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枷玉锁》 第1章 《金枷玉锁》作者:月亮咬耳朵【完结+番外】 文案: 旁人都以为太子新养了一只金丝雀 只有太子自己知道,他养的哪里是雀,分明是只会啄人眼的鹰 - 疯批太子攻x冷峻将军受 萧宁煜(萧垣)x奚尧(奚惟筠) 冷傲孤清的将军被太子锁于东宫 - 1v1双洁 墙纸爱不追妻 小儿科权谋,练笔拙作 正文已完结,努力赶制番外中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权谋 主角:奚尧 萧宁煜 配角:贺云亭 陆秉行 卫显 一句话简介:冷傲孤清的将军被太子锁于东宫 立意:立意暂无 第1章 夜宴 贞宁二十七年春,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边西的草场上,天边白云好似玉絮,地上嫩草相接,色绿而味清香,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翠色汪洋。 一人策马正在这片翠色汪洋中尽兴驰骋,雪白的骏马疾而厉,掀起阵阵风浪,犹如一束炫目白光从高高低低的绿草间穿过。 而那人发髻上大红色的束带则被风吹得飘扬,在身上银白色盔甲的映衬下,犹似皑皑白雪里的一枝傲然怒放的红梅。 那抹红色从远处的一个小点渐渐变大,离插着旌旗的营帐愈来愈近,而那马上的人也愈来愈清晰—— 鬓如剑裁,眉若墨画,眼似星辰,底下薄唇微微抿紧,端的是一副冷峻疏朗之姿。 那细长的眼睛分明是双含情眼,眼神却锐利无比,立在马上往下看,赫然有着睥睨天地的气势,如同一只辽阔天地间高飞的雄鹰。 只需这么望上一眼,便足以知晓此人就是边西三十万大军的将领,战功赫赫的常胜将军,北周唯一的异姓王奚尧。 “吁——” 奚尧拉住缰绳,稳稳将马停在营帐前。 有人早早候在此处,见他策马归来,连忙迎上前,“将军,您回来了。” 奚尧动作利落地下了马,伸手抚了抚爱马的鬃毛,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去的笑意,“我方才看了看,今年的草长势喜人,咱们的马不愁吃了。” “这是好事啊,将军。”候在一旁的人是他的随从邹成,听了他的话笑着应答,只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好事。”奚尧将马的缰绳递给身侧的小卒,让他牵去放马,回头瞥见邹成脸上要笑不笑的样子,怪道:“怎么了?有事?” “将军……”邹成脸上流露出一丝犹疑,欲言又止。 奚尧冷冷地看着他,“说。” “将军……京都来人了。”邹成这才犹犹豫豫地把话说了出来,一边小心打量着奚尧的神色,一边慢慢加上了一句自己的猜测,“我瞧着,像是要让您回京呢。” 奚尧脸上残存的笑意尽数淡去,“我知道了。” 言罢,他掀开帐帘径直往里走去,见到本该空无一人的帐内坐着位自京都来的太监。 这位太监脸生得很,瞧着岁数也不大,此刻见了奚尧更是一脸惶恐地从座上起身。 奚尧视若无睹,大步流星地走到铺着深灰色毛皮的将军椅上坐下,愣是没给那太监一个眼神。 太监瞧着奚尧这般行径,心里直打鼓,暗暗痛骂着将这不讨好的破差事扔给自己的太监总管,面上却只能是一脸谄媚地对人挤出笑脸:“王爷,您许久没回京了,陛下心里一直挂念。这不,叫奴才带了圣旨来接您回京呢。” 五年了,过往战乱不断的边西已足足安宁了五年。 八年前,奚尧于危难之际奉命来边西领军,一战成名。他前三年将西楚打怕了,往后五年都不敢再有大动作。 他率领一众将士扎根于此,既守卫了边西疆土,也守护了边西百姓,让疆土得以完整,百姓得以安宁。 但是在这看似平和的五年里,京都那边不止一次想要召他回京。 奚尧当然知道为什么。 如今北周这位陛下生性多疑,急于用他时极尽荣宠,战事一平便唯恐他在边西拥兵自立。 奚尧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润了润喉,才慢悠悠地接话:“公公回去告诉陛下,臣在边西很好,让陛下不必挂心。” 言语稍顿,奚尧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地磕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至于回京,我看就不必了。” 太监被那重响吓得浑身一抖,脸色霎时白了,很是为难,“王爷,您、您这是公然抗旨啊!” 近在身侧的邹成听见此言,眉毛竖起,“嚓”的一声将手中佩剑迅速抽了出来,厉声呵斥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太监只见眼前白光一闪,急急往边上躲去,差点没被吓得跌坐在地。 他额间已经渗出了一些冷汗,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哆嗦:“王爷,有些话您还是得自己跟陛下说……为难奴才实在、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 他起先不过是个干杂事的,走了运才能进到内殿伺候,有幸在皇帝面前露了几回脸而已,根本算不上得脸。 哪晓得没两日就被塞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这行的算是哪门子的大运? 奚尧唇角微勾,冷峻面庞上露出了一点佯装和善的笑意,“公公不妨自己看看,外面有那么多人,陛下就算要召我回京,总得留些时日做准备。这么急着叫我走,哪里走得了?” 太监听得冷汗直冒,干脆头一低、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地把话说了出来:“王爷,陛下只叫您一人回京,至于您的这些部下,都留在边西继续镇守。” “操!”邹成没忍住,直接怒骂出声,急得转脸看向奚尧,“将军,这简直就是……” “邹成!”奚尧高声打断,以免邹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被这太监回去告上一状,让皇帝对自己再添几分疑窦。 邹成闭上了嘴,拳头却还紧握着,很是替奚尧不平。 奚尧看向太监,此刻脸上那点为了装出客气而展露的笑意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遍布的冰霜,“陛下给了我几日时间?” 太监本就胆怯,这下遭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冷冷一眼,被吓得当即惶恐跪地,头也跟着磕了下去,低低回话:“陛下说,见着了王爷,就、就让您立刻启程回京。” 营帐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在奚尧开口前,没人敢出声,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良久,奚尧走至跪地的太监身边,抬脚将人踹了一个跟头,面色不耐,“那还等什么,走吧。” 这一脚令这身板瘦弱的小太监摔得好不狼狈,连头顶的官帽都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往前滚去。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去捡自己的官帽,等他好不容易捡回官帽,抬起头准备往头上戴时,只来得及望见奚尧掀开帐帘往外走的一抹背影。 年轻的将领往外走的步子明明每一步都迈得从容,却又偏生透出来一丝淡淡的寂寥。 - 东宫寝殿。 有缕缕香烟自翡翠盖琉璃炉里飘出。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这殿内却格外幽静,小叶紫檀的床榻前坠着纱帘——有人仍在酣睡。 忽的,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无休无止,愈演愈烈。 睡梦里的人被扰醒了,扶着额坐起身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抬手就将榻上的青玉抱香枕摔到了地上。 外头的声响骤然停歇,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太监着急忙慌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认错:“殿下,都是奴才不好。底下的人没规矩扰了殿下清梦,奴才这就去教训他们。” 床塌上坐着的男人长发披散,凌乱发丝底下是一张丰姿冶丽的脸庞,勃然怒意则为这极盛的面容添了几分威慑性,令人生畏,不敢直视。 “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萧宁煜神色不耐地扶着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跪着的小太监是他的贴身太监小瑞子,平时都机灵得很,不知今天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小瑞子将头磕在了地上,低声解释:“殿下,奴才也是没办法。今夜陛下设宴,底下的人都忙着筹备,一时不察,这才惊扰了殿下。” “设宴?今日是什么日子?” 左右觉是没法再睡了,萧宁煜索性起身,一边问话,一边从床榻上下来。 小瑞子很有眼力见地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去伺候更衣。 “殿下,您忘了?今日是淮安王回京的日子,夜里陛下特意设宴给他接风洗尘。”小瑞子小心服侍着萧宁煜穿好了衣袍,话也答得简明妥帖。 大红色的蟒袍刺绣精巧,袖口处还用金丝滚了边,衬得人华贵无比。 萧宁煜随意地抖了抖身上的衣袍,眉头微皱,“淮安王?他回京了?孤好像还从未见过此人。” 小瑞子的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语气轻快,“殿下,淮安王离京的时候您才十岁。就是见过,怕也是记不起来了。” 尽管从未见过,萧宁煜倒是没少从旁人的口中听说这位北周唯一的异姓王的传闻——子承父业、年少成名,镇守边西八年,从无败绩。 第2章 想到这,萧宁煜嗤笑了一声,“不过一介莽夫,回个京也值得摆这么大阵仗?” 扰得他连个觉都睡不好。 小瑞子这话就不敢接了,规规矩矩地立在边上。 一侧的案桌上琳琅满目地摆了好几排佩饰,萧宁煜从中挑了一块色泽上乘的翡翠环佩系在腰间。 这块翡翠环佩是新造的,用的料子碧绿冰清、通透明亮,实为上品。 不过,即使是上品翡翠的色泽,也远远不及萧宁煜的眼眸。 萧宁煜的眼眸呈祖母绿,遗传自他那位异族的母后。这样一双眼眸每当眯起来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寒意森森,极易令人联想到山林间蛰伏于夜色中的凶猛野兽,不怒而威。 此刻,那双眼眸就轻轻地眯起,唇边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幽幽道:“淮安王是么?孤记住了。” 大殿内,金樽美酒、玉盘珍馐皆已摆好,悦耳的丝竹声萦绕在梁间,宴席显然已经万事俱备,只差那位宴席的主角还迟迟未到。 萧宁煜落座时朝边上的空座扫了一眼,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竟将淮安王的座席安排在了他的边上。 比起跟个陌生的莽夫坐在一起,他更情愿边上坐着他的某位草包皇弟,起码不会无趣。 众人等候了一段时间后,高处坐着的皇帝先耐不住了:“淮安王怎还未到?” 边上的太监总管福如海应答:“陛下,边西距京路途遥远,这一路下来免不了风尘仆仆,王爷兴许是沐浴更衣耽搁了时辰。” 萧宁煜闻言,在心底冷嗤一声:好大的派头! 分明是给他设的宴席,却让众人在这候着等他淮安王沐浴完? 皇帝不置可否地笑笑,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就有人迈入了殿内。 太监高声语:“淮安王到——” 萧宁煜抬眼望去,便见着一身银白色盔甲的奚尧。 那银白色晃眼得很,一不留神,人就已经跪在了殿中央,朝着皇帝行了个大礼,薄唇微启,声音清澈如山间泉水,“陛下,臣来迟了。” 皇帝和颜悦色地唤他起身:“无妨无妨,爱卿这一路辛苦了。” 奚尧起身,由太监引着在萧宁煜身侧落了座。 萧宁煜无意间偏了偏头,奚尧正好垂首去拿杯盏,后颈的肌肤自盔甲下露出来了一些,肤如凝脂,犹胜白雪,竟是比他身上那银白色的盔甲更为晃眼。 祖母绿的眼眸微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位初次见面的淮安王。 奚尧抬眼,直直对上了萧宁煜的眼眸。 明明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却令他产生像是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给盯上了的错觉,危险又诡异。 四目相对间,萧宁煜朝着奚尧举起酒杯,笑得意味深长,“将军,百闻不如一见呐。” 第2章 花酒 细细想来,自萧宁煜被册封为太子后,这还是奚尧头一回与他碰面。 过去,他与萧宁煜仅有过几面之缘。彼时萧宁煜尚且年幼,远没有如今这般锋芒毕露,锐利得直逼人眼。 奚尧垂眼,将手中的茶盏换成酒杯,迎着人的目光举杯,不卑不亢地道:“敬殿下。” 这杯酒奚尧之所以愿意喝,倒并非是因萧宁煜的太子身份,而是被他那声“将军”触动。 回京以后,人人见了他都尊称一声“王爷”,可这王爵之位来自父辈,他只是承袭而已,到底受之有愧,比不上他从沙场中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将位。 萧宁煜留意到奚尧换了杯子的举动,笑意更甚,“今日虽是初次见到将军,孤却觉得与将军甚是投缘。不知将军明日可有空与孤再续一杯酒?” 奚尧闻言眉头轻蹙,他刚回京正是惹眼的时候,这时候贸然和太子走近对自己可没什么好处。 正准备回绝,萧宁煜却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般,又道:“将军放心,孤不会做让你为难之事。” 这些年与父亲往来的信件中,奚尧听父亲提起过当今这位太子殿下,道是此人阴晴不定,小小年纪便城府颇深,入主东宫短短几年便树敌不少,且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忍气吞声,万万不敢与之有正面冲突。 太子行事嚣张,肆意妄为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倘若有人得罪他一尺,他必还之一丈。 为此,父亲隐晦地提醒过他,最好是少与之接触。 可是眼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答应只怕会开罪太子,一时间竟令奚尧进退两难。 他这副明显迟疑的样子被萧宁煜尽收眼底,眸光微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将军可是不愿?” 方才还和颜悦色的一张脸说冷就冷了下来,奚尧头次领教到萧宁煜的阴晴不定,眉头轻轻一蹙。 他面色还算镇定,语气仍旧不卑不亢,“并非如此。只是臣许久不回京,尚有许多事要同陛下商议,想是难有空闲。” 这番话说得客气委婉,看似挑不出错来,实际一想却不难发觉奚尧这是在用皇帝来压萧宁煜,甚至在暗暗提醒萧宁煜,他身为东宫太子与奚尧这个手握重兵的武将私下会面,若被皇帝知晓怕是会生出祸端。 萧宁煜也不恼,心下愈发觉得有趣,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神色晦暗不明,“那从明日起,孤便差人日日去将军府上候着。将军哪日得空,孤再与将军续这杯酒。” 这算什么?守株待兔? 奚尧无法,更不可能在今夜的宫宴上与太子直接闹开,只好先应下,打算回去再寻机会推脱,“殿下有心相邀,臣自会去的。” 得了这么一句应允,萧宁煜面上的神情顷刻间再度变幻,笑意满盈地收回目光,转而将目光投向那殿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姬。 舞姬纤细的腰肢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金链,随着人的旋转舞动,那链子便会一下接一下地晃动,光彩熠熠,平添几分诱人之姿。 萧宁煜的眸光渐暗,心中微动,打算今晚回去就命人造一条金链,再带把锁,好让人一戴上就解不开,只能被他锁在床榻间乖乖任由他摆布。 - 原以为萧宁煜只是说说而已,不成想翌日真有一辆太子规制的马车停在了淮安王府前。 听见府中下人来报,太子差人问将军今日可否得空时,奚尧的头都有些隐隐作痛。 他命人回绝,那马车却也不走,就在府前候着。 先帝从前为了彰显对奚家的看重,特地将这淮安王府建在京都最为繁华的一条街,来来往往的行人多如潮水。 若是真叫这马车在府前停一天,那他怕是明日就得进宫面圣。 一直拖到日落西沉,那马车仍旧没有要走的迹象。 奚尧只好从府中出来,硬着头皮上了那辆马车去赴这场意图不明的约。 到了地方,奚尧先是怔了怔。他着实没想到萧宁煜所说的不会让他为难,竟是将宴席设在了青楼。 他望着面前明显有别于普通酒楼的小楼,疑心自己弄错,可那门口的匾额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风月楼。 而诠释这“风月”二字的姑娘们正立在小楼门口,以风情万种的姿态对他暗送秋波,令他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简直荒唐至极! 小瑞子早在风月楼门口翘首以盼地等候多时,总算将人给等来了,双眼放光地迎上前,“王爷,您可算来了,殿下在里头可候了一下午了。” 这下奚尧走也不是了,只好道:“带路吧。” 小瑞子殷勤地将他一路领到雅间门口,为他撩起门帘,“将军,就是这了。” 甫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至奚尧身上,萧宁煜的目光停留得尤其久。 奚尧今日着了件天青色的衣袍,衬得面冠如玉,端的一副清隽秀逸之姿。 惹得人心中无不惊叹,这哪像是位刚从沙场回来不久的将军?倒更像是位自小养在京中的贵公子。 还是卫府的嫡子卫显率先起身,笑着朝奚尧招手,“王爷你可算来了,快过来坐。” 倒是很自来熟,一点儿也没把奚尧当外人。 奚尧回以淡淡一笑,目光不着痕迹地迅速扫了眼雅间——在场总共七人,唯剩的一处空位就列在萧宁煜的左侧,像是有意为之。 这席位安排令他心下微沉,迟疑片刻才迈步过去落了座。 方一落座,左侧的人就凑近了瞧他,“将军今日与昨日大有不同,孤一时都不敢认了。” 距离太近了,萧宁煜说话间呼出的热气都尽数喷洒在了奚尧的脸上。 奚尧略微不适地往边上移了移,与人隔开了些才缓缓道:“殿下谬赞。” 萧宁煜见着奚尧躲开的反应,唇畔的笑意愈发玩味,状似不解地幽幽道:“将军怎么好像有些躲着孤呢?” 这一个“躲”字不知是在指奚尧方才拉开距离的动作,还是在指奚尧不情愿来赴约的行为。 奚尧拿不准他这句话究竟何意,像是怪罪,可话里偏又没有怒意,只好先装傻充愣:“臣只是觉得有些太近了。” 第3章 萧宁煜轻笑一声,淡淡揭过,“孤还以为将军今日不会来了呢。” 奚尧为什么会来,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如今面对面却一个佯装不知,一个忍气吞声,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表象。 “殿下盛情难却,臣没有不来的道理。”奚尧这般说着,可目光根本连看也不看萧宁煜,明摆着在敷衍客气。 “今日是私宴,没有君臣,将军不必这么客气。”萧宁煜瞧着奚尧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趣,身子也跟着往前倾了倾,嘴唇将将贴在奚尧的耳际,“孤还想着跟将军多亲近亲近呢。” 这话说得唐突又怪异,听得奚尧尤为不自在,稍一偏头,那唇就贴着他的颈侧滑过,留下一阵热意灼灼的酥麻感,竟让他心底生出些许慌乱。 又对上那祖母绿的眼眸,泛着好似被水洗过般的莹润光泽,瞧得不甚明白,却从中隐约察觉一丝危险,心下更是惴惴。 在这之后,席间的谈话都没能吸引奚尧的注意。 他毕竟离京太久,京中的人和事大都不熟悉,全程安安静静地听着,只将敬过来的酒一杯不落地喝了。 他想着自己酒量不浅,稍微喝几杯也不妨事。 却未想,最后还是醉了,不仅眼前逐渐模糊,连头脑都愈发昏沉。 见人已意识不大清明,萧宁煜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对众人道:“都散了吧。” 席间正热闹着,此言一出立时安静下来。 众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萧宁煜素来随心所欲,无人敢有异议,互相看了看,很快接二连三地起身离席。 卫显是最后走的,走了一半想起什么又折返,撩开雅间的门帘朝里面探了个头,一脸关切地问道:“王爷这是醉了么?可要差人送王爷回府?” 萧宁煜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道:“孤自会送他回去。” 虽有几分奇怪,卫显倒也没多想,顾自走了。 一室寂静。 身侧的人已然醉得不省人事,上身趴在桌子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后颈的肌肤自领口处稍稍露出来了一些,白皙得好似一轮新月,明晃晃地勾人。 萧宁煜的眸光幽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欲念,抬起一只手覆过去,在那处轻轻摩挲。 此举既不似情人间的爱抚,也不似君臣间的礼待,更似猛兽在丈量猎物脆弱的后颈,欲寻到最好下口的一处,以便能将其一举撕碎。 而被视为猎物的人仍旧昏睡着,对已然逼近的危机无觉无察。 萧宁煜心情愉悦地将人打横抱起,迈步朝外走去。 一见萧宁煜出来,小瑞子便迅速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带兜帽的披风,将他和怀中的人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萧宁煜抱着人就准备上马车,忽地听到小瑞子犹犹豫豫地叫他:“殿下,要不还是……” 他冷冷地扔了一记眼刀过去,“不该你过问的事少问。” 小瑞子瞬间噤声,规规矩矩地候到马车旁,头也低了下去。不敢多看,更不敢再多言。 想是药下得多,回去这一路颠簸,但奚尧却半分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萧宁煜瞧着瞧着,不免在心底感叹:奚尧,你也太没戒心了。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即便奚尧有十足的戒心,他也依然有法子将事情做成,只是早晚与否。 毕竟这世上,但凡是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得不了手的。 第3章 锁链 床塌上的人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头脑昏沉,四肢乏力,浑身都使不上劲,只当是醉酒的缘故。 奚尧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这一动作才迟钝地发现脚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蹙眉看去,双足上赫然多出了一条金色的锁链,牢牢扣紧,将他困于这方寸之间。 他稍稍一扯,那链子便晃动起来,发出叮铃咣啷的一阵响。 “喜欢吗?这金链是孤特意着人为你打的。”见人醒了,萧宁煜闲庭信步地悠悠走到床榻前。 到底是刀光血影里趟过来的人,面对此番诡异的景象奚尧尚且能够维持冷静,望着萧宁煜沉声发问:“太子这是何意?” “将军瞧不明白吗?”萧宁煜轻笑起来,像是被奚尧的困惑懵懂给逗乐了,“孤不是说过了?要和将军多亲近亲近。” 言罢,萧宁煜的手掌就握上那金链,大力一扯,生生将奚尧拖拽到了跟前,轻而易举地搂住对方的腰,“将军若是不明白,孤还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奚尧,孤想要你。” 随着扑至脸上的热气和沉沉落下的话音,奚尧的心底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面上的冷静也再难维持,又惊又怒,用像是看疯子的眼神死死瞪向萧宁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孤到底疯没疯,将军很快就知道了。”萧宁煜不再废话,手上动作迅速地开始解奚尧身上的衣袍,而奚尧因为四肢都使不上劲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自己的衣衫如数剥落。 到了这份上,奚尧不会再蠢到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看向萧宁煜的目光染上浓浓的憎恶,咬牙切齿,“你给我下了药?!” “将军才发现吗?”萧宁煜唇角微勾,手上已经将奚尧的外袍褪去,似是以猎物挣扎为乐一般,拽着薄薄的里衣在指间把玩,“本来呢,用些助兴的药会更有趣些,孤也能省些精力。” 萧宁煜的话音微顿,朝奚尧展开一个胜券在握的愉悦笑容,“不过,那种药容易让将军意识不清,只怕等明日一醒就会不记得事,也不记得人。孤可不想这样。” 覆于身上的温热手掌在一点一点收拢,令奚尧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条毒蛇的蛇尾缠住,缠得愈来愈紧,叫他动弹不得、挣扎不能。 “萧宁煜!”眼前的一切已然完全超出奚尧的认知,情急之下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间的恭敬,高声直呼萧宁煜的名讳。 而被他叫到的人却厚颜无耻地坦然应下,唇畔的笑意更深,“将军叫这么大声做什么?孤耳朵又不聋。” 耳垂忽地一烫,有湿热的唇舌将之包裹其中,舌尖在那小肉坠上暧昧地舔舐过去,低低的话紧接着钻进他的耳朵里,“希望将军等下也能这么大声地叫孤。” 前所未有的挑逗带来一阵酥麻的颤栗,奚尧的心也愈发慌乱不安。 他就算知晓萧宁煜素来肆意妄为,也始料未及此人竟会做出逼迫自己当其玩宠这等荒唐之事! 光是想到那二字,就足以让他万般耻辱。 他使出浑身解数地用力挣动,却是徒劳,没能撼动身上的桎梏分毫。 无法,奚尧只能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同萧宁煜讲明此事利弊,好让对方打消念头。 “你贵为太子,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我的身份你不是不知,并非是你可以肆意侮辱之人。你若是强要了我,就不怕事后难以收场吗?你又何必为了一时之欲冒这样大的险?”奚尧看着萧宁煜,目光冷冽,即便处在这样难堪的境地,仍然难掩一身的孤傲。 分明是被狼狈地锁在床榻上,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与萧宁煜谈判:“只要你现在停下来,我便当作今晚之事没有发生过,也不会告知任何人。” 也是奇了,尽管奚尧是这般姿态,却并未令萧宁煜感到冒犯,眼底的兴味反倒更浓。 “旁人都不如将军吸引孤。”萧宁煜张口衔住奚尧后颈上的一块软肉,感受着人在自己怀中微微颤栗,心情大好地以牙齿碾磨皮肉,“将军不知,昨夜在宴席上孤就想这么做了。” …… 奚尧心中一时恨极了,愣是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嘴上,竭尽全力在萧宁煜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尖利的牙齿瞬间刺破了皮肤,血腥味也在四周弥漫开,他就这么生生咬下了萧宁煜的一小块肉来。 剧痛之下,萧宁煜却不怒反笑,祖母绿的眼眸幽幽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 “将军上面的嘴和下面的嘴一样厉害,都咬得孤很紧呢。” …… 奚尧双目瞪得腥红,从紧咬的齿缝间艰难挤出字句,“萧宁煜,我定会杀了你!” “啧。”萧宁煜毫不畏惧地抬手在奚尧脸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更似调情,“将军这嘴还是太利了些,孤瞧着还是堵上为好。” 从边上取了一个玉制的小球,萧宁煜用力捏着奚尧的下颌,逼迫人不得不张开唇齿,小球压着人的舌头塞紧,而后将小球两侧坠着的细带系在奚尧脑后。 如此一来,奚尧有口不能言,嘴唇再也不能合拢,只能自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甚至会有兜不住的涎水自唇角不断流下,狼狈地淌满整个下颌。 …… 即便如此,奚尧直至最后也未发出一丁点声音,没有喘叫,更没有任何的求饶。 他固执得好像哪怕今夜会就此死去,一身的铮铮傲骨也不会对萧宁煜有一丝一毫的屈服。 第4章 萧宁煜用力地将人捣碎了,伤到的也只是皮肉。 萧宁煜莫名因此生出了些难以言说的恨意,幽暗的目光落至奚尧光洁的后颈,张开唇齿重重咬下去。 给人留下一个带血的齿痕,在白皙的肌肤上红得刺目,红得艳丽。 像是他给自己心仪的宠物打上的专属标记。 盯着那个齿痕欣赏了好一会儿,他总算心满意足地抱着人沉沉睡去。 第4章 刺君 再次醒来时,奚尧浑身的骨头都好似散架了一般。尽管不像昨夜的四肢无力,但只要稍稍一动都能感到酸软无比。 思及背后缘由,他的面色霎时变得异常难看。 强忍着全身密密麻麻的酸疼感,奚尧坐起了身,发觉身上的伤处倒是都上了药,除却脖颈和嘴唇,连身下那处也被仔仔细细地上了药,已然没了昨夜那股火辣辣的撕裂痛楚。 甚至身上也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袍,这倒免去了他的难堪,不必一觉醒来还得面对自己遍布暧/昧红痕的身体。 可到底是谁给他上药、更衣的,他不愿去细想。 奚尧正欲从床塌上下去,却发现那条屈辱的金链仍旧缩在足腕上,这一动便摇晃起来,发出不小的声响。 外面的人闻声走来,步子从容不迫,唇边还带着点愉悦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醒了?” 萧宁煜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回来不久。 赤色的朝服将他衬得面容昳丽,双肩的金织蟠龙更是为其平添几分雍容贵气,有种让人一见便会心神俱震、魂魄俱失的美。 可面对着昳丽的面容,奚尧心中唯独只有浓重的恨意,不知自己怎么平白无故就招惹上了这么一个疯子,这么一条毒蛇?! 奚尧冷眼等着萧宁煜,“殿下还不打算放我走吗?” 萧宁煜闻言轻笑出声,笑意格外散漫,“本来呢,孤确实只打算和将军玩一次,图个新鲜而已。不过……” 萧宁煜说到这里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望着奚尧,像是故意在吊着奚尧的心。 奚尧的心确实也被他吊得不上不下,面色不耐地催促他把话说完,“不过什么?” “不过谁知道将军会有如此滋味?”萧宁煜边说边朝奚尧凑近,艳冶的脸在奚尧眼前瞬间放大了许多,“孤这一尝,实在是难以忘怀。想着若是把将军就这么锁在东宫里,锁在孤的床榻上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不知将军意下如何?”萧宁煜蓄意挑衅般用手指勾住了奚尧散在肩上的一缕发丝,捏在指间把玩,似要以此将人也捏在掌心。 “萧宁煜!我看你是疯得不轻!”奚尧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头发从萧宁煜的指间扯出来,目光也冰锥似的刺向他,像要将人钉死在身后的柱子上。 “啧。”萧宁煜淡笑着晃了晃脑袋,抬手捏住了奚尧的下颌,逼迫他必须直视自己,眸光幽暗,“孤更希望你是在床上这么大声地叫孤。” 他忘了一点,一夜过去药劲消散不少,奚尧的力气早已恢复。 手掌被奚尧以十成十的力道拍开,朝他投来的目光更是厌恶至极,“你别恶心我。” 萧宁煜的手被奚尧这一下打得有些麻了,面上却仍笑着,似是有着十足的好脾气,“瞧将军这话说的,明明是多快活的一件事啊。” 他们此刻的距离极近,奚尧瞅准了机会直接伸手将萧宁煜大力拽到了床塌上。 萧宁煜先是一怔,而后失笑,“将军这么主动?” 他等来的当然不是奚尧的主动,而是等来奚尧从他腰间抽出了他随身携带的短刀,将刀快准狠地刺进了他的左肩肩膀。 一时间,血流如注。 然而,萧宁煜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退去,反而愈发深了,主动抓着奚尧握刀的手去碰自己胸口的位置,“将军不是说要杀了孤么?那就应该刺这,而不是肩膀。” “你以为我不想吗?”奚尧死死地瞪着他,“若你不是太子,你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哈。”萧宁煜闻言爽朗地笑出了声,似是被奚尧的话逗得心情更好,随即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奚尧的臀上一掐,吐字暧昧,“将军,你这样只会让孤觉得你更有意思,更不想放手。” 奚尧只感到匪夷所思,完全不能理解疯子究竟在想什么,臀上遭了这么一掐更是感到无比羞辱,索性干脆利落地从人身上起来。 他站在床塌上,抬脚踩上了萧宁煜受伤的左肩,居高临下地冷冷道:“给我解开,你不可能一直锁着我。” 谁料明明萧宁煜因伤口被踩,脸色都痛得白了一分,唇边笑意却诡异地更深,抬手抓住了奚尧的足踝,脸上竟然露出了昨夜交欢时的癫狂神情,“看来将军喜欢痛一些的玩法,正合孤意。” 奚尧面色几经变幻,惊怒之余还有些恶心,只觉得抓着足踝的那只手像是什么脏东西一样,急不可耐地就想抬脚踹开,却被抓得更紧了。 萧宁煜以一种狎昵暧昧的手法摩挲着足踝,似是猛兽在寻找猎物身上最为细嫩柔软、方便下口之处,令奚尧简直不寒而栗。 萧宁煜用力一拽,将奚尧拽得狼狈跌坐在他身上。 奚尧面色难看至极,眼睛惊惧地睁大,急于逃脱地想要起身,方抬起臀便被狠狠扯得再度跌落。 奚尧头皮都有些发麻,咬牙切齿地呵斥:“萧宁煜!” “将军这样,叫孤怎么舍得放你走?”萧宁煜笑意戏谑,好似奚尧是故意坐在他身上引诱一般。 “若孤能做到呢?”萧宁煜又问,语气骤然冷了不少,面上也冷静如水,跟下身的炽热截然不同。 “你不能。”奚尧不甘示弱地回望,“我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大周的常胜将军,边西三十万大军都是我的部下。若我失踪了,你觉得会如何?” 萧宁煜缓缓眯起双眼,面上原本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消失殆尽。 正如奚尧所说,他的身份太重,萧宁煜确实不能擅自将人一直锁在东宫里,这会让整个大周都乱起来。 至少现在,萧宁煜还不能这么做。 “来人!”萧宁煜高声道。 一直在外面候着的小瑞子连忙低着头小跑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拿伤药过来。”萧宁煜没分给对方眼神,只是冷淡地吩咐下去,绿眸一直死死盯着奚尧,略有不甘。 小瑞子这才注意到萧宁煜的左肩上插着把刀,而奚尧却还坐在萧宁煜身上,手甚至摁在那伤处,浑然不顾对方会不会痛。 小瑞子被两人间剑弩拔张的氛围惊到,却也不敢多言,赶忙出去拿了伤药进来。 等伤药拿到跟前,萧宁煜并不让小瑞子近身伺候换药,还将人轰了出去。 “给孤包扎伤口,”萧宁煜随手将伤药扔给奚尧,“包扎好了,孤就放你走。” 奚尧稳稳接住伤药,神情冰冷地握上那把刀,将其重重拔了出来。 看着萧宁煜明显白了一分的脸色和眉宇间隐约的痛楚,奚尧深感快意,“我真是恨不得你现在就血尽而亡。” 萧宁煜缓过劲来,懒洋洋地笑着提醒,“将军,那你可就是弑君了。” 储君也是君,奚尧不会不知。 奚尧不答,手上动作粗暴地将萧宁煜肩膀处的布料直接撕开,而后拧开装伤药的小瓷瓶,将伤药大把大把地倒了上去。 饶是萧宁煜再如何能忍,也被奚尧如此粗暴的对待折腾得难掩痛色,嘴上却仍旧不饶人,“将军这是改主意了?不打算等孤血尽而亡了,打算直接疼死孤?” 奚尧冷笑,手上力道丝毫不减,“太子身强体健,这点小伤小痛怕什么?” “啊——”萧宁煜又笑起来,“将军现在知道孤身强体健了?” 他故意将那四个字咬得很重,尾音也拖得很长,又让奚尧忆起那好不容易忘掉的、下身快要被撕裂的痛楚与耻辱。 奚尧面色一黑,更为用力地扯着包扎伤口的细纱布,将萧宁煜那处伤口勒得极紧,像昨夜萧宁煜钳制他时那般紧,这才不疾不徐地打了个结。 萧宁煜疼得面容都有些扭曲起来,一直不安分的嘴也总算闭上了,再无心思挑逗奚尧。 “包扎好了,解开。” 经过萧宁煜先前的举动,奚尧再不敢将足伸到人跟前,生怕对方又发什么疯。所以这会儿他只是轻轻动了动,让那足上的金链晃出声响。 不料萧宁煜听着那声响,兴致又起来了,幽幽道:“若是不呢?” “你这是要反悔?”奚尧面色沉沉地盯着人,不无讥讽地勾了勾唇,“身为大周的太子,竟如此毫无信用可言?” 萧宁煜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奚尧心中是何等形象,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但他心中拿捏着分寸,不再多言地起身下床,翻出一串钥匙抛给奚尧。 奚尧接住钥匙,解开足上的锁链,总算得以舒了口气。 萧宁煜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孤差人送你回去。” 第5章 “不用了。”奚尧根本不领情,反倒觉得萧宁煜这会儿装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在令人恶心作呕。 萧宁煜被拒绝了也不恼,眼底浮现淡淡的兴味,语气不无揶揄,“别怪孤没提醒,你现在恐怕是走不了几步路。” 奚尧自然不信,皱眉下床走了几步,每走一步双腿都有些发颤,身上更是酸痛。 这样子别说是走回淮安王府,怕是连东宫都走不出去。 奚尧咬了咬牙,含恨瞪向萧宁煜,“你到底给我下的什么药?” “这可不是因为药。”萧宁煜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唇角噙着恶劣的笑,“将军不是应该知道么?这是被孤……的。” 话音刚落,奚尧的脸便红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尤为屈辱难堪。 萧宁煜满意地看着对方的脸色,低声道:“奚尧,总有一日,孤会叫你求着孤让你回到东宫的。” “痴心妄想!永远都不会有那一日的!”奚尧犹如听到什么天方夜谭,极为不屑地冷笑一声。 “话别说得太早。”萧宁煜笑得意味深长,随即朝外唤人,“小瑞子,送客。” 待小瑞子差人用马车将奚尧送走之后,萧宁煜拿了一份自己早就写好的折子交代他,“送到勤政殿去。” 小瑞子将折子接下来,不知自家主子这是打算做什么,忍不住好奇地多嘴一问:“殿下,您这是打算跟陛下说什么?” 他在心中暗忖:难道是要参淮安王一本? 萧宁煜转了转手中的茶盏,绿眸泛着冷冽的光,唇角轻勾,“孤准备给奚将军谋份好差事。” 第5章 留京 马车在淮安王府正门前停下,奚尧略一思索,命车夫将马车绕去偏门,这才从马车上下来。 昨日他彻夜未归之事自然瞒不过父亲,可若直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回去想必少不了一番盘问。 他眼下自己都还心烦意乱着,根本没有精力应付。 然而,奚尧刚一从偏门进到院中,府中的老管家就迎面走了过来,像是特地在此候着他一样。 “王爷,老王爷叫您去一趟祠堂。”老管家对他道。 奚尧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躲不过去了,只得应下:“知道了。” 他索性连自己的院子都没回,就径直朝祠堂方向去了。 到祠堂时,奚昶正跪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三柱香,双眼紧闭。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奚昶连眼皮都没掀开,沉声道:“回来了也不知道先来给你兄长上柱香。” 奚尧望向香案上供奉的许多牌位,其中有一个牌位明显比其它的看上去都要新。不仅因为摆上来的年岁短,更因为时常有人过来擦拭。 那牌位上头刻着的名字是奚凊,他的兄长。 八年前,边西大军还是奚凊的麾下,承袭父亲爵位的也是奚凊,而非奚尧。 只可惜,好景不长,奚凊于八年前的雁津一役中不幸殒命。 初闻此讯,奚昶便病倒了,此后更是长久沉浸在中年丧子的悲痛中,一病不起。 彼时奚尧年仅十六,临危受命,前往边西接过亡兄的担子,成为了边西三十万大军的新将领。 起初,没人服奚尧。 因他年纪太小,且领兵作战的经验不足,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就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更有甚者,在背后设下赌局,赌他要打几场败仗才会灰溜溜地跑回京中去。 观望的、看笑话的皆有之,都想看看这奚家的二儿子是否也如他父兄那般英勇善战。 而奚尧仅用一个月便整肃好军中上下,并在之后第一次与西楚的交战中将敌军一举击溃。 他率领三十万大军将西楚打得节节败退,不仅让其将之前侵占的北周国土让了出来,还退守了三里地。 奚尧一战成名,往后三年屡战屡胜、越战越勇,更是让他战神的称号扬名天下。 能征惯战、所向披靡的骁勇和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明智令奚尧坐稳了常胜将军的名号,也成为了北周边地一杆永立不倒的旌旗。 唯有奚尧自己知道,每一次上战场前,他脖子上都会挂着亡兄留下的一块玉。 那块玉藏在里衣里,贴着皮肤由凉转暖。就是这点暖意支撑着他从无数刀光剑影、烽火连天里趟过。 冥冥之中,似是兄长一直在保佑着他,保佑他战无不胜、平安顺遂。 淡淡的烟雾从手中的香头升起,奚尧屈膝跪地,拜了三拜。 等他拜完后,奚昶才开始训他:“你这刚一回京怎么就跟太子交好了?私下赴约不说,还与之畅谈、彻夜不归。早前我分明叮嘱过你,不要与其走得太近。我瞧你这是一点儿都没将我的话听进去,真是本事见长!”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奚尧一听到“太子”二字心下就沉了几分,恶心欲呕,面上却不好显现出来。 见他一声不吭,奚昶眉宇间隐隐生出怒气,“难不成你当他是什么好相与之人?能坐上他这位子的,你以为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萧宁煜并非一开始就被册立为太子,而是后立的。 北周立嫡立长,而在萧宁煜出生时,他母妃的位分只到妃位,皇后另有其人。萧宁煜非嫡非长,按理说这太子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他。 谁料排在他前头的先太子和两位皇子接二连三地出了变故,不是早夭亡故,便是犯错遭了贬谪。 如此一来,这太子之位才总算落到了萧宁煜的头上。 前几位皇子接连出事可谓异常蹊跷,背后缘由也是众说纷纭,不乏有人猜测这兴许都是萧宁煜布下的局。 因着这层缘故,不少人都对这位东宫新任太子敬而远之,对其评价亦多半是诸如蛇蝎心肠、人面兽心这般的恶评。 放在旁人身上,这等捕风捉影的事并不会让奚尧往心里去,不予置评。 可此时的奚尧已然深刻领教过了萧宁煜的手段,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此人绝非良善。 只是即便在萧宁煜身上栽了一跤狠的,他眼下也只能吃下这个闷亏,无处声张。 面对父亲的逼问,奚尧云淡风轻地解释:“父亲,昨日之事实属意外,不会再有下回了。” 奚昶见他如此,面色稍霁,略有哀愁地叹了口气,“我还不是担心你平白沾染上些是非。” 可惜这是非不仅已经沾染上了,看上去还是很难甩掉的那一种。 奚尧垂眼,掩盖住眼底的郁色,转而说起另一件事:“父亲,依你来看,我还能回边西吗?”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还没能等到奚昶答话,就等到管家插进来一句:“王爷,宫里传来旨意,宣您进宫面圣。” 奚尧闻言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陛下比我想得还要心急一些。” 奚昶面上有愁云浮现,说的却是:“惟筠,忍一忍罢。” 听见父亲唤自己的小字,奚尧唇边的嘲弄意味更浓,目光也逼近锐利,“忍到何时?兄长亡故之时,父亲就叫我忍,可这究竟要忍到何时?” 他们奚家几代人为了守好北周的江山,背井离乡常年驻守边关,赴汤蹈火、鞠躬尽瘁一生,没道理还要被小人算计,被帝王猜忌。 对于奚尧的质问,奚昶没能给出确切的答案,长叹了一口气:“总有一日。” 奚尧只怕自己等不到所谓的那一日。 奚尧一言不发地走出王府,上了宫里派来接他的马车。 马车行得稳稳当当,奚尧却觉得远没有自己在颠簸的马背上来得安稳。 他略感疲累地闭了闭眼,那段他不愿回想却始终难以忘却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了脑海中。 奚凊的遗体被运回京中那日,他与父亲一同前去。尽管悲痛万分,却也记得仔细检查遗体是否完好,自然就注意到了一处异样的箭伤—— 从伤口的形状和位置来看,那明显不是从前方敌军所在之处射来的,而是从后方的大周军队中射来。甚至这箭头上还淬了剧毒,摆明了要一击必中、致人死地。 何其阴险?何其歹毒! 此事他们按下不表,父亲让他学会忍耐,并将他送去边西蛰伏八年。 八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如今奚尧已是功成名就,但只要一日未能抓住害死兄长的凶手,心中便一日难安,难以慰藉兄长的在天之灵。 - “爱卿这些年在边地辛苦了。”龙椅上的皇帝萧颛和颜悦色地对下方的奚尧温声道,“得卿如此,实乃我大周幸事。” “陛下过赞。”奚尧不卑不亢地应下,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萧颛今日早早便叫御膳房备好了精致糕点与琼浆玉液,此刻命人齐齐端到奚尧的跟前,面上更是关切,“边地苦寒,爱卿这一待就是八年,朕着心里着实是过意不去。” “朕与你的父亲自小一同长大,看你也如同看朕自己的孩子一样。你在外的这些年,更是无一日不在心中挂念着你。” 第6章 帝王的脸上浮现出些微动容,似是真的忆起了与奚昶共同度过的年少岁月。 那时他们非君非臣,情感也真挚无比。 只是奚尧却不为所动,神色淡淡,“臣多谢陛下挂念。” 萧颛笑了笑,又关切地过问了一遍奚昶:“你此番回京可有去见过你父亲?他近来可好?” 自奚凊过世后没多久,奚昶便以年迈体病为由辞了官,一心做个闲散王爷,再不过问朝堂之事。也正因此,奚尧才没了后顾之忧,得以五年内都一意孤行地多次无视京中旨意,拒不返京。 “劳陛下挂念,父亲一切都好。”奚尧微微垂首,这让萧颛没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也难以揣摩对方的态度,心下顿时生出些不耐。 看来怀柔政策是没什么用了。 这般想着,萧颛干脆直截了当地道:“从前因外敌强干、事态危急,这才让你年少离家,镇守边地多年。而今边地安宁,百姓和睦,你父亲也已年迈。依朕看,爱卿此次回京便留下吧,不必再回那苦寒贫瘠之地,多在你父亲身边尽尽孝。你父亲和你都为大周付出良多,如今也该好好享享福了。” “陛下……”奚尧眉头一皱,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了。 “爱卿,”萧颛面上仍带着慈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朕已准备在京中为你新建府邸,再谋新职,另赐良田万顷以示嘉奖,你看可好?” 一番话说得恩威并施,即便奚尧心中再如何不愿,眼下也不能不应,只得垂首做出顺服的姿态,“臣……多谢陛下恩典。” 萧颛这才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来,招呼奚尧多吃些糕点,说是特意为奚尧备下的。那糕点酥软精致,奚尧却吃得没滋没味,犹如嚼蜡。 奚尧好不容易应付完这对他百般忌惮,刚将他召回京就急着收了他兵权的多疑帝王,方从殿内出去,正好遇到萧宁煜迎面走来。 见到萧宁煜,奚尧面色更是冷了一分,先是防备地往边上侧了侧身,这才揖了揖手,“殿下。” 不过是个百官见了东宫太子都得行的见礼,却令萧宁煜心情大好,心下也忍不住生出些逗弄人的心思,唇角微勾,“将军瞧着不太高兴,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奚尧不知他何意,无意多谈,“臣没有不高兴。” 若是旁人问起,奚尧兴许还会多回一句多谢关怀,但对方是萧宁煜便算了。 谁知道萧宁煜这又安的什么心? “将军何必跟孤见外?”萧宁煜似是瞧不出奚尧的不待见一样,往他那边凑近了些,调情似的低声道,“告诉孤,孤兴许还能帮你排忧解难。” “殿下。”奚尧抬起眼,终于愿意对上萧宁煜的视线,只是眸光又冷又利,似是裹着寒风的细雪般,刮得人生疼生疼的,“臣与您并不熟。” 不熟,自然谈不上什么见外不见外的。 “哈。”萧宁煜被奚尧的态度惹得有些恼,呵出一口气正欲说些什么,目光却扫到了奚尧后颈上的一点暗痕,眸光不由得深了深,唇角的笑一时变得玩味起来,“是,不熟。” “不过将军,”萧宁煜又倾身凑近了些,有意贴在奚尧的耳畔吐字,“下次说这话前不如先换件高领的衣袍。” “这般不小心,生怕满皇宫的人瞧不见孤在你身上留下的印子么?” 萧宁煜施施然抽身,很满意地瞧见奚尧面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他不再留恋地大步流星朝殿内走去,衣袍正好擦着奚尧经过,带起一阵不小的凉风。 春风料峭,奚尧当日回去便病了。 第6章 报恩 “朕听说你昨日私下宴请了淮安王?都聊了些什么?” 萧颛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这才望向刚落座的萧宁煜,缓缓道出正题。 萧宁煜也端起了茶盏,但仅仅是放在鼻息间闻了闻,答非所问地笑道:“父皇这儿的茶比儿臣那儿的可要香多了。” “前日新进贡的春茶,你若喜欢,待会儿拿些回去便是。”萧颛捏着茶盏的手转了转,意有所指,“你若只是喜欢茶,自然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但你若还瞧上了什么旁的东西……” “父皇,”萧宁煜轻啜了一口茶,有茶香在唇齿间漫开,神态自若,“儿臣自然只是喜欢上了您这儿的茶,最多就是还惦记着您这儿的点心罢了。” 旁边的案桌上还摆着尚未撤下去的糕点,是先前奚尧用过的那一份。碟子里的糕点个个精致松软,味甜不腻,每个碟子里各少了一块。 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几碟糕点上,萧宁煜轻轻一笑,“父皇您瞧,也不止儿臣一人瞧上了您这儿的点心呢。” 萧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向自己没个正形的儿子,语气半信半疑,“他就同你说了这个?” “父皇,您还想他同儿臣说些什么?”萧宁煜仍是笑着,“再说了,儿臣又不是单请他一人,林林总总有七八人呢。卫显、崔士贞、郑祺、陆秉文他们那晚都在,也没见您问他们。” 这么乍一听,昨晚的宴席似乎真的没有暗藏着什么私欲,纯粹是几个年纪相当的少年人聚在一起喝酒话谈罢了。 “你倒有意思,世家都让你请了个遍。”萧颛闻言也笑了,总算将这件事揭过,末了状似无意地多问了一句,“那贺家呢?没请?” “哪能啊?”萧宁煜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伸手去拿了块糕点,只不过拿的不是自己桌上的,而是边上那桌奚尧先前剩下的,“儿臣请了,他自己没来。总不能去将人绑来吧?” “都说这贺家的女儿倾慕于你,按理说,贺家不该回绝你才是。”萧颛悠悠道。 贺家的嫡女贺云翘倾慕萧宁煜一事不是什么秘密,几乎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只因贺云翘曾放话非萧宁煜不嫁。不过,萧宁煜到底对贺云翘是何种态度却无人得知。 贺家是后起新秀,早年从商,家底殷实,富得流油。自从朝廷推行新政,允许商贾之家出仕后,贺家的人陆陆续续都有了一官半职,在朝堂上逐渐站稳脚跟。而今贺家二子更是一任工部尚书,一任礼部侍郎,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贺家嫡长子贺云亭卓尔不群,八面玲珑,不少官员都愿与其交好。在贺云亭的筹谋笼络下,以贺家为首的新秀一派势头正好,眼瞧着都快能与世家一较高下。 萧宁煜闻言,一时没了胃口,手上刚拿起的糕点本已拿至唇边,手又缓缓垂下。 他迎着萧颛试探的目光回视,面上似笑非笑,语气也很是散漫,“或许是贺家兄妹不睦。” 得了一句捉摸不透的应答,萧颛倒也不恼,顺着话继续问道:“若这一母同出、骨血交融的兄妹尚不能齐心,太子觉得这世上又有何人值得交心?” 这么拐弯抹角的一通追问终于将萧宁煜给问烦了,把手中的糕点往碟子里负气一扔,直言道:“父皇不就是想问儿臣昨日是否跟淮安王交心了么?儿臣现下就告诉您,未曾交心,想必今后也难交心。” 萧宁煜话音微顿,故意装出极其不耐的模样,轻嗤一声,“儿臣与那淮安王许是八字不合,相处起来甚是难受。” “哦?还有这回事?”萧颛瞧着萧宁煜的样子,一时拿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双眼微微眯起来。 在短暂的寂静中,萧颛忆起一桩旧事。 思及这桩旧事,萧颛不由得轻笑出声,这倒让萧宁煜深感莫名,不禁侧目。 萧宁煜就听皇帝缓缓道:“你说你与淮安王八字不合,朕看未必。方才朕想起来,在你幼时,淮安王还曾救过你一命呢。” 萧宁煜的神情微僵,眼底流露出些难以置信,“父皇您说什么?” “不知你可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在御花园落了一次水。那会儿正值隆冬,湖面结了层冰,湖水更是冷得刺骨。你落水后愣是没人能将你救上来,还是路过的淮安王舍身跳下去将你给捞了上来,这才救回你一条命。”萧颛将这桩萧宁煜已经印象不深的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皇帝平日里政务繁忙,按说对这等微末琐事是记不大清的。若非萧宁煜从湖里捞上来后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差点丧命,只怕这件事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彼时萧宁煜尚且年幼,萧颛满心以为他应当已不大记得此事,不料萧宁煜不仅没忘,还记得分外清楚。 他记得那年湖水的寒冷,也记得自己为何“不慎”落水。 毕竟他后来可是亲手将那位始作俑者,他的好大哥,先太子给了结了。 不过,对于那位舍身将自己从湖里捞出来的“救命恩人”,萧宁煜倒是不甚清楚。他只以为是宫里的哪个小太监或是巡逻的宫中侍卫,不会想到自己竟在那么早之前就与奚尧有了羁绊。 而接下来萧颛的一席话更是出乎萧宁煜的意料:“淮安王此次回京便不再回边西,日后留任京中会与你一朝为官。他是何等胆识过人、有勇有谋想必你也知晓。往后也可与他多走动,向他多学学。” 第7章 等奚尧留任京中的旨意一出,各大世家都会密切留意奚尧究竟会得一个怎样的官职。 即便现下一切都未成定数,单凭奚尧昔日的光辉也足以成为众人眼中的香饽饽。无需多时,那些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迎上去交好、拉拢。 奚尧的性子萧颛多少有所了解,孤高自傲,便是太子主动结交,也未必多赏脸。而有太子在身边,世家的那些心思多少会稍微歇歇。 “至于交心与否,”萧颛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宁煜,“那就全看你自己了。” 似是怕萧宁煜没有由头与奚尧走近,萧颛不忘点了他一句:“淮安王到底是对你有救命之恩,你若是以报恩之名前去拜会,自然比旁人要名正言顺许多。” 听到这句嘱咐,萧宁煜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想的却是—— 他父皇这主意显然是打错了,眼下奚尧估计最不待见的就是他了。 要知道,他可是将他这位救命恩人锁在床上狎昵亵玩了一整晚。 别说是报恩,就算是现在给人颁道圣旨过去,奚尧都未必肯见他一面。 不过,那又有什么要紧? 早晚不还是要见的。 - 这日回东宫后,萧宁煜便吩咐小瑞子去库房挑几件珠宝,明日送去淮安王府。 小瑞子应下,正打算去办又被萧宁煜叫住,叮嘱他:“拣名贵的挑。” 小瑞子连忙记下,特意去库房里挑了件去年南迦国进贡的珍宝,就这么独一份。 可惜淮安王显然对珍宝不感兴趣,让小瑞子第二日吃了个闭门羹,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萧宁煜瞧着退回来的那几盒东西,面色沉沉,“他都退回来了?说什么没有?” “回殿下,是都退回来了。”小瑞子小心地打量着萧宁煜的神色,回禀道,“说倒是没说什么,奴才没见着王爷的面。” “让你去送个东西,你连面都没见着?”萧宁煜闻言,冷冷地乜了人一眼。 小瑞子被瞧得头皮发紧,冷汗直冒,这才记得解释:“殿下,王爷不是故意不见的……” 萧宁煜抚上右手大拇指的玉扳指,轻轻地转了转扳指,眸光幽暗地盯着小瑞子的头顶,示意其接着往下说。大有一副若是接下来的解释没能令他满意,定饶不了对方的架势。 “王爷他是……病了。”小瑞子磕磕绊绊地答了话,回忆着今日到淮安王府见到的情形,“昨日从宫里回去便病了,管家说是风寒不妨事。但奴才瞧着像是病得不轻,老王爷都让人进宫去请御医了。” “病了?”萧宁煜皱起眉,属实有几分意外,“昨日我瞧他还好好的。” “王爷……会不会是……”小瑞子抬头望向自己的主子,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把话说出来。 “说。”萧宁煜见不得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不耐地啧了一声。 “会不会是您将王爷给折腾得太狠了……”小瑞子声如蚊蝇,缩着脖子低头,“奴才、奴才早前听人说过,说这男子之间行那事若是太不节制,那一方是会吃苦头的,事后免不得发热、腹痛。” 萧宁煜怔了怔,一下没从这话里反应过来。 难不成,奚尧的病不是因为风寒,而是因为他? 萧宁煜难以置信地开口:“你的意思,他这病是孤害的?” “奴才不敢。”小瑞子在萧宁煜身边伺候久了,机灵得很,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太多,点到为止。 萧宁煜的眉头紧皱,少见的束手无策。半晌,他才开口吩咐:“你拿孤的令牌去太医院请胡太医,让他再去给淮安王瞧瞧。” 吩咐完这句,萧宁煜又颇为恼怒地斥道:“宫里这些御医都干什么吃的,昨日就病了,今日还病得这般重。连个发热都看不好,养他们有什么用?!” 跟前的小瑞子哪敢应声,生怕被怒火殃及。 只是发了这么一通火,萧宁煜心里仍是不大畅快。 入了夜,他到底坐不住,干脆换了一身方便的玄色衣袍隐入夜色,悄悄潜进淮安王府。 奚尧的院里一片寂静,已然熄了灯,想是病中多有不适,早早歇下了。 萧宁煜翻窗进了卧房,借着一点月光看清了床榻上那人的面容。 先前从小瑞子口中得来的消息不虚,奚尧显然病得不轻,就连在睡梦中都睡得不大安稳,脸上泛着红潮,眉头紧蹙,额头细细密密地渗出汗来。 即便来之前心里已有了些准备,可真正见到了人,这般脆弱的病容也还是令萧宁煜心里一惊。 想到这病还极有可能是被自己害的,萧宁煜瞧得愈发不是滋味,破天荒生出一丝愧疚,不禁朝那床榻缓缓走近。 方走至近前,仅仅将手虚虚搭在了奚尧的手背上,奚尧便警觉地惊醒过来。 多年的征战令奚尧便是病了也不敢完全松懈,一察觉身边有动静就立时睁眼,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人的手。 身体持续的发热令他头脑昏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位不速之客是谁。 “殿下为何在此?”奚尧病得嗓音微哑,语气却仍是平素的冰冷淡漠,丝毫未变。 “这不是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么?”萧宁煜被抓住了倒也不挣动,气定神闲地勾了勾唇,“瞧你,这不是也很想见孤么?” “手抓得这么紧,是怕孤跑了不成?”萧宁煜唇角噙着笑,轻轻地晃了晃被奚尧抓住的那只手。 只见那只手的四指都被奚尧用力地抓握在掌心,只剩下拇指尚能活动。 那拇指动了动,贴向下方奚尧的手,在那拇指骨节上若有似无地蹭了蹭。 作者有话要说: 萧宁煜:孤与奚将军八字不合,相处起来甚是难受。 奚尧:你最好是真的这么想。 第7章 上药 经萧宁煜这么一提醒,奚尧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对方的手,立即将手撒开,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我是疯了才会想见你。” 萧宁煜闻言也不恼,淡淡一哂:“那孤只好期待将军疯了的那日。” 奚尧神情微有凝滞,没料到萧宁煜竟会如此没脸没皮,一时无言以对。 萧宁煜对奚尧嫌恶的态度视若无睹,笑着抬手在人脸上轻轻一拍,“好了,既病着,便好好躺着吧。” 眼前这情形,奚尧若能安心躺着未免也太心大,无异于猛兽逼近却仍在酣睡的羔羊。 奚尧瞥见还敞着的窗子,冷笑道:“太子此举与贼人何异?” 萧宁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觉一直有冷风从窗外吹进来,走过去将窗子关严实了,这才悠悠回奚尧,“自然不同。” “贼人偷金银珍宝……”萧宁煜信步朝床塌走去,“孤只采花。” 话音刚落,萧宁煜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奚尧身上的被褥,绕着圈将人缠成茧蛹状,为防人挣扎还打上了一个结。 由于发着高热,奚尧本就意识昏沉,又被人突然袭击,身体天旋地转地掉了个儿,面部朝下闷进了枕间,顿觉羞愤难当,挣扎着呵斥:“萧……!” 然而这声呵斥才出了一个音,就被死死地捂在了萧宁煜的掌心里。 轻浮的调笑话趁机钻入奚尧耳中: “将军不妨再大声些,将府里的人都叫过来。旁人若是见了你我二人眼下的情形,不知该作何想?孤倒是无所谓,到时候吃亏的恐怕还是将军。” “若有人瞧着,孤只会更兴奋呢。” 所谓打蛇打七寸,萧宁煜这是吃准了奚尧好面子,将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果不其然,只这么三言两语,方才还猛烈挣扎着的人瞬间安分下来。 而就在萧宁煜准备松手之际,奚尧突然发作,张唇对着那手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不轻,齿痕清晰可见,还隐隐渗出了血。 萧宁煜却浑不在意地收回了手,还有功夫跟奚尧调笑,“将军属什么的,怎么回回都咬人?” 唇齿间的血腥味令奚尧的头晕得更厉害,勉力维持着镇静,冷冷地盯着萧宁煜,“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宁煜付之一笑,并不答话。 他抬手将遮住奚尧下身的被褥卷起来,一把扯下奚尧的亵裤。 …… 身下骤然一凉,萧宁煜此前的种种恶行都在奚尧脑海中闪过,立时羞愤不已,再度剧烈地挣扎起来,连声叱骂:“萧宁煜,你当真疯了?!” 萧宁煜挑了下眉,知道奚尧这是误会了,好笑地将人摁住,“将军想什么呢,孤倒也没有这般饥渴。” 他再如何饥渴难耐,也不可能奚尧还病着就非要行那档子事。 真要如此,与禽兽何异? 只是萧宁煜有过前车之鉴,如今他说的话奚尧是半个字也不信,听完不仅没消停,反倒挣扎得更厉害了些。 被子缠得并不紧,若是再放任奚尧这么挣动下去,要不了多久便能挣脱。 第8章 萧宁煜见状只好一手摁住奚尧的后腰,一手沾了药膏往伤处伸去。 药膏凉润的触感令奚尧想到上回用的脂膏,更是不信萧宁煜所说,越挣越厉害,口中的骂声也没停:“你还说你不是!” 萧宁煜看得心中起火,偏偏奚尧还在不知死活地挣扎。 萧宁煜咬了咬牙,腾出一只手朝那臀上一拍,“别动!你若再乱动下去,孤可不能保证什么也不做了。” 如同被下了狠毒的咒一般,方才还闹腾的人身体僵硬地噤了声。 见人总算安静下来,萧宁煜迅速以指蘸取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处。 药膏的清凉缓解了奚尧身上难言的肿痛,与脂膏明显不同,加之萧宁煜的手指仅仅停留在表面,并没有朝里伸去。 种种迹象表明萧宁煜此举是在为他上药,而非是别有用心的狎昵亵玩。 奚尧这才不再挣动,心里也回过味来,明白了萧宁煜为何深夜来此。 可他病得这般重,全赖萧宁煜那夜犯下的荒唐事。 上好了药,萧宁煜将亵裤帮人重新穿好,还不忘打趣了一句:“将军怎么不动了?” 奚尧微微抬起脸看向床侧的人,眼尾因发热而烧得艳红,眸底也氤氲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萧宁煜看得一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你哭了?” 然而这手才伸到跟前,就猝不及防地被奚尧又咬了一口。 萧宁煜吃痛,但没急着将手抽回来,反而任由奚尧咬着。等他咬够了才面不改色地收回来,看也不看那手上的咬痕和血迹。 “解气了?”萧宁煜挑了挑眉,“将军气性可真大。” 他行事向来无度,觉得自己屈尊纡贵地来为人涂药已是难得,断然不会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止究竟有多过分。 奚尧当然没哭,只是因烧得难受,眼底不受控地生出了一些水汽,纯粹是热的。 就算现在知道萧宁煜是来为自己上药,可方才的所作所为愣是让奚尧生不出半点谢意。 他疑心萧宁煜定是故意为之,故意让他误会,好看他的笑话。 他恨死了,恨这世上竟有如此恶劣之人。 简直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萧宁煜将带来的药膏放在奚尧身侧,叮嘱他:“每日涂一次,好得快些。” 奚尧将头偏向另一边,根本不理会他。 萧宁煜勾了下唇,半真半假地威胁:“若是好得太慢,孤就夜夜都过来帮你上药。” 听见这话,奚尧恼得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萧宁煜一眼,“不需要!” “那将军可要快些好啊。”萧宁煜贴近了些,唇隐约靠在了奚尧头顶的发上,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吻,“就算是想杀了孤,也得好起来不是?” 奚尧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没吭声。 待萧宁煜翻窗离去,奚尧这才分了点目光给那个被留下的小瓷罐。 白瓷在月光的照映下尤为醒目,令他难以忽视。 思忖片刻,奚尧将小瓷罐放到枕头底下藏了起来。 翌日,贺云亭在酒楼约见萧宁煜时,就见萧宁煜的右手缠了一圈白布,又惊又奇,“殿下怎么伤到手了?” “这个么?”萧宁煜抬起手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被猫挠的。” “猫?殿下何时养猫了?”贺云亭没听说萧宁煜养了猫,亦不觉得萧宁煜会突然想养猫,心下更是感到奇怪。 “野猫,性子烈。”萧宁煜随口敷衍过去,不欲多言,只这眸底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些许少见的柔光。 见萧宁煜不想多说,贺云亭识趣地揭过,正打算说正事,刚张了张口就被萧宁煜抬手打断。 萧宁煜轻轻眯起绿眸,面色不善地望向雅间门口处微微晃动的珠帘,扯出一抹冷笑,“云亭,你来见孤怎的还带了个小尾巴?” 第8章 情郎 贺云亭面色一沉,目光如剑般锐利地刺向门口的珠帘,声音冷厉:“贺云翘,别躲了!” 话音刚落,一道娇俏的人影便从门框边缓缓冒出来。 许是自己尾随在先,女子面上不见平日里的神气,怯生生地看了眼自己的兄长,又瞟了一眼萧宁煜,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才小声为自己辩解:“哥,云翘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贺云翘小心翼翼地又往萧宁煜的方向看了一眼,奈何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足,没法从对方脸上窥探出什么,硬着头皮和盘托出:“我……只是太想见太子殿下一面了。” 说完贺云翘就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手也情不自禁地揪紧了裙裾。 “贺云翘你!” 贺云亭果然气得不轻,面色青黑一片,心底更是堵了团浓重的郁气,“我与殿下是有正事要商议,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两兄妹一时僵持不下,一个垂着头满脸懊丧,一个沉着脸余怒未消。 一声轻笑打破了雅间内剑弩拔张的气氛。 “云亭,令妹既来了,不如便一起吧,左右也没什么大事。”萧宁煜轻飘飘地解了围。 得了这么一句,贺云翘不顾兄长阴沉的脸色,高高兴兴凑过来落了座,不忘甜甜地道了声谢:“多谢殿下。” 贺云亭仍皱着眉,神情不见松懈,又听萧宁煜笑着唤他,“云亭,喝茶呀。” 抬眼便见萧宁煜那张昳丽的面容盈满了笑,唯独绿眸中没有半丝笑意,目光冷冽得好似一汪寒潭。 贺云亭心下一惊,暗道不妙。 他自知理亏,思忖着该如何给萧宁煜赔罪:“殿下……” 边上毫无眼力见的贺云翘却刚好插嘴打断:“哥,你瞧你,每次都不愿意带我出来。上次更是过分,就为了不带我,连殿下设宴都不去了。总是这样,岂不辜负殿下的好意?” 萧宁煜面上笑意未减,悠悠道:“贺小姐这话错了,云亭并非不想带你去,而是那地方实在不适合贺小姐前去。” 贺云翘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下颌:“什么地方我去不得?” “风月楼。”萧宁煜略显轻挑地笑了笑,“贺小姐听过么?” “风月楼……”贺云翘仔仔细细地想了想,愣是没想出这地方在哪,“京中似乎没有叫这个名的酒楼。” 贺云翘偏头想询问自家兄长,却见贺云亭的神色有异。 这下她倒是从这异样的神色里觉出些不寻常来,想起来京都里的确有那么一家唤作风月楼的,只是那处做的却不是什么酒食生意,而是做那皮肉声音的。 贺云翘腾地一下涨红了脸,又羞又恼,“殿下……风月楼不是那青楼的名字么?” “正是。”似是觉得贺云翘的反应有趣,萧宁煜短促地笑了一声,这笑瞧着倒是比先前的要真心实意多了。 贺云翘好歹是个大家闺秀,哪里见过这等登徒子的无赖做派,竟然直接将去那腌臜地方的事拿到明面上来说,还故意要说与她听。 话既说到这份上,贺云翘自然坐不住了,一跺脚,满腹羞臊地跑了出去。 走之前,她还不忘狠狠地剜了贺云亭一眼,怪他知情却不说,连她这个亲妹妹都瞒。 贺云翘跑了,贺云亭却顾不上去寻,忙着先向萧宁煜赔礼:“殿下,舍妹不懂事,还望殿下海涵,别跟她一般见识。” 哪怕妹妹被这么恶意戏弄了一番,但到底是贺云翘今日行事莽撞在先,贺云亭生怕会因此惹恼了萧宁煜。 作为萧宁煜身边的亲信,他太清楚萧宁煜的脾性有多难捉摸,只得万般小心。 萧宁煜云淡风轻地转了转手中茶盏,似乎并未往心里去。 却听雅间外传来一阵不小的骚乱,是刚跑出去的贺云翘一时不察撞到了人—— “实在抱歉,我跑得太急没留神,可是撞到你了……” “诶?淮安王?” 手中茶盏不转了,就听不远处切切实实传来了奚尧的声音:“不妨事。” 许是病没好全,奚尧的声音听起来不同于素日里的清冽,微有沙哑,沙沙的音如同砾石般在萧宁煜的心尖上磨了磨。 萧宁煜想也不想便起了身,甚至都忘了同贺云亭解释一句便径直朝外走去。 可他属实没想到自己出来后会见着这般情形—— 只见奚尧一手搀扶着贺云翘,一手绕到贺云翘的腰后,虚虚环着。 明眼人能看出来奚尧放在贺云翘腰后的那只手并未贴上对方,只是以防贺云翘再跌一跤。 落在萧宁煜眼中却犹如针扎,心中生出一股火来,要多碍眼有多碍眼。 “王爷这是不打算松手了?”萧宁煜冷冷开口,眼神阴鸷地盯着奚尧。 奚尧明显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萧宁煜,面色悄然沉了下去,愣是没回话。 贺云翘也没想到萧宁煜会突然出来,莫不是担心她? 这么一想,她很快便将刚刚被戏弄的羞恼抛之脑后,忍不住朝萧宁煜那边靠了靠,替奚尧解释:“殿下,王爷只是好心扶了我一把,没别的。” 第9章 萧宁煜却跟没听进去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奚尧,“你还想有什么别的?” 这话听着是在回贺云翘,但奚尧在与萧宁煜的对视中清楚地明白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尽管奚尧不曾有过儿女之情,但眼前这位女子表现得太过明显,想瞧出这点并不难。 他莫不是坏了萧宁煜的什么好事? 立时有些头疼起来。 本来奚尧就不待见萧宁煜,更不想又平添这么一个误会,当即准备走人,“这位小姐没什么大碍的话,我就先行一步了。” 奚尧订的雅间就在隔壁,要过去便必须得从萧宁煜的身侧经过。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可就在他将将要擦过萧宁煜的肩膀时,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捏住了。 “怎么见了面不打声招呼就要走了?”萧宁煜捏着奚尧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扯,扯得人被迫扭过脸来看向他,“孤就这么不招将军待见?” 奚尧皱起眉,不知道萧宁煜这又发的哪门子的疯。 可眼下这酒楼里人多眼杂,边上还站着个不知身份但明显是大家闺秀的小姐,自己若是在这跟萧宁煜闹起来,不出两日,满京都的人都该知晓他得罪了当今太子。 “殿下说笑了。” 奚尧用了点巧劲将自己的手从萧宁煜的手掌中轻轻抽出来,温声答话:“臣绝无此意。” 萧宁煜也没恼,反而很给面子地笑了笑,似是真信了奚尧的话,“哦,是吗?那将军便进来陪孤喝杯茶再走,如何?” 奚尧面色冷下来,半晌没应答。 萧宁煜勾了勾唇,看似随口一问:“莫非将军是急着去见什么人?” “臣要见谁与殿下又有何干?” 奚尧无欲与萧宁煜再多说,冷冷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径直大步朝隔壁的雅间走去。 萧宁煜神情阴郁地咬了咬牙,随即快步追了上去。 因为萧宁煜和奚尧之间莫名的争执和诡异的气氛,站在一旁的贺云翘全程没能插上话,这会儿见萧宁煜追上去更是一怔。 恰好她兄长此时从雅间里走了出来,她疑惑地问:“哥,淮安王不是才回京没多久吗?但我怎么觉得,殿下似乎跟淮安王关系不错?他们何时有的来往?” 这二人的关系看起来有几分微妙,说好也不全是,说坏也不太像,简直成迷。 贺云亭眯起眼,瞧了瞧萧宁煜追着奚尧的背影,等到那两人都进了隔壁的雅间他才缓缓开口,“我对此事也不知晓。” “砰——” 萧宁煜才跟着奚尧进了雅间,就被奚尧拎着领子猛地砸到了墙上。 奚尧虽略微收着力,但萧宁煜少有被如此对待,还是被砸地后背一麻,背部连成一片地痛起来。 萧宁煜还没从这痛意里缓过劲来,就听揪着他领子的那人冷声道:“萧宁煜,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我,我可不是什么任由你玩弄的娇弱小猫!” 奚尧脸上带着三分冷、三分厉和四分厌,像是恨不得现在就把萧宁煜给狠狠甩开,如同甩掉一条让他恶心生厌、又脏又疯的恶犬。 萧宁煜并不因此生出退却,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兴奋,更加想要把这人拖到自己的地盘里锁住、圈养、撕碎。 他近乎疯狂地渴望着对奚尧施展一场尽情肆意的掠夺,在其身上发泄难以抑制的恶欲。 “奚尧,”萧宁煜轻笑了一声,“你这下倒真让孤开始好奇了,到底是何人让你带着病也要来见。” 方才在捏住奚尧手腕时,萧宁煜便发觉他的身上过于烫了些,如今再看他这明显不太好的脸色,不难得知他这是病还没好全就急着跑出来了。 况且,还这么急切地想将自己甩掉,什么人是不能让自己见到的? 奚尧似是想起了萧宁煜昨日夜里闯入府上为他涂药的情形,脸色更是难看一分,“是什么人都与你无关。” 萧宁煜微微勾了一下唇,抬手抚上奚尧的脸,而后用力地掐住了他的下颌,冰冷的绿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奚尧,不要试图惹恼孤。” 奚尧蹙眉,抬起手想将萧宁煜的手拍开,却被萧宁煜更重地掐住,而后他整个人倾身过来,唇也跟着贴了过来。 相比上一回在床榻间的撕咬,这一回的相贴更接近于一个吻。尽管仍然是带有浓浓强迫意味的,力道却堪称轻柔。 也正因如此,奚尧挣扎得更为剧烈,几乎要与萧宁煜厮打起来。 可无论他打得有多狠,萧宁煜掐着他下颌的力道都丝毫未减,甚至还极为恶劣地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萧……!” 奚尧用力地踹了萧宁煜一脚,趁他吃痛时奋力挣了挣,总算将自己的下颌从他的钳制中拯救出来,却无法阻拦他用另一只手搂住了自己的腰。 奚尧累极了,头一阵一阵地发晕。 他本身就还病着,跟萧宁煜这般打了一架,更是用去了身上大半的力气,这会儿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任由萧宁煜搂着。 就在这时,有人走进了雅间,略有疑惑地唤了声:“惟筠?” 话音刚落,萧宁煜明显感到怀中的奚尧身子一僵,而后飞快地从他怀中挣脱出去,并避嫌似的同他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一套动作下来又快又急,萧宁煜都来不及阻止,很是不悦地望向了雅间门口站着的来人。 他倒要看看是谁坏了他的事,又是谁让奚尧生着病也非要来见。 来人萧宁煜并非完全不识,毕竟自己前阵子才见过他的胞弟陆秉文。 这两人长得有三分像,不像的那七分则是因为眼前这人不仅在外貌的出挑程度上远胜于陆秉文,那身常年领兵打仗才会有的将领之风更是有别于陆秉文这在京都娇养长大的文弱公子哥。 是陆家的嫡长子陆秉行,五年前他与定远将军齐连各自领兵十万镇守边东。 在陆秉行去边东之前,曾是奚凊的副将,后又任奚尧的副将,可谓关系匪浅。 还记得将陆秉行调往边东时,皇帝曾言:“陆秉行可是他们奚家兄弟的一只臂膀,感情深厚不说,配合上更是默契难得。” 臂膀?感情深厚?默契难得? 萧宁煜轻轻地眯起了眼。 陆秉行身上的盔甲尚未换下,显得有些风尘仆仆,飒爽英姿却分毫不减。 此刻,他略有诧异地看着雅间中那个他没想过会在此处见到、也本不应该出现在此之人,“太子殿下?” 目光在萧宁煜与奚尧之间转了转,二人身上的衣服都稍显凌乱,面色也不佳,更糟的是奚尧嘴唇泛红,有一处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出血珠。 当下心底就有了论断,陆秉行看向萧宁煜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问:“你们方才是在打架?” 萧宁煜草草理了下衣襟,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右手拇指的玉扳指,唇角微勾,“陆将军这是何时回京的?孤竟半点风声也没听到。” “殿下。”赶在陆秉行回答之前,奚尧先叫住了萧宁煜,目光微沉,冷冷地下了逐客令,“臣要见的人您现在也见到了,既没别的事还请殿下尽快离开。臣与陆将军有要事相商,而您的友人也在外头等着您。” 在这不加掩饰的逐客令中,萧宁煜领会到了更深的一层意思,那便是奚尧对陆秉行的维护。 这让他更是不悦到了极点。 "奚将军这么急着赶孤走是为何?难不成你与陆将军要谈什么孤听不得的秘辛?”萧宁煜笑得意味深长,上前一步,贴在奚尧的耳际幽幽道了句—— “孤倒是没想到,原来将军急着赶走孤是为了好去会情郎啊。” 第9章 私宴 话音刚落,奚尧的脸色立即变了,说出来的话也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自己恶心就算了,不要觉得世上所有人都同你一般。” 萧宁煜扫了一眼满脸关切的陆秉行,勾了勾唇,“将军这话孤就不同意了,你又没试过,怎知不是呢?” “难不成,”萧宁煜又贴近了一些,将唇停在奚尧的耳畔,远远看去如耳鬓厮磨般亲昵,“你与陆将军试过?就像孤与你那晚一样?” 就在萧宁煜满心以为定会又挨奚尧一通叱骂时,哪曾想,奚尧却给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反应。 只见奚尧轻轻嗤笑一声,似乎总算弄明白他是在闹什么了,略带挑衅地回他:“若我说是呢?你当如何,又能如何?” 萧宁煜一下黑了脸。 陆秉行隔得远,听不见两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萧宁煜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一时有些担心奚尧会得罪于人。 他连忙开口道:“太子殿下,不知您与惟筠可还有事相谈?如若无事的话,殿下不如先行离开,莫让您的友人等急了。臣与惟筠多年未见,也还有许多话要说。” “哦,是吗?”萧宁煜听陆秉行叫奚尧叫得那般亲密心中更为不爽,面上却笑得亲和,“早有听闻陆将军在边东的骁勇战绩,孤甚是钦佩。想必陆将军应有许多在边东的见闻要讲与奚将军听,正好孤也对此很感兴趣,想留下来听一听。只是不知二位将军的私宴,孤若在此会不会打扰二位?” 第10章 萧宁煜一番话说得漂亮又客气,其实全然没有给奚尧和陆秉行留有选择的余地,毕竟倘若他们真的回绝萧宁煜,便会开罪于他,传出去也不像话。 两个手握重兵的将军私下相见,谈话不让当今太子听,莫不是有鬼? 陆秉行一时为难,半晌没有应答。 “殿下,”奚尧望向萧宁煜,不明白他这是又想做什么,“若是让陛下知晓您私见外臣,怕是不妥。” “无妨,父皇那边孤自会解释。”萧宁煜丝毫不退让,反而往雅间外跨了一步,冲着隔壁唤了一声,“云亭,过来这边。” 于是原本今日是奚尧为陆秉行洗尘而设的宴,莫名就多出了三个人——萧宁煜、贺云亭、贺云翘。 偏偏这三人奚尧还都不甚熟悉,唯一一位称得上熟悉些的,又是他最不待见也最不想熟悉的。 贺云翘夹了一筷子糖醋鱼,鱼肉鲜甜无比。 她正准备夸赞一番,就见桌上几人都面如菜色,皆是沉默不语,想要说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奇怪地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尽管贺云翘自己也对这顿宴席感到莫名其妙,但她本身就是很活泼的性格,自来熟地向陆秉行和奚尧介绍了起来,“陆将军和王爷久不在京,应是不识得我和我兄长,倒是我们唐突了。” 她指了指自己,“我叫贺云翘,家父是贺谦,家中从商。二位应当听过我们贺家的名号,京中最是畅销的那些货,像香料、茶叶、布料这些,多是我们贺家的商队运来的。” 介绍完自己,贺云翘又指了指身边的贺云亭,“这位是我兄长贺云亭,目前在朝为官,任工部尚书。” 经妹妹这么一介绍,贺云亭也顺势举了举杯,“在下见过王爷,见过陆将军。今日有幸能与二位同席。” 一番话说得很是妥帖,令奚尧微微侧目。 贺家富贵,却又不如世家那般规矩多,养出来的嫡女贺云翘比许多官家小姐性格活泼得多,一片天真烂漫之姿。 然,贺家这位嫡子贺云亭却与他妹妹性格相去甚远,同京中书院的书生般带着文人的温和谦逊,且无世家公子的纨绔奢靡之风,沉稳有礼,风度翩翩。 奚尧对他难免多留意了一下,欣赏之余又有些奇怪,这样的人竟会与萧宁煜为友? 脾性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旁的陆秉行听了贺云亭的话,笑着举起杯子回敬,“贺公子太客气了,你年轻有为,陆某能与你相识,当是陆某之幸。” 奚尧也欲举杯,手刚拿起酒杯就被身侧的萧宁煜拍了下手腕。 “你喝什么?”萧宁煜面色不善地让他把酒杯放下,把盛着热茶的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病都没好喝什么酒?喝茶吧。” “惟筠,你病了?”陆秉行闻言放下酒杯,惊讶又关切地看来,“怎么病了?严重吗?” 奚尧勉强对陆秉行笑笑,“只是风寒,没什么大碍,陆大哥你不必担心我。” 陆秉行听得皱眉,“你一向少病,这次怎的突然染了风寒?你也不提前告诉我,若是早知你病了,今日我定不会让你在这为我接风洗尘。” “春日贪凉,一时不察就病了。”奚尧不愿再回忆自己到底是为何病的,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你我多年未见,这是我理应做的,陆大哥无需介怀。” 萧宁煜将二人你来我往的情形看在眼底,心里很是吃味,忍不住阴阳怪气了起来,“陆将军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要我说,奚将军这叫得未免也太亲切。” 奚尧实在不明白萧宁煜怎么这么能找茬,有事没事就来招惹他两下,存心让他不痛快,当下便刺了回去:“殿下若是比我年长,我也能称您一声大哥。” 萧宁煜闷声吃了个瘪,但他比奚尧小六岁是不争的事实,无从反驳,只暗暗咬了咬牙。 贺云亭还是头回见到萧宁煜吃瘪,很是惊奇,不免对奚尧另眼相看,端起酒杯特意朝他敬了一敬,“在下不知王爷染了风寒,王爷以茶代酒便好。”说罢自己先爽快地饮尽了那杯酒。 奚尧当即又对贺云亭生出些好感,举起茶盏回敬道:“贺公子言重,只是小病罢了,多谢关怀。” 贺云亭正欲回话,却收到了一道来自萧宁煜的冰冷目光,话到嘴边又只好咽了回去。 席间,陆秉行讲了些自己在边东的见闻,贺云翘听得津津有味,贺云亭更是饶有兴致,还时不时能说上一二,和陆秉行聊得很是投缘,一片其乐融融。 反观最开始说感兴趣的萧宁煜,从头至尾都没参与过交谈,也没怎么动筷,只是饮了几杯酒。 他身旁的奚尧也是同样,基本没怎么开口,甚至眉眼低垂,似是对这番谈话毫无兴致。 陆秉行聊着聊着觉出一些不对劲,有些关切地问奚尧,“惟筠,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 奚尧神色如常地抬起头,“无事,我听你们聊就好。” 陆秉行听他这么说了便不觉有异,转回去继续同贺家兄妹交谈。 他并未看见在他转回去之后,奚尧的眉头立即紧紧蹙了起来,似乎是在隐忍着些什么。 那边相谈甚欢的几人无人知晓,这席上沉默的二人在桌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萧宁煜伸出一只脚撩开了奚尧的衣袍,在他的小腿上勾勾缠缠地磨蹭,鞋尖在小腿上轻轻地划一下,又划一下。 偏偏奚尧躲不开,动作稍大些便可能会引起其余几人的注意。他时不时将腿小幅度地挪开些,那只作乱的脚却立马又紧跟着缠了上来,任他怎么甩也甩不开,只得一直忍了下来。 奚尧已是十分忍让,不料萧宁煜却得寸进尺,渐渐不满足于此,脚往上抬了抬,探至奚尧的大腿间。 奚尧被他这一举动惊得下意识夹住了双腿,却是让那只脚直直夹在了他的双腿中间。 而后他便感觉那只脚不怀好意地在自己某处踩了踩。 奚尧浑身一僵,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假借为萧宁煜斟茶,奚尧低低呵斥他:“拿开!” 萧宁煜一脸兴味地瞧着奚尧隐忍的样子,伸出一只手覆在了奚尧握着茶壶的手上,“将军怕了?你说,孤再多踩几次,将军会不会生出反应?” “旁边就是你的陆大哥,若是他等下发现你的衣袍脏了,想必将军会很难堪吧?” 事实上,奚尧只体会到了难堪这一层,至于萧宁煜说的什么反应,他压根没有。 毕竟他与萧宁煜这个疯子不同,更不可能因此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感觉。 奚尧看向萧宁煜的目光依旧清明冷冽,“殿下多虑了。” 他将茶壶放下,随即做了个萧宁煜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另一只没被萧宁煜握住的手伸了过来,隔着一层衣袍虚虚握住了萧宁煜的腿。 他们相握的手和茶壶都在外侧,席上的三人自然都瞧不见奚尧的这一动作,也难以发觉。 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萧宁煜。 奚尧对着他轻轻地挑了一下唇角,“殿下要不要试试看,究竟是您先生出反应,还是我先生出反应?” 萧宁煜的呼吸顷刻间重了不少,因为奚尧的举动,也因为奚尧的话。 但他并没有因此将脚收回来,反而笑了,“奚尧,你当真是让我意外啊。” 他动作暧昧地摩挲着奚尧的手背,唇边笑意加深,“孤倒真想看看将军打算如何让孤有反应?” “那可能要让殿下失望了。”奚尧面上也是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眸中寒霜遍布,“相比起那件事,我觉得直接废了您来得更快些。” “您说呢?” 萧宁煜唇角笑意一滞。 第10章 新差 萧宁煜望着奚尧脸上的笑,心道他瞧上的这只野猫不是一般的烈性。 可偏偏也正因如此,他的兴趣才愈来愈浓,愈发食髓知味,不怕死、不要命地一次又一次地招惹上去。 萧宁煜的脚收了回来,可他被奚尧握住的那物却不受控地硬挺了起来。 隔着一层衣物,奚尧都能明显感受到掌心里那物的滚烫,烫得他立即撒开了手,脸色也变了变。 萧宁煜瞧着他的反应,好笑地勾了勾唇,“奚尧,你怕了?” “我怕什么?”奚尧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冷冷睨了萧宁煜一眼,“我只是没想到,这种情况你也如此有精力。” 与其说是怕,不如说他是因萧宁煜那反应生出一丝难言的诡异—— 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有反应的? 太荒谬了。 察觉到那物变化时,奚尧的心下都禁不住一跳,咬紧牙关,在心底狠狠骂了句:疯子。 萧宁煜似笑非笑,“将军要不要亲身试试孤的精力到底如何?” “不必。”奚尧撤开身,跟萧宁煜隔开一段距离,视线也吝啬地收了回去,活像个玩弄人的无情汉。 瞧着他冷淡的眉眼,萧宁煜面上虽仍带着笑,牙齿却有些含恨地磨了磨,恨他管杀不管埋。 第11章 这顿宴吃到最后,陆秉行与贺云亭相谈甚欢,临散席时两人都还不愿放下酒杯。而萧宁煜则完全无视他俩,招呼都没打便径直离开。 萧宁煜从奚尧身边经过时,奚尧余光随意一瞥,就见萧宁煜的身下并未出现意想中的尴尬景象,而是一片平坦,毫无异常。 奚尧在内心奇道,这么快就消下去了吗? 一直在外候着的小瑞子就见自己主子面色铁青,一路健步如飞地走了出来,连忙跟了上去。 萧宁煜快步上了马车,沉声吩咐:“回宫。” “是,殿下。”小瑞子替萧宁煜将马车的帘子放好,命车夫动身。 马车内的萧宁煜大腿尚余了些麻木,是被他方才用力掐出来的,便是用这痛意才将身体里另一种汹涌的感觉给强行压了下去。 看得到吃不着的滋味让萧宁煜心底一片躁郁,恨不得现在就回酒楼把奚尧一起带走。 可他心知不可能。 算算日子,他那封折子呈上去已有几日,皇帝也该看见了。要不了多久,他布下的网就能抓住他意欲捕获的猎物。 这般一想,萧宁煜心中郁气才稍稍散去了些。 - “回来了。” 奚尧刚回府,就遇上了在门口等他的奚昶,应了一声,“是,父亲。” 奚昶看他一眼,没瞧出什么来,“是见秉行去了吧?都聊了些什么?” “没聊什么。”奚尧如此应道。 他这是实话,今日被萧宁煜这么一掺和,他跟陆秉行临分别了也没说上几句正事。 得了这么一句回答,奚昶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不用他说,你也该猜到了。陛下先是让你不必再回边西,后又将秉行从边东召回,这其中是何含义你不会猜不到。” 对此,奚尧早已心中有数,这会儿反倒宽慰起奚昶来,“我知道。其实换作陆大哥也好,起码陆大哥对边西有所了解,将士们也服他,真要换了旁人我才是会担心。” 在皇帝跟奚尧说让他不必再回边西时,他就已经在脑子里想了一遍能够接替边西军统领一职之人。 而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陆秉行无疑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秉行不仅领兵作战经验丰富,而且对西楚和边西各部的情况都有所了解。边西的将士亦有从前跟在陆秉行麾下的,彼此适应起来只会更快。 “秉行是不错,但我倒更希望是由齐连去边西。”奚昶意味深长地看向奚尧,“你可知为何?” 奚尧摇了摇头,没能理解到奚昶的意思。 奚昶并不意外奚尧的反应,却还是皱了皱眉,“奚尧,这朝中之事你总得试着去接触。若你总是不懂,来日定会栽一个大跟头。” 奚昶目光沉沉地审视着自己的小儿子,奚尧这小半生可谓顺风顺水,久居边外不了解京中之事,心地更是纯良,可坏也就坏在这。 奚尧在战场上见过许多穷凶极恶的敌人,刀剑挨过无数,却从未亲身领教过人心的险恶。 “你别忘了陆秉行他是先姓陆,而后才是一位将领。”奚昶沉声开口,为奚尧解了惑,“陛下此举,是要将边西军权交由世家,日后这也会成为世家掌控中最重要的一份倚仗。” 自北周开国以来,京都四大世家陆、崔、卫、郑便一直身居高位,鼎盛时期朝中有过半数的官员皆为世家之人。而四大世家中地位最为显赫、家底也最为雄厚的当属崔家。 崔家一共出过三位丞相,当朝的丞相亦是崔家如今的掌权人——崔屹。 只是这世家权力过大早晚会危及皇权,帝王多少对此心有忌惮。故而,前两朝的帝王积极推行新政,放宽入仕条件,让生于商贾之家者亦可入仕。 这令朝中涌入了不少新鲜血液,虽没能从根本上动摇世家大权,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弱了世家的权力,让朝堂不至于完全受制于世家。 到了如今,朝中更是冒出了不少新秀,建立起一派能够与世家派系相较量的新派系。该派系以贺家为最显,另有陈、谢、柳三家。这几家早年从商,广纳财源,家底很是殷实。 不知是不是因前朝对世家打压得太明显,当朝的皇帝如今对世家倒是以拉拢安抚为主,近些年更是放了好些权。 可同时,皇帝也不忘扶持新秀派系,说不清更重视哪一方,态度着实暧昧不明。 至于奚尧所在的淮安王府以及奚昶方才提及的齐连所在的定远将军府,这两家不属于任何一派。在朝中一直持中立态度,不偏不倚。 出于这方面的考量,奚昶才会说出齐连比陆秉行更适合接手边西军的话来。 “父亲,陆大哥他不会如此。虽说他生在世家,但他志不在朝堂,更厌恶权术之争,我相信他不会将自己陷于此。”奚尧的语气坚定,这是他与陆秉行相识多年对其为人的信任,而后他又补上了一句,“如若兄长还在,他也定会这般想。” 奚昶听得一怔,又因奚尧提起故去的奚凊心中免不了生出一阵悲痛,干脆将此事揭过了,“也罢。此事再如何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与其思考这些,不如想想你日后会身居何职。” 皇帝之前提过会给留在京中的奚尧另谋新职,奚尧却对这新差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轻笑了一下,“陛下多疑,左不过是给个闲职罢了,没什么好想的。” “你倒是看得开。”奚昶冷哼了一声,“可你不想想,若你真得了个闲职,你可会心甘于此?” 你可会心甘于此,做这京中娇养安逸的雀? 奚尧怎会心甘? 亡兄身死一事尚未查清,西楚始终虎视眈眈,边西尚未真正安定,他怎能在此时就被困于京中? 他生来便是翱翔于天际的鹰,不可能做这安逸自得的雀。 几日后,宫里传召命奚尧明日上朝。 上回让奚尧留京一事是皇帝私下同奚尧说的,这回让奚尧去上朝,却是为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边西的军权都交由新的将领,顺便让奚尧归还兵符,同时再授予奚尧新的官职。 奚尧许久未上朝,而这刚回京的陆秉行也一并上朝,二人方站在殿内,边上的大臣们就纷纷议论开了。 奚尧尚未归还兵权,因而仍与陆秉行并排站在一处。 陆秉行神色忧虑,“惟筠,我总觉得今日这朝会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奚尧心中已有定数,此刻还能与陆秉行说笑似的道了句:“是啊,陆大哥你怕是要升官了。” 这话更是证实了陆秉行上朝这一路听到的传闻,解开了他自边东回京心底便生出的疑虑,可他的心情却并不因此觉得轻松,反而沉重了几分,“惟筠,此前我并不知晓此事,我也无意与你相争。” 这话让奚尧听得心里直叹息,也更加坚信以陆秉行的为人不会令自身沦为世家用以争权的筹码。他宽慰陆秉行般对他笑笑,“陆大哥,你不必解释这些,我从来都是相信你的。” 萧宁煜走过来时,正好听见奚尧这最后一句话,他脸上明晃晃的笑意更是刺眼得厉害,当即不悦起来,出口的话也极为刺耳,“奚将军倒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着想,什么时候了还忙着宽慰别人。” 这话里的火药味太浓,陆秉行想忽略都难。 他上回就觉得奚尧和萧宁煜的关系古怪,那种古怪的感觉这会儿更甚,让他这个向来不会多管闲事的人都有些不禁想问问奚尧与萧宁煜到底是何种关系。 他这边还未思虑好,奚尧那边就已经回了萧宁煜的话,“殿下,臣为谁着想都不妨碍您。” 简而言之,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得了这么一句语气不善的话,萧宁煜却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了句,“那就提前恭贺奚将军谋得新职了。” 说罢,他便心情极好地走开,没再多看奚尧。 这话别说是陆秉行听不明白,奚尧自己都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凭他和萧宁煜多次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绝不是什么好话。 很快奚尧便得知了萧宁煜这话的意思。 朝堂上,皇帝先是下旨将驻守边西、统领三十万大军一任交由陆秉行,这在奚尧的意料之中,没有多吃惊。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才将兵符交出去,就又得了块新的兵符。 皇帝将京郊四大营的统领一职指给了他,等同是收了他一份兵权,却又给了他一份新的兵权。 此举不仅出乎奚尧的意料,其余人也都没想到。这圣旨刚宣读完,朝堂便炸开了锅,仿若闹市。 在一片喧闹声中,奚尧跪地行礼接过了圣旨和兵符。 抬起头的瞬间,他对上了萧宁煜的眼眸。 祖母绿的眼眸波光流转,笑意正浓。 奚尧的心神都因此一凝。 第11章 结亲 下朝时,萧宁煜特意等着奚尧。 奚尧对他这个举动并不意外,正好他也准备问问萧宁煜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2章 他先同陆秉行别过,这才和萧宁煜一齐走在出宫的路上。倒没忘了和萧宁煜保持距离,没有挨得太近。 “殿下,今日之事是您一手促成的吗?”还是奚尧先开的口。 “是。”萧宁煜承认得直接,直勾勾地看向奚尧,“将军还满意么?” 奚尧回避了他的视线,将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按捺下去,“不知您为何要这样做。” 无功不受禄,奚尧并不觉得萧宁煜此举安了什么好心。 “你觉得呢?”萧宁煜朝奚尧的方向靠近了些,衣袍若有若无地轻轻相触,“孤为何这样做,你不知道么?” 萧宁煜的每一次靠近都让奚尧极为不适,因而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下,两人又间隔回原本的距离。 “臣不知。”奚尧冷淡地回望萧宁煜,“您若是有所求,不妨直说。” “奚尧,”萧宁煜轻嗤一声,竟是笑了,“别装了,孤求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么?” 奚尧闻言神色未变,“殿下这是不威逼,改利诱了?” “是啊。”萧宁煜坦荡地承认了,伸出手想碰一下奚尧的脸却被他躲开了,“只是不知这利够不够大,对将军管不管用?” 奚尧轻蹙了一下眉,对现在的状况是真的有些束手无策。 这人他骂也骂过、打也打过。碍于萧宁煜的身份,再过分一点的事奚尧是做不出来,也不能做了。 更何况萧宁煜的插手,确实解决了他目前的一个难题。 那兵符拿着烫手,却也退不回去了。 思虑片刻,奚尧才回,“殿下所求之事恕臣不能应允,来日您若有他事所求,臣愿尽绵薄之力。” “孤不想要旁的。”萧宁煜倒没恼,今日似是极好说话一般,“不过你若不愿,那便罢了。” “那…”奚尧并未因此松懈下来,还欲说句什么却被萧宁煜截住了话头。 “至于京郊四大营统领一职,那也是你当得起最后才会定了你。你若没有那个本事,孤再如何想法子,那也是落不着你头上的。”萧宁煜这时丝毫不掩饰对奚尧的欣赏,这也是他头一次对奚尧流露出除床第之事以外的欣赏,不夹杂性与欲,而是单纯的称赞与赏识,“所以你也不用为这事心有负担。” “况且,推你到这个位置,孤也有旁的私心。”萧宁煜不疾不徐地道,“京郊四大营原本的统领是郭自岷,一个月以前告老还乡,这位置便空了下出来。你刚回京不久,自然不会知晓多少人为这个位置争破了头。” “若是没有我,这个位置原本会定谁?”奚尧不是傻的,自然不会听不懂萧宁煜话里话外的意思。 “崔家的崔士贞。”萧宁煜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勾了勾唇,“说来,将军你前不久也曾见过他一面。那日孤在风月楼宴请你时,他也在。” 一提起那日之事,奚尧的面色明显变差,但此时并不是为那事置气的时候。 崔士贞是崔家年轻一辈最为出众的一个,文韬武略兼备。按说他身为当朝宰相崔屹的嫡长孙,官职再怎么也不会低,但不知是否是为了避嫌,他最初仅任千总,而今也才升至守备一职,不过是正五品。而京郊四大营统领一职却是正二品,能让其连升三品。 “按崔士贞的品级和资历来看,此事不该轮到他。”奚尧疑虑重重地开口。 “是不该轮到他。”萧宁煜用称奇般的语气道,“可将军猜怎么着?比他更合适的几人接二连三地出了岔子,不是突然病了,就是也要告老,最后竟除了崔士贞之外无人可选。” 背后缘由其实并不难猜,甚至可以说是显而易见。可偏偏找不出纰漏,就是猜到那缘由也无从说起。 “陛下怎么想?”奚尧问萧宁煜,但是此话方一出口,他自己心里便知晓了答案。 陛下定是对崔家此举很是不满,故而最后才定下了自己。 “奚尧,你不了解京都。”萧宁煜负手望向宫墙,红色砖瓦的宫墙砌得极高,轻易地就与墙外的世界隔绝开来,“有的事它现在瞧着好,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片刻后,萧宁煜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望向奚尧,“将军上回与孤说,你不是任人玩弄的娇弱小猫。孤也很好奇,你到底会不会被那群豺狼给分而食之。” 奚尧早知萧宁煜不会安什么好心,这会儿知道萧宁煜是把自己推到了世家眼中钉的位置反倒松了口气。 他毫不畏惧地回望,“那殿下且看着吧,谁是豺狼还不一定呢。” 可预想之中世家的针对还没来,倒是先迎来了另一件事。 奚尧自回京以来就被各家盯着,此时官衔已经定了下来,更是成了他们眼中的香饽饽,一个二个上赶着巴结,淮安王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若只是送礼或是结交都还好,奚尧直接躲起来终日不见客,让管家把人都打发了。 但是那些人很快就想出了另一个法子,他们不请奚尧了,改请老淮安王奚昶,礼也不送了,而是跟奚昶说起了奚尧的亲事。 奚尧一表人才,官衔也不低,又有爵位在身,早年他常驻边西时这说亲的人就没少过,如今回京又得了这么一个新职,说亲的人更是多了。 奚尧如今二十四了,确实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这事居然还真的说到了奚昶的心坎上。 当初奚凊过世得早,未曾成家也没留下一儿半女,如今奚尧到了年岁,他心中难免动了些心思,想要奚尧早些成家。 奚昶特意挑了几家自己觉得还不错的,回去便说给了奚尧听。 奚尧听了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才道,“父亲,眼下这情形,我怕是并不适合成家。” 奚昶自然知道奚尧的顾虑,“你放心,为父替你挑的自然不会跟那些世家有什么牵扯,也不会让你日后沾惹什么是非,都是些身家清白、样貌清秀的好姑娘,你何不瞧瞧再说?万一有合你意的呢?” 奚尧苦笑了一下,还想推拒就被他爹瞪了一眼。 只听奚昶厉声道,“你难不成想同你兄长一般,到死都没成家,一儿半女也不曾留下?你这样可对得起你故去的娘,对得起奚家列祖列宗?” 话都说到这份上,奚尧只得把一堆画像抱回了自己院内,却是直接放在了桌上,瞧也没瞧一眼。 各家想与淮安王府结亲的动静不小,萧宁煜很快便也知道了。小瑞子说给他听时,他当即把手上的茶杯给摔碎了。 “都有谁?”萧宁煜换了个新的茶盏,面色还是沉的,“说来听听。” “奴才打听到的,那排的上名号的就有卫家、郑家、谢家和柳家。”小瑞子突然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殿下,还有那贺家。” “贺家?”萧宁煜挑了下眉,脸上喜怒不明,“他贺云亭难不成想要奚尧娶贺云翘?他疯了不成?” “那倒不是。”小瑞子跟萧宁煜已久,自家主子跟贺家大公子的交情他也是知道的,“不是贺大公子想与王爷结亲,而是那贺二公子,据说他是准备将他四妹妹嫁给王爷。” 萧宁煜听闻此事是贺云毓干的,冷笑一声,“他也不嫌磕碜,用个庶出的女儿想跟王府结亲他是疯了不成?也不怕亲没结上,把人给得罪了。” “给王爷做正妻许是不够,可是若是给王爷做妾那也是够了呀。”小瑞子想了想坊间的传闻,补充道,“殿下,奴才可听说,这贺家的四小姐样貌可是生的极美。” 萧宁煜听了这话心中更是不痛快,冷冷地瞪了小瑞子一眼,“你觉得淮安王是那看中相貌之人?” 小瑞子听得这么一问,奇怪地争辩道,“可这男人哪有不好色的?” 得,他这话算是把他主子给得罪狠了,毕竟他这话把他主子也给骂了一遍。 萧宁煜直接将人踹了个跟头,“滚出去领罚,别在这碍眼。” 小瑞子可怜地捂着自己被踢疼了的地方,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出去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萧宁煜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小瑞子一眼,“贺家那个,有多好看?比我好看么?” 小瑞子一噎,没明白他主子怎么问起这话来了。 不过他反应极快,连忙吹嘘拍马道,“那怎么能跟殿下比呢?殿下这样貌和气质天底下都是独一份的,再也找不出另一个。” 这话他说得一气呵成,不带喘气的,却也没能把他主子哄高兴。 萧宁煜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似是自己也不知为何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皱着眉颇不耐烦地对小瑞子道,“赶紧滚。” 小瑞子委屈死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真是太难伺候了。 人出去之后,萧宁煜也没闲着,给贺云亭去信一封,让他管管自己那个没什么本事还整日不安分的庶弟。 萧宁煜此前并未料到过此事的,只以为世家会针对奚尧,哪知道世家先使出来的却是靠结亲拉拢这一法子。 第13章 这倒也是,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能拉拢淮安王府他们也会省了不少事。 可这事要是真成了,就坏了萧宁煜自己的事了。 说来也巧,萧宁煜这日去给皇后请安时,正巧遇到了来请安的静安公主。 萧宁煜心思一动,不是都想给奚尧说亲么?自己不如也给奚尧说一个亲事,断了那群不安分之人的念头。 第12章 花朝 几日后,许多人都知晓了皇帝有意将静安公主许给淮安王的事。 听闻此事,大多数人心里都是一咯噔:陛下这到底怎么想的?刚给了新职又准备下嫁公主?真不知这淮安王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要说这静安公主虽不是当今皇后亲生的,但其生母亡故后就被皇后一直养在跟前,多加宠爱,也是众多公主中最得圣心的一位。 若真是许给了淮安王,那可是天大的恩典。 此事皇帝还未明确表态,仅仅只是传闻,便已让许多家不再敢往淮安王府递帖子说亲。 奚尧一时清净了下来,至于那所谓的传得沸沸扬扬的赐婚一事他却是根本连放都没放在心上。 皇帝又不是蠢的,把京郊四大营统领一职给了奚尧就已经是把世家给得罪了,若是在这节骨眼上不忙着安抚安抚世家,还要再给奚尧更多的恩典,跟打世家的脸也没什么区别。 况且,皇帝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就算给淮安王府再多的恩典,王府也都不是站在他身后的。 淮安王府忠君,忠的却是爱民如子、任贤唯亲的明君,现今的这位帝王却是远远够不上的。 不日后便是花朝节,皇帝照例宴请百官共度佳节。 淮安王府得了两份帖子,一份宴请的是奚尧,一份宴请的是奚昶。 奚昶想也便知,这是出鸿门宴,皇帝怕是要拿奚尧的亲事大做文章呢。他当即便决定称病不去了,左右他不在,皇帝就算想给奚尧定亲也不能就那么直接定下来。 见他这反应,奚尧笑了笑,全然没有奚昶的紧张,“父亲,您多虑了。陛下不会给我顺利定亲的。” 奚昶眯了眯眼,“怎么说?” “您想,他若是真把公主赐婚与我,那不是打世家的脸么?况且他知道即便这样,也拉拢不了王府,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奚尧喝了口茶水,慢慢地说了句,“不划算。” “那旁的呢?若不是公主…”奚昶还有些犹豫。 “旁的就更不行了。”奚尧的面色平淡,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亲事一般,“比起拉拢不了我,他更害怕我跟其他世家勾结,自然是容不得的。” 此话一出本该让奚昶放心一些,谁料奚昶的脸色却沉了沉,“你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你跟我说说,你这是准备不成家了?” 奚尧敛了敛神色,低垂着眉眼,“父亲,您知道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如若没做好,我才是真的对不起兄长。” 奚昶的心中一痛,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儿子的意外亡故固然让他耿耿于怀,可却也不忍看自己的小儿子身陷囹圄,忍不住劝了劝,“惟筠,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你就让它过去吧,总不能让你也…” “父亲,您放心好了。”奚尧眼神很坚定地看向奚昶,“我有分寸,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也不会牵连王府的。” “你这说的什么话!”奚昶眉间隐隐有了怒气,“你当我是怕你牵连王府吗?我早已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了,命不足惜,名利更是不足惜。但是你…你还如此年轻,若是也跟你兄长那般,你叫我如何!” “父亲,若真是那般…”奚尧顿了顿,突然扬了扬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兴许也是我的命。届时,您只管明哲保身便可。” 八年前,奚尧和奚昶分明都瞧出奚凊中了毒,可偏偏仵作验不出中的是何毒,说是蹊跷得很,从未见过这样的毒。 此毒在中毒人死后的三日内是不会显出不同的,三日一过,中毒身亡之人的双手指甲会呈乌紫色,双足足底分别显出七颗乌紫斑点,瞧着邪门的很。 奚凊的尸体下葬前,奚昶特意请人来做了七天的法事,以渡亡魂。 在边西时,奚尧暗中请人查过。后来碰上一支来自南迦国的商队,其中有一南迦人听说过这种毒。 “大人,您这打听的不像毒,像是南迦的一种蛊。”那人对奚尧这般说。 奚尧隔着屏风看向那人,眼神十分锐利,“什么蛊?” “七星蛊。”那人回答完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不过这蛊阴险的很,早就被下过禁令,后来便失传了。” “失传了?”奚尧皱了皱眉,没料到这条线断得这么快,“那就是,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 “不是难。”商人犹豫了片刻才说,“是会这蛊毒之人如今已无一人存于这世上了。” 七星蛊是一门独创,后来这一门在北周与南迦的一场战事中惨死,上下几百余口人无一人幸存。 得了这么个消息,奚尧一时沉默了。后来也着手让人去查过此门中人是否有人幸存,却都一无所获。 在一场战事中失传了的蛊毒又在另一场战事里出现了,多蹊跷。 多年前的战场早已被冲刷干净,要想找到点什么却是不能了,得从别处去寻。 兴许留任京都并不全然是件坏事,奚尧这般想道。 花朝节这日,宫里忙前忙后下了大功夫,美酒佳肴、丝竹歌舞都极尽巧思。 奚尧瞧着面前的珍馐却是没什么胃口,神情一直淡淡的。 一旁的陆秉行觉出不对劲,问他,“惟筠,是不合胃口吗?都不见你动筷。” 奚尧摇了摇头,“只是没什么心情。” 他总觉得这会儿吃了,等下听着那些人虚与委蛇的谈话能吐出来。左右都要倒胃口,不如不吃了。 萧宁煜刚应付完一位大臣,偏头便见奚尧在与陆秉行说话,两人离得极近,瞧着亲密无间的样子。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眸光也因此暗了暗。 坐在他身侧的是五皇子萧翊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顺着望过去便见到了奚尧,好奇地问道,“皇兄怎么盯着淮安王看?难不成皇兄与王爷有什么交情?” 萧宁煜冷冷地看了萧翊一眼,“孤与他能有什么交情?喝过几杯酒罢了。” “是吗?”萧翊喝了一口酒,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可臣弟怎么听说,前些日子皇兄还有意为王爷和静安公主牵线呢。” 萧宁煜此事其实做得并不隐蔽,稍有心都能多少知道一二。此刻被问及,他面上也没有什么异样,轻淡地勾了下唇,“皇弟消息倒是灵通。” “静安妹妹好福气,皇兄这样对她好。”萧翊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心里暗道:千万不能让萧宁煜真的拉拢到奚尧。 萧宁煜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放在桌下的手,而后笑了起来,“这倒是我给忘了。” “什么?”萧翊不明白萧宁煜在笑什么。 “其实静安年岁尚小,眼下其实并不适宜结亲。”萧宁煜唇角噙着笑看向萧翊,“倒是五皇弟的年岁正好合适。” “只是可惜呀,五皇弟怎么不是个女儿身?否则这样好的亲事,孤定是会先念着你的。” 萧翊被萧宁煜此话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又想起此前隐隐有传萧宁煜不近女色的传闻,忍不住在此时讥讽了一句,“也不非得是女子,皇兄自己若是想,不也可以么?臣弟瞧皇兄这样貌生得可是远胜静安妹妹,比之皇后娘娘昔日美貌更为艳绝无双。” 萧宁煜的绿眸轻轻眯了起来,极冷的眸光落在萧翊的身上。 萧翊顿时心生悔意,暗道不该提皇后的,可是眼下后悔已然晚了。 “孤瞧着五皇弟近日是过得越发舒坦了,都敢妄议国母和储君了。”萧宁煜转了转右拇指的玉扳指,心中隐隐生出些杀意,“皇弟今夜回去好好歇息,下回能睡个好觉就不知该是何时了。” 萧翊手上的酒杯吓得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皇帝不悦地看了一眼过来,连带着看了一眼萧翊的生母愉贵妃,用眼神斥责她教子无方,竟然在宫宴上失仪。 左都御史卫解重在此时端了一杯酒起身,“陛下,老臣想趁此佳节同陛下讨个恩典。” 卫解重是当今卫家的掌权人,是前朝留下来的旧臣了,他若是想要同皇帝讨个恩典,皇帝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皇帝笑了笑,“爱卿你且说说,是想同朕讨个什么恩典?” “臣的嫡孙女已年过十六,正宜婚配,便想让陛下给她指门好婚事。”卫解重不紧不慢地说完,目光落在了对面席间坐着的奚尧身上。 皇帝不会没看懂他意有所指,面上却装作不懂,“爱卿这般疼爱孙女朕本不应该不允,可这婚姻是大事,朕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免得结不成亲不说,倒还生了怨。” 卫解重却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笑着说,“陛下这话不对。若是陛下指婚,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是我卫家的殊荣,自然是生不出怨的。” 第14章 皇帝皱了皱眉,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一声响。 席间所有人都循声望去,便见有位端着托盘的婢女将酒水洒在了淮安王的身上,胸前的衣袍已经脏污了一大片。 婢女吓得跪在了地上,身子一直在发抖。 “这样不谨慎的婢女是怎么进来的?还不带下去领罚?”皇帝沉着脸下令道。 奚尧施施然起身,脸上不见半点惊慌与失态,“陛下,她想必是无心的。今日佳节,陛下莫要为这等小事烦忧才好。” 皇帝面上缓了缓,没有重罚那名婢女,只是瞧见奚尧脏污了的衣袍皱了皱眉,“朕无事,倒是爱卿当先去换身衣袍,免得着凉。” “谢陛下。”奚尧行了行礼,由着小太监领他去了偏殿换一身干净的衣袍。 奚尧这边才离席没多久,萧宁煜便借口饮多了酒头晕,先行离席。 皇帝向来是在外人面前与萧宁煜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景象,便也只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萧宁煜才走出了大殿,便遣散了随从,自己朝着偏殿的方向去了。 “叩叩叩。” 敲门的声音响起。 奚尧以为是去取衣袍的小太监回来了,没有多想,“进来。” 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位小太监,而是带着一身寒气的萧宁煜。 “你怎么…”奚尧瞪大了双眼,没想过萧宁煜会跟过来,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宁煜推着摁在了墙上。 萧宁煜眸底的欲色很重,不管不顾地去亲奚尧的唇。 少年人的身体温度高,唇瓣相贴时,像渡了一团火过来。 许是因为今夜宫宴需要沐浴焚香、盛装出席,萧宁煜身上带了股往日没有的香气。那气味也极具侵略性,顷刻间便将奚尧周身皆包裹住,令他难以逃离。 第13章 折辱 反应过来的奚尧剧烈地挣扎起来,手上力道没怎么收,对着人的脸就挥了过去。 萧宁煜躲开了,那拳头砸到了他还未好全的左肩上,旧伤未愈便再添新伤。 他疼得面色一白,舌头在自己的一颗尖牙上舔过,很邪气地翘起了唇角,“又不是第一次了,将军何必动这么大火。” 奚尧听着他这话恨不得再给他来两拳,用手背很是厌恶地在自己的唇上用力擦了一下,“你就非得这么时不时地恶心我一下,你心里才痛快?” 萧宁煜数不清自己已经在奚尧这里听到过几回“恶心”,又遭过几回白眼,脸色慢慢地沉了下去,“同孤就是恶心,方才席间瞧你同陆秉行说个话都贴那么近,这你倒是不觉得恶心了?” 奚尧没想到萧宁煜会扯上陆秉行,当即皱起了眉,“且不说我和陆秉行没什么,就算我同陆秉行有什么,这与你又有何关系?” “与孤无关?”萧宁煜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那你觉得与谁有关?与你未来的妻有关?你瞧上了谁家的女儿你说来听听?刚刚求亲的卫家,还是贺家、柳家?你看中了哪个你告诉孤!” 奚尧完全不能理解萧宁煜在发什么疯,在他看来萧宁煜对自己生出的占有欲是如此的不可理喻,故而根本没打算回答萧宁煜的质问。 他的沉默却让萧宁煜更为恼火,不由得出声讥讽道,“呵,你想娶妻?你还有本事娶妻么?若是让她知道你曾在孤的身下承欢,你猜她会如何?” 奚尧的面色明显变得难看,但却并没有被萧宁煜激怒,目光依旧冰冷,“那你想促成我与静安公主的婚事又是什么意思?” 奚尧上前了一些,不甘示弱地以冰冷的眼神与萧宁煜针锋相对,“还是说,你有和自己妹妹的夫婿苟合的癖好?” “孤现在就可以让你感受一下孤到底有怎样的癖好。”萧宁煜迅速地伸出手掐住了奚尧的肩膀,用力地将他扳过身去抵在了墙上。 奚尧自然不会因此就范,抬手捏住萧宁煜摁着自己肩膀的手,隐隐用力。 他习武多年,力气极大,捏得萧宁煜的那只手都能感到微微的麻木。 只听奚尧冷声道,“萧宁煜,你再动一下,我今日就把你这只手给你折了。” 萧宁煜闻言却毫不畏惧地用另一只手去撩奚尧的衣袍,手直接伸进了里面去,就快要碰上奚尧的裤腰处。 屋内响起“咔擦”的一声,是奚尧果断地直接把萧宁煜的那只手给弄折了。 萧宁煜痛得额间都渗出了一些冷汗来,那只手则好像完全不能动了一样,维持着被折掉的情形垂在那。 可即便这样,萧宁煜也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用还能活动的另一只手抓着奚尧的裤子就要往下褪。 “萧宁煜!”奚尧真的觉得他疯得没边了,都这样了还非要做那档子事。 失去了一只手的萧宁煜其实根本钳制不住奚尧,但他在奚尧动作之前覆在他耳边念了一句—— “奚尧,你若是再动,孤一定会闹得外头的人都能听见。” 奚尧静了,一时之间没了动作,仿若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而方才同萧宁煜争吵时未曾注意到的人声、丝竹声皆在此时从外头传进来,传进了他的耳里,隐隐提醒他一墙之隔便是宫宴,在场人众多,其中还有他的父亲和友人。 见奚尧不动了,萧宁煜继续补充道,“你是知道的,孤不在乎颜面,更不会把什么规矩体统放在眼里。可是你呢?你也不在乎吗?” “你觉得,这样的丑闻传出去,陛下是会保孤这个儿子,还是保你这位爱卿?” 答案毫无悬念。 奚尧因此含恨地咬了咬牙,“你若是真闹到那一步,你以为你能善了吗?” “谁说孤要善了?”萧宁煜听闻此话居然笑了一声,“孤说过了,孤不在乎。若是此举能让天下皆知你是孤的人,倒也不算亏。” 奚尧再一次深刻领会到萧宁煜的疯癫无度与危险如斯,气得眼眶都有些红了,“你就偏要这么折辱于我?” 萧宁煜轻轻地勾住了奚尧的裤子,将其慢慢地往下褪,钝刀子磨肉一般凌迟着奚尧的心,“这怎么会是折辱呢?” 他倾身过去,在奚尧的后颈上咬了一口,感受着他在自己的身下微微颤栗,“你若乖一点,孤兴许能快些结束。” 奚尧知道,他已然是无法再动摇萧宁煜的想法。 既然已成定数,他索性不吭声了,身体贴着墙,打算就这么无声地硬捱过去。 萧宁煜自然不会让他那么轻松。 奚尧的身体都发起了颤,咬着牙说出了一个字,“你……” 萧宁煜当然知道他疼,毕竟连他自己也不怎么好受。 可他偏要让奚尧记住疼,吃到教训一样,“奚尧,你若是求孤,孤可以让你不那么疼。” 奚尧充耳不闻,更用力地用牙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见他同上次一样的倔,萧宁煜毫不意外,到底是没舍得让奚尧继续疼下去。 他扫视了一下偏殿里的东西,从一旁的案桌上发现了一壶酒,许是宫人收拾得不仔细给落下的。 奚尧被他扯着过去,用力地摁在了案桌上。 他自己则拿起了那壶酒,将玉壶的壶口对准了奚尧的身上。 手一抬,酒水便往奚尧的身上浇去。 酒水冰凉还带着一丝辛辣,奚尧被刺激得没忍住叫了一声出来。 这声音差点引起殿外人的注意,惹得萧宁煜嗤笑了一声,“将军若想被人发现,大可以叫得更大声些。” 奚尧被他笑得身体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再度咬紧了唇,很是难受地隐忍着。 多余的酒水从身上滑下来,滴答滴答地落下,淌了一地。 …… 萧宁煜得了趣,渐渐不满意奚尧的沉默,为了逼他出声故意羞辱他,“这样你日后还打算再娶妻么?” “你还能娶妻么?” “你还能与女人行房事么?” “嗯?奚尧?你觉得你还能么?” “闭嘴。”奚尧艰难地吐出了这么一句,却因萧宁煜发狠的动作而显得气势不足。 见奚尧回应自己,萧宁煜心中更为畅快,绿眸都闪着兴奋的光,“若是你以后都不能了,何不就从了孤?” “你做梦…呃啊…”奚尧低低地斥了一句,话说一半却因萧宁煜的作乱叫出声。 因为这失控的叫声,奚尧又一次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唇,自虐般咬出血来,不愿意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萧宁煜眸光闪了闪,正欲说些什么,殿门却在此时被人敲响。 “王爷,奴才将衣裳为您取来了。”是去给奚尧取干净衣袍的小太监。 萧宁煜明显感觉到身下之人一时绷得极紧,这难得的感觉让萧宁煜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喟叹,心中也生出了别的念头。 他对奚尧轻声道,“让他进来。” 奚尧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他,压着声,“你疯了?” 第15章 “怕什么,有屏风挡着呢。”萧宁煜贴着奚尧的身体,恶劣地威胁道,“你不让他进来,他这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反而会起疑。还是说,你想被孤弄得叫出声好让他听见?” 奚尧知道萧宁煜绝对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做的出来。 当下没有别的选择,奚尧只好硬着头皮高声回话,“进来。” 小太监推开殿门,端着装有干净衣袍的托盘进来了,没见着奚尧的人,只能见到屏风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影映在屏风上,隐约可以看见轮廓,似是正站在案桌前。由于隔得距离稍远,旁的其实瞧得并不真切。 “王爷?”小太监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 他看见屏风映着的人影动了动,却没有回应。 奚尧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要被萧宁煜给弄散了,这人自从太监进来比之前更是发狠,似是有意想让他将这荒淫的情形暴露在人前一样。 他好不容易才缓了缓,艰难地说了一句,“衣服放下,你出去吧。” 这句刚说完,萧宁煜就不满地拧了一下奚尧的手臂,差一点就让奚尧叫出声来。 小太监听奚尧微颤的声音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毕竟主子的事不是他能轻易过问的。 他应了一声后将衣服放下,转身出去了。 …… 行完此事,萧宁煜饶有兴味地瞧着奚尧几乎并不拢的腿,发着颤的身。 他从身上掏出块绢帕来。 “你又做什么?”奚尧又羞又愤地转过脸来,瞪向萧宁煜,双眼都被气得红了,瞧起来甚是可怜。 萧宁煜刚饱餐一顿,此时并不为奚尧的态度恼了,轻柔地去亲吻他那被他自己咬烂的唇,回答的话从唇齿间一字一字地灌了进去。 “为了让你把孤的东西好好留住。” 作者有话要说: 拉灯,懂那个意思就行 第14章 吃亏 “啪。” 奚尧从案桌上起身,站稳之后便给了萧宁煜一巴掌,猩红的双目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这一耳光的力气并不重,对萧宁煜来说跟被小猫挠了一下没什么区别。但还是把他的脾气给激出来了,脸色沉下去,不善地看了奚尧一眼。 奚尧的脸上还留有一点高潮后的余韵,配上被咬破了的唇显得凄楚又勾人。 萧宁煜刚起来的脾气又消散了,挑了挑眉梢,“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做都做了,现在又发什么火呢?” 奚尧没说话,刚刚被萧宁煜弄得太狠,双腿还有些颤。 僵持半天,奚尧伸手想要把萧宁煜塞进身体里的绢帕取出来,手腕却被捏住了。 “别怪孤没提醒将军,有东西堵着总比一直往外流要好得多,不是吗?”萧宁煜似笑非笑地瞧着面前的人,就见这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奚尧挣开萧宁煜的手,目光凉凉地落在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我也提醒一下你,你那只手再有几个时辰就该真废了。” 萧宁煜脸上笑意加深,“将军这是关心孤?” 他这话一出便收到了奚尧冰刀般的眼神,似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能泄愤。 “比起关心,我更盼望你早登极乐。”奚尧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也并不掩藏自己对萧宁煜的杀意。 萧宁煜对此并不意外,走到屏风外将那干净的衣袍拿了过来给奚尧,“那可能要让将军失望了,有高僧给孤算过,说孤会长命百岁呢。” 奚尧将衣袍扯了过去,“高僧也有算错的时候。” 他心道:就萧宁煜这种性子的人,得罪的人远远不止自己一个,就算不是自己,也有的是人想杀他,真能长命百岁才是见了鬼。 萧宁煜自然能猜到奚尧在想什么。其实若要他真跟奚尧打一场,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奚尧的,奚尧也有杀自己的本事,可惜他一早就捏住了奚尧的七寸——颜面。 奚尧太在乎颜面。 可萧宁煜不在乎,只要他足够无下限,就能轻易在他和奚尧的博弈中占据上风。且奚尧为人又太正派,有什么火一定是当场就发作了,断不会在事后又于背地里算计回来。 碍于身份,奚尧也不会真的杀了他,所以只能吃哑巴亏。 奚尧将脏了的衣袍换下,因为里面还穿着里衣这一幕并没有那么香艳,但萧宁煜还是被他勾住了。 他有些情难自抑地往前走了一步,这才靠近一点就被奚尧防备地后退一大步,隔远了许多。 此举令萧宁煜莫名觉得好笑,“躲什么?你要真能躲掉,方才就该躲了。” 奚尧想起方才的情形,隔着屏风与小太监应话的同时被摁在案桌上强行侵入带来的难堪和耻辱又一次充盈了他的身心。 他的双眼因气恼再度红了,却又因萧宁煜的话沉默下来,没了动作。 见他不动了,萧宁煜便直接长臂一伸,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安静不动的奚尧带给萧宁煜前所未有的舒心,他突然就想允诺些什么,好让奚尧能够给自己的更多一些,“听说近日世家动作不小,孤帮你解决了如何?” 奚尧冷嗤一声,“萧宁煜,你当我是什么?” 萧宁煜一怔,没明白。 “我是青楼的小倌吗?你尽兴一回便允诺些好处,上回是官衔,这回是帮我解决麻烦。”奚尧顿了顿,语气很是嘲讽,“但就算你想当出手阔绰的恩客,也要分清状况才是。” “从头至尾我都不想跟你有什么干系,沾染上你更是让我觉得麻烦、厌恶。” “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那只会让我倍感恶心。” “第一回我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第二回我就当是我自己栽了。但是萧宁煜,再没有下一回了。”奚尧从萧宁煜的怀里抽身而出,神色冰冷地瞧着他,似是再对他下什么处决书,“事不过三,若是再有下一回,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萧宁煜的脖颈,像是下一瞬便能掏出把短刃结果了萧宁煜。 萧宁煜对此也毫无惧色,反而兴味更浓。 他这人从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这底气并不来自于他尊贵的身份和滔天的权势,而来自于他比任何人都要豁得出去、狠得下去的心肠。 “是么?孤很期待。”萧宁煜拿起一旁放着的腰带,亲手给奚尧系上了,“只是将军未免太死板。你已然是吃了亏,若是孤什么都不给你,那岂不更亏了?” 什么歪理邪说! 奚尧蹙起了眉,瞪着萧宁煜,很明显又有了气。 萧宁煜顺毛一般抚上了奚尧的脸,“只是不想你吃亏太多罢了,将军何必把孤想得那么坏?” 此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若是不论他先前的恶劣行径,或许还真能将人哄到。 可奚尧撇开了脸,明显不领情,“你觉得我会信么?” 信与不信其实也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他根本就不需要萧宁煜这种事后的所谓讨好,看起来是给予好处,其实每一次都是为了下回更好地得寸进尺。 萧宁煜恶劣贪婪、不知节制,奚尧只要稍一松懈、稍一退让就会被其狠狠扑倒,而后生吞活剥吃得连渣都不剩。 “将军也非圣贤,总该有所求。而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东西,孤都给得起。”萧宁煜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更多的诱饵,“只要你心甘情愿地住进东宫里,你想要什么,孤日后都能给你。” 他紧紧地盯着奚尧,希望能从其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 可奚尧又一次让他的希望落了空。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奚尧根本不为所动,“我也不需要你来给,比起寄希望与旁人,我更相信我自己。” “这世上不是任何事都可以用于交易的,殿下请自重。”奚尧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袍,确认无不妥之处后毫不留恋地从萧宁煜身旁走过,推开殿门往外走去。 他走得笔直稳当,每一步都从容,像是不曾在不久之前与人有过一场不堪情|事。 殿门一开寒风便灌了进来,将室内原本情|事过后残余的一点温全然吹散了。 萧宁煜就在这寒风里轻轻地勾了下唇,露出了一个略微自嘲的笑。 第15章 上任 花朝节过后没两日,便出了一件奇事——钦天监夜观天象,说近日天象有异,不宜嫁娶。 大周素来信奉天运,皇帝听钦天监汇报了此事后,当即下旨昭告京都,京中一月内不得嫁娶。 此召一下,京中议论纷纷。 前日里一直源源不断地往淮安王府递的帖子没有了,毕竟谁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圣上、违抗圣旨。 奚尧平白落了个清净,心里却不大痛快,索性一直闭门不出。 再出门时,距离花朝节已过了五六日。 这日是奚尧新官上任的日子,春光大好。他着一身银白铠甲,以金冠束发,带了自己的随从策马前去京郊。 第16章 到了那,奚尧还未来得及见到理应在那候着等他来的副将,便先见到了不该出现在此的一人。 奚尧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却不从马上下去,而是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一侧的人,“殿下怎会在此?” “将军这话问得奇怪,孤自然是有事才会来此。”萧宁煜唇角噙了一抹笑,“难不成将军觉得此地孤来不得?” 奚尧面色沉沉地瞧着萧宁煜,既没有答话的意思,也没有下马同萧宁煜交谈的意思,二人之间一时僵持不下。 骑马跟在奚尧身后的邹成见情况不对,从马上下来同萧宁煜见了个礼,“殿下别误会,我们将军绝没有那个意思。您是太子,别说是这京都,就是这大周,又有哪处是您去不得的?” 萧宁煜先前一直没有看过这人,这会儿倒是将目光落到了邹成的身上,打量了一眼——面生,个子高挑,身材一看便是习武之人,皮肤许是因常年日晒呈古铜色,眼睛倒是清清亮亮的。此刻替奚尧圆场,面上带着几分笑,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 “你是……?”萧宁煜问出了声。 邹成连忙笑着接话,“我是奚将军的随从邹成,很早就跟着将军了,前些日子才从边西回京。” “你倒是个有眼力见的。”萧宁煜笑笑,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奚尧的身上掠过,“想必平日能帮奚将军省不少的心。” 这话说得怪,像是在夸他,但是又暗里讽刺奚将军没眼力见,听得邹成心里一咯噔。他当下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他家将军从马上下来了。 春日里的日头正好,奚尧的脸却是如那严冬的寒雪般冰冷,唇角微勾,毫不客气地回敬萧宁煜,“不过勉强堪用罢了,哪里比得上殿下身旁的人。” 话里也跟带了冰渣似的,对着萧宁煜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萧宁煜拿不准他是为哪件事恼,不过很识相地没再和奚尧针锋相对,先放低了姿态,“将军这是什么话?您若是瞧着孤身边有谁能干,合了您的心意,大可直接同孤说。改日,孤便遣那人到将军的府上去,让他日后尽心尽力地伺候将军。” 奚尧的面色却并为此有什么改变,不冷不热地应了,“多谢殿下美意,只是这忠仆哪有侍二主的道理?您若骤然将人送来伺候臣,那这日后有什么事您说他是听您这个旧主的,还是听臣这个新主的?” “人送了您自然是听您的,如若不然,您就是拖出去打死也是应当的。”萧宁煜仍是笑,三言两语便定了人的生死,语气轻巧似是不把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放在眼里。 奚尧听得直皱眉,“殿下是大周的太子,如此草菅人命怕是不妥。” 萧宁煜的笑意收了收,“将军,不是孤草菅人命,而是这世上的人命本来就有贵有贱。” 奚尧的眉头更是皱得厉害,面上不再是冷,而是多了一点怒,“殿下这是觉得自己的命比这之旁人都要尊贵不成?” “孤绝非此意,”萧宁煜张了张口,剩下的话却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人给打断了。 “太子殿下,奚将军。” 来人声音洪亮,身材魁梧,最惹眼的是脸上蓄着的络腮胡,这让他看起来较为老成。不过这样的样貌在军中倒是很容易让人信服,不怒自威。 他走到了近前,先对奚尧赔了个礼,“奚将军,让您久等了,实在是军中事务太多,我这会儿才得了空过来。” 他这么一说,奚尧便知晓了他的身份——四大营的副统领郭自岭。 京郊四大营一共分四营,分别是中军、左掖、右掖和朱雀营。奚尧为总统领,统管四大营,另有两位副统领,一位是这会儿见到的中军主将郭自岭,另一位是朱雀营主将周澹之。 这二位皆出身将门,而剩下的二营主将皆出身世家——左掖主将是崔家嫡系崔士贞,右掖主将是郑家庶出郑祺。 自原京郊四大营统领郭自岷告老还家,统领一职悬而未定的时日里皆由郭自岭代行总统领一职,掌管四营。 “郭将军言重了,军中事务要紧。”奚尧勾了下唇,对郭自岭回以一个浅淡的笑。 二人打完招呼,奚尧便准备跟着郭自岭去看四大营此时的操练情况,哪料萧宁煜也跟了上来。 奚尧皱了下眉,“殿下也要一同前往么?” 虽说并无不可,但实在怪异,更何况奚尧不待见萧宁煜,恨不得跟他隔得越远越好。此刻却碍于还有旁人在不能做得太明显,只好忍着心中不适与萧宁煜同行。 也不知是为何,萧宁煜就爱看奚尧明明心里不乐意,却又不得不忍着同自己假装客气、恭敬的模样。 他瞧着奚尧这模样,一时心情大好,面上也带了笑,“奚将军初来四大营,论对四营军务的了解想是还不如孤。若将军有何不懂,孤在一旁也可为您答疑解惑。” 奚尧侧目,语气冷淡,“此事哪能劳烦殿下,有郭将军陪同即可。” 萧宁煜轻笑了下,看了看前头带路的郭自岭,见他隔得有些距离这才稍稍凑近些对奚尧道,“可孤知晓的一些事,郭将军未必会告知将军。” “殿下这是何意?臣听不明白。”奚尧不动声色地和萧宁煜隔开了些。 萧宁煜瞧着两人中间的距离,微微不悦,当下也直接表现了出来,“将军这般防着孤做什么?此处人多,再者此处是将军的地盘,你还怕孤能吃了你不成?” 奚尧冷冷地睨他一眼,“那可说不好,殿下哪回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掂量了下,到底还是朝萧宁煜这边走近了些。 见两人间的距离近了,萧宁煜这才慢悠悠地道了句,“孤猜,奚将军想问郭副统领和原四大营总统领郭自岷是何关系。” “是父子。殿下是觉得臣上任之前不会事先了解军中几位将领么?”奚尧这下连看都没看萧宁煜了,显然是觉得萧宁煜方才的话没什么价值。 萧宁煜短促地笑了一声,“孤可没有。这四大营之前也被戏称为父子军,将军想必也知道。只是将军难道不好奇,为何上次孤同你说的统领合适人选中没有郭自岭将军?” 这事确实让奚尧好奇,左、右掖主将无论是崔士贞还是郑祺,资历和品级都不够升至总统领,朱雀营的周澹之则是因掌管的军务不同不能升任,而郭自岭怎么看都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可上回萧宁煜却是提都没提过此人,实在蹊跷。 奚尧被萧宁煜言中了心思,当下也不藏,直言问道,“为何?” “因为…”萧宁煜见奚尧认真地看向自己,那认真的目光一时令他失神,不由得心中动了点别的心思,“你再凑近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前方的郭自岭,奚尧便不作他想,只当萧宁煜是怕被郭自岭听见,毕竟习武之人的耳力比寻常人总归是要好些。 他侧了侧身子离萧宁煜又近了一些,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萧宁煜一倾身便将唇在奚尧的脸上一碰,在奚尧发作之前又退开身去,时机拿捏得正正好。 奚尧被他此举惊到了,先是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邹成,也是邹成识相,见他二人有话要说早早便隔开了距离也一直低着头,瞧着是没看见刚刚那一幕。 他这才瞪了一眼萧宁煜,但碍于前后都有人,实在是不好发火,低声斥了一句,“你疯了不成?” 萧宁煜占了便宜却不把得意的神色露出来,将话头转回先前所说的事上,“因为郭自岷将军是迫于无奈才自请告老回乡,更是因此才保住了郭自岭将军眼下的官衔。可到底是惹得陛下心中不快,自然这统领一职就不会考虑他了。” 奚尧心里恼他,但是又想继续听下去,“郭自岷将军是因何事惹恼了陛下?” “这等事只要将军有心去查,自然会知晓。孤是想告诉将军别的事。”萧宁煜觉得自己眼下就跟逗猫一样,捏了个物件让猫上下扑腾地够,倒还有几分趣味。 奚尧不信萧宁煜能有那么好心什么都告诉自己,很谨慎地看着他,“殿下告知奚某可是要何酬劳?若是有,殿下最好先告知奚某,免得届时我付不起,让您今日所为白搭了。” 萧宁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唇角噙着的笑也多了些玩味,“啊,那个么?那个将军方才已经付过了。” 方才? 奚尧想起了萧宁煜落在自己脸上那个稍纵即逝的吻,面色变了变。 “崔家。那事是崔家设的局,将军只需知道这个便可。”萧宁煜赶在奚尧的脸色更差之前把话说了出来。 事实证明,萧宁煜告知的这件事确实很有份量,奚尧完全算不上亏。 若是崔家,这事便说得通。 从一开始就是世家为了让京郊四大营落在自己手中,处心积虑地将郭自岷拉下位,好让崔士贞当上总统领,而奚尧则成为此事中唯一的变数。 谁也没想到崔家费尽心思,最后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第17章 皇帝这几年里召奚尧回京的次数太多,奚尧起先也以为这一次同前几次的目的并无不同,这会儿才知晓了一点个中缘由。 皇帝怕是从一开始便已经动了想要奚尧来担此任的心,这才急急地把人召了回来,甚至连后招都想好了——将陆秉行从边东也召了回来。 这样一看,萧宁煜在奚尧刚回京便设下的宴席怕也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最初自然是为了拉拢,虽然最后成全了萧宁煜那不堪为道的心思。 一个召人,一个提议,倒真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好父子。 奚尧头一回眯起眼认真打量了一下萧宁煜,似是想透过这人的好皮囊看看内里深重的城府,“殿下可真是深思远虑。” 萧宁煜知他是全想明白了,坦然应下,丝毫不为自己算计奚尧有任何的愧意,“孤就当将军此话是夸赞了。” 奚尧不置可否,移开了视线。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了中军兵士操练之处,脚步都停了下来。 奚尧望着操练的兵士淡淡地说了句,“殿下此等好计谋,这世上怕是难有您谋求不到的事物。” 萧宁煜的目光也随他一起望过去,轻轻勾唇,“怎么没有?眼前不就有一件么?” 第16章 抱负 这话像极了调情,但奚尧只觉得他不可理喻,面色冷了下来。 踱步过来的郭自岭正好见到奚尧的冷脸,心里奇怪地嘀咕:莫不是奚将军嫌我礼数不周?这脸色怎的一下这么差? 郭自岭只好凭感觉猜了猜奚尧的心思,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奚将军,您是觉得将士们哪里练得不好吗?” 奚尧一脸莫名,“我不曾这样想过,方才一看只觉得郭将军训练有素。” 萧宁煜这个知道奚尧冷脸缘由的人在一旁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奚尧脸色更差,郭自岭则更慌恐。 郭自岭挠了挠头,一脸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殿下,奚将军,末将可是说错什么了?” 萧宁煜收了收笑,对郭自岭摆摆手,“没有,郭将军没说错什么。是孤方才想起件趣事,一时笑出了声。” “哦哦,原来如此。”郭自岭点点头,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很快,他一拍脑门想起了最关键的一件事,“殿下,您今日过来四大营可是有何事?” 这个问题奚尧起初就问过了,萧宁煜没好好回答。这会儿听郭自岭问起,奚尧也以为萧宁煜不会好好回答,连个眼神都没给过来。 “这不到了给朱雀营商定新一年的兵器数目的时日么?云亭今日府上有些事要忙,正好孤闲着无事,便替他来跑这一趟。”萧宁煜这次没再避而不答,说明了来意之后转而问,“不知周将军今日可在?” 云亭——奚尧想起来了,是那日在酒楼见过的贺云亭,当朝的工部尚书,萧宁煜的好友。 萧宁煜说完之后,还从袖袍里掏出来了一个小册子,显然那就是他替贺云亭来给周澹之送的东西。 这朱雀营是四大营中最为独特的存在,有别于其他三营的兵多将广,朱雀营仅有五千精锐,用的却是兵仗局特制的兵器,练的也是独创的奇门阵法。 朱雀营虽归四大营之中,却又基本独立在外,历来只听从主将的命令,这也是为何周澹之身为四大营的副统领却不能升任总统领。自朱雀营设立以来,便立下了不能随意更换主将的规矩,一因其独门阵法不能外传,二因其训练强度不是人人都能胜任。 不过这么一来,朱雀营其实名义上归总统领管,可实际上只听从其主将的调遣。 换句话说,朱雀营有何事可不通过奚尧,眼下工部需要商议兵器数目的事便也是找周澹之,而非奚尧。 “应当是在的,您过去朱雀营那边瞧瞧吧。”郭自岭给萧宁煜指了个方向,示意他直接过去找周澹之。 萧宁煜道了声谢,便往那处走了过去。 他就这么走了,像是真是为了正事才特意过来四大营的,倒让奚尧颇为意外。 郭自岭瞧见他脸上的意外之色,解释了句,“这等事历来都是直接找朱雀营那边的,奚将军切勿放在心上。您想,其实这样一来,还省了您不少事不是?” 事少总比事多好嘛。 奚尧收回视线,淡淡一笑,“郭将军您想多了,此事我并未过心。您还是多跟我讲讲这军中之事吧。” “没过心就好。”郭自岭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为奚尧介绍起了最近中军兵士在练的九玄阵,“一阵共九人,三人持刀盾在前,二人持枪棍在次,二人持长刀在枪棍之后,二人持鸟铳在最末。” 郭自岭一边说,一边命令近旁的兵士列阵。兵士听令,动作迅速地列阵,气势很足地“哈”了一声,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此阵列阵快,且进可攻退可守,若是用于实战效果应该非同凡响。 奚尧并不掩饰对此阵的欣赏,“将军巧思,我很期待此阵用于战场的那一日。” 郭自岭笑着摆了摆手,“奚将军谬赞,此阵不是我想的。我脑子蠢笨,可想不出来这般的阵法。” “那是…?”奚尧稍有意外地看向郭自岭。 郭自岭明显有几分犹疑,但最终还是告知了奚尧,“是家父所想。” 郭自岷出身将门,十岁便随父从军,行军作战的经验颇为丰富,此阵若是他想出来的,倒也合乎常理。不过郭家因其过于保守的作战方式,历来排在大周的四大将门奚、周、齐、郭之末。 而今郭自岷被迫辞任,奚尧被逼留京,倒让他心中生出些唇亡齿寒的感慨。 奚尧轻轻地叹了一声气,“我还是幼时见过令尊几回,不知他老人家近来可好?身体可还康健?” 郭自岭闻言对奚尧流露出几分感激,“家父一切都好,多谢将军挂怀。” 奚尧颔首,没有再多问下去。 郭自岭倒是自己挠了挠头,对奚尧多说了几句,“奚将军,我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其实我这人没有什么大抱负,在领兵作战上更是样样不如家父,一想到家父为我如此,我心中…便觉得惭愧。” “郭将军,奚某曾经也是这般想的。”奚尧此时与郭自岭一齐走上了烽燧,下方正在操练的兵士尽收眼底。 “您觉得,奚某在领兵作战上比之父兄如何?”奚尧淡淡地发问。 郭自岭应答得很快,“奚将军年少成名,与您的父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得此答复,奚尧轻轻一笑,“郭将军折煞我了。我从军不过短短八载,顶多比肩兄长,哪能胜过家父?” “但胜与不胜,于您,于我,都不重要。”奚尧恍惚间好似又看到了八年前那个临危受命的少年郎,“我们要胜的是敌,我们要守卫的是家国。” “光延续父辈的荣光不足矣让你我立威于士、取信于民,你要做的不是让人知道你郭家的儿郎不好惹,而是让人知道你郭自岭不好惹,知道我大周的将士不好惹。” “是否成为名将不该是你我应当考虑的,你我需要做的,是将每一役都视为此生的最后一役,为之尽全力一搏。” 久久无人再开口,两人静静地伫立,瞭望远处的高山。 “奚将军,”郭自岭动了动唇,“郭某受教了。” 曾何几时,奚尧也以为自己从军、走上战场,是在成为奚凊的延续。可当他真的骑在马背上,手握长枪时,他才知晓并非如此。 他要实现的是自我的抱负,而非成为父兄的延续。 他要将北周的旌旗插满边境的每一寸土,他要带北周的战马趟过边境的每一条河,他要用自身的热血守卫北周的每一座城、每一位民。 第17章 降火 “奚将军,郭将军,你们在这儿啊!”有一人仰头冲着烽燧上立着的两人嚷了一声。 奚尧循声低头望去,烽燧下立着的那人着一副鲜明甲胄,金盔护耳,顶上缀有绛色红缨,很是醒目。人也生得高大,更有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好容颜,仔细一瞧,竟还有几分熟悉。 可奚尧左思右想也没想起此人是谁,只好问身侧的郭自岭,“郭将军,这位是?” “是崔将军。”郭自岭为奚尧介绍。 崔士贞,左掖主将。前阵子奚尧被授予四大营的统领时,这位也升了职,由守备升至了参将。只不过,因着所有人都知道崔士贞原本意不在此,倒是无人庆贺,生怕触了人的霉头。 奚尧对此人并无什么印象,他当年离京时崔士贞年岁尚小,不曾见过。那日下朝后因萧宁煜的一番话,他倒是着人打听过,却也没打听出什么,尚且不知是不是崔士贞此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竟叫人全然挑不出错。 奚尧按下心思不表,神色如常地与郭自岭一同下了烽燧,同崔士贞打了声招呼,“崔将军,可是有何事寻我与郭将军?” 崔士贞爽朗地笑了一声,对奚尧揖手行了一礼,“原是听闻奚将军今日来军营上任,这不,我早早地就领着左掖将士们操练,就等奚将军过来一瞧。哪料这左等右等都不见奚将军来,我一打听才知道将军您同郭将军在一块儿,这便过来寻了。” 第18章 新统领上任会巡视军营上下的操练情况,同各营主将了解军中事务,这是历来就有的规矩。只是崔士贞这番话却说得十分讨巧,足以显得对奚尧之敬重。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听进心里,难免会承上这份情。 可奚尧同旁人不同,他身居高位已久,阿谀奉承听得多了,此番话在他这里完全是讨不了巧的。更何况,奚尧心里明镜似的,知晓自己如今是抢了崔士贞的位子,这讨好的话听来便也像是绵里藏针一般。 奚尧对崔士贞淡淡一笑,“既如此,那便去看看吧。”话说出口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叫上了一侧的郭自岭,“郭将军也一同前去吧,奚某尚有许多不懂之事想请教将军。” 崔士贞仍是笑着,顺着奚尧的意也邀请了郭自岭,“这样也好,郭将军与奚将军一同前去,想来能觉出更多不足之处。崔某资历尚浅,远不及二位将军,凡事都依赖二位将军多提点。” 奚尧又多看了崔士贞几眼,神色仍然淡,“崔将军过谦,如此年纪能身居此位已然胜过许多人。” 此话是真心的,抛去别的不谈,崔士贞今年方及冠,便已任参将一职,为一军主将,自然称得上是年少有为。 三人一同朝左掖练兵所在之地前去。一路上,崔士贞主动与郭自岭和奚尧交谈,话都多说得不卑不亢,并不会让人听了心中不适,反而领会到了其才学不浅。 不过短短一段路,奚尧便已领教到了崔士贞的八面玲珑之心,这样的人想必是在哪都能吃得开的,莫说是军中,便是入朝从文也能游刃有余。 思及此,奚尧倒有些好奇起来,当初崔士贞选择从军到底是崔家替他选的,还是他自己选的。又瞧了一眼崔士贞,见他眉宇间的自信,全然不像是心中无主,任凭家中吩咐之人。 这样的人他不见得能为友,但若为敌却会很麻烦。 左掖的将士训练有素,虽不及中军那般练出精巧的阵法,但仍然可圈可点。 奚尧并不吝啬赞扬,当即称赞了崔士贞一番,而后细细问了问军务,并无何错处,便又对其称赞了一番。 他这般倒让崔士贞心下有些无措,瞧奚尧的眼神也越发怪异。 奚尧说了这一会儿,唇舌难免干燥,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唇,好受了些便准备继续往下说。 萧宁煜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日头正盛,奚尧整个人都站在日光之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醒目,明晃晃的,伸出来的那点舌尖红嫩柔软,只是在唇瓣上轻轻一扫,留下一点水光。 萧宁煜却被这一瞬勾得神情微变,垂在一侧的手都紧了紧,捏成了拳。 “殿下瞧什么呢?”一旁的周澹之见萧宁煜神色有异,奇怪地看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奚尧,“这是…奚将军?” 萧宁煜懒得回应,而是高声叫住了奚尧,“奚将军!” 奚尧的话一顿,三人都听着这一声往萧宁煜的方向望了过来。 见奚尧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萧宁煜这才迎着目光快步走了过去,“几位将军聊什么呢?” 奚尧意外他还没走,瞧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周澹之,心下了然,“殿下这是送完东西了?” 萧宁煜并不回他这句,而是叫来一旁的兵卒,低声吩咐了一句。 几人都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只能在原地等那兵卒回来。 周澹之也踱步过来一起等着,趁着这会儿空闲便多打量了奚尧几眼,而后语气不明地道了句,“不知是不是边西风水好,奚将军这瞧着细皮嫩肉的,倒不像个行军打仗之人。” 奚尧体质特殊,自小便肤白,日头再盛也不见得晒黑。这般的话,之前萧宁煜也曾说过,那时是实打实地为了羞辱他。眼下周澹之此话却也同萧宁煜那时说的并无太多不同,左右听来都不是什么好话。 一侧的郭自岭和崔士贞听了神色俱变,心中猜测周澹之与奚尧莫不是之前结过什么梁子? 奚尧自己倒是清楚他从未和周澹之结过什么梁子,非但如此,其实奚家和周家还稍微沾点亲,论辈分,奚尧还得称周澹之一声“世叔”。 奚尧心中不快,先是瞪了萧宁煜一眼,这才对周澹之道,“世叔此话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接了,这是否行军打仗也不是光凭相貌便能瞧出来的。依我看,世叔瞧着其实也不似行军打仗之人呢。” 周澹之今日并未着将领服饰,而是穿了件寻常的青色衣袍。虽然并无大碍,但若真要依制追究起来,确实不合规矩,能罚俸一月。 出口之时周澹之并未多想,但奚尧这般毫无惧色的回应倒让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多年未见,世侄这脾气可是见长啊。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倒好,挑起世叔的不是了。” 奚尧没想他这般无赖,还真要拿长辈的派头,脸色冷了冷,当下便欲辩驳回去,那领了萧宁煜吩咐的兵卒便是这时回来的。 萧宁煜接过那兵卒拿回来的竹筒,笑着递到了奚尧的唇边,“奚将军喝口水,这天也热,降降火。” 奚尧这才知萧宁煜这是特意着人去拿水来了,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神情依旧不悦,“殿下是觉得臣火气过盛?” 萧宁煜一怔,笑得有些无奈,“将军这可冤枉孤了。孤叫人去拿水来时,只是觉得天热,怕三位将军口渴罢了。奚将军又何须这般曲解孤?” 奚尧依旧不想喝,心中还有些恼,不知是恼萧宁煜此前说的话,还是恼方才周澹之的那句讥讽,转开脸,“多谢殿下好意,臣不渴。” 萧宁煜的脸色也冷了冷,却是转向一旁的周澹之,“周将军方才所言属实是难听了些,依孤看,您不如给奚将军赔个不是。您二位结仇事小,可若日后军中不和,事可就大了。” 他这话是明摆着要维护奚尧了,不仅周澹之、郭自岭和崔士贞诧异,连着奚尧自己都觉得诧异。 周澹之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当下却是顺了萧宁煜的意,给奚尧赔了礼,“方才是世叔所言欠了些考虑,并无恶意,世侄莫要往心里去。” “世叔言重了。”奚尧没再冷脸,将萧宁煜递到唇边的竹筒接过来,饮了口水。泉水清冽,缓解了他唇舌的燥意,心下好受许多。 等奚尧喝完,萧宁煜又将竹筒接了过来递给一旁的兵卒,动作十分自然,在场其余几人都瞧着古怪。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般好了?奚尧什么能耐居然让当朝储君伺候他喝水? 再怎么迟钝,奚尧也觉出来了一些不对,却不好解释什么,轻咳了一声,转而道,“崔将军可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崔士贞想说的原已说完了,此刻却临时生出了别的心思,对奚尧拱了拱手,“此前便听闻奚将军武艺过人,却从未能有机会见识一番。今日正好有机会,不知将军可愿与在下切磋一二?” “切磋?”周澹之闻言一笑,看热闹般望向奚尧,“难得有这般机会,世侄不如就答应了吧。正好,世叔也想看看你在边西这些年都长进了些什么。” 两人一人一句,便将奚尧架在了火架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奚尧对此等武艺切磋向来无惧,若是与崔士贞切磋一番倒也是个能知晓对方真材实料的机会。可还没等他开口,便听身侧的萧宁煜冷哼了一声。 “崔将军也不曾与孤切磋过,今日机会难得,怎么不想与孤也过过手?”萧宁煜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着眼瞧向崔士贞。 奚尧拧了拧眉,看向萧宁煜,只看到人阴沉沉的侧脸,心下怪异:此人这又是犯的什么病? 第18章 何干 崔士贞闻言先是一笑,“殿下金尊玉体,若是卑职不慎出手伤着了殿下,那可罪过大了。” 萧宁煜同崔士贞其实私交还算是不错,不然上回的私宴也不会请他,可这会儿却有些不留情面地回,“崔将军是觉得你有能耐伤着孤?” 崔士贞脸上的笑意一僵,没明白萧宁煜今日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侧的周澹之却看出了些不对劲,双眼微眯,目光在萧宁煜和奚尧二人之间转了转,“殿下似乎跟我这世侄交情不浅,今日怎的屡屡维护他?这崔将军有心讨教,本是好事,殿下倒像是觉得崔将军有意为难奚将军一样。” 奚尧听了这话也颇为头疼起来。他可从不想和萧宁煜交情不浅,且非要仔细算来,他二人所有的交情都建立在萧宁煜强迫他行的那事上,他唯恐避之不及。 萧宁煜面色稍缓,轻笑一声,“奚将军回京不久,孤就是想同将军有何交情那也得有时间才是。” 此话倒有几分说服力,更何况奚尧回京后有意避风头不常出府。崔士贞听了这话心中信了几分,没有多疑。 周澹之却仍不大信地瞧了瞧奚尧,唇角微勾,“是么?” “难不成孤行事还需问周将军可不可行?”萧宁煜素来脾气不好,若不是为着奚尧刚刚那两句也是不愿多言的,又被疑心当即面色便不善起来。 第19章 周澹之粉饰太平般地笑笑,没有再看奚尧,“不过是多问了几句,殿下急什么?我这世侄素来不会说话,方才我也只是想探听一二。若是他与殿下并无交情倒也没什么,就怕他哪日言行有失开罪了殿下。” 萧宁煜冷哼了一声,心中想着周澹之也忒不要脸了些,奚尧不过客气几句,敬了声“世叔”,这人倒还真拿起长辈的乔了。 “周将军有所不知,这奚将军说话中不中听那也是分人的。”萧宁煜虽然并没听奚尧对他说过什么好话,此时面上却不显,“若是谁先刺着他了,他自然不会说什么好话。至于有没有开罪过孤…” 萧宁煜转向奚尧,似笑非笑地问了句,“奚将军你说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奚尧淡笑了下,“臣想来并没有行过什么错处,应当是不曾得罪过殿下。” 萧宁煜轻轻一笑,一低头,正好瞧见地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块,心中微动,“将军说的是,不曾有过。” 这气氛实在古怪,崔士贞不由得轻咳了一声,“那…奚将军这切磋…?” “崔将军若是有心讨教,我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奚尧回之一笑,“只是此地不够宽敞,怕是不能让你我二人施展开手脚,不如去比武场吧。” 京郊附近有一比武场,那是大周开朝以来为比武大会所建,用以选拔良将,后也用于武者之间互相比试,便是平民百姓也可出入,更是常有难分高下的武者相约比武场来一决胜负。 崔士贞接受了这一提议,只是临去前又叫上了右掖的主将郑祺一同前往,说是郑祺也有心与奚尧切磋一二。 京郊四大营的五位将军齐聚比武场,这一消息不胫而走,还没等他们开始比试,比武场边上便已经围上了一大圈人。 萧宁煜瞧着比武场外的人头攒动,心下有些不痛快,当即便对一旁的奚尧冷声道,“你应允他做什么?谁知他究竟是想给你使什么绊子?” 奚尧正在挑选称手的兵器,闻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应不应允是我自己的事,你操心什么?就算他要给我使绊子,与你又有何干?” 这会儿其余人都离得远,奚尧索性直言不讳,对萧宁煜这位太子半点敬意都无。 萧宁煜早已习惯他这般,虽知崔士贞的武艺定然是比不上奚尧的,不然奚尧这么多年的主将难不成是白当的?那些胜仗难不成是别人打的? 可他心中就是不痛快,含恨般磨了磨牙,“几个时辰前,孤可还与将军有肌肤之亲,你说同孤有何干?” 他说的是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奚尧惊得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听见才恼怒地瞪向萧宁煜,“那是你自己做的,同我有何干系?你耍什么无赖?” 也是奇了,奚尧多冷一人,平日里瞧着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人对事都冷淡,偏生一次次被萧宁煜气得动了怒、红了脸。 萧宁煜又想起奚尧舔唇的那一幕,口舌燥热起来,“奚尧…你动气的样子,倒是比你冷脸时好看多了。” 奚尧是真的觉得萧宁煜有病,哪有人喜欢看别人生气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向萧宁煜,“你不如找御医好好瞧一瞧,也不知你成日犯的什么疯病。” 萧宁煜扯了下唇,眸光明显一暗,“今日孤可没做什么惹将军不痛快的事吧?周澹之故意刺你,你倒好,直接冲孤撒火,敢这般对孤的人这世上除你之外再也挑不出第二个。”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奚尧火就上来了,冷嗤一声,“我只是觉得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殿下贵人多忘事,自然是忘了他说的那话你也说过。” 萧宁煜一怔,随即竟笑了,笑得很是畅快。 奚尧被他笑得莫名,颇恼,“你笑什么?” “奚尧,你可真是让孤意外。”萧宁煜笑得双目都弯了起来,“孤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事。” “孤给你赔罪可好?”萧宁煜仍是笑着,“明日孤就差人给将军府上送去大礼,还望将军宽宏。” 奚尧眉头轻蹙,仍不明白萧宁煜笑什么,却听他又道了一句—— “将军,看来那夜之事你记得一清二楚啊。” “嗡”地一声,奚尧只觉得头都快炸开,脸色也变得很是难看。 忘自然是不会忘的,毕竟那般屈辱之事奚尧生平就这么一件,可若是将萧宁煜那夜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倒像是一番别的意思。 果然,萧宁煜倾身过来,唇贴在他的耳畔轻声耳语,耳鬓厮磨般,“将军可是同孤一样,也回味过那夜之事?” “萧宁煜!”奚尧猛地将萧宁煜推开,随手拎了件兵器转头便走远了。 那背影也像带着气一般,行得飞快,萧宁煜却瞧得津津有味,脸上笑意满盈,心情大好。 准备比试前,崔士贞便注意到了奚尧黑着的脸,忍不住问了句,“奚将军可是不想与在下切磋了?” 奚尧的面色稍缓,握了握手中的长枪,“没有的事。我既应允了将军,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崔士贞笑着揖了揖手,“是在下多心了。请吧,将军。”他伸出右臂指向比武场的高台,礼让奚尧先行上台。 公平起见,两人使的都是长枪。 比试开始后,银枪飒飒、劲风冽冽,二人打得有来有回、难舍难分,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高下。 瞧着高台上比武的二人,郭自岭叹了一句,“崔将军不知是武艺又精进了不少,还是平日都留了一手?我竟全然不知他何时能将这长枪使得这般好。” 身侧的郑祺笑了笑,“郭将军此言差矣。士贞自来刻苦,想必是练了许久才能有如今这般,我等不过是从前不曾有机会见识一二罢了。” 萧宁煜没开口,唇角倒是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虽从未见过奚尧使长枪,但对奚尧的能耐却是从不怀疑的,眼下一瞧便知他这是收着力的。 只见台上的奚尧每回出击都能让崔士贞险些招架不住,可就在众人以为崔士贞要败时,奚尧又会似是不慎般留出一个纰漏令崔士贞寻着机会再度反攻。 崔士贞应当是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奚尧却是逗猫一样慢悠悠地吊着人玩。 这是在刻意试探人呢。 “殿下,二位将军,你们慢慢看,在下先告辞了。”比试才进行了一刻钟,周澹之便突兀地开口。 闻言,郭自岭诧异地偏头,“这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周将军怎的就要走了?” 也不知周澹之是为何败了兴致,目光从正在比武的二人身上移开,颇为无趣地道,“胜负已分,没什么好看的。”说罢便转身拂袖离去,青色的背影不一会儿便离远了。 郭自岭转回头,嘀咕了句,“这周将军的脾气怎的越发古怪了?” 郑祺素来不喜周澹之,这会儿见人走了,脸色也沉下来,“周将军不是素来如此么?” 闻言,萧宁煜冷淡地瞥了一眼郑祺,不置一言。 “殿下如何看?您觉得奚将军和崔将军二人之间,谁更胜一筹?”郑祺偏头问萧宁煜,隐隐有试探之意。 萧宁煜的唇角勾了勾,但并未出声。郑祺便以为他不会答了,倒也没有再问,免得平白引得人不快。 他这才把目光又落回台上,就见奚尧的手臂一转,手中的长枪势如破竹般朝崔士贞直直逼去。 这般强劲且迅猛之势,崔士贞避之不及,下盘乱了,将将稳住身形,那长枪便已抵至咽喉之处,胜负一目了然。 崔士贞垂目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长枪,轻轻一笑,“在下输了。” 奚尧长臂一收,在空中挽了一个潇洒的枪花,利落收枪。 刚胜了场比武,奚尧的脸上却不见什么喜色,握住长枪往地上一立,对崔士贞道,“将军的长枪使得不错,便是我自己在将军这般年纪也是没有这一手好枪法的。” 原本输了这场比武算不得什么,奚尧威名在外,他崔士贞就是输了倒也不丢人。可这会儿听着奚尧的称赞,崔士贞脸上却显出了些愧色,颇有些难为情地道,“将军不必如此说,在下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今日输给将军自是心悦诚服。” 听了这话,奚尧的脸上才露出些微笑意来,唇角微微扬起,“是么?那自然是极好的。” 对上奚尧的笑意,崔士贞这才恍然惊觉,这一日下来,他那些刻意讨好之言怕是根本没进到这位将军的心里去。而应下这场比试,奚尧也自是胸有成竹,也借着这势给他在军中立新威。 他忘了,能平定边西之乱,令西楚五年不敢来犯之人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台下目睹奚尧取胜的几人神色各异,脸上光彩最盛之人莫过于萧宁煜,甚至比赢了这比武的奚尧都要更多几分喜色。 只见萧宁煜唇角一扬,“郑将军问话之前应当想想,大周境内有几人能胜过奚尧。” 听萧宁煜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赞誉,郑祺讶异地朝他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只触到一抹远去的衣角——萧宁煜已然直直迎着奚尧的方向去了,似是要尽快为取胜之人庆贺一般。 第20章 第19章 牵扯 “奚将军,这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们一同去京中的酒楼用过午膳再回营中罢。”崔士贞跟着奚尧的脚步从台上下来,在后头问了一句。 他这话音刚落下,便有人应了,却不是奚尧,而是走到了近前的萧宁煜。 “崔将军所言也是孤所想,不知奚将军意下如何?”萧宁煜笑问奚尧。 今日奚尧起得早,自晨时草草用过的那顿膳食也过了好几个时辰。不提还好,这会儿提起来奚尧便发觉腹中空空,已然是饿了。 他索性也没有推辞,“那便一同去吧。” 见奚尧应允了,萧宁煜便迅速定下了地方,“那便去近日京中新开的那家宝华楼吧。” “殿下可真是大手笔,这宝华楼虽是新开不久,可这吃□□致是出了名的。”崔士贞闻言颇有些惊讶地笑笑,“只是这价钱却也不低,那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 郭自岭是不怎么关心这等吃喝玩乐之事的,但听这宝华楼连崔士贞都说其吃食昂贵,心中难免也生出几分好奇,“能有多贵?” 这宝华楼郑祺前日才去过,这会儿偏头看向郭自岭笑说,“我说出来郭将军可不要被吓着了才好。” “不过是顿吃食,能贵到哪去?”郭自岭私以为郑祺太过夸张。 郑祺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比出一个数来,“郭将军,你别不信,这宝华楼啊,一壶酒可都要卖上一两银!” 郭自岭咂舌,“一壶酒便要一两银?!这也忒贵了些!” 要知道,军中普通兵卒每月饷银也不过一两。 崔士贞也去过宝华楼,笑着解释,“郭将军有所不知,这宝华楼的酒据说是用一种古法酿造的。这酿酒加的几味原料也极为罕见,那日酒楼的掌柜同我说时,我竟是听都未听闻过。郑将军说的这一两银一壶的酒还是这楼中最为低廉的一种了,那招牌的桃花酒可不止这个数。” 奚尧行军已久,军中纪律严明,过惯了清苦日子,素不喜奢,听他们说这宝华楼一顿吃食如此昂贵倒有些不愿去了。 他皱着眉,“不过是顿吃食,随意用用便可,哪至于去如此奢靡之地?” 见他说不去,头一个不乐意的便是郑祺,夸张地叫嚷了起来,“奚将军,你可别这么扫兴,大伙儿都去怎就你不愿去?再者说了,今日是殿下盛情相邀,又不用你我破费,何必推辞?” 崔士贞也跟着劝了几句,萧宁煜倒没怎么劝,似是随便奚尧去不去一样。 劝了半天也没见奚尧改口,郭自岭干脆看向萧宁煜,“殿下,这是…去还是不去啊?” 萧宁煜轻笑一声,“孤帮你们问问奚将军。” 言罢,他便侧身贴近奚尧,耳语了一句。他方说完这句话,众人便见奚尧脸色微变,而后竟一个招呼也没打便疾步走远了。 众人皆惊。 崔士贞面露疑惑地看向萧宁煜,“殿下,奚将军这是何意?” “奚将军的意思是去,诸位赶紧跟上吧。”萧宁煜笑着往奚尧前去的方向跟了过去,将众人遥遥甩在了身后。 等几人跟着从比武场出来时,只见萧宁煜已经坐进了马车里,掀开车窗的帘子对众人道了句,“那孤便先行一步了。” 众人并无异议,骑了马跟在后头。他们虽未见着奚尧,却也只以为奚尧先骑马走远了,倒是无一人想到奚尧会是与萧宁煜同在一马车内。 “不过是打趣一句,将军跑这么快做什么?”萧宁煜笑着看向马车内跟自己恨不得隔开一丈远的奚尧。 奚尧面上还带着些微憋屈,不为旁的,就为萧宁煜早早地命人牵走了自己的马,让自己不得不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这会儿听萧宁煜说起他打趣自己的那句话,奚尧的面色更不好,只因那句话是—— “将军这般不愿去莫非是在替孤心疼银两不成?” 奚尧恨恨地盯着萧宁煜,“你究竟意欲何为?” “这不是将军刚赢了比试,在军中立了威,孤想要为将军庆贺一番么?”萧宁煜倾身往奚尧的方向靠了靠,唇角微扬,“顺便想问问将军准备如何报答孤?” “什么报答?”奚尧往后挪了挪身子,想与萧宁煜在隔开些,可再往后已然是无处可退,他的整个后背都已贴在了车厢内壁上。 原本宽敞的车厢也因萧宁煜靠过来的动作而变得促狭起来。 “别靠这么近。”奚尧不太自在地皱了皱眉。 萧宁煜并未退开,而是就着眼前这会让奚尧别扭的距离继续道,“将军别装作不知。” 奚尧与崔士贞比武的消息不会真的不胫而走,之所以引来这么多人自然是背后有人将此消息扩散了出去。 虽说奚尧此前心中就已隐隐有了猜测,可听萧宁煜亲口承认却是不同的。 这下他是真有些看不懂萧宁煜了。当这人疑心崔士贞会给他使绊子时,忙着阻拦比武;他应允下来后,这人又忙着借此给他立威。 转来转去,倒都是为他。 “奚尧,孤这都帮你多少回了。”萧宁煜直勾勾地瞧着奚尧。 奚尧被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眸直视着,莫名有些不舒服,移开了视线,眉头仍皱着,“我从未让你如此做,每回都是你自己强塞给我的。” “是,都是孤强塞给你的。”萧宁煜轻笑一声,“可是好处不是都给你得到了么?孤可什么都没得到。” 他什么都没得到? 奚尧简直要被他气得不行,可是萧宁煜既然敢如此说,就是吃准了奚尧的面子薄,是不会将他们之间的那档事宣之于口的。 “萧宁煜,别这么无耻!”奚尧瞪向萧宁煜,因为带了气脸上都多了些红意。 萧宁煜仍是笑,“孤跟你细细算下账。第一回孤给你谋了新职,第二回孤帮你摆平了世家,今早告知你那些事的酬劳孤自己讨了,现下孤又帮你取信于军中。你自己算算,这是不是你欠了孤一回?” 奚尧还没答就听萧宁煜又道了句,“孤倒是无所谓你欠着这么一回,只是将军不是不想同孤有什么干系么?” “将军这般想,孤也无法,只能是一笔一笔同将军算清楚,免得日后你与孤之间牵扯不清。” 他这么一番说辞倒像是奚尧非得跟萧宁煜算清不可了,说得奚尧颇为堵心,却又无言以对。 “将军想好了么?”萧宁煜极有耐心一般瞧着奚尧,“是想先欠着孤,还是今日就报答孤?” 罢了,今日就解决了也好过夜长梦多。 奚尧几经权衡还是觉得早日解决比较好,若是真与萧宁煜牵扯不清那才是真的麻烦。 “就今日吧。”奚尧看向萧宁煜,“你想要什么?” “将军爽快。”萧宁煜脸上的笑意加深,身子也朝奚尧靠得更近。 奚尧的身体一时绷紧了,面色也不大好看,可为了已出口的承诺到底没躲避。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萧宁煜短促地笑了一声,“奚尧,别绷这么紧,孤又不会吃了你。” 奚尧头一回领会到“吃”这个字的另一层意思,不是满足口腹之欲,而是满足人的另一种欲念。 萧宁煜的手指已经碰上了奚尧的脸,在他的唇边擦过,“孤不会凭这等小事要挟你委身于孤,可你总得给孤点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呢? 奚尧很快就知晓了。 奚尧的唇被萧宁煜凶狠地咬住了,先是吸吮,再是不由分说地侵入。 他们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太近了,也太深了。 奚尧渐渐觉得难以喘息。 待到萧宁煜抽身离去时,奚尧的双目都微微湿润。 须臾,奚尧才开口,声音微哑,说的话却不怎么客气,“你是属狗的不成?回回都咬人。” 他抬起手触碰自己的唇,摸到了那处新鲜的伤口,带着点细微的刺痛。 “将军教训的是,孤受教了。”被这么冷冷质问,萧宁煜却心情大好,再度倾身过去,“不如将军再让孤试一次,看看孤是不是真的领会了?” 还来? 奚尧连忙躲避,却被萧宁煜扳住了肩,半推半就地又让他得了手。 萧宁煜这回没有咬人,但力道却一点没减,含着他的唇慢慢地磨,舌头则轻轻舔舐那处还在渗血的伤口。 待到萧宁煜松开时,奚尧莫名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发了软。 奚尧闭了闭目,咬牙道,“萧宁煜,你这…混账!” 萧宁煜舔了舔唇,颇有些食髓知味,竟又想再对奚尧索要。 此时马车正巧停下了,外头传来小瑞子尖细的嗓音,“殿下,到宝华楼了。” 奚尧这下找到了脱身的法子,立刻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去了。 小瑞子正准备接从马车上下来的主子,就见萧宁煜的脸阴沉着,很是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小瑞子不明所以,“殿下,出了何事?” “没眼力见的东西,回宫后自己去领板子。”萧宁煜抬起脚在小瑞子的腿上踹了一下。 第21章 小瑞子苦着一张脸,自己是看着后头的几位将军就快到了这才出声提醒,哪知道还是惹了主子不快,实在是有苦难言。 崔士贞远远地便瞧见了从萧宁煜的马车上下来的奚尧,紧接着便见萧宁煜面色铁青地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同边上的小太监说了句什么后又紧紧跟上了奚尧的步子。 瞧着那立在酒楼外的二人,崔士贞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古怪,这种古怪似乎是从上午便有了的,不由得出声询问身侧之人,“你觉不觉得殿下与奚将军之间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郑祺闻言多看了两眼萧宁煜和奚尧,两人之间隔得挺远,像是根本不熟识,实在是没瞧出些什么,“有么?我怎的没觉得?” “许是我想多了吧。”崔士贞笑笑,就此揭过了此事。 第20章 鳜鱼 宝华楼的掌柜明显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见过的达官显贵不少,光看门口萧宁煜和奚尧二人的穿着打扮便知不是寻常身份,笑盈盈地迎上前来,“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今日酒楼可还有雅间?后头还有几位。”萧宁煜道。 “有的。”掌柜的唤来一旁的伙计,“带这二位客官上楼。” 酒楼内跑堂的伙计为二人引路在前方引路,“二位客官楼上请。” 楼道狭窄,一次只能过一人,奚尧自然是让萧宁煜走在前。 正是午时,酒楼内食客众多,好不热闹。许是为了快些再去接新客,前头的伙计脚步走得急,跟在后头的二人也难免加快了脚步。 这刚走上二楼,后头突然跑上来一个孩童将奚尧撞了个趔趄,正正砸着了萧宁煜的后背。 萧宁煜顺势就把人给揽住了,神色不善地瞪向边上那个撞人的孩童,“哪家的小孩,瞎跑什么?” 小孩年纪不大,瞧着不过五六岁,扎了个羊角髻,瞧着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本来不小心撞到人他就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没敢走,这会儿又被萧宁煜一凶,眼睛迅速地泛起了水光,眼瞅着就要哭出来。 “没什么事。”奚尧开口安慰小孩,微微弯腰,伸手过去拍了拍小孩的肩,对他浅浅一笑,“走路当心些,免得摔倒,知道么?” 小孩连忙点点头,见奚尧没怪罪也回之一笑,而后迈着小步子走远了,倒还记得奚尧的嘱咐,没有再跑着去。 “把你手撒开。”奚尧脸上的笑意收起,冷冷地看向萧宁煜。 萧宁煜收回自己的手,嘴上还为自己辩驳了一句,“孤是怕你摔倒这才好心扶了一下,又不是存心想要对你做些什么。” 奚尧眼神都吝啬施舍他一个,“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言罢就跟着一旁的伙计进了雅间,丝毫没有等身后的萧宁煜的意思。 萧宁煜也不恼,跟着进去入了座。 萧宁煜故意坐在奚尧边上的位置,时机也凑巧,刚落座崔士贞几人就从外头进来了,奚尧连换座都换不得了。 奚尧颇为不耐,又发作不得,只好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茶。 他这一动作,崔士贞就注意到奚尧唇上新添的细小伤口,奇道,“奚将军这嘴是怎么了?” 奚尧没料到他如此眼尖心下一跳,面上却是从容,“近日天渐渐热了,一时不察便着了火气。” “原是如此。”崔士贞点点头,当下对边上站着的伙计道,“来一壶你们宝华楼的春香雨露茶。” “好嘞。”伙计记下,对外报道,“听雨阁,一壶春香雨露。” “奚将军,这春香雨露用的是今春的新茶,清热降火,”崔士贞对奚尧解释道,又转而对在座诸位笑,“诸位将军都还有军务在身,饭后还需回营,今日这酒是尝不得了,还是饮茶吧。” 被崔士贞和郑祺二人用美酒勾了一路的郭自岭这才想到这茬,好不懊恼,“二位将军可真是不厚道,掉了我一路的胃口这会儿又告诉我这酒今日是喝不得了。” 这一番抱怨让在座几人皆听乐了,笑得好不欢。 还是萧宁煜最后道,“郭将军不必抱憾,等哪日休沐你再叫崔将军和郑将军请回来。” 郑祺听得连忙推说,“这可不是我闹起来的,我只提了一嘴这酒钱,剩下的可都是士贞说的,要请也得是他一个人请。” 宝华楼的伙计手脚麻利,这会儿已经将刚刚点的茶送上来了。 崔士贞亲手为郭自岭沏了一盏茶,“今日诸位都在,我自然是不会赖了将军这一顿酒的。等将军休沐那日,士贞定然奉陪,与将军不醉不归。” 郭自岭笑着端起那盏茶,“那我便记下了。” “说了这半天,几位将军是还腹中不饿?怎的是一个菜都不点?”萧宁煜打断了他们,冲伙计招了招手,“你们宝华楼这几日可有什么新的菜式?” “自是有的。”伙计被问到很是详尽地介绍,“都说‘桃花流水鳜鱼肥’,而今正是鳜鱼肥美的时节,我们宝华楼新添的这道清蒸鳜鱼保留了鱼肉的滑嫩,更添鲜香,几位客官可以一试。” 奚尧在边境苦寒之地已久,俨然是多年未尝过鱼肉的滋味,这会儿遭伙计这么一说倒也有点想一尝,便道,“那便来一道这清蒸鳜鱼吧。” “听雨阁,一道清蒸鳜鱼。”伙计迅速高声唱道。 这声一落下,奚尧便察觉了席间几人面色都有几分古怪,深觉莫名,“这是怎的了?”见几人一时不答,奚尧看向神情最是古怪的崔士贞,“莫不是崔将军不喜鱼肉?” 崔士贞都不太敢往奚尧这边看来,生怕触到边上那位的霉头,低头饮茶,“倒不是我不喜鱼肉,只是这……” 崔士贞下面的话没说出来,这要怎么说? 太子不喜鱼肉那可是出了名的,据说是讨厌鱼肉的腥味,连着宫宴都多年未出现过鱼肉了,这奚尧竟对此全然不知? 此前觉得奚尧关系和萧宁煜非同一般怕也是感觉出了错,这二人哪有半分熟稔? “是孤不喜。”萧宁煜不得已出了声,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不过你点都点了,便也罢了。” 奚尧偏头看他一眼,内心嫌他事多,面上却客气了一句,“如此怕是不好,既然殿下不喜,那便撤了吧。” 萧宁煜是真的想撤,但是刚刚听伙计形容那鱼肉多鲜美时,奚尧眼睛亮光的样子都落在了他眼里,那话到底说不出来,“不必,孤吃别的菜便可。” 说是这么说的,可因为有这道清蒸鳜鱼,萧宁煜连别的菜都没怎么碰了。 鳜鱼是真的鲜嫩,店家厨艺好,火候掌握得正好,汁水更是入味,席上几道菜奚尧用的最多的便是这道。 见他这般喜欢,萧宁煜都有几分奇,“真有这般好吃?” 郑祺先笑出了声,“这鱼肉鲜嫩难得,殿下不喜倒是可惜了。” 萧宁煜并不接话,心道这些个人估计平日宫宴没少在背后说他事多,他一人不喜鱼肉,竟是要所有人都陪着不能食了,未免太过霸道。 奚尧又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将刺挑去,而后放到了萧宁煜的碗里,“好不好吃殿下自己尝尝便可知。” 萧宁煜盯着自己碗里的那道鱼肉,内心颇有几分怪异。 奚尧是这世上头一个敢往他的碗里夹鱼肉的人,可也是头一个为他挑鱼刺的人。 萧宁煜顶着众人惊讶的目光将那片鱼肉吃进了嘴里,鲜香滑嫩,腥味也处理得当,确实美味。 到底还是有几分不适,萧宁煜端起一旁的茶盏饮了一口,才道,“尚可。”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奚尧的面上添了几分淡淡笑意,“这世上许多事物皆是如此,若不尝怎知其滋味?” 明知奚尧所言是旁的,萧宁煜的目光却落在他面上的笑意上,有片刻失神。 你也是如此么? 只是尝了尝你的滋味,便叫孤如此食髓知味,似是着了道、染了瘾。 萧宁煜的喉结滚了滚,按捺住心中思绪,只道,“将军所言甚是。” 用过饭食,奚尧几人又得回营中,萧宁煜要回宫里,自是不同道。临上马车,萧宁煜又被奚尧给叫住了。 萧宁煜转过身来还有几分惊异,“将军还有何事?” 奚尧接过随从递过来的红木食盒,将食盒递给萧宁煜,“此前不知殿下不喜鱼肉,贸然点了道鳜鱼平白让您饿着。思来想去实在过意不去,这是方才唤人前去找后厨做的一碟点心,殿下拿着回宫的路上吃。” “你给孤的?”萧宁煜受宠若惊地去接那个食盒,万万没想到还能得奚尧这般照顾,“你什么时候让人去做的?孤竟半点不知。” 奚尧别过脸,吩咐人去做此事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被萧宁煜那带着热意的眸光望着,竟生出几分不自在,“只是不想欠殿下。” 萧宁煜这下从奚尧这非要算清楚的性子觉出几分好处来,试探地问了一嘴,“那你下回可还点鱼?” 第22章 “没有下回!”奚尧听得明白,自然知道萧宁煜问的并不是他下回点不点鱼,而是他下回还给不给人送点心。 “同你说笑呢。”萧宁煜又看了看手中的红木食盒,似是怕弄错了一样,“孤只是有几分意外,没想过你还能和孤如此。” 奚尧有片刻的沉默。 其实单论萧宁煜此人,不论他们之间那点事来说,奚尧对萧宁煜倒是有几分欣赏。 不同于奚昶对萧宁煜的不喜与防备,奚尧素来认为能当上这君主之人未必得良善,有野心亦有手段方能堪任,而萧宁煜明显二者兼具,甚至不加掩饰自己的野心,更不收敛自己的脾性。他为人过于蛮横,但又让人奈何不了,这未尝不是一种本事。 “殿下起初若不那么做,日后即位奚尧自会效忠于您。”比起父亲奚昶的保守忍耐,奚尧更愿寻一明主。 “孤不要那样的忠。”萧宁煜并不为此所动,微微勾唇,“这世上能效忠于孤的将士众多,将军如此与他们又有何异?孤不缺这般的忠。” 奚尧不言了,他知晓他是萧宁煜的固执,也知晓萧宁煜的贪念。 萧宁煜的手指在食盒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将军的心意孤领了,不过你下次再来这宝华楼买点心可同掌柜报孤的名。” “嗯?”奚尧不解地望来。 “宝华楼是孤借贺家的手开的酒楼,厨子还是孤此前南下特意寻来的。”说到这,萧宁煜还有几分恼意,“只是最近不知他们怎的还做起鱼来了。” 东家不喜鱼,哪想他们竟会做鱼。 奚尧笑了声,觉得萧宁煜这般倒有几分稚气,小孩子一样,“萧宁煜,你而今年方几何?” 萧宁煜的脸黑了,沉声问,“你不知孤的岁数?” 奚尧讶异,“我怎会知道?” 先是不知他忌讳,现在又是不知他年岁,感情是真的半分都不曾在意过他。 萧宁煜恼得很,“孤不告诉你,你自个去问旁人吧。”说罢他就恼得提起袍子要上马车去。 奚尧乐得不行,连忙扯住他的一片衣角,“诶,你还没说呢,下回来宝华楼是报你太子的名号便可了?那掌柜真知这背后东家是你莫?方才看他都像是不识得你一般。” 萧宁煜转过身,不耐地瞪他,“手伸过来。” 奚尧莫名,将手伸了一只过去,手掌摊开朝上。 萧宁煜就用食指在那掌心写下一字,垣。 奚尧忍着掌心的那点痒意,问道,“这是?” “孤的小字。”萧宁煜臭着脸扔下这句,便钻进了马车里。 进了马车萧宁煜又忍不住掀起帘子偷偷瞧了一眼奚尧,正好看见奚尧合拢手指,倒像是将他所书的字在牢牢握在了掌心一般。 萧宁煜的心尖都为之一热,连忙将帘子放下了。 红木食盒被打开,里面是雕成花型的点心,甚是精致。萧宁煜拿了块放入口中,点心松软香甜,还带有一丝隐约的花香,若有似无的,勾人得很。 第21章 真心 已是夕阳西下,一日事毕,奚尧散值回府。淮安王府与郭自岭所住的将军府正巧顺路,奚尧便与郭自岭一道骑马朝都城中行去。 途中,奚尧忆起午时与萧宁煜分别时,那人恼了自己不知他岁庚之事,莫名觉得好笑。这会儿刚好郭自岭在身侧,奚尧索性问了句,“郭将军,你可知太子殿下如今年方几何?” 郭自岭闻言一怔,颇为讶异地看向奚尧,“奚将军竟不知么?还有月余便是殿下年十八的生辰,前些日进宫时,听宫里人说这阖宫上下都已在筹备殿下的生辰宴了。” 未满十八,尚未至弱冠之年?! 奚尧面上的神情一变,捏着缰绳的手也紧了紧,很是吃惊地看着郭自岭,“殿下而今还未满十八?” 见他如此惊讶,郭自岭也是一愣,挠了挠头,“是啊,奚将军不知此事么?许是殿下早慧,将军怕是没瞧出来他岁数尚浅。” 何止是没瞧出来,奚尧想都没想过萧宁煜岁数会如此之浅,足足比他小了六岁! 敢情他这些日子里是叫一个不及弱冠之人戏弄了这么久,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却是如此行径、如此城府!这般想下去,心中竟是越发羞恼。 离得近,奚尧神情的变幻莫测俱被郭自岭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先前不知快到萧宁煜生辰了,为生辰礼而忧心,宽慰道,“将军这是为殿下的生辰礼而忧心么?其实将军无需为此忧心,殿下素来不计较这些个虚礼,也不用提早太久准备。” 奚尧的面色稍缓,不想让郭自岭看出太多,只是语气依旧冷淡,“倒不是为这个忧心,不过还是多谢将军告知。”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淮安王府的门前。 奚尧从马上下来,挥别了郭自岭。 府中的小厮见了他,连忙上前来给他牵马,“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这晚膳都备好许久了。” “父王可是在等我?”奚尧理了理袖子,侧目问小厮。 “是啊,已经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小厮答了话。 奚尧点了点头,朝着大堂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你任职第一日,感觉如何?”用膳席间,奚昶问道。 奚尧迎上他询问的目光,“一切都好,父王无须为我担忧。” “你话当真?”奚昶夹了一筷子菜,并不看他,“你与崔家那小儿在比武场比武一事可是都传遍了,你就没什么要同我交代的?” 奚尧也垂下了眼,盯着自己碗中的饭食,没有动筷,“我并不觉得今日之事,我做得有何不妥。” “啪”的一声,奚昶将筷子用力地拍在了桌上,对奚尧怒目而视,“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你这回京以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难道不知吗?今日你又何必去出那个风头?难道你以为凭着这么一胜能让你得到什么好处?” 奚尧握了握拳,没有应答,却听奚昶继续训斥了下去—— “是,你今日是赢得漂亮、赢得风光,然后呢?奚尧,我问问你,然后呢?崔士贞身后是整个世家你不会不知道,你今日胜了他不亚于得罪了整个世家。依我看,就算你输给了他也未必就让你跌了面,世人只会觉得你谦让,平白得了美名……” 奚昶还欲再说,奚尧却忽的打断了他,“父王是觉得我没有听您的,好好隐忍下去吗?” 奚昶胸前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嘴唇也张了张,欲言却又止,只那眼睛仍然直直地瞪着奚尧。 “父王,”奚尧轻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一般,起身为奚昶倒了一盏茶,“上回我就问过您,究竟想要我忍到何时?” “兄长枉死,您叫我忍耐;陛下夺我兵权,您也叫我忍耐。您有没有想过,如若这么一直忍耐下去,到时候这京都可还有我们淮安王府容身之处?您不会是觉得这么些年,陛下之所以优待王府是因为我们能忍吧?” 奚尧将那盏茶端起,递到了奚昶的眼前,“父王,您错了。他优待王府,是因为他需要奚家为他守江山,他需要我们。您不要忘了,这些年王府的荣光是我守住的。” “父王,京都的天早就变了,陛下已经不是您当年认识的那位陛下了。” “住口!”奚昶厉声打断奚尧,抬手拂开身前的那盏茶,玉做的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你这些年能耐见长,我是管不了你了!” 奚尧维持着被奚昶甩开手的动作,头也低着,并无应答。 奚昶起了身,声音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那你就去做吧,你想如何你便去做吧,左右现在你才是淮安王。” 待奚昶离去,奚尧才慢慢地将自己的手垂了下来,出神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一会儿。 “来人。”奚尧也起了身。 外边听到声音的小厮快步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奚尧没看他,径直从厅堂走了出去,扔下一句轻轻的话语,“东西碎了,扫一下。” 许是前日同奚昶吵了这么一架,翌日奚尧比平素起得迟了些,身体却还觉得累,偏偏还有人赶在这时候要来触他的霉头。 奚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才沉着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立在一旁的邹成又道了一遍,“太子殿下给您送了礼来。”他回忆了一下在府外看到的那景象,又补充了一句,“好几大箱呢,也不知是些什么。” “退回去。”奚尧放下了茶杯。 “啊?”邹成有些懵,没明白个中缘由,还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将军,这是太子殿下着人送来的,说是给您赔罪的。” “我让你退回去。”奚尧冷冷地看向邹成,“听不明白吗?” “诶,听明白了。”邹成见他冷了脸,连忙应下,出去办这事去了。 到底是不放心,奚尧索性跟着出去了。结果这一去就看见府外站了十来人,俱是宫人装扮,一共抬过来六个大箱子,外头还用红绸系着,瞧着特别喜庆。 第23章 奚尧却看得黑了脸。 邹成挠挠头,半天没想出个词,“其实这箱子瞧着气派得很,只是不知为何绑着这么个红绸,总觉得像…像…像什么来着?” “像聘礼。”奚尧咬牙切齿地道出了这一句。 邹成一拍脑袋刚想说对,诶?可是这又不对。将军是男子,太子也是男子,送什么聘礼啊?这可够古怪的。 领头的那个太监奚尧见过,是萧宁煜的随身太监小瑞子。 小瑞子见了奚尧脸上连忙带了笑,“王爷,这都是殿下差奴才给您送来的,您瞧瞧可还合心意?”说着,他就要着人去开那几个箱子。 奚尧抬起手,“不必了。”冷淡的、甚至还带有一丝厌恶的目光从那几个箱子上扫过去,最后落到小瑞子的脸上,“东西带回去,你也帮我带句话给你们殿下,以后也不必送了。” 小瑞子被奚尧冰冷的目光看得一抖,听清了他的话更是苦了脸,“王爷,这怎么好呢?您这样,奴才没法回去跟殿下交代呀。” “那是你的事。”奚尧没再管他,吩咐邹成去把自己的马牵来。等马牵了来,他便敏捷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那马蹄还在一块地上垂着的红绸上踩了两下。 “他不收?”小瑞子回来复命时,萧宁煜正在东宫的池子边上喂鱼,闻言倒不意外,漫不经心地抓了一把鱼饵往池子里一撒,“那你明日再给他送过去,多加两箱珍宝。” “还送?”小瑞子苦着脸,“我瞧王爷好像也不是嫌您送得少的意思,加两箱也未必会收吧?” “他明日若是不收,你后日就再加两箱给他送。”萧宁煜瞧着池子里争相围过来抢食饵料的鱼,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送得多了,他自然就收了。” 小瑞子一脸的怀疑,但是到底没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应了下来。 萧宁煜拍了拍手,没有再喂鱼,目光也收了回来,“今日让你出宫不是还有一件事么?另一件办得如何?” “回殿下,崔将军主动与奚将军比武却惜败一事昨日便已传遍全都城了。我还听风月楼的芸香姑娘说,昨日那崔家排行第四的庶子崔士鸿点了她解闷,说是家里吵得不可开交特意出来避风头的。”小瑞子一五一十将自己今日出宫打探到的消息皆说了出来。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萧宁煜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些真心实意的笑来,正欲再说些什么,便有人笑着叫了他。 “殿下今日好兴致,怎还喂起鱼来了。”来人身着一袭绛紫色华袍,袍子绣的是那京都近日时兴的花色,可就是这么一件华袍胸前却被敞开了穿着,好不风流。 如此做派,除了卫家那位最不着调、荒唐行事的嫡子卫显,再寻不出第二人。 卫显走近了便凑过来抓了一把鱼饵想要撒到池中去,被萧宁煜给拦住了。 萧宁煜笑着抓住他的手,“孤方才已经喂过了。” 卫显满不在乎地扬了扬唇,“那又如何?我再喂一些也没什么吧?” “卫兄不知,”萧宁煜将他手中的鱼饵拿出来,放回了盛鱼饵的瓷碗中,“这鱼啊,吃东西不知深浅,你喂得多了只会叫它们吃撑了,最后撑死在池中。你看你本是好心,可最后却落得这么个结局想来也是你不愿见到的。” 卫显被他说得瘆得慌,呸了两声,“呸呸呸,青天白日的,你就在这说什么死不死的了,多晦气。” “这有什么晦气的。”萧宁煜好笑地看他,“可是最近不见你的这些日子,你自己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别提了。”卫显摆了摆手,“都怪我爹非要我跟着我叔伯几个去了趟益州,益州前阵子不是闹饥荒么?我所到之处饿殍遍野,你说我何时见过这些?愣是几天几夜都没睡好,什么都吃不下。” 萧宁煜的动作一顿,绿眸泛着的光也变得幽深,“你去益州了?” “是啊。”卫显颇为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解释了一番,“之前不是你约我去风月楼喝酒么?就是那日回去晚了,被我爹逮了个正着,第二日就命人把我绑去益州了。你说我爹也真是,明知道我不是做官这块料,还非逼着我去。你都不知道这一路多远,益州那地方也不怎么好,穷山恶水的。你瞧我,这都饿瘦了一圈了。” 萧宁煜失笑,真的打量了一番卫显的身形,“好像是瘦了些,不如今日孤请你去好吃好喝一顿?” “你这可算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卫显闻言一扫方才的懊丧,眉开眼笑起来,“我可听说了,你昨日可是请了几位将军去宝华楼吃喝了一顿呢。这怎么我不在,你连崔士贞那样的都请上了?” 崔士贞在世家公子中风评甚好,唯独在卫显这讨不到个好脸,据说是早些年结下的旧怨。 “逢场作戏罢了。”萧宁煜不欲多言昨日情形,“又没什么真心。” “那对奚将军呢?”卫显歪了歪头,很好奇地看着萧宁煜,“你对他可是有几分真心?我可还记着你那会儿亲自差人送他回府的事,你说说,我认识你这么些年了,你何时有这么好心过?” 第22章 偏心 “真心?”萧宁煜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勾唇嘲讽地笑笑,绿眸泛着的光也冷冷的,“真心能值几文钱?” 萧宁煜将目光落在那池子中,池水清澈,一眼便能窥见水中几尾红鱼正于假山中穿行,“人也像这池鱼一般,鱼为食,人为利,至于真心——” “真心是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了。”说这话时,萧宁煜的神情很冷淡,甚至隐约有一丝厌恶。 卫显晃了晃脑袋,萧宁煜一番话他却只听进去“为食”二字,“可不就是‘为食’么?我早说了,这人在世就是为了一顿好菜、一壶美酒,每日吃好喝好便已是人间极乐了。” 说完他还咂摸了一下嘴,双眼冒光地看向萧宁煜,“所以殿下,我们何时启程去那宝华楼吃上一顿好酒好菜?” 萧宁煜好气又好笑,“难不成你今日来,就为了让孤请你一顿饭食?那宝华楼饭食虽奢,可你堂堂卫家的大公子若是想去那宝华楼吃一顿,岂不是轻而易举?怎的你像是出不起饭钱,来赖着孤了似的?” 卫显嘻笑着说,“可不就是出不起吗?若要是出得起,我又何须上你这来?” 闻言,萧宁煜都不用多想便知晓了其中缘由,了然地笑笑,“你这是又被御史大人克扣银两了?” “可不是么?非要我去做官,你说我这文韬武略都不行,做什么官呐。”卫显脸一垮,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我爹成天就说我是那扶不起的阿斗,将来我卫家大业无人可承。可我这人就只想吃好、喝好、玩好,哪有那么远大的抱负? “再说了,这卫家又不是就我一个儿子,我那些庶出的弟弟不都比我能担大任么?”卫显是个实心眼的,府中庶弟为了出头争得头破血流,他却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萧宁煜听着竟生出几分羡慕,久居这宫中,为利、为权明争暗斗的不在少数,他也不止一次险些丧了命。 卫显瞧着整日游手好闲,可是就连这点闲,却也是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得的,萧宁煜这般生在皇家之人,更是不必想。 “我娘也是,我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爹让她不给我银两,她还真就不给了。”卫显将自己腰间上系着的钱袋给一把扯下,打开给萧宁煜瞧,“你瞧,就剩这么些铜钱,还是我在益州的酒楼结账后剩下的。” 萧宁煜笑着从中拿出来一枚铜钱,原本只是想把玩一下,端详片刻后神情却微微一变,“这铜钱你说是在益州结账剩下的?” “是啊,这还能有假?”卫显说到这事更是烦,“我爹是突然把我给绑过去的,身上就剩了点酒钱,到益州只够我去酒楼吃喝了一顿,后头就没钱了,只能是天天吃炊饼。你不知道,那炊饼又硬又干,差点没将我的牙给磕掉。” 萧宁煜将那枚铜钱拿在手中抛了两下,而后扔回卫显的钱袋里,跟里头还剩的铜钱一碰,叮当一声响,“兴许你喝了顿假酒呢?” “去你的。”卫显被打趣了一句也笑起来,一扫之前的烦躁,将钱袋系回自己的腰间。 “走吧。”萧宁煜在卫显的肩上一排,“请你去宝华楼喝酒,今日随你喝多少,定要尽兴而归!” 卫显闻言略微激动起来,眉眼俱笑,“到底是你讲义气,没白结交你这么多年。” 萧宁煜言出必行,到了宝华楼便点上了一大桌的好菜,连着酒楼里最贵的桃花酒都点上了三壶。 酒过三巡,卫显的脸上已然是绯红一片,倒豆子般同萧宁煜诉说起自己此番前去益州的苦来,将那路途有多颠簸,城郊饿殍有多凄惨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 萧宁煜耐心听他说完,才喝了一口温茶,慢悠悠地问了句,“这几年并未涨税,益州何以突然闹起了饥荒?” 卫显灌了一口酒,闷闷地说,“虽是没涨税,可前年和去年大旱,收成实在是差。本就颗粒无收还得照例缴税,拖了两年,今年实在是撑不下去了罢。” 第24章 “不对…”萧宁煜皱了皱眉,“七州之中益州所拥良田并不少,甚至远胜交州、滨州,饥荒若是大旱所致,交州和滨州此刻境况应当也不会好到哪去才是。” 而若是三州都闹起了饥荒,难民早就数以万计,京都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卫显已然是醉了,说话也渐渐吐字不清,“这我倒不清楚…在益州城中酒楼吃饭时,听几个百姓说了几句,是因为益州还得缴纳储备粮…” “咚”的一声,醉酒之人话说一半将头磕在了桌子上,彻底昏睡过去。 若卫显还醒着,便能看见萧宁煜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山雨欲来一般。 益州离边西近,历来就会给边西的军队提供军粮。而在军队休战时,也会为军队供应储备粮,以备不时之需。只不过这储备粮按理来说,收取数额为军粮供应的少半,而若逢大旱则是不收取的。 可听卫显方才话里的意思,这两年益州大旱,却还是照例上供了储备粮。 怪哉,得着人好好查一查。 “二位客官里面请,客官来得不巧,今日雅间已满,您看坐廊上可行?”外头传来小厮接客的声音。 萧宁煜原是随意听听,却忽地听闻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大哥,你觉得呢?” 萧宁煜拿茶杯的手一紧,不曾想过今日会在这遇上奚尧与陆秉行。 “那便坐廊上吧,倒也可赏赏外头的春景。”陆秉行笑着应了。 小厮领着二人在廊上的座位坐下,一边给二人分别沏上一盏茶,一边笑着应话,“客官所言极是,这处位置能一览这湖边垂柳、山间春桃,比雅间可多了一番趣味。” 说到山间春桃,北周有一民俗,每逢春日,便有人折下桃枝赠予心爱之人以表情意。而方才奚尧同陆秉行在街上走了一路,没少遇到姑娘朝陆秉行抛桃枝。 奚尧这会儿也不由得打趣陆秉行,“同陆大哥在城中这么一走,身上尽是桃花香气。” 陆秉行无奈一笑,“惟筠,你怎的只打趣我?那些姑娘可也没少给你抛桃枝,你倒好,竟将桃枝尽数抛了回去,寒了多少人的心?” 二人坐在廊上,谈话自然也断断续续地传入雅间里,被萧宁煜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这会儿听到说奚尧将收到的桃枝都抛了回去,一下竟能从脑中想到奚尧冷着脸、不解风情地抛回桃枝的场面,一时失笑。 “我对她们无意,若是收下才是不妥。”奚尧丝毫不觉得自己所为有何不对。 陆秉行见他这样,倒多了几分忧虑,“你如今也到了娶妻的年纪,怎的这情爱方面像是还不曾开窍一般?” 情爱这东西素来不在奚尧所考虑的范围之内,他生命之中有太多事要考虑,而情爱与之相比不过是鸿毛。 虽是这般想,奚尧却不能这般同陆秉行说,索性转开话头,“不说这个了,陆大哥今日不是说有事找我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陆秉行抿了口茶,“日后你就留在京都了,而我不日便要前往边西,再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想来你这方任新职,若不赠你些什么,我这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朝着奚尧望来,眉眼间俱是看家中幼弟般的温和,“前日总算让我寻到了合适赠你的,正巧今日得空便约你出来,将这礼赠你。” 奚尧眨了眨眼,有所动容但有意推脱,“陆大哥,你我之间何必弄这些虚礼。即便是你什么都不赠我,日后我二人远隔万里,我心里仍是会时刻挂念着你。” “你别急着推脱,待你见了我给你备的礼只怕是不想还了。”陆秉行早知奚尧会如此,故意卖了个关子,不急着告诉奚尧自己为他准备了什么礼。 这样果然将奚尧的心给吊了起来,好奇地问道,“陆大哥这是给我准备了何等大礼?” 陆秉行有心隐瞒,故作高深地笑笑,并不直说,“等你见了你便知。” 萧宁煜并未明白送礼也是一门学问,他送礼素来是想送便送,光明正大地、不心疼银两似的送,出手格外阔绰,属于是真金白银砸下去只听个响、得声笑。 偏生却一次次在奚尧这儿碰了壁,满鼻子灰,别说是捞不着个好脸,连句好话都不曾听过。这会儿他听陆秉行也说要给奚尧送礼,奚尧本说不要,可陆秉行又说了两句,奚尧竟不推脱了,心里一时便有些吃味。 奈何太子殿下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遭人捧惯了,学不会在自己身上寻错处,只觉得是奚尧同陆秉行情非一般。 念及此,萧宁煜再也坐不住,起了身从雅间走出去,笑着打断了那二人谈话,“不知陆将军是给奚将军备了何等大礼,孤可否有幸瞧瞧?” 二人闻声朝他看来,皆是一怔。 陆秉行先笑着应话,“今日真是巧,未曾想能在这儿遇上殿下。” 萧宁煜也笑着回,朝二人走过来,“孤同人来此喝酒,也是巧,竟遇上二位将军。” 这二人面上皆带着笑,倒显得边上神色冰冷的奚尧像个异类。 等到萧宁煜走近了,奚尧也不曾主动同他搭话,此举更是让他心下不爽,忍不住握上奚尧垂在身侧的手,凑上前低语了一句,“将军,怎的陆将军送礼你便收,孤送你便不收,哪能如此?” “将军,你这心,也太偏了。”男子故意压低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淡淡的委屈。 第23章 备礼 因奚尧的手在桌下,陆秉行未能看见萧宁煜握住了奚尧的手,但萧宁煜对奚尧说话倒是瞧得一清二楚,只是因其故意放低了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了些什么。 对此,陆秉行难免有些困惑。 其实早在第一回见到萧宁煜与奚尧同处且行为举止过密时,他内心就已然觉得古怪。奚尧的性子并不像会主动与萧宁煜结交的人,况且奚尧每每对上萧宁煜都显然心情不佳。 这会儿也是,奚尧脸上先前与自己谈笑时的笑意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霜。 奚尧不动声色地准备将自己的手从萧宁煜的掌心里抽出来,奈何对方捏得紧,大有不问到一个答复便不松手的架势。 思虑到若是起了争执实在难看,况且此处还是京都最热闹的酒楼。四处皆是达官显贵,认得他二人身粉的也不在少数,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不日便会传遍都城。 奚尧只好收了收脸上的冷意,语气温和地对萧宁煜道,“殿下今日是同谁一起来喝酒?怎的只见殿下一人?” 萧宁煜少有见奚尧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微微一怔,随即轻咳一声以作掩饰,“孤同卫显一同来的,只是他今日贪杯,这会儿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陆秉行与卫显虽都为世家子弟,却因年岁相差甚多,并不熟识,只听闻过此人荒淫无度,又听这青天白日里对方竟已喝得酩酊大醉,对此人更添了几分不喜。 他面上倒不显,淡淡地将话头转回萧宁煜的身上,“卫公子都醉了,殿下却还如此清明,看来殿下酒量实在过人。” 萧宁煜轻笑着推脱,并未应承这话,“陆将军过誉了,孤今日只是作陪,并未多饮。” 趁着他二人谈话的功夫,奚尧默不作声地将手从萧宁煜的禁锢中挣脱了出来。 萧宁煜才说完话便觉手中一空,这才回过味来。奚尧方才是假意好言好语,旨在转移他注意呢。 啧,小野猫学聪明了。 萧宁煜倒也不急着又握回去,只是将长袖一抬,伸至奚尧的跟前,“不如让奚将军好好闻闻,看看孤身上的酒气重不重。” 袖袍上沾染了不少桃花酒的气味,香气扑人,若是不胜酒力之人闻了只怕能即刻便醉了。 奚尧眉头一蹙,就知晓此人嘴里没几句真话,这般重的酒气却还说不曾多饮。可那人的身子突然侧了过来,薄唇也贴近,呼出的热气就那么喷洒在了奚尧的脸上。 “将军觉得呢?”萧宁煜问奚尧。 离得这样近,奚尧连萧宁煜唇间的气味都能闻到,竟是半分酒气也无。 奚尧垂眸,脸也不自然地别开,“殿下身上没什么酒味,并未多饮。” 萧宁煜又将袖子抬了抬,隔去陆秉行的视线,不再与奚尧装了,直接迅速地往前一凑,用唇衔住了奚尧脸颊的肉。 奚尧的眸蓦地睁大了,抬起一只手捂住唇才没让自己唤出声来。 不远之处便是他视为长兄的陆秉行,萧宁煜竟在此就要羞辱自己?! “别出声。”萧宁煜用唇轻轻地吮着奚尧脸上的肉,含含糊糊地道出这么一句,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听得奚尧心下一颤。 察觉到萧宁煜的牙齿似乎想要咬自己时,奚尧实在忍不住吐出一句,“别…” “别咬…萧宁煜…会留印…”奚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收紧,很是艰难地对萧宁煜道出这么一句。 被萧宁煜这般如狗啃骨头似的舔舐已然是他的极限,若还要留下牙印,那不如杀了他算了。 第25章 萧宁煜本也没打算真的咬,见着奚尧如此,眸光却闪烁了起来,饶有兴味地用牙齿在那软肉上磨了磨。 奚尧的身子抖了抖,咬着掌心的肉,愣是一点声响也没发出。 “奚尧,”萧宁煜拖长了尾音叫他,这下他已然觉出在随时可能会被发现的场合与奚尧调情的好处,“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变得特别乖巧。” 话音刚落,萧宁煜没等奚尧反应过来,就直接将二人面前遮挡的袖袍放了下来。 奚尧身形一僵,迅速地将唇边的手也给放了下来,掩饰般去拿桌上的茶杯。 却听对面坐着的陆秉行语气惊异地问道,“奚尧,你的脸怎的红了?” 只见奚尧一侧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还隐约有些湿润,水亮亮的,因他皮肤白皙这点红也更为显眼,让人一眼便能注意到。 听了这话,奚尧去拿茶盏的手都一颤,险些没拿稳。 一侧的萧宁煜笑了声,到底没有让奚尧下不来台,为他解围道,“许是孤身上酒气太重,熏到将军了。” “这样吗?”陆秉行半信半疑地用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扫了扫,只觉得他们间的气氛似乎比方才更加古怪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奚尧轻咳了声,此刻已然是缓了过来,轻啜了一口茶水,神色自若地道,“是这样。我头一回闻这宝华楼的桃花酒,不想酒劲会这般重。” 见奚尧也这般说了,陆秉行便也不疑有他。 正巧小厮将二人点的菜端了上来,打头的是那外焦里嫩、鲜香四溢的炙羊肉,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菜上。 小厮嗓音洪亮地唱了声菜名,“客官,这是二位点的炙羊肉。咱家宝华楼用的羊肉肉质细腻,不腻不膻,客官请慢用。” 那炙羊肉的香气本就勾得人食指大动,听小厮这么一说,席上二位更是耐不住想要动筷。 可这拿起筷子,他们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目光齐齐地看向了还在一侧没走的萧宁煜。 “今日既遇上殿下,本应邀您一同尝尝这炙羊肉,可不巧碰上您与卫公子一道来此吃酒,想来殿下已是用过膳食,自不好再邀您同席。”陆秉行比奚尧更会应对这种场面,自如地笑着说了一番场面话。 这逐客令说得委婉得体,偏偏萧宁煜眼皮都没抬,根本没听进去,“不打紧,孤瞧着二位将军吃便可。” 陆秉行唇边笑意一顿,没料到萧宁煜会如此坚持,下意识地望向奚尧,却见奚尧的面色比之前更是冷了几分。 奚尧看了萧宁煜一眼,并未多说一句,只是眼神冷冽且极具压迫。 萧宁煜毕竟没有真惹奚尧生气的打算,松了口,不再坚持,只道,“先前陆将军不是说给奚将军备了份重礼么?孤也只是想瞧一瞧这礼究竟有多重,能不能合将军的心意。” “顺便——”萧宁煜的尾音拖长了些,眼睑垂下去没看奚尧,“若是能合将军心意,孤也好取个经,日后若有事相求,也知道该给将军备一份怎样的礼。” 陆秉行不曾想萧宁煜竟是为这事才赖着不走的,可他还没来得及想萧宁煜是为何要给奚尧备礼,便被自己的好友奚尧催促了一声。 “陆大哥,那你便拿出来给殿下看一眼吧。”奚尧催得急,似乎是希望能快些将萧宁煜给打发走。 奚尧有什么要求陆秉行向来都是尽力满足的,可这回却犯了难,犹豫起来,“倒不是我不给殿下看,只是这礼现在不在这。” 萧宁煜以为这是陆秉行的推脱之辞,没怎么信,“陆将军是没带在身上?” “并非如此。”陆秉行笑了笑,“而是这礼没法带在身上。” “唔…”萧宁煜想了想,觉得可能是陆秉行是准备了个大件的宝物,倒也没觉得不对,又问,“那便等二位将军用完膳食,孤同奚将军一道去陆将军府上瞧瞧可好?” “也不行。”陆秉行这下是真有些无奈,不知萧宁煜会如此坚持,“那东西也不在府上。” 这下别说是萧宁煜,连奚尧自己都觉得纳闷了起来,很是好奇,“陆大哥,你这是给我备了一份怎样的礼?既不能带在身上,也不能放在府上。” 陆秉行依旧没有直接揭晓谜底,而是继续卖着关子,“等你一见便知。惟筠,这份礼自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萧宁煜瞧着陆秉行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吃味。倒也没发作出来,在心里自己劝了劝自己。 这陆秉行与奚尧结识多年,知道对方喜好再正常不过。 可这思来想去,心中到底是不顺畅。 陆秉行随即邀约萧宁煜在他与奚尧用完膳食后,一同去看那礼。 萧宁煜应下了,没有再多待,利索地起身回了自己的雅间。 雅间里,喝醉的卫显睡得正酣。 萧宁煜心中一团郁气无处发泄,索性一脚踹在卫显的后背,绣有祥云的紫金靴在那华美的衣袍上留下一个灰黑的印子。 “哎哟。”卫显痛呼一声,被这一脚给踹醒了,迷迷瞪瞪地揉着后背,深感莫名,“你踹我做甚?” “不踹你,你还要睡到何时?”萧宁煜面色不善,语气也差,“没功夫送你回去,你待会儿自己回吧。” 二人每每出来吃酒,若是卫显醉了,都是由萧宁煜差人送回府的,这下却不知是怎么了。 卫显瞧他脸色不对,酒稍稍醒了些,很是小心地问他,“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谁惹你不痛快了?” “没谁。”萧宁煜不欲多说,“只是一会儿约了人。” “谁?贺云亭?”卫显是知道萧宁煜与贺云亭有所来往的,不过他知晓分寸,从不多问二人之间的谋算。 “不是他,是别人。”萧宁煜将桌上一壶还没喝完的桃花酒塞到卫显的手中,“总之,今日这饭也陪你吃了,酒也请你喝了,你就自个儿回去吧。” 卫显将手中那壶桃花酒抓了个紧,嘴上却没个把门儿的,哭天喊地般叫嚷起来,“我不过是去了益州好些日子,你怎么就同别人好上了?!” “萧宁煜,快说那人是谁,都让你不跟我天下第一好了!” 他的嗓门实在是大,外头廊上坐着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奚尧刚夹起的一片羊肉啪地一下,掉了。 第24章 纵马 萧宁煜被卫显嚷得头都大了,眉头狠狠地一拧,“你鬼叫什么?孤什么时候同你天下第一好了,孤怎么不知道?” 卫显不依不饶地絮叨起来,“怎么就不是?咱们可是五六岁就在一块儿玩泥巴的,这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没当上太子之前,饭都吃不好,每回不都是我带了我阿娘给我做的糕点进宫捎给你?你小时候瘦得跟个猴似的,除了我谁搭理你?” 萧宁煜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咬牙,“那孤可真是谢谢你。” 卫显神经粗,这会儿又喝醉了,压根没听出萧宁煜话中的无语,居然还摆了摆手说不用,“唉呀,倒也不用那么客气,咱俩谁跟谁。” 萧宁煜看他就像个傻子,没什么好气,“你真以为孤在谢你?” 卫显眨巴两下眼睛,没明白,“嗯?不是吗?” 萧宁煜叹口气,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跟醉鬼计较,不值当,“待会儿你自己回,听见了?听见了孤就先走了。” “欸!”卫显没让他走,扯住了萧宁煜的一角衣袍,“你上哪去?你还没告诉我你同谁好了呢!” 萧宁煜很不耐烦地将自己的衣袍从卫显手中扯出来,寻思自己想跟人好,可那人也不乐意,“有你什么事?没跟谁好。同谁好都不跟你好,脑子缺根筋似的。” 这边正扯着呢,外头有人在门框上叩了叩。 陆秉行和奚尧行军打仗多年,吃饭都很快,萧宁煜这进来还没多久,他们便已吃好了。 陆秉行见屋内二人听到声响都扭过头来,笑着问,“殿下,你还去吗?” “去,孤没说不去。”萧宁煜甩了甩袖子,彻底将卫显甩开了些。 卫显饮多了酒,手上还抱着那壶被萧宁煜塞过来的桃花酒,被这么一甩开便头重脚轻地向边上栽去。 眼见着就要栽倒,卫显吓得连忙将那壶酒举得老高,自己摔了个人仰马翻,酒壶不仅没磕着,里头的酒也半点没洒。 许是摔得疼了,卫显先是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萧宁煜,撑着一旁的柱子笑开了,“卫显,你可真是…宁肯摔死都不能把酒洒了?” 他的笑声爽朗,令外头的奚尧都不由得侧目,对上萧宁煜脸上的笑意时微微一怔。 奚尧也是这时才有了实感,才真正地意识到萧宁煜不过还是一未及弱冠的少年郎。 寻常人家的孩子若是萧宁煜这般的年纪也该是每日过得潇洒肆意、无忧无虑的,同友人嬉耍玩乐,不必琢磨这个、算计那个,不必步步为营、精于谋算。 萧宁煜的目光飘过来时,正好与奚尧四目相对。 第26章 刹那间,周遭的声音好似都离他二人远去,莫名静下来。 “你别笑了!你倒是扶我啊!”地上的卫显闹起来,将萧宁煜和奚尧的对视打断了。 萧宁煜才不扶他,嫌他丢人,“自个儿爬起来吧。多大的脸啊,摔得一身灰还好意思叫孤扶呢。” 还是陆秉行看不过眼,上前将卫显给扶了起来。 卫显认得陆秉行是谁,见他来扶自己,亲亲热热地叫起来,“陆将军,谢谢你扶我起来。唉,你可比某些人好心多了。” 陆秉行搀着他胳膊的动作一顿,登时生出了悔意。 到底是多年的交情,萧宁煜根本不把卫显这句拐弯抹角骂自己的话听进耳里,都不往那边看,径直出去走至奚尧身侧。 奚尧见他过来,很警惕地往边上躲了躲。 萧宁煜失笑,倒也没拦着奚尧躲,觉得他这样怪有意思,“孤不过来你就偷看,过来了你倒是躲了。” “谁偷看你?”奚尧朝他瞪过来,双眼里写满了不认同。 他方才怎么就是偷看了?多光明正大。 “行,你说不是那就不是。”萧宁煜挑了挑眉,“那你看孤做什么?” “怎么?”奚尧烦他追根究底的劲,语气也不怎么好,“你那么金贵?旁人看不得?” 萧宁煜乐了,“没不让看,你想看多久看多久。孤不过问问你为何看孤,你急什么?” 奚尧眉头一皱,刚想回驳说自己没急,可是萧宁煜突然又道了句—— “奚尧,你的脸好像不红了。” “奚将军怎的都不等我们就先行一步了?”同萧宁煜坐在马车里的卫显纳闷地问了句。 奚尧别说不等他们,连陆秉行都没等,黑着脸就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不小的一片尘土,差点把萧宁煜给呛着。 萧宁煜自然不会说是他将人给气跑了,淡淡地看了卫显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太磨蹭了?” 卫显不知道那么多个中缘由,听萧宁煜这么一说,倒有些紧张起来,“啊,真的吗?那我不会把奚将军给得罪了吧?奚将军上回我见着脾气好像没那么差啊,他真的生气了?” 萧宁煜不回,就让他瞎猜,只偶尔嫌弃他聒噪的时候斥骂两句。 多半时候都在看窗外,认出了这是去凤灵山的路,却没明白不过是看陆秉行送奚尧的礼,怎么要去山上。 什么样的礼物会在山上? 一到地方,萧宁煜就后悔没半路将卫显给扔下去。 路途颠簸,卫显又喝了酒,从马车上下去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萧宁煜嫌丢人,同卫显拉开三尺远,“你别过来,离孤远些。你身上味道太大了!” 依旧是陆秉行过来收拾,给卫显递了一块绢帕擦嘴,“卫公子,擦擦吧。” 卫显接过,擦了擦嘴,结果没多久就又吐了。 这回离得近的陆秉行遭了殃,鞋面都脏了,脸色一时也很是难看。 卫显诚心实意地跟陆秉行道歉,“实在是对不住啊,陆将军……呕……” 陆秉行头一回见人能吐成这样,可又不能直接走掉,看着自己脏了的鞋面叹了口气,只得是对奚尧道,“惟筠,你先同殿下上去吧。我在这照看一下卫公子。” 奚尧皱了皱眉,想说不用,一旁的萧宁煜却先应下了,“好啊,那孤就同奚将军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便拉着奚尧的袖袍往山上走。 奚尧挣了挣,压着声叫他,“萧宁煜…你给我松开…” “不松。”萧宁煜攥得紧,“松开你待会儿该跑了。” 奚尧也不能直接扯,若是硬扯,扯是能扯出来,可这衣袍便也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跑什么?” “谁知道你跑什么?”萧宁煜瞧他一眼,“你先头不就跑了么?” 他不提还好,他这一提就让奚尧想起来自己还没同萧宁煜算账呢,脸色更是冷了冷,嗤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在宝华楼的时候你是突然发的什么疯病,你就没想过若是被人瞧见了会如何?” “那不被人瞧见就可以了?”萧宁煜抓住奚尧话里的漏洞,偏头看他,“是这意思么,将军?” “萧宁煜!”奚尧厉声斥他,实在是恨他总是这样想一出便是一出。 奚尧从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每每出战必是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可萧宁煜此人最是按心情出招,令人捉摸不透,也招架不住。 见真把人惹生气了,萧宁煜倒是将奚尧的袖袍给松开了,“说笑而已,将军怎么还真气上了?” 奚尧咬咬牙,干脆同萧宁煜在山道上隔开半尺远,不想挨着此人的边。 萧宁煜由着他去了,后半程没再故意嘴上惹人不快,倒也还算和谐。 此前萧宁煜想过陆秉行会送奚尧的种种礼物,却没想到送的是一匹马。 此马通体雪白、鬃毛柔顺、四肢健硕,更饰有金羈、宝鞍,乃世间罕见的宝马。 北周少有白马,奚尧自小到大只见过两匹,一匹是早年他父王征战缴获的战马,一匹是他在边西偶然遇上南迦卖马的商队买来的,只可惜那一匹马被他留在边西未能带回京都。 这马是陆秉行前不久才重金买下的,此前一直托凤灵山寺庙中的住持帮忙养着。 正好修行之人多认为白马为祥瑞之兆,领着马饮山泉、吃鲜草,比刚买回来那会看起来更是皮毛油亮。 “施主,这便是陆施主托付在这的马。”住持将马牵至奚尧面前。 奚尧对这马的喜欢自眼眸里流露出来,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马的鬃毛,哪料这马脾气大,一扭头给躲开了,不让碰。 奚尧怔了怔,这还是他头一回碰到摸都不让摸的马,“这马…脾气还挺大。” 萧宁煜在边上目睹了全程,莫名好笑,“你不觉得,这马同你很像吗?” 一样脾气大,一样不让碰。 奚尧没理萧宁煜,准备骑上马试试。 他这刚一动作就被萧宁煜给拦住了,没让人顺利上马。 “你这是打算把孤一人扔在这?”萧宁煜面上明显不悦。 奚尧却撇开他的手,利索地翻身上马,甚至挑衅一般回头对萧宁煜笑了一下,“殿下有本事,就自个来追。” 那明亮的笑容让萧宁煜晃了晃神,不一会儿那人便骑着马跑远了,影子都见不着了。 萧宁煜脸色明显一沉,问一旁的住持,“庙里可还有别的马?” 也是巧,庙里正好还养了一匹马,虽是比不上奚尧那匹,但也勉强够用。 萧宁煜没怎么多想便上马急急追着奚尧的方向去了。 奚尧是真的没等萧宁煜,跑得极快。 陆秉行替他选的这匹马虽说脾气大些,可跑得疾、行得远,令骑在马背上的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跑马的畅快。 在这京都憋了许久,他都快要忘却上次这么跑马是何时。 萧宁煜一路跟着路上的马蹄印走,行了许久才见到奚尧的身影。那人已经从马上下来了,马儿在边上饮着山间泉水。 此时萧宁煜离奚尧还隔着一个坡,可萧宁煜骑马寻来这么许久,已然憋了一路的气,这会儿根本不想好好行过去,索性高声唤了奚尧一句。 奚尧一回头便见萧宁煜捏着缰绳,纵马欲从山坡上跃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的坡高,更有不少碎石,一不留神就可能会摔下。 奚尧顾不得多做他想,立刻翻身上马急急地朝萧宁煜的方向驶去,赶在马蹄踩着碎石将要跌倒之前,将马背上的人从马上拉了下来。 由于情况实在危急,奚尧自己也跌得不轻,两人在碎石地上几乎滚了一圈才停,后背刺痛一片。 “你不要命了?!”奚尧攥着萧宁煜的肩膀,这许久以来的火再也憋不住,对着人尽数吼了出来,“你是不是疯了?你就这么不看重你自己的性命么?” “多少人想活不能活,你倒好,压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若是摔死了怎么…唔…” 奚尧剩下的话都被萧宁煜用唇堵住了,那人凶狠地啃咬着他的唇,带着不小的气焰。 可奚尧也不比他的气来得小,与他打交道的这么些时日奚尧早就发现此人发起疯来是不要命的。 他恨萧宁煜对自己性命的轻视,恨他已拥有这世间绝大多数之人此生都无法拥有的一切却不知珍惜。 萧宁煜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人不能随心所欲,多的是人想活而不能活。 这样的气让奚尧并没有推开萧宁煜,而是对着他同样凶狠地回咬,咬得两人的唇齿间都能尝到血腥味。 “孤没想过…”萧宁煜停下的时候尚在喘息,盯着奚尧的脸,双目猩红,“孤没想过不要命。” “孤知道你定会救孤。” “……!” “你若是不来…”萧宁煜眼中情绪又浓又沉,再度咬上奚尧的唇,将剩余的话灌入奚尧的唇齿间、肺腑里。 第27章 “哪怕是阴曹地府,孤也会拖着你一起去。” 第25章 救我 实在是这人亲得太凶了些,奚尧受不住,开始推他,“行了…唔…停…萧宁煜!” 萧宁煜没让他将自己推开,人倒是安分了些,将手搭在奚尧的腰上不再动,不过唇依旧贴着,没挪开。 见他停下来,奚尧也卸了力,安静地躺在地上,累得不想同萧宁煜说话。 打破两人之间安静的是萧宁煜的笑声。 萧宁煜压在奚尧身上,突兀地笑起来,连着奚尧的胸腔都跟着一起震动。 奚尧听见他说—— “奚尧,你不是总盼望孤死吗?孤若是死了你该高兴啊。” 如若这人不是将唇贴在了奚尧的咽喉处,以牙齿抵住这具身体的生命最为脆弱之处,威胁着、逼迫着,倒还真能让人觉得他话里有几分真心实意。 可奚尧并不把他此等胁迫放在眼里,神色依然冷静,“今日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见死不救,这和我是不是真的盼着你死无关……嘶——” 几乎是毫无悬念的,萧宁煜咬了他。 力道不算重,但是由于部位敏感,瞬间就逼出了奚尧的泪来,大片的水堆积在眼底,将落未落。 萧宁煜抬头时,就对上他那满溢的水汽。 “怎的哭了?孤好像没怎么用力。”萧宁煜略微惊诧地抬起手想帮奚尧擦拭眼底的泪,手却被奚尧狠狠地拍开了。 手背被打得有些麻木,萧宁煜面上却笑了,亲亲热热地又去舔吻奚尧的脖颈,一下又一下,还感慨一句,“将军,你气性真的好大,每回动不动就气上了。” “老这么气,多伤身呐。”萧宁煜的手在奚尧的身上顺了顺,似是安抚,又似是轻哄。 萧宁煜自认不算脾气多好的人,可奚尧看起来比自己的脾气还要差上不少,倒把他给整得有些没脾气。 奚尧气得咬牙,若不是萧宁煜每回都要百般招惹,他何至于气至如此? “不管怎么说,总之你还是救了孤。”萧宁煜觉得奚尧怎么想的不重要,他看重的是结果,“奚尧,这是你第二次救孤了。” 奚尧微微一怔,“我以前还救过你?” 虽说此事一开始萧宁煜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不知道情有可原。 他那时尚且年幼,被救上来的时候又昏过去了,后头的事都是听别人说的,可哪能想到奚尧这个救人的也全然忘了个干净。 萧宁煜一时憋了气,又往奚尧脖子上咬了一口,这口比之前那口力道重,疼得奚尧直抽气。 “萧宁煜!你是什么疯狗!”奚尧被他咬得破了皮,脖颈处留下一道清晰的齿痕,“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救你我还不如去救条没人要的野狗,起码还懂得冲我摇摇尾巴。” “那孤日后好好报答将军?”萧宁煜的手开始往奚尧的衣袍里面伸,“以身相许如何?” 奚尧制住他作乱的手,眼睛都瞪圆了,哪有这样以身相许的?! “萧宁煜,”奚尧牙根都快咬碎了,看人的目光又冷又厉,“别这么无耻!” 其实萧宁煜再如何,也不会在此地同奚尧交欢,好笑般按了按奚尧绷紧的身体,“这又脏又乱的,孤不会在此对你做什么,别这么紧张。” 奚尧眉头还是皱着的,发觉萧宁煜的手除了在他身上摸两下之外没有更过分的举动后,到底松开了钳制住人的那份力量。 纯粹是觉得累。 在碎石地上这么滚了一圈,他实在没力气跟萧宁煜吵,干脆任由他的手在身上作乱。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心中的那根线已然被萧宁煜拉到了特别低的位置。 起初是碰一下都不乐意,现在只要不到最后那步,亲一下碰一下都随他了。 反正同萧宁煜吵或者打都只是一样的结果,奚尧嫌麻烦,他没这么多精力。 就在此时,奚尧听见了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自山坡上传下来。 “惟筠——”是后头上山的陆秉行来寻他了。 可是眼下奚尧的状况却不太妙,他人被压在萧宁煜的身下,两人的唇上都还带着伤,甚至萧宁煜的手都还在他的衣袍里。 这若是被看见了,他怕是怎么也说不清。 千钧一发间,奚尧拽着萧宁煜的胳膊往边上滚去,滚至山坡下的隐蔽处。 由于担心萧宁煜会出声,奚尧不得不以唇封缄,将两人的唇瓣贴在一起,试图堵住萧宁煜所有的声音。 可萧宁煜的声音被堵住了,却堵不住他汹涌的欲念。 奚尧清晰地见到萧宁煜的眼底似是有什么被点燃了,强劲地回吻过来,舌头也伸过来,灵活地撬开唇,钻进里头乱搅一气,甚至带出一点细微的水声。 这点水声恰好被不远处山泉流淌之声掩盖,只有紧贴在一起的二人听了个真真切切。 “惟筠——”陆秉行的声音愈来愈近,“奇怪,这二人的马都在这儿,怎的不见人影?” 奚尧的心跳乱了,身上也烧得厉害。 出于害怕被好友发现的心,奚尧的身体绷得很紧,腰上因此遭人揉捏一把,示意他放松下来。 奚尧眼下也没有办法阻止萧宁煜的深入,只能被这个恶劣的侵入者尽情玩弄,舌尖勾勾缠缠、不分彼此,连舌根都被吮到麻木。 攥着人肩膀的手力道都越来越小,像是被吻得脱了力。 “谁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陆将军不如我们先回去吧…待会儿他们肯定会回寺庙的…哎哟…我这肚子难受起来了…”卫显的声音隔得远,听得不太清晰。 “都让你别跟来了…算了…”陆秉行的声音也渐渐远了,“那我们就回去等他俩吧…” 等确定听不见声了,奚尧这才把萧宁煜给推开了,“走了…停…” 萧宁煜食髓知味,被推开了又要去亲,奚尧连忙将脸别开了,不让他亲。 奚尧的声音都发着颤,还是虚的,“够了…你还要多久…” 此前他们从未吻过这般久,好几次奚尧都觉得自己将要喘不过气来,似是要被灼烧般的吻燃成灰烬,又似是要被浪潮般的欲念溺毙。 极度危险,奚尧妄图逃离,却被萧宁煜一次又一次地扯回来、圈起来。 萧宁煜不满地用手将人的脸扳过来,在那已然红肿的唇上又啄上一口,“这可不能怨我,是你先的。” 奚尧皱眉辩解,“我那是一时情急…” “孤才不管,”萧宁煜打断他,滚烫的唇再度亲过来,“你就是亲了孤。” 奚尧推拒不得,又实在理亏,只能是让萧宁煜半搂半抱亲了个遍。 在萧宁煜都要扯开他的衣襟,想要于衣袍遮蔽下更多尚未被触碰之处留下印迹时,奚尧终于开始制止,“住手…别弄了…” “你再亲孤一下。”萧宁煜手上的动作听话地停下来,却很执着地看着奚尧,绿眸闪烁的光很亮。 这让奚尧很是别扭地避开视线,“那不是亲…” “怎么不是?”萧宁煜挑了挑眉,“那怎样才算是?” 他似乎对奚尧脖颈处的那片肌肤格外痴迷,唇又一次贴了过去,吮吸一口,在那留下一道殷红色的印迹。 “这样呢?”萧宁煜弯着唇角问奚尧,显然是故意的,“还是这样?” 见他再次作势要亲下来,奚尧连忙抬手挡住了萧宁煜的唇,让他不得往前靠近,不耐地皱眉,“行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赶紧从我身上起来。” 手心却遭萧宁煜伸舌舔了一下,烫得他立刻缩回了手,脸都涨红了,双眼也瞪得圆圆的,“萧宁煜!” 他是真担心再这么和萧宁煜待下去,迟早要被吃干抹净,用了些力将人从身上扯开,自己从地上迅速地起来,往一旁的山泉走去。 脸上还是热,奚尧在泉水边蹲下,用手舀起一捧泉水往脸上浇去。 山间泉水清澈、沁人,瞬间就让奚尧身上的热意消退了不少。 他轻呼一口气,这才开始用泉水清洗身上的脏污。方才于地上滚了这么一圈,衣袍沾染上不少尘土,就这么回去未免太难看了些。 不一会儿,萧宁煜也走了过来,学着奚尧用双手舀了些泉水洗脸。 奚尧不经意偏头看他,正好瞧见萧宁煜睁开眼。 萧宁煜甩了甩头,水从睫毛上往下滑,眼眸也好似因此被浸湿了,湿漉漉的,少了几分危险,多了几分脆弱。 这样的画面与奚尧某段积灰的记忆重叠在一起,让他略微愣住。 回想起来之后,奚尧居然笑了一下,语气里有几分难得的意外与惊喜,“原来是你啊,你活下来了。” 这下轮到萧宁煜错愕了,“什么?” 方才萧宁煜说奚尧从前还救过他的时候,奚尧确实是没想起来。 不怪别的,主要是这事太久远,而且奚尧平素没少做乐于助人的事,不说百件,几十也是有的。桩桩件件的,许多事过后就忘了,压根没忘心里去。 第28章 将萧宁煜从冬日的湖里救出来,也是这么一件被奚尧忘却的事。 那时奚凊尚在世,刚打了胜仗回京住一段日子。兄弟间关系和睦,相处时间实在少,奚凊便连进宫都把奚尧一起带上了。 奚凊在殿内同皇帝商议政事,奚尧就一人在御花园里转悠,正巧就碰见了落水的萧宁煜。 湖边围了一圈人,太监、宫女、侍卫,愣是没一个人下水,光站在边上说有人落水了。 奚尧拧眉,寻思再这么下去那湖里的人怕是不溺死也得被冻死了,故而没怎么犹豫就跳进了湖里。 隆冬的湖水冰得刺骨,好在湖不是很深,奚尧没太费劲就找到了那落水之人,竟是个半大的孩子。 年岁不大,人也瘦得很,被冻得都昏过去了。 奚尧游过去将人往上带时,那原以为已经意识全无的人却用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袍,攥得很紧,让他都有些疼了。 小孩的嘴唇动了动,听不见声,只看到依稀一个唇形。 他说,“救救我。” 不受宠的小皇子,吃不饱的小孩。 奚尧为此生出恻隐之心,将人救上来之后,即刻命人去叫御医和皇帝。 那一圈宫人见着人被救了上来,起初却都没怎么动,听了奚尧的吩咐也没动,直到奚尧不耐烦地将自己腰间那块奚凊给的牌子拿出来亮了亮,众人见了那个淮安王府的牌子这才动起身。 御医来之前,奚尧便先行离开,走之前多看了地上昏迷着的小孩两眼。 小孩的脸色很白,嘴唇乌紫,皮肤都被水泡得有些皱,猴似的,不怎么好看。 希望你能活下来。 奚尧在心底为这个一面之缘的可怜小孩祈愿。 而今,这个小孩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从一个小瘦猴长成了如今的模样,生出逼人的气势、绝色的容颜,倒叫奚尧再也认不出,相见也不识。 “萧宁煜,你小时候很丑。”奚尧道了这么一句。 萧宁煜挑了挑眉,“你想起来了?孤还以为你全忘了呢。” 谁能想到小孩长大会变成这样?奚尧没好气地瞪了萧宁煜一眼。 萧宁煜从身上掏出一块绢帕,用泉水浸湿了,而后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给奚尧擦拭他靴子上的泥。 奚尧没料到他会有此举,不由得动了动,将脚往回缩。 冷不防萧宁煜在此时抬起头,凑上前在奚尧的唇上碰了碰,没拿绢帕的那只手托着奚尧的脸,对他轻声道,“奚尧,你是孤的。” 奚尧的眉拧起来,却听此人又道了一句,“你救了孤,孤感激你,日后都会待你好。” “但你得在孤身边。”萧宁煜拽着奚尧的手去触碰自己的胸口,眼神炙热、滚烫,“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得担着。” “你救了我,就不能不要我。” 第26章 躲避 普天之下,从未有过这样荒谬的道理。 可说这话的人是萧宁煜,此人嘴里说出什么都已不算稀奇,奚尧闻言也只轻轻皱了下眉。 奚尧已然懒得浪费精力与之争辩,同萧宁煜接触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若还不明白跟萧宁煜硬着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那未免也太蠢。 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出口只是语气平和的一句,“不早了,先回去吧。” 萧宁煜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很执拗地拉着奚尧硬要他回答,“你得先答应孤。” 但是那种话,奚尧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哪怕是为了先暂时应付过去,也没法说出口,况且要是萧宁煜真当真了那才麻烦。 故而思索一番,奚尧到底没应答,而是倾身硬着头皮在萧宁煜的唇上碰了碰,“行了,走吧。” 奚尧将要起身却又被萧宁煜得寸进尺地扯回来,穷追猛打般索要一番。 等到被萧宁煜松开时,奚尧一偏头就见泉水倒映出的情形——双目泛水、嘴唇红肿。 如此凄惨的模样一看便是被人蹂躏了一番,怎么看怎么有鬼。 奚尧气得不轻,起身径直去牵马,等都没等萧宁煜。 萧宁煜眼见着就又要被奚尧丢下,赶紧追上去把人叫住,“奚尧!将军!奚将军!” 好歹是赶在奚尧骑走马前,萧宁煜将人的缰绳给扯住了。 奚尧扯了扯,没扯出来,只好居高临下地看向萧宁煜,“做什么?” 见奚尧肯理自己,萧宁煜好歹松了口气,心想这次没将人气得太狠,当下故意卖了个巧,“将军又要把孤给撇下么?孤的马不能再骑了,你就这么走了孤怎么回去?” 他指了指一旁自己骑来的马给奚尧看,“马蹬都坏了,方才孤也不是特地弄得那么一出,实在是一时情急,逼不得已才为之。” 奚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便见到那匹马原本安着的马蹬不知何时已经松了,连松掉的马蹬都不知去了何处,地上遍寻不得。 况且这马瞧着年岁已大,四肢也无力,许是寺庙里养着平时偶尔上都城采买用的,想来并不常用于骑乘,被萧宁煜迫着追赶了这么一路,早已是气喘吁吁、精疲力竭。 “你既不是故意的,先前怎么不说?”奚尧皱了皱眉,当下便明白自己是误会了萧宁煜,原来他倒不是那般冲动不要命,而是因事发突然。 这便是萧宁煜的狡猾之处,若是一开始就告诉奚尧,气上头的奚尧未必有太多感触,顶多就是不与他吵了。 可是等奚尧这么发泄了一番,再告诉奚尧他误会了自己,那奚尧心里想的便会比之前多许多,兴许还会有那么几分愧疚。 “那会儿将军不是在气头上么?孤哪敢顶嘴。”萧宁煜道了这么一句,轻轻眨了下眼,瞧着倒有那么几分可怜。 奚尧不太自然地别开脸,“那你去把马栓后头,你与我同乘一马回去。” 这比萧宁煜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立刻动作迅速地去将那马拴好,再翻身上马从后方拥住奚尧。 萧宁煜这么一上来,奚尧就受不了地往前挪了挪,低声斥他,“萧宁煜,别动手动脚。” 他这么避让,萧宁煜明显不乐意了,掐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头也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将军方才还答应了日后同孤好呢。” 萧宁煜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了奚尧的脖子上,让他痒得一躲,很不自在地反驳,“萧宁煜,我可没说过这话,别曲解我的意思。” “嗯,将军是没说过。”萧宁煜偏头,就将唇贴在奚尧的脖子上,“但你亲孤了。” 奚尧的眉头皱起来,直觉告诉他再这么同萧宁煜扯下去,他今日都脱不了身了。 他一咬牙,决定顺着萧宁煜的意思来,“是亲你了,但是你现在这样我怎么骑马?你稍微松开一些不行么?再这样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话语气太硬了,奚尧稍微缓和了一下又道,“我们先回去,其它的事回去之后再说好吗?” 头一回奚尧愿意这么好言好语地同萧宁煜说话,事实证明萧宁煜确实吃软不吃硬,愣了一会儿,而后力道松了松,乖乖地拥着人没再乱动作。 奚尧松了一口气,牵着缰绳继续往前。 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萧宁煜就又贴上来,一下又一下地琢吻着奚尧的后颈。 奚尧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勒马停下,忍无可忍,“萧宁煜!” 萧宁煜对于奚尧即将爆发的怒气全然不知,只顾先发泄自己对奚尧的渴求,含糊不清地道,“将军,你骑你的便是。” 这要人怎么骑? 好说歹说都是这般,奚尧懒得再给这人什么好脸色,干脆将人一脚从马上踹了下去。 他亲眼见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滚,而后冷冷抛下一句,“此地离寺庙也不远了,你自己走回去吧。” 萧宁煜从地上爬起来便只见着奚尧扬长而去的背影,不过这一回,他不但没有在庙里时被奚尧撇下的气闷,反倒心中畅快,故而走回寺庙的步子也轻快。 可当他走回去只见到陆秉行一人,不见奚尧时,这才隐约觉得哪里不妙,“陆将军,奚将军呢?” 陆秉行听他这么一问,还有几分诧异,“欸?不是殿下你说卫公子身体不适,让惟筠先带卫公子下山的么?” 萧宁煜的脸黑了。 他什么时候让奚尧先带卫显下山了? 或许奚尧先前说的那句“等回来再说”也只是推脱之辞,回过味来的萧宁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之后同萧宁煜下山的一路上,陆秉行见萧宁煜脸色如此难看,都没敢同他搭话,还在心中反复思索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触怒了对方。 就这么气了一路,等下山之后萧宁煜同陆秉行分开后,先是去了趟卫府。 卫显倒是早被送了回来,奚尧的人却不见了。 此后接连好几日,萧宁煜都寻不见奚尧的身影,连去军营都只能得到奚尧有军务要忙的消息,愣是一面也没见上。 第29章 这么来来去去吃了好几回闭门羹,萧宁煜想也知道是对方故意避着自己,气得不行又没处发火,索性迁怒于卫显,直接冷了人好些日子。 卫显从前没少受过萧宁煜的冷脸,已然是习以为常,并不怎么当回事,反倒上赶着往东宫跑了好几回,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带去东宫。 这日他正抱了个紫檀木盒兴冲冲跑来,没怎么看路,不慎与殿内走出来的贺云亭撞了个正着。 盒子掉在地上,里头硕大一颗的明珠骨碌碌滚了出来,裂开好大一条缝。 看着明珠上那条裂痕,卫显气坏了,一抬头连人脸都没看清楚便率先发起火来,“你这人怎么看路的?把我的明珠都给撞坏了!” 贺云亭皱起了眉,也有几分不悦,“这不是卫公子你自己没看路闹的么?” 卫显万万没想到对方还要反驳自己,原本之前就不喜贺云亭,这下更是爆发出来,冷嗤一声,“贺公子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你想赖账不愿意赔我这颗明珠不成?” 一颗明珠而已,贺云亭家底殷实断不可能赔不起,他只是不喜卫显这咄咄逼人的态度,脸色沉得厉害,“卫公子说话未免太难听了?贺某何时说过不赔?” 他二人就在殿外争执,里头的萧宁煜不会没听见,被这两人吵得头都痛了,很不耐烦地高声道,“在外头吵什么?要吵滚远些吵。” 贺云亭当即闭了嘴,卫显却是不怵萧宁煜的,当下跑进殿内叫萧宁煜,“殿下您给评评理。若不是撞上了他贺云亭,我这明珠怎么会被摔成这样?这么大一颗明珠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呢。” 他手里那颗明珠圆润明亮,显然是舶来品,大周少有。 可这东西大周少有不代表贺家没有,贺家从商,稀罕物件多了去了。 萧宁煜轻飘飘地收回眼神,“孤当是什么呢?就这么个珠子,贺云亭他府上有的是,你让他赔你三颗他也是能赔的。” 卫显瞪大了眼,捏紧了手中的明珠,难以置信地看向边上的贺云亭,“三颗啊?” 贺云亭依附萧宁煜,素来是萧宁煜说什么便是什么,虽心中并不愿意赔卫显三颗明珠,当下却也没反对,“殿下都发话了,贺某自然会赔卫公子三颗明珠。” 他愿意赔,卫显却不是贪心之人,连忙摆手,“不不不,哪能让你赔我三颗啊。两颗,两颗就好。” 贺云亭略微意外地看向他,觉得按这人一贯的脾性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哪有见好就收的道理。 卫显这会儿却一扫先前的敌对神色,堆了个笑脸,很亲热地叫贺云亭,“先前是我不懂事,贺家哥哥想来府上不止有明珠吧?可还有什么别的稀罕玩意儿?我可能上你府上瞧瞧?” 贺云亭被他这亲热的称呼弄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两声。 萧宁煜看笑了,用手拈了颗手边碟子里的蜜果子扔进嘴里,笑骂,“卫显,你能不能别那么势利?” “你还说呢。”卫显一屁股坐下,又絮叨起他在府上爹不疼娘不爱的事来。 萧宁煜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连忙打断他,“你今日就带了这么颗明珠来?就没点什么别的事?” “有有有!”卫显一拍脑门想起了自己来东宫的正事,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来,“差点被我给整忘了,我是来送这个的。” 那块玉佩色泽润亮,晶莹剔透的,还雕了祥云纹,很是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萧宁煜扬唇,“哟,这倒是块好玉。你哪儿得来的?这是准备送给孤?” 卫显连忙摆手,“什么啊,这可不是我的玉,是奚将军的。” 萧宁煜怔住,“奚将军的?” “是啊。”卫显应道,“那日不是同你和奚将军、陆将军一同去了趟凤灵山么?可惜我实在醉得厉害,上吐下泻的,奚将军好心将我送回府上,却不慎将这块玉落在我府上了。” “那你还到将军府去不就可以了么?怎么还带东宫来了?”贺云亭实在不解卫显此举。 卫显解释道,“怎么没去?我都去上好几回了,回回都不见奚将军的人影。这玉贵重我又不好交给下人转交,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私藏了可不好。” 唔,看来奚尧因着这些日子躲着自己竟是谁都寻不到了。萧宁煜这么想着,唇角弯了弯,“那你来找孤做什么?” “这不是看殿下同奚将军熟悉么?若是殿下去还应是能见着将军吧?总不能奚将军连殿下的面子也不给吧?”卫显觉得自己考虑得很是周到,将那块玉佩递到了萧宁煜面前。 他却不知他这句话将萧宁煜给得罪狠了,嘴角都跟着抽了抽。 眼前那块玉佩,萧宁煜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接下来,他也见不着奚尧;可推掉,不就让眼前这二人都知道奚尧连自己的面子也不给了? 萧宁煜只得接过那块玉佩,捏在手心,将此事应下来,“那这玉孤便替你去还给奚将军吧。” 第27章 还玉 翌日,萧宁煜便去了京郊四大营寻奚尧,去的时候正巧碰见周澹之。 周澹之今日敲起来心情不错,主动与萧宁煜交谈,“殿下今日倒是有空来这,让周某猜猜这是寻谁来了?莫不是寻我那世侄来了?” “都说周将军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孤看这算卦之术将军也不差。”萧宁煜倒也不藏着掖着,不仅仅因为他今日来寻奚尧确有正事,也因为周澹之只要有心留意,不难知晓他今日来是见了谁。 周澹之原本只是随意打趣,不想真的猜中了,这倒让他看萧宁煜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倒不知,殿下与我这世侄的关系已有这般好了。” “周将军这话错了。”萧宁煜笑着否认,“孤与奚将军不过是多说过几句话、饮过几杯酒,哪里就能算得上熟悉?将军也不是不知奚将军的脾性,他那样的性子的人哪里是同孤相与的来的?” 周澹之不置可否,“殿下说的也是,我这世侄确实有些倔,性子太傲气了些。” 这话萧宁煜就不接了,心道性子再傲气又如何,他偏喜欢。 “明日可是轮到周将军休沐?”萧宁煜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此事还待商议,暂且没定下来。”周澹之懒洋洋地摇了下手中折扇,“前日想到一个新阵法,这图纸才画上一半。” “周将军。”萧宁煜依旧笑着看向周澹之,可绿眸泛着的光冷冽,已然是半点笑意也无。 周澹之面对这样的目光也依旧不着急,慢悠悠地道,“虽然我这心中是极想早日将这图纸画完,为朝廷尽力,可是这年纪大了,劳心劳力的事确实也不宜多做,今年一入春这身子总是不太爽利。” “既然身体不舒服,周将军不如在府上好生休养几日。孤可为将军去请宫中的妙手御医来为您诊脉。”萧宁煜的手指往掌中托着的小木盒上一搭,姿态随意,语气也寻常,却让周澹之感到了一阵无形的压迫。 周澹之总算收起了些不正经的笑,给了个准话,“那周某明日便在府上等着御医来了,提前谢过殿下。” “将军不必多礼。”萧宁煜漫不经心地在那个小木盒上用手指点了点,“有谨慎之心是好事,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只是将军若下回依旧是如此,孤也可以换别人来做。” “毕竟,这般互惠共赢的买卖,将军若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做,您说呢?”萧宁煜似笑非笑地看向周澹之。 周澹之面上惯有的从容、散漫尽数散去,沉沉地看着萧宁煜,好一会儿都没再吭声。 须臾,他才笑了笑,“倒不是周某不愿为殿下效命,只是殿下所行之事牵扯太多,总得让在下好好考虑一番。” 萧宁煜这下脸色才稍稍缓了缓,“周将军就是考虑太多才会束手束脚至今,左瞻右顾、优柔寡断可成不了大事。” 这说的倒是实话,周澹之也并不反驳,淡淡一笑,“殿下所言极是,周某受教了。” 说了这么会话,萧宁煜不经意地一瞥,就见忙完军务的奚尧同郭自岭朝这边走来。 眼见着就要走到跟前了,奚尧突然看见了萧宁煜,脚步一顿,竟是又转过身往回路走,匆匆给郭自岭留下一句,“郭将军,我突然想起我好像落下一个东西,回去取一下。” 萧宁煜已经连着五六日没见过奚尧了,好不容易见到了人,那会让他这么轻易跑了,高声将人叫住,“奚将军,你去哪呢?” 奚尧躲萧宁煜这么些日子都有经验了,被这么叫住也装听不见,继续往要去的方向大步走去。 萧宁煜瞧他那疾步而走的样子实在好笑,怎么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倒也不急着去追,只是又道一句,“孤替人把将军前些日子落下的玉佩给送过来了,将军不要吗?” 奚尧的脚步果然停住了,转身快步走回来,皱着眉走至萧宁煜面前,先是恭敬地道了句谢,“多谢殿下特意跑一趟。”而后便将手掌伸至萧宁煜跟前,掌心朝上摊开,示意萧宁煜将玉给他。 第30章 若是这么简单就物归原主了,那就不是萧宁煜了。 他伸手在奚尧的手掌上一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还抚了一把,微微扬唇,“将军,进营帐里说。” 奚尧被他摸得心下一慌,只好硬着头皮带萧宁煜进了营帐里,避开他人的视线。 可进到只有他两人的营帐里,奚尧心下更是不安,担心萧宁煜会原形毕露,连忙先行隔开几尺远,才道,“有什么事?” 萧宁煜张了张唇,说了句话,声音太轻,奚尧完全没听见。 奚尧不由得蹙眉,“你说什么?” 萧宁煜对奚尧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隔这么远,将军自然听不清孤说话。” 奚尧自然不会轻易上萧宁煜的当,不为所动,“你就不能说话大声些?” “这说话自然是能大声些,”萧宁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是这玉若是隔着这么远抛给将军,孤的准头素来也不好,怕会掉在地上磕碎了将军的美玉。” 那块玉是奚凊留给奚尧的,他素来珍视,发现玉弄丢之后已焦急地寻上了好几日,断不敢拿这块玉开玩笑。 只是萧宁煜素来无耻,奚尧也不想又让他占了便宜去,左右摇摆不定,一时没能表态。 萧宁煜耐心告罄,冷了脸,将手中的小木盒抛都没抛,直接扔到了地上。 先前和萧宁煜隔开的距离如今也成了奚尧快步去接木盒的阻碍,急急过去便也只见木盒砸落在地,没能借住,听见落地后里头的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奚尧脸都吓白了,完全没想到萧宁煜是真的扔,根本顾不上去对人发火,伸手想去将木盒打开,但是手颤颤巍巍的,半天没能打开。 显然此玉对奚尧而言格外贵重,萧宁煜一眼便能识出他这是真的被吓到了。 萧宁煜有些过意不去地蹲下身,和奚尧持平,开口安慰,“要不孤再赔你一块?” 奚尧抬手就想给萧宁煜一巴掌,被有经验的萧宁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没让他把这一巴掌打下去。 “萧宁煜!”奚尧甩开萧宁煜桎梏住自己的手,又急又气地吼他,“你凭什么?!” “孤也想问问你凭什么。”萧宁煜的脸色也是沉的,“前脚答应了,后脚就躲着孤。从前孤倒不知,将军竟是这般言而无信之人。” 奚尧想说我答应什么了?可是这事与萧宁煜是说不通的,此人显然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奚尧试图改变过,但没有结果。 左右玉也已经碎了,奚尧冷静下来,不愿再与萧宁煜纠缠,“那殿下走吧,就当是我言而无信好了。” 言罢,他便伸手想去捡那个木盒,把里面碎裂的玉给拿出来,动作很是小心。 这景象落在萧宁煜眼里更是添了一把火。 不过是一件死物都能得他这般重视,而孤这个活人却远远不及这么块玉。 他实在心中憋闷,伸手去将奚尧的身子扳过来,强行要倾身过去吻奚尧,却对上奚尧发红的眼眶。 因气恼,也因难过。 萧宁煜的动作顿住了,身上的气焰也弱下来,很别扭地说了句,“没碎,孤骗你的。” 奚尧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萧宁煜不想解释,伸手从袖子里将奚尧那块玉给掏出来扔进他的怀里,“喏,你的玉还好着呢。” 奚尧接过玉一看,果然是奚凊给他的那块玉,完好无损。 “那盒子里是什么?”奚尧皱眉,不解地去拿地上那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头是颗手指头大小的松石绿琉璃珠,色泽明亮、表面光滑,极尽华美,美中不足的是此时珠子中间有了一道明显的裂缝。 奚尧怔了怔,“这是什么?” 萧宁煜来之前也没想过会闹成这样,恶声恶气地道了句,“本来是要送你的,孤不想送了,就给摔了。” 奚尧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但是他觉得这都是萧宁煜自己闹的,语气也并没有怎么缓和,“那你还故意看我着急,你是觉得很好玩吗?” 萧宁煜简直要被奚尧气死,将手伸过来,“那现在你的玉还你了,孤的珠子你还给孤。” 奚尧没立马将那个木盒还给萧宁煜,气势弱下来,“……它都已经裂开了。” 萧宁煜一把将盒子抢回去,狠狠地瞪了奚尧一眼,“裂开了孤也不送你。” 奚尧觉得他幼稚极了,收好玉佩,从地上起身,“我也没说过我要。” 他这本来说的就是实话,但是萧宁煜听了脸色显然更沉,铁青着一张脸,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奚尧,你不谢孤吗?”良久,萧宁煜才闷闷地道出这么一句,“你的玉失而复得,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吗?你们王府的教养就是这般么?” 奚尧觉得此人说话实在难听,每回都硬邦邦的,还尤其喜欢刺人,可话里的意思却是没错的。若不是萧宁煜将此玉送回来,兄长留给他的玉可真丢了。 “多谢殿下。”奚尧到底说出了这声谢,比在营帐外面说的那句要真心实意得多。 语气的变化萧宁煜是听得出来的,面色稍霁,便将这当作是奚尧主动言好的信号,将脸又转向他,“就一句谢,旁的没有了?” 奚尧莫名,不知道萧宁煜还想要什么,又看到萧宁煜手里那被摔坏的琉璃珠,一时了然,“那个珠子,我赔你一颗?” “谁要你赔?”萧宁煜的脸色又臭了,“孤自己摔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奚尧这下是真的搞不明白了,也有些不耐烦起来,“那你要什么你直接说不行吗?除了谢谢,你还要什么?” 要萧宁煜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倒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啪的一声将木盒盖上了,“你自己想。” 已经到了散值的时辰,奚尧还得赶回王府用晚膳,不愿与萧宁煜在此纠缠,直接去拉萧宁煜的袖袍,“想不出来,殿下直说吧。” 萧宁煜臭着脸看向奚尧,不说话,沉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奚尧的唇上。 就在这么热切的、直勾勾的眼神中,奚尧顿悟了,脸上生出热意,眉也蹙起来,“萧宁煜!这个不行!” 萧宁煜冷笑起来,“你说孤忘恩负义,可孤如今拾金不昧、完璧归赵也不见将军有什么好脸色,又打又骂的……” 后面的话萧宁煜没能说出来,因为奚尧凑过来亲他了。 “闭嘴。”这是奚尧凑过来时说的一句话,实在是萧宁煜声音太大,还骂声一句接一句,听得他臊的慌。 况且这样大的动静,难免会遭外头的人听了去。奚尧不得不赶紧想法子制止萧宁煜继续说下去。 萧宁煜的眼睛睁大了,迅速托住奚尧的后脑勺,延长了这个吻,让想要一触即分的奚尧不得不又继续下去。 念及是奚尧主动,萧宁煜此回倒没有得寸进尺地深入,恪守着君子应有的礼节。 只是过长的时间依旧让奚尧感到难以喘息,受不住后便开始推萧宁煜,力气使得并不大,只是想要两人能稍稍分开些。 萧宁煜让他将自己推开了,这会儿才生出些委屈,看手中的木盒,“孤挑了两个时辰才挑出来的。” 奚尧眼下唇还是红的,有一些迟钝的痛感在体内蔓延开,再哄萧宁煜他就是傻的,别开脸,“你自己要摔的。” “但是你喜欢,孤方才看出来了。”萧宁煜悠悠地道了句。 奚尧并不否认这颗琉璃珠实在漂亮得很罕见,爱美玉、珍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人之常情,故而也大方认下了,“喜欢又怎么样?坏都坏了。” 萧宁煜这下才真的生出点悔意,觉得自己不该跟奚尧吵架,也不该把东西摔了,面上有点挂不住,倾身过来又亲奚尧一下,一边吮吸着他的唇,一边说,“那孤下次再送你别的。” 奚尧觉得萧宁煜似乎对送自己东西有什么执着,但是当下也随他去了,妥协道,“随你。” 厮磨了好一会儿,萧宁煜才抚着奚尧的脸,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那句,“那玉佩是别人送的么?看你很宝贝。” 被问到这个,奚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还是承认了,“嗯。” “谁送的?”萧宁煜明显吃味。 奚尧的睫毛颤了颤,“我兄长。” 奚凊昔日战死沙场之时,萧宁煜年岁还小,印象并不深,只是听过那么一耳朵,故而奚尧这答案是萧宁煜实在没想到的,心底一时生出歉意来,“抱歉,孤没想到。” “没事,过去很久了。”奚尧倒不是很在意。 “孤明日来找你?”萧宁煜转开话头,“你明日事多吗?” 奚尧皱起眉,“你来找我做什么?你这太子怎么当得这么闲?每日无事可做吗?” 萧宁煜并不反驳,只道,“你的事比旁的更重要,不行么?” 这话让奚尧觉得不舒服,不太自在地转开脸,“明日事多着呢,你别来了。”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萧宁煜并不坚持,好似他真的只是随意问了这么一句,手垂下去,不怎么明显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第31章 第28章 入库 那句“明日事多”并非奚尧推辞之言,这日是工部着人送今年新制兵器过来的日子,奚尧需负责清点兵器数目、验收入库。 等他清点完左、右掖和中军的兵器一日都已过了大半,还没待奚尧歇上一会儿,工部又来了人,依旧是来送兵器的。 奚尧瞧着那浩浩荡荡的人马皱了皱眉,“兵器不是都清点完了吗?怎么又有人来了?” 一旁的郭自岭也是一头雾水,“是啊,这数目是对着册子点的,按理来说并无遗漏。” 正说着呢,那工部领头的人就走到了二人跟前,行了个见礼,恭恭敬敬道,“见过二位将军,在下是工部军器局副使夏仪正,今日来给朱雀营送新制的火器,不知周将军何在?” 原是来给朱雀营送火器的。 可奚尧听到他问起周澹之,眉头又皱起来,“副使来得不巧,今日周将军身体不适告了假,不在军营。这火器怕是得请副使先送回军器局,等明日周将军回营再送过来。” 哪料夏仪正听完奚尧的话却垮了脸,“将军,这哪能啊?定好的日子可是不能轻易改的,免得到时说是我们军器局延误了将士们的操练,我可无处说理去。” “副使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延误一日,哪里会有人说这些无聊的闲话。”奚尧笑笑,觉得夏仪正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但见他如此也只得多说了一句想让人放心些,“若军中真有这样的人在背后嚼舌根,副使告知我便是,我绝不会轻饶,定给副使一个交代。” 夏仪正听了奚尧的话却依旧愁容未变,“奚将军,在下不过是个副使,这等事我做不得主的。今日这要是不看着火器入库,我这回去可交不了差。” 他苦着脸示意奚尧去看自己身后运输火器前来的一队人马,“将军也体谅体谅兄弟们,这火器沉重,运送过来甚是费力,今日若运回去明日再运过来,不平白又得多费两次力?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回苦了运送的兄弟。” 这倒确实是如此,奚尧一时也犯了难。 “欸,不过是清点数目而已,奚将军不是也能做么?”郭自岭一拍脑门,突然说道,“奚将军是四大营的统领,如今周将军不在,论例代周将军验收火器也是使得的。” 夏仪正听了也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两眼放光地望着奚尧,“郭将军说的是啊,奚将军帮忙清点一番,将火器先收入库,明日等周将军来了,再知会周将军一声便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奚尧看看夏仪正殷切的目光和他身后额上渗汗的若干人等,只好应下,“既然如此,那副使大人这便随我前去朱雀营吧。” 夏仪正这才喜笑颜开,招呼身后的人随自己走。 郭自岭还有中军的军务要忙,没有随奚尧同往,只有奚尧自己的随从邹成跟着一道去了朱雀营。 途中,奚尧问夏仪正,“这火器的数目之前工部可同周将军确认过了?” “自然是确认过了。”夏仪正许是怕奚尧有所顾虑,老老实实地将所知之事都说了个遍,“早前在花朝节过后,工部就过来同周将军确认过数目了,错不了。这要是数目上出了错追究起来也是我们工部的过失,寻不到将军头上去。” 奚尧知他是误会了,摆摆手,“我并不是担心今日替周将军代行此事出了纰漏,日后遭连累。只是照例问一问,今日谁来我都是这么问的,可不是针对副使,大人不必紧张。” 得奚尧此言,不知为何,夏仪正的神情却有几分怪异。 奚尧不解地问他,“副使大人这是怎么了?” 夏仪正连连摇头,“没什么,卑职早就听闻奚将军的英明事迹,这还是头一回同将军共事,未曾想将军竟是这般性子。” 这话听得有几分意思,奚尧不由得挑了挑眉,“那你以为我应当是什么性子?” 这可不好说。 夏仪正笑笑,“左右不该是现在这般,将军这脾性未免太好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同将军在边西待久了有关?我听闻边西那处的人大多性子豪迈直率、不拘小节。” “这话倒是不错,边西民风确实如此。”听他说起边西,奚尧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怀念,“边西地广多草原,善骑射者众多,这性子便也如同骏马一般。” “我还从未见过草原呢。”夏仪正听他这般说,倒对边西生出几分向往,“不怕将军笑话,在下这么些年,还从未出过京都呢。” 奚尧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京都安定,常在京都也不是什么坏事。” 夏仪正这才想起奚尧是不得不留任京都,暗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连忙转开话头,“将军说边西之人像骏马,那将军自己呢?也像骏马吗?” 此时二人已行至朱雀营所处,奚尧朝天际望去,只能望见小小的一角。好似他回了京都之后,这天总是只能窥见这么一方小角,总让他忆起边西一望无际的天。 “我么?”奚尧淡淡道,他生于京都、长于边西,边西于他而言就是他的第二故乡,边西的一草一沙、一马一卒都令他难以忘怀,但他如今却是如何也回不去了,“我非骏马。” 幼时,父亲奚昶为他取自惟筠。 惟擒燕雀啖腥血,却笑鸾皇啄翠筠。 他是翱翔于天际的鹰,如今却被困于这京都,困于这四方的天,不得展翅、不得高飞。 都说时也命也,皇权之下,他不得不低头,可他不愿认此命。 他不信命,也不认命。 “时候不早了,早些清点完数目,将火器验收入库,也好让副使早些回去交差。”奚尧收住话,带着夏仪正一干人等走至朱雀营的收纳火器的库房。 负责看守库房的小卒徐有福对奚尧来说是个生面孔,不过徐有福识得奚尧,一见奚尧就立刻正了正形,“见过奚将军,敢问将军来此可是有何事?” 奚尧朝他介绍身侧的夏仪正,“这是军器局的副使大人,今日来给朱雀营送新制的火器,不巧周将军告假,便由我带副使过来,将这火器送入库房。” “原是这么一回事。”徐有福身量不高,身形倒是壮硕,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我这就为将军把库房门给打开。” “有劳。”奚尧同夏仪正站在一旁,等着徐有福从身上掏出库房钥匙,将库房的锁给打开。 只听“啪”的一声,铜锁打开了,徐有福将库房的门推开,迎奚尧与夏仪正进去。 奚尧对这库房不甚熟悉,夏仪正却不是头一回来了,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命人将箱子依次放好、逐个打开。 由于数目众多,奚尧便叫了邹成帮忙一同清点。 “…二百,将军,这几箱共三百支盏口铜铳。”邹成点完他那边的箱子,朝奚尧汇报数目。 “我这边点了有四百支盏口铜铳,共为七百支盏口铜铳。”奚尧正好也点完了身前的几箱,转头看向夏仪正,“副使大人,这数目可有错?” “没错没错。”夏仪正将手中的册子指给奚尧看,“将军瞧,火铳数七百。” 奚尧见那册子上确写着火铳共七百支,当下也放了心,转而去点火炮的数目。 这么一圈点下来,费了一个多时辰,点完已是日暮时分,好在数目并无差错,都可验收入库。 奚尧看着徐有福落了锁,对夏仪正笑道,“副使辛苦。” “将军才是辛苦了,此事本不在将军义务之内,难为您还揽下此事。”夏仪正办完此事,心下一松,面上也显出来,“也是多亏了将军,我这总算能回去交差了。” “副使实在客气,这也是四营军务,我自没有不管的道理。”奚尧见天色不早,便想邀夏仪正留下用过饭食再回,“天色已晚,副使可要在营中用过饭再回?” “不了不了。”夏仪正摆摆手,“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我这还得急着回去复命呢,实在是留不得,先行告辞。” 奚尧便也只好与他挥别,同邹成回了王府。 不知为何,奚尧总觉得哪不对,又问了邹成一句,“那火铳的数目你可仔细点了?确无有漏?” 邹成进库房的时候就被奚尧使了个眼色,这会儿也仔细着回话,“将军,错不了。我仔仔细细点了三遍,那数目不会有错。” 听他这么说了,奚尧的心稍稍放下些,“但愿是我多心了。” 风月楼。 “殿下,夏仪正今日已将东西送去了。”贺云亭为萧宁煜斟了一杯酒。 萧宁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嗯,孤知道了。” 贺云亭瞧着萧宁煜自若的神色,心里没什么底,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这后头的事……” “后头的事由他们崔家自己折腾去吧。”萧宁煜闲散地靠在椅子上,“只要孤想要的东西最后能落在孤手里,旁的,孤并不关心。” “敢问殿下想要的可是那……”贺云亭犹疑地开口。 “云亭。”萧宁煜却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朝他看来,“你跟孤有多久了?” 第32章 贺云亭一怔,“那年秋猎幸得殿下相助,侥幸从猛虎口中逃脱,之后便一直效命于殿下,至今已有六年。” “六年。”萧宁煜转了转手中的青瓷酒杯,“都跟在孤身边六年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还不知么?” 贺云亭心下一跳,当即同萧宁煜告罪,“殿下,是云亭失言。” “罢了,你也不是有心的。”萧宁煜淡淡一笑,似乎并不当回事,轻拿轻放地揭过。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 萧宁煜的面色沉下来,用不着他使眼色,一旁的小瑞子快步走出去将人给逮进来了。 那人着粗布麻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手中还拿着个锦盒。 “这谁?”萧宁煜皱眉,并不识得此人。 他不认识,小瑞子却是认识的,赶紧回话,“回殿下,此人是崔四公子的奴仆。” 见有人道出了他是谁,地上的人赶紧抬起头来说话,“对对对,我是崔府的,今日是替我们家公子来给芸香姑娘送东西的。” 他特意将锦盒举起来给萧宁煜看。 “什么东西?”萧宁煜往那锦盒上瞟了眼。 小瑞子将那锦盒接过来打开,回话,“回殿下,是枚银簪。” 听到是枚簪子,萧宁煜便令小瑞子收起来,“既是崔公子的一番美意,那便替芸香先收下吧。” 地上跪着的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便没事了,哪想萧宁煜却话锋一转,“至于这个人……” 那人的心又提起来,战战兢兢地看向端坐着的萧宁煜,就见这玉面修罗般的人轻蔑一笑。 “将他的耳朵、舌头都割下来,切记别把人给弄死了,好等事后再给他扔回崔府,听懂了吗?”萧宁煜轻描淡写地说完对这人的决断。 那人被吓得不轻,反应过来后张嘴就要叫嚷,被一旁早有准备的小瑞子往他嘴里塞进一个布团堵住,再命人将他给打晕拖下去。 等小瑞子将人带出去处理之后,萧宁煜将空了的酒杯推至贺云亭跟前,“这世上有些事不能听、也不能说,云亭,现下你可知晓了?” 贺云亭的面色已然全白了,端起酒壶的手都有些发颤,只好抬起另一只手将那手给摁住,这才稳稳当当地为萧宁煜将酒杯满上。 “云亭谨记在心。”贺云亭垂下眼,轻声回话。 萧宁煜端起那杯酒,却并未喝,“养不熟的狗,孤可不喜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萧宁煜勾起唇笑了笑,“不过,有的东西养不熟,好像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迫不及待地开始期待那一日的到来,期待那人不得不被他豢养在东宫的日子。 那该是怎样一副景象?定然会很有趣。 第29章 帕子 未免夜长梦多又再节外生枝,萧宁煜动了点手脚,让原本下月月初再前去边西的陆秉行不得不过两日便去上任。 得此消息之后,陆秉行用一日安排好了家中之事,再用一日去同奚尧辞行。 奚尧见他来,难得与军中告假,空出半日留给陆秉行。 “怎么突然提前走?我还当我们还剩好几回能喝酒的日子呢?”奚尧对此变故毫无准备,像幼时舍不得兄长一般舍不得陆秉行,那些不舍在面上也明显,不加掩饰、昭然若揭。 陆秉行被他这神情弄得发笑,宽慰他,“日后总有机会一同喝酒的不是?再说而今边西已然比从前稳定不少,我也不至于常驻边西,得空的时候请旨回京看看爹娘想必陛下也不会不允。” 言罢他又觉得怀念,感慨万分,“你这副样子倒让我忆起你幼时,每每我同你兄长一同前去军中,你都是这般。到最后,非得给你买串糖葫芦你才稍稍好些。” 陆秉行调笑般看向奚尧,“如今可还需给你买糖葫芦?” 二人此时身处京中最繁华的一条街,边上就有不少卖糖葫芦的商贩。红彤彤的果子裹上糖蜜,晶莹剔透的,一串一串插在草靶子上,周边围上一圈馋嘴的孩童。 奚尧被他笑得脸热,辩解道,“我都这般大了,哪还吃糖葫芦?早不吃了。” “是啊,你都这般大了,到了能娶妻生子的年纪了。”陆秉行望向奚尧的目光多了丝眷念,似是透着眼前之人在望着别的什么,“他那年,也是你这般年纪。” 奚凊去世那年,也不过奚尧而今的二十四岁,不及英年、风华正盛。 奚尧总觉着自己好似无意中察觉到了一丝什么,可那东西捉不住、摸不透,让他不敢确信,也不愿确信。 陆秉行并未觉察出奚尧的不同之处,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喝过边西的马奶酒了。那东西我不爱喝,膻得很,就你兄长爱喝。可这么些年不喝了,倒也怪想的。” “此次去到边西,陆大哥便能再喝到了。”奚尧对陆秉行笑道。 “是啊,总算能再喝上。”这么说着,陆秉行倒念起一桩旧事,“当年,我没能留在边西帮衬你,惟筠,你可怨过我?” 奚尧先是错愕,随即摆摆手,“陆大哥这说的什么话?那事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到底你我都不是奉命行事,万事不由己。” “并非如此。”陆秉行垂下头,他在奚尧这儿树立的形象素来高远、壮阔,同父兄一般可靠,如此后悔懊丧却是头一回见,“我有的选的。可我逃了。” “我逃去了边东,像个懦夫一样。” “但我没办法,我在边西握不起剑。我试过好些回,可一拿起剑,手就在抖,根本拿不住,更别提与人相拼。” “我就像得了种治不好的怪病,去了边东之后倒不药而愈。起先我也不知是为何,后来才知是因边西的一草一沙都太熟悉,马也熟悉、风也熟悉,好似一站在那,就能听见那人的笑声,看见那人骑在马背上的身影。” “我的心是乱的、痛的。” 陆秉行的眼里显露出被岁月掩盖后的哀恸,在这样的哀恸里,奚尧反应过来,陆秉行早已到了娶妻的年纪,却仍旧是孤身一人,没少推拒家中的婚事安排。 从前不知,如今虽知晓,可故人早已不在。 奚尧一时无言,不知能说些什么才能使陆秉行的心中好受些,笨拙地从身上掏出块帕子递过去。 陆秉行没有泪,于是摆摆手并未接。 二人处在闹市,人多眼杂,这般景象恰好就落在了一旁茶楼里同人喝茶的萧宁煜眼里。 原本二人说话便就罢了,奚尧那般热切不舍的神情也罢了,可还掏出块帕子是要做什么?而且目力极好的萧宁煜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帕子,曾被他本是恶意却强装好意地塞进人身体里的帕子。 他的怒火登时自身体里烧起来,忍无可忍地撇下正喝着茶的卫显,快步下楼直冲那二人走去。 “真是巧了,在这碰上二位将军。”萧宁煜寒刀般的目光从奚尧手上那块帕子上扫过去,锋利得让奚尧的手指不自觉地一蜷。 在此能遇上萧宁煜,陆秉行也觉得甚巧,“殿下今日怎会在此?” 他的目光往茶楼方向一看,了然,“是在此与人喝茶么?殿下可真是好闲情。” 原本陆秉行此话并无不妥,可是因他先前与奚尧相谈甚欢,奚尧还欲将自己赠予的帕子递给他用,萧宁煜听了这话便怎么也不畅快,故意要挑刺,“陆将军这话说得有趣,可是觉着孤不把心思放在政务上?” 陆秉行面上客气的笑意僵了僵,半天没有下文。 旁侧的奚尧皱起眉,帮忙解围,“殿下多心了,陆大哥他绝无此意。” 奚尧好不容易对自己说话,却是替人解围。 萧宁煜心中不爽更多,说话也更难听些,“奚将军怎的就这般了解?瞧二位将军关系如此之好,奚将军何不自请同陆将军一同前去边西,哪怕是做个随从?” 此话听得陆秉行拧眉,“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 萧宁煜冷嗤一声,不再接话,只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奚尧。 慢一步的卫显这下才从茶楼里跟着跑出来,气喘吁吁地叫嚷,“你跑那么快是要去见谁啊……诶?陆将军、奚将军?您二位怎么会在此?” 也不知他们在他来之前都说了些什么,跑到近前时,卫显只见三人的面色都极为难看。 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只好打圆场,“既然有缘在此遇上了,那不如上去坐坐?我点的茶还没喝完呢。” 奚尧想拒绝,嘴唇刚张就遭萧宁煜瞪了一眼,下意识闭上,不想再触怒这位已经满脸不悦的、金娇玉贵的主。 陆秉行倒是不无不可,应下,同卫显走在前头。 奚尧与萧宁煜落了后,压低声音问人,“你哪来那么大火气?谁又得罪你?” “你。”萧宁煜不冷不热地瞟他一眼,含恨地咬着牙。 奚尧无话可说,觉得萧宁煜病得不轻,简直是故意找麻烦来了。 “你说说,我们这才遇上。起初连句话都没讲,我得罪你什么了?”奚尧不甘示弱地瞪向萧宁煜,只觉得对方不识好歹。 第33章 “你将我给你的帕子给陆秉行用。”萧宁煜吐出这句话,带着浓浓的怨气。 奚尧这才仔细去看自己手中那块帕子,只见帕子最底下用金丝绣着个“垣”字,萧宁煜的小字。 手里的帕子突然就变得烫手起来,一松,掉在地上。 萧宁煜的脸更黑了,“奚尧!” 奚尧只得又捡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拍帕子上的灰,赶紧递给萧宁煜,“还你便是,谁稀罕。” 萧宁煜根本不接。 奚尧直接往他怀里塞,却被萧宁煜趁机抓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松开!”奚尧的眼睛都瞪圆了,“萧宁煜!” 这声音有些大了,前头上楼梯的卫显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他二人,“你们这是……要打架?” 听到打架二字,陆秉行也跟着转过头来,就看见站在楼梯脚的、面色皆不善的二人,身子离得近,一人还抓着另一人的手腕,一副推不开就要打起来的样子。 这可使不得。 陆秉行和卫显跑下去,一人拉一个将两人扯开,劝诫二人要以和为贵。 被卫显扯开的萧宁煜一脸烦躁,看到陆秉行抓着奚尧的胳膊,更是脸色沉得如锅底,不知道是先撂倒陆秉行更快,还是先将奚尧扯过来更快。 就连上了楼,二人的座位也被特意隔开,面对面交叉坐着,以免再起摩擦。 事实证明摩擦是无可避免的,因为萧宁煜太能挑刺。 奚尧少喝一口茶,都要意有所指地说上二句,说是不是这里茶不好,嫌他招待不周等等。 别说是奚尧听得无言,卫显都看不过眼了,很无奈地瞟向萧宁煜,“你怎么今天事事儿的?哪那么多事?奚将军也是脾气好才能忍住没打你,换旁人早揍你千百回了。” 萧宁煜在心底冷笑,心想他揍得还少么? 他面上倒装腔作势地道,“孤可没有。不过是随意说两句,奚将军别往心里去。” 可话里话外的虚伪劲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自己也压根没想遮掩。 卫显看了都觉得古怪,心想这二人什么时候关系差成这样了?上回去凤灵山的时候都还好好的,莫不是因为替他换了块玉? “那块玉奚将军可收到了?”卫显念起此事,正好问了一嘴奚尧。 奚尧面色稍稍缓和些,点头,“收到了,多谢卫公子。” “害,举手之劳罢了,哪至于奚将军言谢?”卫显冲奚尧端起茶杯,很豪迈地道,“同将军这几番相处,在我卫显心里,已将您视为我的半个友人,自然不必言谢。” 奚尧端起茶杯,两人以茶代酒地碰了碰杯,对饮而尽。 这么下来,萧宁煜连带看卫显的眼神都带了点不悦。 可就是他这般,奚尧也依旧没赏他半点好脸色。 事实上,奚尧并非单纯喂萧宁煜莫名的怒气而如此,更是因为那块灼手的帕子。 那日回去之后被他随意地丢弃在浴桶边,原是要扔,最后却忘了。哪料到被下人当作是他自己的帕子,洗净了后好生摆在他的柜子里,故而今日才带错了这么一块帕子。 拿的时候不仔细,哪晓得会是这块? 奚尧一直冷着脸,萧宁煜只好没趣地同陆秉行搭话,“听说陆将军明日便启程去边西了,东西可都备好了?” 陆秉行点点头,“都备好了。” “将军明日何时启程?孤想去送送将军。”萧宁煜突然来了兴致,何止是想去送?他简直想敲锣打鼓地去送,最好是放的炮仗都响彻整个京都。 膝盖忽地遭人踢了一脚,是对面坐着的奚尧,拧着眉看过来。 萧宁煜忍着那点疼,继续说下去,“也不知将军日后何时才能回京,该去……该去送送的。” 说话期间又遭奚尧踢了脚,这比方才那些力道更重,令他差点没能说下去。 陆秉行全然不知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颇感意外地道,“多谢殿下美意,但送就不必相送了。殿下身份不同寻常,叫人看了难免多想。” 萧宁煜我行我素惯了,从不在意旁人如何想、如何说的,唯一那位让他在意的正臭着脸喝茶掩饰动作。 一回生二回熟,萧宁煜敏捷地伸手抓住了奚尧踢过来的脚,掌心暧昧地在人的脚踝处摩挲几下。 掌心微微的热意自脚踝传至奚尧的上身,连带着脸都热起来,由于皮肤白皙,只是浅淡的红意也能被人轻易捕捉到。 萧宁煜心情总算好转些,缓缓勾唇,“将军既如此说,那便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了 第30章 涎水 奚尧缩了缩脚,想将自己的脚从萧宁煜的桎梏中挣脱出来。那人力气却大得很,若是真要抽出来只怕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奚尧皱着眉,对萧宁煜无声地比了个唇形,“松开。” 见他示弱,萧宁煜总算扬眉吐气,似笑非笑地张唇,也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求孤。” 求自然是不可能求的。 奚尧的面色沉静下来,不多时心里便有了盘算,朝着对面座上的卫显温和一笑,“卫公子,方才我看你多留意了一会儿那卖枣泥山药糕的商贩,可是想买一些来尝尝?正巧我也许久未吃这糕点,怪想的。” 卫显闻言一愣,没想到方才自己那小小的分神竟被奚尧留意到,略惊喜地道,“奚将军也想尝尝那枣泥山药糕?那我这便下去买些上来。” 他说着便要起身,只是他的座位靠里,出入并不方便,需要坐在外头的萧宁煜起身相让。 到了这一步,萧宁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不清楚个中缘由的卫显心焦焦地拍了拍萧宁煜的肩,“殿下,劳烦你起身给我让让,我好下去买糕点。” 萧宁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卫显一眼,再度迁怒于人,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是松开握着奚尧足踝的手,起身相让。 待萧宁煜再落座时,很明显地看到奚尧唇角微微扬起,轻飘飘地朝这边看过来一眼,那目光也像是在说,这般雕虫小技怎值得他开口求人? 就是此人眼前如此志得意满、游刃有余的模样引得萧宁煜一次又一次火中取栗般前去招惹,只是想看这高傲的头颅为自己低下,看这矜贵的身躯承自己身下。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萧宁煜在心底告诫自己要有耐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将体内的火气往下压了压。 待卫显走后,陆秉行略感奇怪地看了一眼奚尧,“惟筠,我记得你过去不喜枣味,何时爱上吃枣泥山药糕了?” 奚尧唇边的浅淡笑意一滞,余光瞥见萧宁煜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含恨般咬了咬牙。 “这不是许久未吃过了么?”奚尧回话倒是从容不迫,半点不见慌乱,“若是待会儿我尝了一口便不吃了,陆大哥你可要帮我吃完,以免让卫公子白跑一趟。” 陆秉行闻言笑笑,只觉奚尧此举如稚童无异,但既为兄长也乐得纵人如此,“行,你若吃不下,我自会帮你遮掩一二。” 可他二人这般兄友弟恭的,落在萧宁煜眼里只觉得不痛快,面上倒是笑着,“将军放心,你何须担心吃不完,卫显他那人最好吃一口,一人便能吃下许多。若是你真的吃不下,都留给他一人也是能吃完的。” 这话引得奚尧和陆秉行都笑起来,而卫显正是在此时回来了,力道十足地将楼梯的木板踩得嘎吱响,未见其人倒先闻其声—— “殿下,你可是又背着我说了些什么?再这么被你编排下去,我京都第一俊公子的头衔都要保不住了!” “京都第一俊公子?”萧宁煜乐坏了,“卫显你要不要脸?这莫不是你自封的吧?你说说你同这头衔有何关系?” 他拿起桌上的纸扇在卫显的小腹上一敲,“哪有俊公子的肚皮每日吃得这么圆滚?” 卫显被他敲得委屈,垮着脸嘟囔,“二位将军看看,殿下这也忒挖苦人了。我不就好那一口吃的么?这还有错了?” 之前陆秉行对卫显印象不佳,这回倒是觉着此人性情率真,煞是有趣。 他圆场般去接卫显手中用油纸包裹的糕点,“饱口腹之欲哪能算错呢?卫公子跑这一趟辛苦了,先坐下歇息吧。” 卫显见有人为自己说话,腰杆登时挺直了,大着胆子伸手推了推萧宁煜,“殿下坐进去吧,我想坐外面的座。” 这若是换了平时,萧宁煜定时要骂他了,可今日却一声不吭地往里挪了个座,将外头的座让给了卫显。 卫显一屁股坐下时还有些受宠若惊,大感欣喜,装模作样地抬手抹并不存在的泪,“我就知道殿下刀子嘴豆腐心,哪怕是新结了好友,也不会忘了与我的旧情。” 实际上,萧宁煜只是因为往里坐能正好坐在奚尧的对面罢了。 奚尧今日被卫显逗得连番失笑,素日里的清冷是半点没端住,心情颇佳地随口问萧宁煜,“卫公子这性子惯来如此么?想不到世家还能养出这般的公子。” 第34章 “你觉着他好?”萧宁煜不可思议地看向奚尧,“这缺心眼的有何好的?” 身侧卫显愤愤道,“我还在此呢!” 也就是与卫显吵嘴的时候,奚尧能看到萧宁煜身上的几分少年意气,倒没有满肚子算计时那么惹人嫌。 奚尧托着腮懒懒地看着面前几人说笑、吵嘴,倒生出几分少有的松快。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回京以来,他少有几回感到惬意,身旁都有萧宁煜在。 正想着,一块还带着热气的枣泥山药糕被递到了奚尧的唇边。 奚尧顺着拈糕点的手指望去,就见萧宁煜神色自然地看着自己,似乎并不觉此举有何不妥,甚至还因为他久久不张口,嫌弃他磨蹭般不耐地将糕点又往前递了递。 奚尧只好张唇咬了一口,哪想到糕点松软,这么一咬,有不少碎屑落下去。 他的双眸睁大了,一时情急伸出舌头去舔舐萧宁煜指尖,将那沾染上的碎屑卷入口中。 此举做完他才反应过来不妥,抬眼朝萧宁煜望去,一下便可见那绿眸里的光异常幽深,带着股要把他拆骨入腹的狠劲。 这般的眸光又让他忆起最初在宫宴上见萧宁煜的情形,好似一条随时能咬死人的毒蛇。 奚尧疑心下一瞬,此人就能将那带着毒液的信子嘶嘶地吐出来。 “我……”奚尧眉头一蹙,想解释自己是无心之举。 不料萧宁煜却先打断他,“还吃吗?” 奚尧一怔,糕点做得并不精致,也过于甜腻,口感欠佳,他实在没有再食用的兴趣,于是摇摇头。 萧宁煜颔首,随机将糕点收回去,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一大半给吃掉了。 瞧着他吞咽的动作,奚尧莫名觉得好似是自己的肉被啖而食之。 许是因觉得过度危险,心都随之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卫显朝他们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宁煜将奚尧吃了一半的糕点拿过去给吃了,稀奇地嗔怪道,“糕点这还有许多呢,你抢奚将军的做什么?” 萧宁煜面色不善地瞪向卫显,“吃你的,你管那么多呢。” 待卫显认怂地将头扭回去,萧宁煜这才再度将目光投向奚尧。 只见奚尧似是被糕点噎到了般,急急地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却又因喝得太急被呛到,连连咳嗽起来。 听见这动静,卫显和陆秉行也跟着关切地看过来,连声询问,“奚将军呛到了?”,“惟筠,还好吗?”。 萧宁煜沉着脸递过去一方帕子,还未开口说话,便被慌乱的奚尧抓住了手。 奚尧被呛得实在厉害,脑袋都因剧烈的咳嗽而有些发懵,没怎么留意是谁递过来的帕子便伸手过去攥住了。 但帕子却没能顺利从人的手里抽出来。 奚尧这才觉出不对,诧异地抬眼望去,与萧宁煜四目相对。 这下他咳到泛红的双颊、微湿的双目和水润的薄唇皆一览无遗,只这么一眼便令萧宁煜邪火四起,万般欲念都将要忍不住。 萧宁煜胸腔重重地起伏了一下,而后抬手用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奚尧擦去唇边的茶水。 只是这动作轻柔仅仅是从陆秉行和卫显看来的轻柔,奚尧感受到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 萧宁煜的拇指搭在他的唇上,重重地擦了一下。 奚尧吃痛,蓦地睁大双眼,唇都因此微微张开了些。 萧宁煜的拇指趁机从唇缝中钻进去,侵入他的口中,恶劣地划过他的牙齿,摁住他的舌头,止不住的涎水甚至从唇角溢出了一些,顺着往下滑。 萧宁煜肆意地用拇指欺凌着奚尧的唇,用饱含欲念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看着人,审视对方的反应,此举不亚于用眼神对奚尧进行了更深、更重的侵犯。 他甚至急不可耐地想要将奚尧口中的东西换成另外的物件,比手指更有力也更壮硕的物件。 奚尧显然读懂了,脸上的神情也由最初的迷茫无措转为羞愤恼怒,发狠地在萧宁煜的拇指上咬下去。 奚尧真恼了的时候力道素来是不收着的,轻易就叫萧宁煜见了血。 可萧宁煜不为所动,甚至唇边泛起饶有兴味的笑,用拇指在奚尧的唇中转了转,迫使那血腥味沾染口里的每一处,这才不紧不慢地抽出去。 他状似好心地又用帕子擦了擦奚尧的唇角,堪称温和有礼地叮嘱,“将军喝茶可要当心些,到处沾上茶水实在有损将军仪容。” 手收回来之后,萧宁煜当着奚尧的面折了折那方帕子,将其随意地放在桌上,却又刻意露出被洇湿的一角。 奚尧的目光几乎要将那帕子湿润之处点燃,烧出一个大窟窿。 席间四人唯有他与萧宁煜知晓,润湿那帕子的主要不是茶水,而是他被萧宁煜玩弄时不慎流出的涎水。 那堂而皇之展露出来的素帕与唇中尚且残留的血腥味皆成为他与萧宁煜狼狈厮混所留下的罪证。 他无从抵赖。 作者有话要说: 萧宁煜:他绝对是在勾引我 第31章 定罪 陆秉行启程那日,奚尧去送他,骑的是陆秉行赠他的那匹宝马。 “陆大哥,我在边西新养的马同你赠我这匹一样,也是白色。那匹马送你了,记得替我好生照料它。”奚尧从马上下来,一边抚着白马的鬃毛一边对陆秉行道。 陆秉行头戴凤翅抹额盔,身着金灿山纹甲,已然是整装待发,此时是刻意留此等待奚尧。 他看向奚尧,笑意温和,“既是你心爱之马,为何回京不一起带回来?” 奚尧唇边的笑顿了顿,“它适应不了京都的水土,故不曾带回。” “那你呢?”陆秉行的目光很是关切,“京都的水土你可适应?” 此话奚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下来。 陆秉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与奚尧一同望着边西的方向,“你可知,我此次前去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奚尧笑了声,宽慰陆秉行,“陆大哥你且放心吧,京都若有何事我自会去信给你,若无信便是一切安好,你无需挂念。” “惟筠,京都不比边西,这儿的敌人从不在明面上,而是在暗处。”陆秉行拍了拍奚尧的肩,面上忧虑不减,“你性子纯良,哪知晓人心险恶?我实在担心你一时失察中了圈套,而我鞭长莫及不能帮到你。” 其实更重要的是,奚尧为人直率、从不作伪,很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就将人给得罪了。 同样的话其实之前奚昶也说过一回,奚尧对此的想法素来是能避就避。 在四大营这般时日,除了最初刚上任那会儿与崔士贞有过正面交锋,之后两人基本没再多接触,奚尧有意与崔士贞、郑祺避开,平素只与郭自岭往来较多。 面对陆秉行的忧虑,奚尧也没法保证太多,只道自己心中有数,知晓分寸。 哪料竟叫陆秉行一语成谶。 陆秉行走后第五日,朱雀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说是工部送来的火器数目对不上。 那日的火器是奚尧一一清点过后,看着入库的,照理不会有错。 但出了这样的事,奚尧不得不同周澹之一起去朱雀营的库房再次清点火器数目。 一点,火铳的数目确实少了一百支。 “世侄,这是怎么一回事?”周澹之看着点完数后面色不佳的奚尧,“我对你行事是信得过的,才未曾在回营后亲自再点一遍数目。若不是今日需要用火器来库房看了看,倒不知这入了库的东西还有变少的道理!” 奚尧沉着脸看向周澹之,“周将军这话什么意思?那日火器入库不止我一人在场,入库的时候数目确确实实是七百支火铳,不曾有错。” “奚将军的意思是我朱雀营监守自盗?”周澹之讥诮一笑,“那便去把那日在场之人都叫来,我倒要看看是奚将军行事不慎,还是我御下无方。” 无法,只能是请人去工部将夏仪正给请了过来,还有那日开库房门的徐有福、同奚尧一起清点数目的邹成,一共四人。 “奚将军,周将军。”夏仪正左看看右看看,略微紧张地抬手抹了抹头上的汗,“那日我确实同奚将军细细对过数目,六百支盏口铜铳、一百支?鸟铜铳,共七百支火铳。” “等等。”奚尧打断夏仪正,“不是七百支盏口铜铳么?哪有?鸟铜铳?” 这?鸟铜铳与盏口铜铳不同,?鸟铜铳的设计更为巧妙,前端有三孔,能做到一击多发,威力极大。北周视鸟为神兽,以其为祥瑞之物,山、都城都多以鸟命名。而?鸟为古书中记载的生有三目的神鸟,故以此命名该火铳。 这在制作上也更费功夫,产量一直不高,并且基本上只供给朱雀营使用,其他营的将士摸都摸不着。 自北周研制出了?鸟铜铳后,南迦国多次向北周索要这?鸟铜铳的制作图纸,甚至愿以重金、城池相换。 第35章 若少的是?鸟铜铳而非盏口铜铳,那性质可就严重得多了。 夏仪正闻言一愣,张大了嘴,“奚将军这说的是什么话?兵仗局今年为朱雀营制的明明是六百支盏口铜铳和一百支?鸟铜铳,这?鸟铜铳是去岁年末新改的图纸,这还是第一回制出来。这些工部都是记载在册的,将军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不可能。”奚尧转头看向一旁的邹成,“你我一起点的数目,我不曾见过有?鸟铜铳,你可见着了?” 邹成也一脸疑惑,摇摇头说没见过。 “世侄,”周澹之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这是你贴身的随从,他说的话可做不得数。” 奚尧面色沉沉,眼前情形实在古怪,只得问道,“周将军想如何?” “不是我想如何,”周澹之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只是这丢了东西就该报官,让人来好好地查一查这偷盗一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那周将军便去报。”奚尧并无惧色,此事他不曾为,自然坦荡无愧。 “哎呀,二位将军这是何必?”夏仪正被他二位吓得不轻,“这事你们若是报给了大理寺,让他们那边来查,那陛下不就也知道了?到时候免不了问罪,将军可得三思啊。” 可这若是不报官,差的火铳找不回,周澹之还会将脏水泼到自己的头上,奚尧怎会容忍? 何况此事就算最后找不回火铳,也顶多治他个监管不严的罪。毕竟朱雀营不归他管,只要查清楚入库时他点的数目没有错,之后的事便该去找旁人,同他扯不上什么干系。 “报。”奚尧冷着脸坚持道,转向邹成,对其吩咐,“邹成,你去请大理寺卿来。” “奚将军好魄力。”周澹之面色也冷了下来,“还不快去请?” 最后自然是去请了,不多时那大理寺卿薛成瑞便来了。 可等薛成瑞听完几人所言,捋着他的山羊胡思忖片刻,说出来的却是,“你们各执一词,让老朽不知该如何判定,可能得劳烦各位同在下去一趟大理寺细细问个明白才行。” 于是乎,奚尧、周澹之、夏仪正、邹成、徐有福五人都随薛成瑞去了大理寺。 可到了大理寺,几人尚未问询,宫中便传出了旨意,道圣上闻此事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朱雀营火器失窃一案,揪出事后主谋以严惩。 对此,奚尧并不算很意外,毕竟?鸟铜铳的丢失本就瞒不住,再如何陛下迟早都是会知道的。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接下来的事。 进了大理寺之后,几人便被分开带去不同的审讯室。 审问奚尧的正是大理寺卿薛成瑞。 奚尧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火器失窃更重要的应该是审讯看管库房的徐有福或是掌管朱雀营的周澹之,怎么都不该由薛成瑞来主问奚尧这个清点数目的人。 似乎是瞧出奚尧的疑问,薛成瑞笑着问了一句,“奚将军可是心有疑虑?不妨说给老朽听听。” “火器若是真的失窃,大人问工部、库房、朱雀营都是应该的,为何由您来主问我?”奚尧冷冷地看着薛成瑞,脸上并无笑意,“我不认为在此事中我充当了什么举足轻重的角色。” 薛成瑞慢悠悠地翻开一页桌上记载案件详要的簿子,“这便是将军不明局势了。” “大人这是何意?”奚尧盯着他手中的簿子看了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若是丢的是奚将军口中所说的盏口铜铳,那么此事自然与奚将军干系不大。”薛成瑞不疾不徐地道,因为年老而略显浑浊的眼瞳此刻带着点锐利的光,“可将军的证词是说,你在清点火器的时候数的是七百支盏口铜铳,而非工部记录在册的六百支盏口铜铳和一百支?鸟铜铳。数目在这时便对不上了,这自然是将军清点有漏之过失。” “更何况,这丢失的?鸟铜铳何其珍贵,是从前将军在边西也不曾用过的吧?”薛成瑞最后似有所指地道了这么一句。 奚尧的面色沉下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平白无故朱雀营丢了一百支?鸟铜铳,嫌犯有将军您、朱雀营主将周将军、兵仗局的小小副使、军衔不高的随从和一个看管库房的小卒。”薛成瑞将他们五人的名字一一列出,用毫笔写在簿子上,而后将那白纸黑字给奚尧看,“您觉得,谁的动机更大些?” 显而易见,唯一有可能偷盗这?鸟铜铳的只可能是奚尧和周澹之两个将军,可这?鸟铜铳本来就是给周澹之的朱雀营所用,他并没有必要闹这么一出。 只见薛成瑞用墨将奚尧的名字于纸上圈了出来,“将军还不明白吗?” 奚尧的眼神冷厉,直接抬手将那一页纸给撕了下来,啪地拍在了桌上,“大理寺便是如此断案的吗?人证物证俱无,只凭你几句主观臆断的话便想定我的罪?” 薛成瑞被奚尧此举吓了一跳,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证据?证据自会有的,将军不必着急。” “虽不知大人最后能寻到何种证据,”奚尧端坐于人前,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审讯室,遭如此显然恶意的揣测,他也依旧从容不迫,威仪半分未减,气势逼人,“但大人现今如此笃定,希望能寻到一些能让人信服、让我无从抵赖的证据。” 薛成瑞沉着脸起身,“那是自然,将军且等着看吧。不过这几日,就难为将军先在这大理寺住上几日了。” 言罢他便拂袖而去,留奚尧独面这寂室。 第32章 卑鄙 若是到这时还不明白是中了人的圈套,未免也太过愚蠢。 只是,周澹之、夏仪正、徐有福这三人中究竟是谁在促成此事?背后的主谋又是何人?所图又是为何? 此局背后牵扯不少,奚尧在室内静坐着,在心底从头至尾地梳理起这件事的始末来。 事情的起初,是他那日替告假的周澹之清点火器并验收入库。此时想来,那日周澹之的告假怕也是故意为之,为的便是将这么一件事推给他。 只是周澹之此人虽为人古怪了些,但却是出了名的不与人结党,孤僻得很。若说他是为了哪一派而设了此局,奚尧是不愿信的。 周澹之为官数载,到了如今的官衔于他而言,已是处于登峰造极之位,再无上迁之可能。所以为名、为权皆无甚可能。 那便只能是为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周澹之若是为利所折腰,倒也不稀奇。 只是他的祖父乃开国将军,府中家底殷实,自是不愁金银,要有多大的利才能请动其参与局中? 那徐有福和夏仪正便全然没有嫌疑了吗? 未必。 此时想来,那日夏仪正的言行举止其实多有古怪,只是奚尧当时并为过心,只倒是对方体恤下面人辛苦,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奚尧多年为将,对此深有感触,却不想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在此处利用。 而徐有福此人,奚尧那日所见并不多,平素也不曾有过接触。只是这火器入了库,之后若失盗,看守库房的徐有福必然是脱不了什么干系。 千丝万缕实在难以理清,奚尧靠着冰冷的石壁席地而坐,生平头一回生出颓丧之意。 此番回京,诸事不顺,倒不知是他流年不利,还是他从前太过顺风顺水,一时难以适应眼前的坎坷。 奚尧此生未行亏心事,自认不曾德行有失,却不知这世上多的是你不去招惹麻烦,麻烦也自会找上门的事。先是被留任京中,不得再返边西,后是被世家视若眼中钉,再有萧宁煜几次三番…… 等等,萧宁煜? 周澹之告假的前一日,萧宁煜来过军营,当时说是为给奚尧还玉。起先奚尧见了萧宁煜便想避开,倒没多注意萧宁煜身边之人。 此刻回想起来,那日与萧宁煜同行之人可不就是周澹之? 若是当前之局是萧宁煜亲手设下,那所图为何不言而喻。 思及此,奚尧怒急攻心,自唇齿间溢出一声骂来,“这个疯子!” 但事情并非会单单止步于此,翌日薛成瑞再度前来便是端的一副要让奚尧直接认罪的架势。 奚尧冷眼看向他,“大人说的话好生莫名,我倒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奚将军还真是冥顽不宁。”薛成瑞笑笑,对外招招手,外头瞬间涌入八九人,将本就不宽敞的室内挤了个满满当当。 奚尧的目光触及这些人手中的刑具,面色沉下来,“大人这是想屈打成招不成?” “奚将军这话说的。”薛成瑞从袖中掏出来一张白纸,上面赫然是一封认罪书,“只要将军能够将这罪状给认了,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于你。” “青天白日的,你在做什么大梦?”奚尧嗤笑一声,上前便要撕碎那张认罪书。 身侧站着的几人见状便过来阻拦,奚尧反手便挥拳而出,出拳又快又狠、强劲入肉,不多时便撂倒了最近的三人。 “奚将军,你这是做什么?!”薛成瑞厉声呵斥,同身旁的刑吏使了个眼色,命其从奚尧后方过去。 第36章 一声沉闷的巨响,是用于杖刑的木板打在了奚尧的后背上。 剧痛之下,奚尧咬牙想要转身,却被几人找准机会禁锢住了手脚,强行摁于地上。 “薛成瑞,滥用私刑有违我朝律法,你是真不怕被治罪?!”奚尧虽已动弹不得,气势却未曾有弱,声色俱厉地斥责薛成瑞的恶行。 薛成瑞踱步于奚尧的跟前,面上端着有恃无恐的笑,“这就无需奚将军操心了,将军若是有功夫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操心自个儿待会能否扛得住吧。” 奚尧自知今日逃不了一劫,再不与此人多费口舌。 却又听薛成瑞话锋一转,“不过,奚将军,有件事我可得事先同你说清楚了。” 薛成瑞微微俯身,贴在奚尧近旁道,“今日之举我也实属无奈,不过是替人办事罢了。冤有头债有主,将军来日若要怪罪,可别找错了人。” 他话音方落,行刑的木板便落了下来,重击奚尧的臀部、背部,力度之大叫奚尧痛得好似失去知觉一般。 奚尧冷汗淋漓,疼得半身麻木,却依旧一声不吭,生生受完了二十杖。 长时间未闻奚尧出声,薛成瑞怕真惹出人命便让刑吏停了手。 “奚将军?”薛成瑞俯身去探奚尧的鼻息。 “啊——” 薛成瑞痛呼出声,是被奚尧狠狠地咬住了手指。 “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把他拉开!”薛成瑞痛得额间冒汗,再不复先前从容,好不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呸。”奚尧将从薛成瑞手指上咬下来的、那块带着血沫的肉吐到了其脸上,“大人好走。” “走走走!”薛成瑞脸上还带有难忍的痛意,艰难地从地上起来,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血,临走前狠狠地剜了奚尧一眼,“将军这般不知好歹,日后少不得有你的苦头吃。” “多谢…大人提醒…”奚尧趴在地上,大脑因身上剧痛已有些昏沉,口齿却仍然清晰,“你大可一试,看看我奚尧会不会怕了尔等。” 等到人都走了,奚尧这才卸了力,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忽闻有人开门,奚尧自梦中惊醒。 室内昏暗,外头长廊的壁灯却已点上烛火。烛火摇曳间,将那站在门口之人映衬得更为昳丽,可奚尧却从心底知道对方是一条毒蛇,只觉其面容何其可憎。 “奚尧。”萧宁煜的声音有些冷,或许是来的途中沾染了不少风霜,又或许是到了眼前的地步再也不必装出表面和善。 奚尧从地上勉强坐起来,皱眉看着来人,并不应答。 见奚尧动作缓慢,萧宁煜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变了变脸色,“何人伤的你?” 闻他所言,奚尧冷笑一声,“萧宁煜,你既已将我逼至如此境地,又何必再装模作样?” 萧宁煜皱了皱眉,无论是有不长眼的对奚尧动刑,还是奚尧如今误会自己都让他心中起火。可如今并不是他同奚尧解释的好时候,只能是淡淡道了句,“不管你信不信,孤不曾命人对你用刑。” 事已至此,奚尧不知萧宁煜所言自己还能不能信,能信几分。 他实在是倦了,妥协道,“虽不知你究竟意欲何为,但既然我不慎败于你,那要杀要剐都随你,我认了便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宁煜上前一步,声音更冷,“你以为孤想要你的命?” 奚尧坐于地上,得费力仰头才能看清萧宁煜的面容,只觉得对方居高临下地睥睨自己,一言一行都好似施舍。 身上痛极,一滴汗自额间滑下,落于地上的尘土间。他知他的命兴许也同此,将要被眼前之人碾落成泥。 “我说了,我不知你想要什么。我有且只有这一条命而已,你想要便拿去吧。”奚尧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不易,眼前视物亦有些模糊,只是眉宇间依旧不减傲气。 “孤不要你的命。”萧宁煜嘲讽般勾了勾唇,“奚尧,别装傻,你并非不知孤究竟想要什么。” 奚尧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他确实知晓萧宁煜想要的并非是他的命,但是他想要的那样东西在奚尧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还记得那日你离开东宫之前,孤对你说过的话吗?”萧宁煜转了转玉扳指,绿眸半眯,“孤说过,总有一日会叫你求着孤让你回到东宫。” “你想要我求你?”奚尧觉得萧宁煜是真的疯了,拧眉冷对,“那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奚尧,孤不会杀你。”萧宁煜一字一句都说得缓慢,似是忽然有了十足的耐心一般,“但是你淮安王府上上下下百余人,你的父王、从小看你长大的管家,那些人你统统都不在乎么?” 奚尧浑身的血都在此刻冷了下来,艰难地吐出一口郁气,“萧宁煜,你卑鄙无耻!” “是,孤卑鄙。”萧宁煜一步步朝黑暗中奚尧的方向走来,腰间环佩泠泠作响,好似自地府传来的阎罗催命之音,“孤无耻,那又如何?只要孤能得偿所愿,这些所谓的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他走至奚尧的跟前,蹲下身来,用手捏住了奚尧的下颌,唇边浮现胜券在握的笑意,“将军,你说呢?” “放开!”奚尧抬手啪地将萧宁煜的手给打开。 萧宁煜收了收唇角的笑,冷冷地看向奚尧,“将军,孤的耐心有限。你最好尽快做出一个决定,别叫孤久等。” “你!”奚尧目眦欲裂,恨不得能将眼前之人撕成碎片,杀之而后快。 可他知他不能,非但不能,此后还必须要顺着对方的意思来,这是何等的屈辱?! “将军,只要你应允,淮安王府的人都会安然无恙,你也能从这大理寺好好地走出去。只不过是用你自己来做交换,难不成你觉得这百余口人命都比不上你自己来得金贵么?”萧宁煜的手再度抚上奚尧的脸庞,动作轻柔,如同恋人间的爱抚。 奚尧却在他这样的轻抚下感到一阵阵恶寒,咬了咬牙,“我做不到,萧宁煜,你让我觉得恶心。” “无妨,这等事,将军多适应几回不就好了么?”萧宁煜并未被激怒,甚至轻松地笑笑,“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将军怎么不懂呢?” “将军,快些做个决断吧。”萧宁煜耐心即将告罄,沉声催促道。 奚尧不再看他,心知自己已无力与其相抗衡,却依旧心有顾虑,“若我应允,那也只是我与你之间的私事,淮安王府日后也不会与你有什么瓜葛,更不会做你玩弄权术的棋子。这一点,你可否答应?” “当然,孤说了,孤只要你一人。”萧宁煜答应得爽快,无半点犹豫。 “那你这是应允了?这便随孤回东宫?”萧宁煜朝他伸手,想要扶他起来。 “嗯。”奚尧轻应一声,避开萧宁煜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身后的石壁起身。 萧宁煜怕他站不稳,不死心地仍旧想要去搀扶他,“你身上有伤,不如让孤扶你。” 奚尧再度避开,朝萧宁煜退开几步,自己朝外走去。 萧宁煜微怔,看着前方奚尧的背影,只见他身姿如松、步履稳健,半点瞧不出身上还带了伤, 既不似这大理寺的囚中犯,亦不似他萧宁煜的笼中雀。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频率是一周更二,多的时候是三,会努力更完的 第33章 教你 大理寺去往东宫这段路并不长,只是马车里的二人俱不作声,过于安静倒让此路稍显漫长。 终是萧宁煜没忍住,偏头看向奚尧,“在想什么?” 奚尧没看他,头靠在车厢内壁上,随着马车的前行微微摇晃,“我在想,我上任那日你来军营找过周澹之,那个时候就为了今日之事在做准备吗?” 闻此,萧宁煜失笑,“将军当真是聪慧,竟连那么早的事都能想起来。” 奚尧嗤笑一声,总觉得萧宁煜这话是在嘲讽自己,“比不上殿下深谋远虑。我只好奇殿下这般煞费苦心究竟还为了些什么,总不能是单单为我一人。我自认,还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可言。” “将军切勿妄自菲薄,就算孤还为了别的事,但将军依然是这重中之重。”萧宁煜不太满意奚尧看轻自己的份量,不由得强调了一番。 奚尧并不接他这茬,只冷冷地看着他。 萧宁煜被他看得有些讪讪的,但依旧不愿继续说下去。缘由倒是很简单,他只是并不想自己期盼已久的日子都用来说那些事,未免也太扫兴。 “此事待今夜过后,孤再同你细细说来可好?”萧宁煜别过脸。 奚尧却很坚持,“事已至此,你总该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你能不能别说‘死’?孤都说了,没有想过要你的命。”萧宁煜听得拧眉,到底妥协地松了口,“此事非孤一人所为,换言之,孤并未参与过多。” 这话不假,萧宁煜素来是坐山观虎斗,只不过这回嫌人动作慢稍微扇了扇风。 第37章 奚尧并不想让萧宁煜就此糊弄过去,听后以手指沾了一旁杯盏里的茶水,于案几上写下一个“崔”字,而后挑眉看向萧宁煜。 萧宁煜颔首,心中未因奚尧猜中而感到讶异,毕竟奚尧回京后得罪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其中又以崔家为最首。 见萧宁煜并未否认,奚尧讥讽一笑,“萧宁煜,你真无耻。” 萧宁煜知他心中有气,认下这句骂,面不改色地给他重新沏了一杯茶,“将军这又是从何说起?” “你自己心里清楚。”奚尧不喝他沏的茶,心底郁气越积越多。 萧宁煜先是从中作梗,让他做了京郊四大营的统领,这便得罪了崔家。随后,又将他比武赢过崔士贞的事传遍京都,令崔家面上无光,将人给得罪得更狠。 这桩桩件件都罢了,萧宁煜最可憎的是分明一边促使崔家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费尽心思想将他拉下马,一边又装作为他好的样子,来寻他索要好处,两头都要占。 这些事虽说都是萧宁煜自己做的,但是奚尧这般依旧让他心里莫名不舒服,皱了皱眉,“孤如若不每一步都想好,你以为孤能走到今日?” 他不这么说,奚尧倒是忘了,眼前这人可是费尽心思弄垮自己手足兄弟,踩着兄弟血淋淋的尸体上位之人,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豺狼。 话已至此,奚尧对萧宁煜再无旁的话所说,闭了闭眼,“是我愚蠢,信错了你那些花言巧语。” 莫名的,萧宁煜心里一空,惊觉自己好似有什么东西握不住了,急急地上前抓住奚尧的一截袖袍逼问他,“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奚尧睁眼,又冷又厉地看着他,将自己的袖袍从他手中一点一点抽出来,“没什么。” 他当然不会说,想起萧宁煜幼时遭人残害,他也动过恻隐之心;听得萧宁煜精通政略,他也动过结交之心。只是那些临时起的意,都在今夜被萧宁煜亲自碾碎了,散在这寂夜里的寒风中,再无处可寻。 距上回来东宫也不过月余,可到此地,奚尧竟觉得恍如隔世。 这殿宇同记忆里一般璀璨、刺目,晃得奚尧心生退意,只觉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口。如此一想,奚尧下了马车后站在殿外迟迟没往里进。 “怎么,将军可是要反悔?”萧宁煜看着忽然停滞不前的奚尧,“你若现在想后悔,倒也来得及,只是辛苦将军再自己走回大理寺了。” 莫须有的罪名、屈辱的刑罚都不是奚尧所惧怕的,真正让奚尧顾念的是他的父王、是父辈传下来的荣光、是淮安王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 思及此,奚尧凄凉一笑,“你给过我反悔的余地么?” 他这般落寞的神情是萧宁煜此前从未见过的,不知为何心底竟觉得有些许不畅快,伴有沉闷的痛意。 “奚尧…”萧宁煜望着他的眉眼,呢喃出声。 奚尧却先低下头,收起方才的神情,重新回到素日里的冷淡,“进去吧。” 可这面上的冷静也未能维持多久,在进了寝殿瞧见床塌上那条熟悉的金链时,奚尧的面色骤然一白。 被链条栓住的感觉同狗没什么分别,带给奚尧的屈辱感比萧宁煜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更重。 这东西也令他与萧宁煜的口头交易化为了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让他知晓今夜过后他便是萧宁煜锁在东宫的脔宠,再无尊严可言。 “萧宁煜…”奚尧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惧怕与难堪。 “怎么?”萧宁煜察觉到奚尧的情绪变化,偏头看向他。 在萧宁煜的注视下,奚尧艰难地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不想…戴那个…” “那好吧,你若不喜欢,不戴便是。”萧宁煜这会儿倒是罕见的好说话,牵着奚尧的手来到床榻前坐下,“不过——” 萧宁煜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看向奚尧,目光灼灼,不再掩饰眸底的汹涌欲念,“从今以后你要记得,不可对孤说拒绝的话。什么不想、不愿,今后都不许说。” “你既已应允日后做孤的人,自然要顺孤的意。”萧宁煜抬手将奚尧束发的玉簪扯下,长发如瀑披散下来,随意拈住其中一缕,“惹恼了孤,对你自己可没什么好处。” 奚尧的身子都是僵硬的,垂头避开萧宁煜的目光,咬着牙应下,“知道了。” 殿内灯火通明,萧宁煜到底顾及奚尧自尊心强,起身去灭掉几盏灯。见奚尧面色稍缓,这才从屉子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罐,将其放到奚尧手中,“有些事将军今后早晚要学着适应,故今夜这前事便由将军自个来吧。” 瓷罐冰凉,叫奚尧的指尖触及便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脸色都白了。 他见萧宁煜并不像说笑的样子,内心更是慌乱,将那瓷罐放到一旁,别过脸,目光根本不愿往那看去,“…我做不到。” “做不到将军更要学,多试几回不就好了?”萧宁煜不见恼意,反倒因奚尧的生涩多出几分兴味,拉着他的手往其下|身摸去,“还是,将军想要孤教你?” 那感觉让奚尧的脊背都泛起凉意,如置冰窟,连忙往后退开。退得太急,后背撞上了床柱,牵扯到背部的伤口,疼得他轻嘶一声,脸色俱变。 奚尧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 见奚尧强忍伤痛的样子,萧宁煜倒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奚尧这伤实属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犹疑道,“要不今夜就罢了,你先上点药,其余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言罢,萧宁煜便起身,想要去给奚尧拿伤药,却在起身时被拽住了衣摆。 “收起你那点假好心,我不需要。”奚尧拽着他衣摆的手,自骨节便能看出有多用力,人却低着头不愿看过来。 几次三番被忤逆,萧宁煜到底耐心告罄,沉着脸看他,“那你就快些动作,别败了孤的兴。” 衣衫尽褪后,萧宁煜这才看清奚尧背后的伤有多重,甚至能看见在隐隐渗血。 他面色难看得紧,只觉得奚尧性子倔得像驴。若是换了旁的人,此时不会不知道该服个软,不然有的是自己难受的。 可奚尧偏不,此人好似大雪都压不垮的松柏,再如何都不能让其轻易低头。 脂膏带有一股淡淡的花香,瓷罐方一打开,奚尧便闻到了。 那香味先是浸染他的指尖,再是浸染他的,萦绕在他的周身,如兰似麝般引诱着萧宁煜上前。 萧宁煜的喉结微微滚动,嗓音不知何时哑了,“不是这般用的。” 奚尧蹙着眉,本就因这屈辱的动作而异常难堪,面上都浮了一层薄薄的红,羞的、恼的。骤然听得此言,显出几分懵懂的茫然,不解地看过去。 萧宁煜被他这一眼看得腹下起火,上前一步,跪立在榻上,方便他能够抓着人的手亲以授之。 玉白的手指被他就此捏在掌心。 “嗯…松手…”奚尧急急地喘了一口气,脖颈扬起,难以耐住此等异感,推拒萧宁煜的帮忙。 欲念的火自萧宁煜的眼尾烧起来,烧得发红,再也忍不住地倾身咬住奚尧脖颈处的那片肌肤,在口中吸吮。 奚尧的身子都因此发起颤来,腰也往下塌去,如玉山将崩。 作者有话要说: 。拉了没完全拉 第34章 戏水 毫无预兆的,萧宁煜捏着奚尧的手指搅动起来。 一时间,水声四溢。 陌生的感觉令奚尧头重脚轻,好似天旋地转一般,下意识想逃,要挣开萧宁煜的掌控,身子也往后退去。 可后面便是床柱,他退无可退,脊背倒是连着磕了好几下,疼得变了脸色。 萧宁煜将他扯回来一些,面色也说不上好,“躲什么,你当心伤着你自己。” “可…可以了…”奚尧颤声回,实在是惧怕方才那种晕眩之感,“别弄了…” “你确定?”萧宁煜挑了挑眉。 奚尧猛地缩回了手,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将军又不是头一回,怎么这副神情?”萧宁煜瞧得好笑,神色自然地褪去自己的衣衫,赤条条地袒露在奚尧跟前。 前两回要么是姿势瞧不见,要么是室内昏暗,奚尧这还真是头一回见到,看得他腿都有些发软。 顷刻间奚尧的脸色便几经变幻,最后惨白如纸,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这才生生抑制住想逃离此地的冲动。 其实,头两回萧宁煜不是没注意到奚尧对此事只能感受到痛和屈辱,不过那时尚且顾不上这些。如今却不同,他们往后还有好些日子,若是奚尧每回都像今日这般惧怕得厉害那怎么行? 萧宁煜扶额,叹了一口气,“之前,是孤太鲁莽,今后不会叫你回回都像头两回那般难受,你不必怕成这样。” 奚尧脸色依旧不好看,木讷地问出一句,“什么意思?” “孤希望,”萧宁煜以手指沾了脂膏,“将军也能从中感受到些许愉悦。” 第38章 …… “奚尧,你知你为何输于孤么?”萧宁煜忽而问奚尧。 意识不明中听见这话,奚尧只觉得他要借此机会奚落自己,嘲讽般笑笑,“因为我没有你阴险。” “错。”萧宁煜勾起唇,缓缓道,“并非因为你不够狠心,或是不设防,都不是。” “是因为你在乎的太多了,奚尧。” 因为在乎的太多,才会让他轻易捏到短处。 兵权、颜面、亲人都可成为他取胜于奚尧的筹码,再则对奚尧而言,人后狼藉总好过人前狼狈。 这样一来,能有一回自然便能有下一回,只要能快准狠地咬住最关键的一寸,便可索求更长、更久。 在萧宁煜的话中,奚尧面上血色尽失,竟是无从反驳。 萧宁煜去寻奚尧的唇,啄吻过去,一下又一下,强硬地侵入他的口中,哪怕不慎被牙齿磕碰到也未退却,有心搅乱奚尧这汪寒潭。 欲让这寒潭泛起涟漪、水花四溅。 …… 好半天,奚尧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破碎的、嘶哑的,全然不复平素清冽。 实在是受不住,奚尧颤着声唤,“萧宁煜…” 这便是求饶了。 萧宁煜动作稍缓,可他性子恶劣,一时拿住奚尧的短处便要借题发挥,目光落在自己手臂新鲜的掐痕上,“你方才弄痛孤了。” 奚尧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不行,比起萧宁煜作乱带给自己的痛,对方手臂上那点掐出来的印迹哪里够看? 可现下有求于人,奚尧不得不低头,咬了咬牙,“你想如何?” 萧宁煜眸光闪烁,漫天星辰都在他眸底漾开,唇角微勾,“亲我。” 这要求让奚尧神情一滞,身子都僵了,别开脸。 萧宁煜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强行把人的脸扳过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你从前都愿意的。” 奚尧被他的手弄得有些痛,却不呼痛,轻扯了一下唇,“你也说了,是从前了。” “你什么意思?”萧宁煜执拗地一定要个答案,面上也生出些不解的困惑。 “没什么意思。”奚尧知道有些事说了也白说,倒不如当作从未发生过,垂下眼睑,“你爱如何便如何,反正你从来便是如此,我如何想的对你重要吗?” 你不说我怎知晓你想了些什么? 萧宁煜几欲将这句话说出来,可这话太过于咄咄逼人,他并不想同奚尧吵架,遂作罢。 他决定屈尊降贵由自己去亲奚尧,左右都是一样的。 好在奚尧并未躲开。 …… 换了个姿势,萧宁煜这才是真正地见着奚尧背后伤处的全貌,红得很是刺目。 可这样的伤落在这白皙的肌肤上只觉血色如梅一般在雪中傲然盛放,固然凄楚,却不失美感。 “奚尧…”萧宁煜的指尖轻轻触上那伤口,偏就叫这怜惜的举动都变了味,沾上不少旎|旎的色彩。 可奚尧是看不见萧宁煜眼底疯狂翻滚的欲|色的,只觉得被碰到伤口不舒服,想要躲开,“你别碰那…嗯…” 伤口上突然碰到了个湿润柔软之物——是萧宁煜的唇。 奚尧的背上不止有新伤,这些年打仗留下的旧伤也不少,皆被萧宁煜以唇一寸寸吻过。 这感觉实在怪异,让奚尧忍不住出声,“你做什么…” “奚尧…”萧宁煜吻着他的伤,含糊不清地回话,“你身上的伤也极美,每一处都甚美…” “孤甚是喜欢…” “你不知…自第一回在宫宴上见你…孤便不受控制地想要你…想要你是孤的…” “你让孤…一见难忘…思之如狂…” 身后这人疯魔般的呓语在奚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却抗拒知晓那浪潮所起之缘由,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斥骂道,“我只知,你疯得不轻。” 遭了骂萧宁煜也未改动作,一下一下亲着,似是要这般将人一口一口吞吃入肚。 奚尧被萧宁煜这么几次三番地弄着,目光都涣散了不少,却又被叼着后颈的肉威胁—— “叫孤的名字,奚尧。” 奚尧不肯说。 …… 到底是受不住了,奚尧这才如他所愿地道出,“萧宁煜…” …… 奚尧意识迷离,神情恍惚,根本不知天地为何物,连萧宁煜倾过来索吻也迷迷糊糊地回了。 …… 到底是尽了兴,萧宁煜想去抱人,却见奚尧面色不好,长睫鸦羽般垂下,于眼睑下方映出一片郁色。 “怎么了?”萧宁煜轻声问他。 奚尧的睫毛颤了颤,极缓慢地吐字,“我想沐浴…脏…” 也不知究竟是在说什么脏。 萧宁煜被他说得面色沉下去,强忍着没发火,从床上起身,“孤去叫人。” 奚尧却又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下床去,神色难堪地别过脸,“罢了。” 他这般神情萧宁煜怎会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得是草草穿好衣物,甩下一句“孤去给你打热水来”便离开了寝殿。 就在奚尧迷迷糊糊都快要睡着时,萧宁煜去而复返,端着盆热水进来,以巾帕润湿后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奚尧身上。 擦完后,萧宁煜又给奚尧的伤处上了药,这才再度上床榻将人揽进怀里。 奚尧却仍旧不配合,几次挣扎,最后于萧宁煜的肩头泄愤似的咬下了一口。 萧宁煜任由他咬,安抚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哄着人睡去。 可能是因为被咬了这么一口,先前并不曾想的事一时涌上他的心头。 萧宁煜皱着眉,迟疑地问出声,“奚尧,你恨我吗?” 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丝后知后觉的恐慌。 但他并未得到回应,怀中的人已疲累得沉沉睡了过去。 萧宁煜因此松懈下来,心底那点恐慌也散去些,轻轻地吻了吻奚尧的脸,轻声道,“别恨我。”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吧 第35章 腹痛 今日朝堂之上为朱雀营火器失窃一事争执不休,皆在争论此事的罪责该由谁来担。 “依臣来看,这失窃自然是因朱雀营自己看管不严,才让贼子有机可乘。” “此言差矣,难不成工部就没有责任?兴许是一开始就没把火器送齐也未可知。” “这要是论工部的错处,那当日一同清点的奚统领罪责也不小吧?” “……” “好了。”龙椅上端坐的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抬手打断,目光投向一直未曾发言的萧宁煜,“此事太子如何想?” 骤然被问及的萧宁煜张了张唇,竟是先打了个呵欠,一副睡眠不佳的困倦样子。 此举不仅瞧得问话的皇帝皱眉,连殿内的大臣也有不少皱起了眉,在心底觉得当今太子未免过于狂妄,竟在朝会上做出此等失仪之举。 “父皇,各位大人勿见怪,实在是大家争执了这么半天给我听困了。”萧宁煜状似歉意地赔礼,说出来的话却让方才几位吵得最凶的大臣面色铁青。 成功气到了人,萧宁煜这才缓缓道,“依儿臣来看,眼下父皇与其问罪于这些涉事之人,不如问罪于大理寺。” “哦?太子这是何意?”皇帝对这番言论略感意外。 萧宁煜勾唇轻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薛成瑞的方向,“也不知如今大理寺都是些什么蠢笨如猪的东西在当差,怎么几日下来半点罪证都搜差不到?光顾着叫这个认罪,叫那个认罪。”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说得薛成瑞身体一抖,面色也愈加难看。 萧宁煜紧接着又道,“都这般无用,还好意思领朝廷的俸禄?倒不如将自个磨成齑粉充当火药,以表忠心。“ 这话音一落,大理寺卿薛成瑞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渗出些冷汗,嘴里张口却叫起了冤屈,“陛下,您瞧瞧太子殿下这话说的。谁又能想到朱雀营会出这般的事?此事牵扯众多,我等实在是得慢慢查起,唯恐弄错了人、定错了罪。” “爱卿所言甚是。”皇帝点点头,而后责怪般瞪了一眼萧宁煜,“太子每每说话之前都应好好思虑一番,什么话说出来妥当,什么话说出来不妥。方才你那番话,是要叫殿内这些为我朝鞠躬尽瘁的大臣该如何想?” 皇帝顿了顿,又多言一句,“大周可不需要一个性情暴虐的储君。今日回去后,把我朝礼制抄上十遍以作惩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萧宁煜会因皇帝的责令不满时,那人却轻飘飘地应下了,“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遵教诲。” 见人应下之后,皇帝这才又看向薛成瑞,“不过太子说话虽是难听了些,倒也没错。这么些时日,大理寺半点东西都搜查不出来,未免也太不像样。” 薛成瑞这刚松下去的心,再度提起来,连连称是。 散朝出殿门时,不知怎的,薛成瑞差点摔了一跟头。 第39章 他刚站稳身形,就听得一句,“大人当心脚下,免得摔个狗啃泥,那可难看了。” 薛成瑞看着似笑非笑的萧宁煜,那在殿中就生出来的古怪,在此刻更浓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尊瘟神? 他面上却是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行礼,“殿下说的是,臣自会谨慎行事。” 萧宁煜的提醒自然是没什么好心,也并非是想要薛成瑞谨慎行事。况且在他看来,无论薛成瑞再如何谨慎,他都自有办法让这人跌一跤狠的。 对薛成瑞的回应,萧宁煜不置一言便领着近侍先行离去。 走得远了些,小瑞子才问了一嘴,“主子,您这是要准备动薛大人了?” 萧宁煜这会儿面色才真正地冷了下来,面若寒霜般冻人,“虽然不是他的主意,但是他带人对奚尧动私刑,这账,孤早晚会同他算。” 小瑞子闻言面有古怪,欲言又止。 萧宁煜瞪他一眼,“想说什么便说。” 小瑞子这才低着头,说出了心中所想,“主子您这般为了将军,为何将军对您有所误解,您也不解释一二呢?” 昨夜起先闹成那样,小瑞子在外头并非是半点都没听到。 “说与不说有何用?”萧宁煜往远处的天色看了一眼,今日万里无云的好天色,却半点鸟雀的影子都寻不见,“此事孤从头便参与了,做多做少,你以为又有何异?” “事到如今,他心中对孤有怨气是自然的。他想怨,便让他怨着吧。”萧宁煜收回目光,淡淡地道。 可等到回了东宫,萧宁煜却又全然做不到他自己说的那般浑不在意。 “殿下,王爷说他没胃口。”小瑞子从寝殿问完奚尧后,出来低声回萧宁煜的话。 萧宁煜当即撂了筷子,眉头狠狠地拧起来,“他这又是在闹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奚尧正好从寝殿内走出来。他的长发披散着,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加之面上也没什么神采,因而显得尤为形销骨立。 这般模样落在萧宁煜的眼中,让他的眉拧得更深,“怎么穿这般少就出来了?” 奚尧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并不看他,只低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府?” 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了不少,不复平日清冽,是昨夜被萧宁煜折腾太狠闹出来的。这让萧宁煜生出些不多的良心,抬抬手示意小瑞子给人倒了杯热茶,递到奚尧的面前。 奚尧不接那茶,看向萧宁煜,重复了一遍,“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府?”顿了顿,他很别扭地补充,“你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回府?” 萧宁煜深吸一口气,知晓自己不该同奚尧动怒,但面色实在难看,抬手先让小瑞子出去了。 等殿内只剩下他二人,萧宁煜才忍着怒意缓缓道,“等过几日吧,这些日子你暂且在东宫住着。” 奚尧的面色也不好,其实他急于想知道到底是只这几日,还是以后都是。但他动了动唇,最后也没问出口,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问完这句,他就好似对萧宁煜没话说了一样,转身又要回寝殿。 “站住!”萧宁煜呵斥住他,“过来先把饭吃了。” 这句呵斥叫奚尧的脚步停住了,但人依旧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声音也很冷,“我说了我没胃口。” 萧宁煜耐心告罄,直接走过去将他人扯过来,逼迫他坐下,将一碗饭摆在他面前,“你闹绝食给谁看?” 实际上奚尧并不是想闹什么,他是真的没胃口,眼下也没有精力跟萧宁煜吵架,于是只好和盘托出,“腹痛吃不下。” 腹痛? 萧宁煜怒意全消,一下紧张起来,伸手想去摸奚尧的小腹,“好好的怎么腹痛起来了?是着凉了吗?” 奚尧不想让萧宁煜碰自己,缩了下身子,避开萧宁煜伸过去的手,清清冷冷地看人一眼,“谁知道呢。” 这么一眼叫萧宁煜忽地想起来昨夜奚尧哑着声说的那几句“疼”、“受不住”,一下便不作声了。 奚尧忆起昨夜那种肚子险些要被顶穿的可怖力量还有些不愉,恹恹地道,“你那般的疯劲,是个人都受不住。” “咳。”萧宁煜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有一丝淡淡的尴尬和迟来的后悔,将手覆在奚尧的小腹上揉了揉,承诺道,“…下回不会了。” 奚尧不想同他说这些,只觉得烦,利落起身,“我想回去休息了,有些累。” 萧宁煜到底担心他的身体,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先喝口热茶?还是找个太医过来瞧一瞧?” “太医”二字让奚尧觉得愈加难堪,默了默,“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还不够惨,是吗?还要叫旁的人来看?你要是叫太医来了,你打算让他怎么看?打算让他给我开些什么药?” “萧宁煜…”奚尧的声音都在颤,很难说是气愤更多,还是羞恼更多,“够了。” 他这话说得好似如今这般已然是他的极限,再如何也不能忍受更多。 这么一番言辞下来,萧宁煜的面色难看得紧,但勉强收住脾气,没有坚持,“那你先去歇息吧,再有不舒服记得同孤说。” 奚尧没有再应,转身进寝殿去床榻上重新躺下。 虽是这般躺着,他却了无睡意。故而当萧宁煜爬上床榻,从身后搂住他时,他仍是醒着的。 萧宁煜的手掌很温暖,贴在奚尧的小腹处,轻轻地揉,很小声地叫他,“奚尧,别生气,孤下回不会了。” 奚尧不想理他,也不想听他的保证,毕竟比起是否能温柔一些,奚尧心中更想要的是没有下回。 萧宁煜带着热度的吻落在奚尧的后颈上,力度很轻,难得的温柔,并不会让他有太多的不适,揉着他小腹的力度也很柔和,将他那处揉得慢慢跟着热了起来。 “奚尧…”萧宁煜叫他,带了点央求的语气,“理理我吧,别生气了。” 奚尧的睫毛颤了颤,其实很难描述他对萧宁煜这个人的情感。起初是纯粹的恨,后来稍微好上一些,没那么恨,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如今却是连恨也恨不起来。 奚尧觉得无力,最初被萧宁煜强要时,他不曾有这种无力感;后来被萧宁煜百般逼迫时,他也不曾有这种无力感;如今却是真的觉得无力,浑身上下都疲惫。 他想萧宁煜说得或许并没有错,他确实是败在弱点太多,前半生他自以为无坚不摧,事实上他软肋明显且极易拿捏。 他功亏一篑、一败涂地。 “奚尧。”萧宁煜又叫他,小兽嘶鸣般哀哀的,听得怪可怜。 但奚尧知晓更可怜的是自己,此刻还隐隐作痛的小腹也让他生不出对萧宁煜的可怜。 奚尧闭上眼,“你安静些,我累了。” 他这般说了,萧宁煜便也不好再闹他,不再出声,只将人依旧抱在怀里。 原本奚尧没有睡意,但不知是被褥里太过温暖,还是萧宁煜揉小腹的力度太过柔和,他不知不觉间竟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暮色将晚。 奚尧身旁的位置已然空了,刚醒来他的反应都还有些钝,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他茫然地坐起身来,瞧着床柱的雕花呆呆地发着愣。 听见动静的萧宁煜搁下手里的折子,朝床榻的方向望过来,“醒了?小腹还难受吗?” 奚尧没有回答,忆起自己是在何处,又是为何在此处,身上残留的热意尽数冷却了。 见他半天没回应,萧宁煜有些担忧地起身朝他走来,将手伸进被褥里准备去摸奚尧的小腹,“怎的不说话?可是还痛?” 奚尧没让他碰,将他的手拍开了,力气并不小,啪的一声响。 萧宁煜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看来是好些了,那下来吃点东西吧。孤命人给你温了银耳莲子羹。” 奚尧掀开被子从床榻上下去,双腿却因为昨夜荒唐之事而疲软,不由得身形一晃,被近旁的萧宁煜连忙扶住。 萧宁煜带笑的声音就在奚尧的耳边响起,听得他心下微颤,“将军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吗?” 奚尧想将他推开,萧宁煜没让,将人抱得更紧些,灼热的吻一下一下落在他的发鬓上、后颈上、耳朵上。 “奚尧,”萧宁煜近乎痴迷地念着他的名字,“你是孤的了。” 奚尧因他这句话生出强烈的屈辱感,但如今木已成舟,他也无从反驳,只道,“你不必再说一回。” 这般的话,昨夜萧宁煜发疯时已经对他说过许多回,每一回都只能加深他的屈辱和痛意。他有时觉得身上心下都在剧烈地痛着,可萧宁煜吻他,好似为他舔舐伤口般,试图缓解他的痛意。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为我能在十二点以前发出来的,高估我自己了 第36章 厌恶 在萧宁煜的啄吻下,奚尧缓缓出声,语调很冷,有不易察觉的苦痛,“萧宁煜,为何偏偏是我?” 第40章 是啊,为何偏偏是奚尧呢? 若论相貌,世上貌美者众多,不可能再寻不出样貌更美、性格却更和顺的;若论气质,真要有心,同等气质叫人细心养上些时日,未必不能学个六七成。 可奚尧如此百般不从,萧宁煜非但念头未消,威逼利诱全用上,最后费尽心思给人下个无法逃脱的圈套,逼得人不得不从。 这叫奚尧实在烦扰,也实在费解。 听完奚尧所问,萧宁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心底从头至尾地梳理起了他同奚尧这些时日里相识、相知、相杀的始末。 起初在宫宴见到奚尧,他仅仅只是见色起意,用了下作的手段强硬地同人有了这么第一回。 可这若是换了旁的人,尝过这么一回滋味,便也再没有后话了。但萧宁煜同奚尧的发展却急转直下,他非但没能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 他想,是奚尧此人太过于与众不同,偏就让他生出了源源不断的兴致。到了如今,不惜百般算计、强取豪夺至如此境地。 如今被逼问至此,萧宁煜才恍然惊觉,在那一夜之后同奚尧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下,奚尧吸引他的早已不再是那出挑的皮囊,而是那裹在漂亮皮囊下坚韧不屈的灵与魂。 他简直就像被下了蛊、念了咒,令他对此人欲罢不能、抵死纠缠、至死方休。 “孤也说不上来,许是命定的也说不准?”萧宁煜搂着奚尧的腰,很轻地吻他的脖颈,“奚尧,你信命吗?” 奚尧的眸光深深,唇边笑意极尽嘲讽,“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左右你如今也已经得偿所愿了,我只盼望着你的兴致能早日消散。” 萧宁煜环着人的力道松了松,好似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玩笑话,轻笑出声,“奚尧,你盼望孤早日厌弃你?” 奚尧不置可否。 “奚尧…”萧宁煜无奈地一扶额,“孤该说你些什么好呢?真不知你这是在小瞧你自己的魅力,还是在恶意揣测孤是那朝三暮四之人?不过…” 萧宁煜的话音一转,“你如今这般想未免还太早了些,现下的情形分明是将军更需要孤不是么?” 他冰凉的指尖抚上奚尧温热的脸颊,声音轻柔得令人难以置信,似是在说什么浓情似蜜、海枯石烂的情话,“若是这会儿孤真的厌弃了将军,转头去寻了别人,将军这一身的脏污罪名又该如何去洗清呢?” 就是在这样轻柔的声音中,奚尧面色逐渐惨白如纸,脊背也隐隐生出冷汗。 “瞧你,刚醒就要同孤说这些做什么?多扫兴,费神又费力的。”萧宁煜见自己威胁人的目的达到,便又先一步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了,“将军睡了这么久,想来也该饿了,过来先吃些东西。” 奚尧僵硬地被萧宁煜拉到了案桌前坐下,刚落座便有宫人陆陆续续自外殿鱼贯而入,精致的膳食一道又一道流水般端上来,不多时便摆满了整张案桌。 “也不知你平素都喜欢吃些什么,先尝尝合不合胃口。若是不合胃口,孤再吩咐厨房给你做别的。”萧宁煜说着,端起刚盛上来的银耳莲子羹,神色自若地用调羹舀起一勺递至奚尧的唇边。 银耳炖得软烂,盛在淡青色的玉碗里晶莹剔透的,瞧着分外诱人。 奚尧却被这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边上看去,只见训练有素的宫人皆低垂着头装作自己不存在,可这也没能让他心下松懈,反而更为难受地紧了紧。 “你们都先下去吧。”萧宁煜瞧出奚尧不自在,让宫人上完膳食皆出去候着。 等人都出去了,他继续若无其事地想要喂奚尧,“吃吧。” 奚尧眉头微蹙,别扭极了,“我自己来吧。” 萧宁煜倒不跟他争,将玉碗递给他,只时不时地问他要不要吃这道青虾卷或是那道黄焖鱼翅。 奚尧被他吵得头疼,蹙眉看他,“你安静些吧,你学礼制时难不成没学过食不言、寝不语?席间劝菜更是不允,你哪那么多话?” 萧宁煜被说了也不恼,笑着给奚尧沏茶,想让他消消火气,“这不是担心孤这的膳食不合将军的胃口么?” 其实膳食做得再精致也没什么用,奚尧刚被萧宁煜的那番言辞倒了胃口,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他没好气地又瞪了人一眼,硬邦邦地问起别的事,“殿下说的几日究竟是什么数?一日还是两日,亦或是三日、四日,劳烦给个准话,让我心里有个底。” 问及此,萧宁煜的笑意收了收,“此事,孤如今也没法给你一个准数。消息瞒得严,唯恐再生出什么旁的事端,外头现下并不知你已身不在大理寺。你若要离开东宫,还需等此事尘埃落定,并非是孤不愿放你走。” 说着说着,萧宁煜上前握住了奚尧放在案桌上的一只手,目光真切地瞧着他,“眼下盯着你的人众多,你待在孤这更安全些。不过,你若是想要给府上报个平安,倒是可以命人安排下去。” 奚尧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没怎么考虑便说,“罢了,不必特地去报平安了。你不是也说了吗?万事小心为上,以免打草惊蛇。” 虽是被迫卷进此局,但奚尧不会不知晓如今须得万事小心的道理。 “如此也好。”萧宁煜颔首,正好见奚尧放下碗筷,用绢帕擦拭干净嘴角,不再食了,便问他要不要去院中走走,消消食。 奚尧应允,临出殿门时,萧宁煜自后方给他罩上一件披风。 披风上沾染了淡淡的香气,是萧宁煜殿内常用的熏香。那味道同此人一样霸道,丝丝缕缕萦绕在奚尧的周身,将他尽数笼罩在对方的气息中。 萧宁煜神色自然地为他系好细带,拢了拢衣裳,“夜里风大,多穿些,别着了凉。” 他这么一提醒,奚尧才发觉外头凉风劲劲,正是春日中一日最为寒凉之时。 奚尧蹙眉,心里生出些不知缘由的古怪,连带着礼数也忘了,没对萧宁煜道谢。 为奚尧理完衣衫后,萧宁煜的手向下,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领着他往院中池塘的方向走去。 奚尧想要挣脱,可萧宁煜握得实在紧,挣了两下没能挣开,身后宫人也没跟上来便由他去了。 “你不是想知道此事背后的始末么?”走至那池塘前,萧宁煜忽而开口,“孤现下可以同你细细说来了。” “你说吧。”奚尧站定,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池中平静的水面上。 萧宁煜却没有立马说,而是玩味地看向奚尧,“你先说说你心中是如何猜测的,让孤看看你猜中了几成。” 奚尧觉得他此举实在无聊,但还是配合地说下去,“崔家视我为眼中钉,特意设下此局,想将我从统领之位上拉下来,换崔士贞坐上去。而你正好也有所图,便与崔家同谋,你为其牵线、打点,最后共享所得。” “对,也不对。”萧宁煜轻笑一声,“孤并未与崔家合谋。” “哦?”奚尧不说信也不说信,就那么看着萧宁煜,目光里透着几分轻视鄙夷的意味。 萧宁煜无奈了,“将军那是什么眼神?你换个方向想,若孤同崔相合谋,那如今孤所为岂不是让他白费功夫?这对孤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平白让崔相日后记恨上了孤。” 这话倒没错,崔家设下此局最重要的,便是让奚尧不得不因罪卸去京郊四大营统领一任,而萧宁煜所为则背道而驰,最终只会让崔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你都做了些什么?”奚尧并未全信,“你若什么都没做,不清楚此局的每一环,怎能保证到最后你自己不会是火中取栗?” 萧宁煜不置可否地勾唇,“孤一开始不过是流出些消息,让崔家知晓孤与你之间不和。” 他与奚尧不和的消息传出去起初并非他故意,而是同皇帝那回谈话的事被人听去了。无巧不成书,有了这么一个契机,倒方便了他之后的动作。 “崔家设此局绕不开工部,而工部尚书贺云亭同孤交好一事众人皆知。故而崔家行事前,着人来向孤探听过口风,孤只道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多过问。” 萧宁煜说到这,稍稍一顿,对奚尧笑笑,“说来有趣,崔家虽是自己想要设局,却悄悄托人传信于孤,道是见孤与你不和,自请为孤除去挡路石。” 可这些人哪知,奚尧于他萧宁煜非但不是挡路石,反倒是求之不得的心头好。 “借花献佛罢了,倒是能一举两得。”作为此局中首当其冲之人,奚尧听完之后神情却淡淡的,冷静得好似此事与他关联不大一般。 有风吹过,卷来不少柳絮,细雪一样洒满奚尧的肩头,将人的面容衬得更为清峻冷冽。 萧宁煜一边抬手为他掸去肩头柳絮,一边徐徐道,“远不止如此,崔相最初所想是准备一举三得。” “三?还有什么?”奚尧不解地看向萧宁煜。 “将军这就忘了?还有那失窃的一百支??鸟铜铳。”萧宁煜说到这,眸光微冷,“将军应当知晓,这??鸟铜铳是今年新制,图纸是工部与朱雀营去岁新改的,极尽巧思,威力无穷。正因此,南迦国还曾多次重金向大周求过其图纸。” 第41章 话中意有所指奚尧一听便懂,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你是说,崔相准备将??鸟铜铳的图纸卖给南迦国?” 若此事是真的,那世家此举就远远不止是构陷奚尧一人那么简单,而是涉及到了叛国这一重罪,简直罪不容诛。 对奚尧而言,比起自己个人的安危与荣辱,大周的利益远胜之上。 “崔家有个庶子叫崔士鸿的,排行第四,不知你有没有印象?”萧宁煜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引出涉事的一人。 奚尧皱眉思索一番,“有点印象,他怎么了?” “这崔士鸿是风月楼的常客,而与他同去风月楼玩的一位,每次前去都会乔装打扮。经孤手下的探子一查,发现此人是南迦国的三皇子。”萧宁煜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了。 听完他的一番话,奚尧面色沉得厉害,冷冷地看向萧宁煜,“你莫要告知我,知晓崔相究竟所欲何为后,你仍准备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如若是这样,那同帮他们叛国又有何异?” “萧宁煜,你身为大周的储君,却将大周的利益置于何地?!” 在这一句句的逼问下,萧宁煜自嘲般地勾了勾唇,“在你心中,孤竟是这样一个人么?” 奚尧的胸前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面色并不比他好看多少,“你萧宁煜是何种人,昨日之前我不曾看清,今日之后也未必能看清。我只知——” “你这般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地算计,实在让我厌恶至极……唔……” 后头的话由于奚尧的唇被堵住只得尽数淹没在了唇齿间,是萧宁煜倾身过来,凶狠地咬上了他的唇。 怒火映得那绿眸亮得惊人,烧得那上挑的眼尾也变得通红。 那红从萧宁煜的眼尾逐渐蔓延至奚尧的脸上,恼的、怒的,再也无法克制心中情绪,不甘示弱地回咬。 浓重的血腥味就这样在他二人的唇齿间漫开,夹杂着愤怒、不甘等多种敌对情绪,可远远看上去,二人紧贴的身影却又好似亲密无间、缠缠绵绵。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太久了,终于赶上这周最后一天! - 重新修改了一些地方 第37章 挂牌 “…唔…松开…够了…萧宁煜!”奚尧只觉得自己唇瓣的肉被面前之人啃咬得不剩一处好肉,又痛又气,一边推人一边抬手想要冲人脸上挥一拳。 哪料萧宁煜摸透了奚尧的脾气,预想到他会有此举,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的手腕,那一拳生生停在半空中,甚至没能碰到人的发丝。 而萧宁煜捏着奚尧的腕骨,就这么顺势再度欺压过去,比之先前更为用力、更为强势。 吻着吻着,原本凶狠的啃咬渐渐变成了轻柔的吮吸,怒火也不知因何缘故平息了下来,另一种火却接连烧起来,沾染上萧宁煜的身体,又借着他的手沾染上奚尧的腰身。 奚尧率先意识到不对,用没有被禁锢住的那只手去挣脱,最后连脚都用上,狠狠地踩了萧宁煜的脚背好几下,堵不住的怒骂声也断断续续地自唇齿间溢出来,“萧宁煜你疯了?!手…停下!” “凭什么要停?你现在人是孤的,孤想如何便如河,凭什么听你的?”萧宁煜自然不愿,手直接伸至奚尧的披风下,去拽他腰间的系带。 奚尧的双眼通红,大脑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制住萧宁煜作乱的手,尽量语气平稳地同他商量,“你就算实在……那也好歹等到进了寝殿再说吧?现在这是在院子里,你发疯也要有个度!” 此处院墙修得并不算高,这会儿能够清晰地听见外面侍卫夜间巡逻的脚步声,里面有什么动静外头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可萧宁煜却对此充耳不闻,死死地盯着奚尧,面沉如水,“将军现在是在求孤?” 奚尧简直都要气笑了,闹成现在这样全是萧宁煜一人所致,如今却反过来要他去求萧宁煜停下?这是何等的荒谬! 可他又想起萧宁煜先前威胁他的话,如今他罪名未脱,若是惹得萧宁煜一个不快,只怕是之前的刑罚都白挨了,屈辱都白受了。 奚尧咬了咬牙,万般不情愿下艰难吐出一个字,“是。” 但他低估了萧宁煜的厚颜无耻,忘了此人尤其喜欢得寸进尺,尝到一点甜头便贪得无厌地想要索取更多。 萧宁煜神情都没变一下,轻轻抬了抬眼皮,散发着冷光的绿眸直勾勾地盯着人,“没了?” 奚尧的眉头狠狠地拧起来,那点先前平复下去的怒气又复燃,“萧宁煜,适可而止!” 面对奚尧的怒气,萧宁煜仍然面不改色,只道,“将军,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奚尧的回应是直接挣开了萧宁煜的禁锢,看也不看人一眼,转身就走,径直回了殿内。 那远去的背影恨不得一步能当十步,脚下生风般行得飞快,瞧得萧宁煜莫名好笑,心情竟也就此好转。 晚一步回了殿内,他跟没事人一样屏退殿内众宫人,而后为坐在案桌一侧的奚尧沏了一盏茶,徐徐道,“将军,孤若真有纵容崔相等人叛国之意,又何必告知于你?你这般恨孤,孤难道还会自己将把柄送到你手上吗?” 此话颇有几分道理,若萧宁煜真有叛国之意,奚尧便是赌上己身,也会先行阻止,挣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奚尧方才是真真被萧宁煜给气到了,一时没有想到这一层,而今冷静了下来,勉强接过萧宁煜递来的茶,但并未饮,“什么叫把柄?萧宁煜,若是你真的叛国,我揭露你也绝非是因你我的私怨。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般心肠狭隘么?” “好好好,孤心肠狭隘,将军宽宏大量。”萧宁煜抬袖掩唇,竟是止不住笑。 奚尧不知道他笑什么,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指尖不耐地在案桌上点了点,“而后呢?你既然说你没有任由崔相他们叛国,那你做了些什么?” “将军急什么,从前孤还没发现,将军竟是这么急性子的一人。”不知萧宁煜想了些什么,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本就昳丽的一张脸被笑意染得更加令人心神荡漾。 连奚尧也不得不承认萧宁煜确实生了副能蛊惑人心的好皮囊,可任谁也不知这样一副精致皮囊下包裹着怎样的恶毒汁液。 奚尧错开视线,轻啜了一口茶水,“确实不如你好耐心。” 萧宁煜听明白了奚尧话语里的讥讽,笑意更甚,“若是这点耐心也没有,怎能谋得所求?再言之,将军你,值得孤耗费诸多耐心。” 生怕情形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奚尧连忙转了话头,“你方才所说那一百支?鸟铜铳是此案关键,可那日将新制兵器验收入库时,我确确实实不曾见过?鸟铜铳。那盏口铜铳与?鸟铜铳差距甚大,我不可能认不出来。” 这是奚尧觉得最为蹊跷的地方,朱雀营那边周澹之口口声声说一百支?鸟铜铳失窃了,可他从一开始就没见到过那一百支?鸟铜铳,最初所见便只有盏口铜铳。 而今别说是?鸟铜铳,连那一百支盏口铜铳也跟着不翼而飞了。 “将军的感觉没有出错,因为你确实不曾见过?鸟铜铳。从一开始,工部送到朱雀营的箱子里,就只有盏口铜铳。”萧宁煜以手指沾了茶水在案桌上给奚尧画示意图,“按照崔相的计划,首先是由工部那边将正确数目的火铳送进朱雀营,经你的手清点过后再寻机会将那一百支?鸟铜铳偷运出来。” 奚尧神情认真地看着萧宁煜在案桌上所绘的几个标识,一言道出关键,“而崔相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最后运出来的是盏口铜铳。” 萧宁煜的指尖微顿,抬起眼对奚尧笑笑,“对,等他将东西运回去之后,开箱一看才能发现东西运错了,箱子里装的不是他想要的?鸟铜铳。” 听到此处,奚尧审视全局,可见此局错综复杂、牵涉众多,大到一国皇子、一国宰相,小到一军营中看守库房的小卒,环环扣扣皆不可出错。 但就是如此机关算尽,崔相却还是在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本该到手的?鸟铜铳被掉了包,原本只是准备研究出图纸就将东西送还,好作为诬陷奚尧偷藏火铳的铁证,而今不仅图纸没法给南迦国,连?鸟铜铳的窟窿也补不上。 奚尧这下才明白那日薛成瑞为何会那般迫切地来逼他认罪,甚至不惜用屈打成招这般的下作手段,原来是被逼急了。窟窿眼看着补不上了,最紧要的便是先要找到一个替罪羊将这罪名全给顶下来。 “那一百支?鸟铜铳如今究竟在何处?”奚尧心下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却仍有些不敢确信,索性直接问萧宁煜。 萧宁煜抬手将桌上的茶水渍迹全给抹了个干净,而后云淡风轻地掏出绢帕擦手,“将军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在工部?”奚尧皱着眉,将心中的猜测缓缓道出。 萧宁煜将擦拭过手的绢帕随意扔在案桌上,唇角轻挑,“猜对了,将军可真是聪明。” 第42章 想必崔相自己也料不到,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局竟从一开始就被人钻了空子、偷梁换柱。 如此看来,此局萧宁煜虽不曾真的涉身,但环环皆能见他的影子。工部、朱雀营、风月楼,等等,风月楼? 奚尧突然猛地看向萧宁煜,“你先前说那南迦国的三皇子每回去风月楼都会乔装打扮一番,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若是为了提防崔相而盯上了崔士鸿,你也不可能单凭这么些日子就能探听到此事。” 奚尧回京再到赴任京郊四大营统领,前前后后不足两月,此局也是从奚尧与崔士贞那日比试之后才慢慢布下的,萧宁煜不可能未卜先知,那么早便能注意到崔士鸿,这个崔府里不起眼的小人物。 奚尧又想到,他回京后萧宁煜设宴邀请他,那宴也是设在风月楼。 宝华楼,这京城中最为繁华的酒楼,幕后东家便是萧宁煜;那风月楼,这京城中生意最为兴隆的青楼,幕后东家为何不能也是萧宁煜? 青楼历来就是最为人多眼杂之地,此地若是作为一个收集各路情报讯息之地,倒是无比合适。 “将军看起来不是也已经猜到了吗?”萧宁煜看起来不太有所谓的样子,直接和盘托出,“没错,风月楼是孤所建,平日主要便是用来搜集一些别处探听不到的消息。最初崔士鸿能与南迦国的三皇子搭上话,也是风月楼牵的线。” 似是怕奚尧有所误会,萧宁煜又补充了一句,“风月楼仅仅是牵线,至于想要将?鸟铜铳的图纸拿去与南迦国做交易,那是崔相自己的主意,同孤可没什么关系。” 其实单就崔相叛国这一事来看,不可谓不令人费解。崔相虽并非良善之辈,但已位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叛国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许是瞧出奚尧的疑虑,萧宁煜淡淡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崔屹说到底,不过是一普通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有所动摇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这人自负,自以为设下的局天衣无缝,固然不会有所担心。” 虽萧宁煜这么说了,奚尧却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是……” “行了,时候不早了,歇息吧。”萧宁煜不欲再说,起身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奚尧这才意识到已至深夜,看着萧宁煜自然地朝床榻走去,又想起他们之间的交易,面色一时变得很是难看。 “愣着做什么,过来歇息。还是说你下午睡够了?”萧宁煜看奚尧起了身却没有动作,心下觉得困惑,“不困也过来,孤明早还要去上朝,闹得太晚明日可起不来。” 听得那句“闹得太晚”,奚尧的动作更加僵硬了,慢速踱步到了床塌边却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先去灭了近处的几盏烛灯。 殿内一时暗下来,只剩远处的两盏烛灯仍亮着,让人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 昏暗的光线衬得那双绿眸更为明亮了,眸光里不知何时多了丝玩味,在奚尧灭了灯转身之际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身上。 “将军在怕什么?”萧宁煜缓缓朝坐在床榻边缘的奚尧靠近,掌心直接贴上奚尧的腰侧,“都要歇息了,将军怎么还不宽衣解带?要孤帮你吗?” 由于二人贴得极尽,那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也尽数喷洒在了奚尧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带着细微的痒意。 奚尧心神未乱,冷冷地侧目,“萧宁煜,你自己不去风月楼挂个牌子还真是可惜了。” 若是寻常人听了奚尧此话,只会觉得是侮辱,可萧宁煜不是寻常人。萧宁煜非但没生气,反而听乐了,攀着奚尧的肩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还不忘发问,“将军这可是在夸孤勾人?” 这跟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什么区别,奚尧顿感无力。 不过话是他自己起的头,到底顺着接了下去,“你觉得是夸赞便是吧,你若真的去挂个牌子兴许还能做到花魁。殿下这般感兴趣,何不自己去试一试?” 萧宁煜将奚尧的一缕发丝捏在手中把玩,似笑非笑地问,“若孤真的去挂个牌子,将军会点吗?” 奚尧默了默,其实二人都知道以他的品行,根本不会踏足这风尘之地。 反正只是那么一设想,奚尧索性半真半假地回,“应该不会点,但若是冲你的美貌,兴许会送你一斛明珠。” 萧宁煜没料到奚尧会这般回,说不上是惊讶更多,还是喜悦更多,眨了眨眼,“将军大气。” “不是说明早还要上朝吗?睡吧。”奚尧不欲再多言,迅速脱去外衣上了床榻。 萧宁煜单手托腮,好笑般瞧着奚尧,“分明是将军自己半天不上床,怎么还说起孤来了?将军方才都想了些什么,不打算说给孤听听么?” 奚尧这才意识到萧宁煜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羞又恼地瞪了人一眼,将被褥用力地扯过来,“什么都没想!” 手却被萧宁煜更快一步抓住,连着身子都被半拥在了怀中,再度对上那异常明亮、好似鬼魅的绿眸。 “奚尧,你身上伤还未好,孤没那么禽兽。”萧宁煜淡淡地解释,“那些事,待你伤好了再说。” 奚尧将自己的手从萧宁煜掌心里抽出来,没什么好气地回,“这话你要是在昨夜之前说,我还能信上几分。” “啧。”萧宁煜轻啧了一声,可紧接着又打了个哈欠,一下子气势全无,瞧着是真困了。 事实上萧宁煜也确实困了,躺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只手脚不太老实,将奚尧整个人都缠紧了,挣也挣不开,还平白出了一身汗。 说来也是奇,奚尧已许多年未睡出汗过,手脚更是不曾这般热。此前,他因常年处在苦寒之地,大小伤病还不断,难免亏了身子,每每入睡手脚冰凉得不像话。 可萧宁煜的身体烫得像团火,轻易地就将奚尧手脚都捂热了,连胸腔的位置都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火,烫得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如若萧宁煜做头牌,奚尧可能会用一斛明珠换他一支曲 - 才发现之前每一章的?(cha)鸟铜铳的?(cha)都被和谐成了问号,尝试着重新修改了一下但也没什么用,怪离谱的 把这个字左右拆分了一下,长这样→鳥大 第38章 不刺 今日朝堂上可谓是热闹非凡,其精彩程度不亚于京都最有名的戏班子的拿手好戏。 先是大理寺卿薛成瑞声泪俱下地说家中老父突发恶疾,得尽快返乡侍疾。皇帝装模作样地感念了几句薛成瑞的孝心,而后给人批了假,口中却旁敲侧击地问起朱雀营失窃一案,问此案可有进展,能否在薛成瑞告假返乡前结案。 薛成瑞被问得额间汗如雨下,咬牙跪地将头重重一磕,“陛下,臣实在放心不下家父。家父年事已高,这一病只怕是凶多吉少。我大周素来重孝,还望陛下念及臣之孝心,允臣辞去大理寺卿一职告老还乡,在家父病榻前尽尽最后的孝心。”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连龙椅上的皇帝面色也沉了下来,不复方才的淡定。 “爱卿的孝心实在感天动地,可卿为两朝旧臣,多年来为我大周社稷尽心尽力,少有人可比。你这一走,朕一时倒真难以找出旁人来任这大理寺卿一职。”皇帝顿了顿,看向台下的目光已然有些不愉,“不如爱卿还是先将这案子结了再返乡也不迟,至于爱卿的父亲,朕自会命御医前去为其看诊。” “陛下——”薛成瑞未料皇帝竟不愿松口,惶惶然将头抬起来。 “爱卿毕竟不是什么名医,你回去不如御医前去来得更有用,不是吗?依朕看,你不如姑且安心在京将案子断完,事后再返乡也不迟。兴许等卿返乡时,令父已经被御医诊治好了。”皇帝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了薛成瑞刚起了音的话头,循循善诱地说了下去,话里话外竟是全无转圜之地。 薛成瑞听了面色异常难看,就在此时,他最不希望对上的几人中一人开口了—— “薛大人莫不是傻了,怎的还不谢过陛下的恩典?特请御医前去诊治这般的恩典,可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郑文勋笑眯眯地看向薛成瑞,一副很是关切的模样。 但这朝堂上无人不晓郑文勋此人,宁可看见他黑脸,都最好别看见他对你笑。此人作为郑家的掌权人,任刑部尚书已有二十余年,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十分心狠手辣,大周的十大酷刑之中有三都出自其手。 而此刻,对上郑文勋的笑,薛成瑞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直打鼓,说话时嘴唇都不停抖动,慌乱得不成样,“臣谢过……谢过陛下的恩典……可这,这家父重病臣寝食难安,实在无心朝政,唯恐辜负陛下的期许……” “陛下……”薛成瑞慌乱之下对着皇帝的方向哐哐哐又磕了三个响头,只见地砖上都留下了一抹鲜红的血迹,“陛下,求您允臣辞官返乡吧——陛下!” 殿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见皇帝面色阴沉得不像话。 第43章 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萧宁煜在此时朝崔屹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对方神色并无异常,若非他心中知晓内幕,光看表面自然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他暗道崔屹真不愧是几朝老臣,见过的风雨无数,眼前这点小风小浪倒还不至于令其乱了手脚,倒是郑文勋的反应瞧着有几分古怪。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大发雷霆时,却听皇帝语气平淡地问了句,“爱卿走后无论是这大理寺卿一职悬空,还是这案子悬而未定都让朕忧心,不知爱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臣……”薛成瑞没将头抬起来,就那么保持着额头抵在地上的姿势答话,“臣以为,大理寺少卿冯修仁为人端方、德才兼备,大理寺丞严臻性格沉稳、刚正不阿,二人皆能在臣走后顶替臣的职责。” “那便如爱卿所言,此案便先交由大理寺少卿冯修仁主理,大理寺丞严臻协理,至于大理寺卿一职容后再议。”皇帝一言方落,紧接着又很快道了句,“若无要事,便退朝吧。” 言罢,更是等也不等便从龙椅上起来,拂袖而去。 若说朝堂上议事时的戏很是精彩,那这散朝后的戏则更是要精彩几分,可谓是精彩绝伦。 只见待到众大臣皆陆陆续续地走出殿中后,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过的几人这才慢慢地朝外走去,装作不经意地从仍跪着的薛成瑞身侧经过。 打头的是方才开过口的郑文勋,面上仍带着几分叫人看了胆寒的笑,“薛大人这么着急着跑,也不怕将陛下给气狠了?到时候别说是告老还乡了,当心陛下让你直接头点地,一命呜呼。” 薛成瑞捏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讪讪的,“郑大人说笑了,实在是家父病得重、病得急,并非是有什么旁的原因,那谈得上是什么着急跑?” “是吗?”走在最后的崔屹沉着声问了句,虽年事已高,但双目却不见浑浊,此刻带着抹逼人的精光朝薛成瑞扫过来。 只这一眼,薛成瑞的后背就又渗出了不少汗,方才直起来一些的身子也跟着塌了下去,嘴唇张了又张,好半天才嗫嚅出一句,“崔相……” 郑文勋瞧他这样,冷嗤了一声,正欲再说两句什么,就先被一旁的卫解重扯了扯袖袍。 “怎么……”郑文勋在回头对上崔屹凌厉的目光时,生生止住了话音,头也立马低了下来,“崔相。” 崔屹走至郑文勋身侧,手掌搭在他的肩上用力一握,神情淡淡地看着他,“文勋,此事可是你当的好差。” 肩膀上传来的重力让郑文勋的面容都有些扭曲,却非但不敢有异议,甚至毕恭毕敬地俯下了身,“崔相放心,之后我定会万事小心,绝不会再出差错。” 对于郑文勋这番话崔屹并未发表任何看法,连一个颔首的动作都欠奉,目光不疾不徐地从郑文勋的脸上移开,看向殿内除他几人外的另一人,“殿下,戏可看够了?” 双手抱臂、背靠柱子看了他们几人好一会儿的萧宁煜听见这句问话,笑着鼓了两下掌,“孤若说没有,崔相难不成还会继续唱戏给孤看?” 整个早朝下来都面色如常的崔屹却在萧宁煜的掌声后青了脸,半晌无言。 萧宁煜状似惊讶地轻呼一声,“崔相这是什么表情?莫非是不喜孤对您和几位大人的称赞?” 崔屹的双眼微眯,“殿下如今的反应真是让老臣好奇,此事中到底有多少是出自殿下的手笔?” “事到如今,崔相才开始想这个是否有些太迟了?”萧宁煜并不在意崔屹猜到多少,又或者说也不在意对方能找到多少证据,毕竟崔屹现如今已然是自身难保。 他缓缓朝着崔屹的方向走近,仗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孤只是想问问崔相,您如今有没有后悔过自己押错了宝?” 此言一出,崔屹身后的郑文勋面色也沉了下来。 无人不晓,世家之所以帮着五皇子萧翊,便是因为其母姜嫔是当初郑家特意送进宫的。 待萧宁煜走后,郑文勋也没多留,先行一步,只剩下卫解重陪同崔屹慢慢地走出宫。 行至一半,等到四周没了闲杂人等时,卫解重这才缓缓道:“崔相,其实太子殿下这番话倒也不错。虽说五皇子和其母都心向世家,到底是要偏帮的。可这五皇子天资愚钝,单论这方面,日后再如何扶持也难与太子相较。” 崔屹听后轻嗤一声,“此子天资聪颖已是大忌,更何况性情如此桀骜不驯。若是扶他上位,绝不可能甘愿被我等所左右。只怕是刚让他将位子坐稳,要不了多久便要冲着我等磨刀了。” 闻言,卫解重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崔屹的言外之意很是明了,日后坐上那个位子的人最好是个庸才,如此才能保他们世家的荣华富贵。 只是如此一来,世家固然昌荣,可这天下的治理免不了会日渐颓靡。 卫解重思虑片刻又道:“崔相此言未免过于夸大,说到底太子如今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小儿,翻不出什么大浪。只要趁早将人捏在掌心,日后也能顺风顺水。世家根基如此深厚,莫不成还能被个小儿踩到头上去?” “尚未及冠已有这般能耐,以后指不定会掀出何等风浪。”崔屹面色阴沉,显然对方才萧宁煜的挑衅很是记恨,“他萧宁煜一看便是个疯子!” 将心底这口郁气吐了出去,崔屹缓了缓,偏头看向卫解重,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五皇子确实不算堪用,可这不是卫贵妃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么?” 他指的是当初与姜嫔一起送进宫的卫府嫡长女卫芮。虽说看在世家的面上,皇帝对卫芮还算宠幸,如今已然封了贵妃,但卫芮入宫多年从未有孕,别说是皇子了,膝下便是连个公主都没有。 被提到自己的女儿,卫解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再没了先前的轻松,“贵妃那边,我会再安排人送点滋补的方子过去。” 崔屹点到为止,语气也缓和下来,“卫御史有这份心便好。这回的事文勋那边会看着处理的,不会同咱俩扯上什么干系。” - 一只脚刚踏进东宫的门,萧宁煜就听得一阵飒飒的风响,似乎是有什么利器在空中划动。 他循声望去,就见院中正背对着他舞枪的奚尧,一把长枪被他舞出了花,金色柄身在空中迸发出道道摄人的流光。 唇边不自觉染上了笑意,他缓缓朝着奚尧走近,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曾想却在快要接近之时,奚尧迅速地转过身来,手中长枪也跟着转过来,枪头一错不错地抵上他的咽喉! “殿下!”这变故可把旁侧站着的小瑞子给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奚将军!使不得啊!当心伤着殿下!” 萧宁煜的眉头微蹙,似乎是嫌小瑞子聒噪,但很快又舒展开,无所畏惧地笑着对上奚尧的目光,不仅没有往后退却,反而低头,于那银色枪头上落下一吻。 奚尧那暴雨狂沙中握枪都不曾抖过的手就被这一吻给惊着了,下意识地抖了抖,险些要握不住,连忙在萧宁煜移开唇时收了回来。 他莫名生出些气恼,“你为何不躲?” 萧宁煜不答,而是反问奚尧,“那你为何不刺?” 就在奚尧蹙眉思考萧宁煜这个问题时,萧宁煜却向前逼近了一步,重重地吻上了奚尧的唇,带着一点刚刚自长枪上沾染的冰冷和铁锈味。 “萧……”奚尧万万没想到萧宁煜会突然如此,抗拒着要推开人,却被人寻着机会,长舌趁机钻进了唇中,与他纠缠不休。 萧宁煜一边吮吻着他的唇,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今日早朝……好生……热闹,将军……没见着……还真是可惜……” 奚尧想回答,方一张唇才知道是中了计,被人缠着索取了更多,侵入了更深,竟是连双目都因此湿润了,双颊更是泛起了醒目的红。 “萧宁煜!我从贺兄那顺来一幅名画,特意带过来给你瞧瞧!”就在二人难舍难分之际,外头却传来了卫显的声音,听着人马上就要到近前了。 奚尧被这声音惊到,还是萧宁煜反应迅速地用袍子将他遮在了自己怀里,并且给一旁的小瑞子使了个眼色。 小瑞子出去拦卫显的功夫,奚尧从萧宁煜的袍子里钻出个头来,对他比了个唇形,“怎么办?” 萧宁煜难得见奚尧这般情形,觉得有趣得紧,当下不管其他,低头又在人还湿润着的唇上亲上一口。 奚尧气坏了,狠狠地瞪着他,“萧宁煜!” 不怪奚尧急,他二人如今身处院中,四处根本没有能遮掩的地方,可若是回殿内必定会被卫显所看到。且不说他在东宫不在大理寺就够让人奇怪的了,更何况方才经萧宁煜这么一弄,都不用看,奚尧都知道自己眼下是见不得人了。 萧宁煜正了正形,环顾四周,很快又收回视线,状似为难地说,“那只能委屈将军先到鱼池里躲一躲了。” 奚尧顺着萧宁煜的话看向院中唯一能够藏人的地方——那个萧宁煜喂养金鱼的池子。 第44章 奚尧根本顾不上多想,咬了咬牙,“那你快些把他支开。”说罢,他便朝鱼池那边走去,利落地跳进了池中。 萧宁煜没想到奚尧真的这么做了,面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可那没眼力劲的人偏又在这时走近了,“什么声音啊?萧宁煜,你躲着不见我是在做些什么呢?” “哪有做什么?孤喂鱼呢?”萧宁煜没好气地应了卫显的话。 卫显却不太信的样子,朝院中左看右看,“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人?我方才怎么好像看见还有另一个人在?” “你眼花了吧?”萧宁煜咬死不认,伸手去拿卫显手中的画轴,“不是说给孤看画吗?走吧,去书房看。” “欸,等等!”卫显没让萧宁煜拿走画轴,狐疑地打量了萧宁煜两眼,“我怎么总觉得你哪里不对劲呢?我可听人说了啊,你都好些日子没去过风月楼了。” “哪有那闲工夫,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萧宁煜不知道卫显这又是闹得哪出。 卫显摆了摆手,“不对不对,最近我都没怎么见过你,你一个人偷偷忙什么呢?还是说——” “什么?”萧宁煜不耐地挑了挑眉。 “你是不是新养了只金丝雀?对,定是这样!不然怎能让我整日见不着你人?”卫显明显来了兴致,急急地催促,“你快同我说说,你这回是找了怎样的一个美人,叫你喜欢成这样?” 萧宁煜被卫显问得一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那鱼池一眼,池水很是平静,瞧不出半点异常。 他的唇角微勾,淡淡地道,“天上地下,你再寻不出第二人如他这般。” 虽是这么说着,却不慎扯动到了口中方才被奚尧咬到的伤口,细微的痛意让他觉得好笑。 他这哪里养的是雀?分明是只会啄人眼的鹰。 第39章 用腿 一直到进了殿内,卫显都还在为萧宁煜语出惊人的那句称赞喋喋不休,不停追问,“那人现在在哪儿呢,能不能让我见上一见?能得你这么一句,定是位容貌无双的美人,光是这么想着,我骨头都要酥了。” 萧宁煜闻言睨他一眼,“你爹要是听到你整日往风月楼跑,你这身骨头都得被他给打折了。” 卫显被说得败了兴,有气无力地往案桌上一趴,“我爹最近忙着呢,没那闲功夫管我,也不知成日都忙了些什么。” “那还不好?”萧宁煜是知道卫家这对父子三天两头就能吵起来的,卫显这嗓门、这脾气又是闹起来让整个府邸上上下下都鸡犬不宁的主,淡淡一笑,“你乐得轻松。” “好什么啊好。”卫显撇了撇嘴,“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回不是要么不找我,要么就给我来回狠的,就像上回把我直接架上马车捆到了益州那样。我现在心里忐忑着呢,生怕他打的一手好算盘,赶明儿给我又扔穷乡僻壤里去了。” “出息。”萧宁煜随手拈了案桌上果盘里的一颗蜜饯果子朝人头上砸去,“放心吧,你爹最近可能还真不是在为你打什么好算盘。朱雀营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爹这会儿可没功夫理会你。” 卫显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被果子砸疼了的地方,到底没有浪费食物,将那落在桌上的果子捡进嘴里吃了,边嚼边说,“那事我知道啊,可是那不是四大营的事吗?审理案子的是大理寺,犯案的是奚将军,与我爹有什么干系?” 萧宁煜的面色当即沉下来,瞪人一眼,“谁告诉你案子是奚将军犯的?大理寺都还没出结果呢,你这里就给人定好罪了?看来你爹也不用愁你没差事干了,直接让你去大理寺任职好了!” “欸!你这儿怎么还跟我气上了?那我也不信是奚将军干的啊,这奚将军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做这事的人。”卫显陡然被这么一凶,难免生出些委屈,“可这外头不都这么传的吗?再说了,要真不是奚将军干的,这大理寺怎么现在都还没放人?” 大理寺就算是想放那也得有人放才行。 萧宁煜又想起早朝定下的接手此案的二人,大理寺少卿冯修仁和大理寺丞严臻。这冯修仁是崔屹早年的学生,想必崔屹之后会选此人来帮自己善后。 至于另一人严臻,此人出身寒门,一直以来为人低调,萧宁煜此前接触并不多,今日散朝后倒是被对方主动叫住了。 “殿下。”严臻叫住萧宁煜后先是毕恭毕敬地揖了揖手行过见礼,再用较低的音量问,“敢问奚将军如今可安好?” 偷偷将奚尧从大理寺带出来是萧宁煜盯着自己的亲信一手办妥的,按理说不会有差错。当下被问及,萧宁煜面不改色地回,“严大人这话问得古怪,奚将军不是在你们大理寺么?他是否安好,大人不是应当一清二楚么?怎么倒跑来问孤?” 严臻俯下身,姿态摆得更低,“早些时候大理寺有人对将军无礼,那时臣外出查案,身不在大理寺,待到归来时将军所在之处已被人严加看管,无人能进。只是臣连着观察了几日,发现送进去给将军的饭食从未动过,这才知晓将军已然是脱困了。” “仔细一查又得知那日殿下来过一趟大理寺,这才寻上了殿下。”严臻抬头看向萧宁煜,眼神恳切,“虽不知殿下此举意欲何为,但既是为了将军,若殿下之后有何处用得上微臣的,臣自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力。” 卫显这回来没坐多久,将那名画给萧宁煜观赏过后,又自己将画带走了,走前还不忘顺走了案桌上的一盘蜜饯果子。 确认人真的走了之后,萧宁煜这才看向旁侧的小瑞子,“人呢?” 小瑞子赶忙为萧宁煜引路,“将军早就回寝殿了。” “春日的池水凉,他没冻着吧?”萧宁煜一边往寝殿的方向走去,一边不忘了问小瑞子。 这关切的模样让小瑞子都没忍住笑,“应当是没有的。殿下领着卫公子走得快,将军没在池子里待多久,这会儿正泡着热汤呢。” 萧宁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人,“知道了,你不用跟进来了。” 小瑞子是个懂眼色的,不仅自己走了,连带着附近的宫人也一并带走了。 沐浴之处立了扇屏风,后头的浴池热气氤氲,烛光则于那屏风上映出一个朦胧的身影轮廓来。 萧宁煜看得喉头不自觉一滚,步子都加快了,可方绕过那屏风,就被听见动静的奚尧给捉了个正着。 奚尧的语气淡淡的,“人送走了?” “嗯,他找孤又没什么正事。”萧宁煜走到浴池边蹲下,目光不加掩饰地从奚尧裸露在池水上方的脖颈、锁骨、肩膀上一一扫过。 “萧宁煜,你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奚尧注意到萧宁煜的目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可他越这么说,萧宁煜的眼神反倒越加不知收敛,弄得奚尧不自在极了,到头来只好自己主动找话,“你不是说今日早朝很是热闹么?都发生什么了,说来听听。” “噢,其实也没什么。”萧宁煜此刻心思根本不在那,想说又不想说的,这般态度便又遭奚尧瞪了一眼,只好说了下去,“就是负责此案的薛成瑞声称父亲病重,请辞告老回乡。” “这个时候请辞?”奚尧微微蹙眉,“陛下想来不会准予。” “起先确实没准予,只是这薛大人着实想得周全,左一句孝道,右一句孝道。将军也知道,父皇他这人素来好颜面,自然不愿落下苛待大臣的口舌。况且我大周本就重孝,他身为皇帝哪有不允的道理。”萧宁煜对他父皇心中到底如何所想可谓是了如指掌,这等事此前也不是没有过,早已是见怪不怪。 奚尧听了轻笑一声,“他倒是会找由头,怎的不干脆效仿前人写上一封陈情表?” 萧宁煜没少被奚尧这张嘴回怼,倒是少见他怼别人,这会儿听的是身心都舒坦,“将军所言极是。” 奚尧侧目,总觉得他这话不是什么好话,轻咳一声,继续问道,“那此案现下交由谁来办了?” “大理寺少卿冯修仁和大理寺丞严臻。”萧宁煜答。 “这两人你可与谁熟识?”说这话时,奚尧神情未有任何异样。 萧宁煜确认奚尧对这二人的名字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心中生出些疑虑,试探地又道,“那冯修仁早年是崔相的学生,同孤没什么来往。倒是那严臻有过几回接触,是个聪慧之人。” “是么?”奚尧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却想不起此人的面容,“我对这人倒是没什么印象。” 萧宁煜拇指上的玉扳指抵着食指骨节处微停,笑容不改,“兴许以后有机会见呢。” 二人都是聪明之人,许多话自无需明说。 奚尧颔首,这才发觉池水已经有些凉了,正想起来反应过来身侧蹲了只饿狼,动作生生顿住了。 萧宁煜挑了挑眉,“将军怎么了?” 奚尧冷冷地看向他,“你不出去吗?” “你让孤去哪?这是孤的寝殿。”萧宁煜直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第45章 奚尧咬了咬牙,深刻领教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到底是退了一步,“你先到屏风后面站一会儿。” 萧宁煜瞧着奚尧面上的绯红,不知是被这一池的热水熏出来的,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念及着人面子薄,没再多拉扯,应了声出去候着了。 奚尧怕萧宁煜等不及又进来,动作迅速地披上衣袍,腰间细带随手系了个结便出去了。 一出去奚尧才发觉殿内不知何时布上了暖炉,刚从热汤出来也让人不觉得冷。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也还没品出滋味便被萧宁煜拉去了床塌上。 “你又要做什么?”奚尧真是怕了萧宁煜想一出是一出的,警惕地看着人。 萧宁煜这下是实实在在被冤枉了,脸色一垮,把手里揣着的瓷瓶往人手心里塞去,“擦药!你忘了你身上伤还没好?” 奚尧握着那瓷瓶才知是误会萧宁煜了,有些讪讪的,“已经快好了,其实也不用上药。” “是吗?”萧宁煜挑了挑眉,说着便去扯奚尧腰间的带子,“那你给孤瞧瞧,看看是不是要好了。” “不用你,手拿开!”奚尧自然不同意,可带子先前只是匆匆忙忙一系,这会儿被扯了一下全散了,胸前一大片的肌肤都因此袒露出来。 萧宁煜被那雪白的肌肤晃了下眼,攥着衣袍的手更是不愿松了,“更隐秘之处孤也替你上过药呢,这有什么看不得的。” 奚尧想起那回萧宁煜夜里潜进王府将他用被子捆住,强迫性地给他上药之事,顿时更恼了,“萧宁煜!” 当心把人真的惹生气了,萧宁煜不闹他了,松开手,“行吧,你自己来。” 可这说是一回事,做却是另一回事。奚尧根本没法神色自如地当着另一人的面褪去衣袍给自己臀上的伤口涂药,更别提此人还是萧宁煜。 见他磨蹭了半天,萧宁煜等得略微不耐,直接上手将奚尧下身的衣袍往上撩起来。这一撩起来便看见了上面仍然有些红的伤口,因奚尧的皮肤白,更是显得触目惊心。 萧宁煜看得直皱眉,“你这几日都没怎么涂药吗?怎的伤口一点都不见好。” 奚尧心里想到萧宁煜先前说过要等他伤好后再行房事,更加不愿伤好那么快,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可能你的药不太管用吧。” “是吗?”萧宁煜看了看那瓷瓶,里头的金创药是他自己用惯了的,效果极佳,却不知怎的在奚尧身上就见效这般慢,“那明天孤去找御医再配点新药。” 可宫里的那些御医其实没几个他信得过的,也不见得有什么真本事,倒不如去找他母后配点新药。 萧宁煜就此敲定了主意,打算明日就进宫,转眼又对上奚尧臀上的伤口,纵横交错的鲜红伤口映在那雪白的肌肤上,看得他太阳穴都突突直跳,心中的欲望则根本按捺不住,身下也隐隐有了抬头之势。 奚尧原是诧异萧宁煜怎么不说话了,扭过头却对上那熟悉的、猛兽看猎物般的目光,心下一跳,面上倒还算冷静,一字一句地道,“萧宁煜,你说过的,要待我伤好之后,别言而无信。” 其实信用这种东西在萧宁煜面前也是不值一提的,他自诩不是什么君子,言而无信也没有什么所谓,可面前之人是奚尧。 萧宁煜咬了咬牙,一腔的火无处可泻,转头又盯上奚尧白皙的长腿,手不自觉地握上了那脚腕,“孤没打算言而无信,只是这都多少日了……” “奚尧,难道你不知道孤年岁么?普天之下,有哪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经得住这些?你天天就睡在孤近侧,孤却只能看着……”说着说着,萧宁煜握着奚尧脚腕的手不觉收紧,竟是不愿松开了。 奚尧被他说得无语极了,“是我要同你睡在一块的么?你要是真这么难受,我们大可以一人睡一间,我想你这东宫不可能另一间能睡人的屋子都收拾不出来吧?” “用腿吧,你用腿吧。”萧宁煜压根没将奚尧的话听进去,执着地盯着他自臀部往下的双腿,“这样也不算是孤言而无信。” 他的眼里似有大火劈栗剥落地烧了起来,让那被他盯上的腿都像被烫到般微微一缩。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完,下章见 第40章 欲望 那短短三个字“用腿吧”令奚尧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双目都瞪圆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萧宁煜,你别这么厚颜无耻!” 遭了这么一骂,萧宁煜却不痛不痒的,面上还在笑,“怎的又是孤厚颜无耻了?孤这不是在同将军商量吗?你要是不允,孤也不能真强迫你不是么?” 奚尧冷笑一声,“你强迫的还少了?” 萧宁煜眨了下眼,装作听不懂的无辜模样,“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孤怎的没听明白?若是将军不喜欢用腿,换手或是口也是行的。只是……” “只是什么?”奚尧横了他一眼。 “只是将军得快些做决定,”萧宁煜凑近些,亲亲热热地笑着去拉奚尧的手,引着他的手去触碰自己,让他切实感受某处的暗潮涌动,“不然孤若真的忍不住了,那就由不得将军自己选了。” 那过于灼热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都叫奚尧觉得掌心发烫,头皮都跟着发麻,虽在心里痛斥萧宁煜的作为,但也只得咬咬牙做出了抉择,“腿。” 说罢,奚尧便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并且想趁萧宁煜开始前先离远一些,可刚转身挪开一小步就被萧宁煜捏着后颈扭过了头来,炙热的唇也贴上前。 “唔……萧……”奚尧猝不及防被这么强行吻住,只能在掠夺般的唇舌下发出艰难的几声喘息。 …… 许是见奚尧神色难看,下唇也被咬出了好几道伤口,萧宁煜轻轻叹了一口气,到底缓了缓动作,掐着人的下颌吻上那唇,湿热的舌头舔过唇上新鲜的伤口。 伤口上残留的血腥味叫萧宁煜更为兴奋,侵入得更深,含着那里头的舌,一下又一下地嘬,交换津液,任由彼此细微含糊的暧昧喘息声都淹没在唇齿间。 被这么勾勾缠缠地吻得头脑昏沉之际,奚尧听得萧宁煜沉着声问他,“奚尧,你不想舒服些么?孤能让你舒服。” 奚尧的双目早已湿润,不受控地泛着红,瞧着近前的人也只觉得朦朦胧胧,因而这话也听得有些不明不白。 萧宁煜见他一脸迷茫,身心愉悦地笑了声,唇也移开,慢慢下移,吻过奚尧的脖颈,再是肩膀,而后是肩胛骨。 他的动作突兀地一停,只因奚尧的左边肩胛骨上有一块陈年旧疤——白色藤蔓一样盘踞在这块凸出来的骨头上,让这块骨头生生被一分为二。 “这是何时的伤?”萧宁煜抚着那道疤,意识到这处伤再稍稍偏上一些便是心口的位置,语气沉得可怕,“伤得这般重,孤怎么从未听闻过。” 奚尧是大将,受过这般危及性命的伤不该半点消息也无。 被问及这处伤,奚尧也怔了怔,神情略有恍惚,抿了抿唇,半响才答,“多年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萧宁煜瞥他一眼,不再问了,低头以唇去触那伤疤。 最初还只是轻轻琢吻,往后渐渐开始用舌头舔舐,似是要自此曾经伤过之处给这身躯再度打开一个豁口,好让他钻进去融为一体,成为其骨与血的一部分。 那块伤疤覆盖的骨肉被萧宁煜弄得湿腻滚烫,用牙叼着那点皮肉细细地磨。 奚尧的双腿渐渐跪不住,大腿又酸又麻,颤颤巍巍地软下去,好几次都险些往前栽去,偏偏右肩肩头和左手手腕都被萧宁煜捏在掌心,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连片刻歇息都不能。 “萧宁煜…嗯…别咬那…”奚尧受不住地蹙眉出声,想让萧宁煜放过那处皮肉。 萧宁煜充耳不闻,尖利的牙齿在那处深深浅浅地咬。 脑袋因此慢慢变得昏沉,意识不明间,奚尧短暂地忆起了肩胛骨上那道疤是如何而来的。 那年他十六岁,是他到边西任职的第一年。 世人都传他战无不胜,可鲜有人知就在他头回领兵与西楚交战之际,己方军队就有人朝他射了一支冷箭,与心口处不过相差半寸,险些就叫他命丧黄泉。 中箭之后,他掰断长箭,继续浴血奋战,硬生生挺到最后胜了,整军返营才倒下。 昏迷期间,他掌心一直死死捏着亡兄奚凊留给他的那块玉,愣是从鬼门关挺了过来。 大难不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叮嘱亲信,他中箭一事须得秘而不宣。 长兄枉死、军心未定,他在边西尚未站稳脚跟,还有太多太多的事待他去做,只能所行的每步都小心,连生死之事都瞒得严严实实。 放箭之人后来自然是查到了,可去擒人时,那人已然服毒自尽,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曾寻到。 就像壁虎逃生前留下的一条血淋淋的断尾,除了让他亲眼目睹其不堪入目的惨状、窥见为他奚家所布之网的冰山一角外,别无它用。 第46章 “啊!”在萧宁煜的有意撕咬下,奚尧失声叫出来,嗓音不知何时已然变得沙哑,意识也逐渐回笼。 萧宁煜满意地舔了舔嘴角沾到的零星血沫,幽深的眸光从肩胛骨新鲜的伤口处移到奚尧冷白的侧脸上,悠悠道,“将军怎么分神了?看来,是孤对将军太过于温柔了。” “不……呃啊!”奚尧自喉间发出艰涩的痛吟。 …… 奚尧在他撤开后,身体顿时卸了力,喘息着以手撑在床沿稍作歇息,只觉自己命都快了半条。 萧宁煜自他身后端详着那出自他自己手笔的、被新伤覆盖的旧伤,忽而问道,“之前总听陆将军唤你惟筠,惟筠,可是你的小字?” 奚尧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眉心微蹙,并不应答。 “惟擒燕雀啖腥血,却笑鸾皇啄翠筠。”萧宁煜吟出奚尧名字的出处,“奚惟筠,这天下可有谁知晓你这狼子野心?” 奚尧的身子显然一僵,浑身的血液都好似顷刻间凝固了。 “将军好本事,装得一副淡泊名利、清风高节的模样,险些要将所有人都骗过去了。”温热的舌在那新生出的、还渗着血的伤处舔出一道道水痕,“孤可没旁人那般好糊弄。” “今日孤再问将军一遍,若孤能助将军达成所求,将军可愿也助孤一番?”萧宁煜的手往前伸,在奚尧防备之前,先一步将人抓住。 “松开。”奚尧冷冷道,双目虽已然流露出疲惫,目光却仍旧冰凉清冽,寒刀一般朝萧宁煜扫来。 萧宁煜非但不松,反而掌心上上下下来回摩挲,以唇含住奚尧的耳垂,嘬得那小肉坠水亮亮的。 他见奚尧始终蹙眉咬牙忍耐,这才满意地徐徐开口,“奚尧,你可知你这叫什么?” “假仁假义。”萧宁煜讥诮般念出这四个字,“不累么?” “假仁假义?”奚尧嗤笑一声,声色俱厉地道,“这话留着对你父皇说罢!” 萧宁煜意外地挑挑眉,没有接茬,就见奚尧胸前剧烈地起伏几下,而后继续说下去,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萧宁煜,你来这世上尚且不及二十载。我过去杀过的人,比你从生下到今日以来见过的人都要多。” “你懂什么是仁?又懂什么是义?” “你生于皇宫、长于京都,纵然幼时受过欺凌,可你见过的苦、知晓的难远不及边境一日内所发生之事。你不曾见过伏尸百万、饿殍遍野,也不曾见过烽火连天、血染沙场。你饿了有御膳,冷了有暖炉,你随心所欲、有求必得,倒在这说起我假仁假义?” “我曾见过一匹死了孩子的母马,费力驮着马驹的尸骸行了数里路。那时,我尚且不解它为何要这般。再如何,那马驹亦不会起死回生。” 说到这,奚尧的眼底生出一抹寒凉郁色,让人看得心里生出惊涛骇浪,“可如今,我也在做这般的事。” “萧宁煜,你不妨猜猜看,猜猜我的背上负着多少亡魂?又或者,你猜猜他们都是因何而死?”奚尧嘲讽地勾勾唇,“你们帝王家冷情多疑又刚愎自用,需要用你时,就将你捧得比天还要高;不需要时,便将你贬为地下尘、脚底泥!” “你们皇家、权贵间勾心斗角与我何干?与千千万万辛苦征战的将士何干?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人为你生、为你死?你的命是命,旁人的就不是吗?旁人的就比你们的命要来的下贱、来的卑劣吗?” 奚尧双目通红地瞪着萧宁煜,像是要一次性发泄出自己积攒了许多年的怨与怒,“只怕是我以身为石,供你登得高峰,便会被你自高处摔下,落得个粉身碎骨、死无全尸的下场。” 萧宁煜堪称平静地听完奚尧所言字字句句,而后盯着他,绿眸泛着锐利的精光,“说了这么多,那你的欲望呢,奚尧?” 奚尧哑然。 那绿眸散发出毒蛇瞧上猎物的眼神,步步紧逼、咬死不放,“是人就会有欲,你没有吗?” 奚尧不答。 “你不想要吗?总是一味地隐忍、压抑,准备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萧宁煜低低地发问,声音沉沉好似某种诡诞的诱哄。 奚尧好似被魇住了一般,身体僵直不动,任由萧宁煜摆弄。 终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飞快地想要阻拦萧宁煜,可还是迟了一步—— 周身的气力都像是被萧宁煜攥在了手心里,而后生生抽离,让他一时间如同灵魂出窍般,成为了一具光秃秃的躯壳,身体变得轻盈又虚浮。 奚尧低头,瞧见自己的欲望在萧宁煜的掌心里化为一滩水。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挣扎着要摆脱萧宁煜的桎梏,可身上身下都使不上力,而身体里刚刚泄出去的东西又被还了回来,肆意抹在他的身上。 “再过五日,便是崔相寿辰。依照往年的惯例,寿辰会宴请百官,崔府上上下下都会以此为重。届时便可趁此机会潜进书房,兴许那会有对将军有用的东西。” “若是顺利得手,就权当是孤为邀请将军与孤同盟而送上的第一份礼。”萧宁煜炙热的吻接连不断地落下,落在奚尧的脊背上,吻他的光洁肌肤,亦吻他的陈年伤疤。 作者有话要说: 专栏的月亮 第41章 计策 这日休沐,贺云亭照例来了东宫。脚刚迈进殿内,想要请安,就被萧宁煜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书房说,里头还有人睡着。”萧宁煜走至他身侧,轻声道了这么一句。 本就心里存了些疑,萧宁煜又这般说,贺云亭临走前到底没忍住,朝那寝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被中间的紫檀嵌玉屏风隔开,除了屏风上的玉树琼楼,愣是什么也没能瞧见。 “你莫不是嫌你的眼珠在眼眶里待得太安稳了?”萧宁煜连头也没回,冷得瘆人的声音却从前方传过来,听得贺云亭立即收回目光。 贺云亭垂着头,端着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连语气都不卑不亢,“不知殿下身边是何时收了新的人?此事是殿下的私事,臣本不应过问。只是这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若是此人底细不明,殿下又对其过于娇纵,难保日后不会出什么乱子。” “娇纵?”萧宁煜蹙了下眉,略微疑惑,“孤倒不知何时娇纵了他,你哪只眼睛瞧见孤娇纵他了?” 贺云亭抬起眼眸,稍显无奈,“殿下,您都让他住进您的寝殿了。” 照理说,萧宁煜就算得了个可心的人,也当是找个别处的院子安置,都不说是住进寝殿了,连东宫都不应让其入内。 见萧宁煜还未意识到问题所在,贺云亭又轻声提醒,“依我朝宫规,殿下您的寝殿除了您之外,只有您未来的太子妃才能住进去。” 闻言,萧宁煜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就在贺云亭以为萧宁煜会着人去请那新欢到别院安置时,却得了句“云亭,大周从前可有太子妃是男子的?又或是皇后呢?可有是男子的?” 贺云亭被他这句惊得没留意脚下,险些载个跟头,心中那些此前就存下的一些疑问也在这时更加明晰了起来,惶惶然开口询问,“殿下,那人莫不是……奚将军?” 萧宁煜不置可否。 “殿下,这可使不得啊!”贺云亭明显急了,“感情您费心思把人从大理寺弄出来合着就为了这个?奚将军是如何烈性您不是不知,王府虽中立了这么多年,可您这么对奚将军,改日王府就能直接将矛头对准您。这对您而言,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萧宁煜原是神色自若地进了书房,听完贺云亭的话后睨了他一眼,很是不悦地挑眉,“你就没想过奚将军有可能是自愿的?” 贺云亭嘴角一抽,“殿下,这好好的,奚将军怎可能同意此等荒唐之事?” 萧宁煜冷哼一声,不欲再多言,“此事你不必操心,孤心中有数。吩咐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贺云亭这才终于说起此回来东宫要禀的事,“回殿下,您要的人已经找好了,现将其安顿在了隐蔽处藏身,只待殿下有用之时。至于那一百支盏口铜铳也已寻到藏匿之处,不过暗卫送回来的消息中说,那处的锁用的是精巧难解的珍奇锁,若没有钥匙怕是解不开。” “珍奇锁?那不是南迦之物么?”萧宁煜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极了的事,“崔相此回行事怎的这般不小心?” 贺云亭瞬间领悟到萧宁煜所言之意,斟酌片刻后道,“听说崔相这几年常去礼佛,连大师都往府上请过好几回了,想是不欲让自己手上沾染血腥冲了佛光,此回的事基本都是交由郑大人去办的。郑大人行事莽撞、性情浮躁,远没有卫大人办事细致。不过如此一来,倒方便了殿下。” “信佛?”萧宁煜笑出声来,抚掌,“这让孤一下便想到崔相的寿礼该送什么好了。” 不用脑子都能想到萧宁煜口中的寿礼必定不会是什么给崔相真心祝寿的礼物,但贺云亭不敢多问,亦不敢多劝,低了低头应声,“但凭殿下吩咐。” 第47章 “殿下,该用午膳了。奴才过来问问,贺大人可要留下来一同用膳?”外头传来小瑞子请示的声音。萧宁煜虽阴晴不定,但并不苛待下臣。从前若是到了饭点,下面的人自然是问都不必问就知该将贺云亭那份膳食一起备下,可如今情形有所不同,贺云亭若留下用膳,便会与奚尧一并同席。 贺云亭素来守礼,小瑞子话音方落,便开口自请说不必留下用膳了,他自己回府吃便可。 哪想萧宁煜没允,“你回去一趟都什么时辰了,留下用了再走吧。” 贺云亭不明所以,但还是称谢应下。 东宫里没有奚尧的衣裳,里衣倒是有现成的,外衫须得命人去新制。萧宁煜不愿马虎,命人找了京都最华贵的铺子定制新衣,工期要好几日,暂时无衣可穿的奚尧便只得先穿萧宁煜的。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奈何奚尧心里别扭,不愿穿萧宁煜的外衣,平时干脆足不出户,在舔了暖炉的殿内只着单衣。今日有外人在,只着单衣自然不妥,故而萧宁煜踏进殿内时便见到着了自己一件绛紫色祥云华袍的奚尧,冷白清丽的一张脸被深色的衣衫衬得更为明艳。 萧宁煜愈发觉得让奚尧着自己的衣服实在是太明智不过的决定,巴不得那新衣一直裁制不出来。 对上萧宁煜饶有兴致的目光和唇边玩味的笑意,奚尧简直怀疑这莫非是萧宁煜的某种癖好不成?当即恼了,蹙眉轻斥,“萧……” 目光在触及萧宁煜身后的贺云亭时,话音及时止住,差点咬到舌头,奚尧因此狠狠地剜了萧宁煜一眼。 任何遮掩都是空的,贺云亭一眼就认出奚尧身上这件华袍是萧宁煜的,又听奚尧说出口的那句话音,更为心惊。殿下不仅将自己的衣服给奚将军穿,甚至连奚将军直呼名讳都不计较,这已然不能单单用“娇纵”二字来论定了,这简直就是被迷昏了头了! 思及此,贺云亭落座时,面色相当难看。 萧宁煜视若无睹,坐于奚尧身侧,关切地问他,“将军这便起了,可歇息好了?若是还觉着累,再歇会儿也无妨。” 奚尧被他这话气得牙痒,凑近了咬着牙轻声对他道,“我到底为何起不来,你我心知肚明。你再犯这种浑,我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 谁料萧宁煜听后反倒笑了出来,贴在奚尧耳畔说,“将军什么时候在乎起孤的颜面了。” 当着旁人的面勉强装出与萧宁煜相敬如宾的和睦样,可不是顾及他的颜面。 奚尧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面色更是难看几分,偏偏因萧宁煜说话靠得近,身上窜起一股热意,熏得他耳垂都泛起了淡淡的红。 “萧宁煜,别自作多情。你不要脸,我还想要。”奚尧冷淡地甩下这句便别开了脸。 殊不知,他二人这般耳鬓厮磨的举动落在贺云亭眼里倒像是一对浓情蜜意、如胶似漆的恩爱眷侣,心下更是发愁,殿下从前也不是像是重色重欲之人,真不知奚尧给萧宁煜这是下了什么迷魂汤。 用膳时,席间无人说话,只闻玉箸与碗碟碰撞之声。贺云亭自是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当目睹了好几回萧宁煜为奚尧倒茶后更是将头也低下去,就差埋进碗中。 不过这顿饭倒让贺云亭领悟到萧宁煜此前在书房说的那句“自愿”,这谁又能想得到呢?贺云亭一边心里纳了闷了,一边又放了些心,毕竟如此总好过日后会与王府为敌的好。 “崔府现下什么动静?按理来说,该开始准备崔相寿辰的事了。”萧宁煜停箸,朝贺云亭看了过来。 贺云亭刚想回话,却意识到奚尧还在边上,朝奚尧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 奚尧刚好用完膳,拿起绢帕擦拭了下嘴角而后起身,“你们聊吧,我先出去。” 还没走开就被萧宁煜一把拽了回来,“走什么?孤又没让你出去。” 奚尧被他扯着硬是坐了回来,皱了皱眉,不明白萧宁煜这是又想做什么。 萧宁煜却并不看他,而是对着贺云亭抬了抬下颌。 贺云亭心下也觉得古怪,暂且按下不表,毕恭毕敬地回,“回殿下,崔府近日很是热闹,上上下下都忙着筹备寿宴之事。估计再过两日,就该给殿下送帖子了。” “但崔相只会给孤送一份帖子。”萧宁煜沉吟。 贺云亭怔了怔,与奚尧四目相对时旋即反应过来,“王府的帖子崔相自然也会送,只是将军眼下怕是不能同行。” 毕竟奚尧如今身上还带着洗不清的嫌疑,外人眼中,他此时应当还在大理寺等候发落,是断断不可能出席崔相的寿宴的。 “若是扮作孤的随从呢?”萧宁煜皱了皱眉,显然也是才意识到崔府寿宴那日奚尧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出席。 贺云亭摇了摇头,“不可。殿下您的贴身随从崔相都认得,若是突然换了个面生的必会生疑,况且奚将军就算是遮住了脸,凭身形也能被熟识之人辨认出。若奚将军当真要去,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云亭言之有理,那你想个旁的法子来,或者你届时再去弄一份帖子来,崔相不是也会给你府上送么?”萧宁煜干脆将事情推给贺云亭去办。 这句话让贺云亭突然想到什么,朝奚尧看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奚尧还未说什么,萧宁煜先皱眉出言,“让你想法子,你盯着他看做什么?” “殿下,臣想到了。”贺云亭心生一计,那计谋却不好直言,面露犹疑,“只是……只是这法子得看奚将军愿不愿意了。” “什么法子?”萧宁煜怪道,“你先说出来给孤听听。” “臣有一妹,上回在酒楼将军也见过。寿宴那日将军可用贺府的帖子前去赴宴,只是需要委屈将军那日扮作家妹才行。”贺云亭将自己的计策说了出来。 甫一听,萧宁煜未觉不对,过了片刻回过味来,神情变幻莫测,“贺云亭,你让奚尧扮作女人?你这出的什么计策?!” 作者有话要说: 不信萧宁煜不想看将军女装 第42章 君子 相较萧宁煜,奚尧这个当事人反应倒不大,只是沉思了一番,认真考虑贺云亭这个计策是否真的可行,随即提出疑问,“服饰可以换,容貌亦可以遮掩,可是这身高却做不得假。我依稀记得,令妹好像身量与我差得远。” 何止是贺云翘的身高与奚尧差得远,奚尧身高八尺,放眼整个京都,只怕是都寻不出哪个女子能与他一般高。 “孤都说了这法子烂,你再想个新的吧。”萧宁煜见贺云亭半天答不上来,不耐烦地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催促道。 “回殿下,臣想到了。”贺云亭却没有就此放弃,思索一番后缓缓道,“臣府上有一婢子是东离人,身量比北周女子高挑许多,并且她常出府采买,基本上京都同我贺家有生意往来的基本都知道我贺府有这么一个婢子。并且东离有一风俗,女子出门需得戴面纱,这样一来,将军那日遮面也不会叫人生疑。细细想来,将军若扮作这个婢子兴许可行。” 萧宁煜皱着眉听完,还未说什么,身侧的奚尧已然先行开口,“那便照贺大人所言试一试吧。” “好,不过将军合身的女衣不好找,得请制衣的师傅来给将军量体裁衣,单独做上一套才可。”贺云亭办事素来稳妥,已然将后续要做的事都考虑上了。 “不必那么麻烦,他的身量围度孤清楚,待会儿写纸上给你,你直接让师傅照着做便是了。”萧宁煜想的是前些日子才特意让人来给奚尧量过,未曾想这话在贺云亭听来却有别的一层意思。 贺云亭面色微变,惶惶然道,“这固然好……只是不知……不知这殿下给的准不准,要不还是请人来量一量比较好,以免后面衣服做出来不合身。” 萧宁煜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会不准?孤前些日子才请人来量过……不是,云亭,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想哪去了?” 贺云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岔了,连声同萧宁煜道不是,边上的奚尧也反应了过来,登时笑出了声。 萧宁煜被奚尧笑得有几分恼,瞪他一眼,“奚尧,你笑什么?” 奚尧以手掩唇,唇边浅笑瞧不见了,却还能听见声音里的笑意,“没什么,怎么我笑你也要管?” 萧宁煜吃瘪,开始嫌贺云亭碍眼,扭头看他一眼,贺云亭顿时明了,立即起身说府上还有事,就先回府了。由于萧宁煜先前说要把奚尧的身量告知贺云亭,也只得跟着起身去送。 到书房用毫笔写下那几个数后,萧宁煜将那张宣纸折了折,递给贺云亭,绿眸向下,冷淡地瞧着他,“云亭,奚尧之事孤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也知道你是在为孤谋算,生怕孤在此事上出了差错。” 贺云亭伸手去接那张纸,垂着眸,“是如此,殿下。” “孤同你保证,当初孤允诺你的不会有变。至于奚尧,孤虽有几分私心,但不会让其成为后路上的阻碍。”萧宁煜的唇角忽地噙了一抹笑,“云亭,孤会让奚尧成为孤的助力。” 第48章 对上萧宁煜的那抹笑,贺云亭有几分凌乱,心道:这使了美人计的原不是奚将军,而是自己跟的这位太子殿下? 心里想归想,贺云亭面上不显露半分,恭敬地揖手,“那臣就先提前恭喜殿下又添助力。” 听了这话的萧宁煜,笑意却收了收,指尖在案桌上点了点,“但愿吧。” 贺云亭办事迅速,不出两日,便带了制好的新衣和梳妆的嬷嬷过来。 嬷嬷是贺府的老嬷嬷,来之前贺云亭也叮嘱过,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进殿之后一直低垂着眼,先是给奚尧梳了个双螺髻,梳的时候同奚尧说,“大人,您这身量高,发髻就不能梳得太高了,待会儿梳好了您看看,不合适老奴再给您改。” 她语气实在敬重,奚尧听后宽和地笑笑,“不用了,嬷嬷你看着来便好,我也不懂这些。” “行。”嬷嬷将奚尧的长发挽上去时,注意到眼前之人身体紧绷着,嗔怪道,“大人瞧起来怎的这般紧张?您这般好样貌,就是扮作女子也是不会丑的。” 平日里,奚尧并非是这般喜怒形于色之人,最近也不知怎的,有什么情绪都直接摆在脸上,连这样一个婢子都能看出来他的紧张。 “倒不是担心美丑。”奚尧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唇,“只是从未穿过女子服饰,总觉得会很奇怪。” 他虽然没有萧宁煜那么大反应,却也不是完全不介意扮作女子,心中多少有些排斥。 “害,我当是什么呢。”嬷嬷已经年过半百,早些年在宫里待过,千奇百怪的事都见过,开解奚尧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衣裳是做给人穿的,男女都好,那不过是件衣裳,难不成穿上之后大人便不是大人了么?” “嬷嬷说的是,倒是我想得窄了。”奚尧得嬷嬷这么一言,心胸开阔不少,不免高开了这位嬷嬷一眼。 嬷嬷无所察觉,专注自己手上的事,手脚麻利地将发髻梳好,再用带来的脂粉为奚尧细细妆扮,柔化他硬朗的轮廓,遮盖他明显的男性特征,最后为他擦上口脂。 “行了,大人您照镜子瞧瞧。”嬷嬷拍拍手,把东西收起来。 东宫里的物件都做得精巧,连铜镜也制成柜子样式,外面配有两朵海棠雕花作为把手。奚尧将那铜镜柜拉开,眼前忽然一亮,镜中浮现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那赫然是一个容貌端丽的女子。 奚尧看得稀奇,怔怔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庞,“嬷嬷,您这也太……太神了些。” 嬷嬷并不邀功,笑笑便过了,将一旁的衣裙拿起来递给奚尧,“大人可以去换衣裳了,老奴先把这衣裳该如何穿教您一遍,您听好了。” 奚尧连忙接过衣裙,把这女子服饰该如何穿戴一一记下,随即去屏风后更衣。 可女子服饰到底复杂,奚尧穿着穿着又给忘了,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却还没穿好,只勉强将那粉蓝罗裙给换上。正系着腰间细带,身后忽然传来响动,他胡乱将那带子一系,扭头看去正好与萧宁煜四目相对。 “怎的还没好……”萧宁煜话说一半顿住了,只见奚尧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刻意柔化的眉眼好似含了一汪春水,双颊粉红如春日桃花,唇色并不鲜艳,却很是娇嫩,白皙的肌肤搭上粉蓝衣裙,更显明艳,活脱脱一个俏丽美人。 奚尧并未注意到萧宁煜的眼神不对劲,看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这衣服太难穿了,还要一会儿。” 他低头将刚刚随意系好的结给解开,皱着眉重新系了一个,总算像样了些,这才去拿上身罩在外的短衫,但萧宁煜没让他拿,抓住他的手腕,“不用换了,可以了。” 奚尧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外头这会儿正好传来贺云亭的询问声,“殿下,将军好了吗?可需要让嬷嬷进来看看?” “不用了,云亭你带嬷嬷先回去吧,等寿宴那日再来。”萧宁煜高声回话,说话的时候绿眸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奚尧看。 奚尧越发觉得困惑,“不让他们看看哪不对劲吗,万一到时候出了差错可怎么办?你怎么就让他们走了?” 更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萧宁煜的目光,无论多少次,他被那双绿眸盯着都会感到不适,别扭地错开视线,“你盯着我看做什么?很难看吗?” “孤没说难看。”萧宁煜沉着身,眸光上上下下地扫过奚尧着罗裙的身躯,轻柔的丝罗将这具他再熟悉不过的身躯修饰得更为曼妙,让他看一眼身上就快要着了。 奚尧在察言观色上稍显迟钝,虽隐隐觉出哪里不对劲,但依旧不设防,只道,“那你先出去吧,我把衣服换了。” “穿着吧。”萧宁煜没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反而将人一扯,扯到跟前,另一只手虚虚环住他,“孤问过了,一共做了两件,这件坏了还有备用的。” 奚尧眉头一蹙,将萧宁煜的手甩开,“你到底在讲什么,你要什么就直说,何必这么拐弯抹角、没完没了的!” 哪料萧宁煜被他这么呵斥非但没恼,反倒笑了,倾身将下颌搭在奚尧肩上低低地笑,“将军,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 “我装什么了?!”奚尧被他笑得恼火,二人身躯贴近之际却感觉到了萧宁煜身上某处的不寻常,登时僵住了。 “孤昨夜看将军的伤,好像好得差不多了吧?”萧宁煜声音里笑意未散,意有所指。 到这会儿奚尧如若还未明白萧宁煜准备做什么那就太蠢了,忽地也明白了萧宁煜那句“这件坏了还有备用”是什么意思,长睫轻颤,往后退了一步,想与萧宁煜的身躯隔开些。可后腰却因此撞上萧宁煜的手臂,原本只是虚虚环住的手臂此刻也成了新的枷锁,将他圈得牢牢的。 “还没好全……”奚尧目光躲闪,此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这点小伤做借口,静养上数十日还说未好全。 萧宁煜头一偏,温热的唇将将擦过奚尧的侧颈,若有似无的一个吻,像是无心的,但偏生让奚尧觉得扎得慌。 萧宁煜的声音也同沙砾一般磨过他的耳朵,“将军不是让孤要什么就直说吗?怎么孤要了,将军反倒不给了?” “将军不是君子么?怎么也言而无信?” 作者有话要说: 突如其来地更新一下!下一章看月亮! 第43章 铜镜 “停……”奚尧眉头紧蹙,腾出手去制止萧宁煜,“别碰我这……” “不能碰?”萧宁煜挑了挑眉,对上奚尧紧蹙的眉,画的是京都时兴的柳叶眉,细细长长,一颦一笑都有万般柔情,但并不适合奚尧,道了句,“这眉毛不适合你,下回孤帮你画。” 奚尧不知他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起眉毛,但多次的教训让他知道,在床笫之间忤逆萧宁煜只会让他自己吃苦头,故而没多问,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让碰就不碰吧。”萧宁煜笑了一声,极好说话一样,转而伸手将奚尧腰间的细带给扯掉,用于某处打了个结。 “你这是做什么?解开!”奚尧惊惧地瞪向萧宁煜,自己伸手就要去解开那根束缚自己的带子,可也不知道萧宁煜系了个什么结,费了半天的劲也解不开,手就在这时被人给一把抓住。 萧宁煜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里奚尧的手上,那手指温热、湿腻,唇角微勾,“将军这是好了?” 奚尧忽觉不对地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此刻已经晚了。 …… 含着凶光的绿眸朝奚尧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的,“奚尧,你知道你有多磨人么?” 奚尧对此一无所知,不知他磨磨蹭蹭的开拓,低沉压抑的喘息都像极了勾引,像极了蛊惑。 他疑心奚尧的身体里藏了一只母虫,而子虫则在他的体内,所以奚尧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能轻易激起他的欲与念,每每都好似有万千只蛊虫噬咬他的身心,令他摒弃理智、几近疯癫。 罗裙往上推,他倾身用唇齿去采撷那雪地间的红梅。 花瓣在颤,枝梢也在颤,雪地间时不时发出鞋踩树枝般扑簌扑簌的声响。 雪被他捣化了,化成水,冷的,他掬着那捧雪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捂半天也捂不热,反让那水从他指缝间流走了。 他看向奚尧的眼眸,与他盛满欲念的眼眸截然不同,那眸底清澈冷冽,好似一面冷冰冰的镜子,映照着他的疯癫荒淫,也让他愈加显得可笑。 “刺啦”一声,萧宁煜烦躁地从那裙摆上扯下来一块纱,随后用那纱罩住了奚尧的眼睛。 轻而薄的纱并不会让奚尧完全看不见,只是眼前所视之物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没由来地让他觉得恐慌不安,想伸手去把那纱扯下来。 “别摘。”萧宁煜出声制止奚尧。 奚尧的手顿住,蹙了蹙眉,“你这又是做什么?” “将军不是一脸不情愿么?干脆罩着吧,不想看就别看了。”萧宁煜的声音冷冷的,带了一丝自嘲的意味,奚尧听出来了,却不明白自己又是怎么惹恼了他。 第49章 …… 奚尧蹙眉,却并没有推拒,可能凡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如今他已然没有最初那么抵触萧宁煜的碰触,渐渐的,亲吻和侵入也慢慢接受。许是由于清楚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只好不断地说服自己,将这些事看作如吃饭、喝水那般平常的事。 但萧宁煜依然不满意,他想要的远不止这般,察觉到奚尧的毫无反应后,恨恨地在奚尧的唇瓣上咬了一口。 奚尧轻嘶了一声,有些恼怒,不明白这疯子亲就亲,怎么还偏要咬,狗一样,好像非要给自己的东西留下点什么标记才作罢。 “张嘴。”萧宁煜声音冷冷的,就那么命令奚尧。 但奚尧恼了他,并不配合地别开脸。 这样僵持的局面没维持多久,萧宁煜就自己倾身过来亲奚尧,这次力道轻了不少,也没有再用牙咬奚尧,而是一下又一下地琢吻。湿热的舌头舔了舔奚尧的唇瓣,笨拙地求和,“好像没怎么见你穿过红色,明儿叫人给你做件红色的吧。” “衣服?”奚尧狐疑地问。 “裙子。”萧宁煜答得快,并不隐瞒。 奚尧瞪向人,可惜目光被眼前的纱遮去一大半,让人浑然不察其威慑力,“你自己留着穿吧。” 萧宁煜素来阴晴不定,这会儿又好说话起来,并不勉强奚尧,“不想穿,就做了先放着吧。” …… “啊……”奚尧感觉自己快疯了,慌乱之下抓住了萧宁煜的手臂,不知不觉间在上面留下一道鲜红的抓痕,“别弄了,混账!解开……” 挨了一句骂,萧宁煜却笑出声,笑声清晰地传进奚尧的耳里,毒蛇吐信子一样,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还有更混账的呢,将军想看吗?” 身上忽然一松,却不是奚尧想要解开那处。 雾蒙蒙的纱被取下,奚尧眼前的情形一下变得清晰,入眼就看见不远处正对着自己的那面铜镜,镜面明亮,将二人荒淫无度的情形映得清清楚楚、一览无遗—— 只一眼,此情此景就在奚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连忙错开眼。这才将将别过脸,唇就被身后的萧宁煜吻住,吮吻几下后,低笑着问他,“怎么不继续看了?孤特意让你看的,将军别辜负孤的一番好意。” …… 他好似踩在了悬崖边,一只脚都已然悬空,摇摇欲坠。 极度不安之下,奚尧总算攀住唯一能攀住的萧宁煜的脖颈,将其视为自己的救命稻草,毫无章法地去吻萧宁煜的唇,颤声,“解开……” 巨大的喜悦乱了萧宁煜的心神,一刻不停地回吻过去,舌头也深深地侵入,他强势的气息铺天盖地般涌来,顷刻间充斥奚尧的口鼻身心。 奚尧方寸大乱、理智尽失,眼底都被逼出泪花。他湿润的长睫抖了抖,就近咬上萧宁煜的侧颈,力道不轻,一下就破了皮,见了血。 萧宁煜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没去管,任由奚尧咬,等人咬完才低头吻他,吻他额角的汗,吻他眼角的泪,也吻他唇角的血,不太明显也不太熟练地安抚。 “奚尧,你不看一眼吗?”萧宁煜低声问他。 余韵还未散去,奚尧的身躯瘫软在萧宁煜怀里,双臂还攀着他的肩颈,迟疑着,到底还是偏了偏头,朝那铜镜里瞧了一眼。 镜子里的情形却看得奚尧面色发白,从一开始他就明了这场交易有多么的不堪,多么的屈辱,可他实在低估了萧宁煜的无耻程度,也高看了自己的意志力。 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那看得见、摸得着的枷锁并非真正的禁锢,萧宁煜为他打造的牢笼精巧、无形,让他早在无觉无察间就一脚踏了进去,被吃干抹净、一滴不剩。 作者有话要说: 专栏看一下月亮 第44章 鱼刺 每回情事过后的几日,奚尧总是会心情不佳,萧宁煜则会少见的好脾气、好耐性,这是他二人之间惯有的默契。可是这回奚尧冷脸的时日持续太久,而且实在是不同以往,连练剑的时候都会走神。 萧宁煜深感莫名,问小瑞子,“他这是怎么了?” 小瑞子低着头,心道您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面上细声细气地回话,“奴才也不知道,好像自贺大人来的那日之后,将军就一直是这般,连膳食都用得少了。” 萧宁煜冷冷地瞪人一眼,“膳食用得少,可见御厨做得差,你们底下的人伺候不尽心,倒好意思说!” 都说这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萧宁煜这样喜怒无常的君,小瑞子连声称是,嘴中念着,这就去说说小厨房的人去,让他们今日可得用心些做,定要尽心尽力,不可敷衍用事。 “慢着。”萧宁煜叫住小瑞子,“去把宝华楼的厨子请过来吧,许是宫里的膳食他吃不惯,那回在宝华楼看他对那的菜肴倒是喜欢。” “是,殿下,奴才这就去请。”小瑞子忙不迭跑远了,立即出宫去将那宝华楼的厨子请来。 他走了以后,萧宁煜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待会儿让厨子做那道清蒸鳜鱼。 宫里的膳食与酒楼的菜肴大不同,用膳的时候,奚尧一眼便认了出来桌上摆的都是宝华楼的菜色,甚至还有萧宁煜不喜的鱼肉,略有几分惊诧,“怎的把宝华楼的厨子请来了?” 萧宁煜并不直言是为奚尧请来的,只道,“宫里的膳食吃腻了,请过来换换口味,孤寻常也会这样。” 奚尧还是觉得奇怪,夹了一筷子鱼肉又问,“你不是不喜鱼么?” 萧宁煜默了默,“其实并非是觉得腥。” 或者说,他厌恶的并非是鱼的腥味,而是鱼的尖刺。 小的时候,他母妃不怎么受宠,他又生了双让皇帝不喜的绿眸。起初也只是不喜,他住的宫殿不常来,倒是落得清净,后来也不知谁说绿眸是不祥之兆,他同他母妃被一齐赶去了最偏最远的宫殿住下,不是冷宫,却更似冷宫。 人人皆可欺他、辱他,上至妃嫔、皇子,下至太监、嬷嬷。他母妃性子温吞,只叫他一味忍耐,少生事端。 到了念书的年纪,他被领去念书,中午时能与其他皇子一同在书院用膳。有一回,膳食里有鱼肉,此前他从未吃过,其余人知晓他从未吃过,都在一旁看他的笑话,连嬷嬷都不曾帮他挑刺,更不曾提醒他一句。 最后自然是卡了刺,好在食的不多,只是一点小刺,硬是被他用米饭强行咽了下去。 看热闹的人散得快,唯有他自个知道那根鱼刺自那以后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成为他心里越不过去的巨石。 那巨石压着他往前行,逼着他往上爬,爬至高处后他横行霸道,道是他不喜鱼,让阖宫上下都陪着不吃鱼,鱼肉不仅不得上宫宴,甚至不能进御膳房。 那些屈辱往事化为一道鱼刺,不为人知,不被提及,只是会在不经意间刺痛他。 一言不发地听萧宁煜说完后,奚尧抬起眼看向他,“为何同我说起这些?” 萧宁煜勾了下唇,脸上惯常会有的玩味笑意荡然无存,冷冷淡淡的,“没什么,忽然想起就随口说了。” 萧宁煜确实不是事先想好要同奚尧说起这个,突然说起也只是不想告诉奚尧自己是特意命人为他做的鱼,只是说的时候不甚流露了几分真心实意,莫名让他感到狼狈。 “用膳吧。”萧宁煜不欲再多说,急急地想将此事揭过去。 奚尧却不肯放过他,突兀地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萧宁煜僵住了,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都隐隐泛着青白色,装作听不懂,“什么?” “那日在酒楼,我给你剃了鱼刺。就因为这个,你盯上我了,之后便去找了周澹之一同设局。”奚尧冷冷地瞧着萧宁煜,头一回发觉萧宁煜的心竟然是如此容易瞧明白,而就是因为太简单、太容易,才让人觉着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他与萧宁煜到今日的境地,竟然只是因为一根鱼刺。 “你懂什么?”萧宁煜的面色发沉,明显恼了,“你只会觉得孤不懂仁义、不知险恶。是,仁义,孤不懂。书院的先生倒是教过,书卷上的文字倒也写过,可孤自小到大从未在谁身上见到过这二字,也不觉得这世上有谁当得起这二字。” “子非鱼。”萧宁煜的绿眸泛着冷光,丝毫不客气地盯着奚尧,“将军没在宫里待过,不知道仁义这东西宫里寻不到,也用不上,随处可见的尽是你最瞧不上的那些。” 虚伪、阴险、狠毒,这皇宫里多的是丑陋势利的嘴脸和恶心不堪的诡计,他萧宁煜在其中摸爬滚打、几经沉浮,才换得如今高位,所谓的仁义良善则是他走上这条道路之前就最先摒弃的东西。 “萧宁煜,你真可怜。”奚尧云淡风轻地与萧宁煜对视,透过那双打一开始就叫他觉得危险的绿眸看进人的心里去,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让他能将萧宁煜看得透透彻彻。 第50章 没了张扬尖锐的唬人表象,其内里原来不过是一条病弱残喘的幼犬,除了那满嘴的尖牙,实则拥有的不多,哪个好心的过路人施舍他一点吃食、一点善意,他都会对其摇尾乞怜。 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遇到的险、遭到的恶,数都数不过来,偶然间得到一份善、一点好,就舍不得松,舍不得放,生怕自己一旦错过,此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熊熊烈火在绿眸中燃起,烧得通红一片,更显露几分兽类般的凶残,仿佛随时能将人给活活撕碎。 “你说什么?”萧宁煜咬字很是用力,握着杯盏的手掌微微收紧,手背清晰可见暴起的青筋。 “我说,”奚尧朝萧宁煜倾身,很快二人之间相距便不过半寸,这样近的距离能使人感受到对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也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淡淡气味,“你真可怜。” 萧宁煜对上奚尧的目光,冷静、清冽,与那夜看他的目光别无二致,在这样的眼眸里,他的一切欲念都显得荒诞可笑。好似他奚尧是早早看破红尘的高僧,而他萧宁煜不过是仍在红尘世俗里挣扎的凡人,他所作所为都不足以撼动人分毫。 奚尧低头,朝萧宁煜凑得更近,近到萧宁煜可以看清他的每一根长睫,长睫微微向下掩住眼眸,眸光落在自己的唇上。 萧宁煜忽地屏息静气,全身都绷紧了,既期待、又忐忑。 “以为我会亲你?”奚尧嘲讽般地勾了勾唇角,从容不迫地撤开身,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也随之远去,“我没有那么多无用的善心。” 话中意思不言而喻,奚尧以为萧宁煜会被自己激怒,但意外的是,萧宁煜并没有,仅仅只是抓着奚尧的手腕将人又扯了回来,把那唯一的一点不满发泄在了他的唇上。 奚尧没什么反应地容忍下来,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随即便听见了萧宁煜的笑声。 “奚尧,你害怕了。”萧宁煜语气笃定,就像奚尧方才做的那样,他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也用尖锐的话语来还击,而其效果就跟方才奚尧戳伤他一样,他同样也戳伤了奚尧。 奚尧面上维持的冷静终于有了一丝丝崩裂的迹象,嘴唇动了动,“你说什么?” “你害怕了。”萧宁煜的手掌握上奚尧的腰,明显感觉到那处在自己握上之后细微一颤,“你发现有些事逐渐脱离你的掌控了,不是吗?” “明明脑子里说的是不想,身体的反应却是想要。” 萧宁煜的嘴唇贴近奚尧的脖颈,唇未张开,只是轻轻地贴过来,奚尧却难以忍受地皱紧了眉,脖颈也随之后仰,将倾未倾,将颓未颓,似被皑皑白雪压弯的花枝。 “你看,就是这般。”萧宁煜的唇角微勾,满意地看着这高洁不可攀、矜贵不可侵的圣僧陷进情欲里。 奚尧别过脸,将自己的脖颈与萧宁煜的唇分离开,胸前仍在剧烈起伏,脸上的热意倒是逐渐冷却下来,神情少有地流露出几分自厌。 “将军这是什么反应?后悔了?”不出门的日子奚尧鲜少束发,这会儿被萧宁煜捏了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 奚尧垂眸,自知没有退路,冷声道,“萧宁煜,那夜你说是同盟,可天底下哪有你这般对盟友的?” 萧宁煜没想到奚尧会说出这么一句,意外地挑了挑眉,“那将军想如何?” 奚尧将自己的发丝从萧宁煜指间缓缓抽出来,“凡事要有度,你若总是任意妄为,凭着自己心意想如何便如河,那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这盟也没什么好结的。” 萧宁煜皱着眉,觉得奚尧话语里指的太过于宽泛,正想问个清楚就见奚尧伸出手比了个五,“五日一回,除了寝殿外都不许。” “三日。”萧宁煜把奚尧的手指往里掰了两根。 奚尧又伸出一根,瞪着他,“四日,再争就五日。” “四日就四日。”萧宁煜妥协了,咬咬牙准备每回都要做够本,随即又问,“还有旁的吗?” 旁的?奚尧皱着眉思索了一番,补上一句,“你这一身的狗脾气能不能改改?每回跟你说话都费劲。” 萧宁煜嘴角一抽,很不赞同,“同将军相比,孤这脾气明显好上许多才是吧?孤可没少对将军笑,将军何时给过孤好脸色?” “你怎的不反思一下自己?你做的那些事,没被我千刀万剐已是万幸。”奚尧冷声回道。 “若将军不改,孤也不会改的。”就像奚尧说的那般,萧宁煜的狗脾气又上来了,说两句就固执地转过了脸,不再看向奚尧,犟得像头倔驴一样。 奚尧到底年长萧宁煜几岁,没有他这般幼稚心性,拿得起也放得下。他夹了块鱼肉,细细把刺剔去而后放入萧宁煜碗里,权当是给萧宁煜一点好脸。 “不是说孤可怜么?又给孤夹什么鱼?假好心。”萧宁煜没去拿筷子,盯着碗里的鱼肉像是盯着块腐烂的臭肉一样,脸色冷冷的。 “爱吃不吃。”奚尧懒得搭理他,自己吃自己的,根本不带多看萧宁煜几眼。只是转身给自己倒茶的时候,余光瞥见萧宁煜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 第45章 兜底 凡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奚尧第二回穿女装已然没了第一回那般不适,迅速自如地换好衣裳,在梳妆台端坐着让嬷嬷梳妆。 “好了么?”半个时辰后,萧宁煜信步走进来询问。 嬷嬷对萧宁煜行礼,“回殿下,就差没画眉了。” 萧宁煜这时正好走至奚尧身后,与铜镜中的奚尧四目相对,缓缓道,“孤来吧,你下去。” “这……”嬷嬷看了看萧宁煜又看了看奚尧,属实有些放心不过,“殿下会画眉吗?可需要老身教殿下如何画?” “不用,你下去吧。”萧宁煜神情冷淡,嬷嬷没好再多说什么,退下了。 奚尧其实无所谓妆扮得好看与否,毕竟主要用处是是为遮掩耳目,美丑并不重要,但是当看到萧宁煜拿起螺子黛那一刻,到底犹疑地开口,“你会吗?” “不信孤?”萧宁煜挑了下眉。 说实话,奚尧真的不信萧宁煜会画眉,这未免太匪夷所思,就好像告诉你靠取人性命过活的刺客平日里乐善好施一样匪夷所思。 但奚尧心大,在此等小事上向来不怎么计较,将脸转过来朝着萧宁煜,催促道,“那就快些吧。” 萧宁煜低头为奚尧细细地描眉,眼神难得的专注,竟让奚尧有一瞬的愣神。 “好了。”不多时,萧宁煜就画完了眉,将螺子黛搁在桌上。 奚尧回过头去看铜镜中的自己,画的是小山眉,眉峰形如小山,比起上回过于柔和的柳叶眉,小山眉更合奚尧的气质,眉宇间显出些飒爽的英气。 没想到萧宁煜真的会画眉,奚尧微微讶异,“你怎的会这个?宫里难不成还教这个?” “当然不教。”萧宁煜勾了勾唇,“是孤的母后教的,她教的时候说让孤日后给心上人画眉,原以为此生是用不上了。” 当今皇后? 奚尧对其印象不深,他离京时,萧宁煜的生母受皇帝冷遇,位分不高,在宫宴上自是见不到的。封后之时,他远在边西并未回来,如今回京这般久倒也一次未见过,连他刚回京的那次宫宴也未曾见到。 “听起来,你母后对你倒是不错。”奚尧对这位皇后生出了几分好奇,既好奇其性格,也好奇其面貌,听说她与萧宁煜一样生了双勾魂摄魄的绿眸,初初来京时,还有风言风语传其为妖女。 “将军还没见过孤的母后吧?”萧宁煜提起生母神色淡淡的,也不知是何故,“她身体不好,鲜少会出来走动,孤也只是偶尔会过去请安。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让将军与母后见上一面。” 身体不好么?倒是未曾听说过当今国母身染恶疾出不得门,或许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不过,奚尧皱了下眉,“我见你母后做什么?” 萧宁煜多看了奚尧两眼,发现奚尧脸上的困惑不作伪,当即不悦起来,抬手掐住奚尧的下颌,在他那涂了口脂的红唇上咬了口宣泄不满。 奚尧是真服了萧宁煜这有话不能好好说的脾气,二话不说就动手动口了,要不是怕耽误事,他高低得给萧宁煜来一拳。 嬷嬷再进来时,一下便注意到奚尧淡了的口脂。到底是在宫里待过的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默不作声地上前给奚尧补上了。 倒是奚尧有些臊得慌,隔着铜镜用眼神狠狠地剜了萧宁煜一眼。 中途萧宁煜被贺云亭叫走,嬷嬷给奚尧细细妆扮完后,忍不住多言一句,“将军同殿下的感情可真是好。” 奚尧听了便蹙眉,“嬷嬷你这什么眼神,我同他哪来的感情好?” 话音刚落,萧宁煜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奚尧止住了嘴,免得萧宁煜又出其不意地给他来一下。 总共备了两辆马车,贺云亭与萧宁煜同乘一辆,奚尧作为侍女与贺云翘同乘一辆。 第51章 萧宁煜对贺云亭这个安排很是不满意,臭着脸不肯上。 贺云亭没料到萧宁煜会为这等小事不悦,面露愁容,苦心劝说,“殿下,不过是去崔府这么一小段路,您就先与将军分开一下吧。将军现在扮作是贺府的侍女,与您同乘一辆马车多奇怪,势必会引人注目。” 奚尧哪能想到萧宁煜会在这节骨眼上犯病,眉心紧蹙,呵斥了一句,“萧宁煜!” 萧宁煜不情不愿地点了头,才走上马车,又不放心地回头朝奚尧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跟前去。 “又做什么?”奚尧不太耐烦地走过去,心道这人怎么这么多事。 此刻的奚尧已然戴上面纱,萧宁煜看不清面纱底下奚尧的神情,仅仅从蹙着的眉心推断出奚尧此时已然很是不耐,但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孤给你的地图可记熟了?” “自然。” “宴席上孤走不开,故而只能你一人去。寻到合适的时机,你便溜出去,到书房找你要的东西。”萧宁煜的手指碰了碰奚尧的发鬓,为他把一缕发丝挽至耳后,“孤的暗卫会在外守着,一有人来便会提醒你。万事小心,东西拿不到也不要紧,切不可落了把柄,得不偿失。” 虽知晓奚尧身手了得,又有暗卫保护,伤是伤不到,但萧宁煜到底多言了一句,“若真的出了意外,也不必慌,孤会给你兜底。” 奚尧直到上了马车还在愣神,这样的感觉实在陌生,自奚凊去世后,自他远赴边西领兵后,多年未曾有过。 在边西也好,回京后也好,奚尧知道他与淮安王府,与身后将士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什么是他的倚仗,他的后盾,他有的只是自己的一双手,自己的一条命。 萧宁煜的承诺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一时间难以平静。 “就会口出狂言,谁要他兜底了?”许是觉得自己的能力被小觑,奚尧愤愤地道出这么一句。 “王爷你说什么?”身侧的贺云翘正在吃糕点,没听清奚尧的话,偏头看过来。 奚尧摆摆手,对她笑笑,“没什么。” 贺云翘便也不多问,只笑着道,“那王爷可要吃些糕点?待会儿到了相府,王爷的面纱不能取下,得饿上好些时辰呢。” 上回在酒楼见贺云翘,奚尧就发觉此女率真热情,实属难得,对她和善地笑笑,“谢过贺小姐美意,我在东宫用过一些吃食,不打紧。” 贺云翘点点头,也不再劝说,自己继续吃起了糕点,想是那糕点味道极好,她吃了一块接一块,面上很是满足。 瞧她这般好胃口,奚尧不由得侧目,问了句,“贺小姐可知今日为何我会在此?你兄长可有告知你我今日去相府做什么?” 贺云翘嘴里刚塞了块糕点,想回话,奈何嘴里塞满了,两腮都鼓了起来,像两个小包子一样,很是可爱。 奚尧被她逗笑,伸手为她倒了杯茶,“贺小姐慢些吃,别噎着。” 贺云翘喝了口茶,将糕点咽下去,有几分不好意思,“让王爷见笑了,实在是这糕点做得太好吃了些,王爷不尝一尝还真是可惜了。” “王爷你说的事么……”贺云翘晃了下脑袋,“兄长并未告知我,只说今日会带我去相府赴宴,随行的侍女有玲珑,其余的,便都没说了。” 玲珑便是奚尧眼下扮作的那位侍女。 奚尧闻言后,对贺云翘一笑,“既如此,那今日就当是我奚某欠贺小姐一个人情。来日若有贺小姐用得上的地方,大可向我开口。” 贺云翘虽意外奚尧会这般说,但并不扭捏作态,也不推脱,笑着应下,“好啊,不过我应当是没什么会需要拜托王爷的事。我一闺阁女子,王爷帮我忙实在是大材小用。若说我的烦恼么,倒也有那么一件,我想寻一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奚尧好奇道,“贺小姐想要寻怎样的一位如意郎君?” “原本么,我以为我是寻到了的,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终究不是良缘。”贺云翘的目光在奚尧的身上稍作停留,而后转开了。 奚尧想起此前听人说过贺云翘曾宣称非萧宁煜不嫁,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端起茶盏放至唇边掩饰尴尬。 “我兄长呢,想要为我寻一位北周最好的儿郎来做我的夫婿。我要求倒没有那么高,我只想要这个人合我心意,婚后爱我、护我、敬我,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便是极好的。”贺云翘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向往,要知道她口中这听起来简单的要求,在家家户户净是三妻四妾的京都却是难寻。 未曾想,奚尧听后笑了声,“这还不简单么?贺小姐若是有空,大可去边西走一趟,多的是这样的好儿郎供你挑。那边草原的男子自比为狼,对忠贞一事看得极重,一生都只择一人相伴。” “真的?”贺云翘眨了下眼睛,很是新鲜,“我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的地方,等哪日我定要去见一见。” 奚尧的笑意淡了淡,“待到边境真正和睦安宁的那日,贺小姐再去吧。” “好啊。”贺云翘托起腮看向马车外,脸上带着天真的笑,“我想,应当用不了很久。” 奚尧也随她的目光望向马车外,在心里一同期待那日的到来。 第46章 祝寿 四月初八,崔相寿宴。 相府建在京都最繁华之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今日这寿宴排场摆得极大,往来的宾客将相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马车一辆接一辆。 这会儿,连着来了两辆,前头那辆马车华贵气派,乃皇家御用,后头那辆倒也不逊色,非富即贵。 站在相府门口接待宾客的小厮一个二个都是人精,一眼便认出这是东宫跟贺府的马车,未敢怠慢,自觉上前为两辆马车掀帘子,迎请马车里的贵客下来。 瞧见萧宁煜从马车上下来,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声不小的惊呼,道是东宫太子来了,想是替皇帝前来的,崔相如此深得圣心云云。 萧宁煜冷哼一声,不置一言,身侧的贺云亭将二人的帖子一同递给小厮。 后面跟着的那辆马车也下来了人,贺家嫡小姐贺云翘和她的侍女。 几人先后踏进相府,贺云翘跟奚尧落在后面,将要走进去时,却听门口的小厮崔五咦了一声,“贺小姐这侍女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生?” 贺云翘跟奚尧的脚步一顿,心都提了起来,前面本已走远了的二位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不是贺府的玲珑吗?也就玲珑那个东离女子个子有这般高,她还戴着面纱,错不了。”另一个小厮崔六也看过来,没觉得哪有问题。 先前那个说眼生的小厮崔五皱着眉接话,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奚尧,“我记着,玲珑的样貌好像没有这般好看吧?” “想着今日是来相府为崔相贺寿,便连我身边的侍女都跟着精心打扮了一番,自然比平日要美上许多。你们二位莫不是太大惊小怪了?再说了,难道我会不认识自己的侍女吗?”贺云翘扬了扬下巴,神情倨傲地解释了一番。 前头站着的贺云亭也在这时转过身来,“云翘,怎么回事?” 贺云翘抬手指着面前的两个小厮,当即告起状来,“哥哥,他们二人拦着我和玲珑,说是认不出玲珑,不让进呢!” 崔六在萧宁煜也看了过来时,连忙扯了扯崔五的袖子,“就是一个侍女,能有什么不对的,别因为这么个小事惹得太子不痛快,当心你我的脑袋!” 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今太子是何等的阴晴不定、肆意妄为,崔五当即低下头赔罪,“是小的有眼无珠,这位就是贺府的侍女玲珑,只是今日妆扮得太好看了些,小的一时没认出。小的给贺小姐赔个不是,望贺小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行了,你也是职责所在,看得仔细点也不是你的过错。”贺云翘摆摆手,示意不跟他计较,回头看向奚尧,“玲珑,我们走吧。” 奚尧低着头,跟着贺云翘往里去了。 经过没什么人的一段路时,奚尧凑近同贺云翘道了声谢,“谢过贺小姐。” “谢我做什么,这不都是借着殿下的面子么?”贺云翘言笑晏晏地看向奚尧,压低声音道,“将军若真想谢,便去谢殿下吧。” 奚尧抿了抿唇,不接这话,与贺云翘错开了视线。 几人依次入席,萧宁煜在高座,奚尧随贺云翘在下位女眷席,二人相隔甚远。 贺云翘熟悉宴会的流程,对奚尧一一道来,“待会儿会有小厮来念礼单,若有珍奇异宝会命人带上来叫宾客们一睹,最为热闹,这时将军趁乱出去不会有人注意到。念完礼单之后便是伎人奏乐起舞,崔相不喜过于喧嚣,歌舞都偏宁,将军那时出去则会引人耳目。” 立于贺云翘身后的奚尧颔首,“多谢贺小姐提醒,我会在小厮念完礼单前寻机会出去的。” 他话音刚落,大部分宾客都已到场,念礼单的小厮满面喜色地拿着长长的礼单开始念。 第52章 “宁安王世子礼,玉如意一对。” “卫贵妃礼,海棠福禄寿屏风一扇。” “郑府礼,百年红珊瑚一座。” “卫府礼,万寿玉莲壶一盏。” “陆府礼,四角仙鹤抱日香炉一鼎。” “定远将军府礼,蟠桃祝寿图一幅。” “贺府礼,金书妙法莲华经一卷。” “……” 听了一会儿,奚尧都没听见萧宁煜送的礼,心里有几分疑问。 贺云翘也跟他有同等疑问,朝高座上的萧宁煜看了一眼,“不知道殿下送的是什么,都还没听到念呢。我听哥哥说,这回殿下送给崔相的寿礼可是亲自准备的,往年都是让哥哥准备。” 正说着,小厮下一个便念到了萧宁煜送的寿礼。 “太子礼,太华湖珍珠手串一条。” 听到这份寿礼,席间哗然。 要知道,太华湖的珍珠素来稀有,以其颗粒圆润、色泽明亮而闻名,每年太华湖产的珍珠大半进贡给宫里,剩下的则被富商一抢而空。前些日子,一枚仅仅镶了一颗太华湖珍珠的簪子都被炒到了黄金万两。 不光来贺寿的宾客惊讶,连这收礼之人崔相听到这份寿礼都露出了几分讶异,朝贵座上的萧宁煜瞧去,微微一笑:“殿下怎送如此厚礼?老朽实在受之有愧。” 萧宁煜也笑,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崔相言重了。只是孤听闻崔相常礼佛,便命人用这新采的珍珠串了这么一条手串,想是崔相平日礼佛时能用得上,也叫佛祖知晓崔相之心诚。” 原本萧宁煜送如此重礼便已让崔屹十分讶异,未料这份重礼的背后还有这样一番心意,当即笑得更为开怀,“都说这送礼讲究礼轻情意重,不想殿下这份礼不仅礼重,情意也重。” 此言一出,不仅崔屹笑容满面,连带着席间宾客也跟着议论纷纷,都言皇家对相府之看重,听得崔屹更是春风得意。 萧宁煜见时候差不多了,目光向女眷席望去,与奚尧四目相对,顷刻后转开看向崔屹,微笑道,“崔相既喜欢这份礼,何不将其呈上来给诸位一览?” “是啊,相爷把那手串拿上来叫大伙一同瞧瞧吧,这用太华湖的珍珠制成的手串想是在座的许多人都还没见过吧?”近前的郑文勋搭腔,嗓音洪亮,一呼百应,都叫崔相把那珍珠手串拿出来见识见识。 崔屹自然不好推脱,笑着命管家去将那珍珠手串给呈上来。 这装珍珠手串的匣子也十分之精巧,用的是紫檀木,盖子上还用金漆绘了秋海棠,让众人更是赞叹连连,道太子可真是大手笔,连这装手串的匣子都这般华贵精致,不知那手串又该是何等珍奇美丽。 崔屹喝了口热茶,他久居高位,奇珍异宝见得多了去了,再如何喜悦也并无旁人那般激动,面上沉稳得体,悠悠道,“打开吧。” “是。”管家上前正要为崔屹把那匣子给打开,却被叫住了。 “慢着。”萧宁煜忽然起身,自己走到那端着匣子的小厮身侧,朝管家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既是孤赠与崔相的寿礼,当然是由孤来打开更为妥当。” 崔屹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死死地盯着萧宁煜手边的那个匣子,多年来的谨慎让他通过萧宁煜反常的行为终于意识到,这匣子里头装着的绝不会是什么好心祝寿的厚礼,可眼下他已然是骑虎难下。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是压低声音问了句,“匣子里装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萧宁煜唇角微勾,笑容昳丽,“自然是孤送给崔相的厚礼呀,孤祝崔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叮”的一声,萧宁煜拨动了匣子上的金锁,把那匣子打开了,里面呈着的确实是一副手串,并非是崔屹所想的洪水猛兽。 他松下一口气,但很快又眯起了双眼,意识到这手串的色泽不对,形态也不对,没有太华湖珍珠那般圆润硕大,色泽也不够明亮,莫非是拿了什么次等的珠子来给他添堵? 他还未想明白就听萧宁煜又道,“孤听说这念珠手串的珠子数量有讲究,二十一颗为佳,寓意着佛中的二十一位次,刚好这新采的珍珠数量也是二十一颗,崔相可以数一数。” 新采的,二十一颗。 崔屹神情一凝,目光忽而瞥见那手串中有一颗带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像是血迹,心中霎时掀起惊涛骇浪,连忙给管家递了个眼色。 管家一个箭步上前把那匣子给合上了,命小厮拿去库房收好。 “殿下可真是有心了。”崔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么一句,目光也似刀一般朝萧宁煜戳来。 萧宁煜笑意更甚,无所畏惧地耸了耸肩,信步走回自己的座席,“崔相喜欢便好。” 小厮出去后,管家也跟着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神情凝重地贴在崔屹身侧耳语了几句。 众人便见座上原本好不风光的崔相不知为何连连咳嗽了几声,好似一下就染上了恶疾,更是称要换件衣服而离席,同为世家掌权人的刑部尚书郑大人也跟着一同去了。 “崔相,这殿下究竟送的是什么?”郑文勋方才隔得远,未能看清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刚一走出来便急急地问崔屹。 崔屹由管家搀扶着走在前,听到这句险些没站稳,咬牙切齿地道,“那是人的牙齿!他萧宁煜把徐有福的牙齿取下来给我做了副手串!” “他这摆明了是在咒我!疯子,他真是个疯子!”崔屹恨极了,又想起萧宁煜方才的祝寿词,先是说他信佛特意做的手串,后是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一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崔屹一脚踩空,险些没摔倒,重重地咳嗽一声,差点没咳出血来。 郑文勋着急忙慌地给崔屹递上手帕,崔屹接过后草草擦了擦嘴便将那帕子揉作一团,厌弃地扔在郑文勋身上,斥骂道,“不中用的东西!” 第47章 名册 郑文勋狼狈地把正正砸中自己鼻梁的帕子给扯下来,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崔相,可我这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我们究竟什么时候得罪太子了?” 虽说他们世家与太子党素来对立,但平日里起码表面上还能过得去,这般明面上就给人难堪的事还是头一回。 “你问我,我去问谁?”崔屹也是一肚子的火,他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风光了这么大半辈子,做了三朝的老臣,皇帝都对他毕恭毕敬,如今却被这么个小儿在寿宴上如此羞辱! 但崔屹思来想去他最近除了设计奚尧这件事,别的可什么都没做过。这一点崔屹能想到,郑文勋自然也能想到。 “可是,我们动手之前,崔相您不是还去探过他的口风吗?”郑文勋很是费解,“太子不是表现得很讨厌奚尧,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吗?” 崔屹回忆了一番萧宁煜当时的反应,像是讨厌,却又好像远不止如此。 “莫非他是恼了咱们借他的名头行事?当初那不是想着借花献佛,顺便让他也记世家的一分情么?哪成想好处没捞着,还平白添了这许多麻烦。”郑文勋越想越觉得后悔,口上也一时没了遮拦。 崔屹在此时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了,仓皇垂首,恨不得能给自己一耳光。行事前去探萧宁煜口风是由崔屹授意的,这时候后悔此举,可不是在说崔屹决策不当? “我看未必。”崔屹幽幽道,“你可想过,若此局不成,奚尧依旧是京郊四大营统领,他萧宁煜该当如何?” “您的意思是,太子会去拉拢奚尧?可是奚尧哪是那么好拉拢的,我等之前也不是没叫人试过……” “谁说是拉拢?他萧宁煜什么时候那般讲道理了,定是威逼利诱,叫奚尧不得不上他那条船!” 郑文勋醍醐灌顶,抚掌惊道,“那咱们设的这局可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威逼利诱还能是什么,定是看奚尧陷入困局,萧宁煜假装好心为其解困,而后再狮子大开口,要尽好处。 “不过他今日这般猖狂倒真是让我不知为何,若说是为奚尧出气,做个戏意思一下便是,何必要弄出这么大阵仗?他就不怕到时候兵权没得手,还与世家结上仇?”崔屹说着说着冷嗤了一声,“这还没坐上皇帝的位子,他就给自己四面树敌,真不怕到时候就算是坐上去了也坐不稳。” 电光火石间,郑文勋突然想起一桩事来,“崔相,先前我们发现那火铳被人掉了包后,我便去催了一回薛成瑞,叫他快些行事。哪成想将他逼急了,竟在大理寺里对奚尧严刑逼供了,想要让其屈打成招!” “你说什么?!”崔屹的眉头狠狠一拧,“他对奚尧用了私刑?” “是啊,刚动完刑时,我还去瞧过一回,伤得不轻呢。”郑文勋轻轻一哂。 崔屹捏着手中的茶盏,强烈克制住想要将其砸到郑文勋头上的冲动,压了压火气,沉声问,“那可问出什么来了?” 第53章 “没,这奚尧是何等脾性您也知道,都那样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郑文勋把头垂下,不敢正视崔屹,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崔屹被气得重重咳嗽了两声,郑文勋着急地上前搀扶,被他厌烦地一把甩开,“咳……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消消气,崔相,今日可是您的寿辰。”郑文勋小心翼翼地劝慰着。 可这口气崔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踱着步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咬牙切齿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萧宁煜再这么嚣张下去,得给他一个教训!” “但凭崔相吩咐。”郑文勋拱手倾耳。 “下月不是到春猎的时候了么?”崔屹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届时你想法子动点手脚。” “是,崔相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差错。” 二人回到席间时,已经到了歌舞部分,丝竹之声已然响了好一会儿了。 瞧见崔屹落座,近侧的萧宁煜似笑非笑地道了句,“崔相怎的去了这般久?孤还以为是孤的寿礼送的不合崔相的心意,让崔相一时气着了,不想见孤呢。”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屹咬着牙,皮笑肉不笑,“殿下说的什么话,您送的寿礼贵重又用心,老臣自然喜欢。” “是吗?崔相喜欢便好。”萧宁煜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不经意间朝女眷席那边看了一眼,奚尧原本所在的位置已经空了好一会儿了。 为了相府的寿宴能办得好,府里的下人都基本都在前厅和后厨忙碌,奚尧出来的一路上都没怎么碰到人,凭着萧宁煜给他的图纸上所标明的方向顺利找到了书房。 他左右扫视一番,确认没有人后,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内里格局设计巧妙,各项摆件都有讲究,四面墙壁三面挂了佛像画,一面立了个与墙同宽同高的花梨木书架,正中央的玉制莲花香炉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飘出,萦绕着整间屋子。 奚尧大致过了一眼,并未窥探出其中玄妙,先将明着的抽屉都打开来瞧了个遍,但都一无所获,暂且停下来。 这么大个地方,奚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角角落落全都翻遍,只得往有可能会藏匿东西之处翻找。 书架上,没有;挂画后,没有;地毯下,没有…… 有可能的地方都被奚尧寻了个遍,也没见着他想要的东西。 莫非这书房中暗藏玄机? 奚尧的目光在书房内各处一一扫过,忽地,在东面墙上挂着的佛像画一停。东墙上挂着的佛像画上书了一行小字,写着“东方持国天王”;再一看西墙与北墙的佛像画上,分别书有“西方广目天王”和“北方多闻天王”。 这挂的不正是佛教中四大天王里的三王?四大天王中,唯独少了南方增长天王! 奚尧的目光落在了南墙那一整面书架上,想必这书架背后定然大有乾坤。 思绪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崔相既然信佛,用其来设计书房的玄机,自然这开启机关的东西也定然与佛有关—— 香炉! 奚尧快步走到那莲花香炉跟前,将手搭上去拧了拧,香炉底下的莲花座竟被拧得慢慢转动起来,南墙的书架从中间自动向两侧移开,露出背后同样挂了一幅佛像画的墙壁。 奚尧上前将佛像画掀开,见到了被画遮挡住的暗格。 暗格里放有几把钥匙和几本册子,看起来实在不打眼,不像是值得这般费尽心力藏起来的东西。 可奚尧将最上面的一本册子拿起来一翻,正是他要找的东西,崔府的账簿,进出相府的笔笔钱财俱被记在这本册子上,多少阴私都藏在其中,不失为一个拿捏相府的好把柄。 除了册子外,边上的三把钥匙中,有一把是那珍奇锁的钥匙。来之前萧宁煜给奚尧看过珍奇锁和钥匙的图纸,准确从三把钥匙中寻出了他要的那把。 就在他把东西都拿好之时,外头忽地传来石子落地之声,那是萧宁煜的暗卫在告知奚尧有人来了。 奚尧拧眉,这个时候谁会来书房,崔屹?若是等会儿有人来书房里查看暗格发现少了东西,那必然会打草惊蛇,他今日想必是很难能出去了。 且躲起来罢! 奚尧将东西都快速归回原位,自己在一侧的屏风后躲了起来。 他刚刚躲好,便有人推门而入。 隔着屏风,奚尧瞧不清人脸,只能从身形判断出不是崔屹,身姿挺拔,像个青年人。 如奚尧所想,来人进了书房后便走至香炉处,启动了机关。 奚尧屏住呼吸,双目死死盯着那人,眼见那人从暗格中将账簿取了出来,而后做了个奚尧万万没想到的举动。 那人将账簿扔进香炉里,用里头还燃着的香将整个账簿烧了个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机关恢复原位,那人施施然拂袖离去,就在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奚尧瞥见了他的侧脸—— 是崔士贞! 待崔士贞走后,奚尧面色凝重地从屏风后出来,先是查看香炉,再是查看暗格,那账簿已然成了灰,眼看着要到手的把柄就这么没了。 奚尧不死心地翻看剩下的几本册子,想要再找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可剩下的几本中一本是佛经,两本是地方志,剩下一本则多数都是空白页。 书页哗哗地翻动着,那本多数为空白页的册子中忽然多出来几页写了字的,停下一看,密密麻麻都是人名,大部分都已经被划掉。 上头的人有几个奚尧认识,但多数都不认识,拧着眉一个个看过去,在触及一个人名时,目光一滞,浑身的热血都好似在这一刹那凝住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那个已经被划掉的人名,那两个刻在他心上的名字——奚凊,他那于八年前故去的兄长。 封尘多年的旧案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对他敞开了搜查真相之门,让他抓住了毒害他兄长一案背后千丝万缕中的一根线头。 他将这一页写有奚尧名字的纸撕下,细细折起来,放在衣裙里藏好,与奚凊留给他的那块玉贴在一块,于他的胸口处隐隐发烫。 第48章 千金 自书房出来再回前厅需经过院中花园,奚尧走在小道上,快要行至院中假山处时,隐约听见前头传来两道人声,脚步微顿。 “贺云亭,你也出来透气么?里头真是无聊死了。” “卫公子?你怎么在这?” “你这人什么态度啊?亏我还想着好些天没见了,打算待会儿宴席散了,特意去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 “……” 听了半天,发现这两个人奚尧都认识,奈何场合不对,若是只有贺云亭一人倒也还好,卫显在此,实在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过去。 远远地,有相府的奴仆说话声传来,听着就快要走近了。 奚尧没得选了,只好走上前,对说话的二人行了个礼。 贺云亭见到他先是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迅速道,“玲珑,你在这啊,我正要找你呢。云翘说你出来有一会儿了,还没见你回去,让我过来看看。” 奚尧不能开口说话,只点了点头。 方才奚尧听到说话声的那几个奴仆刚好过来,见到是贺府公子和卫府公子在这,没敢多看,低着头快速过去了。 贺云亭等那些人走了之后,冲奚尧摆了摆手,“行了,你赶快回去吧。” 奚尧点点头,转身朝前厅的方向去了。 待快要看不见奚尧的身影,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卫显才道了一句,“前段时间我去你府上拿画的时候,听下人说玲珑染了风寒。” 贺云亭面色未变,“已经好了,若是没好,云翘也不会带她出府。倒是你,那么在意我府上的丫鬟做什么?感情你每回去我府上,都是看丫鬟去了。” “你瞎说什么呢!”卫显的注意力被贺云亭一下转走了,红着脸争辩,“我不过是听到了那么两句,再说我也没经常往你府上跑,你少在那污蔑本良家公子的清誉。” 贺云亭被他的话逗笑,手握拳抵在唇边掩了掩,“良家公子?哪有良家公子整日往那烟花之地跑的?你可省省吧。” 寻常从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自己名声和作派的人此刻却骇然大惊,脸更红,小声道,“我分明已许多日未去过了!” “是吗?”贺云亭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卫公子收心了啊。” 二人说话跟打哑谜似的,没人问清,也没人说透。 寿宴结束后,两辆华贵的马车驶离相府后,悄然拐进无人的偏僻小巷停下,两辆马车上各自下来一人,交换了马车,再从巷子驶离。 马车驶得四平八稳,萧宁煜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地问奚尧,“得手了么?” 奚尧将戴了许久的面纱给取下来,总算透了口气,面色灰白,瞧着心绪不宁。 萧宁煜眼皮一跳,呵出口气,“没得手也不打紧……”一把铜制的钥匙忽地砸到了他身上,止住了他的话。 第54章 萧宁煜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确是珍奇锁的钥匙不错,笑了,“这不是得手了么?将军怎么脸色这般不好。” “就拿了钥匙,账簿被崔士贞烧了。”到现在奚尧都没弄清楚崔士贞到底为何要直接把账簿给烧了,若是为了防着有人来偷,直接把账簿取走换个地方藏便可。 “烧了?你看着他烧的?”听到这话萧宁煜也是眉头一皱,“他烧他自己家的账簿做什么?” “谁知道呢。”奚尧声音木木的。 “算了,烧便烧了。”见奚尧心情不佳,萧宁煜从袖袍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他,“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奚尧接过那封书信,拆开一看,发现落款是崔士鸿,收信方是南迦国的三皇子,信中内容倒是平常,只是邀约下回一起喝酒。 但就是这样一封信,却能够坐实崔家与南迦国皇室私下有所往来,当今皇帝又多疑,若是见到这封信,再如何也难免不会对崔家的忠心产生疑虑。 “这信你从何处得来的?”奚尧将信收回去,想递给萧宁煜,萧宁煜却没接。 “说了给你的,你自己收好吧。”萧宁煜漫不经心的,好似只是给什么吃食、小玩意一样随手便把这样一份东西送给奚尧了,“那崔士鸿在风月楼有个相好,有次他醉得厉害,那姑娘从他身上拿来的。” 又是风月楼。 记得萧宁煜之前说过,风月楼是用来为他广纳天下消息之处,心头忽地一动。 “若是多年前的消息,风月楼可也能探听到?”奚尧突然道,眼神热切地看向萧宁煜。 萧宁煜看他一眼,忽地就明白了为何奚尧面色不对,“你可是在书房里看见什么别的了?” “这不用你管,你只需要回答我能还是不能。”奚尧避而不答,拧着眉语气强硬地回。 萧宁煜倒也不是真要知道,没坚持问下去,“几年?” “八年。”奚尧唇角微动,眼底有抹一晃而过的沉痛被萧宁煜捕捉到。 八年前,奚凊战殁。 看来当年一代大将战死之事另有隐情,萧宁煜不动声色地将心中猜测按下不表,轻笑,“只要有心,自然能查到。” 奚尧眸光闪动,急切启唇,“待此案尘埃落定,我需要风月楼帮我探听一事。” “好啊。”萧宁煜应得爽快,只是话锋忽然一转,“那将军要给孤什么呢?” 绿眸转了转,眸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奚尧的唇上。 奚尧看懂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萧宁煜太多次这样过,这次没引起他任何的讶异,不仅平静接受,而且很快便倾身过去,唇与萧宁煜的唇短暂相贴,一触即分。 他坐回去,神色如常,“可以了吗?” 萧宁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声,“将军也太敷衍。” 就知道萧宁煜没有这么好打发,奚尧拧眉,“是你要得太多了。” 萧宁煜理直气壮道:“风月楼平日帮人探听情报收的价可不低,最低也是黄金百两,将军刚刚那一下可不值百两。” 奚尧嫌他啰嗦,不欲多言,当即动身跨坐在萧宁煜的双腿上,低头吻他的唇。他所有关于亲吻、情爱的经验都来自于萧宁煜,此刻便也是照着记忆中萧宁煜亲吻他的方式,依葫芦画瓢地吻着人。 萧宁煜的吻强势霸道,毫无温柔可言,但奚尧因为动作生涩、缓慢,便显得温和许多,侵入唇齿的舌头比起萧宁煜的掠夺,更像是试探。 萧宁煜没怎么动,任由奚尧磕磕绊绊地吻着,只是手掌渐渐不安分,原本是托着腰,后来就从裙底伸了进去,揉捏奚尧腿根的软肉。 “嗯……”奚尧蹙眉,唇移开了些,瞪向萧宁煜,“手拿出来。” 萧宁煜不甘不愿地拿了出来,奚尧便又重新低头,复而吻了下去。 马车内安静得只剩下二人亲吻时发出的渍渍水声,吻到后头奚尧渐渐吃力,唇上麻木一片,撤开时双目都是湿红的。 “这回总够了吧?”奚尧身上有些热,面色不耐地看着萧宁煜。 萧宁煜则是一副餍足的神情,愉悦地舔了舔唇,搂着奚尧的腰身凑近,在他的脖子上落下一个灼热粘腻的吻,“够了,这回价值千金。” 方才主动吻萧宁煜时,奚尧还算是平静,可萧宁煜贴过来这么一下,就让他的脊背一麻,身上更热了。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小瑞子在外头道:“殿下,到地方了。” 奚尧听了便要从萧宁煜身上下去,却被一把拉住,“等会儿。” 原本奚尧不明所以,可被拉着坐回来后,臀部的位置偏了偏,一下便感觉到了身下的不寻常之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萧宁煜,你克制一点!”奚尧双眼都瞪圆了,不过因为还湿润着,没什么太大的威慑力。 这看得萧宁煜更加起火,磨了磨牙,“孤已经很克制了。” 若是不克制,他这会儿早就让奚尧身上这条裙子也坏掉了。 奚尧无言,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地方很是陌生。 “这是哪?”奚尧将帘子放下,问萧宁煜。 萧宁煜本也需要缓缓,有一件事转移注意力再好不过,很快开口,“藏那一百支盏口铜铳的地方,待会儿你就可以用那把钥匙去开锁。” 与奚尧所想一致,轻轻应了声,“那这些铜铳你打算如何处置?” “送给将军了,将军自行处置吧。”萧宁煜将下巴搭在奚尧的肩上,语气很是漫不经心,“就当是孤知恩图报一回。” 一百支盏口铜铳都送给他了? 奚尧怔了怔,要知道这普通的盏口铜铳虽说比不上?鸟铜铳,可比起刀枪一类冷兵器威力还是要高许多。他从前在边西时,能从京都申领到的火铳数目少得可怜,都得省着用。 见奚尧半晌不吭声,萧宁煜挑了一下眉,“怎么,将军现下知道同孤合盟的好处了?” 奚尧冷哼一声,“坏处更多。” 萧宁煜忽然想起件事,这会儿一并说了,“过几日得送你回大理寺了,案子那边快要审理完了。” “嗯。”奚尧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能离开东宫更好。 倒是萧宁煜不太放心地补上一句,“这回里面都已打点过,不会再出现上回那般之事。你若有什么需要,或者想传信出来,便找大理寺丞严臻。” “晓得了。”说话的功夫,萧宁煜下身的热意已逐渐退去,奚尧总算能从萧宁煜身上下去,率先去掀马车帘,“走吧。” 萧宁煜快步跟上,下马车时故意不去理会小瑞子伸过来的手,执意要奚尧搭他一把。 奚尧这会儿心情还算不错,没怎么同萧宁煜废话,将手伸过来搀了人一把。 哪成想,这手便被抓住了,硬是甩不开。 甩了两下没能甩开,奚尧唇角无语地抽动了两下,到底没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第49章 野心 用来藏匿一百支盏口铜铳的地方是郑家的一处库房,位置偏僻,平日用来存放陈年的粮食,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看守库房的几个小厮早已被萧宁煜带来的暗卫放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奚尧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上跨过去,淡淡地问萧宁煜,“这么偏的地方,你是如何找到的?” “倒也不难。”萧宁煜的手指在奚尧掌心里轻轻一勾,“提早让人盯着罢了,从他们将东西从朱雀营运出来时,孤便知道了。” 若是替他查了好些时日的贺云亭此刻在场,必要对他现在轻描淡写捏谎的样子投来异样的眼神。可惜贺云亭不在,小瑞子也离得远,不知实情的奚尧被他轻易蒙骗了过去。 奚尧心中微动,破天荒地夸赞了萧宁煜一句,“殿下可真是深谋远虑。” 语调很平,听起来不像夸赞,只像是随口一句,却足以让萧宁煜心神舒畅,唇角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奚尧将那珍奇锁的钥匙拿出来,这把铜制的钥匙看起来简单无比,却是找技术精湛的锁匠也难以复刻,插进锁眼后需先朝右拧一圈半,再朝左拧两圈半,方能开锁。 在钥匙咔哒咔哒的拧动声中,奚尧冷声发问,“若是今日我没能取到这珍奇锁的钥匙,你打算如何做?” 既然萧宁煜能提前备好崔士鸿与南迦国皇子往来的书信,那么在珍奇锁一事上,奚尧不信萧宁煜没有早做另一种准备。 萧宁煜瞧他一眼,已经被钥匙打开的珍奇锁被他捏在掌心,没有急着去将门推开,似乎是觉得萧宁煜接下来的回答与里面的一百支盏口铜铳相比,更为重要。 这一点轻易地取悦了萧宁煜,幽幽道,“没有钥匙,这个库房孤便会让人一把火烧了,另寻一处作为藏匿赃物之地,再将?鸟铳放进去便是。” 顿了顿,萧宁煜又道,“火铳是不是真的经崔家之手,是不是郑家藏起来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孤打算让它如何,那在别人的眼里,在大理寺断案的记录里便是如何。” 第55章 而眼下珍奇锁的钥匙拿到手,后面之事便更简单。只需将?鸟铜铳与盏口铜铳调换,剩下的此处库房归属于谁,朱雀营入了库的东西又是如何跑到这来的,大理寺一查便知。这用于锁库房的珍奇锁连同那书信,则是世家与南迦国勾结的铁证。 真真假假,黑黑白白,到头来都全凭萧宁煜的心意,正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如此看来,萧宁煜行事虽张扬,却并非不顾后果,通常在行事前都会事先做好万全之备。 但奚尧仍有一事不明,“你先前说,这库房是郑家的,可那书信却是崔家与南迦国的往来,那这罪届时该如何判?这个中牵扯又该如何清算?” 不怪奚尧疑惑,粗看这是一件案子,细看却包含了两重罪,一是盗窃军中之物,二是通敌叛国。 两种罪虽都为重罪,但前者远不及后者,判定依据和惩处程度都有着较大差别,容易互相推罪,也容易有失偏颇。 “所以只需咬死一人便可。”萧宁煜比谁都清楚崔家在朝中的地位,单凭这么一件事根本无法将其扳倒,把人逼狠了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萧宁煜自是不会浪费。与其将这事捅到殿前,由着他们二家争辩,倒不如借崔家的手把郑家往下拉一把。 “你打算凭此事咬死郑家?”奚尧通透,经这么寥寥一言便想了个明白,“所以那封书信并非交由大理寺,而是原路送回崔家。” 与聪慧之人说话的好处便是不必事事说得太明白,就像下棋对弈一般,学会勘破对手之后的棋子该落在哪一步甚是关键,而奚尧显然具备这等的能力。 萧宁煜看奚尧的目光微有变化,似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欣喜,又似是万幸他们并非对手的感慨。 他垂了垂眼,遮去眸中光芒,缓缓道,“世家百年功绩,想要将其摧毁,不在一朝一夕。” 借刀杀人尚且只是第一步。 “先从内部入手,让其分崩离析,各自为营,再逐一击溃。”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次的案子,世家或许会认为仅仅是一回不慎,马失前蹄,但他们不知,这不过是萧宁煜开始着手瓦解世家势力的伊始。 三言两语里,奚尧得以窥见其中包含的野心,却并没有将他吓退。 或许在更早以前,奚尧就对萧宁煜的野心有所准备,只是对那时的他而言,这与他并不相干。可如今不同,他与萧宁煜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的野心可真不小。”奚尧轻轻地呵出一口气,将库房的门给推开了,里面堆着装铜铳的箱子。 那箱子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毕竟这曾经他的手一一打开查验过,也是他掉进这局中的开始。 “但将军看起来好像并不讨厌。”萧宁煜轻轻一笑,神情很是微妙。 奚尧淡淡地瞥他一眼,“我从未说过我讨厌有野心之人,我讨厌的是行事蠢笨,空有野心之人。” “哦?”萧宁煜笑意更浓,“那将军的意思是,孤不是这样的人?” 何止不是,萧宁煜在这等年龄便能有这般谋算,给那在朝堂之上玩弄了大半辈子权术的老狐狸设局,世间少有。 不过奚尧不准备顺着萧宁煜的话说下去,转开了话头,“那这些铜铳先放哪?” 他如今是回不去王府,东西放王府也并不合适。他回京的日子又短,在这京中难以寻到一个合适的安置之处。 “将军没地方放么?那孤便帮将军先找地方放着吧。”萧宁煜很快就接上话,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 奚尧又不是傻子,立即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了萧宁煜一眼,“你这是早就想好了吧?说着是将东西都送给我,结果还是放在你那,日后我动用或是不动用你都会知道。” 萧宁煜佯装听不懂,“将军可是冤枉人了,孤哪知道将军没有地方存放这铜铳?分明是好心借地方给将军暂用一二,怎么将军倒记恨上孤了?” 左右奚尧眼下也没有合适的地方用来存放,萧宁煜帮忙收着其实更稳妥,但这般每一步都被人算计着的感觉叫他浑身都不爽利,胸中像是憋了一口气,堵得慌。 能动手的事,奚尧向来不屑于动口,抬脚便狠踹了萧宁煜一下,将这口气给出了,而后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走。 这下萧宁煜毫无防备,大腿被踹得生疼,眉头都皱了起来,但面上未见半点恼色,唇角反而诡异地翘了起来,似是心情极好。 他冲暗卫招了招手,将善后之事交由他们处理,自己朝奚尧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第50章 结案 却说那前大理寺卿薛成瑞在御前求着告老回乡,弄得当今皇帝好生难看,险些下不来台。 许是因为触怒天子,回乡之路也不怎么走运,途径一山,那地方出了名的山匪猖獗,不仅身上的钱财被洗劫一空,连人也折在了那。整辆马车都坠下了山崖,摔得面目全非、粉身碎骨。 若不是那马车上印有官家的图纹,被路过的樵夫认出,好心报了官,只怕是那尸首会做了林中鸟兽的盘中餐,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听闻此消息时,奚尧身在大理寺,方与人复述了一遍那日他替休假未在营中的周澹之清点兵器一事。 严臻叫人做好记录后,上前来告知奚尧他如今可以离开大理寺了,他的随从邹成也已审问完,可一同离开。 “奚将军,可需要下官命人去将您的随从带过来?”严臻温和地询问奚尧。 奚尧轻点了一下头,“有劳严大人。” “举手之劳而已。”严臻仍笑着,等他身边的人走后,又上前一步,轻声将薛成瑞身死一事告知了奚尧。 奚尧面色如常,只是眸光微冷,审视一般打量面前之人——相貌平平,出身普通,为官二十载并无任何杰出政绩。旁人都道是运气好,熬得资历深的人要么栽了,要么老了,才有了如今官职。如今更是行了大运,薛成瑞一走,大理寺卿一职空缺下来,要么落在冯修仁头上,要么落在他严臻头上,即便不是他,也能跟着升一职。 这样的人,瞧着无半点野心,老实本分,脚踏实地。 若奚尧不知严臻私下与萧宁煜往来,怕也会被其骗过去,当真以为其毫无野心,毫无斗志。 “大人这也是举手之劳吗?”奚尧的声音淡淡的。 他身上那出自薛成瑞之手的伤已然好了,但显然有人还记得这伤,不会让这事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笔揭过,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严臻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算不得什么,下官不过是将此事告知将军,却是万万不敢邀功的。此前因下官一时不察,让将军受了那等屈辱之刑已然深感惭愧,断不敢再来将军前居功自傲。” 奚尧的双眼微眯,把整件事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纵然萧宁煜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向来敢作敢当,若私刑一事真是他授意,不至于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惺惺作态。而如今薛成瑞身死,一看就是萧宁煜在加倍奉还。 身在大理寺,严臻的消息自然比萧宁煜灵通,而萧宁煜却也是见了那伤,才知晓此事。可见那时严臻还未向萧宁煜通风报信,或者说,那时,严臻还不曾为萧宁煜效力。 既然如此,那严臻现在的态度未免也太过殷勤了些,透着种莫名的古怪。 “大人言重了,您效力的主并非我奚尧,对我说这些实在不妥。”奚尧的下颌微抬,神情有几分倨傲,意思很明显,萧宁煜是萧宁煜,你想表忠心就找萧宁煜去,不必到他跟前阿谀奉承。 可他这般神情倒让严臻有几分恍惚,隐约间,从奚尧身上看到了另一人的影子,神情微变。但很快,他又敛了敛自己的神情,朝奚尧行了个跪地的大礼。 奚尧的眉头拧起来,双眼也蓦地瞪大了,不解这是何意。 却听严臻道:“将军有所不知,下官所行所言并非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报答奚将军的恩情。” 恩情? 此二字令奚尧怔在原地,有几分茫然:“我好像不曾与严大人有何往来,也不记得曾对严大人有过什么恩情。” 如若没记错的话,严臻今年已然四十二岁,他在二十二岁那年入朝为官,而那年奚尧不过四岁,黄口小儿一个,两人岁数相差甚远,奚尧更是常年不在京,按理说不该有何交集才是。 “下官说的是奚凊,奚将军,您的兄长。”严臻抬起头来,望向奚尧,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严臻有一胞弟名为严瑞,科考几年皆未上榜,自认不是为官的料子,弃文从武,去从了军。 几年摸爬滚打也当了个小旗,却在贞宁十五年的长野一役中险些丧了命。 “那战胜得凶险,死伤数十万将士,下官的弟弟实在是命好,幸而遇上奚将军坚持,从死人堆里刨了三天三夜给刨了出来。找到的时候,都已经没了气息,偏奚将军说还有救,叫来军医医治,这才捡回一条命来。”严臻自那时起就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报答奚凊的大恩大德,却不曾想天不遂人愿,四年之后,奚凊战死沙场,他再无报恩的机会。 第56章 奚凊良善,对待将领士卒向来极好,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在世时,受过其恩惠之人数都数不过来。 但太久未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奚凊的事,奚尧还是难免生出了几分动容,俯下身去扶严臻起来,“严大人不必如此,我兄长当年所为也不曾想过要收取谁的报答。无非是在其位,尽其责,既然众人追随他,将各位带上了沙场,便想着能全须全尾地带各位还家。” 严臻摇摇头:“后来下官的弟弟又幸得奚将军赏识,带在身边,多有栽培。” 奚凊不仅捡回严瑞一条命,还挖掘了严瑞在领兵上的天赋,让其在军中渐渐开始崭露头角。 听严臻这般说来,奚尧忽而想起有一回在奚凊的家书中听奚凊提到过严瑞,那时并未说严瑞的名字,只说是在死人堆里捡回个命大的小孩,有几分领兵的才能,带在了身边。 思及此,奚尧不由道:“不知严大人的弟弟此时身在何处,近来可好?” 被问及严瑞,严臻的神情明显一暗,“不瞒将军,在当年的雁津一役中,下官的弟弟也随奚将军一同战死了。” 没想到会是这样,奚尧的眸光也随之暗了暗,“实是不幸。” “将军,其实今日下官告知将军这些,是因为还有一事想与将军说。”严臻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朝奚尧凑近,低声道出埋在他心底多年的旧事,“下官觉得,当年奚将军之死有些蹊跷。” 此言在奚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奚凊的尸首有异样一事当年瞒得严严实实的,万不可能让旁人知晓,严臻是如何得出这等结论的?莫非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严大人此话怎讲?”奚尧抓着严臻的手腕,隐隐用着力。 “雁津一役结束后,下官收到了一封一月之前寄出的书信,是家弟在军中寄来的。信中提到在雁津一役前,家弟曾与奚将军一同前往益州边上的乌鹊岭,在那处发现模具、炉具若干和少量铜矿,还有些未来得及运走的铜钱。”严臻点到为止,并未再多说下去。 而奚尧已然听了个明白,眉头拧了拧,“你是说,有人在乌鹊岭私铸铜钱?” 贞宁十二年起,由于边境战乱不断,又赶上天旱闹灾荒,国库亏空,便是从那时起,有人开始私铸铜钱。 到贞宁十五年,私铸铜钱已然十分猖獗,私钱往往粗制滥造,却流通甚广,扰乱了正常的市场秩序,引起京中震怒,下令去查,可却始终追查不到源头,也多次采取措施,却依旧屡禁不止。 饶是奚尧想过许多奚凊遭人陷害的原因,却未曾想会是这样,他兄长这是挡了别人的路了。 之后的事即使严臻不说,奚尧也能猜到一二,奚凊为人正直,遇到这样的事自然不会隐瞒,立即上书送往京都,不曾想,那书信未能抵京,他自己也惨遭暗算。 电光火石之间,奚尧想起自己在相府看到的那个册子,写有奚凊姓名的那一页纸上还有几个他所熟悉的名字,其中一个叫史诩。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此人曾任益州刺史,奚尧赴边西任职时,曾与史诩见过一面,而在那一面之后没多久,史诩便病故了,据称是身染恶疾。 现在想来,那突然染上的恶疾也实在是蹊跷得很。 这时,邹成跟在人身后走了进来,一见奚尧便激动地上前来,“将军,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奚尧拍拍他的肩,神情轻松,“一切都好,回去再说吧。” 一旁的严臻适时道:“马车已备好,在大理寺外等着将军了,将军路上当心。” 奚尧朝他微微颔首,同邹城一同往外走去。 外面日头正好,有几分晃眼,奚尧用手掌挡了挡,在手掌的阴影下眯着眼睛望天。 众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却都停下来陪他等着。 半晌,奚尧将手放下,挥了挥袖袍,“走吧。” 马车四平八稳地驶往淮安王府,外面闹得沸反盈天,王府却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进门时,管家在边上候着,手上端着一盆清水,见奚尧迈步进来,用手沾了清水往奚尧身上洒了几下,道是老王爷吩咐的,给他去去晦气。 奚昶这么多年过来,几经风霜,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儿子被陷害进个大理寺这等事在他这都排不上号,不值得大惊小怪,只在晚上吃饭时叮嘱了句,万事小心,不可鲁莽行事。 奚尧点头称是,低眉顺眼。 从大理寺回来后的第五日,案子有了结果。朱雀营失窃的一百支?鸟火铳皆在郑家的一处库房寻到,那用来锁库房的还是南迦之物——珍奇锁。 这么细细查下去便查到了郑文勋的嫡子郑琨的头上。郑琨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无不擅长。案发的前不久,郑文勋看不惯他整日游手好闲便断了他的银两。郑琨便出门与几个友人借酒消愁,席间正好有一人是南迦国的三皇子,那三皇子便对郑琨道,他们南迦对北周的?鸟火铳很感兴趣,希望能亲眼一睹。若是郑琨能办到,定以重金酬谢。 巧的是,郑琨恰好认识这看守朱雀营库房的徐有福,曾在赌场见过此人,也知道此人滥赌,最近才输了一大笔钱。 很快他便找上了徐有福,二人里应外合将一百支?鸟铜铳从朱雀营运了出来,只是尚未来得及将东西交给南迦的三皇子便败露了,徐有福锒铛入狱,郑琨坐立不安,不敢轻举妄动。 案子结了,事后主谋郑琨被问斩,徐有福革去官职,杖责五十。而作为郑琨的父亲郑文勋别说是求情了,未被牵连降职已是格外开恩。 不过据调查后,郑文勋因宠妾灭妻被罚俸三月。 前前后后,崔家摘了个干净,郑家则伤筋动骨,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样的结果奚尧在从大理寺出来后便已然料到一二,只郑文勋宠妾灭妻这一条没料到。 此罪定得实在有趣,里里外外是在怪郑文勋重视庶出,忽视嫡出,才让嫡子犯下这等大罪。 奚尧轻轻地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上一回见到郑祺的情形。看似郑家此回元气大伤,可是郑祺却从此没了个嫡子挡在前头,省去诸多烦心之事。 此人不容小觑。 “将军。”邹成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有人送了封书信来,上面也没个姓名,只说是给将军。” 奚尧接过那信,拆开一看,字迹张狂肆意,只书寥寥几字,一眼便能认出是谁写的。 「三日后,凤灵山山脚见。」 奚尧看完后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的烛灯上,火舌慢慢攀上来,信纸顷刻间化为灰烬。 烧完这信后,奚尧随口问道:“今日是哪一日了?” “十七了,将军。”邹成轻声回话。 四月十七,萧宁煜的生辰是在四月二十八。 奚尧晃了下脑袋,有些痛恨自己的好记性,不该记得的事记那么清楚做甚! 恼得他连刚沏好的茶也不喝,跑到院里舞枪去了,动作强劲有力,院里落了一地的树叶。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一卷完结,大概休息半个月之后开始写第二卷 第51章 同游 临近生辰,宫里越发忙碌,萧宁煜也难以抽出空,不是得去试新制的礼服,就是得去听人汇报生辰宴的布置。 皇上虽与他并不亲厚,表面功夫却是不落下的,自打他被册立为太子,每年的生辰宴都是大办。前不久皇上被朱雀营的案子闹得心烦,正巧借着萧宁煜生辰宴的由头让宫里热闹热闹,布置比往年更华贵,流程比往年也更繁琐。 萧宁煜烦不胜烦,好不容易才在四月二十这日从宫里出来,去赴跟奚尧的约。 马车内,萧宁煜揉着额角,眉心紧蹙,声音也沉得厉害,“这些个琐事,他们就非得来烦孤?往年不都是母后过目么?” 他自己从来无所谓生辰宴的排场,每年在那坐一晚上,身边一堆人叽叽喳喳地说话,叮铃啷当地奏乐,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宁愿不办才好。 一想到他还得跟那些一个个表里不一的东西虚与委蛇,心里更是厌烦。 “殿下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前一个月便住进小祠堂了,说是要静心礼佛,到现在都还不曾出来。底下的人也不敢去打扰娘娘清净,自然都过来找殿下了。”马车外的小瑞子回了话。 礼佛?萧宁煜的双眼微眯,若不是他清楚得很,他那母后从来不信那些个泥土糊的东西,这会儿也该被蒙骗了过去。 细细算来,他上回去请安,也已过去月余。 罢了,回宫后去看一趟吧。 马车行至凤灵山山脚时,已经有一辆马车在那停着了。 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奚尧今日坐的马车并未印有王府的图案,普普通通的,并不起眼。 起先,萧宁煜没有认出来,是见到了马车边上立着的邹成,才意识到马车里坐着的是奚尧。 第57章 来之前,萧宁煜甚至做好了奚尧不会来的准备,未曾想奚尧不仅来了,甚至还比他早到。这让萧宁煜原本的郁色一扫而空,伸手便去掀马车的帘子,笑着问,“将军既到了,怎的不下来?” 他未设防,手上忽然挨了一记打,松了松,帘子又放下了,只听得马车内传出来冷冷的一句,“不必费那功夫,左右一会儿就该原路返回了。” 萧宁煜唇边的笑意微顿,“将军这是何意?” 奚尧轻嗤一声,听起来有几分恼,“不曾见过自己约了人,倒叫人来等着他的!” 原是怪他来得太迟,萧宁煜听了,不知为何并未生气,反而笑意加深,“这确实是孤之错,若是早知将军会提前到,孤定当昨夜就沐浴焚香,来这静候,不让将军好等。” 怎么听都是打趣的话,奚尧更恼了,掀开帘子斥道,“萧宁煜!” 可他却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绿眸,和一只递到眼前的手,晃了晃神。 萧宁煜笑道:“将军先下来吧,孤扶你。” 奚尧回过神来,用力拍开他的手,道了句“用不着你”,而后干净利落地从马车上跃下。日光正好照到他颈间,一片雪似的从萧宁煜眼前飞过。 萧宁煜的双眼微眯,在这和煦的春日里生出一股盛夏才会有的燥意。 “说吧,有什么事。”奚尧面色冷冷,眉宇间略有不耐,显然以为萧宁煜只是约他在这有话要说,把话说完就准备走。 “去年这山上有个庄子要出手,云亭将它买了下来,又重新修缮一番,前些日子刚好完工。庄子里有一池药汤,对温经散寒、疏肝解郁有妙用。将军近日受累,孤特请将军过来泡一泡药汤,放松放松。”萧宁煜今日却不是请奚尧过来说两句话就走的,不疾不徐地将事由交代了。 他之所以不在信里写明,是因为太了解奚尧,若是看到是这么一件事,恐怕就不来了。 果不其然,听完萧宁煜所言,奚尧的眉心微蹙,狐疑地看了看他,“你找我来,就为了这个?” 实则不尽然,萧宁煜是念着奚尧体寒,多泡药汤对身体有好处,才特意为之。不过这层原因他不好意思道出口来,便只淡淡道,“不然将军以为,孤还能为了什么?将军放心好了,不止有你我二人,孤还请了卫显跟贺大人,还有崔、郑二位将军。” “你还请了崔士贞和郑祺?”这倒让奚尧有几分意外。 萧宁煜跟贺云亭、卫显交好,叫上他们俩没什么可意外的,但是崔士贞和郑祺皆为世家公子,都在军中任职,任谁也能想到,萧宁煜同他二人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的情分。更何况,前不久案子刚结,眼下世家与他结了大怨,这时候请崔士贞和郑祺一同游玩意欲为何? 许是见奚尧面有疑虑,萧宁煜解释道:“有时候,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何况,在朱雀营失窃一案中,崔士贞烧了崔家账簿,避免此物落于旁人手中,留下祸患;郑祺则推波助澜促成了郑琨的罪,没了嫡子在前,日后他继承郑家家业再无阻碍。 此二人行事皆藏于人后,一人心思缜密,一人胆略兼人,不可小觑。若不及时提防,唯恐养虎为患。 “他们会来吗?”奚尧眉心微蹙,寻常人在这种时候定是恨不得退避三舍才好,怎会主动应约。 “会来的。”萧宁煜端的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眉梢轻挑,“比起孤,他们显然更急于了解孤的下一步动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 像是为了验证他说的话一般,话音刚落便传来马车行驶的声音,循声望去,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来,前头那辆是崔府的,后头则是郑府的。 见有人来了,奚尧避嫌似的与萧宁煜拉开好大一段距离,中间能塞下三人。察觉他的动作后,萧宁煜看了他一眼,心里很清楚为何要这般做,可面色还是忍不住沉下来。 崔士贞和郑祺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见着了萧宁煜的臭脸,心里皆是一咯噔。 尽管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二人面上倒还是不动声色。 崔士贞先对萧宁煜行了个见礼,恭恭敬敬地赔罪,“殿下,崔某来迟了些,还望殿下勿要怪罪。” 郑祺也跟在他后头对萧宁煜行了个礼,不过并未像崔士贞那般赔罪,只是道了句,“见过殿下。” 萧宁煜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游走片刻,见着郑祺因没得到允许,一直维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而面色微变,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抬手,“谈不上怪罪,是孤来得早罢了。” 郑祺直起身时,不着痕迹地看了萧宁煜一眼,眸光有几分幽暗。 崔士贞则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奚尧,笑着关切道,“奚将军,真是许久未见了。” 这话实在说得妙,在此的人都心知肚明为何这些日子不见奚尧身影,崔士贞这般说,显然是为了戳奚尧的痛处。 奚尧看着面前笑里藏刀的崔士贞,面色分毫未变,冷冷道,“确实是不巧,这几日我在军中都未见过崔将军,还特意问过,道是崔将军家中有些事需要料理,告假了几日。今日一见,崔将军春光满面,也有功夫出来玩乐,想来家中之事已然无恙了。” 崔士贞唇角微微抽动,“劳将军挂怀,确实无恙了。” 且说了这么几句,剩下二人总算姗姗来迟。 贺、卫两辆马车几乎是同时停下的,贺府的马车在前,卫显却先从后头的马车上三两步跳下来,隔得老远就冲萧宁煜这边挥手,“大家怎么都到得这般早?岂不是等了许久了?” 萧宁煜冷哼一声,“你怎不说是你自己到得晚?” 郑祺帮腔了一句,语气有几分不耐,“卫公子架子还真是大,让殿下和我们几人好等。你若再不来,我都想打道回府了。” 谁料卫显横惯了,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当即呛声,“我不过也就是客气一二,郑八你怎么还真拿上乔了?你要想回去你就自个回去吧,我还不想跟你一道走呢!” “卫显,我说多少次了,不许叫我郑八!”郑祺被卫显气得咬牙,他在家中排行第八,且是庶子,最厌恶的便是有人叫他郑八,像是提醒他无论他如何努力,有些东西都注定不属于他一般。 “我就叫了怎么了?叫不得么?!”卫显可没被他吓到,气定神闲地走来,还对他做了个鬼脸。 贺云亭没料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卫显都能跟人吵嚷起来,颇为头疼地跑来,将二人分开,打了个圆场,“卫公子,郑将军,何须为这么点小事动气?不如早些上山,去庄子里头玩乐为好。” 提到玩乐,卫显那还顾得上跟郑祺斗气,笑道,“贺兄,这在玩乐上,我可是什么都略懂一些,你若是拿些什么次品来,从我这可讨不到什么好。” 贺云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竟看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卫显缩了缩脖子。只是很快,贺云亭又垂下眼,缓缓道,“那是自然。这庄子虽是我的,可今日是殿下请各位过来游玩,贺某有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糊弄殿下的。” 闻言,崔士贞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贺大人对殿下倒是向来忠心。” 若说郑祺是惹得卫显不快,那崔士贞则是更甚,从头至尾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二人像是互不相识一般。这会儿听到崔士贞说话,卫显更是往前跑了两步,凑到萧宁煜身边,抱怨道,“你今日是中邪了不成?请那郑八就算了,怎么连崔家这讨人厌的一块叫上了。” 他一副偷偷告状的架势,声音却不小,被就走在身后的某位“讨人厌”的听了个正着,面色好不精彩。 萧宁煜抬手,不怎么客气地在卫显头上一敲,“就你事多,叫上你就不错了,再吵吵你干脆一人下山好了。” 他敲得轻,卫显却是夸张地用手捂着头顶,往边上奚尧那一跑,委屈道,“奚将军,你瞧瞧,他们真是个个都欺负我。尤其是殿下,他还对我动上手了!” 不知为何,许是少有见到卫显这般性子的,奚尧竟觉得他这般倒也率性可爱,瞧他像是瞧自家弟弟一般,温和地笑笑,“他也不过是跟你逗趣,又不是真的赶你走。” 卫显几头受气,这会儿见到奚尧春风细雨般,感动极了,立刻握住奚尧的手,“奚将军,还是你好,我跟你一块儿走吧。” “行。”奚尧也不介意多一人在边上,何况卫显活泼得很,倒也能解个闷。 而原本并未真的生气的萧宁煜在瞥见卫显狗腿子似的动作后,面色当真沉了下来,目光跟冰刀似的落在他跟奚尧相握的手上,恨不得立即将他给扯开。 卫显总觉得背后好似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却又什么都没见着。 第52章 汤泉 已值春末,这山间的桃花却还开着,挤挤挨挨地簇拥在枝头,将那山庄包裹在这满山桃花之中,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北周历朝历代都以鸟为祥瑞之物,山和都城多以鸟来命名,这凤灵山便是如此。 第58章 早些年间,许多人目睹有尾羽似火的大鸟绕着山顶盘旋,更是听到时时有鸟鸣声传来,传着传着便成了此山中有凤鸟栖息,不仅更名为凤灵山,连带着山上寺庙的香火都旺了不少。 而这新建在凤灵山上的山庄却并未以鸟来命名,取了“闲居日清静,修竹自檀栾”一诗中的“闲”“竹”二字,题为“闲竹山庄”。 几人踱步进了山庄,入眼便见两排翠竹围着一条人工凿挖的河道错落有致地栽种着,每两棵竹子间都有一石凳,可供人落座。 那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则自那河道潺潺流下,落入下方池中,池水清澈见底,更有不少游鱼在池中摇头摆尾。 可谓是一番“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的美景。 贺云亭边走边为几人介绍其这庄子的好吃好玩之处。 那河水有一妙用,便是供文人雅客饮酒作乐,曲水流觞,更添雅趣。池中的鱼可供垂钓,鱼肉肥美细腻,无论是清蒸、下汤,或是红烧、炙烤都异常美味。庄子里还精心喂养了不少鸡鸭,口感有别于普通鸡鸭,鲜美无比。除此以外,还有不少别处吃不到的野味。 能供玩乐之处也很多,休憩放松可去泡药汤、品茶茗,寻乐逗趣可去钓鱼、摘果、烤肉,还设有投壶和射箭,若是投中或是射中,便可给晚宴多添一道菜。 来这玩的人都不缺那道菜的钱,纯粹是添个彩头,得个乐子。 “在这京中,我卫显敢称是投壶第二好手,可无人敢称第一。你们可瞧好了,我定把那彩头都给赢来!”卫显神采飞扬,摩拳擦掌着要去玩投壶。 崔士贞听后一笑,“光赢几盘菜多没意思,倒不如赢点别的什么。” 卫显总觉得他这是存心找茬来了,眉毛一横,“那你说,还要赢别的什么?” 崔士贞闻言后,施施然将腰间的环佩扯下,那是块色泽上乘的美玉,中间镂空雕刻的双鱼绕珠更是栩栩如生,一见便知价值不菲。他把那环佩递至贺云亭手上,“不如我们一人拿出一物来添作彩头可好?谁赢了,彩头就都归谁。” 看见那环佩卫显心下一惊,暗自嘀咕一句“至于么”,但他到底不是怯场之人,忍痛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随身的折扇,把那扇子当做彩头交给了贺云亭。 郑祺则摘下了一枚银制尾戒,萧宁煜虽只是看个乐子,到底做做样子从腰间摘下枚玉扣扔了过去。 紧接着,几人的目光都投到还未给东西的奚尧身上,可奚尧平日穿着素净,少有佩戴饰物,眼下更是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件饰品来。 “将军若没带能当彩头的东西,便罢了吧。”萧宁煜淡淡道。 “这不好吧?”郑祺却突然出声,幽幽地瞧着奚尧,“大家都给了,若是单将军一人不给,也说不过去。” 说完这么一句,那幽幽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萧宁煜身上也转了一圈,似乎在等着瞧萧宁煜是否会为奚尧解围。 不料的是,他尚未等到萧宁煜开口,便先等到了奚尧的动作。 只见奚尧抬起手将头上的发簪取下,那是支梅花竹节玉簪,做工精美,可随着那发簪取下,如瀑的长发也因此垂下,散在奚尧的肩上。 奚尧面色不变地把那发簪递给贺云亭,“身上没什么合适的东西能当彩头,唯这么一支发簪,望诸位切勿见怪。” 一时间,几人都是一静。大周重礼,散发为不雅之举。相较之下,不过是一个小小彩头,哪能为此就散发? 旁的人还未说什么,卫显先急起来,“不过是一游戏罢了,奚将军不必如此。我身上还有许多饰物都能当彩头,将军那份我替你出了。” “那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崔士贞虽是惊讶了一番,但却没就此松口。 “卫公子,无妨的。”奚尧对着卫显笑笑,“卫公子若是这般为我着想,待会儿将这彩头赢回来便是了。” “那是自然!奚将军,你放心吧,我定把你的簪子给赢回来!”卫显立刻信誓旦旦地许诺。 郑祺没忍住冷嘲热讽,“你话可别说太早。” 吵吵嚷嚷间,萧宁煜给了贺云亭一个颜色,贺云亭立即心领神会地招招手叫了小厮过来,让小厮带着奚尧去内室梳发。 奚尧谢过后,跟着小厮走进了内室。 没走多远后,奚尧想起萧宁煜所说的那药汤,有几分心动,命小厮领路,去了那药汤所在之处。 正如萧宁煜所说的那般,这药汤有温经散寒的功效,奚尧褪下衣物进去泡了没多久,浑身便放松了下来,困意也由此渐渐浮了上来。 而另一边,见奚尧迟迟未归,萧宁煜便寻了过来。 他在一片热气氤氲间见到了一节雪白的颈子,半湿的长发散在其后,安安静静地倚靠在池边,似是睡着了。 他缓缓走过去,俯身蹲下,伸出手想去摸那节浮在水面上的雪白颈子,还没碰到便被一把抓住了手腕,往前一扯,整个身子无防备地朝前倾去。 奚尧偏过头来,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要做什么?” 萧宁煜不由得失笑,怎么有人泡个汤泉都这般警惕? “不做什么。”起码还没打算做什么,萧宁煜的唇角微勾,热切的眼神在奚尧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游走,“将军想我做些什么?” 奚尧被他看得有几分不适,松开手,别开脸,“我想你出去。” 那只刚被解除禁锢的手迅速又攀了上来,这次如愿以偿地抚摸到了奚尧的颈子,捏着那后颈的肉把人往身前一拉,温温热热的一个吻就这么落在了那颈侧。 奚尧的身形微颤,情不自禁地从唇齿间发出了一道短暂的惊呼,“嗯……” 萧宁煜心知肚明这是为何,早在第一回与奚尧亲密时,他便发现这颈间是奚尧的敏.感之处,每每稍加碰触,反应都不小。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奚尧稳了稳心神,睁眼一看,只见萧宁煜已然迅速地将身上衣物尽数褪去,而后不容他阻止便踏进了这汤泉中。 “你要做什么……唔!”奚尧话方说一半,唇便被堵住了,整个后背都贴在了身后的池壁上,热气自下往上不断涌来,唇舌勾勾缠缠吮到发麻发酸,湿软的舌在唇齿间游走,搅出细细的水声,喘息不止,起伏不定。 “萧宁煜!”奚尧总算将欺压在身前的人推开,狠狠瞪他一眼,“你疯了是不是?这儿会有人进来的!” “不会,小瑞子在外守着。”萧宁煜的手伸至奚尧身后,托着他的后脑勺将人带到自己身前,继续绵长的吻,那架势像是要将奚尧里里外外都给吃个透彻一般。 “那、那也不行……” 两人赤裸的身躯贴在一起时,奚尧的头皮都跟着一紧,心也跟着一震,隐隐觉得不妙,凭他对萧宁煜的了解,萧宁煜想要做的绝对不会只是一起泡在汤泉里接吻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萧宁煜的手掌已经覆在了他的腰侧,准确地摸到敏.感地带,轻轻撩拨。 奚尧的呼吸渐渐重了,只觉得这池水的水温愈发热了,烫得厉害。 …… 奚尧听着萧宁煜轻轻叹息了一声,而后将他的双手都反剪在了身后。 桎梏的力量并不算大,不会让奚尧感到太多的痛感,若是他想,也能挣开,可是紧接着眼前的萧宁煜便将头埋进了水里。 小腿狠狠一抽,奚尧的手指慌乱间掐住了萧宁煜的手背,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迹。 思绪混乱间,奚尧勉力想去看萧宁煜,但热气氤氲,池水色浓,只能依稀看见一点水中的轮廓,别处的感官倒是无比清晰。 第53章 水蛇 …… 萧宁煜忽地停下,从水中浮出半张脸,幽幽绿眸朝奚尧看来,泛着点红光,像条饿红了眼的水蛇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猎物恍然未觉,面色潮红,美目微湿,如玉肌肤透着情潮涌动的粉,惝恍迷离的,情难自抑的。 身体的反应做不得假,骗不得人,显而易见,他令奚尧情动了。 萧宁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沉入水中。 …… 五脏肺腑都像是被这情潮冲散了,四肢百骸则像是要融在这一池温泉里。 先前池中缠住奚尧的那水蛇总算放过了他,浮出水面。 长发已然湿透了,沾在萧宁煜的脸颊和脖颈上,他却没去管,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奚尧,俨然已将眼前人视为盘中餐、掌中物。 …… 如此之际,外头却忽地传来一道人声:“殿下,你在泡药汤吗?” 是卫显。 浑身的热意都在顷刻间褪去,奚尧面色难看至极,以目光询问萧宁煜。 可萧宁煜却丝毫不顾及外头的卫显,动作起来,奚尧险些惊喘出声,硬是止住了,可还是惊起不少水花。 外头的卫显自然也听到了水声,又高声问了一遍,“可是殿下在汤泉中?” 脚步声也渐渐逼近,奚尧唇色都白了,将要被外人发现的恐慌席卷而来,令他一时间没了动静,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59章 眼见着卫显就要走进来,却听小瑞子的声音响起,将人拦住了,“卫公子,殿下在里头呢。” “是吗?那怎么没见他应我?”卫显声音听来很是困惑。 萧宁煜这才慢悠悠道,“药泉温热舒适,孤方才有些乏了,不察竟睡过去了。怎么,你有事找孤?” 卫显似乎松了口气,没再往里进,“没什么,只是先前奚将军由小厮带着去梳发,许久未归,我便过来寻寻。不知殿下可有见过将军?” 萧宁煜含笑的目光在奚尧身上转了转,得了一记眼刀后,才徐徐回,“不曾见过,你去别处再寻寻吧。” “行。”卫显应了声,“那你待会儿泡完就过来,快要用饭了。” “嗯。” 待卫显走后,萧宁煜伸手过去,准备搂奚尧的腰,却被狠狠拍开。 萧宁煜笑,“怎么了?” 奚尧抬起眼瞪他,这才让萧宁煜发觉奚尧的眼睛不知何时悄然红了一圈,当下敛了敛笑意,凑上前低哄,“怎的眼睛都红了,气成这样?” “他方才若是进来可怎么办?”奚尧想到这就阵阵后怕,遥想他当年初次领兵作战都没这般怕过,暂时委身于萧宁煜已属无奈之举,要是再叫旁人晓得,那他倒不如寻个良辰吉日自我了结了去。 “不会。”萧宁煜笃定道,吻了吻奚尧的唇,“你不想之事,孤不会强逼你。” 奚尧冷笑一声,根本不信,“少在这惺惺作态,你之前也没少干过。” “往后不会,孤同你保证。”萧宁煜无奈,又言辞恳切地再道了一遍,其实他心中也不甚明白自己为何要承诺这话,就像他不明白为何他每每亲吻奚尧,身体里都有种陌生异样的情愫涌动。 奚尧被他这承诺弄得莫名,看他一眼,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只淡淡地嗯了声。 …… 作者有话要说: 月亮在专栏看 第54章 水荇 “奚将军,原来你在这啊,可叫我好找。”卫显最终在茶室里找到了奚尧。 此处茶室为了来客能够静下心来品茶,特意与别处修得远些,隐在竹林中,并不好寻。奚尧就在室中幽坐着,面前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奚尧面上不动声色,假装不知卫显寻他,“上山时听贺大人说这庄子里的茶好,我便过来尝了尝,不知卫公子寻我做什么?” “天色都黑了,自然是叫将军去用饭的。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满院地找将军,将军倒是半点不知饥。”卫显边说还边夸张地揉揉肚子,示意自己已然饿得不行了。 奚尧被他逗笑了,起身,“辛苦卫公子特意来寻我了,这便走吧。” “不打紧,那我们快过去吧。”卫显率先走至门口,俨然是急了,可是忽地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脚步一停。 “怎么了?”奚尧不解地看着他。 卫显转过头来问,“我这么一路跑过来还怪口渴的,这有水喝吗?” 奚尧心下一紧,面上淡淡道,“只有茶水,不过茶水滚烫怕是不好入口。” “那还是算了,回去喝吧。我本来也不喜欢喝茶,总觉得喝得嘴里发苦。”卫显听奚尧这么一说,登时放弃了进去喝水的想法,快步同奚尧往外走去。 奚尧这才松了口气,若是卫显刚刚折回去,只会发现那杯中的茶叶根本没泡开,是匆忙抓了一把扔进杯底,再倒了一杯沸水,茶水浑浊苦涩,根本入不得口。 他二人行至膳厅时,众人皆已落座。 奚尧的目光在主位的萧宁煜身上轻轻一扫,此人在一刻钟前还与他在池中厮混,现下倒是衣冠楚楚、神色自若,半点瞧不出异处。 席上还有两处空座,一处是贺云亭身侧,一处是萧宁煜身侧。 奚尧自是不愿又与萧宁煜处在一起,刚抬起步子准备往贺云亭身边去,就见身旁的卫显三两步跑过去,先行将那位子给占了。 无奈只能坐至萧宁煜身侧,他将将坐下,便听到边上飘来一句轻轻的询问,“将军,可要帮你寻个软垫?” 为何要寻软垫二人都心知肚明,奚尧可不会将此当作是对方的关切,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回,“不必。”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下来装什么假好心,若是真的担心他疼着了,怎的先前叫他慢些,轻些是半点也听不进去?妥妥的马后炮罢了! 先前他用来当彩头的玉簪由小厮拿了过来,他接过,因为发上已用了新簪倒没有插回去,只是放在袖中收了起来。 因着先前卫显说过的话,他自然以为是卫显赢了,朝着卫显举了举杯,“多谢卫公子将我这发簪给赢了回来。” 哪料卫显却摆摆手,脸上臊得涨红了,“将军可不是要谢我,我没赢,是云亭兄赢的。” 此言一出,萧宁煜先乐了,调笑道:“你还说自个是京中投壶第一好手呢,今日不仅输给了崔将军,又让云亭赢了回来,一下在两人之后,连这第二都轮不上。” 说起这个卫显心中就郁闷,枉他吃喝玩乐多年,没想到投壶竟会输给崔士贞这么个规规矩矩的世家公子哥! 那会儿眼见着就要结束,崔士贞输他一筹,他自信满满地掷出贯耳,满以为胜券在握,不料崔士贞竟能投中双耳,生生赶超他一筹。 若不是贺云亭出来又与崔士贞比了一场,赢过了崔士贞,不然他们搭进去的这些彩头便尽数进了他崔士贞的口袋。在他看来,崔士贞这人一向虚伪,哪怕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断不会将东西再还回来。 不过一码归一码,卫显输了是事实,他倒没有不服,端起酒杯敬向崔士贞,“今日输于你,多半是因我轻敌,不过输便是输了,我卫显输得起,敬你一杯。” 说罢,也不等崔士贞端杯,就先仰头一饮而尽了。 崔士贞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淡淡评价,“卫公子倒是有几分骨气。” 这话落在卫显耳朵里可不是什么中听的话,什么意思?是以前觉得他这人没骨气,是个窝囊废咯?卫显这么想着,立马挂了脸,倒让崔士贞觉得莫名其妙。 小厮已经陆续将菜肴端了上来,一道道菜虽不如酒楼中的那般精致,却胜在鲜香,且菜色都不常见,食材多以山间野味为主,烹饪方式也非寻常做法,引得席间皆赞不绝口。 桌上那道投壶赢来的剔缕鸡不一会儿便空了盘,郑祺意犹未尽地咂摸,“贺大人这是上哪找来的厨子,竟有这等厨艺?想必你这庄子日后必定生意兴隆,我若是再想吃上这菜肴怕是难了。” 贺云亭温和地笑笑,“承蒙郑将军喜欢,若你日后还想来庄子里玩,知会我一声便是。你我二人皆在朝为官,便是为着这份同僚情谊,贺某也是会给将军行个方便的。” 他这话说得圆滑,郑祺却没顺着话接下,而是转了转酒杯,噙着笑问,“贺大人与我也不是第一日相识,更不是第一日同席用饭,怎么在贺大人心中与我只有这同僚情谊?” 郑祺话是对着贺云亭说的,目光却落在萧宁煜身上。 谁不知今日这局是萧宁煜攒的,这一日下来玩也玩了,饭也吃了,自然要寻着机会说正事了。 而郑祺显然比崔士贞要沉不住气些,率先将这话头给挑了起来。 哪料还未等到萧宁煜开口,席上唯一一位不明状况的卫显先道,“郑祺你莫不是想赊账?你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怎的做事这般小气?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喜欢吃自个多来几趟不就好了?你给的钱够多,那还有不做你这生意的?少在这攀亲了!有这功夫,不如自己多备些银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郑祺在他的话里渐渐沉了脸色,总觉得这番话像是萧宁煜的授意。 他目光沉沉,看向萧宁煜,“殿下可也是这般想的?” 萧宁煜一哂,“卫显他话说得虽难听了些,倒也不失有几分道理。” 他转了转手中酒杯,淡笑,“再如何重的情分,想来也是比不上那真金白银来得真切。正如那口头许下的诺自然比不上白纸黑字写下的契,人没了,情断了,手里也还攥着东西,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么?” 这话似乎给了今日来此费心试探的崔、郑二人一个交代,告知他们他萧宁煜与奚尧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此番帮了奚尧一把,推了世家一把,全都因奚尧出价高,而非是有什么深重的情分在。 郑祺心里有了个底,不再问了,笑着应下,“殿下言之有理。” 他身侧的崔士贞在此期间一直安安静静,不曾插嘴多言,目光却始终在萧宁煜和奚尧的身上打转,想从这二人的相处间窥破些什么。 若是奚尧已然入了太子麾下,按说这对萧宁煜的态度也应与贺云亭对其态度无有不同,可崔士贞却见好几次萧宁煜想与奚尧搭话,奚尧都垂着眼,不理不睬的。 可若是跟卫显一般,与萧宁煜是私交甚笃,这瞧着也太疏离了些,难不成是在做戏? 第60章 奚尧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人死死盯着,先前在汤泉里累得狠了,眼下没什么精力同人搭话,只管垂着眼吃饭,菜肴美味,酒酿也不错,只是身边之人实在太过聒噪。 “萧宁煜,你是不饿么?”奚尧实在忍不住了,硬邦邦地开了口。 正想叫奚尧尝尝桌上那道翡翠绣丸的萧宁煜一愣,生生气笑了。嫌他话多? 得,萧宁煜转头去跟卫显、贺云亭喝酒谈笑去了,直接将奚尧晾在了一边。 “这道乳酿鱼你们怎么都不吃啊?这鱼可是我在院中亲手钓上来的,虽说我投壶是输了,可也添了道菜呢!”卫显指着桌上那道几乎没人动过的鱼汤,汤色奶白,香味浓郁,却不知为何少有人动。 离他最近的贺云亭轻咳一声,想要提醒卫显注意言行。 哪知卫显根本没领会到这层意思,还劝起了萧宁煜,“殿下,这道菜是先将鱼用油煎了,再以鲜奶煨之,很是鲜香,我只在幼时跟随父亲去北边游玩时吃上过一回,回京以后再没吃上过。” 可就算这锅鱼汤让卫显夸上了天,萧宁煜也是不可能动筷的,冷冷道,“你自个吃吧。” 卫显总算一拍脑门想了起来,“我忘了,你好像不喜吃鱼。” 这补救自然只换来萧宁煜无言以对的一道冷哼和郑祺幸灾乐祸的一声笑。 不过众人察言观色,见萧宁煜面上并无怒气,倒纷纷动起筷来,尝了那道他们先前不敢动的鱼。 奚尧倒是没动筷,已经饱了。 萧宁煜见他没动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而后问,“将军是够不着么?” “不是,吃不下了。”奚尧摇了下头。 “孤倒是还没怎么吃东西。”一晚下来,萧宁煜酒喝了不少,饭菜倒是没怎么吃。 奚尧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心道是你一晚上光说话去了,哪顾得上吃? 手边还有一空碗,是用来喝汤的,不过奚尧没喝汤便没用。他想了想,命小厮去盛了碗鱼汤。 萧宁煜杯中酒空了,回头想要命人倒酒,就见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个鱼肉堆起的小山,鱼肉白嫩,雪一样堆叠着,显然是刺都给剃好了。 他一怔,目光看向奚尧,却见奚尧正偏头与身侧郑祺交谈,似乎在说军中之事。 他没有打断二人言谈,垂下头默不作声将碗中的鱼肉都吃尽了。 也是古怪,他厌了这么多年的食物,遇着了奚尧偏也就肯用了,好似那根多年来一直横亘在他喉口的鱼刺被奚尧春风细雨似的化开,原本那些深藏的怨与恨似乎也因此变了味。 陌生的情愫水荇一样在他心间疯长着,时而轻盈飘荡,时而缠绕勒紧,最后盛在他那翠色绿眸中,含在他每每望向奚尧的目光里。 第55章 叩门 “欸,奚将军,你脖子上那个红点是什么?可是被蚊虫咬了?”卫显眼睛尖,瞟到奚尧雪白的颈子上有一抹明显的红,当即唤出声,关切地想要叫小厮去为奚尧拿药膏来。 奚尧正端着杯酒浅酌,忽地听见这声,心一紧,身体都僵直不动了,却又不敢立即伸手去扯领子遮挡。 方才萧宁煜亲他脖子上了? 思绪混乱间,萧宁煜的声音飘过来,“是么?孤瞧瞧。” 而后人也跟着凑近,奚尧略微紧张地一偏头,与萧宁煜四目相对,那绿眸眸光温和,蕴含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只见萧宁煜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用身体遮挡了去,叫旁人瞧不清晰,随即伸手在他颈间轻轻一碰,往上扯了扯衣领,遮住那片印着暧昧红痕的肌肤。 “你看错了,桃花而已。”萧宁煜的身体抽离,指尖赫然捻着一瓣桃花。 这山间桃花开得艳,色泽偏红,贴在皮肤上看错成蚊虫叮咬痕迹也是有可能,加上卫显与奚尧离得远,一时看错也正常。 卫显自然没怀疑,点点头,“原来是我看错了,还以为奚将军被蚊虫咬了呢。奚将军是不知道,这山上的蚊虫可毒了,真要咬上一口瘙痒疼痛,很是难受。” 他这般热心关切得到一抹奚尧带有谢意的笑和一记萧宁煜不知为何投来的眼刀。 他摸摸脑袋,有些想不明白,跟身侧的贺云亭窃窃私语,“云亭兄,你说殿下近日这脾气怎的越发古怪了?” 贺云亭看着面前这白痴,颇为无语,心道:还真是傻人有傻福,一直这般没头没脑冒冒失失的,换做是别人,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偏生他卫显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今日。 知晓一切内幕的贺云亭苦于不能说出口,只得沉吟道,“我瞧着,殿下与平日并无二致,兴许是你想多了。” “是吗?”卫显想不出个结果,干脆一筷子夹了个油亮亮的大肉丸子塞进嘴里,哼哧哼哧嚼着转开了注意。 酒过三巡,贺云亭道是时辰已然不早,不如明日再下山回府,今夜便暂居庄中。众人皆无异议,贺云亭便命小厮领着几位去往收拾好的厢房。 闲竹山庄的厢房不算多,几人的厢房都离得不远,在同一长廊上。 崔士贞的是长廊第一间,进去之前留了郑祺在身边说话。前方的几人身影渐远,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奚尧的背影上,那颗之前就在他心中隐隐埋下的种子眼见着就要破土而出。 “你想说什么?”郑祺性格急躁,见崔士贞迟迟不语,催促起来。 崔士贞收回目光,淡淡道,“我记得,殿下似乎常去风月楼?” “啧,我以为你想说什么呢,就这个?他又没瞒着谁,不是还约过你么?”郑祺一哂,显然没当回事。 崔士贞对他笑了下,语气意味深长,“咱们这位殿下状似风流,可你我跟他同去风月楼时,可曾见他碰过楼中的哪位姑娘?” 郑祺闻言眉头一皱,斟酌道,“兴许只是不想让你我见到?” “暗中不是也一直有人盯着么?没见到有什么消息。”崔士贞眼睛里闪着光,似乎像是将要抓住什么的欣喜,“若是真风流,可装不了这么些年的君子。你说,他是不是……” “士贞,你是说萧宁煜那方面有难言之隐?”郑祺面露惊愕,很快又染上喜色,“这样一来,他没有延续皇家子嗣的能力,如何能登高位?” 好似一盆冷水从崔士贞头顶浇了下来,原本眼底的火光尽数熄灭了,颇有几分恼怒地瞪了郑祺一眼,“我何时说他患有隐疾?我不过是说他身边一直没有女子近过身,实在古怪。” 郑祺实在受不了跟他这般打哑谜,干脆道,“你说他不近女身,这跟说他身患隐疾有什么区别?” 也是了,一般人大抵也想不到此处。 崔士贞双眼微眯,缓缓道,“万一,他有龙阳之好呢?风月楼里毕竟没有养小倌。” 郑祺听得一怔,随即面露嫌恶,“你此话当真?他若是真有这等癖好,哪能当太子之位!” “不止如此,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先前几人都隔得远,未能看清奚尧脖子上的痕迹,但崔士贞一直注意着他二人,自是见到萧宁煜不止从那脖颈间取下了一瓣桃花,还将那领口往上扯了扯。 既然只是桃花,何需遮挡? 若事实真如他所想的那般,他崔家前日所受屈辱皆可奉还,还能将此二人都一举拉下,京郊统领也好,太子之位也好,他们想要谁坐上去便能让谁坐上去。 贺云亭命人为萧宁煜备的那一间厢房自然是陈设最好的,他一直陪同着萧宁煜进了屋子,确保不会出什么差池,若有什么要求也可及时吩咐。 可没料到萧宁煜刚一进去便沉了脸,回头质问贺云亭,“这就是你给孤准备的屋子?” 贺云亭环视一圈,屋内陈设处处讲究,极尽奢华,并无任何不妥之处,难不成是还嫌此地寒酸了? 无法,贺云亭对萧宁煜行了个歉礼,“庄中简陋,这间屋子已经是最宽敞的一间,只能委屈殿下暂且在这先住上一晚……” “孤不是说这个。”萧宁煜不耐地挥袖打断,“这间屋子离奚尧那间也太远了些。” 他这间屋子在长廊最末,而奚尧那间屋子则在长廊第二间,中间一共隔了四间屋子,三间住人,一间空着,相距甚远,怎么看怎么不方便。 贺云亭一噎,显然没想到萧宁煜在意的竟是此事。 他心中无言以对,却也只能替萧宁煜想法子处理这件事,“那殿下可是要换一间?” 便是萧宁煜想换也是换不了的,他这间是最末,旁人都已进屋住下,若是要大动干戈地去换不仅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还有打草惊蛇之后患。 萧宁煜并非会这般不顾大局,皱着眉扬了扬手,“不必了。” 不过在贺云亭离去之前,他倒是多问了一句奚尧边上的两间分别住的是谁。 灭掉烛灯躺下后,萧宁煜实在辗转难眠,干脆披上外衣出去,朝着奚尧的屋子走去。 令他意外的是,整条长廊上唯有奚尧的屋子还亮着灯,只是好巧不巧,等他走至那门前时,屋里的灯灭了。 第61章 唯一的光源没了,长廊也随之融入了深深寂夜。 萧宁煜抬起想要叩门的手迟迟没能叩下去,少见地犹豫起来,若是奚尧已经乏了上床歇下,他敲门岂不是还得让奚尧起身来为他开门? 他毕竟没有什么正事,无非就是睡不着,想来见见奚尧,要不还是算了。 这般想着,萧宁煜抬起的手缓缓垂下,转身准备离去,那关着的门忽然开了。 只着一件单衣的奚尧打开门,凭院中一点朦胧的月光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是谁,算不上意外,但眉头还是轻轻蹙起,“你来做什么?” 萧宁煜见奚尧来开门,略微讶异,但很快又意识到奚尧习武,听力过人,想是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心下莫名一热,道,“奚尧,你还没睡?” 他这么一句明知故问的话弄得奚尧没忍住,丢给他一记白眼,冷声,“就要睡了。” 萧宁煜后知后觉奚尧身上着的已是单衣,虽已是春末,夜里却依旧寒凉,站在门口说话恐怕会受凉,不由得问,“奚尧,我能进去吗?” 奚尧眉梢一挑,既疑惑萧宁煜究竟有什么事,又意外萧宁煜今日竟会这般客气,思索片刻后,意识到他们站在门口说话太容易被隔壁厢房听见,到底点了头,“进来吧。” 奚尧将门关好,顾自往座椅走去,嘴上道着,“你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讲么?非要这么晚来,真不怕旁人听见……” 话说一半顿住,因为他的腰被萧宁煜从后方搂住了,过于热的胸膛也贴上了他的后背,头抵在他的颈间轻轻地蹭,带着细微的痒意,声音亦是温热的,“奚尧,孤睡不着。” 他这突然的动静令奚尧的后背传来一阵酥麻之感,自尾椎处一路往上蔓延,声音却依旧冷,“干我何事?” 许是幼时居于阴冷的宫殿,还常受欺凌,萧宁煜的睡眠素来不好,只有奚尧在身边时才好上一些。原本并未发觉,可自从奚尧离开东宫以后,他愈发难以入睡,常常是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两个时辰都毫无睡意。 不过这些他并不愿向奚尧吐露,故而只是低声问他,“奚尧,今晚孤能在这跟你一起睡吗?” 之前萧宁煜也会睡不着吗? 奚尧努力想要回想一下,很快意识到,几乎每回他跟萧宁煜同寝时,他都会被折腾到疲累,先行昏睡过去,哪有功夫去管萧宁煜什么时候睡。 他的脸色微沉,去掰腰间上缠着的那两只胳膊,“不能,你没别的事了,就给我出去。” 哪料那两只胳膊缠得更紧了些,随即滚烫的吻落在了他的颈间,厮磨片刻,低声问他,“奚尧,分开的这些天,你就半点没想过孤么?” 第56章 玉簪 “没想过。”奚尧被萧宁煜吻得心乱,但声音仍旧又冷又硬,“我想你做什么?” 萧宁煜对奚尧的回答丝毫不意外,神情都没变一下,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强势地托着奚尧的后脑勺将人的脸扳了过来,欺压上那红唇,重重地吮吻,甚至还不满地用牙齿在上面轻轻地咬。 按说他们已然吻过多回,奚尧早该适应,可是眼下奚尧却是被吻到身子颤栗,双目微湿,在唇舌勾缠、津液交换间艰难喘息。 “萧、萧宁煜!”奚尧恼得拧萧宁煜的手臂,下手很重,真让萧宁煜吃痛抽离。 奚尧瞪着他,红唇微湿,美目泛红,一副被撩拨到情动失态的模样,张口却下的逐客令,“滚出去!” 萧宁煜充耳不闻,目光往奚尧下身一扫,染上笑意,揶揄道,“将军既想要孤滚出去,这又是何意?” 奚尧呼吸急促起来,面上有些难为情。 就见萧宁煜轻轻一笑,“奚尧,总归你这处是想孤的。如此看来,你的身体倒是比你的嘴要诚实许多。” 奚尧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在心里开解自己,这都是因为他今日才被萧宁煜带着厮混了一回,身子自然敏感许多。 又听萧宁煜笑道,“奚尧,孤帮你吧。” 白日里温泉的那幕又在奚尧的脑海中浮现,脸上热起来,撇开萧宁煜作乱的手,“不必。” 可萧宁煜不依不饶地再度伸手过来,假装好心一般,“将军这么憋着只会伤身,让孤帮你吧。” 奚尧不觉得他是单纯好心,也不想领情,可他忆起先前在温泉里的极乐感受,手指微蜷,竟有几分动摇,半天没应答。 萧宁煜瞧得分明,半拉半扯地将他带去床|上,添油加醋般劝说,“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将军何须感到难为情?” 见奚尧不言,萧宁煜福至心灵,知道奚尧这便是默许了,顺势将人抱在怀中,细密连绵的吻雨一般落下,落在奚尧的颈间、脸颊、耳后。 他贴在奚尧颈侧,呼吸灼热,声音沉沉,“奚尧,这屋子不隔音,你可得小声些。” 左厢房还睡着崔士贞,奚尧思及此,双眼蓦地睁大了,想要就此打住,萧宁煜的手却先行一步。 …… “奚尧,前日孤托人问过,陛下给你建的那府邸快要建成了。等建成了你便搬过去住,日后你往来东宫也比你如今在王府容易,你觉着呢?”萧宁煜忽地想起此事,问出口来。 那还是奚尧刚回京时皇帝给的赏赐了,他没放心上,早早地扔去了九霄云外,没想到竟还有人惦记上了,数着日子想让他住进去,好方便他们日后行这苟合之事。 奚尧怎会轻易如他的意,转开脸,阴阳怪气讽刺道,“你怎的不说让我搬去你东宫里住好了?还省得整日进进出出了。” 萧宁煜揣着明白装糊涂,欣喜道,“你若这么想,自然更好。” “你做梦呢。”奚尧没好气地白了萧宁煜一眼。 他又不是傻的,住进东宫对他有没有益处暂且不论,单说这弊处就一大堆。他人又不是铁打的,若是整日都要来这么一出,他这条命都干脆别要了。 萧宁煜并不气馁,心想着奚尧住进东宫里也是早晚的事,面上却依旧是好言好语地劝,“你看,你如今住在王府,一有点什么事自然瞒不过你父王,而你所行之事凶险异常,若是日后种种都要惊动你父王,你难道不会因此束手束脚么?” 奚尧心中微动,这次倒是真的被说动了一些,但依旧没松口,“再说吧,现在也不急。” 着急的自然另有其人。 萧宁煜暗自磨了磨牙,不吭声了。 他不知又怎的执着起了起初的那个问题,在奚尧的肩上咬了一口,逼问道,“你当真半点没想过孤?” 奚尧被他咬得眉头微蹙,刚想张口回答,便又被作弄得口不能言。 既要问,又怕他真的答了。 此番举动实在古怪,奚尧不得其解。 情爱之事在他这犹如隔着层雾蒙蒙的纱,朦朦胧胧地领略一二,但只在浅处,更多的便是不懂了,窥不破,勘不透。 他似是块寒冷彻骨的冰石,旁人之灼热化不开他,却又坚硬无比,连着摔砸都需费力气,化也化不开,敲也敲不开,平白冻了自己的手。 他不知相思苦,亦不知相思,萧宁煜的问题他答不上来,也难以令其满意。 …… 已不知是何时辰,终是歇了,奚尧总算得以疲软地趴在床榻上,浑身湿淋淋的,乱七八糟的水液流了满身,什么都有,有他自个的,也有萧宁煜的。 萧宁煜靠在他身侧,轻轻地在他耳边吹气,也叫他的小字,“惟筠。” 声音低沉,语气温柔,好似裹着绵绵情意,不像唤名,倒想在念着什么情话。 奚尧的指尖动了动,没应,只问了句,“你不走吗?” 冷得像是提起裤子便不认人了一般,哪里看得出方才他们才一同历经云雨。 萧宁煜莫名有几分恼,“奚尧,真想将你的心掏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做的,能冷成这般。” 奚尧没听明白,厌烦地蹙了下眉,“随便你,明日若被问起,你自己想好怎么圆。” 萧宁煜这才明白奚尧并非是赶他走,而是忧虑会被人猜疑,那点恼意很快散去,“这有何难?就说是在你房中对弈。” 对弈一整夜?鬼才会信。 但奚尧实在是乏了,懒得同萧宁煜再多说什么,翻了个身往里睡了睡。 昏昏欲睡之际,腰上一热,萧宁煜将他搂住了。他心中烦闷抗拒,身子却不自觉地朝着那热源依偎过去,渐渐贴紧了。 第57章 试探 翌日,萧宁煜醒得早,天刚蒙蒙亮便睁了眼。 他从屋里出去时,奚尧还在睡,瞧着睡得比平素沉很多,不知是昨夜累到了,还是白日里泡的药泉起了效用。 他甫一从屋里出来,隔壁屋也有人出来,与他撞个正着。 见他从奚尧屋里出来,崔士贞故露讶然,“殿下昨夜怎的是在奚将军屋里歇息的?” 明明萧宁煜昨夜来敲门时未避着什么人,他既睡在隔壁理应听得清楚,这会儿却要装出一副才知道的样子,令萧宁煜心生讽意。 第62章 “昨夜孤睡不着,本想出来转转,找人下下棋解闷。哪知你们各个都睡得早,唯有奚将军尚未歇息,便让将军陪孤下了会儿棋。不想将军棋艺高超,下着下着竟是一夜都过去了。”萧宁煜淡笑着,从容不迫地说出早已想好的措辞。 整夜对弈?说出去谁信呢? 崔士贞神情微妙,却并没有质疑萧宁煜话中真伪,而是应和道,“这庄子里的布置毕竟简陋,殿下金尊贵体自然是睡不惯,不像我等皮糙肉厚的,一沾枕头便睡沉了。” “崔将军这般倒叫孤羡慕呢。”萧宁煜嘴唇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寒暄几句后,崔士贞便以还有军务要处理为由,与郑祺一同下了山。 卫显与奚尧尚且还在睡,用早膳的便只有萧宁煜与贺云亭。 早膳清淡,萧宁煜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端起一侧热茶放至唇边轻吹,徐徐道,“事情可安排妥了?” “已然办妥,只差时机。”贺云亭从容应答。 萧宁煜喝下一口茶,若有所思,“五月多雨,想是快了。” 忽地,他话锋一转,目光也看向贺云亭,唇角微勾,“此事若成,云亭当居首功。” 贺云亭连忙低头,“臣只尽了应尽之事,不敢邀功。” 见他这般谨小慎微、谦辞推让,萧宁煜淡淡一哂,“云亭,你跟在孤身边这么久,总归是与旁人不同的,该是你的功劳又何必推让?” 他看着贺云亭,这个最早跟在他身边之人,总觉得有些看不透对方。若说贺云亭没有野心,自不会在初入官场便早早地投入他的麾下;可若说贺云亭有野心,他倒是从其平素言行、作派中半点看不出。 旁人是险中求富贵,他贺云亭倒是险中求安稳。 “你们吃什么呢?”未等贺云亭答话,睡醒了的卫显便走入厅内,高声问道。 萧宁煜见他睡眼惺忪却急着瞧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不由失笑,“瞧你这副样子,倒像是平日在自家府上被亏待了似的。” 卫显被取笑得略微窘迫,拿手指着贺云亭,“还不是云亭兄说这庄子里早膳会有什么桃花羹,馋了我一晚上,今天还特意起了个早。” “怪不得你今儿起这么早,不过,孤可没瞧见什么桃花羹。”萧宁煜偏头看向被卫显指着的贺云亭,却正好捕捉到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仓皇。 贺云亭忙解释道,“那桃花羹味甜,是孩童爱吃的,想着不合殿下胃口,便没叫他们上。” 果不其然,卫显大言不惭地落了座,“孩童在这呢,让他们上吧。” 这般没脸没皮的话听得萧宁煜又笑起来,目光在贺云亭与卫显身上转了转,到底没再追问下去。 那桃花羹倒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晶莹剔透,色泽近似于桃花的粉,还隐隐带了花香,精致难得。 卫显吃上两口便要赞美一番,说得萧宁煜都想试上一试,还没开口先听卫显问了句,“欸,怎么不见奚将军?” “他还没起。”萧宁煜顺嘴答道。 “哦哦。”卫显应了声,但很快又觉得不对,抬起头怪道,“你不是住在最末的一间吗?离得那么远,你怎么知道奚将军起没起?” 萧宁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很快又遮掩过去,“因为孤起得早,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卫显心大,听他这么说了便不疑有他。 可他很快又委屈起来,“明明奚将军也在睡,怎么光说我了?” “什么?你们在说我吗?”奚尧便是这时走进来,恰好听见卫显提到了自己。 萧宁煜自不好接着话,也怕卫显没个遮拦狠狠瞪了一眼过去,示意对方好生闭上嘴。 卫显虽然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胜在与萧宁煜相处多年,对方眼神的意思还是能看懂,心下奇怪却也还是闭上了嘴。 “没什么,坐吧,看看你想吃些什么?”萧宁煜对奚尧笑道。 见众人都是按昨日座位坐的,奚尧便也顺势在萧宁煜身侧落了座。 萧宁煜没看他,唇边笑意却愈发浓了。 奚尧瞧见卫显吃得欢,好奇道,“卫公子吃的什么?” 卫显忙着吃呢,刚抬起头想答话,但被萧宁煜抢了先,“他吃的是桃花羹,将军可也要来一盏?” 奚尧没吃过桃花羹,也不知他们先前那番“孩童爱吃”的言论,以为他们都吃的这个,便点头应允。 桃花羹上来后,奚尧只用勺子尝了一口便搁下了,端起茶杯喝了口面色也依旧难看。 “怎么了?不喜欢?”见他这等反应,萧宁煜不由得侧目。 “太甜了些。”奚尧蹙着眉,只觉得口中那股子甜味还没淡下去。 平心而论,这桃花羹做得细腻软嫩,入口轻盈,奈何甜得过了头,像是裹了层孩童爱吃的冰糖一般。 萧宁煜失笑,“先前云亭说这桃花羹是给孩童特备的吃食孤还不信,未曾想还真是。” 奚尧疑心萧宁煜是故意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萧宁煜一边命小厮再上其他的来,一边对奚尧笑道,“不是将军自己说要吃的么?怎的还怪上孤了?” 他这般说愈发令奚尧觉得他是故意作弄自己,冷冷地将那桃花羹往他的方向一推,“既是给孩童的,那殿下自个留着吃吧。” 萧宁煜嘴角一抽,“将军这是何意?” 奚尧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扔了个干果,嘎嘣一声咬碎,“殿下尚未及冠,虽有几分勉强,倒也能算作是孩童。” 萧宁煜听着他那声响,总觉得像是在咬自己的骨头,又听着那句说自己年纪小的话,脸色都绿了,却无以反驳地选择了默不作声。 卫显那碗桃花羹已然见了底,又听奚尧与萧宁煜方才那几句话,双眼发亮地看着萧宁煜面前那盏桃花羹,连忙道,“奚将军,殿下他不爱吃这些,我爱吃,不如给我吧。”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想要将那盏桃花羹端过自己面前来,起身时袖子突然被人扯了一下,是身侧的贺云亭。 卫显尚未明白贺云亭为何扯他袖子,就见萧宁煜跟护什么宝贝似的将那盏桃花羹往自己近前挪了挪,“谁说孤不吃?孤吃。” 随即他就在众目睽睽下,用勺子从桃花羹没被碰过的一处舀下一勺送入口中。 那过甜的味道让他很快面露难色,愤愤地用勺子将盏中还剩的桃花羹乱搅一通,又对卫显怒目而视,“你怎么爱吃这么个东西?” 卫显莫名其妙挨了这腔怒火,委屈嘀咕,“我都说了他不爱吃,偏不信。” 不过这桃花羹已被萧宁煜毁得不成型了,他再想要吃也不能了,只得作罢。 奚尧将萧宁煜迁怒旁人的行为看在眼里,内心一嗤:还说不是孩童呢?这跟五六岁的孩童有何区别? 不过他今日还有事要同萧宁煜说,拌两几句嘴没什么,若是将人惹恼了可就麻烦了,姑且把话都放在心底,没当面说。 偏偏萧宁煜就不是个能让他和睦相处的,过了会儿,凑过来有意无意地问了句,“将军今日怎么没戴昨日那支发簪?” 他为何没戴萧宁煜能不知道么?! 那簪子昨夜都被用来做了些什么? 奚尧拿筷子的手紧了紧,牙都快咬碎了,到底是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找不着了。” “呀,在庄子里弄丢了么?可要让小厮帮着找一找?”萧宁煜笑着继续问道,状似好心一般。 奚尧忍无可忍,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萧宁煜吃痛,这才安静。 用过早膳后,四人一同下山,贺云亭很有眼力见地拉着卫显远远地走在前面,留奚尧与萧宁煜在后头同行。 “有个东西给你。”走了一段路后,奚尧突然对萧宁煜道。 萧宁煜脚步一停,看向奚尧,内心生出一丝期待:奚尧要给他什么东西? 却见奚尧从荷包里摸出来——一枚铜钱。 萧宁煜期待落空,瞧着那枚铜钱面色都不好了,“将军这是何意?” 奚尧可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将那枚铜钱直接塞进萧宁煜手里,“你仔细瞧瞧。” 一枚铜钱有什么好瞧的? 萧宁煜沉着脸拿在手里看了看,很快发现不对,又用手抛了抛,心下更是确定,目光如炬地看向奚尧,“这铜钱你是哪来的?” 见他神色不对,奚尧自然明白他这是看出来了,“我怎么得来的你就别管了,我想要的是你让风月楼去查一查这铜钱的源头。” 萧宁煜捏着手心里那枚假铜钱,思索片刻后,问奚尧,“这铜钱可是在益州附近得来的?” 之前严臻告诉奚尧这铜钱是在益州附近的乌鹊岭找到的,听萧宁煜这般问,奚尧双眼一眯,“你为何这么问?” “说来也巧,前不久卫显去了一回益州,在那边的酒楼吃了顿饭,结账时那酒楼掌柜找给他的就是这样的假铜钱。”萧宁煜将那枚铜钱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与卫显那次的铜钱有些不同,“不过将军你的这枚看起来要粗制许多,且已经有些年头了。卫显那枚已经做得能以假乱真,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第63章 说到这处,萧宁煜倒是又想起些事来,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奚尧,“对了,卫显那回去益州时,益州正在闹饥荒,却不是因为收成不好,而是因为益州两年大旱依旧缴纳了储备粮。此事,将军可知?” 这两年大旱时,奚尧还驻守在边西,若是缴纳了储备粮他自会知道。 可听到萧宁煜的问话,奚尧却是一脸肃然,“我朝律法,若逢大旱,不收取储备粮,殿下这是在怀疑我曾经压迫边境百姓,让他们缴纳本不应该缴纳的储备粮以致闹了饥荒?” 萧宁煜看着他无言,绿眸泛着森森冷意,瞧得奚尧心凉了半截。 奚尧行得正坐得直,根本不畏惧萧宁煜去查,冷冷道,“殿下若不信,大可叫人去查,看看此事究竟是不是我做的。” 事实上,萧宁煜早在得知此事时就已经叫人去查过了,虽暂时还不是很明晰那储备粮究竟运往了何处,但已查明并非运往了边西军驻扎地,自是同奚尧无什么干系。 萧宁煜叹了口气,去拉奚尧的手,“孤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奚尧甩开他的手,神情依旧是冷的,“可你试探我。” “将军方才不也试探了孤么?”萧宁煜唇角微勾,并未为奚尧此举生气。 长久以来,在萧宁煜心里,他都认为奚尧其实与他是一类人,像他们这类人轻易相信旁人是愚蠢的表现,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难以挽回。 故而,奚尧这般谨慎试探,从容镇定时,他看过去的目光里都含着对志同道合之人的欣赏。 他再度去拉奚尧的手,有意和好,“就当是扯平了吧。奚尧,别生气了。” 萧宁煜这等先冷后热的招式令奚尧万分不适,想甩开那手,偏又攥得紧,只得咬牙道,“没生气,松开。” 萧宁煜听了却没松,而是由攥着改为交握,徒增了几分暧昧旖旎,倒似是如胶似漆一般。 奚尧别扭极了,念着毕竟是有事相求,没有再挣扎,只道,“总之,你让人去查一查,有消息了告诉我。” 萧宁煜应下,忽又对奚尧道,“既是有求于人,将军不打算给孤点什么吗?” 奚尧眉头一皱,嫌他事多,“上回在马车里不是给过了吗?” “那次将军说的好像不是此事,既是另一件事,那便要再给一次。”萧宁煜敏锐,自不会叫他这么糊弄过去。 奚尧只觉得他奸诈,却又无可奈何。他见前边无人,后边的随从也离得远,凑近了在萧宁煜唇上轻轻一碰,转瞬即离。 “可以了吧?”奚尧问萧宁煜。 他不知自己美目低垂,红唇泛水的模样落在萧宁煜眼里有多勾人,下一刻便被托着头双唇再度相贴,却不是浅尝而止,而是长舌侵入,攻城略池。 津液交换间,奚尧尝到萧宁煜舌尖上残留的那一丝桃花羹的淡淡甜味,那股甜腻味道不容拒绝地渡过来,避无可避。 原本厌弃的味道腻在他的唇舌间,竟莫名似酒一般令他生出醉意,双目朦胧。 “奚尧,之后几日孤应当都在宫中,不会出来。你若有事找孤,传信于云亭便是。”萧宁煜以手捻着奚尧耳垂哑声道。 奚尧垂着眼,不耐道,“不会找你的。” 萧宁煜失笑,一吻落在奚尧鼻尖,“那七日后见了?” 再过七日便是萧宁煜生辰,奚尧自是要进宫赴宴的,不想见也得见。 心中实在烦闷,奚尧用鞋尖踢了踢萧宁煜的鞋尖,将那处踢出个灰印,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第58章 情根 回宫后,萧宁煜先去了趟凤鸾宫。 一朝国母的宫殿修得富丽堂皇,大气恢宏,可里面却荒凉萧索,没什么人气,萧宁煜进去后连个宫女太监都没见着。 他拧着眉,“宫里当差的人呢?一个个的都哪去了?” 跟在身旁的小瑞子连忙去叫人,过了一会儿才有几个宫女太监诚惶诚恐地从院里跑了出来迎接。 没等萧宁煜开口,小瑞子先厉声厉气地呵斥上了:“一些个偷懒耍滑的东西,不在职位上好好当差,在院里闲坐着,难不成还等着主子去请你们来伺候?” 宫女太监俱不敢作声,吓得跪了一地。 萧宁煜扫了一眼,没见着熟悉的人脸,“冯嬷嬷呢?” “冯嬷嬷陪着皇后娘娘在小祠堂。”有个宫女答了话。 萧宁煜轻微颔首,拂袖朝小祠堂方向去了。 察觉到有个宫女身形动了动,小瑞子一记眼刀扔过去,“都好好在这跪着思过,别再耍什么滑头。娘娘心慈,咱们殿下可不是。” 太子冷情心狠,嚣张跋扈的作派宫里闻名,此话一出,那几个宫女太监吓得皆不敢动,老老实实在地上跪着,哪怕身体僵直酸麻都没敢挪动。 萧宁煜还住在凤鸾宫时,这里还没有小祠堂,是他入住东宫的第二年凤鸾宫才修了这小祠堂。政务繁忙,他连来凤鸾宫的次数都不多,小祠堂更是从未踏足过。 由着宫女引路过去,萧宁煜在那外观并不起眼的小祠堂门口站了会儿,才抬起手推门而入。 祠堂内灯光昏暗,冷意森森,着一身烟灰紫衣袍的女子长发披散,跪坐于地,双目闭合,听见声响也没睁开眼,倒是在边上站着的冯嬷嬷安静地给萧宁煜行了个礼。 萧宁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冯嬷嬷很快识趣地带上门出去了,一室只余下这对母子。 祠堂内点着两盏烛灯,微弱的烛光映亮香案上摆着的巫神铜像和女子长袍上的刺绣图案。 一只栩栩如生的鸟停在禾姝左肩上,紫绿色的羽毛,赤色的喙,目□□人的凶光。 此鸟名鸩,古书有载:“鸩大如雕,紫绿色,长颈赤喙,以毒蛇为食,羽藏剧毒,入酒无色无味,饮后少时五脏俱溃,不治而亡。” 由此,世人多以鸠鸟为不祥之兆,南迦国却有一门善巫蛊之术,以鸠鸟为圣鸟,不仅将其纹样绣于衣袍之上,更是将鸠鸟铜像一左一右摆在巫神铜像旁一同供奉。 此门在峦阳一带,姓氏为禾,门中之人深居简出,若是有求于其,得拿出刘备三顾茅庐之心多番去求,才有可能求得到。 可见峦阳禾氏在当地不可谓不声名显赫,奈何时运不济,多年前遭逢南迦与北周大战,门中之人皆卷入其中,无一人生还。 在心中默默念完了一遍巫咒的禾姝总算掀起眼皮,露出一双与萧宁煜别无二致的森冷绿眸,冰凉眸光落在她身后立着的人身上。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她脸上也半点不见喜色,只轻轻扯了扯唇,“怎么突然过来了?” “儿臣听说母后将自己关在这小祠堂数日,担心您的身体特意过来看看。”萧宁煜微微低垂着头,少有的毕恭毕敬,有别于在他父皇面前。 “无大碍,你费心了。”禾姝确认了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神情微松,冲他招招手,“阿垣,过来,来母后身边。” 许是太久没听到禾姝这般温柔的语气,萧宁煜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在禾姝身侧跪着了。 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漆黑的地砖上,感受着禾姝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发髻上,犹如一只觅食归来的小狼在给它的母亲展露自己漂亮的皮毛。 禾姝的记忆混乱,时好时坏,大概从一两年前就这样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她上次见到萧宁煜是什么时候的事,口中嗔怪一句:“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都没见你过来请安。” 事实上,萧宁煜上月才来请过两回安,虽不算是勤,但是对于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算是多的了。 萧宁煜与禾姝母子之间,感情实在算不上浓厚。自打他记事起,禾姝便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会去争宠,也很少出门走动,更不关心她的儿子。 萧宁煜饿了、渴了、冷了、病了,禾姝一概不知,也一概不过问。 那时他们住的宫殿里,伺候的人除了一个冯嬷嬷便再无旁人,萧宁煜每日同冯嬷嬷说的话都比同禾姝说的话要多。 更小一点的时候,他不通事理,只想着同母妃亲近。有日入了夜,他趁嬷嬷不注意,从自己住的偏殿里溜出来,悄悄跑到禾姝的寝宫,想爬上床跟母妃一起睡。 他那时候个子不高,上床颇有些费力,只能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禾姝醒了。 至今他都忘不了禾姝那晚看他的眼神,冰冷、厌恶甚至夹杂着恨意,不像在看自己的儿子,倒像在看自己的仇人。 萧宁煜那时还是稚子心性,被她的眼神一吓,手松开床沿,骨碌碌摔下床去,跌得屁股发痛。 但他睁着一双与禾姝如出一辙的绿眸,愣是没哭,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禾姝。 禾姝在他的注视下从床上下来了,走至他跟前,头一回将他抱了起来。 他眷恋地用细瘦的手臂攀着禾姝的肩膀,小声叫她:“母妃。” 但他没等来禾姝的回应与安慰,只等来了寂夜的寒风。禾姝将他放在了殿门口,随后便看也不看他就关上了门。 第64章 殿门关上后,一阵寒风刮来,刮得只穿一身单衣的萧宁煜瑟瑟发抖,含在眼底的泪也终于抖落下来,掉在地上,无人瞧见,更无人在意。 那夜之后,萧宁煜总算明白禾姝虽是他的母妃,但却是不会爱他的。 禾姝对他只有恨,恨他面容生得与那强掠她来这深宫之人这般像,任谁见了都知道他萧宁煜是那人的儿子,唯有一双祖母绿的眸子像她。 若是都不像也就罢了,偏偏承了她的绿眸,他们南迦峦阳禾氏与生俱来的绿眸。仿佛是在提醒她,这是她造的孽,是她不仁不孝的罪证,是她与杀她满门的仇人苟合生下来的孽种。 孩子是最敏感的,萧宁煜从小便朦朦胧胧地知道他的母妃是不喜欢他的,只是没想到远远不止于此。 他的降生不被任何人期待,禾姝厌恶他,他喜新厌旧的父皇也如厌倦了禾姝一般轻易厌了他。他独自蜷居于阴冷偏僻的角落,磕磕绊绊地长大,直到他八岁那年被推入湖中差点死掉。 他醒来时,禾姝就坐在他床榻边守着他,绿眸含着沉沉痛意和某种决心,摸着他的脸问他:“想不想做太子?” 萧宁煜高烧方退,大脑昏昏涨涨,残留着未散去的热意,一时没答上来,猝不及防被禾姝掐住了脖子,进一步逼问他:“萧宁煜,我只问你,你想,还是不想?” “如若你不想,我现在就能给你一个了断,反正左右都是会死的,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萧宁煜被掐得涨红了脸,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字音,痛苦却执着地往外吐,桎梏他的力气渐渐松了,听着他继续说完。 他说:“我会……我会做太子的。” 禾姝一怔,萧宁煜说的不是“我想”,而是“我会”。 禾姝没有问他何出此等狂妄自大的话,默了默,轻声道:“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能搬出这里。” 萧宁煜没有问原因,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借着他醒来的由头,总算引得那位他多年未见的父皇屈尊降贵地踏入了这凄冷萧瑟的宫殿,来看了看被他遗忘的儿子和他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强行带回宫的女子。 阔别多年,岁月却好似不曾在禾姝身上留下什么印迹,纤细曼妙的身躯笼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得形销骨立,又因那微蹙的细眉,晶莹剔透的绿眸更加显得楚楚可怜。 皇帝萧颛目露痴迷,仿佛重回他初见禾姝那日,不禁上前握住昔日爱人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阿姝,你辛苦了。” 禾姝垂下长睫,掩住眸底的厌恶,早就蓄好的泪水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落在萧颛的手背上,把人的心都烫出了一个洞,冷风嚯嚯地吹进去,又空又冷。 不出一月,萧宁煜便跟着禾姝搬出了他们住了十年的昭阳宫,搬去了离皇帝的寝宫最近的华阳宫,夜夜承恩,笙歌不断,位分一晋再晋。 在禾姝当上贵妃那年,萧宁煜上面的三位皇子死的死,废的废,没一个可用了,太子之位便顺势落在萧宁煜头上。 先皇后次年病故,萧颛下旨让禾姝当了继后。对此,朝臣反对良多,早朝上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纷纷说此女来路不明,还生得一双碧眸,迷得皇帝七荤八素,唯恐是祸国妖女。 可萧颛什么也听不进去,一意孤行,非要立禾姝为后,仿佛被此女蛊了心窍,不复从前明智。 直至如今八年过去,帝后和睦,天下安宁,当年的那些质疑之声才渐渐歇了。 背地里,无数人好奇禾姝到底是以何种手段能使皇帝回心转意且情深至此,萧宁煜也不例外,只因他太了解他的父皇,虚情假意、喜新厌旧,情根深种这等事出现在他身上未免荒谬。 许是见萧宁煜实在好奇,禾姝便替他解了惑。 帝王的情根原是种在一只漆黑丑陋的虫上,那虫养在银制的碗中,以禾姝的鲜血为食,一月一食,能牵动人的情窍,令中蛊之人发了疯般爱上蛊虫之主。 所谓情深意重不过是海市蜃楼,一片虚妄。 峦阳禾氏一门中,女子善蛊,男子善毒,门中蛊毒除其门中之人,遍寻天下无人能解。 彼时,禾姝漫不经心地用簪子刺破自己的指尖,将手指伸入碗中喂养蛊虫,淡淡问了萧宁煜一句:“阿垣,你想学吗?母后可以教你。” 萧宁煜立在禾姝身侧,年轻的太子眉宇间已然显出帝王之气,瞧着矜贵不可攀,随了禾姝的冰冷淡漠和皇帝萧颛的虚伪傲慢,俯视那碗中之虫犹如俯视尘间蝼蚁。 那虫生得丑陋,体型很小,令人看不出这么个东西竟会吞食人的血,能啃噬人的心。 自欺欺人,萧宁煜讽刺地勾唇,他可不需要这么个东西。 第59章 生辰 四月二十八,太子生辰宴。 承瑞宫装饰焕然一新,大设宴席,宫内外共设四百二十八席之多,不仅有文武百官进宫祝贺太子华诞,更有他国使臣前来献礼道贺。 此回太子生辰宴皇帝似乎有意大办,不仅宴请众多臣子,宴席各处更是极尽讲究: 只见殿内长桌两端各摆一只紫金釉云纹花瓶,瓶中皆插鲜花;桌上餐具皆用金碗、金盘、金筷,且每桌有一红漆木盒用以盛放赏赐之物;吃食更是精致奢侈,光雕花蜜饯便以高足碗摆了九只之多,更有冷膳、热膳共三十六品,其中有鲜羊腿、三脆羹、鸳鸯炸肚、鲜虾蹄子脍等佳肴,就连点心亦摆了八盏。 乐府为此次生辰宴更是提前一月就做了准备,编了好几支新曲与新舞。可这第一支曲已然吹奏许久,众人却迟迟未见太子身影。 东宫。 按规制,萧宁煜今日应着衮冕九章。冠九旒冕,九旒冕玄表纁里,前后各垂九旒,旒五采,玉十二,珠五。以玉衡为冠,黈纩充耳,冠插玉簪,缀有朱缨;着玄衣皇裳九章,以金线绣有双龙在肩,高山在背,火、华、宗彝在双袖,藻、粉米、黼、黻在裳。更有大带素表朱里收于腰间,同裳色蔽膝护于膝上,佩以大绶四采、玉佩两组、素纱中单等。 可谓是从头至脚无不装点,尽显华贵雍容。奈何还没等这套繁琐装扮穿戴完,萧宁煜就耐心告罄,面沉如水。 贺云亭进来时,小瑞子正诚惶诚恐地半跪于地替萧宁煜戴玉佩,瞧见贺云亭就像瞧见了救星,手脚麻利地快速戴好,便急急忙忙退下了,生怕再晚一步就要便会挨他主子一通训斥。 萧宁煜烦躁地扶了扶沉甸甸的冠冕,心情欠佳,冷冷瞥向贺云亭,“有事?” 自然是有事,否则贺云亭也不必在宴席开始前,还特意绕路来东宫一趟。 “殿下,近日风月楼附近多了些行迹古怪之人。臣瞧着,似乎是在探查什么。”贺云亭言辞谨慎地汇报。 风月楼虽说这些年做事都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但也难免会沾惹上一些麻烦,萧宁煜对此见怪不怪,只问,“谁的人?” “似乎是崔将军派的人,不过他们查的倒不是风月楼背地做的那些事,而是明面上的那些。” 这才是令人费解之处,风月楼是京都最大的一家青楼,明面上做的是那皮肉生意。崔士贞好好的,查这做什么? 萧宁煜听后若有所思,食指微屈,抵上拇指戴着的玉扳指,淡淡地问,“具体都查了些什么?” “查了风月楼中除了姑娘们,是否还养了小倌,还查了殿下每月去风月楼的次数。”贺云亭分明已然猜到了崔士贞的意图,却好似不敢确信一般,“殿下,他这是何意?” 萧宁煜转了转玉扳指,冷笑一声,“你说呢?” 还能是何意,无非是想要找到能够坐实他萧宁煜有龙阳之癖的证据。奈何这样的证据自然不会在风月楼中,崔士贞就算想寻也是寻不到的。 “风月楼里可有他要找的?”萧宁煜看向贺云亭。 贺云亭心领神会,连忙道:“有一少年,长相白净,十三四岁,是半年前从人伢子那瞧他可怜买回来的,如今就在楼里做点端茶倒水的活计。” “十三四岁?听起来怪畜牲的。”萧宁煜眉头一皱,“太小了些,就没别的可用了?” 半年前奚尧尚未回京,萧宁煜那会儿也不见有这方面的癖好,贺云亭哪能未卜先知想到这一出,如今也不过是赶巧了,否则便是一个可用的都没有。 “虚岁十五,也不小了。”贺云亭回是这么回,心下想的却是:萧宁煜对奚尧使的那些手段,不也没强到哪去么? “罢了,就先这么着吧。”萧宁煜冲贺云亭挥了挥袖子,“他们忙着在此事上多费些神更好,如此便抽不出精力去管旁的事了。” “殿下说的是。”贺云亭颔首。 说到这,小瑞子突然从殿外进来,报了一声,“秉殿下,奚将军来了。” 听到奚尧来了,萧宁煜立刻催贺云亭离开,“行了,你先去宫宴上吧。” 刚用完就被下了逐客令的贺云亭颇为无语,却也只敢在心中腹诽,表面还是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甚至不忘提醒萧宁煜别耽于情爱,苦口婆心得如同一位在被妖妃迷了心智的昏君耳边冒死觐言的忠臣。 第65章 果不其然,他挨了萧宁煜一记冰冷凌厉的眼刀。 奚尧踏入殿中,正好与贺云亭错身而过,脚步微顿,与其互相问了声好,这才抬起眼往殿内走去,猝不及防被一身华贵服饰的萧宁煜晃了晃神。 萧宁煜的长相一半随皇帝,一半随他那位异族的母后,眉眼深邃,轮廓凌厉,俊朗而矜贵,昳丽又桀骜,平日里就能轻易让人移不开眼,今日在一身华服玉饰的映衬下,更显出十足的张扬肆意,祖母绿的眸子深而沉地泛着幽微的光,侵略性更为浓烈。 奚尧目光滞了片刻,很快与他错开眼,“我来是想问问之前托你查的事,有消息了么?” 萧宁煜听完他的话,唇边的笑意顿收,“你来,就是跟孤说这个?” “自然……”奚尧瞧见萧宁煜不佳的面色,到唇边的话又转了个弯,“自然不光是为了这个。” “哦?”萧宁煜脸色稍霁,“那还有什么?” 心中想着正事要紧,奚尧思来想去得了一句应当不会出错的话,轻轻道,“来提前给殿下道一声贺,祝殿下生辰喜乐,万事顺遂。” 听了这话,萧宁煜唇角情不自禁翘起,很快又不满地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奚尧,你祝贺隔那么远祝贺?谁知你是不是真心的?” 奚尧拿他无法,只得上前几步,朝萧宁煜走近,刚走至跟前就被萧宁煜搂着腰揽至怀中贴近,眼前光线忽的一暗,被萧宁煜压下来的身形遮去大半。 唇上一热,被他以唇舌裹着,细细含吮起来。 “唔……”奚尧的手握成拳抵在二人之间,却又记着不能将萧宁煜身上衣服弄皱弄坏,便只是虚虚攥着,打也不打,推也不推,虚张声势一般任由萧宁煜予取予求。 自萧宁煜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香气连同他温暖紧密的怀抱一起,将奚尧笼罩其中,令他渐渐感到难以喘息。 意乱情迷间,奚尧恍惚中明晰,好似并非是萧宁煜抱他太紧的缘故,主要还是因那在他口中不断作乱的舌头。那舌熟练地舔开他的唇,一下一下□□他的牙齿,接而搅动口中津液,带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啧啧水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萦绕在奚尧的耳边,丝丝缕缕的热意攀了上来。水声渐响,愈演愈烈,好似这殿内正有一起恬不知耻却又酣畅淋漓的情|事。 小瑞子唯恐误了时辰,进来想要提醒他主子一句,结果刚一迈进来就撞见二人抱在一块儿难分难舍的情形,双唇还紧贴着,忙不迭把头栽下,脚下却不当心摔了个趔趄,整个人顺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原本抱在一起的两人都静了下来,小瑞子只好硬着头皮道,“殿下,再不过去就要误了吉时了!” 奚尧先一步将萧宁煜推开,红唇尚且湿润,热意却已然消散,冷冷道,“那我先走了?” 不怪奚尧着急走,他若与萧宁煜一同前去会惹人生疑,可若他比萧宁煜晚到,便坏了规矩,只能是他比萧宁煜先行离开,去往承瑞宫。 可就在奚尧转身之际,萧宁煜拉住了他的手。 “你要查的事已有眉目,今夜你别出宫了,宴席散了后再过来。”萧宁煜的嗓音低沉微哑,说的内容听起来很正直,一时真把奚尧蒙蔽了过去。 奚尧蹙眉,似乎有几分难办,“恐怕不行。今日我是同父王一起来的,宴席散了自然要一同回去。不如明日吧,明日我们宫外见?” 萧宁煜当然不是只为了说正事,深深地看了奚尧一眼,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取笑道,“将军都多大了,回自己府上也有门禁不成?我还当只有卫显那般年纪的家中会有呢。” 奚家是将门世家,家教严苛,自小便教导奚尧出必告,反必面,维持了这么些年,没有为了萧宁煜违背规矩的道理。 他同萧宁煜这个混不吝说不通,省得浪费口舌,只道,“总之,我父王那边没有过得去的说法是不成的,你若是不想出宫,我就之后再寻机会过来见你,届时再说吧。” 说罢,他便想甩开萧宁煜拉着的手,却一下被拉得更紧了些,“那些不用你操心,到时候孤派人过去接你,你只管来就好。” 言下之意是,只要奚尧不想着跑就行。 乐曲奏到第七遍,萧宁煜的身影总算出现在殿门口,所幸并没有耽误吉时。龙椅上原本沉着脸的萧颛面色稍缓,先是责备了萧宁煜一番,斥责他来得太迟,语气却异常温和,倒真像个慈父一般。 萧宁煜听得有几分恶心,没什么情绪地全部应下,借着行礼先行让萧颛止住了话头。 萧颛拧着眉,似乎依旧还有几分不愉,旁侧却适时飘来禾姝几句温声细语的劝慰,吹散了他那点不愉,和颜悦色地让萧宁煜快落座。 今日是萧宁煜的生辰宴,他的座席特意设在萧颛下侧,离臣子较远,往下一望,只望见乌泱泱一大堆人。 萧宁煜的目光在亲王座席上寻了一圈,却只见到老淮安王奚昶,不见奚尧身影,又看向武官席列,这才找到了正侧着头同郭自岭谈话的奚尧。 萧宁煜目力极佳,隔得虽远,却仍然看清了奚尧的唇透着近乎艳丽的红润色泽,还泛着些微的水光,是他吮吻过的痕迹。 奚尧五感敏锐,不多时便察觉到有道视线盯着自己,寻迹望去,忽的撞进一汪仿佛被泼了浓墨的碧色池水中,深深浅浅的绿波荡漾着,他明明水性极好,却好似被拽着下陷,陷到池中深处去。 萧宁煜在看他,奚尧心下惴惴。 他没由来地慌乱,突如其来的目光相接扰得他心绪不宁,大脑空白一瞬,忘了方才与郭自岭说到何处。 萧宁煜的目光没有移开,忽然间抬手举起酒杯,似乎是想要敬酒。 奚尧心间震荡,口中压抑着一道惊呼,思忖着萧宁煜此举也太过明目张胆了些,不怕被旁人发现吗? 余光瞥见周围众臣纷纷举起酒杯,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到了举杯共饮之时,只不过奚尧方才思绪杂乱,不曾听见赞礼官的念词。 待他也举起酒杯时,果然见萧宁煜面朝下方众臣,目光在台下众人脸上轻轻扫过,并非是单独落在一人身上。 方才那对视的一眼,仿佛是奚尧自己的错觉。 奚尧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莫名有些酸涨,实在古怪。 他仰头饮下一杯酒,浓郁醇香的味道令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上残留的酒液,却忽而联想到来之前在东宫里与萧宁煜的那一吻。 光是想到那个吻,顷刻间,脊背就麻了,刚喝下去的酒仿佛一下强劲许多,令他的身体一下热得厉害,仿佛不胜酒力般沉醉。 他并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高台上端坐着的萧宁煜尽收眼底。 那截奚尧无意中吐露的嫩红舌尖更是令萧宁煜眸光沉沉,不太自然地调整了一个坐姿,暗自磨了磨牙。 宴席才开始不久,萧宁煜便已然隐隐在期待结束了。 第60章 扳指 “奚将军,奚将军。”郭自岭放下酒杯,本想与奚尧就方才所说之事继续聊下去,叫了奚尧好几声却都不见其有反应。 “嗯?”大概是叫到四五声时,奚尧总算回过神来,偏头看向郭自岭,脸上还带了点怔忪。 “奚将军你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都叫你好几声了。”郭自岭有几分纳闷,他的声音掺在周遭觥筹交错的喧嚣中,虽说不是很突出,但他们离得近,奚尧耳力又好,本不该他叫这么好几声才听见。 奚尧不露声色,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我甚少喝宫中的酒,闻着这酒香出了会儿神罢了,郭将军可不要笑我没见识。” 话虽如此,可郭自岭怎会笑奚尧没见识? 要知道,奚尧之所以不常喝宫中御酒,不过是因为常驻边西,没有机会。若是当年奚尧不曾离京,就留在京中承了父辈的爵位,凭借家族荣光和自身能力,外加陛下器重,这宫中御酒佳肴于他想必也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哪里的话。”郭自岭笑道,“郭某虽是常在京中,可进宫赴宴次数不过寥寥,这御酒于我也是尝一回少一回。只不过郭某一介粗人,不像奚将军还能品出个好坏。依我来看,这御酒与我平日在巷口打的那二两小酒也并无什么不同。” 这番话中的深意奚尧一听便知,深深地看了郭自岭一眼,见对方仍然笑意未减,才慢慢道:“郭将军大智若愚,此等心境非常人能有,已是难得。” 郭自岭接不住奚尧这赞赏,觉得言过其实,刚想谦虚几句,却见奚尧已然为自己重新满上一杯酒,状似不经意般问,“想起上回去郭将军府上,还是我八岁那年,细细算来,已有十余年不曾上门拜访过,也不知伯父身体康健与否?我虽有心前去,却怕我贸然上门,会扰了伯父清净。” 郭自岭垂在桌下的手已然虚虚攥成了拳,很快又松开,给自己也满上了一杯酒,比奚尧先举杯,目光灼灼,言辞恳切,“奚将军若想来,无论何时,将军府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第66章 言罢,他便仰头,豪迈地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与郭自岭喝完这杯酒,奚尧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点了两下,心中细细谋算着。 他如今虽得了个四大营统领的头衔,奈何军中四营犹如一盘散沙,真要他去调动,不见得能调动哪一营。 因着奚家与郭、周同为将门,奚尧与郭自岭、周澹之有些故交,行事自然容易些。如今郭自岭这边是说动了,可周澹之那边奚尧却没什么胜算。按说,他与周澹之还连着些亲缘,本不应这般难接近。但周澹之这人,你跟他说话,十句里面有九句是虚的,捉摸不透。 况且前不久,周澹之才联合萧宁煜给他设了个圈套,令他锒铛入狱,就算他自己能既往不咎,依着周澹之那般古怪的性格却不见得能握手言和。 实在麻烦。 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否则,他在四大营终究只是个挂了空名的统领,外强中干,成不得气候,还净受些明里暗里的窝囊气。 不如待会儿去东宫时问问萧宁煜? 这一念头刚生出来,奚尧便又将其摁了回去,还在心中骂了自己两句。他分明没想要答应萧宁煜,怎的却又默认了今夜会去东宫? 太不像样! 奚尧狠狠地唾弃自己,眉头紧皱。 就是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带着蹩脚的口音,似乎不是北周人。 奚尧寻声望去,微微一愣,没料到南迦国居然派了皇子前来给萧宁煜的生辰道贺,且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那位花了高价要买?鸟铜铳的南迦国三皇子风逸。 此刻风逸正在说话,对皇帝萧颛、太子萧宁煜、宫中美酒佳肴以及跳舞的舞姬都不吝赞美之词,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可皇帝萧颛明显还记着前不久的事,面色沉沉,并没有被这些虚词所打动,倒是萧宁煜仿若没事人一般应和了几句,还喝了风逸敬的一杯酒。 兴许就是因为瞧萧宁煜对他和颜悦色,风逸突然道:“早闻北周太子有丰神俊逸之姿,如今见了,果真名不虚传。此次前来,我正好带了几个随行的美姬,今日愿献与太子殿下,还望殿下喜欢。” 此言一出,众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南迦国三皇子这句话也使在座众人恍然间意识到,他们太子如今已年满十八,再有两年便会行冠礼,而东宫后院目前尚且虚空,不仅仅是太子妃未定,连个美姬都没有。 要知道,当今陛下在这个年纪,早早就定了太子妃。便是比萧宁煜小上三岁的五皇子萧翊,如今宫中都已然有了好几个貌美姬妾。 萧宁煜到议亲的年纪了。 意识到这点,奚尧思绪有些乱。他在答应萧宁煜之前,并未想过萧宁煜来日会娶妻生子,他只想着断了自己的姻缘,却未思及过萧宁煜的姻缘一事。 萧宁煜的姻缘不会断,也断不了。 兴许要不了多久,萧宁煜的东宫里便会塞满如花美眷,或是看中对方的家世,或是美貌,又或是都不看中,被旁人硬塞进来。但总之,不该有奚尧的容身之处。 奚尧垂着眼,冷静地想:他委身于萧宁煜已属无奈之举,万不可再同旁人一起侍奉,甚至是没名没分,如脔宠般被萧宁煜偷偷藏起来,在见不得光之处苟合。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好歹来,先听萧宁煜冷着声音三两句回绝了风逸的好意,只说目前心不在此。 风逸感叹了一番萧宁煜对政务的勤勉,也不忘恭维萧颛得此子之幸。他一番话说得圆滑完满,高台上的两个人却都听得没什么笑意,堪称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这一插曲很快过去,奚尧却兴致全无,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郭自岭说了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沉默着喝酒。 他的头一直低着,没有抬眼往萧宁煜的方向看过。 不合适,也不应该。 他原本便是这么想的,却不知是从哪天起,被萧宁煜亲昵暧昧的举止渐渐软化了,迷失其中,丢了本心。 宴席散了以后,奚尧随着人流往外走。没走多远,便有一小太监前来叫奚尧留步,声称是陛下有事找他商议,带他去一趟承清殿。 众目睽睽之下,奚尧无从推脱,跟着走出数十米后,便见着小太监改了道领他往东宫去了。 奚尧心中暗骂萧宁煜胆大狡诈,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进东宫闲坐了会儿后,萧宁煜才过来,头上的冕已然摘了,衣裳倒还没来得及换下。 “奚尧。”萧宁煜三两步走过来,很快便到了近前,握住奚尧的肩俯下身要去亲他,却被奚尧偏头躲开了。 奚尧皱着眉推他,“你喝了多少?身上酒味也太重了。” “熏到你了?”萧宁煜没松开他的肩,轻轻地笑了一下,“太多人敬酒了,一时不察便喝多了。” 今日是萧宁煜生辰宴,他喝多了也正常,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奚尧没再说什么,声音冷冷的,“坐吧。” 萧宁煜总觉得奚尧的态度好似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坐下后干脆先将奚尧关心之事说了一说,“风月楼前日有了消息,说是那假铜钱现在市场上十分常见,京都倒是少有,三大城只在街巷小贩处能够见到些。出了三大城后,七州基本都能见到这样的假铜钱,越往西越泛滥,到了并州、益州基本上已然看不到真铜钱,都是用的这种假铜钱。” 奚尧面色沉了沉,没有料到这假铜钱竟已广为流通,若是再去查源头想必会异常棘手。 似乎是见奚尧面色凝重,萧宁煜又道:“并州到益州需经乌鹊岭,且乌鹊岭中有少量铜矿,开采方便,若是就地取材便能省了铸造铜钱的原料和运输。不过乌鹊岭地势复杂,还有山匪肆虐,不易探查。” 奚尧点了点头,没有很意外,“这么多年过去,乌鹊岭恐怕已经不剩什么痕迹了,还是先从别处查起吧。” 思索片刻,他以手指沾了杯中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先写并州,再写益州,而后在两州附近圈了三处。 “白燕山、丹鹤岭还有……”萧宁煜对大周地图烂熟于心,将奚尧所圈几处一个个凭借方位准确地念了出来,只在最后一处有少许疑惑,“孤鹫峰?” 孤鹫峰陡峭险峻,山中荒无人烟,只有些飞鸟走兽。北周开国以来,为方便行军、运输和贸易往来,大规模修路,不仅仅是官道,为改善民生,也修了不少山道。可这么多年,孤鹫峰却始终没能修建起方便人上山的栈道,如今想要上山依旧只能攀着岩石步步险行。 也正因此,孤鹫峰虽然经过探查,发现山中同样蕴含铜矿,但由于不便开采,至今也只开采了一小部分。 “孤鹫峰虽险峻,但并非完全上不去。此处山高人少,隐蔽性很高,若是在这偷铸铜钱,兴许几十年都难有人发现。”奚尧早些年登过一次孤鹫峰,虽只到半山腰的位置,但也明了此山只是相对常人而言十分险峻,对于习武之人不过尔尔。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人能够上去,他们铸造的铜钱怎么运下来?”萧宁煜皱着眉,显然觉得此处不可能是偷铸铜钱之地。 奚尧也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仍然坚持,“先查查吧,万一不是再找别处。” “听你的。”萧宁煜将茶水往桌上一倒,冲掉了奚尧方才写出来的水迹,刚放下杯子,就见奚尧起了身。 奚尧站起身,似乎急着走,但是出于礼节还是对萧宁煜客客气气地道了句,“既然事已说完,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要回去?!”萧宁煜瞪大了眼睛,疑心奚尧是在说笑。 可奚尧却神情认真,半点不似作假,抬起步子便往外走了,气得萧宁煜在后头大喊,“你给孤站住!孤准你走了吗,你就走?!” 方才的那点和睦气氛全打破了,萧宁煜恼得厉害,嘴上要打要杀的,一句接一句没见停。 在始终没听见回应后,他终于坐不住了,急得追出来,口中喊着,“奚尧,你真走了?!” 殿门开了一半,奚尧人却没走,就站在殿门前,似乎是特意等着他来。 萧宁煜见他没走,立刻偃旗息鼓了,声音低下来,“你怎的没走,不是说要回去吗?” 他态度转变这般之快令奚尧唇边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有些调笑的意味,“宫门都下钥了,我回哪去?” 萧宁煜松了一口气,心想宫中有宫禁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他急急地上前拉住奚尧的手,牵着他往殿内走,边走边埋怨,“还以为你真要走呢,今日可是孤的生辰,你也舍得这般狠心就走?” “你的生辰干我何事?”奚尧装作听不懂。 萧宁煜磨了磨牙,瞪他一眼,“人人都知道生辰该送礼,怎的淮安王府没教这规矩?” “王府不是给你送了么?”奚尧似乎是觉得他这般斤斤计较实在有趣,唇边笑意更浓了些。 淮安王府确实是送了份生辰礼来,上好的玉制成的棋子,色泽透亮,温润晶莹,价值不菲。可是萧宁煜好东西见多了,根本不稀罕,只想着这东西是淮安王府送的,兴许是管家挑的,又或者是奚老将军挑的,总之跟奚尧没什么关系。 第67章 “王府送的是王府送的,孤要的是奚惟筠送的。”萧宁煜扬了扬下颌,神情倨傲地瞧着奚尧,半点不像是冲人讨要礼物该有的样子。 其实那棋子是奚尧在管家送来过目的几样珍宝中挑的,还是因为突然想起上回萧宁煜随口扯了谎说他们二人在房中整夜对弈之事,没想到萧宁煜这般瞧不上。 那棋子价值实在不菲,奚尧想想都肉疼,这要是换成白花花的银子,都够边西三十万大军快快活活过个冬了。 奚尧骂他,“不识好歹,你是不知道那东西有多贵!” 见奚尧这反应,萧宁煜的眸光渐渐暗下去,想着奚尧兴许真的什么也没准备,他自个白期待一场。 罢了,奚尧今夜留在东宫已然是给他最好的生辰礼。往年这日,东宫里都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今年这般已然很好了。 萧宁煜自己想了会儿,想通了,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奚尧扯下腰上的荷包,从里头掏出个小物件,一下抛到了萧宁煜手中,说着,“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想要,便拿去。” 他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一枚骨扳指。 扳指整体呈羊脂玉般的色泽,稍微转了转便显露出一处血红的点,血红玛瑙般嵌在那,如一只新烧出来的白瓷盏被磕出了个缺口,坠着鲜红滚烫的血,将落未落,把白瓷都浸出别样的艳丽来,触目惊心。 第61章 铃铛 奚尧送礼没什么经验,见萧宁煜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喜欢,难得有几分尴尬和难为情,伸出手想去抢回来,“你不喜欢就算了。” 萧宁煜却一把将他的手攥住了,连着那扳指一起攥在掌心里,紧得要命,“喜欢的。” 他的喉结微滚,声音沉沉的,裹着点难以言明的热切与激动,“奚尧,你送的这生辰礼,孤很喜欢。” “哦哦。”奚尧听得心有点发颤,像有只虫子钻进去了一样,痒痒的,很不舒服,想把手抽回来,却没能成功,反倒被萧宁煜扯过去亲了一口。 萧宁煜的绿眸如夜间萤火般亮着,照映着奚尧微微泛水的红唇,喜欢极了似的舔了又舔。 奚尧睫毛抖了下,尾椎处升起一股又麻又痒的热意,躁动着。 “这是什么骨头做的?”萧宁煜已经将原本拇指上的玉扳指摘了,换上奚尧送的骨扳指,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驼骨,我从边西带回来的,那时候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奚尧其实现在也没太想明白,简直像是鬼迷心窍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做了个扳指。 “你自己做的?”萧宁煜的眼睛又睁大了点,气息都屏住了,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奚尧瞧得有些好笑,“怎么,你不信啊?” “不是不信。”萧宁煜的声音竟有几分哑了,“是没想到。” 萧宁煜突然伸手将奚尧抱住,把脸埋在他的颈间,半天没了动静。 奚尧不明所以,但也由着他抱着没出声询问,少时,忽觉脖颈有些热,才后知后觉萧宁煜好像哭了。 奚尧怔了怔,头一次生出不知所措来。 “你……”奚尧刚出了个音,就被萧宁煜凶狠地截住了。 “不许出声!”萧宁煜恶声恶气的,端的一副恶霸作派,实际上那点张牙舞爪的恶不过是纸糊的,经不起碰,奚尧这般想着,唇边笑意愈发浓了。 萧宁煜这人,了解越深,越能留意到他总会不经意冒出些稚气未脱的举动,执拗可怜、心口不一。不算缺点,只是有点费解,令奚尧绕了很多个弯才似懂非懂地明了一些。 等着萧宁煜哭完的间隙,奚尧有些无聊地用手碰了碰他腰上挂着的玉佩,随口道了句,“你这块玉佩是新的么?之前好像没见你戴过。” “你喜欢?送你。”萧宁煜抬起头,作势就要将那玉佩解下来给奚尧。 奚尧哭笑不得地摁住他的手,“送我做什么?你送了我也没法戴出去的。” 想想也是这么个理。 萧宁煜却眼珠一转,立刻道:“那就送点你能戴的。” 奚尧眼见着他神神秘秘地去拿了个托盘过来,托盘里盛着件红裙和一个尚未打开的木盒。 “之前命人做的,前些日才做好送来。”萧宁煜拎起那条红裙,扔到奚尧身上,“你换上看看。” 奚尧说不清是无语更多,还是羞臊更多,先是拿起那件红裙左看右看,越看脸色越不对,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这件红裙和之前奚尧穿过的那两件罗裙不同,没那么繁琐,也没那么多布料,就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褂子和一条细细的带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件吊带都没有。 奚尧登时恼怒起来,“你这什么裙子!自个穿去吧!” 他将红裙揉成一团往萧宁煜脑门上砸,可纱裙轻飘飘的,砸人又不疼,跟打情骂俏似的没什么威慑力。 萧宁煜将纱裙从头上拿下来,眼眸还泛着淡淡的红,却已然变了一种意味,朝着奚尧靠近,“帮你穿。” 这么简单的东西奚尧不可能看不懂怎么穿,以为萧宁煜觉得他不会穿,将人凑过来的手给拍开了,“用不着。” 他心中想的是,这点小事他不至于需要假手于人,可落在萧宁煜眼里却是不知他哪里来的胜负欲,怪有趣的,又有些可爱。 可爱。萧宁煜这样想。 他的目光直白放肆地落在奚尧身上。 …… “孤听闻将军府已经建好了,你预备什么时候搬过去?”萧宁煜声音低哑,裹着点未褪去的情欲。 奚尧睫毛颤了下,“下月初二吧。” “缺人么?给你挑两个。”萧宁煜刚说完,又换了种语气,不容拒绝地道,“这样安心些,到了日子给你送去,你看着留。” “让谁安心?”奚尧掀起眼皮睨他一眼,语气有点冷,方才那些意乱情迷的热意散了个干净。 奚尧不想被监视,一言一行都在萧宁煜的眼皮下,他希望他和萧宁煜的这些事出了东宫就断了,所有的事都藏在这东宫里,半点不往外面露。 萧宁煜听明白了他意思,没怎么生气,只说,“你不愿便罢了。” 人不要,物总行,萧宁煜又寻思给奚尧添点什么物件,新建的府邸总是样样都缺的,嘴上报了一长串给奚尧听,林林总总几十件。 “够了,萧宁煜,别送东西,太招摇!”奚尧尽数回驳了,像是烦透了似的瞪向他,“你送的东西根本摆不出来,只能放库房吃灰。” 萧宁煜被他凶得有点委屈,心里很不是滋味,贴着他又忍不住问,“真的什么都不要?” “不要!”奚尧回绝得冷硬干脆。 “那好吧。”萧宁煜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 少时,奚尧睡得沉了,与萧宁煜贴得紧,没什么防备心地将手臂搭在萧宁煜身上,像是一个虚虚的拥抱。 萧宁煜还没睡,感受了一会儿,心里又热了,心道:奚尧总归不是什么都不要的。 第62章 议亲 乔迁那日,新建成的将军府陆陆续续收到了许多贺礼。 府里暂时还没管家,送进来的贺礼都由邹成先帮着过目清点,问过奚尧的意思后再收下。 那夜奚尧说的话萧宁煜听倒是听进去了,没送人过来,也没送什么珍奇摆件,但可能是钱多得没处使,财大气粗地借了贺云亭的由头送来了两箱金子。 箱子一打开,奚尧差点被那金光晃到眼睛,邹成更是被吓一大跳,口中惊诧喃喃,“将军,贺大人为何要送两箱金子过来?” 奚尧心中憋闷,面上镇定,“不是贺大人送的,是太子送的。” 邹成听后心底更是纳闷,不知该作何反应,在边上仔细瞧了瞧奚尧的神色,想揣摩他的意思,没揣摩明白,挠挠头,“将军,那这两箱东西,咱收吗?” “收吧。”奚尧淡淡地应下。 哪有送上门的钱给它扔出去的道理?反正萧宁煜也不缺钱,既然想送,就让他送吧。 东西都清点好了之后,邹成却没急着命人将东西都收入库,而是有些好奇地问奚尧,“将军,你跟太子殿下之间究竟……” 奚尧冰凉的目光落在邹成身上,令他一时噤了声,很快低下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奚尧将眼神收回来,神情依旧冷淡,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将军选了太子殿下。”邹成这般回答。 古往今来,储位之争都伴随着腥风血雨,在那个位置真的有人坐上去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每一个皇子都有机会。 只是放在从前,淮安王府从不参与这储位之争,保持中立,不沾染麻烦,也不帮助任何一方。同样的,自然也就得不到任何倚仗,在朝中地位看似稳固,实则兴衰都只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奚尧曾评价镇远大将军齐连固执保守、故步自封,可实际上淮安王府这些年的做法也没强到哪去。 不过奚尧虽不认同父亲奚昶那套永远忍耐的法子,但也知道自己选的这条未必就好走。他要立威树势、要结盟合作、要谋求高位不假,只是顺序错了,如今情势并非是他选择了萧宁煜,而是他被迫跟萧宁煜绑在了一起。 第68章 “不全是。”奚尧没对邹成说太多,只吩咐,“把东西都收好,随后同我去军营。” “是,将军。”邹成立马命人将东西该摆的摆好,该收入库房的收好。盯着人将事情都办好后,他再去给奚尧牵了马出来。 奚尧动作利落地上了马,听邹成说了几句府里该添些人的事,忽而思及萧宁煜那夜说要给他送人过来,想来也是有所考虑,倒是他实在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对,萧宁煜又算不得什么君子。 奚尧的腰臀到今日都还有些酸,这会儿骑马尤其明显,几乎是咬着牙在心底改口斥骂。 遥隔数里的萧宁煜被念得打了个喷嚏。 “太子可是染了风寒?”萧颛原本正说着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喷嚏打断了,停顿少时,难得关心了萧宁煜一句。 萧宁煜不知皇帝今日叫自己来做什么,闲扯了一堆已是不耐,此刻听到了这句关怀更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样,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怪难受。 “儿臣无恙,多谢父皇关怀。不过儿臣今日原本是要去给母后请安,跟她一起用午膳的,眼见着也快到时辰了,不知父皇可还有别的事?”萧宁煜随口扯了个理由,想早点结束今日这场莫名其妙的父子相见。 见他有些急了,萧颛倒是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才道:“朕听说,你前些日子找人订了条女子的衣裙,可是有了心许之人?” 萧宁煜神情一滞,“父皇这是打哪听来的?” “自然是传到朕耳朵里的,你身为太子,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也该有分寸,毕竟满朝文武的眼睛可都挂在你的身上。”明里暗里点了一番,萧颛才引出正题,“不过你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有心许之人不是什么坏事。说来给父皇听听,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让你这般喜欢?” 看来生辰宴那日风逸所言虽并没有让萧宁煜收下那几个美姬,可也让萧颛有了给萧宁煜议亲的念头。 依他看来,萧宁煜的太子妃得细细挑来,不可身世太高,也不可身世太低,高了会给萧宁煜增添助力,低了又会让人觉得他对太子过于提防。 见萧宁煜不言,萧颛又问了一句,“可是贺家那丫头?” “不是。”萧宁煜这下倒是回答了,“父皇,您就别猜了,没有的事。” 萧颛佯怒:“那你找人定做的那条衣裙该如何解释?” 萧宁煜自然解释不出来,若那条裙子是普通的裙子倒好解释,可是那条裙子…… “算了,朕也不逼你说。等过了端午,朕便跟你的母后一起为你选位合适的女子来当你的太子妃,若是你真有了心上人,不要忘了叫人将她的画像届时一并送进宫里来。”萧颛就好像是个真的慈父一般,言辞谆谆地关心着萧宁煜的婚事。 萧宁煜被他念得一身恶寒,强忍着心中不悦推辞,“父皇,儿臣尚未及冠,不必这么急着立妃,此事等儿臣及冠以后再说也不迟。” 萧颛却不听他的,还让他去凤鸾宫时别忘了将此事告诉他母后,以至于萧宁煜离开时还阴沉着一张脸。 “还不快去查,都怎么办事的?一个二个的是不想活了么!” 贺云亭到东宫时,还没进去就听见萧宁煜勃然大怒的训斥声以及一阵摔砸东西的声音。 贺云亭面色不改,大步流星地踏进去,越过里面稀稀拉拉跪了一地的人,走至萧宁煜跟前行了礼,“殿下,为何事如此动怒?” 萧宁煜烦不胜烦,根本懒得多言,还是边上的小瑞子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要知道,萧宁煜当初定做那条裙子找的可是他自己开的裁缝铺,平日有专人打理着,不曾想竟会泄了消息出去。 贺云亭听后,沉吟片刻才道:“殿下,内鬼一事好办,可是立妃一事却不好办。” “孤自然知道。”萧宁煜烦的就是这个,看向贺云亭,“你有什么法子?” 想办法之前,贺云亭自然要先弄清楚萧宁煜的意思,“陛下如今既然动了这心思,自然难以改变。依臣看,殿下莫不如先顺着陛下的意思选一个合适的女子定下,再将定亲之事往后推。这样一来,陛下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萧宁煜冷嗤一声,“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定了人,他又逼着孤早日完婚呢?届时他若是下道圣旨,孤莫非抗旨不成?” 三言两语间,贺云亭心里有了数,抬眼看向萧宁煜,“殿下这是还不想议亲立妃?” 萧宁煜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孤若是立妃,奚尧怎么办?” 虽然贺云亭先前已隐隐猜到,可这句话出来还是令他吓了一跳,眉头都皱紧,“殿下……你与奚将军之间怎可长久?” 他这话触了萧宁煜的霉头,令萧宁煜立马语气不善起来,“什么不可长久?孤就是想与奚尧长久又能如何?” 毕竟这是萧宁煜的私事,先前贺云亭一概不好插手,此刻涉及未来大业却有些急了,“殿下,你怎能如此?奚将军就是再好……那他毕竟是个男子!莫非他还能当太子妃不成?!” “男子怎么了?奚尧若是女子,孤还不见得喜欢。别说是太子妃,等孤登基了,就算是给他当皇后又能如何?”萧宁煜自己早有盘算,登基之前他不准备立什么太子妃,等到登基之后那些个老东西谁又能管得了他?皇后妃子什么的,还不是他说立就立,说不立就不立? 至于皇嗣什么的,从宗室过继便是,奚尧不能生,总有能生的。左右他对自己这血脉厌恶至极,更不准备将其再传下去。 贺云亭瞧萧宁煜的眼神就像在瞧一个疯子,急得不行,“殿下!这万万不可!再说了,就算是你愿意,奚将军也未必愿意,你别剃头挑子一头热!” “谁说他不愿意了!你凭什么说孤一厢情愿!”萧宁煜被说到痛处,气得又想砸东西,可手边的东西都被砸完了,抬起手又不好打贺云亭,最后气得在空中挥了一拳。 这反应令贺云亭顿时有了底,也不急了,悠悠道:“殿下可问过奚将军?” 萧宁煜:“……” 贺云亭干脆给他泼冷水,“说不定殿下这边太子妃还没定好,奚将军那边先结了亲呢。” “他敢!”萧宁煜怒目而视,但冷静下来一想,或许还真有可能,毕竟此前就有不少人给奚尧议亲,奚尧的父亲也有意让奚尧早日结亲。 贺云亭言归正传,“既然陛下说是端午之后,那便先拖一段时日吧,何况这个月还会有别的事让陛下忧心,届时恐怕没那么多功夫操心殿下的婚事了。” “说的也是。”萧宁煜点了点头。 “殿下,还有一事。”贺云亭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卷,展开后是京都的城防地图,他将地图铺在桌上,指着玉兴桥的位置,“之前同殿下说的是,水势涨起来后,殿下可领御林军赶去。可玉兴桥在城外,御林军在城内,赶过来需要时间,若是路上费时太久,唯恐水灾泛滥殃及下游百姓。” 萧宁煜盯着地图瞧了一会儿,而后将手指在京郊四大营的位置,“四大营离玉兴桥更近些。” “正是。”贺云亭要说的便是这点。 萧宁煜转了转骨扳指,只道,“孤会同奚尧说的。” 原先贺云亭并没有注意到萧宁煜换了扳指,这下倒是留意到了,见到是枚骨扳指还微微一愣,“殿下换扳指了?” 萧宁煜一改神情,唇角微扬,好不得意,“奚尧送孤的生辰礼。” 贺云亭:“……” 他就多余问。 第63章 射柳 每逢端午,皇帝都会携文武百官、各宫嫔妃以及王公贵族前往东晖苑观走马剪柳、射球走骇之戏,登紫云阁赏龙舟竞渡之趣,今年也不例外。 自高祖以来,剪柳、射球不再单单以娱人为目的,已然心照不宣地成了皇帝对众皇子骑射的考察方式,胜者有大赏,败者虽无惩罚,终究是面上无光,也失了圣心。 萧颛子嗣不多,大皇子、二皇子先后亡故,三皇子封王后离京已久,六皇子、七皇子早夭,八皇子尚且年幼,如今仅有萧宁煜与五皇子萧翊年纪适当,恰可一较高下。 前几年,萧颛都以萧翊年纪尚小为由,不曾提过此事,今年倒是煞有其事地提前命太监来传了话,让二人早做准备。 皇帝当然不只告知了萧宁煜与萧翊,端午这日前往东晖苑的众人皆知此事,甚至有人在私底下开设赌局,赌他二人谁会胜。 “云亭,你下注了吗?”问这话时,萧宁煜正整理着装束。 为便于骑射,他今日着了件短衣窄袖的鸦青色曳撒,腰间以革带为束,辅以马首白玉带钩相扣,足蹬银白祥云纹皂靴,身姿清冽,翩然如燕。 贺云亭微有些讶异萧宁煜竟然会关心此事,不过依旧如实回话,“下了。赌五皇子胜者远多于殿下,臣瞧着,能赚不少回来。” “多少?”萧宁煜斜了他一眼,是真的有几分好奇。 第69章 贺云亭伸手比了个数,那个数令萧宁煜砸舌,自己都有些心动了,“现在还能下注吗?” 贺云亭摇头,“都是前一天下的,当天不能下了。” 萧宁煜顿觉后悔,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溜走,不得不承认贺云亭不愧是承了他父辈的经商头脑,任何事情都能让他窥得商机,实在令人叹服。 别说萧宁煜后悔没下注,对这类消息向来不灵通的奚尧知晓后,也顿生悔意,心道:这大好形势,若是萧宁煜胜了,赌他赢的人不得赚个盆满钵满? 不过除却后悔以外,奚尧更多的是诧异,不由得询问将此事告知他的郭自岭,“郭将军,为何大家都认为五皇子殿下更能取胜,而非太子殿下?” “奚将军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原本出身不高,幼时不得陛下重视,别说是骑射,就是讲学都没让太子去听。”郭自岭原本嗓音洪亮,说起这皇家秘辛时不得不压低了嗓音小声讲与奚尧听,听来莫名有些喜感。 但奚尧没有笑,眉头微皱,面容严肃地听着郭自岭说下去。听他说萧宁煜被封为太子时不仅过了以往稚子开蒙的年纪,甚至过了太子出阁讲学的年纪,若非萧宁煜天资聪颖,勤勉用功,难有今日韬略。 要知道,文尚可靠后天努力,武却非一日之功,若没有常年累月的教习与训练,难以有成。 他二人中,五皇子萧翊六岁便由专人教习骑射,到如今已学有九年;而萧宁煜起先过了年纪也无人提起,册封为太子后又忙于念书,直到十四岁才在皇帝的授意下学了骑射。比之萧宁煜,萧翊学得早,也学得久,在众人看来自然胜算大些。 何况从这两年围猎的结果来看,萧翊猎到的猎物数目回回都多于萧宁煜。此举不仅大受陛下赞赏,称其善于骑射,年纪尚小便显出英武骁勇之姿;更是惹得陛下说过“朕众多皇子中,唯有小五最有朕当年风采”。 萧宁煜的射术如何,奚尧不知,但是骑术他是知晓一二的,还一度领教过,稳健矫捷、风姿飒爽,能力绝非平庸,这般骑术便是放在刀光血影的战场上也是够用的。 况且就萧宁煜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奚尧不觉得他会疏于射艺的练习,平白让萧翊压自己一头,瞧着倒是更像为避其锋芒而使的权宜之计。 如此想来,奚尧犯不着为萧宁煜担心什么,只是郭自岭方才所言倒是令奚尧头一回清楚地明晰萧宁煜的处境——前狼后虎、群兽环伺,稍不留神便会被撕咬个粉碎。 这场所谓的观赏之戏,实则是一场所有人都认定他萧宁煜会输的比试,纷纷翘首以盼、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他落败的丑态。 但莫名的,奚尧认定萧宁煜会赢,还会赢得很漂亮。 大周素有端午着绿的习俗,奚尧昨日便收到了奚昶命管家送来的鸦青色衣袍,说是图个好兆头,穿了当日运势好,有福气。 奚尧不信这些,但父之命不可违,到底还是穿了那件鸦青色衣袍,出门后顿觉街上着绿衫之人众多,长街仿若一条深深浅浅的绿草毯子。 可当奚尧瞧见萧宁煜与他着了同色衣袍时,仍旧多看了几眼,心神动荡,不怎么宁静。 偏偏跟在贺云亭身后走过来的贺云翘偏偏将这点明着指了出来,惊讶道,“诶,奚将军你今日与殿下都穿的鸦青色,可是约好的?” 奚尧一时窘迫起来,连忙解释,“今日端午,大都着绿衣,贺小姐怎偏说我与太子殿下?不过是凑巧罢了。” “虽都是绿衣,鸦青色却少见,想是并非人人都有将军与殿下的姿容,难撑起这颜色。”贺云翘说得有理有据,鸦青色沉闷,现下东晖苑一众人等中着绿衣者众多,却大多为浅亮的竹青色和水青色,年轻人中唯有奚尧与萧宁煜着了鸦青色。 明明真的只是碰巧,可被贺云翘这么一说,奚尧心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要岔开话题,便道,“贺小姐想夸赞殿下夸便是了,何必还要用奚某来当幌子。” “才不是呢。”贺云翘嗔笑,似是觉得奚尧竟也会听坊间传闻有些惊讶,很快凑近了小声同奚尧解释,“奚将军,你这消息可过时了,我对殿下的爱慕之心早就歇了。” 奚尧并非好事之人,但许是因为牵扯到萧宁煜,心中微动,忍不住问,“为何?” 贺云翘轻轻一笑,“还能为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殿下既无此心,我也不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早早断了,省得自苦。” 之前奚尧便知贺云翘心性有别于寻常贵女,今日更是惊于她的潇洒做派,目光在远处的萧宁煜身上稍作停留,又道,“敢问贺小姐之前是爱慕殿下何处?” 纵然萧宁煜有俊朗的容貌,不俗的气质,尊贵的身份;可萧宁煜同时也有恶劣的脾性,嚣张的言行,狠毒的心肠。贺云翘是贺云亭的妹妹,不会不知晓这些。 “众人皆以为我不过是爱慕殿下的好容颜,却不尽然。三年前,我头一回收到京中贵女的诗会邀请,欣然赴约,不料她们却是特意为了取笑我。我们贺家是商贾之家,爹娘并不重视我和兄长的才学,只想着能过得幸福平安便好,因此我虽是什么都略懂一二,却学得并不精,寻常背背诗还好,要我作诗便难免露拙。” 奚尧眉头微皱,心道也难怪贺云翘没去女眷那边,而是紧跟在贺云亭身后。 贺云翘说起这些时,脸上却并无窘迫、尴尬,显然是并不觉得自己无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日的诗会殿下也受了邀请,见到众人都在取笑我,便替我解了围。我虽知道殿下多半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可心中实在感动,如此才对殿下生出爱慕之心。” 坊间传闻中并不包含这一段缘由,传得神乎其神的是说贺府嫡小姐对太子情根深种,非太子不嫁,却连这最重要的缘由都隐去,就像众人只想看萧宁煜落败,若萧宁煜真的败了,也只会大肆传扬落败时的情形,而不解释皇帝偏心在前。 “贺小姐这话错了,我想,就算不是为了贺大人,殿下也不会对此等恃强凌弱之事坐视不管的。”奚尧笃定道,心中明了这并非因为萧宁煜心善,而是因曾何几时,萧宁煜也是那被欺凌的弱小。 贺云翘微愣,又笑了,“将军好像很懂殿下。” 这下换奚尧愣住了,难得不知如何作答,含糊道,“也不算是很懂,顶多是略略知晓一些。” “那也很好了,将军不知,殿下身边能信的人很少,懂他的人就更少。若是将军愿与殿下相交,想必殿下日后之路会走得容易一些。”贺云翘嘴上没遮拦,一向是想什么便说什么,这会儿聊到这里便顺嘴说了心中所想。 这话却显然不妥,很快便被一侧的贺云亭截住了,“贺云翘,别乱说话。” 贺云翘被说得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闭了嘴。 贺云亭这才对奚尧道,“奚将军勿见怪,家中一直娇惯妹妹,她素来心直口快,还望将军别放在心上。” 按说贺云亭跟随萧宁煜,若是能够与萧宁煜结亲再好不过,可保日后荣华富贵,但不知他是真的对妹妹爱护无比,还是为何,倒有些防着贺云翘被牵扯其中,眼下更是不想贺云翘被奚尧当作是萧宁煜的说客。 “无妨,她也没说什么。”奚尧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贺大人,不去寻你的同僚,到我身边来是为何?难不成我这边的视野比别处好一些?” 贺云亭面露难色,低声答话,“殿下让我来跟着将军,说是勿让别有用心之人往将军跟前凑。” 奚尧气笑了,谁是别有用心之人?他看萧宁煜才是别有用心之人! “他管得倒多。”奚尧冷哼一声,出乎贺云亭意料的是,并未怎么生气。 射柳快开始时,卫显也找了过来,挤到贺云翘与贺云亭中间站着,一副哈欠连天的样子,“还没比吗?我都以为能给殿下道贺了。” 贺云亭斜他一眼,“你再晚来一些,倒是真能赶上结束了。” 话虽如此,贺云亭却像是怕卫显不懂规则一般,将射柳的规则讲解了一番,同样不懂规则的奚尧在边上悉心听着。 每根柳枝都事先以刀削去一尺青皮,露出白色内里,以不同色的手帕系于树上,供人射之,射箭者只可射系了自己颜色手帕的柳枝。 比试开始后,射箭者需骑马绕林一圈,期间,射中柳枝白皮处,并射断,且驰马接住断柳为上等;射中柳枝白皮处,并射断,但并未驰马接住断柳为中等;射中柳枝白皮处,但不能射断,则为下等。 如今林中都已布置好,系了明黄色手帕的代表萧宁煜,系了水蓝色手帕的代表萧翊,各十五枝。 只见皇帝萧颛拉开弓,朝林中射出一箭,正断一柳枝。众人鼓掌称赞,鼓手擂鼓声起,射柳比试也正式开始。 萧宁煜翻身上马,手攥缰绳,率先驶出几米远,可谓人轻如燕马如飞,将一众人的目光掠去,如被绑在他身上般移不开。 第70章 萧宁煜从弓囊将弯弓拿出,刚拿稳便觉此弓不对劲,太沉了,显然不合规制。此举就像每年围猎时,都有人将提前射好的猎物藏着由萧翊捡回来充数一样,都是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看台上的奚尧也发觉了弓的异样,目光微沉,道了句弓不对。 贺云亭暗道不好,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让那些人使了手段,可如今比试已然开始,万不可叫停。 场上,萧宁煜淡淡一哂,并未将此等拙劣手段放入眼中,照常拉弓,心中默念着一则口诀—— “势如追风。” 腰腹用力,稳坐马上,策马于林间飞驰。 “目如流电。” 目光炯炯,屏息凝神,择中柳枝欲射之。 “满开弓。” 手上用力,一鼓作气,怀中弓开如满月。 “急放箭。” 箭出如星,柳枝立断,纵马疾追接断柳。 系着明黄手帕的断柳被萧宁煜握在掌中,高高挥起,那柳枝仿若一杆胜利的旗帜般在疾风中摇晃。 萧宁煜接连放箭,箭无虚发,连发连中,势不可挡。 比试尚未结束,观赛众人却已哗然,个个对结局心知肚明,好些押了萧翊胜者面如土色,好不难看。 卫显挥袖高呼,与贺氏兄妹一同为萧宁煜助威,连奚尧身边的郭自岭都被牵动,加入其中,唯有奚尧从始至终静默不语,似乎并不关心最后究竟谁能胜出。 十五枝柳,萧翊射断十三枝,三枝中等,十枝上等,若是与旁人相较,已然不错。 可听到萧宁煜命中十五枝柳,皆为上等之时,萧颛面色几经变换,险些没端主。 直到有人赞了句“太子骑射技艺斐然,英姿飒爽,有陛下当年之勇”,萧颛才回过神来,笑着赏了萧宁煜一柄玉如意。 萧宁煜下马跪谢,起身后状似无意地朝看台望了一眼,却准确无误地与人群中的奚尧对视。 大获得胜的萧宁煜一反平素的张狂肆意,面上不见太多喜色,也没做什么出格的炫耀之举,只是以食指在那骨扳指上轻轻摩挲。 将他此举看得一清二楚的奚尧眸光微动,似是被什么烫着了一般,急急转开眼去,不再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射柳的规则各朝各代有所不同,此处主要参考金朝 “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满开弓,急放箭”的口诀出自《射经》 第64章 柳环 若说萧宁煜得胜,这最高兴的莫过于卫显了,恨不得朝着人拜上三拜。 “我下个月的酒钱都有着落了,要不是我没押太多,怕是下下个月的酒钱也能赚回来。”卫显心里美得不行,眉飞色舞地讲与一众人听,就差去长街放上两挂鞭炮了。 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样子令贺云翘不由得好奇究竟能赢多少回来,一把扯下腰间挂的碧色翡翠小算盘,想好好给卫显算一算,“你到底押了多少?还是让我给你算算吧。” 见到那个翡翠小算盘,奚尧微微一愣,随后失笑,心道这贺家家风倒真有趣,寻常女子腰间佩的都是些玉佩、玉环之类的,偏偏贺云翘受家风熏陶,给自己佩了个小算盘玩。 这算盘显然也不是光戴来好看的,只瞧贺云翘听卫显报了数后,随手拨弄两下便得了结果,比卫显自己推算的准确不少。 卫显连声道谢,还夸赞了一番贺云翘深藏不露的算数能力。 贺云翘坦坦荡荡地承了他的夸赞,把小算盘挂回去,朝人讨要报酬,“那这多出来的银两就请本小姐吃个糕点吧。” “成,待会儿你就跟我一道回城,想吃什么都给你买。”卫显一朝富贵,大改平日抠抠搜搜的样子,十分豪气地夸下口。 贺云亭在边上提醒他,“你注意点,我妹妹可吃得不少,别将你下月酒钱都给吃空了。” “哥!你怎么专揭我短!”贺云翘气得红了脸,伸手去拉边上的奚尧,“你再这样,我还不如叫奚将军做我哥哥呢!” 萧宁煜走过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贺云翘手里抓着奚尧的衣袖,两人面上都带着笑,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萧宁煜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冰冷的目光扫过贺云翘的手,吓得人顿时松开了。 几人都察觉萧宁煜情绪古怪,纷纷噤声,却皆不知为何,唯有卫显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怎的赢了比赛倒还这般不高兴,像是有谁惹着他了似的。” “惹着”萧宁煜的奚尧浑然未觉,想着要将贺云翘方才那句玩笑话给岔开,便偏头给她推荐了几家京中还不错的糕点。 不料此举落在萧宁煜的眼中更加扎得慌,气得去拽奚尧的衣袖,“她吃什么糕点用得着你来推荐?你干脆直接买给她好了!” 这句话火药味太足,声音也不小,一时间将四周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在贺云翘、奚尧、萧宁煜这三人身上挨个打转。 连一旁的卫显都有些惊疑不定地扯了扯贺云翘,低声问她,“这什么情况?殿下和将军是在为了你争风吃醋吗?” 贺云翘眼皮一跳,心道:我哪有那本事? “殿下。”贺云亭皱了皱眉,欲提醒萧宁煜注意场合。 但没等萧宁煜有所动作,便先听奚尧冷声道:“我与贺小姐说些什么似乎也不干殿下什么事。” 萧宁煜想到自己先前在林场往这边看,也瞧见奚尧跟贺云翘有说有笑,一时心里更气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奚尧,恨不得能现在就立马亲上去,堵上那张总喜欢说些他不爱听的话的嘴,也好叫这人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人,省得一天到晚在外招蜂引蝶! 同别人嬉笑打闹也就罢了!偏偏脾气还这般冷硬,半句解释也不给他,只会说更难听的话来气他! “好了,殿下,您待会儿还要去击鞠,臣先陪您去准备吧,别在这耽误了。”贺云亭被二人这剑弩拔张的气氛和四周不断投来的目光弄得头疼不已,只好插进来打圆场。 萧宁煜深呼吸一口气,对奚尧道:“你也去。” 奚尧皱眉,刚想拒绝,就先被发觉他意图的萧宁煜粗鲁地扯过了衣袖强行带走。 拉拉扯扯实在难看,走至一半,奚尧便甩开了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两人一路走进用来给萧宁煜休息准备的帐内,贺云亭则遣退一众宫人,自己站在帐外守着望风。 终于没了旁人,奚尧这才忍无可忍地开口,“好好的,你闹什么脾气?” 萧宁煜难以置信地瞪向他,“你说孤闹脾气?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奚尧实在是莫名其妙,“我做什么了?” “你自己说说,你跟贺云翘有说有笑地都聊了些什么?你跟她总共就见过几回,何时关系这么要好了?是她长相合你心意,还是性格招你喜欢?你是不是还准备娶她?”萧宁煜憋了一肚子的火,往外一吐便是成串的质问。 “等等。”奚尧被他这成串的质问砸懵了,好气又好笑,“我怎么就要娶贺云翘了?你何时听我说过这话?你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还用想吗?都写你脸上了!”萧宁煜火气更旺了,“孤头一回见你对一女子有这般多的笑脸,你也不看看你平时都是怎么对孤的!连说话都是冷冰冰的,半点笑都吝啬!” 简直是越说越离谱了。 奚尧不由得朝他走近了一步,冷着脸问他,“你都说了是女子了,萧宁煜,你是女子吗?” 萧宁煜一噎,没答上话来。 “你既不是女子,那你比什么?”奚尧瞪着萧宁煜,兴师问罪起来,“倒是你,不是你自己叫贺大人过来看着我的么?这下倒怪上我来了。” 萧宁煜心道他哪知道贺云翘会跟在贺云亭后面,更不知道奚尧还会同贺云翘有说有笑。 明知自己没理,萧宁煜依旧冷哼一声,埋怨奚尧,“叫你这么一说,净是孤的错了?你就半点错没有?” 奚尧自然觉得自己没错,可是跟萧宁煜继续争执下去实在是浪费精力,何况明知萧宁煜幼稚,他难不成跟着一起幼稚不成? 思及此,奚尧只好主动给了人一个台阶下,去拉萧宁煜的手,“行了,你不是刚刚赢了比赛么?旁人高兴都还来不及,你倒好,气成这样。” 萧宁煜还有些气,可难得奚尧能哄他一次,心里微热,不好再端腔,又觉得就这么原谅了奚尧面子上过不去,故意为难,“你哄谁都是这么敷衍了事么?” 奚尧心里一哂:除了萧宁煜,他还哄过谁? 奚尧耐心欠佳地松了手,“旁人哪要我哄?只有你才会脾气这么差,跟个小孩似的,一天天闹个没完。” 话音刚落,才松开的手又被紧紧反握住了,那边萧宁煜不知怎么的已然消气了,凑过来亲亲热热地贴着他,还将头埋在他颈间蹭来蹭去。 奚尧被他蹭得痒,拍他,“你又做什么?” “奚尧,少跟别人讲话。”萧宁煜吻了吻奚尧的脖子,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第71章 “你也管太多了。”奚尧很别扭地推了一下萧宁煜,将人推开了。 萧宁煜沉着目光看过来,绿眸泛着阴冷的寒意,犹如雾气浓郁的山林,妄图将人困在其中,“奚尧,你是孤的,旁人休想染指分毫!” 奚尧眉心一皱,隐隐觉着萧宁煜如今对他好似已经不仅仅单单是占有欲作祟,似乎还滋生出过于扭曲偏执的控制欲,方方面面都想插手,恨不得能将他整日放在眼皮子底下。 这实在令人不适,可奚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指忽然被萧宁煜套上一个东西,低头看去,中指上赫然多出个柳枝编的指环,青绿的一圈绕在他的指头。 奚尧愣了愣,“哪来的?” “扯了断柳上的枝叶编的。”萧宁煜垂着眼,拇指贴在奚尧的指根处轻轻摩挲,“孤想将胜利的喜悦与你同享。” 共享喜悦? 奚尧挑了下眉,故意道:“你何时喜悦了?一直拉着脸,我还当你赢得不怎么高兴呢。” 情绪消散后,萧宁煜这才觉得先前自己那番行为属实是有些丢人,难得窘迫,恶声恶气地打断奚尧,“不许再提!” 奚尧一时啼笑皆非。 “你的骑射是谁教的?”方才萧宁煜展现的非凡技艺若说没有人指点,奚尧是不信的。 萧宁煜倒不瞒他,“小的时候没地方去,常跑到练武场看将士耍枪练拳。去的次数多了,被周将军留意到,他便教了孤骑射和一些武术。” 奚尧略感意外,“周澹之?” “嗯。”萧宁煜颔首,“他算是孤的半个师傅。” 没想到周澹之与萧宁煜二人之间还有这样的一层关系在,奚尧属实有几分惊讶,毕竟周澹之性格古怪,可不像是会好为人师的人。 他敏锐地捕捉到萧宁煜口中的字眼,“为何是半个?” 萧宁煜冷嗤一声,“因为他无论教什么都仅仅只是做一遍给孤看,至于孤学得如何,他一概不管。” 奚尧听后一笑,这倒确实是周澹之的行事风格。他难得慷慨地夸奖萧宁煜,“如此看来你确有慧根,学得很好。” 萧宁煜毫不自谦,欣然承了这夸赞,唇角微微翘起。 “那你与周将军的交情……?”奚尧试探性地问萧宁煜。 哪料萧宁煜给出的回答却是否定的,“他并非孤的人,上回帮孤也是互惠互利,好能名正言顺地处理掉他营中的异己。若是没了这层缘由,他未必会帮孤。” 无需奚尧多说,萧宁煜自然明白他何出此问,又道:“周澹之素来厌恶权术之争,亦不会参与其中。虽然不会帮你,但也不会与你为敌,更不会帮世家一派,你大可放心。” 见奚尧听完依旧皱着眉,萧宁煜的手在他后颈处抚了抚,“何况,郑家的好光景快到头了。” “此话何意?”奚尧目光锐利地看向萧宁煜,“你准备做什么?” 把人的好奇心挑起,萧宁煜却卖起了关子,“说来话长,今夜你来趟东宫,孤说与你听。” 夜里去东宫意味着什么奚尧清楚得很,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有心推辞,“既是说正事,白日说有何不可?明日上午不成么?” 才将话说完,奚尧唇上就忽的一痛,是萧宁煜用牙齿咬了他一口,不怎么重,但夹杂着点惩罚与压迫,令他不自觉颤栗。 “奚尧,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萧宁煜戏谑地勾着唇笑。 萧宁煜的笑太过胜券在握,看得奚尧扎眼,但也无可奈何,“知道了。” 就在奚尧以为萧宁煜还会继续方才的动作,或是就他们谈论的事情继续说下去时,萧宁煜却话锋一转“对了,奚尧,你会打马球吗?” 奚尧一愣,“会,你问这个做什么?” 等会儿,接下来不是就要打马球吗—— “你想我去?”奚尧如此推断。 萧宁煜眨了眨眼,话说得巧妙,“准确来说,是想赢。” 无论是剪柳,还是击鞠,他都不准备让萧翊赢,场上能赢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萧宁煜。 迎着萧宁煜异常明亮的眸光,奚尧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萧宁煜雀跃地倾身凑过来吻他,吻得细密绵长、如火如荼,两片唇像是黏在一起似的,久不见分开,直到帐外传来贺云亭的咳嗽声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一吻过后,奚尧的唇显而易见红润不少,还带有潋滟的水光,被萧宁煜用指腹仔仔细细地抹去,动作少见的轻柔,难得克制如此,似是竭力压抑着本能的侵略性。 可正因如此,倒更像是蛇用寒凉含毒的信子舔舐着猎物,令奚尧难以放松地绷紧,手指微蜷,原本套在指头上轻飘飘的柳枝戒环也一时变了,沉甸甸地压在手指上,形似温柔的圈养,实则坚牢的桎梏。 第65章 击鞠 “士贞,方才太子与奚将军起了争执你可有见到?”郑祺将将换好一身劲装便迫不及待地想与崔士贞讨论这一新奇见闻,脸上难掩八卦之色,“都传他二人是为那贺家嫡小姐在争风吃醋呢,只差没大打出手了!” 崔士贞面色不变,淡淡道:“隔得远没怎么看清楚。” 郑祺一哂,“我觉着,你之前说的那事应当不准。这太子看起来分明是喜欢女人的,他二人必不是那种关系。” “看什么别光看表面,你怎知贺云翘不是他二人扯出来遮掩耳目的幌子?”崔士贞不为所动,何况他已然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能够证明萧宁煜确实好男风。 听崔士贞这么说,郑祺悻悻作罢,转开话头,“对了,你让我准备的事已经都准备好了。” “嗯。”崔士贞眉宇间难得闪过一丝不耐,“他明知自己样样不如人,也就骑射好上一些,还耽于玩乐,不思进取。” 显然,对于前不久萧翊射柳输给萧宁煜一事,崔士贞很是不满。 郑祺对萧翊也不满已久,讽刺道:“毕竟生他的那女人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你能指望他有多聪明?若非是没有别的人选,哪里轮得到他呢?” 世家为了巩固自身的地位,历来都不会放过能够把控皇储的机会,想尽一切办法往皇帝的后宫里塞自己人,然而皇帝萧颛却是个滥情之人,极易喜新厌旧,他们塞了众多人,唯有两个入了萧颛的眼。 其一是卫家嫡出的小姐,卫解重的亲女儿卫芮;另一个则是郑家送进宫的姜琦琇,五皇子萧翊的生母。 姜琦琇是个孤女,出身低微,郑家将她买来后伪造了身世送入宫中争夺圣宠。此人不怎么聪明,大家闺秀都会的琴棋书画她一概不通,哪怕郑家请人细细教过,也没能学会,胜在容貌艳而不俗,身材玲珑有致,承了几回宠便封了美人,诞下皇子后更是晋了嫔位。 前头的几位皇子一一倒台后,世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五皇子萧翊身上,不想这竟是个十足的草包,随了他母妃的简单头脑,对于经文策略是半点也看不懂。每每想令其做出点成绩,好让皇帝另眼相看,都得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这几年,崔士贞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给萧翊擦屁股,别提有多厌烦。他自己文韬武略都远胜于常人,哪里能想到写个奏折还得有人代劳,比个赛还得有人帮忙给对手使绊子。 换了崔士贞自己,他可做不来这等弄虚作假、胜之不武的事。若是让他与萧宁煜一较高下,他心中亦有胜算,奈何他连与其较量的资格都没有。 崔士贞眸光幽沉,不无讽刺地想:这天下之主的位子要是不论血统,单论能力,萧翊这蠢材哪配? 兴许是瞧出崔士贞的不愉,郑祺连忙劝慰一番,“士贞,罢了,这草包也有草包的好处,毕竟他还算听话不是吗?” “也就这点了。”崔士贞吐出一口郁气,同郑祺一起往帐外走去。 萧翊已经换好劲装了,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着他二人,神情瞧着有几分懊丧。 走近后,崔士贞已然收起先前的不快,善解人意地道:“殿下不必自责,方才您已做得不错了。” 萧翊骑射不差,上场前对自己信心满怀,却被萧宁煜挫了个干净。 他实在害怕世家会对他有所责骂,搜肠刮肚地想着率先一步推脱责任,“你们不是说了会在萧宁煜的弓上做手脚么?怎么还让他胜了?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崔士贞听得眉头一皱,脸色都沉了下来,“太子方才用的弓与殿下所用的相较,要重上许多,殿下看不出来吗?” 言外之意,并非是他们办事不力,而是萧翊能力太差。 萧翊听得额间直冒冷汗,支吾道:“我……” “罢了。”崔士贞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马球赛场,神情已然冷静了下来,“已经过去的事殿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您当务之急是准备好待会儿的比赛。” “好,我会的。”萧翊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心虚地握成了拳头。 察觉到他的紧张,崔士贞宽慰似的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殿下,放轻松,您会赢的。” 第72章 崔士贞之所以这么说,不仅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萧宁煜待会儿要骑的马上动了手脚,更因为骑马击鞠比赛是两人一队,有一半的机会握在崔士贞自己手中。 球场宽阔,身着甲胄、手握旗帜的御林军绕场围了一圈,一眼望去威武壮观、好不气派。 球场的左右两端各设一球门,球门边上有一插旗架和一面鼓。若球门进上一球,鼓手便会击鼓喝彩,唱筹官高声唱筹,再由御林军往架子上插旗。每插一旗视为得一分,共十二旗,哪边的架子先插满旗子,哪边便得胜。 比赛共分三局,三局两胜。赛时,场上共有四名球手,两人为一队,每人手中各执一偃月形球杖,身骑骏马,以杖击球。赛中既要防备传球于队友时别被敌方抢走,也要注意切勿过急导致从马背上跌落。若是队中有人落马,比赛便会中断,视为另一方得胜。 故而不仅考验球手的球术,也考验球手的马术,技艺不精便会落败于人。 按规矩,萧宁煜和萧翊应从愿意参赛的一干人等中各择一人来作为自己的队友,可就在他二人准备挑人时,萧颛突然改了主意。 “让你们自己挑人有什么乐趣?朕想了想,不如用抽签来定。”萧颛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当即便吩咐人去准备签筒。 萧宁煜听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边上的萧翊却明显一副慌了神的样子。 萧宁煜故意吓唬他:“这还没比呢,五弟你怎么看起来就好像已经输了一样?若是怕成这样,不如现在便去告知父皇说你怕了,不比了,也省了大家的力气。” 萧翊本就慌乱,被他一激更是恼怒起来,“你才怕了呢!萧宁煜,你少得意,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哦?”萧宁煜迎着极盛的日头微微一笑,“如此看来,五弟定是早有准备了。” 萧翊一惊,差点咬着舌头,不怎么高明地想要辩解,“父皇一早便说了今日要与你比试,我自然早做了准备。” 正好宦官将准备好的签筒拿了来,萧宁煜便故作谦让地让萧翊先抽。 萧翊面色好不难看,赶鸭子上架似的上了前,正打算胡乱抽一支,便见端着签筒的小宦官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萧翊定了定神,仔细一瞧,果然找到一根签别有不同,用朱笔在边缘留了道细小的划痕。 他立即便将那根签抽了出来,签上果然写了崔士贞的名字,大喜过望地朝萧宁煜扬了扬下颌,态度傲慢得意,“该你了。” 若萧宁煜这下还看不出眼前所谓的抽签不过是一个圈套,那未免也太蠢。但他也只是冷静地扫了一眼签筒,很快不紧不慢地道:“愿意上场的将士共有十七人,现已抽了一支,应当还有十六支,为何这签筒里却只有十五支签?” “这……定是他们搞漏了。”小宦官手一抖,整个签筒都摔在了地上,所有的签都洒了出来。 他蹲下身着急忙慌地去捡签,捡到一半便有另一个小宦官跑来说方才漏了支签,把那支签放进了签筒中,这下签筒里才总算是十六支签了。 远处的萧颛见半天都没抽完签,皱眉催促起来,让他们别耽误了时辰。 萧宁煜怎会听不懂这言外之意? 意思是,既然签数对了,那便赶快抽了吧,不要再重抽浪费时间。不过萧宁煜本也没想着重抽,萧翊的那支签一看便动过手脚,即使重抽定是同样的结果,多此一举。 萧宁煜先前所想好的计划落了空,没能抽中奚尧,但也不算差,抽中了周澹之。 对于这个结果,他称不上失落,淡定地将签扔回签筒中,率先朝着赛场大步走去。 鼓乐喧天声中,比赛开始了。 四人皆上马准备妥当后,马球由人高抛入场,萧宁煜握住缰绳,纵骑跃起,手中鞠杖高挥,抢先一步将马球传于周澹之。 周澹之从前是打马球的好手,反应敏捷,疾速策马追球,以杖挥击,将那马球以箭矢般向远处的球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即夺下一分。 见此情形,鼓手大力挥鼓庆贺,看台上也爆发出惊叹的欢呼声。 萧宁煜想抓住机会乘胜追击,将萧翊与崔士贞一举击溃,不作停留,迅速策马飞奔,欲抢先争夺第二球。可就在他的鞠杖快要碰到马球时,另一匹马贴了过来。 眼见着两匹马即将相撞,萧宁煜咬牙勒马,险身避开,那一球便被对方夺了去,抬眼望去便见到崔士贞急急驰远的背影。 第二球稳稳当当地落入了对面的球门中,崔士贞立于马上,与萧宁煜遥遥相望,明明对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但萧宁煜还是感到了一丝挑衅。 萧宁煜眸光微沉,驰马欲追,却发现了他身下这匹马的不同寻常之处——马辔和马蹬都隐隐有所松动,若是他再大幅动作,只怕会从马背上跌下去。 看来有些人不光光是想要他输掉这场比赛,还想要他失足落马,最好能摔个半身不遂! 太子这位置背后有多凶险,萧宁煜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发现这点之后脸色未变,迅速想出了应对策略,改为由周澹之负责去抢球,他负责将球击入球门。 萧宁煜在与周澹之近身时,将新想好的策略告知了对方。 周澹之无异议,颔首应允,策马与崔士贞缠斗,两人将鞠杖挥得风声阵阵,争得有来有回。 萧宁煜则转攻为守,始终占据良好的站位,方便能够在周澹之抢到球传过来后立即将球击入球门中。 须臾,那边的缠斗总算有了结果,周澹之利用鞠杖前端弯处,以巧劲勾住马球,顺利将球挥向萧宁煜这边。 见此,崔士贞厉声呵斥与萧宁煜离得近的萧翊去抢球,“五殿下,去抢回来!” 萧翊硬着头皮疾驰过来拦球,却因太过于紧张,没控制好马速,冲过了头,待他回过神时,那一球已被萧宁煜击向球门,应声而落。 萧翊脸色一白,心中对失败的恐慌一下被放大不少。 由于萧翊的状态明显不佳,这一局很快便以萧宁煜获胜结束。 崔士贞被对面的十二面红旗刺得双目生疼,心中愤愤,却又不能对萧翊发火,一言不发地下了马,去边上休息准备下一局。 赢了一局的萧宁煜面上却并不轻松,谨慎小心地从马上下来。 周澹之特地过来问:“如何?要不要命他们换一匹马来?” 萧宁煜冷嗤一声,拒绝了,“不必,孤就是要让他们好生瞧着,即便是用这样一匹劣马,他们也照样是孤的手下败将。” 一番话说得狂妄又自负,凶光毕露。 周澹之不怎么认同地皱起眉,难得严肃,“殿下,别拿您自己的安危来开玩笑。” 萧宁煜眉一横,“怎么?在你看来,孤会输么?” 不等周澹之有所回应,萧宁煜便以周澹之体力不支为由申请换人,并善解人意地提出他们这边换了人,萧翊那边也可换人。 换人自然是合规制的,只是换人也得抽签,而以抽签形式来换人,不一定下一个能换到的人球术比现在这个好,显然是兵行险招。 萧宁煜吃准了萧翊是不敢换人的,承着对方的目光,笑问:“五弟你真的不换人么?免得到时候又说是孤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四个字萧宁煜咬得很重,听得萧翊面色发僵。 崔士贞倒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萧宁煜的马,随即拍了拍萧翊的肩,“殿下,他既然想赌,那让他赌便是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换一个谁上来。” 几乎所有人都不认可萧宁煜在这个时候换人,看台的贺云亭面色也凝重起来。 没人能猜到萧宁煜在想什么,而他气定神闲地朝着举签筒的宦官走去。 抽签前一瞬,萧宁煜抬起眼与人群中的奚尧两相对望,无尽言语都化在了这一眼中。 萧宁煜从签筒中抽出一签,拇指摁住一截,遮去上头的名字,难得迟疑未决。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时方移开拇指,显露出木签上的名字,赫然写着“奚尧”二字。 他赌赢了。 宦官举着木签,向众人展示上面的名字,高声道:“请京郊四大营统领奚将军出列。”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奚尧一步一步走到了萧宁煜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再接过周澹之递来的鞠杖。 被抽中的奚尧并无太多喜色,眉心微蹙,轻声道:“你太冒险了些。” 萧宁煜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唇,倨傲地扬起下颌:“孤得上天眷顾,想抽到谁,自然能抽到。” 这人简直自狂自大到了极点! 可奚尧无法解释当他看清木签上的名字时,心中为何巨震,就好像他也跟萧宁煜一样,热切地期盼着他们能一同击鞠,赢下这一局。 “先前殿下说想赢,现在可想好要怎么赢了?”奚尧看向萧宁煜,目光闪动。 萧宁煜淡淡吐字,“速战速决。” 第73章 奚尧扬眉,粲然一笑,“定不负殿下所望。” 第66章 得胜 出于谨慎考虑,萧宁煜在上场前并没有告知奚尧马具被人动过手脚的事,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亦没有叫奚尧看出异样。 奚尧少年时便打得一手好球,不止一次技惊四座,如今虽已多年未打过马球,可却是骑着马在刀枪血海里趟过数百回,骑术只增不减,刚入场便进了一记好球。 萧宁煜紧随其后,两人配合默契,连进几球,看场上的欢呼声也因此一阵高过一阵,势头大好。 可崔士贞自不会放任他们的势头一直这么好下去,不一会儿便领着萧翊也进了几球,将比分扳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先前下场后崔士贞对萧翊说了些什么,这局的萧翊不再像上局那般手足无措,明显沉静不少,有条不紊地配合着崔士贞,好让其能够发挥出最佳水平。 萧宁煜好几回故意策马朝萧翊撞去,每次都将将擦肩而过,险之有险,想以此扰乱萧翊的阵脚,好从胶着的局势打开一个缺口。 奈何萧翊却不复先前,老老实实地在崔士贞背后当一个鹌鹑,对萧宁煜的挑衅和嘲讽都视若无睹,没做出任何冲动之举。 “殿下,”奚尧及时叫住萧宁煜,“罢了,不必再试。” 很显然,萧翊这边谨慎小心,不会给他们留出破绽,再试下去也只会是白白浪费体力。 可萧宁煜这方刚有所收敛,萧翊那方便转守为攻,两人轮番交错,丝毫不给人松懈喘息的机会,让场上局势变得水深火热,比分始终拉不开距离,最后更是以一分之差险胜萧宁煜。 一局得胜的崔士贞立在马上,笑得如沐春风,朝萧宁煜揖了揖手,“殿下,承让了。” 萧宁煜面色铁青,眼底一片阴鸷郁气。 奚尧下了马,朝萧宁煜走近,想要说些什么,“殿下……” 还没等他说上完整的一句,萧宁煜就先开口打断,“与你无关,你打得很好,是孤太急躁了。” 奚尧万万没想到萧宁煜第一句居然会是反思自己,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险些失笑,眉眼微弯地朝马上的萧宁煜伸出手臂,“要扶你下马吗?” 奚尧的本意只是借手臂给其搭一下,哪料萧宁煜垂眼看了看,手掌直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指头朝里扣,捏至掌心,就这么借以一个下马的动作当着众人之面与他双手交握。 下马后,萧宁煜很快松开手,奚尧掌心的热意却过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前两局萧宁煜与萧翊一人胜一局,第三局的胜负便尤为重要起来。第三局开场时,不仅看台上众人的欢呼声更大,连鼓手击鼓的声音都比前两局响亮不少。 只见萧宁煜身轻如燕一跃便上了马,手握鞠杖在空中迅速划了一圈,带起风声阵阵,以偃月型前端弯处指向萧翊与崔士贞,眉梢微挑,笑容恣意。 下一刻,马球入场,萧宁煜迅速松开缰绳从马上跃起,在半空中挥杖,一举击中未落地的马球,以惊人的臂力将球击向远处球门。 崔士贞神情一变,想要上前阻拦,但为时已晚,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马球落进了球门内,而萧宁煜也稳稳地落回了马上,挑衅似的望来。 一侧的萧翊明显被萧宁煜这球惊得目瞪口呆,额间都流下几滴冷汗,眉宇间更是堆满了忧愁,“萧宁煜他……他的球技怎么会如此之好?我怎么能赢得了他?他连方才那样的球都能打出来……” “五殿下!”崔士贞厉声打断萧翊的话,冷冷地看向他,“保持冷静,切勿焦躁。” 萧翊被他呵斥得缩了缩脖子,小声答应,勉强冷静了下来。 崔士贞重新望向不远处意气风发的萧宁煜,心道: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奚尧敏锐地发觉对方的攻势变了,两个人几乎放开了对他的所有阻拦和攻击,一左一右地围上了萧宁煜,将萧宁煜一人一马夹在中间,不仅无法接球,也无法传球,根本施展不开手脚。 而又因为崔士贞与萧翊都只是离得与萧宁煜很近,并未真的产生肢体接触或是用鞠杖攻击,所以并不算违规。 这便酿成了一个僵局,若马球在奚尧手中,便只能一个人运球、传球,将球击入球门之中;而若马球传到萧宁煜手中,则避不开左右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被一次又一次抢走。 如此下来,奚尧体力消耗极大,萧宁煜更是打得无比窝火。 萧宁煜回头看了一眼两方的旗帜,萧翊那边已经插上了九面,他这边才六面。如若继续维持眼前的局面,剩下的三面旗也会很快被对方拿下,到那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他不打算再坐以待毙下去。 与奚尧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攥紧手中的鞠杖,用力地挥向身下骏马的臀部。 在他的重击下,马发出吃痛的嘶鸣,马蹄不断刨地,以惊人的速度不受控地向前飞驰,近侧的崔士贞与萧翊只得连忙避让,以免与失控的马相撞。 而在马向前奔的过程中,萧宁煜松开了缰绳,腾空跃起,在半空中旋身翻滚一圈,身体坠落时再以鞠杖勾住缰绳,往后狠狠一勒。 骏马仰颈长嘶,停下暴走的步子,萧宁煜再度回于马上,也成功地从崔士贞与萧翊的包围圈中挣脱出来。 崔士贞反应过来后,咬牙想去追,面前却忽地横出一人一马来——奚尧挡住了他的去路,不退不让,显然在萧宁煜准备突出重围前就留了此后手。 崔士贞能够与萧翊两人一起将萧宁煜紧紧围住,使其无力施展球技,无非是因为他的骑术能让他紧咬萧宁煜不放,或快或慢,萧宁煜都无法甩开。 若非萧宁煜方才豁出去了,整局下来估计都没办法真的从包围中脱身。 但奚尧不同,别说是萧翊,就算是崔士贞加上郑祺,他们二人都无法保证不被奚尧甩开。 奚尧的骑术堪称恐怖,放眼大周之内,难有人能与其相较,崔士贞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好在,让萧宁煜无法接球、传球都并非是崔士贞的首要目的,他另有其意。 崔士贞淡淡地瞥了一眼萧宁煜的方向,唇角微勾,“奚将军,你以为这样,你们就能赢了吗?” 奚尧不解其意,但神情冷冷,态度倨傲地扬了扬下颌,“那就拭目以待吧,崔将军。” 接下来的两球都是萧宁煜的,比分来到了八比九。 先前崔士贞意有所指的话实在令奚尧在意,终于在下一个球传到萧宁煜,而萧宁煜没能接到时,让他发现了异样。 奚尧眉头紧皱,厉声道:“萧宁煜,你的马具怎么回事?” 萧宁煜没法再瞒下去,何况此时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无论是马辔,还是马蹬都快要脱落,再也经不起任何大力的折腾。 正在此时,萧翊进了一球,比分变为八比十。 萧宁煜闭了闭眼,在心中思考对策,却听奚尧的声音传来,“萧宁煜,你不能再比了。” 在奚尧看来,击鞠比赛输了事小,若是萧宁煜坠马,指不定会受怎样的重伤,断手、断腿都有可能,重了甚至会命丧黄泉。 可萧宁煜却不这么认为,他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奚尧,“不,孤不仅要比下去,还要赢。” 话音刚落,萧宁煜复而策马急追,成功从萧翊的手下夺到马球后,以杖重击马球,掷向球门。 马球落地的声音与马具松落的声音是同时响起的,萧宁煜整个人身形一晃,从马背上侧翻过去,全靠及时用手抓住了马鞍,才没有狼狈坠地。 不坠马,便不算输。 但萧宁煜对自己翻回马上的把握只有三成,而且就算回到马上也难以掌控马的方向,剩下的三球仍需靠奚尧一个人,他帮不上忙。 一筹莫展之际,萧宁煜的眼前多出了一只手。 “萧宁煜,把手给我!”奚尧冲他吼道,似乎担心迟了一步,他便会真的坠马,摔得惨不忍睹。 萧宁煜将手搭了过去,在奚尧的大力拉扯下,成功上了奚尧的那匹马。 他的脸贴着奚尧的后背,身体已然是大汗淋漓,听见奚尧满含怒意地扔下一句,“接着比完,之后再跟你算账!” 劫后余生所带来的喜悦也比不过奚尧这一句话,他在奚尧身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似乎心情很是不错。 看台上的众人尚未从太子险些从马上跌落一事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见太子坐上了奚将军的那匹马,二人同乘一匹,一人左手挥杖,一人右手挥杖,以此等方式继续比下去。 众人哗然,纷纷议论起来这是否有违规定。 卫显看不下去了,大声嚷嚷起来:“有什么违背规定的,违背了哪一条?这不是两人都还在马上吗?先前五皇子与崔将军把人团团围住都不算违规,这下又算什么违规?” 边上也有其他人附和起来,而场下迟迟无人叫停,显然是认可此方式并未违规。 第74章 两人同骑一匹马,有好有坏,好在更方便拦球,一人没拦到,另一人还可及时补上;坏在不怎么方便传球,球到手之后若无把握能够击中球门,便也只能先击向远处,再策马追上去二次击球,对体力消耗极大。 但就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萧宁煜与奚尧也很快做出了最佳的分工,由于奚尧更善抢球,萧宁煜更善射球,于是每每由奚尧以左侧抢球,将球击远,驰马追上后再由萧宁煜以右侧击球,将球射入球门中。 这二人仿佛合二为一,英姿飒爽,神勇难挡。 不知不觉间,双方的旗帜都已插了十一面,只剩一球便能决出胜负。 马球率先落在了萧翊的杖上,崔士贞立即冲他喊道:“传给我!” 萧翊没怎么考虑便将马球传了过来,崔士贞顺利接到马球后,目测了一下与球门的距离,遗憾的是,有些远了。 就在他目测距离的须臾之间,奚尧的马已然逼近。他摸清了奚尧与萧宁煜二人的分工,知道奚尧会从左侧抢球,目光也注意到奚尧的左臂即将挥动,立即以杖带球偏向右侧,可右侧亦伸出一根鞠杖! 那鞠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马球,色彩绚丽的马球如流星般飞远,在落地前被再次击起,滚滚落向球门。 下一刻,鼓声与欢呼声雷动,场上奏响了胜利的乐曲,十二面红旗在风中飘摇。 最后这一球,由萧宁煜夺下,奚尧击出,不知是临时变换,还是蓄意为之,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望着对面随风飘动的十二面红旗,崔士贞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落败了,又一次,败给了奚尧。 或许只要奚尧存在一日,他便永远会被其强压一头。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的奚尧,自傲如他却头一次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哀叹痛恨。 出乎人意料的是,被崔士贞遥望的胜者奚尧面上却并无喜色,冷着脸下了马,冷着脸领了赏,再冷着脸回了看台。 期间,对萧宁煜说的好几句话都置若罔闻,甚至没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萧宁煜由此得出:奚尧是真的生气了,看起来还气得不轻。 还没等他想出个办法,就先被寻来的贺云亭叫住,“殿下,给马动手脚的人找到了,目前已经送至陛下面前,您现在也该过去了。” 执意不换掉被动过手脚的马具并非是萧宁煜真的狂妄,而是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险些坠马,萧顓才不会偏袒包庇,幕后之人方能真的受到严惩。 萧宁煜看了一眼奚尧离去的方向,沉声应答:“知道了。” 第67章 风雨 给萧宁煜的马具动手脚之人是个在东晖苑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名叫吉康。 据他所言,他原先在宫里当差,平日里就干些给各宫送花草的活,哪成想有一日给东宫送的花不合太子的心意,遭了好大一通训斥。得罪太子后,他原本的活便由别人顶上了,只得领了个没人想干的活来了东晖苑。 为此,他便对太子怀恨在心,特意挑了端午击鞠这大好时机想要一报当日之仇。 听完吉康这番说辞,皇帝沉下脸,先对萧宁煜发了难,“太子,今日之事你虽受了惊,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平日行事太过嚣张,以暴治下,这才处处结怨。你若待人宽厚,行事稳重,也不至于此。” 跪在地上的吉康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却不想皇帝竟会先去责怪太子,倒让他听得愣了愣。 而萧宁煜则对此见怪不怪,早在他发现萧颛屏退众人,单留了信任的太监总管和犯事的吉康在这帐中时,就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毕竟萧颛惯来会在外人面前装慈父,可只要一关上门,便成了另一副嘴脸。 萧宁煜淡淡一哂,“父皇这话说的实在有失公允,方才不仅父皇瞧见了,文武百官也都瞧见了,若不是奚将军及时将儿臣拉回马上,儿臣定会坠马。就算侥幸不死不残,也免不了会伤及身体。怎么到了父皇口中,儿臣就仅仅是受惊而已?” 萧颛被他这丝毫不退让的话说得眉头一皱,尤其是话中那句“文武百官都瞧见了”,左右权衡下,态度不得不有所松动,“那依你之见,想要如何处置此人?” 萧宁煜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地上跪着的吉康,显然意不在此,语速不紧不慢地道:“此人说的那事儿臣并无印象,也不知是不是真有此事。口说无凭,父皇应派人去彻查一番,而非是听信这一人之言。” 还没等萧颛接话,萧宁煜就又添上几句:“况且,就算真有此事,儿臣也不觉得一个小小的太监胆敢谋害当朝太子。就算他自己不怕死,难道不担心会因此株连九族么?比起相信是他一人犯下此事,儿臣更相信是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去犯下此事。” 这是一定要抓出幕后之人,查个水落石出了。 萧顓面沉如水,心中略略思索一番,他虽对萧宁煜这个儿子有着诸多不喜,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倒也并不盼望这个儿子真的年纪轻轻就命陨。 兴许是因着萧宁煜话中明里暗里的逼迫,萧顓权衡再三,一改原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到底是吩咐下去,命人彻查之事。 “儿臣谢过父皇。”萧宁煜状似恭敬地朝皇帝拜了一拜,却还没等皇帝让他起来便自行起身,拂袖离去,气得身后之人咬了咬牙,恨不得将刚刚下的命令收回。 萧宁煜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之所以不换掉被动了手脚的马具,也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演上这么一出。若是一开始就换了马具,即便事后上告,也会因没闹出什么事而糊弄过去,最后不了了之。 毕竟这样的事在过去,不算少数,也是吃足了教训,他如今才能应对得如此熟练。 从帐中出来后,萧宁煜便想要去找奚尧,目光搜寻了一遍又一遍,却都一无所获。 身旁的贺云亭知道他这是在找什么,适时解释,“殿下,赛龙舟开始了,奚将军已先往紫云阁方向去了。” “他一人去的?”萧宁煜问。 “跟卫公子和郭将军一道去的。”贺云亭答。 萧宁煜双眼一眯,“你妹妹呢?也去了?” 贺云亭神情一滞,略微无奈地解释,“没有,云翘对赛龙舟没什么兴趣,已先回府了。” 萧宁煜这才稍稍满意地勾了下唇,“那我们也过去吧。” 他们到得晚,到时,比赛已比了快一半。 卫显许是站累了,吵嚷着说想要坐船,去船上坐着看赛龙舟。 “那便叫艘船来,去船上边喝酒边赏龙舟好了。”萧宁煜信步走过去。 原本凭栏而立,往下看远处竞龙舟的奚尧闻声却回过了头来,正好与萧宁煜四目相对。 相对间,他神情未变,冷着脸不动声色地错开了视线。 “好啊,这样再好不过了。”卫显听到还能喝酒便乐了起来,兴奋得眉飞色舞,跑着跳着寻船去了。 不多时,卫显一脸雀跃地跑了回来,说是找临河的酒家包了艘船,不仅船已备好,船上还备好了美酒佳肴,特意来领着他们赶紧过去。 几人正往河边渡口走去,走至一半被人叫住,“殿下这是要去哪?” 萧宁煜寻声看去,便见到崔士贞、郑祺以及他那讨人厌的五弟萧翊。 只见萧翊自顾自地接上话,“我方才好像听到皇兄是要去坐船?我在这站了这么许久也累了,可否跟皇兄一道去坐船?” 萧宁煜皮笑肉不笑,“五弟想坐船自己去叫船便是,何必问孤?五弟总不能输了几场比赛,就连坐船的这点银钱都输光了吧?” 赛前开设的赌局中,押萧翊胜的人众多,萧宁煜可不信萧翊自己没有往里送钱。 面前的萧翊被气得瞬间涨红了脸,似乎想要骂什么,但碍于周围人太多没说出口。 崔士贞不慌不忙地揖了揖手,对萧宁煜毕恭毕敬地道:“殿下,方才击鞠时,臣急于想要取胜而对殿下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能给臣一个赔罪的机会。这包船的银钱,便记在崔某的账上罢。” 萧宁煜财大气粗,对这点小钱自然不放在眼里,可身边的卫显却是个抠搜的,听到有冤大头愿意付钱,往日对崔士贞的恩恩怨怨都暂且放下不提,即刻叛了变,高高兴兴地请崔士贞几人上船。 萧宁煜知道卫显素来没心没肺,却还是气得朝人屁股上踹了一脚,呵斥,“瞧你这点出息!” 卫显哎哟一声,可怜巴巴地捂着屁股,回过头来对萧宁煜伏低做小,把小瑞子的活都抢去不少。 萧宁煜笑骂了几句,到底没计较。 奚尧将他二人打闹的举动尽数看在眼底,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反应过来后又很快将唇角抿直了。 船上装饰雅致,酒香四溢,船夫还用心寻了处好位置,占据最佳视野,让他们能在船上尽览不远处的龙舟赛事,好不惬意。 这酒家拿出了独门酿造的好酒,喝上一口,唇齿留香。仅仅喝酒到底无趣,不多时,席间便有人提议不如行个酒令作乐。 第75章 席间唯萧宁煜身份最为尊贵,行什么酒令理应由萧宁煜来定。 恰逢空中飘起细雨,萧宁煜便说行个飞花令,飞“雨”字,诗词歌赋皆可,七字一句,每人按前一人“雨”字所落位置,往后推一位,答到七字视为一轮。若有人对不出,或是对错了便要罚酒一杯。 既是萧宁煜命的令,自然也由他起头。正值日暮时分,他便念了一句应景的:“雨红烟绿暮春时。” 按照座位顺序依次对令,萧宁煜往后便是贺云亭,只见其没怎么思考便道出一句:“带雨云埋一半山。” 原本只是想好好喝个酒的卫显没成想会有这么一出,他腹中文墨寥寥,轮到时也是脑中空空,半天对不上一句。 经边上的贺云亭小声提醒,他才磕磕绊绊地答上了:“新耕雨后落群鸦。” 答完后,卫显一看自己的手心,都冒汗了,活像是回到了上私塾被夫子抽背那会儿。 卫显往后便是奚尧,许是日有所思,奚尧随口念了句边塞诗:“荒云凉雨水悠悠。” 萧宁煜听后微微侧目,却因离得远,中间又隔了两人,只瞧见一点奚尧的下颌与绷直的唇线,诗中的荒云凉雨恍若是笼在他身上一般,幽凉萧索。 第五轮到了郭自岭,念的是名句“水光潋滟晴方好”的后半句“山色空蒙雨亦奇”。 也不知是作何想的,许是先前偷窥奚尧心底生出的异动没淡下去,萧宁煜在郭自岭话音落下后抚掌赞了一声。 郭自岭得此喝彩,不好意思地笑笑,举杯推脱说自己是借了居士的光,不值得称赞。 欢笑声中,轮到了崔士贞作对。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杯中酒水,随后望向萧宁煜,笑对:“多少楼台烟雨中。” 念的是一句讽刺诗,暗讽在位者过度崇信佛教而导致政策失误,罔顾民生。崔士贞对萧宁煜念这么一句诗,似是意有所指,讥讽萧宁煜亦会因沉湎于个人喜好而跌落高台,失去民心。 席间听懂了崔士贞言外之意的人脸色皆变,萧宁煜自己倒是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受其影响。 在崔士贞之后的郑祺接上一句“夜阑卧听风吹雨”,将这一轮酒令对完了。 由于无人没对上,很快由萧翊起头开始了新的一轮。 萧翊思考片刻后,念道:“雨洗娟娟嫩叶光。” 随后便轮到了萧宁煜作对,似乎是为回应崔士贞先前的讽刺,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噙着笑对上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 仿若应证他口中所言,话音一落,方才原本只是微微的细雨渐渐大了起来,天色也顷刻间黯淡下来,风声呼啸着将不少雨滴都刮入窗中,冷冷地扑在窗边的崔士贞脸上。 崔士贞的眸光微沉,面上还沉得住气,心中却因萧宁煜这话隐隐生出不好的预兆,只是一时不得其解。 轮到卫显时,卫显搜肠刮肚却依然没能想出来,也不好意思再让贺云亭帮忙,认了罚仰头喝尽一杯酒。 喝完这杯酒,卫显脸上泛起红意,借着酒劲嚷起来,“你们各个精通诗赋,玩来玩去可不就只有我一人挨罚么?不好不好!我看呐,还不如玩些划拳、掷骰之类的,那小爷我定不会输于你们。” 郑祺闻言,不由耻笑他一番,“我说卫显,你好歹也是世家贵族的公子,怎么一副市井混混的粗蛮做派?划拳、掷骰?也亏你想得出来,真不嫌粗俗!” 卫显诗赋不行,骂人可不输,听不得郑祺这么嘲讽自己,冷哼一声回怼,“就你风雅行了吧?自己每天耍枪弄刀的,倒不嫌粗蛮了!” 文官与武官之间也存在互看不起的现象,有文官看不起武官的,嫌人野蛮粗鄙;亦有武官看不起文官的,嫌人迂腐孱弱。卫家与郑家虽同为世家大族,但卫家人历来从文,郑家人则历来从武,内里向来是不对付的,也就表面上过得去。 故而卫显这么一说,把郑祺气得不轻,两人直接大吵特吵起来,就差没在船上大打出手。 “行了。”萧宁煜在边上看笑话似的看了会儿,看够了才懒懒地出言制止,“孤看这雨是越下越大,不如诸位趁早回府,以免待会儿被大雨困在船上,想回回不了。” 众人纷纷附议,依言起身。 船上有四把备用的伞,他们八人正好能二人共撑一把伞。 萧翊走在前头,率先拿了把伞与崔士贞共撑。郑祺与郭自岭离得近,两人同在军营还算相熟,便也挑了把伞共撑。 剩下四人还在船上,萧宁煜眼见着奚尧想去拿伞,立刻给贺云亭递了个眼色。贺云亭心领神会地一手拿起伞,一手拉住了卫显,不等奚尧开口就先撑开伞与卫显上了岸,徒留二人还在船上。 萧宁煜施施然拿起唯剩的那把伞,将其撑开,下颌朝奚尧扬了扬,“奚将军,走吧。” 萧宁煜本是胜券在握,料想奚尧会与他同撑一伞,不想奚尧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着脸直接朝雨中走去。 “奚尧!”萧宁煜急了,连忙拽住奚尧的袖袍。 奚尧的身子已有一部分陷入雨中,转过脸时发丝微湿,姿态却依然高傲,不见半点狼狈,如船外风雨般冷凉的目光落在萧宁煜的脸上,客气疏离地道:“外头风大雨大,殿下金尊贵体别淋雨着了凉,这伞,您一人撑便可。” 萧宁煜知他是还气着,拽着袖袍的手往下滑了滑,精准无误地握住了奚尧的手,难得愿意低头认错,软了软语气道:“奚尧,孤不是故意瞒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奚尧勾了下唇,讽刺道:“殿下一向自有谋算,犯不着跟我解释什么。” 说罢,奚尧便甩开了萧宁煜的手,头也不回地踏入风雨中去。 望着奚尧远去的背影,萧宁煜头一次生出束手无策的茫然。 第68章 登峰 是夜,雨仍在下,比之日暮时分已大上不少,淅淅沥沥地落着。 殿内灯火通明,炉子上温了壶姜茶,案上摆着棋盘,盘上却空无一子,显然是在等人。 萧宁煜指间夹着一枚棋子在案桌上随意敲了两下,出声问边上的小瑞子,“什么时辰了?” 小瑞子轻声答:“回殿下,已经子时了。” 子时,宫门都下钥了,奚尧估计是不会来了。 小瑞子想到此,不由劝道:“殿下,都宫禁了,奚将军估计不会来了,不如先歇息吧。” 萧宁煜心中虽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就这么直白地被人说出来到底面上无光,一时怒起,愤然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里,“他跟你说了他不来?他既没说,你凭什么说他不来了?!” 小瑞子苦笑一声,不敢惹这位主子,借口去备茶点往殿外走,刚打开殿门就见到外面立着一人,不知是刚来,还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小瑞子微微愣了愣,“奚将军……” 奚尧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披了件黑色的斗篷,这会儿才脱下兜帽,露出整张脸来,将手中还滴着水的伞递给小瑞子,“劳烦公公帮忙放下伞。” 小瑞子宛如看到救星,连忙接过那伞,也将奚尧迎进了殿内。 萧宁煜在里头已经听了会儿门口的动静,倒还坐得住,可等到奚尧走近了,情绪便藏也不藏了,幽怨地道出一句:“孤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也不知是不是染了外面风雨的寒意,奚尧的脸上虽未沾上雨水,却仍然是冷的,不比白日那会儿好上多少,在离萧宁煜还有五步远时停住了,就那么站着,“本不想来,但毕竟答应了,出尔反尔的事我做不出。你既是有正事那就这么说吧,我听你说完就走。” 好不容易将人盼来了,不料却是这副冷言冷语的样子,哪怕萧宁煜今日是真的有正事要与奚尧商议,可也得先想办法让人消了气才行。 萧宁煜起身,将那炉子上温着的姜茶给奚尧先倒了一杯,温声道:“先坐下喝口姜茶吧,你就算与孤置气,也别与你自己的身体置气。你下午方淋了雨,可别着了凉。” 垂眼看了会儿那热气腾腾的姜茶,奚尧抿了抿唇,到底坐下了。 见他坐下,萧宁煜心中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解释,“今日之事未提前告与你,令你受惊确然是孤之错。” 奚尧捧着那杯热姜茶静静听着,没吭声。 “可孤若事先告知你,你定然不会同意孤这样做……”萧宁煜继续说下去,可这话才听一半,就听得奚尧蹙起了眉。 “你难不成觉得你做得对?萧宁煜,你能不能稍微惜命一点?你就没想过,若是我未能及时将你拽上马,你从马上跌下去了会摔成什么样?”奚尧沉着脸,越说越气,心里暗骂萧宁煜为何总不将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疯子似的。 遭奚尧这么训斥了一通,萧宁煜稍稍静了一会儿,才轻声答:“孤想过,运气不好的话,兴许会伤到胳膊或是腿,估计得卧床养上数月才能好全。” “你既然想过你还……” “可孤也就只有这条命,不这么做,此事只会不了了之,同从前的许多次那般。” 第76章 说这话时,萧宁煜面色如常,瞧着沉静如水,却让奚尧从中察觉出一丝凄楚落寞,人人都道萧宁煜这东宫太子当得风光无限,可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爹不疼,娘不爱,没有倚仗,没有依靠,全凭自己一人从本不为他开的山峦间生生劈出条道来,步步艰难地攀上峰顶,步入云端。 奚尧心中分明已然猜出缘由,却仍有几分犹疑地问,“你这是何意?你好歹是太子,遭人设计,险些殃及性命,陛下难道会不闻不问?” “不至于不闻不问,但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罢了,不会真罚了谁。”萧宁煜淡淡道。 明明萧宁煜只是想解释清楚缘由,没有卖惨、装可怜的意思,可奚尧还是从中品出点不同寻常的滋味,胸中好似突然间压了块巨石,沉而闷,难以喘息。 良久,奚尧从棋盒里捻起一枚棋子,在空荡荡的棋盘下落下一子,语气温和,“萧宁煜,今非昔比了。” 今非昔比,如今你不是只有自己了。 萧宁煜垂眸,见那棋盘上多了颗孤零零的白子,眼眶竟因此泛起些微酸意,陌生的情愫在他心底顷刻间满涨起来,急切地涌动着,似乎将要溢出。 嗒的一声,白子边上落下了一颗青子。 这副棋子还是萧宁煜生辰那日,淮安王府送来的贺礼,玉石制成的青白双色,别具一格。只是送的那会儿,奚尧不成想萧宁煜真会用上。 无声下了会儿棋,萧宁煜总算将今夜叫奚尧来的正事缓缓道出:“孤问过钦天监,今日这雨还会下上几日。” 奚尧当然不会以为萧宁煜只是想同他简单地说起天气,略略思索一番,“可是会引来什么灾祸?” 萧宁煜执棋于棋盘东南方向落下一子,“都城外这个方位有一座桥,你可知道?” “听人讲起过,怎么,可是这桥有什么问题?”奚尧虽不常在京,东南边也不常去,但由于玉兴桥已有百年历史,自然是对此桥略有耳闻。 “玉兴桥前年因洪涝坍塌了一次,朝廷出面着人修缮。此事当时本应交由孤,然则彼时不慎中计,被罚禁足一月,此事便落到了萧翊的头上。”萧宁煜细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奚尧听,“负责桥梁设计的是工部的廖桥师,由于那阵子工部人员紧缺,施工时借调了京郊四营的右掖士卒去搬运建材。” 右掖主将是郑祺,主理修缮桥梁一事的是萧翊,两方一心,想要在此事上动些手脚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可是在修桥一事上偷工减料了?”奚尧沉声问道。 不怪他面色严肃,玉兴桥建于河流中下游,周边不仅有不少百姓居住,还有十几亩良田。该处由于地势低洼,多雨时节易引发洪涝,百年前为解决此患,特地修建玉兴桥。 在这样一座作用特殊的桥梁上动手脚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这些个位高权重之人竟为了一己私利而置民生于不顾! “正是。”萧宁煜当初发现端倪后按下不表,耐心收集证据以待时机,如今已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奚尧盯着桌上的棋局瞧了一会儿,心中明了此事非同小可,但哪怕不为萧宁煜,单单为民,也不得不做。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奚尧态度分明,朝萧宁煜看来。 “三日后,玉兴桥将会因数日暴雨而坍塌。事发后,会有人报信于将军,还望将军及时率领士卒赶往,孤随后亦会带人前去。在那之前,需由将军先出面救灾,尽可能地疏散群众,减缓灾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后果。”萧宁煜不紧不慢地把早已想好的安排一一道出。 缜密的布局中,大雨既是祸水东引的引子,也是瞒天过海的幌子,能及时清理人为毁桥的证据,不留痕迹。 “好。”奚尧应下,不难想象事成以后萧宁煜不仅能凭借此事痛击五皇子一党,将郑家一举拉下马,重创世家,还能大获民心,而这样大的功劳萧宁煜自己做也未必不能成,他奚尧可以是助力,却并非必需。 思及此,奚尧不由得望向萧宁煜,“这么大的事,你倒是舍得分功。” 萧宁煜听后一笑,将手覆在奚尧的手背上,双眼澄澈明亮,“将军,这怎么叫分功呢?你与孤,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位于云端的高峰,他想与奚尧一同登上去。 “奚尧,今晚不走了吧?”萧宁煜的手指在奚尧手背上轻轻摩挲,带来细微的痒,比起挽留,更像是不怎么高明的引诱。 奚尧抽回自己的手,看向明显面露失望的萧宁煜,神色冷冷,说的却是,“别再有下次。” 萧宁煜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一点,奚尧一开始就知道,知道萧宁煜狼子野心,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豁得出去,没什么是不可以拿来当作筹码的,包括自己的生命。 可即便如此,奚尧还是希望萧宁煜能懂得生命可贵,命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面上的那点失望迅速被欣喜取代,萧宁煜起身,走到奚尧面前站定,允诺道:“不会了。” 他微微弯下腰,吻了吻奚尧的下颌,再自下而上过渡到奚尧的唇,轻而深地吻住。 奚尧长睫轻颤,闭上眼仰了仰头,安静地配合着对方将这个吻延长。 湿热的舌头如同犬类表达亲近一样不停在唇./肉间舔舐,给奚尧带来连绵的颤栗,身躯不自觉软了下来,心里的某处位置好像也随之塌陷。 唇上忽地一痛,方才还在假装温柔的恶犬原形毕露,难耐地露出尖利的牙齿,迫不及待想要将猎物吞而食之。 那尖牙叼着软嫩的唇./肉厮磨,如同叼住猎物的软肋,对汹涌的欲./望不再加以掩饰。 奚尧睁开眼,凉凉地瞥过去,目光仿佛一记无形的鞭打落在了那恶犬身上,不得不乖乖松了牙齿,重新换上柔软的舌头讨好似的舔舐,留下一片暧.昧潋滟的水光。 第69章 下棋 床前的纱帐放下了,轻而薄的纱使得那后头情形朦朦胧胧,于烛光的映照下能依稀窥见两具身躯。 一具跪在前头,深深地折下腰去,似乎任由另一人摆布;而那另一人则松松懒懒地坐着,手上动作不紧不慢。 不知哪来一阵风,吹起纱帐的一角…… …… 可即便如此,奚尧看向萧宁煜的目光不为所动的冷凉,轻轻吐字,“萧宁煜,适可而止。” 萧宁煜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垂了垂,很快又扬起来,“说笑而已。” 他松开奚尧的手,凑上前,依次吻过人的眉眼、鼻尖,再落至唇上,仿佛在以唇来描摹人的容貌。 奚尧闭着眼,任由他吻着,姿态看起来很顺从,但萧宁煜心底清楚并非如此。 就是于此刻,萧宁煜忽的明晰,他想从奚尧身上得到的东西不知何时变了,已然远没有最初那般简单,那般轻易。 他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对如今所得犹不知足。 可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仅仅知其不可乎骤得,须得徐徐图之。 …… 玉棋滑落出来,骨碌碌地掉落在被褥上,个个都湿淋淋的,色泽瞧着比之前更为晶莹润泽。 萧宁煜并不阻止,却在那玉棋都掉出后,又从棋盒里抓起一把。 “孤要往里放了,放了几颗你自己数着。”萧宁煜煞有其事地说罢,便将玉棋一颗一颗掷入。 奚尧倍觉羞辱,自然不会听他的,咬着唇根本不数数,管他新塞了多少颗玉棋,只知比之前多,又满又涨。 …… 奚尧隔着一层眼底的雾气与萧宁煜含笑的绿眸对视,似乎被那眸中笑意蛊惑,缓缓抬起手来,朝着萧宁煜的脸去。 “啪”的一声,奚尧给了萧宁煜一巴掌。 萧宁煜躲也没躲,生生挨了这记,更是不恼,只觉奚尧这点力道跟小猫挥爪子挠痒似的,根本不值一提。 他握住奚尧的手腕,将那手指一根一根舔舐过去,甚至痴缠地放进口中含着吮,每一根都弄得湿答答的。 他一边含着奚尧的手指,一边望着奚尧的眼睛,眼底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仿佛他含在口中吮的并非是奚尧的手指,而是别的什么。 只是这么舔着,这么瞧着,就仿佛有无形的热浪在周遭涌动起来,丝丝缕缕地裹紧奚尧的身体。 奚尧蹙着眉,连连喘息,上半身无处依靠,被迫在空中颠簸,心神也跟着惴惴。 别无办法,奚尧只得用双腿勾住了萧宁煜的后腰,好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晃得那么厉害。 …… “先前你数了是多少颗?孤看看都出来了没。”萧宁煜看了会儿那棋子,而后问奚尧。 奚尧这才知萧宁煜原是在这等着呢,又羞又恼,“你放了多少颗,你自己没数吗?” 萧宁煜故作无辜般眨了下眼,“不是让你数了吗?” 奚尧感觉了一会儿,也不确定是不是真有玉棋还没弄出来,气得都坐起了身,斥骂道:“萧宁煜,你到底数没数!” 第77章 见人真的恼了,萧宁煜这才坦白,“数了,就放了六颗。” 奚尧朝地上看去,数来数去只有五颗,还差一颗。 见奚尧气得眼眶都红了一圈,萧宁煜这才叹息一声,揽过人的肩,将人抱在怀中。 奚尧目光涣散,眼尾潮红,朱唇情难自抑地微微张开,探出一截红嫩的舌尖,被边上觊觎已久的恶犬叼住,连吮带咬地吃了起来,咂咂作响。 那令人羞臊的水声许久才消停,跟着殿内烛火一起灭了。 第70章 麻袋 今日无须上朝,外头还下着连绵细雨,贺云亭却因有事要禀,一早便冒雨进了宫。 到东宫时,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在洒扫,小瑞子在一旁瞧着那些人干活,时不时叫人动静小点,显然是寝殿里还有人睡着。 “瑞公公,殿下还没起呢?”贺云亭撑着伞走过去,向小瑞子问话。 小瑞子朝贺云亭行了个礼,应道:“贺大人来得真早,殿下还歇着呢。可是有什么要事,需不需要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贺云亭摆了摆手,“不必了,我等一会儿便是。” 可贺云亭思虑片刻,总觉得哪里怪异,萧宁煜素来勤勉,并不贪睡,往日这会儿早起了,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殿下昨日可是比试累着了?” 他问得隐晦,说的是“累”,其实问的是“伤”。昨日情形他尽数瞧在眼里,虽下场后不见萧宁煜身体有何异样,但唯恐是当时隐忍不发。 小瑞子自是听明白了,面上一囧,忙解释:“倒不是因为那个……殿下昨夜同奚将军商议要事忘了时辰,歇得比平日晚些。” 萧宁煜与奚尧商议何事贺云亭清楚一二,无非是后几日借兵一事,只不过他见小瑞子答个话都快把脑袋低到地下去了,自然明白昨夜这二人肯定不止议事那般简单。 他方才的担心显然纯属多余,这哪里是累着了,伤着了,分明还精力十足呢! 贺云亭不由暗自腹诽:借个兵而已,怎的又使上美男计了?长此以往,哪还得了! 正想着呢,殿门吱呀一声打开,草草罩了一件外衣的萧宁煜沉着脸走出来,“你们说话就不能走远点说?” 小瑞子连声赔罪,很有眼力见地上前准备进殿内伺候萧宁煜更衣,可还没往里走就被叫住了。 萧宁煜扫了贺云亭一眼,知道对方这么早来定是有事要禀,转身将殿门小心掩上,这才道:“去书房。” 小瑞子应了一声,上前为萧宁煜撑伞,贺云亭紧随其后。 晨间细雨沁着凉意,走至半程,萧宁煜不自觉地搓了下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奚尧的温暖热意。 “殿下,上回您吩咐去查的细作已经揪出来了。前阵子铺子里生意兴隆,人手一时不够,便招了几个短工,也是掌柜做事不当心,让那些短工里混进来了一个细作。”贺云亭垂着头,将查到的东西事无巨细地回禀,“那人姓何,是崔将军花钱雇来的。” 萧宁煜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被吵醒的不悦,听后略微烦躁地撇开小瑞子的手,自己弄好了腰间束带,目光沉沉地看来,“就只是崔士贞指使的,跟相府没关系?” 贺云亭料到会有此问,立即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仔细查探过,崔相似乎对此并不知情,还有此前崔将军派人盯着风月楼一事,崔相亦不知情。” 一直以来,无论崔士贞表面装得多么和善谦逊,萧宁煜都未曾减少对其的提防,只因他不止一次从崔士贞的眼睛里窥见汹涌的野心。 野心这东西,想藏是藏不住的,费尽心思遮掩反倒虚伪。 只是可惜,不管崔士贞如今在谋算些什么,很快便都会被外面这场连绵不绝的雨给搅乱了。 “以防万一,把京中显眼的这些铺子都关了。”也不知崔士贞究竟查到这间裁缝铺有多久了,未必没查到其他的地方,之后一个一个处理起来实在麻烦,倒不如现在一起料理了。 吩咐完,萧宁煜往窗外望去,目光在那蒙了层雨雾的池塘上停留片刻,忽而问起,“人呢,还活着吗?” 贺云亭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是在问那细作,“活着,去的时候正好碰上崔将军的人准备杀人灭口,得幸救下,暂且关着。” 萧宁煜料到崔士贞做事狠绝,自会有这么一着,丝毫不意外,听到人还活着,绿眸中闪起一道狠戾的光芒,舌尖从尖牙上轻轻舔过,犹如野兽撕咬猎物前舔舐獠牙般,声音沉沉,“带过来,正好孤养的鱼有段时日没喂食,怕是饿坏了。” 奚尧是被外头奇怪的声音扰醒的,他本眠浅,萧宁煜起身那会儿就已然醒了,只是身体疲累便又睡了会儿,这下听到外头响动倒是彻底没了睡意。 他起身更衣梳洗,随后推开殿门,循着那怪声一路走去。 那声音听着像是重物落入水中,又被人从水中捞出,反反复复,实在古怪。 随着奚尧与院中池塘的距离逐渐缩短,池边的情形也逐渐映入眼底,总算知晓了这声音是如何而来—— 池边站了两个小太监,一人手中握着一根竹竿,两根竹竿上挂了个沉甸甸的粗布麻袋。两人就这么一会儿把那麻袋沉入池水中,一会儿又把麻袋提起来,如此反复。 奚尧不知他们这是何意,疑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两个小太监的动作一停,神情惊慌,面上犹疑,半天答不上话。 在不远处瞧着他二人干活的小瑞子发觉不对,快步走了过来,见是奚尧连忙道:“可是他们做事不小心扰到将军歇息了?奴才这就好生教训他们。” 说罢,小瑞子就转头呵斥那两个小太监,二人俱是低着头不敢应声。 奚尧摆了下手,示意小瑞子作罢,目光看向那还沉在池水中的麻袋,问道:“那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小瑞子卡了下壳,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既不敢如实回话,亦不敢胡口欺瞒。 好在他不愧是太子近前伺候久了的,机灵得很,很快便想出对策,不紧不慢地答道:“回将军的话,这麻袋里头装的是腌臜东西,奴才说出来唯恐污了您的耳朵。” 才将话说完,小瑞子便回头冲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将麻袋从池中拎出来。 麻袋放在岸上时,奚尧敏锐地瞧见那袋子动了动,眸光一凝,里头装的是活物! 奚尧的心下微沉,又用目光估量了一番麻袋的大小,当即便有了答案,这袋子里装的应当是个活人。 大清早的,萧宁煜就在院中动上私刑了?!还是用这等折磨人的手段。 见小瑞子的态度,奚尧自知是问不出什么,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殿内。 他在殿中稍坐了一会儿,萧宁煜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听小瑞子说你方才去了院里,是找孤吗?”明明奚尧没问,萧宁煜却自己解释了一番方才去了何处,“先前云亭来过,孤与他在书房议事。” 奚尧指尖捻着块刚咬了一口的水晶糕,闻言嘲弄般勾了下唇,眼神都没给萧宁煜一个,“我寻你做什么?” 热脸贴冷屁股在奚尧这已是常事,萧宁煜根本不恼,自顾自地在奚尧对面坐下,瞧着他吃完了那块糕点。 “还吃吗?”萧宁煜问他。 奚尧摇了下头,掌心里很快便多出块手帕,帮他细细擦拭掉手上残留的糕点碎屑。 酥麻的痒意从指尖传来,令奚尧的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想要将手抽回,却被一把握紧了,抬眸便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绿眸,不由得怔住。 萧宁煜的声音也含着笑,只是说的那话显然夹杂了几分恶意,“要不要下棋?” 昨夜荒唐淫靡的情事瞬间在奚尧脑海里浮现,恼得呛声,“萧宁煜,你找骂?” 似是觉得奚尧反应实在有趣,萧宁煜挨了骂却爽朗地笑出声来,显然心情大好。 奚尧是半点不懂萧宁煜到底在想些什么,急着抽回手,可又被人扯着拉近了,将一个微凉的吻印在他的唇上。 “方才进来时,孤就想这么做了。”萧宁煜的声音里还含着笑意,裹着细雪的冷风似的,落在奚尧唇上的力度也轻得恰如一片雪,不过片刻就化了。 奚尧浸在这些微的凉意中,久久未能回神,似乎也从中领略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 只是随着萧宁煜的抽离,那点情愫也随之消散,没有留下任何涟漪。 很快,奚尧就语气自然地谈起了别的事,“那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人?” 萧宁煜自是知道以奚尧的聪慧敏锐,小瑞子那点小机灵是瞒不过的,索性和盘托出,“一个细作罢了,崔士贞雇来的,前阵子传了些消息出去。” “要紧吗?”听到泄露了消息,奚尧面色一时沉了沉。 泄露的那则消息所带来的后果萧宁煜暂且不打算告诉奚尧,以免徒增烦恼,便只道:“不打紧。” 只是他这说完,也不见奚尧面色好转,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将军这是被吓着了?” 第78章 奚尧一哂,“我见过不少比这更惨不忍睹的死状。”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这等刑法在奚尧眼中不过尔尔。 奚尧在意的是别的,不太赞同地看向萧宁煜,“你要处置人何必在自己宫中,不嫌脏么?” 何况还是院中那么显眼的一处池塘,日日都会经过,今后难免会想到此处死过人,在这样的地方杀人也就萧宁煜干得出。 萧宁煜行事肆意惯了,向来是什么都不避讳,可见着奚尧难得表露的关切,心中微热,立刻承下这份心意,当即改了把人丢进池中喂鱼的主意,吩咐人换别的法子处理掉。 奚尧离开东宫时,正好见那两个小太监将装了尸体的麻袋拖去别处,不经意地一瞥,就见到麻袋没封严的袋口露出来一只湿漉漉的脚,脚底赫然是七颗乌紫斑点。 奚尧的双眼蓦地睁大了,又仔细确认了一遍,发现那脚底的七颗乌紫斑点明显与多年前兄长奚凊遗体上的别无二致! 紧接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推测在奚尧的心中冒了出来…… 第71章 赠画 这些年里,奚尧一直有暗地里派人探听有关七星蛊的消息,但都一无所获。 这种失传的阴险蛊毒在雁津一役的战场上昙花一现,害死他的兄长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属蹊跷。 他本已对此不抱希望,却没想到今日竟会见到第二个中了此蛊身亡之人,足以说明七星蛊非但没有失传,并且现今仍有人在用此蛊害人。 不过单凭匆匆几眼,奚尧无法就此盖棺定论,何况虽说那足底的七颗乌紫斑点定然是错不了,可仍有一处与这七星蛊对不上—— 中了七星蛊之人在亡故后的头三日内,尸体不会显出任何不同,等到三日过后,双手指甲才会渐渐呈乌紫色,双足足底也分别显出七颗乌紫斑点。 而今日这人分明是刚死,前后不到一个时辰,足底却也显出了如中七星蛊一般的七颗乌紫斑点。 要知道,七星蛊与其他蛊毒相比,胜在隐蔽,若是将人毒死后,立马便会显出中毒迹象,那与别的毒药也没什么分别。而养蛊、下蛊都比比制毒、用毒麻烦不少,败露得越快,弊处越大,自然也就不值得使用。 思及此,今日这人中蛊症状显露过早的缘由虽没寻到,但奚尧先前的那个推测倒是站不住脚了。 人是死在萧宁煜的底盘,又是萧宁煜命人处理的,那这死人中的蛊毒从何而来,奚尧自然是头一个就怀疑了萧宁煜。 可下蛊和蛊毒发作前后都需要时间,萧宁煜又是在听了他的话后临时起意,反而是最没嫌疑的那个。 况且,兄长亡故那年,萧宁煜不过十岁,尚且年幼,又深居宫中,再如何心思深重也没有通天的手段能让他将手伸到遥远的边西去。 奚尧持笔将纸上写着的“萧宁煜”三字划去,目光落在一旁写的字上。 那是一个“崔”字。 人既是崔士贞派来的,难保不会事先对人下蛊,如若事情败露,便可用母蛊引动子蛊,以绝后患。 由此及彼,若是善用七星蛊者真在崔家,那八年前许也是这些人用同一种手段害死了他的兄长,而被他兄长发现的私铸铜币一事亦与崔家脱不了干系。 也不知上回萧宁煜派去继续探查消息的人如何了。奚尧沉思片刻,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或许他得找机会亲自去一趟益州才行。 险些替人顶了罪的萧宁煜对此毫不知情,正端详着眼前的刚画好的画,思索着是不是该再添两笔。 柳泓澄走进来时见萧宁煜在作画,微微一愣,“殿下今日怎么有了画画的兴致?” 可没等柳泓澄走近看清那宣纸上都画了些什么,萧宁煜就随手拿了个册子将宣纸盖住,遮得严严实实,半点都瞧不见。 见此,柳泓澄暗自嘀咕:这是画了什么机密的图纸不成? “孤命你查的事如何了?”萧宁煜并不解释那画,开门见山地问起要事,而柳泓澄今日确实是为此事而来。 曾经为在朝中树立威望,萧宁煜率先拉拢的是贺云亭,其次便是柳泓澄。 比起时任工部郎中的贺云亭,任监察御史的柳泓澄官职品级更低,权力却不容小觑,既监察中央,又下巡地方,是萧宁煜了解京中动向和各地民情不可或缺的助力。 前年,柳泓澄因监察有功升为左佥都御史,巡抚并州。若要选一人去查并州、益州一带假铜币泛滥成灾的源头,柳泓澄实为最佳人选。 “孤鹫峰山高且险峻,搜查起来多有不便,臣让几个会轻功的能人异士攀上去搜寻了一番,但都未发现什么异处。”柳泓澄说到这,面露遗憾。 就在萧宁煜以为他这趟一无所获后,听他忽地话锋一转,“不过,臣在翻阅并州地方志时,发现有一处记载不太寻常。” “都写了些什么?”萧宁煜看向柳泓澄。 柳泓澄微微抬头,与萧宁煜对上视线,目光一片清明,“地方志上记载着,贞宁二十年,有人攀上孤鹫峰挖草药时,发现原本山上有的几种草药都绝迹了,草木比从前稀少了许多。” “草药绝迹,草木稀少……”萧宁煜念着这几个字,心中渐渐有了个明晰的猜测:许是因为有人在山中悄悄铸造铜币,随意排放废水,导致原本长得好好的草木坏死。 更重要的是,此事记载于贞宁二十年,而雁津一役是在贞宁十九年,前后不过一年。 虽然奚尧从未明说,但萧宁煜早已猜到他如今所查之事与他兄长奚凊亡故一事定然息息相关。两件事一联想,原本只是五分的疑虑又多了两分。 “的确可疑,再找人上山仔细搜查几遍。”萧宁煜吩咐道。 “是。”柳泓澄应下,没等萧宁煜问询,又一丝不苟地将都察院近几个月的大小事都汇报了一遍。 比起贺云亭,柳泓澄与萧宁煜的往来并不密切,且行事小心谨慎,鲜有人知道二人关系。 这也是萧宁煜起初就定好的,柳泓澄是他插在都察院的一枚暗棋,不到必要时候,不会轻易去动。 认真听完一长串的大小事,萧宁煜留意到卫显提过的益州饥荒并未被负责该地的监察御史禀报上来,不由得皱了下眉,“如今负责益州的监察御史是何人?” 柳泓澄没怎么思考便回了话,“负责益州的监察御史这几年没变过,一直是庄泰和汪顺两位大人。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可是有何不妥?” 庄泰和汪顺二人,萧宁煜印象不深,思索片刻后吩咐道:“想法子去查一下他二人,看看跟世家可有牵扯。” 见柳泓澄面有疑虑,萧宁煜不由解释了一番,“前段时日,卫显去了趟益州,回来时同孤说那边闹了饥荒,但方才你口中所说,并未包含此事。许是这二人从中作梗,欺上瞒下。” 柳泓澄性子耿直,素来公正廉洁,听见此事一时义愤填膺起来,“这等大事,他们竟敢欺瞒不报?!” “或许不止这一件。”萧宁煜幽幽道。 益州临近边境,距京甚远,若当地真有什么异动,传信至京中也需月余,这也是那附近山贼猖獗的原因之一。天高皇帝远,即便皇帝有心整治,也鞭长莫及。 如此放任下去,只怕是会让某些人有机可乘,作威作福。待到京中的争斗暂且平息,也是时候对这些从前尚且无余力插手的杂枝荒叶修理一番。 “此事慢慢来,暂且不必急于一时,小心为上,切勿打草惊蛇。”萧宁煜对柳泓澄这般嘱咐。 “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柳泓澄颔首,又拎了几件事与萧宁煜商议了一番。 待到柳泓澄离开时,殿里点的熏香都燃尽了。小瑞子进来换熏香,刚换好就听到萧宁煜叫他。 萧宁煜将先前用册子遮挡的那幅画盖了章,细细卷好放入锦盒之中,再将锦盒交给小瑞子,“给奚尧送去。” 小瑞子小心接过,介于有过多次送东西被退回来的前车之鉴,忍不住多嘴问了句:“殿下为何送奚将军一幅画?奚将军看着也不像喜欢书画的,您送这个能行吗?” 萧宁煜斜了他一眼,“让你送你就去送,哪那么多话!” 小瑞子连忙闭紧了嘴,不敢再多问,捧着锦盒出去了。 小瑞子揣着那锦盒忐忑了一路,生怕东西退回来不好交代,到将军府一见到邹成就把锦盒往人怀里塞,丢下一句“殿下送给奚将军的”便撒腿跑了,邹成在后面怎么喊都不回头。 邹成看着小瑞子跑远的身影纳闷得很,心道怎么送个东西跟送烫手山芋似的。 “将军,殿下让瑞公公送了个东西过来。我看了下,好像是幅画。”邹成带着满肚子疑惑走进院里,将那锦盒拿给奚尧看。 奚尧正练着枪,手中长枪挥动,枪尖如游蛇般灵活摆动,破风而去,威风凛凛。 听到邹成的话,奚尧手腕一转,以枪点地,收了枪。他草草抹了下额上的汗,将枪递给邹成,面露疑惑,“送了幅画来?什么画?” 第79章 “不知道是什么画,将军打开瞧了才知道。”邹成把锦盒递给奚尧。 奚尧接是接过来了,但依然满头雾水,心里腹诽:好好的,送他一幅画做什么? 奚尧把那画从锦盒中拿出,缓缓展开,展至一半,忽觉不对立马合上了。 一旁手上擦着枪,眼睛却始终好奇地看着那画的邹成见此愣了愣,纳闷道:“将军,这画的什么啊?我还没看清呢。” “没什么好看的,画的……画的花草罢了。”奚尧随口搪塞过去,将那画又塞回了锦盒中,拿着锦盒逃也似的进屋去了。 邹成见到奚尧这反应更纳闷了,明明瞧着那画的也不像是花草啊,隐约好像画的是两个人,将军骗他做什么?还是他看错了? 邹成晃晃脑袋,不想了,继续仔仔细细替奚尧擦枪。 可回了屋的奚尧却始终无法静下来,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又打开锦盒把画拿了出来。他一边展开画,一边忍不住在口中骂萧宁煜。 只见那画上画的是两个男子,汗水淋漓地依偎着。 …… 画中情景,俨然就是前日的淫.靡.情.事。 许是生怕看的人不知这幅画是出自谁手,画的下方甚至还落了个朱色章印,清清楚楚地印着他“萧宁煜”的大名。 实在荒唐!萧宁煜竟然给他画了幅春.宫图送来! 从前倒是不知萧宁煜善丹青,还画得这般惟妙惟肖、活色生香。奚尧不过是盯着那画看了会儿,便看得面上渐生热意。 身上越是燥热,奚尧心中就越是气恼,咬牙切齿地将那画胡乱塞回锦盒中,盘算着下回见了人非得先骂上一顿方能解气。 第72章 风雨 至端午那日起,雨便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几乎没怎么停,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无边的雨幕中。更甚的是,这雨势愈演愈烈,隐隐有着欲倾覆整座都城之象。 凝神望了片刻窗外滂沱的大雨,那阴沉的天色逐渐转至崔士贞的面上,沉声道:“已经是第五日了,这雨到底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屋内的郑祺正悠闲地喝着茶,闻言还笑出了声,“士贞,下个雨而已。平日又不是没见过连下五日的雨,你在担心些什么?” 瞧着郑祺这副散漫的姿态,崔士贞狠狠地皱起眉来,“那日你也在船上,他萧宁煜说的话你就一点儿没觉得不对?他那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分明是别有深意!” 郑祺扑哧一声又笑了,显然没信这话,摇头晃脑地笑答:“士贞,我看你就是心思太重了。区区一场雨,难不成还能毁了我等的大计?” 他所言亦是崔士贞所想。 是啊,一场雨而已,能有多大的威力? 可不知为何,崔士贞这心里却始终不得松快。素来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萧宁煜一定是在谋划些什么。 “但愿是我想多了。”崔士贞这几日已将能想的事皆想了一遍,仍然不得其解,虽心有忧虑也只得作罢。 他才松下来不久的眉在目光落至郑祺身上时,又复而皱起,语气颇有几分严厉,“郑祺,自从上回帮你设计处理掉了你那个碍事的嫡兄之后,你便事事不上心,愈发懈怠。今日更甚,我邀你来议事,你倒好,光顾着喝茶,心思全不在此。” 话音微顿,还没等郑祺答话,崔士贞就讽刺地勾唇,字字珠玑,“怎么,光是把住了你们府上的那点尺寸之柄,就让你忘乎所以了?” 挨了通明嘲暗讽,郑祺面色僵硬地放下了手中茶盏,深吸两口气,才缓缓道:“士贞,你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 “嫌我说话难听,你倒是将事做得好看些!”崔士贞的语气没有半点缓和,接连几次的不顺令他心中早已积压了对郑祺的诸多不满,今日索性借机吐露一二。 可还没等他再多说几句,外面突然响起滚滚雷声,紧接着狂风大作,势头凶猛地刮开一扇窗,风雨争先恐后涌入屋内。 二人还在这变故中没缓过神来,屋门就被人着急忙慌地推开,口中念念有词:“不好了,玉兴桥塌了!” 这话带来的震撼远超方才的那几道雷声,崔士贞蓦地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报信的下人,厉声呵斥:“胡说些什么!玉兴桥前年刚修缮过,怎么会塌的!” “公子,小的不敢妄言,消息都传开了!据说是雨太大,引发洪涝将玉兴桥给冲塌了。”下人低着头如实将话报来。 大雨、洪水、玉兴桥,这三个词串在一起,总算将困扰崔士贞多日的谜团给解开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玉兴桥上,玉兴桥为何会出问题?萧宁煜又是如何知道的? 崔士贞惊惧之下,余光瞥见郑祺惨白的脸,一下全明白了。 “是你干的好事?!”崔士贞攥紧了拳,满腹怒火无处发泄,“你怎敢犯下这样的事?你疯了不成!” “不可能,桥怎么会塌的?当时桥师说起码十年二十年是不会有问题的,这才两年而已,怎么可能会塌!士贞,是有人设计要害我!”郑祺慌了神,嘴上止不住叫嚷起来。 崔士贞比他先冷静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向他,“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修缮玉兴桥时,父亲命我胁迫廖桥师,最后所用修缮方案和材料都与上报的不同,得以从中攥取钱财。”情势所迫,郑祺不得不将当年之事尽数告知。 “你们拿了几成?”崔士贞的手抬起来,握住郑祺的肩膀,逼迫对方与自己直视。 郑祺被捏得额头冒汗,咬牙吐字,“七成。” “你们疯了不成?!你们郑家何时缺过银两,非要去贪修桥的钱!”崔士贞以为最多也就五成,万万没想到郑家居然胆大包天至此! “士贞,我什么都告诉你了,趁他们现在还没发现,你快想想办法吧!”郑祺已然六神无主,死死地攥住崔士贞的袖袍,宛如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士贞,你得救我!” 崔士贞厌恶地大力甩开他的手,厉声道:“你做这些腌臜事的时候没想过告诉我,现在出了事倒想着要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郑家倒了事小,如若此事陛下迁怒于五皇子,我等还有后路吗?!” 郑祺被崔士贞甩得跌坐在地,听到他所言后大笑起来,面容狰狞,“崔士贞,你装什么君子?你以为好处全是我们郑家拿了?这等偷梁换柱的计谋可不是我们郑家想的,你与其在这质问我,倒不如去问问崔相!” 随着这几句话重重砸下,崔士贞浑身好似被冻住一样,身体僵直不动,半天才吐出字来:“你说此事是我祖父授意的?” “士贞,贪心的并非是我郑祺。”郑祺睁着发红的眼眶,心有不甘地仰头。他俊朗的脸不知何时被风雨浇得湿了个透彻,生出泪迹斑驳的错觉。 崔士贞低头看着眼前的多年好友,心中又恼又痛,努力平复了一会儿,才道:“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先遮掩过去,其他的以后再打算。我出府去玉兴桥看看情况,你就在府上等着,哪也别去。” “好。”郑祺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快去快回。” 出府前,崔士贞遥遥地望了一眼崔屹所居的北院,风雨侵袭下的北院安安静静,似乎半点不受其扰。 赶往玉兴桥的路上,崔士贞已在心中细细算了一番:须等玉兴桥塌了的消息传入宫中,萧宁煜才能以此为由率领御林军前去救灾。而皇宫距玉兴桥甚远,他从相府赶过去比之快得多,完全有可能在萧宁煜率人赶到前,抢先一步销毁罪证,控制形势。 这么一想,崔士贞的心稍稍定下来,不由加快了策马的速度,冒雨朝玉兴桥方向急急赶去。 可等崔士贞率领一小拨人马赶到玉兴桥时,却见事发之地并非他设想中的乱作一团—— 一队人在清理桥面和桥下的杂物,将坍塌的石块和洪水冲来的树枝都尽数清走,让水流得以畅通;一队人则在玉兴桥的上游用麻绳设下路障,拦住上游冲下来树枝、石块等较大物体,避免对残破不稳的桥体冲击,再度引发坍塌;还有一队人在周边疏散百姓,指挥着百姓个个排好队,领着他们陆陆续续地撤离到安全开阔的地方去。 崔士贞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训练有素的士卒,他们在暴雨中沉默却迅速地动作着,有条不紊地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 桥边有一人孤身而立,身上的银白盔甲在雨水的冲刷下,散着凛凛寒光。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崔士贞的双目好似被那寒光所刺痛,蓦地一缩。 是奚尧! 崔士贞的唇边绽开一抹自嘲的笑,他早该想到的,萧宁煜既然要设下此局,不可能毫无准备。他萧宁煜调兵不易,距离较远,奚尧却截然不同。 显而易见,萧宁煜已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他此次就算不倒,也得被扒下一层皮来。 “一群没眼力见的,个个干站着看戏呢?还不快去帮忙!”崔士贞沉着脸呵了一声,身后的士卒得令,纷纷加入了救灾的队伍中。 第80章 崔士贞慢慢走至奚尧身侧,与他搭话,“奚将军赶来得可真及时。” 奚尧不会听不出崔士贞话中有话,淡淡地看向他,“崔将军来得也不算迟。” “迟”的咬字略重,听得崔士贞脸色微变,这不是在暗讽他来迟了么?! 好在崔士贞深谙虚与委蛇的诀窍,顷刻间便收拾好情绪,笑着恭喜奚尧,“奚将军今日救灾有功,想来等消息传回宫中,陛下定会有大赏。崔某在此提前恭贺奚将军。” “救灾实乃份内之事,崔将军何出恭贺之言?”奚尧听着崔士贞的道贺,面上没有半点喜色,目光锐利地看来,“莫非将军眼中,只能瞧见嘉奖赞誉,瞧不见民生苦难?” 崔士贞的双眼微眯,不卑不亢地道:“奚将军慎言,崔某绝非此意。” 远处传来马车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那马车后头还浩浩荡荡地跟着一列御林军,是萧宁煜到了。 马车渐渐停下,萧宁煜撩开帘子从中迈出。紧跟在马车边的小瑞子手脚麻利地撑开伞,正欲递上前为人遮雨,却被萧宁煜抬手拂开,施施然走进雨中。 萧宁煜犹如巡视领地的头狼般用目光从四周迅速掠过,心中大致有了七成把握,这才缓缓朝桥边的二人走近。 萧宁煜面上带笑,神情自然地同崔士贞寒暄:“崔将军竟会在此,想是也为玉兴桥塌一事所惊,特意过来看看吧?孤得了消息便立即往这赶,不想还是比崔将军慢上一步。” 崔士贞假装听不懂那话中深意,皮笑肉不笑地回:“京中少有此等暴雨,想不被惊扰也难。” “崔将军说的也是,连着几日的大雨,只怕是将军这几日都未有好眠。”萧宁煜唇边笑意更甚。 瞧着萧宁煜这胜券在握的神情,崔士贞颇有几分咬牙切齿起来,面上倒还竭力克制,勉强笑笑,“难为殿下关怀,崔某素来眠深,倒是未有不同。” “是么?”萧宁煜短促地笑了声,“不过今夜,崔将军恐怕是难有好眠了。” 这么话里夹枪带棒地奚落了人一番,萧宁煜总算问起正事,目光看向奚尧,“奚将军,如今情况如何了?” 奚尧条理清晰地一一回道:“水势已得到及时控制,玉兴桥目前并无再次坍塌之患,周边百姓也已带去远处暂且安置。” “可有伤亡?”萧宁煜问出最关键的一点。 奚尧摇了摇头,“赶来得及时,万幸未有伤亡。” 萧宁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知晓奚尧能将事做到如此境地实属不易,但眼下还不到松懈的时候,沉声道:“百姓现下在何处?领孤过去看看。” “是。”奚尧走至萧宁煜前方,为其带路。 萧宁煜此举令崔士贞意识到其所图远远不止击垮一个郑家这么简单,萧宁煜显然还想借此事广收民心。可他如今就算知晓,也已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宁煜将近在咫尺的胜利收入囊中。 崔士贞自然没有跟着奚尧与萧宁煜前去,他的当务之急是要将损失降到最小。 环顾四周,众人都在忙碌,无暇顾及此处。崔士贞从地上捡起一根尖利的树枝,快准狠地用那根树枝刺向自己的左臂,顷刻间,鲜血如注。 “将军!”身旁的副将高永翰看得心惊,不解其意。 崔士贞面色发白,一手捂着流血的左臂,沉声吩咐:“我先回府,你在此处守着,有何异动随时汇报。若有人问起,你便称我为救百姓不慎被树枝刺伤了左臂,记住了吗?” “卑职记住了,定不负将军所托。”高永翰面色凝重地抱拳以答。 崔士贞不再留恋,翻身上马朝相府奔去。 远处的二人已走出一小段距离,萧宁煜静静听着奚尧将更多的细枝末节也如数告知,心中微动,忽地道:“奚尧,你做得很好。” 奚尧的话头一顿,面上不惊不喜,端的是平素常见的冷淡之色,“我做事,历来都是要做到最佳。” 短短一言,何其倨傲。 萧宁煜弯了弯唇,本想说“孤瞧上的人自是最佳”,可偏头的瞬间,察觉到奚尧从容不迫下的些微疲惫,那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正巧前边一段路泥泞不堪,萧宁煜抬起手搀住奚尧的手臂,动作意思不言而喻。 奚尧目露古怪,偏头看向萧宁煜,虽并未甩开他的手,但也表达了拒绝之意,“我不用你扶。” “孤知道。”萧宁煜的手掌温和、有力,暗含使人安心的作用,“是孤想扶你。” 奚尧垂眸看了手臂上横出的那只手掌片刻,薄唇微抿,不再多言,任由萧宁煜扶着走过了那段泥路。 第73章 天晴 滂沱大雨中,一人策马在城中疾驰,最后于相府门前急急停下。 崔士贞利落地从马上一跃而下,三两步跨入府中,可还没走两步,管家便迎面走近,拦在他身前。 尽管雨水已将崔士贞身上的血水冲洗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片融进衣服布料中难以被洗净的暗色,看上去并不打眼,但那一截还插在左臂上的树枝却难以让人忽视。 可管家偏偏对此视若无睹,仅仅垂着头,按吩咐传话,“大公子,相爷在书房等您。” 周身萦绕着的血腥味给崔士贞平添了几分煞气,令人不敢正视,管家目光所及之处仅在胸腹,只见那胸腹沉沉地起伏了一下,才给出应答:“知道了。” 崔士贞走进书房时,崔屹正在练字,临的是颜公的帖,行笔自如、遒劲有力,已然习得几分神韵。 崔士贞进去了不作声,崔屹也未主动开口,二人一立一坐,皆无言。 写至一半,没墨了。无需崔屹开口,崔士贞主动上前为其研磨,动作间牵扯到臂上的伤,气息乱了一瞬。 手中狼毫停了停,崔屹偏过头,锐利的目光在那伤口和树枝上一转,瞧出些内幕来,笑了下,“你倒机灵。” 见被看出来,崔士贞没有隐瞒,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自小便聪慧过人,有恒心,亦有野心,比你父亲倒是强多了。”崔屹提笔,不疾不徐地临着帖,谈话的语气风轻云淡,好似根本未将今日外头的狂风骤雨放在眼里,“如今你已及冠,家中的大小事也要渐渐学着打理。” 点到为止,崔屹搁下笔,端起一侧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待会儿我会命人去宫中请御医来为你看伤,没别的事便出去吧。” 看样子,是不准备再多说些什么了。 可崔士贞的胸腔里积压了不少郁气,正愁无处宣泄,不由得追问:“那今日之事……” “你无需操心。”崔屹目光一沉,冷静地给出决断,“郑家办事不利,后果自然由他们自己承担。” 后果都由郑家承担,那其他的呢?洪水摧毁的良田、房屋,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些又由谁来承担? 显然,这些并不在崔屹的考虑范畴之内,毕竟他当初如若分了一丝关心在这些事上,或许就没有今日之事了。 崔士贞放下墨条,后退半步,目光落于案桌上崔屹写至一半的帖,缓缓道:“祖父,此贴下一句是‘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您光临帖,而不明其意,即使终日练习,也空得其形,不解帖中意。” 崔士贞所念的这句,其意是说:家财万贯仍恪守法度、廉洁节俭,方能守得富裕长久;身处高位仍不骄不躁、不矜不伐,方能守得荣贵长久。 他以此句来表达对崔屹贪污公款的愤懑,以及对崔屹的劝诫。 奈何无用,宣纸被掺杂怒气揉作一团,愤然砸在他身上。倒是不怎么疼,他浑然不觉地走出书房,往他自己的院里去。 出府前,崔士贞叮嘱过让郑祺别离开,此刻走近了,却没听到屋里有什么响动,像是没人在里面。 崔士贞目光微沉,推开门,发现人倒是没走,可惜被人迷晕在地,故而没了响动。 一身素衣的女子正施施然地坐在屋内,听见声响,慢慢地转过身来,循着声音的方向好能将脸正对着人。她的眼眶里笼罩了层白雾般的东西,里头的眼珠不会转动,跟死物没什么分别。 她就那么“看”着崔士贞,轻笑,“公子回来了?” 崔士贞掩上门后,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郑祺,面色不佳,“你来做什么?” “若说是来帮公子解决麻烦,公子可信?”女子清丽的脸上浮出一点淡笑,用她那把多年唱曲的好嗓子慢声道,“妾知公子重情义,到底与郑公子多年为友,不会真的见死不救,才出此计。” “我救不救他,对你而言有何分别?”崔士贞目光晦涩,神情不明。 女子没有回答这一问,鼻尖微动,又笑了笑,“公子受伤了?一身的腥臭味。” 明明看不见怎么就知道是他受伤,而不是他杀了人?莫非属狗,连谁的血都能闻出不同? 女子将话说得无比散漫,听起来半点关心的意味都无,偏生崔士贞听后,眸中的戾气稍减,缓缓坐了下来。 第81章 兴许是因眼不能视物,女子别处的感官比常人更敏锐,伸出手,仅靠嗅觉便精准地找到了崔士贞的伤处,指腹在树枝上轻轻划过。 “公子可是在怪,妾事先未将此事告知于你?”女子对今日之事毫不意外,显然是早就知晓内情。 崔士贞沉默以对。 “告知公子,公子又能如何?难不成公子还能劝说崔相打消此意?”女子淡淡道,“既然无济于事,又何须让公子徒增烦恼?” 似乎是见崔士贞一直不说话,女子的声音渐渐冷下来,透出股不易察觉的狠戾,“事已至此,断尾求生才是上策。” “不用你说我也……呃!”崔士贞话说一半忽地止住,插在左臂上的树枝被人握在手中,毫不留情地搅动,好像底下插着的是一滩烂泥。 崔士贞额间生出细密冷汗,但除了起初因无所防备的痛呼,口中再没有发出其他声响。 很快,女子就深感无趣地停下动作,用她那白雾弥漫的眼眸“看”着崔士贞,“公子,这是警告。最近已经接连帮你处理了两次麻烦,虽不算棘手,但这等小事本都可避免。妾当初选择公子时,您尚不是如今这般焦躁、蠢笨的模样!” 安插进裁缝铺的眼线是第一次,眼下被迷昏的郑祺是第二次,正如她所言,这些崔士贞原本都可避免。 接连的失败令崔士贞的头脑不如平素清明,这会儿倒是疼得清醒不少。 他垂下眼,应答:“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的父亲崔稹爱听曲,每日申时,女子独居的偏院便会不断飘出婉转乐声。除却一把好嗓子,她还弹得一手好琵琶,正因此,即便她是个盲女,也得了崔稹的青眼,当年花高价将她从青楼中买来。 入崔府十五年,崔稹对她的喜爱丝毫不减,可见手段了得。为这个,崔士贞没少从母亲与其余父亲的妾室口中听见对女子的微词。 可此刻,当女子走后,崔士贞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抚上那根刚刚被她碰过的树枝,鼻息间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残香。 与众人口中的“狐媚”二字截然相反,那香气清幽、寡淡,淡得微乎其微。 是兰花香。 崔士贞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红木花几,那上面赫然放着一盆君子兰。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带着幽幽兰花香的话语:“断尾求生才是上策。” 言之有理,不过,郑家这条断尾,得物尽其用才是。 - 翌日的朝堂上,众臣正为昨日玉兴桥坍塌一事议论纷纷。 期间,不时有灼灼目光投向萧宁煜和奚尧,这两位昨日救灾的首要功臣。 奚尧面上神情依旧,是经年未消的寒霜,冷得人不敢肆意打量。而另一位么,也是奇怪,素来嚣张之人如今立了功却不见喜色,跟转了性似的敛着神色。 议论声渐歇,龙椅上的萧顓刚想问话,就见萧宁煜出列,行了一礼,颇有些要先发制人的架势。 众人都屏息凝神,心中忐忑,生怕殃及自己。 哪知萧宁煜滔滔不绝、言辞恳切地说了一番,所言却既不是邀功,也不是追责。 只听他缓缓道:“父皇,昨日儿臣亲眼目睹玉兴桥一带灾情,心中触动,特此请愿。一是,请求父皇下令,根据良田和房屋损毁程度,酌情减免对玉兴桥一带百姓的赋税;二是,请求父皇能准允儿臣带能工巧匠前去,帮助该地百姓重建房屋;三是,请求父皇准允儿臣在受灾一带搭设粥棚,赈济灾民,以慰百姓。” 萧宁煜一口气说了三个请求,皆是为了民生社稷,且方方面面都有所考虑,给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赈灾策略。 饶是素来不满萧宁煜的萧顓,对此都挑不出错来。更何况萧宁煜末了,还加上一句,施粥所需的粮食会由他自掏腰包,这下连“国库不充盈”的借口都给堵上了。 萧顓目光微眯,瞧着下方的萧宁煜,惊觉即使是在他的故意冷待和打压之下,当年那个处处令他不满的孩童还是悄无声息地成长起来,成了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深谋远猷的储君。 从前那些法子,统统都不管用了。 没有过多思虑,萧顓顺水推舟地准了萧宁煜的三大请求。 灾情和民患解决了,朝臣神情未见松散,毕竟灾祸的源头还亟待解决。才修缮不久的桥梁怎会因连日大雨突然坍塌?其中猫腻显而易见。 此事性质恶劣,且影响重大,萧顓声色俱厉,上上下下都遭了通训斥,见个个被训得垂着头装鹌鹑,这才消了消火,吩咐人去彻查一番。 不出三日,调查结果便呈了上来,折子上事无巨细地列出郑家是如何从修缮玉兴桥一事中将工程款挪为己用,共挪用多少,牵扯的人又有哪些,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 这还不算完,当初修缮玉兴桥是由五皇子萧翊负责,如何也脱不得干系。就好似,此事务是如何到了萧翊手里的,就得如何还回去,不死也得扒层皮。 萧顓震怒,任宠妃如何为萧翊求情,也还是下旨将萧翊禁了足,且半年不得上朝。此举不仅令萧翊隔绝政事,也令外人可见其失了帝心,传出去更是丢了民心,无异于把人从争储队伍中踢了出去。 亲儿子尚且如此,身为罪魁祸首的郑氏父子更加不会被放过。 好巧不巧,此时另有一份认罪书也呈了上来,认罪之人是端午那日在萧宁煜马具上动手脚的吉康。认罪书中,吉康称他是收了郑家的钱财,故而为之。 戕害储君,又添一罪。 不日,郑家便被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收缴大笔不义之财,还查出诸多陈年旧事,桩桩件件算下来,贪污、行贿、买凶等等恶事犯了不少。 数罪并罚,郑文勋和郑祺都被革去官职,即日处斩,家中亲眷亦被判了流放。 至此,郑家这一有着百年根基的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处理了个干净。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该罚的罚了,该赏的也不能少。 奚尧与萧宁煜救灾有功,皆得重赏,而为救灾负伤的崔士贞亦得了赏赐。 散朝时,奚尧朝崔士贞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得赏之人面色沉郁,想也是,不仅失了一臂膀,连原本拥立的皇子都几乎半废,损失何其惨重。 可崔家分明牵涉其中,却能将此事撇得干干净净,非但不受牵连,反而得了好处,应变之快、心机之深实在不容小觑。 若说郑家是扎手的荆棘丛,铲除需要费一定心力;那崔家就是一棵千年古树,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仅凭他与萧宁煜如今之力尚且难以撼动。 目光交汇之际,崔士贞虽沉着脸,到底对奚尧点头致意,随后转身离去。 奚尧为了等身后的萧宁煜,步履稍慢。 等他们一同踏出殿门时,一缕天光照在了他二人身上,脚步皆滞,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京中连续多日的雨总算停歇,放了晴。 奚尧望着那万里晴空,道:“天晴了。” “嗯。”萧宁煜收回目光,偏头对奚尧笑了下,“钦天监说,此月余日皆晴。” 第74章 庆贺 钦天监所言非虚,之后接连几日都是晴日。 许是夏日将近,日头比往日烈上不少,可萧宁煜却雷打不动地日日顶着烈阳去给灾民施粥,亲力亲为,从早到晚不曾离开。 不少人起初都觉得这不过是为了笼络民心的手段,做做戏罢了,萧宁煜顶多去上一日便不会再去。哪知这人非但日日都去,确保灾民都能领到免费的米粥,而且还会在施粥时对百姓加以关怀。 不出几日,当今太子便因此得了个贤德的好名声,更是有说书人将此事稍加修饰后,编成故事在茶馆中翻来覆去地讲,次次座无虚席,渐渐传为佳话。 旁人如何想是旁人的事,奚尧一如既往地对萧宁煜感到烦心。 他盯着边上的蜡烛看了许久,期间将此番得胜后想说的话一句句翻出来,但又因为萧宁煜迟迟未来而一句句咽回去。 这都多久了,有半柱香了吧? 萧宁煜沐浴怎么要这么久?难不成还要焚香? 若是萧宁煜从军,定会三天两头就因做事慢而挨训。奚尧烦躁地想。 之前奚尧与萧宁煜就几日见一回面商议过,虽双方都有些不情愿,但到底各退一步,好歹达成了一致意见。按照规定,今日正好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奚尧一早便来了,却左等右等不见萧宁煜回来。一问,还在玉兴桥那边施粥呢。 施粥是正事,奚尧自不好叫人去催促,况且催促人快些回也太奇怪,倒像是他急着跟萧宁煜见面似的。 好不容易等萧宁煜从外头回来,话都没说上,萧宁煜便以天气热,身上满是汗为由先去沐浴更衣了,将奚尧一晾又是半柱香。 他倒是真不怕我走了。奚尧冷笑。 等到萧宁煜总算沐完浴,施施然踏进殿内时,奚尧的耐心已经被耗得所剩无几。 第82章 随着萧宁煜的靠近,那身上萦绕的沉香气味也飘了过来,闻得奚尧心下一时无言,怪不得这么慢,居然真的焚了香。 反正一会儿还是会出汗,又得沐浴,有什么区别?真是多此一举。 怀揣着对萧宁煜的诸多不满,奚尧起了身。 这边萧宁煜甫一坐下,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腿上便沉了沉,抬头一看,是奚尧跨坐了上来。 …… 这样下去自然不行,奚尧垂着眼,难得有耐心地吮吻过去,带着一点安抚意味。在察觉人有所松动,他便将手抽离出来,抚上萧宁煜的发,来回揉着。 此举看起来颇有几分像是在给动物顺毛,令萧宁煜想起奚尧用手掌摸马鬃毛的样子,嗤笑一声,“真把孤当马呢。” 奚尧淡笑,“我以为我这是在摸狗。” 萧宁煜听后,当即张口亮出他的尖牙,偏头朝向奚尧的手掌,像是要一口咬上去,却在碰上的那刻突然改为一个温热柔软的吻。 奚尧掌心一烫,要命的颤栗感再度蔓延开。 无需言语,萧宁煜也明了为何奚尧今夜有所不同,郑家的倒台意味着他们想要从内部瓦解世家的计划已有成效,也预示着他们离所求之物更近了。 这是一个适合庆贺的良宵。 他们紧拥、亲吻、交/欢,在汗水淋漓间释放欢欣,在津液交换间展露欲/念,尽情的,忘我的。 “明日也来吧。” 在奚尧半趴于萧宁煜肩头稍作歇息时,听见耳边飘来这么一句,刚想拒绝,就听人引诱般补充,“不让你白来。”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奚尧应了一声,“行吧。” 萧宁煜原以为还需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奚尧会应允得这么轻易,心情愉悦地拨开黏在他脸上的汗湿发丝,慢慢吻他的眼睛、鼻尖、嘴唇,痴缠又亲热。 奚尧闭着眼睛任由他吻,但并不怎么想再继续,“够了……” 他心里想:这可比骑马累多了。 但萧宁煜显然没听进去,不知怎的又动起来,只得半推半就着将这场庆贺进行至夜半。 第75章 失约 为掩人耳目,清早奚尧便从宫中出来,坐上萧宁煜提前叫人备好的马车回将军府。 马车行至半程,车夫忽然勒紧缰绳,骤然停下。 奚尧面色微凝,沉声问:“出了何事?” 车夫犹疑又紧张地回话:“回将军,前边儿突然倒了个人,不知怎么回事。” “撞着了?”这是奚尧第一反应。 “没,小的方才停得及时,没撞上。”车夫回。 那就是不关他们的事。 奚尧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看,确然看到马车前躺着个人,不知缘由,不知来历。 奚尧一贯行事谨慎,不会贸然去管这样的事。可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扫了一圈——粗布麻衣已经磨得破损,廉价草鞋布满污泥,甚至有一截脚趾从中露出。 到底生出恻隐之心,叫车夫下去看看情况。车夫看过后,回话说此人身上滚烫,像是染了风寒。 思虑片刻后,奚尧让车夫将人搬上马车,打算先给人就近找个医馆。 先前隔得远,此人脸上又有不少脏污,奚尧并未看清人的面容。等车夫将人搬到马车内,凑近了看,奚尧才觉得有几分眼熟。 多看了几眼,总算确定对方实为故人。 奚尧心道:这或许是自己心善的福报。 徐霁,光风霁月,奚尧默念他的名字。 上一回见到徐霁是什么时候呢?八年前?十年前?还是更久以前? 奚尧已然记不清了。 徐霁家贫,父亲早亡,母亲辛辛苦苦将他拉扯大,靠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来供他念书。好在徐霁聪慧过人,又尝囊萤映雪之艰,怀悬梁刺股之毅,于十七岁那年秋闱中举,惊世绝俗。 次年,徐霁进京赶考,憾而落榜。他不甘于此,又是三年寒窗,却再度落榜。 若是真的才学逊于他人,徐霁自会认命,可或许是老天不忍见他被蒙蔽其中,让他在离京之前见到了那年春闱中试文章刻成的小录,得以知晓自己名落孙山的背后缘由——他倾尽心血所作文章已然移花接木冠上了旁人之名。 徐霁愤然书下一纸诉状,却因对方有钱有权而状告无门,还落得一顿毒打。 心如死灰之下,徐霁在郊外寻了棵树准备了结此生。恰逢时任边西军将领的奚凊回京述职路过该地,好心将其救下。 奚凊同情徐霁的遭遇,也欣赏其才智,本着惜才之意问对方可否做自己的谋士。 可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徐霁不日后便跟随奚凊去了边西。 事实证明,奚凊慧眼识珠,徐霁实乃旷世奇才,既有博古通今之才,亦有神机妙算之智,知胜败之势,明诈谲之变,操攻取之术,可谓智谋远虑,算无遗策。 得徐霁,奚凊如虎添翼。接连几年,自边西传回京中的战报皆为大捷,入边西如入无人之境。 徐霁好似一只盘旋于战场上方的鸷鸟,俯瞰全局,总能事先预计到各处动向。无论敌方是何等战术,都能随机应变,化险为夷。 一如徐霁的名字,所到之处皆是光风霁月,永无阴霾。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八年前雁津一役后,徐霁便下落不明。 关于徐霁的去处,众说纷纭。 有人说徐霁同奚凊一起命丧于那场战役中,尸骨无存;亦有人说徐霁被西楚国掳为人质,背信弃义。 这些年里,奚尧也曾派人去找过多次,只可惜全都杳无音讯。 邹成去请的大夫到了,给昏迷不醒的徐霁把了脉,道是寒气入体,外加过度劳累,给人开了对症的药方。 喝下药后,徐霁醒过一次。 “咳咳……”徐霁重重地咳嗽几声,艰难睁开眼皮。 恍惚间,他见到了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庞,朦朦胧胧,犹在梦中。 徐霁红着眼,难以置信地喃喃:“奚……奚将军?我、我这是死了么?” 奚尧知道他这是病糊涂了,将自己错认成了奚凊,但还是握上了他的手,慢慢道:“徐先生,我是奚尧。” 是奚尧,不是奚凊,奚凊早已亡故多年。 思及此,徐霁总算明了自己如今在哪,眼前之人又是谁,却不禁悲从中来,狠狠呛咳起来,五脏肺腑都跟着抽痛。 奚尧的眉头狠狠皱起,叫下人又端了碗药进来,“先生把药吃了,好好养病。旁的事,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谈。” 奚尧有太多想要问徐霁的事,徐霁这些年去了哪,为何半点音讯也无?又为何将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当年之事他又知道多少? 可如今徐霁寒疾缠身,身体重要,不急于一时,等他病好了再说也不迟。 奚尧又叮嘱了下人几句,正打算起身,却被徐霁紧紧拉住了手。 “二公子……我、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将军……”徐霁的声音艰涩悲切,似是从累累白骨堆积的荒凉战场幽幽传来。 奚尧的心也被牵扯着抽痛了一下,旋即反握住了徐霁的手,锐利的目光狠狠刺向他,逼问着:“先生何处此言?你为何对不起我,又为何对不起我的兄长?!” “咳……当年雁津一役,我不在营中……” 此言如同当头一棒,奚尧立时变了脸色,“不在营中?!你去了何处!” 徐霁的神机妙算有目共睹,可为何雁津一役却如此失算,以至死伤无数、良田尽失?究竟是徐霁百密一疏,还是早就暗通敌营? 对于那一役中徐霁的失算,奚尧也有过诸多猜测,其中最愿意相信的是徐霁当年也遭到了暗算,可万万没想到当年徐霁根本就不在营中! “那日之前……我得了一封同乡送来的书信,信上写我的母亲病重,兴许时日不多……” 徐霁嗓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说着当年之事。 他父亲早亡,是母亲辛苦带大,若无母亲辛勤操持,他无以念学,更无以有满身功名。 因心念母亲的养育之恩,他特向奚凊恳求让他回乡探望病重的母亲,在病榻前侍奉汤药,以尽最后的孝心。 奚凊仁厚,自然准允。 不料徐霁离营后不出两日,营中便遭了西楚的夜袭,放火烧了他们的粮仓,又趁夜色将军队逼至雁津滩一带。 雁津滩是远近闻名的险滩,该处水流湍急,水下密布坚硬岩石,下了水便难以上岸。四周草木丛生,放火一点,顷刻间便可燎原。 熊熊烈火一燃,边西军在岸上会被大火烧死,下了水便会被乱箭射死,西楚军取胜犹如瓮中捉鳖,轻而易举大获全胜。 “二公子,这分明就是调虎离山啊!”徐霁痛而呼声。这八年间里,他每每忆起此事,无尽的悔恨几乎能将他吞没。 他会夜观天象,能探知夜里的风向和气温,若他那夜身在营中,必能料到夜里会起东南风,便会嘱咐四处严加守备,以防敌军夜袭。 第83章 若是他在……若是他在! “咳咳咳!”徐霁悲痛之下,痛咳几声,尽是咳出一口鲜血,双眼一闭昏死过去。 “徐霁!徐霁!”奚尧见叫不醒人,连忙让下人去将大夫又请回来。 这般几番折腾过后,待到徐霁退了烧,已然夜深。 “时辰不早了,将军先去歇息吧。这边我自会看着,将军放心。”邹成怕奚尧劳累,将他劝走了。 奚尧心事重重地回了屋,刚一走进去便发觉不对——窗户怎么开着? “谁?!”奚尧沉声。 一股力量从身后袭来,奚尧刚想躲开还手,却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手上动作顿时一松,陷入温热宽阔的怀抱中。 “君子也会食言么?将军,孤可等了你一整夜。”萧宁煜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幽怨,又有几分咬牙切齿。 奚尧这才想起来他答应了今日会去东宫,不想竟忙忘了。 奚尧只好简单解释了一番他如何在街上捡到了徐霁,又如何照顾了他一天,还简略概括了徐霁所说的当年之事,可谓是知无不言的坦白。 “徐霁病重,又事发突然,我实在忧心,一时忙忘了。”奚尧如此总结。 “所以你衣不解带地照顾别的男人一整天,还因此忘了来见孤?”听完奚尧的解释,萧宁煜却只觉得怒火非但不减,反而更甚。 奚尧:? 似乎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太对。 奚尧敏锐地抓住话中的重点,萧宁煜似乎很介意他照顾“别的男人”这件事,听起来比发现他爽约更生气。 “什么别的男人?徐霁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解开当年之事都极其重要。”奚尧有意解释徐霁是何等重要,不料听在萧宁煜耳朵里又是另一层意思。 “你说他对你很重要?”萧宁煜声音更沉。 奚尧: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总之,并非我有意失约。”奚尧只好扯开话题,“但你能不能别总是翻窗?这不是有门吗?” 奚尧简直都要怀疑萧宁煜是不是干多了偷鸡摸狗之事,怎么就对翻窗这么熟练,回回都翻窗进来。 萧宁煜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气极反笑,阴阳怪气起来:“有门又有何用?将军忙着照顾病人,哪有功夫顾得上给孤开门?” 奚尧莫名其妙:“他病了,我不照顾他,难道照顾你吗?” 再说了他也没怎么照顾,治病有大夫,喂药有下人,他不过就是在边上看着罢了。 萧宁煜忍无可忍,扳过奚尧的脸,对着人的狠狠唇咬了上去。 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一句是他爱听的,还是堵上好了。 “唔……”奚尧被他咬得吃痛,皱了下眉,但念及自己失约在先,到底理亏,倒是不抗拒,任由人咬着,察觉到对方深入的意图也顺从地张开了唇。 那舌头灵活如蛇,在奚尧口中霸道地□□了一圈,里里外外都染上他的气息,这才罢休。 萧宁煜目光沉沉地落下来,看着奚尧的眼睛,“奚尧,你好好想想怎么让孤消气。” 奚尧的唇肉一片酸麻,脑袋发着懵,纳了闷,“你还没消气啊?气性怎么这么大。” 萧宁煜:“……” 奚尧真的趴在萧宁煜怀里,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萧宁煜耐性不佳,催他:“还没想好?” 一句“算了”都到了萧宁煜嘴边,却听奚尧答:“想好了。” 萧宁煜一顿,想问他想好什么了,便见奚尧似乎很无奈地看了自己一眼,而后慢慢地在身前蹲了下去。 萧宁煜的大脑空了一瞬,意识过来奚尧想做什么,竟是他从前央了奚尧多次,奚尧都不情愿做之事,今日简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不过他没让奚尧就这么做下去,伸手拉了人一下,“等会儿,过去坐着弄。” 他用舌头顶了下尖牙,身体里止不住的兴奋。为何要坐着?他怕自己一会儿站不住,怪狼狈的。 第76章 作弄 话虽是奚尧自己说的,可真到做起来,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只见他蹲在人面前良久,却迟迟未有动作。 萧宁煜倒是少见的好耐心,并不催促,眉眼低垂,一双绿眸莹亮亮的,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期待在里头转动着、闪烁着。 这目光携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压在奚尧身上,沉甸甸地生出臊意,胸前重重起伏几下,道:“你将眼闭上。” “为何?”萧宁煜不解。 奚尧:“……” 萧宁煜眼尖地发现奚尧的耳垂不知不觉间竟染上粉意,伸过来的手指也有不明显的细微颤抖。 奚尧杀人时,手也会像现在这般不停发颤吗? 应当是不会的。 传闻中的那个奚尧杀伐果断、浩气凛然,手上沾染鲜血无数,与眼前这个截然不同。 这是,在害臊吗? 一时间,萧宁煜品出了一丝诡异的满足感,极好说话地闭上双目,不再盯着人瞧。 …… 人倒是还没倦得睡过去,但看着木木的,似乎还没缓过劲来。 萧宁煜伸手去抱他,倒是很温顺地没怎么动,任由着抱去榻上。 多看了几眼,萧宁煜又觉得他这木木的样子也很有意思,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亲了两口。 “你说的东西呢?”奚尧忽然开了口。 “什么东西?”萧宁煜一头雾水。 奚尧明显疲乏,却还强撑着没睡,伸手揪住萧宁煜的衣衫,慢吞吞吐字:“昨夜……你说的。” 萧宁煜总算明了,敢情这会儿都还没睡过去,是还念着他昨日允的好处,好气又好笑,“这么斤斤计较?我瞧你不如随贺家从商去!” 奚尧不太乐意地扯了下被子,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还没等多久,后背就被人用手指头画了好几个圈,有点低声下气地哄道:“明儿指定告诉你……转过来睡。” 奚尧没吭声也没动,不过有力道把他拉得转过身去也没怎么抗拒,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第77章 幸事 “将军,徐先生醒了。”邹成推开门,却见一室温热,榻上人睡得正酣。 咦,将军今日竟然这个时辰都还没起?倒是奇了。 兴许是昨日因徐先生一事累着了。邹成也没多想,径直往里走去,快要走到内室时,忽然听得里头传来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步子生生止住。 床幔将榻上的情形遮了大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那床前的两双鞋邹成瞧得分明。 他愣了愣,将军的床上还有别人? 到底没多问,垂眼应了一声,便掩上门出去了。 “他知道么?”萧宁煜搂着奚尧的肩,懒懒地开口。 奚尧沉默片刻,“知道一半。” 想也是,奚尧怎么可能将此事说与旁人听?饶是身边亲信,也仅仅吐露一二。 萧宁煜笑了下,颇有些幸灾乐祸:“那怎么办?他现在好像知道了。” 奚尧坐起身,冷冷地睨他一眼:“关我何事?谁翻窗进来的,谁去解释。” “又成孤的不是了?若不是将军失约在先,孤又何至于夜半翻窗?”萧宁煜习惯了奚尧的冷言冷语和翻脸不认人,根本不恼,反而心情极好地捏着奚尧的一截发尾玩。 他捏得不算紧,奚尧只要轻轻一抽就能抽走,但奚尧只用目光往他手上瞟了瞟,不置一言。 “你早上可有事?要用过早膳再走,还是直接回宫?”奚尧问他。 萧宁煜闻言眉梢一挑,心想自己最近这待遇真不错,都能留他用早膳了。 “无事,用过再走吧。”萧宁煜应道。 府上的厨子是邹成找来的,南方圻州人,菜做得精细,就是口味清淡了些。 萧宁煜尝了几筷,尝出是圻州那边的口味,少见辛辣,以酸甜口居多,奇道:“将军这是哪找的厨子?做的这菜像是圻州那边的,京都可少见。” 奚尧常年在军营,自是有什么吃什么,对口腹之欲无甚讲究,随口应道:“厨子是邹成找的,似乎是圻州人,殿下还去过圻州?” 萧宁煜顿了顿,笑起来:“将军说笑了,孤可从未离开过京都。只是这圻州毗邻南迦,口味相近,从前有南迦使臣来京献礼,特地命随行的厨子做了两道南迦菜进献,孤得幸尝过,记住了味道。” 他说的不假,只是有一点没说。那次宴会过后,禾姝声称胃口不好,小厨房的厨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换来换去都不满意,最后退而求其次定了个圻州的厨子。 萧宁煜也不知为何将此事记得这么深,分明他自立储之后便搬离了凤鸾宫,除了偶尔前去请安,与禾姝并不多见,更别提留下用膳。 奚尧不着痕迹地看了萧宁煜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会露出此等复杂的神情,眉眼耷拉着,有点伤心,也有点可怜。 只吃过一回,但印象深刻,想必是喜欢? 第84章 “殿下若是喜欢,以后常来便是。”奚尧温声道。 萧宁煜握着筷子的手指微颤,勾了下唇,“将军说笑呢?当心孤听进去了,日后可要赖上你。” 奚尧听他这话才像说笑呢,偌大一个皇宫还能缺了他太子的吃食?至于从宫中跑到他这小小的将军府上来? 只是这管饭么,不就多添双筷子、多备只碗的事,将军府又不是管不起。 奚尧睨他一眼,“你爱来便来,谁还能拦你?” 一顿饭吃下来,萧宁煜吃得身心都舒畅了,差点将正事给忘了。 “前些日子,孤安排的人在并州逮到一可疑之人。”萧宁煜将柳泓澄所查到之事如数告知,“那人在市场上买了不少零碎物件,出手极其阔绰,单单一日就花出去几十贯钱。但他行事却过于奇怪,每到一家店只买一样东西,绝不多买,为了用掉这几十贯钱,几乎走了一整条街。” “确实古怪。”奚尧很快便想通其中蹊跷,追问道,“可是那钱来路不明?” “正是。但也不单单只这钱的来路,这几十贯钱经人仔细瞧了瞧,发现皆为假铜币。”萧宁煜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币,扔给奚尧。 奚尧伸手接住,拿在手上瞧了瞧,又抛起来掂了掂,面色沉下来,“这与我们之前所见的又有些不同,这枚铜币瞧着更真了些,几乎瞧不出与官制的有何不同,已然能以假乱真。” 显然,那假铜钱的铸造之术又精进了不少。 “此人的身份也已查明了,不是并州人,而是益州人。”萧宁煜道。 奚尧嗤笑一声,“这是特地到并州销赃来了。” 萧宁煜笑着接上话,“不止如此,这人还是如今益州知州董鹏德府上的幕僚。” “益州知州?”奚尧皱起了眉。 “不知将军可还记得,孤之前同你提过这益州饥荒一事?”萧宁煜突然话锋一转。 此事已然过了有些时日,但奚尧并未能忘却萧宁煜当时的猜忌试探,脸色陡然冷下来,“你不会还觉得储备粮之事与我有关?” 萧宁煜见他冷下脸,直呼冤枉:“将军想哪去了?孤只是觉得益州擅自收取储备粮一事,与这当地知州必然脱不了干系,正好趁着此次机会一并查了。” 奚尧自然没有异议,不料萧宁煜见他应下后,又看向他,笑吟吟道:“那待会儿孤就命下面的把人给你送来。” 奚尧一怔,福至心灵地领会到这便是萧宁煜所答应他的“好处”。 把人交给他来审,他想查的便让他查个仔细,这对他而言确确实实是比任何奇珍异宝都来得更有价值的好处。 他真心实意地向萧宁煜道了声谢:“多谢殿下。” 萧宁煜扬了扬眉,很是意外,“得你这么一句谢,可真是不容易。” 静了静,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萧宁煜朝奚尧看去,就见人垂着雪白的颈子,吹了吹杯中的茶水,身上透着股温热气,与他相隔不过咫尺,触手可及。 他们二人鲜少会有这般温情安静的时刻,意外地令萧宁煜萌生出一些诸如天长地久的美好愿景。 “若能与你这般一辈子下去,好像也还不错……”萧宁煜原本只是心中想想,不料一时不察说出了口,刚说完没等人反应,自己先愣住。 他正想找补,却听边上轻飘飘传来一句,“我跟你哪有什么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本不是他们如今敢肖想的,能相携走至何时尚不可知,谈何长久。 话没错,只是萧宁煜这心里听了总归不舒服,暗自磨了磨牙。 送走萧宁煜后,奚尧便去见了徐霁。 徐霁服过药也用了些吃食,瞧着精神比昨日好了些,只是依然病气缠身,一时半会儿是好不起来,得养上段时日方能恢复。 见着奚尧,徐霁又激动起来,将昨日说过之事又与奚尧复述一遍,说至激动之处,潸然泪下。 奚尧不曾打断他,耐心听他说完,才对人道:“徐先生以为,我兄长为将数年,这将军之职他当得如何?” 徐霁瞪大了眼睛,滔滔不绝起来:“奚将军英勇有为,领兵多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奚将军御下有方,又仁德亲和,与士卒同甘共苦,无不敬仰;在战场上,奚将军勇猛果敢,多出奇招,多次化险为夷。若要我说,奚将军便是那天生的将材。” 奚尧对他莞尔一笑,点了点头,“正如先生所言,我兄长为将多年,文武兼备,又精通方略,那为何先生断言,雁津一役是因先生不在而致兵败?” 徐霁愣住。 奚尧目光如炬,字字珠玑:“莫非在先生眼中,离了先生的奚凊便是个失去臂膀的废材?” 徐霁急忙辩解:“我决无此意!” “徐先生的才能我自是清楚,可先生也该知晓,先生在,兄长是如虎添翼;先生不在,兄长也仍然是那个年少成名的大将军。”奚尧的语调温和下来,目光中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所以先生不必过于自责,雁津一役已成定局,兄长深陷其中,纵是先生身在军中,恐也难救下兄长。” 雁津一役之败牵扯众多,幕后之人精心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奚凊罩在其中,难以逃脱。 徐霁缓缓垂下头,声音低下去,“您说的是,亏我读了这么多诗书,却只能自困。” 见他想通了,奚尧便不再多说此事,关心起徐霁的其他事来,“不知先生日后可有何打算?” 徐霁抬起眼,与奚尧四目相对,仿若下定某种决心,艰难地从床上起身,踉跄跪地。 奚尧被那跪地之声一震,连忙去搀扶:“先生这是做什么?” “二公子,我徐霁别无他长,只有一身的才学堪堪有些用处。还望二公子不嫌弃,将徐霁收入门下,此后愿为公子马首是瞻,鞠躬尽瘁。”徐霁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奚尧叹了一口气,“先生有所不知,我如今已在京中任职,不再是边西将领。先生之才若是交付于我,怕是会被埋没了。” 徐霁却摇了摇头,“我这一生不求名利,只求能追随一明主。” 此等肺腑之言令奚尧心中激荡,俯身去扶徐霁起身,说了当年奚凊说过的话:“得先生,是我之幸事。” 冥冥之中,就好像是亡兄念及他此路孤险,特将徐霁送至他的身边。 第78章 祸患 常言道:夏至端午前,必定是灾年。 前阵子才连着下了好些日子的雨,粮食的收成倒是不必担心,可别的灾祸却在悄然酝酿。 近日,京中不知何故,接连有人患病,各医馆皆人满为患。这病倒不稀奇,不过是寻常的头疼脑热,服上几日清热退火的药便是。只是这病略有古怪,家中若有一个染病,不出几日,家中其余人也跟着染上病。 唯恐酿成祸患,立即有折子递到了皇帝跟前去。 皇帝阅过奏折,指了两个太医负责调配药方,又指了上奏者负责此事。于是治理时疫一事,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崔士贞头上。 玉兴桥一事上,世家吃了大亏,萧宁煜料到他们之后必定会有动作,只是没料到会这样快。 “派的是哪两个太医?”萧宁煜徐徐问道。 “回殿下,是张太医和李太医。”小瑞子答。 萧宁煜随意地翻了一页手中书卷,“李太医身体抱恙,难担大任,换胡太医替上吧。” 他发的话,底下人不敢置喙,照做便是。 这边刚吩咐完,那边皇帝便叫人来传,召他前去,也不知所为何事。 殿内热闹非凡,熙熙攘攘地站了一大堆宫人,座上也坐了不少人,皇帝、皇后自不必说,下面却还坐了几位贵妃,甚至连常年不进宫的几位郡主都在。 当然还有一位显然是来凑热闹的——坐在亲姑姑卫贵妃身侧,正捻了颗葡萄往嘴巴里送的卫显冷不丁对上萧宁煜的眼神,手里这颗葡萄顷刻间变得跟烫手山芋似的,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碍于萧宁煜的淫威,卫显战战兢兢地从卫贵妃身边的座位换到了萧宁煜身边的座位,手里还揣着方才那颗没来得及吃掉的葡萄。 他讪讪地将葡萄递给萧宁煜,“殿下,吃颗葡萄消消气。” 萧宁煜一瞧这阵仗便猜了个七七八八,见卫显这样倒是有几分好笑,“你怕什么?孤又没骂你。” 这才糟呢。 卫显是了解萧宁煜脾性的,知道这人骂你的时候代表他没怎么生气,若是不骂你,对着你笑,那才叫大事不妙。 卫显装出几分可怜样,悻悻道:“我就是进宫给我姑姑请个安,哪知道请完安,姑姑不让我走,将我带了过来。我倒是想给你送个口信来着,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一双莹莹绿眸盯着人转了转,看得卫显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对方憋了一肚子坏水。 又听萧宁煜笑吟吟地道了句:“无妨。” 卫显一颗心都凉了下去,完了完了,他今天非得赔上一大笔不可。 第85章 龙椅上的皇帝不怒自威,冲大太监使了个眼色,大太监立马心领神会,命那些抱着画像的宫人依次站好,将画像展开。画像中的是些年纪合宜、容貌俊秀的女子,出身皆不低,非富即贵。 许是瞧着如今五皇子一派式微,将来多由如今太子继承大统,各家得了陛下口风,当即便争先恐后地将画像送了来,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女儿能被选为来日的太子妃。 萧宁煜神色冷淡,目光根本不往画像上看。 当然,他的态度并不能左右皇帝的想法。只见萧顓根本不过问他的意见,而是偏头看向皇后,“依皇后看,这几位如何?” 禾姝气色欠佳,以帕掩唇咳嗽几声,才道:“这娶妻是大事,臣妾喜不喜欢不重要,还是要看煜儿的心意。” 她的目光往下飘来,与萧宁煜的目光交汇,片刻后又移开。 萧宁煜恭敬道:“儿臣听母后的。” 萧顓颔首,不无赞许,“太子如今懂事不少。” 画像换了一批又一批,禾姝总算点中一个,是定远大将军齐连的独女齐蔓容。长相不算十分出挑,胜在常年养在京中,知书达礼,秀外慧中。 可还没等皇帝开口,萧宁煜就先道:“母后选的女子是不错,只是不巧,儿臣方才问了问卫显,他竟比儿臣更中意此女。儿臣与卫显自幼一起长大,感情颇深,不好夺人所爱。儿臣看,这太子妃还是另择人选罢。” “哦?”萧顓幽幽地看向卫显,“可有此事?” 卫显口中刚被萧宁煜塞进几颗浑圆的葡萄,嚼也不好嚼,咽也不好咽,口不能言,只能是含泪点了点头。 见他点了头,卫贵妃急道:“陛下,显儿在家被宠坏了,说话做事不知分寸。他哪能与太子殿下相争?还望陛下切勿怪罪,臣妾回去一定好好教导他。” 萧顓倒是未见怒意,宽宏地笑笑:“爱妃不必惊慌。朕方才一想,卫显与太子年纪相当,确实也到了婚配之时。他二人既交好,届时这喜事定在同一日,也算是好事成双了。” 口中的那几颗葡萄总算被卫显艰难地咽了下去,立马转头眼泪汪汪地向卫贵妃求助。 卫贵妃也不想他牵扯其中,面上很是为难,“陛下,显儿心性不定,婚配什么的,还是太早了些。” 如此,就这么三言两语,原本择选太子妃一事倒是无人在意了,只剩下卫贵妃跟皇帝一来一回地围着卫显的婚配争执。 卫显因天资不足,未入朝为官,但卫府上下都将他当眼珠子供着,皇帝未必不知晓。若是能用卫显的婚事将卫府牵制一二,何尝不是一步妙棋。 见卫贵妃与皇帝依然争执不休,禾姝借口身体抱恙,先回了宫。 剩下的人没多久便各自离去,到最后愣是什么也没定下来。 卫显坐在马车里扔在长吁短叹,恨恨地瞪了一眼萧宁煜:“我说你也太狠了些,就这么把我丢出去,万一真给我下道圣旨赐婚,我怎么办?” 萧宁煜既能如此做,定是有全然的把握,淡淡地瞟他一眼,“你娘,你姑姑哪个能舍得?” 卫显扬了扬下巴,颇为骄傲道:“那是,我娘和我姑姑只盼着我整日开开心心的便好。”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辈子无忧无虑,说的便是卫显。 只见这人摇头晃脑的,念道:“走,咱们喝酒去!” - 萧宁煜送来那人,奚尧审了些天,没能问出太多东西。倒不是那人的嘴硬,而是那人原本就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小人物,稍微大些的事他便一概不知了。 问这人□□一事,他只说是自家主子交代他带着那些铜币去并州买东西,去哪家买,买什么东西,都是主子交代的。 储备粮一事,他倒是知道得稍微多些。 “收取储备粮?每年都有的,这可是朝廷定的规矩,哪敢不收啊?” “朝廷可没说大旱也要收取储备粮,你们把粮食收去哪了?” “那我可不知道了……粮食去哪了?粮食当然是运去给边军了。每年储备粮收齐了,便会将粮食运出城,往西边运去,西边不就是边军驻扎的位置么?” 奚尧将问来的话尽数告知了徐霁,与他一同商议。 徐霁经过调养,身体好上不少,近日已能下地走几步。听完奚尧的话,他沉思片刻,方问:“依二公子看,这收取储备粮和私铸钱币都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利。”奚尧不假思索道。 “二公子说得没错。”徐霁笑笑,继续道,“可若是为了利,这谋利手段何其多,但无论是收取储备粮,还是私铸钱币可都是能掉脑袋的大罪。小小的一个知州犯不着为了这点利,赌上自己身家性命和一身清誉。” 据悉,如今的益州知州董鹏德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这也是令奚尧最为费解一事。究竟是董鹏德人面兽心,还是另有苦衷? “只能说明一事,”徐霁幽幽道,“那便是这些事情的幕后之人他开罪不起。” 想也知道,一个小小知州哪有本事犯下这样的大罪。 “储备粮可是一步妙棋。若是无人发现,粮食既可用于换取银钱,也可用于牵制边军。若是不幸被发现,那这储备粮究竟是何人收的,这罪自然也该由何人来顶。”徐霁不紧不慢地将此事抽丝剥茧地摊开给奚尧看,最后以指沾了点药渣,在床沿慢慢地写下一字。 奚尧盯着那个“奚”字,半响没吭声。 确实是步妙棋,益州大旱几年,他时任边西大将军,若将违令收取储备粮致使益州附近闹起饥荒一罪扣到他头上,想也知道会有何等下场。 “那先生可愿为我走这一趟?”奚尧看向徐霁。 益州之事错综复杂,再拖下去只怕会出大事,必须要有人去仔细查探一番才行。偏偏他在京中脱不开身,只能找信得过的人前去。 徐霁颔首,“二公子既有所托,徐霁定不负所望。” 徐霁身上还带着病气,奚尧瞧了几眼,又有些歉疚,“先生大病初愈,我便让您跋山涉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徐霁摆了摆手,目光炯炯,“我的身体我自是清楚的,二公子不必太过介怀。我本以为此番来京,生死难料,有幸得二公子搭救。如今不仅身体康健,还能为您办事,已是感激不尽。” 奚尧点点头,到底嘱咐几句:“先生休养几日再上路吧,我会命邹成和一位大夫与您随行,也好护先生周全。” 议完事,奚尧念及徐霁身体不好,想让他早些歇息,正准备离去,却被叫住。 “二公子,您的私事我本不该过问。”徐霁看着他,慢慢道,“可我听闻,您似乎与太子殿下交往过密,甚至还同榻而眠……” 邹成头脑不算精明,到底迟钝,但徐霁如此聪慧,奚尧自知瞒不过他。 奚尧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与萧宁煜的关系,想了想,只道是:“我与殿下如今算是同舟共济。” 徐霁未曾见过萧宁煜,但萧宁煜的传闻倒是听过不少,望着奚尧神情晦暗不明,有心劝诫:“二公子就不怕会是与虎谋皮?” “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想要在这京中立足,总是要牺牲一二的。”奚尧回京近半年,对京中局势已然看清不少。 他就像是块肥美流油的肉,谁都想上来咬上两口,可他偏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想对他如何,终究得他自己愿意才行。既想火中取栗,又不愿折腰,那便只能择一根顺眼的橄榄枝搭上,方能保全。 第79章 荒唐 “殿下,胡太医那边传了话过来,说这京中时疫确无古怪,只是寻常的头疼脑热,兴许只是近日天气变幻太快所致。”小瑞子将话如数禀了。 萧宁煜乜了他一眼,“胡太医的医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若只是普通病症,崔士贞犯得着又递折子,又整日在京中巡检的?让他继续盯着。” “是。”小瑞子连连应下。 “行了,你先下去吧。”萧宁煜命人退下后,目光看向一旁的贺云亭,示意他接着方才的事说。 “奚将军命徐霁前去益州,随行的有邹成、几名士卒和一位大夫。这会儿应当快出城了,殿下,我们要派人跟着吗?”贺云亭道。 萧宁煜听了,有几分吃味,“他倒是对这个徐霁格外看重。” 贺云亭:“……” “派几个人信得过的跟着吧,主要是保护徐霁的安危,其他的倒是不必操心。”萧宁煜倒没有不分轻重,纵有不满也只是一瞬。 “是,我会安排妥当的。”贺云亭颔首,面上却有几分欲言又止。 萧宁煜看他一眼,“有事就说。” 贺云亭这才道:“我只是觉得此事殿下分明可以命人去查,为何却要让奚将军去费这番功夫?” 萧宁煜轻笑一声,“孤能查到的和他能查到的,即便结果相同,作用却不同。若是他日边西无人可用,这路不就铺好了吗?” 第86章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贺云亭愣了愣,思忖片刻后问:“殿下是觉得如今在边西的陆将军心向世家?” 萧宁煜却摇了摇头,“孤倒不是真觉得他向着谁,只是陆秉行这人,自以为在局外,实则一直在局中。” 局中之人,万般选择皆不由己身。 想到萧宁煜与奚尧之间种种,贺云亭依然有些不可置信,凭他对萧宁煜的了解,殿下可不是什么宽宏大度之人。 “若是奚将军日后真要去边西,殿下也不留?”贺云亭目光微动,敏锐地察觉到自打与奚尧结识以来,萧宁煜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萧宁煜的目光落在圈在拇指的骨扳指上,神情难得有几分柔和,“他的去留本就不是孤能左右的。” 边西那么远,他自然鞭长莫及,但奚尧只要在京一日,他这手定是不会轻易松开的。 正事聊完,萧宁煜忽地想起件小事,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气,悠悠道:“孤听说,卫显最近住你府上去了?” 贺云亭没料到他会过问这样的小事,略微不自在,“确有此事。卫公子说近日被家里人过问婚事,在府上住不下去,便跑到了我那避避风头。” 那日卫显天不怕地不怕的壮言犹在耳畔,萧宁煜此刻听了贺云亭的话差点被茶水呛到,失笑,“这你也信?” 贺云亭面露几分无奈,“也不好赶他出去,何况……” 何况他确实也不想卫显同旁人定亲。 萧宁煜眯着眼睛看了贺云亭两眼,总觉得似乎不小心窥破了什么事,有意提醒两句,“你注意分寸,卫显毕竟身份非同寻常。” 贺云亭听明白了这话什么意思,心道:我又不是你。 他低了低头,言辞恳切,“殿下,我绝非此意。” 萧宁煜自己还一堆破事缠身呢,无瑕插手他二人之事,便也只是笑笑,“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皇帝既然起了为萧宁煜选太子妃的念头,自然不会轻易打消。那日后,女子的画像流水一样地送入东宫,逼萧宁煜尽快做个决断。 可萧宁煜却始终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画像任他们送来,尽数收进库房里吃灰,看也不看,回皇帝的话倒是很冠冕堂皇,说会仔细挑选。 这画像连续送了一周后,萧宁煜瞒着人出了趟宫。 因是秘密出行,萧宁煜连贴身太监小瑞子都没带,只带了个御医随行。 凤灵寺的慈真方丈刚云游回来不久,一到京中便不幸染上时疫,萧宁煜这趟是特意带人过去给方丈看病的。 这凤灵寺为北周国寺,香火素来旺盛,不仅仅因为凤灵寺有着凤鸟栖息的传闻,还因为寺中有慈真方丈这位高僧。 慈真方丈慧心妙舌,通彻大乘佛法,著有不少经论,深受百姓爱戴,亦受皇室尊奉,更是在前朝就被册封为国师。当初萧宁煜能顺利当上太子,也多亏这位国师言之凿凿地称他命数不凡,有帝王之相。 御医为慈真方丈诊完脉,面色异常凝重,没敢直接将病情说出口。 萧宁煜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慈真方丈年岁已高,病症不难解,但终究是伤了根本,怕是时日不多。 萧宁煜面上不见悲痛,反而冲慈真方丈笑了笑,“大和尚,你可算到你会有今日?” 慈真方丈因染了病气色不佳,神情却一片祥和,望着萧宁煜笑而不语。 萧宁煜挥挥手,命御医出去煎药。 待御医出去之后,床塌上的老和尚这才缓缓道:“贫僧若说算到了会有今日,殿下以为如何?” 萧宁煜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眉梢一扬,“可见方丈佛法高深。” 老和尚一双眼睛不见老态,灼灼地盯着萧宁煜瞧,“贫僧不仅算到会有今日这一劫,亦算到贫僧这一劫能解殿下燃眉之急。” 笑意僵在萧宁煜的唇畔。 “还记得初次见殿下时,殿下也不过十一二岁,尚为稚子,却拿了把匕首就敢单独闯入禅室来胁迫贫僧。”慈真方丈望着床前已然出落得英姿不凡的男子,一时生出不少感慨。 听到这些往事,萧宁煜面色微微动容。 彼时他毫无倚仗,若不破釜沉舟地搏上一搏,只怕是这会儿早已成了黄土下的一堆白骨。只可惜他错算,慈真方丈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弥撒,手腕一挑一转,就令他手中那把匕首落了地。 可不知为何,慈真方丈还是按他所想的那般行事。在他顺利入主东宫后,还带他练武,传他佛法。 老和尚念的那些经萧宁煜不爱听,武功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枪棍都使得不错,还瞒着和尚去练了一手鞭法。 这些年,慈真助他良多,亦师、亦友、亦父。 “孤一直感念方丈的恩情,当初若不是有您一言,孤也不会这么顺利。”萧宁煜垂了垂眼,缓缓道,“方丈若有所托,孤定会办好。” 床塌上的慈真方丈笑了笑,“佛门戒律森严,不可妄语。” 萧宁煜怔了怔,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 慈真方丈知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轻轻叹了口气,“当年贫僧问殿下,如此莽撞行事,可想过后果。” 萧宁煜喉头一哽,忆起那铿锵有力的回答:不过是一死。 慈真仰头长笑一声:“不过是一死。”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于看破红尘之人而言,生或死,并无不同,不过是花落成泥,叶落归根。 - 病重之人需要静养,萧宁煜不再久留,原路回了宫。 一到东宫,萧宁煜便见小瑞子愁容满面地站在门口,皱了下眉,“你站这干什么?” 小瑞子见他回来了差点跪下,哆嗦着回话:“殿下,奚将军来了。” “奚尧来了?”萧宁煜有几分意外,唇角不觉间已然扬起,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你回个话抖什么?” 小瑞子退一软,扑通跪地,垂着脑袋咬牙一口气说了:“殿下,方才他们送画像过来,正好被奚将军瞧见了。” 宫里的消息一般不会轻易往外传,加之萧宁煜有心隐瞒,宫里为他选太子妃一事热闹非凡,宫外的奚尧却至今一无所知。 萧宁煜的唇角慢慢放下,神色晦暗不明,“奚尧呢?” “还……还在里面。”小瑞子头也不敢抬。 “继续跪着。”萧宁煜说罢,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内走去。 桌上堆了不少卷轴,皆是今日送来的画像。奚尧就坐在一侧,静静喝茶,神情瞧不出与平日有何不同。 一时间,萧宁煜竟有些不敢走近。 奚尧的目光在这时飘了过来,没有萧宁煜所预想的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池清水,无波无澜。 在这一眼中,萧宁煜的心不断往下坠去。 他扯了扯唇角,哑声道:“将军今日怎么过来了?” 奚尧将手中茶杯放下,垂了垂眼,“原本是想跟你说益州储备粮一事,不过殿下似乎有事要忙,等你先忙完再谈吧。” “孤哪有什么事要忙?”萧宁煜矢口否认,颇为厌烦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卷轴,“这些东西本就是要收到库房去的,是他们放错地方了。” “既送来了,还是看看吧,殿下早晚要看的。”奚尧淡淡道。 奚尧的反应愈是平淡,萧宁煜心中的慌乱就愈多,受不了地长袖一挥,将桌上那些卷轴尽数扫落在地,咬牙切齿道:“孤说了不看!” 听见这巨大的声响,奚尧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嗔道:“你冲我撒什么火?东西又不是我送来的。” 他眼眸微动,看了眼散落一地的卷轴,有几幅已然散开,显出画像上女子的姣好容颜。 这情景何其相似,遥想他初初回京时,各家往他府上递帖子,巴巴地送来画像,如今也轮到了萧宁煜。 但萧宁煜与他不同,他若想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左右就是父亲那里难应对了些,可萧宁煜贵为储君,怎可永不娶妻生子? 皇嗣延绵本就是帝王的责任,萧宁煜日后要承帝业,这必是绕不开的。 “奚尧……”萧宁煜冷静下来,忍不住去拉奚尧的手,“孤自有法子应对。” 奚尧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有些失笑,像在笑他天真,“殿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伸出去的手拉了个空,萧宁煜怔怔地看着奚尧,“你这话是何意?” 奚尧叹了一口气,“之前那些荒唐事也就罢了,殿下日后莫要再与我牵扯不清了。” 荒唐事? 萧宁煜怒极反笑,含恨瞪向奚尧,“在你眼中,过去种种就只有‘荒唐’二字?” 奚尧被他问得静了静,久久不言。 对着奚尧那面若寒霜的脸,萧宁煜心中的怒火逐渐烧得更旺,五脏肺腑都好似被这股火灼痛。 一怒之下,他将拇指的骨扳指摘下,往地上狠狠砸去,那扳指瞬间就裂成两半。 他厉声吼道:“你究竟是不信孤,还是根本就不愿?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有这么一日,能够彻底将孤甩开?你的河过完了,如今想要拆桥了?奚尧,你休想!” 第87章 “他们不过是逼着孤立个太子妃,你就急着想跑了?孤告诉你,就算立了太子妃,孤与你之间该如何,依旧如何!” 奚尧蓦地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萧宁煜口中竟会说出此等离经叛道的话来,无异于无异于将他视为脔宠,有心将他的自尊、他的脊梁都踩在脚底碾碎。 奚尧的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冷冷地看向萧宁煜,“你疯了吗?你若如此,我宁肯去死。” “死?”萧宁煜笑了一声,双目猩红,“没有那么容易。” 他朝奚尧逼近,一字一句道:“将军不知道,这世上有的是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 奚尧的身子僵在原地,却并非因为惧怕,而是因为萧宁煜眼前的模样,那双绿眸里的东西太浓太烈,似怒似悲,叫他看不明白。 萧宁煜的声音又忽而低下来,好似恳求:“你把方才的话收回去,孤就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 收回去。 他方才闹了那么大一通,东西砸了,火也发了,但到最后也只是要奚尧收回那句话,奚尧再迟钝也该明白哪里不对了。 奚尧头一次感到无所适从,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萧宁煜的目光。 萧宁煜不让他躲,双手捏住他的肩,逼他与自己直视。 肩膀上过重的力道没让奚尧察觉痛意,却在抬眼的瞬间被萧宁煜的目光灼痛,狼狈地又垂下眼。 一垂眼,他便瞧见那地上碎裂开的骨扳指,惊觉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碎裂开,身上的力量一时也像有千斤重,无力挣脱。 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道:“萧宁煜……不能如此。” 纠缠一时已是荒唐,难不成还要纠缠一世? “这是你自己选的。” 萧宁煜怀着一腔恨意咬上了奚尧的唇,妄图将心中的怒火与恨意都尽数渡过去,好让眼前这从始至终都冰冷凉薄之人也能体会一二。 隐约有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舌头不知为何麻木,只尝到无尽苦涩。 原是他错了,他自以为将块坚冰抱在怀中捂着,时日一长,这冰就能化开,不曾想只得一手冰水,还被棱角划得伤痕累累。 既是求不得,那他毁了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的章节会虐一段时间,可能会看得有点心堵,承受能力不好的可以跳过或者囤一囤再看 第80章 驯化 殿内香烟袅袅,榻上的人缓缓掀起沉重的眼皮,身子动了动,带起叮铃咣啷的一阵响动,那熟悉的金色锁链再度扣在了他的足腕上。 四肢乏力,浑身瘫软,根本动弹不得,头脑也在浓郁的熏香中昏沉。 牙齿发狠地咬了一口下唇,奚尧总算清醒些许,冷静分析现下自身的处境。 显而易见,曾经挨过的屈辱如今他又要再走一遭。 是他忘了,萧宁煜就是个疯的。 那疯子朝他款款而来,一袭玄色华服衬得人面冠如玉,落在他眼中却状若鬼魅,连那唇边的笑都好似带着阴曹地府的寒意,要来找他追债索命。 奚尧不禁打了个冷颤。 “冷?”萧宁煜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具身体,他的囊中之物,轻笑一声,“孤会让将军热起来的。” 榻边支了张小桌,上面放着个木匣子。萧宁煜从匣中拿出一支紫毫和一只小瓷瓶,瓶口木塞一揭,便有股异香从中飘出。 …… 奚尧半阖着眼,已然意乱情迷。 胸前忽地尖锐一痛,腰身剧颤,秀眉紧蹙,仰颈溢出一声低叫。 缓过劲来,奚尧慢慢睁眼,低头看去,只见左胸被戴上了一枚蛇首状的饰物,泛着银白冷光。那蛇首大张,以尖利的牙齿如衔住熟果般刺穿皮肉,鲜红的血珠顷刻间往外冒出。 有别于上回叶片样式的夹子,这蛇首银器是生生戳穿了他的皮肉,扎出个血洞,钉死在上面。 即便他日后摘下,仍有个抹不掉的小孔留在那上边。 “痛吗?”湿软的舌尖舔掉那血珠,挑逗似的顶了顶那蛇首,幽幽道,“就该痛些才好,以免将军总是不长记性。” 该好好长长记性,才不会总是这么不知死活地想要逃走。 奚尧长睫微颤,并不应答,任由人将另一边也如法炮制地别上蛇首银器。 …… 随着手腕上的力道松开,奚尧心下也稍有松懈,半趴着微微喘息。 身上一凉,有东西抵了上来。 他回头看去,只见萧宁煜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扇子,那扇骨是少见的白色,像是白玉制成。 见他在看那扇子,萧宁煜啪地一下将扇子打开,让他看得更清楚些,扇面是平平无奇的山水画,瞧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从前这东宫里出过一个细作,将孤的饮食透露给了旁人。孤便赐了他剔骨之刑,事后用他的骨头做了这把扇子。” 萧宁煜说这话时,眉眼俱笑,令奚尧想到传闻中的一种花,色泽艳丽,却专以人的血肉为食。 言外之意并不难懂——背叛之人不会有好下场。 而在萧宁煜眼中,想要结束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从此以后分道扬镳亦是一种背叛。 一股寒意自尾椎处升起,奚尧后知后觉意识到,萧宁煜应当是不会放他出去了。从此以后,他就会被长久锁在这床榻上,承受着无休无止的亵玩,与玩宠无异。 “萧宁煜……”奚尧想说些什么,可才唤了他的名字,下颌便被死死掐住。 萧宁煜阴冷地盯着他,面上郁气凝结成霜,“闭嘴。” “将军想说什么?是想说孤疯了,还是又想骂孤荒唐?”萧宁煜冷笑一声,“左右你这嘴里说出的话都不中听,不如堵上罢。” 一颗玉制的小球塞入奚尧的口中,小球两端各有一条带子,绕至脑后系了个结。 这样一来,奚尧的口便始终张开着,被迫含着那玉球,不得闭上,也不得出声。 …… 饶是再迟钝,奚尧也明白过来萧宁煜这是在做什么了—— 萧宁煜在驯化他。 折断他的脊梁,磨灭他的意志,让他学会听话,让他明白只有听话才能不必受到严苛的责罚。 久而久之,他便会变成一只乖顺的玩宠,整日如牝马般跪地匍匐,只求能得到临幸。 奚尧艰难地闭了闭眼,恍惚间想到这或许就是萧宁煜所说的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 阴险又歹毒。 可也别无他法,萧宁煜根本不再给他留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萧宁煜显然发觉了奚尧身体的变化,眉梢轻挑,笑出声来,“奚尧,你就连这也喜欢吗?” 止不住的涎水润湿了那红唇之间的玉球,泛出莹亮的水光,面上更是洇出情动的绯红,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人却仍旧固执,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宁煜冷眼瞧着,顿时兴致全无,将手抽离,半掌皆湿。 他解开那脑后的结,玉球从人口中滚落而出,湿漉漉的手掌递到那唇边,冷声道:“舔干净。” 水雾氤氲的眼眸抬起,朝萧宁煜看了一眼,红唇缓慢贴近,但并非依言照做,而是发狠地在那手掌上咬下个血淋淋的齿痕。 此举倒是在萧宁煜意料之中,他没怎么动,任奚尧咬了这么一记狠的。 绿眸微沉,凝视着身前之人,想要透过皮肉看穿内里的那颗心脏,看看那里头到底有没有他萧宁煜的名字。 或许是没有的。 萧宁煜自嘲地勾了下唇,在奚尧松口之际,将两指迅速地插进人口中,深深抵至喉口,逼的人难受欲呕,脸颊涨红。 “奚尧,你早些想清楚,便少受些苦。”他在人将要承受不住时,才缓缓抽离。 奚尧趴在榻上,呛咳不止。 萧宁煜别过脸,不再留恋地起身,拂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热意总算有所散去。 奚尧汗涔涔地躺着,身体无比黏热,极度疲乏,心里却是一片寒凉。 良久,屏风外有宫人走进殿中,将殿内燃完的熏香重新续上。 第81章 迷惑 殿内的熏香几乎就没断过,那气味浓郁扑鼻,无孔不入,熏得奚尧的身体格外疲乏,即便那药效过去了,也全然没有力气挣扎。 回首他这小半生,从未有过这般屈辱的时候,被锁在这方寸之地,如砧板上的鱼肉般任人宰割。 他难堪地闭了闭眼,心里已不对萧宁煜放他出去抱有希望。他身份再如何尊贵也尊贵不过萧宁煜,更是敌不过萧宁煜在京都的众多手眼。若是萧宁煜有心藏他,总归是能藏得住的。 一年半载许是不能,十天半月却不需要怎么费力。可他有几条命让疯子玩上这十天半月? 奚尧往边上看了看,瞧见昨日用到的那只小瓷瓶,许是里头的药水还没用完,被留在这没人收走。 他费力地往边上挪了挪身子,伸手去够那只瓷瓶,没能够到,却不慎碰到边上敞开的木匣子,将之打翻在地,匣子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骨碌碌滚出来。 第88章 有银制的小球,带绒毛的小圈,奇形怪状的玉器等,皆是些凶邪之物。 散落一地的器具看得奚尧身体微僵,面色霎时变得难看,一想到这些东西都是要用到自己身上,后背旋即泛起刺骨的凉意,咬牙切齿起来。 萧宁煜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想要逃走的意愿愈发急迫起来,奚尧再次用尽全力去够那只瓷瓶,过大的动作幅度令那扣在足腕上的金链发出阵阵响动,但他也无暇顾及,只欲殊死一搏。 幸而,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那只瓷瓶总算被他摔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将大半个身子挪出去,伸长了手臂从地上捞起一块瓷片,将其抓在掌心里。 刚把身体挪回原位躺好,便有人走了进来。 萧宁煜扫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冷冷嗤笑:“将军看来还有力气?” 奚尧将攥着瓷片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藏了藏,并未理睬萧宁煜的话。 见那匣子里的东西都掉了出来,萧宁煜挑了下眉梢,“既然都瞧见了,不如你自个儿挑件喜欢的?” 奚尧的腰腹绷紧,摆出一副不愿交谈的姿态,将脸别过一旁。 萧宁煜也不恼,弯腰将地上的东西一一用绢帕擦净,再重新放回匣子中。他把匣子放在一个奚尧可以够得到的位置,又问了遍:“真不挑?” 就在他以为奚尧不会给出应答时,忽然听人哑声道了句:“你拿近些……” 香里混的东西重,许是奚尧没什么力气。 萧宁煜了然地笑笑,极好说话地将那匣子拿得离奚尧更近,人也跟着上了床榻。 奚尧转过脸看向他,这一眼里并未含有过多的情绪,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但许是由于昨日的奚尧实在太过吝啬,任何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分他一个,便让如今的这一眼显得尤为珍贵。 萧宁煜恍若受到蛊惑一般,情不自禁地往奚尧的方向凑近。 可就在两人间只余咫尺时,奚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朝萧宁煜的眼睛逼近。 一枚尖利的碎瓷片正正抵在他的眼前,相距仅为毫厘。 不难想象,只要奚尧狠心刺下,他这只眼睛必瞎无疑。 早在他瞧见地上的瓷片时,便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然而真的到了这步,心中还是不禁一冷。 萧宁煜半点想要躲避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自嘲地笑了下,“怎么不刺?” 瓷片太短,扎别处注定伤得不够狠,构不成任何威胁。况且他四肢无力,想要趁人不备偷袭,有且只有一次机会。 刺眼睛显然是最佳选择。 奚尧盯着瓷片前的那绿眸,那总令他想到蛇蝎的阴冷眼眸,那令他既厌恶又痛恨的眼眸。 此刻,是否摧毁这绿眸,仅在他一念之间。 然而那绿眸似乎不知何为畏惧,依旧幽暗阴翳,平静地与他四目相对,像一片欲将他吞噬其中的沼泽地。 “放我走。”奚尧缓缓开口,以比瓷片更为锐利的目光逼视萧宁煜。 萧宁煜听后,冷笑一声,“为何不直接刺?不敢么?是不是要孤帮你?” 奚尧面若寒霜,将手中的碎瓷片攥得更紧,瞧着随时都有可能向前一刺。 “你刺啊!孤就算是瞎了一只眼,也不会放你走。你大可试试!”萧宁煜神色癫狂地冲奚尧吼道,丝毫不担心会将人激怒。 温热鲜红的血从奚尧的手心滴落,他攥得太紧,那瓷片已经在无觉无察间深深刺进了他掌心的肉里。 萧宁煜的脸色骤然一变,紧张起来,“让你刺孤,你刺你自己做什么?” 一时之间,他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上前将奚尧手中的瓷片夺过,摊开那手掌。掌心里的红色映在他的眸底,千百种情绪齐齐涌上来,最终只是克制地垂首,以舌舔舐那黏稠的鲜血,面露痴迷。 掌心被舔过的滑腻热意引得奚尧的手指不受控地一蜷,睫毛也跟着抖动。 他目露些许的迷茫,既读不懂萧宁煜此刻的痴迷,也弄不懂自己方才的迟疑。 萧宁煜用力地攥上他的手腕,用舌头沿着掌心的纹路一遍一遍舔过,状若疯癫地徐徐道:“你说,孤把你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可好?或是直接将你的双腿打断。这样一来,你就不必整日想着如何能从孤身边逃走了。” 光是这么听他一说,奚尧就仿佛感受到了那股被生生挑断筋脉的痛意,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毫不怀疑,萧宁煜真的会这般做。 有意思么? 萧宁煜难不成真的觉得圈着一个废人有意思? “萧宁煜……”奚尧凝视着他,颇有几分心力交瘁,声音亦艰涩,“你可曾想过,我从不欠你什么。你想要的,我凭什么要给你?” 是啊,凭什么? 萧宁煜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好凭的,可他敏锐地捉住奚尧话里的漏洞不放,笃定道:“你知道孤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并非是将人锁在身边,极尽手段地折辱。 他想要什么,奚尧分明知晓,却要佯装不知。 只是不愿给他罢了。 这么浅显的理,他非要弯弯绕绕地兜如此大一圈才明白。 闹了这么一通后,奚尧连双手的自由都被夺去,被萧宁煜以革带捆住,束在身后。 奚尧手腕挣动,却因无力非但没能让革带有任何松动,反倒将腕部弄出红痕。 额发早就汗湿,紧贴在皮肤上,黏黏腻腻。 奚尧难受地半睁着眼,再度生受着□□焚身之苦。 余光瞥见萧宁煜的手中多出一条黑色的鞭子,是驯养烈马的用具。鞭子细长,一眼便知是由上乘的皮革所制,鞭身好似蛇类鳞片,透出冰冷的阴毒,徐徐贴上他的身躯。 “将军见识过孤的箭术和枪法,却不知,孤练的最好的是这一手鞭子。”萧宁煜俯视着奚尧,唇角含笑,嗓音温柔得仿佛在说什么情话,“今日正好有机会,孤便让将军见一见,可好?” 奚尧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身上便遭了狠厉的一鞭,那片肉立时泛起火辣辣的痛楚,冷汗自额角狼狈滑下。 长鞭破风而来,在他身上上落下数鞭,鞭鞭凶狠,力道不浅。不一会儿,那如玉肌肤上便布满鲜红的鞭痕,纵横交错出一片艳色。 尖锐的痛意令奚尧的眼底水雾氤氲,牙齿紧咬着口中的玉球,甚至连喉口都隐隐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更糟的是,痛感让他原本被药物折磨得昏沉的头脑尤为清醒,落在身上的每一鞭子更像是落在了他的心口,化为锥心之痛。 他即便身经百战,大伤小伤都受过不少,可从前的千百种伤痛都无法与此刻的鞭刑之痛相较,那鞭子简直是要将他生生劈开,打断脊梁、打碎骸骨。 耻辱与剧痛侵袭之下,奚尧心神皆乱。 然而这显然才只是个开始,那鞭子如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 腰腹疼得不受控地抽搐起来,身体却不知为何从剧痛中尝出一丝甘美。 那鞭子立即调转方向,将零星的一点愉悦也剥夺。 “很痛?” 鞭梢挑起奚尧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睁眼对上那幽暗的绿眸。 微湿的长睫颤了颤,面上盈着热汗,却不见太多情绪波动,眉眼依旧冰冷疏离,依旧拒人千里。 萧宁煜瞧得心中恨起来,扬手又落数鞭。 …… 好半天,奚尧身后都不再有动静。 奚尧只觉身体有种被使用过度的疲乏,但由于那种难以忽视的燥热又没法完全昏睡过去,只能以屈辱的姿势等待萧宁煜手里的鞭子再度落下。 那鞭子总算又落了下来,只不过与之前的狠厉有所不同,鞭风变得格外轻柔,如沐春风地扫过来。 可尝过先前的招数,这过于柔和的鞭法反而止不住奚尧体内的燥热饥渴。 在受了这么不疾不徐的几鞭后,那身体逐渐急迫起来,鞭子一在空中划出风声,便情不自禁地挺翘着身体迎了上去。 这一鞭比方才的重些,稍稍缓解了体内燥意,奚尧的喉间也情难自抑地泄出一声闷闷的低吟。 直到听见耳边传来萧宁煜的轻笑,奚尧才惊觉刚刚发生了什么。 或许这才是萧宁煜的目的。 先用足够狠毒的招数将他逼得受不了,再给予些温柔的甜头,令人不得不生出依赖。正如萧宁煜所言,他的鞭术果然极好,再烈的马匹在他手下也会轻易顺服。 然而,人与马毕竟不同。 即便在萧宁煜看来,奚尧的身体已然濒临极限,会本能地有所屈服,主动迎合他手里的鞭子,神情也不复沉静,多次流露出崩溃之兆。但仅仅是一瞬,缓过劲来,他便又恢复了之前的不为所动。 如此反复,萧宁煜耐心告罄,放下鞭子,解了奚尧足上的金链。 原本是两条金链,一端锁在奚尧的足上,一端锁在床柱上。 萧宁煜解了右足上的那条,将其两端一左一右地锁在床柱上,将金链横在两根床柱中间。再悠悠解开左足上原本锁在床柱上的那端,改拿在手中。 第89章 如此一来,他只消轻轻一扯,便能牵动奚尧的身躯。 萧宁煜倚着另一端的床柱,姿态慵懒放松,手腕却暗暗使了些力。 奚尧被他手中金链牵扯得被迫膝行了几步,冰冷的金链磨着他红肿热烫的身体,不过几步便令人腰身剧颤,脊背也轻轻地弓起来,不肯再动。 白腻如羊脂玉的肌肤上晕开深深浅浅的绯色,瞧得人眸光幽深。 萧宁煜此刻心情不错,低声哄道:“把它走完,今日便罢了。” 奚尧仍不愿动,眉眼低垂,不看人也不回应。 萧宁煜盯着人看了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面上仍笑着,手上动作却狠厉起来。 …… 萧宁煜伸出手去,方贴上人的面颊,那人的身体就又颤抖起来。 湿润的长睫低垂着,掩去底下的一双眼眸,乖顺地贴着萧宁煜的手掌,轻轻蹭动,似只朝主人撒娇的小猫,惹人怜爱。 萧宁煜对这样的奚尧简直爱不释手,将其抱在怀中,手掌在那身皮肉上揉捏摩挲。 只是这轻抚也令如今的奚尧承受不住,不多时便半睁开眼来。水雾氤氲的眼眸瞧着万分迷茫,懵懂如稚子,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十分好哄骗,乖得不像话。 也不知是药的效用,还是被逼出了顺从的本能。 不过依然娇气,知道趋轻避重,摸他的脸颊、侧腰、手臂,便乖乖配合;摸他的别处,便扭腰躲避。 萧宁煜瞧得好笑,饶有兴致地逗他玩了阵,看他把自己作弄得没了力气,悻悻地瘫在怀里。 许是孩童心性,奚尧的目光被萧宁煜腰间的玉佩吸引了一瞬,自以为隐蔽地伸出手,轻轻抓住那玉佩,在手中把玩。 这动作叫萧宁煜想起生辰那夜,彼时的奚尧也是这般。 他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淡淡的悲凉,总觉得他为奚尧疯魔至此,走至如今的地步,奚尧并非毫无罪责。 你看,这人又不想要,却也会像是想要一样把东西抓在手中。 就是如此他才会被迷惑,以为奚尧也对他怀有相同的情愫,到头来方知晓,一切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萧宁煜低头,不顾人的意愿,掐住其下颌,逼迫人仰头,凶狠地咬上那泛着水光的红唇,把唇肉咬得渗出血来。 他吮着那点带着腥味的血珠,舌尖从玉球与唇齿的缝隙间探进去,似要将人拆骨入腹,融为一体。 身下的人被咬得痛了,秀眉紧蹙,喉间发出生涩的呜咽,听上去很不情愿。 一时间,萧宁煜更不愿放过他,侵入得更深,津液交换,让人感到窒息般的胸闷,险些喘不过气来。方被松开,便狼狈地跌下,身体瘫软。 …… 萧宁煜俯身,极为怜惜地在人的眉眼上一一吻过。 他知这光景难以长久,但依然贪心地盼望能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长到奚尧愿意主动地来牵他的手。 第82章 不负 一条红绸穿过床梁,轻轻垂下,紧紧束住两只手腕,将如藕节般雪白细嫩的胳膊高高吊起,挣脱不得。 汗湿的墨色长发黏在肌肤上,掩住大半张脸,许久都不见有动作,无知无觉的,像是陷入了沉沉昏睡中。 说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水液不断往下滴落,哒哒哒地溅在地面上。 滴答、滴答。 犹似牢狱中为折磨犯人特意放置的滴漏,让瞧不见的犯人误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流血,从而崩溃认罪。 而此刻萦绕在奚尧耳畔的滴答声同样有此意,可与那牢狱中的滴漏不同的是,自他身体中流出的水液还夹杂着羞辱的意味。 似要逼迫他明白自己身临何处,又是以何等卑贱之姿在此。 奚尧的长睫颤抖,陷在令人昏沉瘫软的热意里,愈发觉得难捱起来,不得不开始期盼萧宁煜快些回来。 好热…… 萧宁煜……去哪了……怎么去这么久…… 萧宁煜……怎么还不回来? 他不知,萧宁煜始终就在不远之处坐着喝茶,兴致盎然地欣赏着他在热意中沉沉浮浮,将他的狼狈和屈辱都尽收眼底。 萧宁煜目光痴迷地在那具躯体上来回游走,流连忘返,兴味愈发浓烈。 早该这样的。 他早该将奚尧锁在床上,就这么日日夜夜供他把玩。 如此,也可省去诸多麻烦。 估摸着差不多了,萧宁煜施施然起身,缓缓朝奚尧走近。 遭热意裹挟的人意识混沌,等萧宁煜已经立在他身前,这才渐渐有了点反应。 奚尧抬起眼,水雾氤氲的眼眸朝萧宁煜看来,面上是一片懵懂迷茫。 萧宁煜被他看得有些热,手掌贴上他的脸,抚了抚,温声问:“难受吗?” 奚尧似乎想点头,但又有些犹豫,最后只是以脸颊贴着萧宁煜的掌心,轻轻蹭了蹭。萧宁煜的眸光顿时变得幽深。 萧宁煜不去深想这个动作究竟是出于奚尧的本意,还是在意识不清之下做出的违心之举。 这远远没有奚尧此刻安分乖顺地趴在他的胸口来得重要,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真切。 他捧着奚尧的脸,低头吻上水色潋滟的红唇,耐心地舔舐唇瓣,一点一点润湿。 奚尧半阖着眼,并未躲避,但反应也不大。 …… “不要……”奚尧的牙关都不禁打颤,被逼得低吟出声。 温热而有力的手掌贴上奚尧的后颈,威胁般暧昧摩挲,逼问他:“不要什么?” 不要什么? 奚尧的大脑里忽地生出一片迷雾,连他自己都无法明确那迷雾背后是什么。 他垂下眉眼,一时答不上话。 贴在后颈的手掌发了力,态度强硬地逼迫他就范。 湿润的长睫巍巍颤动,嗓音艰涩:“……走。” 不要走。 巨大的欣喜席卷而来,绿眸登时莹亮闪烁,热烈痴缠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奚尧的后颈、脊背,郑重又怜惜,如一簇簇的火苗在身后烧灼起来,连成一片。 “不走。”萧宁煜揽着奚尧的腰,同他解释,也同他许诺,“孤没离开过,一直都在这。你既这么说了,孤往后亦不会轻易离你而去。” “奚尧……奚惟筠……” 万般情绪在萧宁煜的胸腔中翻涌,汇聚成沉甸甸的一句—— “孤不会负你。” …… 奚尧瘫在床上,慢慢缓着劲。 萧宁煜看向他,白皙的脸颊还漫着不曾褪去的潮红,那眸底的水雾却逐渐散去,恢复了一丝清明,里头空空荡荡,不掺杂半点爱与欲,仿佛方才种种,皆是错觉。 萧宁煜略微不甘地去拉奚尧的手,却被毫不留情地甩开,犹如腊月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腔热意都尽数冷却。 他缓缓垂下手,仓皇地笑了下。 是了,这才是奚尧,性如白玉烧犹冷,说的便是他这样的。 情事里吐出的字句,也只有他一人才会当真。 萧宁煜起了身,去了偏殿。 小瑞子将他要的东西端了过来,托盘里放着一只小小漆盒与一把匕首。 掀开漆盒的盖子,里头是一只细小丑陋的虫子,在盒中爬来爬去。 萧宁煜拿起那匕首在掌心划了一刀,面不改色地攥拳,殷红的鲜血滴滴落入盒中,被虫子蚕食干净。 算算日子,再有一日,这蛊虫便养成了。 第83章 错路 “奚尧,爬过来。” 被他叫到的人满面堆满未褪下的潮红,眼尾尤其艳丽,听到此话只是轻轻蹙了一下眉,未有推拒也并未动作。 “要孤帮你?”萧宁煜似笑非笑,手上微微用劲,将握在手里的链条轻轻一拽。 链条的另一端扣在奚尧身上的两枚蛇首银器上,随着链条的收紧,蛇首衔住的皮肉被狠狠往前拉扯,迫使人不得不因此膝行两步。 “张嘴。”萧宁煜垂着眼俯视跪趴在面前的奚尧,轻轻在他的脸上一拍。 红唇下意识张开,两根手指迅速伸了进去,探进深处,甚至恶劣地捏住一截舌尖,让人只能狼狈地发出细微的呜咽。 奚尧的反应被萧宁煜尽收眼底,唇边笑意加深,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脸,夸奖他:“好乖。” 爬过来。张嘴。好乖。 分明是简短的字句却变成了奚尧难以理解的模样,在脑海里混成一团。 不听话便会遭到惩戒,听话则会收获奖励。 这一萧宁煜没有说出口的规定,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深深地钉进奚尧的身体里。 连被捏着后颈往下压,奚尧都无比安静顺从。 过于蛮横的动作令奚尧苦不堪言,几欲呕吐,气得伸手胡乱抓挠了一下。 萧宁煜嘶了一声,手臂上多出道鲜红的抓痕,好气又好笑。 萧宁煜动作放轻不少,手指揉捏着圆润的耳垂,“放松些,不是做过吗?” 做过吗? 第90章 什么时候? 眼前好像出现了那模糊的景象,是他半跪在一人身前,而那人的脸被遮在一片云雾之后,他看不真切。 似乎是发现了奚尧的不专心,链条又被狠狠拉扯了几下。 奚尧疼得下意识弓起了背,忍不住想:画面里的那人与面前的这人应当不是同一人。 面前这人脾气太差,还动作粗暴,实在不像同一人。 那个人去哪了呢? 萧宁煜替奚尧拢了拢他被汗湿的长发,把一截发丝握在手心,看人垂着眼睑跪趴于身下,微微张开唇齿,格外乖顺。 萧宁煜原以为自己会满意,但心里边有一块却是空的。 他不由得感到困惑,一开始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为何如今又不满意了? …… 事情发生得太急太快,奚尧连躲避都来不及,只得狼狈吞咽。 良久,身体上的桎梏才被卸去,口中也随之一空。奚尧呛咳不止,眼尾洇开一片红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多数都已咽进腹中。 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轻拍,替他顺着气,问他:“难受?” 奚尧大脑混沌,咂摸了一下,只觉唇中仍残留了不少涩味,呆呆地回:“苦。”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一道短促的笑声。 萧宁煜从床塌上下去,端来一杯茶水,让奚尧漱了漱口。 “还苦吗?”萧宁煜凝视着他。 奚尧摇了摇头,下颌立时被钳住,灼热的唇舌贴上来,在他口中舔了一圈,津液交换。 那舌头好似裹着什么东西一样,舔得奚尧身上不受控地热起来,略微不悦地挣了挣。 萧宁煜这会儿心情还不错,没有强迫他,往边上退了退,“怎么?” “热。”奚尧蹙眉,面上也像被热气熏过了头一样,遍布潮红。 萧宁煜眸底闪过一抹戏谑的笑,说有法子能让他凉快,诱哄着人在榻上趴好。 暑气正盛,殿内放了盆用于散热的冰,此刻已有些化了。 …… 畏惧令奚尧的双眼蓦地睁大,意识也跟着清醒不少,他瞧清了面前那双熟悉的绿眸,也瞧清了那云雾之后的面容。 原来他曾自愿折腰去哄的人,跟如今百般折磨他的人其实是同一个。 萧宁煜看清了奚尧目光的变化,伸手掐上他的颈子,残忍地一点一点收紧。 白皙的面容顷刻间涨红,红唇也不受控地张大,却因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似只被掐住细小脖颈的鸟雀,无助而脆弱。 蜡烛仍在燃烧,在那火苗即将咬上皮肉时,萧宁煜以两指飞快将之掐灭,另一只束在人脖颈处的手掌也随之缓慢松开。 上下两处的逼迫令奚尧陷入濒死之境,随着口鼻间气息的逐渐稀薄,眼前都跟着一黑。 脖颈上的束缚总算抽离,身体某处也跟着松懈。 渐渐的,随着奚尧意识的回笼,他闻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他费力地低头看了一眼,在小腹处瞧见难堪的水迹。 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被连番蹂躏,身体已经被逼到尽处,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毁损。 无知无觉间,一滴晶莹的泪水自奚尧眼角滑落。 指尖被火苗燎到的灼痛在此刻汹涌蔓延,一直烧进萧宁煜的肺腑。 萧宁煜惊觉,逼出奚尧的眼泪并不令他收获半点胜利的愉悦,反而好似被荆棘缠绕周身,带来连绵不绝的痛苦,既感到难以喘息,亦感到无尽疲累。 奚尧的眼泪往日稀少,萧宁煜几乎没怎么见过,可正因稀少才珍贵,才叫他心惊。 他好像将路走错了,不该是这样的。 萧宁煜伸手,拂去奚尧脸上的那滴泪,哑声道:“明日会有人送你离开。” 奚尧依然无声无息,但萧宁煜知晓他听懂了。于是他不再多留,起身去了偏殿。 他在殿内静坐,一直坐到天色渐亮,坐到面前漆盒里的虫子因无食果腹而无力爬行,最后僵直不动。 他对蛊只知一二,会用不会养,这只蛊虫是他找禾姝要来的,名曰双生蛊。 双生蛊能将两个莫不相干的人生死相系,双生双死,只要其中一人命殒,另一人便会在七日之内亡故。 他原本觉得此蛊比情蛊更好些,临到最后又心生悔意。 此生他做恶不少,难保以后不会有什么报应。因果一事他从前不信,如今却难得谨慎,只盼奚尧长命百岁。 殿外传来些许人声,萧宁煜知道,是奚尧要走了。 他起了身,又坐了回去,沉沉地舒出一口长气。 既已做了决定,他还是不去送了罢。 依稀间,他似乎听见了车轮滚动之声,那轮子恍若在他心尖碾过,留下漫长而深刻的余痛。 第84章 夜雨 山中幽静,鸟鸣依稀。 萧宁煜方将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往里进,就被呵住,“施主止步!” 呵斥他的是风灵寺的住持,正以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眉头缓缓拱起,“佛门乃清净之地,施主身上浊气过重,若无要事,不如改日再来。” 萧宁煜不料会因此受到阻拦,但他近日所为实在不大光彩,因而也只得态度谦和地恳请住持网开一面:“孤今日是为见慈真方丈而来。方丈身体有恙,孤出行亦有诸多不便,还望住持海涵。” 慈真方丈就住在庙中,身体如何住持再清楚不过,自然知道萧宁煜此番来必有要事,不好再拦。 住持招招手,叫了一个小沙弥过来。小沙弥手中端了盆水,原是准备用于洒扫的。 住持对那小沙弥道:“这位施主身有浊气,你给他净净身。” 小沙弥年纪尚轻,此前不曾见过萧宁煜出入凤灵寺,但仅凭穿着打扮便知此人身份不俗,故而听了命令也犹犹豫豫端着水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萧宁煜索性自己上前,拿起木瓢,左右两肩各自浇了一瓢水。 住持见他双肩皆湿,眉宇间还有些许郁气,料想近日过得也不大痛快,无意继续为难,只叹了口气:“方丈就在院中,你去吧。” 待萧宁煜走远后,那小沙弥才敢轻声问住持:“住持,那是何人?” 是何人呢? 是大周当今的太子,将来的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顽劣孩童。 住持摸摸小沙弥的脑袋,告诉他:“这是我们凤灵寺的贵人,你以后便知道了。” 院里的银杏树是棵百年古树,生得枝繁叶茂,蓊蓊郁郁,慈真方丈就坐在树荫底下纳凉。 待萧宁煜走到近处,慈真方丈才慢悠悠睁开眼,一见是他,温和地笑起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宁煜觉着他气色比上回见时好上不少,也对他回以一笑:“今日无事便过来看看。” 慈真方丈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好似一尊笑面佛,淡淡地看向萧宁煜,“殿下如今身份特殊,不必常来看望。贫僧近日觉得身子爽利不少,想是还能多活些时日。你看,我这都能到院里歇歇了。” 分明是轻松的话,萧宁煜却听得眉头一皱,只觉这更像是回光返照,不大放心地道:“明日孤再让御医过来给您瞧一瞧。” 慈真方丈瞧他一脸凝重,有些来气,冷哼一声:“你这是当我老糊涂了,说的话也信不过了。” 说话间,一只白毛猫从边上窜出来,萧宁煜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 这猫是山上的野猫,常来庙里玩,有时是立在墙头,有时是在佛像前打瞌睡。过去慈真方丈常常对着它念经,一念经这猫就打瞌睡,直到闻见斋饭的香气才悠然转醒。 这一来二去,不仅庙里的和尚都认得这只猫,连来上香祈福的香客都常见到这只猫,还以为是庙里养的,瞧着颇有几分佛性。 这猫毕竟是野猫,警惕性高,脾气也不大好,除了给他投食和念经时较为温顺,其他时候对谁都爱搭不理。若有生人妄图靠近,少不了挨上几爪;常常出入寺庙之人,小猫多半还是会给些面子,心情好了任由人摸头摸背。唯独萧宁煜一人,却始终不受待见。 此时也不例外,萧宁煜追过去,见小猫趴在草丛边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本想趁其不备摸一下脑袋,哪想不仅被猫飞快地躲开,还眼疾手快地给他手背挠了一下。 萧宁煜盯着自己手背的那道红痕,没出血,也不太疼,看似凶狠其实收着力道。 但兴许因为他盯着伤口看得太久,小猫误以为自己闯了祸,细声细气地喵呜了一声后,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慈真方丈瞧着萧宁煜败兴归来,笑道:“都跟你说过这是山上的野猫,性子顽劣,让你少去招惹。你倒好,回回都要去逗它玩。” 萧宁煜撇了下嘴,“它倒是跟你亲,也没见你将它留在寺里养,只知道天天对着它念经。它就是一只猫,哪能听懂你那些佛法。” 慈真方丈摇了摇头:“它生来便在这山间,即便寺里的人对它再好,它也终归是要回去的。这世间的生灵皆如此,各有各的缘法,你若强行将它留在身边,反倒会害了它。” 第91章 萧宁煜的面色一僵,冷声:“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间洒下,金光闪闪地落在笑面佛的脸上,遥遥望着他:“殿下聪慧,怎会不懂?” - 从宫里出来,奚尧才知萧宁煜对外声称他身染时疫,不仅替他告了长假,还把将军府围了个严严实实。 他暂时懒得去想此举是否会惹得有些人心生猜疑,顺势闭门不出,在府中休养。 过了几日,先后有两封书信送至府上,一封来自徐霁,一封来自陆秉行。 奚尧先拆了徐霁的那封,徐霁在信中一一交代了他去到益州后所做之事。 他先是走访各处,暗中探查,循着蛛丝马迹已然查到两处藏匿□□的库房和一处存放储备粮的库房,亦搜集到了几份证据,可证此事与益州知州关系匪浅。 剩下的话徐霁虽未明说,但奚尧与他都心知肚明,光有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们要扳倒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知州,还有知州背后的人。 □□在何处铸造,如何运输,牟利几何;储备粮是何人下令收取,运往何处,所图为何,又是如何瞒天过海、不为人知。 这其中有多道关卡,牵扯众广,小到行夫走卒,大到政府官员,乃至朝廷要臣,牵一发而动全身。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他们到最后只换掉一块坏石,终是无济于事,唯有整巢倾毁,方能止患。 奚尧一时没有提笔给徐霁回信,继续拆了陆秉行的那封信。 陆秉行在信中对他多有问候,讲了讲边西的大小事,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连奚尧留在边西的那匹马都有提及。 末尾却是一句与前文皆不相关的话:下月十五,你记得替我放一盏河灯。 下月十五是中元节,家中若有亡故,便在这日去河边放一盏河灯,好为亡故之人照亮回家的路。 陆家并无亡故,陆秉行托他放的这盏河灯是为谁而点,他再清楚不过。 又见末尾这行字力透纸背,可见所书之人是何等情真意切。 奚尧一时悲从中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提笔回信。 再过两月便是秋收之时,奚尧在信中命徐霁务必盯紧,将储备粮一事调查得水落石出。益州距京遥远,若有紧急之事,可先向西求陆秉行相助。 此前,他从相府偷来的一纸写有奚凊姓名的名册。根据这段时日他暗中找人搜寻的结果来看,这上面的人如今已大多亡故,剩下之人有的不知所踪,有的则查无此人。 这些人所犯何事,得罪何人,为何会落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兴许都与他亡兄一样,是见了某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是挡了某些手眼通天之人的路。 怀揣着最后一丝希冀,奚尧将那名册上未曾确认亡故之人的名姓抄了两份,一份寄于徐霁,一份寄于陆秉行,叫他们多加留意。 做完这些,他闲下来,再无事可做。 仔细想来,他过去这小半生鲜少有这般得闲的时候,有太多太多的事压在他的身上,让他甚至无暇顾及己身。 家族的荣辱,边疆的安定,将士的冷暖桩桩件件都比他自己的事更重要,如此往矣,倒让他极少去想自己喜欢什么,亦或是讨厌什么。 他是王府的主心骨,是朝廷的重臣,亦是士卒的将领,但只有在一人的身前,他才只是奚尧。 那人会关心他的饥寒冷暖,各种喜恶,也会为他此生究竟所求何物。 连日不断的药让他其实对在东宫这几日的记忆很是模糊,只依稀记得一点痛苦,一点耻辱,也记得一点快慰和一点茫然。 萧宁煜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不会负他。 不负。 这世间难有人能许下这样的重诺,更难有人能做到,听过也就罢了。 只是他原以为自己从东宫出来后,必然会恨透了萧宁煜,其实不然。 他似乎错估了萧宁煜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或许爱恨总是此消彼长,一方多些,另一方自然就少些。 不是纯粹的爱,也并非完全的恨。 原来如此。 奚尧觉得自己思虑过重,有些倦了,索性上床早早歇下。 这一觉睡得却并不安稳,梦里似有什么扼在他的喉间,恍若回到尚在东宫时濒死的一瞬。 他因而从梦中惊醒,窗外正好传来些响动,仔细听了听才知是落雨了。 夏日素来多雨,不一会儿雨势便大了起来,淅淅沥沥地落在叶上。 那声音听得奚尧困意渐生,复而沉沉睡去。 翌日他推开门,见院中一地湿滑,想是昨夜的雨下了许久。 怪的是,他屋门前有块地方的颜色瞧着要格外深一些,走近了还能见着一对尚未淡去的脚印—— 有人在他屋前淋了一整夜的雨。 又过了几日,奚尧回了军中,恰巧听闻宫内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太子身染热病,今日未曾上朝。 第85章 丧礼 听见那道沉闷悠长的钟声时,奚尧起初并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身侧的郭自岭先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地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这是丧钟。” 北周有律,若逢皇室宗亲或朝中重臣去世,需鸣钟三日,以尽哀思。 近日未曾听闻皇室宗亲与朝臣中有人身体抱恙,这丧钟是为谁所鸣? 疑惑很快就被一封进宫的急诏解开。 国师慈真方丈昨夜圆寂,丧事定在后日。念及国师多年来为北周诵经祈福,庇佑北周,且深受百姓爱戴,将以国丧之礼厚葬。自明日起,皇帝亦会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丧礼上,皇帝会携皇子及文武百官一同前往,奚尧与郭自岭奉命各领一队护卫随行。 从宫中出来后,奚尧面沉如水。 就在郭自岭要与奚尧挥别时,奚尧将他叫住:“郭将军,我有一事想请教。” “何事?”郭自岭看向他。 奚尧问:“方才陛下说要为国师行国丧之礼,可有提及科考与婚嫁该如何?” 不怪奚尧会有此问,按旧律,若是国丧,三年内不应考、不做官、不婚娶。近些年稍作变通,唯有帝王驾崩需服丧一年,其余皇室宗亲与重臣去世,仅服丧七日。 经奚尧这么一说,郭自岭仔细回忆了一番方才面圣的情形,冲奚尧摇了摇头,“陛下并未提及,应当是按七日来办吧。” 许是奚尧的神情太过凝重,让郭自岭不由得打趣道:“将军这般愁容满面,莫非是近日府上有喜事?” “郭将军说笑了,我久病初愈,哪来的什么喜事。”奚尧把话顺势带过,与郭自岭挥别。 迈进府门前,奚尧脚步微顿,往西北方望了一眼。 那是东宫的方向。 望着高悬的明月,他不禁想问:难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宫中为太子妃择选一事忙得如火如荼,俨然一副好事将近之态,偏生这时突然要服国丧。 人死自然做不得假,可他不信萧宁煜在此之前全然不知。 后日,奚尧与郭自岭早早列队在宫门外等候。 等候须臾,宫门打开,一架威严气派的礼與由十六人齐力抬出,萧宁煜与各位大臣尾随其后。 队伍并不长,皇帝体恤年迈的大臣,免了他们随行,便只剩些正值青壮年的朝臣。皇子一列,更是只有萧宁煜一人。 想也是,五皇子尚在禁足,八皇子又年幼,不宜出宫,便只剩下萧宁煜一人可随行前往。 礼與从身前经过时,奚尧依礼眉眼低垂,正巧错过萧宁煜落在他身上暗含眷念的一眼。 到了凤灵山山脚下,皇帝从礼與上下来,与众人一同拾级而上。 凤灵寺门口,住持与寺中修行的沙弥已然等候在外。 见礼后,住持领着众人往寺里进。 也是此时,众人才知国师是因身染时疫而病故。此事对外暂且秘而不宣,唯恐引起民乱,怪朝廷治疫无力。 这背后缘由对大多数人并无影响,唯有本以为能凭治理时疫有功而寻求封赏的崔士贞面色难看了些许。 不过也只一瞬,他很快就将头低下,未让任何人觉出不对。 虽皇帝有心为国师行国丧之礼,但念及国师生前不喜奢靡铺张,礼制一切从简。 由皇帝为国师上三炷香,众人俯首闭目,在诵经声中一齐为国师哀悼,如此便算礼成。 就在萧顓欲携众人离开之时,住持叫住了他:“陛下,由于慈真方丈乃病故,身有浊气,需由一位身份尊贵之人与我等佛教中人为方丈日夜诵经七日,保圣火不灭,以渡往生。” 听到“身份尊贵”四个字,萧顓双眼微眯,沉声发问:“你以为,何人能担此任?” 天威过盛之下,众臣皆俯首,不敢直视。住持却不卑不亢地回话:“若说身份尊贵,当属天子。” 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香案上烛芯燃烧之声。 第92章 “你好大的胆子!”萧顓怒喝一声。 见状,侍卫与众臣齐刷刷跪地,唯恐被怒火殃及。 住持依然镇定自若,缓缓道:“但为陛下圣体安康着想,贫僧以为,此事可由太子代而行之。” 萧顓对国师敬重,一因他信佛,二因国师深得民心。如今国师圆寂,他为国师厚葬亦是为了在百姓面前彰显他对国师的敬重。 可若是他眼下拒不为国师诵经,传出去恐会落世人话柄,适得其反。 如此看来,由太子代劳,不仅可见对国师的敬重,也可显皇室威仪,实为良策。 萧顓沉默下来,迟迟未给出决断。 身后跪地的众臣却已经从皇帝的犹疑中窥见一丝圣意,一人一句地进言,有劝皇帝保重龙体的,有附和让太子代劳的,说什么的都有。 而就站在皇帝身后的萧宁煜始终一言不发,好似事不关己般,只留给众臣一个挺拔的后背。 萧顓抬了抬手,让进言声停下来,转而看向萧宁煜:“太子,你意下如何?” 萧宁煜揖了揖手,不疾不徐地答话:“国师佛法高深,多年来庇佑我大周,为我大周之幸。而今国师圆寂,儿臣愿尽皇室之责,为国师诵经七日。不仅如此,为求大周风调雨顺,儿臣愿循旧制为国师服丧三年,在佛前以尽诚心。” 众哗然。 无人能想到萧宁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要知道,人人皆心知肚明,这太子妃的择选实为太子拉拢人的手段。选一位身世显赫的太子妃,那日后便多了一份助力。 可这服丧三年,便是三年内不婚娶,而五皇子也临近迎娶正妻的年纪,这摆明了是要将大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别说是大臣们看不懂,就是萧顓也看不懂萧宁煜此举意欲何为,不过他所想的却没有旁人那般浅显。 焉知方才住持所言,不是被胁迫而为? 比起愚蠢,他更愿意将此当作是萧宁煜的忤逆,因为不满婚事受他摆布。 他的这位太子手段了得,狼子野心,羽翼初丰就急着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且看吧,跌得头破血流就会晓得痛了。 皇帝面上不见喜怒,允了萧宁煜的要求。 郭自岭奉命带侍卫一路护送着皇帝回了宫,留下的奚尧负责带侍卫护送大臣们下山。 将大臣们纷纷送下山后,奚尧正欲带队回营,就被人叫住了。 奚尧回头,见是陆昇与崔士贞,心下觉得对方来者不善,但到底行了一礼:“陆大人,崔将军。” 崔士贞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笑意,“许久未见奚将军,将军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倒不像是久病初愈。” 这若是放在刚回京那会儿,奚尧未必能听出崔士贞话中深意,此刻却已能圆滑地回过去:“想是御医开的药方管用,这还是崔将军治理之功。” 崔士贞轻笑:“奚将军说笑了,治病救人是御医的功劳,崔某怎敢居功。” “病好了自然是好事。”陆昇接过话,温和地看着奚尧,“以免秉行人在边西,还挂念着你。” 奚尧心底咯噔一下,看来是陆秉行给他寄信一事被知晓了。他暂且按下不表,打算先听听陆昇的来意。 只听陆昇悠悠道:“奚将军,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对你倒也还算了解。秉行这些年将你视为亲兄弟,对你多加照顾,更是自愿为了你被调去边西那等苦寒之地。可如今我年事已高,秉行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我只想着他能常在身侧,也让我享享儿孙绕膝的福。” 陆昇的意思奚尧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去边西,把陆秉行换过来。 听起来倒是不错,陆昇思念儿子,奚尧也不欲留京,若是事成,自然两全其美。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轻易送上门的好事? 奚尧垂了垂眸,“陆大人,让陆大哥前去边西领军,我留在京中是陛下的旨意。” 他是在告诉陆昇,天命难违。 可陆昇却抬头看着天,笑了笑,“事在人为。” 奚尧沉默片刻,回话:“容我考虑考虑。” 崔士贞低头,无意瞥见奚尧的手腕,那里有一圈还没养好的淤痕。 随着奚尧的手臂摆动,袖口往下落了落,淤痕被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不再能窥见。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与陆昇一并离去。 回程路上,陆昇察觉出他的情绪转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 崔士贞微微眯起眼,轻笑:“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待二人的身影已然望不见,奚尧让士卒先回营,自己又重新上了山。 寺中沙弥多半都在诵经,院里空无一人,格外幽静,隐约还能闻见淡淡的檀香。 他随意地在院中走了走,最后停在银杏树下。 站了片刻,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是从殿内出来的住持。 住持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去而折返,朝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施主。” 这般坦然姿态倒让奚尧有些疑惑:“住持知道我会回来?” 住持微微一笑:“因为施主有问题要问贫僧。” 奚尧哑然。 对,也不对。 他确实有问题想要问,但并不是问住持。 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今日之事是否早有预谋? 或许是他错怪萧宁煜,萧宁煜并非从未想过长久,只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糟,也把萧宁煜想得太坏。 可确认了又能如何呢? 他分明已经决定日后与萧宁煜形同陌路了,不是吗? “施主,你仔细瞧瞧边上的这棵银杏。”住持温声道。 奚尧抬头看了看,没发现出有何不对,无非是这棵银杏比平日里见过的更为高大些。 住持问他:“可有瞧出有何不同?” 奚尧摇了摇头:“我不通草木,瞧不出来。” 住持笑了笑,对他娓娓道来:“这棵树种了已有百年之余,后院里还有一棵银杏,是后来才种的。施主或许不知,银杏这种树也分雌雄,雌树开花结果,雄树只开花不结果,所以常要成双成对地栽种方能和谐。寺里种的这两棵虽都是雄树,但许是万物有灵,从有一年秋开始,这两棵树每年都会结果。” 两棵雄树也能结果? 有违常理,但又确实发生了。 “佛曰: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住持满目慈悲。 缘起时起,缘尽还无。 奚尧心有触动,长久地安静下来,仰头望向那茂盛的树冠。 有日光洒下,透过枝叶的缝隙,温和地落在他的脸上,似是无声的回应。 第86章 花灯 “周将军。”奚尧叫住从营帐中走出来的周澹之。 要知道,朱雀营与其他三营不同,虽名义上归四大营之中,但朱雀营并不归奚尧这位统领调遣,直接听命于皇帝。这也造成了朱雀营内部基本是周澹之的一言堂,每日想何时来便何时来,想何时走便何时走,常常神龙不见首尾,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近段时间里,奚尧连着跑了朱雀营三回,才总算在今日见到周澹之一面。 明明奚尧就站在显眼的位置,只要人一出来便能见着。周澹之却对他视若无睹,从营帐出来便往另一边走,还是奚尧叫了他这么一声,这才堪堪停下脚步。 周澹之转过头,像刚发现这里站着个人似的,“今日这么巧?竟在这碰见世侄。” 奚尧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直言道:“不巧,我是特意来找周将军的。” 听了他的话,周澹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好似意料不到奚尧竟会主动来找他。若不是奚尧在今日之前已然扑了三次空,只怕是真的会信。 “世侄,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我今日还约了人呢,你不妨改日再来。”周澹之面上带着笑,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春风细雨,意思却是半点不给奚尧留情面。 奚尧径直上前,伸手拦住周澹之的去路,“敢问周将军,改日是哪日?” 周澹之轻轻眯起双眼,“世侄,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我还会故意躲着不见你?” “我并无此意,只是周将军素来行踪不定,我怕错过了今日,下次再能见到周将军不知该是何时了。”奚尧把话说得不卑不亢,人也挡在周澹之身前不避不让。 周澹之的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这不,奚尧此言一出,方才周澹之还晴着的脸瞬间阴了下来。 他一只手搭上奚尧的左肩,暗暗用力,“世侄,你既是有求于我,那么于情于理,你总该对我这位长辈恭敬些才是。” 周家与奚家只不过是稍微沾点姻亲,到奚昶这一辈就基本淡了,两家不来往多年,逢年过节都鲜少走动。 周澹之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仅比奚尧大上六岁,也不知哪根筋搭错,自打奚尧回京以来,每次见他都是亲亲热热的一句“世侄”,非要拿长辈的派头。 第93章 纵是再不情愿,奚尧还是应了一句:“世叔说的是。” 不料,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便令方才还阴沉着一张脸的人喜笑颜开,说辞也改了:“世侄难得来找我一回,我若就这么走了,也实在说不过去。” 说罢,他便热情地邀着奚尧往营帐里去议事,与方才重重捏着奚尧肩膀的那位简直判若两人。 奚尧暗暗活动了下肩膀,莫名想起之前萧宁煜曾与他提起过周澹之一回,说是周澹之这人看着不好相与,实则只要是顺着他的意思来便可,不过难就难在,大多数的人都摸不准周澹之究竟何意。 奚尧坐下后,周澹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仅用手势示意奚尧要喝茶就自己倒。 奚尧没给自己倒茶,看向桌上那只明显有人用过的茶杯,“看来周将军确实事务繁忙。” 周澹之吹了吹杯中茶水,轻笑,“世侄这话说的,方才也就崔将军来坐了坐,算不上什么事务繁忙。” 奚尧目光灼灼,“崔将军就只是坐了坐?” 周澹之不动声色,“还喝了杯茶,世侄不是瞧见了么?” 想来崔士贞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来找周澹之,为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右掖主将之职目前仍然空悬。 此前,崔士贞与郑祺各领一军,这四大营的军权世家便握了半数。如今郑家垮台,右掖主将的位子空了出来,世家若还想维持往日盛景,势必要往这位子上重新推一个自己人。 于奚尧而言,右掖主将由谁来担任本不要紧,可前不久玉兴桥一事让他认清了世家的本性。他们这群人会为了自身利益置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于不顾,让世家掌握大权,迟早会令大周的江山毁于一旦。 “右掖主将虚位待定,陛下命我等各自举荐一人,不知周将军心中可有人选?”奚尧不欲与周澹之多加周旋,索性直入正题。 对于他的直接,周澹之略显意外,沉吟片刻后道:“暂时没有。” 见周澹之面前的茶杯空了,奚尧顺势替他重新沏上一杯,徐徐道:“我看朱雀营中的小侯将军就不错。” “哦?”周澹之的眼底生出兴味,“世侄此话从何而来?” “听闻小侯将军为人敦实,原本身在中军,既有功绩在身,又有领兵经验,调到朱雀营后更是深受周将军的器重,论资历和能力皆能胜任右掖主将一职。”奚尧将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来。 奚尧想要让周澹之做的并非是跟他举荐同一个人,而是举荐一个跟谁都不相干的人。 周澹之听后笑笑,目光中含着些微的赞许和好奇,“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太子?” 奚尧听他提起萧宁煜皱了下眉,脸色也沉了下来,“周将军这话说得古怪,我与太子交情尚浅,怎会是殿下给我出的主意?况且陛下素来不喜拉帮结派,周将军此言是要陷我于不义了?” 周澹之嘁了一声,“我不过提了一嘴,世侄也不必这般咄咄逼人吧?不是便不是吧。” 周澹之从边上抓了一把茶叶放至奚尧手边,示意他去看不远处挂着的一块靶子,“不如这样,世侄与我都用这茶叶去射那边的靶子,三局两胜。世侄若是赢了,此事我便应了你。” 奚尧垂下眼,看着面前那堆茶叶,死上好的松针茶,不仅觉得周澹之此举暴殄天物,又觉得实在儿戏。 他用手捻起一片茶叶,轻笑,“我自然是无可无不可,只是可惜了这上好的茶叶。” 话音刚落,他指尖的茶叶便离了手,朝着那靶子飞去,噔的一声,正中靶心。 三局下来,奚尧共赢了两局。 输了比试,周澹之倒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这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奚尧朝他拱了拱手,谦逊地回话:“是世叔礼让。” 周澹之摆摆手:“既是你赢了,此事我应了你便是。” “多谢世叔。”奚尧这回倒是叫得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将要离开时,奚尧留意到那块靶子边上挂了把小弓,造型很是别致。 见他在看那把弓,周澹之为他介绍:“那弓是太子幼时用过的,他没取走,便一直放在这儿了。” 奚尧点了下头,没有多言。 周澹之目露狡黠,“看来世侄知晓太子曾跟我学过骑射,方才你不是还说与太子交情尚浅?” 奚尧这才发觉自己掉进了周澹之有意设下的陷进中,暗自咬唇,心生悔意。 从朱雀营的营帐中出来,奚尧的手中多了一把小弓,来自周澹之的“好心”馈赠。 奚尧盯着手里的小弓看了会儿,顿感棘手,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接下。 兴许是疯了。 跟周澹之议事耗了太久,待奚尧回到都城中,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只是街上的人流却不少,以年轻的男女居多,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今日莫非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今日是乞巧节,街上人多,殿下再等等,很快就能回宫了。”小瑞子见着主子面色不佳,连忙出言解释。 也不怪萧宁煜脸色难看,他从凤灵山回宫原本也要不了多长时间,可这一路马车为了避让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天都黑了,才走了不到半程。 萧宁煜此前为了做戏做全套,特意缩减了自己的吃穿用度,以示对慈真方丈的哀悼,如今所乘的马车外观普通,谁都敢在前边挡路。 这样下去,也不知宫门下钥前他能否回到宫中。 “罢了。”萧宁煜掀开帘子,干脆从马车上下去。 街上张灯结彩,有不少小贩正在叫卖,其中当属卖花灯的摊前最为热闹。 北周有民俗,乞巧节这日男女间可互送花灯,以表心意相通,也不乏有单方赠送花灯以表倾慕之情的。 京都城中民风开放,这不,有家摊贩前便有众多花枝招展的女子提了花灯将一男子围在其中,争着抢着要送那人花灯。 萧宁煜难得见此景,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热闹,想看看是哪家的俏公子被围住了,不慎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分明生着一双含情眼,却用来盛着扫兴的寒意,看谁都一样淡漠,不是奚尧又是谁? “花灯怎么卖?”萧宁煜问一旁的小贩。 “下边样式简单些的十文一个,上边精巧些的十五文一个。”小贩热情地答了话。 萧宁煜一眼看中个墨竹图案的花灯,将那盏花灯取下来,从钱袋里抓了锭银子直接扔给了小贩,并把花灯也给他:“喏,瞧见那边被围着的人没?把这花灯送给他。” 小贩收了这么大一笔钱,喜不自胜地应下,不忘问了句:“要帮您带话吗?” 萧宁煜很轻地扯了下唇,“不用,带了话他该不收了。” 人群中,奚尧正为怎么脱身而发愁,手边突然又多出一盏花灯。不知哪来的小贩硬是挤了进来,将花灯直接塞进了他手中。 “欸!”奚尧想叫住人,那小贩却跑得快,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见他已经收下了一盏花灯,围着他的人也渐渐散去,只剩他一人面对那盏不知来由的花灯。 这样的不明之物或许还是扔了比较好。 奚尧将花灯提起来,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却闻到一点花灯上传来的气味,很淡的檀香味,前不久他才在凤灵寺闻到过。 凤灵寺常点的檀香乃御赐之物,独一无二,寺中的沙弥、住持早就看淡红尘,更不会轻易出寺。更何况,这些日子凤灵寺为操办慈真方丈的后事,暂时不接待香客。 算算日子,已有七日了,那人想必是刚从山上下来,又正巧从这路过。 到底是没将那盏花灯扔掉,同那把小弓一起挂在了书房中。 第87章 窥视 “奚将军,郭将军,我正找你们呢。” 奚尧正与郭自岭说着话,突然被人打断,循声望去便见崔士贞满面春风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奚尧双眼微眯,很快恢复如常,客气道:“崔将军找我二人可是有何要事?” “自然是有的。”崔士贞回以一笑,“二位将军想必也知道,京中近段时日不大安宁。先是玉兴桥遇灾,后又闹起时疫,如今总算有所平歇。祖父为此多有感怀,思及后日便是盂兰盆节,特地命人去南边请了高僧来府上普渡,为大周祈福。” 崔士贞话音稍顿,缓缓从袖袍中掏出两封请帖递了过来,温声细语地道:“既是为了大周,自然要请各位同僚一齐观礼。 奚尧毕竟与郭自岭不同,尽管崔士贞将话说得这般客气得体,那手中的请帖也依然剩了一封尴尬地悬在空中,迟迟未有人接。 崔士贞不得不看向奚尧,仍旧好脾气地询问:“奚将军可是有什么顾虑?” 有那么一瞬间,奚尧简直怀疑崔士贞在明知故问。 不过他到底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真实情绪,淡淡回:“崔相与崔将军这般盛情相邀,本不该拒绝。只是七月十五这日非同寻常,府上早已另有安排,恐怕抽不出身,望崔将军见谅。” 第94章 此言一出,崔士贞与郭自岭都静了静,仔细一想不难知道那日奚尧府上究竟有何安排。 郭自岭想明白后明显懊恼起来,替奚尧感到为难,连忙帮腔:“既然奚将军那日不得空,便罢了吧,想必崔相也应当能理解。十五那日,我会代奚将军为大周好好祈福的。” 不想崔士贞却并未将请帖收回去,而是神情自若地往奚尧跟前再度递了递,“若奚将军那日是忙于祭祀一事,想来也是不冲突的。这普渡本就是为了亡故之人所作,奚将军更应该来才对。” 奚尧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为崔士贞的难缠。 却听崔士贞又补充了一句:“何况,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届时,太子殿下亦会亲临。” 听到崔士贞连圣意都搬了出来,奚尧心底愈发不耐,眉宇间也有寒霜浮现。 崔士贞未免太看轻他,倒真以为他对当今这位陛下言听计从,不敢忤逆。若是曾有心派人打听过,就该知道,他过去光是抗旨就有过三回。 不过,崔士贞这般软硬皆施,倒让他有些好奇崔士贞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如此一想,奚尧到底接过了那封请帖。 见人收下请帖,崔士贞心中微动,不知方才那番话究竟是前半句打动了奚尧,还是那后半句。 他面上不显,仍是温和地笑着,“奚将军那日若是忙,大可晚些到,不妨事。” 奚尧颔首,并不多言,令人拿不准他的态度。 请帖既已送到,崔士贞不欲久留,与二位告辞。只是他留了个心眼,走出几步后,佯装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 他本是想观察奚尧的态度,不料却见奚尧将那请帖拿在手上扇起了风,动作随意,好似那并非是什么很值得在意的物件。 见此,崔士贞的唇角忍不住抽了抽,眸光微暗,随即拂袖离去。 奚尧说七月十五那日府上忙碌并非托词。 这日一早,他便回了王府。 府外无人迎接,内里更是一片肃穆,路过的下人见到他也只是低头见礼,不敢高呼。 奚尧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去了祠堂,果然在那找到了奚昶—— 已然年过半百的男子半跪于蒲团上,腰身微弓,缓缓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盆中。 熊熊火焰为这位荣光不再的老将军染上几分苍凉,光是这么看着,就令奚尧感到无端悲痛。 奚尧沉默地点了三炷香,而后在奚昶的身侧跪下,双手持香,闭着眼叩拜。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奚昶微微侧目,一时竟想不起来上回见到自己的小儿子是什么时候,连前不久奚尧身染时疫的事他都还是听旁人讲的。 思及此,奚昶沉声问了句:“身体可好些了?” 奚尧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奚昶是在问他前不久“染疾”一事,实情自然是不能说的,便只能垂眼答了句:“已然无恙。” 良久,奚尧听见祠堂里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奚昶转开了眼,将目光落在那供奉的牌位上,“你怪我让你事事隐忍,就连你兄长的事都让你忍气吞声。” 奚尧一时无言,他确实在心里怪过,也怨过。 难道一味忍让,他就可全然置身事外吗? 未免也太过天真。 只要他身在此位,就难有安宁之日。 “惟筠,你可想过……”奚昶念着他的小字,神色少见的动容,“我如今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奚昶每每想起当年之事都忍不住后悔,若非他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也不会让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尚且年少的奚尧身上。 他已然亏欠幼子良多,不能再无所顾忌。 奚尧自然明白父亲的顾虑,但他若什么都不做,只会重走一遍兄长的旧路。 身在朝中本就是群狼环伺,更何况他手握重权,那些豺狼时时刻刻都恨不得能一齐扑上来将他分而食之。 “父亲,您当年为我取小字时,也不是为了让我当只知缩在檐下躲雨的鸟雀。”奚尧目光灼灼地看向父亲。 是对他寄予厚望,让他不畏强权、心系黎民,去成为擒燕雀、啖腥血的鹰。 奚昶听后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下,“也罢,你自己有分寸就行。这路啊,毕竟是要你自己去走的。” 奚昶从蒲团上起身,许是跪久了,身形微有摇晃。 一侧的奚尧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面色霎时间凝重起来,“父亲平日也要注意身体。” 奚昶摆摆手,不让他继续搀扶,“就是跪久了而已,你少大惊小怪。你这半年都病了两回,还好意思说我。” 奚尧被说得讪讪,无从解释,只好如数应下。 陪奚昶吃过饭后,奚尧带了两盏写好字的河灯去了玉兴桥边。 两盏承载着哀思的河灯置于水面上,随着流水缓缓往远处漂去。 奚尧站在原地望着那两盏河灯逐渐远去,直到再也望不见,这才转身离去。 到达崔府时,普渡已经临近结束。 奚尧索性尽量不惹人注意地站在了最外围的位置,远远望着台上的高僧念经。 听着那诵经声,奚尧莫名有些出神,不禁回想起凤灵寺的住持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由于想得太过入神,他并未发觉自他进来以后,有道灼灼目光便一直黏在他身上。 普渡仪式结束后,有家仆来引路,将众人带去宴会厅用晚膳。 奚尧的座席安排在郭自岭的边上,主座由崔相坐着,主座右侧则单独列了个席位。 在那个特殊的席位有人落座时,奚尧适时移开了视线。 只是移开视线后,他恍惚间想起,上次见到萧宁煜已是半月之前。 如此一想,突然就失了胃口。 然而,奚尧虽有心避免与某人眼神交汇,却无法阻拦某人硬要将目光落至他身上。 在不知多少回察觉那道隐晦又灼热的目光望着这边,奚尧终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无疑被萧宁煜看得很烦躁。 萧宁煜对他的窥视堪称冒犯、肆意、侵掠如火,甚至是毫不遮掩的。 疯子。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收紧,杯中的酒也险些溅出。 高座上的人云淡风轻地收回目光,正巧听到身侧传来一句关切,“殿下今晚都没怎么动过筷,可是这饭菜不合胃口?” 萧宁煜看向问这话的崔屹,笑了下,“崔相多虑了,饭菜并无不妥,只是孤今日胃口欠佳罢了。” 实则不然,他不过是习惯性对崔家存了几分提防之心,这饭菜自是不会用的。 崔屹闻言不见恼,只是笑了笑,“早知如此,倒该命人给殿下备些开胃的小菜。” “多谢崔相好意,但不必麻烦了,孤近日都是这般。想来是暑气过盛,心中多有烦闷,吃什么都是无用的。”萧宁煜如此一口回绝。 一旁的崔士贞笑着插进话来,“既是心中烦闷,那殿下该多饮些酒才是。不是都说,一醉解千愁么?今日这酒是特意备的好酒,殿下若不尝尝,倒是可惜了。” 他说完这话,便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去给萧宁煜斟酒,自己也将酒杯端了起来。 萧宁煜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到底将酒杯端起,隔空与崔士贞敬了敬,只是喝的时候以袖袍稍作遮掩,仅用酒液润湿了嘴唇,并未喝进去。 见萧宁煜喝了酒,崔士贞神情微妙地将酒杯放下,不再多言。 没过多久,崔屹便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席。 瞧着这主人家都走了,萧宁煜愈发坐不住。 今日这晚宴他待得着实无趣,可因着些不能说的缘由,便是不吃不喝也在席上耗着,好能时不时用目光往某处瞟上那么一眼。 大多数他看过去的时候,奚尧都在与邻座的郭自岭说笑,远远瞧着,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方才他说什么心中烦闷不过是随口胡诌的,眼下却是真有些烦闷了起来,看也不看便随手抓过边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等到体内有燥意翻涌,萧宁煜才觉出不对劲。 这酒是不是太烈了些? 他尚且来不及多想,便有个下人走到身侧,对他低声道:“殿下,相爷有请。” 崔相找他? 萧宁煜皱了下眉,“可说是何事?” 下人只答:“殿下去了便知。” 萧宁煜不为所动,储君私下与重臣会面是大过,他自不会犯。 却听那下人又补充了句:“相爷就在院中等候殿下,只是有几句话要与殿下说。” 院中人来人往,倒是比较安全,谅也起不了太大的风波。 萧宁煜思虑再三,施施然起身,沉声吩咐那人:“带路吧。” 第88章 诡计 在那特殊座席空了约摸有半柱香后,奚尧忍不住皱起了眉,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萧宁煜似乎跟着一位下人离开的。那应当不会是离府,只是暂时因为什么事而去了别处。 第95章 但这去得未免也太久了些,莫非是出什么意外了? 须臾,不止他一人发现了萧宁煜离席太久。 有位喝多了酒的大臣醉醺醺地问了句:“咦,太子殿下怎么不在这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那不知何时空了的座席,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乏有“殿下去哪了?”,“是走了吗?”,“殿下何时走的?”的声音传入奚尧的耳中,他始终对此一言不发,连郭自岭问他可有看见萧宁煜何时离席的,也只是说并不清楚。 作为在场唯一能做主的人,崔士贞适时开口:“方才殿下有事出去了,也不知为何去了这般久。诸位不必忧心,这便命人去找找。” 他唤来几个下人,命他们出去分头找找。 没过多久,那几个下人便陆续回来了,都说没能见到太子的身影。 听了下人的回话,在座的人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色各异。 也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殿下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席间一下乱了起来,要知道储君若是在此有任何闪失,他们各个都少不了被问责。 崔士贞也眼见着面色凝重起来,起身先是说了几句话安抚众人的情绪,又道:“或许是他们几个找得不仔细,我亲自带人出去找找看。” 有位奚尧叫不出名姓的大臣站了起来,言辞恳切地道:“崔将军,我们在这等着也是焦急,干脆大家一起出去找找吧。” 他这话带有一定的煽动意味,很快便遭到了几人的附和,也跟着站了起来。 最后不知怎的,就演变成了所有人一起出去找萧宁煜。 奚尧这个从头至尾没表过态的也不得不站在了末尾,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走了出去。 然而一群人在院子中找了一圈,屋子也依次找了过去,却仍然没能见到萧宁煜的身影。 整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偌大的府邸中。 领头的崔士贞在最后一间屋子门口停下脚步,后边跟着的人也跟着停下,不解其意。 崔士贞转过身,对众人解释:“这间屋子里放着府上的一些贵重物品,不方便让大家一起进去,便由我一人进去看看。” 众人对此无异议,目送着崔士贞推开门走了进去。 将门掩上的下一刻,崔士贞便抬起袖子捂住了口鼻。 屋子里原本浓郁的熏香味此刻已经有些淡了,但或多或少还能够闻到一些。 屋内一片狼藉,床榻更是格外凌乱,被褥底下明显有人,鼓起了很大一个山包。 崔士贞说不上来是何种心情,缓步走过去将被子掀开,底下的人却并非是萧宁煜,而是被五花大绑的小倌。 小倌昏迷不醒,瞧着像是被打晕了。 崔士贞沉着脸四处看了看,在屏风后面找到了被敲晕的下人。 啧,一群不中用的废物。 不过,崔士贞的唇角轻轻扬起,并没有因为计划落空而太受挫折。 他仔细瞧过,萧宁煜的酒杯空了,那东西既然被萧宁煜喝了下去,就算勉强捱过,也是要吃一番苦头的。 不枉他做了这么大一个局。 既然人不在屋里,崔士贞没待多久便出去了,并将此事告知了众人。 人群一下乱了起来,各个面面相觑,嘴中念着“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崔士贞眯着眼睛望了望天,他也想知道如何是好。 那人能躲到哪里去呢? 这时,有个守门的下人小跑了过来,“公子,太子殿下命人传了话,说他心情烦闷,先行回宫了。” 听到这话,众人面色皆是一变,好气又好笑。 “这殿下走之前怎么不说一声?” “殿下是什么性子尔等还不清楚吗?” “罢了罢了,无事便好。” “……” 见是误会一场,一群人作鸟兽散,一个个往回走去。 崔士贞眸光微变,很快恢复如常,笑着安抚众人:“辛苦诸位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诸位继续回去喝酒吃菜罢,我去命下人再添些好菜,免得败了大家的兴致。” 他说话做事这般妥帖,无人有不满,气氛很快就有所缓和。 唯有落在队伍最后的奚尧面色却仍有几分凝重,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旁人或许不了解崔士贞,可奚尧经过上回玉兴桥一事,清楚崔士贞这人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 如此兴师动众,真的只是因为担心萧宁煜的安危吗? 奚尧抬起头的瞬间,无意与崔士贞对视了一眼,对方的目光在与他相触后很快移开,似乎只是想要确认他在不在。 奚尧皱了皱眉,愈发觉得古怪。 那种古怪令他浑身不适,索性找了个家中还有事的借口离开,让郭自岭帮忙转达。 崔府的院中有一片湖,是早些年崔相命人建的,湖畔矗立着一座假山,山上长着几棵修剪过的松柏,远远看去尤为雅致。 在途径这片湖时,奚尧敏锐地注意到靠着假山的那片湖面忽然冒出了一长串的泡泡。 他的脚步停下,安静地等了片刻,见到那片湖面又一次冒出了一长串泡泡。 如若没记错的话,这湖里是没有养鱼的—— 唯一的可能是这湖底下藏了人。 奚尧思虑片刻后,见四下无人,轻声潜进了湖中。 湖水不深,他沉下去游了一会儿便见到了团模糊的人影,蜷在假山中空的洞穴内。 游得近了,他看清了那人的脸,赫然是方才遍寻不见的萧宁煜。 顾不上多想,他快速朝着萧宁煜靠近,手在碰到萧宁煜身体时觉出了异常。 湖水明明是凉的,萧宁煜的身体里却好似有一团火在烧,浑身都烫得惊人。 奚尧试着拍了拍萧宁煜的脸,但萧宁煜双目紧闭,半点反应也无。 无法,他只能费力地拖着人游出了水面,将人带回了岸上,暂时在假山后的狭小缝隙间躲藏。 萧宁煜浑身湿透,脸色奇差,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若不是鼻息间还有微弱的呼吸,奚尧差点以为对方已然溺毙。 这样下去自然不行,只是要如何将人带出去也是件麻烦事。 正当奚尧为此发愁时,萧宁煜忽然呛出了一口水,恢复了些许意识。 见到身侧的奚尧,萧宁煜先是怔了怔,而后急急地拽住了他的手,“……暗卫在外面,只要出了府自会有人接应。” 说这句话时,萧宁煜面色格外难看,似乎在忍受着身体里某种极大的痛苦。 奚尧如何还能不明白萧宁煜这是被下了药了,只是具体还不知道是什么药。 他沉声答应下来,在脑中回忆起萧宁煜上回给他看过的崔府图纸,思寻从哪处的墙头翻出去不会被人发觉。 考虑好路线之后,奚尧将萧宁煜搀扶起来,谨慎地边走边躲,一路顺利地到了后院。 奚尧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经过后,带着萧宁煜纵身翻出了高墙。 正如萧宁煜所说,奚尧刚带着人翻出去没多久,便有两个带刀的暗卫跟了过来。 奚尧想将手里的人递交过去,那人却并不配合。虽然看上去又陷入了昏迷,但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死缠着他的手臂,根本拉扯不开。 无奈之下,奚尧之后继续扶着人走。 在暗卫的带领下,他们绕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印有皇家纹样的马车停在那,边上则是一脸焦急的小瑞子。 小瑞子大惊失色地凑过来,“奚将军,殿下这是怎么了?” 奚尧冲他摇了下头,“不清楚,先带他回宫,找信得过的御医瞧一瞧。” 小瑞子连声应下,帮忙搭了把手,将萧宁煜送上了马车。 奚尧并不打算跟着他们一起回宫,他今日能将萧宁煜从湖底带出来已是仁至义尽。 见萧宁煜仍然不撒手,他干脆狠心去掰萧宁煜的手指。 小瑞子在边上看得大气不敢出,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的手指都快被掰折了,忍不住出言劝道:“奚将军,你身上也湿透了,不如先回宫里换件干净的衣裳。” 奚尧寻思了一会儿,到底是觉得湿身走在街上实在不雅,这才停下动作,应允下来。 小瑞子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下马车时,萧宁煜许是彻底没了力气,奚尧轻轻一扯,那手便松开了。 被萧宁煜抓握了一路的位置已然有些发烫,奚尧摸着那处,心中莫名有些异样。 宫人拿来的衣衫是他过去留在东宫没带走的,也不知是哪次留宿时换下的。 奚尧换好衣服出去,正打算离开,就撞见小瑞子着急忙慌地从萧宁煜的寝殿跑出来。 奚尧猜到是萧宁煜的情况不好,抓住小瑞子的胳膊,问他:“出什么事了?” 小瑞子苦着一张脸,“胡太医说诊不出殿下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也没法开药,奴才现在要去请冯嬷嬷过来。” 第96章 事态紧急,奚尧也不便多问冯嬷嬷是何人,放开手让小瑞子去了。 天色暗了下来,奚尧知道再不出宫便来不及了,可不知是何故,他的脚步都快要到东宫门口了,又停了下来。 许是萧宁煜蜷缩在湖底的姿态实在难看,让他不禁忆起了初次见到萧宁煜的情形。 转眼过去这么多年,萧宁煜又一次因为他人恶毒的诡计而沉进湖底。 彼时无人可依的落魄稚子,今时身居高位的一朝太子,其实并没有太大分别。 等了片刻,小瑞子带着个年迈的嬷嬷回来,一起进了寝殿。 没过多久,奚尧便见到小瑞子面色凝重地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这反应让奚尧疑心萧宁煜是中了什么无药可解的毒,沉声问:“冯嬷嬷怎么说?不能治吗?” 小瑞子脸色一变,吞吞吐吐地回话:“也不是不能治……只是……” “只是什么?”奚尧盯着小瑞子的脸,进一步逼问。 毕竟是征战多年的将军,压迫感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仅仅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便令小瑞子吓得哆嗦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咬牙还是说了:“只是冯嬷嬷说殿下中的不是毒,而是一种名曰'贪欢'的蛊。这种蛊并没有解药,只能以人为引子,帮中蛊之人将蛊虫从体内排出来。” 奚尧听得皱起了眉,不太理解话中的意思,“以人为引是何意?” 眼前跪着的太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是要与人行欢好之事。” 奚尧静了静,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若是无人解开会如何?” “若是三日内解不开,中蛊之人便会因高热而亡。” “他醒了吗?”奚尧突然问道。 小瑞子这时才敢将头抬起,“殿下还昏着,冯嬷嬷让人去熬汤药了,将汤药灌下去,过会儿便能醒。” 说不上是何心情,奚尧往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醒了之后呢?” “冯嬷嬷说……去找几个干净的小太监过来。”小瑞子又低下头去,声音微弱。 奚尧没再多说什么,冲人挥了挥手。 小瑞子眼中有惊讶闪过,似乎意外奚尧竟然没阻止,但碍于自己身份低微不好过问,到底是跑去找人了。 宫门已经下钥了,奚尧此时走为时已晚。 东宫里有处偏殿他之前住过,这会儿也无处可去,便进了偏殿内坐下歇息。 偏殿里萧宁煜的寝殿很近,足以让他听见那边的所有动静。 他听见小瑞子带着人走了进去,也听见殿内的人似乎醒了,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的东西。 奚尧忽然领会了此蛊的阴毒之处,若是下给生性风流之人,自然无所畏惧;可是下给萧宁煜这样性格孤高之人,让他在情欲中挣扎不休、丑态毕露,如何不能算是极尽折辱? 同样的手段,萧宁煜也曾在他身上用过,如今这般只能算作是活该。 然而,奚尧心中并未因此体会到半点畅快,反倒觉得有东西堵着,很是憋闷。 外边的响动停了片刻后,小瑞子走了进来,又一次在奚尧面前跪下,这次说的却是央求的话。 奚尧不知这是小瑞子自己的主意,还是萧宁煜的主意,当然,是谁的主意都不要紧。 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眼睛没看跪地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说:“你替我去取样东西来。” 小瑞子一脸急切地看向他,“什么东西?” 奚尧冲他招招手,耳语了几句。 小瑞子面露难色,似乎在心中衡量了一下事情的轻重缓急,到底是出去将奚尧要的东西取了来。 奚尧刚走进寝殿,便听到里头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还伴随着一句愠怒的吼声,“滚!” 殿内的人早早被小瑞子提前叫走了,萧宁煜这句话无疑是对他说的。 奚尧略微不耐地啧了一声,心道此人现在还有力气发火,可不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越过屏风,奚尧见到了萧宁煜的情形,比先前他将人送来的情形还要糟糕,身上的衣衫换了一套,襟前松散地敞开,脸颊、脖子、胸口都蒙着一层异常的潮/红,而这新换的衣衫也已然快要被热汗浸湿。 萧宁煜偏头看来时,连眼眶都是红的,绿眸莹润得像是在水里头浸过一样。 看清了奚尧的面容,萧宁煜明显一怔,神情无措又惶然,“你……你没走吗?” 奚尧并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走至了床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人。 真是面目可憎。奚尧这样想。 旋即,奚尧不再犹疑地将东西从手里的匣子中拿出,咔嗒一声扣在了萧宁煜的足踝上。 萧宁煜垂眸看去,正是那条他特意为奚尧打造,并多次用来束缚对方的金链。 金链的尾端就握在奚尧的掌心,轻轻扯了扯,便叮铃咣啷地响动起来。 眼前朦胧的画面中,萧宁煜见到奚尧的薄唇轻启,冷冷吐出几个字,将他自己曾说过的话如数奉还—— “萧宁煜,爬过来。” 第89章 挽留 在连绵不休的热意裹挟之下,萧宁煜的反应远不如平素敏捷,被链条扯得微有滑动。 惊愕的情绪在他脸上缓慢浮现,疑心自己中蛊过深出现了幻听,难以置信地向奚尧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眼前之人如他记忆中神情冷漠,并未因他的窘迫而生出太多动容,声淡如水,“听不懂吗?让你爬过来。” 这下萧宁煜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面上的惊愕与茫然骤而消散,体内沸腾的热意也好似被一盆隆冬时节屋檐化开的雪水浇下,寒了个透彻。 那点因为奚尧未曾离去而生出的欣喜也变得尤为可笑起来。 他该想到的,经过上回连日的囚禁,奚尧如今应是对他恨之入骨。 比起好心搭救,奚尧更该落井下石。 萧宁煜闭了闭眼,做好即将迎来一番奚落与讥讽的准备。 可这反应却令奚尧误解其意,轻嘲道:“怎么,换作是你自己,便做不到了?便觉得屈辱了?” 萧宁煜闻言面色更是难看了一分,抬起眼睑,冲动地直言:“分明是于你而言,只要让你留在孤身边,无论做什么,你都觉得屈辱。” 因为奚尧早已对他盖棺定论,所以无论他之后再做什么,是好是坏,是善是恶,都没有任何分别。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被热意染红了一圈,像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是站在近侧都能感受到那热度,不禁生出唯恐会被灼伤的错觉。 细看之下,不难发觉那眸底还藏着些许委屈。 那点委屈令奚尧感到荒唐,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是了,傲睨自若如萧宁煜,是断断不会承认自己的错处的。 奚尧早该知晓的,于这般身居高位的人而言,俯视众生,人人皆为蝼蚁,因而无论赏罚,受者都理应心怀感激。 大周当今的这位帝王便是如此,作为继任者的萧宁煜也不遑多让。 真真是应了那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样的人,何须奚尧来担忧生死? 生也好,死也罢,与他又有何干? 如此一想,奚尧索性转身,打算放任萧宁煜自生自灭,然而他未能这般轻易离开—— 有股力道及时拽住了他的衣袍,伴随着急切的一句,“你去哪?” 奚尧本想不客气地出言讽刺,扭头却见方才还百般不愿的人这会儿为了挽留他已然跪在了床塌上,衣衫凌乱,形容狼狈。 萧宁煜难得示弱地垂着头,低声说:“奚尧……你留下来。” 只是这平铺直叙的语气不像在商量,依然是在命令。 此人实在是习惯了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便是到了这般窘境也丝毫不改。 可那微哑的嗓音为其平添了几分可怜,让奚尧心中无端生出些许异样,立在原地没动,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离开,还是想要留下。 犹豫不决之下,奚尧俯视着身前人,沉声发问:“留下来之后呢?你又准备做些什么?像上次一样,再将我锁在你这宫里日日夜夜折辱?” 一时间,萧宁煜仿若察觉出体内那只蛊虫的所在,正一寸接一寸地不断啃噬着五脏肺腑,感到既痛又空荡,心口之处尤甚。 他意图辩解地张了张口,声音不觉发颤,“我没想做什么…你别生气。” 拽着奚尧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要用力,却先感到一阵无力。 有悔恨在他心底疯长起来,促使他讨好似的膝行着朝奚尧靠近,姿态摆得更低,堪称是低声下气,“你要如何才能解气?” 似乎与奚尧相较之下,那所谓的自尊、颜面都变得一文不值。 出于迫切想要证明的心,萧宁煜突然向前凑了凑,吻了上来。 “……” 奚尧浑身一震,身形都跟着摇晃,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险些站不稳。 第97章 疯子! 奚尧又惊又恼,伸手抵住几乎挨在自己身上的脑袋,将之推远,高声呵斥:“萧宁煜!” 他匆匆低头看去,只见衣衫上多出了一圈明显的湿痕,足以令人浮想联翩,气得咬牙切齿。 萧宁煜简直不可理喻,为了强行留下他,竟想出这般狡猾技俩! 实则不然,萧宁煜在行事前并未多加思考,完全是凭着一腔冲动。 如今那圈湿痕落在他眼中,倒恰似一枚新鲜的标记。 他对这枚标记尤为满意,举止亦十分坦荡,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甚至不死心地再次朝奚尧靠近,“将军难道不喜欢么?过去分明喜欢得紧。” 奚尧见人又要故技重施,及时往边上躲开,却还是不慎让萧宁煜的脸贴近,挨着大腿处擦过。 那脸颊也烫得不行,隔着一层衣物都能感受到惊人的灼热,蹭得奚尧的大腿立即跟着发起烫来。 要命的是,有方才的挑逗在先,这点轻蹭竟让奚尧的身体莫名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反应。 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奚尧手脚都变得有些僵硬,陷入一阵无言的慌乱。 见奚尧忽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萧宁煜先是困惑,以为自己弄巧成拙惹得人更加生气了,不敢轻举妄动,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不过片刻,萧宁煜便发现了奚尧下身的异样,只见那圈湿痕所在的位置稍稍隆起,由于衣衫单薄,甚至依稀可瞧见些底下的轮廓。 见此情形,他微有愣神。 紧接着,一阵狂喜席卷而来,他不打招呼就直接扑向了奚尧,几乎将人抵在了床柱上,隔着衣衫疯狂地舔吻对方的身躯。 有难耐的喘息压在奚尧的喉口,呼之欲出。 他像是被一只山林间突然窜出的野兽袭击,未经开化的兽类攻势极其凶猛,意图将他吞食入腹。 想要脱身并非难事,可不知为何,奚尧的身体逐渐松懈下来,似是无奈妥协,又似是有心纵容。 他皱了下眉,拽着那链条往后扯了扯,强行将人与自己分开些许,这才淡淡开口:“跪地上去。” 倒并非是他有意羞辱,仅仅只是不想上这曾禁锢他多日的床榻。 也不知萧宁煜这会儿心里是怎么想的,一言不发地照做,于奚尧身前跪得痛快干脆。 即使是这般屈辱的要求,倒也被这人做得十分从容。 哪怕顶着一副长发汗湿的狼狈姿态仍旧难掩高傲,脊背笔直,神情举止亦带着一如既往的强势。不等奚尧开口,他便自作主张地朝奚尧靠近。 这激起了奚尧的不悦,用力扯了下手中链条,随即迅速抬脚往萧宁煜的身上踩去,教训一般,鞋尖用力碾了碾,如同对待一片脆薄如纸的枯叶。 这下显然将人踩得狠了,只听萧宁煜闷哼一声,浑身绷紧,额间更是青筋微凸。 可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有趣,压在他身上的鞋尖微抬,竟是随意踢了一脚下来。 剧烈的疼痛令萧宁煜面色很快白了下来,却始终没有躲避,生生忍受着堪称酷刑的踢踹。 奚尧到底与萧宁煜有别,骨子里并没有这等羞辱人的癖好,无非是一时兴起,想折损几下。 此刻,他冷淡地瞧着眼前以臣服的姿态跪地忍痛之人,由衷地认为,萧宁煜是该吃些苦头的。 这么想想,那脚上金灿灿的链条便显得不匹配了,位置错了,理应戴在萧宁煜的脖颈。 疯狗就该被栓起来才对。 “脱了。” 奚尧施施然收回脚,简短地掷出二字,命令人将身上的衣物脱光。 衣物无声褪去,袒露出底下早已被蛊虫逼得热汗淋漓的身躯。 本该得到纾解,迎来的却是一记毫不客气的踢踹。 剧痛之下,萧宁煜身形摇晃,险些跪不住。 与之相反的是,那受虐处却不见消停,竟是将那鞋面都浸湿少许。 这反应在奚尧的意料之外,一时竟不知萧宁煜这究竟是痛是爽,踢踹的动作都显得迟疑起来。 他原本心想的是这才哪到哪,若是军中士卒犯下错事,便是最低一等的,也不只会挨这么几下。 再者,他脚上力道有分寸,倒不会真将人踢废了,无非就是痛上那么一时半刻的。 萧宁煜过去让他挨的痛还少了? 况且,他都没让萧宁煜报数,已然是相当仁慈。 罢了。 奚尧毕竟不是存心要报复人,很快意兴阑珊起来,随手扯了下手中链条,给人递去信号。 萧宁煜会意,膝行靠近,撩起他的衣袍,一头钻了进去。 近日暑气过盛,奚尧又素来贪凉,方才更衣时便只换了外袍,内里什么也没穿。 这下倒是方便了萧宁煜,刚探进去便摸到了满手的细腻皮肉。 …… 意识逐渐混沌,奚尧的身体就这样在汹涌的热浪中沉沉浮浮。 躲避显然是无用的,即便他不愿,也还是逐渐在这热潮中沉溺,薄唇微张,硬是克制着没有发出太多声响,然而唇色却被止不住的津液泡开,润出极具诱惑的艳红。 他半闭着眼,手掌缓缓往下,扣在萧宁煜的脑后。 一个明显掌控的动作,只是并未真的制止什么,仅仅是停留在那,并随着对方有力的动作而轻微发颤,指尖蜷缩。 凭心而论,萧宁煜的动作生涩、急躁,与勾栏里那种小倌纯粹取悦人的技艺大有不同,不会让奚尧感到一味的舒服,反而被吞食的感觉更甚。 甚至会令奚尧产生错觉,疑心自己的那物其实是根香喷喷的肉骨头,正被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叼在口中急急吞吃。 但萧宁煜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是萧宁煜。 此人高傲自负、劣迹斑斑,奚尧过去尝试过逃脱、反抗、躲避,方法用尽,都难以将之甩得干净,如今倒是被拽进一团不明就里的迷雾之中。 奚尧不愿完全顺萧宁煜的意,可似乎也不忍看人身陷险境,何其矛盾。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他渐渐对萧宁煜失去了原本坚定不移的狠心。 …… 良久,奚尧才总算缓过劲来。 他身体还是软的,心里却积起一股气来,报复似的在人胯间踩了两下。 萧宁煜被他踩得闷哼了一声,面上反倒笑了,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好好的撒什么气,你总不能这也要赖我?” 话里话外,都不是他萧宁煜的错。 奚尧没有萧宁煜这般厚颜,尽管会在心底斥骂对方无耻,面上却是断不会为这种事与萧宁煜争辩的。只能是将双颊的潮红气得更艳了一分,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殊不知,落在萧宁煜眼中,又是另一番滋味,眸光也顷刻间变得幽暗。 他想劝奚尧反正都到了这情形,不如顺水推舟地睡一觉好了,思来想去却没想好该如何开这个口。 答应放奚尧走的是他,总不能这还没多久便又反悔。 要怪就怪人心,人心实在是贪婪。 他那夜站在奚尧房门口淋雨时,想的只是奚尧能少恨他一些便好;他方才挽留奚尧时,想的只是奚尧能暂时留下来便好。 似乎最初也是如此,他原本想要的只不过是场鱼水之欢,哪知自己贪婪无度,如同迷失心智的赌徒,不仅胃口愈来愈大,赔进去的也愈来愈多。 他明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却依然固执地拽住奚尧的衣角,哪怕血本无归也在所不惜。 第90章 残垣 只是萧宁煜没搞清楚状况,忘了自己如今是双手空空、毫无筹码之人。 他即便有心想赌,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抵。 僵持不下之际,奚尧率先动了。 萧宁煜起先想拦,手臂都抬了起来,在发现对方不是朝着殿外的方向去便又将手垂下,没有再拦。 萧宁煜的目光寸步不移地黏在奚尧身上,看着人走远,又折返,手里多了一个茶壶。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带来不小的震颤,痛的、麻的。 由于他一直盯着奚尧的脸,没能留意到对方手的动作,等反应过来时已然迟了—— 只见那提着茶壶的手向上抬了抬,壶嘴朝下倾斜,对准萧宁煜的下身,将尚且温热的茶水尽数浇下。 萧宁煜下意识想要躲避,一只脚早有准备地踩在了他的膝盖上,用力向下压,迫使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冷淡的话语从他头顶上方轻飘飘落下:“脏了,给你洗洗。” 萧宁煜忍得艰难,额角青筋凸现,有豆大的汗水狼狈淌下。 眼前微暗,是奚尧蹲了下来,将他握住。 力道大,动作快,完全是没有丝毫愉悦的凌虐。 痛得萧宁煜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骂出声,张口的瞬间眼睛先隐隐泛起湿气氤氲的红,嗓音微哑,“奚尧,你要废了我么?” 第98章 低低的声音里像是藏了个无形的钩子,扎在奚尧的心上,他从前倒不知萧宁煜这般会装可怜。 他冷冷地扫了人一眼,手上力道未减,“我要是想废了你,拿刀要快得多。” 猩红的眼眸盯着那玉白的手指看了看,逐渐从不断袭来的痛楚中领会到一丝截然不同的快慰,也因此变得亢奋起来。 萧宁煜不可抑制地生出饱含扭曲情意的恶劣念头—— 想要把这双手弄脏。 呼吸也由此变得沉重起来,灼热地呼出,搅得人心惴惴,气息交缠。 奚尧蹙着眉,并不急着动,手掌抵着萧宁煜的胸膛上下蹭了蹭,想把先前沾到的那点脏污给擦干净。 但那东西仿佛黏在了手上,蹭了又蹭,掌心始终是一片黏腻。 像极了爱干净的猫崽。 如此想着,萧宁煜低头,将奚尧的一截指头含进口中,用舌尖仔细舔舐。 奚尧的眉头蹙得更深,比起帮他将手掌弄干净,此举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常在山林间出没的那一类野兽,习惯会在食用猎物前先用舌头舔舐一遍。 眼眸由此暗沉下来,他不由分说地将手指从湿热的口中抽离,继而将整个手掌都罩在了对方脸上,以掌心抵着尚未合拢的嘴唇。 那源于萧宁煜自己的咸腥气味顷刻便盈满鼻息间,嗅得深了还能从中寻出一股淡淡的茶香,冷冽而苦涩,无端让人感到置闷。 …… 意识回笼,奚尧将罩在人脸上的手掌挪开,轻轻搭在对方的肩头。 他方才没有解开衣袍,上身仅有些许凌乱,有只不安分的手顺着衣摆潜入,探上他的后腰,拨动着玉盏般的腰窝,他的软肋。 腰身一阵酥麻,整个身躯不受控地跟着下坠。 正如被明确知晓软肋在何处一样,即便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具身躯看似一冷一热,实则早已无比契合。 …… 奚尧又恼又恨,不知是为自己失了颜面,还是为萧宁煜的突袭。 他报复性地往人身上狠狠一挠,以示惩戒。 痛楚令萧宁煜的面色一变,差点就此败下阵,圈在脚踝上的链子则替他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奚尧瞪着人,语气不善地威胁:“再乱动就把你绑起来。” 啧。 真凶啊。 萧宁煜轻轻磨了下牙,不怕死地笑起来,“你打算怎么绑?用什么绑?若是你将我绑起来,是为了方便你自己坐上来……” 说到这,他微有停顿,似乎是在脑中想象了一番口中所说的情形,而后幽幽吐字,“那也不错。” 不出所料,他又被掐了一下,这次力道更狠,痛得他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耳朵里却清晰地听到一句羞恼的斥骂,骂他下流。 同样的话奚尧从前也骂过许多回,时常会让他觉得奚尧太有风度,骂不出什么真正粗鄙的话来,激不起他一丝半点的羞耻和自尊,反而被骂得更为躁动。 …… 萧宁煜动作稍有停顿,微微抬头,盯着湿红微张的薄唇看了一瞬,被那抹艳色=所蛊惑,不由自主贴近,想要趁虚而入地亲上去,被敏捷躲开,落了个空。 奚尧抬手给了他一耳光,顶着张潮红情动的脸,却吐出冷漠无情的话:“别做多余的事。” 这个耳光力道不重,似乎仅仅是想要将人拍开。 但萧宁煜从中品出一点嫌恶,脸颊上的痛感就因此放大不少,胸前不断起伏,最后愤愤地咬在了奚尧裸露在外的肩膀上。 奚尧吃痛,眉头紧皱,过了会儿才察觉到肩膀上不同寻常的温热。 有泪水在那处晕开。 思绪一下变得混乱起来,奚尧疑心对方被蛊虫啃坏了脑袋。 可越来越多的泪水浸湿他的肩膀,似乎是真的伤心至极。 实在令人费解。 羞辱性的打骂没让萧宁煜多委屈,只是被拒绝了一个吻,竟就哭得不能自已。 许是被蛊虫侵蚀了心智,今晚的萧宁煜尤为脆弱,显露出少见的委屈与泪水。 这些细枝末节待到萧宁煜清醒以后必然会忘却,即便不是如此,奚尧也不想对他进行无意义的安抚。 他了解萧宁煜,这个人太麻烦了,一旦心软给出安抚,那他将会面临更多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索要。 与其让萧宁煜生出误解与期待,不如继续将冷漠贯彻。 他希望萧宁煜成熟一点,把事情看简单一点,认清他们现下的亲密只是为了解蛊,只是如此。 奚尧年幼之时被惯出了苦夏的毛病。 许是怜惜他年幼丧母,父亲又军务繁忙,王府上下都对他多有娇惯。 盛夏怕他晒着,时刻有人撑伞扇风,边上也常备冷水湃好的瓜果;隆冬怕他冻着,衣服添得厚实暖绒,袖子里还常放着热腾腾的手炉。 后来风吹日晒、雨淋雪打,他将一身京中娇养出的毛病改掉许多,唯独苦夏这点始终未变。 一到夏日就胃口变差,身心俱疲,恹恹得提不起劲,心里像积了团燥火,腾腾烧着,格外灼心。 而奚尧此刻却自主陷进过盛的暑气之中,热汗淋漓,整个人像刚从水中捞出,浑身湿透,被连绵的热气蒸着、烘着,迷失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欢愉。 深入骨髓的烈火烧得漫天遍野,似要将相连在一起的两个人烧作灰烬,每一寸肌肤都盈着热汗,惊人的滚烫。 萧宁煜偃旗息鼓,趴在他的胸口。 奚尧闭着眼睛,有些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悬在崩溃的边缘,小腿蹬动着想要挣扎逃离,奈何无果,只得催促起萧宁煜,“……还要多久?” 得到一句先前已经重复过好些遍的“快了”。 奚尧:“……” 在连绵的灼热中,奚尧的思绪却逐渐飘远。 他甚少会去考虑只关乎己身的事情,更多的心力都放在了其他更重要的事上,仿若在决心去往边西之时,就已然摒弃掉很大一部分的自我。 所以他总是无以回应萧宁煜,也没有像萧宁煜那般浓烈的情愫,没有那么多渴求、欲望、野心。 可萧宁煜是条赶不走的疯犬,非要逼迫他直面那些原本可以糊涂地忽略的事物。 奚尧睁开眼眸,伏在萧宁煜肩上喘息,慢吞吞地挪到耳际,哑声轻唤对方的小字: 阿垣。 简短的两个字裹着黏热气息,携着不自知的春情,吹进萧宁煜的耳朵里。 萧宁煜低骂了一声,身体诚实地缴械。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体内便有东西翻涌而上,偏头咳出一滩黑红的血,人也跟着昏死过去。 那滩血里混着只丑陋的小虫,垂死挣扎地向前爬了爬,很快便僵直不动。 入目昏暗,凌乱散落的墨色长发很是惹眼,犹如上好的丝织绸缎。 明知应该尽快去叫人进来,但说不清是为何,奚尧暂时没有动作。 他不含太多情绪地盯着那散乱的墨发看了一会儿,莫名伸过手去,摸了一下。 没有萧宁煜的日子会是如何,他其实不难预见,显然会少去很多麻烦,只是同样的,也会少了很多波澜。 如此一想,倒显得这件事并非能够被简单权衡利弊,少有的犹豫不决起来。 柔软的墨色绸缎轻易被他握在掌心,无端想起萧宁煜的小字。 垣,他方才还唤过。 近段时日里,他偶有不明就里的昏沉与迷惘,弄不清缘由,现下才知晓究竟为何。 原来他越不过去的是一道横在心底的残垣。 趁着对方昏睡,手掌不断抚摸着发丝。 身为储君,太子遵循礼制,时刻注意仪容,因而常常束冠,少有这般不规矩地散发。 想到这一层,那绸缎便从他掌心滑走了。 可惜萧宁煜是太子,偏偏是太子。 熹微的天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奚尧起身,草草收拾了一番,不再留恋地离去。 第91章 偷情 冯嬷嬷来的时候已值正午,东宫里却仍然静悄悄的,宫人走动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殿下如何了?”冯嬷嬷问守在寝殿门口的小瑞子。 小瑞子听见这句话,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早些时候殿下吐了血,如嬷嬷所言,将那脏东西也给吐了出来。按照嬷嬷走前嘱咐的,已经让殿下将汤药喝了下去,想来是无大碍了。” 冯嬷嬷点点头,不忘提醒:“人你记得处理干净了,别节外生枝。” 小瑞子起先没反应过来话里指的是什么人,愣了一下,想清楚后很快接上话:“自然会处理干净,劳嬷嬷费心。” 饶是小瑞子反应再快,面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也没能逃过冯嬷嬷的眼睛,当下心里存了些疑。 莫非,昨夜给殿下做引子的人不是什么小太监?那会是什么人? 罢了,这等隐秘之事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况且她来这一趟并非全为了太子的安危,还有更要紧的事。 第99章 心思暗暗转了好几个弯,冯嬷嬷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向小瑞子,“让你留着的东西呢?” 小瑞子松了口气,连忙道:“在屋里好好放着呢。嬷嬷等着,我这就去取来。” 冯嬷嬷放心不下,“我随你一道去吧。” “东西”便是从萧宁煜体内吐出来的那只蛊虫,已然死了个透彻,尸体封在漆黑的罐子里。 见冯嬷嬷要打开罐子,小瑞子大惊失色地劝阻:“嬷嬷,那东西味道大得很,还是别打开了。” 冯嬷嬷睨了他一眼,“那就捂着点鼻子,也要看过才知道你有没有弄错。万一弄错了,我还得再跑一趟。” 小瑞子无法,只好抬起手将口鼻都捂上了。 罐子一打开,果然有一股恶臭涌出来。 即便是捂上了口鼻,小瑞子还是难免闻到了一些,被熏得几欲呕吐,面色难看至极。 等冯嬷嬷检查完罐子里的东西,将罐子重新封好,小瑞子这才放下手,一边扇风散味,一边喘着气问:“嬷嬷,东西没弄错吧?” “辛苦瑞公公,东西我会拿去处理干净。”冯嬷嬷话音微顿,别有深意地朝小瑞子看了一眼,“对了,这等小事公公就无需知会殿下了。” 小瑞子笑着应:“嬷嬷说的是。” 只是答应是答应了,实际上等冯嬷嬷一走,小瑞子转头便将此事回禀了自家主子。 萧宁煜面有倦色,手里的汤药还剩大半没喝,开口时只觉有苦味上涌,堆积在舌尖,声音都跟着发涩,“她来过吗?” 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是谁并不难懂。 小瑞子低下头,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瞧,答得磕磕绊绊:“没、没来过。” 得了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 母子做成这份上,也是世间罕有。 萧宁煜将最后一点汤药咽下时,贺云亭正好来了。 人来了之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先在跟前跪下了。 萧宁煜晾了他一会儿,等嘴里的苦味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人呢?还活着吗?” “死了。”贺云亭知道这事自己办得糟,声音发沉,“早上芸香从后院出去,发现人被裹了麻袋丢在门口。” 说起来,那小倌萧宁煜并未见过几回,只是去风月楼的时候见到过在边上添茶倒水,年纪不大,骨瘦如柴,想来以前没少吃苦头。 原本这人也是贺云亭见着可怜,从人伢子那买回来的,谁成想会落得这么个结果。 不知是不是先前喝下的汤药实在味苦,这下又听到这些污糟事,令萧宁煜直犯恶心。 萧宁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后事你看着处理。” 贺云亭应下,又多嘴说了句:“芸香跟他感情不错,见到死相太惨,抱着哭了好一会儿。” 说完他顿觉自己失言,刚想找补,却听到一句没头没尾的:“孤若是死了,何人会哭?” 贺云亭心头一惊,不知这话从何而来,谨慎斟酌片刻方答:“殿下贵为太子,自是天地恸哭、举国同悲。” 这个回答究竟是令人满意还是不满,贺云亭不甚清楚,总之是被轻轻揭过,另谈其他。 - 奚尧肩上的咬痕彻底淡去的那日,宫里传出来一道圣旨,说是夏日暑气过盛,圣上有意去清鹭行宫避暑,命奚尧与崔士贞领兵随行。 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差事,奚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郭自岭向他投来几分艳羡,“奚将军,这可是份美差,行宫可比京中凉爽多了。” 奚尧神色淡淡,“是陛下去避暑,又不是我。” 郭自岭冲他摆摆手,“奚将军有所不知,行宫事少,连陛下都得闲,将军又有什么可忙的呢?” 与大周前几位皇帝相比,当今这位不算勤政,既然说是要去避暑,政务则是能免则免。 奚尧面上不表,只是多问了一句:“往年陛下去行宫避暑的时候,带的是哪几位大臣?” “无非就是陆大人、郑大人那几位,崔相和卫御史年纪大了,倒是少有随行。”郭自岭回忆了一下,列了几个人名讲与奚尧听。 奚尧心里有了些数,忽然又想到什么,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除了妃嫔和大臣,可还有别的什么人会去?” “这个……”郭自岭不知道奚尧想问的具体是何人,挠了挠头,“也会有皇子和公主前去,不过每年都不大一样,说不好。” 说不好的原因倒是很简单,大抵是全凭谁在圣上眼前更得宠些。然则圣心难测,到底谁去、谁不去,不到最后启程那日终归是变数。 毕竟对皇帝的偏心程度有所了解,荣宠这种东西,分到萧宁煜头上的历来不算多。又听郭自岭说前两年太子都不曾前去,想来今年也应是如此。 故而,当启程那日,奚尧在队伍前方遥遥望见了太子的马车时,倒是深感意外。 仔细瞧了瞧,见到后边还低调地跟了辆较为简朴的马车,一问,得知里面坐的是刚解了禁足的五皇子。 这下倒是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被捎带上的那个。 清鹭行宫位于都城以北的高山上,重楼复殿依势而建,错落有致,环山傍水。 方一踏入行宫地界,便有凉风穿过绿荫,一路吹到奚尧的脸上,轻易吹散满身热意。 怪不得皇帝几乎每年都要来此避暑,确然是凉爽宜人。 亦如郭自岭所言,行宫中事务极少,奚尧只需管管每日轮值的事,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忙,难得清闲。 行宫幽静,远离纷扰,皇帝兴致不错,连着几日领了众人又是赏莲吟诗,又是听戏品茗。 第五日许是玩乏了,便叫了随行的大臣前去议政。 这不干奚尧什么事,是以找了处阴凉的亭子休憩。他一手支在石桌上托着下颌,悠闲地望着不远处的池子。 池边立着几只白鹭,就见它们时而清理羽毛上的脏污,时而啄食池中的鱼,甚是有趣。 如此,消磨掉一整个下午。 待到奚尧从亭中回到住处,意外见着本不该见到的人。 “奚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小瑞子见到他,一脸喜色。 奚尧用目光扫了一圈,见到院里的侍卫人手捧着一碗绿豆汤,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才客气地问:“瑞公公怎会来这?” “夏日炎热,殿下特地吩咐人去熬了这清热解暑的绿豆汤,差奴才给各宫送来。”小瑞子笑盈盈地将手里的食盒呈过来,“这是给将军的。” 这边的情形被不远处的崔士贞尽收眼底,揶揄着插了句话:“怎的奚将军那份绿豆汤是单独用食盒装的?莫非是跟我等的有所不同?” 奚尧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尚未答话,近旁的小瑞子先应声:“不止奚将军,给崔将军的这份也是装在食盒里的。崔将军有所不知,虽是殿下好心赏赐,也是要按宫中的规矩来办,分给谁、分多少、怎么分,都有规矩。” 给侍卫和宫人的不必多讲究,先统一用木桶装好,到了地方再一一分发;给将军和大臣的则要讲究许多,单独用食盒装好,以免轻慢。 小瑞子给边上的宫人递了个眼神,宫人连忙将手里的另一个食盒递到了崔士贞跟前。 崔士贞朝那食盒深深地看了一眼,笑着接过,嘴上却仍旧不饶人:“原来如此。瑞公公也是,既是按规矩办事,应当事先说清,免得让人误以为殿下分赏不均,单单给奚将军一人特殊待遇便不好了。” 奚尧偏过头,凌厉的目光在崔士贞脸上扫过,唇角微扬,“崔将军说笑了。” 为了堵住对方的口,奚尧抬手将食盒的盖子掀开,让崔士贞看了个清楚明白,里头赫然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绿豆汤。 奚尧将那碗绿豆汤端出来,往崔士贞的方向递了递,“崔将军若是还有疑虑,不如跟我换一碗,看看我这碗是不是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崔士贞面上的笑意微敛,“奚将军这才是说笑了。虽说这绿豆汤都是一样的,但这么私自交换若是让殿下知晓了,想必以为我等有所不满,还要挑拣一番,那罪过可就大了。” 奚尧不置一言,神态自若地将碗放回食盒中。 然而,在场之人中除了小瑞子,便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碗绿豆汤确实与旁人的有所不同。 奚尧很轻地搓了下指头,刚碰到碗的时候他便发觉了瓷碗格外冰凉。 这碗绿豆汤应是先放在冰鉴里冰镇过,再放入了食盒中。 若单单只是如此便也就罢了,等回了屋后,奚尧发现那食盒还有个夹层,底下放了一碟莲子。 莲子被剥去了翠绿的外皮,个个洁白圆润地堆在碟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显然是今日新摘下的。 他捻起一颗莲子放入口中,脆而甜,那中间的莲心已被人仔细去掉。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吃了几颗便不再吃了。 这晚轮到奚尧当值,点完巡逻侍卫的名目,照常按原路返回住处。 第100章 途径下午看了许久的那片池子,他脚步稍稍放慢,想看看几只白鹭是否还在,一时没当心,让人轻易得了手,被一把拉到了近侧的大树后。 四季之中,奚尧最为不喜夏季,暑气总害得他茶饭不思,躁动难安。 心总会莫名慌乱,无端失控,犹如此刻。 他隐在夜色与树荫的遮蔽之下,撞进那双熟悉的绿眸中,莹亮润泽,水光粼粼,好似一潭清池,清可鉴人地照出他的失神。 不知为何,奚尧的喉口竟有些发紧,好在出口时仍是镇定的,轻轻吐字:“有事?”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奚尧,好歹也是多日不见,你怎么这般冷漠?那不成,你就半点都没想过我?” 握着奚尧手腕的手动了动,暧昧地摩挲着他的腕骨,把那一块骨头都磨得发热。 奚尧不难猜到,恐怕是因自己收下了那份莲子,这才让人生出了些不该有的误会。 可是那东西是当着众人的面送来的,萧宁煜本就没有给他留有拒绝的余地。 他静了一瞬,才道:“你一定要挑这么个地方问吗?” 身侧是寂静的池水,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宫殿,时不时还能听到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传来。 像是……在偷情一样。 第92章 泛舟 听见奚尧答非所问,萧宁煜反倒笑了,“换别的地方问,难道你就会答吗?” 换来奚尧不冷不淡的一眼,“这重要吗?” 想,亦或是不想,有那么重要吗? 萧宁煜眼底的光暗了暗,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你来说,确实不怎么重要。” 很奇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让奚尧听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他背靠着凹凸不平的树干,感觉被硌得有些不舒服,一时无言。 好在萧宁煜很快转开话头,问:“莲子甜吗?” 奚尧下意识否认:“没吃,不知道。” 萧宁煜挑了下眉,看上去并不怎么相信,“真的?” 而后,他便急着要去确认这一点似的,从捏着奚尧的腕骨改为捏着奚尧的手指,将手指捏着提起来,同时低头凑近了去嗅。 莲子本身没什么气味,又过了这么久,料想应当不会还有什么残余可以作为“罪证”让萧宁煜揪住。可奚尧手比脑快,往后微蜷,暴露他的心虚。 于是又得了萧宁煜的一声轻笑,隐隐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手指没被轻易放过,只是不再是嗅,而是以嘴唇衔住,轻轻吸吮。 热意从指尖一直窜到心口,不断往四肢蔓延,头脑都跟着短暂昏沉。 树荫、凉风骤然失去效用,降不了火,亦缓不了燥。 奚尧一声不吭地靠着树干,感受着指尖被人以品尝果肉般含吮轻咬,汁水则是在他心□□开。 不禁生出与萧宁煜方才同样的疑问。 甜吗? 仍然是不知道。 奚尧冷着脸将手指抽离,把指尖那点湿润的津液用力地擦在萧宁煜的下颌,声音也透着些微的狠劲,“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道谢、弥补,还是偿还? 他萧宁煜先是百般折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再送来花灯、莲子、绿豆汤这些小恩小惠,又施以眼前这种暧昧不清的讨好,就以为过往种种便都能一笔勾销了吗? 其实大可不必。 “不算什么。”萧宁煜如此说,有点执着地望着他,“想见你,想亲近你,想送你东西一定要有理由吗?” 明明没有理,却说得很是理直气壮。 像萧宁煜这等人,想要做什么事没有做不成的,确实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因而,即便是拒绝想必也如同一拳锤进棉花里,没什么意思,全然白费口舌。 见奚尧不应声,萧宁煜丝毫没有感到尴尬,自顾自地将独角戏唱下去,手掌搭上奚尧的肩膀,目露关切,“记得上次好像咬了你一口,现在消了吗?” 话说得冠冕堂皇,手上的动作却不怎么客气,直接勾住了领口边缘往下扯去。 奚尧贪凉,今日穿的衣服柔软而单薄,只是让人这么轻轻一扯,衣衫便顺着往下滑,露出大半个肩头,白得晃人眼睛。 借着点月光,萧宁煜将那片肌肤看得分明,已经几乎找不出印迹。 不知是因他本就咬得不重,还是因距离上次见面也的确过去了许久。 舌头在尖利的牙齿上轻轻舔过,萧宁煜莫名有再咬上一口的冲动。 只是这点冲动很快就被打消了—— “萧宁煜!”奚尧咬牙切齿地叫他。 手指动了动,慢吞吞地将衣衫往上拉,遮住不该裸露的肌肤,恢复到原本一丝不苟的样子。 在即将被奚尧踹开之前,萧宁煜自觉往后撤,稍稍隔开些距离,不远不近,装作有风度、知分寸。 奚尧胸前重重起伏了一下,狠狠地瞪着眼前人。 如果他们处在更明亮的地方,他颈侧漫开的淡淡薄红很难不被萧宁煜察觉,难以分清究竟是羞,还是恼。 “你到底有什么事?”奚尧的耐心告罄,不愿再奉陪。 萧宁煜只好赶紧说了:“明日下午你得空吗?想邀你去莲清池泛舟。” 清鹭行宫中共有五池,皆种满莲花,如今正是盛开的好时节,而莲清池是五池中最小也最偏远的一处。 好好的,为何要去莲清池泛舟? 奚尧总觉得萧宁煜不安好心。 他张口就想回绝,目光却越过萧宁煜的肩,望见低低挂在树梢的一轮明月。 清冷而柔和的月光模糊了萧宁煜棱角分明的轮廓,如同蒙上一层山岚间的雾气,潮湿、隐约。 是隔雾看花,亦是临水望月。 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顷刻间,到了嘴边的话慢慢咽回去,奚尧改了主意。 奚尧对上那灼灼的目光,真该叫人现在去照照镜子,萧宁煜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的眼神? 汹涌而浓烈的情愫就那样赤裸裸地、不加掩饰地盛在眼底。 奚尧很难装作视而不见。 “明日再说。”奚尧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喜悦攀上萧宁煜的眉宇,凭着对奚尧的了解,他再清楚不过,没有被一口回绝就已经意味着动摇。 “那就说定了,明日下午我在莲清池等你。”萧宁煜难掩激动,尾音忍不住上扬。 “什么说定了……”奚尧皱了下眉,想解释自己并不是答应的意思,却被萧宁煜插嘴打断了。 “莲子放不久,等到明日便会失了水分。你今日若是不吃,明日便扔了吧。”萧宁煜捏了捏奚尧的手指,嗓音温热,“不打紧,明日我们一起去采新鲜的。” 奚尧不知道的是,如今池中莲花虽盛,却已然错过了莲蓬采摘的好时节,大部分莲蓬都已老了。萧宁煜今日领着宫人在池中转了一下午,才挑出那么几支稍嫩的,仔细剥了外壳、剔去莲心再给人送去。 中途遇到带着宫女在玩闹的静安。静安见他采了莲子,巴巴地向他讨要,他愣是半点不顾及情面,说不给就不给,让人自己去池中采。 结果自然是没采到什么能入口的,个个硬邦邦得跟石子似的,生吃是不能了,拿去熬烂了做莲子羹还勉强凑合。 明知萧宁煜多半是故意那么说的,奚尧回去之后却还是将那碟莲子拿了出来,慢慢地又吃了几颗。 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所以奚尧的确也没吃多少,只是翌日也并未照萧宁煜所说的那般直接扔掉。 那碟没吃完的莲子被放在了窗台上,让其如同还长在池中一样,继续承受阳光雨露。 奚尧抵达莲清池时,四周僻静无人,池边就只有萧宁煜和小瑞子在,想来选在此处见面也是事先做好了万全考量。 可如此一来,便更像是特意来此私会。 越想越觉得不该来。 人都走到了近前,奚尧却脚步顿住,生出退意。 偏生萧宁煜眼尖,分明还隔了段距离也被遥遥发现,让他错失打道回府的良机。 萧宁煜快步走到奚尧跟前,亲亲热热地拉住他的手,“你可算来了。” 奚尧不太自在地将此人搭过来的手撇开,“你自己又没说几时来。” 只说是下午,又没说是几时,怎么一副已经等了他许久的样子? 要等也是他自己愿意等的,可不是他害的。 “并非埋怨你来迟,”萧宁煜被甩开也不恼,执意再度拉起奚尧的手,俯身凑近,将脸颊贴上那只手,“等你是我心甘。” 明明这话说得跟奚尧心里想的大差不差,手指却因此不禁发颤,掌心也似乎被脸颊蹭得很热。 奚尧生硬地接话:“不是说泛舟吗?船呢?” 他的别扭被萧宁煜瞧在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把手放开,领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让藏在层层叠叠的荷叶后的小船露出一角。 第101章 船很小,是行宫这边用来采莲的,看上去至多只能承载两三人。 至于在场的第三人——小瑞子则从始至终就在边上候着,看上去并没有要跟着上船的意思。 奚尧狐疑地看向萧宁煜:“谁来划船?” 萧宁煜笑而不语,仅以动作示意他先上船。 到底是拗不过他,奚尧只得率先迈步上船。 由于船小,人方一踏上去,船身便不受控地晃了晃。 萧宁煜见此,立即伸手想要扶奚尧一把,哪料奚尧背后像是生了眼睛一样,不仅迅速稳住身形,还敏捷地躲开了他的搀扶,稳稳当当地上了船。 萧宁煜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心里好似也随之一空,很是失落。 直到固定船只的绳索解开,奚尧才确定这船不会再上来第三个人,也就是说,只能是由他们二人其中一个来划船。 只见萧宁煜屈尊纡贵地拿起木浆,桨板插进池水中,于水面拨开几圈涟漪,小船随之慢悠悠地向前漂去。 奚尧深感意外,不知萧宁煜竟会划船。 为了方便动作,萧宁煜特意将袖口挽起,奚尧的目光就落在裸露在外的那一小截手臂上。 手臂前后摆动着,漂亮而有力,隐约能看见有青筋凸显,几滴水珠则顺着那筋络往下滑去。 莫名看得有些许脸热,奚尧很快移开了眼。 莲清池虽说清净偏远,但景色也不输其他几处。 绿荷,红莲,天高水阔,云卷云舒,好似这一池水便囊括了满城夏日好光景。 奚尧甚少有过这般闲适的夏日,若说来时还有几分不情不愿,这会儿倒是将那些尽数忘却了。 夏日悠长,耳畔唯余几声依稀鸟鸣。 仿若天地之间独剩他二人。 接天莲叶无穷碧,有人则枕着这碧色酣然入睡。 萧宁煜回过头,便见奚尧半靠着船尾的边缘,睡得无觉无察。 他轻手轻脚地将木浆收起来,任由小舟自己在池水中飘荡。 细碎日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柔柔洒在奚尧脸上,愈发显得眉目疏朗,红唇潋滟。 萧宁煜瞧得心中微动,情难自抑地倾身靠近,用身躯为人遮阳,目光避也不避地落在那红唇上,格外痴缠。 他知奚尧苦夏,故而委婉向萧顓提起今年还没去行宫避暑,连对方非要带上萧翊那个蠢货也睁只眼闭只眼,以期让奚尧能度过一段不那么难捱的夏日。 经过盂兰盆节那晚,他忽然通透许多。 即便奚尧厌他、恨他,但总归也是在意他的。 哪怕只是一丁点。 奚尧身上的东西太多、太重,难有这样闲暇松快的时候,令萧宁煜不忍惊扰。 萧宁煜俯首,握住奚尧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在那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小心翼翼而又郑重其事的吻。 分明很轻,却仍旧惊醒睡梦中的人,睫毛为此发颤,抖落一滴不知何时溅到的水珠,滑过脸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衣领间。 有株低垂的菡萏扫过散落在侧的宽大袖袍,成为此事唯一的见证。 第93章 同舟 这日,皇帝命人传召于奚尧,单独叫他前去议事,不出所料为的是那右掖主将一事。 见人来了,萧顓缓缓放下手里的几封折子,望向阶下之人,“朕让你们举荐人,结果呈上来这四封折子写了四个人名。你们这是在给朕出难题啊。” 这样一句话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换了旁人早就该方寸大乱,可底下那人仍旧面不改色。 只听人不疾不徐地应答:“陛下,我与几位将军私下并未商讨过此事,既向陛下举了四个不同的人,足以见得我朝人才济济,不愁无人可用。” “照你这么说,朕该高兴才对?”萧顓展颜,将这四人的名字一一念出,“你且说说你对这四人的看法。” 奚尧颔首,思虑片刻后缓缓道:“依臣所见,高将军忠义仁厚,精通武略,对右掖也较为了解,但性情略有急躁;赵将军为将数年,通晓军事,然则御下无方,赏罚有失;程将军有勇有谋,品行端谨,只是资历尚浅,又无功绩傍身;侯将军敦实纯良,功绩累累,不过朱雀营与右掖大有不同,恐怕上任后需要些时日来磨合。” “你倒是说得很中肯。”萧顓双眼微眯,面上辨不出喜怒。 其实奚尧方才那番话仔细一想便能明白,虽四人都有优有劣,但侯将军的劣处显然最小。何况侯将军曾在中军待过一段时日,想来对右掖的军务也不会太过生疏。 萧顓执笔在折子上圈出侯松阳的名字,总算将此事给定了下来。 了却一桩事,萧顓心下轻松许多,索性放下折子起身,步步走下阶,对奚尧道:“爱卿少有得闲,陪朕去外头走走。” 奚尧点头称是,跟在皇帝身侧走至殿外。 萧顓负手而立,凭栏远眺如洗碧空,沉吟:“此处的天倒是比宫里辽阔许多。” 行宫地势高,目之所及自然会更为辽阔。 但奚尧知晓萧顓想听的绝非此言,索性谨慎地没有接话。 萧顓偏头看向他:“依你所见,京都的天与边西的天何处更辽阔?” 奚尧微微垂眼,避开对方探究的凌厉目光,温声应答:“陛下,臣以为无论是身在京都,还是身在边西,头顶着的都是大周的天。” 听见此言,萧顓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微有动容,“奚尧,朕发觉你似乎变了不少。” 如果说从前的奚尧是一把锋芒过盛的宝剑,如今的奚尧则是将锋芒尽数藏在了剑鞘之中。 不知为何,萧顓突然生出些感慨,抬手拍了拍奚尧的肩,“记得你幼时随父亲进宫过几次,朕瞧你那会儿很是活泼好动。这数年过去,你长大、沉稳了,你父亲老了,朕也老了。” 眼前之人言语慨叹,仿若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朝君主,而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奚尧面色微变,连忙道:“陛下龙体康健……” 然而不等他说完,萧顓便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些奉承话不必你说,朕的情况朕最是清楚。” 忽地,萧顓话锋一转:“想来你如今也该知道了,但凡身在其位,便会有诸多的不得已。当初召你回京,朕知道你大抵是心有怨言的。可有些东西,你若是一直留在边西,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够到。” 意有所指的话令奚尧心下俱震,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奚尧艰难地闭了闭眼,看来皇帝早就觉得奚凊身死那一战败得蹊跷。只是比起损失了一位名将,让局势尽快安定下来才更为迫切。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皇帝已经先用一句“不得已”将他的话给尽数堵住了。 恍然惊觉,或许这才是皇帝急着召他回京的真实目的,原是要用他来当一把铲除异端的利剑。 明明只要眼前顺着话接下来,为亡兄报仇雪恨就指日可待,他心底却先感到一阵寒意。 是啊,多好用的一把利剑,忠贞且中立,即便是败了,也不会牵扯过多,用起来毫无后顾之忧。 勉强应付过去后,奚尧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险些撞到人。 而那人跟特意在此等着似的,分明没被撞到却伸手一拉,硬生生让奚尧撞进了他的怀中。 闻到那股熟悉的熏香气味,奚尧无端感到安心,身体随之松懈下来,就这样半靠在萧宁煜的怀中,久久未动。 萧宁煜觉出不对,以玩笑的口吻问道:“怎么了?去面个圣还把魂都给丢了?” 奚尧从萧宁煜的怀中缓缓抬起头,目光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逡巡,意识到摆在他面前的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攥成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喉头轻滚,沉声开口:“萧宁煜,你去坐那个位子吧。” 萧宁煜怔了怔,唇边的笑意微敛,仿佛又回到了被母亲掐着脖子逼问想不想做太子的时候。 只不过相较之下,一个是逼迫,一个是引诱。 萧宁煜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又何必说这种话。你若是想要什么,便是看在过去的情……交情上,我自会帮你。”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情分”二字,硬生生被萧宁煜咽回去,改成更客气体面的一种说法。 即便奚尧不会回报他任何东西,他也心甘。 可是奚尧仍旧看着他,神情没有丝毫动摇,“我考虑得很清楚。” 大周如今这位君主虚伪冷漠、生性多疑,枉他奚家几代人鞠躬尽瘁,换来的却只是猜忌和利用。 在帝王眼中,他是抵御外敌的盾,是扫清障碍的剑,亦是引蛇出洞的饵,任由摆布,随意拿捏。 既如此,倒不如另择明主。 时至今日,他若还将希望寄托于所谓的公正道义,也未免太过天真。 弱肉强食的道理亘古不变,他唯有握住更强的权方有可能破局。 见萧宁煜迟迟未答话,奚尧眉头轻蹙,有些不耐地催促,“怎么不说话?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 第102章 “确实想过。”萧宁煜大方认下过去对奚尧的百般算计,眸光里藏有意味不明的幽暗,“只是你要想清楚了,跟我上了同一条船,日后若是败了,你我的恶名可是会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的。” 奚尧轻嘲:“是么?可我从未打过败仗。” 萧宁煜唇角微扬,“那就仰仗将军了。” 见到那抹晃眼的笑意,奚尧心底生出些异样,这才记得补充:“这并非是我已对你不计前嫌的意思,日后也不过是同舟并济罢了。至于其他的……我劝你不要想。” 萧宁煜眉梢一挑,佯装不懂,“我好像没说什么其他的事吧?” 奚尧知晓他这是在明知故问,微恼地瞪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到底顾及此处不够隐蔽,随时都有可能会来人,两人没再久留。 而就在准备别过时,萧宁煜忽地叫住奚尧。 “怎么……”奚尧的话音刚出口,便因对方的靠近而顿时止住。 只见萧宁煜微微弓身,为他拍去衣袍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脏灰。 “好了。”萧宁煜将那点脏灰拍干净,直起身来,正好与奚尧四目相对。 分明是站在树荫底下,奚尧脸上却莫名生出些热意。 那热意令他不禁疑心,是否萧宁煜的眼泪里其实也藏着尖利的牙齿,在淌湿他肩头的同时,于他心底留下一个难以淡去的咬痕。 如此,才能够解释他的所有反常。 “对了,后日礼佛,你记得靠前站些,有好戏看。”萧宁煜想起些什么,多叮嘱了奚尧一句。 奚尧面露疑惑,没有多问是什么好戏,低声应下。 直到回了住处,奚尧仍旧思绪不宁。 与萧宁煜会见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逐一浮现,连泛舟那日萧宁煜在他手背偷偷印下的那个吻也一并忆起。 恍惚间,他意识到一件事—— 萧宁煜已经很久没有戴过扳指了。 “怎么不见你戴扳指了?”禾姝轻啜一口茶,随意地问了句话。 萧宁煜淡淡回:“母后不也很久没戴你最喜爱的那支并蒂芙蓉玉簪了吗?” 禾姝面色一冷,颇为不耐地将手边的木盒推过去,意思是让人拿了东西快走,别在这碍眼。 萧宁煜将木盒掀开看了一眼,很快合上,确认了是自己要的东西也并未起身急着走,而是看向禾姝,“母后不是还有话要问吗?” 禾姝秀眉微蹙,到底是犹疑地问出了口:“你那日在相府可有见到……” “没有。”萧宁煜不等她说完便抢先答了话。 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母亲一心在乎那个下蛊之人是谁,却对中蛊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 可他不能怪,也不能怨,谁让他身体里流了一半强盗的血。 因此,哪怕母亲总是令他的期待落空,他也还是忍不住妥协:“母后若是想知道,儿臣会着人去查。” 寻欢蛊是南迦峦阳禾氏的独门蛊毒,禾姝一见便知。 这些年来,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兴许当年那场战中不止她一人活了下来。只是天地广阔,她又被拘在这深宫之中,实在无从查起。 她想起那支从前最喜爱如今却不再戴的并蒂芙蓉玉簪,眸底闪过一抹痛色。 情难自抑之下,她抓住了萧宁煜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印象里,她曾经好像也这么紧紧抓住过谁的手。 禾姝的哑声央求缓缓传入萧宁煜的耳中:“阿垣,你要帮母后找到她。” 萧宁煜少有见到母亲这般失态,一时怔住,连手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他不太熟练地拍了拍母亲的手,想要安抚她,但最后由于毫无经验只能是保证自己会尽力去试试。 思绪陷入短暂的茫然,或许对禾姝而言,“那个人”才算得上是她的亲人,而他之于她只是累赘。 那点茫然消散后,心里又多出几分古怪。 既然他母亲能凭借此蛊猜到背后之人的身份,难道那人见到他解了蛊心底不会起疑吗? 还是说,下蛊本就并非为了害他性命,而是为了试探? 第94章 窗子 北周一贯推崇佛教,作为帝王每年夏季都会前来避暑的清鹭行宫自然设有礼佛的殿堂。 佛殿坐北朝南,宽阔敞亮,单檐歇山顶,赭色琉璃瓦,修建得大气恢宏。 殿内正中央供奉着三世佛,十六尊者分立两侧。值得一提的是,北周每任帝王来此都会给自己供灯。久而久之,便在殿内建了一座万佛灯塔,专用于放这些供灯。 皇帝行事讲究排场,虽只是例行礼佛也要浩浩荡荡地带上一行人随同,妃嫔、臣子不说,光是侍卫和宫人都带了不少。 估计萧宁煜也是算准了这点,才会将那所谓的好戏安排在这日。 奚尧衣着轻便,仅在腰间别了把佩剑,列于队伍最前方,皇帝左后侧,另一侧站着太监总管福如海。 甫一走进庭院,奚尧便望见了紧闭的佛殿殿门,甚是古怪。 皇帝也很快留意到了此处异常,脚步微滞,隐晦地朝福如海看了一眼,颇有微词。 福如海斟酌着答话:“奴才提前知会过,许是底下人打扫的时候将门给关上了,事后又忘了打开。陛下,奴才这就去将殿门打开。” 萧顓不置可否。 福如海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去开殿门,只是人都走到了殿门前,不知为何却又面色僵硬地停住了。 “愣着做什么?”萧顓皱眉催促,神色已然不耐。 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福如海此刻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为难地回禀:“陛下,殿内……似乎有人。” 清鹭行宫里本就有不少宫人,佛殿亦有专人打理。即便是见着福如海怪异的举止,萧顓也未想太深,只当是还有宫人在里头,神色愈发不耐,随手指了一旁的奚尧,吩咐道:“你去将门打开。” 奚尧领命上前,随着殿门的接近,那殿内的声响也愈发清晰,粗听不觉有异,细听便知不同寻常—— 竟是有二人正在殿内行那苟且之事,荒淫无度,□□,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污糟得不堪入耳。 如此已是大罪,又听其中一道声音隐约有些熟悉,再看福如海面如土色,当下便有了结论。 饶是奚尧想过多种情形,也没料到萧宁煜所说的“好戏”会是这般。 若他没听错,殿内其中一人应当是五皇子。 涉及皇室颜面,奚尧自是不能轻率行事,只好硬着头皮回禀:“陛下,可能需要您自己来看一看。” 萧顓用审视的目光在奚尧与福如海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面色发沉,不言不语地走至殿门前,正巧听见殿内传出来一道声响不小的喘叫,如遭雷击。 “给朕把门打开!”萧顓回过神,勃然大怒地冲福如海吼道。 福如海哪敢再磨蹭,忙不迭去开了殿门,小心谨慎地敞开一道仅能容一人出入的缝隙,殿内的荒□□形再无阻隔地暴露在眼前。 只见两人衣衫凌乱,袒胸露背,身躯如蛇尾般贴合缠绕,难分难解,身下还垫着跪拜所用的蒲团,像是贪图在佛门禁地苟合的隐秘刺激。 待萧顓气势汹汹地踏入殿内,福如海便手脚利索地将殿门急忙合上了。 奚尧仅用余光瞥见萧顓怒而抄起供桌上的黄铜烛台朝那二人身上砸去,高声斥骂:“混账东西!” 殿外众人一概低着头,无人胆敢妄议,只听着有噼里啪啦的摔砸声断断续续从里头传出,其间往往还夹杂着几声气到极点的怒骂。 奚尧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侧的福如海,忽然明白过来对方的面色为何这等难看,不单单是因做出这等荒唐事的其中一人是皇子。 方才短暂的一眼里,他瞧见了被五皇子萧翊压在身下的那人着的是官宦服饰,且不是杂役一类的团衫,而是绣了纹样的锦服,可见品级不低。 依稀记得福如海收了好几个义子,其中有一个甚是得他青眼,安排在御前伺候,约摸便是里头这位。 须臾,萧顓自殿内出来,尤为狠戾地瞪了一眼福如海,恰恰证实了奚尧的推断。 闹了这么一出,礼佛自是不能如常进行。 萧顓抬起手刚想对众人说些什么,体内一时气血上涌,眼前也跟着发黑,身体瘫软,脚步踉跄。 奚尧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搀扶,这才让萧顓借着力站稳了,不至于就此倒下。 受此惊吓,帝王已然难掩疲态,经几个侍卫合力送上了玉辇,回去便病倒了。 行宫倒是没因此乱起来,身为储君的萧宁煜顺势接手了政务,动作迅速地将该日在场的众人都严加看管起来,以保消息半点都传不出去。 被看管得最严的当属五皇子一党,崔士贞尤甚,连着几日都没能从屋子里出来。 奚尧倒是一切照旧,两耳不闻窗外事,该如何便如何。 入夜,屋内烛灯未熄,奚尧手里握着一卷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书倒是没看进去多少,半晌也未翻一页。 第103章 烛灯的火光倏尔晃动了两下,奚尧这才抬起手,懒懒地翻了一页,眼皮没抬,口中却淡漠地吐了句:“你翻窗还翻上瘾了?” 屋内突然多出来的那人正扶着窗台上的碟子,方才他进来得太急,差点将这东西打翻。 只是当他看清碟子里盛的是一颗颗晒干的莲子,又认出这碟子是他先前差人送来的那个,动作诡异地停顿片刻,没接话。 奚尧注意到他在看什么,面色不改地将手中书卷放下,“看够了就过来。” 萧宁煜将碟子放好,嘴上虽没提,脸上的愉悦却不加掩饰,笑道:“你若真不想我翻窗,就不会特意留一道缝了。” 奚尧自是不认,“窗户敞着是为了通风透气,与你何干?” 萧宁煜被拂了面子也不恼,在奚尧对面坐下,端起桌上明显用过的茶盏喝了一口,笑意更深,“你说不是便不是吧。” 盯着对方被茶水沾湿的嘴唇看了一瞬,奚尧才不太自在地移开眼。 “陛下龙体如何?”奚尧问道。 萧宁煜眼中含笑,有点漫不经心地应:“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遭人瞪了一眼,萧宁煜总算正色,“几个御医没一个敢如实说的,大抵是亏了根本,往后恐怕得靠药汤吊着。” 比奚尧想得还要严重一些,面色也不禁凝重起来,略有犹疑地开口:“那你……” 萧宁煜挑了下眉,“这算担心么?” 奚尧张了张口,想否认,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倒是不急,药汤先吊一段时间,能拖多久便拖多久。”萧宁煜嘴上占够了便宜,这才慢悠悠地回答。 有些事若是等到他上位之后再去处理反倒棘手,那个位子他非但要坐上去,还要坐得稳当、清净。 奚尧并不意外萧宁煜会这般想,毕竟凡事不可急功近利,这点从萧宁煜的棋风就可见一斑。 萧宁煜下棋尤为不喜险胜,他要赢,就要赢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五皇子一事,旁人或许不知缘由,奚尧却清楚萧宁煜这是以牙还牙,将上回在盂兰盆节那夜吃的亏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甚至做得更狠更绝。 皇子在放有皇室供灯的佛门禁地行此等荒淫之事已然是大罪,有辱先祖,德行有失,更妄论是与一位在御前伺候的宦官。 帝王疑心病甚重,定然会觉得往日起居都被人一一窥探,想必连着福如海都会一并厌弃,这也方便萧宁煜再适时安插新的耳目,实为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至于五皇子,待皇帝醒后,无论给予其何等惩处,此生都将与储位无缘,往下便只剩一位年仅五岁的八皇子,不足为惧。 只是奚尧还有一事未解—— “那个蛊你怎么弄来的?”奚尧当时离得最近,又见过萧宁煜中蛊时的模样,断不会认错。 萧宁煜知晓瞒不过奚尧的眼睛,提前备好了一套真假参半的说辞,“这倒是凑巧。我门下不乏能人异士,其中有人擅用蛊毒,那贪欢蛊炼制起来也并非难事。” 明亮的烛火映在绿眸中,盈盈闪烁,令奚尧恍惚了一瞬,莫名想到他从前找人追查南迦峦阳那擅用蛊毒一族的下落时,曾得到过一则不知真假的传闻,道是此族中人皆生了双异于常人的绿眸。 莫非如今这位皇后便是……可若真如此,未免也太匪夷所思。 况且皇后的身世记载得清清楚楚,并非是在南迦峦阳一带。 奚尧姑且信了萧宁煜所言,沉吟片刻才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处置过一个崔士贞雇来的细作,正好被我在池边撞见。那名细作的死相甚是古怪,也像是中了某种蛊。” 他说得仔细,萧宁煜稍稍一想便记起来,“有印象,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莫非你觉得他身上的蛊毒是我命人下的?区区一个细作,倒不值得这般费神。” 奚尧摇头否认,“没有,只是想问问你身边那位会用蛊毒的能人可见过那名细作所中之蛊,与贪欢蛊是否出自同宗?” “你当时怎么不问?”萧宁煜微微眯起眼,“真怀疑我?” 奚尧避开他的目光,默认了。 萧宁煜好气又好笑,到底是磨着牙答:“你描述一遍,我之后问问。” 奚尧便与他简单讲了讲七星蛊的症状,萧宁煜听完也不问他打听这种蛊毒做什么,只说记下了。 萧宁煜以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还有一事,算算日子,待回京以后便该筹备今年的秋闱了。” “秋闱?”奚尧微有疑惑,不知萧宁煜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你可知为何科考每三年一次,最后榜上有名之人多半家中非富即贵,少有寒门之士?是这权贵之子天生便比穷苦人聪明些么?”萧宁煜慢悠悠地朝奚尧发问。 奚尧闻言,眉头渐渐蹙起,“你是说,有人舞弊?” 萧宁煜颔首:“或是向考生提前透题,或是为考生调换考卷,手段层出不穷。有人得了功名,有人得了钱财,皆大欢喜。” 可这当真是皆大欢喜么? 那些寒窗苦读却被这等下作手段顶了名次的人呢? 奚尧由此思及徐霁当年所受不公,徐霁尚且有幸另谋出路,可更多人许是会因落榜而一蹶不振,终其一生郁郁不得志。 “此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你得有十足的把握才行,否则难以动摇根本。”思虑片刻后,奚尧如此应答。 此前未必无人察觉秋闱中存在舞弊,可犹如将一颗石子扔进浩瀚汪洋,那点微小的涟漪撼动不了分毫,很快便会被浪潮吞没。 若是百般折腾,最后却只抓到几只小鱼小虾,那也是白费功夫。 “所以还得仰仗将军。”萧宁煜目光灼灼地看向奚尧,“待你将私铸铜钱与偷运粮草的来龙去脉查明,与舞弊之事一同递上去,数罪并罚,断不会让幕后之人逃脱。” 话语间的笃定令奚尧心神一震,好似已然能够望见那触手可及的真相与公允。 “好,益州那边我会再催一催。”奚尧应下。 事情已然商议完,可萧宁煜仍旧看着奚尧,半晌没吭声。 等回京以后,不说事务繁忙,单说隔着一道宫墙,想也知道难有机会再经常与奚尧见面,所以他只好珍惜当下的每一瞬。 他看得太久,久到奚尧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皱了下眉,“你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 萧宁煜倾身朝奚尧贴近了一些,将奚尧的眼眸当作池水般,凝神望着里头那个自己的小小倒影,声音沉沉,“你说我在看什么?” 两人间距离的缩短令他们呼出的气息几乎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奚尧面上生热,想往后退避,身体却不知为何突然像僵住了一样,愣是没动作。 随着萧宁煜的目光明显下移落到了他的唇上,热意更盛,头皮也跟着发麻。 预想中的亲吻并未发生,萧宁煜若无其事地退开,起身称自己要走了。 奚尧只觉自己是被戏弄了一番,却不可能为此去追问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起身送人。 送至门口,萧宁煜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拥抱将奚尧弄懵了,来不及反应地愣在原地,任由对方抱着。 萧宁煜似乎将此视为一种默许,越搂越紧,用温热的胸膛与手臂将奚尧完全包裹其中,甚至还大着胆子贴近他的颈侧,不舍地吻了吻他的耳廓。 灼热的触碰令奚尧的半边身子都因此麻掉,耳朵更是发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 怎么跟狗一样喜欢乱蹭? 待人走后,奚尧将窗子敞得更大,立在窗前吹了好一会儿凉风才让那热意散尽。 第95章 青黛 连着休养了十几日,皇帝的身体总算有所好转。 想来是被这荒唐之事气得不轻,这才刚刚好转一些,皇帝就传人拟旨一封,道是五皇子德行有失,罚去守皇陵,此后非召不得入京。 五皇子的生母姜琦琇得闻此事,整日以泪洗面,更是去皇帝寝殿外跪了足足三天三夜,也未能动摇圣心分毫,铁了心要将人丢远些,省得在跟前碍眼。 对五皇子的惩处尚且是落在明面上的,而对其余牵扯之人的冷落则不见首尾,难以揣摩。 福如海提心吊胆许久,好不容易盼着皇帝身子好些了,动作利索地严密处置了那个犯事的宦官,赶紧以此到跟前表了一番忠心,就差提着脑袋发毒誓。 却也只换来皇帝轻飘飘的一眼,上下扫了扫,“朕今日才发觉,你这身上穿的、戴的可都不俗。” 福如海心中大骇,一时声泪俱下,“陛下,老奴这身都是陛下从前赏的……” 他今日已然穿得很是简朴,也就在腰间还挂了块从前皇帝赏赐的玉牌充充门面,不至于样子太过落魄。 说到这,猛然回过味来,他狠心朝着自己脸上重重甩了几个耳光。 赏赐是过去他深得圣心时赏的,哪有底下出了这样大的差池还将从前的赏赐戴出来的道理? 第104章 又听皇帝幽幽道:“福如海,朕瞧你是人老了,不大中用了。” 福如海顿时跌坐在地,满面颓然。 传旨那日,空中飘着点细雨,行宫里一片冷寂。 小盛子提着衣袍,迈过了好几个水坑,这才走到那萧索偏僻的院落。 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将那封不长的圣旨念完,垂眼看向跪在身前的那人,对方身上已然寻不到往日的尊贵嚣张,内心生出几分唏嘘。 他神色微敛,语调无波无澜,“五皇子,接旨吧。” 萧翊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长发凌乱披散着,浑身几乎都被雨水浸湿,好不狼狈。 他盯着递到跟前的那封圣旨,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 想不到十几年的父子情分,最后却只得了这么短短几十个字而已,何等凉薄?! 不远处,有人负手而立,身边人为他殷勤地撑着伞,不让雨水沾湿他衣衫分毫。 那人遥遥望着这边的动静,不愿再上前半步,像是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十年如一日的嫌恶。 冤屈与悲愤在心中熊熊燃着,萧翊声嘶力竭地朝那人吼道:“萧宁煜!你欺人太甚,我做鬼也不会……呃啊!” 重重的一脚踢在他身上,害得他整个人摔进肮脏的泥水中,方才还对他和颜悦色的小太监高高竖起眉,厉声呵斥:“五殿下莫不是昏了头了,怎可直呼太子的名讳?” 萧翊自小被娇惯坏了,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勃然大怒:“你个阉人胆敢这般对本殿下?!” 小盛子朝边上的几个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即会意上前押住萧翊的手脚,又以绢帕堵住口,再多的谩骂叫嚷都化作了徒劳的呜咽。 小盛子将萧翊的狼狈惨状瞧在眼底,讥笑:“阉人怎么了?殿下不就喜欢阉人么?” 身边几个宫人顿时笑开了,嘲弄的笑声激得萧翊满脸屈辱,额间青筋暴起。 小盛子将事情办完,低着头走到萧宁煜跟前回禀:“殿下,事情都办妥了。” “陛下既已下旨,五弟也不必随行回京了,此处去皇陵倒还近些。”萧宁煜淡淡吩咐。 小盛子颔首,“殿下所言甚是,奴才定会办妥。” 话音刚落,手里就被塞了块东西,他抬头对上瑞公公的脸,心下又惊又喜,“瑞公公,这……” 换来意味深长的一句:“盛公公在陛下跟前当差辛苦,平日里也该对自己好些才是。” 低头一瞧,掌心里赫然是块色泽润亮的白玉。 - “多日不见,奚将军看上去倒是气色不错,近日行宫里的动荡似乎未曾影响将军分毫。”崔士贞见着奚尧后,张口便是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奚尧佯装不解其意,“崔将军何出此言?我只知陛下抱病一事,如今陛下龙体既已无恙,我自然身心皆轻,再无忧虑。崔将军这么说,莫非是还有什么别的烦心事?” 不轻不重的回敬像在棉花团里塞了枚细小的钉子,扎得崔士贞面色微变,好一会儿才扯出个不情不愿的笑来,“奚将军说笑了,我哪还有什么别的烦心事?只是陛下这次病得实在突然,我为此牵肠挂肚,多有不安。” “原来如此。”奚尧轻笑,“那等回京以后,想来崔将军便可以睡个好觉了。” 崔士贞面色愈加难看,险些连笑都挂不住了,忽地话锋一转,幽幽道:“说起来,上回盂兰盆节的回礼奚将军离府时似乎忘了拿,改天得差人给将军送去。” 奚尧心下一沉,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面上装出讶异的样子,“啊,那日我府上还有别的事要忙便先走了,特地嘱托郭将军帮忙转达。我的那份回礼也由郭将军顺手领了,之后转交于我。或许是宾客太多,府上的下人一时没留神也说不准。” 听了奚尧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崔士贞仍未打消疑虑,“哦?这我倒是不清楚。不知奚将军那日是为何事繁忙?” 奚尧淡笑:“还能是什么?不过是鬼神之事罢了。这些事平日说起来怪不吉利,还是不说与将军听了。” 崔士贞深深地看了奚尧一眼,“奚将军,之前陆将军所提之事,不知你考虑得如何了?” 奚尧骤然沉默下来。 崔士贞自顾自地说道:“所谓物有所宜,材有所施,奚将军心里应当清楚。” 莫名的,奚尧忆起一桩不知何年何月的小事。 京都有名商贾得了一只稀罕少见的鸟,因拖着一截长长的青色尾羽而得名青黛,据说是好不容易从极寒之地捉来的。 北周以鸟为祥瑞,这又是罕见的珍稀品种,引得名门权贵纷纷争相出价,都想将这只鸟买回家中。 然而,还没等商贾卖出个合心意的高价,这只青黛鸟就因无法适应京中的气候先一步病死了。 濒死之际,那只青黛竭尽全力发出一声凄切至极的嘶鸣,众多闻者都不禁为其生出恻隐之心。 青黛,青黛。 那声嘶鸣犹在耳畔,令奚尧忍不住疑惑: 如今的他与那青黛鸟可有何不同? 边西与京都,他究竟更想待在何处? “叮”的一声轻响,是有人故意执箸与碗碟相碰。 “想什么呢?”萧宁煜一脸不解,不知奚尧怎么吃饭吃到一半发起了愣。 奚尧回过神,淡淡地瞥了人一眼,“在想宫里难道有谁故意苛待你,让你连饭都吃不上?还非得跑到我这儿来。” 他原以为回京后的日子应当与过去并无太大分别,却不料会有人隔三差五地跑到府上来蹭饭。 宫里那么多御厨,难道就没有一个做得合萧宁煜的胃口? 甚至愈发得寸进尺起来,每回走之前还要对他府里的厨子点上两道菜。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萧宁煜夹了一筷子鹅脯进碗里,笑着应:“吃饭是次要,主要还是为了……” “为了什么?”奚尧听他话说半句,奇怪地朝他看来。 萧宁煜拿手边的绢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这才道:“为了出宫透口气。” 对上他唇边漾开的笑意,奚尧迟钝地回过味来,一下像被嘴里的米饭噎住了似的,半晌说不出话。 为掩人耳目,萧宁煜回回都是走的后门,很是憋屈。 此刻,他瞧着奚尧耳尖冒出来的那点红意,犹似尝到一口沁人的蜜,甜津津的,连日的憋屈也顿时消散。 又想起他上回走的时候,正巧听到府里几个下人在闲聊,道是奚尧最近的胃口比前些时候好了不少,心下更为愉悦。 今年秋闱的主考尚未敲定,不过萧宁煜已然事先安排好了人在朝堂上推波助澜,想必再过几日便能定下来,不出意外就是那些人。 卫御史早年曾在太学待过一阵,为太学诸生传道授业解惑,深受敬重。 他的这些学生如今基本都入了仕途,明里暗里成了他的助力,上下沆瀣一气,将秋闱这一天下莘莘学子奋力腾跃的龙门变作了敛财的工具。细细查起来,如此大患竟已有数十年之久。 而今万事俱备,就只差那最关键的饵。 “你是说,让我去物色学子?”奚尧一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萧宁煜颔首,“到时,我会先将今年的考生名单给你一份,你从中挑几个人去接触一二。” 每年的秋闱都有人不幸作了“羔羊”,萧宁煜此举是为了在秋闱开考前,事先选出几个最有可能成为“羔羊”的人。若最后这几人中有谁被调换了考卷,便以那人为饵。 通常,这些倒霉羔羊要么一直被蒙在鼓里,要么即便知道了也无处申冤。提前将人物色好,既是为了方便日后见机行事,亦是为保护这些学子的安危。 考虑到届时免不得闹起来,此事还是由手里握着兵权的奚尧来办更为妥当。 现今的大理寺卿又是念着奚家恩情的严臻,便是移交大理寺处理也会方便很多。 奚尧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了。又见人还一副坐着没想走的样子,有些不耐起来,“你还不走?” 没有旁人在场,奚尧素来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的,说翻脸就翻脸。 萧宁煜失笑,正欲起身离去,瞥见奚尧放在桌上的手,没由来心思一动,捉住那雪白的手腕提起来,低头凑近,鼻尖堪堪停在指尖上方,深深一嗅。 “将军在手上抹什么了?香得熏人。”他微微抬眼,祖母绿的眸子格外莹亮,直勾勾地盯着人瞧。 哪有抹什么? 无非就是吃饭前碰过一下茶叶,这都能被闻到? 什么狗鼻子。 奚尧脸上生出点燥意,咬着牙道:“再不松手,你信不信等下我手上沾的,就该是你的血腥味了!” 由于有过太多前车之鉴,萧宁煜自然清楚奚尧绝不是光嘴上说说而已。 毕竟,眼前可是只但凡被惹毛了真会狠狠给他一爪子的凶悍野猫。 第105章 不过,反正摸都摸了…… 萧宁煜不怕死地垂首,于那散发着幽淡茶香的指尖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转瞬即离。 指尖却似乎被这一下弄得有些酥痒,下意识蜷了蜷,似退避,又似羞怯。 第96章 引诱 “你又犯的什么浑!”回过神来的奚尧愤然将手甩开。 见到奚尧的手高高扬起来,萧宁煜下意识闭眼,心底已然做好了会挨一耳光的准备。 那预想中的耳光却并未落在脸上,只是拍在了他的手背,甚至力道都还算得上是轻的。 目光不着痕迹地将奚尧自上而下快速打量了一番,双颊泛着一层气恼的薄红,胸前剧烈起伏不定,下身隐约显出点轻微的隆起。 嗯? 从奚尧的反应里,萧宁煜嗅到点非同寻常的苗头,索性倾身靠近,手掌大胆地贴上对方腰侧,指尖在腰后的位置轻轻揉捏了两下。 奚尧的双眼蓦地睁大,顷刻间身体便因这针对软弱之处的熟稔挑逗而绷得死紧,耳尖鲜红欲滴,眉头难耐地蹙起,内心陷入极度挣扎,显然恨极了这种身体脱离自己掌控的情形,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手……拿开。”奚尧几乎是从牙齿缝间挤出了三个字。 明知已经将人逼至了发怒的边缘,然而萧宁煜的身体未有半分退让,反倒是尤为刻意地朝奚尧的下身扫了一眼,唇角微勾,“将军这是多久没纾解过了?” 话语中的戏谑令奚尧更为羞恼,抬手就要将人推开。 只是他这手才刚抬起来,就被萧宁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宽大有力的手掌捏着他的腕骨暧昧摩挲,温热的气息紧接着轻轻喷洒在他的耳廓。 萧宁煜嗓音低沉,含着点浅淡的笑意,向他循循善诱着:“将军为何不来找我?这样的忙,我可是很乐意帮你的。” 耳朵犹如被火舌燎过一般,烫得惊人,心也跟着狂震。 身后是椅背,身前是炽热的胸膛,完全将奚尧禁锢在了这方寸之地,生生被体内逐渐涌起的热意烘得焦躁。 一时间,他恍惚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撕扯成了两半。 一半在想如何尽快解决眼前的麻烦,一半在想如何能捂住自己愈发响亮的心跳。 一半理智,一半动摇,踌躇不定地陷入两难。 暗暗气恼为何每次好好的,萧宁煜就能拐到那种事上去? 良久,奚尧都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萧宁煜将此视为一种无声的默许,便趁机再添上一把火—— 探出一截殷红的舌尖在没被衣领遮住的雪白颈侧上轻轻扫过,留下一道黏热的湿痕。 奚尧果然情难自抑地身体发颤,情动的绯色迅速攀上颈侧,喉结艰难滚动,“别舔……唔……” 脆弱的喉结被人敏捷而狡猾地以唇衔住,将那块地方连着皮肉都含湿了,才缓缓放开,幽幽地看着他:“要么?” 纵然距离那连日的囚困已经过去了好些时日,但那种销魂蚀骨的、由萧宁煜带来的愉悦似乎深刻地烙进了奚尧的身躯里,想要光靠自己便能纾解已是不能。 不刻意去管自然平安无事,眼前这种被刻意挑起的却很难做到置之不理。 可他看着萧宁煜这般游刃有余的样子,又实在不想就这么半推半就地遂了他的意。 留意到奚尧垂在一侧的手握紧成拳,萧宁煜不由轻笑:“这么紧张做什么?放轻松些,左右也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不是么?你大可以将责任都怪到我头上来,怪我引诱你、挑逗你、纠缠你……” 他握住那只拳头,耐心地让手指缓缓松开,放在腰侧的另一只手则顺势往下滑去,撩起衣袍的下摆,贴着大腿滑进去。 掌心危险地覆盖在了那处,却客气地没有进一步动作,向奚尧温和有礼地征求许可:“我保证不会向你讨要任何报酬,这样总可以了吧?” 理智告诉奚尧,萧宁煜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眼前萧宁煜的蓄意勾引和身体对意志的背叛都固然可恨,但最为可恨的还是他此刻心底的隐隐松动,似乎预示着他最终还是会一步步向萧宁煜妥协。 他盯着萧宁煜许久,抱着一点羞辱的意图开口:“既然你这么好心,那就用口吧。” 萧宁煜眉梢一挑,哑然失笑,没有半点迟疑地坦然在奚尧身前蹲下了。 撩开衣袍,灼热的唇贴在腿根吻了吻, “原来你喜欢这种。” …… 奚尧迷迷瞪瞪地垂眼往下看,就看见湿红的嘴唇,莹亮的绿眸,以及萧宁煜冶艳昳丽的面容。 一副以吸□□气而生的鬼魅模样。 手指攀上奚尧的嘴唇,诱哄着:“张嘴。” 奚尧下意识听从,不容他反应两根手指就趁虚而入,划过他的牙齿,捏住他的舌头,不停翻搅,止不住的津液自嘴角往下滑去,很快淌湿衣袍领口,洇出暧昧明显的水痕。 过度的玩弄终是令奚尧受不住地一口咬了下去,两根作乱的手指立即不动了。 奚尧满面羞恼地瞪着萧宁煜,眼底写满明晃晃的质问:让你用口,怎么来玩我的口了? 萧宁煜不禁失笑,按捺住想要亲吻奚尧的冲动,将两根湿漉漉的手指缓缓抽离,解释了一句:“只是为了让你更舒服。” 说罢他再度蹲下身去,嘴唇怜爱地在奚尧身上亲了亲,以此代替他没能实施的冲动想法。 …… 逐渐恢复意识的奚尧蹙着眉,艰难抽离。 奚尧随手从一旁的桌上拿了块绢帕,出于某种别扭的尴尬想帮人擦去脸上的脏污。 可在绢帕碰到脸颊时,底下的喉结沉沉一滚,把口中的东西尽数吞咽。 奚尧拿着绢帕的手停滞片刻,快要褪去的燥热再度涌起,气恼地将绢帕砸在了人脸上。 萧宁煜被他的反应逗得闷笑几声,及时抓住人的手,眷恋地舔了下指尖,饶有兴致地问他的感受:“喜欢么?不够的话,还可以多来两次,要么?” 脸上的潮红尚未散去,奚尧的眼底却已然恢复澄明,唇角冷漠地抿紧,手掌朝他脸上轻轻甩了一记,无情地下了逐客令:“快滚吧。” 萧宁煜施施然起身,先是扶正被奚尧抓乱的发冠,再不紧不慢地收拾起身上其他几处的凌乱。 将此人的所有动作尽收眼底的奚尧越看越觉得哪里怪异,只觉得对方从头至脚都透露出一种刚与人厮混过的糜败气息。 像钱货两讫的嫖客,又像暗中苟合的奸夫。 根本就不可能简单地用所谓的“帮忙”来概括,他还真是昏了头了。 第97章 渺小 回京以后,相府很是忙碌了一阵子。 崔士贞光是处理一些之前与五皇子往来的人与事就足够费神,更别提时不时还要被叫去书房听训。 此番回京时,他特地留意了一番,没瞧见五皇子的车马,当下便了然萧宁煜为避免夜长梦多,定是提前将人送去了皇陵。 事已成定局,如今做再多也于事无补。 听多了训,崔士贞连祖父崔屹也一并厌烦了,日日早出晚归,躲着不想见。 入夜,崔士贞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房中,甫一进门便察觉屋内有些不对劲,只见红木花几的一侧立了个人。那人混在室内的寂暗中,不仔细瞧根本难以发觉,无声无息,状若鬼魅。 崔士贞掩上门,面色微沉,“这么晚了还过来?有事?” 女子嗔笑一声,“你当我想夜里来?夜里可没白日得闲,还不是因公子你白日总不在府中么?” 崔士贞唇角微抿,听明白这是崔稹今夜不宿在她房中的意思。 爹不在,就往他儿子的房里跑?真是够有意思的。 崔士贞看着人行动自如地找到椅子坐下,由于身患眼疾,她在黑暗中倒是更为如鱼得水。 索性没点灯,崔士贞在女子身侧落座,不置一言。 女子听见他坐下,头往这边偏了偏,很是笃定地道:“公子有话要问妾。” 借着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崔士贞盯着女子姣好的面容,幽幽开口:“那日我让你给太子下的蛊,为何又会出现在了五皇子身上?” 女子听完这话,面上没有丝毫讶异,显然对此并不意外,淡淡应道:“公子,妾不知。” 下一刻,女子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被人抓起,狠狠一拧,只听咔擦一声脆响,腕上顿时剧痛无比,面容都跟着扭曲。 “崔妍,你的那些心计手段别往我身上使。再有一回,相府你也别待了。”崔士贞沉声警告了一番,这才收回手,微微别过脸,刻意不去看对方脸上的痛色。 崔妍咬着牙,忍着腕上的剧痛将脱臼的手腕复位,痛得后背瞬间渗出许多冷汗。 稍稍缓了缓,崔妍才轻声开口:“公子,妾并非要害你。” 崔士贞没接这句话,房间里紧接着便落下一声低低的叹息。 “五皇子鲁莽蠢笨,昏庸无能,本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公子辅佐他,是屈才。”腕上虽还在作痛,崔妍的面色却已然恢复沉静,“公子可曾想过,这天下并非只能姓萧。” 第106章 “住嘴!”崔士贞神色一变,厉声呵斥,“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崔妍没被他这句呵斥吓到,唇角反而微微上扬,意味深长地道:“天下主位,能者居之。” 禅让、起义,过去并非没有先例。 但有先例,也不代表崔士贞就可以做。 这句话崔士贞到底没有接,拧着眉将事情云淡风轻地揭过,转了话头,“既伤了手,这几日就不必出门了。” 崔妍秀眉微挑,轻笑,“公子这是怕我去见什么人吗?” 崔士贞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没有回答。 尽管目不能视,但崔妍就像能感知这目光一样,朝崔士贞的方向倾身,吐气如兰:“公子放心好了,纵使日后事与愿违,妾也不会再另寻下家的。” 崔士贞气息一重,不知究竟信没信。 待到人走后,崔士贞点了烛灯,发觉红木花几上那盆君子兰被掐掉了一朵花苞。 心里感到几分好笑,唇角很浅地动了动。 就这性子,另寻下家怕也是难的。 - 近日想是世家那边总算将该料理得料理干净了,腾出些功夫来还击,贺家名下的商铺接连查封了数家,萧宁煜从前一些行事张扬的事迹也被翻出来弹劾,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 由于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缠身,萧宁煜好些日子都没能从宫里出来,连去将军府蹭饭都顾不上了。今日好不容易才得空,约了贺云亭和卫显到茶楼小坐。 萧宁煜踏进雅间时,一眼便见到卫显坐没坐相地懒懒半躺在贺云亭怀里,跟个霸王似的逼迫人给他喂葡萄吃。 萧宁煜眉梢轻挑,目光在二人中间转了转,“你们这是……?” 其实是卫显平日犯懒惯了,在府上都是坐的美人榻,黄花梨交椅,能躺下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他嫌雅间的椅子坐起来不够舒适,硬要靠在贺云亭怀里才舒坦。 见萧宁煜来了,他总算自觉不妥地从贺云亭怀中起来,稍稍坐正了些,出口便是理直气壮的埋怨:“还不是你来得太晚?这椅子都快把我屁股坐痛了!” 萧宁煜耐人寻味地朝贺云亭看了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 等萧宁煜落了座,卫显眼珠子一转,忽然神神秘秘地朝他凑近,小声问:“欸,这回你们去行宫避暑,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卫显又不傻,光府上的情形就隐约知晓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可他爹自然不会将这些事说与他,祖父就更别提了,奈何他又实在想知道,心里就像有东西在挠一样。 这下让他逮着机会问萧宁煜,自然不会放过。 萧宁煜将他推远些,好笑,“你怎么不问云亭?” “问了,他说得太没劲了,三两句就给我打发了,我想听细节。”卫显说得眉飞色舞,“比方说,你们当时人多不多?里面都啥声啊?” 萧宁煜从腰间解了钱袋拍在桌上,“你不如去楼下找个说书的给你讲上一段,应当比这事有意思多了。” 卫显失望地啧了声,一边说着没劲,一边将桌上那个钱袋给昧下了。 聊了这么几句,萧宁煜有些口干舌燥起来,顺手端起桌上还没人动过的茶盏,浅啜一口,眉头立时皱起。 卫显跟小孩蓄意捉弄人的小把戏得逞似的,拍着大腿笑起来,“难喝吧?这还点的是最好的茶,真不知道你怎么选这么个地。” 萧宁煜没跟着笑,神色淡淡。 他们几位都是金尊玉贵的人物,平日里喝的茶皆是经人细细筛选过的珍品,口舌早已养刁了,寻常的东西自然难以入口。 可这家茶楼却是京城生意最为兴隆的几家茶楼之一,方才萧宁煜进来时,楼下熙熙攘攘一片人,基本上座无虚席。 原因不外乎是此处的茶水与别处相较低廉不少,故而一些囊中羞涩的文人雅士,来京赶考的寒苦书生,以及寻地歇脚的车夫最爱光顾此处。 于他们而言不堪入口的茶水,于有些人而言却已是难得一回的消遣。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便是如此。 贺云亭轻咳一声,“殿下,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那几人今日都在这茶楼里。” 萧宁煜微微颔首,“待会儿下楼看看。” 他给奚尧的那份名册上一共圈了四人。这四人分别来自京城附近几个小村子,才学和家世都已打探过一番,只是尚且不知为人如何。 若是堪用,日后收入门下也不无不可。 “其实这等小事,殿下本不必亲自来。”不怪贺云亭费解,原本萧宁煜跟他说的是此事已安排妥当,不知为何又突然非要百忙中抽空出宫来亲自看看。 要说是担心底下人办事不得力,看上去倒也不像,更像是…… 贺云亭的目光在萧宁煜并不低调的矜贵装扮上扫过,觉得对方这副样子更像是特地来见谁的。 这一想法很快便在发现楼下有道熟悉的身影时得到了验证,尽管对方今日为掩人耳目刻意穿得简朴素净,但那身出尘的气质并未被衣着掩盖。 奚尧在大堂转了转,依次与名册上的胡、梁、刘、李四人分别打了个照面,且找机会与这几人都稍稍攀谈了一两句。 胡生性情爽朗,谈话间可见其侠肝义胆,尤爱替人打抱不平;梁生文质彬彬,许是圣贤书读多了有几分迂腐气,认死理;刘生胆怯文弱,最怕与人生事;李生恃才傲物,一心认为自己非池中物,喜欢独来独往。 大致摸清这几人的性子后,奚尧在大堂稍坐了会儿便起身去结账,尽量不惹人注意地从茶楼离开。不料他已如此小心,还是有条尾巴缠了上来。 奚尧眉头微皱,步履不变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却在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时身体骤然松懈下来。 巷口喧嚣的人声、车马声一下变得模糊而遥远,只余下一声轻唤清晰地落在耳畔: “奚尧。” 腰间多出一只手来,虚虚握着,细密的绵热就从那处散开。 奚尧动作迟缓地转过身,想警告对方不要每次一上来就动手动脚。只是当他对上萧宁煜热切的目光,忽然就忘了想说些什么。 奚尧不动声色地撇开那只手,“怎么有空出宫了?” 这话问得古怪,引得萧宁煜眉梢一挑,“为何这样问?莫非是没有我在边上作陪,你就连饭都吃不下了?” 奚尧轻嗤一声,“少自作多情。” 奚尧言简意赅地将方才在茶楼所见所闻说与萧宁煜听,末了补上一句自己的见解,“依我看,挑中刘生的可能较大。” 谁不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萧宁煜反问:“你觉得在那些人眼中,这四人的区别大吗?” 皆渺小如蝼蚁,想要碾死哪一只都很轻易。 奚尧很轻地皱了一下眉,明知萧宁煜所言有理,但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本不该如此,也不应如此。 肩上一重,是萧宁煜的手搭了上来,收起了先前的轻佻,语气笃定地告诉他:“别想太多,今年之后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那些偷梁换柱、恃强凌弱的污糟事都会止步于此。 恍惚间,奚尧想明白了那个之前尚不明晰的问题。 边西虽好,可有些东西是他留在边西永远都无法够到的,他想要的那份公允只有在京都才能够实现。 当然,不单单是如此—— 奚尧顺着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望向对方,清楚地望见自己在那双绿眸中的小小倒影,一叶扁舟般飘荡其中。 若在边西,有的人他自然也不会遇见。 第98章 收获 八皇子薨了。 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出,阖宫上下皆大惊。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宁煜正在与贺云亭对弈。 萧宁煜捏着手中的黑子,面色骤然凝重下来,皱眉看向来报信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皇帝的传召后脚便到了。 只是一个起身,萧宁煜便已在心中迅速理清杂乱的思绪,吩咐坐在对面的贺云亭:“你去查一下近几个月后宫各妃嫔的脉案。” 眼神交换间,贺云亭心领神会,沉声应下。 去觐见的途中,萧宁煜大致了解了一番事情的始末。 今日,八皇子与静安公主一同在御花园玩耍。 孩童精力毕竟有限,不一会儿便口渴疲乏,静安便让贴身宫女去端了两份银耳莲子羹来。 坏就坏在这莲子银耳羹用的是静安之前在清鹭行宫采的莲子,不仅个头大,还偏硬。八皇子在食用时不慎被莲子卡进喉咙,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等到御医着急忙慌赶过来,人已经咽了气。 快走到凤鸾宫时,还没进殿,萧宁煜都能听见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走进去一看,地上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人,有抱着八皇子遗体不肯撒手的徐美人,有眼睛都哭肿了的静安,还有其余妃嫔和宫人若干。 第107章 这才刚刚将脚迈进殿内,萧宁煜便听到一句沉沉的问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太子,朕听静安说,这莲子是你叫她去采的。可有此事?” 这下,萧宁煜可算知道崔士贞当时在清鹭行宫都忙活了些什么,心底暗暗骂了一句。 “父皇,静安皇妹所说与实情稍有出入。儿臣当时确实是在清鹭行宫采了些莲子,也曾碰到了静安皇妹。可当日是儿臣见莲池的莲蓬无人采摘,一时兴起命人去采了些,之后才碰到了静安皇妹。皇妹向儿臣讨要,儿臣想着皇妹贪玩,并非是真想吃莲子,而是想看人采莲,便给她指了方向,让她自己命人去采。儿臣还好心提醒过皇妹,这个时节的莲子偏老,已然不宜食用了。”萧宁煜条理清晰,不慌不忙地将事情从头至尾解释了一番。 听完这番解释,萧顓面色仍然阴沉,眉宇间隐隐有怒火酝酿,厉声道:“你的意思是,今日之事与你毫无干系?” “今日之事,儿臣也深感痛心。但还请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戕害手足之心。”萧宁煜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跪下,行了个大礼。 “满口胡言!谁不知道只要我的旻儿死了,你就高枕无忧了!”未料,一旁的徐美人见此直接声嘶力竭地哭闹着朝他扑了过来。 萧宁煜没想着躲,脖颈上很快便多出来一道血淋淋的抓痕。 宫人上前将徐美人拉开时,她仍在凄厉地哭喊:“旻儿才五岁!我的旻儿他还那么小……陛下,你要替旻儿做主啊,定要让害旻儿的人一命偿一命!” 萧宁煜没去管淌着血的伤口,冷眼看向眼前这位状若疯癫的女人,嘲弄地勾了下唇,“徐美人慎言,八弟身故乃是意外,当时在场人众多,御医也已经验过。你现在口口声声说要让人偿命又是何意?那碗银耳莲子羹是静安差人准备的,你的意思可是要让静安为八弟偿命?” 原本在边上发愣的静安听到这句话立时也哭嚎起来:“呜哇……父皇,儿臣没有害弟弟……儿臣不要死……” “行了!”突遭丧子之痛本就令萧顓大受打击,这下更是被一个二个哭闹吵得脑仁疼。 “陛下,依臣妾看,眼下还是八皇子的身后之事更为要紧。”边上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禾姝忽然开口,嗓音轻柔似水,一下便将萧顓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也是奇了,原本还被气得面色铁青、胸腔置闷的萧顓听到这话立时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面色缓和不少,“皇后言之有理,先以旻儿的身后事为重。至于旁的事,容后再议。” 不过为了给徐美人一个交代,皇帝到底还是下令处置了一些人。八皇子亡故时在场的所有宫人全部杖毙,包括静安的贴身宫女,御医则被革职。此外,静安被罚了月俸,连同太子一起被禁足。 - 收到徐霁寄来的书信时,奚尧刚得知萧宁煜被禁足不久。 虽说禁足算不上多重的惩罚,对外也声称是太子主动为八皇子祈福,以尽哀思。可八皇子意外身亡的消息一出,太子紧跟着便闭门不出,很难不惹人非议,就连奚尧这几日去营中都没少听到底下人在议论此事。 这显然就是设局者的目的之一,如此一来,即便日后萧宁煜真的登上皇位,也会被世人记上残害手足的一笔。 往小了说是冷血残酷,往大了说便是暴虐无度,只怕会难以服众。 徐霁的消息倒是好消息。 书信里一共提了两件事,其一是益州储备粮之事。 趁着今年秋收,徐霁顺利摸清了储备粮的运输路线和存放储备粮的各个库房,能够查到的涉事之人也都一一在信上列出。 这不查不知,董鹏德身为益州知州,非但没有为益州百姓、民生着想,反而用尽手段搜刮民脂民膏,如此中饱私囊不说,甚至还养了不少私兵。 这储备粮便是由这些私兵负责运输,囤积起来的粮草一半用于训练私兵,一半则在当地闹饥荒时高价出售,赚得盆满钵满。 其二便是私铸钱币之事。 此前,奚尧一直怀疑那私铸钱币的主要场所是设在孤鹫峰,只是前后派人查探了多次都始终没能找到明确的线索。 徐霁这回却在信上说,他前不久在孤鹫峰的侧面发现了绳梯。从绳梯攀爬上去后,所见皆是山中常见的草木、山地,本没什么特别之处。 巧就巧在,如今正值河流的枯水期,孤鹫峰上那条自山顶一直流向山下的小溪濒临干涸,底下的河床裸露,这便让他们发现了有许多铜币散落在其中。 顺着这条溪流,他们一路找到了藏匿在孤鹫峰深处的山洞,里面赫然放着铸造钱币的器械,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钱币和图纸。 不难推测,平日里这些人便是因地取材,在此处先将□□造好,而后借溪流运往山下,省时省力。山下人接应后,通过一些贩夫走卒将钱币流通于市场。 徐霁率人在山洞附近埋伏了几日,顺利抓获三人。经过一番审问后,这三人如实交代了铸造□□的各流程,也承认了此事的幕后主使乃益州知州董鹏德。 书信中的每一件事都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一个小小知州,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况且,每年京中都会下派监察御史去各地方巡察,益州存在这么大的纰漏,账目上不会看不出问题,却能够瞒天过海多年,其中定然少不了各路关系的包庇。 京中这边的情况徐霁鞭长莫及,自是难以查起,只能由奚尧这边来继续查。 若光靠自身,奚尧能查到的东西毕竟有限,然而眼见着秋闱的日子逐渐逼近,他不可能等到萧宁煜解了禁足再去查。 左思右想,奚尧还是给贺府送了一封信。 翌日,奚尧乔装打扮了一番,仍旧去了上回去过的那家茶楼。 他要了一壶茶水,在大堂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静坐。须臾,有人走到他的桌前,温声问他可否拼个座。 奚尧抬眼,只见来人是张陌生面孔,身着粗布麻衣,一身文人气质。 奚尧下意识觉得这应当不是自己等的人,只是个寻常书生,正想开口拒绝,便听对方轻声报了名姓:“鄙人姓柳,名泓澄。” 柳泓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为人公正,作风清廉。奚尧虽与柳大人未曾蒙面,但也对其略有耳闻,知道此人乃是都察院出了名的高风亮节。 奚尧着实未料到对方会是萧宁煜的人,愣了片刻,才颔首示意对方坐下。 柳泓澄无疑是萧宁煜的一枚暗棋,如今萧宁煜将这枚暗棋也摆到了他的跟前来,不知究竟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由于事情迫在眉睫? 思及此处,奚尧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底为某个被禁足的人生出一点担忧。 奚尧压着声音,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同柳泓澄讲了一遍,并将带来的一些证据递给对方。 柳泓澄接过,将证据拿在手上迅速查阅了一番,神情逐渐凝重起来,为此事惊怒之余,也顿觉棘手。 好在,此前萧宁煜便让他去细细查了负责益州的二位监察御史,手中累积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串联起来想必会快上一些。 柳泓澄将东西妥善收好,对奚尧道:“奚将军放心,此事我会接着查下去的。不日后的秋闱,我也会助将军一同将事情办好。” 奚尧听了,心知萧宁煜一时半会没法从宫中出来,有些说不出来的异样情绪在心底涌动起来。 他十指交叠握着茶盏,盏中是热烫的茶水,却无端生出些寒意,忍不住轻声问:“他……还好吗?” 没头没尾的话令柳泓澄没能立即反应过来,思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问太子殿下的安危。 他原本想说些劝慰的话,让奚尧不用太过担忧,眼珠子转了转,出口时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没什么大碍,只是……”柳泓澄故意话说一半,引来奚尧的急急追问。 “只是什么?”奚尧连眉头都皱起,显而易见的担忧。 柳泓澄这才缓缓道:“只是那日徐美人悲痛过度,失手伤了殿下。” “伤得严重吗?” “不打紧,就是脖子上被抓了一道,还见了点血。” 也是关心则乱,奚尧并未意识到徐美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轻易伤了萧宁煜有多可疑。 他蹙眉思虑片刻后,将贴身带着的金创药给了柳泓澄,拜托对方带给萧宁煜。 柳泓澄将东西送到正主面前,没忍住多嘴问了句:“殿下当时怎会被伤到的?” 萧宁煜唇角微勾,“借机卖个惨,正好也避避风头。” 他随意地将那瓶金创药在手中抛了抛,稳稳接住,神情难掩得意,绿眸莹亮,“不过,似乎还有些意外收获。” 第99章 香囊 在萧宁煜禁足的时日里,贺云亭并未闲着,很快便将近段时日各宫嫔妃的脉案记录弄到了手。 这份脉案记录格外详尽,将脉象、药材、请脉日子都逐一仔细记了下来。粗看没能发觉有何特别之处,让胡太医帮着细看过后,才发现有一处稍显古怪。 第108章 按例,各宫嫔妃的平安脉通常是七日一回。而最近这段时日的脉案记录中,昭华宫是三日一回,尤为频繁。 从记录的脉象上来看,贵人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每回也仅仅是开些宁神静气的药。 这昭华宫里只住了一位嫔妃,那便是卫贵妃。 “怪不得此回卫贵妃没一同去行宫避暑。”萧宁煜对于这个结果倒是不怎么意外。 结合皇帝宿在昭华宫的日子来看,卫贵妃约摸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但才三个月,是男是女,能否顺利产下都尚且不知,他们怎会冒险在此时便对八皇子动手?”贺云亭面色凝重,犹有不解。 “兵行险招罢了。此招看似冒进,胜算却大。”萧宁煜沉声道。 除掉一个本就年幼不堪用的皇子,既能给他泼上一盆难以洗清的脏水,也能为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扫除障碍,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等狠厉的手段不像是出自崔家之手,倒像是出自陆家之手。 崔家谋划,陆家实施,卫家得利,如此一来正好能将所有人都绑在同一条船上。 自郑家倒台后,世家内里生出不小的嫌隙,早不似从前的稳固,这倒是个缝补关系的契机。 至于崔家是如何喂饱的陆家,倒也不难猜测。那养在益州的兵马总要有人会用,三家之中也唯有陆家出了个能当大任的将材,如今又正好是近水楼台。 除了手中捏着重兵之外,陆昇又身为六部尚书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动起来棘手不说,加之陆昇为人谨慎,基本很难寻到他的把柄。 但未必没有别的法子,比如将攻破点从陆昇转到陆秉行。 “殿下,卫贵妃那边……” 尽管贺云亭话只说了一半,但萧宁煜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眉头一下皱起。 显而易见,若能让其胎死腹中,自然会少了许多后顾之忧,可萧宁煜从不屑于做伤害妇孺之事。 何况,卫贵妃是卫显的亲姑姑,此前看在卫显的面上,对他向来和颜悦色。 萧宁煜抬手揉了揉眉心,“孤若这么做了,卫显将来怕是要恨孤。” 恨? 贺云亭目光沉沉,直言不讳:“待卫家失势,他早晚会恨殿下。” “倘若他分得清是非黑白,就不该恨孤。”萧宁煜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但那毕竟是他的家人。”贺云亭难得有些咄咄逼人。 萧宁煜轻嗤一声,“孤能保下他的命和日后的荣华富贵,他就该对孤感激涕零了。况且,你以为他就不会恨你吗?” 一针见血的反问令贺云亭立时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这番争执让萧宁煜心中凭空生出不少郁气。 恨他?凭什么恨他? 他对人好七分,坏三分,难不成就因为那三分的坏,七分的好就不作数了? 卫显如此,奚尧亦如此。 恍惚间,脑海中有画面浮光掠影地闪过—— 差点刺进他眼睛里的碎瓷片,满手鲜血,一行清泪。 无一不再提醒他,他确然是被人刻骨地恨过的。 人真是古怪,爱难得,恨却轻易,朝夕间便可变卦。 待贺云亭走后,萧宁煜将那小瓶金创药拿出来端详,在已经快长好的伤口上又细细搽了遍药。 他不是不能感受到奚尧对自己态度的软化,却犹有不满,不愿与奚尧的关系就止步于此。 只要一想到将来奚尧有可能会与旁人共度一生,他就克制不了地想要发疯,愤怒、不甘、乃至嫉妒。 他断不能让此事发生,决心要与人抵死纠缠,情愿将那恨意当作解渴的鸩酒来饮。 - 秋闱放榜那日,榜前人头攒动。 一身素衫的奚尧混迹其中,迅速将榜上的名目都扫了一遍,心缓缓下沉。 四人中仅有胡生一人上榜,且排在接近末尾的位置。 周遭不断有喧闹声响起,哭号与欢笑此起彼伏,悲喜并不相通。 奚尧逆着人流往外撤,腰间的香囊不慎被挤掉。他刚想弯腰去捡,有只手却比他更快地拾起了那只香囊。 素净修长的手指捏着香囊,并没有将东西交还原主,而是送至鼻下,深深一嗅。 对方为掩人耳目,头上戴了顶帷帽,隔着层朦胧的薄纱,奚尧隐约看见一点棱角冷硬的下颌,原本看来奇怪的举动忽然间就变得不足为奇。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没时间追问对方如何出的宫,奚尧直接一言不发地将人拖去了马车上。 “按照惯例,小录应是放榜三日后发出来。”奚尧沉声开口。 萧宁煜心领神会,“已经安排了人连夜抄录,明日就能发出来。” 奚尧正是此意,毕竟往后多拖一日,都有可能会出现不利于他们的变故,尽早下手以免夜长梦多。 他轻轻颔首,四人下榻的客栈皆安排了人手盯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有件事,想了想还是亲口告诉你比较好。”萧宁煜目光灼灼,难得正色。 在他过于认真的注视中,奚尧的心弦逐渐绷紧,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一件小事—— “你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萧宁煜语调缓慢,有意让奚尧听得清楚明白,“贪欢蛊与你所说的那种七星蛊出自同宗,而且已有种种迹象表明崔家门下养了位擅用蛊毒之人,多年来一直为崔家效力,没少用蛊毒害人。” 好半天,奚尧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我大概知道有哪些人被害。” 都是些不愿与其同流合污,有着铮铮铁骨的忠义之辈。 他们大都坚守着自身的道义,为朝廷效力,为百姓着想,一个二个却接连惨遭毒手,命丧黄泉。 有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奚尧的双手上,将热意缓缓渡过来,温声劝慰他:“他们会安息的。” 不单单只是一句劝慰,更是一句承诺。 情绪平稳后,奚尧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后知后觉感到脸热,不大自在地将手抽离。 其实这件事萧宁煜本可以交由柳泓澄告知他,如今局势危急,萧宁煜的一言一行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都会惹祸上身,却偏偏要想法子出宫来亲自说与他听。 似乎只要事关他的事,萧宁煜交给任何旁的人都不能放心。 如此一来,一句道谢就显得太轻了。 奚尧抿了抿唇,干脆什么也没说,心道将接下来的事办好或许会是更好的答谢。 念着对方不宜在外久留,该说的说完了,奚尧便有意催促其离开,不忘要回自己的香囊。 “把香囊还我。”奚尧朝萧宁煜伸手,他这香囊只是普通丝织,纹样寻常,里头也没放什么昂贵香料,只是放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哪怕是丢了亦没什么可惜的。 只是这到底是贴身之物,留在萧宁煜手中总觉得奇怪。 可即便他这么说了,萧宁煜也没有将香囊还给他的意思,轻笑一声,“替你办了这么大的事,将军怎么连个香囊也不舍得,未免太吝啬。” 这香囊他方才嗅过,味道清淡冷冽,与奚尧格外契合,当即便被他收进怀里的口袋,贴身放着,已然打定主意要占为己有。 思虑片刻,萧宁煜将腰间带流苏的白玉香囊解下,放入对方掌心,替人合上手掌,“你既不愿白给,那便换我的给你好了。” 白玉香囊精致小巧,内里装的是桂花与桂枝,秋季最是时兴,还混了一些其他的昂贵香料,馥郁的香气格外扑鼻。 明明只是个小物件,奚尧拿在手中却莫名觉得掌心发沉,难以心无杂念地坦然收下。 何况,香囊这般的贴身之物,哪有随便就与人交换的道理? 奚尧抬起眼,不慎被萧宁煜炽热的目光烫了一下,手指收紧,到了嘴边的拒绝也一时说不出口。 “太贵重了。”奚尧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依着奚尧斤斤计较的意思来,这显然会是个适合向奚尧索取更多的契机。 然而萧宁煜握着奚尧的手掌,缓缓呼出一口气,只是说:“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他若来得及准备,只怕是会送贵重的。 临别时又想起点什么,奚尧伸手将萧宁煜的衣领领口往下扯了扯,一道已经将要淡去的伤痕显露出来。 对待这突然之举,萧宁煜显得格外受用,任由对方检查,就差要告诉对方自己每天都有好好涂药,恨不得早中晚各一次。 眼前忽地一暗,是奚尧倾身贴近,唇齿挨着那道伤口咬了下去。 萧宁煜闷哼一声,来不及思考奚尧为何会有此举,下意识先将人搂住。 嘴唇缓缓移开,那道碍眼的伤口被新鲜的齿痕所覆盖,幽幽道了句:“不太喜欢你身上有别人留下的伤。” 手掌贴上萧宁煜的侧脸,带有警告意味地轻轻一拍,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家犬。 第109章 趁萧宁煜回神之前,奚尧动作轻巧地抽身,连片衣角都没让人抓住。 手上一空,唯有颈侧还残留着丝丝热意,提醒萧宁煜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第100章 撞破 “小录出来了!” “今年居然这么早就出来了?前些年不都要晚两天吗?” “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 李生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闷了,喉咙发苦,只觉胸腔中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又沉又堵。 他四岁开蒙,五岁便能吟诗作对,七岁已能出口成章,教过他的夫子都夸赞他天资聪颖,童试时亦成绩斐然,哪料此番秋闱不说名列前茅,竟会连榜都上不了。 进京前,爹娘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乡亲们也对他寄予厚望,可如今…… 他简直无颜面对父母乡亲! 茶楼里愁容满面的不止李生一人,不远处坐着的梁生、刘生也是一脸的愁云。 刘生更是连包袱都背好了,打算今日就离京,还能节省一些银两。 胡生手里拿了两本小录走过来,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多出的那本该给谁。 李生摇摇晃晃地起身,大步走过去夺过了余下的那本小录,面有不忿,“让我看看。” 就是输,他也要输个心服口服,倒要看看他究竟哪点比不上那些榜上有名的人。 翻开小册子,第一页便是今年解元所作的文章。 这篇文章字里行间里透着难得的灵气,辞采华茂,引经据典,叹一句奇文瑰句也不为过。 可这些句子偏生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字与字之间渐渐生出了重影,茫然地笼罩在李生的眼前。 这不对,这不对! 这篇文章分明是他写的,怎么会冠了别人的名字?! “弄错了……”李生握着册子的手指不停颤抖,声音也有些发哑。 “什么弄错了?”那厢胡生也正巧将第一篇文章看完,闻言面露疑惑,还挠了下头,“是这篇文章哪处写得不对吗?或许是我才疏学浅,没能瞧出来。” 李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边上人多眼杂,他又无凭无据,断断不敢妄言。然而心中这口郁气,他如何也不能轻易咽下去。 他一把抓住胡生的手,死死盯着他的脸,压低声音问他:“胡兄,你可信我?” 过去在村里念书时,胡生就曾多次听闻李生的才名,对其很是敬仰。听说李生此回落榜,他内心也是唏嘘不已,为其不平。 此刻见到李生这般面色凝重,他当即便表示:“信!李兄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好。”李生点点头,用手重重指着小录上的文章,“这篇文章是我所作。” 胡生的眼睛蓦地睁大,下意识想要质疑,但顾念已然先允诺了会信任对方,话到嘴边转了转又咽下去,换作更委婉的说法,“李兄,此事非同小可,你如何能证明?” 如何证明? 李生沉思片刻,很快想出对策,目光如炬,“这篇文章是我倾尽心血所作,每行每句我都能说出背后所思所想,待我与此人对簿公堂便能有个分晓。即便是要我在相同时间内再作一篇水平相当的文章,我也能作得出来。” 还没等胡生应答,身边却又响起两道声音:“这篇看起来也不对,此人我见过,他走到哪身后都跟着好几个仆从,整日东游西荡、沉湎淫逸,怎能作出这般好文章?!” “……这篇文章看上去,跟我写的那篇好像。” 胡生心里一咯噔,若说只有李生一人说自己的文章被张冠李戴,或许还能说李生是因落榜打击太大而胡思乱想,可接连几人都这么说,那这事就明显不对劲了。 李生则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样,急忙抓住刘生的手,“你再仔细看看,这篇跟你写的那篇可是一字不差?” 在他的逼问下,刘生却胆怯地缩了下脖子,“我……我不确定,兴许是我认错了。” 李生被他这样气得想破口大骂,那边梁生忽然凑近,笃定地指着小录上的一篇文章,“他不确定,我确定。这篇文章我一瞧便知是我作的那篇,断然不会有错。” “那好,我与你便结个伴,一同去大理寺鸣冤。”李生一拍桌子,将事情定下来。 胡生古道热肠,平素尤爱为人打抱不平,见到堂堂天子脚下,竟有此事发生,心中格外愤慨,当即便决定要与二人同去大理寺。 刘生脸上却全然没有他们几人的激动神色,扯出一抹苦笑,“你们几个可是第一回参加秋闱?这种回回都有,早就不稀奇了。那些人一个二个有权有势,光凭我们几个根本讨不回什么,没用的。” 他这番话落下,几人的脸色都灰暗了不少,不会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那难道我们就任由他们如此么?!”梁生气得双眼猩红,“我们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我们学的礼法、道义统统都不作数了么?即便今日我们去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我宁可枝头抱香死!” 刘生被他说动,攥了攥拳头,咬牙道:“好,那我也同你们一起去。” 他们四人携手从茶楼中出来,怀揣着一腔不屈热血,要去大理寺给自己讨个公道,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监视着。 看着部下又撂倒了一波人,奚尧看了眼无觉无察的四人,沉声吩咐:“务必要将他们安然无恙地护到大理寺。” 他也想看看这群权贵眼中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究竟能干出怎样的事来。 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大理寺门口,然而早已对此见怪不怪的官吏对几人声称此事不归大理寺管,让他们上别处去。 眼见着双方僵持不下,奚尧正打算让人去知会严臻,事情却一时有了新的转变。 “将军,他们好像准备去敲登闻鼓。”耳边是部下的及时回禀。 登闻鼓设立已久,真正去敲这面鼓的寥寥无几,早早便流于形式,只怕即使有人去敲了,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应答。 不过奚尧略一思索,认为这或许不失为一个好计策,当即便改了策略。 他吩咐一队人去闹市寻些百姓过来齐聚,造出声势,一队人留在身边待命。至于大理寺这边便让严臻做好准备,留作后路。 他朝那四人深深地望了一眼,只要这鼓有人愿意去敲,那他定会让这鼓声传至它该去的地方。 - 登闻鼓前。 李生与梁生负责击鼓,一人敲累了便换另一人,他们口中一边诉着自己的冤屈,一边挥臂重重敲打着鼓面,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胡生与刘生亦不空闲,自包袱中找出笔墨纸砚,两人半趴在地上奋笔疾书,将手中的笔化为利刃,写下一篇又一篇字字泣血的檄文。 纸张如天女散花一般洒向围观的众人,由他们捡起,再经由他们的口传扬出去。 如此浩大声势,很快便有人坐不住了。 有一对官兵朝这边走来,一脸的凶神恶煞,口中厉声斥责,想要将登闻鼓前的众人如数驱逐。 已然派人把消息递进了宫中的奚尧将此看在眼中,暂时不急着露面解决,有意让人缠住这些所谓闻讯赶来的官兵,事后查一查兴许也能查出些什么来。 “刘兄,你怎么不写了?” 胡生察觉身边的人停了笔,投去疑惑的目光。 而刘生面露忧虑,皱着眉望向那群官兵,有些胆怯,“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吗?” 见到那些明显来势汹汹的官兵,胡生非但没露怯,反倒激愤起来,“我等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刘生愣了愣,又忆起茶楼中听到的那句诗—— “宁可枝头抱香死。” 掷地有声的话犹在耳畔,他不禁仰头望了望天,低头时已然下定决心,朝着登闻鼓靠近。 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鼓声,一行殷红的鲜血自鼓面上流下,凄然,刺目。 血色映在奚尧的眼底,惊骇之余瞥见有明黄的车舆从宫门中驶出,立即命人动作起来。 那群官兵连同这一路上作乱的数人都被奚尧命人看住,统统送往大理寺收押,而这桩秋闱舞弊的大案则被毫无遗漏地呈至皇帝跟前。 事发突然,世家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不敌他们有备而来,紧接着便由柳泓澄递交了一封长长的折子。这封折子不仅将卫解重多年来靠秋闱敛财的细枝末节都一一列出,还将私铸□□、私养兵马、收缴储备粮等等罪状也一并写清。 面对一条条确凿的罪证,皇帝惊怒无比,所有牵涉之人皆锒铛入狱,听候发落。 连此前凭借舞弊谋得功名的一些权贵之子也纷纷被追溯罪责,革去官职,无一幸免。 今年的秋闱成绩则被全数作废,改定来年再考。至于不畏强权、勇于进言的四位书生皆荣获嘉奖,还不忘给为击鼓受伤的刘生安排了御医前去医治。 第110章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皇帝再度气得病倒,萧宁煜提前解了禁足,暂理政务。 奚尧这日路过东宫,脚步微顿,想着顺便进去看看。 小瑞子倒是在宫中,却不见萧宁煜人影。 “将军,殿下还没回来,您要不先去书房坐着等?”小瑞子见到奚尧微有讶异,只当对方是有事来寻,并未多问,还一脸喜色地跑去给奚尧沏茶。 他跑得太快,奚尧连劝阻都没能说出口,叹了口气,只得先进了书房。 甫一走进去,奚尧的脚步就顿在了原地。 他从前也来过此处,但眼前的情形却与他记忆中的布置有了诸多不同。 书案正对着的那面墙原本只挂了幅山水画,此刻却满满当当地挂满了画像,画中人或笑或怒,或站或坐,皆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巧的是那画中人还生了与奚尧一模一样的眉眼。 目光飘忽又落至别处,只见书案上摆着一枚骨扳指,断裂之处用了金丝细细修缮,化作一只金色的鹰缀于其上。 除此之外,边上还有过去摔了道裂缝的琉璃珠和前不久刚被拿走的香囊。 这些东西不知放在此处多久,也不知有何用处,而此等隐秘之事眼下却被人无意撞破。 一时间,奚尧胸前起伏不定,心神俱震,急急退步,转身就要往外走去,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低低问他:“奚尧,你要去哪?” (第二卷完) 第101章 冷情 “去找你,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必了。”奚尧神色还算镇静,缓缓从萧宁煜的怀中抽离。 然而他尚未完全抽身就有一只手抵在了他的后背,生生截去他的退路。 “是么?我怎么觉得……”萧宁煜倾身朝奚尧靠近,鼻尖将要撞上他的鼻尖才堪堪停住,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你看起来像是要逃?” 奚尧咬了下牙,拒不承认,“我为何要逃?” 做亏心事的又不是他,就算心慌要逃那也该是萧宁煜才对。 “说的也是。”萧宁煜施施然收回手,人也往后退了退,稍稍拉开些距离,笑得一派轻松,“将军难得主动来找我一次,可是有什么要事?” 犹如故意将一根细绳系在了奚尧的心上,轻轻拉扯,又毫无预兆地松了绳。 奚尧被对方这装腔作势的模样弄得有几分好笑,面上不表,只道:“来问问你大理寺那边审得如何了。” “这些事你去问严臻不也是一样的?”萧宁煜这么说着,却没有半分让奚尧走的意思,反而拉着奚尧走至书案前,示意他坐下。 对着雕有蟒纹的太子座椅,奚尧面露迟疑,没有顺应萧宁煜的意思直接坐下。 萧宁煜却将手搭上他的肩,不容分说地把他摁在座椅上,“你坐便是。” 这不坐还好,一坐下去奚尧便觉出不对,垂眼看见的是桌上的骨扳指、琉璃珠与香囊,抬眼看见的则是正对着的一墙画像。 一时间,他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如坐针毡。 奚尧尤为气恼地瞪了萧宁煜一眼,实在忍不下去了,“你是不是有病?你挂那么多画在这做什么?” 他这么一问正合萧宁煜的意,佯装思考了一番,唇角微勾,“兴许是……为了睹画思人?” 奚尧微怔,没料到萧宁煜会如此直接,思绪顷刻间乱作一团。 萧宁煜垂眼瞧着他,绿眸一片澄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似笑非笑,“我又不似将军这般冷情,长久不能见上一面,总归要想点别的法子以解相思。” 奚尧扯了下唇,略有嘲弄,“从前竟不知,你这般会巧言令色。” 萧宁煜眉梢轻挑,“好冤枉啊,我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奚尧懒得跟他继续胡扯下去,云淡风轻地将话揭过,“那便留着日后再说,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萧宁煜见好就收,敛了敛神色,总算言归正传。 “虽说证据确凿,但目前卫御史那边还没有认罪的意思,且慢慢审着。”萧宁煜淡淡道。 奚尧没料到进展会如此慢,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动刑了吗?” 换来萧宁煜的一声轻笑,“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等喜欢严刑逼供之人吗?” 奚尧神色不变,“你不是吗?” 萧宁煜不置可否,“还没到需要动刑的地步。况且,卫御史年纪大了,真要是动刑,那身子骨可遭不住几下。” 奚尧闻言双眼微眯,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看是你根本意不在此。” 确然如此。 扳倒卫家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固然重要,可萧宁煜更想利用卫家从崔家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如此才算得上是大获全胜。 为了眼前此局,他前后煞费苦心,谋划数载。若是这般仍让崔家全身而退,日后另寻时机对付崔家只怕难上加难。 “不着急。”毕竟人都已经入狱了,再如何反扑也掀不起什么大浪,萧宁煜悠悠转开话头,“眼前倒是另有一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查?鸟铜铳之事时,曾查到崔家与南迦国私下有些来往。” “有印象,不过最后罪名不是都由郑家担下了?”奚尧自然不会忘记此事。 叛国之罪非同小可,崔家却为了一时之利而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实在令人不齿。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此事崔家做得太熟练,难保从前没干过这等勾当。顺着往下查了查,倒还真让我查出点东西来。”萧宁煜随手将桌上的一只长颈白瓷观音瓶拿过来,“你看看这个瓶子。” 奚尧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是常见的宫瓷。他疑惑地看向萧宁煜,“这瓶子哪里不对?” “这是从宫外买来的。”萧宁煜很快为他解了惑,“圻州有一暗市,每月开市两次,市内流通着诸多来历不明的货物,有宫中用具、稀世罕物,更有刀枪甲胄。崔家最早便是借这暗市与南迦国搭上线,有了几次交易往来。除此以外,崔家还曾在这暗市里与西楚做过交易。” 圻州距京不远,百姓安居乐业,从未出过什么大事,在各州中也并不突出。没人能料到此处竟会别有乾坤,藏了个违反律法的暗市。 西楚? 到了这一步,奚尧着实是有些费解了。 南迦毕竟与北周签订了盟约,这些年往来甚密,两国交好。可西楚与北周素来不睦,相看两厌,如今也仅仅是做到了休战,井水不犯河水而已。 崔家与南迦有交易往来还能说是贪图那点利益,并没有危害北周之意,与西楚私下相交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图谋不轨,恐有不臣之心。 但崔相在朝中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世家的主心骨,这些年没少以此作威作福。皇帝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待其不薄,何苦要涉险去犯下株连九族的重罪?究竟是在图些什么? 奚尧沉声问道:“崔家是何时开始与西楚有染的?” “大概是从五六年前就开始了。两边都行事谨慎,查不到太具体的东西。” “你说……有没有可能还要更早一些?”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暂时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这点,都只是推测。” 没有线索。 奚尧过去不知面对过多少回这样的局面,并未心灰意冷,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 若是真有线索能证明雁津一役中,崔家不仅安排了人毒害奚凊,还向西楚出卖我军情报,那无论如何也得想尽办法将这颗毒瘤铲去,恐成大患。 奚尧理清思绪后,看向萧宁煜,“你想让我做什么?” 凭他对萧宁煜的了解,他当然清楚萧宁煜绝不会只是简单地将此事告知他而已。 “我想让你给陆秉行去一封信。”萧宁煜也不与他绕弯子,坦然直言。 奚尧听他提起陆秉行,眉头微微皱起,没有立即应允。 萧宁煜微微一笑:“既然将军已知晓崔家与西楚有染,于情于理,你都该提醒陆将军一句才是。” 话是这么说,可即便奚尧与陆秉行以兄弟相称,关系匪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信陆秉行在此事上究竟会偏向哪一方。 奚尧轻叹一口气,“不是不想帮你,但这样不会太冒险了吗?” 听见奚尧的回答,萧宁煜先是一愣,慢慢从中敏锐地察觉出或许连奚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点。 奚尧并非是不愿动用自己与陆秉行的关系来帮他,而是在为他担忧,生怕会打草惊蛇。 这是否说明,如今在奚尧的心底,他的地位已然胜过陆秉行? 萧宁煜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唇角微扬,“不妨事,我这人最不怕的便是冒险。” 说罢,他撩起长袖,欲亲自为奚尧研墨。 见他此举,奚尧略感意外,“在这写?” 倒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萧宁煜手上捏着墨条不疾不徐地碾磨,意有所指地道了句:“我得看着你写,免得你在信中除了提及正事,还要掺杂些旁的什么东西。” 第111章 奚尧听得好笑,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对方的手臂,“什么旁的东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下碰撞令萧宁煜磨墨的动作一晃,一滴墨汁就此溅到了手背上。 他没有急着去擦拭,而是偏头对奚尧笑道:“听不懂不要紧,我在边上看着,要是写错了就重写。” 奚尧横了人一眼,面上冷冷清清,“现在可是你在求我办事。” 话虽如此,奚尧到底是执起笔,就着萧宁煜磨好的墨写起给陆秉行的书信来。 其间,萧宁煜偶尔开口补充,他便依着加上一两句。 信中仅仅写道西楚狡诈多变,提醒陆秉行多多当心,只暗暗提了一嘴京都,并未直接说明崔家与西楚有所往来。 凭奚尧与陆秉行之间的默契,他相信陆秉行自会看懂这封信的言外之意。 而若是这信件不慎落入旁人手中,粗略一看,也只会以为奚尧是经验之谈,并无异处,不会节外生枝。 “等这阵子忙完,我想跟你谈一谈。”耳畔忽然响起这么一句话。 奚尧下意识提笔,笔尖落在纸上才觉出不对,急急顿住,纸上瞬间多出一个突兀的墨点。 一只手紧接着也握了上来,将他执笔的手包裹其中,莹润的绿眸认真凝视着他,“这句不用写。我是说,你我之间的事。” 眼波流转之间,奚尧清楚地察觉自己心下重重一跳。 莫名想起萧宁煜先前说的话,萧宁煜说不似他这般冷情。 可他此刻与萧宁煜四目相对,隐约听见身体里有一道声音—— 你如何断定我不曾想过呢? 所谓思念、离愁、情爱,你统统一清二楚吗? 迟迟得不到奚尧的回答,萧宁煜索性当他默许了。 “不过现在,要不要做点别的?”萧宁煜神情愉悦,目光也渐渐往奚尧身下飘去,低低诱哄,“像上回那般。” 蓄意引诱之下,上回的情形也随之在奚尧的脑海中逐一浮现…… 手中的笔缓缓搁下,奚尧无言地向后靠了靠,在书案与座椅间留出一大块可以容人的空隙,意思再清楚不过。 第102章 能耐 倘若现在有人走进来,便能见到本该有两人在的东宫书房如今却只剩奚尧一人。他靠坐在那象征太子威仪的蟒纹座椅上,姿态散漫,衣衫整齐,乍一看与寻常无异,走近了仔细端详方能觉出不对。 眼尾悄然晕开一抹淡红,薄唇微张,气息黏热,胸腹不断沉沉起伏。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被书案遮掩住的下身。 唯有绕到座椅这端来,方能窥见那藏在书案下的香艳之景—— 只见看上去衣衫整齐之人实则被衣袍半撩,裤子尽褪,裸露出光洁劲瘦的小腹和修长匀称的双腿,而□□赫然是那不见踪影的萧宁煜。 那枚被修缮过的骨扳指又戴回了萧宁煜的拇指上,时而抵着根部绕圈擦蹭,时而抵着孔窍打旋碾磨。 略微粗粝的东西带来的刺激性不小,连绵热意由下往上窜涌,蔓延至四肢百骸。 奚尧朝下方警告地瞪了人一眼,“你再这样,不如别戴了。” “怎么,不喜欢吗?”萧宁煜佯装无辜地松手,转了转扳指,“我倒是很喜欢。” 话音刚落,微凉的指腹抚上他的唇,轻轻剐蹭唇肉,“这种时候,你的嘴不忙着做别的,还有功夫说这些?” 萧宁煜的眸光转暗,尚未动作,那抵在唇上的手指便迅速抽离,不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他不由失笑,语调暧昧,“若不如此,也不会知道将军竟这般心急。” 骨节分明的手掌捏住奚尧的腰,一边俯身,一边幽幽道:“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顷刻间,下身便再度浸泡进了那一池熟悉的温热汤泉,被池水细密柔和地包裹。 意识也恍若漂在那池水中,沉沉浮浮,不复清明。 奚尧后知后觉萧宁煜方才似乎讲了句荤话。 啧。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 奚尧急急喘了口气,心底有些好笑,这人怎的还越发得寸进尺了? 他知道萧宁煜是想以此从他口中讨句软话,这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萧宁煜实在是用错了招式。 虚虚抬起手,在萧宁煜脸上暧昧地抚了抚,看上去柔情蜜意的动作,口中吐出来的话却是:“你就这点能耐?” 明知是激将法,萧宁煜仍旧被激得面色微变,暗暗磨了磨牙,“这可是你说的。” 湿漉漉的手指缓缓抽出,将满手的水液在奚尧身上随意抹了抹,萧宁煜这才开口:“如何?” 奚尧满脸潮红未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见人面上得意,底下却隐忍不发,不由好笑。 足尖碰上那处,轻轻踩了踩,意味深长地道:“火气这么大,不打算解决一下?” 萧宁煜一时失了气焰,狼狈地躲了躲,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你又不打算负责,乱勾什么?” 见人吃瘪,奚尧笑了下,慢悠悠收回脚,却是将双腿往上抬了抬,眼眸望着萧宁煜,眼尾轻挑,无言邀请。 奚尧眼型纤细柔长,是常言中含情脉脉的眼眸,平素受一身冷峻的气质影响只觉目光锋利冰冷,此刻盛着一汪泓水看人,却是另一番滋味,秋波流转,媚眼如丝,直看得人心神俱震,骨头都跟着酥软。 萧宁煜被他看得口中生津,难耐地吞咽了一下,嗓音沙哑,“你认真的?” 尚未等到奚尧应答,他便像生怕奚尧反悔一样,急急起身,一手抓住奚尧的腿,一手迅速解衣。 奚尧揶揄地看来,眼底闪动着狡黠的光,“你想什么呢?” 敢情只是将腿借给他用一用。 萧宁煜生生气笑了,觉得奚尧就是那气定神闲的姜太公,而自己则是甘愿上钩的鱼,气得胸闷牙痒也无可奈何。 他握着奚尧的腿,咬牙低斥:“奚尧,你就折腾我吧。” 身体颤了颤,奚尧并不应答,只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任由对方怎么发泄。 …… 奚尧此时已然筋疲力竭,双腿酸软无力,放下去后仍在发颤,累到不想说话。 发完疯、泄完火的人也沉默着,拿来绢帕给他擦拭身上的脏污。 捏着绢帕擦到小腹,萧宁煜眸光微暗,眼前脏污的小腹有着一层薄肌,蕴含力量,货真价实地属于一个男子,与女子能够孕育的小腹截然不同,却容纳着他的欲念,他的情爱。 心潮澎湃间,他不由俯身,在那小腹上落下一吻。 被他吻的人微有错愕,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随着这动作,一缕暗香自袖口飘至萧宁煜的鼻息间,困惑地去寻缘由,这才发现那系在袖间的白玉香囊。 这东西贵重又显眼,并不方便明着佩戴,但奚尧还是将其带在了身上。 “还没问你,上回咬我那下是什么意思?”萧宁煜捏着那个香囊,哑声问。 奚尧闻言一笑,“没什么意思。” 这般似是而非的态度弄得萧宁煜有些恼了,恨恨地瞪了奚尧一眼,“那我要咬回来。” 奚尧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打算阻拦。 然而没料到此人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到头来却只是抓着他的手,在他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酥麻温热的触感缓缓蔓延,更像是被咬在心口,酥麻着塌陷。 第103章 真情 在萧宁煜的有意安排下,不出几日,卫贵妃有孕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传得满宫上下人人皆知。 当前事态有目共睹,正值卫家获罪,又逢八皇子意外离世不久,卫贵妃这一胎出现的时机不可谓不巧妙。 要知道当今圣上子嗣不丰,而今留在宫中的皇子便只剩下太子一位。倘若卫贵妃腹中的碰巧是个皇子,本已成定局的皇储之争便又多了变数。 至于卫贵妃究竟是会被母家牵连,还是会因着这个来之不易的皇嗣而母凭子贵,荣宠更盛,皆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听闻此讯,原本卧病在床的皇帝一夜之间竟大有好转,不仅能下地了,还精神抖擞地将卫贵妃叫到身侧说了好些时辰的体己话。 皇帝先是赏了卫贵妃不少金银珠宝,又命御医悉心照料,务必要用上最好的药材给卫贵妃安胎。 更甚的是,皇帝下旨令卫贵妃搬到他的寝宫暂住,直至平安诞下腹中的皇嗣。 如此声势浩大,生怕有人不知道皇帝对卫贵妃这一胎多么看重。 “还真是兴师动众。”萧宁煜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语气中隐隐流露出些微哀怨,“跟防贼似的。” 坐在对面的奚尧凝神静气,寻到棋局的一处漏洞,从容落子,不紧不慢地将中间的黑子一颗颗尽数吃掉。 皇帝此举不难想通,毕竟萧宁煜身上还有戕害八皇子之嫌尚未洗清,好不容易又得一子,可不得防着点么? 第112章 同样的事萧宁煜过去想必也经历过不少,却没见到哪次像今日这般抱怨过。 见棋盘上黑子大势已去,萧宁煜负气般扔下手中的棋子,“不下了。” 奚尧眉梢一挑,嗔怪道:“技不如人倒是会耍赖。” 话虽如此,他手上却将刚刚吃掉的黑子又一颗颗放回原位,再将白子撤了三颗。 三颗白子从掌心落回棋奁中,奚尧声音轻飘飘的,跟哄小孩似的,“让你三步棋,这总行了吧?” “这不更耍赖了吗?”萧宁煜语气还硬着,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明显很受用。 奚尧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谁让你下一半不下了?” 分明是责怪的话却引得萧宁煜失笑,眸光莹亮,吐字暧昧,“奚尧,你就这么喜欢跟我下棋?” 奚尧面上仍是云淡风轻,“我只是比较喜欢有始有终。” 这样时冷时热的态度令萧宁煜暗自恼火,磨了磨牙,不满地低声嘟囔:“也没见你在别的事上有始有终。” 终在哪呢?一直拿着个空钩子钓他。 随着棋局的继续,萧宁煜也逐渐正色,言归正传。 他简要地同奚尧讲了讲当下的情形。他们如今手中的东西堪堪够除去卫家,想要动摇崔家的根本却是不能。 如若就这么放任下去,所有的罪名便都算在了卫家的头上,实在太浪费。费心谋划至此,自然得物尽其用才行。 最好是尽快设个局,一个能让崔家自己往里跳的局。 奚尧两指捻着棋子转了转,沉吟:“崔家又不傻,如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得是个多高明、诱人的局才能引得他们这时候往里跳?” “或许也不用多高明。”萧宁煜盯着眼前的棋局,几颗黑子眼见着很快就要被白子围住,而他没有急着去截断白子围堵的进程,反倒是不疾不徐地在那一圈白子的边上落下一子。 卫解重一干人等在大理寺里已经关了好些日子,罪名却迟迟未定,眼下最该慌的并非是关在里面的人,而是那些留在外面的人。 无需更多言语,奚尧将萧宁煜的意思看得分明,“你是想让他们自乱阵脚?” “不是想,是他们已经乱了。”萧宁煜唇边多了丝胜券在握的笑意,“崔家的把柄我们没有,可卫解重手上定然不少。那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抖搂些都能从崔家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这些后果光是想想,就已经足够崔家慌的了。 而为了让卫解重能够尽快认罪,不牵扯出更多事,崔家定然会想尽办法让其闭嘴。 人被关押在大理寺,最能永绝后患的法子自然是用不了,那崔家便只能允诺一些能让卫家甘愿认下所有罪的好处。 什么东西是深陷囹圄的人也割舍不下的? 如卫解重这样的人,身前位高权重,享尽名利,于这些身外之物上已然了无遗憾。面临生死,唯有一样东西会让他仍然放不下—— 那便是家族的兴衰。 大半生的汲汲营营为的都是家族的繁荣兴盛,若是卫家这一脉因着他的获罪而断在了他手里,便是亡故之后他也会是卫家的罪人,下了阴曹地府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至于如何能够最大可能地保住卫家的这一脉,从目前来看,只有一条路。 “崔家会以日后扶持卫贵妃的孩子上位来作为交换?可他们怎么能确定那一定会是个皇子?”奚尧面有疑虑地看向萧宁煜。 萧宁煜的眸光转冷,语气笃定,“因为卫贵妃腹中的只会是皇子,也只能是皇子。” 此等偷梁换柱的腌臜事在这宫中并不少见,奚尧却是初次听闻,心下为之一惊。 萧宁煜缓缓道:“科考舞弊一事固然是卫家为主谋,从中获利也最多,可其余几项罪名却不是如此。如若不想被判得太重,少不得要拖人下水。” 将卫贵妃有孕的消息放出,也是为了尽快逼得崔家有所动作。 奚尧迅速理清这其中的关键,目光灼灼,“为了向卫解重示诚,他们会冲着你来。” 萧宁煜颔首,“我准备为他们寻一个行刺的良机。” 这是要以身为饵的意思。 尽管心中略有担忧,但奚尧也清楚若非如此,很难钓到崔家这条大鱼。 将忧虑按下不表,奚尧开始仔细思虑对策,“宫内戒备森严又人多眼杂,崔家不会铤而走险。若是去到宫外,或能引蛇出洞。” 得寻个正当的由头去宫外,寻个什么由头呢…… 奚尧随意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正巧注意到院中散落着少许枯黄的落叶。 他的双眼蓦地一亮,口中蹦出两个字:“秋猎!” 按照惯例,北周皇室每年秋天都会前往乌日围场行围狩猎。这乌日围场设在京都以东,隶属滨州,与东离国接壤。为促进两国邦交,围猎通常也会邀请东离皇室一同参与。 围场地广,狩猎时更是鸦飞雀乱,挑在这时候动手自是再好不过。即便围猎出了什么意外,也能有合理解释,不会多么奇怪。 唯有皇帝那边较为棘手,毕竟近半年来龙体时常抱恙,许是不适宜去围猎。 萧宁煜对此轻嗤一声,“越是如此,他才越要去。” 他太了解他的父皇,越是这种人心惶惶的多事之秋,才越要装出身体康健的样子,以免被人趁虚而入。 面前的棋局已见分晓,萧宁煜还是输了。 奚尧的棋风柔中带刚,不急不躁,耐心布局,时常出奇制胜。经过多次对弈,萧宁煜已然对此深有了解。 只是,他如今快要有些耐不住了,急躁地抓住奚尧正在收拾棋子的手,幽幽道:“你都赢多少回了。” 奚尧听懂他的意有所指,轻轻抽回手,似笑非笑,“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忙完之后再谈。” 还未等萧宁煜开口应答,一枚带有余温的棋子就顺势落入他的掌心,“自己收拾吧。” 言罢,奚尧便施施然起身,毫不留恋地转头离去。 那枚棋子被萧宁煜捏在掌心许久,把玉石制成的棋子都捏得发烫,这才缓缓扔回棋奁中。 - 这日,萧宁煜去凤鸾宫给皇后请安。 两人才说了没几句话,禾姝便声称还有些事要忙,起身离去。 萧宁煜对此已然见怪不怪,没有多问,亦不欲久留,正打算将杯中的茶水喝完就走,便瞧见屏风后多了一道人影。 “太子殿下,嫔妾有几句话想同殿下说,不知殿下可愿一听?”那人的声音萧宁煜并不陌生,正是近段时日处在风口浪尖的卫贵妃。 自卫解重一行人入狱后,卫显先后托贺云亭带了几次话给萧宁煜,想见他一面。 萧宁煜想也知道,这是要为卫家求情的意思,一律回绝。没曾想,到底是避不开卫家人。 杯中的茶水见了底,萧宁煜抬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淡淡道:“卫贵妃想同孤说些什么?” “家父他们可会被判死罪?”卫芮忧心忡忡地问道。 萧宁煜轻笑一声,“卫贵妃这话问错人了,与其问孤,不如去问问陛下。” 卫芮被他噎了一下,身形不稳地晃了晃,缓了片刻才道:“陛下素来不喜后宫嫔妃过问朝堂之事,况且很多事嫔妾也并不懂。今日来见殿下只有一事相求。” “何事?”萧宁煜目光探究地望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 只见那道身影忽地俯身,竟是跪在了地上。 “嫔妾自知家中族人罪孽深重,只想恳求殿下开恩,祸不及卫家女眷、幼童、家仆,还有显儿。显儿平素耽溺于吃喝玩乐,对这些事知之甚少,留下他也不会扰乱殿下的大计。”卫芮言辞恳切,几乎是放下名门闺秀的颜面来哀求。 萧宁煜静静听着,她口中所求之事并不过分,至于卫显,他本就另有安排。 让他好奇的是,卫芮亲自来恳求他,是准备用什么东西来交换? “殿下若是应允,嫔妾会去劝说家父,呈上一份让殿下满意的供词。”卫芮顿了顿,道出最后一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句,“至于嫔妾的孩子……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嫔妾都会将其交由皇后娘娘抚养。” 萧宁煜眉头微皱,惊异于她的魄力与牺牲,甚至为此感到费解,不由沉声道:“卫贵妃的用意,孤不太明白。” 他听见屏风后传来很轻的应答,“嫔妾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不必被尔虞我诈环绕,也不必成为谁的傀儡,谁的阻碍。 这后宫的嫔妃少有自愿入宫的,如萧宁煜的母后禾姝,五皇子的生母姜琦琇,又如面前的卫芮,都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 便是先前为卫家人求情,卫芮为的也是家族的兴荣,只有这最后一句为了她自己,为了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亦为了不再受制于人。 不知为何,萧宁煜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一面感叹人与人之间命运的不同,一面醒悟自己此前的诸多纠葛在于妄图从这凉薄之地求得一份难能可贵的真情。 第113章 手与杯盏不慎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令他猛然回神,意识到拇指已不再空荡,一只金色的鹰静静栖息在指间。 第104章 利箭 乌日围场地势开阔,林木葱郁,群兽聚以孳畜,宜于开垦狩猎。自高祖时被划为皇家围场,并将秋猎定为国家大典之一,此后北周皇帝每年都会携军远赴乌日围场行围狩猎。 此举并不单单是以狩猎为乐,更是为了避免军士疏于骑射,也是为了增进与东离的邦交。 今年由于皇帝龙体抱恙,御医百般叮嘱不宜劳累,秋猎的各项事宜便一切从简,不似往年那般讲究排场。 秋末冬初的围场远远望去是大片深浅不一的褐黄,草叶稀疏,凉风瑟瑟,空旷而萧索。 抵达乌日围场的首日,萧颛瞧着这番景象当即便挂了脸。 萧宁煜将其看在眼中,暗道好笑。 围场的景象与过去实则并无不同,只是萧颛近段时日多有抱病,见到这萧条之景难免思及自身。 即便对萧颛没什么父子情,萧宁煜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足,先将底下人训斥了一通,又恭顺地让人遵照往年的仪制重新搭营插旗,更是不舍昼夜地亲自监工。 等围猎正式开始那日,乌日围场几乎焕然一新,每十米插一旌旗,每百米设一营帐。 放眼望去,连营成城,旌旗随风飘动,格外大气恢宏。 萧颛见此总算和颜悦色,心情大好地与东离国派来参加秋猎大典的崇亲王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东离同北周建立邦交已久,一直和睦共处,往来密切。 崇亲王此次前来也不例外地备了不少厚礼,不仅礼数周全,言语间还对萧颛多加奉承。 萧颛虽然没明说,但面上显而易见地愈发得意,如沐春风,瞧着病气都少了许多。 崇亲王目光望见不远处正在整理装束的萧宁煜,趁热打铁地进言:“我见北周太子这般卓越英姿实属难得,定是离不开陛下平日里的悉心教导。想必今日秋猎的头筹,非太子莫属。” 萧颛闻言也朝萧宁煜望去,只见人一袭玄色劲装,长发以银制羽冠高束,飒爽利落,气宇轩昂。 两相映照,一边是年轻蓬勃的生命,一边是日薄西山的病体,孰赢孰输,似乎已然分明。 萧颛的手掌缓缓握紧座椅扶手上的龙头,笑了下,“崇安王过誉了。世事难料,不到最后一刻,焉能定输赢?” 不远处的萧宁煜并不知晓自己成了议论的中心,他正专心应对着面前的检阅,让侍卫依次将弓、箭矢、马鞍等用具都一一看了遍,确保万无一失。 本只是例行检查,但因着清楚对方受命于奚尧,萧宁煜的心境便大有不同。 比起行事谨慎,他更愿意将此视为是奚尧对他的担忧。如此一想,眉眼不禁柔和不少。 萧宁煜思虑片刻,低声嘱托侍卫帮自己给奚尧带句话。 此处人多,即便奚尧同他相距不过十几米,想说句话也还得托旁人转达。 检阅完毕,萧宁煜翻身上马,目光从身侧排开的马匹一一掠过,迎着和煦日光懒懒地半眯起眼,唇角微勾。 不过好在,这些个碍眼的人很快就没机会在他跟前碍眼了。 届时,他便是行事乖张无度,引得百官弹劾,谁又真能奈何他?只怕连弹劾的折子都会被他扔进炉子里添火去。 本次秋猎与以往有所不同,不分阵营,只以个人所猎来分胜负,因而人数上也没了限制。东离有七皇子、一位骠骑将军和两位骑射好手共四位参与,北周有太子萧宁煜、荣安王、定安王、奚尧、崔士贞以及周澹之共六位参与。 围场中已提前以栅栏、旌旗设好区域,众人只可在规定区域范围内狩猎,以最后每人所猎的数目和种类来计算成绩。 今年魁首的奖赏是一把鎏金逐日弓。此弓不光精巧罕贵,亦是对持弓者有夸父之勇的至高称赞。 萧宁煜余光瞥见奚尧上了马,佯装不经意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似是心有灵犀般,奚尧恰好也朝这边侧目,正正与他四目相对。 从奚尧微妙的神情中,萧宁煜不难得知对方已然听了那句他托侍卫代传的话—— “将军飒爽英姿,当有好弓相配,不如便由孤去赢下那把弓来赠与将军。” 下一刻,雄浑的号角声响彻天际。 萧宁煜率先策马飞驰而去,长臂揽辔,身姿矫健,飒沓如流星,不一会儿便没入山林间。 马蹄急急从枯黄的草叶上踏过,惊起丛中一阵骚乱。 萧宁煜纵马穿梭于林间,熟练地拈弓搭箭,很快便猎得几只野兔。 握弓的手臂缓缓下垂,萧宁煜的面上并无半点成功猎得猎物的喜悦,而是一片沉静。 视野中出现了一只狍子,他故意将其放跑,随后佯装追上去,再顺势朝着兽迹罕至的小道拐去。 秋猎前夕,奚尧特意拿来一张围场的舆图,因而萧宁煜此刻能凭借方位知晓朝哪边走会更接近边界。 围场的边界由中军的侍卫驻守,早早待命,一有异动就会快马加鞭地赶来。 除此之外,他的箭囊中还备有三支鸣镝。倘若事态危急,他便会射出鸣镝,不仅能让边界站哨的侍卫及时得知,围场中的其他人也会一并知晓。 行至半途,一截粗壮的断木拦住了去路。 见前路被拦住,骏马急躁地绕着断木徘徊。萧宁煜拽了一把缰绳,勒令它停下。 他皱眉望向那截断木,断处有被雷电劈过的焦黑痕迹,倒是不似人为。 环顾四周,此处道路狭窄,边上不少磐石、灌木丛,摆在眼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绕行,要么折返。 折返显然是下策中的下策,他自然不会选;至于绕行,旁侧的路看上去也并不好走,可能得下马牵着马才能走过去。 萧宁煜很快做出了决断。 他俯身摸了摸马鬃,同它商量:“试试跃过去?” 都说马是极有灵性的牲畜,听了他的话后,骏马如同回应般打了个响鼻。 萧宁煜不由得勾了勾唇,缓缓直起身,勒着马向后退了几步。 目光落在那截粗壮的断木上,萧宁煜握紧缰绳,屏息凝神,马蹄急急刨着地上的尘土,已然蓄势待发。双腿夹紧马腹,扬臂一挥,手中马鞭啪地一下抽在马臀上。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嘶鸣,骏马向前奋力一跃,有惊无险地成功跨过了那截断木。 马上的人才堪堪稳住身形,尚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支冷箭便在此时自后方射来。 “嗖——” 箭矢破风而来,精准地射中了不远处那只奚尧已经盯了好一会儿的野鹿。 奚尧皱了下眉,已经拉满的弓有点憋屈地松弦,手臂缓缓垂下,不悦地循声望去便见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右后方的一人一马,是崔士贞。 对方露出一副才注意到他的讶异神情,佯装歉意,“抱歉,我方才没注意到奚将军也在这,竟不小心抢了奚将军先看中的猎物。” 不等奚尧应答,崔士贞又笑着接上一句:“这样好了,将军不妨再射上一箭,我也去将我那支箭取下,这头鹿便还是归将军。” 面对崔士贞的惺惺作态,奚尧并不恼怒,只不冷不热地回道:“按规矩,谁先猎到便归谁。既然这鹿是崔将军先射中的,那便该归崔将军,将军不必谦让。” 崔士贞闻言,唇边笑意更甚,意有所指地道:“奚将军还真是大度,不知是事事都如此,还是也分情况?若今日不是为着区区一头鹿,而是更重要的东西,将军可还会如此大度?” 这赤裸裸的挑衅引得奚尧一记轻笑,微微垂眼,忽地抬起握弓的手,敏捷疾迅地拉弓,直直朝着崔士贞的方向射出一箭。 崔士贞没料到奚尧会有如此动作,蓦地睁大双眼,狼狈躲闪,这才没被那支箭射中。 他扭头看向那支插进地面半寸的利箭,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阴沉,“奚将军这是何意?” 奚尧悠悠放下弓,面上一片云淡风轻,“我方才看后头有只野兔便射了一箭,似乎不小心吓到崔将军了。”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后方草丛稀疏,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野兽藏身之处,哪有什么野兔的影子? 不过奚尧既然如此说了,这箭也并未伤到崔士贞,所以就算崔士贞有再多不满,却拿奚尧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气定神闲地转身。 还没等奚尧走远,一支鸣镝箭在山林间响彻。 听见那响动,奚尧整个人定在了原地,霎时间想通了崔士贞为何会出现在此,绝非巧合偶遇,而是蓄意设计。 而此时身后还传来崔士贞轻飘飘的话语:“前边听起来出了什么意外,奚将军可要去看看?” 奚尧浑身的气血都一时翻涌起来,顾不上理会崔士贞,紧握缰绳,朝鸣镝射出的方位疾驰而去。 随着目标位置逐渐逼近,数不清的射箭声和刀枪声也齐齐涌入奚尧的耳中,其间还夹杂着几声低沉愤怒的野兽嘶吼声。 第114章 听上去似乎是熊? 距离越来越近,前方视野也越来越开阔,一只两人半高的巨大黑熊赫然闯入眼帘。 黑熊的身上插着几支箭,也有不少被刀枪划出的伤口,但看上去都并未伤及根本,反倒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侍卫,口中不住哀嚎,连爬也爬不起来。 而远处那些尚有余力的侍卫则满脸惧色,握着刀枪的手也在发抖,步步后退,根本无人敢再上前。 黑熊发出几声咆哮,冲上前抓起一个侍卫便将人朝磐石上砸去,凶猛残暴,直叫人心惊胆颤。 最糟的是,奚尧急急环视了一圈,最终在离黑熊仅仅十步之遥的树下发现了萧宁煜的身影。 对方看上去伤势不轻,已然不能起身,手里唯有一把防身的长剑。 似乎心有感应般,视线中的人突然朝这边看来,微微怔住,随即气息微弱地比了一个口型。 只有三个字,不难辨认,说的是—— “别过来。” 接连伤了几个侍卫后,在奚尧惊惧的目光中,黑熊朝着萧宁煜的方向奔去。 奚尧心急如焚地想要冲过去,身下的马却惧怕得不敢靠近,马蹄连连后退。他索性纵身一跃,弃马急急奔去。 只见黑熊三两步冲到了萧宁煜的近前,张开血盆大口,而萧宁煜使出浑身解数持剑朝熊的鼻子上重重一击。 黑熊立时痛叫一声,向后仰去。 但兴许是萧宁煜所剩力气不多,这一记重击仅仅让黑熊缓了片刻,很快又愤然朝前猛冲。 好在这短暂的片刻也足以给奚尧争取到宝贵的时机。 他往前跑了两三步,长靴在旁侧的树干上借力一蹬,腾空跃起,在空中拉满弓弦,目光如炬,三箭齐发。 三支蓄满力的利箭嗖地射出,势如破竹,分别射中黑熊的后脑、心、肺。 巨大的熊身应声倒地,凄声惨叫,俨然大势已去。远处手持刀枪的侍卫及时围上前,数把长枪一齐刺穿了熊腹。 解决了祸患,奚尧匆忙赶到萧宁煜的身侧,搀着他的手臂想要将人扶起来。 那张冶艳秾丽的面容此时沾染了不少鲜血,污浊狼狈,奄奄一息。 双目发酸,千言万语都只汇作低哑的一句:“殿下伤得严重吗?” 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让萧宁煜反握住了奚尧的手,虚弱地朝他笑了下,“不碍事……” 可此话刚毕,萧宁煜就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昏死过去。 第105章 情意 虽说秋猎有增进军士骑射能力之意,但毕竟参与秋猎者不乏王公贵胄,安危一事自然是重中之重。为此,在秋猎前夕,往往先由专人勘测地形、搜寻兽迹,再划分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狩猎,以免出现猛兽伤人的情形。 按理说围场中绝不会出现黑熊这类猛兽,可如今非但出现了,还重伤了若干人。 眼见着太子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皇帝勃然大怒,朝相关人等一通问责。 营帐内,地上已然乌泱泱跪了一大堆人,余怒未消的萧颛仍在来回踱步,恨不得将地上这堆人全拖出去杖责一遍。 奚尧将此情此景瞧在眼中,心道这便是设局者的高明之处。 尽管目的都是行刺,但人是被暗箭所伤,还是被猛兽所伤,达到的效果可谓是截然不同。 不然也不会在此事明显疑点重重的情况下,皇帝却只能揪着这些负责驻守围场边界的军士来问责。 不难想到,围场辽阔,即便百密也会有一疏。 究竟这头黑熊是本来便在这片区域内出没,由于勘测之人一时疏忽未能发现而导致太子遇险;还是在划分好区域后,被有心之人蓄意放了进来? 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都只能算作推测,实在难有定论。 幸而,并非完全没有对策。 思虑片刻,奚尧开口道:“陛下,依臣看来,中军办事不利固然有错,可他们到底救驾及时,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功过相抵,还望陛下暂勿追究他们的过失,当务之急是要弄清今日殿下遇险的背后缘由。待到事情水落石出,陛下再来定他们的罪也不迟。” 边上的郭自岭也趁热打铁地连声附和:“陛下,臣自知有罪,万死难辞其咎。可臣观此事多有古怪,殿下遇险时所处之地人兽罕至,殿下的马更是不知所终。臣以为,除了这头来路不明的黑熊之外,殿下恐怕还遇到了些别的状况。臣恳请陛下能给臣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臣等去仔细探查一番,务必查明殿下遇险的实情。” 先前得过奚尧照拂的小侯将军见状,亦适时进言劝说。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下来,言论几乎一边倒,不仅没有立即治中军失职的罪,还将太子遇险这桩意外定成了疑案。 萧颛的面色有所松动,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到始终一言不发的崔士贞身上,沉声问道:“崔卿呢?你也同他们意见一致?” 不料,崔士贞却既不点头,也不否决,只道:“回陛下,臣未曾亲眼目睹殿下遇险的情形,故不敢妄言。” 崔士贞这么一说,萧颛不免留意到他身上还没换下的骑射服,顺势又问:“那太子遇险时,崔卿身在何处?边上可有旁人?” “殿下遇险时,臣正好与奚将军同在一处。臣当时与奚将军看中了同一头鹿,为此还起了点争执。”崔士贞应答得不疾不徐,想必早早便打好了腹稿。 “哦?”萧颛深感意外地挑了下眉,不知是意外事发时奚尧竟与崔士贞在同一处,还是意外奚尧竟会与崔士贞为一头鹿起了争执。 萧颛幽幽望向奚尧,向他确认,“可有此事?” 奚尧早就料到崔士贞为了撇清干系定会牵扯自己,此时面上并无异样,一脸沉静地点头称是。 得了确切的回答,萧颛便将此事揭过,似乎仅仅是随口一问。他负手走回座椅,缓缓坐下,“既然你们都说太子遇险一事古怪,那你们心里可有了什么推测?说来听听。”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 萧颛冷嗤一声,不怒自威,“是没有,还是都不敢说?” 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地朝奚尧投来,奚尧不必抬头去确认,也知道其中有一道来自崔士贞。 迎着这些利箭般的目光,奚尧沉声开口:“陛下,臣曾听闻滨州以东一带有不少牧民善驯兽。由此及彼,兴许今日之事未必不是出自人为。”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要知道,滨州以东一带所指之处已然越过边境线,去了东离的境内。 萧颛闻言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怀疑东离……” “陛下,东离虽与我朝历来交好,可那毕竟是因我朝国力昌盛。我朝近来事况频频,东离想必已有所耳闻,此时若是生出异心也不无可能……”奚尧说得有理有据,字字真切。 可还未等他说完,萧颛便高声喝止:“放肆!” 虽是动了怒,但萧颛静下来仔细一想,这推测并非全无道理。 他如今老态龙钟,病弱体虚,早不复当年,底下子嗣更是稀薄。这时候他们身在东离的边界处,好巧不巧储君出了意外,性命垂危。 北周就是国力再如何昌盛,一旦群龙无首,那也是一盘散沙。届时其余三国若联手一齐攻打过来,定会江山难保。 又思及先前崇亲王对萧宁煜的那番夸赞,心中的疑窦立时再增添了几分。 “到底是无凭无据。”萧颛抚了抚座椅扶手的龙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下令道,“中军这几日务必仔细察探,早日探明太子遇险的实情。右掖暂以保护为由,增添人手贴身守卫崇亲王、东离七皇子等人,有任何异动都及时来向朕禀报。” 郭自岭和侯松阳应声领命,奚尧也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事情已经商讨出了个结果,萧颛无意再罚众人继续跪下去,疲累地挥了挥手,让一干人等都出去,唯独将奚尧单单留了下来。 “奚尧,太子遇险时你本与崔卿同在一处,却能迅速赶到并将太子救下实属难得。如此大功,倒是不见你向朕讨赏。” 等其余人一走,掷地有声的两句话便朝着奚尧砸了过来,险些将他给砸懵了。 只要不傻,都能听出皇帝此言绝不是在称赞他。 奚尧这才惊觉崔士贞先前在那番答话中竟还给他埋了这样一个深坑—— 崔士贞既说未曾亲眼目睹,又说与他同在一处,显然两地距离并不算近,那他的及时赶到便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眼见着此局已然进展过半,若是让皇帝在这时因他的救驾及时而生出疑心,怀疑他们串通一气,假装涉险受伤,那他们的苦心筹划和萧宁煜此番所受的伤都要跟着白费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奚尧面色沉静地应道:“陛下,救驾本就是臣分内之事,不敢以此居功。再者,中军的侍卫比臣赶到得更早,也多亏他们先与黑熊进行了一番殊死缠斗,否则光凭臣一人也难以将其降伏。至于讨赏……太子眼下尚未脱险,生死未卜,陛下不责罚臣已是格外开恩,断不敢挟功邀伤。” 第115章 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萧颛听后面色稍霁,笑了笑,“话虽如此,赏还是要赏的。那头黑熊既然是由你射中的,按规矩,此回秋猎的大赏合该归你。” 奚尧愣了愣,随着萧颛的目光看向了立在一侧架子上的那把鎏金逐日弓。 弓身闪动着的熠熠金光令奚尧不禁回想起出猎前的炽阳,彼时他立在日光下与萧宁煜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兴许是他看错,那双素来幽暗深沉的绿眸亦被日光渡上了一层暖辉,温和眷恋,水波荡漾。 而那句萧宁煜托人转达的话也一并被忆起。 他初听只当是一句戏言,并未当真。况且,即便萧宁煜真的赢下此弓来赠予他,碍于他人,这把好弓也只会落得个放在府中积灰的结果,属实可惜。 倒是不曾想,这把弓最后竟以另一种方式到了他手中。 至于那个信誓旦旦要赢得头筹的人,如今却成了个昏迷不醒的伤患。 到底是放心不下,待到夜深人静,奚尧悄悄潜入萧宁煜的营帐,想看看对方的伤势如何了。 营帐内只点了几盏烛灯,与出猎前的日光相似的暖黄烛光此刻正映照着床榻上的人,却已然不是之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萧宁煜身上的伤口不少,胸前与左臂皆缠了一圈白布,嘴唇隐隐有些发白,双目仍旧紧闭着,看上去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奚尧立在床侧,关切的目光将人上上下下都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深。 来之前他问过御医,道是除了些皮外伤,还伤到了脾脏,万幸性命无虞,但一时半会儿恐怕是醒不过来。 注意到萧宁煜的脖颈上有一点残留的血污,奚尧转身去寻了块干净的帕子准备帮人擦拭。 帕子刚碰上脖颈,那紧闭的眼皮毫无预兆地睁开,幽深的绿眸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奚尧看,似要将人拽进那汪深潭中去。 奚尧怔了怔,不知他是醒透了还是仍昏沉着,低声确认:“醒了?” 萧宁煜模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依然黏在他身上。 过于炽热直白的目光将奚尧看得有些许不自在,草草用帕子给人擦了擦便直起身,同他解释:“你脖子有点脏,帮你擦了一下。” 萧宁煜听后眨了下眼睛,一言不发,看上去似乎不是很信。 手中的帕子被心烦意乱地揉成一团扔进边上的水盆里,奚尧沉沉吐出一口气:“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刚转过身,便听见身后响起萧宁煜低哑幽怨的质问:“我刚醒你就要走?” 奚尧没回头,语气冷淡地回:“御医说你需要好好休养。” 话音一落,身后的人就装模作样地咳了起来,低低问他:“咳咳……那我现在疼,你也不管?” 奚尧明知对方有装的成分在,心却还是被那几声咳嗽揪了起来,眉头也跟着皱起,终究无法袖手旁观,道了句:“我去将御医叫来。” “御医又不是神医,叫他过来有何用?”萧宁煜却不满地反问,随后又自顾自地长叹了一口气,“罢了,将军看起来还有要事要忙,别耽误了。兴许我忍忍就不疼了。”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奚尧索性转过身,迎着萧宁煜惊异的目光,俯身低头以唇封缄,甚至狠狠咬了对方一口,低斥:“怎么不疼死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萧宁煜彻底安静下来,敛去了眉宇间的轻佻玩弄,追着那薄唇细细啄吻回去,痴迷绻缱,如饥似渴。 他吻着对方颤动柔软的唇肉,一遍遍舔舐、含吮,轻哄道:“奚尧,别生气,这不是好好的吗?” 奚尧往后退了退,先抿了下嘴唇上的水光,才盯着萧宁煜的眼睛沉声开口:“我是生气吗?” 萧宁煜挑了下眉,“那是?” 奚尧知道他佯装不懂,故而只是轻扯了下嘴角,并不应答。 一阵前所未有的狂喜席卷而来,萧宁煜抬起尚能活动的右臂勾住奚尧的脖子,将人往下扯,再度吻上去。恍若是两块打火石相撞,火苗霎时便紧紧相贴的唇肉间窜起,地扯连天地烧灼起来。 气息黏热地交融着,与从前的数次亲吻相较,都要更热切、更缠绵,浓烈深重的情意也随之在纠缠的唇舌中融化,化为暖融甜蜜的津液,一点点咽进肺腑。 察觉到手掌逐渐往腰间探去,奚尧下意识制止,“唔嗯……等你好了再……” 却还是迟了,腰带被人迅速扯散,伴随着萧宁煜低沉喑哑的一句:“我等不及了……” 第106章 缺玉 情急之下,奚尧只来得及将手撑到一侧的床榻借力,避免会压到萧宁煜的伤处,这才心口不一地轻嗤:“我看你还是伤得太轻了。” 萧宁煜闻言付之一笑,低低道:“若是再重些,此刻怕是连亲你的力气都不剩了。” 这话令奚尧神情明显凝滞,紧绷的下颌都随之软化下来,对又一次覆过来的唇也再无法推拒。 完全是又着了萧宁煜的道了。 可不知为何,奚尧竟也对人提不起气来,心里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他及时赶到,庆幸萧宁煜大难不死。 随着细细密密的吮吻,唇肉愈发湿润、艳红,逐渐难耐地翕张开一小道缝隙,早早抵在近侧的舌尖则适时趁虚而入,对着内里的每一处痴缠热切地连番舔舐,不住挑逗。 唇舌辗转勾缠,厮磨不休,将气息尽数攫取侵占,周遭的声响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时间,耳边只余下湿腻暧昧的水声,偶尔夹杂着零星几声情难自抑的喘息。 升腾的热意在周身迅速弥漫,攀上奚尧的眼尾,晕开一抹旖旎情动的绯色。 素来冷若冰霜的眉眼此刻安静低垂,长睫发颤,喉头沉沉滚了滚,仓皇咽下自舌尖渡过来的津液,从中尝到些许汹涌饱胀的思念与情意,继而不再一味只是承受,间或有所回应,同时半推半就地默许更过分、更无度的进犯。 …… “啧。” 冷不丁又被咬了一口,饶是奚尧如何好脾性,也被萧宁煜弄出火来,大力拽着人的头发将其拽开,另一只手不客气地用力钳住萧宁煜的下颌,逼迫人合不拢嘴,目光冷冷地盯着那几颗作恶的尖牙,“萧宁煜,你牙齿不想要了?” 萧宁煜吃到痛,总算从汹涌欲念中恢复了几分明智。 他到底生出些心虚,手臂轻轻环住奚尧的腰,一脸讨好地笑着哄道:“那我轻些。” 奚尧又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也不觉得被人咬两下就真的会少块肉,只是萧宁煜这疯劲真得好好治治。 但凡给点好脸色就这般得寸进尺,不知轻重。 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奚尧突然将手收回,一面拢了下衣袍,一面云淡风轻地起身,“不必了,我先回去了。” “别——” 萧宁煜环在奚尧腰上的手登时收紧了,死死缠住,挣扎着坐起身,全然不顾身上未愈的伤。 他生怕人真的负气走了,懊恼又执拗地一头压在奚尧的胸口,语气中也多了一丝淡淡的委屈,低声问:“奚尧,你当真狠得下心?” 这人倒是真有脸问。 奚尧扯了扯唇角,轻嘲道:“你我之间到底谁更狠心?你哪回对我手软过?” 冷不丁被翻旧账,忆起从前种种行径,萧宁煜怔了怔,自知理亏地静了静。 依奚尧看来,萧宁煜长成今日这般的性子实则不足为奇,自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关爱,欺凌陷害倒是受了不少,想要的东西只能靠争靠抢。 但奚尧毕竟不是个物件,而是个会伤会疼、有血有肉的活人。 “我……我真的知错了。”萧宁煜眼眶生热,言辞恳切地同奚尧认错,“从前皆是我不好,今后定不会再犯。” 这话里究竟含着几分真心,有着多少分量,无需过多的盘问与验证,奚尧也能够分清。 没由来的,奚尧耳畔又恍若响起昔日凤灵寺住持所言。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 此前许多烦闷犹疑,以及每每面对萧宁煜时难以言说的身心牵动,无一不是在表明他们二人间的缘分未尽。 否则,为何见到萧宁煜遇险受伤,他这般方寸大乱、惴惴不安,也仿佛挨了同样的伤痛?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奚尧抬手抚了抚萧宁煜的头,看着他道:“萧宁煜,你今后不能再什么都依你的性子来。” 萧宁煜错愕地抬起头,面上似懂非懂,仍有些难以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奚尧不信萧宁煜半点没听懂,可对着那炽热的目光,终是松口把话说明白:“意思是,我不会跑,你也不要整日再想着将我锁起来。” 良久,萧宁煜都没开口应答,眼眸却悄然浸湿,湿亮得如同一块水洗过的碧玉,莹莹闪动,令奚尧疑心有兜不住的水要从那里头淌下来。 然而就在奚尧以为将要被那滴热泪烫到时,下身却被一处异样的起伏先行烫到。 第116章 由于太过清楚那是什么,奚尧微有慌乱地挪了挪身子,妄图悬崖勒马:“此处不便沐浴,还是等回京再……” “好。”话还没说完,萧宁煜就满口应下,没有丝毫异议。 奚尧只见面前之人明明忍得辛苦,却一副好商好量的乖驯模样,显然将方才那番话听了进去,只克制地在他裸露的锁骨处吻了吻。 这般姿态反倒令他有些过意不去,目光瞥见不远处用剩的白布,心中微动,长臂一伸将之够了过来。 迎着萧宁煜困惑的目光,奚尧用白布绕了几圈将人缠住,牢牢系了个结,动作迅速得让人连阻拦都没来得及。 事毕,奚尧淡笑着拍了下萧宁煜的脸,目光戏谑,悠悠道:“你若觉得不妥,可以现在说。” 这大抵是萧宁煜过去恶劣行径引来的祸患,奚尧有样学样地将那些曾用在自己身上的法子又如数奉还。 被如此紧紧束住,也不知是欢愉更多,还是折磨更多。 偏生萧宁煜盯着那由奚尧亲手系好的白布,不甘心就此作罢,俨然似是极度饥渴之人,便是要勉力攀上崖缝间方能饮到几滴融化的雪水,也不惜冒险尝一尝。 萧宁煜沉沉呼出一口气,搂着奚尧的腰,复而坚定地吻上去,“没什么不妥。” 这一吻深重而急切,尤为漫长,奚尧微微喘了口气,而后红唇轻启,意有所指地问道:“要先帮你吗?” 腰眼被这句话勾得发紧,窜出一股火来。 萧宁煜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强忍着拒绝:“不用。” 奚尧眼尾一挑,唇畔笑意愈发深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 等奚尧恢复了几分清明,萧宁煜这才缓缓抽离。 尽管搂着爱慕之人淋漓云雨了一番,他面色却完全称不上畅快,粗喘了一口气,笑着催促:“将军可还满意?这下总该能解开了?” 他语气实在轻浮调笑,好似眼下他不再是什么受人景仰的尊贵太子,而是个以色侍人的低微小倌。 被问到的人淡淡睨了他一眼,仍有些哆嗦的手臂气势不足地依言照做,将系在人身上的结给解了。 身上一热,留下一片脏污狼藉,不必问也知道是蓄意为之。 奚尧垂眼看了看,暗道萧宁煜真该感谢他如今伤口未愈,否则这一滩东西定是要让他自个过来收拾干净的,便是用舌头舔,也得舔干净。 他抿了下唇,到底没跟萧宁煜计较,抬眼时目光不经意扫到对方胸前的白布,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 留意到他的反应,萧宁煜觉出些异样,不由追问:“死死伤伤的,你不是见过那么多?” 奚尧看不出他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疑惑,顿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讲与他听:“你不一样。” 是跟这世间其余人都不同的存在,占据他独一份的在意与情爱。 萧宁煜眸光一沉,心神惊颤,本想听奚尧说更多,眼下却觉得没那个必要了。 有这一句就够了。 他缓缓握住奚尧的手腕,轻声回应:“奚尧,于我而言,你亦是如此。” 是他执意为自己寻来的一块缺玉的另外半块,得以拼凑完整,与他风雨同舟,同生共死,相濡以沫。 第107章 星辰 “奚将军从东边来,可是刚到看望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奚尧脚步一停,眸光微冷地打量了一番叫住自己的崔士贞,淡淡道:“崔将军误会了,我一上午都在围场,还并未去看望过殿下。不过,崔将军若是真关心殿下的伤势,大可去问问御医,想必得到的答复会比我清楚许多。” 崔士贞闻言失笑,“看来奚将军还真是事务繁忙。” 奚尧顿首,别有深意地道了句:“确实不像崔将军这般得闲。” 自皇帝下令后,中军和右掖皆肩负重任,唯有左掖独享清闲。 “谁让奚将军非要给自己揽事呢?殿下分明是被畜牲所伤,将军却偏说是人为,难道还指望那畜牲能开口说话不成?”崔士贞面上端着温和的笑意,远远看着只会以为说的是什么好话,实际从他口中吐出来的字句却格外刺耳难听。 奚尧沉得住气,没被崔士贞这一口一个“畜牲”给激怒,明白对方这会儿特意找来,绝非是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索性顺着对方的意思一问:“崔将军有何高见?” “今日下午,东离七皇子将会同几个侍卫一起射靶。奚将军既是疑心东离,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崔士贞这才悠悠道出来意。 奚尧眉头微蹙,不知崔士贞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没急着回答,凝神思虑了片刻。 将矛头对准东离是事先便商定好的对策,目的主要有二:一来能迷惑崔士贞等人,从而使他们放松警惕;二来也能借机敲山震虎,对东离起到一定威慑。 北周太子在两国交界处意外遇险,首先疑心东离是再正常不过,毕竟这是最恶劣的一种可能。 此事若当真是东离所为,那便不单单只是有贼子蓄意行刺储君这么简单,而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多年的和睦共处都将毁于一旦。 如此绕上一圈,待真相水落石出,即便幕后真凶与东离无关,在皇帝的滔天怒火之下,也定会对其严惩不怠。 畜牲的确不会开口说话,但若是他们要找的证据本就不在畜牲身上呢? 奚尧缓缓道:“崔将军言之有理,那不如将军便与我一同前去吧。” 崔士贞面露难色,委婉回绝:“奚将军,我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忙……” “何事能比此事重要?”不等崔士贞说完,奚尧便出声将其打断,“崔将军当以大局为重才是。” 似是被奚尧这寸步不让的态度逼得无法,崔士贞轻轻吐出一口气,到底应了下来,“既如此,那我便奚将军一同去吧。” - 东离七皇子年十五,风姿绰约,据说是东离举国皆知的骑射好手。可当奚尧站在近处看人射靶时,发现这人握弓的手竟有些发抖。 奚尧属实不解:“他抖什么?” 总不能是心虚。 “兴许是因为奚将军在这。”边上的崔士贞笑着接了话,“奚将军威名在外,七皇子年纪尚轻,头回这么近见着将军,心有惧意也不甚为奇。” 像为了验证崔士贞这话一样,七皇子射了几箭便说没了兴致,匆匆带着侍卫离去。 类似的事情奚尧从前并非没遇到过,寻常人对他往往不是惧,就是敬。 仔细想想,这么久以来,也就只有萧宁煜会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就一直不怕死地往他身边凑,朝他身上扑,怎么赶都赶不走。 如此恒心与魄力,简直世间独一份。 目光留意到靶子边上散落的箭,奚尧走过去拾起一支箭,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 东离与北周所用的箭有所不同,箭羽没有明显的区分,但箭头一个是尖锥箭头,一个是平根箭头,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而眼下奚尧手里的这支箭便是东离惯用的平根箭。 “奚将军为何盯着箭看?可是这箭有何不妥?”崔士贞凑了过来。 奚尧并不答话,而是从崔士贞身上的箭筒中抽出了一支箭,将两支箭放在了一起给他看。 “箭头不同,形成的伤口也会不同。”崔士贞看出关键,立即向奚尧提议,“奚将军不妨尽快去检查一下马尸上的伤口,看究竟是被哪种箭所伤。” 秋猎时萧宁煜所骑的那匹马今日上午总算在围场中寻到了。马已经死了,身上还有被飞禽啄食的痕迹。若是再晚些找到,只怕是尸体都会被山林间出没的飞禽猛兽吃干抹净。 崔士贞得知马尸找到的消息并非难事,但不该知道得如此详细,尤其是在奚尧已经特意叮嘱过当时在场所有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的情况下。 奚尧放下手中的箭,目光锐利地看向崔士贞,“崔将军,我好像并未同你说过殿下的马是被箭所伤,不知崔将军从何处听闻了这些?” 崔士贞的面色明显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温声回:“自然是听旁人说的。” “崔将军上午见到我时,还是一副不知道我整个上午都待在围场的样子,如今倒是对围场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奚尧言辞尖刻,似是有心划破崔士贞虚伪的假面,“可见崔将军在中军真是没少安插眼线。” 听完奚尧这番话,崔士贞不恼反笑,“看来奚将军今日叫我一起来,并非是为了找什么证据。” 那日在皇帝跟前,奚尧点出东离有善驯兽者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们真正要查的重点根本不在黑熊上。 萧宁煜醒来后细细说了当日遇险的全部情形。埋伏在林中的射手先是将他射下马,再不断放箭将他逼至黑熊所在之处,而后便有了众人见到的画面。 围绕着熊去搜寻,不一定能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还极有可能大费周章后一无所获。但围绕着这些暗箭去找,则要好找许多。 第117章 放箭的人不是一个两个,那么多人即使再如何小心,也很难做到完全不留下踪迹。 行刺固然是场豪赌,可一旦成功,世家将会受益匪浅。 那些受伤的侍卫多半比萧宁煜伤得重,若非萧宁煜有所准备,事先贴身戴了护心镜,如今只怕非死即残。 思及此,奚尧的目光更冷了一分,“当然是为了找证据,多亏有崔将军在,不然这证据恐怕一时片刻很难找到。” 所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此前接二连三的失利已然对世家造成重创,如今更是不得不釜底抽薪。这般情形下,奚尧仍对崔士贞步步紧逼,咬死不放,倒真将对方逼得露出破绽来。 经检验后,马尸上的箭伤确为平根箭所致。可除此以外,从萧宁煜被伏击的那片区域内所找到的箭皆为尖锥箭,不难推测出那唯一的平根箭箭伤实为栽赃嫁祸的手段。 顺着从围场中搜寻到的踪迹,中军在距离围场五里远的地方发现了一队可疑人马,当即便将人全部抓了押回来。 经过一番严加审问,这些人很快招了供,承认秋猎当日在围场中埋伏行刺了北周太子。他们先是从善驯兽者手中买来一头黑熊,给黑熊喂食了致其狂躁的药粉,再将黑熊放入围场中,随后射箭伏击,并在箭上动了手脚,用以混淆视线。 而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开,仍守在围场附近是他们听闻太子还活着,意图伺机再度行刺。 尽管这伙人认罪认得快,但一口咬死对萧宁煜是私仇,绝没有幕后指使。 将供词如数呈上去后,皇帝下令将这伙人押回京中,由大理寺继续审问,务必要审出幕后指使。 而对于已经洗清嫌疑的东离,皇帝将派去监护的人手扯掉,并特意设了篝火宴会以表歉意。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乌日围场内生起了篝火,约有三人高的火焰熊熊燃着,尤为壮观。晃动的火光映亮每个人的脸庞,奏乐、起舞、饮酒,一片欢欣之景。 宴会开始,皇帝出言让诸位不必拘束,敞开了尽情享乐便是。 几杯酒下肚,众人兴致逐渐高涨,谈笑声不断,更是有人划起了拳。 然而眼前欢乐的氛围并未感染奚尧分毫,面上毫无喜色,看着手中的酒杯微微出神。 他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顺利得让人隐有不安。 “在想什么?”身旁突然多了个人,是刚从营帐内过来的萧宁煜。 念及萧宁煜有伤在身,皇帝多有体恤,没有强求他赴宴。开宴后奚尧没见到人,本以为这人今晚不会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奚尧略有意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御医不是让你静养,少动吗?” “没他们说得那么严重,再者,伤的又不是腿。”萧宁煜语气轻松,隐约还有些不太明显的抱怨。 奚尧的唇角极浅地弯了弯,不再计较萧宁煜不遵医嘱的行为。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奚尧皱着眉,手指轻轻敲在案桌上,“按说不该如此顺利。” 就像是有人特意将线索送到他们手上一样。 萧宁煜正想同奚尧提起此事,不料却被奚尧抢了先,唇角微勾,进一步问道:“那些抓来的人你都见过了?可有看出些什么?” “个个训练有素,看着像是军中人士。”奚尧答道。 他带兵多年,是否出身行伍看一眼便知,不会有错。可关键在于,这伙人数目不算少,这将近一个总旗的兵从何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别的疑点,比如围场边界处都有守卫,黑熊是如何被轻易放进围场的? 沉思片刻后,萧宁煜缓缓道:“为今之计,只能等回京后再想办法细查,兴许严臻会有办法从这些人嘴里撬出话来。” 奚尧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说了些话,萧宁煜一时口渴,顺手去拿奚尧手边的酒杯,瞟到案桌上有一盘黑乎乎的东西,面露疑惑:“那是什么?烤焦了?” 奚尧索性将那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让人能看得更清楚些,“熊掌。” 秋猎素有将猎到的猎物割生炙熟后用于宴会庆贺的惯例,眼前的这只熊掌正是出自被奚尧射杀的那头黑熊。 萧宁煜眉梢一挑,“是打我的那头黑熊?” 奚尧颔首,眼底微有笑意。 萧宁煜也笑起来,抬手去拿筷子,“那我可要尝尝味道。” “味道如何?”奚尧神情放松地单手托腮,看着萧宁煜吃了一口后悠悠问道。 “难吃。”萧宁煜一脸嫌弃地吐字。 这评价明显带了几分怨气,引得奚尧不由失笑。 “我猎的那几只野兔他们也拿去烤了?你吃到没有?”萧宁煜随口问道。 奚尧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吃了几块兔肉,但不清楚是不是你猎的那几只。” 猎到的野兔数目最多,根本无从查证。 可萧宁煜煞有其事地盯着边上的几块骨头仔细看了看,非说奚尧吃的就是他猎到的那几只兔子。 难不成萧宁煜还会看骨相不成?奚尧只觉好笑,懒得同他争辩。 乐曲奏到兴处,醉意正酣,不少人纷纷起身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萧宁煜见状心中微动,他今日穿得低调,众人又大多醉了,他过来同奚尧说话的这一会儿都没什么人留意到这边,想来即便是去跳舞亦不会有人注意到。 奚尧看懂萧宁煜的意图,倒不担心别的,只担心一堆人挤挤挨挨的,一不留神就可能会碰到萧宁煜身上的伤。 正犹豫着,萧宁煜偏头看来,双眼莹亮,笑着邀他:“奚尧,我们去跳舞吧。” 不远处的篝火将绿眸映得明亮澄澈,也将奚尧的脸烘得隐约生热,到了嘴边的劝阻又不得不往回咽。 伴着悠扬的乐曲,奚尧与萧宁煜混在众人中跳着简单的舞步,时而手臂摇晃,时而脚步踢动。 微风将发丝与衣摆吹得轻轻飘扬,眉眼间不禁染上笑意,渐渐沉醉在这一支舞中。 仰头是浩瀚夜空,漫天星辰熠熠闪烁。恍惚间,他们二人似乎也成为这众多星子中普通而渺小的两颗,寂寂无闻地紧挨着。 不经意间,两只手碰撞在一起,尾指微有勾缠,越贴越近,缱绻,缠绵,最后索性牵住,悄无声息地紧紧相扣。 第108章 折枝 回京那日天气不好,风寒天阴,落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祸患随着那漫天飞雪接踵而至,纷纷扬扬落下,沉重而寒冷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尽管萧宁煜心中已隐约察觉事情不会单单入表面所见这般轻易,但属实意料不到接下来的一切都会以不可抵挡之势迅速脱离了掌控。 先是大理寺传出消息,称关押在狱中的卫解重突然咬舌自尽,只留下一封血书认罪。 卫解重在这封血书中不仅对被指认的各项罪名供认不讳,还交代了乌日围场行刺之事。 经过多方查证并与柳泓澄此前递交的弹劾奏折进行仔细比对,确认了被押送回京的这伙人实为卫家违律私养在益州的兵卒无疑。 证据确凿之下,他们根本无从抵赖,连审讯都省了,很快交代了实情,承认行刺太子是受了卫家的指使并一一认罪画押。 而如此一来,拖了许久的案子总算有了定论,几乎所有的罪名都落在了卫家头上,又因卫解重已死,再无法从其口中撬出更多足以扳倒崔家的罪证,原本想要借此将崔屹等人也趁机拖下马的计划算是彻底落了空。 至此萧宁煜才恍然惊觉,从踏上去乌日围场之路起,往后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崔士贞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环环相扣。 他意图逼崔家破釜沉舟一搏,而崔家则做好了两全之策。行刺如若成功,即刻便可另立新君,争夺大权;如若不然,亦可反借他的手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是宁愿自断一臂,也要保全己身。 卫家罪状累累可谓罄竹难书,小则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大则私养兵马,意图谋逆。 大理寺卿严臻在朝堂上将断案结果慷慨激昂地奏禀,皇帝听后怒容满面,气得将手中的折子摔在地上,愤然下旨将一众涉事之人全部处死。 至于卫家,籍没家财,宗亲之内为官者一律贬谪流放,而女眷、幼童、家仆若干则一律发配为奴。 顾念卫贵妃有孕在身,皇帝特下令封锁消息,以免影响腹中龙胎。但毕竟纸包不住火,卫贵妃不日便得知此事,不顾自己身怀六甲,竟是跪在皇帝跟前苦苦哀求,只求皇帝能法外开恩,祸不及家中无辜妇孺。 僵持不下之际,卫贵妃动了胎气,尚未足月便临盆,生了足足一日一夜才顺利诞下一子。 艰难产子令卫贵妃亏了气血,凭借御医竭力施针辛苦吊了一口气,留下几句遗言便香消玉殒。 在萧宁煜的授意下,柳泓澄联合一众文官适时递了折子上去,让陛下念在卫贵妃于绵延皇嗣有功,对卫家老弱妇孺额外开恩,也当是为刚出世的皇子积福积德。 第118章 爱妃离世皇帝本就哀痛万分,心里很快有所动摇,终究是依照卫贵妃的遗愿赦免了卫家的女眷等人,并为九皇子取名为钦。 赦免名单列了一长串,可一行行看过去,上头并没有卫显的名字。 卫显一不曾入仕途,二尚未及冠,按说理应被赦免,名单上却独独漏了他,很难说不是刻意为之。 好在萧宁煜早已事先备好万全之策,派人先将卫显从卫府中接出,再命一队人马护送其往南边去,暂时到圻州落脚,待风声小了,再送去雍州与亲人团聚。 为此,萧宁煜特意挑了气候宜人、风景如画的富庶之地购置了宅子与良田,可保卫显后半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坏就坏在卫显偏偏不愿承他这份情,临走前突然变卦,说什么也不肯走。原定卯时离京,硬生生拖到午时才动身。 行至半途行踪不慎暴露,招来仇人追杀,一众护卫仅一人生还。护卫拖着重伤之躯回京报信,道是卫显在乱中跳了崖,生死未卜。 贺云亭得闻此讯,亲自率人在崖底苦苦搜寻了五日,却都一无所获。 贺云亭神情郁郁地回到府中,还没等坐下喝口茶,就见下人急匆匆地跑来,说是贺云翘上午出的府,眼下都傍晚了还没回府,想着要不要出去寻一寻。 到底是多事之秋,贺云亭放心不下,索性自己拿了伞出门寻人。 他走至贺云翘平日里最爱去的那家点心铺子,商铺门口有一人执伞而立。 因心中挂念着妹妹的安危,贺云亭眼里根本看不见其他人,径直从那人身侧经过,却听对方出声叫住他:“贺大人。” 脚步立时顿住,贺云亭面色凝重地缓缓回过头。 只见伞面微微上抬,露出底下俊秀温润的面容,眉宇间隐约还带着点悠闲从容的笑意。 不是别人,是早已在此等候他多时的崔士贞。 - 回京后,奚尧很是忙碌了一阵。等卫家的事彻底落下帷幕,他才终于得空应邀去了趟东宫。 今日雨雪初停,院落中上下俱是一白。 奚尧身披一件雪白狐毛大氅孤坐在亭中,手边架了个紫陶凤鸣茶壶,壶里是雪水、落梅、茶叶,沸水时不时将壶盖掀起,叮铃当啷一阵响动,宛如风鸟啼鸣,别有一番趣味。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青玉棋子,奚尧眉头微蹙,凝神静气,专心想着面前的残局该如何解。 忽地,鼻息间闻到一抹清淡的梅香。奚尧只当是茶水里的梅香,并未多想,直到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才觉出有异。 他抬眼望去,便见萧宁煜正快步朝自己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枝似乎是刚从树梢上折下来的残雪白梅。 一晃神的功夫,那枝白梅已然递到了他眼前,伴着一声轻笑,“路过御花园,见这残雪白梅开得好,便给你折了一枝。” 残雪白梅花型小巧,色淡而味清香,因形似残雪压枝而得名。此品种罕见名贵,便是御花园中也只栽种了稀少的几棵。 要是让上林苑监知晓自己辛苦养育照料的珍品白梅被这么暴殄天物地摧残,指不定要多痛心。 只怪有人即便身居高位,终究难改少年心性。 梅枝本该是冷的,却因萧宁煜一路紧握,奚尧接过时只触到一手的温热,似是将整颗心都塞到了他掌心里,不由失笑,“花开折易长成难,你倒好。” “谁让你久不进宫?我只怕等你进宫时,御花园的梅花都谢了。”萧宁煜说得振振有词,“这花开得再好,无人欣赏也是空的。” 萧宁煜施施然于奚尧对面坐下,唤来小瑞子,对其耳语吩咐了几句,又转脸对奚尧道:“我原当你今日也不会来,还准备出宫寻你呢。” 卫家家大业大,查封起来费人费力,不得不就近从奚尧手中借调了些人,这段时日都忙于此事。 思及此,奚尧关心地问了句:“可有卫公子的消息了?” 萧宁煜面色微变,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暂时没有。” 自卫显坠崖那日起,往后再没搜寻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见人,也不见尸首。 奚尧宽慰道:“既没见到尸首,便是还有希望。兴许是被路过的人发现,好心送医了,再等等便是。” “那样最好……就怕是落到了崔家手中。”萧宁煜沉声道。 经过查证,那日追杀卫显的人马是由崔家派来的。崔家想要赶尽杀绝不足为奇,但卫显身上应当是没有什么值得崔家利用的。 一旦有,卫显便是凶多吉少。 “卫家的这些事,卫公子知道多少?”奚尧轻易明了萧宁煜的顾虑,如此问道。 萧宁煜摇了下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心不在此,即便是说与他听,他也不见得能记住。” 这是卫显从前在家中常挨训斥的缘由,谁能想到,如今倒成了他唯一的退路。 若非如此,即便是卫贵妃以命相抵,卫显今日也仍旧难逃一死。 正说着,小瑞子去而复返,手里捧了个长长的匣子。将匣子递给萧宁煜,小瑞子便识趣地退下了。 “打开看看。”萧宁煜将匣子放在桌上,推至奚尧的手边。 奚尧疑惑地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把做工精巧的狼牙锏,心中更为疑惑,“这是?” 萧宁煜向他解释:“朱雀营新研究的,比之普通的锏威力更大,但要轻便不少。只可惜造价高昂,制作复杂,便独独产出这么一把。” 锏是杀人不见血光的善器,并非人人能用,用得好才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赠予奚尧再合适不过。 奚尧将这把狼牙锏拿出来试了试,银光飒飒,威力不小,倒是格外称手。 这样的东西能从周澹之手里要来,定然费了不少功夫。 奚尧握着锏轻轻碰了一下萧宁煜的手臂,淡笑着问:“你又允了周将军什么好处?” 萧宁煜想起周澹之狮子大开口的模样就心底一阵不爽,可对着奚尧便也只是道:“也没什么。” 把狼牙锏又放回匣子中,目光扫过一旁的梅枝,奚尧后知后觉有些莫名,“你今日先是送梅枝,又是送狼牙锏,闹的哪一出?” “你忘了?今日可是腊月二十三。”萧宁煜望着他,绿眸里含着一汪温热的笑意。 奚尧微微怔住,腊月二十三是他的生辰。 这阵子太忙,他竟是将生辰都给忘在脑后。 说不上是何种心情,奚尧扯了下唇角,难得有些感慨,“许久不过生辰了。” 他不比萧宁煜,他的生辰没有一定要过的必要,也没有人给他过。 往年身边倒还有个邹成,今年邹成跟着徐霁去了益州,身边无人记着,这日子便也被他给忘了。 “萧宁煜,闭眼。”奚尧忽然对萧宁煜道。 萧宁煜虽不解,但依言照做。 随后,有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眼睑上,似是雪水消融般,依次滑过他的鼻梁、嘴唇。 萧宁煜闭着眼仰头回吻,抬手摸索到奚尧的脸,视如珍宝地捧在掌心,低声允诺:“以后年年都给你过。” 奚尧顺势坐进萧宁煜的怀中,轻笑着应了声好。 第109章 等你 贞宁二十九年,皇帝龙体每况愈下,时常卧病在榻,以至多日罢朝,暂由太子监国,崔相协理。 此前在卫家论罪之际,都察院以柳泓澄为首钩深索隐,上至中央下至地方尽数清查,抽丝剥茧地牵扯出一众人等,或贬或黜。清理完朝臣,太子党又一刻不停地朝崔相施压,逼迫其放权。虽未能一举将崔家亦拉下马,但终究使其权势有所削弱。 而今世家一派日渐式微,大不如前。连着崔相都一改往日做派,行事谨慎收敛,事事避着太子的锋芒。偶有政见与太子相左,也多有忍让,并不争论,以妥协退让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一时间,太子权倾朝野,风光无两,隐隐有了一国二主之象。 然而,这内部才稍有安宁,外部就又乱了起来。 入秋以后,西楚屡屡在边西挑起争端。先是说牧民丢了羊,空口无凭便怀疑是边西军窃而食之,找上门来讨要说法。陆秉行不欲与其争辩,为尽快息事宁人索性直接赔了些银钱了事。 哪成想西楚得了好处非但不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地借着些鸡毛蒜皮的由头多次来找边西军的麻烦,甚至还掳走了两名益州百姓。 关乎百姓安危与两国和睦,陆秉行不好擅自做主,再三权衡之下八百里加急向京送来密报请战。 西楚的无耻之举实在令人愤慨,但两国交战非同小可,必会导致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孰轻孰重一时难有定论。 群臣为此争论不休,不乏有人推测西楚此举是因对和约条款有所不满,这才故意找由头挑事,提议不如派位使臣前去交涉。 萧宁煜采纳了这一提议,钦定此前以头撞登闻鼓鸣冤的刘积复为使臣,携圣旨赴往边西。 第119章 圣旨中写明先由使者前去与西楚谈判,倘若谈判不成功,未能将那两名百姓从西楚手中要回,再以此为由向西楚开战,战后一切事宜皆由主将陆秉行自行定夺,无需请示京中。 不料,刘积复方至边西,尚未与西楚谈判,西楚便率先撕毁和约,夜袭边西粮仓,两国就此开战。 此后战报接二连三地传回京,打得尤为焦灼。两军本就势均力敌,而西楚此回明显是有备而来,不仅士气威猛,而且后援充足,足足打了两个月都始终未能决出胜负。 大敌当前,朝中上上下下皆是一片愁云惨淡,奚尧尤甚。由于心系边西,他甚至已经连着几日食不下咽。 萧宁煜得闻此事,特意吩咐宝华楼的厨子做了些时令菜色,愣是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陪奚尧一同用膳。 等人来了,就见桂花鸭、炙羊肉、梅卤清蒸蟹、秋菊枇杷芡实糕等精致菜肴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面对这一桌子的菜,奚尧难得笑了笑,轻嗔:“你究竟在我身边有多少耳目?怎么什么都知道?”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分明没有责怪的意思,听得萧宁煜唇角微勾,“既不能日日见你,总要知道你过得如何。” 近段时日他们二人都忙得分身乏术,别说是日日见面,就是几日里能够见上一面便已是难得。若连对方的半点消息都不知,那这日子未免也太难熬了些。 萧宁煜挽起袖袍,拿过一只蟹,剥开蟹壳,两三下拆解好,以小匙子细细剔下白嫩鲜美的蟹肉,再蘸上梅卤,而后放入奚尧的碗碟中,不一会儿便堆起一座小山。 奚尧见状微有愣神,不禁回想起他当初为萧宁煜剔鱼刺的画面,一切都还恍如昨日。 而萧宁煜会甘愿屈尊纡贵地为他做这些令他意外又不意外,一如莲子可以没有心,蟹肉自然也可以没有壳。 情意早就有迹可循,只不过这人如今做得比从前更加直白、磊落。 如今秋蟹正肥,配的梅卤酸咸开胃,加之有如此细致的照料,奚尧到底多吃了些。 见萧宁煜忙了半天却几乎一口没吃,奚尧只好拍了下他的手背,“够了。” 这一下将萧宁煜的手背碰得有些热,不动声色地取了帕子净手,但擦来擦去都没能擦掉那点热意,反倒愈发难以忽视。 顾及着时候、地点都不合适,即便萧宁煜再想做什么,也仅仅是抬起脚,克制而隐秘地碰了碰奚尧的小腿,笑着问:“吃好了?” 萧宁煜这点小动作瞒不过奚尧,几乎是他一动,奚尧就猜到了他准备做什么,但并未躲开,无言默许了这一放浪行为。 奚尧轻轻应了声,神色自如地为萧宁煜斟了杯酒,权当是投桃报李。 可这杯酒都还没喝完,殿内的宁静便被一个着急忙慌跑进来报信的小太监打破。 萧宁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大概预料到是出了何事,下意识朝奚尧看去,就见奚尧面上的笑意在听完小太监的话后骤然淡去,只庆幸消息是在用完膳才送来,好歹让奚尧安心地吃完了一顿饭—— “陆将军……战死了!” 话音刚落,有道沉闷的钟声自远处传来,犹似一道惊雷劈下。 奚尧从未想过再听到这鸣丧的钟声会是他身边亲近之人的离世,瞬间如置冰窟,无异于多年前得闻兄长战死时的惊愕悲痛。 手上忽然传来热意,奚尧低头一看,发觉是萧宁煜握住了他的手,顺着交握的手抬眼望去便对上了萧宁煜别有深意的目光,心下凝滞片刻。 凭着与萧宁煜的默契,奚尧轻易读懂萧宁煜的意思,此事应当另有隐情,逐渐镇静下来,不置一词。 就见那杯由他满上的酒在萧宁煜盛怒之下泼洒了一地,酒杯也碎裂开来。 “气得砸了杯子?” 崔士贞仔细听完底下人的禀报,有些忍俊不禁,悠悠看向坐在一旁的人,“贺大人觉着下一步该当如何?” 贺云亭神色沉静,温声答话:“陆秉行一死,奚尧想必即刻便会自请去边西领军。待奚尧一走,这四大营统领之位于崔将军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崔士贞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思忖贺云亭的话中有几分可信。 良久,他才不疾不徐地抛出牵制对方的饵来,“那便承贺大人的吉言。事成之后,令妹生的怪病自然也有药可医了。两全其美,不是么?” 贺云亭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成拳,面上却低眉顺眼地点头称是。 贺云亭一走,屏风后头探出来一道倩影,柔声问:“公子当真认为此人可信?” 崔士贞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贺云亭一向疼惜他这个妹妹,为救病重的妹妹可谓感天动地,便是于他有恩的旧主都能背弃。虽是把利刃,但难保不会划伤自己的手,事成之后除掉便是。” 这回答在崔妍意料之中,却没忍住半真半假地嗔了一句:“公子这般卸磨杀驴,让妾身看得真是心惊胆寒。” 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崔士贞毫不留情地将人戳穿,“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定会比谁都跑得快。” 本就只是同行一程,迟早是要分道扬镳的,便是夫妻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 崔妍见没试探出想听的话,还被反将一军,不由轻撇了下嘴,言归正传,“陆大人那边,公子准备如何交代?” “交代?”崔士贞略带讥诮地勾了下唇,“陆秉行是战死,找我要什么交代?冤有头债有主,就算陆大人要追究,也不该找我,别忘了——陆秉行是替何人去的边西。” 崔妍的眼珠子转了转,面露犹疑,“可陆大人年事已高,只怕记性大不如前……” “是得找机会提醒提醒,免得陆大人记恨错了人。”不等人说完,崔士贞就先接了话,无意间将“记恨”二字咬得极重,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怨毒恨意。 若是追根溯源起来,这京郊四大营统领之位本就该是他崔士贞的,只是不成想半道杀出个奚尧,让他们费尽心思铺好的路全替他人做了嫁衣。好在及时上奏将陆秉行换去了边西,倒也不算太亏。 然而,彼时的一步妙棋如今看来却是一步错棋,谁能料到陆家苦心栽培的嫡子竟会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陆秉行白白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真到了紧要关头却突然反戈,不愿为世家效力,还声称要划清界限。 怪不得能与奚尧深交,敢情都是一路货色,同样自恃清高、假仁假义,坚守着不知哪来的愚忠,实在可笑。 早在益州私兵败露之时,崔士贞便对陆秉行起了疑心,但拿不准陆秉行究竟是知情不报,企图置身事外;还是已然暗中投靠了太子,并以此作为投诚书。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此人都断断留不得了。 只是这弃子也得物尽其用才是,依他看来,这一军主将的项上人头作为与西楚结盟的厚礼正正好。 策反贺云亭,调走奚尧,如此一来便除去了萧宁煜的左膀右臂。待他掌管四大营手握重兵,届时只需带兵逼宫便可使这江山易主,不必再忍气吞声地屈居人下,而眼下他离那个位子就仅剩几步之遥。 -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常人初闻这味道多半会觉得刺鼻不适,久浸在药罐里的人则早就习以为常。 这一年间皇帝久病,奚尧面圣的次数少之又少,此刻见到眼前这个气弱体虚,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起身坐立的垂暮老人不禁有轻微的愣怔。 只见皇帝抬手屏退一众宫人,半阖着眼一言不发,将跪在地上的奚尧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出声,却并不急着答复奚尧自请前去边西领兵的话,而是沉声缓缓道:“过去朕以为……你们奚家只出忠贞之士。” 虽是病了一年多,但有些事不需要他亲眼见到也自会传到他的耳中。见风使舵常有,可他料想不到就连奚尧这般的人亦会如此。 遭到皇帝劈头盖脸的一番质问,奚尧神情未变,不疾不徐地应道:“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萧颛以为奚尧这是准备装傻充愣,冷嗤一声,“朕瞧你不像不明白的意思。” “陛下,臣自始自终都忠于大周,此番自请去边西亦是为了大周。”这席话奚尧答得问心无愧,无论今后再被问多少回也都只会有这一个回答。 他忠的是自己的家国,而非哪一任君主。 身居高位的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面临帝王的猜忌,深知帝心凉薄、多疑,更是为此一退再退,满腔的憋屈而今只余下一小簇火苗倔强执拗地闪动在眼底,“敢问陛下,您一向耳聪目明、慧眼识人,可这真正不忠不义的奸佞您怎就看不见了?!” “你!” 一针见血的话令萧颛立时怒目圆睁,气得连声咳嗽起来。 世家势力树大根深,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把控住了大半个朝堂,除却几代人的积累,更多是仰仗着帝王的宠眷,所谓养虎为患便是如此。 第120章 而比之历任帝王,萧颛既厌恶世家的贪婪,又忌惮皇子的野心,意图使双方相互制衡,却不慎让自己落至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 奚尧云淡风轻地起身,为萧颛倒了杯茶水润喉,不等人开口便唤了宫人进来伺候,浑然不顾天子怒容温声告退。 不日,命奚尧即刻前去边西领军打仗的圣旨便颁了下来。临行时,萧宁煜特地前来为他送行。 奚尧一身银白色盔甲立在冷风中,眉眼间隐约流露出淡淡的肃杀之气,手掌轻抚着身侧白马的鬃毛。 这匹白马还是奚尧就任京郊四大营统领时陆秉行送他的贺礼,迄今不过几年光景,他这位情同手足的挚友却已然身涉险境,生死不明。 征战沙场多年,奚尧比谁都更了解战场的险恶与残酷,因而萧宁煜虽将他的忧虑看在眼底,却清楚只凭自己的三言两语难以打消这忧虑,纵有千万句劝慰的话也均未道出口。 见萧宁煜没什么要叮嘱,奚尧唯恐耽搁了时辰急急翻身上马,将欲离去便见萧宁煜忽地伸手握住了缰绳,似乎有话要说。 奚尧动作顿了顿,朝着萧宁煜的方向微微俯身,得来的却不是什么叮嘱,而是一句饱含关切的祝愿,一句情真意切的承诺: “一路顺风,等你凯旋。” 同这句话一起拂过奚尧脸颊的还有一个微热的轻吻。 第110章 深信 奚尧仔细打量着站在面前好端端、活生生的陆秉行,心里揣了一路的担忧总算放下,但随即又皱起了眉。 他用目光将陆秉行上上下下扫了三四遍,并未发现对方身上有任何受过重伤的迹象,莫非是—— 诈死? 这生死乃是大事,岂能撒如此弥天大谎? 更何况,陆秉行的死讯一传回京即刻便按礼制发了丧,天下皆知,日后若想再正大光明地示于人前绝非易事。而军中又人多眼杂,稍有不慎走漏风声叫崔家知晓,陆秉行极有可能会被安上欺君罔上、意图谋逆的罪名。 思及此事背后的种种隐患,奚尧胸前起伏不定,既惊又恼,少见地对陆秉行动了怒,狠狠瞪向对方,再冷厉地扫向站在旁侧的徐霁、邹成二人,沉声发问:“这是你们谁的主意?!” 被问到的几人皆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好半天愣是没人敢应奚尧这话。 见他们一个二个都不开口,奚尧火气更盛,索性直接点名徐霁,“徐霁,你来说。这究竟是你们谁想出来的主意,是你、陆大哥,还是……他的主意?”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也不怪奚尧会作此想,毕竟这般将性命都用于算计布局的行事实在太像是萧宁煜的手笔,而萧宁煜此前的表现亦不似毫不知情。 “这……二公子,我……” 徐霁一脸为难,目光不由得在奚尧与陆秉行二人间徘徊。 要知道,徐霁刚被奚凊救下带回军中那会儿,陆秉行时任奚凊的副将,也算是他的半个旧主。眼前的情形,换作是谁都免不了左右为难。 但徐霁毕竟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孰轻孰重心底很快便有了定论,定了定神,正准备向奚尧和盘托出却被陆秉行抬了抬手抢先打断。 陆秉行略有无奈地看向奚尧,似是被他这刨根问底的态度闹得无法,向他坦言道:“惟筠,此事是我一人的主意。” 见陆秉行起了头,惯会察言观色的徐霁偏头朝邹成递了个眼神,二人随即悄声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奚尧才蹙着眉问出内心的困惑:“陆大哥,你为何会……” 奚尧想不通,何至于此? 陆秉行这一“死”,会使亲眷何等伤心?他日若是不慎被人知晓实为诈死,少不得揣测他这是不战而逃、苟且偷生。 难道就一点别的法子也没有了吗? “只是将计就计罢了。如若那日我在战场上平安无虞,也不至于要出此下策了。” 陆秉行低沉的话语令奚尧的心狠狠揪紧,不难听出这短短一句话中包含着多少不得已。 一代名将落到要假装身死来脱险的境地,于其又何尝不是一种奇耻大辱? “太子殿下托使臣带了封密函给我,让我多当心身边之人。话里话外,无不是暗示我军中有细作。至于这细作究竟是谁,倒也并不难猜。”陆秉行说到这顿了顿,目光朝奚尧看来,“这人你也见过的,是崔临。” 崔临是崔家一偏远旁支所出,老家在交州,距京较远,因而与族中少有来往。若是论资排辈起来,崔临算得上是崔士贞的堂叔。 此人起初是在齐连的麾下,后于陆秉行赴边东领兵分营时分了过来。崔临骁勇聪敏,在军中表现突出,没多久便得了陆秉行的赏识,有了提携之意,为此特地派人去查了查对方的底细。 这一查才知崔临竟出自崔家的旁支,陆秉行无意沾染是非,提携的事便作了废。 后因崔临屡屡立下战功,陆秉行秉着惜才之心,到底抛开成见将人提携。对方不负厚望地成为了他的得力助将,一路随着他从边东来了边西。 自提携崔临以来,陆秉行从未因其身份而疑心过对方,不料这份信任转头却成了刺向他自身的利箭。 淬了毒的利箭没能刺穿坚硬的锁子甲,但身体仍然像是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呼啸寒风与前尘旧事一起穿膛而过。 看清徐霁反常的慌乱,又思及过往的种种疑点,那始终缠绕在陆秉行心底的结忽然就有了答案。 “崔临跟在我身边的时日太久,久到竟让我忘了他姓崔。” 奚尧听见陆秉行苦笑着喃喃,心知其并非是忘了,而是觉得人非草木,多年相处相伴的情义怎会敌不过关系疏离的家族? 奈何人心本就难测,而在权势与利益面前,情义总是最先被舍弃的那个。 奚尧轻叹了一口气,开口劝慰道:“崔临与崔家一脉相连、休戚与共,能有此举不足为奇。你便是待他再好,结果依然会是如今这般。就算今日不是他,亦会有旁人。” 可这番话陆秉行未必不明白,或者说,他比谁都更清楚、更透彻。 “惟筠,连你也这样想。”陆秉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唇畔的笑意愈发苦涩,直直看向奚尧,“便是由于这层顾虑,所以你才从未向我透露过你兄长的死其实另有隐情,对吗?” 明明有太多理由可以解释,或是情况危急,或是担心打草惊蛇等等,可当奚尧对上陆秉行那沉痛的目光,立时如鲠在喉,吐不出半个字来。 陆秉行是何等聪慧敏锐,奚尧能瞒他瞒到今日已是不易,心中有歉疚、羞愧,但独独没有悔意。 在他看来,兄长去世后陆秉行对他长年累月的照拂早已尽了情分,犯不着再搭上更多。况且,兄长的死牵扯甚广,保不齐陆家也参与其中。 他既不愿让陆秉行为此涉险,亦不愿让陆秉行陷入两难。 奚尧低了低头,做好了任打任骂的准备,等来的却是一句截然相反的话—— “惟筠,我并非是怪你,我只恨自己知晓得太晚。” 奚尧错愕地抬头看去,就见陆秉行眼底俱是哀恸,一字一顿地哑声道:“我与阿凊曾对着天地发过誓,这辈子我二人要同进同退、生死相随。而如今君埋泉下,剩我一人独活,已是我失信于他。若我还不明是非地帮着残害他之人争权夺利,那才是真的要悔恨终生,无颜见他。” “阿凊”,这二字唤起了奚尧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陆秉行过去便是这般称呼兄长,而自兄长亡故后,他便再未听到过这一称呼。 直至此刻,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奚凊虽是一军的将领,是他的兄长,却只是陆秉行一人的阿凊。 几句话在奚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嘴唇不禁颤动,“陆大哥……” 但奚尧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掌心里忽地多了件东西,触感冰凉、棱角锋利,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兵符。 陆秉行轻轻拍了拍奚尧拿着兵符的手,“从这两年你寄来的书信和你在京中的行事,我大致明白你做了何种抉择,也知你不愿让我为难。只是……你总得让我为你、为阿凊做点什么。” “惟筠,我与崔临不同,你可明白?” 奚尧的回应是用力地握住了陆秉行的手,像年幼蹒跚学步时牵住兄长的手那般,笃定而郑重地回道:“你们本就不同,我从未认为你会是非不分、助纣为虐。陆大哥,我知你,也知我,心底着实厌恶朝堂的尔虞我诈。我是不得不为,却不想将你也就此牵扯进来。” 在世家这崔、卫、陆、郑四大家中,陆家究竟充当着怎样的角色? 崔家自不必多说,是世家的主心骨,多数时候都藏在幕后运筹帷幄。卫家是敛财的网,郑家是杀人的刀,至于陆家,则是揽权的桥,负责招揽下士、结党营私。 贪污受贿可查账目,杀人灭口可寻凶迹,这官官勾结的罪证却不是能轻易找到的。而陆昇一向老谋深算,做事滴水不漏,要想抓到他的把柄,难如登天。 第121章 此时若能有一个足够熟悉陆家的人相助,显然会事半功倍。奚尧心底很清楚,陆秉行无疑是最佳人选。 奚尧思忖片刻,沉吟:“陆大哥,具体要如何做你可有眉目?” “我会去劝说我父亲归顺,以助你们扳倒崔家。我了解我父亲,他这人虽贪慕权势,却更惜命。今日崔家能拿我开刀,明日就能拿崔家上上下下百余人开刀,这点他不会看不明白。”陆秉行说得面色微冷,“何况崔家夺权名不正言不顺,而今更是走至穷途末路无所不用其极。跟这样的人同盟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败了,陆家多年基业将会随之葬送,明哲保身自然好过陪他们一条道走到黑。” 奚尧回想起在京中与陆昇之间的几次短暂会面,言谈间不难看出陆昇对陆秉行这个嫡子相当在意。方才陆秉行分析的这些利弊,陆昇许是当局者迷而未能看清,若能由陆秉行出面去点醒对方是再好不过。 “可仅仅凭此游说,陆大人的确有极大可能会选择明哲保身,却未必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奚尧眉头微蹙,认为单单凭三言两语很难令陆家倒戈。 只见陆秉行胸有成竹地朝他笑了笑,“这点你放心,我手中的筹码足够多,此事的胜算大概有七成。” 七成胜算已然不少,奚尧刚想应下却捕捉到陆秉行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如若不然,那便只有鱼死网破。” 这短短一句话比陆秉行手中竟握着陆家结党营私的切实罪证更令奚尧惊讶,听后半晌无言,温声向陆秉行允诺道:“陆大哥,我同你保证,如若陆家弃暗投明,他日论罪时定会对陆家上下从轻处罚。” 不料陆秉行闻言冲他摆了摆手,一脸正色,“该如何便如何,这是他们该偿的债,你不必为我徇私。” 见陆秉行如此坚持,奚尧倒不好再多说什么,索性将此事揭过。 谈完陆家的事,奚尧神情未有松懈,走到营帐内的沙盘前负手伫立。 纵览全局,奚尧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些战报中没有写明的细节——在两军数月的交战中,西楚兵分三路,一队主军正面迎战边西军,另外两队则长期在边防线的东西两端游窜,时不时越过边防线偷袭。 这两队并不恋战,无论偷袭成功与否都会尽快撤走,令边西军难以追击,只得窝了一肚子的火。如此循环往复,将士们不堪其扰,士气亦竭,难怪会打得如此焦灼。 “要赢西楚倒是不难。论兵力、装备,西楚样样都不如我们。若非他们行事卑鄙,净搞些小偷小摸的,不会打得如此吃力。”奚尧冷静地分析着当下局势,“西楚清楚若是正面与我军交战必然不敌,这才会有现在这种无赖般的打法。他们如此既是想挫一挫我军将士的锐气,也是想借机分散我军的兵力。越是这般,我们越不能轻易分散兵力,东西两端只需守住便可,切勿中了西楚的圈套。” “所言极是。”陆秉行深以为意地颔首,而后向奚尧道出了另一难题,“但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较为棘手。此前,西楚夜袭烧了我军的粮仓,现有的粮草至多还能再撑上半个月。” 因担忧边西军失了主帅会军心不稳,奚尧只带了极少的人马一路疾驰赶来边西,并没有安排粮车随行。 照理说,军中缺粮合该向就近的州调取储备粮,然而有世家中饱私囊在先,益州的粮仓如今仍是空的。何况益州久旱,便是命百姓节衣缩食地凑出来也很难够数,顶多只够撑上一小段时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两军交战本就令百姓苦不堪言、人心惶惶,再逼迫百姓交粮恐怕会滋生民怨,实为下策。 奚尧蹙眉沉思了一会儿,给出对策:“我即刻便修书一封向京求援,不过边西距京路途遥远,半个月的时间粮车怕是过不来。在此之前,我会先试着向并州借粮。” 说这话奚尧心中其实也没底。除了益州,离边西最近的便是并州,但并州不比益州富饶多少,究竟能否借到、能借到什么数目实在难说。 过了几日,并州知州回了信,信中措辞很是客气,送来的粮草数目却比奚尧预想得更少,仅仅只够三日的量。 与此同时,寄回京的求援书仿若石沉大海,始终未有回音。 奚尧不禁生疑,这封求援书是否真的送回了京?还是在半道就被有心之人截获? 万般无奈之下,奚尧只得采取迂回战术,连着几场仗都早早下令鸣金收兵,避免消耗太多兵力。 但这也只是缓兵之计,缺粮的问题还是得尽快想别的法子解决。正当奚尧缺粮之事一筹莫展时,忽然有位意料之外的来客造访。 “将军,外面来了支商队,说是来给咱们送粮的。”邹成急匆匆地从营帐外跑进来唤奚尧。 “商队?”奚尧面露疑惑,“可有说是何人派他们来的?” 邹成摇了摇头,“他们领头的说是将军的故交,但没说姓甚名谁。我离得远没大看清,只知道是位俊俏的小公子。” 奚尧一时想不到来人会是谁,只好起身往外走,“那便随我出去看看吧。” 甫一出去,奚尧便见到外面站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皆是行商打扮,身后还跟了载满粮草的粮车,倒真是来送粮的。 领头那人生得皮肤白净,着一身杏仁黄的衣裳,也难怪邹成会说是位俊俏的小公子。 奚尧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着那人,见对方腰间挂着个做工精巧的小算盘,似乎曾在哪处见过。等人转过脸来,那眉眼也莫名透着几分熟悉。 奚尧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小公子,分明就是贺云翘! “奚将军!”贺云翘瞧见奚尧,一脸欢欣地冲他挥了挥手。 奚尧连忙迎上前去,“你怎的会来边西?贺大人也放心你来?还穿成这样。” 贺云翘一身男子装束,言行举止也全然是男子做派,混在人堆中只觉比其余人白净了些,半点看不出异样。 贺云翘笑盈盈地应道:“自然是来给将军雪中送炭的。为何穿成这样嘛,将军有所不知,如此在外能省去诸多麻烦。至于我哥……” 话音一停,贺云翘倾身朝奚尧凑近了些,一手掩在唇边小声透露:“我是偷溜出来的,没让他知道。” 话语间的任性令奚尧有些忍俊不禁,却不好责怪什么,微有无奈地看着贺云翘,“可你哥要是知道你一个人跑来这么远又这么危险的地方,指不定得多担心你。” 贺云翘轻哼了一声,“他现在哪还有功夫管我去哪?光是公务和卫公子就已经令他快要忙不过来了。他每天要见的人那么多,便是我这个亲妹妹想见他一面怕也要先排队。” 卫显当初不慎坠崖后侥幸捡回一条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最严重的一处伤在眼睛,近乎失明。为此,贺云亭遍寻名医,只盼有朝一日能将人的眼睛治好。 奈何卫显伤了眼之后性情大变,三天两头地就要同贺云亭闹上一回。奚尧在京时抽空去贺府看望过几次,但都没能见到人。 这话里话外都是在抱怨贺云亭忙得分身乏术,但奚尧如何能听不出贺云翘并非是真心埋怨? 他更清楚贺云翘再如何任性,也不会因为与贺云亭置气而跑到边西来。 还没等他开口问,就见贺云翘冲他眨了下眼睛,“虽然我哥不知道我来这儿,但殿下知道呀。” 尽管在贺云翘说之前,奚尧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当他真的听到“殿下”二字时,心还是不受控地随之往下陷了陷。 很难说清是为何,向京求援无果并未让奚尧产生一丝一毫的慌乱,内心笃定此事会有转机。 现在想来,只能是出于对某个人的信任。 这份深信不疑让他们即使相隔万里,也好似并未分离。 “哎呀,差点忘了——” 贺云翘嘟囔了一声,转头朝人吩咐了几句,让人提了四个食盒放进奚尧的营帐中。 食盒的盖子一一掀开,里面赫然是一碟碟鲜美的各色菜肴,有烧鹅、卤汁腶脯、芝麻馅饼、秋梨糕等等。 奚尧看着这些吃食,很是疑惑,“这是……” “我这一路过来尝了不少地方的吃食,我觉着味道不错又不容易放坏的都在这里了。”贺云翘献宝般将食盒堆在奚尧的面前,笑着向他解释,“将军,殿下同我说,你每每心中烦忧便会食不下咽,特意吩咐我将路上遇见的好吃的都给你带一份。将军你瞧瞧,可有你喜欢吃的?” 奚尧怔了怔,低头看着摆了一桌的吃食,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心底暗恼:萧宁煜这人实在太过有心计,惯会用法子让人对其牵肠挂肚。 他面上朝贺云翘道了声谢,满桌的吃食倒是一口未尝,只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口水,唯有轻轻扬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动。 第111章 飞鹰 营帐内火光闪动,鼓声与铃声交错,间或夹杂着几句低沉的念咒声,一场隐秘的祭祀仪式正在悄然举行。 第122章 赤脚的巫师双目微闭,一边晃动着手摇鼓,一边绕着火盆起舞,口中幽幽念着晦涩的咒语。 帘子被掀开,有位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男子身着雪豹皮镶边袍,脚蹬牦牛皮靴,脖子上挂了好几串以蜜蜡、珊瑚、松石串成的项链。头上倒是最简单,是以黑绸布系成的英雄结,正如那个西楚百姓所熟知的名号一样——草原上最年轻的英雄阿图鲁。 自他的叔父年迈退位后,阿图鲁便接替了主将的位子。 相比他的叔父,阿图鲁更加激进、勇猛,也更愿意冒险。 接过侍从递来的书信,阿图鲁随手撕开,一目十行,指腹在落款的“崔”字摩挲了几下。 谁能料到边西军送回京的求援信石沉大海,反之京都送来的信却能如常抵达。 侍从倒了满满一碗酒,阿图鲁接过酒碗仰头喝去大半,烈酒入喉,整个身体都跟着热起来。 阿图鲁冷嗤一声,挥手便将这封书信扔进了火盆中,碗中余下的酒也一并洒入。 望着熊熊火焰顷刻吞噬书信,阿图鲁神情冷肃,心底暗骂来信者实乃无能鼠辈。 什么不求胜,只求尽可能拖住边西军,将人困在此处脱不开身便可,这不是存心看不起他? 他阿图鲁难道会怕?! 这场仗,他还非赢不可了。 照这姓崔的意思,事成后会分给西楚金银、珠宝、良田,也忒小气。倘若这场仗赢了,他阿图鲁便是要北周两座城谅他们也不敢不给。 这段时日与北周军几次交手,大多都能占到上风。顺利除去他们的主将后,更是令阿图鲁信心倍增。 如今,敌方主将据说换了那位有着赫赫战功的常胜将军奚尧,阿图鲁不曾与奚尧交过手,只听叔父多番提起过,说这奚尧是位不容小觑的劲敌。 想是过去这些年,他叔父让这奚尧给打怕了,但他阿图鲁可不怕。 奚尧久不上战场,只怕这行兵布阵的本领都有所生疏,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耳畔巫师的咒语念到结尾,阿图鲁闭上双目,将右手放至左胸前,朝着正前方虔诚地一拜。 西楚的疆域大多为草原,几乎人人都信奉天神,将士们上战场前也须得先拜过天神,以祈求天神的庇佑。 然而,天神这次似乎并未庇佑阿图鲁。 月黑风高,夜色正浓。 几支暗箭悄无声息地射倒了站岗的哨兵,随后无数带着火星的利箭划破夜幕,直直冲着插有“楚”旗的营帐去。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顷刻间便点燃了数座营帐,营里登时炸开了锅。 看着火烧连营的景象,阿图鲁面色铁青,当机立断放弃救火,急忙整军朝有水的方向撤去。 可身后的北周军队来势汹汹,俨然做足了准备,对他们穷追不舍,箭雨排山倒海地袭来,甚至不时以火铳轰击,造成伤亡不小。 更深露重,风刮在身上是彻骨的冷,阿图鲁体内却犹如有火在烧,在北周军的步步紧逼中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方才那场火令他们折损了一些兵马,好在铁骑无碍。 阿图鲁厉声指挥铁骑在外围上一圈,排成一个固若金汤的防守阵形,火箭射不进来,也能消耗北周军的部分火力,压力瞬间减轻不少。 铁骑军的战马和骑兵皆以铁制的盔甲武装,刀枪不入,火毒不侵,是西楚制胜的秘密武器。 阿图鲁身上也穿着铁制的盔甲,这身笨重的盔甲令他如获金刚不坏之身,能在部族间的一次次争斗中所向披靡、无往不胜,而今也必会助他赢下眼前这场仗。 有湍急的水流声遥遥地传来,阿图鲁立即意识到他们已经逐渐逼近雁津滩,心下大喜:反败为胜的时机到了! 雁津滩有水,险而急,不仅能令北周军的火铳和火箭统统威力大减,还能令北周那些娇养的战马自乱阵脚。 想当年,他们就曾在此处打赢过北周,而今他们又有牢不可催的铁骑加持,胜算只会更大。 “列阵!” 阿图鲁振臂高呼,身后一呼百应,将士的喊杀声与战马的嘶鸣声震天,须臾间列成鱼阵。 鱼阵整体形似一条鱼,主将位于阵型中后的“鱼腹”,各队呈鱼鳞状有序排列,阵型灵活且进攻性强。 阿图鲁结合铁骑的优势,将铁骑安排在前端的“鱼嘴”与外圈的“鱼鳍”,大幅提升了进攻和防守的强度。 在他的一声令下,队列向前迅速“游”去,朝着北周军队发起猛攻。 不料面对他们的猛攻,北周军竟以一队轻骑打头。 阿图鲁仰天大笑两声,只当是敌方主将战策失误,三下五除二便解决掉这队轻骑,一时占据上风。 但这队轻骑的覆灭似乎并未动摇敌方的军心,只见北周军队从容不迫地变换了阵型,列成了一个鹰阵。 鹰阵整体形似一只飞鹰,前端“鸟喙”以骑兵为主,尖锐锋利;左右“两翼”以炮兵为主,宽大狭长;尾端“鹰爪”以步兵、骑兵混合组成,迅猛敏捷。 阿图鲁手中的长枪已然浸满鲜血,杀得双眼发红,自信于铁骑的威力,不把敌军变阵放在眼里,高声嘶喊着口号鼓舞军心,指挥将士向前发起第二轮的猛攻。 鹰阵庞大威猛,气势逼人,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主动发起攻势,徐如林,不动如山,西楚军久攻不下。 战局的焦灼令阿图鲁面色凝重,试图找出破阵之术。 鹰阵的鸟喙、两翼、两爪皆为进攻的利器,唯一的薄弱之处在腹部。若想破阵,须得命一支精锐轻便的骑兵打头去击破鸟翼,如此才能直捣黄龙,痛击要害,但这般出击也会令他们失去铁骑的优势。 阿图鲁自认看透了敌方的战术,冷笑一声,干脆放弃破阵,选择继续从正面进攻。 殊不知,局势便从这一刻开始扭转。 假寐的“鹰”睁眼审视全局,疾迅而凶猛地俯冲,以尖利的鸟喙一口叼住鱼头,瞬间夺走主导权,将原本灵活的游鱼拽得狼狈拖行。 敌军主将总算现身,银白盔甲在夜色中格外惹眼,身骑战马行至阵前,威风凛然地成为“鸟喙”中心。 只见他率先发起攻势,持武重击一名铁骑兵的头部,连锤几下。 如同困兽般的惨叫在战场上接二连三地响起,鲜血自头盔下渗出来,铁骑兵应声从战马上摔落。 固若金汤的鱼阵由此被裂开一道口子,两翼的炮兵趁机往阵内狂轰滥炸。 阿图鲁心中大骇,但一时窥不透敌军破阵的玄机,只急忙命其余铁骑兵补上缺口。 可东补西漏,西补东漏,鱼阵转眼间成了个千疮百孔的破布袋,无论怎么填补都始终会漏,阵型也在不断的减员中逐渐缩小。 明知有古怪,阿图鲁却严词拒绝了副将掩护他撤退的提议,更是命全体将士均不可退,违者杀无赦。 即便他如此坚决地背水一战,不成想局势也再难转变。 “鱼嘴”的铁骑兵被逐个击破,“鹰”从容地舒展两翼向前笼罩,“鹰爪”一举拽住薄弱的鱼尾狠狠撕扯。 敌方主将深入鱼阵,精准无误地找到阿图鲁的位置,眨眼间便来到了近前,对方的冷俊面容被银盔衬出几分肃杀之意。 阿图鲁惊觉,原来先前那队轻骑实为诱饵,是为以身入阵来探他深浅。 他顿时大为光火,气得目眦欲裂,也终于看清那奚尧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把狼牙锏! 下一刻,那狼牙锏破风而来,直冲阿图鲁的头! 几下重击令铁盔沉沉压在头部,脑袋被震得发麻,眼冒金星,耳边嗡鸣,口鼻间有腥苦的铁锈味漫开。 剧痛之下,阿图鲁面容扭曲,费力地看着眼前之人薄唇一张一合,厉声喝道:“我曾放言,你们西楚胆敢越过边线,越一寸便要还一尺,越一尺便要还一丈!” 奚尧以冷厉的目光环顾四周,随即居高临下地看向阿图鲁,“你倒是给自己选了块不错的葬身之地——” “阿图鲁,用你的头来谢罪吧!” 被由内而外开膛破肚的“鱼”剧烈甩尾,只剩奄奄一息。 西楚主将阿图鲁一死,军心大乱,不击则溃。余下的将士被气焰高涨的北周军打得节节败退,显然大势已去。 细听西北方向传来阵阵马蹄声,竟有一队北周的援军正快马加鞭地往此处赶来。 副将惊惧不已,心道:求援信分明被半路截走,哪来的援军?! 而奚尧心中也存了同样的疑问,回头望去,见赶来的那队人马高举“周”旗,不似有诈。 待到距离缩近,奚尧凝神一瞧,这队赶来的援军身上穿着的赫然是四大营的服制。又见打头的一人孔武有力,是许久不见的郭自岭。 犹有预兆,奚尧望向郭自岭身侧之人—— 近处的厮杀声骤然远去,四下一静,只余下如雷的心跳。 他疑心自己看错,那人却离得愈来愈近。 第123章 郭自岭率军加入阵营,连同边西军一起夺旗杀将,将残局收拾干净,杀的杀,俘的俘。 将收尾整军之事交由郭自岭与徐霁,奚尧策马疾驰,远离战场。 同乘之人毫不避讳地从后方搂住他的腰,温热的吐息黏在后颈。 奚尧勒马停在空旷的静处,周遭惟有枯草与尘沙。 他不容分说地将人拽下马,面上难掩怒气,染血的长枪更是嗖的一声挑起对方下颌,厉声质问:“萧宁煜,你的皇位不要了?!” 正值紧要关头,各方各派虎视眈眈,萧宁煜竟挑这个时候擅自调军离京?! 萧宁煜毫不意外奚尧会有此问,任谁来看他此番调军离京实为险举,也知奚尧忧心他的步步为营、多年筹谋都将因此功亏一篑,可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奚尧,我承诺过不会负你。”萧宁煜深深地望着奚尧,言辞笃定、恳切,“又怎会见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奚尧是他心系之人,他断然做不到对奚尧的危难置之度外。 握枪的手一时脱力,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奚尧呼吸沉上不少,神情尤为复杂,嗓音发颤,“萧宁煜你……” 萧宁煜轻笑,以双手捧住奚尧的脸,倾身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安抚而珍视的吻,低低问他:“我对你的心如今算不算是天地可鉴了?” 炽热目光将奚尧烫得心麻了一瞬,缓缓回吻萧宁煜的唇,轻声应他:“日月可表。” 二人缠绵地拥吻在一处,逐渐顺势倒地,辗转厮磨,难舍难分,被朦胧的月光无声映照。 饱含思念的吻密密落在颈侧,漫开一片热意,些许喘息被隐忍地压在喉间。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原始的欲交融在夜色里,使人化兽般撕咬、缠斗…… 汗湿黏热的脸颊埋在萧宁煜的颈间,奚尧发出大仇得报的酣畅笑声,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痛快,不禁向人坦言:“阿垣,见到你我是欣喜的。” 萧宁煜搂着他,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应了简短的三个字:“我知道。” 只需一个眼神交汇便能领会所有,知思念深浅,知情爱轻重。 第112章 恨意 如今边西的危机解除了,也是时候返京。 来边西时奚尧是轻装简行,返京则要带上浩浩荡荡一大行人,为此连着几日都在整装筹备。 萧宁煜也没闲着,他此番擅自调军离京少不得要被大做文章,得赶在那边动作之前先堵住悠悠众口。 为此,他整日守着刘积复为他写赞文。 刘积复为人实诚,起初只是规规矩矩地写奚尧如何指挥边西军击退西楚,重要关头萧宁煜又是如何带援军赶到的。 但萧宁煜看后连连摇头,很不满意,命他重写。 刘积复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总算明白了问题所在。随即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将二人夸得那是英明神武、雄才盖世。 这般添油加醋的赞文看得奚尧直皱眉,萧宁煜却拍手称快,吩咐人赶紧将这文章手抄数遍,尽快传扬出去。 如此一来,携军回京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平定战乱后班师回朝。 一切收拾妥当,待到启程回京那日,却有奚尧意想不到的人来向他辞行。 奚尧略有担忧地看着贺云翘,“贺小姐,你当真不同我们一起回京?” 回答他的是贺云翘坚定的目光,“嗯,我决定好了。自小到大,我一直受着兄长的庇佑才得以安然长大。兄长爱我、护我,我亦爱他,亦想护他。倘若我继续留在京中,只会成为他的拖累。何况——” 贺云翘轻轻扬了扬下颌,“这天大地大,我何愁没有容身之处?让我一辈子拘在闺阁中,未免也太无趣。” 边上凑巧听了一耳朵的萧宁煜目露讶异,看来贺云翘自上回被崔家掳走后成长了不少,不由得轻笑着打趣:“你不回去,信不信你兄长得找孤算账?” “兄长才不会呢。”贺云翘可不吃这套。 知兄莫若妹,她兄长并非不明事理的人,虽担心她的安危,却也更尊重她的意愿。 事实也如此。 听到贺云翘的决定,贺云亭仅仅是点了点头,而后便云淡风轻地回归正题,“如今两道城门皆有重兵把守,强行攻城耗时耗力,还会落人口舌,殿下可有别的对策?” 边西的战事一休,崔士贞立即派兵封锁城门。若非贺云亭闻讯提前出城,想必此时也会被困在城中,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面对如此危急且不利好自身的局势,萧宁煜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悠悠吐出一个字:“等。” 等? 贺云亭闻言有些疑惑,他倒是知道萧宁煜留了一招后手,但眼下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显然不是拿出来的好时机。 既然说要等,莫非是还留了内应? - 寝殿外把守的禁军又添了不少,禾姝嫌烦,特意从侧门进,哪料素来冷冷清清没几个人的地方今日倒有了新客。 甫一进殿,禾姝就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熏香被换了,立即抬起袖袍掩住口鼻,而后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隔着一道屏风,她隐约窥见那病气沉沉的龙榻前站了位女子,着宫人的服饰,看不清面容,只见其不疾不徐地从长袖中抽出一把短刃。 “你还不能杀他!”禾姝绕过屏风,急急喝止住那女子。 女子握着刀的手一顿,循声缓缓转过头来。 女子双眼前蒙着一层白纱,似有眼疾。除此之外,眉毛、鼻子、嘴巴都与禾姝极其相似,同样的丰姿冶丽、尽态极妍,乍一看竟难以分辨。 是屏风上的连理枝,是发簪上的并蒂莲,是血浓于水的孪生子。 姝丽妍华,禾姝,禾妍。 比起禾姝的震惊,崔妍看上去并不意外,柔柔地唤她:“阿姐。” 禾姝情不自禁地朝前走了一步,“阿妍……” “阿姐是不是也觉得,不该让他死得这般痛快?”崔妍笑着抚了抚匕首,刀面的冷光映着她姣好的容颜,让人看得不寒而栗,“就该像我们养蛊那样,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折磨至死才好,对么?” “你……”禾姝眉头紧蹙,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应这话。 崔妍自顾自地轻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没有那么多时日。” 说罢,崔妍便挥刀朝那龙榻上昏沉的人狠狠刺去。 有血腥味在鼻息间漫开,喜悦在崔妍的唇角绽开了一瞬便迅速凝滞。 虽不能视物,但凭借其他感官她也能察觉到有地方出了错,刀并没有刺到萧颛。 她顺着匕首向下摸去,摸到一只攥着刀尖的手和温热黏腻的血,又惊又恼,凄厉地质问:“你这是做什么?他是我们的仇人啊……阿姐你怎能护着他?你难道忘了阿爹阿娘他们都是怎么死的,我们禾氏一族是如何灭门的,你难道都忘了吗?!” 怎么可能忘呢? 即便时隔多年,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凄惨画面仍历历在目,禾姝一闭上眼就能想起来,永生永世都不敢忘。 “可你怎么办?”禾姝用力地攥住崔妍纤细的手臂,心疼不已地看着她眼前的白纱,有晶莹的水光在眼底轻轻闪动,近乎哽咽,“阿妍,你会死的。” 崔妍呼吸一滞,想说自己本就一心求死,之所以苟活至今都是为了能够手刃仇敌,待到大仇得报她便也无需再活。 但那股攥在手臂上的力偏生将她拽住,让她不禁回想起孩提时阿姐总会帮她扎辫子,偶尔不慎把她拽痛,她也笑嘻嘻地夸阿姐扎得好看。 阿姐如今还会扎辫子吗? 禾姝趁人不注意,一把夺过崔妍手中的刀,拿绢帕将刀上的血迹擦了个干净,“你赶快走吧,这里有阿姐。我就当今日没见过你。” 她不过问崔妍为何能出现在此,也不过问崔妍之后有如何打算。 她心底清楚,她们如今只有对彼此知道得足够少,才能够都活下来。 似乎被禾姝说动,崔妍的神色松了松。 她轻轻地将手放在禾妍的手背上,有点眷念地紧贴,“阿姐,我见过你的孩子了。我想你该恨他,只是不便动手,所以我那日帮了你一把。阿姐若想他活着,他自然会活着;阿姐若是不想,那便是他的命。” 崔妍顿了顿,厌恶又痛恨地将脸转向龙榻,“这个人也一样。” 寝殿重归安静,禾姝自己缓了缓。正准备传宫人将每日都要服用的汤药端来,身后的龙榻突然传来动静。 只见昏睡多日的萧颛骤然惊醒,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而后气息奄奄地昏死过去。 冥冥之中仿若天定。 身体里似乎被抽走了什么,禾姝一时不稳地跌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榻上已然油尽灯枯的人,内心意外的麻木。 似乎被漫长的深宫生活吞噬掉了心气,已生不出强烈的爱恨。 她注意到地上那滩黑血里混着一只僵死的蛊虫,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是她多年前亲手放进去的。 第124章 如今人死蛊解,万事俱休。 禾姝起身,先用帕子将蛊虫的尸体仔细包起来,再在殿内寻了个花盆埋进去,毁尸灭迹。 半柱香过去,她镇静地命人去传御医。 等御医赶到,人都快凉透了,自然是无力回天。 寝殿很快就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殿内乌泱泱挤满了人,一眼望去,每个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 作为最后一个见到萧颛的人,禾姝被暂时安置在了偏殿,悄无声息地软禁起来。 她内心没有太多波动,跪坐在垫子上,照常念着巫咒。 只是念到一半,耳边忽地又响起阿妍的那句“我想你该恨他”,莫名有些发怔。 她怀萧宁煜时怀得辛苦,害喜害得很厉害,月份越久人越瘦,吃不进去还总是吐。 起初怀上时,她其实没想留下来,是冯嬷嬷说有个孩子在这宫里会过得容易些。 总归是出不去了,容易些也好,想想便留了下来。 生的时候又去掉半条命。冯嬷嬷将孩子抱到边上想让她看一眼,她累得没力气,闭着眼让人把孩子直接送到乳母那儿去。 可孩子毕竟不是物件,哪是她简单的一句送走就可以全然割舍的。 也是奇怪,这孩子她没喂过,没抱过,更没哄过,但偏偏就是黏她,甚至会偷跑出来找她。 冯嬷嬷劝她说稚子无辜,但无辜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直到萧宁煜八岁那次高烧不退,她才第一次抱了他。 她神情恍惚地把滚烫的小人抱在怀里,有刻骨的恨意和微小的惧怕在身体里翻涌。 莫名想到,若是让这个被深恶痛绝的孽种当上皇帝,未尝不是一种报复? 被软禁的第四日,殿门开了,几个手握长枪的侍卫将禾姝“请”出去。 禾姝将袖子里阿妍留给她的那把匕首牢牢攥住,想着真要到了万不得已,她也能了结自己,不必受人摆布。 殿外候着她的事那位崔将军,人很年轻,野心却不小,这段日子她早已领教到了对方的雷霆手段,很是戒备。 对方却是一副笑意温和的样子,好似这些天的软禁和眼下这些侍卫都与他无关,“皇后娘娘应是许久没见过太子了,一会儿你们就能见到了。不知娘娘可想好要对太子说些什么了?” 这是准备用她来威胁萧宁煜? 禾姝盯着崔士贞那张温和无害的面皮,被他口中形容的母子团聚弄得有些好笑,讥讽地扯了下唇。 恐怕要让人失望了。 她与萧宁煜这对母子做得生分、凉薄、不尽人意,实在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比起活下去,她倒是更希望萧宁煜能坐上那个位子。 或许,这也是恨的一部分。 第113章 宫变 一封密诏将一众朝廷要臣都紧急召入宫,哪知这宫门竟是只进不出。 议政殿内挤满了人,大部分都是文臣,见着守在殿外的一排禁军,目露惧意,但更多的是困惑,一个二个不明情况地面面相觑。 一众大臣被晾了许久,屏风后才总算有人缓缓现身,“让各位同僚久等了。原是祖父召诸位来此议事,但诸位都知道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便只好由我代为传话。” 端的一张温和的笑脸,不是别人,正是崔士贞。 要说这天子抱病,储君不在,这监国理政的担子理应落到崔相头上,但政事又不是他崔家的家事,哪有让家中小辈出面的?岂不儿戏? 在场的个个都不是傻子,崔士贞如此行事自然是不合规的,可顾忌着殿门已有重兵把守,愣是无人敢发出异议。 崔士贞早料到他们会是这么个反应,勾了勾唇,“想必诸位都已听闻边西战事已休。这赢了西楚本是喜事,只是太子手中一无兵符,二无调令,擅自调军去边西支援实在于理不合,论罪当处,诸位以为呢?” 按大周律法,擅发兵自然是重罪,可如今天子已值风烛残年,一病不起,太子风华正茂,登基不过是迟早的事。 何况,边西战事危急,太子携援军亲临,一来鼓舞军心,以振士气;二来敌军现已被击溃,太子大获民心,此时论罪实在说不过去。 再者,就算要论罪,谁又有资格定他萧宁煜的罪? 一片死寂般的寂静中,柳泓澄忽然站了出来,应道:“臣听闻,太子殿下是收到了边西军的求援书这才调兵前去,并非是崔大人所说的擅自调军。战事一休,殿下也已在回京路上,不如等殿下回宫再做决断。” 崔士贞微微眯起眼,柳泓澄所言不假,边西军的确是寄了封求援书回京,但这信一早便被他截了下来,萧宁煜半个字都没见着,且那信上求的是粮草而非兵马。 柳泓澄此时说出来无非就是仗着无人能辨他话中真伪,总不可能真将那封求援书拿出来? 崔士贞轻笑一声,“恐怕柳大人还不知道,太子这趟回京可不是单单自己回来的,还将边西军都带了回来,即日便会抵京。依大人看,陛下抱病,太子不仅不侍奉在跟前,还擅自携重兵返京,此举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他就差将“逼宫”二字给说出来了。 此言一出,底下原本安静的人群堆里爆发出一阵骚乱,众大臣个个面有异色,眉头紧锁。 倘若太子当真发起宫变,他们这些人被困在这出不去,怕是小命都难保。 柳泓澄也皱起眉,张了张嘴想辩驳,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开口:“臣斗胆猜一下,太子莫非是想趁陛下病着,直接……” “大人,妄议储君论罪可斩。”柳泓澄听不下去了,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说话的大臣是世家派系的,被柳泓澄这句话一噎,悻悻地闭上了嘴。 但他不说自然也有别人说,为着今日这出好戏,崔士贞明显不止安排了一个人。有人牵了个头,剩下的人便急急跟上,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话语间已然将“叛贼”、“谋反”的罪名扣在了萧宁煜头上,而方才还摇摆不定的好些人也明显有些松动。 柳泓澄将一切看在眼中,没有因众人的一边倒而生出退意,而是更加坚定地继续争辩:“太子殿下理政勤勉有加,高明远识,又深得民心,诸位都有目共睹。如今殿下尚未回京,若只凭几句猜测便妄下定论,未免太过草率。” 可惜他说了这么多也无济于事,崔士贞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挥手召来人,淡淡下令道:“先封城。” 好像将这城封住,这京中的天就不会变了一样。 柳泓澄深吸一口气,言辞激烈地回道:“崔大人哪来的权利封城?但凡崔大人读过些史书便该知晓陛下抱病,储君继位的不在少数,有何不妥?我等身为臣子本该为君分忧,为天下谋福,崔大人却这么兴师动众地急忙拉人站队,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我看这叛贼分明是另有其人!” 崔士贞当即冷了脸,其余人不敢参与这场纷争,索性沉默着。 盯着柳泓澄看了片刻,崔士贞不怒反笑,“既然柳大人这么能言善辩,等过几日太子抵京,便由大人去商谈好了。” 柳泓澄这颗暗棋插得太好太隐蔽,崔士贞从前几乎没留意到过,到世家接二连三地出事,且主要罪证都由都察院那边递呈,这才顺藤摸瓜发现了此人。奈何发现得太晚,对方已然根深叶茂难以铲除。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现在这步,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握在手里的筹码虽已有了一个,但两个只会增加胜算,何乐而不为? - 崔士贞的眉宇间有显而易见的焦躁,原因很简单,再这么拖下去,皇帝的尸身都该有异味了,届时再想瞒住几乎不可能。 皇帝驾崩一事暂时没几人知晓,当日在场的宫人已如数被他秘密处置,他如今尚可借皇帝重病为由,顺理成章地谴责太子的失职擅专。一旦之后死讯传出,对他有弊无利,只会助长那些让萧宁煜继位的呼声。 可并非是他想拖—— 这些日子他都快把宫里翻了个底朝天,但始终没找到国玺。 自从福如海被撤走,内廷的人陆陆续续过了遍筛,手根本伸不进去,而那贴身伺候皇帝的盛公公底下人没看牢,跑得不见踪影,逮都逮不到。 崔士贞量他一个小太监不会敢偷国玺,但这国玺究竟去了哪呢? 总不能是…… 一盏热茶递到了崔士贞跟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崔士贞接过茶没喝,只揉了揉眉心,对奉茶的人淡声道:“一会儿有车马送你出城,给你的银票和地契你记得带上。” 崔妍今日没戴眼纱,用蒙着一层薄薄白雾的美眸沉静地“看”着崔士贞,“公子呢?” 崔士贞的动作一顿,分不清这声问里究竟含着几分真心,不过是多是少也已无关紧要。 他清楚与崔妍这一别,日后再难相见,或是生死两隔,或是天各一方。 第125章 但就像他不问崔妍的来处一样,亦不会问她的去处。 将人送走后,崔士贞在凛冽北风中缓缓登上了北城门。 崔士贞的身侧站着陆昇,守城的将士提前架好了火铳,火铳口直直对着城门外,已然万事俱备,只待他一声令下。 崔士贞负手而立,低头望向城门外黑压压的一大波人马,先发制人:“太子殿下这可是要逼宫?” 底下的人听到这话,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崔将军何出此言?孤好像并没有逼宫的必要吧?” 换言之,那位子如今本就该是他萧宁煜的,哪里用得着“逼”? 崔士贞幽幽地提出一个萧宁煜绝不可能会答应的条件:“既不是,那就请太子将兵马都留在城外,只身入城。” 果不其然,萧宁煜回:“孤若是不呢?” 崔士贞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让他们把人带上来。 侍卫押上来两人,左边是禾姝,右边是柳泓澄。两人皆被五花大绑,口中也塞着布条。 禾姝还算冷静,低着头没有过多反应。柳泓澄则对崔士贞怒目而视,口中发出愤怒的“呜呜”声,明显被堵了一箩筐的骂词。 崔士贞指着这二人,厉声道:“那你看看这是谁?!你若执意攻城,他们立马就会死在你跟前。” “卑鄙!”郭自岭狠狠骂了一句,气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贺云亭也很意外崔士贞会将皇后绑来,皱了皱眉,连忙向萧宁煜认罪,“殿下,是臣的疏忽。” 萧宁煜却摆了摆手,望着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的禾姝,没头没尾地道了句:“等到了。” 贺云亭微怔,“什么?” 他们这边的骚乱正中崔士贞的下怀,顿觉有趣地道了句:“不如太子自己来选,你更想谁先死?” 话音刚落,侍卫的刀就齐齐架上了禾姝与柳泓澄的脖颈,大有立即就取了二人性命的架势。 看到这一幕,萧宁煜沉了脸,不禁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崔士贞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谁也不能去赌这样的人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先将人救下。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崔士贞将他母后和柳泓澄杀死在跟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宁煜的后腰被人碰了两下,是奚尧。 奚尧拉弓快,射箭准,足以趁人反应过来之前救下一人。 左手和右手都摊开在萧宁煜的身后,让他选。 萧宁煜闭了闭眼,过往与禾姝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以及柳泓澄投入他门下时,曾说过若到必要时候,可将其舍弃。 “文臣死谏。”那掷地有声的四个字依稀回荡在萧宁煜的耳畔,心下逐渐有了决断。 萧宁煜睁开眼,无声地握住了奚尧的左手。 他望向城门上的柳泓澄,而柳泓澄似有感应地也朝他回望,遥遥点了下头。 “太子,选好了吗?”崔士贞冷冷望着城门下方,唇边挂着抹讥诮的笑,似是觉得已然稳操胜券。 可不等他说完,一支利箭嗖地射来,精准射中将刀架在禾姝脖颈上的那名侍卫。 侍卫轰然倒地,禾姝仅是一怔便很快反应过来,反手掏出了贴身藏着的匕首刺向另一名侍卫,将柳泓澄也救下。 崔士贞面色发沉,刚想再命人来补上,一把剑就在这时架上了他的脖颈! 如何也料不到会有此剧变,崔士贞惊怒不已地看向持剑之人,万万没想到竟会是陆昇! 崔士贞咬牙怒斥:“你疯了吗?!” 陆昇却异常冷静地看着他:“真正疯的是你,崔将军。陛下前几日已然病故,你却将陛下的尸首藏起来,还下令杀了所有知道此事的宫人,现如今又将储君拦在城门外,你是何居心?!” 目光在陆昇与萧宁煜之间转了转,崔士贞恍然大悟,仓皇地大笑两声,“我是何居心?哈哈……是何居心?” 见他如此疯魔,陆昇皱了皱眉,下令道:“开城门!” “我看谁敢!”崔士贞掏出身上的兵符,高举着怒吼,“兵符在此,没我的命令,我看你们谁敢开城门!” 城门下的萧宁煜闻言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拿出一封诏书,“这是孤离京之前,陛下亲自写好的禅位诏书,崔将军可要看看?” 方才还颇有底气的崔士贞面色一白,顷刻间颓然下来,总算明白了那国玺的去处。 崔士贞仍不死心地连连摇头,“这不可能……” 见到了禅位诏书和国玺,他身后的将士则纷纷变了脸,守城门的官兵也再没道理不放行,默默将城门打开。 败局已定,崔士贞跌坐在地,万念俱灰地闭上眼,“杀了我吧。” 但无论是此刻剑指他的陆昇,还是随后登上城门的萧宁煜都没有满足他这一要求,而是命人将他押入牢中,听候发落。 一切尘埃落定的这夜,奚尧倦得早早歇下,半夜却被人自后方搂住腰身,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奚尧疑惑对方这么晚了还过来,但依旧朝里侧挪了挪,给萧宁煜腾出位置来。 耳后被人万分爱怜地吻了吻,一阵酥麻,略有后怕地低声道:“今日若另一人是你,我真不知该如何选。” 奚尧怔了下,有些意外萧宁煜会想这个,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不会有这一日。” 且不说他绝不会让自己受制于人,便是不慎中了圈套,他也自能脱身,万万不会等着谁来救他。 可惜这显然不是萧宁煜想听的,稍有不满地轻轻咬了下奚尧的耳垂,又很快松口,低低笑了声,“也是,从来只有你救我的份。” 困意再度袭来,奚尧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不太走心地敷衍,“嗯……也不见你好好答谢。” 不想,就这么短短一句偏让人来劲了,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低头吻住他光裸的锁骨,“那你说,要怎么谢,这样够不够?……是不是不够?还是这样……” 缠绵激烈的吮吻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不断在奚尧耳边响彻,不由得生出燥意,推了两下,但没能推动,只好半推半就地由着人继续下去。 等再合上眼睡去,窗外的天都已蒙蒙亮起。 第114章 冬雪 贞宁二十九年,皇帝萧颛因病长辞,以崔士贞为首的逆贼趁机发起北城门宫变,将太子一众拦在城外。幸得太子机敏应变,将逆贼一举拿下,平定事乱。 不日后,太子萧宁煜登基,改国号为永宁。 永宁一年冬,新帝列出两份名单,一份是崔家多年来残害过的人命,竟高达数千人,其中不乏朝廷命官;一份则是与崔家关系密切的大臣,罪证清楚完整,一个不漏。 另,为崔家涉事众人定罪时,又牵扯出不少东西,坐实了其通敌卖国之罪。此前为崔家顶了大罪的卫家众人也因此减轻了罪行,重新定了刑罚。 崔士贞的罪定了下来,判春初处斩。 定了罪的次日,牢里传来消息,说是罪臣崔某求见新帝。 萧宁煜略一思索,还是去了。 对待这位屡屡害自己的仇敌,萧宁煜称得上宽宏,没对其用任何刑罚,只是关押起来,连餐食上都未有苛待。 然而估计是心气散了,不过数日未见,这位仇敌已然形容枯槁,状若鬼魅。 萧宁煜在门口站定,隔着一扇铁栏门居高临下地看向崔士贞,“你有话要对孤说?” 崔士贞轻咳了几声,哑声道:“成王败寇本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想不通究竟在何处败给了你?” 他甚至想过那封禅位诏书是萧宁煜伪造的,然而不是,那诏书货真价实。除萧宁煜之外,无人知晓先帝萧颛为何愿意写下那封诏书。 若说崔士贞不择手段、下作卑鄙,萧宁煜自认没有这个资格,他自己行事也说不上多光明磊落。 崔士贞败给他不是因为能力,也不是因为出身,而是因为—— “是你太自负。”萧宁煜淡淡地看着崔士贞,“所有人于你而言,皆不过是垫脚石、登云梯,只有利用,毫无真情。你与郑、卫、陆三家本是同船,见船要沉了,你便将他们一个一个地往下扔。但你从未想过,哪怕你扔掉所有人,这船仍然会沉。因为你该做的是补船,而非扔掉你以为的累赘。” 崔士贞因这番话狠狠一震,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崔士贞怎么也想不到萧宁煜会跟他说,他之所以会败,是因为他自负,没有真情。 情? 是了,他自以为能用贺云亭的妹妹威胁到对方,成功策反,却不想对方念着与萧宁煜之间的情义,不过是假意奉承;陆昇突然倒戈,也是因为与陆秉行之间所谓的父子之情;还有奚尧,他多次游说拉拢,那位却始终油盐不进,更是为着与萧宁煜之间那见不得人的情。 他一意孤行地走到今日,连祖父的规劝都充耳不闻,早就将什么情、什么义丢得干干净净。 第126章 以利益来衡量万事万物是他一贯的准则,不曾想这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是无法以利来衡量的。 崔士贞失魂落魄地干笑了几声,再抬头发现萧宁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在身上摸了摸,找到那块没被收走的兵符。 他所追逐的权势、没成真的美梦都在这块小小的兵符里。 兵符冰凉,棱角坚硬,微微硌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抬手将兵符对准脖颈猛地刺去。 一时间,鲜血如注,应声倒地…… - 从牢里出来,没走两步天就飘起了细雪。 萧宁煜没坐步舆,摆手拒绝了小盛子给他撑伞,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御花园。 今年冬天御花园里的红梅开得正艳,梅树下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孩童穿着厚厚的袄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身后跟了一大群宫人,生怕他摔着碰着。 孩童走路没看路,闷声撞上了人。 被他撞到的人似乎腿脚不便,乘素舆代步,得有人推着走。头上还戴了顶带纱的斗笠,看不清面容。 那人被撞了也不生气,伸手朝膝盖的方向摸了摸,摸到孩童的背,轻轻拍了下,笑着问:“是小钦吗?” 萧钦已经能听懂自己的名字,咿咿呀呀地应,顺着对方的膝盖,攀上了他的大腿坐了个满怀,有些好奇地抓住一角轻纱,软声唤了句:“哥!” 边上照料的宫人面露犹疑,有些想阻拦,生怕萧钦摔坏了担待不起。 站在素舆后推车的贺云亭比他们动作更快,却不是怕萧钦摔到,而是怕萧钦将卫显的腿压坏了。 贺云亭皱着眉将萧钦抱下去,有点严厉地制止他:“殿下,不可。” 萧钦听他这么一说便怕了,怯怯地直往卫显这边躲。 卫显自然是护着小孩,很不高兴地指责贺云亭,“你凶他做什么?他不就是闹着玩。” 萧钦转转脑袋,看见不远处的身影,眼睛忽然一亮,朝着人小跑过去。他到了跟前便张开了双臂,要抱。 奚尧弯腰将他抱起来,含着笑说他,“这么冷的天你还跑出来玩,也不怕冻着。” 他仔细摸了摸萧钦身上的袄子,穿得很厚实,这才放下心来。 萧钦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但一被高高抱起脸上立即笑开了花,咯咯咯地笑,又揪住了奚尧的衣襟,软软地唤他:“哥!” 奚尧应了声,也跟着笑了。 “贺兄,我正找你呢。”柳泓澄有事找贺云亭,他一路从都察院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 他跑到贺云亭跟前抬起袖子擦了擦汗,而后跟贺云亭说了一长串的要事。 萧宁煜即位后,贺云亭被升为丞相,比从前忙了不少,今日难得清闲这才推着卫显四处转转,哪想会被柳泓澄逮个正着。 贺云亭面上不显,耐心听柳泓澄说完,条理清晰地将几件事在脑中过了遍,很快给出答复。 正事聊完,柳泓澄笑着与贺云亭闲谈起来,忽地生出一句感慨,“贺兄,你说我那日要是没被救下,会不会已经被载入史册,今后说什么也是流芳百世了。” 贺云亭听得嘴角一抽,“柳兄,你现在活着,日后也能流芳百世,又不是非得一死。” 边上被迫听了一箩筐政事的卫显本就心烦,又听到这话,没忍住说了句:“毛病。” 说完他就不乐意跟他们待在一块了,自己伸手推了推身下素舆的轮子。 贺云亭瞧见了,长臂一伸从后面勾住素舆,愣是没让人挪动。看人一脸疑惑,还以为是轮子卡住了,唇角微微勾了勾。 见挪不动,卫显很快就放弃了。他眼睛看不见,但将奚尧那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听萧钦又叫了好几声“哥”,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 卫显略有担心地嘟哝:“他是不是就只会说这么一句?” 萧钦如今已经到了该学说话的年纪,偏偏这孩子好像天生愚笨,怎么也学不会,张着嘴巴就只会咿咿呀呀,路也走不太稳。 贺云亭看了眼卫显,又看向缓缓走到奚尧身后的萧宁煜,那位萧钦的正牌亲哥,不以为意,“他只会这句就足够了。” 不过作为萧钦的亲哥,萧宁煜却是在场所有人中最不愿意抱他的。 只见他抱着双臂,极其不悦地盯着奚尧怀里的萧钦,“他最近又吃胖了不少,你还抱他,也不嫌沉。” 奚尧闻言掂了掂怀里的小人,“没胖吧?再说了,他还在长身体,胖点又不是什么坏事。” 萧宁煜冷哼一声,更是不高兴,瞪着双手搂住奚尧脖子的萧钦,语气凶恶,“给我下去!一天到晚见着谁都要抱,正因如此你才到现在都走不稳路。” 萧钦被他凶得嘴巴一撇,眼底闪起泪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好了,你跟小孩闹什么?”奚尧嗔了一句,到底是将萧钦放下来,让宫人领走了。 那边卫显听到了也不大高兴,低声骂了萧宁煜两句,让萧钦去他那,他愿意抱。 奚尧只当萧宁煜是去了趟牢里心情不好,转头帮他拍了拍他肩上沾到的雪,关切地问他:“听说你今日去牢里见了崔士贞,都说了些什么?” 萧宁煜对奚尧一向没有隐瞒,如数说与奚尧听了一遍。 奚尧听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害奚凊的毕竟是崔家上一辈,他对崔士贞倒没什么刻骨的恨,最多也只是厌恶。 崔士贞视他为不死不休的仇敌,他却不过尔尔。 奚尧后头的领口湿了一块,萧宁煜眼尖地留意到,皱了下眉,“我都说了让你别抱他。他今日肯定又去玩雪,你这个领口都被他弄湿了。” “领口湿了吗?我说怎么好像有点凉,还以为是风吹的。”奚尧后知后觉,伸手想扯一下后领,却有人比他先一步。 萧宁煜帮他将领口往后扯开了些,又拿了块帕子帮他仔细擦拭。 擦着擦着,萧宁煜逐渐心猿意马起来,目光不时在裸露出来的雪白后颈上逡巡。 最终还是失去定力,萧宁煜倾身在那后颈上落下一吻。 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令奚尧有些痒,身形禁不住动了动,发冠恰好碰到了头顶的一截梅枝。 梅枝晃了晃,上面压着的白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淋了二人满头。 相视一笑,发间的白雪被日光照得熠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就到这里结束了,感谢大家的陪伴,番外可能要过段时间才有时间写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一个很有毅力和耐心的人,写文经常写到中后期就开始疲软,篇幅稍长一点就会倍感煎熬,所以写这本的内容对我来说是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一开始是为了练笔,突发奇想敲定了这个故事,书写的过程却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困难。似乎无论往哪个方向努力都通往我并不擅长的领域,很多地方都要反反复复来回抠,写得非常慢且艰难 但我无比珍视着创造出来的二位主角,也从中汲取到微小的快乐 萧宁煜和奚尧已经陪伴我走了太长的一段路,临到最后多有不舍,得感谢他们带给我的勇气、信心和喜悦 也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粉心] 第115章 番外一·狼牙 夜浓如墨,月明星稀。 身上的盔甲浸了不少血与汗,沉甸甸地剥落在一旁,露出底下如玉的肌肤,比月色更皎洁、更细腻,在枯草地上莹莹铺开。 灼热缠绵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依次吻过嘴唇、脖颈、锁骨,温热的手掌也由上至下摩挲。 奚尧微微仰颈,呼出一点热气。 …… 折腾到天光熹微,二人才回到营帐。 奚尧疲累得只想躺下歇息,萧宁煜却给他看了两样东西,看清是什么的那刻,困意顿时消了大半。 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实在有趣,萧宁煜直接将国玺往他手里塞,很随意地说:“送你了。” 奚尧闭了闭眼,强忍住不把手里的国玺往萧宁煜身上砸的冲动,讥讽地扯起唇角,“你可真是会先抑后扬。” 明明留好了后手,被他拿枪指着也不说,等到骗得他真情流露地滚了回草地才记得说,真是有够狡诈的。 萧宁煜有点心虚地眨了下眼,轻声辩解:“那不是东西没带在身上吗?说了你也未必会信。” 奚尧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冷冷看他,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样子。 这等情形,萧宁煜自然编不下去了,垂下眼睛来拉奚尧的手,“本来也没想瞒着你,只是……我也想听你说点什么。” 对他的在意、思念、情爱,他统统想听奚尧亲口说。 奚尧没甩开萧宁煜的手,任由他拉着,这是消气的意思。 又去看了遍那禅位诏书,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奚尧皱着眉向萧宁煜确认,“陛下他……” 萧宁煜立即明白过来,挑了下眉,“在你眼中,弑父弑君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也是我做得出来的?” 第127章 奚尧不置可否。 萧宁煜倒不知自己在奚尧心底是这么个形象,好笑又好气,摇了摇头,“没到那个地步。他不是怕死么?我就诓他说我帮他找到了长生不老的丹药,只要他传位于我,就给他丹药。” 奚尧感到有些荒谬,“可天下都易主了,还要长生不老有何用?” “可能比起成日痛苦地卧在榻上苟延残喘,他更想身体康健地享着无边荣华,安度晚年。”萧宁煜如是说,倒是对他父皇了解得足够透彻。 一时说不上是何种心情,奚尧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却引来萧宁煜的不满,重重地捏了捏奚尧的手心,“奚尧,你自己说要另择明君的,也是时候了。” 而那将要即位的新君此刻就立在他面前。 奚尧不答,转身去寻了个物件,很快折返将东西直接挂到了萧宁煜的脖子上,末了拍拍他的胸脯,“送你了。” 萧宁煜低头一看,那是条用黑皮绳穿着的狼牙项链,皓白弯钩的狼牙锋利又凶恶,顶端以银器镶嵌,像一轮银色的月亮。 萧宁煜捏着狼牙吊坠,不解其意,“这是?” 奚尧很淡地笑了下,说是贺礼。萧宁煜再追着问便什么也不说了,嫌烦地翻身睡下。 - 这日,奚尧想起有阵子没回王府,便特地回去了一趟看看奚昶。 怎料奚昶见到他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责问:“奚尧,你如实告诉我,你与陛下如今是怎么回事?!” 劈头盖脸的责问给奚尧砸懵了,反应过来后有些失笑,“你在外头都听了些什么风言风语?” 不知道外头都传的什么,竟能将奚昶气成这样。 奚昶看不得奚尧这不当回事的样子,攥着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还在那嬉皮笑脸!若你什么也没做,谁会去捕风捉影传这些事?” 奚尧认真想了想,也实在不知道桩桩件件那么多事,究竟是哪件传到了奚昶耳朵里。 是传他与萧宁煜同席用膳,传他时常被叫进宫单独议政,还是传他几乎夜夜宿在萧宁煜的寝殿中? 似乎哪一件都不能算是冤枉了他俩。 罢了,借着这个由头说开了也好。 于是奚尧对奚昶说:“那我明日叫他来府上吃顿饭。” 奚昶瞪大了双眼,“叫谁?” 奚尧面不改色,“陛下。” 奚昶的火气一时更盛,扬起拐杖指向奚尧,“奚尧,你出息了,长本事了!” 面对父亲的盛怒,奚尧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说了您不一定信,干脆让他来说好了。” 翌日,萧宁煜果真登门,据说还是提前下朝才赶上正点过来。 虽说萧宁煜是小辈,但毕竟身份在那里,奚昶实在摆不起什么架子,目光在并肩的两人身上转了转,心里很是郁结,转头吩咐管家去传菜。 席间鸦雀无声,只听得到箸碟碰撞的微弱声响。 奚尧是本就话少,萧宁煜则是在等奚昶先开口,但左等右等没等到一个话头,便也跟着沉默。 见奚尧手边的茶盏空了,萧宁煜长臂一伸将茶壶拿过来为其续上茶水。 一个倒,一个喝,不觉有异。 边上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咳,奚昶面色不佳地看着他二人,总算端不住了,开口道:“奚尧,你吃好了就出去站会儿,让……我与陛下有话要说。” 奚昶原本想说让他与萧宁煜单独说会儿话,碍于对方身份,临时又改了口。 奚尧闻言放下筷子,拿绢帕擦嘴、净手,起身出去,走之前连看都没看萧宁煜一眼,似乎对他们商谈的结果并不担心。 “陛下,老臣如今就奚尧这么一个儿子了。” 萧宁煜没想到奚昶会是这么一句开场白,神情有片刻的凝滞,倒是没什么拐跑别人家独苗的愧疚之心,只是在仔细权衡要用什么样的东西来交换,才能让奚昶心甘情愿将奚尧许给他。 斟酌了一会儿,萧宁煜沉声道:“王爷若是担心日后无人承袭奚尧的爵位,朕大可重新赐爵。王府的爵位依然是王府的,王爷可从宗族子弟间挑个得您欢心、天资不错的来承袭。至于奚尧……他战功赫赫,朕合该给他加官进爵。” 奚昶听后发出冷哼,神情不屑一顾,“这爵位世袭老臣以为本就不妥,子孙后辈的功名就该由他们自己去挣,别到时候一个个坐吃山空,陛下给与不给都不打紧。” 萧宁煜一时迟疑,“王爷既不在意爵位,那是……” 用目光将萧宁煜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奚昶实在挑不出满意的地方,长相妖冶,看着就满腹城府。 坦白而言,奚昶对这位新帝颇有微词。萧宁煜行事狠辣、心机深重,他早有耳闻,也提醒过奚尧少与之来往,哪料会有今日局面。 他这个小儿子性情直率,最是执拗,二人相处难保不会有分歧,难不成到时候还能等着萧宁煜来迁就奚尧?天方夜谭。 他们眼下是感情不错,可这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都说伴君如伴虎,何况要与这样的君王相伴此生? 哪怕对面是君王,有些话奚昶也不得不讲:“你们二人间的事,我不看好。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且不说,就论陛下风华正茂,难说不是一时新鲜。但奚尧与您不同,您若是倦了、厌了,大可另寻新人。届时,您觉得奚尧该如何自处?他是看着您与新人欢好,还是任由您将他发配到哪个您瞧不见的地儿去?” 奚昶眉宇间尽是忧愁,沉沉看着萧宁煜,“我们奚家是为天家养了一个个将军,可也不是要将人送给天家。” “王爷,朕对奚尧绝不是一时新鲜。”萧宁煜目光微暗,语气笃定而坚决,“您弄错了,是朕非他不可。” 这段感情强求的是他,该担忧的也是他。 “惟筠,这是您给他起的字。他也的确如您所愿长成这般,心高志远,不畏权势。他若执意想做什么,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朕都无从阻拦。” “您恐怕不知道,奚尧左边肩胛骨上有道旧伤,当年伤得极重,差点让他丧命。过去,他长久地活在诸如此类的明枪暗箭之下,于是朕向他伸出了手,可做他的后盾、他的支柱。起初他不信也不愿,逃得飞快,避如蛇蝎。后来他半信半疑,受之不安。” “朕知道他一心想为亡兄报仇,便一步步助他手刃仇敌;知道他苦夏,便特地带他去避暑泛舟;知道他心系边西,便为他扫清一切后顾之忧。” 萧宁煜话音微顿,郑重地看向奚昶,缓缓道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朕做这些,只是为了换他心甘情愿。” 倘若奚尧是冰雪常年不化、令人难以攀登的高山,他也愿以诚心去修砌千级台阶,只为一窥此山真容。 听完这一番话,奚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宁煜说的这些,有许多他都未曾听闻。不知奚尧受过重伤,不知奚尧苦夏,只知其一心想为奚凊报仇,他却不止一次阻拦,劝其隐忍。 对自己这个小儿子,奚昶清楚他是亏欠居多,他的逃避与腐旧让年少的奚尧承下了太多担子。 如今一切向好,既是奚尧自己认定的人,他又何必要拘泥于这性别、身份? 奚昶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让管家送客。 奚尧在外面的小院中静候,见人出来,无言地走过来,与萧宁煜并肩往外走去。 萧宁煜牵起他的手,有些冰,握紧捂热了些,口中奇道:“你也不问问我都与你父亲说了些什么。” 奚尧很轻地皱了下眉,这才显出少许担忧,却不是为他们的事,“父亲近日身体不大好,你别气他。” “我有分寸。”许是方才说了太多往事,萧宁煜这会儿心神不宁,情不自禁地凑近,吻了吻奚尧的鼻尖,低低问他,“奚尧,你日后会变心吗?” 奚尧听得满腹疑惑,颇有些啼笑皆非。 这一幕正好被让管家推着自己出来透透气的奚昶看了个正着,脸瞬间就黑了。 他攥着拐杖,尤为恼火地吩咐管家:“你去让他们俩赶快走远些,别光天白日的在这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素来听他吩咐的管家这回却没动,遥遥望着那亲密的二人,道了句:“可我看公子似乎挺高兴的。” 自打奚凊去世以后,王府便沉闷下来,几乎见不到奚尧脸上有笑意,变得愈发冷峻沉肃。 尽管选的这条道前路不易,但至少看上去是条让奚尧欢欣甘愿的道。 - 要给奚尧加官进爵的事,萧宁煜并非说说而已,回宫后便拟了旨,隔日颁下去,将奚尧升为正一品,赐了新爵位,另赐宣仪宫居。 别的都还说得过去,但这赐了座宫殿给奚尧是什么意思?历来也没有给宠臣赐宫殿的先例。 底下人一揣摩:新帝此举,岂不等同封后? 于是这道圣旨颁下去后,上至朝廷大臣,下至内廷宫人,对奚尧的态度敬了又敬,生怕不小心得罪。亦有想奉承讨好的,各种奇珍异宝成箱地送至府上,连带着与奚尧交好的几位将军也都沾了光。 第128章 万万想不到,头一个对这道圣旨不满的竟是奚尧。 正吃着饭呢,奚尧突然就撂了筷子,冷冷道:“陛下不吃鱼,撤下去。” 其余人皆不敢动,唯有小瑞子上前,低头避开萧宁煜的目光,硬着头皮将那道红烧鱼撤了下去。 萧宁煜挥手屏退众人,温声问:“怎么不高兴?你不喜欢住宣仪宫?也只是个名头,不必真的住进去。” “这是住哪的问题吗?”奚尧瞪向萧宁煜,“这么大的事,你连商量都不同我商量?” 说到最后,动了真怒。 奚尧扔下一句:“总归你是皇帝,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萧宁煜的面色也因这句话冷了下去,二人不欢而散。 “你说说,我难道不该生气吗?”奚尧绷着脸,怒气未消地抱着臂。 不远处,陆秉行正弯腰捣弄着花草。他过些日子便要离京,别的倒无所谓,唯独放不下院里这些花花草草,趁着还有时日便拾掇拾掇。 听完奚尧的抱怨,陆秉行笑了笑,回头问他:“若是提前同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我自然……”奚尧话说一半就止住了,眉头轻轻皱起来,似乎明白了陆秉行的意思。 陆秉行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道:“陛下了解你,又怎会不知道?但有些东西便是你不要,他也得给你。那位子你若不占着,总会有旁人惦记。” 入了夜,奚尧早早歇下,萧宁煜批完折子才过来。 腰被人轻轻搂住,奚尧挣动了一下,却被搂得更紧,头也靠了过来,有些低声下气地哄他:“奚尧,别气了。” 奚尧心神略有恍惚,什么流言蜚语他不在乎,什么三纲五常他无所谓,萧宁煜是知道的。 偏要这般大张旗鼓地给他一个名分,除了对他的维护和让某些人打消不该有的心思,或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萧宁煜在怕。 怕什么呢? 或许连萧宁煜自己也说不明白。 “萧宁煜,你很怕我会变心?”奚尧轻声问。 身后的人没回答,只将脸用力地埋进了他的颈间。 奚尧感到一丝无奈,转过身扯了扯挂在萧宁煜脖颈上的狼牙吊坠,“我以为当初送你此物时,你就该明白了。” 草原上有习俗,男子会将狼牙吊坠赠予心爱之人,既是表达爱慕,也是求亲之意。 奚尧含着点淡淡的笑意,冲人扬了扬下颌,“萧宁煜,我不是早就求过亲了么?” 萧宁煜微怔,后知后觉地握住那枚狼牙,哑声道:“你没说过,现在知道了。” 似乎从来都是如此,萧宁煜一定要明明白白、确确切切地得到答案,才敢笃信。 要能握在掌心不会轻易流走的,要占有,要唯一。 这晚,奚尧梦见一桩旧事。 边西的战事停歇后,他们整装了几日才启程返京。 闲暇之余,他与萧宁煜去益州逛了回庙会。萧宁煜不曾逛过庙会,甚是新鲜。独独到了庙里,愣是没拜那神像。 奚尧只当他金尊玉贵,轻易不跪拜,没多想。 萧宁煜却示意他去看那神像,定睛一瞧,那神像的眉眼怎么有些眼熟?似乎跟他长得有些相像。 奚尧不敢确信,又见底下的拓字标着他的名号,这才知道益州百姓为他在这立了尊神像,香火不断地供奉。 饶是奚尧见惯了大风大浪,面对此情此景也有些难为情,急忙拉着萧宁煜走了。 走出老远,四周空旷没了旁人,萧宁煜笑出声来,打趣奚尧:“感觉如何?” 奚尧嗔了他一眼,不言不语。 只见萧宁煜忽然正色,牵起他的手缓缓道:“不是不信神,而是我心里早已有了一尊神像。” 他心里的那尊,亘古长立,不朽不灭。 第116章 七夕小段子 “陛下,今年乞巧节可要设宴?” 萧宁煜一脸莫名地看向提议的大臣,“你也说了是乞巧节,朕为何要跟你们过?” 大臣一噎,悻悻地闭上了嘴。 不过,萧宁煜倒是有兴趣了解一下贺云亭打算怎么过,谁知贺云亭竟说打算先将堆积的折子看完,再基于南方汛情草拟对策。 萧宁煜听完用看疯子的目光看贺云亭,他问的是这个吗? 乞巧节那日,街上火树银花、鼓乐齐鸣,好不热闹。 看着街边卖花灯的摊贩,奚尧忆起一桩旧事,“萧宁煜,有一年乞巧节你是不是送了我一盏花灯?” 萧宁煜佯装不知,“有吗?” 奚尧似笑非笑,“不是你送的吗?那我回去扔了吧。” 萧宁煜立即变了脸,“不许扔!” 他不放心地凑至奚尧耳边,压低声音威胁:“你敢扔我就让你赔上十盏八盏,让你把全城的花灯都买下来。” 一盏描龙画凤的花灯晃到萧宁煜眼前,奚尧淡淡道:“就一盏,爱要不要。” 萧宁煜连忙接过,口不对心地说:“怎么选了这么丑的?” 奚尧嫌他事多,直接装没听见。 小贩不敢画真龙,因而看上去有些四不像,做工倒还算精巧,拿回去让工匠重画一遍灯面好了。 砰的一声巨响,两人抬起头。 只见绚烂的焰火在他们头顶的夜空绽开,一簇接一簇,将整座城都映亮。 川流不息的喧闹人潮中,萧宁煜牵住了奚尧的手,摸到温热的手心和颤动的脉搏,默默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 贺云亭回到府上时,天已经黑了。 他在卧房找到单手托着下巴快要睡着的人,动作一顿,“怎么没去游船?” 卫显最喜热闹,前日贺云翘在席间问起时他便说了这日要去游船。 不知怎的,都这个时辰了竟还在府上。 卫显揉了揉眼睛,不大高兴地说:“你明知道……” “知道什么?”贺云亭面容沉静,“我该知道吗?” 卫显立时被气到不想说话,狠狠地瞪着贺云亭。 贺云亭倒是浑然不觉地走过来拉他,“想去便去吧,你想游船,游一整夜也可以。” 卫显啪地甩开他的手,话中带刺,“贺丞相好大的官威啊,不让船夫睡觉的?明日就让人去参你一本。” 贺云亭看了眼空空的手,仍旧冷静,只问:“到底去不去?” 最终还是一起去游了船。 望着岸上的灯火,卫显在心里细数贺云亭的种种罪行,气不过地吐出一句:“贺云亭,我不要跟你好了。” 什么会爱他、护他都是骗他的,一天天的就是在气他。 贺云亭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你想怎么样?” 卫显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贺云亭揽过卫显的肩,低低说:“是我说错话了。” 卫显不看他,垂头绞着手指,似乎被他伤透了心。 贺云亭捏着人的下颌,将整张脸抬起来,看到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眼泪才松了口气,缓缓吻住卫显,轻声央求:“继续跟我好吧,阿显。” 卫显闷闷地应了一声。 上天夺走了他许多东西,但偏又将贺云亭赔给他,给予他慷慨得如同稀世之珍的爱,填补所有遗憾,偿还所有亏欠。 第117章 番外二·钝刺 萧钦长到两岁多还是没能学会说一句完整的话。 萧宁煜认为他玩心太重,将小孩拘在殿内,他看折子,萧钦就在边上跟着刘积复学说话。 萧钦眼里含着一包泪,委屈巴巴地张嘴学说话,但一下午过去也只说出几个含含糊糊的字音,说不清楚,也学不明白。 刘积复才学过人,又有耐心,本应是做太傅的好人选,奈何遇到的学生过于愚笨,无论他怎么教,就是没长进。最后只得去跟萧宁煜请罪,一脸为难地说自己才疏学浅,能力不足,实在教不会殿下。 折腾这么久,萧宁煜也累了,认为自己对萧钦已然费尽心力,索性将小孩拎到丞相府去。 他把小孩扔到卫显跟前,冷着脸说:“送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身后的萧钦见到卫显这个靠山,憋了一下午的委屈终于爆发,号啕大哭起来。 嗓门倒是挺洪亮,可惜不会说话。 卫显啧了一声,一边心疼地把小孩抱起来哄,一边扯着嗓子冲萧宁煜嚷:“你可想好了,以后别后悔了又来找我要。” 后悔?大抵是不会的。 萧宁煜之所以对萧钦上心,无非还是因为当初答应了卫贵妃。将孩子送给卫显这亲表哥,便是卫贵妃还在世,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反倒是他,将萧钦丢给卫显后回到马车内,胸口却依然发闷,很是不畅,似乎堵了团什么东西。 心底跟明镜似的,知道他对萧钦这般,多半是迁怒。 尽管父母双亡,但萧钦什么也不缺,一生下来便锦衣玉食。 卫显与贺云亭常去看萧钦,奚尧得空也会去,萧宁煜自己更是不必多说。就连禾姝离宫前,都还抱过萧钦几回。 第129章 禾姝在他登基后没多久便请旨离宫,迁去东晖苑长居,走时身边只带了冯嬷嬷和一个眼盲的侍女。 禾姝会有此举,萧宁煜并不意外。 自萧颛去世后,看似长久横亘在他们二人间的磐石被挪开了,终于可以毫无隔阂地相对。 事实却非如此,他们这对母子太过疏离陌生,难以找到一个自然和睦的相处之道,或许今后互不打扰才最好。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萧宁煜离开丞相府后没立即回宫,而是去了趟东晖苑。 到了地方,他在紧闭的殿门外长久伫立,没再上前一步,似乎觉得也没有一定要进去的必要。 见了面,相顾无言,彼此都别扭。 倒是见到了那个眼盲的侍女,裙角沾着些泥土,应是刚从后山过来,遥遥冲萧宁煜行了一礼。 后山有个衣冠冢,就葬在树下,无碑。 那是为谁立的,萧宁煜心知肚明,但佯装不知,他还没有非要夺人念想的癖好。 想托这侍女带句话给禾姝,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半句,索性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 侍女走入殿内,将萧宁煜来过的事轻声告诉里头正专注抄着祈福经文的人。 禾姝握着笔的手一停,垂眼说知道了。 侍女看不懂禾姝为何要如此,伸手翻了翻厚厚一沓的手抄经文,“阿姐既不想见他,又何必要抄这些东西?” 冶艳的面容被烟灰紫衣袍上的鸩鸟衬得淡漠又冷情,禾姝睫毛微颤,忆起始终令她心有余悸的北城门事变,闭了闭眼,“恨,会让他过得轻松些。” 惟有恨,才能让他们往后的日子都过得轻松顺遂。 - “听说你今日将萧钦送到相府去了?”奚尧端着碗,随口问起。 萧宁煜立时没了胃口,拿帕子净了手,低低应了声。 他以为免不了会被追问原因,谁料奚尧放下碗,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他:“不高兴吗?” 堵在萧宁煜胸口的那股郁气总算寻到一个出口,沉沉吐出来,“只是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有些事不是非要想通。”奚尧温声劝他一句,转头吩咐小瑞子将百合宁神茶煮上,“我父亲今日让我带回来的,他记挂你勤政劳累,让你喝些宁神茶夜里好眠。” 萧宁煜心中触动,握住奚尧还放在他脸上的手,吻了吻那掌心,“奚尧,我只有你。” 这是太深太重的一句话,换了旁人难免会感到千钧重负,但奚尧仅是“嗯”了一声。 兴许是他过去踽踽独行太久,大多数时候都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没有一个人像萧宁煜这般对他说什么只有、唯一、非他不可,这才恍然发觉他其实想要这样一份深重得无法割舍的牵绊。 仿若融入彼此骨血中的世间唯一。 他要这个。 奚尧半真半假地问:“萧宁煜,你想听誓言吗?” 萧宁煜怔了一下,“哪种?” “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什么的。”这话太腻人,说完后奚尧自己先笑了下。 萧宁煜也笑,“如果是你说,听听也不错。” 什么叫听听也不错? 笃定他做不到,只是说来哄人的? 奚尧抿抿唇,冷淡下来,“罢了。” 萧宁煜唇边的笑意微微收起,主动向奚尧说起将萧钦送走的缘由,说起他去了趟东晖苑但没见到禾姝,说起那根埋在他心底很深的钝刺。 奚尧静静听完,中途没插过话。 换作其余任何人听到这些,或许都会问萧宁煜一句“至于么”,都已经坐拥天下的君王至于跟一个小孩锱铢必较么? 连萧宁煜自己也知道很不至于,很不应该。 萧钦懂什么,那么大点小孩,连句完整的话都还不会说,平白受了迁怒。 萧宁煜素来盛气凌人,此刻却像只打了败仗沉默舔舐伤口的野犬,露出少见的可怜。 奚尧看不得他这般,手掌抚上萧宁煜的胸口,轻轻揉了揉,似乎要替人将埋在那的钝刺揉出去。 萧宁煜顺势将下颌搭在奚尧肩上,温热的脸埋进颈间,低声问他:“大仇得报是什么感觉?” 奚尧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默了默,还是告诉他:“很痛快。” “痛快。”萧宁煜喃喃念了遍这两个字,隐约笑了下,“那便好。” 小瑞子将煮好的百合宁神茶送进来,见到二人姿势匆忙低头,无声将茶壶放至桌上便急急退下。 奚尧抬手拍了拍萧宁煜的脸,调笑道:“陛下好些了吗?” 萧宁煜这才觉得有些失了颜面,绷着脸退开些,亮莹莹的绿眸仍盯着奚尧,“若说不好,你准备如何?” 奚尧偏了下脸,佯装听不懂,“嗯?” “如此不懂圣意,将军这臣子做得未免也太失职。”萧宁煜压低声音,步步逼近,用力地吻了下奚尧的脖颈,心底想着什么已是昭然若揭。 奚尧却面不改色地将萧宁煜推开,给人倒了两杯热茶。 两杯宁神茶下肚,萧宁煜便是有心也无力。 这宁神茶正如奚昶所说的那般有效,当真令萧宁煜一夜好眠。 翌日萧宁煜醒来格外气闷,这股气又不知能向何处撒,只得憋在心里,因此整日都面色不虞。 然而有人比萧宁煜过得更不舒心。 某日商议完政事后,忍了好几日的贺云亭终是忍不住问:“陛下打算何时将小殿下接回宫?” 萧宁煜倒把这事忘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不以为意地翻着折子,“卫显不是喜欢他吗?放你府上让他开心些,也省得你们三天两头地吵吵。” 卫显如今腿好了,眼睛也好了,吵起架来不得了,折腾贺云亭不说,还得跑宫里来叫他评理,想想都头大。 贺云亭皱眉,面色微沉,“就是卫显喜欢他才不行,每晚都要抱着小殿下睡。陛下还是尽早抽空将小殿下接回宫吧。” 萧宁煜听乐了,一针见血地指出:“萧钦在宫里可没有非要人抱着才能睡的毛病。莫不是你惹卫显不高兴了,他故意做给你看呢。” 贺云亭像被戳中,眉毛绞得更紧,一言不发。 他们二人间的事萧宁煜现在可是不敢掺和了,当初帮着卫显跑了一回,贺云亭差点将官辞了。而卫显没隔多久自己跑了回来,给萧宁煜气得够呛,简直里外不是人,再也不打算插手,好赖都让他二人自己受着。 不过,萧钦的事非同小可,萧宁煜得空还是亲自去了趟相府。 只是那日他去得偏不凑巧,正好赶上卫显带着萧钦出府玩去了。 这一大一小都是天性好玩的,萧宁煜也没在意,“他们上哪玩去了?” 贺云亭没立即回答,少见地犹豫,好半天才答:“上风月楼喝酒去了。” 那风月楼是什么地方? 就算是贺云亭自己开的,明面上好歹也是个青楼,卫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萧钦进去玩,成何体统,竟没一个人劝住? 萧宁煜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也不劝着点?” 贺云亭也头疼,“劝了,没劝住。” 估计是见萧宁煜太过惊讶,贺云亭又多解释了几句:“自打他知道风月楼是我开的便常骂我黑心,从前赚了他许多银两。现在更是天天都要去逛一趟风月楼,说是要将我从前赚他的那些加倍讨回来。” 光这么一说,萧宁煜都能想象到卫显说这话时多么地理直气壮、义正言辞,那是神仙来了也劝不住的。 说来说去,还是他们二人又闹了别扭。 萧宁煜不禁揶揄:“谁让你不告诉他?你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性子,那就是个财迷。你坑骗他那么多银两,能不找你要才怪呢。” 况且,据萧宁煜所知,贺云亭骗卫显的可不单单这一件事,那是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卫显这不过是寻个由头来发泄罢了。 可他怎么记得卫显更爱喝酒吃肉,这风月楼是不常去的,怎会被骗了不少银两?也是奇了。 许是见不得萧宁煜幸灾乐祸,贺云亭觑他一眼,冷不丁说了句:“奚将军也跟着去了。” 萧宁煜登时变了脸,语气不佳,“贺云亭,朕看你这月俸银是不想要了。” 坐拥万贯家财的贺丞相听了这话,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下。 到风月楼时里头正热闹,一片欢声笑语。 “看上去,朕来得不是时候?”萧宁煜沉着脸发问。 琴声与笑声齐齐停下,萧钦怯怯地直往卫显身后躲。然而卫显也知道今日这事他做得出格,面露心虚,没敢看萧宁煜。 贺云亭朝芸香使了个眼色,让人抱着琴先下去了。 他想同卫显说些什么,目光看过去时对方已然有意避开地低下了头,便顾自将话咽回腹中。 所有人之中唯有奚尧最淡定,将一碟葡萄往萧宁煜的方向推了推,接上他的话:“谁说的?正好这葡萄没人剥。” 第130章 “宫里没葡萄给你吃?”萧宁煜面色仍有些冷,说的话也硬邦邦的,人倒是依言在奚尧边上坐下,真给他剥起葡萄来。 奚尧单手托腮,淡笑着看人剥葡萄,“卫公子说这风月楼里的葡萄比宫里的更好些,但我还没来得及尝你就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宫里的葡萄是边东进贡的,皆为上品,但卫显嘴刁,吃食上从不会胡言,那便只可能是—— 萧宁煜瞥了眼贺云亭,果然看出些不对劲,心下了然:这哪是风月楼的葡萄好,分明是给卫显的葡萄好。 萧宁煜这一趟将葡萄和奚尧都带走了,小孩倒是没带走,故意留下来给人添堵。 这葡萄剥着剥着,萧宁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人都回了宫里才想着要算账,意有所指地问:“奚尧,你真觉得外边的葡萄比宫里的好些?” 这话比葡萄酸多了。 奚尧笑而不语,只倾身以唇衔走萧宁煜指间剥好的葡萄,仔细品尝了一番,悠悠道:“是要好些。” 眼瞧着萧宁煜脸黑了黑,奚尧捏着萧宁煜的手,轻轻吮去那指尖的汁水,话锋一转:“不过,总归是你剥的最好。” 萧宁煜反手将拇指摁在奚尧的唇上,用力一碾,强迫那红唇张开,往里塞入两根手指,亵玩那有意戏弄他的舌,哑声道:“你就招我吧。” 奚尧低吟一声,有含不住的涎水自唇边滑落,淌湿下颌,形容狼狈。 口中的手指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得寸进尺地探进更深处,似要仔细搜查除了葡萄以外,他可还在外边偷吃了些什么。 等到被放过时,唇舌都隐隐有些酸麻。 以为总算消了气,不想又起了火,非逼奚尧将剩下的葡萄囫囵吃尽。 这葡萄个大饱满,分明有意为难,却别无他法,只得照做。 过程艰涩漫长,吞吃得很是勉强,奚尧恼得在萧宁煜身上抓了好几下。 这人还偏要咬着他的耳垂,笑着逼问他葡萄甜不甜。 此事过后,这宫里摆到桌上的果盘再也见不到葡萄。 第118章 番外三·半晴(一) 一、 在折扇挑开帘子前,卫显根本没想过会见到贺云亭。 他唇边玩世不恭的笑意转为愕然,目光在贺云亭和芸香姑娘之间转了转,疑惑问道:“你怎么在这?你点了芸香?” 贺云亭云淡风轻地朝他看来,“风月楼是你开的?许你来,不许我来。” “不是……”卫显皱了下眉,心里有点古怪,一时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小声嘟囔,“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贺云亭淡淡一哂,朝芸香看了眼,芸香识趣地抱着琵琶走了。 走的时候卫显没拦,等人都走得没影了,他突然不大高兴地说:“你把芸香赶走了,我找谁听曲?” 贺云亭不疾不徐地端起茶喝了口,“你来找她就是为了听曲?” 卫显一脸莫名,“不然呢?” 贺云亭抬眼看他,沉静的目光中透着点不信任,“不做别的?” 卫显认真想了想,“偶尔也让她讲点故事给我解闷。” 贺云亭这人,卫显与其接触不多,沾了萧宁煜的缘故见过几次罢了,谈不上多熟悉,有一回还起了些争执。 这倒是卫显头一回听对方问自己这么多话,暗自纳闷。 他很快想到一种可能,大惊失色:“你不会要找殿下告状吧?!” 贺云亭眉梢微挑,“告状?” 卫显面上一窘,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出实情:“有几回我手头不大宽裕,赊了账。我又怕我爹他们知晓,所以都记的殿下的账。” 贺云亭问他:“这事殿下知道吗?” 卫显摇了摇头,“应该是不知道的,每次我有钱了就先过来把账平了。” 屏风边上还留着一架木琴,贺云亭看了一眼琴,忽然问:“卫显,还听曲么?” “啊?”卫显只以为贺云亭准备将芸香姑娘叫回来,立即眉开眼笑,“听啊,我想听《鹤冲霄》。” 贺云亭施施然起身,走到那架琴前席地而坐,垂首抚上琴,指尖拨动,悠扬的乐曲从他指下潺潺流出。 卫显有些发怔,倒不是惊讶贺云亭会弹琴,毕竟是文人,想来这琴棋书画皆是不俗,只是没想到贺云亭弹起琴来是这样的—— 面容沉静如水,指尖在琴弦间轻盈翻飞,远远看去,俨然是仙姿玉骨、眉目如画。 更没想到贺云亭竟会为他抚琴奏曲。 这曲子卫显很熟,他听不少乐伎弹过,但相比乐伎所奏,耳边的乐曲少了几分明快婉转,多了几分沉抑低深,将小情小意的曲子奏出了幽邃致远的意味,如有半雨半晴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不似少女羞怯含情,倒是更似男子怀情不表。 卫显听得入迷,看得发痴。 一曲毕,他都还没回过魂来。 等贺云亭复而坐回来,卫显捧着对方给自己倒的热茶,眼睛被热气氤氲得湿亮,仰着脸看人,“贺兄,你琴弹得真好。我以后还能听吗?” 贺云亭唇边显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你还想听?” 卫显猛猛点了两下头,一只手伸过来拉着贺云亭的手晃了晃,央求他:“好不好呀?” 贺云亭笑而不语,但后来卫显再往风月楼跑,十回有九回贺云亭恰好都在,如愿以偿地又听了许多回,各种名曲都听了个遍。 原先他去风月楼没这般勤,怕家里知晓了要训斥他,每回去都小心翼翼避着人,跟做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楼里有了个相好。 二、 “贺兄,你会吹箫吗?” 卫显望着贺云亭的侧脸,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 贺云亭握茶杯的手抖了下,险些将茶水洒出来,怕会错了意,目光落在卫显脸上仔细端详片刻才问:“你指哪种?” 卫显挠了挠头,“我今天来的时候撞见了崔士鸿,他问我是不是去找芸香姑娘吹箫,还问我滋味如何。” 崔士鸿是崔家的庶子,平素很是风流,楼里的姑娘就没有他没点过的。问出这话无非就是将卫显视为同类,想着交流一下玩乐心得。 贺云亭面色不大好看,但他看着卫显满脸迷茫的样子又有些忍俊不禁,“卫显,你当真不知道?” 卫显摇了摇头,“我只知芸香擅琴和琵琶,不知她还会吹箫呢。” “不是这个。”贺云亭失笑,目光转而变得幽深,“那你想知道吗?” 卫显心里的确有几分好奇,点点头,“可芸香姑娘不在,也不知这会儿得不得空。” 贺云亭不动声色地从边上扯了条嫣粉色的绸带,将其扔到卫显怀里,“你把眼睛蒙上,我去将她叫来。” 说着,他便起了身。 卫显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听话地照做,用绸带蒙住眼,绕至脑后打了个结。 贺云亭上手试了下,确保那绸带不会掉,这才往外走去。 过了片刻,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愈来愈近,最后在卫显身边停下。 卫显隐约看着个模糊的人影在面前蹲下,一只手随即抚上了他的大腿。 他心底一惊,略有迟疑地确认:“芸香?” 那人却没回答他,自顾自地撩开他的衣袍,手掌往衣袍下探去,褪下亵裤,握住了他的腿。 掌心是温热的,卫显却被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下明白过来崔士鸿说的“吹箫”究竟是什么,头都快炸开,慌慌忙忙地伸手去推人,“不、不用……我不是……” 他不知道贺云亭究竟是怎么跟芸香说的,当下也有些急了,扯着嗓子喊:“贺兄!贺云亭!救我……我不想知道了……” 因着他这鬼哭狼嚎的一嗓子,握着他腿的手掌像被震慑到,松了松。 正当他以为已经及时止损,那手掌很快又握上了另一处。 …… 绸带底下的眼睛不声不响地睁开了些,只见眼前的景象都被笼在一片嫣粉色中,影影绰绰,朦胧旖旎。 隐约窥见一点人影的轮廓,在他身下起起伏伏。 随着那人动作的起伏,有轻微的水声在厢房中漫开,细密的热汗凝在颈部,缓缓滑落。 后背的衣衫已然汗湿,卫显的脑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昏沉中,既难捱又快活,咬着唇的齿关微松,情不自禁地轻哼了几声。 …… 身下总算被松开,卫显几乎瘫坐在椅子上,热意尚未散去,连呼出的气都是黏热的。 那人无言起身,走得干脆利落。 待周遭彻底恢复安静,卫显一把扯下蒙住双眼的绸带,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 他浑身都湿透了,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如若此刻身前有面铜镜,就能清晰地照出他现在是何等的狼狈情形——面色潮红,眼角湿润,衣衫凌乱不堪,甚至腿根还有被人刚掐出来的鲜红指痕,活脱脱一副被人蹂躏惨了的样子。 第131章 哪还有平日里翩翩贵公子的姿态? 卫显深吸了口气,没能闻见半点女子的脂粉香气,倒是闻见了点淡淡的茶香。 目光飘向不远处的小桌,上面放着一杯贺云亭出去前给他倒的茶。 茶水已经冷掉了,茶香却还萦绕在鼻息间。 心底隐隐有了个荒诞的猜测,卫显用力晃了下脑袋,不愿面对地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三、 “卫公子,芸香今日不在。”老鸨将卫显拦下,冲他赔了个笑。 卫显往楼上瞟了一眼,正好望到抱着琵琶走进厢房的倩影,当即知道了此“芸香”非彼“芸香”。 他挠挠脸,没了想上楼的意思,有点失望地转身离去。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他突然止住步子,转头往贺府的方向去了。 卫显之前就来过贺府几次,管家认得他,听他是来找贺云亭,客客气气地将他迎进了府,领他去贺云亭住的那间院子。 贺云亭刚与底下人谈完事,得空了从书房出来,行至院门口,远远地就见管家领着个人朝这边走来。 跟在管家身后那人走路大摇大摆,如入自家门庭。这般遥荡恣睢的做派,也唯有卫显。 贺云亭冲管家摆摆手,管家知趣地退下。 至于留下的那个,贺云亭只看了卫显一眼便转头往书房里去。 卫显小跑着跟上来,嘴上解释了一句:“我去风月楼没找到你,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走在他前边的贺云亭忽地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卫显差点一脑门撞上去,话都在嘴巴里卡了一下,背后的门倒是无觉无察间被关上了。 贺云亭目光幽深,垂眼看他,“找我做什么?” 卫显张了张嘴,不知为何被这句话问得气势弱了下来,面上却佯装镇定地轻扬下颌,不答反问:“不能找吗?” 贺云亭唇角很浅地弯了下,“没说不能。” 他俯身凑近,几乎将唇贴到卫显的耳朵上,低声问:“卫公子今日是想听曲,还是吹箫?” 卫显腾地一下涨红了脸,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门上,瞪大了双眼看着贺云亭,口中气恼地“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下文。 自那日过后,他与贺云亭彼此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皆未提起过此事,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被陡然提起,既惊又恼。 贺云亭不逗人了,敛去眼底情绪,恢复了平素的温文,淡淡道:“新到了一批奇珍异宝,领你去看看。” 他知道卫显素来喜欢这些。 卫显却罕见的兴致缺缺,扯住他的衣袍,有点难为情地小声说:“先不看吧。贺兄,我想玩那个……” 贺云亭深感意外地挑了下眉,得寸进尺地沉沉盯着卫显,“说清楚,谁玩谁。” 简短的几个字令卫显的脸又涨红了,低着脑袋,声若蚊蚋:“你玩我。” 贺云亭气定神闲,“什么?没听见。” 卫显知道他故意的,但也只能认下,有些讨好地晃了晃贺云亭的袖袍,低声下气地央求他:“你……玩玩我吧。那日过后,我就总是梦见这事,浑身都不对劲了。” 贺云亭闻言失笑,抬手覆上了卫显的后颈,轻轻一捏,“是么,哪里不对劲?” 卫显被这一下捏得四肢发软、心里发酥,索性直接耍赖似的把头抵在了贺云亭的肩上,将发烫的脸贴向对方的颈侧。 贺云亭喉结微滚,一只手搂住卫显的腰,另一只手则去解卫显的衣袍。 卫显抖得厉害,看也不敢往下看,身体却很诚实。 贺云亭轻笑了下,“卫显,你平时自己不弄么?” 这话不大好听,让卫显疑心自己是被取笑了,气得对着贺云亭的脖子张口就咬了上去。 贺云亭闷哼一声,手掌用力攥了攥。 卫显被攥得身子一软,立即松了口,只见贺云亭脖子上多出来一道新鲜的齿痕。他却先发制人,凶巴巴地骂了句:“你干嘛那么用力!我要是断子绝孙了,都是你害的!” 书房内没开窗,天光照进来的有限,贺云亭正好站的位置背光,整张脸都笼在昏暗中,很好地掩藏住幽深的眸光。 卫显恐怕确实要绝后了,但不是因为这个。 贺云亭垂了垂眼,手上轻柔地□□,好脾气地哄卫显,“不是有意的,我怎么会害你?” 卫显得了句好听的,身下也被弄得很舒服,当下趴在贺云亭怀里直哼哼。 …… 正是缠绵火热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在院内响起:“公子,该用饭了。” 卫显惊得身体僵直不动,生怕会被发现,恨不得能找道地缝钻进去。 身后搂着他的贺云亭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腾出一只手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 卫显被刺激得耳尖红透了,艳得似要滴血,眼角都洇出了点点泪花。偏还被捂住口鼻说不出半个字,气息不畅,小脸迅速憋红,眼前逐渐失焦。 …… 卫显双腿发软,虚脱得在贺云亭怀里艰难喘气,模模糊糊听见贺云亭吩咐管家添双碗筷。 贺云亭替他将乱了的衣袍理好,眼底难得流露出些许温情,很轻地吻了下卫显的耳尖。 然而这动作太轻,卫显并未察觉到。 卫显缓过劲后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旋即倍受感动地抱住贺云亭的一只胳膊,感叹道:“贺兄,你待我真好!” 话里话外都将贺云亭的所作所为理解成了兄弟情义。 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贺云亭倒也不戳穿,索性顺水推舟,“那你该如何报答我?” 卫显认真想了想,而后紧紧抱着贺云亭的胳膊说:“我以后跟你天下第一好!” 好像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报答。 贺云亭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抬手捏住卫显的后颈,如同握住一个人的命脉,轻轻摩挲:“这可是你说的。” 四、 贺家的饭菜都是些家常菜,做得并不精细,胜在味道好。 许是胡闹了一通,卫显刚好也饿了,胃口大开地吃了不少。 他惯会讨长辈欢心,明明是头一回见贺父贺母,却很快博得二位的喜欢。贺母对他多有关切,更是怜爱地不停给他夹菜,碗里都堆成了小山,倒是亲儿子的贺云亭在边上平白受了冷落。 这顿饭下来,卫显直接吃撑了,将肚子都吃得浑圆。 吃的时候高兴了,过后又受不了。 饭后,卫显没骨头似的枕着贺云亭的腿躺下,让贺云亭的手伸进衣袍里替他揉肚子。 贺云亭吩咐下人去煮壶消食的陈皮茶来,一边替人揉着小腹,一边不忘数落:“吃不了就别吃了,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心里都没数吗?” 卫显闭着眼被揉得正舒服,听到数落很不高兴地撅嘴,“那我总不能辜负你母亲的一片好意嘛。” 贺云亭神情淡淡,“是么,我以为你一向是想辜负谁就辜负谁的。” 卫显很是莫名,咕哝了一句:“说得我跟负心汉一样。” 卫显既然想装傻,贺云亭自然是拿他没办法,不过—— 贺云亭忽然俯身,吻了吻卫显的眼睛。 直到贺云亭撤开身,卫显仍是一动不敢动,闭着眼睛装死。 贺云亭往他腰间的折扇上挂了个鹤形白玉扇坠,漫不经心道:“卫显,这次我可没蒙你的眼。” 卫显睫毛抖了抖,大声回他:“我睡着了!” 虚张声势、掩耳盗铃都不足以形容卫显。 但贺云亭看着卫显紧张的样子竟也没多说什么,手放回他的小腹上,轻轻揉了揉,“睡吧。” 第119章 番外三·半晴(二) 五、 自一场沉沉旧梦中醒来,卫显感到一阵头疼欲裂。 双眼睁开后也跟没睁开似的,眼前蒙着层墨色的浓雾,只依稀有为数不多的光亮透进来。 许多混乱的记忆如流水般从脑海里淌过:畏罪自戕的祖父,当众斩首的父亲,被查封的府邸,摔坏的腿,瞎掉的眼…… 身体被浸出刺骨的寒意,恍然想起,如今已是永宁二年春。 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整日游手好闲、耽溺玩乐的纨绔世家公子了。 贺云亭下朝回来,刚进院里,就见照顾卫显的侍女杏儿六神无主地从屋里匆忙跑出来,将人叫住,“出了何事?” 杏儿见到他总算松了口气,心也定了下来,垂着头应道:“卫公子不知是怎么了,今日一起来就说要找他的什么扇子?府里的下人都没见过什么扇子。可卫公子连饭都不肯用了,非要找那把扇子。”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声。 这下更是无需杏儿再多言,贺云亭也知晓屋里是何种情形了。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没怎么犹豫便抬步朝屋里走去。 第132章 屋里已经被人翻得不成样子,所有屉子都被拉开,书卷、衣衫皆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入目是一地狼藉。 贺云亭定定地看着那个忙碌翻找的背影,像在看一个刻舟求剑的愚人,明知故问:“卫显你在找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卫显身形一僵,好一会儿才回他:“找扇子。” 贺云亭没问卫显找的是什么扇子,毕竟对方过去常年带在身上的就那一把折扇。 沉香木的扇骨,素绢扇面,展开便能见到一行横姿洒意的诗:“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可谓扇如其人。至于那扇坠,是有一回贺云亭所赠的和田玉。 贺云亭不知卫显为何忽然要找这把扇子,也懒得问清缘由,只淡淡道:“先把饭吃了,吃完我帮你找。” 谁料卫显倔脾气上来了,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很是难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负气道:“不用你帮,我自己找!” 尖锐的话语将贺云亭刺了下,面色冷下来,勾着唇角冷嘲热讽:“当时不找,现在倒是想起来找了。” 那把扇子是跟着卫显一起坠崖的,而今已过去好几年,就是新种一棵沉香树都差不多该长成了。 此言一出,卫显立即生出火气,不甘示弱地呛声:“你管我什么时候找,我现在就是想找,碍着你什么事了?我的扇子到底在哪?!” 贺云亭冷笑一声:“扔了。” 卫显面色一变,音调陡然拔高,“扔了?!” 他整个人气得脸都涨红了,声音尖利刺耳:“贺云亭,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见他这副样子,贺云亭也没了好气,“都摔烂了留着做什么?你也不想想,那么高的山崖滚下来,你人都摔成这样了,何况是把扇子。” 坠崖之事与盲了的双眼至今仍是卫显心底不能提及的隐痛,被贺云亭这般提起,顿觉难堪不已,随手拽了本书便朝贺云亭的方向狠狠砸去,冲他吼道:“烂了你就可以随便乱扔我的东西?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问都不问就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是谁!” 贺云亭躲避及时才没被那本书砸中,听着砸在地上沉闷的声响,一时怒极反笑,“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惊怒,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卫显,你现在就为了把扇子要跟我吵?在你心里,我甚至还比不上一把扇子?” 卫显没被吓到,气势不减地一口咬死:“是你先扔了我的东西!” 贺云亭闭了闭眼,强行将怒火压下去,像从前的每一次,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尽力平稳、耐心,“卫显,我不想跟你吵。你先把饭吃了,一会儿还要喝药。” “我不吃!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卫显双眼睁大地“瞪”着他,性子上来了,怎么说都劝不住,“那药苦得要命又没用,我才不要喝!” 望着卫显睁大却空洞的双眼,贺云亭心底泛起一阵微小的酸楚,妥协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一个敢问,另一个就敢答。 卫显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想你放我走,你凭什么一直把我关在这?” “什么叫我把你关在这?”贺云亭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跟卫显根本难以沟通,“我说过了,等你治好了,你想去哪都随你。你现在这样,就算我让你出去,你又能去哪?” “我呸!”卫显根本不信他,“这都治了多久了,一直没什么起色。我看是你根本就没想将我治好!” 想到一种可能,卫显自嘲地勾唇,“反正我现在成了个废人,正合你意不是么?如今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便是想将我囚起来做你的脔宠也不过是你一句话……” “卫显!”贺云亭高声喝止,让卫显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贺云亭脚步沉沉地朝着卫显走近,在他跟前站定,食指极用力地重重戳上卫显的心口,冷声质问他:“在你心底,我就是这样的人?” 指尖将心口戳得一麻,卫显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形颤了颤。 他咬了咬唇,自知说错了话,生出些悔意但又倔强地不肯低头,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耳畔响起贺云亭沉重的气息声,卫显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道:“卫显,你听清楚,卫家垮了是因为你父亲,是因为你祖父,是他们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行凶作恶。这桩桩件件都是他们自己犯下的错事,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自食其果。即便那日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卫显被他说得整个身子都发起颤来,像是极度愤怒,又像是极度委屈,失声吼道:“但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贺云亭感到荒谬,“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句假话,更没有利用过你什么。与其说我骗你,不如说是你自己非要一厢情愿地装傻。” 卫显过去一次两次都装傻,他不计较,但现在反过来说他骗他,没有这样的道理。 见卫显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贺云亭心底竟生出一丝恨意,“卫显,你别好像被我伤透了心似的。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有一丝一毫想过我吗?” 如果心里真的想过他,又怎么会一心求死? 贺云亭双手覆上卫显的肩膀,用力攥紧,“卫显,在你眼中,是不是就算你死了,我也无所谓?你知不知道,但凡我再晚一些找到你,就真的要替你收尸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间挤出字来,“我为你留好了退路,你却非要让我替你收尸。卫显,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呐。” 卫显彻底哑火了,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他疑心是被贺云亭攥得狠了,身心都是一阵撕扯般的绞痛,睫毛一颤,几颗豆大的泪珠从泛红的眼眶里滚落而出。 贺云亭口中的“骗”与他口中的“骗”实则是两码事。 诚然,贺云亭从未对他说过什么重话,但他始终难以忘却那个让他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的清晨。 前夜胡闹得太晚,卫显便在贺府留了宿。 睡得正香时,他被身侧人起身的动作惊醒,下意识伸出手去,被贺云亭捏着手腕塞回温热的被褥里。 发间隐约落下一个吻,而后是贺云亭温润的嗓音,“我去上朝了,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 他嘟哝一声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睛就要继续睡回笼觉,奈何睡意却奇怪得随着贺云亭一走而消散了,怎么也睡不踏实。他索性起身穿衣,顾自回了府。 也正因此,卫显才恰好撞见了官兵来府上查封抄家的场面。 一问,是今日朝会上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柳泓澄递了份长长的折子,上书卫家多年来为非作歹的数百条罪状。皇帝为此大动肝火,当即下旨命人来抄家。 许是不放心底下人办事,除了奉命前来抄家的官兵,卫府门前还多了匹红鬃马。 马上那道颀长身影并不陌生,可那冷郁淡漠的侧脸让卫显几乎认不出、也想不到这人几个时辰前才与他温温热热地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对方费尽心机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来搞垮他的家,唯有他还跟个傻子似的至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六、 贺云亭对外一贯温文,卫显也曾一度以为贺云亭表里如一,直到交际渐深才恍然明白自己看走了眼。 撕下那层温文的表皮,底下暴露出来的完全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好比此刻,卫显双腕被捆,悬在床梁上吊起来,双腿因此不能直立,只能以无比屈辱的姿势堪堪跪在榻上。 一根绸带紧勒着他的面颊,穿过唇齿,于脑后系了个难解的结。随着他的不断挣扎,脸上软肉都被勒出了一道红痕。 而这绸带不是别的,正是贺云亭的腰带。 贺云亭的熏香多年未变,自卫显认识他起,他身上便常年萦绕着一股降真香。 降真香一香多味,离得远时粗闻是清新甜韵的花草香,离得近时细闻则是微苦辛辣的药香。 因此当贺云亭将这条带子覆上来时,即便卫显目不能视,光是闻个味也立即知晓了是何物,顿时羞愤不已,却又挣脱不得,生生被这条带子堵住了口,鼻息间都被浓重的辛辣药香所侵占。 卫显咬也不是,吐也不是,被迫以口舌虚虚含着,很快兜不住的涎水就将腰带洇湿了一大片。 那几乎浸染整条腰带的降真香便顺着舌尖往下渗,滑入喉咙,咽进肚腹。 一时间,他的身体都好似被强行沾染上了这独属于贺云亭的气息,既羞恼又耻辱,屈膝弯折的双腿渐渐跪不住,发起颤来。 可相比身上的其余部位,唇舌所受的折磨反倒是最轻的。 …… 沉香木扇柄贴着人的尾椎骨一寸寸往上滑动,犹如刀尖刮骨般,给人带去一阵头皮发麻的惧意,逼迫那光裸的瘦削腰身情难自禁地向前弯折。 无形的恐慌裹挟着卫显,身体不觉间抖得愈发厉害,却始终紧咬着口中的腰带,愣是一声不吭。 第133章 还是手握扇子的贺云亭动作稍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不是你吵着闹着要找扇子?这下真给你找来了,倒是不吭声了。” 说是为卫显而找来的扇子,然而贺云亭似乎并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 他将那把扇子捏在掌间轻晃,扇头慢悠悠地落在人身上,温声:“既是瞧不见,那便用你这身子好好受一受,仔细验验这到底是不是你那把扇子,免得又说我骗了你。” “骗”字咬音尤其重,透出点切齿的恨意。 话音刚落下,卫显便长睫一抖,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不由得用力挣了挣手腕,企图能够挣脱束缚。而在他看不见的背后,贺云亭手腕一抬,掌间的扇子正正朝着他的后背挥下来—— …… 吊着双腕的带子一松,卫显发软的身体便跪不住地往下滑去,被早有准备的贺云亭稳稳当当地接入怀中。 温热的手掌贴着人的脊背,安抚性地拍了拍,再顺着往上抚,覆在后颈,手指暗含压迫性地微微收拢,低低问人:“卫显,这才是脔宠该有的待遇。你想要这样么?” 只见卫显空洞的眼眶里盈满晶莹泪水,连鼻尖都哭红了,连连摇着脑袋,呜咽着说不要。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唇舌,哑声控诉:“贺云亭……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言语间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委屈。 是了,几句折辱的话,几下不留情的抽打对卫显而言便已是天大的委屈。 他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娘疼爹爱,说是斥责他不上进,也并未真正逼迫过他。哪怕到鬼门关惊险地走了一遭,险些丧命,人却还似从前般娇贵,吃不得一丁点苦头。 遭贺云亭这般又打又吓,卫显当即便哭惨了,不是怕的,多半是委屈的。 他知道自己气急了吐出的那句话着实难听,也根本站不住脚。 贺云亭这人并不重欲,又公务繁忙,一个月下来与他真正共赴云雨的次数可谓是屈指可数。因此即便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有时卫显也忍不住怀疑对方或许只是给自己找了个暖手壶。 可就算是他说错了话,贺云亭也不能这么对他吧? 简直太过分了! 耳边落下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一个温热的吻落进卫显的颈间,贺云亭边吻边问他:“那你想要我如何对你?你总是不满意,我实在摸不准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而这一问题的答案卫显似乎早已烂熟于心,趁着这个机会不假思索地吐出:“我想,像从前一样。” 贺云亭愣了一瞬,稍稍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卫显的神色,确认他不是胡乱一说后又有些难得地发了会儿怔,似是难以确定卫显口中所说的从前究竟是多久之前。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清楚的。 “我知道了。” 贺云亭轻声应下,垂眼看向卫显淌满泪痕的小脸,低头倾身,一点点吻去对方眼角残余的泪,再缓缓往下,慢条斯理地吻住那湿红的唇。 卫显闭着眼睛,不作声,任由贺云亭吻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哼了两声,慢吞吞将嘴巴张开一点,仰起颈子迎合,让这个吻能更深、更重。 自坠崖以后,卫显便性情大变,脾气见长,三天两头地跟贺云亭使性子、吵架。历经数役,贺云亭已经深谙将卫显哄好的技巧—— 只需给予一些耐心、诺言与吻,就能令浑身竖起尖刺的卫显轻易软化。 七、 念及先前一番折腾得卫显够呛,贺云亭不忍再让人受累,便往卫显的腰□□贴地垫了个软枕,令其平躺在榻上,摆出一个较为轻松的姿势。 …… 轻抚着尚在发颤的身体,贺云亭低声说:“阿显,就算你非要将我想得用心险恶,也不必再像今日这般轻贱你自己。” “你不是,也不会是。” “不管你信不信,从始至终,我对你都是真心的。” 从一开始,贺云亭就清楚卫显同他不一样。 卫显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容不下太多浑杂的东西,贺云亭却是脏乱事见过不少,也做过不少,他本不该奢求什么。 只是当卫显每每往他身边凑时,他总会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可惜人生自古难两全。 八、 卫显穿好鞋,才走一步就嘶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贺云亭从外头回来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卫显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地坐在床上,看着有些闷闷不乐,不知道谁又惹他了。 贺云亭仔细看了看,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走过去替人将衣服穿好,简单梳洗,再一把将人抱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摆满饭菜的桌前,自己先坐下,再将卫显放到他大腿上坐着。 卫显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手上使劲,大有勒死他的架势,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我脚痛得都走不了路了!都怪你!” 贺云亭也不恼,照单全收地应下,安抚着卫显说饭后再涂一遍药,又让卫显锤了他好几下,这才勉强消了气。 卫显别扭地坐在贺云亭怀里,等他给自己夹菜。 想起昨日种种,他脸上还会发烫,又恼又羞。 这人怎么这样! 他握着筷子愤愤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恨不得再锤贺云亭两拳。 “待会儿有大夫过来给你看眼睛,你乖一点,别发脾气。”贺云亭觑了卫显一眼。 卫显往嘴里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不想看,都是些庸医!” 贺云亭摸摸他的背,耐心哄他:“再看一回,嗯?” 卫显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用过饭,卫显突然推搡贺云亭,让他快走。 贺云亭莫名其妙地看他,“怎么了?” 卫显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小解。” 贺云亭了然地点点头,“我抱你去。” 谁知卫显反应极大地撇开贺云亭的手,“那怎么行!我我我,我自己可以。” 不就是脚有点痛嘛,又不是完全不能走,他忍忍就行了。 贺云亭却像不懂卫显在别扭什么,面不改色地说:“又没什么,你昨天都弄我身上了,我不也没说什么?” 卫显被他这句话噎住,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贺云亭这人能有这么无赖? 到底是让贺云亭抱着他去小解了,只不过恶狠狠地拒绝了贺云亭还要帮他扶着的“好心提议”。 闹完回到屋内,静静坐了片刻,那位贺云亭所说的大夫这才姗姗来迟,头上戴着一顶帷帽,看不清面容,哪怕见了人也没摘下来。 贺云亭冲她点头致意,起身让开,走了出去。 卫显就听见一道温婉的女声,让他平躺在榻上,他依言照做。 大夫先是探了探他的脉,再看了看他的眼睛,而后为他施了针。 在纸上写下一张药方,头戴帷帽的女子推开房门,将方子递到守在门口的贺云亭手上。 她不忘讥讽:“贺丞相当真是好气量,也不怕我在这方子里下毒。” 贺云亭不动声色地将方子折起来收好,淡淡看向崔妍,“寻仇与寻死,我想你还是分得清的。” 崔妍冷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我怕死?!” 贺云亭平静地看着她,“可你如今不是已有了牵挂?为何不怕?” 崔妍一怔,这话不错,她如今与姐姐禾姝重聚,不再像从前那般孑然一生了无牵挂。想到屋里那位眼疾的缘故,她不由得皱了下眉。 那人毅然决然地跳崖时究竟因为已经无处可走,还是因为心中了无牵挂? 九、 不知怎的,卫显这夜睡得不太踏实,一摸,身侧是空的。 屋里没点灯,常人难以适应的黑暗对卫显来说却是稀松平常。 他下床穿好鞋,披上大衣,朝外走了出去。 夜已深了,院子里唯有一处还亮着光,是书房的方向。 近日,卫显发觉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了一些,尽管还只是些微的光亮,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比之从前,已大有好转。 这个消息他还没告诉贺云亭,默默藏在心底,怕叫人空欢喜一场。 瞎了眼后在贺云亭身边的这些日子里,他身体里总有两股力量在打架,打得很是激烈。 一个是说,贺云亭如今对他的好都是欠他的,他理所应当承受;另一个则是说,他恐怕以后都是个瞎了眼的废人,待在贺云亭身边与累赘无异。 他同贺云亭吵,同贺云亭闹,一遍又一遍,只想让贺云亭早日厌烦了自己,将他送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 循着那点光亮,卫显朝着书房一步步走去。 听见门响时,贺云亭起初没有太大反应,只以为是进来添茶的小厮,等了半天也没个声响,这才奇怪地抬起眼,见到披着大衣的卫显怔了怔。 贺云亭起身,朝卫显走过去,“怎么这时候醒了?” 第134章 贺云亭替卫显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略带关切地摸了摸他的脸,脸颊还带着点从被窝里出来的温热,“怎么不说话?做噩梦了?” 卫显仰着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贺云亭,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但这并不要紧,贺云亭的眉眼牢牢记在他心底,手指也摸过数遍,清晰得足够他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卫显轻轻吸了口气,“你在忙吗?” 桌上堆了厚厚一沓还没来得及看的折子,贺云亭仗着卫显看不见,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不忙。” 卫显没解释为何突然半夜来书房找贺云亭,不声不响地找地方坐下,好像他来一趟就是来守着贺云亭的,别的什么也不想做。 他在这里,贺云亭自然也无心处理公务,过来拉他的手,“时辰还早,我陪你再去睡会儿吧。” 卫显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心思门清,嘟囔:“再有半个时辰,你都该去上朝了。” 贺云亭笑了笑,在卫显跟前蹲下来,轻轻摩挲他的腕骨,唤他:“阿显。” “我若是,眼睛再也治不好了,你会如何?”卫显突然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云亭缓缓握住他的手,不疾不徐地答:“你就是为这个才睡不好?阿显,无论你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阿显。” 卫显看着眼前那点模糊的光影,咬了下唇,“真的?” 贺云亭低声说:“真的。” 话音刚落,一个轻吻和一滴泪同时落在卫显的手背上,心里的巨石也悄然落地。 第120章 番外三·半晴(三) 十、 时隔许久,萧宁煜没想到再次收到卫显的消息会是对方以兄弟情义来求他相助。 卫显在书信里让他想办法支开贺云亭,再派人手和车马将他送去南边跟他的母亲等亲眷团聚,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现有处境的厌烦。 对于卫显与贺云亭之间的事,由于贺云亭瞒得太死,萧宁煜仅仅知晓一二,并不明了他二人间如今究竟是何种情况,不好直接应下来,差人给卫显捎了句话,问他可是真想清楚了。 得到卫显肯定的答复,萧宁煜这才着手安排,先以治水一事将贺云亭调离京都,再备足人马将卫显一路护送到了南边。 卫显当时意外坠崖后,萧宁煜派人寻了许久都杳无音讯,事后才知贺云亭早早便将人寻到,却将人带回府上藏了起来,秘而不宣。 究竟是当时情形紧急不便告知,还是别有私心,萧宁煜至今仍未知晓。 出于关心,萧宁煜亲自去贺府见过卫显两回。 头一回见时,人有些消瘦,脾气也差,没讲两句话便赶他走;第二回再见时卫显身上的肉已经长回来不少,瞧着气色也好了许多,显然是贺云亭照料得不错。 不过遭逢如此变故,卫显不再像从前那般爱出门,性情更是变了不少,听闻时常与贺云亭吵架。 护送卫显去南边的人马前脚刚回京复命,贺云亭后脚也回了京。 贺云亭先是回府了一趟,已瞧见府上人去楼空的情形才进宫述职。只见他条理清晰地说完公事,而后不疾不徐地问起卫显。 贺云亭问:“陛下送阿显走时,他可有留什么话?” 萧宁煜如实答:“没有。” “呵。”贺云亭怒极反笑,又问,“那他的眼,可是好了?” 萧宁煜心下一咯噔,这才意识到自己替卫显办的什么事,为难地扶了下额,到底坦言:“好全了。” 贺云亭扯出一丝自嘲的讥笑,“我就知道。一早我便发觉他的眼睛似是能看见了,但他一直没说,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以为他总会想要告诉我的,没成想他不过是在挑日子离开。” 萧宁煜好言劝他:“云亭,有些事不可强求。” “强求?我从来没强求过什么。”贺云亭忽地冷静下来,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哀恸,“我答应过他,待他眼睛好了,他想去哪我都不会拦。是他自个儿不信,非要瞒着我走。” 冷不丁的,贺云亭冒出一句:“陛下,臣想辞官。” 萧宁煜听得头都大了,险些将手里的折子捏坏,沉沉看向贺云亭,“云亭,不必到这个份上吧?朕知晓你心中有气,但你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有诸多不易,犯不着意气用事。” 贺云亭却比他想得还要固执,沉声道:“臣并非、也不敢对陛下有气。辞官一事臣已然思虑多时,如今海晏河清,人才济济,陛下不愁无人可用,臣也想有更多精力来处理臣的私事。” 见他这一副为了儿女私情全然不顾的架势,萧宁煜当即冷下脸来,态度强硬地冲人挥挥手,“辞官一事朕不同意,姑且给你放个长假,待你处理好你那些事再回来复职。” 长年累月公务繁忙的贺云亭骤然得闲,府上却冷冷清清,不知能做些什么。 贺云亭没敢回屋,怕见到屋里那些卫显用过的物什平添伤心,独自在院里坐了坐。 坐了半个多时辰,他起身,习惯性走回书房,在案桌前坐下后才想起眼下没了公务要处理。 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卷,竟意外在某一页发现了一只不知何时被人画上去的小王八。 那一页是几行短诗,情浓时贺云亭念给卫显听过。 不是情诗,胜似情诗。 薄薄的纸张捏在指间稍一用力便会起皱,却有水滴掉在上面,不一会儿便浸透纸张,上面的字迹也黑乎乎地泡成一团。 十一、 将碗里最后一口饭菜扒进嘴里,卫显放下碗,拿帕子擦擦嘴,餍足地摸了摸吃撑了肚皮。 卫母见他脸上沾了粒饭,笑话他:“你瞧你,多大个人了,吃个饭还能弄到脸上。怎么,你在京里吃得不好?” 卫显擦掉嘴角那粒饭,撒娇似的往母亲身上一靠,“外边的饭菜再好吃,也比不过娘的手艺呀。” 卫母被他哄得乐不可支,手却在儿子的胳膊上抓了一把,“你净会说这些话哄我,要真是你说的这般,你身上这些肉又是怎么长的?” 卫显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卫母拍拍儿子的脑袋,轻叹了口气:“你回来了也好,免得我总惦记着你。如今见你还跟从前一样活泼乱跳的,我也就放心了。” 卫显趴在母亲怀里,被念叨得鼻子一酸,低低唤了声:“娘……” 像孩提时哄卫显入睡那般,卫母轻柔地拍着卫显的背,轻声细语地同他说:“你爹和你祖父犯了错,论律你娘和如今府上这些人都是该被流放的,是陛下宽宏,赦免了我们,还给了府宅地契让我们有地方落脚,不愁温饱。显儿,这都是陛下念着与你的情谊,你心里也要有数。” 这番话卫显听得明白,这是母亲在劝他不要较死理,那些恩恩怨怨的该过去就让他过去,过好当下才是要紧的。 “儿子知道了。”卫显闷闷地应道。 卫母又想起一桩事,拍拍儿子的背,“对了,还有那位贺大人。当初离京时情况紧急,还是贺大人亲自带人送我们出了城门。日后你要是再见到这位贺大人,可别忘了谢他。” 猝不及防听到贺云亭,卫显浑身不得劲,当即从母亲怀里爬起来,瞪了一眼母亲,心道这位贺大人可没安什么好心,净惦记着你儿子我呢! 但这话他说不得,麻溜地跑了:“我有点乏了,去屋里歇会儿。” 卫母莫名其妙,“刚吃了就睡,你当心积食!” 回到屋里,卫显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他唯一从贺府带走的东西——那把扇子。 这扇子仔细一看便能看出已然不复从前,扇骨换了新的,扇面也重新洗过,洗得上面那行诗都褪了色,就连扇坠上的和田玉都碎得只剩半块。 正如贺云亭所说,那么高的山崖摔下去,卫显人都摔得又瘸又瞎,何况是把扇子,贺云亭能将这扇子捡回来又复原已是不易。 卫显怅然若失地摸着那半块缺玉,幸好,玉还是从前那块玉。 十二、 眨眼间,三个月过去,卫显在南边吃好喝好,过得好不逍遥。 这日忽地收到一封贺云翘寄来的书信,道是贺家父母念着贺云亭年岁大了,开始为他张罗起婚事,媒人都见了好几个了,估计不出半个月,亲事便能定下来。 卫显这下坐不住了,捏着书信的手气得一直抖。 贺云亭要成亲了?他怎么敢的?! 卫显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行装,火急火燎地就要回京。 半路忽逢暴雨,前路泥泞难走,卫显只得找了驿站暂时歇脚。 雨下得太大,便是撑了伞,光是从马车上下来到进驿站的这一小段路,卫显的衣衫也淋湿了不少。 卫显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对驿站的掌柜道:“要间上房。” 身后几乎是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也要间上房。 驿站掌柜为难地看着卫显和他的身后,“今日大雨,厢房紧张,只剩一间上房了,二位客官要不商量商量?” 第135章 卫显蛮横惯了,皱着眉扭头嚷出一句:“是我先来……” 他话还没说完便在看清身后那人的脸时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几乎全身湿透、好不狼狈的贺云亭,“你怎么会……” “我倒想问问你,这是又准备往哪跑?”贺云亭纵然一身狼狈也气势不减,冷眼看向卫显和他肩上的包袱。 “什么又跑?”卫显一点就着,“我才没想跑,不对,我压根就没跑过!你这叫污蔑!” “我污蔑你?!”贺云亭脸色更沉,活像是被卫显卷走了所有家财,这会儿来上门讨债的。 见他二人吵了起来,掌柜担心影响生意,赔着笑脸插话:“二位客官既然认识,要不就凑合挤挤?” “我才不跟他挤!”卫显拽下钱袋往柜台上一拍,“上房给我,他爱去哪睡去哪睡!” “这……”掌柜眼尖,看得出这两位非富即贵,开罪不起,为难地看向后方的贺云亭。 贺云亭长舒一口气,做出退让:“给他吧。” 卫显抢赢了却没有收获半分胜利的喜悦,嘟囔了一句:“什么叫给我,分明就是我先来的。” 余光瞥见贺云亭湿透的衣衫,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伸手拽了下贺云亭,佯装大度,“让你挤一晚,也不是不行。” 贺云亭神情一顿,转头看他,难得温和一笑,客气道:“那就多谢了。” 卫显不领情,背过身去呸了一声,“假惺惺的。” 二人跟在小厮身后进了厢房,小厮为他们倒上两杯热茶便退了出去。 见没了外人,卫显立即挂了脸要发作,手腕却被人早有预料地抓住,反擒在腰后,下意识往后退去,后背闷闷地撞在门板上,眼前一暗,一个急不可耐的吻正正朝着他的唇砸下来。 卫显又惊又恼,气得抬脚就往人身上踹,“唔……不准亲、你给我滚……滚开!” 受了一记踢踹,贺云亭不避不躲,垂眼专心致志地吻着卫显,直到尝到一点温热的咸涩,顿了顿,错愕地抬眼看去。 就见卫显红着眼睛瞪他,满腹委屈,“你、你都要跟人成亲了,还来招我……你什么意思!” 十三、 卫显这眼泪来得又急又猛,贺云亭被他吓一跳,慌了神地掏出帕子来给他擦。 卫显反手夺了帕子往他身上砸,“你帕子都淋湿了,擦什么擦!” 这真是好气又好笑,贺云亭被砸得回过神来,皱起眉看向人,“什么成亲?你听谁说的?” 卫显当他这是不承认,撇了下嘴,将怀里揣着的书信掏出来,“你妹妹特地写信告诉我的,你别想抵赖!” 贺云亭拆开那封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看,面沉如水。 卫显觑着他的脸色,认定他这就是心虚了,张口就乱七八糟一通胡说:“贺云亭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别人成亲,我就把你始乱终弃的事传遍全京!” 贺云亭挑眉,“始乱终弃?” 卫显哼了一声,“若我不是男子,这肚子里你的孩子都该有好几个月了。你说说,你是不是始乱终弃!” 此话一出,贺云亭诡异地沉默下来,目光下移,看向卫显的小腹。 卫显愣了愣,“你看什么?” 贺云亭不光看,还上手摸了摸,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是比之前大了些,请大夫看过没有?” 卫显没想到他如此厚颜无耻,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臊得不行,怒冲冲地将摸着自己肚子的那只手拍开,“贺云亭,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么胡闹一通,贺云亭再多的气也只剩下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卫显,“我若是快要成亲了,又怎会在这?” 卫显听完一想确实如此,疑惑地歪了下头,“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总算问到点上了。 贺云亭摸了摸卫显的手腕,温声说:“你一直在这边不回去,我便过来看看,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气消了没有,还愿不愿意跟我回去,愿不愿意继续同我好。” 十四、 二人将淋湿的衣衫换下,勉强心平气和地坐在桌前喝起热茶。 书信里所说的并非全是假的,贺家父母的确给贺云亭张罗了婚事,只不过都被贺云亭一一回绝了,并告诉他们自己早已有了意中人。 卫显别扭地撇嘴,“什么意中人,我才不是呢。我稀里糊涂地跟你好的,你可什么都没说过。” 贺云亭失笑,随即拿出一个小盒子,将盒子里的玉镯取出来,往卫显的手腕上硬套。 镯子有点小了,卫显吃痛却忍着,好奇地低头看着这只润泽剔透的玉镯,心下惴惴,“这是什么?” “传家宝,我娘让我给我日后的妻子的。”贺云亭云淡风轻地说。 卫显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已经戴在手腕上的这只玉镯,发现因为尺寸不合适已经很难再取下来。 卫显仔细想来,贺云亭虽几乎没说过什么情深意切的话,可对他的情意早已藏在扇坠里、藏在一茶一饭里、藏在不厌其烦的次次轻哄里,以及那成百上千遍的《鹤冲霄》里。 而此刻,贺云亭握着他的手,温声许下诺:“阿显,从前种种是我待你有亏,在意你却不得章法。今日将这镯子给了你,是信物,也是名分。日后我定会爱你一生、护你一世。” 卫显听得眼眶一热,吸了下鼻子,“这可是你说的。” 贺云亭稍稍靠过来些,郑重其事地吻了吻他的鼻尖,“嗯,我说的。” 卫显埋在贺云亭的怀里,垂着脑袋拨了拨腕上那只镯子,恍然明白,这些年他对贺云亭之所以恨得真切,皆因爱得深刻。 因着爱得深刻,才忍不了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要笃定、要磊落、要真心实意。 所幸再艰难、再泥泞的路他们也还是无怨无悔地趟过去,抓住彼此的手,守得大雨将歇,天边放晴。 —完— 第121章 番外四·新岁 一、 萧宁煜是被推醒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神色不耐地坐起身,看向那个不知死活扰了自己清梦之人,却在目光移到对方脸上时神情诡异地顿住,残存的困意也随之消失殆尽。 眼花了吗?哪来的小孩? 而且这小孩怎么长得跟奚尧那么像? 小孩约摸六七岁大,脸颊还带着点稚童的圆润,眼仁亮莹莹的,眉眼跟奚尧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此时正抱着手里的软枕一脸警惕地觑着萧宁煜。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小孩先憋不住了,开口质问:“你是谁?” 萧宁煜:? 他还想问呢! 萧宁煜草草穿好衣服下床,口中一边喊着奚尧的名字,一边朝外走,却听身后在这时传来一声:“你在叫我吗?” 萧宁煜脚步顿住,皱着眉回头,看向那个长得像缩小版奚尧的小孩,问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你叫奚尧?” 迎着他的目光,小孩点了点脑袋,很疑惑地看着他:“但是,我好像不认识你。” 诡异。太诡异了。 萧宁煜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二、 花了点时间跟小孩沟通,萧宁煜总算弄明白现在是何情形。 简而言之,他一觉睡醒后,奚尧忽然变小了,不仅人变到了六七岁大,就连记忆都只停留在六七岁。 怪不得小孩说不认识萧宁煜。 彼时的萧宁煜尚在襁褓。 尽管小奚尧一直绷着张小脸,看上去对眼前的情形很是费解,但实际接受起来似乎还挺快。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随即抬起手指向萧宁煜,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萧宁煜挑了下眉,“大概……是成过亲的关系?” 小奚尧蓦地睁大双眼,不知道是在震惊自己长大后竟会跟一名男子成亲,还是震惊自己竟会跟萧宁煜这样的人成亲。 从方才的一番交谈中,小奚尧已然得知萧宁煜是如今的天子,不由得歪了下脑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皇后?” 萧宁煜沉默了一瞬,“……可以这么说。” 小奚尧啧啧称奇,实在不敢相信自己长大后不仅当上了像父兄那般的大将军,还当上了男皇后。 不过嘛…… 小奚尧跳下床绕着萧宁煜转了一圈,将人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遍,这人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萧宁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 小奚尧哼了一声,坐回床上,翘着小腿晃了晃,对萧宁煜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我要更衣了。” 看了看奚尧小小的身子和摆在一旁的大人衣衫,萧宁煜欲言又止,到底是唤了小瑞子,吩咐其去将萧钦的衣裳拿几套过来。 三、 萧宁煜下朝回宫,就见跪了一地的宫人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的小奚尧。 挥了挥袖子屏退一众宫人,萧宁煜看向绷着小脸闷闷不乐的小奚尧,饶有兴致地问:“怎么?” 第136章 小奚尧皱着眉,冷哼一声,“我不喜有生人碰我头发。” 可问题是此处没有小奚尧熟悉的阿嬷为他梳发,小奚尧自己更不会梳发,尝试半天也没能扎成一个像样的发髻。 萧宁煜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梳子,站至小奚尧身后,替他梳顺被他弄得有些打结的发丝。 对小奚尧而言,萧宁煜其实也算生人,但不知为何,小奚尧扭脸看了他一眼,便不声不响地任由他帮忙梳发。 替人将发丝梳顺,萧宁煜便放下了梳子,没有强求小奚尧扎发髻,说他这年纪垂髫便可。 “可是,”小奚尧指了指萧宁煜头顶的玉冠,“我喜欢你这个,好看。” 萧宁煜笑了下,摸摸他的头顶,“等你大了,你自然会有。” 小奚尧撇撇嘴,“大了不就要跟你成亲了?” 萧宁煜啧了声,嫌他讲话不中听,朝着他的小脸捏了一把,“怎么,你不想跟我成亲?” 小奚尧吃痛,把萧宁煜的手重重拍开,白嫩的脸上多出一块红印,气得瞪他,“别以为你是皇帝,就觉得谁都得喜欢你!” 萧宁煜好气又好笑,这世上原有很喜欢他的人,结果一觉醒来此人变小了不说,还张口闭口不喜欢他了。 这算什么事啊! 他也就是看人年纪小,懒得跟个小孩吵架,没想到小孩先不乐意上了,小手往桌子上一拍,“我要回家!” 这家可不兴回。 要是萧宁煜把小奚尧这个样子送回淮安王府,只会被淮安王认为这孩子是奚尧的骨肉,而非是他的亲骨肉奚尧。 萧宁煜想也没想就回绝:“不行,你在这老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凭什么!”小奚尧气得又瞪他。 跟小孩讲道理等于白讲,萧宁煜袖子一甩,走了。 四、 这宫里凭空多出个小孩足以让萧宁煜愁得焦头烂额,更别提这小孩还是奚尧。 宫人一个没看出,这小孩就从宫里溜了出去,满宫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人影。 萧宁煜急得不顾堆成山的折子,待着一行人四处找小奚尧。 终于在日头快落山时,萧宁煜总算在御花园的假山空隙间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小奚尧。 找了足足一个白日的萧宁煜早已耐心告罄,气火攻心,上去就朝着这顽劣的小孩吼了句:“你瞎跑什么!” 小奚尧被吓了一跳,见到是萧宁煜,反手抓住他的袖袍,急急问他:“他们说,我兄长亡故了,这是真的吗?” 从一众宫人的看守下偷溜出来,小奚尧满心想着找个人替他给兄长捎信,等他兄长来宫里接他,他便可以回家。 可怎么也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他兄长奚清早已亡故的消息。 萧宁煜理智回笼,轻轻皱了下眉,有些许不忍,“奚尧……” 从他的反应中小奚尧得到答案,长睫一颤,晶莹的泪珠滚落而出,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嚎出声。 心智再如何成熟,小奚尧也不过只是个六七岁大的幼童,一觉醒来到了个古怪的地方不说,身边的人还都不认识,既回不了家也见不了亲人,又得闻兄长的死讯,当即便再也无法控制地伤心痛哭起来。 萧宁煜愣住了,后悔不已地蹲下身,拉着小奚尧的手笨拙地哄他:“欸不是,奚尧你别哭……这样吧,你想吃什么我命人去给你取来,好吗?” 小奚尧不买账地甩开他的手,哭得小脸通红。 萧宁煜怕他哭得呛到,轻拍着他的背,“那我陪你玩行么?你想玩什么,我陪你玩。” 小奚尧不知道哪来一股蛮力,将萧宁煜用力地推了一把,恶狠狠地凶他,“我不要你管!我讨厌你!” 萧宁煜不设防,被这一下直接推得摔到了地上。 他摔得有点懵了,看着还在疯狂掉金豆豆的小奚尧又不可能真的置之不顾,好生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他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小奚尧的意愿,将小孩直接抱了起来。 小奚尧很不配合地锤他踢他,他都没撒手,最后干脆待在他怀里扯开了嗓门哭,就这么哭嚎了一路。 再回到宫里,小奚尧的嗓子早已哭哑了。 萧宁煜将他放下来,他仍在抽噎,只是已然不知是伤心的,还是被气的。 小奚尧哽咽着问了个问题:“我以后,是不是都要跟你在一起?” 萧宁煜被他问得默了默,沉沉看向他,“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小奚尧没说话,用模糊的泪眼看着萧宁煜,觉得对方好像也有点伤心。 五、 一天下来又哭又闹,小孩的精力有限,小奚尧很快就疲乏了。 小奚尧拽着自己的枕头将偌大个宫殿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自己睡的那间屋子,只好不情不愿地折返回来找萧宁煜,“我平时都睡在哪里?” 萧宁煜看他一眼,不吭声。 小奚尧走近了,伸出小手推了推萧宁煜,“我问你话呢!” 萧宁煜眼睛一闭,心想这可是你自己问的。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奚尧,说了句少儿不宜的话:“你不知道吗?夫妻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小奚尧愣了愣,红着脸将手里抱着的软枕往萧宁煜身上一砸,“你不要脸!” 萧宁煜笑着将枕头丢给他,“你自己要问的。” 正当萧宁煜想唤人去将偏殿收拾出来给小奚尧睡时,就见小奚尧闷闷不乐地抱着枕头走到了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小奚尧一本正经地给自己盖好被子,钻进去,再探出一个小脑袋交代萧宁煜:“你睡的时候记得轻轻的,不要吵醒我。” 萧宁煜笑着应了声好。 待小孩睡着后,萧宁煜缓缓走到床边,垂眼看向小孩的睡颜。 因着下午大哭了几个时辰,小孩这会儿眼皮都还红肿着,好不可怜。 萧宁煜唤宫人去拿来一条热毛巾,亲自为小孩敷了敷眼睛。 奚尧过去在他跟前掉过的眼泪屈指可数,哪像今天,光是一下午便哭得眼皮肿起。 既心疼也有些忧虑,也不知奚尧何时才能变回来。 六、 即便萧宁煜清楚地知道如今宫里这个小孩是奚尧,需要给予充分的耐心与关爱,但小孩毕竟处在狗都嫌的年纪,更别提奚尧还是将门之后,胆大包天。 今个上树掏个鸟窝,明个下池子里抓个鱼,甚至有天偷拿萧宁煜的国玺乱盖,声称要给他新认识的几个玩伴见见世面,妥妥的混世魔王。 要是奚尧光他自己一个人闹腾就算了,偏偏他还带着萧钦一块儿闹腾。而萧钦自打发现跟奚尧一起胡闹不会挨罚后,也撒了欢儿似的敞开了玩。 三天两头的有人来找萧宁煜告这两小孩的状,给他气得焦头烂额。 平时小打小闹习惯了,萧宁煜最多说一两句,不会怎么罚,这日却有所不同。 小奚尧从树上摔下来,小腿划了好大一个口子,鲜血淋漓的,疼得人小脸都白了,直抽气。 萧宁煜全程冷着脸看御医给小奚尧包扎伤口,小奚尧悄摸摸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理会。 小奚尧知道他这是真生气了,面上难得有些露怯。 待御医一走,小奚尧主动靠过来,拉萧宁煜的手,“你是不是在生气?” 萧宁煜甩开他的手,“坐好别乱动,等下又摔了。” 小奚尧听后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只是依旧来拉了拉萧宁煜的手,小声说:“我不是你的皇后吗?你怎么可以生皇后的气?” 萧宁煜冷笑一声,“你这会儿想起来了。” 小奚尧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自己长大后怎么看上个脾气这么差的人,表面却亲亲热热地拉着萧宁煜的手,眨巴眨巴眼睛,“我一直都记着呀。” 萧宁煜气消了一大半,看向小奚尧包成粽子一样的小腿,叮嘱他:“下次别爬那么高,摔了以后留疤多难看。” “咦,留疤怎么了?”小奚尧神气地扬了下下巴,“我以后可是要上战场的,我才不怕呢。” 如今小奚尧的左边肩胛骨上还没有那块白色的疤痕,萧宁煜轻笑,“我知道你不怕,但我怕。奚尧,我怕你痛。” 小奚尧先是一愣,随即少有地羞赧,脸颊微微泛红,小声答:“其实也没有很痛。” 萧宁煜蹲下身,嘴对着小奚尧的伤口处吹了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嗯,吹吹就不痛了。” 小奚尧低着脑袋,眼睛亮亮地看着萧宁煜。 他有点恍惚地想: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很讨厌。 七、 头些日子,小奚尧长得慢,往后就快了不少,个头狂窜,不出时日便长到了十一二岁。 可算是性子沉稳了些,眉眼间已初具日后冷峻威严的雏形。 糟的是,小奚尧力气也长了不少,手能提肩能扛,开始舞弄起枪剑。萧宁煜倒不担心他伤着自个儿,比较担心他伤及旁人。 第137章 最先遭殃的当属教萧钦和小奚尧识文断字的太傅柳泓澄,被这二位折腾得够呛,隔三差五便来找萧宁煜倒苦水,辞官更是常常挂在嘴边。 对此,萧宁煜心中惊奇,将小奚尧犯的桩桩件件恶事都记下来,等日后奚尧变回来这便都是把柄。 不过孩子该数落的时候还是得数落,萧宁煜牵着小奚尧的手走在石子路上,耐心同他讲道理:“柳大人教你和阿钦学问,是你二位该尊敬的太傅,你们怎可三天两头地戏弄他?” 小奚尧嘴巴一撇,“不是戏弄,是太傅问我让我默的诗文可默了,我答没有。太傅便生起气来,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每日练剑耽搁了,太傅就说我人小鬼大,要看看我如何耍剑的。那我自然耍给他看了,只是他凑得太近,我的剑不小心甩到了他身上,这才伤了他。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还有理了?”萧宁煜听得想笑,面上却装出严肃的样子,呵斥小奚尧,“好话歹话你听不明白?太傅说那话,能是真想看你耍剑吗?” 小奚尧委屈起来,“那我怎么知道嘛……” 他松开萧宁煜的手,弯下腰装模作样地锤了锤自己的腿,一幅累到了的样子,“我不想走了,腿都走酸了。” 萧宁煜不接话,抱臂看着他,想看看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小奚尧仰起脸看萧宁煜,一脸的纯真,“真的走不动了,萧宁煜,你背我回去吧。” 他对萧宁煜素来直呼其名,毫不避讳,跟大的时候一模一样。 萧宁煜冷哼,“不背,自己走,才几步路就嫌累。你都多大人了,还要背?” 小奚尧眨眨眼睛,“不管我多大,都是你的皇后呀。你背你的皇后,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萧宁煜一噎,说不出话来。 计谋得逞的小奚尧赶紧往萧宁煜背上攀,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兴奋地嚷嚷:“起驾!” “再乱嚷嚷就把你扔下去。”萧宁煜嘴上凶人,手掌却稳稳当当地托着小奚尧的腿,将人背了起来。 小奚尧趴在萧宁煜宽阔的背上,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头顶的天,想着,这算不算是他跟天子有了同一片天? 八、 嗖—— 一支箭瞄准了小溪边饮水的野鹿,破空而去,一击命中。 少年奚尧翻身下马,命侍从将这头鹿抬到马上运回营帐,鹿肉烤了吃,至于那对漂亮的鹿角,他自有打算。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对鹿角送出去,便见到高座上的萧宁煜目光热切地盯着底下身姿曼妙的舞姬瞧,当即便沉了脸,饭都顾不上吃就拂袖离去。 萧宁煜一回到营帐中,就遭到少年奚尧劈头盖脸的质问:“你是不是想纳妃了?” 萧宁煜:? 少年奚尧恶狠狠地瞪着萧宁煜,原本想当礼物送给人的漂亮鹿角,现在只想抄起来朝人脑袋上砸,“我方才都瞧见了,你一直盯着那舞姬瞧!” 萧宁煜可算明白他这发的是什么脾气,不恼反笑,“你就为这个生气?” 少年奚尧不知这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冷下脸来。 这冷脸的模样与日后的奚尧简直如出一辙,看得萧宁煜微有恍惚,不由得上前拉起奚尧的手,温声同他说:“我既有了皇后,又怎会纳妃?” 奚尧见他语气不似有假,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但仍有些疑虑,“那你当时在看什么?” 在看……舞姬身上亮闪闪的腰链。 这便不好说与少年奚尧听了,萧宁煜生硬地扯开话题,看向一旁装在锦盒里的鹿角,“这是你猎的?鹿角真漂亮。” 他这般避而不答,少年奚尧却没被他糊弄过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侧脸,“你是不是在看舞姬身上的裙子?想看我穿?” 也是某回进萧宁煜书房时,少年奚尧无意中发现了许多幅萧宁煜亲手绘就的春/宫图,其中就有好几幅上的他穿着女子的衣裙。 少年奚尧的身材如今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形流畅,劲瘦匀称,不失力量感。 萧宁煜掀起眼皮将人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不是很想。” 少年奚尧听出他语气里的嫌弃,愤愤地瞪他两眼,起身走开了。 他跑去厨子那给自己加了餐,一口鹿肉一口米饭将两腮吃得鼓鼓的,想着多吃点兴许就能长得快些。 等他长大了,看谁嫌弃谁! 九、 奚尧及冠那日,萧宁煜带着他回了趟王府。 淮安王年纪大了,倒没看出什么不对,拉着奚尧的手唤他的小字,叮嘱他平日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奚尧百感交集地应着,看着于他而言已是许久未见的父王,温声劝其多保重身体。 走出王府,奚尧忽然明了萧宁煜为何偏偏是这日带他来见父王。 “我想着,你的小字还是该由你父亲之口来告诉你。”萧宁煜将早早为奚尧备下的及冠礼拿出来,是一顶价值连城、做工精巧的莲花白玉冠,“惟筠,你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惟筠是被寄予着父兄的希冀与爱才长成后来的模样,长成他爱的模样。 奚尧怔怔地看着盒中的莲花白玉冠,不想幼时一句戏言竟让萧宁煜记了这么久、这么深。 他抬眼看向面前之人,恍然意识到对方已陪自己从垂髫长到了及冠,一起度过了许多年岁,人生的每个重要时分都不曾缺席。 过往的点点滴滴有喜有忧,皆是弥足珍贵,令他无法不去爱这个人。 奚尧拽住萧宁煜的袖袍,将他轻轻往下扯了扯,倾身闭着眼吻上了萧宁煜的侧脸。 萧宁煜稍有愣怔,随即再也无法克制地捧起他的脸,吻上他的唇。 细密而耐心地含吮着唇肉,在奚尧脸红轻喘的间隙教他如何交换气息,也教会他如何接吻。 奚尧长睫轻颤,听见两人交错在一起的急促心跳,将浓重甜蜜的情意如数往下吞咽。 十、 奚尧扶着额缓缓坐起身,觉着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久。 环顾殿内,新添了许多红彤彤的物件,装点的一派喜庆,偏头往窗外一瞧,细雪纷飞,显然已至年关。 许多记忆也在这时涌入脑中,奚尧错愕地看向睡在身侧的萧宁煜,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一时分不清那些记忆是梦是真。 萧宁煜正巧在这时睁开眼,只消一眼,他便从奚尧的神态与脖颈处的点点暧昧红痕判断出这是哪个奚尧,起身将人温温热热地搂住。 他埋在奚尧的怀中,声音发闷,“奚尧,你可算是变回来了。” 在奚尧变小的这段时日里,他时有忧虑,怕奚尧变不回来,也怕奚尧长到同样的年岁也不是从前的奚尧。 如栽种一株小小的幼苗那般,他以爱日日滋养,将他的妻从孩童大小养至及冠,陪奚尧走过孩提、少年、又至青年。 奚尧摸了摸萧宁煜的头,淡笑着感慨:“我幼时母亲早逝,父兄常年在外征战,王府总是冷清清的,如今这孤单却是让你给补上了。” 萧宁煜抵着奚尧的身躯蹭了蹭,语气颇为嫌弃,“你都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烦人,我可拿本子给你记了账的。” “记账?”奚尧顿时将这人脑袋推开,似笑非笑,“你心眼可真小。” 萧宁煜知道他这是想赖账了,根本不吃这一套,当即下床去将那账本拿了过来,当着奚尧的面就开始念。 才念了两三条,奚尧就臊得听不下去了。 这些都是他干的? 目光朝萧宁煜手里的账本扫了一眼,还挺厚。 奚尧想到萧宁煜若是要他偿还,方式无非就那么一种,小腿肚子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施施然下了床,将账本从萧宁煜手中抽走,“这一年就一回的除夕守岁,你若是全用来同我算账了,岂不可惜?” 酒足饭饱后,两人凭栏望着头顶绚烂的焰火,神情皆有动容。 萧宁煜低声道:“我还以为,今年就要独自守岁了。” 听他这满腹怨念,奚尧失笑,“怎么,陪你的那个你不喜欢么?我瞧你挺乐意的。” “我乐意?”萧宁煜鼻子出气,握在奚尧腰间的手暗暗使劲,“奚尧,倘若我明日醒来,你又变小了,我直接给你扔出宫你信不信?” 奚尧眉眼含笑,红唇凑在萧宁煜耳际,吐气如兰,“你舍得吗?” 萧宁煜无可奈何地瞪了奚尧一眼,不作声。 奚尧笑得眉眼舒展,抬手轻拍了一下萧宁煜的脸,温声道:“不会了。” 他同样舍不得萧宁煜,这般奇妙的经历一次就已足矣。 望着萧宁煜绿莹莹的眼眸,奚尧轻声告诉他:“因为我方才向上天许了愿。” 愿岁岁年年长相守,生生世世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