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容曲》 第1章 《藏容曲》作者:酒五【cp完结+番外】 简介: 值夜的小太监他凶又甜 命途多舛的长大,劫后余生,安逸的日子寥寥,人生只是苟活? 躲入天阙宫避祸那日起,如意别无他求,唯剩雪恨。 恰逢一人屡越雷池,一次复一次的提醒,尚有佳景可寻。 纳庾的风沙没那么烈,酒不会醉,吻炙热。 随遇而安、庸庸无向者,有一日看上了别样璀璨,皆因偏偏钟情。 在明白稠密的爱意之前,心早已先于我,甘为其降。 - 这如意簪今番奉还,再给我,可就真要不回去了。 - 乐正琰(yǎn,一种玉)x 如意 标签:剧情 he 第1章 楔子 璟国地域广袤,因物产丰富,深受游牧国纳庾觊觎。幸而一套兵械奇书《开物志》护持历任帝王坐享太平。 可惜十七年前,璟国大将军于勉因私愤叛国,叛离前夜焚尽兵器库,带布防图与《开物志》叛逃纳庾,引致周边三国借机合剿璟国。 彼时坤泽帝耽于享乐,实则于战事外交、选贤举能俱不擅长。朝廷上下昏聩无能,民间起义更因缺乏调度、器械落后而屡屡失利。 最终纳庾侵占矿脉最为丰硕的雁北三洲,璟军被迫退至珀离关,岌岌可危。 坤泽帝忧恐百年基业断送己手,无奈求和,忍辱签下建盟条约割地,承诺十六载上贡金银,未得许可,不得私自采铁冶炼。 不久,坤泽帝在羞愧中病逝,时年十八岁的太子仓促即位,即当朝广德帝。 眼见盟约结束在即,联兵皆被纳庾吞并,广德帝却意外昏迷。 政权由佘太傅为首的太子党与皇叔康王两派分持。 第2章 秋意浓 璟国天阙宫。 秋意渐浓,晌午仍有几分暑意未消。 如意自北阳门往万春亭方向赶路,因走的太急,连背上也沁出一层薄汗。故此不得不缓下脚步,自怀中取出一块方巾,小心揩尽颊边汗滴。 穿过万春亭,很快在后方的林间看到一紫袍男子背影,正是纳庾国世子乌昙,私下亦称阿福。 建盟后纳庾王连番推辞狡赖,拒不归还《开物志》。只是碍于邦交已建,才将同姓兄弟不受重视的痴傻幼子送来璟国为质,正是时年四岁的乌昙,言道来日归还书册时必将世子接回。 故而乌昙在璟国正是一个玄妙存在,他象征着璟国无法磨灭的屈辱史,人人对其恨之入骨,面上又不得不优礼有加,只盼时机到来能将《开物志》名正言顺地换回来。 常受苛责冷漠、虚与委蛇,幸而乌昙维持幼童心性无知无惧,多年来反而不觉难熬。 “世子,方说不会乱跑,怎好食言?”如意舒一口气道。 乌昙自树丛间抬起头,食指压在唇上道:“嘘,乖乖如意不吵,我在等大鱼吃小鱼呢,你也来一同瞧,有趣的紧。” 如意上前两步,劝道:“世子,这个名曰蚯蚓,不会以同类为食。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才叫鱼,记得吗?咱们院子里的池塘里就有鱼。” 乌昙思索后皱眉道:“傻瓜,这就是鱼。佘询刚刚才告诉我的,我可不会记错。” 如意闻言面色微变,急问:“佘伴读正在左近?” 跟着环顾四周,暂未见他人身影,忙道:“好了,瞧这一身土,不玩了,随奴回宫吧。” “我不走,我要看大鱼吃小鱼,还要等佘询呢,他说要带小狗给我做戏。” 如意耐心诱哄道:“今天奴特意求来了桂花糕,只有三块,凉透就不好吃了。” 乌昙正在犹豫不决,南侧林间却传来一人张扬大笑:“急什么?桂花糕有何了不得?瞧我这里的东西才更得趣儿呢!” 如意心中暗愁,转身恭敬行礼:“奴钟懿宫如意,佘伴读安好。” 佘询刚满十五岁,正是太傅佘忠奎膝下唯一的嫡长孙,因傲人家世与康王世孙乐正功并称京城双骄,更是京城出了名的跋扈。诸多憎恶中,尤恨纳庾,而诸多喜好中,又以戏耍羞辱质子乌昙为最。 从前太子居于中宫时,佘太傅命亲孙为太子伴读,想着将人箍在眼皮子底下,以此磨一磨他的顽劣之气。太子入寺祈福后,佘询少了入宫的契机,乌昙的日子才安逸起来。不想此番太子回宫,接风宴方罢,麻烦立时找上门来,如意自然大为忌惮。 佘询今日着一身宝蓝麒麟纹苏锦长袍,行走间腰间玉珏轻撞。对如意随意摆了摆手,便探手勾住乌昙的脖颈道:“堂堂纳庾世子说要瞧狗子,我自然巴巴的送来了,看着点。” 随行的宫人于随身竹筐中捧出活物,正是两只柴犬。才将两只狗置于地面,一只黑色的便急急扑在白狗身上,开始迅速耸动身躯,行雌雄之事,白狗随之发出呜咽。 乌昙睁大眼睛,又是羡慕又是胆怯:“真好看!但是它们为何打架?你快帮帮白狗!如意,快来帮忙!” “哈哈哈哈,别,它可正爽着呢!这会子上前怕要咬伤你的心肝肝如意了。” “何意?” 佘询目露恶光,凑在他耳边低声指引。 乌昙不解道:“用我的物件儿?什么物件?” “便是你胯间sa尿的东西,个中门道,你且学之一试便知,保你谢我都来不及。”随后眼含戏谑,压低声音道,“你还没通房丫头吧?不妨学这黑狗的样子与这白狗一试,去吧。” 乌昙懵懂中被推向白狗,迷茫又好奇的回首望向如意。 如意咬了咬牙,垂首跪倒,告罪道:“佘伴读,听闻太子今日回宫,此刻约莫已至钟懿宫。太子两年未归,若不见世子等候请安,恐要怪罪,怕是不便陪伴读玩乐了。” 佘询被拂了趣意有些不快,稍微俯身掐住如意下颌,摩挲着将他脸庞抬起。 “啧,模样可真不错,虽说黑糙了些,眉眼却是难得,难怪傻子离不得你,喜欢的如珠似宝!可惜缺了那二两肉,成不了气候。如意,跟着个敌国质子有什么出路?妄你忠心一场又能如何?今日给你两条路,要么跟我走,从此便叫你只是个太监也能高人三分。要么,既然你们主仆情深,不若你来代替白狗,教你主子爽利一回?哈哈哈……” 如意面色发白,直觉被掐住的皮肤犹如被粘腻的蚯蚓爬过,又闻酒气扑鼻,当下忍着恶心与厌恶,继续央告:“伴读莫要同奴玩笑,那不是污了您的眼吗?不若似上次般,如意夜间去伴读府上打更?学狗叫给您解闷子也可。” 乌昙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但瞧如意脸色不善,上前一把将人抱住道:“不行不行,如意上次去你那里敲鼓玩儿,十几夜下来累的高热不退,可不能再去敲了。学狗容易,如意,咱们学狗吧,我会的。” 佘询乐得捧腹,大笑道:“好好好,瞧瞧我们傻子阿福,还会心疼房里人呢!阿福啊,可惜如意再好看也是个没根的东西,他得不着趣儿,不过你倒是不妨一试,等爽利过了,怕要喜的跪下来喊爷爷!来啊,给我除尽他们衣衫。” 最后一句却是说给随行的太监。 随行的几个太监互相对望一眼,深觉此事太过。傻子再不受重视,到底也是纳庾宗亲血脉,若真受了伤见了血恐怕也不好交代。遂几人心照不宣避重就轻,先依命按住太监如意,就要上手撕扯他衣衫。 如意再能忍耐,也决计不能被逼行此苟且。一面挣扎一面大声道:“世子快逃!回钟懿宫!喊话说万春亭出人命了!” 乌昙吓得大哭,上前拉扯几个太监,抽噎道:“你们干什么?学狗就学狗,我学的像,别欺负如意!” 如意再无退路,撕扯间只能提高声音对佘询道:“佘伴读,如意不过一小小奴婢,今日不堪受辱无非一死。但您金尊玉贵,确定要留下这不清不楚的一笔赖账吗?太子自法华寺修行刚回,宫内就出人命,流言四起时,若他不愿息事宁人呢?” 闻言佘询稍有顾虑,又觉只被太子一个区区名头吓退颇扫脸面,正踌躇间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威严怒斥。 “竖子无理!” 佘询原本酒意上头行恶,一听这音色当即头皮一麻酒醒三分。猝然回身,正对上一双裹挟怒火的威仪双目。来者两鬓斑白,一身正红仙鹤补子公服,腰间明晃晃三只金镶玉飞鹤佩,竟好死不死地撞上了祖父佘忠奎。 如意亦心中一惊,趁着小太监们松手,忙快速收拢胸口衣襟,俯身跪倒。慌张中忍不住微微抬眼扫向佘太傅,却不期与他身后之人视线撞在一处。 一明艳绝伦的少年唇角含笑,背着双手跟在佘太傅身后一步,慵懒似闲庭信步。他身量颀长,蜂腰猿背,狭长双目不怒自威,端得一副与生俱来的龙章凤姿,自一派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一袭玄色窄袖长袍并不打眼,细看两肩处却着暗绣四爪团龙,正着一身太子常服衮龙袍。 如意再吃一惊,忙收回视线端正跪姿,不敢妄动。 第2章 “祖父安好,询儿给祖父请安。”佘询俯首作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乌昙惊魂未定,上前一把抱住佘太傅手臂哭道:“太傅,太傅救命!万春亭出人命了!我不玩狗了,别打如意,我听话回去吃桂花糕!” 宴饮过后佘太傅与太子信步至万春亭,还不及深谈,先听得林中争闹。再瞧乌昙满身尘土、满面泪痕,又叫嚷什么学狗打人,便推敲出了首尾,知道这个孽障又在欺凌质子为乐,当场气的胡须乱颤。 “吃饱了立刻滚回府上!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闹!” “纳庾贱种都是畜生,本就该死。”佘询撇撇嘴,小声道,“不过吓唬他一下。” “够了!”佘忠奎大袖一甩,先忍着怒意安抚乌昙,“世子勿惊,只是伴读与你玩笑太过,下次断不会如此。世子先见过太子殿下,你们自幼相识,又借居钟懿宫,太子自该关照。” 乌昙素来听话,抽噎着伸袖擦泪。回首看看乐正琰,觉着眉眼确实有三分眼熟,又与幼时有些不同,怯怯道:“阿福给太子请安,太子哥哥吉祥。” 乐正琰向前一步,和煦道:“世子安康,久未蒙面,阿福已长高了不少。” 佘忠奎向跪在地上的如意挥手驱逐道:“便先送世子回宫,衣衫凌乱至此,成何体统!” 如意按着衣领低头复命,忙起身引路,急于脱离是非之地。 “慢着。” 佘忠奎先前并未留意侍从,此时如意动身,惊觉这小太监明眸皓齿,气质出尘,非似池中物。再联想到方才乌昙护着他的样子直觉似有不妥,便再出言喊住。 如意顿住脚步,目不斜视垂首听命。 “你……”佘忠奎细看之下见这小太监长相妖冶,忧心他利用皮相恃宠而骄招惹是非,欲寻个恰当托词斥责几句将人远远打发开,厉声道,“一个奴才不懂规劝,倒叫主子维护你?安敢僭越!” 如意正要再次下跪告罪,乐正琰笑道:“老师这次倒是冤枉人了,此举恰证明他尽职尽责,将阿福照顾得足够妥帖。阿福不过小儿心性,幼时与本宫亲近时,亦是维护亲昵,只两年未见,却见生疏。且叫阿福回宫更衣,稍后倒要一叙旧情。” 佘忠奎见太子出言维护,当下不便反驳,只得先纵二人离去。 乐正琰知他支走外人便要发作佘询,不好多留,随即行礼道:“老师,佘询年龄尚小,不过贪图玩闹,宫中责问反倒于老师声名不美,莫要太恼。你们祖孙慢聊,本宫今日才回,便先去紫怡殿看望父皇了。” “是,太子且去,稍后务必上府中再叙。” ”自当叨扰。“ 别过众人,走出一段后,乐正琰渐渐散了面上笑意。 身旁太监玲珑低声问道:“乌昙本是敌国质子,主子为何特意帮他解围?” 乐正琰向四下略扫一眼,问道:“你名字谁取的?” 玲珑一阵莫名,乖乖回道:“奴才师傅取的呀,做太监的自然盼着衣钵八面玲珑了不是?” 近身护卫漆钰跟在身后轻笑一声,召来玲珑一记白眼。 “那你缘何辜负了这好名字呢?”乐正琰斜睨他一眼,继续道,“不是昨儿才得的消息,乌昙母妃沉疴难愈,若此番不治,必召质子回纳庾。若这会子叫佘询将人折腾出个好歹,不是上杆子给人做筏子吗?此时内忧外患,实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 玲珑恍然道:“哦,对对对,主子英明。既如此,佘询乖张蛮横,且叫佘太傅治他一顿多好,又怎么帮他说话?” “佘询是老师至亲,孤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本质,何必徒增怀恨?”乐正琰收回视线肃然道,“现在不比寺里,两年未归,早物是人非。都警醒着些吧,用不得多久恐怕你们倒要怀念寺里的斋菜了。” 身旁几人忙收敛玩笑神色,垂目应诺。 第3章 两相疑 晚间如意服侍乌昙沐浴。 见乌昙闷声不语,如意伸手搔他下颌。 “哈哈哈,不要!”乌昙最是怕痒,在浴桶中拼命扭动,激起水花飞溅,回身将如意手臂抱住求饶,“好如意,阿福怕痒,快饶命。” 乌昙少有的剩了两块桂花糕,如意问道:“咱们世子有心事?” 乌昙撇撇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今日又闯祸了。每个人都因为我生气,你也受了责骂,可阿福的脑袋又想不清楚为什么。” 如意轻轻抽出手,拍拍乌昙的头道:“怎么会?大人们只是有些严肃的事情在谈,并非因世子不快。” “真的吗?”乌昙睁大眼睛,半晌才松了口气,“如意这样说,那就是了,如意从不骗我。我知他人多嫌我愚笨,如意,你会一直陪着阿福吧?” 即便对着一个痴傻儿,如意亦不愿空自许诺,道:“世子长大了,很多事情长大了就会不同,不是每件事都能按自己的心意决定。下次遇到世孙,你只道身子不适,躲开便是。” 乌昙将胸口拍的响亮道:“阿福长大了,不怕他,而且太子哥哥回来了,从前他对我很好的,他会帮着我呢。” 如意双手按住乌昙肩膀,正色道:“世子,太子与咱们不同,你只管自己玩耍,不要去打扰他,明白吗?” 乌昙疑惑:“多个人一起玩不好吗?太子不是好人吗?也要欺负我吗?” 如意有些黯然:“如意不知何谓黑白好坏,只知道‘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世子身份特殊,我们莫去害人、谨慎行事,偏安一隅或得暂时安生。” “听不懂,但阿福听如意的,只要你陪我玩就行!” “好了,水凉了,仔细着凉,世子出浴吧。” 如意正侍奉乌昙穿衣,忽闻院中一声鸣响。 乌昙开心道:“诶,捕笼响了,是不是又抓到鸟了?快去瞧瞧。” “不急,且穿好衣衫。” 随后两人一道儿来到后院。 乌昙在庭院中种植了几株香槟果,果实不及长大,却总被飞禽啄食。 如意改造了一个小机括代为看守果实,每当禽类落枝,机括便会快速旋转,惊走掠食者,甚至关联的鸟笼可以诱捕一些小型鸟类。 如意俯身查看,见笼中空无一物,转念间目光扫向主殿,道:“世子,没有抓到飞鸟,想是捕笼有碍,奴先拆了,回去做个更厉害的给世子抓鸟取乐可好?” “好,如意把鸟笼改大一点,阿福要抓最大的鸟!” “自然。” 青玉狼毫悬停空中,乐正琰扫一眼桌案上的一幅草图重复道:“一套精巧的捕鸟机括?” 漆钰垂首复命:“是,不是世面上售卖的普通捕兽笼,是自己拼装改造的。听质子口风,似是那个小太监自己做的。” 乐正琰继续下笔书写,疑道:“这小太监什么来历?” 漆钰回道:“这小太监名唤‘如意’,九岁净身入宫,自来无喜无怒,不争不抢,又因不善交际逢迎,终年在浣衣局做苦力。浣衣局的奴才们自来要瞧着衣衫材质出处权衡缓急精力,只这如意一视同仁,不论谁的衣物,从来都洗的干净,叠的整齐。一年前,陪伴世子长大的老嬷嬷卢氏去世,走前放心不下,重金贿赂十二监,选了个最实诚又毫无根基背景的前来伺候。” “规规矩矩呆在浣衣局可没这等能耐。” “可怪就怪在这里,属下多方查探,他自入宫起始终老老实实洗衣做工,跟着世子这一年亦是出名的忠厚尽职,只为世子争取些吃食炭火、衣物耍头。因维护敌国质子遭受非议谩骂,也从不回嘴争论。属下担心……” 乐正琰手下笔锋不停,低低嗯了一声。 漆钰瞧着眼前字迹笔酣墨饱,气势遒劲,宛然正是如意提及的那句“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犹豫道:“属下担心若非天赋异禀,怕是纳庾奸细。” “若是奸细,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抓鸟逗闷子?”乐正琰写完,将笔摆回岱山紫竹笔架,道,“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这卷《道德经》六十四章讲治理国政,要在祸乱没有产生以前就早做准备,父皇很是喜爱推崇。此子身份蹊跷,先派人盯着些罢。” “是。” 不过几日恰逢秋日宴,宴饮地点正选在康王府邸。 自皇帝中风病危,太子也离奇地屡屡昏厥,故此康王命钦天监夜观天象,不料道有大劫。太子忧心父皇康健,自请前往法华寺茹素祈福,才堪堪保住皇帝性命。可惜帝王沉疴未愈,始终未曾醒转,秋日宴也就再没办过。 两年来政局瞬息万变,朝中以皇帝叔父、康王乐正褚栎为首的主战派与以太傅佘忠奎为核心、偏向保守的太子党两相僵持。外至朝政大事,内至皇帝照料,无不处处掣肘角力。 此番也是佘太傅眼见太子即将成人,执意将他迎回皇城,以便留在近前学习理政,为来日登基早做绸缪。 太子归朝,百官心中不无惴惴,担心失衡之下时局动荡,难免殃及池鱼。 第3章 好在参与宴饮的多是小一辈的世家子弟,场上轻松惬意,众家子侄纷纷与太子推杯换盏,以示交好,倒也一派和乐。 宴会中真正开怀的当属乌昙,他心智不熟,别人奚落嘲笑,他皆当玩闹。至宴饮过半,秋风乍起,如意只移步取一件披风,回来便又寻不见人。 康王府后山有山景湖水,思及那片池塘水深及胸,如意心中焦急,当即追出。 正要离开,却听席间争论声渐高。 “当然要打,纳庾一个弹丸小国,璟国早该还击,京城谁人不知你家是‘窝囊’派?” 如意认出说话之人正是康王麾下臣之子,眼下面色泛红,想是吃多了酒,与佘询争吵起来。 佘询素来蛮横骄纵,对政事毫不关心,想到身处康王府也不敢造次,急于脱身,胡乱应付道:“莽夫!只知道打打杀杀,小爷可没兴趣听你废话。” 那人不依不饶,不屑讥讽道:“你成日寻花问柳、男女不忌,当然忙碌的很!你父佘越当年贪功冒进却惨遭纳庾人虐杀,你连复仇之胆也无,孬……” 不等说完,佘询便合身扑上挥拳,周围人惊呼拉扯,顿时乱作一团。 坊间听闻太傅曾育有一骁勇独子,壮年时驻守边境,却在五年前一次挑衅中越界被俘,最终竟至惨死纳庾。也正是幼时失了生父,佘询备受娇惯,才愈加横暴。 眼见一片混乱,如意暗暗皱眉,悄然退出席间。 疾步追向塘边寻找许久仍不见乌昙,周围空无一人,心中更感惶急。正犹豫该不该大张旗鼓地叫人帮忙搜寻,忽闻假山中传来一阵轻而密的脚步声。 如意转身相迎,乍见一片明黄翠绿撞入视线,竟不期迎面碰上太子乐正琰。忙垂首请安,却正瞧见明黄袍角沾染一片惹眼血渍。 鲜红撞入眼中,如意当即一阵晕眩,急急错开视线。 “往这边去了,快给我追。” 假山后由远及近传来人声呼喝与急促脚步,如意抬头,正对上乐正琰似笑非笑地望向自己,目中满是审视揣度。 当下不敢犹豫,将手中暗红披风顺势披在乐正琰身上,将一身翠绿尽数掩盖。伸手握住他手腕一扯,乐正琰随他拉扯错步,跨出一步踩进池塘。 如意俯身,忍住干呕之意,将那片沾血袍角浸入水中用力搓揉。 只揉了几下,远处康王府的内院护卫便追了出来。 当先护卫瞧见乐正琰一怔,携怀疑神色跪倒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恕卑职惊扰。” 如意虚托住乐正琰手臂,微微错身挡住袍角痕迹,接口道:“来的正好,正要寻人帮忙。护卫大哥可瞧见了世子?殿下伴奴找寻世子,哪知今日多饮了几杯不胜酒力,误踏池塘,湿了靴袜。” 那护卫恍然道:“确在假山东侧见到世子,方才在捉捕野猫。” “如此,难怪这样难寻。”如意目光欣喜并非做伪,语气却毫无波澜。 护卫看一眼太子服饰,心中疑虑渐消,道:“不过,敢问殿下可在附近瞧见什么身份可疑之人?” 如意扫一眼乐正琰,见他眉眼含笑,显是一副瞧好戏的神情,只得看向右侧茂林答道:“奴才只和殿下在一处,不曾见到其他人。不过那处方才有飞鸟被惊扰,不知是不是有人经过。” 那护卫向身后下属打了个手势,跟着压低声音道:“方才似有刺客现身府中,太子勿要继续走动,当心危险。” 如意一听刺客,半真半假道:“当真?世子那边是否危险?” “无妨,卑职已遣人将他送回宴厅。也请太子折返更衣,那处护卫众多,当属无恙。” 几名护卫簇拥着乐正琰与如意,将二人送至专供太子休憩的偏殿。 如意熟知宫廷内衣物收纳的固定位置,请示过后,熟稔地打开一旁的兽足雕花衣橱,取出内侍提前安置的一幅崭新鞋袜,跪在乐正琰足边,轻轻将湿透的皂靴除下。 如意一手托住乐正琰赤裸足腕,以布巾将他脚掌拭干,再套上干燥罗袜。 “今日该要多谢如意机敏,在塘边孤正欲杀你灭口呢。”乐正琰斜倚罗汉塌,一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趣的瞧着如意替自己穿靴。 如意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微微一顿,继续挽系靴带道:“那如意便谢过殿下不杀之恩。” 待穿好鞋袜,乐正琰满意地踩了踩脚踏。下一瞬猛然暴起,长腿屈膝顶在如意胸口,瞬间制住其咽喉。 “先别急着道谢,孤瞧你乖顺聪慧,倒真有些没拿定主意呢。” 如意后背抵在榻沿撞得生疼,抬眼看向乐正琰,对上一双锋芒毕露的黑沉眼眸,早失了往日和煦,瞬息间垂下眼帘静默不语。 掌中肌肤温润滑嫩,乐正琰瞧他一脸淡然,被压住的肢体却抑不住微微发颤,奇道:“既害怕,何不求饶?” 如意呼吸阻塞,艰难开口道:“塘边杀了便算灭口,死无对证。此时已被护卫撞破,再杀反增怀疑,如意当谢殿下不杀之恩。” “呵,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太监。那不妨讲讲,今日为何帮孤遮掩?” “报答殿下万春亭替奴解围之恩,何况如意不算撒谎。” 乐正琰缓缓松开压制,起身靠回软枕警告道:“老师不喜你招摇,动了要调离你的心思,日后势必还会另寻时机将你远远打发走。” 身上重逾千金的重量倏地一松,如意滑跌在地,也不着急辩驳,顺过一口气后缓声道:“谢殿下提点,何处差事都一样,如意但凭差遣。” 答案倒是别具一格。 “哦?这样吗?”目光在明艳的不该搁在内廷的一张脸上逡巡一圈,不见寻常奴仆的谄媚、胆怯、揣测、虚伪、逢迎,只一派淡淡的漠然。 到底软和了语气:“孤在后园踢死了一条野狗才污了衣袍,方才不过与你玩笑。行了,出去罢。” 如意自偏殿离开,脖颈胸口一片生疼,知道乐正琰今日确实是动了杀心的。自己一番辩解勉强搪塞,但当朝太子悄无声息处置一个小太监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便是安个不敬之罪大张旗鼓的杀了也顺理成章,如今走的这般轻松反叫人意外。 太子瞧着善气迎人,实则绵里藏针,盯着人的时候总似能将人内里也一并瞧穿。眼看时局错综复杂,如意再次盘算起心头计较。 在刺目的日头下站了好一阵子,如意才缓步排进净身室门口的队伍中。 最近正是一年一度的验净日,太监们都要轮流出宫,来到专门设置的净身所验身。今日天气燥热,正午人才少了一些。 “真是受这个活罪,每日累得猪狗一般,还要站个把时辰等着验身。这东西割了还能长出来?有这神人倒不妨拉出来叫人开开眼界。”身后一人小声对同伴嘟囔道。 “谁说不是呢,无非就是这帮龟孙子换个骗钱的伎俩。你这裤子一脱,他只看那么一眼,一两银子就到手了。咱们一年到头提着脑袋为奴为婢得十几两贱钱,一年到头都不知道该先填补哪处的窟窿!” “嘘嘘嘘,不要命了,小点声!这银子层层盘剥下去还不知道跟谁姓呢,你可闭嘴罢,免得徒惹事端。” 后面那人自知失言,不敢再说。 幸而检查的内室有三处,轮起来也不算太慢,再等一阵子,如意前面便只剩两人。突然身后一阵骚动,几个太监簇拥着一人从后面快步走近,穿过队伍,直接插入了队伍最前端,正是康王表了十八杆子的远房亲戚。 身后一阵小声议论,很快又渐渐平息。 如意微微蹙眉,正要动作,忽见前面居中那间净身室师傅忽说道具损毁,暂时离开更换。 “这冯老刀这么大的岁数,这几年越发的老眼昏花,谁能捱过他这一刀才真是命大,真怕腿都让他割没了去。” 烈日当下,队伍缓慢,众人自然又自抱怨起来。幸而很快那冯老刀便即回来,也恰轮上了如意。 如意步入内室,见冯老刀头发愈发花白,正佝偻着身躯凑得极近整理刀具,果真目力不佳,更显力不从心。 检查时这净身室并不封闭,只挂着半副单薄布帘勉强遮住下身。如意抬手将布帘仔细挂好,转身站在冯老刀身前的木阶上,俯身退下衣裤。 冯老刀举起手中验身尺,抵住如意下巴将他头颅抬高,仔细查看他下颌肌肤,再以指腹按揉喉结。随后验身尺插入两腿之间,“啪啪”地在内侧拍了两下道:“岔开些。” 如意依言将双腿再分开些,感受到一只粗糙的手掌在跨下摸了一把,而后冯老刀回身在桌上的纸张上落下一印,便算完成了检视。 如意穿好衣裤,将孝敬钱放在木桌上,收起纸页道:“谢过冯师傅。” “下一个。”冯老刀目不斜视道。 从净身室离开许久,等周围再无行人时,如意才展开手心中的纸团。蹙眉阅读完毕,而后撕碎抛入池塘。 第4章 “如意。” 正要举步离开,远处忽闻声唤。 如意回头,见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禄德海的亲随,正面带笑意疾步向自己走来。 “如意,你可让咱家好找呀!”等追上了如意,才气喘吁吁地挥手道,“快回去罢,监里给你加了新营生。” 如意垂首聆听。 “是这么回事儿,前脚玲珑找禄秉笔抱怨钟懿宫里使唤的人手不足,原本呀给太子加派些人头儿都是小事,但巧的是前几日佘太傅才做批示,叫宫中节省些吃穿用度、人力物资,不许铺张。这会子也不便立刻加人,秉笔说反正你本就长居钟懿宫,干脆就一并过去照应太子,质子痴愚对付一二足矣。” “是。” “这都不见高兴啊?那可是东宫!你可真是荤素不忌、好赖无谓!行罢,抓紧着,怎么的今日也要去点个卯,样子得做得足足地。你机灵着点儿,可别得罪了太子叫人记恨监里!” “是。” 第4章 梦回山 晚间如意如约等在太子寝殿外,很快里面出来一个圆脸的太监。 圆脸太监将人上下扫视一遍,拂尘一挥,冷着脸道:“如意是吧,往这边儿来罢。” 如意从前偶然进来洒扫过,见内里布局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只墙角多了一只仙鹤登枝紫釉鼎熏香,桌案上摆着一套通透莹润的汉白玉六件茶具,另多了些日常衣物用品,不见奢靡。 “记住了,钟懿宫顶重要的一条,不与人论殿内是非。主子爱敞亮,不压帐幔、夜不灭烛。咱家名唤玲珑,日后你我轮流负责主子睡前安寝的差事,焚香、扫榻、折被、暖榻、更衣。嗯,还有隔日值一个大夜,大概如此。今日咱家做一遍,你且用心记忆。” “是。”如意从善如流。 仔细交代一番过后玲珑离开。 如意遵循太子习性,点半匙香粉,均匀铺在香鼎里的炽岩上。甘露香珍稀贵重,更少见的却是鼎中炽岩。炽岩久焚不裂,却能存热许久,放在鼎中熏香,不仅更为持久,且不生烟,更佳维持了香粉原本的纯粹气味。 “新差事如何?” 耳边乍闻人语。 惊扰之下如意手腕一抖,香匙便即坠落。一只宽大手掌翻转,利索地将香匙捞住,轻轻塞回如意手中。 如意收敛神情,回身行礼道:“给殿下请安,谢过殿下。” 乐正琰方才沐浴完,发丝犹自滴水。侧身坐于桌案前,抬手斟茶一杯,一口饮尽,问道:“何事谢孤?” 如意将香匙小心摆回原位,回身道:“谢殿下抢救及时,殿中物品不得轻易损毁,折损任何物事皆是大罪过。” 乐正琰失笑,将手中一块干燥巾帕抛给如意道:“不谢你的新活计?据闻你对阿福甚为忠心,如今便不用被调离钟懿宫了,你不高兴?” 如意举着巾帕满腹错愕,当值首日,不确定以如此亲密的距离服侍是否妥帖,直怕会错意。 半晌才小心靠近一步站在太子身后,轻轻捧起面前乌黑潮湿的发尾,慢慢绞干水珠。思索后认真回答:“何种差事皆可,如意奉命照顾世子,便要完成分内之事。何况世子善待如意,奴亦该力所能及的照拂,却并非忠心。” 乐正琰回首捏住如意一根食指扯到近前,见素手白皙,手指修长,可手背虎口、掌心手指却尽是斑驳旧伤。有些是冻疮开裂的淤痕,有些是锐物划损的伤疤。 “何事都好?再回浣衣局亦可?” 满是伤痕的指尖被白净的两根手指掐住,力气不大,如意却不敢撤回:“回殿下的话,并无不妥。” “如此倒是本宫多事。” 指端力道一松。 “不敢,但凭殿下喜恶。” “是‘不敢’,不是‘并非’。” 如意一阵哑然,一时未及想清如何接话更为妥善。 乐正琰似有薄怒,猛然起身,动作间竟不慎扯断一缕发丝。 伤及龙子发肤乃重罪,过往因这事被主子发落责罚甚至打杀了也并不少见。如意捏着几根乌亮发丝,正欲认罪领罚。却见乐正琰似毫无所察一般,几步走近床榻,踢掉便鞋便要躺入锦被。 如意惶急间顺手将手中发丝往怀里一塞,旋身跟过去阻拦道:“殿下且慢。” 乐正琰闻言顿住动作。 如意疾步走近,探手摸入锦被,顺着冰凉脚踝一摸,幸而并未踩翻汤婆子。 “小心烫伤。”如意一面出声警示,一面将汤婆子移至角落。等乐正琰端正躺好,才将被褥边缘工工整整折好,心中记得不落帐幔,按玲珑嘱咐留下一烛不灭,道,“殿下且先安寝,奴明日起值夜。” “嗯。” 这夜乌昙闹了个天昏地暗。 “不要,如意是我的,要陪我进食入眠的。别说双日回来,少一日都不行。” “不可以,呜呜呜,我不管,就是不要。” “不听不听,我不听,不许!太子果真是坏人,我不许你陪他玩!” 如意并不再多言,只站在一旁等着。 待乌昙哭累了,砸乏了,才抱住如意手臂哭道:“如意,我听话,再不乱跑了,你让我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呆着行吗?他们要人做活动,这房里其他人都随他们用,我只要如意一个。” 如意抽出手臂,看向乌昙道:“世子今日不许奴去,明日奴便可能被送去任何一个其他地方再不回来,届时世子又当如何呢?” 乌昙抹一把眼泪:“我去求太子哥哥,去求太傅,求世孙……” “世子,你长大了,该明白没有谁能永远伴着你。你要记住,这里是璟国皇城天阙宫,对你我而言没有愿意与否,只有服从。冤枉、否定、喜恶,在此地不值一提。” 乌昙少见如意如斯严肃,唬的再不敢胡闹,只默默垂泪,而后拉着如意的手才入睡。 如此一月有余相安无事,这日晚间轮至如意值夜。待理好寝殿出来,正遇见玲珑正与护卫漆钰悄声言语。 见如意进殿,玲珑抬嘴一努,示意他往浴房去伺候。 瞧着如意走远,漆钰叹道:“一个不相干的小太监,你又何苦作弄于他。” 玲珑撇撇嘴道:“你也偏帮!这厮来历不明,主子不听劝非就用他,咱家就是瞧不惯他。” “好了,主子的决断自有道理,哪容你编排。我瞧他做事细致稳妥,从不多嘴牟利,许是我们多心。” “谁会将恶意写在脸上?这叫扮猪吃老虎!夜间叫他们盯牢些,走着瞧,早晚会露出狐狸尾巴!” 过往如意从不伺候沐浴,纵然有些疑惑,仍按吩咐推门进入浴房。 室内水雾缭绕,乐正琰仰靠于浴桶中,手边两支歪倒的空酒壶。人正闭着双目,似入睡一般。 如意放轻手脚,慢慢走近浴桶,半跪近前。随即挽起衣袖,拿起一旁粗布巾,沿着脖颈擦拭一片裸露在外的胸膛。 还没擦几下,便被一股大力劈手夺下。 如意手肘偏斜撞向桌脚,两支酒壶翻滚着相继落地,发出炸裂脆响。心头一慌,不解太子何故发怒,连忙跪倒告罪,俯身将碎器快速拢到角落。 乐正琰烦躁不耐的扫一眼来人,皱眉将布巾撇至地面,随后突然直直地站起身,抬腿跨出浴盆。 水珠四下迸溅,如意不顾水渍入眼刺痛,忙跟着起身,取干净布巾为太子擦净发肤。 乐正琰肤色极白,刚刚揉搓的那片皮肤不消一刻便泛起淡淡红晕。一身修长骨骼被紧实薄肌覆盖,不似养尊处优的娇贵羸弱,反而颇显结实有力。 并非陌生于男子光果躯体,却莫名不敢妄加直视。 布巾顺着胸口一路擦拭,抹过腰腹,如意犹豫着小心扫一眼太子。只见他双眉紧蹙,目光阴翳直视前方,神情沉郁。 如意屏息凝神,知这一刻才是乐正琰真正放松的模样,也是自相识以来呈现出的最真实的情绪。 他不敢出声惊扰,只能硬着头皮跪倒,将巨五轻轻托于掌间,以布巾最轻柔的一处快速拂过表面肌理,这才后退一步将其后背双腿也一并擦干。 为乐正琰穿好寝袍,这才伴其身后返回寝居。 乐正琰仍旧一言不发,沉默着躺入被中,忽又很快坐起,探手于足下揪出一物。 见是一个翠绿色的小布包,入手沉重,又异常绵软和暖。 乐正琰将绳扣解开,见雪白棉絮中藏着一大块烧的热烫的椭圆形炽岩,正隔着棉花均匀散发温热。 冷漠眸光微动,乐正琰抬眼看向如意。 如意见他探究,遂解释道:“殿下足常冰冷,汤婆子虽方便,但搁在褥中极易倾覆将人烫伤。奴见这炽岩正合适做此用,便斗胆与库房要了一块最大的,试了些天并无不妥,今日才拿给殿下暖榻。” 乐正琰眉头松动,指尖摩挲柔滑的布料,感受阵阵热意渗透肌肤,回忆道:“孤自小体弱寒凉,手足总是不暖。母后在时,常想许多法子为孤暖榻,倒都不如你这法子。” 第5章 待九岁母后离去,再没人真正用心留意过这件事。乐正琰如是想到,却并未宣之于口,怀抱炽岩侧身睡下。 如意似平日一般将被角折好,留下一处偏暗灯烛,而后合衣卧于脚踏。 脚踏木质坚硬,又贴靠地砖,深秋未燃地龙,寒意蔓延,正是最难熬的时节。 如意瑟缩着身体浅浅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急促呼吸惊醒。迷蒙中提耳倾听,发现正是源于床榻内侧的太子。 如意警惕坐起,正欲查看,忽闻乐正琰模模糊糊地低声道:“求母后陪着儿臣,父皇怕是又要生气,不要留琰儿一人,我怕。” 想来是噩梦一场,如意不便干预,坐在脚踏上左右为难。 继而乐正琰语调更显焦灼。 “母后,父皇厌恶儿臣,背的不好必要禁闭!别让我一个人跪在阴冷漆黑的后殿,里面有鬼的。母后,别走!求你别走!” 似梦回幼时,最后一句竟语至哽咽。如意不忍他继续为梦魇侵扰,微微起身试探着握住乐正琰手腕。 辅一触碰乐正琰瞬间于梦中惊醒,人未清明,先反手擒拿来人手腕,跟着一个翻身将人狠狠压住,另一手猛然抽出枕下匕首抵住来人脖颈。 如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一声利刃出鞘峥鸣,脖颈一凉便不敢再动。 紧跟着南北两窗被人从外同时推开,几人翻身入内,快速逼近床榻。待看清目标已被主人擒获,便齐齐停在一丈外静候吩咐。 冷汗浸透寝衣,惺忪中看清身下之人,乐正琰微微抬起匕首,带着宿醉后的嘶哑嗓音质问:“做什么?” 如意尽量平静道:“方才殿下出声唤人,奴听不清殿下言语,才冒然问询,不料惊扰了殿下。” 乐正琰仔细甄别如意神色,半晌收起匕首向后挥退,四名护卫即刻悄无声息地原路隐回黑暗。 他头脑混沌,似醒非醒间伏倒在如意肩头,鼻端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温暖甜香,浑身紧绷才慢慢松懈下来。 “你……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耳边低沉音色突兀发问。 如意有些意外,片刻后如实回答:“回殿下的话,奴不知,因从未有幸见过母亲。” “今日是孤母后忌日。”乐正琰似在呓语,“如意,你道从未得到过福分可叹,还是得到又失去更为可悲?” “如意蠢钝,猜测大约后者更觉痛楚。但若能选择,奴愿做后者。至少有人赤诚地爱拂过殿下,这便是人间最大幸事。若如意今日死,世间却无一人对奴留恋不舍,更无人记挂。” 乐正琰一怔,抬首看向如意。 晃动烛光下一双桃花眼蕴满哀恸,怅然望向帐顶虚空,竟同享片刻切肤之痛。 乐正琰恍惚中倚回如意肩头,俯首融入一片温暖,在陌生的亲昵中汲取点滴安慰,最终昏沉睡去。 许久后,耳边呼吸渐稳,对方躯体愈发沉重地压过来。如意试着舒展手指,一寸寸摸索向枕下利刃,缓缓握住刀柄。 东宫外驰内张,既然许他轻易进入寝殿服侍,必然是对可能构成威胁的因素尽在股掌,今夜便印证了这一猜测。 若那传言为真,此刻或许便是千载难逢的报复契机…… 隔日乐正琰醒来,抬手抚向身侧床褥,隐约似有暖意留存,竟难辨昨夜乱梦真伪。 如意如往常一般垂手立于帐外,静侯主子洗漱起身。 两人缄默不语,不约而同恢复了往日的尊卑有伦。 深夜丑时,万籁俱寂。 如意一身黑衣,自净身室后角门出来,闪身进入茂林。穿过茂林,很快来到西侧假山群,暗夜中四下查看无人,放轻脚步后退着钻入山隙。 曲折蛇形一阵,来到一处石壁前,左手探入石缝,摸索到一处突起岩石依令旋动。山壁上摩擦声响,眼前山石开裂赫然出现一道缝隙。 如意轻车熟路钻进石缝,从内扭动机括将入口闭合。 火折子点燃壁灯,持火把向密道深处加速行去,越行越窄方至尽头。 按动机括,将一厚实木板拉开,眼前出现一方狭小逼仄的空置书箱,只角落零星堆叠着几本书册。 熄灭火把,俯身钻入书箱,附耳贴在橱璧向外倾听。许久后外间仍无异响,才轻轻将箱门朝外推开,摸黑踏入一间昏暗阔绰的书阁。 如意对室内精致考究的奢靡陈设视若无睹,穿过巨大的榉木屏风,踏入相邻寝室,而后径直走向床榻,借桌上燃着的烛火向床幔内查看。 只见一中年男子横卧睡榻,即便气色灰败、双目紧闭,一身明黄仍颇具威严,正是昏睡不醒的广德帝乐正萧曷。 方才密道尽头那间书阁,也正是皇帝私舍书屋,所藏书册约莫有六百之多,皆为他珍藏的绝迹书籍或珍视的书信手札。 如意凝视他一阵,叹一口气,轻声道:“皇上,小影前来寻书,今日查的是《木犀笔记》。” 自知不会有任何回应,如意正要退开,恍觉皇帝眼皮似是轻轻一跳。待向前一步仔细查看,却再不见分毫动静,推断多半是灯光昏暗,烛火跃动之误。 如意正要返回书阁寻书,哪知方踏出几步,身侧帷幔晃动,忽地扑出一高大人影,不由分说将自己拦腰抱住。 第5章 远行辞 如意惊惧至极,待看清来人,心中惊诧更甚。 乌昙抱着他左右摇晃,笑嘻嘻道:“咦,捉住一只如意!” 视线即刻扫视帷幔,幸而也只乌昙一人。如意抬臂推抵,后退数步警惕看向乌昙,厉声道:“你缘何在这里!” 乌昙被凶的一愣,歪头不解道:“如意生气了?太子哥哥带我来捉迷藏的,你不是也在这里吗?” 如意哑然,正想敷衍几句,却突然听到外间似有足音走近。见乌昙无措立于原地,再不及思索,下意识拉扯着欲带他躲入书箱暂避。 不想乌昙只跟着走了几步,待见如意打开书箱,顿时僵在原地,盯着昏暗的角落拒不近前,似突然陷入某种虚幻。 如意不知他何故惊骇,当下无暇顾及,用尽全力拖拽着将人塞入柜中,自己也缩身入内。 书箱上层堆满书籍,下层空余颇为窄小。如意难以容身,情急之下只能翻身骑坐于乌昙双腿之上,悄然合上箱门,俯身伏于其肩头才将将容身。 陷于黑暗的一瞬,乌昙浑身发紧,陡然间呼吸粗重混乱,本能地将唯一能触及到的温热牢牢钳住。 如意被勒的发痛,更从未被人以这般亲昵的姿态搂抱,颇感不适。只是察觉到他因畏怯微微颤抖而于心不忍,顺势回抱住在他耳边安慰:“别怕,我在。” “你……再说一次。”乌昙埋在如意颈侧,闷着声线颤声道。 如意在他后脑轻抚两下:“别出声,我陪着你。” 乌昙似真的被安抚到,慢慢止住颤抖,欲开口说话。 殿外屋门开合,如意反手按住乌昙口唇,贴在耳边低声哄道:“乖乖听话,我们比试,谁先出声动作便算输,赢了给你糖糕吃。” 乌昙缓缓放松紧紧环抱的手臂,乖顺的不再动弹。如意却不敢松手,侧耳凝神倾听,心中惊疑层层不定。 外间一苍老声音恭敬道:“皇上吉祥,方才小溜子回说似有外人动过紫怡殿摆设,丢了物件儿。奴才不放心,特来查看安危,恕奴才打搅圣上休憩。” 如意听出这声音正是皇帝近侍、秉笔大太监禄德海,要知皇帝昏睡许久,既深夜劳动年过花甲的禄秉笔,绝非寻常事。 殿内摆设想必由乌昙误触,今夜若遭查扣,他尚能以痴傻搪塞,自己却难以推脱。身侧虽是密道,可事关皇帝安危,绝不能暴露人前,遑论纳庾人,不由心急如焚。 禄德海在内室踱步,越过屏风向书阁扫视,见一切并无不妥,问道:“白日有何特别?” 小溜子不安道:“白日倒没什么、啊、傍晚、傍晚太子带着质子来过一趟,不多时太子被太傅叫走,奴倒是没瞧清楚,想必是一起走了的。” “除了物品挪动,丢了什么?” “也不算做丢,只是炖给皇上的燕窝长生粥叫人、叫人喝……难不成是那傻子?” 乌昙嘴唇开合,似忍不住说话,如意手掌压住口唇,不允他出声,任由轻浅鼻息随动作扑洒在颈侧。 “想必那痴儿顽劣贪嘴,着人确认他几时回钟懿宫便有分晓。”禄德海下令道,随即拉着小溜子隐于暗处私语,恰就在书阁之内,与藏身之地仅一墙之隔。 “可瞧清楚了,果真有醒转迹象?” “回公公的话,千真万确!” “何时的事,竟不即刻通传!怎敢擅作主张瞒至此时!肥了你的狗胆!” 只听扑通一声,那小太监跪倒在地连连告罪:“公公息怒,头几次尚不明显,奴才只道如先前那般,虽时而睁眼却实则混沌。但今日竟能转动眼珠看向奴才,喉中呵呵似欲发声!才知不妥立刻传信。谁成想这人瘫了两年……” 第6章 “住口!” “是是是。” 静默半晌,禄德海声音压的极低:“吃食照旧,明日等孙太医请过平安脉再做安排。你且用心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紧着递消息,看顾好你的脑袋!” “是。” 如意不禁心中迷惑,两年来他近十次潜入帝寝翻查书籍,也曾遇到过小溜子为皇帝喂服流食,无非燕窝、参汤、长生果糊等常见粥汤,且膳食经由康王、太傅、膳食坊轮番验查,不该有误。可即是常见饮食,又何必如此隐晦鬼祟?而皇帝病情好转,禄德海作为身侧最得力的大太监为何不见欣喜,而更多紧张? 不解的同时又心潮澎湃,倘若皇帝真能康复,珀离关之变可否真相大白? 思虑间禄德海已带着小溜子离开,稍后乌昙未归的消息传回,必然警醒搜宫,需得即刻离开。正要动作,忽心念一动。 太子归朝,皇帝状态有异,日后夜探帝寝恐怕再难如往日般易如拾芥。若皇帝果真有清醒迹象,方才行礼时瞧见他眼皮抖动,或许并没有看错?那令他激越之事,莫非正是因为听到了《木犀笔记》四字! 思及此,如意再难按捺心头悸动,叮嘱乌昙等在原地,自己冒险钻出书箱,径直来到书架中央,不假思索抽出那册《木犀笔记》。 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一双手抖的几乎难以翻动书页。 如意停下手稳了稳神,而后直接翻至一十八页,指尖点向第二列第三字,是一个“西”字。 一串烂熟于心的数目呼之欲出,很快在一颗心疯狂急跳中拼出了一段文字。 西北方穆齐拉山脉南行三十里山崖壁。 正是西北方! 如意一把闭合书册,心头酸涩难言,几欲落泪。以内宦之身忍辱蛰伏两年之久,今夜终于寻到了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隔着屏风模模糊糊望向龙榻,百般滋味、万千感慨,甚至难以描绘对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落魄帝王的复杂情绪。 如意自内袋取出一册空白书籍,又将《木犀笔记》书封拆卸与之替换,赝品塞入原位,真迹收归怀中。 欲回身将乌昙唤出,却见不知何时他已悄无声息地钻出书箱,正倚靠着坐于地面出神。 如意暗道大意,走近乌昙催促他起身,趁他矮身之际迅速从后将人环住。一柄短小锋利的小银锥在手中翻转,锥尖直抵乌昙喉头。 如意目光锋锐,再没有平日里的泰然散淡,沉声质问:“世子装疯卖傻蛰伏经年,今日夜闯帝寝所谓何事?” 乌昙似尚未缓神,垂首盯着如意手中尖锐器物呆滞半晌,才用疲惫而低沉的嗓音抱怨:“举着刀子做什么?不是答应要给糖糕?” 如意双手握紧破云锥,逼近一寸威胁:“说!偷盗还是刺杀?莫想狡辩,帝寝巡防严密,怎容一痴儿随意逗留?” 乌昙又困又累,也跟着烦躁起来,嚷道:“你弄的我好疼!说了是乐正琰叫我等着!却又来怪我,我不玩了!” 说罢竟在如意臂弯间回身,回臂环抱耍赖,锋利锥刃堪堪沿着他喉咙擦过。 如意乍然惊起一身冷汗,若非收刃及时,以破云锥之锐方才必然叫他血溅当场。 只这么一个旋身,两人几乎贴面而立。如意直直对上一双泛红的黑眸,绕着的手臂一顿,早在不经意间背转利刃。 如意羞窘,急忙松臂,却被乌昙紧搂着腰不放,若有似无的热意隔着衣衫发烫。 “你闹、闹什么……该走了,松手……” “如意说过不能言而无信,到底给不给糖糕?”乌昙亦柔了语气。 如意憨拙地挪走目光,总觉得今日乌昙举止反常,说不出的古怪。片刻后蹙眉,坚定道:“你说太子叫你等在这里,稍后我自会求证,若你敢扯谎,绝不姑息。” “什么?” 如意不敢再拖延,又道:“不许对他人提及今晚所见。” 说完不等乌昙再做纠缠,调转锥柄击在乌昙颈侧,等晕厥时接住,顺着力道将人缓缓放倒在地。 如意独自返回密道,将外罩的一袭黑衣换下收好,快步折返。时间紧凑,没有更合适的方式安顿乌昙,将他留在本该出现的地方才更稳妥。况且既然痴傻,他做任何稀奇事、说任何古怪话都无不合理。 几经周折拿到怀中要物,犹如巨石落地,沿路小心躲避巡查,只想立刻将书册妥善处置。 密道内安置两处出口,既可以通向假山群,亦可悄然出宫。如意原路折返,从假山中离开。 临明前众太监纷纷起身洗漱,如意借身份掩饰顺利返回钟懿宫余光殿,恰遇到一个小太监赶来通传。 “如意,殿下唤你。” 如意估摸着时候确认道:“此刻?殿下不是正该用早膳?” “说是谁将什么物件儿搁错了地方遍寻不到,玲珑公公才急着唤你去找。” “多谢。” 如意在库房底层找到了包裹完好的岱山砚,先前他见这方珍贵墨石许久不用便收归库房,也难怪他人寻不到。 捧着岱山砚送归书房,玲珑正在廊下等待,瞧见如意皱眉责道:“未经主子授意谁叫你随意挪动?殿下都该等烦了,我先拿去包好送人,你自去解释罢。” 如意心事重重,心头盘算着说辞,举步绕过屏风行礼,见乐正琰正在更衣,忙抢上去接过手,垂眼瞧见他后腰上浮现一片青紫挫伤。 “殿下这里有一处瘀伤,要叫太医来瞧瞧吗?” 乐正琰并无察觉,随意旋身向后察看:“唔?不必,不过小小擦伤。” “殿下请稍候。” 如意从箱柜中拿出一罐祛瘀消肿的草药,取一些置于掌心,待药膏不再冰凉,才一手扶住他紧实的腰胯,一手用力按揉患处。 “殿下要的岱山砚已交给玲珑,过往世子调皮时常打破器皿,奴惯将不常用的易碎物提前收好。今次怨奴考虑不周,请殿下责罚。” 清爽的草药香四溢,不同于太医推拿时一板一眼的粗糙触感,绵软冰凉的手掌规律地按压肌肤,竟意外的舒适,快速缓了一身疲乏。乐正琰顺势伏倒在榻,懒散道:“该罚,就按到按不动为止罢。” “是。” 闻言乐正琰倒是又起身回看如意一眼,颇有些嫌弃道:“小小年纪总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没点内侍的活络样子,难怪往日没人要你近前伺候。” 如意对挖苦毫不在意,手指顺着腰线向上攀附,徐徐划过脊梁,捏住双肩按揉,意外发现他右肩后侧竟有一片烫伤疤痕。许因年代久远而色泽浅淡,以往服侍竟都没有察觉。 如意收回探究目光,按先前所想问道:“余光殿的内侍说昨日殿下接走了世子,不知世子夜间可有耽误殿下休息?” “啊,是孤的疏忽。”乐正琰闭着双眼枕在手臂上道,“昨日抽空带他四下走动,中途太傅急寻,孤叫他稍等片刻,谁知忙完竟就忘了这事。晨间紫怡殿递了话,昨日瞧见人就叫在偏殿歇了。” 闻言如意疑虑略定,想来内侍绝不能承认连帝王卧寝多了一人都不曾发觉的罪过,眼下自然不会拆穿,道:“没有惊扰到殿下就好。” 说是罚如意按到“按不动为止”,实则至药膏吸收乐正琰便叫了停。 如意回身将剩余药膏收归原处。 “殿下,”玲珑自外间进来,禀道,“前朝给钟懿宫递了消息。” “嗯?” “信儿是传给余光殿的。”玲珑抬眼看一眼如意,接着道,“纳庾西南王侧妃病危,纳庾王向璟国递呈,遣世子乌昙前往绵州送行,三日后启程。” 如意惊诧,举着瓷罐顿住身形。 乐正琰从容整理衣襟,问:“安排了谁护送乌昙往返?” “复启的左督麾下守备冯夜,这人前年奉命前往离州珀离关押送叛臣司牧尘,没将犯人接回来凌迟,倒叫百姓当着面儿把人撕了个粉碎……” 咣啷一声脆响打断玲珑言语,方才一罐上好膏药倾覆在地。 如意跪伏告罪,俯身捡拾碎片。 “啧,一点小事也做不利索,这罐子药最是见效了。”玲珑低低抱怨一声,接着继续回禀道,“那回冯夜失职获罪,回来却叫康王保了下来。沉寂两年,今次护送的事又叫康王从太傅那里争了去。” 乐正琰眼角扫向如意,道:“抢去便罢,盟约结束在即,乌昙此时归国,大乱一触即发,随行未见得是什么好差事。去回话,东宫知悉,钟懿宫除了收拾行装,其他概不参与。” “是。” “殿下。”如意捧着手中瓷器碎片抢着道,“世子有别于常人,沿路必受苛待,此程如意愿陪同前往。” 乐正琰走近如意,俯身警告道:“方才言语你也听到,此行凶险,借东宫的光你才避去一难。为一敌国质子,命都不要了?” 说不清缘由,如意直觉乐正琰仿若有些动怒。大着胆子直视太子,坦然道:“如意谢过殿下照拂,纳庾乃凶蛮之邦,如意亦对其深恶痛绝,绝非奉上忠心。只是想到稚子无辜,奴愿送这一程,全一番看顾之义。” 第7章 乐正琰挑眉道:“你愿送死孤自不阻拦,随你罢。” “多谢殿下成全。” 第6章 行旅吟 三日后,一行人由守备冯夜率兵护送,快马离京。 临行前,康王属下一太监找到如意,塞一包沉甸甸的银锭“关照”他沿路盯牢质子,若发现其举止异常,务必及时传报。 军中各处皆是康王部署,这包东西委实没有推拒的余地,可一接之下便算有了立场。来日回宫, 免不得要做康王与太子两方势力的磨心。 如意想着心事,也难免暗自焦灼。 “要走二十日,也太远了,我不想去纳庾,我们回家罢!” 马车中虽可坐卧,但到底逼仄,必然不如床榻宽敞松软。何况天气转凉,路途颠簸,景致萧索,乌昙很快便抱怨起来。 “世子,您是纳庾人,纳庾才是‘家’,此番言论切莫再提,免得惹祸上身。况且您母妃病重,必然是要回去尽孝的。”如意认真道。 “那我两又不熟识!”乌昙不满地嘟囔,转念又道,“算了,你们都说得去便去。回去便罢,何时回来呢?正旦节定是要回来的,天阙宫有焰火看呢!” 如意不忍揭破实情,避开话头不答。转念问道:“紫怡殿那夜,世子后来又想起什么特别之事吗?” 乌昙有些莫名,瞪大眼睛回想片刻道:“什么紫怡殿?” 半晌又道:“啊,太子要我小心藏好,不记得了,傻瓜,睡着了又怎么记忆?哦!糖糕,我的糖糕!” 如意点头道:“是了,还欠着世子的糖糕,倒是奴言而无信。” 同一时刻,乐正琰将功课恭谨递交太傅佘忠奎。 “请老师过目。” 佘忠奎每日授课前都会仔细审阅前日布置的政论功课,一面抚须对谈,一面指出其中几处小小不足,往复推敲商酌。 待这日早课毕,见日头不错,师生二人相携在廊下散步。 “说了几次去我府上坐坐,三番四次却催不来贵客。” 乐正琰跟在佘忠奎身后一步,觉得老师背影亦佝偻不少,坦言道:“学生上门,怕师母不喜。” 佘忠奎面上笑意渐散:“佘越……这么些年了,你师母却还是放不下。不怪她,我常年忙于公务鲜少陪伴,膝下又只此一子,她多年养育栽培一夕飞灰湮灭……正因念及佘越,她婆媳二人才将佘询溺的无法无天。哎,我常劝她,也没几日好活了,眼看……” “老师……”乐正琰出声打断,可何种安慰皆显冷情,半晌斟酌着道,“纳庾残忍嗜杀,这些年璟国休养生息足矣,老师没想过反击吗?” 佘忠奎摇头道:“哪有这样容易?虽说缓和几年,可国库不盈也是事实。况且行军打仗离不开铁原,雁北三洲被侵占多年,《开物志》杳无音讯,军事一盘散沙,又拿什么去打?” “学生以为,纳庾虽善战,但世子们逐一成年,苏德一味揽权独裁,必生内斗。况且璟国多年处于劣势,更多是因为内部的相护掣肘而虚耗,以及……决策的优柔寡断……” “噤声。”佘忠奎音色严厉,侧首扫一眼身后远远跟着的仆从才道,“殿下,人心不似你想的这般容易拿捏操纵。真正的帝王之道更在于如何制衡,保证各方利益的同时实现治国抱负。可即便目标趋同,过程中也会因各自立场、盈亏、格局、利益而不断变化。远的不提,便说一个南直隶承宣布政使廖光,都不能事事顺服。” “舅舅始终因母后之殇而介怀,但国事当前应以大事为重,再不能坐以待毙,学生愿从中调节。” “休乱说话,圣上信守承诺,只是徐徐图之,何来坐以待毙之说?廖光不过地方布政使,左右不得大局,如何惩治,总要禀明圣上。” 见乐正琰似欲辩驳,又道:“若一味莽撞出击,又与康王之流有何区别?康王一派主战,若他因战得势,殿下又如何自处?这事休要再提,待圣上醒转、时机成熟,自然另有分晓。” 乐正琰欲言又止,终顺从应是。 “哎,不谈这些,倒是你,这两年好些了吗?” 乐正琰知他言外之意,自嘲道:“自然,这两年躲在寺中若世外桃源,心境倒是平和许多,也不妄叔公费力胁迫钦天监做一场好戏。” 佘忠奎知他心中颇有怨念,劝导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勿怪圣上严厉。圣上望子成龙,只你一子,自然期待颇高,只是方式不妥……” “不妥?”乐正琰顿足,黯然眼底涌起一片敌意,“老师亦为严父,同育一子,也会因佘越幼时贪玩、错字而将亲子锁……” 言不尽意,乐正琰胸口起伏,对上一道慈爱的关切目光一忍再忍,平复了语气道:“学生今日多有失言,老师勿怪。” 佘忠奎抬手在他右肩轻拍,手指收力捏了捏日渐宽厚的肩膀,知太子再也不是从前的膝前稚童,和声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不说啦,咱俩个一老一小俱都看不开,又何必勉强对方释怀?” 与皇帝的父子亲情,长大后的乐正琰素来寡视,母后郁郁寡欢地去世后,疏离更盛。知帝王嫌恶,更从不无事献殷勤,主动惹嫌。 淡漠只是表象,看不见的地方,只有刻意隐藏的针锋相对。儿时起的种种亏待,对母后的屡屡忽视,早在心中埋下怨怼的种子。深埋的恨意裹挟着对一国之主无能的鄙夷根植在每一个不能心安的黑夜。 乐正琰静心蛰伏,等待不必受制于人的那一日,要亲口诘问一声冷血的缘由,要亲手剖开他的恶劣,要他正视自己有目无睹…… 言辞道不相谋,二人沉闷着走了一段。 乐正琰才又道:“老师,另有一事,颇有些棘手。” “怎么?” “日前法华寺住持顿空大师递信与孤,言道孤修为未满提前离寺,恐对父皇修养不利,愿进宫助我父子闭关祈福三月,以免过往修为功亏一篑。” 佘忠奎意外之下满面愠色,急道:“胡闹!过往两年已漏了不少课业,此番费尽心机将你接回,哪来许多功夫继续虚度?不可!” “老师所言甚是,只是叔公已提前将这消息散入民间,更称同要亲自坐镇看护。百姓对东宫孝行交口称誉,若再改口,难免要留下个反复无常、忤逆不孝的话柄供言官讨伐。” “哼!其心可诛!不过又是拖延你归朝掌权的伎俩,此番答应了便是后患无穷,待老夫与康王争论一二。” “因纳庾送行一事,老师与叔公多有摩擦,此时恐怕不宜多事。今次闭关后,顿空大师会对外称孤修行圆满,届时叔公断不能再以此刁难。孤出生时正遇璟纳征战,后又延续了十多年的纠葛,民间亦不乏暗指孤出身不祥之说,若顿空大师助孤摆脱污名,也不算虚耗光阴。孤已授意许可了。” 闻言佘忠奎凝眉沉思,背着手道:“虽是无稽之谈,但毕竟法不责众,殿下考虑得当。即已答应下来,便依殿下意思,下回断不能容让。” “是,修行期间亦不会懈怠学问,请老师放心。” 北行三十日后,所行道路逐渐萧索荒芜,人烟罕至。靠近边境时,更是黄沙漫天,苦寒难熬。 这晚睡梦中乌昙道小解,如意欲起身陪同被阻。 “如意发烫,不必起身,阿福会自己小解的。” 如意白日受了风寒,头脑昏沉,肢体无力,便依言伏倒休憩。 隐约觉得乌昙似去了许久,心下不安。正想批衣出去瞧瞧,就见毡帘一开,一阵寒风涌入,一人矮身钻入马车。 乌昙甩开披风将一明亮物事置于格架顶端,马车内顿时升腾起一片融融暖光,足以映衬轮廓。 如意眯着双眼适应光亮,疑惑道:“夜明珠?哪里来的?” “恩,临行前太子怕我惧黑给的。”说着话,俯身缩进被褥,凑过去环抱如意。 如意抬手格挡,哑着嗓子道:“别闹,说好的各自安睡,且躺好。” 两人手臂相交,如意才惊觉乌昙身体冰凉,嗔道:“这么冰,冷还贪玩。没穿外衫吗?” “唔,外面风大。”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确实瘆人。如意放松手臂,敞开怀抱道:“那便给你暖暖,只此一回。” “嗯。” 乌昙答应一声,反手将如意扯进怀里搂住。 如意愣怔一下,虽觉别扭又委实难抵困意,迷迷糊糊的昏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只觉口齿间一派苦涩。 翌日清晨,如意朦胧觉得腰酸腿麻,睁眼一瞧,发现乌昙一条右腿掸在自己腰胯之上,几乎压过来半个身躯,睡的正酣。 在乌昙怀里这么窝了整晚,闷了一身汗,晨起倒是退了热。 如意抽出手臂,正想将人推着翻个身好挣出身体,抬眼恰先看到一处喉结若小山峰般起伏隆起,跟着便察觉到另一处不可言说的变化。 如意一阵窘迫,忙向旁隔出些距离,忽意识到乌昙如今已是十九岁的成年男子。转念想起佘询用小狗捉弄他一事,暗想归国在即,该与他讲讲男女有别,免得闹出笑话当众失礼。 第8章 如意猜测这些事大概应由养育伺候的嬷嬷私下赠书指点,又或者是由通人事的丫鬟引导实操,总不该由一个太监传授。但乌昙身侧除了自己再无仰仗,也别无他法。 脑中胡思乱想,渐觉羞赧。转念想主仆夜宿一居已非常态,若叫他人撞破搂抱一处的样子,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想到这里,赶忙翻身坐起。 将衣衫收拢整齐,搭上厚实外衣,如意掀帘跳下马车。提起木桶,寻人问清水源方向,忍着周身虚软提了一桶水回来。方将冰凉湖水烧至温热,就见乌昙跨下马车,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 如意端着铜盆走近,行礼道:“世子先洗漱,军士说过了这处,后面水源难寻,恐怕要省些用水了。” 乌昙点头,正要俯身洗脸,身后走来两名兵丁朝如意招手。 “诶,你在哪里取的水?” 如意回身答道:“回丁统领的话,往南侧一里地,绕过那片树林便是。” “你去多打几桶水回来给哥儿几个擦洗一下,过了这一片再不知多久才能洗上澡了。”丁武搔着脖子,又道,“洗澡不急,打水回来先给我们做前日那个汤,味道不错,多做一些。” 这群兵丁外出执行公务,素来过得极糙,只是这一回护送乌昙,见这小太监忙前忙后,伺候起人来甚是得力,便经常呼呼喝喝的支使着如意服侍。 如意心知乌昙在璟国毫无根基仰仗,更常受他人排挤憎恶。在宫中尚有太傅偶有照拂,如今出来断不能得罪身侧小人,故而多番忍让配合。只是昨日病过一场,方才这一段路已走出一身虚汗,转念想到再有几日便能出境,只得咬牙顺从。 正要回身取桶,手腕忽地被人湿淋淋地握住。 乌昙胸口濡湿一大片,嚷道:“如意不许走,给我洗脸,帮我更衣。” 丁武本已走远几步,闻言有些烦躁,回首瞪向乌昙。 “蠢货,净面都不能自理,急着将这傻子接回去又有何用?”手中马鞭点向如意道,“少废话,赶紧去!” 如意不愿乌昙与人结怨,拍拍他手背就要去打水,紧着对付一番也算完事。 哪知乌昙将如意抓的更紧,道:“不许去,如意是钟懿宫的如意,任谁的活计都要做,还有命到纳庾?不……” 不料一句话没说完,马鞭便兜头抽来,乌昙抬臂格挡,却听啪的一声脆响。原是如意见丁武握紧马鞭便怕他动手,见他手腕挥动,先一步挡在乌昙身前接下一鞭,整个人被抽的踉跄后退一步。 丁武怒不可遏,骂道:“纳庾的小杂种也敢跟老子耍威风?在璟国你就该夹起尾巴做人,要不是你,老子还用去边境吃土?我看你他妈的活腻了!” 说罢举起马鞭作势再抽,如意顾不得额角脸颊火辣辣的痛感,先回身掩住乌昙头脸,急道:“纳庾世子,打不得!” 下一鞭还没抽下来,乌昙抬脚踹向身旁铜盆,铜盆翻出撞上马鞭,一盆热水便湿淋淋的浇了丁武一身。 丁武抛下马鞭,恶狠狠啐了一口,缓缓抽出腰间钢刀。一旁同伴刘楚见状,盯着乌昙按住刀柄犹豫未动。 如意只听见身后铜盆倾倒,下一刻便是刀剑出鞘,惊惶之下欲拖延半刻,一推乌昙喊道:“躲回马车!” 乌昙却不见害怕,捞住如意腰肢将人甩到身后,凶道:“打杀一个如意算什么厉害?巧了,反正我也不想回纳庾,快砍吧。” 丁武满面通红,正有些下不来台,忽闻一人沉声道:“何事争执?” 丁武等人忙俯身行礼道:“冯大人。” 如意目光直直扫向冯夜,见来人一身戎装,两鬓斑白,颇有威势。 冯夜向乌昙抱拳,道:“世子莫恼,我们出门在外行军打仗的都是些粗人,言语上难免有些误会。不若世子回马车修整一番,队伍即刻启程。” 如意轻轻掐了乌昙一把,见他仍怒气冲冲地盯着丁武,只好代为回答:“多谢冯大人,世子未经世故,小儿心性,便请各位大人海涵。” 说完便将乌昙推搡着返回马车。 车帘方一闭合,乌昙便一头撞进如意怀里,可怜兮兮道:“哎呀,怕死人了,这人好不凶蛮,张嘴便喊打喊杀的!” 如意匪夷所思,按着他额头将人推开,问道:“怎么回事?往常世子可不敢与人冲突。” 乌昙哎呦一声,道:“你的脸都肿了,快擦药,药在哪?” “慢着,你且说清楚,今日何故莽撞?” 乌昙瞧着如意神情严肃,怯怯道:“我又说错话了?” “并非世子有错,但你身份特殊,实在不该为这些小事徒惹是非。” 乌昙揪扯袍角道:“我说了你要不高兴的。” “说。” 乌昙抬眼看看如意,复又低头道:“你不让我与太子玩,我听话的,但他来找我可怪不得我!我说别人时常欺我,他便教我看飞鹤佩,如若对方配的是金镶玉,数量越多就越不能回嘴。若是铜的银的,他凶,比他更凶就管用。我看方才那蛮人就是铜的,才顶嘴,太子教的不对吗?” 闻言如意表情微微松懈,一时倒不知道如何评价对错。 乌昙拉住他手左右摇晃:“如意,他们太坏,一个个有手有脚,凭什么事事都要你做?你都生病了。” 如意忍不住流露一点笑意,嘲道:“有手有脚?世子说的莫不是自己?” 乌昙盯着如意瞧了一会儿,叹道:“如意笑了?再笑一个!真好看!” 如意收敛神色,低声道:“莫打岔,世子往后该学会自理。” 乌昙意欲抵赖,搂住如意腰肢,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道:“不行,阿福与别人自是不同。” 如意按住乌昙手臂,隔开寸许正色道:“世子,有件事正要说与你知。” 马车咔哒一响,复又启程。 乌昙看着他脸上伤口道:“先说药膏在哪里?瞧着就疼。” 如意盘算着如何言简意赅的说清这番道理,从马车箱格中取出一小罐祛瘀的药膏,乌昙顺手接了过去。 如意自额角到下颌已现浮肿,乌昙伸指取药,为他轻轻搓揉伤处。 痛处一阵清凉,立时舒缓。如意斟酌道:“世子名唤乌昙,阿福这名字只是在璟国随意叫的,等去了纳庾,便没人这样称你。世子今年一十九岁,已经是大人了,明白吗?” “当然知道,阿福长大了。” “嗯,人长大了,自然要做些大人的事。比方说,遇事不能盲目冲动、许多事未必能按你意愿履行;比方说,阿福长大了,是成年男子,很快就要娶一房妻室生儿育女。但在那之前,世子面对别家女子,定要克己复礼,绝不可胡乱碰触对方身体发肤。” 乌昙好奇道:“娶妻生子?如意教我如何才能生养小娃娃?” 耳尖渐渐泛红,如意强自镇定道:“现下不知,有了伴侣自然而然就会了。” 乌昙笑眯眯地道:“那我教你,‘小兄弟’会站起来,那就是它想找伴侣的意思。” 绯红蔓延至两颊,如意嘴唇抖了抖,感慨自己毫无说下去的必要。 乌昙狡黠道:“我只要最漂亮的,我娶如意,你来生娃娃。” 如意无奈,摇头道:“那不同的,如意……并非女子。” 乌昙笑道:“说定了,就要如意。” 如意纠正道:“休要玩笑,这也正是奴要说与世子的,虽同为……虽你我并无瓜田李下之嫌,但到底不便太过亲昵……” “什么瓜甜?哪般亲昵?” 如意几番有口难言,实在不知如何说明个中玄机,结巴道:“也不会……但……” 乌昙充耳不闻,忽然瞪大眼睛看着如意脸颊惊叹:“啊,如意,你的脸叫我擦白了!” 在宫中相貌出挑徒惹是非,遂故意将肤色涂抹的蜡黄暗沉。如意轻抚伤处,想来是被药油抹除,也不刻意隐瞒,小声道:“擦黑了些,少惹些麻烦而已。” “已然离宫,往后就不涂了,黑不溜秋的。”乌昙上手搓捏如意面庞。 “勿胡闹。”如意扭头躲闪,乌昙嬉笑着追闹一阵。 第7章 山行危 隔日傍晚队伍顺着河流登上一座山坳。 眼见四周岩壁环绕,色泽铁青,峭壁千仞,势如虎踞龙盘。又闻谷中狂风怒啸,偶有山石滚落,马匹亦纷纷胆怯止步。 头马斥候折返至冯夜近前报道:“冯大人,前方山路崎岖难行,仅容一车通行。今日天色已晚,似要起风,不若在山脚下滞留一夜,明日天明出发?” 冯夜眯着眼睛看向阴云密布的天际,片刻后道:“此处地势迎风,山脚下并无倚仗,若今夜暴雨,兄弟们不便栖身。不妨快些过山,寻一处平缓地势落脚修整。” “是。” 车辆又再启程,幸而这山虽极陡峭,却不算太高。加快脚程,不肖一个时辰便即将登顶,只是临至山顶,路面竟被一颗极其粗壮的巨木从中截断,繁茂枝丫覆盖,队伍复又停下。 第9章 先前那斥候面现疑惑,道:“奇怪,上午探路时还不见阻隔,竟何以突然断了树木?” 路面狭窄,想挪走或砍伐枝干,两侧最多同时站立八人,只怕一时半刻难以完成。冯夜回首瞭望,见队伍曲曲折折盘旋在山路之上,此时再退回山脚,先不说耗时费力,马车却实在是难以调转。只得下令所有人原地起火打尖儿,兵丁轮流上前劈砍树木,以期尽快离开。 如意捡拾周边木柴点起篝火,架上随车携带的小铜炉烧水,以匕首砍切一些晒干的菌菇、冬笋与腊肉,很快便熬煮出一锅汤香浓郁的肉汤。而后将干硬的饼子扯碎放入碗中,吸满汤汁,回身递给乌昙。 乌昙眼眸明亮,笑眯眯接过,道:“好香,如意也吃。” 如意继续将锅中肉汤盛入小碗,分给篝火旁的几个兵丁一同食用。丁武接过时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鼻子,如意只做不见,又将最后一碗双手奉予冯夜。 冯夜自不推辞,接过后坐在篝火旁的大石上大口吃了起来,只觉满口浓香四溢,比之干硬口粮不知好了多少,竟觉不够。 如意坐回乌昙身旁,取出包袱中硬邦邦的白皮饼,慢慢啃咬起来。 不一会儿,乌昙碰了碰如意手肘,将碗递给他道:“吃不下了。” 如意见他碗中剩下许多,皱眉道:“食这样少,夜间要腹饿了,况且也太过铺张。” “你吃掉不就好了。” 如意的身份自然不便与主子共食一羹,只是身处荒郊野岭,食材宝贵,实在不忍浪费。又见众人各自大快朵颐,并无人关注,才缩进乌昙身后欲将剩下的食物吃尽。 手边再无多余食具,只好就着用过的碗筷食用,触及唇齿时颇不自在,如意抿了抿唇才忽略不适。随意翻动几下,才发觉碗内的干粮都食尽了,其他食材却不多不少,刚好剩余一半。 如意心中感动,看向乌昙,见他正以手中木枝逗弄蚂蚁,玩的不亦乐乎。 “世子往日最爱菇子,怎的今日并未多食?” 乌昙眼睛牢牢盯着蚂蚁,道:“哦,如意说过,饭食七分饱,不论喜恶,饱腹要停。” “嗯?”如意觉得有趣,少见地揶揄道,“出一趟远门,世子倒见懂事呢?” “勿将我当幼童。” 乌昙将木枝远远地投进火堆正中央,颇有些得意地朝如意道。回首恰见跃动的篝火将他脸颊晃的明艳,水润双眸晶莹,映衬着唇角一丝狡黠、二三笑意,若寒凉月夜下一株正待盛放的春芙蓉般娇嫩难匹,生机盎然,不由得痴了目光。 如意被这一瞬浓烈的眸光瞧的怔忡,莫名心虚地收回视线。 幸而篝火另一侧,一青年兵士看着篝火不安开口打破沉默:“丁统领,我瞧今日天色不好,夜里会不会下大雨?多闻山中易发山崩,咱们今夜还过得去吗?” 丁武看一眼远处压的愈发低矮的云层,耳边林间树木沙沙作响,叹道:“阿奎啊,第一次出行吧?出来混遇到什么都是命,这不算什么,前年珀离关抓捕叛臣司牧尘,明明是下午的光景,日头竟凭空消逝,那一会子飞沙走石,便如黑夜一般伸手不见五指,才叫怕人。” 青年兵赵奎看一眼冯夜,见他并没有出言阻止,才又问:“听闻圣上恨极了叛国将领,病中亲自下旨将他凌迟千刀处死?” 丁武瞪他一眼,道:“安敢胡乱揣测上意?咱们只是奉命抓捕归国叛臣,至于凌迟极刑只是口谕,圣旨上却未写明执行多少刀。” 如意拨弄着碗中蘑菇,将最后一筷塞入口中咀嚼。 赵奎有些窘迫,道:“不敢,圣上决断自然英明。只是据闻司侍郎……司牧尘貌比潘安,当日下场却惨烈至极?” 不等丁武答话,冯夜便开了口:“当年有人讹传我贪功冒进,不等将罪臣押解回京便迎合民愤,将人就地处决。事实并非如此,当日司牧尘仓促归国,身边只带寥寥心腹,见到我并不顽抗,只求面见圣上。谁知百姓之中有人认出他面貌,大声质问他叛国之事,继而群情激愤,乱作一团,等我平息众怒将人抢出来时,早已只剩一团血肉模糊,尸体都要捡拾不起。” 赵奎想象当日情形,不由得脸色发白,道:“血肉模糊……他、他反叛国家,是举国耻辱,难怪百姓恨意颇深。” 冯夜凝视篝火,踌躇道:“话虽如此,是非曲直自有律法惩处,如此草率未免太过残暴偏激。” “冯大人,《开物志》被盗后,三洲矿脉被纳庾严密监管,周边百姓深受荼毒,民不聊生,多年来毫无反抗余地。我父亲便死在战乱中,这些贼人恶行累累,株连九族亦不为过。若我当时在场……我……”说罢赵奎眼神幽怨地看向玩耍的乌昙。 “可多年来我心中尚有许多疑惑未解。”冯夜一阵沉默后道,“却又如何?圣上至今未醒,人也只剩一捧白骨,万般功利皆是一场空。” 篝火周围的一圈人陷入沉寂,远处外围的士兵仍在谈天说地小声嬉笑。 如意突然起身扑向崖边狂吐不止。 丁武一愣,嗤笑道:“小太监没见识,只听两句便吓成这样,我们那日在现场……”回想当日现场之残忍,也再说不下去。 乌昙拿起水囊走近如意,轻抚他后背。 如意吐空了肚腹仍觉胸口呕意阵阵翻涌,漱过口,将泪意逼退,才小声道谢。 两人沉默着背对众人坐在崖边,如意摸起手边一颗浑圆的玄武岩,弹指将它弹入崖间。石子骨碌碌的顺着陡峭山坡滚落,发出一串碰撞轻响。 乌昙手掌缓缓按住如意肩头,就在同一时刻,如意看到崖下一排绿荧荧的光点闪烁,似明珠般夺目,悬停在夜色中微微摇曳,此起彼伏。 再一转念,顿时浑身僵直。 如意收回视线,摸索着牵住乌昙手掌,慢慢后退。等退回篝火旁,立时抢至冯夜身侧低声道:“冯大人,崖底似有狼群正在靠近。” 冯夜脸色陡然急变,与丁武对视一眼,两人小心伏身崖边,果真瞧见约莫十丈开外之处,一群野狼在头狼的带领下呈围拢之势,轻声向上攀爬,显然正是被山顶肉香人声吸引而至。 冯夜一阵焦急,要知野狼凶恶残暴,又善于协作攻击,极难应付。何况山路狭窄难以布阵,更没有搏杀拼斗的余地,稍有不慎便坠崖摔伤。 当先传令戒备,很快众兵士得到警示,纷纷拔刀出鞘。在冯夜指挥下一部分倚壁候战,一部分倚靠崖侧,众人再不发一声,只余东风呼啸凄迷。 如意从行囊间取出两柄日常切割食物的匕首,又取两支火把,一并塞入乌昙手中,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 乌昙亦感受到紧张气息,不再玩闹,乖乖接过武器藏在如意身后,学着众人的样子侧耳倾听周遭动静。 不多时,临近的怪石后面冉冉冒出一对尖尖的耳朵,紧接着一双锐利兽眼露出,及锋锐犬齿。 “落!”冯夜一声令下,众兵将崖边临时捡拾的巨石推落悬崖,发出一阵激烈碰撞。黑暗中听得几声野兽哀嚎,众人顿觉振奋。 落石有限,很快消耗殆尽,阵型被迫向内收拢。 一头毛色黝黑的头狼一跃而出立于崖边与人对峙,身后轻盈地跳出一只又一只灰扑扑的豺狼,均是骨瘦嶙峋,足有二十多头。灰色凶兽站作一排,脚爪在沙石上一下一下地刨磨,口中呵呵喘着粗气,涎水顺着下颌滴滴趟落。 如意与乌昙背靠山壁,身前站立两排士兵守卫,前方是武将冯夜,头排是他的亲信丁武等人。乌昙右手边正是前日早起与丁武争执时见过的刘楚。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柄钢刀瑟瑟发抖,却是赵奎双目圆睁,紧握手中武器盯视正对面的野兽。 它们看起来在荒山中饥饿许久,面对人群,却无一头冒进。 直到头狼探长脖颈仰天长啸,群狼得到指示顿时纵身急跳,向着队伍扑杀过来,迫不及待享用一顿饕餮盛宴。 人兽两方即刻厮杀在一起,兵将们几人靠在一处互相掩护,幸而手中武器锋利,又有火把威慑,才堪堪抵御。可碍于地域局限,不时有人失足滑落山崖,又或不慎被咬伤,接连不断地发出阵阵瘆人惨叫。 如意紧盯眼前战况,庆幸战局尚算可控,只是渐渐有人受伤流血,令他胸口阵阵憋闷窒息,几欲作呕,忙将目光收回。 这时脖颈滴落湿凉,似雨滴坠落。他深恐此时降雨,若扑灭火把己方必处劣势,忙抬头确认。 夜空鸦黑。 身后一丈外的崖顶上不知何时立起另一排黑影,一头黑白相间的头狼正悄无声息地俯瞰战局,不知是在等待加入的时机还是意图黄雀在后。许是见了血,涎水不由自主的流淌,竟滴入如意脖颈。见行踪已被窥破,贪婪目光直直对上猎物。 如意一瞬惊得后脊发凉,回神正欲出声提醒,哪知那头狼却见机甚快,瞬间从崖顶俯冲而至,猛然将如意扑到,对准喉咙张口咬下。 第10章 群狼早已坐立不安,当即跟着跃下,冲入乱战争夺口粮。 队伍毫无防备被从后袭击,顿时背腹受敌,战况急转直下。 如意摔的后背生疼,下一瞬温热腥臭扑面而来。锋利獠牙近在眼前,一张血盆大口向自己啃咬过来,危急之间只能顺势将手中火把横挡近前。 头狼畏火闪躲,一口叼住火把夺走甩落,即刻回首再袭。 正欲咬合时侧方猛地击来一棒,狠狠捶在狼王鼻端,顿时火星迸溅。 狼鼻最是脆弱,一击之下狼王顿时尖声哀嚎退开,凶恶眼神死死盯住乌昙。随着几声呼唤同类的唿哨,立刻有几匹同伴被召唤过来,同时向乌昙围靠逼近。 一时间三方混战,场面大乱。狼群时而互相撕咬,时而攻击将士。远处的兵士难以近前应援,近处的将士又自顾不暇,火把在闪烁中忽明忽暗。 混乱中乌昙身侧只剩刘楚、赵奎,以及另一个不相识之人在奋力守卫。但纵使三人身手敏捷,也绝非三头善战野狼的敌手。 五人屡战屡退,直至即将撞上那株未及清理的粗壮大树便再无路可退。 狼王瞅准机会向前急扑,一口咬住不认识的那人半幅肩膀,另一匹狼趁机上前,将他另一边手臂死死咬住。 那人一声哀嚎未尽,便被直接撕扯掉半边身体,瘫倒在地,眼见不活。热血铺洒一地,立时将几人靴袜溅湿。 如意毫无准备,乍见大片血液浸染,当即头晕目眩,止不住发抖,数次几欲跪倒,强自忍耐抵御。 这边刘楚奋力挥舞钢刀抵御近前两匹野狼,赵奎勉力对付一头,眼见吃力不敌。 忽而狼王嘶吼一声,向着侧旁疾奔,竟飞身踩踏过侧面山壁,直接落于四人身后,即刻形成夹击之势。 刘楚只得回身应付狼王,大声呼喝叫赵奎再抵挡一阵。 赵奎颤抖着盯向地面残尸,再看对面两头凶恶畜生愈加恐惧难抑。 混乱中,如意似听到一声怪异尖锐的哨音,不及分辨,忽被人扯住臂膀狠狠推向恶狼。竟是赵奎欲以同伴肉躯为幌,争取时机逃走。 如意正自浑浑噩噩,扑出去的瞬间当即被咬住半幅衣袖。随着右臂一紧,眼前闪现方才那人凄惨死状,惧得低声惊呼,拼尽全力回扯手臂。 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轻响,足下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后栽倒,跟着一脚踏空坠落深渊。 第8章 藏身曲 千钧一发之际,乌昙纵身一跃扑到崖边,立时扯住如意一侧手臂。 正要出力将如意拖拽上来,破空声顿起,一枚锋利箭矢自黑暗中来袭,从他颊侧急速略过。 跟着更多箭矢纷纷而至,攻击似不分敌我,将璟兵狼群一同射杀,竟遭袭击。 乌昙回首查看,见箭矢方向正来自身后山顶。 冯夜亦在争斗中看向暗处,暗忖今日树干挡道、甚至狼群围攻恐怕均是有人故意为之。 眼见箭矢攻击渐密,如意探手抓住崖边一处藤蔓勉力固定身体,对乌昙急道:“快放手,随冯夜贴璧躲藏。” 乌昙看向山壁,冯夜已招呼众兵后退聚拢,刘楚正砍杀恶狼欲抢近崖边救援,忍不住望向被拖拽之人。 如意眼波坦荡、神情急切,额角被抽打的鞭伤犹自泛着深紫淤痕。 “笨如意。” 乌昙一手拽紧如意,另一手不着痕迹地摸向右腿,从靴筒中抽出一物。 啪的一声轻响,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只火把应声坠地熄灭,周遭顿时陷入模糊阴暗。 很快暗中射出数箭,周围几处火把被逐一刺灭或击落,而后便尽是狼群的负伤哀嚎声。 乌昙向前屈身半跪,正要将如意捞上来,忽然察觉身后一阵急促脚步轻声逼近。心中暗骂一声,足尖勾住身侧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挑起。 石块旋飞着撞向来人胸口,对方被逼的急退数步缓势。 如意目不视物,只觉相交手臂不时晃动,猜测乌昙正身处危机。正要开口劝阻,忽觉眼前黑影晃动,颈侧传来一阵剧痛,当即晕厥。 暗中那人一击不中再次提刀来袭,乌昙借黑暗掩饰反手护卫,嗡的一声兵器交鸣。旋即以袖剑勾住对方刀柄陈其不备将人拉进,俯身仰倒,伸足踏住对方胸腹,在一声惨叫中直直将人踹下山崖。 手臂反复揪扯勒得剧痛,乌昙正要将如意拖上来,先前那黑白相间的头狼竟又伺机冲上前寻仇。 危急间暗中窜出两名黑衣人悄声来援,一人手中钢索从后方甩出,扣住头狼脖颈,另一人以刀柄痛击狼首。 乌昙蹙眉,回身第四次救援如意,不料久战之下足下岩石松动,竟忽而整块断裂跌落。 仿佛过了许久,如意在刺骨冰凉中苏醒,眼前一团漆黑,耳边阵阵滚雷。初时迷惘,直到手臂肩颈传来隐痛才想起山顶遇袭之事。 他微微一动身,发觉衣物潮湿,正湿淋淋的贴在身上,阴冷黏湿,十分不适。 “如意,醒了?” 耳边传来声音,如意这才发现乌昙贴靠于身后,正将自己拢在怀中取暖。 如意想出声回答,竟冷的说不出话,哆嗦着嘴唇许久才问出声:“这是、这是在哪?世子可受了伤?” “咱们掉下来了,幸而摔在林间的藤曼上,我看这里有处洞穴就背你进来避雨。我无事,你觉得如何?” “这样巧?” 如意周身疼痛,略动四肢,应没有过重伤势,却僵硬的几乎无法支配。 乌昙伸掌在他手臂上来回搓揉,道:“冷吧?方才你直唤冷。” 如意挣扎着想起身,被乌昙拦住:“你做什么?” “出、出去看看,山林有猛兽,这里太、太危险。” “外面雨大,他们稍后自会寻来。” 如意放心不下,坚持起身,蹒跚着走向出口。洞内里堆积许多吹拂的枯枝,却未见野兽踪迹,应是一处天然凹陷的山壁。 临近洞口,外面漆黑一片,冷风裹挟着急雨疯狂的灌入洞内,隆隆巨雷中暴雨泼洒。如意呼吸凝滞,不禁忧虑冯夜等人的情况,眼下也只能先熬过暴雨再谋退路。 从洞口捡拾树枝,干枯细弱的摞成一堆,取怀中火石打了几次才点燃。二人褪下外衣烘烤,才渐渐回暖。 烤火的功夫,如意另选粗壮的树枝若干,以随身匕首将其劈砍成一掌长短,削尖两端插入洞口地面,算是一重简易防御。 取树枝拼接,以干枯结实的枝条捆绑固定成“丫”字形,又取下发绳。他这发绳材质特殊,坚韧且弹力极强,几番编制,很快做成一柄精妙的小型弹弓。 乌昙从旁按住僵直的的手指,道:“你累了,要做什么,教我。” 微弱光影中如意凝视乌昙,少顷调转匕首道:“烦请世子将这几根树枝枝叶修掉,顶端削尖即可。” 看着乌昙笨拙地摆弄木枝,如意将麻木双手靠近火堆取暖,几息后探问:“混乱中有一声奇怪的哨音,像是一种求援信号。” 乌昙状似认真回忆,片刻后道:“我只听到狼叫,很吓人。” 如意追问不停:“先前在崖边,奴怎会突然昏倒?世子又为何一同坠落?” 乌昙一面削砍木枝,一面回道:“太黑,看不清,约莫是山顶落石将你砸晕。我喊人救援,哪知足下山石崩裂,就掉下来了。” 如意思索片刻郑重道:“世子此举太过冒险,照顾世子不过如意职责所在,若再遇险情,切莫顾及。奴知世子良善,但你我终归阵营不同,若来日不能两全,辜负今日恩情,但愿世子勿怪。” 乌昙欣喜地抬眸望向如意,举起树枝笑道:“快看我削的好不好?” 如意将削尖的木枝装上弹弓,也算一件能勉强抵御一二的武器,才道:“有劳,世子休息,奴守着洞口。” 乌昙夺过弹弓抛在手边,扯过如意一起倒在枯草堆上。 “睡觉,有狼进来先吃我。” 如意挣扎两下不敌,最后瑟缩在乌昙怀中,于半梦半醒的不实之感中熬过一夜。 晨起天色初亮,便隐约听到呼唤声。 如意先摸到弹弓,又再仔细分辨,似闻来人呼唤的正是“世子”二字,才心中一宽。 伸手拍拍乌昙手臂,轻声道:“世子醒醒,有人寻来了。” 乌昙迷蒙中睁眼,如意又叮嘱道:“世子稍后,奴先出去看看,若无大碍世子再露面。” “嗯,如意快些回来。”说罢难敌睡意,又再瘫倒。 “是。” 如意迈过洞口尖锐树枝,放轻脚步朝着声音来源处行去,待看到模糊人影后便停下脚步,缩身在黑暗中确认来人身份。 一个略熟悉的声音道:“冯大人有伤在身,不若回去守着,不过一个痴傻质子,没了咱们便打道回府。” “莽夫!你道一个痴儿为何由八百人的队伍护送?若没了世子,咱们拿什么换回《开物志》?你当我的脑袋还立得住吗?”冯夜小声斥责道,“这人送到之后若带不回来,尚算情有可原,若真折在半路,损了置换的筹码,必是死路一条。” 第11章 丁武不服道:“就是将人全须全尾的送回去,以纳庾之无耻,也必归还书册。既然这事费力不讨好,王爷又何故要揽下这差事呢?” 冯夜压低声音道:“近日探子带回了一个讯息,纳庾皇室的人,竟似也在私下寻找《开物志》的踪迹。” “纳庾在找《开物志》?”丁武惊诧至极,半晌才喃喃道,“这是丢了?我不信,会这样巧合,丢在这节骨眼?” “噤声!尚不能肯定,故而此去另一目的便是要探探虚实。盟约结束前夜召唤质子本就反常,恐怕意图借机生事,以期寻个理由拒绝谈判。昨夜埋伏之人行为诡异,布置严密,绝非普通纳庾兵丁所为,需小心应付。好好找人,休要再给我惹事!” 丁武犹自争辩:“哼,我便是看不惯纳庾人心思歹毒,一个敌国傻子,却叫咱们兄弟们为他卖命!” “你呀,总拘泥于眼前小利,何谈大图谋?少废话,还不抓紧找人!” 丁武这才闷声应是。 纳庾竟会意外遗失《开物志》?若两国都在探查寻找,那这要物此刻又该在何处呢? 如意蹙眉沉思,不由得联想起紫怡殿密道夜的些许蹊跷,错愕中萌生一样猜疑。 少顷,如意快步绕行,自另一侧迎上。 乍见如意,冯夜自是喜出望外,忙招呼众人随如意一道返回山洞,将乌昙接回营地。 “冯大人,昨夜将士们受伤可重?”如意沿路问道。 “昨夜地势不利,近山顶处伤亡颇重,至今仍有三十余人下落不明,远处一干人等无恙。只是毁了几辆运送口粮、衣物的马车,后路恐怕要受些罪了。” “下落不明”的结局不言而喻,如意又问:“刘楚与赵奎两位可还安好?” 冯夜在乱战中自然没有目睹赵奎陷害如意的不齿行径,只照实答复道:“刘楚被恶狼抓伤手臂,那赵奎……唉,恐怕还未找到尸骸,那孩子上月才年满十八。” 如意点头,人既然没了,自然无需多言其他。 后续的路程愈发人烟罕至,便是偶遇些小村落,也决计供不出几百人的物资。故而后路虽去危就安,却难免饥寒交迫。 靠近边境后,寒风刺骨,风沙异常猛烈,马车着实难以抵挡。尤其夜间,即便用干草布料将车壁缝隙堵的扎扎实实,仍难抵北风肆虐。马车如此,军士的帐篷单薄,更加难捱。 夜间如意将被褥叠铺几层,又将厚实大氅覆盖其上,但三四天下来,足上都长了冻疮。 沿路淡水稀缺,如意费心攒了一盆水,烧至温热后端回乌昙足边,半跪着将他靴袜除下。待温水漫过足背,才细心按揉冻疮周边皮肤。 乌昙伸足拨动水面,道:“这水不热。” 如意将不安分的双足压住,道:“世子,治疗冻疮不宜太热,温水浸泡才好得快些。” 乌昙脚掌被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捏,晃动一下道:“是舒服多了,如意一起。” 如意惊讶,摇头道:“不必,于理不合。奴今日问过兵将,明早过境,再有三日便会到达纳庾王庭,届时再治不迟。” 乌昙扯过如意将人按坐一旁,道:“出门在外偏你规矩多,莫不是要我帮你除靴袜?” 说罢真的探手去脱,如意赶忙阻拦。马车中狭小逼仄,两人几番拉扯,见如意急红脸面才嬉笑作罢。 沿路穿过燕北离州,一行人终于在三日后的晌午抵达绵州的纳庾王城。城门处由六旬礼官敖嘎带仆从迎接,璟国兵被安顿在王城外一处农庄待命,冯夜率三十余人护送乌昙入城,前往西南王府邸。 途径纳庾彧罕宫。 彧罕宫规模并不大,白墙黑瓦,灰扑扑的一片低矮建筑群,丝毫没有皇室宫殿的巍峨辉煌、庄重肃穆之感。 至王府,敖嘎带着众人沿阶而下。原来为抵御狂风侵害,所有宫殿都向地下挖了半丈有余,行成半地穴式的居所。 纳庾话本就与汉化近似,敖嘎汉话更是周正,当先在前引路道:“世子这边走,你们居于王府北殿,是一处僻静所在。” 敖嘎一面走一面介绍,不经意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幸亏如意在侧将他手臂拖住,才稳住身躯。 “多谢多谢,老了便不中用。”敖嘎谢过如意,继续道,“咱们绵州水源少,食物亦单一,务必见谅包涵。世子先休整一番,晚间大汗设宴接风洗尘,稍后老奴前来迎接。” 北殿由七八间屋舍环抱而成,居中一方小院,另有一处后园,种植些耐风沙严寒的草木点缀。乌昙被安置在北殿主寝,有一临近耳室,恰留给如意方便照料。 敖嘎离开后,如意指挥仆从整顿行囊。 待抽空返回耳室,才从袖中摸出一颗小小腊丸,正是方才敖嘎借势悄悄塞入他手中之物。 两指用力将腊丸捏破,里面是一张字条。 上面是笔迹生疏的一行汉字。 欲活命,今夜宴席后,独自来后园林中一叙。 第9章 弃子悲 晚间敖嘎如约前来迎接世子乌昙,态度恭顺有礼,谦卑有度,始终再未与如意接触。 引乌昙进入彧罕宫大殿,殿内嘈杂顿止。在众人恶意满满的揣测目光中,乌昙坦然落座于西首第五排的小木桌前。 如意见冯夜并未像纳庾人盘坐,仍以跽坐姿态落席,便依璟国礼垂袖立于乌昙身后。 乌昙许久未见熟食荤腥,入座后自顾自切食羊肉,大快朵颐。众人见他似不懂宴饮礼仪,皆嗤之以鼻,暗自鄙夷。乌昙自然不以为意,毫不顾忌,甚至还挑选几样糕点塞入袍袖。 邻桌一青年侧目,不高不低的声音嘲道:“乌昙世子,大汗尚未落座,你却吃个不停,知道的是你被饿怕了,不知的还以为你们璟国不懂礼数呢。” 乌昙不紧不慢咀嚼,回应道:“真是饿,走前谁能想到雁北三洲广袤至此,却沿路只见风沙。璟国宴客少见叫大家伙儿饿着肚腹枯等许久的,想必是为饿得久才能吃得多罢。” 那人正欲回呛,忽闻鼓声七响,只得噤声,少顷纳庾大汗苏德携义子托雷入殿。 殿内众人起身,将右手贴于胸口俯身鞠躬,冯夜亦率众人见礼。 待宾客再次落座,苏德扫一眼乌昙后自与属下谈笑,大笑几声后抬手召唤歌舞作陪。 纳庾民风奔放,不似璟国恪守男女大防。一队舞姬丰乳肥臀、身姿摇曳,着轻纱奔放热舞,摇臀摆臂间,阵阵浓烈艳香熏人欲醉。 如意瞥见苏德下首桌一中年男子目光频频扫向乌昙,观他眉眼轮廓,推测该是乌昙生父,西南王巴图尔。 只是他目光似厌恶似关切,如意亦有些拿不准是何用意。 待酒过三巡,一曲舞罢,众舞姬纷纷落入席侧,搔首弄姿间为众官斟酒戏言,不时发出淫荡调笑。 初时见这群女子衣不蔽体,冯夜不便入眼,只低头假做用食。待舞姬坐于身侧,闻口音竟是璟国乡音,再观其面相,顿时气得面色煞白。 心知自大汗苏德入殿,故意对璟国来使不理不睬乃是下马威,此刻令璟国女子行如此伤风败俗之举,更是当面羞辱,众人羞愤,又不便立即发作。 乌昙专心剥食碟内一道当地特有的土核桃,却不得法,舞姬见状贴靠近前笑道:“贵客可会剥?” 乌昙看那女子面露调笑,点头道:“瞧着咬不动,你教我呗?” 那女子咯咯娇笑道:“会硌坏牙齿,婢子来帮你。” 说罢细心剥好,将嫩白核桃仁夹于唇间,缓缓逼近乌昙,竟欲以口相就。 如意向前一步欲加阻拦,又知自己身份低微,不便干涉,只得中途驻足。 乌昙却吓得大叫一声,回身抱住如意腰身道:“如意救命,住在纳庾的女子何以这样粗鲁,自己嚼过的食物还要吐出来给别人吃!这里的人喜食人牙慧?” 这话一出,冯夜大感舒畅,一众等着瞧好戏的纳庾人当下脸色一黑。 苏德将酒杯重重扣在桌案上,朝乌昙瞪视一眼。半晌冷笑道:“哈,本王道是哪来的无知小儿,这般孤陋寡闻,原是长在璟国的忽……忽……” 随从见状低声提醒:“乌昙。” 苏德当即一脚踹出,将那仆从踹出一丈远,骂道:“废话!当本王也痴傻吗?要你提醒?好端端的一个金贵世子送去璟国,竟叫人养成这般废物模样,本王思及此事便吃不香睡不着,还用的着你来提醒?给我拖出去砍了!” 还不待那随从一句求饶喊出口,便被人捂住口鼻拖了出去。 冯夜当即面色大变,再顾不得持重,当即起身辩解道:“大汗且慎言,臣乃璟国兵部守备冯夜,奉命护送世子暂返纳庾探望病母。世子他……” “哈,本王倒是忘了,今日有贵客造访。”苏德目光向下扫向冯夜几人,冷笑道,“素闻璟国自诩礼仪之邦,讲入乡随俗,今日得见实在是……不过如此嘛。” 冯夜被一顿抢白,只能抱拳招架道:“大汗恕罪,非冯某不从礼数,无人引荐,怎好冒然僭越?本该等使者引荐,只是方才大汗所言与实情出入甚大,恕本官不得不打断分辨。世子乌昙四岁送至天阙宫,当时便不似寻常孩儿敏捷聪慧……” 第12章 “大胆!你的意思是,巴图尔这孩子生下便就痴傻无用,故此才将他送去璟国为质?”说罢看向下首那人,果真是乌昙生父巴图尔。 巴图尔盯着面前酒碗,并不插话。 冯夜心知乌昙被送至璟国后形同拘禁,虽不至虐待苛责,实则也没过过什么富贵日子。痴痴傻傻直到七岁才有宫人看出不妥,上报查验,这才发觉竟是痴儿。 这段自然不能明言,冯夜继续道:“当时年岁太小,只当开蒙晚,看不出来也是有的。待确诊异样,当下便修书告知大汗。多年来璟国全力医治,可惜天妒英才,世子始终如九岁稚童,再难进益,个中情由请大汗斟酌。” 苏德目光转至乌昙,道:“啧,也是可怜,你且过来,本王要与你一同分食这只上好的羔羊。” 如意目光微动,见苏德面前端正摆放着一只烤制酥烂的羔羊,侧旁一把锋利银刀,仆从目光低垂,并未有上前操持的意思。乌昙近前分食,自然没有等待大汗亲自动刀侍奉的道理,可若贸然持刀,又恐授人以柄。 乌昙朝着羔羊张望,摇头推拒道:“还是一只小羊羔,我可不忍心吃它。” 苏德大声笑骂:“笑话!在纳庾,八岁小儿尚可生饮鹿血,何况区区羔羊?你且过来,本王亲自教你。” 乌昙环视一圈无人袒护,只得无奈起身,不情不愿的上前。 自如意身前经过时,如意借桌布遮挡,探足一绊。乌昙站立不稳向前扑跌,顿时撞得木桌晃动,汤羹倾倒。 乌昙哎呀一声,回身怒视邻桌那青年:“瞧你,怨气没处撒,偏要借机发作不是?撒了这样好的汤。” 那青年本就看不惯乌昙,怒道:“少放屁!谁会这样下作!” “你坦荡还伸足绊我出丑?” 两人怒目而视,西南王巴图尔忽然开口喝道:“好了,一点小事大呼小叫,瞧你事事冒失,又献什么丑?还不向大汗端酒赔罪。” 不等苏德驳斥,如意立刻讲桌上一碗酒塞入乌昙手中,将他向前一推。 乌昙托着酒碗走近苏德案前,端正行礼道:“给大汗请安,大汗吉祥,大汗喝酒呗。” 说完仰头将一大碗烈酒咕嘟咕嘟一口喝干,鲁莽模样引来一阵嘲笑。 苏德自然不屑与他共饮,岿然不动。 义子托雷坐于下首,看一眼苏德,接口笑问:“乌昙,常听大汗说起你机敏,你长在璟国,你且说说,璟国比之纳庾如何?” 乌昙不解,有些哭笑不得:“雁北三洲不就是璟国的地域吗?你们住在璟国,却又问我好坏,我确实机敏,你却是有些呆傻。” 托雷哑口,苏德双眉一立便要发怒,西南王巴图尔终于出声道:“大汗,他智慧不过九岁孩童,你又何必与他计较?” 苏德看向兄弟,讥讽道:“哈,你不提险些忘了,你们父子多年未见。乌昙,还识得你父亲吗?当年便是西南王心怀大义,主动求我用你代替了我的亲子,将你送去天阙宫为质。还不快谢过你父亲?” 乌昙好奇的看向巴图尔,笑道:“不记得,却该谢过西南王。璟国不错,纳庾太冷,这一路的风沙又大,食物也难吃,人亦凶蛮。对了,我何时能回呢?” 一句话说的在座众人无不蹙眉,苏德拍案道:“无知痴儿,你母亲缠绵病榻不知关怀,一心只知享乐。快退下,句句叫人不痛快!” 乌昙欢喜行礼道:“谢过大汗。” 宴饮后段,冯夜几次想与苏德商讨正事,却三番两次被几句带过。中途又有人频频敬酒,几杯烈酒下肚,便再难开口。 宴席未尽,乌昙虽面色不改,却早不胜酒力。一时撞翻果碟,一时推倒茶盏,又与邻桌那人不住口角。苏德烦不胜烦,挥手责令他提前告退。 待返回王府北殿,如意记挂着敖嘎之约,将乌昙安顿在榻上,道:“世子且先休息,奴去看看有没有解酒的饮食,稍后回来助你沐浴。” 乌昙抱着棉被缓解肚腹不适,涣散着眼神叮嘱道:“躺一下就行,沐浴……要沐浴了才能睡。” “是。” 如意转身出门,将屋门掩好,对仆从交代好一炷香后送水沐浴。趁人不备,返身折向后园赴约。 彧罕宫甚小,目测整个殿宇都不及东宫规模,更不要说亲王居所。如意如约来到北殿后园林边,见树影斑驳、漆黑一团,踟蹰之际,被人一把捂住口鼻,拖拽着扯入树林。 如意并不反抗,待入林几丈后,那人在他耳边道:“你这小太监颇为大胆,不怕我杀你?” 所触的皮肤枯瘦,耳边音色苍老,正是敖嘎。 如意推开唇边手掌道:“奴不过一个小小太监,无足轻重,杀我只会激化矛盾。何况大人主动相邀,不正是有求于人吗?” 遏制的力道放松,如意立刻调转身躯面对敖嘎。月光下隐约可见他身姿笔挺,再不见白日老态龙钟之感。 “你倒是机灵。”敖嘎赞赏道。 “不敢,请问大人约见所为何事?不妨有话直说。”如意开门见山。 “倒是痛快人!今日局面你亦看见,纳庾远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若想活着回璟国,往后怎么做,最好是听我的。” 如意面不改色道:“先谢过大人好意,此番如意即敢随行,早已做好回不去的打算。大人若不能明言,如意恕难从命,更不会卖国。” 见这小太监颇有骨气,敖嘎略感惊讶,盯着如意看了几息才道:“并非策你叛国,不过举手之劳,你只要将乌昙的言行如数告知便是。” “大汗与西南王敌对并非秘密,大人要如意相助大汗,却未给只言片语叫人信服。” 敖嘎略作思量,解释道:“说与你无妨,先王离世前夕,几个儿子为大汗之位争执日盛。巴图尔自称无意卷入是非,主动将时年四岁的乌昙送去璟国为质,以解大汗之急,换取信任平安。” 虎毒不食子,巴图尔竟以亲子换取苟且实在匪夷所思,如意心中纳罕。 “此举的确奏效,大汗很快扫除了几个对手,唯独留下巴图尔一人在侧。原本两相安稳,不料巴图尔却屡屡苛待王妃,大汗少年时倾慕王妃许久,闻言干脆将王妃留居彧罕宫。这本属寻常,哪知一次狩猎,巴图尔不慎伤了根本,以至再不能生育,遭族人耻笑,过后竟一口咬定大汗陷害,终于兄弟决裂,大汗才发觉他早私下结党供养私兵!” 如意被个中阴私震的目瞪口呆,咽下滚在喉头的“本属寻常”,惊讶道:“再不能生育?” “是,送走乌昙后巴图尔再育一女,但那次伤后绝育,乌昙便成唯一血脉,这事人尽皆知。” 如意暗忖,巴图尔自来野心不小,知道实力稍逊便伺机蛰伏,不惜牺牲痴傻幼子,以博取政敌信任。后来矛盾激化,需要利用血脉夺权时,才着手将儿子接回以图利用。苏德深受蒙蔽,再回神巴图尔已势力壮大,故而只有更加痛恨这个扮猪吃虎的兄弟。 反观苏德,即不愿巴图尔寻回血缘、更不想归还《开物志》,自然百般阻挠,万般厌恶。 皇室无情,在哪里都一样。 “山崖群狼围攻,自然是大汗欲斩草除根?”如意试探道。 “哼!巴图尔是阴险小人!这几年争斗不休,总该有个了结。”敖嘎愤然道,“若非璟国高手从中阻挠,当夜定然已将乌昙除之后快!” “世子心智未熟,又何必赶尽杀绝?” “哼,这是他的命运,若巴图尔一支断子绝孙,宗族民众必不能追随。” 如意无力辩驳,不再出声。 “若你能除掉乌昙,来日金银珠宝当然取之不竭,不敢也罢,大汗说了,他也自会想办法除掉巴图尔父子!我们的事已经说给你知道,你怎样才肯相帮,开出条件吧!” 如意短暂沉默后道:“条件……这样大的事,我当然要想清楚才能决定。” 敖嘎本以为他会要官爵要金银,见他谨慎,点头道:“好。丑话说在前头,这是大汗的城邦,给你三日时间决定。但若回去胆敢乱说话,可就别怪大汗不客气。宴饮结束在即不宜多说,若决定合作,将北殿园中花盆把手扭向后园方向,若不识抬举,便劝你多加小心!” 如意答应后立刻返回寝居。 第10章 新桃妖 如意返回寝居时榻上空无一人,见浴房门扉紧闭,连忙上前敲门。 “世子可在沐浴?奴去拿干净衣物。” “已拿过了,桌上有些吃食,你吃掉自去休息。” “是。” 如意回首见小方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蒸腾的骨汤,旁边一只小木碟,里面装着白生生的一捧剥好的核桃仁并几块点心,正是方才宴上带回的。 他大半日未曾进食,此时的确饥肠辘辘,当下不再推辞,将一颗核桃塞入口中轻轻咬破。不同于日常所食干果,口感更似甜果,甜香爽脆,满口生津。 第13章 端起骨汤喝下,一阵融融暖意蔓延全身,手指亦慢慢回温。 听如意离开后乌昙将身体重新浸入水中,热意蒸腾酒意更盛,半晌才消散大半。 再过一阵,浴房门扉忽然咯吱轻响,继而一阵脂粉香气浮现。 睁眼正见一女子衣着包/路,端着一只托盘立于门口。乌昙以布巾挡住,蹙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雾,颇感烦躁:“惹人厌烦,看不见我在沐浴?如意!” 那女子身材健硕,轮廓粗犷,明显是纳庾女子。 张望一眼见他肤色白皙远不似纳庾男子魁梧强壮,又听闻十分痴傻,心中不屑,掩口调笑道:“凶哦!莫怕莫怕,西南王叫姐姐来送些酒水果子,好心助你而已。” 说罢向乌昙逼近,随着身形摇摆,衣裙件件坠落,只剩一件贴身轻纱小衣难掩肥腻春/色。她一面走近,一面将酒壶随手放下,而后款款搭坐在木桶边沿,探手撩水,缓缓浇在乌昙肩头。 乌昙张望门口不见来人,尽量躲避接触:“不必,我会的很,再不出去,别怪我发疯。” 女子观他神情,面带疑惑,回想进来时方桌上的瓷碗的确空空如也,眼神扫向水中狐疑道:“下足了剂量的,莫非不仅痴傻,还不能人/到?” 说到这里,更加不耐,再顾不上先礼后兵,探臂入水确认。 乌昙怒叱一声,顺手抄起身旁酒壶重重砸在她后脑。那女子毫无防备,闷哼一声便被击晕了去。 乌昙随手裹了一件寝衣,顺手将人绑了,往屋内桌前一看,发觉木碟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瓷碗。此时碗内空空,显然已被如意误食。 端起瓷碗轻嗅,闻到一阵隐约香腻,当即快步走向隔壁耳室。 进门便见一小小人影伏在榻上,抱着棉被蜷缩一团瑟瑟发抖。 乌昙一惊,忙抢上前查看。 岂料凑近一刻银光闪动,如意竟持凶器向后刺来,乌昙提腕格挡转而反手掐住他手腕。 如意迷蒙中看清来人,顿时手指一软,破云锥叮的一声跌落在地。 方才沐浴过半,如意渐感燥热,而后惊觉身体异样,便急急出浴。联想先前进食才暗忖大意,拔出破云锥想穿衣提醒乌昙,不料四肢发软委顿在榻,再难动身。 等察觉有人近身,便浑浑噩噩地刺出一锥,幸而药力发作之下并无威胁。 魅/药本不该对太监奏效,莫非另起不良? 乌昙端起烛火凑近细看,才首次得见如意沐浴过后的模样,绝不同于往日的粗糙暗沉。 烛下人白如窑瓷,粉若新桃,娇俏难匹。颊边几缕细碎湿发更衬得凝脂点漆,颜若桃李。一把乌黑发丝犹自滴水,将一件未系实的里衣打的半湿。 乌昙一时疑惑,一时迷乱,握着如意瘦削肩头呆呆愣住。 如意双目迷离,周身又热又胀,几欲炸裂。直直盯着眼前一片健硕胸膛,喉头滚动,艰难道:“出、出去!我没事……你且先出……快走!” 乌昙思忖半晌,犹自带着难以置信,伸指触向如意喉头。 如意抬手阻隔,却哪有半丝力气?软绵绵一掌推出却按在乌昙胸口。 肌肤相接,手指一顿,炽热触及沁凉,颤抖指端再稍加用力,不费吹灰之力滑入衣襟。 抬眼望向乌昙,溢满水雾的瑞凤眼对上的漆黑双眸满是关切,顿时消融戒心。 如意无力低叹一声,跌落乌昙怀中,顿觉四肢百骸无处不被滋养。 如暴雨滋润干涸大地,似星火坠入广袤草原。 他吻的不得章法,仿佛焦渴几日后的人遇见水源,恨不得将眼前人吞入腹中。 乌昙自震惊中回神,起手掀开盖在他下/服的棉被,见正松松散散的缠绕着些许凌乱的白色绸缎,那些绸缎似要在匆忙间捆缚身体,却未及缠好,因此并未能如常遮掩。 自然也掩盖不住反常焦躁。 “你……” 乍然被人揭破隐秘,如意难以自持之下一阵气急,又是羞恼又是急切,眼尾漾起一片绯红,扯住被褥急道:“不许你看!” 脸颊艳红,泪珠悬而欲泣,更生一副催人采撷之姿。乌昙木讷道:“我……我去找医士救你……” 如意使全力扯住乌昙领口哽咽:“不许去!不可……不可被外人察觉……” “可你、可你……” “我如何?如意这太愈沿监之身虽涉鱼目混珠之嫌,世子这痴傻质子亦名不副实。你我既各怀隐秘,不若安堵如故,各自安好如何?” 乌昙微微一怔,哑然看向如意。 如意焦躁异常,满腔烈火不知如何发泄。用力扯住他寝衣,不管不顾急道:“世子这呆傻质子装了这些年还未见腻?一年间痴痴傻傻倒装的像模像样,刚回到纳庾便得意忘形失了分寸,骗子!你早知我已发现你乔装痴愚,却一再利用!对不对?” 乌昙寝衣被拖拽的越发散乱,闻言收回目光,认真道:“并非故意欺你,我亦有不得已……” 如意脑中时而清晰时而含混,拉扯间鼻端陡然闻到一阵似曾相识的淡香魅惑至极,却愈发觉得远不足够。 “嗯……”乌昙难以招架之下胡乱按住如意,哑声阻道,“慢着……如意、你、你且克制一下……” 如意一双眼湿漉漉的媚人,似蛇一般攀附着纠缠上来,湿润唇瓣浅浅印上乌昙嘴唇。 乌昙身躯微微一震,随即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冲动。 如意一手按住乌昙颈侧,轻声道:“抱着我睡的时候,你每日都有反/因,当我不知?此时又装什么君子?你肖想了那么久,敢不敢……敢不敢真的尝尝奴的滋味?” 说罢隔着一层单薄布料一把握于掌心。 乌昙一声喟叹,脑中似烈火烹油乱作一团,一把掐住如意下颌,倾身将他狠狠吻住。 一吻毕,乌昙轻轻抚弄如意发烫的脸颊:“你知我是谁?” 两人对视间情潮翻涌,如意垂下眼帘,睫毛随之投下一片朦胧阴影。 “是逢欺辱时袒护,遭危难时救挽,遇饥渴时惦念,亦些微在意我的人,你是吗?” 乌昙并未答话,几息过后神情却松弛几许,盯着如意的眼神渐渐炽烈。 如意额头见汗,祈求道:“难受,像方才那般帮帮如意好不好?” 乌昙探唇吻上,一手搂住腰肢将人轻轻放倒。 似捏碎暖玉,似搅乱春雨,唯担心粗糙手掌要将一匹上好绸缎划伤。 眼泪坠落,如意似快乐,似失落,似兴奋,似懊恼,似幸福、似惆怅、似感激、似迷惘、似甜蜜、似恐惧。 混乱感触将他吞噬,还不待他细细分辨百般滋味,新一轮的癫狂卷土重来,再次将他倾覆,任凭他人刺入柔软内里。 他最后的记忆只剩汗水胶葛,喘/息间夹杂着自己的喃喃呓语。 “如意好痛,把我刺穿。” 继续痛吧,何惧今朝。 第11章 梦愁肠 自酸楚中苏醒,一条布满狰狞抓痕的手臂自颈下穿过。如意茫然瞪大双眼,似坠入冰窟,顿时惊醒。 混乱画面争先恐后的闪回眼前,一幕比一幕更令人无地自容。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情/事除了难堪羞怯,还有更多震撼无措。 长居东宫,左右不过几个宫女,如意自来只有处处避嫌,哪有多余想法。原本并未多心,只是这次外出,乌昙格外怕冷,总要搂抱自己入睡,几日下来不仅未觉不适,倒有些习惯。直到察觉乌昙的身体变化,才惊讶发觉他对男子有感,自己竟也并不排斥,由此开始对自己的身躯有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揣测。 只是临近纳庾心下沉重,那些旖/旎念头转瞬即逝,如意亦无暇深究。 一夜天翻地覆,如意还未从正视身体隐秘的惊诧中回神,又乍然意识到昨夜婵/绵的竟是身处是非漩涡的敌国世子,完全不知眼前混乱场面该如何收场。 只恨昨夜荒唐不是一场怪诞乱梦,或者,哪怕那个人不是乌昙也好。 如意不敢回头确认,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羞愧的无所适从。 缠在腰上的手臂一动,一只大掌轻抚腰肢…… 如意羞愤欲死,推开他手掌哑着一副嗓子道:“你、你你、你做什么!” 亲吻顺着肩背游荡,最终停在后颈处,乌昙张口将近前一块瓷肌咬住。 如意忍住周身疼痛胡乱挣扎,面红耳赤的回身怒骂:“疯了不成?青天白日!” 乌昙慵懒睁眼,一手支起头颅笑道:“哎呀呀,当真翻脸无情,昨夜求我时怎么说的来着?‘如意还’唔……” 如意肝胆俱裂,惊得一张脸煞白,扑上前一把捂住他口齿惶急制止:“别说!别说了!” 两人翻滚着撞在一处对视,如意一怔,张皇回手蒙住双眼,颓然倒回榻上沮丧道:“随你怎么说吧,都是我无耻下作、不知羞耻。” 乌昙知他素来不苟言笑,自来没在他脸上瞧见过什么多余情绪。 第14章 昨夜一场欢愉有羞/涩,有难/耐,有兴奋,有情不自禁,有随心所欲。倒似无意戳破一直糊在外面的那层刻板纸浆,陡然剥开了一个生动少年的羞赧内里,反倒被这别样鲜活的真实而吸引。晨起便忍不住逗弄一二,不想他会这般在意自薄。 “诶,真哭了?行行,是我口不择言,算我无耻可行?”见毫不奏效,又扯住他一根小指低声道,“你中了药,我却是清醒的,怪不着你。” 如意本非娇弱之人,只这一晚太过放纵纷乱,彼时不知怎么,说什么也收掇不住心绪。满腹羞恼,更觉丢脸,闻言更是心乱如麻,不敢揣测深意。 手掌分离露出双眼,小声央求道:“那你当忘了昨夜的事,行吗?我虽欺瞒身份,但过去从未有过害你之心,你我分别在即,便暂且互相保守秘密如何?” 乌昙瞧着他双唇红肿,肩头还留着红紫交错的指印,一副赧然的可怜模样心头酥软。一时忍不住想要继续戏弄,一时又更想将人扯过来疼爱,最后轻轻扯住他手腕开了口。 “你且先说,如何发现我在乔装?” 如意暗中愤愤,撇过脸负气道:“伴世子一年,近日才窥破真身属实真愚钝。那夜你意外出现在帝寝便不同寻常,且过往‘阿福’胆小怯懦,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哪有胆量手段对我屡屡维护又事事叫板?世子艺高人胆大,归乡后既懒得收起尾巴,再不发觉才是真傻!还有坠崖时的哨音!‘阿福’哪有这样好本事,还不是你故意击晕我好施展身手又或召唤同伙?” 乌昙早料到不能一直瞒得住如意,屈指在他额角一弹,嗔道:“瞧着机灵,你又不会功夫,非跟来纳庾做什么?” 如意攥了攥拳头,却不敢还手,咬牙反问:“那世子装傻潜伏璟国又所为何事?那夜在帝寝寻的重要书册,可搜到了?” 乌昙一怔,颇有些意外:“不错啊,你还知纳庾丢了《开物志》?” 如意存了些套话的心思,不曾想他这样轻易便对自己坦诚,心中又是一荡,故意道:“本来不知,世子说了便知。” 乌昙唇角含笑要挟道:“唔,不拆穿你身份也可,但需你帮我一忙。” 如意凝眉看向乌昙,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面庞,但神态语气又说不出的陌生,然疏离感之间又混杂着似曾相识,委实诡异。暗中提醒自己顾及对方身份,压下别扭正色道:“《开物志》乃璟国重器,若是要我帮你探究下落,如意恕难从命。” 乌昙食指勾起如意一缕发丝把玩,凑近他耳廓道:“合力找到,如意若有本事带走,又未尝不可?” 嘴唇浅浅蹭碰耳垂,热意顺着那点接触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如意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动寸许躲避,眼神扫过乱作一团的床褥搜寻衣物,面上强自装作淡然道:“世子深藏不露,如意不过小小内侍,哪有智谋与世子协作。” “不然,痴傻的秘密纳庾无人知悉,我需一人代作唇舌,你来助我再妥善不过。” 如意惊诧,质疑道:“无人知晓?连你父母都蒙在鼓里?怎可能!” “他并非我父亲。”乌昙收敛戏谑神色道,“凭他也配?试问世上哪来这般冷血自私的无能父亲?也不想想你这毒是谁下的?” 如意这会子才算将阵羞耻感暂且压下,顺着提醒略做思索道:“西南王急着将血脉迎回,想必篡位在即,又怕他人以无后为由加以阻挠,昨夜设计要你……延续子嗣。若你此刻揭示真容,助西南王顺利夺权,于你不是更有利?” “巴图尔方当壮年,且生性多疑,你道他能允许异乡长大的精明儿子垂涎在侧?” “你此时欺瞒,来日揭破,他只会加倍恨你瞒天过海、别有用心,岂不更糟?” “如意先前还说你我阵营不同,怎么此时又担心起我来?”乌昙好奇,转念便即明白,“唔,你盼着来日我能掌权?” 如意坦然道:“世子长在璟国,这些年虽过的不算精奢,但两国纷争下璟国未做伤害世子之事,仍将你养育长大,亦算一份情谊。若世子来日为王,何不借身份之便助两国平息多年纷争?” 乌昙沉默一阵,道:“政事哪就这般容易?连年战乱之恨,窃取秘宝之辱,多年压迫之苦,霸占三州之屈,桩桩件件岂能轻易揭过?璟国势弱时格局暂且平稳,来日形势颠倒,必然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如意急道:“确非易事,可百姓无辜,以暴制暴无异于负薪救火,仇恨杀戮何时方休?我观璟国太子识明智审,矢石至前泰然自若,绝非池中物。世子此时示好当为珠联璧合,来日若形势颠倒再谋联合,恐怕错失良机。” “两国积怨深重,恐难取信。” 如意观瞧神色,小心劝谏:“若世子肯以大局为重,不妨寻到《开物志》归还璟国。其一,内里机要纳庾早了然于胸,价值衰竭;其二,世子长于璟国根基不稳,纳庾人崇拜勇者,约定到期如约归还正显坦荡,平息战乱更是明君所为,恰收服底层民心。其三,取信乐正琰,若遇纷争,璟国进为良助,退为庇护。来日世子夺权,再谋两国协好。” 乌昙凝眉并不松口。 “世子,纳庾坐享《开物志》许久,或许早有拓本。昨夜大汗派敖嘎前来贿买,欲借奴监视铲除异己,便是奴不做回应,总会想别的法子算计。于你而言,得盟友助力方解燃眉之急。不是吗?” 审视目光凝视如意,半晌后乌昙叹道:“如意,这可不像小小内侍会筹谋之事。我便更好奇了,你蛰伏天阙宫究竟目的为何?” 如意欲言又止,正要解释,恰闻急促敲门声。 “世子可起身了?西南王召世子入宫探望王妃。” 如意惊坐而起,棉被滑落,露出满身痕迹。一手扯过棉被遮挡,又手忙脚乱的拉扯拆解那一团皱皱巴巴的丝绸。 乌昙眸色一沉,探手压住那团布料。 这是如意私密物,哪好叫他随意触碰,一面揪扯一面轻声急道:“别闹,有人来了!快先起身!” 乌昙手腕一翻将布料夹手夺走,道:“绑这劳什子做什么,身子都叫你绑坏了!” 如意窘迫,小声辩解道:“怎么、怎么就坏了?好好的、明明好好的……” 乌昙凑近对他耳语道:“我便是喜欢男人,也决计不会对一个太监动情,你连男子晨间‘起势’都不懂,还能叫好好的?” 如意愣怔片刻,继而整个面颊连着耳朵瞬间胀红,以被蒙脸哀嚎一声,再一次跌回榻上。 乌昙哈哈大笑,探进被褥在他囤上一拍道:“傻如意!起吧,稍后又是一场好戏,小心着些。” 纳庾本是游牧民族,多随气候迁移,居于毡帐。后抢占燕北三州后,才在绵州建立王城,只是风格生搬硬套,难免有些东施效颦之意。 王妃“因病暂居”彧罕宫,乌昙奉命探望病母,西南王自然不被允许同去,故而出发前先被唤至主殿书房面见西南王,也是父子二人相认后首次私聊。 拾街而下,仆从掀开毡帘,冯夜几人伴着乌昙一并入内。 大殿里正守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华服少女,见一群异国人进来,一眼在人群中瞧见一男子眸若朗星,气质出尘,不似纳庾人那般粗野魁梧、粗糙黝黑,斯文精致宛如谪仙。当即又是害羞又是激动,小跑着冲向来人。 如意浑身酸软不适,一手时不时提拉领口掩饰痕迹,魂不守舍的埋头跟在乌昙身侧。刚入大殿还未回神,眼前一花,一人猛地向自己扑过来,顿时被一柔软身躯抱个满怀。 如意一惊,慌乱后退想要隔开距离,牵绊间几乎摔倒。 乌昙一手将那女子臂膀握住,一手扯住如意手腕将人带至身后,开怀笑道:“亚朵!你是亚朵对不对!” 这少女正是乌昙嫡亲妹妹亚朵郡主,闻言才意识到自己竟识错了兄长,红着脸瞧了如意一眼,收回眼光看着乌昙笑道:“乌昙,我是亚朵!你终于回来了!” 乌昙从怀里摸出一物,正是一个从璟国带来的玉蝉坠子,递给亚朵道:“回来了,这送给你,阿嬷总记挂着你,特意选的,喜欢吗?” 亚朵有些惊讶,很快便笑着接过来,道:“喜欢极了!好漂亮,纳庾就没有的这样细致的坠子,谢谢乌昙。父亲等你许久,都要发火了,你先进去,咱们容后再聊,我有许多事问呢!” 纳庾侍卫将冯夜等人拦下,搜身后,只允乌昙与如意进入书房。 亚朵忍不住盯着如意背影再望一眼,果见他衣料材质平平,心中直叹璟国仆从都能这样出众。 第12章 鹿呦鸣 乌昙与如意先后入内,见巴图尔正居中而坐,握着一柄凿刀埋头雕琢一截乌木,座椅背后架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锋利马刀。 乌昙大剌剌的随手行礼,学如意一样道:“参见西南王。” 巴图尔继续雕琢,半晌后才皱眉扫了一眼乌昙,目中难掩嫌弃鄙夷,开口时却看向如意:“昨夜又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能不能人道?” 第15章 如意周身似被一阵寒意笼罩,没想这人竟直接朝自己发难,避重就轻道:“回王爷的话,昨夜世子不胜酒力,夜间回去遇一女子戏弄,似是那女子言语不慎触怒世子,世子酒醉下失手将人打伤,奴瞧这女子来历蹊跷,只能先捆束一夜。” 巴图尔目光阴翳,起身缓步向乌昙走近,粗暴扯住乌昙衣领拽至眼前,斥责道:“你知我送了多少牛马才说通突木和送女儿过来与你欢好?我不管你是九岁还是十九岁,今夜起给我夜御三女,何时怀上子嗣何时算完!” 乌昙面露惊诧,疑惑道:“孩子?我哪里来的孩子?嘿嘿,我的媳妇还未答应生养呢!”说完面带羞怯地瞅向如意。 此言一出,回想起乌昙过往关于娶妻的惊人言论,如意只觉阵阵头痛。心中暗骂乌昙只管装傻充愣,转将这些烫手山芋抛给自己。 巴图尔皱眉道:“这又是什么意思?你娶妻了?” 乌昙似说起隐秘,小声道:“我夫人牙尖嘴利,最爱呷醋,责令我绝不可‘胡乱碰触别家女子身体发肤’。我不要别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果然巴图尔立刻调转目光逼问如意:“你给我说清楚!他从何来的妇人?” 如意如芒在背,硬着头皮道:“王爷息怒,未经王爷许可,世子自然并未婚配。过往也曾安排通房伺候疏解,只是世子心绪尚幼,还未曾……多番尝试始终不能成事,适才所言大约是听了什么野本子。” “那就给我治!治到好为止!” 西南王怒其不争,将乌昙臭骂一通。岂料他火冒三丈,这傻儿子却一味地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直叫人大动肝火。 最终还是敖嘎在外出声催促,两人才得以脱离。 至彧罕宫内庭,仆妇将如意与乌昙兄妹带到一座独立殿宇,正是病中的王妃居所。冯夜不便随行入内,下车时拉住如意低声叮嘱:“我身份敏感不宜入内,你且多注意着些,若有异常务必说与我知晓,明白吗?” 如意大感头痛,也只能低声应是。 亚朵每隔一段日子便会来探望母亲,许是与王妃达成某种承诺,这件事苏德倒是并未干涉阻挠。少女活泼烂漫,一路与乌昙说笑,提着食盒轻车熟路在前引路。 进入寝居,亚朵当先跑了几步,轻唤道:“阿妈,阿妈醒醒,快看,乌昙回来了!哥哥回来看你了!” 王妃整日浑浑噩噩,今日竟真的随呼唤清醒。大概是未料到塌前有人,睁眼一瞬猛地瑟缩身体,随即引起一阵急促呼吸。 亚朵按住她瘦弱肩膀,低声道:“阿妈,我是亚朵,你快看,乌昙回来了!” 王妃病入膏肓,但不难看出过往风华,只是积年累月身处病中,整个面庞泛着一层灰败暗淡。闻言浑浊双眼才散发一点光彩,急切地朝亚朵身后寻找。 乌昙笑嘻嘻地走近王妃道:“都晌午了,你怎么还在睡?快起来,起来玩耍!” 王妃神色由期冀慢慢黯然,转而热泪上涌,伸手抚摸乌昙脸颊,虚弱道:“可怜我的孩子,让阿妈看看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乌昙点点头,道:“好,只有冬天的时候饭食太凉吃着会腹痛,其他时候不怕的,常有吃食。” 王妃眼泪滴落,泣道:“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是阿妈没用,护不住你。回来就好,回来……呜呜呜我苦命的孩子……” 说话间又连连剧咳,亚朵上前拍击她后背,忙取出随身带来的食盒,盛出一碗骨汤,舀一勺递至王妃唇边道:“阿妈,乌昙回来是好事,父亲会为他谋划好前程的,不许你再哭了。来,这是我亲手熬的汤,快趁热喝下。” 如意惯于服侍,闻言却有些疑惑,垂眸看向亚朵举着的碗勺。 王妃抬袖拭泪,看向亚朵道:“我近日闻不得荤腥,吃不下,你哥哥方才回来,让我多与他说说话吧?” 亚朵面上微笑不变,道:“阿妈真是偏心呢,乌昙一回来,连往日最爱的汤都不喝了。那可不行,正是为了哥哥好,阿妈才更要多喝些呢。” 说完再次递出汤匙,送至王妃唇边。 王妃看着面前汤匙上浮动腻人油花,还是皱眉张口,最终将一碗肉汤饮尽。 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王妃便显得疲惫至极。眼见耽搁许久,亚朵才说该回,改日再来探望。 王妃不舍,看向乌昙道:“好孩子,你四岁离开纳庾,阿妈再没有抱过你、亲过你,让阿妈抱抱你吧。” 乌昙点头,凑近王妃,将她一把枯瘦身躯轻轻揽进怀里,喃喃道:“也太瘦了呢。” 王妃泪水涟涟,紧紧抱住乌昙道:“嗯,阿妈以后多吃些,叫你放心。乌昙,小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家养的猎隼无论如何驯养都不及野隼凶悍,后来阿妈才想明白,只因家隼耽于安逸,多年来任人摆布,早失了野性之故。这个疑问,阿妈终于可以亲口告诉你答案了。” 亚朵握住母亲手腕道:“阿妈,你累了,该休息了。” 王妃无力再说,终于虚弱地闭上双眼。 这日回到王府,亚朵一时伴随乌昙用膳,一时又着人找些新奇玩意儿给他玩耍,直至夜间乌昙直打哈欠,才终于离开。 梳洗完毕后,如意熄了架子灯,只留榻前矮桌上一处烛台,便想折回耳室。 乌昙扯住他手腕问:“哪里去?” 如意稍用力收臂,道:“世子且先安睡,奴去耳室,有事唤奴即可。” “有事。” “请世子吩咐。” “耳室那床榻还未及收整,如何睡人?” “白日折返,奴已拾掇过了。”回来当下直扑耳室整理,如意越说声越小。 乌昙下颌点向床榻:“我冷,先替我暖榻。” 明明只提了暖榻,如意却耳尖发热,辩道:“如意奉命服饰世子衣食,并未提及暖榻一项。” “那不管,乐正琰那小子可以,我亦可。” 说完用力扯住一臂,一手托住腰臀一翻,如意便被抛进床榻内侧,顿时痛的抱腹闷哼一声。 “摔疼了?”乌昙不解,半晌才恍然,“你还在痛?这样久了竟还在痛?” 如意这一日浑身酸痛,心中早将他骂了不下千百遍,有心要逃,又知恐怕气力不敌这莽夫,干脆转向墙面闭目不答,任他自说自话。 “那处疼的厉害?帮你涂些药吗?” 乌昙伏在他身后,见如意双唇紧抿,睫毛一阵乱颤后耳垂却慢慢红了起来。不由得勾起唇角轻笑一声,便要起身去寻药。 如意再装不住,扯住他衣袖忿忿道:“不是说好了当作无事发生吗?作弄我就这般得趣?且睡你的觉不行吗!” “哪里算作弄?得如意照料许久,今日回馈一二属投桃报李,并无不妥。” “谢世子关怀,不如做回痴傻阿福,倒更可亲些。” “呵,傻子有什么好的?装痴作傻,愚不可及,扮都扮倦了。” 如意侧目:“世子英明。” 乌昙不与他相争,转而正色道:“说正事,你瞧西南王妃今日可有不妥?” 如意举目望向昏暗屋顶,回忆着白日见闻,斟酌道:“王妃气色衰败已极,恐怕药石无灵。离开前突兀提及鹰隼,似在暗示世子不该一味服从?” “她知亲子痴愚,毫无回击之力,又何必多此一举提醒?” “为人父母,既知龙潭虎穴,怎会忍心不作提示?或许顾及我的身份,才不敢明言,又或者担心隔墙有耳,隐晦提示亚朵郡主协助世子也说的通。” “过往不乏时机面见亚朵,这番话若有言外之意,更像是说与我听。且你是否觉察,窥她神态似有所惧。” 如意点点头,又道:“另有一疑点,大汗与西南王之间剑拔弩张,亚朵郡主行走于宫殿却多显随意自在,不见丝毫紧张,你不觉得反常吗?” “她常年往来,或许已得了应允,稍后着人详细查探试试。” 如意思索片刻接口道:“既然世子有可信之人,想必另有一事早已问过。” “嗯?” “《开物志》是如何遗失的,世子是否方便透露一二?”两人关系暧昧,似敌似友,如意冒险提问,也确实想试探乌昙对待自己的底线。 乌昙面上没什么变化,沉寂一阵,道:“我也是前不久才获悉,当年叛臣于勉带着《开物志》投效敌国,他担心纳庾大汉杀鸡取卵,故而用心记忆后将秘策孤本藏匿。这些年来纳庾始终未能如愿进犯,还有一部分原因,正是纳庾根本没有掌握矿石冶炼与兵器制造的核心机密,故而只能一味依附于勉。” 如意惊诧至极,万没想过纳庾这些年竟始终没有真正拿到《开物志》。转念想到再难以此说服乌昙归还书册达成联盟,不免喜忧参半,叹道:“难怪这些年纳庾始终未曾大举进犯。” “司牧尘范水模山,带着他在璟国发现的矿脉秘密依样投敌,未成想纳庾多年守着燕北三州矿山纹丝不动,实则是有心无力。故此司牧尘来到璟国并未得到重用,甚至一度寸步难行。” 第16章 如意十指攥紧被角,淡淡道:“这些……这些宫廷隐秘,世子不必说与我知。” 乌昙伸指拨动如意耳垂道:“你不是很在意司牧尘吗?不想知道后来如何?” 如意错愕看向乌昙,黯淡烛光下瞧得并不真切,却并未察觉敌意。 “每次提到司牧尘,你都紧张的肢体僵直,或许还会有些其他变化。”手掌穿进被褥,隔着里衣轻柔地按在一颗急跃的心脏上,“巧合的是,我们到达后不久,有人试图重金收集司牧尘在纳庾的过往讯息。” 如意猛然推开乌昙手掌,难得流露锋芒:“这是我的事,似乎与世子并无干系。还是说,世子食言而肥,又要以此要挟?” “我就这只点本事吗?你要查的事于我不过举手之劳,不若以此换得如意一物?” 如意蹙眉:“如意身无长物,没什么值得交换的。” “不然,如意香温玉软,从今往后为我暖床怎么样?又或是……传授我摆弄机括的那一套好本事呢?” 如意面不改色,道:“不过是捕鸟捉鼠的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怎好献丑?” “既无关痛痒,便抵给了我又有何妨?” 如意摸不清这人虚实,越似易如反掌,才更不敢轻易应答。 乌昙手指轻弹如意手背,催道:“应或不应?我可说了?” “可是……” “纳庾曾私下策反司牧尘,本意是教唆他暗通款曲,背主私通。岂料司牧尘竟一意孤行,索性带着秘辛公然叛国。此举反而激怒了苏德,不仅对他进贡的矿脉不屑一顾,反而诸多刁难。致使他在纳庾举步维艰,处处掣肘。直到出事前半年,终于叫他得了于勉的庇护,日子才好过些许。” 如意心中诸多疑问,又无法宣之于口。 “当时于勉病入膏肓,许是同病相怜,又或是动了恻隐之心,最后的日子几乎一直由司牧尘陪伴照料。于勉亡故后,或许惧怕再无倚仗,司牧尘竟秘密归国,却不知为何走漏消息,被堵于珀离关围杀。” 如意沙哑着嗓子打断道:“世子可否能打探到,他的骸骨有没有人收敛?” “当时状况混乱,恰逢广德帝病重昏厥,并未留意到他身后事。我已下令去查,想来过些天就能有眉目。” “多谢、多谢世子相告。”如意轻声道谢,慢慢转身朝内,背对着乌昙不再出声。 乌昙看着小小的一团背影,想到那日他中毒难耐时,也是这般蜷缩着安抚自己。 心口似被一只沮丧的幼猫踩过,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足迹。 第13章 离亭燕 转眼到一年一度的狄鹿节。 狄鹿节是纳庾冬日的传统节日,皇室子侄携朝臣子女或组队猎杀,或单枪匹马,捕获猎物最多者获称狄鹿拔都,可获得大汗猎杀的第一头野鹿与千两金。 纳庾兵事先已将周围的野物驱赶至猎林中心,以便皇室猎杀取乐。 大汗苏德一马当先冲入猎林,身后护卫紧随其后。 二子赤月、兀良哈如众星捧月,在各自拥趸的簇拥下驰入猎场。义子托雷手持弓箭尾随,带余人一并进入密林。 如此场合,冯夜等人不便同往,乌昙与如意骑着两匹温顺马驹,在西南王府护卫的伴随下走在最后。 如意着一身干练骑装,只是他不善骑行,直挺挺立于马背不敢乱动,很快两腿便酸痛起来。 至一处溪流附近,乌昙跳下马背,吵嚷着要在水边凿冰玩耍,如意这才得空下马休息。 “瞧瞧这是谁那家的小皮娘?生的这般勾人?” 闻马蹄哒哒,如意回头,见大汗长子赤月正歪身坐于马背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眼神上下扫视,极其轻佻无礼。 如意行礼道:“珣国如意,参见世子。” 赤月俯身,以马鞭抵住如意下颌,将他脸抬起来端详,皱眉问:“居然是男子?我还道是傻子的泄欲姘头。” 如意后撤一步回避,肃然道:“珣国内侍如意,参见赤月世子。” 赤月这才恍然,冷笑一声,向旁人道:“哼,内侍?那不就是太监?没了男人的玩意儿,难怪细嫩的像个娘们儿。这珣国来的男子一个两个都细皮白肉,比女人更美艳骚气,都想学那姓司的四处卖屁股谋出……” 一句话未说完,横飞一物,正正撞在他门牙之上,顿时磕得牙根生疼,瞧去竟是一块碎冰。 赤月怒极,看向冰块来袭的方向,见乌昙食指勾着一柄弹弓旋转,神情得意。 赤月抽出长刀,跨下马背气势汹汹向乌昙走来。 如意一惊,忙抢回乌昙近前,身侧护卫齐齐抽刀相护。 “赤月。”身后传来人声,托雷从后赶上,“你要不要熊皮?东边发现了一只罕见的成年黑熊,兀良哈已动身前往,说要活捉了进献父汗。” 托雷走近赤月,按住他手腕低声劝道:“父汗叮嘱莫要节外生枝,以免留下话柄。” 赤月燥郁地甩开托雷,朝着乌昙方向的地面啐一口唾沫,回身上马时骂骂咧咧道:“狗仗人势。” 目送赤月带人走远,托雷看一眼乌昙,最后目光落于如意道:“猛兽多聚于东南,不如带乌昙避开更好。” 如意行礼道:“多谢托雷世子解围。” 托雷和煦点头,往东策马离开。 护卫首领一心求稳,见人离开忙上前劝谏道:“世子,北面是荒山,不如往西去,捕些兔子幼鹿也甚得趣。” 既然北面为荒山,托雷叮嘱莫往东南去,有引导他们向西之嫌。如意不敢冒然听信,正盘算是不是该往西北或西南方向避让,乌昙上前拉住他手掌,捉住手指轻轻一捏。 “兔子,如意喜欢兔子,就去捕兔子!” “是。”如意接口道,又对护卫首领道,“别处凶险,便听世子的往西去,探寻野兔踪迹。” 说完各自上马,一齐往西行去。 西面树林矮而密集,鸦黑丛林深处不时惊起飞鸟盘旋鸣叫。 如意悬着一颗心紧握缰绳,不多时,耳闻一声铁器破空厉啸,箭矢正中一名护卫后心,一群灰衣人从后袭击而来。 护卫首领大喊一声保护世子,将乌昙扯下马的功夫马匹便遭数支利箭刺穿,众人拥着乌昙与如意躲在一处大石之后躲避。 幸而西南王早有提防,不仅护卫人数众多,又俱是好手,一时守御安稳。加之这一队护卫训练有素,忙而不乱,以极快动作排兵布阵。方一腾出手来,首领便先向空中发射一枚求援信烟弹。 只是一行红色烟雾尚未升至高空,周围便有几十只箭矢同时激射而出,将其击落。 乌昙原本缩在如意身旁,一阵过后,缓缓放松了握着如意的手。 如意反手将他拉住,小声急道:“别乱来!” 对上如意焦急视线,乌昙勾唇一笑,附耳道:“小如意莫要乱跑,记得夜里乖乖暖榻。” 说完轻轻一挣,起身大步奔逃,快速冲入密林。 那护卫首领正指挥下属严防死守,忽瞧见己方一人影疾奔而出。敌方一时并未射击,少顷纵出一队灰衣人追逐而去。正错愕间,忽听身后喊话。 “快追!世子说要捡回信烟,跑入密林了!” 首领又惊又急,忙令属下追击。 彼时两方缠斗正烈,追出的十几人很快便被刺客射死,只侥幸逃出三四人,朝着乌昙与灰衣人的方向追去。 赤月顺着踪迹向东追赶野熊,负气猎杀几只山鸡野兔,又叫一只野猪侥幸逃走,不禁心下烦躁,欲向林中深入时被托雷阻拦。 “我们走的太远,不宜再往林中去了。” 赤月本有些犹豫,托雷出言劝阻,反而不愿屈从,恼道:“总跟着我做什么?怎么,又急着向父汗告状?” 赤月素来鲁莽,故而苏德常命托雷留意劝导,这话却不便明言。正待辩解,忽闻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野熊嘶吼。 赤月最热捕杀大型猎物,闻声当即血往上涌,马鞭一扬,无视托雷对众仆吼道:“东南五里,都给我冲!” 途径一条老旧石桥,赤月带十七八人率先渡河。待后续人马再过时,一匹马莫名受惊,踩踏间石块崩裂,桥体竟隐有坍塌迹象。 赤月看向不远处的密林,越是接近猎物,越觉兴奋异常,对余人道:“我先去,你们速速绕行过来汇合!” 说完便扬鞭当先往东南去。 进入树林不久,因猛兽气息渐浓,马匹便惊惧不前。赤月命众人将马匹留在原地,步行接近丛林腹地。 再行半里,乍然见两人伏尸于地,另还有一只黑熊幼崽浑身插满箭矢。 托雷劝道:“瞧来是二兄的人,幼熊在此,想必是遇到了一对成年畜牲,怕不好对付。不若等齐人手再说?” “才死不过一刻钟,母熊必定还在左近,你们两个先将这牲口运走,余人随我往前去查探。”赤月探手触摸,见熊崽毛色鲜亮,越发喜爱,道,“怕什么,带的都是好手,先追上去看看再说。” 第17章 托雷知赤月素来争强好胜,最喜横抢硬夺之乐,当下不敢多言,唯恐更添不快。 绕过一处山丘,血腥味扑面而来,赫然看见多具尸体围绕着一头成年熊尸四下散落。残躯断肢比比皆是,无一不是血肉模糊。 本想必然撞上一场激烈围剿,哪想会是这般两败境地。几人面露惊讶,警惕对视一眼,缓步上前察看。 “是兀良哈!”托雷失声惊呼。 赤月闻言一惊,朝着托雷所指看去,见一熟悉人形伏于地面,生死未卜,心头一阵忐忑。 赤月素来倔强性急,却也并非一味莽撞,兴奋之余伸手拦住要上前查看的仆从,目光扫视周围,道:“慢着!先查看周围情况,小心中了埋伏!” 随从身手矫健,很快勘察完毕,回禀周边并无异样。 赤月随托雷走近,见那人身下血迹斑斑,面无人色,竟真是兀良哈无疑。 托雷伸手摸向兀良哈颈间,急道:“有脉搏!还有气息!” 赤月等托雷确认过才上前,再次试探后,马上点了几名仆从道:“你们两人,即刻返回彧罕宫通报兀良哈妻儿,早做应对。你们四人,分散寻找父汗说明情况,请他派医士急速来援,快去!” 几人得令离开,周围亲信看一眼赤月眼色便即四散开来,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守住不同方向,将赤月三人围在中央。 赤月扯断腰间水囊,将托雷一掌推开,一壶冰水便兜头灌在兀良哈脸上。 托雷惊诧不已,眼睁睁看着赤月拖住兀良哈领口将人一把翻转,胸前利爪伤痕赫赫,顿时血流不止。 兀良哈遭冰水一激,呻吟着慢慢睁开双眼,待看清来人后反而吃吃笑了起来。 “大难临头还笑得出?”赤月幸灾乐祸,出言嘲讽道。 兀良哈胸口受创,艰难吸一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本觉孤单,哪知还有好兄弟赶来、赶来作陪,怎么不痛快?” 说话间胸口热血奔涌,托雷忙跪倒在地,以布料按住他伤口止血:“你伤的很重,不要用力。” 赤月看着昔日冤家的狼狈模样嘲道:“哼,往日的能耐呢?一头熊瞎子就去你半条命?父汗与医士稍后便至,到之前你最好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 兀良哈目光在两兄弟指间游弋,随后忍俊不禁,喉咙中发出咯咯地怪笑声:“从前疑心你装痴卖傻,此刻才知是真蠢。今日剑拔弩张,我会被一头畜生轻易重伤?不劳费心,父汗不会来了。” 赤月一顿:“何意?” 兀良哈回想方才厮杀,恨恨道:“今日正是父汗纵容璟国人设伏伤我,你猜他还会‘及时’来援吗?” “不可能!”赤月自小崇拜苏德,敬若天神,闻言怒极,大骂道,“你竟敢污蔑父亲!” 兀良哈胸口痛至麻木,反倒渐渐没初时那么痛了,忍不住质问道:“你从没疑惑吗?为何过你过往立功,父汗却总要一同赞我?为何我的兵分明更强健善战,你我却每每封赏相近?那、那你今日也不觉奇怪……父汗子嗣众多,为什么狩猎只允你我参与?” 赤月心底生寒,不耐道:“自然是看重才让我跟随……” 兀良哈气息不顺,直白言道:“你母族势强,他忌、忌惮你我威胁大汗之位,耍手段牵制而已。看不出吗?今日入局者死谁伤谁,于他百、无一害。最好是璟国、西南王、你我四方俱伤。” “闭嘴!”赤月不想再多听半个字,用力掐住他下颌打断道,“别想挑拨,我先问你,《开物志》是不是在你手上?” 兀良哈见他执迷不悔,再懒得开口,索性闭上眼。 赤月拉扯他领口逼问道:“我刚得了消息,当年是你将司牧尘叛逃的路线走漏给璟国的!当时知道他逃走的人只有彧罕宫人,你欲借乱抢夺!” 此言一出,连一旁呆滞的托雷亦感惊诧,惊疑中看向赤月。 兀良哈讥笑道:“于勉一死司牧尘连夜出逃,父汗能容他活着离开?我、我不过奉命捉拿,会那么蠢,将讯息走漏给璟国,引敌人一同争抢?” 赤月怒道:“可我当时搜遍了他随身行囊与沿路住所,什么都没找到!若非你抢先一步劫走,又能在哪?必然是你!现在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见兀良哈似笑非笑,鄙夷神情激得赤月大怒:“哼,你兀良哈死到临头我是拿你没法子,你那细皮嫩肉的女儿呢?” “呸!你敢!畜牲!”兀良哈一口口水和着血液喷在赤月脸上。 赤月阴沉着脸,缓缓擦去脸颊污渍,低声威胁:“等你一死,我便继承你的妻,将你英勇耀眼的儿子们送去战场前线,再将你女儿嫁给木兰图雅最肮脏最下贱的奴隶做妾。你猜我是敢还不是不敢?” 兀良哈愤怒的喘着粗气,最终在对峙中败下阵来,道:“不在我这里!若在我手里,这些年还会事事受制于人?想必早被父汗找到私藏,清醒一点,他……他才是一匹贪婪的豺狼!” “放屁!”赤月内心不住动摇,惊惧交织,右手握住刺鞭扭动,咔哒声响,手柄竟与鞭身脱离,内里竟是一柄锋利钢刀。暴怒之下积怨亟待发泄,竟提刀刺向兀良哈。 “不可!”托雷斜刺冲出,两手拖住赤月手腕,“兄长不可!” 赤月怒不可遏,左手挥动马鞭,啪的一声抽在托雷手臂上:“兄长?你不过是我父汗圈养的一条狗,倚重你不过是觉得你叫得响、跑得快,你又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滚开!” 赤月这马鞭并非策马使用,鞭身挂满钢制倒钩,正是一件趁手兵器。一鞭下去,能生生撕扯掉一块皮肉。 托雷手臂鲜血淋漓,记着苏德叮嘱,仍苦心劝道:“兄长不可冲动,今日刺杀蹊跷,说不定正是西南王设计挑拨,怎能妄下杀手,需请父汗查明定夺!这里太过凶险,先随我走!” 赤月怒火无处发泄,不管不顾地转身骂道:“连你也配忤逆我?小心我让你裤裆里那点破事传遍纳庾!让父汗看看你的卑贱无耻!给我滚开!” 托雷捂着伤口面色发白,眼中饱含羞惧,跪坐在满是尘土血污的沙石地上不敢再劝。 不等赤月动作,身后的兀良哈忽而暴起,从后一把死死抱住赤月,踉跄着撞向一旁刺穿黑熊的箭刃,竟欲同归于尽! 一旁侍从见状忙上前抢救,却鞭长莫及。 赤月大惊失色,忙抛下刺鞭掰动桎梏,却根本撼动不得兀良哈濒死的臂力。眼见利刃在前,赤月大吼一声,弯腰伸足抵住一块突起岩石借力,施展蛮力,硬生生调转身躯,将兀良哈侧摔过肩。兀良哈重伤下身不由己,直直跌出去刺入箭刃,当场洞穿胸口一命呜呼。 眼见兄长殒命近前,托雷惊得呆立当场。 幸而利刃只是划伤手臂,赤月被属下搀扶起身,惊魂未定之际,身旁早已死去多时的熊身一晃,竟突然活转,猛地扑向赤月。 第14章 庭内乱 眼前一暗,尚不及反应,身旁部下奋不顾身挡在赤月身前,顷刻间被人一剑割喉。 赤月借机急退,定睛细看,惊觉先前熊尸早被人掏空内脏,一浑身鲜血的蒙面人一直蛰伏于熊腹之内,只待此刻突发一击。 周围属下见状,忙提刀来助,还不及近前,却见原本散落周边的五具尸体乍然暴起,猛然展开突袭。当场便有一人被“尸体”一剑洞穿咽喉而亡,措手不及间更有几人同时受伤,两拨人顿时缠斗一处。 赤月暴喝一声举刀防御,几息间与躲在熊腹内的蒙面客交足十招。 赤月天生神力,自来骁勇善战,数招交手过后,发觉对方虽力气不及自己,却胜在身手敏捷、招式精巧,闪退腾挪间稳如泰山,不见丝毫急切激进。加之自己手臂伤口隐隐疼痛,部下节节退败,深知若不尽快扭转局势,恐怕几方很快便见颓势。 赤月往齿间塞入一物,下一刻口中便不断发出尖锐呼哨,召唤周围下属迅速来援。 “你是何人!附近都是我的人,我劝你识相一点,不如先逃命要紧。”赤月一面小心守御,一面出声拖延。 蒙面客手中招式凌厉,始终未发一声。纵使赤月力大无穷,对方却始终不正面接招,一味讨巧轻袭,占尽优势。 再过三十多招,蒙面客欲速战速决,瞬间变换一套攻势更为强劲的剑法,行云流水间招招狠厉、剑剑夺命。赤月再勉力接了两招,更觉难以匹敌,慌乱之下渐渐溃不成军。 “你是璟国汉人!”赤月辨识招式怒道,“是冯夜派你来的?” 蒙面客一个干练旋身,拼着肋下受伤肘击赤月额角。趁他剧痛之际,一手按压赤月肩膀,借力凌空跃起,双膝跪在赤月肩头,左手托住他下颌。 赤月只觉一阵微风拂面,便再说不出话来,继而胸前温热一片,喉头随之传来剧痛。忙伸手摸向喉咙,却无论如何也阻不住血液喷涌,万难相信死期将至。 片刻,一座庞大身躯摇晃几下后终于轰然倒地。 第18章 赤月一死人心涣散,下属亦被迅速剿灭,蒙面人立时将周遭敌人全部肃清。 “主子,属下疏忽,苏德义子托雷遍寻不见,怕是方才趁乱逃了。” 蒙面客扫一眼周围黑压压的密林,叹道:“啧,恶犬易诛,鼠类难防,不好追了。” “属下已着人往林中追击,外围赤月与兀良哈的从人都料理过了,主子先回罢。” “嗯,痕迹处理干净,小心行事。” 直至入夜,大批赶至的西南王护卫才终于在树林中见到求援信烟,据此找到几乎冻僵的西南王世子。其时右臂被弓箭、树枝划伤,血液将半边衣衫皆冻做冰凌。将人救回后,人已冻得痴痴傻傻,呆若木鸡。 西南王巴图尔亲自问话,也没问出任何讯息。翻来覆去的盘问半宿,既对追杀刺客的特征毫无记忆,亦颠三倒四说不清入林后经历几何。 乌昙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只桌上燃着一支烛泪厚重的灯烛,桌前孤立一只单薄人影。 听到响动,如意有些呆滞的抬头,正对上乌昙视线。 他一早被送回王府,此时身上还是外出时的那身骑装,手中紧紧握着小马鞭。 乌昙见如意木讷不言,凑近轻笑道:“叫你暖榻,怎枯坐在此?倒比我还像个傻的。” 如意脸上混杂着欣喜与茫然,片刻后神情竟开始蔓延出莫名惊恐。 乌昙不解,唯恐他受了伤,向如意手腕捉去。 马鞭咔哒一声坠落,如意猛然后退一步躲避,一双明眸带着警惕道:“世子……世子无恙便好。” 乌昙一只手顿在半空,眸中嬉谑神采被不解取代,问道:“吓着了?这不是好好儿的吗?不想知道我去做了什么?” 如意俯身拾起马鞭,缓缓摇头,疏离道:“与奴无关。” 言毕正要折回耳室,鼻端忽嗅到一阵淡淡血腥。一惊之下回手掀开乌昙披风,才见他右臂负伤,层层叠叠裹缠棉布,表面渗出一片鲜红血迹。 “世子何故受伤?” 乌昙目光低垂,侧身收回手臂,冷冰冰道:“与你无关。” 这夜两人如常睡在一张榻上,后背相抵,再无一人言语。 如意和衣而卧,辗转难眠,这日他并不好过。 乌昙冒失离开,他便被护卫遣送回西南王府,就再没得着一点儿消息。 浑浑噩噩地等,蜡烛燃尽一支,再点一支。 说不清在六神无主些什么,只觉得有那么一件事足以令人深陷彷徨,一时却又无暇梳理。 直到乌昙回来的一刻才醍醐灌顶。 几个时辰中,他无心别事。一颗心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直到目睹那人终于平安回来,照旧玩世不恭的笑闹才算稳稳跌回腹中。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牵挂”。 忧惧的来源亦在这一刻豁然明晰,内心万分焦灼,竟只为一个即将分别的纳庾人的安危。 只是因为那一夜吗?假若当夜换做他人,还会那样肆无忌惮的以身饲狼吗…… 如意不敢再深究半分因由,只想立刻逃遁。 整夜胡思乱想,直到许久才浅入南柯,尚不及睡实,忽被外间嘈杂脚步声惊醒。 如意瞬间惊醒,悬了一夜的不安终于砸在实处。小心跨过乌昙,踩上鞋子,方走近门边,冯夜声音自外间响起。 “如意,快快叫醒世子,大汗带兵要人,扬言要为一双儿子讨个说法!” 如意闻言一惊,猛地打开门,正对上冯夜焦急目光,惊讶重复:“一双儿子?出了什么事?” 冯夜狐疑地向室内扫了一眼,见乌昙酣然梦中,才无奈道:“赤月兀良哈同时毙命,大汗一夜之间殒了一双亲子,暴跳如雷,疑心与王府或璟国来使有关。又不知得了什么讯息,一口咬定经由乌昙目击。此刻正守在王府前后门候着西南王与世子前往彧罕宫当面对质,西南王召世子即刻前往大殿商议对策。” “劳烦大人稍后。” 阖上门扉,如意走近床榻。 “请世子起身,西南王召唤世子前往大殿商议要事。” “请世子起身,即刻前往大殿。” 乌昙掀开眼帘,幽怨地瞥了如意一眼,不紧不慢翻了个身,面向内侧继续休憩。 “来捉你的!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还不快些起来应对!” 乌昙半晌闷声道:“与你何关?” 如意从未见过他这样的无赖模样,当即一阵错愕,无奈叹道:“世子是什么垂髫小儿吗?既敢发这般疯,倒让我看看你要怎么收拾外面的烂摊子……” 乌昙背着身,负气不语。 门口敲门声再促,如意无计可施,弯下腰低声告饶:“先应付正事要紧,昨夜的事算我错了还不行吗?” 乌昙首战告捷,这才转身斜睨:“知道错了?” “知了……” “错在何处?” “……” 乌昙说着话慢悠悠起身,口中迫不及待开始抱怨:“折腾一夜,又冷又痛,赶回来又不知你发的哪门子邪火!嘶……” 如意小心翼翼拖住乌昙手肘将人扶起来,犹豫道:“还疼得厉害?” 乌昙划拉着左手比划一个极夸张的长度,道:“这么长的口子,血都险些止不住!衣服都叫血冻直了!九死一生急着回来!你还刁难!” 如意心虚,张了张嘴无从辩解,只默默递上大氅给他披戴严实。 乌昙见好就收,也不再步步紧逼。看一眼外面天色暗沉,问道:“什么时辰?” “回世子,寅时末。” “嗯,拖到卯时也差不多了。” 如意搀扶着乌昙出来,门外早等了几批前来催促的从人。好不容易熬到世子醒神,忙簇拥着人前往大殿。 府外兵临城下,西南王等待良久才见乌昙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出现。 巴图尔不悦道:“脓包一个,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几句话也说不清!昨晚只说有人追杀,怎么又目击伏杀?没本事何故乱跑,只会添乱!” 乌昙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慢吞吞道:“别人来杀还不跑,换你守在原地等死吗?” 不想他还会顶嘴狡辩,巴图尔斥道:“安排那许多人保护,你老老实实呆着谁能将你如何?” “人多不一样被围?一个火星子都抛不到天上,还不是得我自己捡回来求援?” 巴图尔无暇参杂,怒道:“少胡扯,你只说清楚,二子死时到底在不在场?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傻你也傻?前夜问过几遍,这就又忘了?” 见巴图尔气急败坏,如意打断道:“王爷莫急,来时路上如意已细问过世子,昨天他的确见过两位世子,只因入林前有过摩擦,未敢现身。” 巴图尔狐疑目光扫过如意:“当真见过?” “提问得当可知是赤月世子无疑,另一位根据衣着口气应是兀良哈。世子并未久待,只见到两人起了争执,似提及‘父汗’、‘利用’、‘渔翁得利’之类词汇,因世子表述并不清晰,如意不敢肯定当中细节。” 巴图尔厉声道:“昨日问却不说!” 乌昙两手一摊:“你只问我逃走做什么,又没问我见过谁。“ 如意见巴图尔又要再骂,阻道:“王爷,世子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无故伤人,更遑论杀人?虽不知大汗二子因何殒命,但昨夜世子遭人追杀,受伤在先亦是事实。这事疑点颇多,怎能由得他们颠倒黑白,反来构陷?” 巴图尔见这小太监也算言之有物,正要构思反驳之道,几名仆从忽而自外轮流来报。 “王爷,方才得令,赤月母族不满过往遭大汗利用,悲愤交加,正聚在一处向大汗讨要说法。” “王爷,离州兵器库今夜无故起火,冬日火势甚大,恐难以扑灭。器械损毁严重,城主已向大汗递信请罪。” “王爷,府外兵丁已撤走大半。说是……说是……” 巴图尔横眉看去:“说什么!” 那仆从扫一眼西南王,怯怯垂首道:“今夜卯时一刻,西南王妃不治而殁。” 第15章 宿怨清 西南王妃歿,隔日依照纳庾礼节停棺祭拜。落日时,由王妃亲眷扶灵送入西南王一支所属的族陵亲手安葬,寓意为来世再续亲缘。 纳庾信奉人一无所有来,合该空无一物走,平民多选火葬、水葬或天葬。王族受汉人影响偏好土葬,但敛葬之礼不设巨额金银财宝,较之璟国更为淳朴。 地宫入口设在一处隐蔽山脉中,为不外泄线路,随行仆从寥寥可数。为照料乌昙,破例允许如意一并入内,只是沿路以黑布遮眼,至入口处方允解开。 内行一路岔道四通八达,沿墓道拾阶穿行,一盏茶后至一处墓道口,土木兵士指引道:“王爷,这里就是墓道入口,再往下直行半里便是主棺室。” 留兵丁立在墓道口两侧守卫,巴图尔点了二十名心腹,率子女依次向下踏入棺室。 第19章 如意首次踏足皇室地宫,未见传闻中的奢靡宏伟,只觉四周阴暗粗陋,口鼻间尽是湿冷霉味萦绕,透骨的寒意直往骨缝里钻。缓步走过石砖,直觉后颈阴风阵阵,似有人朝着颈间不断呵气,不由得毛骨悚然。 忍不住回首确认,见身后甬道绵延着伸向静得可怕的黑暗,壁灯昏暗的光源亦被阴森吞噬,来路影影绰绰。一阵恐惧顺着脊背攀爬,冻得发僵的右手忽而被一只大掌包握住。 如意微微一怔,轻轻挣了几下没挣开,便只能任由其包裹。幸而乌昙的礼服袍袖厚重,并不显眼,不多时两只同样冰冷的手掌在相握中慢慢回温。 巴图尔挥手命众兵守在棺室入口,当先进入。 步入大敞的主棺室,如意借明亮壁灯环视一周。棺室高耸,不算太大,立有四根石柱。石壁上雕刻着凹凸有致的山水浮雕,墓门左右各有两只神兽,口中分别衔着一颗硕大的玛瑙珠。墙角并排摆着诸如瓦罐、食具、铜镜等各类陪葬器皿,除此外并无更多奢华摆设。 正中摆放着一口暗红棺椁,棺椁内安放着西南王妃的灵柩。盖板虚置,静待丈夫亲手封棺,才能往生轮回。 巴图尔站在妻子灵柩前面色沉郁,回想多年纠葛,千万耻辱不舍在胸口激荡。沉默一阵后右拳压在胸口,以纳庾古语低吟祝祷。最终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椁内。 亚朵亦随父行礼垂泪告别,于发间摘下最常佩戴的珠花,轻轻搁置在另一侧。 如意取出一只以竹草编制的小马驹,引导乌昙摆放在亚朵发饰之旁。 告慰完成,巴图尔取过一枚三寸来长的镇钉正待封棺,昏暗角落忽地一动,一个身着黑色帽兜的魁梧人影自角落立柱后缓步而出。 亚朵一声惊呼,向后急撤两步。 巴图尔虎视眈眈盯住来人,收起镇钉,探手将置于棺椁内随葬的物事重新取出,原是他常用的一柄匕首。 苏德摘下帽兜,暗中另有六名黑衣人围拢在其身后护卫。苏德看着巴图尔手中利器怒道:“棺椁中置凶器,是对逝者的大不敬,更是诅咒她杀戮缠身,永坠地狱!她曾是你的妻子,用心何必如此歹毒!” 巴图尔冷笑一声道:“你也知她是我妻?活着是,至死仍是,转世轮回还是入地狱都由我说了算。从前贪生怕死,死后总该为背叛付出代价。” 苏德不屑道:“我两人自小互许承诺,要不是你设计抢夺,哪有后来的误会分别?即便误会解开怀恋从前,她也没想背叛你,都是我强迫她。你以为送个傻儿子给璟国就万事大吉?要不是她苦苦哀求要我饶你一命,我早除了你。玷污她名誉不过是你在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全因你四处污蔑她才抑郁而亡!什么都想抢,你配吗?” 说罢捡起一枚镇钉,翻转插入灵柩。正要将之砸入,几下动作却不见巴图尔阻拦立觉反常,抬眸见巴图尔一副似笑非笑地嘲弄神色,心头顿感不妙,挥臂全力推向棺盖侧沿。棺盖喀拉一声歪斜打开,内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西南王妃? “她人呢!人都死了,还要拿她做饵?你口口声声在意她,敢说不是为了与我作对?” 苏德恨恨看向巴图尔怒吼,目光转向亚朵,道,“难怪你哭诉什么‘母亲临终夙愿是难舍之人送别极乐’,为的就是把本王骗下来吧?哼,外面早被我的人控制了,愚蠢!” 话音未落,墓道外便响起沉闷厮杀声。 “你到死也别想知道她在哪!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害我,叫嚣自己无辜,但凭你这副虚伪的丑恶嘴脸,瞎了眼才愿嫁给你!受死吧!”说话间巴图尔凑近墓门,狠狠捶击兽口中的玛瑙石。 远处墓道中轰隆作响,似有重物挪动,竟以机关改变来路格局,众人相继脸色大变。 苏德又惊又怒,六名心腹迅速靠拢,将他围在中心。方才站定,身后黑暗中忽而射出弓箭,因距离极近,两人手臂不慎擦伤,不足片刻便口涌黑血倒地不起。 另外两人见状上前制服巴图尔,巴图尔足下后退躲闪,手掌按在石壁上,再前一步二人同时被绳索勾住脚腕,瞬间被拖拽着撞向墓顶插满的利刃,顿时鲜血喷洒,惨声哀嚎。 “你个懦夫!”苏德眼见跟随多年的亲信惨死,厉声怒斥,“就只会耍这些手段吗?” 巴图尔不甘示弱:“你带着奴仆私闯我妻子墓室才最无耻!为了今日送你的这份大礼,我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心血设计,还满意吗?若非如此,你能有胆与我较量一场吗?” 墓室中遍布机关,纵使心腹再三防范,仍旧逐一惨死,苏德终于被逼入孤立无援之境。巴图尔纵声狂笑,充分享受凌迟猎物的快感,满面狰狞。 苏德将足下尸体踢开,两下甩脱碍事外袍,亲自扑过来与巴图尔扭打一处,很快被巴图尔猛出一拳狠狠地砸在左脸上。 苏德挨了一记重拳,啐了一口血沫,右拳抚胸道:“这一下往后苏德再无兄弟,冤魂在天佑我,助我亲手杀了这恶徒偿命!” 两人之间自少年起堆砌的新仇旧恨终于彻底爆发,身处这暗无天日的地宫,再没有任何顾忌避讳,半生仇恨积怨皆集中在拳头上,恨不得一掌将对方拍成一堆烂泥。很快两人都挂了彩,越打越凶狠。 被一脚踢中胸口后,巴图尔顺势拔出匕首刺向苏德。 苏德多年不曾亲自动武,徒手接了几招渐感吃力,不敢托大,借向后腾挪之机拔出靴中马刀抵挡。只这么一瞬动作稍缓,胸口立时被划破一刀,伤口逬溅鲜血。 眼见仇敌鲜血飞溅,巴图尔当即兴奋的目露凶光,正要跟上再补一刀将其重创,疏忽中被苏德一脚踢中右肘。手臂一阵痛麻,匕首脱手飞出,正跌在缓缓退到墓门口的亚朵脚下。 巴图尔失了武器,只能奋力握住苏德手腕抵御马刀攻击,口中大喊:“亚朵,捡起匕首!这些年你被人嘲笑、羞辱,仇敌近在眼前,不想报仇吗?捡起匕首,杀了这个侮辱我们全家的恶棍!” 亚朵浑身一震,不得已俯身捡起匕首,大着胆子从背后接近苏德,两手握紧刀柄大喊一声,就要奋力刺入。 “亚朵。”苏德命悬一线,不疾不徐开口道,“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问题吧?为什么只有你能随意进出彧罕宫看望你阿妈?我为何待你亲厚?你心中的疑惑还没答案吗?为什么你父亲一心救回傻儿子,多年来对你却漠不关心,更无视你被同伴唾弃辱骂?甚至还颇为嫌恶你?只因推算时间,你该是我和你阿妈的亲生女儿!” 提及身世,亚朵一呆,顿住动作。 这问题在她心中存疑已久,今日终于当面戳破,半信半疑地看向父亲求证。 “放屁!”巴图尔脸色憋的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反驳道,“亚朵,不要听他诱骗,杀了他,为你可怜的阿妈报仇!” “哈哈,怕什么?让我说完。你留着亚朵不过是掩人耳目。外界都说你在争斗中伤及要害,那不过是托词,你多年生不出孩子,原本就是你自己不行,她说你们行房甚少,且多不能成……” “放屁!你给我闭嘴!” 巴图尔怒不可遏,一拳砸向苏德鼻梁,立刻将他鼻梁捶断。只是这一下却门户大开,立时被等待时机的苏德持刀钉入小腹。 两人同时负伤,一起翻滚在地,纠缠着撞向亚朵。 亚朵举着匕首啜泣,低头看着血淋淋的两个人左右为难,大喊一声闭上双眼便要一刀胡乱刺落。可惜她年纪幼小又身单力薄,中途就被人一脚踹开,整个身躯猛地掼倒在地。 巴图尔身受重伤,见亚朵软弱无能转而喊道:“乌昙!你来杀他!今日我若死,你们必然一同陪葬!只要你杀了他,往后纳庾就是你我父子的!” 自两人搏杀在一处时,如意与乌昙便退至石壁一侧避让。眼看纳庾内斗,如意虽做壁上观,但一心担忧棺室外状况难测,犯愁如何全身而退。 中途几次看向乌昙,见他缩在阴影中伪作惊惧,实则不显过分焦躁,也毫无援手西南王的意思,也只能按捺不安静观其变。 眼下闻巴图尔点名,乌昙似吓呆了,并不动身。 苏德奋力挺身,转而倾身将巴图尔死死压住,道:“亚朵!巴图尔疑心最重,你今日但凡有一丝迟疑,日后他绝不会再留你性命!你想想,这些年我对你如何?巴图尔又可曾维护过你半分?” 与此同时,巴图尔左手死死掐住苏德持马刀的手腕,右手忍着撕裂伤口之痛摸向后腰,抽出先前暗自别在腰间的那枚镇钉,狠狠地扎向苏德胸口。 苏德仓促间提臂格挡,巴图尔手腕受阻,这一钉顺势扎入苏德左肩。尖锐铁器噗呲一声入肉,巴图尔当即狠狠拧动手腕,镇钉在血肉中翻搅,苏德痛声惨叫,几息间被巴图尔连刺三钉,情势立转。 巴图尔忍住腹间剧痛咬牙拔刀,翻滚间跨坐于苏德腰腹将人反制,再次拔出镇钉对准他头脸胸口猛刺。 第20章 顷刻间鲜血喷溅,十几下后,苏德气息微弱,继而一动不动。 直到戳得身下之人血肉模糊,巴图尔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喷溅的热血,夺过苏德手中马刀歪倒在一旁,按住腹部伤口呼哧呼哧喘息休整。 亚朵吓得瘫软在地,半晌才颤抖着唇解释道:“父、父亲,我只是、只是一时吓呆了,正要过来帮助父亲,不、不料父亲竟如此神勇!” 巴图尔浑身浴血,昏暗地宫中,一双眼盯着亚朵竟似乎泛出幽幽冷光,活似一只恶鬼。 莫说亚朵,连如意看在眼里都不由得骨寒毛竖。 似过了许久,巴图尔才眨动了一下双眼,缓和了那股暴戾杀意,朝着亚朵缓缓举起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掌。 亚朵哆嗦着手腕将手中匕首递还,小声献策道:“父亲,咱们且先出去治伤要紧,外面恐怕已被苏德部下包围,我们不妨谎称遇到刺客,以至大汗重……” “扶我起身。”巴图尔哑着嗓子打断。 亚朵看一眼出口,心中实在害怕,又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依命搀扶。 她从乌昙如意二人身前经过,人影摇曳间寒光一闪,一柄利刃竟破空而至。 第16章 暗夜劫 意外中如意被猛然从后扯住衣带躲避凶器,利刃堪堪贴胸而过,直直刺穿乌昙肋侧厚重礼服,将他牢牢钉在石壁上。 如意尚未厘清巴图尔何以突袭,便觉迎面扑来一阵血腥气,喉头随之剧痛,竟已被巴图尔一把掐住咽喉。 “呵,璟国人素喜自作聪明,你从不好奇本王为何纵你留在乌昙身侧?” 如意虽一直警惕,只是既无擒拿功夫,又无对敌经验,一招便被对手轻易制服。此时在窒塞中作痛,十根手指奋力掰动喉间铁一般的桎梏,却哪能撼动分毫? 纳庾人最擅近身搏斗,巴图尔更是蛮勇,平日可徒手折断山羊脖颈。只是今日负伤,飞刀失准后不得不强攻而上,右手再难施力,只得左手调转马刀,一刀割向如意颈侧。 眼见只隔寸许便要刺伤如意,混乱中马刀与一物相撞,“叮”的一声刀刃被弹至歪斜。继而裂帛声起,乌昙旋身而至,重重一掌推在巴图尔胸口将人击退。 如意身子仰落,乌昙回手捞住他腰肢将人轻轻放倒,急探脖颈。眼见颈周肌肤被掐的青紫一片,几经确认骨骼未受重伤,才略宽心,抬手轻拍如意脸颊唤道:“如意!醒醒!如意!” 如意窒息后陷入晕厥,一拍之下才猛地醒转,抚着喉头一阵疯狂呛咳。 “你……”巴图尔惊愕盯着乌昙瞧了一阵子,半晌才支起上半身冷笑道,“倒是看走了眼,连你老子都骗!稀奇,这痴傻的病症居然还能好?” 乌昙不答,半跪着俯身急拍如意后背。 如意忍过初时剧痛,终于慢慢止住咳喘。见乌昙竟为救自己暴露身份,难以置信地回望,迎上一片关切眸光。心头一颤,人就跟着飘忽起来。 似看出他心中忐忑,乌昙伸指在如意后颈轻捏安抚。 “这么说,苏德二子倒真是你杀的?哼,倒是狠绝,可惜你羽翼未丰,此刻势力绝不能安抚各方党羽。你我相争不在一时,不如先联手平息纷争!我再没有其他继承人,将来一切还不都是你的?”巴图尔捂住腹间伤口和声怂恿道,“看清楚,今日是这璟国的细作暴起伤人,杀了苏德,我因救驾身受重伤。你杀了这小太监,算你功劳一件,往后才好立足。” 如意茅塞顿开,巴图尔今日谋逆,后续将暗杀罪名扣到璟国头上实在顺理成章。纵容自己留在乌昙身边,以及破例允许外人伴入地宫,不过都是嫁祸计划的一环。 今日不论夺权的是谁,自己的处境无疑凶多吉少。可说来荒谬,如意却并不觉得如何惊惧惶恐。 “西南王算盘敲得够响。”乌昙忍不住嘲讽,反手勾住如意后腰,欲带人离开。 巴图尔阴恻恻地盯着二人沉默不语,岂料一旁的亚朵却猛然拾起角落的一支陶罐,用力砸向乌昙。 如意见眼前一晃,冲前一步抬臂推抵,陶罐歪斜着坠落破碎,内里液体四溅,顿时将他裤脚鞋袜染湿,空中随即弥漫起浓郁的洧水气息。 亚朵率先夺路奔入甬道,乌昙携如意追赶,见甬道口乍然多出一人影。亚朵正缩于那人身后,赫然正是苏德养子托雷。 几人万料不到在这里遇见托雷,巴图尔更是满腔愤恨,质问道:“墓道来路已变,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大汗!”托雷无视巴图尔,将手中火把塞入亚朵手中,几步扑倒在苏德身侧摸向其脖颈。 好半晌后目光闪动,昂首深深地吁一口浊气,不急不缓解释道:“先前大汗为能亲手封棺,命我重金收买为王妃修葺墓穴的工匠,手段足够,自然不难探得墓道地图,甚至先于你篡改路线亦无不可。不过……” 托雷再扫一眼地上面目全非的人,缓缓将手指上沾染的鲜血擦在苏德干净的衣襟上,接着道:“不过,墓道线路由我掌控这件事,大汗却尚不及知悉……” 难怪墓道外一片死寂不见增援,巴图尔目光在托雷与亚朵身上几个来回,思量片刻继而放声狂笑:“好你个小杂种,先借亚朵之口将苏德诱送进来,却在他求援时故意拖延,明修暗度图谋不轨,是是非非由你一张嘴随意编造。哈哈哈,苏德倚重你多年,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托雷不以为意,自顾自退回墓道口道:“西南王谋害世子在先,犯上作乱弑兄在后,不若束手就擒,免得同室操戈,叫族人看了笑话。” 巴图尔呸的一声骂道:“装腔作势倒是像极了你这死鬼义父,不过蛇鼠一窝!亚朵,还不给我过来!” 亚朵惊慌中反而后退。 巴图尔缓和语气劝导:“你何时与这来路不明的杂种狗有染?他没有古岸默家族的血统,杀了养父也不能成事,跟着他有什么用?还不快过来!” “没用的。”如意轻声插口道,“郡主在彧罕宫出入自如,‘探望’的自然并非王妃。不若如此,王妃见到女儿时,为何不是安慰欣喜,反倒是惊慌闪避呢?” 亚朵面孔隐于托雷身后,稚嫩声线怯声回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阿妈病中常恍惚混乱,一时认不出我也时常有的事,又有什么稀奇?” 如意摇头道:“她道身体不适,你为何逼她服食肉糜?那碗汤早已凉透,你常服侍于病榻,又怎会不懂重病之人忌讳寒凉?一时粗心也就罢了,端起汤碗理应有所察,你却故意不叫破,反逼迫王妃食用。当日她字字珠玑却不敢明言,原来忌惮的正是亲女。虽匪夷所思,但王妃突然暴亡,难不叫人疑心被害。” 亚朵嗓音尖利,踏出半步急切辩白道:“你胡说,我怎可能毒杀母亲!那些事惯有下人服侍,我怎会懂?” “嗯,原本如意也不敢信十五岁少女会毒杀亲母,只是……郡主又怎肯定是‘毒杀’呢?” 亚朵瞬间白了面色,慌乱看向托雷,视线又惊恐扫向巴图尔,随即崩溃地掩面痛哭道:“我有什么办法!别人欺辱我、污蔑我时,你们何曾回护过我一回?反正阿妈也没几日好活了,我只是帮她提前结束羞耻一生!就算她对我的弥补,偿还一点这些年令我沦为笑柄的亏欠。别恨我,我也要活的!” “贱种就是贱种!”巴图尔怒极,呸的唾弃一声,挣扎了扑过来撕打。 亚朵惊声尖叫。 哪知还未碰到亚朵衣袖,便被兜头泼了一桶水液,口鼻间涌入一股浓重洧水味,立时大惊失色。 托雷抛开手中空罐,顺势将一支硕大陶罐踢翻,陶罐滚至角落撞碎祭品,内里翻涌倾泻的洧水立时将两方隔出一条分明界限,墓室内里地势较低,油体争相蜿蜒入内。 托雷面露癫狂,难掩兴奋,得意道:“不过一个‘封棺’就能叫你们自相残杀,人命你们浑不在意,却为一个妇人争得鱼死网破,究竟是占有还是置气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你看这个故事好不好:大汗为子复仇潜入地宫诛杀乌昙,西南王为一双儿女以命相搏,重伤大汗。而后两人在纠缠间不慎撞翻灯油,双双葬身火海,只剩郡主侥幸逃出生天,道破实情。怎么样,感人吗?” 说完便作势要从亚朵手中接过火把。 “慢着。” 乌昙避开足下洧水,带如意朝墓道出口逼近两步,笑叹:“托雷世子藏锋敛锐,倒失敬了,只是此番设计看似算无遗策,却怕留有一处致命疏漏。” “站住!”托雷目露警惕,右手顿时回握腰间长刀,“说笑了,要说藏巧于拙,谁又比得了乌昙世子装疯卖傻、忍辱负重十几年?你不用借故拖延,我不会信你口中一个字。” 乌昙不以为意:“可谁会拒绝多一条退路呢?两日内纳庾连逝大汗亲王世子,却唯独被大汗倚重的义子毫发无伤,会无人起疑?你挑拨纷争、收买工匠、与郡主私通怂恿其投毒弑母、今夜更未依约增援,桩桩件件但凡留有一丝疏漏,宗族就绝不能容你继续威胁其他苏德血脉。” 第21章 托雷并不慌张,道:“轮不到你操心。” 乌昙盯着托雷自如神色,握着如意的手掌潮湿,轻声道:“当然。你早做好打算,处心积虑构陷苏德必然另有倚仗……甚至别有目的……难道……” “一派胡言!”托雷目光跃动闪烁,怒声斥道。 趁托雷张口一瞬,乌昙足尖挑动一支陶罐直击其面门。托雷不及多想提刀格挡,顿时砸破罐体。洧水飞溅,将托雷与亚朵衣襟也一并浸染。 乌昙正欲从旁绕行,忽见身侧人影晃动,随即传来亚朵尖利喊叫。 许是看出巴图尔一直在等待时机妄图逃遁,对话间亚朵始终死死紧盯父亲一举一动,待他动身之际恐惧大盛,惊惶中竟不等指令就将手中火把掷向巴图尔。 火把抛出一条一闪而逝的弧度坠落在巴图尔足边,一点微弱星火迸溅开来,空中乍然窜起一条火龙,顺着巴图尔腿部迅速奔腾游移,眨眼的功夫将他下摆点燃。 巴图尔怒吼一声,合身扑向亚朵,搂抱着一同压向墓门。 “啊……救我!托雷救我!啊……”亚朵同被火舌舔舐,厉声呼喝。 托雷亦被眼前意外震慑,回神后见墓室地面洧水顷刻沸腾,耳听亚朵失声惨叫却不敢近前,反而持刀不住后退。 “没想到吧!”巴图尔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凄厉怪嚎,忍住下肢剧痛摸向控制墓道走势的那块玛瑙石,翻转刀柄将之狠狠杂碎,而后推开亚朵,反朝棺室内未经洧水染指的地方翻滚躲避。 随着玛瑙粉碎,墓室传来一阵轻微晃荡,墓顶尘土簌簌坠落,接着石壁间由远及近传来陌生又瘆人的错裂声,继而碎石相继砸落。 乌昙顾及如意同被洧水沾染正自小心避让足下火焰,待落石纷纷才震惊于巴图尔会竟会设下这样玉石俱焚的陷阱。脸色一沉,当即褪下披风一挥,紧紧裹住如意将人抗在肩头,欲踏火外冲。哪知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轰然下坠,恰阻去路。 另一侧亚朵剧痛之下在地面上翻滚不止,反而沾满洧水,下一瞬连头脸发丝都被点燃,整个人陷入火舌,更彻底堵死出口。 托雷漠然盯着一片火海,见落石渐密,终于回身独自奔入漆黑墓道逃命,身后唯余亚朵撕心裂肺的求救哀嚎。 “托雷!救我!救!啊……” 一块巨大落石砸在亚朵身躯之上,惨叫声戛然而止,更将墓门彻底堵死。 第17章 夜无光 眼见墓石砸落,墓室转瞬便要塌陷。环顾周遭避无可避,乌昙低声咒骂一句,无奈只能带如意朝内狂奔,扑撞着跌进墓室正中的空灵柩。 尘土飞扬前全力将沉重的棺盖关合,眼前乍然陷入一片昏沉。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一股恐怖巨力袭来。环臂将如意拢进怀中,随着砸击甚至感受到难以抗拒的下坠之势。 黑暗侵袭,乌昙胸口一窒,止不住心口狂跳,熟悉的恐惧感压迫而至。他深吸一口气,似过往般狠狠掐住手心抵御,心中默念经文驱赶惧意。 无奈事发突然全无准备,不仅眼前陷入彻头彻尾的黑暗,内里更是绝无仅有的狭隘窄小,一段经文尚不及诵完,就被眼前黑沉迅速吞噬。 不足一臂的距离外是坚不可摧的困顿,他再一次被死死的困在一方逼仄的井底。四肢开始不受控的泄力,逃无可逃,逐渐被一股诡异力量掐住命脉。乌昙拼命抓挠喉咙亦无济于事,人便晃荡着坠入迷惘。 烈火焚烧山石爆裂,石块坠落着凌乱碰撞,地动山摇的可怖场景与如意重复过无数次的梦魇交错重叠。 被乌昙扛起时,人才从惊惧中清醒些许,恍惚发觉墓室几近损毁。尚未及反应,便跟着一起栽进灵柩。 如意似一片翻飞的枯叶,在毁天灭地的震荡中随波逐流,能做的唯有紧抱乌昙。 最终在一波接一波的可怕摇曳过后万籁俱寂,被死一般的静谧淹没。 眼前鸦黑一团,满覆尘埃,幸而这副灵柩木质坚实,重击下残损变形,仍将内里保护的极好。如意试着张口吸气,烟尘入喉痛得似被刀割一般。觉察自己还压着乌昙,忍着周身疼痛想要挣扎起身,身体却在巨大的惊惧下瘫软得难以支配。 “世、咳咳、世子?”如意抽出被压住的手臂,颤抖着伸手摸向乌昙,黑暗中触及到的是一张冰凉脸颊。随即发觉两只手掌不知何时竟沾满粘腻水渍,凑近鼻端尽是浓郁血腥,心脏顿时被一把狠狠攥住。 “世子?”再出声唤,几乎语调难成。 片刻前还无坚不摧的一个人,却为何不作回应? 如意欲查看乌昙伤势,用尽全力推动棺盖无果,摸索一遍才发觉棺体已被砸至扭曲变形。上部还算完好,腰部往下两侧炸起数道裂痕,下缘处腿脚几乎难以挪动。此刻两人被死死地压制在漆黑狭小的灵柩中,无异于活埋,耳边唯有自己的粗重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恐惧排山倒海袭来。 他猛然想起尘封在记忆中的那次塌陷,父亲为救自己被巨石砸中,无论如何声嘶力竭的哭喊、拖拽,都没能挪动分毫。自那之后,他都再流不出眼泪。 如意长大了,又始终还是那个在黑暗中失去一切的孩童;他离开了那处山洞,又从来没有真正从绝境中逃离。 如意将脸颊凑近乌昙,额头相抵,茫然又无措的亲吻他耳鬓发丝,却根本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眼眶热意涌动,抬手轻拭才讶然发觉双目竟在流泪。 “世子,醒醒好不好?不要吓我!乌昙!” “为什么,明明可以跑掉,顾着我做什么?我们……你根本没必要这样……” “怎么这样?别再丢下我一个人行不行!乌昙……带走我……” 在惊骇中语无伦次一阵,才想起附耳贴近他胸口试探,直至听到胸膛内的搏动起伏时才终于冷静些许,情急下凑近他肩窝一口咬住。 “嗯……”乌昙轻声呻吟。 如意在狂喜中将人一把搂住,一时哽咽难言。明明仍旧身陷囹圄,却突然趋尽绝望,再不觉孤单,心中反而盈满希冀。 乌昙头脑昏沉,如坠梦中,清醒的下一刻便被黑暗摄神,不管不顾地挥拳凿向棺顶。明知蜉蝣撼树,仍旧一拳又一拳不停砸击。 如意惊愕不已,低声道:“世子……” 乌昙呼吸粗重,举止暴戾,口中又不住窃窃私语,与日常大相径庭。 虽目不视物,但闻声声捶打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意忧心他伤势,提声劝阻道:“世子。” 哪知连唤数声乌昙却充耳不闻,力竭后竟以指甲刨抓棺璧,口中念念有词:“凭什么关着我?你自惭懦弱无能,却只会将怨气发泄到身边人身上吗?放我出去!” 如意从未见过乌昙如此失控模样,等逐渐觉察异样,忙奋力抱住其手臂阻止,才发觉他浑身不住颤抖,衣料早被冷汗浸透,大声打断:“乌昙!停下!” “你何人?”乌昙一把掐住如意手腕,似才发觉身侧有人存在,厉声质问。 如意被他掐的腕骨生疼,忍痛道:“如意。世子,我是如意。” “如意……”乌昙顿了一瞬,晃神间喃喃道,“如意?你也被关起来了?” 瞧出乌昙神智混乱,如意语气越发柔和:“嗯,先放松些好吗,我很痛。你受伤了,我们先看看伤到何处了好不好?” 乌昙手指松懈,却又犹豫着没有放脱,踟蹰道:“可这里很黑,我松手,你就会走。” 如意耐心安慰:“我哪里都不去,一直在这里。” “真的?”乌昙声线发抖,语气欣喜得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半晌又沮丧道:“你骗我,你不懂被父亲厌恶到极致是什么感受,也未见过暗处的鬼怪究竟有多可怕。没人会永远陪我,更没人救得了我……” 如意心口酸涩,倾身将他搂住。 乌昙手掌小心撑在他腰侧,感受着恐怖漆黑中的唯一温热,片刻后收拢手臂,将如意紧紧回抱。随着身体被暖意包裹,人也逐渐恢复清明。从来都只有独自抵御黑暗,抱住如意的瞬间,一缕始终在狂躁飓风眼中饱受摧残的魂魄似寻到一处归宿,两颗心的跃动从一缓一急渐渐归一。 “我幼时生活在离州的一处穷困村落中。” 如意的声音在乌昙耳边响起。 “后来有一伙外来人来到村子里,诱哄村中男丁去后山下挖铁矿石。那时候是真穷啊,想着有银钱拿,大家就跟着挖,谁知他们对开采技艺一知半解,等真的挖到材质上好的铁原时便陆续发生矿难,可贼人本相毕露,哪还容人退缩?别说妇人,连我这样八九岁的孩童都被一并赶至矿井下劳作……” 如意从未给人讲述过幼时过往,随着回忆展开,喉头亦跟着不住发抖。 想到幼小孩童受尽欺凌,乌昙心头柔软,大掌顺着背脊停留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安抚。 “矿难来时,山体暴裂声顺着石壁缝隙往外钻,跟今夜相似,岩顶不停的坠落碎石和土尘。更深的矿道中传出穿云裂石的塌陷撞击声,又夹杂着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以及可怖的尖利哀嚎。我背着近四十斤的铁石,吓得呆立原地。父亲为救我被大石压的死死的,血溅在我脸上,又热又黏,他大口喷着血,口中一直喊,‘跑啊!命还在就得活,跑啊!去看……’我就听着他最后的嘶吼拼命逃。” 第22章 如意的眼泪洇湿了乌昙肩头,继续道:“可捡一条命能如何,背负的重量不够就挨打,没日没夜的赌命劳作,也只是换一点点吃食。他们嫌我人小力弱,又将我扔进熔洞中锻铁。彼时炎炎夏日,亦要守在高炉旁做工,热晕了直接扔进肮脏的巨大水缸唤醒。缸璧上满是粘稠的水垢,水中时常泡着尸首,我只能踩着尸身往上爬……” “别说了……”乌昙不忍再听。 “暗无天日的四年,我流不出泪,也见不得血。活着就是永无止歇的虐打、无时无刻的饥渴、不眠不休的焚烤。心头记着父亲的叮嘱费心苟活,可到今天我仍疑惑,我到底为什么拼命的活?他又要我看什么?我没见过‘鬼怪’,可那些‘人’难道还不够可怕吗?乌昙,你看着黑暗,一直看着你的恐惧,今日你我逃脱不得,困在这里最坏不过一死,我都陪着你。” 震撼于这段惨烈的叙述,乌昙闻言苦笑一声,自嘲道:“与你经历相比,我实在是脆弱不堪。” “不是。”如意急忙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所历迥别,心中最伤亦不相同。我被人囚虐,觉得最可怖不过‘人性’。那世子被什么困住了呢?” 乌昙一时哑然,他被什么困住了?一直以来,黑暗中究竟是什么? 父亲一次次在冷漠中将他囚进后殿逼仄的箱柜中惩治,彼时的他,所念为何? 浓雾里是自己亲手缔造的恐怖臆想,他自愿将黑暗编织成最大的牢笼,期盼父亲有一天能来救赎……黑暗中是期待,是期待被接纳、被认可、被爱,是日复一日的求而不得。 或许于今日的他而言,大可以轻易舍弃这份不切实际的憧憬。只是在他也年幼时,却难以辨识其中深意,才误将深深的失望当作鬼怪。 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 竟是在濒临绝境中由如意道破了玄机。 困囿多年,不过如此。再见黑暗,直觉可叹可笑。 沉默一阵,乌昙揉了揉如意后颈,沉声道:“这些年困顿,怕黑的毛病对付了许久也没完全根治,佛法无边,却都不及你片刻看的通透,吓着了吗?” 如意见他避重就轻言不由衷,也不好再追问,心底又难免不解委屈,在黑暗中眨眨眼,才道:“你受伤了,先瞧瞧哪里伤到了。” “不甚要紧,只是旧伤,你如何了?” “只有旧伤?想必先前右臂使力太急,迸裂了伤口。你还在流血,我先帮你重新包扎。” “看不清,拆了也是徒劳,不必理会,得先想法子联系外面。” “西南王想来未必靠得住,世子还有其他安排?” “临行前得了苏德私下调兵的消息,只来得及简略部署,未想到墓室会塌毁。我留了人手在外面,身手不错可惜人数不足。但纳庾王在这里,就算只剩尸首,王庭也一定会挖掘寻找。顺利的话,恐怕要再等三四个日夜,若遇阻碍……或许更久。” 如意料到乌昙另有部署,只是地宫塌毁之势恐远超预想,又是开凿在山脉深处,岂是能轻易清空障碍获得援救的?当下也不说破,劝道:“既如此,必然是候的越久生还可能越大。想来坚持三四日也……我的水囊……” 说完右手贴着身体摸向腰际,万幸水囊还在,可惜只余半袋。试了几次拉扯不动,不敢乱用蛮力,生怕将外囊扯破。 明知无用,如意仍忍不住低头查看,蹙眉道:“不知被什么压住了,我倒是带着火石,只是身上沾了洧水,不便用。啊,可用夜明珠!” 被压住的半边身体微微发麻,乌昙没急着动,闻言惊讶道:“你随身带着悬珠?” “来时见世子常不离手,想今夜墓道漆黑,便顺手带着防备,一时倒忘了,谁知竟真用得上。” 起初乌昙若知他带着悬珠,必然视如救命稻草。眼下经过今夜一番无意开解,至此竟留恋起这样依偎相伴的处境,黑暗似也再没那样忍耐不得。 第18章 四象劫 如意探入内袋摸索,光润的悬珠早被捂得温热。虽不算大,只是在这黑天墨地里熠熠生辉,已足以助人将一尺见方之地看个大概。 先前目不视物并不觉得如何,此时见光,乍见乌昙干涸嘴唇近在咫尺,两人又极其亲密地贴附一处,顿感羞赧。赶忙将悬珠挪开,凑近查看乌昙手臂,果见伤口四周浸湿大片血迹,连同巴图尔刺向如意那一刀,也还是误伤乌昙,割破了肋下皮肤。 动作轻柔地解开乌昙右臂裹缠的布带,层层布料早被鲜血浸湿,顺手扯破里衣衣襟,勉强重新缠绕。反复包了几次还是不放心,叹道:“止了血,总该尽快上药才好。” 抬眼见乌昙目光扫过自己敞开的领口,才醒悟以自身里衣包扎不妥,连忙解释:“你、世子的衣角被压住扯不出来,也就这处的撕扯着容易些……” “你为何总是很香?”目光扫过锁骨,乌昙不解道。 指尖一颤,悬珠咕噜噜的顺着乌昙胸膛滚落一旁,如意慌乱间拾回紧紧握在掌心,光影交错中不敢答话。 大抵这日实在心力交瘁,彼此各怀心事地沉默片刻,竟就不知不觉先后入眠。 如此似睡似昏,交错着清醒几许复又在倦怠中昏睡。 似过了许久,再次醒转时头晕目眩,四肢冻的异常僵硬,胸口隐隐闷痛。深吸一口气,亦不能缓解。如意始终忧心,迷迷糊糊扯开粘连的嘴唇问道:“世子,伤口还好吗,可觉得气闷?” 无人回应,起初以为是乌昙睡的太沉,直到唤了几遍才闻回应,立时警觉不妥。 轻抚乌昙脖颈,触手发烫,身体细细密密的颤抖不止,竟是起了高热。暗自懊恼自己怎会睡的那样沉,竟没能留意到乌昙变化。 俯身蹭到乌昙腹部齐平,以悬珠探照,发觉水囊正被灵柩变形的边缘压得死紧。几番抽取无果,盯着水囊满腹焦急,手边却没半件趁手器皿。 最终担忧大过羞怯,如意拧开水囊,先小小抿了一点润喉,而后含下一口,拧紧水囊向上攀回。 等蹭到乌昙近前,捏住他下颌,缓缓凑唇相贴。 乌昙正大感燥热,忽而下颚一紧,两片冰凉又柔软的唇就毫无征兆的贴合上来。一丝清凉缓缓流入口腔,顿解喉间枯涸苦涩。 下意识一口含住,莽撞地吸食甘露,直到如意轻声呜咽,才茫然将人放脱。 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如意轻喘着擦拭唇角漫出的水渍责道:“你……” 转念想到又是自己“投怀送抱”,不由得心虚,欲盖弥彰道:“不是我、是你喊着要水才这样的……世子发热了……” 乌昙不言,醒过来的瞬间面对黑暗,胸口竟真的不似往常般不能自控的绞缩心悸,只有极度放松下的疲累感,颇觉难以置信,亦难免感慨。 伤臂勾住如意后腰,左手拇指在他下唇轻柔摩挲,半晌沙哑开口道:“还要,再来。” 粗糙手指几乎探入口内,如意微微侧脸躲避,道:“水、没有太多水,一次不宜喝太多。” “再一口,乖。” 黑暗中犹如受到蛊惑,如意不经思考,浑浑噩噩复又含了一口递回。 这次乌昙并不急切,似担心再倾洒出去,含住柔软干涸的唇小心磨研吮吸。 无尽的暗黑中,触觉似发疯的藤曼一般敏锐。明知此举不妥,可手指攥紧再攥紧,哪有余力推拒分毫。 直到饮尽几息,乌昙浅浅勾动柔滑舌尖,在青涩的闪躲中呼吸渐重,才恋恋不舍地放松。 如意心旌摇曳,窘迫中侧身贴壁,却何来空隙给他躲藏?相贴处灼热,火焰暧昧地烧透衣衫,往皮肉深处钻。 周遭静的瘆人,彼此呼吸局促又凌乱,放大数倍充斥在耳边。 受不住静谧,如意率先开口提醒:“水囊剩余不多,世子失血后发热,补水不及怕是不行的。” 乌昙平复气息,亦知此刻不容儿戏,摸索着奋力撑起双臂推向棺盖,立刻被如意制止。 “勿再用力,我已探过,左足下棺体大概被横梁或石块砸至塌陷,恰以勾股之势撑出一个略稳固的容身所在。从内无处着力,是绝难打开的,况且贸然挪动破坏支撑恐怕还要再塌。” 乌昙顺从地收回手,心中估算属下来援的耗时,道:“那一点水纵使你这么忍着一口不喝,恐怕也熬不过太久,趁还有些气力,不如再试试,总不好等死。” 如意抿了抿唇,目光飘忽着朝周遭探察,微光下顺着变形棺体向下查看。 “你右臂不便,我来看看。” “小心些。”乌昙愈感疲乏,昏昏欲睡,一手按揉两颞抵御倦意,哑声道,“如何?” 愈向下空间愈加窄小,只能扶着乌昙双腿支撑身躯,道“没什么,下面变形严重,侧面有几处裂隙。嗯?” “怎么?” “外面似掩得很实。”如意举悬珠向黑漆漆的破裂处张望,沿空隙极力伸出手指摸索,思忖道,“先前只当外面架空,可既然棺体被沙石埋得这样密实,无处透气,你我早该窒息才是。这不对……” 第23章 思及此,欲继续俯身向下。只是下部促狭,先前只触及四周,此番缩身下探,该连同底板也一并细细摸索,用力挪蹭几次却难以再退。 柔软手掌在下腹处胡乱按揉,乌昙被他上下其手磨的心烦意乱:“你不如再往下动一动呢?” 如意挤在修长的两腿间进退失据,两颊爆红,又是窘迫又是羞恼道:“卡、卡住了,我也不想停在这里……” 说完朝他大腿用力一推:“你才动一动……那个,我是说腿错开些!” 乌昙下摆衣料被压的结实,拉扯着腾挪半晌才得以挤出小片空隙,勉力屈起一腿。 如意这才又向下挪动寸许,蜷缩着身子仔细察看后档,很快在乌昙袍下发现一条裂缝蜿蜒向下。 裂口越开越大,直到隐没在黑暗中。如意探指过去摸索,指尖隐约触到微风拂过,最终在角落摸到一处异样。 如意按捺不住激动,仔细辨识确认过后迅速攀回乌昙身侧,扶着乌昙胸口兴奋道:“棺底似留有通道!” 彼时双眼已习惯黑暗,乌昙借微弱光源看向如意。 少年发丝凌乱,口唇干涸龟裂,领口扯的破烂散乱,润白脸颊沾染泥尘血迹早不复往昔洁净精致。唯独一双又圆又亮的瑞凤眼明澈依旧,轻透宛如墨玉,明媚动人更胜往昔。 乌昙一阵懊恼,暗悔自己贸然将带他来纳庾涉险。左手笨拙地将他眉间一丝乱发挽于耳后,拇指轻轻触摸他下唇,缓声道:“乖如意,做得好。你累了,先喝些水。” 温柔化了骨,如意痴痴望着乌昙,少顷慌乱回避凝视,急着陈述发现:“我无事……世子,棺底有、有微风流淌,且气息潮湿!依据惯例,工匠修建地宫时定然留有排水通道,若稍加修葺利用,或可改作逃生,故奴猜测棺底藏有逃生水道!” “棺底?“乌昙推敲片刻恍然道,“难怪这灵柩坚固的异乎寻常,远超常规。巴图尔老奸巨猾,找不同工匠分批打造地宫,故而托雷才对自毁装置毫不知情。他本就没有玉石俱焚的打算,原想砸毁玛瑙后窜入棺内逃生,只没料到亚朵会意外点燃洧水横加阻挠……先不管他,且说下面如何,还出得去吗?” 如意按住乌昙肩头安抚:“不急,听我说。下方角落设有一处卡扣,嵌在一块方正平整的木板下,只因材质与棺板如出一辙,故而十分隐蔽,若非开裂本不易察觉。我方才将之打开,内里留有一道‘象盘’。” “象盘?” 如意点头解释道:“象盘是一种机关秘术,用作暗格锁钥。层层相叠几片大小不一的圆形铜盘,铜盘下另有齿轮交错咬合,每层边缘均刻有五行八卦等字符。世人多以为只能以设策者密钥开启,极少人知道会运算亦可破解。” 乌昙观瞧如意神色心中了然:“难度几何?” “象盘按层数界定难易,书中见过六层,这处计四层,是为‘肆象盘’。难处在于象盘匠为做防备多设陷阱,若推演错误,轻则自损机括,重则倒灌泥沙、弓弩射击、甚至漫入毒虫也是有的。你……敢信我吗?” 乌昙素来果断,此番思索良久,沉声道:“下方形势难料,贸然开启同样冒险。最多五日定会有人来救,中途若我不成了,我许你饮我的血,我不怪你,想清楚再决定。” 几句话风淡云清,如意听得忐忑。水源有限,乌昙受伤失血,没有药物治疗怕都撑不过两日,冒险一试显然更有转机。这样说,无非全然顾及自己…… 惊诧过后心头五味杂陈,如意喉头微哽,闷声道:“你贵为世子,何须顾及一个无足轻重的奴仆……” 乌昙轻笑一声,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轻点如意后颈,道:“我有现成儿的伤口,倒省的你动手,水到渠成。” 半晌见如意不做回应,才收敛笑意正色道:“无他,我将你带进来,自该将你送回去。如意,死生面前无分贵贱,但凡有一线生机就全力抓住,你不是也有未尽之事么?” 熟悉的气息浅浅落在脸上,乌昙干燥的唇蹭在额角,引起些许痒痛。 如意这夜数次眼眶发热,彼时也说不清心底是感动还是失落。脸埋进乌昙胸口,道:“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满腔不忿也不过是俗人的执念,并不值得什么。” “什么?” 如意抬眼,直对上乌昙:“不过一个肆象盘,我解得开,这一回世子信我。” 两人各怀心事俱不便直言,乌昙揉乱如意发丝,笑:“便有劳了。” 如意定了定神,嘱咐道:“不要睡,陪着我。” 乌昙不提神乏体倦,应声道:“自然。” 如意下潜身体,蜷缩着趴在乌昙屈腿让出的空隙,视线勉强与肆象盘齐平。 低头测算一阵,约莫有一炷香,顺利解开第一层。心下不安,遂出声试探:“第一层解,世子?” “嗯?” “若真是水道,世子会泅水吗?” “自然。” “好。” 第二层繁复些许,约莫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得以解开。虽有悬珠照明,但到底光线微弱,如意双目酸涩难当,不断流泪,不得不暂歇。 “世子?” 无人应声。 如意晃动乌昙大腿:“乌昙?” “嗯……” 嘘一口气,如意动了动僵麻双腿,垂首靠在乌昙膝头,哑着嗓子道:“第三层密语是一组数目字,你可有推断?会是他或王妃的生辰吗?” “并不知晓。” “那会是你的生辰吗?” 乌昙回道:“不会。皇室维系向来依托利益,视如弃卒的废子,谁会放在心上?” “嗯。”如意听他声线萎靡,拍他膝头问道,“说起来,世子去年生辰时考过一则酒令,如意至今未猜出谜底,今日便告诉我吧?” “有吗?我不记得。” “不记得?你以此为挟央我做了多少事,莫不是是胡编乱造、胡言取乐?” “如意,等出去,出去便告诉你。” 如意言辞状似随意,实则始终吊着一颗心,听他中气不足,再顾及不得其他,摸向水囊。 肚腹饥渴,隔着皮革感受水流在掌心肆意流动,身体的每一寸都叫嚣着需要水源,恨不得整个人即刻坠入河海。 他舔了舔干枯的唇,含水哺向乌昙。递到第三口,乌昙转首拒绝,才不得已吞咽一次。 “别睡,我解的出,等着我行吗?” 乌昙迷迷糊糊中听得如意语气焦灼,强撑着打起精神应好。 如意忙退回象盘附近,重新凝神计算。可筹算固然精妙,却苦于手边并无纸笔,只能以尖利石块刻出些浅淡划痕辅助推算。不肖半个时辰,手指便抖如筛糠,加之饥渴疲惫下心慌气促,精力愈难集中,不时需要重新计算。 整个人困倦至极,不由得几次晃神。混沌间想到水囊已空,又即刻吓醒。不敢再耽误时辰,朝着内臂用力掐了几把,咬住悬珠继续埋头苦算。 许久后,只听轻微的“咔哒”一声响。如意亢奋道:“解开了!” 却没有等来回应。 “世子?你听到了吗?我解开第三层了!”如意颤声道。 无人回答。 如意急急向上探身,两条腿早麻的没了知觉,以臂匍匐着蹭向乌昙。佯装镇定道:“说好了不睡的!乌昙!你同我说说话!” 如意抓着人摇晃,附耳倾听,心脏明明仍在缓缓跳动,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唤醒。摸向空瘪水囊,心头一片茫然。 半晌后抬袖擦净乌昙唇角血渍,如意轻声安抚道:“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很快就能解好了,很快的。” 说完便俯身解起第四层。 繁复的数目划满了目力所及的一大片木板,谨慎起见,如意均会测算两遍确保无误。许是这层太过复杂,又或是力倦神疲,算到第四遍时竟然仍没能得到一致答案。 恐惧夹杂着焦躁从胸口炸裂开,额角跳痛,如意悲愤地将手中石块狠狠地砸在棺底,一下又一下,直到撞破满手血泡,鲜血顺着手腕滴落。转念又怕脏污了字迹,疯狂的用衣袖擦拭。 血液冲击耳鼓,目眩耳鸣不止,心浮气躁愈盛。 他喘息着倒回乌昙身边,双目、喉咙、手足、乃至五脏六腑,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疼痛。 太累了,不如一并沉沉睡去。 第19章 破晓歌 如意无力阖上干涩双目,任由身体晃荡着坠入深渊,眼前无意识地翻涌起近来的相处点滴。乌昙一双狭长眼眸时而锋锐,时而温柔,即便刻意回避,也总叫人难以忽视其中光华。 狄鹿节之夜乌昙受伤,因自己的突然疏离,当晚两人对彼此漠然置之,背向而眠。 如意许久不曾入睡,久到乌昙以为他睡熟了,才愤愤翻身而起,在黑暗中骂了一句。 “没良心的狼崽子。” 停顿片刻仍气不过,终发了狠,竟恨恨地在他后颈咬一口泄愤。 第24章 倒不痛。 片刻后,两片微凉的薄唇缓缓印在那处咬痕上轻抵着厮磨,宛若有情人。 那夜的温热触感仿佛又一次落在颈侧,如意胸口的晦涩随之拥堵成一团,拉扯着心脏不断翻搅。 如意抬臂环抱住乌昙,学着他的样子咬下去,又羞涩地烙下一吻。 生动的脉搏在唇齿间缓缓跃动,每一瞬跳跃都在锤击如意凌乱的神志。 这夜第三次,如意忍不住眼眶发烫。 但凡有一线生机就抓住。 乌昙的一线生机正握在自己手中。 混杂的思绪在黯淡中汇集成星光,如一阵细碎的风缓缓抚平所有躁动不安。 如意深吸一口气断然起身,再一次摸回那块沾染血迹的石头重新筹划,比任何一次都更耐心细致。 不知过了多久,发僵的手指坚定按住铜盘缓缓转动。 和先前三次一样,铜盘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随着咯吱咯吱的锁链绞合声,棺底竟真的开始慢慢下沉,身体亦随之不断下滑。 如意合身抱住乌昙,未及多想,机括却发出怪响,继而“空”的一声猛然停顿。震荡间怀中悬珠竟不慎滚落,顺着棺底倾斜直直坠入底部开启的一道缝隙中。 如意一惊之下忙伸手捞握,悬珠蹭过指端,手指麻木竟没能抓住,下一瞬周遭陷入至暗漆黑,只剩下自己慌乱的喘息声。如意紧紧抱住乌昙,靠着耳边传来的声声心跳,才渐渐趋于平静。 通道未能开启该是棺体变形导致某处机括卡住,如意伸足抵住边缘向下查看,一眼望去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冷风携一股湿乎乎的恶臭扑面而来。 有风便证明另有出口,如意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盯着足下丈余外的微弱光点辨识,正是掉落的悬珠。摸索着将碎石抛落倾听,钝的几乎不见声响,想来落脚处不会太过坚硬,只盼别是沉泥。 如意孤注一掷,伸臂环抱乌昙,右足用力蹬踹棺盖。全力踢了七八下后咔吱一声,人便猛然失重,在失控中下坠。 黑暗中恐惧只是一瞬,两人搂抱着砸落在地,直痛彻心腑。 这般冲撞倒是摔醒了乌昙,他头脑混沌,只觉头晕目眩,周身剧痛。幸而彼时呼吸顺畅,只是口中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又深陷昏暗视物不清。 “如意?”混沌中先一把扯过如意在他周身摸索,“受伤了吗?” “你、你醒了?”如意回手搂住乌昙脖颈,满腔委屈无处宣泄,只能喃喃道,“醒了、醒了就好……我喊你不应,我、我好怕……” 乌昙轻拍如意后背,下颌贴在他鬓边轻声安抚道:“不怕,失血昏厥一阵,没那么容易死的。睡了一阵,现在反倒觉得比先前精神些,别担心,这是何地?” 如意深觉侥幸,悬着的心落回胸腔,又恐行径过于亲昵。 回手摸向地面,厚实土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只因潮湿阴寒,已经开始散发出腐败之气。借起身的动作脱离怀抱,解释道:“方才触发机关,我们从棺板下方坠落,幸而有干草铺垫,再过些时日腐朽的厉害,我不会功夫,这般贸然带你跳落必要摔伤。” 乌昙由衷赞叹道:“这样快破解四象盘,如意好本事。” “运气而已,还是先找出口吧。”如意将不远处的悬珠捡回,意外摸到一团油纸包裹的火把,忙以火石点燃。 二人连日来首次见光,均适应许久,再度睁眼只觉恍如隔世。 “啊!”如意跟着一声惊喜轻呼,竟发现油纸包内还有一支满满当当的水囊与一团绳索。 乌昙抢先一步拾起水囊。 小心旋拧,凑近轻嗅后饮一小口,齿间除了一阵冰凉别无异常,这才转到如意唇边:“应无大碍,冰的很,不宜饮的过快。你面色不好,喝过休息一阵。” 如意呆呆地就着乌昙的手啜饮,冰凉直刺肺腑,忙推抵着示意足够。 乌昙嗯了一声不动,直等如意喝够才将剩余的慢饮几口。 如意盯着乌昙干裂的嘴唇紧贴囊口,转而想起棺内哺水的场景,忙收回目光,举火把环顾四周。 二人所立之处是棺底径直对着的一块高耸丘顶,延陡坡下行通向一处狭小洞口。 乌昙见如意面色青灰,一双灵动凤眸布满血丝,眼尾浮肿,整个人萎靡不振,柔声道:“你累了,休息片刻再走。” 如意不敢停歇,强撑着起身道:“还好,这里干草沤罨得厉害,可见河道不会太远,先走走看。” 乌昙虽不似先前那般恐惧黑暗,到底也想尽快脱离不适,闻言一并站起。忽见如意膝头一软忙探臂揽住,半扶半抱着人缓步探路。 地面崎岖,穿过洞口沿狭窄甬道屈身下行,少顷渐渐开阔,才终于舒展四肢。 如意举火把探照一圈,恍然道:“原是利用了一处天然岩洞修建逃路,难怪会这样深。” 再行一段豁然开阔,忽踏入一处巨大溶洞。 二人驻足相觑,眼见洞中通道险峻,高低错落,石幔倒垂,不同方向尽是岔洞,少说有十七八条之多。 默默回忆入山前周边山形地势,如意道:“依据入山前所见,队伍由东侧进入地宫,西南两方均由高山环绕,北侧似有峡谷。若水道联通河流,出口必然北向,世子以为如何?” 乌昙点头赞同道:“不错,北面为深谷,确实有一条结薄冰的河流。若出口在北,破冰并非难事,只是你我身处地底难辨方位,恐要周折。” 如意持火源检视周遭,翻捡一阵后,挖出两块黑色大石互相砸击。砸了几下后便手指脱力,石块失手掉落。 乌昙正扶着墙壁观察四周通道,闻声回到如意身边问:“做什么?我来。” 如意垂下衣袖道:“这块黑色大石是一块含有磁粉的矿石,烦请世子将它砸碎,越细越好。” 乌昙捡起石块,依言行事,很快石块开裂,成片状碎开。 如意取木枝夹石片凑近火源烤制,约莫一盏茶后将石片置于地面,砸击成渣筛出细粉。待积攒足够,便将磁粉聚在一处不断颠簸。 “世子,将磁粉这般处置,看出何种变化了吗?” 乌昙凑近观察,见粉尘在颠簸下竟有些起立之势,似冰锥般簇成一个个尖锐的小粉丘。 “粉尘趋向一侧,代行罗盘之职!” 如意苍白面颊浮起一抹微笑,赞道:“世子聪慧,这峰尖方向正是指向北侧,沿这个方向多半没错,走吧。” 往后每行至岔口时如意便以磁粉为导,再以火把试探风向,同时在路经的通道口刻下记号,带乌昙穿行。 如此约莫行一炷香的功夫,隐约听见水流声。 乌昙大喜,向着水声方向加快脚步,果然再行不远便看到一条地底暗河。可惜常年积淤,水面上漂浮着一片厚重污物,顶部水滴沿着乳石滴滴垂落。 “我下去探探。”乌昙一面道,一面卸掉累赘外袍。 如意将他手臂上松散的布带紧了紧,嘱咐道:“这水不洁,小心伤臂,勿浸泡太久。” “好。” 乌昙走近暗河边缘,先闻到一股逼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随后举起右臂慢慢入水。 水流冰冷刺骨,水底乱石层叠,地势在泥石堆砌中忽高忽低。乌昙沿河床走了一段,探得浅处只到腰间,深处堪堪淹过口鼻。 心中记挂如意,便匆匆折返,说明情状,道再往前需泅水方能离开。 如意将乌昙颊边一点泥污擦掉,叮嘱道:“暗道错综复杂,唯有这条路人工开采的痕迹最重,多半正是出口。水囊、火石和磁粉装在你右侧袖囊中,若这条路不对也切莫急躁,按记号折返再找,一定出的去。” 乌昙蹙眉,对这番叮嘱万般不解:“嗯?” 如意摇晃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于石壁,再坚持不住缓缓倾倒。 乌昙一惊,急急拉住他手腕。 如意却痛得手腕一缩,闷哼一声。 乌昙忙翻起他衣袖检视,才发现他两只手腕伤痕凌乱,只因深色袍袖遮掩自己才未曾察觉。 凝眉查看伤口边缘,疑似齿痕啃噬,更惊得瞠目结舌,回想起坠落后口中的血腥味,难以置信道:“你、你咬破手腕,给我喂食血液!如意!” 如意收回手腕,以衣袖重新掩盖,垂目道:“世子无须多虑,我天性怕水,更不会泅水,本来也逃脱不得。只一点血,权当谢过坠崖时世子相救之恩罢。” 乌昙目怔口呆,万料不到自己一句无心戏言叫他放在心上,真做到这般,一时不知该气他太傻还是怨他太蠢,满心懊悔。 压住燥意,乌昙耐心劝慰:“水不算太深,一起走,我教你。” 如意四肢被抽干了气力,张望黑漆漆的暗河,眼前阵阵发黑。水底情况不明,乌昙伤势不轻又虚弱乏力,哪能背负累赘泅水?坚定地摇头:“不行的,你先走,我等他们挖通救援也是一样。” “没水没食物,受着伤你能撑多久?生路近在眼前,如何坐以待毙?” 第25章 “我下不得水,你快走吧。” “想好了?” 如意警惕地对上愠怒双眼,迟疑着点了点头。 “好,”乌昙将手中火把交给如意,“拿着。” 如意魂不守舍的接向火把,还没握紧乌昙便松了手,忙俯身去接。弯腰瞬间肩颈一痛,四肢便再难自控。 与坠崖那次不同,乌昙这次没有下重手,手刀击在如意颈侧穴脉,只令他肢体昏沉无力反抗。等人瘫倒,俯身将其负起牢牢绑在身后,再次折返入水。 即便身躯无力意识混沌,如意入水一刻犹如入瓮,四肢应激般陡然僵直,牙关止不住地打颤,断断续续呜咽着发出小兽受伤时的低声哀鸣。 “出去……不要……求你……” 乌昙对这样的恐惧最明白不过,侧首道:“怪我强人所难,可但凡能活,总要竭尽全力。若怕的厉害,就闭上眼,我陪着你。” 如意听不清乌昙言语,人被揉成一团塞回那口时常梦见的黑黝黝的破旧水缸。 里面除了经年不换的污水,还有累晕后被丢进来的每个工者的汗水、泪水、甚至失禁时的尿液。 于年幼的如意,永远是插翅难飞的深渊。 每每睁开眼时口鼻中早灌满了污秽,他手脚并用奋力攀爬,缸壁上却满是粘腻厚重的水垢。他一次又一次陷落,急切只会令人越沉越深。 没人来救他,他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万劫不复。 在重复了千万次的绝望窒息中,如意听到一阵低沉的歌声。 秋风起 草儿黄 小狼独行在山岗 目光炯炯 步伐稳 一身皮毛闪闪亮 小狼小狼 无惧风浪 月夜梦回温柔乡 无措的手掌罕见地被人紧紧握住,如意终于攀附住救命的浮木。 乌昙从未唱过歌,所知也这么一个段落。初时扭捏,对付着翻来覆去地唱了几遍,曲调才渐渐流畅起来。 等如意的身体随着歌声稍稍松懈一些才低声道:“你只管信我,就绝不会掉下去。” 如意闭着双眼贴住乌昙温热的后颈,忍耐多年的委屈轻易刺破伪装,哽咽道:“是这样吗?” “当然。” 如意依言抱紧了唯一的依托,微妙地察觉,种子在不经意时生根发芽,彼时早根深蒂固。 高高低低地行进一阵,水温渐低,如意冻的四肢麻木。口中呼出氤氲的呵气,在长长的睫毛上冻出一粒粒冰花。 少顷,乌昙低喘着停下脚步。见前方岩顶低陷入水,需潜水通过,未知距离几何。 “前面有一处需要泅水,还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吗?” 如意压住心底万千纷扰,只盼不要拖累乌昙,收紧双臂道:“记得,信你。” “不必勉强,若受不住拍臂示意,我会立刻折返,记住了吗?” “嗯。” 如意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后屏息,下一刻便随着乌昙没入水中。 乌昙俯身向前一冲,而后舒展酸麻僵硬的四肢奋力游动。右臂伤口剧痛,多半再次撕裂,乌昙似无感知,箭一般刺穿黑暗。 起初只能以悬珠勉强照亮前路,不多时周围河水变得愈加冰凉刺骨,也慢慢清澈起来。 如意在水中宛如骑乘着一只凶猛强悍的海兽,与儿时不同,眼前强悍的力量却是来护卫自己的,混乱的可怖记忆逐渐被坚实勇猛的躯体覆盖。 耳中血液鼓荡嗡鸣不止,意识渐渐涣散,只记得他的叮嘱。 抱紧一束光。 第20章 折刃词 如意在刺骨的冰水中挣扎浮沉,骨骼似碎裂般剧痛。 幸而不过多久,眼前的冰面出现一处裂口。如意欲回身拉扯乌昙逃离,岂料身后雾沉沉的深不见底,竟只有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困囿于无尽深潭。 讶然回首,乍见乌昙正高高在上地立于外界俯瞰冰下狼狈。 脚下的暗沉似要将人吞噬,如意奋力探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掌。 “乌昙,救、救我……” 乌昙用一种陌生至极的表情凝视如意,半晌后冷漠道:“你处处欺瞒,又安了什么好心?立场相悖,我又为何救你?” 如意向前一扑,握住乌昙脚踝颤声道:“我没有害你之心、所行皆不得已……况且你处处存疑,不也一样多有隐瞒?” 乌昙点点头:“说的是,不过虚妄谎言浇灌出的一片腌臜,又能娇养出什么好东西?惺惺作态罢了,彼此彼此。” 说罢按住如意肩头,不做犹豫,狠狠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啊……”如意惊醒喘息,因烛火刺目双目酸痛不止。 一时间浑然不知世事,直等适应片刻后胸口急跳略缓,才忆起墓室遭遇。环顾四周陈设朴实,窗外夜幕鸦沉,屋内烛火融融,似身一处民居。床榻陌生,厚实被褥将人裹得严密,沁出一身粘腻汗液。 门扉响动,乌昙从外面推门而入,见如意醒转立时目光一亮,舒展眉头快步走近。 乌昙已换了一袭干练的玄色锦袍,伤臂已重新包裹仔细。 “恰就醒了?这纳庾医士医术倒也算精妙。”将手中汤碗置于桌案,回身坐在榻边,探手摸进被褥握住如意一只光裸脚掌。 如意惊得缩腿,却启唇失语,顿时干咳不止。 乌昙将他扶起,轻拍后背,取迎枕垫在如意后腰。拿起案上热气蒸腾的燕窝粥,舀起一匙凑近下唇,觉着温度适宜,才转而递向如意口边。 动作行云流水,如意呆愣当下汤匙叮的一声便撞上齿关,汤汁也应声滴落。 “哎呦,不对吗,我看那隔壁妇人便是这般喂食小儿。”乌昙伸指揩掉如意下颌的汁水,“发的什么呆?便是仙人下凡也该知饿了,张口。” 如意魂游天外,一时难分哪般才是幻境。顺从张开口唇,香甜软烂的米粥流入空荡荡的肚腹,温暖浸入四肢百骸。 眼波流转,盯着乌昙瞧了好一阵子,只觉万般皆失意。心头柔软又酸涩,激荡过后徒留无尽茫然。 瞧如意莹润眼眸里满是不合时宜的沉重,乌昙柔声责道:“冻成了一块捂不热的冰疙瘩,转而又烧成个火炉子。就这么昏睡五天,头两日喂什么吐什么,全靠参汤药材一滴滴的喂着吊命。但凡如意再豪爽分毫,多喂几口血,这条小命便算交代了。狠灌了两日药才终于退了热,眼下只能稍进些汤粥,不敢多食,觉得如何了?” 喝了软糯米粥,喉咙舒适许多,如意看向乌昙手臂,沙哑开口:“手臂如何?出来前还起了热,地下水又不洁……” “还好,刮了些腐肉,用猛药恢复的也快。那日你在水中不支昏厥,幸好其时已见光亮,没耽误太久便探出水面。出口藏在一座山洞,我设法联系从人,接应的人很快赶到救援。” 几句话交代完始末,如意却不能想象这人饥渴几日下负伤抗着高热,在那样刺骨的冰水中负重行进几里,又如何从水下破冰,独自寻找救援…… 只一想到刮离腐肉的情景,如意便忍不住双目灼热,忙垂下眼帘遮掩。 神色是一贯的冷,眼尾绯红却骗不了人。乌昙伸手揉了揉如意柔软的发丝,笑道:“不必多想,不是都好好活着么。醒转就是见好,有什么想吃的?” 如意少被亲昵相待,越发不敢与乌昙对视,摇头又问:“我们在哪?外面怎样了?” 乌昙脸色冷了几许,道:“纳庾大乱,故而先安排你在隐秘民居落脚修养。这些天借机将彧罕宫掘地三尺,可惜始终不见《开物志》踪影,想必传言属实,的确遗失在外。另外,托雷这里我还有些安排,不必忧心。” 如意眸光一沉:“托雷唯利是图,莫与他牵扯过深。” 乌昙拍了拍他后脑,目光飘忽:“利用好不失为一步好棋。” 如意直觉乌昙激进,只能劝道:“困兽犹斗,你在纳庾根基尚浅,行事莫急。” “嗯,知了。” 涉及政事如意不好再深问,又觉身上不爽利,改口央道:“我想沐浴,能着人送些水吗……” 乌昙又喂了几口粥才放下瓷碗道:“你底子太虚,还洗不得,再忍两天。这些天都为你擦了身,洁净的很,哪就非得沐浴了?” 如意目瞪口呆,只觉荒诞,哪敢深究,憋了半晌胡乱道:“口苦的很,能漱口吗……” “好说。”说罢起身推门而去,不一会儿便举着托盘折返。 “我自己、自己可以。” 如意欲抬手迎接,哪知手臂却虚的提不起来。 乌昙不与他废话,探指捏住其下颌,将漱盂递向唇边。 如意鬼使神差的就着服侍含了一口盐水,低头吐在唾壶中。 乌昙伸指捻了竹盐,探入如意口中道:“没来得及准备齿木,凑合着洗了快睡。” 由着修长手指探入口腔,一时沿着贝齿表面揉搓,一时抵在腔内软肉上流连。如意抖着手指按住乌昙手腕,背脊热汗层叠。 津液流淌,如意忙阖上唇齿,堪堪将乌昙一根手指含入口中。手指在柔滑舌面上无意识地勾动,如意满面红温,咬着手指不知所措,慌不择路地咽下一口盐水。 第26章 乌昙目光闪烁,压着跃动的躁意笑道:“狼崽子原是要吃肉?咬够了便松口?” 如意忙松了口放手指抽离,竟牵连出一线银丝,直窘的无地自容。 乌昙不以为忤,以布巾随意擦了两下,便抛进托盘推到一边。 蹬了靴子合衣躺在如意身侧,将人揽进怀里,闭着眼道:“睡吧,明日进些有味道的才好的快,若半夜不适就叫醒我……” 如意还没应出声,乌昙便就昏睡过去,顷刻间响起滞重呼吸。 该是倦极了。 如意在烛下贪婪又放肆地盯着乌昙睡颜,烛火晃动间看不真切,却又觉奇怪,连日伤损奔劳,乌昙却丝毫不见疲态消瘦,连…… 想到什么捉不住的细节,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怪异。 伸出手指摸向乌昙脸颊,触手一片滑凉。还未及多想,乌昙便猛然睁开双眼后撤一寸,如意手指一僵顿在半空。 乌昙黑沉沉的双眼失了睡意,满是戒备,盯着如意看了一会儿道:“我外出归来,怕是身上寒气凉着你了?” 惊醒乌昙令如意有些歉意,摇头道:“不曾。” 乌昙握住如意手指,轻轻将他压倒在枕褥间,从背后抱住道:“你还未复原,需多休息。习武人疲累时反而更为警惕,你莫要乱动,免得误伤了你。” “嗯……” 如意心中思绪万千,到底气虚体弱,很快在胡思乱想中复又睡着。 乌昙缓缓睁开双目,盯着如意颈后瓷白肌肤,难辨喜怒。 精心调养多日后,如意逐日恢复。只是乌昙早出晚归,经常只在深夜回来略作休憩,有时方才躺下复又被急急唤走。若非床褥凌乱,都不知曾有人伴在身侧。 这日清晨发现乌昙睡在一侧,倒不免惊讶。 “你……你不出去吗?” “嗯,今日陪着你,午后让你见一见敖嘎,有什么疑虑,尽可问个清楚。” 如意反复掂量,对个中意味不做试探,只简短回答:“好。” 翻身凑近,手指循着温暖探进衣摆,乌昙在如意柔软的肚腹上揉捏,沉着声线道:“唔,勉强算是长了些肉回来。” 如意痒得缩成一团,逃也似地翻身下榻。 乌昙难得闲散,洗漱后竟摸出一盘粗劣围棋邀如意对弈。 如意棋技不差,此番不遗余力,几乎难分胜负。至于乌昙有没有怀疑,会不会多心,已全无顾忌。想来乌昙对一个伪太监何故混入天阙宫,为何对皇宫密道了然于胸,缘何能破解闻所未闻的密令机括,又精通地质土木的异事都三缄其口,就更不会探究区区棋艺来源。 两人同床共枕、行状无间,举止暗昧却只限于温存关切,偶尔提及机密要闻亦不避忌,却从不深说。几经周折后亲昵却非伴侣、紧密又非主仆。 彼此刻意规避隔阂,正如如意对乌昙身世目的、来日谋划绝口不提,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岌岌可危的关系维持在一处微妙平衡。 如意吃下乌昙的一小片黑子,斟酌道:“世子棋路太急,入界宜缓,不妨徐徐图之,倒不用失了这路先锋。” 乌昙笑而不语。 如意心知来日难有这般时刻再行劝诫,又道:“若世子诱敌深入,殊不知与虎谋皮之险,此举未免太过冒进。” 乌昙一滞,少见如意言辞犀利,收敛笑意道:“不然,‘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不舍何来取?若仅将弃子看做是摆脱对手的腾挪手段,未免狭隘。以我浅见,精妙弃子往往暗藏攻击,主动送给对方吃,让他不得不吃,吃了又咽不下、消不得反受拖累,这才是真正的弃子之术。” 如意扫视棋盘,将指尖白子落回棋钵道:“如意以为攻彼顾我,欲速则不达,想必浅薄了。今日受教,此局中盘负,如意认输。” 明明胜负未分,却何故认输?乌昙蹙眉不解,屋外仆从声起,道饭食备妥。 “我腹饿了,世子可否赏脸共食?”如意笑道。 过往甚少同桌共食,闻言乌昙放下棋子,随如意同往。 两人皆初愈,饮食不宜过荤,小小圆桌上摆着几碟清淡菜食。 如意待乌昙落座后才跟着坐下,举起手边一盏茶,向乌昙道:“今日以茶代酒,如意……谢过世子过往照拂。愿世子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明明是万中选一的好话,乌昙却听得心头愈沉。静默着点头接纳,举杯豪饮,待烈酒入喉,一路将人烧个通透。 同桌而坐却相顾无言,两人默默用食,不经意间筷箸相触,均各自闪避。 第21章 离人泪 至一处屋舍门前站定,沉寂片刻后如意推门而入。 距离上次相见,其实未过许久,但只这么区区几日纳庾就变了天,敖嘎也肉眼可见的苍老许多,正瑟缩着立于下首。见来者如意微显惊讶,转而抬臂见礼。 如意如往常一般行礼道:“敖大人。” 敖嘎对这璟国的小太监身份存疑,自嘲道:“今时不同往日,哪还是什么‘大人’。既然世子指明活路,自然有求必应,有什么直说便是。” 如意抬手请敖嘎入座,自己坐于另一侧,为他斟满一碗热腾腾的羊乳。看着奶白的羊乳翻涌起丰盈的泡沫开口:“请大人详述司牧尘在纳庾的境遇。” “司牧尘?”敖嘎略感吃惊,抬眼分辨如意神色,回忆道,“当年大汗欲策他做内应,他却私自投奔而来,自作主张自然令大汗颇为不快。即便带着珍贵矿脉而来,却不知苏德那时在于勉处屡屡碰壁,对璟国人大感厌烦。许是起了折辱的心思,或是有意试探,大汗命他留在彧罕宫做洗脚奴……” 如意垂首不言,身前碗内的淡黄羊乳表面震荡起一圈圈涟漪。 敖嘎脸上多是奚落神色,继续道:“叛徒,纳庾人瞧不起叛徒。据传他在璟国本也身居要职,得罪了皇帝出逃,以为哪个阿猫阿狗带着点财物来都能像于勉那般呼风唤雨吗?哼,要我说,叛逃贼寇惯是两面三刀,最终又有什么好下场了?不如……” “后来呢?”如意打断道。 “后来还能怎样?白日浣衣、夜间洗脚,做最卑贱、最劳苦的活计,连洗脚婢都瞧他不起,联手挤兑。吃了上顿没下顿,馊饭残汤是常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满手冻疮连副药都佘不来。不过这人看着娇滴滴的,倒是颇硬气,从未听闻求过谁的施舍。” 纳庾人骨子里仇视璟国,虎落平阳,自然经历惨淡。只是那人不论境遇如何凄惶,的确从未求人施救,却也叫人刮目。 “许是从前身娇肉贵,熬了一阵便开始一场接一场的生病。但是这人呢倒是另有一妙处,实在是生了一副世间罕见的靓绝皮囊……” 说完目光飘向如意,循着心底记忆比较二人后不由得暗自乍舌。这般风骨清朗的男子居然无独有偶,竟还美得难分伯仲、各有千秋,足令人惊叹。 又接着低声道:“我们纳庾男子多粗犷不羁,哪见过这般娇俏妖娆的狐媚男子?傲气是有的,只是也有传说这洗脚奴洗着洗着,再吃不得苦,终于爬……” “不可能。”如意目光锋利,再次厉声打断道,“你亲眼见他爬了谁的床?” 敖嘎有些讪讪,清了清嗓子道:“自然不能,俱是口舌之学,一个男子生的那样美艳,自然……” “既是捕风捉影,便不必搬弄,只说眼见之实便是。” 敖嘎觉察出一丝怒意,忙收敛措辞道:“总之这么断断续续的病了近两年,偶然得见我还以为他怕是不成了,哪知一夜之间竟用了什么手段哄得苏德心意回转,境遇竟又慢慢好转起来。后面的事,多是东拼西凑道听途说,说了你又不信。” 如意缓缓抬眼凝视敖嘎。 敖嘎对这小太监多存敷衍糊弄之心,只此一眼,后背一麻,居然撞上一股冷漠的狠戾之意。 幸而在宫廷斗争中斡旋半生,当即只做不察,微微坐直身躯,清了清嗓子道:“这些年为了从于勉手中套出完整的《开物志》,苏德软硬兼施却屡屡受挫。许是司牧尘应了承诺,苏德竟同意将他送去病重的于勉身侧照顾套话。” 见如意不应不答,轻轻放下碗搓了搓手道:“起初也是碰壁,守在人家府门前风餐露宿,没日没夜的熬了半年,才获准探视,竟真就叫他留下了。再后来,于勉病逝当夜司牧尘悄然返回璟国。后面的事情都知道了,路线泄露,大汗料定他偷盗《开物志》而逃暴怒,终被各方堵截在珀离关分尸而亡。死时不断诅咒璟国皇帝,骂什么北佛不能相容。离奇的是,最终遍寻纳庾,始终未见《开物志》踪迹……” 如意追问了几处细节,敖嘎据实相告,再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后,起身道别离开。 出门走了几步,见不远处守着一人,正隐于一处阴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心头狂乱的躁郁却因这片模糊的背影而得片刻舒展。 如意快步走近,不等乌昙回身,轻轻环臂抱住他腰身依靠。 第27章 这夜乌昙沐浴过后,打开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加急密笺。 内容不多,蹙眉通读两遍后,凑在烛火前将纸张燃烬。 盯着最后一点火焰渐渐熄灭,良久,起身去往隔壁。 如意歪着头倚在浴桶边缘,身体浸泡在温热浴水中,热气将脸颊熏得湿润。 这处民居不算大,相对于前些时日的安静,今日外间仆从步履匆匆,显得嘈杂不少。 指尖抠弄着膝头划伤处的血痂,想到近日之事,惴惴地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胸口翻江倒海地压抑许多,能宣之于口的却寥寥。 门扉开阖。 浴桶中水深不及胸/口,如意眼睫一颤,十指握住浴桶边沿,曲腿将身体侧贴在桶壁上遮掩。 乌昙松垮地披着一件单薄浴袍,行进间胸口沟壑若隐若现,顿在浴桶前驻足。 如意正在沐浴,长发没有如日常那般盘起利落的发髻,而是散了一半披洒在肩背,更显柔善。黑亮的发丝浸了水,勾勾缠缠拦不住春光乍泄,恍似水妖。 乌昙收回探究的视线,温柔的声线却犹如锋利的刀撕裂安逸:“你……” 胸口是山呼海啸地忐忑。 你什么? 你一定要回去吗?你可否留下来帮我?你能再住些日子吗?你……能不能不走? 若他真要自己留在身边,又该怎么说?直白拒绝是否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或是多留些时日又未尝不可?倘若摒弃纷扰就这么留下…… 一双莹润乌亮的眸子盯住乌昙双唇,热切又焦灼。 修长手指点住白练似的背脊上的一滴水珠,琉璃瞬间被碾碎在静谧夜色中。 “你该回了。” 过往诸多纠结犹豫,只四个字,如意便了然心之所向。 乌昙没有令他为难,他却被瞬间掏空脏腑,干瘪的胸口撑不住沉重的头颅。 如意垂下视线,牙齿用力咬磨口中软肉以分担难堪,口腔中升腾起淡淡的血腥。而冰凉手指偏偏捏住脆弱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纵使倔强地瞪大双眼,亦难掩藏巨大失落,隐匿的水雾腾起,泪珠沿着指纹刺入薄情人骨血,灼伤一双人。 “唉。”乌昙轻叹一声,将如意从水里湿淋淋的捞了起来,“走不走,来日你总归是要恨我的。” 如意哽咽着轻呼一声撑住乌昙肩头,被迫承受侵略目光的鞭挞。那眼神犹如密实的藤曼,带着毒药搔过周身每一寸皮肉。 乌昙探唇吻在如意精致的下颌骨上,舌尖蔓延起陌生的咸,许就是猎物的哀鸣。 乌昙眸色渐深,缓缓将人放在地上,抬手轻挥扑灭近前灯烛。 …… 如意小声央求:“疼……” “那便牢牢记住今朝这番疼痛。” 如意勉力睁开双眼看向乌昙。 此时乌昙应是真实而自由的,汗滴坠落在胸膛,似利剑般轻易刺穿如意心脏。 这一刻他背弃信仰,抹杀恩怨,彻头彻尾的放纵自己沉沦。 比起上一次,他们合该更清醒,可事实上,俱都愈茫然。 每一根发丝都在兴奋叫嚣,可这一瞬间乌昙竟不寒而栗。 乌昙拥有过许多难忘体会。 亲手包的肉粽,少见的赞许,满意的嘉奖,忠诚的崇拜,或看着部署的计划慢慢实现。 此刻的满足又如此不同。 他少有快乐到失控,快乐到忘乎所以,快乐到想要为一人驻足停留,甚至抛下那些早已厌恶至极的无尽争斗。 放下困囿了那人十几年、又持续困囿自己的执念…… 放下不值一提的认可…… 可他能吗? 箭在弦上,他只能永无止尽地走下去,向那人证明自己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脑中奔涌着想到了许多过往,最后所有思绪皆停留在熟识的这半载时光止步不前,剥离时粘皮带骨。 踟蹰寡断更令人心惊肉跳。 乌昙在癫狂的边界掐住了如意的脖颈,孤寂的荆棘道上绝不该增添软肋。 没有任何抵抗,孤独的小狼方踏出丛林,就被猎人扼住致命的咽喉。 如意呼吸促狭,一张脸憋的通红,却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竟在致命的窒息中颤抖,隐有卑微欢喜。 最终乌昙松开桎梏,倒在一旁。 …… (删改了5、6次,情绪已经不连贯了。如意恨自己对敌国质子动心,乌昙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开始动摇,也不太明确自己的感情。) 献祭肉躯,终于得到点滴安慰。在这场一败涂地的博弈中,至少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第22章 嘉南愿 天色懵然,将亮未亮时,如意被人唤醒。 看清来人竟是护卫刘楚,不禁愣怔。 “该起身了,一刻后咱们动身。”见如意目光警惕,刘楚补充道,“无关人等奉命撤回璟国,太子殿下命我沿路照看于你,有什么需要说与我知,快些收整。” 整个人如在梦魇,身侧空无一人,如意低头,发现周身衣饰完好,竟连发髻都梳理的一丝不苟。若非身体酸楚难当,几乎以为昨夜之只是一场绮梦。 直至被塞入马车,才从懵懂中醒神,抬手按住下坠的车帘,回首张望身后浓雾中的简朴府门。 “外面风大。”刘楚持火把挡住如意视线,复又低声提醒,“不会来了,走吧。” 如意眼中华光坠落,抿唇不再多问,缓缓松手。车帘沉重地坠落,将猎猎寒风隔绝在外,星火乍灭,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与暗沉。 车身一震,就此返程。 定定呆坐一阵,阴冷中手足逐渐僵硬,如意懒散的向后靠去。 叮。 猛然坐直身躯,抬手摸向发间,于发髻间拆下一支陌生的红玉发簪。 玉石莹润,雕工精巧,恰刻成一柄如意的模样。 摩挲着细腻玉料,触手生温,心中盘踞诸多困惑。 一番告别叮咛坠入腹中,既狠心别离,又何必徒留烦扰?手指无意识地触摸下唇,困惑不减,却哪还有机会探究,从此恐怕才是真的天各一方。 回程人丁简练,行囊也较去程少了大半,故而行进极快。离纳庾城越来越远,沿路风光再次变得萧索起来。临近边境,一连几日遭遇风雨缠绵,离城门不过二里,却被如注暴雨阻拦。 少一人喋喋挑剔,更不用鞍前马后的伺候,如意反而兴致缺缺,终日躲在马车中,愈加沉闷。 这日雨雪转密,越下越大,沿路车轮数次陷入淤泥,委实难行。 “刘大人。”如意一手撑着雨笠,顶住疾风提高音量对刘楚道,“不远处有一座庙宇,不若暂去避避风雨可好?” 刘楚虽顶着蓑衣,其实衣物打湿,早冻透了。一面指挥众人挪车,一面顺着如意所指看去,似乎所指那处并不算太远。大家伙儿赶了这许多天的路,人困马乏,眼看马上过境,本是想一鼓作气入了珀离关就能松懈些,谁知又遇上这催命的鬼天气。 当下只好点点头,留下几人看顾车马,带着余人随如意去往庙宇。 敲门无人应答,如意轻轻推开庙门,内里蛛网零落,瞧着早荒废许久。 普通人不知嘉南佛,如意却是最熟悉不过的。 嘉南佛乃是守护山地的仙人,过去开凿山体,皆是要事先祭拜嘉南佛,以求神明宽宥庇护的。 相传嘉南成佛前路经一处城镇,镇人因开山取石惊扰山神,故而受到惩罚,以至连年旱灾,更时常遭遇地动。嘉南不食不饮,原地祝祷七日后坐化,身躯化作巨石弥合大地,血液化作雨水滋养众生,以肉躯化解山神之怒,也从而得道。从此但凡开山,人们必会提前祭拜嘉南佛。 如意生在一个并不富庶的山区腹地中的小村落,虽不富裕,但自来自给自足,也算安逸。直到后山里发现了巨大的铁石矿脉招来贼匪,反成祸患源头。 村人被迫日以继夜的开采搬运,也曾试图反抗,可巨利重罚下始终难成气候。 没有足够的挖掘技艺与安防措施,塌方时有发生,大家最多能做的就是祈求嘉南佛保佑。 虽未曾踏足过眼前这座嘉南庙,但仰望熟稔的金身眉眼,仍觉亲切安心。如意双手合十,在满是尘土的蒲团上虔心跪拜,心中殊无太多所求。 刘楚安顿众人洒扫宽敞地方休整取暖,遣人架起篝火烧煮米汤裹腹。 负责做饭的兵丁取出炊具食材,如意一同起身取锅子舀米,又捡拾几颗木薯道:“奴去取水清洗。”说罢走近庙门北侧的一口残缺水缸。 这口巨大的水缸本是供庙中僧侣储水之用,废弃后因放置在房檐下,常有雨水沿瓦片浇灌入内,久不流通,故而内里脏污浑浊不堪,如意伸手入内摸索。 “好臭!这水用不得了,尚不如雨水干净。哦,对了,适才瞧见后院中有井的。”先前负责做饭的兵士跟着走出来,指着南侧道。 “是了,荒废太久用不得了。”如意收回手道。 第28章 两人结伴去后院井中取水,井水甚深,倒是清爽洁净,连忙打水取用。 回来时刘楚正坐在火堆前烘烤衣物,一旁兵丁低声道:“刘哥,你看明天放晴吗?” 刘楚打眼看向外面乌沉沉的天色,道:“歇一夜已是冒险,明早必需出发穿行珀离关,免得夜长梦多。” 如意将铁锅架在篝火上,听那小兵又问:“刘大人,怎么回程只有这些将士?似乎未见冯大人等人?” 刘楚点点头道:“嗯,纳庾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奉命带讯息返回通报,冯大人奉命留守纳庾看顾世子。” “看顾世子?”如意闻声惊讶,不由得打断重复道,“纳庾世子乌昙?” 刘楚扫一眼如意,答非所问:“你且将湿衣换下,只这几人,发热了岂非拖累他人?” 趁如意解下外袍烘烤,刘楚走近低声道:“此行护送世子为王妃送行,本该将他带回璟国,只是纳庾内乱不休,虽还不出《开物志》,西南王旧部却也再不肯让世子回归璟国。两相僵持,最终说定先将世子扣押纳庾境内,由冯大人贴身‘照看’。不若如此,我们也走脱不得。” 如意忧虑同时不禁疑惑,乌昙遭人软禁?分别时气定神闲,哪里像是任人宰割、束手就擒的样子?只是这其中蹊跷顾虑,又实在不便问出口。 疑虑目光扫过刘楚,这人沿路颇多照拂,如意曾几番试探,只透露维护东宫之意,言行规矩,却总叫人捉摸不透。 “另外昨日得知一件大事,消息不日便会传开。” 如意蹙眉望向刘楚,等待下文。 “圣上几日前醒转了。” 如意瞪圆双眼,越发觉得难以置信。自两年多前中风昏厥,人事不知,广德帝乐正萧曷在此时竟醒了! “坊间传言,皆因太子几年来潜心修行,孝感动天,才求得皇上转危为安。经此变化,太子在民间声威大盛,甚得民心。” 如意忧心忡忡,简略用食后与众人轮流休憩,想到乌昙境遇不明,更觉心焦无助。 时至夜半,篝火已烧的不再旺盛,火苗随着冷风徐徐颤动。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守夜人靠在门框上,一下隔着一下地点头打瞌睡。 如意缓缓睁开双眼,逐一确认所有人都睡得深沉,才缓缓翻身,手臂穿入供桌破烂脏污的红色绒布,一寸寸摸索着验查。 据敖嘎转述,司牧尘临终前曾提及一座庙宇,“什么北佛”之类。 初时如意只当是传话人口误,直到再与乌昙求证,确认所述正是嘉“北”佛,才起了疑心。要知嘉南佛在他们这样常年与山地为伍的人心中圣洁不可侵犯,绝不会是司牧尘情急下说错的。 见过敖嘎后,如意反复论证司牧尘归国时途径路线,发现距离珀离关很近的地方恰巧有座嘉南庙,便隐约有些猜测,故而这夜借口避雨引众人来此处过夜。 先前借着分食检查了佛像前几个陈旧的蒲团,又借打水之名四处翻捡,甚至连“北”侧唯一的一口破烂水缸内都翻找过,只得水垢污物。 他耐心守至夜半,待众人熟睡后,又摸索着探查佛像底的供桌。桌板单薄,造型简朴,触手潮湿,四处敲击不见异常,不像能容纳复杂机扩的样子。又想当日司牧尘逃离匆忙,不该有充足时间挖掘机关,况且埋入土中易留痕迹,最易暴露。 如意不敢动作过大惊扰刘楚,遍查一番一无所获,只能作罢。 重新躺下,想到乌昙前路未卜心中焦灼。他人被璟国看押在纳庾,《开物志》一日不见,僵持之下反倒能得一日安稳。 等抓紧安顿了天阙宫待尽之事,届时需得抓紧折返此地细察一遍,只盼乌昙能在这段期间守得平安。 这一路纠葛反复,始终难有定数,至于来日究竟如何,如意又不敢深想。 隔天雨水收势,刘楚忙催众人重整出发。 珀离关城墙高耸,颇具气势,远远看见便叫人心生敬畏。进城时兵卫仔细检查过往行人的文书行囊,反复核验无误后才一一放行。 刘楚站在城门前等得有些焦急,即将入城时如意忽道腹痛难忍,称要解手。两刻钟过去,却迟迟不见人归。刘楚暗自后悔大意,没有随行,即刻沿路寻找,哪知遍寻不见。正十万火急时见如意平安折返,才松一口气。 “怎的去这样久?”刘楚压住急切问道。 如意双颊泛红,额上见汗,低头道:“抱歉,此处近城门,人来人往多有不便,故而奴走的远了些去方便。一时不察,回来时走错了路,绕行耽误了些功夫。” 刘楚心下忐忑,想起临行时主子嘱咐时的一番神情,也只能温声劝道:“即便临近璟国地界,万不敢太过松懈,下次勿要走远了,不论何事,务必叫我一同前往。” 如意乖巧答应,随众人入城。 走进城门回望片刻,想到这是司牧尘最后踏足之地,不免心头郁郁。 京城入春,众人如期返回天阙宫,回宫时需得各自前往班房复命,顺带上缴出宫牙牌。 收缴的管事太监见如意一身外裳风尘仆仆,抬手抛出一条陈旧布巾,一指侧门道:“外出归来的规矩,先去混堂司洗洁净等着验身,免得脏污疾病冲撞了主子。” 如意心惊。 因太监身体有异小解不尽,时常积攒些难登大雅的味道,故而需得勤加处理,免得污秽碍了贵人的眼。混堂司便是专供太监宫女沐浴清洁的地方,石砖堆砌出一个混浴的大池子,不雅、冰冷不提,也鲜少换水,如意当然从不涉足。况且他极少出宫远行,自然不知远行归来竟要验身,惴惴接过布巾。 傍晚沐浴的奴仆不多,却也不时有人出入。如意举着布巾进退两难,道:“奴身上太脏,回去单独擦洗即可。” 管事太监横他一眼,不耐道:“偏你就花样儿多!别怪杂家没提醒你,钟懿宫一早点你去当值,太子跟前失仪可是要掉脑袋的!怎么,莫不是在外面染了什么脏病?” “没有。”如意接口辩解,“奴只是……” “怎么?”太监警惕着对他上下打量,“少废话,规矩就是规矩,跟咱家废话没用,别让咱们对你用强的。” “没什么,奴这便去洗。”如意脑中飞快筹谋应对之策,只能先应声。 方踏进浴房,一个黑影朝着自己快速凑近,截住来路。 如意后退一步望向来人。 靠近自己的是一个左脸生痦子的太监,正是出行前来自康王麾下那人。痦脸太监朝如意身后扫视,挡住他去路道:“莫慌张,咱不过来问几句话。” 说完逼近一步道:“一路随行质子,可发觉什么异常?” 如意知回来后免不得一番盘问,将提前思虑过的说辞和盘托出,细说纳庾大汗与西南王争端,又提及托雷黄雀在后,只乌昙佯作疯傻一事闭口不谈。 痦脸太监用心记忆,又悄声询问了几处细节,一切问过后道:“知道了,先清洗吧,梳洗干净且随杂家走一趟。” 如意侧眼看向门口,门外影影绰绰多人看守,知道这番跟着走必然是有去无回的,道:“奴该回钟懿宫复命了,这些事,便就是奴不说,太子也未必打探不出。” 痦脸太监皮笑肉不笑道:“贵人要亲问你几句话是你的造化,哪由得咱们奴才置喙要与不要?洗你的就是了,难道还要杂家亲手服侍你吗?” 如意余光扫向身侧,手指向后摸索到一只盛放澡豆的陶碗,恐怕只能强闯逃离搏一线生机。 第23章 迷离调 “如意可在?”外间一个略熟悉的声音响起。 如意手指顿住。 在外那掌事太监迎上玲珑眉开眼笑道:“呦,这不是玲珑公公吗?什么风将您吹来了!有事支使小的跑腿儿传话儿就成,犯得着您亲自来这腌臜地方吗?” 玲珑以指节掩住鼻端,皱眉道:“还不快叫如意出来。” 掌事太监装模作样道:“如意?可是那个常伴纳庾质子的小太监?方才像是来过,说是急着复命,怕不是与您走岔了 。” 玲珑得了讯儿就动身过来,自不能叫他两句话打发了,皮笑肉不笑道:“急?掌事还不知道他们?揣着个由头儿便就知道躲懒。”说罢不顾阻拦,径直朝内堂行去。 痦脸太监侧耳听见外间对话,急忙探手拿向如意手腕。 如意早辨出玲珑音色,足下连番后撤,用力将身侧衣架推倒,随着一声巨响,木架顿时横亘在二人之间。 耳听脚步逼近,痦脸太监知道这人今日恐怕带不走了,只阴恻恻盯住如意威胁道:“瞧你是活够了!为你的小命儿,什么话该不该说想仔细!惹出乱子别怪咱不给你活路!”说完便背身离开。 下一刻玲珑打帘,皱眉探头进来。 见如意正站在当地,眼风扫一眼那太监离开背影,对如意抬了抬下巴道:“磨蹭什么呢不紧着回宫?这臭水,这儿洗完人不废了?还不快走!” 第29章 “是。”如意将布巾放下,快步跟着玲珑离开。 玲珑在前急行,如意紧随其后问道:“多谢公公解围。” 见玲珑只是冷淡的嗯了一声权当答应,如意又试探道:“身上污秽,容奴回余光殿梳洗后再近前伺候?” 玲珑缓下脚步,侧目看了一眼如意,几月不见,这人在边境历经风霜,不知为何肤色净润,唇红齿白,明艳脱俗反倒更胜往昔。对着这张脸心中说不尽的厌烦,没好气道:“留了水,回去洗。” “多谢。” 玲珑满心不悦,当先走得更急,也自然不愿言明是太子特意调遣他紧着前来截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而已,不过凭一张脸蛊惑主人,左右还不是个低三下四的阉人?哪就值得太子亲自记挂这些小事? 盯着如意进入浴房,玲珑才折返内殿浴室伺候。乐正琰随皇帝闭关禅修近三月,期间不带下人近前伺候,玲珑也是久不见主子,自然殷勤备至。 瞧见乐正琰满面倦色,身上又添新伤,却不敢多嘴乱问,如常伺候着人出浴更衣,取了新配的药膏为主子涂抹。 臂上一凉,乐正琰挥臂隔开,道:“无大碍,抹得累赘,徒增嫌疑。” 玲珑手上暂缓,解释道:“这药请庐太医在宫外赶着配出来的,没味道,更没留下医案。抹了才恢复的更快,还祛疤痕呢。” 听说能祛疤,乐正琰将信将疑,倒不阻拦了。 玲珑见自己两句话便叫太子顺服,不禁大感得意,一面涂抹一面道:“殿下需得好好调养身子,这么整夜整夜地侍奉,铁打的人也吃不消。眼下圣上每日清醒不过一两个时辰,哪就需您这般亲力亲为?” 乐正琰眉峰微动,余光瞥见玲珑一副认真模样,转口问道:“如意回了?” 玲珑俯身将乐正琰双足擦干,套上便鞋,道:“是,应殿下的话已将人接回来了。方才路上直喊累,想必是赶路乏了,奴叫他先好好休息。值夜的事不好总是假手外人,奴才早习惯了,往主子脚下这么一躺啊,这心才落得实呢,再者说……” “叫他过来。” 如意不敢在浴桶中耽误太久,只简单地匆匆擦洗,换了干净衣袍便折回内殿复命。 照说他并非太子手边得用的老人儿,一别三月有余,太子记不记得他这号奴才都未知,何须这样着急复命?想到方才玲珑来的时机巧妙,想来也是急着问话纳庾之行的。 如意提步踏入寝宫,当先闻到了一阵别致的淡雅馨香,这香较先前甘露香的清冽甘醇显得更为柔和雅致,想来是入冬寒凉后特意更换的新料。 乐正琰正歪靠在美人榻上看书,玲珑立在一旁侍奉。 如意轻声走近,余光见乐正琰抬眼打量,便规规矩矩行了礼。 “殿下吉祥。” “回了?路上可还顺利?玲珑说你乏狠了。”乐正琰将书册卷起,轻轻击在掌心问。 “谢殿下记挂,奴并无大碍。”如意低头回复,瞥见玲珑足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不乏便留下值夜吧,倒可以为孤讲讲纳庾的风土人情。” “是。” 玲珑呆了一瞬,很快应声行礼,将案桌上用过的茶盏托起,倒退着绕过屏风告退。 如意上前伺候乐正琰就寝,挑拣些沿路瞧过的新鲜事迹转述。 作为璟国子民,如意自然该将纳庾所见交代清楚,甚至第一时间揭露乌昙佯风诈冒的事。可于私心,一时又说不出口。若乌昙此刻穷途末路,突然揭破他隐秘必然给他招致更多祸患,自己能做的唯有为他争取些时日保全而已。不论如何,来日总该寻个机缘将实情说与太子知悉。 心中纠结为难,口上先捡着无关紧要的事讲,略过逼迫贿赂不提,将透露给康王那一套照搬一遍。末了道:“奴身份低微,不敢妄言宫廷大事,只以旁观之见,纳庾皇室内乱不断,太子未雨绸缪,或能争得先机。” 恍如真的闲话家常,乐正琰视线柔柔的望过来,如意竟觉出几分别样闲适之意。 乐正琰对纳庾是非似乎也不那么感兴趣,并未深究过多,反倒是追问了几句回程路上的状况,两人随意攀谈几句便各自睡下。 如意有些日子没睡过脚踏,起初躺在冷硬木板上颇为不适。地龙渐歇,寒意四起,辗转着悄悄翻了几次身,才在疲惫中陷入浅眠。 许是居所变换导致不适,不等更鼓响,如意就在临明前提前醒转,睁眼时却又惊得呼吸一窒。 昨夜明明规规矩矩地睡在脚踏上,此刻竟然莫名安睡在榻!不止如此,两人相贴着交颈而眠,一条手臂兀自攀附着胸膛,身似极亲密…… 不及细想,如意咬牙轻轻挪开身躯,极其缓慢地抬臂抽腿,屏住呼吸翻身下榻。 胸腔里砰砰乱跳,脸颊发烫,浑然不解自己究竟是如何梦中逾矩。莫非是与乌昙共枕太久,这副身子自动自发的替主人寻了一处更舒适的地方睡觉? 简直荒唐…… 如意摇了摇发胀的头颅,暗自安慰自己必是太累,以致昏沉中冒颜犯上。身处天阙宫,竟能大意疏懒至此,不由得惊起一身冷汗。 万幸乐正琰没有被扰醒,如意略整理衣衫,却不敢再睡,干脆立在帐外听命。待听得外间轻击响辰,才低声唤道:“殿下,卯时已至,可要起身了?” “嗯。” 乐正琰轻声应答,起身后睡眼惺忪地抬臂松散肩颈。 如意见他睡得疲累哪敢直视,埋头上前,依着从前规矩为他褪除寝衣更换外袍,手指甫一触到领口,乐正琰起手按住他手腕。 “想吃桂花糯米藕,蜜不要太多,你去安排厨下备菜,叫玲珑进来更衣罢。” 如意忙应诺,逃也似的往厨下吩咐。 皇帝苏醒后仍终日混沌,乐正琰白日勤勉于政事,每隔三日还会亲自侍奉父亲过夜,其余则返回钟懿宫就寝。如意照旧值守,期间不仅再无怪事发生,反而总是莫名的一觉天明,亦增惴惴。 冯师傅曾教导过,太监值夜的时候可将蒺藜藏于鞋内,如此时刻疼痛警醒,便不会因困倦睡着而耽误主子差遣。至于这个大夜怎么值,每宫各有规矩,有的妃嫔夜间要热水、要起夜、要宵夜、要随刻伺候,宫人则需静立屋内,随时应承。钟懿宫夜间素来少有差遣,连通房之事也没得伺候,宫人则可借脚踏休憩。 如意不敢松懈,这夜捡一把干蒺藜,夜间铺一层在后腰,稍有动作人便能即刻清醒,绝不能睡实。 不知过了多久,如意腰间传来细微刺痛,清明的同时发觉一团黑影自眼前晃动。惊骇中疑惑一闪而过,又突然止住冲口而出的呼救。 乐正琰轻推如意肩头,见人已经睡熟,才翻身而起。轻轻跨过如意下榻,将正燃着的熏香熄灭,回转时一掌托住如意脖颈,一臂绕过膝弯,无比娴熟地将人环抱而起。 如意不知道他如何动作,自己几乎没有太大知觉,便轻飘飘、稳当当地腾空而起,继而落入柔软温热的床褥中。 如意阖着双眼装睡,极尽所能地放松身体。心中纳罕尚未平息,便察觉到一丝轻浅气息洒落在颈侧,瞬间激起一片战粟,心脏亦跟着狂颤。 乐正琰似正在极近的距离凝视自己。 许久,久到如意几乎断定对方已经发觉自己装睡,再难乔装时,他才缓缓躺下。片刻后翻了个身,往里挪动几寸后背对着自己不再动弹。 如意再等了一阵子,终于平息了心跳,后背的冷汗早沁湿里衣。 在惊涛骇浪中缓缓侧首,锦被的另一端正虚虚地搭在乐正琰肩头。墨色长发逶迤铺陈,只露出一小截颈子,显得冷白又孤单。 近来明明多在脚踏过夜,却混不似从前经历整夜寒凉后的周身僵痛。夜间本该因不适频繁醒转,却又难以自控的夜夜好眠,竟源自于此。 想必那熏香有助眠功效,才叫自己对周遭变化浑然不觉。 可为何这样? 自回来当日乐正琰与自己不咸不淡地聊过几句后,几乎少有对话。可时至夜半,太子竟纡尊降贵、偷偷摸摸将一个值夜的小太监搬到自己榻上同寝而眠,随后又一副避之不及的嫌弃模样,何其匪夷所思…… 这举动疏无恶意,可又无一处不透露出反常。 如意万般不解,却别无他法。半梦半醒熬到近卯时,如猜测般乐正琰再次起身,动作轻柔地又一次将他抱回脚踏…… 做完白日的差事,又因前夜未曾好眠,难免疲倦。待到傍晚时分,如意才躲开众仆从,将一包太子赏给众奴的点心塞入怀中。这点心制的颇为精美小巧,软糯美味,封口系着一把别致的银丝绦,细看內里还挂着一枚小小的如意纹银牌,是他特意留了的。 往万春亭后方的竹林中走去,那里最是僻静,远远望见一个佝偻背影立在林间,如意加快脚步。 “冯老爹!” 冯老刀看向如意,再不见平时那副冷漠模样,急切地招手迎上:“可算回了,路上可是顺利?” 第30章 如意点点头,警惕环顾四周,而后凑近冯老刀耳边低语几句。 冯老刀张着嘴呆滞片刻,泪水顿时顺着皱纹横流,握住如意双肩道:“好孩子!好孩子!好啊!好啊!小果子泉下有知,也该往生极乐了!” 冯老刀掐得自己双肩剧痛,如意知他心情激动,任他捏着絮絮重复。 待冯老刀平复些才松开手,抹一把眼泪,道:“好孩子,你也算对的住大人了。先前几次告诫你,你这喉头、身子,眼看就要藏不住了,但凡一点疏漏便就性命难保。既然此间事了,又冒险回来作甚?” 如意目光温和,道:“我还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今日先说与您知,且早做准备,稍后随我一同离开。” 冯老刀泪意上涌,忍不住如幼时般怜爱地摸了摸如意的发顶,低声道:“这副残躯如何逃得了?凭白拖累了你!你的心意我知晓,如今你做成了这事,我再无遗憾,死在哪里都一样的快意!” 如意惊诧道:“怎可!稍后我身份一旦揭露,便瞒不住了,届时只要翻看记录便知每年都是您在为我验净舞弊,又怎会放过!” 冯老刀摇摇头,正要再说,忽闻假山后传来说笑声。 他二人相识不宜被人撞破,如意回身挡住冯老刀,低声急道:“从另一侧躲入假山!” 冯老刀不敢犹豫,按如意吩咐快速缩身躲藏。 另一边一群人影推推攘攘地的走出来,当先一人对上如意立刻脚步一顿,随即露出惊喜神色上下打量。 如意低头行礼避让,低声道:“伴读安好。” 佘询缓缓走近如意,慢慢绕着他走了一圈,好奇他身上多了些说不清楚的变化。身姿单薄却玲珑有致,黝黑双目莹着水光,脸蛋儿又白又嫩,似能掐出水来,倒像是……倒像是受过疼宠的娇花,遭亵玩过一般妖艳绝伦。 凑近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奇感慨道:“如意……可好些日子不见,纳庾风土鄙陋,你倒出落的更水灵了。瞧瞧这张惹是生非的脸,一个太监,怎就长成这样呢……” 如意垂首,此刻才看见几人身后还怯怯跟着个六岁上下的小童,瞧着竟然是康王幼孙乐正功。 一时却无暇他顾,如意微微侧了侧脸孔道:“奴紧着向太子复命,需得先回钟懿宫交差,伴读慢行。” 如意回身,佘询猛地倒退一步阻住他去路。 “慢着,允你走了吗?你来这里做什么?那傻子都走了,总不会是来此怀念旧情的吧?” 如意蹙眉道:“佘伴读,服侍纳庾世子不过是奴的差事,方才也不过是看见一只狸猫躲进林间,一时好奇才追了过来。若伴读别无吩咐,奴告退了。” 小太监身上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又觉他嗔怒皱眉样子更是别样娇憨撩人。若非是阉/人,看着他大汗淋漓后哭泣求饶、或摇曳身字索/求,又该是怎生的又/人光景? 想到这里,浑身燥热不由分说一窝蜂的钻向小腹,再难压抑。 当即恶向胆边生,佘询舔了舔嘴唇,不管不顾道:“反正你那没用的主子也不在了,日日辛劳又做给谁看?跟我走,带你出宫耍去,叫你知道阉/人也自有爽利!” 第24章 险中恶 佘询一个眼神,喽啰们便心领神会,驾轻就熟地将人围拢。 如意回身跑出两步,不及呼救,便被人从后押住肩头,一团布料迅速填入口中。挣扎中有人将他双手紧紧捆缚在身后,很快身子一晃人就被架空起来。 如意与冯老刀约在这处见面,自是因此处偏僻,罕有人至,哪想如今反倒成了催命符。转念想到百般筹谋毁于一旦,竟因这么个无足轻重的混子无赖,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此时口不能言,反抗不能,急得太阳穴一阵突突急跳。 “等一下,祖父说要善待下人,你们这是强人所难。”乐正功眼见如意挣得面红耳赤,一双大眼盛满惊怒十足可怜,忍不住插嘴劝谏,吓得一旁内侍急扯他衣袖阻止。 “你懂个屁!”佘询最烦别人以太傅名头压制,更何况是横竖看不顺眼的乐正功,顿生反感。随手指向康王那仆从道,“今日便宜你们,带着你主子赶紧滚,且回去提点着,下次再敢在太傅面前搬弄是非,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内侍不断在耳边提示勿要多管闲事、脱身要紧,乐正功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睁睁看着人被挟持离开。 如意被藏在一众小太监之间拖行了不到一盏茶,便被推进一辆蓝顶车與。 车内舆凳下缘经过特殊改造,隔出可藏身一人的空余,周边铺陈厚实棉絮,专供佘询为非作歹,掳掠人物。不论貌美宫女还是昂贵器物,只要往里这么一塞,从外看不出分毫破绽,即便用力锤击踢打,也绝不会有太大声音传出。 如意被按着手脚塞入舆凳,佘询捏住他下颌道:“乖些,惹恼了我,立刻将你击晕。”说完砰的一声,箱盖便即阖住。很快,马蹄声响起,车與徐徐行进。 如意焦急万分,不知他要将自己带往何处,若真叫绑回太傅府,更是插翅难飞。只默默祈求这一路出去,能遇上什么人可以求助。 玲珑提前用过晚食,绕过廊亭往厨下查看太子晚膳。 “玲珑公公。”一个陌生的圆脸小太监从后急慌慌地追上来,喘息着小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玲珑从未见过对方,颇为警惕地打量起来人,随他向侧旁走了几步停下。 那小太监跑了一脑门子汗,焦急道:“公公,你们宫的如意叫人从万春亭绑走了,这会子怕是已经往北宫门去了,求公公快去救人!” 玲珑闻言诧异,竖眉疑惑道:“叫人抓了?谁抓了?他去万春亭做什么?你又是谁?” 小太监顿了一下,道:“奴才小智子,从前和如意同在浣衣局洗衣结识,今日恰撞见了,念着往日情分特来报信。奴才瞧见他们乘一辆蓝顶车辇,像是、像是佘伴读的马车。公公,再迟片刻宫门落钥,今夜人便救不回了,求你快去看看吧!” 玲珑辨了一眼他的腰牌。 慎刑司净身库徐智。 遂点了点头,厉声道:“不管是谁,都无权私自处置钟懿宫的人。我知了,这事可大可小,你且回去,我自去禀明主子安排救援。” 小智子见他颇俱威仪,信服又艳羡地哈腰感谢,才行礼离开。 玲珑面无表情地盯着小智子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返回厨下,皱眉挑剔起晚间膳食的不妥,盯着伙房重新做了几样合心意的菜式。待天色渐暗,乌沉沉的压在檐下,才满意地缓步离开。 金丝楠木圆桌上摆着精致的八菜一汤,乐正琰挥退了布菜的太监,独自守着空荡荡的一桌菜。提箸拨了拨碟内食材,心不在焉的随意用了几口,一壶酒先见了底。 正举着酒盏,玲珑面带急色,步履匆匆自外间进来。 “主子,傍晚后不见如意身影,正找人呢,就遇上个眼生的小太监,说见着如意与旁人在万春亭起了争执。奴才着人去找了几次,哪知却遍寻不见。” 乐正琰一怔,皱眉道:“万春亭?他寡言少语,能与何人争执?” 玲珑搓着手掌着急:“说的是呢,再说万春亭荒无人烟,好人家巴巴的赶去作甚?说不得看错了,奴再遣人去寻。” 正抱怨着,见乐正琰提箸拨弄盘中青菜,问道:“回来路上遇上乐正功离宫,当时他在哭诉何事?” 玲珑目光闪烁,张了张嘴。 乐正琰目光锐利,视线似穿透瓦璧凝视彼时情形,自顾自回忆着所见细节道:“他当时十分愤慨,道‘再低贱也不能随意劫掠,我还要找太傅告他的状!’今日佘询被罚,乐正功上得同一堂课。” “是了,如意从前就得罪过伴读的!偏总去惹他作甚!奴才这就安排几个人追过去。”玲珑急地跺脚,一拍脑门变了声调,“这会子早下了钥,出不去,怕是只能明早……” 桌案下,一杯酒早浇湿了袍角,紧紧捏着杯口的指节发白。 乐正琰轻轻将骨瓷杯摆回桌案,将那颗拨弄许久的青菜夹入碗中,不疾不徐道:“无凭无据,追过去也要不来人,莫因这些小事与老师生出龃龉。明起再议,勿要冒失。” 玲珑得令后离开,反复琢磨着乐正琰的举止,心中才稍稍安定,暗笑自己草木皆兵。 行了大概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顿下来。箱盖开启,如意被闷的头脑昏沉,被佘询的护卫粗暴的拎出来,推搡着撵进一间屋舍。 关押前只匆匆一瞥,他从未踏足过太傅府,但瞧这庭院布置精美小巧,周围鸦雀无声,更似一处别院,当下心中一沉。 把人往屋内地上一推,门便咣当一声锁住。 如意担心佘询不多时就会过来,不顾被捆的发麻的手脚,急切地拧着身子坐起身环顾屋内陈设。可惜俱是寻常桌椅书册等陈设,未见能用以解绑的锋利物件,目光移到床榻上不由得大惊失色。 第31章 一张花梨木架子床,四条黑黢黢的铁索从四角延伸下来,暗处的橱格中,隐约还陈列着不知名的诸多器具,隔的老远也能嗅到冷冰冰的血腥味。 再不敢拖延,如意挣扎着爬起身,小心挪动着接近木桌,背过身冒险将手腕凑近烛火焚烤。 心中不断提醒自己沉着应对,可手臂忍不住发抖,以至火苗几次燎到手腕,烫的钻心疼痛。如意咬牙忍耐,憋着一口气,不断反复烧灼那段粗硬的麻绳。 一张脸惨白,额头的汗一层赶着一层落。直到如意痛的眼前发黑,几乎将衣袖焚化,才终于烧断了束缚。顾不上查看伤势,哆嗦着俯身解开足腕上的绳索。 快步走进窗边倾听,万籁无声。以手肘轻推,窗户都从外面封的严密。 如意在室内扫了一圈,咬牙举起一只厚重的木凳,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向窗棂。巨大的声响过后,窗格被撞破一个容人出入的窄小破洞。 佘询换了松快便服,正要美滋滋的推门而入。在门外听到一声巨响,当即惊怒交加。皱眉看向门口护卫,护卫被他一盯更是慌张,忙推门入内察看。 地面上堆着一截烧焦的麻绳,窗上一个残洞呼呼地往里惯着北风。历来从未见过如此意外,掳出宫的太监逃了,若叫他活着跑出去四处张扬,这事绝难善了,众人皆大惊失色。 佘询怒极反笑,指着护卫仆从讽刺道:“一个个酒囊饭袋,连个瘦巴巴的小太监都看不住,养找不见人谁也休想活!” 护卫首领羞愧道:“主子莫恼,外院守卫森严,决不可能叫他逃出去,属下这就去拿人。” 佘询恨声道:“给你半个时辰,稍后我再过来,若还看不见人,呵呵……莫怪我鞭你的尸。”说完愤愤甩袖离开。 护卫知他绝非恫吓,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等佘询离开,立刻呼喝着通知其余护卫,分配几队人手往不同方向搜索。 片刻后室内沉寂,罗汉榻下轻声响动,如意小心翻身而出。悄声凑近开着的房门,见外厅无人看守才闪身出去。放轻脚步沿着廊下穿行,却不敢胡乱走窜,等停在附近一间黑漆漆的屋舍前,试着伸手轻轻一推,房门应声而开。 里面空无一人,瞧着像一间书房。 躲在这里无异于垓下被围,可眼下护卫正四处搜拿,冒然奔波更是自投罗网。思忖再三,决定铤而走险,提步往屋内藏去。 缩身躲进一处箱柜,黑暗中心脏砰砰急跳,焚裂的衣袖粘黏在手臂内侧,火辣辣地刺痛。马车走的不算远,必然还在天阙宫附近,土地寸土寸金,这院子理应不会太大。若足够幸运能躲过这一次搜索,捱到半夜,趁夜深人静护卫疏懒,或许会有可乘之机。 没等太久,忽闻不远处几声此起彼伏的凶戾犬吠,如意呼吸一滞,一阵绝望凉意自心口盘搅。 被几个人拖拽着扔回先前那间屋舍,再一次掼倒在地。 室内仅余两人。 佘询正翘着腿,坐在桌前悠闲饮茶。他低头吹了吹茶盏里漂浮的茶叶,嘲道:“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没根的狗奴才竟胆敢忤逆?” 如意趴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怒目而视:“即便是奴才,也是天阙宫的奴才,恐怕轮不到伴读随意处置。” 佘询冷笑道:“先前倒是没瞧出你这么有种,好,咱们且瞧瞧你这嘴一会儿还会不会这样硬!” 说完重重地将茶杯砸在桌面,起身抓向如意。 如意猛地往前一扑,抢过桌案上的茶壶砸向佘询。佘询早有防备,一脚踢向如意胸腹,跟着狠狠踩住他受伤的手腕。 痛彻骨髓,直疼的眼前发黑,不及再反抗,便被大力扯住双臂拖向架子床。他越是奋力挣扎,佘询掐住两只手腕的指甲就陷得越深。 等如意从一轮接一轮的剧痛中回过神,四肢已被牢牢地套进冰凉的枷锁中,甚至被恶意缩紧到深深勒入皮肉,整个人背对着佘询跪伏在榻中。 如意也算几经生死,再命悬一线的状况也不是没遇到过,可从没像此刻这样无助、羞耻、愤恨。他不怕死,可却不愿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赴死,更何况离成果只剩一步之遥,又叫人如何甘心? 如意捏紧了拳头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挣脱,鲜血从烫伤又踩裂的狰狞伤口争先恐后的向外涌,一点点扯动右碗的铁链。 奋力挣了十几下,只见右侧连接床柱的顶端略有松动,铁链只被牵出更长一截,却无论如何松解不开。 忽而后颈贴上一片冰凉,激的如意一颤。一把匕首插入衣领,呲啦破裂声连绵响起,利刃不费吹灰之力割破后背衣料。 周折中如意早丢了冠帽,长发凌乱若海藻般纠缠着玲珑身/躯,反而更添雌雄莫辨的羸弱美感。纤薄背脊上起了一层晶莹薄汗,腰囤连接处犹如一道蜿蜒起伏的丘壑,精致的蝴蝶骨因为慌乱微微颤抖,似乎下一刻就要生出羽翼振翅高飞。 佘询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盯着一段腰枝,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吞咽口水缓解焦躁。 他虽坏事做尽,却当真从没折腾过太监,故而将如意背过身锁住,免得直接看见什么败兴场面。几次想要动手,又始终对丑陋残躯心有余悸。 可这具身子实在美的惊心,再看几眼便将顾虑抛诸脑后,猥琐目光上下流连,一时又不知该从哪处下手才好。 壮着胆子摸一把腰侧的皮肤,柔软在指缝间颤抖,佘询倒吸一口气。一手向前揉/捏,另一手急急地解开自己衣物。 如意发疯般地挣动双臂,两条枷锁咣啷咣啷地响个不停。 “我是钟懿宫的人,太子不会放任你践踏宫人的!” 佘询喘着粗气,狞笑道:“笑话?乐正琰还能在乎一个奴才,莫非他也玩过你这小因娃了?” 如意被压住双腿,几乎无法动弹,胸口怒火翻涌,厉声骂道:“太子德行端正,精明强干,你这样卑鄙恶劣,也配提太子名讳?同授于一师,你都不觉羞耻吗?” 随着佘询动作迟滞,如意愈加大声谩骂:“京城双骄?除了家世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难怪坊间多传太傅呕心沥血加倍督促,换来的只有处处失望,太傅将儿子的唯一血脉教养的畜牲不如,怕是夜夜难眠,恨不得从没诞下这样的肮脏血脉!” “哈,伴读今日便开开眼界,太监去/势后常伴失/禁,稍后我可做不得保会是个什么腌臜场面!” 与其折辱不如痛快一死,如意成心激怒佘询,挑拣着最恶毒的言语攻心。不闻声响,用力回身想继续叫骂,方回头,便看见佘询面色不豫,光裸着下/提进退两难。夸/下一柄凶恶丑物已见疲/软,特别像他曾逼迫乌昙观看交/够的野狗的那一跟。 胃中翻涌,如意哇的一声扭头吐在榻边。可惜他半日未曾进食,也只吐出些清水来。 佘询面颊肌肉抖动,脸色分外阴翳。若说前面一番歹毒言语是故意挑衅,那此刻呕吐实在是不能更真切的赤/落/裸的鄙视。堂堂太傅亲孙,哪里受过这般羞辱? 佘询目光阴沉,起手从格间抽出一条软鞭,摸了摸觉得太过柔软,随手抛弃于地,换了一条更粗糙坚韧的。凹凸不平的纹理刺的指肚痛痒,才满意的冷笑一声。 二话不说,狠狠一鞭就抽在如意光滑的背脊上,顿时划出皮开肉绽的一道血痕。 如意冷汗不决,痛的眼前阵阵发黑,口中以最恶毒的言语不住谩骂,盼着这恶徒能直接将自己抽死了才好。 后背青紫血红一片,佘询直抽的手臂发酸,打定主意今夜将以最凶残的手段将这不识抬举的奴仆凌虐至死。邪恶的双眼忽而一眯,伸手剥开被抽破的外裤,见内里竟层层裹叠着棉白绢布。 好奇之下几刀割烂绢布,露出薄薄一层小衣,试探地向前一探,愣怔过后忽地纵声因/笑,直呼有趣。 “哈哈,好啊!乐正琰竟私藏男/充,喜欢玩这个!这回倒要看看祖父怎么说!哈哈……” 如意只觉得下身一凉,耻辱倍增,寒意自脊柱迅速攀升。 死可以,但不能在这里。 多年来被欺压、折磨、掠夺的种种不忿、不甘、不屈似一道利箭划破夜空穿透胸膛。 受本能驱使,如意双膝向前蹭动,用尽全力拖住右侧的铁链拉拽,不顾献血狂涌,果真又扯出一截。再不及多想,猛然翻身扳住佘询肩头将人按倒,双手握住铁链两端套住其脖颈,死死向后拉拽。 佘询正兴奋地撕扯布料,丝毫未留意到如意的动作。不经意被撂倒,继而颈部收紧,窒息间胡乱挣动。眼前金星乱舞之际才想到一旁的匕首,忙探手摸索。 方握住冰凉刀柄,心中一喜,下一刻忽被一只黑色皂靴狠狠踩住手指。 第25章 怅怀幽 暗夜中数队黑衣蒙面客策马穿行各处街巷,马蹄裹着厚实毡布,在街道上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从不同方向驰向太傅府及就近的几处别院。 宫门下钥,无帝王手谕不得出入,乐正琰颇费一番周折才带着宫中心腹悄然离宫。 第32章 心腹几次挥鞭催马才勉强追上主人,迎风劝道:“这时候主子冒险离宫本就不妥,过往更从未有过仓促调动默衣使的先例,不如先集中人马从长计议?” 乐正琰一路思忖着几处别院的位置与规模,下令道:“最近的一处别院人尽皆知,不适藏人,两人过去足够。其余默衣使按派遣搜查别院,一草一木皆不可放过,排查无误则留守城门,绝不能让人出城。你点几人随我去赤流街那处小院。” 默衣阁曾是盘踞京城的暗线组织,专做上不台面的黑道营生。乐正琰幼时出宫游历,机缘巧合下意外搭救过垂死的老阁主,老阁主临终前将默衣阁赠予亦徒亦友的乐正琰管治。自他两年前被迫离宫,便借情势之便潜心整改、壮大默衣阁,让其逐渐成为了东宫的一道隐形利爪。默衣使以普通百姓身份潜伏民间,或搜集情报,或经商赢利、或行刺杀、护卫之职。人数精简却藏龙卧虎,属实下了诸多心血维护。 这心腹在内有官职庇护,对外专负责联络默衣阁、部署计划,是为“默衣侯令”。默衣使身份机密,过往更是从未见过一夜间倾巢出动的情况。此刻不由得担心,只是劝谏过后揣摩主人面色不虞,自然不敢再多嘴置喙。 云团随风涌动,月色一暗,六条墨色身影快捷轻盈地翻墙而过,悄无声息的落在赤流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内。 不用乐正琰多说,四名默衣使快速分散,分别从东南西北四角开始搜寻。 院落并不算太大,默衣侯令紧随乐正琰穿行于游廊,从中心的一处屋舍开始找人。不便打草惊蛇,沿路小心回避巡查的护院。黑暗中两人对视一眼,便有了共识:一处小规模不常用的别院,若非有家主驾临,绝不可能有这样密集的巡查。 有几次护院的身影还没彻底消失,乐正琰便已在黑暗中踏出脚步,瞧的人不禁暗暗皱眉。 二人很快来到一处独立小院,一同避于柱后。见内院灯火通明,守院的护卫却刻意不接近主屋,只在外徘徊。 静谧中一声清脆鞭声响起,还未听出个所以然,乐正琰便似离弦之势消失在廊下。默衣侯令从未见过他如此莽撞,当下吃了一惊,立刻紧随而上。 两人自左右向门口快速包抄,门口守着四名护卫,暗处约莫还有更多。 不等踩清敌方人数布防,不等默衣使汇合保护,不等商讨措施分散攻势,乐正琰就直直冲向一人,探手握住下颌干脆利落地拧断了那人颈骨,一旁同伴正欲惊呼,跟着便遭一剑封喉。 默衣侯令依样上前袭击,只是他晚来一步,到底叫最后一人嘴角溢出一声惊叫。很快这声动静便惊扰到院内巡护,皆快步冲向主屋来援。 乐正琰后背紧贴门扉,附耳倾听。 “哈哈,好啊!乐正琰竟私藏男/充,喜欢玩这个!这回倒要看看祖父怎么说!哈哈……” 闻声眉头紧皱,乐正琰再不拖延,剑锋插入门缝轻轻上挥。正要推门而入,一道剑影从侧面挥落阻挡。 幸而其余默衣使闻声而至,乐正琰舞剑解决了三个挡路鬼,终于推开主屋房门闪身入内。 当先一眼瞧见如意赤着两条手臂从后勒缚佘询,鲜血顺着手臂四下蜿蜒,流淌出一条条刺目的红河。 架子床内的两人正相互角力,无人意识到身后有人闯入。 佘询憋红了一张面孔,后颈被如意膝头顶住,口中呜咽不止,伸长舌头涎水横流。一手向后抓挠如意手腕,另一手摸向匕首。 如意耳孔闭塞,口不能言,只知一味扣紧锁链,满眼尽是燃烧的愤恨与怨怼。既感知不到疼痛,亦觉察不到危险。 乐正琰一步跨上床榻,一足用力踩在佘询握住匕首的手上,轻轻托住如意双肘。 “如意。” 如意额上汗液密布,闻声身躯一震,木然侧首,目光相接眼眸亮亮,松一口气:“你可算来了……” 说完手臂一软,人便向后歪倒在乐正琰怀中。 乐正琰探手接住锁链,一时惘然。 乐正琰历来不耻佘询为人,来时一路焦灼愤怒,可念及恩师过往忠心扶持、朝堂倚重,反复告诫自己当留足三分余地。若贸然重伤佘询,来日与老师断羽绝鳞,必致龃龉反目成仇,实非己所愿。可眼下局面,佘询罪该万死,但凡留一口气来日如意后患无穷。 看见的是眼前人怀璧其罪、伤痕累累、满腹冤屈。 看不见的是身后人情恩义、后路难行、来日社稷。 掌间取舍随心念摇摆不定,一时犹豫难决。 与江山比肩,牺牲只做寻常,又有什么难以取舍之说? 一阵词不成调的吟唱突兀地打断思考。 “小狼小狼……小狼小狼 无惧风浪 月夜梦回温柔乡……” 如意低垂着头在苦痛中浮沉,足下是满载烈焰的炼狱,坠入深渊前一刻,突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一句童谣。 心中时常回想,可真唱起来又觉得调子似乎不那么对。但不要紧,片刻回忆足以抚慰这一身伤痕。 不过一首童谣,却顷刻间幻化成一条诛心的长鞭,几个字将人抽得体无完肤。 乐正琰闭合双目,陌生的疯狂情绪摧枯拉朽地烧尽理智,再忍不了一分,等不得半刻。手掌带着滔天恨意交错施力,喀拉一声,佘询的脑袋陡然失去支撑,软成稀泥的身体被布袋般丢弃在足下。 如意身体扭曲,似一个残破的木偶悬挂空中,床褥上血迹淋漓。前一刻雷厉风行的双手发抖迟疑,害怕这副薄弱的身体再经不住一根羽毛的撩动。 黑沉着面孔扯落佘询腰间钥匙,几下将镣铐解开。 如意早痛的神志恍惚,察觉身体被轻轻环抱,立刻用力推拒,嗫嚅着闭眼咒骂:“滚开……你好恶心……杀了我……” “如意。”乐正琰脱/下外袍,将他包裹住。 熟悉的嗓音总叫人心悸,如意睁眼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漆黑眸子。那本是一汪冷冽深潭,意外填满了焦灼与痛惜。 即便对方蒙着面,如意也一眼认出了魂牵梦萦的瞳仁。不能确信这一刻是真的,还是在做梦。若就是死亡,倒也并没有太差。 空洞茫然的桃花眼被载不下的委屈覆盖,张了张口,眼泪充盈,融化万般伪饰。 两条伤痕斑驳的手臂缓缓攀上对方脖颈。 “乌昙,乌昙……你回来了?是不是没事了?” 乐正琰愣怔着说不出话,喉结几番滚动,才低声道:“我没事。” 不等回答,如意蹭动着身体努力更贴近一点,糯糯道:“好疼啊,我好疼。” 是难得一见的情真意切,脆弱的如同被折断双翼的玉腰奴。 “是我该死,来的这样迟。” 如意撇撇嘴,脸颊在他颈侧蹭了蹭安慰道:“知道你会来救我,可等的时候还是怕的要命,是不是很没用……” 乐正琰不敢揣测令人喉头发紧的感觉源自何处,只微微摇头。 紧张的情绪忽然松懈,如意靠着乐正琰昏昏欲睡,突然又紧了双臂急道:“京城不安全!你不该来的,我没事了,你快走吧!” 看着如意发亮的眼睛,以及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尾,乐正琰忍了又忍,最终隔着蒙面的布巾亲了亲日渐消瘦的脸颊道:“不怕,我无事。我守着你,且安心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你会一直在?”语调有些期待,又带着胆怯。似大声些便会惊扰了这出美梦,如意犹豫着轻声确认。 “嗯,睡吧。” 如意时而清醒时而混沌,闻言再没了气力,乖乖阖上双眼。 昏睡前,用乐正琰几乎听不清的梦呓诉说回荡在胸口几万遍的秘密。 “吾心所念,惟君一人。这次还赶我走吗?” 幼鸟凿开坚如磐石的蚌壳,轻易刺入内里的绵软。 宛如千万次锤击厚重的冰面,终于砸出一个不怎么体面的窟窿,继而引发一场猝不及防的震荡,冰面土崩瓦解。 默衣侯令带着四名默衣使迅速拿住了别院的护卫,推门瞧见里头的光景哪敢进去,只好静悄悄候在门外,先给别处的兄弟们传了密令通知。 等乐正琰抱着人稳稳走出来,才抢步上前,探手要将人接过。 乐正琰足下生风,走得极快,侧身避开了对方手掌。 默衣侯令收手搓了搓鼻尖,几步跟上回禀道:“回主子,人都拿住了。” “处理痕迹,不留活口。”乐正琰冷声道。 默衣侯令闻言一惊,再扫一眼屋内,才看清佘询伏在地下一动不动,脑袋歪歪扭扭的转向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惊得后脑发凉。 “乾渊居。”没有更多解释,乐正琰抛下三个字。 默衣侯令只觉这一夜越来越失控,不得已追上两步硬着头皮劝道:“主子今夜该在钟懿宫的,人已救回,回宫更为稳妥。” “叫黄三万立刻起来候诊。” 乐正琰沉着脸不做半步停留,默衣侯令看着冷冰冰的背影,实在不敢开口再劝。 第33章 太傅嫡孙拐带钟懿宫小太监后在别院离奇横死,宅内无一活口,处处流露香艳痕迹。京城最低调神秘的默衣阁毫无预警地倾巢而动,临明前又悄然隐没。而本该在钟懿宫的太子却在没有手谕的情况下私自出宫,甚至彻夜不归。原本看似毫无干系的三件事,被有心人挖出来便会立马品咂出些不同寻常的关联。 乐正琰当然知道其中凶险,可回宫不得自由。三更半夜召唤太医,即便来的是最信得过的,也会立刻引起多方警觉。宫闱内难掩秘闻,若传出去太子兴师动众,医治的只是个浑身暧昧伤痕的小太监,必然招来诸多揣测。 乐正琰不愿他引人注目。 乾渊居内,医阁侯令黄三万早等候多时。 默衣使功夫再好,受伤是家常便饭。说不好听的,刀尖上舔血的买卖,再重的伤俱都寻常,手下医士们历经大风大浪,自然个个都妙手回春。可医士半夜出诊常见,将侯令从被窝里薅出来却绝无仅有。 黄三万坐立难安,心急火燎,不知今夜要问什么疑难杂症,又唯恐是阁主受伤。正忐忑着,便听见外间步履匆匆,忙起身相迎。 万幸阁主全须全尾,再看一眼又吃一惊,怀里竟抱着个人,一件披风从头到脚裹的严实。瞧阁主的神情架势,倒像端着个泡了水的面人儿,一步颠簸也不敢。 后背伤痕错落,乐正琰只能将人轻轻放下,令他伏靠在榻。 黄三万霎时醒了盹,吊足一口中气,招呼一声,抱起医箱追到榻边。 伤者是个异常俊秀的少年人,实在是生了一副顶顶的好模子,颊边几滴血污暗红,伤口触目惊心。到底这行饭吃了四十多年,大概齐将人上上下下地检视一遍,心里有底松了气,方才把脉。 半晌后黄三万取出几瓶珍贵的外伤灵药,见阁主面色不好连忙安抚道:“阁主勿急,伤口瞧着是有些惨烈,好在俱是外伤,没有伤及重要脏腑,只是失了些血。老夫开副药,十天半个月保管好。” 乐正琰满脸质疑,忍着怒火质问:“‘好在’哪里?流那样多血,一路都叫不醒,此刻身子都还是凉的!黄老三,你怕不是老了不中用了?不会医给我换人!” 黄三万唬了一个激灵,他与阁主相识多年,平日相处自在,人前更是多受敬重,何时受过这般诘问,心中一惊:莫非自己看走眼了?还有什么隐疾没瞧出来?忙又仔仔细细查了一遍。 半晌后斟酌着回复:“阁主,这少年背负鞭伤,不算太深……欸、却伤口甚多。另两臂内侧受了烫伤,伤口复又遭外力催折,恐热毒内走导致高热,再加上失血后受惊过度才致使昏厥。我这就开外敷内服的药,保证药到病除,最多留些疤痕。” 眼瞧着阁主脸色又阴郁一层,忙又补充:“也不打紧,我看这孩子本就是浑身的旧疤,再多两处也不打眼……不是,这个这个,我是说用了老夫的独门良药,定然恢复如初……” 黄三万心头打鼓,满脑子疑问,只觉说轻说重阁主俱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杀人模样。 听闻没有过重内伤让乐正琰心头稍定,只是满腹邪火无处安置,半信半疑问:“何时醒转?” “……”黄三万后背生汗,只干笑道,“这个依老夫之见,惊恐后突然松懈,怕是睡沉了,服药后明早当能醒转。” “等什么?还不抓药?” “……”黄三万一阵无奈,悻悻提笔开了方子,递给外间的徒弟,吩咐即刻煎药。又取出药酒,浇在如意手腕内侧破损之处。 如意没有醒,在梦中痛的缩手,复又低低呻吟。 乐正琰立刻站起身,从他手中夺过药酒亲自擦拭,令人咋舌的是,竟真的再不闻一声呼痛。 等将伤口处理干净,分别上药包裹,黄三万才道:“外伤易除,内伤难愈。比起外伤,这少年心脾两虚,肝气瘀滞,眠浅易惊。若这般气机郁结不舒、情感拂郁,不治恐深才更棘手……” “说人话。” “思虑过重。” 乐正琰将目光从如意手腕移向黄三万:“你能医好对不对?” 黄三万多见乐正琰杀伐果断,颇有些嫌弃地问:“阁主今日慧根丢在了半路?总该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吧,草药治标不治本,对症下药才做得数嘛!慢慢来吧。呐,这几种药膏用法都已写下,老头子粗手笨脚,恐怕要劳烦哪位金枝玉叶亲自换药啦!” 乐正琰不知黄三万何时离开。 搭坐榻沿,用湿布小心翼翼地将如意身上血污擦净,再将棉被盖好。 平静的夜色温柔如常,疲惫烦躁却翻涌袭来。在千丝万缕的混杂情绪中,当先剥离出的是清晰的动摇,他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存有质疑。 对老师也好,对如意也好,种种选择,最终会将他推向哪里呢? 第26章 空怅然 门外是兵荒马乱的凌乱围堵,呵斥声,马蹄声,刀剑出鞘摩擦声。 如意有些焦急,连连摇晃乌昙手臂:“世子,你从后门走,再迟该来不及了!” 乌昙将如意搂进怀中,轻拍他后脑安抚道:“别怕,仗打完了,以后璟国与纳庾再没有冲突纷争。” 如意侧耳倾听,果真没了那些心烦意乱的躁动声响,惊喜道:“真的吗?已经天下太平,以后再不打了?你也不用回纳庾了?” 乌昙温柔地亲了亲如意的眼睛,得意道:“傻瓜,得你助力,璟国都是我的了,还要回去哪里?” 如意背脊发凉,脑中空洞:“何意?” 低头一看,才发觉乌昙身着华丽龙袍,正是璟国帝王的朝服,惊得后退一步:“我从未听闻!你怎么能!” 乌昙紧紧捏住如意手腕不叫他后退,痛的人发抖,疯狂笑道:“朕得此贤助,拿下璟国不费吹灰之力!” 恐惧压的人浑身发僵,如坠冰窟,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出这样卖国求荣的事情。震惊中乌昙的面孔似融化的蜡烛渐渐扭曲,转眼揉成了另一张面庞,两人竟说不出的相似。 乐正琰眼角流出两行血泪,用力掐住如意的肩膀:“叛国恶贼!亏孤对你百般纵容,你却来祸害璟国!你如何能!如何能!” 如意浑身都痛,如火焰炙烤,只知道惶恐地摇头:“没有,我没有卖国!没有卖国!” 乐正琰口中涌出大口鲜血,精致的眉眼狰狞变形,冷笑连连:“你隐姓埋名潜伏伺隙为什么?私替仇敌遮掩隐秘是为什么?颠鸾倒凤荒淫无度的又是谁?那般行奸卖俏任人骑乘也是有人逼迫?你下贱!跟司牧尘一般不知羞耻!” “我……我……”对方词严义密,如意慌乱的两颊发烫,根本无从辩解。 羞愧犹如湿黏的水草将人缠得密不透风,如意不得不急促呼吸缓解压迫带来的窒息。 “如意,如意!” 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底热意涌动,如意哽咽着小声辩白:“我没有……没有叛国……” 温柔的手掌覆盖上来,轻轻拭去额头薄汗。 “你做噩梦了。” 随着眼前事物逐渐清晰,前夜的回忆凌乱的扑入脑海,在眼前纷乱交织。 如意忍痛支起身躯,茫然环顾周遭陌生,急切搜寻,哪怕抓住一点点痕迹也好。 只有无望地失落下坠。 前半夜如意起了高热,喂了两次药才缓下来,又因伤口疼痛,夜间不停翻动。乐正琰只能半靠着将人托在怀中,免得他背部伤上加伤,苦守一宿。这会儿屈臂支在后脑,略松动僵硬的臂膀,仰首问道:“还痛得厉害吗?” 如意面色古怪,忍着周身痛楚,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问得小心翼翼:“昨夜……是……殿下救奴?” 尽管刻意压抑,字字句句皆流露失望与警惕。 说不清什么滋味儿,心头烦躁,乐正琰反问:“不然呢?你觉得应该是谁?” 脸色又白三分,记忆混沌,不敢出言试探再惹怀疑。闭了闭晦涩的双目,回想起佘询狰狞模样忽而周身汗毛乍立,急问:“佘、佘询如何了?” 乐正琰面色一冷,偏过脸肃然道:“没什么佘伴读。记清楚,你昨日打翻汤锅烫伤手臂,晚间起了热症,睡在耳室错过了值夜。始终半步未离钟懿宫,哪有机会见什么伴读?别说你,孤都未曾见过这人。” 冷意顺着脊柱攀爬,如意抖着声线道:“我杀人了?” 乐正琰懒懒地直起身,两人瞬间凑得极近,如意忙向后躲闪。 乐正琰探手掐住他下颌止住后撤之势,巴掌大的一张脸孔卡在虎口,流露惊愕。 “佘询被人徒手扭断脖颈而亡,这事与你无关,自然也与孤无关。你只记清楚我的话,旁的不必多想。” 如意思绪混乱,万般不解。许多疑惑似一团糅杂的绒线,到处可见松散的线头,可禁不住几下拉扯便会断裂,重新陷入混乱僵局。 似乎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被忽略了,核心缺失,以至于让诸多反常构建成合理。 第34章 理不清的纷扰令如意生出一身虚汗,呆呆地由着乐正琰解开手腕上裹缠的绢帛,重新上了药。冰凉舒适的触感平息了伤口的灼痛,如意才惊觉不妥,试着抽回手。 “别乱动。”乐正琰语气不善。 “殿下何故犯险救我?”如意挑出眼下最反常的一条疑惑,“奴的意思是……如意不过奴仆,与殿下并不相熟……” 乐正琰手指一顿,眸子冷冷的扫他一眼:“孤只是不想钟懿宫的闲人被发现在那里,涂惹一身麻烦,这理由充分吗?够‘熟’吗?” 语气没太大起伏,但如意莫名觉得他正在生气,故而定住身躯。 重新裹好患处,乐正琰将几瓶药膏仔细收入怀中,闷声道:“需赶回宫,能走吗?” 如意浑身发虚,两条腿软的似踩在棉花上一般,咬牙硬撑道:“能。” 乐正琰鼻间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拾起榻上披风,动作野蛮的兜头罩在如意身上。 披风厚重,如意眼前一黑,膝头一弯就要跟着衣料坠势跪倒,下一刻身体腾空,竟叫乐正琰抄起来扛上肩头。 “诶……”如意支着两只绑的僵硬手腕四处乱抓,红温着小声嘀咕,“能走的,放我下来……” “闭嘴吧,”乐正琰没好气道,“没一句想听的。” 如意搞不懂他因何喜怒无常,更不明白他为何性情大变。挣了几下,只觉双腿被有力的臂膀箍得更紧,再不敢妄动。 车與里两个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如意不知驾车的人使了什么手段,在宫门处只是窃窃私语几句,不经盘查便顺利入宫。 方在耳房坐定,玲珑急急掀帘入内,打量如意的眼光颇令人不适。 “你……回了?”玲珑听见下人传话只觉难以置信,冲进耳室猛然顿足,“你怎么可能回来?” 如意微不可察地蹙眉,面色平淡道:“不清楚公公何出此言,如意不就该在这儿吗?” “不可能,昨日傍晚我四处找过,你根本不在这里。”玲珑认定如意存有歹心,直直逼问,“劝你实话实说,少花言巧语。” “傍晚我去殿内送汤羹,不慎烫伤手臂,外出寻了些烫伤膏。后因起热睡过了头,今日已同太子请罪,罚了俸禄。”如意站起身,较玲珑高了近一头,和声道,“若公公觉得如意身份存疑,大可举证,请禄秉笔将我调离钟懿宫便是。” “少糊弄我!昨日有人见你孤身前往万春亭附近竹林,与佘伴读起了争执。别的不说,那地方素来藏污纳垢,你没事总往那里扎,敢说未行背人恶事?” 如意垂下眼帘:“还是那句话,公公自可叫人来当面对质,请殿下将如意逐出钟懿宫亦无不可。” “你当我不敢吗?”玲珑越说越气,“我服侍殿下十三年,你不过一个唯利是图的外人。从前勾着个敌国质子鞍前马后,倒了山头儿转脸扒着殿下阳奉阴违。仗着一张祸国殃民的小白脸,真叫人恶心,我……” “你要如何?” 身后低沉音色起,玲珑惊一身冷汗,忙回身行礼:“殿下吉祥,有事唤人既是,怎还亲自来这下人地方了。” 乐正琰手中把玩着一串天珠,牵唇笑道:“若非今日亲自走一趟,还不知何时能见着玲珑公公这好大的威风呢。” 玲珑唬得即刻跪倒,仰首道:“主子,奴知您厌烦内里倾轧,但这白眼狼实非良善!昨夜净身库那徐智说的清清楚楚,如意在万春亭叫佘伴读绑走了的,他不认无妨,奴要与他当面对……” 乐正琰甩手将手中上好的天珠砸在玲珑膝下,惊得屋内两人一同跪倒不敢抬头。 “跟着孤十三年,谁教你知情不报、自作主张?” 玲珑、漆钰都是儿时起伴在乐正琰身侧一同长大的,若非知根知底怎可能多年常伴。昨夜乐正琰见他神情便知另有隐情,当下没工夫发作,今日招暗中守卫的默衣使问明其行踪,当即了然于胸。再听他咄咄逼人,自然是动了真怒。 “你挑拨内讧、敢因私欲左右孤判断,但凭这一点,若非这十三年恩义,你还能有命跪在这里与本宫狡辩?” 玲珑忠心耿耿,全心全意地服侍,放在宫中也是有头脸的大太监,自从未被太子如此不留情面的严厉呵斥。当即红了眼圈,颤声道:“主子……主子这般看待玲珑?” “就是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才费这个功夫骂你,你不服便自己说,孤哪句冤枉了你?” 玲珑白了脸,垂首低声道:“不曾。” “今日事与人无犹,你自去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 “是。” 见玲珑灰头土脸的出去,如意心知这人今日算是彻底得罪透了。乐正琰惯以理服人、强权压制,即便再会洞悉人心,面对跟着自己十三年的人,也未必能参透所有,遑论未曾得见的阴私一面。下人们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弯弯绕之复杂,不输朝堂后宫。但他一片好心维护,自也不能多言不是。 “你跪什么,嫌伤的不够重?还不赶紧起来。” 闻声醒神,如意起身。 乐正琰走近如意,抬手熟练地解了他腰间丝绦:“伏下涂药。” 笨拙地支着手腕按住松懈的衣襟,如意红着面急道:“怕、怕是不妥……” “少废话,擦药而已,赶紧好了这一身伤,免得给我惹事。” 如意别无他法,只能依言背过身躯,由着乐正琰将他外袍扯落。柔软的衣衫坠落手肘,如意忙伏倒在锦被中,干脆将发烫的脸孔也一并埋入。 冰凉手指触及背脊,如意不由得心慌。乐正琰似存心捉弄,手掌抚在后背缓缓游移。 如意眼尾飞红,忍不住翻身推拒:“殿、殿下……” 欲制止却先软了喉头,一声殿下欲拒还迎,两人均是一怔,恍如醉酒。 恍惚中乐正琰俯身贴近,整个身躯几乎将他笼罩。 从第一眼相识,如意就见识过乐正琰的傲人姿容。平日身份有别不能直视,少有这样的机会容他细看眉眼。 说来奇怪,细看这人五官,精致却不惊艳,可同时凑在这一张脸上,又是说不出的矜贵清隽,道不尽的倜傥傲然,随意一眼都迫人怦然心动,情难自已。 愠怒时下三白锋锐冷傲,含情时墨玉眸明净透亮,凝视伴着莫名熟稔。尚不及细想这分寸目光,就见薄唇渐渐逼近。 随着他身躯贴近,托在后腰的手掌微微施力,肤色涌现一片潮红。 一双晶莹鹿眼盈光溢水,如意大惊失色,伤臂慌乱抵住乐正琰肩头。 传话声自外突兀响起。 “殿下,圣上方才醒转,叫殿下即刻前往紫怡殿面圣。” 乐正琰偏首闭了闭眼,睁眼时已迅速恢复清明,起身向外应答:“知道了。” 替如意将衣襟收拢系好,沉声道:“稍后有人送药来,按时服用。有急事,唤漆钰助你,可信。” 血液在耳中冲撞,如意不敢直视,胡乱应是。 等乐正琰离开,如意却躺在榻上久久不能成眠。 从纳庾回来,乐正琰的奇异行径愈发难以忽视。久未谋面,不仅未见生疏之感,反而时常让如意有种一眼就被瞧穿的错觉。常展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可不经意处却流露无微不至的关照,甚至可说是……亲昵,更不提遇险这两日的种种异常、佘询的离奇死因…… 正是清楚地感知到乐正琰非一般的“放在心上”,才越受之有愧。 更因为名不正而言不顺。 太子有什么理由为一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奴仆费心耗神呢?刚才那样,难道是要亲吻自己吗? 更可怕的是,若不是仆从传话,方才自己拒绝的了吗?几番明推暗就的推拒不过掩饰慌乱,除却惶惑,自己对乐正琰的暧昧不明不仅难以抵御,根本就是悸动不止! 昏暗中如意烧红了脸,又羞又愧,探手从枕下的布料中掏出一柄触手生温的红玉如意,手指轻轻摩挲。回忆昨夜情形,乌昙与乐正琰的身影在眼前交叠纠缠,更觉得思绪纷乱,难以梳理。 最后打定主意,不管太子所图为何,皆与自己无关,也概不该再受其恩惠。抓紧完成最后一件事,往日恩怨纠葛肃清,再无遗憾。来日逃的了最好,逃不了,便先送走冯老爹。 如意胡思乱想,深感燥郁,一直以来抓握不住的那种嚣浮之感并未消融,反而愈演愈烈,在见不得人的角落暗中作梗。 将睡未睡之际,脑中一闪而过一件始终被杂乱讯息淹没的巨大疏漏,顿时彻彻底底地惊醒。 第27章 碎迷障 张福泉候在殿门口,见乐正琰忙提步迎上,弯腰引至内殿。 沿路张福泉掩不住地高兴道:“殿下这边来,前日起圣上清醒的时候渐长,今早竟能自个儿起身用食。趁着精神健旺,这就传了康王与太傅聆听政务,方才叫请殿下一并参听,烦请殿下劝着圣上切莫疲累。” 第35章 乐正琰答应一声,心知皇帝清醒后急着了解近年政务,先招亲近重臣问话,中途唤自己,不过是太傅有意拉衬帮扶。想到前夜佘询之事,难免五味杂陈。 入殿行礼后静立一侧,见皇帝面颊凹陷、尤见浮肿,但言辞清晰,目光清明,气色果真好转不少。 三人正讨论自去年起的旱情,商议近来成效。 佘忠奎扫一眼乐正琰道:“今次灾情涉及北方诸省,布政使廖光奉命筹措粮食、赈灾安抚,差事办得很是漂亮。” 康王乐正褚栎年逾六十,身形孔武,虽两鬓斑白,相比之下却颇显健硕。闻言皮笑肉不笑道:“朝中政事廖家常做回避,不曾想对赈灾倒显上心,莫不是同僚不甚放心?” 佘忠奎眉头倒竖,驳道:“赈灾是苦差,历来花费银两却得不来好的例子比比皆是,不若如此,众臣何必推三阻四,生怕惹上贪污敷衍的骂名。廖光在南方广征粮食,深入灾区亲历亲为才得百姓满意。康王故意曲解,意欲何为?” “借花献佛,凭白得了好名声,何乐而不为?有这样的母家舅父,难怪太子足不出户便轻松赚得声望,水涨船高。”康王一面说,一面借袍袖掩盖,从手中把玩的小瓷瓶中倒出几粒药丸,趁人不备塞入口中。 “康王慎言,太子得民心多因一片孝心,两年如一日看护祈福,助圣上转危为安,又怎好混为一谈?” 皇帝咳嗽两声,将二人争论打断,道:“谁去不打紧,将灾民安抚妥当才是。如此虚耗存粮也非长久之计,与其争论这等小事,不如想想后续良策。” 两人抱拳称是。 皇帝目光在乐正琰面上徘徊一圈,道:“此番醒转多亏法华寺顿空大师精于医道,若非他发现朕所患心病与长生果、龙诞天性相克,说不定此时仍不得醒转。至于朕常年伴于这二者之间诱发心疾究竟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机缘巧合,还待细究。” “不错,当细查一番,绝不姑息。”佘忠奎应声道,“亏得太子与顿空大师结缘在先,成就此番机缘,闭关三月终是孝感动天。” 见皇帝眉头微皱,乐正琰抢先开口道:“父皇吉人自有天相,顿空大师言道天子自有真龙之气护体,得佛祖庇护。儿臣欲为佛祖修葺金身,顿空大师婉言谢绝,后将功德送往北方赈灾,大师很是欣慰。” 皇帝难得对太子言行流露些许赞赏,也不过和缓了目光。再问几句政事,只道疲累,遣散众人。 乐正琰随在佘忠奎身后离殿。 佘忠奎掩唇咳嗽几声,低声道:“你那舅父,平日事事退避三舍,怎的今次赈灾反倒踊跃?反叫人借机挑唆。” 乐正琰跟上一步,回道:“筹措所得皆出自南方粮仓,虽说南方雨水丰沛,但前年水灾,地方也才缓过一口气。积累有限,筹措艰难,舅父担心层层盘剥,干脆亲自押送,确保无虞。” “嗯。”佘忠奎应声,顿足看向乐正琰道,“圣上与长生果、龙诞相克之事……怎不事先知会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目光近似怨尤。 乐正琰神情一凝,迎上老师目光,措辞道:“老师莫怪,起初不过凑巧,随顿空大师闭关时,佛门不燃奢靡熏香,只点檀香。如此断了源头,父皇才好转清醒。后顿空大师几经试炼才确认长久同使长生果与龙诞易诱使心疾者发作,孤也是日前才听闻此巧合。” 佘忠奎目光如炬,闻言抚须道:“这事可大可小,若叫有心人拿做文章,必成隐患,殿下切莫大意。” “是,若再有变化必及时知会老师。”乐正琰如鲠在喉,狐疑滞在喉间,只低声作答。 将佘忠奎送至宫门口,见佘府家丁正在门口焦急踱步,看见太傅,忙白着脸抢步迎上。 “大人!大人!不好了,家中出事了!快随奴家去!”家丁急道。 佘忠奎面色一变,沉声斥道:“殿前失仪,何事惊慌?” 家丁已顾不得许多,险些哭出声来:“少主人昨夜彻夜未归,主母只当他似往日般外出玩耍,哪知大人刚走,家中便收了信儿,道、道、道……” 佘忠奎一把掐住家丁手腕,急道:“佘询如何了?” 家丁咧嘴哭道:“说是别院起火,内有十几具焦尸,还在后院发现了、发现了少主人的马车和……大人啊……” 佘忠奎白须颤抖,身躯猛地向后栽倒,乐正琰探手将人接住。 等随奴仆将人送回府上,亲眼见府中乱作一团,和府悲痛欲绝的惨状。 乐正琰心情沉闷,返回钟懿宫时已入夜。 心思几番跌宕,魂不守舍地走近如意居住的那间耳房。于门口顿足,一时犹豫是否该夜半惊扰。 正自踌躇,忽闻内里瓷器坠裂,不及细想,抬手推门而入。 因背臂负伤,如意仅着那件乐正琰在乾渊居随手寻的一件自己的宽大睡袍。此刻桌案上歪斜着几支酒壶,如意伏倒在地不动,酒液浸染衣袍,绸缎湿淋淋的贴在身上。侧旁是摔裂的酒壶,满室酒香扑鼻。 乐正琰眉头紧蹙,回手闭门落钥,几步上前将如意抱回榻上。 本就滞郁难消,见此情形愠怒更盛,沉声道:“如意。” 如意两颊绯红,几声急唤后才悠悠醒转,眼波流转,一双眸子盈满水光。见太子阴沉着面孔也不见怕,反而牵起唇角痴痴而笑。 乐正琰一时愣怔,半晌才道:“喝了多少?满身的伤,谁给你的胆饮酒?” 字字斥责,却哪还有半分诘问的姿态? 如意不以为意,抬臂勾住乐正琰脖颈,随着动作衣衫愈发凌乱地贴于肌肤,内里一览5余。 “世子何故凶恶?”如意娇声控诉。 世子…… 旖旎湮灭,乐正琰冷哼一声,再没耐心,欲挣开桎梏。 “别走……”如意滚t烫气息游弋在乐正琰耳侧,言语间chun瓣蹭过耳垂,“我好想你,你不疼疼如意吗?” 声线若一根羽毛,轻抚过耳畔,激起一层酥麻颤栗。 乐正琰气息不稳,握住如意手腕的手顿住,哑声道:“你认错人了。” “是吗?”如意略施力便倾身将乐正琰轻易压/倒,“如意尝尝便知真假。” 说罢俯身凑近,柔软滑过,犹如一条灵活的小蛇,游移试探。 乐正琰僵直脊背,侧首欲避。 修长手指借着酒意胆大包天,掐住下颌将闪躲的面孔强行掰正。 如意似笑非笑,声音带着蛊惑:“你在怕什么?嗯?” 甜腻的鼻息抚过面颊,向下凝视时撩人眼尾上翘,黑眸遍布一片琉璃碎光,带着少见的狡黠与潮湿,娇媚似一只欲壑难填的妖。 乐正琰身姿岿然不动,看不见的热意鼓噪反复激荡。 红润迎难直上,似敲门般拨弄对方。 酥麻从唇齿蔓延,沿着脊柱肆虐,乐正琰倾吐一声叹息。忽而爆发,一口叼住如意啃咬,似凶猛的兽要将人吞吃入腹。 如意吃了一惊,口中呜咽,无力承受攻击,任由他喧宾夺主,肆意掠夺。一面回应,一面顺着肩头褪下乐正琰外袍。 乐正琰自不能由他压制,用力起身,顾及如意后背伤口,只将他抱着跪/坐怀中。热烫似拘不住的兽冲破牢笼。 手指痴缠地勾住乐正琰里衣,扯住右侧衣襟向下拉拽。 只一瞬间,乐正琰猛然警醒,回手阻止。 如意似早有预料,抢在他动作之前提手格挡,左手毫不犹豫地猛撕他肩头布料。 不过一副绸缎,布帛乍裂,顿时l露一副肩臂,赫然显露一道熟悉地不能更熟悉的伤疤。 正是乌昙在狄鹿节受的那处箭伤,如意亲手敷药不下数十次。 乐正琰在片刻的错愕中凝向如意,一双含情眸哪还有片刻前的醉态,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两人还在此起彼伏的喘/息,破云锥的冰冷利刃已抵在乐正琰颈侧。 乐正琰毫不在意致命的胁迫,蹙眉摇头苦笑:“狼崽子,发狠也别开生面……” “为什么……” 如意气得浑身发抖,哑着嗓子厉声质问。 目光相接,乐正琰淡了戏谑笑意:“我说过,我亦有不得已。” 红晕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如意茫然道:“我从未对你不起,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你听我说……” “你要借乌昙的身份前往纳庾,沿路需备着一个了解世子过往的下人好不时套话……帝寝那夜就是你,可惜当时只对世子是否装痴起疑,甚至还与你本人印证圆了谎言。那块岱山砚,今日还好好的收在库房……” “如意……”乐正琰见他神情怨愤于心不忍,低声打断,“你冷静一点。” “厨下说你不食菌菇……野狼伏击夜是你的人吹哨求援……难怪亲、亲昵时你总是扑灭烛火,对触碰面颊又莫名警觉,被困几日连胡须都不生,只因戴着面具……昨夜亲手更衣,竟对我的隐秘熟视无睹!”如意充耳不闻,执拗地将种种疑点逐个倾吐,言辞颠三倒四,“可笑的是,那样多的破绽我却眼盲心盲,你早查到我是司牧尘的养子……” 第36章 “说够了就听我解释……” “解释你做的哪出戏?”破云锥逼得乐正琰仰首向后,如意眼底酸涩,撑着赤红着双目口不择言,“你知我有多不齿、多唾弃自己的下贱行径?故土割裂,兵临城下,我却恬不知耻的与敌国世子纠缠不清!遭人摒弃坠落尘泥,转眼又朝秦暮楚!你呢?怕什么?藏什么?担心一个奴仆缠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成为你稳坐皇位的污点或把柄?我宁愿你干脆利落的杀了我,只怪我咎由自取,绝无怨言!” 看着乐正琰面色如土,如意在血腥中痛快不已。 “可惜太子欲利用我身份探寻《开物志》却一无所获!呵,当年皇帝亲口下令凌迟大人,你父子二人自来都是鸟尽弓藏、始乱终弃、惺惺作态的薄情无义之徒!帝脉心怀卑劣,难怪璟国江河日下,几十年只能饮泣吞声龟缩不前!” 第28章 破执念 华灯初上,如意将窗棂推开一条窄缝向外张望。外院负责洒扫的太监们手掌粗厚龟裂,一个个仿佛行尸走肉般形色匆匆,方结束一日活计,但凡慢上一时半刻晚食恐怕就没了着落。 自争执那夜,如意已被关在浣衣局足有三日了。 那番话出口终于触及太子逆鳞,阴沉着脸两招夺下了破云锥。 “你便没有诸多隐瞒?”胸口起伏不定,乐正琰强压怒意冷声道,“既这般不屑孤为人,便回你的浣衣局,想必尊驾也瞧不上钟懿宫这点盗泉之水。” 被关进浣衣局后院一间独立的居室,始终未没分到差事,还有人迎送餐食与伤药。除了出入不便,反倒较在钟懿宫更为自在清净。 随餐送来的还有满满一大盆豆,黑白交杂,太监低眉顺眼地传话叫他“闲来无事,分拣清楚”。如意一言不发,一颗颗细细分拣起来。 口出恶言固然痛快,待初时的怒火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厘不清的委屈与懊恼。 欺瞒固然不假,但远行一路,危难中搭救是真,细微处关照是真,绝境时交心是真,夜深人静无人在侧,悄然将他抱上榻亦是真。 细细想来,也正因这些“真”才“怨”,才敢仗着丁点酒意用那样的手段逼迫乐正琰就范,才敢口无遮拦故意激怒,恨不得他能切实地体会到同等痛楚,以刺痛彼此的方式来探究这番“真”究竟价值几何。 愤怒之余,难道没有私心吗? 彼时憎恨自己背弃家国,惶惑自己见异思迁,真相揭露,始终只有一个太子,自己又生一番什么妄念?步步紧逼,究竟想迫他说什么? 若非怀着说不出口的期盼,另换他人,又怎可能用那样的方式去验明正身……只因那是日思夜想的难以割舍,他几近病态地渴求,不惜以割裂为代价,装模作样地换得一番亲昵触碰,借以疗愈。 那双大掌点燃身躯的每个角落,眼眸因自己而绽放狂热,那一刻才令如意觉得自己还活着,好端端地被人惦念着。 想到曾纠/缠在一起的一幕幕,想到那夜的未尽之事,豆子哗啦啦倾洒满地。如意两颊滚烫,闭着眼软倒在榻。 如今连这副身躯也变得古怪。 想如何?又能如何? 没救了。 如意心想。 今年的春日宴颇显得热闹,皇帝身体渐愈,恰选了春暖花开之日宴请重臣内眷,以安抚民心。 乐正琰静立一角,目光落在不远处,皇帝正伸手拭掉了小童唇角的饼渣。 乐正功正靠在皇帝膝头说话,小小的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从侧后的角度看不清皇帝的神色,但乐正琰知道他应是和煦地笑着的。在堂侄眼前,流露出了一派父慈子孝的温馨之感。 广德帝乐正萧曷素来对女色寡淡,时至中年子嗣不丰,后宫凋零。今晨朝会上,已接纳康王提议,不日将于民间采选,充盈后宫。 乐正琰猜不透是他年纪渐长后对孩童起了宠溺之心,还是八字不合,偏偏对唯一亲子没来由的厌恶至极。 从前对皇帝的诸多苛待耿耿于怀,十几年积怨堆叠,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时光。 可从纳庾回来后却总提不起往日的那股支撑自己的“怨气”,为了一个从来无视自己的人费尽心机何其无聊。从前驱使自己不断筹谋的目标,一夜之间寡淡起来,竟觉可笑。 疑问在心头挥之不去。 纵使生身父母,就一定恩情深重吗? 勉强得了皇帝的认可与愧疚,真就痛快的了吗? 家国纷争当前,所行所谋只为私人仇怨属实儿戏,又有何格局可言? 若不计前嫌,他们能做一对寻常的、政见相融的君臣吗? 这番恩怨未休,来日还要无休无止的争夺帝位吗? 身陷囹圄,那傻东西该怎么办? 再回神,目光就对上了皇帝的探究,疑虑未消,索性提步上前请安。 “父皇吉祥,今日瞧着父皇精神健旺不少。” “嗯。”皇帝望着久违的日头眯了眯眼,“春日朝气足,人也跟着精神些。” 想是心情不错,皇帝不似往日的少言寡语,乐正琰挥退近前侍女,亲手为父亲斟一盏热茶。 二人平日难有机会这般闲散相处,周围别无他人,又见皇帝情绪松弛,乐正琰试探道:“听闻河南都指挥使范其近两年练兵颇有成效,顾虑到兵器不足,故而倚仗地利研习诸多阵法,倒叫人惊喜。” 乐正萧曷病中苏醒后,再看这个儿子,不论是外形或举止都颇觉陌生。他常安静地跟随太傅左右,鲜少直言政事,此番闻言微怔,意味深长道:“倒不曾听闻太子与范其相熟。” 乐正琰坦然道:“并不相识,不过常听朝臣谈论,久仰范大人才能,很是钦佩他知难而行。” 见皇帝神情有所松动,乐正琰循循善诱道:“《开物志》遗失,是纳庾失信在先,绝非璟国无故毁约。眼下托雷扶持苏德幼子掌权,因涉挟持之嫌,并不能如愿服众,尚在动荡。父皇何不借机起兵,一鼓作气将其逐出雁北三洲?若集中中部兵力分三路包围离州,未见得没有胜算。” 皇帝皱眉:“《开物志》不见踪影、北方旱灾、国库不盈俱是实情,况且武将青黄不接,久未对战,怕不能如预想般顺利。” 乐正琰目光明亮,接口道:“《开物志》若就此遗失,也未必是坏事,百年前的技艺再精妙,儿臣不信今时今日再无人企及,左不过从头再来!三个月内向南方筹措粮饷,此役速战速决,不拖耗国库。父皇可急召范其进京,联合周边制定一套可速成的围攻策略。三洲内多为璟国民众,常年遭受欺压,若借势策动,或可内外夹击。只是另需商讨不能短期拿下三洲的退路……” 乐正萧曷幼年仓促即位,常优柔寡断。身侧朝臣多年迈保守,今日乍闻这番话,虽觉激进,但内心也难免随之澎湃。父子二人从未有过如此相近的时刻,惊喜之余,目光扫向乐正琰,乍然停留在这张酷似皇后的面孔,高涨的情绪瞬间跌进谷底。 “朕自会考量,太子不必忧心,将心思多放在课业上为好。” 眼见皇帝神情激昂,抗拒之余目光黯淡,重新被那副熟悉的憎恶神情所包裹。乐正琰不甘,忍不住道:“儿臣愿说服舅父,为此战筹措军粮马匹。若父皇同意,愿亲赴西北寻找司牧尘当年带往纳庾的铁矿……” “够了。”皇帝面色一寒,转而恢复冷漠,“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朕乏了,退下吧。” 果真憎恶才是皇帝对自己的一贯态度,再说下去疏无意义,只会令他更为排斥。乐正琰知情识趣,不再讨嫌,行礼后缓步离开宴席。 正快步走出庭院,见转角几个人围作一堆,乐正功正拉着个太监兴奋的叽叽喳喳。 “我没看错,你就是那天被抓走的漂亮内侍!” 余光扫过,乐正琰本无心多看,走过几步猛然回头,正对上那被纠缠的小太监的窘迫目光,靠一张脸就能惹足是非,不是如意又是谁? “我还怕他欺负了你,没事便陪我玩啊?我叫太子哥哥把你给了我好不好?” 乐正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内侍,早惦记着一同玩耍,正高兴的拉扯,眼前一黑,叫人按住了脑袋。 险叫人一把扳倒,回头瞧见乐正琰,气焰先灭了三分,他素来有些害怕这个黑脸的太子堂哥。 “太、太子哥哥……”要人的话在嘴里打个转,没敢直说。 “是宴上的果子不好吃呢,还是康王留的课业太少?”乐正琰皮笑肉不笑,“我的人都长一个丑样,脾气还坏得很,发起疯来吃孩童脑浆,给不得你。” 乐正功:“……” 如意:“……” 看着几人瞠目结舌,心底莫名痛快了三分。目光扫向如意,冷声道:“他闲你也闲?谁许你出来?哪来的哪回去。” 如意张了张口,见四下仆从往来,频频向这边打量,只得闷闷地行礼脱身。 被关在巴掌大的地方胡思乱想,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如意却愈发觉得坐立难安。这日听的外院高阶的太监呼喝着几个机灵的杂役去春日宴上帮忙,趁着外面混乱,真叫他借机溜了出来。 第37章 心中担忧冯老爹牵挂,先往两人通信的地方留下隐秘口信。其一叫他不必挂怀,其二叮嘱他想法子尽快离宫。 担心他固执,恐怕还要当面再劝。正犹豫该不该折返浣衣局,却遇上了司礼监相识的太监。那人不明就里,扯着如意就往宴席上帮忙,不巧撞上了乐正功。 如意不想只一面之缘,这小小孩童竟就记得自己,涉及佘询,顿时慌乱不已,亏得有惊无险。 不欢而散后多日未见,憋了满腹牢骚,甫一见面,二话不说遭人好一顿挖苦。既逐出殿宇,又算什么“我的人”? 沿着一排殿宇缓行,越想越气,愤而将一粒石子用力踢开,石块顺着廊下阶梯飞滚而下。 倏然间腰间一紧,如意被一股蛮横大力扯进身旁殿宇。正欲张口疾呼,唇上一暖,叫人捂得严实,倾身压在门板上。 “豆子捡完了?”乐正琰淡淡道,另一只手从容将门扉落锁,却没有退开的意思。 如意用力推开他手掌,一颗心几乎飞出胸膛,皱眉道:“如意‘黑白不分’,如何分拣得出?殿下着人将奴砍了吧。” 乐正琰盯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睫毛根根分明,低垂着遮掩眼底浓稠心绪,相贴的身躯微微发抖,又偏要装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不自知的软了口气:“骂也骂过了,眼下打杀悉听尊便,气过了,总要叫人说话吧?” 就是不甘那样不清不楚的结束才跑出来,哪有一日不盼着他给个解释。可人真到了近前,如意却只有又慌又气。慌得是眼下坦诚相见,该以怎样的身份、位置、姿态自处?奴婢?友人?盟友?仇敌?还是别的什么其他?气得是,再次面对这张脸,脑中浆糊一般,打了几日的腹稿只剩白纸一张,只恨自己不争气。两样冲撞,冲口而出满嘴的别扭。 “殿下身份尊贵,所作所为皆事出有因,奴没什么要听的。” 如意冷着脸挣扎,恨不得逃回浣衣局洗衣,连同头脑也一并洗个通透。 下一刻后颈被大掌牢牢制住,乐正琰蹙眉道:“捡豆子不能叫你静心,孤不介意亲自堵上你的嘴。” “堵、堵什么……” 如意陡然瞪圆双眼,只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对方竟就真的凑近过来。 一门之隔从人往来,如意先发制人,抢先提掌捂住了乐正琰的嘴唇,压低声音急道:“别闹!” 不见作声,掌心忽然被湿濡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惊得如意立刻缩手。 “别逼孤在这儿折腾你,还不跟我回宫?” 攥着湿润的掌心堵在胸口,如意羞愤交杂,恨不得扯扯他的面皮看看是不是什么无赖戴上了太子的面皮为非作歹。 心里将人从头至尾骂个遍,足下却不听使唤的跟随而上。 第29章 怎堪别 再次回到钟懿宫,目之所及无一处不熟悉,如意却全不知该站在什么位置,更拿不准要不要跪。 乐正琰早挥退了内侍,见如意神色无措地站在当地,手指勾住腰间绦带,将人压倒在腿上坐好。 按住慌张得像只落过陷阱的兔子似的人,乐正琰问:“伤好了吗?” 如意挣不开,也不敢坐实,沉默片刻放弃抵御,低头闷声道:“好了的。” 乐正琰自顾自翻起他腕上衣袖,见红肿已褪,几道结痂纵横,有些地方已然剥落,露出粉红的新疤。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瓷瓶,认真在瘢痕上涂抹,清凉的药草香从揉搓的位置四下蔓延。 “你说的对,最初确实有利用你之心,但我不觉得这有错。”乐正琰手上动作轻柔,环着如意将人拘在一方小天地,只怕哪句说错了兔子撒腿就跑,“我不得不铤而走险,寻找《开物志》是其次,更要确认为什么会遗失。留在纳庾的默衣使收集到一些讯息,我推断有人蛰伏纳庾,几年来不断在暗中挑拨苏德与巴图尔的关系。” 见如意惊诧,顺带讲明了默衣阁的来历与构成,继续道:“这人似敌似友,身份蹊跷,着实是个隐患。最初我怀疑是叛逃的于勉或司牧尘弃暗投明,待二人相继离世后,这件事却没有中断。” 如意眨眨眼,恍然大悟:“难怪纳庾的分崩离析那样顺理成章,当时我十分不解,内庭腐朽至此,又怎么可能十几年来轻易牵制璟国。这人挑拨纳庾内乱,对我们不是有利无害吗?” “利益当下,什么人会几年如一日的甘冒奇险而不求回报,你不觉得古怪吗?排除他国插手的可能,璟国涉及的势力分作皇帝、太子党、康王党,我父皇昏迷中这人有条不紊,显然并未受影响,而太傅对此一无所知。秋日宴你撞见我衣袍带血,当日我亲自逼问过康王心腹,确认也并非康王部署,故而对这人的身份更加疑惑。” 正是与如意初识时在康王府邸的假山边相遇那回。 “太傅太过保守,所以在得知西南王妃病危时,我便计划以乌昙的身份前往纳庾,于是命黄万三制作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偶尔会出现在认识乌昙的人的身边试探伪装,或以他面目暗中探查也不易起疑。” 如意撇撇嘴,低声嘀咕:“支使我值夜才好摆弄世子做什么面具,就会骗人……帝寝那夜是第一次撞到我吧?骗我找岱山砚拖延时间,怕我回去立刻发现乌昙整夜都好好睡在余光殿。如此还要多谢殿下手下留情,没有杀人灭口呢。” 乐正琰心情莫名的好转,轻笑着晃动膝头的如意,抱住他腰身:“你太熟悉他,若非意外,当然不愿毫无准备的时候在你面前暴露。那夜禄德海一番话你也听到了,我怀疑有人在皇帝的饮食中动手脚,延缓他痊愈。后来索性借口与父皇一同闭关祈福三月,一来断了可疑饮食的来源,二来刚好助我脱身离京。期间都是漆钰戴了我的面具看护皇帝,掩人耳目。可惜这番动作打草惊蛇,还不及细察,禄德海就叫人灭了口。好在当夜另有收获,俊俏的小太监如意居然知道一条我都不知道的密道直通帝寝!委实惊人,哪舍得轻易打杀?” 如意红了耳尖,回忆当夜情形,问出一个稍显冒犯的问题:“殿下为何怕黑?” 两人目光交错,乐正琰盯着如意看了一会,犹豫着低声道:“说出来……实在很难堪……” 最终在柔软清澈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苦笑一声,额头抵在如意肩头,埋首在一片阴影中坦白:“我是父皇唯一的血脉,但幼时起,他就憎恨我,也厌恶我母后。” 如意猜测过他父子不睦,却对这样的用词大感震撼,难以置信地重复:“憎恨?” “嗯,憎恨、嫌恶、嫌弃,各种……说不清为什么,从我幼时起就这样。母后总道他对我的严厉是太过看重。不是的。如意,你会分不清另一个人对你是爱是恨吗?” 如意痴了一瞬,顿时眼底酸涩。 “不顺心的时候,他便借着考较功课的名义折辱我,似乎看到我无力反抗,就能减轻他对自身无能的惭愧。言行稍有差池,就将我锁进后殿一口漆黑的木箱中……任我如何哭喊求饶都没用……后殿常有腌臜事,死过许多人,太监们说那里有鬼,每次被塞进去,我都觉得有人伏在我背后喊冤……七岁时就同母后说生来无趣……我是不是很蠢?” 如意心头被痛觉反复碾压,托起乐正琰的面颊,对上的一双向来骄傲的眼眸泛着红。说不清是谁先靠近了谁,两副嘴唇就贴到了一处,只是缓缓的轻触、慰藉与亲昵,不含半丝情/玉,只泛着苦涩的咸。 乐正琰转而亲亲如意面颊,安慰道:“没什么,都过去了。这事持续到十岁左右,那口箱子几乎塞不下我,有一次后殿意外起火,我忍着右肩烧伤撞破木箱才侥幸活命。或许是不想我死,或许是意识到我已年长,总之那之后就只对我漠不关心。他折磨我们母子,我就加倍恨他,暗中与他作对。母后在时常劝我忍耐,也拘着舅父收敛锋芒,可她自己却在孤苦中病故。那时起我只知道有一件事,他优柔寡断,德不配位,不是好父亲,不是好伴侣,更不是好皇帝。我偏要证明给他看,没有父亲我只会更强大,更正确,让他看清自己的卑劣与无能!” 想到幼时起饱含的怨愤,乐正琰流露出乖戾狠意,感觉到如意掌心微微出汗,才缓和语气。 “我不知道是谁在他身边长年累月地构陷,诱他犯了心疾昏厥数载。说来无情,我心中只觉得轻松痛快。那时朝中混乱,康王勾结钦天监将我逼去法华寺,反而意外促成一段休整期。顿空大师偶然撞破我惧黑的病症,几年来悉心调理,竟缓解大半。地宫过后,我竟不再恐惧黑暗狭小,大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奇遇恰治愈了病症。而我对皇帝的恨意似乎也随着对黑暗的恐惧而改变,我意识到过往不过耗费光阴、为难自己。如意,多谢你让我想通了不少事。” 如意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乐正琰有这样的影响,过往只知太子身份尊贵,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哪想背后诸多困苦,仔细算来,他也还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第38章 “同你说这些无聊过往,并不是索要你的同情或可怜,只是想你了解真实的乐正琰。我并不好,是一个极度冷心冷情的人,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我试着交出满意的答案,可直至此刻尚难予己昭然。如意,你明白吗?” 来时空无一物,又叫我拿什么礼尚往来? 心如刀割,如意贪恋地描绘眼前眉眼鲜活的悲怒嗔喜。他们像是两条笔直绵延的长线,终于交会在一点,却又要在下一刻南辕北辙。 如意压抑心头苦涩,低声道:“那时我说过,我长在离州的山村里,记得吗?” “嗯。” “娘亲走的早,儿时记忆模糊,只记得成日被爹爹装进竹篓背着下地干活。矿山里的庄稼地收成萧疏,做完农活,他就会背我上山采药、河里摸鱼、编竹篓、做木工,他什么活都会做,什么苦都能吃。” 这是乐正琰从未踏足的人间百态。 如意回忆着封尘过往:“他少年丧妻,因着出名的俊俏与勤快,乡亲争相介绍待嫁的姑娘给他续弦。他不说话,只一味摇头。别人背地里笑他痴傻,我却知道他每夜都会搂着娘亲的旧衣才能入睡。” “他去世后,我一度自责,都是为了救我他才错失了逃命的机会。我浑浑噩噩的艰难长大,直到十一岁那年司大人寻找铁矿时暗访离州,才解救了村落。他心地纯善,离开时将我和小果子两个孤儿收为义子,连同冯老爹一起带回京城。小果子贴身服侍,我则留在府中研习开采冶炼、兵器制造、机括构建等战略秘术。大人曾说,前人写的出《开物志》,我们就能写得更好,被一件死物困死才蠢得要命。”如意一面回忆,一面摩挲手指上的细小划痕,是那些年摆弄机括受过得伤。 乐正琰目光一亮,忽而有种知音难觅之感:“难怪你拿着破云锥,那是某年上元节皇帝赏给司牧尘的。” 后面的事难分轻重,如意斟酌片刻,如实道:“此后几年,大人说我颇有天赋,外出勘察也时常带我一起,那时学到了许多。大人出事前夕,我在府中见过一人,彼时不知他是谁,只知道他们每次见面都会吵的很凶。那段时间大人郁郁寡欢,突然有一天竟不辞而别。我和小果子分头追,一路无果,后来才得知,大人叛逃离京,路上被追兵围捕,小果子护着大人逃走时被杀了。” 似嗅到一丝不寻常,乐正琰蹙起眉头思量。 “再一次无家可归的时候,冯老爹找到了我。我才知道,那时他奉命留在宫外的净身室,白日当差,夜间看守,方便……方便皇上从密道出宫……” 乐正琰倏地睁大双眼,脑中纷乱,耳鸣不止,嗡鸣中听到如意继续说:“叛国是诛九族的重罪,大人走的匆忙,留话给冯老爹助我入宫避祸,就这样我冒名顶替了一个刚刚入宫就病逝的小太监,留在了浣衣局。另交给我一道密令,说铁矿的线索就留在圣上的书房中,若来日圣上想通了起兵纳庾,就助他一臂之力。此后每当有机会我便潜入帝寝,直到那夜遇到你,才终于拿到了铁矿的位置。” 乐正琰喉头哽滞,只觉得一件从未想过的诡异之事呼之欲出。 “那时所有人都骂大人无耻,民间传言他从纳庾回来时,皇帝恨的亲口下令,只要他敢踏入璟国一步,便当场凌迟……”如意复述的时候面色发白,抖了抖唇道,“我并不知道皇帝有多恨大人,可我知道大人绝不能叛国,我猜测他只是想探究《开物志》的下落,所以只身前往纳庾……” 如意平复一阵,接着道:“经过这些年,我常想,爹爹要我活,要我去看看,我猜他想要我一直逃,如果逃的够远,有一天能看见更广阔的天下,堪破人世并不只有地狱。也许正是最尖锐的苦难,才让我们秉持追逐的决心。” 两人相识以来经历诸多,却从未这样推心置腹地面对彼此。静默着凝视对方,额头轻抵,鼻尖相触,如意放任他靠近,被温柔的亲/吻。 不同于往日的复杂情绪,像是起出了心口堵塞的大石,鲜血淋漓,却也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坦然承接一方温情,即便深知这片刻繁荣也难以维系至天明。 但至少此刻谁都挖不走,抹不掉。 一吻闭,如意闭着眼在乐正琰耳边低声道出一处所在。 “那里不仅有铁,在更深的山脉,还有一处金矿。” “把离州拿回来。” 第30章 蒙尘珠 窗棂外晨光熹微,如意摸向身旁,已难寻另一个人入眠的痕迹。 转身将锦被搂在怀中,试图让微弱的气息再次紧紧包裹。安静地躺了片刻,从怀里取出温热的红玉如意簪,手指摩挲过精致纹路,轻柔又不舍地将其置于枕畔。 昭华殿。 皇帝已重新上朝,与众臣隔得足够远,恰遮掩了萦绕不散的病态。 乐正琰垂首握着朝笏,忽闻中安门略有争执,偏头扫一眼殿门,目光倏然一怔。 即便背对光线也一眼认出来人身形,不禁蹙眉。 一名禁卫疾步入殿,惶急动作引得群臣侧目。 张福泉拂尘一摆从侧旁迎上,二人耳语几句,大惊失色:“阻拦便要烧毁?”说罢不顾拂尘跌落,猝然回身向皇帝悄声禀报。 冷漠的面孔瞬间龟裂,不及下令,见门口那人已在禁军持戟围拢下缓步走入大殿,百官亦在震惊中纷纷让行。 眼前的御座华盖威仪,火焰流云围绕腾飞的四根金龙蟠柱立于殿内,雕龙屏风前是辉煌奢华的金龙宝座,看不见的角落,已斑驳失色。 如意用近六载时光,终于光明正大地走近昭华殿,立足御前。 待接近御台的最下阶时,不待禁卫喝令便停下脚步。一手托着书册般的布包,一手持火折子,稳稳跪倒行礼。 皇帝向前探身,双目盯紧来人面目,胸口砰砰急跳,颤抖着伸手指向如意。 “你、你……” “草民司影,擅闯御前,只为求证一事。多年前先皇亲口许诺,寻回《开物志》者,举国满足所求。圣上,这话还作数吗?” 满朝沉寂,半晌后轰的一声沸腾乍响,顿时议论蜂起。 “《开物志》?”皇帝眼前阵阵发黑,思虑百转千回,胸口鼓噪无数猜忌与揣测。盯着他手中书册,沉声诱劝,“事关重大,不若随朕去书房详谈?” 如意不为所动,朗声道:“圣上,草民所求无不可对人言。今日奉还《开物志》,只求陛下昭告天下,为工部侍郎司牧尘昭雪陈情!” 皇帝脸色大变,双目赤红,缓缓于座椅上起身,左右晃动几下,推开上前搀扶的张福泉,哑声道:“你为他……昭雪?” 如意仰视皇帝,直直对上他目光:“不错,司大人潜伏纳庾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夺回宝书。不想故人已弃如敝履,归国途中惨遭埋伏,于珀离关被不明真相的百姓生啖其肉。最终明珠蒙尘,死不瞑……” 不等如意说完,皇帝紧紧攥住胸口衣襟,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龙椅上。 呼喝声起。 康王踏出一步,急赤白脸指住如意喊道:“大胆狂徒!来人啊,还不将这逆贼给我拿下!” 大殿内乱作一团,张福泉尖着嗓子急宣太医,周围十几柄利刃将如意抵在中心禁锢。 如意一心质问乐正萧曷,却无心激他病发。见状难免惊惧无措,木然后退,后背撞上一处坚实。 心下大骇,紧紧攥住《开物志》,才发觉不知何时乐正琰已站在自己身后,在他茫然时以身躯替他隔绝一排锋利无比的绣春刀。 “速将父皇送回紫怡殿医治,此子禁足偏殿,待父皇醒来再做定夺。”乐正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原本直指如意的禁卫皆收敛利刃,唯恐误伤太子。 “太子是要公然维护这谋逆之徒吗?”康王斥道。 乐正琰看着众人将皇帝扶走,淡声道:“嗯?何来‘谋逆‘之说?是非曲直自由父皇亲自定夺,叔公这是急着行越俎代庖之职吗?” 康王经身侧人附耳提醒后冷笑一声:“钟懿宫一个太监在殿内大放厥词,胆敢威胁圣上,要说无人指使,本王是不信的。若陛下有恙,就是弑君!狼子野……” “够了!”佘忠奎大声阻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康王慎言!莫要血口喷人,惹人笑话!” 这人今日务必守在近前,乐正琰盯着康王一步不让:“圣上决断之前,谁都不许将人带走。若叔公不放心,不若一并前往紫怡殿监察便是。” 中安门关闭,佘太傅责令百官原地候命,众臣暗忖风雨欲来,各自惴惴。 如意被独自关在紫怡殿一间偏殿。 熬过了初时的慌乱,此刻反而趋于沉静。 犹如蜉蝣撼树,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在文武百官面前彻底将沉疴旧疾挖个鲜血淋漓,已别无遗憾。 唯独后怕的是恐给乐正琰带来不良。 幸而外面始终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低垂时,殿门轻响。如意浑身一震,忖度张福泉神色如常后心中才又松懈三分。 第39章 带着些欲言又止的责难之意,张福泉上下打量如意一番,知道叮嘱什么都无济于事,叹息道:“圣上要问话,这就跟咱家来吧。” 室内灯火通明,并不意外,帝寝内别无他人。张福泉忧心忡忡地看如意一眼,退至屏风后待命。 如意跪倒行礼。 皇帝魂不守舍地靠在榻上,闻声缓缓看向如意,空洞的目光盯着他注视许久,似瞧见了另一个人。 “司影,”皇帝嘶声道,“起来吧。你是牧尘收养的那个孩子,朕见过你。你……不叫他作‘父亲’?” 如意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大人私下多散漫,笑称自己尚且风流,突然多了两个半大的孩子怕要折损姻缘,叫我们随意称呼。大人对如意多是师徒情分,如意不敢僭越。” 见皇帝若有所思,又道:“入京后为行走便利才称为义子,大人为我们赐名‘司影、司离’。大人说有些人只能缩身为影,无关紧要,早晚要离去消散。” 皇帝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试探道:”你……你都知道?“ 如意对上皇帝的满目探究,坦然道:“幼时不解,只知道每次家中‘来客’后,大人要么如沐春风,要么悒悒不乐。年长后经历纷杂,没什么难懂——卑情一寸,试摇金殿千钧势;痴念三分,敢撼天家万古威 。” 直白残忍。 额角不受控的抽搐,皇帝死死盯着如意探问:“这事还有谁知晓?太子?” 如意心头冰凉,以最坦诚的语气回的朴实:“草民与太子不甚相熟,不能作答。但事关大人隐衷,如意从未与他人详述。” 皇帝方才醒转后已查阅卷宗,知这孩子起头儿躲在浣衣局,后因照顾质子入驻钟懿宫,纳庾回来后已被遣回浣衣局,想来与太子牵涉不深。况且若关系匪浅,乐正琰必然会将书册收入囊中加以利用,怎肯轻易归还。 思及此略宽心,皇帝这才叹息一声,问道:“你这《开物志》从何处得来,昭雪之事,又从何说起?” 路经嘉南庙那日,如意始终觉得司牧尘在临危之际喊出的遗言必有深意。忍不住在入城前独自折返,最终吊入井中,在黏湿的井壁上寻到一处暗格,如愿拿到了司牧尘以命交换的轻薄书册。 如意轻轻掀开包裹着书册的布帛,露出内里封页,颤声道:“《开物志》本该物归原主,只是如意斗胆当先问明,圣上为何下令……凌迟大人?” “朕没有!”皇帝心绪激动,猛然坐起,半晌后颓然摔回卧榻。 多年的苦闷郁结堆积,急欲倾吐,对着一个难得的知情人,索性畅所欲言:“牧尘是朕的伴读,他聪颖顽劣,特立独行,最看不惯迂腐,常常与太傅辩的面红耳赤。这样的妙趣天成总是引人注目,叫人不由得想与他独处。也是那时起,朕发现……发现自己与别人喜好不同。” 皇帝抬眼扫向如意,未在他脸上看到什么鄙夷神色,继续道:“乐正家血脉不兴,先皇也只养成了朕一个儿子,那样的认知叫朕很痛苦,也、也十分惶惑。先皇令朕迎娶廖氏为妻,朕也试着接受,却始终忘不了成婚当夜她惊恐的眼神……我们面上相敬如宾,维系着安宁的假象,直到她胆大包天,竟私自给朕用药……朕太生气了,秘密将她叱回母家禁闭思过,没过多久,她就声称怀有身孕。” 以这样羞耻的方式养育的骨血,自然毫无怜爱之心。 “廖氏临盆时,纳庾毫无预兆地联兵开战,璟国屡战屡败,两年后父皇求和,割让三洲后病逝。偌大一堆烂摊子砸在朕头上,内忧外患不绝。朕心中苦闷,最初常召牧尘商讨政事,后来他几乎夜夜宿在宫中陪伴宽慰。” “这件事是朕有心诱导,他不容纤尘,起初十分抗拒。朕将廖氏的事说给他,再三保证,既有子嗣绵延,朕往后绝不会碰旁人。” 如意胸口沉闷,彼时司牧尘即将踏入一场无人劝诫的浩劫。若能预知来事,他就不会飞蛾扑火了吧? “随着战事后的逐渐稳定,朝廷终于趋近安稳,那几年我们很快意。牧尘知我苦恼,几年来暗中收集研究土木工程与兵器制造的奇书、图纸,同时蛰伏民间寻找能与三洲抗衡的铁矿。因朕常年冷落后宫,我们的事还是被叔父察觉了。叔父以此要挟诛杀牧尘,逼朕与其侄女同寝,朕一时糊涂无奈就范。此后再不敢召牧尘入宫,只能冒险外出。突然的变化令牧尘不安,他看不到尽头,忍不住抱怨,都很疲累。那段时日朕左支右拙,心力交瘁,好不容易相见,反而堆积了更多矛盾。那日我们吵得很凶,他说他烦透了遮遮掩掩,再不想像一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走了,叛逃纳庾。朕遣佘越追截未果,可此后三年,音讯全无。朕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叔父震怒逼朕将其就地正法,激怒之下,朕心疾复发,人事不知。再醒来,早已物是人非……” 直至今日如意才拼凑出当年往事,再看皇帝不过壮年,却两鬓斑白,颇显老态。此刻帝王灯下垂泪,除了恨其不争、哀其不幸、怒其不为,又还能如何?面对同样的难题,谁又能给出更妥善的解法? 比起大人一番遭遇,眼前人的悲苦难抵万一,只有为司牧尘百般不值。 “与《开物志》一同找到的,还有一封大人仓促留下的遗书。”如意毫不修饰,直言道,“当年康王找到他,一本《起居注》,就什么都懂了。大人印证后心灰意冷,将计就计孤身逃往纳庾,受尽百般羞辱,最终说服于勉,要回失物。他带着《开物志》折返璟国,可惜踪迹泄露,被两国围堵在珀离关,众兵恶意煽动,遭百姓践踏至死。” 皇帝又惊又愧,并非从未猜测,只是遭人当面揭破,难堪无以言表。 “帝王无情,圣上肩负江山,有一日真心想过满足大人所愿吗?病愈至此,有全力探查过他死因追责吗?康王屡屡从中作梗假传圣旨,圣上又有分毫作为?”如意带着恨意凝视皇帝,转而又自苦笑,“你当他不知吗?他比谁都清楚,从收到那个虚妄承诺的第一日他就料定你要选什么!他离开并非负气,而是太知道你心中权欲深重,力有不逮。他不愿你为难,好让你心安理得地继续高高在上!” 如意眼泪缓缓淌落,低声控诉:“以大人才略,本不屑于以命换书。他深知《开物志》是乐正家的执念,为全你毕生心愿,即便被世人误解、辱骂、残杀,临危之际一心藏书,死前一刻仍想着提示你书卷下落。‘乐正萧曷负我,嘉北佛亦不能容!’两句话口是心非,想来心中……或许从没怪过谁。皇上,司牧尘一番痴意,终归尘埃,他答应您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什么清白?什么污名?平几许反?洗何处冤?他为之奉上性命的百姓将他剁成烂泥的时候,心中恐怕还在为成就你们的夙愿而自鸣得意。不过一介痴人自毁。”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司牧尘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只可惜情劫当下,身不由己。 第31章 山河乱 那夜皇帝面如土色,不发一言将如意挥退禁足。 如意并不如何畏惧。 《开物志》被找回的讯息不日将传遍京城,盛怒下无故斩杀功者,恐难对天下交代。 唯担心冯老爹有没有依言离开,更担心乐正琰被连累。 等待的日子,如意开始理解乐正琰的迟疑。刀尖舔血的路上,不该再添软肋。谋夺江山,岂容私情阻碍?为一男子弃社稷于不顾,何其荒唐,况且从始至终他也从未透露过半分别样意图。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自己既没那个斤两断绝天家龙脉、求个从一而终,更不可能隐匿在暗与女子争夫、看他与旁人共结连理。 乐正琰不是乐正萧曷,司影也不是司牧尘。 留下如意簪,退归旧处。此后各安,无逾于此。 某日张福泉来传话。 圣上欲在五日后为璟国设坛祭天祈福,届时为司侍郎平冤,昭告天下。 如意毫无波澜,颁布圣旨,这世上除了多了一个曲折离奇的传奇话本,恐怕也难有其他改变。 祭天之后,如意将自请离宫南下,当作“如意”去看看。 如父亲所言,看看更广阔的人间。 即便心中疏无期待。 祭天大典当日,天色未明,皇帝身着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在仪仗簇拥下乘龙辇抵达天阙宫最南端、专于祭祀的圜丘坛。 遥见坛上神位居中,供桌摆满鲜果珍馐,玉帛分列两侧,象征敬意,编钟、编鼓等乐器排列周边。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坛下,气氛庄重。 皇帝在赞礼官指引下拾阶而上,至神位前进献玉帛,行三跪九叩大礼,而后起身捧读祝文,祈愿璟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社稷稳固。祝文焚化,香烟升腾。 礼毕,皇帝缓缓回身立于众臣前站定,气色愈显灰败。 张福泉从旁启阅圣诏,朗声宣诵。 第40章 “朕御极天下,赖群臣辅弼。工部侍郎司牧尘,才具超卓,恪尽职守。曩者家国蒙难,其临危衔命,涉险纳庾,策反乱臣于勉,完璧归宝。功垂社稷,勋炳汗青。然归途蒙冤,赍志而殁。朕心悲恸,追赠工部尚书,谥曰 ‘忠烈’,建祠永祀。钦此!” 皇帝眸光空洞,待诵闭似晃神一阵,久到众臣不解,微微诧异时道:“牧尘……牧尘奉命追讨《开物志》,历经磨难、劳苦功高,可惜朕抱恙数载,竟至爱卿蒙冤殒命,思及此宛若锥心。今……” 裂帛声乍起。 皇帝话未说完,忽见周围乐师暴起,徒手破鼓,转瞬掏出鼓内隐藏钢刀,即刻间杀气涌向帝王。 “护驾!护驾!”张福泉大惊失色,挡在皇帝身前厉声呼喝,周围禁卫闻声而动,将皇帝护在中心。 百官惶急之下互相冲撞,禁卫保护不及,几个胆小的急于逃命,脊背暴露的一刻瞬间被砍翻在地,鲜血喷溅。尖叫咒骂呵斥此起彼伏,肃穆庄严的圜丘坛顿时沦为人间炼狱。 刺客功/夫卓越,出手狠辣,幸而禁卫众多,一时倒无法逼近皇帝。 一刺客吹响哨箭,尖锐刺耳的哨音冲破天际,半晌,周边丛林晃动,远处振翅声逼近,空中突然涌入几十只乌黑矛隼。 矛隼体型健壮,暴烈凶残,一味俯冲攻击暗红衣着的禁卫。利爪朝着头脸撕刨,抓破双眼立刻转攻下一目标。刺客或守在一旁手起刀落,或与矛隼夹击禁卫,顿时如虎添,情势当即反转。 如意被安排在侍从中观礼,围杀乍起,鲜红入目晕眩,立时惊起一身冷汗。忍住胸口呕逆,在推搡中急切搜寻太子身影。不多时瞧见漆钰挤出人群,看到自己眼光一亮,迅速凑近。 也顾不得许多,握住如意手臂拉扯:“快跟我来。” 如意挣回手臂,急道:“找我做什么!快去保护殿下!” 漆钰无奈道:“主子叫我带你离开。” 如意扫一眼争斗中心,刀光剑影混乱不堪,矛隼见血更显凶性,惨叫声不绝于耳,只觉双腿软的没了力气。 推一把漆钰气道:“我算什么!谁会在意!你还知道谁是你主子吗?” 漆钰见他急得判若两人,也不着恼,低声安抚:“禁卫中有默衣使自会保护主子,我只听主子指令。” 如意气他执而不化一时情急,实则也深知乐正琰令出必行,听闻有默衣使护卫才稍稍宽心,忙对漆钰赔罪。 漆钰本欲带如意离开,如意劝道:“漆卫率,朝臣并非刺客袭击的目标,此刻你我脱离人群反而惹眼。我不放……我们不知坛外情况如何,不若先静观其变?” 刺客集中全力袭击皇帝,阶下官员被拘得挤在一处互相踩踏,倒确实没有大伤亡。漆钰看向远处不见救援,心中也自焦躁,知如意所言非虚,犹豫着点了点头。 “殿下在那!” 如意顺着漆钰指示,见皇帝周围禁卫只剩寥寥十来人。帝王面色苍白,冕冠歪斜,十足狼狈,被围在中间推抵着不住倒退,眼看逼至祭台边缘,再无路可退。 乐正琰凛若冰霜,正带了几名禁卫试图迎上解困。一面持刀对敌刺客,一面分心劈砍偷袭的矛隼,衣袍上已溅染了大片血液。 如意心口紧缩滞闷,手足麻木,周遭声音渐渐混成一阵沉闷至极的持续嗡鸣,只本能的一眼不错地紧紧盯着乐正琰,连漆钰喊叫都充耳不闻。 漆钰见他呆滞,摇晃着大声重复道:“援兵到了!” 如意在晃动中回神,回首看见大批京营兵自圜丘坛外缘涌入,更有弓箭手射击矛隼。片刻后才重新感觉到心口恢复跃动,渐渐汹涌,耳中被鼓噪的血液冲的砰砰乱响。 许久后暴乱渐渐被压制,其实行刺前后不到一炷香,如意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康王须发凌乱,周身盗汗。乱起时从随身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激越之下剂量多出数枚,索性一并吞服,才觉得四肢力量渐复。此时用力推开身前的一群老臣向外探查,忽横眉怒喝道:“刺客要自尽,快将下颌卸了。” 话音未落,剩余的几名刺客同时口吐黑血,摔倒在地抽搐几下后命丧黄泉。 “刘茂德!”康王气急。 五军都督刘茂德上前跪倒,朝皇帝道:“皇上受惊了,臣刘茂德救驾来迟,求圣上责罚!” 皇帝胸口淤堵,被内侍扶着坐下,随行太医抢上前按揉穴位助其舒缓,好半晌才险险缓过一口气。张了张口,一时竟说不出话。 康王气得两颊发红,额头见汗,不依不饶:“你负责京城巡防,出了这般纰漏,当然要责罚!” 无人不知宫内巡防由禁卫负责,直接受皇帝调遣,皇帝昏迷期间自然与太子党关系更为密切。 刘茂德有口难言,知道这是康王拿自己做筏子,明知得罪禁卫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臣负责京城治安,在宫门处发觉异样即刻来援,哪知被……被禁卫阻拦,等外围得了准信儿才被放行圜丘坛,求圣上明鉴。” 暴乱时百官自顾不暇,更无法靠近祭台,佘太傅被党羽围拢中心护卫,这时才从人群中出来。 略正衣冠,行礼道:“圣上息怒,方才形势危急不假,禁卫不知情时禁止兵丁入宫亦无可厚非。当务之急先安抚朝臣,只是刺客身份未明,恐怕要暂时留居宫中,待明朗后放归。不如圣上先行移步紫怡殿休整,容臣调查后再议?” 昭雪祭天被搅的铩羽而归,皇帝有心无力,只想尽快收拾残局,挥手道:“且按太傅意思安排。” 这时一名兵丁快步走近刘茂德耳语,刘茂德接过他递上木盘察看,转呈张福泉,道:“圣上,京营兵巡城时在宫门附近发现刺客遗留之物,似与纳庾有关才,还发现了此物,才贸然闯门。” 张福泉接过木盘,内里是一张焚烧过后的纸,垂首仔细看了几眼,神色大变。 “怎么?”皇帝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张福泉躬身道:“圣上,这纸……这纸老奴认得,叫飞雁笺,奇在焚烧不碎,遇水不化,十分稀有,正是天阙宫之物。即便焚毁,仍依稀可见勾兑刺杀的言辞……” 几人对视一眼,佘忠奎道:“怕是宫中有人与纳庾暗通款曲,臣着人查明。” “圣上,”掌管库房的太监正在近前,哆哆嗦嗦道,“飞雁笺的确是库存之物,可这纸张价比黄金,秀而不实,近年来早不再采买,剩余的三张,上个月都送去了……送去了……钟懿宫。” 众人视线齐齐扫向乐正琰,各有揣测。 乐正琰蹙眉,隐隐觉得势头吊诡。 “难怪……”康王似无比燥热,几乎大汗淋漓,伸袖抹一把汗,指着乐正琰道,“难怪方才你装作救驾模样,刺客与你过招,却刀刀留情。圣上,乐正琰意图篡位,还不将他拿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近前官员更是震惊不已。 本不是纠缠的地方,可罪名泼天,乐正琰不得不立刻上前辩解。太傅忽而抢上一步嘲讽道:“康王被刺客吓破了胆不成?一派胡言!仅凭一张纸便妄图为太子胡乱安插罪名?太子是璟国王储,是圣上唯一血脉,有哪般理由篡位?断不会任你胡乱污蔑!” 乐正琰听得连连皱眉,不解太傅因何激怒康王。 “够了,”皇帝狐疑目光停滞在太子身上,想今日本已混乱至极,自不能再在百官面前惹人口舌,动摇国本,沉声道,“叔父莫要妄下决断,徒惹猜忌,太子断不会行大逆不道之事。朕乏了,先行回宫,查清再议!” 康王双目通红,撕扯朝服领口,胸口抓出一片血痕。似听不到皇帝言语,无视君威,快步走到乐正琰近前,一面围着他徐徐绕行,一面悄声挑衅道:“唯一的血脉?哈哈,我看未必!” 乐正琰冷凝目光自下而上扫过康王,见对方呼吸急促,炯炯黑目亮的古怪,只觉这人疯的并不寻常。忍住怒意道:“叔公惊惧过度,怕是神志昏愦、心智迷乱,怕是要宣太医一并查看。” “乐正琰,怕了?”康王胡须颤动,显得亢奋非常,眉飞色舞道,“你知道吧?皇帝有龙阳之癖,廖氏给他下药交媾无果,趁被撵回母家与男子苟合怀孕。你并非皇室血脉,是连爹都没有的野种!圣上,你的姘头都成烂泥了,还不为乐正功正名吗?《起居注》白纸黑字,那才是你的亲生血脉!” 乐正琰犹遭雷击,耳中尖锐嗡鸣良久不绝,许多说不通的前尘往事竟就突然明晰起来。羞辱难当,转动僵直脖颈,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求证。 皇帝面色铁青,蛇蝎般的狠毒目光盯着乐正褚栎,强压发抖的喉头哑声道:“康王仿若癫迷,来人啊,将他送回紫怡殿,速招太医救治!” 康王毫无惧意,直指皇帝:“你个懦夫,事事优柔寡断,这野种要夺你皇位!蠢材!” 张福泉率先从惊骇中回神,一个眼神指示,几人上前,欲将其口鼻堵住。 第41章 “心虚了?”康王四处逃窜,状似疯癫,对着乐正琰继续叫嚣,“皇帝是断袖,皇后是淫妇,太子是杂……” 乐正琰双目猩红,一把狠狠掐住康王脖颈。 “你闭嘴……” 康王衰老的面孔在他掌中快速狰狞,禁卫尚不及上前阻拦,听得他喉头咯咯两声怪响,忽而乐正褚栎头颈一歪,竟就当场暴毙。 远处的人只看见太子在君王面前弑杀叔公,群臣一片哗然。 乐正琰呆呆地看着脚下目眦欲裂的尸体,脑中一片混沌,直觉眼前诸事殊异于常。 远处一禁卫奔至近前,看见康王尸身瘫倒在地,猛然顿足。 佘太傅斜睨一眼:“又有何事?” 禁卫双膝跪倒,颤抖着将手中蜜蜡封口的信笺递给太傅,怯声道:“方才截获一封纳庾托雷发来京城的秘笺,太傅曾道纳庾讯息即刻呈上。” 佘忠奎当着皇帝的面拆启蜜蜡,而后满面痛惜,沉默着将信笺递给张福泉转交。 皇帝一目十行,站起身道:“乐正琰涉嫌通敌篡权,来人……”言闭头脑晕眩,坚持不住,再次两眼一黑,跌倒在祭坛之下。 佘忠奎痛心疾首,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指向乐正琰,道:“快找太医!先、先将人拿下。” 第32章 别瑶台 一众侍从将皇帝送回紫怡殿,康王尸身被掩上白布迅速收敛。这半日诸臣心绪惊恐,无不跼蹐不安,争相退离圜丘坛。京营兵不涉内廷,亦迅速撤离,奉命彻查可能潜伏城内的纳庾余孽。 乐正琰等七人被禁卫围拢中心。 乐正琰缓缓看向佘太傅,道:“连老师也怀疑孤?” 佘忠奎耐心宽慰道:“铁证在前,君令难违,殿下莫要冲动行事,免遭诟病。待圣上醒转,老师必为你全力周旋。” “铁证?一张纸是铁证?康王信口雌黄是铁证?托雷自说自话也是铁证?” “老师知你冤屈,只是各中真假混杂,自要耐心查证申辩。况且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手刃亲王,总不能置若罔闻。你且回宫候命,一有消息当立刻说与你知。” 回宫候命等同被软禁,无异于任人鱼肉。 乐正琰仔细辨识佘忠奎细微处神色,少顷不再辩驳,只道:“孤要亲自与父皇对证。” “圣上沉疴反复,断不可再扰圣心。殿下有何结症尽管道与老师,自当转呈。” 佘忠奎平静地迎上乐正琰略显锋锐的目光,周遭喧哗,两人在沉默中对峙。 良久,乐正琰垂目苦笑,一面整理衣袖一面徐徐后退,足尖猛然挑拨先前抛落在地的绣春刀,在翻转中一把握住,利落地劈向身后禁卫。 身侧默衣使无需提醒,即刻随之暴起反抗。方平静几息的圜丘坛刀光再起。 佘忠奎唇角不受控地抽搐,高声道:“乐正琰涉嫌通敌、诛杀朝臣、公然抗旨,给我将其速速拿下!” 先前一番戮战过后,禁卫伤亡惨烈,闻令悄然对视,立时通晓彼此顾虑。 禁卫自来隶属皇帝差遣,过往两年多与太子交好。今日事发突然,皇帝指令模糊不清,且几番重病后应对迂缓,颇有油尽灯枯之相。若今日误会一场,尚无定论之下听命太傅公然捕杀当朝太子,未免也太过草率。 重创之下力有不逮总强过得罪未来君王。 几人眼神碰撞后当即了然,指挥使带着重禁卫面上呼喝追逐,实则一味装腔作势投机卖好。 花架子糊弄文臣足矣,十几招过后乐正琰哪有不懂。携默衣使屡斗屡退,不多时顺利逃出圜丘坛,徒留佘忠奎暴跳如雷。 毫无防备下纷乱乍起,如意与漆钰躲在人群中目睹事发而力不从心,只有远超旁人百倍千倍的诧异焦迫。若说前刻看着乐正琰亲身拼杀时担忧无尽,此刻灼心痛惜之感更是成倍煎熬。 眼看几人渐渐脱离围困,漆钰带着如意绕行,几声呼哨接头,汇合后疾步奔逃,渐渐将禁卫甩开。 乐正琰看似平常,却神情滞钝,眸中散了往日傲气。 “殿下……”如意奔的气喘吁吁,轻声唤道。 直至此刻,乐正琰脑中仍旧是空的。不屈不过本能,只知不甘素手就擒,反之只有打,只有逃。 可逃得出圜丘坛,总逃不出宫门,即便逃出天阙宫,又能去哪? 狼狈奔逸、冤而缄口、东躲西藏,断非乐正琰所能为。 听闻一声轻唤,乐正琰心头一颤,略定了定心神。 待转过一处偏僻殿宇暂蔽身形,乐正琰率先顿足。 回身之际,无措困惑皆已敛却。目光平静地望向如意,皱了皱眉道:“你怎么跟过来了?勿与孤同行。漆钰……” “殿下,”如意忍不住轻轻握住他手腕,入手一片冰凉,生怕他满身傲骨一味的硬碰硬,温声劝道,“跟我来,走密道,可穿行出宫。” 乐正琰木讷眼神略过一丝惊讶,重复道:“可通向宫外?” 如意见他顺服,心头略安,低声道:“嗯,从假山群进入,左右各自通往帝寝与宫外。有火把,不会太黑。” 略思忖片刻,乐正琰言简意赅:“带路。” 一行九人在如意指引下钻入山腹,众人各自压下心中惊奇,静悄悄的不发一声,持火把不远不近跟随在后。 乐正琰不懂机括,但见如意开锁的手法颇显繁杂,不经意问:“出去时开锁也这般繁复?” 如意自然知无不言:“不会,出口简易些,以兑卦为始,左旋离卦石,转动时按压中心玉牌即可。” “两侧出口一般解法?” “嗯。”方答应一声,如意猛然顿足,“殿下何意?” 乐正琰略跨出半步,闻声站定,缓缓回身看向如意。 眸中怅然,在跳跃的火焰中流淌着若有似无的诀别悲绪。 如意怕自己看错了,凑近一步,几乎喉头哽咽:“青山未颓,何患无薪以继世?今日种种皆为构陷,就要激我们自乱阵脚,草率为之,怕殊无胜算。先离开,活着才有机会洗刷冤屈。” 不动容是假,乐正琰垂眸:“纳庾勾结内庭,《开物志》绝不能留在有心人手中。” “《开物志》不足为虑!我背的出全篇,掌有新策,更可对症破之……” “如意,”乐正琰柔声打断,却带着不容置疑,“就送你到这儿了。” 眼前一双明眸远胜琥珀,悉心描摹一遍,乐正琰不欲拖沓,断然转身,背向而驰。 如意愣了一瞬,不假思索地快步追上,从后紧紧抱住他腰身。 “我同你一起行吗?”如意颤声央求,知乐正琰不应,这世上没人迫得了他。 轻抚腰间一双手,缓缓转身,双手握住如意肩头,对上一双泪眼。 “今日逃离,恐坐实诸多猜忌,来日再难翻盘。皇位没什么稀罕,命也可以不要,断不能让我母后蒙受冤屈、江山移交匪类。况且……养育多年,也不能让他沦为傀儡,任凭他人摆布玩弄。” 手指施力,却掰不开一双手,怎忍心撕扯这番好意。 乐正琰捏住如意后颈,发狠碾压一副柔软嘴唇,指节用力,堪堪接住昏倒后的绵软身躯。 温柔地将他衣襟理好,顺势将一支即将跌落的暗红色佩囊收归内袋。 “漆钰,”乐正琰喊一声,见漆钰快步上前,将开启密道的法子交代清楚,嘱咐道,“名下的庄子都不安全,另想法子护他周全,待这阵风波过后联络黄万三送你们南下。” “主子……”漆钰自小跟在乐正琰身边一同长大,顿时红了眼,忍不住争道,“我、属下跟着你……” “无谓送命,全都走,护好他。另外还有一件急事务必给我办成。”乐正琰用力捶了漆钰一拳,似意有所指,笑道,“命就交给你小子了。” 乐正琰独自穿行密道,内里漆黑憋闷,令人不适。得益于纳庾经历,他已不似往昔那般惊惧于黑暗狭隘之处。足下行进颇快,不多时便到达帝寝那处出入口。 依令开启密道,书阁外静谧,循前次模糊记忆,轻轻推开箱门。隔着巨大的榉木屏风,相邻的帝寝内人影绰绰,偶闻窃窃私语。 乐正琰侧身隐于黑暗,向内张望。 立春多时,床榻近前又临时添了一盆炭火。皇帝面色蜡黄,已换下了大典时的衮冕,瘦弱躯干凹陷在被褥中,几近被淹没。 佘忠奎静候下首,侧旁的张福泉正为皇帝足部套一双厚实朱韈。 殿内几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守在一处会诊,面色凝重地商量几轮后,一人回身对佘忠奎低声回禀:“适才为圣上施针,少顷便即苏醒。圣上心疾未愈,最忌大悲大喜、嗔怒躁急。臣已开方顺气养心,短时内万勿忧心劳神,务必安心静养。” 末了又附耳低声叮咛一句,才齐齐退下。 张福泉满面疲乏,向佘忠奎行礼道:“圣上今日恐只能饮些燕窝参汤,太傅疲乏一日,不如先行回府休息?” 第42章 佘忠奎面带凝重,回道:“待圣上醒来,需得确认几件要事。” 张福泉心有戚戚,犹豫道:“方才太医说……” “太子抗旨潜逃,至今不知所踪,涉及帝嗣,必要圣上亲自定夺。老夫心中有数,待拿个章程自然不再惊扰陛下,你且宽心。” 张福泉再不情愿,却也知无能干涉。原本颇为担忧偏袒,转念想到今日太傅服从帝令执行果决,自对其忠心深信不疑,只道:“是,怪老奴多嘴,这便取些宵食,请太傅裹腹。” 张福泉折返的功夫,皇帝便悠悠醒转。 “你且下去,本官与圣上叙谈片时。”佘忠奎当先端起托盘中的一盏燕窝粥,作势服侍。 张福泉看向皇帝,见主子微微点头,便即后撤:“老奴带着太医们守在殿外,圣上随时召唤。” 佘忠奎以汤匙舀取煮的浓稠的粥糜,俯身喂食皇帝,如父如兄。 皇帝喝了几口再难下咽,挥挥手示意足够,道:“有劳太傅,外面、外面如何了?” “圣上切莫焦心,此事涉及纳庾刺客勾结内庭,百官皆要一一接受问询。康王信口开河,断不容胡乱传播,外界毫不知情。” 想到乐正褚栎言辞无状,心口一阵闷痛,皇帝恨声道:“疯狗一条!以乐正功来屡屡胁迫,死得好!太子……乐正琰……” “今日事扑朔迷离,尚不能断定太子涉罪,查明真相后若存歹心,臣第一个不能相容!”佘忠奎似有恨铁不成钢之意,继续道,“眼下万望圣上安养龙体,当为要事。臣欲将乐正功召入宫中,待查清原委再做定夺?” 皇帝无力点头:“也好,便如此。” 随即太傅面露担忧:“另有一事,今日纳庾贼寇兴风作浪,臣疑心托雷意图探听《开物志》下落。臣只担忧,若、若太子当真糊涂,此物堪忧……” 皇帝混浊的眼珠微微颤抖,且不说血缘未决,这些年二人不曾亲近,也多因幼时折辱之故。先前昏迷,并无直接利害,此番清醒,联合外敌篡位恐怕也不足为奇。 脑中混沌纷乱,喘息道:“无妨,他并不知书册所在。” 佘忠奎闻言舒一口气,温声道:“稳妥便好,圣上想必疲乏,切勿多虑,一切有臣在。若另无嘱咐,臣便唤福泉进来伺候。” 皇帝盯着佘忠奎的银白须发半晌,心中百感交集,愧疚不已,亦对多年来的警惕饱有歉意,低声道:“《开物志》就放在隔壁书阁,角落有支青花玉壶春瓶,挪开玉瓶便见暗格。决计安好,太傅且放心。” 佘忠奎盯着皇帝的衰败模样端详,表情渐渐扭曲,似笑非笑。最后苍老手掌按在双眼之上,缓缓流出两道热泪。 第33章 解惑辞 眼见太傅神情乖戾,皇帝不解,疑惑道:“太傅何故落泪?可是身体抱恙?” 佘忠奎缓缓沿着龙榻坐下,两手将飞鹤绣的补子捋得平整,捞起腰间的云头玉珩轻轻摩挲,叹道:“圣躬不豫日增,老臣心急如焚,倒想起了佘越。” 皇帝起先见他径自坐于龙榻,颇显失仪,暗忖他年迈疲累下才失了分寸。待听他谈及佘越,顿时更不好计较。 “佘越比之圣上还年长一岁,那年他惨死纳庾时,询儿不过才十岁。”佘忠奎浑浊的眼望向虚空,儿子的面庞已然模糊不清,“时间太久,做父亲的都快要忘记他的模样了。” 近来烦忧接踵,今日又遭刺杀之险,皇帝早觉困乏难支,哪得闲心听其闲絮家常,与亡魂较长短?况且旧事尘封多年,并不愿提及。 随口安抚道:“那时佘越在珀离关御敌,巡防时不慎跌落猎户的陷阱,伤了腿才被纳庾兵捉走。盛年先殁,然以命许国,风骨高卓,诚可叹赏。” 佘忠奎热泪翻涌,并不接话,自顾自道:“身为人父,我却连他的尸骸都不能收殓!直至许久才探查到那名设置陷阱的猎户,才知当日那猎户见陷阱伤人,心中惧怕,正欲施救时撞上纳庾兵卒,只因劝谏一句,就被乱棍打死,只留下猎户的幼子躲在石后目睹惨剧。” 皇帝隐隐不安,打断道:“朕乏了,太傅自去休息吧。” 佘忠奎回忆着最惨痛的过往,缓缓转头看向皇帝,嗓音枯哑:“他身上所有的关节都被砸碎了,硬是没有吐露半句珀离关的军事布防,最后让活活割了舌头,挖了心脏,折磨至死。” 皇帝既烦且惧,追忆往昔,胸口不受控地跳动激烈,气息渐促,喘息着道:“退、退下……福、福……” 佘忠奎俯身逼近皇帝,几可触及鼻尖,盯着皇帝的眼神宛若遭鬼魅附身,轻声问:“圣上,你们自小一同长大,你说他痛不痛?” “太医!” 身后乍闻人声,皇帝与太傅皆心头剧震,骇然大惊。 佘忠奎立即起身,退步回望。待看清来人,更觉惊诧不已:“你、你、你如何进得来?”随即目光阴翳,顺着他出现的方向扫过他身后的书阁,隐隐生忧。 乐正琰藏身暗处,在模糊中摸索端倪,想起方才太医告诫,推测佘忠奎正蓄意激怒皇帝。 无暇细究他所图为何,断不能容其继续恫吓,只得犯险现身。 “张福泉!传太医!”乐正琰朝外喝道。 张福泉引太医入殿时亦自怔忡,分明寸步未离、一刻不辍地守在殿外,这人究竟是何时潜入的?当先抢至皇帝近前,阻隔在皇帝与太子之间,略显戒备。 乐正琰先看向皇帝,坦然道:“知父皇素来不喜儿臣,自不做强求。然母后心性纯善,性情柔弱,恪守传统,断无可能做出背德之行。既敢回来,便等得起真相昭彰,必为母亲洗脱污名。” 佘忠奎不欲他干扰圣心,厉声喝道:“来人啊,太子拒不遵旨,无诏擅闯帝寝,包藏祸心,给我拿下!” 乐正琰愤怒地挥袖乱扫,近前的瓷碗汤匙托盘等一众物事顷刻跌落,发出一阵乒乓乱响,砸落在张福泉脚下。 “少扣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乐正琰目光移向佘忠奎,“孤从来没有违抗圣旨,除非太傅偷梁换柱,要将自己的私欲归为‘圣旨’!” “太子勿要强词夺理,托雷的亲笔书信字字为证,更当众谋害亲王、觊觎帝位,恐怕与刺杀亦脱不开关系,老师对你太失望了!若你当真无辜,便莫要负隅顽抗,自能还你清白!勿叫圣上为难。” 禁卫闻声入内,见太子露面瞠目结舌,皆犹豫着望向皇帝。 猜疑先入为主,皇帝本就对乐正琰心存忌惮,眼见他出入帝寝犹入无人之境,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太傅一番神神鬼鬼带来的惊扰尚未平息,对权利之贪恋与安危之警惕凌驾一切,怒道:“逆子胆大包天!怎敢擅闯?还不给朕拿下严查!” 禁卫上前拉扯,乐正琰甩臂挣开,高声道:“父皇,儿臣对今日污蔑断不能认!康王死得蹊跷,孤要亲督大理寺验尸!父皇,勿容太傅借故激惹!” 佘忠奎阴沉着脸跟在乐正琰身侧,低声催促禁卫加快动作,只恨不得亲自堵上他的嘴。待转而踏出寝殿,于庭院内已迫不及待,立即伸手探入他怀中搜寻,不禁一怔。 难以置信地盯着颤抖的双手,纤薄陈旧的酥脆纸张几乎被撕的粉碎,宛如细雪。蓦地,一阵风拂过,碎纸仿若片片琼花,于风中蹁跹旋舞,再难拼凑。 乐正琰佯作吃惊,颇为遗憾道:“啧,太傅何苦莽撞,这样粗心,竟废了璟国至宝,可该当何罪?” “乐正琰!” 乐正琰在一片漆黑阴寒中醒来,足碗上的铁链随着挪动发出金属撞击的刺耳异响。 到底是多年旧识,最知道该拿什么对付“自己人”,只可惜佘忠奎尚不知漆黑再不会令他饱受至苦摧磨。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内十五日,每日会有人送一次水,隔三日另送一张饼充饥。不留痕迹的折磨,却又不会出人命,是宫人的拿手好戏。 又不知过了多久,窖门吱呀呀地响起,一支火把探照入内。 乐正琰侧首回避刺眼的光照,待稍微适应时,近前已端正摆放一张楠木圈椅。 佘忠奎顺阶而下,款款坐于圈椅中。 乐正琰吃力地杵着地面起身,面色惨白,哑声道:“瞧太傅精神萎靡,怎么,还未找到?” 祭天大典康王身故,当日佘忠奎奏明圣上,欲将乐正功接入宫中。哪知因乐正琰损毁《开物志》,横生枝节。等将人拿下处置了,才得了下属回禀,乐正功遍寻不见。 正是如意与漆钰离宫后完成的第一道指令,遣默衣使抢先带走乐正功。 “太傅事事严密,没有站得住脚的罪责,便恃量而胜,血脉、通敌、篡位、离间,必中其一以乱圣断。杀了孤,太傅照样是太傅,来日摆弄一个黄口小儿,何足为虑。可惜了,能藏在何处?总不会已然离京了吧?” 暗悔慢人一步,佘忠奎面上并不显露急迫,温声道:“摆弄老小,皆易如反掌,除尽阻碍便足矣。今日特来相告,刺杀当日已将康王躯骸运归王府安置。想来是亲属乍然离世,又逢幼孙走失,当夜灵堂竟不慎走水,意外将尸身烧成了灰烬!” 第43章 视线交锋,沉默半响,复又各取一局。 “康王暴毙,如今毁尸灭迹,太傅好一招釜底抽薪。” “无凭无据,切勿妄言。康王素与太子敌对,私下把持帝脉多年,更屡屡胁迫陛下,包藏祸心。遗骸损毁,恐归天意。” 乐正琰向后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微微仰视佘忠奎,端他姿态从容地摩挲腰间玉珩,平静开口:“太傅这云头玉珩,是佘越离京前赠予的吧。” 佘忠奎手指一顿,倒没料到他竟记得,目光落在玉珩上:“当年佘越镇守边境,临行之际,忧心日后福祸难料,给我和他母亲留作念想的。” “这些年,太傅恨透了乐正家,想必与佘越之死有关。” “我儿孙双双亡于你父子之手,换做你,焉有不恨之理?” 目光交织,恨意在虚空中交击。再没避忌,佘忠奎恨声道:“佘越时任参将,与纳庾胶着在离州附近,交战多次。本就战事吃紧,皇帝一纸密令,强行调遣他追截司牧尘。追击至一处密林,司牧尘诱他跌入猎户埋设的陷阱,自以为是的呼救后径自离开,殊不知引来的竟是纳庾兵!佘越被仇敌逼供虐打三日才断气……吾儿竟就为这昏庸帝王的儿女私情,落得个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所的悲惨下场!” “故此,太傅故意将司牧尘行踪透露康王,以陛下见之必再犯‘旧疾’为由,激他纠集珀离关围杀,届时安排从人煽动百姓,假公济私,击杀司牧尘!以报佘越死无葬身之地之仇!” 佘忠奎从圈椅中猛然起身,走近几步,停在乐正琰近前,苍老的嗓音尖锐异常:“有何不妥?我不该报仇吗?我好好的儿子,一心固守城池,直至身死犹护山河,就活该凭白送命?皇帝在做什么?一味的隐瞒真相!一国之君寡断怯懦,于外难捍家国之安,于内无能繁衍帝脉。无能至此,易地而处,实无颜忝居九五之尊!” 激愤之下,佘忠奎苍白的须发随着身躯微微颤动,在火光映照下皱痕纵横,深刻如雕。熟悉的面孔狰狞丑恶,哪还有幼时启蒙之初的儒雅亲厚? 怨念潜藏暗隅,侵噬人心本性,不露声色。 手段固然偏执,可生而为人,他只是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 乐正琰心绪难平,几日饥乏下四体乏软,提一口气道:“太傅忍人所不忍,先杀一个司牧尘泄愤,后买通禄德海投以相克食材损毁龙体,蛰伏六载,杀人无迹。辅佐孤不过权宜之计,纵无佘询之殇,你我亦难以长久相济。” “佘询……比之其父相差甚远,他年幼丧父,私下多遭人诋毁,以致性格乖张。他本不该如此……”佘忠奎眼底浮现泪光,怒而俯身扯住乐正琰领口喝问,“乐正琰……我便是想不通,我本对你不薄,你怎能这般……赶尽杀绝……” “太傅一味骄纵,以致佘询品行恶劣,多行不义,宫中仆婢随意折辱掳掠,又将皇权视为何物?” “哼,”佘忠奎嗤笑一声,松开他领口,“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掩人口舌,你敢说你非断袖?敢说你害询儿不是为了那个假太监司影?当日别院失火,烧的一干二净,却在询儿的马车上发现了焚烧未烬的一物……” 乐正琰眸光一动。 第34章 启韶光 佘忠奎一面踱步,一面不着痕迹地辨识乐正琰神情。 “一把银丝绦,内含一枚银质饰物,正是立春时分给三处宫殿的贡物……” 乐正琰想起,某日得了些别致糕点,封口处挂着一枚小小的如意纹银牌,雕琢的颇有趣味,遂借着赏给众人之名送给如意。当夜他人被掳走,自然没再想起这件小事。殊不知如意将糕点带给冯老刀,却在混乱中坠入马车的暗箱中,焚烧后反而显露踪影。 “本不能轻断,遂派人尾随,在春日宴上乐正功口中获悉司影与佘询牵扯。抓来你宫中那个玲珑逼问,这人对你倒是忠心,受了刑也不肯交代主子半个不好。只提及‘如意’,却言辞恨恨,主动吐露那日傍晚,曾听闻佘询将人带走。着人随意诓骗几句,他就老老实实的交代了飞雁笺所在,协同构陷‘如意’。” 乐正琰额角一阵急跳,不禁暗自皱眉,往日察觉玲珑不喜如意,竟不知怀有歹意。 “起初我不信你竟能为了个无足轻重的下人与我反目,自断臂膀。直到他呈上《开物志》,我才对你二人的关系有所猜测。”佘忠奎斜睨乐正琰,“你早察觉他身份有异,借故利用?” 乐正琰虚弱的嗤笑一声,莫名地看向佘忠奎:“逢场作戏而已,莫非孤还要重蹈覆辙,似皇帝一般逼得自己进退维谷,视社稷如儿戏?” 见佘忠奎垂眸沉思,知他尚有疑虑,继续哑着嗓子道:“偶然见到他持有皇帝赏给司牧尘的破云锥,便起了疑心。质子返回纳庾时,他恳求跟随,自然应允。直到他从托雷处找到《开物志》,孤才肯定了他与司暗通款曲。” 佘忠奎面孔隐于昏暗,并看不清神情,但毫厘之间的细微变化,亦足够叫人了然于胸。 “可惜纳庾回来孤始终没拿到《开物志》,人就叫佘询意外劫走了。得知讯息时宫门已下钥,待孤离宫后查到别院所在赶去,佘越已气绝身亡,观现场行迹疑似托雷所为。” “一派胡言!”佘忠奎嗤道,“怎么太子这样急于撇清关系?老夫抓不住乐正功,还抓不住一个司影?还是说,他们正藏在一处?” “太傅怎如此肯定不是托雷因《开物志》而寻仇司影?”乐正琰语速极快,“就不能是佘询受人教唆入宫掳掠,却遭托雷黄雀在后杀人灭口?” 室内一片死寂,只闻火焰燃烧时的轻微爆裂声。 “你怕了。此时才推咎嫁祸,只怕太迟!今日与你说的也够多了。”佘忠奎微微仰首,松散一番后背疲累僵硬的肌骨,缓声道,“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同你废话吗?” 乐正琰猛然抬头,迎上佘忠奎来自黑暗中凝视,带着来自深渊的冷意,足叫人周身不适。 “老夫已说服皇帝废太子,等费些手脚压住那几个多事的蠢钝言官,不日将颁布诏书。”佘忠奎得意道,“你出不去了,唯永夜恶鬼长伴。” “乐正功踪迹不现,康王死因不明,诸多悬案尚无定论,皇帝亲信谣言而废太子,恐遭群臣弹劾,必犯众怒。”乐正琰愤而攥紧拘禁的铁链,探身怒喝。 扯的笔直的铁链随着激烈的动作晃动,发出刺耳摩擦。 “那日太医的话或许你不曾听清,老师便好心复述给你,‘陛下龙体孱弱,若再遇气急攻心,届时药石罔效,或成昏聩之态。’”佘忠奎徐徐后退,沉声笑道,“找不到乐正功也罢,届时皇帝自身难保、犹如朽木,还不是任人摆布?且勿亟入黄泉,便要你们父子相残,恰叫乐正萧曷尝尝这手刃骨肉的好滋味。” “太傅挟天子以令诸侯,玩弄权术、不忠不义,置家国安危于险境,欲弃佘氏百年忠魂于不顾吗?” 玉珩垂在身侧摆荡,无时无刻地提醒身处炼狱。 “一朝囿于樊篱,子孙累世为羁。百年忠魂?哼,又值得什么?” 三日后。 昭华殿噤若寒蝉,只留内阁大臣、六部尚书等肱骨之臣二十余人。 佘忠奎立于群臣之首,涕泪交下,如约“周旋”。 “老臣与殿下师徒情逾十载,今朝见其恶行痛心疾首。自惭枉为人师,有负陛下所托,恳请责罚。”佘忠奎手持朝笏,言辞哽咽,“然臣深知,纵对殿下垂爱备至,亦不可纵其轻慢君臣纲常、父子大义。今无奈之下,只得亲呈其罪,唯望太子能破而后立,痛改前非,以明纲纪。” 几位老臣闻言无不暗自皱眉。 目睹祭天大典闹剧至今十八日,先见康王暴毙,太子与太傅乍然决裂,后闻“帝脉”乐正功无故失踪,龙体羸弱难操朝务,太傅几近总揽大权。其间虚实掺杂,始终未得确凿之论,愈加诡谲。 眼见太傅一面大刀阔斧清剿政敌余党,另一面无视证据匮乏,贸然拘禁皇储。早朝上连日激辩,太傅以涉嫌弑君、行径凶险为由,始终不允太子上朝亲自分辩。 面对质疑佘忠奎铁腕压制,避重就轻,析辩诡辞以至众人无从辩驳。 皇帝则全程昏昏欲睡,仿若事不关己。 “既无异议,便依前番所议,择良辰吉日重开采选之务,以广诞龙脉,绵延皇嗣。烦请圣上降谕,敕令颁行诏书,废黜东宫。”累岁筹谋之事行将功成,佘忠奎不禁微微颤栗。 皇帝在一阵窃窃私语中抬起沉重眼皮,环视群臣,正欲开口。 “圣上,微臣有本奏陈。” 众人循声望去,见队尾一人踱步而出,行礼道。 佘忠奎凝眉,认出是来京述职的河南都指挥使范其。正是此前太子乐正琰极力推荐的地方武官,以他身份本不该现身今日朝会,不禁疑窦丛生。 见皇帝许可,范其道:“圣上,司牧尘养子司影现身京城,于闹市敲锣打鼓,展示了十余件攻城器械,所见皆与旧时大相径庭,闻所未闻,属实惊人!” 第44章 “攻城器械?”皇帝不解,好奇道,“他曾持《开物志》,或依书中所载,照搬而成?竟有这般本领?” 范其摇头,眼中难掩兴奋之意:“回陛下的话,说来功能、外形相仿,可观其威力远胜往昔!” 佘忠奎眯了眯眼,不曾想这漏网之鱼险至积羽沉舟,阴沉着脸打断道:“眼下所议乃皇储废立之重务,干系国本。还望范大人莫要插科打诨,淆乱视听,徒耗时光。” 范其镇定自若,道:“太傅勿急躁,微臣既然斗胆与圣上提及,自然是因为这事颇有关联,且还关联不小。” 此言一出,佘忠奎面露不虞,却不好再行阻挠。 范其于怀中取出几页临摹的图纸递给张福泉,同时随图纸解释。 “圣上请看,这是微臣今晨仓促之下临摹的图纸。图一是凌云破城弩,以精钢为骨,弩箭长逾三尺,既能于千步之外洞穿敌楼壁垒,又能精准狙击敌阵将领,令其防不胜防;图二是撼天投石车,车身由铁器加固,绞盘机关精妙绝伦,投石囊可容石百斤,连发不下五击,不仅抛射准确,还能快速调整方位,直捣目标;图三是烈焰冲城车,周身覆以厚铁,车头安置巨大撞锤,既能轻易冲破城门,又能从车身两侧喷射出烈火,焚烧敌军拒马、鹿砦,所到之处所向披靡。还有许多,尚不及细察抄录……” 皇帝快速翻动手中纸张,一改奄奄病态,目光明亮三分,将几张纸翻的哗哗作响,随即下放给众臣传阅。 “刘茂德人呢?京营兵吃得什么干饭?还不将人给朕‘请’回来详述?” 这事发生在天子脚下,五军都督哪有不知之理? 刘茂德自队列中惴惴而出,无奈道:“回皇上的话,这司影身侧从人环侍护持,不便强押。况且此番有备而来,这事何止京城,全境已无人不知。属下、属下不好闹市拿人,唯恐触及众怒,正欲与圣上商议,尚未及开口。” 皇帝伸掌击于桌面,不悦道:“这样大的事,刘大人不等来年再报?” 不等刘茂德解释,又追问道:“可提及所求为何?” 刘茂德瞧一眼太傅神情,只觉毛骨悚然,硬着头皮道:“他于人前扬言,所示器械不过十中之一。所用铁器源自养父司牧尘发现的稀缺矿脉,所藏之丰,较之离北三洲铁器总数逾两倍有余;诸般器械制组之法源自《牧尘书》,此书在《开物志》根基之上革故鼎新,远超旧本。所为旨在反击纳庾多年无耻欺压,重树璟国煊赫之威……” 岂止于此。 范其兴奋的满面红光,忍不住接口道:“他言道别无所求,唯愿在昭华殿以君臣为证,亲手赠与太子乐正琰。闻此言百姓群情激奋,上下一扫往日阴霾,纷纷振臂响应,称愿随军抗争,一雪前耻。这般气势震天,中央地方无不应和!” 朝堂上下惊叹一片,无不为止动容,骨血沸腾。 范其哽咽跪倒:“圣上,太子所涉之案破绽百出,显见蹊跷,断不可草率废黜!莫拂百姓之愿,勿悖生民之望!求陛下三思。” 众臣随之高呼,响彻昭华殿。 “莫拂百姓之愿,勿悖生民之望!求陛下三思!” 佘忠奎垂目不语,早揉碎了掌中纸张。 第35章 罗层计 如意再次踏入昭华殿。 同样的路程,心境却与前番天壤之别。垂眸压住眼底焦灼,双手紧紧交握着遮掩颤抖。 距离祭天大典事发已过去足足十八日。 如遇与漆钰顺利逃出天阙宫,当先完成太子嘱托的第一要务,劫下乐正功藏匿,行缓兵之策。佘忠奎欲一手遮天,长远看,操控幼童显然更是上佳之选。一日找不到乐正功,对上无法与皇帝交代,对下应付康王拥趸也耗费许多精力。 唯恐佘忠奎赶尽杀绝,如意做主联络太子舅父廖光获取原铁及工匠连夜打造器械,施围魏救赵。此前乐正琰已将矿脉位置告知舅父,虽尚未有充足人力开采,用私下运出来的一批原铁打造几组样例权且足够。 如意废寝忘食地绘图,几夜不敢合眼才如期交付。工匠依样打造后,又日夜不缀地蹲守窑洞随时修正,才在十余日间做成了三样足以虚张声势的攻城器械,其余不过是仅做恫吓的空架子。 众人无暇惶惑畏怯,只有竭尽全力博取背水一战。 此刻行于朝堂,真的即将见到那人,刻意压制的恐惧才从四面八方汹涌着将人吞噬。不可避免地想象他可能经历的种种不堪,足叫人心焦如焚,思如悬旌。 如意行的不快,目光中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倏尔顿足。 那人卓然立于熙攘处,气质天成,贵气自生,纵世间荣辱纷至,亦能从容自若,泰然处之。 一袭窄袖长袍,是初遇时的一身墨色衮龙袍。 彼时的山呼海啸再度来袭,眸光相触,恍若万年。 瘦。 不过十八日,竟能叫人形销骨立,判若两人? 幸而所见安然无恙,又担心是否存有暗伤。 紧握的拳松了又紧,眼眶发胀,强自压抑恻隐带来的鼻酸,重新提步上前。 行过乐正琰身侧,视线交错的一瞬间,那人唇角牵起一点隐约笑意,缓而重地垂眸眨动眼睫。像是传达了某种秘而不宣的肯定,神奇的安抚了如意的彷徨躁动,死寂了十八日的胸膛终于在这轻盈的撩拨间恢复跃动。 如意在近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向皇帝跪倒行礼。 皇帝脸色蜡黄,佝偻着靠在龙椅上。探究的眼神顺着太子、如意、太傅等人身上扫了一遍,轻咳一声,最后落在如意身上,笑道:“好孩子,往日竟不知你具如此妙艺,真叫朕欣慰,快起身来。” “草民如意谢陛下赏识。”依言起身,如意卸下背负的一卷厚实的宣纸,躬身托举道,“圣上,递呈《牧尘书》之前,如意另有一要物奉上。” 张福泉等皇帝示意后接过宣纸查看,不见异物,才转而呈至御案。 皇帝凝视纸张,见文字墨色鲜润,字迹皆反,仿若拓印之迹,十分不解,询问目光探向如意。 乐正琰从旁缓声接口:“父皇或记忆不清,这宣纸上的内容源自佛经《大乘起信论》,正是从父皇潜邸拓印而来。” 皇帝自然全无印象。 “父皇与母后成婚后入住潜邸,不久后因不满母后言行,令其归返母家自省。彼时母后心伤难堪,惧母家责问,故佯装离去,实则匿于潜邸后殿无人踏足的旧佛堂。” “她郁塞难排,每日于后殿壁间摹此经卷,希冀能释却心中嗔怨,省察错谬。如此一月有余,忽觉终日倦怠,又常感胸口翻涌,呕逆不止,惊觉有孕。不得不冒险将未定之事公之于众,才借此脱离后殿。至此,壁间书写逾四万字。” 求证潜邸正是乐正琰交代如意的第二件事,以证母亲清白。 如意见他袍角不住颤动,轻声接口继续道:“佛经真迹仍保留于潜邸,想必圣上对先皇后字迹该是最熟悉不过。尾页是向后殿送食婢子的证词,且走访廖府近邻仆从毫不知情,册妃后更无一人在旧宅见过先皇后。一切皆为康王无中生有,恶意污蔑!” 内庭纷扰被掰开揉碎了抛在朝堂上供人口舌,皇帝自然面上无光,但帝后荣辱与共,眼下结果百利无害。顺势点头道:“知道了,朕自会查证,这事本就是空穴来风,合该止于智者。好了,私事不提,先将牧……那书册呈上过目。” 如意不急不缓地从背囊中取出一支瓷瓶,又道:“不急,此间尚有火场中抢下的杀人罪证呈献陛下。” 皇帝耐心告罄,颇有些不悦,也只得挥手应允。 张福泉正要接入托盘,忽而有人横臂阻隔。 佘忠奎插手探取,如意却先一步夺回瓷瓶,转手泼向佘忠奎。白色粉末飞扬四起,兜头而去,惊得太傅捂紧口鼻连番躲避,周围人茫然间跟着慌乱四散。 “大胆!”佘忠奎毫无防备,已吸入不少粉尘,鼻端喉口顿时灼烧不止,心下大骇。一面急退,一面怒斥,“安敢毒害朝廷命官!是何居心?来人将他拿下!宣、咳咳咳、宣太医!” 禁卫被喝的一愣,静候皇帝下令。 如意不理他呼喝,手持瓷瓶步步紧逼,直追着口鼻泼洒。 佘忠奎避之不及,只觉粉尘所触之处一片滚烫,惊怒交加,狼狈逃窜间指着禁卫骂道:“竖子以五石散谋害圣上!等还愣着做甚!” 闻声如意缓缓扣好瓷瓶,转身置于托盘,拍手挥落掌间粉尘。 “五石散?”如意抬眼对上佘忠奎,毫无惧意:“太傅却从何得知?” 佘忠奎心如擂鼓,忍住灼痛,低头抹平袖摆褶皱,故作从容道:“哼,五石散吸食成瘾,康王私下有此癖好,也不算隐秘,知晓不足为奇。” 如意点头:“不错,不过此物伤身,康王已戒断两年有余,可惜近来遭有心人教唆,又再复吸。有朝臣证实康王身死前服用过这瓷瓶中的药物,才导致举止癫狂怪异,当场送命。当夜尸身送归府上疑遭人蓄意纵火毁尸灭迹,武将刘楚路经王府,冲入火场救人之余,只来得及从康王尸身上摸到这物。经辨识,内里的确是五石散,且浓度倍胜日常。不过太傅安心,御前呈现,这瓶内已换了荨麻草。” 第45章 佘忠奎暗恨他狡猾,挥袖驳斥:“又如何?谁能证明吸食当下必定身亡?谁能证明不是太子借题发挥?谁又能证明这东西不是太子教唆……” “太傅,”如意轻声打断,字字清晰,“可在您笃定‘康王’前,草民可从未提过这东西源自康王呢。” 佘忠奎胸口一片寒凉,眼前阵阵发黑,举目环视,见上至帝王,下至侍从,无不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窥探眼神,连同昔日同僚也已默契的避至一丈开外。 佘忠奎转而向皇帝泣诉:“圣上,佘氏移孝为忠,老臣更是护持三代君主。您能看着这虚与委蛇的假太监逞口舌之利,当朝戏弄重臣?他出自钟懿宫,若非授意于太子诋毁,便是纳庾的奸细!” “太傅既提及奸细,便值得深究一二。”乐正琰上前一步挡在如意身前,“因司牧尘之事,孤的确怀疑朝廷藏有敌国细作,故曾以乌昙面目潜入纳庾探查。在狄鹿节设计围杀二子后,得出三条关于苏德父子的结论。其一,彼此猜忌颇深,大汗隐有借刀杀子之意。其二,私下均在探查《开物志》下落。其三,吐露司牧尘归国路线的另有其人。” 听闻乐正琰亲身深入纳庾,朝臣无不惊讶。惶惑一瞬,佘忠奎便即了然,想到回宫起他已对自己遮三瞒四,恨恨看向乐正琰。 “王妃墓中,托雷步步为营唆使苏德父兄矛盾不断,以致纷纷殒命。多年蛰伏引得同室操戈,更以身份便利提前获悉司牧尘归国路线。只是当时孤十分不解,托雷行径近乎覆国,所图为何?若他是璟国的人,那牵连的又是谁?细查背景,他对外称对儿时记忆模糊不清,只是狩猎技艺超群,又时常维护猎户。” 乐正琰踱步靠近佘忠奎,梳理道:“直至太傅提及旧事,间接承认以司牧尘讯息诱哄康王珀离关围杀。孤才想到,当年佘越落入陷阱,猎户因求情惨遭纳庾兵残忍虐杀,只留下一个孤儿,正是托雷!” 当日地窖彼此试探,提及托雷时佘忠奎耳朵不自觉地抖动,正是他多年来凝神解析的一个习惯。惊讶与思忖,便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乐正琰听在佘忠奎身前,迎上目光道:“彼时太傅追查佘越之事,两人同仇敌忾,当即一拍即合,由太傅助力,托雷暗伏,六年来不断离间,以期瓦解纳庾,为亲复仇。本宫曾以《开物志》及佘询之事均与托雷有关试探,太傅当即否认的原因正是因为托雷才是你深信不疑的棋子!这便解释了太傅如何轻易‘截取’托雷写给‘孤’的密函,不过信手拈来罢了。” 佘忠奎打个哈哈,皮笑肉不笑道:“殿下奇思妙想,当真令人惊叹。絮语连篇,然皆无实证,俱为臆测之辞。老师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托雷抓过一璟国兵将,名叫赵奎,从属冯夜,这人胆小如鼠,却恨透了纳庾。出行路上将孤错当质子暗算,交手侥幸不死,恰被托雷擒获。为保命,交代了质子伪作痴傻的秘密后被痛加折磨。后趁着看管松懈竟叫他逃了,徘徊纳庾东躲西藏。赵楚奉命暗查托雷时,意外认出,从他口中得知,托雷时常现身边境一处地下赌坊,每每获利颇丰。” 佘忠奎身形不动,眼角却不住细微抽搐。 “顺着线索纠察,这赌坊看似平常,实际正是一条地下暗线,多年来将璟国财物源源不绝地馈与托雷,用以笼络人心。”乐正琰转而朝皇帝抱拳,道出身陷囹圄前交代的最后一事,“圣上,眼下几处窝点的头目俱已拿下,只待移交大理寺查证财物由来。究竟是谁在背后饮鸩止渴,届时自有分辨。” 皇帝忽而坐直身躯,一改前一刻的颓靡模样,暴喝一声:“来人啊,将佘忠奎拿下!” 禁卫环伺,佘忠奎冷笑一声:“圣上可真是明断秋毫,几日前还大张旗鼓地废黜东宫,诏书既成,则君无戏言。如此随风倒舵,儿戏江山,决断何在?岂有丝毫帝王之信、君上之威?” 皇帝怒而击案,将密封的诏书扔在佘忠奎脚下,怒斥:“朕尊称你一声太傅,你又对得起朕一番拳拳信重?” 第36章 玉簪吟 随着一声震响,诏书猛然砸落在太傅足下。百官心绪亦跟着诏书翻滚而心惊肉跳。 张福泉抬眼见太子身姿挺拔,岿然不动,未有丝毫急迫之意,也不禁感佩他少年沉稳。 祭天大典太子乍然现身帝寝闹了一出,等众人退下,张福泉收拾残局才发现,随碗碟跌落在地的,另有一支檀木笔筒,本是书阁之物。 张福泉回忆着笔筒原本存放的位置,忽瞧见桶臂上多出六字:佘越父子之死。 墨痕崭新,笔记潦草,许是因急切之故,余字一角糊了一片。 回想乐正琰举止,想来是提前将这笔筒塞入衣袖,趁着挥落动作一并抛出。心知这讯息大意不得,等皇帝一醒,立即悄声说明。 《开物志》被毁皇帝并未太过心惊,寻回后早已暗自誊抄,岂又能重蹈覆辙?当下佯怒,实则按下不表,免增揣度。此时以这六字引为遐想,结合太傅诡异言行,立时多了另一番猜测。 “皇上瞧那密道……” “料来当是如意告知。先前倒是疏忽了,此处安危难料,着人封上便罢。” “是。”张福泉犹豫着试探,“主子瞧着后头……” 皇帝摩挲笔筒不语,直过了好一阵才问:“你怎么说?” 张福泉哪敢置喙,答非所问道:“大事奴可不懂,奴就是想啊,这人嚒,闹清楚他心中重什么,所图也就摸个差不厘。求财的给财,谋权的给权,全看皇上愿给什么出去。” “说得轻巧,”皇帝叹息道,“可惜啊,太子至情至性,过于耿介,诸事皆求泾渭分明,断难因利禄屈从,于政不利。” 张福泉方咂摸出些假手于人的意思,就听皇帝又再开口,声线冷得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诱使朕犯心疾之事,也是时候清算了。” “是。” 若非帝王授意,范其又怎能入得昭华殿? 张福泉紧了紧手中拂尘,顺着经由自己悄然处置过的诏书,视线重新落在太傅苍老是身躯上,心中唏嘘不已。 佘忠奎俯身捡起诏书,重复三次这才开启封口。诏书确实是自己亲眼瞧着密封的诏书,只是原本“乐正功”的位置糊了一大团墨汁,早模糊不清。 “太傅屡屡诱劝,朕便将计就计,才好看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扫一眼张福泉。 张福泉向前一步,高声道:“太傅佘忠奎重金贿赂大太监禄德海,借龙诞、长生果相忤之理,暗中加害陛下。日前于禄德海京外私宅搜获二者权钱往来之账本,并佐以陈罪血书。至此,佘忠奎戕害帝王、惑乱朝纲,疑涉诱控立储、毒杀亲王、勾连外敌,其行数罪并俱,挠乱国本,一并移交大理寺详勘细究,以正国本。来啊,将人拿下。” 禁卫迅速围拢,将人押住。 自筹谋复仇之日起,佘忠奎早料到有此局面,即便大势已去,并不见惊惶失措。只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 眼看太傅束手就擒,被禁卫带走,皇帝才暗自松一口气,未提暗围太傅府之事。 “太傅行径实在令朕痛心。臣之根本,在于忠信;社稷之安,赖于君臣同心。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切莫因私废公。璟国经数十载劫难,内患犹存,外寇未剿。欲致国泰民安之盛景,仍赖诸君勠力同心,共克时艰。诸卿以此为戒,共勉之!” “吾皇万岁万万岁!” 乐正琰快步追上禁卫,待将人押入天牢,怕再不便相见。 “孤与太傅还有几句话。” “殿下……”禁卫颇有些为难。 “就在这里,很快。” “是……” 佘忠奎怨气犹盛,冷眼旁观。 乐正琰近前,低声道:“杀佘询孤不后悔,只是对太傅有愧。佘老夫人……孤试着保下来。” 佘忠奎错愕一瞬,复又不屑,生硬道:“不必假慈悲,我们早说好,东窗事发之日绝不摇尾乞怜。消息传回府上,她必已自戕。” 乐正琰不料佘氏一门决绝至此,儿时融融犹在眼前,不由怔然失神,道:“老师是否还有未尽之事?” “未有,再来百次,还是要杀你父子。” 乐正琰垂目不言,隐有幼时模样。 “即便违心,欲行之事已做尽,纵有遗憾,也该认命了。”佘忠奎凝视他片刻,眼神已不似先前冷漠,“你是个好臣子,若登九五,忝居帝尊,恐自相龃龉,难能心安。” 日薄西山,佘忠奎回身望向庄严肃穆的昭华殿,殿宇巍峨,金瓦流光,似与天接。 这一路往复周旋数十载,不禁唏嘘人生倥偬,胜败靡常,英雄迟暮。唯昭华殿岿然峙立,俯瞰人间无常。 “京冀周边十城的器械库安排了人手,若我身死,则同时纵火焚毁兵器库。且去阻止,该还来得及。”佘忠奎说完便即回身离开。 第46章 乐正琰心中大震,跟着行了几步。 “纵因阴差阳错而致行止有失,于国而言,老师半生功勋卓著、功不可没,与于勉不同。” 佘忠奎顿足看向坠落尘埃的影,嗤笑一声,老泪纵横。 乐正琰当夜迅速封锁十城器械库,逐一排查抓捕余党,将一场祸患消弭于无形。 临明时乐正琰折返钟懿宫,外袍上粘染一层潮湿的露水。 寝殿卧榻无人,乐正琰皱了皱眉,快步折返,转而推开耳室,一缕烛光倾泻而出。 融融烛芒萦绕,遍体浸于暖意。 搭坐榻沿的一瞬,如意就惊醒了,他本就睡得不实。 因骤然暴瘦,双眸较从前更显得大而圆。盯着乐正琰看了一眼就迅速蒙上一层薄而透亮的水雾,湿漉漉的醉人。 无人冒然开口,唯相顾凝眸,盖因他们从未这样真切地看清彼此。 似乎与往昔无异,又似乎全然不同。 如意启唇的一瞬,被一只手掌握住后颈,湿凉的唇就印了上来。 这个吻急切又挚烈,含吮着下唇摩挲,蛮横地撬开如意齿关,狂浪掠夺。扫过上颚带来一阵痒意,继而席卷所有角落。 如意抬臂勾住乐正琰脖颈,顺着他的勾缠探出舌尖,像激发了某种野性,转瞬就被狠狠吸住。凶恶的舌抵着舌面暧昧滑动,亲的人浑身发软。 直到燃烧的烛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两人才缓缓分开。 乐正琰累极了,未及更衣就侧身依偎在如意身侧,额头亲昵相抵,闭阖双眼舒缓浓郁情潮。 如意惊讶于这样绝无仅有的依赖之态,不由得一阵晃神。 “可还顺利?”白日乐正琰安顿如意时已简略提及兵器库之危,如意不免牵挂。 乐正琰低声细陈诸般布置。 “想不到太傅甘愿前功尽弃,是顾念旧情吗?” “不会,他至死都绝不能原谅乐正氏,只是不忍璟国再受重创。我隐隐觉得,他无意求胜,甚至有些期盼能停下。”黯然离去的背影犹在眼前,乐正琰叹息,“其实我们比谁都清楚,眼中唯见仇恨,人只会受其驱使,化身为奴。” 如意在昏暗中睁大双眼,咫尺前是乐正琰挺直的鼻峰,眼睫逆着烛光凝聚一片柔软暗影。以往处处凌厉,今夜却唯剩别样温存。 几乎比面圣更要紧张,如意尽量语气如常:“殿下……还怪皇上吗?” 眼睫颤动,乐正琰沉默须臾才答:“未曾认真思量这事,于我也不再意义过重。若定要作答,以臣民之身尚可解之,然以人子实难宽纵。纵说千般,他惹起纷扰却无力善罢,终究无能。” 没有得到惦念的答复,失意与不舍细密地刺入周身,无一处不疼。《牧尘书》根本就没有书写成册,白日答应帝王十日递呈。十日期尽,再别无借口。 如意盯着他肩头华贵精巧的团龙,故作轻松道:“此间事了,十日后我便自辞离宫。” 静到如意以为乐正琰已然入睡,才见他双唇启合。 “舍得?” 如意觉得自己会错了意,抿了抿唇:“《牧尘书》源于《开物志》,本就是国之重宝,更依托于大人毕生积累。归还朝廷无可厚非,今日借此谋取转机已别无遗憾。” 乐正琰缓缓睁开泛红双目,似轻易将人心洞穿,复又问道:“舍得?” 血液在耳边鼓荡,如意像被施了什么定身的法咒,再说不出违心之言。 犹豫时乐正琰一手探入,从他怀里摸出一只轻飘飘的暗红佩囊。 如意大惊,仓皇之下将佩囊连同他手掌一并死死按压在胸口,狂乱跃动顿时无人不晓。 “你做什么……” 乐正琰没有急着抽手,狭长的眼带着狡黠:“赠如意簪你连番推拒,逃命的当口只顾带着孤的几根发,又是何解?” 那是初入钟懿宫服侍当夜,不慎扯落的几根断发。当时随手塞入袖中带回耳房,装入这只佩囊后便即遗忘。 直到御前递呈《开物志》,分别在即环顾周遭,身处宫阙多年,离开时竟别无留恋。费力在角落箱柜找出这只佩囊,权做思念。 乐正琰又是从何得知?转而就想起密道分别后内袋莫名出现的如意簪。 “无凭无据,”眸光含羞带嗔,如意扬眉,“殿下怎知不是什么大黑阿黄的犬毛?” 乐正琰似笑非笑,盯着眼前微微浮肿的嘴唇,喉结滚动:“不如想清楚些再作答?” 热意迅速上涌,愈发搅得两人之间燥热难耐。如意咬了咬唇,不敢造次:“那日密道分开时看到的?” 随即撇撇嘴,不满地小声嘟囔:“动不动就把人敲晕……” 乐正琰瞧着他一副委委屈屈的可怜模样大为开怀,越发喜人的不行,捏住他颊侧软肉,笑道:“始作俑者,何以贼喊捉贼?” 如意偷偷摸摸将佩囊贴身收好,回想起当初帝寝他装疯卖傻,忍不住回嘴:“我就敲过那么一次,况且你还是装晕!殿下睚眦必报,弄晕我三次也够本了吧?往后……” 哪有什么往后。 如意住了口。 “往后再不这样,都与你商量可好?”乐正琰温声接口,恍似肺腑之言。 音色柔软的像是一方诱人堕落的陷阱。 心口被撞的不住摇曳,如意恍惚,不由得迎着陷阱靠近一步。 “殿下言之‘往后’,与如意心中所想,是一样的吗?” 轻轻擦掉如意漫出眼角的晶莹湿意,乐正琰郑重道:“嗯,后悔伤你的心,往后也再无欺瞒。” “我、我不……”如意后头哽咽,压着汹涌着几乎破胸而出的苦涩,咬牙道,“我不能像大人那样看着你……我也绝不让自己活在猜忌与质疑中……我不能……” 娶妻生子不过四字,重逾千斤,纵是吐露于口,亦觉艰难无比。 乐正琰紧紧将他搂住,声音沉闷地从胸口震荡过来。 “我非乐正萧曷,你更不是司牧尘。” “夜里已将乐正功接回紫怡殿。” “我已同皇上言明,自请让储,退居藩邸。” 如意呆愣片刻,瞬间惊白了一张脸,挣扎着翻身而起,却颤抖不能言。 乐正琰跟着起身,正色道:“太傅、康王俱陨,内朝遭此重创,断需时日重塑新政。纳庾局势未明,死而不僵,绝不是能放松的时候,我已自请镇守边境。你父亲要你去看看南方的美景,短时内怕有些困难,你却总该先去祭拜司大人之墓,找到了。” 如意百感交集,抖了抖唇,艰难开口:“皇位……” 跌入陷阱的梅花鹿,反倒一心只顾猎人利益。 乐正琰越发觉得他可爱招人,指尖缠绕住如意一缕垂落的黝黑发丝,笑道:“别怕,固然爱重我这救命恩人,也不能推说是因你弃了江山。” 如意急得语无伦次,一把推开他玩弄发丝的手,跪着凑近:“别、别说笑,我笑不来!这样的决断,你、我……你又事先不说!这跟敲晕我有什么分别?” 乐正琰没敢笑出声,一面在指间缠绕方才被推拒时扯落的发丝,一面肃了神色,打定主意给他塞下定心丸。 “我并非一时冲动,早在遣舅父私下动作时便有此打算。无诏开矿取铁,皇上信就是釜底抽薪,不信就是意图篡位。此时以退为进,走一个顺水推舟,走一个正中下怀,两相快意。” 如意心乱如麻,被难抑的激越与期待搅得天翻地覆,犹豫道:“都可以解释的清……” “太傅说我是个好臣子,却不见得能安心做皇帝,我亦深有此感。我不曾迷恋皇权,更不愿终生受其束缚玩弄权术,言不由衷,行不随心。放弃储位心悦于你,皆因我忠于本心,而非为他人易己志。懂吗?” 如意无计可施寸寸下陷,心甘情愿坠入痴缠的网,又在无措中混沌不已:“心悦……” 乐正琰无奈,从如意怀里取出佩囊,将二人发丝缠绕一处。 “只顾着‘如意’,你不知‘琰’为玉石之意吗?” “如意簪看不懂就算了,结发总该知晓罢?” 见如意始终呆滞,只得彻底投降。 “那这么说,孤再放不下暖床的小太监了,邀他并肩沙场,夺回三洲,顺便百年好合!” 如意猛地扎进乐正琰怀中,感知一双有力臂膀亦紧紧环绕着自己。 “乐正琰,这如意簪再给我,就真要不回去了。” “我不要南方的美景,偏爱北方的风沙。” 是高山凝望澎湃沧海,是烈日融化沉积坚冰,是暴风搅动疏懒皑雪,是鹊上枝头,是月满西洲。 卿之所在,皆为佳景。 第37章 番外1 注意:这篇番外是与正文无关的现代小故事,估计不会更完,前几年的产出,写的不好,不要看! —————— 如意汗流浃背的回到出租屋,打开塑料袋整理时才发现刚刚买的方便面五联包居然有一处包装破裂。 第47章 揪着包装查看,果然里面有一包被撕坏了,已经漏出了许多面渣。如意暗暗气愤,懊恼自己没有用心检查,做了这个倒霉蛋。 虽说走回超市只需要三分钟,但想到或许还得和刻薄的收营员撕扯一番实在难看,只好吃下闷亏,发誓下次一定仔细检查。 他快速将几包速食收进厨房碗橱属于自己的格子中,转头急吼吼的冲进卫生间洗澡,免得等一下几个室友回来又要排队才能用到卫生间。 快速冲澡后回到房间,发现微信工作群里有二十多条未读信息,急忙翻看。还好只是些琐事废话,并没有急事,这才盯着群聊中同事的头像发起了呆。 上个月团队聚餐,晚上大部分人都喝多了,如意留到最后,打车将三位烂醉的同事一一送达,自己回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光出租车费用就花了四百多块。大家下车时都说隔天a给他车费,但后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忘掉了这件事。 四百块已经是如意小半个月的房租了,他有些心疼,但又实在不好意思开那个口索要,只好绝口不提。于是这半个月为了追平损失,自己就只能靠速食度日了。 头发还有些湿,他将长得遮住眼睛的额发撩到颅顶才感觉到一阵清凉。人歪到在床上,找到通讯录里的一个供应商联络人发出语音:“猛哥,请问上次说的那种仿真手铐找到了吗?我急用,就是那种不需要钥匙也能打开,但一定要看起来够真实的那种哦,谢谢。” 如意二十三岁,是十八线话剧团“真空世界”的道具师助理。截至目前,入职真空世界已经一年多了,目前主要协助师父周默做道具、布场之类的执行工作。 很少人知道如意从小热爱话剧,最痴迷的莫过于看到演员谢幕时站在光束下那种自信与骄傲,每次在后台看演员谢幕的场景,都会止不住内心澎湃。 现在虽然只能在三流剧团做些边角杂活,但能看到一部话剧从无到有逐渐成熟结果的过程,看到演员在后台磨合成长的经历,能参与其中成为一颗螺丝钉,已经让人充满了幸福感,亦足够感恩。 如意在窄窄的床上打了个滚儿,一面处理工作,一面将身体贴在冰凉的墙面上缓解暑热。还没等燥意消退,隔壁就传来了动静。 这本是一处两室一厅,房主将客厅隔断,单独作为一个卧室出租。两间卧室分别住了一个单身男孩子,还有一对同性情侣。因为比较便宜,如意就租住了这间被隔断出的房间,但因为不够隔音,隔三差五就会听到些该听不该听的奇怪声音。 夏日干柴烈火,晚上更是不堪其扰。 “老公,腰好酸,等下啪完你帮我按摩好不好?” “啊?什么?” “帮我按摩啊,装什么傻,不给按我就不跟你耍。” “快点吧。” 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也没漏掉。如意一听就两眼发直,又来了又来了,种*马大戏又来了。 *** 如意面红耳赤,将头塞进被子里躲避,脑中幻想着自己义愤填膺大力锤击隔壁房门的画面。 “喂,你们两个搞就搞,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啊?还知不知道公序良俗了?” 隔壁门打开,一个高大男生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上下打量如意,笑着扯住如意道:“怎么了,受不了了?来啊,我们不介意一起。” 如意用力拍打脸颊切换画面。 “喂,着火了,要命的快停下!” 两个男生顾头不顾腚儿,光着身子冲出房间。 如意捂住眼睛,再次切换画面。 “喂,麻烦你们小点声好不好?jason,真不是我说你,上次cindy找amy说你太烧,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门咣当一声打开,jason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大骂:“你这个狐狸精不干不净说什么?给老娘进来讲清楚!” 如此几局下来,如意就灰溜溜的败下阵来,连忙戴上耳机听音乐,最后在喧嚣的音乐中睡着。临睡前想到的是,传闻说明天有超级大人物来话剧社,可千万不要做迟到显眼包。 如意怀里抱着一堆道具,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接电话。 “道具手铐一定要能手动解锁的,上次钥匙坏了搞的太麻烦,猛哥你再帮忙找找行不行?明天就要用了!拜托啦!” 后背抵住沉重的磨砂门蹭进公司,如意才发现有一件道具掉落在大门外的地上。他急着去捡回来,刚碰到门把手,玻璃门就被人从外猛地推开,直直拍了过来。 如意连人带货一起被撞翻在地,手肘都撞麻了,疼得满眼泪花。 外面进来的人着一件靛青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随意却不潦草。下身黑色西裤,裤线笔直,建材得体,显得整个儿人又高又瘦。一副黑超遮住大半张脸,难辨喜怒,锋利的下颌线冷冷的暴露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虽然看不清完整的表情,但如意敏锐的预判到这家伙绝非善茬,且此刻心情不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意一手飞速整理前额刘海好让它们服帖的遮盖住眼睛,同时立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突然回身,真不好意思!” 那人紧抿的唇线微微一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跨过散落一地的道具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步突然驻足回头看向疼得龇牙咧嘴的如意,停留几秒钟后大步折返。走近后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工卡,然后递回给如意。 “不好意思。” 如意急忙双手接过工卡道:“啊,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怪我,麻烦了。” 今天话剧社首排话剧《光合作用》,其实《光合作用》本来算是真空世界最拿的出手的明星剧目,不过因为男一前不久合约到期又临时弃签,转而投奔资源更好的剧团。因此这部话剧男一突然轮空,直到剧场老板李想斥巨资托关系签到了一位话剧天才来救场,才又开始紧锣密鼓的投入抢救。 《光合作用》讲述的是一个经济罪犯在与调查他的刑警周旋的过程中,意外爱上了刑警的聋哑女儿的故事。 天才今天来参与第一次试排,如意和师父周默已经完成第一会议室布景,守在一边检查下一场需要替换的道具和设备。 “手铐找到了吗?”周默问道。 “哦,之前那副钥匙坏了,修不好了。我买了不用钥匙就能打开的那种,贵了一点,但做工很好,以后也能再利用,估计后天到货。” “没必要浪费时间,万一明天真要用呢?够真实就行了,能搞一副真的更好,现在观众眼睛毒,弄个塑料的又要吐槽五毛钱道具。” “搞真的?”如意有些质疑,但看着周默说一不二的神情只好顺从道,“哦,那好……” 很快,老板李想满面春风地带着一个人走进剧场,估计正是盛传的那位话剧天才。 还没看清,如意手肘先痛了起来,瞪圆眼睛再三确认,居然正是早上撞倒他的那个冷脸男。不由得暗暗拍胸,幸亏自己当机立断,歉道的毫不迟疑才免得得罪了刚刚加入的头把交椅。 “诶,大家停一停手头的工作啊,我来为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我旁边的这位呢,正是咱们话剧届的天才演员乐正琰。多亏好朋友给薄面,才帮咱们请到了大神!阿琰呢,将于未来半年在咱们话剧社帮忙,对大家来讲啊,这可是极其宝贵的学习机会。众所周知,这个阿琰啊,一直在国外深造,回国后不久就凭借话剧《命定》中的精彩演绎,一举斩获话剧最高荣誉澎湃文学奖金奖,是唯一……” 从“乐正琰”三个字蹦出来时,如意脑海中就炸开了烟花。 乐正琰! 二十岁凭借话剧《命定》中的可悲可泣的盲人少年一角,横扫国内顶级语言文学类男主奖项五座,其中包括话剧最高荣誉澎湃文学奖金奖,是这个奖项迄今为止的最年轻得主,更是唯一一位仅凭处女作实现话剧大满贯的传奇人物! 乐正琰是教科书里的神童,才从国外回来不久,怎么可能凭空降临到真空世界? 如意还在胡思乱想,疑惑难不成是重名,李想就一字一句的证实了眼前的人真的是如假包换的乐正琰。 “我是乐正琰,因为一些原因……”乐正琰出声打断李想,说到这里,扫了不停搓着掌心的李想一眼继续道,“我会在这里工作半年,期间主要参与话剧《光合作用》的表演和排练。虽然只有半年,但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尽量高效投入,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尽快开始吧。” 乐正琰声音很低沉,说话间摘下了太阳镜。 如意发现他虽然没有带妆,但皮肤呈现出一种很高级的冷白感,鼻梁挺直,山根饱满,下颌又尖又窄。这人拥有一副格外上镜的优越骨相,他的眼睛是狭长的内双,看起来有种不怒自威的侵略感,不仅贵气,而且荧幕前或舞台下看都会非常有辨识度。 李想被打断也没有生气,笑着道:“对对对,是这个意思,大家珍惜时间,争取创作出更有价值的作品!乐正啊,老孟是我们的导演,你们多交流交流。啊,那个老孟啊,老孟,这里交给你了啊,我还有急事,下次再来。那就回见了!” 第48章 说完潇洒的甩手走了。 孟导对李想点头示意,走近乐正琰握手后,拿着剧本低声交谈沟通。正说着话,外面五六个人簇拥着一个光鲜亮丽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孟导对乐正琰介绍道:“阿琰,这是女一楚歌的扮演者庄子莱,你们认识一下。” 庄子莱将太阳镜、手机递给一边的助理,对着乐正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坐在一旁擦粉补妆。 乐正琰也略点头,而后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剧本。 因为乐正琰是第一次参与排练,所以今天安排在第一会议室,节约成本的同时氛围也相对轻松。过往会议室排练开始前大家都会说说笑笑、热闹非凡,离奇的是今天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声,如意也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什么声响。 等相关演员全部就位,孟导坐回导演位,清清嗓子,调整对讲机道:“各单位就位,灯光准备,旁白准备,演员走位。二十三场a组,开始!” 还算顺利的状态持续到男女主对手戏的部分。 庄子莱的助理小然站在一边,低声提醒走位和动作。 “走出三步后被郭庭握住手腕,表情纠结,回头一眼,舍不得,眼里有泪,咬嘴唇隐忍。对视三秒钟,甩开郭庭手腕,郭庭追上,从后面环抱,郭庭台词,hold住,眼里带情绪。” 乐正琰蹙眉看一眼助理,收回眼神上前虚抱住庄子莱的腰,开始沉声说出一大段台词。 助理再次提醒:“回身,主动抱住郭庭告别,看眼睛,注意眼神情绪,走,走,眼泪跟上。脸贴在郭庭胸口,听心跳,落泪。郭庭接台词挽留,郭庭眼里有泪。楚歌皱眉摇头,决绝离开。” 乐正琰扮演的郭庭满眼不舍的讲完一段告白台词,知道留不住爱人,低头握住对方的手腕,手指轻轻摩挲一阵,不再看对方的眼睛,即兴加了一句台词。 “走吧,我不在身边,你要过得更好,快去吧。” 现场所有的演员在惊讶间互相对视,所有人都无数遍走过这部剧,熟悉至极。只有乐正琰是第一次试排,但他的情绪、走位、肢体动作、大段大段的台词,竟毫无一丝错漏。情绪真诚饱满、自然流畅,张弛有度,即刻融入了角色。 “好,很好!”孟导率先鼓起了掌,其他演员从惊讶中醒神,也开始鼓掌。 “很好很好,这场过,下一场咱们走一遍二十五场b组,男女主重逢,大家把情绪衔接上。”孟导情绪高涨,兴奋道。 “孟导。”乐正琰打断道,眼睛看向庄子莱,“除了我,其他人大概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因此今天的彩排毫无意义,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说完乐正琰抛下满场目瞪口呆的人,从容的独自推门离开。 沉寂几秒之后,庄子莱恼羞成怒,扯下道具帽子扔在地上怒道:“莫名其妙!不过得了几个破铜烂铁的破奖,在这里耍什么大牌?抖什么威风?指桑骂槐什么啊?哼。” 说完怒气冲冲的摔门离开,身后的四五个助理手忙脚乱的拿起大包小包追着离开。 只剩下其他演员面面相觑,孟导无奈叹息。 第38章 番外2 注意:这篇番外是与正文无关的现代小故事,估计不会更完,前几年的产出,写的不好,不要看! —————— 夏天的七点钟,天还亮着。 结束了鸡飞狗跳的一天,如意站在公交车站等公交,周围只停着几辆空车,连个行人都没有。 他无聊的伸长脖子张望,远处连公交车的影子都还没有。他取出纸巾擦了擦额上的汗,走近垃圾桶丢掉纸巾,再回身时,包带被站牌勾住了。 他突然露出一种空洞迷茫的表情,惆怅的看向远处,而后缓缓回身看着站牌,眼泪漫上双眼,然后做出一个甩手的动作。 接着似乎被人从后一把抱住,眼泪顺势坠落,回身,轻轻贴在站牌上,似从最亲密的爱人处得到了片刻的珍贵宁静。 如意演的投入,耳边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他吓得瞬间抽离,像惊恐的兔子一样支起耳朵四下查看。 好在并没有人,如意长吁一口气,擦掉眼泪,不敢再继续犯傻,从包里取出耳机戴上。 很快公交车进站,如意快步上车离开。 他走后,就在他刚刚站立位置的不远处,一辆车缓缓放下玻璃。 “傻。” 两天后,孟导才终于劝服庄子莱答应回来和乐正琰一起排练。 今天乐正琰穿了一件纯白色衬衫,看起来明快了不少。如意悄悄查过资料,乐正琰其实比他还要小两岁,今年才二十一,一部话剧就拿到了目前的成就,真的是无人企及的幸运。 所有人在现场等待了许久,孟导也忍无可忍,叫助理打电话给庄子莱的经纪人确认行程。 助理导演挂了电话,先瞄一眼乐正琰,才战战兢兢小声道:“那个,对方说庄姐临时去外地拍戏,人已经飞走了……” 孟导气的当场摔了剧本大骂:“耍我吗?仗着家里……哼!毫无职业道德!” 骂了几句后只好对乐正琰道:“现在这年轻人……嗐,真没辙啊。今天害你白跑一趟,那咱们先这样,我联系下老李,看看这本子到底还能不能排了!他妈的过分了!” 大家都以为乐正琰要再次发飙,哪知道这次他又出奇的冷静。 “孟导,一部话剧的好坏不会全凭一个人。别说今天她不在,就算明天她罢演,这话剧也得照样排照常演。找人临时代替,代一下走位就好了,其他演员该做什么做什么。” 孟导没想到乐正琰会这么好说话,竟然没有撂挑子发火,有些意外。大手一挥:“看看,现在年轻人哪有这个觉悟,行,咱继续!替身是吧,我看看,给你找个没那么丑的,对,道具那个谁,如……如意,来一下!” 如意毫无准备,就发现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自己身上,吓得把手里的道具都一把拗断了。他满脸通红连退三步,耗尽全身勇气奋力拒绝:“啊?孟导,我不行我不会,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行。” “没台词,走位就可以,不要耽误时间。”乐正琰看向如意快刀斩乱麻。 乐正琰第一次和如意讲话。 如意像瞬间被施了定身咒,嘴再张不开了,两腿发软,但也没影响它自动自发的走近乐正琰。 没人知道如意有多爱话剧舞台,即便此刻只是一个替身走位的机会,但能尝试这件事、能和神话一般的传奇演员走戏,也足以令他激动到大脑一片空白。 在今天之前,这是他做梦都不敢幻想的场景。 不真实的像是整个人像被投进了银河系中失重漂浮,他应该是听到了导演喊了开始,可人却僵硬的难以支配躯体。突然暴露在聚光灯下,即便知道大家关注的并不是自己,他也仍旧紧张、着急、害怕。 如意在没人的地方彩排过千万次,但梦想成真时,又只剩手足无措的局促不安。 他挫败的只想立刻逃跑,只因胆怯才没能付诸行动。 恍惚间,乐正琰真的走近自己,握着双肩将他扭成面对面的姿态。 如意的头发很长,长得足以在任何时候遮住一部分眉眼,留给他一个小小的安全空间。 乐正琰轻轻拨开了一点发丝,认真的看着如意的眼睛,用柔软又责怪的语气问:“为什么要装作很快乐的样子?为什么你过得不好?” 他的眼神真挚到如意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像被撕破皮肤露出溃烂一样无处躲藏。 “我知道我是人渣,但如果你不能过的更好,那么我没办法放你走,你就和我一同坠进烂泥里吧。” 如意颤抖了一下嘴唇,他早忘了自己不能开口这件事。乐正琰右手托住他的脸,拇指按在如意嘴唇上,探过来轻触拇指,借位吻住了他。 这个姿势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如意吓得心脏砰砰乱跳,鼻端充斥着一阵清新绵密的海风味道。 孟导的声音想起:“好,‘楚歌’先挣扎,然后回吻郭庭,最后悄悄掏出手铐将郭庭右手拷住。” 如意手中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了一副手铐。 他不敢乱动,小心贴近乐正琰,隔着些距离在那张精致的脸蛋上装作亲吻。只记得要拼命屏息,不让呼吸铺撒过去会冒犯到对方。而后跟着导演指示将手铐拷在乐正琰的右手手腕上,微微施力,发出惊心动魄的咔哒一声。 乐正琰脸上流露出一种疯癫的狠绝,低声道:“什么意思?你替你爸爸诱捕我?呵,没有人能制裁我,谁都别想拷住我!不如你跟我走吧。” 咔哒,手铐再次闭合,另一侧被乐正琰拷在了如意左手上。 “好,警察破门,拘捕郭庭。” 在孟导的提示下,其他演员继续走位。上前质问郭庭,继续后面的内容。 如意大脑宕机,浑浑噩噩的被牵引着,努力的做一些恰当的表情响应角色。 第49章 直到孟导最后喊停,开始给众人讲戏指导,许久后,才结束了整个下午的排练。 “开一下这个。”乐正琰扯了一下手铐道。 “哦,哦哦,好。”如意还没有完全回魂,被提醒后才对周默喊道,“师父,帮我递一下手铐钥匙,就在道具收纳盒第一层。” 周默答应一声,人还没转过去,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如意道:“这……昨天庄姐来排练过,走的时候小然不小心把钥匙带走了……早上倒是匆匆忙忙给我发了个信息……” “哈?那赶紧联系下小然?”看着周默驻足不动,如意倒抽一口凉气,手臂上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哆嗦着确认,“不会那么巧,钥匙跟着庄姐飞去外地了吧?” 就是这么巧。 乐正琰看着师徒俩的双簧有些不耐烦,道:“这不是特制道具吗,不可以直接打开吗?实在不行就砸了。” 如意慌乱的看向周默,并没有得到支援,只能怯怯地向乐正琰小声解释:“不好意思,那个……为了真实性……这……是一副真手铐。” 乐正琰眼睛都瞪圆了,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道具统筹周默。 周默伸指点一点如意道:“你看看,我就说你搞一个贵一点的道具,不能只顾着真实性和成本就不考虑后果的嘛,这怎么办!我去联系庄姐的助理问问吧!” 周默说完扭头打电话去,大家看向如意,等着他解释如此低级的道具失误。 如意太知道周默这是什么意思了,此刻有口难言,又不能当众拆师父的台,只好勉强笑道:“有办法有办法,手铐我懂,只要型号一致,钥匙是通用的,我们去找警察叔叔帮忙就行了!就是要麻烦您跑一趟。” 乐正琰面无表情的打开手机搜索确认,皮笑肉不笑的道:“你倒是真懂,那你应该也知道,私自交易警械犯法,你们准备让谁去局里反省一下?” 如意是真没想过竟然这么严重,一想到要蹲局子,在档案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吓得魂飞天外,结结巴巴道:“啊这?我、我也没有用来做坏事呀!我道歉,承认错误行吗?” “这孩子尽说傻话,跟谁买的?赶紧问问能不能再送一幅钥匙。”孟导眼看乐正琰脸色越来越不好,赶紧支招。 “哦哦,对,我这就问。”如意连忙联系猛哥。 周默很快挂了电话回来,讪笑着对众人道:“你说吧,还真给带走了,说是得五天后才回来。” 如意听完语音,也悻悻地道:“猛哥说就这一副,再调同型号的货得五天后看情况……” 乐正琰气得要命,抬起胳膊用力扯了扯,自然无法撼动分毫。 “让我戴着这个破东西等五天?你自己听听看像话吗?最近的警察局在哪?现在去,哪位负责人出的主意请自己去承担责任。”说完目光直直看向周默。 周默假意低头收拾道具,闻言放下手中工作,恳切道:“乐正先生,真对不住,如意粗心偷懒是不对,但罪不至死。他才二十出头,能不能给个机会?” 如意慌得两腿发软,双手合十向乐正琰祈求道:“我错了我错了,别去警局,我不想坐牢!三天!五天不行就三天,两天也行!我来想办法解决,求您了。您就当我是空气,无视我的存在就可以!我绝不打扰您!一声不出!拜托拜托!” 最后孟导也在一旁说尽好话,乐正琰才按捺住直奔警局的冲动,勉强答应等两天。 两人各怀心事地离开真空世界,踏出大门自然而然的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顿时扯的手腕生疼,“啊”的一声齐声呼痛。 “对不起对不起,公交车站在左边,我走习惯了。我们……” 是要去你家吗? 如意看着一旁的黑面神,根本不敢问出后半句话,感觉稍后他把自己拖进某个树林剁了也不无可能。 于是老老实实闭上嘴,跟着乐正琰走向停车场,然后停在一辆墨绿色suv的驾驶位前面。 “上,爬过去。”乐正琰凶巴巴地道。 如意二话不说,主打一个随遇而安,顺着主驾利索地迈腿儿爬去副驾坐好,两人拉拉扯扯的系好安全这才带出发。 乐正琰的车上空无一物,简洁干净。如意一路悬着手臂,在尴尬中没话找话:“哈哈,幸亏拷的是右手,倒也没耽误开车呢。” 乐正琰没搭理他,半晌才问:“你开始准备的明明是道具手铐,为什么临时换成真的?” 如意惊讶,回想着大概是乐正琰撞倒自己那天听到了那通电话。斟酌着回答:“您听到了?那个,观众看的细致,这不是为了更真实一些保障效果吗……” 乐正琰回眸认真看了一眼局促的如意,沉寂半晌,只是道:“不必使用敬称,听不惯。” “哦,好的。” 等红灯的时候,乐正琰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干嘛呀?” 一个男性的声音慵懒柔媚,懒洋洋的传出听筒。 “你明天上午带着你的工具来我家一趟。” “奇怪,从来不让我去,今天怎么了?想通了要吃窝边草吗?我今晚就有空呀,约不约呀?” “闭嘴,明天十点,带好工具。”说完就直接挂掉了电话。 “快到了,晚餐叫外卖,你有什么忌口?” 一起吃饭也太尴尬了,如意回魂,想到后面几天要时刻捆绑不由得一阵头疼,硬着头皮得体道:“都可以都可以,按您口味安排就行,我不吃都可以。” 乐正琰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如意总觉得那个微笑中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很快他们到达了一个私密又高档的小区,安保很有礼貌的问好。 乐正琰停好车,进入电梯刷卡后数字8被点亮,很快直接入户。 是一个大平层,房子很大也很空,设计简约,主要以黑白灰为主色,显得十分禁欲。 在玄关处换好了拖鞋,乐正琰道:“我习惯回家先洗澡。” “好的。”如意微笑应答,接着又瞪大双眼,扯动手腕上连接的手铐失声道,“啥?洗澡?” 乐正琰有些无语:“很惊讶吗?你是打算这些天不洗澡,还是十几天不上厕所?” 如意脑中轰隆隆的响,他一心躲避牢狱之灾,一路担心的也是如何安抚这个不好惹的黑面神,哄着他熬够三五天分道扬镳就是终极胜利、重获新生,根本没想到吃喝拉撒的问题。这会儿一问,人就彻底懵了。 “去洗澡。” “等一下,这个澡非洗不可吗?” “也不是,还可以揭发主使,去警局解锁。” “不要!不要不要,我能克服!” 第39章 番外3 注意:这篇番外是与正文无关的现代小故事,估计不会更完,前几年的产出,写的不好,不要看! —————— 再无心欣赏豪宅,磨磨蹭蹭跟着乐正琰来到浴室。 眼见乐正琰毫不迟疑的举起剪刀,惊声道:“这是干嘛?” “减开衣服啊,不然怎么脱下来?” “这衬衫看起来好贵啊,要不您忍一忍,庄姐的助理答应帮忙跑一趟把钥匙寄回来,最慢三天也到了。就三天,睡睡觉吃吃饭,很快就过去了。” “你要脏着睡上我的床?”语气透露着危险。 如意察言观色,咬着后槽牙道:“这样这样,我们去住酒店,我付钱,住高级一点的那种,成吗?” “你要我去睡脏酒店?”听起来好像更危险了,乐正琰举起手铐,“戴着这个?如果你是前台会不会直接报警?” 还不等如意再说话,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废了一件做工精致的衬衫。 咔嚓咔嚓,如意的t恤也一并殉了葬。 如意长大后再没有在别人面前赤*果过,这边上衣被剪了个稀碎,人还在窘迫中无所适从,那边乐正琰都已经脱完了。 如意难以消化眼前的壮阔,倒抽一口凉气,忙将脸扭到另一侧喊道:“啊啊啊你你你!你怎么说脱就脱?你、你、你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不是?” “我在我家我的房子我的浴室洗澡,难道脱衣服还要得到你的许可?”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喜欢男人?” 如意陡然一惊:“啊?我……” “就算你喜欢男人,这个局面也是你自找的。脱。” “不是,我……” “别废话,快点,难道等一下还要我等你?” “啊……哦……” 如意剩了一条内裤,就真的没办法再继续下去。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洗完澡,走出浴室时,湿淋淋的布料湿哒哒地贴在身体上,如意几乎迈不开步子。 乐正琰完全搞不懂他在纠结什么,递给他一条内裤道:“新的,换吧。况且你现在和没穿有什么区别?你有的我都有,还是说你要湿着出去?” 如意努力的侧过身回避,太阳穴一阵急跳牵扯着抽痛,白着脸小声道:“对不起,能不能拜托你转过身?我、我真的不行。” 第50章 乐正琰有些不耐的别过脸。 如意抖着手,用最快的速度换下衣物。 即便知道乐正琰绝不可能偷看自己,短短十几秒时间仍旧难受的一阵反胃。 最后两人一起离开憋闷潮湿的浴室,如意才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如意跟着乐正琰来到他的卧室,依旧干净整洁一丝不苟。乐正琰应该很喜欢绿色,床品也是很高级的墨绿色真丝,看起来质感很不错。 乐正琰打开衣柜翻找几下,扯出两条睡裤。 “睡裤没新的,这个我穿过,你要不要穿?” “多谢多谢,不用麻烦找了,这个可以。” 尴尬的是两人穿不了上衣,好在是夏天,倒也算凉爽。 乐正琰肩宽腰窄,身上一丝赘肉也无,没有过分虬扎的肌群,但却结实紧致、线条流畅。相比之下如意白幼又单薄,细瘦的小小一只。 晚餐已经送到了,打开餐盒的一瞬间如意都懵了。 肉丝烧茄条、香辣炒茄子、茄子酿肉、肉沫茄子、蒜泥茄子、烤茄子、地三鲜…… 如意最讨厌茄子和芝士黏糊糊的口感,若不是他太过无足轻重,都要怀疑乐正琰是不是提前打探过他的偏好而故意刁难。 如意咽了一口口水,忍着饥饿道:“哦,我不太饿,您吃吧。那个……您很爱吃茄子吗?茄子吸油,晚餐吃太多其实不那么健康。” “我天生不易胖,管好你自己。” “……” 真毒舌成了精!如意忍不住暗暗腹诽。 如意忍着不适,捡了几块土豆和青椒扒着米饭吃,最终乐正琰也没吃多少,剩了一大半。如意心里暗骂浪费可耻,行动上主动收拾餐桌。 夜里两人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乐正琰惯用右手,拿着手机噼里啪啦的敲个不停。如意不得不举着手臂迁就合适的高度,很快手臂就酸的要命。 更要命的是,他早就想去卫生间了,憋到现在,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硬生生熬到十一点,乐正琰才说要刷牙睡觉。 乐正琰刷牙上厕所,动作一气呵成,顺畅的旁若无人。 如意却憋的满头大汗,半天没动作。 “你好了没?”乐正琰催促道。 “对不起对不起,请等一下,我、我……有人在旁边我搞不定……” “怎么那么多事?” 直到又站了足有两分钟,等乐正琰真的要急时,如意才被迫解决了问题,深切的理解了人真的会吓……尿…… 舒适冰滑的大床躺着的确特别舒服,乐正琰似乎很快就入睡了。直到此刻如意才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一些,结束了耗费心机奉承毒舌精的第一天。 他胆战心惊的平躺在床榻右侧边沿,搭了被子一角,根本不敢乱动。这会儿又渴又饿,在陌生的环境下,不安的无法入睡。 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如意推断乐正琰在卫生上很是有些偏执要求,势必也会很嫌弃陌生人共享卫生间、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张被子……不由得忧虑起隔天的相处…… 十几分钟之后,乐正琰竟忽然翻身,拽着如意的左臂朝向了左侧。 如意“欸”了一声就紧紧闭上嘴巴,生怕吵醒毒舌精起来骂人。 以这样的姿势,要么翻身下床蹲坐在左侧的地上熬一夜,要么就放松手臂搂着毒舌精入睡。如意晃晃脑袋驱赶不切实际的假想,借他五颗狗胆也不敢搂着人家睡觉。 于是黑暗中只好将手臂悬空,一点儿不敢蹭到这间傲慢房屋的娇贵主人。 饿得胃部痉挛,随着手臂困顿十足,酸痛不已,不由得令人悲从中来。 白天在话剧社遇到了史无前例的挫败,带着对自己的深深失望,又一次被无视、被冤枉、被牺牲。卑不足道的乞求,无法言说的软肋,委曲求全的苦涩,所有种种,汇集成一个低劣又廉价的自己。 他想努力变得好一点,强大一点,乐观一点,但却发现总是把自己搞得狼狈又糟糕。 如意极少哭,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眼泪百无一用。但今天在这张华丽安适的大床上,在一个他本该极度崇拜的话剧天才身旁,一整天的乌龙终于压弯了他。 装作很快乐的样子,可为什么你过得不好? 他也再一次问了自己。 眼泪莫名的大颗大颗地往外涌,这场崩溃突如其来,甚至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件事情刺穿了他。 背个锅,被骂几句、损几句、刺几句而已,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不过是一场闹剧里的小小陪衬,被无意中伤也无关紧要。如意不知道该抱怨谁,只能在月光下瞪向眼前的最大目标。 哼!虚有其表!空有才华!凶神恶煞!让你吃茄子,以后只有茄子吃,让你吃个够! 肚子里最狠的骂人话兜头拋过去,轮番骂了几轮才解气。幸而乐正琰又翻身回来,这才在困倦中入睡。 如意被一阵晃动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是乐正琰蓬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的将他推醒。 天还昏沉沉的,触亮手机发现才六点钟。 他还没醒神,乐正琰已经翻身下床穿拖鞋起身了。 如意被拽着胳膊,光着脚连滚带爬的跟上。 原本以为乐正琰是急着上厕所,没想他解决过后又直接刷牙洗漱。如意哪有置喙的余地,人家干什么就立刻紧随步伐。 “先吃早饭,忌口?” “没有没有,按您习惯就好。” “没有?好,附近有家包子做的不错,茄子鸡蛋馅儿。” 如意眼睛瞪的溜圆:“嗐,您不提我都忘了,我会做饭呀!吃什么外卖?多不健康!” 最终因为乐正琰不愿意等在一边,两人吃了简单的三明治裹腹。 餐后如意随着乐正琰来到一个奇怪的房间,像是一个书房、健身房与影音室的结合体。一整面墙是书柜,层叠着摆满了各种书册,居中有几部健身器械,另一面墙上并列摆着一个很大的触屏显示器和一面镜子。 乐正琰换上运动鞋做了简单的拉伸,而后打开显示器,开始播放剧本台词。一面俯卧撑、深蹲跳、仰卧起坐,一面跟着屏幕记台词。 唯独苦了如意,他平时没什么运动量,这会儿人像风筝一样被扯来扯去上蹿下跳。尤其是深蹲,他没命的配合乐正琰的频率,但没几下他就两腿发软,抖的筛糠一样。 乐正琰难以忽视旁边这个运动废柴,不得不停下来认真问:“你真二十三岁?” “昂,如、如假包换。” “就这肺活量喘气都费劲还惦记话剧?” 如意惊讶,明明从没有对同事讲过自己喜欢话剧,这人似乎总是可以轻易看穿自己,于是毫不犹豫地装傻充愣道:“什么?什么意思?” 乐正琰当然没有解释,蹙眉收回了视线。 如意一看这个不怀好意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又要害人了,果不其然,又是接连三组深蹲跳,差点当场要了他的老命。 一个半小时的锻炼之后,乐正琰才终于停下。他重新打开一段话剧录影资料,将其中一个桥段反复看了五遍之后,开始模仿这段表演,然后对着镜子尝试用不同的情绪、节奏、动作去重新演绎。 他对表演段落或角色毫不挑剔,主角配角、正派反派、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播到哪里就练哪里。 他可以作为正派刚正不阿,也可以作为反派口蜜腹剑,可以展现女人的柔媚可人,又能展现老者的老态龙钟。他似一名癫狂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肆意切换人设。 如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练习方式,惊奇的瞪大眼睛观察乐正琰的一举一动、一颦一喜。忍不住跟着对比他的表演和原演员之间或明显、或细微的差异,看得如痴如醉。 直到乐正琰停止练习,突然回头问:“你现在什么感觉?” “啊?我什么感觉?”如意一时有点懵,回忆了一下不确定道,“有点惊讶?” 乐正琰扯动如意,将他推到镜子面前。 “看着你的脸,你现在在‘惊讶’。看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眉毛、嘴巴、手指,记住它们都是什么状态。” 如意许久才反应过来,乐正琰竟似乎正在指导他话剧练习的诀窍时,才更惊诧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呆愣愣的眼神发直,眉头上挑,继而带着质疑的神情小心翼翼看向乐正琰。这个“惊讶”的样子,似乎和他心里认知的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有些出入。 还没等他再积累更多思考,门铃声响,如意很快想到大约是乐正琰昨晚约过的那位客人到了。 两个人一起去开门,站在玄关,如意差点以为一只鲜艳的火烈鸟扑进屋里。 “阿琰!” 火烈鸟亲昵的喊,两只手臂已经探寻着缠向乐正琰的脖颈。 乐正琰早有准备,捏着如意脖子扯过来挡在身前。 如意一声惊叫憋在喉头,还没喊出来就成了一幅肉盾。 第51章 火烈鸟尖叫一声:“呀……” 而后瞳孔地震,错愕又繁忙的眼神已经不知道该停在乐正琰光裸的躯体上、还是陌生男孩的精致眉眼上、又或是更为诡异的两人间的手铐上…… “我靠!”火烈鸟愤恨到嗓门都变粗了,“乐正琰,你他妈的第一次*高男人就玩这么大吗?早说啊我也不是不行!用得着找这么个小屁孩儿?” 如意第一感受到被现场捉奸的惊悚,顿时软了腿,忍不住抖着脚后退了一步。 乐正琰一把扶住如意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他也在惊讶,是愤怒、吃惊且被冒犯到。” 像是有人在耳边打了一个响指,如意再一次穿透雾霭看向对面的火烈鸟。 他穿一件粉色镂空针织衫,正两手叉腰凶巴巴地盯着自己。一侧精致的眉毛高高翘起,眼神中除了难以置信,还带着一些熊熊燃烧的敌意和警惕,正微微翘着下巴积蓄战斗力。 “给我松开!”火烈鸟暴跳如雷,精心描绘过的五官乱飞,按着如意的后脑勺将他推到一边继续发飙,“你个没良心的讨债鬼,叫姑奶奶来就是给我看这个?” 第40章 番外4 注意:这篇番外是与正文无关的现代小故事,估计不会更完,前几年的产出,写的不好,不要看! —————— 高企像一支移动香精,浓郁的香味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亲昵的挨着如意,亲如姐妹温柔道:“哎呀呀,真不怪我手重,谁知道会这么狗血,钥匙什么时候能到呀?” 如意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点,隔出些距离回答:“选了空运快递,明天应该就能到。” “小可怜,跟他拷在一起也够你受的,比真去坐牢也好不到哪去!这种罪也就我愿意受,而且还有些别开生面的刺激呢。” “少说点废话吧,东西带了么?我下午要出去,给我弄身衣服穿,快一点的。”乐正琰打断道。 高企支颊,疑惑道:“都这样了,还要去哪儿呀?” “很不容易约到了一位业界出名的导演,需要和卢止一起去聊一下合作。” 高企立刻坐直身体,气愤道:“怎么又是这个表着八丈远的丑亲戚呀,做事没谱儿,坑的你还不够吗?为了还人情就把你骗进那么个不入流的破烂话剧社替人家圈钱,掉价!还跟他一起!怎么不见你这么听我的话啊!” “一码归一码,这是早说好的事,何况也是他搭的线,先这样吧。” “嘁!笑面虎、讨厌死了!”高企说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起身扯过自己的大背包,一边翻找一边问,“你有没有那种宽肩的背心啊,有的话找那个给我改,比较容易,我也好久没自己上手了。” 高企一面娴熟的动手丈量尺寸,一面对着乐正琰的肌肉线条啧啧啧,趁机大饱眼福。 最终高企将乐正琰取来的白背心肋下位置裁开,装了一个隐形拉链,方便他穿脱。虽不正式,但也算能对付着出门了。 如意眼睛瞄来瞄去,看乐正琰迟迟不来搭救,只能自己问:“那个,不好意思,是不是也得麻烦您给我也来一件才比较不失礼?” 高企在他身上扫一眼,笑道:“给你做一个更有设计感的,两侧都裁开,装欧洲宫廷裙那个绑带,好看的!” 如意是真有点怕了:“不用!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能衬托起那种高级感的匹配形象,白白糟蹋了您的设计。不如就要最简单的,能出门就行,也不耽误时间。” 高企有点遗憾道:“真的好看,很衬你气质。你怕让他等呀?没事儿,他纸老虎,就是一张嘴硬,别处y不y暂时有待考察。” 如意勉强牵起嘴角配合着笑道:“哈哈,就是说呀,我就要最普通的款式就好,麻烦啦,辛苦辛苦。” 高企耸耸肩,只好给如意也做了一样的处理。 将不情不愿的高企送走,两人驱车来到一间茶舍。下车走向包间的路上,为了不那么显眼,乐正琰特意牵住如意的手腕,在相交的腕间搭了一件衣服遮住手铐。 乐正琰的手掌又大又热,掌心异常的绵软,陌生的触感自腕间传来,如意有些不自在的低头跟着走。 “哥!” 身后有一个胖呼呼的人追上来,个子不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憨厚,只跑了短短几步就喘了起来。 “哥!”卢止眼神停在两人相似的衣服和牵在一起的手上,有些讶异,“你……这位是……” 乐正琰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道:“朋友。” 对于这个突兀的身份介绍如意有些讶异,料想大约是乐正琰随口糊弄的场面话。看卢止目光扫过来,只好笑着点头问好。 卢止回头向身后看看道:“你、你这也太高调了吧?万一被拍到,对公、对你俩不太好吧?” 乐正琰似乎疲于解释,只淡淡道:“不过一个话剧演员,没人认识我。薛导到了吗?” “在路上,马上就到。”卢止靠近乐正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道,“还生气呢?你看我这嘴皮子都磨破了,我错了,我道歉!公司需要周转,真的不容易,我也是夹缝里求生,命都快没了。只是换个地方排练演出,在哪演不是演呢,你饶我这一次行不行?” “你想把我支开。卢止,你想的那些事我不同意,我明白你想把公司做大,但太过急功近利容易出事。” “哥,很多时候机会就这么一次,我不抓住,等进了别人碗里就迟了。我知道,你是咱们家说一不二的香饽饽心尖尖,都得看你的眼色,但你就信我这一次行不行?最后真失败了,我也就死心了。” “不要偷换概念,我说的是事实。你要一意孤行我不勉强,我可以撤出。” “唉你怎么又说这话,明知道公司离不开你。行了行了,说不过你,放心吧,没你点头签字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 “就算忽略我的损失,为利益踩原则,我不认同,下作的手段也很卑劣。既然你叫我一声哥,就别胡来。” “哎呦……”卢止看一眼如意,压低声音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别再当着别人的面骂我了,不要面子吗我。” “你做坏事不觉得丢人,还怕人听?” 卢止渐渐憋红了脸,尴尬中挤出个笑脸:“是是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我错了,快走吧,薛导马上就到。” 三个人要了一壶茶,没等太久,薛冬生就到了。 如意以为薛导演至少得五十多岁年纪,意外的是,他看起来也就四十左右。 卢止笑着与薛冬生寒暄,他讲话熨帖亲切,既没有过分谄媚,也没有浮夸油腻,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薛冬生翻阅剧本大纲,道:“整体方向很新颖,几处细节和情绪还可以再推敲推敲,不过我比较顾虑这个题材,怎么想到要搞同性恋的本子?小众不说,表演难度大,风险也高,很难被市场认可。” 说完眼神扫向如意,指一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笑道:“之前倒是没听说过。” “话剧社的朋友,只是绑在一起体验角色。”乐正琰懒得花时间解释太多,继续说到剧本,“史无前例,做出来就是里程碑。它是小众,但这不是它该被忽视的理由。” 乐正琰一边说,一边取出一份材料递给薛冬生,道:“根据法莲社21年高校性行为调查报告显示,男性学生中同性恋、双性恋的比例超过21.5%,中青年中同性恋的男女总和接近总数据的8%,这和国外社会学调查的数据很接近。这个群体的人群越来越多,父母没有正确的认知,永远也没有能力帮助和理解他们的孩子。而对于少年,他们有必要区分什么是好奇,什么是性取向,更要明白做这样的选择要面对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压抑并不能遏制,只有正确的了解、认知,才能做出恰当的判断。一味的躲闪、回避、谩骂、羞辱、孤立,解决不了哪怕一丁点儿的问题。做这个剧,我的初衷既不是要压制,也不是要宣扬,只是就事论事,让观众有正视真实的机会。” 如意从来没有从这样的角度想过同性恋这个群体的问题,因为这次的意外捆绑,他像误启了神秘王国的大门,突然了解到了许多过去没有接触过的事。甚至有幸窥探到初创的动机,见识了一个剧本的诞生,不由得令人心潮澎湃。 薛冬生盯着乐正琰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这是你的第一个剧本?你的创作天赋似乎优于表演。” 卢止根本还没有见过完整的剧本故事线,听到这里眼神一动,插嘴道:“话是这么说,但从投资的角度看,风险指数很大。首先市场上接纳同性恋的人就是少数,绝大部分群体是十六岁到三十五岁的中青年,他们的主要娱乐活动是游戏、影视、旅游、美食、运动。我们做这个,有没有口碑不说,到时候能不能获准演出都未必,大概率会赔钱的啊。咱们搞点大众容易接受的怎么样?喜剧、悬疑、情感这样的?或者穿越、反串啥的?” 第52章 薛冬生笑起来:“要这么说,你就不该混话剧圈子。话剧是什么?通过对话的表演形式,来传递人物角色之间的关系和故事情节,从中探讨和反映社会结症,呈现艺术审美的同时,抨击社会现象。话剧的本质是找到切入点,引发共鸣,揭示问题。你要的过于商业化,已经要脱离话剧本质了。” 卢止急急地翻动剧本,如意好奇跟着偷瞄。 “哎呦,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薛导,我们不迎合市场,哪有‘弹药’维系生计呢?”卢止道,“不说别的,这个主人公,研究生彭缇掰弯深柜导师周啸尘,两个小时之内情绪层次这么多,太难演了。怎么选角啊?有经验的演不出青涩的学生感,没经验的演不出这样的热烈欲望,又纯又欲的冲突感,这在大荧幕上展现都很难。” “这倒是,选角你怎么考虑?成名演员恐怕会担心演绎同性恋角色损坏形象,要不要考虑直接从学校里找学生,自己慢慢培养?我有不少老师的资源可以推荐给你。” 乐正琰点点头:“可以试试。你……同意拍了?” 薛冬生将茶水一饮而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让我们试试能不能成就这座里程碑!” 后面他们三个人开始讨论舞台呈现方式、价值引导方向、成本核算、进展规划等细节,剧本大纲就摊开在如意眼前。他忍不住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好奇又贪婪地翻看一幕又一幕的故事。 直到一只手探过来将剧本合上,他才如梦初醒。 三人已经在道别,如意正跟着主角跌宕起伏,掌心全是潮湿的汗水。 此时不得不跟着起身,与导演礼貌告别,甚至没有留意到他们与卢止在哪里分别,满脑子想的都是后面的剧情。 “好看吗?” “好看!”如意答的不假思索,“但结局怎么样了呢?不过剧本是不是还在保密阶段?我好像不应该看,对不起,但是真的很好看,我……我不告诉别人,能借我看完吗?” 他看过很多场话剧表演,也常见演员在后台的训练。但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看到一个初创的剧本内容,原来一场话剧是这样诞生的,他听到了乐正琰的创作理念,静静的聆听几人讨论,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参与其中的一员。 如意激动得有些得意忘形,说完又觉得提出这种不专业的非分要求有些可笑,忙给自己找台阶:“哈哈,其实就是您写的太真实、太细腻了,真的很吸引人。我偷偷看了一点,像普通读者一样,忍不住猜测结局。不太合适吧,失礼失礼。” 乐正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道:“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那就是可以商量? 如意连忙坐直身体,凑近乐正琰小声讨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的厨艺还过得去!” 乐正琰斜睨他一眼,显然参透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 如意轻轻晃动手铐,继续怂恿:“真的,老板入股不亏!孜然羊肉、京酱肉丝、可乐鸡翅,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厨神小肖的不传私房菜!保证又快又好吃!” 大概是动力太强,洗澡也不那么扭捏了,换衣服也没那么矫情了。这晚如意火力全开,用最快速度搞定了几个又快又美味的家常菜。晚餐时双眼紧紧盯着乐正琰的神情,生怕唯一拿得出手的看家本事翻了车。 乐正琰没什么表情,每样都尝了几口才道:“还可以。” 才“还可以”? 如意原本急切,但做饭的功夫人冷静下来,又开始顾虑重重。剧本还没公开,自己一个局外人,未经许可翻阅本就很不应该,为一时过瘾看了整本,回头再扯出什么其他事端说都说不清楚。只最后一晚,隔天钥匙就到,实在没必要再给人家添麻烦了。 如意收敛神色,笑道:“不好吃吗?那看来还有进步的空间啊,没事没事,看来我还得再精进一下手艺啊。” 乐正琰低头塞了一大块排骨,没再回答。 第41章 番外5 注意:这篇番外是与正文无关的现代小故事,估计不会更完,前几年的产出,写的不好,不要看! —————— 这晚两人睡下,乐正琰没有像前一晚那么快入睡。他将空调又调低了两度,如意冷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又过了一阵,乐正琰在身边翻腾了几下问:“钥匙明天到?” “嗯,我查了物流信息,明天上午,最晚中午就差不多到。”自己在这里必然令乐正琰很不便,如意谨慎的讲了一个相对保险的时间安抚他的焦躁。 “你那边第一层抽屉打开,帮我取一下按摩眼罩。” “好。” 如意按指挥打开抽屉,向内里摸索。黑暗中摸到一件硬塑料材质的物品,表面凸起按键若干,便顺势拿了出来。 取出的过程不小心碰到了某个按键,那机器突然嗡嗡嗡的运作起来,如意下意识地想关掉,胡乱按了几下之后,机器反而在手中开始了不同模式的强烈振动。 乐正琰探手包握住如意的手,很快摸到电源键暂停了机器,问:“你分不清眼罩和飞机*杯?” “飞……杯?” 幡然醒悟自己大概是错拿了别人的私密用品,如意整个儿人立刻被点着了火,从头到尾轰的一下开始燃烧,交握的手掌炽烫更甚。 “你没有?”乐正琰的脸靠过来,像是检视一个外星人,“哦?你居然没用过?你有伴侣?还是只用右……” 如意忍无可忍,对巨星的崇拜两夜崩塌,“尊敬”顺手抛到九霄云外,窘迫中将凑近的脸孔推到一边打断道:“没没没!什么都没!我出家了,是吃素的和尚!” 乐正琰头一次被人这么嫌弃,危险的眯起眼睛威胁:“食色性也,你什么时候才能正视自己的需求呢?这里还有新的,我教你用,只有三个键,很好操作。” 兔子急了也咬人,如意大着胆子将飞机杯一把夺走道:“拜托,不要扰出家人的清修!施主杂念太多,我教你念《清心谱庵咒》,净化心灵立竿见影!” 乐正琰呆住了,万料不到这只胆小如鼠的沙丘猫居然敢上手抢。将骨节按的叭叭响,冷笑道:“现在我倒是真信你出家了,仗着佛祖庇佑就敢作乱?那今天就看看佛祖会不会来救你!” 说完便如猎豹一般扑上来争夺。 如意退无可退,左手又被手铐牢牢牵制,情急之下只能向左翻身,妄图用身体将那只飞机杯死死护住。 两人猛地撞在一起,乐正琰被扯的直直扑跌在如意背上,两人一杯叠罗汉一样摞在一起。如意胸口被飞机杯硌得生疼,“啊”的一声轻声呼痛。 两人都没有上*衣,在疼痛以外,如意明显感知到另一具结实身*躯的热烫起伏。 肌fu相贴的诡异触感令大脑瞬间罢工,如意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紧贴着后背传来的陌生心跳,后颈处扑撒下来的温热呼吸将他定在原地。他不敢回头,只轻轻挣动了一下,低声埋怨道:“你好重。” 嘴毒如乐正琰,一时也有些尴尬,他支起上身从如意手中轻易地抽走飞机杯,探身拉开抽屉扔进最里面,而后翻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如意拉高被子盖住整张脸,好半晌一动不动。 “傻。” 隔日一早醒来,两人在迷蒙中对视一眼。 如意匆匆收回目光,摸索到手机查看物流,发现钥匙已经进入派送状态,心里不由得大喊一句老天爷有眼。 若无其事的洗漱后,两人坐在餐桌前,如意满脸春风的告诉乐正琰钥匙马上派送。 乐正琰不置可否,奇怪的是,本来的确是急着解绑的,可此时心头却吊着些莫可言状的不忿。这会儿看着如意百般嫌弃、退避三舍的样子,突然有点不那么急切了。 胸口突然蒸腾起一股难以压制的作恶欲。 他细嚼慢咽,不疾不徐,吃完后带着如意回到那间练习室,和昨天一样开始锻炼。 如意汗如雨下,又奉献了半条命,唯剩最后的求生欲让他吊足一口气。 结束后乐正琰将一本册子放在如意面前。 如意涨红着脸大口呼吸,定睛一看,居然正是昨天那个剧本。他眼睛一亮,下意识的接过来准备翻看,手指顿在扉页上,又直觉着实像个坑。如意警惕地看向乐正琰,尽力克服好奇心,将剧本轻轻推了回去。 “哈哈,确实很好奇,但我想了一下,既然是还没有公开的内容,我实在不应该再冒犯。真的很谢谢,我还是期待一下最终的舞台吧!” “别急着拒绝,有条件。”乐正琰将剧本推回去,“我缺一个助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反正你在话剧社也不受重视。” “……”如意张张嘴,我急,真的很急!扭头看一眼窗外的天空探寻生活的美好,支起来一个得体微笑道,“道具执行虽说是幕后,但也是不可或缺的,我觉得道具师是很重要的岗位。” “道具师当然重要,我只是说你不受重视。有你那个师父压着你,你就出不了头。你也没那么傻吧?” 第53章 出不了头也比天天被你毒舌强!如意咬紧后槽牙:“也没有,师父带我入行,教了我很多。” “那也不影响需要的时候找你背锅。我出双倍酬劳。” 绝不为金钱出卖灵魂!如意惯不擅拒接,今日史无前例的坚定:“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再说我也没有做助理的工作经验,恐怕会给您添乱。谢谢,但真的不用了。” 如意正要将剧本再一次推回去,乐正琰伸出一只修长食指顶住了。 看了如意一会儿,风淡云轻地道:“我的工作日程不算太复杂,不忙时你想继续做些道具执行的事情也可,我和李想打招呼就行。饭呢,做的还凑合,这里留一个房间给你,你住下来在我需要的时候准备餐食。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看了半个剧本这是捅了什么马蜂窝?再矜贵的剧本也不需要卖身偿还吧?又不是玉皇大帝的天书! 如意一时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故障,结结巴巴提出质疑:“住、住下?住下做饭?对不起,是你没听清我在说什么吗?我说谢谢,但……” 乐正琰身体前倾,笃定道:“除了额外的薪水,我可以带你学习话剧表演。你再想想呢?” 如意呆在原地,脑中万马奔腾、呼啸而过,他从没想过这样宝贵的机会能以这样荒谬的形式出现。 如果答应成为魔鬼的奴隶,将得到梦寐以求的奖赏? 不能为金钱出卖灵魂,但好像可以为话剧祭献肉体。 足呆滞了几个世纪,如意才犹豫着试探:“正常的助理工作是指对接日程、安排出行,你这个还要额外兼职保姆住在这里?” 乐正琰满意的靠回椅背道:“也不算,生活卫生有阿姨在固定时间过来整理,她会按你的要求准备好食材,你直接烹饪就可以。嗯,可以理解为助理与厨师的混合体吧。” “额外做饭,你就教我表演?我要服务多久啊?” “还有一个条件你要想清楚,想出师,不能怕苦怕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有为表演做铺垫的事,都要听我的。合约签三年,中途不满意我可以随时叫停。” “三年?你随时叫停?那不是霸王条款吗?”如意小声抗议。 “你那个破执行的工作,周默不走再干三年你也还是个执行助理。你现在不过是额外兼职一份工就能多一个更优的选择,也多一份合理收入,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你知道多少人想要得到我的指点吗?”乐正琰越说越急,忽然作势抽回剧本,“不愿意算了。” “签签签!老板我签!没说不签。”身体快过大脑,如意两手交叠飞快按住剧本。 乐正琰点点头道:“我可没必要上杆子教你的,也从不勉强别人,你想清楚了?三年内都听我的?” 如意忙不迭的点头:“想清楚了,我学。” 乐正琰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纸,道:“合同是制式合同,加一行工作内容就可以了。” 说完在工作内容附近的空白处填写了一行字,补充说明如意需要住在这里负责饮食类型的工作。又在条款中填写了合同生效时长,才将两份合同推给如意道:“填一下工资,签名就可以了,一式两份,注意信息保密。” 如意浑浑噩噩的浏览了一遍,鬼使神差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总觉得这个场景利索的有些荒唐。递还给乐正琰的时候捏着一角不撒手,疑心这是签下了跳进火坑的卖身契。 “是不是……是不是有点过于草率?不如我们从长计议?我那边合同还没到期,这会不会犯法啊?” 乐正琰指尖施力,合同就被收走了一份。 “犯法的又不是我。穿衣服,去开锁。” 来到话剧社顺利解开手铐,而后乐正琰用一分钟时间打了个电话,如意的正式员工身份就变成了兼职。手腕上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退,新的工作合同已经更替完成,侧面印证了他似乎真的不那么“重要”。 重新签了字,如意敲开道具间的门。周默正在整理道具,看他进来明显面色不善。 “你这几天倒是逍遥啊,带薪休假不错吧,我一个人累的孙子一样。” 如意有些难为情的开了口:“抱歉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师父,那个……那个……我刚刚收到通知,叶……叶老板急着用助理,李总就把我借调给他支持工作了。后续、后续道具组的工作我还可以兼职帮忙,但只能专职负责叶老板相关场次的道具把关……审核……帮忙了。” 短暂的诧异过后,周默看着他的神色多少有点复杂,别扭的像是看到了乍富的穷亲戚。他拍拍手掌上的尘土,皮笑肉不笑的道:“哎呀,好事啊!拷了几天还拷出缠绵悱恻的故事来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以后抱上大腿就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咯!” 如意有些尴尬,伸手理了理遮挡眼睛的刘海,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是临时缺人找我凑数,一样的打杂。师父,真的很感激你给我机会留在你身边学习,这份工作对我真的很重要,以后你有需要随时喊我搭手就行。” 周默见他说的坦诚,才收敛情绪感慨道:“不敢不敢,这行业啊,几天不见就能改朝换代,得学会适应才能生存。你跟在大佬身边,多想着师父的好处,有机会了能帮着美言几句也算。” 如意不敢胡乱答应,只好道:“只怕我递不上话呀,师父。但凡用的上我的体力活尽管喊我哈,你先忙,我也先回去干活了。” 这天如意将手头上的工作和仓库钥匙等物品妥善交还,道具组的工作就算交接完成了。 恰逢周五,特意申请回家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下周正式上岗。 躺在自己狭窄的硬板床上时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他要住去话剧大满贯乐正琰的家,开启话剧学习的保姆之路了!一想到这个决定这样仓促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但其实更多更多的还是对话剧学习的期待和兴奋。 想一想,最初选择做道具这行,也不过是为了能靠近话剧。 他迷恋舞台,又忍不住望而却步;他想要光芒万丈,又无力冲破黑暗;他能看清远处的灯塔,却对通往目标的路径一筹莫展。 如果恰好有一个人,能帮他撕开一道罅隙,是不是可以偷懒坐在巨人肩头搭乘一段荆棘路?反正他是身无长物的穷光蛋一个,乐正琰还能骗他什么呢? 不过就是听三年的风凉话,有什么不能忍的?如意越想越觉得还是自己赚到了,快乐的打了一个滚儿,差点摔下床。 他扶着床沿想,如果乐正琰的嘴没有那么毒就更好了。 第42章 番外6 注意:这篇番外是与正文无关的现代小故事,估计不会更完,前几年的产出,写的不好,不要看! —————— 如意带着一个小箱子勇敢的回到了魔窟。 快乐的是,没有捆绑,他拥有了极大限度的自由。 悲催的是,签了合同,他不仅获得了一位凶悍严格的老师,另一个维度上讲,绑定的时长也足以令人两股战战。 乐正琰的房子很大,如意自然拥有了自己的独立房间。 三天下来,如意每天提前确认需要的食材,阿姨会在傍晚整理好后离开。他回来后洗澡烹饪,餐后将碗碟摆进洗碗机就可以。仔细想想他也挺享受烹饪的过程,这么看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龙潭虎穴、为奴为婢。 更为惊喜的是,他居然被允许在训练室自由出入,随意翻看乐正琰收藏的书籍或影片。 这个合同突然奇妙的变得相当划算,当然,除了清晨。 睡不成懒觉不说,如意必须每天六点起床跟着乐正琰进行非人的魔鬼锻炼。 最初那几天,因为带着手铐不方便,他所见识的运动量只有常规的三分之一。伴随着折磨人的超量运动带来的浑身酸痛,还有源源不断的风凉话。 “你是拉长的兰州拉面吗?腰软的像坨面条,躯体一点支撑力都没有。” “纸糊的吗你是?跳这么两下就腿软?” “继续,不要停,快一点,跑起来,摆臂!” 尽管浑身疼的要命,如意仍忍着一句都不抱怨。因为只要熬过这一个半小时,就能迎来他一天中最最期待的环节。 如意以似一张白纸进入角色,做好了被长期抨击羞辱的准备。但在这件事上,意外的是,乐正琰竟将他当作一个与之完全平等的对手戏演员。 事实上,乐正琰并没有把如意当作学生一样教导,只是简单粗暴的带着他用自创的那套训练方式一起练习。两个人会在对方的表演结束后给出点评和意见,然后总结更合适的表达方式。 如意迷惑的入坠云窟,因为这时候的乐正琰和平时判若两人。既没有咄咄逼人的毒辣,也没有颐指气使的强硬,反而充满了令人惊叹的耐心。 没有高傲,没有老道,没有压制,没有嘲笑。没有太多冗杂的情绪,只剩下沉浸式的思考与自由探讨。 第54章 开始的时候如意及其不适应这样的“平等”,也完全放不开,更不敢班门弄斧在乐正琰面前展现自己的拙劣演技,绞尽脑汁也只能战战兢兢的给出一些幼稚可笑的肤浅点评。 乐正琰习惯站在他身后的偏右的位置分享经验,认真解释如意的某些理解误区,在实践中辅助讲述枯燥的理论知识。他从镜子里凝视如意道:“最宝贵的是记住现在的感受和状态,此刻的窘迫、尴尬、急切让你成为了什么样子。” “做一个好演员,理论知识都在书本里,谁都可以教你,那些固然是很重要的捷径,但最重要的是你在一次次练习中的揣摩和感悟。” 乐正琰的呼吸轻轻拂在耳廓上,如意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乐正琰用手中的记号笔抵住如意的下颌,逼着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首先,你需要足够丰富的经历,记住你体会过的一切感受,记住不同情绪下的状态。这还远远不够,你需要时刻观察不同的人对待同一件事情的反馈、动作和细微表情。我建议你做一套针对性的笔记,记录各式情境下不同的人给的各样反应。” “其次,学会控制自己的肢体。你要熟悉它,控制它,不单单是下意识的反应,你要比谁都会支配你的肌肉。让它成为你的傀儡,你要它柔软时它柔软,要它强硬时它强硬,要它颤抖时它颤抖。只是一个笑,有真诚的笑,皮笑肉不笑,无可奈何的笑,宠溺的笑,鄙视的笑,厌弃的笑,诡异的笑,残酷的笑,仇恨的笑。怎么带动你的肌群去表现最自然的情绪,给对手和观众最准确的传达。”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抽离自己、带入角色、入侵角色,产出独属于你个人的理解和呈现。深入的了解、认知、理解的你的角色,让自己真正的成为‘他’。结合你对人物的判断碰撞一种新的化学反应,才是属于你的创作。这是天赋,没人能教你。” 自认识以来,乐正琰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如意看着镜子里的乐正琰嘴唇一张一合,手心不断的冒汗,想要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有只会呆呆的跟着点头。 “你之前的练习有形无神,只一味套用‘对’的演法,反而容易刻板又平庸。因为你心底明白那些都流于表象,故而演着演着就没信心了。根源在于你在模仿、在套公式,你心里想着,下一个动作要微笑,下一刻要蹙眉紧张,整套下来很难融会贯通的展现一个人的自然状态。明白吗?” 如意醍醐灌顶般的跟着点头道:“嗯,好像是这样的。” “这很难,需要大量的锻炼和实践。明天我们练习话剧《惊雷》第四节选的冲突段落,你今天看一下,按女一的角色为她写一篇两千字的人物小传给我。” “女一?我、我没有试过扮演女生的桥段。” “那又怎么样?后天还可以给你安排一条狗。” “哈?” 如意直到在浴室淋浴时,脑子里还在反反复复的回想乐正琰刚刚说的话。恨不得马上洗完,冲出去全部记在本子上才安心。 他快速抓揉着头顶上的一堆泡泡,淋浴间的门“砰”的一下被突然推开了。 如意吓得惊叫一身,立刻僵硬着身体贴住墙面,余光看到白花花的一个影子招呼不打一声的撞了进来。 “鬼叫什么?我那边淋浴头坏了,借你这里冲一下。” “……”如意满头泡沫欲哭无泪,“可、可我没穿衣服!” “我不是也没穿吗?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 如意气哼哼的毫无办法,只能对着墙面暗生闷气。忽然背上一凉,他“啊”的一声整个贴在了墙面上,才意识到是乐正琰在身后用凉水泼了自己。 “干嘛!”如意小声抵抗霸权,又好奇道,“你用凉水洗澡?” “嗯,冬天也用凉水,这样抵抗力好一点。感冒很影响状态,对嗓子也不好。” “哦……啊啊啊啊!” 如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乐正琰就举着淋浴对着他兜头浇下了凉水。如意满脸泡沫睁不开眼又不敢乱动,只能含混不清的呜呜求饶,还是被狠狠地浇了个透心凉。 乐正琰玩够了,才捏着他后脖颈将他推回淋浴下面。 “你以后也用凉水。洗完快出来,我要吃饭!” 如意带着一肚子气,把黄瓜拍了个稀巴烂。 乐正琰对黄瓜泥毫不介意,一口一块脆生生的嚼。 “哦,忘记说了,你这个头发太碍事,剪短,或者扎起来。” 如意一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碍事啊。你天天糊着这么层头发,别人都看不到你的眼睛,排练的时候怎么和你产生联结和情感共鸣?” “不……我不要。”如意少有的坚持。 “行,那我和你对戏,天天戴着墨镜,你无所谓是吧?” “不是,那……不一样……” 乐正琰探手拨开如意的刘海,如意下意识的向后躲了躲。 “不算太丑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三目神童呢藏着掖着不让人看。别废话,赶紧给我剪了。” “到这儿,剪到这儿行吗?”如意用剪刀手比划在眼睛的位置,“已经短了很多了,行吗?” 乐正琰也比划着剪刀的样子,夹在眉毛上方:“没的商量,最长到这里,除非你大喊‘如意是丑八怪’!” “如意是丑八怪!”如意喊得麻溜儿洪亮。 “那也不行,剪剪剪!” “欸,大满贯怎么还带骗人的啊?” 最终如意被按头剪短了刘海,因为乐正琰威胁说如果他再敢磨蹭就要亲自动手贡献自己的第一次操刀。 下午回到真空世界的时候,前台完全没认出如意来,拦着人让登记。 “那啥,小鱼,是我啊,如意。”如意像没穿衣服一样别扭,伸手揪了揪刘海,可实在是什么都遮不住。 “啊?如意?天哪,你居然舍得剪头发了?啊啊啊啊,好帅啊!”小鱼睡眼惺忪的眼睛转而焕发光彩,扭头招呼姐妹,“阿雅,彭彭,快来看啊,如意露出庐山真面目啦,我靠是天菜啊速速围观!” 如意涨红了脸,只想立刻跑路,无奈被小鱼掐住手腕走不脱。 眼看姑娘们闻风而至,身后皮鞋声哒哒响,一只大手从后面掐住如意的脖子,抓小鸡一样把人捞走了。 对上乐正琰冰凉的眼神,小鱼吓得马上松了手,周围立刻鸦雀无声。 “不好意思,他是出家人,不食荤腥,不近女色。” 等两人离开前台,几个小姑娘开始压低嗓子尖叫。 “啊啊啊,如意原来这么帅吗?之前我瞎了吗?” “乐正怎么那么a啊我的妈呀!” “这是重点吗?你们听没听到他说什么啊!他说如意是弯的!” “啊?刚刚是这么说的吗?好像是嗷!真的假的?可他又怎么知道?” “啊啊啊啊啊!不会吧!” 如意将下午场的道具都认真检查一遍,看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庄子莱终于忍辱负重不计前嫌的开始对戏才放心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太担心,手心一直冒虚汗。 虽然有些害怕冲突再起,但面子上两人也算勉强偃旗息鼓。而且如意欣喜的发现,即便只是“听”了三天的课,他居然已经能从庄子莱的表演中看出一些过往未曾留意到的问题。 比如她吐词的气息,比如她咬字的清晰度,比如她节奏的把控力,比如她情绪感染的递进铺陈,以及肢体配合的协调性等等。 小人物如意惊觉自己被无意打通任督二脉,又似吃掉了武侠小说中只为主角增益内力的灵芝仙草。 无人问津的他在凡尘跌宕十几年后,终于被收归师门。 这一刻看着乐正琰也没那么可恶了,身体的酸楚也没那么难熬了,过往的灰败在绚烂面前也渐渐失去顽固的颜色。 眼眶发酸,如意压抑住过分感性的情绪。 这晚他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没有记恨乐正琰早上在浴室的无礼举动,给他认真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吃太多,明天可能需要多练半小时。” 在得到了最后的评价后,如意又捶胸顿足地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这晚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写好了《惊雷》女主妄芝的人物小传,一个极具悲情色彩的民国女性角色。乐正琰要他演的正是故事高潮点,从小不得宠的妄芝使尽手段,好不容易嫁给豪门钟家独子钟旭念,却两年未得身孕。眼看钟旭念要娶姨太太,烦闷酒醉后误与他人私通,不料竟意外珠胎暗结,干脆将错就错。这夜她身怀六甲,竟撞破钟旭念与自己亲姐颠鸾倒凤,于是发生了雷雨夜质问丈夫的一幕。 如意按着乐正琰所说,认真的将这个人物从小到大的一生刻画构建,与其经历共情,品位着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子的迫切渴望。 第55章 她与他一样,曾经切切实实的渴望爱。 亲人的爱,朋友的爱,恋人的爱。 但对于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哪一个都显得格外奢侈遥远。 第43章 番外7 注意:这篇番外是与正文无关的现代小故事,估计不会更完,前几年的产出,写的不好,不要看! —————— 隔天醒来时,如意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摸了摸额头,好像有点发烫。想到今天的课程很重要,他不愿错过,还是照常陪乐正琰锻炼过两小时,打起精神应对里程碑式的练习。 过程中他难免紧张,要背词走位,要融汇最近学习的知识,还要时刻注意着不熟悉的仪态。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他想尽可能的展现出好的一面,一雪前耻,或者说,让乐正琰觉得对他付诸心力是值得的。 但可能是最近太累,他有些吃力,只能努力集中精神呈现最好的状态。 幸运的是,人物小传真的帮了大忙,他居然真的渐渐进入了梦幻一样的状态。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喧嚣,第一次身临其境的进入一个角色。 妄芝奋力将姐姐推出门外,狠狠将门扉撞上。回身扒住钟旭念的衣领往两边撕扯,不让他将衣服穿回。 “不许穿!你没良心!还知道羞耻?不许穿!”妄芝眼中迸射出愤恨的花火,大声嘶吼。 钟旭念挥臂将人推开,厌弃地看她一眼,冷冷的不发一言,抬手继续扣衣领。 “钟旭念,婚礼时的山盟海誓呢?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两年来我摇尾乞怜,不过只是与你要一份爱情、一个家,就那么难?你就这样迫不及待找别的女人?” “家?我的爱?我的爱在声名、地位、财富、面子,甚至一口多年咽不下的气面前,还算个屁?”钟旭念顿住穿衣的手,沉声问道。 “人活于世,这些凡尘俗事本就分拆不开!我没有错!我想拥有这些不是错!你呢?竟与我亲姊勾搭成奸!这是背德!有悖天地伦理!会遭天打雷劈的!你是读书人,究竟还有没有忠孝节悌,还懂不懂礼义廉耻?” “哼,时至今日你仍妄图玩弄我于股掌?还敢与我提礼义廉耻?你倒是教教我,一个背负偷汉,红杏出墙的不贞贱妇怀了野种,又如何书写这四个大字!” 妄芝猛然被丈夫揭破丑事,羞愤之下目眦欲裂,惊惶之下极力推诿道:“你胡说!莫要、莫要含血喷人……” 钟旭念站起身,朝妄芝步步逼近,一把掐住她咽喉道:“要我给你讲讲细节吗?你如何欲拒还迎?如何欲罢不能?如何乐在其中?如何……” 话没说完,妄芝恼羞成怒。 啪。 耳光响亮,乐正琰脸颊瞬间浮红一片,他顿了一下,继续后面的台词。 钟旭念又羞又恼,怒不可遏道:“你这不要脸的毒妇,今天叫你……” 一个巴掌下去,掌心的疼痛令如意顿时清醒,看着隐隐发胀的手掌,人才回过神,一时吓傻了,觉得刚才肯定是鬼上身了。他急了一脑门子汗,口中一连串的道歉:“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可能发疯了,怎么能真打,对不起对不起!” 乐正琰整个腮颊火辣辣的痛,舌头在口腔里逡巡,探到一丝血腥味,怀疑内壁都被牙齿撞裂了。 “没说停谁让你停了?打都打了,不接上才是浪费!” 如意根本听不进去别的话,急得不知所措,两只手虚扶在乐正琰脸颊两侧,恨不得上手揉一揉,但又只敢道歉:“哎呀,好像都肿起来了,对不起我有罪,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啊?要打110吗?” 乐正琰有些无奈:“如意。” “啊?” “好消息是,你入戏入的不错。坏消息是,从没人打过我的脸,你今天死定了!” 如意正恨不得以死谢罪,还没继续张嘴就猛地眼前一黑,陷入了一片混沌。 乐正琰本来想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混蛋来个过肩摔,手刚伸出去,眼前的人就两眼一闭,直愣愣的朝后倒了下去。 又瘦又软的身体接在怀里,才发现如意整个人烧得滚烫。 乐正琰伸手摸了摸如意的额头,确认的确是发烧了,嫌弃道:“真假,又没说什么!唉真笨!” “如意,如意,醒醒,去房间里再晕。”乐正琰拍了拍如意的脸,见他始终毫无反应才有点紧张,忙将人扛在肩头运回卧室。 尖锐的注射器针头扎入如意手背,田宁将针头固定好道:“没什么,就是着凉发了烧,又运动过量,刺激之下就虚脱了。退了烧,休息一下就好了。” 乐正琰想到了前一天的那个冷水澡,蹙眉道:“夸张。” “你看他肌肉就知道没什么运动量,你这个拔苗助长显然并不科学。”田宁摸了摸下巴上没来及的刮的胡茬,“我倒是好奇,什么刺激能把人吓晕了?你家闹鬼了?” “滚蛋。嘶……” “哈哈,我看你的脸伤的更严重,要不要帮你处理一下?” “用不着。” “给你留些冰敷垫,消肿会比较快。说起来,我倒是真的没见过你留人在家里过夜,要不是……” “羡慕吗?等你哪天吓破胆我也可以考虑收留你一次。”乐正琰撕开包装,将冷敷袋贴在脸上,顿时缓解了胀痛,又补充道,“朋友而已。” “电话里急成那样还‘朋友而已’?上学时候你就是怪咖,懒得理你!我上午还有预约,先回诊所了。一会儿这个注射结束,你记得帮他拔下来。会吧?” “有什么难的,脚都会,滚吧。” 乐正琰靠在床边看书,转动僵硬的肩膀,抬头看看快要滴尽的点滴。伸手探了探如意的额头,终于没那么烫了。 他正要收回手,如意将他左手握住,拉过来贴在脸颊上,口中糯糯地道:“妈妈,妈妈,你别走!陪着我好不好?我难受。” “……”乐正琰没有泛滥的母爱,手腕用了些力,想把手抽回来。 “妈妈,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做最乖的小月亮!再不把衣服弄脏了,再不丢东西了,再不挑食了,你别留下我一个人行不行?学校好可怕,不上学行不行,我害怕……” 乐正琰拧着眉盯着如意的脸看了一会儿,轻咳一声,不自然的回身扫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最终犹豫着伸出右手,捏住了如意的耳垂轻轻摩挲。 如意撇了一下嘴角,泪水自眼角滑落,蹭一蹭颊边的手掌低声道:“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如意难得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他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妈妈还在。他像绝大部分的孩子一样,就算要听妈妈的唠叨,也还是会顶住压力赖床。 妈妈的手也很大很暖,但好像掌心没有这样粗砺。 如意猛地睁开眼,回魂后,一时有些说不清晕倒前的场面可怕一点,还是醒来后的场面惊悚一点。 他缓缓挪动身体,小心的和乐正琰的手掌分开。还没松口气,乐正琰就跟着翻了个身,如意慌忙闭上眼睛。 “你打我,打了人自己还吓晕了,真行啊。” 睫毛轻轻抖动。 如意最能忍了,熬一下总会过去,当然先躲避正面攻击。 “装是吧?把你头发推了,看你还能不能装下去。”乐正琰一边起身一边说。 “啊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如意一骨碌跟着爬起来,奶狗一样向前一扑两手交叠着按住乐正琰衣角,“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还要靠脸吃饭,我居然把你弄伤了。你打我好了!更用力打回来也可以。” 乐正琰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道:“活过来了就说说吧,干什么这么拼?” 如意磨磨蹭蹭的坐直身体,有些愣怔地回忆了一下慢吞吞道:“我想表现的好一点,昨天晚上一直在想自己和妄芝的共同之处。我按你教我的那样,把自己想成她,想自己怎么成长为最终的那个样子。今天起来的时候,我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脑子烧糊涂了,那会儿有点神经错乱……我当时、当时一心觉得自己就是被另一半背弃的妄芝,太生气了……” “如意,你很有天赋,也进步很快。但一个好的演员,不仅要能融入角色,更要恰当的抽离。身体情况当然会影响你的状态,所以才要求你好好锻炼。” 如意双手合十摩擦掌心求饶道:“嗯,我明白,真知道错了,对不起……你还生气吗?我、我能帮你擦点药吗?” “敷过了,而且你已经道歉很多次了,不过一点小伤。”乐正琰下床穿鞋,想了想还是问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如意手指揪扯被子挡住半张脸,没出声。 “说话。” “就……我怕临阵退缩你会失望,会生气,然后就、就不教我了。” 乐正琰看着蔫头耷脑的如意,顿了一会儿,郑重道:“说好的烹饪换学习,答应的事我自然会做到。其他的,都毫无意义。” 第56章 如意似懂非懂,茫然的抬眼看向乐正琰。 “生气、失望、所谓的这些你在意的情绪,那都是我的事。替别人考虑的前提是,你需要先善待自己。如意,你连自己的生气、委屈、愤怒都漠不关心、无力消解,又有什么余力去处理别人的情绪?” 如意经常被人指责挑剔,也常被乐正琰刁难,但今天这番责难似乎和平时那些又不太一样。如意眼睛瞪的滚圆,懵懂的眨了眨,还有些拿不准乐正琰的这番话,但又没有勇气问出心底的疑虑。 “下次不舒服别硬撑,我可不想再挨打了。还不出来吃饭?一昏昏一天,肉也没见少吃,虚的什么一样……” 如意饿的发软,踩上拖鞋跟出去,看到餐桌上丰富的晚餐更不好意思了。磨蹭到桌边道:“这怎么好意思,我睡了一天,耽误你照顾我,还麻烦你做饭。” “你想得美,阿姨做的。” “哦……” 此后三个月,日子按部就班的过,熬过了炎炎夏日,天气终于变得凉爽起来。 如意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节奏,每天六点准时起来运动一个半小时,用一小时冲凉吃早餐,再进行一个半小时的表演练习。而后十点出门工作,晚上回来洗澡、做饭。幸运的时候,还能挤到乐正琰旁边一起看影片。 最初他是不敢的,夜里总是窝在自己房间做笔记或者看书。某夜他出来喝水,发现乐正琰一个人在黑暗的客厅中看电影,播的恰好是他最喜欢的一部悬疑。 他忍不住停在门口一起看,看不清楚,就小步小步的向前凑。没说不行,再下一次就站在沙发后面不显眼的位置陪着看,进而举着水杯靠在沙发扶手上,以便被嫌弃的时候随时跑路。 就这么一来二去,居然真的让他在沙发上蹭出了一席之地,进而可以在影片结束后跟乐正琰一起讨论一会儿剧情或主演的表演特点。 而除了常规的真空世界的工作,乐正琰还会受邀参与其他更高级别的话剧社的独立项目,也会时不时前往各个话剧社或艺术院校进行演讲、分享或顾问。 乐正琰面相高贵冷峻,演讲时那种自信到甚至有些自大的状态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种更为独到的吸引力和权威性。他讲话从不拖泥带水,往往重点鲜明、务实直接,台下的话剧爱好者或者学生无一例外都亢奋的两眼发光。每次末尾的提问环节都会空前热烈,主持人都不得不反复强调时间有限,只能选几位代表提问。 每当这个时候如意都会觉得自己活得空前魔幻,他竟然已经被台上这个万人追捧的话剧天才一对一的专业指导了一百天了! 过了初时的兴奋和得意,那个疑问越发在忐忑中生根发芽。 他住在乐正琰的大房子里,吃一样可口的美食,看一样宝贵的存书,坐一样舒适的豪车,更获得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学习机会。而自己不过只是做了一份助理的工作,又额外多做了几顿饭而已…… 如意悄悄估算每天的饮食花销,月底交钱时又遭到乐正琰的拒绝,原话是“你跟麻雀一样吃那么一口还要跟我aa,说出去我嫌丢脸。” 这些事情让迟钝的如意万般费解,然而又不敢深究。 他不敢戳破这颗华丽的泡泡,万一乐正琰也忽然发觉这一切既不合理又不划算怎么办? 如意只能暗自珍惜每一天的练习,每晚都会把当天的心得、感触认认真真的记录下来,累积成一笔最宝贵的财富。 他从没这样占过别人的“便宜”,快乐的同时又极度不安,只能极尽可能的在生活中贡献价值。 乐正琰参与的每一次排练或演出,他都会比其他工作人员早一小时赶往现场准备和检查;乐正琰的每一个日程,他都会认真核对细节、规划时间与线路,绝不浪费他一分钟多余的时间;他用心搭配食谱,在美味的前提下,让每一餐的营养都更均衡丰富;他还额外争取了司机的工作,努力地让自己的付出和收益一点点缩小差距。 如意很感恩,并把每一天都当成将被驱逐的最后一天度过。 第44章 番外8 注意:这篇番外是与正文无关的现代小故事,估计不会更完,前几年的产出,写的不好,不要看! —————— 话剧《光合作用》准备的很顺利,已经进入售票阶段,距离十一月初的正式演出只剩最后一场剧院彩排。 比较坎坷的是乐正琰自己那个本子的选角工作。 薛冬生推荐了几位表演院校的老师给乐正琰,经过老师的推荐,已经陆陆续续的接触过二十几个学生了。乐正琰见了一批又一批,仍旧要求如意不停的安排,没完没了的找、见、试。 “乐正老师您好,我是表演系大四学生晓楠,我的导师推荐我来试试您需要的角色。老师,我已经练习好了,也非常非常喜欢这个角色,而且我自己本身就是同性恋,我一定能抓住您想要的感觉,请您给个机会。” “试一下。” 三分钟后。 “停停停,你看清楚,你演的是一个喜欢同性的学生,有些小心机却仍旧青涩,正在冒险接近、试探自己的直男导师,而不是一个饥渴的性瘾者!换个方式。” “诶你手怎么回事?非得上手么?有必要吗?你们学校就这么教你表演的?” 晓楠也很委屈:“老师,学生也是人啊,那我要是遇见合口味的菜,那就是会费心心机、不择手段的掰弯你呀!我就是融合了角色,加了一点点自己的小小诠释嘛!” “我不关心你怎么想,我只要你呈现这个角色该有的状态,这个角色的性格就不可能直给性暗示动作。” “老师人是会变的,如果我遇到你这样的对象,就可能会做出和平时不一样的反常举动。这很正常,当人见到最迫切渴望得到的东西,就会破釜沉舟,就会一反常态。” “算了,算了算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不要嘛,再来一次好不好?我换!换一个隐晦的表达!” “出去!” “老师好,我是汪洋,谢谢您给我这次面试机会!我特别喜欢您的表演,您的每一次演出我都看过!之前您处理过一次舞台事故真的太牛了……” “可以开始了。” 两分钟后。 “盯着我干什么啊?我脸上有词吗?” “哦老师我看到您好紧张,您继续,我跟您的情绪!” 乐正琰叹一口气:“这段是你的主视角,我是被动方,我需要跟你的节奏。我的人物都不知道你来做什么,我主导什么?你来调动。” “那我要怎么做呀?直接给词行吗?” “可以了,回去等消息。” “词都没记清楚你来干什么?指望我现场免费教学吗?” “你们不练声的?还是你没吃饭?面对面我都听不清你的台词!” “本子还没拿到就开始给自己加戏了?” “你总盯着我干什么,倒是给词儿啊你!” “人物是在冲破世俗成全自己的感情,不是来出卖色相找人约炮!” 浪费了一整天,乐正琰脸色越来越黑。 “后面还有吗?” 如意仔细纪录了每个人的问题,翻了一下备忘道:“没了,今天见了十一个,是几个老师结合外貌、性格、经历推荐的最适合的好苗子。” “适合?哪里适合?除了年纪和性别我看不到一点适合的意思。其中一半人连基本功都不过关,这和拉个路人来试有什么区别?要青涩没青涩、要赤诚没赤诚!要功底没功底、要觉悟没觉悟!” “那个,还都是小孩子呢,本来也没有那么多表演经验,总要适应一下。再说都是第一次见偶像,谁都会紧张的呀,你别那么凶嘛!” “哪凶?要不是我素质高早骂街了!你敢给我演成这个狗样早被扫地出门了!” 如意耳膜被震的一通乱颤,急忙附和:“不凶不凶,好耐心的。那我都练了几个月了,他们还需要时间熟悉、协同你的节奏嘛!” “我又没有义务天天和他们磨,一个个悟性还不如你呢,真是没救了!” 如意倒抽一口凉气,实在不知道听到这样的评价到底是喜是悲。 “回家,浪费时间!” “哦。” “明天什么日程?” “明天去真空世界的大剧场做最后一次现场全员联排,大后天就正式演出了。需要试威亚,多试几次熟悉一下才放心。” “嗯。” 彩排当天如意仍旧提前到达大剧场,逐一检查了乐正琰要用到的道具,并按照使用顺序一组一组罗列好。 整场剧只有临近结尾的一处用到威亚,乐正琰扮演的郭庭为救爱人楚歌的父亲、警察楚云而背叛组织,冒险从楼顶攀进三楼囚室,却在最终的搏斗中为替楚云争取逃生机会而意外坠楼。 如意对剧场的机械威亚熟悉得很,为确保万无一失,还特意亲身上阵试了两次,这才发现高空失重的感觉原来还挺吓人。而且即便实际高度只有三米,人在快速下坠又被猛然扯住时的冲撞力会将腰腹部勒的生疼。 第57章 他拆掉威亚,拿着威亚衣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道具猛询问能不能买到更宽更舒服的半身威亚衣。 最后的彩排一切顺遂,除了女主庄子莱的演技不尽如人意,整体流程再没有其他问题。乐正琰是来救场的,即便对女主的表现颇有微词,也没权利直接要求投资方换人。大部分时间也只能对自己的部分精益求精,心情好时,还会好心点拨庄子莱几句。 正式演出这天如意其实很紧张,这是他以新的身份,第一次陪伴乐正琰出演《光合作用》。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一个很特别的节点,似是一个与过去的告别式。 如意站在幕后的道具车旁边备场,从侧方的位置看着舞台上的演员在镁光灯下绽放神采。在耀眼的光束下,每个人都比平时更投入、更入戏、更绚烂,乐正琰更是整个人化身为疯癫爆裂的边缘主人公郭庭。 再努力一点,不论多辛苦多卑微,只要不断的往前追赶,或许某天抓住一个机会,就真的可以争取到一个边角小人物了! 如意按捺住心中的强烈期盼与憧憬,麻利的帮助周默更换转场道具。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很快就迎来了整场演出的高潮戏。 如意最爱乐正琰的这段表演,他总能把一个原本自私阴暗的男主在生死抉择关头的苦痛犹豫展现的淋漓尽致。短短几个瞬息,主人公放弃了自己的执念,最终舍弃自己完成救赎。 这段对手戏如意看了不下二十次,对演员的一举一动早就烂熟于心。但唯有今天,乐正琰居然在挂在窗外讲词的间隙,反常地向如意的方向急切地瞥了一眼。 乐正琰从不在表演过程中分神,这么关键的一场戏,他在找什么? 如意意识到不对劲,很快他发现本该挂在乐正琰后腰上的威亚锁扣,此刻正悬在他头顶上方的空中微微晃荡…… 威亚出了纰漏!乐正琰正徒手扒在三米多高的道具外墙上,没有一点保护措施…… 那一刻如意大脑发木,他该立刻冲上去,却半天不能动身,双腿居然是在他下达指令后的几秒钟后才开始动弹,而后他才发疯一样从舞台后方冲上楼梯。 必须立刻把威亚扣回去。 只这一个念头,其他什么都无暇顾及。如意一步三阶楼梯的往上冲,一边跑,一边提醒正在对戏的演员。 “李卫!李卫抓住乐正琰,威亚松开了!快抓住他!” 如意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就听见呲啦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跟着就是砰砰两声撞击。 如意顿住脚步,完全不敢推想那是什么声音。 李卫白着脸探着身子往下看,回头看见如意就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骂:“*,你他*马的会不会准备道具?威亚都没扣上!” 如意对谩骂充耳不闻,扭头就往下跑。很快李卫从后面追过来,一把扯住他手臂。 “你干嘛?放开我!”如意甩了几次都没甩开。 “你别乱来,他发现了,妈*的那小子是自己跳下去的!摔下边的顶棚上了,应该没事,他比手势说让继续。你他*妈的冲出去了就是舞台事故,咱们剧院就全毁了!” 如意对这番言论难以置信,怒道:“他摔下去了!可能已经受伤了!必须马上检查!” 李卫不撒手,继续道:“你一出去我们就成了整个业内的笑话!至少停业整顿三个月!你更抛不开责任!别去,他还能坚持!” “别管我!放开!”如意用了最大的力气推开李卫,顺手抢过他头上的警帽戴上,扭头奔上了舞台。 乐正琰正趴伏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如意的心脏被恐惧狠狠攥住。 他咚的一声跪倒在乐正琰旁边,强忍着惊骇和愧疚,颤抖着轻轻扶起乐正琰的肩膀查看伤势。 幸而外表没有严重的外伤,乐正琰困惑的眨眨眼,看起来仍旧清醒冷静,如意的心脏才复又开始跃动。 过了初时的意外,乐正琰很快就明白了如意的意图和担忧,口语说了一句没事。 如意眼底发热,用力咬住下唇,惭愧的不知如何收场。 虽然如意戴着警帽,但这一段空场停留了许久,前排观众很快发现台上换了演员,开始窃窃私语。 乐正琰探手碰了一下如意的手腕,竟开始自顾自的继续台词。 如意立刻明白了乐正琰的暗示,他让自己跟他对戏! 如意惊魂未定,不由得抖了一下嘴唇,惊恐地摇了摇头。回头看一眼焦急等在侧方的李卫,犹豫着怎么能不着痕迹的下场把李卫换回来。 乐正琰读懂了他的胆怯,用了些力气掐住细瘦的手腕,凌厉的眼神盯过来逼他接词。 台下观众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台上的异常情况,声音越来越大,场面渐渐失控,甚至有人开始喝倒彩。 如意紧张的浑身发抖,血液憋在太阳穴急切冲撞,他只想逃跑,只想跑。 乐正琰的手从看不见的角度滑下来,轻轻捏住如意的指尖摇晃。 两人目光相接,乐正琰的目光是少有的柔和,带着一点鼓励的意味,以及更多的信赖。 如意无路可退,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楚云的台词。 “你、你实在没必要这样维护我,你助纣为虐,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承你的情,更、更不可能同意楚歌和你在一起!”楚云颤抖着声线干巴巴地道。 “咳咳,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可笑,我自小被拐卖,十八岁前没有走出过机构的大门。我的世界观里没有‘法律’,没有‘对错’,只有‘服从’。唯有服从才能有饭吃,才能活下去,就这么简单。你问我害不害怕坐牢,说实话,没意识,也没感觉。” “从前你迫不得已,你还小,现在呢?我几次三番劝你回头,不要走弯路,你若能分清黑白,何至于闹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楚云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 “那么容易吗?他们掌握了我妈妈的信息,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最近、最近我才有能力将妈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们的犯罪证据,我藏在富华银行的保险箱,密、密码是楚歌的生日,你要把他们绳之以法,保护好我妈妈和楚歌。” 楚云震惊地扯住郭庭的领口质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独自涉险,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郭庭目光涣散,喘息着道:“我不能让楚歌也成为孤儿啊。楚叔叔,我也想放下屠刀,可是回头看,哪里有岸?我认错,法律就能放过我吗?你就会让女儿嫁给一个罪犯吗?谁又能重头再来呢?” 楚云内心沉痛,恨恨道:“那又怎么样,做错就要承担责任,畏难绝不是放弃生命的理由!你别想着死,你的妈妈、女人你要自己保护!我这就送你去医院,起来!不要睡!” 郭庭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死了,就转告楚歌我逃去国外了吧。我一直是个人渣,不配爱她,她应该得到更好的爱。我没有遗憾了……” “郭庭!郭庭!撑住!” 舞台渐渐转暗。 按着记忆,如意尽量完整的拼凑出楚云的台词,好在这段戏的词并不多,配合着乐正琰的起承转合也就顺下来了。 如意像一脚踩进了云端,赶鸭子上架般勉强完成了表演。等帷幕合拢,马上埋头跑下舞台换回了李卫。 十几个演员和工作人员都聚拢在台侧目睹了整场意外,不约而同向如意投来各式各样的怪异眼光。 如意心脏砰砰乱跳,低着头缩进角落,不敢和任何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