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心不轨》 第1章 《覆心不轨》作者:掷生【cp完结】 简介: 发现邻居出轨,决定救人老婆。 【阳光好胜年下攻vs淡漠温顺老师受】 项旭生搬进幸福小区后第一周,发现了邻居丈夫出轨。 非但出轨,并且把三带回家,让那个不知情的原配笑着招待。 一次两次,三番五次,他忍不了,挑个机会告诉陈杋,可对方无所谓: “我早猜到了。” 陈杋在复读机构当语文老师,带最差的班级。 他疲于备课、疲于改卷,嗓子都要念哑了。 于是生活中那些被忽视的苦难——比如丈夫出轨,早微不足道。 婚姻并没有因真相破裂,陈杋继续游走于世界边缘。 项旭生不同, 他受不了。 刚毕业被社会挫败的责任心卷土重来,他硬拉着这个需要被拯救的人,去把世界翻个明白。 项旭生什么都要争,怼天怼地捍卫世间真理——但争不过别人法律上的老婆。 陈杋什么都无所谓,包括充当第二顺位候选者——但怎么也轮不上项旭生。 项旭生一头热地扮演英雄,陈杋也顺势哄着这个便宜弟弟。 活这么大,他什么人没见过,没玩过? 日子过得差,脑子要清醒: “你不能以拯救我为目的,拥有我,抛弃我。” 陈杋自认不为任何人动心,包括丈夫,包括项旭生。 直到某天那人消失了,世界安静下来。 没人争抢没人闹,他才意识到,或许心迹早有偏向。 受原配老公出轨,换攻文 标签:双向救赎、he、酸涩、换攻文 第1章 垃圾堆的圣诞快乐 陈杋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双很精致的陌生皮鞋。 是那种尖头的,跛跟的,亮皮的优雅鞋子,一丝灰尘也没有,踢踢踏踏地倒在一双正式的牛津皮鞋旁边,是那种带着些急促的依偎状态不过依然很漂亮。 陈杋弯下腰,把自己那两只因为长时间奔波踩踏而软塌的烂皮鞋规整地摆在鞋架上,转身用钥匙打开了门。 果不其然,家里有客人。 今天是圣诞节,学校在上午的家长会后,就给学生放了小长假,元旦之后再开学。他们不算正经的公立高中,顶多是个全日制教学机构,以招收复读生和问题生为主,平时一个月只放两天,元旦的小长假算是一年中少有的人性假期,陈杋在下午冗长的教学会结束后,第一时间就买菜回家。 他不指望赵英会陪他过圣诞,他只是想早点开始自己的假期。 现在看来,计划要落空了。 赵英身边正坐着一个漂亮的男人,穿着浅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只酒杯,晃着浅浅酒液,看见他进来,起身微笑,但既没有和陈杋打招呼,也没有介绍自己是谁。 陈杋瞥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扯了一下嘴角,自顾自地把刚买的大桶冰淇淋存进冰箱里。 气氛只尴尬了一瞬,赵英也主动站起来了,起身领着那个男人走向墙角立着的行李箱,对蹲在地上的陈杋说道: “这是我的助理小高,我之后要出差一趟,回来收拾下东西。” 冰箱里之前就存着两大桶冰淇淋,新加入的尺寸有些勉强,陈杋有些用力地把最后一杯摁进缝隙,冰面被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不过很快,陈杋关上冰箱站起身,嘴角带着和善的笑,冲旁边那个漂亮助理打了个招呼,接着对赵英说:“走那么远,东西都整理好了吗?” 赵英很满意那双平静又温柔的眼睛,透过镜片折射出关心的意味,鉴于此,他的语气也温柔下来: “整理好了,就是卧室可能翻得有些乱,辛苦你收拾一下。” “没关系,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赵英很快带着尖皮鞋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杋脸上的所有表情消失殆尽,他有些呆木地看着桌上喝剩下的两只酒杯,过了很久,才挪动脚步去到卧室。 卧室的确很乱,他明明早上出门前折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现在像半团剩下的灌饼堆在床头,几件零散的衣服丢在床边,陈杋一件件捡起,最后是一条他不认识的淡粉色领带。 和那双尖皮鞋很配。 意识到这一点,陈杋有些隐隐反胃,他中午是在学校食堂吃的,两素一荤,算不上美味,现在肠胃里更空空如也,对着凌乱的卧室却仿佛吞了只虫子下去,叫嚣着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但即使每一粒细胞都在痛苦,陈杋的表情还是有些木讷,双眼无法聚焦,对着那根领带又呆了半晌,才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给赵英: “是小高的领带吗?落在家里了。” 对面过了一会回复: “扔了吧。” 陈杋这才动起来,像是终于从沙土中抬头的鸵鸟,一鼓作气地把床单被罩都拆下来,连同那根领带扔进垃圾桶里,等将卧室和客厅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已经完全入夜了,空腹的饥饿感和呕吐感转成了针刺般的隐痛,该吃饭了。 假期终于开始,陈杋抱着他的大桶冰淇淋坐到沙发上,晚上九点,他追的电视剧正要开播。陈杋十分耐心地等广告循环一遍又一遍,片头曲播放的时候,电话也响了。 对面是赵英,有些喘气地跟他讲: “小高说他很喜欢那条领带,你给他留好。” 陈杋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吭了一声,对面也没在等他回复,下完命令就急匆匆挂了电话。 领带裹在床单里,垃圾已经丢掉了,陈杋拖着脚步蹲在垃圾堆旁翻找,远远望去像一条乞食的狗。 他就是狗,是他丈夫的一条狗。 同赵英的婚姻伊始某种程度上算是对陈杋的救赎,在那段近乎灰暗的时光中,这个高大又成功的男人是唯一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人,甚至令陈杋觉得,人生终于要好起来了,却没想到不过只是另一段绝望生活。 但像今天这样,带着情人回家还是第一次。 小区里的垃圾区打扫得很干净,但陈杋抽痛的肠胃却愈加明显起来,冰淇淋沉甸甸地坠在胃里,被隐隐传来的酸臭味勾动搅弄,陈杋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将压在底下的黑袋子抽出来,再伸手进去摸索。他刚刚收拾时只扯了一个角,就囫囵地塞进垃圾袋里,现在后知后觉地担心是否会摸到什么肮脏的粘液,无论是否是他想的那样,都足够令人作呕。 真恶心,好想吐。 鼻尖的那股恶臭味越来越重,陈杋甚至嗅到了丈夫身上积年累月使用的古龙水味道,虚伪且呛鼻,还有那尖头皮鞋的皮臭味,种种都粘腻地缠满他一身,他终于受不了了,扶着垃圾桶吐了起来,胃袋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刚刚吞进去的冰淇淋,几声干呕后哕出酸水,卡在喉咙里又苦又辣。 好在他终于摸到了那根领带,捏着一角,陈杋有些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天空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星星月亮都瞧不见,陈杋眼眶有些酸,但那也只是生理性的泪水,他像是没有情绪,除了生理性的恶心,再没有别的感觉了。 颐指气使的丈夫,鸠占鹊巢的小三,一根微不足道的粉领带,陈杋已经很难对这些具体的人和事产生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趋利避害的单细胞生物,以上种种都构成了他的生存环境,而相比起和丈夫掰扯领带已经扔掉,进而去承担未知的后果,自己捡回来是最有性价比的选择。 即使变得很狼狈,陈杋依旧无所谓,此刻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他只想睡觉。 困意如天神降临般裹挟着他逃离,可就在沉沉合眼的瞬间,陈杋听到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凑他很近地问: “同学?先生?先生你醒醒!” 项旭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碰上一个垃圾堆里的人。 今天是圣诞节,特别的节日里,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搬进了幸福花园小区,过上了独立自主的生活。 他原本是s大研三的法学硕士生,父母都在系统内工作,计划让他一毕业就考公,顺畅大路通罗马,可项旭生却想进律所挑战一番,和家里争执良久,终于在今年冬天如愿进入全国前三的胜达律所实习。父母虽有所退让,但仍坚持项旭生在经历了社会锻炼后,总会明白体制内的好,他们权当缓兵之计,给唯一的儿子当作靠山。 项旭生对父母的观念不再追究,他学分已经修完,论文也定好选题,只需要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完成硕论,认真实习,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假以时日,总能改变父母的想法,得到认可。 他在公司附近找了许久房子,终于在圣诞节这一天,搬入幸福花园小区12号楼3单元1102。 房东是个热情的老太太,因为女儿要把她接到国外去住,这才不得不出租,或许是离开这片故土总归令人留恋,老人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小区里的故事,关于邻居,她是这么说的: 第2章 “对门是住了一对同性夫夫,不过平时只有那个老师在住,不太爱说话,不好相处,另一个经商,总是出差,但人不错。” 国家同性恋合法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合法夫夫也逐渐被大众接受,所以老太太提起时对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特殊意见,甚至赞扬了那个经商的为人谦和有礼,还给她送过两回保健品,只是对另一个沉默寡言老师有些微词,估计是冷漠的性子给老太太的热情浇过冷水。 拿到钥匙,项旭生开始逐渐把宿舍的东西搬过来,家里心疼他通勤,专门配了辆车,往返两三天,东西就差不多收拾好了,期间他一次都没遇上邻居,直到正式入住这天,他才瞅见一眼。 说来尴尬,当时他刚出电梯,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搂着另一个纤细的粉衬衫在深吻,项旭生当即非礼勿视,对面两人也迅速分开,换鞋进门。 看来虽然一方总是出差,夫夫俩感情还是不错的,项旭生靠在门背后,心中暗想。 第一次见面有些尴尬,项旭生便想着递个小礼品上去打个招呼,缓和一下邻里关系,傍晚的时候他看到西装男和粉衬衫出门了,于是在晚上出门夜跑的时候,将提前准备好的小多肉给邻居挂在门把手上,这样对方一回来就能看到。 小区环境不错,甚至有设计专门的绿色步道,不时有三两散步的情侣或遛狗的住户,项旭生一边跑步,一边想着等自己工作稳定下来,要不也养条小狗,虽然不一定会在这里住很久,但他相信无论自己去哪都能带着它,大不了就一起回家当米虫“啃老”。 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项旭生喜滋滋地跑完5公里,回家的时候忽然瞥见垃圾桶旁边的这个人。 那人穿着米白色的麻制衬衫,鼻梁上架一副窄框眼镜,扶着垃圾桶干呕两声,接着脱力似的倒在黑色的大垃圾袋上,眉头紧蹙,露出些痛苦的表情。 项旭生在旁边站了一会,发现那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要在垃圾桶旁睡过去,他这才上前去,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陈杋没有睡着,他只是想在多事的夜里寻个清净。 路灯刺眼,来人背对着光,在模糊的夜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看他醒来,那人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可以自己站起来吗?” 陈杋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却发现刚刚被胃酸灼烧过的嗓子发声有些沙哑,那个陌生人给他递上一瓶矿泉水,又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净身上沾着的污渍。 “刚刚我夜跑,看你在吐,是肠胃不舒服吗?怎么躺下了。” 陌生人大概挺年轻的,讲话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热情。 “我没事。” 陈杋喝了口水,冰凉从喉管顺下去,体内终于舒服了些。项旭生看他有些神智迷蒙地喝了水,却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隐隐有种错觉,想着如果自己不主动把他从垃圾堆里拖出来,这人可能会喝完水后继续躺下。 躺哪睡哪,这得多困呐。 陈杋坐在原地,本想缓缓再起身,却没想到那个陌生男孩居然直接绕到他身后,架着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起来,把他从垃圾堆里拉了出来,从呕吐物里拉了出来。 真是愚蠢又热情的小美男鱼,如此鲁莽地施以援手,仿佛只是为了让这个倒霉的陌生人离开垃圾堆,度过一个干净清爽的圣诞节。 少年把手中剩下的半包纸塞进他手里,笑着留下一句没用的祝福:“今天是圣诞节呀,祝你圣诞快乐!”接着他跑开了,又只剩下陈杋一个人。 幸福花园小区每栋楼配备一部电梯,“叮”的一声停在11楼。 项旭生进门前又瞥了一眼对门,那对恩爱夫夫约莫是过节去了,门把手上的礼物袋还安然无恙地挂在那里。 电梯自行下楼,载客、爬升,又一次在11楼停下,“叮”声开门后,陈杋看到了那个礼物袋。 他知道对门搬来了新的住户,却没想到一晚上会遇到两个如此热情的人。纸袋里有一杯绿油油的小多肉,还有一张贺卡: “亲爱的邻居,您好! 我是刚刚搬进隔壁的住户,送上一杯小绿植,希望我们成为融洽友邻~祝您全家生活愉快:) 1102” -------------------- 大家好我来了 第2章 白糖冰水 陈杋把小多肉放在自己的书桌上,他没太有料理植物的经验,巴掌大的玩意,耗费了他一个小时的时间寻求攻略,最终在网上下单了一袋泥炭土和一包缓释肥,并且祈祷这个小玩意可以活到快递到达的那天。 第二天,为了回报邻居的善意,陈杋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烤了一炉饼干,形状是很朴素的圆形,分别点缀着巧克力和蔓越莓,在烤箱计时即将结束时,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昨天一整天,除了那个陌生人的祝福,没人想起陈杋,至于今天收到家里的电话,大约也不会有好事发生。 陈杋拧着眉看手机在台面上震动,铃声挂断前的最后一秒,抬手点了接通,令他有些惊喜的是,对面没有立马传来父母训斥的声音,而是弟弟陈桐大大咧咧的欢呼: “哥!我回来了,你想我了吗!” 陈桐比陈杋小十岁,陈家老来得子,倾注万千宠爱,尤其可以说是陈杋一路照顾长大,也是家里唯一一个真的会关心陈杋的人,只不过上大学后去了南方,平时也很少回家。兄弟俩闲聊两句,陈桐说自己大四没课,趁着假期回来休息,顺便在京市找找工作。 “好啊,那你好好休……” 陈杋话还没说完,对面手机便被人夺了过去,接着传来陈母的声音:“杋杋啊,你元旦叫上赵英,回家一趟吧。” “叮”饼干好了,烤箱内部运行的黄灯熄灭下去,陈杋拉开烤箱,香味扑鼻而来,电话那边还在喋喋不休: “你们也挺久没回家了,赵英这两天在京市吧,我昨天还看见他发朋友圈了,小桐想去他们公司找个工作……”母亲絮叨的话没说完,被一旁陈父不耐烦的声音压过,“和他多说没用,记得带人回来就行。” 果然是这样,陈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父母打来的电话永远是与赵英有关,今天因为陈桐在场,讲话语气还柔和了些,若换做平时,早就训斥起来。 骂他没有出息,骂他不懂丈夫的心,最多是骂他不知好歹,不知感恩,陈家三十二年养育之恩,结果教出一个白眼狼,从不懂帮衬家里,果然孤儿院领回来的都是别人不要的,基因里就有问题,还会重提当年旧事,说如果不是赵英愿意和他结婚,他陈杋早就变成没人要的垃圾…… 气上心头,什么恶毒的话都能说出来,陈杋有时会疑惑自己究竟是陈家领养回的孩子,还是捡来的出气筒,现在看来更像是用来巴结赵英的一个途径,一个手段。 但前十年明明挺好的食指轻触仍然滚烫的烤盘,指尖传来的刺痛令陈杋稍微平静,从自怨自艾的过往中脱离出来,软着脾气小声说道: “妈,赵英这两天有事不在家,我等他回来问一下吧。” 只要没有直接肯定的答复,势必会招来腥风血雨,对面听到赵英明明在京市但没回家,脾气更是炸了起来,让陈杋多关心赵英的行踪,要小心人出轨,平时打扮打扮自己,别光顾着忙那份破工作,又赚不了几个钱,不如把人伺候好。 提及工作,又是新的话题: “你说我们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赔钱货,同性恋不说,还去闹别人的婚礼,三中的工作没了,我们的脸也被你丢尽了,要不是人家赵英不介意……” 母亲絮叨了很久,那场婚礼的新郎是他的前男友,他们五年恋爱长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旧情难忘,才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试图捣毁人家的婚礼,陈杋尝试和他们解释,但没人会听,后果就是对方闹到了他的学校,同性恋身份本就敏感,学校寻了个借口把他辞退,以至于他只能在私立学校教书。 而当时他就在和赵英相亲接触,陈杋对赵英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但在这件事发生后,赵英算是唯一一个继续愿意接纳他的人,也就是那之后,陈杋才决定进入这段婚姻,却不想他们和赵家本就天差地别,在感情伊始又有了这样的亏欠,后面的悲剧几乎是一开始就写定了的。 陈杋习惯了这些语言暴力,沉默地等母亲骂完,对面最后甩下一句:“元旦假期必须把赵英带回来,你弟弟的工作就等他了!” 电话挂断,没有一句温情的问候,等陈杋回过神来,指尖已经烫起了一个长条状的水泡,半透明的皮肤下有组织液移动,指甲抵上去是软乎乎的质感,十分奇妙。 生理上的痛觉对他来说是一种安慰,这种小的伤痕更不足挂齿,手机又是一声响,是弟弟的短信,少年可能听到了父母对他的责备,发信息来安慰他: “哥,你别听妈妈的,我给你和赵英哥带了圣诞礼物,等你们回来呀!” 第3章 陈杋表情软了下来,取过手套,把饼干分类打包好,思绪间又取出一份蔓越莓口味的,给弟弟单独分装,接着从通讯录里翻到了赵英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买了新鲜的牛肉,可以给他做最爱吃的土豆炖牛腩。 机械程序般做完这一切,陈杋的心思才重新回到电话之前的事务上来,他照猫画虎地写了一个贺卡,祝贺邻居乔迁大吉。 楼梯间里安安静静,他想干脆像昨晚那样挂在门口,免得和人接触,也还了人情,没想到烫伤的手指动作不太灵便,刚把挂绳卡好,大门忽然开了,陈杋差点撞上去,手指也被把手重重地划过。 “啊对不起!”门里出来一个穿着白t恤的青年,有些诧异地扶住陈杋,关心他有没有被撞伤。 “没事,”陈杋后退半步,见人从屋里出来了,索性微笑着将饼干递过去,“我是1101的住户,昨晚收到了你的礼物,今天烤了饼干,想着带给你一些,谢谢。” 青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双手接过纸袋,嗅闻后笑着叹道:“好香,我刚刚在家里就闻到香味了,谢谢你!” 陈杋笑着客套两句,就想着告别,却不想转身时忽然被青年抓住了手腕,那人像是想起什么:“你是昨晚!” 话没说完,陈杋有些疑惑地对上他惊喜的目光,男孩没继续说下去,目光游移到他烫伤的指尖,又大惊小怪道:“你的手烫伤了!是为了给我烤饼干吗,这个得用冰水冲啊,你家有冰吗,我家有!” 一个人的语言总能暴露他的思维,陈杋被青年扯进他家冲凉水的时候,心想这大概是个很受家里宠爱的孩子,能够理所应当地把烤饼干当作是为自己的付出,并且毫不吝啬地表达关心,甚至自作主张把陌生人拉进自己家里,盛了冰水给他泡手指,还寻寻觅觅地在网上搜索烫伤后疗养教程,看到有人说放些白糖效果更好,狗儿似的跑过来问陈杋: “我家里没有白糖,你家有吗,我去帮你拿来。” 陈杋点头,来不及拒绝,青年就一窝蜂地跑走又跑回,将白糖倒在新一盆冰水里,给他降温。 不过无论如何,受到冰水的抚慰,伤处总算好受了些。 陈杋少有受到旁人的关心,更何况是来自一个年轻的陌生邻居,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客厅里,四处观察,1102的户型和他家差不多,同样是开放式厨房,青年正背对他在料理台旁做着什么,过一会,端着两杯果汁和一盘饼干走了过来。 饼干正是他新烤的,热腾腾地晾在盘子上,男孩把果汁递给陈杋,自己一口吞了一块饼干,神态间皆是满足,陈杋猜测他应该是刚刚睡醒,要下楼觅食,头顶还翘着一根呆毛。 “这真的是你烤的吗?感觉比外面卖的还要香啊!” 陈杋有些局促地接受了这份夸奖,对面十分健谈,自我介绍一番,两人互通了姓名。 “我妈说生我那天好大的太阳,所以叫这个名字……陈杋,你的名字真好听。” 项旭生长得很好看,尤其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已经二十四了,但看起来和自己班上那些学生差不多,甚至比那些令人头疼的孩子更阳光开朗一些,陈杋被感染得带上笑颜,但这份和谐很快就被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屏幕上是丈夫的消息: “今晚回家。” 交谈被打断,时间也不早了,更何况项旭生本身就要出门,陈杋主动起身告退,回到家里时,看着厨房料理台上散落杂乱的工具食材,以及丈夫将要回家,心情又沉了下去。 午饭是简单的挂面汤,陈杋的爱好是烘焙,对烹饪却没多少兴趣,尽管他从小到大都肩负着一家老小的三餐料理,但只剩下自己时,正餐吃或不吃,用速食、零食代替已是常态,因为他更不喜欢洗碗,准确来说,他讨厌所有家务劳动,如果有条件他只想从早躺到晚。 但很不幸,他天生就是劳碌命。 被陈家刚带回去的前几年还好,陈杋虽在孤儿院里学会了要懂事,但毕竟因为年纪小,能做的事情有限。陈桐出生后,被抛弃的恐惧愈甚,陈杋只能极尽所能地帮忙分担家务,照顾弟弟,展现自己留在这个家中的价值,并以此换得父母的稀薄关注。 婚后便更不必说,陈家和赵家有生意上的联系,处处仰仗赵英,陈杋在家里只能做小伏低,以此换取男人身边的一个位置,也是给自己争取一个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果离开这里,还有哪里可以落脚,尽管这个空壳有些令人窒息,但四方的屋檐多少算个家。 好在丈夫近几年业务拓展到南方,需要频繁出差,家里虽变得更冷清,可陈杋总算能松口气,但年关结算,丈夫回到京市,松快的日子看来要暂停一段时间了。 锅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陈杋的眼镜表面,他抬手摘下,露出一双有些空洞麻木的眼镜。 怎么办呢,希望今晚的菜肴能让丈夫同意跟他回家的请求。 他实在没办法了,他总是没办法的。 第3章 透支幸运 赵英到家已是深夜,陈杋提前备好的菜肴也没派上用场,被保鲜膜裹着原封不动地送进冰箱。 听到玄关处有响动,坐在沙发上的陈杋抖了一下。 客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上周六的综艺节目,男女嘉宾分别倾诉自己在这段感情中的委屈,再争相控诉对方,言语之间往往夹杂着谩骂和泪水。 赵英不喜欢他看这些愚蠢又老派的节目,陈杋迅速关上电视,起身门口接人,男人满身酒气,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陈杋接过那件沾着香水馥郁的外套,扶着人在沙发躺下。 “头疼吗?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赵英不置可否,接着厨房的灯亮起来,白色的灯带将整个空间照得敞亮,陈杋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家居服,套着围裙烧水。 很快,清甜的香气就弥漫开来,赵英很满意家里这个开放式厨房,弧线式的岛台勾勒成一个展示柜,陈杋便是其中最值得欣赏的展品,虽然会比一般的厨房更加难以打理,但地面永远干净,桌台永远光洁,油烟和饭味不会弥散到客厅中,陈杋会及时用各种方法将一切处理得清新亮丽。 看陈杋做饭是一种享受,虽然赵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细细地瞧过了,他不由感叹,将陈杋娶回家里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相比起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的热闹,他需要一个勤快又懂事的妻子。 妻子之外,陈杋还是一个合格的承受者,生活中总需要发泄,而他则不必在家里继续装好人,时间虽然令那张寡淡的脸变得无趣甚至生厌,但还好没有改变他逆来顺受的性格,还能够顺带着满足一些别的欲望。 念及此,赵英牙根有些痒。 远处的陈杋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兔子,早早地躲在厨房里不肯出来,可眼看着锅里的汤冒开大大小小的泡,陈杋关火,盛出一碗。 他心跳咚咚响,找不到可以开口的时机,喝醉的赵英比平日里和善一些,但那只是酒精麻痹后的错觉,不知哪一秒,男人可能就会暴怒起来,念及此,陈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尽量笑得明媚些,毕竟丈夫总说他年纪大了,老是摆出一副死人样,看着碍眼,把汤端到人面前,陈杋又找了个借口回到厨房,隔着一段距离,他才敢开口: “赵英,我妈想让咱俩元旦回去一趟。” “这次又是什么事?” 赵英脸色看不出情绪,慢慢地端着汤喝了一口,接着抬手招了招。 这个动作像是一声哨响,陈杋软着膝盖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接着慢慢地把陈桐工作的事情说了。 “是你的宝贝弟弟啊,怪不得这次你会主动跟我讲。” 陈杋跪坐在沙发边,这个高度正好能让赵英将手放在头上,头发从立秋后就没有修剪过,此时有些长,温顺地搭在眼皮上,赵英捻起一撮把玩,栗色的发丝便柔软地缠上指尖。 “你们家这么多事,每次你都要帮吗?” 陈杋闭嘴了,两瓣软肉用力的时候会抿出一小道皱纹,看起来像小老太太。赵英看着发笑,伸手将那道皱纹撑开了。喉头被触及的时候,陈杋闭上了眼,他已经不再会为这些生理反应流泪,他只知道熬过今晚就好了。 陈杋和赵英是相亲认识的。 说是相亲,其实更像陈家为了攀上赵家,慌不择路献上去的一个祭品,当时陈杋因为性取向问题和家里闹得很僵,虽然国家颁布了同性婚姻合法的条例,可陈家父母心态守旧,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对这个养子早已有了不满,直到他们听说赵家独子也是同性恋,并且在寻找合适婚配的男人,这才想着让陈杋去试试。 没想到这一试,居然真的成了。 两人也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候,甚至在陈杋失心疯似的去大闹前男友婚礼,还因此弄丢了工作后,赵英也没有嫌弃他,反而坚定地同他结婚,站在婚礼宣誓台上的时候,陈杋久违地感到了幸福。 第4章 这份幸福来自对未来的幻想,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父母的接纳,找到可以珍爱一生的人,拥有一个家,后来想想,大概是那一瞬间太幸福了,以至于耗尽了余生的运气。 刚成婚的时候还好,赵英对他还算客气,后来生活中总有各种各样的细节,规矩很多,一次两次他做不好,赵英还不多说什么,三次五次又出岔子,陈杋就变成了赵英口中那个令人失望的废物。 男人的厌弃不像父母那么直接,却更像藏在深冬棉袄中的一根针,令人需要时时警醒,日子久了,陈杋仿佛真成了那些语言中的废物。 自己令人失望,那对方再去找新的人,好像也可以理解。 第一次见到赵英在他的公司楼下被陌生男人挽着时,陈杋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他拎着午餐便当躲到了大楼背后,正午直射的阳光照得人眼前白花花一片,可陈杋的后背却被冷汗浸湿,控制不住地打抖,他想要冲上去拉开那两人,想要大声质问赵英为什么要出轨,想把手中的饭盒摔在那两人脸上,然后冲进最近的打印店打印两份离婚协议。 但以上种种都是陈杋的幻想,他在发抖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他们家一直谈的那个合作商忽然要撤资,想让赵英帮忙去聊一下,看看事情能不能有什么转机。 他们的婚姻要有转机,陈家的事业就没转机。 陈杋放弃了,也习惯了,他的价值仅此而已,他失去了改变生活的力气,人生好像不会因为离开赵英就变好了。 把午餐连饭盒一起丢在垃圾桶里,陈杋在晚上吃了整整一桶冰淇淋来麻痹自己,终于能在男人进门的时候送上一个带着香草味的甜腻的吻,接着央求赵英能替他们家美言两句。 想要什么,就要拿另一些东西来换,商人逻辑简单到粗暴,陈杋和他们相处这么久,自然都清楚明白,那天晚上他昏在浴缸里,赵英没有管他,小半缸凉水将皮肤泡的皴皱发白,身上满是淤青和勒痕,次日陈杋发了高烧,在医院输了七天液,最后一天,他撑着眼皮独自在医院吊水的时候,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说事情解决了,什么时候带赵英回家吃个饭,好好感谢人家。 这次也是一样,细细的水银条停在38.2的刻度上,陈杋从抽屉中翻出一板吃了大半的布洛芬,赵英已经出门去了,虽然没有同意跟他一起回家的请求,但陈桐的工作应该已经了了。 陈杋有些遗憾,他还想把饼干带给陈桐,也想知道陈桐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但如果没有赵英,自己并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前一晚的暴力行径令他反复发热,夜里赵英回来过一次,大约是看他摇摇晃晃撑着做饭的样子有些太惨兮兮,甩下一句:“事情都给你办了,别在这里装可怜。”而后在凌晨接到一通电话,离开了家。 当时陈杋被男人的动静吵醒,又吃了药,有些晕乎乎的,望着赵英自顾自离开,没有问他深夜要去哪里,居然还愚蠢地低声说了一句“晚安”,大门“哐”地一声合上后,陈杋再也睡不着了。 他当然管不了赵英,可是自己难道真的那么令人生厌,连一晚都不愿意留下来。 睁眼到清晨,陈杋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无外乎还是那两句,说他没用,连老公都带不回家来,不过话语间透露着陈桐节后就能去入职,弟弟开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次真的太谢谢赵英哥了!他真是个大好人,等之后在公司见到我肯定大大地感谢他!” 弟弟说了很久,也没有提到他们兄弟俩许久未见,叫哥哥回家看看,或者一起吃顿饭,至于那个想着他念着他给他挑的礼物,更被抛掷脑后。 陈杋无所谓礼物,即使只是路边看到的一串2元挂件他也会开心,他太需要这些足以证明温情存在的小物件了,而弟弟上次送他礼物,还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画了一张感恩节贺卡,那么薄薄一张卡纸被他留到现在,十年过去了。 无人提及,陈杋也习惯了沉默,不过等着对面一通倾诉结束后,还是犹豫着开口了: “妈,以后这种事就别太麻烦赵英了,我们能自己解决就自己想想办法,陈桐那么优秀,靠他自己肯定也能找到好工作的。” 他很少发表自己的反对意见,对面母亲大约愣了一瞬,紧接着怒骂道: “不靠他靠谁,靠你吗?要你不就这点用处吗?更何况一家人的事情,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赵英也算我的干儿子,他还时时记着给我买点礼物问候两句,比你这个抱来的强多了!” 陈杋彻底噤声了,赵英比他更像一家人,确实,家里那边完全不知道赵英私下的真面目,作为一个商人,最会的就是场面功夫,虽然平时总推脱自己工作忙走不开身,但只要跟着陈杋回家,赵英鞍前马后的样子比他更像一个儿子。 是以当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时,陈杋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好在电话挂断前,弟弟兴高采烈地祝他元旦快乐,这让陈杋又有些开心起来。 第4章 多肉萎靡 这是假期的最后一天,节后就要去实习上班,项旭生决定给自己做一顿大餐。 他给自己还留在京市的朋友打了电话,年轻人的聚餐往往随意又简单,大家各自带着食材来,煮一锅火锅热热闹闹,没想到那帮朋友嘴上答应得爽快,到了当天却全都推脱有事,正处在大四毕业一年,忙碌些也是正常,只是留下项旭生孤零零一个人,心里灰扑扑的。 “你也来不了吗?郑叔叔不都给你安排好了……” 项旭生独自一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货架间漫无目的地穿梭,电话对面是他的发小郑翎,家里有一个制药公司,毕业后大概率回去接手家业,只不过郑翎天生放浪不羁,像这种推掉玩乐饭局回家好好上班的事情,简直好比天方夜谭。 “嗐!你快别说了,我爸说了,这次我要是不回去看我爷爷,他就要停了我的卡!好兄弟你等我,等我回来肯定带个大礼上门,陪你喝三天三夜!” 郑翎嘴上没个把门,项旭生早也习惯了他夸张的性格,只是有些遗憾:“好吧,我今天还想吃火锅来着。” 没有什么比大冬天在家里热腾腾地吃火锅更舒服的事情了,再配上冰镇的可乐和囤了许久的超级英雄动漫,项旭生都不敢想如果这么吃一顿,自己能有多快乐。 购物车停在肉类冰柜旁,开始思索独自一人煮火锅的可能性,犹豫间,项旭生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人飘过,对方很明显也注意到他,两人视线相触,接着那人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陈杋并不想在公共场合和一个半生不熟的邻居打招呼,今晚赵英不回家,听说超市冰淇淋上新了百香果口味,他来补充冰箱。 “陈老师!” 被叫住了。 如果项旭生喊的是别的称呼,比如他的名字,或者陈哥,陈杋都能当作没听到地坚持离开,但青年偏偏叫了他老师,这让陈杋不得不停下脚步。 项旭生绕过两台冰柜,冷冻区明亮的射灯照得人炫光,青年带着笑朝他走来,问得第一句话是他的手:“陈老师手上的伤还好吗?” 要是他不提,陈杋自己早都忘了,毕竟伤处那么多,指尖上那一条水泡已经硬化成一条红色的茧,摁压时会有钝痛,忽略不计。 “已经好了,你来逛超市啊。”陈杋笑着背背手,说了一句废话,他想赶紧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寒暄,没想到项旭生居然凑到他购物车里看了看,他还没来得及拿冰淇淋,里面只有一袋苏打饼干。 “陈老师一个人吗?您先生在家里?” “没,只有我。”陈杋脸白了白,虽然在那张搬家贺卡上,项旭生已经表明了他知道自己是一家人住在这里,却不知青年此时为何会忽然提起赵英,就好像自己在未知的时候已经被人看光了。 但项旭生绽出一个明媚的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热情地向他发出邀请: “那我们一起逛吧!” 项旭生很开心,终于找到一起吃火锅的人了,虽然对方还没答应。 他作为一名法学生,如何问询是专业素养之一,只需要简单套话就能得知对方的家庭情况,比如今天,他没有在车库里看到那辆扎眼的路虎揽胜,于是猜想陈老师的伴侣应该不在家。 不止不在家,还可能是在别的家。 这份怀疑早已有之,项旭生依稀记得刚搬来那晚,门口西装男抱着的粉衬衫模样更加年轻娇艳,虽说没看清正脸,但气场与眼前这位朴素低调的男人完全不同,尤其那天他还在垃圾桶边捡到了陈杋,十二月底的天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全不是与爱人甜蜜过圣诞的样子。 项旭生尊重他人的隐私,但陈老师烤的饼干实在好吃,他有些不忍让这样一个单纯善良的人被蒙在鼓里。 他的邀请太过热烈,陈杋很难拒绝,只好耐着性子陪人挑选火锅食材。 第5章 “你是想吃辣锅吗?”陈杋注意到车筐里的火锅底料,“那选这种厚切肥牛比较好,薄切肉卷可能不太入味。” 项旭生手上捏着一盒冰冻的肉卷,冰碴子簌簌下落,他完全没关注肉卷的类型,只是随手拿了一盒符合记忆中肉卷模样的“标准肥牛”,看他有些愣怔的样子,陈杋难得透了些笑:“而且那盒看起来也不太新鲜,你看看日期呢?” 这是项旭生第一次看到陈杋的笑,不是那种客套的公式化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男人笑起来唇边会有两个括号似的酒窝,透过镜片,能看到随着笑意垂下的眼睫毛。 “哦,是不太好了,”项旭生讷讷地应了,难得有些不自然的羞涩,把肉卷放回冰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陈老师,你能吃辣吗?” “可以啊。”陈杋还在挑选厚切肥牛,冰柜里琳琅满目,没太注意到项旭生的问题。 “那你能陪我一起吃火锅嘛?” “啊?” 坐上项旭生的副驾时,陈杋还有些愣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青年一起煮火锅的请求,原本用作晚餐的冰淇淋也没买,反而抱着一大包火锅食材,还有一袋炸鸡,使得整个车厢内都弥漫着香气。 赵英的车是不行的,他不允许任何有味道的东西进入车厢,陈杋记得自己当时因为上课和开会一整天没吃饭,晚上在学校旁边买了个卷饼,只是将没吃完的半个带在身上,就被丢在马路边,最后只能自己走回去。 转过脸来,青年在感叹:“嚯!太香了馋死我了,回家回家吃饭咯。” 项旭生一边开车,一边点开随车音响,转头问陈杋要不要连接他的蓝牙,可以播放自己的歌单。 “不用了,听你的就好。”陈杋难免有些受宠若惊,拒绝了项旭生的邀请,接着欢快的音乐倾泻而出,伴着饭香味,让人由衷地快乐起来。 陈杋嘴角也带了不自觉的笑,青年将“在家煮火锅”的幸福程度夸张得天花乱坠,比“在饭店煮火锅”要幸福千百倍,像这种能够对一顿饭怀抱如此期待的人,现在实属少见。 火锅是在1101煮的,项旭生想象宏大,但真到了做饭的时候才发现手忙脚乱,他大约没进过几次厨房,锅碗瓢盆都还崭新地陈列在盒子里,调料只有最基础的盐和酱油,陈杋也没有想到一个家庭的厨房可以贫瘠成这样,只好干脆拎着大包小包一起回自己家里煮。 “你等一下,我去换个衣服。” 陈杋放下手中的包,接着进了一个卧室,留项旭生一个人在客厅,目光巡视着观察一圈,第一印象便是觉得这套屋子干净整洁,尤其是那处中央厨房,白色石英石打造成流畅圆润的岛台,整面墙的红酒柜,搭配上明亮的灯带,但看多了,便察觉有些不对,整个空间看起来过分空旷,台面上近乎空无一物,尤其仿佛没有陈杋的生存痕迹,门口鞋柜里放着大量精致的皮鞋,展柜里摆着金镶玉的摆件,墙上黑白配色的抽象画,茶几里的商务杂志和几条手串,种种都不像陈杋的风格,至于那些生活化的物品,纸巾盒、遥控器、水杯,却几乎没有。 正想着,陈杋从卧室出来了,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家居服,项旭生注意到他的腕子很瘦,腕骨像一条突起的小山丘,窄窄地藏在袖口和裤腿里。 “这是你给我的那个多肉,我给他换了土,还施了肥,但它好像快死了。” 陈杋捧着那个小东西站在卧室门口,项旭生走过去,看到卧室里面的光景,才恍然意识到,这里才是陈杋生活的空间。 很明显不是主卧,空间要比他现在住的那个小得多,卧室里有很多书,堆在一个简易的木制书架上,旁边是一个小型折叠书桌,放着学生们的作业立着一个行李箱,刚换下的衣服堆在床上,被子没叠,软软地堆成一团。 项旭生把目光落回陈杋手里的多肉上,后者没有请他进卧室的意图,想来只是瞥见植物发黄的叶片,捧出来问他一下。 “是不是水浇多了?叶子有些黄,再干燥观察两天吧,如果不行得换盆剪根。” “好吧。”陈杋点点头,转身将多肉放回自己的书桌上,领着项旭生进了厨房。 陈杋在植物上生疏,在厨艺上则如鱼得水,厨房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了如指掌,本想安排着项旭生作为客人,在旁边等着吃就好了,但青年一定要绕在他身边帮忙,于是便有了一个指挥,一个操作的局面: “麻酱在冰箱门抽屉第三层,辣椒酱也在那里。” “葱在橱柜旁边的篮子。” “切菜的案板是这个,肉放着我来。” 陈杋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自如地指挥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邻居在厨房里做事,这个小孩仿佛有种能让人轻易卸下心防的魔力,关于今晚,他原本的计划是吃着百香果味的冰淇淋,去看电影频道播放的老片子,但小孩在客厅水雾袅袅中招呼他去看《蜘蛛侠》的时候,陈杋居然觉得也不错。 席间他们聊了许多,陈杋知道他是一名实习律师,知道在这里租住一年,甚至知道了他的论文进展,并且宽慰他职场不会那么糟糕,不必焦虑。 相应的,陈杋也分享了一些自己的信息,但小孩好像对家里的另一个人更感兴趣,陈杋尽量在他提及赵英的时候表现平和: “对,工作原因,他总是出差,家里就我一个人。” 好在这个话题没有聊很久,项旭生就开始兴高采烈地分享蜘蛛侠的世界观,漫威宇宙流行于年轻人,陈杋也有听学生说过,不过他从未了解过这些英雄,听项旭生讲了许久,直到晚上九点,青年才恋恋不舍地离开1101。 第5章 额外的交集 “祝你实习顺利。” 这是陈杋跟他分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告别时认真得有些古板,但望着男人的眼睛,项旭生觉得陈杋应该是真心的。 他不由想到了那个粉衬衫,陈杋说丈夫平时不回家,项旭生很想告诉他真相,但又觉得唐突,毕竟两人没见过几面,出轨的事情也不是板上钉钉,即使再正义感爆棚,也不好直接插手人家家务事。 但事情巧就巧在,项旭生上班后,在律所附近又见到了那辆路虎揽胜。 胜达律所位于京市最繁华的cbd附近,周边聚集着大量的商业公司和金融公司,项旭生这几天跟着老师整理一个案子的证据材料,晚上和委托人一起用餐,在饭店门口见到了那辆眼熟的车型。 一开始项旭生只是暗暗怀疑了一瞬,没想到居然和车主打了个照面,委托人直接迎了上去,和那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握手: “赵总,好巧啊,您也在这里吃饭。” 两人笑着寒暄,委托人代为介绍:“这是赵氏日化的赵英小赵总,这两位是胜达律所的秦穹老师,秦老师的学生小项。” 老师上前客套,项旭生就跟在后面看,如果没有前情提要,他也会觉得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是个年轻有为的潇洒企业家,但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所谓助理应该就是那晚苟且之人,他们没有认出他来,但种种细节已经给这个赵英判了罪名。 用餐场所是一处经常承办商务宴席的酒店,结束已经到了深夜,项旭生和秦老师分开后,独自去车库取车,鬼使神差的,他没有立马离开,而是静静地等着赵英出现。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赵英一行人出现,同样也是热闹的彼此告别,接着赵英跟他身边的助理一起上了车。 路虎揽胜安静地行驶在夜里,自然而然地拐进了一家酒店,项旭生心头的疑云愈甚,他记得前两天陈杋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说最近要去广州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广州?难道去的不是白云山,而是这个白云酒店? 当晚,项旭生又敲开了1101的大门,陈杋还是那一身白色的居家衣,应该是在批改作业,指尖还有红墨水的痕迹。 “怎么了吗?” 项旭生对着他那个毫不知情的眼神,一团话堵在胸口。 要是就这样直接告诉他,那也太残忍了吧,于是他随口换了个说法: “陈老师,你家有大米吗,我想借一点煮饭,明天带去公司。” 话说出口就令人后悔得咋舌,项旭生是真的不会说谎,可陈杋不疑有他,只是看了看表,然后问道: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煮饭还来得及吗?” “哦,没事,那我明天点外卖吧。” 尴尬的对话应该在此结束,没想到陈杋居然拦住了他。 “我这里有多出来的便当,青椒茄子盖饭,”说着,男人笑笑,“没有肉,你介意吗?” 项旭生讨到了意料之外的午餐,怎么可能介意,于是又从善如流地跟着陈杋进了1101,获得了一大份免费的便当,次日他在律所热饭时,香味吸引来了不少同事的垂涎。 望着微波炉暖黄色灯光下旋转的青椒茄子,项旭生暗暗地想:他得找个机会温和一点告诉陈杋,赵英是个出轨的渣男。 第6章 那天便当之后,陈杋的生活出现了一些变化。 向来寂静的1101多了个频繁来访的客人,他本想着和项旭生的缘分顶多就是吃过一顿饭的邻居,却没想到会有如此多的交集。 陈杋手机一震,正是项旭生发来的消息,是一家餐厅探店的视频。 “我囤了一张优惠团购,可以陪我去吃吗!/大吃特吃/大吃特吃” 讲台上校领导正在开会,召集了全校的班主任一起,重点强调元旦后至农历新年这段时间的纪律问题,内容不过就是套话翻来覆去地讲,陈杋对着手机消息走神一瞬,就被点了名: “陈老师,工作很忙吗?” 陈杋立马抬头,收起手机,等着校领导的下文,那个肚子堆叠在一起的秃头男人没再继续数落,顺着环视了一圈老师们,可接着说出的话却字字暗指: “尤其是某些班级,次次倒数,拖了全校的后腿,送到我们这里的学生,身上承载着多少家长们的期望!有的是二战三战,这个分数怎么跟家长交代?我是不知道某些老师的心思都放在什么上面了,简直是令人失望到绝望!” 周围班主任的目光仿佛有实质性得戳到陈杋身上,令他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去,很明显,这次会议他又成了领导要杀的那只鸡,最后强调期末考试成绩和绩效挂钩,他们是私立机构,对老师的考核压力较之公立学校简直不是一个层级。 领导走了,老师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回办公室,陈杋动作慢,拖在最后,有别的老师上前安慰他: “陈老师,您别把王校长的话放在心上,大家都明白你那个班不好带的。” 场面上的安慰聊了两句,但彼此之间也都存在竞争关系,那几个成绩最好的班主任抱团走在前面,来安慰陈杋的也都是求个安慰。 “不过你那套教学方法确实有点问题,这些学生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他们心里也清楚,适当采取一些强硬手段,是很有必要的。” 说这话的张老师和陈杋处境类似,启明实验学校主要生源是复读生和问题生,出成绩的往往是那几个原本就来自重点高中的复读生,剩下部分差生和问题生就囚在了陈杋和张毅的普通b班,两人搭班带对方班级的语文和数学。 张毅主张“不打不成器”,即使是他的打也有分寸,他了解这些学生的家庭,可以甄别哪个能动手,哪个要绕着惩罚,杀一儆百雷霆手段在他这里用得出神入化,在这样的方式下,b班的成绩居然也能偶尔超过a班。 张毅经常跟陈杋传授自己的心得,但陈杋见过他打学生的样子,单是看着都有些骇人。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适合当班主任,尤其是带问题班级,几次跟校领导请愿,得到的回复却是婉言拒绝。 “陈老师啊,你也知道你是因为什么从三中出来的,你来带学习班的话,可能会有家长不愿意。” 不过就是说他私德有亏,性向异常,怕带坏那些好学生,但b班就不一样了,已经是被放弃的孩子们,只需要监管着活过高考就可以了。 谢过张毅,陈杋在办公室取了书往自己的班级走去,吵嚷的教室在他推门而入后瞬间静了下来,接着响起两声“噗呲”的嗤笑,引得其他同学也埋头憋笑,虽然静了,却比完全吵嚷更令人头疼。 陈杋出言呵斥了那几个男生保持安静,接着坐上讲台,静静地守着自习纪律。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项旭生发来的表情包,陈杋本就心情浮躁,又想到今天要守自习到晚上十点,干脆地拒绝道: “谢谢,我要加班,你约别人吧。” 这样的对话又重复了两遍,项旭生总能找到借口约陈杋,都被一一拒绝。 陈杋是无意和项旭生交朋友的,两人年纪差了大半轮,对方又很明显家境良好,品学兼优,完全不是一路人,现在就是年轻气盛找不到玩伴,多拒绝几次就好了。 然而令陈杋意外的是,周五放学的时候,项旭生居然拎了一大兜子烧烤啤酒在1101门口等他。 “陈老师!”青年的兴奋完全不见受挫,凑上来向陈杋展示袋子里的食物,“你老公今天在家吗?” 这问题问得陈杋眉头一跳,仿佛他们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下意识摇头回答,项旭生接着说道: “那我可以邀请你去我家吃烧烤打游戏吗?我新买了一款竞速游戏卡碟,缺个对手!” “抱歉,我需要批卷子。”陈杋拧着眉拒绝,径自打开了门,身体堵在门口,完全不打算让项旭生进门。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个小孩发生额外的联系了。 “可以周末再批呀,还有两天呢。” 过分的热情成为一种负担,陈杋又借口推脱自己累了,他今晚的计划就是吃冰淇淋看电视,看到困意来袭嗑两片药赶紧睡觉。 或许是感受到他的抗拒,项旭生的眉毛也耷拉下来。 “陈老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是,”陈杋感受到项旭生的失落,下意识就要拒绝,可拒绝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陈杋只好自己又解释了一下:“就是,你为什么要一直找我玩?” “因为你很像我哥哥啊,但我哥在我三年级的时候就出国了,我一直想要个哥哥陪我一起玩。” 陈杋这下说不出话了。 项旭生不提,他也想不起来,现在看来,青年的年纪和陈桐相近,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缠着自己。 如果他们兄弟俩关系还是那么好,陈桐应该也会继续缠着他吧,他们的上一通电话还是解决工作的时候,按道理弟弟已经入职两周了,不知道适不适应。 项旭生说了这样的话,心软的陈杋便再不能拒绝,只好答应换了衣服就去1102找他。 这是陈杋第一次深入地踏进项旭生的空间,很明显就是没长大的青少年的家,衣服书包乱七八糟,零食大包小包散落各处。 “我打算在那里安个狗窝呢!”项旭生冲着沙发旁边的角落指手画脚,“我在网上下单了狗狗之家的材料,打算先给它搭个房子,再去狗舍挑一只有缘狗,陈老师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再说吧。”陈杋看着乱七八糟的客厅,不敢想这样的空间再加一只狗会有多么灾难。 烧烤、啤酒、竞速游戏,想必哪个男人都禁不住这三样东西的刺激,他们一起酣战到凌晨,陈杋居然也难得地被激起了胜负欲,不由自主跟着屏幕上绚烂特效的跑车扭动身躯。 不知是酒精的原因,还是一周工作确实疲惫,陈杋回到卧室后倒头就睡,也没有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第6章 柠檬缪斯 项旭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陈杋眼前。 最多的是在11楼的走廊里,项旭生仿佛总竖着耳朵听电梯的声音,往往陈杋刚拿出钥匙开门,身后的1102就会冒出一颗头来,项旭生总能找到些新鲜玩意,故弄玄虚地诱惑陈杋加入。 日子久了,项旭生也就发现陈杋其实是个极其凑合的人,虽然厨艺很好,但独自一人时鲜少下厨,往往几片面包,一把挂面敷衍了事,更多的时候,一桶冰淇淋便能抵一顿正餐。 逐渐的,两人的交往便不局限于到对面吃个饭,打把游戏,陈杋偶尔也会同意项旭生外出的邀请,当然,最远的距离就是社区附近的商业区,项旭生常觉得陈杋如同一只困在水缸里的乌龟,能够缩在家里一动不动,很偶尔才爬到台阶上抬抬头,晒晒太阳。 他一边接近着陈杋,一边观察赵英的动向。 赵英的公司就在他们律所对面的写字楼上,如果有意关注,完全可以了解到对方的大致动向。那辆扎眼的路虎揽胜一周会来三天,项旭生绕着将车停在赵英的车位旁边,终于在某天下班时,听到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宠溺地对着对电话那边的人说: “好好好,这周末我陪你好吗?周五晚上带你去吃紫宴。” 紫宴是京市的一家花园餐厅,主打法式创意菜,去那里的多是热恋约会的小情侣,项旭生当即判断赵英电话对面的就是那天的粉衬衫,而他只要在这周五带着陈杋也出现在那家饭店,自然就能人赃并获。 傍晚,敲响1101大门的时候,项旭生心跳得很快。 陈杋仍是一副毫不知情的天真模样,见了是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正好你来了,我刚烤了玛芬,你可以尝尝。” 在遇到项旭生后,陈杋的烘焙技艺重新找到了受众,他今天下午没课,也不用看晚自习,便提早回家尝试了网上新学的甜品。 吃了人的玛芬,项旭生更紧张了,但他早已摆好战斗的姿态,于是吞下最后一口面包,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餐券来。 “老师给了我两张餐券,想问问你周五放学后,可以陪我去吃吗?” 陈杋没有接过,只是瞥了一眼餐券上烫金的字体,笑着摆了摆手:“这种新鲜饭店,还是叫你的同学去吃吧。” 第7章 “可我想和你去!”项旭生眼睛一转,撇下嘴角,“我的朋友们都放寒假回家了,现在只有我在京市了。” “啊。” 陈杋轻巧且短促地感叹一声,项旭生顺杆上爬,上前一步握住陈杋的胳膊来回拉扯: “陈老师,你就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好孤独。” 青年高大挺拔的身体佝偻下来,整个上半身都缠着陈杋的臂膀,这段时间两人相处亲密了些,但像这样的身体接触还是少有,陈杋当即就想跳着把自己的胳膊拯救出来,可项旭生如同树袋熊似的紧紧扒着他,大有他不同意就不松手的意思。 “好吧好吧,”陈杋没办法了,他敌不住项旭生的撒娇,右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玩笑道,“你这是跟你女朋友学的吗?” “我没女朋友,”项旭生“呜呼”一声松开他,“那你答应我啦!” 紫宴餐厅在京市最繁华的商业区,项旭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兴奋计划即将达成,还是终于可以跟陈杋一起去离家5公里以外的地方,好像游戏结伴一起跑地图。 陈杋下午六点放学,他们约好了七点在商场见面。 天刚下过雨,地面还湿漉漉的,陈杋在校门口等公交,导航显示到达那个什么紫宴餐厅需要50多分钟,他就着广告牌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但是根据那两张餐券的设计,应该比较高档吧,希望自己没有穿得不合时宜。 “陈老师,约会去呀?”张毅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远远地看到陈杋整理领带,笑着调侃道。 陈杋同性已婚的事情学校多少都知道一些,不过他平时不会暴露自己的私生活,旁人也只知道他有个同性老公。但幸福的人总不会是他这样躲躲藏藏的样子,不用他说,旁人自然能猜到他与丈夫不合。 但旁人揣测是他们的事,陈杋不想回应任何有关于此的话题。 “哪也不去,就是回家。”陈杋垂下眼,避开张毅窥探的眼神。 “那今天打扮得这么帅!” “张老师别取笑我了。” 无聊的对话,绕着弯地打探,陈杋不擅长回应这些带着微妙敌意的问题,只能讪笑着期待公交早点到来,忽然,一辆黑车缓缓停靠过来,接着项旭生从副驾驶车窗冒出一颗头: “陈老师!快来快来,公交车道不能停车!” 陈杋愣了一瞬,接着在同事们的注视下,急急地爬上了项旭生的车。 项旭生的突然出现是个意外,但多少算是把他从那个尴尬的局面解救出来。 车上气氛很是热络,陈杋虽然不善言辞,但项旭生总有话聊。窗外又下起了小雨,这是陈杋第二次坐项旭生的车,没了上次炸鸡的香味,车内暖气融融的烘出一股清檀的香味,不知是来自车内香薰,还是从人身上散发出来,在封闭空间内尤为明显。 下班高峰时期,高架上车又多又快,前车忽然变道,刹车减速的惯性令陈杋不小心扑上中控台。 “没事吧?”青年声音很冷静,脸上没了平日里嬉笑的表情,专注地看着周围车况,一边单手开车,一边右手伸过来,仿佛想要拂开陈杋的额发,检查伤口,但只是碰到发梢,便转了方向,把副驾驶上的镜子拉下来。 “你看看,磕伤了吗?” 在两人认识的这段时间里,陈杋几乎没见过项旭生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青年仿佛总是热情开朗,轻松活泼,从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而他开车的风格却与他性格不同,更加沉稳认真。手腕经过陈杋鼻尖的时候,他闻到了稍浓的清檀味,想必就是来自项旭生,而后者现在正抽空向他投来关切的眼神。 “没事。”陈杋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额头,只是有点发红,幸好有安全带拉着他。 接下来的路程十分顺利,抵达餐厅时,比预期早了20分钟。 深冬的季节,餐厅内却恍如春日,陈杋不知这都是从哪弄来的鲜花,竟能大朵大朵地盛开在寒风凛冽的路边,不止夹道两旁,室内的桌上、墙上也都层叠蔓延着各式各样的鲜花,深浅不一的紫色,花瓣和枝蔓将用餐的地方分割成几个区域,不仅在造型上契合花园餐厅的风格,更增添了一丝私密性。 侍者都穿着全套西装,项旭生大约已经预定过了,无需多言便把他二人带到某个角落坐下,旁边紧靠着落地窗,能看到门口的往来景色。 赵英也曾待过陈杋进出一些高档餐厅,但像这样雅致暧昧的约会,只发生在他们相亲时,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年轻的陈杋会为这样用心的设计而感动,可现在的陈杋却觉得有些难堪,他和项旭生的关系绝不适合在这样的地方共进晚餐,虽说即使是一同用餐,也不至于招致旁人误解,毕竟他这样古板老气,一打眼都能知道不是对面那个年轻小伙子的伴侣。 “这里一楼用餐,二楼酒店,方便食客上去休息,我也算是见世面了!”项旭生仿佛看出了他的尴尬,笑着出言缓解,陈杋冲他笑笑,直到菜端上来,才终于舒坦了些。 别的不说,口味还是很不错的。 自从认识项旭生后,青年常拎着外卖来找他,或是硬拉他去品尝一些新餐厅,陈杋性子宅,一开始是敌不过对方的热情邀约,后面一次两次,每次都很美味,他也会暗自期待,不知下一次会吃到什么样的菜品,项旭生虽然厨艺不行,但相应的,在觅食这一点上极具天赋。 两人吃得欢快,聊得舒畅,陈杋也逐渐放下戒备来,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些,心满意足地吃下一大口芝士奶酪焗红薯。 他很喜欢这种甜到有些发腻的食物,虽然每次只能吃几口,但刚入口的那种香甜可以令他获得极大的满足,两人正吃着,忽然有一位服务员端着盘子走了上来,是一小块蛋糕和两杯气泡茶。 “项先生您好,我们注意到本月是您的生日月,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生日蛋糕,选用了您喜欢的柠檬慕斯,祝您生日快乐。” 蛋糕放在项旭生面前,气泡茶一人一杯,陈杋先是惊讶于项旭生的生日在一月,紧跟着便疑惑起来,明明是用老师临时给的餐券用餐,餐厅怎么会提前知道生日和口味。 他将目光望向对面,青年显然也不知道餐厅的准备,讪讪笑着接下蛋糕,转头来跟陈杋解释道:“我预定位子的时候填写了他们的会员卡资料,可能高档餐厅服务都这么好吧。” 陈杋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这样的事情还不至于影响到用餐心情,项旭生将蛋糕分了一半给他,上半层的柠檬冻保留着米粒大小的柠檬皮丁,下层的慕斯胚体如云朵般柔软,入口即化,清甜解腻,陈杋两眼放光,他一直都把握不好慕斯主体的配比和口感,尝试两次后就放弃了,现在吃到,竟又激发起他烘焙的热情。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给你烤蛋糕吃。” “一月底啦,28号,我可以自己挑口味吗?” “好啊,我努力尝试一下。” 之前的餐费都是aa的,只是这次项旭生说用餐券免费,于是坚决不要他的转账,陈杋便想着用这样的方式感谢他,正垂眉想着,忽然瞥到窗外停下一辆熟悉的车型。 路虎是赵英偏爱的牌子,致使陈杋对这个牌子的车型都了如指掌,尤其是当与赵英同款的车出现在同一环境里,他便像提前预知危险的野生兔子似的,立马警觉起来。 本以为只是巧合,直到车上的人下来,将钥匙丢给泊车员,他整晚积攒起来的热度一扫而空。 就是赵英,还有上次见过面的尖皮鞋。 第7章 耗子和狗 项旭生注意到陈杋的紧绷,目光也向窗外看去,果不其然,就是赵英。 他也不自觉紧张起来,却还需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吗?” “没事。” 陈杋垂下脸来,借着餐厅里花墙的遮挡,试图将自己藏起来,餐桌上的食物瞬间变得难以下咽,他不想在家以外的任何地方见到赵英,当然,家里面也不想见到。 但不凑巧,赵英正带着那男人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最后停在他们斜前方的餐桌上,恰好是能被陈杋看到的位置。 于是他只能看着赵英冲对面的人露出那种满怀爱意和宠溺的笑容,看着那个漂亮、年轻又无忧无虑的男人收下赵英送上的礼物,一条闪闪发光的手链,陈杋认不出是什么牌子,只觉得那两人的快乐明媚又张扬。 陈杋看了一会,平淡地挪回目光,他并没有任何羡慕或者伤心的感觉,只觉得本该快乐的夜晚骤然变成了灰色,香喷喷的晚餐也有些令人作呕。 氛围有些沉默下来,项旭生也难得没有主动开启话题,两人本就快吃完了,陈杋将盘子里的蛋糕胚戳得粉碎,抬起头来,想提议离开,却看见项旭生也在扭头看赵英那桌。 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下来餐券、会员、偶遇这一切如闪电般击穿了他,陈杋意识到什么。 第8章 或许项旭生什么都知道,他安排了这一切。 在青年刚入住的那段时间里,赵英确实回过家,既然都是邻居,那偶遇也是正常,更有可能他早撞见了赵英带着情人回家,只是后面发现1101的住户变成了他,于是对这个男人的婚姻产生疑惑。 项旭生学法,调查赵英的出轨自然小菜一碟,通过某种途径得知赵英今晚会和情人在紫宴约会,再找借口邀请恍若不知情的自己前来捉奸,自然不过。 这一切可能出自青年过分热情的善良,也可能来自他对自己这么一个“被出轨”人夫的同情和可怜,或者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闲来无事的侦探游戏,于是他接近自己,获取自己的信任,然后温馨地提醒,如果自己真如青年想象,此时应该羞愤异常地站起来大骂那对狗男男,然后哭着脱离这段婚姻,完成青年这一场“拯救人妻”的戏码。 想到这一环,陈杋忽然扯出一个笑。 他一边笑终于有人发现那个傻叉男人的真面目,一边笑自己果然还是要离项旭生这样的年轻人远一点,他们身上理想主义烧的火焰实在灼人太疼。 项旭生回头的时候,就看到陈杋脸上带着那个嗤笑,和之前每一种礼貌的、温柔的、开心的笑都不一样,像是看了一出低俗的滑稽戏,最后发现竟是自己穿着小丑服。 事情的走向仿佛脱离了他的设想,陈杋对丈夫出轨这件事表现得太过平静,好像对面只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在约会暧昧。 他正想着,陈杋主动开口了: “谢谢你善意的提醒,不过这是我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接着男人的目光变得冰冷,陈杋虽然礼貌又不善拒绝,但他接纳或排斥一个人是非常明显的,比如现在,男人肩膀又紧绷起来,双手紧紧地拘束在身前,一副抗拒的姿态,用一种失望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项旭生没想到对面会主动拆穿自己。 “侦探游戏结束了。” 陈杋不擅长主动攻击别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公共场合下,两人刚才还其乐融融地聊着蛋糕吃着饭,下一秒气氛就碎成一地。男人压着眉毛,从见到赵英和他的情人开始,陈杋就有些生理性反胃,一直靠喝凉水强压着不适,而现在发现项旭生接近他的目的,更叫他难以忍受。 他其实没想和这个小男孩有更多的交往,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热情主动,他大可以安安生生地过自己地好日子,而不是被摆在这个尴尬的局面,看丈夫和情人恩爱。 陈杋皱皱眉,甩下他认为最狠的一句话:“你有点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谁说你多管闲事?” 郑翎一拍大腿,从卡座里跳起来,惊得旁边陪酒的小少爷差点把酒洒在腿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进了腊月,那天后项旭生几乎没见过陈杋,今天终于被好友从家里挖了出来,坐在酒吧里百无聊赖地喝酒。 dj打碟的声音很大,鼓点连着心脏一起震动,旁边的郑翎听到他的故事,双眉一横,就要为他鸣不平: “明明他被自己老公瞒着出轨,你帮他捉奸,还能倒打一耙?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其实也不是倒打一耙,”项旭生大脑被音乐吵得很乱,“而且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我这么做是戳他的痛处吧。” 那天陈杋径自先离开了,自己没有追上,事后复盘男人的反应,那种异样的平静,全然不是知道真相后的悲伤愤怒,想来陈杋可能早就发现了赵英出轨,只是装作不提。 “什么叫戳痛处!”郑翎声音盖过音乐,“是他老公出轨,自己不想着离婚,还把错误怪到你身上,难道这个痛处你不戳就没有了吗?就不痛了吗?” “但他不理我了。” 项旭生沮丧,那天之后,两人就完全回归了陌生邻居的相处模式,他很少能见到陈杋,鼓起勇气去敲1101的门,要么是无人应答,要么是露出一条缝,简单地说两句客套话就合上了门。 项旭生只能通过那条缝来观察陈杋,看他有没有因悲伤失眠而留下黑眼圈,是否因难过厌食而身材消瘦,但都没有,那条缝太窄了,陈杋每次都穿着相近的居家服,眉目淡淡地应付项旭生,“哦好的,谢谢,不用了”,可能唯一的变化就是那点厌烦,项旭生若是敲门次数频繁了,会解锁陈杋新一句台词: “别再来打扰我了,好吗?” 项旭生不说好,消停两天接着打扰,但陈杋不再开门了,包括生日那天,他隔着门板近乎哀嚎,只有里面闷闷的一声“生日快乐”,他连那一截相似的陈杋都看不到。 “天呐兄弟,不至于吧,”郑翎听了他的苦恼,震惊地露出两颗大门牙,“你从搬过去就不理我,难道就是为了治愈这么一个伤感人夫?新工作很闲吗?” 项旭生被说得有些脸红,抬手摆摆辩解道:“你别对他这么有偏见,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做饭也很好吃。” “但他懦弱又无能,还拿你撒气,好心当成驴肝肺,”郑翎父母也算商人,从小耳濡目染,比项旭生要世故一些,对这个天真善良的小兄弟总有种保护欲,想了想,还是说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可千万别被骗了。” 第8章 烫 对门的纠缠持续了好些天才停止,陈杋有些蹑手蹑脚地出门,之前他和项旭生在早晨上班的时候偶尔会撞上,青年还会开车送他去公交站,吵过一架后,他就提早了自己出门的时间,好在没再遇见。 本来就是普通邻居的关系,也没必要产生多余的连结。 新一周的工作依旧繁琐冗杂,临近期末,学生们的放假之心按耐不住, 第二节是语文课,陈杋在教室门口顿了顿,接着猛然推门进入,吵嚷的学生因为他的突然进入稍微安静了一瞬,接着故态复萌地窃窃私语起来,完全没把他这个班主任当一回事。 “安静!” “安静静!静!” 有几个冒头的学生扯着嗓子喊,仿佛是要替老师管理秩序,实则哗众取宠地叫喊两声,又缩下头去低头嗤笑,引起一小片哗然。 陈杋也不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直等到学生自觉无趣,沉默下来,陈杋说了两句班主任惯常用来管教的训斥,接着准备开始讲课。 这几乎已经是每天早上都要上演的闹剧,陈杋尝试过许多办法去压制吵闹的学生,强装愤怒,杀一儆百,可都无济于事,甚至可能弄巧成拙,自取其辱,最后还是沉默最有用,大抵因为他最熟练的就是保持沉默吧。 勉强维持好的秩序在读完一首《劝学》后又摇摇欲坠,陈杋正想接着讲解文章里的词句,却忽然发现教室角落里空了一个座位。 “江杰呢?” 陈杋声音严肃起来,平时怎么闹都没关系,班上忽然少一个人,这可是大事,更何况身为班主任的他,没有收到任何请假通知。 “他在厕所!” 一个嘻嘻哈哈的男生抬了抬手,高声解释道。 “已经上课15分钟了,还没回来吗?” “他说自己肚子疼,要拉泡巨大的!” 班上又因为这种屎尿屁的话题低笑起来,陈杋派了一个相对乖巧的男孩去厕所查看,结果得到厕所里没人的消息,刚刚那个替江杰解释的男孩还在嘴硬: “你跑遍所有厕所了吗!你个短腿怪哈哈哈哈哈!” “安静!”陈杋呵斥男生住嘴,班上50多号人,他无法丢下不管,只好挨到下课,再自己去找人。 他带的b班被称为混混班,消失的江杰算是最为难搞的一个学生,为他打掩护的男生是他们的小团体之一,违反校规,欺凌弱小,趁宿管不注意在宿舍聚众打牌,泡面甚至看簧片,种种恶劣行径陈杋都有处理过,但因为学校门禁森严,还从未出现这种逃学情况。 可是今天,他明明早读的时候还见到了趴在最后一排睡觉的江杰, 第一节数学课后,居然消失不见了。 “张老师,你见到江杰了吗?” 陈杋急匆匆地在操场上找到正在带班课间操的张毅,后者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他只闷头讲完自己的课就算好,既没有见到江杰的记忆,也没有江杰不在的印象。 周围的同学也说在数学课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至于那个相互袒护的男生,无论陈杋怎么问都嬉皮笑脸,没有正色,直到陈杋忍无可忍,搬出王主任请家长的话头,男生才说江杰去网吧了,而具体哪个网吧,他也不知道。 今天本来只有一节语文课,晚上的自习也是别的老师看管,可陈杋无法按时下班,跟搭班的张毅嘱咐了一声,自己出门去找,他们学校所在的位置比较偏,陈杋按着地图上相近的网吧挨个找过去,人还没找到,便收到了领导的电话,开头就是破口大骂,说他连自己的学生都管不住,陈杋一边蹬着自行车爬坡,一边在颈窝夹着手机挨骂。 第9章 “找到人带回来见我!” 终于在正午时分,陈杋找到了正在网吧门口吃泡面的江杰,带着人回了学校,男孩家里大约有些背景,只罚了检讨,没有别的处理,倒是陈杋,被扣掉了整个月的奖金,又在班主任大会上被当作典型挨了一顿。 陈杋简直心痛,挨骂倒是没什么,就是那笔钱注定会让他下个月的生活更拮据几分。 挨过骂,又同时收到丈夫和弟弟的短信,陈杋先点开陈桐的消息,自从入职赵英的公司后,弟弟给他发信息的频率高了一些,虽说都是吐槽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但陈杋很珍惜这点联系,这次果不其然,只不过不再是吐槽的语气,倒有些解释的口吻,说自己不小心弄错了报表的一个数字,是因为这两天身体不太好,一不小心搞错了。 陈杋第一反应是弟弟想要自己跟丈夫解释一下,果然,赵英的消息也是同样的事情,只不过是让他跟陈桐说,能干干不能干就滚。 他又被夹在中间当传话人,赵英为了维护形象,不方便对陈家人说重话,陈桐又误会陈杋和赵英关系亲密,可以吹吹枕头风。 安抚了弟弟,又代为在赵英那里说了两句服软的话,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陈杋扶着桌边缓了一下,才发现已经晚上十点了,晚饭又习惯性地错了过去,可肠胃却没有传来饥饿的感觉,只是有些四肢酸软,头昏脑胀。 陈杋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大约是白天在外面奔波有些着凉,等他收拾好东西上了公交,额头和脖子已经很烫,身上酸软的感觉愈甚,症状正在逐渐加重,下车后顺便买了退烧药和面包,防止自己晚上独自在家高烧起来。 结束了兵荒马乱的一天,路上下起了喷雾似的小雨,陈杋没带伞,不过无妨,微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足够叫人冷静,他十分偏爱这种冰凉的东西,无论是冬季、冰淇淋、还是小雨,或许寒意天生就带着阵痛的功效。 忽然,身体被人猛地一扯,陈杋第一反应是有人抢劫绑架,可直到被拉进那人车里,呆愣的目光对上那双年轻热血的双眼,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项旭生扯进了车里。 今晚青年加了很久的班,秦老师负责的案子委托人忽然推翻了很多证据,导致之前做的大部分工作都要返工。 夜间下起小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堵了好大一截,项旭生慢悠悠地随着车流前进,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不紧不慢的灰扑扑的身影。 雨势不大,但大部分行人依旧打伞匆匆,偶尔有两个忘记带伞的,也是奔着向前,二月份的天气,被这样的冬雨一淋,总归难受,伸手扯住陈杋手腕的时候,项旭生被那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世上能有人冻成这样还毫无反应,大抵是寒冷将人冻麻了,陈杋毫无反抗地被拉到车上,才水獭般眨了眨眼,认出自己。 “你怎么淋着雨走啊!” “啊,我没带伞。” “没带伞可以打电话叫我啊!我出来接你。” “嗯,为什么?”陈杋被高烧弄得有些迷蒙,说得话也有些直来直去,“我们有那么熟吗?” 项旭生果然露出受伤的表情,没再说话,沉默地发动车向前驶去。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两人忽然同时说道: “对不起。” “对不起。” 话头碰到一起,又都不说话了,还是项旭生先开口:“我上次不该那样设计你,我没有恶意,只是怕你不知道他……所以想找个方式告诉你。” “没关系的。” 上次之后,两人再没有这样对话过,项旭生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巴不得这段路再长一点,要把所有的心意都说清楚,但陈杋只是头疼,经历了一冷一热的刺激,头昏脑胀的症状愈甚,他还没有吃晚饭,眼前一黑一黑。 “……那你能原谅我吗?我还想一起逛超市,吃晚饭,打游戏。” “抱歉,我们马上期末了,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 “那等寒假呢?寒假就可以了吧!” “寒假也是要补课的。” 陈杋话语中拒绝的意思太过明显,纵然项旭生这样的粗神经也感受到了,刚刚辩解讨饶的那股劲全卸了下去,又沉默起来。 车子拐进小区地库,四周暗了下来,陈杋在黑暗中获得一丝安全感,趁着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这样的人一起玩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杋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一起玩”的概念了,他没有朋友,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连结就是丈夫、家庭和同事,像项旭生这样的纯粹因为“玩”而在一起的人,再没见过这种人是叫朋友吧,陈杋心想。 “其实没必要和我做朋友的,相处下去,你会失望。” 陈杋像是讲述一件客观事实似的慢慢地讲。 “你怎么这么说自己,你是个很好的人呐!” 预料之内,是项旭生会说的话,虽然相处不久,但这个青年就像永远不会丧失斗志的牛犊似的,觉得天下都是好的。 陈杋无意跟任何人争辩,更何况还是这种无聊的话题,正好车子停了下来,他便自己下车去摁电梯。 毕竟是人家送自己回来的,陈杋在电梯口等了一会,项旭生很快小跑着追上来,两人一起站在轿厢里,陈杋能感受到那目光像有实质地聚焦在他脸上。 “今晚谢谢了。” 抵达11楼,陈杋轻声道谢,率先迈步走出电梯,但并未如愿地右拐进入房间,而是被捉住了没拿包的那只手,接着是那股清檀的香味,一只微凉的手抚在额头。 “你的脸好红,”项旭生摸到滚烫的温度,“也好烫。” 第9章 高温钥匙 白天找人的时候,陈杋没带围巾,自行车把凉风兜了满怀。刚刚在车上他就极其地不舒服,强打精神应付项旭生的胡搅蛮缠,没想到现在还是被发现了。 陈杋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嗡嗡地说:“没事,着凉了。” 说着,他就想挣脱项旭生,明天还要上班,虽然没轮到他看早读,但今天学生逃学一事真是给他吓出一身冷汗,明天也得早点过去看着那帮混小子。 左手没挣脱出来,项旭生反而先上前一步,制住陈杋的动作。 “你烧得这么厉害,去医院了吗?” “没有,不用去。” “那晚上严重了怎么办,我们去楼下的小诊所看看?” “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上班。” “不能请假吗?你这样……” 青年还扯着他喋喋不休,陈杋本就有些力尽,他没吃晚饭,又在高烧,仅是站着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还要回应项旭生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想到之前种种事情,忽然有些怒从心起,使力气甩开了青年的手,力道有些大,他晃了晃,扶着墙站稳,语气带着虚弱的强硬: “我不能请假,我是老师,是班主任,一整个班都等着我,学校也不会允许我请假。诊所和医院都不用去,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已经买了药,买了面包,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可以请假,你生病要去医院,你是你,我是我,你能不要总是缠着我吗?” 大概真的是身体不适,白天又受了那样的委屈,陈杋总习惯性地忽略自己的感受,可此时对着关心他的项旭生,竟会三番五次地控制不住脾气。 青年被训斥,垂着头没再说话,陈杋心底暗生些愧疚,但抱歉的话也说不出口,索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去开门,手里拎着药袋子,肩上挂着上班用的挎包,陈杋埋头把所有的口袋和包里都翻得底朝天。 钥匙没了。 项旭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把头缩在围巾里的男人站在门前翻了一通,终于呆呆地立着,过了一会儿,蹲了下去。 从早到晚积压的情绪就这样潮水般裹挟了陈杋。 一把钥匙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留在学校,或者落在刚刚路过的药店和便利店,甚至是白天丢在找学生的路上。 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他身体很难受,大脑的血管像要爆炸一样跳痛,身体更是一阵一阵恶寒,再怎么躲在围巾里也无济于事,而且身后还站着刚刚恶语相向的项旭生,自己的狼狈、不堪,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在这个陌生邻居面前。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一切?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明明不是他的错…… “是没带钥匙吗?” 项旭生看陈杋迟迟没有动作,犹豫地上前开口,可对方仍只是蹲在门口,良久,才说了一句。 “没事,你回家吧。” 男人的声音有些不对,虽然还是惯常的平淡冷静,带着生病的鼻音,可他就是从中听到点微妙的波动,一个怀疑浮上心头,项旭生向前迈了半步。 “你还好吗?”他拍了拍鸵鸟埋沙似的陈杋。 第10章 没有回应。 “陈杋?” 项旭生大着胆子,伸手把缩成一团的陈杋挖了出来,对方明显十分抗拒,较着劲不肯抬头,直到两手捧着男人的脸抬起头,撞进那双因为高热而泛红潮湿的眼里,项旭生心里一揪。 这是,哭了吗? 楼道里太冷了,陈杋还发着烧,项旭生索性带他回了家。 卧室里很暖和,陈杋睡在小卧室里,项旭生给他换了新的床单和被罩,洗过的睡衣叠好放在床脚,青年显然害怕自己又打扰到他,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 袖子有些长,陈杋吞了两片退烧药,缩进被窝,听得门外项旭生在打电话: “您好,我是傍晚去买药的客人……” “对,有钥匙落在店里了。” “太谢谢了,我现在过去取,是在……” 接着安静了一瞬,脚步声在房门停留,又离开,屋外安静下来,陈杋无力多心去想,他本该在陌生的环境里充满警惕,可此时无论是生病还是药效,都叫他昏昏欲睡。 项旭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只知道浑身燥热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一直在骑车上坡,一眼望不到头的坡道,冷风兜了满满一怀,积在他的胃里,一阵又一阵的痉挛,爬坡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衬衣粘在身上,一打一个寒战,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车轮越来越重,慢慢地遇到一个转弯,他拐过去,远处有人等他,是父母和弟弟,弟弟还是小孩子模样,跳着冲他招手,他更用力地蹬着车子,可最后这道坡像软倒的地毯似的,带着他向后坠去。 陈杋惊醒了,好长的一个梦,胃里翻滚着恶心,他晚上没有吃饭,空腹吞药就会这样,下床出门扑进卫生间,干呕无果后,又晕晕乎乎地在客厅见到项旭生。 准确来说是在那个中央厨房里,青年正在灶前,看到他从卧室出来,束手束脚像个罚站的学生。 陈杋有些想笑,这明明是他的房子。 “几点了?”陈杋问。 “十一点五十,”项旭生看了看表,“你只睡了20分钟。” “哦。” 陈杋没有回卧室的意象,项旭生挑着话题开口: “钥匙……钥匙拿回来了,在你床头。” “是落在药店里了吗?” “对。” “谢谢。” 场面又安静下来。 陈杋肠胃还是难受,右手握拳抵着胃,心想钥匙既然拿回来了,自己也该回家了,可话还没开口,对面就说道: “你身上全是汗,今晚就在我家睡吧。” 他的意思是怕陈杋出去又会着凉,可男人垂头看看自己,穿着项旭生宽大的睡衣,领口开到胸前,后知后觉地拢了拢衣领,垂眼说道: “抱歉,睡衣我会洗了还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项旭生那双英气好看的眉毛又拧起来,不知怎得,他只要碰上陈杋,就总会吃瘪,索性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他知道陈杋平日里三餐不上心,空腹吃药肯定会难受,于是刚刚出门取钥匙的时候,绕着找了一家还开门的饭店买了白粥,热在锅里,等陈杋半夜醒来吃。 此时白粥正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泡,陈杋闻到了米香味,心中那种难以言明的焦躁感又燃了起来,眼眶又不自觉地发热,他不想在旁人面前哭,尤其是眼前这个小他七岁的项旭生。 他勉强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项旭生盛了一碗白粥给他,青年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只放下碗就转身退到厨房。 粥的味道很清淡,痉挛的胃部受到温暖的抚慰,稍微舒坦了些,他沉默地喝完,青年又走了过来,他刚刚去药店,跟医生描述了陈杋的症状,又买了两种风寒感冒药。 “医生说吃这两个好得快,尤其是嗓子,”项旭生想着陈杋上班还要讲课,“今晚可能会烧起来,要多注意一点。” 陈杋的脸被高热烧得红扑扑的,在本身就白的皮肤上尤为明显,他有些不自然地抽了抽鼻子,回避项旭生的目光: “谢谢,多少钱?” “什么?” “药和粥,一共多少钱。” 陈杋虽然嘴笨,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好意,却也知道不适合立马问出这种划清界限的话他只是有些难过,那种有些陌生又危险的情绪悄悄滋蔓在心底。 果然,项旭生本就小心的脸色又沉了一些。 “75。” “哦,好的。”陈杋说着就拿药起身,手机在卧室里,他要回去转账,结果起立的时候太猛,陈杋眼前一黑,重重地晃了一下,接着跌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里,项旭生有力的双手钳着他的大臂,把人扶正。 “你急什么。” 叹息的声音就在耳边,陈杋心跳一快,立即站稳了,又后撤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眼镜掉在鼻尖,他看不清项旭生,只能低头礼貌地笑笑,就要转身走,可小臂又被人拉住了。 “你为什么躲着我呢?”青年难得有些严肃,又提起餐厅那天的事情,不像在车上那样卖惨讨饶,反而带着些追根究底的执着,“还是因为餐厅那天吗,你在生气。” “不是,跟你没关系,”陈杋头脑烧得发热,现在很明显不是讨论这个的良好时机,他很怕他会控制不住说出一些不恰当的话。 “那是为什么,工作忙?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也很忙。” “我们就做邻居不好吗?” “不好,”项旭生答得很快,直言直语地剖白心意,“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 恢复隔新啦,之后随榜更,请假会在最新一章中挂假条! 第10章 游戏结束 陈杋轻轻叹了口气,扶正了眼镜。 其实关于餐厅那天的事情,他已经不介意了,他只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项旭生的好意。 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好意,明明自己可以处理一切,可偏偏要被迫架在一个被帮助、受怜悯的位置上,在感到被关爱的温暖之前,他先感受到危险。 对方在铺垫什么,对方想要什么,自己能付出什么,自己又值得什么。 一杆天平摇摇晃晃,陈杋算计不来,只能尽可能地封闭所有,他闭了闭眼,本来不想跟人解释这么多的: “你还年轻,有想法、会冲动都很正常,只是很多事情都没有书里讲得那么简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那些都是我的事情,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走。” 他生着病,嗓子沙哑,沉下声来以一种长者身份说话,项旭生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执拗的行为有些愚蠢,不想再让陈杋说下去,大抵又是些他不想听的话。 果然,陈杋接着开口:“那天的事情真的没什么,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以后更不用因为愧疚而想着补偿我。但是我们不一样,可能相处久了你就知道,我们并不适合当朋友。” 把话都说清楚这件事本身不符合陈杋的处事风格,他尽可能地回避冲突,习惯忍让,对于一段关系的告别,他最擅长以时间来淡化感情,就像他从前无数次为自己疗伤一样,时间是万能的。 但年轻人偏不,他们便要把什么都说清楚,使得陈杋心跳太快,都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莫名激荡的情绪,以及那分毫的悲伤。 “你怎么总要想着跟我划清界限呢?既然已经不生气了,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项旭生听不得陈杋说他们“不一样”,他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什么狗屁的宿命论,他单纯地还想吃到陈杋给他烤的面包,男人明明答应了生日做给他吃,可1月28号那天他敲了很久的门,不知是家里没人,还是有人不应,他孤零零在楼道里等了好久。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种断崖式的绝交,所有问题都像法条一样清清楚楚,他以为两人今天把矛盾说开,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处,却没想到陈杋三言两语总能拐到以后别再联系这种话上面,直叫人生气,可对方又生着病,薄薄的身子骨看着一捏就碎了。 陈杋静了很久,他大脑越来越昏沉,药效又发作了,理智也在逐渐崩陷。 病痛令人脆弱,更令他清晰地意识到,其实在刚收到那盆小多肉的时候,他面对项旭生的热情,也曾有过纯粹的信任。 而现在的项旭生,和当时送出小多肉的项旭生一样,还是那么天真开朗,可现在的陈杋竟有些恨他这样直话直说的性格,一时克制不住,低声说道: “其实你并没有什么哥哥吧。” “什么?” “你并没有一个在你三岁时就出国的哥哥,当时那么说,都是为了接近我,其实我早该想到,3岁的孩子才多大,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陈杋的大脑越来越热,他明明是想了结这一切的,却把自己全交代出去: “但我有一个弟弟,我觉得你很像他,如果他粘着我,应该就是你这样的。” 第11章 这是陈杋第一次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淡色的眉毛皱了起来,像是斟酌措辞,或者只是思念到某些伤痛的记忆,项旭生心里一慌,上前一步,嘴快地接了句“对不起”,可陈杋只是摆摆手,语速飞快地讲: “没什么对不起,我说不怪你就是不怪你,我可能只是有点……有点失望,当然你是个很好的人,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 他措辞很谨慎,语气也很轻,甚至立马为项旭生找补辩解,可青年不知怎得,就是无比难过,仿佛令陈杋失望是一件顶天的罪名,解释道: “我的确有个表哥,他叫项霁生,虽然长居国外,但我们时常保持通讯,他偶尔也会回国小住,你不是完全像他,你比他好,你对我更温柔,我哥只会揪着耳朵骂我,以及跟我爸打小报告。” “那你继续接近我,是因为想要继续窥探我的婚姻,为那天餐厅愧疚,还是因为我像你的哥哥?” “因为你很好,我很喜欢你,”项旭生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这句话多么有歧义,紧跟着解释,“你厨艺很好,游戏技术也好,性格温柔,长得漂亮……这些够吗?” 陈杋先愣了一瞬,他从没被人这样夸奖过,仿佛从有记忆开始,得到的就只有不满的谩骂,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获得一点点奖励,而不是像这样,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陪人吃了两顿饭,打了几把游戏,就能收获这样的夸赞。 甚至对方还一副十分渴望的样子,用期待到亮晶晶地眼睛望着他,夸张地竖起四根手指发誓: “没有什么侦探游戏,我也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吗?” 陈杋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大概是他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项旭生没再逼问,松手放他走,男人立马躲回副卧里紧紧闭上门。 身体不适,又情绪激动,没多久陈杋便昏沉地睡过去,半夜果然烧了起来,陈杋摸着床头的水润喉,可冰凉的温度只会让滚烫的身体愈发难受,翻来覆去地喘息,呼吸都是滚烫的。 忽然,一块沾水的凉毛巾落在他头上,有人给他量了体温,又取了一粒退烧药,轻轻地叫醒陈杋: “陈杋醒醒?醒来喝个退烧药再睡。” 陈杋迷蒙地睁眼,难受地哽咽出声,直到那人把他扶起,半坐着搂在怀里,他才睁开眼睛,没戴眼镜的世界都是模糊的,毫无焦点地望着前方,转了转,才投到项旭生脸上。 他们距离很近,纵然陈杋中度近视,也能依稀看清项旭生的轮廓,青年抿着唇,睫毛在眼下投出很重的影子,温声哄他吃药。 水是温热的,额头上的毛巾在他躺下后又换了两次,青年还给他擦了擦手脚,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在温热的毛巾碰到脚心的时候,陈杋瑟缩地想躲,喉咙溢出两声不适的呻吟,但他本人被病痛扰得神志不清,并没有察觉。 后半夜就睡得安稳些了,项旭生大约又进来两次,探了探他的额温,便悄悄退了出去,次日陈杋被闹钟叫醒,屋子里安安静静,项旭生还没醒来。 他踮着脚回到1101,收拾好自己,只剩下低烧,换上了最厚的羽绒服,裹着围巾上班去。 第11章 突变 即使加快了速度,到学校的时候也有些晚了,陈杋连感冒药都没来得及吃,就先去教室后门猫了一眼,看见学生们一个不落地坐在座位上,这才安心地回到办公室,热水冲了药。 旁边同事多少知道些他们班上有人逃学的事情,昨天折腾到很晚,还被扣了奖金,现在看陈杋带病上班,都有些唏嘘,却也没有人上前关照,大家都自顾不暇,能有陈杋这样的人集中校领导火力,自然乐意。 早读后第一节是语文课,陈杋上着一半,手机嗡嗡一震,是项旭生的消息,他大概是醒来发现陈杋已经离开,发消息询问: “你怎么走那么早?还在烧吗?” 上课不能看手机,下课后又被叫去开会,手机没再响起,一直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杋才对着那条消息发呆,想着该如何回复,忽然一通电话弹出,是项旭生。 陈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 “陈老师,在忙吗?” 青年那边声音有些嘈杂,大约也在公司,陈杋轻轻哼了一声,旁边都是别的老师,捂着电话起身走到窗边。 “没有,刚坐下吃饭。”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打扰你上课。” “没在上,有什么事吗?” “你还好吗,还烧不烧?” 陈杋听了询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有些低烧,但不太严重,于是小声回道:“不烧了。” “那就好,”对面仿佛有人在叫项旭生的名字,青年语速飞快地说道,“那记得吃药哦,中午饭后只吃绿色的那盒就可以了。” “嗯,谢谢。”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仿佛项旭生专门打电话,只是为了提醒他中午吃药。 重新回到餐桌的时候,旁边的张毅凑过脸来,有些小兴奋地问他:“是谁的电话?” “没什么,就是朋友。”陈杋戳了戳碗里的西红柿,没有正面回答。 “是吗?陈老师还有朋友啊!”张毅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接着又打探道,“不是老公吗?怎么那么关心你。” 陈杋脸色因发热有些飞红,刚刚打电话的窗边离餐桌并不远,他没穿外套,所以不想出门去,果然还是被听到了。 “就只是普通朋友。” 陈杋拒绝回应的态度很明显,张毅抬抬眉,表示一副不再打扰的样子,退回去前还是嘴贱地来了一句: “普通朋友那么甜蜜啊。” 陈杋很想回他一句“不要随意猜测别人的私生活”,但张毅已经转头去和别的老师聊天,错过了最好的反驳机会,陈杋只能继续埋头用筷子把软烂的西红柿皮用筷子剔下来,一边在心里反思,自己究竟哪里表现出“甜蜜”。 他明明快烦死了好吧。 大约是他平日里总死气沉沉,所以稍微暴露些不一样的情绪,就会被人抓住大做文章。 生活在不经意的地方稍微偏了轨,陈杋也没什么办法,只是往后项旭生再给他发消息来,他也会断断续续地回个只言片语。 临近年关,无论是学校还是律所都很忙,陈杋早出晚归,项旭生更是行踪不定,两人没再碰面,手机上的聊天倒是比较频繁,某天陈杋翻找通讯页面时,忽然发现项旭生的聊天窗口一直被顶在上面,而丈夫已很久没联系,甚至连之前习惯的问候都没有。 陈杋锤锤脑袋,还是这两天太忙了,又生病,把这件事忘记了。 虽然赵英不常回家,但陈杋知道自己多少得表现出一个“合格的妻子”的模样,隔三岔五的问候和关怀,虽然大都不会得到回复,但可以防止那个疯男人在回家后找茬,给自己找罪受。 这么想着,他编辑了一条信息过去: “老公,这两天很忙吗?快过年了,什么时候回家呀~” 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得不到回复,赵英会在除夕前两天给他发送过年的安排,跟着回家也好,参加聚会也好,他只需要当个被摆设的花瓶即可,却没想到手机刚揣进怀里,就响了起来: “过两天回去。” 过两天是过几天,赵英没有直说,陈杋的心情立马沉了下去,只能认命地等另一只靴子落下。 期末试卷的出题工作已经结束,这几天班上也算安稳,除了个别刺头,大部分同学也在考试压力之下乖顺了些,陈杋本以为日子会安安稳稳地走到寒假,生活终于能喘口气,却没想到某个午后,江杰又不见了,就在陈杋想下课出去找的时候,张毅忽然小跑着来到教室门口,一脸神秘莫测地把他叫出门去。 “陈老师,王校在监控室找你,快过去吧!” “什么事?” 这节本来是陈杋的课,他都让学生们把上次的作文本拿出来了,却被这么急急叫走。 “江杰,唉!你过去自己看吧,这节课咱俩换一下,我帮你上。” 张毅不肯多说,推着把他赶走,自己迈步进了教室。 陈杋一头雾水地去了王校长办公室,本以为还是像上次逃学事件一样,又被领导抓住了,却没想到敲敲门进屋,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严肃。 江杰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衣服凌乱,眼角猩红,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大约是刚发生矛盾,教室组组长也在,屋里还有几个生面孔,看穿着,有的是监控室保安,有的是别的领导。 王校长看见陈杋进来,把手里的材料重重地摔在桌上,接着语气凌厉地说: “陈老师,你的学生心理变态,你知道吗?” “我没有!” 话音刚落,旁边的江杰就高声反驳起来,王校长挥挥手,让保安先带着江杰到门外去等。 陈杋眼看江杰挣扎,心里一揪,只能先处理眼下,立马说道:“您怎么这么说,变态这个词太严重了。” 第12章 “我不跟你纠结字眼问题!”王校长显然不满意他的反问,声音沉下来,说道,“我们学校发生了极为恶劣的暴力事件,有学生虐狗,情节非常严重!” 说着,旁边的教师组长用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是一只小白狗躺在泥地中,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这只狗陈杋有印象,是后街便利店散养的那只花色母狗在暑假生下的,后来一窝只剩下这一只,会通过学校后墙的栅栏钻进树林里,流连在后街商铺和学校之间,陈杋有几次去买东西,能看到小白狗跟在妈妈身边,但前段时间便利店老板家里有事,商铺出租,母狗被带走了,小狗不知怎得留下了,变成流浪狗,在各家店铺间吃百家饭。 “我们班班长今天中午发现的,有个流浪狗的后腿被人砸断了,后来查了监控,只有你们班江杰出现过。” 教师组长陈述道,让保安调出了今天中午的监控,那处树林位于学校后墙边,平时少有人去,只有一个尚在运作的摄像头,也无法覆盖事件发生的地方,只能看到途径的树林边,匆匆闪过一个红色的身影。 启明实验的校服是蓝色的,到了冬天,会有学生在校服外套上自己的羽绒服,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黑白色调,只有江杰显眼地穿一抹红,几乎算是全校独一份。 “但这个监控并没有拍到江杰虐狗的画面,并不能就此判定是他做的。”陈杋反复看了两遍监控,转头向王校长反驳道。 “那还能有谁!平时谁会去那里,江杰平时就是问题学生,前段时间还逃学,这么胆大包天,哪里能容得下他!” 陈杋还想反驳,但王校长很明显认定了江杰就是虐狗的那个人,摆摆手让他闭嘴,直接下了判决:“我已经通知了江杰的父母,他们在国外,没法立马赶回来,江杰先留校察看,等我们开完会再通报他的处置。” “我是江杰的班主任,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会议我也该参加。” 王校长说着就往外走,陈杋紧跟两步急着申辩,却只得到对方一个冷眼,进而威胁道:“你教育出这样的学生,你以为处置完他就不会处置你吗?” 男人一股风似的离开了,跟在后面的教师组长安抚性地拍了拍陈杋的肩膀:“你也别太急了,王校正在气头上,你先安抚好学生再说。” 第12章 小白狗 事情发展得很快,当天陈杋带着江杰回了教室,等到晚自习的时候,学生之间就已经传开了,平日里大家都对这个混世魔王颇有微词,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暗地里的议论喋喋不休,甚至明面上都有学生跳出来,用一些俏皮话哗众取宠。 陈杋忙得焦头烂额,还没机会和江杰单独聊聊,直到晚自习进班的时候,听见教室内一阵尖叫,冲进去一看,是江杰摁着一个学生,抬手欲打的姿态,被钳着的男生并非害怕的姿态,而是挤眉弄眼地大喊: “杀人犯!杀人犯哈哈哈哈哈” “住手!” 陈杋跑上前分开两人,江杰还是中午那样,眼睛红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从中午到现在,他实在受了太多的屈辱,晚自习又被一再挑衅,实在没能忍住。 “你刚刚为什么说他是杀人犯?” 陈杋管束了班里的纪律,转回头严肃地问那个嬉皮笑脸的男生,后者无所谓地挑挑眉,斜着眼说:“因为他杀狗啊,现在杀狗,以后杀人咯。”说着,还笑起来,带着周围的学生一起闹。 折腾了整整半天,陈杋的头越来越疼,现在听着这些刺耳的笑声,从前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大抵是没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脸色,更没想到他会维护江杰,学生们逐渐安静下来。 “用生命开玩笑,很好笑吗?你们用虐狗当笑话,和那个真正的虐狗犯有什么区别?” 陈杋环视周围,众人都垂下头去。 “而且,现在并没有证明江杰就是虐狗的人,你们作为同学,这样既不尊重生命,也不尊重人。” 班里安静下来,江杰跟着陈杋离开教室,男人没带他去办公室,而是慢步走到操场上。 冷风将操场吹得空荡荡的,与旁边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恍如隔世,只有他两人,江杰终于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少年的哭声被风吹散,陈杋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将纸递给男孩,直到对面小声地说: “不是我。” 纵然陈杋再相信他的学生,在经历如此多指控后,也难免信念摇摆,尤其他始终没有听到江杰直接的否认,现在听到少年这样讲,陈杋心里稍微安稳下来,抬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老师相信你,已经报警了,会查出真相的,你去哪里是做什么呢,能告诉老师吗?” “我去那里,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一会,我之前也会去的。” 陈杋还想开口安慰,可语言总归是苍白的,他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的软弱,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学生。下午警察来的时候,唯一的证据就是那段监控,看了又看,得不出什么新的结论,尤其虐狗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案子,简单笔录之后就收警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警察那边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替这个无辜的学生洗清冤枉。 两人在操场上聊了一会,江杰父母后天回国,校董那边不知道会得出什么判决,陈杋让江杰回宿舍后不用理会旁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他。 分开后,陈杋依旧心如擂鼓,办公室的老师们也在私下讨论这件事,见他回来,识趣地一哄而散,就连平日会跟他打趣的张毅也没来搭话,陈杋在办公室越来越呆不下去,好在晚自习也结束了,他便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走出教学楼,散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宿舍走,平日陈杋都会多等一会,避开人群,今天看着那些学生,心头忽然一动,想去后街树林看看。 路边只有三两盏昏黄的路灯,灯罩上蒙了重重的灰尘和蜘蛛网,被冬夜的风吹得树影恍惚,脚下枯枝碎叶发出咔嚓的声音,陈杋不太知道他们口中描述的事发地在哪里,只能打着手电筒慢慢找。 忽然,他听到了轻轻的呜嘤声。 陈杋循着声音走近,灯光隐约扫过一个小纸盒,声音像从那里传出,他大着胆子靠近,待得看清里面是什么,呼吸都静止了是那只腿断了的小白狗。 大约是被发现在树林受伤后,被人转移到这个盒子里来,但没人带去医治,大家都紧锣密鼓地开始捉凶手,戴帽子,就这么被遗忘在树林里,如果不是陈杋突发奇想来这个树林瞧瞧,可能它就会冻死在冬夜里。 小狗呼吸很微弱,伴随着肚腹的起伏,发出呜咽的声音,陈杋连忙用围巾包裹住小狗的身体,抖着手把盒子捧起来,快步向校外走去。 愤怒、委屈、懊恼、无力,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身体里乱冲,陈杋打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医生在见到小狗的第一时间就上了保温措施,接着拍片、手术,一直到凌晨才安稳下来。 陈杋一直在宠物医院呆着,到了半夜,才终于有空翻出手机,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项旭生的消息。 中午吃什么,好纠结啊” 在上课吗?很忙吗” 陈老师~小陈老师~~” 类似的询问重复了几条,就断了消息,一直到凌晨,青年才又发来。 还没放学吗?你没回家。”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项旭生已经有一周没有见到陈杋,昨晚他下班早,本想着叫陈杋一起解锁新一章游戏,却没想到对方消息没回,敲门也不应,直到今早才看到那人半夜发来的这条消息,简简单单三个字,再向上翻翻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自己在单方面热情,不过陈杋也不是那种过分冷漠的人,与其说是故意不回,不如更像不太会用社交网络的老古板,发来的消息一板一眼,完全是书信社交的用语。 至于这句“没什么”,项旭生自然不信他是真的没事,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知道,就算出了天大的事,陈杋对外人也只会说这三个字。 又过了两天,纵然自己能够按时下班了,项旭生依旧没有见到陈杋,消息聊天倒一直持续,字里行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就在项旭生以为陈杋是因为期末考试的事情忙得脱不开身时,忽然在楼下垃圾堆旁边的长椅上见到了他。 陈杋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远远望过去,男人像往常一样呆坐着,裹着一件灰色的有些发毛的大衣,弓着背,没带围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他应该是下来扔垃圾,项旭生注意到男人穿着那条陈旧的居家保暖裤,灰扑扑的裤脚,看着不太保暖的样子,本该立马回家的穿搭,却不知怎得在垃圾桶旁发起了呆。 项旭生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杋的场景,也是垃圾堆旁,这人好像跟垃圾有什么莫名的缘分。 第13章 -------------------- 给我给小陈老师给大家都点一首《好日子》! 好日子快快来吧! 第13章 哑巴 “陈老师!” 项旭生叫了一声,挥挥手跑上去,陈杋的反应有些大,弯曲的脊背像受惊的虾似的猛地一弹,直到抬眼看清来人,才又稍微放松下去。 不怪陈杋反应大,这两天在学校里折腾得焦头烂额,他简直对“陈老师”这三个字有了应激反应,不知又要被叫去做什么。 很久没有见面,项旭生很开心能跟陈杋楼下偶遇,可跑到跟前却发现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样子,短短几天时间,陈杋像是瘦了一圈,本就瘦削的脸颊都凹了下去。 “你怎么了吗?” 项旭生下意识就问出口,紧接着反应过来,陈杋什么都不会跟他说,果然,男人朝他勾起一个笑容。 “没事。” “那为什么在楼下坐着,好冷的。” 数九寒天,裹着羽绒服走在街上都会发抖,更不要说只是穿了简单的大衣,陈杋本身又是个很怕冷的人,平日恨不得围巾帽子把自己全包起来。 “我就是坐一会,你先回去吧。” 项旭生有些怀疑,进而想难道是那个出轨丈夫回家了,陈杋才不想回去,他这边揣度着,忽然有手机铃声响起,陈杋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接着急匆匆点亮屏幕,看着上面的来电人,深吸一口气,起身背过项旭生接电话。 空旷的夜里没有旁人,电话的声音很清楚。 “王校长,不能……江杰不能不上学。”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起码让他考完再说呢?事情真相又没查出来,怎么能……” “我知道,我知道是他父母……我可以去和他父母沟通的。” 男人弓着背在争辩什么,声音急促,却不停地被对面打断,大概是晚风太冷了,项旭生看到陈杋单薄的背不停发抖,接着又蹲了下去,像他上次没带钥匙那样,整个人缩成一团。 “您不用拿留任的事情威胁我……” 接着对面又打断他,没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杋迟迟没有动作,项旭生大概猜到,他就是在等这个电话,而电话挂断后,男人唯一的精气神都被抽光了。 直接询问得不到任何结果,陈杋永远都是“没事”,男人情绪和精神实在太差,项旭生也没敢追问,第二天正好要替老师去警局调档案,工作间隙,青年随口一问: “这两天启明实验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负责接待的警察一愣,不太清楚情况,倒是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警察听到了,抬起头搭话。 “启明实验学校吗?那边前两天有个学生虐狗,本来就是个小事情,内部批评教育就结束了,我们也不太好过分干预,结果那老师简直是个疯子,非说他的学生没有虐狗,每天都来找我们,让继续跟进,学生都被带回家了,他还在执拗!” 胖警察大概深受其扰,项旭生又多问了两嘴,大概清楚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监控嘛,就那一个,其他都是坏的,我们也不可能因为一条狗申请什么痕迹鉴定之类的。” “怎么,这个陈老师和小项你认识吗?这样的话有什么要帮忙的,打声招呼就好啦。” “不过应该是翻不了案了,毕竟就是一条狗,只有小孩子会当回事。” “欸今天,今天他还没来找我。” 胖警察抻着懒腰起身,瞅了一眼墙上的表,看来打算赶在陈杋找来之前赶紧溜走下班。 离开警察局的时候,项旭生还在思考那件事,他是一个刑事案件的律师,平时见的案子太多了,跟警察的交际也很多,对于他们来说,虐狗确实不是什么很大的案子,而学校往往会以减少事件影响为公关处理的第一要务,那么抓出一个明显的问题学生当施暴者,是再简单不过的办法,有这么一层压力在,更难有发挥空间。 更何况给那个学生辩护的只有陈杋这一个小小老师,甚至连家长都不在意。 无奈的事情千千万,比起案件本身,项旭生更担心陈杋,昨晚见他的时候,男人的状态就肉眼可见的糟糕,他身为老师,自然放不下自己的学生,可他本人却只会不停地说“没事”“没事”,直到倒下也不知道。 这么想着,将材料送回律所后,项旭生转了个弯。 他没有提前和陈杋联系,所以也没想着能在学校见到人,只是鬼使神差地想来看看陈杋工作的环境。正是晚餐时间,项旭生将车停在门口,能透过栅栏看到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些按时下班的老师,也趁此时候从校门出来。 项旭生在门口停了一会,忽然,看到一个埋着头的男人佝偻着背从学校走出,男人动作很缓慢,像是腿脚有什么毛病,又有些耸肩,围巾遮住大半张脸,略长的头发搭在眼镜上,镜片起了一层白雾,但男人置若罔闻地继续向前走。 那人的状态太过萎靡,以至于项旭生愣了一会,才认出那是陈杋。 今天是江杰没来上课的第二天。 昨天晚上他的请求又一次被王校长驳回,对方甚至以明年的续约留任作威胁,让他别再管这件事,江杰父母的电话也打不通,今天来学校时,原来多少还会一起讲话的老师都躲着他走,这些倒没什么,班里的事情更让陈杋发愁。 那天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维护江杰,可现在江杰离校了,被他教训的学生记恨在心,不仅难以管教,甚至明里暗里地讽刺他。陈杋站在讲台上,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有一瞬间恍惚,无论是调皮的、安静的、尊重他的、取笑他的,他只觉得陌生。 上完那节难挨的课后,陈杋就放弃了。 到了下班的时间,又没有他的晚自习,陈杋按时收拾好包,和无人理会的办公室打了声招呼,接着向校门走去,其实这一套流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走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陈杋就是有些控制不住地缩起脖子。 直到放弃后,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坚持有多么愚蠢。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只要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慢慢的,一切都能习惯。 于是当项旭生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陈杋的身体先于大脑,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青年皱着眉,不知在担心什么,紧跟着向他靠近两步,还伸出手来探他,陈杋后退半步躲开,有些不明所以。 “你怎么在这里?” 除了上午一节课,整整一天,陈杋几乎没有和人讲话,此时开口,才发现声音变得如此沙哑,他前些天的感冒拖了很久,虽然不再发烧,但偶尔会咳嗽咽痛。 “我,我来看看你。” 项旭生没再向前,停在原地,这句话令对面的陈杋疑惑,男人像是一台运作缓慢的老式计算机,大脑对这条信息处理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有什么事吗?我要回家了。” 居然是要回家吗?项旭生本以为他还要为了那件事情奔波,此时满腹的问候被堵在喉咙里,只能换成一句: “我也回,一起走吧。” 饶是陈杋多不想以这样的姿态见到项旭生,他也没办法在校门口忤逆这个年轻人,动作慢吞吞地上了那辆车,尽可能地紧贴门边,将自己缩的越小越好。 车上开着暖气,整个空间吹得暖融融的,陈杋一言不发,项旭生忍了好久,终于开口: “你这两天在学校,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 陈杋就是个哑巴。 项旭生咬了咬后槽牙,干脆点明:“我今天去警局取材料的时候,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孩子虐狗,是你们班的吗?” 讲话的时候正在等红灯,说完这句,项旭生在余光中注意着陈杋的反应,果然,男人身体僵了一下,接着脖子像是缺了油的转轴,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来。 这是两人见面后的第一次,陈杋将目光放在项旭生脸上。 青年本以为陈杋会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还听说了什么,却没想到男人一字一顿地讲: “不、是、他。” 可说完后,大概也是自己觉得无趣,陈杋又缩回去,垂下眼,装作在看车窗外的事情。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不是他呢?” 第14章 硝酸甘油 车辆开始行驶,周五下班晚高峰,道路上熙熙攘攘,前车亮起的红色尾灯映在陈杋眼下,就在项旭生以为陈杋不会回应的时候,男人缓缓开口了: “前些天,江杰逃学去了网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吃泡面。” 那天陈杋骑了很久的车,气喘吁吁,又没有吃午饭,找到男孩时,几乎两眼发昏。 男孩大约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捧着一碗最便宜的泡面,蹲在网吧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大冬天的冷风直吹,泡面蒸腾的热气淹没了他的脸,陈杋看他呼噜噜地喝光所有的面汤,一抹嘴,踢走脚下的石子,抬腿就要离开。 第14章 陈杋冲上前去捉住他的胳膊,许久没有活动的肺部无法负担高强度的运动,男人喘着粗气,在冬日里呼出一口口白雾。男孩有些惊讶班主任的出现,想要挣脱,陈杋十指越发用力,直到男孩呼痛,陈杋才稍微放松了些。 “我当时很害怕,学生失踪这样的大事落在我头上,我腿都在抖,但看着他嘴上还沾着泡面汤的油,训斥的话我就说不出口。比我还高的男孩子,一碗泡面怎么可能吃得饱,所以回学校之前,我先带他去吃了一顿饭。” 陈杋不擅长跟学生一对一的相处,尤其是在学校之外,校内他多少还能摆着老师的架子,同学生谈心教导都是职责之内,可校外他便沉默寡言地像个木头人,只会一味地问江杰吃饱了没。 “四道肉菜,三碗米饭,我让他慢点吃,他说学校的饭菜太难吃了,回家保姆也不上心,但父母没给他多少生活费,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好吃的饭。”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去网吧,他跟我说是为了查体考信息,他想学体育,但是家里人不同意,把他一个人丢在学校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江杰已经考过两年了,其实这样的复读,与其说是为了考高分,不如说是家长年复一年地把孩子扔在学校里,像是一件玩意儿,搁置寄存,他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想要自寻出路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虐狗呢?” 陈杋很少说这么多话,甚至关于这些信息,他也没完整地跟校领导说过,往往讲到一半就会被打断。他自己也知道,以上这些都不能洗清江杰的嫌疑,但他记得男孩那晚在操场的哭诉,他以为自己作为他的老师,总该为自己的学生辩护,再不济,他也该成为最后一个相信学生的人。 “我其实,不适合当老师,尤其不适合当班主任,”陈杋说着,嘴角有些苦笑,“b班是最差的班,我是最差的老师,但有时候看他们写的作文,即使是涂涂画画,也能感觉到这些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们,有时候他们违反校规,顶撞老师,我也恨他们。” 陈杋皱着眉,身体弯下去,双手握拳,用指甲紧紧顶着心脏,他无比庆幸项旭生在开车,不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声音被捂在胸口,闷闷的。 “但好像,错的不是他们。” 无人犯错,但陈杋就是很痛,刚入职的时候尤其,他有时心痛到无法睡觉,影响呼吸,他质问无数个为什么,得到的答案都是没办法,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习惯了,但这件事发生后,他仿佛又钻进了某个怪圈。 倾诉完这一切,项旭生没有立即回答,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陈杋也没想到自己会和一个邻居说出这一切,可转念一想,项旭生也没比那些孩子大多少,跟他讲这些,不过是给人徒增压力,陈杋几乎立马就后悔了,刚想开口揭过话题,却听到项旭生讲: “你愿意带我去事发的地方看一看吗?” 晚上八点,正是自习的时候,陈杋引着项旭生将车停在学校后门。 “这是那只小狗原来的主人家。” 陈杋指了指一扇紧闭蒙尘的铁门,上面贴着“旺铺招租”的广告,项旭生抬头看了看周围,两人一起从后门进入。 后门离虐狗的地方很近,只要贴着墙根走两三分钟,就到了一处较为空旷的草地,旁边是贴着后街的栅栏,小狗应该就是从那个孔洞钻进来的。 陈杋领着项旭生看了草地,又顺着树林走到学校监控下面,他手机录下了校方用于指认的监控片段,红色身影只从旁边一闪而过。 “如果是根据这段视频的话,完全无法确定江杰去了那处草坪啊,他只是经过而已,”项旭生只需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而且如果学生是从后门进出,岂不是监控完全拍不到。” “是这样,但是学生都是24小时封闭管理的,平时出入也只有前门开放,所以可以说只有这一条必经之路,再加上江杰平时名声不好,学校就这么判了。” “家长也没闹吗?” “他父母都在国外,听说这件事后就把孩子带回家了,没有多说什么。” 事情就此成了僵局,项旭生又在树林和草坪之间往返两边,也没有什么头绪,两人一直折腾到学生们晚自习都结束,就在陈杋想要劝青年回家的时候,项旭生忽然一拍男人肩膀。 青年捉着男人的手从后门跑出去,街上商铺大都关了,只有孤零零几根高高的路灯亮着,两人在街上来回走了两圈,项旭生仔细观察了每一户商铺门口,又回到小狗会钻进学校的那处栅栏旁,仰头测算了一下路灯的距离,有些兴奋地说: “这里的墙很矮,那边路灯上的监控可能可以覆盖到一点墙里的内容,就算不行,这个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能看到那天谁从后门经过,也可以再查一下那天停在这里的车的行车记录仪,可能会有人恰好拍到一点内容。” 他讲得很兴奋,陈杋一时有点懵,青年又给他重复解释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可调集如此大范围的监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他已经闹了两三天的基础上。 “我认识负责的警察,明天去问问!”项旭生完全是大局将破的兴奋状态,甚至冲动之下,将陈杋抱进了怀里。 这应该是一个拥抱,只是陈杋没有伸手。 他的身体被青年紧紧挤压着,能感受到年轻的力量透过衣料,透过皮肤,带着灼烧的温度,穿透了某些东西。 心痛消失了一瞬间。 -------------------- 因榜单原因,下一章会在22号(周三)晚上24:00后发出,早睡党宝宝可以醒来再看~ 第15章 黑眼睛 有了项旭生的加入,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顺利,一直毫无作为的警察忽然愿意彻查学校后门街道上的监控,其中一家店铺录到了当时进出学校后门的学生,是教工子弟,父母都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公,所以平日可以从后门出入。 学校撤回了对江杰的处分,并说他随时可以回来继续上课,直到周三期末考试的时候,陈杋在考场的最后一排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尽管如此,真相却并不受人欢迎,陈杋虽然在这件事上大获全胜,可他的处境并没有变得好一些,相反,虐狗学生的父母都是高三a班的老师,消息传开后,陈杋变得愈加孤立无援。 没有人为他欢呼,包括江杰的父母,甚至这件事结束后,他们便立即返回m国,只有江杰在期末考完最后一门后,垂着头找到了在整理卷子的陈杋。 “陈老师,谢谢你。” 少年头发凌乱,眼眶红肿,看来这些天他过的也很不好,但青春期过剩的自尊又让他说不出别的话来,陈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没关系,过去就过去了,寒假好好休息……”说着,陈杋忽然想起什么,犹豫道,“这次你父母回来,想考体校的事,和他们商量了吗?” 江杰梗着脖子不讲话。 经历这次事件,陈杋也意识到江杰父母对这个孩子有多么的霸道和冷漠,沟通绝对很困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没事,等老师找机会,跟他们通话聊一聊吧。” “我要自己去考,”江杰硬邦邦地说,“没有他们,我自己也能练,也能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杋一时也劝不好他,分别时男孩又支支吾吾地向陈杋说了一遍“谢谢”,不止是因为虐狗的事,还有那天陈杋请他吃的一顿饭。 密封完最后一摞试卷,走出教室,天朗气清,陈杋难得有了些好心情。 其实他始终追求的不过如此,某些微不足道的正义,一句远道而来的感谢,即使在办公室里受了多少人的冷眼,在看到江杰重新回到学校,洗清冤屈的时候,那些痛楚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陈杋是很能忍的人,可这个下午,他终于呼出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这份喜悦一直持续到在电梯里碰到项旭生,青年今天也早早下班,陈杋向他分享了江杰回来考试的消息,又郑重地表示了谢意: “如果没有你帮忙联系警察,可能江杰真的没办法回到学校了,谢谢你。” 高大的青年只穿了一件夹棉的卫衣外套,耳朵和鼻尖都被冻得通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陈杋看:“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他摆出一副正义人士的样子,仿佛有什么光环降临。 “我请你吃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陈杋被他盯得垂下头,他性格内向,不习惯与人对视,尤其项旭生又比他高大半头,平时也没什么机会仔细观察青年的脸,可今天不知怎得,却忽然注意到项旭生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像两颗沾了水的黑色宝石。 陈杋推推自己的眼镜,有些不自然地眨了两下眼。 最后的答谢宴是在家吃的,陈杋问项旭生想吃什么,青年还果真报了一串菜名,男人想找家饭店正式地吃一顿,结果却被说哪里的大厨都不如他的手艺,于是择日不如撞日,两人一起上电梯,把装着各种试卷、文件的包放下,又一起下楼去了菜市场。 第15章 哦对,项旭生还被陈杋念叨着,换了一件羽绒服。 之后的日子就好过很多了,虽然依旧忙碌,阅卷讲解各种会议,还时不时被同事冷眼,但陈杋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工作起来也格外认真,甚至还在阅卷组的会议上提了两个自己的建议。 这学期工作的最后一天,陈杋接到一个电话,对面说是宠物医院,之前送去的小狗已经可以出院。 放学后陈杋匆匆赶去,被绑着夹板的小白狗正窝在笼子里,看到他来,摇着尾巴站起来,眼睛也是黑漆漆,亮晶晶,陈杋记得当时捡到小狗时已经是夜晚,狗儿更是奄奄一息,却不知怎么会认出他来。 “它记得你的味道呢,是救他的大恩人!”旁边的医生笑着说道。 陈杋将狗接回家,又兵荒马乱地给它买了尿垫、狗粮和笼子,安置在自己的小卧室里。 医生嘱咐术后仍需静养,不能多跑跳,可以圈在笼里,陈杋就只让他在自己的小卧室活动,正好,他也没有养狗的计划。 准确来说,是赵英不让他养狗,男人对家里种种细节的挑剔程度简直变态,更不可能容忍一个带有异味且常掉毛、拆家的四足生物与他共处一个空间,即使赵英不常回家,陈杋也没有养狗的权力,他甚至不敢让狗路过客厅,生怕留下味道或者家具粘毛,只有这一小块卧室算是家中“飞地”,但这也是赵英不在的前提下,男人若是回来,见到小白狗,不仅留不下来,陈杋更是要遭殃。 陈杋的寒假就这样以一种神经兮兮的状态开始了。 他在网上发布了小狗的领养信息,每天做两遍卫生,却仍在进入玄关的第一瞬间神经性地以为有小狗味,于是更新了家里的空气清醒剂,忐忑地试探赵英回家的消息,频率多到令对方厌烦,让他别再发消息打扰。 “我要回家自然会回,别再烦我!” 陈杋当然巴不得他永远别回来,但前些天男人说“过两天回”,这都过了多久,还是没个准信。 网上领养的信息也有人来问,但了解到小狗还在术后护理阶段,整套流程十分麻烦,花销又高之后,都打了退堂鼓。 狗儿因为始终被圈在一个小地方,也状态不好,一人一狗每天面面相觑,精神萎靡,居然比之前上班时候状态还要糟糕。 “叮” 手机传来消息,陈杋点亮屏幕,是项旭生发来的两张照片,两张哈士奇幼犬,浅蓝色的瞳孔两眼放光。 陈老师,你看哪只更可爱!” 项旭生的养狗大业已经进展到了选狗阶段,他始终保持与陈杋分享进度,各种家具都置办齐全,狗舍也定好,就等年后他从父母家那边回来后,接狗进门。 陈杋不是没想过把小白狗送给项旭生,但从青年的描述中,他知道对方一直偏好血统纯粹的大型犬,白色小土狗与青年的预期简直天壤之别,即使两人关系再好,也不是“能随便把孩子丢过去”的那种关系。 陈杋不想让项旭生难办,但又一次从充满凌冽的冷空气进到室内,闻到客厅中淡淡的小狗味时,陈杋真的要精神崩溃了。 凭借赵英那样的嗅觉,绝对一进门就会被发现。 或许他可以问问项旭生。 盯着手机上的那两张照片,陈杋忽然起了这样的念头。 其实小白狗也没有很难看,软软的耳朵尖上有一抹黄色,毛茸茸得像一颗小球,天生就是一副笑脸,即使长大了也会很可爱,而且脸短短的,眼睛大大的,即使长大也不会像猴子一样,如果是不懂行的路人,肯定会以为是某种稀有的品种犬,性格又好,不乱怪叫,排便排尿定点,不怎么拆家,哈士奇就不一样了,肯定会把项旭生狗窝一样的屋子搞得更像狗窝的。 男人在心里打了一通算盘,终于在傍晚听见楼道有关门声后,下定决心,抱上小白出门去。 第16章 便当 门响了,项旭生一开门,就看见穿着软软毛衣的陈杋,抱着一只软软的小白狗,一人一狗两双眼睛,痴痴地盯着他。 这是那次送饼干之外,陈杋第二次主动敲响1102的大门,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抱着狗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小项,你要狗不要?” 话音刚落,男人就红了脸,不知是不是因为楼道太冷,声音都有些抖,解释了这是那次虐狗事件中的受害狗,又长篇大论地夸奖小白狗有多么可爱,多么懂事,多么乖巧,项旭生都来不及插话,只能先伸手把男人拉进屋来,在沙发上坐下。 房间内暖气很足,陈杋一番腹稿也背至尾声: “我知道你想养哈士奇,我就是来问问,不行也没关系,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先寄养在你这里,等到领养出去了,我就把它送走,他年后就拆石膏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要的,不会影响你接小狗回家。” 一番话说了无数条退路,能看出陈杋在尽可能地不给自己添麻烦,末了,还小声补了一句: “但是没关系,我也可以去问问宠物店,或许会有春节寄养的服务。” 陈杋在这只小狗身上已经花了很多钱,宠物治病本就昂贵,尤其还是幼犬,营养补充之类更是大开销,男人心里盘算着春节要买的东西,兜里的存款有些岌岌可危。 项旭生看着他垂下的后脖颈,没有了围巾的遮挡,能清晰地看到瘦削的脊骨突出的那一小块皮肤,柔软的黑色发尾参差不齐地贴着耳廓,有一撮明显被剪坏了的头发,背着主人,直愣愣地翘在后脑勺上, 青年抬手,摸上了小狗的头,温暖又柔顺的触感,小白狗并不怕他,仰头嗅了嗅,就伸出舌头舔。 “它叫什么名字?”项旭生问。 “啊?”陈杋明显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没想养它,所以没起名字。” 平时他和狗的交流就是简单的“嘬嘬”,天下所有的狗都能被这两个音节吸引。 小白狗撑着后腿,摇摇晃晃地从陈杋身上走下来,踏着沙发想往项旭生身上爬去。 “既然是我的小狗了,我们一起给他起个名字吧!” 狗的名字叫大福,意思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项旭生乐滋滋地说: “我是超级幸运体质,只要分一点点给它,之后的狗生都会幸福的。” 有了大福的加入,两人的关系可谓急速升温,项旭生兴致勃勃地要养狗,却都是纸上功夫,大福的种种护理都需要陈杋手把手地教,小狗骨折后要补充营养,陈杋便亲自做了狗饭给对门送去,和狗粮搭配着喂养,后来有一天项旭生看大福吃得香,自己也嘴馋,陈杋对此哭笑不得,顺其自然地接下了给青年做便当的工作。 两个人的饭总比一个人好做,陈杋平日自己吃饭总糊弄,现在要带项旭生一份,每天也开始思索菜色,青年每天中午会发来一条吃饭视频,亮晶晶的眼睛和塞鼓鼓的嘴,用尽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满意。 为了回报陈杋的便当,项旭生会带着开车带陈杋去不同的地方,他发现陈杋虽然住在北京,但平时生活都是两点一线,竟然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市,看着他一脸新鲜地在什刹海边呼着白气,两眼放光地感慨:“海居然是这个样子”,失笑之余又有些别余说不清的感受。 “我们完了去看海吧,”项旭生有些鬼使神差地说,“春节假期,或者我可以休年假。” 看海的事情并没有提上日程,只是日常随口承诺的话题,顺着交谈缝隙流走了。 陈杋很快适应了饲养一人一狗的生活,按照平时来说,只要赵英不在,他的寒假会完全地浸泡在各种老电影和书籍中,如果幸运,灵感爆发,还能把之前一直想写的文章写掉。 他本就是不爱出门的性格,冬天的太阳也不具有足够的吸引力,甚至有时能连着一周都不出门,可现在每到傍晚,陈杋就会从桌前站起来,揉揉有些酸痛的腰,在包里装好湿巾纸巾塑料袋,然后听着楼道电梯“叮”一声开门,接着小狗“哒哒”的脚步奔到自己门前,顺其自然地开门,就是项旭生带着大福,邀请他一起出门去。 遛狗的地方很多,大部分是楼下的公园,偶尔会去书店看看最新的杂志,大福的腿脚还在恢复,不能走远,可今天不一样,项旭生推了一个像婴儿车一样的东西,里面垫着大福用的尿垫。 “这是……给谁用?” 项旭生接过陈杋手上的包,那是一个用了很久的斜挎布包,面料被洗得泛白,边缘带了些毛躁,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灰色的毛衣,黑色的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种老旧。 青年把绕在陈杋脚边的小狗抱起来放进车里,大小正好,陈杋显然对这个用法有些意外,项旭生笑着说道: “我们今天去逛街吧!商场小狗不能落地,我们推着它走。” 第17章 毛衣外套 临近春节,大大小小的商场都笼罩在热闹喜庆的节日氛围里,刘德华的《恭喜发财》此起彼伏,大家都忙着购买年货,置办新衣,项旭生推着车大跨步地向前,大福端坐在车里好奇地张望,反倒是陈杋有些束手无措地跟在他俩身后,在一家男装店门口踟蹰。 第16章 坦白讲,他有些紧张,长这么大,陈杋踏入商场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要说进店买衣服,为了过年而专门购置新衣这种事情,仿佛只发生在陈桐出生之前,之后他的衣服极少换新,除了那几套需要外出见人的正式服装,父母也不会带他去逛,而是根据身材直接买好送到家来。 结婚后更是如此,赵英时常嫌弃陈杋的穿搭,会像打扮人偶似的大批量购入新衣服,但那些昂贵的、板挺的面料陈杋穿着总觉得是披了盔甲,膈得浑身难受,如果让他自己来选,他会偏好那种柔软舒适的单色料子,往往是在下班后路过超市打折,顺手买一件,就能穿很久,至于什么款式、设计之类的说法,陈杋不懂,也心无余力,衣服只要御寒蔽体即可,以至于经常被同事取笑,明明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却穿得像半百的老年人。 现在一人一狗两位店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样的注视,令陈杋生出些手脚颤抖的紧张。 “两位先生想挑点什么?”店员笑着迎上来问,顺便还揉了揉大福的脑袋,夸奖道,“好乖的小狗!” “陈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项旭生歪头问他,陈杋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只能搪塞道:“我自己看看好了。” 说着他走向最近的一排衣架,店员也没有追问,任由他们在里面闲逛。 到了商店里,陈杋才知道原来单一种毛衣,能有如此之多的花样,和他身上那件穿得有些毛躁的线衣不同,它们柔软顺滑,从领口到袖子,找不到一处线头,漂漂亮亮地挂在衣架上。 等陈杋精神恍惚地把每一排衣架都巡逻一遍,终于像是完成任务似的,转身说道:“我们走吧。”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家店,陈杋都没有挑出任何一件衣服,反倒是项旭生给他推荐了几件,却都被男人摇头否决了,并不是因为衣服不好看是人的问题,陈杋心想,任何光鲜亮丽的新衣服,到自己身上都会变得难看,不像项旭生那样,年轻帅气,穿什么都很有型。 此时青年正披上一件运动夹克,在陈杋面前张开双臂展示,修身的版型更是勾勒出青年的长手长脚,与平日上班时的西装衬衫相比,倒更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青春学生气。 “好看吗?”青年问道。 陈杋发自内心地点点头,项旭生转身将衣服递给店员打包,接着凑到男人身边来。 “你喜欢这件毛衣吗?” “啊,什么?” 陈杋正巧停在一排米色毛衣前,项旭生伸长手臂,从他面前挑下一件毛衣开衫来,在他身上比了一下,满意道: “肯定很适合你,刚刚在模特身上我就看到了,没想到你也喜欢,去试一下吧。” 不等陈杋拒绝,他就招呼着店员给拿了同一套搭配的白色衬衫,推着陈杋进了换衣间,等男人磨磨蹭蹭地从里面出来,在场的青年和店员都不约而同地小声感叹。 换掉了沉闷的神色线衣,陈杋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起来,柔软的毛衣和衬衫正好搭配他温和斯文的性子,更将他白皙的皮肤衬托出来。 “怎么了吗?我去换掉吧。”陈杋扯扯袖口,目光巡回于项旭生和店员之间,都没有往镜子前走,还是青年上来推着他站到镜子前。 “真好看!太适合你了。” 项旭生毫不掩饰地说了很多赞美的话,大福在旁边看着主人兴奋,也高兴地吐舌头哈气,只有陈杋被搞得满脸通红,无法再穿着这件衣服在外面呆下去,逃也似的躲回了试衣间。 坦白讲,这件衣服的剪裁十分妥帖,而且摸起来手感很好,针脚细密暖和,只穿了几分钟,背上就生出一层薄汗,和他在超市打折区淘到的毛衣都不一样,但陈杋看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那个数字也和超市的大不相同,于是立马打消了购买的念头。 抱着衣服出去,腆笑着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推着大福快步离开了这家店。 不过有了第一次尝试,接下来在项旭生的推荐下,又尝试了许多新的衣服,陈杋也因此收获了很多赞美,虽然其中有不少都来自店员以营销为目的的夸奖,但青年围在他身边发亮的眼神造不了假,以至于陈杋也会有短暂的错觉,仿佛自己真的也有美好的一瞬间,尽管他会很快清醒过来,然后婉拒那些充满设计和花样的衣服,但在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依然会有些控制不住的发热,热度像电流一样从四肢蔓延至全身,产生一种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像是做了一场新奇又滚烫的梦。 离开商场的时候已经到了夜晚,两人陪着大福在草地上酝酿排便,陈杋计划一会回去后要做的菜,时间有些晚了,来不及再去买,只能根据家里的囤货来决定晚上吃什么。 “挂面汤吗?会不会太清淡了。” 这是陈杋日常的晚餐食谱,不知道吃什么,又不能总吃冰淇淋,就会简单地煮个挂面,喝个水饱,但他总觉得项旭生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于是在面汤之外,还会准备别的菜和干粮。 “那我去超市买些熟食吧,你先回家煮面,我买回去直接就能开饭。”项旭生提议道,小公园离家不远,推着大福步行就能走到。 陈杋依言回家,大福不愿意再上车,于是牵着狗,推着车慢慢走。项旭生给了他1102的密码,等陈杋给狗添了粮,又调好了挂面的酱汁,青年也到家了。 “我买了烤鸡!超市八点打折,只要20块钱!” 项旭生大声地宣布着自己的战绩,陈杋笑着把面端到桌上,紧接着便发现在烤鸡的袋子之外,还有一个纸袋,好像是今天那家毛衣开衫的店铺。 -------------------- 因榜单原因,29日(周三)在当晚24:00之后更新,早睡的宝宝可以醒来再看~ 第18章 你在哪里 注意到陈杋的目光,青年又“锵锵”两声,把那件米色毛衣开衫拿出来。 “你怎么把它买回来了。” “因为真的很适合你呀。” 陈杋肩上一重,项旭生正自顾自地把衣服给他兜到身上,依然是柔软的触感,青年的拇指无意间擦过陈杋后脖颈,男人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项旭生上下端详一番,又十分满意地点点头,青年永远是那种大大方方的类型,毫不吝啬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和夸奖,令人轻易地感受到他的真心,这样的人令陈杋感到安全,又叫他有些艳羡,他连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喜好都很困难。 “这件衣服真的很衬你,我之前都没发现,陈老师的皮肤原来这么好。” “哪里好了,全都是皱纹。”陈杋抬手摸摸自己的眼角,松软的皮肤轻易塌陷下去,脸颊又瘦,稍微一笑就全是褶子,确实谈不上好。 “皱纹也很有魅力啊!更何况根本就不明显,陈老师你笑一个。” 项旭生微微弯下腰来注视陈杋的脸,穿新衣本就让他羞赧,更不要说被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男孩子盯着,可对着青年乖巧的笑脸和期盼的眼神,陈杋又有些控制不住地勾起嘴角,紧跟着偏过头去,转身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不管身后的项旭生像尾巴似的坠在后面,不停地讲话: “哪里有皱纹,明明都是正常的纹路,我也有啊!” “陈老师笑起来也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笑啊。” “衣服也可以尝试些浅色,我们周末要不再去逛逛。” 把手里的毛衣折好放回去,临了又瞥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虽然依旧觉得太过昂贵,但毕竟是项旭生费心专门买来的,让他退了又不合适。 那些称赞,那种被人肯定和在意的感觉,那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又令陈杋感受到了那种带着热度的电流爬满全身之感。 他克制着把晚饭端到桌上,项旭生提起筷子大快朵颐,虽然知道这样讲有些过分,但陈杋还是选择开口: “衣服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没关系啦,就当作是礼物了。” 项旭生这样讲,可陈杋心里却仍过意不去,他比项旭生大了那么多,哪有让后辈花钱的道理,秉着这样的心态,在晚上回到1101后,陈杋按照吊牌上的价格给青年转了过去,没一会儿,房门就被敲响了。 陈杋开门,项旭生有些气鼓鼓地站在外面,举着手机质问: “你为什么又把钱转给我了?” “啊,毕竟是我穿的衣服,让你花钱总是不好。” “那你平时给我做了那么多便当,每一餐都按照标准来算喽,京市三菜一汤的餐标至少要七八十了吧,你还会帮我遛狗,给大福做饭,还有之前大福的医药费,这些都要算清楚吗?” “可是饭我也在吃,大福是我捡来的,你肯收留它已经很感谢了……” 陈杋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性格怯弱的人尤其畏惧直接冲突,男人没想到项旭生会这样杀过来理论,一时说不出话来,今天下午刚进商场时的那种无措感又出现了。 第17章 或许是意识到这一点,项旭生声音也软了下来,问道:“你在紧张些什么呢?” 陈杋没办法跟他解释自己心里那些卑微的想法,只能习惯性垂下头不说话,如同一只在沙漠中埋头的鸵鸟。 “是因为你比我大吗,所以只能接受你对我好,但我送你一件衣服都不可以,但朋友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很正常嘛?还是说我让你产生了什么困扰,你都可以和我说啊。” “没有困扰,就是这件衣服太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不用你还,只要明天还有我的便当就行!” 项旭生重重地拍了拍陈杋的肩膀,男人说不出话来,转账也被退回了,只能依着青年点了明天便当的菜色,盘算着做得丰盛一些。 之后的事情依然类似,项旭生永远热腾腾地释放他的好意,在相处间,陈杋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比如昂贵的毛衣只是青年指缝里的一点零花钱,一场加价都抢不到的演唱会凭空就能多出两张票,某日项旭生瞥见陈杋在电脑上敲的文档,得知男人想要向杂志社投稿,转头就能把稿件发给主编,陈杋一连几年投稿都不中,却在年前就获得了录用通知,会在来年第一期上发表。 许多本不抱期待的事情,在项旭生的加持下,都向好了起来。 不过越是如此,陈杋心中的亏欠愈甚,很多事情都无法用金钱衡量,只能在日常生活上多用心些,本就满满当当的饭盒更是连盖子都要扣不上,此外,男人还会研究新的甜点,用来给项旭生加餐,冬日本就添膘,不过几日功夫,青年便抚着自己的肚子,笑着和陈杋打趣说因为每日的加餐,连腹肌都不明显了。 他的一句简单玩笑,陈杋第二天就研究起了健康又美味的减脂餐,索性他寒假在家无事,竟真让他折腾出些新花样。 “你不需要回家过年吗?” 男人问过项旭生这个问题,青年回答律所太忙,而且父母都在北京,等大年晚上回去就好,听到这样的答案,陈杋心里竟也生了些不自觉的小窃喜。 两人就住对门,几乎每天都能见面,时间过得飞快,陈杋都有些乐不思蜀。 直到他收到母亲的通讯,电话打在座机上,没有接到,等晚上回过去,对面第一句话便是: “你这两天在做什么?怎么电话总接不到?” 陈杋讲话有些底气不足,敷衍道: “我有事不在家,没听到。” 家里是有座机的,人人都有手机的年纪,传统的陈父陈母依旧固守电话,并以此窥探陈杋的生活动向。 “你这两天总是出门吗?赵英带你去哪?” “不是他,赵英还没回京市,我自己出去的。” “没回京市?怎么可能!你弟弟前天还在公司见到他,他居然没有回家吗?” 听到他的回答,对面果然爆炸了,陈杋也没想到赵英居然已经回来了,心脏立即紧绷起来,母亲破口大骂他连自己的丈夫在哪都不知道,进而转向猜测赵英是否在外面有了新的人,现在竟然连家都不回。 陈杋无话可说,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赵英可能会回家”这件事所褫夺,只是想到就叫人怕得发抖。 接下来几天都闷闷不乐,母亲一直打电话来让他确认赵英的行踪,要求过年期间必须一起回家一趟,陈杋拖着没有联系,却也不太敢跟项旭生如前两天那样频繁外出,整个人像一只引颈待宰的羔羊惴惴不安。 “陈老师,有什么事情吗?” 又一次结束与母亲的通话,陈杋脸色不佳,他今天陪着项旭生出来理发,青年还有些传统的观念,比如正月不能剪头发之类的说法,陈杋推脱不下,只能顺着一起,结果自己也被摁在座位上,换了个清爽些的发型。 长过眉际的刘海被剪短,沉闷的长发也被打理出清爽的造型,脖颈处的线条露出来,整个人像翻新了一样,可陈杋却高兴不起来,他摸摸自己露出的耳朵,刚才母亲在电话里说陈桐今天又见到赵英了,这让他有些心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宁愿自己隐形,消失在赵英的世界里,祈祷那个暴君不要因为见到陈桐而想起自己。 然而陈杋总是倒霉的那个,他所祈求的永远都不会得到,没一会,手机就一阵震动。 你在哪里?“赵英。 第19章 窄腰 陈杋匆匆赶回家的时候,赵英已经换了睡袍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口的响动,侧目斜看,陈杋正弓着背在换鞋,手里拎着一大袋新鲜蔬菜,绿叶上还坠着水滴,仿佛刚从地里摘下似的。 “我想着你这两天会回来,所以去超市买了点你爱吃的菜,有些晚了。” 男人看到赵英,温吞地笑着解释,回家后没见到人的不满和焦躁被这个说辞缓解,赵英沉默地看着陈杋地把买回来的食材一颗颗地放在中央厨房的流理台上,灯带的光给人笼上一层温和的光环,忽然他眉角一跳。 “你剪头发了?” 一段时间没见,陈杋仿佛有了些变化,身上换了浅色的毛衣,头发也短了些,露出清丽的眉眼,陈杋的长相并不十分出挑,顶多只能算上五官端正柔和,没什么尖锐的线条,从前偏长的刘海搭配下垂的眼角,颇有一种逆来顺受的感觉,虽然看着有些沉闷,但赵英并未要求他管理自己的头发。 现在刘海剪短,把眉毛、脖子都露出来,才发现这古板的老男人居然也有三分姿色。 听到质问,陈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对,你喜欢吗?” 正是这个笑,令赵英所有的不满都荡然无存,想到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妻子为了讨好自己,主动去梳妆打扮,赵英就心情大好。 看到沙发上男人放松的肢体,还将电视调台到一个娱乐节目,陈杋终于松了口气。 晚餐陈杋一个人折腾了很久,久到赵英几次三番进厨房来动手动脚,他不着痕迹地躲过,还要笑着讨好丈夫别生气,终于上桌的时候,陈杋听到楼道里传来关门的声音,接着有小狗蹄子奔到自己门前。 他心里一紧,但好在电梯响了,小狗被牵进电梯里,项旭生没有敲门他在白天分开前和青年说过,这两天没办法一起遛狗了,想来人类能理解他的处境,但狗做不到。 念及大福湿漉漉的眼睛,陈杋心里空了一块。 “你在想什么?” 赵英忽然开口,陈杋一惊,筷子上的土豆掉在桌上。 “抱歉,”陈杋扯了纸巾来擦,“我在想这道牛肉是不是有些老了,我很久没做,有些生疏。” “还好,”赵英纡尊降贵地尝了一筷子,“你平时在家不做饭吗?” “没有你的话,我会吃得简单点。” “看来以后我得多回家啊。” 男人有些得意,虽然面子上还维持着正经,却在行动上格外偏好那盘牛肉。 临近春节,赵英有很多需要社交的场合,不知是否是对陈杋的新形象比较满意,几次三番地携带陈杋出席,他差人送来了宴会要穿的衣服,板挺的面料折出凌厉的直角,在赵英身上完美相配,可换到陈杋这里,华丽的面料只会束缚他的动作,令他更局促了些。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穿过这种衣服,出席过此类场合,可往往伴随的都是赵英的嫌弃和羞辱,无论是从外形还是礼仪,他都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 于是这次跟在赵英身后小心地走,忽然看到前面男人停下脚步,转头面上还带着笑时,陈杋心中的紧张倍增。 “还不上来挽着我?” 男人开口,陈杋加紧一步上前,将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两人进了宴会,赵英徜徉自如地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酒,开始社交,陈杋则全身心都放在挽住的手臂上,尽可能让自己的步伐跟上男人,身躯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以至于运动起来姿态有些笨拙怪异。 大约注意到了这一点,赵英忽然抽手,揽着陈杋的腰收进自己身侧,两人的胯骨撞在一起,礼服布料并不厚,能感受到对方皮肉上的热度。 也是在手搭上去后,赵英发现陈杋居然这样瘦,几乎一手就能把握他大半腰线,手感也很好,赵英用了些力,陈杋便扭着身子躲,却怎么也躲不及,目光带了些哀求,抬眼看向赵英,透过眉际的刘海,能清晰看到他抬起的眼睫毛。 居然还挺长。 赵英又一次感受到陈杋的变化,一想到这样的变化都是男人为了自己所做,牙根不禁有些发痒,只是眼下场合不对,稍微放松些,却依旧保持下身贴近的距离。 “那么躲我干什么,挽着就离近点。” “抱歉,我没注意。” 陈杋松了口气,按照赵英的方式重新搭上胳膊,以往在宴会上表现不佳,赵英都是直接开口辱骂,像今天这样“指教”还是头一回,但本来也不需要他出席的,男人身边又不缺人,随便叫谁来不比他好,这么想着,也就随口说了出来。 第18章 “我不太会出席这种场合,可能小高他们擅长一些。” 小高就是赵英的秘书,陈杋知道最常陪着赵英的就是他,现下随口说出来,却察觉到旁边人迅速冷下来的神色。 “所以你更希望你的丈夫让别人陪着?” 男人话一出口,陈杋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外面有人这种事,赵英自己能做,而他身为妻子,却万不可对这种事如此“大度”,他应该难过、嫉妒、表现出适当的争宠,却又不能令人讨厌。 怎么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脑海中思绪飞快地转了个圈,陈杋垂下眼,小声说道: “难道之前不都是他吗?” 他这样委屈的表情果然激发了男人愧疚和虚荣心,抬手拍了拍陈杋的手。 “以后都是你的。” 晚宴结束时赵英喝得有些多了,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去,路上他记挂着那截腰的触感,借着酒劲歪倒在陈杋身上,一双手毫不客气地在那处流连。 男人手劲很大,用力掐起皮肉的时候陈杋痛到吸气,可他也不能说什么,赵英更是看准了他能忍的脾气,毫不留情。 “赵总,我们到了。” 司机在驾驶位上眼观鼻,鼻观心,把车泊好后就离开了,好在赵英也没有车里折腾人的习惯,外加酒精令他不适,直起身子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恍若无事发生地下车去了,只有陈杋衬衫都被拉了出来,皱成一团,只能匆匆抿了抿,就跟着爬了下来。 车库里尤其阴冷,陈杋打了个哆嗦,他的姿态过于狼狈,赵英眯了眯眼,仿佛自己的妻子又变回了之前无趣粗鄙的样子,而刚刚的热情像是没有发生过,于是转头就走。 陈杋习惯了自己丈夫的喜怒无常,小跑着跟上去,他宁愿赵英能对他冷酷一点,也免得承担那些永远伴着痛的“宠爱”。 电梯里很安静,陈杋站在赵英身边,男人因为酒精而烦躁地摁压着额角,陈杋适时地关心: “头痛吗?我回去给你按摩一下。” “叮” 电梯门响了,数字停在一层,有人要上来。 陈杋往旁边躲了躲,接着先出现的是一只小白狗,紧接着,项旭生出现在眼前。 -------------------- 大福:狗不能明白 小项:人也不能!! 第20章 脖颈 本以为这几天都不能再见面,眼下在电梯里偶遇,项旭生喜出望外,脚边的大福更是,不到一岁的小狗雀跃地扑了上去,可出乎一人一狗意料的是,陈杋后撤一步躲开了,本就逼仄的电梯,现下他更是紧紧地贴在身旁那个男人的身后。 盯着那两人密不可分的肢体,项旭生心中隐隐有些不适不过就是丈夫回来了,也没必要装作如此生分的样子吧。 其实那天陈杋在理发店匆匆向他解释时,他就有些难过,却权当是临近春节,他们家里会有什么集体活动,无法抽身和自己遛狗,可现在见面,陈杋居然连一个笑脸都没有,完全就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是因为他丈夫在旁边吗?但那个男人此前的种种事迹,陈杋怎么还同他这么亲密? 大福还在挣着狗绳往陈杋那边挤,尾巴都要摇出花来,可热情始终得不到回应,于是“汪汪”叫了两声,小奶狗的声音尖锐,打破了电梯里人类的沉默。 竟是赵英先开的口,男人十分体面地笑着,还弯腰摸摸大福的头,打招呼道: “好可爱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项旭生很不想回答,索性狗绳一扯,也不管大福仍旧不死心地向前冲,弯腰将狗抄起,夹在臂间,出于礼貌,言简意赅地回:“大福。” “名字也很喜庆呢,”赵英笑着称赞,瞥眼瞧了一下电梯面板,只有一层“11”亮着,“你是新搬来的吗?” 我都搬来三个月了,你是真的不回家。 项旭生在心里腹诽,但面上仍旧一团和气:“是的,我去年年底来的。” “哦,这里环境很好的。” 简单的聊天在电梯抵达后就结束了,全程项旭生数次望向陈杋,才注意到陈杋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上面缀着闪光的暗纹,头发和面容也是细细打理过的,同之前那个不懂打扮,连件毛衣都不会挑的古板老师大相径庭,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但从一楼到十一楼,陈杋就像无知无觉的木偶似的,一言不发,甚至目光都垂在地上。 不看他,也不看狗。 青年心里有些怪异的失落,却在进门前听到了陈杋的声音。 “你见过对门那个男孩吗?” “偶尔会碰见,不熟。” “那他的狗倒是很喜欢你。” “是吗。” 陈杋淡淡地糊弄过去了,接着大门合上,项旭生什么也听不到,他只觉得心如擂鼓,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那天后,项旭生给陈杋发了很多消息,他本来担心陈杋有说不出的苦衷,没有直接质问,还像往常那样分享日常,尤其多是大福的照片,企望从陈杋的回复中获得一些安定。 但很遗憾,陈杋的回应比他之前上班最忙的时候还要稀少,大多时只有几个简单字节,表示自己看到了,“好棒。”“可爱。”“太好了。”这些关键词反复的频率几乎令项旭生以为对面设置了机器托管。 青年心里的难过愈甚,直到那天在地下车库又遇到那辆路虎揽胜,赵英不在,只有陈杋略带疲态地倚靠在车头,身上还是令项旭生感到陌生的西装,只不过有些皱。 难得陈杋落单,青年心里掀起异样的狂喜,立即冲了上去。 “陈老师!” 车库里的灯前些天坏掉了,光线昏暗,陈杋抬头,辨认出是他,表情中却不带一丝喜悦,甚至有些慌张地想逃。 “怎么了吗?” “好久不见!你想大福了吗?要不要去遛狗?” “不用了。” 回避的态度显而易见,项旭生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忽然路虎响了起来,车灯一闪,是赵英来了,远远地摁了遥控。 借着那闪的一道光,项旭生看到陈杋的脖子上有红色印记,纵然主人已竭力将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还遮掩地将衣领竖起,却依旧有几处逃逸出来,杀进项旭生的视野里。 青年的热情如坠冰窟,他像是刚刚才意识到,陈杋和赵英才是一家人,而此时面前的男人正一脸温和的笑,抛下自己向赵英走去。 远望那两人的交谈,项旭生同赵英对上眼,或许只是普通的目光交汇,赵英依旧翩翩君子式的微笑,可项旭生就是感到了威胁。 他们在聊什么呢? 无外乎就是“那人是谁?”“对门养狗的。”“你们怎么聊起来?”“没什么事,偶遇,不熟。” 项旭生突遭重创,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从小到大,他所有的人际交往,几乎都是别人主动释放善意,他热情接受,然后成为朋友,可念及与陈杋结识的种种,男人悲观敏感防备心强,自己做了诸多努力,才变成如今的样子,可怎么突然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退一千步、一万步讲,就算陈杋和赵英是一家人,可那个渣男出轨又不回家,陈杋明明都知道,却依旧如此“恩爱”。 甚至出轨这件事还是他自己发现的!对陈杋来说,那段时光究竟算什么呢?那些一起吃过的便当,一起捡过的狗屎,一起逛过的超市、服装店,甚至还有警察局,难道只有他自己深陷其中? 项旭生想了整整一夜,明明第二天还要上班,可闭上眼都是陈杋脖子上那些红印,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去十一楼楼梯间溜了一圈,妄图听到1101的任何动静。 他们又在做那件事吗?那段细长光滑的脖颈,在垂头时会突出一节脊骨,形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项旭生此前多次用眼睛注意到,但现在却可能正在另一人的啃啮之下。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心急如焚。 他必须得找陈杋论个清楚。 -------------------- 陈老师是有苦衷的! ps:周三还是24:00后更新哦 第21章 争吵 距离过年越来越近,赵英的社交工作派的愈发紧凑了些,不知是否因为陈杋的新发型令他觉得男人稍微顺眼了些,接连几次出门都是带着陈杋去的,对此,男人只能白天跟着东奔西跑,晚上还要伺候大爷似的做饭、做家务,赵英一回来,连家务都翻了三番。 生活中唯一值得开心的小事,就是项旭生偶尔会发来大福的照片,他从小到大没有养过任何宠物,还是第一次看着这么一个小生命一点点蜕变,即使这两天大福好像进入了某种尴尬期,看着像一只小猴子。 “今天王局长他们来家里吃饭,你记得准备好一点。” 赵英一边说着,一边披上大衣,准备出门去。 他口中的王局长跟他是大学同学,两人关系亲密,对方是个老婆奴,平时也不会搞一些乱七八糟的花样,酒局都会请夫人作陪,之前赵英唯一会带陈杋出席的就是他的聚会,而对方来家里吃饭也成了每年的惯例,赵英将陈杋的厨艺在外面吹得天花乱坠,每次王局一家要来,都是陈杋一手操办,而赵英总是出门不知去向。 第19章 这样也好,陈杋看着眼前铺了一桌的食材,虽然一个人准备晚餐很累,但能换来一日独处的清静,总能喘口气。 该洗的洗,该切的切,陈杋将需要提前备熟的东西下进锅里,接着继续处理最麻烦的海鲜,可门忽然响了,手上的刀一顿,在指腹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陈杋顾不上处理,难道是赵英回来了?他立即反思自己的前序工作有没有什么错处,免得男人进门挑刺,一边将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绕出去打开门。 门开了,外面站着项旭生,陈杋这才松了口气。 也是,赵英怎么会这么温和地敲门呢。 高大的青年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松弛地垂在额前,看来今天不用上班,可不知怎得,神色却有些憔悴的样子,眼下生了一圈青色,嘴唇也干燥得起皮了,明明是在放假,却看起来比工作时还疲惫。 大抵是很久没有好好地见面,陈杋竟有些陌生,更没想到青年会忽然出现在眼前。 他的第一反应是大福出了什么事,项旭生搞不定,比如又挑食不吃饭,或者积食呕吐之类的,但往青年身后瞥了瞥,并没有小狗的身影,目光有些遗憾地收回来,却听到青年讲: “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 哪来的没头没尾的质问。 陈杋有些疑惑,轻声“啊?”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有什么事吗?” 项旭生的一举一动都有些奇怪,而陈杋还记挂着火上煮开的锅,于是有些分神,可这样的心不在焉又令人误会,项旭生专门解释道: “我看着你老公开车出去的,他暂时不会回来。” 青年的话令陈杋放下适才的担忧,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容:“那就好。”他转身去厨房里将灶台挑成小火,再回身时,却觉得项旭生的脸色更差了。 果不其然,青年下一秒直接问道: “你前些天为什么不理我?” 这话一出口,颇有些深闺怨妇的味道,陈杋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项旭生更没有对他摆过冷脸色,现在陡然被问,一时竟答不上来,只能说到: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这些天没办法见面了吗?” “不是说这个,是那天在电梯里,还有车库。” “哦,当时有些仓促,没来得及聊天。” 陈杋的回答完全就是避重就轻,项旭生心下更是恼火,或者说令他恼火的并不是陈杋的回应,而是那些身上的痕迹,虽然男人遮得很严实,但在室内通明的灯光照射下,暴露出的那一点点分毫毕现,令人不得不联想到在衣料覆盖下的皮肤上,还会有什么样过分的印记。 莫名的火在心中烧,陈杋此时恍若无知的面孔与那天楼道里,粉衬衫尖皮鞋的面孔重合起来,可眼前的人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仍无可救药地沦陷下去,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有日常相处的,甚至危及到了他自己的人际关系。 项旭生早就注意到了那洁白澄亮的中央厨房里正冒着鼓鼓热气,眼前这个逆来顺受的妻子正勤勤恳恳地为出轨的丈夫洗手做羹汤,而那熟悉的饭香明明前些天还躺在他的饭盒里。 “是因为你丈夫吗?”项旭生想到了那个最为不可能的可能,“你还喜欢他?” 问题甫一出口,陈杋的眉眼就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些天对项旭生有些冷淡,但那是因为赵英始终跟在身旁,他不希望自己这个多疑又狂躁的丈夫知道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人和事,但这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自己的想法,和赵英无关,和项旭生更无关。 陈杋理解项旭生的少年热情,但从紫宴饭店那一次开始,他以为两人已经达成了互不干扰的协议,同年轻人做朋友对他来说已经是挑战,而私生活被揣度足以令他整个身体立即警铃大作。 他不打算说实话,也知道拒不回答不会让项旭生退缩,于是稍微抬起脑袋,尽可能以一个保守自尊的姿态问道:“他是我丈夫啊。” 不是直接的回答,可理所当然的语气却足以令项旭生难过。 果然,青年满身一震,像是得到了多么大的噩耗一般:“可是他……” “出轨吗?” 陈杋依然是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表情,令人无法参透他的内心。 “那你为什么!” 项旭生本以为陈杋是有什么苦衷,却不知竟然是这样愚蠢的原因,可对方明明知道自己的态度,在之前的相处中也看不出他们夫妻恩爱的样子,可现在看来截然相反,甚至这两人还可能是一丘之貉,自己则是其中被玩弄的那笔筹码,陈杋不再出声回应他的情绪,可项旭生的委屈却达到顶峰。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玩?” “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吗?”陈杋装出一副天真疑惑的表情,和赵英相处这么久,装傻他最在行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 所以其实陈老师也不是任人宰割……但这次对象错了哈陈老师 第22章 不怀好意 结局当然是不欢而散,不过也没有那么不快乐,项旭生被顶的说不出话来,大约也意识到自己没有足够的立场站在1101里质问陈杋为什么要爱着这间房子的另一个主人,青年离去后,陈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锅灶上的水已经蔓延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干净,赵英又电话来让加一道菜,陈杋拎着钥匙出去买了食材,急急忙忙地处理,甚至晚上聚餐时都不停地在厨房忙碌,还要维持身为妻子的体面和礼仪,一天下来,对着堆叠成山的锅碗瓢盆,陈杋听到了楼道里小狗的脚步声。 自从项旭生一个人遛狗后,时间就挪到了晚上,陈杋心口一麻,想起下午两人的争执,难得有了些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项旭生是那种天真热情又极具正义感的好人,有时候他不能理解自己的处境,相处之间难免冒犯,但这并不会令陈杋对他改观。 其实也没必要和小孩子吵这些,陈杋想,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虚张声势有些无聊。 大约是体谅他前一天的辛苦,第二天赵英早早独自出了门,陈杋醒来后从橱柜里翻出了许久未用的烘焙模具,想烤些曲奇饼干出来,是项旭生喜欢的抹茶口味,既然从前都是对方在主动求和,这一次由自己释放好意也属应该。 一上午的制作都很顺利,甚至一直容易结块的抹茶粉都十分听话,考出来的饼干翠绿香甜,算是陈杋烘焙生涯中最成功的一次。 饼干装袋,陈杋又给大福做了罐头,走到1102门口的时候,陈杋没有敲门,而是像第一次那样将袋子挂在门把手上。 虽然当面说要更好一点,但陈杋还是有些回避直接见面,想着项旭生收到了,自然会来找他。 但是门上的东西一直没被动过,难得的休闲时间,陈杋本该窝在沙发上看看电视,但他几次三番地去门口偷瞧,期间手机响了一下,是之前项旭生帮他推荐的杂志刊物发表了,编辑发来版面和邮寄通知。 即使陈杋早就收到了录用,但看着自己的文字真的被精心设计在纸质材料上,终于有了些实感,这么想着,又觉得一盒饼干当谢礼太轻了些,等年后赵英走了,可以再正式一些地向青年表示感谢。 如此思索一番,陈杋还是点开和青年的聊天窗口,从昨天吵架之后就没有新的消息,陈杋对着手机敲敲打打: “小项,我收到编辑发来的版面了,谢谢你的推荐。给你准备了饼干,给大福准备了罐头,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已挂在门口。再次感谢[玫瑰][玫瑰]” “小项,你上次推荐的文章已刊载在本刊3月第一期,来稿文笔很不错,如果还有新的文章,欢迎投稿。” 当两条信息同时蹦出在屏幕上的时候,项旭生的手机被抽走了,他起身去夺,却被郑翎推回在沙发里,后者抬手仰头将画面上的信息大声念出来,一条陈杋的,一条编辑的,接着笑嘻嘻地把手机丢回给项旭生。 “小项,小项,”郑翎用一种及其腻歪地语气重复这个称呼,“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老家伙,讲话都怪怪的,究竟会不会用手机。” 项旭生没有理他,慌忙点开陈杋的微信,想着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已经回家过年了,东西暂时拿不了,甚至盘算着要不一会开车跑一趟算了,虽然距离有些远,但反正都在京市。 看他一副认真回复的样子,郑翎又恨铁不成钢地劈手夺下手机。 “喂!你还打算理他啊,这种人留在身边做什么!” 项旭生昨晚开车带狗回了家,他们大院里的几个世交都回来了,今天迫不及待地出来聚会,郑翎看出他有些烦心,三番五次的盘问下,他把和陈杋争吵的始末全交代出来了,其实从上次开始,郑翎就对陈杋观感不好,但项旭生铁了心地要跟人家呆在一起,还把那只杂毛狗带回家来,郑翎也就无话可说。 可现在自己兄弟跟被始乱终弃的可怜鬼似的愁眉苦脸,借酒浇愁,而对面还在跟亲亲老公甜蜜过年,郑翎对陈杋的偏见愈甚,更不用说听了他们相处的细节,陈杋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一个不怀好意的恶人。 第20章 “你猜他为什么联系你,”郑翎“笃笃”两声敲了敲手机屏幕,“他在利用你啊哥们!” 项旭生很明显不愿听到郑翎对于陈杋的抹黑,轻轻皱了皱眉,但对面还在不停地说下去。 “就以这个投稿为例,他投了那么多年中不了的文章,你一推荐就过了,之前从来不会主动给你发消息,今天编辑一出声,这人就给你主动发消息,你还看不明白吗?” “但编辑也说了,他文笔很不错,不全是我推荐的原因。” “场面话你也当真!就算他文笔好,一个私立中学的老师能发铅字吗?” “身份又不是最重要的。” “但你的身份是对他来说可很重要了。” 项旭生眉毛皱得更紧了,这类论调他从小到大听过很多次,也有不少人因为他父母的身份而接近他,但他从来都不愿承认对方的好意是有备而来,为此而承受的伤害不胜枚举但陈杋,陈杋总不该是对他有所图谋的人,他是那样的平静且温和,可那样线条柔和的面孔在郑翎的表述下却变得有些陌生。 “你随随便便漏出的一点好处,都够他苦苦追求很久,而他对你的那些好,其实都不值一提,给你做饭、帮你遛狗、陪你打游戏,你信不信花三千雇个大学生提供的情绪价值能比那个老男人强多了。” “至于他丈夫,当然是最大的靠山,靠山回来了,丢下你岂不是正常,你信不信等他丈夫年后离家,他还会缠上你,就这样反反复复,只有你这个小笨蛋会愿意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是不知道那个老男人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对他念念不忘,就算一开始你可怜他被丈夫出轨欺骗,但现在你总该清醒了,那对夫夫就是蛇鼠一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甚至都不知道人家被窝里怎么达成的这个协定,还在这里一头热地救风尘呢!” 郑翎的每一句话都踩在项旭生的痛处之上,他翻看着陈杋发来的消息,对方回复虽然简短,又有着不善社媒的生疏,但那些礼貌的书面语间总能令他感到温暖,但一样的内容此时再看,却令人怀疑是否有被精心策划,最后回到那带着两朵“玫瑰”的消息,陈杋给他烤了饼干,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怎么会是假的呢? “不会回?”郑翎还像恶魔一样在耳边低语,“我教你。” 第23章 白狗毛 谁要你的破饼干,别来烦我。” 纵然对方撤回得很快,但陈杋还是看到了这句话,他怔忡地对着手机发呆,对面的头像转了两圈,接着没有新的消息发来。 不是说错话,也没有解释,可能没能抑制住的愤怒或厌恶,进而也没有宽慰对方的必要,但陈杋还是有些微妙的侥幸,或许是不相信项旭生会说出那样的话。 第二天青年还是没有回来,更没有遛狗的声音,想到项旭生可能是回家过年了,陈杋又发了一条消息去问: “小项,你是回家过年了吗?什么时候会回来?[玫瑰][玫瑰]” 依旧没有回应,最后一次联系是一通电话,大年那天陈杋想着总要问候,更何况投稿的事情还没有好好感谢项旭生,鼓起勇气电话拨过去,无论如何恪守着基本的礼仪,但对面是另一个男生接起的,很年轻的声音,背景嘈杂。 “找项旭生啊,他不在这边,我们聚会呢,能不能不要总是发消息骚扰?” 陈杋在听到陌生声音的直接反应就是道歉,“对不起”和“抱歉”一直持续到对面说完最后一句不客气的话,然后电话传来嘟嘟的声音。 好像不用再确认了,自己那点无谓的自尊和逞强还是搞糟了这段本来美好的关系,项旭生那样温和有礼貌的人,到最后也克制着没亲自骂他,反而是自己的纠缠,令对方忍无可忍地让朋友来表明态度。 陈杋没有意识到,即使是他大脑中认定的“纠缠”也只是两次消息和一次电话而已,因为这件事情一直盘旋在他大脑里,从早到晚,甚至连赵英都看出了他忧思沉重,嫌弃地骂他又抽什么风。 “抱歉,没什么。” 陈杋下意识地道歉,前些天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又瑟索了些,垂下眼尽可能做好手里的工作。 正月过了,七天休假很快结束,大家逐渐返工复工,可漫长的寒假还没结束,妻子又变成了乏味的人,赵英也在家里呆够了,几次家庭聚会后便很快离开,不知去向。 生活一如既往,看无聊的节目,读不进去的书,被遗忘的三餐,填满冰箱的冰淇淋,冬天的缘故,使得超市冰柜里长时间没有新的口味,不过即使有新品也没什么,尝试过后,还是会选择最原始的香草味道。 甜到发腻的,凉甸甸坠在空荡的胃袋里,带来微妙的痛感,令陈杋恍惚间找回那种熟悉的安全感。 即使很熟悉,却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手机里再没有新的消息,更没有大福的最新近况,不会有人敲门叫他一起遛狗,赵英走后,空无一人的1101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封闭仓。 项旭生回来的那天,陈杋正在沙发上吃冰淇淋,这是他一整天唯一进食的东西,化成汤汤水水,忽然电梯门响了,男人下意识从沙发上直起腰来。 他以为自己能够站起来,去门口和项旭生打个招呼,多少为挽回这段关系做出一些微妙的努力,毕竟他一直在等这一刻,有些电话里讲不了的事情,见面了或许可以说清楚。 就算说不清楚,也可以再看大福一眼,春假休了这么久,小狗有没有长大。 但他没有,陈杋像被那桶冰激凌冻僵在沙发上,即使听到响动,也只是木僵地转了转身体,接着没有任何心力足以支撑他起身完成接下来的动作,整个人像一具没电的机器人,仅剩的能量只能维持他的基本生活。 陈杋呆坐到1102关门,世界又恢复了一派寂静,陈杋忽然觉得这份安静令他心慌,他想要嘶吼,打砸,他尽力维持房间的洁净,可现在他只想把一切都搞脏搞臭,这份莫名的冲动燃烧着他,肢体在颤抖,却不能动作,直到电话响起,理性才得以惊醒。 “铃铃铃铃” 家里的座机,会在这个时间打来,只有一种可能。 “妈,有什么事吗?” “还问我有什么事?整个过年都不回家,你心跑哪里去了!” “抱歉,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我回去。”陈杋无力争辩,前些天陈家全家出门旅游,直到昨天才回来,他根本没有回家的机会。 “赵英在吗?” “他不在。” “初七一过就跑了?你个废物,不是说好带他回家吗?连过年都带不回来了?” 大年刚过就不见踪影了陈杋在心里腹诽,却不敢说出来,此时心力交瘁,更不想和家里人多讲,于是随口扯了个谎:“这些天他在家的,今晚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等他闲下来了,我俩回家。” 谎言明显有效,陈母语气稍软了些,只让他回家时提前将,方便他们准备。 之后几天电话频繁,陈杋为了扮演赵英还在家里的把戏,还会对着听筒演戏,好在陈母没有生疑,只等再过两天,挨顿骂把这件事接过去。 1102重新住回来后,生活习惯还和以前一样,早上七点半出门,下午六点钟到家,偶尔加班,这种时候走廊里便洋溢着饭味,项旭生会从外面打包带回来吃,到了晚上九点,准时会有小狗的声音,十点十五分结束散步,青年会在门口停留一下,给大福擦净脚,再让狗进门。 陈杋之前也会这样推测丈夫的行为习惯,只不过不像这样每时每刻地竖起耳朵听着,或许也不是他刻意,只是大脑对楼道里的反应像条件反射般敏感。 在项旭生进出的时间段里,陈杋总会尽可能避开他,反正他本性就宅,长时间不出门也没什么,如果遇到不得不去购买生活物资的情况,那就挑着中午青年上班的时候出门,然后买一大堆速食面和饼干回来,又是能撑好久的量。 男人盘算着再挨几周就可以开学,到时候偶遇的机会就更小了些。 但毕竟同处一层楼,总会有见面的时候,那天陈杋按习惯中午出门,却忘记那是周末,项旭生休假,青年穿着一身西装,妆容正式地从1102出来,对上正等在电梯门口的陈杋,两人均是一愣。 许久未见,陈杋竟觉得项旭生高大到有些陌生,站在身边,居然连灯都遮暗了一度。 陈杋有些迟钝地紧张起来,呼吸间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前些天胃肠型感冒,上吐下泻,呼吸不畅,今天家里的药被吃光了,于是出门去买,只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褂子,看起来像个佝偻的老头。 “过年好。” 是项旭生先开的口,仿佛两人没有任何龃龉,只是普通邻居年后返家,随口一句拜年。 陈杋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他不想暴露自己难听的声音,正巧电梯开门,青年很有礼貌地伸手拦住厢门,示意陈杋先进。 第21章 又一同站在封闭的电梯里,陈杋懊恼自己刚刚的回应不太礼貌,肢体局促地缩在一旁,反观项旭生完全没有尴尬的样子,十分潇洒地看了眼表,接着回了条消息: “我半小时后到,材料都带齐了吧。” 看来要在休息日加班,陈杋垂头想着,忽然瞥见青年裤腿上有几根狗毛。 大福是只白狗,狗毛在黑色的布料上异常明显,男人眼睛盯着那里,脑海里想着自己刚刚糟糕的表现,以及青年穿得这么正式,想必是见什么重要的人。 鬼使神差地,陈杋居然蹲了下去,伸手去摘项旭生裤腿上的毛。 第24章 突然来访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陈杋像是跪在青年脚边,其实从他矮下身子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可为时已晚,项旭生仿佛被烫着似的后撤半步,接着意识到陈杋是在做什么,自己弯腰拂了拂裤腿。 “我自己来就好,谢谢,我都没注意到。” 好在青年没有当场破口大骂陈杋是个变态,反而主动给了陈杋台阶下,项旭生果然是个有着良好家教的孩子,不过这样的体贴并不能令陈杋感到宽慰,只会像一面澄澈无比的镜子,照出他愚蠢鲁莽的一面。 更何况在项旭生的脸上,虽然没有厌恶或责怪,却也只是对陌生人的那种礼貌,这让陈杋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前建立起的良好关系,至此已经结束了,而他也不该再这样不知好歹地偷窥旁人的生活。 于是陈杋直起身来,挺了挺腰背,尽可能让自己像有尊严似的,同青年道别后离开。 那道背影直直地走了很远,步伐匆匆,项旭生很难从厚厚的棉衣和围巾包裹下看出陈杋的状态,又一心警告自己不要再多管闲事,尽管如此,还是克制不住地向陈杋说了“过年好”,其实如果能得到一个顺畅的答复,或许他们会接着聊起来也说不定。 从那天郑翎向他仔细分析陈杋的行为逻辑后,项旭生心里总是怪怪的。 当时手机被夺去,还被发了不客气的消息,好在他撤回的很快,陈杋不常看手机,应该没有看到,怀着这样的侥幸心理,项旭生想解释一通,却又被郑翎拦下。 “喂,咱俩可是二十多年的朋友了,你信他还是信我?” 郑翎十分不满自己兄弟一副被人迷了心智的样子,更何况他还坚信陈杋心怀不轨,为了转移项旭生的注意力,在家的那几天可谓聚会不断,昼夜颠倒,期间那老男人又发过一次消息和一通电话,不过还算识趣,稍微给点苦头吃就乖乖退缩了。 项旭生很难将郑翎和陈杋摆在同一杆信任的天平上,但在友人的极力劝说以及陈杋的冷漠下,心中念头难免摇摆,假期最后两天实在在家呆不下去,又回1102来,可即使他再神经大条,也能察觉到陈杋在躲着自己。 那个渣男丈夫对他来说就如此重要! 项旭生心中有气,郑翎的推断愈来愈真,以至于他也想着干脆断掉这段不健康的关系好了,于是今天电梯里见面,青年故意没有主动,可陈杋看着也不像是对他有半分挂念的样子,倒显得自己整个春节忧思难忘十分愚蠢。 排掉烦忧投入工作,今天要见的是个大客户,案子比较急,老师又在外地,项旭生只能先和同事一起把材料接收梳理出来,一直忙到晚饭时分才结束。 婉拒了同事的晚餐邀请,项旭生开车绕道去附近的商场给大福买了新的磨牙棒,小狗这些天迷上了撕咬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家的时候直接咬坏了他爸爸的红木沙发,1102的房东虽然也爱狗,并同意了大福的入住,可家具依然需要保护。 到家的时候有些下雨,春雨绵绵,天阴的很早,项旭生想起陈杋中午出门时孑然一身的样子。 他好像没带伞不过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项旭生把车停进车库,没见到那辆讨厌的路虎,赵英似乎前些天就离开了,项旭生在刚意识到这件事时还有些小期待,可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拎着大包小包上楼,可人还在电梯里的时候,就听到了楼道里的吵嚷。 1101门口,正站着几个陌生人,为首是个妆容精致,打扮华丽的女人,看不太出具体的年纪,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到有些阴沉的男人,还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穿着一身新衣服,几人手上拿着伞,一点水痕都没有,可陈杋整个人却湿透了,此时更顾不上将外套先脱下来,只是在忙前忙后,弓着身子给那三人拿拖鞋,接着又把他们换下来的鞋一只只摆进鞋柜里。 “陈杋你竟然敢骗我?你不是说赵英在家吗?人呢!” 女人的声音很是尖利,说完最后两个字,项旭生正好从电梯里出来,几人都注意到了他,陈杋连忙推着,求他们先进去。 “妈,妈你先进门,回家再说。” 居然是他的妈妈,项旭生没想到会是那样一个华丽的女人,他放缓了自己输入密码的速度,想要多听一会,可门口几人很快就走了进去,大门隔绝了一切动静。 父母和弟弟会突然拜访,这是从未在陈杋预料之内的事情。 下午他刚买完东西回来,天就下起了雨,雨势愈来愈大,当时的他还在庆幸自己回得早,没有被淋,却在下一秒收到了母亲的电话,说他们被卡在了小区门卫这里,要他下来接。 这套房子的户主是赵英,平日也不允许任何人轻易登堂入室,于是陈家信息完全没有录入,想必是高傲的母亲遭到门口阻拦后,不肯承认这一事实,与保安起了争执,本来只要电话联系陈杋就可以解决的事情,矛盾却被激化到必须要陈杋下楼一趟才能解决。 接到电话的陈杋大脑一片空白,只抓了一件外套就出门去了,瓢泼大雨伴着惊雷迷湿双眼,可他一心只想着如何和母亲解释赵英不在的事实。 果不其然,话刚说了个开头,女人就暴怒了,甚至想直接离去,还是弟弟拦了下来,说没见过哥哥生活的地方,想去看看,一行人才上了楼。 进门前又被卡在玄关,赵英不允许室外鞋进入,于是陈杋忙里忙外地帮着换鞋,母亲又看到整洁得空无一人的房子,知道陈杋骗她良久,心中的愤怒愈甚,直接在门口发作起来,才被项旭生看到了。 “你住在这样好的房子里享福,完全不管家里的事情,过年都不回去看看,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母亲在外面一边看,一边辱骂,父亲则翘脚在沙发上抽烟,陈杋上前温言阻止,想让他去阳台上抽。 “这个地毯是赵英前年在中东拍下的,如果烧坏了,他会不高兴。” “我又不会把烟灰掉到地上!更何况这么大的地毯,一个小点又能怎么样?”父亲浑不在意,可他不知道这整张地毯都是陈杋一个人一点点手搓出来的,陈杋也劝不动,只好继续在厨房处理食材。 毕竟是父母远道而来,陈杋总得请客吃饭,把那些伤人的话当耳旁风似的吹过去,埋头集中在手头的虾线上,却忽然听到旁边的弟弟说: “哥,对门就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那个项旭生吧!法学院的那个。” 兄弟俩偶尔也会联系,陈杋曾提起过,却没想到弟弟忽然凑近问道: “那他姓项,不会和法院那个项是一个项吧?” -------------------- 这两天有些忙,回来写完都要凌晨了,麻烦大家久等,谢谢! 第25章 纠缠 在听到陈桐发问的瞬间,陈杋便警觉起来,随口用“不知道”糊弄过去,他确实不清楚项旭生的具体身份是什么,但无论如何,被他家沾上总没好事。 好在这一晚再没差错,陈桐陪着陈母看电视说小话,陈父进了他的卧室睡觉,等用临时买来的食材招待了他们,雨也停了。 饭桌上,陈杋大概清楚了陈母为何如此上赶着找赵英。 陈家厂里有一批货被查出来不符合新规,之前负责这条生产线的是陈杋的大舅,事情曝光后,不仅需要销毁厂里积压的一批存货,召回市场上流通的商品,陈杋大舅也被抓了进去。 为此,陈母心急如焚,一边担心自己哥哥有什么事,另一边厂里各种压力都堆到她头上来,如果真的完全召回销毁,厂子就面临倒闭的风险,所以她想着把东西稍微改头换面就行了,可之前都靠赵英打开渠道,现在投出去的橄榄枝全被退回来了,陈桐也从集团里被外调,连进公司大楼的门禁卡都失效了。 这些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程度也比他们想象中严重,之前早就想见赵英一面,直到昨天陈桐去公司发现进不去门之后,陈母终于坐不住了。 饭桌上陈杋垂着头听母亲念叨,无外乎就是那些翻来覆去的事情,他是领回来的,养大他是多么容易,现在嫁得好当然要帮衬家里,不然就是白眼狼如何如何。 雨停后将人送出小区,陈杋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他们让给赵英发的消息也发了,打的电话也打了,毫无回应也不是他的原因,这男人就是刚离家的鸟儿,正撒泼欢着呢,哪里会理会陈杋。 第22章 可接下来的事情却有些出乎陈杋意料,弟弟陈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面前,经常到家里来,一呆就是一天,陈杋问他为什么不去上班,青年就笑着撒娇: “反正我也被赵哥赶出公司了嘛,没地方去,现在只有哥你还在放寒假,当然是你陪我玩啦!” 陈杋有些受宠若惊,他平日里在家就只是看各种无聊的书和电视节目,更不要说这两天一直感冒,还要避着项旭生,出门的机会就更少了,可陈桐来了事情就不同,陈杋怕他无聊,寻觅了各种外出玩耍的景点,却被弟弟全部否决了。 “诶呀哥,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就在你这里躲个清闲,你就别拉我去那些人挤人的景点了,更何况都去过了!” “去过了吗……” 陈杋不想惹弟弟不高兴,只能尽可能让陈桐在他这里时开心一些,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去满足。 他们兄弟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密切相处过了,这让陈杋有些意外的高兴,直到那天晚上,陈桐忽然说想吃湘菜,又嫌弃陈杋炒的不够好吃,打发哥哥去店里买,等陈杋拎着两大袋饭盒回到楼下,却看到本来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弟弟居然正和大福呆在一起,不远处站着项旭生,陈桐带着大福跑了一圈,回到青年身边,两人不知交谈着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杋大脑嗡的一声,不知要不要上前去打招呼,是项旭生先看到了他,提醒陈桐,后者才招手叫他过去。 大福很久没见到陈杋,兴奋地往人身上扑,项旭生攥紧了狗绳,把大福收到自己身边。 “你们怎么在一起?” “我刚刚在家呆着太闷,就想下楼转转,没想到碰到这么可爱的小狗,就和主人聊起来啦。” 陈杋下意识不想让陈桐和项旭生长时间呆在一起,视线躲闪着回避项旭生的双眼:“哦好,我们回家吃饭吧,菜要凉了。” “不着急啊,可以再玩一会,回去热一下就好。” “你今晚不是还要回家吗?” “不回去了,和哥一起睡!” 陈桐说着就贴上来,对面的项旭生适时说道:“没想到你真有一个弟弟。” 他们之前因为家里哥哥弟弟的事情起过小争执,现在项旭生主动搭话,陈杋脸颊瞬间涨红,好在路灯下不显,项旭生也没指望他的回复,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过你们兄弟俩很不一样,弟弟活泼些。”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无论是觉得陈杋沉闷、无趣、不讨人喜欢,都可以,陈杋现在只想立即带着陈桐离开,不知是否是因为他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总觉得项旭生难得透露了些不耐烦,他不想再去打扰人家的正常生活,更不想让自己的家人接近项旭生。 急急忙忙寻了借口把陈桐拉走,弟弟有些不高兴,陈杋却顾不及,但接下来几天,陈桐和项旭生的相处越来越频繁,虽说邻居如果不像陈杋那样故意避开,总会有照面的机会,可这样的巧合也太多了些,甚至后面陈桐可能意识到了哥哥的不情愿,还会单独去约项旭生,避开陈杋。 这令陈杋更加惶恐,感冒也迟迟未好,果然,没几天的功夫,竟是陈母找上了1102。 第26章 昏倒 陈杋的感冒持续了半月有余,现在临近开学,不好再拖,只能去医院挂水,坐着看输液管里的药液一点一滴,陈杋还在思考中午弟弟如果过来,可以给他炸些藕盒带回家去,结果突然收到电话,弟弟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叫他立马回来。 那天陈母打扮精致,拎着大包小包,陈杋姗姗来迟,母亲见到自己,也不问赵英相关的事情,直接拉着他就起身。 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对门的项旭生。 “你知不知道对门小项是什么人,他爸爸在法院,稍微一句话的分量,就能把你舅舅放出来!” 陈杋震惊于项旭生的身份,他知道青年大概家境不错,却没想到会有如此势力,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正常,陈桐他们那群公子二代平时总有交集,知道项旭生是谁也属正常,但无论如何,陈杋不想让他们去麻烦项旭生,于是连忙制止道: “妈,人家小项和咱们也没什么交情,别去麻烦了吧。” “他不是和你是朋友吗?前些天和桐桐还一起出去吃饭。” “可我们已经闹掰了,而且这种徇私枉法……” “什么是徇私枉法!那是你舅舅,赵英你留不住,小项你也得罪,你这个废物究竟能做成什么?” 陈母声音尖锐,陈杋被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行动上默默抗议,想要找机会和项旭生说一下,让他不要理会敲门,但陈母完全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眼看那几人拎着礼品就要去敲门,陈杋终于不能再忍,冲上前去拦在母亲面前,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情不能去找小项,我可以再去问问赵英,或者找律师给舅舅,但是找小项不行。” 他坐了一个上午本就疲累,此时气血上涌,鼓起勇气挡在母亲面前,更是有些头晕眼花。 楼道里不是说事情的地方,陈杋有些哀求地捉住母亲的胳膊,后者没想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儿子居然会冲出来反抗自己,推搡一把就要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陈桐也上来劝哥哥: “哥,就只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如果不行的话项哥会拒绝的,我之前也隐约跟他提过了,他没不高兴。” 争执间,陈杋坚持地挡在母亲前面,试图改变女人的心意: “妈,真不行,我再去求求赵英,厂子的事总有办法,真不……” “啪!” 陈杋的哀求被一声巴掌打断,他被打得踉跄一步,脑袋甚至撞在走廊的墙上,本来因感冒而低烧的大脑更是嗡鸣,眼前一黑,扶着墙才站稳。 大家都被陈母的举动惊到了,陈桐更是愣了一下,接着冲上去扶住哥哥,惊讶地对母亲说:“妈,你怎么能动手呢!” 陈母也没想到自己明明没用多少力气,陈杋居然连站都站不住,鼻子里哼一声,冷言冲陈杋说道:“别在这里装,谁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讨厌你舅舅,他是有过对不起你,但你小时候确实是他照顾的你,我们一家人把你养大,现在一点忙帮不上不说,我们只是去问一下,说句话,你都要拦在我们面前。谁不知道拘留所里面什么情况,你舅舅年纪大了,又有基础病,要是在里面有个什么好歹,你妈我唯一的兄弟啊……” 说着竟然落下泪来,陈杋一声不吭,照单全收,只是身体仍坚定地挡在前面。 母亲说的没错,他讨厌他舅舅,当时陈桐刚出生的时候,父母顾不过来,把他送去了舅舅家,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更何况他还是毫无血缘的养子,一开始舅舅看在陈家的面上,态度还算好,可后面连陈父都觉得他是个拖油瓶后,借住在舅舅家的滋味就更不好受了,生意场上受挫的舅舅回来会拿他出气,比起在陈家受到的辱骂,更多时是直接的皮肉之苦,后来上初中后母亲知道了哥哥会家暴的事情,但也没有为此争辩,只是把陈杋送去了寄宿学校。 幼时的他还体谅父母辛劳,受到什么委屈都自己憋在心里,年纪大一点了,也觉得舅舅的很多做法漏洞百出,母亲如果上心早能发现,但母子俩从未直接交谈过那件事。 直到今天,听着母亲亲口承认舅舅曾对不起自己,陈杋才终于直面这个事实母亲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受欺负的,但她只是把自己接出来,转手又送进了寄宿学校,没有为他出气,也没有任何安慰。 想通了这一点,陈杋仿佛听到了某种碎裂的声音,但他整个人看上去毫无波澜。 过了太久的陈年伤疤,除了丑陋,已经不会痛了。 “妈,今天就算了,回去吧。” 场面过于混乱,陈桐在旁边扯了扯母亲的衣服,闹得这么难看,没有被里面找出来撞见已经是万幸,更不会是能上去求人的状态。 几人就在电梯旁边,直接就能下楼,电梯爬升的那十几秒,陈杋始终坚守在1102门前,无论母亲说他什么都无动于衷。 直到女人上楼时,望着陈杋死鱼一样麻木的眼睛,恶狠狠地说道: “我当时就不该收养你,我真后悔。” 人都说儿童会失去三岁以前的记忆,在陈杋的大脑里,他从记事起,就是生活在爸爸妈妈的怀抱里的,那时候没有弟弟,父母向他倾注所有的爱,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那是一段像儿童频道动画广告似的梦幻时光。 所以当母亲怀上陈桐,又有风言风语说自己是捡来的孩子时,年幼的陈杋大抵也经历过一段惶恐难过的时光,明明是最受宠爱的孩子,却有着被抛弃的可能。 但即使是那个时候,父母也没有像现在似的对待陈杋,他们仿佛也尽力去平衡爱的多寡,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双胞胎尚且一碗水不能端平,更不要说一个是捡来的外人,另一个是老来得到的亲子。 第23章 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成了完全不被爱的孩子呢?陈杋记不清了,不能要求一个人清晰记忆在他10岁前发生的事情,但应该有某一个时刻,令陈母铁了心地将他送去舅舅家,后面又直接送进寄宿学校,母子俩聚少离多,再见面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现在亲耳听到母亲说后悔,陈杋始终追求贪恋的那些温情也就此破灭,电梯门开了又关,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陈杋挺了挺有些酸痛的腰,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三十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求证母亲的爱,简直是一件有些滑稽的事情。 就在他想扯着嘴皮子笑一笑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接着倒了下去。 第27章 营养不良 本是周末,项旭生却早早醒来,前些天陈桐说想上门拜访,于是将家里整个收拾一通,可不知为何,大福始终在门口徘徊,不时吠叫,青年担心扰民,几次三番将小白狗揽到怀里来安抚,可一将狗放下,大福就会头也不回地跑去门口。 房门隔音很好,项旭生听不到什么,心生疑虑,于是打开了门口的监控,却看到陈杋及他的家人站在楼道里,不知在争执什么,僵持不下。 项旭生想开门出去,却又想起之前陈杋坚决不让他插手自己家事的姿态,于是伸出的手又放了下来,关了监控,眼观鼻鼻观心地在屋子里来回绕了两圈,忽然门口的大福狂吠不止,十分焦躁的样子,项旭生心觉不妙,不再犹豫,干脆推门冲出去。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脏紧缩,陈杋正双眼紧闭地躺在地上,满嘴是血。 大福冲了上去,用小脑袋不停地拱陈杋的身体,可后者却毫无反应,项旭生勉强冷静下来,回家拿了钥匙和毛毯,将人打横包裹后抱起看,向车库跑去,期间他不停呼唤着陈杋的名字,好在男人中途恢复了部分意识,稍微睁开了眼,但依旧是无法对焦的状态,然后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项旭生这才意识到,怀中的男人简直就是轻飘飘的一张纸,脊背上的骨节突出,几乎硌着他的胳膊,可过年前一起去买衣服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旁人都是过年胖三斤,怎么陈杋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一路疾驰到医院,医生简单处理伤口后,把项旭生叫到一边,说出的话却更叫人心惊。 “患者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他的家属呢?” 项旭生凝眉,摇了摇头:“有什么和我说就好,我和他住对门。” “好吧,”医生终于开口了:“那我就直说了,患者持续低烧,营养不良,是因为情绪激动,外加低血糖才会突发晕倒,他之前有感冒吧,应该是拖了很久不好,才会引起急症。” 项旭生想到自己年后刚返工见到陈杋的时候,男人声音就带着鼻音,难道是从那时就开始感冒,一直持续到现在? 还有营养不良又是什么,青年很难想象现代社会还会有人饿着肚子,可之前见他和弟弟陈桐相处,那个年轻人倒是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另外,患者脉象又沉又细,气血郁结,情绪肯定是不好的,我们怀疑,他是不是受到了虐待,所以才单独叫你出来说。” “什么?”项旭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在他的印象里,陈杋和赵英相濡以沫,和弟弟也兄友弟恭,他应该过得很幸福才对除了那天见到的淋雨帮家人拿鞋,以及今天与家人的争执,还有越来越瘦的身体,抬不起的头,以及刚刚被诊断的营养不良,情绪抑郁…… 郑翎的推断蒙蔽了他的双眼,现下反推回去,那些被忽视的细节逐渐浮上水面。 “他嘴里的血是晕倒时嘴唇磕到了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脸颊有伤,你没注意到吗?”医生有些责怪地瞥了一眼面前的青年,“另外他身上也有些淤青,不过我们不方便检查,你俩要是朋友,就回去多关心他一点。” 项旭生忽然涌起海一般的愧疚,他刚刚抱着人来医院,忙着来回找医生、缴费、开单子,情急之下确实没有注意到陈杋受伤,但想到平时明明有那么多蛛丝马迹,都被自己刻意忽略过去,就觉得自己简直不可原谅。 “身体上的问题都不是大毛病,以后按时三餐,注意养护,都能调整过来,但情绪很关键,或者说生活环境很重要,如果人一直这样被作践,总要出大问题的,而且有些用药上的事情,我们不清楚他的病史和用药史,也不好给他上治疗,你要是能联系上他的家属,就要一份病历过来。” “好,谢谢医生。” 送走了医生,项旭生重新返回病房,陈杋仍沉沉地睡着,不过呼吸较刚刚平稳许多,输液管连着他的手腕,像是给快要枯死的树木输送养料。 现在安静地看着,便能惊觉陈杋在这段时间的变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面色都灰扑扑的,只有嘴唇因为刚刚流了血,医生处理完伤口后,呈现出一种被血染后诡异的红,还有左脸颊,高高肿起,依稀能辨认出人手的印子。 这样的景象令人心惊,项旭生想起医生的话,犹豫地捞起陈杋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将袖子卷上去,接着便在手臂上看到一两处颜色骇人的乌青,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大臂 内 侧最娇嫩的地方,还有一处圆圆的疤痕,像是烫伤。 项旭生伸手摸上去,那处同样是柔软的,带着稍凉的体温,仿佛与别处没有什么不同,痛苦施加在陈杋身上,男人也一声不吭。 青年忽然眼眶一热,目光来回在那些伤处巡视,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短促的手机铃响,将他从那些遥远的难过中脱离出来。 是陈桐发来消息,以抱歉的语气说明今天无法上门拜访,改日再约。 虽然怀疑陈杋和母亲关系不好,但陈桐毕竟是他的弟弟,陈杋晕倒住院的事情总该知会一声,而且医生还让调取病历,于是青年编辑了一条信息: “没关系,下次再约。不过我刚刚出门,见到你哥哥晕倒在楼道里,已经送去医院了,你们来看一下吧,记得带上之前的病历本。” 接着项旭生将医院的地址和房号发给陈桐,对面很快回复,表示了担心,说自己马上就到,项旭生稍放宽了心,想着陈杋那样宠爱他的弟弟,睁眼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陈桐,总比看到是他要好得多。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等着,可两个小时后,药水都已经快输完了,陈桐还没有到,项旭生刚想发消息询问,就看到十分钟前陈桐刚发了一条动态,地点定位在酒吧,配文: “麻烦的一天,麻烦的人[吐舌][吐舌]” 于是点进窗口询问的动作也停止了,项旭生忽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被陈杋回避见面的邻居,都能意识到男人身体状态的变化,朝夕相处的弟弟怎么会不知道,如果真有关心的心意,此刻也轮不到他守在床头。 自小便备受宠爱的项旭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郑翎真有一句话是对的了,陈杋和他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妈妈……” 忽然,身旁病床上的男人发出微弱的呼声,接着抬起手来,仿佛想抓住什么,项旭生一开始还没听清,只是立即伸手上去回应陈杋的寻找,男人的手因低热和昏睡有些汗津津的,甫一接触到项旭生的手,便像溺水的孩子一般用足了力气。 项旭生凑近陈杋,男人梦中情绪激动起来,在辩解什么似的,拼了命地将项旭生往自己身边扯。 “不是我,妈妈,不是我……” 这下项旭生听清了,陈杋一直小声哽咽,胸口剧烈起伏,他一边安抚着陈杋,一边尽量控制男人输液的手不要乱动,索性药液几乎输完了,便摁铃叫人来拔。 项旭生从未想过陈杋这样瘦弱的身躯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一通折腾下来,自己都除了一脑门汗,男人才终于平稳下来,又昏沉睡去。 医生说陈杋是因为平日里太过紧绷疲惫,所以现在才迟迟未醒,项旭生放下心来,一直到傍晚入夜,陈杋的体温恢复正常,男人才悠悠醒转。 第28章 留宿 陈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陈家老宅,远远望见妈妈笑着向他招手,陈杋看到自己跑过去,那是个很小的自己,神色天真,玩闹地扑进母亲怀里。 前半段都是这样,这是母子俩的游戏,像是狗儿叼着飞盘寻回,母亲常常在外加班工作,但只要回到家来,陈杋都会第一时间冲过去,远远地跑进母亲怀里。 他的身体越长越大,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小,渐渐的,母亲从能抱起他抛起来,到可以转一圈,可以双脚离地,到抱不动他,只能容纳在怀里无论哪种,陈杋都很开心。 梦境持续着这个内容,母亲出现,他扑上去,可逐渐的,母亲的肚腹鼓胀起来,像是充气皮球,里面住着会毁灭一切的小恶魔。 只要把皮球扎破,母亲的肚子就会瘪下去,一切会像以前一样。 陈杋这样想,反复地想,却从没有付诸行动,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扑向母亲的怀抱,但他的身躯变得越来越硕大,足以撑破墙壁,冒出天花板去,母亲在他面前如蝼蚁般渺小,只有身体的一个部分尖锐地突了出来。 第24章 不能再抱了,这样下去会出事的陈杋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但梦里的他无济于事,只能眼看着山一样的自己扑上去,压上去,砸上去。 一次又一次,终于,他像一个脱离控制的重锤,而母亲的肚子变成了一根针,重锤砸向针尖,一声惨叫,满地鲜血。 “不是我,妈妈,不是我……” 陈杋没有要扎破皮球,没有想伤害任何人,他只是想要母亲每天、每个傍晚的第一个拥抱。 陈杋醒了过来。 房间内没有开灯,眼镜也不知在哪里,借着窗外日落后黄昏的微光,陈杋识别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身上四处都很痛,像被人殴打过似的,伴随着退烧后的酸软,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忽然发现胳膊正被人压着,准确来说,是自己攥着那人的手,被控制的人正靠着他睡。 感受到他的挪动,人也醒来,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虚影,但能认出是项旭生。 “你醒了,”刚睡醒的青年嗓音有些沙哑,大抵是刚刚氛围太静谧了,自己居然也眯着了,“口渴吗?想上厕所吗?” 项旭生一连串地问了几个问题,他没有陪护过别人输液,但想想昏倒了这么久,总有些生理需求需要解决。 “不渴,我去个厕所,”陈杋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我的眼镜呢?” “你晕倒的时候摔碎了,可能需要重新配。” 这下有点难办了,陈杋发愁,他近视五百多度,虽然不至于完全不能自理,但做什么都要摸索着来,现在天已经黑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配到眼镜。 陈杋借着眼前的影子,想撑着床边起身,可昏倒及低烧过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竟然又软倒回床上,模糊的世界又令他安全感全无,只好侧着身体一点点向外挪,忽然,背上搭上了一只手。 陈杋看不清项旭生的动作,浑身一激,青年似乎是想直接把他提起来,却不知怎得停了手: “诶呀,你等一下,”青年又把陈杋推回床上去,“你身上都是汗,这样要着凉的。” 他把椅子上搭着的外套给陈杋披上,让人等一会再下床,对上男人迷蒙的眼神,竟有些可爱。 陈杋本以为两人会相顾无言地沉默,可项旭生却完全是没事人一样,嘴里喋喋不休。 “医生说你是营养不良加持续低烧,情绪激动,才会低血糖晕倒,今晚可以回家,也可以留院休息观察,明天后天要来输液。” 项旭生把陈杋的情况交代清楚,没有多问陈杋情绪激动、营养不良的原因,这让男人稍放松了些,背上的汗下去了,还想下床时,又被项旭生架住腋窝,接着像拎小鸡似的整个被端起来,坐到床边。 青年待他就如之前一般亲密,一通动作行云流水,陈杋来不及制止,项旭生又蹲下身去给他穿鞋,男人这才急了,忙着往回收自己的脚,又弯腰去推人,没想到头一低下去,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冲上脑门,本就模糊的世界更是一黑。 “你就别动了,坐好。” 脚踝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捉住了,不容抗拒地被套上鞋子,青年还游刃有余地给他扯了扯鞋舌,穿得更舒适些,项旭生以前没做过这些事,可现在对着陈杋,却做得再自然不过。 陈杋的脚 踝很细,脚的形状也很漂亮,穿着最普通的棉质白袜,被不小心碰到脚 心时会蜷 起脚趾,这个细节令项旭生有些面红,动作也一下子生疏起来,右脚几次穿不进去, 青年只能握着那只脚,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都穿好了,项旭生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脸上扬起一个明媚又健康的笑容:“我扶你去厕所。” 根据语气判断,项旭生大约是笑着的,仿佛之前那个礼貌又疏远的青年从未出现过似的,一直是这样热情满满。 究竟为什么又表现出这种善良的样子呢?又是同情和怜悯在作祟吗? 就像第一次那样,以为自己被丈夫瞒着出轨,所以有意接近,而这一次,陈杋不知道项旭生有没有听到楼道里的争吵,但自己一个人倒在楼道里,任谁看都是可怜人的样子,于是青年那份天真的英雄主义又发作了。 陈杋心里这样想着,身体上却控制不住地贪恋项旭生的温暖,他腿软站不住,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挂在青年身上,后者也毫无怨言地撑着他,一直送到厕所,在陈杋强烈抵抗下,才放他一个人留在里面方便。 男人以前也不是没有一个人生过病,下不了床的时候,宁愿膀胱憋到痛,也不会寻求帮助,更不会有人像这样从睁眼开始,就无微不至地关心他。 甚至在陈杋提出,他晚上不想住在医院时,项旭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一次向医生征得了同意,陈杋眼睛看不清,就坐在床上,瞅着那个高大的影子跑前跑后地忙碌。 从病房到车跟前有一段路,陈杋始终靠在项旭生怀里,青年人的臂膀意外的坚实可靠,他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路,只能听项旭生尽职尽责地播报前方路况: “拐弯咯。” “上坡,慢些走。” 就算汽车行驶的途中,项旭生也会及时提醒,到了哪条路,哪道街,还有多久就到家了。 他语焉不详,令陈杋不合时宜地有了一种“他俩才是一家人”的幻想,近视之下的城市夜晚炫光斑驳,真像是一场清醒又幸福的梦。 如果青年是他的家人就好了。 陈杋居然生出这种感叹,目光呆滞地停留在青年的脸上,他目难视物,于是不知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项旭生将车停好后转回头来,就对上陈杋那样的眼神。 毫不掩饰的,充满渴求的依赖的目光,嘴唇也放松地微启着,车里空调打得足,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一路上陈杋都是这样,虽然带着警惕,却乖巧地任人摆布,也不多话,只是专注地望着自己。 可爱,项旭生忽然这么想,陈杋此前一直都是一副年长者的模样,可现在却全然依赖着自己,甚至露出这种,有些情色的表情青年因自己的想法猛地一抖,幸好陈杋看不清,坐直身体,小声提醒道: “陈老师,到家了。” “啊?” 声音太小,陈杋没听清,下一秒,青年的脸庞凑了上来,逼近到一个有些冒犯的距离。 “我们回家了。” 距离拉近得太过突然,陈杋没来得及躲,他像是行动缓慢的树獭,直到上楼时才后知后觉地脸红。 之后青年大约意识到他的近视会影响听力,无论讲什么,都会凑得很近,当他能看清那双眼睛时,一定是呼吸彼此冒犯的距离。 上楼的时候,陈杋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可以扶着墙壁慢慢走,在电梯里也是一个人站着的,感受到他的独立,项旭生也识趣地没有伸手。 进门后又是一阵忙碌,陈杋被安置在小卧室的床边,项旭生叮叮当当地处理各种琐事。 “这是热水壶,你晚上想喝可以直接倒。” “手机已经充上电了,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反正我就在对面。” “明天上午还要去输液,我会来接你,退烧药在枕头下面,体温计……”说着,青年像是意识到以陈杋的视力,可能难以完成给自己量体温并吃药的动作,“反正你很难受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吧,我会开铃声的。” “好。” 陈杋自始至终坐在床边,说一声应一声,问什么答什么,头发顺从地搭在眼际,失去了眼镜的遮挡,显出更柔软的样子。但尽管他现在答应得很痛快,项旭生知道自己今晚绝对不会收到任何消息,这个男人宁愿自己病死在床上,也不会向他寻求帮助的。 “那我走了。” 项旭生站起身来,高高大大的一片影子,说着要走,脚步却没动。 “明天见。” 陈杋“嗯”了一声,听话地抬起眼皮看他。 “拜拜。” 最后一句告别结束,项旭生只好转身离去。 自己怎么还想着那人会挽留呢?之前为什么惹陈杋生气,难道还没吸取教训吗。 只是一晚上而已,自己作为邻居,已经做得很好了吧,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陈杋有家人,有丈夫,虽然好像过的不是很好,但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 这样的想法虽然是事实,却令项旭生难以抑制地悲伤。 “砰” 就在项旭生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卧室内一声巨响,他连忙冲回去,就看到刚刚放在床头的热水壶正倒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洒了一地,而陈杋仿佛不知痛地坐在铺满热水地地上,听到门口响动,抬起头来,望向项旭生所在的方向。 看到人影,男人居然笑了,像那种闯了祸的羞涩的小孩。 “抱歉哈,刚刚想去厕所,不小心把水壶踢倒了。” 项旭生连忙上去把陈杋扶起来,撒出的开水虽然没那么烫,但依旧有着灼热的温度,他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陈杋,接着听到男人像是呼吸似的小声说道: 第25章 “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 本文将于11月(本周日)入v,届时会有6000字长章放送~~ 谢谢大家支持! 第29章 烟疤 水壶放在床头柜上,而自己离开时,陈杋坐在床边,不知是怎样的姿势,才能“踢倒”盛满开水的热水壶,但无论如何,在听到陈杋的请求时,项旭生觉得自己快要心律不齐了。 他刚刚把陈杋端到床 上,闯祸的男人睁着迷 蒙的双眼,满脸写着“我需要你”,项旭生颇为紧张地答应了陈杋的邀请,甚至扶起水壶的手都有些激动到颤抖。 但现在不是激昂澎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检查陈杋有没有被烫伤,按照他的理由,应该是水撒了之后又跌坐在地上,整个下 绊 身都有遭殃,胳膊肘撑了地面,上衣也湿了大半。 被陈年累月洗得变薄的睡衣沾 湿后贴 在身上,透出里面的皮 肉 色,项旭生跪在床边,犹豫地伸出手去,明明是要检查身体,十分正当的理由,可就是没来由地十分紧张。 陈杋此时并不知道项旭生要做什么,只能看到青年呆在原地,于是小声提醒道:“厕所里那杆蓝色的拖把是卧室的,抹布在门后面。” “好,不过……咳咳,你烫到了吗?” 指尖落在陈杋衣襟,男人疑惑地仰起脸,伸手握住他的指头,是阻止的动作,可因为生病而发热的掌心,像一块柔软的烙铁似的,令项旭生心跳得更快了。 “让我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被烫伤,衣服也要换一下,可以吗?” 他讲得很慢,循循善诱的样子,陈杋丢失的视觉让一切都变得格外缓慢,以至于添了些不该有的色彩。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可用于制止的手松开了,陈杋倒没有摆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样子,自己主动解 了几颗扣 子,把刚刚撑地的右胳膊抽出来,先自己别扭地看了看,姿势扭曲,又看不清,只好展示给面前的项旭生。 “红了吗?好像是有点痛。” 他说得轻巧,伤处却红得骇人,虽然还没起水泡,但已经肿起一片。如果只是撑地的胳膊都这么严重,刚刚一直泡在开水里的大 腿岂不更痛,这下项旭生顾不得那些旖 旎思绪,说了句“抱歉”,伸手去脱陈杋的 裤 子。 男人推拒了一下,大约是想要自己来,可动手间碰到了右臂的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只能任由青年将手伸向他的腰。 大腿已经红到斑驳,有些触目惊心,好在只有右侧情况严重些,因为陈杋还生着病,这个部位也无法冲凉水,项旭生只好摆了几条冷毛巾来,敷在最严重的地方。 “你不痛吗?” 动作间,陈杋仿佛毫无知觉一般,任由青年摆弄,听到问话,眨了眨眼。 “你看到伤口后,我就开始痛了。” 言下之意,如果项旭生没有主动要求检查陈杋的身 体,这人难道还能后知后觉到水泡起遍满身?! 项旭生第无数次庆幸自己留下来,他让陈杋左侧卧躺着冷敷,用被子盖住躯 干部分,把室内空调温度打高防止着凉,又把一地的水收拾干净,从衣柜里找出新的睡衣,忙完这一切,回过神来,便看到陈杋修长一条躺在床上,衣 衫 不 整的,半合着眼看他。 他的神色里没有任何诱 惑的成分,只是项旭生在忙碌之后,这才骤然意识到,陈杋的皮肤真白,大约平时不会穿短袖短裤之类的衣服,更不怎么出门晒太阳,四肢玉一样白得均匀,又生得很瘦,薄薄得像一片纸,可此时却不显得贫瘠,更有一种柔韧的感觉。 可是白纸之上,却有伤痕。 医生说陈杋可能遭到虐待,胳膊上有几处淤青,当时项旭生没看清楚,现下脱 了衣服,伤处更明显了些,都不是新伤,可通过痕迹,却能推断当时一定伤得很重,才能留下这么久的印子。 还有那种小小的圆形,已经在皮肤上结成疤,大壁内侧有一个,后腰处也有一个,那里明明是一汪能盛水的小窝,却狰狞着一个深色的疤痕。 项旭生盯着那处,有些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去,陈杋扭头回来看他,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却也能猜到项旭生在看什么。 “这是……为什么?” 虽然知道陈杋不喜欢自己打听他的私事,但项旭生真的忍不住了,如果说今晚种种都还只是家长里短的纠纷,但眼下这个伤口的形成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就已经可以上升到法律层面了。 “啊,”陈杋短促地应了一声,像是在回忆,或者是斟酌措辞,“赵英会吸烟。” 话一出口,陈杋就有些后悔,他知道项旭生看不起自己明明丈夫出轨,却仍不反抗,现在又把这样的事情披露出去,想必对方会更觉得自己软弱。 陈杋也曾跟人倾诉过这些事情,但结局往往是无解的,他的家庭,他的婚姻,甚至包括他的人生,都以一种错误的姿态纠缠在一起,将他裹挟进来,旁观者往往会为他痛心,对他同情,但最终都会因他的软弱而愤恨,进而同样化作攻击他的矛,说他愚蠢、懦弱,不知感恩。 他知道项旭生对他也是如此。 所以陈杋不想像祥林嫂一样地反复言说痛苦,也不需要旁人的关心和拯救,只是今晚,他太累了,当世界模糊在眼前时,陈杋难以控制地找人依靠。 可项旭生却没有反过来质问他,比如“他这么对你你怎么还不离婚”,或者“你不会是受虐狂吧”之类的话,青年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道: “当时他看到伤口了吗?”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既然是加害人,又怎么会看不到,可陈杋却明白项旭生在说什么,烫伤是在他看到伤口后开始痛的,那这些伤口在当时,是否得到应有的关心。 陈杋以为自己年纪这么大了,不会再为这种朴素的话语所动容,可此时却不由将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都过去了。” 又是避重就轻的答案,陈杋不想在身体被扒 咣后,心灵在曝露在天下,可项旭生却不像上次那样愤怒,像是思索良久,然后问道: “忍耐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扪心自问,不会。 陈杋也不是木头人,流血流泪都有相应的感知,可反抗只会更加难受。 他从小被家里领养,受到的教育就是亏欠与忍耐,高中时期也曾觉醒反抗,当时同性恋还算少数群体,陈杋意识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后,一开始也是隐忍克制着,直到遇到一个大他两届的学长,那是陈杋第一次陷入恋爱,他决心出柜,坚守自己的爱情,即使受到了家里的打骂也不为所动。那是陈杋第一次反抗,他觉得自己要成功了,但学长无法接受他激进的出柜,更没有认真对待这段关系,很快消失、断联,留下陈杋一个人面对一切。 后来陈杋变得谨慎,上大学后收到很多追求,当时他和家里几乎是断交的关系,全靠自己打工读书,与一起兼职的同学确认了关系,这段感情持续了五年,当时陈杋毕业后进入市立高中教书,国家出台同性婚姻合法的条例,他很开心可以和男友结婚,畅想未来的生活,但或许对方认为,恋爱可以,结婚不行,于是在一切都要变好的前夕同他分手了。 到此为止也就罢了,陈杋可以自己好好地教书,就算一个人过一辈子,养养猫遛遛狗也就过去了,但是他收到了前男友要结婚的消息,是和一个女人。 骗婚,他清楚的知道那人不会喜欢女生,他一气之下冲去了那人婚礼,在后台找到新娘,却被打了出来。 他醒来是在家里,弟弟守在床边,陈杋不知道婚礼有没有继续下去,只知道自己的工作被人举报,后来只能去私人的教育机构,重新回到家庭,母亲让他去和赵英相亲,人家不介意他这些前史,当时的赵英彬彬有礼,他就一脚踏入了新的泥沼。 折腾到现在,他已无力再闹,忍耐不会让他好受,痛就是痛,但陈杋也没办法。 “我家是赵英手下的一个小公司,几个厂子都靠着集团吃饭,有这层关系在,我也没办法做什么,不过他现在不怎么回家了,或许以后某天,他厌烦了我,我就不用忍了。” 陈杋尽量说得轻巧,青年给他身上涂了药,没办法穿睡衣,只能翻身盖上被子。 “可那些本不该是你的责任,而且,”这还是陈杋第一次诉说自己真实的处境,项旭生想起他在门口监控看到的画面,“你父母如果把这些压力施加到你身上,那他们也是不称职的,不论是身为公司老板,还是身为你的家人。” 还是第一次有人从这个角度安慰陈杋,这令他有些错愕,心中的防线也隐隐失控但是不行,陈杋尽可能装出平和的样子面对项旭生,搬出之前用了很久的说辞:“我是他们捡来的,他们肯把我养大,我总要有所回报。” 项旭生很敏锐地察觉到陈杋下意识的防备,男人总习惯用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语把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搪塞过去,换做之前的项旭生会天真的信以为真,可现在他已知道这是陈杋回避问题瞎扯的借口。 第26章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那我的关心会让你感到压力吗?” “啊?” 很明显,陈杋没想到话题会是这样走向,他不由想到过年时项旭生的冷淡,如果不是今天自己晕倒在楼道,可能两人再也不会讲话。 失而复得的关系并没有令陈杋感到太多的欣喜,就像他所担心的一样,青年会像之前自己所遇到的那些人一样,意识到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懦夫,然后弃如敝履。 “或者说我的存在,影响了你的正常生活,所以你才会在你丈夫回来后,立马不理我了,还有过年回来之后,明明就是想要绝交的态度。” “不是这样的!”陈杋虽然看不到,但只通过语气,都能听出项旭生是多么委屈的表情,急切间难得流露出一些真实的情绪,“我确实避着你,但那只是因为赵英如果知道我们相熟,会很麻烦。” 具体怎样的麻烦他没说,但陈杋宁愿自己遭殃,也不愿波及项旭生。 “而且过年期间,我有给你发消息,可能你没有看到,电话也是陌生人接的。” 听到这里,项旭生立马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对不起,应该是我朋友,他会拿我手机瞎玩。” 郑翎讨厌陈杋,项旭生知道这一点,当时受蛊惑信了他的鬼话,项旭生现在心里只有愧疚。其实回到1102后,他意识到陈杋故意躲着自己,反复斟酌又担心打扰到陈杋生活,却没想到误会成这个样子。 “不用对不起,而且你不用这么在意我的感受,我不值得你这样,甚至我得向你道歉,”陈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声音轻若蚊呐,“其实这两天,我弟弟常来找我,与你偶遇,也是因为家里的事情,他们不知道怎样知道了你的身份,想找你帮忙。” 所以今天才会在楼道里争执起来,所以陈杋才会挡在他的门前,挨打晕倒项旭生立即参透了这一点,心里的愧疚滔天一般,他怎会那么想陈杋。 男人还在轻声说着:“如果以后他们真的开口请你帮忙,你也不用理会,我们家人就是这样,谁沾上都很麻烦。不过陈桐只是小孩,他也没办法,你们是朋友的话,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 所有责任都是他抗,好的东西要留给弟弟,陈杋像是还对陈桐抱有兄弟亲情,项旭生也不忍将陈桐不来医院看他的事情告诉他,心脏难过得揪了起来,干脆开口说道: “只是为了看你。” “什么?” 陈杋稍微睁大了眼睛,毫无焦点地望着他。 “我和他相处,只是因为能看见你。” 平日里陈杋故意躲着他,只有陈桐在身边时,才会勉为其难地出现,项旭生就这样在应酬的间隙偷偷地观察陈杋,看他垂眉顺目,承受弟弟所有无礼的要求,项旭生很想冲出来大骂,但想着那是陈杋最宠爱的弟弟。 如果是自己就好了,如果自己能是比陈桐更亲近的人就好了。 他不会让陈杋身上有伤,不会让陈杋忍耐,就算他的爱给陈杋带来压力,他也要一股脑地全给出去。 项旭生虽然静静地呆着,语出惊人,心中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就像海浪潮汐般此起彼伏,永不停息。 一番交谈到深夜,让一个正在病中的人熬夜简直有违人道,交谈就这样截断在这个没头没脑,有些越矩的地方,项旭生重新给陈杋上了一遍药,便主动想要在旁边的地上打地铺。 对此,陈杋坦荡地让他上床来,毕竟是自己请人留宿,更何况项旭生又不是什么歹人,更不会发生什么。 身旁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陈杋本以为自己会因不习惯而失眠,却不知是因为药物作用,还是青年带来的安全感,竟很快睡着了,反倒是平时在哪都能倒头就睡的项旭生一直睁着眼。 夜间陈杋又烧到38度,因为难受磨蹭而踢被子,项旭生担心会碰破水泡,只要一直守在床边看照着,期间还上了一次药,男人就这样毫无意识稞 呈身体,偶尔因高烧而呢 喃。 这一切都足以令项旭生失眠。 次日青年挂着黑眼圈,带着陈杋去配眼镜和输液,男人有些愧疚,以为项旭生是因为照顾他才没睡好。 虽然有这个层面的原因吧……青年也没办法把实话说出来。 重新恢复视觉的陈杋不愿再接受项旭生无微不至的呵护,尤其青年还要上班,于是在被送到医院后就催人离去。 “请假扣工资,你还年轻,领导会不高兴的。” “都是我加班换来的工时!” 不过任由项旭生怎么撒泼打滚,陈杋都不同意他再这么荒废时间下去,只是在把人赶走后,犹豫着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可以来我家吃饭。” 两人就这样又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最高兴的莫过于大福,重新寻回一个失而复得的主人,不仅如此,它又能吃到陈杋精心制作的狗饭,连同他的主人一起,没几天的功夫就胖了一圈。 但这次项旭生很明显与之前不同,不仅盯着狗吃饭,更要监督陈杋吃饭。 事情的起因是他发现1101的厨房里几乎没有什么食材,只有一箱泡面和几桶冰淇淋,联想起刚认识陈杋时男人糟糕的生活习惯,青年立即扛着那一箱去找陈杋兴师问罪。 “这是什么!” 陈杋正在卧室里整理开学要用的材料,说起来,之前项旭生也经常在1101吃饭看电影,但从来不会随意进陈杋的卧室,陈杋也会在卧室里换好睡衣后到客厅来,即使是看书或者用电脑,都会把东西搬出来。 直到那晚之后,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卧室解禁协议,陈杋会留在卧室里处理一些必要的事情,而项旭生要找他,也会大咧咧地直接敲敲门,冲进去。 “是泡面。” 开学的事情令陈杋有些焦头烂额,眼镜都掉到鼻梁上,材料从桌上摊到床上,而一旁的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不停呕吐,于是在看到项旭生端着泡面冲进来时,一副看图说话的样子,就差把“你不认识吗?”五个字写在脸上。 挺可爱的样子,项旭生心跳漏一拍,差点要笑出来,好不容易憋回去,佯装发怒道: “你之前一直只吃泡面吗?” “啊,”陈杋短促一声,明白项旭生控诉的意味,“因为不想出门。” “怪不得你会营养不良,都21世纪了,要好好吃饭啊!” “好。” 得到陈杋的应许,项旭生又举着泡面出去,把箱子没收回1102,接着忽然意识到陈杋说的“不想出门”可能是为了避开他,心里又一阵苦涩,接着重回1101,决心要把人喂胖一点。 他这个饲养的心思很快就被陈杋发现了,又反过来老气横秋地教育他小小年纪,不要总是担心别人会饿到,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项旭生觉得和好后的陈杋身上添了些活人气,这令他开心,也令他心脏怦怦跳。 寒假结束,陈杋重新开学。 之前的虐狗事件已经过去,经过一个假期,大家也都当无事发生一样。 令陈杋庆幸的是,大抵真的是因为虐狗事件中他的坚持感化了部分学生,班里纪律好了很多,尤其是以江杰为首的几个刺头,男生不再带头挑事,大家也就安静下来,且不论成绩如何,起码少惹很多事。 生活仿佛就这样好了起来,大约是母亲知道自己晕倒在楼道后,也不想再来找他,舅舅的事情不了了之,陈桐也找了新的实习,厂子的事情陈杋更不清楚,大约是陈家和母亲母族割席,虽然业务少了一大块,但自家最根本的基业保了下来。 某天,项旭生忽然神神秘秘地凑到陈杋面前,一会喝口水,一会凑过来看看陈杋在看的书,各种小动作不断,很明显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杋也不急,任由项旭生折腾,等着他开口: “陈老师,我要回学校参加最后一场辩论了,你要不要来看。” 说着,青年递过来一张票,他所在的m大是全国顶尖的学府,辩论队也非常厉害,曾在全国大学辩论中得过冠军,校内辩论赛同样非常精彩,都是可以拿冠军的水平,可谓一票难求。 陈杋知道法学生善辩,却没想到项旭生居然是其中一员。 “因为我平时课业和实习比较忙,只有大学时候打得多一些,读研后就很少打了,但现在我们这一批马上要毕业了,算是为了送别,所以开了一场友谊赛。” 陈杋接过票,时间正好在周五下午,他没有课,盘算着可以把晚自习和张毅换一下,自己又很想看看项旭生的另一面,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第30章 辩论赛 辩论赛在学校最大的那个礼堂举办,陈杋提前和张毅换好课,回家后跟项旭生一起出发,他本想直接去观众席找位子坐好,却被青年拉进了后台。 “反正离开场还早,陈老师就先在后台陪我吧!” 春日回暖,项旭生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虽说平时律所上班也见他穿过正装,但这样走在校园里,显然是阳光大学生的样子,令陈杋都有了年轻的感觉。 第27章 进入后台,已经有人在准备和化妆,今天的比赛主要是表演性质的,题目也是之前打过的旧题,所以少了一分比赛的紧绷,多了些娱乐的其乐融融,他们刚进门了,就听到里面一群人爆发出笑声: “别来刺探情报了!今天有项子在,你们肯定会输的!”一个女生爽朗地笑道,接着注意到了门口的青年,几乎是蹦起来打招呼:“学长,你来了,刚说到你呢!” 项旭生很明显是他们的明星辩手,他一出现,大家都乌泱泱围了上来,陈杋被一起包围在里面,有些尴尬地手足无措。 忽然,腰际被人揽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那只手很快滑到肩上去,项旭生把他搂在自己身侧,很大方地向朋友们介绍了陈杋,接着把他安顿在椅子上,自己去忙着化妆、沟通资料以及对稿子。 画过妆的项旭生眉眼更加亮丽,他虽然忙,却仍不时像狗儿似的跑过来蹲在陈杋腿边,闲聊两句或者送水送饼干,每次都吸引了不少旁人的目光,不经意地向这边瞥。 陈杋有些羞赧,推推项旭生,让青年去忙自己的,他坐着看就很好了。 一旁旁观能够很清楚地看出来后台的人员分布,直观感受就是这群孩子们都好年轻,有正反双方的辩手,还有社团里来帮忙的后辈,项旭生是反方四辩,总结陈词的位置。 刚刚那个女孩叫明媚,人如其名,阳光明媚,是己方的三辩,项旭生的师妹。两人都做过辩论队的队长,又经常一起比赛,关系较之旁人要亲近些,陈杋看他们在一起讨论发言策略,一时恍惚,竟觉得那个画面像偶像剧一样甜蜜。 平日里的项旭生要么在上班,要么就是在自己身边做无聊又安静的消遣,此时看着他和一样年轻热血的朋友们站在一起,觉得这才像是青年该过的生活。 这样胡思乱想一阵子,心中有些难言的失落,很快就到了开场的时间,陈杋去观众席落座,很快大灯亮起,辩题出现在屏幕上,正反双方分立两侧、落座,不知是不是错觉,项旭生好像远远地朝他眨了下眼。 辩论赛很精彩,双方有来有回,即使是个行外人,陈杋也能感受出项旭生和他的队友配合得很好,尤其是自由辩阶段,明媚将对方抛过来的质疑一一攻破,项旭生又在陈词阶段精准凝练地回顾总结,从不看任何比赛的陈杋都紧张地出了满背的汗,在看到青年和女生配合着把流动票数扳回己方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比赛结束后陈杋在礼堂门口等项旭生,想着回去要做些什么菜来庆祝胜利,思绪间听到熙攘声,项旭生和他的朋友们一起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看到陈杋,青年快走两步,脸上还挂着欢快的笑:“陈老师,我们要去吃饭,一起去吧!” 陈杋愣了一瞬,紧接着明白过来,大抵还是离开学校太久了,都忘记学生时代会这样一起聚餐,于是回应道:“你们社团一起,我就不去了。” 正巧,一伙人也跟了上来,明媚率先应和道:“是啊陈老师,一起聚吧!” 女孩梳着高马尾,穿着和项旭生一样的白衬衫,伴着晚霞夕阳,真有些校园青春偶像的样子,陈杋扯了扯自己有些发灰的毛衣衣角,摇了摇头,想着讲两句祝福庆祝的客套话就溜之大吉,却又被项旭生一把揽进怀里,整个人踉跄倒在青年结实的胸膛上。 “走吧陈老师!老大也带了他女朋友,我们一起去。” 他这样揽着,跟上来的学生们也跟着项旭生一起叫他老师,陈杋羞臊得有些脸红,没别的办法,只好点点头应允下来。 大家一起向外走,可项旭生搭在他肩头的手却没有放下来,青年的身体姿态十分自如,陈杋正好比他矮了半个头,项旭生搭肩膀也挺舒服。 好像从那晚青年照顾自己后,两人之间的身体接触就多了起来,陈杋知道项旭生喜欢和人亲近,但之前也不会有这样毫无缘由地长时间搂抱,可陈杋在发现这点之前,就已经习惯了项旭生的接触,最多的是腰和肩膀,青年喜欢以一种半包围的姿态把他箍在自己身侧,明明是被人碰着会痒到跳起来的地方,现在却任由被当作撑胳膊的架子。 第31章 是这样让人误会 聚餐选在了校门口的火锅店,大家围坐一大桌,陈杋始终跟在项旭生身边,面对这么多陌生人,他有些紧张,可项旭生却不会令他冷落或尴尬,始终贴心照顾着,也会把话题往陈杋身上带,不会令他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聊到兴头上,陈杋的身体也不再是紧绷的姿态,反而平和地松下肩来,吃东西也会挑着自己喜欢的菜吃,小料台的冰粉凉丝丝,很合他的口味,后半程起起坐坐三四次,每次都会在冰粉上铺满山楂片。 直到再一次想起身时,被项旭生握住了手,即使是火锅这样热腾的空间,陈杋的手还是比青年凉了半分。 “已经三碗了,别再吃了。” “碗很小啊。”陈杋试图狡辩。 “那也太凉了。” 陈杋无奈打消再来一碗的念头,这边的动静惊扰到对面的人,女生的位置正对项旭生,注意到两人牵着的手,好奇地挑起话头: “陈老师和学长是怎么认识的呀?你俩关系真好。” “我们住在对门,平时偶遇认识的,后来会一起吃饭打游戏,就变熟了。” 项旭生回答得言简意赅,陈杋却敏锐地捕捉到明媚话语间细微的羡艳之情,两人同在一个辩论队,整日聚在一起讨论辩题,项旭生又是这样好的人,会受到女生的爱慕简直再正常不过。 这么想着,虽然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但陈杋还是收回自己被握着的手,开口道:“我丈夫平时工作原因不在家,一个人的饭不好做,有小项在就好很多了。” 话一出口,大家果然都震惊于陈杋居然结婚了,围着他一通盘问,饭局又热闹起来,只是不知怎的,项旭生的兴致却不高,悻悻然开始喝闷酒,不过这顿饭算是辩论队的最后一顿聚餐,他的低落也算有迹可循。 注意到项旭生的情绪,明媚很爽朗地起身,举起酒杯: “我们以后差不多都在京市,有事没事都能常聚,尤其是学长,今年比赛还需要你回来指导呢!” 项旭生被点名,也笑着举起酒来:“当然,尽管call我!” 酒过三巡,学生们都醉醺醺的,饭桌上最清醒的居然是陈杋,看着一个个因为勾兑的小甜酒而东倒西歪的学生,男人有些无奈地笑笑。 果然还是小孩子呀。 心里感叹着,一个个安顿上出租车,好在大部分都住学校,互相有个照应,最后剩下自己和坐在桌边眯着眼的项旭生,男人上前搭起一根胳膊,把青年抗在自己肩上。 项旭生个子高,半个身子都压上来,脑袋枕在陈杋肩窝,鼻子呼出的热气搔乱在耳后,陈杋缩了缩脖子,有些痒。 “师傅,幸福花园小区。” 陈杋给代驾报了地址,两人坐在后排,任由项旭生伏在他腿上打盹,直到车子停进车库,代驾离开,项旭生像是察觉到家了,自己慢慢地爬起来。 他睡了一会,酒意消下大半,眼睛亮亮的,先是懵懂地看了眼窗外,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然后一言不发地就开门下车去。 陈杋本以为他还在醉,所以抛下自己先走,可看他进电梯的动作干脆利落,依旧不理人的样子,才意识到青年可能是在赌气。 男人立马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恰当,在他面前丢脸了,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项旭生说: “你为什么要说丈夫的事情?” 陈杋被问得一愣,进而有些失笑,没想到项旭生对赵英的讨厌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只是听见名字都无法接受,青年现在因为喝酒而有些面红,搭配上他的说话做事,更像小孩子了。 这样想着,陈杋忽然想提醒他明媚的心意,毕竟马上就要毕业了,学生时代的恋情,过一天少一天。 “你有意识到辩论队里可能有人喜欢你吗?” 陈杋没有点明,毕竟表白这种事情总该让本人来做,可项旭生向前半步,直直地望着陈杋的眼睛,刚才因酒精而迷离的眼神此刻竟有些锐利: “所以你就要告诉大家你结婚了,咱俩没有那种关系,为了不让那个喜欢我的人吃醋?” 陈杋没想到项旭生会把话说得这么清楚,电梯里空间狭小,两人又离得很近,能闻到青年身上浓重的酒味和些微的清檀香气,陈杋歪了歪脑袋,试图避开项旭生的目光。 “不是关系的问题,看到喜欢的人身边有很亲近的朋友,不论怎样都会难过吧,就算是友情也会有占有欲的。” “你对我有占有欲吗?”项旭生又逼近了一点,不等陈杋回答,他接着问。 “你和我,很亲近吗?” “我们有什么值得别人误会的地方吗?” 青年说一句,向前逼近一步,以至于陈杋都紧贴在电梯厢上,怀疑项旭生究竟是醉得不省人事还是借酒劲发疯,而青年下一秒的举动更让他震惊。 第28章 他忽然一手握住了陈杋的手腕,青年的手因酒精而格外火热,就像晚饭时牵手那样,灼烧着陈杋的皮肤,本来单纯的一个动作此时添了些别的意味。 陈杋蜷了蜷手指,想躲出来,却无济于事,两人贴得太近了,项旭生几乎整个人都覆盖在他身上,青年本就高大,此时更是遮蔽了整个电梯的灯光。 “是这样吗?让人误会。” 第32章 只要不表白就行 把神志不清的项旭生丢回1102的沙发上,陈杋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原计划要给青年泡杯蜂蜜水再离开,可不知那小孩还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于是连外套都没脱就跑了。 陈杋知道每个人喝醉后的反应各不一样,却没想到项旭生不仅酒量极差,酒品也别具一格,半分没有醉酒后的迷糊,反而目光炯炯,动作干净利落,只是脑子好像哪里断片了似的,属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到在电梯里发生的事情,陈杋的心又热了起来。 不过就是简单的牵手,除了手,搭肩、搂腰,靠着大腿,这些身体接触对陈杋来说只是有些不习惯,却从未有其他的想法,说白了,这些举动在两个男人之间,只能是关系好的证明,而换到具有一定年龄差的两个男人之间,更不过是后辈对长辈的依赖。 但就在刚刚,被青年压在电梯里握着手腕,陈杋的心却跳得格外的快,他甚至因此出了一层薄汗。 是激动吗?其实是在担心吧。 那样封闭的空间,过激的逼问,令陈杋几乎误会项旭生要说些什么剖白心意的话语幸好他没有。 青年只是不满地追问,紧紧捏着他的手,力道和热度都足以透过春日单薄的衣袖灼烧陈杋的肌肤,但这些都没什么,只要那最后一层没有打破,被捏捏手,搂搂腰就能留住项旭生,陈杋觉得没关系。 陈杋知道这么想有些卑鄙,他自私地贪恋着青年的温暖,对于那些弦外之音,他充耳不闻。 第二天在睁眼之前,项旭生就醒了。 大脑像隔了很久突然开机一样,先是一卡,接着各种信息蜂拥而至。 他把陈杋压在电梯里,不安分地摸人家的手,还说一些没头脑也没礼貌的话。 这些内容不是断片后突然想起的,其实昨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但那是在酒精之下的解放,现在他清醒过来,不得已直面那些行为的后果。 他有些讨厌被欲望驱使的自己。 项旭生是在一个家教森严、界限分明的家庭之下长大,父母为人正派,虽然对他关爱有加,但对于一些原则性问题,会格外地严苛,不可以觊觎别人的东西,不可以贪图享乐,拈花惹草,对于他的管教,甚至上升到了论迹也论心的程度。 于是项旭生不仅在行为上尽力做一个完美的好人,在心理上也保持礼貌克制的姿态,好在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可以通过合法正当的途径来到他面前。 除了对门的陈杋。 陈杋是别人的老婆,无论那个人有多么糟糕,于法律意义上,他都不能与陈杋发生任何过界的互动,法庭并不承认“报复性出轨”的合法性,而自己更不能知法犯法。 项旭生以为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克制住这不应有的欲望,可想到陈杋那双镜片下躲闪的眼睛,心脏又在克制不住地跳。 人怎么能忍得住心跳?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彼此,傍晚项旭生发消息问陈杋,要不要一起遛狗,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我今晚学校有事,明天吧。” 不知道是真的有事还是随口托词,第二天两人没有见面,周一项旭生又跟着老师去出差,三四天的时间,虽说手机上会有信息往来,但总归不如面对面安心,尤其陈杋回信息极慢,换在往常是他的个性,可现在消息的时差总令青年不由自主地乱想。 项旭生就这样忐忑着,出差结束当晚就去敲了陈杋的门。 他手里拿着从外地带回来的一块手工制的挂毯,门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打开来,是陈杋清瘦温柔的脸。 见到他,男人有些意外的惊喜,半晌才说道:“你回来啦。” 和手机上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态度,电梯醉酒毕竟是一周前的事情了,应该也不会一直记仇到现在,可项旭生还是有些紧绷着,把手里的挂毯递给陈杋,后者迎他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谢谢你这两天帮我喂狗,我出差时候看到这块毯子,想着很适合你,就买下了。” 被人记挂自然是很幸福的事情,陈杋立马拿着毯子,盘算着要挂在小卧室里的什么地方。 项旭生就这样有些心虚地缀在男人身后,到了卧室门口又不敢进去,只靠在门框上看陈杋,小挂毯被他放在书架旁边,十分精致好看。 毕竟是一周没见,总有很多话要说,陈杋给项旭生倒了热水,又削了梨给他吃,两人坐在沙发上,聊起出差的事情。 “刚到那里的第一天晚上,人家要设宴款待,喝的是白酒,有52度,幸好我都偷偷吐在水杯里了。” 说起逃酒的事情,青年有些狡黠,但总有咽下去的部分,味道辛辣苦涩,他品不出酒的香醇,只觉得自讨苦吃。 “后来呢?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就是有点晕,很快就回酒店了。” 陈杋点点头,项旭生的酒品不算好,幸好没有在工作上搞出什么乱子。 空气顿了一下,大抵是喝酒的话题对他们来说有些敏感,陈杋搓搓衣摆,刚想把话题揭过去,就被项旭生打断道: “上周五我也喝醉了,好像做了些傻事,没有给你造成困扰吧?” 青年抱有歉意地主动提起电梯的事情,并率先对其下定义为喝醉后的“傻事”,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自然很合陈杋的心意,他也不想让两人的关系一直这样尴尬下去,于是笑着答道: “没有没有,你们还是年轻人,不会喝酒也是正常,”接着又摆出那副长辈的姿态,苦口婆心道,“不过按照你的工作,以后如果还会有这种应酬的场景,可以找个机会试一下自己的酒量,这样出去了也心里有数。” 氛围在男人的活跃下瞬间松懈下来,项旭生顺势拜托陈杋陪他一起试酒,又说了出差接下来的见闻,期间还伴随着几个俏皮笑话,这是他再擅长不过的事情。 陈杋没有怪罪,气氛重修旧好,可项旭生却不知怎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尤其是看到对面男人瞬间松了口气,又摆起架子的姿态,令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冒犯靠近的距离,又被推得远了一些。 第33章 被言说的禁咒 那晚的交谈过后,两人的关系阴差阳错间变得有些疏远起来。 一方面是因为上次辩论赛的重聚,外加项旭生需要频繁返校处理毕业论文及答辩的事情,青年停了一部分工作,又重新和大学时的同学关系亲密起来,生活不像上班那样稳定,和经常加班的陈杋能够重合的时间也变得少有,他们有时一周都见不上面。 手机上的消息倒是叮叮咚咚一直保持着,陈杋也为此练就出关注并回复社交信息的本领,课余时间总要掏出手机看看,甚至某次他两只手都端着满满的餐盘,却仍像只呆兔子似的站在过道上,费劲地单手从外套里掏出手机查看,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消息,全是错觉。 “陈老师,你老公急着找你呀?” 旁边的张毅端着两碗汤路过陈杋,伸长了脖子探头看他的手机屏幕,一边开口调侃。 “听错了。” 陈杋偶尔会像这样幻听,误以为有新信息,他上网查了,是精神太过紧绷的原因,一直保持在“等待”的放置状态,不过项旭生也不会让他等太久,总会有新的事情同他分享,只不过有时集中,有时稀少,倒也正常。 与上次轰轰烈烈的断联不同,这样逐渐地走散才像是正常的样子,陈杋不是擅长挽留的人,也知道项旭生的生活年轻又多彩,总会有新的玩伴。 自己呢?自己也会有新生活的,起码上次班级月考不是倒数,陈杋自认为是成年人,且明白聚散无常的道理。 他只是偶尔会幻听罢了。 但那部新片终于发了定档消息后,陈杋犹豫再三,还是第一时间给青年发了消息,对面很爽快地满口答应,约好时间碰面。 新片是娱乐圈名导回归的作品,陈杋提前买好了首映当天附近影城imax厅正中间的位置,听说当天影院会有主创映后交流活动,还会赠送伴手礼,观影氛围想必也很不错,陈杋从来没有见过银幕背后的工作人员,居然有些小小的兴奋。 也是因为又要见到项旭生了吧,两人已经半个月没有一起出门了,青年刚改完论文送盲审,信息里尽是疲态,或许一场酣畅淋漓的观影可以帮忙缓解。 陈杋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一种夸张的情绪盼望着与青年的见面,但这份期待却没有像之前很多次幻听一样找到落点,过了两天,项旭生很抱歉地跟他说,辩论队组织露营,看电影可能需要改期。 第29章 “啊没关系,平台上好像是可以退票的。” 陈杋第一反应是去查询退票规则,遗憾的是,和他记忆里不同,特殊场的票并不能退。 尽管项旭生再三重复,自己周一就回来了,之后会住回1102,改签到哪一天都能看,但陈杋依然有些执拗,宁愿要浪费掉一张票,也不愿意等他。 “我想去看首映礼,我一个人也能看电影。” 他有些幼稚地在后半句加重了语气,因为这是事实,在项旭生出现之前,无数部影片都是他自己在家里看的。 “对不起。” 青年的道歉很诚恳,陈杋也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只是后面青年再给他发一些消息,他竟品出一些没话找话的意思,像是专门东拉西扯地安慰他。 自己难道是脆弱又小气的人吗? 陈杋不想回消息,也不想听耳边真真假假叮叮咚咚的声音,到了看电影那天,他早早地将手机静音,沉入故事的世界中。 影片故事节奏紧凑,画面细腻动人,能看出制作的用心良苦,灯光亮起,主创们从第一排起身上台,为首的导演一身休闲西装,俊朗挺拔,左胸上别了一枚柏树胸针,在主持人和观众的提问下讲了很多自己在创作过程中的思考。 陈杋忽然有些遗憾,他摸摸身侧空荡荡的座位,大幕落下,他心里也是空荡荡的如果项旭生在,肯定会很喜欢这部电影吧。 他们之前会一起顺着豆瓣片单看电影,项旭生是那种很容易把自己抛入故事里,为人物的感情而流泪疾呼的人,在影片片尾滚动字幕的时候,会捉着陈杋的手把自己的所感所想倾泻而出,人物为什么要那么做,导演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青年总是在讲,陈杋总是在听。 今天影片落幕后却安安静静的,虽然大家在畅聊制作心得,陈杋却觉得缺了什么。 “叮咚。” 耳畔仿佛有手机声响,陈杋翻起屏幕,有两条未读消息: “电影看完了吗?” “好不好看/星星眼” 项旭生此时应该正在郊外野营,却还记得看电影这件事,之前那些小闷气此时都消散了,陈杋有些迫切地想听到项旭生的声音。 他为自己难的一见的渴求感到震惊,但就像铃响后狗该获得零食,电影结束他也该听到项旭生的声音。 “好看。” “好看就行,你给我讲讲啥故事呗。” 项旭生仰着脑袋,坐在远离帐篷区的草地上,看着天上亮闪闪的几颗星星,对电话那边说到。 “你不是要自己去影院看吗?我就不给你剧透了吧。” 陈杋的声音经过听筒的转播,变得更温柔了,男人应该是在回家路上,旁边还有马路嘈杂的声音。 “那你再陪我看一遍?” 项旭生有些没脸没皮地说道,左手拔起一根地上的狗尾巴草。 陈杋会答应他所有的请求,果然,这一次也不例外。 “嘿嘿,那我去买票!” 青年知道自己放鸽子肯定伤了男人的心,于是才会遭到那样强烈的拒绝,但这些天他自己也不好受,好在今天男人愿意接他的电话,还慢条斯理地讲了看电影和映后的感受,想必已经消气了。 他们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项旭生陪着陈杋一路上楼进门,男人说要去洗漱,这才挂电话。 重新回到营地,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吸引了同学注意,辩论队的人还好,非要跟着他一起来的郑翎直接上来揽住项旭生的脖子: “兄弟跟谁煲电话粥,有情况?” “没谁,陈老师。” 项旭生和盘托出,换来郑翎一副呆滞表情,他知道项旭生又和陈杋重修旧好,也明白自己兄弟为人太过正直善良,很难和人彻底断交,这一切他都可以接受,但眼下项旭生的状态,很明显不单单是老友聊天的情况。 这明显是思春了啊! 郑翎没有见过陈杋,但根据项旭生的描述,他觉得以好兄弟的道德水准和审美品味,千不该万不该看上一个已婚的老男人重点不在老,在于“已婚”。 他连爆了几个粗口,拉着项旭生走到一旁,更压低声音问道:“你不对劲啊,你不会动心了吧。” 项旭生没有回应,在他眼里就是默认,郑翎又暗骂一声,扳正了青年的身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之前说的那些你听不进去也就算了,现在难道还想插足别人婚姻?” “我不想,”项旭生也是一副痛苦的样子,五官都皱成一团,“我已经努力克制了。” 他借着毕业论文的名义重新住回学校,减少和陈杋的见面,以为之前自己那些诡异的情绪和举动都只是因为生活上太过亲密,产生了错误的幻觉,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思念,给陈杋发消息,收到零星的回复,通过碎片文字幻想男人现在的生活,操心他有没有吃饭,会不会失眠。 收到陈杋主动约他看电影那天,他异常的高兴,这是男人第一次主动邀请,但高涨情绪过后就是无尽的自我攻讦,幸好此时辩论队叫他去露营,矛盾挣扎之下的项旭生仿佛获得了一根稻草。 但稻草带来的不是拯救,而是扎进了他的皮肤里,他让陈杋不高兴,他整日自责忧虑,今天陈杋终于肯接他电话,大半个月的努力功亏一篑。 郑翎也没见过项旭生这么痛苦的样子,在他的印象了,这个兄弟永远阳光潇洒,要什么有什么,如果说之前他还能站在对立的视角评判陈杋,现在已然不能。 “你真的想明白了吗?你喜欢他。” 项旭生没有具体地想过自己对陈杋的感情,“喜欢”像一道禁咒,只要思绪触碰边界,他就会浑身发热到战栗,可那些忍也忍不了的情绪和反应,最终只能指向一个结果。 “我喜欢他。” 郑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母胎单身二十五年的兄弟说出一句“喜欢”含金量有多高。 “行吧,那你上吧,兄弟支持你。” -------------------- 发现今天是自己码字两年的纪念/anniversary! 第34章 门口的勇气 赵英是突然回家的。 那天陈杋跟项旭生去看电影,虽然是二刷,但依然看得津津有味,正如陈杋心里想的一样,项旭生果然很喜欢这部片子,从散场后就开始不停地和陈杋讨论影片中的内容。 两人一路畅聊,到家后青年还想叫陈杋一起去1102喝一杯,却看见陈杋忽然呆在原地,双眼紧盯着1101的大门口,仿佛紧闭的房门会冲出什么怪物似的。 项旭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双皮鞋,随意地踢在门口的地毯上,甚至有一只压在了陈杋的拖鞋上面。 “哦,你老公回来了,那你先回家吧。” 项旭生收回自己刚刚的邀请,主动让步,可陈杋依旧没有动作,反而神经质地咬了咬指甲,又拿起手机看看屏幕,20:33,并不是很晚的时间。 他在为回家晚而焦虑吗? “他没有跟我说今天要回来,明明之前都会提前发信息的,就算不说准确的日期,我也会提前做好准备,至少留在家里等他……我要说我是加班了吗?但我没有带包,看起来也不像从学校回来的样子……” 陈杋开始紧张地碎碎念,但项旭生皱起了眉,他并不想听到陈杋和赵英之间的那点“夫夫情事”,什么提前在家准备之类的,可眼下男人的状态显然不对,联想之前在他身上见到的那些伤痕,合理推测,晚回家可能会遭到什么惩罚? 项旭生心里五味杂陈,可安抚陈杋才是第一要务,他伸手握住陈杋的肩膀,却被男人受惊似的躲开。 心里不满的情绪越发明显了,项旭生不再退让,动作坚定,甚至带了些强硬地上前半步,把陈杋固定在自己掌心。 “你就这样开门进去,说自己刚看完电影,一般晚场都是这个时间散场,这没什么。” 陈杋还是有些惊惶的样子,却乖乖地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眼珠也乖乖地盯着项旭生,不再躲避。 “你也有你的生活,这是正常的娱乐,我就在对面,如果他敢伤害你,你就发消息给我,我会来阻止他的。” 说到这里,项旭生手上添了些力气,捏着陈杋瘦瘦的肩膀: “要给我发消息,好吗?” 肩膀上的重量和力度令陈杋莫名安定下来,因那双鞋而剧烈狂跳的心稍稍安稳,他点点头,连平日里习惯性的微笑都没有了,转身往1101走去。 这还是第一次,陈杋没有跟项旭生说“没事”,看着男人动作缓慢地换鞋、进门,项旭生没有立马回家,而是走到对门门口,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很安静,赵英拿了一杯酒,正靠在沙发上,听见门口的动静,转头来盯着进门的陈杋。 “回来了。” “嗯。” 他畏缩的妻子声音极小地应了他一声,垂着头,目光避免直视,赵英忽然觉得他这样有些可爱。 第30章 且不论他们婚姻生活如何,陈杋永远都是一副完美姿态,只要自己提前说了要回家,他一定会守在门口等,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家里每一处细节都被打理得很完美,即使带情人回来,也总是一副宽容温和的样子,仿佛一个无知又良善的妻子赵英怎会不知道他在装傻。 虽然在生活中总逆来顺受,可无论多么沉痛的重锤砸向他,都如同陷入棉花一般,即使打到满头大汗,也没有任何泄愤的效果,赵英既享受着陈杋“完美”的妻子形象,却又有些不满足。 但今天他很开心,虽然回家只是临时起意,但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后那些微妙的愤怒,此刻都被陈杋无措的表现填平了。 终于抓到老鼠了。 “你去哪了?” “去看电影,散场有些晚,抱歉,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和谁一起看的?” “同事。” “是吗?” 这个问句没有得到回答,赵英并不介意,摇着酒杯起身,初春天气尚冷,陈杋身上还透着寒气,他摸摸陈杋的脸,柔软且冰凉。 “这酒是我从悉尼带回来的,你尝尝,暖暖身子。” 陈杋下意识抬手拿酒杯,赵英却没有松手的意思,而是抬起手腕,让陈杋仰着头去够,酒液又急又烈,很快从他唇边溢了出来,少部分呛进鼻腔里,他开始剧烈咳嗽,可赵英却掐着他的脖子,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们争执在玄关,楼道里忽然传来两声狗叫,也是这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陈杋一把推开了赵英,酒杯碎在地上,红色的液体弥漫开来。 “汪汪!”狗又叫了两声。 这是陈杋第一次反抗赵英,两人都有些愣住了,陈杋的心又猛烈跳动起来,好在赵英没有说什么,嘴角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接着转身走向酒柜,有些调笑地说道: “给你喝,真是浪费了。” 这是一个“友好”的信号,证明男人并没有生气,陈杋这才拼命咳嗽起来,蹲下身去。 即使他酒量再不错,从寒冷的室外刚进门,又是这样的喝酒姿态,再好的酒也不好受,窒息的原因,又酸又涩的味道几乎冲满了他的大脑,只是呼吸都痛。 “把地上收拾了。” 赵英取了新一杯酒,重新坐回沙发上,他并不打算为难陈杋,毕竟前些天刚把他舅舅的工厂踢出去,总要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更何况那个人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跪在地上捡玻璃碎片的样子,和中央厨房里的完美妻子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虽然这么想着,但该有的敲打还是要的。 “你们家手下的公司,有问题的不止那个姓林的,你记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别一天天叫我过去吃饭,马后炮有什么用,集团有集团的规矩。” 果然,提到陈家,陈杋刚刚推人的那股劲瞬间消散了,小声应了一声“好”。 就在空气沉默下来之时,楼道里又有狗叫,在安静的氛围里尤为明显,赵英果然拧起眉毛,不悦道: “自从对门那个老太太走了,新来的租户素质太差,狗怎么会关在门外,一直叫的扰民。” 陈杋猜到是项旭生在门口,把地上的酒收拾干净,站起身来:“我出去看看吧。” 第35章 表白 陈杋虽然开门出去,精神上却还警惕着赵英的一举一动,楼道里大福兴奋地在他脚边绕来绕去,项旭生则远远地站在对面,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没有上前的意愿。 弯腰托起地上的小狗,陈杋主动上前递过去,他尽可能控制着面色如常,说道:“小狗怎么在楼道里, 快回家吧。” 项旭生自然是故意把狗放出来的,他知道陈杋不会主动向他求助,心里又控制不住地担心,想在楼道里弄出些动静来,告诉他,自己就在门外。 可眼下看着陈杋又恢复生疏的语气,心里揪着难受,尤其是前些天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看着心爱的人进了别人的家门,而自己如丧家之犬一般在楼道里徘徊,更不是滋味。 项旭生将狗接过来,刚想问陈杋有没有什么事,却发现刚刚分开时还干干净净的米白色衬衫领上,覆盖着大片的红色酒渍,酒气扑面而来,目光上移,便看到陈杋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留着一圈红色痕迹。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竟然就弄成这样。 陈杋本来递过狗就想走,却被项旭生捉住了手,回身看到青年关切的目光,本就委屈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鼻尖一酸。 “他打你了?” 陈杋没吭声,摇摇头,项旭生静了一瞬,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可陈杋担心屋内赵英注意到这里,伸手拂下项旭生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 那动作十分果决,陈杋向来温温柔柔地,这一聚肯定用了十成的力道,落空的指尖在空间顿了顿,项旭生不是没有看到陈杋眼中的哀求,请他不要再纠缠下去,就这样带着狗回家,不要再打扰。 于是项旭生遂了他的心愿,深深地望了陈杋一眼,率先转身进门。 靠着门,浑身都在发抖。 项旭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就要冲进对面,干出一些有违职业道德却不触及社会功德的事情,他知道陈杋在婚姻中过得并不好,可语言转述与直观呈现在眼前的冲击力是不同的,可他所有投射出的关心和情绪,能得到的回馈只有陈杋一句“没事”,确实如男人观念所想,身为朋友,人家的家事确实与自己无关。 所以他就活该只是个闲暇之余的玩伴,像大福一样被逗弄玩耍,当陈杋真正陷入那种危险,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是抱着狗,在楼道里,汪汪叫。 汪汪叫有什么用狗儿还在脚边环绕,不知道主人为何忽然情绪糟糕,可项旭生现在看着狗都厌烦。 “兄弟,我可不是你。”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语气极致烦躁,进而抱着头蹲在门边,他绝对是疯了,居然连狗都想攻击两句。 项旭生被从未有过的负面情绪淹没了,站在那里看到陈杋从他丈夫身边出来,身上还添着新的狼狈,这比他那天见到脖子上的吻痕还令他失去理智,前所未有的嫉妒、愤恨、心疼、埋怨、委屈…… 与这些情绪相比,那些爱算什么呢?从他意识到自己对陈杋动心后,他放纵过、反省过、克制过。 爱、道德和尊严,这三样构成了他生命的支柱,以从未预想过的姿态彼此攻击,扭结在一起,但这一切对陈杋来说,就像他和他的狗一样,是随时可以丢弃的。 他难道觉得自己可以在听闻他的过往后无悲无痛? 难道认为自己可以在见到他的痛苦后冷眼旁观? 混杂的情绪不仅攻击了大福,顺带连陈杋都一同波及,他就是郑翎口中那种懦弱又无能的家伙,被自己的家庭和婚姻绑架,还对那些烂人抱有不应有的期待。 但项旭生同时清醒地意识到,他就是爱着这样一个懦弱又无能的家伙,他明白他的苦痛以及忍耐的理由,并痛他所痛,如果这份痛苦经由传导削减至他身上都这般难以忍受,项旭生又控制不住地想: 那陈杋呢?他有多痛?他又经历了多少痛,才能如此平淡? 他本想从容地面对这份背德的感情,却因赵英的突然出现而打乱了节奏。 他必须要和陈杋聊聊了。 整夜的思考并不好受,大脑像是停不下来的燃油机,轰隆隆地在身体里排放废弃,导致第二天项旭生上班时都晕乎乎的,甚至还打错了两份材料,被导师关心数次,说如果毕业事项太忙的话,可以再休两天。 项旭生婉拒了,他在公司和家里同时观察着那辆路虎的踪迹。 大概是公司原因,赵英最近都停留在京市,但他不会每天都回家,城东还有一套别墅,以及其余项旭生没查到的房产,但他回1101的频率明显增加,导致陈杋也恢复了那种紧绷状态,不能再随意应约。 不过没关系,今天赵英会去别墅,项旭生卡着陈杋下班的点,成功在小区门口堵到了人。 之所以要在小区门口,是因为只要靠近那栋楼,陈杋都会进入炸毛状态,更不要说允许他进门讲话,果然,两人见面后便一起向远离车库的小公园走,那里有处假山,平时只有晨练的大爷大妈会去,这个点更是一个人能都没有。 陈杋今天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在回暖的春日里显得有些奇怪。 “今天你丈夫不在家吗?” 两人一边走着,项旭生明知故问地率先开口,陈杋被问得有些尴尬,又摇摇头,很明显,他也不知道赵英会不会回来。 “这样子躲着,我们好像在偷情似的。” 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气氛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陈杋大约意识到了有些别扭,也清楚是自己的缘故,明明正常大方地像朋友一样就好,却总控制不住地紧绷。 “对不起。” 明明是并排行进,陈杋却始终落后项旭生半步,他开口道歉,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抬手去摸他的脖子。 第31章 陈杋没躲开,第一反应不是紧张项旭生的触碰,而是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在确认环境安全后,居然就这样引着脖子,任由项旭生检查似的。 他这样的纵容,并没有令项旭生舒心半分,反倒更激起了一种冲动的欲望,但青年也只是克制着用指尖钩住他的衣领,向下拉了拉。 是在看他的伤口。 前天赵英的动作并不凶狠,窒息感的主要来源也是呛进气管的酒液,掐痕经过一天时间,只剩下一点点红色印子,除此以外,没有别的痕迹。 项旭生松了口气,不知是放心还是庆幸,他松开手,又后撤半步,为自己一会要说的话平稳呼吸,在此之前,先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 见到药,陈杋这才知道项旭生为什么在门口蹲守自己,推拒间连连道谢,却听到项旭生说: “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我。” 回复的是刚刚那句道歉。 “什么?” 青年神色罕见的严肃冰冷,像正在法庭陈词的律师:“赵英出轨,家暴,精神控制,随便哪条都足以将他判定为婚姻中的过错方,可你却原谅他,纵容他,”项旭生望着陈杋的眼睛,“你伤害的人是你自己。” 这些话项旭生想了两天,他害怕说出口会伤害陈杋,无论是在家庭还是婚姻中,陈杋都是那个被裹挟的受害者,他从出生开始就受到各种不公平的待遇,所以项旭生不愿自己再成为指责他的那个人。 但忍耐是属于陈杋的求生之道,却不是项旭生的,平日里足以掩盖的和平,在赵英的出现后粉饰尽碎,项旭生无法这样看着陈杋溺毙在水中却毫不挣扎。 意料之内的,陈杋在听到这些话后露出了受伤的表情,转瞬即逝,如果不是项旭生始终紧盯着他,可能都看不到那份难过,接着男人又披上了倔强的外壳,尽管同之前相比,已经温和了许多。 “可能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和我无关,是吗?” 项旭生打断了他,接上后半句,陈杋虽然没说什么,但表情显示,他默认了这四个字。 “但我会担心你。” 突如其来的关心比冒犯的攻击更令人难以承受,听到这句话的陈杋有些愣怔地瞪大了眼,像是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半晌,才低下头去,克制着声音说道:“抱歉,前天让你见到了那个样子,以后不会了,”他摇了摇头,像是寻找镇定似的,“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些事情我都处理的来,如果这还是会让你不适的话,这段时间,我们可以不见面的。” 他知道项旭生是为了他好,也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陈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之前那种“即使断联也没关系”的准备,于是尽己所能提出了一个最佳的解决办法。 “你的意思是,赵英回来,我们就不联系、不见面,他一走,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我们就是这样见不得光的、阶段性的、随聚随散的关系。” 虽然一想到如果这么做,这段时间都会失去项旭生,这让他难以抑制地难过,但陈杋只能这么办,于是点点头,还考虑到项旭生的想法,补充道: “如果这还是给你带来困扰的话,我们平时也可以减少见面机会,或者你不想继续来往……那也没关系的……到此为止,也没关系。” 只是预想这个结果,心脏就已经感到刺痛,但陈杋还是说完了这一切,以为可以换得项旭生的原谅和最终判决,强装镇定地抬起头,眼前人的面色却肉眼可见的难看。 “陈杋。” 项旭生难得念了他的全名。 “我和你说过,有事情可以找我,你从来没听进去吗?” 他不觉得有谁可以救他,更不认为应该有人向他施以援手。 “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明白你不用自己承担这一切呢?” 从小到大,他都是孤立无援的,从未想过会有人能以如此认真的口吻,许诺誓言似的说出这样的话,这简直令人疑惑。 “是朋友的关系还不够亲近吗?” 第36章 扭曲面具 “我喜欢你。” 项旭生表白了。 “不是那种随便的突如其来的喜欢,相处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也试图控制自己,但做不到。表白也不是冲动的产物,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一切……你、你喜欢我吗?” 项旭生越讲话,声音就越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把脑子里准备的东西都说出来,那些证据、法条、程序,从未有任何一个案子令他如此殚精竭虑,也从未有任何一刻他如此庆幸自己享有家族的荫蔽,他可以让这个必胜的案子变得更完美。 他有着十足的信心,却唯有一点,他不知道陈杋是否喜欢他。 那些身体上的放纵,生活中的体贴,都应指向一个预料中的结果,可对面迟迟没有回应,甚至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波动分毫,如同冷静的白瓷面具一般,只有眼眶慢慢红了。 刚剖白过的沸腾的心自然见不得这副模样,项旭生有些惶惶然地上前一步,无措的抬起手,想要触碰陈杋的眼角,后者并没有躲避,任由那块柔软的皮肤被人徒劳地擦拭着,就在青年以为这份默许是肯定的回答,想要乘胜追击地凑上脸,亲亲眼角的时候,陈杋却扭过了头,还顺带着叹了口气。 “你实在是、实在是……”陈杋重复了两遍,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幼稚?天真?还是个小孩子。” 这句话他常说,此时却失去了那种亲昵的调侃色彩。 “怎么能如此轻易就说出这样的话,婚姻这种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去大学里找个好女孩,趁着毕业谈一场恋爱。” 陈杋讲话的语气很轻,眼睛也不看着他,表白所得到的回应是应该去喜欢别的人这几乎是带有侮辱色彩的,那种被当作狗的感觉又出现了,或者说,陈杋从未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正常成年人。 他甚至都没有回应喜不喜欢自己这个问题 远处太阳沉入夜色,天空进入一种日月交替间的暧昧不清,晚风吹来,像是受了一巴掌,浑身都打个寒战。 “那你呢?”项旭生声音也冷下来了,“你去哪,去找你的好老公吗?” “我们就是夫妻,我不回家,难道真的跟你在一起。” “即使赵英虐待你也无所谓吗?” “你一定要听到我的回答吗?” “对。” “这是两件事,我离婚和你在一起,你又能保证什么?” 两人少有这样一来一回的争吵,即使是之前有过误会,陈杋也大多是沉默的抵抗姿态,他仿佛天生不会和人起冲突,即使有个倔脾气,也总是温温柔柔的。 但今天不一样,伤尽人心的话你来我往,陈杋的姿态令项旭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且只能是陈杋的朋友,还是可随意丢弃的那种,永远比不上他的丈夫和家人,即使那些人如此伤害他,陈杋和他们才是一伙的。 但就算这样,他也想要个答案。 “你今年二十四岁,正是要拼命谈恋爱的年纪,我不一样,我全家都仰仗着赵英。” 陈杋还在不停地讲话: “我不可能离婚,然后和你玩你的恋爱游戏,你知道吗?” “可是我好喜欢你,”项旭生有些失望地看着陈杋,“你有任何一点喜欢我吗?” 答案并不重要,两人不欢而散。 陈杋只会不停地讲那些把他当作小孩的废话,“我爱你”被名为年纪、身份、家庭责任等种种框架所粉碎,变得看不出原样。 一场争吵过后,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但也没有像上次那样避着对方,就是正常的生活轨迹,身为邻居,偶尔会在楼道或小区里碰到,淡淡地打个招呼,或者当作没看见的样子。 尤其是陈杋,好像一键删除了所有过往似的,完全就是死鱼样子,这个反应又令项旭生独自赌气,郑翎听说了两人的争吵,向来总有话说的他难得哑口无言,坐在旁边喝了三杯闷酒。 “可能有的人,就是过不了好日子。” 憋了很久,郑翎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 “他也挺可怜的。” 项旭生听着心里有些不适,却又具体说不上来,他甚至连1102都不想回了,天天住在家里,宁愿早上通勤两个小时,呀不想见到陈杋和他的丈夫。 天天失眠又早起,整个人精神萎靡,过强的自尊不愿让他承认自己出了问题,直到那天出了个小车祸,一不小心没躲开转弯的车,虽然没出什么事,但车身剧烈撞击时的震动令项旭生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他被卡在座椅和安全气囊中间,歪倒的后视镜映照出他扭曲的脸庞,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陈杋呢?他又想起那个平静的男人,丝毫不受影响的正常生活着,只有他的世界在地震罢了。 第32章 车祸的消息在身边的朋友间传开来,大家都来关心询问,同样没有那个人的身影,某种不平衡感愈发强烈,于是在明媚提出要去家里探望他的时候,项旭生居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并且提供了1102的地址。 那人不是说,他应该这么做吗? -------------------- 新文:口是心非花孔雀攻x老实木讷深柜受 娱乐圈酸涩,先虐受后虐攻,追妻火葬场 求点点收藏~~ 陈老师是爱小项的,心意暴露进度70%ing… 第37章 惩罚 天气很快地暖和起来,项旭生和明媚约在小区门口,女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长裙,长发微卷地披在肩头,很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样子,手上还拎了一盒水果,比起学校里雷厉风行的爽朗,更添了一丝温婉。 项旭生远远看着,心中忽然有些后悔,他不是不知道明媚对他的心思,但对方从不明说,他也就顺其自然地把女孩当作朋友。 这次拜访是对方主动提起的,可能是毕业在即,也不想错过什么,自己明明知道,却答应下来,只是为了心里那些隐秘又扭曲的想法。 他正想着,明媚先看见了他,冲他高兴地挥手。 虽然打扮上淑女了点,但明媚依旧大大方方的,也没有刻意营造什么暧昧的氛围,先绕着项旭生看了一圈,笑道: “你这个车祸也没伤到哪里嘛。” “听起来你很失望。” “别乱扣帽子哦!” 两人笑闹着进了楼道,到了11楼,安安静静,项旭生知道陈杋今天在家,两人下午还见过面,这个点平时是他出门买菜的点,果然,他们刚从电梯出来,就听到1101一声门响。 见到项旭生,目光又落在青年身边的女孩,男人很明显愣了愣,他半个身子还缩在门里,但躲避只会让场面更尴尬,陈杋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还是明媚先笑着打了招呼:“陈老师,好巧!没想到你也住这里,”说完,才记起项旭生之前提过两人是邻居的事情,又很羡慕地讲,“啊你们真的住这么近,这也太幸福了吧!” “有什么好幸福的。” 项旭生在旁边笑着说,目光始终放在明媚身上,女孩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依旧天真地和陈杋攀谈:“和好朋友住在一起就很好啊,可以打游戏吃外卖之类的。” 陈杋没有接关于“幸福”的话茬,他意识到自己夹在这对年轻男女之间也只是尴尬,于是客套地搭话,身体已经向电梯挪去。 “小明来家里玩啊,玩得开心。” “陈老师去做什么?” “我去买菜。” “哦哦好。” 明媚自来熟地给陈杋按了下行的电梯,就在陈杋以为可以逃离这个场面时,旁边一直回避的项旭生忽然开口了,漆黑的双眼凝神盯着他,身高带来俯视的压迫感。 “陈老师,今天丈夫在吗?” 陈杋下意识摇摇头,项旭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眼跟他讲话了。 “那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煮火锅?” 今天的项旭生简直出奇的大方,明媚也没觉得他的加入有什么奇怪,反而热情地邀请,陈杋又在熟悉的沙发上坐下,可这次却很不同,往常他总是在厨房里帮忙,或者给大福配饭,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饭前的这些琐事很快就结束了。 但今天他像个尊贵的客人,从进门开始就被安置在沙发上,项旭生和明媚都在厨房里,陈杋试图去给自己找些事干,却发现明媚完全厨房老手的样子,案板上手起刀落好不利索,嘴上还能指挥项旭生去洗菜拨葱,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聊的话题也都是学校里的事情,陈杋听不明白,只能在旁边笑着看看,发现自己融不进去,又灰溜溜地回到沙发上坐着。 火锅煮起来,沸腾的水汽给陈杋眼镜上蒙了一层雾,一顿饭还没吃过半,他就已大汗淋漓,项旭生和明媚都爱吃辣,起先明媚还会问他要吃哪边,陈杋笑笑说都行后,大部分食材便都飘在红汤里了。 陈杋不是挑食的人,只是这些天他独自一人就很少吃晚饭,陡然吃下很辣的食物,便有些烧心地痛。 整张脸都是水,分不清哪里是汗哪里是蒸汽,陈杋不停地用纸擦,又担心自己红肿的嘴唇和脸会很难看,始终低着头躲闪,雾气和近视令他看不清对面,看清的那几个瞬间,项旭生目光都落在明媚身上,大脑和心口都在痛,吃着吃着,陈杋便觉得这顿火锅跟惩罚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刚刚那个怀抱着可以借此机会和项旭生缓和关系的心思便格外愚蠢。 但陈杋还是尽可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笑着迎合对面两人的话题,即使都是他听不懂的笑料,也会慢半拍地跟上他们的节奏,饭后他主动申请洗碗,却还是被两人赶出厨房去,明媚像是真的认为不该让“长辈”动手,这是她从小的家教,至于项旭生,可能只是不想和他呆在同个空间里。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邀请我呢? 陈杋心里越想越难受,甚至于连表面的客气都维持不下去,即使刚刚答应了要一起玩某个新买的体感游戏,但想到自己笨拙的躯体可能会成为被取笑的笑柄,陈杋就有些受不了,起身自顾自地冲忙碌的两人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接着便逃也似地离开了1102。 回到家里,没有人追上来询问,可心中那种堵塞的感觉仍未释怀,明明是自己主动离开的,却像是被丢下似的,在家里来回踱步地自我安慰,说这一切都很正常,至于项旭生,他也不该在说了那些话之后还奢望对方能像之前那样对他,就当邻居好了。 就当邻居好了。 心口的难受始终没有和缓,因为食物刺激的肠胃后知后觉地难受起来,陈杋想吃点冰淇淋降温,却发现最后一桶囤货在昨天已经当作晚饭吃完了,身体的不适令他再坐不住,下楼去超市买了一根雪糕,解瘾似的。 可他又在楼下碰到了项旭生。 青年也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一大兜零食,明媚不在,只剩下两人,陈杋在电梯口徘徊,刚犹豫了一瞬,就听到项旭生有些不耐烦:“你进不进?” 陈杋立马垂着头进去了,手里的雪糕融化,顺着木棍流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用纸去接,一边注意着项旭生的脸色,接着意识到什么,问道: “明媚还没回去吗?” 如果只有项旭生一个人,应该不会这么晚了专程下楼买零食,要么就是两人计划熬夜买点零嘴,要么就是袋子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陈杋又扫了一眼那袋子,看不太清,项旭生也没有回应,估计是默认的意思,陈杋点点头,大脑“嗡”地一声断了根弦,他觉得自己大概又不正常了,居然说到: “哦,是要做好安全措施,你们还年轻……” “叮” 电梯正好到了,陈杋看到项旭生露出有些惊愕的表情,留下一句“你在想什么!”接着在他开口之前走了,大门“哐”的一声关上,然后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杋有些愣怔地呆在原地,雪糕融化的液体粘腻地缠绕在指间,他忽然有种很恶心的感觉,刚才吃下去的那么多辣椒像一只大手,攥紧他的胃袋,冲进厕所扑在马桶边疯狂呕吐。 激热激冷后的肠胃终于承受不住,爆发尖锐的疼痛,陈杋窝在马桶边,只想昏过去就好,可事实是他的大脑无法停止,不停思索着今天晚上的一切,他质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了,项旭生和明媚都是很有教养的好孩子,或许是自己逾矩了,贸然加入人家只为客套的邀请,刚刚还说愚蠢的胡话…… 想了那么多,他又想到,如果那天接受那份感情,是不是今天就不会这么痛了,如果那天他可以温和一点,是不是项旭生就不会这么对他。 或许他就是故意的,要用明媚来报复自己,对方有了新的感情,他应该为他高兴,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陈杋想了那么多,却还是没有睡着。 第38章 迷失高架 次日下起了雨,糟糕的肠胃反应和睡眠使得陈杋临近日出才昏睡过去,再醒来已是下午,身体又有些低烧,酸软无力,这具破败的躯体越来越禁不起折腾,陈杋对着黑压压的窗帘发了半天的呆,才忽然想起今天赵英让他陪同出席一个宴会,可现在已然是迟到的状态。 他猛地撑起身体,抓过手机一看,果然有七条未接来电,两通来自赵英,其余五条来自秘书,最新时间是十五分钟前,秘书留言会在四十分钟后到楼下接他,希望他看到消息的话提前准备好。 陈杋飞快地爬起来,慌里慌张地收拾好自己,秘书准时在半小时后敲响了房门,大约是没指望他能看到手机,连电话都没有,陈杋听到敲门声浑身一震,跑去请人进来,又最后整理了糟糕的衣摆,准备出发。 秘书皱着眉看了看陈杋西装上未被料理的褶皱,眼前这个人必然是睡到现在才起来,连需要穿的礼服都没有提前熨烫,整体形象狼狈且掉价,但他也不方便说些什么。 第33章 到达会场时,进度已过半,秘书带着陈杋进去,只让他先在一旁等候,他会去跟老板转达,陈杋自然不会乱动,周围众人如舞蹈般来回游走,他就在原地站着,直到腿脚都麻了,然后顺着秘书的行径,看到自己挺拔的丈夫,以及身边挽着他的男伴。 看来自己的缺席并未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赵英已寻到了新的搭档。 陈杋轻轻松了口气,晚宴上的冷餐他并不想吃,胃袋里空荡荡的,身体还有些发热,适才一直紧张着没有感觉,现在闲下来,昨晚胸口那种足以撕裂人心的痛才又蔓延过来。 他还在想项旭生的冷待,却又觉得自己沉溺在这样无意义的感情中有些幼稚,他已经过了因人情而波动情绪的年纪,更何况本该是早就习惯的事情。 毕竟他早就说过,他会令所有人失望。 虽然不知项旭生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对他抱有过高的期待和过界的感情,但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就像现在,他在同一个会场里望着丈夫和情人,所能做的也只是看罢了。 大约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者终于记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赵英悠悠荡荡地走到他面前,也没有刻意同情人拉开距离的样子。 率先注意到的是男人衣服上的褶皱和未被打理过的头发,明显不匹配这个场合,身为他的“妻子”,有些丢脸,赵英用于社交的表情冷了下去,刚想开口,却注意到从陈杋有些泛红的眼尾。 “你发烧了?” 这些天陈杋“出错”的频率明显变高,这激起了他探究的好奇心,生病又令人怜惜,于是刚刚训斥的话便咽了下去。 陈杋点点头,赵英抬手去摸他的脸,不知什么原因,陈杋竟偏了偏头,躲开了赵英的触摸,这点小小的反抗并没有激起男人的愤怒,反倒抬了抬眉,遣走身边的男伴,后半场始终让陈杋跟在他身边。 跟随就不得不要喝酒,空荡的肠胃又被酒液刺激得激缩,身体上的痛愈发难以忍受,宴会结束回到车上,陈杋也没有心思嘘寒问暖活跃气氛,而是沉默地靠在车窗上。 窗外下着暴雨,是春日罕见的程度,令人恍惚是否夏天已然到来,可发热带来的恶寒令陈杋控制不住地寒颤,他一直没有测量自己的体温,想必比下午醒来时要严重许多。 陈杋因病痛疲惫而恍惚的神情落在赵英眼里,被窗外的雷雨相衬,添了分犹豫清冷的调性,衬衫扣在最上一颗,勒着那截细瘦苍白的脖颈,腰肢在西装的衬托下更弦纤细,赵英忽然发觉,平日里无趣的陈杋在此时竟暴露出一种蛮吸引人的特质。 他又探出手去,摸摸陈杋的后脖颈,仿佛在探人体温一般,陈杋坐直了身体,不着痕迹地从对方手掌下逃开,这样的抗拒在今晚上演了很多次,羽毛般骚动赵英的心。 “今晚没喝几杯,很难受吗?” 他注意到陈杋后期一杯酒端着敬了所有人,并不高明的手段。 “有点反胃。” “是吗?要不要叫医生来瞧瞧。” 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语,手上却不规矩,陈杋低眉顺眼的抵抗激起赵英的情欲,他在姓事上偏好粗暴,只有陈杋能完全满足他的欲望,只是后期因过分乖顺而失去了挑战性,现在,那种令人心痒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升起了与驾驶位间的档板,意图明显,陈杋大脑里全是雨声,待得反应过来,赵英的手已经揽了上来,他缩着往车门处躲了躲,逃出了那个怀抱。 陈杋不想在乱七八糟的状态下做这些事,尤其前面还有司机,即使拉上挡板,声音气味也是隔不住的。 一次两次的反抗算是情趣,可三五次的逃避很明显触怒了赵英,尤其陈杋竟冷言冷语地说: “我胃里难受,怕吐您身上。” 言语里带了敬称,讲的话也不客气,仿佛自己是个令人作呕的存在似的,一番纠缠下来,赵英真没占到便宜,看着陈杋面目寡淡的神色,刚刚还觉得有趣的心思,立即转变为极大的愤怒。 “停车!” 车辆正行使在高架上,前面的司机闻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赵英又重复一遍,才打着双闪停靠在路边。 “滚下去。” 夜晚,暴雨天,又是高架,陈杋立马就湿透了。 商务车扬长而去,他想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在西装口袋里,而西装被赵英剥在后座,身无分文又不知身处何处的陈杋只好顺着高架路边慢慢向下走。 此时他明白这就是春日的雨了,即使有着盛夏的烈度,可浇在身上仍是冰透了。 接到陌生人电话的时候,项旭生正准备睡觉。 手机那边先是哆嗦的声音,接着伴随雨声,很闷的一声“喂……”,他一开始没认出是谁的声音,还以为是新手的诈骗电话,三两下说不出整句,刚想挂断,电话被另一人接过去了。 “您好,您的朋友好像迷路了,没带手机和伞,您能来接他吗?” 对方报了一个公交站牌的地点,项旭生一开始还摸不着头脑,可刚刚那声“喂”始终令他有种不安的感觉,捉起外套开车出门,到了指定地点,果然看到一个单穿衬衣的男人抱着自己缩在公交站牌旁边,刚才帮他通电话的好心人一直等到他来,见到他来,匆匆上前: “刚刚在路边他拦住我,好像是从高架上走下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手机,就拨了你的电话,他好像还有点发烧,你赶紧带去医院吧。” 陈杋坐在长凳上,似乎有些意识不清,意识到有人到来,抬起头,镜片上全是水花。他像是没认出项旭生,直到被摇摇晃晃地拉进车里,项旭生打开了暖风,又丢了纸巾给他擦眼镜,才逐渐认知到周围的环境。 旁边的项旭生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注意到他的视线,才言简意赅地说: “去医院。” “回家。” 陈杋反应很慢,但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意愿,项旭生本不想听他的,可这人身上衣服都湿透了,总得先回家一趟。 他完全不管不顾了,车就停在楼下,也没去观察赵英的车在不在,拉着陈杋大咧咧地上楼,进了1102,在浴缸里放足了热水,回过神来,男人还在愣怔地解扣子,心底那股暴虐的情绪上头,什么避嫌暧昧全抛掷脑后,项旭生冲上去把衬衫兜头扯了下来,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中时,陈杋还懵然地“啊”了一声。 接着项旭生去扯他的裤子,一条单薄的西裤,腰带扣在最后一环,还有内裤,松垮的一片布料,陈杋还伸手制止,皆是徒劳,项旭生干脆从旁边撕开,把人整个丢进热水里。 大约是明白青年的举动没有额外意图,热水又实在舒缓,陈杋慢慢地沉了下去,可项旭生就在旁边站着,目光透过清澈的水面把他看透,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蜷缩起两条长腿,遮挡重点部位,皮肤都变得红红的。 “你要出去吗?”陈杋问。 “不出去。” “哦,好吧。” 陈杋也不强制,项旭生就站在旁边看,其实如果是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完全可以开着门听里面的动静,可两人都不知事情怎么会走到眼下这般境地,陈杋默默地泡在热水里,项旭生就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昨天晚上送明媚回家时,两人在路边树下等车,女孩几次欲言又止,项旭生知道她要说什么,心里也有些难言的烦躁。 因为自己乱七八糟的感情,把不知情的明媚拉扯进来,利用女孩对自己的喜欢,简直是太过愚蠢可恶的做法,且这样的试探并不会让他好受。 就在车快到的时候,明媚终于鼓起勇气向他表白,项旭生不想再错下去,诚挚地道歉,并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话一经出口,女孩有些失望,但表情并不是很难过的样子,反而有些轻松。 “嗐,我也猜到了,你对我肯定没那种想法,只是觉得该说出来还是要说,我还以为今天你同意我来找你,会有一线生机呢。” 明媚没有追问,反倒说了俏皮话,项旭生又说了“对不起”,接着听到女孩问他: “你跟陈老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天晚上两人之间的怪异十分明显,项旭生不知道明媚是否猜到些什么,但这份秘密情愫并非是能摊在桌面聊的内容,正巧车已经到了,明媚也没有追问,只是说道: “如果很珍惜对方的话,应该不会想让对方难过吧。” 女孩眨眨眼,就像她的暗恋,为了不让项旭生难堪,即使心里很难过,表面也不会透露太多。 明媚乘车离开,项旭生独自一人垂头往回走,暂时又不想回11楼去,于是去超市逛了一圈。 或许是明媚的提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所作的行径同赵英并无不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仿佛被恶魔摄了心神,昏头胀脑地买了一堆东西,在电梯却又碰见了陈杋,男人站在门口犹豫,心中交杂的愧疚和烦躁,最终变成一句没好气的“你进不进”,就在他觉得自己又太过分的时候,却听见陈杋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还教导他“安全措施”之类的。 第34章 所有的愧疚都被点燃了,如同身体里绽开一朵惊雷,他是利用明媚试探、刺激,但陈杋的反应令他的自省变得招笑。 没什么好愧疚的,这个人就是这样,懦弱、无趣,总摆着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从哪里过来的呢?他和他丈夫的床上吗?如果自己虚心请教,难道这人还要把床事姿势倾囊相授吗? 项旭生迅速地逃回1102,他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只怕不赶紧把自己关起来,又要做什么疯事,却不想疯事发生的如此迅速,就在今天,他站在旁边看陈杋洗澡。 路人说陈杋没带手机,是借了别人的手机后拨的号码,可现在这样都用微信的时代,谁还会记住对方的手机号码呢? 陈杋为什么会记得他的号码? 又为什么要向他求助? 真的如郑翎所说吗?只有在利用他的时候会出现,可自己一旦提出些什么,只会得到划清界限的答案。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赤呈的陈杋,他又为什么不让他出去呢?为什么要默许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呢? 大脑已经被燃烧的情绪熔断了,眼睛忽然注意到陈杋在水里的身体一颤,伸手去摸,水温已经凉了下来,项旭生立马把人从浴缸里提了出来。 “水凉了你怎么不吭……” 被躲藏的身体一览无余。 第39章 草履虫之吻 陈杋被抱着坐在项旭生腿上接吻的时候,他烧迷糊的大脑其实并不能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开始都很简单,项旭生用浴巾给他擦身体,吹头发,量体温,衣服也烘干好了,规规整整地摆在床头,直到他按照思维习惯要穿衣服离开,平静的项旭生忽然爆发了。 或者说青年一直都没有很平静,动作看起来很粗暴的样子,只不过落在身上一点都不痛。 “如果你要回家的话,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接着像是怕陈杋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似的,项旭生又重复解释了一遍: “我不会收你的信息,接你的电话,我会搬走,我不会再见你……我喜欢你,我不可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跟你相处。” 要么留下爱我,要么再也不见。 项旭生在强迫陈杋做选择,他知道自己在对方这样狼狈的状态下逼问简直是在趁火打劫,陈杋高烧到39度,可能都无法正常思考。 但为什么会记得他的手机号?项旭生不愿再躲下去了。 果然,陈杋愣怔地看着他,呆了很久,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项旭生不依不饶,表面上还强装镇定,身体却已经因那个微小的动作而微微颤抖。 陈杋没有回应,像是艰难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没有结果,却不再有离开的想法。 他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委屈得想哭,却实在能激发起男人的凌 虐 欲,玄关处冷,项旭生便把他退回开满热风的卧室里,接着就变成了这样。 “我想吻你。” 空调的热风令人 面 红 耳 赤,呼吸都干 燥得发 烫,项旭生并非询问,只是就着趁手的姿势把陈杋摁在自己怀里,整个过程,他狂乱又清醒,虽然动作是不容抗拒的,可大脑始终警惕着陈杋的任何反应,若他表现出丝毫不愿…… 项旭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反应,但好在陈杋没有,他像个没脾气的仓鼠被项旭生揉圆捏扁。 明明是第一次接吻,青年却天赋异禀地攻击力十足,毫不放松地纠 缠那段退 缩的舌 尖,即使陈杋不住地向后退,可项旭生却毫不留情地追逐到口 腔深 处。 “唔唔……” …… 体温很明显是异 常的高 热,可项旭生此时全无理智,只抱着陈杋,像是从哪里追得罕见的宝藏,可渐渐的,他意识到肩头多了些濡 湿的感觉,捉着男人的肩膀把脸掰过来,竟是满面泪痕。 所有的热情瞬间消退了,兜头一桶冰水。 “你,你不愿意吗?” 项旭生从未见过这样多的泪水,他想用袖子擦,却又不敢碰他,陈杋此时还琦在他身上,场面一度有些滑稽。 嗫嚅了许久,男人才嗡嗡地说道: “明媚怎么办……” 项旭生愣了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松了好一口气,把额头抵在陈杋胸口上,禁不住地笑。 他怕死了,怕各种哭的原因,却没想到会是这个。 “我跟她没什么,已经说明白了,我不喜欢她,那天晚上是送她回家。”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无论之前多么气愤,现在全忘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陈杋难过,项旭生用脸蹭蹭,头发搔得人痒,他颇为依赖地问,“所以你吃醋了,你喜欢我,对吧。” 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然晚了,陈杋没有回答,但项旭生还没来得及感到难过,陈杋就凑了上来。 是一个主动的吻。 嘴唇贴着嘴唇,舌头打着舌头,即使刚刚已经吻过了,可主动的、有回应的接吻自然是不同的,陈杋很明显更会一些,项旭生全身都麻了,双臂紧箍着陈杋的腰身,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 陈杋大概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是大概,是因为此时他已丧失了精密思考的能力,他只知道是项旭生把他从瓢泼大雨里带了出来,浴缸的水很温暖,青年温柔又体贴地给他吹头发,换衣服,这一切发生在昨晚的冷待之后,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死在了那个高架上,此时正做梦呢。 于是当项旭生给他一个二选一的题目,让他要么留下,要么去死的时候,最简单的草履虫都知道要选哪个。 一步错,步步错,进入卧室之后大脑短暂宕机,再清醒就是此刻。 他知道自己有丈夫,知道眼前这个人比他小了七岁,还是学生的年纪,知道自己岌岌可危的人生不允许丁点错误,何况是和邻居后辈通 奸这种事。 但梦里没关系,他都死掉了,梦里还不能爱吗? 由他主动的吻变得愈加火热起来, …… 伴随着几声叹息,低低地响起项旭生重复的话。 他像是在哄陈杋,又是在骗自己: “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 第40章 交换索取 陈杋醒来的时候,头已经不痛了。 此时项旭生并不在卧室里,陈杋有些庆幸他能独自整理思绪,在床边坐了许久 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理智上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情感上却很难有类似后悔的情绪,是他要主动打电话的,从高架上被丢下来的时候,即使混乱不堪,记忆却比理性早先一步做了决策。 虽然头脑依旧迷蒙,可身体上的清爽无一不印证了项旭生是多么细心地照顾他, 昨天淋了雨,又那样胡闹,换做以往,总要缠缠绵绵地低烧一段时间,可今早热度竟然全退下去,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奇迹。 一整晚,他俩睡在一张床上,青年时不时地会摸摸他的额头,擦身、喂水、量体温,这些琐事做得得心应手。 细节越清楚,陈杋就越痛苦。 项旭生是那么好的人,从一开始对这些琐事手足无措,到现在熟能生巧,而自己始终利用他的教养和喜欢,一次又一次地贸然打扰,享受对方带来的抚慰,却不能报以相应的反馈。 不止一次地,陈杋照见了自己的丑恶,他竭尽权力地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试图骗过对方也骗过自己,但在昨晚听到项旭生说会搬走,再也不联系他的时候,那些摇摇欲坠的谎言轰然崩塌了。 现在他又恶劣地想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意外,摆出一副成年人的洒脱姿态,可项旭生显然不同,陈杋在门口徘徊良久,他还没做好要见到青年的准备,却先听到了对方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 “我们在一起了。” 这句话指代的主语和自然是他和陈杋,项旭生语气甜到发腻,却不知对面那人是谁。 “你认真的啊?” 电话声音足以被卧室内辨认,项旭生大概在忙些什么,开着外放。 “那当然了,好不容易追到的呢。” “可他不是有老公吗?” “会没有的。” 对面一阵沉默,像是不知如何接话,过了一会,又道: “那你毕业后不是要外派任职吗,你爸还在岗的话,你得在京市回避啊,异地怎么办?” “我出去也不会很久,我爸马上要调职了,可以后面慢慢商量。” 接着两人又聊了些琐事,陈杋一直等到他们挂断电话,才慢慢推门出去。 项旭生正在做饭,案板上七零八落切着各种蔬菜,见陈杋出来了,眼睛一亮,立即笑道: “你醒啦!还难受吗?” 项旭生又变成了刚认识的项旭生,热情体贴,像一只餍足的大狗,围着陈杋转。 他煮了满满一锅蔬菜粥,大概是没把握好米和水的比例,看起来像一种不知名流体,项旭生也为自己的成果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地笑笑: 第35章 “虽然看着不好,但吃起来还是很香的!” 陈杋无法对他说重话,只好乖乖地坐下来,喝了整整一碗菜粥,接着项旭生又给他倒水找药,在屋子里忙来忙去的,但肢体上规矩了很多,反而不像之前那样动手动脚,像一颗忙碌的小行星,保持一定距离地围着太阳转。 直到陈杋一口闷完了药,他忽然弯腰在人嘴上嘬了一口,发出很大的声响,对上陈杋的目光,又很青涩地笑: “我尝尝苦不苦。” 这简直让陈杋难以招架,如果干脆过分地做一些什么,他还好冷下脸来,把心里想的那些全都说清楚,但项旭生只是单纯地在开心,甚至带了些傻里傻气,仿佛他是多么稀罕的宝物,尝一下他的药味是天赐的恩典。 其实不是的。 陈杋心里这么想,嘴上不忍说出任何伤害他的话,从未有人如此珍视地爱他,这令他也不禁动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 要不就这样吧。 陈杋想到刚刚那通电话里提到的事情,结合项旭生的背景,如果有家人在法律系统内工作的话,出于任职回避的红线,他毕业后肯定要离开京市。 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分开两地,项旭生自然会找到新的乐趣。 到时候,自然会忘记曾经如此“着迷”过一个并不优秀的老男人,甚至以此为耻,都说不定。 思绪飘到九霄云外,仿佛是给自己的放纵找到一个借口,在发呆时项旭生又凑上来,试探地碰碰嘴唇,又伸出舌尖舔一舔,最后演进成一个湿答答的吻,陈杋都没有拒绝,反而回应似的扶上了项旭生的胳膊,这令青年更加热血澎湃,最终还是在陈杋的克制下避免擦枪走火。 当天下午,项旭生被老师叫回去工作,陈杋也回了1101,赵英大概回过一趟家,他的手机和衣服都丢在沙发上,只是不知人又去了哪里。 一想到昨晚丈夫在家里等他的时候,自己正在对门和项旭生接吻,陈杋的脸就禁不住泛红。 他检查了自己身上的痕迹,嘴肿了起来,项旭生像是不知还有哪里可以亲吻似的,只顾得上吸 吮这一个地方,陈杋松了口气,用清水把自己的脸搓得红红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当晚,赵英又回家了,见到陈杋时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接着语气有些不满: “你昨晚去哪里了?” 他昨天从高架下来后就有些后悔,返回去也没找到人,手机更是落在自己车上,想着一个成年男性总不会出什么意外,就回家等,结果一晚上都没有人。 “去了医院,有些感冒。” 陈杋随意扯谎,浓重的鼻音确实不似作伪,赵英也有些理亏的样子,没有深究。 这一次的接触被简单糊弄过去,可后面赵英回家的频率越发频繁,几乎只要回到京市,就会到家里来,这给陈杋和项旭生的相处添了极大的障碍,他们不能像之前那样整日地在一起,打游戏或者吃美食,陈杋每到晚上八点就会提出回家,项旭生虽然不情愿,可在这件事上却没办法撼动陈杋。 相应地,在其他部分自然尽可能地索取,除了最后一步,项旭生只要提出来想做什么,陈杋都同意,再加上相处时间大大缩短,像往常那样吃饭或打游戏的活动便少了很多,精简的时间都拿来做那样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关于离婚的事,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平衡运行着,项旭生也曾几番试探,但陈杋都以肢体接触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但再怎么小心,也总有马脚会露出来,在赵英眼中,一向内敛的妻子像是交到了新朋友,偶尔晚归,在家也常心不在焉的。 比如现在,他正在弯腰擦拭橱柜上的摆件,对着一个细节重复了四遍,宽大的短袖领口露出锁骨下一抹红,看着像是被夏日蚊虫叮咬所致。 他伸出手,扯着陈杋的领子靠近。 “已经有蚊子了吗? 第41章 出于愧疚的勾引 项旭生和陈杋“交往”已经有段时间了。 虽说对这段关系的定义是他自己下的,“我喜欢你”这样的话他说了无数遍,但陈杋永远只会躲闪着糊弄过去,顾左右而言他,或者踮起脚亲一口脸颊,他不会很直白地说“我也爱你”,只会用行动来表达。 起码项旭生希望这是真的,都由陈杋不善表达的个性所致,而没有别的原因。 除了单方面的表白,恋人之间的事情他们都会做,一起逛街、做饭、拥吻,陈杋的确是很棒的爱人,项旭生第一次恋爱,有些地方做得生涩马虎,陈杋都会极力配合,除了赵英回家的时候,陈杋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的。 只有一点,他不让自己在身上留痕迹。 一开始还可以在衣服遮住的地方留,可后来无论哪里都不被允许,项旭生立马意识到什么,硕大的嫉妒与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脱你衣服了?” 即使在法庭上面对当事人的翻供,项旭生都不会这么情绪激动地质问,此时却如此气急败坏,仿佛自己多么有正当性似的。 “没,只是领口露出来了。” 陈杋低眉顺眼的,项旭生自然不信,赵英这么频繁地回家,两人之间会什么都不发生,但求证所得到的答案是他万万不想听到的,他尽力回避,勉强维持一副平和模样,可总有些想象会溢出控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比如陈杋之前身上的伤痕,脖颈的红印。 没想到自己也会变成这样逃避的“懦夫”。 项旭生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他也想直接提出让陈杋离婚的请求,结束这个偷情的局面,他的确不是那种擅长躲在阴影里的人,可几次话到嘴边都被淹了下去。 他就是害怕,不敢发问,生怕陈杋是不爱自己的,追问只会得到对方再次冷漠下去的回答。 相比起那样,现在的陈杋还会抽身出来对他笑,仿佛已经足够了。 即使他还是贪心地想要全部拥有陈杋,渴求那种像全天下正常情侣那样正当的、公开的恋爱关系,希望陈杋可以爱得更明显一点,在他反复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能够得到一个羞涩但明确的:“我也喜欢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着,陈杋正在厨房里收拾晚上的食材,今天赵英不会回家,他们有整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轻松惬意的氛围,项旭生迂回地靠近陈杋,从背后抱上他的腰,男人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像是很干净的洗衣粉,又比那种洗涤剂更温暖些的味道。 “我喜欢你。” 项旭生埋头在陈杋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香味充盈鼻腔,大抵是恋爱的激素真的会让人上头,令人渴望伴侣身体上的一切,他甚至有些发昏。 但陈杋没有对这句示爱作出任何回应,就连契合氛围地回头接吻都没有,反倒是缩了缩脖子,把手上的菜刀剁得更响了,嘴上说道: “你想吃西兰花吗?可以煮一份。” 晚餐食谱都是确定的,蒜蓉白菜和红烧牛肉,没有哪里可以加西兰花的,很明显是没话找话,项旭生有些意料之中的失望,松开手,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 “两道菜就够啦,中午还剩了些青椒肉丝,”他说着,又有些不死心,“我们明天出去玩吧,明天晚上,去泡温泉。” 这些天正好是吃榴莲的季节,市里一家新开的温泉酒店主打一个榴莲畅吃,平日里陈杋舍不得买,这样的场所倒是蛮适合他。 项旭生还专门去了解过,酒店的汤池是私密的,他知道陈杋性格谨慎,只要不去公共的娱乐空间,并不会有太大的负担,这些一一解释过,给自己说兴奋了,可换到陈杋那里,却是有些犹豫的反应。 “怎么了吗,你明天学校有事?”见陈杋久久不回应,项旭生问。 “没有……就是我担心,赵英会回来。” “他不是出差,要好几天吗?”只要提及这个名字,项旭生就心里有气,但仍得耐着性子讲话。 “一般都是一周左右,这次他没说什么时候结束。” “你去问一下呢?” 陈杋不讲话了,他这样蚌壳似的性子令项旭生的热情瞬间冰冻,他本就不想像个备胎似的,只能见缝插针地和陈杋相处,甚至还要根据赵英的行程来排档期,这是想一想就恶心的事情。 念及此,连带着陈杋毫无表情的脸都有些面目可憎了,项旭生不想在厨房再待下去,一直赌气到晚饭时候,可日常相处中的陈杋又变成了那种温柔体贴的模样,记挂着项旭生不吃葱姜等小料,专门在热油爆香之后挑了出去,还榨了鲜果汁,调了两人上次没追完的剧集。 这让项旭生即使心里有气,也发作不出来。 饭后他去洗碗,收拾完厨房后陈杋已经洗完澡了,时间有点晚,男人也从不在1102留宿,就在项旭生以为陈杋就要这样回去的时候,没想到居然被人主动压在沙发,吻了上来。 看来是知道他不高兴了,主动来哄。 第36章 作为今晚的告别吻,持续的时间有点长,陈杋很会亲,项旭生总被他搞得晕乎乎的,心里那点气也消了,本想着不会因此失眠,却没想到吻毕的陈杋居然主动挨下 身去,又用脸去碰那处。 少年血气方刚,又在热恋,自然受不得这种刺激,陈杋知道项旭生不让他用嘴,只是伸手去贴,但这一切快得有些诡异,项旭生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伸手制止陈杋的动作,后者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思考两秒,又起身琦在青年大腿上,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刚洗过澡的皮肤还带着热气,烘烤着那种温和的体香,陈杋很快地把上衣解了下来,接着一挺胸脯。 他像是知道项旭生喜欢这里,展示似的,可项旭生也看明白了,陈杋眼里并没有情动的欲念,甚至没有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的甜蜜期待,反倒是有些公事公办的样子,可眼见项旭生没有接纳,他又在凉凉的空气中挺了挺胸,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是糖果店前的小孩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钱,试图换取橱窗里最漂亮的那颗糖一样。 项旭生如同五雷轰顶,忽然反应过来,此前每次亲热都是自己在主动,他从未看到陈杋眼中有对等的狂热,男人只是在顺从他、配合他。 刚刚还热络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陈杋对此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小声问道: “你不喜欢吗?” 项旭生还是不说话,他只好接着说下去: “我们明天不去酒店,就在家里也可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项旭生还是听清楚了,他的下 身甚至还不知情地半博着,可心脏却像被哽住了一样,全身血液都僵硬凝涩,整个人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 所以陈杋觉得泡温泉只是因为想睡他,所以用这种方法弥补? 这种事情他做起来轻车熟路,像是把放在别人身上那套照搬到自己这里来。 “所以你都是这么勾引你丈夫的?” 第42章 夕阳下的毕业照 话一出口,项旭生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骑跨在他身上的陈杋很明显一副愣怔模样,他习惯性想要忍耐这份突如其来的痛苦,却有些控制不住,先是嘴唇在抖 ,接着整个身体都抖起来,打着可怕的战栗,像是发病一样。 项旭生以为陈杋会破口大骂,或者痛哭控诉,但是都没有,男人倒在沙发上,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缩成一个球,嘴里喃喃着: “没事的,没事……” 刚刚还充满温和笑意的眼睛此时变成了两颗空洞,接着渐渐溢满泪水,男人不像有哭的意思,泪水只是禁不住地从眼角留下来。 屋子里僵持着,只剩下陈杋沉默哭泣的声音,末了,他开口小声请求道: “别这么讲话吧。” 一瞬间,项旭生所有的愤怒、嫉妒和骄傲都崩碎了,他像是噩梦惊醒,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反复请求陈杋在难过时向他寻求帮助,可到头来自己成了伤害他的人。 心脏因此一阵绞痛,青年立即上前握住陈杋地手,不住的道歉: “对不起,是我嫉妒疯了说胡话,对不起。” 他伸手去擦陈杋的泪水,用嘴唇亲吻他的脸颊,舔舐那些咸涩的液体,试图缓和陈杋激动的情绪,交颈相卧行之有效地使陈杋安定下来,在项旭生怀里慢慢平静。 陈杋当然会原谅项旭生。 他最擅长的就是宽容,更何况青年抱着他倾诉了自己的恐惧,他是多么害怕陈杋不爱自己,害怕一切都是他的臆想,他太希望获得陈杋的肯定,以至于这份恐惧和渴望迷失了他的双眼。 那种被人过分珍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但陈杋依旧没办法给项旭生一个绝对的答复,青年用言语刺伤他,可他同样卑劣地贪图着青年的温暖,他就是没办法给出准确的答复,就是没办法回馈同样的“我爱你”,他甚至想着青年毕业的日期,就剩下几个月的日子,之后尘归尘土归土,项旭生要去奔自己的前程。 这是一段既定结局的感情,是彼此一段偏轨的人生,但这不会影响根本,项旭生依旧是前途大好的天子骄子,而自己永远无法摆脱那样的家庭。 因此,比起那简单的一句话,自己做的事情才更加恶劣,怀着这样的愧疚,以及向死而生的期限,他想要尽可能的弥补、满足项旭生的一切,包括年轻人在热恋期的高需求。 那天地事情很快就翻篇了,项旭生在坦白自己的不安全感后,越发粘着陈杋,虽然不再频繁要求情事,但生活中有些什么事情都想叫着陈杋一起,如此的相处状态倒更像之前刚认识时一样,生活变得更加丰富。 陈杋也乐于惯着他,除了赵英回家的时候,自己能抽出来的时间都尽可能依着项旭生,就连学校的同事都发现了他的异常,一向勤恳的陈老师竟然连续一周,到点就走。 “陈老师,又有约啊?” 张毅端着水杯,晃晃悠悠凑到陈杋身边,男人正在收拾学生的作业本,看来打算把这么多作业都带回家批改。 “家里有事。”陈杋抬头笑了笑,随口找个理由糊弄。 “出去玩玩也挺好,不过别太累了,看你这气色也没好起来啊。” 张毅显然不信陈杋的借口,男人也没理他,急急地装了包就走了。 他今天要去给项旭生送花。 前些天青年说自己今天要拍毕业照,希望他可以到场一起,陈杋自然答应,但放学时间已经不早,好在入夏后白天越来越长,此时到还有颗夕阳斜挂天边。 他背着沉重的包,去花店购入了一大捧向日葵,又难得奢侈地打车去了政法大学,可惜路上有些堵车,二十分钟的路程花了快一个小时,抵达时天已经有些阴了。 陈杋看看表,迟到了太久,政法大学的门牌很高,他还没下车,就看到站在马路边的项旭生,正不住地往路上望。 他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青年就看到了他,接着跑过来: “陈杋!” 不知怎得,陈杋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像是冰封的湖面忽然破碎,全身都焕然一新似的。 项旭生身穿深蓝色学士服,脸因为跑步红扑扑的,眼睛也有点红的样子。 “我以为你不来了。” 青年有些委屈地讲,陈杋下意识地说“对不起”,可项旭生却浑不在意,笑着把脸凑近那一大捧向日葵。 “这是给我的吗?” “啊……是的。” 陈杋赶紧把花递过去,项旭生却没有接,拉着陈杋的手就往学校里走。 “我要让他们都看看是你送我的。” 他笑得太开心了,又带些狡黠: “我以为你会送玫瑰来着。” 陈杋的大学是一个很普通的学校,他性格内向又不善言辞,四年的时光平平无奇,甚至毕业的时候还因为感情问题而搞得焦头烂额,于是提起大学,他并没有什么很清晰的记忆,就连毕业照他也是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因为个子不够高而被前面胖胖的男生挡了半张脸。 此时走在项旭生的学校里,那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扑面而来,热闹的、鲜活的、青春的。 因为正值毕业时分,校园内很多穿着学士服的人,项旭生人缘很好,总有人上前跟他打招呼,还有一两个勾肩搭背地要合照。 这样走了一段,拐到了一个庞大气派的建筑前,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都是和项旭生一样的毕业生,大家带着花、帽子和各种装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今天统一拍毕业照,所以大家都在这里。” 集体照完后学生们各自同相熟的老师和朋友一起合照,项旭生引着陈杋到了他认识的朋友那里,大部分人在上次辩论赛时见过,见到陈杋到来,热情地一拥而上。 “陈老师,你也来啦!” 大家叽叽喳喳地要一起拍照,此时项旭生才郑重其事地接过陈杋手上的花,向日葵和他十分搭配,带相机的同学要给陈杋和项旭生拍合照,陈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项旭生紧紧搂住了腰,陈杋想留出一些距离,可青年手上加重的力气显然是怕他逃跑,于是陈杋只能扯出一个微笑来。 身后是将落未落的夕阳,身旁是未来无限的学生,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陈杋像有一瞬间失明,接着耳畔响起笑闹的声音,大家去检查照片的效果,互相诉说分别的不舍,又饱含着对未来的无尽向往。 他也被这样的环境感染了,相反地,想起了自己失败的人生。 可能总是缺了点运气,如果他可以像大学时那样完全与家庭断绝关系,或许现在也可以拥有平静但幸福的人生,如果他没有去闹前任的婚礼,或许现在还有勇气继续去爱,如果他能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或许他也不会这么渴求一个家。 或许他就能自由。 但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或许,其中最亏欠的部分就是项旭生,他只能把那些不甘和遗憾当作垃圾似的打包扔掉,接着衷心祝愿项旭生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 第37章 要比他的更精彩,要配得上这么好一个人,要忘记他。 第43章 断亲 拍完照片,项旭生带着陈杋去了大学城附近的美食街。 这条路段聚集这京市大部分的大学,每到饭点便人声鼎沸。 他们没和辩论队的同学一起,而是选择单独吃饭,项旭生很想带陈杋逛逛自己生活的地方,于是两人从长街的一头慢慢逛着,很快手上便拎了各种小吃,每一样他吃着好的东西,都会给陈杋来一份。 此前三十多年的人生,陈杋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逛着吃着,心里也偷偷衍生出某种幸福感。 项旭生的人缘实在太好,就连小吃摊的老板都记得他,用料格外的丰富,到后来陈杋都微微有些饱腹感,项旭生还拉着要带他去一家店里坐着用正餐。 “好不容易来一次,当然要吃爽啊!” 项旭生就着陈杋的手咬下一口章鱼小丸子,神色完全自如,没有半分尴尬,陈杋也放松下来,想着这里应该不会遇到熟人,用纸巾给他擦去了嘴角的酱汁,青年还想扑上来讨个吻,被陈杋躲开了。 下一秒,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 “项哥!……哥?” 陈杋听到这个声音,浑身都僵住了,他甚至没有立马回头,希望只是项旭生大学里的朋友,可事实依旧不遂人愿。 正是陈桐。 陈桐小跑着从后面赶上来,目光在陈杋和项旭生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转化为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想到项哥也会在这里吃饭!不过你俩怎么会在一起?” 陈杋有些紧张,不知道陈桐有没有看到刚刚那一幕,虽然他一直小心注意着,仅旁观他们的互动也看不出什么。 “小项今天毕业,我给他送东西。” 陈杋找了个借口,他直觉不想让陈桐知道自己和项旭生的关系。 “这样啊,项哥毕业快乐!” 陈桐又笑眯眯地和项旭生搭话,后者回了一个客套的笑,他也蛮不在意,甚至主动说自己只有一个人,询问能不能一起吃饭。 三人在餐厅里坐下,陈桐全程十分热情,抛却一开始的担忧,陈杋难得能和弟弟坐着说这么多话,也不由开心起来,只有项旭生在旁边有些僵硬,他还记得当时陈杋生病后陈桐的态度,直觉陈桐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友好。 晚餐结束后,陈桐独自回学校去,项旭生和陈杋散步去停车场,男人体察到他的沉默,关心道: “你今晚不开心吗?” “没,我挺好的,”项旭生说着,心里纠结万分,最终还是试探道,“不过你们兄弟关系还挺好?” “是啊,不过因为我不常回家,所以很少能这样聊天。” “但他对你好像也没有很上心的样子。” 他还想说那天医院的事,但终归有些太刺痛人了,话头截在这里,男人没有立马回答。 沉默地继续向前几步,才听陈杋说道: “但他是我弟弟呀,”语气有些无可奈何,“而且,小时候因为我的原因,导致我妈早产,他在医院住了好久,身体一直不好,我也对不起他。” 陈杋自然知道陈桐有些骄纵的脾气,但毕竟是他的亲人,父母因为曾经种种原因对他有偏见,只有弟弟还会关心他,这让他也舍不下这份亲情,再加上那份愧疚,弟弟只要有什么请求,都会尽可能答应。 在他眼里,弟弟只是有些经营的小心思,但在此之外,每到节日依旧会有祝福,也会偶尔准备礼物,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陈桐会给他发“生日快乐”。 他很想说,自己不是项旭生那样受欢迎的人,无论从家世到个性,他都带了些倒霉,所以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就够了,再去批判别人,或者奢求自己完全配不上的情感关系,结局只会更惨。 但陈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项旭生也是他现在所珍惜的,即使只是阶段性的,也不希望再生龃龉。 之后陈桐又不时会给陈杋发信息问候,男人自然也明白是项旭生的缘故,但他也不好点明弟弟的意图,只好小心维持着平衡,好在陈桐并没有去打扰项旭生,青年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因为早就拉黑了。 从上次医院发现陈桐表里不一后,项旭生就失去了维护表面关系的心思,更何况陈杋也回到了他身边,陈桐再发来“问候消息”骚扰,他就直接将人拖到黑名单里。 可能是发现这一点,陈桐愈发从陈杋处下手,有几次约会都会“偶遇”,陈杋明显也不知道陈桐的行踪,更担心他们俩的关系败露,于是每次三人一起,男人都拘谨的不得了。 这令项旭生不免烦躁,避开赵英也就算了,现在又加一个陈桐,可看着陈杋因为和弟弟关系亲密而露出幸福的模样,他又有些不忍将真相说出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陈杋的苦衷,充当一个揭露真相的看客并不能算作英雄,要拯救溺水者,先得把他从水里拉出来比如收集赵英公司经济犯罪的证据,充分了解陈杋的处境,他所提及的一切,都要查个明白。 在此之前,即使不开心约会被打扰,项旭生也尽可能保持一个彬彬有礼的形象,而回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再加倍地讨回来,好在陈桐的攻势没有持续太久,在发现项旭生油盐不进之后,也放弃了追逐。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陈杋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自从上次因为舅舅工厂入狱的事情发生争执,陈杋晕倒进了医院之后,母子俩就没再有什么交流,陈桐也没回到赵英的公司上班,而是自己跟几个大学同学一起折腾创业。 这次的事情便从陈桐创业开始,他需要大笔的资金,陈父陈母又一贯溺爱他,就挪用公款给他资助,想着反正公司是自己的,自家人花钱也正常,却没想到上次出问题的机器翻修后售卖,又被举报查证,想让陈桐把家里给他的钱拿回来填空,却已经被花光了,部分挥霍部分亏损,几百万竟没剩多少,危机层层叠加,一朝东窗事发,当晚陈桐就被捉进了看守所。 收到电话的时候陈杋正在家里,处理满水池乱爬的大螃蟹,赵英说今天要回京市,甚至专门点了两道菜,他其实有些怵这种甲壳大兵,但也没办法。 听到消息,陈杋连忙打了个车回家。 家里安安静静的,陈杋已经记不得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却注意到一进大门的那幅昂贵油画没了,光秃秃的墙面留下一个方块的痕迹,转眼进屋,地面都灰扑扑的,值钱的东西已经都被哄抢一空,公司资金链断裂后,前后周转欠的债务也全部暴露,大批债主上门先将这些值钱的东西一抢而空,就怕法院封冻陈家财产,到时候一毛也捞不到。 陈母正坐在沙发上,与上次见面相比瘦了整整一圈,抬眼看到陈杋到来,居然先从鼻子吭口气: “你过得挺好啊。” 一朝坠入泥潭,她心里满是怨气,现在看到许久未见的大儿子,第一句话竟是阴阳怪气。陈父不知道去了哪里,陈杋也不跟她计较,只是商量着要先把陈桐从看守所保出来。 整整折腾了一夜,陈杋用赵英结婚时给他的那张卡交了保释金,他并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这几年从来没用过,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动用。 陈桐在第二天早上出狱,陈父接他回家,前些天还意气风发的人此时被剃了光头,憔悴了不少,陈母一看到他,立马心疼的上前,从小倍受宠爱的小儿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陈杋站在旁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资金债务的问题,如果能补上一部分钱,或许还有救,可他开口询问陈桐把钱都花在了哪里,对方却忽然怒起,破口大骂: “都亏了,亏了啊!创业哪有那么容易!我也没办法啊!你们不是说我做什么都行吗?” 狼狈的光头形象和拘留受辱的经历令他精神崩溃,他不好意思坦白自己拿钱挥霍,本想着借项旭生的路径很快就能赚回来,却没想到那人居然严防死守,可另一方面又和自己哥哥关系很好,此时他看着陈杋担忧的表情,心中那股嫉恨竟有些按耐不住。 突然遭受攻击的陈杋平复了一下心情,还想继续好言相劝,一旁的陈母开口了: “别再问你弟弟了,你回去找赵英商量一下,咱们都是一家人,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陈家的公司本就属于赵氏,从上次舅舅出事,赵英就已经表明了态度,现在事态扩大,对方不可能全然不知,但是从昨天到今天,一条信息都没有,陈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自己也不想再上赶着请求帮忙,更何况陈家吸血已不是一次两次,如果这次还不能让他们清醒,后续只怕变本加厉。 “昨天的保释金就是他出的,”陈杋只能坦白,“但几百万的空子,他绝对不会答应的。” 陈母闻言,眉毛一竖,就要开口时,陈桐先大声说道: 第38章 “那你去找项旭生啊!你不是陪他睡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向了陈杋,他没想到陈桐会知道,更没想到自以为宠爱的弟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 陈杋声音都结巴了,可陈桐显然被连番的事情逼到了绝路,只想着谁能救他都可以。 “反正赵英也虐待你,你去和项旭生谈,他们姓项的想救我不就一句话吗!” 陈桐的话一字不落地刺进陈杋的耳膜,他几乎丧失了讲话的能力,嘴唇嗫嚅着出不了声,母亲也在对面附和,父亲则有些嫌恶地看着他,此时的画面像是被定格,一帧一帧地播放,陈杋看得满头大汗。 弟弟的话让他反应过来,他从前以为赵英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完美先生的模样,可原来父母和陈桐一直都知道,他遭受暴力,他过得不好。 就像小时候寄宿在舅舅家挨打,母亲一直都知道,却从未采取任何行动。 原来他们一直知道他的伤痛,却佯装不理,只把他当作一个谋利的工具,包括他最信任的弟弟。 “原来,你们都知道啊……又是这样。” 支撑陈杋多年忍耐的亲情幻象瞬间崩裂,眼前母亲和陈桐还在高声辱骂,可他已全然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摇摇晃晃地起身,想离开这里,可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开口了: “别忘了就是因为你,小桐可差点没命!” 陈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项旭生见到他的时候,男人正蜷缩在1102门口,他浑身都是汗,双眼无力地半闭着,看到项旭生,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却先落下泪来。 陈杋已经顾不上蹲在这里可能会被赵英发现了,他实在无法思考,一直赖以维生的信念骤然崩溃,还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戳破,他像惊惧发作似的害怕,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人,就是项旭生。 他想见项旭生,也只能见项旭生。 父母、弟弟、丈夫,这些贯穿了他的前半生的人,现在都化作面目狰狞的獠牙。 他是捡来的孩子,是被抛弃的人,这个概念迫使他竭尽全力寻求接纳,短暂的出走也只获得被再度抛弃的结局。 到头来,脑海中留下的清晰印象竟然只有项旭生。 项旭生是那样的年轻优秀,自己这种奢望简直是一种冒犯,可陈杋已无处可逃。 他不知道项旭生什么时候会回来,更不知道青年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陈杋顾不上去想再次被抛弃的可能,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和项旭生相处的那些细节,他们牵手、拥抱、接吻。 身体仿佛坠入寒冬的冰窟,汗水在皮肤表层结了霜,冰凉的大理石墙砖更如刑具般膈在骨头缝里,陈杋依靠那些曾经的幸福来汲取片刻温暖,并不断地用微妙的期待告诫自己: 他是被人爱着的,他也可以有个家。 呼吸越来越困难,煎熬的时间点点滴滴流去,整个人像是从高空不停地下坠,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充斥气管和肺泡,直到一片嘈杂中,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急切地、担心地重复。 接着,身体一暖,被接住了。 -------------------- 项旭生是属于陈杋的“不可战胜的夏天”。 离婚倒计时开始! 第44章 全部依赖 陈杋是被噩梦惊醒的,他又梦到了那个画面,年幼但硕大的自己扑向了怀孕的母亲。 “不是我!” 陈杋尖叫着睁眼,自己却不在医院里,周围温暖柔软,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来了,此时正被项旭生抱着,对上青年那双关切的眼睛。 “发生什么了吗?” 项旭生问道,陈杋没办法把陈桐说的那些混账话告诉他,斟酌间,项旭生已然猜到大半。 “是你家里的事,对吗?” 他这些天在调查陈家,挪用公款、即将破产这样大的事情自然有所耳闻,项旭生甚至知道是陈杋出钱把陈桐保释出去的,他无法对陈杋的行为下定什么评价,但如今陈杋如此狼狈地倒在他门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跟我说说,好吗?”项旭生声音很轻,陈杋遇到事情向来习惯性沉默,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他温声引导着,“比如,你刚刚做了什么梦?” 听了他的话,陈杋像是想到什么痛苦的事,眉头皱起来,终于克服某个极大的障碍似的,小声说道: “我又梦到,因为我推了妈妈,所以她差点流产。” “她摔到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陈杋改变了说辞,“明明我已经很小心了,我记不得了。” 因为自己冲撞了母亲,导致弟弟差点胎死腹中,这件事一直是陈杋的心事,当时他还太小,关于现场的记忆几乎完全由父母建构而成,再经过一夜又一夜的噩梦,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的凶手。 “是今天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项旭生继续问,可陈杋却不回答了。 那些话太难听,即使复述都说不出口,更何况还提到了项旭生,末了,男人才说道: “我爸妈挪用公款给我弟创业,机器又出了问题,他们想让我……让我想想办法,但我做不到。” 事情本身肯定比陈杋的叙述要复杂得多,项旭生都能想到他们是如何让陈杋回去找赵英求情的,但男人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来主动找自己,这令他心里暗生些难言的酸软,却又有些担忧,陈桐之前那些行为又重现在他脑海里。 “你想让我帮忙吗?” 项旭生主动提出,他猜到陈杋肯定也受到这样的要求,可男人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 “不要!是他们自己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肯定不能让你徇私枉法,你不要、不要牵扯进这些事来。” 陈杋的语气很急,言辞坚决地要跟项旭生划清界限。 “那你还要帮他们吗?”项旭生接着问道。 他以为陈杋又会无奈地说“那还能怎么办”,可男人却意外的没有立马回答,反倒是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 陈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未有选择的权力,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顺从了,包括以后的每一次,即使他们会在监狱度过后半生,陈杋也不想再做什么。 但父亲说的那句话又死死地禁锢着他,他究竟要做什么才能赎清这份罪孽? 项旭生并没有逼他回答,屋子里安静了一会,青年先开口道: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先看一下这个。” 那是一份纸质版病例报告,陈杋一眼看到了母亲的名字,“孕35周““先兆流产”等字样十分刺眼,噩梦时的感觉又重新降临,可接着看下去,却看到明晃晃四个大字: “食物中毒。” 诊疗过程写得很清楚,患者因进食死蟹而引起急性细菌性食物中毒,因陈母年纪较大,引发剧烈宫缩,保胎失败后选择剖腹产,全文没有任何关于“摔倒”“撞击”之类的字样。 这令陈杋感到疑惑,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猜测肯定有哪里弄错了,他背了这么多年的罪孽,怎么忽然变成假的了呢? 他记得那顿螃蟹,那天保姆请假,陈父夸下海口要亲自下厨,搞了好大一番阵仗,平时从不做任何家务的男人竟然专程搞来螃蟹龙虾之类的甲壳大兵,年幼的陈杋就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地帮忙,为此获得了父亲很多夸奖,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但如此清晰的记忆里,他不记得那些放在灶台上的螃蟹还会不会动,后来的故事就是自己拥抱了母亲,然后救护车来,手术灯亮。 那天是他在家里最后一顿幸福的晚餐,竟然是这样的真相吗? 他的前半生,都是一场虚妄吗? 陈杋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似的瘫软下去,他很想询问项旭生获得这份报告的细节,是哪家医院,哪个医生,可他又清晰地知道没这个必要,两眼模糊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流。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能哭的人,从前那么多事情,咬咬牙就过去了,可今天却怎么都忍不住。 项旭生没有多言,只是伸手将陈杋揽进怀里,渐渐的,怀里的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干涸的嘶吼,牙齿咯咯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陈杋哭累了,声音才缓下来。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回家,或者说,陈杋一直呆在1102。 学校那边请了假,手机也关了,白天项旭生出去上班,陈杋就在家里等他,整天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睡觉,像是一台力竭的机器,哪里都能睡着,最离谱的一次,项旭生在阳台发现了陈杋,旁边是半桶没晾完的衣服,幸好天气暖和,不然总要小病一场。 除此以外,陈杋会主动帮着做饭、做家务,那些事情像没发生过似的,男人有些“正常”得出奇。 直到某一天,陈杋在临睡前敲了敲项旭生的房门。 第39章 青年睡觉是不关门的,他坐起身,此时陈杋就站在门口,穿着不合身的睡衣,领口露出大半锁骨,裤子也垂在脚面上。 “我明天要回学校上课了。” “是吗,校领导没有为难你吧?” “没,我请假的时候找好了代课老师,他们没说什么。” “那就行。” 交谈很快结束了,项旭生有些无法言说的难过,陈杋能够重回社会自然是好事,但这意味着他不能再一下班回家就看到他,亲密的日子结束了。 说完话,陈杋却没有离开,反而走到项旭生床边,有些怯怯地把手机递过去。 项旭生粗略一扫,满屏都是信息和通话记录。 “我爸妈给我打了很多电话,还有陈桐,刚刚也有,”他眼睛里还是有些迷茫,可声音很坚定,“不过,我不会再帮他们了。” 陈杋在回答项旭生的那个问题,他用一瞬间做出了答案,又用这么多天来接受这个事实。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项旭生有些不适应这样正式的道谢,刚想说些什么,嘴唇上忽然暖了一下。陈杋挨下身来,亲了他一口。 这像一个吻,项旭生还来不及感触,大脑中忽然警铃大作,他立马伸手掐住陈杋的肩膀,制止男人下一步动作。 “我不需要这样的报酬。” 他还记得之前陈杋赎罪似的主动,生怕这一次也是,这些天男人状态不好,他也没有做任何亲密的举动,可陈杋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吻你。” 绵密的亲吻很快变得火热,陈杋丧失了主动地位,被拖进项旭生的被子里,夏日出了很多汗,有些呼吸困难,宽大的衣襟在拉扯间难以蔽体,被剥了下来,柔软细密的皮肤在指间形成各种形状。 东西抵在后腰的时候,项旭生粗重地叹了一口气,想要按照惯例摩挲腿间,可陈杋却忽然扭身扶他的腰,制止了他。 “进来。” 陈杋声音很低,胡乱说了两个字,他整个人被欲望拍打得满身通红,手心汗涔涔的,滑腻的触感。 之前他从不允许走到最后一步,项旭生也不强求,听到这句话紧绷的大脑“嗡”地断了一根弦,还是极强的自制力和基础的常识让他清醒过来,记起男人之间是要做准备的,陈杋这样冲动为之,可能会受伤。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挺了两下腰,接着,谷缝间滑腻的触感令他后腰一阵发麻,他不敢置信地摸了下去,竟满手湿滑。 “你、你哪里买的。” “白天,门口有药店。” 陈杋的回答烧尽了项旭生的最后一丝理智,莽然进入的时候肯定痛极,男人如岸上渴鱼一般绷紧了后背,弹动一下,却被青年掐着脖颈钉回床上,项旭生无师自通地掠夺着一切,新手的他甚至无暇顾及陈杋的前端,可这似乎并无影响,男人在极致的苦乐交融间依旧迸发,沾湿了一小块床单。 被这样毫不留情地占有着,陈杋终于感受到了丝毫的安全感,那些被欺骗和利用的过往都烟消云散了,他可以全身心地属于一张小床,一个房间,一个人。 他任由项旭生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就像流星坠落后砸出大大小小的坑,陈杋希望这场流星雨可以再大一些,大到足以毁灭整个世界。 只有他和星星就好了。 -------------------- 2026元旦快乐! 要幸福~~ 第45章 死蟹 两人在1102门前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一会他们就要各自出门去,项旭生去律所,陈杋去学校,虽然住在同一层楼,可今天却不一定能见面。 项旭生难以克制自己的不舍,从睁眼开始就不停缠着陈杋,即使昨晚那场完整的性事能带给他一些安全感,可看着神色清淡的男人,他还是有些担忧。 不止是对他们关系层面的,还有对陈杋个人状态的挂念,男人的状态那么不好,他很担心对方回到学校家庭后又会遇到什么伤害。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好吗?” “好。” 陈杋反倒没多么焦虑,甚至还能冲项旭生安抚地笑笑。 回到学校后,教研室很明显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有些不同,大家比平日里安静了不少,毕竟陈杋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会请假的人,骤然消失这么多天,实在太过反常。 果然,没一会,张毅就凑了上来: “陈老师,少见你请这么多假,家里没事吧?” “没事,谢谢。” “是你老公吗?我上次见到的那个。” 张毅是个爱八卦的人,总会拐弯抹角地套话,尤其是对于陈杋都同性婚姻十分好奇。陈杋从前招架不住,怕得罪人还得保持笑脸,可今天他实在没有心情,目光慢慢地移到张毅脸上,顿了好久,才问:“你对我老公这么关心,你也喜欢男人吗?”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听到,张毅闻言,一句回怼的话都说不出来,落荒而逃。男人本以为就此把人得罪痛快,却没想到午饭后对方竟主动拿了酸奶来赔罪。 “抱歉啊,我上午有点冒犯了,你别生气。” 重回学校比陈杋想象的要顺利,教研组没再有人对他阴阳怪气,班上学生也对他的回归表达了想念,甚至有同学专门带了小礼物给他,江杰就是其中之一: “我还以为您不教我们了。” 男孩垂着头,他这些天不知有多害怕,代班主任只说陈老师请假,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一天又一天过去,他生怕陈杋会像别的老师一样,一开始是请假,慢慢的就再也不回来了。 不止是他,这种忧虑逐渐蔓延到以他为首的那批小孩,扩散到整个班,甚至任课老师都统一反映,这批小孩比以前好管多了。 “你们……很舍不得我吗?”这种情绪对陈杋来说有些陌生,他和学生的关系一直都是对立面的。 青春期的男孩羞于表达感情,只是目光真挚地点了点头,江杰还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之前陈杋和他父母的沟通生效了,他们终于同意他去学体育。 陈杋难得高兴,自己之前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整个人都多了些朝气。 一天内项旭生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听到他情绪还好,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意外的顺利一直持续到回家。 从进门开始,陈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他循着味道,在沙发边踩到了一只死蟹。 是他离开前没处理完的螃蟹,尚能活动的生物挣扎着从盆里爬出来,遍布整个台面和水槽,有些掉在了地上,误打误撞爬出厨房,最终死在客厅。 中央厨房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散味,为此陈杋研究了很多无火菜谱,并频繁清理油烟机,除味和香氛换了一种又一种,可这些死蟹的尸体连天没被处理,整栋房屋都是生物难以忍受的臭味。 陈杋不知道赵英是没回过家,还是回家后置之不理再次离开,总之要由他来处理这烂摊子。 男人长久地立在厨房门口,死蟹流出的汁水如他前半生粘连不断的噩梦一般,逐渐封闭了他的口鼻,近些天掩饰出的正常骤然崩溃,陈杋开始干呕,并且难以呼吸,捏着脖子倒在死蟹堆里。 症状不知持续了多久,耳畔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是项旭生。 这个念头令他从窒息的濒死感挣扎出来,想那些蟹一般连滚带爬到手机旁边,接起电话,听到青年轻快的声音: “你到家了吗?” “……嗯。” “怎么啦?赵英在吗?” “他不在,没什么事,都挺好的。” “好吧,那我们一会可以见面吗?我还在加班,不过很快就结束了。” 陈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了好一会,才说道: “我有些事,一会联系你吧。” 陈杋又回了一趟家。 那些螃蟹令他又想起旧事,项旭生的声音再给他添些勇气,陈杋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他拎着那兜死蟹,打车回了别墅。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比前两天更加空荡,陈家在短短几天内债务已翻了几番,这栋老宅也很快要被收走了,周围都是警察在密切监控,不会再有人上门拜访,以免惹祸上身。 陈杋就这样走在荒芜一人的小路上,失去了人类的精心护理,连鹅卵石路都显得荒芜,缝里长出草来,他在大脑里不住地排演一会儿会发生的事情,他会把这兜死蟹丢给他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知是幸也不幸,陈杋先见到了父亲,那个永远阴沉的男人,他原本紧张的身体忽然松懈下来,甚至勾起一个笑。 正好。 陈杋把手里那袋尸体扔在地上,湿漉漉的袋子发出沉闷的响声,父亲还没开口,他先说道:“别多想,我就是回来送个东西。” 陈父从没见过陈杋这个样子,还在愣怔,倒是从房间里出来的陈母见到他,褶皱的眼皮层层叠叠坠在眼睛上面,几日间老了很多,阴沉地问:“你还回来做什么。” 第40章 陈杋有些难过,关于当年那件事,陈母其实也算受害者,那样混乱的时刻,她万一也不知道真相,就在陈杋心生不忍时,却注意到了陈母看到那袋死蟹的表情。 惊恐的,躲闪的,像是恐怖片里破碎的尸块。 毕竟母子二十多年,只消一眼,陈杋就明白,陈母是知道的。 最后的不忍也消散了,他叹道:“如果说当年你们收养我是有恩的话,这些年的帮衬就算还了吧,从今以后,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就当……没进过你们家。” 为死蟹埋怨丈夫,为虐待责怪哥哥,为家暴追责上司,桩桩件件都是很麻烦的事,但如果装作没发生、不知情,只需要委屈陈杋一个,就可换得盛世安宁。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陈杋多么痛苦,多么冤枉,都没关系,他是效益最大化的牺牲品。 但现在不是了,陈杋拎着当年的死蟹找上门来,即使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举动,只是平静地断绝关系,都令陈母感到足以灭顶的恐惧,她疯了似的拎起那袋螃蟹扔向陈杋,臭水兜头淋了一身,螃蟹坚硬的爪钳在陈杋脸上划出两道血痕,她还想咆哮着冲上来,却被陈父抓住。 陈杋自始至终没有挪动半分,冷静地看着母亲哭号,挣扎不过又推开丈夫,跌坐在地上,像个小娃娃,孤立无援。 她当然也埋怨死蟹的罪魁祸首,她当然也疼惜自己的孩子,当年是她要收养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前十年也在努力当一个好妈妈,可怀孕后作为高龄孕妇,再三小心依旧差点丧命,留下病根,丈夫不负责任,哥哥贪心大意,公司里所有事情都压在她肩上,谁能做到尽善尽美?她只能亏欠这个捡来的大儿子,反正连命都是自己给他的,受点委屈又能怎么样。 甚至此时此刻,她还在怨恨陈杋不肯体谅她的难处,全家都要破产了,居然还拎一兜螃蟹来翻旧账。 可陈杋静了很久,却说: “妈妈,造成你悲剧的人,不是我。” 第46章 小胜将军 房门响起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跳到“00:00”。 项旭生的心也跟着一跳,傍晚陈杋急急地挂了电话,没说要去做什么,他有些隐隐的担心,可想着一整天学校里男人都做的很棒,只好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加快了工作的速度,但结束依旧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项旭生给陈杋发了消息,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电话也不接,楼道里他甚至冲动地想去敲1101的门,可依旧克制住了,就这样等到零点,再也忍不住的时候,门铃却先响了起来。 打开门,竟是陈杋站在门口,额头带着伤,脸上也有几道血痕,身上湿淋淋的,闻着有股恶心的臭味,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和人搏斗回来似的。 项旭生连忙把人拉进来,陈杋乖乖地站在玄关处,不肯再往进走。 “这是怎么搞得?” “我回了一趟家。” 一听这话,青年浑身都紧绷起来,上次陈杋从家里回来就那样倒在他门口,这次又带了满脸伤,生怕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可他还没说什么,陈杋先开口道: “我想先洗个澡。” 意外的,男人竟没多难过的样子,反而浑身上下透着轻松,这令项旭生稍微放松了些。 陈杋不想弄脏项旭生的房间,于是始终站在门口,这样臭着也不是办法,项旭生只好把疑虑暂且搁置,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不住地在门外徘徊。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太过焦虑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事态正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按照他的计划,自己已经收集了大部分赵英婚内出轨以及经济犯罪的证据,只要再完善一下,他就会向陈杋提出请求,他会亲手把赵英送进监狱。 这是最完美的结果,是这段出轨恋情的最优解,可他依旧对陈杋的状态琢磨不清,甚至他始终不知道陈杋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看似越发依赖自己,可这仿佛并不代表着爱。 捉摸不定的状态激发出了他有些过分的控制欲,想要将陈杋经历的一切都把握掌心,可男人又是个撬不开嘴的硬蚌。 揣着这样的想法,在浴室门口转到第十七圈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陈杋。 男人穿了一件他的t恤,纯白的棉质布料在他身上尤为宽大,遮住了下半身,裤子是没有的,露出两条光 落的腿,又长又直,膝盖处竟然是粉色的。 发尖还在滴水,项旭生简直耗尽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从陈杋的腿上挪开眼睛,转身去找吹风机。 “吹风机,要吹干才能睡,会头疼……” 他弯腰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正要转身,身上一重,接着眼前白花花一片,他什么都没看清,因为陈杋吻了上来。 项旭生有些窝囊地瞪着眼,男人的睫毛根根可辨,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意识到身被人顶了一下。 “我们来上 床吧。” 事情果然超出他的想象。 陈杋今天很激动,润护刚到三根手指的时候,他就已经急不可耐地要骑下去,项旭生想尽量做的温柔一点,希望过程中是充满爱的,可陈杋几次压腰都没能成功,甚至扭身想扶着进去,但青年并不配合,他也没办法,为此他甚至急哭出来,回头搂着项旭生的脖子:“我想要......就这样进来,我可以的...... 项旭生胸口也燃着一团火,燥热的,他害怕陈杋受伤,尽可能地控制力道,可陈杋的哀求简直添了最后一把柴,狠下心来抓住那朵圆润的屁股长刺直入时,陈杋竟又哀叫起来。 “呃啊——哈、哈、” 男人喘着粗气,虽然很痛的样子,却半分没有要躲,反倒满足地整个人歪倒在青年胸膛,两人面对面地抱着,项旭生很喜欢陈杋这样全然依赖自己的样子,只有这样的时刻可以令他满足,拥抱带来的快感甚至比深深埋入还要爽,简直头皮一阵发麻。 喘气逐渐变成哼唧呻吟,陈杋整个身体都在颠簸,过于粗长的性器甚至能在平坦的小腹上拓出轮廓,这是从未进入过的深度,一开始项旭生还为此担忧,抚摸着肚皮上的一鼓一鼓,问陈杋会不会痛,得到享受的回答后,最后的顾虑也消失了,这处变成了他的玩具,只要稍微摁压,陈杋便会克制不住地叫。 他终于被搞得乱七八糟了。 淫乱间,床头的铃声忽然中断了这份激情,项旭生动作一顿,屏幕上的来电人赫然写着:“老公”。 这令他不爽,伸手就想挂断,却先被陈杋夺了过去,摁下接听。 “你回过家了?” 赵英的声音很冷酷,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开口就是质问。 项旭生本以为陈杋要好好地接听这个电话,刚刚的热情落了一身冷汗,嫉妒的心火又燎上眉间,就在他要动作之前,竟是陈杋先动了,他顺从地窝进项旭生的怀里,甚至动了动腰,体内性器瞬间搏动了两下,感觉是那么明显。 陈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嗯,回过了。” 他声音带着特有的沙哑,语调慵懒,不过因为深夜,听起来倒并不奇怪。 “你已经睡了?现在在哪,我回家没见到你。” “今晚不回去,我正在睡,很困。” “你在哪里睡?” 对面声音变得急切,陈杋反倒不回答了,轻轻晃着腰,项旭生也伴着他的节奏,甚至更加过分,转往最刁钻的地方磨。 这令陈杋难以抑制地叹了口气,皮肤都抖了抖,安抚似的吻上了项旭生的嘴角。 “我说了,不回家。” “你在陈宅吗?你爸妈......” 电话挂断了,声音卡在半路,陈杋随手点了静音,接着手机就不知道扔去哪里了。 因为项旭……。 他是个胜利的将军,正凯旋品尝他的战利品。 第47章 反抗 陈杋第二天晚上才回家。 他像往常一样从学校离开,乘坐公交,落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再步行十分钟到家,唯一不同的是,在洁净体面的衣料之下,他的身上布满了疯狂的痕迹。 人生从未有像这样疯狂过。 如果说前半生是一列小心翼翼行驶在单行线上的列车,那么此时这趟车正如疯牛一般脱了轨,可身处其中的陈杋却冷眼旁观,索性放任事情变得更糟,因为他也不知该去向何方。 前三十年的信仰全部崩塌,只留下亲人极致的背叛,陈杋只能任由这脱轨列车自由畅意,爱去哪去哪。 他好累了,无法再顾虑那么多了。 到家门口,陈杋注意到还有一双皮鞋,赵英在家。 “你去哪里了?” 果然,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学校,今晚有我的自习。” 陈杋并不想讲话,懒懒地回应道,他知道赵英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对面显然发怒了,声音越冷了下来:“昨晚呢?” 陈杋胆敢挂他的电话,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令赵英难得有些惶恐,好像有某些事物如指间流沙一般滑去了,但他尚未能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第41章 “你不是说我在陈宅吗?” “所以你在吗?” “你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 陈杋斜斜地仰着脸,露出半截纤长的脖颈,眉头轻抬着,呈现出一种很优美的弧线,不止是脖颈、脊背,还有那两道眉,细长清丽的两笔墨。 赵英一时呆在原地,这一愣,陈杋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结婚这么久,陈家人的手机号、陈宅的电话、陈桐的社交媒体,赵英不会不知道,如果想要确认他昨晚在哪,随便问哪个人都能得到答案。 偏偏他没有,陈家现在这个状态,稍微沾边都能惹上一身腥,他生怕自己一通电话,又被那些人水鬼一般缠上来。 可陈杋的状态却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陈家出事,男人自会像之前那样求上来,却没想到这几天一通电话都没有,现在亲眼见到,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明显了。 他好像,再也不能用陈家来绑架陈杋了。 之后的几天,赵英每天都早早回家,陈杋还像往常一样,看电视、做晚餐、收拾家务,仿佛整个空间只有他一个人,赵英几次想要引起他的注意,都已失败告终。 耐心终于告罄,他将正在放洗澡水的陈杋推进浴缸里,骤然淹没口鼻的水呛入气管,陈杋挣扎着坐起来。 “你还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 赵英以为陈杋还在因为陈家的事情跟他赌气,却没想到陈杋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平淡地反问他: “今晚晚餐不合胃口吗?” 晚餐是按照食谱做的,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味道也是一如既往地好,赵英无法拿这个挑刺,可更具体的、令人愤怒的事情好像也没有。 那种抓耳挠腮的怪异感又出现了,赵英连说了三声“好”,既然陈杋要这样忽视他,那就做一些无法被忽视的事情。 “晚餐很好,那你来履行一下餐后职责吧!” 揪着陈杋的衣领,把人丢到床上,男人一开始有明显的抗拒,可被打了两巴掌后也平静下来,赵英此时已被气昏了头,完全顾不上控制力道,可只是自己爬上爬下地动作,渐渐的,他意识到,自己像在强奸一条死鱼。 尤其陈杋完全没有任何生理反应,两人衣服刚褪到一半,赵英停下动作,静静地对视半晌,陈杋忽然从床上弹起,冲进厕所里。 接着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赵英摔门而出,去了最近的一个会所。 路上他不断告诫自己,是那个无趣的男人不识好歹,他身边从不缺人,好在领班挑来的男孩漂亮又听话,无论什么手段都承受的住 但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陈杋。 陈杋平淡的眉毛,低垂的眼,紧抿的嘴唇,这一切都碎片化地在眼前浮现。 他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流连在各个会所和酒吧之间,不分昼夜,过了三十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疯玩过了,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可身体又有些吃不消,高强度的作息混乱和酗酒性爱令他头昏脑胀。 更崩溃的,是无论他多么狂乱,他都还会想起陈杋。 从前能被他一连数月抛掷脑后的那个人,此时像有魔力般不断浮现,赵英不禁悲哀地意识到,他从未了解过陈杋,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单方向的强取豪夺,而当他失去了控制的缰绳,陈杋可以毫不留情地离他而去。 至于身边这些看似爱慕他,追捧他的年轻人们,不过是贪恋他口袋里的钱,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终于在某个深夜,赵英丢下手中的酒杯,又回了家。 虽然想明白这一点,可赵英依旧放不下长期以来的骄傲,他依旧享受着陈杋的照顾,只是语言态度上和缓了些,还会主动找话题聊,虽然得到的回复依旧生硬冷淡,可赵英却发现男人对文学很有了解,甚至还自己写过诗歌和小说。 于是在结婚纪念日那天,他专门买了礼物,又带着陈杋出门吃饭,可一餐饭都快结束了,男人都没有开口问一句,只是默不作声地自己吃。 他只好主动把礼物推过去,陈杋表情疑惑,没有拆,只是放在身侧。赵英这才反应过来,陈杋以为这是要给别人的礼品,交由他保管,想必他连这顿饭的含义都不知道,连纪念日都忘了。 “这是给你的礼物,”赵英终于出声提醒,即使心中不悦,也尽量温和道,“拆开看看。” 是一支钢笔,盒面上写着流利的法文,陈杋看不懂,却知道价格不菲。 “谢谢。” 这是男人唯一的回应,看不出多惊喜,甚至都没有拿出来,只瞥了一眼就又收起,赵英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更不要说连天都是这样,自己的付出没有任何收获,干脆在车上动手动脚起来。 前排的司机意识到,逐渐将档板升了起来,车内空间狭小,陈杋躲不开,幸好很快就到车库了,他一把拉开车门,逃了出去。 衬衫扣子被扯开一半,赵英显然被惹怒了,从车里追出来,重重地将人压在车上,显然失去了理智,怒吼道: “你究竟在躲什么!” “别动我,别在这里……” 陈杋有些害怕,虽然司机早就跑开了,车库里此时没有别人,可依旧是公共场所,他不知道赵英会做出什么行为,理智上明白要先将男人的情绪稳住再说,可身体和精神都不想被触碰。 忽然,黑暗的环境亮了起来,一束车灯直直照向他们这个方向,陈杋趁机从赵英手下逃了出来。 项旭生从刺目的光中走了出来,主动向陈杋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们在干什么?” 第48章 奔赴的邀请 “你什么时候和项家儿子关系那么好了,还想着救你弟弟吗?” 此时陈杋正在收拾烘干机里的衣服,闻言手上一顿,他不知道刚刚赵英有没有看出什么,这些天项旭生出差,两人没有见面,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青年显然没控制住情绪,直接冲了上来,好在没有做什么越矩的举动,看起来像一个见义勇为的年轻人。 无论他和赵英怎么样,都不能让项旭生卷入进来这是陈杋一贯的想法,他放纵自己享乐,却仍抱有最后一丝清明,他不能让自己污糟的人生影响到项旭生。 陈杋有些紧张,没有回头,顺着赵英的话说:“我请他帮我找过律师。” 赵英没有怀疑他的说法,或许在他看来,陈杋就是一个攀权附贵的人,在他这里找不到门路,找到身边邻居也是正常。但这毕竟是自己的老婆,赵英决心要缓和两人的关系,于是不再深究,反而主动示好: “我也可以帮你,找律师、出钱,都可以,”他刻意放缓了语气,“集团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但如果有什么是我个人能帮得上的,你大可以向我开口,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不要再因为你弟弟的事情和我闹脾气了,好吗?” 说着,赵英上前两步,洗衣房里空间不大,塞了两个成年男性略显逼仄。 陈杋往角落躲了躲,说道:“不用了,案件已经到法院阶段了,换律师也不好。” 释放的善意没能得到相应的回馈,赵英心中又有些烦躁,他又想陈杋可能在赌气自己刚刚的行为让他在邻居面前丢脸,主动开口: “对不起,我刚刚是有些情绪失控,原谅我好吗?” 他退后两步,主动腾出一些空间来,可陈杋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笑,说:“没关系”。 不等交谈继续,端着衣服从他身边走过了。 两人再见面是在政法大学的毕业典礼上。 项旭生作为学生代表发言,闪光灯十分晃眼,下台后明媚跑来找他,给他送了一束花。 “师兄,毕业快乐!” 花上面的贺卡是代表整个辩论队的,项旭生笑着收下,女孩忽然又凑近一点,小声说道: “陈老师好像在外面,是来找你的吧。” 项旭生急匆匆地跑出去,在人群外围看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 因为没有受到邀请,陈杋不能进入观礼现场,只能站在广场边缘远远地看着那个大舞台,不知怎得,神情有些落寞似的,听到项旭生叫他,才如梦初醒地转头。 他们躲进了一间没人的教室,不管不顾地接吻。 一周没见,虽然手机上一直保持着联系,但身体上的思念是无法缓解的,他几乎要把陈杋嵌进自己身体里。 嗅到陈杋的味道,摸到陈杋的温度,感受到陈杋的呼吸,项旭生才有中活过来的感觉,口鼻嗅吻着他的下巴、脖颈,直到锁骨的位置,牙齿痒痒的。 “可以吗?” 他知道留下痕迹可能会惹来麻烦,却没想到陈杋轻轻“嗯”了一声,甚至抬手抚上他的后脑勺,鼓励的姿态。 皮肤传来刺痛的感觉,青年用了很大的力气,直到留下一个明显的牙印,项旭生才稍微冷静下来,陈杋也意识到这个环境并不安全,有些强硬地推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第42章 但依旧牵着手,十指相扣。 “你怎么会来?” “我听说你会发言。” 学生代表这个事情是陈杋从政法大学的公众号上看到的,项旭生只说了有毕业典礼,想来是少年人不好意思,他脸上还画着妆,不知眼尾是腮红还是脸红。 今天赵英回了老宅,不回家,两人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陈杋一路跟着项旭生回家,青年先去卸妆洗脸,他就帮忙收拾行李箱。 出差回来后项旭生一直马不停蹄地在律所和学校之间奔忙,箱子还摊在地上,东西叠的还算整齐,除了衣服,最多的就是材料,陈杋没有多看,只是将它们垛整齐摆回桌面上,可即使有意回避,目光依旧扫到几个重复出现的字样,是江沪一家律所的名字。 预料之内,如期发生,陈杋甚至知道这家律所名气不小,他应该为项旭生感到欣喜,可指尖却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陈杋。” 项旭生在身后叫他,男人立马收拾了表情,却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笑。 青年走到他身边,身上带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陈杋仰头望着他,却一时说不出什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 “恭喜你,毕业就能找到工作,比我厉害多啦!” 尾音带着刻意的喜悦,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难看。项旭生心口一酸,立马丢下手里的毛巾,抱着人的肩膀说道: “我不是要瞒着你,这次出差就是去江沪的,我一回来就想跟你说,只不过还没找到机会。”他语气诚挚,十分急切地解释道。 陈杋当然知道项旭生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是因为隐瞒而感到难过,他只是有点不舍,就像一本很好看的小说快到了结局,或者精彩绝伦的电影即将尾声,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情感反应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项旭生还在不停地解释,表情像是要哭似的,明明下午还在万众瞩目下散发光芒的优秀学生,现在竟然变成了委屈的哭包,陈杋想出声宽慰他,却被打断了话头。 “这件事情,我也很焦虑,我不想给你压力,又害怕你会生气,或者因此跟我分手,但我还是想说……其实,其实我想问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江沪吗?” 毕业在即,总要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父母无数次跟他说,让他可以先去历练一下,等他们再退退,就还回体制内来,项旭生一直也是这样想的,他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最听话的孩子,父母的话不仅代表了法律的正义,在家里更代表了极致的权威,可这段时间的实习令他不想再走一样的路,想要站在辩护一方多看看世界,这意味着如果南方的律所更匹配他的脾性,也存在留下的可能。 但陈杋是那个影响因子,他一方面不想和陈杋分开,即使短暂几年也受不了,另一方面担心异地之后会有什么变数,于是怀揣着微妙的期盼,想着陈杋如果厌恶了这个充满掠夺和侵榨的地方,或许会愿意跟他离开,一起开启新的生活。 恋爱中的差异和妥协是必然的,项旭生生怕自己给陈杋带来压力,已经把之后的事情都计划好了,他外婆给他留了一套房子,他们可以先住在那里,陈杋的文笔很受编辑欢迎,他可以慢慢地把稿子整理发表,继续去学校任教,或是从事文字类工作都可以,甚至连南方炎热潮湿的环境都考虑到了。 项旭生将生活畅想一通,这份畅想有着坚实的现实基础,是超乎他年龄的成熟,这令陈杋忽然意识到,项旭生是真的带着“永远”这个概念,在和他谈一场没有期限的恋爱。 “你让我想想……” 第49章 奇怪的征兆 陈杋开始学英语。 并没有什么一定要达到的目的,他只是在某个课间打开了招聘网站,然后从学校附近的图书馆里借了一本高频英语词典,一本不太厚的小册子,就那么放在桌角。 他年龄已经不小了,学历平平,工作经历也没多好看,性格又内向,江沪很重视外语,无论教什么的老师都要有口语证书,可高中毕业陈杋就再没说过英语,现在更是词汇都忘光了。 一边背书,一边越发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力退化如此严重,从前过目不忘的本事现在要抄写好几遍才能记住,昏沉的大脑还想着应该再去考一个历史的教师资格证,持有双证会更容易找到工作。 陈杋也觉得自己离谱。 原计划是有期限的关系,本以为足够铁石心肠,可他依旧被项旭生所描绘出的那个未来捕获了。 自由。 陈杋觉得自己大概也被那样美好的幻想冲昏了头脑,竟不多考虑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江沪市场找到工作。 最后的理智使他没有对项旭生松口,他觉得至少不能全部依靠对方,自己总要先试着投投简历、考考证,拿到些结果再说。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不得不提的事:离婚。 即使是普通夫妻离婚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更何况赵英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 陈杋本以为自己对他冷淡,甚至有意忤逆,可以令赵英不满,最好主动要求结束,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完全相反,非但回家频率更高,对自己的态度好转,颇有种浪子回头的架势。 这对陈杋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无论赵英表现多好,他都无法从中感到任何积极的情绪,家庭亲情幻象的崩溃令他意识到自己从前的那些期待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正常,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赵英选择他,也是多方考量的结果。 陈家企业隶属集团,他本人性格温吞不善反抗,又是收养来的孩子,本身就习惯于被压榨,或许是他身上某种特质吸引了赵英,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爱。 以拯救形象出现的赵英最终成了他生命中的另一个泥潭,这也使得陈杋再难交出自己的信任,包括对项旭生,而项旭生也是唯一一个例外。 当然,这只是陈杋一个人的想法,赵英则完全是另一套思路。 他不能允许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要独立而去,或许没有人能在享受过陈杋无微不至的关怀后,再忍受由他冷漠带来的不适。 陈杋变了,即使依旧沉默,却不再是默默忍耐,而是一种安静的反抗,时不时冒出来的刺扎的人生疼。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夫妻生活,从前是因为自己看不上这句贫瘠的身体,可现在陈杋有意无意透露出的那种厌恶,令他无法靠近。 是谁让他敢这样对我? 突然一个念头出现在赵英的脑海。 如果说一开始陈杋的抵触还是因为他没有帮陈家的忙,这件事他已经解释过无数遍,甚至主动道歉,可时间过了这么久,早该翻篇,现在陈杋的变化不只有对他的态度,在那个具体的事件之外,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同种子一样埋进土壤,可一开始,即使赵英有所怀疑,也没有花太多的心思在这个上面,他从根本上看不起陈杋,这个男人的生活和思考都不足以令他分神。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只在教学机构当普通语文老师的男人,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直到他看到那本英语书。 很奇怪。 陈杋现如今的生活是用不上英语的,商人的敏锐令他意识到,“学习”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它跟生活中顶嘴之类的反抗不同,是另一种更根本的改变。 这样的改变令赵英不安,当晚,陈杋很晚才回家。 赵英平时回得更晚,于是一直没有发现,陈杋回家的时间很明显不对,既不是一下学就往回走,也还没到晚自习结束的时间,看来是在外面呆了一会。 他没开灯,陈杋一时没有发现,身体很轻松的样子,随意地把包丢在门边的柜子上,“啪嗒”开关响,他看到屋里的赵英。 男人有一瞬间紧绷,不过没有什么破绽,只是很平常地说:“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饭呢。” “还没吃。” “那我给你炒个饭行吗?” 陈杋应对自如,顺手把刚刚放下的包拿起来,赵英这才注意到他还拎了一个面包店的袋子,上面画着一大一小两只可爱兔子,是不符合陈杋风格的私房烘焙店。 这人明明只会买全麦面包来着。 “不用煮了,我吃点面包就行。” “你不舒服吗?” “有点,没胃口。” “那我下点清水汤面吧,这样清淡一点,再蒸个蛋。” 陈杋语气是温柔的,听起来也很关心,但并没有把面包给赵英的打算,反而放在厨房流理台边上,就在他手边的位置。 厨房用着暖光灯,把人的轮廓打得十分温暖,赵英没再追究,跟着坐到中央厨房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杋,这一切看上去像是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插画,陈杋在开始做饭前甚至会主动给他倒一杯热水,刚刚那点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第43章 直到陈杋手机响起,是视频通话的铃声,赵英手快一步拿起,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很简单:“项旭生”。 “挂掉吧。” 陈杋还在打鸡蛋,橙黄色的蛋液在碗里转成一个漩涡,他看似在专心手上的动作,可赵英没有错过刚刚那瞬间他眼中闪过的慌乱。 “万一是你弟弟的事呢?” “那你给我手机。” 陈杋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回身关火,向赵英伸出手。 如果没有之前那些推测,陈杋的表现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他并不急迫于解决这个电话,表情也维持着刚刚的平和,甚至赵英没有立即把手机递过去,他还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些疑惑。 “开免提。” 陈杋没有忤逆,对面很快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喂……” “项律师,这么晚有事吗?” 对面顿了顿,很快说道: “陈老师,你现在在家吗?” “在的。” “我想托你帮我遛一下狗可以吗?我今晚加班回不去,大福今天还没拉屎。”陈杋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抬眼看向赵英,得到点头应允后,才答应下来。 这点细节又让赵英有些满足,其实仔细想想,陈杋身边的社交关系他大多知道,依照男人孤僻内敛的性子,确实很难做出出轨这种大胆的事情,或许只是之前矛盾积累太多,令他有些过分紧绷,杞人忧天,甚至就算有点什么异常的情愫,他也能控制得住。 情感上正反双方在左右摇摆,理智上赵英将自己的怀疑藏得很好,他深知“散而后擒”的道理,甚至主动降低了回家的频率,并且在陈杋提出学校要组织出去旅游的时候,大方地表示了同意。 第50章 边岛 的确是学校组织的出游计划,只不过在此之前,项旭生就多次邀请他一起去毕业旅行。 青年距离入职还有一段时间,尤其手头还有京市的案子,他提交特别申请,可以慢慢处理交接完再走,中间还能安排一段休假。但无论怎么请求,陈杋都不答应和他一起旅行,男人的顾虑总有很多,于是这次知道他们集体要去边岛,项旭生干脆跟了过来。 在飞机上遇到项旭生的时候,陈杋整个人明显愣住了,不停的核对自己的机票,确定自己就是坐在青年身边那个位置。 “前面动一动啊!” 飞机过道狭窄,一个急性子的大爷往前挤了挤,陈杋慌不择路地让进座位间,两条腿跨在正中,看着就像骑在项旭生腿上似的,他进退两难,还在检查机票,忽然被人抽走。 “就坐这里。” 项旭生手里夹着他的票,朝身侧的空位歪歪头。 忐忑的心情随着颠簸的气流一同起飞了。 能在飞机上见到项旭生,陈杋自然是欣喜的,他和同事们关系并不亲密,之前的出游也都不是很好的体验,只不过每年只有这一次机会能够正大光明地出门走走,他也不想放弃。但陈杋又明白项旭生能跟过来肯定是用了他向公司申请的小长假,青年本来计划去新西兰或者北海道,就这么浪费到自己身边,简直太亏了。 可飞机已经升到高空中,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给你拍照!” 青年完全不知道陈杋的想法,兴致勃勃,他不在意旅行的目的地,只在乎身边的人是谁,这还是第一次和陈杋一起摆脱京市的束缚,这个念头令他浑身发热,甚至不管前后还有陈杋的同事,拍了几张照片,挑选其中一张作为手机屏保后,悄悄在外套的遮挡下握住了陈杋的手。 男人稍微挣了挣,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任由项旭生捏着,把玩指腹那块小茧。 飞行后半程项旭生睡了过去,陈杋则一直醒着,一年只有一次的出游机会,他把握每一秒的天空,直到肩膀上一沉,是项旭生靠了过来。 陈杋挺了挺腰,争取让项旭生靠得舒服些。 落地后先去住宿,陈杋要跟着大部队出发,项旭生就这样缀在一行人后面,他不是没有请求过让陈杋离开大部队,可男人谨慎的性子自然拒绝了他。 于是一路上,陈杋总能从各种反光物中看到身后那个孑孓人影,心中的愧疚不断增加。 到了酒店,大家团团地开始办入住分房卡,陈杋早早地将身份证交了上去,之前他都是和张毅一起,可这次人家带了自己的小女朋友,陈杋也只好安静地等待分配。 项旭生也在一边,看起来就像个耐心的旅客,等待团体入住后再办手续。 两人坐在同一张沙发的两端,青年看起来兴致并不高,陈杋本就因为自己浪费了项旭生的毕业旅行而感到自责,更不想让他在边岛也玩得不开心,但如果接下来都是这样“尾随”的行程,想必很难开心起来。 正想着,前台忽然叫了一声:“欸,怎么多了一张身份证?” 负责带队的老师已经在等电梯了,闻言跑过来一看,正是陈杋。原来大家两两一组已经把房间都分好了,不知哪里出了疏漏,少订一个人的房间,预算是额定的,负责人又把大家叫回来,想着看有哪家带着小孩,可以三个人挤一挤,腾一个床位出来。 这种有意无意的排挤不是第一次发生,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都不愿意让出自己的房间,其中一个嘴快的老师还抱怨道: “陈老师你没房也不说,我看你在那儿坐着,跟没事儿人一样!” “确实是有疏漏,看看要不跟财务申请一下好了。” “哪儿那么容易啊,你又不知道老王多烦人!”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有人吐槽,有人和稀泥,忽然,陈杋腾地一下站起来: “不用了,我亲戚在这里,我正好去拜访一下。” 事情顺利解决,陈杋跟负责人说了一声,后面的行程都不参加,等返程那天再来酒店集合,虽然不合规矩,但对方巴不得少一个人少一点事。 关上门,就开始接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行李箱扔在一边,灯都来不及开,陈杋就被项旭生扑到了床上。 即使舟车劳顿了一天,却完全没有影响青年的兴致,他穿了一身清爽的短袖短裤,下身紧贴着陈杋,稍微动一动就能感觉到他有多么激动。 “你不累吗?” 陈杋被他灼灼目光盯得有些脸红,以前的项旭生对这种事颇为青涩,很多方面都靠自己的引导,不过青年学得很快,他们有一段时间没做,此时又来到外地,更是摇身一变,连呼吸都富有侵略性。 在这种情境下,陈杋居然有些招架不住,很快,项旭生就身体力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累。 他们选择了一家滨海的民宿,一楼开咖啡馆,二楼是房间,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有一整面靠海的落地窗,老板体贴地拉上了遮光的纱帘。 “唰”的一声,有人一把将帘子扯开,落日海景映入眼帘,可有人顾不及欣赏——陈杋正被项旭生整个人架在臂弯颠簸。 脊背压在冰凉的玻璃上,陈杋小声惊呼,又想往项旭生怀里钻,但姿势变化让体内那根硬物进得更深了些,几乎是要捅破肚皮的深度。 “呃啊!” 陈杋靠着胳膊往上撑了撑身体,可很快就力竭掉了下来,全身上下的支撑都只有那一点,这是他们第一次尝试这个姿势,项旭生完全就像刚拿到新鲜玩具的小孩,满意地欣赏着陈杋的每一个反应。 被暴露在海天之间的羞耻和抱操带来的不安全感令陈杋有些失控,他有些慌不择路地在项旭生背上乱抓,几乎便咽出声,却也只在受不了的时候发出短促的音节,然后拍拍项旭生的背让他轻一点。注意到他的反应,项旭生貌似体贴地吻了上来,呻吟和哭喘都被舌头搅弄得不成气候。 “叫出来。”项旭生说道。 陈杋睁着满含泪水的眼睛,呼吸还混乱着,像是不明白这个命令。 “这里没有别人,叫出声来。” 陈杋在性事上破罐子破摔地大胆,可性格又矛盾得谨慎,在京市时即使主动,也会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像是习惯了忍耐,即使项旭生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也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声音。 但现在他们在边岛,在距离京市十万八千里的地方,项旭生想拥有完整的陈杋,没有任何克制和忍耐的陈杋。 听了他的要求,男人有些迷茫地哼了两声,项旭生也不多言,加快了胯下的速度,陈杋有些惊恐地搂紧他的脖子,试图让自己贴在青年身上,却于事无补,硬物几次全进全出,喉咙中也溢出克制不住的淫叫。 忽然,项旭生双臂发力,将他整个人都抬起一瞬,接着失重似的压下去,肚腹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啊啊啊啊!” 陈杋发出一声尖叫,接着身体开始一阵阵地痉挛,大脑发白,后穴紧缩,项旭生也毫无保留地猛干,不知持续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青年肚子上已经湿漉漉的,白浊和清水混杂,都是他控制不住喷出来的。 第44章 直到被放在床上,腰部以下仍在不受控制地控动,项旭生想拿纸巾为他擦拭下体,陈杋却是完全不能被触碰的状态,嗓子也哑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伸手求饶似的推拒。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受,陈杋从未体验过,仿佛抵达人类所能承受快感的边缘,即使之前和赵英的性爱也很“激烈”,但那更像一种痛苦的折磨,在过程中他甚至还能分神思考对方什么时候结束,但项旭生所带来的体验使他完全抛弃了所有的理智,虽然刺激,却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旅行七天,两人有近一半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项旭生在这方面的能力进展神速,陈杋一般都会纵着他胡闹,但又想着毕竟是毕业旅行,总要多逛一逛,可去过最远的景点也就是民宿门口的那片海,他们手牵手在沙滩上散步。 民宿老板性格热情,也有一个同性爱人,大概以为两人是来度蜜月的,也理解陈杋的想法,还出言宽慰道: “边岛的每一片海都是一样的,身边人更重要。” -------------------- 下半场gogogo!(vb见 第51章 事关永远 第七日,凌晨时分,项旭生从梦中惊醒了。 他的睡眠向来很好,这种毫无征兆的苏醒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像是从高处坠落,心里空落落的。身边的陈杋还在安静地睡着,男人睡觉的时候很乖,总蜷缩成一团,呼吸平稳。 等太阳升起后,陈杋就要跟着大部队一起回京市了,他们又要回到那个不能光明正大相爱的地方。 熟悉的忧虑又攥紧了项旭生的心,之前提出的邀请并没有得到回复,陈杋一如既往地和他相处,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项旭生知道这件事有一个最大的前提,就是离婚。 赵英是个难缠的人,但扪心自问,他并不觉得对方足以成为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那些辉煌不过是外强中干的假象,在他的调查中破绽百出。 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就是陈杋,即使男人照顾他、顺从他,可只要提及这些关乎本质的问题,都会沉默以对,这令项旭生无数次地质问自己,陈杋究竟爱他吗?难道他们就要永远这样偷偷摸摸下去吗? 他生怕自己追根究底的剖问会再一次逼走陈杋,更害怕陈杋的逃离会彻底磨灭他最后的爱意,于是自己也成了消极避战的懦夫,邀请提一次作罢,离婚更是说都不敢说。 可这些天的自由,实在太幸福了。 项旭生抬抬胳膊,陈杋无意识地靠了过来,这是他们最后一个相拥而眠的清晨,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青年心焦得难受。 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委屈,在日出的寂静里连辗转反侧都不敢。 他多想让这样的幸福持续下去啊。 没多久陈杋也醒来了,他们轻轻接了一个早安吻,男人便起床洗漱,陈杋完全没有赖床的毛病,即使前一晚做得那么凶,也能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进行晨起的日程。 看着他刷牙洗脸、收拾行李、再温和地催促项旭生下床整理,青年终于有些忍不住,坐在床上拦腰抱住陈杋,请求道: “我们再留一天好不好?” 他用撒娇的语气来掩盖内心的忧虑,项旭生从清晨开始就没再睡着,此时更是半步也不想挪动,就想拖着,最好把飞机错过,所有前往京市的交通工具全部瘫痪,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地留在边岛。 陈杋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念头,只以为是起床气在赖床,轻轻推着项旭生的脑袋,想把人从身上扒下来。 “好啦,要赶不上了,得先去酒店集合的。” 他耐心劝了两句,一贯理智的项旭生居然完全听不进去,到后面只是抱着他,也不讲话。 气氛一时静了下来,陈杋终于意识到不对,轻轻推了推青年的肩膀,半晌,后者闷闷地说: “不想回去。” “但是到时间,该回去了。” “我们以后还能出来玩吗?” 项旭生仰头看着陈杋,眸色亮晶晶的,陈杋只看了一眼,就回避地转过头去,他这个态度,甚至连哄人的话都说不出口,眼里的光渐渐隐了下去。 心里乱七八糟的,明知道陈杋就是这样的性格,却禁不住难过,他放开手,陈杋瞬间松了口气似的,蹲到一旁去整理箱子了,早叠好的衣服又被他一件件拿出来重理,看着他沉默,项旭生忽然开口: “那天跟你说,你愿意跟我去江沪吗?”语气有些生硬,他又想找补,“我跟京市这边打了申请,可以最晚留到年底,或者再久一点,等到明年春招再走也可以。” 言下之意,他可以一直等着陈杋,直到他准备好一切,包括离婚。 可陈杋依旧埋头叠衣服,也不看他,嘴上却讲:“还是听公司安排吧,你个人的发展更重要,这个样子拖下去,会给两边都添麻烦吧。” 身上仅剩的暖意也都退却了,项旭生一个激冷,清醒过来,试探地问:“那我们怎么办呢?” “可以先就这样啊,现在通讯那么发达,打电话发短信都可以的,而且你刚到江沪,肯定很忙,要跟同事们都打好关系,也会认识新的朋友。” “我想你了怎么办?” 陈杋有些哑然,他其实不认为项旭生在接触过那些新鲜丰富的人和事之后还会想起他,而且在当下这个境遇,做出任何承诺都是毫无意义的,或许等他离婚后,又拿到offer,如果那时候项旭生还想见他,自己才能有资格说一些情话。 “你可以……可以和朋友们出去玩,或者工作,给我打电话也行。” “那以后呢?这样的状态要持续多久?一年?三年?还是永远这样下去。” “不会永远的,你会有自己的生活,遇到新的人,更年轻更优秀更漂亮,更适合你,如果……” “如果我遇到更好的人,那和他在一起好了,我就甩掉你。” “也没那么难听,可能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项旭生说不出话了,沉默地看着他,陈杋肩膀上还带着昨晚留下的咬痕,他记得自己拼命要留下些什么,对方也毫不抗拒地引颈承受,可此时印记还在,陈杋却一副眉目淡然的冷静模样,那种看穿一切的平和第一次令项旭生感到齿寒,原来日常中的纵容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知道他们不会有以后,说白了就是玩玩的关系,自然不会动摇根本。 至于自己提出一起去南方,在他眼里想必愚蠢得可笑,又怎么可能会离婚,抛下一切和他在一起。 一直焦虑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项旭生只觉得自己像个追寻浪漫的小丑,日出升起照耀一切丑陋,他一时难以面对陈杋。 “你先去集合吧,我、我冷静一下。” 男人毫不犹豫地走了,拉着他理了又理的行李箱。 第52章 最终的怀疑 手机上收到家庭门锁消息时,赵英正在办公室。 并非加班,陈杋不在的这段日子,他久违地体会到了自由,虽然一开始并无此意,但身边就有一个那样的秘书,稍加引诱,他自然敌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 冲刺一段爆发,对方还想缱绻,赵英混不在意地揪着那人头发丢开,走远两步给陈杋去了个电话。 “你回家了?” 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他干咳两声,陈杋大概没有察觉,低低地“嗯”了一声。 刚疏解完本就心情愉悦,想到陈杋也回家了,赵英嘴角勾了起来: “那你等我,马上回去。” 车程半个小时,赵英回到家,却看到屋里漆黑一片。 以往陈杋团建回来总会给他带些礼物,虽然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但今年赵英就是十分期待,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陈杋亮晶晶的眼神,像叼着肉骨头的狗。 他想,自己今年会适当地奖励陈杋,不会再让他失落了。 陈杋不在客厅,赵英走到他的卧室前,其实早就想把这个小垃圾房拆掉了,但陈杋这段时间总不正常,缓缓再说。 卧室内的大灯也是黑的,只亮了一盏台灯,陈杋身侧有一大排书架,面前桌上也都是书本,男人就在这一大堆文字中整理几张纸,听到门口动静,仓鼠似的浑身一震。 “做什么呢?” 行李箱都没打开,也不是第一时间捧着礼物过来,不过赵英心情好,原谅了这一切。陈杋理了理手上的文件,脚步未动,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赵英。 冷不丁被这样眼神盯着,赵英有些不适,他敏锐捕捉到陈杋现在的心情极其糟糕,被台灯在脸上拓出阴影,甚至有些阴森,这种微妙的攻击性令赵英咬紧了后槽牙,伸手开灯。 室内亮起,刚刚那种诡异感顿时消散了,陈杋也像回过神来,即使表情仍然糟糕,却变成之前那个熟悉的陈杋,没脾气地走过来,停在一米远的地方。 “刚回来,在收拾东西,”男人目光淡淡的,吸了吸鼻子,忽然问道,“你刚刚在哪?” 第45章 陈杋已经很久没有查岗了,猝然发问,赵英随口说道:“在公司加班。” 闻言,陈杋点点头,一时没什么动作,赵英刚想开口,脖子突然被点了一下,陈杋指尖很凉,是夏季不该有的温度。 “那这是什么?还有味道,你连衣服都不换吗?” 脖子上是吻痕,赵英告诉小高不要留印,但兴致上头,他也没想过要藏,衣服是因为做的时候他只解开了裤子,味道本该在风中吹散了,即使有,陈杋也该装看不到。 可今天的陈杋哪哪都奇怪,像一尊泥人突然长了眼耳口鼻,连心智都萌发了。 接着,泥人说话了: “赵英,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们离婚吧。” 他和赵英双双出轨,这份婚姻早名存实亡。 项旭生没有上飞机。 如果说之前的陈杋还尚可忍耐,可今天一个人乘飞机回来的时候,他实在不想再忍了。 那几张纸正是离婚协议,他从网上下载了模版,一落地就跑去打印,他现在满心想着另一个男人,如果赵英能在这张纸上签字,那他就获得了自由的通知书。 所以在看到丈夫脖颈上的吻痕,嗅到异样的气息时,陈杋如释重负,他多么希望那个人能是赵英的真爱,即使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想要试试。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可赵英甩下一句恶狠狠的要求,离开了卧室。 心跳前所未有的强烈。 及时之前陈杋有些异样,却从没有超出他控制的趋势,可今天突然提出离婚,仿佛手心里的沙加快了流速他越来越不能控制陈杋了。 一定是旅行中发生了什么,才令他有这样的念头,陈杋这么软弱的人,怎么会突然暴起! 赵英抓起手机,他记得自己曾加过陈杋的同事,虽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一起去旅行,但他依旧点进了那人的朋友圈。 幸好,第一条就是关于边岛的旅行,九宫格的照片,有一半是风景,剩下一张是在机场的合照,赵英放大仔细检查,能看到角落里的陈杋穿着白色短袖,戴一顶土里土气的橙红色鸭舌帽,上面还印着“我心飞扬”四个大字以及一串广告。 别的照片都是账号本人的打卡照,还有两张和朋友的大自拍。 这没问题,他就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发的,据赵英所知,陈杋在学校里人缘并不好,大家拍照不叫他也很正常,他只能在那唯一的一张合照里见到陈杋。 于是赵英又返回去细细地看,男人拘谨的表情,环抱着自己的老旧书包,缩着躲在最角落,甚至连镜头都没看。 直到他在照片中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在陈杋身后的不远处,坐着一个面熟的身影,仿佛正盯着大部队看,准确来说,是盯着陈杋。 像素模糊不清,赵英没办法确定那人是谁,甚至有可能只是个好奇的旅客。 但他始终没办法放下心来,又不好意思去问那个同事旅行中发生了什么,这简直是把家丑主动宣扬,于是只好憋在心里,等着陈杋露出下一个破绽。 接连几天,陈杋都没什么异常,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心情不好,但男人平时也是面无表情,心情不好也只体现在一些细节中。 就在这样的日子也令他厌烦时,他忽然在地下车库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像是刚出远门回来,正在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弯着腰,手长脚长,车库里光线昏暗,赵英一时没认出来,只觉得面熟。 接着那人站直,像是才注意到他,及其轻蔑地瞥了一眼。 瞬间,如同五雷轰顶,他终于想起来照片上那个眼熟但难以辨认的身影像谁了。 项旭生回来了。 陈杋是通过楼道里的狗叫得知这一事实的,平日青年出远门总会把狗狗寄养在附近的宠物店里,是以大福一回家就极度兴奋,小狗爪哒哒哒地乱跑。 他回来了,却没有立即联系自己,陈杋一时庆幸,自己这边深陷泥沼,项旭生自然离得越远越好,青年想要的自己没办法允诺,就算两人排除万难地在一起,未来也无定数。 他自然是愿意把一切都给出去的,却不想要项旭生的万分之一。 所以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个每天都要打发短信,吃什么做什么都会报备,还总借着狗狗的由头讨他见面,一起散步,自己烘焙的一切他都喜欢,会眼睛亮亮的吃下一块又一块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陈杋?” 陈杋一时有些恍惚,回过神来,看到赵英正在狐疑地看着他。 “锅溢出来了,你在想什么?” 第53章 不忠的交易 陈杋一怔,随即对上赵英的眼神,又很快垂下头。 赵英很快又继续讲,王局长下周升职宴,请了很多人,大家都会携家眷前往,自然漏不下陈杋,可以两人现在僵硬的关系,只怕强行前往只会闹出乱子。 可无论他怎么说,陈杋都是充耳不闻的样子。 男人关火,盛一碗青菜挂面,端着碗绕开赵英,要回自己的卧室去,却被猛然扯住大臂,滚烫的面汤洒在手臂上。 陈杋像感受不到痛,他眨了眨眼,自顾自地取纸巾擦。 “你就一定要和我这么闹吗?” 赵英咬牙切齿,可无论他再怎么愤怒,情绪都像失重似的掉在棉花上。 “如果不是离婚的话,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那份离婚协议就在餐桌上,从某天清晨开始,这几张纸便如约而至,即使赵英暴怒撕碎,到了傍晚也会重新出现,如此循环往复。 陈杋沉默又执拗地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决心,逐渐的,他除了离婚的话题,什么都不说。 “好,好,好” 赵英一连发出三个好字,焦躁地啃着指关节,暴力对陈杋已经不管用了,他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下他,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他特别难受,甚至有些害怕陈杋的眼神。 就是现在这个眼神,像在看一条可怜的狗,或者脱妆的小丑。 那个人改变了他。 忽然,赵英狠戾地瞪向陈杋,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嘶哑地说道: “是他吗?” 没头没脑的问句,却令陈杋浑身一震,他勉力镇定下来,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边岛旅行,你没有跟同事们住一起吧。” 这明显不是个问句,赵英一定是知道了什么,陈杋瞬间肩膀紧绷,脸色发白,他的反应无疑印证了赵英的猜想,对方气急败坏,又像兴奋,重重地“哈!”了一声。 他终于捉到陈杋的把柄了。 “我去问了你的同事,其实本不想做这种丢脸的事,可你这几天实在变本加厉,太过分了!” 赵英开始自顾自地演绎,唾沫横飞,陈杋的惊恐很明显取悦了他。 “他告诉我,你从第一天就走了,说有什么亲戚,边岛哪有你的亲人,你不是捡来的孤儿吗?救你的人现在还在监狱蹲着呢!” 陈杋被戳到痛处,用力地合上了眼睛,家庭的事始终是他的心结,但赵英此时重提这事,很明显是要他自乱阵脚。 很快,他便冷静下来。 其实他并不害怕出轨被赵英知道,甚至如果能以此令对方放弃自己,陈杋愿意冒险,他最担心的只有一点,疯狗咬人时不可伤及他人。 “所以呢?” 陈杋尽可能地稳住呼吸,理清思路:如果赵英是通过同事得知边岛的事,那他应该不会知道项旭生的身份,当时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装作陌生人,兴奋的众人并不会关注一个同程路人。 他想起了项旭生辩论时的样子,咿呀学语似的模仿着: “你出轨,我也出轨,我们的婚姻不存在忠诚,还要继续下去吗?” 那纸离婚协议就在桌上,赵英显然没想到陈杋能把话题又转回这里,他本想利用对方的愧疚来重新绑架男人,却被倒打一耙。 愣了一瞬,赵英忽然嗤笑一声:“是他教你的吧?辩论的技巧?” 陈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不可能的,赵英不可能知道是谁,可事实并不如他所料。 “项旭生是他吧,1102的那个律师。” 那个莫名对他带有敌意,曾经毫无理由地出现在陈杋身边,那两人不知不觉亲密起来的关系,如果说之前他以为陈杋委托项旭生处理陈家的案子,可这两天他才发现,除了一开始那笔保释金,陈杋再没有插手过。 那有什么理由变得亲密呢?逾矩的情愫吗? 听到这个名字,陈杋整个人都将僵直起来,赵英秃鹫似的紧盯着他,就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大快朵颐这具尸体。 “他是律师吧,刚毕业找到一份工作?听说父母还是体制内的,以后也可能进体制发展,你知道当小三偷情这种消息如果传到公司会怎么样吗?二十五岁,多么年轻,背上这种骂名,一辈子都要受人指指点点!” 第46章 陈杋先是指尖在抖,接着四肢、躯干都抖起来,几乎将手心掐出血来,才能克制自己。 赵英明显找到了他的痛点,一句又一句地攻击:“你觉得他爸妈会怎么想?代表了正义和秩序的法律执行者,结果家里出现这样的叛徒,还有人会相信他吗?还有他的公司,还没入职呢吧?如果我把你俩的龌龊事发出来,你猜他还能做自己想做的职业吗?” 赵英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脸上忽然笑开了花: “陈杋,你想让他像当年的你一样是吗?” 流离失所,众叛亲离,一番话将陈杋带回了那段痛苦记忆,他当然记得自己被学校开除,被所有人误会时有多么痛苦,不然他也不会一股脑地扎进这泥潭般的婚姻中。 即使项旭生是那么好的人,是他所见过的人中最正直勇敢的人,但出轨就是出轨,偷情就是偷情,世俗不会共情那些丰富的细节,乌合之众只会叫嚣着把神堕入深渊。 亲近的人是最知道如何刺痛对方的,即使两人同床异梦,毕竟也是多年婚姻,陈杋已被这些回忆冲击得支离破碎,即使至此他也不想认输。 “你,你有什么证据吗?” “呵,你跟他想必偷情过很多次了吧,你敢保证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吗?现在到处都是监控,你应该明白我的手段,或者你敢赌。” 陈杋当然不敢,尤其赌注是项旭生。 “你想怎么样?” 当他露出这样妥协的表情时,赵英神清气爽,他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在意陈杋究竟爱谁,他只要陈杋的绝对服从。 他不能失去陈杋,即使是有瑕疵的他。 “跟我去王局长的宴会,听话一点,好吗,老婆?” -------------------- 最后一虐!! 接下来会到周三(吃饱饱的) 再次吆喝一下预收《错误取向》,偶像男团酸涩口,请多多支持!谢谢~~ 第54章 悬崖边的交杯酒 山庄私人会所的酒会上,陈杋双眼放空,缩在角落里静静坐着。 今天是王局长升任的答谢宴,名义上是“私人小聚”,到场的却都是各种头面人物,从政界到商界,甚至连顶头的几位老领导都专程赶来。酒会布置表面上看着简易,细节处却尽是奢华,陈杋没胃口,也不想惹事,跟在赵英身边转了一圈后,就独自寻了人少的地方呆着,他巴不得赵英一晚上都别想起他,看着那些人虚与委蛇地面孔,他总是犯恶心。 “项院长在那边跟儿子吵起来了!” 陈杋浑身一颤,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一个油头满面的男人,大概是刚听了八卦,回来找朋友分享,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依旧传到陈杋的耳朵里。 “我还没见过项家小太子,不过项院这次估计气狠了,居然不顾场合就吵起来了,被我听见了。” 那人听了个皮毛,估计是被发现后不敢久留,陈杋紧张起来,牙齿紧咬着,他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赵英已经做了什么,心脏都激跳到微微刺痛。 “你在哪里看到的呀?” 贸然搭话,陈杋不知道自己声音有没有抖,对方因他的失礼有些错愕,但依旧给他指了方向。 到了花园边,陈杋一眼就看到了高挑的项旭生,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定礼服,正和身边神情严肃的男人讲话,虽然远远看上去是正常的,但青年眉头紧皱,远不是他习惯的带笑模样。 “你私底下调查人家,那么大的企业,如果不是郭助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胆子!” 陈杋绕到项旭生身后去,刚一走近,就听到那位年长的男人怒斥道。 “如果他们没有做那些事,又怎么会被我查到,说起来难道不是因为督察不到位,才有这么多漏洞吗?”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现在刚毕业,好好从基层干起,脚踏实地才能走得稳当,这件事就先不说了,我还听说你拖着不想去江沪?” “这边还有两个案子在我手里。” “你个实习律师,哪里离了你不行?你明天就去给我交接滚蛋,赵氏的那摊破事我给你收尾,如果打草惊蛇被人发现,我是不会管你的!” 项旭生沉默了半晌,居然又梗着脖子反驳:“我还有事,年底再走。” 项父显然气得不清,扬手就要打,动静招来旁人关注,还有几个围了上来,他这才堪堪住手,又急火攻心,捂着心口晃了两步。项旭生赶忙上前扶着他,人群一阵骚乱,青年又朝陈杋所在的方向看过来,男人这才匆匆离去。 他好像看到陈杋了。 父亲早甩开他的手,愤怒离去,可项旭生却始终记着刚刚看到的那一抹清瘦身影,可眼下细细看去,人影憧憧那么多人,男人却像幻觉似的消失了。 争吵过后的激动和寻人不得的失落令项旭生的情绪状态瞬间从山巅跌至谷底,他无法继续在这个场合呆下去,即使又会被父亲诟病失礼,依旧毅然决然地先行离开了。 他这些天过得很不好,失魂落魄的,那天和陈杋在边岛争吵,其实比起吵架本身,更令他崩溃的其实是“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他难以辨认陈杋的真心与言不由衷,也明白自己应该多一些耐心,这样逼迫陈杋离婚、辞职,跟他去南方,对于一个在京市生长三十余年的成年人来说,简直是得寸进尺。 但他就是忍不住,二十出头的气性,淹没理智的占有欲,少年过剩的尊严,在这场感情的磋磨中他几乎耗尽了自己,其实只要陈杋肯哄哄他,说两句我爱你,起码能让他好受些,能让他相信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可陈杋偏偏那么老实本分,任何不可靠的话都不会说,用那些干巴又刺耳的语言把自己厚厚地裹起来。 项旭生劝自己理解他,却又明白这种事情一次两次,再三再四,他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父亲今晚逼迫又在天平上加了一块砖,项旭生兜头冲向冰箱,一连灌下两瓶啤酒,才稍微冷静了些,酒精多少能够缓释痛苦,于是他把冰箱里所有类型的酒都翻了出来,无聊地任意搭配,喝下一杯又一杯。 门铃响起的时候,他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 可那声音坚持不懈地响了好久,又是很规律的两拍空一拍,非常符合陈杋严谨古板的性格,酒瓶见底,他才认识到这就是现实,摇晃着步伐冲去开门。 酒精真是好东西,门外竟真是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在大脑控制肢体之前,项旭生就已经大大地拥抱上去,把滚烫的脸贴在对方温凉的脖颈上取凉,嘴巴笑嘻嘻地大舌头: “你来啦,你来了就好,我原谅你了!” 陈杋没有回应,只有在闻到项旭生身上的酒气时轻轻皱了眉,青年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把陈杋拉进沙发里,桌上全是酒瓶,项旭生嘟嘟囔囔地一直讲话。 “唔,我在调酒呢,给你喝,哦这个不好喝,”他拿起现成的半杯,在空中划了个圆,又丢回桌子上,重新从酒瓶中配了一杯出来,橙黄色的液体,看着和橙汁一样,“这样是最好喝的,你尝尝。” 入口甜蜜,可后味全是苦涩,项旭生整晚囫囵吞枣,尝不出细节的滋味,却苦得陈杋咬紧牙关,半杯酒都倒在胸口。 陈杋想拿纸擦,却忽然被吻住了。 濡湿的酒液夹在心间,难受极了,又有温热的液体滑入唇齿,是另一种苦,陈杋想推开项旭生,可全身都被紧压着,听到青年酒后呢喃: “你来了,来了就好。” 项旭生情绪崩溃了二十分钟,这段时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睡着似的窝在陈杋身上,除了一开始有两句胡话,后面都安安静静,直到陈杋觉得自己半边身体像是没知觉了,青年才猛然起身,有些抱歉地看着陈杋。 “胳膊难受吗?我太重了。” 他有些稚气地道歉,陈杋也笑笑没说什么,现在青年像是完全醒酒了,或者刚刚那通哭闹也只是接着酒精发疯罢了,他说要拿点下酒的东西来,胃里吃一些或许会好,可冰箱里只有几根烂苗菜,三颗鸡蛋,以及一袋土司,于是他又热锅,想把吐司片和鸡蛋煎一下。 热油噼里啪啦的,油烟机也吵得很,他隐约听到陈杋的声音。 “不用折腾了。” “啊?” “我说不用折腾了。” 陈杋让他过来坐着,项旭生就关火来乖乖坐好,接着男人像确认什么似的反复问他,“你现在是清醒的吧?”“你能听懂我说话吧?” 项旭生一一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好的预感。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跟你说。” “什么?” “那天在边岛,你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顺其自然,后面回来想想,这样还是太不负责任了。你的青春那么宝贵,浪费在我们这样糟糕的关系上,确实对你不公平。” 第47章 项旭生觉得自己大概还没有醒酒,或者眼前这个陈杋依旧是幻觉,可男人的嘴一开一合,还是继续说着。 “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我很累了。” 明天再来~ 第55章 日出之前 他讲话的时候无悲无喜,像是在下什么无关紧要的通知,项旭生徒劳地“啊”了一声,用了好一会才明白陈杋的意思,还有些难以置信,确认道: “你是说要分手吗?” “也用不上分手这样的词吧,毕竟我们也不是正常的情侣,不过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不是这样的吧,是发生了什么吗?” 项旭生的声音在抖,眼睛也有些模糊,咬着牙不流出泪来,争取从陈杋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男人就是那样,平静到有些冷漠。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我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坦白讲,从答应和你在一起,我就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情,你毕业肯定是要离京的,到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断掉,那段时间我的状态确实很不好,也谢谢你的陪伴,但现在你一直……这么执着,确实让我有些困扰。” 陈杋歪了下头,像在斟酌用词,可项旭生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是说我纠缠你吗?” “不是吗,从一开始有目的地接近我,到现在非要带我去江沪,其实我也不明白,你究竟痴迷我哪里。” “我爱你啊。” “不要用这个字吧,你是好奇我,还是可怜我,又或者是赵英激起了你的好胜心,让你想要争夺,无论哪种,都不是爱。” 眼前的陈杋变得陌生了,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眉眼,却令项旭生油然生出些惧意,他甩甩头,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凑上去吻男人的嘴唇,还是那么软,跟之前一样的味道,可退出来,又对上那双眼睛,他又害怕了,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于是伸手去蒙,只是逃避地接吻。 “我爱你啊,我爱你,你也爱我,对不对。” 接吻间流露出细细碎碎的声音,项旭生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在蛊惑陈杋,从前问都不敢问的东西一股脑全扑出来了。 可陈杋依旧不吭声,像是硬憋着什么,项旭生趴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抖,他终于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项旭生背上,又不敢太用力。 就这样没有以后了,其实也没必要那么残忍。 陈杋知道自己但凡表露出一点真心,都会令项旭生的感情死灰复燃,可青年是那样痛苦,他的心也如同撕碎了一般。 “不用追究这个问题了,我们本来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明天开始,就不要再见了吧。” 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火热,变得熟稔,就像他们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衣服被拨了下来,强行进入的感觉并不好受,整个人像被劈开一样剧痛 ……………… “也不会喜欢你了。” 他像是想起一句说一句,整晚都抱着陈杋,又像发誓,又像自虐。 他们都明白,最后的温柔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今晚过后,这段不轨的关系真的要回到原位了,陈杋从听到项旭生的第一句话开始哭,不敢出声地小心哽咽,哭到肺痛,连着心脏,甚至比刚刚肚子那里还要痛。 浑浑噩噩这样睡过去,两个大男人挤在沙发上,不一会儿阳光就投了进来,陈杋先醒,项旭生大约也醒着,却始终没有睁眼。男人起身穿上衣服,站在沙发边,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弯腰抱了抱项旭生的头,什么都没有说,悄悄走了。 后来陈杋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没有别人,赵英中途回了一次家,嫌弃他把家里搞得死气沉沉,替他叫了医生后就走了,陈杋没办法和医生说自己究竟哪里不舒服,问什么都不做声,对方也只开了一些常用药物,吃下第一种后陈杋就吐得昏天黑地,后面的时间不知是怎么熬过去的。 再有知觉,就是他听到1102已经退租的消息,项旭生走得静悄悄,搬家这么大的动静,陈杋竟一点都没听到,亦或许他那时正抱着马桶吐吧,总之一切都结束了。 和之前小打小闹的分分合合不一样,这次那人是真的走了。 病愈出门那天是个艳阳天,连绵的雨季难得赏了一次好脸色,同一天他见到了1102的住户,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带一个刚上二年级的小女孩,几人在电梯里碰到,女主人先按下了11层,接着陈杋一直盯着那个发光的圆圈数字愣怔,直到他们在同一层下电梯。 “啊,您就是1101的住户吧,我们刚搬来,以后请多多关照!” 女主人性格热情开朗,小女孩也有样学样: “多多关照!” 陈杋这才回神,忙不迭地点头,那户人家进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装修完全变样,一点过去的痕迹都没有了。 他们后面又见过几次面,但有一次场面并不友好,那天小女孩晚上回家碰到1101门口坐着一个身上带血的男人,像是从家里被赶出来的,把她吓了一跳,一连几天都不肯回来,非要留在外婆家过夜。 类似的事情又碰到过两次,偶尔还有男人争吵打砸的声音,他们这才知道对门那个老实温吞的男人已经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了,不过日子过得并不好。 大约一个月后,又有警察、律师模样的人进出1101,听说是陈杋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他准备十分充足,在家里安装了隐形监控,还有医院诊断证明,可不知怎的,法院迟迟没有判离,连保护令都没有通过,对方甚至倒打一耙,说他有故意挑衅的嫌疑。 就这么闹到九月,对门终于消停下来,两人还住在一起,其中一个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另一个人总不着家,婚姻看似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小女孩发现1101怎么很久没人进出了,他们才发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搬走了,大概终于离婚了吧。 最虐的部分终于熬过去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地重圆,会交代如何离婚的细节的。 痛车部分请移步微博 第56章 遥望 远远看着那群小狗在草地上玩了好一会,直到塑料袋勒得手有些痛,陈杋才回过神来。 他刚刚从菜市场买了好些菜,还有一根大骨头,可以回去慢慢炖汤喝,南方冬天湿冷,屋里又没有暖气,他舍不得开空调,喝口热汤总归舒服些。 其实如果自己也养条狗,这根大骨头就能分享出去了,可思来想去还是作罢,一方面是租的房子空间太小,不适合狗狗活动,另一方面他总还记得大福,那只他从学校后面捡来的小白狗。 于是他经常会在超市与家附近的这处绿地停留,江沪是不缺狗的,他能在这里站着看好一会。 除了气候,刚来这里的时候自然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比如衣服总是晾不干,要架在长竿伸出窗外才能晒到一点太阳,墙上会长霉斑,用除霉剂味道刺鼻,还会留下浅黄色的斑痕,虫子很多,这是唯一一种能把他吓到尖叫的生物。 但陈杋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家,每一块地砖都打扫得很干净,还买了一些小装饰来挡住那些无法处理的陈年老垢,房间虽小,但也算温馨。 这是他来到江沪的第二个月。 离婚的过程并不容易,即使他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但一审依旧败诉,甚至因此闹到了学校,他被校长叫去讲话,这段记忆也不太清晰,那段时间他的生活颠三倒四的,忘记一些事也正常。 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人,大概是自己的形象太过狼狈,衣服皱得像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黑圆圈能掉到鼻尖,脸色粉笔灰似的惨白,坐在对面的教学组长难得露出了怜悯的表情,就连校长讲话都温柔了些。 “陈老师,你的家事已经影响到我们的教学质量了,高中学习本就紧张,现在我们一致担心你能否升任班主任及语文教师这项工作。” 没工作,就意味着要一直呆在家里,他甚至不能搬出去,而且断了经济来源,他更无法撑下去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被打断了。 “你的遭遇我们理解,不过考虑到学生和家长的诉求,我们决定对你进行停课处理。” 三言两语就结束的谈话,其实大没必要叫这么多人来,他们可能担心陈杋还会反抗,但男人只是争辩了两句,最后问了一下会是谁来接班,然后就安静离去了。 当天他还要带完最后一节语文课,学生们好像隐约知道了消息,也出奇地乖,放学后他就收拾东西走人了,不用处理那两大摞作业本,他的东西一个包就能装走。 没了工作,只好在家里带着,做一些枪手写稿的工作,但他状态很差,单子也不多。离婚毫无进展,白天即使赵英不在家,他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卧室,饿了就啃饼干和方便面,整个人像老鼠似的蜗居起来,没有朋友叫他出门,整个人都佝偻下去。 直到某天,他必须要出门去买些吃的,给那块板砖一样的手机充上电,本以为依旧只会响起几条垃圾短信,却没想到信箱里居然有一条提醒: 第48章 “陈老师,我昨天刚回学校,才知道您休长假了。我想跟您说,我已经考到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了,如果不是您当时多问了我一句,我可能现在还在跟家里赌气,谢谢!” 落款是江杰,已经是一周前的消息了,陈杋眼睛热起来,敲敲打打,也没能编辑出一条回信。不过这令他稍微振作起来,又拿出那本落尘的英语书开始看,虽然不一定能考出什么,但总归充实一点。 除此以外, 又不抱希望地点开邮箱,他之前尝试向南方的几家公司投过简历,无一例外都是拒信,还有几家回复较迟,现在看来,居然有一家邀请面试的通知,虽然早过了有效期,但依旧带来些鼓舞,逐条翻下去,一条陌生邮箱引起了他的注意。 没有任何主题,只有一个附件,看地址也不像是垃圾邮箱,时间是几个月前刚跟项旭生分手后大病的那段时间,陈杋大脑迅速定位到日期,然后犹疑地将内容下载了下来。 一大堆表格和图文材料,足足十七个文档,陈杋一开始看不明白,他熬坐了一整晚,终于明白他有了这些,就能跟赵英离婚了。 至于来信人是谁,自然一目了然。 他心中的那个项旭生已经很好了,为人正直坦率,阳光热情,即使自己是这么糟糕的人,依旧一遍又一遍地用善意对他。 但真实的项旭生好像比他想的还要好,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把对方逼得离开这个城市,居然还能主动把这些内容发给他。 他为了搜集这些,筹备了多久呢?那天酒会上和父亲吵架,也是因为这个吗? 陈杋对着电脑出了神,反应过来时已泪流满面,他这两天哭了太多次,眼睛都肿起来了,可现在依旧控制不住泪水。 他有些迷茫了,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这样真的是对项旭生好的吗?陈杋好像没办法继续坚持之前的想法,那些因为自己懦弱、多疑、虚伪而得出的结论,现在都无法站稳脚跟了。 不过无论他怎么想,木已成舟,无力扭转了。 离婚后他很快前往新的城市,没有任何思考地选择了江沪,租下了这件阴冷潮湿的小阁楼。 其实也没多久,前半生的记忆就像刚出土的文物,迅速在他大脑里褪色,除了其中项旭生的部分,被他日思夜想的品念着。 但陈杋并没有去打扰,他继续依靠枪手写稿和兼职生活,努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直到某天在买菜回家的路上,他偶然被一声熟悉的狗叫吸引了目光。 那是他隔着门听过那么多次的声音,怎样都不会听错,接着就看到了那道高大帅气的身影,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今天他又在这里碰到青年了,他出现的频率很固定,每周二四六会来草地,工作日就穿着上班用的正装,远远望去也像个成熟男人了。 陈杋不会上前打扰,他借着建筑物和树木的遮挡安静地看,项旭生还是那么热情,只不过比从前更沉稳了些,绿地上允许放开狗绳,他就坐在旁边的木凳上静静地看,大福如果太过兴奋,冒犯了内向的小狗,他也会赶忙一步把狗抱回来,一只手就能托起整个白团子,再佯装严肃地教育一番。 只是看着,陈杋有时候会哭,不合时宜的泪水出现的时候,他明白自己该离开了,接着等下一个周二、周四和周六。 然后在剩下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地、努力地,经营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 第57章 不期而遇 今天是周六,菜市场里白萝卜很新鲜,陈杋拎了两根,心里却没那么舒服。 走到草坪边,上面活跃着三只博美,两只小约克夏,还有一只马尔济斯,后者甚至还穿着前天的衣服,这些陈杋都人的,却始终不见大福和项旭生。 陈杋已经一周没有看到他们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工作日加班忙,可周六也没出现,他心里空落落的,又有隐隐的担心,想着难道是自己糟糕的隐蔽技术被发现了,项旭生换了遛狗地点。 脑海里野蜂飞舞半天,迟迟不见人来,只好拎着萝卜回家,随手扔冰箱里,没胃口地吃了些饼干和冰淇淋。 虽然已经到了要关照各个器官健康的年纪,但用零食来替代正餐的恶习依旧没有改变,新生活伊始所富有的那种生机和期望随着时间渐渐淡去了。 市场并不青睐陈杋古朴又富有文学性的文笔,连着几轮试稿都被打回,其中有个相熟的编辑劝他,要不自己沉下心来慢慢写些严肃文学,或许能有些出路,但文字所带来的回报率低得惊人,陈杋更无法在江沪这么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燃烧钱包,追逐梦想。向学校的求职也没有进展,陈杋坚持不懈地向各个邮箱投递自己的简历,可要么是石沉大海,要么就是千里迢迢把他叫过去,简单聊过几分钟后就杳无音讯。 虽然还有存款,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好事,幸好他交到了一个朋友,是楼下饭店的店长,陈杋兼职传菜,结果某天厨师请假,他就帮着一起打下手,多年来的厨房经验使老板对他刮目相看,细聊之下,老板也爱看书,两人也算志趣相投,对方就邀着他在主厨请假的时候帮忙。 陈杋悲哀地发现,干后厨挣得钱好像比稿费要多一点,这还是在他兼职的情况下,于是他想干脆全职做一段时间,先攒些钱再说。 老板知道他经济困难,于是主动把他推荐到朋友的酒店去,依旧负责后厨工作,虽然也只是一些传菜、备料的杂事,陈杋手脚利落,工资倒也不少。 周六轮休,周日就要早起,陈杋向来谨慎,今朝却醒晚了,着急忙慌洗漱穿衣服,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时,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 还是那块草坪,项旭生远远地向他走来,自己又在不争气地掉眼泪,可青年满脸嫌恶,让他以后不要再来。 陈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没想到他年纪越来越大,脾气却越来越不争气了,像要把前半生的泪都补回来似的。 乘地铁赶去酒店,忙碌的生活不允许他用悲伤消遣,陈杋立即进入工作状态中,今天接手传菜的小周临时不在,他就先顶替上,等人回来再说。 忙起来脚不沾地,长时间的站立令陈杋有些腰痛,他尤其不擅长社交,虽说上菜只用简单交流就好,可陈杋觉得这比后厨的工作难受百倍,周日聚餐人多,新来一桌尤为特殊,男男女女都西装革履,看来是周末在公司团建。 当白领也不好受啊。 陈杋暗自腹诽,不过一瞬就又忙碌起来,等菜转到包厢里,陈杋捧着一大条鱼进去,店里用的是浅口盘,汤汁又很满,稍有不慎就会翻洒…… “呀,汤漏了!洒你肩上了。”一个女职员忽然叫道。 即使陈杋万般小心,但他平时没太接触过这道菜,依旧有几滴油落了下来,他急急忙忙将盘子放下来,回身去检查油滴在了哪里,是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油渍虽小,却十分明显。 到这时,陈杋依旧没认出这是谁,他全神贯注都在那盘鱼上面,直到男人和善地开口: “没关系,擦擦就好了。” 陈杋身体一顿,接着目光慢慢向上移去,像是电影中的升格镜头,定在了那双眼睛上。 “店里洗手间在哪?你带我去好吗。” 卫生间很大,陈杋取了干净毛巾,用水沾湿,刚想上前,却被项旭生礼貌地拦住了。 “我自己来吧。” 他客气得像一个陌生人,接过毛巾,象征性地擦了擦污渍,接着手指一翻,很优雅地重新将毛巾叠好,递给陈杋。 “对不起。” 陈杋想看他,又不敢抬头,垂着头说了三个字,本以为项旭生依旧会像处理油渍那样轻轻揭过,却没想到对方诘问道: “你说的是哪件事?衣服?还是欺骗我的感情?” 语气并不严厉,陈杋却说不出话来,好在项旭生没有逼问的意思,很快换上了叙旧的语气: “你离婚了?” “对。” 项旭生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陈杋揪着毛巾一角,紧跟着解释:“因为觉得无论如何,还是没办法继续过那样的日子,于是就离婚了……谢谢你的那些材料。” 他是真的十分感谢,只是找不到报恩的机会,心想远离对方的生活大概就是最好的赎罪,抬起头来,却对上项旭生捉摸不透的目光。 从前那个会把一切心事坦诚放在脸上的青年已经不见了,现在他只是静静盯着陈杋,都是一个很有气势的男人,令人看不懂,猜不透,甚至会有些怕。 项旭生静了很久,久到陈杋有些窒息,迫切的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寂静,男人却忽然开口了。 “你想要工作吗?” 陈杋吃了一惊,连忙摇头:“我有工作的。” “在这里当服务员?” “不是,我还有在写一些稿子。” 项旭生抬眉,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想在杂志上写连载吗?这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我说一声就好了。” 第49章 陈杋更是愕然了,短短几分钟内话题已经转向了太多次,他跟不上,又有些害怕,身体退缩着连连摆手。 “所以你还想要什么吗?” “什么?” “除了工作,你来找我,还有什么想要的?” 陈杋的心这才塌了下去,明白了项旭生的意思。 也是,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很难解释他不是故意的。 陈杋瞬间有些无地自容,项旭生说的没错,自己就是这种虚伪的人,对方那么多次收留他,照顾他,帮他解决家里的麻烦,甚至在分手后还把那些材料发给他,自己在他面前早没有信誉可言了。 现在整个人被暴露在项旭生的目光之下,卫生间亮堂的灯光把一切都打得无处可藏了,陈杋只觉得自己浑身赤裸裸的,皮肤烫得难受。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和项旭生之间的差距有多少,可青年之前还在学校里,行为举止也有意释放亲切的信号,那些经济上、地位上,甚至包括人格上的差距都很容易被忽视,现在不一样了,不需要任何提醒,项旭生能很简单地彰显出那份天之骄子的优越。 陈杋想解释,却又明白这不是言语可以解决的事情,只好摇摇头。 “没有了。” 接着项旭生不再理他了,嘴角勾起一个和善的笑,很难说那个笑里有没有满足,他平静地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开。陈杋缓了一会,也继续去忙自己的工作,在后厨和大堂间人来人往。 明天歇了宝子们~ 第58章 酒店插曲 那天见面之后,陈杋一连四五天都没敢再去草坪上偷看,生活骤然少了一项日程,他过得浑浑噩噩,除了工作的时间,就是在家里睡觉,直到饿得肚子痛,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又要急急忙忙地去赶晚班,三餐不定,作息颠倒,就连楼下饭店的老板都奇怪了,问他是不是缺钱,怎么忽然瘦了这么多。 陈杋也不知该怎么讲,正相反,最近的投稿居然异常顺利,之前几篇积在手里的陈年旧稿居然都发出去了,也收到了一笔不菲的稿费。 想来项旭生确实是他人生的紫薇星,只是见一面居然能撞大运至此,有一家编辑甚至跟他约了下一篇稿件,这令他不得不从模糊的生活中抽身出来,在饭店工作的间隙去动笔。 大脑清醒了,心脏也就蠢蠢欲动,他又想去草坪,但不再一周三次,只有每周六偷偷地在远处望一眼,只要那人有一点朝这边来的迹象,他就会迅速地躲起来。 如此像老鼠似的有得有失地生活,好像也过得下去,可某天在后厨帮工的时候,忽然收到了大堂经理的消息。 “陈杋!陈杋是哪个!” 那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格格不入,看到陈杋小跑着迎上来,还嫌弃地扇了扇鼻子,仿佛有什么异味似的,一双小眼睛从上到下地看了陈杋一遍。 “你去换身衣服,以后就在大堂工作。” 陈杋被带到更衣室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他试着辩解,一开始本就是因为自己有些厨艺才招进来的,虽然后厨更累,但好在不用跟人打交道,现在被推到前厅去,他很担心自己会惹出麻烦。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经理显然不愿与他多言,等陈杋换好衣服后,把他带到了包厢,进了门,还满脸堆笑地说道。 “这就是陈杋,以后由他来服务您。” 这句话的逻辑很奇怪,陈杋敏锐地察觉到,大约是有人点名要他,可他在江沪不认识任何人,抬起头来,桌上也没有任何一个熟面孔。 经理点着头退下了,和陈杋一起搭配的正是小周,俩人从包厢出来,在准备间大眼瞪小眼。 “陈哥,你怎么来这里了?” 小周名叫周正,也是北方人,家里老人生病,下海打工挣钱,没读过什么书,性格单纯爽朗,两人一来一去熟悉起来,平时也会互相照顾。 陈杋摇摇头,“不知道,我一会该进去换骨碟?” 刚刚经理在来的路上给他讲了讲包厢的规矩,之前虽然受过统一培训,但细节处还是有些不太清楚。 小周又细细地给他讲了一遍,大手一挥让他跟在自己身后,有样学样就算了。进出几个来回,都没有出什么差错,就在陈杋稍微放下心来,以为自己刚刚的推测是错误的时候,桌上为首的男人忽然向他招了招手。 这一桌人都很年轻,本来不太应该出现在他们这样的酒店,为首的操着一口京市口音,显然喝了不少酒,神智有些不清醒。 “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陈老师,我喝不下了,你帮我吧。” 陈杋一惊,他不认识这个人,可对方却叫他“老师”,一瞬间所有可能性都在大脑里转了一圈,除了是赵英差人找事,他想不出别的选项。 可项旭生给他的那些材料,足够赵英在牢里蹲一辈子了,不该再找上自己。 陈杋想要拒绝,那人却笑嘻嘻地不肯放他走,无奈之下只能将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烧着喉管流进胃里,几乎是立即抽痛起来。 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本身肠胃就不好,喝酒肯定会胃痛。 于是在那人又逼他喝下一杯的时候,陈杋态度略微强硬地拒绝了。离开包厢,小周立马迎上来,此时他也发现了那客人和陈杋之间有恩怨,问道: “陈哥,你认识他?” 陈杋用拳头抵着胃,应激性的疼痛令他想要呕吐,无力地摇摇头,小周也发现他的不对,赶忙倒了温水过来,还从自己包里取了小面包给他吃。 当晚没再发生什么,只是晚上经理说陈杋收到一条客诉,恶狠狠地训了他一顿,又扣了五百块钱。 本以为这件事能就此过去,却没想到那群人几乎每晚都来,不会做很过分的事情,只是些让人不舒服的手段,像小孩的恶作剧似的,可每天都被投诉扣钱,即使经理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也并不会帮陈杋说话,反而理所应当地说道: “郑公子是我们的大股东,他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们酒店过不去,还能让你留着上班就算好了!” 陈杋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惹到了这样的人物,想着大不了这个月结束就辞职好了,反正写稿也能赚一些钱,只是有些对不起老板的心意。 小周知道他要走,整个人都透着不舍,来江沪这么长时间,只有陈杋是真心实意关心他的,不过他也知道陈杋读过书,来饭店干活也是因缘际会,总有一天要离开。 “陈哥,那你之后干嘛去?” “在家写写东西,如果可以,再找个学校教书吧。” 整日孤独面对文字是一件太消耗人的工作,陈杋知道自己性格内向到有缺陷的地步,如果真的连工作上的社交都没有了,他怕自己某天会悄声死在那个小阁楼里。 小周依依不舍地说以后还要找他玩,两人正说着,听到那群人又热热闹闹地来了。 “呸,他们又来了,你反正不干了,今天给他们点脸色瞧瞧!” 小周年纪轻,憋不住情绪,陈杋看那群人也就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都是小孩,没想着要算账,安安稳稳过好今天罢了。 一开始都好,为首那个姓郑的还冲陈杋打了个招呼,他们自己带了几瓶酒,招呼着点菜,陈杋小心翼翼地服务,等着今天的恶作剧。 “今天我们有贵客,你们这些菜都不行啊,没点新花样。” 男人嫌弃地翻着菜单,挑三拣四地说了好一些,陈杋始终耐心应着,结果旁边的小周不乐意了,居然小声呛道: “你们天天吃同一家,怎么可能不腻,哪有那么多新花样。” 声音虽小,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男人抬眼深深地看了小周一眼,居然没有发怒,点完菜让人下去了。 新开的洋酒很沉,瓶盖的设计也很复杂,很直观的昂贵,小周负责倒酒,进门前陈杋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情绪上头,小孩点点头,虽然不开心,但工作毕竟是自己的。 一开始都很顺利,陈杋在门口整理水果,可周正在里面停留的时间有些长,甚至久到诡异,陈杋心里不安,刚想寻个借口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砰”的一声巨响。 他推开门,看到周正愣怔站在那人旁边,刚刚的酒瓶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是你自己推的!” 周正反应过来,立马尖叫道,可无论他怎么喊,那人都只笑而不语,直到周正安静下来,他才嚣张得意地说道: “你从刚刚进门开始就对我们恶语相向,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眼前局面很清楚了,周正立马哭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和这种人对抗,可之前都只针对陈杋,没想到这次会波及自己。 陈杋冷静了一下,把周正护到自己身后,鼓着勇气迎上那人的视线。 “郑先生,您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第50章 有人猜到这小公子是谁了吗? 那想必也能猜到“贵客”是谁~ 第59章 下药 陈杋心如擂鼓,其实他有想到今天的花样大概会出在那两瓶酒上面,却没想到居然会波及到周正,眼下的情景触及了他心中最恐惧的部分,他强撑着挡在前面,可对面那人却装出一副无辜来。 “说的好像我们多十恶不赦呢,犯错认罚,这不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吗?” 说罢,他随口报了个价,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可无论陈杋怎么讲,那人就像盯住周正似的,不肯松口。 “你不是和陈杋有仇嘛,为什么要欺负我!” 周正惊慌失措地辩解,无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的指控落在陈杋耳朵里,针扎一般不是滋味,小周家里还有人生病,一开始也确实照顾他许多,如果真的因为自己的原因受到影响,自己简直不可饶恕了。 对面那人大约也没有预计到看着挺硬气的周正会忽然哭出来,表情又一瞬间失控,接着又梗梗脖子,说道:“好了好了,真吵,那你陪我喝杯酒好了,之前推三阻四的,今天总没道理了吧。” 项旭生在下车之前,对着后视镜认真地理了理自己的领子。 今天是郑翎叫他来这家酒店聚餐,那人来江沪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每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邀约,居然专门挑在了这家店里。 之前偶然和陈杋在这家店碰到,那人居然已经混到这个地步了,虽然离开了糟糕的过往,生活也没有好到哪去。不过现代社会就是一个看资历看背景的地方,即使再有能力也很难出头。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项旭生尽量劝说自己不要去想那个男人,其实一切早该在那个夜晚再不济,那封邮件结束,好在陈杋最终并没有辜负他的善意,还是与赵英离婚了。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什么,项旭生后面又来过这家酒店几次,陈杋都躲着不见他。 这令他的虚妄愈发愚蠢,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人就是不爱他,即使他离婚、来江沪、甚至出现在他面前,依旧表现出明确的拒绝,项旭生自然好自为之,不会再上赶着了。 男人慢慢地走进酒店里,跟前台报了包厢号,他的心跳有点快,虽然知道陈杋依旧不会出现,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悸。 服务员给他指路,一段悠长安静的走廊,在门口撞到一个摆弄杯盘的小男孩,眼睛居然红红的,被项旭生的出现吓了一跳。 “这里是a3包厢吧?” “对,您请进。”小男孩伸手摸了一把脸,却没有给他开门的意思,只是有些忐忑地挪开了身子。 忐忑项旭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他推开门,屋里做了四五个人,正对面就是笑嘻嘻的郑翎。 “旭生,你来了!” 他笑得太开心了,项旭生以为是好久不见的欣喜,可走到他旁边时,才发现桌边还伏着一个人,像是睡着了,趴在桌面一动不动。 “给你看个好东西。” 趴着的人被推了一把,身体直直地朝项旭生的方向倒来,男人眼疾手快,把人接在自己怀里,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已经失去意识的陈杋,双眼紧闭,两颊酡红,全身皮肤都在发烫,整个人软绵绵的。 桌上还有一张房卡,郑翎冲他眨眨眼睛:“从走廊尽头可以直接从电梯上顶楼,房间已经订好了,你是想打他一顿还是做点别的都可以,我带够了人手。” 他语气里满是自豪,好像自己干了多么好的事情一样。 “放心,酒店里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乱说的!” 郑翎知道陈杋骗了项旭生,又打听到这人再次出现在江沪,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项旭生肯定会很开心,可一直到他说完,项旭生都一脸严肃,忽然眉毛一竖,冲他喝问道:“你给他喝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几杯酒……还有一点点小迷药。”眼看项旭生脸色不对,郑翎放弱了声音,补充道。 项旭生爆了一句粗口,拦腰把陈杋抱在怀里,抓起房卡就往外走,看他这副样子,郑翎也有些紧张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没有喝很多,就是一点点。” 刚刚他就是虚张声势地吓唬了一下周正,没想到那小子居然哭闹,陈杋一听喝酒可以解决,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就灌了进去,他差点连药都来不及下。 “你让他睡一觉,药劲不大,没事的。” 电梯里氛围肃穆,郑翎缩着脖子解释,可眼看陈杋呼吸急促,确实不像正常的样子。项旭生没有理他,刷开房门把人抱了进去,陈杋刚躺到床上,整个人就缩了起来。 室内温度不高,可陈杋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他意识并不清楚,身体唯一有明显感觉的地方就是胃部,整个器官像被大手抓拧似的刺痛,酸水不断向上涌,他想大口喘气来缓解疼痛,可稍一激烈就像要吐出来似的,陈杋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不想弄脏别人的床铺,挣扎着挪动,却又无法控制四肢。 药劲和酒劲在他体内交锋着,整个人像被劈开一样,控制不住呻吟出声,很快就听到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醒了吗?哪里难受?” “怎么可能醒哦……” “你闭嘴。” 呕吐的感觉越来越烈,陈杋下意识以为那是项旭生,不想吐在人身上,于是伸手去推,可大约连指头都没抬起来,手被人握在怀里。 “我在呢,我在。” 想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伴随着胃部剧痛,陈杋强忍着,额头都渗出了汗。 动弹不得…… 不能吐在这里…… “演的吧?” 郑翎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好兄弟此时跪在床边,神情焦急地拉着那人的手,床上的人只是在哼哼,仿佛很难受的样子,可这药他之前用过,一点点就够人睡到天亮,从没有这种反应,他更没见过好兄弟这副样子,心中满不是滋味。 但他刚小声嘟囔完,床上那个本该沉沉入睡的家伙居然从床上窜了起来,接着滚下床去,额头嗑在床头柜角,口唇中快速且大量地涌出暗红色血液,且持续不止,呼吸也急促起来,血液又被溅到鼻尖,满脸都是,还伴随着胸腔的撕扯声。 郑翎哪见过这种场面,他只会口头大话,眼下整个人都愣住了,还是项旭生喊他叫救护车,他才抖着手从兜里拿出手机,甚至一开始都无法按键。 救护车来得很快,事情仓促到几乎没有记忆,项旭生一直跟着把陈杋送进手术室,看着灯亮起来,紧绷的身躯才稍微放松下来,接着一拳挥向了身后还想解释什么的郑翎。 他的眼神恶狠狠的,郑翎毫无疑问,如果陈杋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发小会亲自把他送进监狱。 交出存稿(呈上 下一更在后天啦~ 本文是随榜更新,一般都是隔,如有请假会在最新一章评论区~ 评论互动可能触发加更,比如今天(嘿嘿 第60章 苏醒 急救持续了四个多小时,陈杋被送进icu时已经凌晨一点了,项旭生听医生的话跑前跑后,郑翎跟在旁边想要帮忙,可他从没这样来过医院,更不知道那些手续。 项旭生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他这个发小好像越来越不同了,变得更加沉稳、成熟,等他们回去隔着玻璃遥望那个躺在病床上满身是管子的陈杋,郑翎终于生出些愧疚,垂头说了句对不起。 项旭生没有理他,走廊里安静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你看到他身上那些伤了吗?” “不是我打的!” 项旭生拧着眉,他当然知道跟郑翎无关,他这个发小只会稀里糊涂地把事情搞砸,倒不会有很过分的恶意。陈杋的身体他是熟悉的,虽然是容易留下伤痕的皮肤,但之前每一道他都细细吻过。 可刚刚医生掀开他的衣服急救,上面纵横交替的全是新伤,暗红狰狞地扒在白皙的皮肤上,就连急救的医生和护士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陈杋好像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项旭生并没有从这个事实中获得任何快感,其实见面的时候,他最想问的就是陈杋有没有在好好生活。 怎么会没有工作,明明写得很好却投不出去,于是他打电话给认识的编辑,拜托他们好好看一下陈杋的文章,寄出那些邮件也是一样的,都分手了,留在自己这里也毫无意义,最初的愤恨过去之后,他居然想着即使陈杋不离婚,有那些材料在手,赵英可能也会忌惮,他能好过一些。 项旭生大概理解陈杋为什么会做出分手的决定,其实换位思考一下,离婚、辞职、换个城市生活,需要承担一切未知后果的人是陈杋,他不能站在一个“更自由”的高位上强迫对方。 他只是难过陈杋说的那些话,真假难辨,虚实参半的谎言,自己的生活同样被搅得稀巴烂,他想及时止损,他没办法再消耗下去,但他从未想过伤害陈杋。 第51章 身体好像飘在棉花里,软绵绵的,周围很温暖,有人在远方讲话,听不真切,陈杋动了动手指,发现可以挪动了,勉强睁开抬起眼皮,入眼一片雪白。 静静地看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这里是医院,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陈杋一惊,小腿抽搐了一下,扯动腹部伤口,传来刺痛,他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开膛破腹了。 “别怕,是我。” 项旭生的脸出现在眼前,陈杋张嘴,想要叫他,却发不出声音来。 “很渴吧,你还不能喝水,嗓子哑也正常。”项旭生用棉签沾湿,给陈杋润润嘴唇,清凉的湿润令干燥粘腻的口腔好受了些,陈杋转转眼珠,看到了旁边站着的郑翎,还有更角落里缩着的小周。 接着他“吭吭”两声,像是受到惊吓,又像要辩解,项旭生连忙安抚他。 “这是我发小,郑翎,他误会了我的意思,又一时冲动,让你受伤了,对不起。” “对不起,”旁边罚站的男人也上前一步,垂着头认错,又转回身冲一旁的小周欠了欠身,“对不起。” 小孩显然还沉浸在“郑公子”的阴影中,连连摆头。 陈杋说不出话,眼睛在项旭生和郑翎之间转了转,他还有些不能明白眼下的状况,项旭生和郑翎的关系,突然的道歉,以及“误会了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误会了什么? 可他能做的好像只有原谅,眨了眨眼睛,就连小周都上来跟他道歉,说自己那天被吓坏了,才口不择言,没想到陈杋会急性胃出血进医院,不然他说什么也不会让陈杋一个人面对的。 “那天”这个表述也有些奇怪,陈杋意识到自己可能睡了很久,于是努力动了动口型。 “四天,你睡了四天。”项旭生看懂了,赶忙回应道。 陈杋这才着急起来,他周五有篇稿子要交的,拖了这么久,编辑肯定急坏了,酒店的工作没了,要是稿子都写不了,他就真的完蛋了。 “手机,手机……” 他声音嘶哑,硬是扯出一个词来,项旭生立马把手机递给他,这些天他始终给陈杋的手机充电,保持开机,就怕他醒来需要。 平常轻轻松松的小铁块此时仿佛有千斤重,陈杋费了好大的力,在项旭生的帮助下,才把消息打开,果然,编辑在周五向他发了催稿通知,可又在当晚跟他说,让他生病了就好好修养,等身体好了再写也不迟。 虽然有些奇怪,但陈杋还是舒了一口气。 清醒后禁食24小时,陈杋精力不好,始终睡睡醒醒。陪护的人只剩下项旭生,中间小周来换他,不过是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男人就又赶了过来。 陈杋还在睡着,那个小男孩很愧疚地坐在床边,抬头看到小心翼翼进门的项旭生,有些惊讶,又低声说道:“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事,我来陪着他吧,你不是要去上班吗?” 项旭生声音很轻,嘴上说着,动手给陈杋输液的右手盖上薄毯,还把输液管握进手心。 “您不需要吃点东西吗?”周正无意跟这些有钱人多交流,只不过项旭生满眼都是红血丝,虽然换了体面的衣服,整个人却很憔悴的样子,这些天男人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比那个在酒店欺负人的家伙要好太多,为人也亲切和善,于是多关心了两句。 “没事,我吃过了,你去吧。” 周正点点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关门时看到项旭生正静静地盯着陈杋看,连呼吸都很小心似的,生怕惊扰病房里熟睡的那个人。那样的眼神他不明白,只觉得很温柔,又有些悲伤。 冬日夕阳落得很快,项旭生也没有开灯,期间护士来换过几次药,直到全天的液体都输完了,陈杋也没有醒。项旭生就那样保持同一个姿势,一直到天黑。 静默里,男人忽然说道:“醒了吗,伤口痛吗?” 项旭生早注意到陈杋呼吸的变化,只是对方迟迟不睁眼,他也就装作没发现,但清醒过来还保持这样僵直的伪装,肯定很难受,只好主动戳破。 果然,陈杋有些不自然地睁开眼,项旭生起身,一只手轻拂上陈杋的眼睛,打开了病房里的灯。 空间明亮了起来,等陈杋适应了,他又去倒水给人润嘴唇,还稍微给男人肩后垫了一个软枕,让他姿势舒服一些。 陈杋全程躺在床上,目光躲闪地看他,只要项旭生视线回望过来,他就会迅速垂下眼去。 “你不想见到我吗?” 第61章 一起回家 做完一切,项旭生又坐回陈杋身边,他的穿衣风格变成那种黑灰色系的成人服装,只是坐在那里都有着陌生的强大气场,讲话也很严肃,不过他们不再是可以嬉皮笑脸的关系,也是理所应当。 陈杋摇头,身体的紧张令腹部的伤口有些轻微地刺痛。 “对不起,我替郑翎道歉,我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更不想伤害你。” 陈杋又点头,声带紧张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当然相信这不是项旭生的意思,毕竟青年是那么正直的人,只是朋友理解他的痛苦和恨意,看不下去报仇罢了,也是很讲义气的。 病房又静默下来,只有仪器在滴滴作响。 “你不用这样理解我,怨我也没关系,我早知道他来江沪了,应该主动联系他的。” 陈杋的一言不发令项旭生有些会错了意,继续解释。 “并且让你的朋友也受惊了,我会让他给你们一个交代,酒店那边也说清楚了,真的对不起。” “不是,没事……”陈杋开口了,声音难听到有些吓人,“没关系,郑翎那样做,也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 “毕竟是我先骗你的,他替你出气也很正常,而且是我自己肠胃不好,喝一点酒就这样了,谁也没想到,不怪你们。” “……” 陈杋的大度令项旭生又气起来,他多么想陈杋睁眼后破口大骂,让他们公开道歉赔钱都可以,毕竟差点连命都丢了,当然他知道这不是陈杋的性格,可就像刚刚那样生闷气的沉默也比现在要好。 “而且你没必要浪费时间陪着我,我自己可以的,或者请个护工,都行。” 陈杋用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他在江沪没有亲人,零星的朋友也都要上班,住院看病要花一大笔钱,从他睁眼就在盘算这间独立豪华病房能不能走医保,等项旭生走了,要赶紧请求医生换掉的, 项旭生不想跟刚睁眼的病号吵架,只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病房,然后在陈杋以为他已经离开,想摁铃叫护士申请换房间的时候,再杀气冲冲地走回来,手上还拎着工作的电脑,用行动告诉他自己不会离开,反而要在这里24小时呆下去。 至于陈杋那些偷偷摸摸的不适,他才不予理会。 接下来几天,项旭生除了偶尔回家拿东西或梳洗,几乎全在病房里陪着,需要开会的时候就躲到一旁,带上耳机用文字交流,陈杋对此感到坐立难安,但只要他开口请项旭生离开,男人的脸色就会黑到可怕。 于是陈杋只能以为,他对间接导致自己住院抱有极大的愧疚,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而真正的罪魁祸首郑翎只能偶尔携重礼探望,没呆多久就会被赶走。周正也恢复了排班,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这些都不是最难受的,因为腹部的伤口,一开始陈杋的排泄都需要在床上进行,项旭生自然任劳任怨,但陈杋整个人紧绷到解手都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后来他就偷偷憋尿,虽然不进食进水,但每天输液也会摄入大量水分,憋尿被项旭生发现后,果不其然又被严厉训斥了。 陈杋就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垂头挨骂,等到刚能下地,就迫不及待地要摆脱项旭生,自己去厕所。 等到出院那天陈杋有些兴奋,早上医生查房时细细交代了回家的注意事项,从饮食到行动上都有讲究,项旭生在一旁认真记了下来,可陈杋只有些幼稚地激动,等医生一走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虽然是突发住院,没带什么过来,但这些日子东西越积越多,也需要好好收拾一番。没想到他刚蹬上拖鞋,就被项旭生说了。 “躺回去,你还要卧床。” 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用命令的口吻和他讲话,陈杋愣了愣,张嘴想要辩驳,可看项旭生怪凶的样子,只好乖乖地又躺下去。 反正今天之后就不用再麻烦他了。 陈杋心里盘算着,眼看项旭生动作利索地把东西打包成几个包裹,正巧郑翎和周正推门进入,甩下一句“看好别让他乱动”,就出去办出院手续去了。 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连同郑翎十分没眼色的出院欢庆大礼包,都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项旭生的车上。陈杋几次重复自己打车回家就好,却都被项旭生忽略过去。青年换了一辆车,陈杋认不懂,但比之前那辆气派好多,项旭生穿着黑色大衣,单手撑车门拒绝他的样子,把他骇得不敢再说第二句。 第52章 上车时陈杋斟酌了一下,想要进后座,前面的项旭生瞥了他一眼。 “你把我当司机吗?” 陈杋只好乖乖进了副驾,开门前小心地向周正投了一个求助的眼神,小孩也有些不知所措,明明一开始见面还那么温柔有礼大帅哥,怎么半个月下来脾性大变。 照顾病人果然不是件容易事。 项旭生开车很稳,车内空间和病房不一样,更加逼仄狭小,音乐也没放,陈杋只能尽量把注意力放在窗外滑动的风景上,认真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额,小项,我们要去哪里?”熟悉的称呼有些难以出口,陈杋咳了咳嗓子。 “回家。” “好像走错路了,应该在刚刚那里拐下去的。” “回我家。” 项旭生专心开车,言简意赅,陈杋这才着急起来,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解释道: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医生说生活不受影响的。” 项旭生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男人只能继续无措地解释,也不知要怎么讲才能让他相信,允许自己回家去。 “你真不用这样照顾我,这太麻烦你了,你们帮我出了医药费,还送了那么多礼物,已经可以了,我本来也不怪你们。” “嘶” 车辆急刹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堪堪停在红灯线前,项旭生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陈杋。 “郑翎逼你喝酒下药,导致你急性胃出血至出血性休克,法律认定上足以达到重伤二级,他不止该赔你的医疗费,还有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等等,这些钱加起来比那些破礼物翻了几番,为了得到你的谅解可能还要更多,而且故意伤害量刑起点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他多次寻衅且手段残忍,刑期可升格至无期徒刑,你就这样轻轻松松放过他了,还说什么添麻烦。” 陈杋显然被这通说法吓到了,愣了愣,讷讷地说道:“可那是我自己就有胃病,他也没有很过分。” 在陈杋心里,郑翎的那些手段对他来说就像恶作剧一样,他见过很多比那更恶劣的,郑翎只是不巧,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项旭生捏紧了方向盘,他真快被陈杋的迟钝逼疯了,鼻子里冷哼两声。 “好啊,你也知道,所以你的慢性胃溃疡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你的胃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报告和医生的嘱托回响在耳边,项旭生知道陈杋向来不正常三餐,之前甚至还有营养不良,可外表上看他始终一副正常的样子,却没料到整个胃壁粘膜已经完全脆弱不堪,如果继续发展下去,更严重的穿孔和癌变都有可能。 陈杋这下说不出话了,下意识想要道歉,心中却又隐隐知道“对不起”只会让项旭生更为恼火,沉默一会,顺从地提议道:“那我想回家拿一下东西,我的电脑,稿子还在里面。” 项旭生也不是暴君,陈杋提出之后他便从善如流地在前面那个路口掉了头,陈杋隐约觉得对方心情好像好了些,不过这个毫无理由的感觉在进入小阁楼后就又消失了,项旭生的嘴巴又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上上下下扫视着这个一眼望得到头的小空间。 只有顶部一扇小窗,通风和采光极差,在江沪湿冷的冬季,整个房间像棺材一样寒冷,陈杋把房间整理得很干净,虽然能看出认真生活的模样,可项旭生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冰箱。 果然空空如也,只有孤零零两颗鸡蛋和半桶牛奶。 装好包的陈杋抬头,看到项旭生在冰箱前的沉默背影,有些心虚地开口:“我收拾好了。” 项旭生没有停留,顺手把鸡蛋牛奶丢进垃圾袋里,陈杋也不敢制止。 第62章 同居 到家后,最快乐的显然是大福,小狗前两天一个人在家孤独坏了,早早闻着味守在门口,等见到项旭生身后的那个人,小小的身体跳高似的往上蹦。 项旭生怕他扑到陈杋的伤口,拎着狗脖子就关进笼子了。 陈杋住在客卧里,项旭生给他定了营养餐,勒令他每天卧床修养,他也不能继续线上办公,几个案子都堆在手里,就这样加了几天班,早出晚归,陈杋一般都躲在卧室里,两人也算相安无事。 一周后,到了陈杋要换药的时间,项旭生记着这件事,早早下班回家,却在开门后闻到一股饭香陈杋正在厨房里,锅上火辣辣地炒着什么,大约是放了辣椒,空气中都飘着辛辣味道。 “谁让你做饭的?” 项旭生急急冲进厨房里,果然,一锅辣椒炒肉,甚至旁边盘子里已经放了两道红彤彤的菜,油烟机轰鸣作响,可浓烟依旧呛人。 “医生说我已经可以适当活动了,就想着给你炒两个菜,明天也可以带到公司去。” “不是有营养餐吗?” 陈杋低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你也不能一直跟我吃病号饭,又不好吃,这些也很营养的。” 他当然知道肠胃病人吃的东西有多难吃,他这么个不求口腹之欲的人都被淡得有些难受,更何况是很爱吃很会吃的项旭生,陈杋总感觉对方这些天都瘦了一圈。 炒完菜,大米也焖好了,陈杋一同在饭桌上坐了下来。 这些天一直板着脸的项旭生好像悄悄开心了些,果然还是好哄啊,陈杋心想,斟酌着想说的话,一直看着项旭生把菜吃了大半,才开口道。 “小项,我现在也好的差不多了,可以照顾好自己,我想回家去了。” 从他说出第一句话,项旭生脸色就沉了下去,陈杋竟不知青年什么时候学了不怒自威的气势,依旧撑着把话都说完。 项旭生没有立即说话,沉默起身收拾碗筷,陈杋跟着想要动手,被拦在一旁,只好继续解释道:“我还是想找个教书的工作,年底正是用人的时候,现在投简历可能容易一些。” “你不是有稿件在写吗?” “是这样,但我还是想有份工作。” 江沪对于陈杋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现在没有亲人朋友,又失去熟悉的环境,陈杋急需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项旭生一言不发地洗了碗,陈杋就这样紧张地等待回应。 “在这里也可以投简历,你可以用我的书房,电脑、打印机都有。” 这么讲,自然就是不同意的意思了,陈杋还想争取一下,可对上项旭生不容商量的眼神,又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你先躺下吧,我一会去给你换药。” 陈杋又回了自己的卧室,他的东西都收在床脚那两个包裹里,本以为身体大好项旭生便不会拦他,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这又算什么呢?如果还归属于那份愧疚,多少太过牵强了,陈杋猜不透项旭生的心思,更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有余情未了,他正想着,卧室门被敲响了。 项旭生洗了澡,头发柔顺地垂在额间,还换了一身天蓝色的睡衣,整个人气场又温和起来,看着就像之前那个项旭生一样。 “我来给你换药。” 陈杋顺从地躺下来,掀开睡衣下摆,露出柔软的腹部。事实上他很紧张,这是两人出院后第一次如此安静地独处,整个肚皮都紧紧绷着,甚至因为项旭生的动作一抽一抽。 皮肤的痉挛肉眼可见,项旭生停下了掀纱布的动作。 “疼吗?” “不疼。” “那放松。” 伤口恢复得很好,没有任何渗出的液体,拆线的部分长出了粉粉嫩嫩的新肉,扒在陈杋纸一般瘦的腹部。 项旭生很小心,陈杋没有感受到一丝疼痛,就在他以为动作结束,想要把衣服拉下来的时候,衣摆忽然被人捉住了,接着又向上提了提,直至下巴部分。 刚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伤口上,陈杋并没有注意到,现在上半身全部暴露在男人眼前,他才有了后置后觉的羞赧,往后躲了躲,还试图把衣服拉下来。 “怎么了吗?” 他的身体并不好看,又瘦又柴,还有很多伤疤,陈杋不明白项旭生的视线有什么目的,只能紧绷的询问。 “这是哪来的?” 男人伸手点到了胸口上一处泛白的疤痕,像一朵白色的小花,意味着之前的皮开肉绽。 陈杋这才有些慌了,踢腿往后躲,又挣扎地用衣服盖住身体,项旭生也不跟他抢,得不到陈杋的回答,站起身来,继续冷静地问道: “还有右侧肋骨暗褐色的瘢痕以及腰腹的……掐痕或勒痕。” 真正接触案件实例后,项旭生已经能根据一些表征大致判断创伤原因,可他没想到这项技能有一天会用在陈杋身上。 至于下半身,那天匆匆一瞥也有很多,可眼下陈杋的状态显然不会让他脱裤子。 项旭生知道陈杋曾遭受暴力行为,但那些有很多都是旧伤,或者并不严重,他的理智和专业素养能就此推测赵英的施暴的习惯,可这显然发生了变化,并且是在他离开后才发生的。 第53章 这样的暴行可以称之为恐怖。 陈杋不愿意跟他说,即使逼问也得不到回答,只是背过身躺着,顾左右而言他,被问急了还会求饶似的说两句软话,显然和之前大不一样。 项旭生刚结束和当事人的会见,会议室空调打得很足,他有些头疼,回到办公室揉着额角,陈杋发来一条消息: “小项,我收到两个辅导机构的面试通知,我可以去面试吗?” 仿佛都能听到男人小心翼翼的语气,项旭生衡量着陈杋的身体状况,回复了一个“好的”,过一会儿又抓起手机。 “把面试公司发给我。” 陈杋很乖顺地回了,甚至报备了时间地点,项旭生露出一丝微笑,觉得这种体验实在新奇,从前那样坚强的人现在完全依赖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只能依靠他的照顾,完全在他的保护之下,项旭生不由得想如果陈杋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头疼也好了很多,项旭生回到电脑前,先整理了今天会见的记录,又标注了卷宗上的基础疑点,已经可以下班了,但他思绪良久,终于还是敲入几个关键词。 国家案件判决都是联网的,包括离婚案。 第63章 真相 项旭生登录搜寻,时间并不久远,很快他便定位了关键词,判决书一连数页,他皱眉仔细看着,终于从众多模版性的文字中找到关键信息。首先是有些奇怪的结果,一审驳回原告离婚诉求,陈杋上诉后又撤回,最终显示是与赵英协商一致后离婚。 其中最诡异的一段,莫过于赵英主张陈杋所提供的家暴证明为“原告精心设计、刻意拍摄”的结果。 项旭生察觉异常,当即给之前京市一起工作的同事打了电话,调阅卷宗并不难,很快全部的案件材料就给他发了过来,包含全部的视频、医院检查报告、聊天记录等内容,项旭生看着,向来理智机敏的他竟然一时无法理解那些证据所呈现出的事实。 最为直观的是监控录像,零星有十一段,都是包含赵英暴力行为的内容,其中最为严重的一次,那人扯着陈杋的头发在地上拖行,像是要把他拉到卧室去,在路过台阶时陈杋的胸口重重地撞在尖角上,男人瞬间弓起身体,可赵英并没有发现,直到进了陈杋的卧室,发疯似的把书架上的东西砸向地上的人,对方一动不动,这才摊开身体,胸口是一大片红。 这段事实由客厅和卧室的两处监控拼接而成,画质并不清晰,没有声音,项旭生听不到陈杋的痛呼,却能看到鲜明的血迹,令他呼吸几乎停止。 这是那块白色疤痕的来源,胸口属于非防御性部位,一般不会被击打,是因为陈杋被扯着头发,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无法护头抱胸,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势,至于其余部分,几乎都能从录像和检查报告中找到踪迹,甚至其中报案回执有几次都是医院报的警。 但如此明显的家暴,陈杋居然输了,同事的话响在耳边。 “那个案子我当时听说过,家暴事实无疑,视频、检查报告都是真的,法院主要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监控是原告买的,没有任何理由就在全家无死角安装,伤害也都是在安了监控之后才发生的,庭审的时候说起如何挑衅之类的,原告又支支吾吾,判输也很正常。” 那些被证明为真实性的视频证据在项旭生的电脑上播放了一夜,他从未直面过陈杋所遭受的压迫,即使画面没有声音,他仿佛也能听到那些骨肉碰撞的声音。 零点时分,陈杋准时给项旭生发消息询问是否回家,还是那样试探的语气,项旭生不敢面对陈杋,只能推脱公司有事。 就这样枯坐到次日天明,有人来上班,发现律所居然开着门,而项旭生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双目赤红地盯着电脑,石膏入定一般,同事想问候一句,忽然手机响起,失魂的项旭生这才惊醒般动了动,旁若无人地拿着电话去窗边。 还是昨天帮他调卷宗的同事,语气有些犹豫的样子,接起电话先问到: “旭生,你是认识那个离婚案的原告吗?” “怎么这么问?”声音嘶哑,项旭生有些精神恍惚,可依旧敏锐反问道。 “是这样的,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项旭生心中一陷。 “当时你调走之后,公司其实收到一封你的匿名检举信,后来有个男人一连几天来咱们律所门口,我就上去问了一下,那人挺奇怪的,只是问你好不好,我以为他是举报人,就专门说你过得特别好,已经调走了,别搞那些没用的小动作,结果他看着还挺高兴,后面没再来过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 对面报了个时间,项旭生大脑条件反射般定位到,那正是拖拽发生的前一天,那些视频的每一帧都牢牢印在他大脑里,怎样都无法抹去。 “我本来想着这不是什么大事,就不用打扰你了,不过既然你主动来问,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免得造成什么误会。” 同事解释一番,挂了电话,项旭生又久久立在窗前,不能动弹。 他忽然想起分手的那个早上,他们抵死交缠,陈杋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说那些让人愤恨的话,自己也真的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一定要逼出他的真实反应才行。 然后呢?陈杋临走前,站在沙发边等什么呢?为什么又要在离别前拥抱?他在告别、不舍,还是思考接下来计划的一切? 陈杋是个蠢货。 一天一夜的思考足以项旭生还原整个故事。这家伙受到赵英威胁后跟他分手,又没有什么可以博得离婚的资本,只好以身入局,他知道怎么激怒赵英,保留了足够的证据,甚至专门等到自己调走之后才开始实施一切。但最终因为证据的目的性在法庭上败诉,直到后来他发现了邮箱里那封无主题的邮件,看起来像垃圾广告一样,最终借此协议离婚,却落得一身伤病。 可陈杋是蠢人蠢办法,自己难道就不是了吗,如果他当时能够坚持一下,陈杋就不用吃这些苦,甚至如果他能用更明确的方法交给陈杋那些材料,而不是用一条垃圾邮件,或许他们就不用错过。 陈杋不信任他,他同样怀疑陈杋,怀疑最终被伪证成真,他甚至不敢多求证一次,就落荒而逃。 最终还是陈杋的电话把项旭生唤回现实,铃声响起的瞬间他心慌得厉害,可陈杋只是声音软软地跟他说自己要出去面试了。 “你去吧,打车过去,注意伤口。” 项旭生不知道自己声音有没有颤抖,陈杋大概没听出来,很乖地说了声“好”,沉默半晌又开口: “你要记得吃饭,别太辛苦。” 他不知道项旭生为什么不回家,也不知道项旭生在忙什么,更没有询问的立场,只能这样远距离地关心。 面试很顺利,仿佛大病一场后运气都好了很多,一连几家学校都给他抛了橄榄枝,里面甚至有他从未想过的offer,只不过衡量起离家远近和薪资、氛围之类的因素,陈杋又有些纠结。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不禁地想,要是项旭生在这里就好了,青年肯定能分析出很多他看不到的东西,然后给他吃一颗稳稳的定心丸。 但他虽然借住在项旭生家里,两人却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不知对方究竟接了什么样的案子,一连数日早出晚归,偶尔碰面也只是匆匆告别,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不过自己也不能留下过分依赖对方的坏习惯,陈杋时刻警醒自己,项旭生只是好心收留他,只是没有坐下交流的机会,他也就没办法提出要搬走。 就连面试成功的消息都是在手机上说的,对面沉默了好一会,才回复道: “那我们今天出去吃东西庆祝吧。” 陈杋的胃病已经大好,可以正常饮食,餐厅挑在一家繁华的商场,粤菜清淡养胃。既然如此,陈杋索性先把行李搬回自己家去,想着一会饭店里跟项旭生摊牌,人那么多,对方想必会同意的。 他不知道的是,项旭生也是同样的心态。 逃避了这么多天,越是追查当时的细节,他的心情就越痛苦。每晚凌晨回到家,厨房里都温着晚餐,还有次日要带走的饭盒,陈杋一如往常的照顾他,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男人越是平静,他就越心伤,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吃那么多苦。 他无法在私密空间单独地面对陈杋,只能约在商场里,或许人来人往的环境能克制他数次几近崩溃的情绪,能让他更为条理地表达心意。 第64章 坦白 冬日下起毫无征兆的暴雨,陈杋出门时没有带伞,身上被淋湿不少。商场里人格外的多,震耳的音乐循环播放,细看之下才知道今天有明星在这里办活动,聚集了大量粉丝,再加上来商场避雨的路人,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陈杋有些艰难的把湿外套脱下来,等不到有空位的直梯,便一层层从扶梯上去,餐厅在顶楼的观景平台上,一路上升,发现每一层的人都那么多,商店里也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第54章 从观景平台居然可以看到楼下小舞台上的明星跳舞,五个人小小的像芝麻一样,队形变幻莫测,陈杋专注看着,忽然听到对面椅子动了动,抬起头,是头发同样湿透的项旭生。 “没想到会下雨。” “对啊。” “今天人真多。” “是,好像有活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项旭生眼睛有点红,像是雨水进了眼睛,陈杋还专门递纸巾让他擦。 虽然生活在一起,但很久这样坐下聊天,一开始都有些相顾无言,项旭生问了陈杋关于工作的事情,他都细细交代了,正好借此机会,有些忐忑地说: “小项,学校那边离我家近一点,我今天就回家住了,”声音越说越低,陈杋讲完,不敢看项旭生眼睛,又想自己回自己家罢了,何必如此心虚,于是打气似的又补了一句,“东西我已经搬回去了,这些天谢谢你。” “我可以开车接送你,住我这里舒服点吧。” “这也太打扰你了,真的不……” “可是我想见你。” 项旭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杋,刚刚鼓起的勇气就这样又泄了下去,他心里有些乱,明明是不想再打扰项旭生的,却又没办法对这样黑黑亮亮的眼睛说拒绝的话,但一直心软耽搁下去的话,对谁都不好吧。 陈杋想着,暗自甩甩头,坚持说道:“你想见我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可以给你做饭,烤甜品,但住在你家,这样不太好。” 自己的价值大约也就是这些了,除去赖以为生的文字功底,只有厨房功夫拿得出手,回想两人初遇,也是因为吃东西变熟的,如果项旭生是舍不下这部分,那他大可以满足。 “陈杋,你为什么总想甩下我呢?” 项旭生的表情有些古怪,眼睛还是红红的,此时倒不似雨淋,像是哭过很久的一双泪眼,和分手那晚一模一样。 陈杋暗自心酸,惊觉自己忍耐的本领居然生疏至此,差一点就露了岔子,强撑着保持微笑,心想项旭生即使已经工作了,却还是很小孩的心态,同居生活使他再一次坠入暧昧的幻境,可他们并不是可以轻松说爱的关系。 “我们这样不太好吧,按照你说的,已经分手了,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和感情,同样的事没必要发生第二遍。” 借助饮料压下胸口的憋闷,陈杋并不好受,可忽然听到对面说道: “所以你又要抛下我,自己抵抗什么呢?” “什么?” 陈杋表情有一瞬间惊愕,又被他强压下去,变成有些滑稽的表情。项旭生嗓子有些哑,那种憋闷的难受又堵在胸口,静了很久,终于继续说道: “你害怕赵英找我的麻烦,主动跟我分手,就是为了把我逼到江沪来,自己面对赵英,跟他离婚。因为没有看到我的邮件,所以只能用引导家暴的方式,以为这样可以法院判离,但无论是证据还是辩护手段,都失败了,最终给自己搞得一身伤,还在担心我有没有受到影响,对不对?” 这番话他想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拳头攥的紧紧,指甲都嵌在肉里。 “我跟你说过那么多次,遇到问题要来找我,我们一起面对,到头来你压根没记住,对吗?” 青年眼睛越来越红,陈杋整个人都呆住了,被问得有些无措,半晌,才说道:“对不起。” 他的道歉有些激怒了项旭生,对方声音抬了起来,幸亏是在餐厅,令他多少保持着理智:“所以你觉得我离开你之后可以过得很好,很快就把你忘记,然后找到新的爱人,开启新的关系,这些伤害微不足道,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就足够了,是吗?” 语气并没有很凶的控诉,反倒带了些委屈,黑亮的眼睛泫然若泣,这个问题令陈杋有些慌乱,他不知道除了道歉还有什么能让项旭生不再难过。 事实上,他的确如此认为,倒不是伤害微不足道,只是自己这个人不足挂齿,情急之下慌不择言,居然宽慰道:“你不用以此为负担,我只是不想因为自己伤害到别人,毕竟这是我的事情。” “所以换做别人,你也会这样做吗?” 陈杋认真地点头,这种固执的反应令项旭生有些无语,甚至失笑,的确是他惯会的说辞。 男人好像不能明白爱这种东西是不能随便换对象的,依旧古板地认为他最好很快把过去忘掉,去找新的爱人,可项旭生不再为此生气了,回想陈杋几乎没有经历过正常的爱情,会有这样固执的想法也是正常,自己不正是爱着这个小古板的认真模样。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项旭生现在不再焦虑陈杋是否爱他这个问题,可另一个更棘手的事情出现了,陈杋不肯承认这份爱。 两人聊得入神,没有意识到观景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吃到最后陈杋还在请求项旭生允许他回家住,可后者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而是注意到有一大批人正往观景台这边涌来。 好像是有人在网上发了观景台能够看到表演的信息,陆陆续续有粉丝闻风而来,因为雨天顾客滞留和活动原因,商场本就人多,项旭生心觉不妙,拉起陈杋。 “我们先出去吧,我开车送你回家。” 陈杋还在琢磨这句话是放他回家的意思,又一时没明白项旭生的顾虑,等他们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发现前往观景台的连廊已挤满了人,他们和部分旅客只能靠着墙逆行。 好不容易挤到扶梯,居然发现因为人流已经停运了,陈杋这才意识到多么危险,人挤人得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们去安全出口。” 项旭生紧紧拉着陈杋的手,低头交代道,他点点头,艰难地挪动着,忽然听到身后惊声尖叫,是有人摔倒了,陈杋尝试弯腰去拉,却没想到拥挤的人流居然猛地向后推了一股,有不知真相的粉丝以为见到了明星,刚刚保持的秩序瞬间崩溃了,不少人都控制不住步伐摔倒,陈杋差点也被带倒,只能紧紧扶着身边的墙。 人群惊慌起来,大家这才意识到发生了踩踏事故,疯了一样地向后退,两股逆行的人流相互冲撞,形成僵持,一时间哭喊四起,大家也不管踩到了什么,不管不顾地乱奔着,拼命往两边的商户和楼下挤去。 等终于扶稳自己,陈杋才发现他和项旭生已经被挤散了。 第65章 未表白的吻 陈杋顿时心慌起来,身边不断有人在摔倒,他只能扶着墙一点点顺着人流挪动,可目之所及都没有青年的身影,他那么高,万不该看不到。 “项旭生!项旭生!” 陈杋大喊起来,满头都是汗,目光控制不住地往脚下看,但什么都看不到,他生怕项旭生也在拥挤之下摔倒了,踩踏事故一旦失衡,生还概率微乎其微。可他喊了很久,声音都嘶哑了,也没有人回应。 警察和消防都来了,广播里有条理地指挥着救援,陈杋被挤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还伸着脖子在喊,身边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可看到这个可怜男人满眼的泪水,也都同情的叹息。 陈杋忽然有些后悔,他想到项旭生说那句话时失望的眼神。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怎么不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被困在那些自卑的心理和愚蠢的理念中,一边企盼着爱,一边又觉得爱是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今晚真的是他们的最后一餐,他绝对不会让项旭生难过,他会告诉对方自己也是深爱着他。 嗓子里辣得发痛,身上失去力气,腰部以下都开始发麻、失去知觉,全靠着拥挤才能保持站立,但很快疏通到他这一边,陈杋只能顺着人流一瘸一拐地走,身体没力气,神志也不清,可他依旧在喊项旭生的名字,甚至去问一旁立着的消防员,有没有见到一个高高大大,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 对方只能露出怜悯的表情,请他先去一旁的店铺里稍等,救援疏散正在按序进行。 陈杋再也站不住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也不知道要去哪个店铺,脚下一软差点要跪在地上,忽然,腰上一紧,有人箍住了他的腰。 转身,正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陈杋瞬间五感尽失,呼吸都抽搐起来,喉咙里撕扯着发出怪异的声音,却听不清在说什么,脚步挪动不得,还是项旭生扶着他往前走。 “我们去前面的杂货店里,等人少点再走。” 项旭生的胳膊很有力,能将整个陈杋都架起来,男人丢魂似的紧紧攀着他的衣服,指尖都攥白了。到了门店里站稳,项旭生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衣服从陈杋手里揪出,才发现陈杋掌心竟然已烙下血痕,每一个关节都痉挛着微颤。 “你没事吧。” 项旭生的话刚出口,就被紧紧地吻住了,他一下子睁大眼睛。 陈杋踮着脚,仰着头,嘴唇都是冰凉,却抖着不断地加深这个吻。 第55章 呼吸的热气喷在脸上,才能切实体会到陈杋有多么害怕,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重复地吸吮着项旭生的嘴唇,吻了很久,直到周围喧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男人才如梦初醒地分开。 注意到周围人好奇的目光,陈杋瞬间红着脸低下了头,双手依旧紧握成拳,青年掰开那一根根近乎僵直的指节,在陈杋心脏再次坠落前,十指相扣。 等两人被成功解救已经是凌晨了,陈杋也顾不得回谁家,跟项旭生一同进门,先被安置着冲了个热水澡,又被项旭生摁着检查了刀口,好在已经恢复的很好,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青年有些得意的样子,故意说些轻松话来活跃气氛。 “还是我比较厉害吧,你这次刀口一点都没有发炎呢。” 陈杋摸摸他的头,今天晚上项旭生肯定也精疲力尽,还要照顾他的情绪,实在是很努力地在担起保护他的责任。 于是在睡前,项旭生抱着枕头敲他的门的时候,陈杋宽容地让出了身侧的位置,受了这么严重的惊吓,第一天晚上有人陪着睡总会好一点。 并肩躺着,陈杋身体都僵硬了也不敢动,事故发生时候神经是错乱的,可某些东西却能在极致的混乱中凸显出来。 大脑不可控制地想到嘴唇贴着时候的感觉,之前不是没有吻过,可这一次却有种暴露一切的战栗感,有些忐忑地等着项旭生的反应,但这一晚上实在是太累了,没多久就困意上头。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陈杋好像感觉到项旭生在他耳边吹气。 “你今天喊我爱你,我听到了哦。” 彼时陈杋四分之三的人都进入了睡眠,也没有起来反驳项旭生,第二天学校知道他经历了那场踩踏,还专门贴心地给他放假,陈杋却说没关系,当天就去报道了。 当晚他打电话给项旭生,说他不回那边了,青年也没说什么,只是下班后居然出现在学校门口,把陈杋吓了一跳。 之后陈杋就这么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住,项旭生有时下班会来接他,两人就像刚谈恋爱的小学生一样,明明是什么都做过的关系,却又客气得像陌生人。 日子久了,踩踏那天发生的吻便像是从未有过,毕竟整场事故都像电影一样,睡一觉起来也就印象模糊了。 陈杋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在公共场合那样声嘶力竭,更不敢相信自己就那样痛哭流涕地强吻了项旭生,自己彼时脸上胡乱一片,也不知眼泪鼻涕有没有沾到对方脸上,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脚趾发麻的羞愧,好在项旭生后面没再提这件事,也算是给他留了面子。 他果然是个很好的人。 人生就这样很圆满地进行着,学校里同事人都不错,虽然态度严厉,但公事公办,又很有边界感,不会随便打听他的私生活,这让内向的陈杋稍微好受了些,生活中也逐渐恢复了和人社交的部分。 “今天晚上要改作业吗?” “没什么,已经发下去了。” “这样啊,那今晚没什么事了哦?” “对。” “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新学了两道菜哦。” 这样日常的对话经常发生,每当此时,陈杋就会把项旭生迎进家里,偶尔顺路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路过那片草坪的时候,陈杋有些脸热。 吃完饭,项旭生往往坐一会就会主动离开,陈杋还曾苦恼过如果青年要求留宿该怎么办,毕竟他只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但对方很是体贴,从不叫他难办。 “黄瓜木须肉很好吃,有进步!” 陈杋靠在门框上夸奖,项旭生正弯腰穿鞋,闻言扬了扬眉,笑道:“那当然。” “你一会还要去遛狗吗?这么冷的天。” “对呀,大福还没拉屎呢。” “好,那记得戴个围巾。” 门“哐”地关上了,陈杋返回厨房洗了碗,又看看表,盘算着时间出门。 虽然已经这样朝夕相处了,但他还是会去偷看项旭生。 青年就像一团火,靠近了会被灼得难受,对方从不主动留宿,也不再有那些关于爱的发言,冷静下来的陈杋感激项旭生的体贴,又有些不知名的难过。 不过这个年纪再谈情说爱,对象还是那样年轻优秀的人,会惹人笑话吧。 既然没有确定关系,陈杋便时刻警醒自己,不要抱有那些不合时宜的期待,就当好朋友算了,算是忘年交?毕竟排除性的部分,他们生活上也很契合,偶尔项旭生工作上有些困扰,他也会尽可能地用自己空有年长的人生经验来开导他,虽然青年已经是更有学识、眼界的人,但时光带来的东西还是不一样的。 言尽于此,他不能再进一步,他生怕行差踏错一点,暴露出一点渴望的眼神,这些平淡的幸福都会被自己毁掉。 但远远地看着项旭生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尽可能地偷偷地爱,露出那种疯子一样的眼神,就算骇到路人也没关系。 本文预计下周完结! 再吆喝一下新文《错误取向》,口是心非直男攻x老实乖巧温暖受,娱乐圈破镜重圆,依旧酸涩口~ 拜托大家点点收藏(合十 第66章 情人节的礼物 “对了,明天是情人节诶,你有什么安排吗?” 今天下班刚坐上车,项旭生就兴冲冲问到,陈杋顿时有些不安,不知怎样的回复才算合适,只好实话说道: “我大概还是上课,然后回家把那篇文章收尾吧。” 这是他每天的日程,上课,下课后改作业或者写文章,如果项旭生来就一起做饭、再看个片子,陈杋倒不觉得无聊,他很享受这种细水流长的幸福。 “这样啊,”项旭生拉长了尾音,眼神闪烁,“我们公司要举办单身派对,我晚上可能不能来接你了。” 车内静了一瞬,陈杋还在低着头扣安全带,可锁扣偏和他较劲似的,怎么也摸不到,他缩了缩脖子,只好暂时把安全带抓在手里,抬头以一种较高的声调笑道: “啊是吗,还是上次那个很可爱的女生吗?” 之前项旭生有跟他聊过那个女孩,留着俏皮的短发,笑起来有甜甜的酒窝,在工作上两人合作得很好。这种单身派对虽然不算联谊性质的,更像是没有伴的人凑在一起聚会,但单身男女借此机会交流也很正常。 他们居然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聊这种话题了,想必那些真的已经过去了。 “对,她也会去。”项旭生挠挠头,露出有些羞赧的笑。 “玩的开心那你还会去遛狗吗?”陈杋问,接着意识到有些不妥,补充道,“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 “去的,只不过要晚点了。” “好。” “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的哟。” 项旭生忽然开玩笑,陈杋一愣,这种有些暧昧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尤其是接在女孩子的话题后面,稍微一个音节都会露馅,只能无措地笑笑: “那谢谢你的……人道主义关怀。” “我会有回礼吗?” “……我想想。” 大概是人情世故的礼物社交吧,陈杋被问的答不上来,脑子里想着学校孩子们会准备的那些小东西,嘴上搪塞: “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给你吧。” 反正明天他要去参加活动,最快也要下周了,去商场挑一盒精品巧克力,应该来得及。 项旭生完全不在意陈杋敷衍的态度,点点头:“好。” 第二天起了风,带着湿寒的冷气钻进骨缝里,果然不管在这儿呆了多久,陈杋都不能适应南方的冬天,但他也没有要回北方的意思,轻微的痛感能让他保持清醒。 进了教室,暖风又十分干燥,吹得人面红耳赤,头昏脑胀,学生们因为特殊的节日有些兴奋,叽叽喳喳的三两成群,有几个小孩凑上来给他送了小袋巧克力,很甜,很好吃,陈杋下意识地就想留下两颗,之后带给项旭生。 但今天不会见到他了。 陈杋把巧克力收进口袋里,下课了,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 项旭生说今天会晚些遛狗,也不知会到什么时候,可能是溜完狗直接去聚会吧,时间不确定,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时针指向七点,草坪上人和狗都很多,陈杋找了个椅子坐下。商场的节日氛围很浓,新年气息带着情人节的浪漫,所有门店都在做活动,还有各种小摊贩在卖花。 就连玫瑰都涨价了。 坐了一会,大概是他等待的姿态吸引了旁边一只卖花的大白熊,拎着一篮子玫瑰就走了过来,陈杋连忙摆摆手,他没什么立场买玫瑰,可大熊玩偶说不了话,只是一味指着身上挂的小木牌:“幸福免费”。 摆弄了很久,直到陈杋被硬塞了一大捧鲜嫩的玫瑰,他才明白自己被幸运之熊眷顾了,闻着鲜花的香气,花瓣上还有水滴,时空好像把格格不入的他也包纳进来,不再是孤单一人。 第56章 那个摇摇晃晃的白熊又向草坪走去,滑稽庞大的身体很快引起了狗群的注意,陈杋望着,才发现项旭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大福也是纠缠白熊的众狗之一。 怀抱着玫瑰,远望着青年,陈杋心中忽然生了些隐秘的幸福,好像他和项旭生享用了同一份节日。 奇怪的欲望被满足了,陈杋像以前每一次那样贪婪地看着,现在想想,自己可能也享受着当时事故发生时那种声嘶力竭地叫,不会有人管他在说什么,项旭生也不会听到,他能疯了一样把心中想的所有都喊出来。 就这么想得入了神,直到陈杋发现项旭生好像朝他这边看来,换做以往自然立马落荒而逃,可今天陈杋怀着侥幸的心理想多停留一会,即使项旭生一会要去参加联谊,现在还是属于他的。 等到陈杋发现项旭生正朝他走来,眼睛也直勾勾盯着他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脚步像是被粘在地上一样无法挪动,只能等着青年笑盈盈地走过来,他穿着正装,用了发胶,认真打扮过,整个人高大帅气又发光,是一会要去聚会的穿搭。 陈杋大脑旋转着要找什么样的借口,“好巧,你也在这里”“我下班路过,来买点菜”“晚上我打算看电影频道,哦快要到时间了,我先走啦。” 想了那么多,项旭生站到眼前的时候,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 玫瑰抵在人胸前,香气扑鼻。 “是给我准备的礼物吗?” 陈杋觉得世界正在旋转,眼前只有项旭生了,男人笑吟吟地接过他手上的玫瑰,眼神像能滴出水来。 “谢谢,我很喜欢。” 虽然经常见面,但平淡日常和此时此刻是不一样的,陈杋甚至不能辨认现实和幻象,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他欲求不满太久了产生的幻觉。 电影又在上演。 项旭生继续说道:“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你想要吗?” 陈杋头脑发懵地点点头。 眼前一晃,嘴唇被包住了,玫瑰花压在两人胸前,迷惑性的香味令人头晕,项旭生的舌 尖 不容反抗 地 推进唇里,舌 面 相碰 的感觉令陈杋整个人都战栗后退,后腰却被完全禁锢,动弹不得。 此时他已经完全被发生的事实轰到无法反应了,直到项旭生放开他,甚至还腿软地踉跄,依靠青年强壮的双臂才勉强立住。 陈杋有些想哭,难看地抽了抽鼻子,惊得项旭生颇为紧张地摸他的脸,额头,整颗脑袋像狗头似的被摸了一遍。 “怎么了?我把我送给你哦,你不想要吗?” 陈杋摇摇头,他只是太幸福了,如果节日氛围会造成集体癔症,那就让一切停留在此刻吧。 可项旭生又毫不留情地继续说: “明天起来也是这样的哦,收下礼物是不允许退货的。” “嗯?” 这是表白吗? “你看了我多久了,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说爱我呢?” 大家情人节快乐啦!(我应该昨天来的…) 第67章 夜间情话 直到坐进车里,陈杋才意识到自己偷看的这件事可能从很久以前就被发现了,他那些痴傻的表情,一个不落地进了项旭生的眼里。 想到这里,他又十分不好意思。 “你眼睛度数多少来着?” “我不近视,双眼5.0。” “哦。” 期望落空了,项旭生不知道陈杋的脑回路又跑到哪里去,只好笑笑,男人乖乖地坐在副驾,过一会又惊跳起来,急急忙忙说道:“你不是还要去聚会吗?” “那是单身人士才参加的啊。” “但你不是答应了吗?还有那个女孩……”陈杋还记得这些,不过在刚确认关系的情人节提及显然是不合时宜的,项旭生被他逗得发笑。 “他们一直以为我有男朋友,所以压根没叫我,林冉也有男朋友的。” 陈杋这才知道项旭生从昨天开始就在逗他,或者从更早时候就在逗他了,从商场回来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另一只靴子落下,可那天之后,项旭生坏心眼地拉开他们的距离,自己又没胆子迈出最后一步,偏要拖到今天。 想到自己年纪这么大了,居然被小孩玩弄,还被看到丑态,陈杋就有些脸红,又问项旭生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会在草坪偷看他的。 关于这个问题,那家伙居然哼哼地不回答,蛮得意的样子。 回家后的事情就有些恍惚了,项旭生居然已经把房间布置成浪漫模样,也没想过那些粉粉嫩嫩的气球究竟适不适合他们两个大男人,喝了酒,吃了烛光晚餐,陈杋稀里糊涂地被剥了放到床上。 一起钻在被子里密密地接吻,陈杋较低的体温也不知不觉地滚烫起来,意识模糊地承受着项旭生的舔舐,猫吃鱼似的细细地吻,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搂着对方的脖子。 “如果我今天没发现的话,你就打算一直那样偷看我吗?” 陈杋不想回应,弓着腰缩进被子里,项旭生追下去,在昏暗炙热的被窝里捧着脸追问。 “平时看还不够吗?现在要好好看看。” 接着动作间透进的光,陈杋看到男人亮晶晶的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去,却正好看到那根巨物正硬邦邦地横在脸前,整张脸“腾”地红了起来,简直进退两难。 项旭生被他的反应逗得好笑,又安抚性地吻了上去,被窝里的氧气很快变得稀薄,轻微窒息使两人的动作都有些失控,即使已经做足了准备,被抵进的时候依旧很痛。 “哈......啊啊!” 陈杋抑制不住地痛呼,被子都踢掉了,四肢挣扎着往前爬,却被项旭生捏着腰顶死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很久没做过这种事,异物感尤为明显,陈杋几乎流出泪来,忽然,身后的人猛地挺腰,原本的哭吟声居然拐了个弯,惊得陈杋连忙捂住了嘴,却掩不住喉咙深处的吸气。 折腾到大半夜,换了好几个姿势,从前陈杋为了让项旭生舒服,抛掉脸面什么样的姿势都能摆出来,可现在两人心意相通,他却反而各种不好意思,仿佛身体和心灵只有一个能被看透,现在两相都被项旭生吃掉了,这个认知所带来的战栗和不安全感令他时时刻刻无尾熊似的扒在男人身上。 心脏突突地狂跳,以一种足以冲破胸膛的力量震动,纸一般的皮肤仿佛破了一个洞,陈杋意识模糊的时候还会去伸手摸项旭生的脸,好像在确定对面是谁,摸到那处高高的鼻梁,他就松口气,随即被狂卷而来的再度裹挟。 次日一早生物钟失效,等陈杋丢了半条命地睁眼,发现自己正压着旁白人的半边身子,全身紧贴,汗涔涔的皮肤几乎黏在一起。 抬起头,发现身边躺的果然是项旭生,大脑里不知在想什么,只有眼睛盯着那张熟睡的脸一遍又一遍地看。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把一个饥渴了半辈子的老男人和一块新鲜美味的蛋糕摆在一起,虽然知道那是要提供给更合适的人,自己只要隔着橱窗远远地看就好了,可总会想闻闻香气,或者偷偷抹一指奶油,现在整个人都被蛋糕吃掉了,已经是什么都来不及的了。 可蛋糕本人整紧紧箍着他的腰,睡得很香,陈杋知道如果自己再说那种“just for one night”违心话去推开对方,自己一定会被完全的踢出蛋糕店。 以后如果再见不到他,人生会黯然失色。 蛋糕这么爱他,或许真的可以幸福吧。 这样想着,虽然还带着对未来的忧虑,陈杋依旧把手搭在了项旭生肩上,轻轻摸了摸青年的头。 后者嘴角带上一个不可察觉的弧度,装作刚睡醒似的睁开眼。 “你醒啦?” 声音黏黏糊糊地说着,带着晨起浓重的鼻音,陈杋点点头,想从项旭生身上挪开,却发现自己腰部以下完全动不了,只剩下酸胀麻痹的感觉。 发现他的动作,项旭生带上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伸手搂紧陈杋的腰,反而让两人下身贴的更近些,察觉到那里蛰伏,陈杋一时头皮都紧绷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逃跑呢。”项旭生“啾”地亲了一下陈杋的脸颊,奖励他一个香吻。 “跑什么……”陈杋垂下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念头,事后清晨乱七八糟的想法里总有几个不靠谱的,他这个说法令项旭生满意,又“啾啾”地亲了两口。 “你跑不掉的,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他没有说找回来之后要做什么,陈杋却无端觉得那笑容里带了些威胁的意思,揣揣地缩了缩脖子,却又被奖励地接吻。 陈杋很容易就被亲得意乱情迷,他也不知项旭生什么时候变了这么多,可自己只是伸着脖子接受,慢慢的羞涩变得坦然,直到察觉温度又热腾腾了,他才后知后觉要逃。 逃是逃不掉的,柔软的入口稍微磨蹭就进去了,项旭生还是面对面抱着嘬他的嘴唇,把陈杋整个人搞得晕乎乎的,隐约听见项旭生说: 第57章 “搬过来住吧。” 大家新年快乐!! 第68章 完结章 新婚快乐 小阁楼的东西很快就清掉了。 本来就不大的地方,东西也没必要全部保留,甚至只要陈杋一个人过去就好了,顶多带上装满了他宝贝稿件的电脑,可对着自己用心收拾出来的小房间,男人总有些不舍,那些二手但结实的小木架子、用了很多年的塑料箱、甚至还有一大包攒下来的塑料袋,陈杋都想带走。 对此,项旭生只是乖乖地蹲在旁边帮他卸木架上的螺丝钉,没有多说半句。 “这是……我送你的小多肉吗?” 翻着翻着,从窗台角落里找到一小盆长得歪七扭八的绿色多肉,一看就是被溺爱着茁壮成长,陈杋没有给它修剪塑形,但营养绝对不缺,以至于从之前小小一株长到巴掌大小。 “你居然还把它从京市带来了!” 带着一盆花横跨几千公里,绝对不是一件易事,陈杋看着花脸红,任何这种会“暴露用情至深”的细节都会让他羞涩,可项旭生不再纠结,直接凑上去抱着陈杋的头大亲一口,发出重重的“吧唧”声。 “宝宝真棒!” 这个称呼让陈杋别扭了整整一天,都不敢抬头对上项旭生的眼睛,男人也正是看准了他这点,总是突袭般送上一个吻,再配上甜言蜜语的“宝宝”“亲爱的”“老婆”,直到陈杋受不了地求他正常一点,他再笑着讨饶。 “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你就让我这么叫嘛。” 他翻旧账,陈杋就住嘴了。 各式各样的行李搬进新家,项旭生专门开辟出一个柜子给陈杋放东西。 他像是知道陈杋缺乏安全感,这些旧物就像安抚玩偶一样能平稳男人的内心,所以即使陈杋的旧衣服不小心把他的昂贵衬衫染色,项旭生也不会多说什么,倒是陈杋在知道衬衫的价格后翻来覆去地想,埋怨自己不该瞎勤快。 “没事的没事的,”项旭生揉揉陈杋的脑袋,“这件衣服穿很久了,正好洗软了拿来当睡衣,你不是很喜欢看我穿正装吗?” 陈杋当晚就偷摸着搜索了项旭生衣柜里的那些品牌,本来是想查明洗涤的注意事项,却没想到咋舌于动辄四五位数的价格,自己那些穿了多年的破衣服,还有心血来潮给青年买的牛仔裤、卫衣,和熠熠闪光的布料放在一起简直天差地别。 “宝,我那件蓝色小狗卫衣呢?” “我不小心洗坏了。” “那牛仔裤呢?你之前给我买的那条。” “那个……也是同一批洗的。” 项旭生有些疑虑,自家的洗衣机什么时候如此大力,能把衣服都洗坏,可他一连翻了几件,就发现陈杋之前送给他的那些衣服都不约而同地失踪了,相应的,男人又给他买了新的回来,是celine新上的款式,一件卫衣足够陈杋大半个月的工资。 他立马察觉了不对,可毫不知情的男人此时正盘腿坐在床上,喜滋滋地让他转一圈,再转一圈。 一想到男人是如何在商场里有些蹩脚地挑选适合他的款式,项旭生就心软得一塌糊涂,联想起之前衬衫染色的事情,很容易就能明白陈杋在顾虑些什么。 这人就是又小气又大度,自己的心意丝毫不露,却又能如此慷慨地对她好。 依照陈杋的个性,旧衣服是绝对不会扔的,果然,项旭生第二天在衣柜角落里翻出了之前的蓝卫衣和牛仔裤,上面还有洗衣液的香味。 穿着旧衣服去接陈杋下班,男人很明显哑然,一路上眼睛偷摸地往他身上瞅,直看得项旭生心焦,他太喜欢陈杋这种偷偷摸摸动脑筋的样子了,于是车辆刚停在路边,他就扑了上去,饿狼似的咬了人的嘴唇一口。 “我不帅了吗?” “什么?” “是我变丑了吗?还需要衣服衬托,我穿这件卫衣不好看?” 项旭生装作委屈的样子,陈杋就连连摇头否认,接着又被重重咬了一口,嘴巴都红了。 “那为什么要把我的衣服藏起来?” “因为……有些旧了。” 陈杋没说实话,项旭生便盯着他看,很快对方便败下阵来,支吾地说那些太便宜了,辩解的话自然没有说完,又被青年嘬了一口。 “但这衣服很舒服啊,我穿着也很好看,不是吗?那些西装很贵是因为有社交需要,我又不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他说着,宽慰了陈杋一直以来的焦虑,又很甜腻地在男人颈窝蹭蹭。 “当然老婆也不是,老婆是特别爱我的,昨天那件也很喜欢。” 后面项旭生干脆把工资卡也交给陈杋,称呼上也“老婆”“媳妇儿”地叫,和“宝宝”相比更让他坐立难安,尤其是在公共场合,有一次项旭生在他们律所楼下这样口无遮拦,惊得陈杋直接装陌生人地小跑离开。 那天后陈杋再去项旭生的律所,便总隐约感觉有人在看他。 “那个人就是项律的男朋友吗?” “居然是这样的,好羡慕他欸。” “听说好像要结婚了,我那天瞥到项律抽屉里有戒指呢。” “真的吗?更羡慕了。” 具体的内容陈杋没听清,他只要觉察到旁人的目光,就会快步离开,然后再次被下班的项旭生捕获,青年大声地叫他名字,那是没有地缝可藏的。 几次之后,陈杋已经会被前台主动邀请进律所的休息室,等项旭生下班。 一般来说,只要知道陈杋来找他,项旭生就会归心似箭,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动静。 大概是明天休假旅游,需要处理的事情多,陈杋耐心地在外面等着,却忽然听到走廊那边传来轻微的哭声。 此时律所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哭声的方向正是项旭生的办公室,他犹豫半晌,还是抬腿朝那个方向走去,果然,最终停在项旭生的办公室前。 青年已经凶悍到会把下属训哭了吗? 陈杋知道项旭生成熟了许多,在工作上也一丝不苟,却想不到男人能冷脸训人的模样,好奇得心痒,用掌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却看到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孩正背对门口,垂头伏在项旭生肩上,而青年倚坐在桌上,温声安抚着她。 女孩陈杋认识,是他们之前有聊过的林冉,更多的印象来自于项旭生的描述,说她工作细致认真,为人乐观开朗,相处起来很舒服即使现在明白当时那种描述很大程度是为了激他,但不可否认林冉是个很优秀的女孩,能够单枪匹马来到江沪打拼,还就职于全国最好的律所。 也不知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才会如此痛哭。 陈杋心里想着,却不自觉地有些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抹布,眼睛也有些模糊,大脑很不知趣地联想到了一些糟糕的情景,他也有去过赵英的公司,在门外等了很久,然后…… 陈杋甩甩头,后退两步,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赵英怎么能和项旭生比。 “陈杋!” 门缝关上的声音引起了屋内两人的注意,项旭生一眼就认出了闪过的人影,匆匆和林冉说了一句“抱歉”,就追了出来。 陈杋没来得及跑,就被项旭生捉住了,他呵哧呵哧地大口喘气,青年转过他的肩膀,却对上一张有些狼狈的脸,陈杋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泪来,乱七八糟地沾了满脸。 “对不起。”青年下意识就道歉,却又立即甩甩头,否认道,“不对,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不是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眼泪令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陈杋也不能明白自己为何泪失禁,摆着手后退,甚至很抱歉自己打扰了他们的谈话。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最终还是林冉跟了出来,在旁边解释:“陈老师,是我今天跟男朋友吵架了,来跟项律倾诉,没憋住才会哭的,真的没有其他。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等,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听明白女孩的解释,陈杋随即拼命地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信任他们,可眼泪只是控制不住的流,像是前半生憋着的委屈要在此刻全部倾泻而出,但这时机实在糟糕。 直到项旭生把他送回车里,情绪才稍微冷静下来,青年又向陈杋细细地解释了一遍。 “我知道,我相信你,”陈杋吸吸鼻子,“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项旭生抱抱陈杋,“没关系,哭出来吧,你心里想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也是我没及时告诉她你在外面等,以后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 陈杋闷声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不是吃醋了。”项旭生用手指卷着陈杋的头发,语气里带了些小欣喜,这还是陈杋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示对他的占有欲,他居然还有些……开心。 陈杋又臊得不做声,项旭生吻吻陈杋头发,小声道:“虽然这样说很不好,但我其实挺高兴的。” 两人接了一个长长的吻,陈杋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项旭生又用手托着他的脸,小鸡啄米似的吻了好几个,直到男人脸上露出笑容。 第58章 陈杋这才斟酌着开口:“其实我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了。” “赵英吗?那个混蛋。”项旭生攥拳晃了晃,现在提及还是恨得牙痒痒。 “不是因为他,”陈杋鼻子红红的,刚哭过的眼睛闪着荧亮的光,“是我控制不住地想到,如果你真的那样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像不能、不能失去你了,那个场景让我很害怕,所以控制不住眼泪……但其实你不会做那种事的,我不该拿你和他比,我相信你,只是没办法忍住自己……” 这是陈杋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剖白心意,将全部的恐惧和期冀吐露明白。 项旭生愣住了,缓了一会儿,笑道:“你就要冲进去把我痛骂一顿呀,然后把我踹走,分手。更狠一点,你要把我出轨的事情告诉全公司,让我失业,或者威胁我赔钱,把那套房子给你,然后勒令我马上拎着行李滚蛋!” 陈杋微微睁大眼,男人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哦,我们那不叫威胁,叫过错方离婚损害赔偿。” 一番插科打诨令气氛松快起来,项旭生又抱着陈杋,反复地告诉他:“我不会那样做的,你相信我,这很对,做的很好,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两人明天约了去边岛度假的飞机,今晚本该回去收拾行李,但在车里情绪激动,又抱了好一会儿,陈杋本想催着项旭生开车,青年却忽然坐直了腰,仿佛下定什么决心。 “你等我一下,我去取个东西。” 他很快离开了,十分钟后又下来,整个人却完全不一样了,就连歪掉的领带都打正了,陈杋是有些喜欢看他正装的小癖好,此时更是偷摸地赞叹项旭生的腰看着真有劲。 “手伸出来。”青年吞咽口水,紧张的嘴瓢。 陈杋也大概预料到项旭生要做什么,心脏忽然忐忑狂跳,犹豫地伸出手。 狭窄的车厢里,仅有一盏顶灯打亮青年黑亮的眼。 “我本来是想,旅游的时候求婚的,但感觉现在氛围更好,或者是我等不及了。” 刚才陈杋那番话激起了他的念头,项旭生知道陈杋因为过去的事情很容易缺乏安全感,也很容易委屈自己,憋着各种委屈,遇到事情还要逃跑。 他忍不住了,他不能放走陈杋,也不想再让他担忧难过,如果男朋友的身份不够安全,那就未婚夫、丈夫、未来某一天,陈杋总能在这个家里闲适地舒展懒腰。 “我等不及要跟你永远在一起,如果说婚姻是枷锁,我等不及要把我们绑在一起,我知道你的上一段婚姻并不圆满,但你愿意相信我吗,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会永远爱你、珍视你、不让你感到委屈难过。” 空气静了一瞬。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我们做彼此的家人,永远不分开。” “我愿意。” 完结撒花~ 小项是最能嘬嘬嘬的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