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 第1章 《失而复得》作者:一只狌狌【cp完结】 简介: 所以承诺只在爱时作数对吗?哥哥。 黎柯从小没娘疼没爹爱,只有邻居家的好看哥哥愿意管他。 顾之聿对黎柯百依百顺,代替他的父母,陪他走过十几个春秋。 黎柯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顾之聿,可朋友说没有人会一直留下,除非用爱情捆绑。 于是他自私地对顾之聿表了白。 那夜月光温柔,樱花正盛,顾之聿沉默许久,说“好。” —— 顾之聿工作后,有做不完的事,分给黎柯的时间越来越少。 黎柯和他吵闹,顾之聿细心哄他,但是依旧很难见人。黎柯便说分手,顾之聿当即丢下团队赶回家陪他。 分手两个字真管用,黎柯有了制胜法宝沾沾自喜。 可法宝后来失效了,因为黎柯第五次提分手时,顾之聿没有再来抱他,而是说:“好。” —— 顾之聿真是个狠心的人,说不要黎柯就不要了。 黎柯生病时还听说顾之聿在和别人开开心心地吃饭。 他们过往的十几年全部变成了小狗屁。 黎柯后悔了。 他追着顾之聿的车跑,狼狈地摔在雨地里哭。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锃亮冰冷的皮鞋。 黎柯猛地仰起头。 顾之聿居高临下地撑着伞,边缘却没有再偏向黎柯一点,无情地开口: “演够了吗?” 标签:he 大狗血 第1章 傍晚的环城大道上,车流如织,暮色四合中车灯渐次亮起,汇成两条奔腾不息的光河。 “诶,老张,你打个电话问问之聿他们到哪儿了,咱们在门口等他们一起?”沈雨欣说着,顺手打开副驾驶化妆镜,对着镜子补口红。 张阳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沿,闻言转头看了眼女友,嘴角扬起爽朗的弧度:“刚发过信息了,咱们差不多时间到。” 后座上另一个年轻男生前倾身体,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啊张哥,沈姐,我请客吃饭还劳烦你们来接我。” “顺路的事儿,何必浪费钱打车。”张阳哈哈大笑,“本来之聿跟你还顺路些呢……” 话音未落,他像是想起什么,及时刹住话头,转而朝女友笑道:“你看小金客气得慌,这么点事还非要请客。” “应该的,应该的。”小金腼腆地笑了笑。 他刚毕业进公司不久,分到了顾之聿和张阳手下做事,结果这次项目粗心大意酿成大错,是顾之聿和张阳忙里忙外帮他解决的,还替他把这事儿压了下来,别说一顿饭,再多都不够表达他内心的感激的。 “小金你别这么拘束,”沈雨欣满意地端详镜中的红唇,啪嗒一声合上化妆镜,“咱们都是年轻人,好相处的。” 小金诶诶应了两声。 车内安静了两秒,沈雨欣突然又说:“之聿家里那位找到工作了没?不行安排进你们公司得了呗!” “害!”张阳瞥了瞥后视镜,打灯变道,“没吧,之前找了几份工作,受一点委屈之聿就心疼得不行,现在好像就待在家里,接点散活吧,反正之聿又不是养不起。” “再说了,真整来公司里那还得了?”张阳末了又低声补充。 沈雨欣点点头道了句“也是”,结束了话题。 小金在后头听得云里雾里的,他早知道顾之聿家里有位同性伴侣,只是从来没见过,说起来他还挺好奇的。 顾之聿那样的好男人,另一半一定也特别优秀吧? 很快,车辆抵达餐厅。 小金和张阳两口子站在一起,没多久,一辆黑色沃尔沃s60缓缓驶来,停在街道对面。 驾驶室下来一个身量高挑,双腿修长的年轻男人,白衬衫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单薄的轮廓,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顾之聿很少冷脸,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右眉上一颗小痣更添几分柔和,整个人如同浸了水的月光般温润。 冲这边三人点头示意,顾之聿将车门关上,往副驾驶走。 十月份傍晚的风微凉,带来远处正盛开的桂花香味,淡淡的。 副驾驶门开启,小金看见一双款式很特别的浅绿色板鞋踩到了地上。 关于顾之聿的另一半,公司里其他见过的人都会说一句“漂亮”,然后便不再多谈。 今天,小金终于见到了本人。 如果不是之前在车上已经知道对方已经大学毕业,小金真差点以为此刻站在顾之聿身边的那位穿着白色麻花针织毛衣的男生只有十八九岁。 两人一个成熟稳重,一个清新少年气,站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待他们走近,小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顾之聿身旁的人要矮他半个头,那真是一张又白又小的脸,隔远了看似乎是一巴掌都能盖住,偏偏在这么小的脸上,又坠着一双格外大的眼,像那种橱窗里的精致的bjd娃娃,叫人过目难忘。 很快,两人走到他们跟前,顾之聿跟小金介绍男生是他的爱人,叫作黎柯。 小金喉结微动,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黎柯的眼睛,只望着对方的下巴,连忙伸手,“你好你好,叫我小金就行。” 黎柯贴着顾之聿站立,歪着头轻轻扬起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他也伸手回握住小金,“你好啊,小金。” 声音也清脆好听。 小金收回手时不自觉捻了捻手指,黎柯的手又嫩又滑,好似没有骨头。 一行人往里走,落座点菜,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除了黎柯,其他人都在同一公司,自然有的是话题。黎柯安静地坐在顾之聿身边,低头喝顾之聿给他倒好的水,听他们说到趣事,偶尔也笑一笑,看起来十分乖巧。 饭菜上桌,酒自然也少不了,小金为表感激,连喝了好几杯,脸颊和脖子很快就红了。 “谢谢张哥,顾哥!我先干了!”小金仰头又喝下去一杯,张阳在对面压了压手。 “好啦好啦,傻孩子当水喝呐,吃点菜来!” 小金的位置就在黎柯旁边,他似乎还能闻到外头的桂花香,哦不,是黎柯,黎柯喷的香水就是淡淡的桂花香。 这个香味这段时间在s市的许多地方都能闻见,小金不自觉放松了些,他坐下来,看向黎柯旁边的顾之聿,眼眶发热。 “我……我真的很珍惜这个工作。” 平常小金话不多,总是低着头,性格也有些懦弱胆小,没想到这一喝了酒也会控制不住自己,讲很多的话。 “我爸妈身体不好,这把年纪了还在工地上呢,我打小就不聪明,好不容易毕业了找到个稳定的工作……” 故事辛酸又常见,小金一杯接着一杯,好似真往肚子里灌水一般。 顾之聿起身压住他的杯子,低声道:“差不多了。” 小金抬起那双通红的眼仰头看顾之聿。 “你现在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了,他们会为你感到骄傲。”顾之聿说。 “就是就是!”张阳也接话:“谁还没马虎过呢,哥之前连丢两个大单子都是因为粗心大意呢哈哈!” “谢谢你们!”小金抿抿嘴,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我喝醉了话有点多。” “哪里哪里。”张阳拿起筷子,“这个鱼不错,大家尝尝!” 吃着喝着,中途小金去了趟厕所,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他低头洗完手,抬眼就看见有个人站在自己身后。 洗手间的暖色灯光打在黎柯头顶,像是给他罩上柔色的头纱,衬得那张脸更漂亮,好似添加了滤镜。 “嗨!”小金咧开嘴笑,转过身来。 几乎同一时间,黎柯迈腿靠近小金,微微俯身,他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小金,将对方从头打量到脚。 这种视线算不得友好,但小金喝醉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微微往后仰,还以为自己身上沾了什么,低头找寻了一番。 “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黎柯突然开口,惊得小金猛地抬头。 “啊?” 黎柯的睫毛又密又长,还很直,阴影遮住一半瞳孔。也是这个时候小金才发现黎柯左边眼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浅浅的有半个指甲的宽度,一直从眼角裂到太阳穴的位置,是这张漂亮的脸上唯一的瑕疵。 此刻黎柯沉着脸,很是冷漠。 “你不喜欢男人吧?” “不不不!”小金连连摆手,黎柯的话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嘴也跟着结巴起来,“不……我没,我还没……谈过。” 黎柯抱着双手,直起身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包间里的那个总挂着笑容的人跟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离顾之聿远点。”黎柯低声警告。 小金瞪大了眼,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说:“我,我和顾哥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我,我只是崇拜他,根本没有那种……” 第2章 但黎柯懒得听,勾起一边嘴唇很是不屑,“以前也有人和你说了同样的话,结果转头就偷摸给顾之聿发暧昧信息,这种人在被抓住之前都不会承认的。” 挺漂亮的嘴巴,却说出了这样难听的话。 小金整个人像是被人照着太阳穴捶了一拳头,呆呆地张着嘴不知该回复什么。羞辱感和酒精带来的晕眩混杂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腾,“我……我不是……” 黎柯却不再看小金了,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语气轻飘飘地,却带着冰冷的刺,“最好不是,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那点可怜的‘崇拜’,不要以为顾之聿好说话就得寸进尺。” 水声停止的同时,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小柯。” 黎柯蓦地抬头,从镜子里看见顾之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他身后还跟着张阳两口子。 小金又被吓一跳,左看右看,一时间不敢开口说话。 “道歉。”顾之聿此刻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眉头微微蹙着,很严肃。 黎柯侧身烘手,他不抬头,也不说话。 “黎柯。”顾之聿又重复:“跟小金道歉。” 手上动作一顿,黎柯抬起脸来,先看向顾之聿,在看清对方是真的很生气后,才慢吞吞地把脸转向小金。 “对不起。”顾之聿一来,黎柯周身的刺就软和下来了,他低声说:“我不该恶意揣测你,对你说这些不好听的话。” 【作者有话说】 1.作者是个爱写狗血的文盲,情节无脑无逻辑文笔也不好。 2.受的人设不讨喜,但后面会改变也会交代原因。 3.不建议极端控党阅读,容易踩雷。 4.请勿发表辱骂、引战等过激言论,有太不友好的评论会删除。 5.如有不适及时止损,弃文不必告知。 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 黎柯道了歉,小金也忙摆手说没关系,不过饭局的气氛到底是被破坏了,再一起坐下也是尴尬,张阳便提议大家各自回去休息。 返程的车由沈雨欣驾驶,张阳揉着额角,侧身对后座的小金解释,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黎柯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倒不算坏,就是在这方面特别敏感。而且他不是单单针对你,任何多看顾之聿两眼的人,或多或少都被他‘提醒’过。” 小金酒劲儿过去得差不多,嘴上回着没事没事,到底心里不太舒坦,任何人碰见这种事都不会舒坦。 而且看张阳两口子的反应,这种情况不止发生过一次。怪不得公司里的一些人提起黎柯大多都欲言又止地避而不谈。 另一边,黎柯不会开车,代驾沉默地在前座操控着方向。他与顾之聿并排坐在后座,车内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这沉默如同实质,一路蔓延,直至家门。 门刚打开,黎柯便飞快地闪身进去。顾之聿跟在他身后,抬手按亮顶灯,暖光倾泻而下的瞬间,他也伸手抓住了黎柯的手腕,顺势将门带上。 “不要带着矛盾过夜,小柯。”顾之聿轻轻用了点力,把人拉过来面向自己,果然就看见黎柯已经流了两行泪,睫毛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正微微颤动。 “好了。”顾之聿的声音低沉下去,是独有的哄慰语调。他抬手,指腹一遍遍轻柔地揩去那些湿意,然后将人拥进怀里,吻了吻他的发顶,“宝宝。” 黎柯把头埋在顾之聿肩膀,双手死死地捏紧他的衣摆,声音也跟着颤抖,“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顾之聿无声地叹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把小金从进公司到今天他和对方所有的接触点都一一汇报。 “事情就是这样,我和小金除公事以外几乎没有交流。”顾之聿说:“我们部门今年留下来的就小金一个,他能力不错,所以能帮就帮了。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以后我少接触。” 黎柯听了这话,终于是满意了不少,不再掉眼泪,只是依旧撇着嘴巴。 “但是你今天的行为很伤人,很不对。”顾之聿捧着黎柯的脸,轻轻揉搓两下,“所以明天我会代替你郑重地再次向他道歉,你不可以生气。” 黎柯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顾之聿又一次提醒他,“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嗯……”黎柯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不过顾之聿不会跟他计较,只会带着他去洗漱,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然后抱着他睡觉。 等顾之聿的呼吸逐渐平稳,原本早就“睡着”的黎柯在黑暗中突然睁开眼睛。 他轻轻拉开床头柜,取出一根细细长长的针,对着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用力戳进去一截,过了会儿再扯出来,指尖上立刻出现一个血洞,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吮血液,再躺下,隔着黑暗一直望着顾之聿的脸。 无比依恋、留恋。 无论如何,黑夜总会过去,第二天依旧是个大晴天。 顾之聿的道歉令小金受宠若惊,他看着对方充满歉意的认真的眼,怔愣片刻忙说“没关系的顾哥,我没放在心上。” “但是顾哥。”小金犹豫片刻还是缩着脖子,有些小声地问:“他一直这样,不会让你感到苦恼吗?” 顾之聿顿了下,然后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着说:“他如果一直生闷气,我才更苦恼。”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又宽容的男人?看着那道英俊的背影出了门,小金长久地发呆,直到同事跟他说话才把他惊醒。 小金平时多半是由张阳手下一位老员工带着,但张阳时常带着对方外出办事,小金遇到问题还是习惯性地主动去找顾之聿。 他来公司时间不长,没什么很要好的朋友所以不好意思麻烦普通同事,也还不太懂一些规则,便总是想找熟悉的人。 是正事,顾之聿有空自然会认真倾听给予建议,最近他好像很忙,不过只要小金找来,也会安排人带一下。 顾之聿在工作上是所有下属都喜欢的上司,他从不骂人,细致体贴,每个人都喜欢和他一起做事。 小金从同事那儿听说之前就有实习生一见顾之聿就走不动道,花尽心思在他跟前晃悠,顾之聿明里暗里拒绝几次都不信邪,最后被黎柯发现了。 “顾主管对象直接冲来公司,对着那个实习生就是一巴掌!”同事提起这事儿眉飞色舞的,嘴里啧啧不断,“哎哟,当时可热闹了……” “那这!”小金不可置信地瞪眼,“这不是给顾哥找事儿呢么?” “就是啊。”同事吹了吹手指甲,总结道:“可谁叫咱们顾主管溺爱呢。” 被溺爱的黎柯最近白天都在家里昏睡,有时候顾之聿中午会回来给他做饭,有时候忙得回不来就会给他订餐,嘱咐他起床吃。 抓了抓凌乱的碎发,黎柯趿着拖鞋拿起手机去洗漱,三人的微信群里连着语音,一个叫骆裕的人一边敲键盘一边笑着吐槽,“黎柯你这小少爷的生活可真是羡煞我也,我这种苦命牛马现在还加班呢,你不行找个班上吧,跟咱们作息同步一下。” 另一个叫席姜的人听了这话,冷冷出声:“闭嘴吧你。” “哼哼。”席姜向来这样冷冰冰讲话不好听,骆裕毫不在意,又回忆黎柯说起的小金的事,便提醒道:“你可得小心啊,你们家老顾性格好,长得也好,最容易招惹狐狸精了,你可别听那新人的一面之词,多查查你家老顾手机,有备无患。” 席姜懒得听骆裕的主意,说了声“挂了”便退出了连线。 骆裕和席姜是黎柯唯二时常联系的朋友,三人是大学室友,彼此都熟悉。 黎柯听了骆裕的话,好不容易平静了一段时间的心又开始烦躁起来。 于是顾之聿一下班他就找借口把顾之聿手机拿了过来,非常熟练地开始飞速翻阅各大社交软件、关键词聊天记录、地图导航记录活动轨迹、外卖支付订单、消费支出记录…… 没有异常,顾之聿和小金的聊天记录两下就能翻到顶,都是关于工作的内容。 顾之聿从卫生间出来,黎柯赶紧把手机放下了,他不能让顾之聿知道他在偷偷查探这些东西,之前两人就为了这类似的事情吵过架,顾之聿不喜欢黎柯这样做。 情侣之间若是要时时提防这些,未免太没有信任,而他们之间,最不该这样。 “弄完了?”顾之聿问。 黎柯点头,抬起双手要抱抱,“在情侣空间上传了新合照嘿嘿。” 顾之聿把黎柯抱坐到自己身上,仰头一下一下亲吻他的下巴和脸颊,问他周末想去哪里玩。 “嗯,去那个山野民宿泡温泉好不好。”黎柯歪着头想了想,睫毛上下一眨一眨,像小鸟扑腾的翅膀。 “好。”顾之聿抬手解开黎柯的睡衣扣子,“到时候带上相机给你拍照片。” “顾哥拍得真好!”小金接过手机,竖起大拇指称赞,“跟专业人士有得比了!” 第3章 顾之聿谦虚地摇头,张阳也赶紧过来瞅了瞅,“咱们每次聚餐都是之聿拍的,就没有过废片好吧!” 今天是个好日子,团队跟了四个多月的大项目取得了辉煌战绩,大家到手的奖金丰厚,张阳和顾之聿做东,请整个部门的伙伴们一起放松庆祝。 “敞开了喝吧!反正明天周末!”张阳举起酒杯,大声道:“敬咱们这群牛马打工人!” “好!” “喝,不醉不归!” …… 顾之聿喝得少,这种局他习惯保持清醒,确保到最后妥善安排好大家回家的车辆以及确定每个人都安全到家。 张阳很会活跃气氛,带着大家玩得面红耳赤的,个个情绪高涨。顾之聿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走出包间打算透透气。 这次聚餐选在竹林餐厅,包间一出来就是大片大片的竹海,晚风一吹,沙沙轻响。 顾之聿倚着走廊的柱子,从兜里摸出烟盒,低头拢火点燃。他吸了一口,微微仰头,吐出淡淡的烟雾,侧影在朦胧的夜色和竹影中显得有些疏离。 “顾哥。” 身后有道声音响起,顾之聿扭头看见小金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没想到你还会抽烟呢!”小金走到顾之聿旁边,拍了拍自己滚烫通红的脸。 “嗯,这一两年来偶尔抽点。”顾之聿把烟灭掉,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随口跟小金说:“脸太红了,少喝点吧。” 顾之聿的锁屏是黎柯的照片,照片里的黎柯站在一片怒放的红色月季花墙前面,双手比耶,笑得特别甜美。 “照片拍得真好。”小金视线从顾之聿手机屏幕上离开,问:“这是什么花?” 顾之聿想了想,“佛洛伦蒂娜,挺漂亮的一款月季。” “哦。”小金沉默了片刻,说:“确实是很漂亮。” 透气透得差不多,顾之聿打算把空间让给小金,但没等他开口,小金又突然说; “顾哥,花再漂亮,一直看总会看腻吧?尤其是带刺的花。”小金说着,突然朝顾之聿靠近一步,仰着头,脸颊更红了,他的声音依旧小小的,弱弱的,“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换一种花养?” 顾之聿理解得很快,也感到有些诧异,眉头一皱,随即便开口拒绝:“抱歉,我不喜欢这类的话,你喝醉了,我会当作没有听到过,以后请不要再说。” “之聿哥。”小金换了个称呼,挡住顾之聿要离开的脚步,他平常很胆小,像某种蜗牛,但此刻却异常的大胆奔放。 “我们都喝醉了,试试呢?” 小金抬手将自己的衣摆轻轻撩起,露出一截白嫩的腰。 第3章 黎柯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顾之聿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某个瞬间,隔壁包间门被“砰”地一声狠狠甩开。黎柯像一道裹挟着风暴的影子,两步冲至他们面前,手臂猛地抬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小金脸上,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才狼狈地滑坐在地。 黎柯胸膛又重又快地起伏着,他感到头皮阵阵发麻,耳边顾之聿呼唤他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他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小金,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 但凡顾之聿可能喝酒的场合黎柯都高度重视,他早就从顾之聿手机里得知了今天的聚餐地点,他直接订了隔壁的包间守着,也提前了一点时间装模作样地问顾之聿要了地址,打算等他们聚餐快结束时再露面,说是来接顾之聿回家。 黎柯无比庆幸自己来了,不然还碰不见这恶心的一幕。 “小柯。”顾之聿皱眉,连忙拉起黎柯的右手查看。 “对不起对不起!”小金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他像是被这一巴掌突然打醒了,一直冲黎柯鞠躬,“我喝糊涂了,脑子不清醒,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黎柯冷笑一声,扭头冲顾之聿发火,“我早说了他就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他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拉丝!你还觉得我冤枉了他,你现在看看我是不是冤枉了他?!” “装什么绿茶呢你?”黎柯又指着小金的鼻子,“我要是不出现,你怕是要当场脱光了吧?啊?你丢不丢人啊,知道别人有对象还上赶着找c呢?!” 顾之聿看了一眼虚掩的包间门,伸手轻拍黎柯的背,声音压低,带着安抚:“小柯,今天人太多了,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人多,这种事闹起来最难看的是小金,顾之聿是想给小金留面子。 黎柯瞬间领悟了这层含义,而这认知如同汽油浇灌在他心头的怒火上,轰然爆裂。 “他敢在这勾引你,我为什么不敢在这吵?难不成你想护着他吗?”黎柯咬着牙,恨不得吃了小金的肉,恶毒地大吼:“就是要你们全部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就是要他在公司混不下去!” “对不起!我错了!”小金的左脸已经高高肿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察觉到包厢里原本的嬉闹声安静了不少,他又一次鞠躬,“对不起,顾哥,对不起!”说完,他捂着脸落荒而逃。 “你别跑!”黎柯立刻就想追,被顾之聿拉住了。 “小柯,我们先回去好么?我跟你解释。”顾之聿搂着黎柯的肩膀,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抖动得很厉害。 这时张阳拉开了包间门,上半身露出来,遮住了背后包间里一众张望的视线,“发生啥了?诶,小黎柯怎么气成河豚了?”他又左右看看,“小金搁哪儿去了?” 黎柯气汹汹地张嘴就要吐露小金的恶臭行为,顾之聿拉了他一下,随即跟张阳说:“我先带他回去了,你少喝点,安排一下。” 张阳一看两人之间的氛围就知道又吵架了,很有眼色地点头没多问,“交给我吧,你们先回去,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小柯。” 一进家门,黎柯就猛地挥臂将玄关柜上的花瓶狠狠扫落在地。瓷瓶炸裂,碎片与水渍四溅,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顾之聿没有立刻制止,只是沉声提醒:“别踩到碎片。” 关于今晚的事,在回家的路上顾之聿就已经和黎柯说清楚了,黎柯自己当时也听得清清楚楚,小金有意,但顾之聿已经拒绝。 可是没有用,胸腔里那股浊气依旧堵塞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得黎柯心口一阵阵剜痛。烦躁感像藤蔓缠绕着他,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到爆炸。 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妄图从他身边抢走顾之聿? “你让他滚蛋!”黎柯踢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瞪着眼睛提要求:“让他滚得远远的,你们再也不许见面!” 顾之聿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黎柯熟悉的,无奈的、无力的神情。 或许黎柯永远都认不清一点:他的顾之聿不是万能的,不是挥挥手就能决定别人命运的角色,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为生活打拼的普通人。 “公司有意培养他,而且我没办法凭借个人情绪决定员工的去留。”顾之聿的声音依旧沉稳,他试图安抚黎柯爆炸的情绪,“我会删掉他的联系方式,今后也会尽量不再跟他接触,有不可避免需要交流的时候,我会立刻跟你报备,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 黎柯烦躁地走来走去,他抗拒地推开顾之聿伸过来想要抱他的手,声音也大了不少,“凭什么,有的是人给员工穿小鞋,你为什么不可以?找个借口不就行了吗?或者把他上次的事情捅上去!再不行你辞职好了,反正我只要想到你们会再见面,我的心就像猫抓一样!” 顾之聿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抬手用力揉按着眉心。 他还站在入户门处,连鞋都来不及换。衬衫在车上就被黎柯揪得褶皱不堪。他微微低着头,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整个人透出一股近乎被耗尽的疲惫。 “小柯,我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多,走到今天……”顾之聿顿了下,声音轻了一点,“并不容易。” 顾之聿以为自己的话黎柯根本听不进去,可原本怒气冲冲的黎柯在听见这四个字后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突然被泼了盆冷水,“噗”地一下就熄灭了。 然后黎柯无声地落泪,他突然蹲下去,一片一片地去捡花瓶碎片,顾之聿心头一紧,怕他割到手,立刻拉住他。 “我就是不懂事,你也觉得我不懂体谅你么?我只会给你添麻烦。”黎柯任他拉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破碎,“你很累吗?是不是没有我,你的生活会变得更好呢?” “小柯。” “是的吧?我知道你的朋友都不喜欢我,你身边没人喜欢我,他们都觉得我配不上你……” “小柯!” “不然……我们分开好了。” 黎柯抬起泪眼,声音轻得像呓语,“你就解脱了,我也不会难受了,你去找那个小金那种,那种真正乖的,跟我以前一样听你话的……” 第4章 “黎柯!”顾之聿的声音骤然拔高,他将黎柯的手臂捏得死死的,“我说过,不要再提这两个字!” 黎柯愣愣的,眼泪从下巴坠落,他被顾之聿拥进怀里,终于也感受到了颤抖——来自顾之聿的身体和呼吸。 “我好想……”黎柯靠在顾之聿的肩膀,视线放空,心脏像是一下一下地被刀捅穿,带来窒息一般的疼痛。 “顾之聿,我好想回到19年的时候。” 顾之聿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湿润模糊。他收紧了手臂,用几乎要将黎柯勒入骨血的力道。怀里的人好像快要碎了,他得用力一点,这样才能抱得住。 “宝宝,宝宝。”顾之聿低低地叫他。 分手的话题止住,两个人滑坐在地上抱了很久,久到黎柯脸上的泪水干涸,没有再流出新的。 顾之聿把他横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拿来热毛巾,轻轻擦干净黎柯的脸和手,再亲吻他的眼皮,鼻尖,嘴唇,太阳穴。 黎柯变得安静,乖乖的。 顾之聿又去收拾花瓶碎片,弄干净后再回来抱着黎柯去浴室。 这是顾之聿每天都会做的事,黎柯甚至都可以不用抬手。 等两个人干干净净地躺到床上,顾之聿搂着黎柯,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揉。 黎柯闭着眼睛,手紧捏着顾之聿的睡衣,浅浅地呼吸着。 “宝宝,多给我点信任和时间。”顾之聿不会让黎柯带着不安入睡,他说:“都是成年人,今晚的事会让他知道怎么做,如果以后他再有类似行为,我会想办法调离这个岗位,离他远远的,好吗?” 黎柯眉头蹙了蹙,把脸更深地埋进顾之聿胸口。 “我只爱你一个人。”顾之聿承诺。 黎柯攥着顾之聿睡衣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又倏地松开,片刻后,再次更紧地抓住。 终于,黎柯抬头去看顾之聿的眼睛。 示弱,或是恳求,黎柯用一种非常柔软的、依赖的声音喊顾之聿; “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一直只有你……哥哥。” 几乎是在“哥哥”二字落音的瞬间,顾之聿的眼神骤然暗沉。他猛地翻身将黎柯牢牢禁锢,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了下去。 黎柯平常不爱叫顾之聿哥哥,这两个字通常只出现在意乱情迷之时,是某种隐秘的开关。 这一年来,顾之聿在这事上不再像几年前那样温柔耐心,有时候黎柯恍惚中觉得顾之聿握着他脖子的手用力到似乎是真的会把他弄死。 今天也是。 顾之聿动作很重,双眼赤红,也不再讲温柔的情话,只剩原始的占有,大手一按一个印子。 可黎柯不在乎,甚至乐在其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沙哑的嗓子叫顾之聿哥哥,说哥哥我爱你,又说老公亲亲我。 在濒临窒息的眩晕中,黎柯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的瞬间,顾之聿却骤然松手,将他更深、更重地揉进怀里。 耳边是彼此失控般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在这令人安心的禁锢中,黎柯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我是你的嘟嘟。” 嘟嘟是一只早已经死去的小狗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没啥存稿,但是写一点总忍不住发出来,存不了一点t.t 第4章 关于小金的事,像一片沉入深潭的落叶,暂时沉寂,无人再提。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有一天,顾之聿带回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那是一只三个月大的小金毛,脑袋圆滚滚,一身蓬松柔软的浅金色毛发,跑起来像一朵跌跌撞撞的云。 门刚打开,小家伙就迈着蹒跚却急切的小步子,精准地冲向沙发上的黎柯,用它湿润冰凉的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往他手心里拱,喉咙里发出依赖又委屈的哼唧声。 黎柯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他轻呼一声,几乎是滑下沙发,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暖的小生命搂进怀里,抬头望向顾之聿时,眼睛亮得惊人:“哇!顾之聿!你怎么会突然买小狗?它太可爱了!” “怕你一个人在家无聊。”顾之聿松了松领带,把给黎柯买的奶茶拿出来插上吸管,放到茶几上,“你平时可以带它出去遛遛,小区里养狗的人很多,好像还有个群,你可以和他们玩。” 前半句话让黎柯心花怒放,可后半句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瞬间扎破了他欢快的气球。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垮着脸,低头默默揉着金毛软乎乎的耳朵。 又是这样,顾之聿总是不动声色地,想把他推向外面那个世界。 “给它取个名字吧。”眼看着黎柯不高兴,顾之聿点到即止。 黎柯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他端详着怀里的小家伙,眼神慢慢重新亮起来,带着一种天真的占有欲:“叫嘟嘟,好不好?我和嘟嘟,都是你的小狗。” “你是我的爱人。”顾之聿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丝,又耐心地将其理顺,“随你高兴,就叫嘟嘟。” “嘟嘟!嘟嘟!”黎柯扣着嘟嘟的腋下把它举高高,和它碰碰鼻尖。 嘟嘟的到来,确实像一束阳光照进了黎柯有些封闭的世界。 他每天不得不带着小家伙在小区里遛弯,活动量被迫增加。家里也因为多了这个小生命而热闹起来,时常能听到黎柯忍着笑意的轻声呵斥,和嘟嘟欢快的吠叫。 这天黎柯久违的出了门,席姜出差路过s市,黎柯去请他吃饭。 席姜性子冷,话不多,两人对坐着,大多是黎柯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席姜则简短地应和,但每次回应都恰到好处。 临走时,席姜脚步一顿,跟黎柯说:“休息够了的话,找个班上吧。” 别人说这话黎柯估计会笑对方狗拿耗子,但席姜说这话黎柯只觉得内心暖暖的,席姜向来不爱管别人的闲事,他能开这个口,其实是关心黎柯。 毕竟黎柯才二十出头,就这么整天无所事事地闷在家里,不是件好事。 “好,我会考虑。”黎柯笑着说。 送走席姜,黎柯心情不错,决定去商场逛逛。最近天气转凉,他想给顾之聿添件新外套。 精心挑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又买了两套厚厚的冬季情侣睡衣,黎柯心满意足地提着购物袋准备离开。 商场里灯火通明,人潮涌动,每个人似乎都拥有自己明确的方向。 “黎柯!”有人远远地这么喊,声音穿透喧嚣,猛地扎进黎柯耳膜。 黎柯脚步顿住,心脏莫名一紧。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特别壮实的男人几步就跨到了他面前,像一堵墙般挡住了去路。 “真的是你!” “陈兴盛?”眼前的人和记忆之中像又不像,黎柯瞳孔微缩,突然后退一步。 陈兴盛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声音也雄厚,“没想到居然在这遇见你。” 语气丝毫听不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视线往下,看见黎柯手里的购物袋,陈兴盛脸上的肉动了动,他挑眉,用一种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鄙视羞辱的语气说:“你当年为了黏着我表哥无所不用其极,害得他一无所有,怎么,你到现在还在吸他的血,让他养着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狂跳。黎柯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他猛地扭开头,想要逃离,脚步却有些虚浮踉跄。 陈兴盛轻而易举地跟上他,与他并肩,声音如同跗骨之蛆: “你不好奇我怎么会出现在s市?” “我好心告诉你……” “我不想听!!”黎柯猛地停住脚步,失控般地尖声叫道,“你滚!滚啊!” 周围的视线瞬间聚集过来,人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漂亮青年,以及他身边那个一脸得意、状似欺压良善的壮汉。 四周开始议论纷纷,陈兴盛捏了捏拳头,冷哼一声,撞开黎柯的肩膀离开,丢下一句:“不要脸的东西,你高兴不了多久了!” 陈兴盛的话像魔咒一样不停在黎柯脑海里盘旋,他浑身脱力,坐到一旁的长凳上,恍惚中好像有热心群众过来安慰,询问需不需要帮助,黎柯垂着的头摇了摇,双手一直攥着购物袋的绳子,用力到关节发白。 商场里的灯好亮,亮得黎柯无处躲藏。 不知是如何回到家的。 开门瞬间,嘟嘟就欢快地扑过来,哼哼唧唧地求抚摸,黎柯将购物袋随手放在地上,把温暖的小身体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真实的心跳和温度,才仿佛终于从那个由陈兴盛带来的冰冷噩梦中,稍稍挣脱。 顾之聿今天没有加班,买了排骨回来做糖醋排骨给黎柯吃,他在厨房忙活,黎柯蜷在客厅沙发上查他的手机。 不过这次他有些心不在焉,连顾之聿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都没发现。 第5章 “小柯。”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黎柯吓得一个激灵,手机差点脱手。 他慌忙转身,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顾之聿脸色说不上好,但也没有跟黎柯计较,而是把手里的果盘递给他,“先吃点水果。” 黎柯忐忑地接过来,有心想再补救,但顾之聿已经转身回到厨房去了。 一顿饭黎柯吃得味同嚼蜡,他偷偷打量顾之聿,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情绪。 顾之聿如果不想让他发现什么,他是无论如何也探究不出名堂的。 本该生气的是顾之聿,可因为他没有表现出预期的怒火,也没有对查手机的行为有任何后续表示,黎柯自己反而先委屈气愤起来。 “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他抱着手臂,眼眶微微泛红,倒打一耙。 顾之聿本来在回复工作信息,闻言看了眼黎柯,随即将手机放下,走过来把黎柯搂进怀里,“怎么了?” 黎柯自己说不出来,只别扭地冷哼了一声,顾之聿便淡笑道:“想看就看吧,不值当为这事生气。” 无论什么时候,顾之聿对黎柯都是无限包容的。 黎柯静静地看着顾之聿的脸,他想啊,任何人喜欢上顾之聿都是一件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了,顾之聿太好了,这世界怎么会有顾之聿这么好的人呢? “顾之聿,”黎柯抬手摸向顾之聿眉上的那颗小痣,拿大拇指指腹将其盖住,轻声问:“那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 顾之聿的眼睛缓缓眨动,说没有。 “好。”黎柯不再追问,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带着一种蛮横的、近乎发泄的力道吻了上去。 顾之聿立刻回应,温柔却坚定地接住他所有的不安与焦躁,将那股横冲直撞,慢慢化解成缠绵悱恻的细流。 …… 结束之后黎柯躺着呼呼大睡,顾之聿把他收拾妥帖,这才轻声去书房处理刚才未完的事。 卧室门合拢的轻响传来,原本“熟睡”的黎柯猛地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 黑暗中,他伸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再用力,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头皮传来被撕扯的剧痛,他紧闭着双眼,泪水无声地滑过鼻梁,渗入枕芯。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松手时,指缝间已夹着不少被硬生生拽下的断发。 许久之后,顾之聿回到房间,摸着黑上床,把黎柯拥进怀里。感受到熟悉的胸膛和体温,黎柯这才终于真正睡去。 或许是因为白天猝不及防地遇见了来自兴丰镇的陈兴盛,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多年前,那个闷热又黏腻的,属于兴丰镇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回到曾经,讲如何遇见,如何相爱。 第5章 10年夏。 兴丰镇镇口的老槐树总在夏天撑起浓荫,树下摆着两张木桌,闲来无事的婶子大爷们每天聚集在这儿搓麻将,麻将磕在桌上砰砰作响,时不时还能听见关于赖账的、出千的争吵声。 午后的暑气最盛时,镇东头的小卖部成了孩子们的据点。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棒裹着薄纸,咬一口能凉到心坎里。黎柯馋得慌,兜里又没钱,就蹲在槐树树根那儿戳泥巴等机会。 “诶,你们听说没,老顾家那小儿子回来了。”一个脸上长了痦子的婶子摸牌,啪一下打出去,“二筒!” 兴丰镇就这么点儿地,有啥新鲜事当天就能传遍,起了这个头,大家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诶哟,当年他家小儿子和大儿子不合,小儿子一气之下跑出去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听说已经在外头成家立业,还挣了大钱哩!” “瞎说,真挣了钱又怎么会回来?我听说是在外面亏了钱,顾老头身体又快不行了,说是要把房子留给小儿子,人这才回来了……” 痦子婶摸了张好牌,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又冲对面正拿指甲剔牙齿的老婶子说话:“老芳,你两家是隔壁邻居,见着人没?” 吕芳浑浊的眼睛盯着牌,把指甲缝里剔出的菜渣弹到地上,舌头在牙床上来回扫了扫,才啐道:“谁他妈知道?没见着啥人,就那老不死的整天哼唧,要死死不透,吵得人脑仁疼!” 众人唏嘘不已,想那顾老头曾经也是牛气得很,一朝得病,也就这么回事儿了。 “日*娘的,自摸!”吕芳猛地掀开牌,耷拉的嘴角瞬间咧到耳根,“给钱!快给钱!” “诶哟这么快呢……”牌友抱怨地嘀咕,被吕芳眼一横,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乖乖给钱。 黎柯早已停了戳泥巴的动作,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吕芳。等她刚把钱塞进裤兜,他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妈,我想吃冰棒!” 吕芳头也不回地把他的手扯开,忙着理牌,拔高了声音,“吃**呢吃吃吃,小**玩意儿一天天的就知道要钱!” 黎柯也不纠缠,扭身就像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等吕芳反应过来去摸兜时,连黎柯影子都瞧不见了,气得她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草他妈的败家玩意儿,又偷老娘钱,看老娘回去不打死你个狗东西!” “诶哟,得了吧,打死了还得了,好不容易养这么大。”痦子婶笑道:“诶,小柯有多大了?十岁了吧,怎么看着瘦瘦小小的。” “谁晓得他的,”吕芳嘴一撇,毫不在意,“死不去就行。” 不仅死不去,黎柯还过得美滋滋,他拿着刚买的冰棒和一包辣条,三两下爬到小卖部旁边的树上躲阴凉。 兜里还剩三块五,黎柯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要买什么,不自觉地晃悠着腿,脚上那双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网鞋开了胶,随着晃动一张一合。他觉得有趣,故意用脚趾往上顶,假装那是张会说话的小嘴巴。 “黎柯天下无敌!” “黎柯大王威武!” 他压低声音,对着繁茂的枝叶宣布。 吕芳整天打牌,黎光启整天酗酒,黎柯拥有绝对的自由。他在树上睡了个午觉,醒来才想起回家。 从小巷子窜出来,黎柯远远地看见有辆货车停在他家隔壁,好几个大人在下货。黎柯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也没啥看头,便像只猴儿样溜回家了。 当晚吕芳难得回来做了顿晚饭,炒了盘油汪汪的回锅肉,结果上桌没吃两口她就和黎光启因为地上的酒瓶吵起来。 两个六十出头的人了,互相问候几句眼看着就要动手,黎柯赶紧夹了满满两筷子的回锅肉,端着碗一溜烟跑出门,躲到他家和隔壁房子之间留下的夹缝里吃。 黎光启和吕芳的打骂声不断,黎柯往里又走了走,相比之下,他觉得顾老头病中的哼唧声要好些。 不过今天顾老头的房间很安静,黎柯猜想恐怕他今天不痛。 顾老头还没生病的时候,看人时总是高高在上好像谁都看不起,虽然妻子早逝,但他大儿子有出息,是兴丰镇小学的副校长。 黎柯六七岁时老爱去偷顾老头后院里的梨,每次被发现都要挨一顿骂,吕芳听见顾老头骂自家儿子,立马叉腰跟他对骂起来,顾老头没吕芳骂得脏,很快落败。 黎柯就坐在他家围墙上,咔嚓咔嚓地啃着还没熟透的青梨,得意洋洋。 一年前顾老头突然消失了一阵,再回来时人都瘦脱了相,脸色蜡黄,肚子高高鼓起来,整天坐在后院里发呆。 黎柯问他是不是怀孕了,他也懒得骂了,时不时还会跟黎柯说两句话,问他今天读不读书,又问他成绩好不好。 等黎柯如实回答,他又得意地笑:“我小孙子比你厉害多嘞!” “狗屁!”黎柯不服气,“他们说顾经余成绩才不好,上周还跟人打架了!” “不是大孙子,是小孙子。”顾老头晃了晃躺椅,摇了起来,瘦得凹陷的脸上扬起笑容,“你没见过的。” 黎柯不太在乎,只看着顾老头的摇椅,问他可不可以起来让他摇一摇,被顾老头骂了两句,他便转身走了。 其实他不像吕芳那样讨厌顾老头,毕竟顾老头从来不会打他,(n)(f)每次骂他也是因为他老从梨还没熟就开始偷,等到成熟的季节,树上都没剩几个。 有次黎柯跳下来摔了跤,还是顾老头把他扶起来的,看他膝盖摔破了,还给了他一根棒棒糖。 黎柯一直记得这根棒棒糖的甜,他觉得顾老头不坏。 后来顾老头病得更严重了,话也说不太出来了,整天哼唧,大儿子一家结了婚就分家出去住了,一日三餐倒是会给他送来,但多的也做不了什么。 黎柯偶尔放学会从他家后院翻进去,从窗户往里看,顾老头的房间还算干净,但是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他就躺在床上,皮肤又黄又黑,肚子更大了,双腿浮肿,双臂和脸却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第6章 顾老头很痛苦,黎柯偷偷问他要不要敌敌畏,电视上有很多人痛苦时喝毒药就解脱了。 顾老头虚弱地哼着,说不要,他小儿子要回来了,过了会儿他又说,让黎柯今年不要把梨偷光,留点儿给他的小孙子吃。 他的小儿子好像真的回来了,黎柯大口大口地吃着回锅肉,心想。 镇上新开了家黑网吧,三块钱上一个小时的网,没成年也没关系,老板会给临时卡,黎柯最近沉迷玩qq,每天放学就去了,好久没再去看顾老头。 一个寻常的周五,黎柯没钱了打算回家“想想办法”,隔老远就看见顾老头家门口聚集了好些人,还有哭声。 顾老头死了。 黎柯路过他们家门口,看见他们家大门敞开着,灵堂前跪了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有三个小一些的,只能看见背影,黎柯猜测有两个是顾老头大儿子家的,剩下的那个跪得笔直的,背影清瘦的男生,应该就是顾老头心心念念的小孙子。 我今年没偷你的梨,都留着呢。 黎柯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不太理解死亡的具体意义,只晓得以后大概是见不到了。 * 顾老头的丧事结束后,隔壁整天叮叮当当响,听吕芳骂说是顾老头的小儿子一家要把房子重新装修入住。 不止如此,他家还买了镇中心的一栋老房子,也在装修,听说是要在那儿开超市,大家伙儿最近都议论纷纷呢,镇上都是些零散的小卖部,确实还没一家像样的超市,看来顾老头家的这个小儿子在外头确实是挣到钱了。 “拉那个大沙发,哎哟喂,生怕别人看不出是洋货呢!”吕芳嗑着瓜子,把皮吐得满地都是,站在门口斜眼剜着隔壁,“呸!跟他那死鬼老爹一个德行,显摆什么!一天到晚吵得人不得安生!” 黎柯在一边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吕芳看得烦,给了他一块钱叫他滚蛋,“一放假天天在家杵着,滚出去溜达,别在这儿碍眼!” 其实黎柯今天就想玩陀螺,他没有朋友,去哪都是一个人。但今天黎光启也在家,一会儿喝醉了万一又和吕芳干起来,他怕自己被误伤,所以还是出门了。 这么热的天还是买冰棒吃去,黎柯往小卖部走,半路遇见个生面孔。 镇上所有的小孩黎柯都认识,可眼前这个小胖子他是第一次见。 对方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袖,肩膀圆滚滚的,走路时浑身的肉肉一抖一抖。他的胳膊甩动的幅度小,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只慢慢挪动的小猪。 黎柯在后面看着觉得好笑,也确实笑出了一点声,那小胖子侧头似乎发现有人跟在他后面,故意崩了个响屁。 奇臭无比。 黎柯气得捡了块石头往小胖子的屁股上丢。 “哎哟!”小胖子吓了一跳,费劲地转过身来。 黎柯一看那张五官都被肥肉挤到一起的脸更是笑得大声,他吐出舌头发出略略略的声音。 小胖子气得肚子抽抽,立马就要来捉他,黎柯仗着自己瘦小灵活,故意等他跑过来,就快要被抓住时又立马跑远,再捡石头丢他,一直重复这个步骤。 小胖子哪受得了这个委屈,张口就开始问候黎柯的母亲,黎柯也不回嘴,就嘻嘻嘻地笑。 最后小胖子气得哭着跑了,裤子在屁股墩上将掉未掉,很是滑稽。 黎柯远远地目送小胖子离去,看见对方似乎是进了他家隔壁。 他心头疑惑,莫非这个小胖子才是顾老头的小孙子? 第6章 黎柯第二天早早地又翻过顾家后院围墙。 顾家后院里的这棵梨树有些年头,爬到树杈上甚至能翻进二楼窗户,黎柯三两下爬了上去,没等他仔细看,连接后院的那道暗红色的门就开了,小胖子拎着个小篮子走了出来。 “喂!”黎柯立马高兴地冲底下喊道:“小猪,你今年吃到梨了吗?” 风吹得叶片哗啦作响,陈兴盛闻声抬头,瞧见黎柯那张晃荡的脏脸,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起来:“表哥!!” 黎柯害怕他真把大人叫来,急忙就说“诶你别叫人”一边赶紧往下滑。 原本这梨树树干上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有个鼓包,每次黎柯都是踩着这儿下来的,可今天他心里急,两手抱着粗糙的枝干慌乱地拿脚到处摸索,好半天没找到落脚点。 黎柯着急地往下看,但根本看不见准确位置,脚尖在树皮上碰来碰去的,像受惊的动物慌不择路。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悬空的脚踝。 黎柯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要被拽下去了! 但下一秒,那只手握着他的脚踝往下拉了拉,引领他踩到了那个鼓包。 黎柯来不及细想,哧溜一下滑到地面,仓促间衣摆被刮起,露出一截瘦巴巴、沾着泥印的小肚子。 “表哥,就是他打我!”小胖子捉住黎柯的手臂,把他用力往前一扯。 黎柯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惊慌地抬头,撞见一双温柔的眼。 站在他眼前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大人,而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干净的少年。 对方应该比黎柯大些,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肩线还带着未长开的柔和,像初春刚抽条的白杨,透着干净的骨感。 皮肤是偏冷的瓷白色,五官端正好看,最醒目的是右边眉毛,眉峰上方嵌着颗浅褐色小痣,只有笔尖大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落在皮肤上的墨点。 此刻他微微低着头打量黎柯,额前碎发垂下来,那颗痣便会随着眼睑的轻颤,在光影里悄悄晃一下。 兴丰镇那么多的小孩,没有一个长得这么好看。 黎柯看得呆了。 少年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矛盾,或许正处在变声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沙哑,说的是普通话,像羽毛轻轻挠了挠黎柯的耳朵。 “他,他拿石头打我!”小胖子气鼓鼓地说:“一直丢,丢了跑,跑着丢!” 手臂被小胖子捏痛了,黎柯突然清醒过来,立马反击,“你先放屁崩我的!” “我没有!” “你有!” “那也是你先笑我的!” …… 小屁孩的争吵总是这么幼稚无聊。 “陈兴盛。”那少年叫小胖子的名字,“先松开他。” 陈兴盛哼了一声,甩开手冲黎柯做了个鬼脸。 “都是小事,男子汉不要互相计较。”少年说:“你们握手言和吧,以后不要再互相捉弄了。” 原本以为表哥会站在自己这边,把这臭猴讨厌鬼打一顿,却不想表哥要自己和讨厌鬼和好,陈兴盛不高兴了,篮子一丢,噘着嘴咚咚咚地跑进了门。 早上的阳光还不毒辣,黄灿灿地落在院子里,黎柯听见少年解释说陈兴盛正生气呢,过会儿或许就会好了。 黎柯才不管小胖子好不好,他只觉得对面的人好香,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眼看着黎柯似乎也没有生气,少年便准备回楼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黎柯见他脚步微动,赶紧问。 “顾之聿。”少年停住脚步,回答他。 一阵风吹过,梨树落在院子地上的阴影微微晃动,黎柯恍惚觉得自己也跟着动了动。 “你才是小孙子。” “嗯?”顾之聿挑起眉毛。 “你今年吃到这棵树上的梨了吗?”黎柯又问。 顾之聿的视线往上看了看,“还没呢。” 黎柯便让他等一等,接着又像只猴子一样蹿上了梨树。 顾之聿站在树下仰头,透过交错枝叶的缝隙,他能看见这个陌生小男孩被分割的身影——脏兮兮的小脸,大眼睛格外醒目;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带着油渍的旧衣服;牛仔裤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很快,黎柯摘了一个又大又圆的梨,他咬着果柄,咚一声熟练地跳到地上。 “喏。”他把梨递给顾之聿,说:“吃吧。” 虽然不太理解,但顾之聿还是把梨接了过来。 黎柯笑了,“我叫黎柯。” “谢谢黎柯。”顾之聿说,他发现黎柯缺了两颗牙,咧开嘴笑时有些滑稽。 梨很甜,切成块摆在盘子里水汪汪的。 陈兴盛还在生气,不肯吃,顾之聿也没勉强,继续监督他做作业,不知不觉地就把一盘梨都吃完了。 花了一个下午来思考,黎柯觉得自己想跟顾之聿玩。 顾之聿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兴丰镇没有这样的小孩。只可惜十来岁的他不晓得怎么和别人怎么开始,只能想到先和小胖子打好关系。 他知道陈兴盛爱去小卖部,于是在那儿蹲人。本来是想请陈兴盛吃辣条的,结果陈兴盛以为他是来蹲点报复,索性先出手为强,给了黎柯一拳头。 痛了自然还手,黎柯就这么和陈兴盛互殴起来,动静很快传到大人耳朵里,不少人围着他们看。 第7章 吕芳赶来得很快,黎柯跑都来不及跑就被抓住,接着她就叫骂起来。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一对陌生夫妻急急赶来。 吕芳嘴皮快,她捏着黎柯的后颈,跟掌着狗似的,三言两语就将一场互殴变成黎柯单方面被陈兴盛欺负。 黎柯被迫抬头,那对夫妻很年轻,眉眼精明,衣着也光鲜,浑身气质一看就不太像是兴丰镇的人。 “哎哟,婶子,小孩儿不懂事,闹着玩儿呢!”年轻女人眼睛一转,先赔笑,随即把陈兴盛拉到自己身后,嘴里骂着,“你妈送你来跟你表哥学习,你倒好,跑来打架,你看我告诉你妈,回头打你一顿好的!” 吕芳可没那么好糊弄,当即就不依不饶地把黎柯推出来,胡乱把他的衣服撩起,嘴里乱数着莫须有的伤。 黎柯扭来扭去地想把衣服往下压,突然,他的眼睛定住了,看向人群之中。 周围人的目光形形色色,鄙视的、看戏的、嫌恶的。只有顾之聿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黎柯脸上凉一阵烫一阵的,突然,他不知从哪儿冲起了勇气,大吼一声:“我也打他了!我没有受伤!”说罢他猛地挣脱吕芳粗糙的大手,弓着背蹿出了人群。 那天之后的事黎柯不知道,反正没多久他看见吕芳拎着两箱崭新的牛奶回家。 大概是吕芳又赢了吧。 “你打赢他也没用!”隔壁,钟雅丹拍拍陈兴盛衣服上的灰,脸上倒是没有多少责备的神色,“小孩儿打架厉害算什么厉害,多跟你表哥好好学习才是,少跟那些坏小孩接触。” 陈兴盛侧头去看坐在一旁抽烟的大姨父,而后弱弱地低下头去,比起大姨父,他其实更害怕大姨。 “好了。”顾健柏灭掉烟,适时出声,“之聿,带表弟回楼上学习吧,我和你妈还要去超市那边盯着。” 顾之聿点点头,陈兴盛立马跟在他身后往楼上走。 路上顾之聿问他是谁先动的手,陈兴盛揉揉自己肉嘟嘟的鼻子,撒谎说是黎柯先动的手。 顾之聿回头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的卷子陈兴盛还是做得一塌糊涂,顾之聿今晚好似也没多少耐心,直接罚他抄十遍错题。 陈兴盛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趴在桌上抄。 顾之聿看着陈兴盛那一手狗爬字,脑海里回想起今天在小卖部门口听见大人们看戏时的闲言碎语。 有个新媳妇才嫁过来不久,好奇地问:“这老婶子儿子这么小,老来得子啊?” 聊起八卦,大家伙可有劲儿,七嘴八舌地给新媳妇科普起来。 顾之聿站在他们旁边,也就听进了耳朵。 这吕芳和黎光启两口子以前并没有那么恶劣,还有一个儿子,只不过那儿子不学无术,十几岁时跟别人打架让别人捅死了。 虽然事后得了一笔赔偿款,但人经历过巨大打击,性格就会变得陌生,黎光启开始酗酒,吕芳也越发暴躁。 黎柯是后来抱养的。 “造孽哦……一个酒鬼一个赌鬼,小孩也养得讨人厌,走哪哪儿烦这孩儿。” 众人还在唏嘘指责,顾之聿默默垂下眼帘,转身离开了那片喧嚣。 “咚——” 突然一声响,有人往后院丢石头,打断了顾之聿的思绪。 陈兴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在本子上淌了一小滩。顾之聿从窗户往下看,一个漆黑的身影站在后院的围墙上。 黎柯想来解释,他真不是赖子。 他仰着头往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看。 没一会儿,暗红色木门打开,走出来的不是陈兴盛。 黎柯看见来人手指蜷了蜷,直挺挺地站着没动。 顾之聿走到离围墙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抬头和黎柯说:“他睡着了。” 没等黎柯说话,顾之聿又轻声说:“他脾气急躁,容易动手。他今天先打的你,我会教导他的,你别再来报复他了。” 黎柯突然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顾之聿以为他是来找茬报复的。 也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小孩和自家表弟,不用想都知道帮谁。 黎柯默默捏紧了拳头,嘴巴动了几次,最终他转身跳下围墙,“我会把牛奶拿回来还你们。” 两家之间的夹缝又窄又黑,黎柯快速穿过时碰了几下肩膀,被粗糙的墙壁擦得火辣辣地疼,他其实听见了。 听见顾之聿说不用。 不用把牛奶还回来,还是不用再过来? 黎柯不知道,他感觉空落落的,明明顾之聿没有骂他,甚至也没有像那些人一样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但黎柯还是觉得胸口不舒服,他尝试着咧开嘴笑一笑,缺掉的牙齿缝隙灌进风,只好又闭上了嘴。 第7章 我会听你的话 黎柯偶尔还会去顾家后院晃悠。 为此陈兴盛和顾之聿说过很多次:“表哥,你看这臭猴一直守着,等着报复我呢!” 顾之聿让他别这么叫人。 “本来就是臭猴……又脏又臭!”陈兴盛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结果又被罚抄卷子。 黎柯自然是不知道二楼的风雨,他没从那扇窗户看见人。 今天黎光启又喝得烂醉,回来不见吕芳的人,靠在门边开始骂骂咧咧,黎柯从他旁边经过,被骂了几句小野种。 其实黎柯早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反正也没人打算隐瞒。镇上同龄人经常骂他小杂种,不过说实话他没多少感觉,小杂种和小猫小狗落到他耳朵里都差不多。 过了个把小时,家里一片安静,黎光启不晓得又去哪里鬼混了,黎柯从床上翻爬起来去厨房弄了点剩饭,拿辣椒拌着吃。 天色慢慢黑下来。 轰隆——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雷把捧着碗的黎柯吓一跳,刚把碗放下,厨房昏暗的灯泡就“啪”一下熄灭。 外头起风了,想来是要有一场大雨。 整个镇上陷入浓稠的黑暗,好像被什么怪兽一口吞进了肚。 在雨点吧嗒吧嗒落在门口的水泥地板上时,黎柯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黎光启和吕芳前后脚回家了。 两人找了蜡烛点燃,接着又吵架。 吕芳率先开骂,说黎光启偷了她箱子里的零钱。黎光启一点就着,一巴掌呼在吕芳脸上,嘴里吐出几句脏得不行的话。 一阵乒乒砰砰响,两人又大打出手,东西摔了一地。 黎柯躺在小床上,心里咚咚响,这种情况他其实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今夜格外紧张。 外头雨噼噼啪啪下得大了,黎柯翻爬起来,摸了把已经锈得坏掉的伞,悄咪咪出了门。 两幢房子间的夹缝太小,撑不了伞,黎柯把伞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着黑往里走。雨丝随风斜斜地坠落,墙根下的野草疯长,水珠打湿他的裤脚。 站在顾家的后院围墙外,风雨呼啸,天地间黑暗一片,黎柯仰着头,注视着那唯一的光源。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家房子的隔音是如此的差,即使有风有雨,站在这里竟然还是能听见黎光启和吕芳的打骂声。 好难听,好刺耳。 烛光摇曳,光线不适合继续写字,顾之聿把暑假作业整理好放进桌箱,掏出手机,信号不太好,等了一会儿才看见qq上有老同学发来的关心问候,是担心他从大城市回小乡镇会不习惯。 顾之聿看着那段文字沉默片刻,才给予回复。 他说谢谢,自己一切都好。 有一丝风吹到脸上,带着雨夜的清凉,顾之聿抬头,想来是窗户没有关紧。直起身来手刚抬起,一道闪电划过,他看见围墙下有抹黑影。 小小的,瘦瘦的,站在那儿像根破败的树桩。 顾之聿脑海里回想起妈妈的嘱咐。 “我和你爸爸守店,你自己在家好好学习,不要乱跑出去。还有,走都别走隔壁门前过,这家人赖皮得很,那天你表弟的事你也看见了……之聿,你是好孩子,别和这些烂人接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回来这么久,顾之聿的确从未和小镇上的任何人有过多的接触,他每天都待在家里,做作业,看电视。 又是一道惊雷,雨落得更大,顾之聿将窗户往里关紧实,不透风了。 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窗前,黎柯心脏忽地热起来,他张开嘴,小声地喊:“……顾……顾枝玉!” 不敢太大声,怕被爸妈听见,可太小声了,二楼上的人能听见吗? 几秒后,窗后的那道身影消失了。 黎柯失望地垂下眼,果然,是听不见的吧。 他的肩膀有些湿,一阵风掀过来,把手里的伞吹得差点脱手,黎柯赶紧抓牢了,抬头间,那道后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顾之聿穿着宽松的睡衣,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雨滴在上头砸出嗒嗒嗒的声音。闪电划过,黎柯看见那双眼隔着雨幕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第8章 “有事吗?”顾之聿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黎柯跟在顾之聿后头,一步一步跨上楼梯,顾之聿拿手机照着亮,走得也慢,还回头叫黎柯小心些。 心脏咚咚咚地响,几乎要盖过脚步声,黎柯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面对顾之聿的提问,黎柯捏紧了衣摆,说是来还牛奶。 可他手里只有一把破伞。 牛奶早就被黎光启拿去换酒喝了,黎柯影子都没见到。 “不用还,本来也是他先动手。”顾之聿并不在意,说:“我表弟也已经回家了。” 黎柯摇摇头,从自己裤兜里摸出几张卷在一起的钞票,递给顾之聿,“还你牛奶钱。” 不是的,黎柯有些懊恼,他其实想说“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顾之聿的视线扫过黎柯的手,看不清,他没有接,问:“你妈妈给你的钱?” 黎柯想回答是自己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实话,“我偷我妈的。” “给你。”黎柯又往前递了一下,伞檐触上顾之聿的伞,数滴水砸落在他手腕上。 “牛奶是我妈给你们家的赔礼,不需要还。我表弟这个假期不会再过来了,你快回家吧,以后别来等了。” “不要随便翻别人家的墙。”顾之聿想了想又说:“这样不好。” 黎柯脸颊一下就烫了,还好太黑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眼皮往下塌,不看顾之聿,也不说话。 “快回家吧。”顾之聿又催促,“一会儿你爸妈该担心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隔壁房子里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接着便是稀里哗啦的碎碗声。吕芳的尖叫辱骂刺耳地炸开,在黑夜里听得人胆颤心惊。 黎柯也被吓了一跳,想来是黎光启和吕芳打到厨房去,把碗柜给掀了。他家厨房的位置离顾家后院最近,所以声音才会这么明显。 隔着黑暗朝黎柯家的房子看了两眼,顾之聿收回视线重新望着眼前的人。又瘦又小,举着一把坏掉的伞贴着围墙站,像一道影子。 顾之聿从兜里摸出手机摁亮,照向黎柯。突如其来的光令黎柯怔愣了一瞬,他抬起头,顾之聿便看清了那双眼睛。 睫毛又浓又长,却是湿了。 “哭什么?”顾之聿语气轻了一些,说:“我不是在骂你。” 黎柯抿了抿嘴,抬起头来,光朝着他的脸,于是站在光线后面的顾之聿更加模糊。 “我是想跟你玩。”黎柯终于说出心底的话,“没有想报复你表弟,只是一直想找你玩。”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应该有过多交集的,顾之聿想。 眼前的黎柯说完话就垂着头,但又时不时偷偷抬眼看顾之聿,湿漉漉的睫毛反着细碎的光。 不知怎么的,顾之聿突然想起两三年前,他曾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一只小狗,那也是一个灰蒙蒙的下雨天。那只白色的小狗趴在墙角,浑身湿透脏兮兮。顾之聿打着伞蹲下来看它,狗狗费劲地抬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他。 过了会儿或许是抬着头很累,狗狗又把头搁在自己脚背,时不时地抬眼皮往上看。 顾之聿内心涌起怜悯,他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小狗的头顶,毛打湿了,但还能摸到它的体温。小狗一点没抗拒,反而享受地眯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等我回家问过妈妈,看可不可以养你。”顾之聿把小狗抱到一处淋不到雨的角落,买了根火腿肠给它吃。 临走的时候,顾之聿回头,隔着雨幕,看见小狗趴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他。 就和现在黎柯的眼神一模一样。 “先进屋吧。”顾之聿最终对黎柯说:“雨太大了。” 顾之聿的卧室在二楼最里头,刚走进去,黎柯就又闻见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淅淅沥沥的声响敲打着玻璃,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上那支点燃的白蜡烛,橘黄色的火焰轻轻摇曳,将四周映得忽明忽暗。 黎柯好奇地四处张望,干净、整洁,和他的窝相差巨大。 不过最吸引黎柯的是那张书桌,大不说,上头还放着台大脑袋电脑,和网吧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哇!”黎柯发出惊叹,“你还有电脑呢!” 顾之聿把房间门关上,让黎柯随便坐,自己则朝着衣柜走去。 书桌前有一把椅子,黎柯走过去坐下,从桌箱里随意抽一本暑假作业在烛光里认认真真地看着,“原来不是顾枝玉,是顾之聿啊……” 这时顾之聿刚好也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套衣服,“你身上有些湿了,将就穿我的衣服吧。” 黎柯愣愣地抬头,“我穿你的?” “嗯。”顾之聿说:“身上湿着不好受,你爸妈……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消停,你先在我家待会儿吧。” 这是黎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双手接过顾之聿的衣服,黎柯眼睛一眨一眨的,突然埋头下去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咧开嘴笑得特别开,“好香啊!是桂花的味道!” 顾之聿抬手掩唇轻咳一声,解释说:“洗衣粉是这个味。” 黎柯很迅速地就把自己的上衣脱了,拎起顾之聿的衣服看正反,这个间隙里,顾之聿静静地打量着黎柯。 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肩膀和背几乎没什么肉,可能是夏天晒得狠了,手臂上黑白分界线特别明显。 终于研究好了,黎柯把两只手穿过袖口,将自己套进去。衣服大了些,但干爽的感觉令黎柯浑身舒畅,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他在书桌前坐下,“你读初一啦?这是市里一中的作业,你要转去一中吗?那你成绩真好。” 其实黎柯话挺多的,这有些出乎顾之聿的预料,之前几次黎柯都很少讲多话,他还以为黎柯是那种性格孤僻怪异的小孩。 看来不是的,黎柯像那种看似可怜巴巴、对人防备的小动物,一旦感受到一丝善意,确认了安全,就会忍不住凑过来,哼哼唧唧地、欢快地表达亲近。 “这个电脑是你的吗?你玩不玩qq?我们可以加qq好友,我等级还挺高的,我之前天天挂qq哩!”黎柯说起劲儿了,“我草,跟你说,那网吧太他妈坑了……” “黎柯。”顾之聿突然出声。 “嗯?” “不要讲脏话。” 黎柯噎了下,“很多人都说啊,我不是骂人,就是口头禅一样……” “我比你大,算是哥哥,如果我们成为朋友,你会不会听我的话?”顾之聿又问。 “可以的。”黎柯想了想,点头道:“我会听你的话!” 此时的黎柯,一方面是想跟顾之聿玩,另一方面已经在盘算以后如何来蹭顾之聿的电脑。 但无论初衷如何,他后来真的很听顾之聿的话。 第8章 他让我开心 和顾之聿交朋友要改掉很多毛病,不能偷东西、不能撒谎、不能随便打架、不能随地撒尿…… 这几乎重塑了黎柯过往的全部认知,可他心里却是欢喜的,正磕磕绊绊、一点一点地努力着。 平时两家的大人都不在家,黎柯就总是去找顾之聿玩,他想挂qq,还想玩qq飞车。 但顾之聿不会让他轻易得玩,要盯着他做暑假作业,黎柯哪会这个,他的成绩老糟糕了,咬着笔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好在顾之聿很有耐心,会一遍又一遍地教他。 完成了当天的作业,黎柯就可以霸占顾之聿的电脑,身体歪来歪去地跑飞车,顾之聿则躺在床上看书。 窗户大开着,夏日的风灌进来,穿过黎柯的发丝,也掠过顾之聿的书页。 “去洗澡。”顾之聿放下书,看着黎柯的后脑勺笑了笑,“上午又去哪儿野来呢,一身的汗味儿。” 黎柯抽空回头笑嘻嘻地说:“我跑去地里帮我妈摘菜了,今天赶集她要拿去卖。” 等这局跑完,他利落地起身,边脱衣服边往卫生间走,嘴里嚷嚷着:“顾之聿,你帮我搓搓背,我够不着!” 顾之聿跟在他身后,把他丢在床尾的衣服捡起来细细叠好,才走进卫生间。 黎柯人生第一次最干净的澡就是用顾之聿家浴室给洗的,当时顾之聿给他搓下来的泥铺在地上厚厚一层,一条一条的像小虫子。 洗完那个澡黎柯都感觉自己轻了两斤,他脸上全是水,光溜溜地隔着雾气看顾之聿,感慨道:“哇,我像剥了壳的鸡蛋!” 往后黎柯就老让顾之聿帮他搓背,顾之聿人好,从来不会拒绝,还会给黎柯洗衣服。 久而久之,黎柯觉得自己身上也是一股桂花味了。 顾之聿的父母多半睡在超市守夜,防备小偷。于是,顾家几乎成了黎柯的第二个家,顾之聿会做饭,他便理所当然地赖在这里蹭吃蹭喝。 顾之聿还给他讲过那只小狗的故事。 “后来呢?”黎柯好奇地追问:“后来你养它了吗?” 第9章 顾之聿眼皮半垂下去,好半晌才说:“它死了。” 因为钟雅丹不同意他养,她和顾健柏一起,从责任讲到负担,从麻烦讲到灾难,他们用“长远的目光”扼杀了他的小小愿望。 那只小狗却依旧日日在那街角等待,顾之聿有两天都绕着路走,不敢去看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买了火腿肠去找它时,只见到一具小小的、脏兮兮的尸体。隔壁店铺的老板唏嘘地说,那小白狗天天在这儿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不知在等谁。 但是今早它被车撞了,嘴巴流着血,后腿断了,它拖着身体爬到这个角落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顾之聿说,他在心中给那只小狗取名叫嘟嘟,因为它圆圆的很可爱。 “没事的顾之聿。”黎柯察觉到他的失落,拍拍胸脯说:“等镇东边阿花家的小狗下崽了,我给你弄一只最漂亮的!” 顾之聿失笑地看着黎柯很久,抬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不养了,要读书呢,以后再说吧。” 欢快的时光就这么一晃而过。 开学之后顾之聿半个月才会回来一次。 黎柯每天都觉得孤独,但又和之前不同,他数着顾之聿回来的日子,觉得有盼头。 他们俩的事一开始没人知道,吕芳还奇怪黎柯怎么许久不偷钱,也不出去野,穿的有些衣服也不是她偶尔搁地摊上五块十块一件批发的。 只不过她才懒得在他身上多浪费精神。 黎柯自己也特别注意,他每次去找顾之聿都像做贼一样,也不走正门,还是翻围墙,他不能让黎光启发现。 如果黎光启知道他和顾之聿玩,肯定会逼他去偷顾家超市的酒。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冬天的时候,顾之聿炖了一小锅暖呼呼的萝卜牛肉,跟黎柯两个人刚吃一半,客厅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之聿,今天晚上我和你爸回来吃饭,你晚点给这些菜洗——”钟雅丹拎着一塑料袋的蔬菜,看见餐桌上的两人时明显一愣,话音断了。 “妈。”顾之聿起身接过钟雅丹手里的菜,淡然地说:“好的,我一会儿洗,您吃过了吗?我和黎柯刚吃没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吃点?” “阿姨好。”黎柯也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钟雅丹盯着他的眼神算不得多明显,但他还是感觉到对方的不喜,连忙补充:“我来找顾之聿教我做作业,他人好,留我吃饭……” 钟雅丹眼睛一转,笑开了,她看了眼餐桌上的菜,“哎哟小乖,快坐下吃吧,多吃点,我们家这臭小子手艺不错的,能赶得上我呢!” 她说完就拍拍手转头看顾之聿,“我吃过了,你们俩吃,我这就走了。” 明明没有做错事,钟雅丹的话也没有任何刺,但黎柯心里就是堵堵的不太舒服,碗里的饭也不香了。 吃完了饭,黎柯要帮忙洗碗,顾之聿不让,他就站在厨房看顾之聿洗。 “顾之聿。” “嗯?” 黎柯憋了许久终于问出口:“要是……你妈他们不让咱俩玩怎么办?” “怎么这么问?”顾之聿侧头看他一眼。 “就……”黎柯有些苦恼地挠头,“你知道的。” 那样的爸妈,还有曾经的自己,没有一样是讨喜的,兴丰镇的大人们都不让自家小孩和他玩。 “不会。”顾之聿顿了下,说:“如果他们不让,我会好好解释清楚的,你不是坏孩子,我们是好朋友。” “好朋友。”钟雅丹笑了一下,不屑地说:“之聿,那样的小孩也能和你做好朋友?你糊涂了?” 夜晚,一家三口,丰盛的晚餐。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时刻,钟雅丹却在餐桌上提起了黎柯的事。 她将黎柯一家从头数落到尾,方方面面地佐证上梁不正下梁歪,话里没有一个脏字,却能将隔壁邻居形容成恶魔。 “黎柯和他父母不同。”顾之聿面色不变,一件件地回:“他很听话,我说什么他改什么,再也没做过那些事,也有在努力学习……” 顾之聿从小到大都是听话的,省心的,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父母操心的事情,也极少表达自己和父母不同的看法。 这令钟雅丹极为不爽,她猛地拍了下餐桌,呵斥道:“顾之聿!长大了是不是,妈妈会害你吗?” 顾健柏在一旁也叫了一声顾之聿的名字,意思是让他不许顶嘴了。 顾之聿放下筷子,直视钟雅丹愤怒的双眼,他平静、温和地说:“妈妈,我在g市长大,你们回到这里尚且花了很多时间适应,我只会更难。” “很长时间,我睡不好,也吃不惯。这里很安静,但也更孤独。”顾之聿回想起黎柯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没说,你们也不会发现。” 只有黎柯猜到了,他没有问顾之聿是不是很寂寞,而是只要得空就跑来顾之聿身边,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黎柯带来野果、浓紫色的鸢尾花、也带来漂亮的螳螂,驱散这个不适的、陌生的兴丰镇盛夏的热风。 “他是我的朋友。”顾之聿对钟雅丹说:“妈妈,他不会害了我,反而让我感觉开心。” 这是顾之聿第一次在父母面前,如此明确而坚定地表达自己对一段关系的珍视。 钟雅丹的嘴张着,却半天没能再说出预备好的那些话。 本来他们在g市已经扎稳脚跟,却因为被人忽悠投资失败,亏得血本无归,不得不回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小镇。 对于她和顾健柏来说不过是回到十几年未回的家乡,但对于顾之聿来说,这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 大人总忙于咀嚼自身的艰辛,却常常忽略了孩子世界的崩塌与重建。顾之聿太乖了,乖到他们习惯于向他索取优秀的成绩、完美的品行、超龄的沉稳……而他几乎次次交出满分答卷。 可他几乎从不主动索取什么,上一次,是想要那只小白狗;这一次,是想要一个叫黎柯的朋友。 这个话题随着钟雅丹的沉默而终结,她没说同意,但也没再说阻止的话。 顾之聿说谢谢妈妈,她眼底有些红,低头吃饭没有回答。 黎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后来他也碰见过钟雅丹几回,他礼貌地问好,钟雅丹没有再像那天一样笑得有些僵硬地叫他小乖,但也没有鄙视,她点点头,嘴角的笑容淡而真实。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了两年。 黎柯吃了顾之聿买的宝塔糖,打下来好多虫子,吓得他搂着顾之聿的胳膊哭了半天。但自此之后,身体能更好地吸收营养,两年里他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些。 吕芳和黎光启还是三天两头打架,但黎柯升入初中住校了,一周才回一次家,倒也落得清静。 黎柯觉得日子正在一点点变好,他天真地以为,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警察突然来到了学校。 第9章 我推着你 黎光启把吕芳杀了。 就在昨晚,吕芳输了钱,回家路上撞见醉醺醺的黎光启。不知怎的,两人提起了早逝的亲生儿子,积压多年的怨毒瞬间引爆,互相用最恶毒的语言撕扯、诅咒,最后扭打在一起。 吕芳发疯般地扑在黎光启身上,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脸颊,几乎要掀下一块皮肉。耳畔是重复了千百遍的污言秽语,黎光启在极致的混乱与暴怒中,摸到了半块碎砖。他想也没想,朝着吕芳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那张聒噪了大半辈子的嘴骤然停歇,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紧接着,躲在窗户后看戏的街坊们有人开始大叫:“糟咯!打死人了!” 本该沉寂的夜,被警笛、人声与议论彻底撕碎。 兴丰镇上这对人嫌狗憎的夫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退场,多数镇民在震惊之余,私下里只觉得是“除了一害”。 除了黎柯。 吕芳死了,黎光启被抓,他这个烫手山芋被丢给了黎光启弟弟一家。 黎光明本来和自家哥哥就不合,更不想管黎柯这个拖油瓶。只是没有其他的亲戚有能力抚养,加上如果答应,就可以使用黎家临街的房子,他才勉强同意了。 黎柯还没从“爸爸杀了妈妈”的骇人事实里回过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麻木又呆滞。黎光明蹲在他面前,点燃一支劣质香烟,辛辣的烟雾喷在黎柯脸上。 “你家房子位置好,我拿来开铺子,你爸妈留下三万块钱,我不吞这个,将这个钱供你读书,你自己掂量,用完了我也没有多余的给你。” 黎光明的鼻孔也冒出细细的烟雾,他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黎柯和眼前这个所谓的叔叔不熟,从小到大没说过几句话,只静静地站着听。 “吃的我供,不会让你饿着,但你要惹祸啥的,别找我。”黎光明灭掉烟,拍拍黎柯的头,叹了口气,“别怪我,怪你自己命不好。” 晚上黎柯自己一个人躺在漆黑的房间里,愣愣地睁着眼睛。 第10章 吕芳和黎光启再怎么样,他也跟他们生活了十二年,突然一下,两个人都不见了。黎柯不知道命是什么,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大概确实是命不好的。 他想顾之聿了,但顾之聿还有一周才放假,黎柯拿被子慢慢地把自己裹紧了,脑海里都是街坊邻居们形容的吕芳死时的惨状,又怕,又难过。 他第一次渴望听见吕芳骂他的声音,现在太安静了。 但时间不会因为他的情绪而停止。 黎光明第三天就过来把黎家门面收拾了,摆上几个货架,卖自家做的手工挂面,平时他到处去送货,店面由老婆来守。 黎柯对这位婶婶就更陌生了,婶婶对他显然也是厌恶得很,但到底有这个义务,她干巴巴地对黎柯嘱咐,让他不要乱动货架上的东西,平时在家最好只待在除门面以外的地方,随后她递给黎柯一个铁饭盒,里头是米饭和菜,还有一点点余温。 “你在家的时候,我都给你带过来。”婶婶看黎柯捧着饭盒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顿了片刻生硬地补充:“你侄儿侄女吃饭没规矩,跟他们一桌没得清静的。” 黎柯低声说了句谢谢,捧着饭盒回到房间,吃着吃着,又停下。 他好想顾之聿,真的。 顾之聿是在放假回家的大巴车上听司机聊起的这桩命案,对方绘声绘色地描述细节,将顾之聿整个人煎来烫去,这是他坐过最难熬的一趟车,他不断地站起来又坐下,反反复复地往窗外看。 一个小时后,大巴终于颠簸着驶入兴丰镇车站。车还未停稳,顾之聿已拎起书包冲了下去。 没跑几步,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黎柯就站在十步开外,不知等了多久。春日的风掠过,吹红了他一双空洞的眼。 顾之聿走过去,松手将书包丢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他抬手握住黎柯细瘦的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哭吧,小柯。” 下一秒,黎柯的额头重重抵在顾之聿的肩头,积压了数日的恐惧、无措与悲伤,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顾之聿抬起手臂,将黎柯紧紧搂住,用身体挡住了所有探究的、好奇的、或是怜悯的目光。 那个家破破烂烂,爸妈也是非常糟糕,可到底,那还算个家,不会少了大米和盐巴,不会永远黑洞洞的像个盒子。 黎柯没有家了。 “我飘起来了……”黎柯哽咽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胡言乱语,“顾之聿,我该怎么办呢?” 顾之聿轻轻拍着黎柯单薄颤抖的背,仰头看向天空,两只飞鸟划过。 “不会,我抓着你的。”顾之聿明白黎柯,他说:“踩到地上,小柯。” 这天晚上,黎柯是在顾之聿房间睡的,他哭得两只眼睛高高肿起,鼻子通红。 顾之聿搂着他,听他说黎光明的那些话。 “没事。”顾之聿宽慰,“还有我呢,只要放假,咱们都待在一起,也和家人没差。” 顾之聿总是能令人感觉安稳。 黎柯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一下落到实处,好似抓住救命稻草。 但顾之聿真不是随口一说。 少年人的承诺看似单薄,却比任何时候都深刻。 此后,黎柯所有的衣物,从里到外,全是顾之聿细心挑选、购置。假期,他就带着黎柯去市里,见识新鲜事物,品尝各种美食。他将黎柯那个昏暗的房间一点点改造,从书桌到小床,都打理得整洁明亮。 黎柯成绩跟不上,他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黎柯夜里睡不着,他就找来故事书,耐心地读给他听。 像带弟弟,更像养孩子。 黎柯拒绝过,他觉得顾之聿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和精力,明明顾之聿自己也还只是高中生。 “别担心。”顾之聿笑起来,他看着嘴里说着不要,眼睛却极尽不舍的黎柯,“我有小金库的。” 顾之聿当然不可能开口去问父母要钱来做这一切,他有自己的银行卡,里面存着他每一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还有一些比赛的奖金。钟雅丹和顾健柏这方面倒是给了顾之聿足够的自由,从未提出要管他的小金库。 “小柯,你不要有任何负担,该吃吃,该玩玩,一切有我。”顾之聿拍拍黎柯的后背,认真地说:“不要害怕,我推着你,很快就长大了。” 于是父母不在的第一年,黎柯并没有多难过,顾之聿带着他见识了很多新鲜的东西,还给了他一部手机,这样黎柯周末放假回家的时候,可以和顾之聿通电话。 黎柯极爱和顾之聿打电话,总要打到手机发烫、电量耗尽才肯罢休。虽然看不见彼此,但听到对方的声音,房间里就不再是死寂的、孤独的。 每周的电话打着打着,这一年就走到了尾声。 兴丰镇的寒冬要热闹些,出门打工的年轻人们提前回家过年,晚上骑着摩托放着音响咚咚咚地窜来窜去。 黎柯和叔叔婶婶的关系稍微好了些许,或许是这一年来他们看清黎柯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调皮捣蛋的坏小孩。不过也就是从曾经的讨厌变为无感,要多亲近,那也是没有的。 除夕的时候,顾之聿和父母商量好了,邀请黎柯过去一起吃年夜饭。 黎柯拒绝了。 “叔叔他们说让我过去一起过年,乡里乡亲都看着,他们既然答应做我的监护人,过年我却没有跟他们一起,怕有人说闲话。” 顾之聿内心并不赞同,黎柯叔叔一家虽然名义上是黎柯现在的监护人,但他们对黎柯漠不关心,极为敷衍。 但到底是黎柯的亲人,顾之聿最终还是选择尊重他的想法。 春晚的歌声响起,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砰砰绽放,花火簌簌落下,照亮了千家万户的窗棂。 黎柯默默坐在桌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叔叔一家三代人热络地聊着家常,他全程插不上话,大人们除了开饭时客套地让他“多吃点”,也再没什么可对他说。 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客人,又或许,连客人都不像,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像什么。 侄儿侄女两个小孩特高兴,饭没吃几口就闹着去门口放鞭炮,大人们还没吃完,黎柯便主动说他去盯着。 出了门,寒风一吹,冻得黎柯鼻尖一阵酸。但是比在屋里好些,他感觉轻松不少。 他拿出手机,想给顾之聿打电话,又想着现在是晚饭时间,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陪着两个小孩玩了会儿,黎柯就告辞回家了。 婶婶象征性地留他过夜,黎柯说回去做寒假作业,她便嘱咐他早点休息。 正常人家的小孩除夕夜是可以不用做作业的,但黎柯不是他们的小孩。 外头每家每户都热热闹闹,空气中漂浮着饭菜和烟火的味道。黎柯路过顾之聿家门口,看见他们家门口贴着鲜红的新对联,而隔壁他自己的家,陈旧的对联早就只剩一点点碎纸粘在墙上,看不清颜色了。 他跑回房间里,开着灯拿出本子想写作文,捏着笔的手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嗡嗡—— 放在桌面的手机振动起来,黎柯看见顾之聿三个字时眼皮忽地一跳,下意识往窗外看,没人。 “喂?” “小柯,除夕快乐,吃过饭了吗?现在在干嘛?” “……吃过了,现在,在听叔叔他们聊天。” “开门,小柯。” 黎柯穿过漆黑的客厅,拉开沉重的大门。天上恰有烟花炸开,绚烂的光芒将夜色短暂驱散,周身被映照得五彩斑斓的顾之聿,就站在那一片流光溢彩里,朝他举起手中的保温饭盒。 “一起吃点宵夜?” 热腾腾的饺子皮薄馅厚,夹起一只咬开,汤汁瞬间涌入口中,鲜香油润直窜舌尖。黎柯一连吃了十来个,顾之聿从兜里拿出一袋提前热好的牛奶递给他。 “你怎么知道……”黎柯喝着牛奶,有些窘迫地开口。 “看见你房间灯亮了。”顾之聿笑了笑,没多问,只说:“明年还是去我家吧。” 黎柯包着一口牛奶顿了顿,垂下眼皮吞咽完,说:“不要。” “为什么呢?在叔叔家你不开心。” 黎柯不说话,顾之聿就耐心等着。 过了许久,黎柯才开口。 “在叔叔家,在你家,都一样的。”黎柯抬起头来看顾之聿的脸,抿着嘴勉强笑了笑,“他们和你的爸妈,对于我来说,都是外人。” 都是外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融入不了,一样的拘谨尴尬。 顾之聿瞬间明白了,他浅浅吸了口气,抬手揉揉黎柯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了,那这样,以后过年我们吃两顿,饭桌上都少吃一点,等你回来,我来找你。就我们两个人,再单独吃一顿团圆饭,好不好?” 黎柯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不是悲伤,是某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他眼底闪着水光,嘴角却高高扬起,用力地点头,“好!” 第11章 顾之聿不是外人。 黎柯想和他一起吃年夜饭的,只想和他。 兴丰镇的所有人曾都笃定,没了黎光启和吕芳,黎柯这只没人管的野猴子,只会更快地堕落成街头混混,烂在泥里。 然而几年过去,当人们再次提起黎柯,语气里却带上了不可思议的感慨——这孩子,居然没长成棵歪脖子树。 今年黎柯已经顺利考上市里三中,虽然说算不上特别好,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高中了,镇上好些小孩考不上呢。 再说黎柯的变化那是真的大,小时候的调皮捣蛋早就看不见踪影。他现在和顾家儿子一样不爱出门,一放假就窝家里,偶尔才会出来买个东西。 “高了不少,穿得干干净净,那张脸……”痦子婶砰地打出去一张牌,嘴里“啧啧”个不停,“我都怀疑当初黎光启是不是捡的哪个明星的私生子了,那张小脸要是长在个女娃子头上,怕是立马就可以拍电影!” 其他人也连连赞同。 黎柯长开了,用帅来形容不准确,他长得好看,或者说漂亮。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浓密,鼻挺唇红,如果是长发,那得是校花级别。 “选校花把我名字也带上了,我真服了。”黎柯盘腿坐在床上,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们捉弄我。” 顾之聿正在给黎柯套书皮,套好一本,顺手翻开看黎柯的笔记,黎柯的字原先也是歪歪扭扭,如今倒是像点样子了,乍一看和他的还有些像。 “说明他们也觉得你好看。”顾之聿回头冲黎柯笑了一下,回头把书合上,继续套下一本,“也算是夸奖?” 黎柯顿了一下,小声嘀咕:“我是男生,我不想要好看,我要威武霸气。” “小屁孩。” “顾之聿!” “好的,黎柯大王威武。”顾之聿淡笑着摇头附和。 黎柯满意地向后倒在床上,微微侧头,看向顾之聿,心里像泡满了水的海绵。 几年过去,顾之聿更高了。 阳光落在书桌一角,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宽肩窄腰藏在宽松的灰色卫衣里,干净而温柔,令人安心。 顾之聿今年念大一了,学校远在s市。 还记得他快高考那段时间,黎柯焦虑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但高考生顾之聿倒是一脸淡然,还有闲心翻看黎柯的作业,可把黎柯急得上蹿下跳,一会儿怕顾之聿热了,一会儿怕他拉肚子,一会儿怕他准考证掉了…… 一直担心到最后一门结束。 从考场出来,顾之聿抬手刮了下黎柯鼻尖的汗水,笑道:“怎么比我还紧张?” 黎柯当然紧张,他长大了,也会思考一些问题。这些年来他和顾之聿走得近,钟雅丹和顾健柏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碰面了对他也算和气。所以黎柯特别怕顾之聿要是考得不好,他们会恨他。 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拖油瓶,要是顾之聿也被他拖下来了,该怎么办? 好在顾之聿永远是万能的,他的高考同样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上了大学,两人见面的时间就只有寒暑假了,黎柯高中学业重,顾之聿学校离得又太远。不过每个周末黎柯还是要和顾之聿开视频的,一打就是四五个小时。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黎柯跟他吐槽老师,吐槽食堂,说课堂上同桌睡觉的呼噜声,顾之聿跟他聊新加入的社团,还有生活趣事。 即使彼此做着事,洗衣服或是写作业,视频也是开着的,任何时候只要他们之中的谁叫一声,另一个立马就会应答。 黎柯又一次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再安稳不过了,他以后也要考到s市去。 第10章 黎柯高二那年暑假,顾之聿因为兼职的缘故,晚了十几天才回来,黎柯老早就去高铁站守着了。 列车进站时卷起一阵呼啸的风,他手里紧紧攥着两杯奶茶,目光在人潮中急切地穿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温柔地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暖干燥。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猜猜我是谁。” “猜对了有奖励吗?”黎柯嘴角弯起,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猜……是聿之顾。” “说反了。”那声音带着笑意,“不过,奖励照旧。” 遮眼的手掌移开,一个精致的白色纸袋映入眼帘,黎柯缓缓睁大眼睛:“新手机?!” 顾之聿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奶茶,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之前一起逛街,见你盯着这个手机的广告看了好几次。” “你真是……”黎柯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多兼职这么些天,心头一酸,撇了撇嘴,“我本来也没多少时间玩手机的,你干嘛那么辛苦,我宁愿你早点回来陪陪我。” 可话虽如此,他的心却再一次被某种滚烫而饱满的情绪填满。 顾之聿总是这样的,从他十二岁没了爸妈开始,顾之聿就像是他的魔法盒子,永远无穷无尽地开出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在男生最爱装逼的高中岁月里,顾之聿总是让黎柯光鲜亮丽地站在同学中间,牌子的衣服、新款的跑鞋、风很大的保温杯……顾之聿总是尽力给他最好的。 尽管黎柯不会开口要,但顾之聿总会注意到非常细微的细节,然后直接购买。 他觉得黎柯能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拥有这些情绪是好事。 顾之聿从来不会责怪黎柯虚荣,只会跟他说快递到了,记得去拿。 “别苦着脸了。”顾之聿拿手背蹭蹭黎柯的脸蛋,“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个人在市里玩到第二天才坐上回兴丰镇的车。 回家的路没怎么变,几年过去还是那样,只是道路两旁冒出了一些新楼房。黎柯耳朵里插着一只顾之聿的耳机,两人听同一首歌。 车窗外热风一过,黎柯惬意地眯上眼,顾之聿以为他想睡觉,抬手把车窗关小,一边低声和他商量,“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妈买了好些菜。” 黎柯摇摇头,“不了不了。” 顾之聿也没勉强他,这么些年来黎柯还是不大爱和他父母相处。 兴丰镇车站位置在镇口,两人下了车还得走十几分钟才到家,顾之聿拖着行李箱,黎柯和他并肩闲聊。 路上经过一个窄平桥,黎柯想起小时候在这条河摸虾的岁月,往底下瞅了瞅,河水叮叮咚咚,他落后顾之聿两步。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在黎柯身后响起。 他下意识回头,两道身影带着风擦过他的肩,视线里骤然闪过一抹刺眼的银——那是钢管反射的光,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下一秒就带着破风的闷响,笔直砸向顾之聿毫无防备的后背。 砰——! “顾之聿!!!” 黎柯的尖叫声几乎破了音。 顾之聿被这一击闷得眼前发黑,猛地往前趔趄,手中的行李箱“哗啦”脱手,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回过头,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 “艹尼玛的,大学生,我让你家断根!”为首的黄毛满脸横肉,嘴角咧着阴狠的笑,将手里的钢管猛地一拧,末端竟弹出一截寒光凛凛的刀刃。 黎柯看清他的脸,后背瞬间涌出冷汗。他认识这个黄毛,对方名叫罗鸿才,是镇上赵寡妇的独子,从小就是个狠角色,大大小小的牢坐了好几次,因为年纪小判得轻,前两年才出来。 没文化、不要命,镇上没几个敢惹他的。黎柯小时候也挨过他一脚,被他骂小杂种,身上的钱全被他抢去买烟。 “你做什么?”顾之聿握紧拳头,后背的疼痛令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可混混哪里会跟他解释这么多,罗鸿才冷笑一声,他身旁的小弟跳起来就朝顾之聿踢过去。 顾之聿身体忽地一侧,小弟踢空,骂了句脏话。罗鸿才咬牙,提着钢管就要上前。 “顾之聿快跑!”黎柯的心跳快得要撞碎在胸腔,他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双臂死死抱住罗鸿才的腰,“快跑!” 顾之聿见状就要过来,小弟立马和他扭打到一起。黎柯头顶挨了罗鸿才几个肘击,阵阵剧痛,但他来不及思考,只大吼大叫,“顾之聿别跟他们耗,快跑!叫人!” 顾之聿向来人缘好,这辈子还没和人起过什么冲突,更别提打架。但好在他身量高,那小弟和他打了几个来回没讨着什么好,可他也着实被缠住了脚步。 几步开外,罗鸿才没了耐心,反手揪住黎柯的头发,猛地往前一扯,头皮撕裂般的痛让黎柯忍不住闷哼,“是你这小杂种啊?” 罗鸿才咬牙切齿,眼神阴鸷得像毒蛇,“居然跟大学生混在一起了?怪不得这几年不见人影,想护着他?先看看你有没有你爸那狠命吧!” 说罢,罗鸿才手一抖,拿钢管头猛戳黎柯的手,一下一个圆形血印。 “小柯!” 顾之聿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猩红,拳头狠狠砸在小弟脸上。 第12章 小弟被打得双眼冒金星,手一松,顾之聿立刻挣脱开来,朝着黎柯的方向狂奔。 他躲过罗鸿才挥来的两记钢管,一把攥住对方持械的手腕,另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砸在罗鸿才的脸上。罗鸿才闷哼着身体猛地一歪,黎柯也受不住力松了手。 这种情况纠缠是不明智的,显然顾之聿明白过来这点,他拉着黎柯转身就跑。 可罗鸿才哪会这么容易罢休,他人高马大,踉跄着稳住身形,眼中闪过疯狂的狠厉,猛地追了上来。 黎柯被顾之聿拉着狂奔,耳边是风的呼啸和自己的喘息,他担忧地回头,恰好正看见一道银色的光飞过来,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黎柯甚至能看清罗鸿才脸上狰狞的肌肉抖动,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擂鼓之声。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刀刃即将触及顾之聿的瞬间,黎柯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前猛地一推! 于是本该落到顾之聿身上的刀,笔直地朝着黎柯的头砍了过来。 顾之聿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 他仓皇之间站稳身体,转过身,恰好看见刀刃砍向黎柯的太阳穴。 那样的锋利的刀落在人的皮肉身上,竟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转瞬即逝。 时间在那一刻骤然断裂,世界在顾之聿眼前碎成锋利的碎片。 “黎柯——!” 黎柯像断了线的木偶,身体受力猛地一歪,翻过了围栏,消失在顾之聿的视野里。 在这个瞬间里,顾之聿其实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在黎柯坠入河里发出巨响的瞬间,他已经迈腿跨过了围栏,跟着跳了下去。 桥高三米,河水刚没过膝盖,顾之聿落到水里极为狼狈地栽倒,脚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得了,撑着河底的石块站起来,往黎柯身边奔去。 黎柯紧闭着眼侧躺在浅滩中,伤口迸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和散落的黑发,又顺着河水流淌,刺目得让顾之聿几乎窒息。 “小柯……小柯……”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调,慌忙将人捞起抱在怀中。颤抖的手指死死按住太阳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可温热的血却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怀里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将顾之聿彻底淹没。 桥上逐渐聚集了一些人,很吵闹,顾之聿抬头,双眼赤红。他仓皇地看着那些人,里头已经没了罗鸿才的身影。 “救命!帮帮忙!” 顾之聿崩溃地一遍遍请求,“拜托!” 河水打湿他们二人的身体,在如此炎热的夏天里,他紧紧抱着黎柯。 却如坠冰窟。 第11章 勋章 黎柯的颅骨受击,引发急性颅内出血,救护车赶到时顾之聿被医生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情况不可以随意搬动伤者,更不能按压伤口,以免压迫脑组织。 当时哪里能想到这些,让黎柯浸在水里……不过顾之聿根本无力辩解,他浑身瘫软着,一步一踉跄地跟着上了救护车。 那一天的路程极为漫长,长到顾之聿数次呼吸不畅,被护士强行戴上了氧气罩。 后来,黎柯转了一次院,几乎每一个医生都说他命大,伤口再深一点重一点,恐怕就会形成脑疝,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icu住了五天才转到普通病房,这也是他清醒后,第一次见到没穿戴防护装备的顾之聿。 从来体面干净的顾之聿,此刻一脸憔悴,眼窝陷下去,嘴巴也起了皮。黎柯头上包着纱布,脑袋又晕又痛,根本动弹不得。 他用力地看着顾之聿的脸,想提醒说涂点润唇膏,但张开嘴只发出几个囫囵的音节。 一出声,整个脑袋就跟雷劈一般地疼。 “小柯……” 顾之聿俯身轻轻地喊黎柯的名字,跟随话音落下的,还有他的眼泪,砸到黎柯的手腕上,温热的、明显的。 这是黎柯第一次看见顾之聿掉眼泪,他心头一阵慌乱,连忙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示意自己没事。 这时,钟雅丹和顾健柏也一前一后进入病房,他们让他不要想太多,放心休养,会安排顾之聿在医院照顾他。 知道黎柯不太能动,两人嘱咐几句,又转头去和顾之聿说话。顾之聿眼角微红着,时不时点个头,神情竟有几分冷淡,两人离开病房时,他也没送出门。 顾之聿向来是最乖最孝顺的那一类孩子,这种现象是很怪异的。 或许是察觉到黎柯疑惑的目光,等病房门合上,顾之聿拿了苹果坐下削皮,这才垂眼缓缓说起了一切缘由。 顾健柏出轨了。 “我爸借着送货的名义和罗鸿才的妈妈私会,被撞见了。罗鸿才以此为要挟,找他要了很多次钱,最后这次没要到,就打算从我身上动手。” 罗鸿才本来没想下死手,就打算在顾之聿身上弄出几道口子,好吓唬顾健柏。那刀不大,控制点力道弄不死人,可谁知半路出来个黎柯,竟敢替人挡刀。 同样的力道落在肩膀或者手臂或许不致命,但落到头上可就未必。眼瞧着黎柯当时的样子,罗鸿才以为真杀了人,立马就跑了。 “人昨天刚被抓到。”提起罗鸿才,顾之聿眼底冷了一瞬。他说完,握住黎柯的手,沉默很久才弯下腰用额头抵着黎柯的手背,呼吸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微颤抖。 “对不起,小柯。” 宽敞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风一阵阵从窗户灌进来,外头阳光甚好,而顾之聿看起来是那样的难过和后怕,于是好天气在黎柯眼里也不明亮了。 他明白顾之聿在想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拿手背轻轻蹭顾之聿的额头。 像安抚,也像撒娇。 他想说自己一点都不痛,想说再来一次他还是要挡,哪怕因此死掉也没关系。 为顾之聿,一千次他都愿意的。 尽管他说不了话,但他想顾之聿也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知道归知道,害怕归害怕,就像黎柯的愿意一样,顾之聿一千次一万次不愿意。 黎柯受伤,他比任何人都难过和痛苦。 在黎柯生死未卜的那个夜晚,向来沉着冷静的顾之聿甚至一度极端地想,要是黎柯活不了了,他就去把罗鸿找出来,杀掉。 “我是哥哥,但我没有保护好你。”顾之聿收拾好情绪,捏捏黎柯的手指,承诺,“不会有下次了。” 黎柯年轻,又过了个把星期就恢复得很好,已经能正常地说话走动。但顾之聿仍旧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吃饭喝水也要亲力亲为,跟照顾蹒跚走路的宝宝似的。 “顾之聿,你爸妈……” 黎柯喝完了汤,接过顾之聿递来的纸擦嘴,他其实老早就想问了,顾健柏和钟雅丹后面也来过医院几次,尽管隐藏得很好,但黎柯还是感觉她和顾健柏之间的氛围变了。 “之前闹离婚。”顾之聿收拾碗筷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又勉强地笑笑,“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黎柯听罢有些难过,如果他们离婚了,顾之聿怎么办呢? “感情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顾之聿说。 顾健柏出轨,不止钟雅丹愤怒,顾之聿同样难以接受。在他记忆之中沉默寡言但细心可靠的父亲,居然也会成为一个背叛妻子的男人。 顾之聿跟钟雅丹说会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钟雅丹提出离婚,顾健柏不愿意。 他给钟雅丹下跪,他抽自己耳光,他痛哭流涕地认错,请求钟雅丹看在儿子的面上,原谅他一回。 “是我鬼迷心窍,这么多年来你撑起这个家,我却嫌你太过强势……她温声细语、柔柔弱弱地好像很崇拜我,是我糊涂!” 钟雅丹内心只剩无尽的失望。 但她陪着顾健柏起起落落二十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儿子长大了,家里也重新小有积蓄……要真离婚,将辛苦奋斗来的一切分一半去供顾健柏和别的女人享用,她绝不允许! 于是离婚的事暂且搁置,毕竟还要处理黎柯的事情。 黎柯的医药费是罗鸿才落网后第十天,赵寡妇亲自送来的。八万块,不是小数目,她卖了块好地皮才凑到。 前不久罗鸿才刚和怀了孕的女友谈婚论嫁,她想求得谅解书,让罗鸿才能少判点。 当妈的,好像永远都没办法放弃自己的孩子。 顾之聿不同意签,他不愿罗鸿才少判哪怕一天,但钟雅丹却和他持反对意见。 之前黎柯的医药费是他们垫的,现在有机会能让恶人出这个钱,为什么不要?况且即使有谅解书,只不过是少判点,又不是不判了。 “之聿!”钟雅丹在走廊和顾之聿争论了好一会,终于是发了火:“你替黎柯抱不平,我理解,我知道他是为你挡的。可现实是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如果是你出的这笔钱,那你可以做决定,但不是!” 第13章 钟雅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顾之聿紧绷的神经上。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妈!”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小柯差点死了,因为我!” “没死!”钟雅丹寸步不让,语气尖锐,“你照顾他这么些年,在他身上付出多少你当我是瞎子看不见吗?你们关系好,这次的事是他心甘情愿,没人逼迫他。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我们要把损失降到最低!” “到底是损失降到最低,还是这笔钱会让赵寡妇此后穷困潦倒,让您觉得出了口恶气?” “顾之聿!”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黎柯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安静地站在门口,他不知道听了多久,眼神清亮,看看面色铁青的钟雅丹,又看看背对着他、肩膀僵硬的顾之聿。 走廊里压抑的争执瞬间戛然而止。 顾之聿猛地回头,看到黎柯后迅速收起所有表情,他几步走过去,下意识地想扶他,声音也低软下来:“怎么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黎柯摇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钟雅丹,“阿姨。” 钟雅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自然,她拢了拢头发,勉强挤出一个笑:“小柯啊,你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 “阿姨,”黎柯又轻轻叫了一声,他看着钟雅丹,眼神很平静,“那个谅解书,我签。” “小柯!”顾之聿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眉头死死拧着,“你不用管这些!” “顾之聿,我觉得阿姨说的有道理。”黎柯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医药费本来就该加害者出。” 罗鸿才是出了名的混混,名下没有任何财产,判决下来了也多半是分毛都拿不出。虽然是替顾之聿挡刀受的伤,但黎柯内心不愿顾家来出这个钱。 “少判点就少判点,我不在乎这个,顾之聿。”黎柯拉住顾之聿的手腕,轻轻摇了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别因为这事和你妈妈吵架好吗?” 顾之聿垂眼看着黎柯,心脏微微泛酸,为黎柯的懂事,为自己的无能。 明明已经很用力地快速长大,为什么还是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好在善恶有报。 黎柯签了谅解书,黎光明追加了签名,但这份谅解书最终并没有起到什么大作用,因为在案件调查过程中,警方发现罗鸿才身上还背着其他案子。 一年前县里一个17岁女孩儿周末回家路上失踪,被发现时身体已经被分割成几块丢进水库,案子一直在调查中。因着这次的事,罗鸿才小弟是最先被抓住的,他经不起吓,为自保,三两下就将罗鸿才供了出来。 证据确凿,罗鸿才被判了死刑,赵寡妇当真如了钟雅丹的愿,钱和儿子一样都没留住,灰溜溜地从兴丰镇消失,这是后话了。 罗鸿才关押期间,黎柯和顾之聿早已回到学校正常上课。一切看似如常,却又悄然改变,从前是黎柯更黏顾之聿,现在反过来了。 除了必要的课业和兼职,顾之聿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黎柯身上。他的手机永远保持最高音量,微信置顶永远是黎柯,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若是黎柯没有及时回复,他就会坐立不安,好几次找到班主任确认情况。 黎柯偶尔嘴馋了,哪怕只有一天半的时间,顾之聿都要千里迢迢地买了好吃的给他带回来…… 两人待在一起时,顾之聿总是长久地盯着黎柯看,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 黎柯明白,那场意外在顾之聿心里刻下了太深的阴影。但他一点不觉得这样过度的关心会造成困扰,小时候根本没人管他,现在有人管有人牵挂的感觉,真的太美好了。 但尽管顾之聿买来很贵的祛疤膏,黎柯的太阳穴还是留下了疤,但他不觉得难过。 这是他保护顾之聿的勋章。 第12章 小孩 进入高三后,黎柯的时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好不容易盼来两天假期,顾之聿却因兼职忙碌,只能趁着休息间隙和他发语音联系。 “好久没见到你了。”黎柯对着话筒低声抱怨,声音里透着委屈,“再不见面,我都要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其实哪有很久,明明一周前才刚刚见过。 听筒那端传来顾之聿低沉的轻笑,随即是简短的回复:“等会儿。” 半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一张照片跃入眼帘。 照片是仰拍视角,顾之聿穿着奶茶店统一的浅咖色工装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勾勒出颈部利落的线条。他微微低头看着镜头,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黎柯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屏幕,轻轻摩挲着那道熟悉的眉骨。 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顾之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黎柯把这张照片设为自己的屏保,有次被同桌瞅见,笑了他半天。 “哥宝男呢你小like!” 同桌笑嘻嘻地戳黎柯的手臂,他不太清楚黎柯的家庭状况,只知道对方有个特别好的哥哥,便打趣道:“诶你哥长得真帅啊,要不你把他介绍给我姐怎么样?我姐长得也漂亮,人还特温柔,跟你哥挺搭!” 黎柯抿着嘴没说话,同桌又继续畅想:“你想想,要是成了,以后他俩约会咱们就跟着去,他们嫌烦肯定给钱打发咱走,咱就愉快包夜,爽死!” “黎柯?你怎么不说话?” 黎柯从同桌描述的那幅画面里醒来,脸色一下子沉了,笔在书上忽地划出去一笔,墨痕几乎将纸张戳穿,“才不要介绍给你姐。” 黎柯在班里其实人缘不错,他长得好,性格也好相处,很少会沉脸,同桌见他不高兴了,只得讪讪地笑,“我就随便说说嘿嘿……但你哥总会谈女朋友啊,他都大三了呢。” 是啊,顾之聿大三了,21岁了,早就是可以谈恋爱的年纪,黎柯转头望向窗外,陷入沉思。 他和顾之聿一起长大,无所不谈,唯独关于恋爱这一块却是没怎么交流过。这么多年他们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彼此,黎柯从未设想过第三个人出现的可能。 同桌的话像是无心投下的一颗小石头,落进黎柯心脏的湖泊,咚的一声,没有掀起巨大波澜,却许久都不见沉底。 十月底的天气中午热得不行,早晚却又冷得需要穿外套,许多学生穿穿脱脱,纷纷中招感冒,黎柯也在其中。 他连续烧了两天,吃药退不下去,班主任便给他批了一天的假期,连上周末,他能休息三天。 在医院挂水的时候,黎柯靠着椅背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短短的梦,梦里顾之聿真的交了女朋友,具体情节倒是记不清了,就记得心里堵得慌。 醒来时水刚挂完,护士给他拔了针,烧退了,身上轻松不少。黎柯活动了下发麻的胳膊,走到窗边。 天空中漂浮着几个不规则棉团,好沉重似的,就和那个梦一样让黎柯感觉不舒服。 黎柯看了会儿,摸出手机订了前往s市的高铁票。 本来这周顾之聿也是要来找他的,但是他有些等不了了,想快点见面。 简单收拾了套换洗衣服,黎柯悄悄出发了,他没告诉顾之聿。之前顾之聿带他去过几次s市,路线他都熟悉,但要是说了,顾之聿肯定会担心他的安全。 明明已经长大了,顾之聿还总当他是个小孩。 路程一切顺利,抵达s市时是晚上七点,黎柯在顾之聿学校外的商业街随便逛了逛,问了路找到顾之聿现在兼职的奶茶店。 s市的天气要热一些,黎柯拉开外套拉链透风,走到门口的角落,隔着玻璃门往里看,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要找的人。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干净的骨节,顾之聿戴着口罩站在吧台后,正低头为顾客点单,帽檐下额前的碎发被空调风轻轻吹起。 那阵风好像也吹到了黎柯胸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吹得鼓起来了。嘴角不自觉扬起来,脚步微动,想要走进去。 “小顾!” 站在顾之聿身后忙活的短发女生拿着两杯刚做好的奶茶放到顾之聿手边,熟稔地拍了下顾之聿的腰,笑得眼睛弯弯,“打包一下~” 顾之聿点点头,女生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过了。她个子不高,顾之聿便微微弯腰侧耳去听,女生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 黎柯迈出去的脚步停在原地,他看见顾之聿思考片刻,笑着点头。 心里突然沉了一下,黎柯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他没来得及感知清楚,顾之聿就已经站直身体,视线偶然地扫了过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黎柯猛地转过了身。 他心跳很快,一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躲?一边又不断地回想着顾之聿看来时的眼神,顾之聿能认出他吗?能吗? 一秒、两秒…… 黎柯在心里默数到九,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14章 “黎柯大王这么大了还玩躲猫猫呢?” 黎柯回头,看见顾之聿把口罩摘下来了,正淡笑着看他。 真是的……黎柯脸突然烫了起来,他早就不是小孩了,顾之聿还这样逗他。 八点交班,也就剩下十几分钟,顾之聿把黎柯安置在店内,给他做了一杯奶茶。 奶茶店生意不错,黎柯咬着吸管,看见好些女孩子点单时和顾之聿说话,耳朵尖红红的。 顾之聿没和他聊过,原来他挺受女孩子欢迎啊。 八点整,顾之聿换好衣服准备带黎柯去吃晚饭。刚才那个短发女生追了出来,她先对黎柯友好地笑了笑,转头对顾之聿说:“都说了带上弟弟一起嘛!” 黎柯疑惑地看向顾之聿。 “这是我一位学姐,她今天过生日,请了几个朋友一起去吃饭。”顾之聿解释。 学姐性格爽朗大方,她拉住黎柯的手,自来熟地说:“哇弟弟你好漂亮!今天姐姐生日呢,跟哥哥一起来吃饭好不好,我最喜欢热闹了!好不好好不好……” 想来是顾之聿先前已经答应了一起去吃饭,但是这会儿黎柯来了,他担心黎柯不习惯所以临时决定不去了。 说实话黎柯的确不太想去的,但是耐不住女孩子撒娇,也不想顾之聿失信,便同意了。 天色黑下来,温度也就降了一些,学姐带着他们来到一家火锅店,里头已经坐了五六个她的朋友,有些和顾之聿应该认识,打了招呼。 顾之聿带着黎柯落座,几个哥哥姐姐就热情地询问起来,得知是顾之聿弟弟,大家又是把他从头到尾一顿夸。 直把黎柯夸得耳根发红,顾之聿觉得可爱,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低声逗他:“说你好看呢。” 黎柯没什么气势地瞪了他一眼。 学姐名叫李娜,她似乎特喜欢黎柯,不停地给他递来水果和饮料,“弟弟,来来来,你别客气也别害羞,哥哥姐姐们都很好玩的!” 黎柯忙点头说谢谢,顾之聿把饮料拧开递给他,对李娜笑了笑,“学姐,我照顾他就行,你招呼朋友。” “诶!”李娜应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 “喔~”立马就有两个女生起哄,“你俩这分工明确的嘛,不错不错……有那个的样子哈哈,但要我说,应该反过来嘛,顾之聿招呼朋友,小娜照顾弟弟!” “要死啊你们!”李娜红着脸拿苹果假装去堵她们的嘴,脸颊飞起红云。 黎柯捏着饮料瓶左右看看,心里又泛起那种说不出的别扭。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这顿饭间越来越浓,因为他从其他人的口中,大概知晓了李娜和顾之聿的渊源。 两人之前参加过同一个社团,李娜今年大四,正在一边考公一边工作,她应聘上了那家奶茶店店长,想起之前顾之聿总是到处兼职,就把他招进来了。一来二去,两个人逐渐熟悉起来,成了朋友。 这顿饭间,李娜的朋友们三番五次地说话撮合他们,一会儿让李娜明天要带黎柯好好玩玩,多多讨好未来的弟弟,一会儿又起哄说一会儿蛋糕到了顾之聿得第一个唱生日快乐歌…… 黎柯不小心吃到一颗花椒,舌尖一阵发麻。他好几次转头看顾之聿的反应,对方总是淡淡笑着,不接话也不反驳,偶尔把话题带开,但看起来……好像又并不讨厌这样。 那颗花椒好像就顺着喉咙落进肚子里了,黎柯不太舒服地起身,说去厕所。顾之聿领着他到门口,说要等他,黎柯挥挥手让他先回去了,又不是小孩子,上厕所还让大人守着。 上完厕所黎柯甩着手上的水珠往外走,在一个拐角,黎柯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是刚才饭桌上李娜的那两个女生朋友。 “诶,咱们会不会说的太多太明显了,惹得人家顾之聿反感啊?” “怎么会,要真的反感哪还笑得出来啊,这小娜整天嘻嘻哈哈的,但要她告个白扭扭捏捏这么久没个进展……有时候只得我们这些朋友来打打助攻了,起哄起哄着,气氛就暧昧起来了嘛! 顾之聿这个类型挺受欢迎的,咱再不帮小娜加把火,让他被人追去了怎么搞?” “行,一会儿……” 黎柯回到饭桌,继续慢吞吞地吃了小半碗饭,顾之聿侧身在他耳边说如果吃不惯就不吃,一会儿带他去吃别的,黎柯乖巧地冲他笑了笑,点头。 生日蛋糕来了,大家果然起哄让顾之聿唱生日快乐歌,顾之聿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只好说,“那我起个头,大家一起。” 结果他唱了开头,大家伙都眼睛亮亮的来回看他和李娜,没人接嘴。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黎柯开口跟上,和顾之聿的声音合到一起。 这下子其他人不唱也不好,就跟着一起唱了。 吃完了饭,顾之聿领着黎柯去附近酒店开了间房,进门后他把黎柯脱下来的外套叠好放在一旁,才终于有合适的时机问:“怎么自己过来了?我本来明天也要去找你,你一个人跑来多危险。” “我又不是小孩儿。”黎柯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歪着头笑了笑,“刚好今天下午学校有事放假,时间够,我就来了。” “行。”顾之聿说:“下次这种情况要告诉我,至少让我去车站接你。” “想吃什么?”他拿出手机,“现在时间有点晚了,要不点外卖?” 黎柯站起来,刚要说话,顾之聿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李娜学姐”的名字。 “喂,学姐。” 黎柯眼皮重重地一跳。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之聿挂掉电话之后思索片刻,跟黎柯说:“小柯,你在这休息等我一会,学姐手机落下了,他们没找到她人,我下去看看。” 说罢,顾之聿转身要走,衣袖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扯住。 “怎么了?”顾之聿疑惑地回头,看见黎柯沉着一张小脸,“一个人害怕?还是刚才吃了辣的肚子不舒服……” “她们骗你的。” 黎柯抬起头,接住顾之聿关怀的目光,有些犹豫地说:“他们早就计划好了……是想等你把我送进酒店后,用这个借口把你骗下楼,然后李娜会跟你告白。” “你说什么?”顾之聿有些诧异。 “在洗手间,我听见她们说的。” 黎柯缓缓松开手,他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攒足了勇气,语速加快:“顾之聿,你怎么想的呢?你喜欢她吗?要和她谈恋爱吗?现在就下楼去,她告白,然后呢,你们会做什么?你今天晚上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第13章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广告声在空气中回荡,顾之聿的目光在黎柯脸上长久地停留着。 过了十来秒钟。 “就因为这个,你今晚一直闷闷不乐?”顾之聿的声音很温和,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抬手捏黎柯的脸,有些感慨地说:“小屁孩突然问了这么一串问题呢!” 黎柯歪了下头,把脸从顾之聿指尖挣脱,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睁着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眼皮微微泛红。 他的脸小而精致,看起来总是比同龄人要小上一些,也不怪顾之聿还总拿他当小孩。 于是此刻,小孩用他那清亮的嗓音问顾之聿,“谈恋爱……你会和她接吻,做吗?” 顾之聿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中,黎柯这句直白到近乎莽撞的问话,让空气瞬间凝固了。 电视机的嘈杂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顾之聿脸上的那点无奈笑意慢慢褪去。 他看着黎柯,看着这个他照顾了七年多的男孩,此刻正梗着脖子,眼圈泛红,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盯着他,问出那样关于成年人的、带着隐秘意味的话。 那眼神里有不安,有委屈,还有一种顾之聿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尖锐的占有欲。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顾之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黎柯的眉眼,从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到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黎柯被顾之聿看得有些心慌,却没有移开视线,等待着那个未知的、可能会让他难过的答案。 终于,顾之聿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重新拉近了两人之间被黎柯刻意拉开的距离。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去捏脸,而是用微凉的指腹,极轻地蹭过黎柯泛红的眼尾。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小柯,”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黎柯从未听过的认真和郑重,“看着我。” 黎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我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 顾之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任何其他人,把你丢下。” 这个答案让黎柯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也仅仅如此了。 承诺在一开始总是美好的,不变的,但谁又能预料之后的发展呢?黎柯想。 第15章 偏偏这时,顾之聿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黎柯的眼神往下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又往上抬,表情算得上镇静,但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他不想顾之聿下楼。 “我很快上来。”顾之聿按了下手机,对黎柯说:“很快。” 黎柯没有再伸手去拉扯,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顾之聿转身,走向门口。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么多年以来他其实很少看见顾之聿的背影,他总是被目送的那个。 房门被轻轻拉开,走廊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勾勒出顾之聿修长的背影。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去的那一刻,黎柯的声音很低地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顾之聿。” 顾之聿停在门口,回过头。 黎柯却把视线落在地上,好像刚才发出声音的不是他。 顾之聿看着黎柯低垂的脑袋,那个小小的发旋都透着一股被遗弃的委屈,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喉结微动。 “等我十五分钟。”顾之聿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就十五分钟。” 说完,他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无人观看的节目还在喧闹。 黎柯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自己蜷缩起来,手臂环抱住膝盖。 “随你回不回来……”他下巴有些控制不住地抖,小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又反悔,“十五分钟回不来,就再也不理你!” 最后又说:“算了,只要你回来,我就还跟你好……” 他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顾之聿谈恋爱并不等同于不要他,但是人的心就这么大,怎么能同时装得下很多人呢?总有人会占据更大的位置,如果顾之聿的对象是更重要的,那么他和顾之聿之间势必要疏远的…… 黎柯从未设想过没有顾之聿的日子。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走过这么多年,没有顾之聿,他以后怎么办呢? 越想越乱了,黎柯烦躁地按着自己的心口站起来,喉咙一阵涌动,他快速冲进卫生间,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哇地一下全吐了出来。 黎柯挺能吃辣的,但今晚的那颗花椒一直让他犯恶心。 吐完之后,黎柯捧水洗脸,哗啦啦的水声盖过所有,以至于顾之聿慌乱地拧开卫生间门时把他吓了一跳。 黎柯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像只受惊又狼狈的小动物。 顾之聿站在卫生间门口,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跑着回来的,他目光急切地扫过黎柯湿漉漉的脸。 “怎么了?胃不舒服?” 他几步跨进来,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去探黎柯的额头,触到一片冰凉的水渍。 黎柯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刚才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此刻顾之聿去而复返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打了个嗝,带着点委屈的哭腔。 “你……” 他看着顾之聿,声音还有点哑,“怎么……这么快?” 现在应该还没到十五分钟吧…… 顾之聿扯了毛巾把黎柯的脸轻轻擦干,把他带出卫生间。 “没打算跟她在一起。”带着黎柯在床上坐下,顾之聿慢慢解释:“我最近才察觉到她对我有好感,虽然有刻意保持距离,但毕竟她没明确开口说过,我也不好贸然提。” “今天吃饭时人太多,那样的场合也不适合,刚才下楼,我已经单独和她说清楚了。” 黎柯愣愣的,“你……你拒绝了?” 等顾之聿点头,他又急忙追问:“你真拒绝了?你不喜欢她?你不想谈恋爱吗?不对,你是不是瞒着我已经谈过恋爱了?” 顾之聿失笑,“没有谈过,我很忙的,哪有时间啊?而且,我确实也不喜欢她,只是把她当朋友。” “那你……”黎柯顿了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顾之聿看着黎柯那双还泛着水汽、却逐渐亮起来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忐忑和好奇。 这个问题,黎柯问得认真,顾之聿听得也认真。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静而专注地看着黎柯的脸,半晌后,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想过呢,以后再说吧。” “那,那你以后遇见了,要谈恋爱的话。”黎柯抓住顾之聿的手臂,认真地说:“一定要提前跟我说!我要第一个知道!” “好。”顾之聿答应他:“会告诉你的。” 这么折腾一通,两人都没了出去吃东西的念头,顾之聿点了外卖,简单吃了之后就带着黎柯休息了。 心里觉得安全踏实,黎柯倒是睡得香,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身旁的顾之聿一直到深夜都不平稳的呼吸。 第二天是周六,顾之聿请了假,带黎柯玩了一天。 跟顾之聿出门黎柯是不用带脑子的,他只管跟着顾之聿吃好玩好就行,一切顾之聿都会安排妥帖。 一直玩到晚上回到酒店,黎柯脚都走酸了,洗了澡出来趴在床上哼唧,顾之聿慢慢地给他揉腿,手法熟练温柔。 明天就要回去了,黎柯眼皮有些沉,缓缓地合上。 真不想回去啊,他想。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黎柯在梦里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讲台上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课,一边还抽空骂他们是小兔崽子,快高考了一点紧张劲儿没有,说着说着,老师突然朝黎柯同桌丢来一截粉笔头。 眼看着粉笔头飞歪了,径直朝着自己的脸砸过来,黎柯猛地歪了下头,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身旁顾之聿的手机散发着微弱光芒。 “怎么醒了?”顾之聿察觉到动静,把手机放下,打开了台灯,“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 “嗯……”黎柯揉了揉眼睛,嗓音黏黏糊糊,“做了个梦来着,现在几点了?” “刚好十二点。”顾之聿看了眼手机,侧身用手撑着侧脸,对黎柯轻声说:“十八岁生日快乐,黎柯大王。” 温热的呼吸撒在黎柯额头,他怔怔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今天是10月30号,他成年了。 【作者有话说】 未满十八岁不可以谈恋爱哈哈哈…… 这周榜单任务是6000字,所以只有两章更新,宝宝们可以囤一囤。 然后就是决定把弹幕开一下,方便大家捉虫。 爱你们~ 第14章 周森 顾之聿白天就请室友帮忙把他早就给黎柯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到了酒店。 “那就现在拆开吧,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了。”顾之聿说。 他总是希望黎柯能在第一时间快乐起来。 大叫一声,黎柯一下翻爬坐起,兴奋地一个个打开包装盒,“哇!” 礼物有好几样,黑色的新手表、知道他最近喜欢涂涂画画所以买了个漂亮的绘画本、一套新衣服、还有双黑白相间的休闲鞋,最后是一条项链,坠子是条盘起来的小金龙。 全部都是黎柯喜欢的、想要的、需要的东西。 前天因为告白事件残留的那一丝丝低落此刻烟消云散,黎柯白天是高高兴兴地和顾之聿吃了小蛋糕后,被送去车站的。 “我要考到s市来!”进站的时候,黎柯回头对顾之聿大声说。 “好的。”顾之聿冲他挥挥手,“等你。” “s市啊……” 同桌一边两眼放光地摸摸黎柯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感慨着自己怎么没有这么大方的哥哥,一边说:“一线城市嘛,应该有蛮多可以选择的学校,你可以现在就留意留意。” 黎柯点了点头,其实他的成绩一直都算不得好,如果不是顾之聿当初一直帮助他,恐怕他连高中都不一定能考得上。但进入高中时间和作息都对不太上,更多的时候就是靠黎柯自己一个人了。 他之前一点不紧张,因为顾之聿从来不会给他任何压力。 “之前希望你继续读书,是觉得你的年纪太小了出来社会上没好处。等你大了,实在读不进去也没关系,到时候可以学一个一技之长谋生,只要开心踏实,健健康康的就好。” 这是顾之聿的原话。 顾之聿在黎柯身上投入不比父母少的精力和关心,却从来不对他提任何要求,也从来不求什么回报。 “我一定要考到s市去!”他暗自发誓。 接下来的日子,黎柯像是变了个人。 他把自己埋进了题海里,课桌上垒起的书本高得能挡住他大半张脸,桌肚里塞满了写空的笔芯和揉成团的草稿纸。 顾之聿每次打电话来,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别太拼了,”电话那头,顾之聿的声音带着心疼,“身体最重要。” 黎柯嗯嗯地应着。 偶尔撑不住的时候,他会摸摸脖子上挂着的小金龙项链,冰凉的触感总能让他重新静下心来。 第16章 高三下半期,黎柯瘦了整整七斤。 高考那天,顾之聿特意回来陪考。 进场前,黎柯回头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找到他,顾之聿对他做了个口型:“别怕。” 黎柯缓缓地笑了,他一点不怕,因为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顾之聿都在外面等着他。 上天总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努力的人,黎柯最终被s市一所普通二本录取,虽然专业不是很好,但他特别开心,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而且这个学校离顾之聿学校挺近的,也就十来公里。 “哇,以后我们有好多时间可以见面!”黎柯兴奋地抱住顾之聿的手臂蹦了两下,“太好啦!” 顾之聿也高兴,黎柯高三这一年他真担心够了,黎柯叔叔一家不管他,每次联系不上黎柯的时候顾之聿都度日如年,生怕黎柯出了什么事,好几次要订票赶回来。 现在好了,两个人在一块了。 新鲜的大学生活就此开始,黎柯适应得非常好,顾之聿几乎两三天就要过来他的学校看他一次。 日子热热闹闹的,某种程度上又算是宁静地过了两个多月。 直到黎柯隔壁班的一位同学突然把他堵在下课换教室的路上,对他表了白。 这原本没什么,主要这位同学,是个男生。 黎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喜欢……他? 一个男生? 周围似乎有路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黎柯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脖子都烧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不是没被女生含蓄地表达过好感,但被男生这样直接、公开地告白,是破天荒头一遭。 黎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无措和惊愕。 “我是认真的!”男同学脸红红地,紧紧捏着自己的书包带,继续说,“我从军训时就注意到你了,黎柯同学,我真的很喜欢你,希望你能考虑考虑,哦对了,我叫周森!” 室友骆裕拿胳膊拐了拐黎柯,笑得一脸八卦,“哎哟黎柯,不错哟!” 另一个室友席姜“啧”了一声,扯着骆裕往前走,“黎柯,我们在前面等你。” 黎柯赶紧往角落里走,周森跟在他身后。 “我都不认识你。”黎柯大脑乱糟糟的,“而且……我们都是男生啊,男生怎么……” “黎柯同学,爱是灵魂与灵魂的相互吸引,与性别无关的!”周森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他本人看起来文绉绉的,说起这些来却是掷地有声,“同性的喜欢和异性的喜欢是一样的,都是真情实感,国外已经有许多国家同性婚姻合法化了。” 周森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黎柯从未被触及的思想深处,溅起惊涛骇浪。他呆呆地看着周森,脑子里反复回响对方的话。 黎柯活了十几年,在闭塞的兴丰镇长大,周围所有人的认知里,喜欢就是男生和女生之间的事,天经地义。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还可以是别的样子。 “可……可是……”黎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认知贫瘠得可怜,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论据,只能徒劳地重复,“这……这不正常……” “什么是正常呢?”周森并没有因为他的反应而气馁,反而更加认真,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执着的光,“黎柯同学,感情本身是没有模板的,喜欢也不讲道理,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黎柯混乱地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一场小型地震。 “对不起,”他低下头,避开周森灼热的视线,语速飞快,“我……我暂时没法考虑!” 说完,黎柯几乎是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半天,黎柯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课堂上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席姜看他心不在焉,便拿过他的书帮他记笔记,骆裕则是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唱什么“都怪你过分美丽……” 黎柯拿手机到处搜索关于同性恋的相关讯息,仿佛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同性恋……”他看了两节课,忍不住低声问骆裕,“现实中真的有?” 骆裕闻言想了想,说:“我家乡那边倒是没听说过,但是大城市比较包容?我听说咱们学校就有好几对挺明目张胆的,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同性恋是正常恋爱。”另一旁的席姜冷不丁开口,“但是不要因为好奇去尝试,你不是gay,直接拒绝就好。” 黎柯点点头,情绪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周五顾之聿带他去吃海底捞,黎柯想了想,跟顾之聿说了有人跟他表白的事。 顾之聿拿着筷子的手顿了片刻,给黎柯夹了块肉,才问:“是什么样的女生?班上的?” 黎柯正低头把肉放进嘴里,闻言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含糊道:“不是女生。” “嗯?”顾之聿似乎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 黎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顾之聿询问的目光,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校园八卦:“是个男生。隔壁班的,叫周森。” “男生?”顾之聿重复了一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但黎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讶异。 “嗯。”黎柯点点头,“我也吓了一跳……从来没遇到过。” “怎么说的?”顾之聿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带着他惯有的温和。 “就说……从军训就注意到我了,喜欢我什么的。”黎柯省略了那些关于“灵魂吸引”、“与性别无关”的话,感觉说出来怪羞耻的,“我说我暂时不考虑。” 他说完,悄悄抬起眼皮观察顾之聿的反应。 顾之聿没说话,只是看着黎柯,目光沉静。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顾之聿一部分表情,让黎柯有些看不真切。 这种沉默让黎柯心里有点没底,顾之聿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要平淡很多,或者说,复杂很多。 “顾之聿,”黎柯忍不住开口,带着点试探,“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之聿终于动了,他夹了筷往常不爱吃的茼蒿放进碗里,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是有点意外,你感觉很恶心?” “啊,没有!”黎柯有点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我是说……男生喜欢男生这件事!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对劲吗?” 他想知道顾之聿对“男生喜欢男生”这件事本身的看法。 “男生,也可以和男生谈恋爱吗?像平常的男女朋友那样?” 顾之聿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碗壁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词句。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曾经很多次教黎柯道理时一样,“世界上的喜欢多种多样,有的人会喜欢上和自己同一性别的人,这是正常的。” “但小柯,你一直以来的性取向都是女生,别因为接触到新鲜事物感到好奇而去答应这位周森同学的追求。” 说完,顾之聿又不经意地轻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黎柯完全沉浸在顾之聿上面的话语里面,他根本没有空隙思考顾之聿的问话,便不过脑地随便说了句; “可能,身材好漂亮的吧。” 第15章 支持你 “之聿,我看你包都收拾好了,要是忙的话你先走,剩下的我来完成就好。”张阳拿起奶茶咕噜噜吸着。 张阳是顾之聿同届不同班的朋友,两人都学的软件工程,从大一就认识,算是铁哥们了。从大二开始,两人就开始结伴实习,空余时间还接一些小的外包项目挣钱。 “没事,约的八点吃晚饭。”顾之聿在张阳身旁坐下,拿出电脑开始工作。 键盘声啪啪作响,张阳侧头看他一会,打趣道:“又是去找弟弟?诶我发现你最近去找黎柯的次数怎么越来越频繁了,一周你得去五六次吧?怎么,黎柯有哪儿不舒服?” “没。”顾之聿也笑了,“就是去看看。” “孩子有孩子的世界。”张阳想了想,突然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当哥的也别盯太紧了,你也得为自己考虑啊。” “嗯?” “嗯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啊!”张阳挑眉道:“大二的那个学妹老跟你示好,人长得那么漂亮,你就一点感觉没有?” 也不是张阳多管闲事,他跟顾之聿认识得久,对于两人的事也知道个七七八八,看着是真不忍心。 他觉得顾之聿只是邻居家的哥哥,无亲无故的这么多年来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第17章 顾之聿的小金库从进了大学就所剩无几,为了给黎柯存上大学的钱,顾之聿除了上课就是没日没夜地到处兼职,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别说谈恋爱了,就连朋友聚餐顾之聿都没去过几次,有点时间都用在坐高铁回去看黎柯这事上了。 好不容易已经把黎柯四年的学费都存好,张阳觉得顾之聿也该放松放松了。之前秋招他们就已经拿到了心仪的offer,一毕业就要去社会上当牛马,再没有什么轻松的时刻了。 “小黎柯已经19岁,大男生了,你别什么都给他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也让他去做做兼职啊什么的锻炼锻炼,你自己呢?也趁着大好青春,谈个恋爱嘛!” 张阳苦口婆心地劝:“你这本身这么好的资源,浪费了多可惜?青春失不再来啊!” 张阳这番话让顾之聿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屏幕上的一行代码短暂地失去了后续。 “哪有时间谈什么恋爱。”顾之聿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兼职太辛苦了没必要,而且s市这么大,他刚来不久,我也就习惯地去看看。” “习惯?”张阳拖长了语调,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之聿,咱俩认识多久了?你这话糊弄别人行,糊弄我可差点意思。你对黎柯,那可不是一般的‘习惯’”。 他就没见过哪家的弟弟读大学了从外套到内裤都还是哥哥亲自买好了洗干净了给送过去的。 真就是照顾两百多个月的大宝宝。 顾之聿沉默着,没有接话。 张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哥们儿间的推心置腹:“我说真的,之聿。我知道黎柯那孩子不容易,你照顾他是情分,是义气,这么多年,真的,我佩服你。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都上大学了,是个成年人了。你不能一辈子把他当小孩护在羽翼底下吧?你这么看着他,谁还敢靠近他啊?你得让他自己飞,也得……让你自己喘口气。” 顾之聿侧过头,看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远处的教学楼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张,我现在还做不到。”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六点四十。 “差不多了,我先走一步,剩下的部分我回来弄。”顾之聿合上电脑,利落地站起身,开始收拾背包。 张阳看着他一系列流畅却隐约带着点急切的动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摇了摇头。 “行吧行吧,你去吧。记得好好思考我的话!” 顾之聿背上包,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兄弟。” 然后便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阳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嘀咕:“哎!这世间竟然有人做哥哥做到你这个地步的,做老公都没你这么上心……” “我对你一片真心!” 周森总算在黎柯寝室楼下把人给守到了,双手捧着一个装着苹果的精美礼盒奉上,“黎柯同学,平安夜快乐,今天也依旧要拒绝我吗?” 黎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周森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周同学,我真的……”黎柯有些头疼,最近对方锲而不舍的短信和偶尔的“偶遇”已经够让他招架不住了,此刻在宿舍楼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整这出,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我不能收,谢谢你。” “只是一个苹果而已,平安夜图个吉利嘛!”周森往前又递了递,语气恳切真挚,“我知道你可能暂时还不能接受,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周围已经有进出宿舍的同学投来好奇和调侃的目光,可周森毫不在乎,他的眼里只有黎柯。 但黎柯可不这么想,他感觉脸颊开始发烫,只想赶紧逃跑。正不知道该如何强硬又不失礼貌地脱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的人行道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是顾之聿。 他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手里似乎也提着一个小袋子。路灯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但黎柯的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缩,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周森也注意到了黎柯瞬间变化的脸色和飘忽的视线,他顺着望过去,看到了那个气质出众的陌生青年。对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顾之聿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周森,最后落在黎柯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没有太多表示,只是朝着黎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顾之聿!”黎柯几乎是脱口而出,也顾不上周围的视线了,他绕过还举着礼盒的周森,快步追了上去,“你等等我!” 周森举着盒子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黎柯毫不犹豫追着那个青年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热情和期待一点点冷却下来,最终化为一丝失落和了然。 他默默收回手,低头看着那个精美的苹果礼盒,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是来得太晚了!” 黎柯几步追上顾之聿,有些气喘地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八点吗?现在才……” 他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半。 顾之聿停下脚步,路灯的光线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黎柯就是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情绪算不得好。 “工作结束得早,就提前过来了。”顾之聿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纸袋,“顺便给你带了街角那家你喜欢的栗子蛋糕还有奶茶。” 他的目光掠过黎柯,看向他身后那个已经失魂落魄往回走的男生背影,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位就是周森?” “额。”黎柯也扭头看了一眼,很快转了回来,有些无奈地笑,“是啊,他这人吧也不坏,就是一根筋,轴得很。” “你……”顾之聿犹豫了一下。 “我每次都拒绝了!”黎柯着急地补充:“我没收他的任何东西!” 顾之聿看着黎柯急于解释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缓晕开。 他应该感到欣慰的,黎柯长大了,乖巧又好看,自然会吸引旁人的目光,无论是男是女。 作为一个称职的、开明的哥哥,他此刻最该做的,或许是拍拍黎柯的肩膀,笑着调侃一句“我们家小柯果然很受欢迎”。 顾之聿尝试扯动嘴角,却发现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嗯,我知道。”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将奶茶插好吸管递过去,转移了话题,“奶茶,趁热喝。” 两人并肩往校门外常去的那家餐厅走。 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顾之聿沉默着,黎柯也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只是小口小口地吸着奶茶,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顾之聿的侧脸。 有股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两人,连呼出的白气都显得沉重。 直到在餐厅落座,点完菜,周遭安静下来,那种微妙的尴尬再次浮现。 顾之聿用热水烫着碗筷,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履行一个“哥哥”的职责。 “小柯。”他开口,声音因为刻意放缓而显得有些低沉。 黎柯立刻抬起头,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顾之聿将烫好的碗筷推到他面前,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几片茶叶上,没有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上次我说的话还是有些绝对了,毕竟你还没有谈过恋爱。你现在也长大了,如果你以后,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只要对方人品好,对你是真心的……我都会支持你。” 这句话说完,空气仿佛被冻住。 黎柯拿着叉子的手顿在半空,他怔怔地看向顾之聿,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 第16章 顾之聿说会支持他喜欢别人,支持他谈恋爱。 好奇怪,莫名的委屈和恐慌瞬间攫住了黎柯的心脏。 他这才觉得自己其实更想听顾之聿像上次一样,教导他不要轻易尝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温和地说着这种仿佛要把他推远的话。 黎柯眼底的情绪太过于明显,顾之聿缓缓蹙起眉头,正要说话,黎柯却突然低下了头。 他拿叉子戳了下蛋糕,语气是欢快的,但却是有些怪的语调,“怎么突然支持我谈恋爱了?哦,是不是你自己想谈恋爱了,先给我打打预防针啊?” 黎柯想起去年那个学姐的事,内心突然一沉,但脸上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望着顾之聿,“我们之前说好的,你要谈恋爱的话,第一个得跟我说哦!” 第18章 顾之聿看着黎柯,看着他强装笑意、却掩不住慌乱和试探的脸色,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接着,顾之聿垂下眼睫,避开了黎柯过于灼人的视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再抬眼时,已是一脸平静。 “嗯。”顾之聿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湖面,“是有这个打算。” 黎柯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的冰花。 顾之聿语气慢而随意,像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有个大二的学妹,人确实不错。我们专业相近,聊过几次,感觉……可以接触看看。” 是啊,接触,恋爱,结婚成家…… 其实并不奇怪,顾之聿今年已经22岁,他描绘的是一个正常的、符合所有人预期的未来图景。 但黎柯呆呆地看着顾之聿,手里的叉子“铛”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顾之聿的嘴,想从那张吐出这些冰冷字句的唇上,找出一点点撒谎的痕迹。 但没有。 顾之聿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颗在黎柯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刚才那股委屈和恐慌被一种更尖锐、更真实的疼痛取代,刺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怎么了?”顾之聿见黎柯脸色发白,立马紧张起来,站起身要碰黎柯的脸,“哪里不舒服?” 黎柯歪了一下身体避开,摇摇头说没事。 他看着桌上那块被自己戳得面目全非的蛋糕,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周围的喧嚣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顾之聿那句“可以接触看看”在耳边反复回荡。 一顿饭,在前所未有的沉默和压抑中结束。 送黎柯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冬夜的寒风似乎比来时更凛冽了,吹得人脸颊生疼。 到了宿舍楼下,黎柯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语气有些轻地喊,“顾之聿。” 顾之聿心头一紧,“嗯?” “你要是喜欢她。”黎柯顿了顿,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合适的词语,“我也会支持你的,这么多年你拖着我很辛苦吧?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说完,他不再看顾之聿,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一次也没有回头。 顾之聿站在原地,看着黎柯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吞没在拐角。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许久、许久。 这天过后,黎柯和顾之聿之间便陷入了某种很奇怪的氛围,不仅聊天次数骤然减少,见面也变成了一两周一次,就连骆裕都觉得奇怪。 “你和你哥哥最近怎么不黏一起了?” “哪有弟弟和哥哥一直黏在一起的。”黎柯正刷牙,吐出一口绵密的泡沫,垂下眼漱口。 “也是。”骆裕摇头晃脑,“毕竟大家以后都要各自成家立业,说白了再亲的关系也是渐行渐远的。” 骆裕洗了脸哼着歌走了,黎柯还站在原地,不小心吞下去一口含着泡沫的水。 那口带着薄荷味的泡沫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黎柯扶着洗手台,忍不住咳嗽起来,眼角生理性地泛出泪花。 骆裕无心的话语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渐行渐远。 原来在旁人眼里,这才是他们之间理所当然的结局。 黎柯快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脸,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黎柯把自己投入到各种事情中。 他主动揽下小组作业里最难的部分,甚至开始跟着席姜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忙碌,试图填满所有可能想起顾之聿的时间缝隙。 顾之聿的信息还是会来,通常是在晚上。 “睡了吗?” “下雪了,记得加衣服。” “钱还够用吗?” 黎柯的回复总是很简短,带着刻意的延迟。 “快了。” “知道,你也是。” “够。 他不敢多回,怕自己忍不住追问顾之聿的恋爱细节,怕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依赖和脆弱。那句“我也会支持你”是他亲手筑起的围墙,他不能先坍塌。 顾之聿并没有和学妹发展。 但世间无巧不成书,有次周末,已经说开做普通朋友的学妹电脑坏了,请顾之聿带她去找地方修。 两个人走在市区的街上,隔着半臂距离,学妹性格活泼开朗,侧头跟顾之聿聊起刚学会的一个冷笑话。 确实有点好笑,顾之聿扬起嘴角,抬眼间突然顿住。 黎柯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正和骆裕、席姜并肩走在对街,他侧着头似乎在听骆裕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一月份的阳光懒懒地洒在街道上,勾勒出少年清晰干净的轮廓。 顾之聿的注意力瞬间被拉扯过去,学妹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看见骆裕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席姜面无表情地摇头,而黎柯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睛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黎柯的目光像是偶然地,也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黎柯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在顾之聿和他身旁的学妹身上极快地掠过,快得像是错觉。但顾之聿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怔愣,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沉寂。 没有出声,没有挥手,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黎柯只是平静地,甚至是礼貌地对着顾之聿的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如同面对一个仅仅是认识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便迅速地地转回了头,加快了脚步,推着还在滔滔不绝的骆裕,汇入了前方的人流,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整个过程,不过四五秒。 而顾之聿的手臂微微抬起,是一个下意识想要打招呼的姿态,定格在了半空中。 学妹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人来人往的街道,“顾学长?看到熟人了吗?” 熟人早就跑远了,后面连顾之聿的电话都没接,考虑到黎柯是跟室友出来玩,顾之聿给他转了五百块钱,让他玩得开心。 黎柯给退回来了,说零花钱还剩很多,其他的他什么都没有多问。 懂事极了。 这天过后,黎柯消息回得更少了。 但再怎么别扭,放了寒假,黎柯还是得乖乖地跟着顾之聿一起回兴丰镇。 票是顾之聿买的,座位挨在一起。 黎柯耳朵里插着耳机听歌,故作平静地和顾之聿聊了几句天,就装作很困的样子歪着头闭上了眼睛。 顾之聿拿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低头瞥见黎柯手背上有一处刚结痂的伤痕,位置比较靠上,之前一直被黎柯拿衣袖遮住了。 外套带着顾之聿身上熟悉的、干净的气息,轻轻落在身上。黎柯紧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他能感觉到顾之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道微凉的触感极轻地落在了他的手背结痂的位置。 是顾之聿的指尖。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黎柯辛苦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几乎能想象出顾之聿此刻蹙着眉头,盯着那处伤痕的眼神带着他熟悉的那种,混合着心疼与诧异的审视。 很快,顾之聿的指尖离开了,只是那道目光似乎还停留在黎柯的手背上,沉甸甸的。 黎柯悄悄将手往外套底下缩了缩,试图藏住伤痕,也藏起自己兵荒马乱的内心。 高铁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厢内光线明亮,而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冷的玻璃。 第17章 没有人会一直留下 路途遥远,黎柯总不可能全程装睡,一个多小时后,他假装醒来,揉了揉眼睛,顾之聿低声问他饿不饿,渴不渴。 黎柯摇摇头。 顾之聿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手上……怎么受伤了?” 不知怎么的,黎柯脑海里突然响起来骆裕之前对顾之聿的评论:“就算是亲爸亲妈,也做不到这个程度吧?” 不过是一道小小的疤痕,哪一个男子汉没受过一点伤呢?这样的事情落在平常人家,或许父母都懒得过问,但顾之聿却一直担心。 第19章 “啊,”黎柯清了清嗓子,车厢里挺安静,他便也压低了声音,“我前几天去水果店做兼职来着,不小心划到的。” 顾之聿的眉头立刻蹙紧了。 “兼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赞同,“怎么突然想起去做兼职?钱不够用怎么不跟我说?” 黎柯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拉链头,含糊道:“就……想自己试试看,存点钱。” “不需要,小柯。”顾之聿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顿了片刻,说:“你上大学的费用,我早给你存好了,你只管好好的享受大学生活,挣钱存钱,不是你现在需要想的事情。”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滚烫的冲动猛地冲上黎柯的喉咙,他想大声质问:那我现在该想什么?大学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有趣,我也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热衷于吃喝玩乐。过去这么多年,我除了按部就班地生活,剩下所有的时间都在等着和你联系、盼着和你见面。现在连这个念想都可能被拿走,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你要我去谈恋爱,你也想去谈恋爱,然后呢?然后我们就这样越来越远,各自生活,偶尔聚一聚,做一对客客气气的兄弟吗…… 黎柯觉得自己荒唐又可悲,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都活在煎熬里。他比谁都清楚,顾之聿对他恩重如山,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作为一个被拯救的人,他理应祝福顾之聿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 可是……可是他就是做不到。 光是想象顾之聿的生活重心不再是他,光是想到以后顾之聿的喜怒哀乐都会与另一个人分享,他就难受得快要窒息。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追随着顾之聿的身影往前走,如今突然要他转弯,他连方向都找不到。 这些心事他根本不敢和任何人说,太白眼狼了,这么多年早就够了,他都已经成年,竟然还妄想着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霸占顾之聿的好。 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反反复复地看见顾之聿和那个学妹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甚至还有他们接吻的侧脸。每次惊醒,枕头都是湿的,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黎柯垂着眼皮不肯说话,顾之聿反而先败下阵来,他拉起黎柯的手,重新摸了摸那道疤痕,“小柯,我们不闹别扭了行吗?这么多年来我们没这样过……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跟我说说。” “是因为上次我说鼓励你谈恋爱的事吗?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是想着如果遇到合适的,你想尝试的话,也可以。”顾之聿停了一个呼吸,继续说:“还是我说跟学妹接触的事情让你觉得不高兴了?” 黎柯反应很大地立马回:“我为什么不高兴?我凭什么不高兴啊?” “小柯。”顾之聿深深吸了口气,“是我不好,你不高兴了要跟我说,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黎柯突然笑了一下,有些惨淡,他觉得顾之聿人太好了,怎么会有人好到这个地步呢? “可是顾之聿,就算是家人,你见过哪家两兄弟各自结婚之后,还天天待在一起的吗?”黎柯不想这么说,可是嘴上却停不下来,“人怎么可能两处兼顾,心里的人都是有排名的啊,你未来的爱人定然就在第一……” “我不会!”顾之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带着认真和一丝莫名的情急,“没有什么第一位第二位,你对我来说就是……” 就是什么? 他卡住了。 黎柯看着他戛然而止的反应,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心一点点沉下去。 黎柯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疯了才会为难顾之聿。 他猛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紧绷。 这次的话题到这里不欢而散。 回到兴丰镇,处处都是熟悉的景色,s市的一切人和事好像变得特别遥远,黎柯也感觉轻松很多。 不再去想脑海里的那一团团理不清的毛线,黎柯和顾之聿也缓和不少,快到除夕时兴丰镇才迟来地飘起了雪。 黎柯站在顾之聿的书桌前往窗外看,那棵他从小爬到大的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顶着薄薄一层雪。 小院不大,却好像装下了四季轮回,以及顾之聿和黎柯的青春。 在这里,所有的矛盾都远去了,他们依旧是最亲密的人。 顾之聿从身后捂了捂黎柯的耳朵,问他冷不冷。 “不冷,一会儿我们去堆雪人吧!”黎柯眼睛亮亮的。 “好。”顾之聿从来不会拒绝黎柯。 有顾之聿参与制作的雪人圆滚滚的,眼睛是两粒黑色的纽扣,鼻子是细细的胡萝卜,可爱死了。 黎柯拿手机拍了很多雪人,也拍了很多顾之聿的侧脸。 开学返校后黎柯还念念不忘地翻着相册,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雪人。 骆裕划拉着椅子凑过来看了看黎柯的手机屏幕,又没趣地划远了,“我当你是看什么美女了?笑成这样!” “去去去。”黎柯继续滑动相册,看顾之聿的照片。 从顾之聿送他第一部智能手机开始,黎柯手机里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风景照,就都是偷拍的顾之聿的照片。 他喜欢拍顾之聿,各种角度,各种场景,看不厌的那张脸定格在他的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就好像也回到了拍摄当时的那个情景。 “诶,怎么说啊,你之前跟你哥不是吵架了吗?”骆裕突然想起这茬,八卦道:“开学那天我看他送你来的时候,你俩笑的挺和谐,和好了?” “就你话多。”一旁的席姜又冷不丁出声,“少操心别人的事情。” “诶席姜!我这是关心咱们小like好不好?他之前跟他哥搞冷战那会儿,整天变了个人似的。”骆裕说,“茶不思饭不想的,小脸都瘦了!” 席姜不想听,走阳台晒衣服去了。 他们寝室一共四人,有一个室友家在本市,基本上不住宿舍。说来也巧,剩下的他们三人家庭都不好,骆裕虽然生在小城市,但爸爸残疾,家里全靠妈妈打工。而席姜来自偏远山区,父母都是农民,收入很低,再加上黎柯,骆裕当时还笑说:“咱们三是苦瓜大队呢!” 但黎柯其实不觉得自己苦。 很小的时候没有见过好日子,所以意识不到自己在吃苦,长大了一点遇见顾之聿,就再也没吃过苦。 不过三人也确实有缘,黎柯经常请客吃饭,骆裕可高兴,就是席姜性子冷,每次都要给钱,不收还会生气。 很快席姜晒完衣服回来,路过黎柯时看见他还亮着的手机屏幕,顿了顿没有多说。 寒假让黎柯的心情好了不少,他也终于鼓足勇气,把和顾之聿闹别扭的前因后果跟他们说了。 骆裕听得目瞪口呆,“我草!居然是这么个事儿!” “啊,”黎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挺奇怪的吧?” “其实究极原因,是你内心不希望哥哥谈恋爱吧?因为那就相当于别人把你哥哥原本扑在你身上的精力时间啥的都抢走了。”骆裕摸着下巴分析,“毕竟你从小就是被他带着长大的,你不想和别人分享他。” 黎柯迟疑地点点头。 “可我们都是独立的人,终究要一个人生活。”席姜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对黎柯说:“你应该尽早地学会习惯,你们感情的深浅并不会因为相处方式的变化而变化,这件事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哥哥有自己的生活,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切~席姜你一天真像个老干部,一点都不灵活!”骆裕不赞同,他眼睛一转,突然对黎柯说:“是,没有人会一直留下,但对象可以啊!” “啊?”黎柯懵了,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什么对象?” “还能是什么对象?” 骆裕一副“你这都不懂”的表情,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谈恋爱的那种对象啊!你想想,你不是最怕你哥被别人抢走吗?那如果是你自己‘上位’,不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黎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胡说什么!我们都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你们又不是亲的。” 骆裕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咱们学校又不是没有,再说了,你根本没谈过恋爱吧?之前有美女接近你你跑得老快了,那个谁,周森!周森追你的时候,你也只是感觉苦恼并没有感觉恶心吧?说不定你并不排斥同性恋呢? 再说了,你哥对你那么好,简直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你也黏人得不像话,这种感情本来就不普通好吧?你自己想想,你对你哥,就真的只是弟弟对哥哥?” 第18章 不一样的 黎柯被问住了。 第20章 骆裕的话像锤子,一下下砸在他早已乱成一团的心上。 如果不是兄弟之情,那是什么? 那些不敢细想的依赖,看见别人接近顾之聿时泛起的酸涩,听到顾之聿说支持他谈恋爱时袭遍全身的恐慌……所有模糊的、过界的情绪,都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猛地扯到明处。 黎柯无意识地咬紧嘴唇,眼神发直,手指掐进腿里。 “你自己想想嘛,”骆裕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珠转了转,放轻了声音,话语却像带着钩子,“你俩现在这情况,说白了就是不进则退。你要是想永远把他留在身边,恐怕也只有用‘爱情’这种关系来捆绑了。” “骆裕。”席姜冷不丁出声,“你老乡不是喊你跟他一起去买东西?” “喔!”骆裕突然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慌慌忙忙地起身,“差点迟到了,我走了!” 室内安静下来,黎柯仍旧呆呆的。 “黎柯。”席姜喊他。 “……嗯?”黎柯迟钝地应声,目光没有焦点。 席姜静了一会儿,等黎柯慢慢抬头和他对视的时候才说:“你别听骆裕胡说八道,你自己是不是同性恋都还不清楚,你哥更不一定是。这条路没那么简单,贸然踏进去,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把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彻底毁掉。” “毁掉”两个字像冰水,浇得黎柯浑身一颤。 他看着席姜冷静的脸,刚才被骆裕撩起的那点带着禁忌感的悸动,慢慢冷却下来。 “席姜,”黎柯声音干涩,带着(n)(f)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我哥。” “我对我哥,是不是一直都不太正常?” 旁观者清,席姜想了想,点头道:“其实你们两个人对彼此都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语,“对比普通兄弟,过分亲密、过分依赖、过分照顾。” 三个过分,清晰明了。 “但是你们毕竟和其他人不同,一起经历了许多。”席姜说:“他对你而言无疑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因此你会对他产生许多过重的情绪,在你现在的节点上,很容易稀里糊涂地往爱情身上套。” 黎柯慢慢理解着席姜的意思。 他和顾之聿太特殊了,如果不是爱情,却要扯上爱情,注定要两败俱伤。 “你冷静下来。”席姜给出建议,“好好审视自己的心。” 席姜的话像一阵清凉的风,吹散了燥热,却也留下了需要黎柯自己摸索的难题。 从那之后,黎柯开始尝试捕捉和审视自己那些关于顾之聿的念头。 从小到大,他一直和顾之聿在一起。 他将过去翻来覆去地复盘,细细密密的回忆和感受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试图从里面找出一根不知道有没有出现过,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红线。 但很快,黎柯发现,很多感受是交织在一起的,难以完全剥离。 黎柯在百度上查:怎么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 浏览器给出的总结是; 确定自己喜欢对方的核心表现包括:情绪因对方波动、主动分享生活细节、愿意为对方付出改变、渴望亲密接触及未来相处,并伴随生理反应如心跳加速或紧张感。 几乎全中,除了一点。 黎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渴望亲密接触”的字眼,心跳如擂鼓。 他和顾之聿之间的肢体接触实在太多了,多到早已模糊了亲情的边界,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凭借这一条来判断。 那些牵手、拥抱、甚至同床共枕,都因为“习惯”而失去了参考价值。 一个大胆的、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在黎柯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如果……如果是那种明确超出“兄弟”范畴的亲密接触呢? 这个想法让黎柯口干舌燥,手心沁出薄汗。 他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搞砸一切,但那种想要确认的迫切感压倒了对后果的恐惧。 他太年轻了。 年轻,所以冲动,只看眼前。 机会在一个周末来临。 顾之聿带着黎柯去临市的一个景区玩了一天,时间太晚,两人开了间房。 黎柯在浴室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冲门外喊:“顾之聿,帮我搓搓背!” 门外静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靠近,浴室门被轻轻推开。顾之聿走了进来,带进一丝外面房间的凉气。 黎柯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光.裸的背上,带着实质的温度,让他每一寸皮.肤都不自觉地绷紧。他低着头,水从发梢滴落,不敢回头。 顾之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放在一旁的澡巾,挤上沐浴露。 当温热的、带着泡沫的澡巾触碰到后背皮肤时,黎柯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 顾之聿的动作顿住了。 “……痛?重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或许是浴室回音的缘故,听起来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许。 “没、没有。”黎柯赶紧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太清晰,“刚好。” 顾之聿这才继续动作,他的力道依旧掌控得很好,不轻不重,黎柯假装水迷了眼睛,抬手间侧头快速往后看了一眼。 他诧异地发现,顾之聿一直侧着头在看浴室的地板,没有看他。 水声和摩擦声充斥着狭小空间。水汽氤氲,镜子模糊。 很快,顾之聿就停止了动作,“好了。”他说着,简单地冲了下手,离开了浴室。 黎柯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背上的皮肤因为刚才的搓揉和此刻热水的冲刷微微泛红。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依旧在狂跳不止。 到了晚上,黎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一直在回想在浴室里的场景,明明是做过千百次的动作,他……他居然起了…… 关于欲望,黎柯这方面不太重。初中懵懂时看过一些.片,都是大美女类型的,有次还被顾之聿撞见过,顾之聿没说什么,还问他要不要帮他洗裤子……太羞耻了,以至于他后面再没看过了。 后来每次自己解决时,黎柯还是会在脑海里想起那些片段,只是没有人知道他脑海里兴奋的不是美女,而是莫名其妙地将自己代入了美女的位置。 已经凌晨,身旁的顾之聿已经睡着,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浅浅地勾勒出他的脸部轮廓。 黎柯侧躺着面向顾之聿,心脏在寂静的夜里跳得格外响亮。 他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麻,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一个在尖叫着让他停下,另一个却在怂恿他抓住这个机会。 纠结许久,最终,其中一个获胜。 黎柯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勇气都尽数吸进肺里,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一点点凑近。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顾之聿的睡颜也逐渐变得清晰,每靠近一厘米,黎柯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终于,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近,近到呼吸交融。 黎柯屏住呼吸,闭上眼睛,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将颤抖的,微凉的唇极其轻柔地印了过去。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也更灼热。 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从相贴的唇瓣瞬间窜遍黎柯全身,激起一阵剧烈的、陌生的战栗。 黎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慌乱地翻身侧躺,拉高被子死死蒙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唇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却无比清晰地烙印下来,带着顾之聿的体温和气息。 他感受到了! 那种远超正常范围的、带着隐秘渴望的心跳加速,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激动。 不一样的,之前黎柯和同学玩过游戏,大冒险时有不同的男孩女孩亲过他的脸,他也被罚去亲过一个男同学的额头,根本不一样的…… 黎柯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被子里跳出去了,他不得不抬手紧紧地摁住胸口。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已经“睡着”的顾之聿,在黎柯看不到的阴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9章 樱花雨 黎柯是在一周后,才清晰地察觉到顾之聿有些刻意地在疏远他。 这几天顾之聿给他发消息打电话的频率降低不少,黎柯主动问他,他也找借口搪塞了过去。 黎柯有些慌张,他们之间最近很宁静,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除非…… 除非他偷吻顾之聿的那个夜晚,顾之聿醒了。 这个猜测让黎柯坐立难安。 顾之聿对同性恋的态度并不排斥,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自己被同性喜欢。 但黎柯之前在假期里偷偷看过顾之聿的手机,把他的各种社交软件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看见任何暧昧的痕迹,他还找出了那个学妹的微信,顾之聿后来和她就没什么联系。 第21章 不是有打算接触吗?是不了了之了吗?为什么呢? 难道,因为之前他们闹了别扭,顾之聿觉得他因为这事儿不高兴了,所以没有继续深入吗? 这又让黎柯有些恶劣地感到沾沾自喜,这是不是证明了他在顾之聿的心中比那个学妹更加重要? 顾之聿不过来没关系,见了面他不可能还冷得下来。 黎柯主动去顾之聿学校找他吃饭,吃完后两个人沿着学校的湖泊慢悠悠地散步,顾之聿再次叮嘱他不可以再偷偷去做兼职。 “我知道啦。”黎柯笑得乖巧,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顾之聿,最近……又有一个人追求我来着。” 自从上次闹别扭和好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提起过关于这方面的话题。 顾之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湖面吹来的风似乎都跟着凝滞了片刻。他侧过头,看向黎柯,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慎,问:“男生女生?” 黎柯把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踢飞,咚地一声落入湖中。 “是个男生。”黎柯说:“挺优秀的,也蛮有趣,追我还带计划书的,哈哈哈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他边说边笑,像是试图让气氛显得轻松。 顾之聿目光从黎柯带着笑意的脸上移开,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听起来是个很认真的人。”他客观地评价,问:“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呢。”黎柯有些苦恼地吸了吸鼻子,随即又松开眉头笑,“再说吧,哎呀,说起来我们学校的樱花再过不久就要开了呢,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拍照怎么样?” 顾之聿自然是满口应下。 但樱花真的开始盛放的时候,顾之聿并没有收到黎柯的邀请。 不止没有邀请,这两天顾之聿不联系黎柯,黎柯也不会主动发消息给他,但如果顾之聿给他发微信,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地回复,看起来没有异常。 “之聿,用下你电脑嗷!”张阳从床上摸下来,用顾之聿电脑查东西。 顾之聿在卫生间洗头,应了他一声。 张阳哼着歌吧嗒吧嗒打字,突然顾之聿的微信进来消息,出于习惯,他一下就给点开了。等看完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电脑,张阳差点没咬着舌头。 “之聿……” “嗯?”这时顾之聿已经洗好了头,顶着块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出来。 “黎柯给你发消息了。”张阳的表情有点奇怪,“我不小心顺手给点开了,但是他又给撤回了。” “发的什么?”顾之聿没多想。 “他……”张阳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之聿快速走了过来,只看见聊天框里那条撤回提醒。 “黎柯是不是谈恋爱了?”张阳嘶了一声。 “怎么这么问?” “因为,他说会在八点准时到酒店,问,问你有没有准备套……”张阳嘴角抽抽,“看来是要发给对象的,不小心发你这儿,紧急撤回了。” 顾之聿擦头发的动作忽地顿住,毛巾还搭在湿漉漉的发顶,水珠顺着额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张阳一看他那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找补:“咳,那什么……会不会,玩大冒险输了?” 他的声音在顾之聿死寂般的沉默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弭于无形。 顾之聿静了一会,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黎柯的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 始终无人接听。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毛巾,随手扔在椅子上,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之聿!之聿你去哪儿?!” 张阳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慌忙拦住他,“你冷静点,说不定真是发错了!你现在过去算什么?而且……就算是黎柯谈恋爱了要去开房,说到底也是他的决定,你不该过多干涉啊!” “老张,你让开。”顾之聿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令张阳心惊的情绪。 张阳被他眼里的狠厉惊得下意识松了手,翕张着嘴,说出来的话结结巴巴,“之聿……你,你不是吧?” 两个人对视片刻,顾之聿率先移开目光,他绕过张阳,快速往外走。 “我……草!”张阳伫立在原地,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哀嚎,“草草草啊——” 黎柯今天穿了件粉色外套,搭配白色牛仔裤,对着镜子抓了抓自己蓬松的头发,明明看起来朝气蓬勃,他却有些紧张地吸气。 一旁桌上的手机不断地振动,黎柯走过去,打开。 [小柯,你在哪里?] [是上次你说的男生?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你们才在一起多久,不应该发展得这么快!] [我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想靠近他,这很正常,但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还是对方在引.诱你,太仓促了小柯,我担心你受到伤害。] [黎柯,我们谈谈,你接电话。] …… 黎柯没有回复,拿起书包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门外走廊的任何一丝动静。 二十分钟后,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砰——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黎柯也在这时候做出弯腰拿包的姿势,他转过头,“顾之聿?” 顾之聿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狂奔而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还拎在手里。 顾之聿沉着脸,视线极快地扫过整间寝室。 黎柯观察着他的样子,慢慢地站直身体,嘴角勾起,声音轻脱,很高兴似的,“你是以为我要和别人开房,所以才这么生气地跑过来的吗?”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顾之聿所有的失控,留下一个狼狈而空洞的缺口。 他紧紧地看着黎柯。 看着对方微微勾起的嘴角,看着那双明亮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带着点狡黠和试探的笑意,看着他那身精心搭配的服饰。 “你骗我的。”顾之聿得出结论。 “是。” 黎柯坦然承认,(n)(f)他把背包背上,缓缓朝顾之聿走近,“你不是说会支持我谈恋爱吗?怎么会因为这么点事急成这样?是真的因为担心我,关心我,还是,顾之聿……” 黎柯仰着头,那张脸美丽而天真。 “我是你养大的,你是不是也不想我被别人拥有?” 顾之聿呼吸猛地一窒。 黎柯却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跑。 “顾之聿,樱花开了!走!” 月光和路灯交织,洒在绵延的樱花树上。正值盛花期,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夜风过处,便簌簌飘落下一阵花瓣,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黎柯终于在一棵开得最繁茂的樱花树下停住脚步,微微喘息着。 他松开顾之聿的手,转过身,脸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眼睛在夜色里却亮得惊人,映着周遭的樱花和朦胧的灯光。 “顾之聿,”花瓣无声地落在黎柯柔软的发顶和肩头,他仰着头,语气笃定,“那天我亲你,其实你醒着对不对?” 顾之聿眼睛很慢地眨了眨,今夜的他从头到尾就只有刚到时说了一句话,整个人此刻麻木了似的。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太小了,觉得我不清醒,觉得我会错把亲情依赖当成爱情,觉得我会因为不想失去你而幼稚地去争夺你身边属于爱情的位置……你有很多顾虑,为我好,希望我能有平静美好的人生。” 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樱花的淡香萦绕在鼻尖,他凝视着顾之聿瞳孔中那个小小的、坚定的自己。 “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可能觉得那是一时冲动,你都不会相信。”黎柯的声音算不得多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也确实拿不出什么清晰的证据来证明自己,你可以说我自私,可以说我霸道,但是顾之聿……我还是想要说。”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炽热滚烫的心捧到对方面前;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地在夜色中绽开,伴随着又一阵纷扬落下的樱花雨。 黎柯一字一顿,目光灼灼,“我不想只做弟弟,我想亲吻你、拥抱你,想和你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一秒、两秒…… 黎柯仰得头都酸了,而顾之聿依旧凝视着他,目光从一开始的平静到逐渐复杂,再到汹涌地翻腾起来。 可他依旧静静地站着。 第20章 年少时 “顾之聿,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玩儿啊?……你要去找弟弟啊?” 第22章 “要不要谈恋爱啊顾之聿?……你忙着照顾弟弟没时间啊?” “顾之聿,打不打游戏?……哦,你要兼职养弟弟啊?” 所有认识顾之聿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浇筑了他所有精力时间和心血的弟弟。 为了把弟弟照顾好,整个青春期顾之聿除了学习其他的时间都是属于黎柯的,他比黎柯大三岁,也比黎柯成熟许多。 他总能想得更长远一些,想着挣钱让黎柯过得更好,有学上、吃喝玩乐、开开心心地成长。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极好的哥哥。 只有他自己总觉得怎么都不够,好像还可以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为什么呢? 很多人也有过这样的疑问,顾之聿答不出来,他只觉得,从黎柯踏入他的生活开始,他就是注定要对黎柯好的。 原本是这样的,哥哥对弟弟…… 可如今,眼前的“弟弟”对他表了白,正在等他的回答。 “顾之聿,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黎柯又一次追问。 顾之聿看见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黎柯脸上的坚定和期待慢慢减退,像是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一样的,眼底有些委屈悲伤起来。 “好。”顾之聿赶在那双眼涌上更多的失望之前,说。 明明是自己先告白的,但是等顾之聿真的答应,黎柯却意外得像是中了五百万一样尖叫起来。 “啊——!”他快速地跺着脚,嘴角怎么也压不住,不断地追问,“真的真的?真的真的?顾之聿!” “真的。”顾之聿笑着点头,真的,黎柯。 我真的喜欢你啊,黎柯。 黎柯得到肯定的答复,像只快乐的小鸟,“咚”地一声撞进顾之聿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含混不清,整个人兴奋地晃来晃去:“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哥哥!” 顾之聿抬手轻轻环住黎柯的腰,有樱花花瓣悄然飘落,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顾之聿原本的设想里,黎柯应该慢慢拓宽自己的圈子,认识更多优秀的人,然后,或许会在某个恰当的时刻,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和其他的大学生一样,谈一场阳光下的、被所有人祝福的恋爱。 一直以来,他管得太多了,他应该在适当的时候放手,让黎柯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所以在亲眼撞见周森跟黎柯表白时,顾之聿意识到自己内心变得有多么扭曲难受,立刻就决定将一切迅速拉回正轨上。 他违心地说支持黎柯谈恋爱,假装要和学妹接触……就像普通的兄弟之间一样,应该各自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可后来黎柯不开心,看见他消瘦的脸,顾之聿又一度想将“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永远不谈恋爱”给说出口。 顾之聿一直是清醒理智的,但是事关黎柯,他永远都不忍心,就像此刻。 黎柯猜中了他的顾虑。 他担心黎柯年纪太小,分不清依赖和爱情,担心这么多年的陪伴,让黎柯混淆了亲情的边界,他更怕黎柯只是因为习惯了占有他,不想被别人分享,才冲动地提出要谈恋爱……以后,黎柯可能后悔无比。 但是这些顾虑,此刻都被抛诸脑后。 只要黎柯想要,顾之聿从来都做不到不给。 星星月亮都要给,爱情当然也要给。 不是很成熟的时机,也没有做过很充分的准备,顾之聿答应和黎柯谈恋爱。 说到底,他现在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年轻,总是能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 当晚,黎柯和顾之聿出去开房住,他兴奋得一点睡不着,缠着顾之聿问很多很多的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你真的喜欢我吗?你为什么不早说啊……害我一个人纠结难过这么久!” 黎柯有十万个为什么,顾之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只好捧住黎柯的脸,以吻压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巴。 吻好烫,人也烫,心更是。 和曾经黎柯噩梦中的场景不一样,顾之聿第一次接吻时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笔直望进他瞪大的眼中。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黎柯的? 顾之聿眼睛弯了弯,退开些许,呼吸仍旧扑在黎柯脸上,痒痒的。 “去年你问我,会不会和学姐做。” 顾之聿视线细细地掠过黎柯的脸,从额头到嘴唇,他俯下去,重新贴了贴黎柯,“我那一整夜翻来覆去都见梦爱做,主角都是你的脸。” 黎柯脸颊爆红,立刻就往后缩,羞得不成样子,顾之聿追上去又亲了两下。 “喜欢的具体节点我说不太出来,因为我更早明白的是我绝对不能失去你。” 十三岁时顾之聿牵起黎柯的手,是不想再经历嘟嘟的悲剧,他想帮一帮黎柯。 十五岁时,黎柯父母不在,顾之聿想也没想就决定扛起“家人”的责任。 二十岁时,黎柯替顾之聿挡了那一刀,差点没命,是顾之聿这一生第一次经历的“毁灭性”打击,也是这一次,他彻底明白黎柯对于自己的重要性。 也正因如此,至那之后,顾之聿对黎柯总是超出范围地关注和在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黎柯是他养大的,他不愿意黎柯受到任何的伤害和意外。 而黎柯也很依赖顾之聿,什么都听他的,满眼都是他一个人,日久天长,令顾之聿总有种黎柯“是自己的”的感受。 黎柯……黎柯是他的。 顾之聿二十一岁,黎柯红着眼睛质问他是不是要谈恋爱,是不是会和别人做。 黎柯真的不知道,他长着那样一张令人想要怜惜疼爱的脸,问出那样不符合身份场合的话时,带给顾之聿的震撼是多么剧烈。 但或许,黎柯只是不懂事,只是因为哥哥可能被人抢走所以表现反常。顾之聿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可他还是从那一夜开始,此后所有的色桃梦里,都是各种各样,黎柯红潮脸的。 再到……再到后来那一夜,黎柯偷偷吻他。 顾之聿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震惊、欣喜,最后却又只剩下忧心忡忡。 黎柯还太小了,之前也没有过感情经历,他真的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对于黎柯来说才是最好的,顾之聿只能劝自己继续放开手。 “不要!”黎柯听到这里立马伸手揪住顾之聿的衣领,亮出小虎牙,“你永远都不可以放开我的手!你要永远喜欢我,爱我,顾之聿!” 顾之聿握住他的手,拿起来亲了亲手背,叫他放心,“在我不知道自己喜欢男性还是女性之前,就已经确定你是最重要的了,当然会永远喜欢你,黎柯大王。” “我也会永远喜欢你的,顾之聿!”黎柯注视着顾之聿的眼睛,郑重承诺。 年少时总觉得怎么爱都不够,于是便喜欢在这份感情里加上天长地久。 【作者有话说】 研表究明,人看在字时,会自动字将排好,不信你读重一下段这话,就会现发 字全部是都乱的! 第21章 天早亮透了,晨光像泼洒的金箔,把窗纱染得透亮。 黎柯还在梦里恍惚,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蹭过来,湿软的舌头急切地舔他的手背,触感太真实,瞬间将梦境戳破,他睁开眼,对上嘟嘟亮晶晶的黑眼珠。 “嘟嘟啊——”黎柯声音有些发哑,疲惫地坐起身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顾之聿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很安静,只有嘟嘟的哼唧声。 这个梦好长,黎柯感觉自己胸口又闷又干,光着脚走出卧室,先给嘟嘟开了个罐头。 厨房里,顾之聿做好的早餐放在灶台上,黎柯热一热就能吃,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手机嗡嗡地振动。 拿起来一看,是单主发来的催单消息。 黎柯高中开始就对涂涂画画有些兴趣,上了大学以后时间宽裕,他就在网上自学画画,说不上是天才,只能说是有些天赋,他对于色彩和表达比较有自己的理解,画出来的东西小有特色。 之前的两份工作不了了之之后,黎柯就待在家里,在平台上接点单子,画点表情包,定制头像或插画之类的散活。他对于挣钱没多少欲望,接单也懒懒散散的,速度还慢,亏得单主们是真的喜欢他的风格,愿意等。 和单主简单沟通完,黎柯把脏碗丢进水槽,曲着腿坐在沙发上拿着平板工作,没画两笔,他又不受控制地点开微信小号去逛朋友圈。 一个备注a的微信好友刚发了条朋友圈,内容是“今早的任务顺利完成,和伙伴们一起愉快午餐!”,附带两张图片。 黎柯将图片放大,细细观看。 这应该是在他们公司餐厅,顾之聿坐在角落里,正低着头吃饭,而那个小金就坐在他的斜对面,正抬头看着他。 第23章 还是那种会令黎柯浑身发麻、恶心难受的眼神。 黎柯死死地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又退出来,依次找到备注分别为b、c、d、e的好友,点进他们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翻找,看能不能找到关于顾之聿和小金的蛛丝马迹。 这些好友都是黎柯精心挑选的,他们都是顾之聿手下的员工,且这几个目前单身,都热衷于在朋友圈分享生活琐事。 黎柯从顾之聿手机里记下了他们的微信号,用他早就打造好的“美女”小号加了他们,用来监视顾之聿的行踪。 翻了十多分钟,黎柯没有找到其他的东西,这让他稍微缓了一口气。 但只要一想起刚才那张照片里小金的眼神,黎柯就心里难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烦,即使顾之聿根本无意,也架不住这些神经病总是窥视。 他决定以后要多去接顾之聿下班。 说干就干,五点钟黎柯准时等在顾之聿公司停车场,不一会儿就有七八个人陆续从电梯出来,他静静地站在远处角落的阴影里。 顾之聿和几个组员就今天的工作简单地边聊边走。 小金默默跟在大家身后,张阳回头看他一眼,好心询问需不需要搭顺风车,小金腼腆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啊张哥,最近总是下雨,我就买了辆二手车上下班方便些。”说着,他的视线小心地飘向顾之聿,“那个……顾……主管。” 顾之聿闻言淡淡地看他一眼,等着他的后文。 “前天的那个客户具先生临时更改了需求,我昨晚改了几版新文案,他都不满意,说要跟你对接。”小金抓着自己的衣袖,声音越说越小了,“是我做得不好……” 其他人一听,纷纷安慰了他几句,工作中难免遇见胡搅蛮缠的客户,大家都感同身受。 “行,你把改动后的文案发我,晚上我和具先生联系。”顾之聿公事公办地说。 “好,我回家发给你。”小金说罢,准备离开,却发现顾之聿也在往同一方向迈步。 小金目光一亮,原来是他们的车停得挺近,于是他连忙走上前去和顾之聿并肩同行,就具先生的事边走边聊。 停车场内空旷,脚步声和谈话声都带着轻微的回响。 只可惜黎柯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内容,只看见顾之聿和小金走到了一起。 “顾之聿!” 一声嘶哑的怒吼划破了停车场的宁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只见黎柯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他眼睛赤红,脸色煞白,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辆白色轿车冲去,目标直指还站在车门外的小金。 他的动作太快,太猝不及防。 这会儿张阳离他距离最近,立马反应过来就往前跑,想拉住他,“哎哟小祖宗!” 可黎柯跑得飞快,张阳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冲到小金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握起拳头,狠狠地朝着小金的脸挥了过去—— “小柯!” 关键时刻,顾之聿抓住了黎柯的手,“别冲动!” 黎柯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瞪着小金,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他像是还想扑上去。 顾之聿不得不改为将他搂住。 “你不是说不会跟他再有接触了吗?!现在什么意思?你要跟他去哪儿!”黎柯愤怒地指着小金,“狗东西,上次没把你打怕是吗?你还敢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盯着顾之聿看是不是!?” 顾之聿反应过来他这是又误会了,忙跟他解释原委,张阳也在一旁对天发誓证明顾之聿所言千真万确。 可黎柯哪里会信,他像是疯了一般,用尽全力去骂,直骂得小金一愣一愣的,完全不敢出声,只呆呆地看着黎柯的脸。 原本好听的嗓音因为愤怒变了调,在停车场内刺耳地回荡着。 顾之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冷静。 “好了小柯,我们回家说。”顾之聿看向面色尴尬的同事们,点了点头示意,带着黎柯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黎柯还在生气,挣扎着不让他牵,顾之聿用力地扣住他的手,强硬地把他带上了车。 车门一关,总算隔绝了外头令人窒息的空气,顾之聿启动车辆,将车开得飞快。 一直开到郊区的一个露天停车场,此时已是暴雨倾盆,车窗外什么都看不清,车顶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在疯狂叩击。 黎柯板着脸,任由顾之聿好声地又和他解释了两遍前因后果都没给个表情。 事情很简单,也没有任何一句工作外的交流,可黎柯就是愤怒。 自己的爱人被别人喜欢着这个事实,黎柯无法接受,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痒痛。 可顾之聿又没办法控制人心。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去拉黎柯的手,被甩开两次后突然砸了下方向盘,“砰”地一下,不算重,但把黎柯吓得一愣。 在这个空隙,顾之聿解开了安全带,将主副驾的座椅往后调到最后,接着一把抓住黎柯的衣领,俯下头去。 “顾之聿!”黎柯立马挣扎起来,“放……” 顾之聿充耳不闻,他三两下将领带扯了下来,拴在黎柯手腕,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将其抬过黎柯头顶。 空间太小,黎柯挣扎间不停地碰到车门,顾之聿强硬地将他整个人从副驾驶给抱了过来,在坐己自身上。 “你疯了顾之聿!”黎柯嘴角发红,是刚才挣扎时留下的印子。 “我不想说话了小柯,至少现在。”顾之聿眼底泛起血丝,抬手就去解黎柯的衣服,一边拽着他的后颈吻他。 吻是滚烫的,在这场寒冷的冬雨里,逐渐融化了黎柯的强.硬,他软下来,接受顾之聿。 但是在顾之聿动手往下时,他还是震惊地瞪大了眼,想往后退,后背又抵着方向盘,根本没有退路。 “你别这样!”黎柯快速摇头,他从没有过在车里的经历,紧张极了。 可顾之聿这次不再对他心慈手软了,游蛇没入浅土,钻进了狭窄的洞穴。 黎柯呼吸一窒,完全不敢动弹。有点痛,却又奇异地有些紧张。 顾之聿再次抬手把他往己自身上带,下手也变得狠了一些,加了根一手指,只给了他两秒的适应时间,手指便速飞地了动来起,同时响起来的,还有黎柯的闷哼。 当争吵发展到死胡同,没了办法的时候,好像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彼此的心短暂地、热烈地滚在一起。 顾之聿在黎柯神眼离迷间,无奈地低声问了一句很轻的话; “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宝宝。” 第22章 小花瓶 那场冬雨中的放纵,并未浇熄黎柯心头的火。他执意要求顾之聿将小金调离,否则便要闹到公司去。 “我要找你们领导!看看你们公司都招了些什么人!”黎柯抱着手臂,语气咄咄逼人。 顾之聿叹了口气,承诺会向领导申请,将自己调往其他岗位。 只是领导那边说要“研究研究”,一个多月过去,仍无回音。 张阳说顾之聿疯了。 “好端端的干嘛换岗位?”两人刚和客户谈完合作,一起坐车上聊天,张阳极不理解顾之聿的选择,“就因为小金在咱们部门?不是我说啊老顾,你不觉得……”他欲言又止地停住。 顾之聿摇下车窗,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也给我一支。”张阳接过顾之聿递来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啧”了一声还是说出了心底里按捺了许久的话,“本来吧你们两口子感情的事我不该插嘴,但是,你不觉得你们现在的情况是有问题的吗?就这一两年来,黎柯跟中了邪一样的,你们俩现在的状况极不健康!” “你说说,他到底在闹什么啊?” 张阳说着说着来劲儿了,嘴里“啧啧啧”个不停。 他真的替顾之聿着急担忧。 顾之聿把黎柯从小养到大,这么多年来黎柯可以说是一点苦都没有吃过,啥都不用干就安安心心待在顾之聿身边呗也挺好的啊,可是他偏偏又要作,无理取闹地作。小金不谈,顾之聿有很多正常的社交关系,全都被黎柯搅得一团糟。 顾之聿按了按眉心,抖掉烟灰,“他也不想的。” “得了吧,他就算杀了人你也会觉得是别人故意撞他刀上的,还要担心他是不是被血吓到!” 张阳头疼地叹气,“真的,之聿,你看你这段时间磨得瘦了多少了?胃病犯了多少次?你得让他走出门,你别总想着他是不是会磕着碰着,就这么一直困在家里,没事儿干就想这想那的整出许多事来,对你们俩才是最糟糕的。” “你不觉得你们的感情真的很糟糕吗?”小金端起咖啡,认真地问对面的人。 黎柯抱起手臂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你找我不会就为了挑拨离间吧?” 第24章 今天黎柯再一次突袭,到顾之聿公司等他下班,只是没料到顾之聿和张阳中午就出去见客户去了,跑了趟空。 也不算,因为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小金突然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聊聊吗?”小金很擅长这种弧度不大,看起来无辜老实的笑容。 黎柯一见他就来气,本来不想搭理,可立刻就走好像又显得他怕了似的,就跟着小金来到了这家咖啡厅。 小金静静地打量黎柯,看着对方蹙起的眉头、防备的坐姿。真是沉不住气啊,一看就是那种被养得很好,没经历过社会打磨的样子。 “不是挑拨,是觉得可悲。你除了会给他惹麻烦,还会什么?”小金不紧不慢地搅动着咖啡。 黎柯眼神瞬间冷了:“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是啊,我是个外人都觉得可惜。”小金轻笑一声,“你让他为了私人感情,放弃大好前途。你知道他申请调岗,要损失多少机会和资源吗?” “少在这里装好人。”黎柯咬牙,“你心里那点算盘,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黎柯。”小金的表情淡定,甚至看着黎柯时有种惋惜的意味,“你没吃过苦,没上过班,不知道这个社会的残酷,也不知道一个普通人为了维持生活,需要付出多少努力,更何况顾之聿还要养着你。” “你只看着眼前,只在意爱情,自己难受了感觉到危机了就闹天闹地,你是不是觉得每次闹了,结局总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小金摇摇头,“不是你闹出了结果,是顾之聿一直在为你买单。” “就算我什么都不懂,就算我作那又怎样?”黎柯快速地眨动眼睛,前倾身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小三来说教吧?哦不,你连小三都算不上,毕竟顾之聿都不正眼看你的。” “他早晚会累,也终究会看厌了你这个花瓶。”小金难得地露出来一个略带挑衅的笑容,“他适合跟一个能和他并肩前行的人在一起。” 哗—— 咖啡随着黎柯骤然扬起的手臂,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泼向对面的小金。 褐色的咖啡液瞬间浸透了对方精致的西装外套,顺着领口往下淌,晕开深色的痕迹。 “放nm的屁!”黎柯的手微微发颤,眼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他的胸口快速起伏着,“我们分不开,你做梦去吧!” 说罢,他急匆匆离开。 “是吗?”小金一点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污渍,目送着黎柯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怪异的笑,“回去就大吵一架吧,小花瓶。” 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灰色绒毯缓缓罩住,天地间的光线一点点敛去锋芒。 黎柯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顾之聿发语音,声音气得发抖。 “顾之聿,你就不能破个例吗?就不能把小金弄出公司吗?啊?就当为了我不行吗,我一想到他我就堵得慌!” “你当什么烂好人?你就是太好了所以才有这么多神经病妄图勾引你!” “我不管,你这次必须给我个明确的(n)(f)结果!你别调岗了,你就给我把他撵出去!不然我就……” 只顾埋着头边走边发火,黎柯不小心撞到了人,肩膀一痛。 “嘶!对不……”黎柯皱着眉抬头,突然猛地顿住,像是刹那间被冻结在原地。 这是黎柯不知道第几次莫名其妙地生气了,顾之聿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弯弯绕绕地向上飘。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工作上的事,指尖一滑,没有回复。 灭屏前顾之聿看了眼日期,2月15号,黎柯离家出走的第5天。 这次黎柯的愤怒明显高于之前的任何一次,他跑到了席姜的城市去投靠对方,顾之聿给他打去电话,只得到他气势汹汹的一句“你不把他开了我就不回来!” 换做以前,顾之聿早就在发现他离家出走的第一时间就追过去了,但这次没有。 调岗的事还没出结果,顾之聿去公司请假,顺便找小金聊了聊。 “我没跟他说什么,我只是劝他懂事一点,体谅你些。” 小金看了看四周,时间早,没啥员工在,他抿起一个无害的笑容,“顾哥,自从你拒绝了我,我自认为没有再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那天也只不过是刚好遇见他来找你,想了想,就劝了两句。” “毕竟,你为了他竟然想离开现在的岗位。”小金似乎有些遗憾,“背后没人托举,你有今天多不容易,身为打工人我清楚了。” 顾之聿静静听他说完,脸上没了一贯的温柔平和,反而显得有些冷漠,“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和我爱人之间的事,还请你此后不要再插手。” “是。”小金不在意顾之聿言语间的冷漠,只是侧过身体,淡淡地说:“但只要是人,总会累吧?” “请管好你自己就行。”顾之聿拿起手机目不斜视地离开了办公区。 他走后不久,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左右看了看,问小金:“小顾已经走了?” “是的,林总监。”小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没给对方眼神。 林总监停留片刻,把他带进自己办公室,往外头扫了一眼,把门紧紧关上了。 他缓缓走到小金身边,有些关切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小金说:“工位上低头太久了,脖子酸。” 林总监叹了口气,“应付应付得了,干什么这么努力?就为了追小顾?虽然说他长得英俊,能力也不错,可到底是有对象的嘛,你何必给自己上难度?” 嘴里哼出几个愉快的音节,小金大大咧咧地坐到他的办公椅上,脚尖点地左右晃了晃。 “一开始我是觉得顾之聿不错,想追求一下……” 但是顾之聿太坚定了,一心只有他的那朵娇花。 有趣。 “你不知道,他们俩可有意思,虽然爱得要死,但是黎柯简直就是干燥得发脆的木屑,一丁点火星子就燃红了天哈哈哈哈……” 林总监看小金笑得有些癫狂,不禁摇了摇头,“那你怎么打算的,继续想办法离间他们,等他们分手了好把顾之聿占为己有?” “我早改变主意了。”小金缓缓收起笑容,直起身体的一瞬间,又恢复了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他伸出食指冲着林总监左右摆动。 “不用我怎么操作他们也挺不了多久,等他们分手……” “小花瓶嘛,谁养不是养?” 【作者有话说】 今日加更提前,预计周六入v,当天更新6000+ 非常感谢大家(鞠躬~ 第23章 好哥哥 这是黎柯投奔席姜的第八天,晚上两人坐在一起看电视。 “你要真想他,就回去好好沟通。”席姜斜了他一眼,继续吃薯片。 “没有!”黎柯放下已经看了八百遍的手机,也咔嚓咔嚓吃着手里的薯片,“才不想!” 这时群消息响了,是骆裕在三人群里发语音。 “要我说,黎柯你不如跟他分了算了,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时间一长,他以为你这次真死心了,自然就慌了。” 黎柯听完皱了眉头,席姜“啧”一声,骆裕还在接着发; “实在不行还可以找个人跟你演戏,假装你变心了被别人勾走了,这不酷酷激起顾之聿的占有欲啊?” 黎柯把手机按灭了。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席姜盘起腿,将电视声音调低,“黎柯,你最该做的,是回去好好跟他聊聊,然后去找份工作,让自己充实忙碌起来,不是说要你挣多少钱,而是你也得走起来,别一直等着顾之聿拖着你走。” “人都是会累的,黎柯。”席姜看着黎柯愁眉苦脸的样子,再不忍心也还是说了,“你现在这样,是在消耗你们的感情。” 这些道理,其实黎柯又何尝不知道呢。 他并着腿踩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浓密的睫毛往下垂,盖住了瞳孔。 “席姜……我好害怕呀。” 席姜问他怕什么,黎柯摇摇头没有继续说。 “我明天回去。” 黎柯从来没和顾之聿生过这么久的气,他真的很思念顾之聿。 赶了三小时车程回到s市,抵达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轮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清晰。黎柯故意挑了这个时间回来,想着顾之聿肯定已经下班在家了。 他站在楼下,习惯性地抬头。 15楼的窗户,一片漆黑。 黎柯愣住了,他眨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光亮。 一丝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立刻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15楼,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会不在家?加班?应酬? 第25章 “嘀”一声,电梯门开了,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着熟悉的防盗门。 黎柯抬手摁上指纹锁。 咔哒—— 门开了,迎接他的是满室沉寂和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置了一整天的、冷清的味道。 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更衬得客厅深处一片漆黑,家里静得可怕,连嘟嘟都不在。 黎柯没开大灯,就着玄关的光换好拖鞋,把小行李箱靠墙放好,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片黑暗里,一时有些无措。 顾之聿还没回家。 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开始在黎柯心口蔓延。 他起身,像个幽魂一样在冷清的房子里转了一圈,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顾之聿。 回到客厅,蜷缩在沙发上,黎柯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小区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路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顾之聿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以前吵架,就算他闹脾气,顾之聿也总会给他发信息,总会回家。 除了出差,顾之聿从来不会夜不归宿。 可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黎柯摸出手机,手指悬在顾之聿的号码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总是在该勇敢的时候当缩头乌龟。 这一夜,格外漫长。 黎柯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微弱的晨光,门口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顾之聿,彻夜未归。 某种小鸟总是在天蒙蒙亮时叫唤,一声又一声,黎柯茫然地直起身体,他想去上个厕所,却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阵晕眩。 黎柯摇晃了两下,走进卫生间,等出来时又突然发抖,他抬头,发现自己一整夜没开空调。 裹上厚衣服,将体温计拔出来,黎柯眯着眼看,39.5度。他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退烧药在哪,整个人冷一阵热一阵,双腿发软,特别难受。 忍了一会儿,黎柯还是决定去医院。 家里没人,万一烧死了都没人知道。 挂号排队,开完药,黎柯就着医院里的热水吞了退烧药,喉咙泛起阵阵恶心,他这才想起自己一点东西都还没吃,只得慢慢走出医院,想找个地方简单吃点东西。 医院对面是一条熙熙攘攘的小街,挤满了各式餐馆和廉价旅社的招牌。 黎柯拖着发软的双腿慢慢走进去,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努力想找一家看起来清爽干净的小店。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一家装修雅致的粤菜馆,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能看见里面坐满了用餐的客人。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靠窗的一个身影猛地攥住了他的目光—— 顾之聿。 黎柯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顾之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侧对着窗户,正微微低头听身旁的人说话,那是一位气质温婉、衣着得体的陌生年轻女性。 而他们两人的对面,则是坐着一个盘着头发的中年妇女。 钟雅丹脸上带着黎柯从未见过的,近乎殷切的笑容,正对着那位女性说着什么。 黎柯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高烧带来的灼热感都在这一刻被冰冷的寒意取代。他死死地盯着窗内那刺眼的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明明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他却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黎柯猛地弯下腰,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好一会儿,他艰难地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内。 曾经总是能最快发现他的顾之聿依旧低着头吃饭,反而是坐在他对面的钟雅丹视线偶然地扫了过来。 她看见黎柯,先是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她嘴角一挑,扯出一道锋利的弧度,眼角的细纹被这抹笑意扯得僵硬地卷起,乍一看十分诡异。 黎柯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像逃一样离开了这条街,但他却怎么都逃离不出钟雅丹的那个笑容,脑海里一直在重复回放着。 不知怎么回到的家,刚开的药在回来的路上也已经不见了,黎柯两手空空地站在客厅里,突然就泪如雨下。 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滴落。 心脏一阵阵地抽搐,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刚刚的那条街,看见钟雅丹在冲着他笑。 其实钟雅丹对他笑过很多很多次,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温柔的、包容的笑容。 一切的转折点,都是在那一天。 黎柯开始浑身发抖,他躲进卧室,拿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其实一直不愿意回头想那一天。 那是他和顾之聿刚确定关系才两三个月的时候。 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决定谈恋爱,自然而然是想要时时刻刻都贴在一起的。顾之聿本来不想太快,但黎柯猴急,他觉得他们和别人不一样,他们认识很多年了,根本不用走那些流程。 当然,更重要的是,黎柯实在是太喜欢顾之聿了,喜欢到不和他融为一体就觉得不够。 第一次是在确定关系的一周之后,黎柯得了乐趣,就一发不可收拾。这种事情上,顾之聿也罕见地忍耐不住,两人几乎天天都要见面。 放了暑假,两人各自在家,白天婶婶在门面里守着,家里隔音很差,于是黎柯就总是偷偷翻顾家围墙,跑二楼去和顾之聿厮混。 反正顾之聿父母白天几乎不回来,这是顾之聿最后一个假期了,黎柯每一分钟都很珍惜。 “别闹小柯。”顾之聿笑着拉开黎柯缠绕在他脖子上的手,“大白天呢,害不害臊!” “不害臊不害臊!”天气热,黎柯脸颊红红的,一双眼睛恨不得冒光,他靠近顾之聿耳朵诱他,“好哥哥,痒痒。” “想要你像天那上晚一样从后面……” 顾之聿听了果然把他就地正法。 那天的太阳特别辣,院子里的那棵梨树叶片被晒的发蔫,四周一点风都没有。 黎柯哀哀地叫。 双臂紧紧地搂着顾之聿的脖子。 他们太投入了,眼里只有彼此。 所以谁都没有发现,有一个不速之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间门口。 陈兴盛静静地听了许久,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第24章 完了 做完后两人洗了把澡,黎柯腿有些酸,顾之聿把他抱在怀里给他揉腿。 黎柯惬意地眯着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感受着顾之聿手指恰到好处的力道。 突然,他耳尖微动,隐约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几乎是在他睁开眼睛的同一瞬间—— “砰!!” 房间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都在颤抖,同时也扇起一股风,将相拥的两人吹得无所遁形。 黎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顾之聿怀里缩去。 门口站着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钟雅丹和面色沉郁的顾健柏。而躲在两人身后,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一丝隐秘兴奋和幸灾乐祸的,竟然是陈兴盛。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爸,妈。”顾之聿的反应要快一些,他将黎柯的裤腿拉下,接着站起身来,将黎柯挡住。 钟雅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她指着被顾之聿护在身后只露出一个发顶的黎柯,身子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顾之聿!你告诉我!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剐过黎柯的方向,那里面夹杂着震惊,恶心和滔天的怒火。 黎柯缩在顾之聿身后,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死死咬住下唇,忘了呼吸,脸色惨白如纸。 顾健柏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但比起钟雅丹的失控,他要理智一些。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儿子紧绷的脸上,然后又扫过他身后的人,声音压抑着怒火:“之聿,解释一下。” 顾之聿将黎柯挡得更紧,迎上父亲的目光:“爸,妈……如你们所见,我和小柯在一起了,本来想……” “顾之聿!”钟雅丹兀地出声打断,她气得浑身打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崩溃,“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吗?啊?你做出这种事,你要我们顾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这么多年,你对他好,我和你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不干涉你,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第26章 钟雅丹几乎是在嘶吼,她忽然将矛头指向黎柯,话语刻薄得像鞭子,声声抽过去,“黎柯!你给我出来!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我们顾家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勾引之聿,毁了他,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妈!”顾之聿皱起眉头,厉声打断她,“注意您的言辞,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呵!”钟雅丹冷笑,眼神里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个祸害!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现在好了,直接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了是吧!” “爸,妈,对不起,本来想过两年慢慢让你们接受的……”顾之聿顿了顿,在父母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中,继续说道:“但我们的确是互相喜欢,没有胡闹。” 钟雅丹被他这句“互相喜欢”彻底激怒了,最后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她尖叫着,猛地冲上前,不再是言语的攻击,而是扬起了手臂,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狠狠落在了顾之聿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顾之聿是独子,从小就听话省心,这是钟雅丹第一次对他动手,打完后她的手又麻又抖。 顾之聿的脸被打得偏到一旁,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顾之聿!”黎柯的心像是也被这一巴掌狠狠抽中,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再也顾不得害怕和羞耻,猛地从顾之聿身后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顾之聿前面,声音急切:“阿姨!别打他,是我的错!您打我,您打我吧!” 他苍白着脸,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无措,单薄的身体在钟雅丹愤怒的注视下微微发抖,却固执地不肯退开。 钟雅丹看着挡在儿子面前的黎柯,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怒火更是直冲天灵盖,她指着黎柯,声音因为过度的愤怒变得扭曲: “你以为我不敢?我是觉得打你都嫌脏了我的手!黎柯,我真是看错你了,之聿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疼,没有他你能去读大学?你去大城市学了这些肮脏变态的东西,转头就把他拖进这种恶心的泥潭里?!” 钟雅丹说的每一个字都非常难听刺耳,可是,又都好像句句在理。他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他想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他和顾之聿是真心互相喜欢,可所有的语言在钟雅丹失去理智的怒火和指责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妈,够了!”顾之聿将黎柯往自己身后拉,声音沉冷,“是我先喜欢他的,您有什么火冲我来,别为难他。” “你……你到现在还护着他!”钟雅丹看着儿子脸上鲜红的掌印,又听他如此维护黎柯,心痛和愤怒交织,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猛地抬手,似乎还想再打,却被旁边一直沉默的顾健柏死死拉住。 顾健柏目光落在顾之聿身上,“之聿,我不管你们是谁先开始的,也不管你们是不是‘互相喜欢’。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的视线扫过黎柯,腮帮紧了一下,毫不客气,“请你离开我们家。” 黎柯眼底模糊,他不愿意走,想和顾之聿一起面对,但顾之聿却转身捏捏他的肩膀,“小柯,你先回家,我跟我爸妈聊聊,晚点去找你。” “不……”黎柯摇头。 “你给我滚!”钟雅丹看着两人你侬我侬依依不舍的模样更是难受。 “听话,小柯。”顾之聿看起来还算镇静,将黎柯轻轻往外推,“我一定来找你。” 黎柯留在这儿只会让钟雅丹的怒火越烧越旺,顾之聿得把黎柯支走,免得她真的冲动伤害到他。 不知道怎么办,黎柯只能听话,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垂头往外走,路过陈兴盛旁边听见他哼笑了一声,但此刻黎柯已经无力去管他了。 下楼时,黎柯还能隐约听见钟雅丹气急败坏地冲顾之聿发出质问。 再出了大门,就听不见了。 太阳晒在身上,本来应该是滚烫的,可黎柯站在阳光下,却浑身冷得发抖。 完了,他和顾之聿被发现了,完了。 决定表白之前没想过此刻吗?没有。 他只顾着奔向顾之聿,在一起后的每一天,他都沉浸在甜蜜里,像一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快乐又忐忑,内心深处只知道这事不能被发现。 至于被发现了之后怎么办?他没有想过。 爱情对他而言是纯粹的吸引和占有,是拥抱和亲吻,是关于顾之聿的一切,他想永远。 但具体该如何操作,如何去对抗全世界的反对,如何获得世俗的认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黎柯才19岁,他没来得及想这么远。 顾之聿想过。 他知道父母是很难接受他和一个男生在一起的,这是一场长久又疼痛的拉锯战,但他仍旧想要争取。 他在计划着,用几年的时间,让黎柯更多地融入他的家庭,和父母在日积月累中培养出感情,同时他自己拼命工作,奠定经济基础,好让他们未来的日子过得坚实。等到时机成熟,再慢慢让父母相信,他们的感情是真的,是值得被祝福的。 他想好了的。 可这一切精心的、长远的打算,都在今天这猝不及防的暴露下,轰然倒塌。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直接跳到了最激烈、最难以收拾的正面冲突。 当钟雅丹崩溃地冲进厨房拎着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嘴里哭骂着说老公出轨儿子成了变态自己不如死了算了时。 顾之聿浑身发麻,他惊觉自己好像想得是远,但并不现实。 太理想化、太美好化。 第25章 菜刀在脖颈间划出血痕,顾健柏紧张地举着手轻劝,可钟雅丹已然崩溃,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这么苦啊!我痛了一天一夜把你生下来,胎盘娩不出来,医生伸手进去活掏……我痛得生不如死!” 回忆起往事,那些艰苦似乎还历历在目,钟雅丹眉头拧在一起,“可是看着你嗷嗷待哺的小脸,我又觉得有了你什么都值得!你打小听话懂事,我以为是上天可怜我,却没想到你长大了却惹上这种病!” 早知道顾之聿会变成这样,她宁愿顾之聿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坏孩子,至少是个正常人! 钟雅丹越想,越悲从中来。 “妈……”顾之聿叫了一声,眼睛也红了。 钟雅丹是个极其要强的女性,很少有如此崩溃的时刻。 “雅丹……”顾健柏叹了口气,握住钟雅丹冰凉的手,“把刀放下,冷静点。” 就在这时,顾之聿“咚”地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对不起……妈。”他声音沙哑,高大的身躯蜷伏下来,像回到了需要母亲俯身庇护的年纪时那般高。 这个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钟雅丹绷紧的肩背松了一些,顾健柏趁机小心翼翼地拿走了她手里的刀。 “表哥你也是的,这么大了还整这糊涂事。”陈兴盛瞅准这个时机,谄媚地拿来两张椅子给钟雅丹和顾健柏坐下,顺便煽风点火,“两个男人乱搞在一起,丢不丢人啊!” “兴盛啊。”顾健柏拍拍陈兴盛的肩膀,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本来你妈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和表哥商量着,让他带你去大城市找个工作的,但今天你也知道,事情复杂,你就先回去吧,这事儿过后再说,啊。” 陈兴盛本来还想留下来看戏,没想到顾健柏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要赶他走,走就走吧,反正目的达到了。 “哼。”出了门,陈兴盛摸出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拨通了电话:“妈,你知道吗?我那个‘优秀’得好上天的表哥,出大事了……对,就是那种见不得人的丑事!这回我看谁还拿他跟我比!” 屋内。 钟雅丹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她含辛茹苦养大、寄予厚望的儿子,此刻只觉得心如刀绞。 “爸,妈,对不起。”顾之聿依旧跪着,头垂得很低,脊背却挺直着。 “改不了吗?”顾健柏声音沉重,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你们还年轻,就是一时好奇,走岔了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顾之聿摇摇头,他任打任骂,却依旧坚定,“我们是真的喜欢彼此,分不开,请你们二老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你们看,即使两个男生在一起也会过得很好……” “胡闹!”顾健柏怒吼道。 “好!好!你非要跟那个小祸害在一起是吧?”钟雅丹伸出手,直指着大门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和他你只能要一个,你要选他,从今往后,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我丢不起这个人!” 太阳终于彻底沉入山后,白天的闷热被一股凉意取代。 黎柯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背紧紧抵着床尾。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哭肿的眼睛又干又涩。 第27章 等待向来是件难熬的事,顾之聿说会来找他,黎柯信的。只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害怕,害怕顾之聿来,是来说分手的。 家人和爱人,到底孰轻孰重?顾之聿……那样孝顺的顾之聿,该怎么办呢? 黎柯之前在网上看过很多帖子,好多人明明相爱,却因为家里人不同意,最终不得不分开,遗憾终生。 那时他总是匆匆滑过,没太深想,没想到如今,他也即将面临同样的困境。 九点,天色黑尽,明月高悬(n)(f)。 月光温柔地从窗户洒进房间,带来弱弱的明亮,黎柯坐在月光的尾巴里,动了动已经麻木的腿。 半天过去了,或许,或许顾之聿不会来了。 黎柯从小到大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但也不难想象,“家人”于每一个人的重量,钟雅丹和顾健柏那个架势,是绝无可能同意他和顾之聿在一起,必然要逼迫顾之聿和他分手。 即使顾之聿选择了家人,黎柯觉得……觉得也正常,他不会怪顾之聿。 ……或许不应该再坐着了,收拾收拾东西吧?黎柯心里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应该离开兴丰镇,留在这儿干嘛呢?万一又碰见,岂不是惹人心烦? 这么想着,他慢吞吞爬起来,忘记开灯,就往桌前走,想去收拾那几本书。 门就是此刻被打开的。 咯吱一声。 黎柯猛地回头,心脏几乎停跳。 一个昏暗的人影出现,是黎柯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顾之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紧紧地看着黎柯,呼吸有些重,像是匆匆赶了一路。 屋里没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两人之间的空气。黎柯背着光,顾之聿又站在阴影里,他看不清顾之聿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对方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时间凝滞了几秒。 “怎么不开灯?”顾之聿的声音响起,有些低哑,他反手带上门,却没有去碰墙上的开关,而是径直朝着月光下那个僵硬的身影走去。 黎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更想问“你……你们后面都谈了些什么?” 但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顾之聿走到他面前,停下。 借着月光,黎柯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眼眶是红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有一丝狼狈,但他看着黎柯的眼神,却沉静而坚定。 没有预想中的崩溃解释,也没有沉重的分手宣言。 顾之聿只是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黎柯红肿的眼皮,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哭了多久?”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碰碎了黎柯强撑了一整晚的硬壳。委屈、恐惧、还有那不敢奢望的希冀,混成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下一秒,他被拥进了一个带着微凉夜风气息的怀抱,顾之聿的手臂用力地环住他,将他紧紧按在自己胸前。黎柯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冰凉的耳廓上。 这个拥抱太紧,紧到几乎让人窒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对不起,小柯。”顾之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热气拂过他的发丝,“我来晚了。” 黎柯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顾之聿胸前的衣料。他紧紧回抱住顾之聿的腰,手指蜷缩着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顾之聿选择家人,黎柯是能理解的,但顾之聿选择他的话。 黎柯卑鄙地、无耻地感到开心。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新放完啦,下次更新在周四哈 第26章 爱能抵挡一切吗 顾之聿来迟是因为一直在和父母争取和沟通。 当然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钟雅丹不再寻死觅活,但仍旧坚持顾之聿要和黎柯在一起就要将他逐出家门的决定。 “为什么……选我?” 狭窄的小床上,两人相拥而卧,体温交织,黎柯的脸贴在顾之聿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顾之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收了收手臂,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黎柯柔软的发丝,良久,他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等到他们的理解和祝福,但现在看来,这大概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他们可以互相支撑,可以有很多时间去适应,甚至……去生气,可你呢?” 他微微侧头,下颌蹭了蹭黎柯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笃定:“我的小柯,只有我了。” 这句话好轻,好短,说出来时云淡风轻,落在黎柯心里却掷地有声。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顾之聿是黎柯最后的家人。 黎柯的鼻子猛地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他攥紧了顾之聿胸前的衣料,把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去,将自己藏进这份独一无二的归属感里。 “可那是你爸妈……”他嘴角往下撇,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他们说得对,我真是个白眼狼!” 顾之聿轻轻拍了拍黎柯的背,轻笑着安抚他,“没关系,现在我也是白眼狼了,我是大白眼狼,你是小白眼狼,咱俩慢慢努力吧,争取有一天能被他们接受。” 夜更深了,窗外的世界万籁俱寂。这间小小的屋子,这张旧旧的床,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唯一安稳的孤岛。 第二天。 黎柯很早就醒了,其实昨晚他就没怎么睡,顾之聿也是,两个人后半夜就搂着彼此,静静地待着。 这会儿估摸着钟雅丹和顾健柏都去超市了,顾之聿起身回家去收拾东西,既然被钟雅丹下了判决,那继续留在兴丰镇也没意义,反而只会令事态严重,他们决定中午就离开,回s市。 黎柯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不多,没一会就归置好了,想了想,决定到门口去等顾之聿。 但他没想到,打开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手指猛地缩了下,黎柯缩着肩膀,小声地喊:“阿姨。” 钟雅丹没有像昨天那样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色衣服,眼眶下是疲惫的青黑。她的目光落在黎柯脸上,没有了昨日的狂怒,却也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黎柯的心脏骤然缩紧,手指下意识蜷起来,指甲一下一下掐着掌心,他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 “之聿回家拿东西了。”钟雅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很重,“我来,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黎柯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绝不会好听,他想逃,却又被钉在原地,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生养一个孩子,听起来好容易,但要好好养,花费的心血却是难以想象的。”钟雅丹不看黎柯,目光放空,像是在对着空气陈述,“我这一生,都是为了之聿……”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空洞的苍凉:“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所有的盼头,所有的念想,都押在他身上了。指望他成家立业,指望他平平安安,指望……我们老了,能有儿孙绕膝,能有个正常的、被人看得起的晚年。” “正常的”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转过头,将目光聚焦在黎柯苍白的脸上,眼神里有哀伤,有绝望,还有一种强装出来的平静:“黎柯,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不是不懂。可你们这样……是不正常的,是走不远的。这条路太难了,外人戳脊梁骨,家人抬不起头,你们能扛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尖刺突突地戳在黎柯心上:“你现在年轻,觉得有感情就什么都够了。可之聿呢?他为了你,家不要了,爸妈不要了,前途名声都可以不管。 这份情,太重了,重到会把他压垮的。你现在觉得他选你是爱你,可等他被现实磨得筋疲力尽,等他想起我们老两口孤零零在家,等他开始后悔……到那时候,这份爱,还能剩下多少?会不会变成怨,变成恨?” 黎柯的脸色在钟雅丹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昨夜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安稳感,在此刻又轰然崩塌。 爱能抵挡一切吗? 黎柯拥有的太少,能给顾之聿的也太少。而顾之聿为他放弃的,是二十多年的亲情,是“正常”的人生轨道,是社会约定俗成的认可。 钟雅丹看着黎柯眼中迅速积聚的恐惧和动摇,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她没有再逼迫,只说:“家人是永远无法分割的,即使我对他又打又骂,他仍旧期望我少伤心,我儿子那么年轻,他犯点糊涂没关系的,早晚会回到我们的家。” 第28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黎柯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刚才钟雅丹站立的地方,他愣愣地看着。 钟雅丹刚才的话他没有一句能够反驳,“相爱可抵万难”这样的话此刻说出来真是天真而幼稚。 心脏被水泥凝固了一般,快要无法跳动,黎柯就这么站着,直到顾之聿拖着行李箱走到他跟前。 黎柯抬眼,眼睛有些红,顾之聿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没必要跟顾之聿说,没必要再给顾之聿增添烦恼。 不过是几句话而已,不过是几句话而已……现在他们在一起,他们就要一起去s市,顾之聿说要去租房子,他们要同居了。 这是新的开始,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开始,未来,未来是美好而值得期待的。 黎柯想。 这是19年,黎柯和顾之聿刚刚确认关系,遭遇了爱情里的第一个巨大难关,他们拖着一黑一白两个行李箱,离开了一起长大的兴丰镇。 此后三年,黎柯再没有见过钟雅丹。 【作者有话说】 今日有点短小(对手指 这周应该是4-5更,除二四六外随机加更哈 第27章 黎柯没有告诉顾之聿他在医院外面撞见的那一幕,就像多年前,他没有告诉过顾之聿在他们离开的那天,钟雅丹曾来找他说过那些话。 有时候黎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变异的蜗牛,平时总是举着无数的刺耀武扬威,好像很厉害,但是一遇见不想面对的事,就立马缩进壳里去了。 哭过一场,幸运的是黎柯没有再继续烧起来。他在床上躺到下午,顾之聿带着嘟嘟开门回家。 看见玄关黎柯的鞋一正一反,顾之聿俯身把它整齐摆放好,轻声来到卧室。 黎柯闭着眼睛,顾之聿摸摸他的头,问他想吃晚饭想吃什么。 没提还高悬着的矛盾,也没有问黎柯为什么突然回来,但也没有解释,解释这次为什么没有立刻去找黎柯。 黎柯仍旧闭着眼,但听见顾之聿的声音,感受到他的触碰,至少这一刻,黎柯不想争吵。 “想喝海带排骨汤。” 顾之聿立刻抬手去摸黎柯的额头,“身体不舒服?” 不怪顾之聿紧张,这个汤是平常黎柯每次身体不舒服时必点的,因此他瞬间就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手心贴着额头,温度正常。 黎柯摇摇头说:“只是突然想喝,好久没喝了。” 顾之聿这才放心了,把被子掖了掖,低声说:“好,我去做。” 卧室门又轻声合上,黎柯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看着看着,觉得天花板好像在摇晃,要掉下来了。 他忙翻爬起来,从床头柜取出针,几乎没有犹豫,他将针尖对准左手小指指尖,稳稳地刺了下去,直到针没入一半。 尖锐的痛感炸开的瞬间,眼前摇晃下坠的天花板,忽然静止了。 这种行为已经维持了一年多,黎柯不觉得自己是在自 残,他只是,只是需要一点疼痛,来清醒、来冷静、来感知。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想用刀片的,但是那样必然会留下伤疤,黎柯不想让顾之聿担心。用针戳就没事,他有十根脚趾,十根手指,轮流着来,伤口很小,顾之聿不容易发现。 顾之聿做了四道菜,都是黎柯平时爱吃的,他自己倒是没动几筷子,黎柯不由地猜,或许顾之聿是已经和别人吃过晚饭才回来的。 吃了饭,顾之聿收拾碗筷,黎柯去洗澡,他洗了很久,结束后穿着敞着领口的睡衣推开书房的门。 “哥哥。”黎柯腿叉开在坐顾之聿身上,呼吸灼热,“有没有想我呢?” 平常这种事上,黎柯根本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只一句哥哥就能调动顾之聿的情绪。 可今天,顾之聿却将他的衣服整理好,拍拍他的背,“有点累,宝宝。” 为什么会累?今天都去做了什么? 黎柯眼底一沉,执着地俯下身,咬住顾之聿脖间凸起的小结,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没办法,顾之聿永远拿黎柯没办法的。 他只能半闭上眼,掐 紧眼前人的腰,哪怕再累,只要黎柯高兴就好。 结束后换顾之聿先去洗澡,黎柯趁机拿起他的手机翻阅,顾之聿的手机很干净,根本没有和任何女人接触的痕迹。 哦,也不算干净。 有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接收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顾哥,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我一定竭尽全力。] 在最近的记忆之中,只有一个人会这么黏黏糊糊地称呼顾之聿为顾哥。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金。 黎柯面不改色地将这条短信删除,随后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开始阵阵剧痛。积累的怨气怒火好像找到了宣泄口。 傻逼……他恶毒地在心底咒骂:狗屁东西,不要脸! 等顾之聿洗完澡出来,黎柯问他要两千块钱。 这么多年以来,黎柯一直是顾之聿养着的,他不管钱,平常什么都是顾之聿准备好,他啥都不缺,身上一般只留几千块当零用,偶尔看上什么会直接发链接给顾之聿买。 顾之聿也没多想,估计是黎柯去席姜那儿待了这么些时间,零花钱用光了。他给黎柯转了三千块,顺口问了问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没有。”黎柯突然有些冷脸。 放做以前,他问顾之聿要两千,顾之聿肯定是要给他转八千或一万的,这次顾之聿就多给了他一千块。 黎柯不喜欢这样,不喜欢现在和“曾经”不同,一点点风吹草动的变化他都很讨厌。 明明才亲密过,黎柯又莫名其妙地背过身睡了,不像以往一样钻顾之聿怀里。 “小柯。”顾之聿叫了黎柯一声,抬手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倒是没有强行把他掰过来面向自己,就这么睡了,好似真的累极。 不知道顾之聿公司为什么迟迟不同意顾之聿的调岗申请,但黎柯是再忍耐不了的了。 第二天顾之聿一早就赶去公司,之前请假积累了好些工作等着处理,他忙得午饭都差点没吃上。 同一时间,在顾之聿公司大楼的街对面,黎柯静静地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靠窗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目光紧紧锁在对面大楼的入口。 不一会儿,有两个穿着玩偶服的人突然出现在入口,随后将一条鲜红刺眼的横幅缓缓展开。 横幅上的字又大又醒目,用的是最扎眼的红底明黄色字体: 【xxx公司,“男小三”金x!实在痒就买黄瓜!勾 引人夫要点脸!】 没写具体姓名,但之前停车场的事想来已经在顾之聿公司小范围传开,今天这一出,明眼人一下就能知道骂的是谁。 黎柯一直紧紧盯着对面,快意在胸腔里冲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很疯,很过分,可小金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就像毒藤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要让小金付出代价。 几分钟后,对面公司门口开始有人聚集。路过的行人都纷纷停下脚步,对着那条横幅指指点点,还有人举起手机在拍照。 黎柯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他想象着小金看到这条横幅时的表情,想象着顾之聿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想象着这件事像病毒一样在公司里扩散。 这样,小金你如何有脸面继续在公司待下去? 公司呢?要不要避免麻烦,将顾之聿和小金分开。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黎柯盯着它,直到铃声快要挂断,才僵硬地按了接听。 “黎先生吗?”电话那头是昨天收钱那人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横幅挂上了,效果‘挺好’,围了好多人。不过……好像有公司内部的人出来处理了,看样子挺急的,尾款您看……” “知道了。”黎柯干涩地打断他,迅速挂断电话,转了账后就将对方删除。 他关掉手机,继续欣赏美景。 此刻,顾之聿的公司里已经炸开了锅。 部门办公区表面安静,但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扎向刚从会议室出来的顾之聿,以及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小金。 公司管理层反应迅速,横幅挂出仅十来分钟就被保安紧急撤下。但足够了,照片已经流传开来,各个小群的聊天记录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 顾之聿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没一会,林总监面色铁青地走过来,低声道:“小顾,来经理办公室一趟。” 总经理是个年过五十,大腹便便的秃顶,姓钟。 顾之聿进门,钟经理眼睛一眯,又吩咐林总监去叫小金。 “说说吧,小顾。”钟经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外面那条横幅,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定格在顾之聿脸上。 顾之聿喉结滑动了一下,静静立着,声音保持着平稳:“经理,这件事是因我个人私事引起的,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我负全部责任。我向公司、向部门、也向受到牵连的同事道歉。” 第29章 “个人私事?”钟经理向后靠进椅背,手掌拍向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顾之聿,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第一次了。这次闹成这样,已经严重损害公司形象和职场环境!”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不再掩饰其中的怒火和失望:“你知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大老板那边都打电话来过问了!影响有多坏,你自己掂量掂量!” 顾之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低下头:“是我的失误,我愿意接受公司的任何处理。” “要不是你能力出众,也是公司老员工了,今天我都懒得跟你说这些!”钟经理咬咬牙,压着声音,“你说说你,好好一大小伙子,谈个同性对象!现在的年轻人我真的……” 他话没说完,小金推门进来。 “叔叔。”小金微微笑着喊。 第28章 事情当然瞒不过顾之聿,黎柯心里清楚得很,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心里的那股气,而且,顾之聿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果然,傍晚顾之聿回来,还给他买了他喜欢吃的小饼干。 黎柯听见开门声就从沙发上起来,慢慢踱步到玄关不远处,悄悄打量顾之聿,发现他神色有些憔悴,心里这才莫名地打起鼓来。 “顾之聿……都这样了,你们公司还是没有做什么措施吗?” 做了坏事的黎柯演都不演,根本不在乎自己都干了什么,他只想听听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的。 顾之聿将装着饼干的纸袋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没有立刻回答,弯腰换鞋。 过了十来秒,顾之聿终于直起腰,转过身面对黎柯。他的脸色在玄关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淡青格外明显。 他看着黎柯,目光很深,问:“你花了多少钱?” 黎柯抿着嘴不说话。 “三千?”顾之聿嘴角勾了一下,转瞬即逝,“所以昨晚才问我要吗。” 黎柯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肯服软,甚至带着点执拗:“谁叫他对你贼心不死?你们公司也老拖着不同意你的调岗申请!我受不了了……所以呢?他是不是没脸待下去了?你们公司是不是把你俩分开了?” 黎柯总是把事情想得简单,把顾之聿想得过分万能。 顾之聿很轻地叹了口气,裹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种黎柯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情绪。 “没有。”他说:“差点被开的人是我。” “为什么?!”黎柯愣了一瞬,随即尖声道:“是他不知羞耻地勾引你,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怪你?明明是他……” “因为我们公司,”顾之聿顿了一下,说:“本来就是他家的。” 黎柯的表情凝固了。 小金,本名金豪,是公司大老板的儿子,打小跟着母亲姓。毕业后,大老板决定从家里众多公司中选一个送给他历练,磨磨他爱玩的性子。 本来金豪是要空降进来当总经理的,有一天他闲得无聊提前过来看看自己的“小江山”,恰好看见了顾之聿,温柔英俊,做事可靠,深受同事们的喜欢。 于是他临时改了主意,编造个假背景进了顾之聿部门,方便相处。 事就这么个事,站在顾之聿的角度,其实之前金豪算不得多么过分,也的确从他拒绝后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怎么没有再做出格的事了?他昨天大晚上还给你发消息了,说是有需要会竭尽全力帮你,这不就是贼心不死?”黎柯不服,试图证明自己没有错。 “是富二代就了不起了?就可以随便勾搭别人老公了?”黎柯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服了,他抱着手臂,“呵,正好了,他们想开你就开吧,你那么年轻能干,在哪儿都能出人头地!正好和这个狗屎金豪永不相见!” 顾之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被玄关晦暗的光线勾勒着,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直,又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明天就离开他们那个垃圾公司好了!”黎柯还在滔滔不绝,“重新投简历,换一家!” “小柯。”顾之聿突然叫他,接着缓缓走到黎柯跟前。 “我们本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顾之聿像是有些迷茫地问:“可为什么呢?你不信我。” 黎柯从来不信他能处理好,觉得他会被任何人抢走,所以总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宣示主权,来清除‘威胁’。 “哪怕代价是我的工作,我的声誉,我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东西。” “我不是……”黎柯下意识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开就开了?立马换工作?”顾之聿重复了他刚才气头上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无奈地叹息,“小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顾之聿用一句很轻的话,砸碎了黎柯所有的不服和叫嚷。 黎柯翕张着嘴,却像是失了语。 不是的,从前顾之聿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会告诉黎柯,想要什么就要,想做什么就做,他会永远站在黎柯身后为他买单。 可是现在,现在顾之聿却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个无所不能、永远会为他兜底的爱人,不是那个黎柯臆想中坚不可摧、无论怎么折腾都能安然无恙的靠山。 普通人。 会累,会难堪,会面临失业危机,会害怕负担不了自己和爱人的开销,会害怕车贷断供,会在成年人的规则和体面面前被压得低下头,也会……对黎柯一次次过界的任性,感到无能为力。 黎柯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陌生的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好想说些什么,哪怕几个字也好啊,可是他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玄关的空气凝滞了,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那袋小饼干还放在柜子上,香甜的气味变得有些腻人。 顾之聿没有等他的回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露出这种无措表情时,心软地走过来抱住他,说“算了”。而是转身沉默地走向卧室,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黎柯骤然空掉的心上。 黎柯僵在原地,手指冰凉。 他看着顾之聿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那扇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里面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嘟嘟跑过来拱黎柯的手心,湿漉漉的,他静静地站了好一会,然后回到沙发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暗下来,顾之聿没有出来做饭的意思,黎柯肚子咕噜咕噜叫。 顾之聿以前不会这样的,不会让他饿肚子的…… 黎柯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啪嗒啪嗒掉,他走到卧室门口,对着那道缝隙说:“对不起。” 他每一次其实都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但他每一次都控制不住地做了,之前他从未道过歉,只有这一次他说了。 因为顾之聿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样……似乎无奈、又痛苦。 这令黎柯有些害怕、心疼,甚至后悔。 他的情绪总是乱糟糟的,反复无常。 黎柯想起在席姜那儿借住时,席姜曾评价说他和顾之聿的感情状态不健康。 感情状态什么样,黎柯其实很清楚的,知道什么对,什么不对,却依旧难以做正确的选择,只要事关顾之聿,他就没有理智。 卧室里很安静,黎柯眼睛又开始模糊,小声重复道:“我好饿啊。” 片刻之后,顾之聿拉开门。 黎柯立刻抱了上去,他有些发着抖,说:“我又给你惹麻烦了,你别不要我……” 顾之聿揽着怀中人的肩膀,垂着头,无声地叹气。 害怕被抛弃,却总是随心所欲地做很多糟糕的事,上一秒叫骂着打人咒人,下一秒又委屈得不行,好像顾之聿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负心汉。 “我去做饭,你先吃点小饼干垫肚子。”顾之聿最终心软,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黎柯抹了抹眼睛,缓缓绽放一个笑,乖巧地应声。他往回走,心脏却没有因为顾之聿的心软好受多少。 以前他们之间出现裂痕,顾之聿总会认真填平、夯实。可最近,那些修补越来越像只是在坑洼处铺一层枯叶,表面平整,底下依旧空洞。 顾之聿没有再追根究底地解决矛盾,也没有硬是拉着黎柯将他心里的所有疑虑和不安通通打消,甚至连常有的承诺永远爱他的话也不怎么说了。 又不一样了。 好像是顾之聿累了,或者是觉得他无可救药,多说无益? 饼干吃到嘴里没有滋味,黎柯觉得很难受,像被一根绳子虚虚地勒住了脖子。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爱情最终变成一场悲剧,可是好像越害怕,就越是不自觉在往悲剧的道路上走。 这事又告一段落。 金豪没有为难顾之聿,甚至没有要求他道歉,反而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但同时,他也没有同意顾之聿的调岗申请。 第30章 黎柯没有再提,也没敢再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每天窝在家里,昏天暗地地睡觉。 以前顾之聿中午还会回来做饭给他吃,现在不怎么回来了,甚至有时候晚饭都说有事回不来。 他依旧会给黎柯订好餐,黎柯吃几口就都丢了。嘟嘟又来缠着他,黎柯抱着它躺在沙发上,手一下一下撸着嘟嘟的背,嘴里感慨:“你怎么这么黏人呢?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也不管我在干嘛……” 说着说着,黎柯停住了。 是啊,嘟嘟黏人得紧,因为在它眼里,主人就是它的全世界了,它的生命里每天都围着主人转圈,要是没了主人,小狗又怎么办呢? 就像他,他只有顾之聿,所以只能围绕着顾之聿转,做下许多错事,可没有任何一件的出发点是真的想害顾之聿,也没有任何一件的本意是想伤害他们的感情。 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只是,只是没办法,不安分作两头,有一头黎柯碰也不敢碰,看也不敢看,一直装作蒙在鼓中。他只敢捡着另外一头作、闹,看见顾之聿为他费神,他就病态地觉得自己还是被深深地在乎着的。 手指又开始发痒了,黎柯好难受,这次用针戳指尖也没用了,他的心脏被蛆虫爬满,需要更痛才能解脱。 于是,黎柯跌跌撞撞地走到厨房,拿起了水果刀。 动手之前,他给顾之聿发信息,说想他了。 顾之聿回复得很快,说晚上会回来陪他吃晚饭,黎柯捧着手机看了许久,轻轻地放下了水果刀,他不能在自己身上弄出伤疤,顾之聿会很心疼的。 晚上吃点什么好呢?黎柯打开冰箱看了看,决定出门逛逛,买点蔬菜和小甜品,还要去买点顾之聿喜欢吃的梨。 常去的那家甜品店开在市中心商场里,黎柯提着纸袋走出来时,忽然想起顾之聿的生日就快到了,于是又决定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物。 他这么想着,抬起头,整个人忽地顿在原地。 隔着商场中庭透明的玻璃围栏,斜下方的一家家居服专卖店清晰可见,玻璃门内,一男一女正挨在一起,就面前的睡衣闲聊着。 男人眉眼温和,女人笑脸盈盈,般配极了。 黎柯的呼吸被掐断了,只死死地盯着男人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因为和女人靠得近,两人的衣服几乎擦在一起,如果其中一人喷了香水,另一个势必也会被染上味道。 今早,是黎柯亲自给顾之聿披上的这件衣服。 他看见导购热情地为两人讲解,看见女人笑起来时顾之聿唇角也跟着很淡地扬了一下,看见他们之间的气氛自然而融洽。 完全不一样。 不是金豪那种让黎柯尖叫愤怒的单方面“勾引”,是另一种东西,更平常,也因此更致命。 黎柯动不了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甜品袋的提绳深深勒进掌心,黎柯就这么死死地看着,看着顾之聿和那个女人结账,看着他们一起走出来。 这一次,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顾之聿抬头了。 应该只是偶然,因为他的目光在触及黎柯的一瞬间也蓦地愣住。 黎柯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脚下发软,奔跑中黎柯踉跄了一下,撞到路过的人,对方嘟囔了一句,黎柯没听清,他只是低着头,快步跑向扶梯。 他的体力一直算不得多好,但今天是他有史以来跑得最快的一回。 黎柯是空手回到的家,菜没买到,甜品也被他遗忘在出租车后座。嘟嘟听见他回来,又围着他开始哼唧转圈,可黎柯没心思看它一眼,他心里好乱。 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 密码锁的声音忽地响起,黎柯的身体一瞬间绷紧。 顾之聿推门进来,呼吸不匀,显然也是赶回来的。 他往里走,看见黎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柯。”顾之聿叫他。 眼底映着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黎柯“嗯”了一声,回过头来冲顾之聿咧开一个笑容,“你回来啦!” 狼狈的眼睛,通红的眼皮,僵硬的笑容,黎柯装作若无其事。 顾之聿以为打开门迎接他的会是飞过来的锅碗瓢盆,会是黎柯歇斯底里的怒吼斥骂,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 可什么都没有。 黎柯只是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闪烁的屏幕。 寂静在屋内蔓延,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男嘉宾笑声突兀地响着。 顾之聿看着黎柯单薄的背影,那截露出的后颈绷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 不忍心再在黎柯的身上落下一点重量,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顾之聿闭了闭眼睛,还是说了:“跑得这样快,我都没追上你。” 黎柯的身体僵了一瞬,接着闷闷地回答,“什么?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我看见你了,小柯,你也看见我跟……”顾之聿顿了下,“跟徐双了,是吗?” 徐双,黎柯很慢地眨了眨眼,原来那个女人叫徐双啊。 “没有。”黎柯继续摇头,“我不知道。” 顾之聿只得走到黎柯跟前,蹲下身,微微仰视着黎柯的脸,果然看见对方早已泪流满面。 “小柯。”顾之聿用指腹去擦黎柯的眼泪,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汹涌。 黎柯猛地挥开顾之聿的手。 “别碰我!”他哑声嘶喊,从沙发上弹起,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眼泪失控滚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瞪着顾之聿,胸膛剧烈起伏。 “我说了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听你说,你还要说什么!我今天哪儿也没去我睡了一天,这样不好吗!你非要说什么!?” 黎柯情绪终于崩塌,声音破裂,像吞了炭。顾之聿心口被狠狠一攥:“小柯,你听我……” “我不想听!!!”黎柯骤然尖叫,音调拔高到刺耳,“我说了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说,你为什么还要提!” “她是——” “闭嘴!我叫你闭嘴!”黎柯抓起手边的玻璃杯狠狠砸向地面,“砰——!”巨响炸开,碎片四溅。 黎柯整个人抖着,笑着,眼泪淌进咧开的嘴角,“顾之聿,你们在挑什么?挑以后一起睡的款式吗?她喜欢丝的还是棉的?嗯?!” “黎柯!”顾之聿眉头紧拧,上前一步。 “别过来!”黎柯尖声厉喝。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争吵,像现在这样摔砸东西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但这一次顾之聿没有敢像以前一样不由分说地先把人搂进怀里,因为他看见。 黎柯整个人像是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枯叶,好似下一秒就要散了。 忽然,黎柯冲过去,不是扑向顾之聿,而是扑向玄关的衣架,他一把扯下那件黑色外套,手指深陷进布料里。 “我买的……”他盯着外套,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疯狂,“我今早亲手给你穿上的……现在它脏了!” 他野兽般撕扯起来,用手拽,用牙咬,纽扣崩飞,布料撕裂声刺耳。 顾之聿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尝试一步步靠近,声音压得低柔,一声声唤,“宝宝,宝宝,冷静……” 黎柯用力得牙龈渗出血丝,染在黑色布料上,变成暗沉的污渍。顾之聿极慢地触到他的肩膀,缓缓将那团糟的外套从他手中抽离,扔到一旁,最后才将人整个圈进怀里,收紧手臂。 黎柯忽然安静了。 他不再挣扎,身体僵硬地任由顾之聿抱着,眼神空洞地掠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天花板某处,没有焦点。 “宝宝,”顾之聿一下下顺着他的背,声音发颤,“呼吸……跟着我,深呼吸。” 黎柯睫毛动了动,竟真的跟着他指令的节奏,缓慢而深长地吸气、呼气。然后,他身体一软,沿着顾之聿的怀抱往下滑,顾之聿立刻抱紧他,一起跌坐在地上。 地板上有血,黎柯的视线极慢地移到顾之聿脚上,血已经将袜子浸透,好刺眼的红,是顾之聿走过来时踩到了玻璃碎片。 “顾之聿……”黎柯忽然开口,吐出来的话是气音,不甚清晰,“我们是不是要完了啊?” 以前黎柯总喜欢提分手来威胁,次次顾之聿都会让他称心如意。 可唯独这次,黎柯只是这样绝望地问出这句话。 “不会。”顾之聿深深地吻黎柯的额头,承诺,“不会的,宝宝。” 换做以前,黎柯是信的 他没再说话。 顾之聿默了默,终于说出口:“小柯,我爸他……得癌症了。” 第29章 顾健柏得了顾老头同样的病,肝癌。 “癌细胞转移了,医生说……”顾之聿的声音轻,但内容却沉重无比,“恐怕是,难救了。” 黎柯愣着,眼睛睁得很大。 他从十九岁之后再没见过顾健柏,记忆里那人总是沉默寡言,腰背挺直,浑身透着一种刚强的硬朗。 第31章 他没法把那个形象,和童年记忆里最终瘦成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喘不过气的顾老头联系在一起。 “你……”黎柯张了张嘴,想问顾之聿为什么现在才说,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音。 顾之聿再次沉默下去,空气凝滞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顾健柏刚发现病情时,在当地省医院做了肝脏切除术,术后半年复发。 这时顾之聿才知道情况。 自从当初被赶出家门,他一直在尝试和父母重修关系,只是打去的电话没人接,寄过去的东西被退回,有几次亲自回去了,又被钟雅丹拿扫把赶了出来。 双方关系僵了两三年,后来才有所缓和。 顾健柏生病的事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告诉顾之聿,想着只是个早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后来病情复发,情况严重了,钟雅丹才忍不住把这事告知给顾之聿,顾之聿当即决定要把顾健柏接到s市的肿瘤医院进行治疗,可顾健柏却死活不愿意。 人一旦得了大病,性格就变得古怪,难讲道理。 顾健柏记恨顾之聿当初为了和黎柯在一起,选择离开家庭的决定,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诸如宁愿死在家乡也不愿意看见顾之聿和黎柯在一起……还说如果顾之聿还有良心,想认他这个爸爸,就自己回去给他送终。 顾之聿说到一半,呼吸明显哽住了,他垂下眼,声音变得更低、更沉。 “实在没了办法……”他喉咙发硬,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我那时候……真的没办法。” 知道这个事时顾之聿还在外面出差,犹豫许久,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讲给黎柯听,因为那时的黎柯就已经开始草木皆兵,跟他闹过分手了。 他选择了隐瞒,出差结束后没回家,直接买了最近一班车票赶回老家,打算亲自去劝顾健柏。 “他瘦了好多,躺在病床上和被子一样单薄。”顾之聿回忆起当初,“一见我就撵我走,说我不孝,怪我狠心。” 顾之聿沉默地站着,任由那些刀子般的话扎在身上,直到顾健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才上前想帮忙拍背,手刚碰到,就被狠狠挥开。 然后他看见,父亲别过脸去,深陷的眼眶里,有什么浑浊的水光一闪,很快被皱纹纵横的皮肤吸收了。 钟雅丹添了许多白发,不知是否因为经历了打击,她的态度相比顾健柏反而要软和一些,将顾之聿拉出了病房。 肿瘤不等人,一天拖不得,无论如何都得让顾健柏配合治疗才行。 生死面前,再多的隔阂都不是事儿了。 “之聿,算妈求你了,你顺了他的愿吧……”钟雅丹抹着眼泪,眼角的皱纹耷拉着,刻满了疲惫。 父母原来已经这样苍老。 原来人不是非要八九十岁牙齿掉光才会面临死亡,而是随时都会离开。 见顾之聿不说话,钟雅丹长长地叹了口气,退了一步,“哪怕、哪怕只是装装样子,暂时跟那边……断一断。先把他劝去治病,行不行?” 顾之聿看着她近乎哀求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病房里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 医院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了。 顾健柏不是傻子,任凭顾之聿如何编造自己已经在半年前和黎柯分手的故事,他都不信。说顾之聿就是为了骗他治病,还说如果顾之聿依旧是个同性恋,他也不想活在世上惹人笑话。 顾之聿站在病床边,窗外的天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发酵成苦涩的无望。 僵持被推门声打破。 钟雅丹拎着保温饭盒进来,目光在父子间一扫,脸上立刻堆起刻意轻松的笑:“哎呀,还吵呢?”她手脚麻利地打开饭盒,热气混着饭菜香飘出来,“之聿,你就跟你爸直说了嘛,这有什么好瞒的。” 顾之聿一怔,转头看她。 钟雅丹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饭菜取出来,一边跟顾健柏说话:“之聿是真的和黎家那个分了,现在正在和老徐家女儿接触呢,老徐你记得的吧?” 顾健柏眯着眼反应片刻,自然是记得的。这是他的儿时玩伴,只是后来他结了婚早早就去了g市发展,和老朋友们便都没了联系。 后来再回到兴丰镇,两人倒是碰过面,只是老徐住在市区,两人之间也隔了多年时光,嘴上说着兄弟再聚,到底也没多少往来了。 “老徐家的闺女,叫徐双,你也见过的。之前在s市念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那儿工作了。跟咱们之聿年纪正相当,脾气也好,两个孩子现在正了解着呢!”钟雅丹说:“只是两家人是旧识,俩小孩怕最后没成倒不太好了,就一直瞒着的。” “妈……”顾之聿叫了她一声,被钟雅丹一个眼神压住了。 等顾健柏午睡,母子俩到楼下散步。 “妈,”顾之聿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焦灼,“您说的都什么跟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女孩子接触了?我们前天商量的,根本不是这样。” 钟雅丹转过头,目光蒙了一层灰翳,沉重得让人心慌,“不然呢?之聿。” 她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光说分手,你爸能信吗?他亲眼见过你为了那孩子疯成什么样!你得有点‘证据’,得让他觉得……你是真的‘回头’了,真的想‘正常’过日子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抓住顾之聿的胳膊,指尖冰凉,“老徐家的小双,你以前也见过的,那姑娘是真的好,模样、工作、性情,都没得挑。妈不是胡乱点的鸳鸯谱!” 钟雅丹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你就当……就当是走个过场,让你爸安心,把病治了。等以后……以后再说以后的,行不行?” 顾之聿想也不想就拒绝,“妈,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家的事就去欺骗别人家的女儿,那样太不是人了!” “只是帮忙而已!”钟雅丹眼底忽然涌上水光,嘴唇也跟着颤抖,“我也是没了办法的,豁出去老脸要到了小双的联系方式,请她帮这个忙,她答应了的!” “只不过是演个戏而已,别人家的孩子都愿意可怜可怜你爸爸,你呢顾之聿?”钟雅丹红着眼问他,“你离开家这么多年了,为了你那所谓的爱情,将亲情抛诸脑后。现在你爸有生命危险,算我求你的还不行吗?啊?” 顾之聿张了张嘴,他想说不行,想说他不能把另一个陌生女性卷进来,更无法想象这件事如果被黎柯知道……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会引发怎样毁天灭地的风暴。 可所有的“不能”和“无法”,在父亲那具被癌细胞啃噬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面前,在母亲这双抓住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手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喉咙里像是堵了硬块,噎得顾之聿眼眶发胀,他闭上眼,又睁开。 医院冰冷的水泥墙面一丝温度也无,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提醒着他,这里是生命凋零的终点站,不是给他权衡爱情与良心的地方。 漫长的时间过去,最终, 顾之聿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被风带动了脖颈。 见他答应,钟雅丹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嘴里不断说着“好好!好!” “我……去打个电话。”顾之聿说。 转身走向更僻静的角落时,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红色月季花墙下黎柯比耶的照片,顾之聿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发抖。 可最后,他只是熄灭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金属外壳硌着皮肤,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病房楼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像是将他压住了。 顾之聿开不了口,钟雅丹和顾健柏还是无法接受黎柯,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伤心焦虑,更何况,黎柯的状态这几个月来都不太正常,顾之聿不敢刺激他。 他太清楚,黎柯是绝无可能接受他和女生扮演情侣的。 “那是我们相识以来,我第一次对你有所隐瞒,小柯。”顾之聿搂着黎柯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眉头锁着,眼底一片模糊的水光,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说一个谎,后来就要用无数个谎来补,我那时想到了,但我……” “我没办法了。”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重,客厅没开灯,阴影蚕食着最后的轮廓。 黎柯很安静地待在顾之聿怀中,睫毛缓缓眨动着,他没有说话,像个乖巧的陶瓷娃娃。 顾之聿继续往下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一年前,顾健柏终于同意到s市治病,徐双也真的被“安排”了进来。一次次“顺路”的探望,一场场“恰巧”都在的晚饭……女孩礼貌得体,看向顾之聿时眼神清澈,带着一点应有的腼腆。 徐双性格好,善解人意,顾之聿提前跟她见面聊过,将自己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知,并表达真切的谢意。 第32章 徐双捂着嘴笑,说自己不介意,“我现在还不考虑恋爱和结婚,可我家里老是催,弄得我很焦灼。所以阿姨找到我的时候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想着至少可以应付一段时间嘛,诶,等你爸爸的病好了,我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也得帮我装装样子啊,反正s市这么远,我家里人不可能冲过来验证真假的!” 可尽管如此,顾之聿还是觉得假装情侣的每一秒都异常难熬。 黎柯很黏人,见不到他总是消息轰炸,每一次屏幕亮起,都是一次心脏的酸疼。 顾之聿躲在医院的楼梯间,一遍遍敲下“临时有事,晚点回,宝宝。”偶尔也伪装成出差中,发“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明天就回来。” 每次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愧疚就像冰冷的潮水,没顶而来。 好不容易熬了三四个月,顾健柏手术成功,返回老家。 顾之聿以为事情能够就这样过去了,却不想……后来顾健柏的病又复发了。 而这次,几乎是命悬一线。 “对不起啊,小柯。”顾之聿最后说,“是哥哥不好” 【作者有话说】 冬至福至,祝大家顺遂平安! 第30章 故事说完,好像很简单。 似乎每一个人都没有错,期盼儿子性取向恢复正常的父母,割舍不下亲情的儿子,乐于助人的女性朋友。 哦,错的是他自己,黎柯想。 是他。 是他这个“不正常”的存在,拐走了顾家寄予厚望的儿子,让他背负不孝的罪名,让他在至亲病危时连尽孝都要靠编织谎言来扮演另一副模样。 是他这块甩不脱的污渍,逼得顾之聿不得不撒谎,在那些最需要支撑的时刻独自硬扛,还要反过来牵挂家里这个疯子。 黎柯忽然很想笑,嘴角刚扯开一点,眼眶却先一步酸涩滚烫起来。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 “我累了,顾之聿。”黎柯视线飘向窗外,极小声地说:“想睡一会儿,你去医院陪着你爸吧。” 出乎顾之聿的意料,黎柯的反应竟然出奇的淡,这令他没由来地感到紧张。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放黎柯一个人在家,他点了外卖,处理好脚上的伤,抱着黎柯躺在沙发上。 “睡吧。”顾之聿在黎柯耳边低声说,嘴唇几乎碰着他的发梢,“外卖到了我叫你。” 黎柯没应声,只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这件事太沉重,想来对于黎柯而言也太突然。 感受着怀里人逐渐放缓却依旧轻浅的呼吸,顾之聿收紧了手臂,下颌抵着黎柯柔软的发顶,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接下来的几天,是一种诡异的,表面的平静。 黎柯变得异常“懂事”,顾之聿去医院陪护,他就在家安静地待着,偶尔听听歌,给嘟嘟喂食,或者对着电视发呆。 顾之聿回来,他会语气平和地抬头问一句“顾叔今天怎么样?” 夜里顾之聿拥抱他,他会安静地待着,不回应也不推开,像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 顾之聿起初提着心,始终准备着迎接另一场更剧烈的风暴,但黎柯始终很平静,除了眼神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空茫和偶尔走神时的怔愣,他表现得近乎“正常”。 医院那边,顾健柏的第四次化疗开始了,反应很大,呕吐,脱发,脾气更加反复无常。 钟雅丹时常念叨着,说是顾健柏看见徐双高兴,想让顾之聿在徐双有空时多请她来医院看看。 顾之聿疲于应付,他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在不同角色间高速旋转,找不到片刻喘息。 一天下午。 顾健柏刚打完一组药,昏昏沉沉睡了,钟雅丹靠在旁边椅子上也眯着了,顾之聿轻轻带上门,想去楼下抽根烟透口气。 大门楼梯处,徐双刚巧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顾哥。”她看见顾之聿,笑了笑,“阿姨说顾叔叔今天可能想吃点清淡的粥,我正好路过一家很不错的店……” 顾之聿点点头,想说谢谢,接过袋子。 也许是连日的疲惫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也许是徐双递过来时没拿稳,袋子滑了一下,两人同时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顾之聿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不好意思……” 徐双正要说话,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走上来,撞了徐双一下,她的身体瞬间失控地往前扑,被顾之聿下意识接住。 这是一个意外的拥抱。 顾之聿将徐双扶稳,直起身体准备放手。 忽然,他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黎柯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顾之聿浑身血液瞬间凉了,松开徐双就要过去。 “之聿。” 身后的电梯口,钟雅丹刚刚下来,看见了刚才顾之聿和徐双抱在一起的一幕,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高兴,“小双来啦!哎呀孩子你真贴心,快,之聿带着小双上去吧!” 顾之聿没动,黎柯位置远,从钟雅丹的角度看不见他。 不能让钟雅丹发现黎柯,顾之聿下意识想。 有那么一瞬间,他内心是恐惧的,恐惧黎柯误会了刚才的那一幕,会冲过来发难。 好心帮忙的徐双会尴尬,而钟雅丹怕是更会当场爆发,用最伤人的话砸向黎柯。 两三秒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 最后黎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过身,慢慢远离了住院部大楼,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背影挺直。 顾之聿没有追,不能追过去。 身后始终空无一人,黎柯不算意外。 他今天只是……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顾健柏。 尽管后来顾健柏再不待见他,黎柯却始终记得一些很小的事。刚失去父母那一年,有次在顾家写作业,顾之聿去上厕所,顾健柏突然回来拿东西,他吓得站起来连连问好,紧张得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顾健柏话很少,也不爱笑,但那次,他从兜里摸了摸,掏出一盒口香糖,递过来。 黎柯推脱着不敢接。 “小孩儿都爱吃这个,拿着。”顾健柏把盒子放在他手边的桌上,没再多说,又匆匆走了。 那些年,顾家父母对儿子照顾邻居家小孩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黎柯总觉得,那些沉默里,或许也曾藏着一丝对他的怜悯。不干涉,已经是他们能给予的最大包容。 他一直记得那点好。 也正因为这些,后来恋情被发现时,黎柯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像一个小偷。 黎柯一个人回到家,抱着嘟嘟在阳台上晒太阳,脑海里全是在医院里撞见的那一幕。 很诡异,有一瞬间他竟然也觉得顾之聿和徐双站在一起很养眼,般配。 心脏早就千疮百孔了,可是居然还是会剧痛难忍。 当天顾之聿回来得早,尽管他在病房里就已经给黎柯发微信解释了一切,此刻一进门他还是赶紧跟黎柯又重复了一遍。 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黎柯觉得。 “我知道的。”黎柯嘴角动了一下,“我没有多想。” 他这么说,顾之聿反而一时间不知还能补充什么,只是抱住他。 黎柯靠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心脏一阵细细密密的抽痛,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顾之聿微垂的眼皮。 算了,黎柯对自己说,别再擅自去医院了。 看不到,就和之前一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次不可以任性妄为。 可惜他不去,别人会来。 在家里躺了两三天,黎柯已经不想吃外面订的饭菜,准备出门去买点东西搁家里囤着。 拎着一塑料袋的零食火鸡面走出超市,黎柯拿手机出来想给顾之聿说让他今天不用订餐,字还没打完,就听见面前有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好久不见,小柯。” 黎柯的手猛地顿住,僵硬地抬起头。 钟雅丹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素雅的衬衫,头发挽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却让黎柯后背发凉的微笑。 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凝固了几秒。黎柯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阿姨。” 第31章 钟雅丹没提出去家里坐,黎柯也没开口邀请,两人就在旁边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黎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塑料购物袋的边缘,发出窸窣的轻响。 “那天,是你来医院了?”钟雅丹率先开口,等黎柯惊讶地抬头,她又笑着补充:“我看见之聿脸色不对,所以猜到的。” “谢谢你有心去看健柏,不过……”钟雅丹停顿片刻,“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见你。” “……我知道的。”黎柯低声说。 第33章 钟雅丹点点头,目光望向车流,有些感慨:“一晃眼,咱们也快两年没见了吧。” 黎柯无声地颔首。 “你看见小双了吗?”话题陡然一转,钟雅丹的语气轻松了些:“那真是个好女孩儿。” 手指缓缓握紧,黎柯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挺喜欢之聿的,”钟雅丹像是没察觉他的僵硬,继续说着,语调温和却绵里藏针,“而且,她也知道之聿跟你的事。知道了,也没计较,还表示了理解。” “阿姨,”黎柯终于是没有忍住接了话,声音绷着,“顾之聿都跟我解释过了,他们两人是在演戏,为了顾叔能安心治病。” 钟雅丹似乎并不意外,她勾了下唇角,是一个带着点轻蔑的笑容,“女追男,隔层纱而已,之聿没有过正常恋爱,只要小双稍微努力,自然是水到渠成的。” “现在是我和顾之聿在一起!”黎柯宁愿钟雅丹不由分说地咒骂他,打他,但他真的听不得这些话,“阿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不肯相信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吗?” “爱?”钟雅丹转过脸,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脸上,“我只信男女之间,那才叫爱。” “顾之聿不可能和她在一起。”黎柯笃定地说。 “小双就是要他,你又能如何?”钟雅丹上下打量黎柯,“你有哪一点能和她一较高下呢?” “哈!”黎柯被那目光刺得浑身发颤,心底蛰伏的阴暗猛地窜了上来,“如果她非要介入我们之间……她会后悔的。” “我要去她单位找她的领导,说她勾引我男朋友,还要把她曝光在网上,叫她在同城出名,拉横幅、找狗仔跟踪……阿姨,这些我都做得出来的。” 黎柯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他看着钟雅丹,等待着她或许会出现的愤怒、惊愕、或是咒骂。 但钟雅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她从容地从身侧拿起自己的包,抬手打车。 在车门关闭前,钟雅丹冲着黎柯抬了抬眉毛。 “你忘了吗黎柯,我是顾之聿的妈,我说过的。” 吹了许久的风,黎柯才慢慢觉得心脏跳得没有那么快,他逐渐觉得不太对劲,钟雅丹向来强势,今天为什么会跑到这里就跟他说了这么几句话。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回到家,黎柯煮了一碗火鸡面。 他太久没食欲,此刻辛辣的香气窜进鼻腔,竟久违地勾起一点饥饿感,筷子刚夹起面条,还没送到嘴边,门锁响了。 顾之聿推门进来,神色复杂,眉宇间压着一层浓重的倦意。 “你怎么回来了?”黎柯手上动作停住,下意识心虚,顾之聿以前不爱让他吃这些东西。 但顾之聿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碗面上,他径直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下一秒,黎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激动未平的颤抖和一股阴毒的狠劲: [我要去她单位找她的领导,说她勾引我男朋友,还要把她曝光在网上,叫她在同城出名,拉横幅、找狗仔跟踪……阿姨,这些我都做得出来的。] 筷子尖端的面条滑落,掉回碗里,溅起几点红油,黎柯怔怔地看着手机,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顾之聿。 “小柯,这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解释过的对吗?”顾之聿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沉沉地吐出,“我和徐双,她只是好心帮忙。” 顾之聿今天下了班过去医院看望顾健柏,没多久,钟雅丹红着眼回到病房,看见他时吓了一跳,随即忙避开视线,低头收拾着顾健柏换下来的衣物,准备去洗。 顾之聿看出她状态不对,跟到了洗衣房,伸手要去接盆子,“妈,我来吧。” “不用,我来。”钟雅丹挡开他的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衣服上。 她沉默地搓了几下,才像是难以启齿般,低声开口:“之聿啊……人家小双是好心,帮了咱们家大忙。咱们可不能……不能让人家姑娘,因为帮这个忙,反而受了无辜的牵连。” 顾之聿听得眉头蹙起:“您说什么呢?什么牵连?” 于是钟雅丹便叹了口气,“之前你寄东西,有地址,我今天以为你不过来,就想着,过去远远地看看你离开家这几年,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钟雅丹说她走到小区门口,刚好碰见出来买东西的黎柯。 顾之聿听得心脏一紧。 “我本来也不想看见他,转身要走,他抬头发现我了,就和我聊了几句,说你已经跟他说了小双帮忙的事,让我……” “让您什么?”顾之聿追问。 “说既然你爸已经到了这里接受治疗了,叫我想办法让你们结束这场戏,他看不得你和小双走在一起,演的也不成,不然的话就要对小双不客气,我气不过跟他争论起来,他就说……”钟雅丹说着眼泪又汪起来了,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我想着录个音也好有个证据,可我老眼昏花,找录音找了半天,只录到了一句话。” 钟雅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之聿,小双真是个好孩子,咱们不能害了人家啊!黎柯那孩子……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没能说完。 顾之聿只觉得寒从脚起,录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和他记忆中黎柯极端时的模样严丝合缝。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将录音传了过来,然后离开了医院。 “小柯,这个录音有误会吗?”顾之聿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地问,“我想听你解释。” 误会? 黎柯茫然地摇摇头,话的确是他说出口的。 顾之聿叹了口气,抬手揉着太阳穴,说出来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房间里凝滞的空气,“那算我求你,千错万错是我的错,你不要迁怒于徐双,等我爸的病稳定,你怎么对我出气都行,好吗?” 黎柯张了张嘴,看着顾之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失望,所有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不是真的打算立刻去实施那些疯狂的计划,说那些话是他在极度的刺激和恐慌下,完全丧失理智的口不择言?说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徐双明明知道他们在一起,却执意要进来当小三破坏感情的基础上? 可是钟雅丹是顾之聿的妈妈。 钟雅丹只录了最后那句最狠的话,前面的挑衅、贬损、对他和顾之聿感情的彻底否定,全被巧妙地隐去了。 黎柯看着顾之聿,看着这个曾经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先抱住他安抚他的人,此刻却用一种近乎谈判的、划定底线的语气跟他说话。 心脏像是被对方那只揉着太阳穴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颤。 于是,黎柯违心地、缓慢地扬起一抹笑,嘴角扯开的瞬间,眼眶无法控制地红了,水光迅速积聚,“是,就是我说的。” 他微微歪头,眨了眨眼,一滴泪恰好在此时滚落,语气偏生又是执拗挑衅的,“顾之聿,如果我……就是要这么做呢?” 他紧紧盯着顾之聿的眼睛,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嘶喊:你觉得我会吗?顾之聿。 在你心里,我真的已经是这种人了吗? “黎柯,”顾之聿叫他的全名,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这么做,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的工作,她的社交圈,她的名声,甚至她往后的人生都可能因为你这点偏执的嫉妒和占有欲,被彻底毁掉。” “呵!那她为什么就要帮你这个麻烦的忙,你们不是很早就认识?谁知道她是不是也和那个小金一样,对你抱着别样的心思?”黎柯口是心非地争论。 顾之聿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黎柯睫毛上未落的泪珠,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痛心和难以置信,“她只是好心帮忙,你别这么恶毒地揣测……” 黎柯脸上的笑容彻底垮塌。 恶毒。 恶毒。 恶毒。 这个词像一枚淬了冰的钉子,猛地楔进耳膜,扎进颅骨深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顾之聿对他百依百顺,把他一度宠上了天。那个温柔到会把他所有尖刻言语都默默接住、会在最激烈的争吵后仍然抱着他说爱他的顾之聿,有一天,也会用上这样的词。 用在他身上。 黎柯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哪怕是一声嗤笑,一句反问,一点微弱的气音,可喉咙像被水泥封死了,连吞咽都变得艰难。 他想大声地指责说顾之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顾之聿总是觉得黎柯小,所以他永远舍不得说重话。 以前……以前顾之聿不会这样的。 现在的顾之聿不信他。 黎柯终于明白钟雅丹的意思了,她是顾之聿的妈妈,就算编造一个颠倒黑白的故事,顾之聿还是会下意识地更信任她。 第34章 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黎柯低下了头,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是说了个“好”字,然后他木然地端起碗,走进厨房将火鸡面倒进垃圾桶里。 他还是好饿,可吃不下了,眼泪太苦了,苦得他的舌尖发麻。 最后,顾之聿还是沉默地做了饭,是黎柯爱吃的菜,但黎柯没吃,顾之聿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抱着他喂。 当夜,黎柯住到了次卧。 以前偶尔他们把大床弄脏了才会过来睡,这张床从买来黎柯就没有一个人躺过,原来这么宽啊。 黎柯一整夜没睡着,但也没继续哭,更多的时间他是睁着眼发呆,什么都没想。 直到天亮了,顾之聿把嘟嘟遛完,再次关上门出去上班。 手机突然震动两下,黎柯瞬间弹起来,以为是顾之聿给他发消息问带什么早餐。 点开,却是一个陌生号码,约他在小区门口见面。 黎柯以为是钟雅丹,不解她已经离间成功了,为何还要再来,难道是还要继续挖坑给他跳吗? 已经这样了,见就见吧。 黎柯换了套衣服出门。 走出小区大门,远远地就能看见一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黎柯左右看看,缓缓走了过去,车窗慢慢下降,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圆眼睛,厚嘴唇。 金豪冲失魂落魄的黎柯扬起嘴角; “先上车。” 【作者有话说】 这周二四六三更 第32章 金豪带着黎柯来到一家环境清幽的茶室,私密包厢里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若有似无的檀香。 黎柯目光虚落在精致的茶点上,挺直身板好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找我什么事?” 为上次横幅的事报仇? “别把我想得那么狭隘,那点小事我根本没放心上。”金豪微微一笑,将茶盏轻推到黎柯跟前,“看你瘦了不少,和顾哥闹矛盾了?” “关你什么事?”黎柯冷冷瞥他一眼,“不是说有关于顾之聿的事要告诉我?” 金豪静默地看了他几秒,手指抚过光滑的杯沿,忽然转了话题:“听说顾哥前不久找张哥借了一笔钱,这事,你知道么?” “借钱?”黎柯眼皮倏地抬起,“借什么钱?” 金豪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轻轻摇头:“他是真把你养在玻璃罩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铜臭味儿都闻不着。” 这话黎柯不陌生,金豪不是第一个感慨顾之聿对他好的人,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点都不想听见这种话。 “我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借钱呢?你是他的爱人,你想想呢?”金豪说。 和顾之聿在一起的这些年,黎柯确实从未操心过这些。家里大小开支、人情往来、未来规划,全是顾之聿一手包办,他则被妥帖地安置在一个“只要开心就好”的世界里。 顾之聿不喜欢他操心这些。 于是潜意识中,黎柯觉得他们是不缺钱的。 顾之聿工作刚稳定下来的时候,曾经抱着他说,过几年,他们就在s市买一套小房子,彻底地在这个城市安定下来。 黎柯不在乎有没有自己的房子,反正有顾之聿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你没算过吧?”金豪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闻了闻茶香,目光却锐利地锁住黎柯,“在s市,一个普通人,要毫无保留地供养另一个人,让他过得体面、舒服,甚至称得上‘好’,每个月需要砸进去多少?” 黎柯愣住,他不知道。 “顾之聿才进入社会几年?说到底也就是个优秀一点的年轻人,能做到现在这样已是极限,或许再过几年他会站得更高些,但现在,只要突然出现什么大的风险意外,就会将他多年的努力掏空。” 电光石火间,黎柯混沌的脑子像被劈开一道裂缝,刺目的光透了进来。 是了,顾健柏生病了,癌症,花钱如流水,恐怕早就已经将顾家的家底掏空。 顾家只有他一个儿子,这种时候,只有他出来扛住一切。 怪不得…… 见黎柯脸色煞白,显然是明白了,金豪又缓缓说:“你想不想帮顾之聿一把?” “什么?”黎柯无意识地重复,思绪仍陷在那片泥沼里。 “你也知道,公司是我家的。”金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裹着蛊惑与危险,“我想让谁上去,坐什么位置,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刻意停顿,才缓缓吐出诱饵:“我可以让顾之聿坐上总经理的位置。薪水翻几番不说,资源、人脉、话语权……都和现在天壤之别。到那时,他眼下这些焦头烂额的困境,钱,前途,压力,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黎柯呆滞了片刻,消化着这番话,随即眉心紧紧拧起。 他就知道,金豪这种人,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可这么好的条件,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这么大的跨越,足够让人心动了,你大可以拿着这个去诱惑他,让他甩了我跟你在一起。”黎柯努力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眼睛转了转,仔细打量着金豪的表情,稍微踏实了几分,“你绕了一圈找到我,是不是因为你这一招对顾之聿没用啊?” 还真让黎柯猜对了一半,金豪自然是跟顾之聿提过的,就在黎柯找人拉横幅的那天。 金豪耸耸肩爽快承认,“是的,顾之聿拒绝过了,不过你放心,尽管他总是让我不如意,我也从未在公司为难过他,甚至他频繁请假我也每次都同意了,而且我跟他说过,只要他开口我会尽力帮助他,毕竟,他确实是个正人君子,更是个好员工。” 突然,金豪话锋一转,目光变得玩味:“但你猜错了一点,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想和他在一起。” “那是什么?”黎柯想不出来(n)(f),他完全看不懂金豪这个人。 金豪勾起一边唇角,目光在黎柯精致的眉眼和纤细的脖颈间流转。 “那时想提拔他,是想着他上去了,必然更忙更累,你们之间的感情本就摇摇欲坠,时间一久了定然会散。” 不过顾之聿油盐不进,真是的。 “而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牺牲自己,帮一下你的亲亲老公。” “你什么意思?!”黎柯站了起来,胸膛起伏变得不再稳定。 “你来跟我,怎么样?” 金豪指尖轻点着桌面,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可以被养在更好更金贵的地方。” 不是追求,是明晃晃的交易,是玩弄,是消遣。 金豪甚至不屑于做任何一点修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对黎柯发出这种低俗的邀请。 滔天的怒火在胸口疯狂灼烧,却撞上了一堵名为“现实”的冰墙,发出砰砰的令人窒息的声响。 黎柯站在原地,身体因为强忍的怒意而微微发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他真的很想一茶壶砸过去…… 忍住,忍住,什么都不要做。 不要再给顾之聿增添额外的麻烦。 “你考虑考虑,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金豪恢复成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可嘴里的话却一点不老实,“你长得这么漂亮,不要浪费了。更好的生活嘛,谁不想要呢?” 黎柯什么都没说,气冲冲离开了茶室。 更好的生活,他还真的没有想过,在顾之聿身边,就算吃糠咽菜,对于他而言都是幸福的。 他和顾之聿不是没有艰苦过,他也不是从始至终就一直像现在这样是个一无是处的花瓶。 顾之聿刚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年,正好赶上毕业,手里的积蓄只够租个小单间,毕竟还得留一些作为备用。 黎柯办了走读,白天顾之聿上班他上课,晚上回到出租屋一起做饭吃,一张小木桌,一个小柜子放在窗户旁的小角落里,就是他们临时的厨房。 这么简陋的一个小角落,顾之聿仍然每次都能做出让黎柯拍手称赞的饭菜,吃完后,两个人就轮流出去公共卫生间洗漱,回来抱在一起睡觉。 一米五的小床睡两个大男生挺挤的,但是他们抱在一起,身后居然还会留出不小的空隙。 顾之聿的第一份工作算不得顺利,不知道怎么的,当时带新员工的技术小组长看他处处不顺眼,什么杂事难事都丢给他做,美其名曰“锻炼”,于是顾之聿经常加班,眼下很快泛起淤青。 二十二年来的人生里,顾之聿可以算是一帆风顺的,他性格好成绩好,周围的朋友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因此,第一次面对这种刁难,他能想到的只是将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 他很珍惜这份工作,也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黎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顾之聿时时刻刻绷着自己,是因为一旦没了工作,他们俩的生活就没了着落,顾之聿是万万不会动用给黎柯存好的大学费用的。 第35章 黎柯不想只做被照顾的那个。 他瞒着顾之聿,偷偷在学校附近找了份快餐店后厨的零工,每天下课去帮忙两小时,处理堆积如山的餐盘,工资很少,但至少能补贴一点菜钱。 但只做了半个月,这事就被顾之聿发现了。 因为两人亲热时,乱意迷 情之间,黎柯忘记把自己的手像之前一样藏起来。 “你手怎么了?”顾之聿立刻起身,抓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被洗涤剂泡得发红起皱的指尖,声音发紧,“你去打工了?” “嗯,就在学校旁边,不累。”黎柯努力扬起一个自然的笑,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顾之聿低着头,看了很久他手上的痕迹,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翻出药箱,仔细地给他涂上护手霜。动作很轻,黎柯却感觉有滚烫的水滴砸在自己手背上。 他惊讶地抬头,看见顾之聿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 那是黎柯第二次看见顾之聿哭,不是嚎啕,只是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下巴微微颤抖。 “小柯……”顾之聿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一把将黎柯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他嵌进骨头里,“不准再去,听到没有?不准。” “为什么?”黎柯闷在他怀里,鼻尖发酸,“我现在课不多,我想也想做一点事,我想我们一起……” “不准!”顾之聿分毫不让。 “可是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同甘共苦吗顾之聿,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们一起扛,你就不用那么辛苦。”黎柯说。 那时的顾之聿无比认真、郑重地按着黎柯的肩膀,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告诉他:“小柯,我们之间不需要平等,也不需要同甘共苦,甜要你吃,有苦我全扛,这就是我想要的爱情和生活。”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不开心的。” 这世间爱情的模样千百种,黎柯不懂,他看着顾之聿的眼泪,只知道缓缓点头。 他听顾之聿的话。 房子里没有空调,大热天就全靠一台风扇散热,那一天他们抱在一起,眼角的泪被风扇一直吹呀吹,那一点点的湿慢慢地干透。 被那样的顾之聿爱过,黎柯想自己是绝无可能被任何人以任何优渥的条件包养的。 【作者有话说】 有点慢慢的,因为很多东西要写清楚,分手大概会在下一周。 第33章 我愿意 顾健柏的情况更差了,因此顾之聿更多的时间都是待在医院,一周难得回一次家。 从上次因为录音的事情发生争执后,黎柯就一直睡在次卧,顾之聿偶尔回来,也会正常和他说话,叫他回主卧睡,黎柯总是发着呆不回话,顾之聿也就没有强求。 今夜又是黎柯自己一个人抱着嘟嘟睡觉。 自那次从顾之聿口中听见他说自己是个普通人开始,就像是有一根手指忽地戳破了蒙在黎柯眼睛上的膜,和金豪见面后,黎柯这几天就总是在半梦半醒间看见曾经。 或许真应了网上所说的那句话,当一段关系岌岌可危,好似走到尽头的时候,人总不受控制地去回忆曾经的美好。 19岁到22岁,是黎柯人生中最幸福的三年。 刚开始的两年,他们搬了两次家,从单间到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没太多积蓄,最大的财富就是彼此,但那时候他们真的很幸福,因为用很少的钱买到了很多很多的快乐。 第三年年初,顾之聿被之前的小组长下了套,工作上出现严重失误,幸而他做事向来留痕,提交证据自证清白后,果断提出了离职。 这时,早就跳槽到广告公司且已经小有起色的张阳约他过去一起打拼,这不是顾之聿喜欢的职业,他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去了。 也正是这一年,顾之聿的收入有了显著增长。他们又搬进了如今这套百平米的房子,生活肉眼可见地宽裕起来,还分期买了辆车,方便周末载着黎柯四处游玩。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山川湖海,落日星辰,情侣空间里存满了带着笑意的合影。 然后,黎柯升入大四。 变化起初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 顾之聿在新公司如鱼得水,却也愈发忙碌,加班成了常态,出差频率增加,基本每周都会出去一两次。 黎柯的时间开始出现大段大段的空白,课程减少,实习未定,曾经被顾之聿填满的世界,逐渐变得荒芜。 他心里有些毛躁,着急地跟着骆裕一起进了一家公司实习,结果被上司骚扰,气得他当天就撂担子不干了。 顾之聿心疼得不行,说不用着急,慢慢来,也不是非要工作,他养得起黎柯。 有了这样的退路,一想到去工作有时候还得加班,跟顾之聿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加少了,黎柯彻底打了退堂鼓。 但是待在家里,普通的时间就会莫名其妙变得漫长,日升日落,餐桌上热了又冷的饭菜,客厅里独自亮到深夜的灯,主卧另一边越来越凉的被褥,都让黎柯的心情越发沉重。 顾之聿也不是不关心,他依旧记得时刻跟黎柯报备当下,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马抱住黎柯,不住地亲吻他。 黎柯便安静地任他抱着,心里那点隐约的空洞,会被此刻的体温短暂熨平。 但随着顾之聿升职后,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平时难得有空待在家里,顾之聿很多时候也是在敲代码做兼职。 他们之间涌入了太多东西,不再只有彼此,工作、朋友、新目标……顾之聿的目光自然不似曾经一样百分百落在黎柯身上。 都说7年之痒,他和顾之聿已经认识13年了。 骆裕总跟他说,恋爱谈久了尤其要小心,男人很容易喜新厌旧,在外头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难免一时不慎走了歪路。 更何况是两个男人呢? 黎柯逐渐变得敏感。 顾之聿来不及回家陪他吃饭,叫他先吃别等,他觉得是敷衍。顾之聿推掉一次计划好的短途旅行,他幻想是不是厌倦,甚至顾之聿偶尔深夜回家,眼底那来不及藏好的疲惫,都会被他解读为“负担”。 争吵开始出现。 起初是小事,为一句顾之聿曾经说过的很平常的,但后来却被忘记了的话,为顾之聿因为接电话而忘记买某样他想吃的菜,黎柯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尖锐和控诉。 那些偶尔的无心的小错误,总被黎柯无限放大,上升高度。 黎柯第一次提分手,就是在这个时期,有次顾之聿出差,他在家里睡不着,就给顾之聿打电话,一连打了19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气得黎柯呼吸不畅。 他先是砸了一个花瓶,然后又气汹汹地将两人的情侣水杯砸了个稀巴烂,等顾之聿凌晨回电话解释说刚才是在应酬没听见时,黎柯控制不住地吼出“分手”两个字。 那一次,顾之聿丢下团队连夜赶回了家,抱着已经躺在床上的黎柯连连道歉。 黎柯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明明心里也不好受,却又再次故意提了那两个字。 顾之聿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吻了他很久。最后,他把脸埋在黎柯颈窝,声音哑得厉害; “小柯,别提分手。如果你放弃了,那我们走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顾之聿的紧张、伤心、害怕,那样深刻而真实,黎柯心底竟诡异地漫起一丝沾沾自喜。 看,顾之聿不能没有他。 顾之聿怎么可以没有他。 此后,黎柯像是无意间抓住了顾之聿最脆弱的软肋,又像是找到了一件趁手却危险的武器,他开始频繁地使用这件“法宝”。 正常客户、普通朋友、甚至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只要黎柯感觉对方看顾之聿的眼神有几分不妙,或是顾之聿给了对方多余的一丁点眼神,黎柯就会立刻发作,不分场合,不管别人脸色,也不给顾之聿面子。 如果顾之聿和他持不同看法,试图解释,试图化解,黎柯就作就闹,就作出一副又要将分手两字端上来的样子,逼得顾之聿次次落败,每次都只能想方设法地安抚黎柯,等人冷静一些再想办法解决。 顾之聿鼓励黎柯重新找工作,商量过带他去看医生……顾之聿做过多次努力,但每一次黎柯的反应都特别大,看起来特别痛楚可怜,顾之聿就不忍心了。 在小金出现之前,黎柯已经和顾之聿闹过无数次矛盾,期间他提过三次分手,次次闹得顾之聿流眼泪。 看见顾之聿难过,让黎柯在揪心的快意之后总会泛起一丝酸涩的疼,可这疼,比起验证顾之聿依然完全属于他,依然深爱着他在乎着他的安心感,变得微不足道。 回忆起这些的时候,黎柯都能记清每一次闹分手时顾之聿脸上着急痛苦的表情。 是的,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的爱人,黎柯突然想。 不然,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顾之聿对他不再像曾经,他们之间也隔了好远的距离,似乎只有一根如同蛛丝一般的细线还连在一起,但也随时可能断裂了。 第36章 黎柯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往上滑动,他和顾之聿已经好久没有甜言蜜语。 [哥哥,回家陪陪我吧。] 黎柯将这条信息发送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从前他总是笃定顾之聿无论在哪儿,只要他想,顾之聿就一定会赶回来,但今天黎柯不确定了,他不知道顾之聿还会不会和曾经一样。 黎柯坐到沙发上,点开一个搞笑综艺,面无表情地看。 凌晨三点,入户门发出响动。 黎柯像被烫到了一样弹了起来。 门开了,顾之聿带着一身黑夜的凉风走了进来。他没开大灯,整个客厅只有电视的光弱弱地亮着,勉强能勾勒出他高大却异常劳累的轮廓。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目光越过不算远的距离,沉沉地落在了黎柯身上。 那目光太重了。 是一种黎柯从未见过的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黎柯瞬间无法理解、却又让他心脏骤紧的东西。 “你……回来啦?”黎柯率先开口,顾之聿现在的眼神令他很心慌,于是迫切地想要打断这样的目光。 顾之聿没立刻接话,就那样看了他好一会,时间长得让黎柯几乎要发起抖来。然后,他才像是耗尽力气般,缓缓垂下眼,沉默地换鞋。 黎柯趁着这个间隙,打开了落地灯,光线柔和,让四周染上了些许温度。 随后,顾之聿走到沙发坐下,黎柯忙来到他跟前,攥紧了睡衣的下摆,“顾之聿,我有话跟你说。” 顾之聿有些诧异地抬眸,随后立马又皱眉,以为黎柯又是要像以前一样发难,尽管很累很累,他还是哑着声说:“你说,小柯。” “我……我最近想了很多事。”黎柯坐到顾之聿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才能鼓足勇气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一起聊聊天了。” 是很久了,久到顾之聿一时之间都想不太起来上一次两个人能好好交流是在什么时候。 “等你爸爸病情稳定些,我……”黎柯缓缓睁开眼睛,手指紧了紧,“你带我去医院看看……” 我愿意去看病,我也,我也愿意走出去工作…… 嗡——嗡—— 顾之聿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一刻疯狂地振动起来,屏幕上刺眼的白光在昏暗中闪烁。 顾之聿眼神一凛,瞬间抽离了所有个人情感,他迅速掏出手机接听,只听了两秒,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我马上到!”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沙发边的一个靠枕,他没有再看黎柯一眼,也完全忘记了刚才未完成的对话,抓起刚脱下的外套冲向门口。 “顾之聿,怎么了?!”黎柯也吓到了,连忙站起来跟在顾之聿身后。 顾之聿这时候已经拉开了门,听见黎柯的声音才回过头来,似乎是想起了刚才黎柯的话。 “小柯,我不能带你去看他。”顾之聿失了魂一般说:“抱歉。” 说罢,顾之聿转身离去,门“砰”地合上。 第34章 顾之聿曾经觉得事在人为,只要肯努力,他和黎柯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父母终究有一天会接受他们。 年轻,看事情总没那么全面。 22岁时,顾之聿觉得爱一个人就是付出全部,宠黎柯爱黎柯满足黎柯,什么好的甜的全部给黎柯,苦的累的都自己扛。 他不觉得这是一种牺牲,付出对他而言是一种满足。 起初的三年是很好的,黎柯很乖,也很省心。 那时候他工作了一整天,累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打开那个老旧的小单间的门,总能看见黎柯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衣,粉嘟嘟的脚趾头踩在小床上,一看见他就笑得眯起眼睛,起身扑过来。 香香软软的男孩抱在怀里,说想他爱他,说买了药包晚上要给他泡脚按摩。 顾之聿就觉得自己瞬间满血复活。 越爱,越觉亏欠,黎柯是顾之聿的花,他想让花儿盛开在暖房,长在昂贵肥沃的土壤里。 所以,顾之聿离开了自己喜欢的行业,去到广告公司从零开始,张阳说这行来钱总比他在那个老是被小领导穿小鞋的公司快。 是快,但是也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和上一份工作不同,这份工作他总是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加班成了常态,灵感枯竭时焦灼、应对客户反复无常时得忍耐…… 渐渐的,他的精力不似从前,在下班路上会因为在想工作,忘记给黎柯挑一块他爱吃的小蛋糕。偶尔遇见复杂难搞的项目,心里也会烦躁,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听完黎柯学校里那些琐碎的,充满孩子气的分享。 他回家的时间经常会晚,有时只能看到黎柯在沙发上等睡着的侧脸,疲惫地落下一个迟到的吻。 他依然深爱着黎柯,这一点从未改变。 可爱意未减,疲惫却像沙漏里的沙,不断堆积。他想把整个世界最好的都捧到黎柯面前,却没察觉,自己最早也是最好的一份“礼物”——时间和陪伴,正在被现实悄悄透支、稀释。 他想在s市真正扎根,买一套写着黎柯名字的房子,想要一个永远的、风雨不侵的归宿,不必再因房东变卦或工作变动而仓皇搬家。 为了这个“家”,顾之聿拼尽了全力。 只是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强大和面面俱到,在拼搏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他有很多地方忽略了黎柯。 顾之聿已经记不清黎柯具体变化的节点,或许是某一次他忘记给晚安吻、也或是某一次听黎柯说话时不小心睡过去了。 他给黎柯买的衣服越来越贵,毛绒玩偶堆满了整面柜子,可黎柯眼里的光,却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黎柯开始不听他的话了。 不是叛逆,而是一种带着恐慌的试探,和积压委屈的反弹。 曾经那个眼睛闪亮,会甜甜地说“想你”、“爱你”的男孩,嘴里开始吐出猜忌的荆棘,任性的冷语和一句句带着钩子的气话,随时抛过来; “顾之聿你现在话怎么变少了,是不是对我厌烦了?” “谁在你旁边?你是不是遇见更好更漂亮的人了?” “哪有这么多班加啊?你是不是不想回家看见我啊?” …… 顾之聿试图解释,用干涩的喉咙保证“没有,别乱想”,用拥抱去安抚,用更努力的工作和更贵的礼物去填补。 可随着次数增多,他的解释常常只剩下苍白的重复。 他像是一个背着沉重行囊赶路的人,明明看到同伴眼中的失落,却腾不出手,也慢不下脚步,只能焦灼地望一眼,然后继续向前,以为到达目的地就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 等买了房,一定慢下来,好好陪着黎柯,顾之聿想。 直到那个深夜,他听见手机里黎柯崩溃地冲他吼出:“分手”二字。 失重感攥住了心脏,事情远比顾之聿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他生平头一回在工作上失职,不负责任地丢下亟待收尾的团队,一路仓皇地奔回家,抱着黎柯道歉。 怀中的人瘦了,那双眼睛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顾之聿心底一阵惊慌。 他的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生了病了。 第一次“分手”危机后,顾之聿果断地踩下了生活的刹车,他立刻着手调整节奏,降低工作强度,将买房计划暂时搁置。 领导暗示的晋升机会,他也装作不懂,默默让了出去,他必须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着他的小柯。 可是好像太晚了。 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填不满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空洞。 他推掉应酬准时回家做饭,黎柯会看着桌上的菜,眉毛蹙起,“今天怎么不忙了?以前不是很多人约你吃饭吗?这个菜为什么放这么多青椒,我现在不爱吃了!” 他刻意放下手机,专注地听黎柯说话,黎柯却会在某一刻突然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飘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说的都是没意思的事。” 他花费心思安排短途旅行,黎柯最初的开心转瞬即逝,很快又会陷入不安,觉得顾之聿是在自我勉强。 黎柯整个人情绪反反复复,变化不断。 顾之聿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像举着一盏灯,拼命想照亮黎柯,可黎柯却总能看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并将那阴影无限放大,当作他“不够爱”的证据。 他给的陪伴,黎柯无法安心享受,他给出的爱,黎柯无法确信接收。 有天傍晚,顾之聿看着黎柯偶尔出神的侧脸,心中涌上一个令他手脚冰凉的结论; 他过去这么多年给黎柯的爱,是有问题的。 黎柯从十岁起就跟在他身后,世界里只有他这一个坐标。十九岁两人决定在一起后,更是被他有意无意地、全方位地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他给黎柯造了一个安全屋,却忘了开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窗。 第37章 他享受黎柯全然的依赖和围绕,将黎柯娇养着,以为这是爱最完美的形态,却忽略了,一个鲜活的人,不能、也不该将另一个人当成全世界。 是他,让黎柯的生活重心完全倾斜,失去了自我构建的可能。 学业、兴趣、社交、对未来的规划……所有这些本该由黎柯自己慢慢摸索、搭建的支柱,顾之聿的存在让其全部跳过了。 他给了黎柯丰沛的爱,却也无形中剥夺了黎柯建立独立人格和内在安全感的土壤。 所以当他的注意力因现实压力不得不稍稍转移时,黎柯的世界便瞬间地基不稳,风雨飘摇。 所以黎柯会那样恐慌,会草木皆兵,会不惜用极端的方式反复确认他的爱。 因为除了顾之聿的爱,黎柯几乎一无所有。 顾之聿将这个沉重的认知在心底反复掂量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和黎柯聊了聊。 他说给黎柯报了个班学习花艺,想让他去试一试,“学成之后,可以在一个朋友花店里工作,很轻松,氛围也好……” 顾之聿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怀中人身体瞬间僵硬了。 下一秒,黎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直,问:“什么意思?是让我出去工作?” 顾之聿连忙解释:“不是逼你工作,就是想着你在家待久了也闷,出去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心情也能开阔些……” “你到底什么意思?”黎柯的声音尖了起来,像绷紧的琴弦,“你嫌我烦了?嫌我整天待在家里碍眼了是不是?!” “顾之聿,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说的我可以不用工作,可以不用应付那些恶心的人际关系,你会养我一辈子的!”黎柯站到了床边,胸膛剧烈起伏,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这才几年啊,你就嫌弃了厌烦了?” 顾之聿疲惫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理清这团乱麻:“小柯,你听我说,从前是我错了。 爱情不应该是谁的全部,你的快乐和安全感,不能只系在我一个人身上。你该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事做,哪怕是些很小的事,购物、社交、培养兴趣……这些都能让你看到自己更多的价值,你会更……” “我不要!”黎柯开始抓着头发尖叫,“我不要!为什么非要工作?非要出去?非要认识别的人?你想我变得独立?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黎柯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狠,字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神疯狂地闪烁着,自己先给出了最可怕的答案:“你想把我推开……对不对?!” 看着黎柯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顾之聿所有准备好的道理和劝说,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沉默地走过去,不再试图解释,只是用力地将浑身发抖的黎柯重新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不说了。”顾之聿抚摸着黎柯汗湿的后颈,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妥协,“是我不好,不提了。” 还能怎么办呢?看着黎柯这样,比拿刀割顾之聿还难受。 他狠不下心,再往那双惊恐的眼睛里,多添一丝痛苦。 【作者有话说】 生活中也时常发生“怎么这样”“好傻逼”“好巧”“好气人”“真无语了”“疯了吧”等等等等的事情,请允许这样的人或事发生在小说里。 第35章 顾之聿后来没有再提让黎柯出去工作的事。 过了没多久,黎柯自己倒是突然找了个班上,只上了一个星期,就因为和客户发生争执辞职了。 他说他尝试了,但就是受不了上班遇见的那些傻逼。顾之聿自然是心疼得紧,更不可能再说什么了。 于是黎柯心安理得地蜷缩回只有顾之聿的世界里,也更加变本加厉地从这唯一的世界里索取绝对的安全感。 猜忌、哭闹、突如其来的怒火……一点就着。 黎柯有次还冲到顾之聿公司去打了一个实习生。 那是顾之聿生平第一次被领导批评得耳尖发红,很难堪。 压力太大,顾之聿开始抽烟。 他竟然也会生出无力感,他没办法不为几两碎银工作,也没办法治愈自己和爱人的感情,许多人夸过他聪明、理智,但如今他对于黎柯总是感到束手无策。 还没等他想到更好的办法,钟雅丹一通电话将顾健柏的病说了出来。 电话里她压抑的哭声,像生锈的锯子拉扯着顾之聿的神经。 那是父亲,是小时候会把他高高扛在肩上“开飞机”,会笨手笨脚给他修玩具车,会因为他考了第一名笑得满脸皱纹的父亲。 血浓于水,骨肉亲情,他做不到不管。 于是,顾之聿的生活更乱了。 乱得他时常喘不过气。 他不断地在撒谎,在向本就已经足够不安的黎柯撒谎,一次又一次。 他们之间本来,本来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但不知不觉间,透明的墙已经将他们隔开了。 顾健柏在s市治疗结束回到老家,顾之聿结实地松了口气,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发现黎柯有失眠的情况。 加之黎柯平时里反复无常极不稳定的情绪,顾之聿想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结果还是一样,黎柯一哭二闹三扬言离家出走,他说自己没病,说就是顾之聿对他不似曾经,都怪顾之聿。 是,顾之聿自己也认为是怪自己,他不敢强求,只能是事事顺着黎柯,挤出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回家陪着黎柯。 他总是心软,总不愿逼迫,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花儿会生病,肯定是因为主人粗心大意,但它茎叶布满了尖刺,叫人无从下手救治,稍微用力都怕折了。 但尽管如此,今天之前顾之聿从未想过他和黎柯会有分开的可能。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白得惨淡,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抢救室的灯刺眼地亮着,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结的寂静。 顾之聿坐在已经瘫软的钟雅丹身边,听她颤抖地讲起顾健柏刚才的状况。 “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喘不过气了,嘴里胡乱叫着你爷爷的名字……”钟雅丹抹了抹眼角,“瞪着眼睛说了好些话。” 顾之聿抹了把脸,胸膛里像堵着一团棉絮,他费力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口浊气,却换不进一丝鲜活的氧气。 尽管医生也早就提醒过他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可是今天,这一切来得是如此的匆忙,叫人手足无措。 时间黏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种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钟头,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顾之聿猛地站起,看见医生走了出来。 还没等他张口询问,医生拉下口罩,缓缓地冲他摇了摇头。 顾之聿大脑“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听见身边传来钟雅丹一声短促得像是被掐住喉咙般的吸气,随后是身体彻底软倒下去的窸窣声,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走廊的白光晃得他眼前发黑,消毒水的味道变得令人作呕,顾之聿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空洞的气音。 顾健柏死了。 而顾之聿连他生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后续事宜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冰冷、繁琐、不容喘息。 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顾之聿机械地移动着,办理着一项项手续,签字,回答重复的问题。 外头天色渐明,太平间里,顾之聿深深地看自己的父亲。 顾健柏整个人早就被病痛折磨得变形,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下去,和记忆之中健康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好在,此刻顾健柏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眉心再不会因为疼痛揪在一起了。 顾之聿静静地站立着,悲伤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取代,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落落地钝痛着。 钟雅丹在他身旁,一起望着再也不会睁眼的丈夫,嘶哑地开口:“你爸……这几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你,他嘴上不说,老是偷偷看你小时候的照片,那个旧相册,都翻得起毛边了,每次你打电话过来,他就竖着耳朵在旁边听……” 顾之聿喉咙一痛,没接话,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钟雅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混着满脸的憔悴,“可他,确确实实……是最爱你的。” “对不起。”顾之聿的嗓音干涩异常,“爸。” 这句道歉,为很多事。 为这些年的疏于陪伴,为今晚的迟到…… 到了这个时候,人总会幻想,要是当初更怎么怎么样,会不会更好? 顾之聿也不例外,他感到愧疚,愧疚于没有做好一个儿子的本分,可是他又不后悔,黎柯他同样放不下。 第38章 当年的事,他至今找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圆满的最优解。 一边是生养之恩,父母半生的期望,另一边是毫无保留的依赖,是他自己也无法割舍的深刻羁绊。他选了黎柯,代价是在父母心口刻下一道至今未能愈合的伤,是此后经年,这份沉甸甸的亏欠。 人生就是这样,选了a,就注定永远对b抱有遗憾。而最残忍之处就在于,你永远无法回头验证,另一条未曾踏足的路上,是否真的有更好的风景。 也不能确定,曾经选择的a,是否能一直走下去。 “你爸最后提起了你,他说……”钟雅丹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顾健柏; “他的遗愿是,希望你能变回正常人。”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第36章 太晚 后来黎柯总在后悔,后悔不该醒悟得这样晚,又偏偏在那一夜过早地将顾之聿叫回家。 他是在顾之聿和钟雅丹带着顾健柏骨灰回去后的第二天才启程回兴丰镇的。 顾之聿让他在家里休息,但黎柯怎么可能静得下心,他害得顾之聿没有见到顾健柏的最后一面。 在知道顾健柏离世时,黎柯本就整夜未睡,他紧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顾之聿沙哑的声音。 刚开口安慰两句,张着嘴却吐不出字来,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最没有资格了。 顾之聿所有的不幸,都来自于他。 回兴丰镇的路途舟车劳顿,黎柯无心窗外的风景,他一直在发呆。 其实回去了,他也无法走进顾家光明正大地给顾健柏磕一个头,只是黎柯自己总觉得应该回去,哪怕目送顾健柏的最后一程。 外面的城市飞速发展,兴丰镇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这么多年过去,变化依旧不大。 黎柯背着自己的小包,走下大巴车,抬眼往四周看了看,不知怎么的,又想起12岁那年,他也在同样的位置,被顾之聿紧紧抱在怀里。 原来时间一晃,已经过去13年了。 黎柯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沿着路走,他穿过那个曾替顾之聿挡刀的平桥,再走几分钟,穿过巷子,就看见顾家门口搭起的灵堂。 木杆斜斜架起,扯着洁白的长幔,风一吹,幔子簌簌地抖,门口的火盆里纸钱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随着青烟往上蹿,又倏地湮灭,灰慢悠悠地飘起,坠落。 顾健柏和钟雅丹在兴丰镇开超市这么些年和街坊邻居们相处得都不错,到了这个时刻,镇上该来帮忙的都来了,顾健柏大哥一家也放下旧时恩怨过来搭手,现场并不冷清。 黎柯悄悄地从自家后门进了屋。 自从他满了十八岁,叔叔一家说那三万块花得差不多之后,他们就很自觉地将黎柯家的房子空了出来,没再继续使用。 同时,他们跟黎柯也再也没有了联系。 长时间没人住,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阳光从窗外斜斜钻进来,光柱里满是翻飞的尘埃。 黎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木书桌早已受潮发霉,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他抬手擦了擦,把背包放到了桌上。 以前,他这个破旧的小房间也曾经是很温馨的,顾之聿总是很细心地将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黎柯静静地站了一会,自己动手将房间收拾起来,他不擅长做这些,不过也磕磕绊绊地做完了,至少晚上可以勉强入睡。 顾健柏只在家里停灵两天,算起来,明天就要下葬了。 黎柯给顾之聿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知道他肯定走不开,让他不要担心自己,就不用过来了。 放下手机,黎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噩梦缠绕,冷汗涔涔。 “小柯,小柯。” 有道声音忽然在黎柯耳边响起。 “醒醒,小柯!” 黎柯还在梦中,梦见17岁那年,他倒在河水之中,口鼻无法呼吸,顾之聿抱着他颤抖地、不断地求他醒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见一张极度苍老、扬着诡异笑容的鬼脸。 “啊——!”黎柯尖叫出声,一下子弹坐起来。 “小柯,”顾之聿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做噩梦了?” 黎柯缩了一下,这才真的清醒,左右看看,才把视线落在眼前人的脸上,“顾之聿。” “嗯,我在。”顾之聿说:“给你打包了饭菜,起来吃点。” 黎柯眼神发直,他深深地望着顾之聿。 顾之聿穿着白色的孝服,或许是没时间睡觉,眼窝有些凹陷下去,脸色非常不好。 你怎么这么瘦了呢?怎么这么憔悴呢?真的好累好累吗? 黎柯很想张口这么问,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可能不累呢?一边要担心着他,一边要工作,还要奔波在医院里照顾重病的父亲,安慰受到打击的母亲…… 是人,总会累的。 看着黎柯把饭吃完,顾之聿收拾碗筷就要走了,黎柯送他到后门门口。 三月的兴丰镇傍晚温度微凉,风一吹,将黎柯的鼻子吹得有些酸。 “顾之聿。”黎柯努力扬起一个微笑,像小时候一样喊,“生日快乐哦!” 真是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在这个时间这个场景这个地点。 但好在,顾之聿也像曾经的那么多年里一样,回过头来看他。 他们之间隔了四五米的距离,天色有些雾蒙蒙的,模糊了顾之聿脸上的细节,却让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变得清晰,沉重、不舍、眷恋…… 他们深深地注视着彼此。 这是顾之聿第二次对着黎柯露出这样的会令人心脏揪紧的眼神,第一次是在顾健柏离世的那个深夜里。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滚远了。 黎柯心底一痛,顾之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喉结滚动,最终却只是很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外面凉,”顾之聿说:“进去吧,把门关好。” 白天睡了一觉,这个夜晚黎柯听着隔壁的嘈杂声响,一点睡意也无。 早上五点,天蒙蒙亮,黎柯听见动静便翻爬起来。 天边透出些许淡青,怎么也暖不透这满街的悲戚。 送葬队伍已经启程,纸钱沿路纷飞,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沉沉,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呜咽,混着远处几声零星的鸡鸣,衬得这清晨越发死寂。 黎柯戴着帽子,低头走在队伍最后。 走过平桥,往山上去,钟雅丹忍不住嚎啕出声,风水先生朝天挥洒一把纸钱,前方哭声便更大了,一声一声,男女老少,混合在一起。 黎柯抬了下头,穿过人群偶尔能看见一点顾之聿的背影,他想顾之聿肯定也哭了。 要是痛苦也能够分担那该多好。 “哟,你竟然来了!” 突然,队伍中落下一人,慢慢退到黎柯身旁来和他并着肩膀走。 黎柯有些诧异地看了陈兴盛一眼,没吭声,他不想在这趟路上和陈兴盛闹起来。 好在陈兴盛似乎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去高声地羞辱刁难黎柯,他正了正头上的孝帕,压着声说:“你居然还敢来啊,勇气可嘉!” 黎柯没有理会,陈兴盛侧头盯了他一会,笑了笑,又说:“我表哥要结婚的事,你知道么?” 脚步猛地一顿,黎柯诧异地瞪向陈兴盛。 “昨晚我听我大姨跟人闲聊,说起我表哥和双姐的事,双姐这次因为工作赶不回来,不过听说他俩的喜事也快定了。” 陈兴盛幸灾乐祸地摇摇头,“之前在s市遇见你时,我刚跟我表哥还有双姐、大姨他们一起吃完午饭呢,本来想好心告诉你的,你却那般模样。 我表哥跟你胡闹了这么些年,这下也是回头是岸了,你呢?离开了我表哥,你个吸血虫该如何活下去呢?不然趁着还年轻,再去傍一个大款吧?” 仔细观察着黎柯的表情,陈兴盛内心涌起一股期待,他说这些就是希望能够刺激到黎柯,让黎柯发疯,然后冲上去找顾之聿闹。 这些年来,顾之聿谈了个男的因此被扫地出门这事被陈兴盛在亲戚之间传了个遍,当初人人看好夸赞的好孩子跌入泥潭,再没有人拿他来压陈兴盛一头了。 可是,昨晚听见钟雅丹的闲聊,像是顾之聿要回归正常了,陈兴盛可不高兴,顾之聿最好一直烂下去,和黎柯痛苦纠缠,搅成一团,不要好,也不要分…… 可是这次出乎陈兴盛的预料,黎柯听了这个话,却只是愣了片刻,接着又同手同脚地开始往前走。 眼瞧着就要到选好的墓地,陈兴盛眼睛一转,狠狠撞了一下黎柯的肩膀,往前走,紧挨着钟雅丹去了。 队伍抵达,黎柯找了棵树躲在背后,目送顾健柏的最后一程,也看清了顾之聿通红的双眼。 心脏阵阵刺痛,他的顾之聿怎么就累得成了这幅模样…… 第39章 陈兴盛的话显然不可信,但也着实将黎柯的心搅得一团乱麻,他咬咬嘴唇,趁着没人注意,率先离开了现场。 葬礼结束,还要收拾家里,送走亲朋好友,直到傍晚,顾之聿才来找黎柯。 他们一起挤在黎柯的小木床上,睡了一个短短的觉。 黎柯没睡着,他一直望着顾之聿的脸。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黎柯感觉有些恍惚,很想回到那个时候,他们放假了就窝在一起,聊学校的事,笑作一团,或者互相挠对方痒痒,他会故意撞进顾之聿怀里,发出“咚”地一声。 滴滴——滴滴—— 顾之聿的闹钟响了,他不能待得太久,钟雅丹的情绪不太好,他得陪着她。 “小柯,我先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怕她想不开……”顾之聿坐起身来,揉揉发痛的太阳穴。 “顾之聿,你跟张阳借钱,是因为没钱了吗?”黎柯也跟着坐直身体,忽然问。 顾之聿有些吃惊地回头,不过当初这事他本来也没提醒过张阳要隐瞒,想来是黎柯打听到的。 “不是,”顾之聿解释道:“只是碰上限额,找他周转一下,第二天还他了。” 顾之聿了解黎柯,知道黎柯在担心什么,随即又说:“我爸的病我没花多少,他自己有医保,家里也有一定的积蓄,不肯让我多出钱。” 看来是金豪故意将事情复杂化严重化用来混淆视听,黎柯稍微放下心来,点点头。 嘴唇张了张,黎柯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爱你、想叫哥哥…… 在顾健柏离世的那个夜晚,黎柯把顾之聿叫回家本来是有很多很多话想说的,他难得清醒,是想挽救这段感情的。 只是,太晚了,晚到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好像,也再说不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提前更 第37章 察觉到黎柯的欲言又止,顾之聿没有下床穿鞋,而是又把黎柯搂进怀中。 明明两个人靠得这样近了,怎么心却隔得比任何时候都遥远呢? “小柯……”滚烫的泪水砸进黎柯的脖颈间,“我……好冷啊。” 黎柯听罢赶紧拿被子把两人裹紧,抬手摸顾之聿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手指往下,抚到顾之聿冰凉的眼泪。 这个天气在室内其实一点不冷。 而黎柯从顾之聿的声音里听见了前所未有的沉痛和迷茫。 “抱着你,会暖和一点。”黎柯眼底一酸,眼泪瞬间就涌出眼眶,他也把顾之聿紧紧抱住,鼻音很重,“你一会回去加件衣服,你带了吗?” 顾之聿无声点头。 无话。 黎柯眼泪一直掉,脑袋却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之聿抱了一会,抬手擦擦眼睛,“我先回去了。” 黎柯下床送他到门口,外面天已经黑尽了。 旧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顾之聿的背影忽地顿住。 黎柯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钟雅丹就站在门外,正如多年前一样。 “妈……”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顾之聿低声问,“您怎么出来了?” 惨白的路灯笼罩着钟雅丹,她红着眼睛,没有说话,可那单薄的身影却好似在没有风的空气中摇摇欲坠。 黎柯的心脏慢慢地开始加速,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很害怕钟雅丹哭闹,害怕顾之聿为难痛苦。 好在,钟雅丹抬手擦了擦眼泪,像是没有看见黎柯一样,说是找不到顾之聿,有些担心。 顾之聿点点头,她便率先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顾之聿临走让黎柯快回房间,黎柯没听,反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 顾之聿瘦而高,慢慢地将钟雅丹的背影给覆盖住,母子二人离黎柯越来越远。 第二天,黎柯自己先启程回s市。 他没有再留在兴丰镇的意义。 顾之聿要陪伴着失去丈夫的母亲,他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在哪儿做什么呢? 恰巧骆裕最近休假,他早就想来找黎柯玩,于是便自告奋勇地来s市陪伴刚刚到家心情失落到了极点的黎柯。 而黎柯见到骆裕的第一件事不是带着他去胡吃海喝,而是让他陪着去医院。 “你根本就没病好不好?”骆裕非常不解,“没病乱看医生都得给你看出病来!” 黎柯不听,非要去,骆裕没了办法,陪着去了。 一次没法完全确诊,但看医生的神情,黎柯料想情况其实和自己心理预估的差不太多,做了部分检查,跟医生约好下次面诊,黎柯带着骆裕回家。 骆裕性格向来大大咧咧,在黎柯家里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都不用黎柯招待,自己就会翻东西吃,晚上两人吃了顿外卖,骆裕看黎柯心情还是低落,便提议喝点。 “一醉解千愁!”骆裕拍拍黎柯的背。 心底的苦闷和无处宣泄的痛楚确实积压了太多,黎柯看着骆裕买回来的几打啤酒,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拒绝。 或许醉了,能短暂地忘记一切也好,他呼吸的每一秒都好痛啊。 “喝!”骆裕豪爽地拉开易拉环,泡沫涌出来,他塞了一罐到黎柯手里,“咱们兄弟俩好久没聚了,今天喝他个烂醉!” 黎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起初,黎柯还保持着一点清醒,只是沉默地喝着,听着骆裕滔滔不绝地讲他工作里的趣事,抱怨上司,点评新来的同事。骆裕很会活跃气氛,插科打诨,时不时把黎柯也拉进话题里。 “要我说,小柯,你想开些。”骆裕又给他开了一罐,碰了碰杯,“两个男人谈恋爱本来就是件不容易的事,你俩这么多年了也够本儿了,天底下哪里会有绝对不散的宴席?” 黎柯听着,眼神有些涣散,摇摇头,又喝下一大口,他想反驳,但是说不出话。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黎柯脑袋却变得有些昏沉,心口那团堵着的郁结似乎也被泡得松软了些,不过疼痛却更加清晰。 不知喝了多少,黎柯斜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骆裕抬手慢悠悠喝着罐里的酒,顺便点了根烟,他环视黎柯和顾之聿的家,最后把视线落在落地窗外。 烟雾缥缥缈缈,最后一个易拉罐空掉,被骆裕轻松捏扁,丢在地上。 铛地一声。 骆裕起身,来到黎柯身旁。 黎柯整张脸都泛着淡淡的粉,呼吸灼热,显然醉得不省人事,骆裕知道他的酒量很差,以前大学时就发现了。 骆裕将黎柯一把抱了起来,走进客卧,将黎柯放在床上,随后他直起身体,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了黎柯很久很久。 随后,骆裕俯下身,拉开了黎柯的衣服。 顾之聿傍晚才发现黎柯已经走了,他很担心,花了很长时间安抚好钟雅丹便连夜找车往市里去,决定往s市赶,一路心乱如麻,疲惫和忧虑交织。 抵达s市时,是第二天早上八点,顾之聿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打开门。 玄关鞋柜有一双陌生人的鞋子。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空啤酒罐和外卖盒子,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酒气和烟味。 顾之聿皱了皱眉,心脏莫名地往下沉,他换了鞋,轻声走向卧室。 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顾之聿的视线转向虚掩着门的次卧。 他走到次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推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凌乱的床上,黎柯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扣子松了好几颗的衬衫,半边肩膀和锁骨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刺目的、新鲜的紫红色吻 痕。 他身边,骆裕赤 .裸着上半身,一条手臂还搭在黎柯的腰上。两人靠得极近,被子只盖到腰部,空气中弥漫着情. 事过后般的颓靡气息。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顾之聿僵在门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门把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到骨节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也许是开门的声音,也许是那道目光太过冰冷沉重,骆裕先醒了过来。 他惺忪地睁开眼,看到门口如同冰雕般的顾之聿,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迅速闪过慌乱、尴尬混合着心虚的复杂表情。他慌忙坐起身,扯过被子稍微遮了遮自己,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还在沉睡的黎柯。 “……顾、顾哥?”骆裕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飘忽,“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在老家吗?” 顾之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先死死地钉在黎柯脖颈的那些痕迹上,然后缓缓上移到黎柯昏睡的脸。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是震惊,是滔天的剧痛,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荒芜。 第40章 “你们……”顾之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喉咙像是咳了水泥块,剧痛难忍,“在干什么?” 骆裕抓了抓头发,懊恼地找来衣服穿上,他快速下床,来到顾之聿身旁,压低声音,像是怕吵醒黎柯:“顾哥,你……你别误会,我们昨晚就是喝多了……小柯他心情不好,我就陪他喝点,后来……后来都喝断片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唉!” 他叹了口气,目光躲闪,“这事怪我,是我没把持住……小柯他,他可能也是太难过了,就……” 这番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说辞,倒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顾之聿最脆弱的地方。 就在这时,床上的黎柯似乎被说话声吵到,难受地蹙了蹙眉,哼唧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让黎柯眼前发花,脑子像一团被搅拌过的浆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才聚焦看清天花板。 随后像是有什么感应,黎柯侧过头,先看见骆裕衣衫不整的后背。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骆裕,对上了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 顾之聿。 黎柯混沌的大脑瞬间宕机。 顾之聿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兴丰镇吗?还有骆裕,他们怎么都在这个房间?自己…… 黎柯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一动,却感觉脖颈和胸口有些异样的微痛和不适,他低头一扫,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 那些密密麻麻、颜色鲜艳的痕迹……是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骆裕,眼神里充满惊恐和不敢置信,而骆裕则是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黎柯又倏地看向顾之聿。 顾之聿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是他看着黎柯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像是一种黎柯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的失望,那失望太深,太沉,又似乎很轻,轻得飘起来抓不住。 都不用风吹,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 第38章 “不、不是的!”黎柯急忙张嘴,声音嘶哑破碎,他慌乱地摇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本就无从说起,“顾之聿,我、我不知道……我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身体的感觉,除了宿醉的头重和那些痕迹带来的轻微刺痛,并没有其他更深 入的、实质性的不适感。 可满脖子的证据和骆裕暧昧的态度,自己断片的记忆,还有顾之聿现在的表情……这一切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我真的,”黎柯徒劳地喊道,声音染上了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之聿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接受解释的动作,此刻他浑身透着一种彻底的心灰意冷,一种对于黎柯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而无可奈何的冷。 这副神情彻底击溃了黎柯。 恐慌委屈还有对未知情况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对自己可能真的“不干净”了的隐约怀疑……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猛地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理智。 “这他妈都什么破事!”黎柯一把攥住自己头发,用力得关节泛白,“什么破事!!” 眼下的情形太过于刺眼,顾之聿身体晃了晃,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眼瞧着顾之聿有了动作,黎柯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奔下床追了两步,心头一窒,口不择言地嘶喊出了那个他曾经屡试不爽、如今却最不该说的词; “站住,顾之聿!你要敢走我们就分手!” 黎柯赤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颤抖,愚蠢地甩出自以为最有用的武器:“你走,顾之聿!我们分手,反正你也不信我了!反正你也觉得我脏了!你走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之聿的背影僵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黎柯,站在那里,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很久之后,顾之聿的身体像是忽然垮了下来。 他垂下眼,声音很低地应了; “好。” 这个字很轻,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黎柯的耳膜上,他猛地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顾之聿迈开步伐,走出了黎柯的视线。 “砰——” 大门被失控的力道带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黎柯瞬间瘫坐在地,巨大的茫然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吞噬。 他和顾之聿认识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恋爱也已整整六年,他总共提过五次分手,每一次,无论起因多么荒唐,无论他闹得多么不堪,顾之聿再生气、再疲惫、再无奈,也从未真的点头。 只有这一次黎柯是最无心的,也偏偏就是这一次,顾之聿同意分手。 他们之间牵连着的那根细细的蛛丝,倏地断裂了。 “黎柯……”骆裕小心地出声,蹲下来想拉黎柯,被他狠狠甩开。 “我们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你都跟顾之聿说了些什么?!”黎柯赤红着眼睛急吼。 “我……”骆裕皱起眉头,一副颇为无奈而尴尬的模样,“我们,我们昨晚都喝多了,本来我要带你回房间睡觉,你突然哭着扑向我,你说你实在太痛苦了……对不起,黎柯,我也是喝糊涂了……你哥回来得太突然了,我只能实话实说。” 黎柯听着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一阵翻搅。 骆裕描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怎么都无法拼接,他的记忆只模糊地停留在昨晚靠着沙发睡去的那一刻。 无法思考,无法分辨…… 好痛,颅内传来尖锐的鸣响,视野开始旋转,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流沙,正带着他整个人缓缓下陷、塌陷。 冰冷的地板模糊地映出黎柯扭曲的脸,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不稳,腹部没有规律地抽搐。 这副模样有点吓到了骆裕,他又试探地喊了一句黎柯的名字。 黎柯没有搭理他,而是突然起身,冲进卧室把门给砸上了。 卧室里熟悉的一切在左右晃动,黎柯靠着门,听见自己粗 重紊乱的喘 息声。 好难受,好难受…… 黎柯脑袋里此刻全是顾之聿的那个“好”字在回荡,刺得他脑仁生疼。 跌跌撞撞地找到抽屉里的针,黎柯什么也顾不了了,握着针胡乱在自己身上扎。 小腿,膝盖,手臂……一戳一个鲜艳的血珠冒出来。 疼痛让黎柯短暂清醒,他视线扫到昨晚放到卧室来充电的手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拿在手中。 他给顾之聿打去电话,一个又一个。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绵长而折磨。 全部无人接听。 再到后面直接关机。 听见机械女声响起,像是兜头来了一闷棍,黎柯颤抖着呼吸,又点开微信,哭着发送一条又一条的语音。 “顾之聿你去哪儿!” “你给我回来!你回来说清楚!你是真要分手是不是?” “我真的不知道昨晚怎么了……顾之聿,如果我脏了一点点,你就不肯要我了吗?” 黎柯手指上都是血,指腹按在屏幕上落下一个又一个重叠的血指纹。 他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发紧,喉咙也像是被人扼住,硬生生地疼,似乎是连吞咽都做不到了。 没了办法,他开始想到哪里说哪里,胡搅蛮缠。 “你个骗子,你说你管我一辈子的!” “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是你说你要做我的家人的,你知道我只有你了的!” “我要跟从前的你告状,告你如今这样对我,告你如今抛弃我……” 眼泪模糊了手机屏幕,黎柯一连发送了上百条语音,却一条回复都没有收到。 没过几秒,忽然手机响了,黎柯心脏猛地一提,连忙按下接听,但没等他说话,席姜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黎柯?” 不是顾之聿,不是顾之聿。 黎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呜哭了起来。 “怎么了黎柯!”席姜向来稳定的声音也慌了,“骆裕还在你那儿吗?我快到你家了……” 席姜还说了些什么,黎柯完全没听进去,他喉咙一阵堵塞,哗啦一声吐在地上。 好脏,顾之聿最爱干净了。 黎柯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他将抽纸胡乱扯出来盖在呕吐物上,像是在地上堆起了一座坟墓。 眼泪流着流着,到最后也会流不出来,只剩下眼眶酸胀发疼,黎柯坐在地上抽泣了很久。 骆裕在外面也等了很久,他去厨房煮了点粥,敲敲黎柯的房门,“黎柯,出来吃点东西吧,我们好好谈谈。” 粥黎柯喝不下,他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出房门就只追问昨晚的细节。 第41章 “没做,黎柯。”骆裕收起往常的散漫,脸色很认真,“但是除了做到最后,我们什么都……” “闭嘴!”黎柯听不下去,他打断道:“我喝多了,那你也疯了吗?你不是酒量一向很好吗?我做出出格的动作,你不会阻止我吗?你不会打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 “因为我喜欢你啊,黎柯。”骆裕突然接话道:“我大学就喜欢你了,可是那时候你和你哥在一起了,我只能忍耐着,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你身边……” 黎柯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骆裕,看着这个认识了多年的“朋友”。骆裕郑重的脸色让黎柯感到陌生,更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黎柯,你和你哥现在已经走到尽头了,他家里不会同意你们,我们的事也让他心里留下了裂痕,他今天已经答应和你分手。” 骆裕像是鼓足了勇气,说:“我们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好,我们知根知底,同样也很合适!” 黎柯没有多少朋友,他的人生一直是围绕着顾之聿转的,从前他总是懒得社交,身边兜兜转转也就留下来骆裕和席姜两个铁哥们。 他很相信他们,几乎是无话不说。 他从来没有想过,骆裕会喜欢他。 好突兀、好突然。 黎柯陷入混乱之际,房门被人敲响,砰砰——两声,将他惊醒。 “顾之聿!”黎柯拔腿就往外冲,猛地拉开门,却只见气喘吁吁的席姜站在门外。 “席姜?”黎柯失落地垂下手,刚提起来的气又泄了,“你怎么来了……” 席姜脸色严肃地将黎柯从头打量到脚,随后一把把他推开,急匆匆往里走。 里头骆裕也站起身来,看见席姜也是微微一愣,“席姜?” 席姜站定,平稳呼吸,随后把背包放到沙发边上,低头松了松袖口。 忽地,他猛一抬头,拳头直直砸向毫无防备的骆裕。 “砰”地一声,骆裕整个人往旁边栽去,踉跄着撞到饮水机,哐当作响。 黎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拉住席姜还是扶起骆裕。 “席姜,你踏马疯了?你打我做什么?”骆裕捂着脸,怒不可遏。 席姜一言不发,两步跨过去揪着骆裕的衣领又是一拳。 这下骆裕也是真怒了,立马就要还手,但席姜虽然看着白净单薄,可人打小就帮家里做农活,一身的好力气,哪里是骆裕这种弱鸡能抗衡的。 骆裕跟他过了几招,落了下风,被席姜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实在的。 眼看着再打要出事,黎柯赶紧上前把席姜拉开了,“席姜,冷静!别打了!” 骆裕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瘫在地上喘粗气,席姜是学霸,打得他处处剧痛,却又避开了要害。 “妈的……”骆裕吐出一口血水,低声咒骂,“曹尼玛的席姜,老子招你惹你了?” 黎柯也完全摸不清状况,只攥着席姜的衣服不敢放手。 席姜甩了甩自己发酸的右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与黎柯通话中。 他给黎柯打来的电话一直没有挂过,所以才听到了骆裕刚才的那番话。 “骆裕,你要不要脸?”席姜冷声问:“你也好意思说你喜欢黎柯,你配吗?” 黎柯没有其他朋友,心里实在难受了偶尔他会在三人群里说上几句,平常席姜都只默默看,不怎么参与讨论,毕竟感情上的事,旁人说太多也没意义。 但是他看见黎柯和顾之聿情感出现危机,骆裕却在这个关头主动说来找黎柯玩时内心就划过不太好的直觉。 昨晚思来想去有些不放心,席姜就给黎柯打了电话,居然无人接听,在三人群里发消息也没人回,心头的不安就更甚了,席姜当即决定赶过来看看情况。 “很久之前,我就隐约觉得你不太对劲。”席姜盯着骆裕的脸,眯了眯眼睛,“可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 直到今天听见骆裕跟黎柯表白,进门前席姜顿悟过来。 “骆裕,你真恶心!” 第39章 苦瓜三人组,席姜冷淡,骆裕活泼,而黎柯介于他们两人之间,性格好相处,为人也很随和。 原本也没什么特别的,大一时顾之聿对黎柯极好,每周都会过来好几次,黎柯的事情都是他亲力亲为,生活费也给得很高,当时黎柯是三人里最有钱的。 作为室友,黎柯自然是很大方,水果、零食、生活用品……都是买多些来大家共享,还时常请客出去搓一顿好的。 席姜这方面比较死板,不怎么接受,或者用了也要付相应的价钱,但骆裕就不同了,他嘴里时常叫着亲兄弟铁哥们,哄得黎柯哈哈大笑,自然而然地享受着黎柯带来的好处。 席姜对待人际关系向来淡薄,他不太喜欢骆裕的做法,但到底也没曾说过什么,毕竟这是黎柯的事。 席姜不太爱管闲事。 第一次明显察觉骆裕行为怪异,正是那时黎柯和顾之聿闹了小矛盾,正处于僵持期的时候,骆裕突然怂恿黎柯跟顾之聿告白。 “那时你性取向都尚且不明朗,你哥那边的情况我们更是不甚了解,他居然让你告白,让你去‘上位’,听起来像是为你着想,实际上根本就是极不负责的做法。” 明明知道不是亲兄弟,明明知道双方都很可能不是同性恋,正常朋友在那种情况下,都应该是去劝黎柯冷静下来好好跟顾之聿沟通,怎么可能去劝他冒险上位? 席姜当时觉得怪异,但紧接着黎柯真的和顾之聿告白,两个人谈起了恋爱,这事在他心头便被压下了。 “后来你搬出去跟你哥同居,他总念叨你,说你抛下兄弟过好日子去了。”席姜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嘲讽地笑了,“那时我原以为是他偶尔想你了的调侃玩笑话,现在想来,他的嘴脸早就暴露无遗。” 黎柯完全是呆滞的,他松开拉着席姜衣服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望向骆裕。 骆裕脸上带着伤,眼睛死死地瞪着席姜,早就没了刚才跟黎柯告白时装出来的那份郑重与深情。 内心猛地一沉,黎柯跟随席姜的话回想起曾经,如果,当初顾之聿真不喜欢他,他的告白会得到什么下场? 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断崖式渐行渐远。 很多事情一旦起了头,剩下的就会在脑海里自动串成一条线。 黎柯和顾之聿同居后,骆裕总会使唤黎柯给他带这样那样的东西,办这样那样的小事,用麻烦黎柯来方便他自己,那时黎柯没想太多,好朋友之间没有这么多计较。 再到后来大四的时候,和顾之聿之间的感情再次出现危机,黎柯有段时间魂不守舍,骆裕不仅没有好好宽慰,反而总是明里暗里地给黎柯洗脑,试图让他觉得,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本来就是不稳固的,早晚有一天,顾之聿会喜欢上别的人。 一段原本就已经出现问题的关系,身边亲密的朋友还总是在有意无意地重复灌输一些负面想法,或多或少还是影响了当时的黎柯。 “为……”黎柯呼吸颤抖着,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问:“为什么?骆裕,昨晚是不是也是你故意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才是跟你无冤无仇,从未得罪过你!” 不,不止! 黎柯后背冷汗涔涔,他惊恐地吐出一口气,“当初你带着我去的那家公司,那个老板怎么会知道我那个时间段刚好在那间休息室?我叫破了喉咙,要不是刚巧有同事经过,我恐怕……” 那次他差点就被猥亵,可明明睡觉之前,骆裕还跟黎柯说自己一会就来,让他不要锁门的。 后来骆裕胡乱扯了一个借口糊弄过去,黎柯根本不曾深想。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现在想来,竟然是那样的阴森恐怖。 空气凝结了一瞬。 骆裕慢慢地站直身体,低头抹了把头发,然后才抬起脸来,“可惜了,本来还想和你玩玩的。” 他扭曲地嗤笑出声,眼神阴鸷地扫过黎柯惨白的脸,又落在席姜身上,最后重新盯回黎柯,“要是没有席姜这个碍事的家伙,说不定咱们的故事会更精彩。” 这几乎是当场承认了。 “你!”黎柯气极,“你这个……” “我为什么做那些事?”骆裕打断他,“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单纯看不惯你,黎柯,我见你第一眼就不顺眼。” 有些人的恶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大一开学时,骆裕家里人因为有事将他送到学校就走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骆裕心里本就很难受,坐在床上生闷气。 不一会,黎柯和顾之聿就到了,他们对骆裕很友好,给他拿了饮料,骆裕就一口一口喝着饮料,看顾之聿给黎柯铺床。 黎柯就站在旁边,偶尔递个东西,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和满足,顾之聿偶尔抬头跟他对视,眼神里是骆裕从未在自己父母眼中看到过的,近乎宠溺的专注和温柔。 第42章 铺好床又整理行李,整个过程顾之聿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不耐烦。 或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骆裕不顺眼黎柯那被精心呵护出的干净气质,不顺眼他拥有自己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毫无保留的关爱,不顺眼他被另一个人温柔以待的“幸运”。 那点不顺眼,在日后黎柯一次次慷慨的施舍,在黎柯和顾之聿每天黏腻的电话粥里,在黎柯一遇到挫折总把“没事我找我哥”“我哥肯定能搞定”挂在嘴边的对比下,慢慢发酵,变质,成了缠绕在心头的毒藤。 嫉妒是颗种子,落在贫瘠又阴暗的土壤里,不需要阳光,也能靠着内心的毒液,扭曲疯长。 骆裕劝黎柯去上位,本就是为了推动他们两人的决裂,黎柯的家世本就该是这个寝室里最可怜的,他能成为过得最好的不过就是因为有一个万能的“哥哥”,如果没了这个哥哥,黎柯都不知道会惨成什么样。 骆裕太想看那个场景了。 只可惜他算错了,他没有料想到黎柯和顾之聿两个人竟然真的互相喜欢。 这比吃了苍蝇还令骆裕难受。 “你总在群里炫耀你哥跟你有多好,有多爱你,到底谁爱听呢?我请问。” 骆裕两手一摊,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你哥哥有本事把你养在家里,跟个祖宗似的,而我这种打工人整天累死累活回到家,还要看你在群里炫耀你的美好生活,真是恶心透了。” 不是这样的,黎柯下意识摇头,他根本就不是像骆裕说的那样,是存心在群里炫耀自己的爱情和生活, 他只有特别特别开心的时候,或者特别特别难过的时候,才会在群里提起几句,想跟他们聊聊心事。 最好的朋友,不都是这样吗? 他明明也有排解骆裕在生活和工作中的负面情绪。 “谁他妈和你是朋友,我无时无刻不在期望着你被抛弃,被背叛!”骆裕恶狠狠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熬不住痛苦,想寻找安慰,自己说了这么多你跟顾之聿的事,既然你们的感情岌岌可危,我自然是要帮你一把的,不是吗?” 席姜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抬手又要揍人,黎柯回过神来一把把他抓住。 “黎柯,别拉我!报警,这狗东西的猥亵!”席姜喊道。 黎柯没有松手,骆裕则抱起手臂,有恃无恐地挑眉:“报呗!好朋友喝醉了开玩笑,吸几个‘草莓’怎么了?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猥亵?”他摸了摸自己青紫的下巴,疼得歪了歪嘴,“正好,让警察来算算你打我这笔账。” 席姜牙关咬得死紧,黎柯几乎压制不住他,回头冲骆裕嘶吼:“滚!滚出我家!” “黎柯!”席姜急道。 “滚!听不见吗?”黎柯重复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调,“你的目的达到了……真他妈让人恶心!” 骆裕冷哼一声,拍拍自己的衣服。 虽然出了插曲,还没欣赏到黎柯日后痛苦的嘴脸,但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黎柯和顾之聿的感情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哪怕只是几个被误解的吻痕,也足以成为一道永难愈合的疤,日后稍一触碰,便会流血疼痛。 黎柯不会好过。 骆裕耀武扬威地走了。 席姜气得不行,恼黎柯就这样轻易放人离开。黎柯却只是浑身颤抖,呼吸急促不稳,忽高忽低地起伏。 “能怎样呢?席姜。”他双眼克制不住地开始落泪:“骆裕说得对,男性猥亵男性,又怎么是喝醉后的几个吻痕能够定性的?” 把警察叫来,进去的可能不是骆裕,反而是动手殴打他人的席姜。 这世界就是这样,许多恶就在阳光下,再憋屈也拿它没有办法。 一向冷静自持的席姜今天频频失控,他低声暗骂了一句。 黎柯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看着像要栽倒,席姜赶紧把他扶住。 “没事,黎柯,刚才的对话我都录音了。” 席姜说:“拿去给你哥听,能证明你的清白。” 第40章 黎柯把能想到的电话都打遍了,手机烫得像烙铁,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顾之聿在哪儿,他只能把那段录音发过去,然后盯着死寂的屏幕,等。 直到晚上,手机终于一震。 「我回兴丰镇了,一周后回来我们再谈。」 短短一行字看得黎柯心口发慌,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他立马打过去,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黎柯从未觉得一周有那么长过,好在席姜不太放心,一直陪着他。到时间,黎柯又去了一趟医院。 治疗抑郁症和焦虑症的药看起来和普通感冒药包装大同小异,拎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席姜对于这个事实十分诧异,他一直以为黎柯没有那么严重。 不过再担心席姜也得回公司上班,他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临走,他嘱咐又嘱咐,顾之聿回来后,让黎柯一定冷静,两个人好好谈谈。 黎柯点头答应,送走了席姜。 第一次吃那个叫思诺思的药,记忆像被凭空剪掉一段,黎柯上一秒刚躺下,下一秒他已经站在宠物医院里,把寄养的嘟嘟接了回来。 嘟嘟委屈地哼唧,蹭他的脚,黎柯蹲下摸摸它的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一句安慰的话都挤不出来。 这天傍晚时分,顾之聿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装着蔬菜水果,一切都和他无数次下班回家时一样。 黎柯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人隔着客厅对视,空气凝滞。 顾之聿先开的口,问过黎柯吃没吃饭,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走进厨房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好,洗了手才出来。 嘟嘟见他回来很高兴,围绕着他转圈,顾之聿摸摸它,把它带进它自己的小房间,添了足够的水粮。 随后,他走出来。 “顾之聿……”黎柯忐忑地开口:“录音,你听了吗?” “嗯。”顾之聿点头,坐到沙发另一侧,压了压手示意黎柯也坐下,“我咨询过律师,仅凭那段录音和你的证词,要告他猥亵证据链不够完整,尤其是‘猥亵’的界定,在司法实践中对于同性之间比较困难,而且涉及醉酒和‘朋友’身份,取证和定性会更复杂。报警立案的可能性存在,但过程会很长,结果也未必理想。” 黎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顾之聿用眼神制止,“所以从现实角度出发,目前彻底断绝联系,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是首要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请人去查他目前的工作单位和社交圈,适当放出一些风声,他这种人心思不正,在业内不会长久,有些惩罚,也不是非要经过法庭。” 顾之聿解决问题时永远是这样可靠,和曾经一样。 黎柯眼里一喜,忙不迭点头,“我已经跟他绝交了,太恶毒了这个人!” “人心叵测。”顾之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以后无论遇见谁,都要留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怪怪的,顾之聿的话怪怪的。 黎柯缓缓蹙起眉头,觉得哪里不对。 不等他细想,顾之聿的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 “这套房子还有两年的租期,你先住着,我这两天会搬走。” 黎柯怔住,错愕地张开嘴。 顾之聿却只是平静地继续往下说:“我只带走私人物品,其他的都留给你。我们这些年的积蓄总共有八十二万,一人一半,你觉得够吗?” 顾之聿的嘴唇在动,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可黎柯整个人却像是被骤然抽空,脑海里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空白,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视线无法聚焦。 顾之聿手指蜷了蜷,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嘟嘟你养吧,它更亲你,之前提过的花艺师工作,你有兴趣随时可以联系我朋友……” 他又说了些琐事:家里什么东西放在哪,出门记得关水电煤气,常用药在电视柜下面…… 黎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分财产,分“抚养权”,安排工作……这一条条,一件件,冷静,周全,跟协议离婚的流程一模一样。 “顾之聿!”黎柯猛地出声打断,眼眶瞬间涨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什么意思?你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顾之聿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很轻,内容却狠; “小柯,你说分手,我答应了。” 黎柯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此刻陷入梦魇,他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把顾之聿的话甩出脑袋,“不对!不对顾之聿,你为什么要和我清算这些,我们,我那天……” “小柯,我累了。”顾之聿难得地打断他,“我们,分开吧。” 分开吧。 三个字,像一把铡刀,干脆地落下。 黎柯身体晃了一下,他不得不伸手撑着沙发,指尖冰凉。他死死地看着顾之聿,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一丝痛苦的动摇,哪怕是一点愤怒也好。 第43章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为什么?你不是听了录音吗?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趁着我醉了吸了几个印子来离间我们……”黎柯彻底慌了神,拼命解释:“我洗过了,我全身洗过很多遍,我干净的,顾之聿我干净的!” 看着黎柯眼泪汪汪的模样,顾之聿心底一阵绞痛,他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放下了。 “小柯,别这样,冷静些。” 好残忍,顾之聿竟然要黎柯冷静下来,他怎么可能冷静,顾之聿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生命,他的所有。 可是顾之聿现在不要他了。 他怎么冷静得下来? “顾之聿,”黎柯泪如雨下,他的头不自觉地颤动着,脑海里已经乱成一团,强撑起身体,忽地半跪在地上,牢牢抓紧了顾之聿的手腕,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顾之聿,不分手,不分手可以吗?” “我再也不作了,我会听话的,我去医院了,我有一点小病,医生给我开药了,吃了就好了,还有……还有我这些年很不懂事,你很累我知道,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我去上班!我去挣钱好不好?我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他拼命地搜刮着筹码,卑微地讲:“我不买小熊了,我一个月只花一千块就好……” 黎柯呼吸紊乱,脑袋嗡嗡作响,“我以前说分手都是气话,真的,我没有一次是真的想分,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顾之聿,顾之聿……” 顾之聿神情复杂地低头看着黎柯,眼底也终是红了一片。 他将黎柯拉起来坐在自己身旁,深吸了一口气,“你才二十出头,未来的路还很长,一段失败的感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的十五年看起来吓人,但实际也不过是生命的一小部分而已。” “才不是!!” 黎柯猛地扑过去,抓住顾之聿的衣领,指尖用力到发白:“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因为累了,就不要我了!顾之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是黎柯,是你的小柯!你说过永远不分开的!你说过会永远在我身边的!”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走到绝境,拉着顾之聿的手放到自己左边太阳穴的疤痕上,“你摸摸它,你忘记了吗?我曾经为了你,差点命都没有了,你都忘了吗?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顾之聿任由他抓着,手臂僵硬,没有推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握,眼泪无声地滑落,浸在深色衣服上,很快消失不见。 “小柯,我可以为了你命都不要。”顾之聿呼吸沉重,艰难开口:“现在,以后都是,但在一起,还是就到这里吧。” 这话一出,黎柯彻底崩溃,他尖叫着疯狂地扇自己的耳光,嘴里胡乱承认错误,还要给顾之聿下跪,他听不进去任何话,眼睛也完全被眼泪糊住,一会哭一会笑,完全陷入疯魔。 顾之聿牢牢抓住他的手,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从小柯,喊到黎柯。 但,永远也不会是宝宝了。 黎柯的哭闹声从未如此凄厉刺耳过,惹得隔壁邻居以为他们这里是出了什么事,过来敲门了解情况,顾之聿松开手开门去解释了一番。 再回来时,黎柯已经冲进厨房拿着菜刀架在自己纤细脆弱的脖子上,他整个人摇晃着,走投无路地威胁,“顾之聿,分手不如杀了我!我死了就不会痛了!” 顾之聿脸色一白,脚步停滞,不敢贸然向前。 黎柯跟他眼神对峙,紧咬着牙逼迫,“我说了我会改,你怎么就不信?你怎么这么心狠?你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包容。为什么就不愿意在最后的时候也给我一点?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你怎么能说这个时间短呢?我的人生又有几个十五年?我又还能爱谁,像爱你一样……” “顾之聿,你的心不会痛吗?这么多年,就是一条狗不也有感情了吗?狗犯了错,乱咬了人,你就不要了?”黎柯将自己贬得这么低,眼泪砸在刀刃上,被切成两滴。 到底为什么,突然这么狠呢? 顾之聿沉默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黎柯,半晌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地坚定地朝着黎柯走过去。 “你别过来!” 黎柯手里用了力,但顾之聿的速度快得他看不清,下一秒就已经握住他拿着刀柄的手。 紧接着,顾之聿慢慢的、用力地将刀从黎柯脖颈间上拿了下来,刀刃对向自己的脖子。 “小柯,如果你想死,可以先杀掉我。” 第41章 好苦啊 顾之聿是黎柯的所有,他的家人、他的爱人、他的老师……教会他许许多多的东西,但顾之聿没有教过他,当爱人宁愿挨刀赴死也要结束这段感情时,该怎么办。 这把刀最终没有见血。 黎柯不怕疼,也不怕死,但是他怕顾之聿疼,怕顾之聿死。 所以他松开了手,所以他垂下了头。 顾之聿把刀放回去,捏紧黎柯的肩膀告诉他:“以后每次想做这类事的时候,就想想刚才的感受,你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会比你沉重百倍。” 黎柯一言不发,顾之聿扯着他的衣袖,带着他回到沙发上。 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余晖照进客厅,颜色灿烂,此刻却带不来一丝温度。 “小柯,对不起,的确是我食言了。” 顾之聿喉结上下滚动,嗓音带着几分哽咽:“但人生……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我不值得你这样,熬过去或许你也会觉得,我顾之聿,也不过如此。” 全世界最好的顾之聿啊,他说他不过如此。 黎柯迷茫地睁着眼睛,他浑身已经拿不出一分力气,只徒劳地想:如果顾之聿都不值得,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的呢? 空气寂静了很久,黎柯才问。 “你同意分手了,你就不要我了……那我们走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意义是我们现在不适合同路了,小柯。” 顾之聿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并不明显地用力摁了一下,残忍而清醒,“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把你……把你养得很糟糕,以后,你要学会自己养自己,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好好生活。” 这段话听起来是这么的糟糕和不负责任。 想说的似乎还有很多,可是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顾之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 黎柯跟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心底一惊,他从来不知道顾之聿会抽烟。 顾之聿是黎柯的少年郎,10岁时便相伴在一起的白月光,他的身上总是泛着淡淡的清香,小时候是洗衣粉的桂花味,大了一些喜欢用樱花味的香水,他是干净的,温和的具象。 没有想到有一天,黎柯竟然能看见他抽烟的样子。 “咔嗒”一声,火苗映亮顾之聿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烟雾袅袅升起,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味道并不好闻,有些呛,带着尼古丁独有的焦苦,可奇怪的是,这股陌生的烟味,竟也缓缓按住了黎柯崩溃的情绪。 呼吸渐弱,思绪迟钝地运转。 分手的结局不是黎柯想要的,但,其实也是早就有了预兆的,他知道。 只是,从来不敢深想。 “是因为我太糟糕了,”黎柯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最后的求证,“还是因为……你妈妈,永远不会同意?” 骆裕的事是导火索,却也是误会,录音已经能证明一切,分手也只是黎柯气头上口不择言,顾之聿应当不会就因为这件事下定决心分手。 他们一起长大,黎柯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顾之聿的人,他的决绝背后,必然有一个更加沉重,更加“不可抗”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早在顾健柏的葬礼上,当黎柯隔着重重人群望见顾之聿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时,在那夜钟雅丹找过来时通红的双眼和沉默里,就已经注定了。 六年前的兴丰镇,22岁的顾之聿和19岁的黎柯紧紧相拥,以为爱强大到可以克服这世间所有的困难。 那个时候,顾之聿选择了黎柯。 他拉着黎柯,背对着家门的方向,坚定地越走越远,以为总有一天,会得到父母的认可和祝福。 可是命运并没有给他们“来日方长”。 它只给了顾之聿一个迅速枯萎的父亲,和一段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自己却束手无策甚至无法坦然尽孝的残忍倒计时。 20多年的养育之恩,顾之聿回报了多少?他打回去的钱,没有被接收,寄回去的东西也被退回……总以为还有以后,总以为能够弥补,可现实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他还没能好好孝顺报答,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黎柯和顾之聿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反对,更是横着一条名为“生死”与“亏欠”的鸿沟。 而这一切,黎柯怎么会不懂呢? 正因为懂,所以黎柯不敢想,不敢问。 第44章 你后悔吗?顾之聿。 你后悔六年前选择了我吗? 如果我没有拉着你走上这条路,你和你的家人会不会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烟雾缓缓散去,顾之聿的眉眼重新变得清晰。他指尖的烟已燃到了尽头,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烬,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黎柯看着那截烟灰,忽然觉得,这就像他们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点情谊,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再也无法拼凑出曾经的模样。 “嗯。” 好半晌,顾之聿垂眸,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我妈她……情绪很不好,没办法一个人待着……” 那截积了许久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微微一颤,从猩红的烟头边缘剥离,无声地坠落。 它落在地板上,摔成一小撮更加细碎的,再也无法复原的粉末。 无声的巨响炸响在黎柯耳边,他脑袋里一阵轰鸣。 有几粒灰落在裤腿上,顾之聿的目光停顿半秒,然后伸出手将那点灰烬抹开,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无解。 顾之聿刚没了爸爸,钟雅丹没了丈夫,这个时候不依靠儿子,还能靠谁呢? “我还能依靠谁呢?” 葬礼后顾之聿要回s市找黎柯的那个夜晚,钟雅丹眼睛红肿着,没有再撕心裂肺,也没了多年前的强势,只是问面前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儿子。 “你爸走了,这世间我只有你了,之聿,妈妈……只有你了。”这时候钟雅丹反而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脆弱无措地仰着头,“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老了啊……” 短短几句话,却似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上顾之聿的肩头。 他回望着自己的妈妈。 钟雅丹曾经总是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松散着,鬓边刺眼的白发再也藏不住,成片地蔓延,在暗淡光线下泛着枯槁的银灰。 小时候那般神采飞扬的妈妈,竟然也老了。 她再也无法将小小的顾之聿抱在臂弯,跟水果店的黑心老板据理力争,也再不是曾经那个充满干劲的,非要送顾之聿进市里最好最贵学校的骨气家长。 儿时她总说这个家没了她可不行,现在她满脸荒芜地杵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顾之聿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爱人,他哪一边都舍不得,放不下,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当然想两个都要。 可钟雅丹和黎柯是无法共存于顾之聿的世界的。 所以无解。 悬在黎柯心头的炸弹终究还是爆了。 六年后再次面临选择,显然,这次顾之聿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黎柯心脏碎裂成无数片,鲜血淋漓。 他再说不出一句话了,再无法为难顾之聿,他恨不了,恨不了顾之聿选择家人。 顾之聿没有错,从始至终顾之聿都没有错。 黎柯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这一次,连颤抖都没有了。 夕阳彻底沉没,最后一点余晖抽离,客厅陷入完全的昏暗。 他听见顾之聿起身走回卧室,听见只有出差时才会响起的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感官被无限放大,黎柯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顾之聿弯腰收拾东西的画面。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过去几分钟,或者已经半个小时,那声音停了。 顾之聿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来到黎柯跟前。 “我走了。”顾之聿出声告别,抬起手很轻很轻地落在黎柯头顶,像这些年里无数次那样,温柔地轻抚。 “好好的,好好的。”顾之聿的手缓缓抽离。 一滴热泪却坠落在黎柯肩膀。 几秒后。 门锁轻轻扣合的声音响起,干脆,利落。 顾之聿走了。 真的走了。 黎柯茫然地眨着眼,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在瞬间褪去,褪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只要不动,时间就可以停滞,现实就可以被否认。 要是这是梦就好了。 梦醒来,回到多年前,他和顾之聿还在兴丰镇自己的那个又小又旧的房间里,一起窝在木床上,太阳毒辣,他昏昏欲睡,顾之聿拿书本给他一下一下扇着风。 他们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发现他们的爱。 时间变得没有意义,没有尽头。 身体没有知觉,心脏好像也不见了,黎柯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他做了好长的梦,梦见顾家后院里的那棵梨树,上面结了又大又圆的梨,他像小时候一样,翻过围墙,麻利地爬上树。 摘下一个梨,抱在怀中,隔着摇晃的树叶,看见二楼窗户里顾之聿正在低头看书。 “顾之聿!顾之聿!”黎柯兴奋地喊。 可是无论他怎么挥动双手,顾之聿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正在沮丧之间,后门打开了,年迈的顾老头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坐在他那张陈旧的摇椅上,悠闲地晃着。 “顾之聿怎么不理我呢?”黎柯不解地问顾老头,“他是不是生气我把你的梨偷了呢?” 顾老头摇摇头,笑呵呵地:“他不是故意的啦!” 尽管如此,黎柯还是感觉到很委屈,他双手捧着梨,凑到嘴边,泄愤地咬下一口。 好苦啊,好苦啊。 这梨怎么那么苦呢?世间最难吃的药也没有这么苦。 “狗东西!!”突然,吕芳破口大骂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还不给老娘滚回家!一天天净搁外头混!” 这声音吓得黎柯心头咚地一下。 睁开眼。 天色已亮,门外敲门声持续,咚——咚—— 黎柯浑身酸软地爬起来,脑袋里一团浆糊,已经不敢再奢望是顾之聿。 这是顾之聿的家,他回来不会敲门。 只是黎柯没有想到,打开门看见的是前天才走的席姜。 “你……”黎柯怔住,“你怎么回来了?” 席姜眼眶有点红,神情复杂地看了黎柯一会,张开双臂问:“需要一个拥抱吗?” 黎柯不说话。 “那我需要你的拥抱。”席姜木着一张脸,道:“我辞职了,我不干了。” 黎柯一愣,怎么可能?之前公司那边不是还在连环催促席姜回去吗? 恍惚间,席姜跨了一步,将黎柯轻轻拥进怀里。 一个很短暂的拥抱过后,两人往回走。 席姜问:“你和你哥……” 提起顾之聿,黎柯心底猛地一痛,眼眶酸,却流不出眼泪。 “分开了。”黎柯说:“他不要我了。” 满腹的苦楚无处诉说,席姜去而复返,黎柯压抑一整夜的情绪终是没能控制住,他无力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席姜。 听罢,席姜沉默良久。 他想开口安慰,却也知道,走到这里,黎柯并不需要那些没有实际作用的语言。 黎柯和顾之聿之间的事是没有解决办法的,很无奈,也很现实。 这世界上有多少同性爱人之间,因为家人的反对,不得不分道扬镳,终身遗憾。 “难兄难弟。”席姜苦笑一声,接了两杯水过来,递给黎柯一杯,“我也失恋了。” 真是惊了又惊。 黎柯诧异地抬眼,看向席姜的脸。 席姜跟恋爱这个词似乎很不搭,他从来没听说过席姜跟谁有过一丁点的暧昧拉扯,席姜向来淡漠,可以说,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是室友,朝夕相处,或许他都不会跟黎柯和骆裕有更多的交集。 毕业工作之后,席姜好似也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没听他说过建立其他的关系。 “没什么好说的,上不得台面。”席姜在黎柯身旁坐下,语气随意,倒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私事,“他供我读书,毕业之后,又让我上床还。” 第42章 万一呢 故事不长,无非是一贫如洗的家庭,供不起孩子念大学。有一天,一个成熟儒雅的男人突然出现,告诉席姜,可以包揽他所有大学的费用。 条件是毕业后席姜要为他工作。 像是从天而降的英雄,命运给予的救赎。 席姜一直很尊重和感激对方,他成熟内敛,谈吐间尽显妥帖分寸,浑身散发的独特魅力总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说不清,道不明。 两人之间身份阶级相差甚远,席姜从未有过奢望,甚至不敢深想。对方于他而言,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可望不可及,不敢污染亵渎。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刚毕业,他的明月露出真面目,扯开那层斯文的伪装,竟是彻头彻尾的一个陌生模样。 那人总没有节制、规则地索求席姜,肆意妄为,一开始席姜还能忍耐。这些年他勤俭节约,卡里的钱剩了很多,毕业之后更是努力,他想还,还恩情,还钱。 第45章 工作还,身体还。 可那人永远不知足,甚至想要限制席姜的人身自由的同时,又跟别的人关系不清不楚,席姜再也忍无可忍了。 “所以我跑了,不干了。”席姜像喝酒一样,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 席姜家里的情况黎柯略知一二,只是不曾想,这些年席姜拼了命的努力背后,竟还隐藏着这样悲伤的事实。 这个世界怎么那么悲凉,有情的人捧着一颗心去受了天大的伤。 “那你先在我这躲着吧。”黎柯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说:“刚好,刚好我一个人,真的也要撑不住了。” 早餐是席姜做的,味道很好,用的是顾之聿买来的食材。 黎柯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两滴,被他很快抹去了。 嘟嘟在桌下绕来绕去,像是在找什么。 身边有一个人在,家里就不至于那么静得可怕,就连午觉时,心里也多了一份虚假的踏实。 黎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他想,他应该接受自己和顾之聿没有以后的现实,他们之间走到如今这一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如果选择另一条路,会让顾之聿走得轻松一些,那么他真的应该学会接受。 这个想法在第二天就崩塌。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顾之聿带着张阳一起过来,收拾剩下的东西。 黎柯当时正和席姜坐在一起看电视,四人对望着,张阳勉强打了招呼,脸色也有些尴尬。 席姜简单应了声,问是不是需要帮助,被顾之聿谢绝了。 他看向黎柯,这时候的黎柯僵硬着身体,没有回头,依旧把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 张阳和顾之聿便着手收拾起来,尽管他们有刻意地放轻动作,可时不时传来的一阵轻微响声,就像是锥子在敲打黎柯的脑袋。 不要回头看。 不要回头看,黎柯。 让他走,放他走,别看他走。 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顾之聿的私人物品收拾起来并不多,张阳抱着一个大箱子,率先走出门。 顾之聿落在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一步步,不疾不徐,朝着玄关走去。 然后,是钥匙被轻轻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声音。 嗒—— 就是这轻微的声响,将黎柯的脑袋引爆。 他突然暴起,疯狂地朝着顾之聿跑过去,不管不顾地搂住他的腰。 “别走!求你!求你!顾之聿!” 所有的理性思考,在分离真正发生的这一秒,被最原始的恐惧和依恋碾得粉碎。 他害怕,顾之聿走出这个门,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一点瓜葛了,甚至,甚至可能失去所有对方的消息。 这么多年啊,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的分别过。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的,顾之聿!别走吧!别走吧……” 理智告诉黎柯放开双手是对的,可是他的身体和他的心脏,就是不听使唤地要去抱住顾之聿,要去留住那一点最后的熟悉的体温。 他像撒泼打滚的孩子,发了疯的想要那个够不到的玩具。 “别这样……”顾之聿抬手轻推黎柯的手臂,“小柯。” 这一点点的力道,似乎活生生将黎柯的血肉都给剥下来了,他尖叫着、哭泣着,死活不肯撒手。 耳朵贴在顾之聿的胸膛,能听见那颗熟悉的心脏咚咚跳动着,这是黎柯最后的家啊。 顾之聿垂眸静了片刻,声音变得沙哑,“好了,我要走了,小柯。” 多少次他们站在玄关的这个位置,抱在一起,同样说着告别的话。 以前每一次出差,顾之聿都要哄黎柯很久,说再见宝宝,说明天回来宝宝,说爱你宝宝,说想你宝宝。 以前黎柯不高兴,但总会放他走的,因为知道顾之聿不管去到多远的地方,都会回到他的身边。 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走出这道门,顾之聿是他自己,而不是他黎柯的男朋友,他的哥哥,他的家人…… 什么身份都没有了。 以钟雅丹的性子,是断不可能让他们再有联系的。 顾之聿自己也不会,因为他心里清楚,优柔寡断的联系,会让黎柯更痛苦。 而这一切,黎柯知道。 “顾之聿……我好痛啊,我好害怕!”黎柯抬头,无助地看着他,眼底尽是哀求,“不走好吗?我们就当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他真的很想很想,有一双手能够推翻之前的一切。 给他一条活路。 但顾之聿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坚定地推开了黎柯的手,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黎柯大叫着“不!”又要扑上去,被席姜拉住了。 “让他走吧,小柯,没有意义的。”席姜劝道。 黎柯疯狂地要挣脱席姜的束缚,来回间,顾之聿已经出了门,黎柯恨不得眼球都要瞪得裂掉,死死盯着顾之聿的背影。 入户门很快地合上,但落在黎柯的眼中,像是按了慢放键,他期盼着、渴望着。 可顾之聿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黎柯失去所有的力气往下滑落,席姜搂着他坐在地上。 再也无法按捺内心的痛苦,黎柯失声痛哭。 他好想追出去,却又怕看见顾之聿那张平静的脸,还怕听见顾之聿再说什么令人绝望的话。 而且他的腿没有力气了。 接下来的半天,黎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地给顾之聿发去微信。 先是长篇大论地怀念曾经,然后诉说自己的思念和痛苦,最后又哀求道,可不可以不分手。 顾之聿始终没有回复。 黎柯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深夜,等到天明。 他不相信顾之聿这么狠,便拿水果刀照着自己左手腕狠狠划下去一道,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那伤口痒痒的。 拿出手机,对着手腕拍照,发送给顾之聿。 黎柯没办法了,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得到顾之聿的关注,顾之聿怎么样才能理理他,他真的太痛苦了,痛得快要死了。 鲜血在地板上滴滴答答淌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一朵盛开的花。 顾之聿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是席姜冲进门来,把他带去医院缝针。 医生在操作缝针,黎柯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不断地去问席姜。 “他怎么这么狠心呢?他怎么这么忍心呢?” 席姜沉默不语,只搂住他的肩膀,眼底微微泛红。 他给不了回答,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一个人的心千疮百孔,又要怎么样填补才能看起来完好无缺呢? 根本填补不了的。 反而是缝针的医生,看黎柯那神情恍惚的模样,忍不住宽慰了两句。 “小伙子这么年轻,长得这么俊,可千万别为所谓的爱情做傻事,伤得这么严重,你家里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你们这个岁数,总觉得失个恋好像天塌下来一般,实际上,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不必要搭上自己的生命。” 这些话安慰别人,或许不痛不痒,但安慰黎柯却如同往他身上扎刀子。 他哪里还有家里人?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不如顾之聿一个人。 手腕缠着纱布回到家,席姜再不敢放黎柯一个人,他守着他。 黎柯还是抱着手机,一直给顾之聿发消息,说缝针好痛,说自己流了好多血,说想他。 席姜就待在他旁边,不打断,也不引导。 刚失恋的人,情绪总是反反复复,上一秒钟说自己没事,下一秒钟又崩溃地大哭。很正常,任何人在这个时候给予的安慰和劝说都没有用,只能当事人自己熬。 黎柯就这样孜孜不倦地给顾之聿发了两天的微信。 八百二十七条信息,顾之聿一条都没回。 但是只要没有看见被拉黑删除的红色感叹号,黎柯就觉得自己心口还吊着一口气,幻想着这些消息还是有被顾之聿看见的可能。 万一这几百条消息里,有那么一条能够打动顾之聿呢? 万一他愿意回头看一看自己呢? 太痛苦了,每一口呼吸都是痛的,每一分每一秒,心脏都是冻结的,吃进去的东西没有味道,喝进去的水也是苦的。 之前理顺的一切早都被抛诸脑后,黎柯只想得到一点点,一点点的松快。 而这些,只有顾之聿能够给他。 【作者有话说】 小柯会成长的,只是当下,原谅失恋的他发疯吧,他太痛苦了。 第43章 雨下大了 顾之聿没回消息的第三天。 黎柯给他发微信,说他再不回,自己就要随便找个男人睡觉,要去得艾 兹,要去得梅 毒。 第46章 其实发了这么多,黎柯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只要是能够刺激到人的,他都已经发了个遍。 他甚至去联系张阳,求张阳让顾之聿回来看看他。 “这个我帮不了你,小黎柯。”张阳的语气在电话那头显得客气又疏远。 黎柯立刻将自己说得无比可怜,说他病得很严重,要吃好多好多的药,要是顾之聿不回来看他,就有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张阳公式化地安慰几句,见没有用,便找借口把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黎柯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其实他知道,顾之聿的朋友们一向都不太喜欢自己,因为他们觉得他像是菟丝花,只会缠绕着顾之聿,吸取养分,还会因为自己的自私,将顾之聿勒得变形、痛苦。 从前只不过是碍于顾之聿的面子上,笑脸相迎,现在没了这层关系,又有谁会搭理他呢? 他不甘心啊。 又追到顾之聿公司,前台说顾之聿请了假,还没有复工。黎柯站在光洁明亮的大厅里,先是低声下气地恳求,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语无伦次,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嘶喊。 他要公司帮忙把顾之聿叫回来见一面。 最后保安把他带了出去。 他就这么胡搅蛮缠地闹了个把星期,像一场没有对手的荒谬独角戏。 绝望将黎柯吞噬殆尽。 他开始在朋友圈去发一些在网上找的,两个男人牵手的图片,其中一个人的手很像他自己的。 他用来伪装成自己跟别人牵手的假象,配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貌似看透人生重新开始的文案。 然而点赞数量寥寥无几,更无从得知顾之聿到底看没看见。 他又还去找了一些假的图片来p图,给自己p出一个严重的慢性病,再配上自己在脖子上拧出来的一个“吻痕”发出去,说人生苦短,命运艰难,没有人会可怜自己。 这些行为很幼稚无聊,很像个跳梁小丑,但他控制不住。 他总幻想,如果顾之聿当真了呢。 可惜没等到顾之聿点评他这些天的精彩演绎,黎柯自己先病倒了。 倒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就是普通感冒,只是这段时间他的情绪实在是糟糕,也没有好好吃饭休息,所以这一病就好几天都不见好,总是反反复复高烧。 所幸还有席姜陪着他,他去疯,席姜就在外面等他,他回家,席姜就载着他走。 黎柯生病躺在床上,席姜就给他喂药,不厌其烦地拿温热的毛巾给他降温。 黎柯身上发烫,却又忍不住发抖,牙齿咯咯地打颤,感觉很冷。席姜偶尔会跟他说话,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很多乱七八糟的梦这个时候找上了黎柯,他一会梦见小时候,一会梦见念高中,一会又梦见跟顾之聿分手那天。 梦到开心的地方,就会弯着嘴唇笑,梦到悲伤的情景,就会噘着嘴哭。 席姜就坐在床边,给黎柯擦眼泪。 “没事的,没事的黎柯。”席姜动作很轻,低声喃呢:“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或许是席姜话语里的某种笃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身体终于熬过了极限。一天后黎柯高烧退去,不再反复,这场病连同那些混乱的梦境,像是走马灯,将他和顾之聿的十五年又仓促地重走了一遍,也耗光了他最后一点折腾的力气。 黎柯再提不起力气去网上搜刮那些莫名其妙的图片,用来伪装成自己。 他点进朋友圈,把之前发疯的那些文案图片全部删掉,随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小号。 如果重来一次,黎柯一定会在这个时刻立刻关闭手机,可惜他没有上帝视角。 他在朋友圈看见顾之聿的同事刚刚发了个动态,配图是同事自己,还有顾之聿跟徐双的合照。 「餐厅偶遇许久不见的顾主管~」 文案上结尾的那个波浪号,像是化成一把弯刀,猝不及防地捅进黎柯的眼眶,叫他眼前一黑,头皮发麻。 “席姜!席姜!”黎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叫着,“带我去!带我去这个餐厅!” 席姜走进房间,蹙着眉,有些不赞同:“你的病才刚刚好……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出门吧。” “求你了,席姜,最后一次,你带我去吧。”黎柯苦苦哀求,“我真的想再见见他。” 顾之聿将车留给了黎柯,可黎柯没有驾照,最近去哪儿都是席姜开车带他去,今天也是。 他们刚上车,天空就下起了雨。 下班的车流缓缓挪动,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着,每一下都只短暂地刮出片刻清明,路面被雨水浇得发亮,倒映着流动的灯影。 堵了会车,所以等黎柯抵达那个餐厅时,时间已经有些晚。 他让席姜在车上等,自己拢了拢薄外套下了车。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和餐厅玻璃窗叠在一起,里头的光景变得些许模糊。 右边靠窗的卡座陷在暖黄的光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离得远看不太清表情,但不用想也知道,气氛十分融洽。 外头天色暗沉,乌云翻滚着,像是要压下来一般。 黎柯就那样僵立在细密的雨中,一动不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里,又涩又痛,他却固执地不肯眨眼。 看见顾之聿,黎柯才觉得自己有了呼吸。 只是他来得晚了些,没两分钟顾之聿和徐双就吃完饭,结账离开。 两人走出餐厅门时还在交谈着什么,顾之聿替徐双掌着门,等她先走出来,自己才跟上。 抬眼间,顾之聿看见站在对面的黎柯。 隔着迷蒙的雨幕,仅仅十几米远的距离。 四目相对。 黎柯看见顾之聿身影一顿。 但那一瞬的停滞太短暂了,短暂到黎柯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下一秒,顾之聿便极快地移开了视线,和徐双一起上了一辆白色的特斯拉。 没有询问,没有任何表示,就像看见一块挡路的石头,顾之聿平静地将黎柯绕了过去。 车辆启动,尾灯亮起。 “顾之聿!!”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猛地撕裂了潮湿的空气。 黎柯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四肢,疯了一样地冲过人行道,朝着已经缓慢起步的特斯拉追去。 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没追几米,脚下被湿滑的路面一绊,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扑倒。 膝盖和手肘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可黎柯顾不上这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终于,特斯拉停了。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黎柯听见撑伞的动静,听见雨滴砸在伞面的声响。 他兴奋地抬头,视线里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再往上看,是顾之聿低着头的,看不清的脸。 黎柯快速眨动眼睛,因为顾之聿的伞没有朝他偏,所以漫天的雨还是无情地砸在他的脸上,眼中。 “演够了吗?” 顾之聿无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黎柯,你作了这么久了,够了吧?” “我不演了,顾之聿,”黎柯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可是他的膝盖好痛,只能是坐在了地上,奋力地仰着头,“我再不演了,我没得病,也没去乱睡觉,我错了……你别这么对我,好吗?我想好了,你可以结婚,我会当做不知道的,咱们别断了,行吗?” 曾经,占有欲强到不允许旁人多看顾之聿两眼的黎柯,此刻说他能接受顾之聿结婚。 卑微到尘埃里。 可是如今的顾之聿已经变了一个人,无论黎柯怎么做,他都好像再也接收不到分毫。 黎柯听见顾之聿长长地叹了口气,嗓音混合着雨声,显得有些缥缈。 “黎柯,能不能活出个人样呢?你的人生,除了我就没有别的了吗?你这样纠缠,只让我觉得窒息,体面一点,好吗?” 黎柯想他永远也学不会成年人的体面。 “从小就没有人爱我,你爱我,惯坏我,却又要我大度地接受此刻,我学不会。” 这句话在黎柯嘴边打转,最终没能说出口。 “回去吧,雨下大了。”顾之聿说完,转过身,又自嘲地笑了下:“不过你也不会听我的话吧?” 一步,两步。 黎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看着顾之聿走远。 他张着嘴,雨水争先恐后地从脸上滑进嘴角,用尽全力问出那一句; “所以,承诺只在爱时作数对吗?哥哥。” 所谓永远,也是会变的,对吗? 12岁那年,你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19岁那年,你承诺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你向我许过这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承诺,顾之聿,你保证过的。 第47章 顾之聿的背影浸在一片濛濛的水汽里,原本平稳的伞柄微微晃动,他的头极轻地侧了一下,下颌绷紧,却最终,没有回头。 风裹着雨腥气扑过来,顾之聿上了车,这一次,特斯拉没有犹豫,快速离开,化作一个很小的点。 而黎柯,被留在原地。 25年4月17日,黎柯尝到了s市最苦的雨,确信永失所爱。 【作者有话说】 加更求鼓励! 嗯……关于小柯为什么当初会得病,并没有这么表面,不过这得到后面才能写到了估计。 第44章 夏 六月,s市进入夏季。 早晨七点半,黎柯牵着嘟嘟沿着小区惯常的路线慢慢走了一圈,牵引绳松松地握在手里,另一头的小狗却不像从前那样东嗅西闻,欢快地往前冲,只是蔫头耷脑地跟着,步伐拖沓。 “怎么还是不开心呢?” 黎柯停下脚步,看着嘟嘟垂下的耳朵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忍不住低声嘀咕:“好像你比我还难过。” 真是奇怪,明明从前也是黎柯陪它的时间更多,为什么它却如此不习惯没有了另一个主人。 顾之聿的彻底消失像是抽走了这个家某根看不见的承重梁,居然连狗都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结构性的崩塌。 黎柯把嘟嘟带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它身体很健康,只是有抑郁的表现,要主人多加陪伴安抚。 回到家,弄好水粮和玩具,黎柯蹲下来揉揉嘟嘟的脑袋,和它额头抵着额头。 “快好起来吧,”他闭着眼,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不然……就要跟我一样吃药了。” 说完,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没什么力气。 调整好监控,以便于随时跟嘟嘟说话和观察它的动向,黎柯背上自己的包,对已经趴下闭眼的嘟嘟告别。 “我去上班啦,很快就回来。” 房间空荡荡的,什么回声都没有。 路边的行道树垂下浓密的绿影,鸟鸣零星地响,一声叠着一声,黎柯耳朵里插着耳机,快步往地铁口走。 他发现自己最近格外喜欢听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自从熬过了抗抑郁药物初期那些难熬的阶段,进入相对稳定的服药期后,他的情绪就像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凝胶里。 感知变得迟钝,曾经那些尖锐的痛苦和灼烧的焦虑都像是隔着一层膜,能知道它们存在,却不再能真切地刺痛他。 这是一种麻木的平静,安全,却也空洞。 所以当那些音乐里的鼓点一下下敲打在耳膜上时,会让他感觉每一天都是真实的,他在活着。 半个月前黎柯面试上一家墙绘工作室当学徒,每个月三千块。钱少的可怜,但他在家里待着实在无聊,席姜也鼓励他走出去试试。 是啊,总得走出去,至少像个人一样活着。 工作忙碌,时间过得很快,晚上黎柯买了菜回家,尝试跟着网上的教程做了几道菜,味道居然意外地还不错。 等席姜进门,两个人就开吃了。 “怎么样,今天?”席姜边吃边问。 “嗯,还不错。”黎柯想了想,道:“带我的师傅还是好凶,但还能接受。” 席姜闻言说:“合理的要求你就听听,胡扯耍威风的话你当耳旁风就行。” 黎柯颔首,扒了口饭又问:“你呢?成易要欺负你,随时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成易是那个供席姜读书的男人,黎柯第一次见他是在五月中旬。 自从四月的那场雨停歇,黎柯又病了一场,恢复后便白天黑夜地不睡觉,不哭不闹不讲话,只静静地发呆。 席姜寸步不离地守着,怕他再做傻事。 但其实黎柯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不困,不饿,没什么感觉。 身体好像一寸寸,一丝丝地被撕成小块,又一点点拼起来。 所幸黎柯并不排斥服药,席姜每天都按时把药给他,就这么日复一日,直到黎柯终于开口说话。 “席姜,我想,我还是得活下去。”黎柯哑着嗓子,重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说的,“不然,嘟嘟怎么办呢?” 席姜眼底一热,点头轻声说:“你说得对,它没了你会好可怜。” 成易大概就是在这段时间找来的。 那的确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成易今年32岁,身形挺拔匀称,五官周正俊朗,眼睛笑起来时会微微弯起,给人的感觉很友善。 这个令人感到友善的男人找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给席姜下跪道歉。 他解释自己并没有和别人暧昧不清,只是受好友所托,帮忙照顾对方的一个远房亲戚。 还说当初决定资助席姜时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看着席姜渐渐成长,看着他是那样的坚强独立,视线不由地被吸引,内心逐渐生出了别样的感情。 但是席姜对他完全不感冒,他酒后失控才会把席姜拉上床,清醒后既开心又后悔,解释的话说不出口,看见席姜眼底的疏离失望,成易不想就这么断了,只得随意找了个借口应付。 可笑,即使年长席姜这么多岁,成易还是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抓了个最烂的理由——让席姜还他的恩情。 “不是侮辱你,我真的喜欢你,你提出结束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才想关你。” 即使跪在地板上,成易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坚定,他说:“过去的事情都是我不对,姜姜,我们重新开始,你看我表现。” 黎柯当时就站在门边,情绪难得地被牵动,他感到很意外。 成易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这样低头的男人。 但转念又想。 这世间人有千百样,又有哪一个能轻易过得了情关。 人为了得到爱,甘愿膝盖触地,捧上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成易如此,黎柯亦如此。 只是好在成易跟席姜之间,并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席姜不放心黎柯,成易就入股了s市本地的一家公司,并且就在黎柯家楼下租了一套房子,随时待命。 “你爱他吗?”黎柯问过席姜。 席姜沉默许久,摇头道:“我分不清。” 他当初还来不及分清自己对成易的感情,就被对方拖进了漩涡。 “但,这是我的债。”席姜说:“我妈妈去年生病,如果不是他帮忙,恐怕我已经失去她了。” 所以,席姜对成易,总是做不到彻底决绝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黎柯看着席姜,想起那天成易下跪,他面无表情但微微颤动的瞳孔,或许心还不清楚,但眼睛已经给出答案。 越是淡漠的人,或许越容易被炽热打败。 黎柯找到工作之后,席姜也重新进了成易的公司,成易每天都想上门来争取和席姜待在一起的时间,黎柯见他一个三十几的大男人这般痴缠,觉得有几分可怜,便提议席姜下去跟他住。 黎柯状态稳定下来,成易这么每天上门,确实也是一种打扰,席姜只好答应,只不过每天的晚饭还是要上来单独跟黎柯吃。 吃过晚饭,席姜把碗洗了就下去了。 黎柯戴着耳机坐在阳台吹风,温热的风里带着不知哪家的晚饭香味,嘟嘟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打盹。 手心一下一下顺着嘟嘟的毛,黎柯回头看了一眼充满回忆的客厅,闭上了眼。 他现在看起来挺正常的,身边也再没有人会提起那个名字。 好像是个禁忌。 但其实黎柯依旧会经常想起顾之聿。 自从雨中一别,顾之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黎柯试过在微信对话框点击转账,好友状态正常,但他们都再没有互发过消息。 黎柯那时垂着头,看着对话框密密麻麻的自己发疯的文字很久很久,然后,他动动手指。 将备注“饲养员”改为“顾之聿”。 s市这么大,不想遇见的人,大抵是再不会碰面。 “你不想见我,我可想见你啊。”金豪挑眉一笑,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声音暧昧,“这家公司我已经收了,黎柯,你现在是我的员工哦!” 黎柯坐在对面,沉默不语,内心的确也是很无语,这金豪不知用什么手段打听到他在这家公司上班,竟直接把公司买下来了。 好无聊,富家公子的游戏。 “分手了吧?”金豪继续说道:“我早说了,你们走不远了。” 换做以前,黎柯听见这话,一杯热茶就泼过去了,可现在,他只是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局外人都早看透当初他和顾之聿的感情岌岌可危,可笑他还沉浸其中分不清方向,作得要死要活。 “没想到你居然会出来找工作,我以为你会拿着顾之聿给你的钱用到山穷水尽,再换个男人养着。” “你真看不起人。”黎柯瞪他一眼。 “我道歉。”金豪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你们分手的最终导火索是什么?我很好奇,他连工作都不要了,是要离开s市?” 第48章 黎柯忽地抬眉,“他辞职了?” “你不知道?早走了。”金豪有些感慨地摸了摸下巴,“我还挺惋惜,他是个好员工呢,不过听说他家里出事了,没了爸爸,他把妈妈接到身边,恐怕也想换个轻松些的工作吧。” 没想到再次听见顾之聿的消息,居然是从金豪的口中。 也是,这工作太累了,而且当初也不是顾之聿喜欢的类型,这下钟雅丹过来s市跟他一起,是要换个能顾家的。 金豪细细品味黎柯的神情,试探道:“怎么样,我当初的提议?你不考虑?” “金豪,”黎柯看着他,眼神沉静,淡淡道:“是不是你觉得,我就是个糟糕透顶的花瓶,一无是处?可是我现在也在努力变好,我想做个正常人,你换个人玩吧,成吗?我没时间跟你闹。” 第45章 小乖 讨人厌的金豪带来的消息让黎柯消沉了两天。 倘若顾之聿离开s市去别处发展,他原本以为的能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的奢望都变成泡沫了。 或许这是所有分手的情侣都会经历的过程,最后一点安心都被打破。 也不是没有在深夜冲动到点开微信聊天框,想像普通朋友一样问候两句,但是最终黎柯还是忍住了。 问了,不回,伤心。问了,回了,更伤心。 因为收到的答案无论怎么样,都再不会是让黎柯能开心的。 他和顾之聿已经没有未来了,他只有现在。 10月30号,周四,天气晴。 席姜和成易给黎柯买了个生日蛋糕,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菜。 关掉灯光,席姜点燃蜡烛,让黎柯许愿。 跳动的烛光映在黎柯脸上,明明灭灭,他望着那两簇温暖的火苗,有些怔忡,许愿?他该许什么愿呢? 他好像没有愿望。 嘟嘟这半年来好转许多,已经不再厌食、消沉,只偶尔会心情不佳,需要黎柯带着到处玩。工作上一切顺利,他已经转为正式员工,每个月的工资也涨到了六千多,以他现在的消费习惯,绰绰有余了。 嗯,他还考了驾照,能够自己一个人开车了。 病情也很稳定,他每天按时吃药,没有再恶化。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宁静,平和。 哦,不对,还是有一个愿望的。 黎柯闭上眼睛,许愿不想见的人都消失。 不知道这个愿望会不会太大,老天能不能实现,无所谓吧,黎柯想,反正更糟糕的过去已经熬过来了。 晚上守着手机熬到十二点半,挂了金豪打过来的第五个电话,黎柯关机睡觉。 半年了,金豪还是没有放弃。 但是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不再用一种看待花瓶的眼神去看待黎柯,相反,变得尊重了许多,有时候黎柯在忙,他还会特意过来送点水和吃的。 黎柯不搭理他,他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哎,你这个色调得真好看,越来越像老师傅了呢,瞧瞧这线勾的,真漂亮!”金豪抱着手臂站在脚手架下面,啧啧称赞。 黎柯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诶黎柯,我家有套空别墅,我也想弄个类似的壁绘,到时候你去给我做,行不行?” “行啊,工钱翻倍。”黎柯拿袖口蹭了蹭鼻尖沾着的粉色颜料,视线落在底稿线上,指尖微动,几笔就勾勒出花朵的软边。 “好说。”金豪仰着头,一点不觉得脖子酸,注视着黎柯裤脚卷起露出的半截白皙的小腿,“怎么被蚊子叮出这么个大包?” 黎柯又不理他了,专注地调整着画面细节。 金豪也不在意,转身出了门,没过多久,手里拿着一小瓶驱蚊药水回来,也没征求同意,抬手就对着黎柯小腿上喷了几下。 冰凉的液体激得黎柯一颤,停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药水我给你放架子上,一会你回家的时候记得带着用。”金豪嘀咕道:“怎么人是越来越厉害了,却总把自己弄得一身蚊子包。” “多管闲事。”黎柯哼了一声。 金豪真的很闲,可能他这种有钱人已经没有了金钱的烦恼之后,就总是会去追求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人生无非就是玩,尝试各种东西,喜欢特别的人,仅此而已。 好在金豪玩归玩,闹归闹,他从来不会在工作上给黎柯穿小鞋,相反,他虽然年纪小,却真是一个合格的小老板。 这个墙绘公司是他为了接近黎柯随手买下的,但他并没有放置不管,反而是有认真经营,小半年来,盈利颇丰。 他对员工好,他的所有公司里,女性员工每个月都可以多三天假期休息,员工惹了麻烦,他也是站在员工前头,替他们解决问题。 有时候黎柯觉得金豪真的是一个影帝,演懦弱内向的小金时惟妙惟肖,演精明干练的老板时也游刃有余。 演喜欢一个人,也很像。 这半年,金豪总能精准地把握着与黎柯接触的分寸。 他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两句“喜欢你”“在追你”之类的话,像不经意的玩笑,又像刻意的宣告。但他从不越界,没有令人不适的肢体接触,也没有施加任何工作或人情上的压力,他的坚持让人烦,却一时找不到彻底撕破脸的理由。 这份工作黎柯做得熟了,觉得还不错,他暂时不考虑换工作。 黎柯从脚手架上下来,收拾工具,金豪靠在墙边,看着他动作。 “虽然工作时衣服总是弄得脏,不过你这半年来长了点肉,整个人有点亮晶晶的感觉。” 一些稀奇古怪的形容。 黎柯还是不理。 “早该这样嘛,你要是还像曾经一样待在那个谁身边,恐怕早都废了,他哪儿养得起这么多人?”金豪感叹道。 那个谁,黎柯动作顿了顿。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在他耳边提起这个人了。 “闭嘴吧你。”黎柯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忽视金豪说要请他吃饭的话。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异常拥挤,黎柯艰难地挤上车,被人流推搡着移动,最后停在一个角落。 车厢里各种味道混杂,让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侧过头往窗外看。 这一看,他发现自己右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将手伸向自己前方的一个满头白发女人的兜里,想偷手机。 眼瞧着那人指尖就要探进去,黎柯呼出一口气,装作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猛地插了过去,站到小偷和女人之间。 动作挺大,好几个人都看过来,“不好意思啊。”黎柯小声地向四周的人道歉。 跟前的女人也闻声回头,和黎柯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车厢里的喧嚣和异味都远去了,黎柯的呼吸骤然停在喉咙里,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偶遇到原本以为已经跟着顾之聿离开s市的钟雅丹。 钟雅丹也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又闭上了。 “阿姨。”黎柯叫了一声,算是问候。 身后的鸭舌帽男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黎柯看了看,往后退了一些,跟钟雅丹隔出一些距离。 也是这时候,他发现钟雅丹衣服胸口印着某某家政公司的字样,手里还拎着些菜,她看起来苍老不少,想来中年丧夫对于一向要强的她打击不小。 两人不再对视,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站点抵达,车厢内的人流总算少了许多,还空出了一个座位,黎柯开口让钟雅丹去坐,自己则站远了一些。 钟雅丹也确实累了,坐了下来。 想起刚看到的黎柯的眼神,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说道:“年纪越大越闲不住,不找事情做,心里就慌得很。” 没想到钟雅丹居然主动开口闲聊,黎柯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看你过得似乎不怎么样。”钟雅丹瞅了瞅黎柯被颜料斑驳了一片的牛仔裤,幽幽道。 黎柯不接话,他知道,如果开口,钟雅丹肯定要挖苦他没了顾之聿什么都不是,继而嘲讽他一番,他已经不想听这些话了。 他和顾之聿已经分开这么长时间,没必要再去找虐。 可钟雅丹明显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你上班够你花?还是依旧靠别人家的孩子养活?” 这话一出,旁边好几个人立马盯着黎柯看,气氛尴尬。 黎柯呼吸一滞,脸色发白,默了片刻,他问:“阿姨,我和顾之聿已经分手很久了,您当年求我把他还给你,我已经放手了,您儿子也如愿回到你的身边,您还有什么不满足,要对我如此恶语相向呢?” “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钟雅丹冷笑一声,眼神如刀,“我好端端的儿子,被你带到这样一条路上来,你永远欠我们顾家!” 多说无益,黎柯颅内一阵晕眩,恰好地铁到站,他看也不看地冲下了车。 狂奔了好长一段距离,回头,没有再见到钟雅丹的身影,黎柯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上缓气。 第49章 钟雅丹的话似乎让他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大四那年的冬天。 那时候,顾之聿换了新工作,变得很忙,两个人的脚步不再一致,许许多多的矛盾开始积压,黎柯心里的委屈越来越多。 钟雅丹就是这个节点出现的。 当时她穿着件厚厚的长款紫色羽绒服,等在黎柯学校门口,见到黎柯时,竟然是先笑了下,唤他“小乖”。 黎柯受宠若惊,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和钟雅丹三年多不见了,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来找他。 钟雅丹说要请他吃饭,黎柯连忙摆手说我请我请,钟雅丹也不推迟,又说今天是有话想单独和黎柯说,让他不要告诉顾之聿。 听到这里,黎柯心里才咯噔一下,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落座,点完菜,钟雅丹双手握在一起,脸上没有了当年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显得有些温和。 她左右看了看,笑着说:“大城市就是好啊。” “嗯……”黎柯点了点头,只盯着桌子看,这么多年了,他总不太敢直视钟雅丹的。 不远处的桌子,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吃饭,气氛很温馨。钟雅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一家人,曾经也是那样的。” 第46章 尽头是一堵墙 不敢接钟雅丹关于家庭的话题,黎柯作为破坏者,偷窃者,他始终抬不起头。 “那时候年轻啊,”钟雅丹目光放空,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跟着健柏在g市打拼,挺着大肚子,白天守着摊子跟人讨价还价,晚上挤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里。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 她苦笑了一下,“他来到这世上哭出第一声时,我也跟着嚎啕大哭……说不清是疼的,还是觉得心脏一下被填满了。” 顾之聿的到来,像是也给他们这对患难夫妻带来了好运,他们带着小小的顾之聿,慢慢把生意做大,日子好起来了。 “我牵着他学走路,那双小手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大,变得有力。”钟雅丹的声音轻柔下来,“他很聪明,也特别乖,真的,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懂事、更让人省心的孩子了。” 只是一次决策失误,就让他们一家人在g市多年的根基尽毁,不得不回到贫穷的家乡。 “这些年来,我总在后悔,如果当初没有退缩,而是坚持生活在g市,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呢?” 如果顾之聿没有跟着回到兴丰镇,他仍旧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优等生,他不会遇见黎柯,不会爱上黎柯,更不会为了黎柯连家人都不要了。 钟雅丹说着说着,眼底泛起泪光,她看向黎柯,哽咽地开口:“他那么小就带着你,养着你,他还很年轻啊……别的小孩在玩游戏,在早恋的时候,他满眼满心都是怎么把你照顾好。” “这几年来,我也冷静不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骂你,而是想请求你……” 钟雅丹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停顿很久,久到黎柯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黎柯,你能不能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把他的人生还给他?” 黎柯头皮一阵阵地收紧,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却哽得厉害,恐惧远比愧疚来得强烈。 他,他怎么可以没有顾之聿呢? 眼前脆弱的母亲在等着他的回答,黎柯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阿姨,”黎柯的头更低了些,声音几不可闻,“您可以打我,骂我,我都接受,但是……但是我不能把他还给您,他不是物件,而且……” 黎柯豁出去一般抬起头,“而且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不求您成全,只求您不要拆散我们,好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钟雅丹脸上那点哀戚迅速褪去。 她长久地看着黎柯的脸,摇着头扯了下嘴角,很是讽刺一般地说:“跟你讲良心,是我糊涂了。” “不是的……” “你不用得意,黎柯,你知道么,这些年顾之聿是很想跟我和他爸修复关系的,就像我当年跟你说的,哪有儿子离得开父母呢?无论离得多远,他总牵挂我们。” “我们老了,身体总会垮的,到时候,他真能狠心不管?”钟雅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到那个时候,他是选你,还是选躺在病床上需要照顾的亲生父母?” 从前顾之聿能狠心带着黎柯离开,不过是因为父母能够相互支持照顾,如果父母年迈,到了没他不行的地步呢? 火锅的热气咕嘟咕嘟往上冒,黎柯心底一片冰凉。 钟雅丹也不吃饭了,拿着包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黎柯的头顶,落下诅咒。 “你信不信,黎柯,两年之内,我儿子就会回来我们身边。” 钟雅丹走了。 黎柯盯着眼前的碗碟,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收紧,呼吸不畅。 这几年来,黎柯不是不知道顾之聿一直在尝试缝补和父母的关系,他时常打去电话,寄去东西,只是钟雅丹和顾健柏的态度一直很坚决,没给什么余地。 黎柯嘴上不说,可是他的内心总是阴暗地感到松了一口气,只要顾家依旧拒绝顾之聿,那顾之聿就还是只有他黎柯一个人,他们就是彼此的唯一。 可是如今,钟雅丹突然找了过来,凿碎了黎柯那点自欺欺人的安稳。 如果不再拒绝了呢?如果那头的态度软下来,用时间,用亲情一点点把顾之聿拉回去呢? 天平一旦开始倾斜,他这边还有什么重量? 他想起之前有一次,顾之聿应酬喝醉了回家,半夜似乎是做了什么梦,嘴里喊了两声妈妈,当时黎柯吓得整夜都没合眼,生怕顾之聿这场酒醒了之后,就大彻大悟,不要他了。 那种恐惧,他用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消化,可是如今,好像又再次黏腻地爬上了他的后背。 黎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刚好顾之聿也出差回来,给他带了一串特别漂亮的珍珠手链。 “怎么不开心,不喜欢?”顾之聿捧着黎柯的小脸,轻轻揉了揉。 “喜欢,喜欢的。”黎柯连忙扑进顾之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聆听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他没有选择把钟雅丹来找他的事情告知给顾之聿。 他不想说,如果说了,顾之聿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反应呢?或许会承诺不会离开他,但一定会因为母亲的到来而感到欣喜。 好像如果告诉了顾之聿,就像是把顾之聿往他们那个方向更推进了一步。 黎柯自我催眠地保持沉默。 可是,自那以后,他好像就陷入了某种魔咒之中。 每一次顾之聿当着他的面给家里打去电话,他就揪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呼吸都不敢用力,好怕被接通。 无数个深夜,他都梦见顾之聿回到了父母身边,跟他说对不起,还是父母更为重要。 梦里钟雅丹穿着那件紫色的羽绒服,笑靥如花地说:“你看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可是他的妈妈,还不到两年呢,我儿子回来了!” 梦醒,眼泪打湿了枕头。 黎柯好怕啊,好怕啊。 他变得草木皆兵,更加加倍地黏着顾之聿,他总想填满顾之聿所有空闲的时间,好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重要一些,再重要一些。 但这一切都没有用,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有一天,他在顾之聿手机上发现了他跟钟雅丹通电话的记录。 这么些年,难以打通的号码,终于是打通了。 13分45秒。 黎柯无从得知,这十几分钟之内,他们母子二人都聊了些什么。 而顾之聿也没有主动提起。 不止没有主动提起,甚至,顾之聿再也不当着他的面给家里打去电话了。 黎柯一点都不敢问。 他缩进自己的壳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两年的诅咒像是有毒的藤蔓,将黎柯缠绕,勒紧。 他什么都不敢说,不敢问,却又做不到在平常的生活中若无其事,他变得异常敏感,生怕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让他崩溃的事。 黎柯想捂住耳朵、按住眼睛,抱着顾之聿生活,顾之聿总是会对他怜悯几分的吧,但他还是搞砸了,他那些不好的情绪,通通反噬到了顾之聿身上。 有一天,他在外面撞见了顾之聿跟钟雅丹和顾健柏一起吃饭。 而顾之聿给他的说辞本来是出差。 黎柯落荒而逃。 再后来不久,黎柯又碰见过一次,那一次,不止顾家人,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那时候黎柯还不知道徐双的名字。 他猜想,是钟雅丹想方设法地找来一个女孩,打算让顾之聿回归“正轨”。 而这一切,顾之聿都在隐瞒着他。 所以,当顾之聿想让他出去工作,想让他独立起来的时候,黎柯是那样的抗拒。 第50章 他总想,是不是顾之聿真的听了父母的话,觉得跟女生接触更好,更有未来。是不是顾之聿对他只剩下责任和习惯,他独立之后,顾之聿就会回家了。 黎柯太敏感了,所以爱和多疑都感受到了双倍,他时常因为顾之聿的拥抱和亲吻感觉到幸福,下一秒又痛苦。 他好多次都想将一切掀翻,想嘶吼着质问顾之聿为什么要这样,可是他又不敢,他怕这一切都是钟雅丹的阴谋,用来离间他和顾之聿。 如果他将这些事情扯破了,跟顾之聿闹,是不是变相地又将顾之聿往家里推了。 当然,更深层次的是,黎柯对于自己没有自信,他害怕,害怕顾之聿选择家人。 其实放到现在来想,那时候的时间线,刚好是顾健柏在本地治疗结束,钟雅丹想来敲打黎柯,因为她手握了一张会让顾之聿愧疚一生的牌,只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打出去。 只是啊,钟雅丹也有算错的时候。 顾健柏的病复发了。 钟雅丹的牌只得提前用,效果好也不好,顾之聿愧疚,但仍旧紧抓着黎柯的手。 这才有了后面录音的事。 走到如今,黎柯才明白当初顾之聿艰苦,他想顾之聿已经做到当时能做的极致了,也明白当初顾之聿的那些无奈和痛苦。 他们之间……没办法的。 或许黎柯的不安是从钟雅丹找来的那天开始爆炸的,但是却是很久之前就埋下的,或许是恋情曝光的那天,钟雅丹落到顾之聿脸上的那个巴掌开始。 他们之间就进入了一条长,但是尽头是一堵墙的路。 地铁上遇见钟雅丹的事,让黎柯低沉了一周,席姜高度重视他的状态,只要黎柯休息的时间,他总要上来两三趟。 这天晚上,席姜刚从黎柯家下去没多久,屋里就突然停电,陷入一片黑暗。 黎柯不算怕黑,只是他的手机忘记充电了,人怎么可以没有手机玩呢?他想了想,决定下楼去找席姜拿充电宝。 摸索着下楼,刚到拐角,黎柯就听见席姜家的门打开了。 “你赶紧走下楼去,买点水果和零食,再买一个充电的小台灯,等会我拿上去给黎柯。”席姜正把成易推出门。 “好。”成易点点头,抬手摸了把席姜的脸,突然,手机响了两声,他拿起来一看,神情有些意外。 “我朋友说联系上那个专家了,一会他就把联系方式发过来,你赶紧发给顾之聿吧。” 【作者有话说】 好忙好忙感觉不快点写你们就要把剧情全猜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47章 好不甘啊 如果被宣布即将死亡,你的遗憾是什么? 二十几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顾之聿总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改变父母,总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情能赢得所有人的祝福。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他和黎柯离家出走,住在那样一个简陋的小单间里,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要仔细计算。 有一次,一件黎柯很喜欢的白色毛衣脱了线,他坐在床边,拿针缝补,动作笨拙。 顾之聿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黎柯低头把线咬断,抬头看见他回来,笑得眉眼弯弯,举起毛衣来给他看,“你看,我补好了诶!” 这件毛衣是一年前顾之聿做兼职给黎柯买的,八百六十块,黎柯特别特别喜欢,总盼望着天气快些冷下来,他要穿着这件毛衣出去拍照。 价格不算多便宜,质量也不算多好,不然怎么今年就坏了呢? 顾之聿看着黎柯手中的毛衣,袖口的位置被黎柯缝补好了,但是由于技术不佳,缝合的位置成了一条鼓起来的疤,两只衣袖也因此变得一只大一只小。 可是黎柯一点也不觉得难看,嘿嘿笑着。 “不要了,下个月我给你买件新的吧。”顾之聿轻声说。 黎柯摇摇头,噘起了嘴,“又没有别的地方坏,为什么要买新的?而且我已经想好了,下个月你的工资发下来,咱们一起去给你挑两件像样点的西装。” 黎柯的懂事,反而让顾之聿心头泛起一阵阵的酸涩,他不喜欢这样,不需要黎柯懂事,也不想要黎柯去穿一件坏掉的衣服。 他的黎柯这么漂亮,娇嫩,就应该穿最漂亮的衣服,住最漂亮的房子,没有烦恼,无忧无虑。 所以,向来未曾经受过挫折的顾之聿,甘愿忍受小组长的无理刁难,也要坚持留在公司里,他想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会好起来的。每次工资发到手里,他总会细心规划好每一笔支出,剩下的,一部分是给黎柯的零花钱,另一部分全部拿来给黎柯买这买那。 他自己穿的旧一点没关系,他每天又没多少空看自己,反而是黎柯,光鲜亮丽地站在他眼前,他就觉得幸福。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真的拮据。 黎柯把零花钱存着不用,给顾之聿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顾之聿还记得那一天他有些生气,黎柯就哄他说是最后一次了,承诺以后一定会只享受,不偷偷付出。 两个人用那部手机拍下过许许多多的照片,从小单间,到大房子。 顾之聿后来总在后悔,年轻时对爱的理解太浅薄,太自私。他把黎柯养得很好,也很差,他一直抱着黎柯,娇惯他却也让他的双脚悬空,落不到实地。 黎柯盛放出这个年纪最美的一面,顾之聿太爱他了,用自己的身体替他遮挡了外界所有的风雨,可这样之后,黎柯也成为了一点点风都经不得的花。 所以后来顾之聿换了公司,为了挣到更多的钱忙得团团转时,黎柯是那样的痛苦。 不是没有发现,不是没有反省,不是没有补救,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强行把黎柯带去医院看心理医生,可黎柯的眼泪好烫啊,把他的心都烫穿了。 顾之聿不知从何处下手,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他总是过分溺爱,纵容。 黎柯一哭一闹,他就举手投降,什么都答应。 缓缓吧。 顾之聿那时候想,慢下脚步多陪着黎柯,等把房子买了,黎柯状态好一些的时候,他就带着黎柯去旅行,放松,再慢慢哄着他去医院。 他不知道黎柯会病得那样重,他以为自己做出行动,黎柯就会有所好转。 一次,两次……黎柯将他的生活和社交圈搅得一塌糊涂,他舍不得怪黎柯,于是同样的事便不断地循环。 人总会累,他高估了自己。 顾健柏病重之际,是顾之聿这一生最忙碌,最疲惫的时候。要工作,要照顾父亲,安慰母亲,要注意黎柯,还要时刻演一个回归异性恋的孩子。 父亲倒下了,他是这个顾家的顶梁柱,自然是要撑起一切。而他自己的小家,他是黎柯的全世界,没有想过要放手。 真的,他没有想过放弃黎柯。 哪怕累得想死。 两人分房睡的那段时间,顾之聿白天很辛苦,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他抱着黎柯睡习惯了。 有天实在忍不住,他偷偷起床去侧卧看黎柯,房间里一片黑暗,黎柯呼吸均匀。 他缓缓走过去,打开了小台灯。 小台灯的光线很暗,将黎柯的脸照得有几分朦胧,顾之聿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黎柯的脸颊,他的小孩瘦了不少。 看了一会,顾之聿收回手,起身准备离开,拖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低头,顾之聿移开脚,蹲下身去摸索,触感冰冷坚硬、细长。 顾之聿借着昏暗的台灯光,将东西拿到眼前。 一根缝衣针。 针尖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一点黏稠的不自然的暗沉光泽,不是金属本身的亮,是……干涸氧化后的深褐色。 血。 顾之聿的呼吸骤然停住,脑袋里嗡地一声巨响,整个人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过了许久。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黎柯沉睡的脸上,那张脸在朦胧的光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稚气的无辜。 可顾之聿此刻看去,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连那根小小的针都快要捏不住。 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顾之聿起身,轻轻拉开被子,将黎柯裸露在外的肌肤一一检查,终于,他在黎柯的一根脚趾上发现了一处针眼,而那根脚趾,从顶部到趾根,有一条长的,扩散的淤青。 不难想象,这根针曾刺入多深的地方。 顾之聿僵硬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自责、恐惧和后怕如同洪水猛兽,将他拆吞入腹。 他看见过的。 有次帮黎柯洗澡的时候,他在黎柯大腿上发现过两个类似的针眼,黎柯当时说是在楼下被绿化带里的玫瑰刺到的,因为他想要伸手去摸摸那朵开得特别好的玫瑰花。 顾之聿当时没想太多,就信了。 第51章 后来再给黎柯洗澡,黎柯就总不让他看得太仔细了,到了手指脚趾这类地方,黎柯就自己冲冲水叫冷,要早点出去睡觉。 他好蠢啊,他一点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的,他的黎柯,他的黎柯病得好严重。 再苦再累顾之聿都不怕,可是如果黎柯痛苦至此了,他该怎么办? 偏偏这个时候,顾健柏病得这样厉害。 夜如此漫长,窗外是都市永不沉睡的灯火。 那天,顾之聿静悄悄给黎柯把被子盖上,回到房间抽了一夜的烟。 一夜未眠,第二天胃痛得厉害,顾之聿不得不请了假,张阳得知这事,在电话里劝他。 “我说你这个胃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今儿你过去医院顺便做个详细检查吧,别老随便吃点药对付。” 顾之聿没怎么听进心里,只是到了医院依旧疼痛难忍,连钟雅丹都看出来他不舒服,催他挂号看医生。 约胃镜后等了几天才做上,这时候顾之聿的胃早不疼了,他本来也没怎么当回事,拿了单子看也没看,进了医生办公室。 可医生接过单子后许久没说话,反复抬头看影像,眉头慢慢锁紧。 “黏膜下弥漫浸润……”医生低声重复了一遍术语,抬眼将顾之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里有种过于仔细的掂量,然后,医生叹了口气:“小伙子,你家里人一起来了吗?” 顾之聿顿了一下:“没有,您直接跟我说就行。” 后来的话,顾之聿听得浑浑噩噩,他看见医生皱着眉露出一种惋惜的表情,说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词。 胃印戒细胞癌。 恶性程度极高,进展极快的癌症。 “等病理结果定方案,你先通知家里,尽快住院,完善检查……” 顾之聿浑浑噩噩地离开医生办公室,走廊的光白到晃眼,令他一阵眩晕。 回到顾健柏病房里,钟雅丹没发现他的异常,还随口跟他聊了两句关于徐双的事。 “你爸也是的,今天怎么一直睡不醒。”钟雅丹看顾之聿不太想说话,扭过头嘀咕一句,拿着水杯出去了。 顾之聿坐在床边,长久地看着父亲瘦得脱形的脸,皮肤蜡黄,贴在骨头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拿出手机,解锁,在搜索框里输入那几个字。 页面跳转,冰冷的医学描述一行行滚下来:预后差,早期症状隐匿,发现时常已中晚期,生存期……很短。 他熄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 死,死不可怕。 可是,他身边的人怎么办? 黎柯怎么办?顾健柏怎么办?钟雅丹又怎么办?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该怎么说,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再经不起一点打击。 尤其黎柯。 如果自己死了,黎柯怎么办。 答案很明显,黎柯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死。 怎么办,怎么办…… 顾之聿一直沉默着,守着顾健柏守到深夜,直到收到黎柯发来的消息。 黎柯已经好久不叫他哥哥了。 他的黎柯那么可怜。 顾之聿回到家,打开那扇熟悉的门,立在玄关,深深地望着黎柯。 他用视线一点点抚过黎柯纤长的睫毛,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瘦削下去的脸颊。 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宝贝。 从小就没有人爱黎柯,他爱,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爱,都加注在黎柯的身上。 他真的,真的很爱黎柯。 正因如此,他根本开不了口。 黎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坐在他身边,像是很久以前那样,乖巧听话地靠在他的肩膀。 他的花快要枯萎,而他也快要死了,好无力,好不甘。 好想紧紧抱住黎柯啊……黎柯需要,他也很需要。 可一通电话打过来,将他惊醒。 那一夜,顾健柏死了。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令人毫无防备。 永别到底是什么? 是心口剧烈的绞痛,是未说完且再也无法传达的话,是再也不会升起的体温和永远不会睁开的双眼,是此后漫长的余生里,每一次提起爸爸,都要先咽下的一丝哽咽。 顾之聿来不及悲伤太久,自己的病也被压在心底最深处。 钟雅丹失去所有力气,他得扛起责任,处理顾健柏的后事。 高大的父亲最终变成一盒骨灰,顾之聿捧在怀里,就像小时候爸爸抱着他一样,把爸爸带回了故乡。 顾健柏下葬那天,医院打来电话,通知顾之聿的检查结果。 胃窦部低分化腺癌,以印戒细胞癌成分为主。 医院再次建议他赶紧入院,完善检查,评估分期,尽快治疗。 医院说得很吓人,毕竟这个病凶险万分。 第一个知道他病情的人,是张阳。 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竟然在电话里哭出了声,他失控地吼着要过来兴丰镇把顾之聿抓去医院。 “管他妈化疗敏不敏感,管他妈生存期长不长,先治了再说行吗老顾!”张阳咆哮着:“我真的……这他妈的,老天他妈的瞎了眼!” 比起他,顾之聿反而平静很多,他沉默片刻,问张阳:“小柯怎么办呢?老张,我要是死了,他肯定也要跟着我去的。” 张阳真的抓狂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他!” “老张,”顾之聿视线看向院子里那棵梨树,很慢地说:“你知道的,他对我有多重要。” 黎柯和骆裕的事,顾之聿是生气愤怒,但真不至于让他动分手的念头。 他怎么会不相信黎柯呢。 只是这次意外,让顾之聿顺理成章地有了一个借口,和黎柯暂时分开。 他之前所有的设想,所有的打算,都被这个病撕得粉碎,他已经找不到完美的方案,能让黎柯不受伤的方案。 所以,只有这个让黎柯恨他的办法。 让之前积累的所有爆炸,让黎柯以为他真的累了,让黎柯以为他在家人和爱人之间选择了家人。 黎柯肯定会痛,顾之聿更痛,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将这一切压在黎柯身上,他的黎柯扛不住的。 黎柯还这样年轻,十五年算不得多长啊,未来还这么美好,等他好起来,还能看很多风景,做很多事情,遇见……遇见更好的人。 张阳眼眶通红,无力地闭上眼睛,“如果他之后知道你还是死了,他不照样也会跟着你去吗?” 顾之聿安抚地拍拍张阳的肩膀,轻声道:“等他自己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或许就不会这样选择。” “万一呢?” “我现在做的一切,就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避开这个万一,他围绕着我活了十几年,我想让他拥有属于自己的以后。” 张阳无话可说。 他的确不太喜欢黎柯,认为黎柯那样的性子和顾之聿真的不搭配,反而总是拖累,顾之聿做爹做妈这么多年,太辛苦了。 可是,他也从未怀疑过顾之聿和黎柯相爱这个事实。 他信,信顾之聿如果真的死了,黎柯一定会殉情。 【作者有话说】 非专业,关于疾病方面勿要深究 另外,作者燃尽了,明天休息一天~ 第48章 苍天无眼 “你是他唯一的真心朋友,我知道我的请求很……”顾之聿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语气诚恳,“但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席姜和顾之聿面对面坐在一家奶茶店的卡座里,本来他今天刚从黎柯家里出来,要赶回去公司上班的,却不料半路遇见早就等着他的顾之聿。 脑海里想起黎柯刚确诊的病,席姜对着顾之聿也是冷着脸。 顾之聿邀请他聊聊,一坐下席姜就忍不住指责顾之聿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你知不知道黎柯得了抑郁症,这个病很严重很危险!” 对面的顾之聿呼吸一滞,垂着头抹了把脸,哑声道:“我大概……猜到了。” “猜到了你还把他一个人晾在家里,还说什么同意分手,你不是很爱他吗?他现在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我知道。”顾之聿接下所有指责,停顿片刻后说:“席姜,我接下来说的话,你知我知,就算你不愿帮忙,也请一定,一定保密。” 席姜被顾之聿话里的沉重压住一瞬。 他看着对面的人,这才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说起来他和顾之聿有挺长时间没有见过,以前的顾之聿没有这么瘦,似乎嘴唇都没多少血色。 顾之聿刚失去父亲,接连劳顿人憔悴些也在情理之中,本来没多想,可这几句话下来,席姜心里却突然咯噔一跳。 “你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 顾之聿深吸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将屏幕转向席姜。 视线落在顾之聿手机上,席姜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深,“什么意思……” 第52章 “癌症,中晚期。”顾之聿回答。 席姜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顾之聿。 顾之聿收回手机,声音还算平静:“目前来看,还没有手术机会,只能先转化治疗后,看能不能缩小肿瘤,降低分期,争取到手术的可能。” 血液好似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席姜只觉得指尖一阵冰凉,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听说过这个病,印戒加上低分化,只要不是早期,死亡率极高。 这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席姜甚至这一下不知道该可怜刚确诊焦虑抑郁的黎柯即将失去爱人,还是可怜眼前这个男人即将失去生命。 一家三代,个个患癌。 可顾之聿还这样年轻,他还不到三十岁。 眼看着席姜面色骤变,顾之聿扯了扯嘴角,想勉强地笑,却没成功,只露出一个无力的表情,“这个病,要命时很快,如果小柯知道,他眼睁睁看着我死去,他会跟着我的。” “小柯他……”顾之聿的视线变得遥远,语气也轻:“他从小就很苦,遇见我,我又把他养成这个样子,如今,我想弥补也没有机会了,但他值得完整的,健康的人生,而不是被一个将死之人拖着一起下去。” 席姜认识黎柯这么些年,最是清楚黎柯对顾之聿深沉的爱,黎柯是绝无可能接受顾之聿在他眼前死掉的。 顾之聿是对的。 黎柯不怕死,他更怕没有顾之聿的这个世界。 “所以,”席姜的声音艰涩,他端起面前的柠檬汁,冰凉的杯壁也压不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会跟他分开。” 顾之聿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但他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湿意逼回去,“刚开始他肯定是接受不了的,他会崩溃,会发疯,甚至会伤害自己……我需要你帮我陪在他身边,不需要开导他安慰他,只是陪着他看着他,不要让他出事。” 顾之聿将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遭,他不在之后,光凭嘟嘟是没有很大作用的,在黎柯最痛苦的时刻,得有一个他信得过的、安全的,熟悉的人,陪在他身边。 “钱,他短时间内应该是不缺的。工作方面,我仔细想了想,他喜欢画画,我联系了几个相关的工作,等到状态好一些的时候,你可以推荐给他……万一他惹了祸,摆平不了,可以去找我的朋友张阳,他会帮忙……” 顾之聿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前面一两个月是最难熬的,但是我绝对不能出现,我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如果我死了……这件事也请永久保密,就让他以为我带着我妈妈到了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了。” 顾之聿冷静地将一切规划全盘托出,最后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面,指尖轻推向席姜的方向,“这张卡里有十万块,是我刚结到的款,密码是他的生日,你帮我替他保管着,将来……将来万一有一天他一无所有了,你就把这个钱交给他,至少能让他安稳地度过一段时间。” “你呢?”席姜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问:“你治病需要很多钱吧?你怎么办?” “我留有一些。”顾之聿摇摇头,说:“不知怎么的,看见我爷爷和我爸在我面前逝去,我强烈地感觉到那也是我的结局,或许我根本等不到手术机会就死了。” 或许三个月,或许更短。 只要开始治疗,是好或是坏,就都按下了加速器。 “别……”席姜也忍不住动容,开口道:“总得治。” “我会看着他。”席姜承诺,“尽我所能。” “谢谢。”顾之聿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脊背微微佝偻下来。 “只是,他真的能走出来么?”席姜不由地担忧,“接受你们彻底结束的事实。” “他会的。” 顾之聿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会熬过去的,他骨子里很坚韧,只是……太依赖我了,只要切断这个依赖,给他时间,他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路。” 这个世界是很美好的,黎柯只要感受到了,他一定能好好生活,只可惜,顾之聿或许再看不到那一刻了。 遗憾和不甘是有的,他目前只能安排到短期内的事,长远的以后,他无能为力。 黎柯买房该怎么办?也没人帮他出钱和操心各项事宜,黎柯以后万一再谈恋爱,该怎么办?都没有人能帮他考察对方的人品,生病呢?孤独呢?委屈呢…… 太多太多了,遥远的以后啊,顾之聿触摸不到。 “我记一下你的号码,紧急情况时我会联系你。”顾之聿站起身来,冲席姜深深地鞠了一躬,说:“真的,万分感谢。” 席姜也连忙起身,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黎柯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放心。” 分手后,黎柯发的那些疯,发过来的每一条消息,顾之聿都反反复复地看过。 那些黎柯满心期待又失望而流泪的深夜,顾之聿同样痛不欲生,他紧紧捧着手机,感受着消息过来时手机的每一次振动。 振一次心脏就碎一块。 而他的担忧也真的发生,黎柯割腕那天,若不是席姜就守在黎柯家里,一收到顾之聿的消息,就破门而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苦,真的苦,但不得不苦。 本来是想着再看不见了的。 跟徐双吃饭那天,是顾之聿想趁着自己还能走动,去感谢一下之前对方的帮助之情,他没想到黎柯会找过去。 看见黎柯追车,摔倒在雨中,顾之聿将自己的手都掐得快要见血,偏生他只能装作一副冷漠的样子,说出那些不留情的话。 这一辈子,他哪里朝着黎柯说过重话呢? 只是没有办法。 他不能给黎柯希望。 那天的雨好大,大到模糊了彼此的脸颊,也看不清眼泪。 他很想将手中的那把伞,挡过黎柯的头顶,可是以后呢?黎柯终究要自己行走在雨中,自己学着去举起一把伞。 转过身时,顾之聿泪如雨下。 ——宝贝啊,我真的希望,这是你此生淋到的最后一场雨,此后你的人生雨过天晴,晴空万里。 顾之聿没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侥幸,他对于自己的病是悲观的。 事实是,开始治疗之后,进展也如同他的想象。 他的手脚时常失去知觉,口腔全部溃烂,难以进食,每天都会吐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变得瘦骨嶙峋,难以行走。 尽管肿瘤没有继续变大恶化,但化疗过程中,他出现了心力衰竭,还得了败血症,并且抗感染效果不佳。 于是,治疗只能暂时终止,先休养身体,给予营养支持,待异常指标恢复,风险解除后,由医生综合判断是否重启化疗。 这样的情况代表什么呢?代表着,或许顾之聿的生命已经开始以天为单位的倒计时。 钟雅丹一直守在他身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白了头。 “我上辈子真是欠你们顾家的吗?”她坐在病床边,哭得肝肠寸断,“我刚送走你爸,现在又要送走你吗?” 顾之聿眼底一热,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妈伤心糊涂了,你别听这些。”钟雅丹擦了擦鼻涕,强打起精神,“总会有奇迹的儿子,你要有信心,你要有希望,你还这么年轻,这点病打不倒你的。” 顾之聿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他真的觉得没有希望,看不见未来。他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垮下去,就跟他父亲在他眼前消逝是一样的。 四五个月的治疗,已经将顾之聿的积蓄花得所剩无几,钟雅丹还有一些私房钱,她叫他别着急,不要操心钱的事。 但顾之聿却只是摇摇头,“等到钱用光的那天,就暂停吧,妈,我和我爸都对不起你,你的余生还长,留着些钱,就多些保障,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你闭嘴!你是我儿子,你的生命是我给予的,我不允许你轻言放弃,你只管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妈妈。”钟雅丹态度坚决,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 顾之聿想再劝,又忽地吐出一口血。 再后来,顾之聿稍微好了一些,能够自己行走,却整天昏昏沉沉的睡很久。钟雅丹找了两份工作,没日没夜地干,饿了就吃点包子兑水。 苍天无眼啊,她好恨! 这天,她累得直不起腰,迷迷糊糊地缩在地铁的角落里,竟然站着也睡着了,地铁到站,她反应不及,忽地往前面扑去,差点摔倒,被一双手托住了。 “又是你。” “是我,阿姨。”黎柯神色憔悴,知道钟雅丹并不待见他,便急匆匆地往钟雅丹手里塞了一张硬硬的卡片。 “里面有20万,密码是顾之聿的生日。” “别告诉他。” 第49章 顾之聿和父母分开的这些年,一直有给顾健柏卡里打钱,这事儿顾健柏直到去世之前才告诉钟雅丹。所以,再加上顾之聿本身的四十万,是够支撑到他手术的,只是,病就是变数,钱在兜里,数量没有变,但心却总是慌乱的。 第53章 这个病手术之后还得继续化疗,谁都保不齐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所以,钟雅丹才拼了命地想要多挣一些钱。 关于顾之聿的病,她其实知道得很晚。 当初顾健柏葬礼过后,顾之聿因为担心黎柯,跟她好说歹说后追去了s市,过两天又回来了。回来后他劝她留在兴丰镇,毕竟超市在那,生活了这么多年,没必要换环境。 “你是不是怕带着我,黎柯会生气?”钟雅丹觉得顾之聿去这一趟是被黎柯迷了眼睛,吹了枕边风,便冷笑道:“我老了,是负担了,是吗?” 顾之聿看她很久,解释说因为自己的工作有调动,可能要去国外,并且时常穿梭于各国,带着她怕她不习惯。 “那黎柯呢?你带不带着他?”钟雅丹立马问。 顾之聿顿了一下,说不带。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钟雅丹的预料,她也愣了一瞬,顾之聿又补充道; “妈,这两年来,您照顾我爸辛苦了,之后要注意锻炼,保重身体。超市那边卸货的时候就请小工帮忙卸吧,您就轻松一些,看看店,打打牌。” “不用再为我考虑了,想这想那的给自己都想得累到不行,您该多为自己考虑才是。” 顾之聿不敢说太深,点到为止,便借口困了要去睡觉。 钟雅丹接收完他说的话,心里觉得怪异,却又说不太上来。 晚些的时候,她恍惚明白过来,一定是黎柯和顾之聿一起商量的远走高飞的计划,他们想跟她断了联系。 她偷偷打开顾之聿的房门,他睡得正熟,想来真是太累了。 走到床边坐下,钟雅丹才发现儿子瘦了很多,心底一疼,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再不听话,她也是爱着他的。 突然,顾之聿枕边的手机亮起。 钟雅丹一把将手机拿起来摁了静音,她的第一反应只是觉得孩子好不容易睡熟了,怕这通电话将人吵醒,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她鬼使神差地走出了房门,摁了接听。 万一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找顾之聿的话,她就帮忙搪塞过去,接起电话的那一秒,她想。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钟雅丹反应极快,几分钟的时间就将来龙去脉了解清楚。 通话已结束,手机如同千斤重,钟雅丹如同冰雕一般,一动不动地站着,很久。 顾之聿醒来,找不见手机,内心生出一丝不安。他快速走出房间,看见自己手机握在钟雅丹手里,屏幕一片漆黑。 还好钟雅丹不知道他的密码,顾之聿心存一丝侥幸。 不料下一秒,钟雅丹就抖着声音问他:“连妈妈……也要瞒着吗?” 顾之聿沉默不语地看了她很久,说对不起。 瞒着黎柯,是因为黎柯的情况特殊,而钟雅丹,是瞒不过的,他作为儿子,没有借口一辈子不和妈妈联系,更何况是在爸爸刚刚去世之后。 所以顾之聿的原计划是安抚住钟雅丹,她在兴丰镇待了这么长时间,亲朋故旧都在这儿,房子和固定收入都不用愁,是最好的归处。 钟雅丹留在兴丰镇,他自己去医院,如果不幸死了,他会托张阳帮忙把遗书寄给她。 如果从未亲眼见到,可能会令钟雅丹的心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顾之聿不想她再重复当初在顾健柏病床边的日日夜夜。 时间久了,三年、五年之后再发现,悲伤的时间至少不用提前这么多。 只是他还是失算了。 钟雅丹在这么早的时刻就发现了。 计划被打乱,顾之聿只得承认事实,他将自己的病说得尽量轻松,让钟雅丹留在兴丰镇不用为他操心,可作为一个妈妈,这怎么可能呢? “你是要我现在就死吗顾之聿?”钟雅丹眼眶通红地盯着他,他再说不出话来。 顾之聿不愿意,可拗不过钟雅丹。于是,她不管不顾地跟着顾之聿回到s市接受治疗,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 她问过关于黎柯,顾之聿坦白自己和黎柯已经分手,希望钟雅丹以后就当从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万一再遇见黎柯,不要再抱有敌意,也不要把他生病的事说出来。 钟雅丹先问了顾之聿有没有分钱给黎柯,得到否定答案之后,脸色才缓和下来,并不应顾之聿的要求。 “妈,”顾之聿坚定地要她一个答案,“可以吗?求您。” 内心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钟雅丹恨不得吃黎柯的肉,饮黎柯的血,但面向重病的儿子祈求的眼神,她只能点了头。 黎柯递过来的20万,钟雅丹很诧异。 诧异之余,又有一丝了然,自己的儿子终究还是说了谎。 “我不会感激你,这本来就是我儿子的钱。”钟雅丹语气生硬地将卡揣回兜里,挺直了背脊。 黎柯缓缓点头,钟雅丹转身要走,他追了两步,小声问:“他,还好吗?” “自从认识了你,他就没好过。”钟雅丹给了一个模棱两可,又刺痛人心的答案。 地铁突然挤上来很多人,大伙工作了一天,都累得昏昏欲睡,突然,车厢里传来一声呜咽。 众人的眼光都朝着角落里扫过去。 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流涕。 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伤心的事都砸到了身上,叫他连抬头都做不到。 他好想祈求上苍,求求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求求你了,席姜,你告诉我好不好?” 整栋楼都停了电,走廊只剩安全通道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黎柯是等成易下楼后才出来的。 “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专家?你跟顾之聿有联系,这事为什么瞒着我?!”黎柯急切地抓紧席姜的手臂,激动得手都在抖。 席姜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听错了黎柯,是不是太累了精神恍惚了?我们聊的是我妈妈的事情,成易给她找了个专家,过段时间我要带她去复查。” 怎么会?黎柯摇摇头,紧紧皱起眉头,怎么会听错? 席姜把他请进门,成易过了一会就回来了,爬楼梯爬得满头大汗。黎柯向他追问细节,可奇怪的是,成易居然也说没有他们没有(n)(f)提顾之聿三个字。 两人都说黎柯听错了。 可顾之聿三个字是刻在黎柯灵魂之中的,他不相信。 失魂落魄地拎着成易买来的东西回到家,黎柯在黑暗中坐在沙发上,思维慢慢地变得清晰。 顾之聿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决绝?如果是因为要选择他妈妈,也应当不会这么快,至少会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 并且,他们都将彼此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哪怕真的走到了那一步,顾之聿也不会这么急地跟他划清界限,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他割腕自杀都没有回应。 不是黎柯厚脸皮,现在来想,当初顾之聿提出平分存款,就很怪异,按照他的性格,他应当会将存款大部分全都给黎柯。 一人一半,除非是顾之聿自己有非要用钱不可的地方。 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向一个恐怖的方向。 如果,顾之聿发生了他自己都不能解决的很严重的问题…… 越想越浑身发抖、发寒。 十来分钟后,来电了,整个客厅恢复光明,席姜敲响他的房门,说今晚找了个好看的电影要上来陪他看。 就更加坐实了黎柯的猜测。 他明里暗里试探,但席姜实在是滴水不漏。 第二天,黎柯又给张阳打去电话,对方的态度还是和之前一样,说不清楚,不知道,无法回答之类。 黎柯已经没什么心思好好上班,他想了两天,开始蹲守在当初遇见钟雅丹的那个地铁站。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蹲到了。 他没有先问,而是直接把钱递给她,看她的反应。 钟雅丹的眼神骗不了人,顾之聿真的遇见了,天大的麻烦。 黎柯在地铁车厢里哭得稀里哗啦,有很多的陌生人关心他,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都听不见,一直到终点站,他才踉跄着下了车。 茫然地行走在街道上,看不清终点,一双腿机械式地走着,天空轰隆一声,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向大地,也砸在黎柯的身上,心头。 雨点不冷,像一个一个小小的巴掌,将黎柯慢慢地打清醒过来。 他得做些什么。 他一定得做些什么。 从席姜那是很难入手的,钟雅丹更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黎柯最终将目标投向了张阳。 每天到了下班时间,黎柯就戴上口罩帽子,蹲守在张阳公司门口,小心翼翼地跟着他。 顾之聿还在s市,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张阳一定会去看他。 果然,一周之后,黎柯看见张阳拎着果篮进了省肿瘤医院。 那天艳阳高照,黎柯站在医院门口,如坠冰窟,僵硬得保安都以为他得了什么绝症接受不了,跑来询问。 第54章 找到了医院,剩下的就容易得多,钟雅丹每天都会出入医院,跟着她,黎柯又找到了具体楼层和病房。 这天,钟雅丹给顾之聿送来午餐,没一会又急匆匆离开去赶下一份工,黎柯躲在楼梯拐角里,看着她走远,出了楼消失不见,才慢慢地踱到病房门口。 十来步的距离,好像脚下都是刀刃,他走得无比艰难。 门虚掩着,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缠绕上他的鼻尖,冰凉地渗进肺腑。 黎柯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把手,微微用力。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午后的阳光甚好,却没有一缕照进病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轻微,规律的滴答声。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黎柯几乎认不出床上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这周每天都有,只是不一定准时 第50章 魔鬼 顾之聿闭着眼,微微侧躺着。 记忆中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深深陷在白色的被褥里,瘦得惊人,好似一张薄薄的纸。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露出清晰嶙峋的锁骨和细瘦的脖颈。 尘埃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浮动,黎柯连呼吸都忘了。 顾之聿已经没有头发了,露出苍白的头皮,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黎柯视线从他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其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只曾经温暖有力,牵着他走过无数日夜的手,此刻苍白瘦削,手背上布满青紫的针眼和瘀痕。 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确凿的,最残酷的答案。 是绝症。 是死亡。 是黎柯最爱的人,正打算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走向终点。 黎柯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脊椎,一阵阵发冷,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护士推着推车走过来,打开了门。 顾之聿闻声,缓缓睁开了双眼,护士核对信息,开始给他输液,动作轻柔。他往空荡荡的门外看了一眼,一阵风吹过,那儿什么都没有。 黎柯逃走了,跑得飞快,好似这双腿不是自己的。 顾之聿的模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他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一刻,他已经无心去庆幸顾之聿不是因为不爱他而离开他,他倒宁愿顾之聿是因为不爱他了。 宁愿顾之聿是健康的,平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在即将永久失去面前,再谈论爱与不爱,已经显得那样的轻,轻如鸿毛。 忙到天黑,钟雅丹回到医院旁的出租屋做饭,现在顾之聿勉强能够自理,只是每餐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但她每天还是会认真做好营养餐送过去。 刚把菜洗好,出租屋的门就被敲响。 “谁啊?”钟雅丹在围裙上擦擦手,略微警惕地走向门口。 “是我,阿姨,我是黎柯。” 钟雅丹的眉心狠狠一皱,将门拉开一道缝隙,目光锐利地紧盯着门外黎柯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会找到我这?” 黎柯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双眼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我都知道了,阿姨,”他的声音沙哑,“顾之聿病了。” 不等钟雅丹说话,黎柯又抓紧间隙表明此次的来意:“我们谈谈吧,阿姨。”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钟雅丹冷声说。 “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做饭的,很辛苦。” “辛不辛苦我不知道?用你在这里说这些废话?”钟雅丹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更冲,“别耽搁我时间,我还要给我儿子做饭。”她说着,用力关门。 黎柯赶紧用手撑住门,急道:“我来!我来打工,我来挣钱,您只负责照顾他就行。” “什么意思?”钟雅丹疑惑地皱起眉头,倒是暂停了动作。 黎柯从兜里摸出三万块现金,递给她,“阿姨,我知道您看不上我,不喜欢我,甚至恨我。但是您也知道,我和顾之聿从小一起长大,就撇开爱情这一层,我们亦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的泪光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在这个危难的时刻,您靠自己一个人早晚会垮,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什么时候黎柯竟然也学会抓住别人的心理说话了。 “我年轻力壮,我能吃苦,我去找钱。您年纪大了,想来顾之聿也是不同意您一直这么累的,您想想,您每天这么憔悴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心情能好吗?生了病的人,心理压力大了,对他身体不好。” 钟雅丹看着他,没接钱,也没说话。这些道理,其实她何尝不懂呢?顾之聿向来都不同意她去工作的,是她自己不行动,心里就憋得慌。 每个月,钱如果只出不进,她没有安全感。 “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给您,拿去给他治病,您自己也能轻松一些,还有更多的时间能陪着他。”黎柯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哽咽,“算我求您了,您如果怀疑我动机不纯,我可以签署任何协议,保证我交给您的钱都是自愿。” 黎柯泪珠终于滚落,声音微颤,一字一句地说:“您总说我欠他,欠顾家,我都承认……他养了我十几年,就让我也回报一二吧。” 看见黎柯的眼泪,钟雅丹眼眶也是一红,沉默良久。 黎柯以为她不同意,连忙又补充道:“我保证每个月最低都交两万给您……”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承认你们的关系,我跟你说,黎柯,那不能够!”钟雅丹语速很快,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一把把钱抓在手中,“你现在要做什么,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要还债!以后也别想用现在的事来卖惨,来捆绑之聿。” 黎柯听她这么说,结实地松了口气,忙点了点头保证:“我保证,阿姨,我保证……” 钟雅丹没再多说,再次将门关上。 这一次,黎柯没有再拦着,到了这一刻,旁人对他是什么看法,怎么想他,早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要钱。 今天拿给钟雅丹的三万块钱,是他把自己以前的一些包包、小熊都给卖了,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他现在底工资每个月固定是六千多,想要多拿钱,那就得多接些活来做,带他的师傅为人严厉,但手里单子多,黎柯厚着脸皮去求了。 开口求人这事,黎柯其实很陌生,从小到大,他就没求过什么人,顾之聿从来不会让他求人。 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堪,在师傅松口答应时,他只觉得无比兴奋、开心。 他不再给任何自己休息的时间,重新捡起了之前的兼职,做封面,画插画,人设……所有能挣钱的,他都接,不知疲倦。 遇到难缠的单主,会被刁难,辱骂,他全当听不见。 甚至在遛完嘟嘟后,他也不闲着,接一些帮忙遛狗的单子,赚外快。 有次遛狗时因为小狗肚子毛上粘了两根很不起眼的草,他没注意清理,送狗回去时被狗主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什么玩意儿啊我儿子肚子上都是草,你怎么做事儿的用不用心啊?瞧你长这样,一看就是个不老实的,想挣这个钱就要做实事,糊弄人算什么意思?滚吧穷酸鬼!”狗主人嫌弃地瞪着他,不想结账。 黎柯站在门口,一次一次地道歉,赔笑脸,低声下气。 最终,是旁边邻居看不下去说了两句公道话,狗主人才不情不愿结了账。 半小时,25块。 原来挣钱是这样的难,这样的不体面,而这些,顾之聿之前从未抱怨过分毫。 席姜发现黎柯最近每天都加班,回来又总是不见踪影,消息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好不容易把人蹲到,忙担心地询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如果说现在还有谁是能够让黎柯信任的人,也只有席姜了。 “席姜,顾之聿病了。”黎柯抬眼,静静地看着席姜的脸,“其实你是知道的,对吧?那一天,我没有听错你跟成易的对话。” 这话说完,两人之间空气安静许久。 黎柯在等,等席姜。 其实从那天黎柯听见他跟成易的对话,席姜就知道黎柯不会轻易放弃,但他没有想到黎柯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切都查清楚了。 事到如今,当初答应顾之聿的事,终究是要食言了。 “是。”席姜叹了口气,点头,“他找过我。” 席姜将当初顾之聿来找他的事情全盘托出,并将那张存有10万元的卡递给了他。 “这是顾之聿交给我的,留给你的紧急备用金。”席姜说:“我想如果这个时候不交给你,以后这笔钱……恐怕只会让你更痛苦。” 黎柯握着卡,一言不发地掉眼泪。 他就知道……就知道…… 第55章 也来不及伤感多久,黎柯把这个月挣到的钱和这张卡里的总和在一起,一共125100。 第二天早上,他揣着这笔钱,急匆匆要往医院赶。 走出小区门口,蹲守在保安亭的一个黑影突然窜了过来。 这是一个佝偻的、瘦弱的、头发花白的…… 黎柯停住脚步,看见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极度苍老的,扬着诡异笑容的脸,如同魔鬼。 “乖儿子,这是要去哪?” 第51章 别回头 一条人命,值多少钱呢?答案是无价的,但剥夺他人生命的量刑却是看得见的。 当年,65岁的黎光启,醉酒后失手杀人,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后减刑一年,于23年刑满释放。 如今,黎光启已经78岁,脊背早塌成了弯弓,整张脸如同枯树皮,皱纹深沟里嵌着灰,眼袋泡肿得吓人,眼仁蒙着一层浑白的翳,看人时总斜着瞟,目光飘忽着落不到实处。 他穿着发臭的蓝背心薄外套,裤子用一根鞋带系着,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脏兮兮发黄的内裤。 “说话啊,”黎光启抬着眉毛好让眼睛睁大一点,一把抓住黎柯的手腕,满口黄牙散发出一股恶臭,“好儿子,我没钱了,再给我点,给我点使……” 黎柯猛地甩开他的手,厌恶地后退两步,黎光启的脸曾经也是他的噩梦。 “干什么?臭杂种!”黎光启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黎柯,“还想把老子送去监狱不成?老子告诉你,这回可没那么容易!” 黎光启坐过两回牢,第一次是因为失手杀了吕芳。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个老酒鬼铁定要死在监狱里,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关心过他,没有一个人给他上过钱。 可是没想到啊,这副破旧的身体竟然熬过来了,气色甚至比进监狱前还好了一些。 兴丰镇是难待得下去的,亲戚朋友都不用想,绝对避着他,也做不成生意,他索性就没回去,他还有个儿子,他可以去找儿子。 于是,千方百计地,他找到了s市来,也不知这个肚子里没几点墨水的酒鬼是怎么做到的。 黎光启找到黎柯的学校,在门口要饭吃,睡银行自助厅,蹲了个把月,终于是让他蹲到了黎柯。 养儿防老,天经地义。 黎柯跟着他姓,自然是要肩负着养活他的责任。 黎柯哪里肯?黎光启从小到大,根本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有的只是侮辱和打骂,甚至可以说是虐待。 他凭什么要赡养他? 黎柯不肯,黎光启有招,他说,如果黎柯不肯给他钱,他就每天都来学校闹,叫黎柯念不成书。 “顾家那个小子不是打小跟你穿开裆裤吗?听说现在还和你走旱路哩,你不给老子钱,老子闹得你们不得安宁!” 黎光启笑咪咪地说道,“可真不要脸啊,怪不得不敢回镇上去,早知道你是这种鸡样,当年我根本就不会抱你这个杂种回家。” 黎柯当时快疯了,前有钟雅丹找过来给他下诅咒,后又来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或者就算没死也不可能找得到他的黎光启找来。 好像命运在这段时间故意设定一个又一个的艰难险阻,要把他跟顾之聿分开。 不行,绝对不行……黎柯崩溃地想:谁也不能把他和顾之聿分开,谁也不能! 于是,黎柯约黎光启在一个周末碰面,见面地点没有监控。 他故意激怒黎光启,挑衅他动手,他知道黎光启离不开酒,喝了酒容易发疯,果然,打着打着黎光启上了头,一脚踹断了黎柯的两根肋骨。 轻伤二级,黎柯绝不谅解,黎光启又被他送进了监狱,但因为年纪大了,最后只判了八个月。 那时候黎柯告诉他:“你敢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来一次,我就送你进去一次,你不可能次次都有命活着出来。” 他装得狠厉,其实手心全是虚汗。 黎光启骂得很难听,说什么死也要缠着黎柯云云。 当时这件事情,全程是席姜帮助黎柯处理的,两个人对外严格保密,只说黎柯是晚上从楼梯上踩空,摔下来受伤了。 当时顾之聿忙得很,知道这事时心疼得不行,请假照顾了黎柯半个月,黎柯从没在他跟前撒过大谎,他也就从未怀疑到别的地方。 再后来,黎光启许久没有出现。 只是黎柯总是梦见他,梦见他说不会放过自己,要缠着他一起死之类的。 黎柯每一天都活得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的威胁能不能起点作用,他不敢想如果黎光启出狱后又找来了,去顾之聿公司闹,该怎么办? 他和顾之聿的生活会被毁掉。 每次想到这里,黎柯恨不得杀了黎光启。 各种各样的念头每天都在攻击黎柯的脑袋,他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那一次,他去顾之聿公司接人没接到,反而被金豪三言两语激怒得泼了人一身咖啡,气汹汹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给顾之聿发语音,撞到了一个人。 一个背影佝偻又瘦弱的男人,黎柯当时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住。 太像了,太像了…… 不止背影像,连擦肩而过的对方身上的那股臭味都像,黎柯怔愣好一会,反应过来后想追上去看看清楚,却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人行道红灯亮起。 再过一会,那人就消失在人群中。 黎柯太害怕了。 怕得要死。 如果是黎光启,他竟然已经摸到了顾之聿公司附近。 于是,那次黎柯离家出走,跑去了席姜的城市避避风头,后来又实在忍不住思念回家了。 好在,黎光启没有出现,黎柯自我安慰,或许那只是一个巧合。 直到,黎柯和顾之聿分手。 黎光启是老了,但他也学聪明了,再不会黎柯的当,他没有一出狱就找来,反而是到处游荡,试图摸清楚黎柯现在在做什么,顾之聿在哪里工作。 好打蛇打七寸,这次他一定要,彻底拿捏住黎柯。 过了很长时间后,他基本调查得差不多,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病倒了。 黎柯和顾之聿刚分手,就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黎光启起诉他遗弃罪,还申请调查他的财产。 可笑至极。 罪恶滔天的烂酒鬼,竟然能名正言顺地用黎柯的钱。 还记得法院调解时黎光启得意的嘴脸,他笑得嚣张,说自己已经摸清一切,黎柯如果不赡养他,他就要毁了顾之聿。 黎柯哪里舍得顾之聿受伤害,他们都已经分开了,这样的烂人根本不配出现在顾之聿的世界。 他替黎光启付了十来万的医疗费,出钱给他租了房,答应每个月给一千块生活费,因为实在不想跟黎光启碰面,他申请提存,一次性存了十万到法院案款专户,黎光启当时同意了。 “我和顾之聿已经完了。” 那天从法院出来,黎柯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心平气和地对黎光启说:“再没有瓜葛,现在一切都已经如你所愿,如果你不知足,还要去打扰到他的生活……” “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我只在乎他,现在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惹急了我,真的,黎光启。” “我们同归于尽吧,”黎柯抬起左手,给黎光启看手腕上的伤,“我精神心理上都出了问题,想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黎光启当时后退一步,黎柯在他记忆之中就是个挨打只会逃跑的废物,没想到如今竟然也有这么疯狂的一面。 他说他不会去找顾之聿了,“乖儿子,我还指望哪天我躺病床上了,你来伺候我呢!” 祸害遗千年,病床上没躺,但黎光启整天无所事事,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每天喝了酒就出去鬼混,每个月靠着捡点垃圾和黎柯给的那一千块怎么可能够用。 于是,他又不要脸地来找黎柯了。 “我又不动手,嘿嘿。”黎光启笑着说:“我就是想你了,你去哪我跟到哪,好吗?” 纯恶心人,黎柯真想给他一刀。 无赖这辈子都是无赖,怎么可能满足于黎柯给的那一点钱。 黎柯气得发笑,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黎光启就是要吸他的血,吃他的肉,躲在法律背后,折磨他一辈子。 “等过段时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吧。”黎柯冷淡的脸上突然生出一丝笑意。 “去哪?”黎光启有些警惕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黎柯没多跟他废话,从兜里掏出五百块现金给他,“我现在只有这点,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你先拿去用吧。” 蚂蚱也是肉,黎光启见了钱,喜笑颜开地抓过去,数了又数,“也行,也行。” 黎光启走了,黎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迈开腿,往医院赶去。 今天是个阴天,原以为会下雨,结果没有,不止如此,黎柯还听见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第56章 多亏成易联系上的专家,对方和顾之聿现在所在的医院已开展远程会诊,决定开启联合诊疗。 顾之聿的病情虽然严重,但万幸的是没有扩散转移,只要身体条件允许,达到手术指征,专家可以过来本院亲自操刀。 这个消息是钟雅丹告诉黎柯的。 “真的?!”黎柯高兴得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真的吗!” 钟雅丹手里抓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是黎柯刚刚送到她手里的125100。 她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这一个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钱,只知道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于是也难得心软。 “他睡着了,你如果想见他,可以进去看一眼。”钟雅丹板着脸说。 病房里。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输入顾之聿的身体里,他睡着了,很安静,像是没有呼吸一样。 黎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坐在床边。 他给自己定了时,只待三分钟,他实在是,实在是太想顾之聿了。 不然他根本不敢冒险进来。 视线细致地扫过顾之聿全身,黎柯眼眶酸涩,忙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住院楼,风轻轻吹,窗帘微微晃动。 突然,黎柯的后脖上落下一道极轻的重量。 他浑身一僵,像是被人突然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余光中,原本躺在枕头上的人不见了,黎柯能看见翻折过来的被子,和对方那条正在输液的手臂。 黎柯呼吸一滞,脖子缓缓动了动。 “别回头。” 一道闷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顾之聿额头抵着他的后脖颈。 “听话。” 【作者有话说】 like当初生病的原因已交代四分之三。 求评论求在意~ 第52章 不可怕 听话。 两个字,叫黎柯鼻尖一酸,眼前即刻模糊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顾之聿会叫他听话,只有顾之聿能让他听话。 “嗯。”黎柯鼻音浓重地应了,头颅也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不再试图去看顾之聿。 “我把你吵醒了吗?”黎柯问他。 顾之聿摇摇头,说:“我一直在等着你来。” 黎柯一愣,就听顾之聿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妈这个月突然不去上班了,每天都来守着我,哪是她性格会做的事情?” 钟雅丹会放心地这么做,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托底了。 这个人是谁?顾之聿心底第一时间就有了猜测。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原本的计划中,到底是哪一环漏了,让黎柯发现了端倪。 “黎柯。” “嗯?” “别回头了,往前走吧。” “……” 黎柯沉默,周围就只剩下走廊上其他病房偶尔传来的声音。 他知道顾之聿在担心什么。 病得重,能不能等到手术机会,手术能不能成功,术后会不会发生意外,这些都是未知数。 顾之聿知道黎柯把他当做全世界,所以当初才会那样决绝,那样决绝地,给黎柯留下一条生路。 “我没有回头。”黎柯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时带着些微颤抖,“顾之聿,我已经向前走了。” “收起你全部的焦虑和不安,我来,只是来帮你,不是为了求和。”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清楚、明白。” 黎柯一字一顿,就像是十几岁时犯轴,顾之聿跟他讲道理时一样,语速很慢; “我们在彼此生命中所占据的长度,已经远非他人能比,就算没有了爱情,也还有亲情,不是吗?我既然知道了这一切,就没有道理捂着眼睛和耳朵,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那样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黎柯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半年来自己的生活,他说嘟嘟长胖了,长大了,还有了自己喜欢的小母狗。他说,自己找到了工作,是自己擅长且喜欢的,他说,他已经能够跟公司的其他人融洽相处,再也没有任性…… 他说了很多顾之聿从没看到过的样子。 “你说得对,人总不可能是为爱情而活着的,又何苦为了爱情而死呢?” 黎柯苦涩地勾起嘴角,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我做不到见死不救,不是因为我爱你爱到非要跟你同生共死,只是为了……问心无愧,顾之聿,你如果好了,我不纠缠你,你如果不好,我也不后悔。” 顾之聿极认真地听着黎柯的话,每一句话,他都在脑海中想象,想象黎柯牵着长大了的嘟嘟,想象黎柯在工作中绽放光芒的样子,想象着黎柯有许多自己的好友,被围在中间,开心的模样…… 光是想象着,就觉得那是一幅柔光的、温暖的画。 可是他也知道,黎柯没说全部。 没说如何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如何面对,再也没了爱人的,熟悉的房子,学会一个人入睡,也没说工作中的坎坷碰撞,人际关系的复杂微妙。 从很小的时候,顾之聿就教黎柯痛了要大声地告诉他,绝对不要一个人闷声扛着,他会替他解决所有的一切问题。 黎柯很听话,即使出现一个头发丝大的伤口,也会皱着眉头,把手举到顾之聿的跟前,叫他吹吹,叫他亲亲。 顾之聿在,黎柯什么都不怕。 可命运弄人,它想要黎柯承受的,曾经顾之聿都妄想替他全部遮挡,没想到最终,这些课题还是迟来地、全部地降临在他身上。 就算顾之聿带着黎柯走了一条笔直的道路,在分岔路口过后,落在黎柯眼前的,还是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充满迷雾的小径。 他会走得更辛苦,更艰难,更孤独。 人生没有捷径。 一个人,也永远无法,永远代替另一个人成长。 他们是那样的了解彼此。 所以顾之聿知道,黎柯说这些话的意思。 ——顾之聿,你不要有任何负担,我们之间现在没有爱情牵连,只有亲情羁绊,我放不下你,担心你,要帮你,尽我所能,并非是为了重新建立爱情纽带。因此你如果死了,我不会随你而去。 所以,请安心接受我的帮助,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滴答、滴答、滴答…… 点滴本来是无声,此刻却好似震耳欲聋地敲击着心脏。 安静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黎柯感觉背心一热,一滴,两滴…… 顾之聿额头紧紧抵着黎柯,热泪滚落在他后背。 炽热、灼痛。 黎柯努力挺直了背,幻想自己是一座高大的山,能够抵挡对面的狂风暴雨。 “别哭,”他说:“别哭,顾之聿。” 顾之聿很快回答:“没有哭。” 嗓音是那样的沙哑,那样的干涩。 为什么眼泪滂沱,嘴里却说自己没哭? 黎柯啊…… 顾之聿紧紧闭着眼,第一次任由自己的眼泪洒在爱人的后背,他的黎柯啊,他从小精心养护的小孩,那样干净体面,这半年来,在这极短的时间里,竟已经变得成熟不少。 玻璃罩中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的娇花变得坚韧挺拔,是要付出多少眼泪和鲜血,顾之聿几乎可以想见。 他心里怎么不痛呢? 后背的湿痕,热了凉,凉了热。 黎柯静静地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我的病只要按时吃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目前来看,得长期服药。” “我哪里都很好,不用操心我,听阿姨说,你的病也有了新的希望……” 说到这,黎柯顿了顿,接着才说下去,语气十分温柔:“顾之聿,可以努努力吗?明年我打算让嘟嘟配一窝小崽,到时候送你一只。” “你当初说对不起我,没有把我养得很好。”黎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我是你养的第一个小孩,你已经竭尽全力对我好,是我自己长歪了,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如果没有你……” 如果没有你,十四五岁的我,应该就是个骑着烂摩托车炸街的黄毛小子,然后不知天高地厚地死在某个下着雪的冬夜。 或许无人收尸,无人记得。 因为有了你,我有人爱,有书读,见识到了按照我既定命运,本来永远也看不见的风景。 你是我的幸运啊,才不是我的劫难。 “所以,这一次,就像现在这样,靠一靠我的肩膀吧,顾之聿。” 黎柯最后说。 这一天,顾之聿哭红了眼,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印着一块不规则的红痕。 黎柯终于转头来看他,缓缓笑出两颗小虎牙,“不丑,不可怕,顾之聿。” “别太累。”顾之聿擦了擦眼睛,说:“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自己的身体最重要。”金豪又站在脚手架下,像个老妈子一样嘀咕:“黎柯,你最近是受了什么刺激吗?怎么每天加班加点地干活,公司开的工资也不算低吧?” 第57章 黎柯耸耸肩不理他,埋头苦干。 金豪看他瘦了一圈,有些心疼,“不是我说你,你这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层薄薄的肉,近段时间让你造的,又没了。” 这口气好像是自家辛辛苦苦养的猪,等准备宰来吃的时候,发现瘦得不行一样,怪可惜的。 “我让财务给你加点工资吧。”金豪这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唱独角戏,也唱得热闹,“你多休息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黎柯终于停下手中的笔,低头看了看金豪的头顶,拒绝了:“别。” “为什么?你这不分昼夜地接那么多的活,自己又有强迫症,要尽善尽美,这不是找罪受吗?”金豪抱起手臂,不解地问:“我给你加钱,你空出些时间多睡睡觉,行不行?或者我带你出去玩。” 黎柯还是摇头:“还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踏实,你给我的,我不安心。” “怎么不安心?我给你签协议还不行吗?” “不要。” “诶我发现你真是头小倔驴!” 金豪叹了口气,无奈道:“咱俩也认识这么久了,你知道我这人的,虽然小坏,但也没坏得不可救药,你要是遇见什么难事,可以跟我说。” 这一点,黎柯倒是赞同,金豪大方,平常有哪个员工有什么紧急情况的话,他都会伸出援手。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金豪。”黎柯笑了一下,说道。 金豪一下就愣了,嘴唇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没听错吧?你跟我说谢谢?你还对我笑了!” “回家吧你!”黎柯白了他一眼。 “我去,我这哪还能回得了家?黎柯,黎柯,我说真的。”金豪心底一热,又忍不住开始絮叨:“跟我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哎呀,今天真早呀! 第53章 要去看 不可否认,自从金豪接管了公司,黎柯明里暗里受到过他很多的照顾。 他对金豪也从最开始的厌恶、恶心,逐渐变得无感。甚至偶尔觉得他幼稚得像个小孩,会忍不住发笑。 当初金豪介入他跟顾之聿之间,确实不厚道,但黎柯也是十倍还了回去,扇巴掌、拉横幅,这些事,这位富二代哪里经历过? 但是他并没有展开什么凶狠的连环打击报复,工作上也从未为难过顾之聿,甚至格外通融照顾。 所以黎柯觉得看不懂他。 他好像总是在玩,玩中有几分认真,仅此而已。 黎柯擦了擦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事,坐在架子上,双腿悬空。 “金豪,你已经浪费大半年的时间在我身上了,有这个闲心,别的富二代都已经谈了好几段恋爱了。” “那又怎样?”金豪不以为意,“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你别总拿我跟那些人打比方,行吗?” “我的意思是,我不可能跟你好。”黎柯摊开双手,一脸无奈:“真的。” “那不好就不好呗,”金豪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没关系啊,我也从未强求过你,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就像我喜欢一朵花,我未必非要把它折下来,或者说要花儿为我低头,我只是享受注视那朵花的感觉。” 这话听起来竟然还有些许道理,黎柯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很顶的理由来反驳,只说:“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很可惜吗?” “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金豪耸耸肩,淡笑道:“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 “我是私生子,我爸以前不认我,他还有两个儿子呢,我以前过得可苦了。” 金豪背靠着墙,突然给黎柯讲起了故事。 “小时候时间很紧,也没钱做任何感兴趣的事情,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帮我妈摆摊,累得能站着睡着,油烟熏得浑身都是味儿。” 可命运弄人,后来金豪老爸偶然得知其他两个儿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而是妻子出轨的结果,气得他大病一场,这会儿他想起金豪来了,带着金豪去做了亲子鉴定。 于是,金豪这个唯一的儿子得到了一切。 “我还算争气?或许运气比较好吧,我做什么都比较顺利,我爸特别满意。”金豪自嘲地说:“我拥有了花不完的钱,给了我妈最好的生活,可剩下的,我好像就不知道追求什么了,所以,我开始追求爱。” 金豪不太知道爱是什么样子,但他看别人在爱情中很快乐,他也想拥有。 “我谈过挺多恋爱,”金豪开始伸出手指来数:“七八段?但是都不长久,因为我发现到最后他们都更爱我的钱,要人脉,要资源……” 挺没意思,好似空壳。 “然后,我遇见了顾之聿。哇,我不信这世间真的有这么好的人,好得像没有缺点似的。”提起当初,金豪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黎柯笑笑:“我那时候就想啊,这么温柔的男人。我想要,很想要,如果被这样子的男人爱着,一定很幸福吧?” 道德?不存在的,金豪觉得自己开心更重要,况且,如果顾之聿能轻易被他抢走,说明顾之聿本身的那段感情也不怎么样。 听说顾之聿的另一半,还挺不懂事的。 金豪于是对自己更自信了几分。 “说了也不怕你笑,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金豪眉毛一扬,笑意更盛,“我握着你的手,觉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把你的手捏化掉,你真好看,黎柯。” 黎柯很是诧异,他完全没有想到,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金豪脑袋里居然在想这些。 “我更想你们分手了,得到顾之聿,或者得到你,我都可以。” “不要脸。”黎柯忍不住评价。 “对,我挺不要脸。”金豪坦然承认:“说真的,那时候你打我,我表面上在演,其实我内心觉得挺爽。看见你生气、愤怒,这张脸就更漂亮了,我真想把你养在家里,我原本以为你会同意我的包养。” 那时候金豪觉得黎柯不过是被顾之聿娇养起来的花,这样的花没有思想,没有主见,还很脆弱,只能病态地依附着别人生活,如果没有了依靠,肯定愿意投靠更强大的男人。 可是黎柯没有。 就算和顾之聿分手之后痛不欲生,黎柯也从未想过投入另一个更豪华的怀抱。 于是,金豪一直观察着黎柯,甚至买下这家公司。 “看着你,时间越久,我越感叹于我当初的浅显,和你的美好,黎柯,你很不一样。”金豪又告白:“我特别喜欢。” 黎柯像是顾之聿精心养护的种子,金豪看见这颗种子开出最美丽的花朵,于是第一反应是想将这朵花摘下来,放在家中最昂贵的花瓶里观赏,可花不愿意。 后来,花谢了。 但这不是结束,花朵凋零之后,主干慢慢长高,枝叶越发繁茂,这一颗种子不只是花。 原来是一棵小树苗。 金豪路过、驻足、观赏,从一开始简单的想要玩一玩,到后来,慢慢变得认真,认真地欣赏着黎柯一步一步自己站起来,自己一个人生活,工作,成长,在这个过程中,一起萌发的,还有金豪自己的感情。 他爱上了顾之聿的这颗种子,这朵花,这棵树苗。 “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怎么了,如果你想挣钱,我会帮你,我们重新去学更能赚钱的技术,换更能赚钱的工作,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我会陪着你,我不想你这么继续糟蹋身体了。” 金豪难得如此郑重其事,甚至说出自己不算光彩的私事。 黎柯安静地听完金豪这段漫长而坦诚的自白,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金豪的故事并没有让他产生多大的触动,他只是在想,原来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哪怕是看起来拥有一切的金豪。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心里的位置太小,只装得下一个顾之聿,连自己都快装不下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抱歉,目前我还能应付得来,所以我想靠自己。”黎柯也很认真地说:“听了你的故事,我很佩服你,但感情的事我帮不了你,希望你早日找到想要的答案。” “真的,我说了(n)(f)很多次了,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 又被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连利用他的想法都没有。 金豪感到失落的同时,却又觉得黎柯更值得了。 “那交个朋友吧,认真的。”金豪说:“普通朋友也行,之前我不是跟你提过吗?我有栋空着的别墅,是我自己挣钱买的第一栋房子。我后来想想,决定自己来画,你当我的师傅,怎么样?” “我?” “对啊,我特喜欢你的风格,想跟你学,你教我,我按市场价付学费,行不行?”金豪一脸诚恳,“那是我拥有的第一个家,我想亲自打扮它。” 见黎柯犹豫,金豪又说:“拜托,我以后想把我妈妈接进去住,她可喜欢漂亮的东西了。” 第58章 “好吧。”黎柯迟疑地点头,“你学着看吧,要是没什么天赋,还是找人帮你画吧。” “当然。”金豪欣然点头。 开玩笑,他对于画画,也是学过一点的。 金豪所说的市场价,原来是市场最高价,按天结算。 钱给得很多,但黎柯没有觉得受之有愧,因为金豪真是一点天赋都没有,简单的线条都画不直,为此黎柯没少劝他放弃,可金豪脸色瞬间就失落起来,说妈妈身体不好,以后想和妈妈住在一个自己设计的、喜欢的家里。 金豪时好时坏,黎柯觉得他好和坏都不彻底,话也是不知哪句保真。不过到底给钱慷慨,黎柯也就不计较了,累点就累点吧。 有了金豪的“学费”,黎柯就轻松许多,没再接遛狗的活,休息时间就画平台上接的小单子,他一周会去看顾之聿两次,基本上都是在顾之聿睡着之后。 因为操劳,他知道自己的脸色算不得很好,怕顾之聿见了担心。 周六早上,黎柯拎着新买的新鲜水果,来到顾之聿病房。 钟雅丹本来守在一边,见他来了,就收拾几件衣服,说出去洗洗。 黎柯在病床边坐下,刚准备削个苹果,就发现顾之聿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黎柯立马紧张起来。 顾之聿虚弱地摇了摇头,最近又换了化疗方案,已经有了明显的效果,但副作用也很明显,他的口腔又在溃烂,说话时疼痛难忍,声音也变得嘶哑。 “你瘦了。”顾之聿轻声说。 心底忽地一酸,黎柯别过头去,又拿香蕉出来,剥了皮,拿勺子刮成细腻的泥,递到顾之聿嘴边。 顾之聿张开嘴,吃了一口,视线一直深深地落在黎柯脸上。 瞥见顾之聿口腔内的伤口,黎柯眼泪差点掉下来,忙吸了吸鼻子,又低头去刮下一勺。 “月底,可能要做手术了。”顾之聿在这个间隙突然说:“林医生说,争取根治性手术,保留部分胃组织。” 黎柯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抬头,瞪大了双眼,“真的?!”他声音拔高,情绪激动得很厉害,“太好了!这……这太好了!林医生可是这个病的专家,他说能手术了,那肯定没问题!太好了……” 这真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黎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连忙抬手去擦,顾之聿手指动了动,似乎也想抬起来,但最终没有。 “不过,风险也很大,而且低分化印戒……复发率很高。”顾之聿看着黎柯通红的双眼,尽管很不忍心叫他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时刻,又被兜头泼一盆冷水,但,有个心理准备,总是好的,“所以……” “我知道!”黎柯终于擦干了眼泪,扬起一抹笑,“这个病,我已经仔细地了解过了,能有手术机会,就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不是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谁又保证它一定会复发呢?” 未来总是未知的,是灾难,还是惊喜,谁也不知道,但是黎柯相信,相信顾之聿。 他说完,又低头去刮香蕉喂顾之聿。 直到吃完半根香蕉,勺柄都被握得滚烫,顾之聿还是又开口说话了。 “小柯,如果……”顾之聿的嘴唇已经干裂,再没有一点血色,其实他早就吃不下,香蕉泥在他的口中没有甜味,只有疼痛,但黎柯喂过来,他做不到不接,就这样,就着嘴里的丝丝鲜血,他告诉黎柯; “你要往前走。” 黎柯不想听,不想从顾之聿的口中听见关于死亡,关于死亡后的一切。 可是他也知道,他必须正视死亡,才能够让顾之聿放心。 “嗯,我说过的,我会。”黎柯将勺子放在一边,努力地扬起笑容:“我真的会,我保证。” 顾之聿好似才放心一些,呼出一口气,缓缓眨动着双眼,看着黎柯。 你看,你的嘴里,叫我忘了你,叫我往前走,叫我拥抱崭新的,阳光下的美好生活。 可是为什么?你的眼睛,明明在眷恋,在不舍,在哭泣。 原来有这样一双眼睛,此刻,尽管没有水花,却在流泪。 12月24日,顾之聿的手术被安排在早上十点。 病房里第一次有些拥挤,张阳和沈雨欣,黎柯和钟雅丹,四个人站在一边,护士在病床边连接仪器。 这一天,所有人都等了很久,说了不知道多少鼓励彼此的话,可真正等到了这一刻的时候,竟没有一个人再多说什么。 就连平常插诨打岔的张阳,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冲顾之聿比了比拳头,叫他加油。 黎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其实昨天半夜就过来了,只是没进病房,他有些害怕,但是也不敢进去,怕听见顾之聿嘱咐的话。 所以,他就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一宿。 很快,顾之聿被推了出去,大家跟在后面。 走廊顶上的灯光还亮着,有些刺眼,躺在转运床上,随着移动会感到眩晕恶心,顾之聿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钟雅丹离他最近,开始低声鼓励,张阳也叫他放宽心。 只有黎柯落在最后,双腿有些发软。 就在快进手术室时,顾之聿突然开口。 “黎柯。” “我在!” 黎柯赶紧跑了两步,奔到病床前。 顾之聿眼神专注地凝视着他,对他说:“黎柯大王……” 后面的话像是突然断了,顾之聿没再往下说。 黎柯用尽全力握着他的手,眼泪砸在他手背,颤抖着说; “15岁那年,我用qq邮箱给你发了一封定时邮件,一定要去看。” 【作者有话说】 吃席吃席这几天酷酷吃席实在是太忙太忙太忙啦!下周更新会少(滑跪) 第54章 雪 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其他人都沉默地坐着,盯着手术室的门看。 黎柯感觉自己呼吸有一口没一口的,坐不住,也站不稳,只能轻轻地来回踱步,钟雅丹似乎被他晃来晃去的身影弄得心烦,冷不丁瞅了他一眼。 于是黎柯只好朝另一边走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这儿有扇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冰冷刺骨,吹得他鼻尖发酸,眼泪直打转。 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绳子勒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每一秒都像有根针按时戳向他的皮肤。 曾经有很长时间里,他很迷恋这种痛感,但此刻却只觉得煎熬。 视线无意识地聚焦在窗外,寒风将黎柯整个人吹得没了温度,但他毫不在意。 中途张阳去买了点吃的上来,黎柯没动,他一点也不觉得饿,张阳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后回到手术室门口。 黎柯依旧站在走廊尽头。 忽然,一点很细的,难以察觉的白色,悠悠荡荡地飘进了他的视野。 他愣了一下,接着,又是一点,再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洁白的,细碎的羽毛,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下雪了。 s市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竟在这个时刻悄无声息地来临。 黎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窗沿上迅速积聚的薄薄的雪层,摁下去一个浅浅的指印,他想起曾经和顾之聿一起堆的雪人。 那真是一个好漂亮的雪人啊。 他手机里还有照片的。 黎柯终于往后退了一步,不再顶着风吹,靠在一边的墙上,用有些僵硬的手从兜里摸出手机,他点开情侣相册,滑到最开始的照片。 开始一张张地翻看着。 上传的照片里有许多是早年拍摄的,那时他们的脸还很稚嫩。 黎柯12岁、13岁……他们搂着肩膀,或是靠在一起,拍下过很多张合照,尽管五官现在看来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眼神,但他们脸上的笑意在黎柯脑海中却异常清晰。 他记得每一个瞬间,每一张照片的背景和细节。 分手以后,他曾经有过冲动,想把情侣空间解掉,但最终没有下得去手,他不想删除这些记忆,但也一直没有勇气去翻看。 直到今天。 黎柯的手继续滑动,在他19岁之后,他们的合照明显发生了变化,有接吻的,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甚至还有一些过于亲密的。 雪飘进来了,落在黎柯的手机屏幕中央,刚好落在顾之聿的脸上,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黎柯慌忙地抬手去擦。 却发现擦完之后又坠落一滴。 原来不是雪,是他自己的眼泪。 黎柯将他们平凡而又甜蜜的美好的过往一一细数,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蠢。 他们明明相爱着,可他曾经却拼了命地去挖那些并不存在的,所谓不爱的痕迹,一次又一次,令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他总是因为爱而苛刻,而顾之聿却因为爱而宽容。 他应该早点去看病的,那时他总怕,怕好了,怕自己独立了,顾之聿就会放心地不要他了。 第59章 或许他早点行动,就不会这样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连成茫茫一片,将窗外的世界彻底遮蔽。 手机里的照片,像素越来越好,人脸越来越清晰,手机里的两个男孩,也逐渐成了大人模样,可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却越来越模糊。 滑完最后一张照片,黎柯的手无力地垂下,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老天,如果你非要带走一个人的命,请带走我的,不要再让我的爱人受苦,求你。 黎柯在心底默念着,闭上了眼睛。 “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他平安。” 下午三点半,手术结束。 黎柯还是蹲在走廊尽头,忽地听见钟雅丹的惊呼,抬起头来就看见手术室的门开了,他连忙站起身来,眼前忽然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也来不及恢复,他有些扭曲地,跌跌撞撞地,凭着记忆往对面走,中途摔倒了一次。 在耳朵的杂音中,模模糊糊听见医生隔着口罩说话的声音。 “手术成功……切掉了三分之二的胃……icu……后续……” 咚、咚、咚…… 黎柯的心跳声好吵,吵得他好想听清医生全部的话,也做不到,但是,但是,他听见了,顾之聿的手术成功了? 视线终于缓缓恢复清明,耳朵也终于听清了,只是医生已经离开,黎柯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挪到手术室门口,看见钟雅丹高兴得泪流满面,张阳眼底也有泪光闪烁的时候,才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啊,顾之聿,他还活着! 这场雪,原来不是送别,而是迎新。 顾之聿被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一切正常之后,大概会在12-24小时后转入普通病房,到时候,就可以见到。 其他人都在喜极而泣,只有黎柯这时候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是无比高兴的,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却做不出表情来。 张阳和沈雨欣两口子毕竟都有工作,在医院这会也见不到人,就先回去了,黎柯留了下来,钟雅丹随口问了句他去不去上班,他说不去,想留下来明天接顾之聿。 钟雅丹也没说什么。 晚上的时候,黎柯还是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他已经好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但是却一点都不困,想到马上可以见着没有癌细胞的顾之聿,他就激动得睡不着。 钟雅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丢给他一件厚羽绒服。 “我说过的话你都记着吧?”她问。 黎柯有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抓住了羽绒服,迟疑地点头。 他记着的。 记着钟雅丹的警告,就算顾之聿好了,她也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黎柯也不许拿这事来捆绑顾之聿。 “嗯。”钟雅丹颔首,“生命可贵,我希望他以后……能走得轻松一点,顺利一些。”她说完就转身回了病房。 羽绒服盖在身上,瞬间暖和起来,黎柯把手也缩了进去,低头闻了闻,没有顾之聿曾经的味道。 是啊,顾之聿身上很长时间都只有消毒水和药味了。 不过这一刻,这件顾之聿的衣服让黎柯安心了许多,他歪着头,半边脸埋在羽绒服里,终于沉沉睡去。 他终于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是19年,他和顾之聿站在樱花树下。 但他没有告白。 【作者有话说】 你们好可爱呀! 第55章 合拍 顾之聿是第二天傍晚出的icu。 黎柯和钟雅丹早早地守在门口。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平稳而规律的滚动声,听在黎柯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伸长了脖子,视线第一时间越过护士的肩膀,牢牢锁在病床上,直到顾之聿终于完整地、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心脏猛地一缩,接着怦怦狂跳起来。 他终于结结实实地,松了长长的一口气。 张阳来得也正是时候,大家一起把顾之聿送回了病房。 护士轻声解释说顾之聿全程禁食禁水,现在还很虚弱,刚睡下没一会,大家便都放轻了声音,静静地看着他。 二十分钟后,顾之聿悠悠转醒。 钟雅丹立刻凑了上去,关切地询问,张阳歪着身体,偶尔也插一两句。 黎柯还是落在最后,被身前的两人挡住视线。 “小……”顾之聿的视线扫过病房,有些急切地皱起眉头,声音低而闷。 张阳反应过来,忙转身把黎柯推到跟前,“在这在这,一直在这!” 顾之聿躺在那儿,身上依旧连着一些管线,他的视线落在黎柯身上,缓慢地抬起手,黎柯会意,俯过身去握紧了。 “我在的,顾之聿。” 顾之聿的手冰凉,没什么力气,虚虚地和黎柯掌心贴在一起,两个人的温度渐渐融合。 视线相接,什么都没说。 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极为漫长的离别。 不管是黎柯还是钟雅丹,其实顾之聿都不希望他们劳累,提出找护工来照顾自己,黎柯却不肯,他说自己已经提前学习过,也请了一周的假期,可以照顾到顾之聿下床能自理为止。 “让我来吧,我可以。”黎柯看着顾之聿的眼睛,认真地说。 从前总是被自己护在身后的男孩,如今竟也会坚持自己的想法了。 这样的黎柯对于顾之聿来说,是陌生的,却又是闪闪发光的。 脑海之中不自觉想起那一次靠在黎柯的后背,虽然单薄,却已经足够坚实。 顾之聿再说不出拒绝。 尽管钟雅丹是妈妈,但到底是女性,一些费劲的动作,她做起来吃力。顾之聿现在还没有拔管,完全无法自理,黎柯凡事亲力亲为,按摩下肢,翻身擦洗……当真做得滴水不漏。 从前娇滴滴只会抱着小熊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顾之聿在家里忙来忙去的人,如今做事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第三天拔管后,黎柯架着顾之聿下床,缓慢地行走,钟雅丹在一旁看得心又急又疼,孩子在她面前第二次蹒跚学步,怎能不百感交集。 一步、两步,从病房里,慢慢挪到走廊,顾之聿额头渗出细汗,黎柯停下,抬手就着袖口给他拭去。 就像小时候,顾之聿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一样。 他们没有再谈过爱情相关的话题,当真如同家人一般相处着,平平淡淡的。 一周后,顾之聿已经能够活动自如,伤口愈合良好,医生建议再住院一周即可出院,居家休养等待术后病理报告,再明确后续治疗方案。 金豪每天要来两次电话,他担心黎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黎柯回答明天就回去上班,对方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领导?”顾之聿靠坐在病床上,等黎柯挂了电话,轻声询问道:“会为难你吗?” 他以为黎柯请假太久,领导会不高兴。 黎柯愣了一下,摇摇头笑道:“不会的,他……” 他不知道如何跟顾之聿解释关于金豪的事情,该从哪儿说起,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 “他人还行,不会为难我的,放心吧。” 顾之聿静静看了他一会,点头,“小柯,这段时间谢谢你,现在手术做完,钱也还剩下一些,已经够了,后期我准备一边化疗一边工作,你好好休息,别再因为我操劳,你的钱,我会慢慢挣给你。” 原本顾之聿以为要说服黎柯需要费些功夫,却不料黎柯只是怔愣片刻,就点了头,“我知道了,你也别太累,换个清闲些的工作吧。” 空气安静下来。 不是黎柯真的情愿,他自然是希望顾之聿好好休养着,只是他了解顾之聿,自从生病以来,让旁人照顾这么久已经是顾之聿的极限。 他向来是照顾别人的那个角色,叫他就这么闲下来,他做不到的。 只是…… 这样的话,他们还有见面的理由吗? 顾之聿不愿意接受他的钱和照顾了…… 黎柯张了张嘴,几番犹豫,才问出口:“那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就是……如果你在医院化疗什么的,我可以来看你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忐忑的双眼,顾之聿看得心底一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沉默许久,才说:“在不影响你自己生活的前提下,你想来当然可以的,小柯。” 这样就够了,黎柯想。 知道顾之聿平安,偶尔能见上一面,这样就够了。 “你真是的,也不跟我报个平安,一请假人就跟失踪了一样!”金豪一边跟着黎柯学调色,一边低声抱怨:“回来还憔悴成这样,一瞧就是没有好好吃饭的样子,一会我带你去一家好吃的餐厅,跟你说他家的汤特别好喝!” 本来要拒绝的,但黎柯突然觉得自己后背冷一阵热一阵的,就很想喝海带排骨汤,便随口答应了。 照顾顾之聿的那段时间,黎柯每天跟打鸡血似的,用不完的劲,一看不见对方了,好像力气也没了,黎柯觉得自己特别累,脑袋特别重。 第60章 饭没吃多少,倒是喝了两碗汤,金豪还在他耳朵边低声说着墙绘的事,哪朵花怎么画好看,朝向哪头合适等等。 忽然,黎柯头一低,靠在桌上就睡着了。 金豪话音一顿,喊了黎柯两声,见没有反应,才抬手过去推他,刚上手,差点被烫着。 不是睡着,这是烧昏头了。 噩梦又缠上来了,一片灰雾中,黎光启那张狰狞的老脸若隐若现,无论黎柯怎么用尽全力地奔跑,他都像鬼一样跟在身后,声音凄厉:“狗杂种,我要一辈子跟着你,缠着你!” “滚!!!” 黎柯猛地惊醒,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并不是迷雾,而是病房。 “做噩梦了?”金豪声音温柔,有些焦急,微微俯着身问他,“哪儿不舒服?” 手里握着什么,温软的,黎柯低头一看,是金豪的手。 他猛地将手抽出来,咳嗽两声。 “抱歉,你在梦里一直哭喊……”金豪起身去接来一杯温水,递给他,“你烧到40度,真是吓死我了。” 黎柯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输液管,感觉身上确实没了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谢谢你啊。” “你太累了。”金豪坐在床边,叹了口气:“现在顾之聿手术成功,你该好好休息了。” 黎柯倏地抬头,充满警惕:“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故意知道的。”金豪摊开双手,解释道:“张阳辞职了……当初顾之聿走时我就舍不得,现在张阳又要走,我就随便找人打听了一下,没想到带出了顾之聿生病的事。” 这倒是真的,金豪本来想打探下张阳接下来的打算,却不想这小子之前有次醉了酒毫无预兆地大哭,被人追问,他漏了句嘴,说朋友病了。 再结合之前的事情,金豪瞬间就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昨天我找他聊了聊,说可以帮助他,或是早就已经离职的顾之聿,他拒绝了,说不需要,再结合你这边的情况,我想应该是顾之聿那边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黎柯低头,沉默着,金豪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实在没忍住,抬手轻轻按了下。 “哎呀黎柯,你好厉害啊!” 本来想追着那欠抽的手给一巴掌的,但听了金豪的话,黎柯怔愣一瞬,只是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关你屁事啊。” “那你俩……”金豪试探性地问:“分手是因为生病的事?现在呢,要和好了?” 黎柯又沉默了,脸色有些难看。 金豪自觉问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饿不饿?我给你买来……” “不会好了。”黎柯突然说:“他不会跟我和好的,我也……我也不打算求和了。” 这下轮到金豪沉默了,他很好奇,但看黎柯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什么也不忍心问了,只说:“没事,你现在也有稳定的工作了,他手术也成功了,马上也要和张阳他们开公司,一切都已经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开公司?”黎柯惊讶。 “你不知道?”金豪说:“我也是听说的,说是他和张阳还有那谁,就我们公司以前的一个老客户,叫……杨鸣亚的,他们三个人一起合伙来着,做软件开发,估计过不久就要注册了。” “黎柯?” “你怎么了?”金豪歪头问了两句,视线往下,突然按住黎柯,“别捏手,漏针了!别动,我按铃!” 手背鼓起一个小包,黎柯没觉得疼,他只觉得血管冰冷,窜遍全身。 嘟嘟最近生病了,医生说是肠胃炎,开了药,黎柯急得很,每天下班就把它抱着,睡觉也要搂着它。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嘟嘟了。 顾之聿和他没有联系,尽管他们仍旧保留着彼此的联系方式。 一月底的时候,黎柯才忍不住问了问张阳,得知顾之聿一切都好,最近已经开始术后化疗。 实在是有点想顾之聿了,黎柯终于忍不住给顾之聿发了个微信,问他具体地址,想过去看看。 顾之聿那边也没有扭捏,直接给了,还嘱咐他不要买东西过去,医院什么都有。 “我去……看看你另一个爸爸。”黎柯摸着嘟嘟的脑袋,低声呢喃:“只是看看。”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没有下雨,只是阴冷得厉害,寒风凛冽,吹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黎柯来到病房门口时感觉脸都僵了。 抬手搓了搓脸,拍拍衣服,黎柯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病房很宽敞,光线充足,以至于黎柯走进去的那一瞬间,视线率先就被站在窗边的一抹高大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五官深邃立体,英气逼人,留着一头微卷的短发,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矜贵优雅。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同黎柯的视线对上,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微微颔首:“好久不见啊,小黎柯。” 黎柯手里拎着一袋香梨,突然它们变得沉重无比,勒得他手心一阵阵发麻。 “嗯……好久不见,杨哥。”黎柯还算镇定地回答。 顾之聿这时候从床上起来,过来接黎柯手里的东西,低声说道:“冷不冷?” “不冷。”黎柯摇摇头,手里空了,他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杨鸣亚先开口,他看黎柯表情不太自然,便善解人意地说:“那暂时敲定了,过两天咱们再聚一起,商量细节,刚回国,一堆的事,我先走了,之聿。” “好。”顾之聿点点头,跟黎柯说:“你先坐着,我送送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剩下黎柯站在原地,窗户半开着,风一吹,装香梨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等顾之聿回来,黎柯已经削好了一个梨,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拿热水烫了烫。 “趁热吃一点。”黎柯递给他。 “谢谢。”顾之聿接过来,吃了一块,随口问道:“最近,一切都好吗?” 好奇怪,黎柯心想,他们之间好客气啊,像那种……好普通的朋友。 哪哪都不对,却又说不出,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说什么。 “他怎么回国了?”黎柯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们打算一起创业。”顾之聿没打算瞒着黎柯,“杨鸣亚很有想法,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黎柯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 他知道杨鸣亚是一个很好的人,也知道,对方和顾之聿,从来都很合拍。 【作者有话说】 周四开始日更 第56章 不敢 发件人:黎柯大王威武雄壮 1177***@qq.com 发送时间:2015年12月25日9:30 收件人:顾之聿今天挣了多少 1099***@qq.com 主题:十年后的顾之聿,你好喔! 十年之后我们是什么样子的呀?好期待,我希望我能买到一个小房子,养一只狗,最好是那种金色的,毛长长的小狗。 我每天抱着狗,窝在小房子里,等你来找我玩。 哎呀,其实有没有小狗,有没有房子,都不重要啦,最重要的是,我们那时候,还在一起玩! 祝你身体健康,天天开心,永远永远幸福快乐! 邮件并不长,语句稚嫩而简单,黎柯记得那时正当寒假,24号晚上特别冷,他偷偷跑去顾之聿家,挤进被窝里,冻得顾之聿直哆嗦,他嘴里教训着黎柯不许再翻围墙,然后把黎柯冰冷的脚夹在腿间。 没一会儿,浑身就暖和了。 黎柯安心地抢了顾之聿一半的枕头,和顾之聿挨在一起,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睁眼,听见顾之聿起床的动静就在被子里咕哝着想吃小笼包,顾之聿笑了笑,说去给他买。 等顾之聿走了,黎柯却睡不着了,他翻爬起来,裹着外套打开了顾之聿的电脑想玩会儿飞车,但又担心顾之聿回来挨说,只好退而求其次登陆qq看看有没有消息什么的。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想起发这个定时邮件。 那时他太小了,小到什么都不懂也说不明白,他只是觉得那一天太美好了,他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从顾之聿暖烘烘的被子里爬出来,乖乖地等顾之聿给他买回来香喷喷的,热腾腾的小笼包。 他猜顾之聿还会给他带一盒热牛奶。 然后他们可以一整天都窝在一起。 他想一辈子都这样。 合上电脑,黎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从来没有问过顾之聿有没有看这封邮件。 其实当初在进手术室之前,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那一下他忽然觉得,想要用什么吊住顾之聿,让其有个挂念。可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关头才蹦出来这件事,他也就说了。 电脑刚放在一旁,抱着嘟嘟,手机又催命一般响起来,黎柯拿起来瞅了一眼,摁掉了。 第61章 又是黎光启。 他怎么不会死呢?这样的人,对社会、对他人、对自己都没有任何贡献和价值。 “现在公司的事基本确定,你多休息,身体最重要,其他的有我和老杨。”张阳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这房子你和阿姨两个人住着还习惯吧?” 这套房子是张阳介绍给顾之聿租住的,两室一厅,环境不错。 “嗯。”顾之聿点头,笑了笑:“我妈挺喜欢,每天都拖得干干净净。” 张阳看着他,笑容渐渐消失,尽管顾之聿是笑着的,可眼睛却很空洞,张阳知道他并不开心。 “你怎么想的?要实在放心不下,就去看看吧。” 顾之聿垂下眼,沉默良久,“算了吧。” “因为阿姨?”钟雅丹最近找了个清闲的工作,白天不在家,张阳往她房门口看了看,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一道千古难题,你爸走了,你又刚经历这一遭,还要跟他在一起的话,不知道阿姨能不能承受得了。” 顾之聿却摇摇头:“也不全是因为我妈。” 爱令人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也令人心生怯意,畏缩不前。 有人大病一场,幡然醒悟后大步向前奔,也有人踌躇犹豫,失了果敢和魄力,顾之聿是后者。 手术虽然很成功,医生说化疗周期结束之后只需要注意生活方式,定期复查,生活质量和常人并无太大差异,但毕竟是得过这个病,复发转移风险依然存在。 顾之聿不敢。 多少次看着黎柯憔悴的眼睛,消瘦的身体,他都想伸出手去摸摸他、抱抱他,可顾之聿最终都没有这么做。 好不容易,黎柯在跟他分开之后,剥筋抽骨地自己站了起来,现在,又回头去把他带回自己身边。 万一呢?下一年、下下年,病情复发,怎么办? 这样的痛苦,顾之聿不想让黎柯再去经历了。 “我好好工作吧,给他和我妈多存一些钱,如果有个万一,他们也有保障。”顾之聿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 张阳“啧”了一声,尽管他不太喜欢黎柯之前的所作所为,但到底这么长时间以来黎柯的改变看在眼中,而且如果不是黎柯,想来顾之聿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跟其他的人建立爱情关系了。 张阳正想劝,门铃就响了。 是杨鸣亚。 说起杨鸣亚,其实三人也是旧相识了,杨鸣亚家里做的娱乐板块,算是当初顾之聿刚入职广告公司时接触的第一个大客户,杨鸣亚的性格说起来跟顾之聿挺像,为人温和、细心,给顾之聿和张阳介绍了不少的客户资源。 三个人的关系一度发展到称兄道弟,只是后来杨鸣亚突然有了别的想法,决心奔赴国外去学习深造,大家的联系也就淡了。 这次顾之聿和张阳决心自己出来创业,捡起当初荒废的专业技能,恰巧杨鸣亚回国,手握国外的资源,也正有此意,三人一拍即合,决心合作。 三人坐下,杨鸣亚把外套叠整齐放在一旁,随口问了句他们在聊什么。 张阳“害”了一声,无奈道:“情感纠葛。” 杨鸣亚是认识黎柯的,也大概猜到顾之聿跟黎柯现在关系有变,他沉默片刻,问道:“我方便知道大概吗?” 张阳看了顾之聿一眼,意思顾之聿自己决定。 顾之聿接收到眼神,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朋友之间没什么忌讳的,他点点头,将自己和黎柯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缩短版的15年,聊起来也不过十来分钟,那些撕心裂肺,快去带过,也不过寥寥数语。 杨鸣亚听后,沉默许久。 “咱们三兄弟既然决定一起做事,自然是要坦诚相待的,之聿,实不相瞒,很早之前,黎柯找过我。”杨鸣亚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指节,缓缓道来。 那时候他们关系好,时常在工作闲余时刻聚在一起,顾之聿自然是经常带着黎柯一起的。 跟大多数人的初印象一样,杨鸣亚觉得黎柯漂亮、乖巧。 但一次酒过三巡之后,黎柯把他堵在角落,警告他离顾之聿远一些。 “你说什么呢?黎柯,我和之聿是朋友。”杨鸣亚皱眉解释。 “朋友吗?” 黎柯不仅不相信,反而更加靠近杨鸣亚一步,扬起头来,凶狠地直视他的眼睛,呼吸几乎扑洒在他的脖颈间,“问问你的心,真的吗?你没有动过一点歪念吗?没有很欣赏他吗?没有一丁点……喜欢他吗?你的眼神说不了谎。” 饶是能将人际关系处理得一丝不苟的杨鸣亚,那一刻,竟然也被黎柯的眼神震得一时无话。 “害!”张阳听到这里,诧异之余,赶紧打了圆场,“那小孩儿生病了,风吹草动都很敏感,所以才会做出这类似的行为,挺多次了,你走后更是变本加厉的,也不是针对你,别放在心上。” “不。” 出乎预料的,杨鸣亚摇摇头,正色道:“我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我感觉到了冒犯,而是我那一刻觉得被他踩中了心事。” 此话一出,连顾之聿都诧异地抬眼。 回想当年三个人的相处,确确实实是知己难逢,真真从未有过出格的举动或言语。 “之聿,我后来反反复复想过,我的确是从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同,或许是我们两个人很像,我对你天然地感到亲近,并且,当初是有想越来越近的趋势。” 只是杨鸣亚那个时候没来得及去往这方面想过,一是自己从未谈过同性,二是顾之聿当时是有伴侣的人。 他的理智没有越界,但行为却悄悄地触摸到边缘。 黎柯的话,戳破了蒙在他心头眼前的纱障。 “那天过后,我及时反省自己,认为确实是我自己不对,但那时年轻,脸皮薄,也不好意思把这件事情宣之于口,恰好也有打算出国,于是便走了。” 杨鸣亚说完,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笑:“抱歉之聿,如果我曾让你们之间有过间隙的话。” “没。”顾之聿神色复杂地摇头:“他从未抓着你的事跟我吵架过。” 如果,黎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他病得,比顾之聿想象的还要早。 顾之聿紧紧地皱起眉头。 “现在我已有伴侣,也算是真正的局外人,作为朋友,我说说我的看法。”杨鸣亚又说道。 “之聿,我们每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没有例外。”杨鸣亚抬起手来比划着:“在国外的时候,我认识一个老师,跟你的情况很像,他担心自己的病,担心未来,不敢给予当时喜欢的人一个承诺。” “后来呢?”张阳一听有故事,八卦地追问道。 “后来。”杨鸣亚苦笑,“后来我的老师身体健壮,活到了现在,而他的爱人苦等了他二十几年,郁郁而终。他们在这些年里没有联系,却依旧相爱着,眼睁睁蹉跎了漫长岁月,遗憾终生。” 将来,固然有许多难以预料的不测,但倘若因为恐惧未曾到来的危险,就放弃现在的这一刻,未免太过可惜。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 第57章 顾之聿一整天都在看黎柯的那封邮件。 其实早在他从手术室出来后,摸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载qq邮箱查看这封穿越时空而来的信。 他以为会很长,很多碎碎念,或者会有许多黎柯孩子气的愿望清单,但不是。 很短,很简单,那个时候15岁的黎柯只是,只是想,十年后,他们还在一起就好了。 从前顾之聿觉得,就算黎柯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都会摘下来,可是如今,他连15岁时那个小小的男孩的愿望都没有实现。 今天张阳和杨鸣亚跟他说了很多,把他的心也说得一团乱。 将手机揣回口袋,顾之聿起身拿过外套,戴上帽子,走出了家门。 他一直不敢主动去看黎柯,今天突然有了这个念头,一路都是熟悉的风景,天空中飘下小小的冬雨,到小区时也刚好是黎柯下班的时间。 顾之聿猜黎柯应该在家。 在小区门口超市买了把伞,顾之聿走出来刚撑开,就见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 驾驶室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举着伞拉开了后门。 黎柯拍着胸口又咳嗽了两声,金豪举着伞过去给他顺了顺气:“你明天别上班了,我给你准假了,好好在家休息吧,你这是不是上次的感冒都没好利索呢?怎么老咳,一会我让跑腿给你再送点药来。” 黎柯咳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了,谢谢你送我回来,快回家去吧。” 送人送到家门口,连杯热水都不让喝的,换做别人早翻脸了,但对面是黎柯,金豪一点脾气都没有,光心疼去了。 “伞拿着。”金豪把伞递过去黎柯手中,顺手替他拢了下衣服,把他推走,“快回家去吧,外头风大,回去记得吃点药,多喝热水。” 第62章 “嗯……”黎柯应了一声,没有回头,撑着伞慢悠悠地往小区里走。 一阵寒风吹斜了雨丝,落在脸上冻得他激灵一下,似有所感地抬头往超市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确实冷,黎柯缩了缩脖子,加快速度往家走去。 钟雅丹下班买了菜回家,找了一圈没看见顾之聿的人,便自顾自地进了厨房,开始做饭,她一边洗菜一边啧啧摇头。 她总觉得这儿的菜不好吃,怎么做都做不出兴丰镇的味道来,水也总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更别提空气质量也不好…… 开门声响起,钟雅丹忙在围裙上擦了手,走了出去,一见顾之聿就“哎哟”一声,找了块干毛巾奔过去替他擦头发。 “去哪儿了?怎么头发都淋湿了,手里不是拿着伞吗?你现在要好好养身体,可不能感冒啊!” 顾之聿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自己接过毛巾往头上擦拭,解释道:“我忘了。” 忘了还拿着伞,忘了撑开,也忘了躲雨。 “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钟雅丹忍不住嗔怪道。 “妈。” “嗯?” “我想……” “想什么?”钟雅丹眉心一皱,疑惑道。 顾之聿苦笑了下,看向钟雅丹的眼睛,就像是22岁那年一样,跟她说; “我还是想和黎柯在一起,我真的很爱他,妈妈。” 顾之聿的话音落下,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便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嗒、嗒、嗒…… 钟雅丹的表情像是没听懂,以至于所有肌肉都忘记了该如何调度,半晌,她才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傻孩子胡说什么呢,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顾之聿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渗着细小的水珠,划过太阳穴,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之前是我不敢,我总在担忧害怕,可现在,我想通了,我不能没有他的。” “顾之聿!”钟雅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缝,喷涌而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才刚动完手术多久?是,他是帮了咱们,可是过去这十几年你不也一直在养着他吗?他回报一点又怎么了?你俩好不容易彻底分手,又何必重蹈覆辙?这对你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你跟他在一起究竟图什么?这么多年你累成什么样我看在眼里,我是妈妈,我不心痛吗?我是为你好,我只是想让你去走一条更轻松的路,大家都在走的路,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说着说着,钟雅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声音也哽咽起来。 她这一生要强好胜,却接连遭遇丈夫离世,儿子重病,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也弯了下来。 哪有妈妈不爱孩子的,她只有顾之聿一个儿子,她恨不得替他累,替他痛,替他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妈。”顾之聿抬手捧住钟雅丹的脸颊,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滴又一滴,他轻声地说:“我爱你,妈,可这一生,您总要学会对我放手。” 孩子终究要长大,要独立,要奔赴自己的人生,父母牵着的那只小手,终有一天会去牵别人,这个时候,最难的是父母自己要学会接受和松手。 然而,许多父母,终其一生都无法学会这门课程。 钟雅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压抑的抽噎。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接着,她退后一步,转身回到厨房,将那个一直滴水的、未关好的水龙头用力拧紧。 她说不出赞同或祝福的话,真的。 两个男人要如何天长地久,要如何去抵御这世间的风风雨雨,他人的目光,世俗的压力和刁难,她不知道,但能够想象。 能够想象自己的儿子在这条路上的辛苦和不易。 钟雅丹想起顾之聿小的时候,有一次回家,说自己想要领养一条小狗,她不同意,理由有很多,随便挑出一条来,都是那时的顾之聿无法反驳和解决的。 她最终胜利了。 但是没多久,她发现顾之聿很不开心,甚至在睡梦中也会皱着眉头流泪。 起初还以为是顾之聿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钟雅丹当时还到处去旁敲侧击,结果一切风平浪静。 最后,她想起那条狗。 说不能养那条狗,确实是有原因的,当时家里的环境不适合养狗,没时间,也没精力。但顾之聿从小到大,极少开口讨要什么,如果他非得喜欢那条小狗,钟雅丹犹豫许久,还是答应了。 可是,那时的顾之聿却不见丝毫高兴的样子。 “不养了,妈,它已经去世了。”顾之聿平静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钟雅丹总是能回忆起那天下午,顾之聿说完这句话,背着书包打开家门离开的背影。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好长,明明应该是温馨的画面,却无端令人生出一种孤寂的感觉。 说不出赞同的话,也不忍心在重病初愈的儿子跟前再去刺激他,钟雅丹选择沉默。 一直沉默。 黎柯的咳嗽终于是好了许多,席姜舒了口气,闲聊时跟他说起了骆裕。 自从当初出了那件事,骆裕就被踢出了群聊,他们跟他都再也没了联系。 但到底是一个学校出来的,身边总会有这样那样牵扯在一起的关系。 席姜听说骆裕最近可惨。 “他不晓得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他们公司新来的一个小姑娘家里条件不错,花言巧语地去追求对方,把人追到手了,肚子搞大了,结果又发现,新来的女上司更有钱。” 仗着有一张长得还不错的小脸,骆裕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竟然敢脚踏两只船。 跟两个女性都维持着地下恋情,用两套不同的说辞。 但女孩的肚子越来越大,最终,骆裕权衡利弊,决定选择女上司,和她提了分手。 他将一切伪装成两个人性格不合适,实在没了办法所以和平分手的假象,女孩也傻乎乎地去将孩子打掉,还伤心欲绝地离职了。 本来这事当真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却不料,不知是谁将这个事情捅到了女上司的面前和女孩家里人耳朵里。 女上司向来要强,哪里容忍得了自己被人这么玩弄?当即就甩了脸子,把骆裕开了。 而那个女孩家里就更不得了了,自己家闺女受了这么天大的委屈,被这么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哪里能够忍得? 于是女孩家里卯足了劲,处处给骆裕找不痛快。 “他现在是自食恶果,工作也找不到,之前还为了面子分期买了辆车,现在恐怕车贷都难得还。”席姜说:“已经听见不少同学说他找人借钱了。” 报应不爽,黎柯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觉得颇为解气,“该!” “少喝点。”席姜劝道:“不是有吃药吗?怎么最近都得喝点啤酒才睡得好。” “没关系的,就是喝一点浑身暖和些,睡得香,不做噩梦,我也不喝多,固定两罐。”黎柯笑笑,“放心吧。” 席姜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顺手帮他把家里的垃圾收拾一下,带走了。 关门声响起,嘟嘟摇着尾巴从地上起来,把下巴搁在黎柯的大腿上。 黎柯又打开一罐啤酒,摸摸它,眼神有些迷离,“好难受啊嘟嘟,”他捶捶自己心口,“空空的,空空的……嘟嘟。” 不知过去多久。 密码锁突然响了两声。 黎柯迟钝地转头,以为是席姜去而复返。 玄关阴影里站着的,却是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第58章 橘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不是吃药断片了,还是竟然能出幻觉? 还是……这是梦? 嘟嘟比黎柯反应快,瞬间就弹了起来,尾巴甩得飞起,汪汪叫了两声,边跑边尿着奔向顾之聿。 黎柯还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 嘟嘟激动得直扒拉顾之聿的腿,他不得不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好久不见,小家伙。 嘟嘟兴奋地舔着他的手,似乎眼底都挂上了泪花。 小狗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另一个爸爸会突然消失,它只知道他回家了,是一件好开心好开心的事。 这时,黎柯才懵懵懂懂地站起来,也忘了把脚踩进拖鞋里,就这么光着脚板踩在地上,盯着顾之聿看。 顾之聿直起身,绕过嘟嘟之前拉的尿,一步一步,慢慢地来到黎柯跟前。 临睡前黎柯总不喜欢开大灯,只会留着一盏落地灯,开着电视,他喜欢这种昏暗的环境。 太亮了,总是显得很冷清。 黎柯的头发长了一些,盖住眉毛,遮住一半的眼皮,于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显得更加动人。他微微仰着头,视线落在顾之聿脸上,眼角和耳朵泛着点粉,嘴唇微微抿着,睫毛缓慢地扇动。 第63章 胸膛开始发烫,像是终于找回了应有的温度,顾之聿喉结上下滚动,他将声音放到最轻,几乎是气音一般地开口:“小柯……” 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 但此刻,顾之聿觉得自己最想做的,是一个拥抱。 把他的男孩,抱进身体里面。 不等他伸出手臂,黎柯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地动了一下腿,退后极小的半步,后小腿撞到沙发边缘,然后又在下一个瞬间猛地向前一大步,抬手蓦地勒住顾之聿的脖子。 顾之聿忙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弯腰,接着,带着酒味的唇,便压了上来。 起初,顾之聿还睁着眼,他感到惊讶,也感到失控,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应该是和黎柯两个人坐下来,慢慢谈一谈,他们之间要聊的事情太多太多,聊开了心结,然后再循序渐进地进行到下个阶段。 可黎柯莽撞的吻将顾之聿的思绪打乱。 那天在小区门口的画面闪过脑海。 痛苦是有时差的,知道自己生病时,顾之聿希望黎柯好的心在分手时一度压过了分别的疼痛。 但是在黎柯真的慢慢好起来,身边已经出现别人时,失去的痛苦这才缓缓将顾之聿淹没。 他,怎么可以没有黎柯呢? 怎么能够容忍黎柯投入别人的怀抱呢? 任何人来照顾黎柯,他都不放心的。 黎柯,是他养大的,是他的,是他的…… 黎柯的睡衣扣子崩掉了一颗,哒哒哒地滚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嘟嘟的注意力被吸引,拿鼻子嗅嗅地追过去。 茶几上有席姜前不久带上来的砂糖橘,软软的,嫩嫩的。 顾之聿往常总是有耐心的,剥开皮,细细地把丝分离,只是今天例外。 几乎是两下的功夫,顾之聿就将果皮给掀了,看也不看地丢到地上,俯身抓住,握紧。 手指稍一用力,果肉就熟了,汁水不受控地顺着淌。 紧。 像那种水底的漩涡,越吸越深。 混乱中,顾之聿摸到黎柯的左手腕,那儿有一道疤。 沙发已经一塌糊涂,顾之聿微微侧头,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手心里那只细细的手腕。 一条淡粉色的疤横在那儿,触目惊心。黎柯睁开朦胧的眼,察觉到顾之聿的视线,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更紧地握住。 握得他手掌发胀,隐隐作痛。 “顾……” 有什么东西落在那条疤上,湿湿的。 黎柯一惊,就要起身,顾之聿却突然发了狠,一把摁住他的下颌,把他的头强行按下去,迫使他露出脆弱的脖颈。 黎柯被他按得闷哼一声,顾之聿的嘴唇贴在他的手腕,不是吻,是一种近乎痉挛的触碰,温热的液体不断坠落,烫得黎柯浑身一颤。 是泪啊。 黎柯无法动弹,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类似呜咽的气音。 顾之聿没有松开钳制,他忽地抬起通红的眼皮,将黎柯更重地压 进沙发凹陷里。 重,更重。 每一次。 顾之聿不看连接,眼神死死地钉在黎柯脸上,抬手将黎柯汗湿的刘海撩开,吻他的额头,太阳穴,以及太阳穴的那道疤。 皮下血管微微跳动,被唇覆盖。 顾之聿在确认,确认这伤痕之下的生命依旧温热鲜活。 分不清是谁的压抑声响,混杂着客厅电视里早已无人关注的节目背景音,嘟嘟叼着那颗被冷落的扣子,茫然地趴在沙发边上,黑亮的眼睛倒映着沙发上两个纠 缠的人影,它不明白。 不明白他们是快乐,还是痛苦。 如果快乐,为什么会掉眼泪,如果痛苦,为什么要亲吻。 黎柯的视野是摇晃的、碎裂的,他不接顾之聿的视线,他总歪头,闭眼,或是抬手去遮挡眼睛。 “看我。”顾之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碾进黎柯的耳膜,“叫我……宝宝。” 这话落下的瞬间,黎柯的泪直直地划过眼尾,砸过耳廓,落在沙发上。 哒——地一声。 好响。 “哥哥。”黎柯哽咽着喊他,“哥哥,哥哥……” 一遍又一遍。 顾之聿的汗水滴落在黎柯的锁骨上,他耳朵里听到的哥哥,是这十五年里,最动听的声音,仿佛从稚嫩,一声一声地,喊到成熟。 以前顾之聿下手重,黎柯会撒娇求饶,但是今晚,他格外耐疼,从沙发到卧室。 第二天是周末。 昨夜折腾得太晚,顾之聿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下意识紧了紧手。 怀中空无一人。 他忽地睁眼,坐起来。 熟悉的卧室,熟悉的味道。 “小柯。” 顾之聿掀开被子,走下床。 找遍了所有房间,黎柯都不在,只有嘟嘟对他摇着尾巴,好像在说早安。 顾之聿缓缓皱起眉头,转身要去拿手机,忽地觉得脖颈间有一丝细细的凉。 抬手一摸。 是一条项链。 黑色的绳子,坠着一个小金龙。 顾之聿送给黎柯的礼物数不胜数,黎柯总是在第一时间收下,很快用上,唯独这条项链,顾之聿已经好些年不见他戴过。 原本以为早已遗失。 没有,一直都在。 已经立春,天气将在近日回暖,顾之聿有些僵硬地站在客厅里,浑身发冷。 卧室里手机响了一声,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你走吧,别再来了。」 顾之聿的心一沉,紧紧地握着小金龙。 这条项链是他送给黎柯的18岁生日礼物,而如今,黎柯不要它了。 第59章 那场雨 黎柯在小区里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视线空茫茫地落在某块空地上。 昨晚他一夜没睡,躺在顾之聿怀里,静静地听着顾之聿的心跳。 黑夜很安静,心跳声好动听。 黎柯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听最令人安心的声音莫过于此。 十五岁那年发给顾之聿的邮件,他说没有房子没有狗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和顾之聿在一起。 但现在,黎柯觉得以上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最后的那一段话; ——祝你身体健康,天天开心,永远永远幸福快乐! 在不在一起,其实黎柯已经不再执着。 他只想要顾之聿健康平安,幸福快乐,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原来在爱里变得懦弱胆小的,从来不止顾之聿一个。 一阵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轻轻摇晃,黎柯回过神拢了拢外套,手机很安静,也不知道顾之聿醒没醒,看没看见信息……走没走。 忽然,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从身后绕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 黎柯愣了愣,转头。 顾之聿站在他身后,眉眼低垂,正仔细地将围巾在他颈间整理妥帖。 “大早上跑出来吹冷风。”顾之聿低声说,握住黎柯的手捧到嘴边,呵出一团白气暖着,“冷不冷?” 黎柯手指蜷了一下,想抽回来,“你……没看我的信息?” “看了。”顾之聿没松手,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指尖,“我们谈谈,小柯。” 他牵着黎柯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黎柯脚下迟疑地动了动,微微挣了两下,没挣开,顾之聿握得更紧了些。 怎么样都好,顾之聿想,黎柯浑身都冷透了,得先回到暖和的地方去。 一进门,嘟嘟就兴奋地扑过来,尾巴摇成螺旋桨,绕着两人的腿打转,顾之聿空着的手揉了一把它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乖”,便牵着黎柯往里走。 沙发经历昨晚的混乱,一片狼藉,顾之聿俯身,将散落的靠垫推开,清出一块能坐的地方,拉着黎柯坐下。 “对不起,小柯。”顾之聿静了几秒,率先开口,他一点一点地回忆着,讲给黎柯听。 讲体检报告上那些陌生的指标,讲独自面对医生宣判时眼前短暂的黑,讲到决定放弃前,看着黎柯睡颜时,他的那种心脏被生生剜去的剧痛。 “我那时……很害怕如果我死了,你会毫不犹豫地跟着我去。” 死,谁不怕呢?可顾之聿更害怕的是黎柯的死亡。 “人在不同年纪,对爱的理解好像真的不一样。”顾之聿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黎柯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从前太年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能够永远保护你,所以你可以什么都不用会。” 可正是太年轻了,所以没有考虑过,一切看似稳固长久的生活背后,都潜藏着随时可能戛然而止的危机。 “我没有这个风险意识,也就没有培养好你独自面对风雨的能力,以至于我突然得了病,我们俩的路,突然就塌了。”顾之聿叹了口气,自我反省:“你后来的痛苦……都是我造成的,这一点我无可推脱,小柯。” 第64章 黎柯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只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顾之聿说的这些,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早在猜到顾之聿生病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将一切都想通了。 一切的一切,顾之聿都是在为他好,为他考虑,为他着想和打算。 那已经是穷途末路的顾之聿,所能想到的,尽到的最大努力。 他本来,也不怪顾之聿。 “做完手术之后,我也总是瞻前顾后,顾虑重重。担心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你,担心病情复发,说不好哪天就……”察觉到黎柯的手指突然收紧,顾之聿没把那个字说出口,只道:“我才发现,一直以来,你都比我勇敢得多,小柯。” 黎柯侧开头,眼泪无声滑落。 他后来其实不爱哭了,那些自己一个人熬过的漫漫长夜,没有哭;吃下一把又一把的药,没有哭;很想顾之聿时,没有哭。 可是顾之聿夸他勇敢。 他泪如雨下。 顾之聿抬手去擦黎柯的眼泪,也红了眼眶,“我抱一下。” 两具身体即将紧贴的瞬间,黎柯抬手按住了顾之聿的胸口,拒绝了这个拥抱。 “小柯。” “不要,”黎柯摇了摇头,低声说:“顾之聿,你走吧。” “为什么一直赶我走?”顾之聿抓着黎柯的手腕,心疼地皱眉,“小柯,我们……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黎柯哭得更厉害了,鼻尖通红,几乎带着些许颤音地说:“不好,不要,顾之聿。” “我们已经熬过来了,不是吗?”黎柯说:“快一年了,我们已经分开这么久了,久到我几乎都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重新来过?顾之聿,我们那不叫重新来过,叫重蹈覆辙。” “不会。”顾之聿坚定地说:“相信我,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分开。” “你妈妈呢?”黎柯抬手擦眼泪,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她会同意吗?不会的,家人和爱人之间,你照样要面临选择,就和当初一样,会让你痛苦,后悔……” “不,小柯,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顾之聿认真地看着黎柯,语气真挚:“虽然她……但我已经表明了我的决心,她能否接受我们俩在一起,已经不能成为阻碍我们的因素,我们可以分开住,该尽的孝道我会尽,但我绝不会因为她而放弃你。” 黎柯苦笑一声,摇头道:“顾之聿,如果你妈妈以死威胁你呢?你怎么选?” “不会的……” “就算她没有那么极端,就算你现在很爱我,还是想跟我在一起,三年、五年之后呢?你妈妈因为我们在一起不快乐,你夹在中间,早晚会累会崩溃,就和曾经一样,而我也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痛苦不堪。” 黎柯很悲观。 “算了,顾之聿,就这样吧,一想到未来的路,我都替你累。” 顾之聿的胸膛紧绷,眼皮微垂着,半晌才问:“昨晚……” “昨晚我喝醉了。”黎柯立刻回答:“你知道的,我酒量不好,我以为那是个梦。” 顾之聿抬眼看黎柯,终于缓缓地放下握着他肩膀的手。 来之前,他想过很多,却唯独没想过,黎柯会不要他。他以为,黎柯在这,永远在这,伸手就能抱到,不会离开。 钟雅丹难以同意,黎柯因此难以安心,又是无解的题。 原以为,手术成功,一切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却不想,在黎柯的世界,去年四月的那场雨,跪坐在地上的那场雨,宣告爱情和幻想和侥幸彻底结束的那场雨,一直都没有停。 【作者有话说】 关闭截图功能是因为盗文现象严重,完结一段时间后会重新开放。 第60章 出租车内,顾之聿手里握着小金龙项链,静静坐在后排,s市繁华的街景掠过,映在他眼底。 黎柯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 本来顾之聿心里还有许多的话,但黎柯通红的双眼和决绝的神情令他不忍心再往下说,黎柯不愿意复合,他不能强求。 “那,暂时做朋友,好吗?”顾之聿几乎是用哄的语气说。 黎柯沉默不语,视线移向别处。 需要时间,顾之聿心想。 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黎柯需要时间消化和接受,他也需要时间来向黎柯证明自己的真心。 小金龙黎柯不肯戴,顾之聿只能暂时保管。 顾之聿抬手,将已经握得温热的项链戴在自己脖颈间。 回到家,远远地便看见入户门虚掩着,他眉头微皱,加快脚步走过去。 客厅中央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显得有些凌乱,顾之聿扫了一眼,沉声唤:“妈。”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响起,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推着箱子从钟雅丹房间走出来,瞧见顾之聿,弯起一边嘴角打招呼:“哟,这不表哥吗?” 陈兴盛回头跟钟雅丹说话:“大姨,我表哥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顾之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兴盛“呦”了一声,脸上的肉挤成一团,露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笑,“我这不是在隔壁省打工吗?听说我大姨要一个人回家过年,我就过来跟她做个伴,寻思帮忙拎点东西什么的,尽尽孝心嘛。” 这时钟雅丹也提着个小包走出来,看见顾之聿时脸色不算太好,毕竟顾之聿脖颈上明晃晃地挂着一枚鲜红的吻痕。 不用想也知道,顾之聿昨天晚上是在哪里留宿。 “我管不了你,想来你也不会陪我回家过年,我留在这多余,我回家了。”钟雅丹垂着眼帘,淡淡道。 “我没这样说,妈。”顾之聿无奈地说:“您跟我留在这过年是一样的,或者您非要回去,我也可以送你回去。” “罢了,我自己回去,不需要你!”钟雅丹脱口而出,说完后又有些后悔,语气软了些,“你的病刚好,也不适合舟车劳顿,你自己留这吧。” 陈兴盛瞅准这个空档,身子往门框上一靠,阴阳怪气地接话:“要我说啊表哥,你这大病一场,咋还没活明白呢?这世上,到头来还得是自家人亲!为了个不上台面的外人,值当吗?” 他咂咂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些年你光顾着自己在外头快活,想想我大姨和大姨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跟个野男人……搞那种事,害得他们在亲戚跟前都抬不起头!你自己倒是潇洒,有没有替老人想想?我现在看我大姨,就觉得可怜呐……” 钟雅丹听得难受,抬手扯了陈兴盛一下:“兴盛,你别说了,收拾东西走了。” “大姨,就是您这性子太忍得!”陈兴盛反而来劲了,拨开钟雅丹的手,声音提得更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愤慨,“好好的儿子,被那小杂种勾得失了魂,把一个家都折腾成什么样了?家都被毁了!” 小杂种三个字一出口,顾之聿眉心一跳,眸色骤冷。 “骂谁小杂种。”顾之聿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让整个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钟雅丹都忘了动作,愣在原地。 陈兴盛被那目光慑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仗着钟雅丹在,又挺了挺胸脯,色厉内荏地嘟囔:“我说错了吗?要不是黎柯,你们家会成……” 他的话没能说完。 顾之聿动了。 他两步跨到陈兴盛面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在陈兴盛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啊!”陈兴盛根本来不及躲闪,整个人猛地往一侧倒,额头又撞上门框,疼得眼前一黑。 “之聿!!”钟雅丹吓得大叫一声。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儿子动手打人。 顾之聿却恍若未闻,他凑近,一把捏住陈兴盛的喉咙,凝视陈兴盛扭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骂他?” 陈兴盛看着壮实,可却是个纸老虎,顾之聿的力道极重,令他喘不过气,他尝试挣扎,却被顾之聿捏得更紧,往后又狠狠砸了一下。 陈兴盛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着眼,恨意汹涌。 顾之聿怎么不去死? 知道顾之聿得癌症时,天知道他有多开心,顾之聿从小就装模作样,仗着成绩好,处处压他一头,七大姑八大姨,个个夸他恨不得夸上天去。 而陈兴盛打小是个胖子,笨笨的没人喜欢,那些亲戚夸一个孩子,就要拉另一个孩子来垫脚,他真受够了。 凭什么顾之聿样样都比他强?在他面前还总做出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还好苍天有眼啊,顾之聿长大了,非要跟一个男人谈恋爱。 好孩子落入泥潭,别提陈兴盛有多爽,多痛快,(n)(f)就算他一事无成是个小混混又怎么样?他至少是个正常男人。 顾之聿生病真是活该,太活该了,顾之聿越痛苦越好…… 陈兴盛整张脸狰狞地扭曲着,眼看着钟雅丹过来拉架,他心里来了点底气,含糊不清地说:“我骂错了?他那种货色,都跟他说了你要结婚现在不也巴巴地贴上来找干,你从小装模作样的,其实就是喜欢这种贱的吧?” 第65章 钟雅丹本来抓着顾之聿的手臂想劝架,这会听陈兴盛这话,瞬间停了动作。 “你说什么?”顾之聿脸色更加阴沉,忽地松开了手。 陈兴盛立马捂着脖子弯腰咳嗽起来,边咳嗽,边幸灾乐祸地笑。 “他没跟你说?我跟他说你要跟徐双结婚,就在我大姨父上山那天,哇塞,你是没看见他的脸色唰一下白得真精彩,哈哈哈哈哈……” 越说,陈兴盛越得意了,几乎失去理智,“我早就看那个杂碎不顺眼,看你更不顺眼,顾之聿,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当你是天之骄子呢?在这和我装什么逼,你现在就是一坨烂泥,保不准哪天就死翘翘了,你也就配跟那贱人一起烂掉!” 话音一落,空气彻底安静了。 浑身的血液好似在一瞬间沸腾起来,顾之聿一步步地走过去,阴影慢慢笼罩住陈兴盛,他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退。 顾之聿俯视着陈兴盛的脸,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下一秒,他抬脚狠狠踹了过去,陈兴盛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但很快又捂着肚子爬了起来,一边喊“大姨”一边还起手来。 顾之聿虽然大病初愈,但力气早已恢复如常,陈兴盛空有那副体格,但极不灵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只听见陈兴盛时不时哀嚎两声。 钟雅丹呆滞地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直到顾之聿嘴角挨了陈兴盛一拳,见了点血,她才突然尖叫一声,奔过去掐紧了陈兴盛的手腕,用力到指甲嵌进肉里。 陈兴盛吃痛,哎哟一声清醒不少,连叫“大姨你疯了?!你掐我做什么!” 顾之聿得了这空隙,双眼赤红着,一拳一拳发了狠地往陈兴盛身上招呼。 “谁他妈允许你咒我儿子!”钟雅丹怒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从你小时候我们顾家就尽力接济你们,你不仅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老娘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本来陈兴盛就打不赢,这下钟雅丹一加入,更是惨不忍睹,很快他就被顾之聿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哀嚎连连。 钟雅丹也是不留情,狠狠地往他身上挠出一道道血痕,把他一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子……”陈兴盛像是只剩一口气似的,断断续续地说:“报警……抓你们!” “你报。”顾之聿冷笑一声,甩了甩关节通红的手,正了正自己的帽子,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你前几年惹的事,都是我给你平的,你报,随便报,看我跟你,谁先烂。” “陈兴盛。”顾之聿睨着他,嗤笑一声:“你说得对,我装模作样,我从小看你就是个垃圾,但我还是尽量帮你,以为你好歹能成个人样。” “现在看来,垃圾就是垃圾,一辈子都是。” “你!!!”陈兴盛气急败坏,脸颊肿得通红,一动就痛,只得颤抖着手去指他。 “你他妈敢!”钟雅丹这时候也红了眼睛,怒火冲天:“你敢对我儿子不利,你看老娘回去怎么收拾你,你们家可是有欠条压在我手里,惹急了叫你们一家人房子都没得住,到大街上喝西北风去,白眼狼,现在立马给老娘滚!” 服是不服的。 但陈兴盛没想到以前道貌岸然的顾之聿今天会对他动手,更没想到钟雅丹竟然破天荒地也帮着顾之聿,打也打不过,陈兴盛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滚出了房子,发誓以后寻着机会一定要报仇。 钟雅丹砰地一声关上门,转过身来去检查顾之聿身上的伤。 顾之聿任由她查看,面无表情。 好在顾之聿除了脸上和手指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 钟雅丹松了口气,抬头看着他,解释道:“他听他妈说我要回去,非要过来,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这样的货色,以前他到处传你和黎柯的事,我还当他是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他是真恶毒!” 顾之聿感到深深的无力,没接关于陈兴盛的话题,只问:“您想留在这过年,还是我送您回去?” “你……不陪他,要陪我过年?”钟雅丹有些意外。 顾之聿沉默片刻,才短暂地扯了下唇,说:“妈,他……不要我。” 很难形容顾之聿现在的样子,钟雅丹觉得他的脸色是平静的,可内心却波涛汹涌,明明说出口的话很轻,却无端令她心惊。 她的儿子,是在难过、委屈、和痛苦。 第61章 为什么 最终,钟雅丹还是决定回兴丰镇过年,顾之聿不听她劝,非跟她一起订了票。 家里超市请了小工守着,倒是运转正常,只是家里因为长时间没人居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顾之聿戴着口罩,拿盆打水,一点点擦干净。 钟雅丹抢着不让他做,他也不肯。 祖宗牌位前,顾健柏的遗像含笑,一如生前,钟雅丹坐在椅子上,抬着头看了他许久。 她说了谎。 顾健柏离世前半个小时,他嘴里胡乱说了很多话,一会说自己爸爸来接他了,一会又忏悔说对不起钟雅丹,一会又拿手指搓着不存在的线。 “雅丹,你还年轻,我们顾家对不起你啊……”顾健柏的眼睛总忍不住往上翻,他用尽全力抬高眉毛去看钟雅丹的脸,“我死了,你要好好的,遇见合适的,就再找一个……” “你闭嘴吧,说什么胡话!”钟雅丹有点慌,“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叫医生。” 顾健柏长长地喘气,摆摆手闭上眼睛,又说了顾之聿一直有汇钱回家的事。 “雅丹啊,孩子不听话,就随他吧,日子终究是他过的!”顾健柏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呼吸不了了,钟雅丹赶紧按了铃叫医生。 医生护士们冲进来,把钟雅丹挤到一边,她听见顾健柏用尽最后力气似的喊:“雅丹啊,成全他们吧!” 往昔画面,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间,钟雅丹已经泪流满面,顾之聿直起腰来,看见她红着眼的模样,以为是思念父亲所致,递了张纸巾给她,无声地按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晚饭,钟雅丹认认真真做了一桌子好菜,母子俩相对而坐,气氛还算温馨。 钟雅丹不断地给顾之聿夹菜,夹得他碗里冒得高高的,顾之聿不拒绝,默默吃着,偶尔也给她夹些。 他知道自己多年不曾在家吃过饭了,钟雅丹心里难免感慨。 晚饭过后,顾之聿收拾碗筷要去洗,被钟雅丹拦下了。 “之聿,坐会吧,我们娘俩,好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钟雅丹拉着他的手坐在自己身旁,很难得地露出温柔的一面。 “妈。”顾之聿看着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以后也会好好照顾您。” 钟雅丹却是摇摇头,抬手用指腹摸了摸顾之聿帽檐下光秃秃的头皮,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就像他还在襁褓里时,她哄他入睡的样子。 “你长大了,妈妈从前对你总有诸多要求,要你学习好,要你人品好,要你出人头地,要你结婚生子,要你成为我走出去别人都会夸我有一个成器儿子的资本……” 她说着说着,眼底却慢慢湿润起来,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忘了,我生下你的时候,我对你的要求好简单,是要你健康。” 顾之聿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母亲微凉的手背上。 钟雅丹垂下眼,泪水终于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你爸走之前……其实,跟我说了话。”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这句话从胸膛里掏出来,“他要我成全你们。” 顾之聿身体微微一震,抬起眼看她。 “我对你说了谎。”钟雅丹说。 顾健柏就那样死了。 她跟着他没享过几年福,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操心,顾健柏向来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就这么艰苦着,日子好起来之后,他还出轨。 后来又还得病,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心里又恨又怨,却也舍不得。 “我叫他听我的,叫他表现得对你跟黎柯的事很反对,叫他逼你们分手……他对我愧疚,自然什么都听我的。” 钟雅丹手里的纸被她揉得皱皱巴巴,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此刻在自己儿子面前也微微佝偻下去。 “我总想着,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害你呢?你还年轻,你不懂事,你做事情不考虑后果,我这个当妈的,应该想方设法的把你拉回到正轨上。” 为此,她不惜付出一切。 “我……”钟雅丹张了张嘴,艰难地承认当初自己做过的种种:“你们决定离家出走的那一年,我去找过黎柯,说过难听的话。他好小啊那个时候,我三言两语就能令他浑身颤抖,我觉得我一定会赢。” 她重复当年对黎柯说的那些话。 一句一句。 她复述得很慢,将当年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血淋淋地剖开在儿子面前。 第66章 顾之聿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僵木。 “再后来,我去过他的学校找他。” “他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请我吃饭。”钟雅丹的目光失焦地落在虚空里,像是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青涩单薄的少年,站在校门口,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手足无措,眼底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 “我吓唬他,威胁他,他的脸都白了……” 顾之聿完全怔住,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钟雅丹反手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一鼓作气地又将设计录音,以及后面黎柯送来钱她继续敲打的事都说了。 “之聿,我知道我说了这些,你一定会恨我,不认我,我不为自己辩解,我做这些的时候,出发点是为你好但我……但我的的确确是,做错了。” 钟雅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完这些后闭上了眼睛,“你说得对,之聿,即使我是妈妈,我也应该早一些学会、学会对你放手,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地束缚你呢?” 她带顾之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只是想要他健康快乐的长大,是她迷失了自己。 钟雅丹松开握着顾之聿的手,像是小时候,顾之聿学会走路的那个瞬间一样。 “不管你认不认我,我都不会再阻碍你们了,之聿,不用陪我过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窒息般的疼痛从心脏炸开,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顾之聿完全说不出话。 钟雅丹所说的一切,他都不知道,黎柯也不曾说过分毫。 他以为是他工作后忽略了黎柯,以为是他用错了方式爱黎柯,导致黎柯后来敏感生病。 原来。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黎柯受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委屈。 妈,我恨不了你。 可是我好痛苦啊。 顾之聿垂下了头,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28岁的男人,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 肩膀剧烈颤抖着哭了好久,他才哽咽出声。 “妈。” “我们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欺负他……” 第62章 停下来 钟雅丹明确地给了态度,顾之聿也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无情,好像重重迷雾终于散去,她这才觉得,原来放下没有想象中难。 同意儿子和另一个男孩在一起,不会令谁少一块肉,也不会天塌地陷,从前只是她把自己圈进牢笼,再将笼门焊死,自我洗脑那是保护。 “你去吧。”她催顾之聿订票,语气是熟悉的利落,“过年你大舅他们回来陪我,刚好我也要收拾收拾陈家那一家子,你明天就走,如果……如果他有一天愿意跟着你回来,我的那份道歉,我来亲自说。” 顾之聿没说话,倾身抱住了她,很紧,像小时候她抱他那样。 过往纵然艰难曲折,但得到了至亲的祝福,好像路又宽了许多,看似原本无解的难题,都因为爱而有了解答。 顾之聿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s市的航班。起飞前,他迫不及待地给黎柯发去微信,告知自己大概几点抵达,有事想和黎柯商量。 时间还早,或许黎柯还在睡懒觉,顾之聿没有收到回复。 万里高空上,顾之聿看着窗外白云翻涌,默默握紧了脖颈间的小金龙,或许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眼皮在突突地跳动。 想起之前黎柯总嘀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顾之聿忙摁亮了屏幕,他的屏保还是黎柯站在花墙下的照片,一片红艳艳。 顾之聿将那片红轻轻按在自己眼皮上。 唯物主义者有一天也会祈求神明,希望一切都顺利。 但或许,高空中的祈祷,神明听不见,顾之聿下飞机时,还是没有收到黎柯的回复。 他忍不住拨去电话,却无人接听,再发微信。 「宝宝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人来人往的机场,喧嚣声似乎在一瞬间沉寂,顾之聿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令他心慌意乱。 从机场赶过去有近一小时的车程,顾之聿等不了,他立马联系席姜,请他帮忙去楼上看看黎柯在不在。 好不容易休假,席姜这会也刚吃过早餐不久,正准备和成易一起出门购物,一听顾之聿有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一边上楼,一边抽空安抚顾之聿别着急:“没事,昨晚我们才一起吃火锅,他看起来状态挺好的。” 输入密码,开门。 席姜走进去,喊了两声黎柯的名字,无人应答。 心里头也隐隐不安起来,席姜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快速往黎柯房间走,推开门一看,床铺整整齐齐,还是没有人。 整套房子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席姜到处转了转,顾之聿在电话那头大声问:“嘟嘟呢?” 席姜一愣,抬头扫了一圈四周,突然声音拔高了几度:“不好,嘟嘟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太怪了。 明明昨晚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为什么黎柯要把嘟嘟的东西全部弄走,都快过年了,黎柯也没有别的去处,更要留嘟嘟陪着才对,在这个关头上这么做,像是…… 嘟嘟对于黎柯而言意味着什么,席姜清楚,顾之聿更清楚。 所以这绝不是一时兴起。 黎柯一定是有什么打算,且他从始至终就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反正我活不下去了。” 黎光启最近有些感冒,黄绿色的鼻涕在鼻孔里打转,他拿小拇指的指甲抠出来长长一截,又拿手背去擦,满手都是鼻涕,“快过年了,我那房租也快到了,房东说不租给我了,我得去跟你住。”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背上的鼻涕擦到自己衣服上。 “诶,三万!”黎光启砰一声把牌一摔,结果被别人胡了。 “啧,又输了。”黎光启有些不耐烦地冲一旁拎着个小纸袋刚到的黎柯,像在看一台取款机,问:“喂,身上有钱没?拿点来给你老子扳本。” 黎柯懒得理会,自顾自走出这间简陋烘臭,烟雾缭绕的麻将室。 黎光启赶紧也追了出去,牌桌上的其他人连忙“别呀别呀”地挽留他,黎光启也不听。 “哎,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黎光启追在黎柯后头,嚷道:“又不是问你要几千几万,几百块都不给……” 临近过年,打牌的人越来越多,黎光启之前赢了一点甜头,越发不可收拾,只是后来全输了回去,他就又开始轰炸黎柯,说自己病得不轻,要他送点钱来治病,否则就要冲到他公司去。 黎柯把手里的感冒药扔在地上,眼神冰冷,“不是病得要死了?我看你还威风得很。” “呵,”黎光启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一口黄牙咧开,笑得猥琐,“甭管我是好是坏,咱俩好歹父子一场,很多事情没必要做得那么绝,我可打听过了,你现在搁那公司,每个月万把块收入,拿点给你老子花,怎么了?” “还有,你别装聋,我那住不了,我要搬你那去。”黎光启把纸袋捡起来,把感冒药拿出来凑近端详。 黎柯面无表情地说:“我那住不成,我被公司开除了,那房租太贵了,我租不起。” “开除?!”黎光启一愣,随即高声道:“你被开除了我可怎么办?我先说,我是没有劳动能力的,你得养我,你赶紧重新找工作去,就你放法院那一个月1000块够什么?房租都不够,我可告诉你,别想着甩脱我,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黎光启得意洋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现在已经过了75岁,连法律都得对他让三分,甭管法院是怎么判,他就是要赖着黎柯,反正他也不动手,就跟着,黎柯如果不管他,他就把黎柯的生活搅得不得安宁。 黎柯跟着他姓,就是得给他养老送终。 “今天来就是跟你说,我要去投奔我的朋友,到隔壁市一个小县城工作,你要是想待在s市,除了每个月那1000,我额外最多给你500。”冷风一吹,黎柯打了个喷嚏,继鼻尖泛红,“你要是打定主意跟着我,到那边去,我也顶多只管你吃住,其他的给不了,你自己考虑。” 黎光启听罢,狐疑地盯着黎柯看。 他不相信黎柯会突然这么好说话,还为他考虑,但黎柯给出的条件又抠抠搜搜的,又不像是作假。 “我好不容易从兴丰镇走到这,是想过得好一点,但你要想我每个月几大千拿给你去赌,那不能够。” 黎柯瞧黎光启那窝囊样,忍不住嗤笑一声,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被黎光启丢在地上的空纸袋,“我就这点能力,你要实在想把我的生活全部搅黄,那也随你,反正我现在一个人,无事一身轻,大不了跟着你一起整天捡垃圾要饭好了,咱谁也别挣钱,谁也别有钱,就这么纠缠在一起,烂到你死为止。” 第67章 “反正你走哪,我跟哪,我在牢里认识了一个会开户的,五百块就能把你住址工作单位都查出来。”黎光启一咬牙,说道:“你休想摆脱我。” 不管黎柯到哪去,他总得工作挣钱,只要他有钱,自己就有办法从他那儿弄钱,都这个岁数了,也没几年好活,就得怎么开心怎么来,黎光启恶狠狠地想。 黎柯懒得跟他废话,丢下一句“明天在火车站等我”就走了。 黎光启在后头吐了口浓痰,低声啐道:“小杂种……” 黎柯听见了,拳头在兜里攥紧,没有回头。 家里的其他东西全部原封不动,黎柯没有回去,直接去了宠物医院看望嘟嘟。 “我交了很多钱。”黎柯摸它的脑袋,轻声说:“我不敢带着你,那个老东西无恶不作,我怕他趁着我不在,把你打了煮汤吃。” 小的时候,黎柯曾经亲眼看见黎光启偷了街上一户人家的狗,用绳子把它吊在一棵树上,拿石头砸它的脑袋,将其活活打死,说是这样打死的狗肉好吃。 这一幕让小小的黎柯吐了很久。 “我绝不会让他伤害到你。”黎柯眯了下眼睛,思绪万千,缓缓地说。 湖树县是个小县城,人口不多,经济也不发达,黎柯带着一身臭味背着个烂包的黎光启在这个小县城的一处廉租房住了下来。 黎光启看着只有四十几平的两室一厅,嫌这嫌那,黎柯给他买了两瓶好酒,他才消停了。 黎柯自己什么都没带,安顿好黎光启后出门随便买了两套衣服对付着。 醉生梦死地过了一两天,黎光启看黎柯整日就躲房间里打游戏,手里又痒痒,“你要出了年才去工作,过年这段时间咱用什么?” 他手痒了,想打牌。 黎柯丢给他五百块钱,叫他出去鬼混。 “行,行,嘿嘿。”黎光启得了钱,眉开眼笑地要走。 “我找个了送货的临时活儿,明天要出门,有点远,来回两三千公里,你自己搁这待着。”黎柯通知似的说完,又低头去看手机。 黎光启手里攥着钱,没走,在门口杵了半天,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 小杂种,果然有问题。 先是想办法把自己哄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现在又找借口出门,怕是打算一去不回。 怪不得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过来,肯定是早就已经打算好了,要在其他地方扎根,把他就丢在湖树县这个鬼地方,指不定有什么后招等着他。 “呵呵,好啊,你去哪我去哪,我不在这待。”黎光启牌也不去打了,直接坐在椅子上去,摸出烟来,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着。 隔着烟雾,目光幽幽,像个恶鬼。 黎柯没发表什么看法,背过身去继续打游戏。 第二天,黎柯开上一辆载着一货箱车厘子的老旧小货车,副驾驶坐着抱着瓶白酒睡觉的黎光启,出发了。 临近过年,路上车多,走走停停,直到开始走上一些偏僻的盘山公路后,车才逐渐少了。 “你这送货去哪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这路一点人影都没有,我饿了,找地方吃饭睡觉。”黎光启喝得醉醺醺,抱怨着,两根手指捏着鼻头狠狠擤了把鼻涕,甩向车窗外。 黎柯没说话,专心看路,他的驾照才拿到手没多久,实习期都没过,开这种窄路其实并不熟练。 天色慢慢黑了,还起了雾,能见度越来越低,黎光启又说要撒尿,黎柯找了处空地停车,熄了火。 原来的手机已经被黎柯放在s市家里,他在湖树县新办的卡没人知道,他克制自己,这几天都没有登陆过微信,这会儿打开,无数条消息断断续续地弹出来。 席姜和金豪的轰炸信息从他消失后就没停过。 金豪问他为什么突然辞职,问他在哪,要来找他。 席姜发来的也差不多是这些话,这地信号不太好,网络图标转着圈,黎柯低垂着眉眼,任由信息一条条慢慢蹦出来。 他不打算回复。 黎光启放水的声音断断续续,黎柯打开相册,又看了看顾之聿的照片,吐出一口气,准备摁灭屏幕。 席姜的聊天框里又跳出来一条,黎柯没看,随手放下。 黎光启上车将门砸上,刚散去一些的酒臭味混合着冷空气又重新扑面而来。 “妈的,老子叫你找地方吃饭,又开了个把钟头怎么还是这些深山老林!”黎光启暴躁地吼道:“老子要吃饭要吃饭,小杂种你是不是诚心饿死老子?” “饿不死的。”黎柯重新把车打着,不知是冷着还是怎么,手有些抖。 手机又振动一下,黎光启喘着粗气,伸出手去够,“妈的破手机响响响!” 黎柯一把将挡杆旁的手机抓在手里,席姜的聊天框里映入眼帘。 「小柯,宝宝,我爱你,不管你要做什么,立刻停下来,等等我!」 第63章 轰 “愣什么愣!”黎光启打了个酒嗝,有些想吐的样子,只是又咽回去了,“赶紧的!” 黎柯还在看手机,屏幕光线映在他脸上,照亮那双通红的眼眶。 两秒后,黎柯摁灭了手机,丢在储物格,挂挡,起步。 有针尖大小的雨滴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刮,短暂地清晰,很快又密密麻麻重新覆上,浓雾笼罩着四周,安静得只剩雨刮器的声音。 黎光启觉得有些冷,嘀嘀咕咕地骂黎柯不把空调开大点。 “黎光启。”黎柯突然开口。 “胆子肥了!”黎光启猛拍一下车门,斜眼瞪黎柯,“老子的名你也敢乱喊,老子可是你爸,要不是老子,当初你不知死哪去呢!” “嗯。”出乎意料,这次黎柯竟然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地将右脚脚掌往下压,他神色平静,像是想和黎光启聊天。 “你把我带回家,你们俩却又没有好好养活我,你们只是需要一个‘根’给你们养老送终,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糟透了,后来好不容易好点,你又要来破坏,为什么总是在得寸进尺呢?” 黎柯摇摇头,挤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说得对,我们都该烂掉,我们这样的人……只会拖累别人。” 黎光启张着嘴本来要骂,却突然觉得不对劲。 能见度太低,车灯打出去只能照见几米的距离,而且目前是在一条弯弯绕绕的下坡路段,黎柯不仅不减速,反而越开越快。 “你干什么?!”黎光启大声喝道:“小杂种你想干什么?停车!” “停不了了。”黎柯眼睛盯着前方,咬紧了牙齿,一字一顿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段时间找去顾之聿前公司打探他的消息,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我警告过你,你毁了我不要紧,但你想动他,我们就一起死!” 黎光启的酒彻底醒了。 这是黎柯第二次在他面前提同归于尽,上一次虽然有点惊讶,但黎光启不太相信黎柯真的会这么做。 但这次不一样了,黎光启后背渗出冷汗,阵阵寒意爬上头皮。 一切都是陷阱。 从黎柯愿意来看他,给他送感冒药,故意讲些似是而非的话,都是为了把他引到湖树县,再到今天……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不是赌气,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黎柯现在,立刻就要跟他同归于尽。 车辆还在加速。 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疯了!”黎光启的声音劈了叉,“停车,我叫你停车听见没有!操你妈的停车!” 他扑过去抢方向盘。 黎柯抬手挡了一下,紧接着随手从挡杆储物格子里拿出一把起子,反手抵在黎光启脖颈间。 “还没到最好的位置,你别急着死,坐好。” “你,你疯了……”黎光启缩回副驾驶座,声音开始哆嗦,他疯狂地试图拉动车门和车窗,眼睛里满是惊恐,“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 黎柯把油门又往下压了一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雨夜里格外沉闷。 “本来我没人爱也就算了,这辈子浑浑噩噩地过,可我遇见顾之聿,他把我捡起来,把我养大。” 黎柯说着说着声音拔高起来,隐隐有些疯狂的意味:“他爱我!你知道吗他爱我!但是,你想缠着我,当第二个拖油瓶,凭什么?” 黎光启根本没在听,他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的路,嘴唇翕动,不知胡乱说着什么。 “他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我跟你这种烂人,就不要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黎柯抓紧了方向盘,一脚油门彻底踩到底。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是我儿子,亲儿子,你饶了我这一回……你还年轻,我再不出现打扰你们!”可笑黎光启随时将自己快八十的年龄挂嘴边,总说烂命一条无所谓,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竟然也会怕得腿都软了。 第68章 “我发誓,我发誓我再不找你要钱,我滚得远远的!”黎光启痛哭流涕地保证。 与此同时,黎柯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他一手拿起子一手开车,眼睛都没空看一眼。 黎光启见状一把把手机抓到手里,胡乱按了一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大喊,“杀人了!杀人了!救命救命,报警啊!” 黎柯也不管他了,再拐几道弯,到达山底,那儿有片很深的水库,护栏老旧生锈,破烂不堪。 雨雾天路滑,车速又快,根本刹不住,冲进水库里也是情理之中。 这个时间,等人发现来救,早就淹死了。 真好。 就这样吧。 黎柯胸膛剧烈起伏,瞪大了眼,这一瞬间他已经什么都不去想了,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快点,快点。 快点开到终点。 黎光启还在胡乱叫喊,甚至又过来抢方向盘,车辆差点失控撞上栏杆,黎柯被他激得忍无可忍,握着起子狠狠给了他几下。 黎光启手被划破,吃痛松开,叽哇乱叫,像小时候邻居家待宰的猪。 突然,在黎光启发出刺耳嚎叫声的某个间隙里,一道熟悉的,沙哑的声音响起; “宝宝,减速,停车。” 顾之聿的声音应该是平静的,只是话尾微颤,听起来像在哀求,“你听话的,对不对?你说过的,永远听我的话。” 右脚下意识松了些许,黎柯张开嘴,感觉喉咙被人扼住,快要无法呼吸。 他回答不了,他发不出声。 “我在看着你,宝宝,我在靠近你。”顾之聿握着方向盘,不断地闪着灯极速往前开,他前方不远有一座山,一条公路弯曲着盘旋而下,此刻,就在半山腰以下的位置,一辆货车正飞速往下冲。 “小柯。”顾之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脏揪成一团,强迫自己镇定,哄道:“我马上来抱你,好不好?你不知道,我没有你,活不下去的。” “我活不下去的,”顾之聿重复着,眼泪夺眶而出,“黎柯,回到我身边来!” 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捞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刹那间活了过来,黎柯忽地猛吸一口气。 身旁的黎光启已经吓得失了语,黎柯看见不远处一辆车不断地闪着灯,也看见水库的水面,有一层薄雾浮起。 生、死。 车头精准地对准着弯道外侧,五秒钟,只需要五秒钟,黎柯就可以带着黎光启永远永远地消失。 护栏在车灯里急剧放大。 三秒。 黎光启像一摊烂泥,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气音。 “黎柯!!!”顾之聿失声嘶吼。 一秒。 黎柯搭在油门上的脚,忽然抬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想抬的,是他的身体替他做的决定。 方向盘被用力回正,车身剧烈地甩了半圈,后轮擦过护栏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在雨夜里溅起又熄灭。 轰—— 一声巨响。 车头撞上了弯道内侧的山体,又弹了半圈,停了下来。 车身零件叮铃咣当散落一地。 随后, 雨声重新统治世界。 【作者有话说】 这周大概五到六更 第64章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轰鸣声,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失重,旋转。 黎柯感觉自己被一股火药味包围,窒息和疼痛袭卷全身,完全无法动弹了。 咚——咚——咚—— 好响,是心跳,好快。 眼前的白逐渐褪去,黎柯又落入蒙蒙的黑暗中,耳朵里的声音变得忽近忽远,像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不知过了多久,黎柯闭着眼歪在座椅上,听见有人在尝试拉开车门,失败之后,又开始砸车窗。 “小柯——小柯——” 是顾之聿。 黎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出车祸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看一看顾之聿的样子。可是眼皮却像是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顾之聿一边打电话,一边把砸开的车窗玻璃撬开,终于伸进去一只手,摸到黎柯的脸。 “小柯……”指尖黏腻一片,顾之聿收回手,看见满手的血。 雨窸窸窣窣地越下越大,双闪哒、哒、哒地响,这座漆黑的山,只剩下两辆车微弱的灯光。 不能随意搬动伤者,顾之聿只能从车窗探进去轻轻抚摸黎柯的脸,一直呼唤他的名字。 “别睡,别睡小柯!” 我好累啊,顾之聿。 温热的血从黎柯额头流下来,滑过下巴,有些痒。 黎柯很想开口说话,说很多的话。 是不是要死了呢? 再也,见不到了吧…… 好想,好想再看一眼,顾之聿。 他拼命将眼皮睁开一条缝,极细的一条缝,从这条缝隙中,他看见顾之聿浑身被雨淋得湿透,额发贴在脸上,脸色在一闪一闪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他在说什么,嘴唇在动,可是黎柯听不清了。 人心贪婪,原本只想再看一眼,可看了这一眼,黎柯又想伸手碰碰顾之聿的眼睛,手指抖着,仅仅抬起来一点点,又倏地落下。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轻轻裹住。 这次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很软,很暖,像小时候被顾之聿搂在怀里睡觉的感觉。 是在炎炎夏日,风吹院子里的梨树叶,沙沙作响,被子有淡淡的桂花香,顾之聿的胸膛滚烫。 2月13日,周五,小雨。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仪器滴滴的声音,不知走廊上是谁在走路,鞋底摩擦地砖,发出“吱——”地刺耳的声响。 黎柯眼皮忽地一跳。 像是从深度睡眠转入浅睡眠,他开始做梦。 梦里是他小时候爬到树上躲荫凉,穿着一双开了胶的鞋,那双鞋一开一合地说话。 “你怎么还不回去呢,黎柯大王。” 黎柯瞪着眼睛,觉得很稀奇,跟鞋子说:“我不回去呢,我要下去小卖部买零食,然后回家。” “回家去做什么呢?”鞋子又说:“那个家有什么意思,黎光启和吕芳都是恶魔,你在他们身边很危险的。” “我知道啊……”黎柯坐起来,把双腿悬空,他看见好些小孩嘻嘻哈哈地跑进小卖部,“可是,我该去哪里呢?你叫我回哪里啊。” 鞋子沉默了片刻,语气欢快了些:“你回顾之聿身边啊!” 顾之聿,顾之聿是谁? 一瞬间,无数碎片式地画面猛地涌入脑海。 “我叫顾之聿。” “不要随便翻人家围墙。” “如果我们成为朋友,你会不会听我的话?” …… “我推着你,很快就长大了。” “我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因为其他任何人,把你丢下。” …… “十八岁生日快乐,黎柯大王。” “好。” “我爱你,宝宝。” …… “我不能没有你的,黎柯!” “醒醒,小柯。” “别睡。” …… 头好痛啊,黎柯想起来了。 顾之聿是顾老头的小孙子,是右边眉毛上有颗痣的漂亮少年。 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唯一的朋友,是他的哥哥,家人。 是他的爱人。 “你想起来了?”鞋子兴奋地说:“他特别好,你想他吗?” “我想他。”黎柯点点头。 突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树冠摇曳,黎柯也跟着树干摇晃。 下雨了。 好大的雨,倾盆而下,瞬间就淋湿了黎柯的衣服,他身上好脏,湿了之后有股臭臭的汗味。 好臭好脏啊,黎柯低头看着自己黑黢黢的手掌,跟鞋子说:“我太脏了。” “没关系,他会给你洗澡,把你洗干净,给你买好看的新衣服,会好好的养着你。”鞋子一一数着:“他会给你买车买房买小狗,他很爱你的!” “可是,”黎柯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头叹息:“我不能回去的,我爸爸是坏人,他跟着我,贴在我的背后,顾之聿背着我们两个人,走不动的,他也会变臭。” 鞋子好像也听了进去,觉得没了办法,它也被雨淋湿,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是在流泪。 “你别哭,这是好事情呀!”黎柯安慰它:“我已经拥有过很美好的时光了,我很满足,我想走了,我带着我爸一起走,这样,顾之聿以后就会好起来了。” 说完之后,黎柯就从树上往下爬,踩到地面的水洼,水花四溅。 雨还在下,打在身上很疼,像一个个小拳头。 黎柯迈开腿往家里的方向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第69章 回家去吧。 快到了,有声音。 黎柯突然停住,四周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然变得漆黑一片。 停电了? 有声音,黎柯竖起耳朵,努力从漫天雨声中分辨,那是黎光启和吕芳在打架。 肮脏的话,伴随着拳脚声传来,吕芳的声音又尖又刺耳,黎柯听得心里一惊一乍的。 “别回去了。”鞋子踩在水里,讲话时叽里咕噜地冒着泡:“你会被杀死的!” 黎柯有些怕,迷茫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 “你看,顾之聿的房间亮着!”鞋子又说。 黎柯侧头看去,天地间是浓烈的黑,只有顾家二楼那扇小窗户透着摇曳的光。 翻过围墙,爬上梨树,就可以从窗户进到顾之聿的房间,黎柯心想,那个干净的充满淡淡香味的房间,有软和的床铺,有温柔的顾之聿…… “不可以!”黎柯突然大叫:“会弄脏的!会弄脏的!” 鞋子也尖叫起来了,“可是!可是你走了,顾之聿的灯就要灭了!你看!” 黎柯蓦地抬头,果然见那扇窗户里的光亮一闪一闪,逐渐变得微弱起来。 “没有你,顾之聿会死的!”鞋子哭道:“他会死的!” 怎么办?怎么办? 黎柯陷入了困境,不知所措。 “光熄灭了!”鞋子崩溃着,痛哭流涕似的:“他爱你的,黎柯!你忍心吗?!” 双腿忽地转了弯,黎柯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我也爱他的!” 滴滴——滴滴—— 黎柯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想看什么甜?我不太会写甜来着…… 第65章 对不起 一片模糊的白—— 白墙、白灯、白被子。 黎柯慢慢皱起眉,浑身都在疼,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在一呼一吸间,忽轻忽重。 “小柯。” 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黎柯眼皮忽地颤了颤,艰难地侧过头,看见顾之聿就坐在他床边,神色关切。 “别怕,我叫医生来。”顾之聿说。 接下来,黎柯就又浑浑噩噩地经历系列检查,过了许久病房才重新安静下来。 黎柯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顾之聿就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 “他没死,也没受什么伤。”提起黎光启,顾之聿的眸色沉了沉,“就在隔壁病房。” 好在当时黎柯已经无意识降低了速度,还调转了方向,货车撞向山体,泥土泄了部分冲击力,才不至于造成更大的伤害。 黎柯锁骨断了一边,轻微脑震荡加一些皮外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黎光启,有时候真不知是否祸害遗千年,他在副驾驶,紧要关头居然记得把安全带给系上了,整个车祸过程,他除了手肘和手掌擦破,竟然没有别的伤,第二天就行动自如了。 还有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 “他身体没受什么伤,倒好像是吓坏了,现在脑袋不清醒,胡言乱语。”顾之聿倒了杯温水,扶着黎柯起来喝。 黎光启没死,黎柯一时间不知道是揪心还是松了口气。 “你太傻了。”等黎柯喝完水,顾之聿拿纸巾按了按他的唇角,低声呢喃:“你之前都在想什么?” 黎柯抿着唇,垂下眼皮。 他没想太多其实,是黎光启太过恶心,已经给了他基本的生活保障,可他永远不知足,要来纠缠,纠缠自己也就算了,还打算连带着顾之聿一起拖下水。 没办法。 法律都没办法。 黎柯也没办法。 顾之聿生了这么大的病,九死一生地活了下来,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来,黎柯怎么能忍得住呢?黎光启存在这世上一天,黎柯就永远不可能安心。 情绪平常还能算得上稳定,可一旦事关顾之聿,他依旧会失去理智,吃再多药都没用。 他想过了,一起死吧。 这个世界上他最牵挂的就是顾之聿,只要顾之聿能好好的,他宁愿从此消失。他想好了,把嘟嘟送到宠物医院,交了一笔钱,里面有个员工和他很熟,他跟那人说,如果半年后他没再出现,就联系一个号码,让过来接嘟嘟。 这个号码自然是顾之聿的。 他也知道黎光启这人多疑,但好在他好赌又烂酒,黎柯故意讲话设下圈套,黎光启果然要跟着他去。 在s市生活压力太大,决心到小县城重新开始的黎柯,带着自己年迈的父亲,找到落脚之处后,想要在临近过年时挣一点过年钱,于是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囤了一点水果打算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卖,结果半路上出现意外,坠入水库双双身亡。 这是黎柯给自己和黎光启安排的结局。 至于是不是有漏洞,那不重要,人都死了,谁还会追究呢? 只是黎柯没有想到,没想到在最后关头,顾之聿找到了他,而他,不争气的,舍不得死了。 “我只是想挣点钱花,那天下雨路太滑了,你打来电话,我接电话时分了心,不小心出了车祸。”黎柯说得认真,像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任何人来问,我都会这么说。” 顾之聿低头看他,许久,许久。 看得黎柯都有些心慌起来,“怎……怎么了?” 顾之聿摇摇头,扶他躺下,盖好被子,轻声说:“想谢谢你。” “嗯?”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勇敢。” 小时候勇敢地靠近我,长大后勇敢地说爱我,后来,勇敢地为了我,愿意留在这个令你没有那么快乐的世界。 几乎是在一瞬间,黎柯的眼眶就红了,一滴泪从眼角滚落,砸在枕头上。 他听不得这样的话。 顾之聿俯身给他擦掉眼泪,看着他的眼睛问:“可以吻你吗?” 黎柯睫毛轻颤,躲开视线,耳朵又开始红了。 顾之聿便轻轻按着他的头顶,避开额头纱布的位置,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很轻。 黎柯诧异地睁着眼,他以为会吻…… “别害怕,你之前担心的一切其实都没有你想象的严重,我也没有那么脆弱。”顾之聿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万千办法里,当然是有能把黎光启排除在我们生活之外的一种。” 但,没轮得着顾之聿操作。 黎光启傻了。 也不是真傻,他明明没受什么伤,就是吓坏了之后,清醒过来时整个人就糊涂了,像是活在很久之前,非说自己才五十岁,要找吕芳和儿子。 亲生的儿子。 他甚至都不认识黎柯,旁人跟他说黎柯是他儿子,他一点也不信,大喊大叫着说他们都是骗子。 “让我儿子过来!我要杀了你们这群狗日的!”黎光启在病房里大喊大叫,最终被绑了起来,打了镇定剂。 医生说黎光启年纪本身就很大了,加之一直也有小脑萎缩和高血压的症状,平时里生活也不健康规律,哪怕没有被吓到,也随时有可能发病。 “他这个状况,目前是不建议做什么治疗了。”医生把笔别在胸口,推了推眼镜:“回家养着吧。” 养?黎柯恨不得把黎光启剁了喂狗。 顾之聿倒觉得省事,把黎光启丢去一家私人机构里,每月丢点钱,眼不见为净。 “活不了多久了。”顾之聿搂着黎柯的肩膀,“他仅剩的时间里,会很痛苦,不止身体越发衰竭,他还会每天都期盼着,离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再见到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妻子,和早逝的儿子。” 不知黎光启是幸运还是不幸了,他坏透了根,最后落得这个结局到底是好是坏?黎柯不知道,但顾之聿跟他说,不要浪费时间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黎柯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顾之聿怎么会找到他。 两个人慢慢往病房里走,顾之聿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n)(f) 当初黎柯消失,所有人急得不行,顾之聿赶到后在家里找寻一圈,发现了黎柯放在小熊肚子里的遗书。 和15岁那年的邮件差不多,遗书字数很少很少。 他叫顾之聿忘了他,好好生活,顺便把嘟嘟照顾好。 没了,就这些。 像是毫无留恋。 顾之聿彻底慌了神,立刻去查小区监控,翻了一整天,才终于在某一段视频里,看见了黎光启的身影。 这时,席姜才惊呼:“他出来了……” 顾之聿猛地回头,吓了席姜一跳,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把当年黎柯设计黎光启故意伤害的事说了。 “当时黎柯跟我说,黎光启彻底被吓住了,出来后肯定不会再出现的。”席姜回忆道。 顾之聿坐在椅子上,缓缓低下头,捂住脸。 他真的几乎忘了黎光启这个人。 当年黎光启入狱,判了十几年,所有人都觉得他出不来了,也就没谁去关注他的信息,顾之聿回去过几次,黎家的房子空空,荒草萋萋。 第70章 顾之聿很早之前想过,如果黎光启还能出来,肯定是要回家,但他和黎柯早就不住兴丰镇,s市山高路远,他一把老骨头根本不可能找得过来,多半是要去吸他弟弟黎光明一家子的血。 又或者,他聪明点,通过法律途径要钱,那也无所谓,每个月给几百,就当施舍。 顾之聿唯独没想过,黎光启出来得那样早,并且根本没有回兴丰镇,而是一个人来了s市,先找到了黎柯。 所有人都不知道。 这样肮脏的臭虫,竟然能爬过臭水沟,真的黏在了黎柯身上。 这是顾之聿过去犯下的致命疏忽。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黎柯。 席姜提议报警,毕竟有遗书在,应该能受理。 成易却不赞同,“应该没有那么快,他如果是想带着他养父单纯去死,还不如杀了他养父再自杀,又快又省事。” 死字一出,气氛有些沉重。 席姜也冷静下来,也突然明白了顾之聿的沉默和成易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最好的结果是能赶在一切都未发生之前阻止黎柯,其次的结果是,杀人未遂。 更坏的结果……席姜不敢想了。 “明天之内如果我找不到黎柯的下落,就报警。”顾之聿握紧拳头。 顾之聿这一生遵纪守法,也是第一回没了办法,通过一些非常规手段找到了黎柯的手机定位。 可等他们赶过去湖树县,黎柯又已经带着黎光启开始转移,定位信息因为信号问题断断续续,他们一路追着,快要接近定位点时,出现了两条路。 顾之聿只能和席姜他们分两路,争取最大可能把人截住。 还好,关键时刻张阳终于查到了黎柯的新号码,发给了顾之聿。 “原来是这样……”黎柯喃喃道,从顾之聿口中说出来不过短短几段话。可是其中的艰难和焦虑,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病房里,微风吹进来,似乎已经带了点温热。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黎柯坐在病床上,看顾之聿准备给他削苹果的动作一顿。 “是吓到我了,小柯。”顾之聿放下水果刀,来到黎柯面前,缓慢地把黎柯搂进怀里,“抱一下吧。” 额头抵在顾之聿胸膛,又再次听见那颗熟悉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黎柯闭上眼,抬手搂住顾之聿的腰。 “哥哥。”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66章 不行了 2月16,除夕。 黎柯刚睡了一会,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白天的时候难得是个晴天,这会儿透过医院窗户能看见夜空中闪着的点点星光。 他看着看着,入了神。 小时候对于过年,黎柯还是喜欢的,因为那两天黎光启和吕芳难得地会互相忍让,不怎么吵架,饭桌上也有很多好吃的菜,他多吃点肉也不会被打,到了晚上他就摸着黑满巷子乱窜,冻得鼻涕直流也毫不在意。 不过他有时没偷到钱,就没钱买鞭炮,只能去抢小别的小孩。大过年的,大人们也不会真的打他,都嫌晦气,他每次都能抢一大把,揣在自己兜里,躲到角落去,把有捻子的留着,没捻子的剥开,把火药倒成一条线,用燃着的香一点,“呲”的一下,亮一小片天。 镇上烟花绽放,时不时照亮夜空和他的小脸,其他小朋友的欢笑声总是离他很远。 他看见别人家的小孩过年都穿新衣服,红艳艳的,只有他一个人,脏兮兮的,灰扑扑的,像个小乞丐。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 黎柯回头,看见顾之聿拎着一堆东西走进来,先把亲手做的饭菜放到一旁桌上,顾之聿从大袋子里拎出来一件新衣服,递给他,“来,应该差不多合身的。” 黎柯愣了一瞬,忽地笑了,弯弯的眼睛里,淌着清浅的水光。 是了,那是以前。 自从12岁那年,顾之聿说要做他的家人开始,此后的每一年,他都一定会有新衣服,想要的所有东西都能够得到。 他是最幸福的小孩。 每一年,他都不是一个人。 穿上新衣服,两个人在病房吃了“年夜饭”,城市里的烟火气总不比小镇上,但两个人靠在一起,也是团圆最大的意义。 黎柯让顾之聿也到自己病床上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聊天。 他们聊小时候遇见,聊顾家院子里那棵果子很甜汁水丰盈的梨树,也聊18岁那年,黎柯的告白……聊他们的快乐,也聊他们后来的痛苦。 聊到开心的地方,就一起笑,聊到难受的地方,就互相给对方擦眼泪,再碰碰嘴唇。 他们之间明确说过分手,却不需要确认和好。因为血肉连在一起,只要挨着,就会融合。 不知不觉,十二点一过,新年到了。 黎柯终于是有些困了,他在顾之聿怀里,念叨着说想吃草莓糖葫芦,声音软软的,越来越小。 等黎柯彻底闭上眼,顾之聿把被子拉高一些,在被子底下,他一直握着黎柯的左手腕,摩挲着那道浅浅的疤。 他也是最近才明白,自己当初所谓为黎柯好,想让他有更好生活而同意分手的决定,其实是片面的。 那天雨夜,他将油门踩到底,明明看着就在眼前不远处,却怎么都感觉要赶不上那辆从山腰上冲下来的小货车的灯光。 怕得头皮直发麻。 如果,如果黎柯在他眼前死去。 他也不想活了。 这不是什么气话,也不是冲动,只是一想到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那个眼睛亮闪闪盯着自己的男孩,就觉得好像拥有再多也没有了意义。 这个世界是热闹的、美好的,但是对于顾之聿而言,黎柯的存在,是所有一切的大前提。 快三十岁的男人,或许有这种想法和做这种决定,会显得幼稚可笑,没出息。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黎柯是他的血,是他的肉,是他的骨头。 “我爱你……”顾之聿轻声说着,低头亲吻黎柯的唇角。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黎柯终于出院。 顾之聿最近几天都在陆陆续续把自己的东西往回搬,黎柯坐在客厅地上学着整理顾之聿的衣服,叠两件,又被嘟嘟过来蹭一蹭,蹭得他频频分神,去撸嘟嘟的脑袋。 最后行李还是顾之聿回来自己整理的。 黎柯说在这套房子住惯了,有感情。 “那我争取下半年跟房东谈谈,我们把它买下来。”顾之聿笑着说。 一切都很好,真的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 半夜,黎柯又醒了。 很奇怪,他最近都有按时服药,但总是在半夜毫无预兆地醒来,睡不着,心里也并不是难受,就像是一片空白一样,很平静。 自从顾之聿那次找来,黎柯借着酒劲和他做了,之后到现在,黎柯都没有同意过。 两个人经历太多,好不容易重新能牵着彼此的手,自然是心里很烫,恨不得让距离全部消失,黏在一起。 顾之聿很温柔,耐心,一直牵挂着他锁骨上的伤,最多是亲亲摸摸,没有更进一步。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压到锁骨。 有一次差不多弄到最后,黎柯突然退缩了,说不清为什么,顾之聿明明特别轻柔,他却没由来地心慌烦躁,推开了顾之聿。 顾之聿以为他是累了,也不勉强,搂紧他睡了。 黎柯轻轻地侧头,看见顾之聿的睡颜,现在顾之聿的头发短短的,看起来干净利落,他抬手摸了摸顾之聿的脸颊,轻轻起身。 客厅里,原本睡着的嘟嘟听见他开门出来,哼唧一声,吧嗒吧嗒迈动小爪子来到他身边,跟黎柯一起坐在沙发上。 黎柯有点挫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就是对这一块没什么兴趣一样,他想亲吻,想拥抱,但却难起反应。 他不想这样,以后顾之聿怎么办? “我是不是……”黎柯捏着嘟嘟的耳朵,惆怅地说:“我马上26了,是不是……不行了?” 行不行,这个问题没解决,黎柯有了更重要的事。 顾之聿现在的公司一切步入正轨,黎柯也不想闲在家里,想去找找工作,顾之聿提议说可以换一家墙绘公司试试。 其实之前的公司挺好的,只是自己当初毫无预兆地辞职,确实不太好,黎柯也不打算回去。 或许可以尝试别的,新的东西,黎柯看了两天,决定去一家漫画工作室应聘。 好巧不巧,好死不死,离这家公司不远的地方有个咖啡店,黎柯面试完过去想休息一下,结果刚走进去,就被一个人捉了个正着。 “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金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捉着黎柯的衣袖,把人带到光线最好的位置坐下,“今天你必须老实交代。” 黎柯是真的服了,“你别跟我说,这家咖啡店也是你的。” 第71章 “当然。”金豪点了点头,吩咐员工给黎柯上咖啡和点心,“之前有一阵比较感兴趣,所以随便学了点。” 得,金豪到底有多少产业,黎柯已经懒得诧异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金豪表情严肃,语气带着些许责备:“不是说好歹也算朋友吗?在s市,有什么困难,你是可以找我的。” 黎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 如果一个人擅长演戏,短时间内演得天衣无缝,或许可以,但是他觉得金豪真没必要演这么久,没有意义。 尽管觉得很荒谬,但黎柯真正地感觉到,金豪的的确确是有那么一些真的喜欢他。 金豪眼中的紧张不是作假,因此,黎柯也做不到再像曾经一样敷衍,而是认真地回答他:“我跟顾之聿和好了。” 空气沉默了得有两三分钟,金豪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黎柯。 黎柯也坦然地回望。 “虽然很土。”最终,金豪叹了口气,快速眨了两下眼睛,眼底竟是湿了,吓得黎柯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你幸福就好。”金豪接过来摁了摁眼睛,倒是笑了,“虽然说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但这突然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还是有点难过,但是呢,又真的觉得,挺好的,你幸福就好,黎柯。” “谢谢。”黎柯由衷地说。 “我们能做朋友的,对吧?”金豪抬了抬手:“有事还是可以找我的。” 金豪这人很复杂,黎柯时常觉得看不透,不过,这一刻,他觉得金豪是真的挺不错。 “也祝你早日找到幸福。”黎柯也笑。 两人从咖啡厅出来,黎柯让金豪留步。 “我先走了。”黎柯摆摆手。 金豪的视线却顿了顿,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哎呀,看来你很快就有可能需要我的帮助了,小黎柯。” 黎柯一愣,转头,就见顾之聿站在对街。 【作者有话说】 嗨,吃完饭了吗大家? 第67章 喜欢 顾之聿本来在公司忙,收到黎柯发来的微信说是去面试,心里到底放心不下,提前离开,过来接黎柯。 可刚到门口,手机掏出来还没拨出去电话,顾之聿的视线就被咖啡厅吸引。 金豪是一个挺厉害的人,在某些方面,顾之聿自己都曾被骗。尽管黎柯后来有详细地将他和金豪的事情一一告知,也清楚黎柯绝不可能对金豪有丝毫不正常的感情。 但知道归知道,不爽归不爽。 只是心里头的情绪顾之聿隐藏得很好,他若无其事地朝黎柯走过去,牵住他的手,冲金豪微微一笑,礼貌道别:“金总,我们先走了。” “顾哥,”金豪眼睛一眯,又像是变回了曾经的实习生小金,语气乖巧,笑得谦卑,“那我们下次有空再聚。” 车里气氛有些沉默。 顾之聿一言不发地开车,黎柯左右看了看,发现并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去哪儿?顾之聿。”黎柯小声问。 尽管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且上车就已经跟顾之聿解释遇见金豪的起因经过。顾之聿没多说,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顾之聿的情绪不算太好。 顾之聿把他带去了医院。 医生解释这是长期服用抗抑郁抗焦虑药物的副作用,“这类副作用是可逆的,并不是永久。”说罢,他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小年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样,我给你开点改善x功能的药物,回去试试,配合运动啊……嗯……应该会有效果。” 黎柯完全是云里雾里地跟着顾之聿进医院,又跟着顾之聿出医院,拎着药上车回家,走了好一会黎柯才突然红了脸,“你怎么……” “今晚要做。”顾之聿目不斜视地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 心头噔地一下,脸更红了。 他和顾之聿这方面的事已经磨合多年,以前他们挺和谐的,多数时候都是水到渠成地发生。 可今天顾之聿提前发出“通知”,倒弄得黎柯七上八下的,倒不是说多抗拒,而是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就越紧张。 怕自己状态不好让顾之聿扫兴,又隐隐有些期待。 晚饭顾之聿做得挺丰盛,四菜一汤,都是黎柯爱吃的,好歹是让黎柯放松下来,乖乖地吃了不少。 时间还早,吃完饭顾之聿去处理一些工作,黎柯就自己先去洗了澡,出来后跟嘟嘟玩了一会,看着书房亮着的灯,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但是两小时过去,黎柯都已经看完一部电影,顾之聿还没有忙完。 “啧……”黎柯忍不住嘀咕,“什么嘛,这么忙还说那个话吓我。” 今晚应该是没事了,黎柯肩膀垮下来,自己走进卧室,躺上床玩会手机,困意袭来之后就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黎柯觉得手腕有点麻,以为自己又是做了什么噩梦,要半夜醒来了,不由地心底一烦,皱了皱眉,睁开眼。 周围一片漆黑。 他上方浮着一个人影,模糊不清。 “顾之聿?”黎柯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被绑起来了。 心头一惊,黎柯猛地想坐起来,却被摁住肩膀。 “做什么?”黎柯缩了缩脖子,很不解:“放开我,不舒服。” “别乱动,”顾之聿出声,声音沙哑撩人,“听话。” 黎柯不动了。 太黑了,窗帘都被严丝合缝地拉上,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的敏锐。 黎柯听见顾之聿不算稳的呼吸,过了有两三秒,一只手掌隔着睡衣落在他的脖颈上,轻轻摩挲。 指腹贴着动脉,微微用力地按压,带来一种隐隐的压迫感,黎柯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 “我好烦,小柯。”顾之聿的声音就在他耳畔,气息拂过耳廓,“好像有点理解你了,我看见你和金豪坐在一起,你对他笑……我特别烦。” 黎柯完全没想到顾之聿竟然还想着这个事情。 “我跟他……” “嘘。” 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 “别说话。” 黎柯听话地闭上嘴。 很不一样,今晚的顾之聿跟往常太不一样了。明明是相似的语气,却给黎柯一种陌生感。 “想惩罚你。”顾之聿像征求意见,明明他已经用领带将黎柯的双手绑在一起,却还要像很礼貌似地问:“行吗?” 黎柯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暗中,那只手从他颈侧滑下去,一颗一颗,解开他睡衣的扣子。 空调打得很足,但睡衣敞开的一瞬间,黎柯还是本能地缩了缩。 啪—— 一声轻响。 顾之聿手还停在半空,垂眸问他:“不听话吗?” 黎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粒粒火辣辣地,有点烫和痛。 “你是谁的?”顾之聿又问。 身上很奇怪,黎柯咬着下唇,不肯发声。 于是顾之聿又不留情地扇了另一边。 “嗯——”黎柯吃痛,闷哼一声。 “宝宝,说话。”顾之聿的手继续下沉。 脸颊应该能滴出血来了,黎柯像发了高烧,可是只要他一有动作,就会被“打”。 顾之聿叫他坏小孩,坏宝宝。 手上的劲越来越大,黎柯受不了,求饶道:“你的,哥哥,你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黎柯被翻了过去,面朝下陷入柔软的枕头里。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的世界砸了下来。 痛。 重。 挣扎,无用。 黎柯双手双脚都被固定住,无法动弹,也无处可逃,顾之聿真是发了狠,每一下。 以前偶尔顾之聿也会有些过分,弄得黎柯很痛,但今天顾之聿像是…… 像是在强迫。 不听,不停。 黎柯要疯了,他蹬着腿,从求饶变成咒骂,骂顾之聿禽兽,骂他是混蛋。 耳边传来顾之聿的低笑,像是这些字眼对他来说很有趣。 更狠了。 黎柯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枕头,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了,不受他控制。 或许是声音有些过于惨烈,卧室门外的嘟嘟不了解情况,用爪子刨门。 “救我……”黎柯失去理智,呜咽着向小狗求救,“嘟嘟!” 顾之聿捂住他的嘴,警告他:“别喊,谁都救不了你,只有我。” 床单颠簸得厉害,哆哆嗦嗦地坠地,发出一声闷响,一只白嫩的脚从床沿垂落,一直在以一种有些夸张的频率抖动。 “唔……” 床单氤出一片暗色,逐渐扩大,顾之聿把大汗淋漓的黎柯一把捞了起来,换到另一个干净的角落。 黎柯已经精疲力竭,无力地任由自己的脚心对着天花板,不停地晃。 第72章 一次又一次,直到喊不出来,直到流不出来。 “是不是喜欢?”顾之聿俯下身问他。 黎柯迷迷糊糊地,心慌得像飞在空中,他下意识就想否认,但…… 不诚实的孩子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喜欢。” 黎柯最终承认。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 第68章 感谢 黎柯第二天没下得来床,小粒粒火辣辣地疼,衣服都穿不上,黎柯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皮,也肿了。 “嘶——”一尝试起身,浑身就跟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痛,黎柯龇牙咧嘴地坐起来。 卧室门半开着,嘟嘟似乎听见点动静,着急地跑进来,在床边仰着头哼哼唧唧,估计是在愧疚自己昨晚没能救得了小主人。 一想到自己昨晚意乱情迷之中竟然向嘟嘟求救,黎柯就无地自容,捂着脸不想见人。 “嘟嘟,”顾之聿推开门,走进来,勾起嘴角说:“别看他了,再看要羞进被窝里去了。” “顾之聿!”黎柯羞愤地瞪着他,视线刚一对上,脑海中又闪过昨晚的一些耳语,脸更红了,别过头去不肯说话了。 顾之聿轻笑一声,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捏捏黎柯红扑扑的脸蛋,柔声道:“好了,不害羞,给你炖了汤,起来喝点。” “你今天不去公司?”黎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今天休息。”顾之聿应道:“老张他们总顾忌我还是个‘病号’恨不得我直接居家办公。” 这些个方面,张阳还是非常可靠体贴的。 “小柯。”提起公司的事,顾之聿不免多问了句:“关于杨鸣亚……” “我没意见。”黎柯突然变得有些着急,解释道:“我已经听说了,他有对象,而且当初确实是我有点鲁莽……他是一个很好的工作伙伴,我真不会多想。” 这样紧张的神色,让顾之聿愣了一下,随后心脏密密麻麻地泛酸。 黎柯对于过去的那些事情,曾经的自己,总是耿耿于怀的,他害怕有点风吹草动,自己的表现一不对劲,就让顾之聿回忆起曾经,就让顾之聿心累。 “小柯。”顾之聿把鞋脱掉,上床,跟黎柯面对面,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要紧张,也不要总下意识否定自己,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亲密的两个人,任何让你不舒适的点,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两个人来解决。” 黎柯抿着唇,轻轻点头,他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只是,做起来有些难。 “当我知道,你之前遭遇的种种。”顾之聿顿了顿,轻声道:“我宁愿那些刀子十倍百倍的扎在我的身上,小柯,你难受,我就会更痛苦,过去是我做的太糟糕了,如果我做到最好,或许曾经的你会尝试着依靠我。” “不!”黎柯急忙打断他,“你已经做到最好了,顾之聿。是我太害怕了,我总觉得我不配,总觉得,家人更重要……”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顾之聿笃定地捧住黎柯的脸,亲吻他的额头,“我才是没有你会活不下去,你10岁时就出现在我眼前,我拥有你的年份已经超过了自己一个人的时间,我永远爱你。” 顾之聿永远知道黎柯想要什么。 顾之聿给予黎柯他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但黎柯还贪心的,喜欢听承诺。 在温存过后,黎柯想听爱。 他喜欢听顾之聿说这样的话,说永远喜欢他,永远爱他,永远永远。 顾之聿亲吻他鼻尖,呼吸交缠,再次承诺:“好喜欢你啊,宝贝,会永远永远最喜欢你。” “嗯……”黎柯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觉得自己的双脚终于踩到了地面,哦不,是他的双脚先踩在了顾之聿的掌心,再被这双手稳稳地托住,落到地面。 就像小时候,他在树上下不来时,顾之聿做的那样。 亲吻逐渐升温。 黎柯抬手抵住顾之聿的胸膛,微微喘息着,说起来是老夫老妻,但经过昨晚这一遭,黎柯突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刺激。 “你……”黎柯红着脸,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你是为了帮助我找感觉,还是……” 顾之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抓下去摁在自己小 腹,缓缓下压。 “太喜欢了,偶尔会有忍不住想吃,想咬,想揉烂的感觉。”顾之聿很坦诚,也很直白:“以前总怕你疼,怕你害怕……” “我不害怕。”黎柯快速摇头,声音更小了,但很坚定,“我喜欢……的。” “嗯。”顾之聿应了一声,按着黎柯的肩膀,把人压下去,“那,再来一次。” 嘟嘟叼着自己的饭盆,站在门口愣住了。 不是说好了吃饭吗?怎么又打架? 不过,好在这次门没关。 嘟嘟一甩头,把饭盆甩老远,叮铃咣啷响,小爪子吧嗒吧嗒就跑了进去,黎柯腿 敞着,脚踝被顾之聿握着,顾之聿把那条小金龙项链摘下来,戴在他脚踝,困了两圈,松松的。 “你要一直把脚勾着,如果它掉下去,你就得多挨一次。”顾之聿挑眉看他,语气随意,眼底却波涛汹涌。 黎柯慌里慌张地点头,偏生这时候嘟嘟跑了进来,本来是要救小主人于水火之中,结果脚踝间晃动的小金龙吸引了它的视线,嘟嘟便开始一次次尝试跳跃,靠近,想要咬住小金龙,拖拽下来。 “不要!嘟嘟——”黎柯着急,把脚用力抬高,小金龙松松垮垮地滑落在小腿,“顾之聿,不行,嘟嘟……” 小狗在旁边,头一歪一歪的,黎柯羞得整个人快炸了,开始挣扎。 顾之聿睨了嘟嘟一眼,笑了,语气宠溺又暧昧,“乖狗狗,听话,安静点。” 这个乖狗狗到底是指真狗狗,还是正哼唧着的小狗,不言而喻。 黎柯咬着牙,没什么力气地挥挥手,让嘟嘟出去玩,嘟嘟不知道是听懂还是听不懂,反而去舔他的手。 顾之聿皱皱眉,把黎柯的手拉开,放到一边,终于舍得撤出来,把嘟嘟哄出了卧室,关上门。 缓步来到床边,低头,白的像玉,软的像云的人,凌 乱在被 褥间,眼睛里泛着微微的水光,却又无比依恋地看着自己,顾之聿觉得,他的花长成了树,树又开了花。 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美的风景。 “宝贝,脚酸了吗?”顾之聿柔声问道,弯腰捡起什么。 黎柯这才一惊,刚才确实酸得不行,便把腿放下,小金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我错了,哥哥。”黎柯试图撒娇耍赖,“不是故意的,哥哥。” “嗯。”顾之聿点头,把小金龙整理好,这次戴在了黎柯的脖颈间。 然后,入插根三手指,指背贴着黎柯的喉结,轻轻往上用力一勾,黎柯受了点痛,只能仰头,顾之聿满意地跟他鼻尖相抵。 “张嘴,宝贝。” 宝贝弓长口觜,也弓长开腿。 翻来覆去,昨晚才换的床单又脏了。 紧紧抱着顾之聿的脖子,黎柯在心里感叹。 感谢上苍,在他坑坑洼洼的生命里,赐予了一个顾之聿。 【作者有话说】 各位可曾嗅到完结的气息? 非常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鞠躬) 预计在周四或周五完结~ 第69章 可以 26年是很美好的一年。 九月底,顾之聿的术后化疗已经结束一段时间,头发重新长回生病前的长度,面色健康红润,复查结果一切正常,除了饮食方面需要注意,其他已经和常人无异。 而黎柯已经进入漫画工作室工作,虽然有些累,但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他依旧得长期服药,还好副作用这块他和顾之聿找到了针对性的“方法”,所以一切也都和谐美满。(n)(f) 一个月前,顾之聿把他们租的这套房子买了下来,黎柯兴高采烈地在网上买来各种装饰品,像小松鼠似地,上上下下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番。 他们有家了,属于自己的家。 他们两个人和嘟嘟的小家。 每天下了班,顾之聿做饭,黎柯就在旁边跟他聊天,两人互相分享今天发生的事,偶尔开开玩笑,或者吐槽几句。 吃过饭,再带着嘟嘟出去散步,手牵着手,十指紧扣。 每一天都很相似、平淡,但每一天都值得期待和记录,情侣空间里又开始更新照片了。 黎柯举起手机,踮脚亲吻顾之聿的侧脸,按下快门。 “国庆,我们要不要回家看看?”顾之聿等他上传完照片,才开口问道。 钟雅丹经常打来电话,黎柯一开始还挺不习惯,总是下意识躲避开,反倒是钟雅丹很自然,问顾之聿的近况,顺口也会问问黎柯。 时间一长,黎柯也慢慢适应下来,有了实感——这次是真的,钟雅丹同意他和顾之聿在一起。 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全部都成真了。 第73章 “你要是不想……”顾之聿见黎柯发呆,搂着他的腰往前带了带,两人慢慢往前走。 “好啊,”黎柯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撞了撞顾之聿的胸口,说:“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去吧!” 10月1日,周四,晴。 黎柯跟在顾之聿身后,慢悠悠地又走过那座窄平桥,桥下河水叮叮咚咚,好像这十几年来,都未曾改变。 先去了顾家,黎柯脚步慢,顾之聿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转身牵他。 “回来了!”钟雅丹从里间出来,神色非常的自然,在围裙上擦擦手,“累了吧?休息一会,马上开饭了。” 黎柯拘谨地问了好,钟雅丹点点头,让顾之聿招呼他坐,自己又进厨房忙活去了。 两人在客厅坐下,四周的一切都无比熟悉,像是味道都还一如曾经。 又过了一会,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温和,手里拎着几袋水果和一些菜。 “哟,回来啦!”男人一见他们就笑开了,先把水果放到桌上,让他们拿着吃。 “李叔。”顾之聿开口打招呼。 这一叫,倒把李叔叫得红了脸,连连“诶”了几声,这才把菜送进厨房。 “哎呦,你送什么菜来?都说了不用。”厨房里,钟雅丹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水果新鲜,买点给孩子们尝尝。”李叔嘿嘿笑,“那你忙活着,我还得去下货。” 等李叔走了,黎柯才和顾之聿对视一眼,笑了笑。 这个李叔,是顾之聿大舅给钟雅丹介绍的相亲对象,性格温和,人也不错,早些年结过一次婚,也没个子女,妻子就患病离世,之后就一直未娶。 为了跟钟雅丹多接触,李叔在兴丰镇租了个门面,做起维修家电的小生意。 这事钟雅丹不同意,顾健柏才去世多久,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再婚,而且也一把年纪了…… 周围人该怎么看她、笑话她? 顾之聿倒是劝她可以考虑考虑,顾健柏在世时,她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相信顾健柏如果知道,也会希望她能有个知心人陪伴。 “再说吧……” 桌上,饭菜丰盛,钟雅丹不太想提这事,一个劲劝两个小的多吃,“多吃点,你们瘦成这样怎么行!” 可能有一种瘦,是妈妈觉得你瘦。 吃完了饭,休息一阵,黎柯喊着顾之聿一起回自己家。 一推开门,厚厚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痒痒的。 这个小房子,如今是黎柯一个人的了。 七月份的时候,黎光启死了。 他在机构里浑浑噩噩度过了小半年,身体越来越差,最后浑身浮肿溃烂,不得不住院治疗。 在机构里的时候,他的所有记忆都是混乱的,每天大喊大叫,胡言乱语,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捆绑着。 在医院里那半个多月,他居然又诡异地清醒过来,他疼得每日大喊大叫,骂黎柯,又求黎柯救救他。 黎柯去看过他一次,他已经面目全非,奄奄一息,可他居然还在奋力地挣扎着说话,想让黎柯出钱给他治病。 没得救了,医生说的。 “下地狱,去赎罪吧。”黎柯冷冷道,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黎光启在他身后嘶喊,声音却越来越小,一点都不可怕了。 “先收拾床吧。”黎柯挽起自己的袖子,跟顾之聿商量。 虽然两个人一起回来,关系也明朗化,但是黎柯反而不好意思住在顾家,好不容易钟雅丹接受他,他不想节外生枝。 顾之聿也没说什么,反正黎柯睡哪里,他自然是跟着睡哪里。 才刚把铺在表面的罩子掀开,钟雅丹就过来了,她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眉道:“怎么回事?家里干净的现成的床不睡,跑来打扫卫生。” 黎柯立刻站直了,有些心虚。 “走走走,回家,这房子要打扫的话,等哪天叫上你李叔,我们一起过来弄,你们两个人得弄到猴年马月去。”钟雅丹催促道。 她没有说谎。 顾之聿的房间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太阳的味道。 拖鞋也是新的,两双,一黑一白。 所有东西,钟雅丹都备了两份,叫黎柯很是意外,又有些感动。 刚才在晚饭桌上,钟雅丹还跟他道了歉。 “以前是阿姨犯糊涂,对不起你。” 她发自内心地说:“这话,是我该说的,你不必觉得我是长辈就原谅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再影响你们的关系,阿姨希望你们两个人能够好好过日子。” 其实,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呢?谁也不一定百分百正确,谁也不一定就非是错。 那就让过去过去吧。 要向前看。 “嗯,向前看。”顾之聿抱着黎柯靠在床头,两人一起看向窗外的夜空,星星点点,一闪一闪,“未来会更好的。” “嗯。”黎柯往下缩了缩,更靠近顾之聿一些,视线不经意扫过顾之聿的书柜,笑道:“你以前的书都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呢,好学生。” 顾之聿也跟着看过去,淡淡一笑,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声音也故意压低了些,在黎柯耳边响起:“嗯,所以,你当初在我语文书上偷偷留下的情书,也还在。” “什么?!”黎柯瞪大眼睛,兀地坐起来,一脸震惊,“什么情书?我怎么不知道!” 顾之聿挑眉,松开他,下床走到书柜前,指尖划过一本本书脊,最终抽出一本高三语文课本,冲黎柯扬了扬。 “不记得了?” 黎柯愣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惊呼道:“哇塞!” 他跳下床,鞋也不穿就朝着顾之聿扑过去,被托着腿抱起来,挂在顾之聿身上。 “你看见过?哈哈哈哈哈我都快忘了,你让我看一眼的!”黎柯兴奋地说。 顾之聿笑起来,随手翻给他看了一眼,就随手把书放在书桌上,搂着人亲。 黎柯“唔唔”抗议,蹬了几下腿,没什么用,被摔到床上。 “今天不可以叫,知道吗?宝贝。”顾之聿又给他下命令了,掌心摁住黎柯的嘴,轻声逗他,“妈妈会听见的。” 黎柯真吓着了,眼睛圆圆的,睫毛一颤一颤,楚楚可怜似的,被折腾得狠了也只是咬住被角,呜咽几声,然后又被顾之聿把被角抽走,吻住。 窗外的梨树今年越发茂盛,枝叶摇曳,簌簌作响。 一阵风吹进窗户,翻动书页,哗啦啦轻响。 课本第16页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映入眼帘。 在它下方,还有一行,只是字迹更工整。 ——顾之聿,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可以。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好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说起了。 谢谢大家! 下一本开世中逢尔,大家可以先收藏一下,感激不尽~ 另外,再厚脸皮请求大家可以给我点个作者专栏关注吗(星星眼)好想到三千作收呜呜…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