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小卖部》 第1章 《山海小卖部》作者:萤火之微【cp完结】 简介: 生活璀璨,好好吃饭。 林含章回到乡下,悠然田居,春吃芽,夏吃叶,秋吃果实,冬食根茎。 出沙的糖渍西红柿,滑嫩的芙蓉鸡片,令人开胃的柠檬手撕鸡,煨羊肉,炖火锅,包饺子,日子过得幸福又满足。 直到有一天,他跟随某个人……妖的脚步,一脚踏进了山海小卖部…… 妖鬼交织,神秘莫测,一个不同寻常的世界揭面而来…… 三千红尘客,还如一梦中。 妖怪攻x厨子受 戚守x林含章 标签:一见钟情、甜宠、美食、妖怪灵异 第1章 回家泡面 四周已经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林含章胆颤心惊地看了眼时间,00:23。按照他的路线规划,二十分钟前他就该到达目的地。可是某德地图一直提醒他往前开,山路上没有路灯,乌漆麻黑,一路上一户人家都没有,他不由怀疑缺德地图是不是给他导错了路。 周围都是山和树的阴影,如怪物一样笼罩,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悠悠地挂在天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有点诡异阴冷。他默默把音乐声开的更大,一首经典老歌的曲调从音响里飘出来——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我们好运来,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 欢快的曲调冲散了一点车内的阴霾。 说实话,林含章的胆子不算小,但今天半夜三更、山路、一个人,哪怕音乐声调到最大,还是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一首歌唱到一半,车头前突然起了一团雾,他硬着头皮往前开。车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也不敢细看,不敢回头,感觉像是石像之类的东西。 这条路上,有石像吗? 林含章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一年前,他那在海滨城市度假养老的爸妈想到乡下还有一套老宅,好几年无人居住,便过户给了他,他还是办手续的时候来过。在爸妈口中,他五岁前一直住在这里,据说还挺喜欢,长大后爸妈要带他去城里念书,还死活不乐意。 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 上次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又是大白天,他也没兴趣关注路边的东西。 半空中划过一声夜枭的叫声,林含章的耳膜突然被刺激了一下,打了个激灵。他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团雾居然散去了,月光照在大地上,有股清透感,隐隐可以看出一些山居的轮廓。 提心吊胆了一路,他终于松了口气,顺着小路七拐八拐的把车开到了一处院子里。 他也不怕找错了,他家的小楼是两层砖构,造型古朴,和其他村民的比起来更有韵味。据说是他妈栾华女士重建时亲自设计过的,门窗花样,一砖一瓦都曾精挑细选。那个时候乡村大改造,她们还顺手装上了电灯和自来水。再后来家电下乡,又采购了彩电空调电冰箱…… 林家的老宅在村尾,隔壁只有一户邻居。这个时候村里安静的一声鸡叫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光亮。眼下快要春分,“春分麦起身,肥水要紧跟”,春管、春耕、春种即将进入繁忙阶段,那些劳累一天的村民睡得熟,恐怕打雷也吵不醒。 林含章饶有兴致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木屋后边栽种着两棵桃树,开的花团锦簇,远远就能闻到香味,还有一颗不知是梨还是杏开着白花,把小院妆点的十分热闹。 林含章看够了,转身去开门,门口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快的像是眼花产生了幻觉。 耗子? 等安顿好了,一定得养只猫。 门口挂着铜锁,林含章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推开尘封已久的门扉…… 第二天一大早,他是在一群鸟叫中醒过来的。 城市里叫醒人的是闹钟,村子里叫醒人的是鸡鸣狗吠,鸟语花香。 掏出手机一看,6:03,平时工作需要熬夜,这个点他睡得正香,没想到回老家第一天,就回归了乡土作息——早起。 窗户透出天光,他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一只蜘蛛在他眼皮子底下拉丝,顺着卧室门顶‘唰’一下飘到地上—— 林含章脑子还没醒过来,拿脚尖在地上戳戳,那只蜘蛛飞快地倒腾着八条腿,跑进门缝里躲起来。 他站在卧室门口打量客厅,看得见的东西都被防尘罩罩的严严实实,就连吊灯,也被一层防尘布裹的密不透风。昨天他实在又累又困,只把卧室草草收拾了出来,胡乱洗漱了一把倒头就睡。 这么一看,他妈干活真是细致,哪怕搬家了,老房子也还是竭力照顾着,就好像想着有一天会回来住一样。 林含章打开大门,顿时吃了一惊。 他家门口院子,树上,梁上梁下落满了燕子,就和五线谱一样排列的整整齐齐,叽叽喳喳地拿绿豆眼瞅着他,仿佛对他很好奇。 远处还有麻雀组成的一张网,天上地下地扑来扑去。 林含章被这群鸟吵得脑子都快炸锅了,他转头回屋拿了块饼干,碾碎了扔在地上。 “吃吧,吃吧,吃完了赶紧走,可别在大门口拉屎。” 燕子一窝蜂的涌上去啄食饼干屑,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似乎对这顿早餐很满意,对他这个饲主也很满意。 啊,市里的城特产,真香。 林含章撸起袖子,先把带来的几个行李箱通通打开,其中有一个挤满了各种口味的方便面、火锅底料,还有他妈硬塞的火腿腊肉风干鸡,都是过年没来得及消耗完的年货。汇祥村地方偏僻,买东西要去镇上,开车得一二十分钟,有些东西不一定买得到,他索性把能想到的都一次性带齐了。后备箱里还有一袋香米,几箱水果没搬下来。 林含章掏出一个小锅,准备早上煮包方便面对付一下。 进厨房开火,烧水,水开后下面,他又切了几片火腿扔进去,不一会儿泡面和火腿片就开始软化,咕噜咕噜冒着徐徐热气。 热浪在眼前弥散,厨房玻璃上被蒙了层温暖的纱,透着股暖意。 四分钟后关了火,面条已经煮的根根分明,色泽油亮的汤底上点缀着绿叶蔬菜,看得人直咽口水。他连小锅一起端起,迫不及待先尝了一口。 面条入口软糯弹牙,如同在舌尖上跳舞,一股鲜香麻辣的味道直冲鼻腔,火腿也是咸香醇厚,带着点烟熏气息,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他吃的鼻尖上出了一层薄汗,身上也暖烘烘的。 吃完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打扫屋子。他把防尘罩挨个揭下来,叠好了收进柜子里,又找出了除尘掸,把蜘蛛网全部清理干净,最后把台面擦一遍,地扫一遍…… 一套下来,累的腰都快直不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居然才八点多。 “咯咯咯”,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非常激昂的鸡叫,像是谁家养的鸡在打群架,该不会打到他客厅里来拉屎吧?他急忙丢下手里的帕子,跑出去堵门。 隔壁邻居家的院子只安装了一圈短篱笆,散养着十几只鸡,个个羽翼丰满,体态肥美。远远看去,那大公鸡的羽毛简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两只芦花鸡、笋壳鸡飞出了篱笆,跑到他院子里来吃饼干屑,争抢的过程中居然互啄起来了,将那帮燕子吓得落荒而逃。 “这两只鸡的肉肯定紧实,”林含章满眼羡慕地盯着鸡腿,它们的鸡冠不是特别大,但是颜色鲜红,羽毛光泽顺滑,脚杆细长精瘦,一看就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经常运动刨食的正宗溜达鸡。 适合拿来炖蘑菇。 红烧应该也不错。 林含章不争气的在背后流着口水,回过神来一看,篱笆边站了一家三口,大人手里端着碗,正吸溜着面条,小孩捧着个大白馒头,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 “你是林篌家小孩吗?”女人问。 “那是我爸。” 林篌正是他爸的名字。 邻居两口子确认他就是林爸儿子,一下子被唤起了久远的记忆,将眼前这张脸和孩提时候重合起来。 “呀,林家小宝是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是男大十八变,越变越俊俏了。” 林含章小时候生的粉雕玉琢,像个外国故事书里的小王子,和同村的那些小水牛简直两模两样,邻居杨婶喜欢的不得了,一有机会就要抱他逗他。 杨婶惊叹的上下打量了他几圈,比小时候更加水灵了,皮肤雪白,一双眼睛澄澈干净,身体挺拔的如同小白杨,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与勃勃生机。 “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不记得?” 男人笑话她,“那么点小孩,能有啥记性。” 林含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过村里人都这样,凡事不管有意无意都要提一嘴,邻居也没想他记得,不过觉得好奇,和他套套近乎叙叙旧,热热闹闹地说会话。 邻居男人姓刘,方鼻阔口,外表黝黑健壮,脾气很温和。两口子在市里打工,碰到农忙会请假回来干活,小孩叫刘小虎,才七岁,在镇上念小学,平时由奶奶带着。 第2章 两口子都是憨厚质朴的老实人,没那么多心眼,林含章还挺喜欢和他们聊天,院门口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能是考虑到他刚回来,厨房还没收拾出来,杨婶特别热情地邀请他:“吃饭了吗?没吃过来一起吃点面条,都是我们自己家手工做的鲜面条……” 林含章已经吃过了,便推辞了一番。杨婶见他实在坚持,脸色颇有些遗憾。不过,他们看起来很忙,大概是今日起迟了,很快就着急忙慌吃完了早饭,急匆匆扛着工具下地去了。 林含章返回院子,将该打扫的地方收尾,工具都归置起来。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 是邻居那孩子,刘小虎。 小孩子生的人如其名,虎头虎脑,眉毛粗黑,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头发剃成毛寸,看起来不大像那种会乖乖写作业的文静孩子。脖子上挂着小银锁,足矣表达父母对他的溺爱。 他拎着一个大大的竹筐,颇有些吃力的递给林含章。 “我妈让给你的。” 林含章接过来一看,是农家自种的一些新鲜蔬菜,有带壤的黄皮小土豆,胡萝卜,两颗嫩绿清脆的莴笋,白菜苔,再仔细一看,和土豆窝在一起的,是几个五颜六色的土鸡蛋。 林含章正愁家里没菜开火呢。 他连忙招呼小虎进来玩,替他打开电视机,又拿了一些饮料零食。 “你读几年级了?” 小孩还有些放不开,一边吸溜着牛奶,一边不自然地偷看他,“一年级。” 林含章顿时有些同情小虎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村里人少,孩子就更少了,没有同龄玩伴,没有父母陪伴,他一个人有时候应该也会很孤单无助吧。 “你平时一个人都在家玩什么?” 小虎孩子气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圆溜溜的。 “我会逮兔子,捉鱼,还可以上山挖野菜。我上次抓了一窝野兔子,有五只,它们叫麻花、馒头、年糕……” 好一个碳水全家。 第2章 神秘小卖部 “打住,快打住,我晕碳水……” 林含章怕他念叨起来没完没了,急忙喊停,把一罐可乐打开了递给他,又拆了一包奶糖。 他问:“你刚刚说到挖野菜,哪里有野菜?” “后面小溪边就有,奶奶说是水芹菜和野葱,山上还有野韭菜,蘑菇,又多又嫩。” 小虎打开了话匣子,也不再认生,和林含章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还有臭香椿,我奶老爱拿它炒鸡蛋,”小虎撇嘴。 林含章乐了:“怎么,你不爱吃香椿炒鸡蛋?” 香椿是野菜中的另类,气味独特,爱的人爱死,对它浓烈的滋味欲罢不能,不爱吃的人则唯恐避之不及,小虎这样的小孩子,大多是不能接受的。 “难吃,”小虎故意干呕,“我奶和爹妈爱吃,我闻到就要吐。” 林含章觉得好笑。 眼看屋子打扫的差不多了,林含章盘算着开车去镇上一趟,购买些新鲜食材,填充一下冰箱。他屋里屋外绕了几圈,心里默默盘算,将需要的东西写在一张纸上。 “走,小虎子,带你去镇上玩。 刘小虎立刻从矮凳上弹射起步,连手里的可乐都差点洒出来,肉眼可见的欢呼雀跃,跟屁虫一样围绕着林含章转圈。 林含章锁了门,来到昨夜停车的地方。 “咦?” 小院儿里长满了杂草,他第一眼看到被轮胎压出来的两道车辙印。绿色的野草被碾成泥状,轧出汁水,沾在车轮上,颇有些脏污狼狈。 这是……荠菜? 他蹲下来摘了片状若羽毛叶子,放在嘴里嚼嚼。 有股清香,微苦,叶片边缘长着锯齿状的齿牙,是野生荠菜没错。 他目测了一下小院的面积。 荠菜几乎将这里的地面挤满了,植株异常肥嫩粗大。有的已经开出了小巧可爱的白花,结了小三角形的果实,像一串小风铃,在微风中嫩生生地摇曳。 林含章蹲下来扣扣土,这种植物向来喜欢湿润、肥沃的生长环境,土壤越肥,长势越好。 林家的几亩田地全都租给别人了,一时半会收不回来,想吃点绿叶蔬菜全得靠买,但是这里……合理利用起来的话,可以开垦出小菜园啊! 林含章喜出望外,心里盘算了几下,估摸了一下面积,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下午就把这边的空地整理出来,开辟一小块土地种菜。别的不多说,至少他一个人吃的蔬菜要能供应上,要保障他一个人的“天然有机菜篮子计划”。 今天的菜色也有着落了,荠菜包饺子。 他干劲十足,兴致勃勃拉开车门,先招呼小虎上车,抬头往后山望了一眼。 那半山腰上,袅袅升起几缕细烟,恰似佛前香火。 “那里还有人住?”他问。 小虎点点头,“那是个破庙,里面有个老头,住好久了……” “庙旁边还有竹子,可以刨竹笋,老头不管。往里面走,还有很多那种滑溜溜的野菜。” 滑溜溜?难道是蕨菜? 巧了,凉拌蕨菜,腊肉炒蕨菜,他都爱吃,这下真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了,等回头空了一定得上山找找。 …… 玉衣镇是一个半开发的古镇。那个镇子有百年多的历史,曾经被投资商看中,准备开发成旅游景点,进行到一半,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搁置了。里面照常有周围农户赶早集晚集,偶尔还可以看到游客的身影。 林含章去的晚了,早集早已散去。古镇的道路七扭八拐,错综复杂,地面铺的都是青石板,屋顶都打造成仿古的飞檐翘角,看起来是特意做旧,有拆有建,打算营造出那种粉墙黛瓦,返璞归真的氛围古镇。但是没什么人气,到处都幽深冷寂,弥漫着一股被世人遗忘的神秘感。 里面遍布着各种摊贩,卖菜秧,水果,杂货水鞋的都有。林含章和小虎一人手捧着一瓶酸奶,不经意间看到卖水鞋的老板,他坐在小板凳上,姿势十分奇怪,双手如同青蛙撑在地上。 林含章被吓了一大跳,这个人长的也很奇怪,眼凸嘴凸,两腮突出,目光呆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店面不仅卖水鞋,还挂满了棕榈和稻草编织的蓑衣,这种老物件,早就被时代淘汰了,别说买,看得人都很少。 从那里路过,老板转动头部一错不眨的目送,还有点瘆人。 商户们似乎都不爱揽客,并不像其他热门古镇一样叫卖声不绝,大多数店主都只是在柜台后安静地坐着,进人了也不招待,直到结账时才站起来,慢吞吞报出一个数目。 林含章心里有些异样,匆忙地按照纸条上的内容,把急需的东西补齐了。考虑到不能每天来逛集市,该买的菜要提前备好,所以又将猪肉排骨、牛肉、羊肉各称了几斤,辣椒、葱姜蒜也买了一些。 玉衣镇没有像样的停车场,林含章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偏僻的空地停车,那里有一颗几人合抱粗的大槐树,他和小虎子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远远循着那棵树找到车,一股脑儿把东西塞进后备箱。 “饿了吧?” 他抹着额头上的汗问小虎子。 小虎子浑身是劲儿,正在兴头上,兴冲冲地说:“好玩。下次你来还叫我,行不?” 林含章爽快的拍拍他的肩膀:“行。走,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正说着,一阵古怪的小旋风从脚底刮起,尘土迷了眼睛,他在恍惚中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空灵,带着清凌凌冷意,让人想到下雨天的禅房。 林含章咳嗽几声,顺着铃声去找,在大槐树的背后,居然还有一家小卖部,门口冷冷清清,连只落脚的麻雀都没有。而且,那个商店门洞幽深,门头比一般的店铺要更阴暗。 想必是招牌被树枝遮挡的缘故。 小虎子也注意到了,他现在认得几百个字了,跟着那招牌一字一句念: “山—海—小—卖—部——” 林含章的脚步不由转了个向,那个黑深深的地方仿佛有魔力的漩涡,吸引着他朝前走。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叮铃,叮铃……” 两人一靠近,屋檐下的黑色惊鸟铃无风自动,仿佛提醒着有客到来。 “哇——” 林含章进去先惊叹了一声,小卖部真的不算小,面积快赶上一个小型超市了,一排排货架摆放的整齐紧凑,越往里面走越幽深,仿佛一个逛不完的神秘无底洞。 他仿佛一脚踏进了某个荒诞诡谲的异世界,里面的很多东西都稀奇古怪,有专在午夜十二点叫醒人的老鸹闹钟,不醒的话就会飞扑到脸上啄人。撑开就能下花瓣雨的伞,堪称绝佳的氛围感拍照神器。床品区摆放着用丝绸和绒毛制作的柔软枕头,表面绣着羽毛和云朵图案,林含章看简介,上面说可以让你只做美梦,支持两人共枕。 第3章 难道两人睡一个枕头可以做同一个梦吗?真是太猎奇了。 这里的商品简介简直是在编故事,充满了光怪陆离、超脱科学的荒诞。 靠墙摆放着一排排冷柜,那里单独开辟了一块生鲜区,头顶上漂浮着一层棉花糖般的云朵,鹅毛大雪无声无息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地毯。 林含章脚踩上去,松软雪地发出“咯吱、咯吱”声响,他茫然地做出伸手的动作,眼看着一片六角雪花落在他的掌心,慢慢融化,带来微凉的寒意。 ……假的吧? 这人造雪景太逆天了。 前面就是雪柜,里面摆放着切割好的肉禽水产,每份单独包装,份量很小。他随意拿起一份鸡肉,看到标价后,吓了一跳。 巴掌大的一块鸡胸肉,不过肉质看起来更细嫩粉红,居然就要——88人民币,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比其他地方贵了好几倍。 黑店,绝对的黑店! 仔细看,标签上的名字十分奇怪,明明是鸡肉,却写着“鯈鱼”两个字,备注“食之能使人忘忧”。 太贵了,拿人当水鱼宰,林含章走了一路,腹诽了一路,干脆就当猎奇之旅了,纯逛不买,目光乱扫,不经意落在一个自助收银机上。 机子上胡乱张贴着小纸条,用毛笔大写加粗注意事项。 “货币兑换”“1功德=10人民币”“离柜概不退换”。 林含章皱起眉头,他在网上刷到过,有些景区的噱头是只能用铜钱消费,这个超市大概引入了这种沉浸式购物模式,得把人民币兑换成“功德”才能购物。 什么和尚超市! 这么抽象的促销手段真是人想出来的吗?老板不是在开超市,而是在玩情景剧,卖概念。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错了片场。 “客人不挑点东西吗?” 大概是他只看不买形迹可疑,终于引起了店老板的注意。林含章停下脚步,这才注意到柜台后躺着的男人,对方同和尚毫无关联,满头青丝如瀑,一手撑着后脑勺,一手拿着烟枪,姿态慵懒窝在美人靠里,笑眯眯地望着他。 这店老板长着一双桃花眼,肤白如玉,比电视上那些大明星还好看,看人仿佛在放电,林含章感觉到自己脸蛋有点发热。 他一直没有出声,难道就这样默默看着自己?该不会注意到自己是个抠抠搜搜的穷鬼了吧? “我这里可什么都不缺,应有尽有,不过,有些难寻的珍奇物品需要提前预订。” 林含章绞尽脑汁一番,该买的都买了,唯一缺的就是种地需要的菜种子,不过,这地方也不是农资店,恐怕要令他失望。 “有……有菜种子吗?”他磕磕巴巴地问。 俊俏男人没搭话,手举起烟枪,在柜台内侧的墙壁上敲了敲。那里原本是一整面水曲柳的小抽屉,在他手下就和活物一样翻转,每个格子间都自动打开,露出植物标本般形态各异的种子。 林含章被这一手巧夺天工的机关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睁大眼,竭力辨认那漆面上手写的金色隶书。 植楮、荀草、祝余…… 这都什么跟什么,为什么不是黄瓜、豇豆、大白菜? “要什么我给你找。” 店老板终于做起了正经生意,从美人靠中站起来,拿出了一个考究的象牙杆戥子,站到柜台前面。 他个头太高了,比林含章高了快要一个头,小虎子和他在老板面前像豆芽菜和豆芽头,得仰起脸看他。 好美…头发好香… “我要……要西红柿、黄瓜、辣椒、茼蒿……” 老板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理解,看了他一眼,最后认命屈尊蹲下,从最底下一排小格子里取出几小撮种子,分门别类用牛皮纸包好了递给他。 “多少钱?” 老板拿出小算盘拨弄了片刻,“算功德的话3,人民币27。怎么支付?” 10人民币兑1功德,当然是直接人民币划算,这老板美则美矣,但是缺心眼啊! 林含章爽快的掏钱付人民币。 第3章 随机刷新的馄饨摊 老板似乎看穿了他,也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他付款,吐出一口烟圈。 最后林含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超市的,像被下了迷魂药,晕乎乎乐呵呵地买了单,直到坐在街边馄饨摊前,才停止了一路地咂摸回味。 空气中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鼻,只在一刻间,就勾起了他肚里的馋虫,将他拉回了饥肠辘辘的现实。 “好香……好香……” 小虎鼻翼一抽一抽地鼓动,上下吞咽着口水,眼神冒着光,和林含章一起盯着摊主煮馄饨。 馄饨摊只有三张简陋木桌,而且只卖鲜肉馄饨。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须发皆白,但身子骨看着还硬朗,精气神十足,眼笑眉舒的替他们拉条凳,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远远望去,锅中热气蒸腾,一个个小馄饨犹如又白又透的小金鱼游来游去,来回翻肚皮。 摊主在他俩望眼欲穿的注目下,将猪油,蒜酥,红葱酥,冬菜紫菜,虾皮,白胡椒,切得细碎的葱花依次置入蓝边大碗,最后浇入一勺滚烫汤底,加少许酱油醋,用竹笊篱捞起馄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快给他们端了过来。 林含章早饿的饥肠辘辘,他低头看碗底。 馄饨的皮薄馅嫩,薄皮如纱,在清汤碧绿中飘逸,肉嘟嘟的内馅却呼之欲出,急不可耐的等待跳入嘴中。 翠白相间看得人垂涎欲滴,他把那美人老板抛诸脑后,也顾不上怕烫,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细腻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中爆开,皮薄到滑过喉咙,入口即化。肉是紧实的,咬下去鲜嫩弹牙,会迸射出丰盈的汁水。 这也太好吃了,这么个小摊外表不起眼,做出来的食物却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林含章吃得眉飞色舞,筷子舞得生风,最后连汤也没放过,端起碗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就连汤底也是看着清汤寡水,实则汤清味醇,又清新又解腻。 火速干完一碗,他抬头注视着“呼哧呼哧”吹气的刘小虎,咂咂嘴,满脸写着意犹未尽。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问:“好吃吗?” “呜呜…这馄饨也太好吃了,”小虎呜呜着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林含章忍耐再三,还是没成功抵抗诱惑,不争气的泪水从嘴角流下来,又叫了一份干拌馄饨。 老板呵呵一笑,仿佛见怪不怪,当他们面抓了一把馄饨丢入锅中,水在沸腾,馄饨也在翻滚。 趁这空隙,老板在大碗中加入葱花香菜,蒜蓉,熟芝麻,少许花椒辣椒面,他看了一眼锅中颜色,快速捞起小馄饨,最后淋入解腻提鲜的香醋生抽。 还没端上来,林含章就闻到了浓香爽辣的香辛味,香气源源不断地刺激味蕾,导致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爱吃辣椒,又加了两勺老板自制的油泼辣子,快速拌开,只见每一颗馄饨都包裹上了香辣的蘸料,红油鲜亮,晶莹剔透的皮子泛着光。 夹起一颗放入口中。 妈呀……简直一口沦陷。 外层的皮煮得刚刚好,不至于软烂,同时还保存了肉馅的汁水,咬下去馅料会流出肉汁。 林含章吃的嘴角发红,鼻头上涌出一层薄汗。馄饨酸辣鲜香,特别是辣椒油的香气炸弹在他的口腔中炸开,香而不烈,辣而不燥,每一口都能感受到辣椒的纯粹与美味,又辣又爽。 他含泪吃光,连拌料里的香菜都刮干净了,才满足地打了个小嗝,放下筷子。 小虎子也加了碗拌馄饨埋头苦吃,林含章惬意地伸了伸懒腰,这时,他注意到摊主用一种类似于老奶奶投喂大孙子的慈祥目光注视着他们。 林含章被盯得有点脸红,后知后觉的还挺不好意思。 为了化解尴尬,他主动和老人家搭话。 “老爷爷,您的馄饨摊开多久了?” 老人把目光转向他,乐呵呵地:“时间过得太快,老爷子记不清喽。” “您每天都啥时候出摊呀?” “午时出,子时出,晴天出,下雨不出。” 林含章没听明白,脑袋上冒着问号? “是每天都在这里吗?” 摊子旁停着辆三轮车,他怀疑老爷子是可移动npc。 “小老头走南闯北,今天在这里,明天就说不准在哪里啰。不过,有缘自会相见。” 林含章发现了,这老头很有分寸感,问一句才答一句,绝不和人主动搭话,也绝不多说一句话。 一想到不是固定摊贩,他就有点泄气。下次再想吃,得等到什么时候! 摊主无心聊天,林含章也不好太话唠,揉着肚子等小虎吃完。 这时,一只乌鸦从天而降,在馄饨摊上方徘徊几圈,“呱呱呱”一阵乱叫,落在了老头肩膀。 老头像是对待家养的宠物鸟,从抽屉里捏出一个生馄饨,直接抛到它嘴边。那乌鸦仰头吞了,在太阳映照下,羽毛浮掠过一层蜜金色的光芒,它仿佛通人性,抽空冷冷看了林含章一眼。 第4章 ?怎么感觉被只鸟给鄙视了? 乌鸦回来后,毫无预兆的,老头开始收拾桌子板凳,动作相当快速的将木桌折叠起来。 这是……要收摊的节奏啊。 林含章看了眼手表,还差几分钟就一点了,午时马上要过了。 小虎火速将馄饨扒拉到嘴里,放下碗筷站起来。林含章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一转身的功夫,背后变得空空荡荡,那老头就和凭空消失一样,整个摊子连同三轮车,一瞬间毫无踪迹。 “……” 林含章和刘小虎站在桌子边,两个人束手无措。这老头真是干脆利落,连最后一张桌子也不要了,还丢下两个陶瓷大碗。 林含章头都大了,想到小虎在镇上上小学,便问他:“小虎子,你不是在这边上学吗?有没有见过这个摆摊的老爷爷?” “我的学校在那边。”小虎举手远远往后指了一下,答非所问,“学校不让我们出来玩儿,我妈也说了,镇上有吃小孩的妖怪,长白身体,黑尾巴,有一只角,叫起来像鼓……” ……这倒霉孩子真是被他妈忽悠的不轻。 林含章只好收拾了桌子碗筷放到后备箱中,预备什么时候撞见了老头再还给他。这张桌子有种历经岁月的沧桑,缺了一个角,边缘都被时间打磨光滑,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乌梢色,表面泛着润透油亮的光,还挺沉。 两人吃饱喝足,开车往回走。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农田忙活,大路上空空荡荡,汇祥村地势偏僻,从外面进来的车几乎没有,偶尔掠过一辆下地干活的小三轮。 这几天已经开始升温了,太阳印照在车窗前有点刺眼,林含章打起精神,放慢车速,一路鸣笛。 前方原本一片坦途,突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车头右边窜了出来,急忙踩刹车,车身猛然一顿。后座响起小虎猝不及防撞到头的一声尖叫。 林含章险些被吓破了胆,惊出一身冷汗。 他一直关注着路况,两边根本没有人出来,撞他车头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小虎和他一起下车绕到车盖前,前前后后绕了几圈,又蹲下来检查车轮子。 奇怪了,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小动物的话,肯定会在车头上留下痕迹,或者被卷入车轮中,可是,他们什么可疑都没发现,车身干干净净,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你刚刚看见了吗?”他问小虎。 小虎还心有余悸,有点怂地点点头,“看见了。” “那是只鸟吗?” 只有鸟能在撞上的时候从视觉盲区飞出去,林含章只想到这一种可能。 那不是鸟,那是一个妖怪。小虎子有所怀疑,但是他不敢明说。 “是不是来吃小孩的?”小虎被吓的不轻,他一脸忐忑,身体微微向后瑟缩,“我妈让我看见了就跑。” “别怕,”林含章以为他被吓坏了,开始说胡话,先把他推上车,“你妈骗你的,现在的动物都不许成精。” 小虎脸色呆滞了一秒,“真的?” “真的!” “发现了会怎样?” “发现了就抓去劳改,种地,踩缝纫机。”林含章冒着坏水胡诌。 谁知小虎子还真信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林含章:“……” 到家后林含章就马不停蹄的开垦小菜园。小虎给他打下手,两人先把表面的杂草拔干净,将那些新鲜脆嫩的荠菜挑出来,用竹篮装了丢到后面小溪里冲刷。 林含章先用木棍和线绳插入土地,标出大致范围。用锄头先深翻一遍,增加土壤的透水性和通气性。等到太阳把泥土晒干,再翻一遍捡干净杂草和小碎石,撒一些小虎家借来的有机肥,将肥料翻到土壤下面,打碎大土块盖住。 大致完成后,他拿了个耙子,将那些小土块进一步打碎,菜地作畦分隔,表面弄平整。 这一切完成后,头顶盘旋的倦鸟已经归家,汇祥村家家户户冒起炊烟。 他跑到小溪边拎起菜篮子,浸凉的溪水已经将荠菜表面的泥土冲刷干净,一颗颗肥嫩的叶片沾着水珠,绿油油的舒展开来。 拿回家择洗一遍,焯水切碎,他拿出下午刚买的猪肉剁馅,将荠菜碎和猪肉馅混合,加入佐料,再加一个鸡蛋清,搅拌均匀,最后加两勺香油锁鲜。 林含章选择的是肥瘦相间的猪肉,差不多三分肥,七分瘦,这样馅料不会太柴,也不会太油腻。 包好后饺子和动漫一样肥嘟嘟的,肉眼可见的鲜灵。 小虎子今天帮忙翻地、择菜可是立了大功,林含章当然要留他吃晚饭。 两人搬了椅子在厨房坐下,林含章调了两碟蘸料,守着锅边煮边吃。饺子皮非常的有嚼劲,荠菜的青翠与皮子结合,一口下去唇齿生香。 内馅油润爆汁,吃起来一点都不油腻,而且非常入味。肉馅的香润伴随着春日的鲜甜涌入口腔,满满的鲜味在脑袋里放烟花,实在是妙不可言。 小虎看多了香港老电影,竖起大拇指夸林含章,“厨神!” 林含章乐不可支,和他一样吃的很是满足,不过,他试了一下蘸料,里面的辣椒油是他妈自制的,虽然也很香,但还是比不过馄饨摊的辣椒油后味醇厚,让人魂牵梦绕。 不知道老板用的是什么品种的辣椒,能不能复刻? 吃完饺子已经八点多了,李婶站在隔壁院里催促了好几遍,小虎子才依依不舍的往家去,临走前要了小林哥的电话。他们小学生现在都有电话手表了,小虎子也有,叮嘱林含章一定记得看他消息。临走前,林含章又给他打包了几盒荠菜饺子,让他带给家人尝尝鲜。 第4章 瘴鬼 林含章洗漱完毕,先打开手机电脑,处理了一下线上消息。 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漫画家,网络上有六位数的粉丝,上一份工作是某个工作室的专职画手,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画,从睁眼画到闭眼,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结果工资堪比黑奴,一气之下就辞职了。如今他给杂志画插图,也接一些粉丝的私活,每月的收入还算可观。 粉丝需要维护,他挑了几张今天在镇上拍的照片上传。玉衣镇山环水绕,建筑还保留着原始的古朴沧桑,拍出来的照片别具美感。 他给栾华女士报了个平安,接着就看到了她下午发过来的消息,提醒他马上要降温了,注意穿衣保暖。 他妈接电话靠缘分,想要和她说上一句话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但是发消息她一定会看到,哪怕过去半个月都会回。 这两天天气一直很好,山上的花都开了,太阳晒的人暖洋洋的,春分后温度只会越来越高,林含章没怎么在意。 他的照片很快引起了粉丝的关注,评论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炸了锅。 “天啊,大大,你终于出现了[泪],我还以为你抛弃我们了。” 也有人发现了盲生的华点,直接扒出来地址。 “这不是玉衣镇吗?大大怎么去那里了?” “玉衣镇,是不是那个开发到一半挖出巨蛇,后来停工的旅游景点?当时有人录了视频,现场可吓人了[惊恐]” “对对对,就是那个地方,那蛇长着两个头,可轰动了。听说还有投资方的人过去视察结果失踪了,现在还没找到呢。” “这么邪门?” “人还是要有敬畏之心啊,当初不是首富雷家投的钱吗,结果项目黄了,听说当时的总经理雷思危后来生了一场怪病,卧床不起,现在还在医院里吊着呢。很难说是不是遭了报应。” 楼越盖越高,粉丝讨论的热火朝天,内容也越来越离谱,林含章皱了皱眉。 他平时不怎么关注八卦热点,粉丝讨论的内容一概不知。网络上鱼龙混杂,有很多为了博眼球故意炒作的网红,那些骇人听闻说不定也是景区为了吸引人气自我炒作的。 不过,说到网红,他的脑海里倒是浮现出一张脸来。那张脸的主人如果被拍下来,恐怕玉衣镇不用炒作就能引起轰动,也许就不会出现半路撤资,停止开发这档子事了。 他打开数位板,循着记忆中那张面孔,提笔开始作画。 上挑的桃花眼,冷艳的薄唇,似笑而非的神韵…… 可能是从来没有从事过体力活,身体特别的疲乏,画着画着,他的脑子一片混沌,不知不觉就往桌子上一磕,睡死了过去。 这一睡,就做了个怪梦。 依旧是一条山路,漆黑,寂静,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 墨漆般的黑夜压抑沉重,一辆孤零零的小轿车打着两道微弱的车灯,在夜色中疾驰。梦里林含章是第三人的视角,他可以清楚看到驾驶位上坐了个人,另外,车盖上也有一个—— 他脑子起初是迷糊状态,猛地反应过来,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那车盖上趴着的也是个人,并且还是个死人,或者说是一具会动的尸体,他面色青白,皮肤大面积溃烂流脓,正以奇特夸张的姿势趴伏在驾驶员面前的车窗上,缓慢向前攀爬。驾驶员毫无察觉,压根看不见这人,甚至伸手调动了一下音乐。 第5章 “呼哧,呼哧,”林含章听见那东西喘气的声音,他像条狗一样四处乱嗅,呼出青色的气体,口腔里漏出恶臭的涎水,滴落在车前盖上。 林含章本能反应是要提醒车里的人,可是正当他准备喊出声的时候,那尸体扭头朝他看了过来,目光中流动着怨毒的恶瘴。林含章这才想跑,然而腿就和钉在地上了,完全动弹不得。 一片青色瘴气中,那双猩红流着血泪的眼睛很快转换了目标,死死锁在他身上。怒张的瞳孔中流露出贪婪之色,仿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爬行的身躯在车盖上留下一道蜿蜒水痕,猛然间弹射起步,朝林含章的脸扑了过来。 林含章喉咙发不出声音,被抓的前一秒,他在惊恐中看清了驾驶员的面容,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一张脸,那是,另一个林含章。 “呼——” 林含章大声喘息着从噩梦中惊醒,先惊恐的把房间巡视了一圈。那具阴尸的目光如附骨之蛆,哪怕醒来了,也留下了很强的窥视感,他总觉得后背阴森森的,又冷又湿,像被潮气裹挟。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已经很晚了。冷冽的寒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屋内的气温特别低,仿佛一夜入冬。 乡村的夜色万籁俱寂,只有一点“簌簌”的动静,林含章伸手去关窗,不经意看见窗外景色,忍不住一愣。 白天气温都快逼近三十度,晚上偷摸下雪了? 电脑上新画的人脸正对着他,目光穿透屏幕和他对视。林含章心里涌上一抹怪异,画中人着色斑斓绚丽,色彩近乎诡谲荒诞,竟让他生出一种流动的错觉。 “咚咚咚”,门这时被敲响了,他浑身一抖,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门外的人,敲响了也不说话。 深更半夜,周围的邻居早睡了,这种闷不做声站在别人门口的行为很怪异,林含章有股很恐慌的直觉——敲门的就是梦里那具尸体,祂跟着自己回来了! 在看不见的地方,尸体不声不响趴在他家门板上。 林含章不敢吱声,急忙关了灯,安静忍耐了几分钟,没一会儿,又战战兢兢摸黑到厨房,拎了把菜刀出来。 他要敢进来,就和他拼了! 林含章内心慌乱,空着的那只手也不能闲着,又莫名其妙抓了把筷子。 在这种极端惊恐下,他脑子里蓦然响起临走前他妈的叮嘱,那时候他正在为新生活感到欢欣雀跃,完全没放在心上。 “遇到事儿了你就往家里跑,关上门,没人进的来,记住了呀。” 他妈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怎么会没头没尾对他说这种话,而且,似乎还真应验了。 家里不起眼的木门成了他唯一一道防线,缝隙中偶尔闪过一点红色,林含章认出那是阴尸向内窥探的充血眼珠。他似乎馋坏了,又不敢进来,有些按捺不住,伸出一截青森的舌头舔舐着门缝,肉瘤拼命往里挤,涎水顺着门板止不住的流。 过了大约有十分钟,门外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 林含章抱着菜刀和筷子睡了一夜,他很没安全感,总是睡到一半惊醒。第二天醒来时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他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多。 天空泛着鱼肚白,反正是睡不着,他把刀放回厨房,起锅烧水,今天的早饭还是荠菜饺子,他包了很多,全部冷冻在冰箱里。饿了随时能煮,很方便。 他打算等爸妈起床了,问一问老宅的事情,看看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爸是个民俗研究方面的专家,从小别的小孩在听“王子公主”各种童话的时候,他爸讲的是“女魃”“相柳”“九尾狐”,所以他对这些怪力乱神接受程度相当高。 推开厨房的玻璃窗,外面一片琉璃世界,桃花杏花娇嫩的花瓣被覆盖上一层薄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只厚胸脯的小鸟落到窗扉上面,歪头打量他,蹦蹦跳跳地走了。 热乎乎地吃完饺子,他开门去铲门口的雪。 走到门口时,他才注意到门板外侧被沾上了一层黏糊糊、青黑色的液体,散发着阵阵腥臭,似乎在提醒林含章昨夜不是在做梦。 林含章心情糟糕透顶,拿水桶把大门冲刷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连外面一层清漆都刷下来,最后,那股味道终于消散了点。 他去菜园子里查看了一眼,昨天翻的地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雪粒,土都被冻的硬邦邦的。这种天气恐怕不适合播种,他打算先育苗,将那些不适合撒播的番茄黄瓜秧培育出来,等天气彻底回暖后再移栽。那些能撒播的蔬菜也等雪化了再说。 林含章正准备拍拍屁股回屋,却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叫骂声,他探头一看,小虎子家门口围了一圈村里人,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些什么,杨婶被围在中间,一边捣鼓着地上的东西,一边破口大骂。 小虎子捧着个碗在门口吃饺子,他上课要八点多钟,现在还早的很。 林含章朝他眨眨眼,他心领神会,马上端着碗一溜烟过来了。 “你家出什么事了?” 小虎吸溜了一下鼻子,“我家的鸡被东西咬死了……” 林含章吃了一惊,这才后知后觉的回忆起今早没听见鸡叫,也没看见大肥鸡扑腾着翅膀四处溜达。 “被啥咬了,村里的狗吗?都咬死了?” “还剩两只,昨晚上怕冷飞到猪圈里去了,才躲过一劫。我爹说看起来不像狗咬的,也不像山里的黄鼠狼,是啥还不清楚。” 小虎子连汤带水的把一碗饺子吃干净了,抹抹嘴,有些神神秘秘地拉扯林含章的袖子,小声告诉他:“我妈说了,可能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鸡的脖子上有一排像人的牙齿印,血都被放干了。她待会就让山上那老头下来看一眼。我跟你说,那老头会抓鬼,可厉害了。” 山上,老头,会抓鬼?那山上不是个庙吗?咋住了个道士? 小虎子还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他的脸色煞白,很有些心神不宁。 那鬼东西看来是昨晚想吃他没得手,才去祸害李婶家的鸡。这么说来,他会不会一直在村里游荡?如果再回来的话这道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拦住。 一想到这些问题,林含章心里直发愁。 他的美好乡村生活才刚刚开始,不想半途而废啊! 第5章 黄师傅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都心不在焉,有事没事总要从篱笆边路过一两趟,偷偷摸摸地往小虎家瞅。 刘叔送小虎上学去了,杨婶和两三个大娘上了山,林含章站在门口等了一会。 他一边候着,一边抓紧时间收集了二十多个纸杯,给底部打了小洞,然后把掺了稻壳的田园土倒进去,中间抠出个小坑,塞一粒种子盖住,浇水。 接下来只需要及时补充水份,静待种子生根发芽。 昨天在溪水边洗菜的时候看到很多野葱,碧油油一片,他又拿小铲子沿溪挖了一路,够炒一盘菜就收手,回来的时候,看见杨婶家门口有个老头在转悠。 那老头穿一件黑棉袄,个子不高,身材精干,被几个乡邻毕恭毕敬地围绕着,绕着屋子来回转圈,先是看了猪圈,鸡舍,又绕到门口。林含章看他不停抽搐着鼻子,像在嗅什么。 几个人很快朝林含章院子过来了。 那几个大娘还没靠近,几双激光扫射眼就锁定了林含章,隔着老远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小伙子,长的真俊。” “你傻是不是,站在林先生家门口,自然是林先生家的小孩。” “林先生两口子回来没有?” “她家老牛不是在村群里说了吗,就回来了一个孩子,大概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躲清闲的。哎呀,你家老牛不是还让我们多多关照吗。” “孩子眼睛像爸,脸像妈,一看就是他们亲生的,有个亲生孩子就是好。” 快到门口时,几个人默契的同时闭嘴。 杨红茹赶忙和他介绍:“这是山上的黄师傅,杨婶家里请他来看事,转一圈就走了。” 其他几个大娘随声附和,三四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仔细打量他。 黄师傅留着山羊胡子,眼神很锐利精明,他看了林含章一眼,径直走到大门口,站到门板前嗅了嗅鼻子,伸出根手指在门上捻了捻。 黄师傅问:“洗掉了?” 林含章吓了一跳,没想到他鼻子这么灵,无奈只好上前一步,把昨晚上遇见的怪事说了出来。 大娘们立刻和爆米花一样炸开了。 “哎呀,真吓人哦,这可怎么得了,他敢吃人的呀!要是今天杀鸡,明天咬人,大家都别想出门了。” “想办法抓住了弄死啊,要不然村里不得安生。” “那东西鬼精的咧,肯定是看小林一个人在家就盯上了。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回来哦。” “老师傅,想想办法,咱们这么多条人命在这里呢。当初是你说这里安全,大伙才下山的呀。” 第6章 一群人叽叽喳喳,和动物园似的,林含章在噪音中心一头雾水,怎么听着这里面还有老头的事情。 老头也不是村长啊?他不是来抓鬼的吗,让大伙下山是什么意思? “别吵吵嚷嚷了,都回去干活,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黄老头吹胡子瞪眼,挥舞双手赶她们走,“都走,都走……” “哎,你还没说怎么解决呢,一整天提心吊胆的谁还有心思种地,万一运气不好撞上了,岂不是没命了……” 那群大娘可不听他的话,非要他给个说法。 “这东西受不了太阳,昼伏夜出,大家只要在夜里关好门,别到处乱跑,不会出事。三天,最多三天,一定给大家解决。” 黄老头努力提高音量,力求盖过那几个大娘的分贝。 他口水都快说干了,吵吵嚷嚷乱了一阵,总算把那群缠人的大娘打发走了。 杨红茹问:“那我们家……” “回去,先回去,晚上不要出屋,养的鸡鸭都收进去。还有,不管听到了什么,不要出声。” “我们家被咬坏了十几只鸡呢,那些都是我家的心血啊,一天三顿地喂杂粮菜叶子。孩子正在长身体,都是准备给他补身体的,这下可好。” “命重要鸡重要?” 杨婶不说话了。 黄师傅无计可施,挥手赶人,“回去,回去,空闲了我去给你申请,让上面补给你一只鸡。” 林含章还纳闷,一只鸡能值多少钱,能弥补损失吗?就看到杨婶似乎十分满意,高高兴兴地招呼了黄师傅一声,回家做饭去了。 “林家小子,家里有水吗?给我弄碗水喝喝。”人都走后,黄老头一边擦汗一边问他。 “有,有,”林含章急忙跑到屋里倒水。黄师傅紧跟其后,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鼻翼微不可查的小幅度抽动,他凝视了林含章片刻,皱了下眉头。 “你父母过得可还好?” 林含章吃了一惊:“您认识我爸妈?” 黄老头接过他手里的热茶。 “你父母都是好人。”他惬意地吹了口茶烟,眯起眼睛,“想当初大家刚从山上下来,连认字的人都没一个。汇祥村地方偏僻,除了十几户人家没有外人,粮食怎么播种,怎么扬花,一年几熟,没一个人知道,后来,还是林夫子从外面带了农业书籍,教大家认字,耕种,养殖,日子才稳定下来。” 父母的事迹林含章都听腻了,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隐瞒,这段没对他讲过,不过,他现在显然对另一件事更好奇:“村里人祖祖辈辈没有种地的吗?” 黄老头看了他一眼,“大家以前都是猎户,住的林子一个比一个深,吃的都是山里的猎物,野菜,野果子,打了猎拿到村子里换点粮米,日子真不好过。后来小老儿一座山一座山的找,苦口婆心劝说了几个月,才说服他们集体搬下山,像正常人一样日子。” 老头还想说点什么,看他一脸惊奇,和听故事似的,脸色欲言又止。 林含章还在震惊当中,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原来老一辈在汇祥村是这样的生活,和乡土剧一样充满了离奇曲折。 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昨晚那个东西。这老头不像一般人,肯定知道点什么。 他问:“黄师傅,昨晚找上门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黄师傅:“你看见他长什么样了?” 林含章点点头,“脸色青白,眼珠往外凸,整个都是血红色,穿一身破布烂衫,身体很多地方都烂了,臭气熏天……” “那就对了,那个东西叫‘瘴鬼’,是毒雾瘴氛所化,能够带来瘟疫和传染病,被他缠上的人倒霉了会生病。” 林含章吓了一跳:“传染病?” 他原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回城躲一阵,这下可好,退路完完全全被堵死了。他不仅不能回去,还得安安分分呆在村里,注意保暖,不能生病,以免被病毒钻了空子。 “也不用太担心,妖怪都需要进食,找不到东西吃力量很弱,成不了啥气候。” 黄师傅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稳坐泰山,“今天下午上面就会派人来抓,你跟那些村民一样,不要往阴气重的地方去,晚上别出门,只要做到这两点,安全的很。” “晚上他又回来了怎么办?他一直撞门,万一撞开了?” 黄师傅撇一眼薄薄的两块门板,捋一捋胡子,意味深长地笑笑。 “这道门可挡不住瘴鬼,拦住他的是其他小神通,他护着你,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心住下来,三天,最多三天。” “那我白天还能出门吗?” 眼看着不能自由活动了,林含章只好退而求其次。 “可以,这附近走动没有问题,耳朵带身上,机灵点就行了。” 林含章还想上山挖野菜呢,这老头不是就住在山上吗,他既然这么厉害,那片山头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他罩着应该不会出啥大问题吧? “我听说山上有个庙,您就住那里?” “是啊,那是个没人要的野庙,没有香火,很多地方都塌了,不过有几个大殿能住人,老头子暂时借住一段时间。你有事可以上山找我。” 林含章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听说附近种了很多竹子,现在这时节,正是出笋的时候……” 小老头哼笑一声,总算搞明白了他心里的小九九,清了清嗓子,“那片竹林是以前的和尚种的,后来庙毁人散,就没有人管了,得有好几十年了吧。这竹子比人还自由呢,新出的笋得有碗大,拿来炖鸡香得很,你要吃就上山去挖,要多少有多少。” 林含章笑意堆在脸上,露出两个讨喜的小酒窝,一个劲儿道谢:“谢谢您,我妈也说了,住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就是想这一口山野风味,等我把笋晒干了,给她寄点过去。到时候,也请您尝尝鲜。” “好说,好说,”小老头被他哄的眉开眼笑,拿食指蘸了茶水,在他额间点了一下,“行了,中午了,我也走了。” 林含章还处在呆愣当中,他感觉额头上浸凉,被触及的一小片皮肤凉爽通透,犹如灵台被贯穿,注入了一股清冽舒畅的气息。 老头说:“替你遮遮味。” 林含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笑着道了谢,十二点了,已经到了饭点,他殷勤地挽留黄老头留下来吃饭。 “您在我这儿吃午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老头摆摆手,“下次再说,我得把村子周边都去查看一遍,组织几个得力人手巡逻,今天这顿饭恐怕是顾不上吃了,下次一定。” 林含章无奈,目送他走远。 忙活了一上午,刚一闲下来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他拍拍肚皮,自说自话,“等着,马上给你做好吃的。” 屋里有新鲜的野葱,他打算做个野葱炒鸡蛋,有多出来的葱就熬点葱油留着早餐拌面吃,再炒个嫩生生的白菜苔。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呲啦”一声,一股经过大火激发的葱香味从锅里窜了出来,林含章嗅了嗅鼻子,野葱的香味就是比普通的浓郁,有一股独特的辛香味,在热油快火烹炒后达到了极致,香气浓烈到挡都挡不住。 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野葱炒蛋很快起锅了,金黄与翠绿交织,鸡蛋蓬松宣软,野葱绿意盎然,就连颜色都十分讨喜。 白菜苔林含章选择清炒,锅中只加蒜末爆香,猛火快炒,这样更能锁住鲜甜。自己种的菜没有农药残留,而且是应季菜,不需要太多调味,只放点盐就会特别鲜嫩好吃。 简简单单两道菜特别下饭,林含章迅速吃完一碗,起身盛饭的功夫,突然听到背后菜盘被什么东西拖动,倏的发出一声轻响。 他快速回头,什么都没有。 回到餐桌边坐下,盯着那两盘菜,他总算发觉不对劲的地方了,那盘香葱炒蛋被人挪动过位置,向桌子边缘靠近了一点。 像是偷感很重的小孩悄悄把爱吃的菜挪到自己能够到的地方。 林含章想起黄老头走前说的话,他家里有护门的小神通,替他保护宅邸安全,驱赶瘴鬼。 林含章心里被挠痒痒似的,抓耳挠腮的想见识一下,吃完饭后装模作样的背过去收拾碗筷,故意将半份炒蛋留在桌上。 这么浓郁勾人的香味,神仙来了也挡不住。 出乎意料的,厨房再也没了动静。林含章有点失望。 第6章 戚守 一转眼到了第三天,地上的雪都化尽,被寒气蹂躏过的花朵重新打起了精神。 三日之期已到,林含章被憋狠了,按捺不住想往外跑的心情,急吼吼地拎着背篓上了山。 小虎子给他画了张简易地图,以寺庙为中心展开,哪里有笋,哪里有蕨菜,哪里有野韭香椿枸杞芽,从哪条路走最方便摘,全都标注的明明白白。 爬到半山腰,林含章突然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阵极清厉的鸟鸣声,他抬头往山下看,汇祥村被半卷半舒的云雾缭绕,有几只青衣白尾的大鸟在村子上方徘徊,舒展羽翅绕圈。 第7章 青鸟羽翼修长,飞翔的形态轻柔曼妙,柔美如裳。林含章印象中从未见过。 越罕见的动物越珍稀,他果断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还是第一次爬这座山,只能凭着感觉走。好在小虎子地图上的山路是人多踩出来的小道,沿着溪流,不需要他一路披荆斩棘的开荒。 林含章爬上一个小土坡,眼睛一亮,远远望去溪水边长着一大片茂密的野蕨菜,羽状复叶尽数展开,就和海底鳗鱼似的伸长脖子风中摇摆。 他既惊又喜地一路小跑过去,双手齐下,动作不停。蕨菜很多是刚发出来的,嫩生生的很,头上打着卷儿,颜色很浅。但林含章更爱吃开叶的水蕨菜,更爽滑有味道,所以挑挑拣拣地摘了大半筐。 林含章有点后悔背篓带小了,这一大片蕨菜可能摘不完,下次再来就老了。他还没忘记今天的正事,念念不舍的把背篓收拾了一下,继续往山上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池浅潭。 潭水透亮,犹如一块翡翠剔透闪光,水底的小石头清晰可见,草木苔藓错落其间,越往里面水色越深,尽头有一口很幽深的山泉,潺潺水流正从这口山泉里涌出来。 林含章掬水洗了把脸,被冰的一激灵,从头到脚的透心凉。 前面就是竹林了,林间嫩笋破土而出,冒着胖乎乎的脑袋,憨态可掬的引人注目。 林含章对挖笋很有经验,小时候跟着他妈四处乱跑,爬山野游,野外能吃的东西他都认识,更何况是笋。现在这个时节得吃埋在土里的,他的秘诀就是要寻找那些周围泥土鼓包,枯叶拱起,有裂纹的地方,下面大概率埋着鲜嫩饱满的小崽子。 林含章看得眼睛都花了,简直不知先挖哪一颗好,无头苍蝇式乱窜了几圈,瞄准方位一头扎了进去。 不知不觉背篓就装满了,林含章也走到了竹林深处,拨开杂树枝,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他侧头一看,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仔细辨认,能看出刻着“南山古刹兴佛寺”几个大字,再打眼一望,树林里一派幽深冷寂,一座断壁颓垣的古刹映入眼帘。 这就是黄师傅口里的破庙。 门口几座石刻雕像残损不堪,布满青苔,显得有些神鬼莫测的邪性,拾阶而进,越往里走,院中杂草越繁茂,中间一个石刻的三足炉鼎,样子虽然精美,然而斑驳朽败,香火鼎盛也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看的人不胜唏嘘。 黄师傅就住这种地方?不知道晚上起夜会不会吓破胆。 林含章转了几圈,很快在院子东边发现了一个简陋草棚,里面烧着火,火上吊着一个没有盖的水吊子,周围散落着一些搪瓷缸子,那火已快熄了,然而四处不见人影…… “有人吗?有人吗?”他扯着嗓子大喊几句。 没有动静,只有破庙上停歇的乌鸦应和了他几声。 林含章继续往里走,里面的一座大殿空荡荡,佛像壁画荡然无存,能遮风的角落有人收拾过,搭了一张简易的铁架子床,铺了薄薄的棉絮,旁边一个小矮凳,搁着几本书,林含章一看,红皮的《农业科技手册》,《农村实用手册》,《好手艺》…… 黄老头还挺操心,表面搞驱邪捉鬼那一套,背地里老老实实地学习各种农村生活常识。 穿过大殿,后院门都没有,庭中种着几株要死不活的梅花,外围有一圈破败的院墙,多处倒塌到只剩墙根。 后殿隐隐约约传来嗡嗡说话声。 林含章侧头去看,目光穿透召神石刻和厢房残败的半扇木雕窗,落在争吵的一男一女身上。 那女孩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扎着一条俏丽的小辫,穿着一件有点像清式改良,带云肩的绿色宽袖短裙,只露出清丽的侧影。 她面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有些抓狂地抱着头,正大声训斥着什么,离林含章有点远,话音时有时无地飘过来。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贪玩,不要贪玩……过来时门要关好……” “那都是一群灵智未开的……不知道闯出……” “……孔雀明王坐镇……如果……” 林含章一边偷看一边暗中感叹,这男人火气真大,倒春寒还没过呢,他穿一身短袖短裤,脚底踩着夹趾拖鞋,也不怕冻感冒了。 女孩…额…女孩也美丽冻人。 “你在这儿干嘛呢?” 耳边冷不丁有人出声,呼出的热气打在他后脖子上,林含章吓得一个踉跄,一脚踩了块青苔,身体止不住向后仰,紧接着,身上一轻,他的背篓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住了,那只手往上拉,他又站稳了脚跟。 “谢谢,谢谢,”他回头一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狐疑地看着他。 样貌还挺英俊,眉眼深邃,在细节处又有一种精雕细刻的精致感,留一头银灰色狼尾发型,只可惜有点吊梢眼,下三白,看人的时候显得不像个善茬。 “问你话呢?” 男人不怎么耐烦地又说了一遍,他鼻子抽动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难闻味道,眉头拧住,紧接着咽了咽口水,一只手提着林含章的背篓放下来,另一只手把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塞进嘴里狠咬一口。 “我找黄师傅。” 林含章看他眼神马上要吃人了,急忙回答。 “他不在。” 男人狼吞虎咽,把鸡腿塞进嘴里几下嗦干净,“他出公差去了。” 公差?黄师傅他不是个驱邪捉鬼的老江湖吗,原来还有正经工作呢? 空气里安静的可怕,厢房里说话的声音也突然消失了,林含章直愣愣回头看了一眼,残窗碧影,哪里还有刚才那一男一女的痕迹。他恍恍惚惚的,感觉似梦非梦。 “哪儿来的打哪儿回去吧。”男人当他面,极其自然地把鸡骨头扔了个抛物线,一把拎起竹篓,又给他背了回去。 林含章本来还想打听打听瘴鬼是不是被解决了,这下只得无功而返。 “我叫林含章,”他问:“你呢?” 男人头都没抬,“戚守。” “如果黄师傅回来了,麻烦你告诉他我来过,还有,请他去我家吃顿饭。” 自从被黄老头在额头上点了一下,那瘴鬼再也没来找过他,而且他感到身体总是很轻快,阴冷的感觉消失了,就连晚上睡觉也更香。林含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当面感谢一下。另外,他还有点私事想请他帮帮忙…… 戚守叉着手,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篓子里装了半篓带泥土的竹笋,林含章先前还不觉得重,重新背上后,肩膀有些酸疼,可能是磨破皮了,他咬咬牙道了别,尽量脚步放缓往外挪。 戚守漠然叉着手,眼神差点把他背影盯出个洞。 就在他快要挪出庙门的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随即他的背上又一轻。 背篓在戚守手上仿佛没有重量,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掂起,他面无表情的单肩跨上,脸色很臭地说:“快点,慢死了,属乌龟吗你?” 说完不管不顾地撇下他,径直在前面带路。 林含章:“……” 这人还挺有意思,刀子嘴豆腐心,是个面冷心热的拽哥。 拽哥高冷不爱说话,但林含章只要见空气安静下来了,就会觉得尴尬,有事没事都要和人闲扯两句。 “戚哥,”他叫,“你力气真大,吃什么长的?” “肉”,戚守言简意赅。 “平时锻炼吗?” “不。” 林含章偷摸斜觑了一眼他的腹肌,既羡慕又好奇:“那你身材怎么练的?比那些健身教练还好。” 说真的,几块松松垮垮的破麻布都掩盖不住底下的块垒,而且看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紧绷的肌肉上蜿蜒着青筋,力量与美感兼具,健身房里都不一定练出这效果。 “干活。” “干活?你干什么活?要下地插秧吗?” 林含章还没见过几个年轻人肯泡在水田旱地里弯腰一整天的。一般人种点自己吃的菜园子还行,真干起农活来个个叫苦不迭。 戚守实在忍受不了了,蓦然刹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你问完了吗?” “我……”林含章被他瞪地愣住了,眼神飘忽,越过他肩膀……落在身后的树林里。辨认了三五秒钟,他突然错身从旁边擦了过去,“我……等等,我先摘点枸杞芽。” 戚守:“……” 第7章 野菜 林含章窜的比兔子还快,戚守冷漠地挎着篓子在路边等他,脸色比锅底还黑。 人类都这样,看见了不要钱的野菜就往上扑。 他不明白那野草有什么好吃的,味道奇怪,有的还又苦又涩,喂猪都不吃。他情愿去地里偷人家的红薯,要不就干饿着,也不愿意找这些野菜填饱肚子。 “好多枸杞芽,”林含章蹲在地上,举着手里两把嫩绿短芽给他看,他妈管这个叫掐春尖,只摘取树枝上最嫩的枸杞尖尖。 第8章 “这个东西可以明目清肝,又有营养又好吃。” 戚守撇了一眼,满脸不屑:“苦的。” “焯水后不苦,凉拌的才微苦回甘,”今天收获颇丰,林含章很是高兴,“拿来打猪肝汤,瘦肉汤,或者用油盐清炒,都很好吃。” 戚守不置可否,他记得这东西有股药味。所有山里长的野东西,他都不咋爱吃。以前他没吃的就会摘野菜来煮,洗干净了一锅乱炖,汤煮出来都是诡异的深绿色,一股寡淡的草腥味,吃完整个人都快升天了。 好在他虽然不喜欢,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很有耐心地叉腰站路边等着。 林含章也没好意思让人等太久,薅了两把枸杞芽就赶紧上来了,一路上边走边喋喋不休:“好久没吃过枸杞芽了,超市里卖二三十块一斤,还又瘦又老。这个就很嫩,回去拿盐水泡泡,直接用蒜片爆香,油盐清炒,味道很清爽……” 戚守很敷衍,半句话都不想接。 很快就到了山脚下,林间的小道直通林含章家后院,他遥遥一指:“到了,那是我家。” 不远处一座青砖的小楼被花树半搂半抱,底下铺着两层青石板,古拙典雅的伫立在绿野间。 身畔的戚守肢体微微一僵,他有些愣住了,林含章还沉浸在喜悦当中,并没有察觉异常。 “这是……你家?”他脸色有点古怪。 “是啊,好久都没回来过了。他们说我是在这个房子里出生的,直到快上学了才搬走。那时候太小了,我都没啥印象。” 不过……他上下打量了戚守两眼,对方看起来比他大:“你小时候可能见过我呢。” “没有。”戚守摇头。 “好吧。”林含章打开门,邀请他进屋。 戚守把背篓卸下,接过他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干净了,喉结不停上下滑动。林含章挑了两只大的竹笋拿进厨房,又去冰箱里挑了一块咸肉和腊肉,头也不回的对他说:“饭点了别回家吃了,你帮了我大忙,这顿饭一定要赏光……” 戚守闷闷回他:“借用一下洗手间。” “在后面……哎,”回头一看,他已经不见了,就好像对这里熟门熟路,径直穿过廊道绕去了后边。 没一会儿再看,又出来了,额头发间滴着水珠,看样子是洗了把脸。林含章正把咸肉切块浸泡,准备开火煮腊肉。 “你歇着吧,其他的交给我。” 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递给他。 “外面那块荒地是干什么的?” 荒地?哪儿有荒地?林含章一边掐蕨菜顶端的小拳头,洗干净准备焯水,一边恍然大悟,新开辟的菜园子这两天没管,恐怕杂草又长出来了。 “哦,你说门口那块地啊?那是我刚翻耕过准备拿来种菜的。不过这两天天气不好,又下了雪,就搁在那里了……” 门口没有回答,听脚步声戚守是出去了。 “你别走啊,我做饭很快的。” 外面传来可乐被放气的“呲”一声,林含章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他把笋衣剖开,取出来圆润饱满的竹笋滚刀切,打算做个腌笃鲜,蕨菜炒腊肉。 腊肉是他妈找熟人定的,乡下自己家杀的过年猪,用松树枝熏烤,有一股独特的烟熏风味。 十几分钟后腊肉就煮成漂亮的金黄色,散发出阵阵醇厚的油香,就连在外面忙活的戚守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林含章先是取出一个砂锅,加清水煮沸后把咸肉排骨姜片丢进去,转小火慢慢炖煮后,才开始炒其他的菜。 水蕨菜焯水后他掐尖尝了一点,不苦,还有点甜滋滋的回味。 腊肉切片后呈现出一种红亮诱人的颜色,肥肉薄薄的几乎透明,瘦肉嫣红如玫瑰。林含章先将腊肉放入锅中煸炒,直到油脂逐渐渗出,腊肉表面变得微微卷曲,然后有条不紊的下蒜片,姜丝,辣椒。 香味一阵比一阵诱人,戚守都忍不住跑到厨房门口,想看看他到底在炒什么,怎么这么香。 “呲啦——”林含章把焯好的蕨菜倒了进去,大火翻炒。 他看起来就和五星级酒店大厨一样,身经百战,说不定真能把难以下咽的野菜变废为宝,戚守内心不由对他起了点期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开饭啦。” 终于,餐厅传来呼唤的声音。 门口有个小水管,和人等高的水池子,本来是洗菜收拾用的,戚守搓洗干净手上的泥巴,又在草地上擦干净鞋底,这才迈步进了屋。 除了炒腊肉和腌笃鲜,林含章还做了个油盐炒枸杞芽,葱香土豆片,那野葱是昨天剩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林含章强行将它和嫩土豆安排在一起,有点像胡拼乱凑的媒婆。 简简单单三菜一汤,炒成琥珀色的腊肉,清香扑鼻的腌笃鲜,新鲜嫩绿的枸杞芽,却犹如拉开了一场饕餮的盛宴。 戚守先尝了一口蕨菜炒腊肉,筷子一顿。 有一股油脂在齿间爆开,裹着咸香滋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肥肉软糯香醇,在舌尖融化,瘦肉紧实有嚼劲,而且越嚼越香…… 鲜嫩蕨菜吸饱腊肉锅气,脆生生裹着油汁汁。 林含章舀了一碗腌笃鲜递给他,这道菜他最后还加了滚刀的莴笋块进去,为奶白汤汁增添了一份嫩绿的春天色彩。 戚守接过去,先喝了口汤,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好鲜。” 林含章原本满含期待的望着他,这下狡黠一笑,露出两个匀称的小酒窝,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洋洋得意。 戚守顾不上看他,已经被这碗汤折服了。不仅这汤汁柔滑鲜香,冬笋也吸收了肉的醇厚,原本的清甜中新增了咸鲜,清爽脆嫩,香浓入味。 他一连吃了三碗饭,就连他深恶痛绝的枸杞芽,带中药味的枸杞芽,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虽然还是带有一点微苦,但是占据他口腔更多的,还是那股脆嫩回甘的清甜。 这还是野菜吗?这是堪比国宴的美味珍馐啊,他前几十年的菜好像白吃了。 这一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林含章也没料到戚守胃口这么好,把剩下的菜全部吃光了,直到听见他打了个饱嗝儿,才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吃饱了?” 如果没饱,家里还有面条。 “嗯,”戚守耳根不易察觉的有点发红,他摸摸肚子,“你做的菜很好吃。我很久都没有吃过像这样的一顿饭了。” “那你以前吃什么?”林含章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小的时候吃百家饭,经常跟着黄老头到处蹭。” “啊,你怎么这么惨?”林含章吃了一惊,“你就一直这么…这么…” 听起来,是个没妈的孩子。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他不太敢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戚守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看起来并不介意。 “也没有一直,后来有能力了我就想办法开荒种了地,种粮食蔬菜,想吃什么都是现成的。” 不过都要自己烧火做饭,他的厨艺可以说是简单粗暴,通俗来讲叫“水煮大杂烩”,指把一切看得见的食材丢进开水里煮。有时候农田又忙,更是连水煮大杂烩的时间都没有,经常摸几个萝卜红薯路上边走边啃。 林含章的眼中早已溢满了同情,天啊,原来是个小苦瓜,这下连他的三白眼都不觉得凶狠,反而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你以后想吃大餐了可以来找我,咱俩搭伙,”他眼神柔软泛滥:“反正做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而且,两个人吃饭更有胃口。” 戚守看样子是认真思考下一下。 “对了,”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想起来什么,“你住在哪儿?也是在山上吗?” 早上除了那座破庙,好像也没看到其他的人家。 “嗯。”他看不见的背后,戚守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应了声,继而左顾右盼地转移话题。 饱暖滋养了肠胃,他的内心也产生了一丝久违的松弛,从高冷拽哥变成了有点话唠的拽哥。 “温度马上要起来了,你要种菜的话得抓紧。” “不急,我还在育苗,那种子还没发芽呢。” “没发芽?我看客厅那秧苗都长出来了。” “什么?”林含章既惊又诧,忙不迭丢下手里的碗跑出去。 他拉开玻璃斗柜,里面是培育的番茄秧,黄瓜秧,辣椒苗,只见番茄和黄瓜舒展着毛茸茸的嫩叶,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翡绿色秧藤,那辣椒也差不多两指高,快要冲破柜顶。 “这是什么神奇种子,长这么快?” 林含章瞠目结舌,他仔细数了数,发芽率居然达到了百分百,不仅每一颗种子都存活了,而且藤条生长的异常茁壮。哪怕他没以前没种过菜,也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你在哪里买的种子?”戚守问。 林含章回过神来:“就镇上,那个…那个山海小超市。” “山海小卖部。”戚守重复了一遍。 第9章 林含章瞪大眼睛:“你知道? “嗯。” “我还以为不是个正经超市,里面的东西从没见过,尽是一些奇怪的破烂,不过,那个超市有个美人老板,我跟你说,那个老板…… 林含章狗狗祟祟,把心里的一点异样抛诸脑后,流着口水想和戚守八卦。 “嗯,你说孔渐舒?”戚守听完他的描述,思考了一下,攻击性很强的点评到:“涂脂抹粉的花孔雀一个。” 林含章:“???” 第8章 惊骨锣 “你认识他?”林含章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手足无措挠了挠头。 “算认识——他那儿是个正经超市。”戚守点点头,停顿了几秒,莫名其妙变身一个推销员:“他家蔬菜可以买,都是每天凌晨上架的新鲜货,不打农药,纯天然无污染。” 林含章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的,是那块售价高达88人民币的鸡胸肉。 88,他都能买半只鸡了。 “我觉得他家的肉贵,在乡下这种小县城,价格太高了,很多人支付不起。” “嗯……但是他家的蔬菜很新鲜,又嫩又甜。”戚守依然很坚持,“每天都是限量供应,去晚了就只剩别人挑剩下的菜叶子了。” 我长得很像冤大头吗?林含章不相信,也不为所动,暗暗地想,等他的菜园子弄好,菜长起来,再新鲜也比不上他家现掐的。 他把一排排的纸杯取出来,用篮子装好,小心翼翼捧去外面。 “咦,”踏出门槛,他一眼看到菜地被人重新翻过,表层泥土泛着湿润,杂草被细心捡出来,扔在一边,堆成薄薄的小山丘。 “谢谢,谢谢。” “顺手的事。” 戚守看了他一眼,像是料到他不会种地,自觉接过他手里的菜秧,挥舞锄头开始奋勇刨坑。林含章蹲在一旁,好奇又耐心地观摩学习,时不时把秧苗递给他。 家门口土地有限,竭力所能也只能开辟出瘦瘦的两截,像两块营养不良的排骨落在地上。 一块戚守种上了番茄和黄瓜,中间用辣椒隔开,另一块在他的指导下,林含章撒播了一些碾碎后的香菜种子,茼蒿,种了两排小葱和大蒜。 到了最后浇水环节,戚守坚决不接自来水,非要去小溪打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据说用来浇地蔬菜长势更好,味道会更清甜。 林含章无奈看着他走远,抬头看了眼天色,时间还早的很,今日晴,宜晒笋干。他转身回屋将背篓搬了出来,竹笋倒在地上。 鲜笋一时吃不完,得晒干了保存。干笋脆爽耐嚼,风味不输鲜笋,而且还可以解锁更多吃法,笋干烧排骨,笋干焖肉,笋干老鸭煲……总之,怎么做都好吃。 戚守拎着水桶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含章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剥笋衣,春日阳光充足,照得他侧脸莹白,毛绒绒的透着光。戚守这才发现他不说话的时候动静相宜,一举一动秀气轻盈,哪怕拿着菜刀切笋片,也有种画一般的美感。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一言不发继续浇地。 林含章感觉自己像个黑心的“林扒皮”,人家不过吃了他一顿饭,什么活都抢着干,显得他这个做主人的很不厚道。他过意不去,切完笋,又去厨房切了个苹果和橙子的果盘,然后皱眉盯看了片刻,调整了几次,摆成小兔子的形状。 他把戚守叫进屋来,对方十分顺从地擦干净手,拿小叉子叉水果吃,时不时还要看林含章一眼。 林含章喜欢手剥的橙子,囫囵几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角溢出汁水,和只贮藏食物的小仓鼠似的。 厨房里交织着一股柔腻的橙子甜香。 三两口吃完,林含章又忙着给竹笋焯水,挤干水分铺摊在竹匾上,晾到小院里晒太阳。 “铛,铛,铛,”正在翻笋片的功夫,耳边传来锣声,他扭头去看,是从稻田里传来的。 那锣声不同于普通锣的清脆响亮,反而深邃悠长,带有绵绵不绝的回音,荡开碧波,引发了天地间的震撼,林含章侧耳倾听,被这股声音激得骨头发痒。 戚守脸色却变了,戾气的眉眼下压,低声说了句:“惊骨锣。” “那是什么东西?”林含章问。 “一种魂器,发出声音可以荡涤灵魂,主要是用来镇压小妖的,那些东西听见了锣声,会变得筋骨酥软,不能动弹。” 他问:“我好久没来这边过夜,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林含章想了一下,把遇见瘴鬼的事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瘴鬼?”他不太理解,一个低微的小妖怪,怎么能如此兴师动众,惹得黄老头出公差不说,还把他叫过来帮忙。这里面,恐怕还有些其他的猫腻。 “那个东西又臭又恶,大半夜的想吃了我,舌头抵着门缝往里挤,门板都被他的口水腐蚀了。”林含章添油加醋的好一阵抱怨。 戚守目光在他和门板之间逡巡,几息之后,他猛然放下手里的水果,转身就走,没头没脑丢下一句话,“我去去就来”。 “哎,你去哪?” 他就和一道疾掠的残影似的,转瞬就消失无踪,林含章甚至没看清他往哪边去了。 “还回来吃……饭吗?” 林含章讪讪地吞下后半句话。 到了这一步,他再傻也明白了,戚守他,大概率不是人吧。 说不清是从几岁起,他就能看见许多奇奇怪怪的生物,有的长得和人类一样,但没有人类的聪慧,呆呆笨笨的像个傻子,有的身上还保留着动物形态,长着耳朵或者尾巴,身体是透明的,除了他谁也看不见摸不着。 他爸告诉他,这些都是天地孕育的自然生灵,和人类一样在天道维系下生存。不过人有人的种族,生灵有生灵的种族。和人类往来最密切的就是妖族,那些长耳朵的就是小妖怪。 “别怕,他们不害人。” 他爸为了打消他的恐惧,拎过来一只不小心变回原型的小妖怪给他摸,毛绒绒的,蓬松的像抓了一把云,真舒服啊。 随着他越长越大,遇见的妖怪越来越少,他爸说,那些妖怪已经逐渐掌握了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已然像黄油般融入了这个世界,至少从外表看,已经很难分辨出和普通人类的区别了。 林含章当时还挺怅惘来着,他挺喜欢和小妖怪做朋友,尤其是在公园和他们抢冰淇淋。 或许是还保留有最原始的进食欲望,妖怪都喜欢吃东西,冰淇淋车这种又好吃又好玩的地方最讨小妖怪们喜欢,经常吃到忘形,林含章格外热衷于一边吃一边偷瞄,分辨哪只小孩偷偷露出尾巴尖,耳朵尖,小爪子一闪而过。 长大后,连那些小妖怪都很难遇到了,他们藏匿的越来越深,不再轻易暴露本相。 没想到回老家一趟,还能和小时候的自己重逢,再一次遇见和人类不同的生灵。 林含章不由开始揣摩,戚守他,是个什么品种的妖怪呢? 锣声渐渐走远了,他骨子里的一点酥痒才消散。 不知道戚守到底回不回来吃晚饭,林含章想了想,走进厨房,拿出一只风干鸡,切块浸泡。 野蕨菜还剩下小半筐,他洗干净后焯水,切断晾干,然后切了一小碟姜蒜末,小米辣,浇油炝香,又加了点盐,酱油,醋,白糖,搅拌搅拌,淋在蕨菜上。 溪边的野葱被他薅过三四遍,做完葱油还剩一点,他切成细碎后加进去。 想了想,又淋了点他妈做的辣椒油。 拌完后他尝了一口,蕨菜的口感脆生生的,配合着葱香、辣润、酱鲜,十分酸辣爽口,拿来做餐前的开胃小菜,再合适不过。 他找出一个小玻璃罐,将拌好的蕨菜装进去,放入冰箱妥善保存。 一眨眼天色渐黑,林含章收完笋干,在院子里张望,四周不见人影,戚守的“去去就来”,一去就去了大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回不回。 如果回来了,得有饭吃啊! 他回到厨房,将泡好的风干鸡捞起,熟练的加入葱姜料酒焯水。 锅里油热后,他下入鸡块和姜八角干辣椒翻炒,直到鸡肉变成漂亮微焦的金黄色,又加入大蒜粒、葱段煸炒一会,最后加开水没过食材,烧开后转到砂锅,小火炖煮。 这一炖就是一个多小时,汤色渐渐泛出香醇奶白,期间他一直往门外瞧。 还是不见人影,他又往锅里丢了切好的莴笋块和小土豆。 林含章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这个点村里家家户户关起了门,年纪大的甚至都已经睡下了。他犹豫了片刻,也准备关门。 “林含章,林含章……” 靠近农田的小路边突然有人叫他,却没看见人影。 “是戚守吗?”他往门槛外跨了一步,也不敢离开太远,大声问道。 “林含章,林含章。” 那嗓音依旧在叫,听着像是戚守,可是除了叫他名字,又什么话都不说,他磨磨蹭蹭又往前蹭了小半步。 第10章 “你是不是戚守,不说话我回屋了。” 这下,那东西不叫了,林含章猛然发现四周变得死寂,任何虫鸣鸟叫都没有,连风都诡异的停止了流动。他顿时遍体生寒,鸡皮疙瘩一股脑儿往外冒。 林含章不敢往前走了,正当他准备回屋的时候,却发现地上有块黑影,堵在他回屋的门口,看着像泥潭,里面有活物上下涌动,不一会儿,那个泥潭越涌越高,揉出一团面粉似的人形来,空气里开始散发一种腐坏的气味。 林含章:“!!!” 一颗惨白腐烂的人头骤然成型,两只冒着血的眼窟窿死死盯着他。 “啊啊啊——!” 第9章 多了个爹 林含章嗓子差点叫劈了。 不是说三天就能解决的吗? 他扭头就跑,瘴鬼暴起朝他冲了过来,身上的腐肉带着尸水甩落,那股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林含章把嘴一闭,闷头往前冲。 “咚——”他撞在一个温热的东西上,软软的,还有点弹性,紧接着一个趔趄往前倒,一条强有力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肚子。 “呕!”勒的有点太紧了,害他干呕了一声。 “滚开——!”戚守怒喝一声,猛起一脚,踹在扑过来的瘴尸肚子上。那玩意儿被他踹到飞起,直接被轰到墙壁上,四肢折断,从砖墙上软软滑落。 他左手一直高举,像牵着根看不见的线,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中。头顶上蓦然划过一声鸟叫,一只轻羽白喙的大鸟从半空中俯冲而下,锋锐的长喙直接啄开了瘴鬼的脑子,先吸食腐坏的脑花,最后叼起祂的尸身一甩,整个吞入口中。 林含章整个人看呆了。 “这鸟真难抓,回来迟了。”戚守说。 戚守扶他站稳。 林含章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把目光转向那只大鸟。 这不是早上徘徊在村子上空的那种青鸟吗? 青鸟落地,他才能仔细欣赏那些看不清的细节。 黑夜中,大鸟的羽翼华美异常,青色尾翎轻摇摆动,丰厚的羽毛上游曳着一层油墨光彩,像一条泛着水光的流淌夜河。林含章一时看呆了。 “这是什么鸟?” “青耕。能治瘟疫,以瘴鬼为食。” 戚守将手中无形的绳索拴在水管上,看着青耕将地面上的碎肉一点点啄食干净了,提起了水桶,开始冲刷墙壁和地面。 冲到一半,他吸了吸鼻子,“好香。你在做什么?” 林含章死里逃生,胃里的那一点饥饿感翻涌上来。他跟着嗅了嗅漂浮在空气里的腊鸡风味,笑了笑:“风干鸡炖莴笋,我再炒个小菜,咱们就可以吃饭了。” 外面交给戚守,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琢磨了一圈,最后拍了几颗蒜丢入锅中,加入姜丝辣椒丝爆香,然后将切成丝的笋干倒进去翻炒,做了个炝炒鲜竹笋。 菜很快炒好了,鲜嫩脆爽的笋,搭配上青绿相间的辣椒,碧莹莹的颜色很喜人。 戚守洗完手过来帮忙,在餐桌上架起了小火炉子,将炖鸡端上去,等林含章忙完了,又将新腌的蕨菜装了一盘,两人一起吃饭。 奶白色的鸡汤香气逼人,林含章先给他盛了一碗,“尝尝。” 戚守一口气喝了半碗,又拿起鸡腿咬了一口,连着筋的肉很有嚼头,不像鲜鸡煮久了就软烂,那味道咸香味正,肉质非常的紧实。 “好吃,又鲜又有嚼劲,这是什么鸡?” “腊味风干鸡,是某个地方的特产,将鸡用盐腌制后自然风干,味道嫩而不柴,咸香入味,可以保存很久。” 里面的土豆和莴笋已经炖得烂熟,口感粉粉糯糯,一抿就化,林含章特别爱吃里面的青莴笋,它们吸饱了汤汁,咸香水润,趁热放入口中,不用咀嚼就能感受到那股有滋有味的清甜。 剩下两个菜戚守也吃了不少,凉拌蕨菜爽滑可口,酸辣怡人,炝炒鲜笋清脆解腻,还带着山野的清香,不知不觉,又是两碗饭下肚。 “你的手艺真好。”戚守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做什么都好吃。” 林含章有点奇怪,他胃口变小了?怎么才吃两碗饭? “你吃饱了?” 戚守耳朵有点红的低下头,淡淡“嗯”了一声。 林含章脑子一转,福至心灵地想:他该不会是在害羞吧?不好意思吃太多? “怎么才吃这么点,这些菜吃不完,就只能留到明天,可我不爱吃剩菜,每顿都想炒新鲜的。”林含章有些为难。 戚守犹豫了片刻,才又拿起筷子:“那我再吃一点。” 林含章接过碗给他盛饭,坏心眼的压瓷实了。 戚守大口吃饭的功夫,林含章慢悠悠喝汤,一只手掌悠闲的托腮,有点认真地问道:“其实,我还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是妖怪吗?” 戚守咽了口饭,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我和你才认识第一天!” “你在庙里看到我的第一眼,没认出来吗?” 林含章茫然摇摇头。 戚守皱眉思索了一下,宽慰他:“那你眼神不太好。不过放心,我是个好妖怪,和那些低级瘴鬼不是一个档次,我从不吃人,也不害人。” 林含章的关注点显然跑偏了,他问:“你有毛茸茸的耳朵吗? 戚守脸红了一瞬,“有。” “蓬松的尾巴呢?” “也有。” “爪垫呢?粉红色的爪垫?” 戚守看起来快冒烟了,他捂嘴咳嗽了一声,“黑色的。” 害羞什么?我又不是问你内裤的颜色。 林含章不明所以,依旧绞尽脑汁地打探他的原型,“黑豹?野狼?猫?” “你说的这几个,都是灵智未开的普通动物。” 戚守不想多谈这个话题,风卷残云的把一桌菜一扫而光,“唰”地端盘子站起来,“我去洗碗。” “害什么羞呢。”他算是发现了,拽哥只是外表看起来又冷又拽,内里完全是个容易羞涩脸红的纯情少年。 怪好玩儿的。 林含章心里乐不可支,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耳朵尖冒出红晕,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他,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有点奇怪,那天见到你之前,我还在庙里看见了一男一女,穿的很怪异,不知道你看见了没有?” 戚守冷静地刷碗,“长什么样子?” 林含章懒洋洋趴在椅背上,欣赏他挺拔的背姿,仔细回忆了片刻,“那个女孩十二三岁,穿一件复古短裙,男人三十左右,长得很周正,但是看着脾气不大好。那天温度只有零下,他们两个都穿着单薄的衣服,一点都不怕冷……” “他们在吵架,好像说把什么门打开了。” 听到这里,戚守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串联起来了,他说:“难怪,原来是她闯的祸。” “你又认识?” “那个女孩是句芒,就是你们口中的春神,男人大概就是冬神玄冥。不怪他脾气差,他这个人最怕麻烦,四季轮值的时候春神接他的班,小姑娘爱美又贪玩,经常误事,玄冥常常被迫返工,回来替她收拾烂摊子。” “你们人间到了三四月,正升温的时候遇见倒春寒,下大雪,八成就是玄冥又来加班了。” 怎么听起来神也和他们这群打工人一样苦逼。要按时上下班不说,还要时不时挨其他人的训,替同事背锅擦屁股。 “她把什么门打开了,很重要吗?” “四季神居住在山海界,那里有一道大门隔绝三界,他们交接班的时候要经过。这次听说春神上班后忘了把门关严实,有一群灵智未开的小妖怪顺着门缝逃出来了,现在里里外外都急得焦头烂额,忙着统计人数,追踪捕杀。” “那都是一帮没有开智的蠢货,除了知道吃,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为了进食不要命的。” 林含章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么多的妖族秘辛,本来兴致盎然,也逐渐开始担忧,“那怎么办?” “那边正在统计逃出来的妖怪数目,玉衣镇有孔雀明王坐镇,设下了只进不出的结界,眼下到处都在抓人……妖,恐怕要乱一阵子。” “那我怎么办?”林含章伤心地叫起来,“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已经被盯上过一回了。这次多亏你救命,万一还有下次呢?那些妖怪要是把我当活靶子,轮流过来打卡怎么办?” 戚守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掉漆的老爷机,“你记一下我电话,有事打给我。” 林含章:“……” “152……” 林含章认命地拨打过去,戚守的老爷机炸响,用的还是手机自带的铃声。 “你说,我要不要出去躲一阵。”他唉声叹气。 封印封住的是妖,人还是能出去的吧? 戚守沉默片刻,“我有一个办法。” 第11章 林含章顿时用充满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他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认识一位捉妖的高手,身手了得,普通妖都不是他对手。可以请他来帮你看护一段时间。” “这……”林含章有些犹豫,“大师应该很难请吧?” 现在但凡厉害点的捉鬼天师、出马阴阳,都得排着队花大价钱去请。要请这些人来做他的私人看护,他的钱包恐怕遭不住。 “明天我去找他,他给我面子,一定会来。”戚守脸色很平静,也很坚持。 “好吧。”事已至此,林含章不再坚持,“能不能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给我打个骨折价?” 戚守摇摇头:“不要钱。” “我要回去安排一下,明天来找你。”他雷厉风行,说完起身要走。 外面的天早已黑透,远方吹来暖风,村庄的田野平静而祥和,林含章家门口一盏路灯独自透着熏黄的暖意。 林含章话还没说完,见他说走就走,赶忙拉住他:“你等等!” 他跑到卧室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塞到他手里,“拿着,路上照亮。” 在戚守这样的大妖怪眼里,白天与黑夜并无分别,哪怕他闭着眼睛,也能在一片漆黑中来去自如,不过他没有说话,默默接过了林含章递过来的手电筒。 “我走了。”戚守转身,完全不用动手,门“啪”一声自动关上了。 差点被拍到鼻子的林含章:“???”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乱跑。”门外传来戚守忧心忡忡的声音,尾音越拖越长。他的动作非常轻灵,连脚步声都没响起过,人已经倏然远去。 林含章空余一人,莫名有种多了个爹的感觉。 第10章 葱油拌面 一夜好眠。 林含章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来到厨房。他前两天熬制了葱油,为此差点把溪边的野葱薅秃,今早打算试试味道。 趁着烧开水的功夫,他先煎了个鸡蛋,然后开始调酱汁,有现成的葱油做起来就非常省事,只需要把生抽老抽蚝油白糖放在一起搅拌化开就成了。 细圆面条在锅中天女散花,不需要煮太久,面条太软烂了反而口感不好。林含章捞起面条,像模像样的置入搅拌好的酱汁。他本来打算学人老师傅做成苏式鲫鱼背,奈何技不如人,搞出来像个乌龟壳。 琥珀色的葱油顺着乌龟壳浇上去,还没搅拌开来,已是满屋子的香气萦绕。林含章怕油腻,特意少浇了点,然后又鲜榨了一杯橙汁。 他心满意足的布置了一下餐台,铺上藤编盘垫,像模像样的摆上刀叉,在盘子上摆了朵后窗薅来的桃花,打算吃充满仪式感的风情葱油面。 刚拌好的面条冒着腾腾热气,泛着闪着金光的酱褐色,焦糖色的葱丝蜷缩在浓油赤酱的面条上,林含章只尝了一口,果断把刀叉一丢,换了双筷子上阵,大快朵颐。 这个味道,大概戚守也会喜欢。 可惜了他不在,林含章有心想馋他,又怕他的老爷机接收不了图片。 他们妖怪怎么就不能研发出能闻见香味的手机呢? 林含章喝了一口果汁,橙子是冰鲜过的,榨出汁每一滴都带有微微的凉意,酸酸甜甜,清凉爽口,正好冲淡了葱油带来的油腻感。 他一边惬意地嘬饮着果汁,一边给他爸妈打电话。 果不其然,接电话的还是他爸。 “喂——” 林爸年近五十,保养得当,看起来仿若三十多岁的青年人。平素最爱带着副无框眼镜,穿剪裁得体的衬衫西裤,斯文俊秀。然而今天林含章接通视频,却大跌眼镜。 视频那头,一个穿沙滩裤polo衫的男人一手提着水桶,一手举着手机,对准他脸上那副巨大的蛤蟆镜。 “爸,你干啥呢,玩儿cosplay啊?”林含章乐不可支,笑得止不住颤抖。 “快别笑了。” 林父鬼鬼祟祟的调整角度,把镜头对准了远方的海滩礁石。 “你妈在那儿抓鱼捡贝壳呢,看到没有?” 林含章把脸凑近,没看到他妈的影子,反而见到一只用爪子刨沙子的长尾雉,羽毛五彩斑斓,正伸长脖子,吞食从沙滩上刨出来的鱼虾贝壳。 林爸赶忙把镜头转移,怼脸拍,林含章这边只看得见一副大脸和更大的蛤蟆镜。 “我妈干什么去了?” “嘘,嘘,嘘”,林爸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跑了几步,看起来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 “你妈学人家赶海,日上三竿了才起来,又不看潮汐表,那海潮涨上来,海滩上连条死鱼都没有,她又不肯走,我只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现在,她正在那头挖沙。” “噗——哈哈哈!!”林含章狂笑起来,难怪他爸提个水桶,想必是趁机在渔民手里买了不少海鲜诓骗他妈来着。 那边林爸恨不得穿透屏幕来捂他的嘴。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明知道注定一无所获,再找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就只好买些海螺贝壳埋在沙子里给她找。要不然她犟的很,死活不肯罢休。” 林含章笑够了,问他爸,“海鲜吃够了吗?吃够了给我寄点。” “小鬼头,”他爸打量他的脸,那晶莹的油光还挂在他嘴角,“最近脸色好多了,很有精神气,两个黑眼圈都没有了,我就说乡下气候养人。” 林含章和说相声似的不依不饶,胡乱嚷嚷:“我要吃捞汁小海鲜,海参鲍鱼鱿鱼丝,再来点虾仁瑶柱红膏蟹,深海野生珍珠斑……” “你这孩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林爸鸡同鸭讲:“回头给你寄两斤咸鱼。” “小宝,是小宝吗,”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没一会儿,屏幕里挤进来一张五官艳丽,笑意十足的脸。 看到儿子第一眼,栾女士猝不及防打了个饱嗝,她动作夸张地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妈妈,我什么都没看见。”林含章赶紧双手遮住眼睛,好笑的安慰她。 林妈无论何时都很维护在儿子老公面前的形象,喜欢一切外表看起来美丽的东西,非常执着于打扮,并乐此不疲。 “哎呀,忘掉啦,给你看看我今天捡到的宝贝。” 她伸出两根细长美甲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捡桶里的海螺递到镜头前聚焦,林爸是部活着的百科全书,负责替她介绍。 淡玫瑰色圆贝。 ——日月贝。 长着圆斑,圆圆胖胖,如蜷缩卧眠的梅花鹿。 ——花鹿宝螺。 通透如玉,圆滚滚、粉嘟嘟、可可爱爱的小兔子。 ——小白兔螺。 除此之外,烟斗螺,百眼宝螺,花仙螺…… 林含章看得一愣一愣,问:“刚挖出来的宝螺这么油润呢。” 林爸顿时急得挤眉弄眼。可惜墨镜遮住了,属于往瞎子身上使力。 妈妈压根没注意,依然高兴地对着镜头伸手指:“小宝看看这个,爸爸在餐厅吃螺吃出来的珠子,妈妈找人用钻石镶嵌做成了戒指,好不好看?” 林含章凑近看,是一颗橘红色的美乐珠,小小一颗丝绸般柔滑,燃烧着美丽火焰纹。美乐珠周围盛开着摇曳生姿的钻石花瓣,如同浪花一样守护和包围着中心。 “好看,”他由衷夸赞到:“妈妈眼光真好。” 紧接着,“爸爸运气也好。” 成千上万颗海螺才能开出的一颗珠子,居然被他平平无奇吃到了。 林爸咳嗽两声。 “小宝才吃早饭呢?” 妈妈炫耀够了,也看到了他面前的餐盘,只见素瓷上残留着几根酱褐色面条,问:“做什么好吃的? “葱油面,鲜榨橙汁。” “哎呀,葱油面,妈妈好久没吃过了。我们在这边吃的都是海鲜面,里面放竹节虾,梭子蟹,几颗花蛤,再搭配着笋片,雪菜,上海青,煮出来的汤清鲜……” “……” “你跟他说这么详细干什么,他又吃不着!” 两人蜜里调油拌了几句嘴,最后,林妈凑近,脸色有点担忧地问:“小宝回老家了开心吗?我听说那边最近气候反常,稀里古怪,你一个人住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呀!” 林含章呲着大牙笑着一愣,他原本打算将最近发生的事跟爸妈说道说道,问问房子的事情,可是看到他们在海边无拘无束,放下重担惬意开心的生活,又有些不忍打破。 爸妈知道汇祥村发生的事,一定会时刻替他忧心,恨不能马上赶回来。 他赶紧笑着说:“好玩儿,乡下比城市里安静,空气质量高,睡得好,吃的好,菜有菜味,鸡有鸡味,还有邻居家孩子陪我玩。” “邻居家?”林爸推了推眼镜儿,若有似无的看了他一眼,“多大的小孩儿?” “六七岁,在上一年级。” “老刘家都有小孩儿了,”林爸感慨到:“真不容易。” “小孩儿叫什么名字?”他妈眨着大眼睛往前挤。 第12章 “刘小虎。” 两口子皆是一惊,“小虎?老虎的虎?” “对啊。长得也憨憨可爱,像头虎头虎脑的小老虎。” 两个人像同时被下了哑药对看一眼,过了一会儿,林妈喃喃到:“哦,老虎,很好,刘大哥一直想要个老虎……” 林爸:“是啊,也算是得偿所愿。” 林含章:“???” 林妈:“唉,当初都以为刘大哥杨婶一辈子不会有孩子……啊呸呸呸。” 林含章:“!!!” 他无意间知道了什么惊天大八卦?! 正在这时,林爸的手机响了,他得救一样赶紧接通。 有人找他们喝茶。 “诶,好,马上来。”挂了电话,林爸和他解释:“是爸爸妈妈在这边认识的麻将搭子。” 他们的海滨生活除开吃饭散步,海边钓鱼晒日光浴,业余最大的活动就是和几个阿姨找个老茶馆,喝茶嗑瓜子摆龙门阵,听风听雨顺便搓几圈,每天就和点卯上工一样,准时准点,绝不迟到早退。 “哎呀,妈妈的搭子找上门了。”林妈回过神,有牌可打,整个人喜气洋洋。 “去吧,去吧,回头别忘了给我寄海鲜。”林含章也不打扰他们,相反,父母有自己的爱好和朋友,他也很高兴。 “在村里不要瞎打听,有什么话也别乱说乱传。” 林母对着镜头几个飞吻,爸爸倒是看了他好几眼,叮嘱了一大堆,才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 没有了人声,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含章收拾完厨房,一看时间,十点多钟,他犹豫着要不要给戚守打个电话,问他来不来吃午饭。 手里的号码不知不觉就拨了出去。 “嘟——嘟——嘟——” 嘟声过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温柔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 第11章 小桃精 林含章打开后门,站在花树下手搭凉棚眺望,远方可以看见残寺的轮廓。寺庙门口今天没冒烟,看来是没人在家。 出远门,也不接电话的吗? 他的车停在房子侧面,屋后几乎没来过,现在一打量,这屋后的杂草长得很茂盛,快要埋没小腿,夏天不知道招多少蚊虫,得尽早处理。 他又返回取了锄头,绕着两颗桃树杏树的树根,将那杂草都铲除干净了,连根拔起丢在一边,微风吹拂,泥巴上很快堆积了一层艳丽的红白花瓣。 这桃树看起来有几十年了,树干苍劲黝黑,根茎盘虬,仰天欲飞,就是不知道结不结果,长出来是啥样的桃子? 他随手扯了一朵花瓣,放在嘴里嚼嚼。 “哎呀,疼死了。”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嗯?”林含章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环视一圈。 “还看,动手动脚的登徒子。” 林含章手一顿,登徒子,不会是在说我吧? “什么人啊这是,不会是这家的儿子吧?” “扯的我头发痛死了。” “你看他一动不动的,好呆哦,是不是个傻子?” “妹妹,妹妹,跳过来,我给你蹭点颜色,白色太素净了,带点绯红好看。” 叽叽喳喳,好生热闹,林含章呆呆地摆动脑袋,看看红的桃花,又看看白的杏花。 一阵香风袭来,花粉扑了他一脸。 花粉吸入鼻腔的那一刻,林含章登时手脚发软,眼神飘忽迷离,头脑开始晕眩。 眼前只剩下一片红醉的霞光,让人分不清梦与幻,他从来没觉得身体如此轻盈过,骨头都没了重量,像只飞鸟盘旋而上。 “哎呀,你们看,他飞起来了。” 林含章顺着声音望去,发现高处树枝上趴卧着很多小宫娥,她们穿着软红、雪白的轻罗软裾,梳着高高的双螺髻,额头上晕染着淡粉的桂叶眉,躲在树叶遮掩下,似嗔似怒地盯着他。 “就是他,扯坏了我的一根头发。” “掐他,掐他。” “咱们人多,不怕。” “细皮嫩肉的小崽子。” 林含章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被这些小人一拥而上,她们扑到他身上,伸出比小猫爪子大不了多少的手掌,对着他又掐又拧。 一时间仿佛误入缩小版女儿国,林含章哭笑不得,可是他身体依旧使不上力,仿佛沉溺在水中,头脑昏昏沉沉,连大声呵斥的力气都没有。 别说,人多掐的还挺疼。 “哎呀,没有下脚的地方了,你们往那边去,给我腾挪个位置。” “别挤了,再挤掉下去了。” “你捏错了,抓的是我的手指。” “好香,好香,吃一口吧,咱们一人一口。” 林含章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一条船,任由身体在浪花和潮水间起伏,四周嘈嘈切切,错错杂杂。 “你们在干什么?!” 底下传来一声怒喝,仿佛一道惊雷劈下,那群抓着他的手急急忙忙松开了,似乎还有谁的牙口也松开了,小宫娥们鸟兽四散,纷纷寻找躲避的树枝。 四周浮力消失,林含章身体一点一点下沉,他困到眼睛睁不开,任由自己下坠。 没有想象中的摔断腿,他落入了一个轻柔的怀抱,脸颊贴着毛绒绒的触感,像是上好的皮毛。 来不及细想,他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林含章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亮着灯,他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饿狠了,总觉得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烤肉香味。 他推开卧室门,客厅和厨房都亮着灯,但是没有人,后门大敞,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烧柴火的声音。 走出去,就看到戚守蹲在地上拿根棍拨弄火苗,篝火上架着一副烤肉架,里面满满当当摆着六只大鸡腿,一条小羊腿,在炭火的烤制下,油脂缓缓滴落,砸在火堆上发出“噗”一声轻响。 “好香。”林含章偷偷咽了口口水,走过去蹲下,“能吃了么?” 戚守听到他声音就转过脸来看他,像是在打量他脸色是否无恙,说:“鸡腿可以先吃,羊腿差点火候,可以边吃边等。” 说完,他走进厨房,搬出一张小餐桌,和两把椅子,递给林含章一把。 林含章这才发现他衣服换了,整个人气质大变。原来那套棉麻质地的半旧衣裳显得他像个捡破烂的,这套虽然也简单,但是短袖工装裤包裹下的肌肉线条优美流畅,一眼看过去肩宽腿长,简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满眼歆羡摸摸身上唯一一块柔软腹肌,稍微片刻,戚守将两个鸡腿装在盘子里递给他,顺手又在篝火里丢了几根砍下来的桃树枝,给羊腿翻了个面,火烧的更旺了,暖红色,照亮两个人的脸。 林含章还有一肚子疑问,此刻什么都顾不得,目光被烤的金黄流油的大鸡腿深深吸引。 鸡腿是提前用盐,胡椒,姜蒜片腌制过,表皮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蜜——这已经是戚守厨艺的极限。不知道是不是一天没吃饭饿的太厉害,他总觉得这鸡肉鲜美异常,肉质柔嫩细腻,久炙不柴,和普通鸡不太一样。 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一个,意犹未尽吮了吮手指,鸡腿的口味超乎他的预料,外皮焦香酥脆,内里滑嫩多汁,甜香不腻,还混杂着一股蒜香与桃木炙烤的烟火气,层层浸入肌理,让人食指大动。 戚守是计算着林含章醒来的时间开始烤肉的,火候掌握的恰到好处。但他平日对吃的不讲究,吃鸡吃的多,很少烤羊肉,用的腌制方法和鸡肉是同一套,对于它的味道,有点忐忑。 林含章看着他给那羊腿打花刀,戚守切割了一小片,让他试试,林含章从他举着的那把小刀上衔下肉片,细细咀嚼。 不知道他是在哪里买的肉,这羊腿肉也是柔嫩无比,一口惊艳,而且丝毫不膻。食材好,就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手法,尽可能保留食物的本味,戚守只用了盐和一点胡椒,没有放孜然辣椒面,反而突出了羊肉的鲜。 林含章赞不绝口,趁着他割肉的功夫,走向厨房,准备调点果汁。这些肉虽然鲜美,没有蔬菜调剂,吃多了也容易腻,得弄点去油解腻的饮料,否则肠胃受不住。 一步跨进厨房,他被惊呆了片刻,又退出来重新打量了一眼门框,似乎在怀疑,这还是我家的厨房吗? 早上还保留着简洁空旷的厨房,此刻已然变成了丰富的地窖,只见原木餐桌上摆着一盆樱桃,一盆桑葚,地上堆着白萝卜、番茄、青瓜、莴笋、大白菜,靠墙还摆着一筐圆润饱满的香橙……空气里混杂着各种瓜果青叶的清香。 这是谁把农场搬到他家了? 林含章精神恍惚的拉开冰箱,果不其然,冰箱塞得更满,最显眼的是几罐蜜金色的蜂蜜,在最上层一字排开。灯光探照下,光泽清透的黄金液体呈现一种粘稠的质感,已然带来了春天百花的香气。 第13章 难怪他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扶起他,给他喂甜津津的水。 林含章端着两杯青瓜雪梨汁,又拌了份蔬菜沙拉,满脸复杂地走出厨房。 那边戚守已经片好了羊腿,堆了满满一盘,肉香四溢,他接过林含章手里的雪梨汁,喝了一大口,问:“这是什么做的?很清爽。” “黄瓜和雪梨,”林含章也小口啜饮着,“去皮去核后切成小块,放入榨汁机中,加一点矿泉水,我还加了一点蜂蜜,这样口感会更甜美。” 戚守听得直点头,人类的饮食复杂多样,讲究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和林含章一对比,他的生活实在是粗糙的可怜。 他把盘子推给林含章:“羊肉烤好了。” 林含章看着那堆成山尖的一盘肉,震惊到:“都给我的?” “嗯,”戚守抓起一只烤鸡腿撕咬起来,“你饿了一天了,得多吃点。吃不完的我再吃。” 林含章拿了把叉子,挑挑拣拣的吃了一小半。在明火的烤制下,羊腿外皮被烤的焦香,油脂被高温熔化渗透到肉中,变得外焦里嫩,柔软多汁。 这一顿吃得十分满足,没一会儿林含章就打着饱嗝放下叉子,他嘴唇沾着油光,变得晶莹剔透,苦恼地摸摸撑得鼓胀的圆肚皮,说:“我这裤子又小了……” “不要紧,”戚守拿过他吃剩的羊腿骨啃起来,“就吃一顿,明天就变回来了。” “唉,”林含章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问:“厨房里那些东西,都是你带来的?” 他现在看戚守不像是普通种地的,简直是个坐拥十万亩农田,承包了大片鱼塘的农场主。 “嗯,”戚守吃相豪迈的多,大口大口地撕扯,看着还挺香,林含章小孩儿似的又嘴馋,戚守注意到了,又给他剔了一小块肉下来,“都是从家里拿过来的,我家种很多菜,吃不完,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对了,我今天杀了一只鸡,只拆了鸡腿,鸡胸肉留在冰箱里。你不是嫌超市卖的鸡肉贵吗?正好可以尝尝。” “真的?”林含章眼睛一亮,“我记得山海小卖部里它不叫鸡肉,叫什么鱼?” “鯈鱼,那是我们那边的叫法。吃起来和鸡肉大差不差。” “你们那边?” “就是我的老家,你们一般管它叫山海界,很多古籍上都有记载,是我们这些妖怪的聚集地。” 山海界,这地方对于林含章来说简直有谜一般的吸引力,他还有一堆问题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林含章想到他拿过来的黄瓜,显然不是这个时节成熟的产物,便问:“黄瓜这个时候就熟了?你们那儿有温室大棚吗?可以种反季节蔬菜?” 戚守摇摇头,“不是,这是我在其他山头买的。山海界和人间不同,地势广博,有些地方土地丰饶,四季如春,当然随时都能收获。有的地方就比较倒霉了。” 戚守说着说着,还有些眼红。 “比如说极北的寒荒之地,雪下的比人都高,鸟兽难行。但是那些好的地方,像是氐人国西边的都广之野,那里百谷自生,草木不腐不灭,无论冬季、夏季都可以播种收获。” 林含章恍然大悟:“难怪你一开始没接我电话,原来,是跑到另外的世界去了。” “是不是没有手机信号?” 黑暗中戚守脸又偷偷红了,他还有点不好意思,认真和林含章解释到:“不是不接你电话。手机放在口袋里,那口袋太深了,掏了半天没掏到。” “不过我听到铃声就往回赶了,半点没耽误。” 第12章 似晚风 戚守怕他不信,干脆洗干净手,走到房间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林含章。 那是一个比巴掌还小的黄铜制手摇铃,上面镌刻着一圈古奥玄妙的咒文,做工考究,看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古董。 “你以后就用这个铃铛吧,比手机方便。不用接听也不用信号,只要摇一摇,我就能立刻来到你身边。” “这么神奇。” 林含章接过来,“叮铃,叮铃,”摇了两下,一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水波纹从他脚下层层荡漾开。 头顶上的树枝窸窸窣窣应声而动,他一抬头,就看见树干上鬼鬼祟祟冒出了许多小脑袋,束的高高的华丽双螺藏在叶片后,有些欲盖弥彰的左摇右摆。 “咦?”这不是早上那群群殴他的小宫娥吗? 戚守也注意到了,不过他十分淡定,专心啃骨头,含混不清地嘟囔:“这就是早上那群用桃瘴迷惑你的小花精,是我让她们等你睡醒了来道歉的。” “不用了吧,”林含章看着这群委屈巴巴的小丫头片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个个粉面桃腮,精巧可爱,却皱着小脸,不敢上前,“我也没受到什么损失。” “不,”戚守坚持:“小妖怪也要和人类一样接受教导,做错了事要受到惩罚,不然她们永远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何况,现在妖界也有法治,有明令禁止不准干扰人类,再小的妖也要遵纪守法。” “可是,可是是他先揪我头发的呀!” “揪你们头发,你们就想吃人?这是谁教你们的规矩?” “你们不道歉,我就去找能管你们的人,句芒,还是邓林?”戚守不为所动,食指对着小妖怪,虚空点了点:“届时降一道雷罚,看看劈不劈你们。” “告状精。” “就是,就是。” 小宫娥们不服气,接二连三地翻白眼。 一个个子最小的桃精怯生生躲在大一些的背后,握着小拳头,眼眶里挂着泪花。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反驳了一句,就看到那位蹲在地上吃肉的大妖怪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那眼神透着股狠厉的杀气,转瞬即逝,吓得她汗毛倒竖,立刻缩了回去。 “揪头发?”林含章摸不着头脑,过了会,他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早上吃葱油面,他为了摆盘,确实在树上折了一枝桃花。 “……”早知道就不附庸风雅,多此一举了。 “那这样吧,我先给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的花朵折下来。” 小花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或许是上头领导带来的压迫感太重,也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真挚,有一个腮边挂着两个甜甜酒窝的带头,其他妖互相推搡着排成队列,依次对他鞠躬。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声音此起彼伏,软软糯糯,清脆动听。 “好了,没关系。” 等最后一个说完,林含章和幼儿园幼师似的,对着一堆小团子拍拍手,“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要好好相处,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嘛。” “你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是啊。以后天天都得见面,希望不要相看两厌呢。” “不会的,你长的好看。我看一年都不会厌。” “我可以看三年。” “我,五年……不,十年。” 林含章忍俊不禁,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发现十二个小人趴在枝头,忽闪着大眼睛,视线越过他,眼巴巴地盯着他背后。 他的背后就只有一张桌子,堆着烤鸡腿、烤羊肉、蔬菜沙拉、雪梨汁…… 等等,她们就是一群小孩子啊,不论什么物种,幼崽都是很馋大人饭的,大人吃饭时会眼错不眨盯着,有时候还会扒碗,夺筷子,拽着大人胳膊往自己嘴里送…… 林含章特意仔细看了看,果不其然,有几个在偷偷流口水。 他又把视线转向戚守。 戚守正大快朵颐,吃的尽兴,不小心和他的目光相接,表情一滞,看看小丫头片子们,不着痕迹的将两盘肉往怀里拢了拢,进食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林含章差点笑出声来。 他走进房间,拿了几袋小白兔出来。喊她们排好队,一人在他手里领三颗奶糖。 小妖们捧着双手排队,乖乖等待林含章把奶糖放入她们掌心,然后收拢手掌,摇摆身躯,拖曳着飘逸的裙裾游向树冠,身影逐渐变淡直至透明,和那些花枝完美融合在一起。 吃完饭后夜已经很深了,两人一起收拾完厨房,林含章给戚守找合适的睡衣,拿备用的毛巾牙刷,说:“楼上还有空房间,等我收拾出来给你。” 戚守犹豫了片刻,踌躇着说:“我可以睡屋顶。” 林含章吓了一跳,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什么?!” “我通常都是变成动物,随便找个水池子泡一泡,然后趴在屋顶上,一边睡一边晒月亮,吸收月光精华,很舒服。” “不行,”林含章一口否决,“我家有床,还有浴室,你想都不要想。” “好吧。” 戚守去洗澡了,林含章闲下来翻看手机,发现他爸在挂了电话之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宝,在乡下不要乱跑。爸爸在镇上有位老朋友,你遇到困难的事情,可以去找他。” 第14章 “电话155……” 为了以防万一,林含章把号码保存了下来,备注“爸爸的老熟人”。 二楼房间少,卧室的面积就更大一些。林含章主要活动在一楼,楼上空闲房间很少来,被他当储藏室塞了几个旅行箱的年货。 他打开门,把从楼下抱上来的被褥丢在床上,四下打量,这个房间里都是木头家具,向阳的一面留了一个小阳台,床边放着书桌,高边柜,藤编圈椅,桌子对面是一扇支摘窗。 铺好床褥,打开窗换气,夜里寒凉的风吹拂,在屋里绕圈。烤肉吃多了火气大,被这阵小旋风吹一吹浑身舒爽,林含章干脆跑到阳台上乘凉。 万籁俱寂,天上星子眨着眼睛,除了这一方小天地,其他地方黑透如一座深渊。 屋外蕴绕着青气,大妖的威压将这栋房子箍的密不透风。 林含章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往下一扫,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缩在小虎家院子里,而且会动,绕着鸡舍来回转圈。 林含章立马跑回房间,拿了手电筒照亮,一束光探照下去,院子里的东西被他惊到,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一双聚光的眼睛瞪的滴溜溜圆。 一头……牦牛。 那牛和普通青牛差不多,但是四肢关节上都有长毛,背部膝盖上浓密如帚,腹部长毛甚至可以垂到地面。它也发现了林含章,脸上居然浮现和人类一样的惊慌神色,四蹄飞踏,火速钻进了猪圈。 杨婶家养牦牛啊?这不是高寒地区才出现的动物吗?林含章大为震惊。 不过,别人爱养什么他也管不着。 他默默关了手电筒,转身回屋,门恰好被推开了,戚守发丝还滴着水珠,湿漉漉地走了进来,他一边用浴巾擦头,一边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走到门口,他胡乱揉了一把,极其自然地狂甩几下头,银灰色发丝顿时变得松软轻盈,根根竖立,像一只炸毛的大狼狗。 由于没带睡衣,他穿的是林含章一条宽松版的裤子,身上只披了一条白色浴巾,腹部肌肉上青筋虬结,水珠顺着脉络往下滚。 猝不及防两道目光相撞,戚守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头一次在人前这么……这么放浪形骸,假装淡定了一会儿,偷偷瞄了林含章几眼。 林含章脸色早“刷”一下红了,低头佯装找吹风机,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内心疯狂碎碎念。 “天啊,怎么练的?……我刚刚的眼神是不是太炽热了?就这样盯着他看是不是显得我不太礼貌,要矜持…要体面,我可是个……良家妇男。” 两人“各怀鬼胎”,一时谁都没敢说话。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香味,林含章嗅了嗅鼻子,是橙花,他最喜欢的沐浴露的味道。 把吹风机递过去时他差点不敢抬头看,直到浑身散发着甜美气息的戚守转着圈儿找插头,林含章陡然睁大眼睛,赶紧抓住机会,在背后偷摸竖起大拇指量比例,数他身上的肌肉块,目光比划过半截腰腹,宽肩窄臀,最后——落在他的头顶上。 一头飘逸的银发,看得出审美非常好,颇具浪漫的随性不羁,又野又飒。像风。 但是这个人……这个妖的性格又很沉稳,给人的感觉十分踏实,像是天塌下来会上前顶着的那一种。像石头。 两种奇妙的特质混合在一起,让林含章想起旷野吹拂,寂静神秘的大地。初次见面、戾气表象所带来的那股压迫感散去,他惊奇的发现,戚守,居然是个自由又守正的妖怪。 思绪发散了片刻。 妖怪,提起妖怪,他猛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 “你不是说给我请人去了吗?他答应了吗,来了没?” 戚守顾不上吹头发,任由他抓着胳膊捏捏,淡淡“嗯”了一声,“来了。” “哪儿呢?”一想到把这么个大神晾了半天,林含章顿时急得跳脚,“怎么不早说,他吃了吗?晚上睡哪儿?我要不要再给他收拾一间房?” 说着就要下楼找人,戚守一把拉住他,“别着急。” “你来看。” 林含章被他毫不费劲地拽到阳台上,戚守把手掌在他眼前摊开。 一张青灰色半透明的薄膜出现在二人眼前,水膜里似乎有东西涌动,伸出许多小触手吸吮着他的掌心。 “这是什么?”林含章好奇的把手伸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轻轻覆盖。 “妖的气。嘘——”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话音刚落,林含章就看到地底下土地翻涌,有一个深黑色的庞然大物翻了个身,覆瓦状排列的鳞甲窸窣涌动,犹如扇面翕合,复又归于平静。 “他已经来了,但是性格古怪,不喜欢见到生人,尤其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睡觉。” 林含章早已看呆了。 果然又是妖怪。 他抬头仰望,云层之中,青耕拖着长长的尾翼在阴翳中徘徊,眼前青气蕴绕,妖气冲天,脚底下潜伏着酣然入睡的巨兽,这波澜诡谲的片刻,竟让他十分庆幸当初做的决定。 如果不是回到乡下,这眼花缭乱的异度世界,恐怕就与他擦肩而过了吧! 第13章 老饕 夜太深了,林含章没呆多久,他打着哈欠和戚守道别,强撑着双眼,有点不情愿地下楼。 这些妖怪和变戏法似的,他还没看够呢! 他从楼梯上溜达下去,进了卧室,甩下拖鞋,跳上床,压的被褥“咯吱”作响,一片叮铃啷当的混响。戚守竖起耳朵听了几分钟,直到底下没了动静,空气渐趋平稳,他扯掉浴巾,开始在房间内翻翻找找。 拉开玻璃柜门,里面一排排儿童书,排列的整整齐齐,他翻了翻,精准抽出一本。 《小儿识字》,是给学前幼童启蒙用的书籍,配有色彩缤纷的插图和简易汉字。 他翻开第一页,正中间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着两个大字—— 戚守。 睡到半夜三更,夜深人静。 楼底下突然传来几声低吼,沉闷、高低交替,有点像牛叫。躺在床上的戚守陡然睁开双眼,偏头一看,妖气形成的结界就和活过来一样,无数气在里面撕扯翻涌。他几个翻身从阳台跳了下去。 “老饕,老饕,”他跺了跺脚,土地随之震颤,不一会儿,地面上睁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犹如两盏探照灯,懒散地斜了戚守一眼,见是个白头发的毛头小子,又闭上了。 “醒醒,别睡了。我听到你声音了,怎么样,抓到了几只?” 老饕餮这才懒洋洋在他脚底下游荡了一圈,浑厚沉闷的骂街声从地底下传来。 “吵什么,吵什么,深更半夜赶死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戚守冷哼一声,“你吃饱了撒泼是不是?” 跺脚,再跺脚。 “别跺了!”老饕翻了个身,土地张开一片片细鳞,他用金黄色的竖瞳瞪视片刻,一甩尾巴,用屁股对着戚守。 “算了,你不行,我退货,换厉害的来。” “等等,等等,谁说俺不行,谁说俺不行,”老饕转过来,“低阶的小妖皮糙肉厚,吃多了不克化,我还不能缓缓了?” 如今人有法治,妖有妖规,从前妖怪们互相吞食、残忍搏杀没人管,现在却不一样了,犯法,得按规定来。 这可苦了那老饕餮了,他向来以妖怪为食,普通五谷杂粮无法填饱肚里的焦灼,自从山海界法规修缮以来,他饿啊,从没吃饱过。 后来入了天道司,专门处理那些犯了死罪的妖魔鬼怪,一口一个嘎嘣脆,才短暂缓解了他的饥馁之苦。 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机会,只需睡着觉守株待兔,便有数不尽的通缉小妖撞上门来,可以敞开肚皮大吃特吃,他怎么可能放过。 哪怕口味不怎么样,他也认了。 饕餮仰躺着拍拍肚皮,打个沉闷的饱嗝:“你那小朋友可真招人,身上的香味十里开外都能闻见,灵气足,吃了比普通妖怪涨修为,又细皮嫩肉的,怨不得那些孽障不要命了,个个饿虎扑食。” 说完,“叽咕”咽一口口水。 “是很香,我头一次见他就闻见了。” 戚守听见他的话,眉头拧了一下,脸上浮现担忧的神色。 饕餮这样有修为的老妖怪都难以忍耐,那些没开智的妖怪就更不用说。 事情似乎超出他的预料,变得棘手起来。 千年老饕挤眉弄眼的添油加醋: “那可怎么办戚老板,你要不拿根裤腰带栓在身上,走哪儿带哪儿,要不然,可一不小心要被吃干抹净喽。” 戚守: “这不是有你看着他吗? 老饕:“……来之前可说好了,我是来吃饭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其他的一概不管。你让我拿他当个香气喷喷的诱饵,正合我意,想要我跟个丫鬟一样巴巴地围着他转,那可不行。” 戚守皱起眉:“你拿他钓鱼打窝啊?” 第15章 “嘿嘿,”老饕在地底下闷闷笑了两声,“这也不耽误嘛,俺边吃边睡,又帮他解决了小妖怪,又吃饱了食,一举两得。” 戚守气笑了:“黄老头去那边报道还没回来,句芒成天只知道招猫逗狗,一点不担事,玉衣镇就剩我和孔雀,让你过来,是想着你能分担分担,你倒好,可光顾着吃。”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臭小子,民以食为天,吃点东西怎么了。再说,我怎么不帮忙了?哎,我的工作就是吃,只要他不乱跑,那些妖怪来多少我吃多少。” 脚底下那双偌大的黄眼睛骨碌碌滚动了几圈,全然没个正经,老饕看他脸色黑成锅底,感觉随时都能变异,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小戚老板,那小朋友是你什么人?相好的?” 老妖不着调纯添乱,看来是指望不上。戚守说话都带着冰碴子:“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饕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心里就跟虫子挠似的,爬上爬下,表面上还要装的满不在乎:“哎呀,问问嘛,你看你,这么严肃做什么,少年老成。” 戚守没吱声,老饕斜眼一看,发现他注意力压根不在他身上,虽然依旧在生气,嘴角紧绷,但是耳朵尖悄悄竖起,专注在听什么。 饕餮:“……”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两个妖耳力通天,很容易分辨出房间里的呼吸。屋内人此刻睡得很安稳,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梦话,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嘟囔囔。 老饕努力向上翻着眼睛看他表情,一肚子酸水儿往外冒:“哟哟哟哟哟哟,真是开春了。这年轻长的好就是有优势,去哪儿都有人惦记。” 戚守和他没话说,多说无益,现在只指望山海界那边早点平息事端,老饕留在这里镇宅,林含章身上的香味,得找人遮一遮。 他隐隐有种预感,山海界这次跑出来的妖怪不是小数目,玉衣镇距离大门最近,能够横跨三界,连通阴阳,自然首当其冲,结果他也看见了。如果那花孔雀的封印被冲开,那些蛰伏的小妖会潮水一般涌向人间大地,到时候妖鬼遍地,怪事横生,他们这些——妖界“公务员”,才是真正头疼的时候。 他蹑手蹑脚从外面开了锁,返回了屋里。 老饕讨了个没趣,自得其乐地哼起小曲儿:“太阳落下山,秋虫儿闹声喧。日思夜想的六哥哥,来到了我的门前呐,约下了今晚这三更来相会……” 唱着唱着,歌声陡然一停。他缓缓升起半个脑袋,像条鳄鱼浮出水面,露出半截黄金瞳,幽幽和对面一双冒光的牛眼睛对视。 他在识海里疯狂翻阅,妄图在缉妖的榜单上将对面对号入座——可惜了,是个没犯过事的小妖,不能吃。 牛妖被他凶相毕露的金色竖瞳吓软了前蹄,差点没跪下去,发出一声响亮的牛叫——今天真是倒霉啊! 第二天一早,林含章挂着两个黑眼圈走出门外。 戚守起的很早,已经把小菜园的水浇了一遍,小番茄和黄瓜秧已经长出了嫩生生的藤条,他用两米多的细竹竿搭了简易“人”字架,几根小苗颤巍巍的匍匐在藤架脚底,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这两天果然升温了,戚守忙碌了这么一阵,额头上浸出一层薄汗。 林含章递了罐可乐给他,问:“饿了吧,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汽水开盖,“呲”的一声,戚守仰脖大口大口的一饮而尽,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 林含章上次吃了野葱油拌面,自认为味道堪称一绝,有心让戚守也尝尝,豪气地拍拍他肩膀:“等着。” 很快,两碗葱油面摆在了餐桌上。 林含章担心戚守吃不饱,特意给他用了最大的海碗,煮了双份面条,表面上覆盖了两个边缘煎到微焦微黄,洒了黑胡椒海盐的煎鸡蛋。 另外,他还用花生、大米,南杏仁做了两杯花生杏仁露,都是手头上现成能找到的食材,做起来很简单,好喝,又很养生。 “给,杏仁露,补中益气的,我还加了点黄冰糖和牛奶,你看看喜不喜欢。” 戚守早看上那碗面了,他用筷子挑开金色的蛋黄,浓稠的蛋液半流不流,稍微拌了一下,蛋液的醇厚便包裹着爽滑面条,勾引得人食指大动。 还没吃呢,一股浓郁的葱香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他先咬了一口煎鸡蛋,边缘酥脆,中心蛋白却口感滑嫩,再加上沾了点葱香,味道无比鲜甜香醇。 面条伴随着溏心蛋液入口,软糯丝滑,还沾着几根焦糖色的葱丝,戚守直接夹起一大筷子送入口中,不一会儿,厨房里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嗦面的声音。 一个溏心蛋,一碗面,一杯杏仁露,简简单单,胜却人间无数。 戚守三下五除二就将碗里的面条吃了精光,他抬头一看,林含章用筷子挑着面条细嚼慢咽,时不时还要嘬饮一口饮料,他忍不住笑到:“你吃饭可真秀气,不像我,大块吃肉大口喝酒,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和我爸学的。他是个斯文人,从小就教育我,吃饭要细嚼慢咽,否则对消化不好。”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父母,戚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父母,不回来和你一起住吗?” 林含章喝一口杏仁露,嘴巴冒出一圈白胡子:“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父母有自己的生活,孩子才能有自由,我就是那个被他们放飞的孩子,哈哈。” 戚守嘴角噙笑,有点若有似无的打探到,“你的母亲,她是……” “她是个服装设计师。” 林含章放下杯子,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给他看。 照片一张张的滑过,都是一些成品样衣的展示,可以看得出设计师的审美爱好很特别,每一件服装用色都非常大胆,色彩艳丽逼人,夸张到了独一无二的地步。 林含章挑了几张放大,设计很独特,神秘自然,有大量的日月星辰、飞禽走兽、鱼龙神鸟等元素,华丽鲜艳,非常抓人眼球。 第14章 玉衣镇 翻着翻着,翻到了父母的结婚照。大概是有些年头了,背景不知道是在哪个村邻里巷,画质很糊,而且是黑白色,但是看得出照片上两个人郎才女貌,一个儒雅斯文,一个明快鲜活。林妈妈没有半点含羞带怯,每一张照片里,都是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烂漫随心的怡然大笑。 红色喜服,花轿朱漆,转弯鸣锣,过桥放炮。 四周宾客入镜的少,大概是为了配合新人旧时代刺绣裙褂的打扮,有的甚至穿着团花马褂,带着瓜皮帽,当然,也有洋装礼帽。新旧交织,热闹非凡。 戚守点点头:“很特别的婚礼。” 林含章笑嘻嘻地关了手机:“那当然,我妈这个人最喜欢不落俗套的东西,越稀奇古怪越好,听说花轿都是她亲自挑的,别人雕麒麟送子,她要雕百鸟朝凤,顶礼膜拜。我爸也是,最爱陪着她胡闹,两人就跟小孩子似的爱玩。” 他嘴上看似抱怨,实则喜笑眉开:“谁敢想,家里最靠谱的人,居然是我。” 戚守这次“噗嗤”笑出了声,笑容很生动,晃晃悠悠挂在脸上,他站在水池边洗碗:“那不得了,你家出了个顶梁柱。” 林含章乐不可支,这时,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蹭蹭——”振动了几下,他点开来看。 是一个花鸟论坛上发来的消息。林含章那天把拍到的青耕照片传了上去,有几个人以为是什么未知的珍稀鸟类,啧啧称奇,有的还变着法打探他在什么地方。其中就有一个网友非常执着,一直不停在后台加他好友。 林含章点了拒绝,随后置之不理,关了手机。 “咱们得去小卖部一趟,找孔渐舒。”戚守把碗擦干净,放在橱柜收纳里,他解下围裙,有点征询林含章的意见。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可以和我说,我什么都带了,很多不需要买。” 戚守看看他,“不是,我们得找孔渐舒,让他用个小法术,把你身上的味道遮一遮。” 林含章一下子来了兴趣,从凳子上坐直了身体,张开双手左嗅嗅,右嗅嗅。 “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见?” “你要是修炼成精就知道了,妖怪追逐本能食欲,能从风中分辨出食物的香味,一般是肉味,有的在佛寺呆久了,沾了佛前香火味,还有的是花草鱼虫修炼成精,是花香土腥味。” “我是什么味道的?” 戚守嗅了嗅鼻子:“一股子清香,说不上来,凉沁沁的。” 林含章深嗅半天没能嗅出个所以然,只好放弃。他脑子里陡然浮现黄老头说的那句话,“给你遮遮味儿”,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恍然大悟:“原来黄师傅那天也闻到了,难怪说要给我遮一遮。” “他的小法术已经淡了,得换个厉害的人来,管的时间久一点。” 林含章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你难道不厉害吗,为什么要找别人?” 第16章 孔渐舒,他记得那个人身上也很香,现在回想起来,像是中草药和檀木混合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戚守口中能勾起妖怪食欲的香味。 戚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修符篆术法那一类的,我只会……打架。” 戚守看起来……确实是很有劲儿,林含章上下扫了一眼,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他单只手就能把几十斤笋拎起来,跟玩儿似的,这要是干起架来,不得一拳打死一头牛啊! “走吧,”戚守不想多聊这个话题,拍了拍他脑袋。 “哦,等等,等等。”林含章还惦记着昨天没吃的樱桃桑葚,匆匆跑去开冰箱。这两种水果非常娇嫩,稍微磕磕碰碰就容易受伤,最好是趁新鲜就吃,它们已经在冰箱里冷藏了一夜,再不吃就来不及了。 林含章拿出一个透明的大号玻璃碗,将两种水果洗了放进去,桑葚紫黑,樱桃透亮,绚烂交织,装了满满一碗。 这果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肉质非常肥厚,咬一口清甜爆汁,樱桃是那种古老品种的本土小樱桃,晶莹剔透,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而且很有樱桃味,软嫩多汁,甜中带酸。 戚守伸手抓了一把桑葚,扔进嘴巴里嚼了嚼,不一会儿,他的嘴唇内侧变得乌黑,林含章看他一眼,朝他吐了吐舌头。 两个人看着对方发黑的舌头和嘴巴,哈哈大笑。 上了车,戚守抱着玻璃碗,林含章负责把车倒出去。他朝车尾望了望,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露出一种不确定的神情,然后停稳了车,站起来朝后探头探脑。 “我记得……我这后备箱应该有张桌子?”茫然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他差点就要怀疑人生了。 戚守也探身,两颗脑袋挨在一起,一起往后望。 “什么桌子?”他问。 林含章把那天遇到馄饨摊老板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特意提到那张被老板丢下跑了的倒霉桌子,他眨了眨眼睛,感到非常奇怪,该不会又遇到妖怪了吧?玉衣镇,难道是个妖怪大本营?怎么走哪儿都能遇到妖怪。 戚守低头陷入沉默,过了一会,他突然说到:“我见过那张桌子。” “???” 戚守道:“那天半夜,我在山上泡澡,看见一张桌子往北去了。” 桌子…往北…去了…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动了林含章的神经,他扭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戚守:“然……然后呢?” “那是一张四个脚的细腿桌,它背上驮着两个大碗,一路颠颠碰碰的,在树林子里跳着走。我特意看了好几遍。” “我还纳闷呢?哪儿来半夜赶路的桌子精。” “……”林含章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桌子是认了主的,他肯定会回去找他主人。”戚守羡慕道:“真方便,小狗似的,不怕丢。” 林含章:“……” “他的主人,那个老头……” 戚守:“那人我知道,他卖了几百年的馄饨了,我吃过几回。不过,他喜欢乱跑,没有一个固定位置,吃他馄饨得碰运气。” 林含章:“他也是妖怪?” 戚守摇摇头:“不算。” 林含章:“难道是人,不像啊?” “他是夸父族的后人,准确来说是大神后土的子孙,他们这群人本来生活在北方大荒之中,精力特别旺盛,最喜欢东奔西跑。” 林含章惊奇地张大嘴:“大神?那我也是吃过大神后裔亲手包的馄饨的人了,难怪味道那么好,上次我吃过一次,回来回味了好久。” 戚守:“他现在有点偷工减料了。以前他都是挑着担子卖,担子是扶桑木做的,上头雕着花,很精巧,一头是抽屉,另一头是锅灶,炉子里烧松柏木,汤底都是每天现熬的骨头汤,又香又浓,现在改成了清汤。” “以前还有螃蟹馅,刀鱼馅,现在就只有猪肉。花样越来越少,担子倒是一天天洋气了起来,从扁担换成了板车,现在又变成了三轮儿。” 看来神仙也不是个个都是老实人嘛。 林含章头一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瞪着眼睛开车看路,弱弱发表意见:“那个……他那个辣椒油好像很不错,很香很不一般,我就吃到过一回,结果每次想到了都要流口水。” “我……”戚守停顿了片刻,像是仔细斟酌了一下,换了种说法:“我下次遇到了,帮你问问配方。” 林含章:“那太好了。” 两人开车往镇上赶,戚守时不时用果子投喂林含章,林含章在耳朵两边挂了个塑料袋,一边享受,一边吐籽,方便得很。 很快就到了镇上,奇怪的是,今天路上车和人都特别少,有的地方甚至一个人都没有,好几排铺面都关着门,大街上被洗劫过一样冷冷清清。 林含章:“怎么回事,感觉怪怪的。” 戚守:“可能和这次的妖怪事件有关。” 林含章隐隐有种自己的预感快要成真的感觉。 他道:“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说这些关门的商铺,都是知道了妖怪事件,所以躲起来暂避风头去了吧?” 戚守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林含章:“……”我有点儿不敢相信。 戚守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冷不防丢出一个重磅炸弹:“玉衣镇本来就是个妖怪聚集地,是妖怪来到人间的第一站,就和你们人类的对外口岸一样,玉衣镇,是个三界交汇的口岸。” 林含章目视前方,双手死死拽着方向盘,他没有说话,他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戚守:“这么说吧,这里的居民,要么是妖妖鬼鬼,要么是知情人,比如说和尚道士,公务员,妖怪在人间的至亲好友什么的,只有极少数一部分,是真正不小心闯入的观光客。” “观光客观着观着,也有不愿再走,甘心留下来定居的。” 今天的消息都太有冲击力了,林含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他努力用脑袋消化,艰难开口到: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玉衣镇,一整个都是妖怪的地盘?” 戚守:“可以这么说。” “不过不用担心,这也是你们人类官方默许的,合法合规,正规场所。像这样的口岸一共好几个,每个都是山海办事处的人去和神秘部门沟通,拿到上头的批示才建设。你们人类设立监察司,山海界派遣天道司共同管理。” 林含章快要抓狂,如果不是握着方向盘,他现在已经抱头满地乱窜了,他颤声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这些难道不是秘密吗?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戚守:“你不是回来了吗?” 林含章:“?” 戚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好心教你呢,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第15章 懒妇鱼 就这样轻而易举知晓了玉衣镇的秘密,林含章已经无法用正常心态去看待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了。他一路往前走,一路观摩。心里既害怕,又有点隐秘的期待。 说实话,他对于这个未知的世界,更多的是好奇。难怪人说好奇害死猫,像他这种的,就是天塌下来也要凑在旁边嗑瓜子。 没多久,果然出现了惊喜。 林含章:“看,这里有一个商铺开着。” 那是一个水果行,店子里的水果品种繁多,琳琅满目,有些箱子已经摆到了店门口,高低错落,漂漂亮亮,很用心的布局。只是没什么客人,老板是一个瘦成麻杆样的中年男人,孤零零杵在柜台那儿。 “这老板不怕被野怪吃吗?” 戚守瞅了几眼。 “他的肉不好吃,很柴,没什么营养。” 林含章大跌眼镜:“都做妖怪了,还挑食呢?” 戚守:“除非是那种特别低阶的小妖怪,被进食欲望控制了大脑,不管脏的臭的通通来者不拒,否则还是要挑一挑的。” 他凑近林含章低声道:“不过,这家店的水果可以买。你要是不想逛小卖部,就来这里。” 林含章耳朵微微发烫:“为什么?” “这家老板是个秤精,”戚守神神秘秘:“秤最讲究公平。我看他份量一直给的很足,而且,价格还很公道。” 林含章一下子想起在城市里做牛马时遇到的鬼秤,八两秤都算讲良心了,最过份的是还有五两秤,顿时对戚守给出的理由心悦诚服。 再一看店名,“轩辕水果行”。 林含章:“复姓‘轩辕’,好罕见的姓氏。” 戚守不以为然:“这不是他的姓,他是西北轩辕国的人,这是国的名字。” “山海经里的轩辕国?” 戚守:“对。创世之初,隶首取木为杆,悬绳为纽;以石为权,刻星为度,这是秤的前身。隶首就是轩辕国的人,而且是黄帝大臣,他们秤精都认隶首为老祖宗,自认是轩辕国的人。” “……”林含章没想到戚守一个妖,还怪有文化,欣赏地看了他几眼。 两人一路闲聊,很快来到小卖部门口。 第17章 出乎预料,山海小卖部闭门谢客,两扇椒图辅首的木门关的严丝合缝,里面有一些白色的气溢出来。 还没走近,一道不知哪里飘来的声音焦急地叫喊:“戚老板,小戚老板。” 两人凑近一看,原来是门上的椒图在叫唤,它衔着门环,一双眼睛骨碌骨碌转动,兽首快要冲破门板,面目因为急躁显得有些狰狞。 “小戚老板,你可算来了。帮帮忙,帮帮忙!” 林含章迷茫到:“小戚老板,它是在叫你?” 戚守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嗯,是我。不过也算不上什么老板,我就是超市的一个小小蔬菜供应商。” “噗嗤,”林含章当着别的妖怪面,有点肆无忌惮笑起来:“难怪你一直推销这里的蔬菜,什么新鲜上货,不打农药,好吃又健康,原来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戚守:“什么王婆,我不认识,我只认识一个孟婆。” 那椒图原本急得打转,细长尾巴甩来甩去,闻言用狐疑眼神看了林含章几眼,似乎在认人。 不认识,气味也陌生的很。它把头转向戚守,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鼻孔喷气地咆哮:“小戚老板,不好了,鱼婴那女人又发作起来,小卖部里水已经淹到脚脖子了……” 叫着叫着,突然停顿一下:“咦,怎么有我哥的气味……” 戚守还没等它叫唤完,先一步推开门,林含章紧随其后,紧赶慢赶了几步。 林含章脚后跟刚落地,那椒图火急火燎驾起一阵狂风,“哐啷”一声关了大门,把小卖部完全封死了,顺便搡了林含章一把,他踉跄了几步,直接扑到戚守身上。 这该死的推背感。 “小心。”戚守扶了他一把。小卖部内部显现一种很沉闷的昏暗,四周都是水声,越来越响。 林含章低头一看,地下的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上升,很快,就弥漫到了膝盖。一层层水波向外扩散,水底下有很多东西,除了被淹的货物,还有一些不停挣扎的小动物,吱哇乱叫,另外,时不时有几条泛着银光的游鱼一曳而过。 戚守弯下腰在水里打捞,捞上一件,看一眼,直接往柜台上扔。他似乎在找什么。 几分钟之内,水就淹到了他的腰,他回头一看,已经快到林含章胸口。 戚守用袖子在台面上扫扫,扫出来一块干净地方,双手叉着他,也把他安顿在柜台上。 “你在找什么呢?”林含章怀里抱着他刚刚丢过来的一只倒霉兔子,有些担心。 “找灯。”水很快到达了他的胸口,他依然没有停下来,双手在水面下不停薅动,不一会,又捞上来一个活物。 举起来一看,是个四五寸的小老头,帽子歪歪扭扭,好险还挂在头上,眼镜片儿倒是丢了一个。小老头留着几撇山羊胡,穿一身小袄长衫,脖子上挂着袖珍小算盘。 戚守认识他,开口便问:“老算盘,孔雀去哪儿了?” 那算盘精有些古怪的脾性,一口气还没喘匀,没谢他救了自己,反而先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你一个不足百年的小妖,怎么敢这样称呼佛座前的大明王,目无尊长……” “啪叽”一声,戚守二话不说,直接把他原样抛了回去。 那算盘精在水里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鸡毛掸子,顺着杆爬到了高处,劈头盖脸大骂起来:“你这小兔崽子,杂毛的小畜生,不把爷爷放在眼里是不是,告诉你,爷爷比你多活几百年,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 林含章:“呃……”这妖怪的素质还怪低的。 他一低头,恰好看到水面波动了一下,一条银白色,像蛇一样扭动的影子悄无声息靠近了戚守。 林含章顾不得许多,直接扑过去拉他,手刚刚碰到他后背—— “轰隆——” 雷声。 林含章只来得及看见戚守转头望过来的表情,随即就被巨浪吞没。他焦急伸手,大声呼喊,然后——嘴里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水彻底淹没了他的头顶,几个浪头翻涌,打的他晕头转向。 “我是不是要被淹死了?” 这绝对不是山海小卖部里的一方水池,这里的水流湍急,毫无顾忌的往前奔涌,仿若自由的大江大河。林含章放弃了挣扎,任由水流裹挟着身躯,不停地翻转冲刺。 奔流,潮涌。摇荡,停滞。 有人在捞他,林含章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戚守一张大脸靠近,他看见林含章睁眼,似乎松了一口气,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游。 林含章惊奇的发现,在水中居然可以自由呼吸,这里的水变得轻柔起来,清澈透亮。头顶是摇曳的波光,几条洁白如银的游鱼在他眼前停歇,柔软尾羽擦过他的脸颊。 戚守指了指头顶,示意可以上浮。 “哗啦”,两人在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中央露头,狼狈地爬上岸。 戚守站在草地上,动作豪放甩了几下头,只见他身上的水就和有生命一样,纷纷往下爬。 林含章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抖擞了几下,身上的水衣如胶质般剥落,在地上汇聚一滩,朝河流蛄蛹。 林含章早就见怪不怪,对这些小东西,只觉得新鲜又好玩。 放眼望去,四周是大片农田,上上下下一片青碧,天地间射下数道金线,笼罩着茁壮的麦田。 林含章惊奇到:“这是什么地方?” 绿意十足,呼吸间清冽干净,像跳进了氧吧。 戚守抬首看了一圈:“不知道。这是妖怪的思念。小卖部里有妖怪对这里念念不忘,发作的时候把我们拉进来了。” “我们站在妖的思念里。” 林含章对这种说法感到很惊奇,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思念如有实质,这里的风仿佛都是活的,如一双手,细柔地抚摸人的脸颊。树间草里的虫鸣,如同呓语。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歌声飘然而至,两人回头去看,是一群下地的农夫,他们穿着麻葛衫襦,小腿缠行縢,肩抗农具,正有说有笑往田间走。 “去年收成不错。今年风调雨顺,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东边嫁女,西边迎亲,你家女子啥时候出嫁呢?” “周家妇每日鸡鸣便起来纺织,得此贤妻,周家兄真是好福气呀。”林含章正担心自己的奇装异服会引起他们异样的眼光,就见这几人暼了他们,径直从身边擦肩而过。 “咦?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戚守:“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们是妖怪的意识投射,只会按部就班的说话做事,他看见你,和看见别人没什么分别。这里只有一个人能认出我们。” 林含章:“那个……拉我们进来的妖怪?” 戚守点点头。 林含章瞪大眼:“那我们怎么出去呢?” 这下戚守也不太确定了,他停下来观气,犹犹豫豫:“等她想通了,幻灭了,自然就可以出去了。”林含章:“……” 戚守拉起他的手,两人顺着河流往城门的方向走,“别怕,幻境里面没有时间的流逝,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就当做来旅游,好好放松放松,我是你的向导。” “咱们可以去找那个妖怪,催催她,让她早点清醒过来,毕竟,那已经是千年前的思念了。” “嗯。” “她叫什么名字?” “鱼婴。” 林含章:“是个鱼妖?” 戚守:“是一条雪白肥嫩的大馋鱼,为了口吃的,从弱水游入昆仑,逃脱了雷云结界,涉足人间。后来,就再也没回去了。” 说话间,两人进了城。 城里就热闹的多。 卖花郎挑着货担,摇着响器从身边路过,牡丹芍药露珠轻挂,盈满筐箧。草市大多都是地摊,卖一些竹木器具,蔬菜水果,也有僧侣贩卖佛器。越往里走,铺面就越多,也越来越正规,门头都是按照行列规规矩矩的排布。布帛米谷,酒店食肆,熙熙攘攘,沸反盈天。 林含章一时急得两只眼睛都忙不过来,左边是热闹,右边也是热闹,该瞧哪一边才好?戚守对周围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拉着他往前走,他的目标很明确,眼看着越走越偏僻,巷子里越来越寂静。 第16章 懒妇鱼 两人迈进了里坊一片非常拥挤的住所区。林含章一望,边缘都快贴近城墙根儿搭的那片窝棚,可见位置偏僻。这里头搭建着不少低矮房屋,墙体大多用泥土夯筑,也有用竹木的,屋顶盖着茅草,窗口悬挂着竹帘和帷幕,密密麻麻挤在一处。 戚守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只见他一个飞跃,身手矫健地爬上了人家院子里的土墙,垂着一条腿坐下来,回头招呼林含章:“上来。” 这么刺激的吗?初来乍到爬人墙头,他可是个五讲四美好青年。 谁知道,戚守见他不动,恍然顿悟似看了他一眼,态度很诚恳说到:“我忘了。你是不是够不着?” 第18章 说完,他跳下来,双手举起他两个胳膊,不由分说,一个猛力,把他抡到一人高的土墙上坐下。 林含章:“……”。 院子西边正好一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榴花照眼,正好遮掩住他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林含章紧张兮兮可怜巴巴地缩在树枝后面,有点想看又不敢看,一个劲儿搓着小手:“我们要干什么?都攀墙入院了,总不能再违法乱纪吧?” 戚守给他脑袋掰过去:“看,那个鱼妖。” 时值日中,那院子里有一老一少正在烧火做饭。 林含章一眼就认出那个妖怪。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这是个很漂亮的妖怪,肌肤细白,眼波盈盈,脸庞圆润了点,却平添娇俏。 鱼婴蹲在地上烧火,时不时被烟熏火燎扑一脸,她也不见恼,有些憨地笑出两个小酒窝。相比之下,锅灶旁掌勺的阿母脸上却有些愠色。 “痴痴傻傻,连个火也不会烧。不是旺过了头,就是熄。” 鱼婴不见恼羞,甚至听不懂是在骂自己,轻轻翕合着鼻翼,嗅那锅中传来的香气。 好香啊……阿母虽然待自己没个好脸色,却有一手好厨艺。尤其是做鱼。 鱼婴爱吃鱼。曾有妖怪问她,“你是一个鱼妖,怎么能吃同类?”鱼婴很想不通,她做鱼的时候,吃的就是同类啊,那些比她小的鱼,游到嘴边的小虾,通通被她吸入口中。现在修成了人,人的烹饪手艺复杂多样,做鱼很有一套,无论是旋切鱼片,沾齑酱生吃,还是做魚羹鱼脯,滋味都更加美妙,岂有不吃的道理? 阿母今日做蒸饭,缹茄子,外加一道腤鱼,将那鲂鱼和盐、豉、葱同煮,快起锅时加入生姜胡芹,那香气扑鼻,早已勾得她肚里馋虫蠢蠢欲动。 杨家以卖鱼为生计,院子里晾晒鱼干,家里挂着竹编鱼笼,往来进出,刮起的都是阵阵腥风,衣襟上沾染的都是腥味,好在鱼婴不嫌弃。客人都要挑鲜灵的活鱼,家里隔三差五便要吃挑剩的死鱼,好在鱼婴也百吃不腻。 杨家母一顿只蒸三碗饭,她拎出一个竹编食盒,将烧好的鱼拨一大半,茄子拨一半。另外,还要从自己和鱼婴的碗里拨出一些米饭到杨萁乐的饭食里。 杨萁乐,是她的儿子,也是鱼婴的郎君,在廛里租赁了铺面卖鱼。 “快去,快去。我儿等着吃饭。” 从家里到鱼铺要两盏茶的功夫,等她回来饭菜都凉了,鱼婴不是很乐意,想吃完饭再去。可是婆母不许,还要拎出几条干鱼,一些虾酱,让她一并带到铺面上售卖。 “阿娘啊,我不是头骡子,装不下这么多货。” 杨母瞪她一眼:“吃这么多粮食,几条鱼干拎不动,要你何用。” “快去快回,快去快回。” 鱼婴无奈,只好上路。 “快走,快走。跟上,跟上。”不用再藏了,林含章率先跳下墙,扯着戚守的手飞奔。 那鱼婴衣裳鲜亮,实在是很打眼。她手上拎着食盒,肩上挂着鱼干,怀里抱着鱼酱虾酱,摇摇晃晃,妖妖娆娆往市集走。 杨家的鱼铺,说是鱼铺,其实只是一条案板,加两三道木梁架起来的摊位。梁上用麻绳挂着一排排干鱼,案上摆着木盆,地上摆着抱桶,活鱼就放在水里,不大好的就摔在案板上。 鱼铺左边宰猪羊,右边杀活鸡,前前后后不是屠夫就是肉贩,常年笼罩着一股腥臭气,地面是土造,出太阳时还好,下雨时便是一汪汪血水混着的泥浆。 鱼婴来时,不仅杨萁乐一眼就看见,就连左右商铺,都能分辨出这是杨家的新妇。 杨萁乐与其母,平日只穿灰黑色的麻葛粗衣,只有鱼婴,每日织机响到半夜,舍得拿一匹布出来给自己裁一身衣裳,还要染红染绿,刺绣点缀。 那鱼婴见到自己俊俏的郎君,便喜笑颜开,殷切地招呼他吃饭。 一碗冒尖的蒸饭,半条鱼,半碗茄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碟酱腌菜。 杨萁乐每日清晨就要去码头进货,抢那最水灵的一批生鱼,杀鱼宰鱼直至日中,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此时看见娇憨的鱼婴,自是欢喜。 几筷子下去,饭已去了大半。他低头一看,鱼婴睁着双圆溜溜,光璨璨的眼睛,楚楚可怜地凝视着他。 “郎君,我……我也还没吃饭呢。” 杨萁乐拨了小半碗饭,挑了块鱼肉递给她,最后,又用筷子夹下那鱼鳃边的一点月牙肉,亲手喂给她。 “他爱我呀!”鱼婴心里溢出蜜一样的甜,他给我吃鱼脸肉。 鱼脸肉,整条鱼身上,就只有那么一丁点最细嫩,最极品的月牙肉,他挑给我吃了,我可真是没有挑错人。 “她是不是笑的太灿烂了点?”林含章瞠目结舌,举着块腊肉挡脸,鼻端一股烟熏味儿,旁边摊主似乎卡档了,瞪着双眼睛干望着他,戚守面色不虞的给他把脸转了回去。 “待会趁她回去的路上,咱们两个冲上去,拦住她,告诉她千年后事,这些,都是过去式了,看看能不能让她清醒一点。” 戚守少见的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 林含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戚守:“她现在正是浓情蜜意,沉溺其中的时候,现在上去,容易被打。” 鱼婴和她的杨郎如胶似漆私语片刻,两人分食完一餐饭,便跨着空荡荡的食盒往回走。 两人一看,她并没有着急回家,转头拐进了另一边食肆买髓饼,那髓饼,用髓脂和蜜调和,做成四五分厚,六七寸宽,放入炉子里烤熟,热腾腾冒着白气。趁热吃,滋味妙不可言。 鱼婴一路走,一路吃,吃完髓饼,还要去买蜜李子,蜜渍杏脯,干葡萄……总之,一点不亏待自己那张嘴。 林含章看着她吃了一路,跟着咽了咽口水,他摸摸肚子:“饿了。” “饿了?!”戚守吓了一跳,他拽着林含章看了一圈,皱着眉头不解:“不会是哪里出问题了吧?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怎么会觉得饿呢?” “好吧,”林含章久违的感到不好意思,他讪讪笑了两下,闹了个大红脸:“其实我主要是看着她吃,嘴馋了……” 戚守特别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朝着那红衫妖怪望望,只见她又扎到人堆里,那里有一班乐舞杂技,扛鼎、吞刀、吐火,轮番上阵,鱼妖的魂早已被摄了去,乐呵呵地挤到前头看热闹。 戚守抓着他的手:“带你去吃饭。” 两人找了邻近的一个酒食店,只见一个小二抓住一个往来的客人:“客官,您吃点啥?本店有胡炮肉、度夏白脯、醋菹鹅鸭羹……供您选择。” 过一会,再抓一个人:“客官,您吃点啥?本店有各类肉炙,菰菌魚羹,跳丸炙……供您选择。” 林含章:“……” 不对味儿,缺个快板。 两人进去挑了个雅座。这里的屋宇就气派的多,廊柱和门窗屋顶大多是木制,门窗设置了大量帘和帷幕规避隐私,山水园景点缀其间。 林含章看了看那墙上挂的菜牌,看得眼花缭乱,一时很茫然。 戚守悄悄:“在这里吃东西不怕胖,可以敞开了肚皮。” 林含章眼睛一亮,打定主意,问他:“那可太好了。有你爱吃的吗?咱们多点几样。” 戚守谨慎地环顾一圈,沉思道:“这个时期连辣椒酱油都没有,调味全靠花椒,茱萸,姜和芥末,和我们后世的口味大不相同,很容易踩雷。” “那就只好破罐子破摔,点到什么吃什么了,”林含章看着还挺高兴,“就当作是一次今人与古人的饮食交流,也让我见识见识他们的烹饪手艺吧。” 毕竟,关于古人的衣食住行,他就只在电视上,古籍上看到过,脑子里一知半解,并不了解具体是什么样。 盲点的第一道菜,酿炙白鱼。 “好香。”两人一看,原来是条完整的烤鱼。 林含章拿筷子拨开鱼肉,只见里面还填塞着肥鸭肉丁。看起来,这道菜是先把大白鱼从背上破进鱼腹,然后把鸭肉切丁塞进去,加入葱姜末,橘皮酱瓜,放在明火上烤制,期间还要不停的往鱼身上刷特制的酱汁,使鱼肉入味。 “尝尝看什么味儿。” 林含章先给戚守挑了块鱼肚子上的肉,随即自己也开始细细品味。 明火烤制的鱼肉自然是外焦里嫩,酱料腌制的很到位,能吃到里面葱姜醋和豆豉汁的味道。 和现在的烤鱼相比,味道少了点香辛料堆砌出来的辛辣刺激,鱼肉更偏向于原生态的本味,更加的细嫩。 “挺独特的,”林含章点评到:“有点像原味烤鱼,不加辣椒花椒红油那种,咸鲜为主,有种原滋原味的健康。” 戚守一点不挑食,吃的很开心。 第二道菜紧接着端上来,还没吃呢,林含章先闻到一股醋味。 醋菹鹅鸭羹。 看起来是把大鹅斩成方寸,然后加了一些腌菜,醋汁进去同煮。 第19章 “嗯?”林含章尝了一口,说:“这不就是酸萝卜老鸭汤吗?” 第17章 懒妇鱼 这道菜的口味和老鸭汤非常相似,只不过萝卜换成了酸腌菜,可能还加了一点醋汁,几颗逃不开的豆豉,看起来颜色清亮,吃起来酸爽开胃。 另一道菜紧随其后,掀开盖的那一刻,林含章和戚守不约而同叫出了声:“肚包肉!” 小刀划开,里面烤化的油脂先流出来,一股异香扑鼻。 林含章:“好像是烤过的肚包肉。” 旁边店小二冷不防开口:“客官,这是由外邦传入的胡炮肉。您叫它肚包肉也行。” 林含章:“咦?这个小二会搭话。” 戚守:“他们只是不能背离常规而已。你要是跟他们聊专业,说不定比你还能唠嗑呢。” 说这话时他手上还很有活,不停的给他舀汤,挑捡肥厚的鹅肉。 小二一副难言的表情看着他两个。 林含章把眼睛转过来,亮晶晶注视着那个口齿伶俐的店小二,“这和我家乡的一道菜非常相似,可能一方是改良的做法,我们那儿叫肚包肉。” “此乃萨珊波斯传入的胡炮肉,取用一周岁的嫩白羊,将那羊脂、羊肉切成柳叶儿般的粗细,加盐、生姜葱白,荜拨胡椒调适,最后塞入翻转的羊胃,覆以灰烬,生火焖熟。……不知您那边是什么样吃法?” “我们那儿是用的水煮法。一口大锅,扔进去煮,煮到烂熟。简单,省事。” 林含章早忍不住,挑起羊肉吃了一口,这肉嚼起来不膻不腻,齿颊生香,感觉比水煮出来的滋味更香醇浓厚,听他这么一介绍,说实话,觉得现在的烹饪做法有点输了。 他感叹到:“不愧是老祖宗。” 就这又焖又烤的,就比水煮繁琐费心,而且,焖比煮更能锁香。 林含章隐约记得,现代也有这种做法,将肚包肉用红柳枝封口,放入沙坑焖烤,但是小众,可能是因为做起来麻烦,没有广泛推广,所以吃的人少。现在普遍都是水煮。 “白水煮坏其风味。” 店小二欲言又止,看起来很想和他较个高低,又似乎想把那个砸招牌的小店找出来比划比划。 “怎么能有这惫懒的店家。” 戚守在旁边想替林含章多辩驳两句,不知想到了什么,屈辱地闭嘴了。 林含章心虚,怕话说多了,被他听出什么,不好打圆场,赶紧转移话题:“我有点口渴。小二,有喝的吗?” 小二忙到:“有酒,有蜜水,您若不嫌弃,也有酢浆,梅浆,桃浆之类。” “什么是酢浆?” “水浸小米做成的米汁,略微有些酸味。” 听起来……好难喝。 林含章一脸嫌弃:“谁要喝那个。” 说完,蠢蠢欲动望向戚守:“咱们喝酒吧?” 戚守沉吟一下:“也行,这里的酒度数低,和饮料也差不多,可以喝。” 小二面露喜色:“酒有楚醪九酝春,桑落酒,河东白坠春醪……” 林含章十分敞亮:“捡最贵的上。” 点完了酒,动过了筷,林含章才想起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不敢光明正大,偷偷靠近戚守,捂着嘴:“你有钱吗?” 戚守停著,从兜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亮澄澄的币。 戚守:“我有这个。” “这是什么?” “功德币。” “我听过,”林含章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指尖捻捻,只见光华更盛。他说:“山海小卖部里就可以兑换,十块钱兑一个。” “不过好奇怪呢,小卖部里用现金买东西便宜,用这个反而贵一点。” 戚守:“因为这是山海界的通用货币,你们的现金和它是两个币种。功德币在人类世界不适用,除了小卖部,其他地方想换都换不到。孔雀,为了赚妖怪的功德,有点奸商。” “那为什么小卖部能兑换?” 戚守:“有些在人间定居的妖怪要回家探亲,要去山海界花钱,当然就有这个需求,这是块肥肉啊,小卖部顺势就开通了这个业务。不过,现金兑换,说是换,其实是买,要收手续费的,而且,还要看在人间攒的阴德够不够。为了不影响人类社会,禁止功德币兑换成现金,现金兑币,是单方面通道。” 林含章举起来,迎光照耀,只见这功德币边缘被打磨的十分莹润,有玉一般的质感。 “咦——它在发亮!” 戚守:“它是星星打磨的,会反射光。” 戚守看他不理解,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天道司下面有个掌管钱财的妖怪,他是个,嗯,是个金癞蛤蟆。” 金癞蛤蟆,好新奇的说法。 林含章失笑:“你是想说金蟾吧?” 戚守:“都差不多。” 戚守说到:“那金……蟾每天带着一帮猴子在天上摘星星,磨星星,星星取之不竭,摘了又生。他们把它磨成这样亮晶晶的小圆片,等到有妖怪手里积攒了几个功德来兑换,就按数给他。”林含章听得快要入迷了:“为什么是猴子?” 戚守:“猴子有四个脚,而且,四个脚都能抓东西。” 林含章:“……”真是无商不奸! 很快,酒端上来。 座旁的竹幕“扑扑”卷了两下,林含章一手捞起,探头去看外面。 起风了,风动,幡动,骤雨忽至。 雷声—— 雨起初下的不大,黄豆大小,稀稀拉拉砸下来。杂耍班子急急忙忙散了。这时,街市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 “登仙啦,涂县太守之子,登仙啦——” 戚守探出身来和他一同去看,只见一个宽袍大袖,疯疯癫癫的名士披发跣足,一边乱跑,一边状若嚎丧的沿街大叫:“登仙,登仙,涂县太守子,他已登仙道……” 戚守看得远,早一眼瞅见对面酒楼下直挺挺躺着一个人,面目涨成青紫,直直瞪着眼睛,已然气绝,他一把将林含章拽了回来,遮他的眼。 林含章听见了叫喊,只觉凄厉的瘆人,他问:“登仙是什么意思?” 戚守想了想,决定告诉他:“就是死了。” 戚守:“服玉者寿如玉也。这里的人追求长生不老,以为食用玉石就能够得道羽化登仙,所以将死亡美名其曰为‘登仙’。” 林含章惊的筷子“啪”一声掉下来,他瞠目结舌:“就是说,就是说,那个人他死了?吃玉吃死的?” 玉怎么能吃呢?这些人为了求仙,真是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 戚守:“疯子。” 这下林含章连吃饭的心情也没有了。 他说:“怎么会这么病态去追求什么成仙,做人不好吗?” 戚守:“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这个时期,天地尚且混沌,妖和人,人和仙的隔阂还没有那么深。所以妖对人,人对仙有执念,都是很正常的事。” 妖要做人,人想成仙,都有一股疯魔的痴态。 下雨了,街市乱憧憧,疯魔的居士,求生计的商贩,红妆的妖,皆在雨里跑着,路边的木屐摊在雨中大声叫卖,“登天梯,着云屐……”惊雷发而不至,在头顶“轰隆隆”响着。 鱼婴头顶着漏雨的食盒,急急忙忙往家赶。 今日这一顿骂,又少不了。 到家一看,盘盏里果然只剩下残羹冷炙,那鱼被吃的只余半条尾巴,凉腥的倒人胃口,茄子和酱瓜更是糟烂。 幸而她聪颖,早在街市吃饱了。 阿母在室内织布,织机“唧唧吱吱,唧唧吱吱,”声音从早响到晚,鱼婴听到就觉牙酸手酸。 这日子……这日子还不如做鱼的时候自在呢!做鱼的时候不需要劳作,成日在水里飘荡,随着微波轻轻摆动。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就连饿时也只需张张嘴,这日子适合她。她多懒啊,她的翅羽永远是那么的光鲜柔润,连一块老化变厚的鱼鳞都不会有。 她从弱水而下,穿过雷云结界,越过昆仑,来到人间。那雷云只劈带罪的妖,只劈那些在山海界犯了事,准备潜逃到人间的妖,她稀里糊涂,就跟着混了过去。这或许是天意。 人可就很不一样。人会饿,会困,会累,会穷苦,伤心时会哭,波动时会怒。人活着,要吃,要睡,要穿衣,要闹腾,要温言款语,要有人安慰。 可是做人好吗?好的。她做鱼时可和旁的鱼没话说,做人久了,看条水鱼,会觉得它们像棒槌,又蠢又呆,木木地悬在水里。 “是鱼婴回来了吗?”阿母在织机旁叫她。 鱼婴走进去,阿母看到她,先发了怒:“怎么淋这样湿,落雨不知道躲一躲。又去哪里顽皮,闹到这时才归?” 鱼婴放下食盒,拿出盘盏,就雨去洗。阿母愠怒:“蠢物,蠢物,竟不知先拿条帕子擦一擦,我儿怎会看上你这个惫懒痴呆的妇人?” 一边说着,一边从机杼旁起身,找了块零碎的帕子,替她擦脸,擦发,拭耳朵。 第20章 鱼婴啊,有一点甜头、有一点好处就觉满足。如今妆花了,面上红红白白,不像个样子,却憨憨傻傻,干干净净地露出两个酒窝,要是林含章看见了,指不定要瞠目结舌,觉得她笑容灿烂的太过。万事万物都是过犹不及,太过,就不值钱。 鱼婴收拾完毕,依然也温驯地上了织机,她现在会的东西越来越多,脑子里沾沾自喜,做人就要有做人的样子呀,做人,尤其是做女人,无一不上织机的,她怎么能例外呢? 机杼声响起来。 第18章 懒妇鱼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只见那鱼妖每日跟着婆母纺织,每逢吃饭,便要穷尽心思跑到街市上买吃食,她最爱吃饼,尤其是髓饼,加了蜜和膏脂,吃起来甜香不腻,油润肥美,其次是烘干的截饼,夹葱白羊肉的烧饼……可以说,有两个心眼子全用在吃上面了。 这一日,隔壁田家大郎得子,鱼婴随着婆母前往探视,吃一个红鸡蛋。 那一个小婴孩儿,软软小小的孩子,躺在襁褓里看她。 孩子,多小的孩子。可是,她和郎君却是不可能有孩子的,一个妖,一个人,中间隔着殊途,怎么可能有孩子呢?这有违天道。 郎君知道她是妖怪么?知道的,她是被他从水里捞上来,为了活命,拼一线生机,在他眼前化形,变成了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当然,其中也可能掺杂了她自己的一点私心。 在这之前,她一直浮在水里看人捕鱼,人是万物之灵,而且真是聪明,难怪许多妖拼了命也要做人。他们就连捕鱼也不是一味的死追,他们会织天罗地网,会用竹篾、藤条做笼箅,用木杆竹竿做渔罾,鱼婴看得十分得趣。杨萁乐只是偶尔才来她呆的河边抓鱼,而且多半是夜里,如果没有别的旁人,她会在水底偷偷赶着鱼群到他身边,然后,任由一颗诡艳的脑袋半浮半潜,躲在远处偷偷看他。 她被捞上来的时候,其实内心是有几分隐秘的雀跃,就好像这一刻,她其实已经等了很久了。 就这样,一切从简,没有三书六礼,没有繁文缛节,她只用了一副绢扇遮面,共牢合卺,就成了亲。 郎君知道她是妖,也愿意娶她,可见对她有真心。 阿母因为来历不明,懒懒散散,妖妖娆娆,一直不待见她。她是个泥捏的性子,一点不恼,跟着阿母学厨艺。 她也不是全无用处。 她学会了做鱼酢,做跳丸炙,做五辛盘,每月能织两匹布,至于其他的,那没有了。 毕竟,她是一条鱼,你不能对一条鱼要求太多。像阿母那样,每夜挑灯织作,拿命去拼,太过辛苦不堪,她做不到。 这一日,阿母让她抱着两匹布去卖,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匹丝帛少说也值八百钱,两匹就是一千六百钱,一定要数准了数,若是少了,仔细我扒你的皮。” 鱼婴忙不迭应声,转头,已在街市上吃起了胶牙饧,这是一种麦芽做的糖,甜丝丝的,粘嘴。鱼婴一路吃到收购布帛的胡商门口。 这胡商收布不是为了裁衣,他用骆驼贩往西域,换取西域豪奢的珠宝香料,价格会比郡县仓库给的高一些。 岂料,商人第一句话就给鱼婴泼了冷水,“六百钱。” “六百钱,”鱼婴吓了一跳,“前几日还给八百钱呢,怎么今日就值六百?你看看,这是丝帛呀,尺寸标准一点不差,不是那种疏薄短狭的劣货……”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眼下是织造旺季,有的是春蚕丝夏蚕丝,今日不卖,明日价格说不定还要低。” 愁云惨雾,一时笼罩在鱼婴心头。 紧接着,那商人又卖了个关子:“不过……” 鱼婴忙到:“不过什么?” 那商人看她一眼,早心痒难耐,面对这么个朱唇皓齿、眼波明媚的殊色佳人,眼里冒起了一股邪火。趁着此刻店铺里没人,他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露出一副馋相:“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靠近一点,我跟你说句悄悄话,你听进去了,我便算你八百钱,如何?” “来,把手递过来。” 鱼婴涉世未深,隐约觉得不对,脑子里依旧在考量,又不是掉块肉,就能多得两百钱,划算。 一共能多出四百钱,阿母便不会骂她。 杨萁乐又得多卖几尾鱼,才能挣得到这四百钱? 她也变得像人一样计较起钱粮,锱铢算尽,仿佛由如宝似玉的女妖怪,变成了蒙尘的死鱼眼珠。也许,这就是做人的代价。 她犹犹豫豫,试试探探把一只掌心起了薄茧的手递出去…… “叮铃”一声,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圆币砸在桌案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商人眼瞅着一个发光的东西,急忙钻到桌子底下去捡,摸了一手灰,摸出来一枚质地温润的玉币。 那鱼婴回过神来,早携布跑出了铺子。 林含章和戚守像两个远远缀着的尾巴,一路尾随。林含章手里抱着烧饼,里面是羊肉馅儿,加了葱白胡椒调味,味道和现代差不多,用的原材料可比现代纯天然,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丰美熟烂,很合他的胃口。 林含章:“她怎么这么傻?那猥琐的家伙就是要吃她豆腐,她看不出来么?” 戚守:“这很正常。” 戚守:“妖大多都是小动物、器物修成的,心思单纯,又没有在人世间经历磨练,脑子一般都是一根筋。像鱼婴,一条鱼,脑子本来就不够用,当然认不出那是诱捕的陷阱。只有那种修炼了几百上千年的妖怪,在人间打滚磨练够了,才会变得跟人一样聪明心计。” “上千年,那也太久了。” 戚守歇了口气,状若无意说到:“实不相瞒,像我这种,年纪轻轻就摸透了人类规则,能够辨认是非善恶,不被坑蒙拐骗的妖怪,已经属于是很聪明的了。” 林含章惊奇地问他:“那你会做高数题吗?” 戚守很久没有说话,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是个妖,你不能对我要求太高了。” 鱼婴跑出胡商铺子,在街市上找了一圈,终于以七百的价格售出了两匹布。 晚上回家,杨萁乐面有疲色,阿母果然要数落她。 “说好了一匹布卖八百,怎么又只得七百?” 到了后来,已经在怀疑她私贪了那二百钱,拿去贪嘴享乐。 “狡猾惫懒,一无是处。那是你的钱吗?那是我儿的钱。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我儿的。” 鱼婴很委屈。 她难道没有在织机旁从早坐到晚,辛辛苦苦的劳作吗?虽然手脚慢了点,也是挣到了钱的呢。 她堵住耳朵,不管阿母暴跳如雷,跑去内室和杨萁乐说话。 杨萁乐最近也有烦忧,集市买鱼的人越来越少,流离失所的人却越来越多。不论是鱼干鱼酱,鱼鲊鱼糜,一应不好卖。听见天真的妻子和寡母争吵,很是烦躁,索性眼不见为净,面壁苦思对策。 要是有一条稳妥的销路就好了。一条无论寒暑,都不愁买卖生计的销路。 鱼婴进去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杨萁乐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蒲团上入定的画面。她轻轻叫了一声“郎君”,也没有得到回应。 一个刚入世的妖,并不能理解人类这样悄无声息的情感变化,她只当是初来时,她与郎君琴瑟和鸣,结同心,尽今生。有情饮水饱,只要一觉醒来,郎君还是昔日的郎君。 鱼妖的思念如折子,很快翻到了下一页。 最近郡县疯传,太守最疼爱的长子暴毙,太守急火攻心,一气之下病倒了,已是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下面的人想方设法招了不少优伶乐舞进府开导。 林含章每日吃吃喝喝,已把涂县逛了个遍。这是一座不太大的郡县,是以畜养土鸡闻名的鱼米之乡,而且产茶又产蟹,自古富庶。就在他待到快要厌烦的时候,有一天,他和鱼婴猛然打了个照面。 鱼婴照旧是偷跑出来买饼吃,两人在同一炉烤的喷香的烧饼摊子前四目相对。 “咦?”林含章觉得奇怪,几日不见,这妖怪脸上居然浮现疲态,素雪一样的肌肤变得黯淡无光。 鱼婴看见他,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动了一下,然后垂头,抱着刚出炉的烧饼跑了。 戚守举着一个荷叶包急匆匆赶来,见林含章愣在原地。 戚守:“你怎么了?” 林含章:“我撞见那妖了。” 戚守:“哦。” 林含章:“我觉得不对劲。我看她眼神清明,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言既起,便生出许多疑惑。 “你说,她真的是因为思念爱人至此吗?我看那杨萁乐,也不像是值得她付出的样子。” 戚守用一种欣赏地眼神低头瞅着他,嘴角似笑非笑,说:“你终于发现了。” 林含章:“?” 戚守:“这么多年了,她时不时要发作,引起小卖部水波泛滥,有许多妖怪笑话她不值钱,说她对一个害死自己的男人念念不忘。” 第21章 林含章吓了一跳:“什么,她死了?她是一个妖怪,怎么那么容易就死了?” 戚守:“妖怪和人一样,也只有一条命,当然会死,就是难杀一点。而且,她是一个惨死的妖,情爱上了头,不知道什么叫兰因絮果,后来被丈夫厌弃,就被弄死了。” 戚守接着说到:“她的魂魄被藏在一盏灯里温养,那盏灯就放在库房里,有一天,我去库房找东西,从她身边经过,她找我要一面镜子。” “当时我就想,一盏灯,要镜子做什么呢?难不成要揽镜自照,照那莲花碗,灯柱,还是座子?我给她找了,就看见一灯如豆,时而光明,时而昏暗,像是个女人偶尔哭,偶尔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为自己哭,为自己笑。幻境升起,也是她在思念她自己。” 林含章心里泛起一片酸楚,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妖怪,又没害人,不过爱吃了点,可是生灵以食为天,爱吃又有什么错,何至于此。 难怪戚守一直拦着,不想打扰她。 戚守低头看了看他,像是在看他哭了没,或许见他脸色太难看,开导他说:“千年旧事,她自己都不在意了,我们又何必庸人自扰。” “她的故事后来在山海界流传了很久,到现在还被口口相传,教育那些年轻妖怪,尤其是女妖怪,和人类打交道,不要恋爱脑。” 第19章 懒妇鱼(完)醉死当涂 “你伸手干什么?”林含章耷拉着眼角,似乎觉得不好意思,躲了一下:“我又没有哭。” 戚守手直到一半,又缩回来,佝偻下身子望着他:“嗯,是吗。我还以为你眼睛起潮了,心里正难过呢。” “唉,我记得刚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一转眼竟然被搓磨成这样,真是可怜。” 戚守:“你不知道,她也算救了不少小妖怪。早在中古时期,仙人、妖和人逐渐分开,仙和妖盘踞在山海界,人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并不怎么互通。那个时候就有不少不懂事的小妖想偷溜到人间,想学那涂山女,与人王来一场姻缘邂逅。” “这种偷越行为一时蔚然成风,那么多小妖怪,只是不懂事,又没犯什么大罪,天雷劈也不是,不劈也不是,只剩下倒霉的大门值守苦不堪言。后来出了她的事,吓退了一批,才消停了一些。” “所以说,她也算是立了功的妖怪了。妖怪只有一条命,死了不入轮回,直接魂飞魄散,但天道认定她是以身入局,以肉身消业障,对她法外开恩,允许她以油灯温养自己的魂魄,她现在还能存活在这世上,还能被人记得,有三两好友偶尔打扰,也算妖生幸事。这么说你会不会好受点?” 他打开荷叶,掏出几个水灵灵的野果子给他吃。 林含章疑惑着问:“你说的天道,还有那个什么司,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怎么听着像是专管你们妖怪的,妖怪管理中心?” “这么说也没错,”戚守说:“照搬的你们人类管理模式,套了个壳,取了个名字叫天道司。” 林含章:“啊?” “很意外吗,人类一直是万物之灵,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几万年了,妖和人的羁绊反正也挣脱不开。” 戚守:“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秤精吗?” 林含章连忙点头。 “天道其实也是这么一杆秤。不过,它算得上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法器,由三界的念力所化,外形如天平,终日悬浮在天河之上。它可以衡量个人的善恶得失,也可以衡量世间的是非公正,对好人降下福报,坏人施以惩罚,绝不有失偏颇。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允,最残酷的东西了。天道司,就是为了维护它的正常运转而诞生的妖怪部门。” 林含章:“是专管你们妖怪吗?” “三界。” “妖怪是不是都会飞?” “有的驾雾,有的腾风,有的用雷电在云层里穿梭,就算不会飞,也跑的很快。没办法,太古时期太乱了,大妖吃小妖,小妖吃虾米,跑不快的容易被吃,久而久之,就练出了求生本领。” 他还有些感慨:“幸亏我生的迟,赶上了好时候。” 林含章:“那你们现在有飞机吗?有没有空管局管着你们不让乱飞?万一在空中撞了怎么办?” 戚守:“?”这思维是怎么这么跳脱的? 林含章脑子里“叮”的一声,他真诚而好奇地发问:“你有被天道司罚过吗?比如说跟别人打了架,有没有一道雷电突然来劈你一下?浑身冒烟那种?” 戚守又不说话了,死死闭着嘴,一张漂亮的脸憋到发红。 过了一会,有古怪的大风吹起,林含章终于转移了注意力,戚守松了口气,拉着他指向上空,说到:“你看,天道已经在注视着她了。” 林含章随着他手指一望。 天上金轮如一盏巨大的日眼,神光穿透万古,苍凉而浑厚地俯瞰众生。下方有巨风动地,成熟的大麦在天与地的缝隙间俯仰高歌。 “咦,它钻到云里面去了。” “快酉时了。鱼婴的妖生,只经历了两三轮夏麦收割,一切都快结束了。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他们找到鱼婴时,爱美的鱼妖正在临水自照,她看见两个外来的客人,并没有感到奇怪。 “戚老板,你给我找的镜子再亮,也照不出来我这个样子呢。” 她神色怀恋,茫然哀思地注视着水面:“你们看,这是我比照着帛画上的神女,偷偷润色后化的形,我听说头发要鸦色,嘴唇要丹朱,眼睛要灿若星辰,牙齿要如珠如贝,才显得最漂亮,便照猫画虎,弄出了这副样子。” 水面上波光粼粼,确实照出来一副好相貌。 “这样漂亮,可惜,可惜。”鱼婴缩成一团,蹲坐在河边,强忍着眼泪,以至声音都颤抖哽咽。 这是曾经的她自己呢,鲜妍明媚,比起神女不遑多让。 “我这一生,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有一件事,不该挣不破这情障。” “我一晌贪欢,我醉死当涂嗬。” 两行血从眼眶里流下来。 她从前做鱼的时候没哭过,现在也不必哭了。鬼也没有眼泪,这一双黑眼眶里流出来的都是血。 她是怎么死的呢? 那一日快到酉时,天色渐黑,阿母使唤她去河边浆洗衣裳。 有了阿母的日夜怂恿,她终于见弃于郎君。从前相爱时同食一餐饭觉得甜甜蜜蜜,如今厌弃时久处一室不能呼吸。杨萁乐也同其母一般,嫌弃她惫懒贪吃。她心里不服气,家里的饭食你吃的最多,每一顿,她只得三两口饭,如何吃得饱,她吃不饱才出去找吃食的呀! 可阿母会听她分说?杨萁乐会听她分说? 鱼婴坐在河波上呆呆注视着水里的脸,那一张恍若神女,却失去了颜色,变得苍白憔悴的素颜。冷不防,一道瘦黑的人影从头上窜出来。 那人影推了她一把,她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慌乱之间忘了分寸,竟直接变做了原型,在水草间摆尾乱窜。 “咦——我儿说的没错,果然是条鱼。” 她慌了神,乱了心,一时连路也不认得,没头没脑地扎在一堆交横丰茂的藻荇里。 “嘭”的一声。 那郡县太守自从失去了儿子,一直茶饭不思,形容消瘦。下面一帮从官记室急得团团转,恨不能以身替之。太守喜食鱼生,便有人四处搜罗最鲜活的鱼生进献。 涂县粮价飞涨,一斛米由三百钱飙升到一千钱,小商小贩都忙着刨食,百业萧条,去哪里寻一尾嫩生生又上等的活鱼呢? 可终究让他们寻到了!一尾冰肌玉骨的银鱼,被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铺成满盘玉缕,由府中婢女奉到了太守跟前。太守见那鱼肉玉色逼人,口舌生津,抬著一试—— 入口冰凉,其鲜爽美味,生平罕见。 太守的心病和食欲,当夜就好了。 自此,涂县鱼贵,那进献银鱼的杨生,也因此名声大噪,多少达官贵人排着队求购他一尾活鱼。 “他们蘸着金齑玉酱,吃我的肉。” 鱼婴鬼泣不止。 “我可真是蠢啊,两条腿的时候不知道跑,变成鱼了又没跑过。” 做妖怪做到这份上,也真是把妖的面子都丢尽了。 林含章不知所措,身上又没有其他东西,只好脱下最外层的衬衫外套给她擦脸。 “唉,你又有什么错呢?他们害人的不知道反省,怎么你一个被害的反而先责怪起自己了?别哭了啊,哭花了脸不好看。” 林含章悄悄去拉戚守的袖子,有些不忍直视,悄声说:“你不是说天道是世上最公允的吗?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天道呢,它在哪里?有没有人帮帮她?” “好好一个人,都被害成这样了,这哪里有什么公允可言。” 戚守反握住他的手,像是读懂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安心。 第22章 “叮铃——叮铃——” 两人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铃铛的声响,林含章怀里的手摇铃也跟着微微震颤。 风里送来一股香味,他闻了闻,这味道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像是在哪儿闻过。 声音越来越近,河面上水气泛起来,雾聚集到一起。 来了,中草药、莲座前的檀木香。 一个穿着青绿色长袍的人影沿着河道缓缓走来,他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姿态闲散,衣袂翻飞,像是踏歌而舞。 走的近了,才发现他手里还握着烟枪,那烟枪长柄紫檀制成,管身看起来很细,嵌刻着紫铜花样,被他轻飘飘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似地掂来掂去。 就是……这人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林含章悄悄和戚守咬耳朵,“你看他像不像孔渐舒的缩小版?” 戚守若有所思:“这么花哨爱打扮,八成是了。” 打扮?他穿着绿色绸缎长袍,有织纹暗绣,极尽工巧,确实如一尾凤羽流光的华美尾翼。 这个时候的孔雀还是个少年模样,面如莲花,漂亮的惊心动魄,周身弥漫着一种目空一切的傲然气势。他走近了,路过先抽空看了林含章两人一眼,有些诧异地说:“咦,两个异度的过客。” 然后像是自说自话:“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东西,怎么处到一起了。”飘然而过。 林含章试探着叫了一句:“孔渐舒?” 少年回过头来,俨然如富贵闲人,姿态娴雅地往树根上一靠,疑惑着:“你叫我?” 他举起了烟枪:“什么孔渐舒,我叫孔书,‘鱼离水则身枯,心离书则神锁’的书。” 他显然没把两人放在眼里,撇了一眼,皱着眉头盯着鱼婴,那个失去了肉身,哀怨自戚,马上要消散于天地间的一缕残魂。 “小妖怪,今天知道世人的残酷了吧?人,哪有那么好做的?” 少年孔书斜倚着大树,懒散地吐出一口烟圈。 第20章 千年万岁 烟圈在空中飘荡,不一会儿,就化作一条鳞甲毕现的烟龙,双目圆睁,大吼一声,随即,鼻翼喷出一股白气,它上前将鱼婴化成珠的魂魄衔在嘴里,钻了回去。 “什么情况?”林含章在一旁看的胆颤心惊,“它把鱼婴吃了吗?” “没有,衔回去了。她现在还在小卖部里好好待着呢。” “哦哦。” “二位,”孔书叫到:“走吧,送你们回去。” 他看起来对凭空多出来的两个人毫不在意,哪管他们是来自过去现在,两个闯进来的旅人,打发回去就得了。 戚守拽着林含章紧跟两步,林含章问:“你是天道司派来救她的吗?” “什么天道司?”少年孔书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狗屁天道还不配我替它做事。我不过是前几日得一枚古灯,缺一枚魂魄做灯引,出门观气,望见这里有一道女魂,就出来找了。” 脾气还挺大。 林含章对着戚守吐吐舌头。 一人在前,两人在后,穿过了几条小路,三人来到了一个铺面前。 “药行?”林含章抽抽鼻子,“难怪总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儿,原来他开了间药行当老板。” 天已经黑了,孔书拍拍门,有两个白白胖胖的药童前来开门,他们几乎长的一模一样,圆圆的眼睛,小小的小平嘴,看见孔书,欢欣雀跃的上蹦下跳,拍手鼓掌,“大王回来啦,大王回来啦。” 大王,太夸张了吧。 结果看到孔书一副很受用的微妙表情。 林含章:“呃……” “咦,”两个还没膝盖高的童子看到有生人,跑过来围着戚守和林含章,趴在他们腿上嗅来嗅去,跳来跳去的折腾,“妖,妖,妖!好香,好香。” “去去去,挡着道了,”孔书连手都懒得动,轻轻在他们屁股上踢了几脚,“药备完了吗?没备完今晚秉烛熬夜。” 两小童屁股冒烟,滴溜溜跑进了后院。 林含章走进去,看见了一面很熟悉的墙。 柜台后边,竖立着一面水曲柳的小抽屉,林含章记得它们会动,就跟活物一样扭来动去,自己调整位置。 孔书浑身散发着高冷的气息,也没说让参观一下,径直带着他们往后院走。 “咔嚓”一声细微的轻响,林含章脚踩到了一个东西。 他连忙捡起来一看,是枚竹简,上面刻着不认识的小篆。 “林含章。”戚守怕他落下了,在前面叫了他一声。 “哎,来了。” 后院四面都是墙,花草繁茂,有一个圆圆的透明水池子,几条碎石小道,四处散落着落地石灯,将一方小院照得暖意融融。他们一路走过去,发现院子里不是一般的热闹。 玉兔捣药,老龟磨杵,猴子负责切,长着透明翅膀,自带荧光的昆虫振翅飞舞,洒下流光溢彩的金粉,花精灵们有的举着戥子,有的抱着药材飞来飞去,忙的不可开交…… 林含章嘴巴张成“欧”字,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好漂亮的地方,”林含章惊叹到,“就和话本里的游园惊梦一样。” “只可惜以后就看不到了。” 听见他的惋惜,孔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点空灵飘渺,“咱们有缘,千年后自会相见。” 就在一瞬间,大明王的言出法随,整个小院开始剧烈的发生变化,地上居然出现了类似阵眼的图案,林含章每踏出一步,周围就是一番新的景象,斗转星移,天地颠倒。他感觉前面戚守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头越来越晕,晃的想吐。 怎么跟坐过山车一样。 “啪叽”一声,眼前一黑,他直接昏了过去,昏之前,只听到戚守慌乱地叫他名字…… 林含章再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上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简直快要呼吸不过来。他晃了晃脑袋,那种脑浆都快甩匀的晕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肚里的饥饿。他努力抬起头一望,只见被子上压着两只肥嘟嘟的兔子,嘴巴一动一动不知在嚼什么,看见他醒了,两只乌豆一般的眼珠盯着他。 “你们两辆卡车啊,还是重卡,下去。” 听到他能说话了,两只兔子一前一后,弹射着跳下床,跑了出去。 这是哪儿?谁的房间?古色古香的,收拾的挺干净简洁。 “又见面了。”门口传来熟悉的人声,林含章从床上爬起来,就看到成熟版的孔渐舒抱手倚在门口,似笑非笑看着他。 少年意气褪去,孔雀大明王也抵挡不住时间的打磨,成长变化了许多。 门外小院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林含章,”戚守满头冒汗端着碗水跑了进来。 “来,先把水喝了。” 戚守扶着碗,看着他仰头把一碗水喝了下去。 甜香扑鼻,比蜜还甜。 “这是什么水?怎么喝着像桃子,味道不错。” “山海界的嘉果果汁,喝了可以解烦去忧,不觉劳累。” 几个白白的脑袋从孔渐舒长袍子底下钻了出来,“嘭,嘭,嘭,”几声,变成了几个胖乎乎童子。 “一、二、三、四、五,”五个,这不是那两个药童吗? 五个兔子精就和打地鼠一样蹦蹦跳跳,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林含章,你是林含章。又见面了,林含章……” 林含章已经体会到了和小虎一样养五只兔子的绝望。 “鱼婴她还好吗?”定下心来,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鱼婴。 “她在库房里待的好好的,”孔渐舒悠闲地吐出一口烟圈,“怎么,放心不下?” “我去看看她。” 戚守抬眼征询孔渐舒的意见,他没有意见,些微点了点头。 戚守带着他去找库房,五只兔子排着队,推推搡搡的跟着他俩。有一个小的,像是林含章救水时候抱过的那一只,他变回了原型,一跳一跳往他身上攀爬。 “它要干什么?” 戚守:“好像是让你抱。” “……”林含章把它捉了起来,果然见它安安逸逸的躺在怀抱里,一动不动了。 原来是个懒兔子。 “咦?”刚踏出房间门,林含章脸上就浮现惊喜的神色,“居然和千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圆圆的水池子,里面多了几条肥嘟嘟的兰寿鱼,花种的多了点,而且开的都很艳丽,有种浮夸的美感,看起来是孔雀会喜欢的色调。 这是一个山水园林似的小院儿,一砖一瓦,都格外精致秀美,有一个厅堂,两座构连的小屋,一个赏花赏雨的亭子。库房就是小屋里的一座。 门上面有个狮子样的动物跑来跑去在玩蹴鞠,看见有人过来,急忙跳到门环处躺下,给自己盖上了一层蚌壳。 这不大门口的椒图吗?这会儿换地方了。 椒图朝他挤眉弄眼,打开库房门放他们进去。 林含章发现了,山海小卖部的每一寸空间都仿佛隐藏着另一个世界。就拿眼前的库房来说,从外面看绝对不会料到里面居然这么大,跟个小型博物馆似的,里面的东西就和展览一样陈设。 第23章 鱼婴是一盏鱼形灯,口衔莲花,被摆在案上,脚底下散落着几枚亮澄澄的玉币,有好心人在她面前放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 那豆大点的灯光看见他们,欢欣鼓舞地摆动了几下,变得很明亮。 林含章捧起鱼灯,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她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她只是受限于没有躯壳,不能像人一样自由活动,其他都是一样的。” 戚守往他身后挡了两步,他发现有一个手臂树枝状的青铜小人,正偷偷摸摸伸长触须摸林含章的腰。 被他坏了好事,青铜小人横眉竖眼地瞪着他,比了个中指。 戚守:“咱们把她拿到外面摆着吧,放在桌子上照明,或者当个摆设。这里太阴暗了。” 青铜小人脸一垮。 林含章:“可以吗?” 戚守:“可以的,我去跟孔雀说一声就行了。” 两人捧着鱼灯出来,椒图伸伸懒腰,道了声“拜拜”,“啪”一下关了库房门,重新衔起了圆滚滚的竹编蹴鞠。 “就把她放在后院儿吧,前面顾客太多了会吵。” “也行。” 林含章举着灯,来到了中间的厅堂。往里走两步,就是刚才他醒过来的房间。 林含章这才发现,原来旁边还有一个开放式厨房,里面锅碗瓢盆俱备,就是看着珵光瓦亮,有的甚至还贴着标签。 “旁边就是厨房呢。那做饭的时候香味飘过来,鱼婴她闻得到吃不着,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谁知道,他的话刚说完,灯豆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很欢欣鼓舞的样子,似乎在说:“就这儿,就这儿。” “好吧,”林含章说:“你喜欢就好。” 戚守笑了笑:“孔雀不做饭。每到饭点就出去隔壁下馆子,有时候还叫外卖,他最爱吃一家粤菜馆的脆皮妙龄鸽,最高纪录连着三十天下单,老板高兴的不得了,骑着小电驴亲自来给他送单,说终于找到了知音。” 林含章问:“好吃吗?” 戚守偏了偏脑袋:“待会儿带你去吃。” 两人找了张桌子,把鱼婴摆在上面。戚守还搬来了一面高大的落地镜,几个兔子兴高采烈的帮倒忙,争先恐后要抬底座。 远处屋檐下一双眼睛静静地观望,看着戚守瞻前马后的忙活,觉得很新鲜有意思。 第21章 丧彪开会 林含章安置好鱼婴,就和戚守一起往前面售卖区域来。小卖部和院子由一道很狭窄的木门隔开,四周爬满花架,拉开之后,对面就是生鲜区,鹅毛大雪打着转儿往这边扑。一边是冬季,一边春暖花开,区区一道木门,居然隔绝了两个世界。 孔渐舒正整理货物。地上架子上干干净净,一点没有被水浸润过的痕迹。他一边慢悠悠的闲逛,一边抬手,那些货物在他的指挥下,纷纷往既定的位置飞去,小卖部里简直像一个大型魔法现场,天上下雨一样飘的都是物件。 算盘精在柜台上趴着奋笔疾书,听见声音望过来,看见戚守,脸色一变,顿时“哎——你,嗯,嗯嗯嗯——” 孔渐舒看都没看,熟能生巧的给他下了封口禅。 算盘精对外人脾气不小,却唯孔雀马首是瞻,异常尊敬,见状不敢再跳脚,委屈巴巴地缩到了一边。 戚守现在情绪不错,他好整以暇的往柜台上一靠,瞎凑热闹:“老算盘,怎么不说话了?是不爱说吗?” 目睹全程的林含章:“……”还以为他们关系不好,这看起来很融洽嘛。面对老朋友老熟人,戚守好像放松了很多,还有心情开玩笑。 林含章趁机鬼鬼祟祟多看了孔渐舒几眼,自从知道他是孔雀,他就总是不自觉把他和动物园里的绿孔雀比对,揣摩着两者有几分神似,这么一看,嗯,头发象牙黑,柔顺发亮,在光下透出靛青,像孔雀尾羽,穿的衣服也和孔雀一个色系,走路的姿态有些倨傲,就像孔雀漫步林间…… “孔雀是佛座下的明王,这个人没有凡心,不会动情。”一回头,戚守已经发酵成了一盘醋溜白菜,酸溜溜地看着他,“别看了。” 算盘精眼睛滴溜溜的在他们两个身上转来转去,一副嗅到了大八卦的样子。 “嘘,小点声,”林含章扑上去捂住他嘴,回头一看,孔渐舒走到了另一边,逆着光,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背影。 “哎呀,我就是在构思关于妖怪的画册,想把所能见到的花鸟虫兽都画出来,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山海画集。所以刚才只是在揣摩他原型是什么样子,和普通孔雀比有什么特殊的?……你小点声。” 戚守:“是吗?这理由是你现编的吧,听着好新鲜。” 算盘精在一旁摸着胡子点头。 “你爱信不信。” 林含章破罐子破摔:“我就看了怎么样?我美术生,我爱看点漂亮的东西有错吗?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就像奥古斯特·罗丹曾说的,‘世界中从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他问:“奥古斯特罗丹,你知道吗?” 戚守低垂着两个睫羽长长的乌黑眼睛,声音被捂的含糊不清:“我不知道,我是一个,唔,体育生。” 林含章:“……” 他放下手,转而好奇地盯紧了戚守:“话说回来,我还没见过你们原型长啥样呢?要不你先打个样,把原型变出来看看,让我提前感受一下?”他食指并拢指天画大饼:“我发誓,绝对让你做我的画集首页,我将拿出我毕生所学,给你画出最帅的画像,帅到惨绝人寰!” 戚守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住了,耳朵慢慢被染红,有点支支吾吾:“这……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你原型很奇形怪状,见不得人吗?”“……倒也不是。” 只有算盘精在一旁内心呐喊,他眼珠子都快瞪到地上了,心里地动山摇,可惜就他自己听得到。 “有伤风化啊,有伤风化,原型给他看,原型?这么隐私的东西你们两个私底下聊不行吗?老夫还在场啊你们两个后生!” 林含章不明所以,只知道一提原型戚守就脸红,感觉像按了个什么开关,还在一个劲儿傻乐。 “好了,好了,”戚守忍不住求饶,“这一趟损耗精神,你肚子应该饿了,咱们先去吃饭。” 戚守想带他去尝尝那个脆皮鸽,谁知道,孔渐舒一听说去吃粤菜馆,居然主动跟着了。林含章还以为他看起来有点超凡脱俗的距离感,对待很多东西都如过眼云烟,根本不会在意,没想到居然会很自觉的陪他们去吃饭。 几个兔子精都不爱出门,只有林含章怀里的那一只闭着眼睛装死,想跟他们去玩儿。 几个人很快来到粤菜馆门口。一路走来,路上居然连个鬼影都没有,坚持开门的店铺少之又少。 “不会关门了吧?”林含章有些担心。 孔渐舒淡淡的:“不会,老板给我发短信了,正常营业。” 到了门口,果然开着,林含章一看名字,“粤来粤好”。 菜馆装修非常接地气,有点像家庭作坊,宽敞空间里摆着圆桌,围了一圈五颜六色塑料凳,明厨档,里面挂着一排烧鹅烧鸭叉烧肉。 没想到,客人还不少,坐了两桌。谁知,三人一踏进大门,就跟见鬼了一样,脚步不约而同一顿。 整整两桌彪形大汉,手臂上纹着青龙白虎,头发剃成板寸,看到生人,目光齐刷刷锁定他们,气势汹汹地站起来。 那肌肉,感觉是练家子啊?不知道戚守打不打的过。 呃……这老板该不会是欠了高利贷跑到玉衣镇来躲债的吧? 两个妖界公务员,一个五讲四美好青年……谁都不想惹事,很有默契的一起把脚缩了回来。 “哎,等等……等等,坐下坐下,孔老板,戚老板,来了就进来坐啊……” 一个体型稍微有点富态,眼很尖的女人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按住那几个摩拳擦掌的大汉,招呼他们进去。 “不要怕,这是我爱人的几个朋友,过来探望探望,你们进来坐,进来坐……” 厨师也挥舞着长柄勺从厨房里跟出来,看到孔渐舒,原本还愁眉苦脸的,立马笑成了一朵花。 能不愁吗?几天没开张了,再多干两个月他店都得黄,此刻看到了大主顾,就好像看到了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两眼都放光。如果不是碍于孔渐舒冷淡的性子,估计要冲过来抱他。 这两天生意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挂零蛋,出事归出事,饭总还是要吃的吧?他看隔壁川菜馆虽然也不如从前,但还是会时不时冒出三两个客人,不像他家,干干净净,连个路过的都没有。 他剃着光头,身材如出一辙的魁梧,挥舞马勺像巨石强森打高尔夫。 “孔老板,这是我走南闯北结识的几个兄弟,最近不是那个……那个形势很紧张嘛,我听说对面人多,特意叫他们几个过来帮忙看店,这样万一撞到了,打起来了,我们也不至于吃亏是不是?” 第24章 原来是老板叫来的镇店法宝,出门在外,谁还没几个兄弟了? 两桌大汉原本跃跃欲试,听说是顾客,脸上顿时浮现些许失望。 老板娘招呼着他们,挑了一个角落安静点的位置。 “他们是妖怪吗?”老板娘一走远,林含章就和戚守偷偷摸摸咬耳朵。 “咳咳……老板叫强良,准确来说是神不是妖,老板娘是个狮头鹅,百越部落的女人。” 戚守努力压低了声音,那边时不时有一两道探究的目光飘过来,他说:“那些长的像放高利贷的,是一帮跟着强良混的老虎精。” ……整整两桌大型丧彪,走出去得多吓人啊。怪不得店里没生意,这谁敢进。 “神还会拉帮结派呢?” “那当然,他们又不蠢,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架不住人多啊。他们在大荒时期,还没修成正果的时候,为了抢香火供奉,就开始这么干了。” 林含章:“抢?” 戚守:“也不算抢吧,小神为了让人们诚心供奉,会打自家旗号,安排手下小弟去满足香客的心愿,久而久之,人们不就觉得他灵验,都来供奉了吗。” 林含章不解:“这和作弊有什么区别?这样也能修成?” “天道论迹不论心,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灵活一点又何妨。再说了,能成神也不靠一时之功。指引一个人为善,和指引一群人为善,你觉得哪个功劳大?” 林含章听他这么一说,居然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很快,老板娘端着茶水,举着菜单过来。 戚守熟练地接过菜单,看都还没开始看,说:“这样吧,先来十二只脆皮鸽。” “噗——”林含章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 这是来吃饭的吗,怎么感觉是来进货的呢? 戚守忙着站起来给他递纸巾,这时,就听孔渐舒无比顺畅的接过了话茬。 “再要一份胡椒猪肚鸡,葱烧海参,卤水鹅片,菌菇炒带子,清蒸鲈鱼,如意琵琶映纱窗,翡翠小菜心,给小朋友来份奶油虾球,萝卜酥,喝的要五花茶。” 他是来给老板冲业绩的吗? 林含章一脸呆滞听傻了,戚守淡定地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坐下,很正常。 “我们是这样的,”戚守一本正经的说:“体型越大的妖怪吃的越多,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第22章 我吃一点 那老板娘瞧着林含章面生,但是生的白白净净,眼睛灵动有神,心里有几分喜爱,爽朗的给他介绍:“孔老板最爱吃这些菜了,有两道名字还是他取的呢。比如说那道用竹笋包着芦笋、豆腐加上黄耳做的双笋汤,‘如意琵琶映纱窗’,就是他指的名,又是琵琶又是纱窗,一看就是文化人想出来的。别说,还真是既有诗意又好听。” 林含章看孔渐舒,只见他对外人宠辱不惊,不管别人是在夸他还是骂他,脸色一贯平淡如水,就和没听到似的。 菜点完后,孔渐舒翘着二郎腿,支着烟杆抽烟,他深吸一口,吐出一道不像是烟,反而极细极蜿蜒尽致的气,空气里也没有呛人的烟味,有股很清新的花果香。 林含章见那烟斗里填的不像烟丝,凑过去问他:“你这抽的是什么烟?怎么没见过?” 孔渐舒目光迷离享受,懒洋洋回答他:“不是烟,是花精草精。” 林含章大惊失色。 戚守一猜就知道他想岔了,赶紧给他解释:“不是那种活的花精草精,是草木精华的意思,其实就是花精草精结的果。” 戚守一边说,一边给他使了个眼色。 林含章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戚守叫了一声:“孔老板……” 这下孔渐舒有反应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陡然睁开,显现出些许不可置信,充满疑惑地望向戚守。 这小子转性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套,不是叫他“花孔雀、大鸟、和尚”的时候了? 要知道戚守这小子虽然岁数比他差了八百辈,但是向来桀骜不驯,比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前辈后辈都是狗屁,要不是被天道司收服,保不准要和他打擂台。 戚守也有点不习惯这么正经叫他,不过有求于人,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说:“其实我们还有点事情找你帮忙。” “哦,对对对。”林含章想起来了,把头转过去,将他们的来意说了一遍。 “好说,好说。”孔渐舒一边答着林含章的话,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戚守,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要我帮忙遮遮味道,当然可以。但是,我也不能白帮……” 戚守有些不高兴地隔空瞪了他一眼,仿佛预料到了他又要出什么馊主意。 林含章忙到:“您说,您说。” “你们都看到了,最近事多,我一边要照看玉衣镇的封印,一边还要顾着小卖部的生意,实在是分身乏术,我想,要是有个人肯帮忙照顾一下生意,看看店就好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含章先高兴地跳起来,他举手叫到:“我愿意,我愿意。” 那个劲头,好像生怕说晚了机会就长脚跑了似的。 开玩笑,这对他来说简直求之不得。既可以近距离观摩精怪们的生活,还可以照看照看鱼婴,如果小卖部活轻松的话,他还可以趁机给他的画集采风,何乐而不为呢。 孔渐舒又说:“我也不让你白干活,每月给你十枚币的工资。” “十五枚。” 一直没插话的戚守冷不丁吱了一声。 “还能拿工资呢!”林含章傻乎乎的,更高兴了。 孔渐舒眼光又在戚守和林含章身上逡巡了一圈,嘴角笑意渐浓,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那是当然,天底下就没有让人干白活的道理。” 等菜间隙,喝了几杯茶,林含章兴奋劲儿过了,头脑冷静下来,考虑到了一点现实问题,他犹豫着问:“我看那小卖部都是和妖怪打交道,万一碰到那种凶神恶煞的妖,我搞不定怎么办?” 孔渐舒:“没人敢在小卖部撒野,除非不要命了。如果真碰到不要命的,可以搬救兵,我把天道司玉衣镇分部的电话给你。” “会有危险吗?” 孔渐舒也不瞒他:“说不准,不过,一般我才是妖怪眼里最危险的那个。你看我危险吗?” 戚守见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不忍心扫他的兴,便也说:“别怕,有我给你撑腰。” 孔渐舒眯起眼睛,一副大尾巴狼奸计得逞的微妙笑容。 林含章又问:“我可以在那个厨房做饭吗?” 他看那个小卖部厨房不像开过火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给他用,内心有点忐忑。 “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不愧是做生意的啊,干啥都要讲条件。 林含章问:“什么条件?” 孔渐舒翘着二郎腿晃悠:“饭做好了,我要吃一点。” “没有问题!”林含章哑然失笑,这算什么条件嘛。 保险起见,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吃的多吗?” “不多,我只有十天半月才会允许自己像这样吃一顿,这叫放肆餐。” 林含章:“……” “那,咱们是现在开始吗?”他想起黄老头的那个“点一下”仪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孔渐舒没动,姿态优雅举着烟枪沉思了一下,说,“明天吧。” “为什么?” “他怕你跑了,”戚守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他想当甩手掌柜很久了。” 三个人闲谈的功夫,菜也一道接一道的上齐了,一桌子菜腾腾冒着热气,鲜香扑鼻的摆了整整一桌。 林含章给兔子喂了颗摆盘的西兰花,让它坐在面前举着两只前爪抱着啃。 孔渐舒十分自来熟,一点也不带商量的,先给林含章和戚守一人发了一只脆皮鸽,其他全揽到自己面前,戚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就和举行某种餐前仪式一样,他放下烟枪,擦干净手,郑重拿一条宽大的绿色发带将头发收拢起来。 林含章头一次见人吃饭有这架势,优雅,真是优雅,几乎目不转睛盯着。 “你吃你的,”戚守咬着半只鸽胸提醒他,“别管他。慢了就吃不上了。” “哦哦,”林含章回头,专注拆手里的鸽腿,轻轻一扯,就看到那色泽红亮的鸽子腿“咔滋”裂开,原本被锁住的肉汁淌下来,滴到他的手上。 真是汁水淋漓,香气馥郁。一口下去,满是皮酥肉嫩。 难怪孔雀这么爱吃,林含章想:这鸽子外皮就跟裹了层薄脆琉璃似的,亮晶晶的发光,而且酥脆到一戳就破,里面的肉却嫩而不柴,用的估摸是十几二十天的妙龄乳鸽,骨酥肉滑,像是用卤料浸透了,肌理都腌入了味,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浓郁醇厚的肉香,蘸点淮盐,滋味就更加丰盈,咸鲜无比。 林含章啃的相当满足,脆皮鸽骨香入髓,他连骨头缝都嗦干净了。 第25章 当他正在感慨老板手艺不一般,这时,就听到隔壁传来“咔嚓咔嚓”嚼骨头的声音。 孔渐舒完全和他们不是一个吃法,他直接把鸽子粗暴地扯成两半,塞进嘴里,连肉带骨头的嚼,嚼的“嘎吱”作响,仿佛那不是骨头,而是某种薄脆。 而且,他吃东西有种慢条斯理的“快”,动作特别行云流水井井有条,仿佛一条吞食鸽子的流水线,林含章一只还没啃完,他已经吞下了四五只,桌面上一点食物残渣都没有。 孔渐舒享受地眯起眼睛,舔了口尖牙:“好吃,有嚼劲。” 林含章再看看戚守,他和自己一样,骨架都是啃干净了拆出来的。 两人不都是妖怪吗?怎么吃东西的方式差别这么大呢? 戚守看见他的目光,说:“我和他不一样,我是上过幼儿园的。” “?”林含章满头雾水,“这和上幼儿园有什么关系?” 戚守:“我们幼儿园的老夫子会教怎么吃饭,比如人类的餐桌礼仪之类,方便我们能更快的融入人类社会。虽然其他的我也没听进去,但是我从小就知道吃鱼吃排骨都要吐骨头。” 他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孔渐舒在那边不服气的用鼻孔“嗤”了一声。 他出生的时候,别说收容小妖的幼儿园,天道司都还没成立呢。 林含章好奇:“你也能和他一样?” 戚守点点头:“不难,控制好妖力把獠牙化出来就可以了。”说完,他龇着一口光洁整齐的大白牙给他演示,只见那两个虎牙的位置冒出一点牙尖,看起来格外锋锐,戚守只给他看了一点儿,就缩了回去,齿面恢复如初。 “好厉害。”林含章情不自禁的感慨,舔了舔自己的两颗小虎牙。 其他的几个菜都是远超林含章预料,老板所用的食材都超乎寻常的新鲜,简直像是刚从海里打捞出来的。海参丰腴,带子肥厚,鲈鱼肉白如雪,入口即化。每道菜都保留着食材原本的至简至鲜,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调味,也不重口,但就是滋味浓厚,就连林含章这个向来无辣不欢的食客,都恨不得把汤汁留下来拌饭吃。 老板有两把刷子呢,刀功、火候、调味手法都掌握的炉火纯青,是因为神的缘故吗,比一般人做菜更有天赋? 他一边吃,一边听那两个人谈公事。 戚守:“这次的事情怎么处理起来这么慢,到今天了,连偷跑出去的妖怪名单都还没统计出来? 孔渐舒难得露出棘手的神色,他鸽子已经吃完了,正挟勺捞那锅里滑嫩爽脆的鸡块猪肚吃。 “这次的名单里有一条蛇妖,他衔了一个宝贝逃脱了,”他说:“这个宝贝,是一枚核雕。” 第23章 山海关 核雕。 这个林含章知道,他记得初中就学过这么一篇课文,讲的是一个能工巧匠,能将一枚长不盈寸的长扁核桃,雕刻成一条有人,有窗,有器物,有题字,纤毫毕现,巧夺天工的蓬舟,笼统了说,这其实就是一种微雕艺术品。 孔渐舒这会儿心情很好,夹了一筷子卤鹅片,慢条斯理和他科普到:“天道司成立之初,人世间其实是一片混沌,人,和妖鬼混居,多生事端。后来,人族渐趋上风,始皇与海神斗法,唐时太宗,女皇,都有招集方士,大肆屠妖的传闻。天道便假借皇权之手,将妖怪驱逐到山海界,鬼物镇压在下界,至此之后,世间才逐渐太平,井然有秩序的运转起来。” 林含章眨着大眼睛:“这也挺好,大家都各得其所,互不打扰,就不会杀来杀去了。” 孔渐舒:“但是互不打扰,并不是说就要完全断绝往来,物极必反嘛。毕竟,那帮远古大神也居住在山海界,人类还需要他们的庇护,人间的四季轮换,丰收还是歉收,都和他们息息相关,所以,天道司便封闭了其他通道,独独垒砌了一道山海大门,作为三界沟通的一道独木桥。” “比如说鱼婴当初入世的那条弱水,她要是放到现在,肯定就走不通。那条河头顶上除了加强了雷网,见妖就劈,连带着水底鱼都能电死一大片,还被灌注了大量陷入循环的无达之水,所以,现在想要和人间沟通,只能走大门。” 林含章听的一愣一愣的,“这和这次的妖怪出逃,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次不就是句芒轮守的时候没关好门,把那些妖放过来了吗?” 一提起这件事孔渐舒恨得牙痒痒,日子正过得称心如意,就好比打工人放假在家,谁知天降噩耗,公司乱套了要加班,这谁受得了。 他已经连着几日没有吃好睡好,熬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偏偏大门值守也被魇住,等到几天后才有人发现门掀开了一条缝,尸体把外面的通道都堵了。句芒那个丫头片子,知道自己闯祸后,两手一撒,不知道钻哪个犄角旮旯躲起来了,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非得拿藤条抽她一顿。” 句芒,林含章想起在后山残寺中见到的那个女子身影,心虚地把嘴一闭。 孔渐舒实在懒得说那么多话,但是怕到手的劳动力跑了,替自己斟了一杯五花茶,耐着性子往下讲:“但是呢,这山海大门归根结底,只是一道门,是为了防止小妖怪们大面积冲关所建,真正想要到达人间,只有两条途径。其一,就是规规矩矩,按照天道司颁布的章程,提前打申请报告,审批,通过后便沐浴焚香,化作人形,在大门口等天道司安排的绿皮火车来接。” “绿皮……火车。”林含章听了半天天书,好不容易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称,顿时倍感亲切。 说到这里,孔渐舒若无其事扫了戚守一眼,见对方正埋首苦吃,并不是很在意他在说什么。 “另一个法子嘛……”他意味深长到:“另一个法子就是往上飞,飞到比天还高,就可以突破山海的结界,攀上人间的山头。不过,这条路并不是那么好走,往上飞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迄今为止,就只有成年的龙族,凤育九雏,和一位能秉风雷的女妖成功过。” 他停下来看一眼,戚守还在吃。 “这次的蛇妖,就是先因句芒的纰漏,逃出大门,后来带领着一群小妖,驾驶云车,往上飞,才得以逃脱。” “我怎么听着,往上逃还挺容易。”林含章想不明白。妖界幸亏没有全面科技化,要不然这听起来就是一发火箭的事。 “想实现可没那么容易。”戚守终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他们先是劫掠了一辆云车,以大量小妖、尤其是虫族的精魂做燃料,强撑着跑了一半。半路上云车就散架了,成千上万的小妖随着车身零件纷纷坠落,摔碎的肢体和冒烟的骨灰,在地上足足堆积了数十米高。” “蛇妖也是运气好。” 孔渐舒净了手,拿烟来抽,“至高处有灭顶的雷罚,那些小妖若是逃脱了做燃料的宿命,又侥幸没掉下来,还要被天雷轰炸一番。可谁曾想,那领头的蛇妖居然顶着雷罚化蛟了,雷罚反而成就了他,应了他的劫,他生出鳞片和利爪,剩下的一半距离,就这么成功飞跃了过去。” “那蛇妖,不,现在是蛟了,身上藤壶寄身的缠绕着一帮小妖,嘴里衔着核雕,就这么跑了,无影无踪。幸亏,小戚提前察觉到异常,提醒我去加固了封印,否则,他们这会儿就该流窜到全国各地了。” “瞧瞧,”孔渐舒拿出最新款的手机,扒拉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林含章偏头歪脑地瞅了一眼,是一枚金色核雕,大概有鸡蛋那么大,雕的是琼楼玉宇,错落楼阁,无一例外都关着门窗。另外,还有不少倚着栏杆,形态各异的小人。 林含章不明所以。 “这其实是一种缩小术,这枚核桃里是一个小世界。你所看到的,这外面站的、坐的,这些雕刻小人,屋檐上落的鸟,地上跑的狐狸,水里游的鱼,都是妖怪。只要封印一解开,他们立刻就能生龙活虎的活过来。” 他放大那些门窗给林含章看,“你瞧,这里的门窗都是关着的,关着就意味着未知,谁也看不到里面空间有多大,又挤了多少人。所以,你们问的妖怪名单,这谁能统计。” 这么一说,确实是。 “我还是有一点想不通。”林含章求知若渴,目光急切的在戚守和孔渐舒之间扫了一圈,盼着谁来给他解惑,“蛇妖拼着性命也要逃出来,这人间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山海界不好吗?上古大地,天清地灵的,环境污染什么的应该很少吧,这不比人间呆着舒服?” 戚守笑了笑,拿指尖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弯弯绕绕的细长尾巴,说:“蛇族,你知道最早的蛇族是谁吗?” 林含章脑子里飞快转圈,灵光一现的冒出一个名字。 “女娲。” “是的,女娲,人首蛇身,是最早的一批始祖神。传说她以石补天,在完成这项壮举后,神力耗尽,最终力竭而逝,死后埋葬的地方就在王屋山。” 第26章 “这不就和你们人类攀亲戚一样,同样的都是蛇,有那么一丝一缕的关联,蛇妖便自诩为女娲族人,想要攀上这么个远古大神,一心一意要去中原认祖。” 孔渐舒冷嗤一声,“痴心妄想。” 林含章早在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身体,这时抬头一望,那两桌大汉也开餐了,一个个头扎的低低的,埋头苦吃,老板娘面带愁容地站在旁边。 这可怎么好,外面有狼,里面有虎,再这么下去,店子还没被生意拖垮,先被他们吃垮了…… 老板强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肩膀上也不松快,捧着水果拼盘走到他们桌前。 “孔老板。” 孔渐舒吃饱喝足,连面目都变得柔和起来,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慈眉善目,他抬眼轻轻一撩,“嗯”了一声。 强良顺势就坐。 “孔老板,我听说这次领头的,又是一条蛇妖?” 林含章精神为之一振,立刻竖起耳朵,又? 孔渐舒点点头。 强良立刻拔高了身体,他有些急切地说:“咱们镇上,不是也住着一条蛇,就几年前被施工队挖出来的那条,他叫什么来着……对,小柳,令狐小柳……” 孔渐舒神色淡淡的,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强良压低了声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看那蛇妖都不是啥好东西,会不会就是这个小柳把蛇妖藏起来了,同族异类,刚好可以掩盖气味,要不然,怎么会找不到?” 孔渐舒:“没有的事。” “怎么会没有!”强良急了,“我们有人半夜起来撒尿,感觉到地动,看见一条大蛇,缠绕着一个人翻到地底下去了……那条蛇,有这么大,”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嘴巴张开,得有脸盆这么大,身上那个人,脸色惨白,不知道是不是被勒死了。” 孔渐舒脸色逐渐变得凝重,“那条蛇,什么颜色?” “黑色,有鳞片,被月亮照着反光。对了,这里,就是背上这个地方,少了块鳞片,秃的。” 林含章听的毛骨悚然,回头一看戚守,顿觉不对。 戚守的眼神完全变了,冷冰冰,一错不眨地盯着强良。 林含章伸手去抓他胳膊,谁知手刚放上去,就感觉他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他回过神,眸中阴冷的神色一敛,见是林含章,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安慰似的拍了几下。 这不对劲,太不对了。 孔渐舒吐出一口烟,只见那阵烟化作一只白色鹦鹉,呼啦啦穿过窗户飞了出去。 第24章 正式员工 “那个被缚住的人呢,长什么样子?”孔渐舒问。 强良仔细回忆了一下,“说不出来,感觉又不像个人,很轻很薄。只知道,是个男的。” 人有肉身,肉身被七情六欲浸染熏陶,会显出浊像。但是那个男人,就是轻飘飘的。 戚守在旁边蹙起了眉头:“会不会是道魂魄?” “裹得严严实实的,也没办法看看影子,谁知道是魂还是活人……不管是人还是魂魄,这犯罪了吧?” 那个人一看就无知无觉,正常人会由着妖怪这样摆弄?一点也不挣扎?八成是被打晕了,更严重一点,是被弄死了!不管是绑架,杀人,还是摄魂,这都是天道司令行禁止的事,就和人类违法犯罪一样,被发现了都是要抓起来的。 仿佛一脚踩到了耗子尾巴,强良激动的一拍桌子:“孔老板,天道司不派人,咱们自己去找他也行啊。那个令狐小柳,就住在镇上的蜃楼,我看他每天早上去路口那家粥铺买生滚粥、鹧鸪粥,买了送去医院。走起路来缩头缩脑,鬼鬼祟祟的,一步三回头,背后指定有事!” 那群老虎精闻声望过来,脸上有些不明状况的茫然。 桌子那头戚守正和林含章窃窃私语,孔渐舒对强良的话无动于衷,反而瞟了他两人一眼,随后收回目光:“行了。你都能想到的事情,天道司那帮活了上万年的人精会想不到?咱们还是少管闲事……把你散出去的那些人都叫回来,人家喝粥还是吃肉,上不上医院,关你们什么事。侵犯隐私了啊。” “那……那个男人怎么说?” “让天道司去查。你我又不是专业人士,就别跟着瞎凑合了,越添越乱。” 他长吐了口烟气,今天一天说的话,比他以往半个月加起来都多,像个老妈子,真是心累。 强良一脸憋气,还想说点什么,硬生生的把话吞了回去,转而另起了个话头。 “那……现在反正被困死在这里了,邮局能开不?我这店里存货不多了,万一来个像您这样的老主顾,像样的鱼都拎不出来一条,那可太丢人了。” 他可是个金牌厨师,在玉衣镇立足全靠一把好手艺,外加自家兄弟在山海界开的鱼类养殖场,从里头邮寄过来的海鲜河鲜。那边灵气足,水质好,养出来的不管是鱼还是海货,都生猛水灵,口感品质和外边比,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些,都是他的立身之本啊。邮局因为这事关停好几天了,生意差归差,“粤来粤好”的口碑可不能坏。 “嗯,那倒也是。”事关自己的口腹之欲,孔渐舒也表现的很赞同,“我去找他们提一嘴,捉妖就捉妖,正常的商贸交往还是要维持,再等一等,兴许明日就开了。” “我去买单。”戚守站起来,强良紧随其后,不过,一个去了吧台,一个去和那帮兄弟交头接耳。 只剩下两个人了,孔渐舒对他说:“明天正式上工,你待会去院子里挑个房间吧,喜欢哪个挑哪个。” “还要住店?”林含章诧异到。 “当然。”这只花孔雀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反问到:“住店不好吗?小卖部里,晚上有时候可比白天热闹,你不想看看?” “入夜之后,又是一番景象,妖鬼交织,那才是玉衣镇最真实的样子呢。” 该死,真是被他拿捏住了。林含章本来还有点懊恼自己没过脑子,答应的太快了,这份工作,细想起来确实有潜在性危险,现在,一颗心又重新蠢蠢欲动。 就这样,林含章怀里揣着两块打包的萝卜酥,又返回了小院。 萝卜酥是给鱼婴带的,林含章猜她喜欢面食,肯定也会喜欢吃这种带馅油炸的点心,毕竟,萝卜酥的外表看起来就很讨喜。酥皮层层叠叠,褶皱工整细致,捧在手里像一个肥肥胖胖的小圆锥。里面的萝卜丝清甜软乎,而且,老板按照老式做法,加了点虾皮,火腿进去,底部粘了芝麻,好吃又好看。虽然她也吃不着,但是,万一她能闻见香味儿呢?吃货光是闻到饭菜的香味也会感到幸福呢。 孔渐舒出了饭馆门就和他们分道扬镳,戚守领着林含章进门,在椒图那里认领了身份,从此以后,他也是山海小卖部的一员,被盖了戳,可以自由出入前后院。 一进去,剩下那四个兔子正在吃胡萝卜,看见林含章,饭也不吃了,蹦蹦跳跳地簇拥过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像被不由自主推着走,几天前,他还是条一心摆烂的咸鱼,心思全用在吃上面,见天儿的薅野菜。今天,就已经窥探到了神秘的妖怪社会,一脚踏入到这个荒诞诡谲的非人世界去了,真是人生如梦。 不过,林含章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心里隐隐约约有种缺失感。 到底是什么事呢?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他转而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问:“我记得这里还有个会切药的猴子,浑身毛茸茸的,闪闪发光,怎么没看见了?” 戚守回忆了一下:“是不是一只金色的小猴子?” 林含章点头:“对,萌萌的,很可爱。” 戚守:“哦,你说的是天冬,它现在是一级珍稀保护动物,被放归到国家森林公园去了,下次可以买票去看它。” 林含章在厨房找了个小碟子,把萝卜酥装好了,煞有介事地捧到鱼婴面前。莲花盏里面烧的是植物灯油,一汪碧莹莹,像一块沉静的绿宝石。 灯芯跳跃了几下,不一会儿,一缕细长的白烟缓缓隐现,像是被风吹歪了,一个劲儿的往萝卜酥那边飘荡,幸亏油灯没办法生出鼻子,否则恐怕要扑上去狠狠陶醉一番。 林含章看笑了:“你别急。小心烫到那张无形的嘴。” 厨房里还有微波炉呢,食物就要吃热热乎乎的,有烟火气,所以他刚刚用微波炉把萝卜酥加热了一下,香气发散,到处热烘烘,香喷喷的。孔老板虽然不做饭,但装备十分齐全,别说烤箱微波炉这种大众化厨电,就连刀都是一整套的名牌,甚至还有一系列的西式刀叉,不仅包括黄油刀、糖夹、长柄勺,还有罕见的古董沙丁鱼叉,像个张牙舞爪的章鱼趴在那里。 林含章脑海里只想到五个字:差生文具多。 “林含章。”戚守见他一直不来,在里面连名带姓的叫他。 “哎,干嘛。” 他几步窜了过去,这是他醒来的那个房间,戚守在里面打转。 第27章 “楼上是孔渐舒的房间,隔壁虽然也能住,但是被当成了储藏室,收拾出来要点时间,就剩下这个卧室,不用收拾,随便掸掸灰就行,采光也好,要不就这个?” 孔老板还说喜欢哪个挑哪个,这看起来,完全没得挑嘛。不过—— “我怎么感觉,这个房间有人住过的样子?你看,东西都是半新不旧的,还有这里……” 那张床很矮,没有床头柜,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泛黄的旧书,书上压着一个落地式蘑菇灯。 他把蘑菇灯拿开,露出底下书页封面,第一本,《欠削吧,木头》,第二本正常一点,《刀尖上的传奇》。 桌子上摆放的几个小木雕,一看就是有人跟着边学边做,而且,应该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否则,技艺也到不了这种程度。他把那木雕抓起来一看,嗯?头上顶着几片绿叶的萝卜精? 今天有点跟萝卜过不去了。 木雕师傅自学的手艺不太好,不知是不是撒气,下手太重,导致萝卜精表面深一块,浅一块,坑坑洼洼,像个外表寒碜的胖墩儿。 “别人的东西都没拿走,我鸠占鹊巢,不好吧……” 戚守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唔,这是我的东西,这个房间,以前是我的员工宿舍。” 林含章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大概两年前吧,我一直住这个地方。那个时候,孔雀说我要静心,所以雕过一阵木头。” 印象中,孔雀的原话还要更难听一点,说他是“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内心被愤怒充斥,便只会蒙眼挥刀,伤人又伤己。他气昏了头,和孔雀对呛,骂他“桃李春风浑过了,留得桑榆残照”,少年心气全无,八成是念经念傻了。 结果,差点把那只安逸惯了的孔雀气的返老还童,尾巴毛都掉了几根。 “不是,你,”林含章小声到:“你真是天道司的人?我咋没看见你工作?” 戚守好笑到:“我的任务主要是夜晚巡游,玉衣镇和附近的十里八村,走到哪儿算哪儿。高兴就回来睡,不高兴就随便找块地趴着。前两天恰好去兴佛寺后山打听情况,才遇见你了。” 原来后山那座残庙叫兴佛寺,林含章还以为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庙。 “那你这,多久没回来了?” “和孔雀吵过一架之后,基本就不住这里了,就只偶尔晚上上货的时候来一趟。” 哦对,他还是小卖部的蔬菜供应商。 第25章 泉眼 林含章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两人吵架的场面,说实话,他觉得戚守,只是眼神看着有点凶,向外散发着不好惹的气场,内里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软柿子,老实又本分,很容易就被人搓圆揉扁了。 哦对,他还自称擅长打架,可是迄今为止都没见他动过粗…… 至于孔渐舒,他万事不上心,谁知道这两人居然能吵起来呢?背后,是有什么不可说的缘由吗? 林含章回想了一下今天的饭桌,很平常,云淡风轻,有种老友聚会似的随和,戚守和孔渐舒,看见对方表现的都很自然,除了相互话少了点,没有一点闹掰了的迹象,也许这一页已经揭过去,早就成为过去式了。 戚守不想说,林含章也就没有再问。 “你要是没意见,这个房间就归你了。”戚守不愿意过多回想往事,开口打断他。 “算了,我还是住隔壁吧,”林含章说:“这毕竟是你的房间。我一个后来者,我也不挑。” 戚守也不矫情,几步跨出来,拉开隔壁的门。 “你想清楚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摞摞书,从小说到报纸,再到纸盒,毫无章法的堆砌成一堵堵乱墙,让人无从下脚。林含章叹为观止,瞅了一眼,最下面压的好像是一些佛经,比酸菜还皱巴。另外,还有一些开封了,或者压根都没打开的飞鸟快递,logo是一个展开双翅,v字形的老鹰。 “就这个,咱们也别谦让了,赶紧收拾出来回家,再耽误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戚守吹个呼哨,一院子的小动物都跑来帮忙。就连一直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花精小姐妹也飞了出来。 林含章这才知道,那几个兔子都是有名字的,而且是中药名,分别叫桑白、半枝、忍冬、茯苓,他怀里的那个,叫辛夷。 干活的时候几个兔子不愿化人形,可能是嫌人形搬的东西多,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粉嫩小围裙,一人头顶举一本书,蹦蹦跳跳上了二楼。 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林含章拎了个木桶,去水池子边打水擦地。 时间已经快六点了,天色开始发暗,光线昏沉,上方的天空时不时飘过一朵云,黄昏日落下的小院,又有一种幽影冷寂之美。 桶扔进去又拎出来,林含章摇了摇水桶,注视着水波纹,心里生出一种异样,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趴下来,双手伸进水里捞了捞。 这池子,比他想象里深多了,用肉眼看还以为很浅很透,这么一捞,快淹到胳肢窝了,居然没探到底。 他又丢了颗石头进去,那石头就像被吞吃了一样,没发出半点喧响。 不是,这么深,有点不可思议。 头顶上的云翳渐渐遮盖了过来。 他匪夷所思,探身去看池底,池底不知道是生长了杂草还是泥土,完全是一片能吸收日光的深渊,黑的纯粹,半点光源照不进去,让人心里发怵。林含章盯着看了一会儿,越看心里越没底。 水面上倒印出他的脸,他慢慢把脸贴了过去。 下一秒—— 像是水里蹦出什么东西追着他咬一样,林含章猛然把身体往后一仰,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摔倒在地。 他额头上冒着冷汗,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淌着水,连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那水底有一张脸,他在往下看的时候,那张脸一直睁着眼睛凝视着他。 就在他坐在地上回魂的时候,一只脑袋沿着水池伸了出来,在边缘搁浅了一会,黑葡萄似的眼睛往这边盯着,似乎在辨认林含章的脸。 紧接着,水里爬出一只背壳如青玉,长着蛇颈的……青色旋龟。 林含章傻眼了,刚刚吓唬我的是这玩意儿? 是,又不是。 林含章盯着那只乌龟,乌龟也新奇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鼻孔里“嗤”地冒出一股白气,傲气一甩头,往相反的方向爬过去,找了一处花架子,趴在阴凉处不挪窝了。 林含章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从地上爬起来,把水桶扶正,他居然,又被一只乌龟嘲笑了! 捡了只棍,捅捅乌龟透明的尾巴…… 乌龟把尾巴缩了进去。 再捅捅龟壳…… 乌龟转了个方向。 林含章:“刚刚是不是你吓我?”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那老乌龟缩在壳里,一点不想理他,甚至觉得有些聒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聒噪的人?这一个人,就是一个菜市场啊。 林含章敲它的龟壳,老龟忍无可忍,刚把头探出来,就感觉一双人类的手,温温热热地揭开了它的双眼皮…… “那张脸是不是你?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像呢,你看啊,你的眼睛是全黑色,但是呢,那张脸上的眼睛有瞬膜,眼裂高,颜色有点说不出来的诡异,瞳孔像一枚针,睁开时向外鼓,眨眼时会缩回去……” 他一拍脑袋:“水底下是不是还有你的朋友?” 他怎么忘了,这里是小卖部啊,妖怪聚集地,什么千奇百怪都是正常的,水底下有张脸很奇怪吗?搞不好就是水池子成精了呢。 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泉眼”? 老龟被他烦的不行,掉转回头,甩着尾巴,飞快的滑动四肢,“扑通”一声又跳进了水里。 “哎——你这就回去了,不多待一会?”林含章从没见过一只乌龟跑这么快,它不是出来透气的吗?怎么跟撞到鬼似的,逃一样跑了。 他正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的往水池子边凑,这时候,看见戚守推开后院的门,扛着一张床垫,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人,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后院一共有两道门,一道普普通通,连接后巷的一道青石板街。另一道上了锁,有个名字叫“子午门”,林含章还没来得及打听缘由,只不过有一点比较怪异,子午门的门环在外头,从外面上锁,像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进来,另一道后街门环在里头,像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去。 那子午门林含章掀开条门缝看过一眼,那边灰扑扑的,没有被开发过,只有一条遍布尘灰的土路,显得很破旧不堪。锁起来显然合情合理。 戚守走的是后街门,感觉是出去逛了个街,现买了张床垫回来。他单手扛着床垫进门,林含章脆弱的小身板和眼睛一起受到了冲击。 这是什么品种的大力水手。 “你头发怎么打湿了?”戚守先发现了他的异样,问到。 第28章 “我刚刚把头,伸到水池子里面去了。” 戚守挑了一下眉,“看到什么了?” 林含章犹豫了一下:“一只……乌龟。” 他点点头,“那是苍术,爷爷辈的妖怪了,通常藏在有水的地下,可以保证泉眼永不干涸。 林含章用手托着床垫一角,跟着做无用功,两人一前一后迈进了房间。 戚守:“老苍术喜欢睡觉,偶尔爬出来晒晒太阳,不喜欢被人打扰,你不要去吵他。” 林含章心里一咯噔,完了,你提醒的太迟,已经吵过了,并且,好像还把他气跑了。 “嘭”一声,戚守把床垫摔在放置好的排骨架上,他坐上去弹了弹,拍一拍,招呼林含章到:“过来试试,新买的床垫,看看舒不舒服。” “你在哪儿买的?” “街上的家居店,这是原先有位客人预定好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又没要,老板打了好几折卖给我了。说是用什么纯天然的材质做的,什么羊毛,棉花,亚麻,睡上去和普通的不一样……” 林含章:“你们妖怪的生意,做的真大。” 戚守:“这个老板,是个很洋派的妖怪,出去国外呆了很多年,最近才回来开了这么个店子。据说,他卖的床垫,和国外一个很有名的女妖精是同款,名气很大的。” 妖怪界,也讲明星效应吗?还有,国外,也有妖怪? 林含章问:“哪个女妖精?” 戚守努力回想了一下:“说是叫纺锤公主……还是睡美人?我记不清了。” 林含章:“……” 林含章先是上去蹦跶了两下,随即一愣,像是不可置信,整个人往后一躺,任由自己陷进去。 有种飘在云端的失重感,而且,床垫和他的身体非常贴合,软而不塌,轻轻地托举,他,简直像是被柔软云朵拢住的一颗豌豆。 “真舒服呢”,林含章一边呢喃,一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等到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而且,还是被饿醒的。 林含章从自家床上醒来,先懵圈了一阵,随后下床,睡眼惺忪来到厨房。 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戚守正坐在餐桌前,耷拉着眼睛,就着榨菜啃大白馒头,那小模样别提了,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林含章走过去,拿起一个先咬一口,他问:“哪儿来的馒头?” 以戚守的厨艺,应该不至于连馒头都会做了吧。这也太突飞猛进了,脑子吃化肥了吗? 果不其然,戚守回答他:“你睡着了之后,去后街找田螺妖买的。” 第26章 门精 “这是老面馒头呢,”林含章咬了一口,就着光看了一眼内部组织,内里的气孔非常细腻绵密,麦香味儿很浓,吃起来很有嚼劲。 戚守腮帮子微鼓:“唔,她家每次发酵面团的时候,都会留下一块面引子。” 林含章:“这是留着下一次发新面团的时候当菌种用的,就是老面,老面发出来的馒头又暄软又有嚼劲,任何酵母都取代不了。” “是挺好吃的。”戚守才不管什么老面还是少面,只要好吃就行了。 他把馒头掰开,在中间细心铺了一层红油榨菜,然后再合拢,就变成了一个汉堡包的形状,随即拿起来大咬一口,鼓着腮帮大嚼,吃的嘴角浸出一点油花,榨菜跟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戚守三两口就嚼完了一个,紧接着伸手去拿下一个。 他真是吃什么都看着香。林含章眼光时不时就往他身上飘,看他吃饭也是一种享受,养眼下饭,改行去做吃播一定很有前途。 林含章想起前天腌的凉拌蕨菜,准备夹点出来就馒头吃。 打开冰箱,他就傻眼了。 那一小罐玻璃,空的。里面的凉拌蕨菜神秘消失,就只给他剩了点底部残余的佐料酱汁,而且,罐子周围非常脏,布满了油乎乎的印子。 林含章狐疑地扭头去看戚守,又看看碗里的馒头,他这是吃了多久了?一罐子凉拌菜就着吃光了? 虽然吧,也不是一罐子拌蕨菜的事。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不像是戚守能干出的事,但是屋里除了他,又没有第三个活人。 “怎么了?”戚守看他一直站着不动,感觉很奇怪,站起来和他一起往冰箱里看。 他嚼馒头的动作一顿,语气有点不确定地问:“这个空罐子放冰箱,是有什么说法吗?” 林含章一脸高深莫测的瞅着他,那眼神看破不说破。 他实在忍不住了,有点担忧地问:“不咸吗?” 什么很咸,榨菜吗?就着馒头吃刚好。 林含章只好说的再直白些:“这个,是佐餐的配菜,一下子吃太多,会咸。” 戚守被他的眼神看得毛毛的,猛然间反应过来,那双眼睛都睁大了一倍,震惊到:“我记得你刚放进去的时候,罐子是满的。” 林含章:“对!” 戚守:“你以为是我偷吃了?” “什么偷吃不偷吃,我是担心你短时间摄入盐分太多,肾脏受不了。” 戚守两只手举起来投降,脸上透着无辜,有点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很喜欢吃野菜,可一点都没舍得动。再说了,我要是吃光了,还能不洗罐子吗?”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林含章也觉得,戚守是个眼里很有活儿的人,地脏了会顺手一扫,看到个脏碗也会顺手刷了。 不是他,房子里还有谁呢?是那个家里的守门神吗?那东西百般勾引都不露面,他都还没见过呢。 戚守差点背锅,脸色有点黑的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他有点气不过,那一坛子蕨菜,看着都香辣爽口,他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抢吃的,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含章看见他推门走了出去,用力跺了几下脚,院子抖动了几下,散开一圈灰尘,地底下的庞然大物却跟睡死了一样,没理会他。 “老头,老头,是不是你偷吃冰箱里的腌菜了?” 地底下一个浑厚的声音骂了句街,“我吃你大爷的腌菜,滚回去睡觉。” “你真没吃,你发个誓。” “滚滚滚滚滚,”大妖怪一口气骂了十几个滚,才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说:“什么腌菜不腌菜,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哦我快饿死了,我去偷吃你那穷腌菜……” 林含章:“……” 戚守脸色沉沉,大有不找到那个偷吃鬼不罢休的架势,执着的在屋前屋后来来回回的转圈,就连那几个桃精都被他叫起来盘问了一番。 奇怪,屋里有一股子蕨菜的味道,却没有妖味,也没有妖气,像是力量太弱被遮盖住了。 忙了半天一无所获,戚守脑子突发奇想,把家里所有的水和饮料都藏起来,然后关了灯,很有耐心地蹲守在水龙头面前。 林含章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他洗完澡出来一看,戚守跟条德牧似的杵在厨房里,光洁的头发在黑暗中镀了层月光,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你还要找吗,我去睡觉了。” 戚守看不清脸,在黑暗里很警惕地点点头作为回应。 这一夜,也是睡的十分安心。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推开门,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踩到一个吱哇乱叫的小东西。 那东西,被一条细长的绳子拴在门把手上,跟个老鼠差不多大,得趴下来才能看清。 林含章趴下来,小东西用屁股对着他,他用手指头拨弄了几下——居然真的是只小老鼠,长得还挺可爱,两颗豆豆眼,浑身上下毛茸茸的,还是个幼崽。它支着两条腿站立,回头看见林含章,瑟瑟发抖地抽搐了几下,“啪叽”一声倒地上装死。 身后响起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林含章回头一看,是戚守下来了。 “快来看。”林含章招呼他,“这是你昨晚上逮的老鼠吗?” 戚守:“这是家里守门的门精。我昨晚上盘问过了,那罐子菜就是它偷吃的。它趁我们不在家,掀开盖子跳进去吃完了才爬出来。半夜咸的口渴,跑出来喝水,被我逮个正着。” “就这么点儿,能吃一罐子蕨菜?”林含章不敢相信,捉着它的肚子轻轻捏了几下,它那肚皮圆滚滚,手感软乎乎,一点看不出来是个大胃王。 “它还能再长吗?看着好小。” “只有这么大,再长就会化人形。” 小门精“叽叽”惨叫了两声,吓得林含章手一缩,门精在他眼皮子底下爬起来换了个地方躺好,时不时偷偷把眼睛掀开条缝打探一下情况。 一开眼,昨天那个吊梢眼的妖怪冷脸看着他,吓得一哆嗦,把眼睛闭得更死了。 戚守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在背后笑了两声:“这是你家家宅生出来的精怪,帮你看家护院,和你是一家人。” “那天帮我守住瘴鬼的,是它吗?” “是它,”戚守说:“小东西还挺有本事,力量专精专纯,只用在守门一件事上,所以才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第29章 小耗子能听懂人话,知道他们是在夸自己,听着好像没有恶意,立马从地上咕涌起来,拿头顶林含章的手心,抓着他手指头往自己脖颈上放。林含章知道,这是示意自己给它松绑呢。 “咱们把它放了吧。” “你不喜欢吗?”戚守问,“抓来给你玩的,玩够了再放。” “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林含章哭笑不得:“讲道理,我都该把它供起来,给它烧高香。” 戚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点嫌弃的把门精脖子拎起来,小老鼠立刻在他手下直挺挺的装死,身体崩的比钢筋还硬。 他冷冷道:“它靠这里的人气养活,到头来保护的不是这里的人,而是这栋房子。说的更明白一点,在它眼里,房子才是主人,你只是寄居者。它是替房子拦住瘴鬼,不是替你。你那天晚上要是没有提早进门,八成就被它挡在外面,被瘴鬼吃了。” 林含章:“……” 戚守的话,给他泼了盆冷水,有种真情错付的感觉。就好像你问喂了很久的小猫小狗它喜欢谁,结果发现它只认火腿肠。 他有点哀怨的看了小门精一眼,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呢? 门精见自己老底都被揭掉了,惊恐地睁开眼睛,也不装死了,在戚守的两根手指头下发疯一样扭动,“吱吱叽叽”乱叫起来。 戚守无比嫌弃的一甩,门精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眼冒金星地抱头转了两圈,捧着双手给林含章作了几个揖。 戚守:“它让你原谅它,不要把它赶出去。门精离开了宅子,就活不了了。” “难怪总是躲着不出来。” 戚守给它松了绑,没想到,小门精不但没跑,还跟抱大腿一样抱住了林含章的手指头,不时拿脸往他指腹上蹭。它的毛发很软,蓬松透气,蹭的手指头痒痒的,林含章没忍住,撸了两下。 门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它是不是饿了?”林含章问。 戚守冷哼一声:“昨天偷吃的那罐子菜还没消化呢,八成是要喝水。” 门精本来是渴到受不了才跑出来找水喝的,结果刚凑到水龙头跟前,就被五指大山拢住了,一直渴到现在,喉咙都快冒烟。 林含章用手掌心托着它来到厨房,用浅口的碟子倒了一碟子水,把它放到边缘嘬水喝,然后,双手趴在桌上,含情脉脉地盯着看,时不时露出诡异的一笑。 戚守简直无语了,有点后悔把这小玩意儿逮出来。早知道就直接丢给老饕塞牙缝。 两人正各自忙活,这时候,就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无比嘹亮,非同寻常的鸡叫声…… 第27章 山海研究所 那鸡叫声,可以说是气势如虹,穿透力极强,隔着一个院子都快把人的耳膜震穿了。 门精听到鸡叫,吓得身体一抖,脚滑扑到水盘里,四肢扑腾,又是一阵吱哇乱叫,林含章赶紧把它拎出来,抖了几下。 “上头给刘叔家补偿的鸡到了。”戚守掀开窗,探出头去看,过了一会,感觉胸口有个毛茸茸的脑袋也跟着钻了出来。 林含章露头:“看见小虎了吗,他在不在家?” “今天不是周六,小学生又不放假。” 两人一上一下,两个脑袋,挤在窗口往外看。 小虎家院子里,一只比寻常鸡还要大一两倍的短尾大公鸡正在打鸣,鼓着胸脯来回巡视领地,姿态非常神气,有种“这个地盘我罩了”的霸道。那只鸡看见他们,气势汹汹冲到篱笆短墙边,对着他们一顿“喔喔喔”的输出。 林含章点评到:“怎么看着和普通公鸡不一样?” 那只公鸡身上羽毛很丰盈,头部以下越往下越庞大,脖子很粗,另外,有一尾很短促丰厚的尾巴,就是羽色太杂,像个五彩斑斓的杂碎调色盘,有种混乱美。 戚守:“这是山海研究所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这一只,都不知道融合了多少只鸡的血脉,真丑。” 鸡叫声戛然而止,整个鸡都僵住了,不可置信的拿绿豆眼瞅着他。 巧了,林含章就喜欢颜色多的,这羽毛,色彩鲜艳大胆,看似混乱无序,在视觉上其实非常和谐,有种打破规则的生动有趣,这是一只“艺术鸡”啊。 艺术鸡听完他的理论,恶狠狠瞪了戚守一眼,大发慈悲的放过他们的耳朵,有点满意的踱步走了。 戚守大概没料到他是这种品味,有点折服,憋了半天,憋着问他:“你喜欢吃鸡吗?” 林含章当然喜欢,他可能是属狐狸的,鸡不管怎么做,炒鸡,白切鸡,干锅鸡,竹笋鸡,百吃不厌。 戚守说:“很好。下次我给你抓一只奥古斯特·罗丹。” 两人又讨论了几句,林含章隐约有一个猜想,戚守口中研究所,貌似都是在做一些将人类作物,和精怪繁育融合的工作。比如他们拿鸰,,还有三头六眼的鸸鸱,和人类的原生鸡种繁育。 难道,他们也想让那些精怪泯然于大众吗? 戚守仔细回想了一下,解释说:“研究所看中的,是人类纯种鸡的繁育能力,和孵化能力。我们那边的野鸡主要是肉质好,抗病能力强,但是产量太低,有点供不应求。” 鸰,,鸸鸱,这些都不是寻常的野鸡,准确说,是没办法开智的精怪,在山海界,本来是连塞牙缝都不够格的小野味。后来天道司颁布新规,不允许随便吃人吃妖,可是,山海界大多是有肉食需求的妖,要他们不吃人可以,不吃肉可不行。于是就有脑子活泛的妖怪把主意打到了鸰,,鸸鸱的身上,这些,不也是肉么?山海界就这么无厘头的开始了家禽畜牧养殖,把它们当肉鸡养,农场办的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 看来,普通精怪和妖之间,也有一道难以僭越的坎。跨过了上餐桌,没跨过上餐盘。 不论是山海界还是人间,丛林法则都在一样生效,世界充满残酷,恒古不变。 话说回来,有了市场,供应自然也得跟上。但是这些野怪十天半月才下一个蛋,再加上孵化的时间,恐怕黄花菜都凉了也端不上桌。山海研究所便这么顺势而生了,主要致力于怎么把山海界的作物和人类的结合,培育出一批质量好产量高,外形更符合大众审美的新品种出来,不仅内部推广,偶尔也外销到人间,只不过渠道隐秘,很少人知道。 比如那个鸸鸱,本来是长着三个头,六只眼睛,六只脚的怪鸡,外表丑陋,经过几代繁育,已经越来越趋于一个头,两只翅膀的正常鸡,不过就是身上还附着有很微弱的神灵之气,偶尔吃了,有点副作用。 相信再经过几代,这种副作用也会消失。 小虎家得到的鸡,从外形上已经和野怪南辕北辙,却还保留有一丝神灵之气,阳气特别足,能够提前察觉到妖气,进行驱逐警戒,属于是外面花钱也买不到的试验品。 戚守觉得这些东西和科普一样枯燥,不愿意讲太多。 “鸸鸱,”林含章兴致正浓,不依不饶地问:“鸸鸱有什么副作用?” 戚守想了想:“你不会想知道的。” “世界上就没有我不敢听的东西,放马过来。” “好吧,”戚守有点无奈:“吃了它的肉,可以让人不知道疲倦。这样,就可以跟个永动机一样,不用睡觉,一直睁着眼睛工作了。” 林含章大惊失色,恨不得洗洗耳朵:“那可真是好歹毒的副作用。” 他想起戚守第一次到来的夜晚在后院烤的那种大鸡腿,不多不少,正好六个,鸸鸱,不也是六个腿?怀疑他也是当过“永动机”的人了,便拉着戚守刨根究底:“你上次烤的肉很嫩的鸡腿,是不是就是鸸鸱?” 戚守听完,纠正他说:“当然不是,那是小卖部卖的同款鯈鱼。我见你有些舍不得买,特意回家去抓的。就拆了腿,还剩一些肉,在冰箱下层,今天中午,咱们可以做了吃。” 林含章:“……”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那一眼,就被人打下了贫穷的标签。 “行”,林含章拉开冰箱,果然见到几块分割的整整齐齐嫩粉色的肉,他正打算问戚守想怎么吃,回头一想,算了,有点多余,当即拍板到:“就做个芙蓉鸡片吧。” “早上咱们去镇上吃,”林含章有点不想做早餐,说:“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呢,镇子那么大,总有开门做生意的吧。” 那川菜馆和粤菜馆,不就一点都不怵吗?田螺妖仗着自己有壳磕牙,还开门卖馒头呢。 戚守没有异议,两个人手脚麻利的开始收东西,很快,林含章就收拾了两个大箱子出来,里面的东西都是他舍不得,走哪儿都惦记的东西,电脑,数位板,颜料素描本,林林总总塞了一箱。 再一看戚守,这个人一向不大讲究,就斜挎了一个黑色的麻布单肩包,样子平平无奇,轻巧的仿佛没有重量。 小门精已经放了,它头一次和人建立好感,好不容易有人陪了,见他们要走,有点手足无措的立在门口照进来的一片日光里。林含章回头一看,有点心酸。 第30章 如果不是门精离不开宅子,他就把它踹在兜里,露出两只小耳朵,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这边正伤感呢,戚守好像看清了他眼里的不舍,不知道是不是想安慰他:“其实……” “唉,”林含章感慨:“人这一走,屋里好像就没有生气了……” 仿佛有“雪花飘飘,北风萧萧”的背景音乐响起,他伤感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戚守终于忍不住了:“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他本来准备等事情办成了再说,现在,大概受到了刺激,一股脑儿的把他接下来的打算合盘托出。 “在两界之间,有一个擅长鲁班术的木匠,等过一阵有了空,我去请他来小卖部再开一道门,连接这座宅子和后院,到时候,你想回家,就只需要推开一道门就可以了。” 林含章:“你不早说,我觉得我刚才的表演有点多余了。” 两个人推着箱子,走出门。 “咦——” 林含章一眼就看到,自己的车停在大门口,规规矩矩,就和拿尺量过一样,有种别样的板正。 他问戚守:“你会开车,有驾照吗?”他这车,总不会是自己长了翅膀飞回来的吧,还停的这么端庄,很符合戚守的作风。 “有……有吧。但是我们不叫驾驶证,叫交通证,适用范围也和驾照不太一样,反正还挺难考。”戚守就和做错事被人逮到一样,表情无辜地眨了眨那双不讨喜的眼睛,身上的压迫感一下子烟消云散。 林含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点不同寻常来,这个“吧”字,听着就有鬼。 但林含章头一次见他这样,感觉怪新鲜,狐疑地瞅他的脸色,打算发掘出点什么端倪,谁知道戚守上一秒还镇定自若的维持着高冷,下一秒就被他盯红了脸,眼睛一下子忙碌起来,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他。 林含章绕着车来来回回转了几圈,都挺正常的,除了车顶上,有那么点烧焦的痕迹,漆面有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纹。 “这个车,怎么好像被雷劈过?”林含章有点想不通,也可能是很微弱的电流,茫然地问:“昨晚上打雷了吗?” “可能有什么能驭雷的妖怪来过。”戚守眼神飘忽,没什么说服力的解释了一句。 “唔,到镇上找车行去检修一下。”林含章没有多想,打开后备箱,看他拎着两个箱子放进去。 等到他们准备启程,林含章往外看了一眼,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来被自己遗忘掉的到底是什么了。 他的那块贫瘠的小菜园,搭了架子,黄瓜和番茄嫩生生的藤秧往上攀爬,辣椒苗舒展开枝叶,在晨风中微微摇摆,很有一派怡然自得的田园气息。 “我的菜地……”林含章这下是真后悔了:“我走了,菜地怎么办?得有人浇水吧。”他的菜篮子计划,才刚开始呢就中道崩殂。 戚守跟着扫了一眼,说到种地,他就专业多了,他道:“也不用天天浇,现在都是幼苗,不能积水烂根,我巡察的时候顺带着过来打理一下就可以了。” 第28章 蜃楼 两个人开着车在镇上转悠了半天,早餐店不比中午晚上,得早起,有的凌晨三四点就得开门,很辛苦,所以不好找。最后,两人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家面馆,看门头很有些年代了,设施很是老旧,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头扎了进去。 面馆是两个老人家经营,一个老婆婆在外慢条斯理擦桌子收拾碗筷,老爷子守在汤锅前煮面。门口空余的地方还腾出来一张小桌子,卖一些纯手工做的挂面,里间墙上贴着一些孩子的奖状和绘画,摆放着玩具,擦的纤尘不染,里里外外,充斥着一股人类特有的生活气息。 面只有一种,但可以选择不同的浇头。 他们要了两碗加牛肉的,林含章点完餐刚坐下,就察觉戚守眸色沉沉,目光发直地盯着对面。 有点像那种狼看见猎物,直勾勾的盯法。 林含章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先是一愣,紧接着也发出一声惊叹:“哇——” 街对面伫立着一座精巧的木构高楼,全榫卯结构,层层交叠错落,工艺超凡。林含章数了数,一共九层,每层的房梁上都挂满了红色纸皮灯笼,上面飘着一个“蜃”字。 天光大盛,灯笼自然是灭了,不敢想象入夜以后,明月高悬,华灯初上,层层楼阁和飞檐翘角交织,这座楼,究竟会流光溢彩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蜃楼。”戚守说。和对面一对比,他们呆的这块地方,简直像是烂尾楼的工地。 “那是什么?”楼两边还有像子母水车,一大一小的两个东西,他眼尖,看东西细致,觉得这造型像是木楼的两个轮子,而且,轮子里面还有其他复杂的机构,堪称别有乾坤,很精巧。 “那是楼的脚。” “脚?”林含章一愣,“楼会动吗?” “长了脚当然会动,跑的很快呢,老头的腿脚慢,一点追不上。” 老婆婆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给他们放到桌上。暗黄色的面条,红褐汤底,上面盖了一层切成小块的牛肉,两片薄薄的萝卜,撒了翠绿色的葱花,再翻一下,还有几根莹润的青菜。 她说:“这楼啊,就跟人一样,喜欢阳光好,空气好,又安静的地方,这里呆的不如意了,就挪动地方。有一次啊,有个客人在咱们家吃了一碗面,结果没给钱就跑了,老爷子眼睁睁看他跑进楼里面,畏畏缩缩藏起来,偷偷往外看,结果没几分钟,楼也走了。咱老两口本来打算吃个哑巴亏,就当积德了,谁知那楼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就跟吐了口唾沫一样,把那个人吐了出来。” “这楼,也挺通人性的嘛。”林含章被逗的乐不可支。 “阿婆,这个楼是做什么营生的?” 从外表看像是客栈,听完老婆婆的故事,又觉得不大像了。它跑了,那客人怎么办?难道也跟着挪地方?世界上没有这么奇怪的客栈吧。 “对外说是宾馆,其实是张鬼画皮,底下罩着一肚子秘密,很不简单呐。” 老婆婆仿佛对这楼爱怨交加:“里面复杂的很,一潭子深水。住过的人嘴巴都紧,不肯往外传。” 林含章一边听婆婆闲聊,一边捂着戚守半边耳朵,悄悄问:“这两老人家,是妖吗?” 戚守埋头吃面,百忙之中伸出一根手指,摇了两下。 不是妖,那就是人了,而且,还是和他一样,通晓玉衣镇秘密的知情人。 林含章问:“阿婆,您这店开了多久了?” “多少年,我想想啊,我是三十出头到的玉衣镇,今年七十几,中间隔了多少……差不多四十年了。” 煮面的老爷子伸手比划了一下,“四十三年。” “那……您的家人呢?没和您住在一起?” “扑通”一声,老爷子从歇脚的凳子上站了起来,起的急,一不小心将凳子腿带翻了。 原来是门口又来了客人。 后面阿婆不知是不是累到了,捶着腿默默捡了张桌子,黯然坐下来。 林含章就看到对面蜃楼里,走出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来。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先四周望了一圈,然后撑起一把遮阳伞,眼看着往面馆径直走过来了。 四五月早晨的太阳,远不至于毒辣的地步。 戚守吃完了一碗面,去叫第二碗,路过的时候,贴着他耳朵小声说了句:“不要盯着她的眼睛。” 谁,谁的眼睛,旗袍女人吗? 那女人越走越近,在远处的时候,用一把伞把脸部遮挡的严严实实,走近了掀起一点,露出半张线条流畅的瓜子脸,和搽了口红,猩红艳丽的一张嘴。 “大爷,来两碗面,我的那碗要多加肉沫和辣子,越辣越好,另一碗给烟萝的,老规矩,清汤面。” 那半张脸,有种傅粉施朱也遮盖不了的苍白鬼气,可以说是毫无血色,令人心里发凉。 伞檐渐渐抬高,紧接着露出鼻梁,林含章还准备再看,被端着碗回来的戚守踢了脚凳子。 “面再不吃凉了。” “喔喔。” 这面的口感非常劲道,吃起来根根分明,每一根都裹满了汤汁。面汤是那种骨头汤打底,香辣浓郁的红汤,牛肉有股子辣卤风味,估计是用的牛腱子肉,还带一点筋膜,煮的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好吃。” 卤牛肉越嚼越香,这么点浇头吃的不过瘾,林含章说:“咱们下午买点牛肉回去卤着吃吧。” 戚守:“都听你的。” 林含章吃到一半,戚守又站起来去续了第三碗。 他早就见怪不怪了,至于门口那个等餐的女人,估计是觉得好奇,把伞掀开看了一眼。 林含章心头一紧。 那双眼睛,肯定也是正常的眼睛,黑瞳白仁,和人的眼睛别无二致,就是看着奇怪,又说不出哪里怪,一眼望过去,给人一种直觉上的不对劲。 林含章没敢再抬头,专心吃面。 第31章 老爷子给女人打包好了两碗面,她正要给钱,却听到老爷子开口一拦—— “阮小姐,这面我们老两口请你们吃,多谢你们照顾生意,不用给钱了。” 林含章看不见脸,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线,有点尖酸刻薄,不领情地呛声说:“哟,这是要做亏本生意啊。不过,你们亏得起,我是无功不受禄的,还是算了吧。” 她拇指一弹,一个亮澄澄的东西划了道弧线,摔进了案板上的铁皮罐子里。 “不用在我们身上下功夫啦。力气使再多,也是枉然。”女人拎着打包好的面条,施施然走了。 老爷子嘴唇嗫嚅了几下,小心扶起凳子坐下来,呆呆注视着收钱的铁皮罐,过了一会,看到杵在旁边的戚守,反应过来锅里还煮着面,急忙捞起来,对他笑到:“小伙子,胃口真不错。” 戚守面无表情点点头。 这场面,尴尬到林含章后面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直到两个人付了钱,从老面馆走出来,他才长舒一口气。 “那个女人,真是太冷漠了。老爷子那么讨好她,她一点面子都不给,连眼神都没有多施舍一个。”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戚守很耐心的解释:“那女人是个阴差,眼睛盯着人看,可以摄魂。至于那两个老人,我看像是知道点什么。” “估计是对蜃楼有所求,想从那女人身上找到门路。具体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想求阴差办事,纯属异想天开,天塌下来都不可能。” “阴差?”林含章呆了,“那蜃楼?” “嗯,是座鬼楼。”戚守还不忘叮嘱他:“你以后不管什么情况,最好不要进去,绕路走。以后在镇上遇到穿旗袍,大白天打伞的女人,也尽可能离的远远的。” “难怪我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怪怪的。” 就在这时,戚守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按熄塞回兜里,“阴差的眼睛不能直视,得有点隔阂,否则很容易把人魂摄走。听说她们出门都会戴一种特制美瞳,看起来有瞳仁,有眼白,黑白分明,其实吧,是为了遮掩底下真实的眼睛。” “阴差真实的眼睛,长啥样呢?” 戚守两手一摊:“谁知道呢,我也没见过。” 接下来,两人就在一阵接一阵,不停炸锅的手机铃声里往小卖部赶。蜃楼离小卖部很近,林含章没找到修车行,只好又把车开了过去,停在大槐树下。 一进门,就见到孔渐舒悠闲自得的躺在美人靠里,举着烟杆,旁边摆着小炉子和茶盘,正冒着潺潺热气,有一个兔子正在给他捶腿,算盘精恭恭敬敬地举着一个最新款的手机,跪在另一张矮点的茶几上,然后听从他阖上眼睛,慢悠悠的指令,“再拨。” 算盘精身体一耸,手已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按了下去,紧接着,戚守的裤兜里传来嘹亮如鸡叫的响铃声…… 孔雀被吵的耳膜疼,眼往门口一斜,“这破动静,你就不能换个不漏风的手机吗?” 第29章 小柳 戚守当着他的面,掐掉了电话,冷冰冰地问,“你打我手机干什么?” “林……林章,林……铃铛,”那只捶腿的兔子飞扑过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星,边扑边化人形,“嘭”地一声,四条腿变成了嫩藕一样的胳膊和腿脚,就和块柔软的橡皮泥一样粘在了他的身上。 林含章赶忙兜住他,兜了个满怀。兔子精好像没有骨头,浑身上下软绵绵,捏起来手感非常不错。 小脸一抬,是辛夷。 辛夷是这几只兔子里面化形最迟的,身体更孱弱,平时不大爱动弹,总是一副乖巧任人揉捏的模样。 “铃铛,铃铛,你有没有事,昨天我看到……” “咳咳。”戚守在旁边重重咳嗽了几声,辛夷就跟突然接收到某种讯号一样,立刻噤了声,很怂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可真像个老父亲,一天到晚操心游荡在外的叛逆儿子。”孔渐舒站起来,“不要忘了我们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上面通知了,让我们去开会。走吧,戚大少爷。” 戚守脸色黑如锅底,把行李箱递过来,对林含章耳语道:“你就呆在小卖部里,不要乱跑。我们去去就回。” 孔渐舒走了两步就停了,站在旁边,眯着眼看他俩,露出那种类似看见自家好大儿拱了白菜的似笑非笑。过了一会,“哟”了一声,“我好像忘了件事。” 说完,又折回来两步,来到林含章面前,在他额头上随意一点,回头很潇洒的招呼戚守,“走了。” 辛夷朝他们挥手:“早去早回啊。” 林含章也跟着挥手,“记得早点回家吃饭。” 他们走后,林含章仔细感受了一下。 又是凉浸浸,贯穿骨髓的一道神力,不过,这次的力量更磅礴,更透彻,有种把灵台荡涤一空的澄净。 感觉像是脑子里被塞了一把薄荷糖,逐渐耳清目明,他的听力似乎更敏锐了,可以聆听到后院传来的杂音,地底下的泉眼潺潺往外涌动,还夹杂着古怪的蛙叫。 “你能闻见我身上的味道吗?” 辛夷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咯噔一下,林含章有点紧张了,“不会吧。” “八角,桂皮,丁香,白芷……” 林含章越听越不对劲,怎么感觉他在念方子,还是卤肉配方。 辛夷“咕咚”咽了口口水,一脸馋相的接着说:“小火炒香,加葱姜牛肉……” 林含章:“……加水没过食材,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 很好,至少现在,卤牛肉要比他香了。 林含章的箱子里,装了一些家里没吃完的食材,放在家里怕坏了,带过来消耗一下。他对算盘精打了个招呼,搂着辛夷,来到后院。 其余几个兔子看见他,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打地鼠一样围绕着他绕圈。林含章举步艰难,有些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拎着箱子进到了厨房。 今天中午,他打算用带来的那块鯈鱼肉做个芙蓉鸡片,剩下一些带骨头的块炖个汤。 看了眼时间,还早呢,十点多,但是汤可以提前炖着,他打算先把食材整理出来。 院子里依旧是他走时那样,厅堂里的门窗都打开了,桌子上的鱼婴袅袅婷婷燃起细烟,旁边的小碟子里被不知名生物上供了几根胡萝卜。 林含章先把鯈鱼块处理好了,找来一个煲汤的砂锅,加了姜片大葱,放在小火炉子上慢慢熬炖着。 椒图原本绕着院墙在踢球,那一整个环抱的墙面,都是它的游乐场,他尽着性子撒欢,跑的屁股冒烟。 “哐哐哐,”有人敲后院的门,林含章也听到了。 他伸了个懒腰往后街门那边走,听到椒图在和一个人说话,红色蹴鞠滚落在脚底下。 “你怎么来了?” “孔雀在家吗?”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不在。” “你骗我,让我自己进去看一眼。” “他在不在家和你有什么关系,快走,快走。” 椒图原本头露在那头,屁股对着里面,一根细长的尾巴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我找孔雀有事呢,放我进去。” “先说什么事?” “拿药。” “不行,他出去了,你明天再来。” “你明天又会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当我很好骗吗。” 面对外面的人,椒图完全没打算放他进来。随意打发了几句话,就不准备再惹他,自顾自掉头去衔丢在地上的蹴鞠,屁股一撅。 “嗷!!” 这一嗓子,嚎的林含章的心都跟着颤了一颤。 外面的人毫不客气揪住了椒图的尾巴尖,倒提起来,抖了两下,强迫它回答。 “我听说戚守回来了,是不是?” “他回不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想挨打吗?” 椒图想跑,奈何被人拿捏住了宝贵的尾巴,一扯就疼,两人左一句,右一句,无比聒噪的吵闹起来。 林含章走过去,拉开没锁上的门,门口的少年没料到门会被突然打开,眼中露出讶异的神情,怔怔望着他,手不自觉一松。椒图赶忙转过来,对着那少年龇牙咧嘴。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小卖部里?” 他有点不客气的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少年穿着一件绿色的短袍子,皮肤冷白,脸长的很漂亮,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锁扣形的项链,随着他的动作,会发出响声不一的动静。 “怎么不说话?”少年凑近了一点,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林含章突然发现他的瞳孔不是寻常的黑色,在阳光下泛一点绿,有点像春水荡漾。 “哦,我是林含章。新来的,在小卖部打工。” “小卖部什么时候需要多余的人手了?”他一脸狐疑,说完话停顿了几秒钟,抽了抽鼻子。 “好香,谁在炖鸡?” 第32章 林含章也跟着闻了闻,“可能是我煮的鸡汤。” “小卖部里居然有人开火了?”少年惊诧之余,又用新的眼光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是在说人不可貌相。 “算了,也不关我什么事。放我进去。” “你想都别想,”椒图陡然发作,一张巨大的狮面从门内膨胀而出,卷曲的鬓毛升腾起异火,悚然插在两人之间,对着少年大吼一声。 “令狐小柳儿,你不要太过份。” 令狐小柳?好耳熟的名字,粤菜馆老板强良提过一嘴,说这是一条蛇妖。 林含章不动声色打量着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将战场腾出来。 小柳儿被吼声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一缩,嘴里不满的嘟囔:“突然那么大声干什么?不让进就不进嘛,还发那么大火。” “我是不会做让戚守感到不高兴的事的。等你走了,你脚下那块地我也要烧一烧,去去味儿。” “也就是说,他真的回来了。”小柳儿撇撇嘴,“不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吗,我听说,他连上货都要特意挑半夜三更,谁都碰不到的时候。怎么现在又不挑了,搬回来了。” “罪魁祸首没资格在这里挑衅。” 短暂停火之后,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唇枪舌剑。林含章尴尬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叮铃铃,叮铃铃,”令狐小柳兜里的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简直是一颗救星,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听到铃声的小柳脸色忽变,一下子安静下来,爆戾的气质陡然收敛,变成了小动物般的温良。他拿出手机,警惕的看了椒图一眼,走到一个离它很远的位置。 “喂?” 这人的语气变得轻柔,脸色也愈发柔和起来。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就见他不停点头,嘴角时不时掀起微笑的弧度。 “好,我马上就回去了。” “没有惹事。” “想吃什么?” “先睡一觉吧,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小柳挂了电话,恶狠狠瞪了光明正大偷听的椒图和林含章一眼,“算你们运气好。”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还会再来的,直到孔雀答应给我药方为止。你们谁都别想拦我。” 大概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还很急,小柳放完狠话,就脚底抹油的开溜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和戚守,有过节吗?”林含章问。 “两人一见面就掐,虽然吧,是戚老板单方面的独殴,反正从来没停过。” “哐”的一声,后门被关上了,一道金色的流光封印恢复如初。 “林,铃铛……” 林含章回头一看,五只兔子躲在房子间的廊柱后,一个堆一个的脑袋交叠在一起,偷偷摸摸叫他。 “走了吗?”兔子精问。 “走远了。” “呼。”兔子重重舒了口气,恢复了生气,从遮掩的廊柱后前前后后跳出来。 “你们怕他吗?”林含章很好奇。 辛夷郑重点点头。 “为什么?” “蛇族和其他妖怪不一样。”它说:“蛇族有一颗阴暗的叛逆心,总是不怀好意。而且,他们至今都敢正大光明吃妖,吃修成的妖,比他们弱小的妖,顶着雷罚也要吃,被劈过后死不悔改,修养生息后就故态复萌,所以我们一般都会躲着他们。” 第30章 开门 “还真的是执着啊。”林含章咋舌,一想到刚才那个小子可能也会吃人,对他的印象便大打折扣,那张漂亮的脸蛋回想起来顿时多了几分阴翳。 他兜着辛夷,去前面转了一圈,无事发生。 门口连个路过的小麻雀都没有,更别提顾客了。老算盘已经悠闲地躺在柜台上听戏曲,惬意的打盹。 “算了,我还是干点自己擅长的事,做个好厨子吧。”林含章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又回到了后院。 那一帮兔童子,已经替他整理好了一部分材料,几个妖首尾衔接,正围着炉子上炖的鸡汤绕圈。 “好香啊。” 可惜,兔子是草食动物,只能闻闻肉香,不能食其肉味。 林含章将鯈鱼肉洗净,准备开火。 做芙蓉鸡片这道菜,需要先把肉上的筋膜去掉,再用刀背砸成茸,和蛋清搅拌,很费功夫,但是这块肉实在是细嫩无比,几乎到了晶莹剔透的地步,省去了许多力气。 “砰砰砰”,伴随着闷闷的敲击声,他在小卖部的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 “下雨了。” 芒种过后,玉衣镇便陷入了漫长的梅雨季。林含章也逐渐适应了小卖部的生活。 玉衣镇的生气在逐渐恢复,据说是把封印解开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孔雀的工作任务大幅度增加,原本他只需要守着封印就可以了,现在,则必须参与排查进进出出的人流。那天开完会后,就见他面有菜色,游魂一般飘荡进柜台,刮一阵风,卷起了最常躺的一张美人靠,紫砂茶壶,和他用惯的一个玉兰杯,如丧考妣地走了,只在每天饭点的时候回来一趟。 小卖部里,一直是他和戚守守着。说是守,他也只是打打酱油,小卖部里大部分工作被戚守和精怪们承担,就连收钱的重担,也落在了算盘精手里——他算账的本事可是一流,可谓专业对口。 这一场雨,足足下了小半个月。连绵的阴雨夹杂着夏日的暑湿,让人的心情也变得和身体一样沉重。林含章煮了健脾祛湿的红豆薏米粥,和算盘一人一碗,躺在柜台旁的竹制躺椅上抬头望天。 戚守在后院,端着一碗薏米粥边喝边看木匠造门。这个木匠的工期排的很紧,是花了大价钱才加急请来的。只见他拿着凿子和尖头锤,在门上和空气里不停地敲敲敲。戚守凑近了看,起初感觉什么变化都没有,最后,终于发现一层淡淡的薄膜覆盖住了原本林含章的那道木门,吹一吹,那道膜居然还会飘动。 看来,是一种术。 没过一会,就见那木匠停工,将麒麟墨斗,木工刨子等工具收在一个大的盒子里,戴上斗笠,背上盒子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戚守端着空碗,有点懵的在原地站了几秒。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试探着把手放在门上,推门进去——无事发生。 于是又绕回来,从里面拉开。 就这样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终于,在他闭上眼睛冥想一刻过后,从里面拉开门,走进去,眼前出现了林含章家的厨房,小门精被突然出现的妖怪吓到了,两只爪子捧着奶糖,呆呆注视着他。 戚守一把抄起它,回到了小卖部。 “好神奇!”林含章衬衣口袋里塞着小门精跟个领巾似的,他在门口进进出出,玩的不亦乐乎,“哎,一念生,我回家了,再一念生,我又回来了……” 他推开后门,在家里绕了一圈,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最后跑到屋侧,去查看那块小菜地。 菜地里的土壤看着肥沃了很多,整个园子生意盎然,小香葱和香菜在雨中舒展身体,黄瓜藤蔓开满烂漫金黄色的花朵,已经结了细长的黄瓜条。西红柿秧由矮小一天天长高了,沿着搭好的竹架往上攀爬,有的地方已经结了果实,晶莹碧绿,绿中泛黄,圆圆滚滚的散落在枝叶之间。 虽然林含章没出什么力,但还是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这菜,长的真好。 最后的检验成果由他拿着篮子,掐了半篮子小葱香菜青辣椒结束。 雨声淅淅沥沥,带来昏暗的光线,这种天气一般没什么客人。 晚餐林含章汆了一个汤清肉嫩的香菜丸子汤,用小葱叶丝蒸了条河鲜鲈鱼,再用新鲜辣椒炒了个下饭的回锅肉,拍了道黄瓜,最后,集小菜园的时令蔬菜为一体,黄瓜切丝,香菜切断,加洋葱青椒各种调料,凉拌了一道老虎菜。 “老虎”,菜如其名,风味独特又强烈,戚守辣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依然赞不绝口的夸了句“好吃”。 开饭的时候每只兔子发了一小筐孔雀网购的提摩西草,鱼婴被上供了一小碟菜,算盘精在前台,只吃得下巴掌大的一小碗饭。这一顿,也算是其乐融融。 天黑之后林含章去关门,斜斜的雨丝飘进来,他往门口望了一眼,就看到一把红色的雨伞,款式有点像千层油纸万缕竹丝的油纸伞,头尖朝上,静静靠在外边的屋檐下。 这是哪个客人落下了吗? 林含章没管,自顾自地关门,收拾好了往后院去休息。 就在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红伞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伞柄化作一条穿着木屐的单腿,往门口附近蹦哒了两下。 晚上睡到半夜子时,林含章睁开眼睛,取下耳塞,偏头往院子里一望,果然见到外面灯影瞳瞳。他现在听力暴涨,经常听到一些怪声,比如半夜的时候,像是有脚步声踩着屋顶飞出去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戚守去值夜班儿,夜间巡游。 第33章 他起床拉开门。 戚守也醒了,抄手站在廊道下,目不转睛注视着水池子。看到他,带笑问了句:“又把你吵醒了?” 其实不是被吵醒的,不过他想起床看看热闹。 那个水池子,他后来才知道原来就是他们口中连通两界的邮局。 雨丝飘斜,灯火昏暗,只见池面的平静被打破,“呱”的一声,水波泛起,从里面冒出一个青蛙脑袋,青蛙直愣愣地跳出来,背上有的背着大背篓,有的顶着大水盆,有的背着包袱,形态千奇百怪。 林含章看了看,每个蛙背的东西都不一样,里面有鱼有虾, 有衣服,有货物,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生活零碎。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林含章数了数,差不多有一百之数。 庞大的队伍们直接穿墙而过,带着物资,散落到玉衣镇的大街小巷。 有一只“呱”的停在戚守面前,大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他。它背上是一个背篓,里面装满了水灵灵的小青菜,芦笋,冬瓜,甜玉米。 戚守把菜拎下来,那青蛙完成任务,“呱”一声走了。 “明天早上可以煮玉米吃,”戚守说:“这个玉米又甜又糯,而且很香,很好吃,煮出来的汤都带一点甜味。” 第二天,林含章一开门,发现门口的伞还在,而且,距离更近了。他有点纳闷,伸手去捡。 “啊啊啊!!!”整个小卖部都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戚守,救命啊,快救命。” 戚守听到动静,火速从后院赶来救他,结果,只看到一个蹦哒着跑开了了的怪东西。林含章蹲在地上,捂着脸。 “怎么了,给我看看。”戚守蹲下来,以为他的脸被伤到了,举着手不敢乱动。 “那个伞,它有一个巨大的眼珠子,长长的舌头,我刚才开门的时候,它突然跳出来,舔了我一下。” 戚守皱起眉头。 林含章眯开一条眼缝,四下看了看,“咦,那伞呢?” “跑了。”戚守不高兴地说。 算盘精带着几个兔子也赶过来,大大小小围绕着林含章团在一起。 幸好,脸上没有伤。不过,林含章可真是吓坏了,而且他好像被非礼了,他实在没想到,一把伞居然会伸出那么长,那么油腻的一根舌头,和吊死鬼的如出一辙,猩红可怖,上来就舔他,舔完就跑,他都快生出心里阴影了。 “应该是唐伞小僧。”辛夷弱弱地说:“它最喜欢恶作剧了,总是趁人不备,跳出来搞偷袭。得手后就蹦走了。” 一群人围着林含章去洗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感到脸上黏腻腻的,洗也洗不干净,又拿消毒纸巾来擦。 “这是个什么妖怪?”林含章哀嚎到:“我不干净了。” “是一个从异邦偷跑来的小妖,单眼,吐舌,据说是唐伞放置了几百年后成的精,不是本土妖怪,”戚守说:“传说鉴真东渡,带着大量香料药材到达过扶桑,唐伞小妖便趁机躲在随行队伍里,踏上了往返东土的轮船,属于是偷渡客。” “是啊,是啊,它原本在外四处流浪,后来到处恶作剧被人举报到天道司,就被抓到玉衣镇了。” “真的是好讨厌呢。” “它最喜欢在空谷雨夜里出现,下次碰到了,打一顿替你出气。” “来自扶桑的不祥之物,”算盘捋着胡子冷哼一声,“按照老夫的意见,就该一把火烧了,烧成灰,就没法再跳出来吓人了。” 第31章 石匠 一群人叽叽喳喳,商量个没完。 林含章只能当做被狗舔了一口,暂且放下,毕竟,他也不能跑去哪里把唐伞小僧找出来,然后舔回去吧。那样是不是太奇怪了。 当然,他也没料到这件事还有后续。 在小卖部里上班的这段日子,他已如蚂蚁漫步,悄悄把周边地形和商铺摸了个透,哪里的小吃正宗,哪里的东西划算,哪里的商场搞活动打折,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戚守替他的“采风”事业添砖加瓦,整理了不少据说有独门秘方,流传百年的老店名单。 这一天,他去了一家从隋唐时期就开业的果子店。这家的老板安居幕后,不知道是个什么妖,店名叫“十八子”,装饰的清新古拙,店里雇佣了三两个伙计,不仅卖唐宋时期的市井小食,也卖原本精细高贵,后来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宫廷御点。林含章最喜欢他们家的“透花糍”和“金线油塔”。 他去的晚了,限量的油塔已经卖完,不过,买到了花样别致,晶莹洁白的透花糍。 这种糕点,原本是配茶吃,相传是唐时虢国夫人府中的大厨巧制,以吴兴米捣打成糍,夹入灵沙臛做内馅,不过现在改良了,用的都是红豆沙,雕琢成花后裹入。做好的糕点隐约可见内里颜色,花朵若隐若现,观之如画,所以就有了“透花”这般美妙的名字。 林含章拎着糕,肩头趴着兔子,边走边吃。 “哒,哒,哒”,走到后街小巷,眼看快到门口,背后传来诡异的单腿跳声。他回头一看,巷子里雨雾濛濛,不见人影。 暗霭沉沉的雾气,光影迷离的甬道,气氛古怪而压抑。 林含章一个激灵,他貌似瞅见了点什么,拎起辛夷的脖颈往前方一扔,“回去叫人。” 兔子撒丫子跑了,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那个东西,他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上次跑太快了没看见,今天势必要摸清它长什么样子,让它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欺负的! “哒,哒,哒”,一把红伞,一跳一跃的从薄薄的雾霭里出现,它伞尖朝上,蹬腿的不是伞柄,而是一条粗壮有力,长满腿毛,脚踩木屐的大汉腿,造型怪癖到了猎奇的地步。 伞“噔噔噔”急跳了几步,很是诡异地停在林含章面前,像是在打量他。 林含章心提到了嗓子眼,慢慢往后退,时刻防备着它的偷袭。毕竟,被妖怪糊一脸口水的滋味不好受。另外,他有点心痒难耐,退到安全位置,腾出手摸手机。 唐伞小僧一开始没有动作,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直到一声“咔嚓”的相机声唤醒了它的耳朵,伴随着一瞬间的闪光。 “你长的挺别致,我……留个纪念。”林含章没想到闪光灯没关,把它的腿毛映照的纤毫毕现,讪讪把手机塞回兜里,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也转移它那无形骇人的注视,他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吃…吃点东西吗?” 弹簧式单腿跳,也挺耗体力吧? 这把伞外形是一层涂满了红色矿物颜料,由桐油浸润的桑皮纸,看不见五官,不知道舌头是从哪里伸出来的,能不能吃东西。 他的话刚落地,下一秒,伞面上睁开一只布满红色血丝,“咕噜”转动的眼珠,它的视线从林含章的脸,慢慢往下落,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点心上。 唐伞小僧吐出一条猩红色的舌头,将点心卷入口中,说是口,其实只是伞面上揭开了一条细缝,一闪而闭。 “呜呜呜,”嚼着嚼着,周围突然出现蹊跷的哭声,呜呜咽咽,林含章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漏风,四下找了一圈,后来才发现,居然是伞在哭。 一把伞,吃到了半块残余的点心,居然会发出和人类一般,莫名哀恸的哭声。 这下轮到林含章手足无措了,他还没把它怎么样呢,一没打二没骂,也没想着报仇捉弄回去,连透花糍都给它吃了,怎么反而惹它掉起眼泪。 “你别哭啊,你怎么还哭起来了……”林含章愁眉苦脸蹲下来,又不大敢去擦那颗偌大的眼球,只好在旁边抱膝歪头地瞅它。那伞面湿漉漉的,一片痕迹,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唐伞小僧不会说话,想安慰也不知从何安慰起。林含章突然想到,它这样伤心,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聆听过,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等不到一个为它停留伫足的人。 “你有什么伤心事吗?”林含章犹豫了一刻,对着它说到:“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是,如果你心里藏着许多疲惫和委屈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靠。” 为了表示自己确实很可靠,他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肩膀,看起来像在超市里卖力推销的售货员。 伞起初还迟疑不决,后来,一点一点往他身边蹭。 “哗啦”一声,伞面撑开,挡在林含章头顶,并且不停转圈,红光笼罩住他的头脸,那条大汉腿也变回一根轻盈摇曳的竹骨,飘在和他视线平齐的地方,仿佛雨期已至,等人来握。 林含章伸手—— 下雨了,林含章转身,这次,耳边传来的是古老悠扬的螺号声。 天气很冷,来往的人都穿着冬衣,无根之水飘在身上居然没感觉,他把手掌张开,只见那雨丝径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无挂无碍,他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 这里应该是个港口,远处海风凛冽,帆布鼓胀,但是风土人情,时下着装,都和古代大不相同,说的也尽是听不懂的异邦话。 第34章 林含章反应过来,这里该是唐伞小僧的幻境,那把伞,它在哪儿呢? 一把红伞,颜色鲜亮,很好找。 红伞被摆放在伞堆里,和那些素雅的唐伞围绕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远处一群身披袈裟的僧人下了海船,如群星拱耀般簇拥着一个老和尚往前走。那老和尚双目失明,旁边有华服的随行人替他撑伞,让路,扶着他往前走。不一会儿,从队伍最末的位置,窜出一道小跑的人影,直奔卖伞的摊位而来。 史书记载,鉴真东渡带了二十四人,除了核心的僧人弟子,还有几个默默无名的技术人员,比如雕刻师,玉匠,画师,可以说是集大唐的工匠文化于一体。这个明显被人忽略,连伞都没一把的工匠,是个石匠。这个海风寒峭的港口,是异国扶桑的难波港。 石匠鸡同鸭讲,面红耳赤的同那摊主连嚷带比划的交流一番,最后,终于以一些米粮和食物换取了那把红伞,兴冲冲的返回队伍。和尚用的东西大多颜色庄重,不是青就是褐,袈裟不是染青碧,就是木兰色,红伞撑起,在一片朴素当中,浮华的扎眼。 石匠就这么在异国他乡安置了下来。他每日的职责,就是造像雕刻,打磨石作,日子很快过去。 扶桑原本是未开化之地,佛法戒律缺失,许多百姓为了逃避苛捐杂税,私度为僧,只要剃光了头发,就是和尚,僧院鱼龙混杂。盲眼老和尚立戒坛,正法流。四年后,又开始建伽蓝,立精舍,主持营建唐招提寺,开创律宗。他的工作陡然繁忙起来。 石匠每日背着伞,在一片诵吟声中,嗅着鼻尖的香火和药材味道,设计、雕刻、切割、打磨,佛座下的石基,表面浮现着莲瓣卷草,栩栩如生,庭院伫立着菩萨身像,身姿飘逸,皆有他的手笔。 没什么人陪他说话,他性格闷,不爱交际,总是沉默寡言时多,一如手下僻静的石头。 直到有一天,暴雨忽至,石匠临时被叫走,走时忘了带伞。 唐伞小僧被佛法熏陶多日,已经学会了开眼,夜里会趁石匠睡熟,把伞柄化作一条人的腿,偷穿他脱在床头的鞋子。 石匠连夜加班,应承下一个佛头。这佛头他雕刻过无数个,长安寺庙里所供奉的,就有他手下的完成品。这一尊只刻到一半,眉如新月,双目微阖,一副慈悲像。石匠和平常一样,慢慢放缓不停歇的手,举起一半精雕,一半未完成的佛头仔细端详,火光跳跃着照亮他的眉眼。 他的面目未变,思绪已经全然放空了,坐在那里发呆。 唐伞小僧“噔噔噔”的跳出来,走到他面前。石匠原本看见它吃了一惊,但他不愧是来自繁华如梦的大唐,见多识广,早已见怪不怪,镇定自若的打量片刻,就得出了它的身份。 “你是……你是那把伞?” 唐伞小僧无以作答,撑着腿跳了两下,石匠的眼睛从伞面落到它的脚下,目光里没有害怕,反而有股柔情,“阿母做的木屐,倒也很合你的脚。” 当然合它的脚,它比着石匠生的腿。 “你以后可千万不要教人看见。”石匠只迟疑了一刻,就替它忧心起来,“这里是佛殿,进进出出的都是得道高僧,能够斩妖除魔。” 第32章 石匠 “小心他们连你的腿一起斩了。” 他的话说完,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石匠这才听到雨声,反应过来往窗外看了几秒:“下雨了,你是来给我送伞的吗?” 伞蹦哒了两下,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伞正常的时候,是一把神清骨秀,趋吉避邪的好伞。 火光照亮石匠的眼底,那张木讷的脸上浮现一层黄油融化般的温暖,他笑了笑,说:“难为你还记得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次下雨,都是最小的弟弟妹妹给我送伞,他俩排班轮值,一人一次,经常因为记性不好争执的要打起来,因为送伞的那个人可以在我手里得到一块饴糖。” 耳边似乎响起稚子的嬉闹,可是,那已经是远在长安,隔着辽阔海峡的声音了。 “噔噔噔,”一个穿着袈裟,手提食盒的本地小和尚敲门而入,他并不和石匠说话,默默将几碟菜,一碗饭放置在高脚餐具上,就退了出去。 石匠小心扶正半身佛头,这是一尊供桌摆件的佛像,对精雕的要求很高,下刀的时候不能有丝毫偏移,要精准到一毫一厘,所以也容不得马虎,时刻要支起两只眼睛盯着,格外费精神。吃饭的空隙是难得的放松时刻,他揉了揉酸软的手臂,拂去一身粉尘,慢慢从跪坐的灯芯草席上爬起来。 寺庙里的和尚茹素,很难得的情况下才有三净肉吃。而且,平城京虽然极力效仿唐风文化,就连城市构造都仿造的长安“条坊制”,却贫瘠的如同一颗干瘪的种子,远不及长安绚丽繁华,饮食多样。这里的食物粗糙,石匠刚来时一直吃不惯,勉强靠临行前母亲为他打点的盐豉下饭,才不至于日渐消瘦。 今日的晚饭,只有一碗杂粮,一碟瓜,和一盏豆子制成的味增汤。 石匠走到一边,从一个唐柜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来,里面是他自己做的盐渍芜菁。 人在思乡的时候,首先思恋的是那么一股家乡味。石匠学着母亲,将时令下的鲜萝卜洗干净后切成条块,晾晒,初腌,复腌,加入盐,醋,芝麻油,做成之后的味道香而脆,久经不散。配粥吃尤妙。 唐伞小僧没有人类那么多烦恼,它盯着石匠不停蠕动的嘴,琢磨那上下两片嚼着萝卜,厚厚的嘴唇到底是怎么长的。 它现在的迫在眉睫是化形,最好是能学得人的精髓,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你有嘴吗?”石匠一边吃,一边看着碰到生人就躺在地上装死的妖怪,“你要是长了嘴,扔条芜菁给你吃。” 嘴?我有嘴。唐伞小僧心急如焚,盯着他下巴上红红的两片,努力的模仿,拼尽全力想要在伞面上撕开一条细缝,化出一张嘴来。它捣鼓了一阵,精疲力竭耗费好一番功夫,却总不得章法,不由有些泄气。 突然,石匠舔了一下嘴角粘上的油光,唐伞小僧看直了眼睛,脑子里灵光一现,炸开一阵烟花。 一个小三角形的舌尖像把小刀,从里面划破了道口子,开出一个嘴角,它起初还有些拿不准位置,走走停停,渐渐变得游刃有余,撕开一条弯弯绕绕,狗啃似的波浪线。波浪线张开,是一张波浪嘴。 我有嘴啦!唐伞小僧开心的不得了,连腿一起变出来,模仿那些舞女在祭典上的表演,用脚打着拍子,左摇右晃,嘴里的一条红舌簌簌抖动,就和炫耀似的,越伸越长,越伸越长......快要伸到石匠碗里。 石匠急忙拿手盖住碗,手里的筷子一拋,一根腌制的芜菁划了个抛物线,目标对着它新长出的嘴。唐伞小僧口舌一卷,将芜菁吞入肚腹。 这就是人口中的“味道”吗?酸甜苦辣咸,这是属于哪一种? “你能吃出来吗?这是咸味。” 石匠就如它肚里的蛔虫,接着说到:“甘酸辛苦咸,人生五味,对应五脏,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这是人生之咸,能滋养肾脏。” 石匠嘴里的芜菁嚼的“嘎巴嘎巴”响,伞没有牙齿,是囫囵吞的,吃完一根,伸长舌头等着下一根。 就这样,唐伞小僧如愿留在了石匠身边。石匠的生活也因为它的到来,多了几分不平静的趣味。自从知道了伞是妖怪,他走哪儿都要背着,还美名其曰“不让你出去吓到别人。”夜晚加班加点守着灯台雕刻的时候,伞就百无聊赖的在一旁耍宝,花样百出,时不时吐出舌头吓他一吓。 寺院里的生活太枯燥了。老和尚有时候还带着弟子外出讲律受戒,工匠们只能在寺院里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石匠守在低矮的房屋里,用陶罐给自己煮热豆腐。 豆腐的制作方法,还是大和尚从长安带过来的。用的是平城京本地大豆和当地泉水,用“盐卤”点制,做出来的豆腐比石膏点的更甘甜,口感绵密扎实,豆香浓郁。 热锅汤豆腐,煮的就是寺院自制的这种豆腐。炖豆腐用的是清水,什么都不放,煮熟后汤色雪白,柔滑如云,捞出直接蘸酱油或味增汤食用,清爽鲜美,有条件还能加点葱花或者萝卜泥,吃到嘴里的是一股很原始充满禅意的本味。 石匠扔出一块豆腐,伞扬舌接住,动作和条家养的小狗如出一辙,石匠被逗,哈哈大笑。 唐招提寺很快完成,屋顶采用“寄栋造”,即大唐的歇山顶,书法提字效仿的是国内大家,内部供奉的是千手观音、药师佛,飞檐斗拱间显尽大唐气相。石匠跪坐菅筵之上,隔着一扇窗看向屋脊上的鸱尾,不由得一阵恍惚。 像,太像了。活脱脱一座来自长安的故人。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采撷自盛唐的风雅,终于与这片大地交织,结成了一段善缘。 “长安,长安什么样?”伞在心里问。远在石匠到来之前,伞很早就听说过长安。那些花街町屋的客人喝醉了酒,会聚在一起大声喧闹,夸赞长安是怎样一座目眩神驰,宝光浮跃的城池,商人都以去过长安为底气,那是一辈子都值得铭记的荣耀。 第35章 “长安啊,”石匠说:“长安是一个梦。它有108坊,象征108个星宿。百坊棋布,东西贯通,晨钟暮鼓,市列珠玑。坊间有乘着骆驼而来的乐舞香料,有异色瞳孔的番邦胡客,还有艳称天下的貌美胡姬。他们踏着华丽的丝绸之路聚集在长安,把长安搅弄成一座五光十色,歌笑风流的大染缸,谁来了都得先目眩一番。” “长安,使人沉醉。” “你也醉过吗?”伞也对长安萌生出向往。大染缸,可以使它沾染颜色,多好的事。 “我自小在长安长大,看惯了少年春衫,金鞍白马,只不过,当时只道是寻常罢了......” 伞的化形之路并不十分顺利,自从它生出唇舌,就仿佛止步于此,很长一段时间毫无进益。直到有一天,石匠背着它去看同行而来的画师作的一副壁画“求法图”。 老和尚传播佛法,声名远播。但是东渡这项壮举的背后,也凝聚了不少寂寂无名百工的心血,比如说玉作人,雕檀,铸师,乃至水手与船工......画师,也是其中之一。 画壁中间是一汪绿波浩淼的七宝池,池中有莲华,微妙香洁。上有净土寺院,下有宝楼虹桥,彩云缭绕,天花乱坠。 画师说,这是长安的寺院,旁边骑大象的是长安的行者,有一座塔,也是长安的佛塔。伞被这副画吸引,努力想开眼看看长安,盯得久了,感觉到一股让人目眩神迷的力量。 画师走后,它偷偷趴在后背,用舌头舔舐石匠的脸颊,仿佛有什么大喜事。 伞想大声叫出来:“我有眼啦。” 石匠从背后取下它,递到眼前,果然,就看见一颗红色神经不停蠕动的眼球,孤零零地挂在伞面上,顿觉两眼一黑。 “你要有眼皮,还要有眼角眼眶,像这样,要不然太吓人了。” 可不是嘛,血色暗涌,粘腻惊异,像个魔鬼。 石匠耐心地教它,拿出一个雕刀,在废弃石料上起稿,很快,就草草复刻了一只与人神魂相似的单眼,举起来,怼到伞的眼珠子跟前。 “像这样,才是人的眼睛。” 紧接着,伞就看到石匠拿起那块边角料,顺势敲敲打打,先凿粗胚,再精雕细琢,用锉刀打磨,最后,做出来一只掌心生着眼的拈花佛手,打了个眼,晃悠悠挂在它伞柄上。 伞的心里美的找不着北,双喜临门,我也是收到过礼物的妖怪啦。 六年后的春夏之交,老和尚端坐于唐招提寺中,打坐向西,面对故土扬州的方向,寂然迁化。死后葬在松林。 石匠的两鬓,也沾染了风霜。他站在和尚圆寂的地方,抬眼望去,那里从前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如今,又增添加了一份被侵蚀的岁月,梦里归乡,恐怕也到了故里孩童“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光景。 第33章 石匠 傍晚的松林幽影寂寂,上有列翠如盖,下有青苔如织。石匠背着伞往回走,走着走着,脚步一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背早不知何时冒起了一身白毛汗。 贴着他的耳朵陆陆续续传来,若有似无的幽咽声,喑哑难听,犹如鬼泣。 寺庙一直都是妖魔鬼怪的聚集地,否则为什么要雕塑神佛镇压。 石匠不敢在林子里停留太久,双腿如捣蒜的往回走,谁知道,那凄惨的声音就和贴在他后背一样,走哪儿跟哪儿,阴魂不散蕴绕在耳边。并且,发作的越来越大声。 那个哭腔很古怪,与其说是在哭,不如说是在模仿人的腔调,有种抑扬顿挫的生硬,像是故意为之。 石匠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在某个时刻恍然顿悟,猝然停住脚步,从背后取下伞,拿到眼前观摩。 一只眼珠子,骨碌碌望着他,眼眶里还有强行挤出来的一点水花,它没有喉咙,不知从哪个器官发出了惨厉的“呜呜”声。 “你在哭什么?”石匠哭笑不得,“人寄情于眼泪,人要哭,或是悲从中来,或是喜极而泣,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怪,有什么值得哭的吗?” 呆伞不出声了,它看见别人都在对着那老和尚“呜呜”叫,眼睛里滴出水来,以为这也是做人的途径,便跟着拿腔拿调,好生模仿了一番,现在听石匠这意思,似乎是学岔了。 自从它生出了眼和嘴,化形的道路就止步于此,这么些年一直没有长进。它已经快要忘了刚长出嘴时那种快乐的心情。 喜和悲,又是什么东西?人真麻烦。 “老和尚走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艰难。” 对于这一点,伞似有所感。它看着石匠和那一帮百工表情越来越凝重。他们有的人已经故去,有的和石匠一样两鬓斑斑。这一帮年朽的老人,当初也是将大唐的先进技术带到平成京,传播技艺,让扶桑脱离蛮荒的老师。寺庙建筑、佛像雕刻、医药配置......甚至教会了他们做豆腐,倾囊相授,共结来缘,如今,彩云散尽,他们也和可有可无的棋子般,被随意丢弃在寺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再也无人问津。老和尚留下的那些弟子,也被人当作能够巩固权利的工具,卷入了某种神秘漩涡当中。 石匠撑着红伞,站在难波港的礁石之间,遥遥西望,海平面下波澜诡谲,一如他们这帮技艺人的处境。海平面上升起红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长安,他的故土,在这一刻,终于也变成了他的一个求而不得的梦。 “为什么不回去呢?”伞想,“有船不就能回。” 伞耳聪目明,每每碰到人说八卦都要细细偷听一回,回头晚上睡觉时讲给石匠听,犹如一个耳报神。它听那些船工水手们说,大唐的远洋航海领先世界,执世界航海之牛耳,造出来的船体势宏大,结构精良,在别国还在用椰索糖泥缝合木帆船的时候,就已经采用了先进的钉榫接合技术,水密隔舱技术,航行安全远高于其他。远洋商人搭不到唐船,宁愿多等几个月。 大唐和扶桑有频繁的商贸往来,找一艘去往长安的船不是难事,为什么不走呢? 石匠脚步沉重,撑着伞往回走,唐伞小僧的眼球在骨架之上,伞面之下不停转动,如鬼物悬在石匠头顶,时不时伸出舌头戳戳他的幞头,好在旁人难以得见。 “回不去了,”石匠语气怅惘:“我们当初每个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随老和尚东渡,从来没想过活着回去。依附寺院太久,回国已是“无籍”的身份,如何讨得生计,大唐民众视从蛮夷归来者为不详,为“异化”,我又该如何自处......那里早就没有了我们的位置。” “那你以后怎么办?” “自然是代马依风,老死他乡。” “死,”伞吓了一跳,“是和老和尚一样,用土埋在松林里吗?你以后埋在哪里?” 伞没办法参透生死的意义,只觉得死和睡着了差不多,闭上眼睛找个地方埋好,醒来的时候再挖出来。 石匠僵在了当场,他的口舌仿佛被粘连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双布满褶皱的眼睛滚落一滴老泪,没入脚下的泥土里。 “松林是老和尚才有资格埋的地方,我死后,自然是找块好地方刨个坑,黄土一抔,不,也许是随便找个地方烧了......” “叮铃,叮铃,”从上方云层传来铃铛的轻响,林含章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黄铜色手摇铃,正随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铃音共振。 林含章不管它,随意塞回兜里,继续看那老石匠和伞。 自那天以后,石匠就和换了个人,每日都要跑到港口认船。他认得来自大唐的木兰舟,方头、高尾、多帆,船体涂满桐油,装饰以彩绘旗帜,船头挂着祈福的“辟浪”铜镜。每每看到这样的船只,他就上前去问。 林含章看着他一次次在海浪颠簸里呼喊,挥舞双手,试图截停扬帆起航的庞然大物,可是,他已经太老了,载一个老人过海的风险太大,谁都不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背后潜藏危机的活。不知道又过了几年,终于,有一个商人被他的执着打动,愿意载他回大唐,前提是要签订“生死契”,倘若他出了事,船主概不负责,石匠欣然应允。 唐伞小僧高兴的快要蹦起来,长安,它终于也要去长安了。这些年,石匠对待它就和亲人一般,会替它打扫伞面上的灰尘,用湿布轻拭,每隔两三年,还会用桐油来替它保养。两人长期生活在一起,早已难以割舍,他要回长安,自然要带着自己。 海平面上扬起号角,石匠收拾了为数不多的细软,背着伞,上了船。 石匠当初来到扶桑,经历过一个月的大风大浪,可谓九死一生。如今他扶着栏杆立在船头,望着波涛翻涌,却久违地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平静。故土未至,先已抚平了他神魂的躁动。 石匠死的那一日,船才行至一半。他的须发皆白,早已是副经不起折腾的身子骨,在船上一病,就再也没起来。 靠着股心气强撑几日,那一口气终于是泄了。船工水手们摇着头从那副狭小的舱室里出去,脸上写满可惜。唐伞小僧一脸茫然,它没学会哭,不知道什么叫做痛,看着船工医师摇头叹气,本能的觉得不对劲,夜晚小心翼翼的依偎在石匠身边。 第36章 石匠在熬时间,脑海还残存些意识。睡到半夜的时候,唐伞小僧看到他坐起来,弦窗外的月光照耀他雪白的胡子,像在发光。 “你过来。”石匠气喘着叫他,唐伞急忙立起来,献宝似在他眼前展开。 石匠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在它伞面上写字。 “我......我写的字你要...要记住,等...到了长安,找到安乐坊,你...去打听一户姓李的人家,替我把这句几话写出来,切记...切...记...” 石匠一笔一划,身体止不住颤抖,蓬乱的白发不停抖索着。 “李家阿四,工于雕刻。天宝十二年,东渡扶桑。” “柴门雪夜,子不如无。” “业已成家,育有一子。山高水长,难以还家。盼吾兄妹,万望珍重。” 他回不去了。 伞被人收在箱箧里,又经过半月,孤独的来到长安。 彼时的长安,早已是狼烟遍地,处处落满疮痍。唐伞小僧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它找到了安乐坊,趁着夜深跳进去,触目所及只有被熏黑的断壁残垣,里面没有人影,更遑论姓李的人家。 林含章看着它孤独的在月光下跳跃,一个坊一个坊去翻找。长安的绮梦已碎,眼下的城池形同鬼域,十室九空,夜晚只听得见风的哭嚎声。 伞的脚磨破了皮,踉跄不止,它找了个角落休息,坐下来查看伤势。脚底下皮肤磨出水泡后又破了,一片溃烂,它记得以前石匠受了伤,会在伤口处撒上药粉,然后包扎起来。如果他还在,一定会细心的教导自己怎么做,不,他一定会亲自来替它上药包扎。可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带着憨厚笑意,没把它视为不详的怪物,反而对它谆谆教导的身影了。他的身体,已经化作了海上的一缕波涛,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见了。 老石匠临死前摸了摸它的眼皮,似是喟叹,似是不舍,他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呢?”伞在这一刻,突然无比贪念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如果长安有神明,它能不能许愿,让他回来再摸一次呢? 伞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喉咙不可自抑的发出来一声幼猫般的呜咽,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凄厉,渐渐转为嚎啕大哭,独眼里溢出温热的泪水,是咸味。在这个孤苦无依,思恋备至夜晚,它终于学会了哭,学会了悲。只是教它的那个人不在了。 第34章 千年遗泪 林含章也想哭了,他简直是来给这些妖怪收眼泪的,收完一茬,又来一茬。怀里的铃铛在被他塞回去时安静了片刻,然后就发疯一样嗡鸣起来,震的他胸膛发烫。 他走过去向唐伞小僧伸出手,哄孩子似的摸它的头,然后,就看到他的手掌从伞的油纸表面穿了过去,五指伸张,只握到了一手虚无。 差点忘了,在这个世界,他是一个透明人。林含章叹一口气,心里只感到惋惜,对于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妖怪,他连仅有的一点安慰也做不到了。谁能穿越千年,去擦干这一抹被遗忘在长安的泪痕呢? “呱,呱,呱”,战乱也纵容了邪祟们的肆意妄为,昔日的神州大地,已变为眼下妖鬼横行,群魔乱舞的人间鬼蜮。林含章总感觉周围有什么东西在乱晃,鬼影曈曈,绕着他们疾掠。 一只黑色大鸟落在对面的枯树上,它脱下身上的羽毛,收起半人高的双翼,化作一名夜行游女,云鬟雾鬓,姿态娴雅的在树干上悠闲踱步。那双幽幽冒着寒光的眼睛一错不眨地盯着这边,似乎在伺机而动。 那呆伞还哭呢,完全没有察觉周围悄然降临的危险。 “喂,你不要再哭了,赶紧起来跑路要紧啊......”林含章急了,试图捡起地上的石子驱赶,手忙脚乱做着无用功。那黑影从树上飞扑过来,林含章抬头一望,就看到她从头顶上一掠而过,腹部底下伸出钢筋铁骨般的利爪,一把将伞攥在手里。 “放开,放开。它肉很柴,不好吃。你换一个。”林含章手舞足蹈,试图通过虚张声势的恫吓来逼她松手,跳起脚来去够伞的腿。 伞的大腿被鸟爪勒出血痕,发疯似的大叫起来,哭喊声在黑夜里愈发瘆人。好在它不顾一切的挣扎之下,大鸟失去平衡,放低姿态在低空盘桓,狼狈的维持着飞行的轨迹。 “咯吱”,谁都没注意的时候,一旁紧闭的大门悄悄打开条门缝,门后晃动着一对长长的耳朵,一双眼睛透过细缝好奇的往外张望。 “吵死了。”那个门后的声音说,“你们要打架去远一点,不要吵到我们老板睡觉。” 夜行游女似乎对他的话真的产生了忌惮,不敢靠近门头,又不甘心放弃,翅膀拍打的动静小了点,远远悬而不落。 林含章一愣,这个声音充满了稚气,纯净活泼,听着有点耳熟。 随着风送过来的气流,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从门后飘过来的香气,清冽的兰草,辛辣炙烈的胡椒,甜凉的沉水香......这似乎是一家闭门谢客的香料铺子,突兀的穿凿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夜深了看不太清楚牌匾,但是这个古拙的门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阿嚏”。 混杂的香料纠结成一团扑头盖脸的香风,竟使他产生了晕香的症状,被熏到有一瞬间找不着北。 “林含章,林含章......” 他幻听了,怎么听到戚守的声音了? 林含章一脸懵的朝头顶上望去,那声音是从上至下,把上方天空撕裂了道口子,散播于天地间的一道宏音。此时此刻,一盏明亮的月轮被黑色薄云遮掩,半明半昧,神秘阴翳,像极了于高处静静窥探他的一只妖眼。 小卖部里此刻很是热闹,七嘴八舌的声音传过来。 “大王,这个破空传音的法子到底行不行啊?怎么没动静?” 一道懒洋洋的声线说:“我的法术,从来没有不行的时候。” “这把惹祸的破伞也睡着呢,要不然咱们轮流扇巴掌,把它扇醒。” “小戚老板,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道熟悉又令人无比安心的声音沉思一刻,郑重其事到:“林含章,你种的番茄熟了。” 林含章:“?” 戚守继续说:“个头又大又圆,红红胖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口咬下去溅了我一手......” 兔子们叽叽哇哇的应和:“是啊,是啊,出沙呢......” 林含章:“......” 林含章哭笑不得,朝着天空大喊几句:“喂,你们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那边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起了番茄相关的菜色。 “除了生吃,就只能炒鸡蛋了吧?” “胡说,明明还可以番茄炖牛腩,番茄煮鱼片。”“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国外有一道普罗旺斯炖菜,就是把番茄和其他蔬菜切片后,铺上酱汁层层堆叠,加入百里香、迷迭香、月桂叶和调味橄榄油,先烤后炖,还是低温慢炖,煮出来的炖菜色彩斑斓,香味浓郁,很有异域风情呢。” “哇噻,茯苓你真的好博学,怎么连这个也知道。”其他兔子围绕着最聪明的茯苓一通彩虹屁,全然忘了正事。 反而是戚守,说完那几句话后就彻底没了动静,林含章能想象到他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等待的样子。 不过,他的大喊大叫终于惊动了铺子里的人。一个小小的童子从门扉后探出头来,林含章一看,顿时惊喜地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辛夷!” 辛夷甩动着毛茸茸的双耳,疑惑的往他站得地方看了一眼,眼神很是空茫,用那张犹如樱花瓣裂开的兔唇喃喃自语到:“奇怪,怎么听到有人叫我名字?” “喂,你真的看不到我吗?”林含章跑到他面前挥舞双手。 “啪”,回应他的是冷漠无情的关门声。 “啪啪啪,”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拍打门板挨个呼叫兔子们的名字,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远处大鸟攥着唐伞振翅欲飞,他又只好放弃拍门往回跑,夜空中回荡着伞凄惨的哭叫和他的呵斥,一时间乱哄哄的。 香料铺子的门有些忍无可忍地打开了,从里面飞出一个清冷缟素的物件,带着一道银色流光,毫不留情打在大鸟的利爪上。游女吃痛松手,伞灰头土脸跌落在地,溅起好一阵尘土。这下轮到林含章傻了眼,那玉色的法器打完鸟,居然直冲着他的脸来了...... “新鬼烦冤旧鬼哭,这世道,还真是不太平呢。”被击晕过去之前,他只听到这样一句慵懒的抱怨...... “醒了,醒了。” 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几张童子欢欣雀跃的小圆脸,戚守身体紧绷站得直直的,手里举着一个铃铛,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 林含章看着他:“夏天的西红柿,最适合用糖拌着吃。随便切一切,撒上白糖,等到它慢慢融化,和果汁融为一体,就可以开吃了。哦对了,最好是提前冰镇一下,酸酸甜甜,清凉爽口,我小时候最爱这么吃。” 戚守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偏了偏头:“我去做。” 第37章 “瞧瞧,我就说不会有事。” 慵懒熟悉的声线再度传来,孔渐舒舒舒服服的斜倚在柜台边抽烟,林含章视线流转,就看到店外已经黑如墨色,小卖部里亮起了灯。 “呜呜,”唐伞小僧被五花大绑在一条柜子的腿上,独眼紧闭,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小声抽噎着溢出眼泪。 “铃铛,铃铛,你终于醒了。”辛夷往他怀里扑,林含章愣愣伸手接住,眼前幻视他还未完全化形,秃毛小嘴巴张张合合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幸亏你已经化形了,不然秃嘴的样子太好笑了,我恐怕憋不住。” 辛夷:“?” 其他兔子:“咦,你怎么知道他化形一半的时候很好笑?” 旁边孔老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肚子上有个东西硌得慌,他把手伸到被辛夷压着的地方掏了掏,举到灯下一看,居然是一个触手温润,质地晶莹的玉制捣药杵。 就是这东西砸的他,他情急之下一通乱抓,没想到居然真的抓到了,还在晕过去后带了回来。 “这不是我的捣药杵吗?丢了好多年了。”辛夷懵懵说道。 这个“好多年”,精确到具体的话恐怕是一个很夸张的数字吧。 辛夷从他手里接过来,指给他看上面浮刻的一枝辛夷花,那是独属于他的特殊标记。 “真的是,”其他兔子凑上来,“我的是一枝忍冬。” “我的是桑白。” “我是半枝。” “记得当初丢失的时候我找了好久,一直没有找到,后来,还是大王找了‘琢玉坊’的玉工,替我重新制作了一只。” “咳咳,”孔渐舒烟也不抽了,握拳咳嗽了几声,问他:“那把伞,怎么回事。” “对啊,对啊,它一直叫,好瘆人呢。” 林含章想了想,原原本本的把他这一路看到的事迹对他们讲了出来,兔子们也不吵闹了,安安静静地听着,就连在柜台上打坐的算盘也偷偷支起耳朵,小卖部里一时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唉,真是可怜。”听完伞的过去,老算盘先叹了口气,替那老和尚感慨了一句:“他们的本意是传业授道,只可惜,哪怕带去了宏大的佛法,也没有彻彻底底感化这片豺狼的国度。不知道大师地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当初九死一生,迢迢东渡,去做照亮这片大地的引路人。” 第35章 告别 “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施者、受者、施物,三者皆空。如果还要择对象,那就不是佛了。更何况,因缘刹那,都是当下生,当下灭。” 老算盘听到孔雀说话,先不管对不对,立刻正襟危坐,摸着胡须点头不迭。 戚守很快端着盘子回到了他身边,他居然也变讲究了,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挑了一个光泽柔和的影青莲花盘,色泽鲜艳的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片状,堆积在盘中,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白糖,如同红色薄丘上覆盖着新雪,底部流淌着番茄和糖融合后的蜜汁。 “看不出来,你的刀功很不错嘛。” 番茄是横切的,每一片都很匀称,摆成花瓣状,林含章只扫了一眼,就跟个行家似装模作样点评到,“切的好漂亮,每一片都和用尺量过的一样。” “嗯,削木头的时候练出来的。”戚守举着一个玉柄果叉,叉了片西红柿递到林含章嘴边,“我还会用西红柿雕花,待会给你雕一个。” “什么雕花?我也要。”茯苓耳尖,听到点风声急忙上来赶趟。 戚守斜了他一眼:“数斯,要不要?” “噫——” 其他兔子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嫌弃的一哄而散,唯恐跑慢了沾上晦气,由辛夷带头,热腾腾冲进了后院。 数斯,是一种长得像鹞鹰的禽鸟,生有一双人脚,凶猛无匹,可以说是兔子的天敌,幸而只生活在皋涂山中。 “不要,不要。”茯苓大惊失色,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一头扎到孔雀袍子底下,有点狐假虎威的叫嚣:“臭小子,我警告你,做人心眼不要太坏。” “你喜欢吃麻辣兔头吗?”戚守不理他,反而去问林含章。 孔渐舒对西红柿和他们的争执一点兴趣都没有,早蹲下来,翻来覆去去看那把伞,嘴里喃喃自语,“奇怪,一枝柄就生一条腿吗?如果改造一下,做成一把双柄伞呢?” 算盘捋着小胡子拍马屁:“此想法甚妙。” 林含章张口去接番茄,冰凉的味道从喉咙滚入,一股浓郁的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酸甜交织,化作一条清爽的小溪汇入心田。 “番茄味好足。”不愧是原生态自然成熟的果实,切开是沙质细腻的沙瓤,林含章一般直接掰开了生吃,咬下去是甜中带酸的番茄原味,和超市里卖的催熟产品简直两个品种。他经历过这一趟事故,心里正是疲累,也没什么胃口,冰爽甜蜜的蜜汁瞬间冲刷掉了所有苦涩,将他的胃,乃至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舒适熨帖起来。 一边在研究伞,另一边两人吃到忘我,茯苓见没人理他,从后院跑过去又跑回来,双手捧着西红柿转了几圈,最后决定依偎在孔雀脚下,嘴巴上沾了一圈果汁,鲜红欲滴。 “辛夷他们在后院刨坑呢。”他的嘴唇上下蠕动着说道。 兔子确实有爱刨坑的爱好,林含章看孔渐舒也不怎么管他们的样子,总是放任自流,想必哪怕把后院刨成蜂窝也没什么问题。他倒是反问茯苓:“你怎么不去?” 茯苓用一种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那种爱玩泥巴的小屁孩。” “我的围裙,刚换的。”茯苓嫌弃地说道:“后院的泥土那么黑,弄脏了怎么办。” 原来是一只有洁癖的兔子,林含章在脑海里将他对号入座。这几只兔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想要区分开来确实得靠点小技巧。 “咦,这只眼睛居然是以妖力单独凝结出来的,依附于伞面......怎么只生一只呢,不是学石匠吗,人类眼睛都是双数,腿也是双数,你是数学不好,还是眼神不好?” 林含章正纳闷他在跟谁说话,将头一转,就见到一只发红的眼珠子由细小的神经脉络连接在伞面上,犹如扎根在泥土里一般,整个珠子面对孔雀扑簌簌抖个不停,连带着伞面都震动起来。 “你醒了。” 唐伞小僧就和看见救星一样,一边发抖一边努力向林含章靠近,全然忘了自己曾恶作剧,在他脸上舔了一口的事实。只不过爬到一半,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眼光,他把眼珠子旋转过来一看,背后那个叫戚守的妖怪面沉如水,神色不虞地盯着他,霎时又抖了一下。一只眼珠子,在孔雀与戚守之间来回转不停,最后狠心一闭眼,很是挣扎仍然冲着林含章爬过来。 “你别怕,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林含章也有点苦恼:“他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开了智了。”孔渐舒腔调一贯的懒洋洋。 伞独自游历了上千年,因为一封失约的家书,先是学会了那滚瓜烂熟的四十九字。又为着失去了唯一能读懂自己,亦师亦父的石匠,自己做了自己的老师,认得了诗文,识得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千字文,背了《蒙求》,及至后来,与人交流全无障碍,只靠一条舌头。 他用舌头在地面上写:“能听懂。” 林含章点点头:“你有什么心愿吗?”想了想,他还是补充了一点:“最好是我们能做到的。” 如果他想要和石匠再见一面,那就有点难办了,恐怕连孔渐舒也无能为力。 这样想着,他顺便瞄了孔雀一眼,就见他若有所思盯着门楣,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唐伞在地上写:“我有一件与石匠的信物,后来,在长安一夜中丢失......” “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他还没有写完,就见几只兔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个个灰头土脸,辛夷的腿脚被绊了一下,整个兔往前扑,手里的东西化作一道抛物线,摔在伞写字的地方,作一阵脆响。 那是一个小小的佛手,掌中开眼,看尽人间悲欢。虽然不足盈寸,但是雕工极为精妙,哪怕经过岁月侵蚀,泥土埋没,线条依旧翩然舞动。那只眼睛,仿佛不管走到哪个方向,都在注视着你。 伞早已学会了真哭,知道什么叫做情之所至,潸然泪下,在看到佛手的那一刻,一滴无声的眼泪挂在他的眼角。 昔年旧物,见之,如见故人。 “我想起来了,有一天我出门,在一颗枯树下面,捡到了这么个小玩意儿。那颗树上有姑获鸟的气息,想必是她抓了什么妖,挣扎间落下的......你,你怎么了?” 辛夷话还没有说完,瞠目结舌地看着唐伞小僧泪如雨下,他含泪伸出细长的舌头,轻巧一卷,灵活地打了个结,将佛手挂在伞柄的位置。 此刻,才算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石匠曾经握着他,穿梭在平成京的大街小巷。那个时候伞还不懂生死,哪里知道人的生命如此短暂,而他作为妖的生涯又如此漫长呢。很长一段时间,他生活在被遗弃,被抛下的孤独之中,在雨夜踽踽独行,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读懂他心声,又对他敦敦教导的良师益友。山高水长,再也找不到那么一个人。有一瞬间,他也会有怨恨。 第38章 人类,真的是很讨厌,教会我,又抛下我。 可是,伞在地上写:“我想他。” 这份想念,延续至今,得有一千二百年。 人尽其一生,不过百年寿命,这实在是没有办法。伞在想通这一点的时候,流了一夜的泪。 “我这门楣上,缺一把遮阳伞。”孔渐舒说:“如果你会化其他伞的形,可以变成大一点的遮阳伞,外形最好是时髦一点,挂在小卖部门楣上。” “其他的虽然给不了,但是可以保证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不会教你流离失所。” 原来他盯着门口,是在想这件事。 “不必了。” 出乎预料,伞拒绝的很干脆。 “与其一动不动,我还是更愿意‘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也许,我并非流离失所,只是以天地为归宿。你们以后见到我,远远的打个招呼,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唐伞小僧穿好木屐,潇洒的冲他们吐舌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的出了门,迈进了深凉的雨夜里。山海小卖部里一行人,倚在门口目送他远离。 说也奇怪,在他离开的那一刻,这一场漫长到仿佛没有止境的黄梅雨居然停了,夜半的深空显现一种清透感,薄薄的云翳后方,是许久不见的一盏玉轮。 “没想到,他居然不是那种追求安稳的小妖怪,反而有一颗流浪的心。” “也许是孤独久了,习惯了一个妖的生活。就和我们习惯了人多,就喜欢热闹一样。” “不管怎么样,都希望他以后一路顺遂,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哦对了,最好不要再被人赶来赶去了。” “他身上带着佛手,那可是个古董呢,能值不少钱吧?” 几只兔子傻眼了,迷迷瞪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异口同声的大叫起来:“大王......” 小卖部落灯,关门,这漫长的一天,终于是结束了。 第36章 面片汤 林含章睡到半夜,可能是被饿醒的。 昨天晚上等到太晚,小卖部一干人谁都没有正经吃晚饭,林含章迷迷糊糊就先睡了过去,眼下一觉睡饱,身体的另一项机能被唤醒,肚子也抗议的“咕咕”叫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山海邮局的工作接近尾声,井然有序的做着收尾的工作,它们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又接收了培训,变得不爱叫了。可能妖怪们也有噪音扰民的投诉。 一只小青蛙扑腾到他面前,声囊鼓动了两下,都没有发出声音,它盯着林含章看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满脸扫兴地走了。 林含章在后院绕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戚守的影子,平常这个时候,他都尽忠职守的守着邮局。林含章没找到人,正准备溜到厨房,偷偷给自己开个小灶,就听到房顶上有脚步轻巧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戚守倒挂金钩的脑袋从屋檐下伸出来,一头月白蓬松的头发自然垂下,发丝就在他鼻端轻轻拂动。戚守嘴角含笑,用一种非比寻常的角度注视着他。 “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为什么,林含章感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可能是戚守的嘴唇离他太近了,看起来又太过柔软。这一瞬间,他观察到的不是他唇峰上的褶皱,清晰分明的线条,甚至连起型的基本功都忘了。满脑子只有四个字,“好漂亮啊”。 “我......我有点饿了。”林含章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地想,我的脸是不是红了?天黑成这样,他应该看不见吧? 戚守身手利落的从房顶上翻跟头下来,扯了扯他的衣袖,“走,去厨房里弄点宵夜。” 两人在厨房里一通乱翻,翻出来一缸面粉,一堆新鲜菌菇,几根兔子们的胡萝卜,还有戚守带来的那一堆萝卜青菜。 “做面片汤吧。”林含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材料。 “我来揉面。”戚守极其自然的接过话头,手已经熟练的去取面粉了,“你来教我怎么做,咱们分工合作,没有意见吧,林老师?” “咳咳,”林含章这次在灯光下,正大光明的闹了个大红脸。 戚守揉面,林含章就在一旁处理食材,香菇要切成十字花,胡萝卜从侧面下浅刀,开槽般凿出长条,切出来便是太阳花的形状。肥厚的木耳清洗干净,小青菜在水里冲刷,翻滚,水灵灵地择洗出来...... 戚守揉完面,放在水盆里浸着,又跑到前面生鲜区去取了几块鯈鱼肉,当着林含章的面秀了一把刀功,手起刀落,利利索索地将那鯈鱼肉切的均匀剔透,还要拈起一片送到林含章眼前给他细瞧。 “真漂亮。”林含章不知道是在夸人还是夸肉。 掌勺的大厨还是林含章,他起锅烧油,爆香葱蒜,先将肉片炒香,加水冒充鸡汤汤底,水沸腾后,便招呼戚守来扯面。 面要先捻成条,溜着盆边按捺成薄片,一片片丢入锅中,需要股巧劲儿,戚守一开始还不太熟练,渐渐的得心应手,抻出的面片形状越来越工整,光滑可爱,落入水中银鱼一般翻滚。 林含章趁机把那些香菇木耳扔进去,浅白深黑,青红交织,一锅朴素的面汤有了颜色,犹如上好了妆面,变得丰富多彩,色泽诱人,只看一眼,就勾得人食指大动。 起锅前的最后一道工序,加醋,林含章破天荒的,没加辣椒油。 “铛铛,这是咱们改良简易版的面片汤,在古代,它叫馎饦。”林含章自己配了个背景音,娓娓介绍了几句。 热腾腾的汤气升腾,和另一道更加纤细婉转的弱烟纠缠在一起,戚守看了一眼,笑到:“瞧瞧鱼婴,鼻子伸过来了。” 林含章回头一看,那道细烟果然是从鱼灯那头延伸过来的,犹如嘴馋的小孩子,努力伸长脖子往这边够。 “怎么感觉她的烟不和前一阵子那样孱弱了,最初的时候,她可是风一吹就散呢。” “孔雀大明王手里,可没有凡品。”戚守拿着一个凫头长柄勺分餐,一边解释说:“那盏灯,大概有些养魂聚魂的功效。否则一个妖,魂一见光就碎,支撑不了这么长的岁月。” “那可太好了,给她多养养,能养回来吗?” “那要看她自己。强大的法器,加上足够的信念支撑,想必不是难事。不过这么多年,养魂的功效在她身上一直没有起色,连孔雀都失望了,把她扔进了库房。” 说着说着,戚守突然想通了什么,目光匪夷所思地看向那盏灯,“不是吧?” “什么不是?”林含章一头雾水。 “她为了吃,连魂都开始聚起来了。” 林含章懵了一瞬,立刻也想明白了,先露出会心一笑。这些妖怪的心性,果然都是如出一辙的纯粹简单,就连所追求的东西,也不过是为了迎合自己的天性,爱吃,爱睡,爱玩。和人类一对比,简直白纸一张,欺负她们恐怕会产生很大的罪恶感吧。当然,仅限正常人。 林含章捡了个小碗,盛了一碗面放到她案前,烟果然不飘了,在小碗上堆积成云山一片。 一切安排妥当,两人开吃。 不知道是不是饿过头了,林含章觉得这一碗面鲜美异常,汤底是鸡肉的鲜,夹杂着菜蔬的甜,山野菌菇的丰腴肥厚,麦子的甘香。热汤杂烩祭入五脏庙,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舒张了起来,“呼呼”往外冒着鲜活的热气。 戚守神神秘秘,用手遮盖着一个小盏递到林含章面前。 “什么东西?” “答应给你的雕花。”戚守将手一拂,只见一个黑色釉底的盘盏之中,静静盛开着一朵番茄雕刻的玫瑰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的位置沾着几粒糖,将化未化,晶莹如露。 这么用心的一件礼物,宛若工艺品,林含章一时又惊又喜,有点舍不得下口。 “怎么做的?”他问。 “快刀片成薄片,卷起来就行了。”戚守轻描淡写地说。 “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很费功夫吧?”林含章内心小小雀跃着。 戚守一愣,极其不自然的偏过头,“嗯,跟电视上学的,觉得你会喜欢。” 厨房里只点了盏小灯,地下枝影横斜,暗烟浮动,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晕。林含章觉得自己像只一头扎在花蜜里的蜜蜂,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目眩神迷,还是周围本就那么暗。 他拿出手机,厨房里一时只听得到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你待会记得早点睡觉。”戚守收拾完厨房,一边擦手,一边叮嘱他。 “咦,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 “我出去转一圈。” “你的工作真是辛苦。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巡游。”林含章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太想就这么去睡了。 “我陪你一起去吧,正好消消食。” 戚守顿了一下,对他说:“那你等我一会。” 林含章乖乖地坐在厨房里,只见戚守进了自己的房间,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带毛领的,黑色绣暗花的古代长袍。他把衣服抖擞开来,给林含章披在身上。衣服非常宽大,是成年男子的尺寸,几乎把他从头包到脚。 第39章 “不用穿的这么夸张吧,现在的天气已经不冷了。” 戚守给他整理领子,不置可否,“待会你就知道了。” 不过,这件衣服的领子触感非常柔软细腻,软软糯糯,触碰到脸蛋就和巧克力一样丝滑,而且保暖效果很好。林含章脸埋在蓬松丰满的领子里,舒服地摸了一把又一把,问:“这是什么毛领,有点不一般呢。” “孟极的毛。” “孟极,是那种生活在石山,善伏,其鸣自呼,长的像白色豹子的动物吗?”林含章最近恶补《山海经》,已经略懂一些皮毛。 “嗯。” “这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买的?”他感到有点奇怪,戚守怎么会选择这种已经过时不是很实用的款式,现在穿这个出去,很奇怪吧? 戚守停下来,眼光闪动了一下,思忖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对他说:“都不是。是我娘亲给我准备的。她那个时候这种衣服就是最好的,一般只有贵族才能穿,她就想着要把最好的给我,亲手缝制了一堆的衣服,从我刚落地,到成年之后能穿的,大大小小全都准备齐全了。” 林含章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提自己的家人,不过,他沉浸在即将和戚守同游的喜悦当中,并没有想太多,兴奋的感慨了一句:“你娘亲真好。” “嗯”,戚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简短的结束了。他一把托起林含章,单手抱在手臂上。 这恐怖的臂力,简直让林含章目瞪口呆,他知道戚守力气大,没想到大到这种地步,轻飘飘地托着他跟没有重量似的。 “抱紧了。”戚守提醒他。 林含章赶紧抓住了他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 第37章 虫族 戚守抱着他站在庭院当中,周围腾起风来,起初很细微,轻风拂动,渐渐起势,越来越大,吹的林含章睁不开眼睛。 “你把眼睛闭上。”戚守说:“升上去了我叫你。” 林含章闭着眼睛,把头往他下巴和喉咙的空隙里埋,戚守身体僵硬了一下,改为两只手搂着他,一只从他的后背穿了过去,牢牢的把人禁锢在怀里。 没一会儿。 “到了。” 林含章睁开眼睛,发现他们现在飘在半空,周围拂动着残破的云絮,脚下是玉衣镇的全景,不少商铺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穿梭着走姿奇怪的黑色人影,再远一点,四周散落着零零碎碎的小村庄。 半空之中,果然是好冷啊。林含章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又往戚守身上凑了点——他简直是个活动的暖炉,全身上下散发着暖乎乎的热气。 戚守抱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缓慢的往前踏步,那些流絮原本织成一条如梦似幻的丝带,被他一脚踩下,风流云散,内部时不时闪现一些微弱的雷电。 戚守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双眼紧紧地盯着下方,偶尔还会停下来多观察两眼。林含章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看什么?”他问。 “观气。” “?”这就涉及到林含章完全不了解的陌生领域了。 “不论是人是妖,都天生带气。如果长久的修炼气会越来越纯,也会越来越明亮。善良的人是白色,修行的人是紫色,心术不正的人是黑色。” “那...你看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有人动气,比如说要打架的时候,身上的气会陡然暴涨。或者说突然聚集了很多气在一起,精怪齐聚,显然不正常,这种时候,我就得下去看一眼了。” 林含章一知半解,懵懂的跟着点头。 “你看看这个地方,眼熟吗?” 林含章从松软的皮毛里支出脑袋,探头一望,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大自然的领域,脚下是群山和平原的交界地,左边青森莽莽,高耸入云,右边土地广阔,瞭望无垠。交界处如一条巨大的缝合线,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织补在一处。 像是一道地裂。 林含章起初没认出来,直到戚守慢慢又落下来一点,他看到边缘群山之中出现一座破败的建筑,山下星子般散落着几栋民居。 “咦......这不是我家后面的那座残寺吗?叫什么南山古刹...兴佛寺是不是?” “嗯,”戚守说:“这座寺庙也很有些年头了。这个地方,很重要,自古以来就是妖鬼的聚集之地,后来,“两京法主”神秀大师观察到此地黑云压顶,有妖鬼伤人,便在此主持修建了兴佛寺,主要是为了镇压那些作乱的宵小。” “成功了吗?” 戚守偏头想了一下,“成功了一阵子。后来起兵灾,国破家亡,得道高僧相继坐化,这座佛寺从内部出了一个魔物。” 他问林含章,“你听说过魔王波旬的故事吗?” 林含章茫然的摇摇头。 “在末法时代,释迦摩尼佛将要涅槃时,魔王波旬他指着佛陀弟子们说:‘待你入灭,我让子孙穿上你的袈裟,吃你的供养,却在袈裟下藏贪心、嗔心、愚痴心。我的魔子魔孙将穿上你的袈裟,进入你的庙堂,腐化你的信众,毁坏你的佛法,宣扬我的魔说’。佛陀涅槃,唯有听到这句话后默然流泪。” 戚守抱着他落在屋脊上,“后来,这里果然出了一个魔物,以杀入道,坠地成魔,这个地方从那以后就废了。” 林含章想,只剩下一座残寺潦草的结构,隐约可见昔日香客如云,禅门妙法的风采,就这么毁了,不得不说,是真的很可惜。 残寺里隐约可见一灯如豆,林含章惊喜到:“是不是黄师傅回来了?” “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从聊胜于无、破洞漏风的门板上跨了过去,里间立刻传来一声苍老的呵斥:“谁?” 戚守扬声:“我。” 黄老头嘀咕了一句:“怎么这时候来了。” 林含章紧随其后钻了进去,叫到:“黄师傅”,那小老头吃了一惊,瞪着眼睛看他,又回头去瞪戚守:“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 “我自己要跟过来的。”林含章自来熟地窜到前面,打量地上的一个小吊炉子,旁边板凳上摆放着一碟油炸花生米,一壶矿泉水瓶装的黄酒。离火堆较远的地方,用青砖垒了唯一一块干净点的台面,那上面,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悬浮着一团洁白如棉,形状自由的云朵,他伸手去摸,那朵云腰一闪,躲了过去。 林含章差点被吓了一跳:“这什么东西?会动。” “这是云书,用来写东西的,类似于文件。” 戚守回答完,发现黄老头在旁边,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你......你就这么告诉他了?”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戚守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可说的吗?” “黄师傅,我什么都知道了,不用故意瞒着我。”“你都知道了?”黄老头看着还是有点不可置信。这才几天,戚守这小子该不会是嘴上长了个漏勺吧? “对啊,不就是关于玉衣镇和妖怪的秘密吗?你们都不是人,我早知道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也不用说的这么难听,我们虽然不是人,但一心向善,可比有些人类强多了。” 黄老头只考虑了一秒就放下了芥蒂,用手做了个指引,只见那朵云团晃悠了一圈,漂浮到空中,徐徐展开。 云书展开后是一副很宽的书卷,上面汇聚着一些小篆,林含章看不明白,但是戚守和黄老头好像都认识,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 “上面写了什么?” “是一份名单。” “是那份从山海界逃出来的妖怪名单吗?” 黄老头:“准确说那不叫逃,那是偷渡,是没有经过合法手续的过界。” 林含章给他点了个大拇指。 林含章看到戚守越看眉头越紧皱,嘴巴也抿起来,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着急,奈何不识字,他瞅着戚守的脸色问:“怎么了,有你认识的人吗?” 戚守点点头:“有几个是很我们那边很有名的人物,比如说这个领头的蛟,叫做南楼的,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就是远近闻名的街溜子,成天游手好闲,十里八村都知道。还有几个,是和我一起上过幼儿园,打过交道的小妖怪。” “幼儿园,那就是奶粉之交了。” “嗯,”戚守原本冷着脸,闻言笑了一下,“确实是。” 黄老头也抽空瞅了他一眼,然后,又看看林含章。 林含章想知道的多一点,感觉能更了解这个妖,继续攀扯着戚守闲聊:“你的奶粉之交叫什么名字呢,又是个什么妖怪?” 戚守眸子里闪动着一种晦暗莫名的东西,他沉静了片刻,才说:“是大蜂。《神异经》里面有记载,‘西方荒中有蜂,其大如彘,名曰玄蜂,刺兽兽毙,刺树树枯’,玄蜂是他们那个族群的名字,他的本人,叫做阿蛮。” “玄蜂,能酿蜂蜜吗?” “当然可以,不过他身上有毒,酿出来的蜜是深紫色的,吃了能致幻,让人见到鬼。所以,他,包括他们整个族群,都不是什么很讨喜的存在。” 第40章 “何止不讨喜呢,咳咳,”黄老头本来在一旁听他们说,这时实在忍不住插话道:“玄蜂可是大名鼎鼎的‘五凶虫’之一,是很有名的毒物,蛰一下就死,又能通冥,人人都怕的很。要不然,像他这种小孩妖,也不会走到哪儿都被嫌弃,沦落到被丢进育婴园的下场,结果,就长歪了。” “咳咳,他们就连筑巢,都不走寻常路,用的材料都是人兽的骸骨,悬挂在悬崖峭壁之上,远看就是一副骨架挂在那里,鬼气森森的。” 育婴园,这和戚守口中的幼儿园是一个东西吗?林含章本能的感觉不对劲,抬眼去看戚守,却发现他没什么反应,依旧蹙着眉头在看那份名单。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青蝇,蛰蚨,鬼蟜,丹螟......虫族的名字可真不少,全是一窝蜂的出动,真不怕死呢。” 虫族,孔雀也说过,蛟出逃搭乘的云车,其实是以大量虫族的精魂为燃料的。 林含章摇着他的胳膊,睁着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青蝇,青蝇又是什么虫?苍蝇吗?” 山海经里的虫族,不能是这么普通的妖物吧? “你不会想知道的。”戚守卖了个关子。 不过,最后他还是拗不过林含章,老老实实的给他科普了一下。 “青蝇,就是古人口中说的‘吊丧蝇’,是尸气所化,全身青色,翅膀上有血纹,叫起来跟哭一样。它们专吃腐尸,越烂越爱吃,那些溃烂的肠子,器脏,是它们的最爱。见之,则有大疫。” 他注视着林含章陡然变幻的神色,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怎么,听了这么多,明天还吃得下饭吗?” 作者有话说: “在末法时代,释迦摩尼佛将要涅槃时,魔王波旬他指着佛陀弟子们说:‘待你入灭,我让子孙穿上你的袈裟,吃你的供养,却在袈裟下藏贪心、嗔心、愚痴心。我的魔子魔孙将穿上你的袈裟,进入你的庙堂,腐化你的信众,毁坏你的佛法,宣扬我的魔说’。佛陀涅槃,唯有听到这句话后默然流泪。” ——来源于网络,我也找不到明确出处sorry 第38章 手握“大权” 林含章:“......你未免太小瞧我的胃口了。” 戚守脸上,居然露出一种恶作剧失败,有点失望的表情。 “这些虫子,在山海界那边,都有一个共性,好像都是不讨喜,容易让人产生恐惧,有不好预兆的族群,出现时总伴随着瘟疫、死亡、巫蛊。也许是身处的环境压抑了他们的天性,我记得在幼儿园的时候,阿蛮的性格就很孤僻,不爱说话。” 戚守稍微回忆了一下:“他是在族群失去了蜂王后,被丢到幼儿园的。平时总是一个人,拿着一把在花园里捡到的小铲子,铲水,铲泥巴,有一次,他把泥巴铲到了一只过路的溪边身上,那只溪边不怕蛊毒,就把他打了一顿,还是我救的他,后来,就熟悉了。” 戚守说着说着,眉头皱起来:“他胆子很小的,被人骂都不敢还嘴,不知道为什么会加入走蛟的阵营。” 林含章:“他有没有可能是被骗了?” 林含章:“按照最近流行的说法,阿蛮应该是个很高敏感的虫子。环境使然,这种小孩妖从小就没有安全感,长大了就会渴望被认同,被看见,也许蛟龙就是利用了他们的这种心理,对他们进行了洗脑。” 这种大规模的行动,前期必然经过漫长的铺垫,拉拢人头,谋划路线。最关键的,蛟要让那些虫族对他死心塌地,甘愿燃烧自己,成全他的飞升之路。 林含章咋舌,他不禁怀疑,那蛟龙是不是个很邪门的传销头子了。 “行了,你们两个小崽子不要在这里谈天论地了,都不用睡觉的吗?已经是半夜三更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了。” 老头听他们越说越跑题,实在等不了了,自顾自的往偏殿走。 “等等,”戚守仍然不想放过这个小老头,急忙一个腾挪挡到他面前,说到:“玉衣镇一直没有发现这些妖怪的踪迹,我在想,它们这群妖,有没有可能已经转移了阵地,去了另一个地方?” 说着,他食指向下虚虚点了两下。 “天道的意思,谁也捉摸不透。也许,是在故意推着它们往一个方向走,就像驱使一群牛羊。” 黄老头和戚守说着听不懂的话,就和那朵看不懂的天书一样,林含章杵在旁边呵欠连天。 黄老头苦口婆心地劝他:“总之,这件事情就让该管的人去管吧,你们小年轻就不要跟着瞎起哄了,以免沾染太多的因果。尤其是你,戚小子,别总想着多管闲事,管不过来的,乖乖尽好你夜游巡使的本职就行了。” “万一他们有撞在我头上的一天呢?” “抓了交给天道司就行了。公事公办。” 戚守还想再争辩两句,可是黄师傅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道: “行了,名单也给你们看完了,我去睡了,你们两个自便。这里床是没有多余一张,你们不走,就自己找地方吧。” 小老头小跑两步,又折返回来,收起他的花生米和黄酒,口中还振振有词:“酒这个东西,小孩子千万不要碰,哎呦,只能让老头我来慢慢消受喽。哎呦。真是受累。” “我们被人下了逐客令了,”眼瞅着黄老头去了偏殿,林含章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 “回家去吧。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戚守很是嫌弃地说。 林含章早就困的不行,大脑都快没反应了,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戚守用衣服把他裹好。 回去的路上,林含章强撑着眼皮,向上望着,目光里只有戚守不停晃动的下巴尖,他问:“黄师傅是个什么妖怪?怎么感觉他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他的官很大吗?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你看他长的像什么?” “这......这不好吧......”林含章支支吾吾,他一直觉得黄师傅长得像某种动物,感觉不是太尊重人,一直没敢说。 戚守抬眼关注着前方云流:“跟他的姓名有一点关系,你猜一猜?” 林含章:“该......该不会是黄鼠狼吧。” 戚守嘴角噙笑,夸他:“真聪明。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妖怪,他是这一带的山神,山神的权利也是很大的,你们这一片的村子都归他管。” “一只黄鼠狼做山神,”林含章的脸被夜风一激,就和冰渣子一样僵硬,戚守见状,给他把衣服又往上提了提。 “不知道当地的鸡作何感想。” “谁知道呢,”戚守说:“总不会高兴到对他喊‘欢迎光临’。” “戚守,”林含章迷迷糊糊,半闭着眼睛叫到。 “嗯?” 也许是今天听多了,“我明天想吃鸡。” “好。” “我还想喝鱼汤。” “竹林旁边不是有个深潭,里面有野生的山洞鱼,喝泉水,吃树上掉落的花果、水底的青苔,肉质很好,嫩的跟豆腐似的,明天抓几条给你炖汤。” “嗯......”林含章嘴角含笑,在梦寐中依旧美到不行,喉咙里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 戚守这才低头,注视着他安静下来的睡颜,耳边只有簌簌的风声,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很软,被捂在毛领里,柔软到像一块温热的缎子,那触感引动了他的心,让那颗小东西也随之微微震颤,一股微麻的电流顺着他的背脊直往头顶上窜。 怀里的人好像动了一下,他做贼心虚,吓得手一缩,过了一会,又忍不住,低头去看。 林含章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感觉到有暖洋洋的光线投射在他脸上,睁开眼睛,发现后院静悄悄的,有这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起床洗漱完毕,他走到院子,听到水池子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走过去一看,池子里的水亮晶晶的,仿佛敷了薄薄一层蜜糖,几条背部乌黑发亮的野鱼不停地跃出水面,活蹦乱跳地摇头摆尾,精神头十足。 林含章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厨房里似乎开火炖着什么,传来一阵阵香气。 他走进厨房,就看到一个红泥小炉子上炖着一只砂锅,里面的鸡汤煮的金黄透亮,旁边放着一个竹簸箕,整整齐齐码着洗干净的山珍——竹荪,黑牛肝菌,青头菌,羊肚菌......一个个肥嘟嘟,水灵灵的昂首挺胸站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小篮子,窝着半框黑不溜秋,甚至算得上粗糙的菌菇,看起来像一堆干瘪缺水的黑褐色绣球花。 “干巴菌——”林含章惊喜地叫起来。 “不愧是林老师,识货。”戚守捧着两个快递泡沫箱从外面走进来,“这是兔子们一大早出去采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都变肉兔了,让他们去爬爬山,锻炼锻炼。” “兔子们人呢?” “在外面看店,理货。” 戚守把泡沫箱放在桌面上,“这是你的快递。” 第41章 林含章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爸爸寄过来的,八成是一些海鲜干货。” 两人打开来看,果然,里面铺了很厚一层冰块,另附一张林爸留的便利贴,上面写到: “儿子,天气热了海鲜不宜运输,尤其是蟹,先腐后死,食之即中毒,千万注意,莫要贪嘴啊。” 最后面,画了一个手扶眼镜的睿智简笔小人。 一只肥壮的钳子从冰块里伸出来,精准地夹住了那张小纸片,似乎在以行动抗议,“老子是活的,活的!” 林含章笑到:“太好了,今天中午可以加菜。” 戚守折了根南瓜秧逗那几只梭子蟹,南瓜苗是在小虎家院子里摘的,戚守给了杨婶几把蘑菇,她忙着打工,没空上山去摘,高兴的不得了。只见几双钳子齐齐举手,先后夹住了那根绿色的藤,咬死不放,被提起后嘴里一齐吐泡泡...... 另外的箱子里,装的都是包装好的干货,虾皮、瑶柱、干鲍鱼,还有一些鱿鱼,晒干海鱼之类,林林总总塞满了整个箱子。 “咱们中午吃菌子炖鸡,我再炒个干巴菌,南瓜苗,葱姜烧梭子蟹,咱们就开饭吧......孔老板回来吃吗?” “根据我的预感,他是要回来吃的。” 林含章琢磨了一下,“那你再杀条鱼吧,我煎条鱼。葱和辣椒洗一点,姜蒜都要。” “你还没吃早饭呢!”戚守说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甜滋滋,软绵绵的点心,有点犹犹豫豫:“要不,换我来做,林老师在旁指导......” 听着有点底气不足。 “还是算了吧,”林含章一点不委婉,“炒菜可不像炖鸡一样简单,炒菜,得会掌握火候,火旺一点,弱一点,炒出来的菜味道都会有区别。”“好吧,”戚守被当头打了一棒,瞧着就跟受了点委屈一样,“我的手艺,确实怕辜负了你的期望。”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林含章说:“我主要是怕辜负自己这张馋嘴。” 别人做的都不放心,厨房里的勺子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来打下手。” 第39章 野菌之王 戚守去杀鱼了,林含章蹲在地上,无比虔诚的用双手捧起篮子里的干巴菌。 这可是有着“菌中贵族”之称的野菌之王,价格昂贵,堪比奢侈品。林含章只在出去旅游的时候,吃过一次用这种菌炒的饭,简直惊为天人,可以说是炒饭界的天花板了,几年过去念念不忘。手捧这么一团菌,他真恨不得先焚香祷告一番。 菌子已经被辛夷他们先处理过,褶皱里的松针和泥土都已经挑干净了。林含章把它们撕扯成小条状,用清水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又一遍。这种菌生长在松林里,褶皱里很容易沾染泥土和苔藓,插满松针更是常态,所以清洗起来格外费劲儿,好在工作已经被分担了大部分,他只需要格外注意的淘洗几遍就行了。 戚守干净利落的杀好了鱼,摔在案板上,眼里十分有活的去择葱姜蒜,又把那几只梭子蟹清洗干净,去了内脏和腮,把需要用到的原材料分门别类摆放在一起。 林含章切蒜和辣椒,他就站在旁边看,不知道是不是偷师。 “欻——” 蒜瓣和辣椒一齐下锅翻炒,起初只闻得到一股呛香味儿。干巴菌没下锅之前,谁都没预料到将会发生什么。 林含章端起手边的菌子,倒入锅中爆炒。 戚守正弯腰把那些竹荪羊肚菌下到鸡汤里,他嗅了嗅鼻子,开始感觉不对劲。 “怎么这么香。” 是真的香,浓郁芳醇,简直就是一股香气的暴击。那股味道发散到院子里,整座小院都盘旋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异香。说是香飘十里,一点不过份。 兔子们从外面挤挤搡搡地推开门,个个伸着鼻子在空气里闻嗅,就连水池里的老龟白术,都久违地探出了脑袋,伸长脖子往厨房这边,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 “好香,好香,铃铛在炒什么菜,真的好香。” “是啊,是啊。” “是我们早上捡的菌子吗?” “看起来像是那种长的很丑的品种呢,你们说是烂柴,准备丢了的那种。” “难怪茯苓让我们一定要把它捡回来,没想到炒起来这么香,真是败絮其外。” 林含章一点没听到外间的议论纷纷,沉浸在自己的厨艺里无法自拔。干巴菌不需要太多调味,其本质鲜美就是最好的调味,加一点盐,翻炒几分钟,就可以出锅了。 戚守把菜端着放到餐桌上,边走边忍不住扇了阵菌香到自己面前,刚放下盘子,就见到鱼婴从地下氲绕到了餐桌之上。 接下来就是葱姜炒梭子蟹,也是热锅凉油,加葱姜爆香,加入斩好的蟹块翻炒,最后调味提鲜,大火收汁,轻松出锅。 “都堵在门口干什么,挡着路了......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正当大家都沉浸在诱人的味道里无法自拔的时候,一道突兀的嗓音打破了平静。 孔雀回来的时候,林含章正在煎鱼。经久不散的菌香夹杂了鱼的鲜香,气味更加复杂,把原本宛如世外的小院变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让人食欲交加,坠入凡尘的家常所在。 其他的菜都偏清淡口,林含章做鱼的时候就多放了点青红辣椒,最后烧出来的鱼汤汁浓稠,是很鲜亮红润的颜色,看着就香辣入味。 林含章还指挥戚守去做了盘“火山飘雪”,——即再次返场,饱受好评的甜品,“西红柿拌白糖”,他也是考虑到这顿饭需要一个清爽解腻的菜色,才有了这种想法,大鱼大肉过后,吃一点冰凉甜爽的东西正好。 “什么时候开饭?” 孔渐舒难得的对什么事情上了点心,抱臂堵在门口,看他两个一个炒,一个切。林含章回答他说:“快了,再炒个南瓜尖,就可以开吃。” 孔渐舒若有所思,悠然的在厨房转了一圈,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尤其是那盘干巴菌,转身出去喂兔子去了。 林含章叫“开饭”的时候,他摸完兔子,一秒都没停留,转瞬就坐到了餐桌边,拿一张纸巾擦手。 “天气要热起来了。”他说:“有很多新鲜的瓜果蔬菜上市,想做什么吃可以直接去小卖部拿。另外,如果想尝尝鲜,吃点不一般的,可以跟老龟说,让他从山海界那边采购,基本上晚上就到了。” “我看了一下,林老师家周围还有很多空地,荒着很可惜。就是土质不大行,种点自己吃的菜可以,多了肥力跟不上。我打算让老龟去代购一点息壤,掺在地里,趁现在还没来得及进入伏天,把面积扩大一点,多种些菜,还有一些水果,到时候专供咱们自己吃。” 毕竟,从山海界那边运过来需要时间,还是在眼皮子底下种点,随吃随取,比较方便。 林含章听到还有这种好事,在一旁连连点头。 孔渐舒也很赞同,“百宝抽屉里还有些种子,让兔子们帮你找。” 说到这里,林含章立刻想起件事,他问孔渐舒:“是不是你上次卖给我的种子?存活率非常高,而且秧苗长得非常快,结的果实又好又多,呐,这盘就是成果。” 他指着那盘白糖拌西红柿,“滋味比普通番茄要浓厚,果皮轻轻一撕就掉,果肉细细沙沙的,口感也一级棒。” “那个是研究所选育出来的品种,”不知道为什么,孔雀的声音里有一种怅然若失:“当初小卖部里囤积了上百斤的种子,是想着周围定居的小妖怪那么多,可以大赚一笔功德。谁知这附近的山神教会了他们自己留种,再加上天灾人祸,种地的人少了,就滞销了。” 他笑了笑:“这一批种子卖了得有近百年,封存在抽屉里连我都快忘了,我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进来买。” 几个人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摆好了碗筷准备开餐,就连那些小妖怪们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鱼婴照例被上供了一盏饭菜,兔子们挑食,只愿意吃一点干巴菌,算盘的胃口还没一个指甲盖大,用的都是超小号的定制碗,还没一个茶杯大。 炒干巴菌是第一个被解决光盘的。它的鲜美实在是无与伦比,而且味道独特,有一股很特殊的香气,咀嚼时口齿生香,回味悠长。 三个人一齐嚼嚼嚼,孔雀吃地眯起眼睛,看样子在细细品味。戚守则是按照惯例,迫不及待地一筷子入口,他眼睛亮起来:“没想到肉质居然这么脆嫩,好吃。又香又醇。” “下次让兔子们多找一点。”孔雀扫了一眼脚下,那几个兔子身体一顿,反应过来立刻跑了。 林含章意犹未尽,去尝鸡汤里的菌子。鸡汤的油润渗进了菌内,口感非常滑嫩,也是香的让人找不着北。林含章还酣畅淋漓地一口气喝了半碗汤,“真鲜,今天这一桌,都是人间至味。” 剩下的三道菜,一道鱼,腹部雪白,大概是纯野生的缘故,肉质很是紧密,鱼皮富含胶质,红烧出来后,鱼肉既有鲜美,也有微辣。 第42章 梭子蟹更不用说,本身就是海味珍馐的代名词,虽然现在还不到最肥的时候,但是能提前解解馋,还要什么自行车。这道葱姜烧梭子蟹蟹壳红亮,如同自带高光,稳居餐桌的c位,很快就被分食一空。 南瓜尖算得上是一道时令菜,也是掐的南瓜藤上最顶尖,最幼嫩的嫩梢,过季就显老,所以只能这个时候吃。它的茎杆上有一层带筋膜的毛刺,炒之前必须撕掉。切碎了清炒,颜色翠绿如碧,口感脆嫩清香,是很难得又很美味的时蔬。 几道菜,最后连汤都没剩下一滴,几个人都很是心满意足。 三个人吃完午饭,戚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孔渐舒大忙人又没了踪影,林含章一把薅住正在啃萝卜的辛夷,抱着他去休息。 路过水池子边他又不放心的去看了一眼,还剩下三条鱼,就像害怕水底下有东西堵着它们一样,不敢下沉,只在浅表上摇头摆尾。 “真是肥美。”林含章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光却注视着池子,“晚上买点豆腐一起煮,营养又美味。” 想到这里,他抖了抖怀里的兔子,“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豆腐的吗?” “豆腐,”辛夷抱着胡萝卜瘫在他怀里,“豆腐不用出去买,每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阴阳交汇,子午门后头有人叫卖,把他喊住就行了。” “行,”林含章转身进屋。 他的房间稍显凌乱,关键是摆放着几个画板,地上堆积着颜料,地方就显得不够用。打开桌面上的画集,第一页是华丽慵懒的孔雀,第二页是姿态各异的小花精,第三页是憨态可掬,犹如堆雪球堆积在一起的兔子,最新的一页,是饱蘸了银朱色渲染,只画到一半的唐伞。 “这是不是我?”兔子眼中只看得到自己和他的小伙伴,惊喜地翻回前一页,“半枝,茯苓,桑白,忍冬,大家都在。” 作者有话说: 这个榜的字数咋这么多,终于赶完了呼呼呼,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第40章 买豆腐 林含章没回他,反而鬼鬼祟祟往门外看了几眼,轻手轻脚关上了门。辛夷不明所以,但对他做什么都没意见,一头雾水脑袋随着他转圈。 “找你打听点小秘密。” 辛夷:“?” “你读过幼儿园吗?”林含章悄悄摸摸地问。 “幼儿园,”辛夷甩了甩耳朵,“我们五个人刚一出生就被大王收留了,还没来得及去那种地方。” “哦,”林含章脸上浮现一些失望。 “那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去还应该高兴才是呢。”辛夷对他的表现感到奇怪。 林含章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说。” “在以前,山海界的幼儿园不叫幼儿园,叫育妖堂,顾名思义,就是收养小妖怪,给予他们庇护的地方。” “山海界里有很多都是天生天养,无父无母的小妖怪,刚诞生,或者刚化形时灵力微弱,没妖管就被大妖吃了。那个时候还很流行“捡孩子”,不同种族的两个妖结合后很难生孩子,生了也容易出歪瓜裂枣,大妖怪们看到那种还是婴儿形态的,他们就去捡一个,就和人类领养孩子差不多。不过,天道司成立以后,就设立了育妖堂,救助那些还没能力入世的小妖怪,领养手续规范了很多。” 听完辛夷的话,林含章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他们妖怪眼里的育妖堂,是不是就类似于人类的孤儿院? 心情没来由就沉重了几分。 正郁闷的时候,屋檐下传来铃铛的碎响。 屋檐下悬挂的一串素玉铃铛连通前面,算盘精只有碰到紧急的情况才会拉动,声音响起来如一阵繁急的细雨,颇有些很是焦急的催促意味。 戚守也听见了,不过他双手浸泡在水池子里,还没来得及擦干,倒被林含章领先一步,推开门去了解情况。 大门口传来马蹄“哒哒哒”的声音。 “戚守在吗?戚守。”一个身穿黄衣,驾驶着小白马,头顶上飞旋着一顶黄盖的小人在门口神气活现的大声叫嚷着。 那小人看着只有几寸高,乘着一辆小马车,马车跑到哪里,头顶上的黄盖就跟随着飞向哪里。那么小的马蹄和身体,发出来的声音却非常响亮,就和打雷一样。 “是庆忌呢。”辛夷在怀里说到。 “庆忌是谁?” “他是水精,跑的很快。是专门负责送公务函件的,罚单啊通知书什么的。” “是罚单啦。”庆忌对他们说。 这太罕见了,以孔雀的地位,天道司里也没几个妖怪部门敢往小卖部里派罚单。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下连辛夷都泛起了好奇心,仰头去看那函件上盖的戳,上面有个收件人的名字:“是谁在人间闯祸了?小戚老板?不会吧。” “你们认识戚守吗?”庆忌看看林含章,又看看兔子,拿出一个手机比对了一下,发现这两人都不是。 林含章点点头。 “那就好,快接一下,我赶着去下一家。”庆忌急性子的把罚单扔给他们,挥舞小皮鞭驾驶着白马,一阵儿旋风似的跑开了。 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林含章还有点担心这次的罚单也是那种小篆写的云书,结果不是,拆开后那就是一张a4纸,上面有几行简短的简体字,“罚款1000功德币,山海界全界通报一次”,底下还附了一张照片。 等等,动...动...动起来了,照片是活的。 林含章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车飘在棉花糖一般厚重的云团中,不是,这到底是哪儿?云团被风撩开,底下不是公路,是令人眩晕的半空?!! 他的车上天了?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空中以悬浮的姿态缓缓前进,说是悬浮,也不太准确,因为它更像被一股风力托着往前走,周围的云都被吹散了。不一会儿,车门打开,露出戚守皱着眉头的一张脸,他并没有握着方向盘,脸上有些不易察觉的慌乱,伸出一条长腿着地,用脚在云上不停地划水,企图微调车头的方向,旁边,林含章看到自己睡得红扑扑的一张脸...... 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林含章总算知道自己车上那些仿佛被雷劈过的痕迹是怎么来的了。 最后,一只穿着制服的九头鬼车正襟危坐,他的头很像秃鹫,一只头正面镜头,其他八只就和从母体里延伸出的长杆莲蓬一样,时不时弯弯绕绕地凑到前面,打量照片外面的人,眼珠子里露出单纯好奇的目光。 鬼车冷冰冰地说:“天道司规定,不允许搭载奇奇怪怪的东西飞行,车虽然同属交通工具,但不是飞机,按原理来说不能上天。” “有风不就能上了。”戚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没怎么当回事,慢吞吞地说。 林含章分明看到那端的鬼车咬了咬牙,他不动声色地反驳:“除非龙卷风,否则不可能把重达几千斤的车子送上天,还有,山区爆发龙卷风的概率有多低,你清醒一点。” “这次,你被人类的雷达卫星捕捉到了,连长什么样都拍摄的一清二楚,本来被一个娱乐小报买下,打算当做什么猎奇新闻发出去的,幸亏监察司提前拦下,天道司去收拾的烂摊子,才不至于引起哗然。” “现勒令你停职三日,闭门检讨。还有,到时候会降雷罚一次。” 事情已经做了,戚守也不怎么憋屈的就认了下来。 “还有你,”鬼车转向林含章,吓得他身体一凛。 “这关他什么事?他睡着了被我抱上去的。”戚守立刻争辩道。 “哼,”鬼车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气,九双眼睛盯着林含章:“看好他。” 林含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遵命。” 照片不动了,几个人齐刷刷地转头,把目光投向了罪魁祸首。 “咳咳,”戚守也有些不自在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三天不出门就可以了,雷罚,挠痒痒而已。” “一千功德币,也是好大一笔钱呢。”兔子心疼地说。 “对啊,对啊,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才十个币。” 林含章猛然把嘴闭了一下,决定不参与这个话题。 他有点心虚,他的床头摆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有十几枚币,是孔雀提前给他预支的工资,夜晚的时候亮晶晶的,就和盏温暖的小台灯一样。 孔雀,搞区别待遇。 不过,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道雷罚。鬼车也没通知具体时间,兔子们都公认会专挑一个妖最脆弱的时候,这无疑是在头顶上悬了一把达摩克斯之剑,让人时刻提心吊胆。 戚守却看起来没事人一样,反而安慰了林含章几句,老老实实回到房间闭门打坐,走到一半,转了个弯去把剩下的碗洗了。 下午小卖部里照旧很清净,除了两个看起来很正常的人兑换了一点钱,说是要回老家探亲。从那台机器里爬出几个蝎子一样的小动物,附着在操作台上,高高翘起蝎尾乱点一气,机器“哗啦啦”吐出一些大小不一的玉币,那两人还想多换一点,被拒绝了,在小卖部里骂骂咧咧。算盘精告诉林含章,那两人功德不够,被限额了就只能换这么多,给再多钱也无用,叫来两个兔子拿大棒给他们轰出去了。 第43章 那“嘭”的一声,宛若打保龄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惨叫的抛物线...... 很快就到了黄昏时刻,日影西斜,阴阳割出昏晓。 林含章还留意着要买豆腐的事,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他一边择菜,一边支着耳朵。 终于,听到子午门那边传来一声特意拉长,低哑沉郁的吆喝声:“卖——豆腐——喽,豆——腐——” 声音怪怪的,不像一般的高亮有活力,反而有些有气无力。 林含章兴冲冲地拿了碗,想了想,又从玻璃罐里摸出一枚币,紧赶慢赶地跑到子午门口。 “你干什么?” 他的手刚摸到门板,就见椒图满头大汗跑过来,在他面前紧急刹车,充满狐疑地看着他。 “我买豆腐啊。”林含章一愣。 “买豆腐。”椒图从没听到过这种回答,脑子好像宕机了,绞尽脑汁的犹豫了一刻,有点不情愿退了几步,“好吧。” “啪嗒”一声,有什么禁锢解开了。 林含章拉开门,一股灰尘带着呛人的泥巴味先扑了过来,害他咳嗽了好几声,有些呼吸不畅。 他拿手不停地扇风,去找那卖豆腐的小贩。 奇怪,没人,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门外是空空荡荡的一条大路,完全纯天然未开发的状态,中间是泥土,旁边野草萋萋,在光线不明的状态下,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灰色滤镜,像那种七八十年代没有电灯的乡村小路。 这玉衣镇开发和未开发过的地方,这么割裂的吗? 林含章有些失望,正准备往回走,椒图叫住他:“笨蛋,你要说出那两个字才行的。” “哪两个字?”林含章一愣“豆腐吗?” 话音未落,一个头上顶着水盆,穿着麻布衣服,看起来很简朴的小贩就和突然从地上冒出过来一样,声音凉凉地问他:“客官,买豆腐吗?” 第41章 吃豆腐 林含章被吓了一跳,魂都快飞出去,注视着那水盆下面一张惨白到毫无生气的脸,颤巍巍地说:“是...是吧...” 一双眼睛阴恻恻应声朝他望来,透着股寒气,在昏暗的光线下形同鬼魅,林含章一个激灵,不自觉退了两步,说实话,他都有点后悔出来买豆腐了。 小贩可能还是有点自知之明,意识到了自己很吓人,想要显得亲和一点,突然朝他一笑,救命,嘴都快裂到耳根了,而且,根本就是皮笑肉不笑啊,僵硬的像一张年久朽掉的画皮。 现在跑也来不及了。 小贩把顶着的水盆放下来,掀开上面的棉布,一股子浓郁的豆香传出,闻到那股味道,让人稍觉心安,林含章低头,打量那块豆腐。 虽然一切都很可疑,但是那块豆腐方方正正的,很是光洁可爱。随着水盆的晃动,细腻嫩滑的白玉脂微微颤抖,犹如凝露微晃。 应该是块能吃的正常豆腐吧? 小贩不等他犹豫,手起刀落,利落地切了块方寸下来,二话不说,装入他举着的碗中。 豆腐非常沉,而且有股凉意,透过瓷碗的间隔传染到他掌心。 小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给钱。”椒图在旁边提醒他。 “哦哦,”林含章回过神来,赶忙把准备好的玉币递过去,那人伸出手掌,捏在指尖仔仔细细看了一会,终于有了点其他的表情,像是在踌躇犹豫什么。 还不等林含章发问,他将币往兜里一揣,干脆利落地举起水盆,走了。 “这是个什么妖怪?”等到那人走远了,林含章才敢问。 “谁说他是妖怪。” “那他是什么?” “他从哪里来当然就是什么了。”椒图随口说到:“赶紧把门关上,那边的气味太难闻了。还有,不要在门口站太久,当心会失魂落魄。” 林含章抱着豆腐退了两步,椒图“嘭”的力气很大的把门一关,一道金色的流光封印恢复如初。 “铃铛,铃铛,你买到豆腐了?”辛夷在前面看完热闹,又跑到后院来找林含章。林含章将碗里的东西拿给他看。 “对对,就是这个。” 林含章含蓄委婉地问:“你觉不觉得,这块豆腐有点问题?” 辛夷茫然地看着他。 “这块豆腐,它特别的凉。”凉到宛如手里捧着的不是豆腐,而是一块寒冰。 “当然会凉,这是鬼做的豆腐,阴气很重呢。” 林含章:“?!!” 手里的东西突然就烫手了。 “那它能吃吗?”林含章脸色扭曲地问。 “当然能吃啊。只不过种豆子的地方和人间的田地不一样,很少见到阳光,浇灌的水也很阴冷,所以长出来的豆子格外寒凉,磨出来的豆腐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好吃,口感又嫩又滑,自带保鲜功能,夏天都不用放冰箱呢。” 林含章:“......” “吱呀”一声,戚守推开房门走了出来,看看林含章,又看看他手里端着的豆腐,问到:“晚上是要吃豆腐炖鱼吗?我去把鱼杀了。” “咦,你不是要关禁闭吗?怎么出来了?”辛夷问。 禁闭打坐的时候需要关闭五感,一切事都是身外事,很少见到这种关到一半又自己跑出来的。 戚守默默看了林含章一眼,没说话。 到了晚上,林含章果然把那块豆腐和鱼一起炖了。山泉鱼,鬼豆腐,用热腾腾的锅子一炖,柴火慢煮,很好的中和了两者带来的寒气。而且,炖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鲜美甘甜无比。鱼肉和豆腐堆雪一样在锅中起浮,吃起来如出一辙的细嫩爽滑。这豆腐不仅能吃,味道还很不错呢,林含章连最后的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夜晚的时候关门打烊,林含章路过厨房,看到戚守不停在里面忙活。 “你在忙什么呢?”林含章问。 “处理食材。” 戚守当他面,把排骨斩成小段,装在保鲜袋里放冰箱,紧接着又将鱼除鳃去鳞,挑去几根小刺,那些辣椒,黄瓜小青菜之类的,洗干净了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 林含章恍恍惚惚地想,他该不会是在准备禁闭三天我们要吃的食材吧? “够用了,”戚守说:“这些菜吃完,我差不多就出来了。其他洗洗涮涮,可以喊兔子搭把手。”“你真的...真的是...”林含章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算了。你的钱够用吗?” “什么钱?”戚守被他问懵了。 “就是那个,罚款的钱。如果你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十几枚,还有,我可以去找孔雀先赊账。” 戚守低头看他的眼神似笑非笑,“你赊那么多钱,是准备给孔雀打一辈子的工吗?” “也不是不可以。”林含章压低声音含糊不清地说,“只要有你在。” 后半句声音太小了,戚守没听清,他停顿了片刻,伸手揉了揉林含章毛绒绒的脑袋,说:“我这些年起早贪黑,还是攒了些功德的,不用替我操心。你的钱就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要不然,就攒着。” “多攒一点,以后带你去山海界玩。” “可以吗?”林含章脑子一个激灵,“我也能去?” “怎么不能,只要过得了审核,就能买票,坐绿皮火车过去。” “审核什么东西呢?”林含章连凳子都坐不住了,支着条腿往前凑。 “看一个人的功德,如果经常与人为善,是一个温暖善良的人话,很容易过。” 林含章已经满脑子遐想了。山海界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副从未有人揭开过的烂漫画卷,以四海八荒、奇山异川为经纬,无数神灵、异民、瑶草、奇花交织辉映,奇谲诡怪,灵动飘逸,他做梦都想一睹芳泽。 “我真是太高兴了。”林含章简直找不着北,过了一会脑子想起来了,非拉着戚守盖章按了个手印,“一言为定啊。” 月白星聚,良夜迢迢,兴奋过头,两人间一时无话。 “早点睡吧。”戚守说:“明天还要早起呢,我让椒图叫你。” “嗯。”林含章慢吞吞挪下凳子,往房间走了几步。 “戚守。”他突然回头叫了一声。戚守原本在背后沉默着目送他离开,猝不及防的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他站直了身体,一时都忘了应声。 炎热将至,但是院子里四季如春,风一贯是温柔的,吹的人心里发痒。 “三天后见。”林含章朝他扬扬手,露出一张在夜色里独自发光的笑脸。 “嗯,三天后见。” 第二天的黄昏,小院后门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铃铛,铃铛,有人敲门。” 门敲的十分有规律,叩三下停一停,等一会儿,如果没有人应声,再接着叩三下。林含章通过那块鬼豆腐的来历,大致猜到了那边是什么地方,对那道门起了点敬畏之心。 那叩门的,又会是什么人呢? 第44章 椒图不耐烦地甩尾巴,头朝着那边说话:“别堵在门口,你要干什么?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谁啊?” 五只兔子排队跟在他屁股后面。 “这个门,从来没有被敲响过呢,真是寂寞如雪的一道门。” “茯苓你说话不要文绉绉的。” “打开看看啊小狮子,看看是谁有这么大胆子。” “真是奇怪,为什么不说话。” 椒图听到有人过来,“哐当”一声解了封印,对林含章说:“是不是找你的?” ?难道还是个熟人? 门一开,照旧是那股味道难以形容的阴风,林含章看到门口那道身影,“咦”了一声。 这不是昨天那个卖豆腐的小贩吗? 豆腐小贩看见他,二话不说放下水盆,切了好大一块豆腐,强行塞到他手里。 强买强卖吗?我可是要攒功德币的人,兜里的币经不住这么造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小贩又顶上水盆走了,动作快的来不及跟他说任何废话,连钱都没收。 当晚,他们吃金镶玉炸豆腐,色泽金黄带碧,豆腐肥嫩可口。 第二天,他又来了,照旧重复前一天的行为。林含章主动跟他搭话,那小贩也并不买账,顶上水盆就走,好像生怕有人追他一样。 “你钱都不要了吗?”林含章在背后着急大喊。 当晚,他们吃咸肉炖手掰豆腐,豆腐吸饱了汤汁,咸鲜美味。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个豆腐贩子,为什么总送我们豆腐吃呢?”兔子们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是一群小笨蛋,”椒图得意洋洋地嘲讽到:“铃铛是一个大笨蛋,他第一次买豆腐的时候,给了那个鬼整整一个币。” 兔子们炸开了锅。 “一个圆币,太多了哇。” “我来算一算,”茯苓掐着指头算了一阵,大叫起来:“天啦,都够买两年的豆腐了。” “每天吃,吃两年吗?” “那他岂不是要给我们送两年的豆腐?会腻味的吧。” “找他要回来行不行?” “吃进去的功德币,岂有吐出来的道理。” 听着兔子们吵吵嚷嚷的林含章:“......” 天塌了,难怪那小贩跑那么快,狗都撵不上,原来是根本就不想给他找零。 当晚,被捉弄的林含章兴致不怎么高,连做菜都没了心思,端上桌的只是一道最简单的小葱拌豆腐。 第42章 监察司 他的情绪不高,几个兔子都看在眼里,偷偷跑去找椒图算账,“你不是在旁边看着的吗,怎么还能让那个鬼得手了?” 椒图很委屈:“可是那个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红色的蹴鞠在他头顶上转圈转出残影,椒图理直气壮:“我的球是五鬼柳做的嘛,它和下界的柳树有感应,滚到墙根边去了,我当然要去捡。不然,它就跑了,这个球我盘了几百年了,丢了你们赔我吗?” 兔子们恨铁不成钢:“一个球,急死你了。” 吃完饭,林含章瞅了眼戚守的房门,那里面格外安静,空寂到仿佛没人,他定了个闹钟,回到厨房,将下午去买的牛肉浸泡在冷水中,然后让兔子们从抽屉里拿出了些草果,白芷,香叶之类,守着一个小火炉子慢慢卤制,兔子们陪了他一会,倍感无聊,刨坑的刨坑,打盹的打盹,很快各自忙活着散了。 天上银河倾泻,明月朗朗。林含章托腮,炉子里时不时迸出红色的火星,需要时不时往里丢几根柴火,除此之外,也无事可做。 夜深的时候,卤牛肉的香味从锅里传出来。 林含章登录了很久之前上传过青耕照片的那个花鸟论坛,出乎意料,一个眼熟但陌生的账号依旧孜孜不倦的申请加他好友。 真是执着啊,几个月过去,后台的申请通知堆积了得有几十条。 林含章点开,这次,他换说法了。 “楼主通过一下。” “求求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 “算了,我直说吧。你照片上的鸟我见过,但是我怀疑不是人类世界的东西。” “为什么不理我,我真的不是神经病啊!” 林含章觉得好笑,指头挪到页面的小方框处,轻轻一点。 “咻”的一声,一只小白鸽飞了过去。 这么晚了,林含章以为对方早就睡了,谁知道,没过两分钟,手机就和上了发条一样,“噔噔噔”的不断有消息轰炸过来。 对面花鸟论坛的网友头像是一株盆景,很有中老年风范,但是说话的腔调以及聒噪程度,又很明显是个年轻人,活力十足。 山有嘉木:“你好。” 林含章:“你好。” 不知道对面是不是担心被拉黑了,上来之后他就没有废话,很是直截了当的说:“照片上的鸟我见过,不是凡鸟,好像是山海经神话世界里的品种,叫青耕。” 对方这么笃定,而且还说中了,林含章吃惊之余,不敢怠慢。毕竟,单是知道山海界存在的人类,就已经屈指可数,能认出那些异兽并精准叫出名字的,更是寥寥无几。 就在他还在犹豫到底是如实告知,还是先观望观望的时候,对方那个急性子就和憋坏了,急于找到人分享一样,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的合盘托出。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住在乡下姥姥家。隔壁有个叔伯,年富力强的,有次半夜走山路回家,不知道冲撞了什么,就倒下了,一连昏睡半个月,嘴里说胡话,但就是不醒。” 林含章成功被吸引住了:“然后呢?” “村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是撞邪了,后来,那家人不知道去哪里请了一个人,头发扎成个小髻,穿的很像那种江湖术士的衣服,背着个小笼子。那人进了屋,只看了一眼,就把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我就偷偷爬上天窗掀开条缝偷看。” “那人扶正叔伯的脑袋,从笼子里放出一个几寸高的小鸟,说实话,就和你发的那只青鸟一模一样,青羽白喙,重要的是,它的眼睛也是白色的,像是在发光。” “那个样子,简直让人过目不忘。这么多年来,我潜伏在十几个花鸟论坛里,一遍遍的跟人描述,可从来没人见过那种眼睛会发光的鸟。久而久之,我都要怀疑那天所见的是不是我的幻觉了,直到看到你的照片。那鸟的外形就长这样,我记了这么多年,不会有错。” 林含章一下子被那个术士吸引了注意,笼养青耕,听起来就不是一般人,会不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察司? 他委婉的提醒对方:“你还没说后来怎么样了。” 山有嘉木:“哦,哦,后来那鸟把叔伯的脑袋啄开了,从里面叼出一个两三寸的黑色小虫,仰头吃了。我那时年纪小,以为自己眼花,等叔伯醒后,特意去看了他脑袋,完完整整的,连条缝都没有,就以为是看岔了,现在长大了回想,真是细思极恐啊。” 黑色小虫,难道是青耕引以为食的瘴鬼?这玩意儿能入人脑? “你怎么笃定那鸟就是青耕的,据我所知,山海经里对这些异兽都只有一些模糊的描述,其实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长什么样子吧?” “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山海经里的寥寥几笔,完美贴合那只鸟的特征,再加上有一点很明显,能为术士所豢养,凿开人脑,本身就已经不能归为正常了吧?我坚信往神话方向去查找线索的思路是对的,而且,我有种直觉,这只鸟,就是山海经里提到的青耕。” “也许,在人类社会里,存在一个我们从未踏足的领地,我现在可能抓到了一点影子,至于其他的,我想,还需要我们共同探讨。” 卤牛肉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林含章没有接话,呆呆坐在那里,目光空空地望着砂锅。 对方委婉地问:“你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那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实在不行,给我个大致方向,南方,还是北方?” 林含章没回他,天道司对人类隐瞒他们的存在,自然有他们的顾虑,他不想去做那个打破规则,向平静湖面投下一粒石子,引起万般涟漪,诸多因果的路引子。 “喂,你还在吗?”山有嘉木说:“我真的只是想亲眼去看一下,了却我多年来的夙愿,没有多余的意思啊。” 下面紧跟着拜托、祈祷、泪目的一系列表情包。 林含章很为难,有点不知怎么做才好,索性关了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林含章坐了一会,陡然间惊醒,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大半。他察觉到四周安静的异常,环顾一圈,兔子们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小卖部里灯影婆娑,树木被夜色吞没,仿佛躲在暗处静静窥视的人影。他没来由一阵心慌,往厅堂里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又吓了一大跳。 第45章 鱼婴的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林含章懵了,这盏连魂魄都能温养的法器,有孔雀的力量加持,燃烧了上千年,怎么偏偏今天就熄了? 他试探着叫了几声鱼婴的名字,无事发生,于是,他又跑到戚守门口,试着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院子里安静的过份,连声虫叫都没有。这下,林含章是真的慌了,他开始在院子里跑起来,边跑边呼喊那一群兔子的名字,乃至算盘精,老龟,椒图,都被他挨个儿叫了个遍。 除了他,院子里其他的鲜活气息,仿佛都消失了。 “咚咚咚”,连接前后院的那道门传来微弱的敲门声,林含章身体一凛。 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跑去开门吧,来的也太巧了,确定不是在考验我的智商?林含章不仅没出声,还偷偷去厨房摸了把菜刀。 不过,它是怎么进的小卖部呢?他们明明早就关门打烊了啊? “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门口的东西没得到回应,以为后院没人,开始发力撞门。可能仗着有椒图看家护院,小卖部的门全都只有薄薄一层,平时没人当回事,可今天真是要了命了。 林含章心惊胆颤的看着那道木板被撞出一道凸起,一下又一下,纸糊似的门板上时不时浮现倒模般的一张脸,犹如小鬼撞门,看起来可怖极了。 对面越来越焦急,起初还是很有规律在撞门,到了最后,已经是全无章法,穷凶极恶的朝门板猛扑。 “嘭”的一声,门从里面爆开。 万千只蝴蝶扇动翅膀,从外面缭乱纷涌而入。那是一种黯蓝色有四条长长尾垂的蝴蝶,翅膀上流淌着华丽丝绒般的鳞粉,犹如一道揉碎了蓝色海洋,从外面一拥而入,仓惶混乱的朝深处席卷而来。 林含章看呆了,手里的菜刀不知不觉就放了下来。那群蝴蝶的目标是旁边的小花园,里面盛开着无尽独属于春天的花木,丁香,荼靡,婪尾春,蝴蝶们纷纷绕过林含章,停歇在花瓣上,不停扇动着熠熠生辉的蝶翼。 庞大的蝶群渐渐围拢,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妙龄女子的形象,起初,是柔婉轻灵的姿态,随着色彩越来越鲜活灵动,渐渐显现蓝色织料裁制的华丽长裙,珠环玉佩,最后,一张深浓艳丽的面孔睁开了眼睛,朝他投来绮梦般摄人的一瞥—— 第43章 蝶妖 实在是太过妖气横生的一眼,以至于空气都有了流动的触感,变得诡幻妖异起来,林含章差点连呼吸都忘了,呆呆注视着眼前庞大的蝶群,蓝色的云翳几乎是在瞬间将他包围。 他甚至都没发现小院的景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周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墨染的漆黑,并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泅开。 中央那个虚幻摇曳的女人影子掩唇而笑,对着林含章说到:“原来是位漂亮的小公子呢。能得孔雀大明王青睐,进入他座下的庇护之所,恐怕有一定的过人之处吧。” 惭愧惭愧,说到这个,林含章很是羞赧,“也不一定呢,也有可能是买一送一,被捆绑销售了。” 在小卖部呆了这些日子,他早就回过味来了,孔渐舒哪里是缺人手,分明就是想让戚守回来,又拉不下面子,只好拿他来穿针引线,缝补一下他那聊胜于无的自尊心。 “小公子过谦了,”蝶妖深浓的眉眼间波光流转:“孔雀大明王眼高于顶,怎么会随随便便放一个没有用处的人在店里。” “是真的,”林含章着急解释:“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除了会做一点菜,画一点画,哪怕在普通人里也只是平平无奇的,你就当我是个店里的吉祥物好了。” “哦,是吗?”蝶妖巧笑倩兮,轻俏的一语带过,她向前踱了两步,蹙眉陷入了某种回忆:“我记得从前这是家香料铺子,独售一种产自于招摇山的迷穀之花,华光四照,香气袭人,能破幻境。不知道千年过去了,是否依旧在售呢?” 难道只是前来买香的妖怪?这也太大张旗鼓了。 “你......您说的那是大唐长安的事情了。现在香道衰微,没几个人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评香论道,香料铺子早就改行卖杂货了,现在叫‘山海小卖部’。” “啊,那真是可惜。”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蝶妖的神色里却看不出半点可惜,反而语气里有一股薄薄的凉意。她依旧在四处转圈,抬手过往之处,都留下了丝丝缕缕,轻盈如绸带的流光,林含章怔怔看着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直觉——她该不会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客人如果是要买香的话,我可以去前面百宝抽屉里找找,那里兴许有些年代久远的存货也说不定。” 孔渐舒连菜种子都是论百斤囤货,在长安时代囤积风靡一时的香料,以期奇货可居,在日后能高价售出,不料最后却折在手里——这种事情听起来很耳熟嘛。 “那就劳烦小公子了。” “哪里哪里。”林含章不好意思地挠头,转身欲走,却猛然间脸色白了一瞬——他找不到路了,四周暗的不同寻常,伸出去的手能瞬间被黑色湮没,随手抓一把,居然能在空气里扯出流絮般飘动的烟尾。 差点忘了,她可是把门撞碎了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啊,要不是看她的幻术太漂亮,他也不至于连最初的那点恐惧也忘了,全然沉溺其中。他可是踊跃的手持菜刀随时准备和妖物对峙的——对了,他的刀呢? “你是在找这个吗?” 背后陡然响起悦耳却毛骨悚然的声音,林含章不敢回头,他几乎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冰凉的审视。头脑清醒过来之后,周遭的细微之处被放大,空气粘稠如涌动的泥浆,举手投足凝重滞涩,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你不是来买东西的,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含章鼓起勇气,猛的一转身,周围的空气随之剧烈搅动了一下。蝶妖脸上挂着柔媚的轻笑,柔若芙荑的素手轻轻一放,那把菜刀急速坠落,却以不可置信的速度飞快的锈蚀,化为一缕烟尘,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卷入了黑暗之中。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我原本打算自己去找,既然你识破了,那就只能借用你这道躯壳,先供我驱使驱使了。” “你想干什么?”林含章内心警铃大作。 “借用一下你的脑子,让我亲眼去看一看,我要找的人她在哪里。” “谁,你说的谁?”林含章被问懵了,这些妖怪总是这样语焉不详,话说一半,留一半,这样怎么解决问题,难道指望他去猜吗?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蝶妖睁开一双诡靡的眼睛与他对视,那双璀璨的眸子简直如同一个缭乱的漩涡,摄引他目光的同时,也让他头脑阵阵发黑,简直晕眩的想吐。 这莫不是诸如摄魂读取记忆一类的小法术,能共享他的记忆?不行,这样岂不是底裤都要被看光了,这也太让人尴尬了吧!林含章内心哀嚎:我一定要管住自己的脑子啊! “魇术?” 一道惊疑的声音蓦然打断了蝶妖的施术,林含章原本感觉自己是被困在一个装满黑暗的瓶子里,痛苦到快窒息了,这个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异动,蝶妖的脸色明显一变,语气也焦急起来,急迫的在他识海里翻搅: “这里分明就有她的气息,你们为什么要困住她,她到底在哪里?” “我要吐了。喂,你到底问的是谁,说话不要这么没头没脑好吗?还有,不要翻我的脑子啊感觉太诡异了。” 新鲜流畅的冷空气注入,如同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让他呼吸终于顺利的同时也清醒的恢复了自由。 “嘭”的一声,那张美人面刹那间皲裂爆开,散碎成无数细小的蝶翼朝他狂轰滥炸地扑过来,林含章身体摇晃了两下,躲闪不及摔倒在地,他索性抱头蜷缩成一团。没想到平素看起来柔软的蝶翼打在脸上就和扇巴掌一样,他躺在地上,涌动的蝶群从他上方淌过,在他身上盖满了薄薄一层蓝色细碎的鳞粉。 蓝色蝶阵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波涛在他眼前变化万千,不停旋转交织,一会是一个女子,一会是一阵蝶卷风,一会又是一张充满煞气的脸。里面传来一道被扯到支离破碎,又格外尖锐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出离愤怒,连续不断的质问他:“句芒在哪里?” 句芒?春神句芒? 还没待他理清头绪,林含章就看到头顶上方幕布般的黑夜被划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微光,一只袖口上绣着蕾丝花边,毛绒绒的短胖爪子伸了进来,轻而易举的划破结界,从外间露出一双玻璃般黑透的眼珠,充满焦急的往里张望。 “铃铛,铃铛,醒醒。” 林含章困顿地睁开眼睛,正好和辛夷那双无机质般清透的眼睛对视。兔子担忧地看着他:“你梦到什么了?” 夜晚的气息和刚才截然不同,静谧祥和,风里送来花香和凉意,一盏明亮的倒影投在水池子里,炉子里的火早已熄了,卤牛肉半温不火,香气倒是很醇厚的直往人鼻孔里钻。不过,林含章现在可顾不上这锅香喷喷的牛肉,他着急忙慌地拿出手机一瞧,心里一惊,距离自己定的闹钟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第46章 “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林含章一把拎起兔子,朝戚守的房间冲过去,刚跑了几步,猛然间一个刹车。 “这是什么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地上拈起一只薄薄一片,双翅无力拍打着的蓝色蝴蝶,蝴蝶扇动的频率萎靡不振,如果不是他刹车及时,估计就被他一脚碾死了。 “一只蝴蝶?” 虽然不知道它和梦里的蝶妖有什么关联,他还是不计前嫌,大发善心地将那小玩意儿安置在一旁的荼靡花蕊里:“虽然来者不善,但是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还是给你找个好去处。蝴蝶到了春天末期就会羽化,但是这个院子的气候四季如春,也许在这里你能多活一段时间。” 当然,前提是它能先挺过这一命关。林含章还特意返回厨房取了一点蜂蜜,滴在花蕊中心,以备它饿到体力不支时能吃一点。 林含章顾不上蝴蝶的真相,着急忙慌地跑去敲戚守的房门,无人应答,“奇怪,按照时间来算,他应该可以出来了啊?” “天道的禁闭和人类的监禁不一样,天道拘禁妖的念力,让妖的思维困在一处,”兔子软软地趴在他怀里,“天道会罚你和心魔做斗争,放大你的欲念和情绪,让你在冥思中经历生平最隐秘害怕的东西。别看小戚老板表面这么淡定,搞不好背后也很抓狂,不想让我们看到他那个样子呢。” “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辛夷沉默了片刻:“要不然,磕点瓜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又候了好一阵子,终于,林含章憋不住了:“不行,我不放心,要进去看看。”他推开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静谧一如窗外的夜色,林含章轻轻叫了两声戚守的名字。 他不在这里。 “难道刚放出来就出去夜巡了,太敬业了吧。” 辛夷话刚说完,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小小的眉毛皱成一团,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是第一次呼唤名字没有得到戚守的回应,不知道为什么,林含章心里空落落的。 第44章 魇 又来了! 林含章几乎是绝望的哀嚎了一声。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只要一闭上眼睛,身体就会不自觉的陷入这种诡异的状态之中,四周是蠢蠢欲动、会吞吃掉声音的黑云,行如逆水行舟,万般艰难,不过,他吸了吸鼻子,这次的呼吸很顺畅,空气里就流淌着的,是一股百花交杂的蜜香,让人恍如置身于璀璨花丛中,四周洋溢着灿烂的春日气息。 “真是对不住,方才我没有弄清楚情况就贸然出手,你是不是受伤了?” 背后冷不丁传来女子声音,林含章被吓了一跳,他急忙跳开几步,离得远远的,打量那个瞳孔深处泛着幽蓝色泽的女人。 “你到底要干什么?”林含章色厉内荏,有点底气不足的质问她,一双眼睛飘忽的朝头顶掠去,说实话,他从没有像这一刻热切的盼望看见辛夷那双黑如点墨的圆眼睛。 “抱歉。”女子双手轻拢于腰间,朝他屈膝庄重的行了个敛衽礼。 “如果是诚心实意的道歉,那么,至少请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再被梦魇第三次了……至于你问的句芒,说实话,我真的只是一介普通人,哪里有资格知道神的踪迹,与她仅有的一面之缘,还是在几个月前的兴佛寺,当时她被冬神训斥,被我不小心撞到了。” “正如您说的,蝴蝶到了春夏之期就会羽化,我找句芒,其实也是想要求她庇护。但是现在托您的福,被安置在气候宜人的常春院子里,暂时也没有性命之虞呢。”蝶妖一改之前狂性大发的习气,说话的腔调变得无比柔顺平和起来,她语笑晏晏的注视着林含章:“多亏了您帮忙,否则,我被那天罗郎君追杀,命当此劫,恐怕凶多吉少。” “你是……那只蝴蝶?”林含章眼睛一亮:“居然真的是你。” “是。正如您所见,我是只蝶妖,一只名字叫做玉腰的蝴蝶。” “我也并没有做什么,怎么就说我救了你的命呢?这院子不是你自己闯进来的吗?”林含章满肚子的疑惑,他只不过施舍了一滴蜂蜜让她恢复力气,这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恩情吧,就这样应承下来,反而有点挟恩图报的嫌疑了。 “这里只有您一人入睡时不设防,”蝶妖掩起织纹华丽的袖口吃吃而笑:“才让我找到了可趁之机入梦,以魇术化渡为现实,顺利绕过了椒图的结界,躲进了小卖部。” “这次,我可是特意来感谢您的。” “哎呀,您也是太客气了,叫我小林就好,至于感谢不感谢什么的,歪打正着,我反而受之有愧。”蝶妖的话若是听在别人耳里,可能会有涉嫌嘲讽的歧义,但林含章深谙妖的品性,一时还挺高兴,原来菜有菜的好处,如果不是他作为人类没有法力,这只漂亮的蝴蝶可能就要香消玉殒了,想想还是挺可惜的。 玉腰从身上取下一个绣着繁复牡丹纹的香囊递过来:“这是取用山海界蘼芜汁液,加藿香,甘松,芎,零陵香所制的香丸,可以作为香佩,佩之辟疫,也可入药,或者隔着云母片熏焚。啊……不过焚香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其他的副作用,请务必小心。” 刚把香囊递过来,林含章就看到她脸色忽变,一双秀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背后,仿佛见了鬼一样。 “这又是怎么了……” 林含章转身,在他们相谈甚欢的时刻,一张巨大的银色丝网神不知鬼不觉覆盖住了魇术里的夜空,网上悬挂着如星的露珠,寒凉迫人,在那众星拱月环绕的中央,隐隐浮现一只骨骼嶙峋的巨大妖物。 “怎么,怎么会?!捕梦,他怎么会捕梦之术?”玉腰早已惊诧的大叫起来,远山芙蓉般的面孔刹那间布满惊惶之色。 一滴冷汗悄悄爬上了背脊,林含章呆滞住了。 那只赤眼金蛛沿着蛛丝疾掠,蜘蛛袭上面门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一阵劲风,抬眼望去,两只火红灯笼般的蛛眼如同被点燃的鬼火,随着跃起的动作起伏明灭,转瞬已在眼前,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迫不得已惶然的与它对视…… “醒醒,醒醒……” “啊!”难道逃脱不开那双泛着死气的眼睛了?林含章从噩梦般的魇术中惊醒,对上一双如水般沉凉,瞳孔漆黑而眼白略多的眼睛,先是吓了一跳,以为还没有脱离魇术的范围,等到看清眼前的人,心态立刻由惊转喜,欢欣雀跃的叫了一声:“戚守,你回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戚守看他的眼神透着古怪,他似乎察觉出自己质问般的语气不妥,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问到:“我是说,深更半夜,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哪里是深更半夜,”林含章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照得他的脸亮惶惶的,毫不客气地说:“分明已经是凌晨五点了,你夜不归宿,晚上去哪儿了?我等你到现在。” “你在……等我?”戚守脑袋微不可察的偏了偏,他安静地看着林含章的脸,房间只留了一盏落地的小夜灯,并不足以照亮他的表情,林含章本能的察觉他今晚不对劲,尤其是此刻看他的眼神,又阴又冷,仿佛变了个人。说实话,有点过于凶了,让人隐隐不安,甚至觉得有些可怖。 “是啊,”林含章打了个呵欠,“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做了很不好的梦。” 他原本是很不放心,想出去找他的。最后还是兔子们打包票说他保准没事,多半是刚刚经过天道的惩罚,被翻起了旧事,心烦意乱,需要一个人静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退而求其次,蹲守在房间等他,原本琢磨着好好替他开导开导,谁知道就又睡着了呢?哎呀一定是蝶妖的魇术所导致的! 突然,戚守伸出一只手,穿过他乱成一团的卷发,抚摸上了他耳朵的轮廓,他的手带着凉气,林含章身体不由自主的一僵。 “这是什么东西?”戚守一手拿过小台灯,照亮刚刚触摸过他耳朵的手指,只见在恬静暖光的照耀之下,他的指尖熠熠生辉,闪烁着亮晶晶的异样光芒。 “哦,”林含章恍然大悟:“这是玉腰落下的磷粉。” “玉腰?”戚守语气古怪。 “她是一只会魇术的蝶妖。” “魇术?”戚守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墙边“啪”一下打开开关,小小的室内顿时光线明亮如同白昼,照耀得一切变化无所遁形。 林含章一眼就发现自己衣摆上被挂了个新东西,一只绣着牡丹纹的香囊。他将触摸过香囊的手指伸到鼻前,轻轻一嗅,一股清冽的草本香气漫入鼻腔,继而是温润的木香,甜美的花香,诸多香气恰到好处的调和在一起,和谐丝滑的如一匹上好的绸缎。这还只是被香丸浸染的织物而已,如果是蘼芜香丸熏焚,芬芳气息至少还要浓烈十倍百倍,其香馥醇厚可见一斑。 “你的脸怎么了?”戚守关注的显然是其他,他疾步折返,捧起林含章的下巴颏儿,左看看,又看看,疾言厉色地问:“谁打的你?” 第47章 “有人打我吗?”林含章反而被他吓了一跳,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人打我。只不过我在梦境里经历了一场蝴蝶风暴,可能不小心被扇到了。对了,你几天没吃饭了,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吧。” 诸如此类妖鬼神异,超脱凡俗的存在,大抵都是很禁得住饿的,十天半月不进食不算什么,甚至辟谷不吃饭的人都是大有所在。但是戚守居然在这一刻被一碗面牵动了心肠,注视着林含章充满期翼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林含章跑进厨房,烧水煮面,戚守见缝插针的给他脸上上完药,双手交叠守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 “怎么会和蝴蝶妖牵连在一起,你出门去哪儿了吗?” “我哪儿也没去。” “那是谁把她放进来的?椒图吗,还是花孔雀?” 孔渐舒贵人事忙,最近是不分白昼黑夜的加班,体内的洪荒之力和脸上的煞气都快压不住,几天都没回来了。至于椒图,它管天管地管开门,难道还能管得了林含章做梦?太强人所难了吧。 林含章守着汤锅,漫不经心的将今夜做的梦简单讲述了一遍,戚守听完,若有所思的出去了。他煮完面捞起来,又给面汤里浇了两勺卤汁,将提前炖的软烂的牛肉盖在面上,搭配上几颗碧莹莹的小青菜,一颗煎的外焦里嫩,色泽金黄的鸡蛋,便迫不及待的跑到院子里喊戚守来品尝。 东方既白,庭院里笼罩着一层淡漠的烟气,戚守从凝着露水的花丛草木里跨出来,手里拿着玻璃罐,进门就将它扣在桌面上,罐子里一只蓝色蝴蝶振翅欲飞,却三番五次的碰壁,最后只好停歇在透明的玻璃体里,幽怨般一捭一阖。 第45章 天罗地网 “你捉它干嘛?”林含章于心不忍,用一种软软的眼神看着他。 戚守低头瞅着他,抬手在玻璃罐上敲了两下,掀起嘴角挑眉一笑:“小卖部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想借我们躲祸,当然得拿出点诚意。” 林含章想了想,从身上掏出那个香囊,“她给了我一种叫蘼芜的香丸,听起来是由很多珍贵的材料制成的,一定很难得,不知道够不够份量,能救她一命。” 戚守接过去,从里面取出一颗深黑油润的丸子,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捻了捻,检查的很仔细:“没什么问题,都是一些平常难得的香草,加蜜炼制过,你留着用吧。不过,我捉她,有其他的用处。” 林含章还准备再问,被他竖起手指,放在嘴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饿了,咱们吃面吧,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戚守推着他的肩膀在餐桌前坐下。 林含章卤肉的时候特意放了很多辣椒,炖出来的牛肉是香辣味儿的,而且煮的时间够久,香料浸入了肌理,牛肉有一股特有的卤香,软烂入味,戚守“呼哧呼哧”吃的满头大汗,林含章吃相相对秀气一点,一筷子接一筷子挑着吃,没一会儿,鼻尖上也浸出了一层薄汗。 “好吃,”戚守说:“比蜃楼那家老面馆味道还要好。” 虽然有夸大的嫌疑,但林含章还是微微有种满足感,那两个老人用的估计也是自家秘制的卤水,卤香味特别浓,煮出来的牛肉香味绕舌,否则他也不会吃一次就惦记上了。 不过,提起老面馆,他印象最深的当属对面那座怪里怪气的木楼,名字好像是叫蜃楼,会追逐着漂亮的风景停留,里面住着两个当鬼差的女人。 林含章:“蜃楼走了没?” 戚守:“还在原地。这座楼来去没个定数,猜不透的。” “那两个鬼差……” 戚守风卷残云的吃完面,一抹嘴巴,“你说的是蜃楼的那两个女楼务员,一个叫松萝,一个叫烟萝的?” 林含章张大嘴巴望着他:“你怎么知道她们的名字?”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下界和人间山海界又大不相同,人人都有好奇心,自然关注她们了。不过,你尽量还是少打听,人一旦起心动念,更容易催生因果,脑子里想的次数多了,冥冥之中就会遇到她们。” 林含章一个刹车,及时住脑。 吃完饭,天已经亮透了。林含章一晚上没睡个好觉,戚守收拾完厨房,催促他回房间休息,顺便把他床头的存钱罐拿在手里。 “你要用钱吗?”林含章打着呵欠,眼角挤出一点水花。 “我听兔子说,你被卖豆腐的鬼坑了。” 提起这个,林含章还有点尴尬:“没办法,谁让他跑那么快,每次送完豆腐,一眨眼就没影儿了,想追他都不知道往哪边跑。” 戚守:“他是躲着你,特意不让你追上的。” 林含章:“……好吧。” 戚守来到兑币机前,林含章趿拉着拖鞋跟上。戚守撬开了兑币机的盖子,他也跟着瞎凑热闹,把头伸进去看,只看了一眼,浑身一个激灵,瞌睡都吓醒了。 那里面是一个蝎巢,爬满了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蝎子。乌黑透亮的蝎子们见到光,高举着蝎尾,耀武扬威的冲他挥舞着螯肢。 “别怕,这是剪刀蝎,它们不蜇人的。” “真的吗?” “真的。”——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 就这样,林含章又鼓起勇气多看了一眼。那些小蝎子们真是神气,尾巴高高翘起,尾尖挂着暗红色水滴状的东西左右摇摆。另外,巢穴的角落和阴暗处,还散落着一些碎屑般的玉粒,冷冷反射着幽光。 “怎么看起来和我以前见过的蝎子不一样,尾尖毒刺那里,挂着吊坠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 戚守:“那是它们的毒囊。” 林含章无语,“你不是说它们不蜇人的吗?挂个毒囊什么意思?” 戚守想了一下,决定以实际行动自证清白,直接徒手伸进去兑币机:“我抓给你看。” 林含章紧张的抓着他的胳膊。只见戚守眼疾手快的一掏,捏着只还没半截手指长的小蝎子扔进了玻璃存钱罐里。小蝎子虚张声势的举着钳子,在罐中快速爬了几圈,过了一会儿停下来,条件反射地钳住一枚功德币,“咔嚓咔嚓”的开工剪起来,一块完整的玉币很快就被破成了细碎的小圆片。 “下次买豆腐,不用给那么多,一点边角料足够了。”戚守说:“剪刀蝎以玉为食,遗出来的蝎粪也是玉粒,只有丁点大,就那一点,够买两块豆腐了。” “噢,……好神奇!”封好了盖子,林含章一点都不觉害怕了,捧着罐子跟个小手办似的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直到戚守实在忍不了,从他手上夺下罐子,将他送入了卧室,按在床上,盖好被子。 门口的兔子窃窃私语了几句,戚守轻轻带上门的声音居然成了一道催眠的符咒,“啪嗒”一响,林含章眼睛一闭,居然是香甜一觉,再也没有进入那恼人的梦魇。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林含章狐疑地看看门窗透出的天光,再看看钟表,睡懵了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个白昼这么长的吗?已经七点了,为什么窗外的天色看起来又白又亮?另外——辛夷和其他几个兔子一直在门外兴奋又压抑不住的讨论些什么,声音刚扬起来,随即得到警告般沉抑下去。还有,空气沉重到仿佛夏日的暴风雨来临前夕,闷热异常。后院按理来说,不会出现哪怕一丁点让人感觉不适的温度啊。 林含章拉开门,雪一样洞彻的光线里,兔子们围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语气里有些很不同寻常的兴奋。 “胆子真是大啊,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是在挑衅吧?咱们家大王这些年的脾气是不是太好了,搞得这些小妖怪们觉得自己又可以了,这么膨胀。” “真是位勇士。我已经可以预见他凄惨的结局了。” 林含章招招手,辛夷有所感应的率先回头,见他醒了,毛绒绒的朝他奔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林含章忍不住问。 “咦,你没有看到吗?咱们院子里今天格外亮。”“是啊,已经傍晚了,天还没黑呢?”他也很疑惑,抬头朝井口般收束的天空望去。 “呃……” 辛夷开心地叫起来:“咱们被包围啦。” 只见院子外围包裹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银白色丝网,宛若结了一层厚重的茧。银色发光的丝线不仅隔绝了外间的太阳,也使得偌大的小卖部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亮晃晃的雪洞一般。庭院里姹紫嫣红的花木,都被染上了一层毫无生气的死白。 外面的天大概率已经黑了,天罗地网完完全全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了一片仿佛被遗忘的真空地带,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戚守呢?”林含章问。 辛夷拉着他来到庭院中心,手指着给他看。 戚守高挑的身影被拉长,他站在屋顶上,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一下,一下,再一下,不停 拿竹竿的尖端捅那层层包裹的丝网,脚底下的椒图双腿站立趴在院墙上,无能狂怒的咆哮着,不停对着空气挥舞着爪子。 第48章 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小椒图真是气坏了啊。 “这是怎么回事?”林含章感觉到眼前的视线一阵阵发白。 几个兔子难得遇上这么大的热闹,个个亢奋异常,闹腾的扑来扑去。就连算盘精都从柜台跑出来,捋着胡须一脸高深的叹气。 “是天罗郎君呢。”书读的最多的茯苓嚷嚷道:“书上说,他是一只赤眼金蛛,吐出的丝能结月网,可捕梦。按照这结成的月网来看,他至少吞食了几百年月光了。” 其他兔子满脸崇拜的望着他:“哇,你好厉害。” 林含章凑过去,好奇的问:“书上有交代,对他有什么驱逐的办法吗?” “我想想,”茯苓故意想卖个关子,谁知被林含章抱在怀里,向来很孱弱的辛夷给了他一脚,“你说不说?” 茯苓很没面子的理了理身上的围裙,“书上有记载:方士以雄黄驱之,怪则现原形为赤眼金蛛。” 几个兔子表示怀疑:“真的吗?” “当然。” “人类驱妖不是丹砂,就是雄黄,没个新花样,听都听腻了,会有效果吗?” 茯苓:“有没有效果,你们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几个兔子安静了瞬间,“轰”一声散了,往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的去倒腾雄黄。 林含章手掌拢成喇叭状,大叫了一声“戚守”,随即得到了回应,戚守站在屋顶上,背对着一片雪白的虚无,遥遥对他挥了挥手。 “注意安全啊。”虽然叮嘱的很多余,戚守还是很听话的比了个“ok”的手势。 第46章 吃与被吃 头顶的丝网中央,有什么东西轻轻动弹了几下,林含章抹了把莫名其妙落在眉心浸凉的露水,盯住仍在震颤中的银色蛛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很快就见到一团蛰伏的黑色邪影状若苏醒,依次伸展开八条锋利如刀的长腿,以一种半透明的幽影状态,飞快的游移着,朝戚守的方向过去。 “戚守,快跑!”林含章心跳停止了一瞬间,脱口大叫,那头的戚守毫无察觉,远远瞧着,头歪了一歪,估摸是听到声音,对他笑了一下。 屋檐上的脊兽也蠢蠢欲动,黑色瓦当渐渐萌生出兽型,仙人骑凤的衣袖迎风猎猎,狮子狻猊依次伸了个懒腰,仰天打了个呵欠,天马张开羽翼, 仿佛随时能飞天逐日…… 院子里下雨了,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居然还要挨雨淋,林含章只瞥见屋脊上龙头麟身的狎鱼摆动了一下鱼尾,刹那间凉风卷着雨丝淅淅沥沥落下,院子里蒸腾起一股浩渺的烟气。 “你们就不要跟着添乱了啊!”林含章一跺脚,气急败坏朝戚守跑过去。 “戚守,戚守,戚——” 呼叫声猝然而止,他惊诧地睁大双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时之间连跑路都忘了…… 山海小卖部表面看起来很不起眼,在妖云诡谲的玉衣镇,纵使有大妖坐镇,也不过一间杂货铺子,很少掀起什么太大波浪。但是这一张突如其来的丝网,却仿佛一瓢水泼进了热油锅,闹的沸反盈天。小卖部被包围的消息迅速在镇上传开,不出两个小时,前来凑热闹看戏的小妖怪们就把一间铺子围的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齐刷刷举着手机录视频。多手的妖怪笑呵呵拎着大锡壶,一边卖茶水饮料,另一边卖花生瓜子芝麻糖。 妖群里叽叽喳喳。 “越看越像一个发光的大鸡蛋。” “有哪几个人在里面,大王在家吗?” “哪个妖怪这么不长眼。” “八成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后生,否则不会这么不要命了。”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过一过。”一个绿衫的少年一路见缝插针地挤到前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被困住的屋宇。 他随手抓了身边一个看起来相貌平平的老头问到:“大爷,这里怎么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呵呵,”那老头须发皆白,眼睛里闪动着不合年龄的八卦之光,回头见是一个纵情恣意,眉眼间又有些邪气的惨绿少年,一时没有多想:“听说是个叫天罗郎君的小辈把这里困住了,围住了几个人和孔老板一直养着的一窝兔子,呵呵,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可惜孔老板不在家,否则打起来,咱们还可以一睹明王大战时的风采。” “你也太小瞧大妖的武力值了,依我看,大战恐怕谈不上,孔雀大明王是什么人,那是能鲸吞佛祖的神羽之祖,动动手指头就能把那小蜘蛛碾死。天罗郎君此举,无异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真是无知又愚蠢的小儿!” 令狐小柳四周望了一圈,见没人注意他,胆子便大了起来:“此言差矣,我就觉得他很有勇气。不说别的,你们谁敢像他一样去挑战孔渐舒?没有人吧?” “你们甚至连想法都不会有。” 几个妖面面相觑,远远投来几道异样的眼光。 “他这不叫勇气,叫狂妄。做人太嚣张的话会付出代价的,小子。” 令狐小柳无聊地撇撇嘴。 “孔老板好多天没着家了,有人通知他吗?怕是等他接到消息,黄花菜都凉了。” 令狐小柳注视着那被裹成一团,隐隐从里面透出微光的茧,第一反应:这是妖在进食。和人类吃东西不同,妖进食根本不需要煎炒烹炸、焖溜熬炖,妖进食,最重要的一道工序,反而是捕。天罗郎君的捕食工具,很可能就是眼前吸收了天地精华的月网。 一想到被当做食物困在里面的人,会逐渐被吸食干净,消化的渣都不剩,纵使他也不是什么善茬,小柳儿心里还是有点发凉。 他想了想,问:“你们知道有谁在里面吗?” “孔老板的五只兔子,算盘精,就是这些跟着他生活的几个小妖精嘛,还能有谁。” “不对,我听说最近负责巡游的戚守也回来了,小卖部里,好像还新招了一个员工……” 令狐小柳听到了那个名字,心里不由暗暗一喜。 “对对,一个漂亮小哥儿,我前两天买盐的时候,是他招待的我。”后街连围裙都来不及换的田螺妖插了一句嘴。 “漂亮,能有多漂亮哦?”众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很快转移了目光,跟着起田螺妖的哄:“你今天怎么换人了,平时绕一大圈买盐不是为了一睹孔老板的风采吗?” “是啊,是啊,这么快就把孔老板忘了吗?果然家花没有野花香……” “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田螺妖气急败坏:“你们知道家花野花是什么意思吗?!” “切,”令狐小柳听着无聊八卦,在心里将那天开门的人对号入座,心想:“真是无聊。也就这群不长进的老骨头妖怪,连审美都糟糕透了。” 这样一想,他连和他们交流的心思都没有了,冷冷的抱臂,只专心关注着网里的动静。 影子,抑或是法相,原型? 林含章呆呆注视着戚守背后那道和小山一样高的巨影,那看起来是一只类似于狼和狐狸之间的兽类,耳朵尖细,有长长的聪明毛,它举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隔着远距离和他遥遥对视。 巨影下方,站着的戚守看起来像皮影戏里的小人。 “椒图,接球。” 他的头脑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到忍冬双手举着一个天青色瓷罐,一阵小小的助跑,双腿一蹬,猛然发力将手里的瓷罐甩了出去。 盖子被甩开了,橙黄色调的粉末天女散花,把半片天空泼洒成黄澄澄的暮色晚景,金色流光随处闪动,椒图一个猛子从墙壁里扎了出来,用头一顶,那个脆弱易碎的罐子犹如一个全自动的抛洒机,打着旋儿朝更高处飞去……喂, 林含章:“……” 第47章 豆腐坊 “咳咳,怎么这么呛。” 雄黄雨落下,辛辣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林含章和兔子同时抱头鼠窜,好不容易躲在了屋檐之下,林含章一言难尽地盯着忍冬的嘴。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忍冬被他盯的发毛,终于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脸,“啊——”的发出一阵惨叫。 “我的手怎么不受控制的变回爪子了?还有,嘴怎么也变成三瓣了?” 忍冬哀嚎着,举着毛手捂脸往回奔。不远处,四只完全变回原型的兔子穿着小围裙,气势汹汹的朝这边奔腾。 饱满洞彻的月光照拂之下,一切迷幻无所遁形。 林含章头发上落满了充满油脂光泽的明黄粉末,顺着衣领钻入后背,惹得身上不自觉的发痒。不过,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也顾不上身体上的这点不痛快,急吼吼跑到库房搬出一架竹木直梯,双腿打颤地攀上了屋顶。 “我可真是长进了。”林含章一边爬一边感叹。 檐角上蹲着的鸱吻趁机伸爪挠他,被戚守毫不留情踹了一脚,只听它呜咽一声,低头灰溜溜地蹲在正脊首端自闭去了。 戚守一把抓住他,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他提溜上屋顶,林含章感觉脚底下蹬了团空气,下一秒,已经在正脊上站稳了。 第49章 “你没事吧?” 林含章气还没喘匀,先去看戚守的脸。奇怪,他怎么既没有长出奇奇怪怪的耳朵,也没和兔子一样,倒退回未完全化形时的状态,相反,那张脸被月光照耀的透彻,侧面的轮廓线条仿佛被炭笔描摹加粗过,格外的锋利俊挺,一双眼睛漆黑如点墨,温柔关切的看着他。 “你上来干什么?”他问。 “我看到了那只金蛛的影子。”林含章惊奇的注视着他背后,那澄如明镜的幻景上方,尖耳的异兽影子轻轻甩了甩轻盈的尾巴,卷起如烟的气流,而且在听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小幅度地弹了弹。 “!!”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你是说天罗郎君?” 戚守拄着竹竿捅了这么半天,丝丝絮絮落得满身都是,早已不耐烦,恨不得立刻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一竹竿戳死。 “他……”林含章正准备说话,就感觉到一股泛着凉意的眼神远远投视过来,他一抬头,就见到在树影和幽光的交界处,浮空站立着一个双目狭长,冷面冷心的男子,他的脚下游走着无数细如触须的银色丝线,如同泛着妖异的小蛇,眼睛淬了毒一般,阴冷的投向早已被收入囊中的猎物。 人间的太阳落下,地底下的太阳升起来。 一轮血日攀爬着高达百仞的五鬼柳树,一点点升上高空,浓烈湿润的血红色光芒泼墨般晕开,磅礴的点燃了低垂的薄云。然而,这样绚烂如火的太阳,其实是冰冷的,并没有任何温度。 五鬼柳的五根盘旋交错的树干牢牢抓住大地,树干上各自浮现一张人脸,这五张脸,正是掌管瘟疫的五个神灵,被人间称为“瘟神疫鬼”的五大祸害。 孔渐舒的长袍从黑色的还阳草上扫过,一路走来,烟气如影随形,他半是认命半是摆烂,抽完了至少三颗花精的烟,叉腰停在了柳树前。 “老头,”他叫,“醒醒。” 这里其实是地下的十字路口,四面除了荒草,还是荒草,没人指路的话根本不知道往哪边下脚,远方又会到什么地方。在别人的地盘上,孔渐舒的语气也一点不客气,非常的讨打,奇的是那五张脸居然依次睁开了眼睛,一个手里扇着扇子,一个举着锤子,剩下三个,拿着皮袋、剑,杓子和罐子,甚至投掷着燃烧的火壶,半点没生气地看着他。 孔渐舒姿态轻挑地抽了一口烟,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举到那五张脸面前,问他们:“老头子们,见过这人吗?” 五个瘟神聚过来,仔仔细细盯着高科技辨认了一番,老老实实地摇头:“没见过。” “行吧,”孔渐舒也不为难他们,四下看了几眼,又问:“今天的鬼市,从哪条道上走?” 五鬼齐刷刷指了同一条路。 他路过了,几个鬼窃窃私语。 “大明王来地下干什么?” “鬼知道。也许是来散心的。” “地下难道是什么散心的好地方吗?” “他手里拿的那个发光的四方薄片,上面的画像栩栩如生,和活的一样,那个是叫手机吗?”“现在都不说画像了,叫照片。” “我见过手机,但是没他那么薄,跟个砖头一样,叫什么‘大哥大’。大明王用的可能是最新款,叫什么‘挨剖’的。” “挨剖?有挨打吗?” 这些话被风吹到很远,但是孔渐舒并没有注意到,他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地下的基建很差,信号并不好,他的手机艰难接收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消息,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有。 他点开与天道司白泽的对话框。 视频。 视频。 “真是热闹啊。” 视频电话。 孔渐舒接通。 “咱们镇上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一接通,那边是一道卡成ppt的雪白人影,他甚至连头发都是一层不染的,穿一身白西装,整个人雪堆一般,额头上顶着独角,面对孔渐舒,语气还有点幸灾乐祸。 孔渐舒点开了两个小视频,那图像晃动的厉害,不过他眼光毒辣的很,只扫了一眼,就骂了一句:“天罗郎君。找死找到我头上来了。” “真是不得了的后生。我听说,是个还不满三百年的小妖怪……不过,咱们部门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已经派人去小卖部现场调解了。你安心出差,不用担心后院失火……” 孔渐舒冷哼一声:“调解?是想帮他少挨打吗?” 说实话,他也不怎么担心小卖部里那些小妖怪。白泽只听到他说:“驯服它的方法很简单,院子里有戚守,犯不着你们出手。” “……”嘴上不说话,白泽手指头却鬼鬼祟祟移到鼠标上,偷偷发送了一条讯息,是某个神祇的提前调任。 孔渐舒的脚下掠着流云,白泽凑近了一点,问他:“你到鬼市了?” 孔渐舒懒洋洋“嗯”了一声。 白泽不关心蛟龙,也不关心通缉令上的妖,只说:“带点土特产回来。” 孔雀是凤凰之子,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孔渐舒虽然不像他妈那样挑剔,但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的,所以,他听到白泽的要求很嫌弃。 孔渐舒:“地下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白泽说:“下面这几年一直在改革,颇有成果,听说孟婆汤都能送外卖了。以前的农作物全靠腐肉滋养,比如说小麦,那都是泡在稀烂的尸水沼泽里生长出来的,收获后的麦子有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现在他们分层分级,将那些恶臭的妖妖鬼鬼全部往下赶,一二三层开辟出来进行过几轮环境整治,治理好的田地专门用来种地,据说长出来的东西味道还不错,别有风味。” 昏红的天色幽幽流淌着,对于第一层的人来说,这样幽晦的铁锈红天气非常不错,太阳既不刺眼,也不会过份灼烧肌肤,是难得的好日子。越往下天色越趋于晦暗幽冥的青灰色,寒凉入髓,所以出红日的这一天,出来逛街的妖妖鬼鬼非常多。 “难得碰到血日呢。平常都是阴森森的青色,看着心情一点都不好。” 两个狐妖拖曳着飘逸的罗裙从身边走过,含羞带怯地看了孔雀几眼,两人交头接耳,带着轻俏的笑意远去了。 四周商铺屋檐上都以玄布遮阳,以人的颅骨为灯,燃烧出青色的火焰。小摊小贩有卖往生糕的,卖人皮灯笼腿骨哨子的,还有贩售一些不知哪朝哪代的冥器陪葬品,沉船宝物的,沿街叫卖声不绝,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孔渐舒一路无暇他顾,一把揪住了一个身材矮小,直往他身上撞的小鬼,径直叫出了他的名字:“倭堕子,最近的豆腐坊在哪里?” 倭堕子直接吓了一大跳,一直以来,都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多“小鬼小鬼”的叫,他偷东西也只是因为贪玩,喜欢收集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件,比如零食,针头线脑之类,一般少有人在意。看眼前这人,不,这妖衣饰不凡,想必不会缺那些鸡零狗碎,谁曾想还没得手,就被逮住了。 “你怕什么?”孔渐舒一把将眼前发抖的小矮子拎起来站直了,扔给他一颗花精,又问了一遍:“卖豆腐的在哪里?” 倭堕子颤颤巍巍指了一个方向,只感到耳边有轻风掠过,那个绿衣服的妖怪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小黄豆腐坊门口,一个戴着箬笠,把脸遮挡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站在活动摊位前。 铺子里不仅卖新鲜豆腐,也卖豆浆,豆干,豆腐脑之类,顺带着卖点芝麻油,可以用来做小葱拌豆腐。那人看孔渐舒在摊位前站住了,头也没抬,好像不怎么热情的招呼他:“客官,买豆腐吗?” 孔渐舒依然很嫌弃,皱着眉头,用挑刺的目光一一扫过桌案上的嫩豆腐,问:“这豆腐干净吗?” “?” “我是说,磨豆腐的黄豆是哪里长出来的?用腐肉堆肥的东西我可不吃。” “是雪山下未受污染的良田种出来的,浇灌用的都是雪水。”摊主的声线十分沙哑,低沉冷淡。 雪山,地下只有一座雪山,传说那座雪山的山巅戳破了地界,导致它的山尖是归属于人间的。那环绕着雪山的一圈土地,可以说是下界唯一一方从未沾染过血腥的净土。 孔渐舒嗅了嗅鼻子,又问:“游历人间,出去卖豆腐的那个老板是谁?” 摊主身体紧绷了一下,随即,他镇定自若地说:“我们从来没去过地面,一直以来都是合法经营,只在鬼市上卖豆腐,从未越界。” “别装,”孔渐舒冷笑一声,“我都闻见味儿了。” “什么味儿?”那人依旧详装淡定。 “你们的人从我家后门经过,沾染了我的妖气——不然还能有什么味儿?哦,好像还有我家员工身上的味道,他们找你买过豆腐是不是?” “不……不,不是……”黑衣摊主抖动的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什么?”孔渐舒皱起眉头,没听懂他的意思。 第50章 “不是我!!!” 倏忽大叫一声,那摊主就跟瘪掉的气球一样,饱满的身躯瞬间坍缩。原来那摊主见势不妙,居然直接丢下躯壳跑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箬笠和空荡荡的粗麻布衣。 孔渐舒拿脚踢了踢,踢开那个破破旧旧的箬笠,发现深衣里面还有一张委顿的画皮。 原来没有人型,是个装腔作势的样子货。就是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妖,还是鬼了? 孔渐舒推开豆腐坊的大门,慢慢往里走。 守门的人跑了,却没有通知里面磨豆腐的员工。一路走来,都是戴着箬笠,穿着黑衣,一模一样的人在工作。有几个抬头看见生人,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然而并没有上来多管闲事。 在入口处,堆积着干燥的柴火和几十个大麻袋,孔渐舒猜测那里面是豆子。旁边摆放着十几个深口的大缸,颗颗饱满的黄豆浸泡其中,再往里走,是三五个大型石磨盘,几个箬笠人正在将泡好的黄豆研磨成浆。远处生了火,开始煮浆,柴火越烧越烈,乳白色的豆浆在铁锅里不停翻腾。 没人理他,箬笠人忙着舀豆浆,加卤水,点豆腐。新鲜出炉热乎乎的豆腐脑被包裹在细纱网布里,上模具重压,背负着沉甸甸的石块,不久就可以定型,被纵横交错的划拉成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出售了。 孔渐舒嗅着空气里漂浮的豆乳香,注视着那细滑的“玉块”,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这豆腐怎么卖?” 第48章 句芒 空气里寂静了片刻,那些黑衣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吊诡地看着他。 任凭是谁,被这样十几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冷冰冰盯着,内心都会不自觉发怵。孔渐舒则不以为然,他眯着眼睛,饶有趣味的注视着眼前的人影。 “做买卖,谈生意,会吗?”他问。 十几个人左看看,又看看,默不作声。孔渐舒吐出一口烟云,也不知在想什么,表情在翻涌的烟气后显得讳莫如深。 “生意真是不错。”他无比自在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动手往锅里搅搅,豆浆被点卤后,会慢慢长出雪花般的絮状物,被他一勺子搅散,旁边一个箬笠人敢怒不敢言,拿眼睛瞪着他。 孔渐舒不理他,扯下廊柱下挂的横幅,只见白布上饱沾浓墨写着几个大字,“小黄小黄,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勇创辉煌。” 孔渐舒哼笑一声,“在下界,开豆腐坊卖豆腐可真是一门好生意。我听说人间的祭祀活动鲜有用豆腐的,‘豆腐羹饭鬼’都是骂人的话。物以稀为贵,那你们这儿对豆腐的需求应该很大,供不应求吧? 头前一个鬼,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迟疑着点点头。 原来是老实鬼。 孔渐舒又问:“怎么,地下的生意不够你们折腾的,还试图染指上面的买卖?你们的行为可是很恶劣的。” 三界之间有非常严格的律法约束,一般来说,哪怕两地只隔着区区一道交界线,也不可随意逾越。但是三界之间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貌纵横交错,如盘根错节的树枝纠缠交接,纵使强大如天道,也没办法理清乱麻,完完全全将其切割,分离出各得其所,毫无关联的三重净世。 箬笠人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只不过他们非法出入上界,在玉衣镇偷偷摸摸卖豆腐是确有其事,隐隐有些躁动。 玉衣镇,三界交汇之地,虽然有明确归属,实际上有点三不管地带的意思。他们也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料定酆都冥界对此不会知情,人类又不会插手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胆肥跑到上面做买卖。如果被眼前这个大妖怪捅到阎君面前,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三十六计——当然是跑为上计。几个人就和提前商量好一样,互相交错着使了个眼色,“轰”一声四散而逃。 有了进门时的那段经历,孔渐舒早就对他们有了防备。他轻轻一掠,直接踩住了跑的最慢的脚后跟,那人尖叫一声,囫囵着摔了个狗吃屎。 再仔细一看,倒地的依旧是张空荡荡,软绵绵的画皮,看样子,里头的魑魅魍魉对金蚕脱壳这一招掌握的炉火纯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了。 不过——孔渐舒哪有那么好骗的,他脚尖用力在地上捻了捻。 “跑什么,不做生意了?” 委地的衣裳里蛄蛹了两下。孔渐舒蹲下来,拿烟杆戳了戳。 “不是要做大做强,垄断三界吗?胆子怎么这么小。” 他脚尖一抬,给底下松了绑,就见到一颗黄豆,饱满圆润,澄黄发亮,奋力摆动着麻杆样的细胳膊细腿,扭着屁股缝,“嗖”一下从他眼皮子底下窜了过去。 孔渐舒:“……” 小卖部这个时候可全都乱了套。 和天罗郎君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脚下的蛛网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袭来,场面堪比导弹发射。戚守一把裹住林含章,几个纵身落在院子里。屋顶上的脊兽们可就遭了殃,它们本来就是瓦当化形,被固定在屋顶上,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轰炸的四处飞溅,被崩飞的小身板在空中徒劳打着转儿,一阵吱哇乱叫。 “踏马的,真是倒反天罡了,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不行,我的头转的好晕,我要砸到下面的兔子了……啊啊啊啊啊躲开……” “我的翅膀被崩掉了一个角,呜呜……大王看到了,可不得心疼死。” 脊兽最能兴云作雨,院子里,一时间风雨如晦。 “帮帮忙,”戚守看了林含章背后几眼,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林含章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按照他说的,带着几个兔子进屋,翻箱倒柜的把所有容器都藏起来。 他这边还没完事,就听到院子里一声巨雷,跑出去看,天色陡然暗了下来,院子里雷电交加,暴雨倾盆。 林含章眼尖,一眼看到一个磨盘大的蜘蛛从空中掉了下来,钻入草地里消失了。几道雷追逐而至,顷刻间劈焦了一片蓊郁葳蕤的草本。 天罗郎君被戚守一脚踢回原型,火速钻进了附近低矮的石菖蒲丛。它的几条足肢已经雷电被烧焦了,冒出一股糊味。可是它不敢停留,更不敢从阴湿的草底钻出去,外间的天地固然广阔,可等待它的,除了那白毛小子的拳脚,还有那可怕的驭雷之术。早知道它就不该趟这趟浑水,不,从看到那只蝴蝶的第一眼,就不该生起异样的心思,企图吃了她来采补能量…… 仿佛心有所感,它一抬头,就瞧见对面蓝紫色穗状的筋骨草上,一只有着华美尾翼的蝴蝶收拢翅膀,安静的栖息在花瓣处。它的翅膀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折射出银河般的星点荧光,如此脆弱又美丽的生物,仿佛轻易就能采撷。 太漂亮了,天罗郎君目光流露出浓烈的渴望与贪婪,它体力耗尽,正是急需补充能量的时候,食物身上沾染的花粉化作浓稠的香气,使它情不自禁的吞咽起口水。 吃了她,至少,可以汲取一些逃出去的力气吧…… “嘭”的一声闷响,视线范围内突然变暗,它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扣住了,紧接着,耳边响起小孩子欢快的嗓音:“快来看啊,我捉到了!!” “这就是天罗郎君?看起来和普通蜘蛛也没什么两样嘛。” 玻璃罐里,一只浑身泛着华丽金光的蜘蛛趴伏在底部,身体上长满纤毛,毛茸茸的,听到“天罗郎君”这四个字,眼睛闪躲了一下。 “多亏了玉腰,要不然,还抓不到它呢。” 姿容华丽的女子掩唇轻笑了一下:“没办法,它实在是太贪吃了啊,因为贪吃而遗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深妙奥义,当然就要反过来被当作猎物,被我这只蝴蝶诱捕了。” 头顶上围困的蛛丝并没有第一时间散去,只是那些附着在蛛网上,被天罗郎君吸食过的月光,被天空中一轮明月吸引,化作漫天碎片,如同迁徙的候鸟,奔袭命中注定的巢穴而去。 一切尘埃落定。 “唉,院子里这么乱,被风吹雨打,又被雷劈,那些花儿朵儿都凋零败落了,真是心疼死人了。” “啊,不要紧呢。” 玉腰随手施了几个小法术,蓝莹莹的流光漂浮,那些花花草草犹如吸饱了养分,垂头丧气的腰杆又恢复了直挺,开始争奇斗艳起来。幽静迷人的月光下,潮湿的泥土里混杂着青草和花苞的香气,花瓣光影交叠,绚丽斑斓,在枝头轻轻摇曳。 “好厉害,”辛夷惊呼一声:“好实用的法术啊,你真的是一个顶级的园艺大师。” “哪里哪里,这些花儿根系很发达,可见平时照顾的很好……” 林含章肚子饿了,去弄宵夜,剩下几个兔子和戚守一起整理院子。玉腰把地上那些脊兽扶起,四处找它们散碎的身体部件。就是这个时候,半空中响起一声犹如金石碎玉的清啸,夜晚的凉风裹挟着一道火红色流光,耀眼的火焰在空中勾勒出一只飞鸟的轮廓,拖曳着长长的火羽,翅尖带起旋风,在黑暗中划破一道爆裂的气流,以肉眼都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独自伫立园中的蝶妖。 第51章 一切都来不及了。 谁都未曾注意的地方,一席铺地的幼嫩草芽从地上卷起,如同一道绿色的瀑布,飞速掠向那只火焰化作的飞鸟,迎面接住了它必杀的一击,草席在空中爆开,然而也阻挡不了火鸟收尾的余势,火鸟毕方直直穿透了玉腰的心脏,从她另一面钻了出来。 草芽渐渐聚拢成一个女子的模样,穿着短裙,改良过的清式外套,头发挽了两个高耸的发髻,插着几根竹枝长擿,余下的扎成俏丽的小辫。闻声跑出来的林含章看见她,有点怀疑自己眼睛:“句芒? 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句芒脸上挂满泪水,疾步上前扶住了玉腰坠落的身体,她已经渐渐变得透明苍白,看起来就像一捧正在逐渐消融的新雪,胸腔那里一个灼烧的大洞。 “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好久……” 句芒捧住她的脸。 “你犯了过错……不要紧,我是司花之妖,誓死跟随你一辈子……” “不要……丢下我……” “叮铃”。 一声清脆的堕地声,句芒怀里空了,地上孤零零躺着一只碧色的玉钿。 句芒抹干净眼泪,捡起那只宫钿,无比庄重又小心的将它插在发髻上,随即一个转身,画风陡然大变,她叉腰指着半空破口大骂到:“祝融,你踏马找死是不是?你那只破鸟没长眼睛就算了,你眼睛也瞎了吗?” 第49章 祝融 云层之上,长发飘扬的神明收起箭囊,他身着玄色劲装,踏风走下来的脚步有种少年的轻妙,肩背挺直,姿态气质堪称翩若惊鸿,眼睛里却投射出来微妙自持的冷意。 走到近前,林含章才发现他的头发是红色的,仿佛一簇火,每一次随风摆动都有燃烧的形状,边缘会坠落一种被称之为火精的小小碎芒。火红的发,跳跃的火精,和那样一张白皙冷淡的脸形成了很强烈的对比。 “办公室的白泽通知我这里有妖怪闹事,我过来就只看到了这一个,不射她射谁?再说了,一只蝶妖,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 句芒登时气白了脸:“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就算是蝴蝶,她也跟了我几百年,早就是家人般的存在了。我当然要替她讨回公道!” 祝融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至少从外貌上是这样,此刻脸上露出的只有鄙夷:“既然那么重要,就更不应该随意抛弃啊……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你要是不满,就去找天道司投诉,有什么后果我承担就是了。” “你承担什么?”句芒连声音都不能自持,不自觉就拔高了许多:“你受到惩罚能换她回来吗?” 祝融神情倨傲,往她头上瞟了一眼,那只玉钿成色极佳,清雅夺目,堆在鸦鬓里泛着凝脂般的光泽。 他想了一想,毕竟和句芒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还有很多工作上的交集,勉强把语气放缓了点:“只是打回原形了,又没有断掉,你拿回去养养,养个几十上百年不就好了。” “说的轻巧,”句芒几步上前,一幅要干架的架势,一把从发髻上拔下翠钿,怼到他眼皮子底下,“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里面有血痕,都快渗出来了,怎么可能养养就好了?” 林含章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跟着抬头去看,透过背光,果然见到玉钿中隐隐透着血纹,纵裂纹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女子正在对镜梳妆。 “哼,”祝融冷笑一声,“几百年还养不好,那不是主人废物吗?” “我踏马的……”句芒提起拳头,直冲他脸上去了。 神明之间原来也和人类一样,一旦起了争执,很容易擦枪走火,吵着吵着就打起来啊。 两人正准备动手,突然听到背后滚滚雷声碾近,不由得都条件反射身体一凛,回头一看,白毛怪不怀好意地叉手睥睨着她们。 戚守:“吵够了没有?没吵够滚出去继续。” “你——”他手指对着句芒一点,“躲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出来了?” 句芒委屈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林含章看看他俩,又看看祝融,在旁边打圆场:“要不……你们都先歇歇,喝口水再说?” 谁知道,句芒她吸了吸鼻子,却不是要哭,反而突然来了句:“好香。” 她提心吊胆躲藏的这几个月,化成一颗草芽生长在泥土里,每日只能喝些露水,吃一些鸟儿衔落的果子度日,命比黄连苦,口里胃里翻涌的都是苦水,眼下嗅到一点饭香,两眼登时泛起精光,连正在气头上都忘了。 “哦,是我煮的宵夜,腊肉蚕豆鲜笋饭,新鲜蚕豆和甜笋都是吃最后一批的时候了,错过就要等明年,得抓紧时间。” 笋子是在黄老头那儿顺手挖的,蚕豆是找邮局在山海界买的,还处于很鲜嫩的状态,豆荚碧绿饱满,剥开后,生吃口感也很清甜。 句芒喉咙清晰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双眼殷切地看着他,目光充满希冀,仿佛在等什么。 地下的世界和人间恰恰相反,天空是倒置过来的,首先是一层土,然后是大片大片汹涌的黑色气流,里面天雷滚滚,仿佛千军万马在云层里翻涌厮杀,气流吸附着底下的尘土上浮,所以,几乎每一层的空气质量都不太好,景色都被披上了一层滤镜,显得模糊不清。呼吸的时候,会有灰土一同被吸入肺里,不过,这里的人大多都不需要呼吸,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孔渐舒眯着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山脉。他早就知道这座下界有名的雪山,只不过从没上心关注过。这时候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这山大概也成精了,居然是一座双生的镜像山,往上对应的应该是人间的昆仑,具体是哪一座,那可就说不清了。 黑色的气流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座洁净的与众不同,悬挂倒置的山峰戳破了地壳,浮现在云层之中。山峰上的雪化了,汇成一小股连贯的冰流,注入底下静谧冷冽的冰湖。 旁边就是黄豆精们规整出来的大片田地,比黄豆生长的更郁茂的,是下界很常见的荒夫草,有人路过时,它们会抱住人的腿脚,继而菟丝般攀附上全身,吸食人的血肉。荒夫草格外葳蕤的地方,大概率埋没着破碎残缺的白骨。 黄豆精在前面带路,孔雀每走一步,那些开黄花的荒夫草就会跟火燎似的,争先恐后着向后涌退,发出大片大片凄厉的尖叫声。黄豆精从没见过这阵仗,有些诚惶诚恐看了孔渐舒几眼。 “好好带你的路。”孔渐舒心情还不错,“我花了钱的。” 这黄豆精就是倒霉跑的最慢的那颗,被他一脚踩住,还逗弄了好一番,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好在这只大妖并不准备要他小命,只是威逼利诱,犹如魔鬼一样拿出许多钱财,诱惑他出卖去上界卖豆腐的途径。人类管这个叫什么——嗯,偷渡! 黄豆精走到一个位置,停住了。 孔渐舒皱眉,“干什么?不走了?” 小黄豆浑身抖了一下,转过身不去看他,冷冰冰露着后脑勺,丢给他一个字,“等。” 孔渐舒也不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躺椅,一个茶壶,悠闲惬意的歇下来,他拿烟杆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草:“你,过来给我打扇。” 那颗草居然真能听懂,迟疑了一会儿,游蛇般匍匐在地,漂移到他身边,把自己卷成一把蒲扇,轻柔和缓的给他扇起风来。 不知道扇了多久,终于到了阴阳交汇的时刻。 远方传来地牛的吼叫,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脚下翻了个身,地面也跟着抖动了几下。黄豆精原本脸扎在泥土里睡觉,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起风了,荒夫草在昏黄朦胧的日落中摇曳。风头是从远方起的,渐渐形成一个风圈,卷起呛人的尘土。 “在那里。”黄豆精指尖朝上,给孔渐舒指了个方向。 孔渐舒眯着眼琢磨片刻,趁他不注意,一把拎起他脖颈,扔进了风圈里。 小卖部院子里灯火通明,有两位神明助力,灾后重建的过程异常顺利,不出半个小时,便恢复了往日生机,厨房里也传来饭菜的香气。 林含章担心饭不够吃,又加煮了一锅,一揭开盖子,绿意盎然的腊肉蚕豆饭裹挟着油润润的香气侵袭入口鼻,腊肉丁是煸炒过的,炒出琥珀色油脂后加入笋丁,让鲜甜的笋充分吸收腊肉的油脂和香味,加入沥干的大米后翻炒几下,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光,最后铺上一层翠绿的蚕豆煮熟。 另外,他还做了一道薄荷牛肉,一道这几天雷打不动的小炒豆腐。 句芒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碗,那一碗饭,看起来实在太诱人了。相比较之下,祝融的性格就沉稳的多,双手接过林含章递过来的饭碗时,特别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句芒状若不经意嗤笑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装模做样。”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多余的一张嘴讲话了。 甜笋脆嫩,蚕豆清甜,腊肉咸香,米饭香糯,句芒饿坏了,提筷端碗,一捧起就完全舍不得放下,夹一筷子菜,呼呼地往嘴里送,连吃两碗后,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太好吃了!饿了这么久,终于给我吃到顿好的了。” 第52章 这么清清淡淡的一碗饭,却十足的有滋有味,让人回味无穷。别说时令下的应季笋、蚕豆,就连米饭都是粒粒分明,亮晶晶的,一锅鲜焖一锅香,香气如钩,勾得几个人都欲罢不能。 薄荷牛肉切配是戚守负责的,用的是上好的牛里脊肉,片的薄如蝉翼,下锅一炒,又嫩又滑,丢一把嫩绿的薄荷叶进去,瞬间激发出一股独特的清香。小炒豆腐做起来就简单多了,鬼豆腐的豆味本身就非常浓郁,加油煎到两面焦黄,撒一把蒜叶就可出锅,趁热吃又香又滑,美味自不用多提。 句芒连吃三碗,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祝融就矜持的多,一只手托着饭碗,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极小幅度的咀嚼食物,吃相优雅细致,而且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林含章和句芒他们说说笑笑,他却是一言不发,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第50章 蝴蝶,毕方 然而,尽管他已经这样了,还是时不时觉得有股很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又看,每次抬起头的时候,饭桌上又无事发生,对面坐着白毛怪,并没有在看他,只不过很殷切的往林含章碗里夹菜。 戚守本来就对夜宵多出的两张嘴不大乐意,每吃一口,都要冷冷看他们两眼。趁着句芒扒饭的功夫,他下手快狠准的给林含章抢牛肉。那道薄荷牛肉至少有三分之二都落在了林含章碗里,堆的跟座小山一样。 林含章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 戚守这才停止了投喂,筷子转了个弯,转而落在他自己碗里。 “喂,你这人也太过份了吧,我们好歹也是客人呢!”句芒盯着盘子里沾着油光打蔫儿的薄荷叶子,匪夷所思地瞪着他。 戚守毫无感情说道:“客人又怎么样?客人来我们家吃饭也是要靠抢的。” 句芒:“……” 吃完焖饭,句芒看到厨房里有戚守他们白天啃剩下的玉米棒子,还想再吃两个,非常自觉的从锅里掏出一个水灵灵的棒子就啃起来。祝融则放下碗筷,很是郑重端庄的道了个谢。 “他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呢。”林含章悄悄跟戚守咬耳朵。 戚守接过他递过来的碗,一边放在水龙头下洗洗刷刷,一边问:“你想的他是个什么样子?” 林含章:“属于夏天的神明,我以为至少应该是很热烈,风风火火的性子,没想到居然这么安静,而且,也太知情达理了,简直就是个少年君子。” 戚守抬眸。 “举祝融氏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新一代神明,背上寄托的是一整个族群的希望,性格沉稳一点是很正常的。” “祝融氏?他还有族人?” “不仅有,人数还不少。他的族人就是传说中的古楚国人,至今还居住在山海界最南方的尽头。不过,上一届祝融听说就是你说的那个样子,性格很狂放张扬,后来在和蛇族相柳的大战中身陨,再次重生之后,被寄予厚望,从小就当做族群首领开始培养,就变成现在看到的这个了。” 林含章偷偷往厅堂里瞄去,句芒被灯吸引,正围绕着桌台打转,祝融则目不斜视的端坐在椅子上,时不时优雅端起林含章泡的乌梅紫苏茶品一品,一头燃烧的火发很是显眼,而且实用,至少,厅堂里不用点灯就已经很亮了。 他问:“神也会死吗?” 戚守:“稀松平常的事。不过,想要他们彻彻底底死透,很难。一般只要神魂不灭,换个壳子就能再次重生。所以,嗯,有的时候神明做事,是很肆无忌惮的。” “那要怎么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神明复生,而不是什么冒牌货呢?” 戚守:“有证物吧。很多神明都是养宠物的,和他的灵宠心意相通,拿来一试就知道了。比如说祝融养的毕方鸟,那是黄帝送给他的一只独脚火鸟,身上带着讹火之兆,很多神明都难以承受它身上的烈火,但是祝融可以,所以,它一直寄居在祝融的心脏里。可以拿这个来验证祝融的身份。” 正说着,就见句芒饶有趣味的走过来,向大家公布了她的新发现:“你们那盏灯里居然养着一个女妖!” 林含章给她介绍:“哦哦,那是鱼婴。” “姓鱼?难道是条鱼妖?” 林含章点点头。 句芒:“我看她快要成型了。养了多久了?” “成型了?”林含章既惊又喜,完全忽略了她后面的问题,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见在不远处,一处烟袅袅婷婷,时聚时散,聚在一起的时候,依稀是一个女子的形态。 “真的成型了!”林含章几步跑过去。 “只要心定,成型很快的。”句芒也跟过来,“就好像一颗嫩芽只要破了土,很快就会长成又高又大的植物。重要的不是长高,而是破土。她的心念,就是可以帮她破土的关键。” 说了那么多,林含章只关心一个问题。 “到时候她能下地活动吗?” “可以,不过,她那时候就是只灯妖,而不是鱼妖了。就和玉腰一样。” 这下,林含章和戚守一齐露出疑惑不解的眼神,就连安安静静喝茶的祝融,都忍不住偷偷竖起了耳朵。 林含章反应过来:“对哦,玉腰明明是只蝴蝶,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一只钗子呢?” 句芒嚷嚷:“什么钗子,你的眼睛也是瞎的吗?人家明明是只价值连城的宫廷珍宝,是玉钿不是玉钗。” “咳,我说错了。”钗子钿子什么的,他不是专业人士,根本就分不清好不好。 “别理她。”戚守跟个守门人一样站在他旁边,冷冷斜了句芒一眼,吓得她立刻变成只鹌鹑,老老实实的把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玉腰原本也不是什么妖怪,是在宫廷长大的贵族少女。只不过后来宫中出现了变乱,她也死在了那一场大乱之中,身上流的血渗入了旁边委落的钿子里,从此以后,才常以血纹的形态,寄生于这一只小小的玉钿之中。” “后来呢?” “后来你们难道猜不到吗?当然是我看她可怜,就把她炼成了一只蝴蝶,让她长长久久的跟在我身边了。唉,说起来,我还是做了不少好事,积攒了不少功德的……” “所以……”一直在旁边喝茶默不作声的祝融突然开口:“玉钿里渗出的血根本就不是因为我,她本身也没有大碍,是这样吗?” 句芒:“……”怎么就忘了这茬了。 句芒:“你的毕方鸟对妖怪的伤害有多大你不知道吗?至少她眼下元气大伤,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这些总归没有骗你吧?” 林含章敏锐的感觉到祝融身体动了一下,像是小小舒了口气。 “总之,我的过错我会承担。”祝融站起来,走了两步,衣领上堆积的火精纷纷坠落在地,犹如千帆竞放,火树银花,有的在地上炸开,温度却不足以伤到人,几个兔子新奇的围绕着他,捕捉那些跳跃的小火精捧在手里玩耍。 “我会去找白泽大人,以抵押毕方鸟为代价,求他修补蝶精所受到的伤害。至于你骂我的那些话,我也权当没有听到,大家各退一步,此事到此为止好了。”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句芒一想到玉腰有救了,立刻狗腿子改口:“我那是声情并茂的与你沟通。” 折腾了一整夜,远处的天际隐隐泛出鱼肚白,最后的结局,以祝融带着玉钿前往白泽处,戚守押送句芒回山海界领罚告终。 “你一定要小心啊!”句芒心疼看着被祝融捏在手里,表面上落满火精的玉钿,“她已经很脆弱了,不能再有事。” 祝融高冷回她一句:“知道。” 临到要走的时候,句芒的目光依然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这下林含章实在忍不住了,他问:“既然这么舍不得,当初为什么要丢下她呢?” 毕竟,玉腰一路为了找她,被天罗郎君追杀不说,连小卖部都敢闯。 “我也是身不由己嘛,”句芒撇撇嘴,“如果被抓住,我就要回去领罚。天道的雷罚,我可以承受,但是玉腰她道行浅薄,怎么受得住,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把她赶走了。她在我心里,已经是家人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抛弃她。” 玉钿里的女子梳洗完毕,似乎十分满意今天的妆容,乍一看隐隐是微笑的模样。 “明年再见。”句芒对他们挥挥手。 “好好睡一觉吧,”戚守也对他说,“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好,”林含章挥挥手:“我等你回来吃饭。” 第51章 春消夏至 戚守看样子有话要说,而且憋的很辛苦,几次欲言又止,临走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有接风宴吗?” 林含章:“啊?” 句芒和一手捧着玉钿,一手握着透明玻璃罐的祝融同时身体一顿,向他俩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玻璃罐里装着天罗郎君,也是要被送到白泽那里受罚的。它原本缩在罐子里自闭,听到一脚差点把它踢死的白毛妖怪说话,抬起头呆呆的望着他。 第53章 戚守:“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是我的接风宴了吧。咱们吃什么?” 林含章:“?” 戚守耷拉着眼角:“我看别人都有的。” 林含章的脑子在这种关键时刻变得十分灵光,他“噗嗤”一笑:“别人有的,你当然也有。趁着暑气还没完全降临,咱们去买只小羊回来烤,我再酿一点米酒,也给你接接风,洗洗尘。” 戚守点点头,看样子还算满意。 “两天也算出远门吗?还得有人接风,还得吃烤羊?” 句芒牙齿都快咬碎了,看看戚守,再看看祝融,这小子比她幸运,不用回山海界去关禁闭,而且现在归他轮值,住在镇上时不时就能来小卖部蹭饭,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一边想一边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祝融不明所以,压根想不到自己哪里又惹到她了,不自觉就绷紧了身体。 “如果玉腰变回了蝴蝶的样子,不要忘记喂它吃东西啊,这样恢复的快一点。”句芒凶巴巴的叮嘱说。 “我们这儿有蜂蜜,她好像还挺喜欢。”林含章怕她们又吵起来,赶紧凑过去插了一句嘴。 “不行,”句芒正色:“那些都是零嘴,没啥营养。要喂它吃正餐才行。” “它的正餐吃什么?吃花粉吗?”总不能是和人一样吃大米饭吧? “什么花粉?!铜锈,尤其是那些古物古兵器上的铜锈,它啃噬完之后,那些古物就会变得和镜子一样,亮晶晶的,光洁如新。” 林含章:“?”我们不是盗墓的,去哪儿给她弄生锈的古兵器? 谁知道祝融居然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应承下来了。 入夜的时候,下界的黑会更浓稠,恍若化不开的糖浆。但是又有很多发光的动植物,很好的弥补了夜晚没有月亮,没有光源的不足。荒夫草开出的小黄花有炸开的细蕊,发光的时候如一捧碎金,风一吹动,金色的星芒汇成河流,追逐着旷野的风向扶摇而上。 黄豆精被孔渐舒毫不客气的一把丢进了风圈里,仿佛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打着转升上高空,转眼被天空的某一处裂隙吞噬,消失了踪迹。 这里就是通往上界的破绽?孔渐舒眯着的眼睛里泛出妖异的绿色,他懒洋洋的呼唤了一声,“风来。” 感召而来的风越刮越猛,席卷着花瓣冲上高空,钻进裂缝,随着缝隙里填塞的花蕊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倒挂的雪山周围,显现出一道走线形的金色流芒。 裂缝,天有天裂,地有地裂。地下的天空没有星子,一片混沌,这花蕊的流光恰如星辰,昙花一现的镶嵌在混蒙的天际。 林含章昼夜颠倒,送走他们想继续补觉。他先去洗了个澡,冲去身上那股刺鼻的雄黄味,躺在床上的时候,莫名觉得身体发烫,背后肩胛缝那里痒痒的。 伸手去抓,居然真给他抓到了东西。 “这是什么?” 羽毛,一片小小的稚羽,青灰色,质地柔软轻盈,瘙得身上发痒。 可是,为什么他的身上会有羽毛啊?他今天接触到的唯二带翅膀的东西,还是那只叫天马和骑凤仙人的脊兽,它们已经变回瓦当,安安静静的伫立在屋脊之上了。 算了,不管了,等戚守回来再问他。林含章把羽毛丢进桌上的笔筒里,两眼一闭,沾枕头就着,直接睡了个昏天暗地。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他醒得特别早,兔子们都还静悄悄的。 洗了把脸,想起了久违的菜园,琢磨着去摘点番茄回来做打卤面吃。前段时间戚守说要把菜园子重新整理一下,还买了一块息壤,又践行承诺买了几只可以驱邪的怪鸡,和小虎家一个品种,据说还能下蛋,他一直催促林含章去看看,虽然只隔了一道门,林含章却泛懒,好些日子没回去了,自然也不知道老家院子长成什么样了。 祝融的到来,意味着真正炎热夏天的全面开启,暑气入侵,但是早上的风还是凉凉的,树叶上挂满露珠,林含章推开老家的门,迎面一阵舒爽扑面而来,入眼一片清幽的绿意。 这还是他家吗?怎么变成植物园了?各种肆意生长的藤蔓都快爬行到二楼窗口去了。仔细一看,居然是各种瓜秧。戚守用竹子给它们搭了架子,有的甚至是用的那种园艺铁架子,就和一个小拱门一样,组成了一道道碧绿的甬道,内部垂落下来被精心呵护,还未熟透的西瓜、甜瓜、豆角…… 地上就更热闹了,满眼绿色蓬勃生长,一串一串红火的西红柿饱满圆润的挂在枝头,青皮的辣椒表面泛着油润,光滑到反光,香菜、小葱、空心菜、韭菜也是一畦畦碧油油的,叶片挂着露水,被阳光一照,仿佛刚刚苏醒过来,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咕咕咕”,一只奇丑无比的大花鸡从藤蔓下钻出来,冲着他高昂的鸡叫了几声。 地面上水波纹涌动,一双巨大的金黄色眼眸睁开,看了一眼,毫无波澜的闭上了。大花鸡见没人理它,灰溜溜地窜走了。 林含章走几步,摸了一根黄瓜,“咔嚓”一声,新鲜黄瓜水份真足,清甜极了,再走几步,又看见那红艳艳的西红柿,没忍住又摘了一个,随意在衣服上擦一擦,一口咬下,浓郁的果香味立刻充盈了口腔,沙沙的,又香又甜。 “真是厉害。”他在内心感慨,“戚守可真是能干,这么个菜园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理出来的,还养的这么好。” 他高兴的在菜园子里左摸摸,右摸摸,爱不释手,那些长在表面,看着肥大讨喜的叶子,依次被他摸了个遍。最后,顺着咕咕叫的声音,又发现了另外几只母鸡,也是丑的不忍直视,戚守不知道是不是以为他喜欢丑的,还越丑越好,所以刻意挑过。那几只五颜六色的母鸡在阴凉的架子下抱窝,旁边是一片清新脆嫩的薄荷,母鸡时不时伸长脖子去啄一口,周围有点秃了。 林含章双手合十,一边“阿弥陀佛”,一边快速掏了几个蛋。那几只鸡不仅不叨他,反而瑟缩往后躲了一下。 哼着歌,心满意足的回到小卖部,兔子们起了,有的在洗脸,有的在吃干草,中间窝着一个小小的,仿佛能一脚踩扁的黑影,是小门精,它现在活动范围更大了,而且和几个兔子玩的很好,经常骑在它们背上跑来跑去,睡觉也在一起,变得有点兔里兔气,走路一蹦三尺高,跟个小跳蚤一样。 “铃铛,你起的真早。”辛夷第一个跳过来。 “吃西红柿吗?” “吃。” 林含章切了一个西红柿,几个兔子一人一瓣抱着啃。 至于他自己,他煮了一把鲜面条,炒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的卤子盖在面上,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红艳浓稠的番茄卤子裹满了每一根面条,颜色十分漂亮。 大概是睡得太久饿狠了,碗里还蓬蓬冒着热气,他的筷子已经迫不及待的夹了满满一筷送入口中,腮帮子鼓鼓地嚼起来,没一会儿,一碗面就见了底。 “好吃。”林含章边自夸边揉揉肚子,又给自己榨了杯果汁,一边喝一边满足的来到院子里。被雨洗炼过的小院更清新了,空气里有一种很舒适的清凉旷达,碧绿清幽的景色很是养眼。 小卖部照常营业,门口的大槐树底传来“吱儿——吱儿——”的蝉鸣声。 “老爷子,面条好吃吗?” 林含章臭屁的问算盘精。 “嗯”,算盘精只吃得下一根面条,他舔舔嘴角细细回味了下,点点头,“尚可,尚可。”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林含章美滋滋的去货架上找糯米,打算拿来做米酒。 谁知转了一圈,没有糯米。 “你找什么?” 算盘精看他一直来回转圈,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一声。 “糯米啊。” “咋们这儿不卖糯米,”算盘精远远冲他喊:“糯米性阳,能克阴邪,在玉衣镇上没有销路。你要买,就去医院旁边看一看,那里有个卖新鲜农产品的小市场,兴许会有。” 林含章拧着眉毛:“妖怪也怕糯米?我看那十八子卖的透花糍,就是用糯米做的,生意还是很不错的。” “算不上是怕,只不过不太喜欢。糯米是吸收了天地阳光,汇聚了阳气生长出来的作物,有些体质差的小妖怪吃了会拉肚子,你说的十八子,她是煮熟了卖的,不要紧。但是生糯米是真的没人要。” 第52章 菜市场 既然答应了戚守,该做的事情当然要做到,所以把店里的事情安排好后,他带着辛夷,去找那个农贸集散市场。听算盘精说,早上人多,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市场就散了,林含章几乎是换好衣服就立刻出发了,一秒都没耽误,出门的时候阳光还是软的,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辛夷显然是常逛,几乎熟门熟路的带林含章来到菜市场门口。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沿着小河排列的集市,周围都是一些挑着担子的小商小贩,摊子支起来,虽然嘈杂,却不脏乱,而且卖什么的都有,大多都是农户自家种养的农产品。 第54章 “好香啊,茉莉花开了。” 林含章嗅着鼻子,全然忘记了正事,一路循着香气来到卖茉莉手串的摊位前,看着竹篮里洁净可爱的花朵,让那年轻的女摊主给他串了一个手串。 “是个花精,”辛夷悄悄告诉他,“你不要当着她的面糟蹋花朵,否则她会大变活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你吞了。” 林含章:“……” 说话间,摊主又用银白丝线穿了一串花骨朵数量更多的项链,挂在兔子鼓鼓的胸前。 “好可爱的小兔子,”摊主捂嘴笑的眉眼弯弯,“这串茉莉就送给它了,它的绒毛比花还要白呢,平时一定很爱干净。” 辛夷闻言,胸脯不自觉的又挺了一下。 “那怎么行,小本生意也不容易,怎么能让你吃亏呢。”林含章坚持把钱给了。 旁边紧挨着卖栀子花,林含章不想厚此薄彼,又掏钱买了。 一路走来,蟠桃,蜂糖李,青梅,鲜核桃,还有剥好的鸡头米,鲜嫩莲子,通通逃不过他的眼睛,一个字,买。 “咱们找三轮车,”辛夷脖子上挂的东西越来越多,有点不堪重负了,终于忍不住提醒林含章:“五谷杂粮都是用车拖来卖的,担子挑不动。咱们去有车的地方。” 三轮车拖货来卖的地方,人流相对少一点。而且这里的摊主都不太热情,躲在暗处喝茶打牌,对过往的路人压根爱搭不理。 林含章望过去,一排排五花八门,大城市里快要淘汰掉的破旧三轮车,不少车轮子上沾了厚厚一层泥巴,像是刚刚从水田里经过一样。不过里面用各种桶、蛇皮袋装着满满当当的五谷杂粮,稻米、荞麦、红豆……个个颗粒饱满,抓一把,手感仿佛带着新鲜的湿意,凉浸浸的。 “只有小麦是今年新鲜收获的,其他都是存货。可以买一点鲜面粉。”辛夷不敢大声,趴在林含章肩膀,偷偷和他咬耳朵。 “你怎么知道?”林含章用气音和他说话。 “铃铛原来你是个笨蛋。”辛夷说:“除了冬小麦,其他五谷杂粮都还没到收获的季节,正在长身体,成熟至少也要等到八月份左右啊。” 林含章脸热热的,有点红了,他之前住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樊笼之中,只记得超市一年四季都有杂粮干货卖,对它们何时播种,何时收获,确实一概不知,仔细想想还真是有点羞愧。 两人逛了个尽兴,一直到把整条集市都逛完了,尽头是一片聚居的民宅,这里的房子都是白墙黑瓦,临水而建,石板路像是贴在水面上。他们穿过一株从房子里伸展出来的梨树,见那枝繁叶茂,梨树枝干茁壮,有一半垂坠到水里,如牛饮水,煞是可爱。 湖对面就没有住宅了,只有繁茂的柳树,柔和无声的随风翻卷,舞动。 林含章突然听到一阵“咯吱咯吱”车轮倾轧的声音。 “什么东西过来了?”一人一兔还没走出巷子,听到声音本能抬头往上看,就见到低矮的白墙黑瓦上方,渐渐覆盖上一道阴影,一座巧夺天工,玲珑精致的木质阁楼慢慢展露出真实面目,机巧的中空结构之中,挂着两个红色灯笼,就像两只发红的眼睛,朝下方投来轻蔑一瞥。 “是蜃楼!”辛夷大叫一声,隐隐有些兴奋,“它出来透气,换地方了。” “你知道蜃楼?”林含章惊疑不定。 “当然知道,”辛夷说:“大王以前是个酒鬼,蜃楼里面卖一种自酿的黄酒,滋味醇厚,我们会轮流去替他打酒喝。” “里面有两个阴差,你也知道吗?” “你是说松萝和烟萝?” “是……是叫这两个名字吧,我也不太确定。” “松萝值白班,打酒的时候经常碰到。烟萝听说身体不好,值夜班,白天从不露面,我们都没怎么见过呢。” 林含章把心一横,问他:“听说她们的眼睛会摄魂,不能直视?” “没有啊,就是看着奇怪一点。” 林含章:“真的吗?” 辛夷:“真的吧?要不然我盯着她看好多次了,不是还好好站在这里吗?” “你们以为阴差平时是很闲吗?路过一条狗都要高看一眼,浪费力气给它把魂摄走。” 两人正聊得忘我,就被身后一个很是刻薄的声音打断。 湖对面蜃楼在柳树间挑了个阳光能照耀的地方,就和卸力一般“咔嚓咔嚓”放下轮子,趴窝不动了。 林含章就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回头一看,是令狐小柳。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了澡跑出来的。 蛇妖小柳。 说实话,林含章最怕蛇了,自从知道他是条蛇,看到他的第一眼,背后已经开始泛起凉意。 令狐小柳自顾自继续说道:“下界有下界的规矩,蜃楼是下界的产业,阴差也是要按规矩办事的,坏了规矩罚的比天道还厉害。否则那些鬼物有样学样,下界岂不是乱套了。” “可是戚守为什么让我躲着她们走?” 戚守,听到这个名字,令狐小柳脸色一变。 “阴差毕竟是下界的产物,阴气重的很,他不让你接触,当然也是为了你好。我听说和她们待久了,运气会变的很差,还会容易生病。”辛夷怕蜃楼长了耳朵听到,捂着爪子鬼鬼祟祟的说。 这个时候,林含章发现令狐小柳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也装了一把莲子,还有一个水桶,里面装着一条不停翻腾着水花的河鳗。 “好鲜活的鳗鱼,”林含章问,“哪里买的?” 这条河鲜看着体态圆肥,表皮光滑细腻,拿来先煎一遍,再用老抽,冰糖,黄酒慢炖收汁,滋味不知该多美妙,林含章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那鱼肉入口时的肥糯细腻。而且听说河鳗还具有药用价值,能滋补身体。他看得眼馋心热,当即决定也去买一条,中午做了吃。 令狐小柳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发梢,颇为不屑的说:“买的哪有这成色,这是我亲自下河去抓的。” “好吧。”林含章一下子就变成个泄了气的皮球。 令狐小柳看看辛夷不堪重负的脖子,再看看林含章的手,嘀咕了一句:“买这么多东西,真能逛。” “我们是来买糯米的,准备拿来做米酒,谁知道这边都没见到有卖的。” “糯米,”小柳儿撇撇嘴,“难以下咽的玩意儿,谁会吃这个。” 林含章:“……” 不过,他还是大发善心的说:“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家可能有糯米卖,跟我来吧。” 林含章大喜过望,也顾不得害怕,当即就跟了上去。 小柳熟门熟路的沿着逼仄的巷子左拐右拐,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下来,林含章抬头一看,隔壁不远处,就是镇上唯一的医院。而眼前的门头,就是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卖杂粮干货的铺子。 “你不要小瞧这个铺子,”小柳扫了林含章一眼,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问他:“你知道这个铺子的主人姓什么吗?” 林含章:“?” 这个主人姓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姓姜,”小柳不等他回答:“神农氏生于姜水,姜姓,是他后裔中最为核心的一支,这个老板,就是神农氏后人,这么说,你还敢小瞧这家普普通通的铺子吗?” 林含章:“……”我何德何能胆敢瞧不起它,我恨不得立刻、马上冲进去大购特购。 一个长相看着就老实敦厚的小老头摇着蒲扇从后门走出来,一眼就认出小柳,热情的招呼他:“小柳儿,你来了。” 说完,还从旁边敞开的布口袋里抓了一把干花生,直往他裤兜里塞,就连林含章也托他的福,被满满当当塞了一把。 “姜爷爷,有糯米吗?” “糯米?当然有。”姜爷子转了几圈,解开一个布袋系扣,“怎么想起买糯米了?这玩意儿一定得做熟,否则吃了要拉肚子。” “我这个朋友要买。”小柳一指林含章。 姜爷子一点头,招呼他过来看。 “这可是上好的江米,用来煮粥又糯又甜,还能做糯米丸子,拿来蒸排骨,等过一段时间七孔藕上市,还可以拿来做糯米藕,浇一些桂花糖浆,滋味别提多美了……” 林含章抓一把珍珠般圆润的米粒,捧在手里细看。这是北方的圆糯米,短短胖胖,拿来做酒酿再合适不过了。 第53章 蛇契 林含章越看越喜欢,直接叫老板了称五斤。 不一会,一大袋散发着清香的糯米就被递到了他手中。 小柳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有点不一样了,看起来心事重重,他在旁边几个箩筐里挑挑拣拣,时不时抓起一把豆子放在手里细细观察,偶尔露出一点嫌弃。 林含章早买好了,见状好奇的提醒他:“这些质量都很好,我以前在超市里从没见过这么饱满圆润的豆子。你这样一颗颗捡,是不是太浪费时间了?” “你懂什么!要买就买最好的。”小柳不屑到:“古籍里有记载,人类的饮食调养,是以五谷为主,五果为辅,五畜为补,五菜为充。其中,五谷又分别滋养人的五脏,可以说和我们的身体健康息息相关,这么重要,当然要精挑细选,耽误点时间又算什么。” 第55章 怎么变成贤惠居家款了?而且刚才还急着回家去蒸河鳗,这样陌生的小柳让人觉得新奇,林含章至今还记得他和椒图吵架,蛮横的把椒图气到喷火的样子。 小柳儿抓一把黄豆,从里面择出一颗又圆又亮的,磨磨蹭蹭百里挑一,挑了半天才得了小半斤。 “这样也行?”林含章瞠目结舌,望了望老板。 “让他挑,”姜老爷大方挥手,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注视他:“他是我的老主顾了。这孩子不容易,又有孝心,他家里有病人,每天都要用些五谷调养,而且品质不能差,有时还会要些难寻的五色谷物,他跑遍镇子,一家家对比,最后才找到我。” “咳咳,而且价格给的很公道,”老板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对林含章讲:“听说他家里那个病人,病的很厉害,药石无医,真是可怜。这么个孩子,年纪轻轻的,就要跟着吃这些苦头……” 林含章和装傻的兔子对望一眼,彼此都觉得诧异,姜老爷子和他们眼里的小柳,完全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让人感到很割裂。 买完豆子两人出门,被热情的姜老爷子一把抓住,往两人衣兜里塞了一把红薯干,叮嘱说:“拿着路上吃。” 红薯干又香又脆,林含章爱吃,嚼得嘎嘣作响,小柳面色很古怪,当着老板面,勉强拿了一根塞到嘴里。 一出门,他“噗”一声吐到地上。 大概是林含章看他的眼神太奇怪,很快就被小柳发现了。他回过头来,扬头语气不善冲着林含章叫到:“看什么?” “你不喜欢吃,为什么不拒绝?” “只有他这里能买到五色谷,我当然要和他搞好关系。” 林含章大跌眼镜,他以为小柳与那老爷子相熟,关系融洽的仿佛亲爷孙,谁知道都是装的呢!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这也太善变了……” 小柳理直气壮:“人类的交际法则不就这样,大家虚与委蛇,推杯至盏,彼此讨好,又相互利用。” 林含章哑然。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真面目……”小柳身体一怔,有些诡异地上下打量他,瞳孔深处隐隐竖起。 “你要看吗?”他蓦然打断林含章的话,身体越来越逼近,眼睛里有绿芒闪过。 “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辛夷警惕的两只爪子站起来,全身炸毛。 “你和我才认识几天?见过我几次,和我说过几句话,就敢妄谈什么真面目!”小柳儿一把抓过林含章的手,面目扭曲的诡异一笑,“既然如此,如你所愿,我这就带你去见识见识!”这人性格真是狡黠嬗变啊,发作起来这么快。 周围的风几乎是一瞬间静止了,林含章被拽着来到了一个苍茫的幻境,在天地初开的混沌时刻,一条巨大的青蛇破土而出,身体拱成一座小山丘,双眼冒着森寒白气,阴冷寒峭的盯着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蛇口吐人言,“你的生活顺心如意,从未受过挫折,也从没有被驱逐,被打骂,被翻过白眼,才会这么天真。” 林含章仰头艰难的注视着上方硕大的蛇头,那条青翠油滑的蛇身蜿蜒蠕动,尾巴那里圈着一个圆状的东西,他一不小心看清楚了,浑身悚然一惊。 那是一个人头,小柳的人头,被当作一个球盘在那里,双目紧闭,脸上一片苍白的死气。 林含章恨不得此刻直接晕过去。 “原来你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害怕啊,”小柳居高临下的睥睨他,轻蔑道:“不是刚才信誓旦旦说教的样子了?” 林含章眼神乱瞟,想看又不敢看。 “你的头……怎么……哪个是真的?” 小柳把头卷到前面,顶在脑袋上,“两个都是真的。我们相柳一族天生就是多头的怪物,祖辈上是九头蛇身,到了我这一辈,就只剩两个头了。” 林含章一下子想起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个玉衣镇破土动工时挖出双头巨蛇的热点新闻,难道,那条蛇就是小柳? “那另一个为什么会掉下来?” “不是掉下来,是被我砍下来的。”蛇冷冷吐着信子,“我有一个仇家,怎么说呢,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恐怕就是看着我死,所以,我亲手砍下自己一颗脑袋,也算是了却他的心愿喽。”小柳的语气轻飘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仿佛已经风流云散了。 “喂——你现在见识到我的真面目了,怎么,还想上演那种幼稚的真心戏码吗?” “这样不是挺好,”林含章鼓起勇气,朝他笑了一下,“我现在,也是知道你秘密的人了。说实话,你的鳞片颜色很漂亮,像油彩。” 令狐小柳猛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算把自己完完全全的展示给对方,彼此也能坦诚拥抱,这样的人才值得交往吧。” 小柳僵住了。 “我倒是很高兴能见到你本来的样子,也愿意从一顿饭开始,成为了解你的第一个朋友,不过,就只有一点……” 小柳天方夜谭似地看着他。 林含章双手合十:“希望你不要有什么爱变回蛇的癖好,阿弥陀佛!” “你不怕我?” “怕。” “就算害怕也愿意和我做朋友?”蛇寒芒的眼神注视着他的瞳孔。 “当然。” 仿佛有什么谶语箴言一瞬落地。 “神经病吧你!”青蛇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恼羞成怒,尾巴甩的“啪啪”作响,不愿再看他,气恼地潜入土里。 幻境里过了那么久,也不过须臾之间,回到现实,小柳提着活鳗鱼气急败坏的跑了,只留给他们一个仓惶的背影。 辛夷举着挥舞的爪子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他看了一眼林含章,气急叫道:“他跟你说什么了?为什么会结下蛇契?” “蛇契?”林含章一头雾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把刚才的经过交代了一遍。 “你上当了,他故意让你应承下一个承诺,这是蛇契,蛇族约定成俗的规矩,契约一旦成立,答应他的事就必须做到,否则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会找到你,让你完成对他的承诺。” 辛夷顿了顿:“你也不想半夜睡觉,一睁眼一条蛇盘在你的床头,还口吐人言,要求你完成答应它的事吧?” 林含章想象了一下,顿时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脸上露出忧心的神色:“那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办法,”兔子说:“戚守最嫌弃他了,见到他就打,他向来都是躲着走的,要不,你等他回来。” 林含章:“……” 回到小卖部,林含章就把糯米泡好了蒸煮发酵,装在一个大玻璃罐里晾在阴凉处。还剩下一些他继续放在清水里浸泡,打算泡一夜,明天早上拿来做烧麦吃。 辛夷和忍冬找出几个素瓷瓶,将买回来的栀子花每个房间放了一朵,小卖部仿佛也步入了夏天,完全浸泡在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之中。 兔子们围绕在一起,品评他们买回来的东西,蟠桃和蜂糖李都熟透了,甜香可口,尤其是蜂糖李,果肉是那种黄绿色,口感细腻,关键是它的甜味十分清爽自然,带着淡淡的蜂蜜香,林含章做着饭,时不时要掏出一颗塞进嘴里。 “好嫩的鸡头米。”茯苓捏着一颗嫩的能掐出水的圆润米仁,放在鼻子下仔仔细细闻:“现在还不到芡实上市的时候呢?” “有水草和白鹭的气息,应该是从天荡那边来的货,凌晨四五点钟采摘,然后手剥下来的。”半枝已经开始嚼核桃了:“现在就有鲜核桃了吗?好香啊。” “是很纯正的山里野货,铃铛你挑的很好。” “是吗?”林含章额头冒汗,这些兔子眼光真毒,只看一眼,闻一闻就能分辨出品质,比他强多了,不愧多活了几百年。 “是山精偷偷催熟了出来卖的。”辛夷不停的努动着小嘴嚼嚼嚼,嘴唇边粘上一圈果汁。 “抢先上市可以卖个好价钱,现在这些小妖怪也学坏了。”茯苓虽然抱怨,嘴里却没停过,一边抱怨一边吃。 几只兔子围坐在一起,气氛热闹和谐,仿佛在开茶话会。 第54章 发草如丝 中午吃饭就只有林含章一个人,他用炖好的鯈鱼汤做底,加入焯水后的新鲜鸡头米,菌菇,青菜,做了一道清淡的滋补汤,一个人吃饭到底是太寂寞了,有些食之无味。 一直到傍晚,林含章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 天快黑透的时候,终于来了。 “吁——” 只听见子午门的另一边传来挥鞭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气势如虹的牛叫。 昨天卖豆腐的没来,林含章还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摆脱那连吃三天的鬼豆腐了,谁知一拉开门,立刻对上了那张毫无波澜的冷脸。 豆腐贩子今天换装备了,不挑担子也不顶水盆,赶着一辆牛车过来卖豆腐。 第56章 “戚守在吗?”他声音沉沉的问。 “……不在。” “哦,”他淡定的看了林含章一眼,说:“你代他收个货吧。” “什么货?” “一个姓孔的买的土特产。” 林含章和几只兔子探头探脑的往那牛车上看,只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磨盘,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石磨盘一个。” 林含章:“……” 兔子:“……” 兔子:“大王去哪里了?为什么会突然买个磨盘回来?” “看起来像是磨豆腐用的,他不会是去把人家的铺子抄了吧?” 黑衣人看了它一眼,冷静的说:“没有。” “那他是想开豆腐坊吗?” “不是,他送礼,给别人送了,自己也要有。” 黑衣服的豆腐小贩有问有答,但说实话,林含章感觉他不怎么喜欢这里,总是一副想跑的姿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不敢跑。 兔子们已经跳上了牛车,那牛吓了一大跳,鼻子里喷出白气,慌乱踏着蹄子向后退了几步。 “怕什么?我们是兔子,只吃素,不吃肉,尤其是牛肉。” 不知道为什么,那头牛的眼神看起来更惊恐了。 “大王的礼物可真实诚。”几个兔子只要收到礼物就很开心,欢天喜地的,一起抬着重达几百斤的石磨盘进了门。 林含章惊呆了,他实在想不到几个兔子的力气居然这么大,实在太超标了。 “你的钱。”黑衣人把一枚功德币还给他,丢下三个字,驾起牛车,头也不回的跑了,那落荒而逃的狼狈姿态很眼熟,让林含章有种预感——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咱们有磨盘了,”几个兔子显然对这份礼物很是满意:“铃铛,晚上咱们磨玉米浆,做点玉米浆粑吃吧?” 林含章脑子一亮,是啊,石磨盘又不是只能磨豆腐,还能磨面粉米粉,芝麻花生,甚至辣椒面花椒面,用处多的很,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说干就干,厨房里玉米棒子有很多,有些放不下的,就堆在戚守房间里。几个人没饭吃的时候就只能干巴巴的啃棒子,真是既可怜又好笑。 兔子们洗了手剥玉米粒,林含章把它们塞进石磨的圆孔里,不一会儿,乳黄色的浆汁流下来,不一会儿就磨了满满一大桶。算起来,大概能做几十个玉米浆粑了。 吃不完的放冰箱,这样戚守饿了的时候,热一热也很方便。 吃完一顿香香软软的浆粑,晚上连做梦都是甜的。 不过,这次的梦境和上次蝶妖的梦魇不同,这次的梦很澄净,空气透彻,让人浑身懒洋洋的。 几个兔子堆在水池子边睡觉,辛夷把其他几个兄弟当软垫,趴在最上面,林含章轻轻叫了它几声。 “辛夷——辛夷——”四周仿佛有回音。 辛夷揉着眼睛坐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很快就发现了林含章,它发现新大陆一样,用惊奇的眼神看了他几眼,说:“铃铛,你怎么跑到我的梦里来了?” “这是你的梦?”林含章一脸懵。 “是啊,我刚刚做梦梦到有人敲门,打开就看见你了。你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感觉很好,没什么不对,但是兔子…… “辛夷,你怎么大了这么多?” 以前还能把它抱在怀里,可是现在,它的体型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而且,怎么还有种正在长高的错觉,他不是眼花了吧? “上来,快上来。”辛夷转着圈确认了一眼,高兴的不得了,四肢趴在地上撅起尾巴,示意他爬到背上。 “可……可以吗?” “快上来,我带你去兜风。” 那层比绒毛玩具还要厚实的兔毛实在是太具诱惑力了,完全就是一层密不透风的蓬松绒毛毯,能把人严严实实的包裹在里面。 “呦呵,”兔子大叫一声,一头扎进了院子中央的水池里。 周身被一层透明的气泡包裹,池下的水清澈异常,肉眼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藏在水草里的鱼类和浮游生物。 临近午夜十二点,水道里异常繁忙,成群结队的青蛙背着包袱,顶着水盆从身边路过,看到生人,惊恐讶异地瞪大了不能再大的眼睛,纷纷错身闪避。 “呱,呱,呱。” 水道本来不算逼仄,但被兔子占据了一半,余下的就不太够用,一时之间,蛙叫声此起彼伏。 林含章:“它们是不是在骂我们?” 辛夷:“不要紧。” “我们好像挡路了,真的不要紧吗?” “反正被骂也听不懂,不要紧。” 林含章“……” 一路“咕噜咕噜”冒着泡,不知过了多久,辛夷载着他一起往上浮,“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它不同于林含章所见过的任何一处景色,触目所及,除了草,还是草。 草有及腰深,柔若无骨,如同发丝,被风吹过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浩浩荡荡,此起彼伏,洗涤着人的神经,让人感受到异样的祥和。 草荡中心的地方有一棵孤树,像是落在棋盘天元上的一颗孤零零的棋子,林含章问辛夷:“那是什么树,怎么只长了一颗?” 辛夷:“你知道一种叫做“建木”的树吗? 林含章茫然的摇摇头。 “建木是一颗生长在大地中心的神树,正午的时候照不到影子。传说中它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凡人可以通过这棵树上天入地,神仙妖魔也可以通过它往来三界。” 林含章一下子肃然起敬,忍不住往树那边又看了几眼,拨弄着身边“沙沙”的草荡艰难前进。 “然后呢?” “三界混居太乱了,然后古老的天神遵循天道的意识,为了断绝人神沟通,就砍掉了建木,从此山海界和人间的通道就断了,一直到现在山海界有了火车,重新开放……” 林含章兴奋了:“这就是建木吗?” “当然不是。” 林含章:“?” “那个位置,原本是生长建木的地方,后来被刨空了,留下了一个大坑,再后来,有个女妖从这里一飞冲天,想要逃到人间,力竭而亡,落下来后尸身刚好砸在坑里,这个坑就成了她现成的坟墓。” 一人一兔越走越近,快到近前的时候,树冠遮天蔽日,林含章看着那鲜绿色的叶子有些眼熟。 “这不是桑树吗?”他在脑子里翻找一通,终于对上了号。 “也就是说,那个女妖埋葬后,从她的坟上长出了一颗桑树。” “她是一只狏狼,是山海界的侦查兵,负责看守大门的。可能那天也过的跟平常一样,出门吃了点浆果桑葚后四处巡查,结果那天就再也没回去。” “狏狼,”林含章心情沉重了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狏狼长什么样子的?” “现在整个山海界只剩下唯一一只狏狼了,算是独苗,”辛夷也很是感慨:“白尾长耳,似狐非狐,似狼非狼,大概就长这样,我也没见过原型,没办法完全描述出来。” 话音一落,林含章明显感觉座下的兔子身体一抖,他抬头一看,和兔子同时愣住了。 “戚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戚守穿着那条给林含章披过的黑色长袍,难得给自己收拾打理了一番,把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满身的戾气被收敛起来,整个妖看起来多了几分成熟冷峻的气质。 “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手续办了吗?”戚守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快步朝他们走过来。 林含章头脑发懵:“什么手续?” 戚守气极笑了一下:“什么手续?你不办手续就跑到山海界,是想偷渡吗?” “这里就是山海界?”林含章立刻瞪大眼睛,四处张望,想要看回个本。 “到这里已经是过界了,”戚守皱起眉,“你们没坐车,怎么过来的?” 兔子立刻心虚的移开目光,左顾右盼。 “我们走的水道。”林含章说。 “你们走的员工通道?”戚守眉毛拧起,很是头疼,他无语了:“私闯天道司的工作禁地,是要被抓起来受罚的,至少也要关几天禁闭。” “我们只是从梦里跑过来的。”辛夷见他还没来得及发火,赶紧解释到:“梦游而已,过来看一眼就走了,你不要这么不通情理嘛。” 戚守一把拽过林含章的胳膊,把他从兔子身边拖过来,拉着他往回走。两边发草纷纷把中间的道路让出来,似有眷念,缠绵缱绻的轻抚着两人的脸颊。 “你在这里看什么呢?”林含章一点没有犯错的自觉,反而对戚守充满了好奇。 “祭祀。” “你……在这里祭祀,那颗桑树?”林含章喉咙发音突然变得很艰难。 “嗯,那颗树下,埋的是我母亲。” 这么说来,那个拼尽全力,想要逃出生天的女妖就是戚守的母亲狏狼了,那么戚守,也是一只狏狼? 第57章 戚守越走越急,天上天雷滚滚,有越来越趋近的架势,那声响简直就是在头顶上闷闷的轰鸣,悬而未落。他一把抓过林含章,将他单肩扛起飞奔。 林含章还没来得及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戚守不知在他头发上嗅到了什么,偏头用鼻子抵着他耳后,蹙眉仔细闻了闻。 第55章 雷声 在天雷落下之前,戚守终于扛着他赶到了过来的水塘前,塘边几只货运青蛙排着队,其中一只背着一只等人高的箱子,戚守一把将箱子拉开,里面的鸡零狗碎哗啦啦落了一地。 戚守往那只青蛙手里塞了几枚币,对着它指指箱子,又指指林含章,最后再指指币,看样子是在讨价还价,两人鸡同鸭讲,一个“呱呱呱”,另一个连说带比划,最后居然讲通了,他一把将林含章塞进箱子里,叮嘱他:“别出声。” “等等,”林含章一把拽住他袖子,箱子四四方方,到底不算很舒适,随便动弹两下就会磕到头,他不得以只能蜷缩双手仓鼠式蹲着,显得整个人有点可怜巴巴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是看不得他这样受委屈的样子,戚守的心一下子软下来,话音一哽。 “最迟后天。” “我被人盯上了。”青蛙准备跳水了,林含章见缝插针的说话。 “谁?” “令狐小柳。” “?你是怎么又惹上他的?”难怪刚才总是在他脖子后面嗅到若有似无的蛇精味儿。 “说来话长了,”林含章叹气,“总之你快回来,我不想半夜睁眼看到他盘在床头,用两只电灯泡发光的眼睛盯着我啊……” “别怕,回去了带你去找他。”戚守揉了揉他头发,下一秒,很绝情的“啪”一声关上了箱子。 那一道天雷劈下来,直接打在水面上,化作一道闪电在水底展开了一场生死时速的追逐战。 或许是金钱的力量太过强大,背木箱的青蛙用尽了毕生功力争分夺秒往前游,最终上岸的时候,那一道天雷也没有劈到林含章,青蛙一个飞跃,从小卖部的水塘划出的时候,恰好一道闪电从吻兽上方划过,猝不及防,又是一道惊雷。 “呼——”林含章喘着气从梦中惊醒,梦里的那道雷延续到现实,在屋顶上炸开,惊得他头皮发麻,他左顾右盼,既没有看到瘫软在地、吭哧喘气的货运青蛙,也没有看到兔子,更没有戚守,有的只是骤然炸开的惊雷,和窗外快要亮起的天光。 “啊啊啊——” 屋外陡然传来兔子的尖叫,林含章听出那是辛夷的声音,急忙一把掀开被子往外跑。 “我的尾巴被烧焦了!我的尾巴……” 桑白领着两个兔子率先嘲笑起来:“你又去闯什么祸了,怎么像是遭雷劈了?” “好秃的尾巴,好丑。” “什么东西烧焦了?” 还没走近,就见到其余四只兔子躁动的围绕着辛夷,用爪子不断扑打,最中间那只则跺着脚转圈,不停的叫嚷。 “糊了,糊了……” 还没走近,林含章先闻到一股焦糊味儿。 “铃铛……”辛夷双眼饱胀着两泡眼泪,甩开爪子朝他飞扑过来,被他一把拢在怀里。 “我的尾巴被那该死的天雷烧秃了!” 林含章一摸,原本洁白柔软的一团圆球变成了一条蜷缩的光杆儿,还有点烫手,在他掌心簌簌抖动着。 他憋着笑:“别怕,过一段时间就长回来了。” 桑白搭腔:“是啊,是啊,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秃尾巴兔子了,哈哈哈……”几个兔子齐齐发出大笑。 “该死的天雷……” “啪——” 又是一阵炸锅似的雷声,吓得几人身体一颤,抬头一看,一道风驰电掣,惊天动地的紫雷划破长空,雷光照亮,兔子柔软的毛发在曙色里纤毫毕现。 几个兔子面面相觑。 “好大的阵势,正常的天雷不是这样的吧?” “好可怕。” “像是劫雷,以前也有过,不过,百年一遇。”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齐齐仰头看向天空。 站了一会,就见忍冬的耳朵一竖,鼻子动了动,大叫一声“大王回来了”,率先跳下池壁,接下来,几个兔子就跟接到了什么讯号一样,变得欢欣雀跃,撒丫子狂奔跑向门口。就连辛夷,也在林含章怀里连环蹬腿,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开他跑了…… 林含章:“……” 算盘精被兔子蜂拥而至的动静惊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门一打开,灰蒙蒙的晨霭里,一个绿袍的人影孤零零地伫立在门口。 孔雀到了家门口也不进来,在门口观雷。 “有小妖怪要渡劫了……”他眯着眼睛,观察雷电的走向。 “大王,你终于回来了。” 几个兔子不管不管他身上沾染的风尘,争先恐后往他肩膀上爬,有的抱住他脑袋,有的抓着他袖口,桑白爬到他头顶,孔渐舒毫不留情一把扯下来,拍拍屁股,揣在怀里。 “劈啪!” 又是一道电光十足的紫雷打在地上,辛夷没抢到孔雀怀里的位置,蹲在他脚下蹦了两蹦,惊讶地说:“咦,这雷劈的地方好眼熟。” 林含章跟在后面追出来,也迟疑道:“像是蜃楼的方向。” “对对对,蜃楼挪地方了,这么一看,还真是!”“难道是楼里的妖怪要渡劫?” “那不是下界的地盘吗?会不会连累到那两个鬼差?还是说,天雷劈的就是她们两个?” “鬼差无劫可渡,如果真是劈她们,恐怕是犯了天怒人怨的大罪了,死路一条。” 几个兔子叽叽喳喳,林含章插不进去嘴,急的抓耳挠腮。 他遥遥记起那个早上,晨光熹微,穿长旗袍从楼里走出来的女人撑着伞,露出抹着红色口红的半张脸,场面说不出的鬼魅。自从知道她是鬼差,只要想一想,后背就隐隐约约开始发凉。 “鬼差听下界的指令办事,能闯什么大祸呢?”他实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也不一定是闯祸了,也有可能是起了坏的因果,天道在警告她们。”依旧是熟悉一切了然于胸却不甚在意的语气,孔渐舒说:“人世间的纷纷扰扰,有几个妖妖鬼鬼抵抗得住?一念起,万物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要问,就要问那两鬼差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又准备做什么事了?” 孔渐舒又旁观了一阵子,兜着兔子往回走,辛夷左瞧瞧,又瞧瞧,顺着裤腿爬上林含章的身,被他无奈揽住。 孔雀进了屋,大概是肚子饿,在厨房里左翻翻,右看看,自然看到了那些准备好的糯米,和发酵到一半的米酒,问:“在做什么好吃的?” “酿米酒,”林含章连忙说,“剩下的糯米拿来做点烧麦当早餐。” “嗯”,孔渐舒满意的点点头,就近找了张椅躺下,几个兔子上赶着爬到他身上,狗腿的捏腰捶肩膀。 孔渐舒惬意的闭上眼睛小憩。 呃……他看起来一副理直气壮等吃的样子呢。 林含章忙着洗胡萝卜香菇,切肉丁,蒸糯米,辛夷化作一摊软绵绵的毛领,趴在他肩膀上,嘴里闲不住的窃窃私语,说一些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八卦。 “铃铛,你知道吗?我听说蜃楼的那两个女人胆子很大的,背地里偷偷做生意呢。” “做生意?”林含章一下子来了兴趣:“做什么生意?” 下界的生意?卖纸扎小人,冥器花圈? 兔子用耳朵捂着悄悄对他吐露了两个字。 “阳寿?”林含章吓了一跳,“阳寿也能拿来做买卖,胆子太大了吧!” “你小点声,”辛夷急得不行,毛茸茸的耳朵不绵不软的扇了他两下,“所以说蜃楼里鱼龙混杂,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移动客栈,风平浪静,其实底下暗流涌动,掩盖着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听说不仅仅是贩卖阳寿,只要价钱给的够高,还可以花钱请她们做事,也不全是要钱,也可以等价交换,买东西的人拿足够份量的东西来换。” 林含章机械的擀着手里的面皮,“这么说,今天那雷,真是来劈她们的?” “这次,像是来真的。”兔子撇撇嘴,“可能这次真的出格,做了什么事触怒天道了吧。” 林含章一面感慨唏嘘,一面把面皮放在掌心,放进去炒好的馅料,虎口收紧,在边缘捏出浪花般的褶皱,一个个放进小蒸笼里。 “天道会惩治她们吗?比如说灰飞烟灭什么的?” “谁知道呢,如果她们及时收手,可能会被放过一马吧。” 林含章感觉这些妖怪们都很害怕天道,但其实,迄今为止,他并没有道听途说天道惩治过什么人,包括底下的天道司,也是做事很有章法,而且还特别人性化,允许小妖怪犯错,小惩大诫。这些妖怪们的小心害怕,在他看来简直来的毫无缘由。 第58章 辛夷听完他说的话,一百个不赞同,它看起来心有余悸,思绪也飘到了远方,说:“你是不知道,天道倾轧起来,很无情的。你见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被天道视为蝼蚁,毫不犹豫的碾压过去吗?如果你见过,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穷人,富人,乞丐,君王,天道收割起他们的头颅,就和收割地里的麦子一样,然后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第56章 大火 “你见过成群被驱赶的牛羊、猪狗吗?” 林含章茫然的点点头。 “天道太残酷了,它只是一柄冷冰冰的法器,注定没办法体会到人类温良的情感,并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就多偏袒一点,是个坏人就多惩罚一点。天道驱使下的人类,和猪、和狗并没有区别,但是人类怎么甘心做猪狗呢?” 林含章心里一阵怅惘,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闲言碎语的间隙,他很快蒸好了三四个笼屉的烧麦,一揭盖,浓郁的香气伴随着热气腾腾扑面而来,竹蒸笼里的烧麦个个皮薄个大,透过晶莹剔透的皮子,可以看见里面包裹的馅料,油润光亮,勾人食欲。 孔渐舒在他揭盖的同一时间,眼睛刷一下睁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绕到他身后,盯着笼屉里宛如石榴花盛开的烧麦。 “这个东西,以前叫做‘稍麦’,因为皮子顶部捏出来的褶皱形似麦穗。” 他说着说着,话音一转,问:“肉馅吗?” “有肉丁。另外,还有几个纯素馅,是喂兔子的。”林含章尴尬的摸摸额头。 孔渐舒一言不发,用手指头捏起一个扔进嘴里,眯着眼睛咀嚼。 林含章仿佛小学生等待成绩揭晓的那一刻,紧张的看着他。谁知道孔雀一言不发,舔了舔嘴角,手径直伸过去捏了第二个,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其他兔子们看看他,反应过来,一股脑儿蜂拥而上。 这一场罕见的炸雷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劈的人心里发慌。不知道是不是待在小卖部的缘由,林含章反而十分安心,几个人其乐融融的分食那几笼屉烧麦,一片岁月静好。 这原本是该很美好的一天,等他们吃完早饭,却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噩耗。 “着火了,着火了!!” 一只长着牛耳的诸犍大声吼叫着从后门奔腾而过。 小卖部屋顶上的脊兽不是摆设,火自然烧不到这里来。林含章急急忙忙跑到门口,追着问到:“哪里着火了?”却只得到了一溜烟尘。 “在那边!”辛夷拉着他看。 只见屋脊上的一排排小动物不知道什么时候调转了方向,一齐对准了小卖部后方,朝天喷涌出一股股水柱。 “你们跟着添什么乱啊?完全是做无用功!”辛夷吐槽到:“离我们少说也有几千米了,你们这点远水救不了人家的十万火急!” 林含章搭着梯子,吭哧吭哧爬上了围墙,远远眺望,只见西方浓烟滚滚,红色的火舌已经吞噬了一栋房子,正向周边蔓延。翻涌的热浪导致温度升高,隔着很远的地方都能闻到空气里呛人的烟味。 “怎么像是老面馆被烧了?” 林含章心道不妙,这么大的火,那两个老人家腿脚不便,恐怕凶多吉少。他带着兔子从墙上跳下来,朝后方狂奔。等他赶到时,那栋小楼已经被烧成了骨架,连一片瓦砾都没有留下。 周围有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疏散人群,热浪袭人,几架灭火的飞机在上空来回盘旋,其中一个领头的正焦头烂额对电话那头说着:“对对对,把雨师叫过来,什么,夔牛在附近?……不行不行,暴风雨太大了,怕是也会造成自然灾害……” 周围看热闹的小妖怪不是很怕死,把一块地方围的水泄不通,林含章抓住一个猴脸的瘦高个儿,问他:“大哥,你知不知道里面的人逃出来没有?” “嗨,在医院抢救呢,能不能活下来还难说。那老头腿脚有点坡,老太为了救他,走到门口了又返回去搀扶,两人都被点着了……” 身边一阵可怜的唏嘘声,夹杂着被烟尘呛到的咳嗽。 有人问:“怎么会烧起来呢?这么大的火势,起的太突然了。” 猴脸狌狌能通晓过去事,是八卦的一把好手,他眼里闪动着精光,略显兴奋的同人群说道:“是人为纵火,我当时和另一个人在店里吃面,眼看着那大火顷刻便喷发,吓死人了。幸亏我手脚灵便跑得快,否则这条小命只怕也交代在这里了。” 周围的小妖怪自觉围拢过来,林含章站在他身边,听他绘声绘色的描述。 “有一个人,”狌狌连说带比划:“个子这么高,腰这么粗,眉毛黑的和拿炭刷过一样,鼻子硕大,和我一起在那儿吃面。吃到一半,我听那男人叫骂了一句,说是到了玉衣镇这穷乡僻壤的鬼地方,一连几天没吃过顿像样的饭,骂着骂着就站起来,让那老两口给他置办一桌酒席,要上好的,要有鲍鱼海参,凤翅香猪。” 从来只听说过有起床气的,觉没睡好要闹,没想到有人饭没吃好也要闹。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的听狌狌往下说。 “老两口年纪大了,哪有那么多精力,自然不肯,那汉子和他们争辩了几句,说着说着,居然吵起来了。依我看,那汉子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我还没来得及上前解围,就见到他脸色涨的通红,凶相毕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狌狌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长度,说:“掏出来这么一个大概两三寸的小人,那小人通体黢黑,就剩两眼仁是白的,对着老两口怒目而视,怪叫了一阵,突然,从口里吐出一阵火焰,‘唰’一下燎着了,直接在空气里炸开。那火焰怎么扑都扑不灭,直接点燃了桌子凳子,不出两分钟,整个铺面都燃起来了……” 他的话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人群中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怎么听着像是来寻仇一样。” “好重的戾气,一言不合就要烧死人家,太可怕了。” “如果那人还停留在镇上,咱们把镇子翻过来也要把它找到,否则谁知道他下次不顺心的时候,烧的是哪栋屋子!” “怎么听着像是厌火国的人?”辛夷也跟着皱眉。 “什么厌火国?” “灌头国的南边就是厌火国,那里的国人平时以火炭为食,能口吐火焰。而且,看他描述的外形也很符合,厌火国人全身都是黑的,和块炭一样。” 人群里正在炸锅,那个领头的警察朝他们走过来,拨开警戒线,指着狌狌叫道:“白耳过来,你目睹过第一现场,过来录个口供。” 名叫白耳的狌狌一溜烟就蹿了出去,辛夷在林含章耳边说:“你看那云里面!” 他抬头一望,就见到火焰上方聚拢了一片黑云,高深缥缈的黑云之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影子蜿蜒盘旋,天空也随之暗了下来,不一会就下起了雨。 “是应龙!” 应龙行的雨及时阻止了火势蔓延,火灭之后,老面馆只剩下一片狼狈的残灰,和几条孤零零的断壁。林含章带着兔子四处寻找躲雨的地方。夏天到了,对面蜃楼走后,留下来一大片空地,有人搭着棚子在里面卖啤酒烧烤。林含章疾步冲过去。 “咦,你怎么在这里?”兔子惊奇的叫了一声,林含章及时刹住脚,只见雨幕中独自站立的不是祝融又是谁? 下雨了谁都知道躲雨,他却不闪不避,孤零零的戳在雨幕里,无根之水从天而降,落到他身上直接变成了水蒸气,看起来烟雾缭绕,活像一个行走的空气加湿器。 “过来看看。”他说。 “你要进来躲雨吗?”林含章挤到棚子底下,往旁边让了让。这雨来的太突然了,左右都挤满了前来避雨的小妖怪。 祝融负手而立,摇摇头,目不斜视地说:“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小妖怪们听到他们讲话,自觉的让开了点,林含章周围宛若真空。他这才发现,四周总是有若有似无的眼光在偷偷瞟他们,并且有意无意在躲避。 “怎么都在怕我们?”林含章左顾右盼,看看离他越来越远的包围圈。 “他们不是在怕你,他们怕我。” 挨雨淋的祝融说:“他们怕被火烧。” 祝融头发上的火精扑簌簌落下,经雨不灭,反而和水滴共舞,林含章恍然大悟,毕竟刚出了那么大的事故,任谁看到他这一头燃烧的头发都会退避三舍吧? 没一会儿黑云里矫健的游龙清影消失,天色放晴,人群渐次散去。林含章看看正在靠自体发热烘干衣裳的祝融,邀请他:“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小卖部,换套干爽些的衣服?” 看了眼远处指指点点的人群,祝融紧崩着嘴角,摇摇头。 “那……去那儿烘衣服?” 依旧摇头。 林含章没辙了,“……去喝杯茶,吃几块点心?”“……可以。”祝融点点头。 林含章:……原来要对症下药啊! 第59章 几人绕路从大门口进来,孔渐舒正在前台椅靠中闭目小憩,看见祝融,老同事见面,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林含章想了想,也没什么好招待他的,泡了一壶平平无奇的绿茶,单喝茶容易醉,又配了几样精巧的小点心。 绿豆糕、莲花酥、红豆沙,温软的甜,正好解清茶的醉。 祝融端坐在厅堂里,注视着眼前的鱼灯,突然开口说道:“你们的这道魂养的很好,相信过不了多久,里头的小妖怪就能重见天日了。” 第57章 山魈 “真的吗?” 林含章端着茶盘过来,关注点全然跑偏,暗戳戳观察着他身上。祝融穿着的衣物非常精致,有暗绣的花纹,织物手工看起来很不一般。林含章原本以为他被雨淋透了,现在凑近了看,衣服的料子隔绝了水火,里头包裹着滚烫的身躯,外头水汽根本无法侵入,他的全身上下,恐怕就只有头发氤氲着些许湿气。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嘴唇有点发白,就连头发上附着的火精也打着蔫儿,无精打采的顺着脸颊滚落,宛若一颗艳痣坠地生花。 “这盏养魂灯真是不错,恐怕是件很多人眼馋的宝贝。”祝融意味深长的看了林含章一眼,就见他脚下的兔子嘴角挂着残渣,正偷偷摸摸拿茶盘里的点心,注意到他的目光,身体一滞。至于那个大的,恐怕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一味地点头“嗯嗯”,目光火热地盯着他身上那件水火不侵的龙绡衣。 “……” 祝融自顾自的斟茶,嘬饮,背不自觉的挺直了,任由他上看下看。 兔子跳进林含章怀里,被他托到耳边耳语了几句,好了,现在感觉他盯着龙绡衣的目光更炽热了! 辛夷咳嗽了几声,林含章一回神,一双乌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尝试转移话题。 “对了,蝴蝶精怎么样了?” “白泽修补了她的心流,目前,在女夷那里修养心神。也许再等个一年半载,她们就能再见了。” “女夷?”林含章好奇:“听着是位花神的名字。” 祝融点点头:“嗯,女夷是百花之神,主要掌管着四季花序。” 林含章以前画本找资料的时候在一本古书上看过,书里记载花神女夷,头戴十二枝花冠,身披五彩霞衣,呼吸吐纳之间,能让枯木逢春,是位非常漂亮的女神,没想到居然真有其人。 “你今天为什么也会出现在那里啊?是去看火吗?” 感觉到他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性格,辛夷嚼嚼嚼,空气里弥漫着红豆沙的甜香,他含混不清的说:“你站在那里,大家很容易怀疑到你身上的。” “……”祝融:“我只是想去看望他们,谁知半路上就听说出事了,一直没敢过去。” “去看望那面馆的两位老人?”林含章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音里的讯息:“你认识他们?” “不算认识。” 林含章好奇:“不认识?你去看望两个陌生人?” “不是,我们虽然不认识,但并不是毫无干系。”林含章:“?” 祝融迟疑了一下,说:“大概,我沾染了一点和他们的因果。” 祝融注意到林含章全神贯注在听,眼睛里有疑惑,有不解,沉默着饮完一杯冷掉的茶,把杯子放下。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一天,我在深山躲闲,碰到过两个人。” 是了,虽然在世人眼里,他是个脾气很火爆又很爱热闹的神,但真正的他喜好僻静,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躲避的深山是名副其实的无人之境,坐落在莽莽十万大山之间,幽邃岑寂,从未被人造访过。 他躺在一颗长满青苔的参天古木上闭眼小憩,听到一阵人声。 太奇怪了,什么人会跑到这种鬼都不来的地方?祝融躲在密密麻麻的树枝后面,透过间隙往下望。他一眼就看到两个人,不,只有后面那个说说笑笑,脸上洋溢着快乐神情的少年是人类,大概十八九岁,眼睛又大又明亮,笑起来时弯成月牙,前面那个年轻人身形挺拔,样貌算得上英俊,但是眼神显得阴翳,身上缭绕着挥之不去的青气——祝融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只山魈。 一只山魈,带着尚显稚嫩的人类,来到危险重重的深山老林。这场面,怎么想都不正常。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树林间回荡。祝融偷听了一下,发现是那个人类小声抱怨脚走疼了,为什么还不到,听嗓音很是娇气,过了一会儿又喊口渴。 山魈阴沉着脸,从背上取下水壶,揭开盖子,双手扶着喂他喝水。 “你家好远。”人类说。 “没办法,我们这些人青面獠牙,相貌丑陋,只能躲在见不到人的深山老林里,否则出去了要遭人嫌弃。” 人类惊奇地注视着他的脸,说:“谁嫌弃你?” 长成这样还遭遇歧视,还有没有天理了? “放心,我是永远不会嫌弃你的!”想了想,或许是口头上的承诺太轻浮,他指天发誓:“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这不是跟你回家了吗?”或许是走了太久,他面有疲色,而且越看周围越像是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心砰砰直跳,委婉小心的问了一句: “不过,怎么还没到呢?你家到底住哪里?” “嗯,就在前面。”魈脸色极其不自然的摸摸鼻子。 “骗子,”目睹一切的祝融心说:“山魈一天到晚在深山游荡,居无定所,怎么可能会有人类意义上的‘家’这个东西。” 祝融冷眼旁观,真是蠢货。宁遇豺狼,不碰山魈,这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山魈栖息于深山老林,能模仿人的声音,通人语,厉害点的还能役虎害人。不过他们最常做的就是藏在林子里等候落单的旅人,接近他,诱惑他,等到那个倒霉的人类有所迷失,再顺理成章掳回深山。 那少年被掳到这种插翅难飞的地方还依旧傻乐,笑的见牙不见眼,撒娇让那山魈替他摘果子吃。 祝融作为火神,和其他神明一样,并不想沾染和人类的因果。他只是淡淡扫了那人类少年几眼,翻过身继续睡。没一会儿,那只魈带着他走远了,隔着很远的距离还能听到被风吹过来的笑声,聒噪地刮着他的耳朵。 再一次见到人类少年,是在一张被放大的照片上,上书寻人启事,捧着照片的是一对青年夫妇。他们原本住在很偏远的地方,一路上跋山涉水,一边打零工,一边寻找一年前徒步旅行,后来离奇失踪的小儿子。 祝融沉默着回忆了一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听到玉衣镇的,那年夏天,我经过镇上,两夫妻可能预感到了这个镇子的不同寻常之处,又见到我孤身一人在大街上走,拦住我帮他们辨认一下。” 照片上的少年眼睛很大,很亮,仿佛穿透时光隔阂直直逼视着他的眼睛。祝融本来不打算理睬,谁知那两人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的额头上都是血。那女人抓着他的裤腿,抬头望着他,血和泪一起滚落下来。 血泪交织的一张脸,被风霜摧残的布满褶皱,已有了未老先衰的征兆。祝融低头漠然地看她,女人也不回避,绝望茫然的回视,空洞洞的眼神里仿佛拴着一条线,只要他轻轻一拉,里面的东西就会轰然倒塌。 一年了,山魈回归山林,就和泥牛入海、海底捞针是一个道理,想要追踪痕迹太难了。 入夜时分,祝融在庭院中长立,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张脸。 逃避因果是神明必修的课程,族人们如刀剑般淬炼他,只想他成为一个淡漠且慈悲的祝融,这慈悲是对众生的,偏偏不是对单独的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失孤的女人。他一心只想远离因果,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因果之中了。 茶已经凉透了,凉茶苦涩,室内一片静默,轻烟漫无目的的漂浮着。 四十年,似乎已经笃定儿子的去向,女人带着孩子小学时的奖状,文具,在玉衣镇停留了下来。两人开始卖面,起初是一个小面摊,后来规模渐渐扩大,有了铺面,落了脚,扎了根。两口子就和向日葵一样,苦苦旋转着,期盼接收到哪怕一点从远方传来的消息。 祝融回到山魈曾经带着人类走过的那条路,野草葳蕤,早已淹没了痕迹,就连气味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十万大山,他们又会停歇在哪一座呢? “真是可怜,这天底下到处都是伤心可怜的人。”林含章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老两口抢救的怎么样了回头买点水果去探望一下吧。” 祝融的身体久违的一滞,他放下茶杯,问:“水果,看望病人要带什么水果?” “什么都行?”林含章懵了,“一般是一些看着喜庆,健康又好吃的。” 辛夷叫道:“一般是苹果,因为‘平平安安’,最好不要带梨,‘梨’就是‘分离’的意思。” 第60章 祝融垂头,若有所思。 转眼就到中午,林含章留他吃饭,被推辞了。祝融仿佛心里有事,脚步匆匆的走了。 白天被祝融一打岔,林含章全然忘了更要命的事。小柳在他身上施的术居然大半夜的显化了,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顺着床脚爬进了他的被子,等到他发现的时候,蛇已经把自己盘成蚊香,安安静静的趴在他的枕头边上,时不时吐出蛇信,偷偷舔一舔他的脸。 感受到冰凉的湿意,林含章费力的睁开眼睛,目光起初是迷茫的,以为看见了一盏外形奇特的小夜灯,他伸手去拿,接触到那股冰凉的触感时,他猛然间看清了那是什么,一瞬间,血流直往头上涌,他就和触电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举着枕头化身狂魔乱舞,中间还夹杂着惊惧的惨叫。 兔子们以为他出事,直接撞开门冲进来,却只看到他对着空气不停挥舞,口中念念有辞,就和被下降头一样。 “他怎么了?”辛夷和其他几只兔子面面相觑。 茯苓抚摸着莫须有的胡须发出疑问:“中邪?中风?” “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平时的铃铛很温柔的啊?” “是啊,脾气也好,做饭又好吃,长的还好看。”“他的眼睛也好大呢,皮肤好白,看着又乖。” “而且还是个画家,画画也很漂亮!” 等等,怎么突然莫名其妙的对他大夸特夸起来了?它们的重点是不是跑偏了? 林含章脚不敢落地,跳到桌子上抱着枕头缩成一只鹌鹑。 “蛇,我房间里有蛇?” “蛇,哪里有蛇?” 兔子们十分讲义气,把被子掀开,床头床尾床底下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铃铛?” “对啊对啊,是不是在梦里见到过蛇,别怕,你现在已经醒了,它们没办法跟你到现实中来的。” “你们真的看不见吗?”林含章瑟瑟发抖:“它就睡在我的床中间啊!!!”还挑衅的抬头,吐出信子看了他们一眼。 “我知道了!”辛夷恍然大悟的一拍脑袋,“是蛇契!” “怎么办,只有你能看得见。” “蛇契?谁干的好事?” “镇上的蛇妖只有小柳一个吧?” “惨喽,要被小柳敲诈了。” “要不,你今晚跟我们睡吧,我们人多,也许蛇就不敢出来了。” 兔子们叽叽喳喳,商量了半天也没个对策,唯一能指望的孔雀大老板却房门紧闭,就和睡死了一样。 林含章从没像这样热切的盼望戚守回来。他跑到院子里,和兔子们对付了一夜。虽然迷迷糊糊睡着了,但身体本能警觉,总觉得草地里有双小眼睛盯着它。 幸亏那蛇才孵化不久,腰身比一只铅笔还细,林含章遥想了一下它成年后趴在自己床头的样子,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真是要了命了! 林含章和兔子们在天刚刚泛亮的时候就开始打电话,兔子们五只手机,对戚守那只可怜的老爷机发起了狂轰滥炸,终于,在日落之前,戚守背着他那眼熟的黑色布包,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第58章 蓍草 戚守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含章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拉着他捏捏胳膊抻抻腿,见无大碍,又跑进他房间巡视一圈,翻翻床垫,给换了一套崭新散发香味的床单被套。 “‘蛇契’说白了就是一种应声术,‘应’有承诺允许的意思,你是不是不小心答应了他什么事?”林含章嚼着薯片的嘴角停滞住了,有点心虚。 “我说过可以和他一起吃饭做朋友,这样类似的话,算吗?” 戚守看了他一眼。 “算的,起意动念,都是蛇契结下的一部分。” “那可怎么办。”林含章愁眉苦脸,“就算我愿意和他做朋友,我也不愿意每天看到一条蛇盘在床头啊,太吓人了。” 戚守:“?”你还想和他做朋友? “今天太晚了,先吃饭,好好休息,晚上我给你守夜,”戚守推着他来到外面,“明天带你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绝交!和蛇精做什么朋友!” “……绝交?”林含章懵了,解术的办法这么简单吗!他还以为会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 “带两个吃饭的碗去,当他面摔碎一个,再写一封绝交书给他。就这么写,我说你记……” 戚守:“与令狐小柳绝交书……” “……” “……这种术孔老板能解吗?” “只要他愿意,世上的大多数咒术他都能解,不过,他懒!而且,不愿意沾染因果。” “那你愿意帮我,也会沾染所谓的因果吗?”林含章好奇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是妖怪,不怕这个。” “拿点纸笔来。”戚守叫兔子。 “哟吼,”兔子们见他找到了解术的办法,欢呼着奔向库房找纸笔去了。 林含章等他回来的时候也没闲着,用大骨头炖了一锅藕汤,又跟着教程学烤蛋糕,一连烤糊好几个,终于烤出了一个像样的,又抹上一层奶油,拿果酱在上面写了“欢迎回家”几个大字,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满意了,小心翼翼的放在冰箱里。 戚守回来了,他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也变得没有那么害怕。为了有点仪式感,晚饭的时候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还关了灯,在蛋糕上插了一支蜡烛,气氛烘托到这里,还一起唱了支莫名其妙的生日歌。 “这不对吧,”茯苓狐疑的说:“又不是生日,为什么要吃蛋糕,还要唱歌?” “我们是妖怪,不用遵守人类的规矩!”辛夷叉腰,理直气壮的说到,“再说了,哪条法律规定了,只有过生日时才能吃蛋糕唱歌?” 剩下三个兔子早就眼馋大蛋糕,这种甜食他们最喜欢了,但是平时吃到的机会很少,奶油和蛋糕胚都不是他们能享用的东西,但是馋啊,能分到一口也是好的,于是他说什么都“是是是”,一连声附和。 “等等,”林含章连忙捧出另一个草饼蛋糕,外面还用果蔬汁上了色,装饰着胡萝卜和苹果块,“这是给你们的。” 兔子:“……” 一伙人热热闹闹的吃完了一顿“团圆饭”,饭后晒了会月亮,戚守去洗澡了,林含章回屋。他把桌面整理了一下,住进小卖部来这些日子收到过一些不太寻常的小物件,都被他收拾在一个小盒子里。有第一次见到少年孔雀时,在药铺地板上捡到的竹简,蝴蝶玉腰给他的香丸,兔子们这些天送给他的小玩意儿——一些玉摆件。林含章一一看过,关上盒子锁在抽屉。 晚上睡觉时,戚守在他房间打地铺,两人都喝了点米酒,林含章昏昏欲睡,看他脸红红的,盘腿挺直脊背努力打坐,不由觉得好笑。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宁,半夜醒了一次,他迷迷糊糊的,看到戚守把脑袋搁在他床边,歪头看那条小蛇。绿蛇又长大了一点,“嘶嘶”吐着信子往后退,戚守的指头刚捏住它的时候,只听“嘭”的一声,小蛇立刻化为一阵萤火般的霰粉,飘飘洒洒落在枕头上…… ——消失了? 林含章来不及细想,头一歪,又睡死过去了。 第二天还挺忙。 戚守带着他去办两件事,一是去天道司分部办理通行证,二是去找令狐小柳。 他们先去的天道司,毕竟这帮公务员去晚了就下班了。天道司的位置非常偏僻,远看和一栋乡镇居委的办公楼差不多,门口还有个小广场,飘扬着小红旗。 一进门,林含章抬头,嘴巴不由自主的张大。 门楼从外面看还不到六层,进来后,却无止境的往上延伸,他数不清一共有多少层,只知道尽头有一盏日光灯,太阳般向下倾洒着光辉。 一楼是拿号的地方,来来往往人影非常多,大家都行色匆匆,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俩。靠墙开着一排咨询小窗口,每个窗口前都大排长龙,除了最后面那个。 戚守带着他来到那个没人的窗口前。 窗口黑洞洞的,他毫不客气,曲起手指敲了敲,对着里面喊到:“办证,三十六楼。” 狭小的窗口里伸出一只睫毛特别长而浓密的眼睛,似乎是被他吵到了,先是瞪了他一眼,然后上上下下扫描了他们一阵,“哗啦”一声,从里面扔出一张电梯卡,然后继续回去刷睫毛膏了。 两个人刚上电梯,门正准备关上,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呼哧带喘的跑步声,一个穿的不大讲究,精瘦细挑的男人钻了进来。因为帮他拦了电梯门,男人对他们点头道了谢,自来熟的交谈了几句,看起来是个很擅长和人打交道的江湖混子。 林含章看他刷电梯卡,去的是十二楼。 “十二楼?三十六楼是办公室,十二楼是什么地方?”他小声问。 戚守皱眉看着那男人:“值班室,祝融他们上班的地方。” 第61章 听到祝融两个字,那男人耳朵一动,回头看了他们两眼。 “两位小兄弟也见过祝融?” “也?”他也是去见祝融的? 不仅见过,还和他一起喝过茶。林含章抬头征询戚守的眼色——我该说见过还是没见过? “你找祝融去做什么?”果然,戚守一向直来直往,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场就要整明白。 “嗨,我还能干什么,我是一个算命的,当然去干我的本职工作!” 戚守动了动鼻子,妄图嗅出点什么,语气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蓍草精?” “嘿嘿,这你都知道。” “蓍草能成精的太少了。” “可不是嘛。早些年在这个行当里,还能碰到一两个同类,现在几乎绝迹了,唉,自从破除封建迷信以来,这一行就越来越难做了,那些同族也不知道是退隐了,还是死了,反正我是再没见过了……” 林含章:“蓍草是什么东西?” 戚守还没回答,那蓍草精就抢着和他科普。 “唉,这东西现代人了解的太少了,你这种小年轻就更不用说。蓍草,现在就连那些大师也没人肯用了,都改用铜钱。” “咳咳,但是嘛,蓍草是上古巫师圣贤才会用的占卜术,‘龟为卜,策为筮’,这个筮,就是指拿蓍草占卜嘛。” 或许有夸大的嫌疑,蓍草精心虚的咳嗽了几声,又不自觉的挺直了胸膛。 “早些时候,人祖伏羲也是拿蓍草推演八卦,文王也是拿蓍草推演出六十四卦,那个时候,我们也是很风光的!”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意思——祖上阔过。 说了那么多,其实也没人关心他祖上是不是阔过。林含章他俩自然而然的把他和祝融联系到了一起。 蓍草精去给祝融算命?这也太离奇了?难道祝融作为神明也想窥探天机? 林含章还只是想想,就听戚守把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哦,”蓍草精见他们不在意自己祖上,语气有点悻悻的:“他每年都找我去给一个小孩断生死,好多年前就开始了,我想想,大概三十多年了……” 林含章心里一咯噔,立刻想起了那个被山魈拐走的少年。他急忙问到:“那他还活着吗?” “活着,也不算活着。” 林含章:“?” “那小孩的命格很奇怪。本来是难得一遇的,富贵双全的大好人生,却被硬生生斩断了。而且,和他父母有几十年的亲缘,谁知,这段亲缘也被斩断了,这种力量,恐怕是天道之外的其他业力,恰巧倒霉被他遇上了,真是作孽……” “什么意思??”林含章听的一脸懵。 “就是说他遇到了什么东西,本来不该是他命中注定的,但是就这么遇见了。” 林含章明白过来,也就是说,山魈,不是那小孩命中当遇的那个人,两人的相遇,是孽。 “那小孩被人斩断尘缘,八成是做了和尚了,卦象里只有一派孤冷死寂之像,而且,这两年越来越凶险,怕是离大去之日不远了。” 不,不是和尚,但也和做和尚差不多。他被拐进了深山,和人世断绝了联系,恐怕过得比和尚还要清苦。和尚尚且有寺庙待,有其他师兄弟说说话,他呢,那山魈会陪伴他一辈子,善待他一辈子吗?如果会,为什么蓍草精卜出来的卦象越来越趋向于死卦? 他快死了吗? 第59章 雷思危 “你能算出他现在在哪里吗?” 蓍草精的脸色青红皂白了一阵,:“你以为我是什么雷达卫星吗?更何况,他还不是普通的失踪,而是被人刻意藏起来了。” “我倒是知道他往北去了,可是,嘿,天之北,地之北,海之北,谁知道他往哪个北方去了——这不就连祝融也没找到他究竟在哪儿吗?” “山魈驾起迷雾,确实可以将整座山都隐藏起来。”戚守说:“找不到很正常。” 林含章和他大眼瞪小眼。 “咦,我到了,二位,再会。” “噔”一声,门开了,十二楼整层都是漆黑一片,蓍草精却习惯了一样,冲他们挥挥手,镇定自若地走出电梯。 “那几个神值班时都在外面晃悠,很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的。”戚守说:“让他去吧,别管了。” 一进办证大厅,里面居然出乎预料的热闹,小小的一张桌子前大排长龙。 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热闹。排队的人不站直线,而是划了道弧,把中央的空地让了出来。其中一个黑脸的大汉正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按在地上,面目狰狞的大叫着:“你们认错人了,老子从小到大连红灯都没有闯过,放开我,放开。” “老实点。”一个制服说道。 另一个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使劲儿抠了抠,“伪装都不知道买块质量好点的画皮,都皴了,照照镜子吧你。” 大汉顿时不吱声,被人戴上手铐,从地上捉起来。 两个人押着脸色灰败的罪犯走了。 “他干什么了?”林含章看看那一群吃瓜群众,问戚守。 “八成是走私了。” 戚守:“从山海界运东西过来出售都要有证。而且,除了包括玉衣镇在内的几个保留地,其他地方是不允许买卖的。这人,八成是走私被发现后注销了通行证,现在偷偷摸摸换了个假身份,打算来碰碰运气。” 办证的地方人虽多,但是效率很高,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小哥头也没抬,专注盯着眼前的屏幕,右手食指不间断的滑动着。 他的眼珠就和装了滑轮一样,飞快的上下滚动。 林含章看的有点紧张。 “放轻松,”戚守碰碰他,“就当是在办签证,而且,不管你平时做过什么,他们都知道,不用担心提问不过关。” 他的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就抬起头来,一脸严肃,问他:“证件照片是要人型,还是原型?” 林含章:“?” 小哥:“要原型的话,就要和前面那个女人一样去里面拍照,”他指了指身后的帘子:“里面空间很大的,就算你是头猛犸象也站的下。” “咳咳,”戚守紧急在他身后咳嗽了两声,“人型。” 小哥点点头。 “看镜头。”来不及细想,他就示意林含章抬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小哥键盘敲得“啪啪”响,特别公事公办的叫道:“可以了,去一楼交钱1.5个币,下一位。” 林含章“……” 该说不说,这办事效率还挺高。 两人又回到一楼交钱。依旧是那个黑洞洞的窗口,这次林含章多留意了一下,发现那个窗口里面连张椅子都没有,只有一片粘稠涌动的黑云。 “交钱,”戚守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把电梯卡扔进去,顺便扔了一大一小两枚币。 从里面伸出一根细长的触须,不情不愿的把钱一卷,全程没有多问,他俩走的时候,林含章一回头,看到那片黑暗的混沌里漂浮着几只眼球,每只眼球前都有一根触须捏着小小的睫毛刷,正往眼球上刷睫毛膏。 “它是谁啊?”林含章小声问。 “九阴,烛九阴,就是你们口中的烛龙。” “哦哦,”林含章紧跟着戚守亦步亦趋。 “你打得过它吗?” 戚守淡定地摇头:“打不过。” “那你怎么不怕它?” 戚守:“它是犯了错才被丢到这里公干的,否则以它的脾气,每天低声下气为那些小妖怪服务,早就气的掀桌子了。所以,它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别怕。” 接下来就得去找令狐小柳了。 “碗带了吗?”戚守问。 “带了,”林含章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粗口大碗,小卖部里的碗都不便宜,有些甚至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林含章平时捧在手里都胆战心惊,生怕摔碎了,所以都没敢动,特意跑回家拿了一个现代仿青花的碗。 戚守带着他,来到一颗大槐树底下,眉头紧皱,一连找了好几棵,都没发话。 “咱们不是去找小柳吗?”林含章问:“在这树底下干什么?” “他是条蛇精,有时候会埋进土里睡觉,上面有大槐树的地方,就是庇护他的地方。” 戚守在空气里嗅了嗅:“这里的气味淡了,看来他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两人又紧赶慢赶的来到下一个地方。 “蜃楼?!” 林含章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座木质阁楼正对着水面照镜子,调整了一下几个大灯笼的位置,又来回走了几圈,才停下来趴窝。 “你就在外面等我,几分钟。”戚守扶着他肩膀,把他安顿在很远的位置。 “你小心。”林含章不想给他添乱。 戚守点点头,顺便薅了一把他的头发,才转身往里走。 林含章的目光眼巴巴望着他。在这里只能看见大门,里面很深,光线照不进去的地方,隐约有一道楼梯的轮廓,还有一个大概是吧台的装修。 第62章 蜃楼没人,不仅是没有客人,那两个阴差也不见影子,但是一楼靠墙的位置貌似正在装修,备置了一些条椅板凳堆在门口。 等待的时光是如此的漫长,哪怕只有几分钟。好在没过多久,林含章就见戚守一脸沮丧从楼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他赶紧迎上去问。 “走吧,咱们去医院。” 医院?林含章立刻就想到,那个卖五谷的老爷子曾说过,小柳家有一位病人,药石无医的病人。 镇上就只有一所乡镇医院,医疗配置不算太好,来这里看病的都是一些附近的村民和镇上的人。出乎意料的是,林含章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豪车。 有钱人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连台先进点的仪器都没有的医院?太离谱了吧!林含章和见了鬼一样。 “在顶楼。”戚守眯着眼睛眺望:“他们包了一整层,全是从国外调来的先进设备,医护人员分了三班,轮流看护病人。” 戚守顿了顿:“咱们得偷偷摸摸进去。” 林含章:“为什么?” “令狐小柳看见我了,会跑。”他说:“保险起见,没逮住他之前,咱们不能打草惊蛇。” 去往顶楼的楼梯通道上,居然有保镖看守。戚守也不废话,一手刀劈一个,很快,就靠近了病房。 隔着很远,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和一个明显中气不足,病恹恹的嗓子在争执。 “你不吃,你不吃饿死算了。” 是小柳。 “我特意找了好久,上天入地,四海八荒,好不容易淘到的五色谷。你不吃算了。” “我是真的吃不下。”说话的人无心争执,说话有气无力,苦笑到:“你放过我吧。” “我放过你!”小柳暴躁起来:“你的良心被狗吃啦?” “你别做这幅样子给我看,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另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林含章没有听清,只听到小柳自顾自的叫嚷着。 “在下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也看到过了。你以为很好过吗?” “你不是喜欢刨人家的坟吗?我告诉你,等你死了,我才不会让你得到安宁,我会把你从坟里刨出来,做成傀儡,让你一辈子跟着我。” “咳咳咳,”对面的人大概快被气死了,猛烈的咳嗽了一阵,才气若游丝地问:“我什么时候喜欢刨坟了,我刨过你的吗?” “我在地底下睡的好好的,是谁要开发镇子,特意派了挖掘机把我挖出来的?雷思危,敢做就要敢认!你想就这么丢下我,不可能。” 雷思危!林含章心里一惊。 这不是那个首付雷家的儿子吗?据说还是负责开发玉衣镇的项目总经理,只不过后来项目无故停工了。 “玉衣镇,这不是那个开发到一半挖出巨蛇,后来停工的旅游景点吗?当时有人录了视频,现场可吓人了!” “人还是要有敬畏之心啊,当初不是首富雷家投的钱吗,结果项目黄了,听说当时的总经理雷思危后来生了一场怪病,卧床不起,现在还在医院里吊着呢。很难说是不是遭了报应。” 那些网络上刷到过的八卦立刻浮现在他眼前。 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小柳和雷思危似乎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后来小柳躲在地底下长眠,雷大少爷为了找他,特意跑来开发的玉衣镇? 房间里声音小了,戚守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屏住呼吸,悄悄往前挪动。 第60章 往事 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东西,走进了一看,那是一个从“旺x牛奶”上剪下来的贴纸,一个叉开四肢,乐呵呵张开嘴巴的小屁孩。 看起来像是小孩子胡乱贴的,喜庆的色彩和冰冷的病房门十分不和谐。 林含章正准备移开目光,就看到那旺仔圆圆的眼睛动了几下,滴溜溜一转,朝他们看过来…… 不好!! 林含章扑上去捂他的嘴,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小屁孩开始扯着嗓子大叫起来——“李子明,李子明,三年六班李子明……” 病房里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一阵翻腾声,说时迟,那时快,戚守紧接着一脚踹开了房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苍白瘦弱的男人,听到声音,正把投向一侧的目光转回来。两人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窗户大开,冲过去往下望,只见到一条青色的尾巴沿着墙壁边缘飞速逃窜,几秒钟就消失在了底部。 “你们是怎么闯进来的?”雷思危警惕到:“要干什么?” “呃……” 林含章还在绞尽脑汁的编理由,就听到旁边戚守淡定地说:“不干什么。我们找令狐小柳。” “找他干什么?” 戚守:“要债。” “债主?” 雷思危眉头一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没有思考很多,直接去拿桌上的手机,“他欠你多少钱?我替他给。” 戚守冷笑一声:“你还不了。他欠的可不是钱。” 雷思危手一顿,转头认真的看他的脸,似乎在记忆里努力搜索。 林含章看看他,又看看瘫在床上的雷思危,只见对方蹙眉回忆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说:“原来是你!小柳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当初就是你追着打他,把他逼到地底下躲起来的……” 戚守冷冰冰说:“他自找的。” 弄清了来意,而且不是来抢劫的,病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起来。出乎意料的,雷思危面对这么个债主,态度有些离奇的缓和,让他们找位置坐。 “我就不起来招待二位了,实在是行动不便。” 然后叫人过来倒茶,谁知喊了半天没有人答应,那些人都晕着呢,有点尴尬,只好按了呼叫铃,打了电话,叫几个在办公室值班的医生护士和在楼下备餐的助理叫上来。 “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和我商量,我帮他做主。” 雷思危撑起身体,颤巍巍去拿床头柜上的眼镜。 戚守往远处望了好几眼,没理会他,转而对林含章说:“我去追小柳,去去就回。你去一楼大厅等我,不要乱跑。” “等等,咳咳……”雷思危听他们要走,急忙打断道:“就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他不说话还好,听他这么一说,戚守当即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眼,瞳孔深处闪动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雷思危无奈一摊手:“放心,我好吃好喝的招待他,绝对不让他受一点委屈、掉一根头发,大厅里妖多眼杂,而且有搞不好有什么病毒……” 林含章也拉拉他衣袖,“我就留在这里吧,万一小柳待会又回来了呢……” 病床上的雷思危想坐起来,半路摔了回去,身体陷在被子里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戚守看他这幅随时能撅过去的样子,有点放心了,又绕病床转了一圈,叮嘱了林含章几句,才从窗户一跃而下。 “等等,这是顶楼——” 林含章扑过去,亲眼看到一道白烟一路窜着去追小柳,悬着的心才落下了。 “放心,摔不死的,妖怪哪有那么容易死。” 雷思危干脆躺在被子里不动了,他问到:“你是叫林含章是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林含章有点讶异,这种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和他一辈子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既然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林含章也不是特别想和他套近乎,倒显得雷思危健谈一点。 “咳咳,实不相瞒,玉衣镇的这些人有什么底细,我早就找人打听清楚了。” “可是镇上住的大多数都是妖怪?”妖怪的信息,没那么容易知道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花钱,没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就算是在玉衣镇,也有专门贩卖信息的组织,多花点钱就可以了。比如说蜃楼,在决定回到玉衣镇找小柳的时候,我就开始找她们买消息了……” “噔噔噔”,一阵彬彬有礼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安保队长,出了这么大纰漏,一脸如丧考妣,见他没事本来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林含章,脸色又白了白。 “切点水果端上来。”雷思危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果,毫不客气打发他去干活。 队长捧着蜜瓜葡萄,瞪着林含章,饱含幽怨地走了。 没一会儿,一个漂亮的小助理捧着一条宝石船,放到林含章面前,林含章一看,水果船用的是金灿灿的蜜瓜,上面点缀着鲜红耀眼的红宝石葡萄,造型看起来特别华丽,关键是,香味也十分好闻,清甜浓郁,很是让人陶醉。 旁边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一套翡翠制的水果叉,林含章没忍住,先叉了一块蜜瓜放到嘴里。 果肉入口即化,香甜不腻,芬芳气味直接弥漫到整个鼻腔。那个葡萄也是,颗颗饱满,剥开后果肉晶莹剔透,带着一点淡淡花香,吃的他眼睛一亮又一亮。 第63章 雷思危看他爱吃,似乎还挺高兴,在一旁介绍说,“这些都是从国外进口的稀有品种,数量很少,就拿那串葡萄来说吧,全世界就只有几串符合标准的,一串大概几万块钱……” 到嘴的东西突然就变得不香了,林含章看了他几眼,想了想,从开心的吃变成了争分夺秒的吃。 这人,和小柳是一伙的,小柳坑了自己一把,导致他每天与蛇同眠,他吃点水果压压惊没问题吧? 雷思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吃,林含章以为他躺着不方便,委婉的询问他需不需要有人喂食,谁知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吃腻了”。 他指指柜子上摆着的一排排精致的陶瓷罐,里面都是各种类似五色谷的昂贵补品,俊脸上有些恹恹地说:“什么山珍海味,滋补良药,全都吃腻了。” 话音一顿,他突然看着林含章来了兴趣,问他:“你要钱吗?” 林含章手一顿,以为他抽风了,神色狐疑地抬起头。 “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十几辈子都可能花不完,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病的很重。” 林含章点点头,问他:“你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吗?” 雷思危有些丧气的缩回去,“医生也没办法确定,大概是一种影响运动神经元的罕见病,会逐渐肌肉萎缩,丧失运动能力,最后食不能咽,呼吸困难,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凝滞。 雷思危扯起嘴角笑了笑,捡起刚才的话题:“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但是我的钱也不会白给,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算是完成我临死前的一个小小心愿。” 林含章本来想一口回绝,及时噎了回去,改口问到:“什么心愿?” “你也看到我活不长了,”雷思危也不想隐瞒:“只是我没办法放下小柳,我走之后就只剩他一个人,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孤零零的活在世上。每次想到这里,总觉得就算死了也没办法安心。” “你……想干什么?”林含章有些沉重的张了张嘴。 “只是想让他活的开心一点,至少,在我走后不会过得那么艰难。” 他说:“我知道戚守和小柳是死敌,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放过他。可是我也希望小柳能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不用东躲西藏,害怕被人打,被人认出来。我希望他们可以和解,或者说,戚守能放下仇恨,真正的放过他。只要有人能说服戚守,我愿意给他一大笔钱,一笔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雷思危对蛇族和狏狼一族的恩怨了解的并不全面,但终归比林含章多,他浅显的将两人的过往交代了一下。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抢地盘的事。古往今来,无论人类还是各种动物,都会为了争抢地盘而大打出手,相柳一族和狏狼一族则是为了争夺山头。两者都是族群凋零,没什么后辈的大妖,不过相柳到底是上古的妖兽,曾为水神共工臣属,已经是近乎“神”的存在,狏狼一族自然不敌。 被砍到只剩双首的巨蛇为了争夺“佘山”的地盘,和山海界仅存的几只狏狼展开了大战,最后,据说是戚守的母亲背着他逃出了山海界,才侥幸躲过一死,至于他的父亲,为了阻挡蛇族进犯人间,以身体堵死了那道大门,至死都没有阖上眼睛。 “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雷思危说:“后来天道惩戒,相柳一族也几乎灭绝。戚守杀了小柳的父亲,也算报了仇。可是说到底,小柳也是无辜的,他不曾参与争斗,那时候他还是个在地上爬的小孩,杀来杀去,与他又有什么干系?他被人杀了父母,难道就不该有怨恨吗?后来玉衣镇容不下他,戚守也容不下他,倒是孔雀出面裁决,允许他在槐树底下栖身,才算找到了容身之处,获得了片刻喘息。” “他就只有我了,”雷思危说:“我不替他打算,这世上早就没有人记挂着他了。” 第61章 送别 林含章一直没有说话,内心的波澜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窥探到戚守的过往,说不震惊那是假的,不过更多的,还有对他的那么一点心疼。 那个时候他躲在哪里,多大了?父母和仅有的几个族人死去,四周都是仇敌,无数双杀红了的眼睛虎视眈眈,他又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呢? 会害怕吧? 雷思危在床上侧头看他,“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保证,你这辈子都不会见到那么多钱,只要你答应了,那些都是你的。” “不,”林含章从沙发上坐起来,放下手里的叉子:“我要走了。” “等等,”雷思危见他居然拒绝了,眼神有些着急,硬撑着又想爬起来,“在人类社会,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吗?你难道想一辈子窝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小镇子里,永远不去享受外面目眩神迷、光鲜亮丽的花花世界?有钱可以让你过得很好,那些好的商场,贵的酒店,从走进去的那一刻就和别人是不同的,这些你一点也不想体会?” 雷思危看了看他手边摆着的宝石船。 “那些米其林的大厨,进口的食材,刚从深海打捞出来的海胆三文鱼……” 顶级商人的垂死挣扎罢了,林含章咳嗽了两声,尴尬地问他:“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和戚守谈?” 雷思危面色一窘,“刚来的时候不是没找过,被他一口回绝了,连面都没见到。” 他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他。” 听起来确实是戚守的作风,林含章站起来,对他鞠了个躬。 “雷先生,我很佩服你有这种为了……朋友竭尽心力,无所不至的勇气,不过,你心疼小柳孤苦无依,可是戚守也是从小遭受无妄之灾,一个人孤独的走到今天,所以,他想恨就恨,恨一辈子没有关系,不想原谅也没有关系。” 谁都不是圣人,面对这样深的血和泪,有几个人能够真正释怀? “这么说你是不想帮这个忙了?”雷思危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林含章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好吧。”雷思危叹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你反悔了,欢迎随时回来找我。”他往后一仰,坦然自若地说:“当然,最好是趁我还活着的时候。” 林含章几乎是如芒在背地走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长舒一口气,莫名觉得气压有些低,他抬头一看,几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镖摸着后脑勺,鸦雀无声地盯着他。 “嗨,嗨……” 林含章一边讪笑着,一边小心翼翼穿了过去。 医院一楼依然冷冷清清,尤其现在饭点,连工作人员都换班吃饭去了。林含章正在纠结是去食堂吃饭,还是出去吃,一低头,在地上发现了一点亮红色的碎屑。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是火精,刚落地还没多久,远处的都消散了,还燃着的往同一个方向蜿蜒,没有认错的话,是通往医院的后门。 祝融也来医院了? 一路跟着火精,道路越走越偏僻,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已经进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通道里,里面的气温非常低,冷的让人起鸡皮疙瘩,吊顶上亮着白炽灯,随便动一动,都能听见脚步的回音。 人呢?怎么走了这么久也没看到人? “哗啦”,前面又传来一阵门阖上的声音。 “小鸟,小鸟……” 林含章一愣,这个声音十分耳熟,他左右环顾一圈,周围除了他没有其他人。 这是在……叫他? 他抬头望向发出声音的天花板。 一块铝制扣板被掀开了,从里面探出一颗熟悉的脑袋,十几分钟前,这个脑袋的主人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林含章:“……” “嗨,里面可真是又窄又挤,空气也不流通。” 小柳又掀了几块板子,头顶着蜘蛛网从吊顶上翻下来。 林含章猛然回过神来,开始在背包里翻找。 “你找什么呢?”小柳一边拂动身上的蛛网一边凑过来往他包里瞅。 “你别过来啊,”林含章举起那个青花大碗,一脸警惕看着他:“你做了什么自己应该知道吧,我,我们之间是做不了朋友了……” 小柳看着他行为怪异,先是愣了一下,猛然间反应过来。 “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你捧着个祖传大碗来干什么,不会是想学人家摔碗断交,来破术的吧,哈哈哈……” “谁想出来的办法?” 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谣言真是害人不轻……” 林含章举着碗傻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柳笑够了,才告诉他:“傻子,只有神明可以扛住咒术的反噬中途反悔,普通人哪一个不是乖乖听话,去把事情办成了的?” 他拿眼睛上下扫描:“你那小身板,恐怕前脚刚做完仪式,后脚就一命呜呼了。” “……”林含章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心悸。 第64章 “你是听谁出的馊主意?真是又蠢又坏……” 小柳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谁知还没得意过三秒,就听背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回答他,“我!” 回头一看,戚守一张脸阴沉可怖,简直比锅底还黑,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神里的一抹狠厉一闪而过。 “靠,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令狐小柳跟见了鬼一样,脚底一滑,就势往后退了两步,正准备开溜,被人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了脖子。 看得出来戚守真生气了,一双眼睛向上吊起,分外冷漠无情。 他面色越来越凶,浑身都带着戾气,咬咬牙说到:“跑什么?” “你抓我我能不跑吗?”小柳捶打着他收的越来越紧的手指,“我不跑我是傻子,放开,喘不过气了。” 可是戚守真有掐死他的趋势,不仅不放,看起来又加了把劲。林含章猝不及防听到一阵扭曲的“咯吱咯吱”声,心里一阵发颤。 “喂——”他把碗往包里一塞,扑上去抓住戚守的胳膊,往后拽一拽,胆颤心惊的说:“别真给掐死了,先放手,放手好不好?” 戚守看了他一眼,收了点力气,说:“既然仪式解不了他的术,那就只有杀了他,等他死了,力量消散,术自然而然也就消解了。” “你来真的啊?!”小柳儿一阵尖叫。 林含章也跟着着急,“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不用死人的办法?” “有,有,”小柳从喉管里挤出一丝气音,颤巍巍的努力想举手,却忍不住一阵呛咳:“咳咳咳——” “你们在停尸房门口做什么?” 甬道深处的门不知不觉开了,从里面涌出一股寒气,三个人都没料到有人,同时一愣,戚守的手更是不自觉一松,齐刷刷去看那门上的三个大字。 ——停尸间。 站在门口的红发少年绷直了身体,注视着在不远处扭成一团的三个人影,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林含章看他手里还提着一袋苹果,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祝融肩膀一耷,心情有些沉重,默不作声的往回走。 他看起来气色更差了,不仅面孔,连嘴唇都泛着一股苍白孱弱的气息,火精稀稀拉拉趴在他头顶上犯困。 三个人面面相觑。小柳是唯一不知情的一个,见他们转身跟着祝融往外走,也怕自己被落下了,正准备跟上,下一秒,就被人掐住了后脖子,押犯人似的推着走。 “停尸房——”他说:“人类死了才会送到这里吧?你一个火神,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林含章忍不住对他使眼色。 小柳:“你眼睛抽风啦?” “送人最后一程,”祝融头也不回的说,“都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谁?”小柳左顾右盼,看他们脸色,“你们都认识?” “你也知道,”林含章偷偷掐他的手,“镇上老面馆里的两位老人家……” “哦,”他恍然大悟:“你是说房子被烧了被送来急救的那两位,呃——” 他小心翼翼的往前凑:“我听说,他们两个是来找儿子的,在玉衣镇足足等了三十多年,就这么去了,真是可惜!” 几个人终于从压抑沉闷的大楼里走出来,推开门,外面天光大亮,祝融站在日头里,抬头仰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觉得他不对劲儿。”小柳往林含章身边凑,“像是病了,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神明要是病了那可不得了,要出大乱子的。” 戚守斜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什么眼神?” 小柳:“?” “他身上寄居的那只毕方没有了,你看不出来吗?” 第62章 新生 祝融在外面晒了会太阳,气色好多了,林含章亲眼看着他嘴唇慢慢泛上红润,感到十分惊奇。不过,他恢复过来后还是没放下心里的疑问,紧追不舍的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三个人,尤其是戚守和小柳之间,有种诡异的和谐,这两人难得凑到一起却没打起来。 这下先尴尬的却是小柳,他总不能告诉别人自己使坏给人种下了术,现在被找上门来了吧。如果被祝融捅到白泽眼前,又免不了吃不了兜着走。最轻的惩罚,也得扫三个月大街,这还是在没有人受到伤害的情况下。 “我给你解术,给你解术……”他压低声音对林含章说,“别告诉他。” 见他手搭在林含章肩上,又靠的这么近,戚守冷着脸往二人中间一插,说:“你最好是老老实实的,如果再变卦,我也不找你,直接去找你那位好哥哥的麻烦。他那身子骨,最好是经得起折腾。” 他说着说着,拿拇指往后指指,小柳抬头一看,就见到远远隔着几栋楼,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口,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瞧。 他咬咬牙:“你可真狠心,他都没几天好活的人了……” “是吗?”戚守说:“没记错的话,他这病得了有两年了吧,现在还活的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办法?” 令狐小柳脸色变了几变,就听到还在状况之外的林含章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说:“我给你解术就是了,马上就解,不过……” 一听到他说“不过”,戚守的拳头就捏紧了,他黑着脸转头,小柳破罐子破摔的撇撇嘴,“我总不能一点好处不讨,你请我吃顿饭可以吧?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顿饭了,就像自己家里那样,普普通通的家常菜。” 这个要求还挺简单,林含章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戚守欲言又止,不过想到万一小柳是真答应,他若阻拦岂不是错过了一个解决办法的好机会,咬咬牙忍下了。 祝融见他们一直不回答,反而在商量什么,从不远处走过来。 “你们还没回答我,在这里干什么?”祝融一本正经的问。 小柳眼睛骨碌碌一转,立刻唉声叹气到:“唉,我们也是听说面馆的两位老人没抢救过来,想过来悼念一下。” 祝融狐疑看了他一眼,转而用目光去询问戚守,见他毫无波澜的点点头,顿了一下,没有再问。 “你的鸟去哪里了?” 戚守反而开口问他。 说到这个,祝融也有点尴尬,他说:“被白泽拿去烧火了,说是要炼什么东西。” “不是吧,”小柳叫起来:“这种东西也能借?!这和把你的心脏掏出来有什么区别?” “犯了错误当然要认罚,”祝融不以为然:“再说了,只是借过去用一用,过一段时间就还回来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两位老人的追悼会在后天。”祝融提醒他们,“到时候可以过来送他们一程。” 演戏演到底,小柳连忙点头。倒是林含章,是真心想要悼念,问了时间,就答应到时候一定过来。 他说:“我们今天去办公楼了,见到蓍草精,他说是去找你的。” 祝融点点头,“没错。” 林含章有点小心翼翼:“有结果了吗?” 祝融脸色很不好,他说:“蓍草精以后不会再来了,他卜出的最后一卦,乃是‘泽风大过’,象征木陷泽中,生死过渡的卦象。” 小柳在听到蓍草精的时候也很好奇,他紧跟着口无遮拦说了一句:“大过之卦,木被泽灭,那就是死了呗。” 林含章一个劲在下面掐他的手。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许乐是死卦,可是他的父母按卦象来说命不该绝,怎么就葬身在这一场大火了?” 许乐,原来那个人类的名字叫许乐,平安喜乐,简简单单又象征一生顺遂的名字。 戚守一直守在他们身边,听到这里才插了一句嘴:“有外因干扰吧,那个厌火国的人,如果他们没有来到玉衣镇,一辈子待在人类聚居的城市里,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碰到……” 只能说天道无常,连神明也难以捉摸。那个叫许乐的孩子,一生就像一个无疾而终的故事,明明还没有开始,却结束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空余感慨。 既然要回家吃饭,林含章索性连祝融也一起邀请了。小柳不大乐意,还有点急了,被戚守一个眼刀劈过去,只能窝窝囊囊的缩回去,嘟哝了几句什么,林含章没有听清。 他们从小卖部后门进,椒图打开门,见到林含章摇尾巴,见到祝融疑惑的摇尾巴,下一秒见到小柳,登时从门上窜出一个鬓毛大张的狮头,被后面的戚守一把按了回去。 戚守警告地瞥了它一眼,椒图委委屈屈地跑到另一边去啃那个破破烂烂的蹴鞠去了。 几个兔子吃完午饭,窝在一起打盹。时隔多年小柳再一次踏进后院的土地,感慨万千,一边走一边打量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这儿,这儿以前种的是月下美人,还有这里,这里有垂丝茉莉,凤尾竹,玉兰花,开花的时候可香了,天啊,这里是谁种的葱姜蒜,这也太暴殄天物了,这么好的土壤,拿来种这些俗气的东西……” 第65章 戚守黑着脸:“你再多说一句就滚出去!” 兔子被吵醒了,睁眼见到小柳,连滚带爬的跑去找林含章。林含章左搂一个,右捞一个,头顶一个,左拥右抱,好不幸福的对祝融说,“你先到屋里坐一坐,我把兔子安顿好了,待会给你泡茶。” 祝融矜贵的点点头,走了几步,正准备跨进会客厅,脸色有些尴尬的脚步一顿。 “这……” “怎么了?”林含章看他欲言又止,疑惑着走到门口,往里一瞧…… 有人! 女人!! 屏风之后,漂漂亮亮的裙裾半缩在地上,头上环佩叮当的女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她听到动静,从背后露出半张脸,那嘴角上还沾着碎屑,紧接着,就听到林含章倒抽气的惊叫一声——“鱼婴!” 鱼婴赶忙站起来,袖子毫无顾忌的在脸上一抹,林含章和祝融同时随着动作往她脚下一望,地上落了一层乳糕般的碎屑,如果林含章没认错的话,那是他放在冰箱里,打算给戚守做“备用粮”的玉米浆粑。 “鱼婴,你活了?!!” “哇塞,居然真的成形了!” “养魂灯起效了,真是好厉害的法器。” 兔子们也激动的跳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戚守和小柳也赶过来,戚守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小柳倒是眼睛都看直了,不可思议的跳脚:“美人,一个美人儿,怎么,小卖部把我赶出去,现在又多招了一个女人进来了!!” “你在鬼叫什么?”戚守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丢出去,“鱼婴几百年前就呆在这里了,资历比你还老。” “鱼婴,”小柳显然对这个名字也很耳熟,“这不是那个……那个……” 小声嘟囔:“那个傻到被自己夫君害死的倒霉女妖吗?我在报纸上看过……” 戚守没理他,自顾自往前走。小柳一见,也赶忙跟上去。 鱼婴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脚步踏在地上有了重量,一群人围着她,前簇后拥的喊她走两步,转个圈,又问她最远能走到离灯多少距离的位置,个个啧啧赞叹,称奇不已。她乐呵呵的,提着裙摆在屋子里绕来绕去。 一群人热烘烘的闹腾了一阵,林含章才想起来做饭。他笑着问鱼婴:“今天也算是你的大日子,你想吃什么?咱们给你安排。” 鱼婴歪头想了一下,说:“我因鱼生,为鱼死,总归是和鱼脱不开干系了。就吃鱼吧,不能吃东西的这些年,我每次回想起以前在水里捕食的鲜鱼,就馋得不得了。” “行。我去抓。” 戚守转身去库房里拿鱼网和鱼篓,临出门时指名叫令狐小柳,“走,跟我去抓鱼。” 小柳一百个不情愿,他想留在院里和鱼婴聊天,但是看戚守那架势,显然不放心把他单独和林含章放在一起,只好磨磨蹭蹭的跟着去了。 祝融照旧在厅里喝茶。兔子们和鱼婴一起,围在厨房帮忙摘菜,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鱼婴脑袋左右转了一圈,问:“孔雀大明王去哪里了?怎么没看到他的人影?” 辛夷撇撇嘴:“咱们大王可是个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几天听说去找白泽商量什么大事,每天半夜才回来,天不亮就出门了。” “说起来我得好好感谢他,妖的魂魄支撑不了多久,不是他,我恐怕早就烟消云散了。” “你是运气好。那个时候大王刚得了一盏灯,正得趣儿呢,所以拿你来做实验。没想到歪打正着,居然真是一盏养魂灯。” 鱼婴也开心地笑起来,跟他们讲自己刚住进灯里,孔雀和她说话的趣事。 “那个时候我刚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光线很暗的房间,对面有一盏落地的连枝青铜灯,正用它那树枝在给自己挠痒痒。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吱呀’一响,孔雀大明王穿着鎏金的绿色法袍,手里拿着烟枪,慢条斯理走进来,凑过来看看我活了没有。” “那个时候我头脑混混沌沌的,只听见他在说话,却不懂他什么意思。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看我没有动静,就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还没有动静,这灯难道不是这么用的?’” “过了一会走到跟前,瞅瞅我碗里的灯油,说,‘给你说点好听的,你听了高兴一点,是不是一高兴,就能活过来了?” “我没有理他,就听他拍拍手,神色很兴奋的说:‘哎,你死了可能还不知道,你那个狠毒的夫君,和婆母,也都死了。” 鱼婴这才知道,在她肉身消亡后不久,天道借助一场战乱,清洗过一批业债。杨萁乐和他母亲,在乱世里一个被充作两脚羊,一个被马蹄践踏成肉泥,就连那个爱吃生鱼片的太守,也在城破后狼奔鼠窜,最后活活饿死了。 鱼婴睡在灯里,浑浑噩噩,嘴里跟着他一遍遍重复,“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死了…” 孔渐舒起初来看她看的很勤勉,后来见她一直没有动静,渐渐的失望,就来的少了。最后一次来,耐着性子告诉她:“你那早死的夫君,被打到下界最底层去了,还有那个太守,本来只要一世积德,下辈子就能位极人臣,结果天道认为他这一世贪图口腹之欲,劳民伤财,被下放到三层以下去了,三层以下,那过的是什么日子,恐怕永无翻身之日了。” 孔雀见她跟块死木头一样,怎么说都没反应,终于恨其不争的甩甩衣袖走了。 “三层以下,人人都是食物,只会泯灭人性,为了存活犯贪嗔杀戒,易暴易怒,无止境的向更下层堕落,却再也没有往上爬的机会,恐怕连人都做不了了。” 祝融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端着茶杯点评了一句。 “哎呀,这么好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了。” 林含章一边接过她们手中摘好的青菜、葱花,他盘算了一下,打算做柠檬手撕鸡,蒸排骨,用豌豆炖一锅肚丝汤,再用冬瓜做一道冬瓜瑶柱酿肉,用杨梅马蹄烧鸭胸,虾仁炒蛋。菜都在小卖部里拿现成的,没有的出去现买,也很快。 鱼婴帮着煮饭,她习惯用柴火,就在外面灶里生了火,拿蒲扇“呼呼呼”的扇风。林含章菜炒到一半,听见戚守他们回来了。 令狐小柳浑身都湿透了,裤腿里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活像一只狼狈至极的落汤鸡。他一手拎着一条肚皮滚圆肉嘟嘟的大肥鱼,一边声泪俱下的控诉到:“戚守可真不做人啊,有没有人能管管他!他妈的抓鱼不用饵也不用网,拿个篓子在岸边干等着,把我扔进江里替他赶鱼,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第63章 宴饮之乐 “我在岸边站的好好的,就被他拎起来,跟飞棍一样甩出去了。”小柳拎着鱼比划,表情夸张:“幸亏我天生会游泳,不然高低得淹出点好歹。” 两条鱼摆尾,小柳被鱼溅了一脸水,气急败坏的将它们往水池里一扔,“扑通”两声,大肥鱼尾鳍一摆,沉入水底。 林含章拿出条毛巾递给他。 他打量着小柳身形和自己差不多,说道:“湿衣服先脱下来吧,着凉了可不好,待会先穿我的。” 还怕他嫌弃,又补了一句:“我带回来的衣服,好多都是新的,从没有穿过。” 戚守提着鱼篓,里面也是几条活蹦乱跳的肥鱼,他正准备捉鱼去杀,听到林含章的话,几步绕回来,“他连血都是冷的,着什么凉。不准给。”令狐小柳见戚守脸黑到开始磨牙,只想赶紧逃离战场,连连摆手拒绝,哆哆嗦嗦跑到祝融身边,蹲下来,躲在戚守看不见的死角,才笑嘻嘻到:“小哥,借点火给我烤烤。” 祝融绷着脸,一本正经的端坐着,解开领口两颗扣子,努力散发热量,没一会儿,就烤的小柳身上腾腾冒着热气。 “别总欺负人家。”林含章毫不客气在戚守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可能是被小柳可怜到了,也觉得戚守行为不妥,拿指头点点他,转身自顾自的回屋去找衣服。 戚守的目光一路尾随,瞧着还有点委屈,说:“我今天已经很克制了,都没有打他。” “行了,”林含章无奈:“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今天暂时停火,消停一点吧。” 戚守闷闷的不高兴,林含章见状,推了他一把:“快点,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鱼下锅。” 戚守心里吃比什么都重要,一听这话,气也不生了,立刻从鱼篓里掏出一条活鱼,磨刀霍霍的去杀。 吃饭的时候倒是很和谐,毕竟大家嘴里都没空,手慢一秒盘子可能就空了,在美食面前,所有人都很乐意维持表面的平静。 鱼婴终于能活着吃到林含章做的饭,平时都只能闻闻味儿,那香气勾的她直咽口水。今天吃到了,幸福的心里直冒泡,看林含章的眼神都快化了。 “呜呜,太好吃了,太香了。” 鱼汤熬的奶白,鲜美无比,肉质又细又嫩,丰腴滑糯,比她吃了几百年的生鱼要美味的多。她以前的生活水平,对比一下完全就和野人差不多。 第66章 小柳穿着一套帽衫和短裤,“呼噜呼噜”的喝鱼汤,口里不住赞叹“太鲜了”,不过他主要还是夸赞自己,“不枉我在水里游了百八十圈,才把这鱼赶上岸,运动过后的鱼肉果然很紧实。”鱼婴:“哪里抓的鱼,好嫩,好好吃,比生吃还要口感鲜美。” 小柳全然忘记了沦为落汤鸡的惨状,得意到:“巫夔一带。那里的水质好,水流又急又清澈,长出来的鱼一点土腥味没有,就是难抓。” 和他们满嘴油光一对比,祝融一看就是受过大家教养的,喝汤要用汤匙慢慢舀着喝,一口接一口的细品。 “你要吃快一点,大口大口吃,这个时候就不要顾及什么餐桌礼仪了,”小柳啃着糯米排骨对他传授经验,“尤其是当你和一桌饕餮对面吃饭的时候。” 林含章一口鱼汤差点喷出来。 祝融肉眼可见的身体顿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接受不了像小柳那样用手抓着排骨啃,有辱斯文,而是先用筷子把骨肉分离,切成小块,再细致优雅的吞咽。 小柳一脸恨铁不成钢。 鱼锅和几个菜被一扫而空,吃完后林含章挨个问吃饱了没有,没吃饱的人按照惯例他可以再去煮一碗面。但是今天的菜量特别足,排骨都是四五斤,肥鱼至少有三斤多,他们炖了两条,几个人都是心满意足的点头,小柳更是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舔舔嘴唇,样子十分滑稽。 吃完饭后戚守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小柳给他解术。小柳懒洋洋的,不过还是说到做到,在他耳边轻轻吐了一口气。林含章只感觉到有一阵微风从身边拂过,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掀了过去,身上一轻,但肉眼什么都没看见。 “好了。”小柳说。 “这就好了?”林含章不可思议,抬起胳膊在身上一阵细瞧。 “当然,”小柳笑话他:“不然你还想和搞对象一样,鲜花蜡烛法阵,给你来个什么仪式感吗?”“你想的美。”戚守在一旁警告他。 小柳给了他个白眼,颠颠的跑去找鱼婴聊天去了,没办法,祝融话少,兔子们更是见了他就跑,这会更是躲起来了,只有鱼婴,性子又软,人又单纯,有耐心听他一张小嘴“叭叭”不停的胡侃。 吃完戚守去洗碗,祝融依旧在喝茶,这回是他自带的雨前龙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掏出来的,还给了林含章一小罐。 他眼睛向外扫了扫,手一顿,再看向喝惯了饮品果汁,呷一口茶眉头缩成一团的林含章,想了想,说:“小柳那样的人,居然和鱼妖有说不完的话。” 林含章喝茶喝不出好歹,只觉得略微涩口,香倒是挺香,他闻言朝外望去,天光明媚之下,小柳穿着他的一身衣裳,不知道讲了什么笑话,把鱼婴逗得前仰后合。 “也许都是很天真单纯的小孩子性格,所以合得来吧。” 祝融看了他几眼,淡淡说到:“喝茶吧。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晚上林含章洗完澡,正在房间里面,拿着前些日子在床上捡到的羽毛发呆,门就被敲响了。 是戚守。 “进来,”林含章一边答应,一边把手里的羽毛往盒子里藏。 “今天我还是给你守夜。”戚守说:“小柳太狡猾了,我不放心,要亲眼看着你没事了才行。” “哦哦,好。”林含章不自觉往里让了让,犹豫着说:“要不,今晚你到床上来睡?” “这……不好吧?”林含章感觉到他可能是在害羞,有点左顾右盼的,不敢往他床上瞧,最后,同手同脚的去打地铺。 等两人安顿好了,林含章一看,今天闹的太晚了,都快十一点。 瞌睡是说来就来,他一沾枕头,就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呵欠。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起伏的呼吸声,小夜灯温柔的亮着。 “对不起。” 突然响起的声音使林含章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他撑起上半身去看戚守,就见到他手臂枕在脑袋下,炯炯有神的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抓了抓脑袋,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回想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 “是我太草率了,”戚守声音沉闷地说:“完全没有经过证实的方法用在你身上,如果…如果当时你的动作再快一秒,或者小柳执意隐瞒到底,也许……” 他短暂的停顿了一下。 “被咒术反噬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没关系”,原来他是在说这件事。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他迟疑了一下,“也正因为这样,我才发现,小柳并不是那种完全的坏人。” “哼”,一提小柳戚守就来气,连打好的腹稿都忘了,他干脆坐起来:“他就是一肚子坏水,嘴里没句实话,你可别被他的表面功夫蒙骗了。”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急了,被逼出一大箩筐的话,开始和林含章讲故事。 “就拿这次解术的事情来说,我也是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知道的解法。那个时候我们山海界有一档名叫‘有来有往’的节目,专讲那些偏门的咒术和解术之法。有一次,就有一个老道揭秘了蛇契的解法,还现场演示了一遍,那条契蛇从出现,生长,到消失,我看的千真万确。那个老道还说——他之所以把蛇契的秘密公之于众,就是为了不想再看到有人被这种蛇族的秘术所害,说着说着还当着千万只妖的面,声泪俱下,言辞一派恳切,堪称大义凛然。” 戚守在昏暗中磨起牙来,“我今天找到机会和他当面对质,这才知道那个牛鼻子老道就是他假扮的,什么解术之法,都是胡诌,那些人都是他找来演戏的!” 林含章也被这反转震惊到了,他瞠目结舌:“为……为什么?” “因为好玩。”戚守说:“因为好玩,他就可以编织一个弥天大谎,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全然不顾给别人带来的伤害。” “蛇族,都是没有心的。” “可是,那个雷思危……”林含章不由就想起那个身体孱弱的男人。 “一个顶级的商人,最会权衡利弊,”戚守说:“这两人,一个满身铜臭,一个阴柔诡变,也是天生一对。”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两位,幸亏不用天天和他们打交道,林含章一边回想今天见到雷思危和令狐小柳的轨迹,一边瞎琢磨,没一会头一栽,直直撞进了梦乡,连戚守啥时候出去夜巡都没有察觉到。 第64章 又见黄豆精 天气越来越热,眨眼间,暑气渐浓,桃子李子鲜莲藕尽皆上市,大街上开始响起卖西瓜蜜瓜的吆喝声。 门口大槐树上知了成群,笼罩在玉衣镇上方的,是一浪又一浪密不透风的“吱哇吱哇儿”叫声,但是这里的居民都没有捉知了的习惯,任由它们白天黑夜放肆的声波攻击。林含章拿网抓过几次,结果树上停歇的知了越来越多,好像集体过来抗议了,他只好无奈放弃。 天一热,林含章就愿意待在后院。早上喝完稀粥,吃完浆水面凉面凉皮,中午喝完绿豆沙龟苓膏,啃完西瓜,就搬一张藤椅,躺在院子里小憩一会儿。戚守有时候在前面看店,有时候就陪在他身边,拿一柄小刀,不停的雕刻什么,有时候是长的像林含章的小人,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胖萝卜精,雕完后他拿出林含章的钥匙圈,给他挂上去。 一圈形态各异的小木雕,一颗手摇铃铛,再加上钥匙,摇一摇,叮铃哐当,像在奏乐。 玉衣镇也恢复了平静,在林含章参加追悼会不久,那个纵火的厌火国人就被抓捕到案。兔子们兴冲冲的给林含章看山海新闻。 “这就是那个凶手,脸好黑,好可怕!” “长得就不像好人。” 视频最后,押解着犯人的办案人员一回首,见到摄像头在拍,歪头笑了一下。 好俊俏的小道士,头发在后脑勺盘成髻,抓人的时候可能经历了好一番搏斗,不仅散了,还乱蓬蓬的,倒是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璀璨的泛着波光。 “这是什么人?”林含章指着屏幕上的人问。 辛夷盯着看了一会,摇摇头,“不像是妖怪,也许是监察司的人。” “监察司?” “哎呀,就是天天盯着天道司干活的那帮人。” “人类设置的监管部门,为了防止我们越界的,听说当值的都是一些道士。” 林含章剥了几颗莲子丢入嘴里,问:“那怎么是他们抓回来的人,逃到人类世界里去了吗?” “是啊,这种犯了人命的一般都是三界重点关注对象,随时有人盯着,跑不掉的。” 时光一天天消磨。 这天吃完晚饭,兔子们回窝打盹,鱼婴也缩回了灯里,幽夜静谧,留他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凉茶喝多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起床,在抽屉里好一阵翻找,最后把目光瞄准了木盒子里的一枚小香丸。 第67章 这玩意儿是有什么功效来着?他记不清了。 “安神,熏香,驱虫,大概也可以……” 不管了,先切一点试试。林含章用小刀,切了小米大一点,碾碎了,又翻出一个香薰炉,点了蜡,放上去隔火慢熏。 “但愿有效果……”林含章双手交叉叠放在胸前,安详地注视着一缕轻烟从炉子里释出,水一样向四处弥漫。 不知道是不是里面宁静安神的香料起了作用,没一会儿,林含章就感觉昏昏欲睡,视线模糊起来,屋子里朦朦胧胧的,起初从地面漫起一层薄雾,渐渐的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异香,白雾弥散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叮铃,叮铃。”就在他浑浑噩噩准备一觉睡死过去的时候,几声脆亮的铃响吓得他一个激灵。 在床下摸了一圈,摸起来他的钥匙串,那个缩小版的手摇铃发着光,兀自响动。 林含章呆呆的看着这一屋子浓到化不开的白雾——我记得,我闭上眼睛之前,房间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起床,摸索,试图找到那点香弄熄…… “啪嗒”,什么东西被他扫落在地。 林含章还没来得及去捡,就见到一个发光的东西从盒子里飘了出来,在他眼前悬停了一会,朝门外飞去。 这一切,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林含章知道自己又碰到了什么神怪灵异,好在他趁刚才几秒钟的功夫,看清了那飞翔物的样子,是一枚书简。 准确来说,是他第一次见到孔雀,踏进小卖部,跨越时间长河,从千年前捡回来的那枚竹简。他记得那上面还篆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你别跑啊。”林含章赶紧追了出去,他能感觉到竹简并没有跑远,在迷雾中闪烁着孱弱的微光。 林含章追着跑了一阵,那竹简就和有生命一样,似乎在逗着他玩,每当他的手快要抓到的时候,就“倏”一下从他掌心里窜了出去,飘在远处转着圈,如此循环往复。 林含章气的直跺脚,跑又跑不过,抓又抓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遛自己。 “哞——”就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阵牛叫,林含章一个转身,就看到一驾牛车直直的从雾里冲出来,那大黑牛也没预料到眼前有人,目光霎时变得无比惊恐,两道牛蹄紧急刹车,在地上划出好长一道泥巴印,连带着后面的车厢都差点翻了。 赶车的人毫不犹豫抽了它一鞭子,大黑牛有点委屈,埋怨的看了林含章一眼。 林含章也去看那黑衣人,眼前一亮,这不是……这不是那卖豆腐的小贩吗?自从送了石磨过来,豆腐也没有了,也没再听见他打那条路上吆喝,今天可真是赶巧居然撞上了。 林含章兴奋的挥挥手,“好巧啊,豆腐大哥。” 他说:“好多天不见你了,你是改行了吗?” “没。”小贩从黑色斗笠下透出一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冷冷望着他,不过还是有问有答。 “有人抓我们现行,现在,不往玉衣镇卖豆腐。”“咦?”林含章瞪大眼睛:“那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不能说。” 他原本在其他地方卖完豆腐,打算沿着偷跑出来的缝隙钻回去,谁知驾着牛车到昆仑上方一看,那里大雪封境,迷障厚的能把人耗死在里头。这太反常了,他想一探究竟,硬着头皮往里走了一截,躲在云层之后,耐着性子等到了黄昏,终于窥探到了一线天机。 昆仑上方神鸟盘旋,燃烧的火羽点燃了半片天空,圣洁的雪山头顶着漫天的霞光,美得不可方物。不过,那些神鸟也不是闲着没事干,它们在烧炼五色石,烧好的石头泥浆一样从山的顶锋上注入,顷刻便被那道天裂吞噬殆尽,神鸟们不知疲倦,白天黑夜不停的旋绕着。 卖豆腐的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已经注视到了自己,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这条路也再也走不通了,他当即调转牛头一路狂奔,直到被林含章挡了去路,才惊魂未定的喘了口气。 等他回答了两个问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林含章爬上了他的牛车。 “载我一个,”林含章说:“多余的豆腐钱你还没找我呢,就当抵车费了,反正咱们顺路,你行行好,帮我抓到那个小玩意儿。” 他说着说着,手往前一指,黄豆精一看,是个发光的小法器。 “你怎么知道我们顺路?”声音闷闷的问。 “啊?这里不就只有一条路吗?”林含章傻眼,“你难道要走回头路?” 迷雾散尽,眼前显露出一条原始淳朴的泥巴路,只是没有尽头,远处依然是一片充满迷障的混沌。 “不走回头路,”黄豆精摆摆头,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往哪里?” “不知道,”林含章茫然的摇摇头,他连自己是怎么摸出子午门的都不知道,椒图甚至没有来拦他。 黄豆精肃然起敬,点点头,让他坐稳了,驾起牛车,只听轰隆隆一阵打雷般的动静,那大黑牛撒蹄子狂奔起来,速度堪比坐火箭,刮起来的风吹的林含章嘴巴都闭不上。 竹简一看他换了交通工具,也不再挑逗,拖着一道微渺的光翼,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前飞。 越往前走,青气越重,光线也越来越暗。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收费站? 严格来说不算是收费站,更像是一个保安亭,里面亮着灯,不过穿制服的保安没坐在里面,反而在外面支了张桌椅,搪瓷缸子泡着茶,悠闲的嗑瓜子。 那小法器唰一下就窜过去了,连保安都没有察觉。这个时候人少,林含章只看到前面两个高大深沉的背影,押犯人一样押着一个浑身脏兮兮,还沾着血污的男人进了亭子,不一会,直直的落下去了。 林含章恍然大悟,居然是个电梯。 这个电梯,恐怕装不下一辆牛车吧?他有点犯愁。可是其他地方都拉了警戒线拦着,恐怕不不让过。 轮到他们了,翘二郎腿坐着的秃头保安头都没抬,秃噜出几颗瓜子皮,就和跟例行公事般的连环问了一大串—— “干什么的?公干出差还是私人行程?” 保安:“公干交条子,私人交过路费,在此期间请谨记尊重本地风俗,遵纪守法,加强人身安全财产防范……” 黄豆精熟门熟路,“过路。” 保安手一伸,“交钱。” 第65章 孟梁 远处被阴恻恻的青气笼罩,看不清任何景象,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怵。更恐怖的是,他一回头,发现来时的路也被雾气吞没。 他……没带钱,而且,牛车不知道跑了多久,看样子回去也很麻烦。 保安已经不耐烦的催促起来,“快点。” 林含章小心翼翼的和他商量:“大哥,能不能行行好,让我过去一下,抓个东西。” 说完手指向电梯,那枚竹简见他们注意到自己,赶紧趴到电梯上,翘起尾巴“啪啪啪”的疯狂敲门。 “法器?法器为什么不看好?”保安扫了一眼,拿脚在地上划了道线,毫不客气的到:“抓什么都不行,过了这道线就得交钱,这是规矩。” 林含章:“……” 趁他们说话的功夫,黄豆精麻利的交了一枚功德币,隐隐觉得有道炽热的目光盯着自己,回头一看,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 “借我点钱。”林含章眼巴巴盯着他。 黄豆精不借不行,毕竟,他私吞了人家一枚币,欠近两年的豆腐没给,关键是,他背后的那两位,真是不好惹。 一想到那只花里胡哨的大鸟,黄豆精打了个寒颤,有些不情不愿的又递给保安一枚玉币。 “自己注意安全,”保安挥挥手放行,“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 林含章:“……会有危险吗?” “你跑的快吗?”黄豆精已经进了电梯,按下楼层。 林含章郑重思考了片刻,摇摇头。 “哦,那你最好不要惹事,尽量减少存在感,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别人,应该也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林含章半梦半醒似的点点头。 竹简在他们前头,早已稳稳当当飘进了电梯,林含章趁它不注意,两手突袭,总算把它攥在手里。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下一秒,电梯已经开始飞快的运行。 “啊啊啊啊啊啊——” 这部电梯没有绳索,下降的速度十分疯狂,堪比自由落体,林含章双脚离地在空中悬浮了一会,一扭头,看到卖豆腐的稳如泰山,伸手去抓他—— 嗯?软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锵”的一身巨响,紧接着飘在轿厢里的身体猛然坠地。 这飞一样的感觉。 “到了,”黄豆精从他身上跨过去。 林含章摔的七荤八素,艰难撑着电梯门爬起来,往外一看,先愣住了。 这里和山海界很像,有着大片大片广袤的草地,如一片巨大的绒毯,严丝合缝的贴合着大地。远处,也有一颗通天彻地的大树,柔韧的枝条水一样在空中舞动。 第68章 瞧着是很荒芜的地方,两人又上了车,豆腐老板载着他跑了一程,路过那颗柳树时,他恍惚看见树根底下有几张蠕动的老人脸,听到点风吹草动,精明地睁开了眼睛。 牛车已经跑过去了,风中送来几个苍老喑哑的声音。 “嗯?怎么好像又闻到了那只孔雀的味道。” “不止呢,我闻着还有一丝狼崽子身上的气息。” “太杂了,什么都分辨不出来,这是哪里下来的孩子?” “这孩子的生魂剥离了,要早点回去啊,待久了恐怕大事不妙。” 不知道又跑了多久。 “到了。” 豆腐老板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我先回家了,你自便,如果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去街道口找楼主,看看有没有人去地面上出差,顺道把你带回去。” “等等,”林含章连滚带爬的从牛车上滚出来,拽住他的衣袖,“这是哪里?” “地下一层的鬼市子。” “哪个地下?”林含章傻眼。 “哪个地下?”戴着张人皮面具的黄豆精像是头一次听人问这么没有常识的问题,阴气沉沉的学着他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觉得会是哪个地下?” 不知道是不是看岔了,林含章觉得他的嘴角又裂开了一点,不由自主拢着竹简往后退了两步。 牛车停在街头,老板给他指了一条路,林含章顺着望过去。 整条街都是青气森森的,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屋,门口扯着黑布,街道上穿梭着各式各样的人影,有的戴着面具,有的走路没有脚,一路从远方嘻嘻哈哈飘过来。 再一回头,黄豆精已经赶着牛车跑了。 书简在他手里很躁动,像是有所感应,挣扎着想逃脱。 “这里的吃食都太普通了,没什么新花样,还是底下几层的东西又好吃又实惠。” 两个女人从他身边飘过,手里捧着小吃用竹签挑着吃,林含章起初还以为是汤圆,等到看仔细了,赫然发现那是一碗漂浮在肉汤里的眼球。 “呕——”这也太重口了,饶是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受到了一把冲击,他害怕呕吐声被那两个女鬼听到,一路捂着嘴巴狂奔。 一路上,路过了卖内脏,卖头骨装饰品,卖血旺的摊位,林含章头也不回的往街道口冲。 鬼市的中心是一个十字交叉的路口,也是所有街道的街道口,路口正中有一栋破破旧旧的老楼,就是豆腐老板所指的地方。 林含章底气不足,有点鬼鬼祟祟地摸进门,打算先在门口观望一下。 大厅里面乱哄哄的,很吵,不少人在排队办业务,所以没人注意到他。右手边有个小房间,门随意敞开着,里面是几张枣红色的办公桌椅,里面传来气急败坏拍桌子的声音。 “人呢?现在凶手抓到了,需要证人对峙,但是你们把人弄丢了?” “拘魂是你们的工作,两道人魂丢了,你们居然一无所知,这合理吗?” “什么阳寿未尽不关你们的事?有人冒充你们阴差拘魂,你们也不管吗?……叫你们领导来!” 过了一会电话铃响,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声去接电话。 “喂——什么,什么人跑丢了?人跑丢了关我们什么事,出去找?你放屁,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替你办事……” 混乱程度,堪比早上八九点钟的菜市场。林含章暗地里观察了一阵,默默把头缩了回来。 竹简在他兜里不安分的动弹,林含章拍拍它,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他回头,看见一个女人一手拿着竹简,一手举着手机,看看他,再看看屏幕。 “真是给我一顿好找。”女人垂下手:“林含章是吧,你知不知道上面有人找你都找疯了?” “你是谁?”林含章打量她。 女人看不出年纪,眉眼娟秀如同少女,可是一双眼睛深沉如古波,仿佛有着洞察世间百态的魔力。林含章和她对视片刻,很不自在的挪开目光。 “孟梁,”女人冷淡的回答他,顺手指了指他的身上,“你兜里的那个东西,是我的。” 林含章的手下意识一松,那枚竹片就和撒欢似的,一路蹿梭到女人面前。 孟梁展开手里的简牍,那中间果然欠缺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十分碍眼。冒着金光的小竹片儿终于找到了归宿,自觉补上了缺口,也不再动弹了。残破千年的简牍,也在这一刻得到了完整。 “跟我来吧,”孟梁的眉目间一直氲绕着冷意,她对林含章说到:“有人让我关照你。地下不比上面,再平静的地方也危险重重,你去我那里歇一会,喝口茶,待会就有人来接你了。” 仿佛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主心骨,林含章小跑着跟上她,眼睛也亮起来:“是戚守?” 孟梁没理他,可能是不想和人过多交流。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林含章暗地里松了口气。 离开鬼市后,他们沿着河流一路向北。地下的天色总是不好,暮霭沉沉,空气里浮荡着青灰色的游灵因子,林含章有点好奇,他问:“几点了?天都快黑了。” 他出来的时候是半夜,显然和这边有时差。 “不是天黑,地下的白天就是这样,不会有绚烂明亮的时候。”孟梁说:“这里的昼夜,和人间相比是颠倒的。” 林含章本能的抬头一望,果然,天空没看到太阳。 “这里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种叫做金乌的亡鸟,偶尔会在天上汇聚,翅膀燃烧相缀连,形成红日。” 孟梁就和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恰逢其时的解释了一句。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一顿。 林含章探头一忘,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地界,幽暗深邃的忘川河面上,堆积着大片大片肆意生长的红色莲花,如同镜面上迸出的血红珠泪,轰轰烈烈照亮了一小片晦暗的天空。 “那里有人!” 和尚,一个和尚,穿着袈裟,独自伫立在河边赏莲。 “别理他。”孟梁眼神都没给一个,脚步反而加快了。 那和尚听到人声,回头对她们笑了一笑,微微点了点头。林含章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不是禅杖,也不是什么降魔护佑的法器,居然是一柄杀气腾腾的长柄大刀。 一个出家人,慈悲为怀,居然握着这么一柄染血的大刀! 第66章 妖与人 孟梁住的地方,是一栋小木楼。 林含章走进去,抬头望望,近十米高的空间,居然摆满了书架,架子上从龟甲简牍,到丝绸羊皮卷,再到线装书,密密麻麻的塞满了每一个角落。屋子里昏昏暗暗,照明所用的都是从野外捕捉的荧火,明明灭灭,显得格外幽邃。 “哇,好多书。” 这样静谧的空间里,一切声音都是惊扰,书架上紧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类似小虫子四肢抖动的动静。孟梁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竹简,走到一侧的书架旁,抽出一本,掀开书页。下一秒,林含章就看见她从书里捻出一个比跳蚤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倒提着它的尾足,毫不客气的一阵抖动。 小虫子“哇哇哇”的吐,从胃里吐出一堆堆字,漂浮在被吃成空白的书页上,孟梁摇了摇,和匀了,吹了一口气。 她把修补好的书籍放回去,提着那蠹书虫,扔到书桌上的砚台里。 “哈哈,……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书虫滚了一身墨,装模作样的打着哈哈。 孟梁不理他,面冷心热的给林含章指了个位置示意他坐那儿,翻箱倒柜的找瓜子花生小点心。蠹书虫这才注意到客人,提着墨染的衣摆努力爬起来,踩在砚台边对他伸手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好。” “你好,”林含章端着茶杯,讪讪的回他。 “我叫衣鱼,是个虫子。” 小虫子颤巍巍的举起手僵持了一会儿,林含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曲着食指和他碰了一下,在指尖上留了一点墨迹。 “我是半路丢下摊子跑出来的,还要回去上班,”孟梁安置好林含章,冷着张脸说:“死臭虫,你在家照顾好客人。要是再敢偷偷吃故事,我就把你丢进忘川河里喂鱼。” “我照顾客人?”衣鱼看看林含章,感觉触碰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怎么照顾?” 孟梁不耐烦到:“哄吃,哄喝,给他讲讲故事。” 林含章:这是对付小孩子的办法吧? “他要是跑了,我也把你丢进忘川河里喂鱼。” 衣鱼:“……” 林含章:“……” 两人大气不敢出的看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瓶,拿着走了。 “她去干嘛?” “上班。”衣鱼从砚台里爬出来,在书桌上留下一串串的小脚印。 “她是奈何桥边负责熬汤的,我跟你说,她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那个瓶子里装的是眼泪,八成是那些投胎鬼又嫌汤的味道淡了,没放盐,所以回来拿的。” 第69章 蠹书虫看看茶,再看看点心,回想一下孟梁交代给他的任务,煞有介事的摸着下巴,学着大人哄他到:“听故事吗?” “什么故事?” “书里的故事,因与果,缘与灭,”衣鱼会错了意,“这里的书我啃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什么故事都知道,你要是想知道哪个大人物一辈子的事迹,我也可以略微和你透露一二。” 衣鱼爬到他身边,在盘子里挑了一颗五香花生。 “我爸妈的故事,有吗?”林含章好奇的问。 “没有没有,”衣鱼连连摆手,“活人的故事都未收录,这里记载的是人一生的因果,死后才有。” “好吧?”林含章有些失望。 “我看你也别挑了,我就给你讲个离你最近的,……爱情故事好了,小孩子都爱听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这个故事,大概发生在人与妖共存之后,出现隔阂、冲突,最后走向两相厮杀的局面,也是从那时起,人、妖两界就开始分离了。” “兴佛寺里无春秋,这是留之和尚的感悟。” 衣鱼学着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开了个头。 留之和尚在兴佛寺里呆了将近十六个年头,每每回想起那座森严古刹,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都是冬日皑皑白雪,和夏天逐日的繁花烈烈,院寺的白墙上端,两者交替变换,红白相错,天干地净。 后来山中修行,才知姹紫嫣红,世上美景美事万千,不止红花绿意。好比春日"倒春寒"的一场雪,琼枝压碧树,又是一番好景。 留之双目微阖,手中佛珠转过几轮,随即悄无声息起了身。 山中僻静,少有人迹。留之推开门,伴随着"咯吱"一声,就见井边人抬头看过来。 留之道声"阿弥陀佛",递出了手里一碗热水。 井边站的是位女子,正手捧井里刚汲起的水往嘴边送,青丝发,红纱衣,眉目细致,温婉如画。她抬头时脸色大悲大恸,眸带春水,启唇说到:"我再也不喝你的水,再也不受你的恩惠了。"话音未落,身影早已化为一缕轻烟,消失殆尽。 "哐当"一声,留之和尚手中托着的碗盏落在细雪上,水洒了,碗倒未破。 留之和尚打了一宿坐。他不是真和尚,有许多想不开的时候,其中想不开的第一件,就是小莲。 小莲不是人,这是打见她第一眼,他就知道的。 寺庙里的方丈曾说过,他命里有劫,修不了功德,成不了佛陀。若是劫后余生,成佛倒是可以,只是众生受难。 留之见到小莲的最初一刹那,恍惚想起老方丈说过的话。他想,这便是方丈口中的劫难么? 彼时小莲仿佛才是劫后余生的那一个,衣裳沾染的灰烬"扑簌簌"往下落,脸上更是花的分不清鼻子眼睛。留之端坐在檐下,瞠目结舌的看她从几人高的院墙上摔下来,还在雪白墙面上留下了一人宽的灰迹。 留之端了碗水给她,小莲接过去,笑的格外开心,随即用那碗水抹了脸。水洗过后,明媚妍丽,俏脸生春。留之本该问的是佛家常问的"施主从哪里来?"一开口说的却是,"施主找谁?" 小莲又笑了,回到:"天宽地大,我借你躲祸!" 留之猜的没错,她确是劫后余生。小莲说的也没错,她确时是来躲祸的。 从很早的时候,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到后来白泽现,圣人出;九尾乱世,赤帝子斩白帝子,妖族与皇权的纠葛越来越深,以至到了被上升为天命,与国运争斗的地步,物极必反,人间的帝皇开始对妖族开始了新一轮的屠杀,人与妖,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小莲躲祸,躲到佛的莲座下。她难道不知道,如今这世道,遍地行走的都是国师僧道,就连兴佛寺的地底,都镇压着将死的大妖吗? 留之的手指碾过佛珠,并没有声张。 小莲留了下来,并且与他混熟了。 她是个有道行的妖,不知道在哪里看来了人的轮回轨迹。 她口无遮拦,“你前几世都是和尚,如今还是,可你历经几世都未成佛,今世也修不得正果,这和尚还不如不做。” 留之念了句"阿弥陀佛",告诉她,"施主,我并非是为成佛而当的和尚。" 小莲反问道:"那你是为什么当的和尚?" 留之默而不语。 小莲望他,接到:"你六根未净,本就不是块当和尚的料。" 留之心底一咯噔,知道她说的对。他本意不爱清净,喜欢花红柳绿大好山河,遁入空门时尚小,哪里懂得什么自在如空,不过念经念久了,佛陀植入骨髓心脉而已。 小莲凑过来,在他耳边轻悄悄说道,"你成不了佛,不如和我一样,隐于山林,修仙得道,还来得肆意些。" 这便是妖的本性。 留之双手合一,闭着眼回到:"阿弥陀佛,我不为什么而做和尚。只是佛心在我心,我心即佛心。" 小莲一撇嘴,转身走了。留之望着那一方净空,没来由一阵迷惘。 第二天留之早早就在廊下打坐,正对着那雪白墙面上一道黑迹。小莲依然翻墙而入,捧着不知哪里得来的肘子,猪脚,烧糊的山鸡,挨在留之身边静静啃了小半柱香时间,末了再用他的袈裟擦去满手油光。 这样的乱世,别的妖都在逃命,她倒把自己养的很好。 留之也不恼,就这样半月有余。有一天他煮了一道茶,细品时突然觉得寂寞,遂放下茶盏,呆看远处一座高山。那座山留之曾经去过,却不记得那山上有什么了。小莲曾经问过一次,他后来又去爬了一趟。 山上有钟,敲起来整个寺内都清晰可辩。小莲曾问,这钟敲来何用?留之告诉她是为了祈福还愿,超度众生。小莲一脸戏谑,反问道倘若敲钟便可普度众生,那要地狱何用? 小莲总能这样,问的留之说不出话来。 留之的茶,煮的有些苦了。留之仔细想了想,小莲已经接连两天没有翻墙入寺了,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留之生平第一次踏出寺庙,在小莲未到的第三天。月朗星稀,鸟鸣风清,为了躲开寺里的长老师兄,从小莲常来的墙上翻了回去。双脚踏地的一瞬间,有种莫名的悸动袭上心头。留之心知完了,佛陀果然是离自己越来越远。 留之顶着一盏诺大明月,在夜里离开了兴佛寺。 此一离开,怕是再也没有回头的时候,纵使佛陀肯让他回头,他的心,未必就有肯回头的时候。 找到小莲的时候,她已经在一棵树上捆了三天,手脚都是淤青勒痕。远远看见那身披袈裟的影子,欢快的大叫:"小和尚,你来救我了。" 留之,你来救我了。 留之手里捏着佛珠,月光如水,他的袈裟泛着浅浅的金黄,看背影,也和佛陀无差。 深夜点燃的篝火照亮了小莲的脸,红通通的,不像是一个受尽折磨的人,谁能想得到这张脸,白天那惨白而又了无生息的样子。 留之用刀割开绳索,带她到安全的地方。 小莲说,这山下的人都是坏人,他们杀她的兄弟姐妹,连刚化形的孩子都杀。他们喝妖的血,吸食妖的骨髓,妄图得到妖的力量。更坏的是几个道士,说是要收了她,要把她绑在树上,用烈火焚烧七七四十九天,直到她化为灰烬。 我不怕火烧,烧四十九天,实在不算什么。小莲欲言又止,"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时候,我全身都是火,我在火里呆的时间,和你念佛的时间一样长。" "你是个好妖。"留之这样一锤定音。小莲撇撇嘴,依然不屑,"我不是妖,妖可以活很久,我就从来只知死,不知活。" "留之,你知道你前世,前前世,都是干什么的吗?"怕是真的要死了,有未尽的话要说,小莲突然开口问他。 留之摇头,他自然只能摇头。 小莲"咯咯"的笑,"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傻和尚" 留之也跟着笑,低头一看,小莲发丝轻颤,皎洁如莲的脸庞有泪珠滚过。 留之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前世,前前世,在小莲或真或假的故事里。小莲说,你前几世都是和尚,每世修行,都不得善果。每一世轮回路上,奈何桥边,都有你袈裟婆娑过的血迹。来来回回,算上这世,大概八次,我记不清了。 留之双手依然合十,轻轻一笑,气定神闲,说到:"小莲,你知道的东西真多。" "别做和尚了,好不好?"小莲突然无比认真的看着他。 留之低头沉默,半晌才答到:"正和你说的一样,我做了八世和尚,这一世也唯有老死在寺庙里,才能算得上是善始善终。" 小莲一脸泄气,咕囔了一句:"留之,我再也不想理你了。"说完便翻身靠在草垛上,不管不顾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小莲醒过来发现留之还在身边,安然闭目,手碾佛珠,见她醒来对她讲:"昨晚有人找你。"小莲还迷迷糊糊一脸茫然,问:"然后呢?" 第70章 留之答,我让他们走了。 小莲幡然大悟,没再过问,揉揉脚站起来要走。 走出去十多步,她又回头,定定看着留之,目光穿山越水,说:"傻和尚,你这一世若要再走上轮回路,不用再找我了。" 留之目送她走远,难得脸上有所动容,也想不明白,手里的佛珠停在一颗上,久久未动。 第67章 红莲 回到兴佛寺的时候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门口洒扫花径的少年和尚只是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便再也没看他。留之径直走到了方丈的禅房里。 老方丈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你回来了。" 留之回了个"是"。 老方丈接着又说:"你是有慧根的。如此误入歧途,也是在糟蹋佛主的恩慈。今日你肯回来,我便罚令你幽闭思过,不到七七四十九日不得外出。倘若私自出离,这普天之下,便再也没有可供你修行的庙宇了。" 留之回了声便缓缓退出,那袈裟在地上婆娑,从一道光影走到另一道光影。禅房的门从洞开到须弥一线,再到轰然紧闭,从此,这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大概再也见不到小莲了。 造化弄人,留之没想过会一语成谶。 不知道是闭关的第几个晚上,兴佛寺走了一场大火。火光如霞,照的天地形同白昼,地底传来狰狞的嚎啕恸哭声。有小和尚急急的来敲门,留之推开门的一瞬间,便看到火光滔天,红舌热浪扑面而来。留之抓住小和尚问,怎么了? 听说是今晚方丈住持抓了偷溜进来的一个妖怪,起初是要感化她,谁知她不听,方丈不得已请出了寺里的千年舍利,舍利打入她体内的一霎那,将她化为一团火焰。那妖怪形神俱散的时候,大火突然就烧了起来,红彤彤的,鬼魅一般。 小和尚说完又要跑,跑了几步想起什么来,回头说到:"喔,对了,我还听说,那妖怪并不是简单的妖怪,她身上带着鬼气,大概是只鬼妖,从下界爬出来的。" 留之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他的佛陀坍塌了。 留之和尚在那一夜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说他违背清规被逐出山门,也有说他是自愿还俗离开的。也有人说见过他最后一道背影,他穿过熊熊大火逆风而行,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那夜,兴佛寺的钟声响彻云霄,一百零八下,为的是超度亡灵。 留之站在山上,大风鼓鼓穿过袖袍,掀起袈裟翻涌奔腾。山下的火却渐渐小了下去,留之静静望着,这是小莲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也要随风消逝了吗? 时光辗转,不经意间十几年光阴磨灭。这十几年间,留之规避世人,隐逸山林。每日打坐,念经,煮茶,敲木鱼。十几年的容颜改变,让留之显得更加宝相庄严,倘若老方丈看到了,大概要感慨留之终于修得了一副菩萨相。 大概天意不许他成佛。 十几年后的某个春天,罕见的一场“倒春寒”,那场春日稀薄细碎的小雪里,留之见到了小莲的影子。 大概是日子隔得不算久,留之以为自己真见到她,她渴了,在井边汲水喝。天那样冷,井水又那样寒,他替她端了一碗热些的水过去。 留之端着那碗水,忽尔泪流满面。 那是小莲残留在世间的一缕魂,虽只有一缕,且残破不全,留之抓住她,仍觉得如获至宝。 他离佛越来越远,离因果越来越近。 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小莲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他见到了前来捉她的鬼差,也知道了小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怪。纵使这般,留之依然将她挡在了身后。 那鬼差青面獠牙,自称是阎王座下最得力的人物。他们对着留之说道:“你是佛门弟子,怎可和这样的鬼物往来,况且你修行八世,大器已成,与佛陀只差区区一线,如今同我们纠缠,只怕与你成佛无益。” 留之木讷讷念了句“阿弥陀佛”,斩钉截铁到:“成佛也好,不成也罢。只是今日,若由着你们带走她,日后哪怕我修得再大的功德,也会后悔今日没有救她。” 两位鬼差看着他周身金华隐隐,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甩一甩铁索,窸窸窣窣的走了。 留之以为小莲真的就这样消失于茫茫天地之间,如同下在昆仑之巅的雪花,落入滔滔江海的水滴,就这样须弥归去,杳无踪迹。 能够再见到小莲,留之喜出望外。 而能够救活她,则是留之最大的心愿。 罢了,不成佛了。 当夏日来临,炙热的阳光点亮山川大地,万事万物奔腾不息的时候,留之屋后的一池莲花,悄悄结了花骨。 那一池水光潋滟微波粼粼,夹杂着鲜嫩可爱的莲花朵儿,美得不可方物。 留之推开门,只见他丈布芒鞋,只见他容颜老去芳华逝。 才几日的功夫,留之便颓然萧索,岁月风霜浸染了他的眉角,时光磨刻加深了他的褶皱。这已是另一个留之,一个老了的留之。 他的皮肤干枯皲裂如同树皮,他的眉毛变成雪一样的白色,他的气息滞重绵长,小莲见了,还会不会认得他? 不出几日,池子里的莲花开了一朵,从里面蹦出一个小女孩儿来,白白嫩嫩娇憨可人,头上扎着两个髻角。她跳出池子,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池边打坐的留之。 这是一个夏日,接连下了几天雨,天色转凉细雨如丝,留之在池子边等了很久,终于看到她从云蒸雾绕的莲花里面跳出来。他喃喃低语念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小莲”。 佛陀一眼百转千回,看中的还是那一个人。 女娃娃睁大眼睛仔细瞧他,把每一处细微末节都看在眼里,最后问一句,“你是干什么的?” 留之笑容可掬,双手合十,“老衲是个出家人。” 女娃娃歪头想了想,一脸不乐意,“和尚?”再把头别过来又瞧瞧,语出惊人,“我最讨厌和尚。” 留之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我是个好和尚。” 小莲停下脚步看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嫌恶,“那又怎么样?你们这些龟和尚,最是假正经,口里念着行善积德,实则冷血无情。”她停一停歇口气,接着又说,“还有,你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老和尚,你收不了我,趁早滚得远远的,否则我杀了你。” 留之的白眉毛微微颤动,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一出。他原以为小莲那样活泼纯良的性子,是不会有这般凶狠的一面。 “小莲你听我说,你虽然是个妖,但是只要你行善积德,也是可以在人间自由自在的。” 天道轮回,那场屠妖的风波终于平息,妖怪们携家带口,不知去了何处,佛寺道观的地底下,已经听不见那些被镇压的妖兽呼吼声。 留之不死心,跟着她的步子。 她猛的停下来,眼里凶光毕露,“谁说我要好好留在人间,老和尚。”她把脸渐渐靠近,好让留之看清她妖异的眸子,“人,都是坏种,对妖怪赶尽杀绝,天道在看,会有报应的那一天。” “我只等那一天。” 天道眼里,没有人和妖的区别,十几年前人类打破平衡,大肆屠妖,种下仇恨的因,那么迟早会收获恶意的果。 留之愣在原地,小莲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之打坐了三天,也想了三天,最后长叹一口气,还是决定去找小莲。 找到山下的村子时,村里一片愁云惨雾,许多人拿起刀枪棍棒在周围巡逻,一问才知道,这接连几日,村子里的所有牲畜都莫名奇妙被咬死了。 人人拿出作为收藏,锁在柜子,埋在墙根的兽齿,兽骨,对比那些咬痕,陷入多年前与妖族争斗的那场血腥里。 留之很是沉默。 那天晚上留之做了个诡异的梦,梦见山脚下的村子鲜血淋漓,所有人都死了。留之淌在血泊里寻找小莲,久寻不得。最后在回眸的那个瞬间,看见小莲坐在高墙上摇晃着双腿,脸上挂着鲜血,朝他璀然一笑。 留之惊醒,大汗淋漓。 命运如同百川归海,人不可以改变命运,就如不能逆转河流。 留之觉得自己仿佛窥探到了天道的意愿,甚至预测到了结局,这种感觉在他终于见到小莲时愈发深刻。小莲坐在高墙上摇晃着双腿,背后是一轮圆圆的月亮。 她嘴角挂着新鲜的血,脸上挂着意兴酣足的笑意。 留之捏着佛珠的手第一次垂下来,他望着高墙上的小莲,眼底终于泛起深邃的柔波,他说,“对不起”。 小莲又长大了些,有了昔日的清婉眉目,与留在留之心底的影子又像了几分,“你怎么就对不起我了?”,小莲笑笑,“你看我活的多好。” 留之盘腿坐在墙角,一圈圈转起佛珠,“小莲,你知道你前世,前前世,都是干什么的吗?” 这样一个问题,好像在哪里听过,只是时过境迁,听者变成了问者,留之有些鼻酸。 第71章 小莲默不作声,留之扯了扯嘴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大概是在很久以前,有一朵业火红莲,它生长在奈何桥畔,黄泉路边”。 红莲便是红莲,与其他莲华并无二样。这些生长于地狱里的莲花,从来都是忍受着业火的煎熬,也开出如血的花来。业火红莲不同于人间的花朵清灵,她们由鬼气结成,也沾染了路途中亡魂的怨气,天生一股阴晦,由此哪怕开出的花朵再艳丽,也会被视为不祥之物。 小莲夹杂在这些莲花之中,忍受着煎熬,也渴望着摆脱这炼狱。 大概过了几百年,几千年,小莲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人的魂魄,他穿过奈何桥,遥遥走过来。小莲看到他周身那一道淡淡金芒,眼睛都直了。 第68章 因果 来人着木兰袈裟,一路拈珠念佛,是个有修为的和尚。 倘若他就这样走过,也许事后便再也没有风波。 可是和尚他停下来了,在路过一朵莲花时停下脚步,蹲下来轻轻触摸着那柔软的花瓣。和尚的眼神悲天悯人,满是怜惜。 小莲颤了颤,火红的花瓣微微抖动。 有冰凉的东西落了下来,正中红莲的蕊心。小莲没到过人间,不知道那是凡人的眼泪。 得了那一滴眼泪的灌溉,小莲力量渐长。 就这样足足过了八世,八世过后,小莲已经修得了形态,她终于可以脱离那个地方,却仅仅只想去找那个和尚。 小莲知道他的慈悲,也看穿了他所受的苦难。他每一次走过奈何桥边,都是残破不堪的样子,身上有伤面上有血。小莲翻遍了生死薄轮回卷,知道他每世普济世人,每世却都不得善终。最惨的时候,他的寺庙被拆,连同他也被埋在里面。 我要去救他,小莲这样想,也毫不犹豫的就这样干了。 后来,小莲从兴佛寺高耸的白墙上翻身而入,正好撞进留之的眼里。 “你为什么不肯见我,还说那样的话?”小莲冷不丁打断留之,留之惊讶抬头,看见小莲俯下身子,眼眸如星。有凉风习习,吹得她的发丝散乱,那被风遮蔽的眼睛里,大概铺满了期许吧。 “那夜是你有话要对我说,我去了,可是老和尚告诉我,你不愿意见我,也不想再和我这样的妖物有瓜葛。” 想必她说的,就是火烧兴佛寺,留之离开的那一晚。彼时留之闭关,不知外界阴翳诡谲,暗流涌动。 留之回想,前尘仿佛大梦一场,“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从不在乎你是不是妖怪。还有,”留之顿了顿,嘴角似笑非笑,“小莲,我永不会不愿见你。” 留之挪了挪身子,“你还能记得我,我很高兴。” 四周静悄悄的,留之抬头看时,早已是空荡荡的一方断壁颓垣,远处月影移墙,疏枝横斜。 小莲从未忘记过留之,对他,有心心念念的时候,有恨的时候,未曾有甘心忘记的时候。那时,小莲的魂魄被舍利打散,残余的最后那一缕魂魄,是对留之的憎恶。 小莲抹着眼泪哭了一路,她知道留之在她远远的身后,已不可能听到她的哭声,故而声音放的大了些。小莲打定主意不回头,那是人世间的佛陀,亦是她此生不可能的奢念,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两人再也没见面,山脚下也相安无事。后来人间的帝皇病危,换了新的天子上位。 那个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小莲心结已解,了无牵挂。没有人再和妖怪过不去,人间发生了一场大旱,在这个人人挣扎搏命的时刻,被妖怪杀死,还是老死渴死,都没太大的区别。 留之却在深山里遇到了一个小和尚。 小沙弥一脸天真,合着小手瞅他,问,“你是不是留之大师兄?” 留之微笑点点头。 小和尚长舒一口气,“可算找到你了。师兄让我带话给你,说是方丈师父圆寂了。” 留之愣在当场。 他是出家人,本该看淡生死。可甫一听到消息,还是禁不住佛心的动摇,如被风吹皱的一滩池水。 留之连夜上山,赶回兴佛寺。深秋的雨落下来了,打在他这棵老树上,竟有如霜雪般的寒冷。 留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这种不安,在他推开那道禅门,见到老方丈慈眉善目的脸时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透骨的悲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天机有如一线洞开,隐隐透出背后潜伏的阴晦来。曾几何时,此处此地上演过与之同样的戏码,那一场大梦过后,小莲魂飞魄散,而他,下山做了半个俗人。 “你来了。”老方丈面上波澜不惊,秋叶一般。 留之迟疑了片刻,却无声的笑了笑,他没有开口问为什么,而答案已昭然若揭。 谁愿意捅破那薄如蝉翼的真相? “你老了。”老方丈又说,“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要年长。” “出家人,何必在意皮相。”留之的话音,平静的几乎不带生气。 “兴佛寺捡到你的时候,老衲还只是寺里小小一僧人。”老方丈告诉他,“那天我也去见了你第一面,师兄弟们都说,你那么小,就已经练的跟高僧一般,整整一天,都未见你哭闹。当时我的师父说,你是个有造化的孩子,也与我佛有缘,奈何你命带异数,成佛容易,成佛也难。当你得道的时候,亦是众生受难的时候。” 老方丈停下来,咳嗽了两声。 “我那时很是疑惑,成佛是好事,为何会导致天下苍生的灾难?” 留之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之上,听他说完。 老方丈拉起眼笑笑,“如今我大概明白了。” 门“咯吱咯吱”慢慢被拉开,留之回头望去,禅房外早已围列了金刚罗汉,佛家弟子。 “师父的意思,是不想留弟子的性命?”留之苦笑。 老方丈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复又转起来,他说,“留之,你便是为师在世上唯一的罪孽啊。”留之听他说完,默默柱起拐杖起身,走了几步挪到门边时扶门回首。 “也罢。”老方丈在屋内长叹一声,“她就在门外。” 前几日,山下云游寻丹的道士捕捉到了小莲的气息,连同所有的村民一起,堵上了兴佛寺。 “方丈大师,咋们本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既然你的徒弟与那妖怪牵扯不清,这事儿,兴佛寺也就该管。” 最后的结果,便是老方丈答应故技重施,以留之为饵,引小莲上钩。 “我只捉拿那个女妖怪,暂借一下贵寺门口的那块宝地。只要把妖怪引出来了,其他的事情,就不劳贵寺插手了。” 老方丈看着那些村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什么都没有再说。 兴佛寺门外,陡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夹杂混乱的惊叫声,炸裂声。留之加快脚步,颤巍巍冲出门口,背后兴佛寺的大门逐层关闭,老方丈在那一道道禅门之后,缓缓阖上了眼睛。 门外火光扑天,小莲周遭已被朱砂符纸缠绕,脱身不得。在她望见留之的一刹那,却依然扬起温存的笑意,一如许久以前,留之夜里去寻她,她被捆在树上,依旧对他扬起脸,说,留之,你来救我了。 留之何德何能,采撷这一朵莲花。 火舌扑天,村民躲在远处,道士一人手持桃木剑,冷冷的望着。 留之拄着他的破拐,直直穿过那一片火光,那是他的小莲,是他哪怕耗尽毕生修为也要找回来的姑娘。他想他的姑娘好好活着,离他远远的,好好活着。 一滴浊泪从他的脸上滑落,跌进热海里,那些火舌突然就化作千万朵红莲花的模样,万顷红莲盛开,环绕在留之周围。留之想起他看到小莲的第一眼,只那一眼,便穿越了地狱阎罗,刀山火海也化作了万般柔情! 小莲的力量被消耗殆尽,从半空中跌落,留之扔掉拐杖,飞扑上去接住了她。两人一同跌落在地,留之把小莲抱在怀里,如同捧着稀世的珍宝。 小莲仰头看他,唇角含笑,眉眼却滚泪如珠。她张着惨白的唇,轻轻唤了一句,“傻和尚。” “你为什么不走?”留之问。 小莲眼里有光,哪怕是这个时候,她依旧眼神澄澈如同孩提,她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变成了个小沙弥,你还是个和尚,带着我踏遍千山万水。” 那副千山万水的景象仿佛在眼前展开,小莲停下来歇口气,吃力道:“我也想走,可是我也舍不得。你看,你不喜欢杀生,他们这样对我,我都没有还手。留之,我想你陪我走,而你,到底肯不肯?” 据她第一次来到人间,留之最终点了点头,他说,好。 这大概是小莲最开心的时刻。 她努力的起身,想要离留之更近一些,留之看她向自己靠过来,以为她有话要说,便俯低了头,把耳朵凑了过去。 始料未及的是,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小莲轻吻,衔住了他的嘴角,而他,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第72章 时光仿佛在飞速的倒退,从小莲吻上留之的那一刻起,红莲如荼光影斑驳,留之的身体在一点点发生变化,岁月留下的褶皱被一层层褪尽,有如金蝉脱壳,及至最后,他的皮肤光洁如玉,眉眼温润如初,那段老去的时光,恍然如刹那错觉。 小莲了无牵挂,在这万般红莲的中心,她的身形渐次委顿,最后静静躺在留之怀里,化为一朵早已枯萎的莲花,风一吹便化为齑粉,随风而逝。那些幻化出来的红莲,也因为主人已去,渐次消弭,落得这一片大地,最终茫茫然干净。 人们看着那妖怪已亡,再次聚拢过来,妖怪死了,但这与妖怪勾结的和尚还在。人们盯着留之,恨意如炬,直欲烧人。 佛寺地底镇压的巨石被掀开,一时妖气冲天。人的杀戮在这一刻得到了迟来的报应,大妖的怒火点燃了人妖之间的又一场大战,寺庙化作修罗场,湿漉漉下了一整夜的血雨。 那一日留之身死,魂魄游离三界之内,始终不得超脱。而后化为厉鬼,杀灭其葬身处方圆百里人烟,遂以杀入道,成为菩萨。 兴佛寺的老方丈亦在那一日圆寂,佛家弟子作鸟兽散,偌大寺庙一日之间空了。在那一场浩劫之后,兴佛寺一带便再无人迹,沦为了真真正正的死地。 后来又有人见过留之,身披金色袈裟,手拈佛珠慈眉善目,人皆谓之白骨佛,不知其实则鬼物也。 天道无情,人杀了一世的妖,未曾想最后反而从人族诞生了屠戮世间的魔,那曾经发动战争的天子,也在终日的惶恐不安下闭上了眼睛,这便是最后的因果了。 第69章 过桥喝汤 茶汤已经凉透了,只剩下又苦又涩的味道。蠹书虫趴在杯子边缘嘬水润了润喉咙,捞起林含章的衣角擦了擦嘴。 林含章大脑还没回过味来,问他:“完了?!” “完了。” 林含章呆滞的端着茶杯,“那白骨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当然是妖物了,不要以为他沾着个‘佛’字,就真的是什么得道高僧了,鬼佛野佛都是佛,其实和妖魔鬼怪差不多,说白了,就是会趁乱作怪的祸害。” “唉,”林含章叹了口气,“修行了几世,最后落得这么个结果……” 衣鱼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你又想错了,他本来就是鬼物,再修几百个九世也是成不了正佛的。” 门外有风,他竖起耳朵听了听窗外,回首歪着头,说:“和尚他本来就是妖物,骨子里就不安分,要不然怎么会一直修不出结果。他不停的学做人,修行,犯戒,再做人,再重蹈覆辙,就这么累世循环,没有止境。要不然业火红莲怎么会想着带他离开,因为做人注定没有结果嘛。” “这也太受折磨了……” 衣鱼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他。 “你的心好软,看着别人落难就心疼的不得了。像我们这些活了几千年的小妖怪就不一样了,内心毫无波澜,只会冷眼旁观。” “……” “真的,没人会同情。毕竟,天道这么折磨他也是有原因的。犯了错才会受折磨,你看,我们这些懂事的小妖怪就活的好好的。”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唉,这个妖物的事迹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没办法考据。我看他也不像是坏透了,也许是一念之差,犯了什么难以弥补的大错。” “真是一步走错,就永远没有了翻身之日。” 衣鱼顺着桌子腿爬下来,叫林含章,“过来。” 林含章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很听话的放下了茶杯。 “那里!”衣鱼小手一指,指给他一排摆满纸质书的架子,示意他去拿。 他掀开一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小一点的纸质包装盒,位置很隐秘,很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里面的。 衣鱼很期待:“快,快,打开。” “什么东西?” “好东西。”他流着口水:“洋货,从外国进口的。” 地底下这种东西可太难得了,比祭祀烧的大别墅金元宝还要难得。 林含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格子间排列在一起的小方块巧克力,附带的说明书上详细介绍了每一块巧克力的特点。 一低头,衣鱼托举着两只小手,眼里冒着星星看着他。 ……林含章拿了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你也吃,快吃。”衣鱼没忘了招待客人,热情洋溢的向他介绍,“有带花香味儿的,也有浆果的,芝麻口味的,可好吃了……” 他坐在地上,双手抱着比他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的巧克力,沿着一个角慢慢啃,就和蚂蚁吃东西一样,不一会儿就糊了一张脸。林含章原本恨不得趴到地上才找得到他,现在好了,一眼看过去一块巧克力在地上动啊动的。 他也学蠹书虫坐在地上,随便挑了一颗放进嘴里,入口有一点微微的焦苦感,内心有坚果,嚼起来有脆脆的颗粒,味道很香浓。 “哪里来的巧克力?” “别人送的。” “下面也流行送礼吗?” 衣鱼:“下面不仅能送礼,还有人插队,托关系想投个好胎呢。” ……还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可以吗?” “怎么可能,”衣鱼不屑的撇撇嘴,“死都死了,谁还管你,皇帝老儿来了也是一视同仁。搞不好他身边的太监当大官,他本人做猪狗呢。” “那礼……还收吗?”林含章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巧克力,实在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当然收!”衣鱼义正言辞的说,“好东西为什么不要,不拿白不拿。” 四周阴风阵阵,吹的有点冷,而且,屋子里面点的都是没有温度的阴火,林含章扫了几圈,东一嘴西一嘴的和他唠嗑。 “你们这里有厨房吗?” “没有。要厨房干嘛?” “那你们平时不做饭?不做饭吃什么?” “逮到什么吃什么。”衣鱼大嚼特嚼,“这里和人间不一样,大多都是吃生食的。水里的游灵地上的草,腐肉白骨,不过,主食还是下界的常住民。” 他半是恐吓吓唬林含章:“到了下界,你可千万别乱跑。人多的地方,比如说鬼市森罗殿,包括奈何桥,有阴差看守好一点,大一点的城市讲文明,不会乱吃人。荒僻的地方都是一整锅大乱炖,鬼吃鬼,妖吃妖,只要眼睛看得见的,都是食物。” 林含章瞠目结舌:“没人管吗?” “吃与被吃,就是下界的生活方式,上面默许的。实在受不了,就想办法早点去做人呗。不过,哈哈,在下界能不被吃就很不容易了,哪里有闲情去积攒功德,能保证不往下堕落就是胜利。” 衣鱼啃完了巧克力,在林含章衣角擦手。 “对了,待会记得把盒子放回去。”衣鱼手擦的差不多了,特别叮嘱了一句。 林含章拿糖果的手一顿,内心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问:“为什么?” “这是孟梁藏起来不让吃的。” “……”林含章举着半块巧克力,就和捏了个地雷似的,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门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房屋左右摇摆起来。林含章一骨碌爬起来,几下把包装盒,连同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塞了回去。就当他准备去外面查看情况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戚守头发被风吹的倒竖起来,睡衣扣子都跑开了,正倚门气喘不止,看见他先是明显吐了口气,肩膀随之一松。 林含章目光往下一落,他手里还特别勤俭持家地握着担心跑飞了的拖鞋。 “戚守!”他大叫一声,连蹦带跳的冲过去,就和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双眼放光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戚守站稳了,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半夜三更,你房间的铃铛一直响,推开门发现你人睡死了,兔子说是魂丢了,就出来找了。” 他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那颗香丸,烧之能与鬼神通,下次别点了,太吓人了。” “铃铛,铃铛……” 远处传来呼声,放眼一望,戚守的尾巴后缀着几个巨大的毛茸兔子,正撒丫子朝这边狂奔。 真好,小妖怪们都来找他了。 几只兔子就和围墙似的,把门口堵的严严实实。 “铃铛,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对啊对啊,下次叫上我们,要不然一个人多危险。” 林含章被挤得暖烘烘的,被围在中间,老老实实把跟着竹简漫游的经历交代了一遍。 “哎呀,那是孟梁遗落在院子里的,离现在都有一千多年了,我说当时怎么一直找不着。” “那个时候,她还来铺子里喝茶呢。” “是啊,多少年没见过她了。” “来都来了,咱们也进去打个招呼。” “孟梁人呢?” 一群小妖怪浩浩荡荡挤进了屋子,很遗憾,没看到那个记忆里的身影,只看见了一个上蹦下跳的小跳蚤。 第73章 几个兔头下巴搁在地上,和蠹书虫打招呼。衣鱼大概是很久没和其他人说话憋坏了,欢天喜地的蹦来蹦去,丝毫不介意被叫作“跳蚤”。 戚守一直站在林含章身边,有点不放心,转头对他说道:“早点回去吧,天都快亮了。” 林含章看了眼天色,只可惜,天空一片暗沉,什么也看不出来。 “去和孟梁道个别吧。”他说,“就这么不告而别,她也许会担心。” 孟梁虽然总是冷着脸,但林含章总觉得她面冷心热,是个很有心的人。 “也行。”戚守吹了个呼哨,叫上几个兔子。林含章脚程太慢了,被安排坐上了兔车。他趴在辛夷毛茸茸的背上,把头埋进丝绸般泛着光泽的长绒里,长吸一口气。 ——实在是太舒服了,轻盈软和,仿佛拥抱了一朵云。 蠹书虫端坐在兔子脑门上领路,一行人穿过浩浩荡荡的草甸,沿着河流,路过炽热的红莲和彼岸花,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望去,前方河流上有一座桥梁,桥头上密密麻麻堆积着人影。 “到了。”衣鱼叫到。 “别下来。”戚守很有警惕性,一丝不苟的跟在他身边,脸色不善的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桥边的人排着队,脸上没什么生气,但是话很密,前后左右叽叽喳喳聊着天,只斜了他们一眼,就自顾自聊自己的去了。 桥上建了一个类似收费站的关卡,仔细一看,那是一排自动贩卖机。每个人走到前面按一下指纹,就会从机器里掉落一个杯子,水龙头打开,接一口汤。 要不是这群人年龄样貌五花八门,有的穿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缺胳膊少腿,林含章都要怀疑是不是误入了学校食堂。 “现在的孟婆汤这么高级了吗?都自动化了。”几个兔子面面相觑。 一台机器突然卡住了,那个人站在机器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哐哐”,从贩卖机背后窜出一个小鬼来,他先是猛锤了两下,见确实不出汤,叫了句:“等着。”戚守带着他们赶紧跟过去。就见那小鬼提着桶七拐八拐,穿过了人群,进了一个窝棚。几个人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 “老大,这锅汤是不是咸了。” “什么,又咸了?!”是孟梁的声音,她把锅把一摔,“一会儿淡了一会儿咸了,怎么这么难伺候。” 话虽然这么说,林含章还是穿过缝隙,看到她舀了一瓢黄泉水,毫不客气的倒进了汤锅里面。没一会儿,就看到刚才那个小鬼提着热气腾腾的汤桶走了。 第70章 无望的等待 孟梁握着个大马勺从棚子里追出来,冲着小鬼背影喊道:“让他们重口味和清淡的不要凑到一起,闽粤和蜀地分开站……” 她一转头,猝不及防见到一堆毛茸茸的东西,拿勺子的手一僵。 下一秒,几个兔子欢天喜地的冲了过去,绕着她转圈,发出原始的“嘤嘤嘤”叫声。孟梁显得有点无所适从,但兔子们一直往她脸上跳,她不得不向后仰身,防止吃一嘴兔毛。 “你好久没去小卖部喝茶了。” 几个小妖怪一边扑腾一边寒暄。 “抱歉,”孟梁把跳蚤一样的衣鱼从头发里找出来,躲在里面弄得她头皮怪痒的,随即两个指头弹开,都没人看清他往哪个方向飘过去了,只听孟梁冷静到:“最近百年下界都在改革,要换新设备,培训员工,没功夫到处闲逛。” 说着,手里下意识揉兔头。 她朝戚守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戚守抬头看看小鬼,“从哪里招的人?” “大街上随便拉的。” “……随便拉?” “嗯,长得顺眼就行。” “都是常驻民?” 孟梁:“也不一定,有些滞留的小鬼不愿意走,也会拉来干活。”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很热情的性格,聊了几句就没什么话说,倒是林含章,现在有人壮胆了,大大咧咧的四处观望。 棚子里煮着一口大锅,很深,跟个口很宽的水缸差不多,锅里煮着透明的汤,表面上漂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珠光。 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黑暗料理啊,甚至色泽很诱人。对于他这种学美术的人来说,着色漂亮,很有诱惑力。 “这汤……好喝吗?”他试探性问了一句。 戚守一脸问号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插在他和那口锅之间,然后把他的脑袋拧过去。 看不见,就不会馋了。 “喔—喔——”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声,几个人纷纷看过去。 河边聚集了很多人,他们也没有去排队,就和野炊一样三三两两的一起搭伙歇息。有的用树枝搭着棚子,特别寒碜的,就用一些破布烂衫围起来一个挡风遮灰的一小块地方。看起来,就和临时搭建的难民营差不多。 “那是在干什么?”林含章看他们很多人一直往远方眺望,现在,被什么东西吸引到了,聚集了一部分在河岸边。 “都是不愿意过桥的人,在那里等人呢。”孟梁面无表情地说:“喝了汤过了桥,这一辈子就算彻底了结了。很多人不甘心,要等等爱人,等等儿女,还有些倒霉蛋,要等等父母朋友,就在那儿耗着。这里离桥近,秩序没那么乱,不像是特别荒僻的地方,随随便便就被什么东西吃了。” “他们没人管吗?”林含章看着还挺可怜的。 孟梁:“管,会定期驱赶一次。” ……好了,听着更可怜了。 一群人在看河底的影子,像是被惊扰到了。河面上漂浮着游灵,但照不亮河底,地下还潜藏着许多看不见的危险。水是深黑色的,深不见底,表面上时不时被浪花搅动,露出一些断掉的骨头。 躁动声越来越大,几个阴差也往那边赶。孟梁也和他们一起紧紧跟过去。 靠近河边,林含章低头一看,魂都快吓飞了。河底密密麻麻的全是比头发丝还细的水草,看的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而且扎根很深,像是从河底长出来的。 一张惨白面孔顺着头发丝漂浮的脉络浮上来,睁开浮涨的眼睛,想要捞点什么,见每个人都离河岸很远,失望的沉了下去,不一会儿,从另一个地点又钻出来两三张。 当你发现一只蟑螂,阴暗处可能挤都挤不下了,林含章觉得这句话特别适用在这个场景。他怀疑水底潜伏着这种数不清的水鬼,只等有人靠近,就跳出来捞他下水。可是他一点都不敢验证,连往下看都不敢。 他后知后觉的体会到下界的危险程度,只感觉一阵阵后怕。如果是只猫,他现在已经炸毛了。 戚守挡在他面前,兔子安慰说:“别怕,他们不敢上岸。”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一条黑色的游蛇丝滑无比的穿过水底的发丝和惨白的人头,突然从水底跃出来,咬住了一个胆子特别大,停留在河边观望的人,得手之后,迅速沉入了水底。 蛇咬的是脑袋,其余人伸手去拉,只来得及抓到一只鞋。 “跑,快跑。” “离开岸边,都滚远一点。”穿着冥衣制服的人挥舞双手,拿着喇叭大吼,孟梁也跟着过去维持秩序。 变故就发生在瞬息之间,那个人的呼救声被水吞没了一半,戛然而止。 “那个人还有救吗?” “没救了,落下去就得变成水鬼。” “那条蛇呢?为什么它能在水底活着,它去哪儿了?” “它本事比水鬼大,能压制就不怕。不过,随意拖人下水,肯定是要受罚的。” 说话间,已经有一道天雷由远至近,狠狠的劈了下去,河底出现一道紫色电流,飞速的向前方疾掠。 “这块地盘按理说是阴差的地盘,没人有胆子来找事,它都敢到这里来捕食,八成是饿急眼了。” 阴差在驱逐零星几个看热闹不怕死的,拿鞭子抽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告诉你们,不好好做人,抛妻弃子,就是这么个下场。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把汤喝了,把桥过了,多行善积德……” “原来是漏网之鱼,在这里躲祸呢。”辛夷小声蛐蛐,“八成是没资格过桥,又怕死,所以躲在人多安全的地方,被天道纠正了……” “过桥还得有资格吗?” “是啊,”辛夷说:“普通人才有资格,犯过错的人得留在下界受折磨,你也看到了,这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大家都赶着往上走,除了……” 他看看那群人:“除了那种心中有执念,特别放不下的人。” 孟梁在远处,对着戚守招招手。 “叫你呢。”林含章提醒他,却见他没有反应。 他抬头一看,戚守眼睛定定地盯着一个地方,脸色很凝重。 “你怎么了?”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很眼熟?”戚守指给他。 兔子们闻言,一齐朝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第74章 远处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衣着陈旧,他仿佛没听到四周的喧闹,自顾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草根在编织蟋蟀笼子,时不时的抬眼,站起来远眺,然后失望的蹲下去。 那边是一条漫长的路途,会有新来的人从路口出现,沿着踏出的路径往桥边走。 那是……许乐? 被山魈带走,蓍草精每年断一次生死,父母不愿放手,至死都在寻找的许乐? 林含章和戚守互看一眼,脚步不自觉的朝那边挪动,孟梁原本有事叫他们,一脸雾水的放下手。 “你是许乐吗?” 许乐诧异的抬眼,见是不认识的陌生人,脸上闪过一点失望,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迟疑:“是我,你们是……” “居然真的是你!”辛夷大叫起来,在身上摸索着找手机,“你知不知道,你的爸爸妈妈一直在找你。” 许乐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早就猜到了,自己无缘无故失踪,怎么可能不让人担心,但是…… “我们从玉衣镇过来的……” “玉衣镇,我知道,山魈带我走的时候,经过了玉衣镇。” 孟梁这时也走过来,揣摩了一下状况,问:“旧识?” 戚守:“不算旧识,不过知道他,见过他父母……对了,祝融也是一直在打听他。” 孟梁点点头,看看许乐,在面前展开一本书,问他:“叫什么名字,生前的身份证号记得吗?” 许乐立即报出一串数字。 孟梁翻了一会书,眉头越皱越紧,喃喃道:“奇怪……” “他的命格被斩断过……”戚守紧接着说道:“是不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得上报。”孟梁合上书,“你也先别在这里干等了,跟我来吧。” “等等……”许乐也很机灵,早就认出来他们这一帮不是普通人,他拽住孟梁的衣袖,问她:“我已经在这儿等了大半年了,能不能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还活着吗?” “他们……他们如果还活着,也该有七老八十了,我想知道一个准数,大概什么时候,他们会来见我呢?” 孟梁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她说:“你是来报恩的,命格和他们相互勾连,按道理说一损俱损,怎么你先下来了?” 林含章也糊涂了,又不敢当面点破,惹许乐伤心,他背地里扣戚守的手掌心,捂着耳朵,“他父母不是前些日子火灾里去世了吗?难道错过了?” 辛夷也在背后叫他,小声的举起一个手机,打字给他看:“你晚上睡得早,没打听到八卦,我们听说那两个老人的魂丢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天道司抓住了那个纵火犯,想找人指认,结果没接到人。” “就这么死无对证了。” 孟梁显然也感到事情棘手了,她招呼几个人去棚子里歇着,等她上报。然后抓了一味甘,另取了小锅,煮成甜汤分给他们。 许乐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幸亏他现在不吃不喝也能活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热汤,万分珍惜的喝了一小口。 林含章快要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碗里的又给他匀了一点。 他看上去还是十八九岁那个样子,一双大眼睛朝气蓬勃,皮肤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皱纹,但是按他刚刚自己说的,他已经在下界等了大半年,倒推的话,最多也是冬末春初的时候。 他消失的四十年,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又要用少年时的面孔示人呢? “我担心……担心爸妈认不出我了,所以特意挑选年轻时候的样子,”许乐垂着头:“我现在已经老了,脸上都是皱纹,身材比以前高,也比以前瘦,有时佝偻着腰,头发还变得花白。”年轻版的许乐捂着脸啜泣起来。 “我和大街上随意走过的一个老头老太太差不多,我害怕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认不出我来。” 第71章 大梦一场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山魈他有没有欺负你?” 兔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许乐心里很乱,手里机械般的动作,一直不停的编织,好像这样有点事做,才可以掩盖内心的焦虑。 他眼神放空,目光呆呆的看着远方,语气里透着点怅惘。 “不,我过得很好,很好,像一个梦……” ……一个宛如镜花水月,一碰即碎的美梦。 四十年前。 “山魈,山魈,你抓的猪肉真难吃,一股子臊味腥味……” 山魈挽着裤腿,提着鱼篓从河边走出来,皱起眉头,也没嫌弃他挑食,闷闷回了句:“知道了,晚上给你吃泥鳅。” 许乐已经在大山里面待了三天。三天,除了魈,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他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偏僻的地方,方圆百里看不见一道人烟。魈住的房子是一栋很古老的石房子,里面很深,也很阴冷,瞅着是座古建筑,门口有廊柱,檐上有青瓦,内部穹然高起,如伞如盖,是一座天花状的藻井。 作为一名建筑系的学生,他对这些东西充满了好奇,这些天一直泡在房子里,搭着竹梯攀爬,有时候跑上房梁,双腿绞紧梁柱,展开一张纸,仔细描摹。 山魈话少,不过把他伺候的很舒服,一日三餐犹如贤夫良婿,事无巨细的替他安排衣食。山里的主食很少,总是在吃肉。魈家里的猪肉也和外面的不一样,肉质过分粗糙,有股子臭味,他不爱吃,时不时要提出抗议。 晚上炖泥鳅,一锅奶白色的汤,上面洒了碧绿的野葱,素菜有一碟炒野芹,滋味特别浓厚,餐后水果,是刚刚摘下来的树莓地菍,自带一股山野风味的清甜气息。 早上睡醒听到的是鸟鸣,嗅到的是带着凉意、植物气味的空气,潺潺溪流,绿树繁花,漫步森林之中,身体和灵魂仿佛变轻了,自由,舒缓,愉悦。毫不夸张的说,他愿意在这里过一辈子。 可是没过几天,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与世隔绝的弊端就显露出来。 这里没电,他的手机早就关机了,没办法给家里报平安,也没什么娱乐,天一黑就得钻被窝,黑透之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起床喝水得点亮松油灯,火光一跃一跃的扑腾,“噼啪”作响。 “你什么时候送我出去呢?” 又待了几天,许乐实在忍不住了,目光哀哀的看着山魈,“要开学了,而且,这里没信号,也没电,爸妈一定担心我了。” 山魈不爱说话,有时候像个闷面团。他在黑暗里动作古怪地歪了歪头,像是想不通,“出去?”“是啊。” “你要走?” “我呆够了,我要回家。” “可是你答应会一直陪着我的。” “我不想住这种地方,”许乐崩溃了,“我已经很久没和其他人说过话了。人是群居动物,群居,你知道吗?” 山魈的脸藏在黑暗里,没有出声。许乐在一片沉默里陡然反应过来,他不一样,他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类,人类对于情感的抒发,乃至歇斯底里,在他看来可能只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手舞足蹈。 这是他第一次窥见到人与妖的区别,不同的族类,他们之间横亘着如此巨大的鸿沟,堪比东非大裂谷。他的爱,太草率了,给了一个读不懂的人。 第二天两人陷入了冷战。或者说,是许乐单方面的沉默。山魈每天一大早出门捕猎,有收获的时候才会早早回来。许乐一个人收拾了背包,踏上了寻找出路的归途。 林子里总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窥视他。一连几天,每当他身疲力竭躺在地上想歇息一会的时候,闭上眼,再睁开时就又回到了那座森冷的古宅。 他绝食抗议,不吃不喝了一段时间,山魈妥协了。 他抚摸着许乐的嘴角往上提了提,用一种似懂非懂的眼神说:“我希望……你开心。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第二天一睁眼,许乐惊喜的发现,自己果然回家了。他从家里松软柔和的被子里醒来,桌边的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他跳下床,拉开门,耳边一阵“刺啦”的油烟声,妈妈在厨房煎鸡蛋,爸爸在阳台浇花。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阳光照射,时间如尘灰一样漂浮,许乐扑上去抱住了妈妈的腰,眼眶湿润,像是受了委屈。 “洗脸去。”灶台边含笑的妈妈轻轻给了他一肘子,“早上吃鸡汤面,爸爸今天早上现宰的老母鸡。” 许乐乐呵呵的去洗漱,一屋子里飘荡的都是馋人的香气,他急不可耐的坐在餐桌前,两朵香菇,几片青菜,零零散散的虫草花,银丝面,荷包蛋,鱼贯而入,吃过无数次的一碗面,在此刻熨帖他的胃,让他悬浮已久的心离奇安定下来。 吃过早饭,门铃响了。 门开了,是山魈。 山魈跟着他回来了,而且穿的人模狗样,因为特别懂事的送他回家,导致心情大好的许乐看他顺眼了几分。 他真是太年轻,年轻的没出息,看见漂亮的脸就昏了头。他想,山魈也为他付出了很多,他从大山里走出来,心甘情愿的和他蜗居在喧闹的人类世界,像一只类人猿学着按照人类的方式生活,那么,于情于理,自己应该对他宽容一点。 第75章 就这样,山魈有了登堂入室的权利。出乎预料,父母对他的态度非常好,熟稔的仿佛不是陌生人,而是第二个儿子,忙着也去替他煮一碗鸡汤面。许乐问起,才知道昨夜送他回来时,他们已经见过了。 转眼十几年过去。许乐常觉人生就和开挂了一样,他顺利从学校毕业,丝滑的进入心仪的设计院工作,离职后成为独立建筑师,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赚了很多钱,买了属于自己的公寓,更重要的是,也有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伴侣。十几年人生如夏花绚烂,到了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他如愿和山魈结婚,并得到了包括父母在内,所有人的衷心祝愿,巨大的音乐喷泉响起,鲜花簇拥着每一个角落,阳光洒在地面上,掌声如影随形,一切完美的像一个梦。 他很久都没有吃过苦了,犹如被上帝捧在手心的宠儿,爱与被爱,金钱和自由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魈一如既往的冷脸体贴,会事无巨细的关注着他,在他冬天喝凉水的时候,会不着痕迹的把杯子里的冰块倒掉,换成温热的水,在他想吃哪一道菜的时候,会费尽心思去学,甚至有时候,会孤独的坐在门廊里等待他下班回家。许乐常常庆幸自己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每当想起的时候,脸上都会浮现黄油融化般的温暖。 那一年的冬天,下了初雪。 许乐拎着蛋糕,急匆匆往家赶。 雪花静悄悄的从天上降落,积雪未融的地面上,只有他踏出的脚印。天地是这样的寂静,只有大片大片的雪,似芦花,似柳絮,飘飘洒洒,给他一人落了个白头。许乐的脚步钉在原地,他听到了一点十分违和,且越来越近的声音。 他伸出手,雪落在他的掌心。 噪声越来越大,“吱儿哇,吱儿哇……”这是一道独属于夏天,无法逃避的声音。 一只蝉,落在他的掌心。 这是只冲破重重阻碍,一飞冲天的蝉,本该在秋天的时候就绝迹,而不是在此刻来惊破这一场茫然而虚幻的迷梦。 蝉的聒噪来回冲刷着他的耳膜,灵台从未如此清明过,像被一桶冰从头泼到了脚,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手里的蛋糕落在地上,并没有发出声音。 许乐转身朝身后看去,背后哪里有他添置的豪宅美景,哪有他肆意挥洒的一生。重重草木掩映下,只有一座低矮粗劣,快要辨认不出形迹的山神台。柱石斑驳,青苔苍老,是早就被神抛弃的证明。 原以为是鲜花着锦,没想到只黄粱一梦。 山魈及时的将他捡了回去。第二天他们就换了地方,一个处于悬崖峭壁之间的山洞,鸟飞不至。许乐高烧一场,迷迷糊糊看到母亲的脸,给他喂水,擦汗,一切动作和从前别无二致。可许乐知道她是假的,她就像山魈设置好的特殊模式,会对他永远顺从,像一个母亲那样关怀他,却永远不能像母亲那样爱他。 许乐无声的落泪,缩在被子里,他受了委屈,小声的叫: “妈妈。” “嗯。” “妈妈。” “我在。”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许乐的病好了,可他总觉得脑子忘记了什么,山魈看他的眼神深邃,像隐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妈妈看他身体虚弱,特意给他熬了滋补的汤汤水水,要亲眼看着他喝下去。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生活一如往昔,繁忙而充实,该要的他都得到了,这一生,是很好很好,没有遗憾的一生。 许乐临死的时候,注视着爱人的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魈的眼睛不再明亮,那里幽深,寂静,是一双看不透的眼睛。许乐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爬满皱纹的脸,岁月早就无情的摧残了他的容貌,他变得干瘪,眼窝深陷。 他在这一刻才看到真实的自己,原来他老了是这个样子,他做梦做了一辈子,年轻了一辈子,临到头了,也只来得及窥探到最后的一眼。医院里的幻景都在随着生命的消逝褪色,逐渐显露冰冷的石壁,面前剩下一台电视机,依旧在争分夺秒的抢播新闻: “近日,一场百年罕见的倒春寒袭击了我国北方和中部地区,带来了反常的降雪、霜冻天气,提醒广大朋友注意防寒保暖……” “下雪了啊……”许乐枯藤般的老手颤巍巍举起来,却被一把抓在怀里。 “下雪了,山魈,我要去做妈妈的孩子了……”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思绪大概飘到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冬日,这样肆意灿烂的人,一生少有掉眼泪,临到头时却有雪落的哀伤。 许乐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第72章 迷雾 “许乐,谁是许乐?xx市xx镇xx街道的许乐?” 孟梁陪着一个带高帽,身上挂着锁链的黑衣人走了过来,他手里“哗哗”翻着花名册,在汤锅面前停住,狐疑地打量他们这一圈人。 许乐急忙把手里编织了一半的蚂蚱一丢,举手站起来:“是我,我叫许乐。” 那人又来回翻了几页,反反复复看册子,皱着眉毛,一开口说话就特别不好听:“你爹娘不是说早就下来了,怎么,你没看到吗?” 许乐的脸“唰”一下惨白。 “我……我没看见啊。” 虽然粗浅的估算一下,父母也到了年纪了,但是当真的接收到他们去世的消息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许乐脑子里嗡的一声,已经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被雷劈了一样久久呆在原地。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林含章悄悄挪到他身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小崽子,一点没在意,转头和孟梁讲话,他指着花名册,“你看,那老两口本来是长寿之像,还有个十几年好活,怎么会死了,是不是搞错了?” 戚守抱臂站在旁边,“不可能。面馆着火时很多人在现场,还有,两人断气时,祝融就在医院看着,绝对不可能搞错。” 男人摸着下巴,依旧略过他们,问:“那就奇了怪了......你那边查得到当时引渡他们的阴差吗?” 人死之后都要由阴差及时引渡到下界,否则魂魄易散,容易发狂发躁,变成失心疯肆意伤人。所以,下界的引渡其实也是一门非常重要的工作,极端时候缺人手,还会从人间征用一些开了天眼的临时工。 孟梁掏出一个手机不停滑动,过了一会回答他:“有一个。” 众人一齐望过去。 “在哪儿?” “不知道。” “??????” 孟梁把手机塞回去,面无表情说:“玉衣镇这个地方特殊,很少死人,是由附近的一个阴差一并代管的。不过,谢必安那边刚刚回话,他们派人去查了,那个阴差去了玉衣镇后,就再没回到属地,推测是失踪了。” “连阴差都失踪了......”茯苓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胆子也太大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但是不得不感慨一句这勇气着实让人佩服。 两人面上都显露棘手的神色。下界几百年都没出过这种魂魄和阴差一起丢失的事情了,属于重大事故。 “我就说虽然现在搞改革,增添了大批人手,但是关键地方我们这些老人还是要时时刻刻盯着。”孟梁无时无刻不在操心:“我看老谢那边就是放心的太早了。” “他们那边的事,我们不管。”男人合上花名册,又转向许乐:“你爸妈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去的地方?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牵挂的人和事?” 特别牵挂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他了吧。 许乐茫然地摇摇头。 “我看先这样,”孟梁安排到:“许乐先跟着我上班,前面贩卖机还有一个缺口,可以在那儿边工作边等,衣食住行我全包。” 这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查清,总得找点事做,要不然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强行驱赶过桥,许乐没多考虑就答应下来,只不过他精神不太好,整个人看着很颓丧。林含章一直安慰他,只可惜没什么效果。 男人也没有异议,点点头。 “老谢老范,还有阿傍那边,我去联络。” 一通焦头烂额的忙乱之后,孟梁终于想起这里还有两人五只兔子的“外来客”,脚步折返回来,掏出手机边走边“噼啪”打字,抬头一看,几个人规规矩矩在原地站的笔直,兔子齐刷刷竖起耳朵,等着听她安排。 “生魂离体不要在下面呆太久,我叫了人送你们上去......还有,”她特别盯着林含章,“多想想你有几条命可丢的,下次,一个人时不要乱跑,不对劲的地方不要去。” “知道了。”林含章低头看地面。 “知道了。”戚守肩背挺直地站军姿,目不斜视的也跟着回答了一句,就和小学生挨训似的。毕竟,孟梁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算得上是他们长辈......不,老祖宗还差不多。 第76章 孟梁抬起手挥了挥。 由远至近响起一阵低沉颤动的嗡鸣,一辆黑色跑车马力十足的朝这边轰过来,到了跟前,流畅轻盈的一个摆尾,在地上划了个半圆,潇潇洒洒在空地上摆了个pose,扬起一阵灰尘。 跑车后座摆着几个水桶,屁股后面的一溜烟里,有个像跳蚤的黑点飞出去了,惨叫声有点耳熟,像是顺风飘了几百米的衣鱼好不容易搭了辆便车回来,又被甩飞了。 孟梁把许乐叫过去在说些什么,事情到了这程度,已经没林含章什么事儿了,他也不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过好在看许乐的情况比刚才好多了。 这时,敞篷车里一个黄毛把门打开,对着他们搔首弄姿地打了个招呼。 “hello!” 来人看起来很年轻,一张脸长的不算孬,就是一头杂乱挑染的黄毛使他看起来像个精神小伙,再加上那一身叮铃咣当,大铆钉,粗链子的皮夹克,活脱脱一个略带中二气息的不良少年。 他看起来和林含章年纪相仿,转身吹了个口哨,瞬间就有几个野鬼从远处一溜儿跑过来,殷勤娴熟的从车上把忘川水提下来,倒进汤锅里。 黄毛规规矩矩的先过去和孟梁打了个招呼,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朝林含章看了几眼。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笑嘻嘻打了个招呼:“你就是林含章啊,孟姐让我待会载你们回去。” “待会坐你的车?这辆跑车?”林含章一下子激动起来,“太帅了。” “你喜欢啊?”黄毛出乎预料,朝他笑笑:“这玩意儿下面多的是,每年都有大把的人烧下来,什么兰博基尼迈凯伦,破铜烂铁没人要。你喜欢的话我带你去挑几辆备着......好不好啊,弟弟?” 戚守突然就跟电打了一样,眼睛匪夷所思陡然睁大,“唰”地转头盯着那黄毛。 林含章还不知所以,喜上眉梢的跟着黄毛去看车,黑色线条的超跑宛如黑豹匍匐在地,兼具美感与凌厉,林含章绕着车转了一圈,从头摸到尾,嘴角都没放下来过。 “哎呀,铃铛好像被迷住了。”辛夷说:“我也去看看。”没跑两步,被人提溜着耳朵拎起来。 “这种晦气东西,他用不着,你自己留着慢慢享受吧。”戚守用居高临下地瞥了黄毛一眼,把兔子塞进林含章怀里:“抱着,我去和孟姐道个别,咱们马上就走。” 等他再回来时,林含章已经和黄毛聊开了。那黄毛眉飞色舞把着方向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唉呀,下面什么型号的车都有,越野,超跑,什么“西装暴徒”,“恶魔之眼”,三百六十五天换着开不重样,我都开腻了......你真不想要吗?城隍庙那边大把,我带你去挑。” 林含章看着倒像是真有点心动:“有绝版的车型吗?那种复古老爷车?特别浪漫的。” 黄毛:“......那倒没有,咱们老百姓的审美比较单一,只喜欢烧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太冷门的一般都不认识。” “看起来和真车一样呢。”林含章以前还以为,这边的车都是纸糊的,跑起来四个轮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转。 “真真的,一模一样,开出去可拉风了,我待会带你去感受一圈。” “走了!” “啪”的一声,戚守重重关上了车门,上车就抱着双手,恶狠狠盯着黄毛的背影。 “坐稳喽。”黄毛一脚油门,满载的车子直接飙了出去。 路过桥头时,林含章扬起脖子努力的张望,孟梁和许乐的身影融入了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已经泯然于众了。 车子沿着河开,这边没有限速,也没有红绿灯,路上除了他们,看不见第二波人影,黄毛时不时一脚油门,撒着欢的往前冲。除了戚守,其他几个都在大呼小叫地咆哮着。 河边水草繁茂,再加上天快黑了,天上地下乌濛濛一片,中间闪烁着迷离的游魂因子。隔的远远的,林含章看见忘川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走的进了,黄毛把车短暂停在岸边,几个人都看清楚了。 那是一段蛇尸,被雷劈的肠开肚烂,肚皮朝上安安静静地漂浮在河面上。尸体下面聚拢了层层叠叠的水鬼,正发狂似的啃噬着蛇肉。就他们停车的这几秒钟,蛇尸已经被啃出了白森森的半副骨架。 林含章打了个冷颤,毫不犹豫的催促黄毛,“快走,快走,太恶心了。” “这不是刚才那条从岸边咬人下水的蛇妖吗?” 车子“嗡”的一阵蹿出去老远,黄毛倒像是知道点什么,镇定自若的对他们讲:“唉,我就说它们这些妖怪怎么可能跑得过天雷,这么快就被劈死了,真可怜。” 辛夷:“你认识它吗?” “不认识......不过最近这几个月,下面来了一批这种小妖怪,年龄都不大,脾气都不小,闹哄哄的,听说是从哪里逃过来避难的。” 林含章难以理解:“避难?来下界避难?”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这种地方,是人呆的吗?”黄毛接着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下面可有的是妖魔鬼怪拿你下酒呢。不管你在外面多威风,到了这里,都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戚守这时也听进去了,问他:“抓到了吗?” “抓?”黄毛仿佛听见了笑话,“用得着抓吗,都是些细皮嫩肉的小崽子,送上门的小饼干,给那些大魔换换口味,还不够吃呢。” 戚守:“是不是有很多虫族?” “你怎么知道?”黄毛有点震惊,在黑暗里回头看了他几眼:“我听说虫族是最多的,刚下来的时候就被一顿哄抢,差不多吃光了。” 戚守可能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沉默下来,林含章悄悄抠了抠他手心。 第73章 寄蜉蝣于天地 旷野里寂静得可怕,除了汽车的轰鸣,就只剩下河水涌上堤岸的舔舐声,不过,这是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小哥姓黄,人十分随和,让叫他阿黄就行。阿黄伸手捣鼓了几下,一阵舒缓安宁的歌声从前方飘荡起来。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 ,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 阿黄在前座悠然跟着哼唱,不时随着节奏摆动脑袋,空气重新变得活泼。 “你这日子,过的还挺有滋味的嘛。” 兔子变回小小一只,顺着空隙蛄蛹上前座,左嗅嗅,右嗅嗅。保温杯里泡着类似红枣枸杞的果子,前排还摆了一些小玻璃罐,里头装着闪烁不停的幽蓝色萤火,阿黄介绍说是奈何桥边抓的鬼物,另外,还有些纸折的小狗小猫,用泥巴捏的赛车模型。 “真热闹。” 林含章看那泥巴赛车,做工非常精细,就连轮胎上的花纹都一丝不苟地描刻了出来。 “你还真是喜欢车呢!” “嗨,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什么爱好,不然生活多单调。我也没别的,从小到大就喜欢捣鼓车,小时候抓周抓的都是玩具车,哈哈,就连死,都是赛车翻下山崖摔死了,不过——哈哈,死得其所,此生无憾。” 辛夷问:“你在下界呆了多久了?” “差不多二十年吧。” “二十年?这么久!”兔子们一阵惊呼。 “怎么不去重新做人,做人不好吗?要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熬着。” 阿黄极不赞成他们的话:“哎——怎么说呢,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活法,我看这里就挺好的。我活着的时候没人在意,就有点像……像路边的一坨臭狗屎,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但这里就不一样了,这里每个人都无人在意,每个人都是一坨臭狗屎,我这坨臭狗屎,就显得很稀松平常。这地方非常适合我,我还舍不得走呢!” 这下谁都没有反驳他,互相望望,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来来回回打听他平时都在干些什么。 “也没啥好说的,每天早上去坟场挑一辆车,去黄泉驿拿桶接水,接满水去找孟梁,孟梁熬汤用水多,一天要往返好几趟,等待的空隙就听那些野鬼讲讲八卦,讲人间又发生了哪些大事,消磨一天,天黑之后直接回家。” “你住在哪儿?”戚守问。 “城隍庙那边的汽车坟场,场地很大,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那里停的都是没人要的小汽车,密密麻麻堆起来,还有小妖怪捡那些废弃的铁皮回去搭门窗,不过我嘛,嗨,一个野鬼连房子都不用,我直接在车上睡,天一黑就躺车座上,还可以抬头看天空,就是这夜景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林含章脑海里不由浮现他仰躺在车上望天的景象,微风吹拂,口哨吹起,一个人能活出这种极致孤独的色彩,那确实做人做鬼都无所谓了。 “到了!” 车子“欻”一下停了,正对着一部电梯,两个人从车上跨出来,又陆陆续续把兔子抱出来。 阿黄倚着车门,问林含章:“你想不想要老爷车,要的话我帮你留意一下?” 第77章 “……”这人怎么这么执着,不去搞销售可惜了。不过林含章只是随口一问,不是真的就想要,他哭笑不得。 “不用了,真的不用。” 戚守也幽幽来了一句:“真的不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自己烧。” “好吧,”阿黄表情可惜,“以后想要的话就去城隍庙找我,绝对给你挑辆满意的,记住啊,城隍庙,汽车坟……” 坟场——他话还没有说完,地面剧烈抖动了几下,就和活水一样泛起阵阵波澜,涟漪重重叠叠从脚底下散开,持续了好几秒,才渐渐平息,远处响起高昂的牛叫声。 林含章身体晃了几下,差点以为自己得了癔症,但是地面上尘烟漂浮,余灰袅袅,显然也不是假的。 “别怕,”阿黄打着方向盘调转车头,他显然早就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怪像,笑眯眯地说:“这是谛听在翻身。谛听翻身即为昼夜交替,说不定你们上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日出。” 他洒脱地挥挥手,驱车离去,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有缘......再见啦。” “还真是个独特的人。” 林含章和兔子们一起目送他离开,喃喃的在尘烟中向他离去的影子挥手告别。 两个人跨进了电梯,这次,一路异常通顺,很快就到了顶。电梯和笋子出土一样刺破黑暗,在晨光熹微的世界露了头。 奇怪的是,这边没有大雾,出了电梯,头顶上是一道昏黄色的风蚀口,有细沙潺潺流落,两边都是布满褶皱的沙丘沟壑,走出风蚀口,远远望去,太阳未出,一轮钩月挂在天际,天边被晕染出玫瑰色,如梦似幻。 几个人一头雾水的又走了几步,兔子看清楚了全貌,大惊失色尖叫起来,“不好,咱们走错出口了!” 紧接着,其他几个也骚动起来。 “这里不是玉衣镇啊,这是给我们干哪儿来了?” “这是沙漠的入口。离玉衣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里吧。” “呜呜,难怪空气这么干燥,我的皮毛都要被吹皱了。” 戚守被吵得脑袋疼,他捂住其中一只的嘴,四周环顾一圈,“早就听说玉门关一带也有一个下界入口,是最繁华的,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辛夷小脸皱成一团,“咱们都是生魂离体,一天之内不回去的话,要出大事的。” “是啊,是啊,那怎么办,不如就折返回去,让小哥重新送我们到镇上。” 只是他们联系不上小哥,得先找孟梁,来来回回,又要耽误不少时间。 戚守抗起兔子,拉起林含章的手,说:“来都来了,先过了收费站再说。出去了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搭便车,实在不行,就打给孔雀,喊他来接。” “也行吧,”茯苓一本正经板着脸:“就是大王最近一直在外面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没有时间的话就只能打给白泽办公室的人了,希望不要被他们嘲笑。”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个收费的保安,居然和玉衣镇的那个是同一个大叔,他本来在嗑瓜子,看见林含章还乐了一下:“哟,了不起啊,居然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林含章也很懂事的和他打了个招呼,保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快走,远处有新魂过来了,不要挡路。 他们才刚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保安的对讲机炸响了,一个很大的嗓门在对讲里气急败坏的通知他:“老刘老刘,把你那口子看好了,呲——这边几个吃饱了撑的探险家,几个大活人,请了一个天师,正在找下去的入口,你可拦住了。” “xx的,”老刘骂骂咧咧拍拍身上的瓜子壳站起来,“小兔崽子们真是闲出屁来了,哪里不好玩要到这鬼地方来撒野......” 他一边抱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恶狠狠摇了几下。 顷刻之间,一点风头从脚下渐起,打着转儿卷起黄沙飘向高处,不一会儿就起了势,越吹越大,越吹越高,林含章他们跟几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眼看那黄沙弥漫,遮天蔽日,连要走的路都分不清了。 保安还在摇铃,大风起兮,尘土飞扬,林含章仿佛听到身边有驼铃响过,骆驼蹄子碾过黄沙,不过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喂——那几个小孩。” 老刘在叫他们,林含章拿手挡着风,艰难的回头,就听到他在指路:“顺着风往前走,走到一个坐化的老头旁边,就看看他眼睛,他眼睛望着的地方,就是通往外界的大路,可以搭便车。” “知道了!”林含章回头朝他喊,吃了一嘴的沙子。 几个倒霉蛋顺着风向,没一会儿,果然看到了一个瘦骨伶仃的老头,一个峨冠博带,萧疏清癯的老头。 老头坐在一块干焦的土丘上,正极目远眺,周围净是些奇形怪状的风蚀小山包,茫茫沙海,遮天蔽日,风里还传来群魔起舞的怪叫声,老头充耳不闻,面容平和的注视远方。 “这是个……小虫子?蜻蜓?”辛夷有点不确定。 “小”虫子?这怎么着也是个老虫子了吧?胡子都这么长了,林含章大惊失色。 戚守跟着嗅了嗅鼻子,一锤定音:“蜉蝣。” “蜉蝣?”那种朝生暮死,生命周期极为短暂,一生只如一瞬的小虫子? “蜉蝣也能成精啊?”本来就只有几天好活,还要抓紧时间修炼成精,妖精界也太卷了吧! “是蜉蝣,”戚守再次确定,“不过他已经死了,现在我们看到的就只是一点念力,妖精留下的独属于他们的一点念想。” 林含章睁大眼,眼睁睁看着这个寄托着死者哀思的老头动起来,他先是捋了捋胡子,睁开眼睛转过头,定定看着他们,眼神中一派平和。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上期榜单任务没完成被罚榜了,所以我就顺理成章给自己放了个假(好吧其实主要是想放假......久等了诸位,鞠躬...抱歉... 第74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蜉蝣当然也能成精,只是很少很难得,只有灵性非凡才有可能成......”戚守也看到老头睁眼了,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蜉蝣精笑眯眯和他们打招呼,问:“几位小友,从何而来啊?” “从南方来的,”辛夷蹲在林含章头顶上,站起来,目光刚好与那沙丘持平。 蜉蝣目光疑惑了一瞬,像是分不清到底谁在和他说话,目光落在林含章脸上。 “南方?嗯,听说那边地广人稀,火耕而水耨,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户,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老蜉蝣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用审视自家小辈的眼神打量他们两个人的高矮胖瘦,打扮衣着,眼里兴味正浓。 林含章听完他的话,立刻纠正到:“老爷子,您翻的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咱们南方现在是鱼米之乡,丰饶之地,经济发达的很。” “咳咳,是嘛,哈哈,那就是老朽孤陋寡闻了。”辛夷看他枯藤似的盘坐在地,再加上瘦骨嶙峋,像个苦行僧,不由对他也起了点好奇心。 林含章:“您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 林含章四下看了一圈,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鬼影子了:“等谁?” “等你们。” “......我们好像不认识呢。” “说过话不就认识了。” 林含章怀疑这话他已经对无数人说过了,熟练的得心应手。 “实不相瞒,老朽乃是一只蜉蝣成精......在大汉时期,以一名谋士的身份在李将军麾下任职,随着他征战沙场。只可惜,蜉蝣的生命太短,还没等老夫看到最后的胜利,便一命呜呼了。” “这么说......您是在等那位李将军?”这听起来,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当然不是,”蜉蝣精接着说到:“蜉蝣的生命太短暂了,朝生暮死,成精后也不过是多得了几年寿命,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好像与我们蜉蝣这种弱小的生物毫无干系,所以,我在死前留下了一点念想,以坐化之地作为我的锚点,日日夜夜在此等候,等待被后人唤醒,便与他闲言碎语,共话桑麻。” “如此,也算是知晓后事,死而无憾啦。”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听得一直动来动去抬头望天的戚守都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蜉蝣:“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2025年。” “千年之后啊。” 老蜉蝣看他们面色红润,眼睛熠熠生辉,不由生出点感慨,他叹一口气:“唉,我还记得上一次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几十年前,听往来的小鬼说,外边正在打仗,四处都是硝烟弥漫,国破家亡,满目疮痍,老夫真是......真是不忍心再听下去,今天见到你们,想必咱们的这一道难关已经过了......” 林含章:“这...您...从哪里看出来的?” 老蜉蝣哈哈一笑,指着他说:“你瞧瞧你们两个,一个又高又壮,一个唇红齿白,都是红光满面,鲜眉亮眼的,一看就没吃过苦,还有你养的这几只兔子,白白胖胖,生活必定不错,连小动物都过得那么好了,人还会差吗?” 第78章 他说:“国家遭受苦难,小孩子不可能有这样好的气色,穷者衣衫褴褛,富者精神萎靡,可谓一叶而知秋。还有,在你前面路过的那几个人我都看了,瞧着就精神,有那么一股昂扬向上的劲儿。这是千百年来都很少见的。” “您说的没错,咱们现在确实是海晏河清,太平盛世。您也算是见证者了。”林含章笑着说。 “不过,原来刚刚真的有人路过吗,我还以为我听到的驼铃声是假的。” “风沙渡口,这里是最热闹的一个通道,少不了小鬼借道。你没看见,是被黄沙迷了眼,那黄沙,是障眼法。” “太阳出来了。” 不知道哪个兔子叫了一声,几个人一齐抬头朝天际望去。蜉蝣精疑惑的目光在几个兔子间转了几圈,也转头翘望。 沙海之上,流沙都带着渲染般的红色光晕,赭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上一点点升起,流光漫过沙丘,如一双巨手慢慢抚平沙被上苍凉的褶皱,很快,这片大漠睁开了眼睛,涌动着醒来。 “这太阳,像个熟透了的咸鸭蛋黄。” “这黄沙,像麦田。” “鸭蛋黄,”戚守看他两眼,“又是蛋黄又是麦子,你是不是饿了?” “......” “老爷子,出去的路往哪边走?”戚守也不等他回答了,有点着急地问路。 “你们怎么还要出去?”蜉蝣精看起来更疑惑了,下界的入口只进不出,怎么还有往回跑的小鬼? 不过,他还是抬起手,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不了多久就会看见一条路。这条路在以前是赫赫有名的商路,是通往关外的,不过,今天风大,怕是被风沙掩盖住了。” “不要紧,”戚守考虑了一下:“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柏油路,很好认的。” “那行,”蜉蝣精压根不知道啥柏油路黑油路,哈哈一笑,“相逢即是有缘,既如此,老夫就不留你们了。两位小友,走好......” 这一刹那的火花,转瞬即逝,林含章看着大风吹过,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而混沌,蜉蝣精的影子也化作漫天黄沙,轻盈飞舞,很快消散在了风里。 “咱们走吧。”戚守扯扯林含章的袖子。 辛夷:“他没认出来我们是妖精呢。” 几个人向这位老前辈鞠了一躬,依依告别,转而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戚守的意思是,这边虽然人迹罕至,但毕竟是下界一大渡口,来来往往的小鬼阴差不会少,在路边扒人类的车辆显然来不及,最好是找个阴差或者来这出差的妖精公务员,搭便车回去。 几个人走了没多久,太阳高升,远远一望,果然看到一条墨漆色的柏油路,被掩埋在风沙里。 “有办法了!”戚守眼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拉着林含章开始狂奔起来。 “你看见什么了?这么激动。” 林含章几个趔趄,腿脚陷进沙里差点拔不出来,他正艰难的与那流沙搏斗,就感觉身子一轻,戚守拔萝卜一样把他从沙里薅了出来,扛在肩上,突然健步如飞,燕子一样轻巧掠过大大小小的沙丘。几个兔子着急忙慌的跟在他屁股后面猪突猛进。 “你看那里。”戚守背对着拍拍他。 林含章甩甩头发,睁开眼睛,被他扛着视野又变开阔了一些,他顺着看过去。 是烟,这种荒凉的无人之境,居然冒起了烟。 “快点,快点。”林含章也激动起来。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林含章看那东西越来越眼熟,总觉得似曾相识。等到终于站到了柏油路上,尘烟散去,他定睛一看,这不——玉衣镇的馄饨摊嘛!那张乌漆麻黑的小桌子,化成灰他都认识! 那个夸父族的老爷子,开着他的小三轮,居然把馄饨摊摆在了这么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 林含章简直高兴坏了,就和看见亲人般冲了过去。 “老爷子,老爷子......” 老爷子正掏出一个破收音机听二胡,人迹罕至就是好,可以随时躺下来听音乐,不会有人打扰。他还没享受三分钟呢,怎么隐隐约约,听到鬼叫? 睁开眼睛一看,不得了,真来客人了。 他这生意是不是做的太大了,怎么躲到这地方还有人找过来。 就是,这客人看着还有点眼熟——馄饨老板从躺椅上坐起来,抹抹眼睛,又认真看了几眼,这不是带着只小老虎,在他摊子上连吃两碗的年轻人吗?很乖巧的一个后辈,他有点印象。 “你这小孩子,怎么跑这地方来了?”他没记错的话,玉衣镇不是就有一个下界的渡口?还有,这小孩能吃又没病没灾的,怎么突然就...... 这个时候,他又很快认出了戚守。按道理,戚守负责玉衣镇的夜巡,不会轻易到处跑,怎么......难道是来逮这小孩子回去的?他什么时候管这档子闲事了? 他把林含章往身后一揽,嘴上却还在劝他:“小后生,赶紧跟着小戚老板回去,这地方可不好玩。” “我不是来抓他的。”戚守无奈,把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听得老爷子一愣一愣,最后,几个人都看着他目光落在那辆三轮车上,眼神放光。 “老爷子,您这车能不能载我们一程。” 老爷子听到他们没事,心便放宽了,也很乐意救急,乐呵呵的站起来,“怎么不行,这样,等我收拾一下,咱们就走。” 几张小桌子上,还搁置着碗筷,看样子,是刚刚才送走了一波客人。 林含章很吃惊:“这么早就有客人吗?”位置还这么偏僻,来的应该不会是真的人类吧? “刚才有几个年轻人,带着个道长,说是要冒险,去找什么下界的入口,在我这里吃了几碗馄饨,我就给他们指了路。” 老爷子觉得有趣,呵呵一笑。 第75章 归途 “那老鬼闲的天天嗑瓜子,我给他找点事做。” 居然是个爱捉弄人、老顽童似的老大爷,林含章被逗乐了,跟着他一起“嘿嘿”笑起来。 “嘿嘿。” “嘿嘿嘿。” 两人的欢笑声在空旷的大漠里此起彼伏。 戚守看他汤锅还支着,就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自己动手拉开抽屉,准备趁这功夫煮两碗馄饨。林含章没管他,殷勤地跑去给老板帮忙。 老爷子把碗收起来摞在一处,左右张望着在找什么东西。他吹了个呼哨,林含章听到头顶上一阵振翅声,抬头一看,是那只乌鸦回来了,不停在他们头上盘旋,看见生人,“咕——呱——”一阵乱叫。 “没水了,去找点水来刷碗。” 老板抬头冲着那鸟喊。 “老爷子,这里是沙漠,水资源很珍贵的。” 林含章瞪大眼睛。他自认已经见多识广,可是有些时候,许多事情还是超出他预料。 一只鸟,能上哪儿去找水?再说了,就算找到,怎么运回来呢? “大漠里有的是水,只是都躲在地下,”老爷子又是呵呵一笑,“等着吧!” 戚守的馄饨还没煮熟,那乌鸦就驱赶着猎物回来了。鸟在天上飞,地上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黄沙里漂移,跑的慢一点,乌鸦一个俯冲,对着那黑影一顿乱啄。 乌鸦一路撵过来,影子委屈巴巴停在他们面前,林含章一看,居然真的是个泉眼,“咕噜咕噜”往外冒着水。 “好凉啊!”他蹲下来,伸手掬了一把,泉水清澈透亮,同时也冰冷刺骨,有点像寒冬腊月融化的雪水,凉得他直打冷颤。那泉眼见靠近了乌鸦不叨它了,一个劲儿往他身边凑,开心地冒着泡。 “这是藏在地底下的阴水,终年不见阳光,是很冷的,小心冻手。”老板拿个葫芦瓢舀水到盆里,开始刷碗。 他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怕冷,一边刷,一边跟着收音机哼小曲儿。 戚守端着两碗馄饨走过来,依旧是那皮薄馅大,小金鱼泡泡似的猪肉馄饨,闻起来鲜香扑鼻。林含章接过碗,准备找张椅子坐下,一回头傻了眼。 “桌子呢?”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地面上空空荡荡,桌椅板凳全都跑光了,只剩下凌乱的脚印。 戚守朝那边努努嘴。 ——几张桌子早已自觉跳上了车,甚至为了节省空间,四条乌木小黑腿紧紧交叠,相互拥抱在一起。 不愧是老人家养出来的桌子,每一张都是那么乖巧懂事。 “行了——走吧。” 老板把水往大漠里一泼,那股泉眼就跟听到赦免指令似的,着急忙慌的往地底下钻,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它把水份也带走了,那块地皮恢复成一片干燥的黄沙地。 兔子们累惨了,吭哧喘气趴在各种余留的缝隙里,搭着脑袋吐舌头。 林含章头一次坐这种小三轮,还挺激动,他抱着碗,蜷缩在围挡边,嘬一口鲜亮的清汤,问:“大爷,您这车车速怎么样?今天能到镇上吗?” 第79章 戚守靠在前边给他挡着风,他连筷子都不用,“呼哧呼哧”喝着馄饨汤,闻言也问:“你们这车,是不是有类似逐日的buff?跑起来特别快。” 老板“轰”一脚油门,车身都跟着震动起来。 “确实不错,我们这一族逐日而栖,这车也只比太阳慢一点。”老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吹牛,“什么火车,列车,那都是它的手下败将,都曾被它甩的远远的,不值一提。” “那不得了,该不会比火箭还快,把我甩飞了怎么办。” 戚守问:“中午能到镇上吗?” 老板:“用不着那么久,两个小时差不多。你们回去还赶得上早市。” 话一说完,就像是为了赶时间,车子一个窜梭飙了出去。 老板确实没说错,他们回到镇上的时候,林含章看了眼时间,九点钟。太阳在半空中高悬,玉衣镇的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炎夏气息。 他在自己房间里醒来,戚守和他手拉手,并排躺在床上,四周首尾相连串着一圈兔子,香炉里只剩下余灰,空气里浮动着残留的余香。 几个人,好像只是午憩小睡了一会。 房间里人一多,就显得格外逼仄,更何况还处处塞满了他灵感爆发时纯手工做出来的手工艺品。比如说墙上挂着的一副画,用的材料是他从山上老树上刮下来的树皮,中间点缀了一些色彩缤纷的干压花,名字叫做“枯木逢春”,桌子上还有生态箱,是他用石膏做了手模,然后种植了苔藓,洒了草籽和花籽做出来的微缩景观,掌心里还捧着某人不知道何时塞进去的木雕小人儿。房间虽小,倒显得琳琅可观。 不知不觉,他居然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了。 林含章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在戚守身上。 戚守的睡相太板正了,直挺挺躺着,睡着了表情也十分严肃,他等了一会,捏捏他鼻子,见没有反应,就先下了床。 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说身体是灵魂的躯壳了,脚步踏在地上的第一瞬间,居然有了明显的滞重感。这一路上的轻灵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举手抬足间的笨重。 他走过去开门,阳光穿过缝隙,落在什么东西上晃了晃眼睛。 电脑桌上有一个微观模型,是他用细腻白沙做岸,用抛光过的贝母做礁石,碎钻做水面,裁断了蒲苇干花,悉心布置出来的一副芦苇荡,那些贝壳,都是他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废了很大的心思。 关键是,里面还藏着一个小秘密,他把很久之前从床上捡到的那根羽毛也染了色,把它们都揉散了,洒了珠粉,冒充蒹葭藏在这一片芦苇荡里。 他心念一动,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花鸟论坛。 山有嘉木孜孜不倦骚扰了他大半个月,眼见他不为所动,无奈含泪放弃,只不过偶尔还是要抽风似的上线,充满绝望的控诉他几句。 林含章把羽毛“刷漆”前特意拍下来的照片发给他,问:“你能认出这是什么鸟吗?急!” 那边许久没有动静,看来不在线上,林含章关了手机。 做完这一切后,他明显感觉有到视线在注视着自己。 一扭头,戚守耷拉着眼角,用一种仿佛融化了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可能还带了点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笑意,两人的视线相撞,他身体一滞,开始左顾右盼,随即意识到自己还躺在林含章床上,手忙脚乱的在床底下一阵乱薅。 “你找拖鞋吗?”林含章好心提醒他。 “在你裤子兜里,一边一个。” “……” “咳咳。”穿好鞋子的戚守恢复了体面,红着脸问林含章:“你还要不要吃馄饨?” 林含章不自觉摸摸肚子,老板的馄饨好似不论是何种状态,不管是人是鬼是妖都可以吃,他现在还有很强的饱腹感。 “我刚刚才吃了一碗,还不饿。” “我没吃饱,”戚守说:“老板把车停在早市旁边了,我再去吃一碗,顺便给他把车马费送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林含章觉得他这一刻耷着眼睛,还带点委屈巴巴的样子特别可爱,他笑出了声。 “去吧。对了,顺便买点正在时令的农产品回来,要嫩的,越嫩越好。” 戚守认真听他说话,忙不迭点头。 门一拉开,门口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形随着惯性往后一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你怎么睡在这里?” 林含章急忙伸手去扶她,把她头上摇摇欲坠的钗环正了正。 鱼婴两个眼睛熬的跟灯泡一般,她努力睁开条眼缝,辨认了一下:“你回来了。我担心你们,一晚上没睡,实在是太困了......” 说着说着,脑袋又要塌下去。 戚守:“我先走了,鱼婴应该也没吃早饭,我给她带碗馄饨回来,兔子醒来记得喂。” “馄饨......”鱼婴左摇右晃中抓住了重点,“我得吃了馄饨再睡。” “行了,去睡吧,”真是一个个的活宝,林含章哭笑不得,“馄饨回来了我叫你。” 林含章把鱼婴扶上床,兔子们还没醒,可能是醒了也不愿意起来,直接睡过去了。他用小碗装好干草放在床脚,这样他们一醒来就有饭吃。 喂完兔子后,他又去前面开门营业,算盘精从来没碰到这么晚开门,气的吹胡子瞪眼。 前面不比后院凉快,这几日温度节节攀升,热浪侵袭,日头底下站不住人。林含章在收拾理货的时候,尤其喜欢去生鲜区转一转。 戚守没多久就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除了莲藕荸荠鲜菱角之类,还有绿豆,莲子,栀子花,用两片碧绿的荷叶盛着,盈盈托在怀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提着网兜,林含章接过来一看,除了馄饨,还有两瓶辣椒油。 “我记得你说过很喜欢这家馄饨摊上的辣椒油,”戚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岛台上,“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他的味道之所以好,主要是用了一种产自于沃野之地的辣椒,那里土壤肥沃,长出来的辣椒滋味浓厚,关键是,他们浇灌菜地用的是甘露,可以给辣椒增添风味。” 林含章自然不知道沃野之地又是什么东西,听着像是一块地盘,戚守在台面上给他画着圈圈,耐心解释。 “沃野之地是沃民国的地方,位置在西王母之山、壑山、海山附近,那里的人都是吃鸟蛋,喝甘露长大的。” 他看了林含章一眼:“而且,那里还是百兽和凤凰鸾鸟的聚集地。” 林含章凑近了点:“你去过?”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们那儿的葡萄和甘蔗很有名,我们叫“‘甘华’和‘甘柤’,味道很好,算是他们本地的土特产,我吃过。” 林含章已经见识过山海界那边的风物特产了,那滋味完全是人类社会无法比拟的,他哀嚎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好好见识一下呢?!” “快了,”戚守笑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你的证办下来,过去那边就完全没有顾虑了。” “还得多久啊?” “算一算日子,一个星期差不多。” 第76章 林含章拿了个玻璃碗,去生鲜区揪了一团雪云放在碗中,不一会儿,就见那云慢悠悠飘荡起来,悬浮在碗口上,断断续续下起了雪,碗中很快覆盖上薄薄一层雪絮。 他捡了莲子,菱角,荸荠,削好皮放置在碗中,做了个冰盏。 天气一热,林含章就不大爱动弹,戚守担心他热坏了,总是打发他在后院休息,自己和算盘精在前面看店。 新鲜上市的绿豆很新鲜,抓在手里有湿润感,林含章原本打算拿来煮绿豆汤,考虑了一下,戚守爱吃肉,便分了两口锅来煮,一锅将绿豆和鲜莲藕放在一起煲腩排汤,剩下的豆子全放在砂锅里,用文火慢慢熬绿豆沙。 林含章守着锅,躺在檐廊下慢慢摇着,肉香在后院里飘散。他神游了一会,掏出手机,向远在海滨的双亲热切的嘘寒问暖了一番。虽然他们对自己是完全的放养态度,教养孩子有点另类,像是在摸索阶段而不能拿满分的父母,但是很显然,林含章是他们选择的课题,不是什么试卷。试卷有标准答案,但他可以是五花八门的。也正因为如此,林含章一直随心所欲过着想要的生活,比如第一天起了回乡的念头,第二天就已经在路上了。 发完消息,林含章又清理了一下邮箱和各种社交软件,他手指没滑几下,发现就在昨天晚上,邻居小虎子给他发了段视频。 小虎:“小林哥,你不在家吗?” “你家进贼了。” “我给你拍下来了。” 林含章点开,视频大概是用他的电话手表拍的,隔着窗户一直左摇右晃,起初,镜头对准的是他家大门。 一只鸡,准确的说,是长的最抽象,被他赐名“毕加索”的那只鸡,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的在大门口空地上踱步。时近黄昏,毕加索在门口巡逻,偶尔在地上找找虫子,声音高亢地啼叫几声。 第80章 大概是它的叫声太吵了,地下潜伏的巨妖忍无可忍,终于睁开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睛,对着它怒目而视,远远看去,像两盏冒金光的探照灯落在地面上。 毕加索显然也注意到了动静,但是它丝毫不怵,歪了歪脖子,对着那双眼睛狠狠啄了下去。它本来就是能驱邪镇恶的鸡,这一喙下去,地面跟着波动了几下,地底下的大妖吃痛,往后游了一段。 毕加索乘胜追击,正待耀武扬威,底下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吐出舌头一卷,将它毫不留情吞了下去。 他的鸡,就这么没了?林含章正看得目瞪口呆,就见地面浮现一个嘴努子,一动,将一只脱光了毛,细皮嫩肉的“白斩鸡”喷了出来。毕加索死里逃生,吓得魂都快没了,捂着光溜溜的屁股一头扎进了菜园子里。 再接着,就看到地面上的庞然大物站了起来,凝结成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形象,在空地上站了一下,推开他家大门,没一会,屋内亮起了灯。 林含章眉头一紧,拖着进度条退后了几秒,视线定格在男人似有所感,转头望向镜头的那一秒。 这男人,不,这大妖长的好面熟,像在哪里见到过。 林含章一顿苦思冥想,连戚守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手已经搁在额头上了,林含章才猛然反应过来,“我没事!你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戚守见他确实没发烧才放下心来,问:“快十二点了,你饿了吗,想不想吃点什么?” 林含章歪头想了一下,“吃鱼吧,我炖了汤,再蒸一条鱼。” 戚守点点头,走到水池子边蹲下,先拿手拍拍水面打了个招呼,叫到:“老爷子,老爷子......” 白术在池子底部回应了一下,他接着喊:“老爷子,我们要吃鱼,上次不是捉了几条鱼放进去养了,帮我们赶上来。” 从水底起的波澜泛上表面。 他这边在抓鱼,林含章低头和小虎子聊天。 说实话,他觉得有点奇怪,小虎这孩子的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为什么会更在意他家进了贼,而对“大变活人”的接受度这么高? 他问:“小虎子,你没觉得奇怪吗?” 小虎今天放假,很快回了消息,“什么奇怪?” “就是,突然有一个人从土地上钻出来,变成一个人,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小虎:“这不是很正常吗?” 林含章:“......”邻居一家到底都是怎么教这孩子的? 小虎:“我妈说了,动物变成人,或者人变成动物,都是很正常的,只要看见了不要大惊小怪,当没发生就行了。我妈还说了,我也可以,只是还没长大,长大了就能掌握技巧变来变去了。” 林含章:“......这种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好,在外面是不被允许的。” “我知道,等再过几年,家里有了钱,我们就搬家了。我妈说了,要搬去一个可以随便变来变去,空气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但是我还没成年,成年就可以了......” 看来杨婶一家也是早就做好了打算,所以从不避讳教小虎一些关于妖怪的知识,想来也是知道注定要离开,没有把人类世界当成真正的家吧。 “哗啦”一阵水声,戚守从池子里捞出一条大肥鱼,举给林含章看,望着他被阳光照耀的脸庞,林含章的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怅惘。 ——戚守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好像除了玉衣镇,很少去其他人类地方。他的家,在山海界,在另一个纬度。他会不会也有一天,会回到独属于他的归属地,回到他真正的巢穴,而林含章,只是一个拿了通行证短暂路过的客人。 在人类社会生活太久了,他早已适应了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他是属于这边的人,在这边除了父母,还有朋友,同学,属于自己的社交圈。山海界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魂牵梦绕的游乐场,因为没见识过,所以一直想要去看一看。他又不可能一直住在游乐场——就像玉衣镇,他最初也只是累了想要来歇一歇。 “你怎么了?”戚守的脸突然在他眼前放大,他耷拉着眼睛,满脸担忧看着他。 “是不是太热了?”这个院子埋着句芒的一缕头发,所以才会四季如春,他严寒酷暑早都习惯了,感觉不大出来,难道是过了几百年,头发的力量减弱,被祝融所带来的能量压制住了? “我已经打电话订购了一台原生态空调,今天晚上就能收到货,保准就凉快了。” “扑哧”,林含章被逗笑了,又是他没听过的新名词,他问:“什么叫原生态空调?” “无污染,无公害,纯人工......妖工降温的空调。” “那是什么?” “晚上你就知道了,”戚守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去杀鱼,你先歇着,待会怎么蒸,你在旁边指导就好。” 戚守的刀工早就炉火纯青,一系列开膛破肚游刃有余,他按照林含章的指示,给鱼改花刀,铺姜片葱段,烧水放鱼。鱼要蒸出来不腥,中途还得倒掉蒸出的水,收尾时得淋酱油,洒葱丝红椒,“滋啦”一声泼上热油...... 最后成品很是不错,看着很有食欲,林含章拨筷尝了一点,口感很细嫩,不知道是不是在灵气充沛的水池子里养了一阵子的缘故,鱼肉的鲜甜程度,比他从前吃过的海鱼都要胜出许多,而且没有一丝腥味,他不由对戚守竖了个大拇指。 戚守看他胃口好起来,也松了一口气。他以前只有一个人吃饭,当然是怎么省事怎么来,食物好吃不好吃不重要,能吃就行。但是现在,居然隐隐有了点危机感,觉得还是有必要掌握这门技术。他什么都能吃,林含章身体比他弱,嘴比他挑,吃的东西,必须得换着花样,营养均衡,色香味俱全,所以还是多学学的好,有备无患。 蒸完鱼,林含章又用鲜藕搭配青豆炒了份鲜灵的荷塘小炒,戚守拍了两根黄瓜,浇上辣椒油,那股子熟悉的醇香瞬间被激发,盖过了厨房其他味道,林含章吸了吸鼻子,肚里的馋虫被勾出来,早已等不及了。 一顿大快朵颐之后,林含章把煮好的绿豆沙用破壁机打成细腻丝滑的稠状,又加入了一点蜂蜜酸奶,倒入模具里,只要再等几个小时,就是新鲜出柜的绿豆雪糕。 他这边正忙活,就见戚守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靠近,然后眼神犹豫看着他的腰,迟疑了几秒,下定决心一样把手伸了过来........ “你干什么?”林含章一把警惕地抓紧了自己的裤腰带。 男男授受不亲,戚守这么大一个老实人,上来就扯他裤子,这成何体统,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垂眼望下去,戚守拿的是一串钥匙扣,很老式的那种,上面除了车钥匙,还有一个一两寸的小铃铛,挖耳勺之类的鸡零狗碎,“叮铃哐当”一阵乱响。 林含章头皮跳了跳。 “这是我给你的铃铛,要戴好了,万一出事,我能第一时间察觉。” 说完,他上手来抠他裤缝。看样子,是铁了心想把钥匙扣挂在他裤头上。 林含章死死搂着自己的腰,他一边躲闪,一边捍卫自己的裤头,大声抗议:“不行,我不戴,太土了,又丑又土......” “哪里丑了?”戚守拿给他看,还有点委屈:“有雕的萝卜,兔子,还有小人,这不可爱吗?” 他就是担心林含章嫌丑,才特意花费心思,花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这些小玩意儿,还上了色,比他种地都认真,哪里丑了,这不很漂亮吗? 林含章一边躲,一边嚷嚷:“我爸那个年纪的人才这样挂钥匙扣,中老年标配,走一步响一步。年轻人谁这样戴。” 戚守天塌了,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真丑啊?” “丑!又丑又土。”林含章斩钉截铁。 戚守听完他说话,沮丧地放下手,捏着那串钥匙扣,默不作声思考了一阵,转身走了。 第77章 林含章松了一口气,这场艰难的保卫战,总算是告一段落。 戚守一个人闷闷回了屋,送出去的东西没能讨人喜欢,心里像有团火在烧,很焦虑,他束手无策,照着镜子比划了一下,捏了捏胳膊上隆起来的肌肉。 他这胳膊,这腿,又结实又有劲儿,算得上是加分项吧? 脸也还行,除了种地,他还有份正经工作,放在山海界的相亲市场,也是很吃香的。 但他就是发愁。 这一腔愁绪,还得从他今天去早市吃馄饨,碰到的那几个大婶说起。 玉衣镇不大,住的都是活了几百年的精怪,大家早就混脸熟了,偶尔有个新来的,不出三天就能被扒个底朝天。戚守算是镇上的“事业编”,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有不少人认识他。那些大婶很少见他来逛早市,各个惊奇地围住他,还有些年轻的小女妖小男妖,眼睛时不时从岸边船上看过来,含羞带怯地落在他身上,柳叶儿一样飘走。 第81章 戚守缩在小桌子上吃馄饨,表面上稳重自持,实际偷偷竖着耳朵听那些认识不认识的大婶打趣他。 “这是戚守吧?镇上好一段日子没见过他了。” “就是他,哎呦,这年轻小伙儿真是越长越帅。不像咱们,生下来是个老鼠精,就长两颗大板牙,是个猪精,就长个拱嘴一样的猪鼻子......” “你活了千年的老妖怪了,和年轻人比什么!” “千年怎么了,还不许我老来俏啊?” “戚守,戚守......”有人叫他,那个大婶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像是朵喇叭花,“靓仔,有女朋友吗?” 戚守摇头。 “那有男朋友吗?” 妖精和人类不一样,妖没有传宗接代生孩子的执念,更何况,不同种族的妖怪,也生不出来孩子,他们谈恋爱结婚,只要自己喜欢,是男是女还是妖魔鬼怪,一点都不重要。 “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吗?咱们镇上这么多年轻的漂亮妖怪。” 大婶们一听他没男女朋友,立刻哄笑起来,嚷嚷着要给他介绍对象。 “小妖怪,长大了该谈恋爱结婚啦!” 谈恋爱,结婚,这些事,他可从来没想过。 今天被一语点醒,他想,原来他也到了可以成家的时候了。他一贯是得过且过,没想着和谁携手一生,但是今年情况有点不同。 他的世界,闯进了一只小鸟。 成家,他能和谁成家,结婚至少要找个自己喜欢的吧?就像他爸对他妈,得是他的心上人。 他的思绪飘着飘着,不知怎么就飘到林含章身上去了。 戚守在馄饨摊上眼直了,木然盯着前方。 回到家,他也是木头一样杵在床沿上,思绪乱飞。 林含章是很不一样的。他以前看别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稀奇,但是林含章,他的脸那么小,还没他一个巴掌大,像个白面团子,莹莹皎白,眼睛是黑葡萄,透着机灵的光,嘴巴和花瓣一样,看起来是又香又软。 非要说缺点,也有那么一点,比如说有点娇气。 他自己粗茶淡饭的糙日子过惯了,但是林含章不一样,他白白嫩嫩,掐一下仿佛能掐出水来,身体没他壮实,而且还挑食,一日三餐不仅要好吃,摆盘还得好看,不像他,他连糠咽菜都能下肚,不过,如果能和他结婚,自己迁就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得给他吃好的,穿好的...... 如果和他结婚,要星星不给月亮,要往东他不会往西,吃肉都给他先吃,穿衣不管什么桑蚕丝火浣布龙绡衣,他都能给他弄来! 戚守呆呆在床沿上想了一阵子,给自己美的找不着北。 不过现在,有点小问题。林含章和他的审美有点偏差,他们这一族,好像都很爱漂亮,眼光时髦,就连住的小房间,都倒腾的眼花缭乱光彩夺目。像他这样的,连皮毛都只有一个色,恐怕难入他的眼。 事情不好办。 思来想去,戚守“欻”一下站起来,翻箱倒柜,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翻出一条牛仔裤穿上了。 这裤子,还是他以前赶潮流,找镇上最巧的裁缝做的。那裁缝是个缝纫机成精还是啥他忘了,裁缝瞅着一张明星画报,指着画上的裤子,信誓旦旦向他保证,在外面,这种款式的裤子就是最流行的,年轻人都这么穿。结果他试了一下,嫌不透气,下地干活不方便,就留着压箱底了。 现在,事关重大,不穿不行。 戚守穿好裤子,推门去找林含章。 林含章正在老宅里转悠,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墙角的围栏,那里有个十几厘米的小房子,是他专门给门精做的,小门精不去找兔子们玩儿的时候,就窝在这个小房子里睡觉。 巡视完后,他又去门口院子里找被脱了毛的毕加索。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也不知道这只鸡躲哪儿去了,屋后的桃树长满了叶子,小花精们也了无踪迹。 他有一阵子没过来了,菜园子里郁郁葱葱,植物们依旧充满生机,像清泉一样洗涤眼睛。林含章没找着鸡,从藤蔓上摸了一根顶着花的黄瓜,在水龙头下简单冲洗了一下,“咔嚓”一咬。 这黄瓜,真水灵,又嫩又清甜。 正吃着,背后响起脚步声。他一回头,看到戚守也跟了过来。 林含章手下一顿,目光谨慎地追随着他的方向,没办法,他现在一看到戚守就下意识的想揪紧裤子,顺便躲远点。 “你怎么过来了?”戚守问。 “我找毕加索。” 林含章看他跨进番茄架子里,摘了一个红透了的,在衣服上随便蹭蹭,咬了一大口。 “它躲起来了,”戚守说:“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青耕,不知道怎么回事掉光了毛,光着屁股,不敢在青耕面前露面,好几天没见到了。” 青耕趴在房顶上,长长的尾羽顺着爬满青藤的院墙垂落,若有似无轻轻扫动,那羽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真漂亮啊。”这是宛如神迹的造物,有着语言无法述说的美,林含章黄瓜都忘了嚼。 戚守看看他,再看看青耕。 果然,他就喜欢这种颜色多的,先不管品质如何,外表一定要足够华美,这样才能吸引到他的目光。 “戚守,戚守......” 林含章又在菜园子里叫他,他赶忙回过神来。 番茄长势旺盛,已经结了密密麻麻的果实,沉甸甸挂在枝头,有的藤蔓受不住力,快被压到土壤里。这些他们一时吃不完,时间长了只能烂在枝头。 “这些番茄熟透了,不吃浪费,咱们把它摘回去熬番茄酱。” “行,”戚守一口答应,这是他的强项,总算找到了表现的机会。 “还有辣椒,可以摘一点做腌辣椒。”他以前在川菜馆子里吃饭,看到老板自己做腌辣椒,鲜爽开胃,很好吃,能吃辣的人应该非常喜欢。 两人说干就干,也不管日头如何毒辣。戚守抬头看了下天,又看看林含章,见他满头都是汗,就想让他回院子里负责洗番茄,还能顺便玩玩儿水,但是又怕他没干到活,伤了自尊心。 好不容易忍了五分钟,他喊林含章回去喝口水。顺便歇一歇。 林含章不想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挥汗如雨,说什么不肯走,戚守说:“听话,这点活我二十分钟就干完了,这里热,你别中暑。” 林含章愣愣抬头注视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戚守一个跨步到他跟前,两只手一叉,叉着他胳肢窝,给他从菜地里拔了出去。 戚守给他一路拎到岛台前,将背篓里的番茄都倒了出来,打开水龙头,叮嘱他小心看着放水。自己转身又下了地。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林含章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呆愣愣站在水龙头前,活像只一手掏着一个大番茄的土拨鼠。 岛台上很快堆满了几座小山,戚守把熟透的黄瓜辣椒都摘了下来,还有几个小香瓜。兔子们这时也睡醒了,狼吞虎咽的吃提摩西草,鱼婴看他们在忙活,赶紧也吃完了饭,过来帮忙。 后院里一时充满着欢乐勤劳的......农忙气息。 戚守利利索索接连跑了几趟,摘完菜后,一口气喝了半壶凉水,又马不停蹄的给洗好的番茄切蒂改花刀。 几个人熬了两壶番茄酱,一罐子腌黄瓜,又按照他说的,用大蒜,姜片,花椒香叶等做了生腌辣椒,晚上他们吃凉面,就拿这些腌菜佐餐,脆爽中带点咸香,而且冷藏腌制过后,辣椒的辣味减轻了很多,变得更加酸辣适口。 几个人在一片“斯哈斯哈”声中欲罢不能的吃完了晚饭,又切了小香瓜,搬出躺椅,一边吃绿豆雪糕一边晒月亮。 几个兔子和算盘精合分了一只,手工做的绿豆雪糕豆味特别足,糯糯沙沙,好吃又解暑。 吃到一半,有个兔子鬼鬼祟祟的跑到林含章身边,着急的不行。他低头一看,是忍冬,忍冬是最爱干净的一只兔子,衣裳总是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 “我觉得戚守有点不对劲。” 忍冬怕被抓包,时不时要回头看那间亮着灯的小房间一眼。 “怎么了?”林含章也被他这模样勾起了好奇心。 “戚守中邪了,” “他说想去烫头。还问我什么颜色最好看。” “......?” “我说绿色,他很犹豫,拿不定主意,还问我彩虹色的怎么样?说那个看着颜色最多。” “......” 不管是绿色还是彩虹色,你们两个的眼光都很有问题啊!! 第78章 飞廉 “染个彩虹色和大公鸡一样,丑死了......” 忍冬还在碎嘴子,掏出一个小游戏的界面给他看。 是消消乐里面的超级魔力鸟。 林含章忍不住插话:“可是你知不知道,在人类眼里,绿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忍冬不明白为什么绿色也有问题,明明和青青草原一个颜色,他们兔子的眼光里,绿色就是最好看的。 第82章 在林含章发出质疑后,他露出一个呆滞的表情,手指头控制不住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夸张的特效音响起。 “unbelievable。” 晚上,林含章睡到半夜,感到一阵凉意侵袭,不过,他睡的正香,全然忘记了正事,翻个身,裹起一床被子继续睡。 第二天一起床,一股穿堂风凉飕飕在院子里四处乱窜,他一边纳闷,洗漱了来到前台,前面货架处也是凉浸浸的,像泡在水里。戚守和算盘精守着一个笼子,在逗鸟。 “起来了?”戚守招呼他过去看,“昨晚上刚到的,翅膀扇动,能刮凉风,能驱散暑热的全自动节能空调——飞廉。” 笼子里懒洋洋趴着一个摆件大小的活物,鸟身鹿头,有角有尾。戚守见它一动不动,敲敲笼子,“喂,我花了大价钱雇你,至少展示一下吧。” 飞廉搭着铁笼子被邮寄过来,一夜没睡,这时候正躺在天鹅绒的垫子上补觉,极不情愿地掀了下翅膀。 一股舒爽畅意的凉风从笼子里袭来,连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风掠过的地方,立刻布满霜痕,铁笼子侧面,肉眼可见的凝固了薄薄一层寒霜。 “扇一下,够凉快好久了。”戚守说。 “能把它放出来吗?” “不行!” “为什么?” 戚守:“它是戴罪之身,除了笼子,哪里都去不了。” “它干嘛了?!”这么小一点,能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以前打仗,它是助纣为虐的那一方。后来输了,就被抓了。”戚守说:“这个笼子,既是镣铐,也能禁锢它的力量,否则,整个玉衣镇恐怕都要冷如冰窟,八月飞霜了。” 飞廉冲他翻了个白眼。 林含章咋舌,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么可爱的小妖怪,破坏力也不容小觑,还连仗都打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卖部一直保持着非常令人愉悦的温度,走到哪里都是凉凉快快,舒舒服服的,还吸引了不少过来纳凉的小妖怪。 林含章忙着吃饭看店的空隙,还要时不时关注一下戚守,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跑去把头发染成了调色盘。 好在他那边可能还是有什么顾虑,一连几天没有动作。倒是林含章,时刻提心吊胆,就连吃饭时,都要捧着碗往他那一头白发上瞟,毕竟,他的梦中情发,可能看一眼就少一眼。 这天,林含章熬了个夜,一睁眼,居然听说戚守出门了。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直奔镇上理发店。玉衣镇只有一个剪头发的地方,林含章听兔子提起过,那个老板叫发切,双手是两把剪刀,是个专门取人发髻的妖怪,如果他看你不顺眼,就会给你剪成斑秃,丑陋至极。辛夷说那老板是个蝙蝠精,林含章有次路过,偷偷往里瞅了几眼,没看到蝙蝠,倒是看见一只比鞋盒还大的纺织娘,扒在染色瓶上方的墙面上,足肢“簌簌”不停的劳作。 “这种黑店为什么还不倒闭啊!!” 林含章一边穿鞋一边狂奔。椒图以为出了什么事,懒洋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无聊打了个哈欠。 刚跑到门口,后门开了,戚守拎着一包零食走进来。 林含章望着他头顶,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依然是一头潇洒的银白发,阳光穿过缝隙落在发间,细碎的发丝随风轻舞,随性不羁垂落在额头上,看着很蓬松,很柔软,让人禁不住想要摸...摸...摸一摸。 林含章鬼使神差做了个抬手的动作,戚守眼神疑惑了一秒,一边不理解,一边顺从地弯腰拱背,将头顶凑到他掌心,轻轻磨蹭了两下。 林含章石化在原地。 天啊!!他不是个很有战斗力的妖怪吗?这和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戚守见他没有反应,又拿头在他手心撞了两下。 “你怎么了?” “我头晕。” 戚守脸色一变,难怪他隔老远就看见黑眼圈了,担忧地问:“是不是感冒了?” “我是幸福的头晕。” 林含章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整个人心花怒放,美的冒泡。 “是吗。” 戚守舒一口气,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放到他头发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软绵绵的,和小绵羊一样。 “对了,你这么早出去干嘛了?” 戚守手一顿,想起点事来,反而问他:“前几天下去的时候,你偷吃孟梁的巧克力了?” 林含章头一低,有点面赤耳热。 “她跟你告状了?”他嘟囔道:“我哪知道不让吃......” 戚守:“小老太就爱吃点甜食,我找那个卖家具的代购了同一个牌子的巧克力,你要喜欢,到时候留两盒。” 孟梁居然是甜食爱好者。 林含章这几天老催着兔子们打探许乐的消息,兔子在地府,关系匪浅的朋友头一个就是孟梁,他顺带着零零碎碎听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事。 什么鹤发童颜,相貌丑陋,那些都是假的,她是天生的鬼生子,能与地府齐寿,只不过才长成少女的样子而已。 林含章这几天往老面馆的地址跑了几趟,那里一片萧索,墙壁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烟迹。他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那老两口,结果自然是想太多了,什么都没见到。 林含章接过一包零食,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听到屋里大叫孟梁来消息了。 他将零食往戚守怀里一摔,风风火火跑去找兔子。 戚守被摔懵了,他恨铁不成钢的从怀里掏出那个老掉牙的破手机,这手机除了铃声响,跟破锣似的,其他连彩信都要花钱才能接收,视频加载十分钟起步。如果不是这块破砖头,林含章黏着来打听消息的人,就该是他了。 他抬头看一眼远处。 兔子们每一只都有孟梁的联系方式,林含章问完“谁把消息给我看一看”的时候,五小只纷纷举起手上的平板,杵到他鼻子下面。 “看我的,看我的!” “看我,我置顶了。” 孔雀对几个兔子真是大方,平板手机这些玩意儿都是兔手一只。 林含章拿了台离手最近的,往地板上一坐,毛蓬蓬的茸毛团子立刻淹上来。 林含章点开孟梁发来的视频。 房间里一片晦暗,几个带铁链的人围着一个笼子窃窃私语。镜头转了个方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能看清笼中物的缝隙。 是一只猴子。 他们抓了一只猴子回来。猴子有一种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天真懵懂,呆呆蜷缩在角落,一双大眼睛泛着水光,发出凄厉孱弱的呼唤声。 “乐乐......乐......乐乐......” 它在呼唤,在寻找。可能也并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的重复。 “乐乐......乐乐......” “这就是那只山魈,”旁边响起孟梁冷冰冰的声音,“它的力量都耗尽了,做不了山神,已经变回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猴子了。跟谁都无法沟通。” “包括许乐?”林含章发过去疑问。 “它是一只野猴子,已经不认识许乐了。干扰轮回,这是他的果。” “许乐见过他吗?” “没有,他们给他看的照片。”孟梁说:“被禁锢的爱情从来不是爱情,许乐又不是病人,当然不会怜惜曾经的绑匪,他最后也不想见他,只是说了句,终于结束了。” 是啊,终于结束了。 林含章有一瞬心颤的发抖,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戚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递过来一块花生糖,“吃点甜甜的,心里会好受点。” 兔子们的生活缤纷多彩,辛夷的账号添加了上百个群,卖零食小饼干的,兔草的,各式各样五花八门,这时候他退出聊天页面,那些消息叮叮当当的响。 置顶的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妖”,辛夷小指头划了划,林含章瞥了一眼,问他:“这个‘行走的烘干机’是谁?’” 头像有点熟悉,得放大看。 辛夷头也没抬,说:“那个是祝融。” 茯苓:“祝融也下去了,听说日日夜夜守在阎君殿里,等着看事情进展。我觉得他像是去给许乐撑腰的。” “有人下去办事看见过他,还拍了照片。” 兔子好一阵翻找,找出照片给他看。 祝融的一头火精头发,不管走到哪里都十分醒目,他端坐在森冷的殿堂里,雷打不动地喝茶。 “也算有心了。” 几个人围在一起长吁短叹了一番,最后,戚守走了,鱼婴也走了,林含章坐在地上,看辛夷账号上的消息。 “这是什么群,怎么那么多人?” 林含章看了看,除了“相亲相爱一家妖1”,还有“一家妖2”“一家妖3”。 “镇上的居民群,加起来几千个人吧,每次有什么新鲜事,群里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第83章 辛夷问他:“你进不进,拉你一个。” “可以吗!”这可太符合林含章这个八卦爱好者的胃口了,镇上妖怪的私密八卦池,他这个臭外地的也能进吗?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 不会给他一脚踢出来吧? “不会的,没那么多人关注你。” 辛夷手急眼快,话一说完,林含章手机就震动了两下。 紧接着,山呼海啸的讯息蜂拥而来,八卦群不是一般的活跃,林含章还没来得及打一个招呼,立刻被劈天盖地的发言淹没了。 不仅没有人关注他,甚至是踩着他头顶从他身上呼啸而过。 第79章 妖精的八卦 “昨天夜里是不是刮大风了,把我的裤衩子刮走了,谁捡到我的裤衩子了,我刚买的裤衩子......” “十八子的点心盒子买三个打八折,有没有要拼单的?” “求购法器,喇叭,锣,人皮鼓都可以,声音要敞亮,要有气势,最好年代久远一点。” “我没看错吧,人皮鼓,这很刑啊。” “楼上的你是不是缺德?现在可不是封建社会了,弄这些东西犯法!” “这谁啊?我看看是谁这么丧尽天良,管理员,叉出去。” 紧接着,下面齐刷刷刷了一排手持钢叉的表情包。 林含章又去看群里的成员。这帮妖精用的头像大多都很实诚,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还特别喜欢展示自己的外形特征,炫耀他们引以为傲的犄角,尾巴,他一眼看过去好些个动物园老熟人,还有些似曾相识,很快,他认出了几张见过的脸。 强良带着厨师帽,手持大勺,故意露出发达的肱二头肌,仗着头像能动,他恍若健身教练,左转转,右转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再看看他的简介:“吃粤菜,就来粤来粤好。吃得好,睡得好,你的生活越来越好。” 蓍草精给自己p了个宽袍大袖,仙气飘飘的道士皮肤,在群里打广告:“天地落子,劫波永泛。如何趋吉避凶,请加以下联系方式:xxx。一对一加密咨询,让你放心也安心。” “注:曾有以下战绩,其一,替某某女子寻得其夫私房钱藏匿之所,其二,替某独腿伞精寻获遗失千年石佛手一枚……” 林含章一会儿没看,群里消息又火速刷新了,眼下,他们讨论的是蜃楼的问题。 “蜃楼啥时候走的?半夜走的吗?你们谁看见了?” “我昨天还在它旁边卖菜呢。” “哎,说起蜃楼,我倒想起一个事,你们见过那个女鬼的妹子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底下一群人随之附和,紧接着就有人问,“这么多人没见过,会不会是假的,没有这个鬼?”“放屁。我有一次晚上去送菜,碰到她妹子了。反而是没看见松萝。” “她妹长啥样?” 底下一水儿的好奇。 送菜的形容了半天,只说外貌和松萝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是能感觉出来是两个人,妹妹身上的阴气更重一些,更像个鬼。 “噫——” 说了跟没说似的,话题绕了半天,又绕回来。这次,终于有人发声,说他亲眼目睹了蜃楼消失的全过程。 “我看见了,半夜遁地走的。这会儿早出省界线了。” 遁地?林含章也是后来才知道,蜃楼是一座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至的木楼。以前都是三界横行,畅游无阻,后来不行了,后来去山海界必须要通行证,它的那些客人,很显然未必有。 这应声的可能是个蛐蛐儿,因为林含章看到他头像是个品相很好的油葫芦。 果然,下面就有人在叫他。 “蛐蛐儿,你半夜不睡觉,又跑去哪里听墙角了?” “哈哈,好一阵子没听到你说八卦了,怪想念的[害羞]。” 蛐蛐儿发了个一路小跑过来的表情包。 “咳咳,你们还别说,我最近还真打听到一件大事......” “有屁就放,别卖关子。” 没人再关注蜃楼,大家显然对刚出炉的新鲜八卦更有兴趣。 蛐蛐儿:“我前几天潜伏在牛狱头沙发底下,听他辗转反侧,睡不着煲电话粥,说了一件大事——上个月抓的那个纵火犯,在监狱里燃火自焚了。” “烧面馆的那个?” “他不是不怕火吗?怎么还能被烧死了?” “听说是从内里烧起来的。内火旺盛,压制不住。一直到他化成灰了,那火才熄。” “这是三昧真火吗?” “这不活该吗?报应。” 群里一片声讨,都在唾弃那个纵火犯,说起枉死的老两口,则是嘘唏不已。 “等等,”一片安息的蜡烛里,不知是哪个有心人发现了华点,他角度刁钻:“牛狱头在家里还睡沙发啊?” 一派死寂,那些抹泪的小姑娘也停止了动作。 “哦哦,他妻管严,又打呼噜,经常半夜被他老婆赶下床,对了,不仅如此,他在家还得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群里寂静了片刻,紧接着,“轰”的一阵爆笑,直接炸开了锅。 一时间看热闹的,嬉笑怒骂的,起哄架秧子的闹作一团。 在一片沸沸扬扬的哄笑声中,一个牛头人扛着杠铃冲了出来,“应声虫,我x你大爷……” “你别给我知道你在哪儿。” “哦哦,我在以前的乱葬岗,你赶紧来吧,过时不候。” “我杀了你!” 一片混乱中,有人默默发起拼单——“强效杀虫剂,让家里的虫子无所遁形,你也快来砍一刀吧……” “+1” “+1” “+1” …… 有几个小姑娘很快开辟了第二个八卦战场。一个头像是荷包牡丹的小姑娘眨巴着星星眼,问:“咱们镇上的霸道总裁去哪儿了?我看最近医院门口都空了,没有站岗的保镖,也没有大奔了。” “你不知道吗?霸道总裁带着他的小媳妇跑了......” 手持巨大针筒的雪貂站出来:“他们出院啦。昨天就走了,设备都捐给了医院。” 霸道总裁?林含章想,莫不是在说雷思危? “走了?”姑娘好像是个追星族,喜欢帅哥,讶异到:“他的病好了?” “他那是绝症,哪有那么容易好。老在这儿呆着也没用,求爷爷告奶奶,没有人愿意给他动手术。” 一个老人头插话:“人类的绝症,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是不能治吧?”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谁敢开这个口子?干扰因果,要遭反噬的。上一个帮人类开刀的医生,以命换命平地摔死了!再说,如果治好了这一个,名声传出去了,大家都来求你治,那怎么办?我们医生都不活啦?” 没有人说话了,林含章都能想象到背后一张张沉默的脸。 “呜呜呜……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帅气多金的男人了……” “喂,小姑娘,你当我们这些男妖精是死的吗?” “就是,就是,给你看看我的皮毛,多么的光泽。还有我的声音,多么的威武……” 林含章一整个上午都沉浸在妖精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期间吃了投喂过来的银耳羹,松子仁,碳烤牛肉串,直到接收到了久违的消息。 山有嘉木上线了。 “你终于肯回我消息了!!”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你这个白眼狼![控诉]” “交个朋友还不行吗?我又不是非要打听你住哪儿。” 林含章也不和他废话,直奔主题:“我上次发给你的照片,你看了吗?” 山有嘉木:“哪一张,那只斑鸠吗?” 林含章:“.........” 林含章:“你好好看清楚!那么漂亮的羽毛,怎么可能是斑鸠!” 他是不可能承认那是只斑鸠的! “怎么就不是斑鸠了,”山有嘉木懵了,“以我多年的经验,还是只绿斑鸠,大概率是后背那一块掉的毛,绿斑鸠的后背都是这种有金属光泽的青铜绿色。你别不信,有本事,把整只拍出来咱们验证一下!” 他一边抗议,一边愤然给他发了鸠鸟的链接。 “你好好看看,是不是这种鸟的羽毛。” 林含章没心情去看,气的摔了手机。 过了一会,又悻悻的把手机捡起来。 算了,好歹是个国家保护动物,身价不菲,俗就俗点吧。 日子就这样平平无奇的又过了几天。 这天,他们正在吃早餐,一锅浓淡相宜的海鲜粥,圆滚滚的珍珠米,加了虾米瑶柱,点缀了葱花冬菜,像一副色调淡雅的春景图,养眼养胃,妙不可言。 门口又敲铃了,林含章喝完粥,正在喝牛奶,听到声音,一股脑儿的往外冲。戚守见状,赶紧端起碗跟上。 小马车轰轰隆隆,黄盖飞旋,居然是老熟人庆忌,他又来送公文了。 他先叫了声“戚守”,戚守习以为常,端着碗,“呼噜呼噜”地站出来。 第84章 “十天前,你无故旷工一天,罚三天的工资,这是罚款文书,签个字吧。”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你什么时候旷工了?” 林含章茫然不解,戚守每天半夜巡游,已经够辛苦了,怎么还会无缘无故被罚? 可能是被罚出了逆反心理,戚守开口先嘲讽了庆忌一番:“过去十天半月,罚款才下来,你们办事效率真是够低的。” 庆忌:“闭嘴,臭小子,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舒服了,戚守接过笔,“刷刷”两下签了字,这才告诉林含章说:“就是去孟梁那儿找你的那个晚上。” “……我知道了。”林含章老老实实低下头。 “林含章,林含章,”庆忌送完罚单,居然没着急走,接着叫了他的名字:“你是林含章吗?” “怎么还有我的事。”他稀里糊涂走了两步。 “通行证到了。” 林含章既惊又喜,心情顿时豁然开朗:“真的吗?” “把手伸出来。” 虽然不知道伸出来干嘛,林含章还是乖乖的照做,激动地举起胳膊,右手握拳。 戚守见状,给他把衣袖卷了起来,卷到手肘处,再捏着他的手转了一圈,掌心朝上。 他还等着发文书呢,就见到庆忌捧出一个明净无瑕的白玉砚台,砚台里无风自动,水波荡漾,凑近一看,是一条金黄色的小鱼在砚台里戏水。 小鱼见有人看它,越发来劲,时不时要跳出水面,欢欣鼓舞地吐吐口水。 庆忌捉住它的背鳍,小金鱼无济于事的挣扎,在他指尖缓缓化作一枚黄玉印章。然后,他就和检疫站出证明一样,迅雷不及的在林含章胳膊内侧盖了个猪肉章。 金色流光镌刻出四个大字,“验准放行”,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枚印章就消失无踪。 第80章 遗骸 章是当天盖的,晚上收拾的行李,第二天上午,他们就已经踏上了旅途。 戚守特意提醒林含章不用带太多东西,几件衣服足矣——他起初以为男生都差不多,像他,平时都是买两套不同颜色的衣服换着穿,走的时候直接拎个塑料袋就行,结果林含章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他站在旁边,瞠目结舌地看他整理鞋子,帽子,手表,就连袜子,都分了三个色系,看了一阵子,眼神都变了,摸出他的老爷机出去打电话。 林含章也很苦恼,收拾了一圈又一圈,一个行李箱不够他装,最后,他还不忘把那个装着玉币的玻璃瓶硬塞了进去。 小蝎子把那些玉币都裁好了,大小不一,林含章还以为它食玉,拉出来的玉屑也会是同等重量,结果戚守告诉他蝎子也是要收工钱的,拿吃进去的玉屑抵扣,拉出来会略有损耗。 火车十一点出发,上午他们还帮小卖部开了张。 鱼婴自告奋勇照顾兔子们,兔子们则留下看店。 一大早的,林含章没听见敲门,但是察觉到有脚步声从后门溜了进来。大概率是熟人,椒图卸下防备,提前打开了门,甩着尾巴兴奋不已。 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白西装,黑皮鞋,梳着油头,胸前还佩戴着领巾,活脱脱一副装腔作势的复古派头。 这不是守在他家院子里的那个大妖怪吗?给毕加索脱毛,跑进厨房翻冰箱的那只黄眼睛,戚守叫他什么,老饕? “哥,哥……”椒图像条小狗似的摇着尾巴。它哥把手伸进去摸摸它脑门,朝它嘴里塞了一把跳跳糖。 “你找戚守吗?” 林含章一边问他,脑子转的飞快——椒图叫他什么?哥?椒图的哥,那岂不是也是龙的儿子。 饕餮! 林含章盯着他的脸,隐隐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不过,这位龙子越看越眼熟,上次看小虎给他发的视频就有这种感觉,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 “戚守在厨房吃早饭。” “哦哦,好。” 白西装看见他,眼神有点飘忽,不敢和他说太多话,心虚的从旁边小路绕过去。 林含章给他指了个方向,默默注视他的背影。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老饕站着和戚守说了会话,没有久留。林含章心急如焚,戚守拗不过他,提前半小时就拎着两个大箱子,带着他来到了站台。 “那只饕餮,跟你说什么小秘密了?”林含章两只手端着果盘,一边吃西瓜一边打听。 “没什么,那帮子小妖怪都吃光了,找不到东西塞牙缝,他也不挑了,”这边是松软的湿土地,长满了针尖似的小草,轮子总是陷入泥里,戚守皱着眉,把行李箱从土里拔出来,一手一个,举铁似的拎着走。 “他让我替他从那边带只羊过来。” “不是有邮局吗?” “邮局是在集市上收购的羊,他要的,是在我家隔壁山上抓的跑山羊。” “那羊是不是和普通羊不一样?”要不然作为老饕,为什么吃过那么多东西都对它念念不忘。 “算是吧。这算是研究所培育出来的最成功的品种。以前山海界的羊,我们叫土蝼,性格非常暴躁,但和人类小绵羊繁育了几代,现在变得很温顺了,肉质还保留了原本的细嫩,算是很成功的产品。” “到了。” 两人在山间小路上绕了几圈,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废弃的隧道,里面被塌下来的石头堵的严严实实,隧道外部,杂草丛生,看不出一点人为活动的迹象。 林含章看了眼时间,距离十一点发车,还差十分钟。 “车在哪儿呢?” 这要是在火车站,早该检票上车了。 戚守努努嘴,示意他看地上。 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被泥土掩埋的铁皮壳子,还有一些可疑零件,锈迹斑斑的和杂草纠缠在一起,让人无从分辨。 指针很快来到了十一点。 站台里等车的不止他们两人,林含章认出来有几个人还是早上在小卖部换过钱的,上前主动打招呼,高高兴兴寒暄了几句,得知他们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几十年,也是偶尔才回去探亲。 几个人,还热心的给林含章介绍了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地方特产,也招呼他去自己家乡看看。 “呜呜——” 一声汽笛划破长空,林含章被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周围树冠“簌簌”抖动起来,那些被掩埋在地里的破铜烂铁突然有了生命力,纷纷从土里钻出来,自己找准位置,拼拼凑凑,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火车头,绿皮车厢,一小段铁轨…… “呜呜呜——”火车头冒着烟,提醒人赶紧上车。林含章和戚守排在最后面,排他们前面的,是一队还没巴掌大的小菌人,长着人形,打着赤脚,头上带着白色的蘑菇帽,得小心留意他们,不然一个不留神很容易踩扁。 火车里放下一块垫板,菌人依次过桥,有时候还会脚滑摔下来,林含章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捧着双手,一次性给他们送了上去。几个菌人很是感激,围着他载歌载舞了好一阵,给他也送了一顶白帽子。 “不错,”戚守对着他耳语:“这帽子可以把你变得和他们一样大,变成个蘑菇,可以留着用来游历小人国。不想要就丢下,落地可以长出一个新鲜蘑菇。” 林含章二话不说,赶紧宝贝似地揣进兜里。 上了车,车上没有检票,车厢间的过道门大敞,坐在后面的乘客可以一眼看到前头的火车炉子。炉子里火旺,烧的不是煤,是乘客丢进去的车票钱,一个功德币。 短短几分钟,三节车厢就坐满了。他们坐稳后,还有人争分夺秒地赶上车。一个落头民来迟了,没了空位,站在门边拉长脖子,脑袋飞来飞去,拉的和橡胶人似的,到处找位置坐。 戚守给他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林含章原本还以为可以欣赏一下沿途的景色。结果发车后,火车一头冲进了那个废弃的隧道,那块挡路巨石神秘消失了,进来后,里面一丝光线都没有,黑的严丝合缝,伸手不见五指。 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段充满未知,链接两个不同纬度的黑洞穿梭。 戚守紧紧挨着他,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可以看到他的一点白头发,火车幽灵、落头民眼睛冒着鬼火的脑袋在过道里飘来飘去。 戚守在外面牢牢捍卫着防线,看见那幽灵飘过来的时候,怕吓到他,对着那游荡的塑料薄膜猛猛吹气,对着飞舞的脑袋弹脑瓜崩,幽灵实相的掉头走了。 “你不是想染头发吗?后来怎么没去呢?”林含章盯着他躁动不止的白毛,借此分辨他在干什么,“听说还想染毕加索同款。” “我又不是个傻子,”戚守声音幽幽传进耳朵,“我是不知道外面流行什么颜色,但是我又不傻,我长了眼睛会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你很喜欢我的白头发,喜欢的不得了吗?” “轰”的一声,林含章感觉到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燃烧起来,心“砰砰”直跳。 第85章 “咳咳,这......这样吗?”他故作镇静,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实际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侥幸地想:幸亏看不见,脸红就脸红吧。 到达边界的时候,正值日中,一下车,满眼的绿意带着好闻的青草香扑面而来。发草依依,依旧是旧模样。车上的人依次排队,在原地站成一条长龙,静候开门。 十二点一到,太阳升到最高处,原本空无一物的旷野尽头出现了一道门。说是门,更像是一道由阳光打造的上古封印,封印上滚动着难以明辨的符咒。太阳照耀着符咒,如炼金一般融化它,最后形成一团耀眼的光斑。 首先从光里走出来的,是一帮打算去人间历练的小妖怪。他们在山海学堂里学了人类教养,又对人间有很大的好奇心,成绩合格的时候,可以申请去人间游学。 林含章看着那群长的千奇百怪,难以想象的小妖怪从面前走过,他们有的长着独眼,有的大耳朵垂到肩上,走路时得托着。小妖可能对他们也有好奇,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他们,还要评头论足一番。 “人类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头发是白的,黑的,眼睛都是大的,下巴都是尖的。” “谁说的,那不就有个眼睛小的。” “在人类眼里,他们化的形算好看的吗?” “去人间必须要化形吗?如果我老是拿不准脸,可不可以买张漂亮的画皮,直接当外套穿在身上?” “唔……我不建议你这样做。人类认识画皮妖,他们觉得只有长得丑才会用漂亮的皮肤来掩盖真实面目,你也不想被人说丑吧?” “可是我化形不熟练怎么办?” “那你就只能先在镇子里多学学,多练练,上手了再出去了。否则会被天道司和人类的道士盯上。” 叽叽喳喳,像群麻雀,背着包袱出门闯荡。 大门开放半个小时,里面的人都出来了,才轮到他们进去。门口有人面马身,背着弓箭的看守来回巡视,可能与戚守相识,两人淡淡的点头打了个招呼。 “哇……” 一踏进门,首先让他惊叹不已的,不是什么山海奇观,而是一副巨大的,足足有三十米的动物骨架,向上看不清它的头骨在哪里。要想进入山海界,首先得从这副嶙峋骨架里穿过去。 穿过去后,里面的空气仿佛比外面澄澈了好几度,呼吸都是甜的。远处仙云缭绕,层峦起伏,灵动的轻纱在林间漫舞,白色的鸟在峰峦间穿梭,发出清厉的鸣声。 林含章回头去看那副壮观的骨架,头仰起来,勉强认出这是只狼,额部平坦,下颌深厚。狼的头颅高耸,至死也不曾低下,哪怕死了很久,依旧保持着一个抬头远眺的姿势。 “这副骨架,保存的很好呢。”林含章在骨头上捏了捏,骨骼密度大,光泽感强,看起来和有人精心养护差不多。很难想象处于野外,长年风吹雨打的遗骨能这样完好的保存下来。 “嗯,”戚守也腾出手来,满眼眷念的拿拇指在骨头上蹭了蹭,轻柔地说:“这是我的爸爸。” 第81章 八卦中心 这一刻风都静止了,呼吸也停止了一瞬,林含章很想抱抱他。可是戚守眼里流露出来的,不是心痛,不是神伤,只有浓浓的眷念和不舍。 时光早已抚平了伤痛,那些真正弥足珍贵的东西历久弥新,他亲昵的用鼻尖在腿骨上蹭了蹭。 “那里就是我家。” 往前走两步,他指着最下面的一座笋峰对林含章说:“当年我爹寡不敌众,就带着我和我娘想逃出去再做打算。门打开后,他让我娘带着我先走,自己回头用身体堵住了这道门,直到力竭而亡。” 昔日的狼妖宁死不退,除了背后的妻儿,也是担心蛇族脱逃,会给门外的世界带来灭顶的灾难吧。 “你爹是个英雄。”眼前这座白骨依然能窥见活着的桀骜,他伫立在此,不再是白骨,更像是一座铁骨铮铮的丰碑。 “在那里,你看,很绿的那座山。”戚守担心林含章没看见,又给他指了一遍。 山脉之中一座小山,颜色很浅,像是树林里的一片嫩芽。 “真的好近啊。”林含章目测了一下,距离他们大概不超过五千米,中间隔着一大片平原,他们现在所处的平台,是一处陡峭短崖。 距离很短,彵狼跑起来,只用得着三两分钟。 “很近,我爸躺下来有一座小山那么高,他在这里就看得到家。我想,他如果看到我替他们报了仇,学着他们养家种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一定会替我开心的。” “不仅开心,还会很骄傲。”林含章踮起脚来,摸摸他的头,“你不仅把自己养大,还长成了很可靠的大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不知道脑子里又接收到了什么奇怪信号,戚守表情停滞了一秒,耳根微红。 “因为我爸说过,男人要可靠有担当,这样才娶得到老婆。” “……”林含章手下一滞,“你爸说的对!” “那你觉得我可靠吗?”他超级不经意瞄了林含章一眼。 “当然可靠,很可靠!” 戚守很满意,话音一转,当着他的面,开始了一连串直男式的豪言壮语。 “我现在就很想娶老婆。” “我早就想好了,”他煞有介事地说:“等我娶了老婆,我就把钱都交给他,山上的地要重新规划一下,要种一些他爱吃的品种蔬菜,还要开辟几块地用来种果树,保证他一年四季都能喝上新鲜果汁,补充维生素。哦,对了,还有婚礼,婚礼就按他要求办,结婚要用的聘礼,婚房,吉服我都能准备……” 戚守说着说着一顿,因为林含章好像没在听,眼神飘忽。 怎么没有反应?他难道是在抛媚眼给瞎子看。 难道真的要和镇上的恋爱高手九尾狐一样,包下几百亩玫瑰园,在一个浪漫又温馨的夜晚,点燃爱心焰火,单膝跪地表白吗? 当初他还嘲笑九尾狐土来着,那狐狸一贫如洗,钻戒还是高利贷借来的,结了婚两口子一起还,穷到喝西北风,都已经步入过十几段婚姻了。他可不像那么轻浮,他打定主意和他爸妈一样,一辈子只娶一个人,而且,他家里有田有地,吃喝不愁,这不比狐狸踏实会过日子。 林含章倒也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会说起结婚,还当着他的面。 我刺激到他了?难道他嫌我挡着他通往婚姻的道路了? 此刻他只觉莫名其妙,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恰好此时一只五色璀然的神鸟从崖边飞过,一扭头,林含章和它对上了眼—— 他是不是看错了,那只鸟一时忘了飞,还缓慢的对他眨了眨眼睛? 摔——摔下去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嗯,你说。”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戚守有点无奈。 “你说结婚。” 你想结婚,可是,你明明连个对象都没有。 林含章反应过来,还有点难以置信:“你和谁结婚?你背着我去相亲啦?” 戚守倒吸一口冷气。 气氛僵持了几秒。 一只长长的鹤嘴猛然插到两人中间,口吐人言:“二位,结婚,需要包车吗?” 它在旁边徘徊了很久,终于是给它抓到了机会。 林含章机械的转头,向他们搭话的是一只羽色洁白,眼睛滴溜溜转动的白鹤,它展开翅膀,指着不远处写着“云霄飞车”四个大字的牌匾,说:“我的车是双人座驾,到时候洒点玫瑰花,喷点香水,可以当婚车用。你想想,两个人身穿婚纱,被车载到半空,阳光和玫瑰花瓣一齐飞舞,那场景,别提多浪漫了!” 林含章精神恍惚:“不需要,谢谢。” 以为自己赶上求婚现场的白鹤深表遗憾,转头用同情的目光问戚守,“走吗?” 原来是出租。 戚守暼了他一眼,“走。” “到哪儿?” “佘山,多少钱?”他本来会飞,但是看到云霄飞车,觉得林含章应该会喜欢。 白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枚功德币。” “你疯了吧?”戚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本地人”。 来回不超过十分钟的路程,居然要收他十倍钱,杀千刀的黑车司机。 “哦哦,”白鹤一点没觉得脸红,从善如流的改口,“十分之一币。” “走。” 戚守把两个行李箱都背起来,腾出手去牵林含章。却见他眼睛睁的滴溜圆,还没回过神来。他后知后觉的想:难道戚守说的结婚是来真的? “木头。”戚守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哀怨又憋屈:“我说,回家给你剥核桃吃,补补脑子。” “哦哦,”林含章情绪来的快,也去的快,来都来了,总不能怄气折返回去,他就驴下坡,手脚并用爬上了那辆早就眼馋的车。 第86章 那是一架鎏金色的敞篷马车,车上云纹流动,华美异常。戚守在下面小心兜着他,白鹤恨铁不成钢看了戚守一眼,小伙子,都被婉拒了你还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去,真是很丢脸啊。 这架马车的运转方式和过去的黄包车差不多,都是靠蛮力拉动,但是这点力气,对神鸟来说简直轻而易举。白鹤把挽具往脖子上一套,清啼一声,顷刻就冲上了云霄。 林含章兴奋得不得了,这比他在游乐园玩的飞车刺激多了,脚下是万丈高空,周围漂浮着云朵,轻轻一扯,就和棉絮一般拉丝破碎。 一群群神鸟从他们身边路过,它们看见林含章,还仔细凑过来瞧了瞧,转头一边飞一边交头接耳,那神态,和人类八卦也没有区别。可惜它们有自己的一套沟通语言,林含章听不懂。 下车之后,他意犹未尽,很想再坐一次,但他总觉得那白鹤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劲,一副等不及跟别人八卦的神态,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振翅一挥就跑了。 他们在山顶下车。这座山并不是那种怪石嶙峋,幽灵曲折的山,相反很圆润,很坦阔。极目远眺,四周都是绵延草甸,开满小碎花,蝴蝶飞舞,橘色光带懒洋洋铺在远方,雪白云团浮在边际,宛如童话世界般宁静美好。 “好舒服啊!” 林含章闭上眼睛,感受风从耳边穿过,悄悄拂起他的头发,深吸一口,呼吸间都是很好闻的青草气息。 “哐哐哐,”戚守在背后很响亮的敲门。 身后卧着一块绿色巨石,林含章起初没有细看,以为是爬满了苔藓小草的山坡,现在走近了,发现那居然是一块翠绿色的石头,有玉一般的质地,温润细致。再一看,居然还装了门,门上镶嵌着门环,戚守就是用这个在敲门。 原来戚守住的房子,是把位于山顶的巨石凿空了,挖出来的石头房子。 没人?石头缝里有个草窝,戚守趴下来,从窝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的墙壁打磨的很光滑,晶莹清透。房间里的家具不久前才细心擦拭过,莹莹泛着水光。矮胖的瓶子里插着新鲜野花。 “怎么没人?”戚守把箱子搬进来,皱起眉头。 “应该有人吗?” “我雇了人种地。这个时候,该吃午饭了。” 他们来到厨房,厨房里也是冷冷清清,灶台和桌案收拾的一丝不苟,找不出一粒灰尘。但是菜篮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的青菜,莲蓬,南瓜,西瓜…… 那西瓜就和盘过一样,水灵灵的反光。 “上面还有一个阁楼,给你做画室,那里有窗户可以打开,风景很好,画累了可以放松放松眼睛。” 戚守就和叼了块肉回窝的狼崽子似的,心情愉悦的给他安排房间,当务之急,是让他住舒服了,舒服到不想走,那不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他顺手拉开手边一扇门,先把脑袋凑近去,确认打扫干净了才放心地说:“这个房间小一点,留给你做衣帽间……” 一回头,林含章跑没影儿了,楼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戚守只好无奈的先给他收拾东西,听到楼上传来的“咚咚”声,热闹又鲜活,嘴角不自觉就上翘了一点。 他欣慰的想:算了,到了自己的地盘,就由着他撒欢儿吧。 阁楼的空间很紧凑,但塞下一张床,几个书架绰绰有余。戚守大概用不到这样矮的房间,一直空置着没有添置家具,林含章特别自来熟的规划了一下,这里摆两个书架,一张书桌,这里摆张床,他要睡在楼上,靠窗的位置要添一套懒人沙发,羊毛地毯,哦,对了,不知道山海界有没有购物中心,可以买得到这些东西,实在不行,就只能从玉衣镇代购,买了寄过来…… “哗啦”一声推开窗,一群飞鸟受惊,扇动翅膀从头顶上掠过。他探出身子,极目远望。他可太喜欢这地方了,一切未经雕琢,自然纯朴,灵动又美好,轻盈的像一个梦。 一低头,他发现在房子的侧面,还开垦了一小块菜地,泥土黝黑发亮,看得出肥力十足,只是上面没有作物,只刨了大小不一的十几个坑。 第82章 萝卜萝卜 没记错的话,他记得戚守家里有许多菜地,每个月种出来的蔬菜,都够供应批发市场了。这么小块地也不知道什么用途。 回过神来,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活动。 一条挂着风铃花朵的藤本想要在阳光充足的地方荡秋千,它顺着石头顶爬到窗檐上,放下卷须,顶端生出花朵,随风荡漾,林含章好奇,拿手拨了拨晶莹剔透的花朵,下一秒,花朵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一阵白色微光的花粉顺风飘进了鼻腔里,逼得他忍不住连连打喷嚏。 “阿嚏...阿嚏...” “咯咯咯,”有人在笑他,林含章眼泪汪汪一看,一个还没半指长的花精攀着藤蔓,正好奇看着他,见他不动了,马上用沾满荧光花粉的手指在他鼻头上戳了戳…… “阿嚏...阿嚏...” “咯咯咯……”那只小花精恶作剧得逞后笑的更开心,恰逢此时,一阵大风刮来,吹得草顶都跟着簌簌抖动,花精柔韧的半透明翅膀抵抗不了大风,整个人迎风瑟瑟,七扭八歪挂在末梢荡秋千,就在她快要飞出去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掌及时托住了她。 小花精的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撑着他指头站稳脚跟,林含章凑近了点,这才看清她穿的是一条花苞裙,眼眸是带一点莹光的幽蓝色,起舞时的姿态轻盈柔美。风停后,作为道歉,她飞到花蕊旁,取了更多的花粉,然后将花瓣捣成汁,混合在一起,飞到林含章脸上,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糊状汁液涂抹他的眼眶。 眼眶周围传来凉凉的浸透感,有冰敷的效果,还怪舒服的。 小花精给他做完眼敷,便牵扯着一条藤蔓,躲进了一条由爬行蔓、铃兰花、弧形叶片组成的绿色帘幕当中。 林含章偷偷掀开藤条看了一眼,里面根系叶脉错综复杂,是个不折不扣的安全避风港。 他于是又跑出门,顺着坡度爬上了屋顶。屋顶的草厚实松软,如一顶大草帽扣在石头脑门上。小心地扒开一条缝,往里一瞅,里面不止一个小花精,还有其他穿着色彩各异花苞裙的小姑娘,趴在圆弧形的叶片上熟睡。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几个金甲虫。 阳光顺着扒开的缝隙照进这一片隐秘的草底世界,色彩绚烂的金龟子和吉丁虫从睡梦中惊醒,立刻手持长矛,抖动触须四处巡逻,它们围聚在光芒照亮的地方,顺势抬头一望,只看见一双庞然大物的眼睛。金龟子茫然无措站在原地,反应了几秒,立刻换了短弓虚张声势,嘴里发出奇怪的嘶鸣…… 林含章手忙脚乱的把草顶盖好,然后缓缓后退,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敢往前走了,毕竟他一脚下去,一方小世界的房顶就塌了。这实在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就在他四处拈花惹草的功夫,戚守不知又跑去哪里,双手拎着两只怪鸟回来了。林含章看见他,远远打了个招呼。 那两只鸟长得宛如基因变异,六只眼睛,四翼六爪,脖子比一般的鸟要长几倍,蜿蜒如蛇颈。 “来不及去买菜了,咱们中午吃这个。” “这是什么?” “酸与,和鸡肉一个味,研究所以前拿它做过培育,搞不好毕加索还有它的血统。” “太丑了!” “这东西有一段时间还是保护动物呢。就因为长的丑,没人愿意吃,生长泛滥,就又被移除了名单。山脚下成群结队,从外表看不如养殖出来的鸡肉质肥厚,其实比它有嚼劲,比它香,待会烤给你试试。” 林含章连连点头,戚守看看他脸:“你眼睛怎么了?” 就一会儿没见,下眼睑那里亮晶晶的。 “有东西吗?”林含章拿手摸摸,“刚刚一个小花精给我涂了点汁液。” “是给你去黑眼圈的,活血化瘀。”戚守了然:“花精都是美容高手,经她们手处理过的汁液,都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真的吗?”林含章大喜过望,太贴心了,他简直迫不及待想去照照镜子。 回到厨房,戚守娴熟的给那鸟开膛破肚,洗完后生火。 炒菜他不擅长,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烤东西吃,毕竟,烧烤只要原材料品质好,烤时注意翻面别烧糊,味道差不到哪里去。 林含章走进厨房的时候,他正搬起一块青玉石板,搭了个简易炉灶。然后拿出两块玄色小石头,轻轻一擦,石头立刻冒出火星,在他丢进灶膛的时候,顷刻就燃烧起来。 “这是什么?” “火精石,祝融氏的家族产物,其他地方买不到。” 戚守一边给他答疑解惑,一边拿出几个碗大的黄金南瓜,三下五除二掏了瓤,洒上一层浅黄色粉末,南瓜放上石板的时候,青石板已经被烧到发红,发出“呲——”的烘烤声。 林含章学着他样子,擦了两枚更小的火精石,拿几块鸡骨头炖了藕汤,挂在一个简易的吊子上。忙完的时候,戚守递给他一块西瓜,两人一边吃瓜,一边往山下走。 第87章 戚守要去看看自家帮工在干嘛,林含章跟着他出门,指着房子旁边那块坑坑洼洼的菜地,问他:“你家这块地都翻好了,为什么不种菜呢?” 还有,为什么要刨这么多深坑? 这么好的地方,不来点葱姜蒜可惜了。 “这不是菜地,”戚守说:“这是我家长工晚上睡觉的地方,算是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算了,都山海界了,平平无奇,平平无奇。 一路走下去,林含章发现山上没有石头,只有青玉。不管是脚下的碎石子,还是巍峨挺立的山体,都深浓浅绿,通透澄净。他随手捡了一块,触手温润,有油脂感,这种在人类世界能卖大价钱的宝石,这里随处可见,稀松平常如大漠里的黄沙。 戚守看他兴趣正浓,一边大口吃西瓜,一边解释:“这一整座山的山体都是玉。以前山上光秃秃的,连土都没有,更不用说植物了。从我祖父那一辈起,家里人周游列地采购息壤,息壤自我生长,不停繁衍,慢慢填满了山谷,后来鸟衔来草籽,风吹来蒲公英,动物开始定居,才逐渐有了生气。” 林含章惊叹不已,“真厉害。” 越往下走,植被越来越茂密,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撑起一片片绿荫。林含章时不时就要上前去摸摸树干,观察叶脉。戚守在旁充当了一个合格的解说员。 “这是帝休树,最早是耳鼠带来的种子。” 眼前一株叶片如杨树的植物,枝条五衢分岔向上伸展,树上挂满了黄色花朵和黑巧克力豆似的果实。树干底下,坐着几只长着兔脸,身上有小鹿斑纹的耳鼠,它们捧着果子就地不动,像是在梦游发呆。 林含章捏捏耳鼠,再捏捏旁边蓬松白尾的小山猫,几只小动物都没有反应。它们目光呆滞,头脑放空地瘫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此情此景,看得人不由忧心。 “别管它们。”戚守说:“帝休的果实,可以让人放松心情,小动物吃了,就爱躺平发呆。等它们醒过来就好了。” 一路往下,还有结满了红色大甜瓜的丹木,味道像李子的沙棠树,叶片长成爱心的茑草,甚至远处还有一株挂着透明糖果,随风发出敲击音乐的“音乐树”,一群长得像狸猫、小狗、小猪的动物围绕着树干载歌载舞,见到有人过来,“轰”一声跑了。 “朏朏,狡,当康,个子小胆子也小,”戚守说:“下次见到它们可以喂点吃的,只要给了食物,它们不仅不躲,还可以任你摸摸头。” “太幸福了……”林含章光想想,就感觉心里“咕噜咕噜”冒着泡。 走到半山腰时,终于看到了菜地。 这一片的地势就非常平坦,春茬蔬菜已经陆续收获,正在翻耕土地,准备种植秋茬。戚守顺便又掐了把青菜,薅了点葱姜蒜。站在菜地里四处望望,不见一个人影。 他小声招呼林含章,示意跟他走。林含章一头雾水,随着他走过蜿蜒小路,转过几道石壁,听见远处山隙间传来嬉水声。 “嘘!”戚守把瓜皮一扔,鬼鬼祟祟的指东西他看。 不远处是一个山泉水池子,池子边翠石环绕,随处搭晾着草鞋草帽,十几个萝卜精头顶着两片菜叶子,光溜溜的在水里搓澡。 “咕噜咕噜,咕咕咕……” 有的还打起来了,一个青皮萝卜捂着脚跳了两步,捡起扔在旁边的竹制水勺,“哐哐”敲别人脑袋。 林含章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戚守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咕噜噜,咕噜噜。”(你帮我看看后面,屁股缝里的泥巴搓干净了没有) “咕咕……”焦急!(搞快点,中午了,小戚老板该到家了) “噜噜噜噜噜。”(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我得好好看看长什么样子) “咕噜咕噜咕噜。”(我昨天收拾他还未化形时住过的小狼婴儿房,真是累的够呛) “咕?” (说是要收拾出来做衣帽间) “噜噜噜……”(注意卫生啊你们,要给人留个好印象) 一群萝卜头自从接到了戚守带人回家的消息,连夜将家里的墙洗刷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就连隔壁山上跑过来的山猪都惨遭毒手,被一群萝卜精按住洗了个澡。 林含章压低声音:“这就是你家的长工啊?” 溜光水滑的一群萝卜。睡露天萝卜坑完全说得过去。 戚守郁闷:“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段时间,山海界特别流行养萝卜精种地,而且中介还做活动,雇十个送一个。所以,我家现在一共养了十一个萝卜精。” 第83章 清奇脑回路 “噗嗤——”林含章嘴上说不笑,其实胸腔都忍不住颤动。 就这一会儿没看住的功夫,萝卜们为了抢一条草裙,你推我搡,事态逐渐升级,演变成一场群殴,抢到勺子的一顿乱锤,躲在水里相互“噗噗噗”吐口水,一时间鸡飞狗跳,水花四溅。 年纪稍大的两个萝卜站在水边气急败坏,听取“叽咕”声一片。 “十一,小五……”眼看局势越来越紧张,戚守也站不住了,走出来大喝一声。 戚守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然而来不及了,对面水池子里弹射出一个白色的影子,直扑他的面门。 一个光着屁股的白萝卜四肢死死抱住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兴奋愉悦的“呼噜呼噜”声。 (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松手。”戚守费劲才把它从脸上扯下来。 其他的萝卜忙着穿草裙,戴草帽,脸皮厚的就直接从水里出浴,狂甩胳膊朝他冲过来。 它们显然也看到了旁边的林含章,不过,不敢像对戚守那样放肆,小心翼翼怕磕碰到他。 “?”(是他吗) “!”(肯定是。除了他,老板身边没有出现过第二个男人) 热闹的欢迎仪式后,是对小戚老板的盘问。 “咕?”(这是你从外面抢回来的老婆吗?) 在它们眼里,狼族的求偶战争通常十分残酷,他们得打败同期的竞争对手,才有可能赢得心上人的芳心。更何况,这个心上人还大眼睛,白皮肤,懵懂纯真,看起来十分讨人喜欢,恐怕需要战胜更多蠢蠢欲动的强敌。 几个萝卜精围绕着林含章,不敢扑到他身上,有点害羞的偷偷看他。 “咕咕噜!”(真是个漂亮老婆) “咕咕。”(小戚老板辛苦了) “!!”(不错不错,挺厉害,我认你做老大) “行了,走吧,回家吃饭。” 戚守红着脸,也不敢翻译,就和葫芦娃的爷爷似的,扛着大大小小的萝卜娃往家的方向走。 一只红皮萝卜凑到他耳朵边,叽哩咕噜一通。 林含章:“它在说什么?” 戚守迟疑了片刻,“它们问,能不能摸摸你耳朵?鼻子也行,手指也可以。” “……当然可以,”林含章主动伸出手,捏了捏最近的萝卜叶子,他能感觉到那片萝卜叶子瞬间绷紧了。紧接着,萝卜们得到了讯号,拿出了大年初一抢头香的架势,迅猛无比的朝他生扑过来。 最后他如愿以偿被放倒了。萝卜们抬着他,把他放到平时运输瓜果蔬菜的斗车里,驱赶着木牛流马往山上跑。 可怜的戚守,梦想中的老婆自己都还没捂热,没名没份的连个表白的机会都找不到,现在又被萝卜抢占了先机。他回到地头的时候,恰好看到一架木流马拉着一车萝卜,从他眼前疾驰而过,冲锋陷阵的号令此起彼伏,林含章坐在车斗里笑的乐不可支。 回到家,屋子里飘出来一股烤南瓜的香气,鸡肉也腌制的差不多了,戚守掀开盖,把南瓜取下来,先给林含章分一个。 林含章托着碟子,掀开微焦的表皮,里面是金黄色绵密的肉质,一股热烘烘的醇香往他鼻孔里钻。他拿叉子切下一小块,正准备分给萝卜们,被戚守制止了。 他一边给烤架上的鸡腿刷油,改刀,一边叮嘱他:“它们只能吃新鲜生冷的瓜果蔬菜,热食会烫伤肠胃。” “咕噜噜,咕噜噜……” 萝卜精们不知道是在沮丧还是抗议,总之,很吵很闹。 “那真是太可惜了。” 对于林含章来说,不能吃被火烹饪过的食物实在是遗憾,品尝美食可是他除了绘画以外,最大的人生爱好。他放下叉子,准备去给萝卜精切点水果,却看到戚守早就准备好了,他端出一大盆连酱料都没有的蔬菜沙拉,放在萝卜的面前。然后,单独给林含章拌了一小碗,里面不仅加了盐,胡椒,还有柠檬汁和一点苹果醋。 “试试,”戚守说:“我这里油盐酱醋不太齐全,味道可能不太一样。” 看着倒是色彩盎然,林含章试了一下,眼睛一亮。摈弃了寻常沙拉酱,这份蔬菜大拼盘格外清爽,菜蔬本身的鲜甜更加突出,出乎预料的合他胃口。 第88章 戚守看他喜欢,也很高兴,给手里滋滋冒油的鸡肉翻了个面。他还准备了烤茄子,把两个紫皮大茄子从中间劈开两瓣,刷油烤着,然后洒上蒜蓉,辣椒,淋上酱汁。 林含章吃了一口烤南瓜,又被狠狠惊艳了一把。 这比他以前吃到的任何南瓜都更香甜,更软糯,而且,有一股浓浓的蟹黄味,那股浓郁醇厚的油脂香让人根本无法抵挡。 “好香,”他吃的停不下嘴:“你加蟹黄粉了?” “叽咕叽咕”,几个萝卜头围在一起,又说了句什么,戚守看了它们一眼,说:“没有,加了一点蒜粉和盐。” “怎么一股蟹味儿?” “是橙粉蟹,”戚守说:“山下有一条注入大海的河流。每当天气好的时候,河里的螃蟹便会爬到岸边晒太阳,太阳会在它们身上晒干一层薄薄的粉末。如果岸边种了南瓜,开花的时候它们会钻进去吃花,花蕊沾上了螃蟹身上的粉末,结出来的南瓜就会有蟹味。” 此时此刻,林含章心里只记挂着一件事:“橙色的螃蟹?好吃吗?” “好吃,这玩意儿一年四季都有。” “现在虽然没那么肥,但肉质细嫩,”戚守说:“等下个月立了秋,秋风起蟹脚痒,肉质会一天比一天饱满,而且越到深秋,膏脂越丰腴。” “下个月?” “是。”戚守看着他:“入秋后吃食是最多的,鱼肥贝鲜,菜旺果香,想吃什么都有。” “那……那下个月我还能来吗?” “怎么不能?”戚守对他极尽诱惑和怂恿,“你不是想装饰楼上的房间吗?下午我就带你去买东西,想要什么,想摆什么,全部按照你的心意来。以后,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第二个家。” 他话赶话的,根本不给林含章任何反应时间,“还有,你不是很喜欢吃鱼吗,这两个月鲈鱼鳗鱼正是肥美的时候,我每天给你抓。晚上我带你去河边看螃蟹。那螃蟹会发光,所以全名又叫夜光橙粉蟹,它们汇聚在一起,像河底燃烧的火焰,漂亮极了。每年夏末秋初的时候,百鸟聚集的沃民国会有焰火大会,我也可以带你去看……” 说了这么多,那一句“留下来”最难说出口。 留下来,只要留下来,我什么都给你。 萝卜们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啃菜叶子,看它们的老板殷勤地盛了汤,又用小刀削下一块烤的焦焦的鸡肉,放在林含章盘子里。 戚守:“试一下味道,看喜不喜欢。”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他们在干什么?) “咕咕咕。” (他在投喂老婆) “咕,”(他们的肉都是让老婆先吃的,天大地大,老婆吃饱最大) “咕咕噜?”(一般狼只要在一起,很快就会生小孩了。他们什么时候生小孩?) “咕咕咕。”(你仔细观察,只要有一个肚子鼓起来了,就说明要生小孩了) 几个萝卜诡异的眼神落在林含章肚子上,继而,又不太确定的看看戚守。 “咳……”戚守实在听不下去它们胡说八道,尴尬的脚趾扣地,他又往盘子里丢了几颗葡萄西红柿,警告:“别说话了,快吃!” 林含章一无所知地吃他的烤肉,这边的鸡油皮焦香,内里肉质特别紧实,比他以前吃到的鲜味更足,林含章还没来得及夸出口,一只完整的鸡腿就落到了他盘子里,改过花刀洒满了调料,表皮沾着小葱,“滋滋”冒着油。 林含章还惦记着下午去买沙发,他问:“你们这里的集市,和镇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要的那种能把人埋进去,懒洋洋瘫在上面的沙发,不知道能不能买到。 “没那么繁华,”戚守说:“这边是山区,而且妖怪们更不爱做生意,我们要买什么东西,更多是直接上家里去。如果是那种大一点的国家,或者很富庶的聚居地,才会有名目繁多的风之集市,烟火集市,大家可以以物易物,做点小买卖。” “什么是风之集市?” “就和风一样,风吹到哪里,就开到哪里。我小时候,在山脚下还见过。” “那你们平时缺点本地买不到的小东西怎么办?”林含章有点发愁。 “每天都有货郎翻山越岭,穿山过河,”戚守说:“这是天道司的人,每个村子,只要有妖怪住的地方,都有天道司的驻扎点,货郎就住那儿。他有一个货郎车,什么油盐酱醋,胭脂水粉,弓箭刀枪,都能买到。” 林含章凑近了点:“他也是妖怪?” “是一条担货龙,一条青龙。” 戚守看穿了他的意图,问:“是不是想好要摆什么东西在画室了?” “我想要个沙发,”林含章把自己的采购意愿一股脑儿的合盘托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买到。” “能画出来就能买。”戚守说:“我们这儿的工匠都很厉害,只要画出样子,就能复刻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差不了分毫。” 第84章 邻居 说话间,戚守又往他盘子里分了条烤茄子。 林含章眼馋小阁楼,本来以为说服戚守,得软磨硬泡一下,毕竟,像他们这些妖怪更追求原生态,不会让人乱动自己的房子。现在一看,他不仅比自己还急,还不知在笑什么,眉眼弯弯,腮帮子鼓起来,很像是条不折不扣的大尾巴狼。 林含章狐疑的凝视了一眼。 戚守给烤翅上刷蜂蜜,嘴里“叽哩咕噜”不停,在和萝卜头们说话。 林含章:“你在说什么?” 他脸一红,“教萝卜头不要造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林含章看看那群萝卜,萝卜精的叫声和烧开水没有太大区别,有的是冒泡声,有的则是水壶烧开了的尖叫,戚守模仿着它们,义正言辞的从喉咙里吐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他茫然了:“你是怎么能和它们沟通的?” “很简单,注意观察表情,时间久了,只要它们一张嘴,就知道它们想表达什么东西。你看,十一时不时偷瞄我,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小五,小六,小八,那几个交头接耳,表情兴奋,八成在背后吃什么瓜……”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大声训斥了几句,萝卜精锤着桌子表示抗议。 “我告诉它们,如果它们再胡说八道,就把它们削了皮炖大骨头汤。” 戚守知道他听不懂,好心给他翻译了一遍。 “……”我谢谢你! 两人正吃着,门口传来一阵“咯吱咯吱”声,林含章透过窗一看,草地上不知何时停了架木鸢,翅膀不停扇动,从鸢上跳下一个少年,对着门口叫到:“戚大哥,戚大哥……” 戚守探出窗,看了一眼,那男孩高高兴兴的朝他挥手。 “是隔壁山上的羊倌来送羊了,他家的羊肉质最嫩,我找他买了三只,一只今晚寄给老饕,一只留着咱们自己吃。还有一只金毛羊,留着产奶。” 他早查过了,羊奶既有营养,又可以拿来做奶酪、布丁、奶糕奶茶,以前他只知道吃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学着当家,就得置办一些像样的家畜家产,他已经拟好了长达十几页的清单。不过,鉴于八字还没一撇,先养头羊试试水。 林含章一边啃鸡腿一边看那架木鸢,木鸢后果然拴着三只羊,两只生着鹿角马尾,另一只皮毛白金交织,云尾,有一双华丽无比的玉质羊角,它们低头啃草,时不时要抬头“咩咩”两声,看起来对这边的草料十分满意。 戚守出门,羊倌手持小皮鞭,有些拘谨的等着他。 “戚大哥,好久都没见过你了。” 戚守点点头,打个招呼,给他拿钱。 羊倌犹豫了一下,又从飞鸢后拎出一个篮子,他小跑过来,小声说:“戚大哥,这是我亲手在山上采摘的燕薁,很甜,送给你尝尝。” 戚守手一顿,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米粒,“你家改种葡萄了?” 葡萄?羊倌听人说过,外面的人才管燕薁叫葡萄。不过,他家不种葡萄,山上都是嘉果树。葡萄是他赶早去附近山上摘的。 “小羊倌现在胆子大了点,以前看到老大都是不敢说话的。” “他拿的什么?” “燕薁。就是葡萄。” “什么葡萄,他家不是种桃子大户吗?” “这你就不懂了,他是送人,桃子老大早就吃腻了,当然要换点新花样。” 窗外,戚守把葡萄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小十一目睹这一切,倒抽一口气,振聋发聩的提问:“你们说,老大收了礼,算不算是脚踏两条船?”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其他萝卜瞪大了眼。 林含章感觉被扔进了沸水锅里,四周都在“咕噜咕噜”冒泡,吵得头有点疼。不过,为什么萝卜们要用一种惋惜的目光看着他啊? “你们……你们看我做什么?” 他把脑袋探出去,那个羊倌长得也十分清秀,满头小辫,辫子里绞着颜色各异的宝石,可见在家里也十分受宠。戚守正拿钱给他,羊倌不想收,争执间有些面红耳赤。 第89章 推脱间,那小羊倌猛然看见窗户口探出来的一张脸,正好奇地盯着他看,动作不由一滞,戚守趁机把钱塞到他手里。 “种葡萄挺好的,”戚守不明所以,还在替邻居出主意:“可以卖鲜果,晒干了做葡萄干,酿葡萄酒,销路都很不错。” 羊倌失魂落魄地看了还在和他大谈生意经的戚守一眼,转头爬上木鸢,走了。 戚守高高兴兴拎着葡萄进了屋,他还愁林含章今天的餐后水果没着落,光吃肉实在太腻了,这下好了,缺什么来什么。 他检查了一下餐桌,鸡翅吃了两个,鸡腿一个,南瓜一个,茄子半个,最受欢迎的居然是那盘沙拉,只剩几片菜叶。 食量不算大,但是样数多,荤素搭配。戚守起身拿个小本记下来,转头问林含章葡萄是榨汁还是剥皮吃。 “那小孩是你朋友吗?叫什么名字?”林含章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都要刨根问底。 “隔壁山上的,叫小峳,比我只小几十岁。” 戚守把洗好的葡萄端过来,狼吞虎咽的收拾残局,林含章有一搭没一搭地扒葡萄吃。这葡萄酸甜可口,有很浓的葡萄味,而不是一味过份的齁甜。林含章边吃边和戚守闲话家常。 “他家人多,家族兴旺,”戚守不知道是不是有点羡慕,接着道:“分到的山头也多。那边连着几座山都是他七大姑,八大姨家的。” “等等,”林含章讶异到:“也就是说,这里的山都是有主的?” 这么说来,脚下这座山也是戚守的了?原本以为他就是个种地的菜农,原来居然还是个山主? 戚守点点头,“佘山是我一个人的地盘。” 想想,又补了一串:“我的山上虽然人不多,但是住起来是最舒服的。有泉有河,夏天不太热,冬天不太冷,而且不管种什么都长得好,不像其他地方,结出来的果子是苦的,菜也是苦的。而且我这里离外界还近,偶尔还能接收到外面的广播信号。” 说到信号,林含章掏出手机,这边手机信号很差,时有时无。照戚守的意思,能有信号就不错了,难怪他平时都不爱用手机。而且,连个充电的地方都没有。戚守提出带他去雷泽找人试试,据说那里的族人能用指尖释放闪电,被他严词拒绝了。 就这样,戚守的采购清单里又多了台发电机。 吃完饭,两人带着十几个萝卜去集市,他们依旧坐飞车,戚守在山头上吹了个呼哨,立刻就有白鹤拉着黄包车过来。飞到空中,戚守把四周的地形一一指给他看。 “那一座是融天山,在它后面,还有恝恝山,不姜之山,登备之山,这一块儿,就是苍梧之野。再往西边,有一个鼬姓国,顾名思义,住的都是黄鼠狼。” 林含章飞高望远,把这一块儿的仙山尽收眼底。又跟随着戚守的手指往西边望。 “穿过蜮山,大长泽,那边就是沃民国、寿麻国。沃民国还好,水木丰饶,寿麻国则是一个无法触及的神地,整个国家一片寂静,人没有影子,呼喊没有声音,诡异的很。” 他提醒林含章:“你最好不要进去。旁边的国家倒是可以去玩一玩,那里鸟很多。” 林含章望向寿麻国,那上方黑云密布,间或闪动着紫色的电流,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看来哪怕是山海界这样宛如童话的世界,也有不容小觑的危险禁地啊。 戚守带他去的集市在一处山脚。他们来的太迟,很多妖怪已经收摊。集市最醒目的地方是一个进口超市,小妖怪的摊贩都是围绕着这个超市展开,林含章定睛一看,原来人类世界的东西,在他们这边就算进口货。 他进去逛了一圈,里面销量最好的居然是宠物玩具,其次是一些小饼干小零食,出来门口,收银的是一只貔貅,它趴在柜台上打盹,有人来结账时就张大嘴,看也不看的把钱吞下肚。 天气还是有点热,他们走到一棵树下,买了几杯果汁。那果汁新鲜的不能再新鲜了,林含章亲眼看到那只兔耳的松鼠爬到树上,摘下果实,放在木雕的榨床上,然后摘下风铃花,塞在他们手里。 它一踩榨板,晶莹透明的果汁顺着榨床流淌下来,原来要自己去接,林含章连忙伸手。 不酸,清甜,喝完之后突然不渴了。 旁边是一个小树精的摊位,他和一个红柳娃在树上打的不可开交,连卖货都顾不上。林含章看了一眼,他卖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肉,那肉有点像活的牛肝,长在树干上,他的案板就是半截树根。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过来切了一点,他走后,那被切掉的部分迅速生长,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边切边长,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戚守列了个清单,正按照单子一一采购。他跑到一棵树旁边,整个人蛤蟆状趴下来,林含章吓了一跳,以为他疯了,谁知戚守不停招手,他狐疑学他的样子趴下来,这才看见树根旁边有一道小门,戚守用指尖不停在戳那道小门上的门环。 第85章 晒月亮 “咯吱”,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只头戴安全帽的小猪,眼神充满智慧,抬头看向他们。 林含章的眼神落在它的脚上,目光凝滞了,这只小猪并不像寻常小猪那样长着猪蹄,取而代之的是两双鸡脚,四个脚趾牢牢抓地,看起来十分怪异。 戚守:“这是狸力,善于掘土,别看它们个子小,其实专攻土木工程,是筑城、挖渠的一把好手。” 狸力冲他们“汪汪”叫了两声。 “我买点东西。”在这只狸力发飙之前,戚守连忙把几枚玉币推到门口,小猪绕着钱转了两圈,挥挥手招来一堆同伙,用鼻子把玉币拱进了屋。 “我要订购一批矿石。”戚守趴在地上,展开手里的图纸,一一指给狸力看:“青金石,水玉,瑶碧,琅玕……品质要最好的,原石。” 狸力摆摆手,示意钱不够。 “我知道,”戚守说:“这是定金,过两天我来取货,结清尾款。” 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白不做。而且就算不采矿石,它们每天也要到处挖洞的,狸力点点头,接过图纸卷吧卷吧,“哐”一声摔门而去。 “好有个性。”林含章感叹。 “是啊,”戚守说:“千万别惹它们生气,否则会跳起来抓你的脸。” 鸡爪子的威力有多大,弹跳起来抓脸的画面有多美,林含章不敢想。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名叫“混沌”的造物小妖那里,戚守把林含章画的家具图纸都塞给它,小妖怪一口吞了,约定两个小时后来取货。 戚守比林含章还能买,短短的一条街,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认认真真的挑选锅碗瓢盆。等到林含章把看得见的小吃都品尝过一番后,他回到山上,躺在草地上看风景,戚守依然像只筑巢的鸟,一趟又一趟的往家里运送东西。 晚上阁楼就已经初具模样。林含章有点累了,吃过晚饭早早睡觉。午夜十二点,又被一阵响声吵醒。 窗外月华如水,他揉着眼睛,趴在窗台上一看,门口热闹的很。 萝卜精两手撑着土壤,把身体从地里拔出来,一路“咕咕咕”的给木牛马套上翅膀,赶着下地。戚守也在门口,把一只羊拴在车后,自己转身拿了鱼篓,系在腰上。 “戚守,戚守。”林含章叫住他:“你去干嘛?” 戚守抬头一望,“把你吵醒了?” 林含章跑下楼,见他手里还抓着一把钳子,像是要去抓鱼。 “我去抓几只螃蟹,明早给你做蟹肉面吃。” 虽然还不到吃蟹的季节,尝尝鲜也是可以的。不过,戚守自己很少吃这玩意儿,肉少,吃起来又麻烦,要针镊剪勺齐上阵,又敲又剔,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多塞两口肉。 “我跟你一起去。” “也行。” 夜晚的山海界又是另一番景色。澄黄色的巨大月轮挂在山头上,仿佛伸手可触。草尖上沾着月华霜思,随着脚步走动,雪霰般散开。 “这边有很多夜游妖怪,只在晚上出来。” 就在他说话的空档,月亮下划过几趟飞鸾和木流马,驾驶人赶着长鞭,拖着小小的货斗,直往大门而去。 “邮局要发货了,做买卖的妖怪都会趁这时候把货送过去。”然后再通过水道,发往外界。 萝卜头分开搭乘着斗车,载着最新鲜水灵的蔬菜,从他们头顶上一跃而过,一只羊在车后撒丫子“咩咩”叫着,半空中隐约传来它们说话的声音。 林含章顺着草甸滑下去,惊动了一地萤火,戚守牢牢跟在他身后。 远方传来一声长鸣,辽阔悠远,他抬头一看,在远山深处,有两只巨大的鱼,以世界为水,群峰为浪,缓慢而优雅地翻滚遨游。 “这是鲲鹏,上古的神祇,只在夜晚的时候出来透气。” “那白天它们住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戚守摇摇头:“有人说它们住在最接近幽冥的北海里,也有人说它们其实是月光所化,太阳出来就会消散,还有人说,它们不是鱼,是万千的鸟汇聚在一起,总之,没人说得清楚。不过,它们确实算得上是山海界的老祖宗了。” 第90章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千万年前,人与妖并未产生隔阂,人类的老祖宗,是否也亲眼目睹过这无与伦比的神迹呢? 晚风吹拂间,他们很快来到山脚。 河里的螃蟹真不算少,水下隐隐约约看得见一道斑驳错杂的橙黄色光带,那是白天晒饱了太阳,潜伏在水草河床里的橙粉蟹。 戚守下了水,发出“哗哗”淌水的动静,这蟹不是一般的聪明,听到点声响直往泥沙里钻,但是他有经验,专门找那些鼓起来的沙包,沙包底下十有八九藏着蟹,一戳一个准。 河边有田埂作堤,岸边趴着大片大片的瓜蔓,有南瓜,也有西瓜,小香瓜。两人走了一阵,顺着河流,来到一片低矮隐蔽的灌木丛。 “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别人家的地盘。”戚守掂量了一下鱼篓,做两碗面已经绰绰有余,便往岸上走。 不知道为什么,林含章看着眼前的灌木,总觉得里面黑气缭绕,太过浓密,那种黑,是深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黑,隐隐让人产生不详的预感。 “咱们回去吧,”林含章央求着说:“这里面好像有东西,一直盯着我。” “别怕,有我在呢。” “都走,都走,别在这儿吓唬人!” 戚守几步上前,拿镊子在草被上敲打了几下,嘴里发出驱逐的声音,几只酸与惊慌失措的从树底下钻出来,挥舞着三只脚一颠一颠地跑远了。 “看,就只是几只鸡。” “后面,后面那发光的是什么?”林含章还是不放心,指着他背后。那些低矮树丛的缝隙里,时隐时现的透出些微光,明明灭灭,犹如午夜磷火,怎么看怎么奇怪。 戚守回头又给了几棍子,这回,几只两三寸长,浑身雪白的小羊从树丛里跳出来,样子不仅不可怖,还憨态可掬,林含章松了一口气。 “这是羊魃。”戚守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我以前在河边吃了烤肉,羊骨头就随手丢进河里了。它们长年泡在水里,吸收日月精华,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小羊羔。” 这么说来,也是妖怪了?羊骨头妖。 “走吧,”今晚收获颇丰,两人都穿着短袖短裤,再呆下去,恐怕会觉得冷。戚守贴在林含章身侧,一手推着他往回走。 林含章回头看了一眼那灌木丛。那股雾气还没散,就像一只眼睛深沉的凝视着他们的背影。 晚上熬了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体却格外的松快,而且神清气爽,没有丝毫熬夜的后遗症。他照镜子的时候,惊喜的发现脸上的黑眼圈也消失了,显得眼睛更大,炯炯有神。 难道是呼吸了这边空气的原因?他也吸收了天地精华?不过,祛除黑眼圈一定是小花精的功劳。 林含章打定主意,要让戚守给她雕一座小秋千,就放在窗台上。 戚守看见他下了楼,立刻往烧开的水里下面。蟹肉他天不亮就剔好了,面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在货郎龙手里买的,除此之外,他还大肆采购了一番,极北之地的何罗鱼,诸怀——也就是牛肉,还有汁水丰美的甘华甘柤,犬封国、一目国的人形玩偶,通通都要。买到最后,连货郎龙都疑神疑鬼起来,怀疑他是不是在哪里中了彩票,怎么跟疯了似的大采购,就连他滞销多年的人偶——那东西根本就没人要,也被他包圆了。 货郎龙好奇地问他:“小孩,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这东西除了拿来做装饰,没有任何用处!而且,北方的人长的也不好看,妖怪们是没有谁会觉得自己比他们长的差,花钱去买他们的模型的。 “送人?” “送人?”担货龙傻了眼:“谁会喜欢这种鬼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戚守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的眼光都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什么哈姆雷特哈雷摩托,担货龙挠挠头:“哈姆雷特?” 有这种名字吗?没听说过。 他问:“你相好的?” 戚守:“……?” 担货龙:“不是吗?我翻前面几座山的时候就听人说了,姓戚的小狼崽子带了个相好的回家了,隔壁羊倌儿在家哭了一天一夜。” “算是吧,但他不叫哈姆雷特。”戚守较真道:“而且,目前也不算是我相好。” “哦哦,”担货龙得了第一手消息,顿时喜笑眉开的点点头:“那你加油!” 说完,有些迫不及待的脚底抹油,开溜,不知去何方分享他刚刚打探来的独家八卦去了。 林含章早餐吃了一碗蟹黄面,搭配着蔬菜清汤,怀里揣着小番茄和葡萄,躺在半山腰去吹风。 戚守砍了木头,在家里给他雕秋千,时不时要跑出来看他一眼。萝卜忙完了菜地,也蛄蛹到他身边。 第86章 学堂 “咕咕咕咕”,萝卜一边研究他的头发,一边在他耳边烧开水。 “你们在说什么?我真是一点也听不懂。” 林含章哭笑不得,要是山海界科技再发达一点,能够研究出来专门翻译各种语言的工具就好了。现在看来,这边更像是一个还未被现代科技完全染指,粗犷的原生态与质朴的古灵精怪交织的世界。 风吹过,树林里传来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小十一把脚和他并排放在一起,拉他的手。 “你想干什么?牵我的手吗?”林含章茫然了。 “它们对你很好奇,在跟你比划,看看你身体到底有多长。” 树林子里冷不防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林含章扭头一看,昨天的羊倌儿正站在树后,被枝叶遮挡了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看他。 小峳?他怎么会在这儿? 林含章感到更多的是讶异:“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小峳背着手,不自在的点点头。 他对林含章好像也很好奇,同时也有戒备心,本来只想偷偷在远处打量他,但还是忍不住搭话暴露了自己。 “太好了,”林含章热情的招呼他过来坐下,掏出水果给他吃。 小峳犹豫了一下,从背后拿出一颗油光水滑的桃子和他交换。这桃子本来是他给戚守准备的,他以前都是直接装一大兜子送过来,但是他今天不想送,所以只挑了一颗。 他看着林含章手里的葡萄,表情一言难尽,斟酌了一下,拿了两颗小番茄,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他问:“你是妖怪吗?” 林含章迟疑了一下:“大概是吧。” 小峳眉头紧锁,“为什么你没有味道?” “因为有人帮我遮盖住了。” 林含章想起了孔渐舒,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来,这次的问题不是一般的棘手。 小羊倌全身心放下了防备,话也变得多了点,和林含章小声攀谈。 林含章这才知道,原来山海界也有专门教各种语言的夫子,人类语言是热门选项,大多数小妖怪离开山海界之前,都会去狠狠恶补一番。不仅如此,还有教各种妖怪习性的学堂,那里的知识融会贯通,想要在大无穷的山海界游历探访,免不了和各种妖怪打交道,可以先去学堂扫个盲。 戚守雕完了小秋千,静静欣赏了片刻,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审视还可以添点什么东西。楼下吵吵嚷嚷,他从窗台往下一望,十一个萝卜排着队,火急火燎往家里冲。 出什么事了? 他眼皮一跳,急忙下楼。 萝卜一口气冲进厨房,抱着凉水壶开始往嘴里灌水,灌完一口就闭嘴,把水壶交给下一个。 戚守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它们,走过去故意夺下水壶,举高,问:“你们在干什么?” 轮到小八,它着急的踮起脚去够水壶。 “给我。” “不给。除非你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 “小林哥说了。含一口水在水里,保持两个小时不吐的话,就能很快长高。” “……?”这一听就是编出来忽悠它们的鬼话,因为它们实在太吵了啊! 戚守带着微妙的愉悦神情,把水壶还回去,小八接过去猛灌一大口。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它们都不能出声,山头上会难得的保持沉默,他的耳朵将享有片刻安宁。 林含章欺负完萝卜头,已经下了山。 他跟着小峳来到两山交接的小树林里,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昨天晚上那片低矮灌木。灌木丛中,诡异的黑雾依旧缭绕,黑雾在动,像是数万只蚊虫一起抖动翅膀。不过,比起昨夜,还是少了许多未知的恐惧感。 “这是通往学堂的入口,很多地方都有,尤其是有小孩子的地方。” 和人类世界那些统一接小孩上幼儿园的校车一样,这是来接小妖怪上学的快速通道。 但是昨天晚上,戚守好像不认识这条路,他难道没有上过学吗? 林含章只隐约记得,他在一个救济性质的幼儿园呆过一段时间,好像叫什么育婴堂。 第91章 “育婴堂和学堂不一样,算是天道司底下的孤儿院,入口会更隐秘。他们专门去各地捡一些没人要的小妖怪回来养,管吃管住,会教东西,但是不多,碰到爱学习的小孩子才会报名让他们去上学堂。” 妖怪也分天生天养和有爹有娘的,那些天生的小妖怪刚出生时十分脆弱,没有人庇护就会沦落为大妖的食物,总之十分可怜,后来有了天道司,才有了孤儿院,他们会派人到处搜罗那些新鲜的小妖怪,养育到能抵抗风险的年纪再放出去。 这么说来,戚守属于不爱学习的那一批,可是有时候,他分明又懂很多东西。 小峳说:“戚大哥小时候的事情我听说过一点,他确实在育婴堂呆过一段时间,不过没几天就被人接走了。后来再回来的时候,只有孤身一人。那个时候佘山长满荒草,他一个人开荒辟地,卯足劲干了半年,才让山上恢复了往日生机。” 被人接走? 这个神秘的好心人不仅将戚守养大,还教他认字读书,和各种人打交道。这个人会是谁呢?难道是孔渐舒,还是黄老头? 林含章在脑子里盘点了一遍,没有头绪,入口已经完全张开,一个黑色漩涡高速旋转,使人晕眩。 林含章一咬牙,踏了进去。 进去之后,那股目眩神迷的眩晕感就消失了,仿佛一脚踏进了虚空,这里很安静,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小峳在前面带路,“这其实是一个很隐秘的地盘,属于寿麻国,这里可以吞噬声音、气味,从外面是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探寻不到任何妖怪的踪迹的。不了解这个地方的人,会误以为这里是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迷雾里行走了几分钟,眼前出现一道木门。小峳伸手拉开。 里面倒是很热闹,不,甚至是很吵。这道木门简直就像一个开关,按一下就会启动爆炸般的噪音。噪音漂泊到一米之外,又被虚空吞噬。 小崽子,里面全是小崽子,无穷无尽的小崽子,至少有几百个,堆在假山上,藏在树叶里。 哪怕是小崽子,他们的区别也是很大的,有的已经能够独立化作人形,有的则只学会了脑袋,还有的只学会了腿,顶着一个巨大的鱼脑袋,本该长鱼鳍的地方伸出两条腿,在池子里划水。 “这些应该都是小学妖,来学化形的。” “原来化形还得学啊?” “那当然,有的妖怪悟性差,好几百年都不会化形,会被人误以为是某种动物。只有神性的妖才能生出有人形的孩子。” “要是保护动物还好,不会被吃,被当作普通的动物就难说了……” 保护动物?林含章记得酸与以前就是保护动物,繁衍太多被取消了资格,所以酸与被拿来当了烤鸡。 那这边的保护动物是什么标准呢?数量稀少?有灵性? 小峳说:“早期那些从远古存活下来的种族,基本上都自带灵气,有点小聪明,但是又不足矣成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天道司怕它们被吃灭绝,就把它们保护起来喽。” “那怎么分辨到底哪些是珍惜动物,哪些是还没学会的小妖怪呢?” “很简单。和人类一样,开了智的小妖怪会有羞耻心,知道穿衣服,知道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下雨了会躲雨,能听懂别人说话。最最重要的一条,知道不能乱吃东西。” 小峳穿过一道月洞门,看见一个亭子,亭子上挂着一只毛色绚丽的鹦鹉。他走过去,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叫了声“老师”,差点没把林含章惊掉下巴。 仔细一看,那鹦鹉果然如小峳所说,很有羞耻心,穿着一条花裤衩。 “这是我的语言老师,不仅教人语,还教很多妖怪方言。” 鹦鹉鼻子嗅了嗅,没嗅出味道,他老练地看了林含章一眼,说:“嗯?是个鸟。和我同族。” ……好厉害的眼光! 小峳向他说明来意。 当知道林含章是从外界回来,而且只能抽空来学,鹦鹉不太乐意:“我这边人员满了,教不过来。推荐你去我师兄弟那里。” 鹦鹉给他们指了路,阖上眼睛闭目养神,不打算再理他们。 小峳只好道了别,带林含章继续往里走,后花园越走越幽静,难怪鹦鹉会躲在这里,确实比外面要清净。 “这位师伯是个很开明的人,对人类世界没有偏见,人语比老师教的好,也很有爱心,他以前在育婴堂工作过。不过——他偶尔有点怪癖,所以选择他教学的小妖怪不多。” 小峳又在无意间透露出了一个重要消息,导致林含章完全没关注到“怪癖”两个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一门心思在想:也许,还能在这位师伯手里打探到当年接走戚守的是谁,是不是还活着,如果还活着,难道不该去好好报答一番,怎么从来没听戚守提起过? 一扇雕花木门紧闭,两人敲了敲门,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是这里没错啊?” 小峳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藏书室。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87章 真心概率 “奇怪,难道又去大门口闲逛了吗?”小峳嘀咕了一句,随手一推,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 山海界的藏书馆是一颗庞大的世界树,浩渺幽深,一眼望不到头,云书扇动着洁白的翅膀,在枝桠间穿梭。 小峳带着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门前,看起来像是负责看守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荒腔走板的曲调。 推开门,一只五色神鸟正踮起脚尖,挥舞着璀璨的翅膀,在狭小的房间里翩然起舞,他听到动静,回首一望—— “我提醒过你的,这个老师有点怪癖,他不爱穿衣服……”小峳捂着嘴巴在林含章耳边悄声道。 神鸟“呀”的怪叫一声,双脚跳着芭蕾,迅捷无比地弹射到床上,扯下一套床单披在身上。林含章眼看着那只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化身一位留着小胡茬,颇有些颓废艺术气息的中年大叔,他裹着床单,脸上一阵青红皂白,不经意间,目光落在林含章脸上,话音一哽,即将爆发的脾气紧急拐了个弯。 “你们,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一边说,一边尤自不停地打量林含章的脸。 林含章也觉得他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他把来意表明。神鸟好为人师,神色缓和了几分。而且听说林含章从小是在人类社会长大,他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他亲切了很多。 “你想学语言,什么语言?” 萝卜语属于什么语言?林含章也分不清。 “语言按大类分有植物系、动物系,人族比较特殊,分东方,西方,南方,北方派系。另外,植物系还分有草本、木本、藤本,动物系有狼族,鸟族,龙族……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你想全部学完,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挑一挑,挑几门感兴趣的。” “萝卜!”林含章坚定到:“就它了。” “萝卜有什么好学的?”神鸟一边犯嘀咕,身体不由自主背过他去翻资料,“萝卜的表情肢体大于语言,想学还不简单,多观察观察它们平时在干什么就可以了。” 神鸟掏出一本手写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图文并茂。 “一共有三册,先给你看第一册,读完了再来换。”神鸟把册子塞给他。提到教学,这些为师者都十分严谨,哪怕林含章只是感兴趣,也毫不敷衍。 林含章:“可以带出去吗?带到人类的世界?” 大叔对外界也了如指掌,立刻划了条红线:“不能带出玉衣镇。” “如果你看完了第一册,可以让邮局代为寄回来,我给你换新的一册。” 他拿出笔记载借阅信息,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含章。” “姓林?”大叔一怔:“你妈姓什么?” “我妈的姓氏很罕见,姓栾,只可惜,我没能随她的姓。她的名字也很独特……” “单字一个‘华’?” 还没等他说完,大叔先开了口。 “您怎么知道?”林含章随即反应过来,“您认识我妈?” “何止是认识!”神鸟的眼中闪动着他看不懂的狂喜,“我和你妈是同族,从小一起长到大。” “难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眼熟。”大叔退后两步,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都长这么大了。” 林含章这时也猛然想起来,初到山海界的时候,一只神鸟眼睛盯着他,掉下了山崖。 “自从你妈出去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不过,我偶尔会收到她寄回来的相片。” 爸妈从来没有和他提过过去的事情,甚至连玉衣镇,都不曾听他们提起过,像是刻意隐瞒。 “我从来都没听他们提起过。” “没听过就对了。他们主张融合,一直积极融入人类,想和人类过同等生活。你是她的儿子,肯定是从小按照人类的方式培养的。人类不大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妖魔鬼怪,山海界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第92章 林含章回想一下,确实是。 “我这里还有你刚出生时的照片。” 鸟大叔蹲下来,又是一阵翻箱倒柜,拿出厚厚一沓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照片。 “我也看看。”小峳挤进两人中间。 前面几张很明显是他妈少女时期的模样,穿着古典大方的裙子,后来逐渐变幻为优雅的旗袍,头发也烫成了大波浪。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女的样貌逐渐成熟,身边多了其他的人,男人、女人、老人,有人只出现了一次,恍如昙花一现,有人却一直陪在她身边。林含章翻阅的手一顿,目光停留在照片上。 这是一张结婚时的照片,当时正在开席,很多林含章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围坐在一起,举杯共贺,他妈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含章却落在了角落里正尽兴搂席的男人身上。 老饕? 那烧包的白西装,白礼帽,不是他是谁? 林含章总算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他总觉得似曾相识,他小时候在爸妈的结婚照片上见到过这个男人,他爸说这些都是他们年轻时候的朋友,后来世事变迁,几经迁徙,就各自散落在天涯。 鸟大叔见他盯着那些宾客,说:“这些都是小栾结婚时去捧场的妖怪,后来战乱爆发,死的死,伤的伤,还有很多失踪了,活到现在的寥寥无几。” 战乱?这样算来,他爸妈也是在世上存活了几百年的妖怪了? 再往下一翻,林含章呼吸一顿。 “小栾没出门闯荡的时候,和我待在育婴堂救济小妖怪,我在育婴堂教小孩儿开蒙,她教穿衣吃饭。她向来和佘山狼族的女人交好,后来狼族一夜倾覆,她风尘仆仆赶回来,从育婴堂带走了她们的遗孤,就是这个小男孩。” 林含章的手静静抚摸在脸庞处,照片上他妈搂着三岁左右的小戚守,他那么小,脸上充斥着惊疑不定的惶恐和隐约的恨意,眼眶里蓄着泪,紧紧拽着他妈的衣角。 “这小子也算有出息,后来给自己报了仇,不得了。就是有点白眼狼,小栾养育他一场,最后落得个被划清界限,互不相干的下场,真是教人心寒。” 划清界限?这说不通,林含章一下子心乱如麻,戚守对他太好了,简直关怀备至,这是在划清界限吗?而且,除了一双三白眼,他也和“白眼狼”搭不上任何关系。 “不是这样的!”小峳着急:“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讲。戚大哥绝对不是那种知恩不图报的人。” 知恩图报? 林含章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恍惚地想,难道戚守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帮他,保护他,是在报恩吗?他从第一眼,就应该认出他是谁的儿子了吧? “他带你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总之作为长辈,我提醒你一句,万事留个心眼,否则吃亏的可是自己。” “你胡说。”小峳气急败坏:“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咱们找戚大哥说清楚,现在就去。”小峳拉着他往外走,大叔毫不在意,在背后唱响不成曲调的山歌,随着他们远走,声音越来越小,“啪”一声,学堂的门关上,声音戛然而止。 刚踏出门,林含章脚步一顿,眼神直直盯紧了前方,虚空的漩涡处浮现戚守焦急找寻的身影,他怕自己渴了,捧着水壶,正紧张的左顾右盼。 “戚大哥!”小峳先跨出去。 戚守听到动静,大步朝这边走来。看到小峳,身形短暂一愣,随即去看林含章。 还没等他俩开口说话,他先把水递给林含章,“等我一会。”转头招呼小峳,“跟我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林含章不明所以,看着戚守把小峳叫到一边,两人低声交谈了片刻。看样子,只是戚守单方面输出,他的表情很认真,小峳在他面前又被打回了原型,一直低着头,不自在地搅动着手指,等到话说完,眼眶红了。 他看也不再多看一眼,也顾不上和林含章道别,甩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你和他说什么了?”怎么好像把人急哭了。 “没什么,”戚守说:“只是和他挑明了一些事情……我也是为了他好。” 戚守:“你们去干什么了?” 林含章拿出册子给他看。戚守接过翻了两页,没什么兴趣,囫囵合上。 “戚守,”林含章叫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戚守身体一滞,先察颜观色,然后眼神不自在的往别处瞟,林含章早摸透了,他每次心虚紧张的时候,就是这幅表情。 戚守心虚到一半,抽空恶狠狠回头暼了那道门一眼,该死的学堂害人精,就知道多嘴。 他也不敢随便编假话忽悠过去,害怕谎话越圆越多。只好一咬牙,破罐子破摔地问:“事情太多,我记不清了。你指的是哪一件?” “那个时候在后山上,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戚守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谁给他把这件事捅出来了?? 他老老实实回答:“猜到了一点,后来跟着你回家,看到那栋房子,才确认了。” “真的?” 戚守对天发誓:“真的,比真金还真。” “你是在报恩吗?”林含章凝神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又深浓,又带着点惆怅:“因为我是我妈的儿子,她对你有恩,所以你要报答她,所以才会对我好?” 你对我的那些好,是附带吗?是假的吗?是欺骗吗?因为我对你是一览无遗的。 听完他的话,戚守的表情逐渐凝重,他停下脚步,过了片刻,慢慢在他面前蹲下来,扳过他肩膀,用略带仰视的角度回望他。 “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说:“我做的事,你都看见过吧?我对你付出,为了你去抓青耕,去找老饕,找孔渐舒,你丢了我去求孟梁,那些付出都是真的吧?你觉得这些也是在做做样子吗,是爱屋及乌吗?你为什么会质疑我的付出里掺杂着欺瞒,却不认为我的付出里掺杂着我的真心呢?为什么会质疑瓶子里只有半瓶水,是我做的还不够吗?” 林含章愣住了。 第88章 打劫 他闭了闭眼睛。 对啊,为什么会介意那个小孩是他,他到底是因为被瞒在鼓里而感到憋屈,还是因为想要一个人全部的关注、全部的偏爱,以为愿望落空反而失落呢? 地面升腾着热气和花香,有什么东西像种子一样,借着这热力的催化,悄然在心里破土。 “我不管了,”戚守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脸上是毅然决然的决绝和坚定:“这句话我昨天就想说了,可是不管怎么暗示,你就是听不懂!”林含章刚想明白眼前的事,又要琢磨昨天,他无力张了张嘴——他昨天暗示什么了? 戚守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低头在草里找什么东西,他焦急地围着林含章转了一个圈,像条咬不着自己尾巴的大狗。 “你等着。”他对林含章放话。 林含章呆滞地伸手去拉他,衣角从手心穿过,顿在原地。 没一会儿,戚守就手捧着一大把野花回来了。野牡丹、醉蝶花、桔梗、瞿麦……张扬浓烈的色彩背后,是一张被晒得微微发红,紧张不自在的脸。 林含章猜到他大概要做什么,也跟着紧张起来,两个人都像是到了期末考念成绩的那一刻,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我——我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但是我不想再等了,我怕我一次次抓不住机会,你会从指尖溜走。我想让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想和你一日三餐,三餐四季,一起柴米油盐,一起朝夕与共。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想让你一辈子随心惬意。” 戚守咬了咬嘴唇,紧张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要来了吗? 林含章面颊在烧,屏住呼吸,小心雀跃看着他的眼睛。 “含章,” 戚守私底下琢磨了一下,既然想和他的关系更进一步,就不该再连名带姓的叫他,得换个亲昵点的称呼,他扭捏叫了一声,眼睛一闭,“扑通”一声,林含章看着他以一个标准的姿势单膝跪地,举起那束肆意狂野的花束,大声说到:“我喜欢你,嫁给我好吗?” “?” 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还没谈过恋爱,就要跑去结婚吗? 他的人生,第一次面临跳级,但是为什么是在这种事上。 林含章以为自己听岔了,他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戚守立刻又重复了一遍,“嫁给我。” 林含章听明白了,显得有点抓狂:“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哪里快了。”他爸他妈认识一个月的时候,就有他了。 “你不愿意吗?”戚守没料他会是这种反应,如遭雷劈,说话都被吓得不顺畅,“我,我是不是哪里还做的不够好,让你有顾虑?” 第93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含章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那是为什么?” 林含章叹一口气,“你很好,但是我真的不想这么快就答应你。我们……我们总得试着以恋爱的方式相处一段时间,才知道合不合适。我希望不管你我,都能深思熟虑后做决定,而不是贸然给出承诺。” “不是贸然,我这么想很久了。” 林含章转身往山上走,戚守追在他屁股后面。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寺庙看到你时,我在想什么吗?” 林含章脚步一顿,这个他还真想知道。 “我躲在那破窗户后面一直看你,在想,你要是也看到我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正大光明上去帮你背竹篓。可是你一直在看梅花,怎么都没能注意到我,最后,我只好自己主动上去找你。因为只有主动了才会有故事,我当时在想,我一定要让事情发生。” “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不想和你错过。” “至于后来发现你是栾阿姨的儿子,这不是更好吗?锦上添花。” 林含章脸红的像番茄,“知道了。” “那你答应吗?” “答应什么?” “嫁给我。” 林含章捂着耳朵甩头,“不行,太突然了。我没有做好准备,不行不行不行……” “那你也喜欢我吗?” “有一点。” “就只有一点?” 林含章心跳的快要爆炸,脑子乱哄哄的,此刻只想快点回家,找个地方静静蹲一会,思考思考人生。 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戚守摇着尾巴围着他喋喋不休,“那好吧。也许再过几天能多涨一点。” “你既然不想嫁给我,那退而求其次,做我男朋友好不好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林含章像只埋在沙里被蹶了一脚的鸵鸟,捂着耳朵朝前狂奔。 戚守:“……” 接下来的两天,林含章一直活在戚守若有似无的反常里——他似乎受到了点打击,但是振作的很快。林含章发现,他开始搜罗一些爱情小说日夜苦读,而且,学会了做菜,厨房里不仅新添了很多厨具,也贴满了字迹歪歪斜斜的便利贴,每一张都是一道菜谱,林含章爱吃的会划重点,涂上彩色的颜料。 林含章愉悦的当了几天皇帝,享受着无微不至的关怀,骨头都快泡软了。 很快,休假时间到了。 林含章留了一部分东西在小阁楼里,走的时候只有一个箱子。萝卜们依依不舍,轮流拥抱和他告别,有的还偷偷抹眼泪,惹得林含章哭笑不得。 他和戚守商量好了,休假的时候就回山海界来,这里,已经被规划为他的一个完美栖息地。 十二点出门,辽阔的钟声响彻大地。 两人和白骨桑树告了别,等火车的时候,一队刚从人间归来的游子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的化形很成熟了,已经学会了人类的秃头、雀斑、大肚腩,腋下夹着皮包的包工头和提着公文包的公司职员在火车上初识,一路走一路攀谈。 “唉,现在人类的钱越来越难挣了,像我们做工程的,只有工人和供应商不行,还得有客户。” 另一个推了推眼镜:“现在是网络的天下,打一辈子工还不如人家直播露一次脸的。化形好看点会更有优势。” 包工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往上兜了兜:“是吗?活太久了就容易跟不上时代,我这个形象,放在以前也是大款。现在要我改变,变成帅的对着镜头演戏,我过不去心里那关。” “我也是,打了几十年工,已经习惯了,突然改变不适应,就这么温水煮着吧。” 两人长吁短叹,互相打探起这次探亲带了多少功德币回来。 小职员奇怪到:“我攒了两年的钱,本来准备去小卖部全部兑换成玉币的,结果今天去了没开门。真是奇怪。” “你还不知道吗,听说前两天小卖部被抢了,今天关门歇业。” 眼镜吃了一惊:“是吗?谁这么大胆子,连小卖部都敢抢,这可是孔雀的地盘。” “唉,现在的小妖怪出去都和人类学野了,天不怕地不怕,不要命了。” 两人渐渐走远,林含章和戚守互看一眼,突然拎着箱子狂奔。 回到小卖部,一切风平浪静,除了大门紧闭。 戚守推门不开,使劲敲了敲。 椒图困的睁不开眼睛,艰难眯着眼缝,打量了他们一眼,无精打采摆摆尾巴,打开门放他们进去。 林含章:“你没事吧?” 椒图:“我不困,我一点都不困,我还可以大战三百个回合。” 戚守:“被抢了吗?” 一听这话,椒图立马浑身炸毛站起来:“你也太小瞧我了,有我在,谁能进的来。那帮人半夜来撞门,撞了足足半个时辰,不都被我挡回去了。” 这时,兔子们也听到动静,手持捣药杵从后院赶了过来,看到他们,脸上又惊又喜。 “太好了,你们回来了。” 主要是戚守回来了,他们战力大增,也有了主心骨,打起架来更有信心。 回到后院,两人才了解事情始末。 确实有人,不,有妖怪打小卖部的主意,还不止一拨妖。第一次撞门,他们被潜伏在地底下的老饕吞了一个,跑了一个,老饕不依不饶追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茯苓说:“他们把老饕引走了,立刻就来了第二批。” “第二批简直地动山摇,好在也被椒图挡住了。” “是啊,可把它累惨了,我们炖了肉给他补充体力。” “后来我们叫了人,镇上居民都赶过来,那些人居然离奇消失了,谁都没有看到。” 为了防止被杀个回马枪,兔子们也是连着两天不眠不休。 “知道是什么妖怪吗?” 几个兔子见多识广,此刻也面面相觑,“没闻出来。” 戚守皱眉。 “没有味道?” “是啊,很奇怪呢。” 没有味道,要么和林含章一样找人遮住了,要么不是妖,或者说,不是活物。 戚守站起来:“你们看好门,我出去找找。” 看着情形八成是蓄谋已久,还摸清了小卖部底细,那么,很有可能早就潜伏在四周,只等他不在就动手。 费这么大劲,想干什么呢?抢钱? 小卖部每天挣的这三瓜两枣,还不如带点陪葬品挖个洞把自己埋了,过几百年刨出来卖古董。 抢功德币?机器都是锁死的,底部链接的是天道司的财务部门,脑子得进多少水才能把主意打到官方头上。 他们,要什么呢? 戚守决定先去周围找找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如果没有,就顺着老饕的方向追过去看看。 第89章 纸皮人 “这几天就别做生意了,也别出门。” 戚守交代完,特别叮嘱林含章等他回来,别乱跑,面色凝重的出了门。剩下林含章和兔子们无事可做,面面相觑。 “喂——” 墙上的椒图甩着屁股蹦来跳去,指着一个地方:“这里开裂了,我跑的时候差点摔出来,你们赶紧想办法修补修补。” 几个人凑过去,果然见到墙根处有一道蛛网似的裂纹,“噗噗”往外冒着气。 “裂纹还不小,那东西力气真大。” “是啊,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的楼塌了,结果是冲着我们来的。” 兔子们感慨一阵,跑前跑后,倒腾着女娲泥、息壤土、汤谷水,用杵捣成浆糊抹墙。泥上墙后就被裂缝吞吃了,然后慢慢生长出新的“血肉”,填补满那些空隙。兔子们很久没干过这种需要捣杵的活,忙的不亦说乎。 真正的大闲人只剩下林含章一个,他东张西望一番,发现少了个人。 “鱼婴呢? “在库房。” 另一个说:“她做噩梦吓坏了,躲在库房睡觉。” “我去看看。” 林含章拉开库房的门。这里面的光线很昏暗,而且,收集的都是些上了年头的古董,很多东西有了灵性会乱动,虽然知道它们没有恶意,但毕竟是死物,冷不防一个转身,发现它们堵在背后还是要被吓一跳,他平时进来的少。 鱼婴安安静静立在博古架上。林含章叫了她几声,就见到她惊喜的从盏里浮现,袅袅清烟化成一个女子人头,对他说到:“你回来了!那边好玩吗?” “好玩。很美,很奇妙。” “下次可以去我的家乡,那里的紫色染料最出名。不过我生活在水里,几乎没上过岸,你要是会游泳,就更好了。我可以带你去找河底的沉船。” 林含章犹豫:“那如果怕水,怎么办呢?” “那就只能先造芦花舟,等我把宝贝给你捞上来。” 林含章听得两眼放光,两人嘈嘈切切密谋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来正事。 第94章 “对了,辛夷说你做了噩梦,以后要在库房里睡。你在这里,能睡好吗?” 他记得鱼婴说过,这里面有个青铜落地灯,很喜欢对人动手动脚,下意识地转头去找。一回头,一个鬼迷日眼的连枝灯正看着他。 “……” 林含章挽起袖子。 “我这两天总觉得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盯着我。昨天夜里,就梦到一个女人,看不清脸,站在雾里叫我过去。声音阴沉沉的,教人害怕。” “别怕!” 林含章拽着那灯主干往角落里拖,青铜灯枝叶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脸懵逼地望着他。 “做梦而已,都不是真的。” “你是真不知道呀,妖怪是不会轻易做梦的,凡梦到必有启示。”鱼婴声音软软糯糯,“不过,有你们在,我也不是特别担心。住进来,也是求个心安。” “这两天小卖部确实不太平。你要是愿意就先在库房里呆几天,这里面有双重锁,比外面更安全。等风平浪静了再叫你出去。” 林含章累的满头大汗,把青铜灯挪到犄角旮旯里,又拿绳索捆起来,这才拍拍手作罢。 林含章问鱼婴:“以后吃饭,给你送下来?” “不,不用吃饭,我打算好好睡一觉。” 连最爱吃的美食都顾不上了,可见那个噩梦是真的有古怪,给她留下了阴影。 不知道和妄图抢劫的那几个妖怪有没有关联,总之,这一切都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像一张阴云密布的大网笼罩在小卖部上方,让人不得不忧心。 安置好鱼婴,林含章锁了库房门,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接着又去帮兔子们抹墙。 干完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去准备晚饭。他现在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戚守得吃肉,吃大肉,所以给他做了红烧肉,大肘子,当然,也没有亏待自己,也给自己烧了话梅小排。 每隔一个小时他都要去门口看一看,望眼欲穿,心里像有只蚂蚁在挠。 只希望戚守不要受伤,能顺利逮到那伙妖。如果真碰上了,最好打得过。万一打不过,也要跑得过。 这一等,就是夜半,万籁俱寂,邮局的青蛙上了工。 “我回来了。”门口终于响起熟悉的声音,林含章舒了一口气。 戚守除了看起来有点累,其他的倒一如寻常。林含章把他拉倒餐桌前:“给你留了菜。” “你们都吃了吗?” “早吃过了。” “那就好,别为等我饿着肚子。” 戚守用筷子扒开大肘子,那肉已经炖到烂熟,一戳就烂,连皮带肉的裹着肉汁,颤巍巍抖动。他见这红烧肘子没人动过,知道是特意给他留的,便耐心拨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先喂给林含章吃。 林含章囫囵吞了,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很棘手吗?” 戚守:“跑到下界去了。那东西太小,见洞就钻,又鬼精鬼精的,抓它废了点力气。” “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纸皮人,喂给老饕吃了,他还嫌味道不好。” 那老饕吃了肚里直泛酸水,想找其他东西压一压,正赖在下界不想回来。 “纸皮人不算妖怪吧?”林含章印象中,剪纸做小人都是用来诅咒,不由得担忧:“是不是背后有人在捣鬼?” 戚守呼哧呼哧扒着饭,撕扯着大肘子,百忙之中回答:“纸皮人是死物,一般是被人拿来施术,操控它做一些事情。所以,它们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现在是人在暗处,我在明,他们想干什么,咱们也不知道,只能多加提防。” 说到这里,他筷子停顿了片刻:“最近我得在夜里加强巡查,玉衣镇的犄角旮旯,包括周围的镇子、村落、山脉,都得仔仔细细筛查一遍,恐怕回来很晚。夜里你和兔子们一起睡,千万不要落单。” 兔子们在角落里发出鼾声。 “这么辛苦啊!”林含章也吃了一惊:“你一个人?” “有几个夜游的同事。” “那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估摸着怎么也得早上。” 林含章不说话了,没一会儿,钻进了屋。戚守吃完饭,把碗洗了,去房间找他。 林含章拎着一个黑色斜挎包,往包里塞了两盒十八子的点心,几瓶矿泉水,一点猪肉脯牛肉干,见到他进来,叮嘱到:“这个袋子走的时候你带着,里面有吃的有喝的,没人的地方饿不着。还有,渴了别喝山泉水,那些水质不稳定,喝了可能会生病……” “啪”,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有人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一个带着热气的怀抱轻轻拢住了他。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狎昵,珍而重之的拥抱。 林含章身体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温热的呼吸打在颈侧,让他头皮发麻。 “你真好。”戚守从背后抱着他,喃喃道:“我的心像被温水泡着,懒洋洋的,舍不得离开。” 林含章拿指头戳了戳他的脸。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戚守歪了歪头。 “这几个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好了,什么都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你觉得太快了,我可以放慢脚步,你不想结婚,我可以陪你一辈子。我只要你身边最近的那个位置,每天都要见面,知道你在干什么,吃饭的时候要坐你对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还带了点委屈。 “你说你只有一点喜欢我,一点就一点吧,希望以后可以涨一点,不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往下掉……其实你哪怕一点也不喜欢我,我也会对你好……” 林含章在心里叹一口气。 唉,这是个坦荡赤诚的傻子。 “我让你不开心了?” 背后的人摇摇头。 林含章:“不要不开心。你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才要小心对待。” “好。” 戚守:“我的寿命很长,可以一直等。” 林含章听着他乖巧的回答,下意识轻笑出声。 “你以为我会让你等很久吗?” 从思考到确定答案,其实只用了一分钟,安静下来的那一秒,已经听到了内心的声音。 他停顿片刻,说:“明天清晨,把碰到你衣角的第一朵花带回来给我好吗?” 不要最漂亮的,开的最盛的,要你碰到的第一朵。 戚守身体猛然一滞,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吗?” “是真的。” 他猛然松开手,镇定了片刻,仍然不敢开灯,害怕是在做梦。 黑暗中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 “好。”良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对你说过的话,我不会食言,请你,你也不要骗我。” “你要好好睡觉。明天睡醒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戚守说:“我现在要出门了。” 林含章手一松,手里的袋子被人拿走,紧接着是门响,脚步声。 第二天一睁眼,首先看到的是窗台上灼灼盛放的水芙蕖。 这是戚守带回来的。是一支生长在水里,千挑万选,沾着露水,每一片花瓣都完美无瑕的水芙蓉。 之后的每天清晨,他的窗台上都会有一支开的正好的鲜花。 第90章 大灾 这几天镇上静悄悄的。妖怪们天生有种对风险的预知,它们似乎察觉到什么,显得躁动不安。 应声虫在群里发问,最近连虫子都不爱叫,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底下人都劝他别瞎操心,该吃吃,该喝喝。蓍草精趁机在群里吆喝,装神弄鬼的卖弄玄机,说他占卜到最近有大灾祸悬而未落,实际是想借机售卖一些平安符,喜提管理员禁言一个月。 没过多久,天道司的管理员又在群里发送了两篇关于应急的文章。妖怪们大概是活的够久,对此见怪不怪,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唯一的一个点击还是林含章贡献的。 戚守这两天一直在守夜,甚至连房间都不回,直接趴在屋顶上睡。那些漂亮的花,有时候是他趁着天际泛起曦光的时候,兔子或者算盘精有人醒了,才跑出去找。哪怕这样,也没有一天落下。 今天的是一株野蔷薇,上面细小的尖刺被打磨干净,透过门缝的光打在花上,有什么东西闪耀了一下。 林含章走过去,从上面取下一条项链。项链是用绳子编织,里头绞着五色宝石,璀璨夺目,铃铛被重新切割过,是一朵花苞的形状。 这下林含章也不嫌丑了,立刻臭美地挂在脖子上。 推开门,戚守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纸笔,不停写写画画。抬头间,两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他今天有点不一样了,戴了副眼镜。 他近视了?林含章从没发现他有近视的状况。妖怪眼睛也会近视吗? 走近了,林含章察觉到一点异样,他伸出手指头,抚摸上镜片,岂料,指尖穿过本该隔阂的位置,触摸到了他的眼睫毛。 “……” 第95章 装饰眼镜? “帅吗?”戚守问。 “……非常一般。” “瞎说,”不管别人的评价如何,都无法撼动他内心分毫,戚守拿笔继续在纸上涂涂抹抹。 “我现在,像不像个文质彬彬的大学老师?” “……像个装模作样的学渣!” 学渣很认真的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像课堂上聚精会神的好学生,林含章凑过去,发现他只是在画图形。方块里面画圆圈,涂抹彩色颜料,看着像树上结的果子。 “在画什么?” “土地规划。” 画的是他家的山头和田地。 “这是什么?” “橙子。” “这个呢?” “葡萄。” “那这个呢?”又小又圆,红色。 “樱桃。” 林含章琢磨了一下,好像都是些他爱吃的。 这么看来,山腰上三角形脑袋的是羊,方脑袋的是牛…… 他指着牛羊的圈子说:“再来两头猪,你们那边叫当康还是封豨的,能喂养吗?不行就去小虎家抓两只小猪仔。” 小虎家上个月刚下了一批小猪崽,是那种黑白花的花猪,很爱干净。 “恐怕不行,”戚守委婉地说:“猪肉咱们以后可以在货郎手里买。你知道的,猪吃萝卜,还是不养为妙。” 林含章一拍脑袋,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你看看还缺点什么?” 戚守把笔递给他,自己杵着下巴,在旁边嘴角微弯地看他,没一会,悄悄低下头,和他额头相抵。 这一幕恰好被门口的兔子收在眼底。忍冬搬了张躺椅,正抵着过道的那道门,好让前厅的凉风吹过来。他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胡萝卜汁,捧在手里,问膝盖上打坐的算盘精,“我怎么觉着,我有一种看着自家孩子在眼皮子底下长大,很欣慰的错觉?” “哼,”算盘精不承认:“哪里是长大,就只是学会拱白菜了……” “嘭!!” 随着他话音刚落,脚底下一阵巨颤,连带着房子都抖了两下。忍冬手里的茶壶盖飞出去。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地面,让人连站都站不稳。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剧烈震感从脚底传来。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三声撞击。 “出事了!”戚守脸色陡然一变,把快要摔倒的林含章扶起来。 “我怎么感觉,地底下有东西想要出来。” 那种庞然大物想要突破禁锢,从地底钻出来的动静。 突如其来的地动,一下子将小镇惊醒。几个人跑出门外,就见到外大街上跑出来许多人,有的还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刷牙,一脸没睡醒地问:“地震了??” “你们看!”有人指着玉衣镇的上空。 半空中盘旋着黑色的乌鸦,发出聒噪的叫声,似乎在预示着某种不详的灾祸。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疾速的马蹄声从街头冲过来,庆忌挥舞着手里的旗帜,大声喊到:“地裂!地裂!!所有公职人员,十分钟内去小广场集合。公职人员,去小广场集合!” “哒哒”的马蹄声过去,人群躁动不安。 “他刚刚是说地裂吗?” “地裂,地为什么会裂?” “出大事了,咱们也跟着去看看。” “走!” 一群人正准备转身,“嘭”一声巨响,地面被猛然冲击,几个人站立不稳,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你就在家里,不要乱跑。” 戚守抓着林含章肩膀,面色凝重,“尤其是子午门那边,不要过去。” “和下界有关系吗?”林含章茫然发问。 “人类的事情轮不到我们管,所以不是普通地震,八成是下界的地裂。” “很严重?” 戚守拉着他飞奔进屋,“哐”一声关上门。 “只要有了缝隙,那些魑魅魍魉就能钻空子溜出来,如果流落到人类世界,恐怕是个大麻烦——比妖怪还要麻烦,毕竟妖怪绝大多数还算有思想,但那种东西,只有进食的低等欲望。” 他快步来到后院,敲敲水面把老龟叫出来,“我们恐怕得去几天。你呆在家里不要害怕,万一有紧急情况,就让老龟带你走员工通道,去山海界躲起来。” 老龟没有说话,对着他缓慢点了点头。 林含章也察觉到这次的状况非同小可,他不是拎不清的人,为了让戚守放心,打包票保证会照顾好自己。 几个兔子也要去,戚守留下年纪最小的半枝,叮嘱他和林含章一起看家。 情况紧急,玉衣镇上方盘旋的鸟群越来越多。撞击地面的频率越来越高,但是力量有所减弱,好像底下那东西累到没了力气,需要歇一歇。 戚守带着兔子出门,走到门口,脚步突然停下来。他蓦然转身,给了林含章一个恶狠狠的拥抱。 “等我回来。” 十分钟后,镇子上的人就走空了,平时热热闹闹的地界只剩下空壳。绝大多数青壮年都被带领着去了别的地方,留下一些老弱妇孺,担惊受怕的在家里等待消息。 两天过去了,事情得到缓解,那股来自地底的撞击消失了。 去到现场的居民断断续续发回来视频,林含章点开一个,居然是在雪山。他们正在昆仑山脉,山体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走蛇似的裂缝。火鸟炼化的泥浆从天际成片泄露,灌入山体,却仿佛被吸入了无底洞,一点没有起效的迹象。 进入下界的妖也传回视频,一个虎头人挥舞着胳膊,面对镜头给大家打气。 “请大家放心!我们第一冲锋队已经到达阵地,誓死不退。这帮恶鬼想从这里钻出去,必须先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虎头人嘶吼:“大家说,同不同意?!” 底下气势如山地吼:“不同意!” “同不同意?!” “不同意!” 林含章透过背景,看到无数熟面孔混在队伍里,他们以下界那座倒悬山为中心,围成一圈,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那块地包围的严严实实。 背后,烧红的泥浆从缝隙间泄露下来,如一道道红色水流,抬头间看得出宛如星罗棋布的走线。泥浆凝固在地上,立刻冒起了烟,下界的土地连带着一起灼烧,无数燃烧的石块从半空落下,整个场景宛如世界末日。 “不能打的小孩,没满三百岁的小妖去上面,去第二道防线,高大威猛的留下来。” 蛊雕在天际盘旋,一个穿着工作衫的穷奇拿着喇叭,挥舞翅膀不停起飞降落,金黄色的眼睛在人群中巡视,时不时掏出一个小妖怪扔飞出去。 旁边时不时传来其他人的吼叫。 “阴差呢?维持秩序的阴差呢?他妈的,这帮废物,下界到底有没有能管事的?” 林含章看得心惊,把视频又放了几遍,想看看有没有戚守他们。 戚守没找着,但是看见兔子了。他们恢复成巨兔的形状,四只首尾相连,连成一堵巨墙,悍然堵在第一排。 原来他们,也是已经活了很多年,有了资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妖了啊! 留守的人零零碎碎在群里聊着天,林含章从她们口中拼凑到了这次地裂的缘由。 说来说去,还是和年初的那只走蛟有关。 在天道的围剿下,蛟龙带着苟延残喘的一批小妖潜伏到地下。他们原本以为下界少了那些该死的规矩,大家各凭本事吃饭,地下的鬼凶,那就比他们更凶,时间一久,就能占据一小块地盘,休养生息一阵子,谁知,也不过是从一个樊笼,跳进另一个更为凶险的樊笼里。 恶是没有下限的,他们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下界的凶残。在那些原住民的眼皮子里,他们实在是纯洁的不能再纯洁的一群小白花。重口味吃多了,少不得来点小清新换换口味。 第91章 蛟的坠落 林含章一连翻看了十几个视频,才捕捉到那条蛟龙的影子。他撞完山,起初盘旋在倒悬的山峰上,随着几道人影的逼近,很快仓皇逃离,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但是距离太远了,摄像头无法捕捉到清晰的画面,很多人认为他回头那一眼是不甘心。 因为他是个坏种,要亲眼看着世界毁灭。 但伴随着他的回头,空中传来一声似龙非龙,凄怅悠远的嘶鸣,像是在哭。 蛟在哭吗? 他因何而哭? 声音很有穿透力,隔着屏幕,林含章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绝望。 “嘭嘭嘭……” 门口响起突兀的敲门声,林含章猛然惊醒,放下手机,他仔细分辨了一下,是后院传来的敲门声…… 与此同时,一双更为平静,更为漠然的眼睛正在审视眼前的大妖。 没有哪条蛇能随随便便就化身成蛟,天道会审视他,看看够不够资格。现在孔雀也在审视他,打量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 第96章 他蹲下来,吐出一口烟气,古井无波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死物。 蛟确实快死了,他的脊骨被一枚钉子牢牢钉在大地上。可惜了,如果是在人间,他死后的尸体可以化作一道山脉,但这里是地狱,他的灵气,他的身体都会被吞食殆尽,剩下的骨头会被那些老鼠叼走,落得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吃,这里的所有人……不,所有东西都在等着吃他,就像人类的红白喜事等着开席。 他的瞳孔放大,面对眼前人,首先释放出来的是无尽的恨意。 “我不服!” 天道不是曾经认可过他吗?在他攀登上高峰的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天道的注视。 “你们凭什么杀我,没有经过审判,你们没资格杀我!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追求公允吗?给我的公允在哪里?” “蠢货。死到临头了还在挣扎。” 耳边传来轻飘飘的声音,蛟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他努力歪头去看,但是后脑勺被另一双手按住了,脸不得不紧贴在地面上,血沾染上污泥。 “我成功了!我不再是低贱的蛇族,我是蛟,是被天道青睐的妖,你们怎么敢这样压着我,放手,放手!” “化蛟又如何,被看到又如何,你不知道吗,天道的考验,往往是从得到开始的。” 孔渐舒甚至拿脚尖轻轻踢了踢他额头,像是要叫他清醒清醒,他露出可怜的神情,百无聊赖地吐出一口烟气。 “说实话,像你这样的蠢货,千百年来我见的多了,个个自诩为天之骄子,自命不凡,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甚至不自量力的去挑战天道规则。” “你以为你化蛟,化龙,就是终点了吗?我告诉你,不,天道真正的考验,真正的注视,是从这一刻开始,从你化蛟的那一刻开始。” 蛟被按着仍然不服气,扭头试图去撕咬扯着他头发的那双手。寒芒一闪,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把柴刀。 “大道至简,天道的诉求,从来就是最浅显的东西。得到孩子,就要经受为人父母的考验;得到爱人,就要经受承担家庭的责任;得到财富,就要经受住贪婪的考验;得到地位,就要承受领头羊的责任……” 孔渐舒蹲下来,用烟枪慢慢挑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你成功化蛟,力量更为强大,那么,我有一事不明,当初追随你冲破桎梏,为你卖命的那群小妖,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蛟像被点中了命穴,他开始目光闪躲,身体也有了往后收缩的迹象。 “都死了,被吃了,这底下的生活就不是人能过的。骨肉相食,白骨蔽野……” “哦,”孔渐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千一百多名小妖,都吃干净了?” “吃……吃干净了。。” 孔渐舒笑意更深,甚至不像是在笑,像是恶魔在循循善诱。 他问:“都吃干净了啊!那可是誓死追随你的兄弟手足,不知道最后的滋味,如何呢?” 蛟瞳孔骤缩。 他渐渐的不敢直视孔渐舒的眼睛。 “真是个蠢货!” “不过,有一点你没有说错,天道曾经给过你机会的。它确实,曾经注视过你啊……” “我曾经答应过带他们出去,去过好日子。像人间那样,吃饱喝足,有山有水的好日子。”蛟说。 他和那些小妖一样,出生就属于山海界的最底层,分给他的山头贫瘠荒凉,山上只种得活一种人类叫做“枳”的果实,酸涩无比。蛟吃了近百年的酸橘子,早已不堪忍受,尤其是在出了令狐小柳的那件事后,蛇族的地位就更低了,走到哪儿都遭人嫌弃,小孩子们往往看到他,隔着十几米就开始往家跑。他捧着手里的亮澄澄的橘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漂亮的果子,为什么是酸的呢?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换?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为什么看见他就要跑? 他的山上只有一所小木屋,是他捡了一年的树枝,学着树上的鸟搭窝,给自己搭出来的木房子。鸟是唯一不怕他的活物,因为是他的天敌,它们的利爪可以轻而易举的撕开蛇的肚腹,掏出内脏,饱餐一顿。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活着能动,就必须进食,不停的吃,一日三餐的吃。大妖吃小妖,强者吃弱者,植物吃土地里的营养,蝼蛄吃地下的根茎。蛟对此感到厌烦,酸橘子和日复一日的日子不知哪个更让他绝望,他学着别的山头的山主,在山顶上造房子。这对于他来说是无用之举,因为他本身只需要找个山洞就能睡觉,不需要这种看似用来妆点山头的东西,但是他看到别人都有,所以也给自己搭了一个。 他本来是无人在意的,除了风声,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后来,他收留了第一个无家可归的虫子,一只上过学堂的虫子。他拿出果子给他吃。 “酸!”虫子也这样评价,蛟有点失望,不过,虫子又钻到土里,过了一会,从灰黑色的泥巴里探出头,“这里的土壤不适合种橘子,你知道五色土吗?要颜色发黄,发红的土壤才好。”“谁说的?” “学堂里的老夫子说的。” “哪里有五色土?” “人间吧,人间宝地,是大家都向往的地方。” “我没去过人间。” 自从两界隔绝,想去人间就变得阻碍重重,得学会化形,还得在妖怪盘踞的镇子上熟悉一段时间,而且,还得考验品行,有过犯罪的妖怪可能永远也买不到那一张车票。 “我也没去过。不过,夫子说,人间不论是口中的食粮,还是精神的食粮,都很充足,关键是,人类不会瞧不起小妖怪,他们也……” “大妖怪和小妖怪一样受欢迎吗?” “错啦。不是欢迎,是嫌弃。不管是大妖怪,还是小妖怪,人类都会感到害怕,同等的嫌弃。” …… 就这样,越来越多的虫子加入他的山头,那些无家可归的、卑怯的虫族,拉帮结伙的在山上落脚,这里变成了蛇虫的天地,但是害怕的人也越来越多,他的山仿佛变成了禁地,远远就能看见黑压压一片,黑雾缭绕,充满不详的氛围,每个人看见了都会绕路走。 没有人会喜欢蛇虫,妖怪也不例外。哪怕有人眼馋这座山头,看到漫山遍野的虫子,也望而生怯。这一带越来越人迹罕至。 后来的一天夜里,山上落了雷,着起大火。他怀疑过附近的山主,他和附近的山主间嫌隙颇多,保不准就是对方趁着夜黑,偷偷往山上丢了火把。 不过,谁也没有证据。那一夜,空气里飘荡的只有一股奇异的焦香。 蛟已经长大了,面对一地焦骨,和四面山主迫不及待的驱逐,他不会再无能的哭泣,反而感到愤慨,我何错之有呢?虫族何错之有呢? 蛟带着剩余的“子民”,踏上了寻找新地盘的旅途,他周游四海,在云游道人的手里得到金核桃,让那些本该由他庇护的妖怪在里面安了家。 那些小妖怪,他们可能不讨喜,可能被人抛弃,但是他不会。他不会拒绝做个好人,就算所有人都抛弃他们,他也不会,因为他的第一个朋友是只虫子,第一次倾听到他声音的也是虫子。 天道,会对他这样的人赶尽杀绝吗? “哦,”孔渐舒冷冷地抽了一口烟,平静的听完他的叙述:“到底是庇护,还是囚禁呢?或者说,其实是你离不开他们,因为除了他们,没人会在意你,崇拜你,甚至不会听你说话。” 蛟的神情滞住了。 “你走之后,四面的山主都遭到了报应。他们的水源都遭到了污染,畜牧,庄稼,包括活着的妖怪,都被毒死了,山体变得瘴气横生,需要几百年才能消化。后来,我们在泉眼里发现了未完全净化的热毒,在水里打捞出毒囊被清空的钦原尸体。” “到底是为什么,会抛弃现成的山头,颠沛流离四处逃避呢?” 明明小妖怪已经教过他,只需要黄色的土壤,他的山头就可以种出甜甜的橘子。他们只要改变,也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 他对那些小妖怪可能又爱又恨,他们曾替他驱散孤独,却也目睹过他不堪的报复,成为了活着的证人。 “知道天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你的吗?”孔渐舒用他那双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睛发问。 “化蛟的时候。” 在他即将冲破结界,攀上人间山头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有股不经意的视线,朝他投来轻巧一瞥。 “是啊,那道悬崖,万年间没有人成功登顶过。传说中的那位女妖,也只来得及用爪子触碰到山体的边缘,无数道身影曾经从半空中跌落,摔到粉身碎骨。但是你上去了。” “它也曾经被你一股蛮横的勇气打动,助你化蛟,给过你机会的,可惜了。” 蛟的眼神发空。 他一瞬间就想通了,为什么到达人间后会无路可去,为什么会处处遭受围追堵截,直至被逼迫到下界。原来他的机会在这里。 第97章 妖想杀他,他也杀了妖,天道要他赎罪,要置他于死地而后生,要检验他最坚定的初心,看看他到底是善,还是恶。 他做了什么? 他和这里的所有活物一样,陷入了进食的桎梏,为了活着而吃,为了吃而活着。 在被抓到之前,他的最后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这里食物绝迹,为了躲避大鬼的捕猎,他已经饿了将近一个月。他的身体处处可见凸起的骨头,面色发灰。 堕落是很简单的,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念头,就会拉着你不断下坠,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但只要爬出去了,就是涅槃重生的英雄,连天道都要为此而停驻。 他最后一次进食,吃的什么东西? 蛟回想了片刻。 那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他隐约有点印象,是最早跟随他身边的一批,听说出生育婴堂,是个性格不怎么讨喜的孩子,喜欢发呆,对着一个地方沉默的挖坑。 他追随自己来到人间的缘由很简单,只是为了见一见小时候在育婴堂见过的好朋友。 蛟已经想不起来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他见没见到那个朋友,只记得他没什么肉,骨头是脆的,嚼起来会发出轻微“咔嚓”的声音。 “你来吧。” 孔渐舒对着背后说到:“算起来,你和他之间还沾染了一点因果,由你来动手,再合适不过。” “怎么又和我扯上关系了?你是不是骗我。” 背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很谨慎持重,“不能因为我曾经杀过蛇,这世间所有的蛇都和我牵扯到因果了吧?” “没有的事,就这一条。” 孔渐舒笑眯眯的怂恿,“他想撞破倒悬天,引恶鬼过渡到人间,杀了他,是大功德一件。” ……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脸血肉模糊,地上聚集一小摊晶莹的液体,他想吹个口哨,最后一次呼唤早已四处飘散的小虫子,可伴随着“呼呼”的柴刀落下,临死之前,回响在他耳畔的,是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铃声…… 第92章 大变活人 林含章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椒图和一个女人争执,听声音,是他们的老熟人,后街卖馒头的田螺精。 它的语气还算和善,就是不依不饶的让那田螺妖把脚收回去,不要跨过后院的门槛。 “都说了,最近特殊时期,需要小心防备,一个外人……不,一只蚂蚁都不能进。” “你这小妖怪真是死脑筋,一点不讲人情。再说了,你好好低头看看,我的脚趾明明还没过三八线……” 林含章赶紧跑过去解围:“田婶子!” 半枝紧随其后,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哎,小林……” 田婶子看见他,顿时喜笑颜开:“我正准备找你呢,快过来。” 林含章每天闷头看店,除了混了个脸熟,倒是很少和这些街坊邻居打交道,通常走街窜巷送货上门,都是戚守在干的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好像都知道他。 田婶子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这几天菜市场,早市晚市都关了门,大街上空荡荡的,想买点东西很不方便。 “我过来找你买点东西。” 林含章:“要点什么?” “你们家有鸡蛋吗?” “有。” “我要五十个。” “这么多?” 田婶子家是卖馒头的,按道理消耗不了太多鸡蛋,难道最近又开发了新的商机,准备顺便卖点茶叶蛋了? 谁知道,田婶子这两天找不到人聊天,就和憋坏了似的,拉着他的手八卦道:“这些鸡蛋不是拿来卖,是拿来送人的,你可能不知道,我隔壁的九尾狐,他媳妇生孩子了……” 椒图也竖起耳朵,趴在墙角仔细地听,它甩甩尾巴:“他媳妇不也是狐狸吗?狐狸都爱吃鸡。” “哎呦,别说鸡了,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连鸡蛋都差点要去赊。那死狐狸成天在外鬼混,不管娘俩死活,也就我看她可怜,每天给她送点吃的过去。我寻思给她多送点鸡蛋,没人管的时候随便蒸一蒸,煮一煮,方便简单,总不至于饿死,唉,真是可怜……” 林含章没见过九尾狐,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挺不是滋味,便说:“她现在正是补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有营养的,待会我送点花胶排骨,您拿回去给她炖汤。” 田婶子连忙点头。林含章要去捡鸡蛋,招呼她进来等,她连连推辞,笑到:“我知道你们店里最近不太平,也不愿意给你们添乱,站在这里等一等没事的。” 椒图瞪大眼,她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正在伏天,哪怕太阳才刚刚升起,也有股难挨的燥热。林含章见她百般不肯,只好嘱咐半枝给她搬个小板凳,拿只雪糕,稍作休息。他自己则是戴好草帽,提着竹篓推开老家的门。 门精在小房子里睡觉,被他吵醒了,跟着他来到厨房,看他把冰箱里保存的鸡蛋一个个捡出来。他家里养的这几只鸡天赋异禀,不论严寒酷暑,每天都要下蛋,院子里随便扒开一个草窝,就能捡到新鲜的鸡蛋。拿完后,林含章数了数,才三十多个。 院子里的鸡蛋几天没捡了,凑足五十个绰绰有余。林含章拎着篮子往外走。 外面鸡犬不闻,母鸡们在树下乘凉,奇怪的是,毕加索也不见身影,印象中,好几天都没见过那只调色盘似的大公鸡了,也不知道新的羽毛长出来没有。 番茄熟了一茬又一茬,个个熟透了,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这些果子自己吃完全消耗不及,他盘算了一下,反正最近也不用开门做生意,有的是时间,干脆一股脑摘下来,给街坊们送一些。 他随手摘下一个,学着戚守的样子,在衣服上蹭蹭,拿起来往嘴里塞。 “叮铃——” 安静的菜园里,突然响起突兀的铃声。 林含章一个激灵,直起身,低头看挂在脖子上的铃铛,没记错的话,戚守好像提过一嘴,这种铃铛具有震慑妖邪,预示危险的作用,他茫然四顾,脚下只有晒得发蔫的绿油油菜叶,最大的危险,恐怕只有趴在叶片上的大青虫了吧…… 周围静的可怕。 “什么嘛,一点事都没有……” 不过,嘴上虽硬,保险起见,他还是拔腿就走。下一秒,脚下传来异样的触感,一条青绿色的影子破土而出。林含章汗毛倒竖,那是一条成年的大蛇,蛇张牙舞爪,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缠住他的一条腿,把他拎在尾巴上,示众一般高高吊起。 林含章嘴里的番茄掉了,篮子丢了,整个人被提起来,血直往头上涌,他脸色通红,被呛得咳嗽不止。 “什么玩意儿?!” 这条蛇,有点眼熟。 他来不及细看,整个世界被颠倒过来——不,是他整个人被倒提着,挂在蛇尾上摇荡不止。眼角余光里,只剩下门口一个小黑点,跟个跳蚤似的不停上蹿下跳,那只小门精,见他有危险又没法施救,气的跳脚。 “你能不能别晃了,我要吐了……” 话没说完,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好像黑透了,房间里有一只蜡烛,冒着孱弱的微光。 所在的房间古里古怪,没开门时,门外好像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门开后,却什么都没发现,几只火红的灯笼四处游荡,飘到他眼前,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继续沿着走廊前进。 这是一栋纯正的木房子,大木结构,像搭积木一样搭构出整个房屋的骨架,静下心来捕捉,还能听到细微的,仿若被风吹动的“吱呀”响。门窗上的雕花看着有些年头,极尽工巧,精美绝伦,透着股饱经沧桑的古典韵味。 林含章看到这些就移不开眼睛,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伸手在门上摸了摸,爱不释手。 “你醒了?” 林含章一回头,一个老熟人站在阴影里,正眼错不眨地盯着他。 令狐小柳?好久不见,他不是带着他家的霸道总裁搬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碰见? 等等—— 他们不是蜃楼的常客吗?那条蛇,通体碧绿,邪魅横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就是他养的蛇契长大后的样子吗? 是他抓自己过来的? 林含章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说,他现在正在蜃楼里,这栋鬼楼,也一直隐藏在老宅的地下? 他想干什么,请他来做客吗? 林含章紧张的喉咙说不出话来,双眼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柳看起来比以前瘦了点,说话也稳重了些,像有了心事。 林含章提防着他,谨慎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小柳喉结一动:“我们是蜃楼的常客。” “是你抓我过来的?” 小柳很爽快的承认:“哦,你猜到了?你每天和戚守待在一起,我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等到那条契蛇都长大了……” 第98章 “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算了,你找我……不,你绑我过来有什么事?” 没有邀请,没有通知,蛇尾一卷就把他带入地下,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小柳没说话。看样子,是不愿意告诉他实情。 林含章也不愿意和他废话,转身就走。 “你出不去的。” 小柳在背后幽幽地说:“蜃楼要到下一站才会开门。” “什么时候到下一站?” 他叹一口气:“我不知道,要看这栋楼的心情。” 林含章在心里骂了句。这不是变相的把他困在这里了吗? 他固执的往下走,路过一排排屋子,里面大多数都熄了灯,一片漆黑。走到最边上,低头一看,他傻了眼。 他现在身处二楼,围绕着藻井转了一圈,没发现楼梯。 别说出去,现在他连下楼都是问题。 “现在有点晚了,很多早睡的客人已经躺下,你还是不要在这里转来转去,影响别人休息。” “要你管。我就喜欢走来走去。”林含章窝了一肚子火,说话语气有点控制不住。 “好吧!”小柳举手投降:“肚子饿了心情就容易不好,你是不是饿了?我带你下去吃碗面。吃完面再睡。” 林含章精神抖擞,一点不想睡,但听到他能带自己下楼,立刻识相地闭了嘴。 “黑夜十点钟有最后一顿宵夜,刚好赶得及,否则就要饿肚子到天亮了。” 林含章记得蛇抓他过来的时候是早上,怎么这一眨眼,天就黑了?谁说时间如流水啊,这分明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他脑子里一闪,问:“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柳看他心情好点了,也跟着高兴起来,笑着说:“下界,快到奈何桥的地方。” 林含章:“……”他就猜到,只有下界是昼夜颠倒,阴阳不分的! 小柳吹了个呼哨,这栋楼突然诡异地颤抖起来,一部分木构从墙壁上抽出,灵活有序的在他们脚下汇聚成一道楼梯,很像一个怪物扭动着它的舌头,在为他们铺路。 林含章踏上去,用力踩了踩,很结实,和普通楼梯一个脚感。 一楼大堂里果然还亮着烛火。有几张简陋的桌子,一张桌子前坐着一团模糊的黑影,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林含章定睛一看,又是位老熟人。 雷思危和小柳,这两人真是形影不离。不过,小柳看见他,就和没见到似的,沉着脸,拉着林含章在另一张桌子坐下。 这两人吵架了? 林含章偷偷看了几眼,雷思危给人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脸上气色好了很多,完全不似病人,有股生动的精神气。没有了那股孱弱的病态,他完全活过来了,整个人松弛又矜贵,比之从前,反而有距离感。 雷思危也看见他了,朝他含笑点点头。他把视线投向小柳,见对方不理他,只留给他一个冷冷的后脑勺,脸上浮现一丝尴尬。 林含章左右扫了一圈,越看心里越没底——一楼没有大门,连扇窗户都没有。蜃楼完全是一座从里面完全封闭的堡垒,想要出去,得靠这个妖精哪天张开嘴,把自己当瓜子皮吐出去。 那团影子吃完了面,顺着楼梯飘了上去。大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就连给他们煮面的厨子都不是人。 昏黄的烛火下,炉子边站着两个皮影人,它们的关节部位都是缀结在一起的,由几根绳子牵引,动起来和活人别无二致。林含章看着他们熟练的煮面下锅,内心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忍不住问:“这面,没问题吧?” 小柳:“放心吃。是上一次在人间采购的原材料,不是祭品。” “……”雷思危的面先上,林含章听到他那边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 他抬眼望过去,恰好纸皮人端面过来,它看着林含章,镂空刻印出来的眼珠子滴溜一转,仿佛是个活生生的人,吓得林含章寒毛直竖。 这个纸皮人,和意图在小卖部抢劫的纸皮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手里的杰作?如果是,那他现在岂不是和自己共处一楼? 小柳以为他还在关注雷思危,对着他到:“别管他,他就是老毛病犯了,富贵病,嫌这里的吃食寒碜,挑三拣四。” 然后,还不忘大声指桑骂槐一句:“饿几顿就老实了!” 雷思危在那头不吃面,捡小碟子里配送的小咸菜吃。 小柳低声:“他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寒碜的饭。平时在家里,哪怕一个人,桌面上也少不了十个盘八个盏的,吃不了也得摆盘,颜色数量得搭配的精致好看,让人有胃口。一碗粥少说也得配十几样小菜,还有人在旁边端茶递水,现在可没人惯着他。” 林含章不搭话,他看着那碗面。 这碗面,很眼熟。 先喝一口汤,再挑起一筷子面。 林含章的脸色变了。 饭菜也是有灵魂的。每一个人做的菜,因为火候、油温、顺序不同,都会做出独属于他独一无二的味道。就像一枚特殊的印记烙印在生命里。 林含章突然有点食不下咽,拿着筷子,呆呆地看着那两个皮影人被绳子操控在炉火前,僵硬的维持着下锅煮面的动作一动不动。 “快点吃。十点钟宵禁,得准时睡觉。” 林含章不想睡,他现在,也不是那么急着要走。 “你们抓我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林含章问。 小柳“呼哧呼哧”的动静一顿。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做交换吗?我听说蜃楼的两姐妹会私下里做点小生意,可能不是很见得光的小生意,你们是不是和她们达成了某种交易,要拿我去换什么东西?” 他问:“我的寿命?还是身体,灵魂?再宽泛一点,我的眼、鼻、耳、喉、舌?把我有用的东西拿走,换给你们自己?” 小柳一瞬间磕磕巴巴:“没、没有的事,我们要你的心肝脾肺肾干什么,我们又不是人贩子,你不要乱想!” 林含章站起来:“你不想说,我去问问他好了。” 他“噌”一声站起来,三步两步走到雷思危面前。对方看到他冲自己过来了,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雷老板……” 这一声还带着火气,大概是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雷思危听了,身体轻微一滞,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应声,对着他温言款语到:“你还是换个称呼吧,这样听起来我很像个挖煤的暴发户......” 林含章不由一尬,差点忘了要说什么。他很快镇定下来,拉开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令狐小柳打定主意不理他,没有跟过来,自顾自地吃面。 林含章存心气一气这不讲道理的两个人,他依然开口到:“雷老板,我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不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但是抓我过来,总得有个说法吧?我不能稀里糊涂就被你们耍着玩,死,也要做个明白鬼。钱,我想你们肯定是不需要的,你们是想要我的命吗?” 雷思危镜片后的眼神精光一闪,他夸赞一句:“这么快就想到了,聪明。不过,你把心放到肚子里,没人想要你的命,我们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不过,我们确实是想借你这个人,找小卖部讨一样东西。” “讨什么东西?” “嘘——”雷思危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已经托人给小卖部带了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好了,你们下来的有点迟,时间不早了,烟萝马上要出来巡店了,早点吃完饭,回房休息吧。”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还睡得着?他气呼呼站起来,很想掀桌子,但是担心地弄脏了让他留下来搞卫生,这个地方阴森森的,他才不想一个人留在下面。 雷思危不再搭理他,看了小柳一眼,起身离开。 小柳赶忙放下筷子,过来拉他衣袖:“走吧,回屋睡觉。烟萝起床了,咱们还是不要和她碰面。这个女人我看见了都害怕。” 他的话刚说完,林含章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类似棺材板被掀开的声音。他疑惑着抬头,头顶上的空间很幽深,只有鬼灯笼飘游上去的时候可以窥见到一点木制龙骨,现在来看,黑漆漆的,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上空。 小柳:“快走吧!” “我不走。”林含章还和他杠上了:“你听见了没有,什么声音?” “你怎么这么犟!” 一个手刀,林含章为他的牛脾气付出了代价,他的眼前又黑了。 等到他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后脖子还有点疼。四周不仅安静,还黑,他简直像被塞进了坟包里。伸手摸索片刻,四面都是墙,不,这触感不像是墙壁,像是木板,木板方方正正,严丝合缝的钉在一起,身子底下垫着绒布,林含章又摸索着确认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怎么这么像棺材板,该不会是把他给锁在棺材里了吧? 林含章用脚踹,撞击木板的时候,发出的不是“咚咚咚”的声音,反而像是一沓纸摔在桌上的“啪啪”响。 第99章 林含章摸了摸自己,他瘦了,身上冷冰冰的,又光又滑。 这两人,到底对他干了什么?!林含章气不过,在棺材板里一顿撒气,恶狠狠的猛踹周围的棺材板。 突然,“咔嚓”一声,他听到了一点类似锁扣松动的声音。 林含章心里一动,他立刻站起来。顺着声音往上摸。没一会儿,就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像是金属锁扣内侧的两颗铆钉。 不是棺材,倒像是盒子,而且没上锁,可能不太担心他跑了。林含章试着把木板往上抬,用头往上顶,尝试了几次,果然,边缘透出缝隙,有一丝暗黄色的光线穿透过来。 太好了!林含章松了口气。 他站成“人”字形,两手同时举着头顶,透过细缝往外看——还是他刚来时呆的那间屋子,桌上的巨形蜡烛烧了一半,血红色蜡油早已堆积成了小山。 等等——那不是小山,是他的身体变小了。 他不仅变小了,还被人塞在一个木盒子里。林含章试着把手掌伸出去,就着烛火打量,果不其然,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薄薄一片,手指头都是一刀一刻,细腻入微。身上敷着色彩,斑斓鲜艳。 他被做成了皮影人!! 穿的还是夏初的那套衣服,用牛皮纸刻了个样子,像是从那时就开始准备了。 林含章冷静下来,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赶紧从这个盒子里跑出去,躲起来。 身体变成了纸,薄薄一片,想出去反而容易。他用牙齿叼着绒布,塞到细缝里,然后平躺着,把纸皮脑袋伸出去,一点点往外蹭。 呼吸到自由空气的那一瞬,他回头去看,装他的是一个檀木首饰盒,上面装饰着螺钿,他的身体,比首饰盒还短一大截,还没a4纸的一半高。 他现在和面馆的老两口一样了,比他们还要小很多,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没有被几条麻绳操控,能够自由活动。 林含章四肢抱着桌子腿往下爬。 第93章 消失的阴差 脚落在地上,他的心里踏实了点。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 烟萝来巡店了。 他一个闪身,躲在桌子腿一侧,身体尽可能的贴和在桌腿上,假装自己是刚刷上去的薄薄一块清漆。 烟萝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林含章大气也不敢出,他有点懊恼,猜测是不是屋里的烛火吸引了她的注意,早知道下来前就该把它吹熄。好在烟萝并没有在门口停留多久,沉默了片刻就走了。 林含章特意等了一会,等到声音彻底消失,才鬼鬼祟祟把头探出来。 他朝门口一望。 门口有人!这一眼差点让他的心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门被人悄悄掀开条缝,一只眼睛滴溜溜的往里看。 那绝对不是一个女人的眼睛,微凸,眼白泛黄,布满红血丝,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眼睛转来转去的往里看,眼神很诡异,完全不像个活人。他也没注意到林含章,反而聚精会神在找什么东西。 “哦哦哦——”突如其来的鸡叫声同时吓了两人一跳,门口的男人被惊到了,猛然一激灵,身体抽搐了一下,林含章就看到他突然变了个人,像被抽空了,游魂似地伫立片刻,推开门,迷迷瞪瞪走到床前,倒头就睡。 是个农村中年大叔,又瘦又高,身上还穿着松松垮垮的灰白色背心。 林含章不敢和他呆在同一屋,他现在很薄,不到三毫米,可以很顺畅的从门缝钻出去。 屋内鼾声如雷,屋外——有只拔了毛的大公鸡正在发癫。 “毕加索?” 楼道里,活像只刺猬的公鸡疯狂甩着头,尖嘴叨着门板,发出“噔噔噔”的动静,几只红灯笼凑在它身边看热闹,林含章也跑过去,这才发现,它的鸡头上骑着一个人,他双手拽着鸡冠,以驯马的姿态,试图驯服这只狂野的大公鸡,刚刚替他解围的那一声鸡叫,就是毕加索被拽的受不了,吃疼惨叫。 那小人看到他,也愣了一下。 “怎么还有皮影人?那蛇精到底想干什么。”小黄人嘀咕了一句。 走的近了,林含章才看清,这小黄人也是一个纸片人。不过,对方简陋至极,用的是粗糙的黄色符纸潦草剪成,黑墨水点了两颗豆豆眼,肚子上画了个“王”,头上留着道士的圆髻。林含章低头看了看他自己,用的是半透明的牛皮,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和轮廓,还上了色,用的是不易褪色的矿物颜料。 令狐小柳还真是在他身上下了血本。 不过,至少让他变成皮影了比别人好看,比别人精致,这么一想,心里好受了点。 “你是谁?”小道士抓着鸡脖,见那鸡又要叫,急忙把它脖子往下一按。毕加索打鸣打到一半,倒气呛了回去,立刻回头想要啄背上的小东西。 “你在干什么?”林含章看傻了。 “抓鸡。” “抓鸡干什么?” “这只鸡声音洪亮,阳气足,能克制阴邪,我抓它回去做我的法器。” 原来真是个道士。 林含章看他依然很执着地掐着鸡脖子,誓死要和毕加索分出个高低的架势,一时难解难分,左看看,右看看,开口到:“这是我家的鸡。我不同意你捉它回去当法器。” “你家的?”小道士愣愣地停手,“你叫它一声,它能答应吗?” 林含章当即:“毕加索——” “喔——” 毕加索才应了一声,就被道士手忙脚乱的压了下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待会又把烟萝招来。” 他知道烟萝? 林含章隐隐觉得,面前这人对这里很了解,至少比他知道的多。他口里的蛇精,极有可能指的就是小柳。而且,这地方也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吧? 有门路,养大公鸡,道士髻,林含章在心里默默揣测他的身份。 也许他能帮到自己。 道士麻溜的从毕加索身上滑下来,问他:“你是怎么得罪令狐小柳了?” 林含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和他只是认识,一起吃过一顿饭。” 小道士了然于胸的点点头,“这个妖怪一肚子坏水,嘴里没句实话,千万不要和他深交。” 晚了,林含章沮丧地说:“我已经被他害成这样了。” “噔噔噔”,高处又响起高跟鞋的声音,木板不太隔音,像踩在他们头顶上。毕加索刚扬起脖子准备打鸣,小道士眼疾脚快,一脚将他踹下了一楼。 他拉着林含章往回走,往农村大伯正在睡觉的屋子门缝里钻。 林含章几分钟前才刚刚从这里逃出来。 “这里不能进。”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住他衣角:“里面有个很奇怪的人,不太正常。他现在睡着了,我们不能去吵他。” “没有的事。不要害怕。” 小道士说:“我就是来找他的。” “找他?”林含章愣了一下:“他是什么人?” 难道不是什么恶鬼? “是个活人阴差,顾名思义,就是被征用了身体,替下界办事的普通人。” 林含章恍然大悟,难怪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诡异的不和谐,原来真的不是人。 为了证明他真的无害,小道士跳上床,捏了捏床上的小腿:“你看,他睡着了,他只要听到鸡叫,就会以为天亮了,一定会睡死过去。” “你找他干什么?” “办案!他丢了有一段日子了,我从接到这个案子,就一直在找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得盯紧点。” 林含章:“你说的,该不会是玉衣镇,丢了两道人魂,连前去引渡他们的阴差也离奇消失了的案子吧?” 小道士惊诧:“你也知道?” “听说过一点……这案子好像挺棘手,拖延了好几个月了。” 有一句话他没敢说——你们这群人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小道士接过话茬:“唉,我也不想拖延这么久。可是你不知道,和下界打交道太难了!这下边的势力盘根错节,各方阎罗盘踞着城池各自为政,而且办事效率极低,我的一封申请查案的文书,兜兜转转好几手,好不容易才批下来。你说,这能怪我吗?” 这一套下来,黄花菜都能凉了大半了。难怪阴差两姐妹借着蜃楼的地盘,有点有恃无恐。 林含章琢磨,目前来看,这件事和蜃楼、小柳,包括那个财大气粗的雷思危脱不了干系。结合他在楼下看到的,被做成皮影的面馆老两口,再加上雷思危离奇痊愈的病症,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和蜃楼做了交易,从那两个女人手里购买阳寿,延续了雷大老板的生命。 用的还是老两口未尽的寿命。 人的贪心是没有止境的,得到了一样,就渴望更多,恨不能占尽天下的好处,福禄寿喜财,样样都要圆满。殊不知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月亮尚有阴晴圆缺的时候,人又怎么可能毫无遗憾呢? 第100章 道士掰开大伯的眼睛看了看,又在他身上踩踏了一圈,说:“这么个大活人,出去的话很容易被盯上吧?” 林含章也犯愁,“是啊,我也想出去,但是连门都找不到。你有什么办法吗?” 道士:“平时蜃楼只要到达山清水秀的地方,就会开门透气,这几日情况特殊,外间不太平,它才一直不肯张嘴。等着就行。” “那它要是一直不开门呢?” “我在外面有人接应。只要能有办法把这阴差弄出去,外面的人自然会替我想办法。” 林含章顿时看见了曙光:“我能跟着你出去吗?” 小道士:“腿长在你身上,我又不会拦着你。等门开了,你往外冲就是了。” 林含章稍微放了点心。他看着小道士在大伯身上爬来爬去,怂眉塌眼唉声叹气。 “怎么了?” “我得想办法,在那两个女鬼眼皮子底下把人带出去——你不知道,绑架就是这两女人捣的鬼,但现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必须在惊动女鬼前,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让他跟着我们一起冲出去,不行吗?” 只要跑得过蜃楼,出去了随便往哪个地方一扎,外面乱纷纷的,她们还能一个个去找不成。 小道士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纠结死了。 “不太可行。他是来引渡的,睁开眼睛就会满楼乱窜,寻找那两位老人的踪迹。闭上眼睛就会睡觉,如果大白天醒了,怕是接受不了现状。” “老两口的魂魄就在厨房,在柜台后煮面条,被做成皮影了。我看见了!” 林含章心里着急,既然是来引渡,何以这么久了还没发现端倪。实在不行,让他去,他割掉绳子,抢了皮影就跑,反正大家都没规矩。 “我知道,只可惜,老两口不能走。他们和蜃楼做了交易,拿余下的寿命,换取了不被引渡、存活在世间的资格。所以,他们是不愿意走的。”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自从接了他们,蜃楼就一直徘徊在玉衣镇。我想,他们之间可能还有个约定,就是蜃楼会带着他们,一直在镇子里等待,直到另一个魂魄归来,一家三口能再次团聚。” 林含章闻言,沉默不语。 老两口为了找儿子,情愿做蜃楼肚腹中的傀儡,阴差为了引渡,没办法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只能不停的徘徊在鬼楼里。他们,都被困住了。 第94章 争执 “我知道许乐在哪儿。” “谁?”小道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许乐,两位老人家的儿子。”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许乐现下正跟着孟梁在望乡台熬汤呢。如果把他找来,一家相认,两位老人自然会愿意跟他走,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可问题是,想找人,他们怎么出去呢? 道士在肚子里腹诽下界这帮懒政鬼,听完林含章的想法,他思考了一下,说:“这样吧,明天一早,我的师兄会追踪到这里。到时候他会想办法让蜃楼张开嘴,你看准机会冲出去……” 林含章:“咱们不一起吗?” 小道士:“我得留在这里看着点。再说了,如果我们都走了,蜃楼也跑了,回头去哪里找?我留在这里,还可以给你们指路。” 林含章脑子一顿,开了句玩笑:“这么放心,你就不怕我贪生怕死,跑走就不回来了?” 小黄纸跳到他面前,和他对视,如果是活人,他此刻一定正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被这样深沉的目光盯着,林含章久违的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说:“你跑不了的。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林含章摸摸头:“我忘了什么?” “你的身体呢?”道士绕着他转圈,一边转一边审视:“你是有肉身的吧?难道你之前,也是作为一个皮影儿活着的吗?” 林含章当即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搞忘了,那条蛇,可是在光天化日,连身带魂一起给他卷过来的! 身体没了,他还怎么活,一辈子当个小手工艺品吗? 一时之间,他震惊的连话都说不出口。 小道士拿食指戳戳头顶,“我往上爬的时候,看见了。” “看见什么?” 小道士:“你是不是眼睛特别大,白皮肤,黑头发,二十多岁的一具肉身?屋顶上有十几具棺材,里面躺着有你一具,一动不动的跟睡着了一样。” 道士来的比他早,早把楼上楼下翻了个遍。这座楼顶上藏着十八具悬棺,大概就是女鬼背地里用来欺天诳地的法器。他扒着棺材缝一具具看过,多是些奇形怪状,样貌丑陋的妖魔鬼怪,唯独有个长得好的小年轻,看着很新鲜,像是刚放进去不久。 林含章越听心越凉,暗暗咬牙切齿,等他回去了,一定要把前庭后院,通通撒上雄黄。不过目前最要紧的事,还是先解决眼前的困境。他当机立断,开口说到:“咱们互惠互利。我替你去找许乐,你帮我把身体拿回来,怎么样?” 道士也不含糊,几乎没有多想:“外加那只鸡。” “成交。” 两人短暂的达成同盟。林含章心急,恨不能立刻等到天亮,小道士拦着他,趁着有时间,把那两个女鬼和蜃楼的底细,一一抖落给他听,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按照道士的说法,之所以选择白天动手,是因为白天值班的是姐姐松萝。这两姐妹,一体双魂,一个长在另一个的背上。每到了交班的时候,另一个的脸,就会顺着她们的脊椎骨长出来,直至长成完整的皮囊,严丝合缝的把原来那具身体包裹。 “她们做事,很有分寸,坏事向来都由妹妹烟萝经手,松萝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片叶不沾身,清白的很。” 这是她们用来规避天道惩罚的法子,粗是粗鄙了点,但效果出奇的好。天道不会平白让无辜者消亡,但两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为了维持极致的公平,它不会为了惩罚作恶者,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 林含章想,难怪他只在白天见过姐姐的样子,一切原来早已有迹可循。 “至于蜃楼,它来历不明,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先有楼,再有妖,还是先有了这个妖怪,它长成了楼的样子。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既然它练成了妖,那就肯定修成了肉身。有了身子,就理所当然的会累,会痒,磕到碰到的时候,也会疼。” 林含章听的昏昏欲睡,打坐半宿。他心里着急,下界的天还未完全亮起,就火急火燎的往楼下窜。他要守在门口,这样,方便在找到机会的时候第一时间逃出去。 楼下黑漆漆的。两人躲在煮面的炉子后面,缩成皱巴巴一团,小道士止不住地打呵欠。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林含章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咔嚓”。 声音离他们很近,仿佛擦着耳朵一晃而过,紧接着,林含章看到边上的一个抽屉打开了,从里面钻出两个皮影。 是面馆老两口。他们还保持着天不亮,就起床准备开市的习惯,一个走到炉子边点燃炉火,另一个拿出食材,开始备餐。 幽幽的磷火照亮一小方天地。卤肉的瓦罐“咕噜噜”冒起了泡,潺潺烟气向上飘荡。林含章探头探脑看了眼锅里的颜色,汤里混杂着各种卤料,看起来,还是原来的配方。 他用力嗅了嗅鼻子,只可惜,化身皮影后他就丧失了嗅觉,闻不到那股熟悉的卤肉香。 两位老人很快发现了他们,不过,他们并不惊讶,在这栋楼里,他们什么都见过了,早已见怪不怪。 林含章试图和他们沟通。 “您还记得我吗?我在您家吃过面。” 毫无反应。 “我知道许乐在哪里,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 两位老人自顾自的忙活,时不时身体僵硬地转过来看他一眼,像是确定他还在不在。 “许乐,我说许乐,你们没听见吗?” 两老的无动于衷让林含章很有些失望,怎么会没反应呢?按道理来说,他们不可能在听到儿子的名字时还如此漠然,怎么也得先刨根究底的将他盘问一番才对啊。 “别喊了,”小道士在一旁提醒他:“你看他们耳朵。” 林含章顺势望去,就见到他们的耳朵处长期被麻绳摩擦,已经出现了磨损,两只耳朵都残缺不全。 “唉。”林含章叹口气,蔫巴着蹲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白天,楼里渐渐起了阴郁的青气。 陆陆续续有其他客人起床,不一会儿,一个衣衫褴褛,长相也邋遢的男人拄着拐杖,来到锅炉前。他咽了口口水,不停吸溜着鼻子,拿棍子敲打着卤肉锅边缘。 这人,是哪怕做了鬼,也要嫌弃他吊儿郎当、又脏又乱的程度。 老人也不例外,他这副邋遢样子守在锅前,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倒胃口。于是老两口煮了一碗面打发他,乞丐接过去,嫌肉不够,自己动手又添一大勺,就地往地上一瘫,用手抓肉吃。 第101章 林含章悄悄问:“楼里怎么还有乞丐?” “不是乞丐,这是个鬼,穷鬼。” 林含章大惊失色:“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 他出现在楼里是为什么?该不会也是来做交易,前来求财的吧? “他是来求发达的。”道士耐心给他解释到:“穷鬼虽然穷,但是对钱财可是很敏锐的,只不过看得见,捞不着。而且,他的穷,可不止是没钱,他还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虽然什么都没有,也很容易起嫉妒之心。你待会记得从他身边绕过去,要不然,小心他伸脚绊你一跤。” 林含章点点头。没过两分钟,楼梯上又响起了动静,小柳和雷思危前后脚下楼,两人起了些争执,言语间火气不小。 雷思危一手抓住小柳的肩膀,林含章和道士躲在炉子后面,伸长耳朵偷听。 “我不是教过你吗?令狐小柳,你记住,既然选择做坏人,就永远不要心软。” 两人不知道打什么哑迷,只见小柳脸色变了,奋力推开他。 雷思危在他背后扶了扶眼镜,神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忍耐,他张口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转而换了幅口气,说:“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先把他找回来。我可以理解你顾念旧情,但是你想,如果他真在我们手里丢了,戚守那边,孔老板那边,他爸妈那边,我们怎么交代?我们拿什么和他们谈条件?小柳,我只是想活的久一点,做人至多不过百余年,难道你就真的忍心冷眼旁观,看我百年之后,白骨残骸,与你生死相隔吗?” 小柳声音喑哑:“我自知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也从没真的想让谁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杀人。” 雷思危冷静下来,他头疼地看着他:“你是说那个女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害死她?我只想要那盏灯,只要他们肯把灯给我,没人会死。” “怎么不会,把灯给你了,她住哪儿?你这不是在害她吗?”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雷思危说:“我的目标只有灯而已,我希望大家和和气气把事情谈拢。至于没了那盏灯,那个女妖该住哪儿,该怎么活,这些都是孔老板他们该考虑的事情,如果做不到,那就是他们无能。” “你……” 看样子,令狐小柳也被气的够呛。 第95章 哭声 “雷大哥,你的寿数已尽,本来就不该强求那么多的。”说到最后,小柳语气里带上了哀求:“咱们两个,好好走完最后的十几年,等你死了,我陪你一起躺在棺材里,一起下黄泉、泥销骨,不好吗?” 雷思危沉默下来,静静看了他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那个站在顶峰,向下俯瞰的主导者。富豪不足以概括他的家世,他手握权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好比一群猴子抢香蕉,他是那个扔香蕉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病,他仍然会站在那个位置,像以往一样,春天的雨从他眼前飘过,夏天的雨从他眼前坠落,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被世人赋予不同意义的风物从他脚下淌过,百米高空只看得见云舒云卷。 放下权利不是他的选择,他是被迫出局的。 权利就是一件二手衣裳,一个脱下,另一个穿上,他离开的第二天,那个位置就换上了他的手足兄弟。权利也是一场艰难的跋涉,路途躺满殉道者的枯骨,他始料未及,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具。 拿到诊断结果的第一天,周围人的眼色都变了,好像一个完美的人突然有了裂缝,开车的司机、打扫的佣人、花园的园丁,这些本该仰仗他生活的普通人,突然有勇气和他对视,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就因为快死了,所有人都敢可怜他。 第一次来玉衣镇,小柳请来蓍草精给他卜过一卦,六爻卦起,算得都是他命该绝。他看着掌心的纹路,只说,“再算。” 一连卜算十几卦,蓍草精赚的盆满钵满,临走时却摇头:“反复掷卦者,不是信命人哟……” 你让他如何信命? 曾经站在那个位置,那个山呼海拥,被仰望,像神一样主宰别人命运的位置,从那里摔下来,你问他服不服? 他只能摇头苦笑。 林含章躲在低矮的炉子后面,很认真的在听他们讲话,但是小道士一直不安份的往他身后挤。 “他们是不是在说你?” 小柳可能已经去过林含章的房间,打开螺钿盒子,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不知道房间里的阴差有没有吓到他,也许,他还会怀疑林含章是阴差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戚守。”道士偷偷摸摸的和他咬耳朵:“就职的时候,上面教我们认过镇上居民的脸。我们领导说了,这个妖一身蛮力,碰到他了,不能和他动手,得智取。”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林含章思绪飘散,戚守现在也不知道在干嘛,是不是已经接收到他被捉的消息了?雷思危要灯?什么灯?鱼婴吗? 他嫌自己的寿命不够长,想取代鱼婴的位置,把灵魂寄托在一盏灯里? “你和他认识吗?”道士追着问。 林含章点点头。他感觉到背后的小纸人上上下下重新将自己扫视了一遍。 “听说他很高冷,从来不主动和人打交道。” “他装的,”林含章说:“有些时候他话很多,比我爸还唠叨。” 道士还想再证明点什么,就被一连串高跟鞋的响声打断。 松萝从楼梯上方出现,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往下走,后面跟着一个小扫把,不停打扫地面上的瓜子壳。 “哟,二位,这么早呢?”她一眼就看穿两人间的气氛不正常,指着面摊问:“吃了吗?” 小柳沉默着摇摇头。 “这底下没什么好东西,只有面,而且最近不方便出去采买东西,都是存货,先对付着吃。等到了上面,花样就多了。” 松萝面对大主顾,心情很不错。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她看见挡路的穷鬼。不过,穷鬼再寒酸上不得台面,也是蜃楼的客户,她没有区别对待的太明显,把眉头一皱,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腿,“别挡路,上一边呆着去。” 乞丐翻起眼睛阴沉沉瞟了她一眼,“哼”笑一声,把自己挪到门口。 “待会我负责把她引开,你抓住机会。” “为什么?”林含章不是很理解,不是说姐姐不干坏事,所有脏活都不经她手的吗? “她当然不会主动找事。但是你想啊,你是小柳带进来的东西,客人在楼里东西不见了,她难道没有理由帮着找吗?” “说的也是。” “出去之后,你还得帮我给师兄弟捎句话。” 林含章回头看他。 “我那师兄脑子不太聪明,但是很听话,你报我的名字,他会听你的。” 道士简直就和交代遗言一样,说出来的话也非同一般。 “我下来的时候,把身体埋在玉衣镇往北,一座叫做‘兴佛寺’的残庙中了,就在后院的第二颗梅花树下。你和师兄碰面后,别让他进来找我,打发他回去把我的身体挖出来透透气,在地里埋久了寒气入侵,我怕得老寒腿。” “……你把自己埋在我家后山上?” 道士愣了一下:“这么巧?看来咱们挺有缘。” 萍水相逢,说不出的缘分,好像冥冥中的天意。 林含章不知道他的师兄会以何种方式出现,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怕认错人,便问:“你的这位师兄除了脑子不太灵光,还有什么特点吗?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 道士辩解:“也不算不太灵光吧,他有时候挺聪明的,算大智若愚。而且,他很好认的,长得憨厚老实,头上顶着一只啄木鸟。” 头顶啄木鸟?爱好确实很别致,林含章点点头,“我记住了。” 仿佛摔杯为号,他的话音刚落,“嘭”,有什么东西砸在蜃楼楼顶上,刹那间,楼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刺破耳膜的婴儿啼哭声。那声音由上至下,久久在楼内回绕,又尖又利,仿佛有人在拿针扎它头皮,林含章听着渗人,大气也不敢出。 他死死盯着门口,这一声啼哭没让它张开嘴,也许会有第二次。回头一看,背后的道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啊——”二楼也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松萝站立不稳,闻声脸色一变。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那个楼里飘荡的阴差,他醒了。 他白天从未醒过,此刻更应该安份地呆在棺材里,怎么会在二楼发出嘶吼? 松萝急匆匆上楼。 “嘭——”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婴儿啼哭更加骇人,紧接着,楼顶上传来连绵不断的敲打,像是一把砍刀不停地敲击蜃楼的脑壳。它终于忍受不住,“哇”一声张嘴号啕大哭。 漏雨了?林含章纳闷的抬头,从屋顶坠落一阵淅淅沥沥的红雨,他盯着那几点血红,一时间毛骨悚然。 第102章 该不会,是蜃楼被砍伤流血了吧? 楼外侧的水车急急转动,拖拽着笨重的身躯,想要逃离这是非之地,整座楼剧烈晃动,桌椅板凳一片狼藉。 就是现在! 外面只有一片青冥色天空,有雾,尘土飞扬,细小的雷电落在地上,犹如银蛇乱舞。林含章冲出去,他本能的察觉到天气不对劲,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门口的乞丐瞅准时机,果断绊了他一跤,所以,他整个身子是飞出去的,狂风卷着他摇摇欲坠,飘舞在风中的时候,他回头,只看见门口赶来的小柳,他扬起脸,目光追随着他的方向,良久,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告别。 他早知道自己逃出来了?他放过自己了? 林含章被风卷着在空中飞了一阵子,最后落在一片荒芜的道路上。他望着蜃楼远去的方向——它跑反了,正在往回走。整栋楼被一团带着雷电的狂风环绕,并且,逃到哪儿,那团风裹挟着尘土飞扬就跟到哪儿,好像甩不掉的马蜂窝,婴儿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尤为刺耳。 “咔嚓,咔嚓”,还有莫名其妙的砍柴声,像是蜃楼楼顶上传开的。有人在劈蜃楼的脑袋? 可惜灰尘太大,他现在太矮了,也看不到高处,不然高低得去瞅一眼。 林含章环绕四周,他应该是站在一条大路上,这条路长期被碾压,板结成块,寸草不生,但是路的两边草丛茂密。 有人过来了。远处晦暗的青气里,一蹦一跳的走出来一个人影。林含章一看,简直大跌眼镜。 那个人身材壮实,长得很端正,但是走起路来很奇怪,他蹦蹦跳跳,大摆锤似的摆动双手,直挺挺地伸腿跳着走,像个小孩子。 关键是,他的头发剃光了一圈,唯独在中间编了一条福娃似的短辫,头上顶着只红色冠羽、嘴巴细长的鸟。 这也太好认了。 “喂——”林含章大叫。 “问简他师兄,这里——” 第96章 恰逢人间好时节 林含章努力挥手,那“福娃”果然往这边跳过来。 ——看清那只啄木鸟的嘴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小道士的师兄在这里,那爬上蜃楼楼顶,把它脑袋敲击的头破血流的人是谁?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一动,急忙回头,那楼已经被一阵风雷纠缠着跑远了。 “嘿嘿,嘿嘿,”福娃看见他后,挂着两个红扑扑脸蛋,蹲下来望着他傻笑。林含章以为他是听到师弟的名字才停下来的,谁知道,他伸手把他从地上捡起来,吹干净身上的灰尘,郑重其事的放到旁边的草丛上。 “嘿嘿,不要站在路中间,会被车子压扁的。” ……原来是来教他道路规则的,可是他本来就已经很扁了! 林含章抓住他的衣袖,打算爬到他耳边说话,就见这福娃一脸紧张地直起身子,望着蜃楼远去的方向,焦虑到:“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下界的雷电格外频繁,一道紫雷击中楼顶,整栋楼开始冒烟,从里面传来一阵阵惊心动魄地打斗和嚎叫。 “师兄、师兄、在里面,等等我。” 福娃着急忙慌,撇下他就跑。 “喂,等等,停下——你师弟让我给你带句话,”林含章在背后气急败坏,“你们一个两个都耳聋了吗?问简他师兄,你师弟喊你回去把他挖出来晾一晾!!” 林含章急得跺脚,追又追不上,只能无奈的目送他火急火燎,上赶着去干仗的背影。 下一秒,背后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夹杂着一个怪叫着,猴子似的男声,他转头一看,路的尽头出现一辆敞篷跑车,开足了马力,像一只嘶吼的猎豹,穿破滚滚烟尘,朝他疾驰而来。 林含章往上跳了几跳,这样视线范围能更远点,不过,开车的那个人一头黄毛太扎眼,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后排的两个人他也认识,不是孟梁和许乐是谁? 真是想瞌睡了立刻有人递枕头,林含章大喜过望,拼了命的挥手,还没高兴两秒钟,他发现后面有东西正在追赶他们,一片深黑色的不明生物,夹杂着白花花的杂色,正对他们紧追不舍。阿黄带着孟梁,不是在飙车,看起来更像是在逃命。 眨眼间,汽车已经奔驰到他眼前,林含章用尽力气大声喊叫,他的脑子也在这一刻疯狂的转动,思考着如果不能被发现,他该怎么办—— 他就是死,也得想办法扒上车。 好在孟梁的耳目早就被蠹书虫锻炼过来了,她面无表情的循着声音一望,在路过的时候,似乎察觉到异样,一个海底捞月,无比轻巧而迅捷的将他捞了上来。 孟梁怀里抱着书,将他摊开在书面上,仔细辨认了片刻,恍然大悟:“是你。” 许乐也低下身子看他,一张脸在他眼前无限放大。 “这是谁?” “戚守家的。”孟梁面无表情说完,把他举到耳边。林含章声音太小了,得凑近才能听清楚,要不是她机智,差点错过。 “你们去哪儿?” “逃命。” 孟梁说:“下层的一些鬼疯了,不知道听谁说上层的天破了,全涌上一层,打算‘揭竿而起’。” 许乐也说:“现在所有通往人间的入口都关闭了,它们目的性很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往倒悬山那边去。我们拦不住。” “喔——”前头开车的阿黄毫无缘由怪叫一声,他整个人都兴奋的颤抖,一点也不担心背后的鬼物追上来,反而觉得畅快。引擎声轰鸣如雷,表盘疯狂攀升,这个狂野的黄毛正在疯狂的挑战极限。 活人坐他的车一定需要勇气,林含章瑟瑟发抖,只有孟梁能面无表情的忍受他。 上了车,背后那席卷而来的一片黑海追上来,就看得更清楚了,只一眼,就让林含章的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一团团腐肉融化的烂泥堆积在一起,林含章闻不见,却本能的感受到一股股腥臭扑面而来。它们当中可能有些从前做过人,明明现在已经看不出人形,意识里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对人类的执念,可能在爬过乱葬岗时,精心挑选了一些保存完好的人类肢体打扮自己。所以,这些烂泥聚集在一起时,腐臭的脓水里夹杂着零碎的大腿胳膊、眼珠、耳朵,看起来犹如一座移动的尸山血海,给人造成的冲击力特别大。 “呕——” 林含章后悔了,阿黄开车应该更快一点的。 阿黄一踩油门,很快遥遥缀在蜃楼身后。林含章缓了一会,努力把脑子清空,和孟梁耳语了几句。 孟梁听完,站起来拍拍阿黄的肩膀,“再快点,追上前面那栋楼。” 蜃楼遭了雷劈,楼顶开裂,两个外形和水车别无二致的轮子也从没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运转,速度越来越慢,很轻易就被他们追上了。不过,“水车”高速的旋转下,楼的底盘有越来越离地的趋势。 这栋楼可是能上天遁地的,它往上,能直接从倒悬天穿过去,任何阻碍都无济于事。 车和楼并驾齐驱,林含章隔着楼外的走廊和雕花栏杆,眼巴巴的往里看。孟梁眼尖,一眼看到戚守半跪在地上,手下按着一个脑袋,正高举柴刀,挥刀欲砍…… 她的眼皮子猛然一跳,脱口而出:“住手!” 她大喊:“他罪不至死,杀了他,你也会有因果报应的。” 风“呼呼”地吹,她的话轻飘飘而散。 林含章一听到这句话,心突突地跳,脑海里炸开一片白光。 戚守,不能因为他沾上杀人的因果。 他咬咬牙,对孟梁说:“把我扔过去。” 孟梁也不含糊,只怔愣了一秒,动作很快,当即把书里的书虫抖了出来,把他夹进去,奋力一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温和的像在挠痒痒。戚守对待这几人、这栋楼的手法足够爆裂,他硬生生撕开楼顶,从天而降,令狐小柳想跑,却见天花板上砸下一个人来,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踩在脚下。 是戚守。他就知道,抓了林含章,戚守不会放过他。 戚守的头发和半边脸上挂着狰狞的血迹,像是个索命的厉鬼,拿刀比划着他的脖子。 另一个罪魁祸首,姐姐松萝,被紧赶慢赶终于赶上趟的福娃也按在地上,小黄纸踩在她的肩头。她的身上贴满符纸,瞳孔里布满白翳,被压的气都快透不过来。哪怕已经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嘴上依旧不依不饶。 “你反了天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闯!还有,你居然敢拆楼!” 拆蜃楼,这和把代表下界的移动大使馆炸了有什么区别。几千年也没出过敢这么干的。 戚守不说话,只阴冷地盯住靠近门口的雷思危,他目前还算镇定,可以说是在场最镇定的一个。旁边围观的客人不敢上前,盘在柱上,飘在空中,都屏气吞声地观望着。他推了好几次眼镜后,放松身体,对戚守说:“咱们谈谈。” 第103章 戚守:“你们把他扔到哪儿了?” 小柳:“我们没有扔他,他自己跑出去的。” 松萝一听,很有眼力见的放缓了点态度,帮小柳说话:“我作证。他们就是觉得你那个小朋友他命好,想借他一点气运用用,没有真的想害他。本来、本来仪式结束,就要送他回去……” 雷思危生命得以延续,下一步自然是打算回去把曾经的东西夺回来,好的气运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哦,”戚守听完她的话,勾了勾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还想要他的气运。” 他从听到铃声,一颗心就悬了起来,一路提着刀,从最底层上来,每走一步,都更胆颤心惊。紧赶慢赶赶到蜃楼,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林含章的魂丢了——他独自一人,被丢在这不见天日的炼狱,随时面临着被万鬼撕咬的危险,就算侥幸找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坏了,还是不是完整的,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跟被人生剖出来一样难受。 他难受的都快握不住刀,手一直发抖。 小道士这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横插一嘴:“咦,我怎么记得,你们想拿他换什么灯?你们嘴里到底哪一句是实话?” 松萝真是恨死了这种多嘴的人,本来被压在地上,被那么多魑魅魍魉围观就难堪极了,她以后恐怕都没脸见人,现在还要应付这难缠的道士。 她呛咳几声,支支吾吾说:“那是他们说着玩的,而且,不是也没下定决心去做吗?那小孩,也不知道怎么挣开了锁,趁我们不注意就跑了,真的不是我们故意丢的。” “还有,臭道士,别以为我不知道,帮着他跑出去的,你也有份,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说着说着,她语气一顿,狐疑对着小柳的方向,眨了下空泛的眼睛。 问简惊得连连摆手:“我是帮了他,可追根究底,是你们抓他在先,我顺手做件好事,难道有错吗?” 他师兄手下按着女鬼,看看他师弟,只知道“呵呵”傻笑:“不要吵架,要讲文明。” “……” 眼看着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小柳也忍不住了,他咬牙切齿:“姓戚的,横竖都是一刀,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咱们两家几百年的恩怨,也算彻底做个了结,来啊!” 雷思危头疼地揉揉鼻尖,厉声喝道:“你别说话。” “我就要说,来杀了我,咱们一了百了……” “你别以为我不敢。”戚守的面部奇异的平和下来,他整个人变得出奇的镇定,突然扬脸朝雷思危一笑。 雷思危眼皮狂跳,下意识觉得不对,又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看着戚守,戚守半边脸血迹斑斑,衬托得那笑容多了几分邪气,像鬼魅一样盯着他。 “不如这样,咱们来做个交易。” 戚守说:“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风风光光的杀回去,想坐稳雷家家主的位置么,这样吧,只要你肯拿雷家未来百年的气运和我交换,我愿意放他一马。” “这可是笔划算的买卖,买他一条命,外加他以后可以高枕无忧,我与他的仇怨一笔勾销,怎么样?” 雷思危的手蓦然握紧。 他低头看了看被踩在脚底下的小柳,那张脸原本干干净净,笑起来趾高气扬,会目空一切的嘲讽“十个人欺负一个人是欺凌,一百个人欺负一个也是,一万人的时候却变成了正义”,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都开始褪色,唯独那张不服输的脸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从他在雪地里捡到他开始,他们之间就注定要纠葛一生的。他犹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是一条比竹竿粗不了多少的小绿蛇,脑袋下有一个新鲜的伤口,像碗,血已经止住了,沾在伤口上的雪沫子都被染成狰狞的红色。 在他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他也曾万念俱灰,绞尽脑汁的想为他寻个好归处,好让他在自己走后不至于太难过。 自古以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生百年,总在做取舍。 “雷大哥”,小柳哀戚着唤了他一声,眼角淌着泪。他这一生够倒霉,做坏人差一线,做好人不够纯粹,对这个世界太宽容,又会觉得它不值,就只能这么别扭地活着。 雷思危心一颤,他闭上眼睛,很体面地扶了扶眼镜腿,沉声道:“我愿意。” “什么?” “我说,我愿意。” 戚守听明白了,他再次笑了,仿佛恶作剧得逞令他心情愉悦,他用一种特别轻柔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到:“骗你的,愿意也杀。” 林含章被夹带在书页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对准戚守的脑袋砸过去。书被风翻开,哗哗作响,林含章被书页抽打的头昏脑胀,像个随风摇摆的塑料袋,他见状不妙,当即大喊一声:“戚守——” 与此同时,戚守手里的柴刀陡然一偏,劈歪的刀在木头上溅起一阵碎屑,那双泛红的眼睛木然往这边看。下一秒,就听到“哐当”一声,戚守扔下刀朝他飞扑过来。 林含章被蜃楼带起来的风吹着连翻几个跟头,好险没有翻出栏杆。戚守整个人扑倒在地,伸出手指头捏住了他。 “别怕,我抓住你了。” 他接住林含章后,胡乱在身上抹了几把,把手上血迹擦干净,反反复复去看那张牛皮小人。 看清那小皮影的穿衣外貌后,他笑起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拉我一把。”栏杆下伸出一双手,戚守轻轻一提,拉上来一个孟梁,再来一个,拉上来许乐,留阿黄一个人开着车鬼哭狼嚎。 孟梁安慰他:“再坚持一会,搬的救兵马上就到。” “这是许乐,面馆老人家的儿子。你看见炉子后面的那两个皮影了吗?那是两位老人家。” 声音太小,戚守听不清,他双手捧着林含章,凑到耳边听他说话。说完后,也不敢放下,就这么两只手举着走来走去。 “好多血,”林含章示意手往上举,他踩着戚守的唇峰,捉着他鼻子,扒拉他的脸仔细检查,“是不是受伤了?” 戚守随意抹了一把,“不是我的,别碰,脏。” 另一边,许乐和父母也顺利碰面,他怀抱着两张皮影嚎啕大哭,两个道士手忙脚乱的在旁边安慰。 “靠,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楼底下传来阿黄的惊呼,他大叫:“有人跳楼了!” 趁着他们无暇多顾,小柳卷着雷思危,犹如两只燕子,灵巧迅捷的投入那片黑压压的乌云之中,转瞬间,已经在尸山血海里消失无痕。 “真是疯了!” 找到了林含章,戚守身上那点戾气烟消云散,他手里捧着林含章,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和孟梁一起站在栏杆前看热闹,皱着眉头问:“怎么那么多食肉鬼,这种东西不该上一层吧”。 “这就要问问你们山海界下来的那只蛟了。他看起来,在下界点了不少火。” “他死了,”戚守说:“死的透透的,否则,我把他捉过来赔礼道歉。” “便宜他了。” 戚守有点担忧:“拦不拦得住?不行的话,把孔雀叫过来帮忙?” “他也下来了?” “你们的倒悬天该补一补了,他带着龙骨,在山那边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山要塌方,水要改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孟梁说:“下界积重难返,没人能收拾这些烂摊子。你们有能力,就多担待。” 蜃楼越飞越高,猎猎的罡风扑打着两人的面颊,阿黄飙着车跑远,可以听到阵阵汽车的轰鸣,他的身后缀着乌鸦鸦的鬼蜮尸僵,两人站在楼边,任凭呜咽的风吹拂他们的衣襟。 孟梁的脸庞被勾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她忽的眼光一闪,说:“那人来了。” 远处的天被照亮,火红似海,半青半红的分界线下,遥遥是一道黑色的人影。林含章还在想,到底是谁这么大排场,就听到头顶的云翳里划过一道燃烧的火影,一阵清脆的鸟鸣响彻天地。 是毕方。 毕方从天际向下俯冲,尾羽在地上燎过,很快点燃了大地。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食肉鬼沾上点火星,一传十,十传百,犹如整桶汽油被点燃。它们叫不出声,只能徒劳的“嘶嘶”作响。 下界的天被烧的红透了,风裹挟着狼烟冲上高空,火焰在大地上翻滚升腾,让许多小妖误以为遇见了难得的红日。足足三个小时后,火势渐熄,地面上只剩下一层漆黑的焦炭。 大火荡涤了地狱的一切罪恶。 蜃楼从半空悠悠落下,骨架发出摇摇欲坠的“咯吱”声,它看起来不堪重负,几个人从楼里跳出来,有几个影子趁着无人在意,从各个角落落荒而逃。两个女鬼也不知道逃去了哪里。 孟梁瞅着那楼,纳闷它怎么从头上裂开了?这样岂不是成了危楼。阿黄把车倒回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祝融,故意离他很近,近水楼台地打量他的头发。许乐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两个皮影不肯撒手,至于那两个道士,他们围着一个大活人,愁眉苦脸。 第104章 那个受牵连的阴差真的醒了,也受到了刺激,被吓成了傻子,连话都不会说。问简抓耳挠腮的在想办法。 “我的身体还在里面呢?”林含章对着戚守耳语:“小道士说在一个棺材里面。我也不清楚到底给我藏哪儿了。” “交给我。” 戚守在地上转了一圈,在视线范围内,找了块又安全又舒服的土地,刨了个坑,小心翼翼把林含章放进去,找来几颗草盖住他脑袋。 “你等我一下,马上给你找回来。”戚守见他的牛皮开始卷边,边缘地方甚至轻微开裂,心疼的不行,担心带着他一不小心就被扯破。他小心安置好林含章,一心二用,一边眼睛盯着小土坑,一边跳上了楼顶。 所有人在地上傻傻地望着他,孟梁先反应过来,她大喊:“你要干什么?” 话音一落,戚守顺着蜃楼的裂痕,手脚并用,活生生将它撕扯成了两半,然后,伸手进去掏了点什么东西,这下,几个人全都惊呆了。 “哐啷”一声,楼塌了,近百米的高楼犹如被抽去了脊梁骨,一瞬间坍塌,它仿佛失去了灵魂,变成了一堆破烂,碎木构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喔喔喔”,一只脑袋顶开表层的破木头,从废墟里探出脑袋——正是福大命大的雄鸡,毕加索。 戚守手里拿着一根骨头,看起来,似乎是两截人类的脊椎骨紧紧绞在一起,他扔给孟梁,说:“交给你处理了。这就是那无法无天的女鬼两姐妹,连天道都头疼。” 孟梁低头一看,是一黑一白两根枉死者的脊骨,两根骨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解难分,白的那根光洁如新,黑的那根有些被雷劈过的焦痕。 “都过来帮帮忙。”戚守招呼大家一起去捡破烂,从破铜烂铁里掏出了一堆锅碗瓢盆,十几口棺材。他一一看过去,在其中一口前停下,把里面的人抱了出来。 身体还是温热的,又轻又软。 林含章不记得他到底怎么恢复的,他睡的很死。戚守抱着他,送完了许乐一行最后一程。 两位老人从皮影里被引渡出来,一同前往奈何桥,巨大的神鸟盘旋在半空为他们保驾护航,祝融在前方为他们引路。 天道大概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量身打造的剧本,一家人带着未尽的前缘,想必会渡过很好很温暖的一生。连带着祝融沾染的因果,也在此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在结局处回望,前尘往事,恍然如梦。 戚守抱着林含章回家,两人身上的铃铛响声交织,“叮铃铃,叮铃铃”,回家的路如此漫长,好像也不觉枯燥。 戚守的心从来没有如此安定过,他像一个巡视完菜地心满意足归家的老农,全身毛孔都往外散发着一股安稳祥和的气息,这种气息一直持续到他推开后院的门。 他脚步一顿,敏锐的察觉到屋内有人,而且,声音他还很耳熟。 他抱着林含章,走到庭院,卧室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女人手里掐着一朵白色的羽毛,既惊又喜地叫到:“老公,快来看啊,咱们儿子换羽了,他长大了……” 话音戛然而止。 用戚守的话说,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他吓得腿都软了。 林含章也没料到一睁眼,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他妈那双左顾右盼的大眼睛。她惊喜的叫了一声:“儿子,你醒了。” 林含章懵了,怔愣了看了她几眼,直到旁边的半枝也凑过来,他才察觉到不是做梦。 半枝见他醒了,抽抽噎噎地说:“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林含章被捉走,最担心的人恐怕就数他,他还贴心转告林含章:“呜呜、你放心,你被捉走后,我把鸡蛋都完整的拿给田螺精了,一个都没有碎,她还让我转告说谢谢你。” 林含章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安抚完一个,他转头看他妈:“您怎么来了?” 他妈是怎么一路顺藤摸瓜找到小卖部的? 林妈妈也一样一脸懵:“不知道啊,我就是收到了很奇怪的短信,说什么‘你儿子在我手里’‘拿东西来换’之类,不知道是不是诈骗,回来确认一下。” 他妈鬼鬼祟祟:“儿子,你和戚守相处的不错嘛,我看他抱着你一直不肯撒手。不过……” 林含章心虚:“不过什么?” “不过你妈我仔细一揣摩,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实话实说,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 “咳咳咳……”林含章没料到他妈这眼光如此毒辣,红着脸,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还想问呢,你们和戚守是什么关系,我听说你把他当儿子一样养大的。” 林妈妈大惊:“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我知道的东西可不少。” 林妈洒脱:“知道了也没关系,不就是帮别人养了一年半载儿子嘛,最后还跑了。我已经尽人事,当然只能听天命喽。” 林含章一愣:“他真的走了?他为什么要走?” “你先告诉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说清楚了我再给你解释。” 林含章哭笑不得:“妈……” “好了,好了,逗你玩呢,”林妈妈叹一口气:“当初他娘从山海界逃出来,其实并没有爬上那座山,她的爪尖触摸到山体,想爬上去差那么一点点。那个时候戚守还不会化形,趴在她背上,是琳琅做了他的垫脚石,秉动风雷,让他借势扑了上去,自己却掉下山崖摔死了。” “狏狼一族就剩下这么个孩子了,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就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把他带在身边。也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那么迟才学会化形,明明聪明的紧,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后来,他走了我才明白,他是不会一直留在我们身边的,我们想要安稳,而他迟早有一天会回去报仇。” 林含章一边听,一边默默地想:戚守那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笨的,大概是从小有双亲在身边保驾护航,小狼惫懒,不愿意好好认真学吧。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趁大蛇病弱,连他的皮都刨了,当年的那批蛇族,一个也没逃过,剩下一个孩子,毕竟无辜,被孔雀大明王庇护,才侥幸存活。” “所以,他是为了不连累你们才离开的?” “当然,后来过了几年,老家宅院里一直有人送来各种瓜果蔬菜,有时还有捕猎的兔子山鸡。那孩子他能养活自己了,就一直在报恩,直到我们离开后,才逐渐断了联系。” 林含章笑了:“你们也想不到,我和他又会搭上线吧。” 他妈也笑:“沾上因果的人逃不掉的,我们一心让你全然融入人类社会,谁知道你长大了反而跑回来。而且,我们也没料到,他会这么执着,十年如一日的盘桓在这附近。我听兔子说,他还在天道那里谋到了一个职务……” 最后的疑惑解开,林含章的心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飘荡着,他问半枝:“戚守呢?” “在厨房做晚饭。” 厨房里,戚守杀了一条鱼,正认真的改花刀,林父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也回到厨房,看到他下刀的动作十分娴熟。 他问:“晚上吃鱼呢?” “嗯,”戚守不敢多说话,说实话,大气都有点不敢喘,他处理好鱼,又去切姜丝。 他现在杀鱼,煎鱼,捉鱼的水平节节攀升,可以说是个中高手。 林父背着手打量:“煎还是炖?” “蒸。”戚守说:“含章爱吃蒸鱼。” “哦——”林爸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含章爱吃蒸鱼。” 戚守耳朵尖比番茄还红,他目不转睛盯着手下,只顾着“刷刷刷”切姜丝。林父转眼瞅见水里浸泡的干笋,伸手捞了捞,问他:“有辣椒吗?” “有。” 戚守从篮子里扒拉出几颗辣椒,几头蒜瓣。 林爸再次蠢蠢欲动的试探:“炝炒干笋,待会我来做,这个我——老婆爱吃。” “老婆”两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是什么意思,戚守不敢问也不敢说。 再呆下去,他恐怕要晕过去了,正手足无措时,林含章推开门,像一阵清风刮进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爸!”他从背后抱住林爸爸,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父看到儿子也是高兴的不行,问他:“饿不饿?” 林含章摸摸肚子,“有一点。” “桌子上有松饼。” 林含章看了一眼餐桌,“谁做的?” “哦——这是小戚听说你爱吃,特意找我学的。” 林含章闻言看过去,戚守今天不一样了,把自己收拾的特别清爽,头发在脑后扎成小辫,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身形挺拔又干练,像是那种家长们都会喜欢的“经典款”。 他眼珠子一转,也跑过去,从背后轻轻拥抱了他一下,那瞬间戚守的身体绷紧了,不知所措抿了抿嘴。 第105章 “咳咳咳——”林爸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林妈妈也尾随而来,假装嗔怪地拍打他肩膀:“你矜持点……” 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在厨房做饭,商量菜式,林含章看了看,大多都是他喜欢的,要不然,就是他妈喜欢的。掌勺的两个大厨,已然沉浸在自己出色的手艺里无法自拔。 “爸,”林含章理直气壮的使唤人,“多炖点肉,戚守长身体,得多吃肉。” “不不,”戚守连连摆手:“我不长身体,您自己爱吃什么做什么。” 这话说完,他又觉得不妥,林爸爸怎么也算是小卖部的客人吧,让客人动手做饭,这是个什么道理,他试探着说:“要不、您下去歇着,我来?” 林含章也美滋滋地说:“我妈都出去串门了,您老人家也下去遛弯,厨房就交给我们两个。” 戚守:“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 林含章插嘴:“我爸不挑食,家常小菜还是山珍海味,一碗热汤还是一碟小炒,有人陪着吃足够。” 林爸爸心里受用,刮了下他的鼻子,正准备说点什么,就听这小子再添一笔。 “不过,他爱喝点小酒,而且,酒量不行,只能二两,多了不行!” 林父:“?” 戚守就驴下坡:“我家山顶上埋了一坛好酒,您什么时候去我家,挖出来尝尝。” 林爸爸也听说他现在将自家山头打理的不错,有心想去考察一番,他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是吗?喝了你的酒,不用把儿子嫁给你吧?” 林含章:“……” 戚守:“……” 人间忽晚,暮色渐深,月亮迢迢挂在星野。林妈妈从后院推门归家,正好赶上最后一道时蔬出锅,吃饭的与做饭的,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蒸鱼鲜嫩无比,炝炒笋干香味浓,三葱爆虾弹嫩鲜甜,素什锦解腻爽口,灯下热气氤氲,一家人觥筹交错,最受宠的那个人变成了戚守,他碗里的菜都堆的冒尖…… “哐哐,哐哐,”门环轻响,谁也没料到,今夜还有许久不见的游子归家,孔渐舒拖着一身疲倦,和桌上的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母跳起来:“老大!” 林父看看自己老婆,也跟着一咬牙:“老大!!” 孔渐舒:“……” 窗外日光弹指过,就这么过了几天,玉衣镇的居民陆陆续续归家,头顶的阴翳彻底散去,阳光从天上泼下来,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整个镇子都被盖上了一层金光色的绒被,世界重新变得明亮,光辉。 林含章又和戚守回了几次山海界,躺在草地上晒月亮,和小花精一起窝在沙发里敷面膜。偶有一天在群里八卦,听说有人在下界撞见了身形很像小柳的人,他穿一身发灰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里,盘着一个光洁如新,属于男人的头骨。来人还想看仔细,就见他一抬头,脸上布满青灰色的鳞片,充满怨毒地盯看他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林含章放下手机,怔愣了许久。 他想起来最近网上很火的雷家重金寻人的热搜,下面有一条评论,说是这位掌门人曾经有心打造高尔夫球场,手下的狗腿子为了拿地,对附近的居民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到了断水断电的地步,最后成功逼得一对老年夫妇不堪其扰,投河而亡。 那人问:场馆建成的时候,雷思危眺望风景如画的河面,会想到这淤泥下曾经掩埋过两具白骨,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屈辱中消亡吗? 评论很快就消失了。但是林含章看到了,或许,冥冥之中还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也看到了。一双大道无形,独属于天道,每时每刻都在不停掂量得与失,善与恶,奖与罚的眼睛。 雷思危大概从来没关注过这样的小事,天塌了死的只有下面的人,他的日子永远平静,永远高枕无忧。就像他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生死一样,许多年后,命运也漫不经心对他挥洒一笔,他就那样轻描淡写的高空折翼。 他可能到死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其实和他当初在纸上落下名字的时候一样轻。 临近出伏,早晚的日头不再那么热辣辣的针扎人的皮肤。这天,林含章正在吃饭,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鞭子抽打的声音,听着像是在放炮仗。他出门看热闹,就见道路两边也聚集了不少和他一样的小妖怪,一个身穿黄色豹纹,头上戴着皮帽的女人骑在一头金黄色的豹子上,皮肤泛着充满光泽的蜜色,强有力的手臂挥舞着长鞭,一边走一边长喝道:“今日立秋,百病皆休。吾在此地,诸邪避散……” 一连听了几遍,林含章问:“这是谁?” 戚守:“秋神蓐收。” 辛夷也说:“这是秋天的大姐头,她是和人间联系最为紧密,也最爱在人间游荡的一个神明。夜间骑着豹子行走在田野上,看见哪里的农田不太满意,就会抽一鞭子。第二天那些老农一下地就能看见地里的麦子黄了,瓜熟蒂落了,被她抽过的农田,收成能比其他地多好几倍。” 蓐收从他们眼前路过,那豹子比他们加起来还要高,堪称高大威猛,黄金色的眼瞳像一盏灯,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周围潜在的危险。 一直到走出好远,“噼啪”得抽打声依旧回荡在耳边。 “她看起来又健康又活力,神力一定很充沛,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 “她来了,祝融是不是就得走了。” “当然,现在恐怕已经进门了。”“能去山海界找他吗?” “可以。不过祝融氏都住在南方火域,那里很热的哦。” “有多热,能有四十多度吗?” “比四十度高多啦,铃铛你太小看火域的温度了……” 躺在柜台后打盹的身影懒洋洋抬头暼了一眼,依然是那股漫不经心的神情,宛如初见,他伸手摸索烟枪,算盘精很有眼力见的小跑过来,为他填上草精。 “唔,”此人慢悠悠念了一首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如常,就是最好的生活。 孔渐舒复又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