头课桌椅前,灵魂却早已飘到了这个週末,那场未知的、在市立图书馆里的约定。 我的身体,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这份割裂感。穿在制服底下的铁衣,像一个冷酷的狱卒,在我每一次试图弯腰捡拾掉落的原子笔时,都用那坚硬的边缘,毫不留情地顶住我的腰侧与肋骨,传来一阵阵钝痛。而那双戴在手上的棉纱手套,则让我在每次翻动课本时,都显得笨拙不堪。 「舜仁,」星期五的最后一堂自习课,大抠龙用手肘撞了撞我,「等一下放学要不要先去『小豆豆』吃锅烧意麵?我听说他们最近出了新的泡菜口味欸!」 「不了,」我摇了摇头,视线飘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我今天……家里有事。」 「喔……好吧。」大抠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那你明天补习班会去吧?听说明天要教的物理,是我们班平时考分数最低的『力矩与转动』喔,超难的。」 「我会去。」我轻声回答。 我撒了谎。我明天不会去补习班。因为,我有一场更重要的「考试」,需要去参加。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依照湘芸的指示,先去了趟南一书局。我买了一本最新的《名侦探柯南》单行本,用来当作我们明天出现在图书馆的、最合理的「偽装」。 回家的路上,爸爸骑着机车,行驶在华灯初上的民族路上。我坐在后座,看着那些补习班大楼里透出的、一格一格明亮的灯火,心中一片茫然。曾几何时,我的人生,也跟他们一样,单纯得只需要烦恼下一次的模拟考成绩。而现在,我的书包里,却装着一个即将揭开死亡与阴谋的、沉重的秘密。 星期六的早晨,台南的天空,难得地有些阴鬱。 我与湘芸,以「要去图书馆温习功课」为由,向爸妈请了半天的假。出门前,妈妈还特地塞给我们一人一百块,让我们去买点饮料喝,不要读书读得太累。我握着那张还带着妈妈指温的、皱巴巴的钞票,心中五味杂陈。 我们没有直接去市立图书馆。而是先绕到了公园南路,在兵工厂对面那几排老旧的公寓楼下,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程心妍会合。 她依旧是平时那身一尘不染的南女制服,双手戴着洁白的手套,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棵巨大的凤凰树下,像一幅遗世独立的风景画。 「走吧。」她看到我们,没有任何多馀的寒暄,只是点了点头。 台南市立图书馆的总馆,是一栋有着岁月痕跡的白色建筑。我们走进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了旧纸张、空调与书本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三楼最深处的、几乎无人问津的「旧报纸暨地方文献阅览室」。 那是一个,时间彷彿被凝固的空间。高大的铁製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本本用深蓝色硬壳装订的、巨大的报纸合订本。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中,静静地飞舞。整个空间,只有我们三个,和一位坐在柜檯后方打瞌睡的、白发苍苍的管理员。 「民国九十四年,十一月……」湘芸按照便条纸上的索引,很快就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沉重的、几乎有半个她那么高的合订本。 我们三个人,合力将它,搬到了阅览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木桌上。 「找到了。」湘芸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页的社会版上,「十一月九日,中华日报。」 那篇报导,在泛黄的纸页上,显得格外刺眼。我不需要摘下手套,光是看着那张画质粗糙的黑白照片,一股属于「死亡」与「悲伤」的、冰冷的残响,就从那乾燥的纸页上,无声地渗透了出来。 「哥,」湘芸的声音,压得极低,「就是现在。」 我点了点头,摘下右手的棉纱手套。我没有立刻去触碰报纸,而是先闭上了眼睛。 我强迫自己,进入那种「岸边垂钓者」的、绝对专注的状态。我将周遭的一切——书架的压迫感、空气中的尘埃、甚至是湘芸与程心妍那紧张的呼吸声——全都想像成一条奔流不息的、灰色的、混浊的河流。 然后,我开始「回忆」。 我将我的意识,沉入记忆的最深处,去打捞那个在茶馆里,从「猎犬」那本书上读取到的、几乎将我精神撕裂的残响。 那种混杂了悔恨、悲伤、无力,以及浓烈消毒水气味的感觉,再次浮现。 我牢牢地,抓住了这份感觉。 「湘芸,」我睁开眼,对妹妹说,「把重伤跟死亡名单,唸给我听。」 湘芸点了点头,凑近那篇报导,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唸了出来: 「死亡名单:林o发(男,48岁),陈o雄(男,53岁),李o兰(女,32岁)……」 每唸出一个名字,我就在心中,进行一次「比对」。不对……都不是……那些名字,与我脑中那份属于「猎犬」的残响,没有任何连结。 「重伤名单:……张o伟(男,21岁),黄o美(女,45岁)……」 湘芸的声音,继续在死寂的阅览室里,轻轻地回盪。我的心,也跟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难道……程心妍的推测是错的? 就在我快要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感到晕眩时,湘芸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简文晴(女,19岁,双腿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意识昏迷,送往市立医院急救)。」 在「简文晴」这个名字,与「市立医院」这个地点,从湘芸口中被唸出的那一瞬间,我脑中那份属于「猎犬」的残响记忆,像被投入了一块石头的平静湖面,猛地,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文字情报,与残响情境,完美吻合! 「……是她。」我的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颤抖。 程心妍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市立医院……跟我们一样,是重大创伤的倖存者。她是cr-7最完美的、最优先的实验对象。」 我们三个人,在那一刻,都明白了。 简文晴,是「同类」。 而她的死亡,绝对不是一场单纯的医疗意外。 「我需要……」程心妍的声音,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而微微颤抖,「市立医院,民国九十四年十一月之后的……所有外科手术的内部纪录。」 我看着她,知道我们的下一步,将要踏入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之中。我们的敌人,不再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猎犬」,而是隐藏在他背后,那个庞大的、冷酷的、将我们视为「瑕疵品」的……磐医集团。 第30.1章 番外篇 画布上的第三人 第30.1章 番外篇 画布上的第三人 当初的那一百条线,绝对不是我的挫败,而是一个莫大的疑问。一个用超越人类极限的、近乎神蹟的稳定性,向我那早已崩塌的世界,所发出的、冰冷的提问。 自从在他家拿到许舜仁画的那张一百条完美平行线的a4纸之后,这个名字在我脑中的定义就彻底改变了。他不再只是那个毁了我右手的「窝囊废」,不再只是那个需要靠家人庇护的「加害者」。他成了一个谜,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违反物理定律的「现象」。 身为一个对「形体」与「结构」有着近乎偏执敏感度的人,我无法忍受这个谜的存在。就像看到一幅画的透视出了致命的错误,我非得找出那个错误的消失点在哪里,否则,我的整个世界都会因此而倾斜。 我的右手,依旧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那个成为顶尖漫画家的梦想,也依旧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乾瘪地、了无生气地,躺在我记忆的角落。但支撑我每天从床上爬起来的动力,已经悄悄地,从单纯的「憎恨」,转化为了一种更为强烈、也更为持久的……「探究慾」。 我必须知道,那份「神技」,究竟是什么。 我的调查,从那之后就正式开始了。我不是跟踪狂,我一直都是一个美术生,我的武器,是耐心、观察力,和我那本从不离身的素描本。 我知道他读台南二中,一年五班 。他们的教室,很奇怪地坐落在福利社的二楼,就像一个与主校区隔绝的孤岛。而这对我来说,则是绝佳的观察点。 从那天之后的午休时间,我会穿着我们长荣的制服,假装来找国中同学的藉口来到二中,独自一人待在操场对面的看台上。从那里的角度,正好可以将他们教室的走廊,尽收眼底。 起初的几个礼拜,一无所获。 我的素描本里,画满了各种姿态的许舜仁。拄着四脚拐、步履蹣跚的他;穿着铁衣、动作僵硬地和同学打闹的他;一个人靠在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的他。他和任何一个受了重伤、正在缓慢復健的少年,没有任何不同。脆弱、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我好几次都开始怀疑,那碗「神技鱼汤」和那一百条线 ,会不会只是我因为创伤而產生的幻觉。 直到那个礼拜四的下午,我终于捕捉到了猎物露出的、第一丝马脚。 那天补习班提早下课,我照例绕到了他家附近。我知道,他有时候会和那个叫湘芸的妹妹,在回家前去公园坐一下。 他确实去了。但这一次,他身边的人不是他妹妹。 那是一个穿着南女制服的、戴着眼镜的女生 。 我立刻,躲到了公园对街那栋公寓二楼的楼梯间,从背包里,拿出了我用来观察野鸟的单筒望远镜。 在放大的视野里,我看到了他们。他们没有坐在一起,而是隔着一个鞦韆的距离,站着说话。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我能「看」到他们之间那股极度不寻常的、紧绷的氛围。 那不是普通同学间的间聊。那是一种,情报交换般的、充满了秘密与戒备的姿态。 我立刻拿出画笔,将那一幕,迅速地用速写记录下来。我画下了许舜仁那僵硬的站姿,画下了那个南女学生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她是谁?为什么一个二中的男生,会和一个南女的学生,用这种方式秘密见面? 就在我准备收起画具的时候,我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在距离公园不远的那个路口,一台黑色的、没有任何厂牌标志的轿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里。车窗的隔热纸贴得很深,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身为一个画家,我对「存在感」与「氛围」的直觉,却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那台车,像一块能吸走所有光线与温度的、纯粹的黑。它不是「停」在那里,它是「潜伏」在那里。像一隻收敛了所有气息、等待着最佳攻击时机的、顶级的掠食者。 我立刻,将画笔,重新对准了那个方向。 我画下了那台车、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车窗。然后,我看到,当许舜仁与那个南女学生结束对话、转身离开时,那台车也跟着他们,缓缓地发动引擎,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那一晚,我回到我那间早已被绝望与不甘所佔据的、如同陵墓般的房间 。 我将今天下午画下的那几张速写,一张一张地,摊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许舜仁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发呆的侧脸。孤独,脆弱,像一个普通的、受了伤的少年。 第二张,是他与那个南女学生在公园的对话。两个看似无关的个体,被一种看不见的、紧张的氛围,连结在一起。 第三张,是那台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轿车。 我盯着那三张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铅笔,在那张画着他和南女学生的速写上,那片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无一物的背景里,轻轻地将那台黑色的轿车,也一併画了进去。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我着那张全新的、构图变得无比诡异的画,浑身窜起一股寒意。 这是一场,至少有三方人马参与的、看不见的战争。而许舜仁,就处于这场战争的风暴中心。 我将那张画,用磁铁,牢牢地,吸在了书桌正前方的墙壁上。就在那张画着一百条完美平行线的、如同「神諭」般的a4纸旁边 。 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火焰。 那不再是单纯的憎恨,也不再是偏执的探究。 那是一种当一个侦探,终于嗅到了一丝属于巨大阴谋的、危险而诱人的气味时,所產生的、无法遏止的兴奋。 我知道,只靠我一个人,从外部观察已经不够了。我必须,找到一个能进入他内部的突破口。 我拿起手机,从国中同学的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号码。 「喂,好久不见」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是我,林伟廷。你现在读台南二中吧?我记得你现在是一年五班的班长吧?我想打听一下,你们班那个叫许舜仁的同学……他平常,在学校,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