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这件小事》 第1章 《离婚这件小事》作者:颂川红【完结+番外】 文案: 离婚当晚,颂非在party上差点把自己喝死。 他捂着胃歪倒在沙发,看到电视直播主持晚会的徐立煊,跟朋友调侃:“找男人,最不能找这样的,白天离婚,人家晚上就工作去了,俗称人机。” 晚上,喝得醉醺醺的颂非被送回来,在自家门口遇到堵路的人机。 徐立煊沉着脸,拎着烂醉的他进家门,扒光衣服扔进浴缸。 颂非闭着眼睛摸上他脸,意识不清:“好黏,去卸妆……” 徐立煊:“离婚了,你提的,别摸我,不做暧。” 电视台主持人攻x大学讲师受 破镜重圆,he 内容标签:都市 天之骄子 婚恋 七年之痒 搜索关键字:主角:颂非,徐立煊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赶紧复婚吧你说呢 立意:拥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第1章 今天是颂非和徐立煊分房睡的第二个月。 在一起七年,上个月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严格来说是颂非单方面的情绪宣泄,而徐立煊一如既往沉默。 “你这样显得我像个疯子。”最后颂非这样说道,他声音沙哑,看着逆光中的徐立煊,眼前的男人相貌从大学时期就没怎么变过,高大,英俊,眉目深邃。 曾经他深爱的一张脸,曾经他深爱的一个人,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徐立煊嘴唇紧抿,看向他的眼神中同样带着疲惫,还有缄默冰冷的锐利,那是颂非看不懂的情绪。 “可以结束了吗,”徐立煊道:“我解释过他就是普通的实习生,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颂非盯着他摇头,他想说实习生不会每天在手机上给他说晚安,实习生不会一点小事都要麻烦他处理,实习生也不会在事后跟他抱怨撒娇,还要请他吃饭感谢。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在这样冷静的徐立煊面前更说不出口,或许在刚才的争吵中他已经翻来覆去地说过许多次,可徐立煊的回应始终只有几个字——你想多了。 颂非并不是拈酸吃醋的性格,相反他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神经大条,七年间他从未觉得徐立煊跟其他人有过什么超出一般的关系,平日他重心也不放在这上面,可这次不同。 那个实习生看向他时挑衅的目光,让颂非想忽视都难。 他不再说话,只是进房间里拿了自己的枕头往书房走。 徐立煊深吸口气,快速道:“又这样?这次要晾我几天,明天还用我送你去学校吗?” 他没回答。 徐立煊道:“颂非。” 颂非关上了房门。 这次分房持续了一个月。 在做下离婚这个决定时,颂非想,其实不全是因为那个实习生,他和徐立煊早就不是当年的彼此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吃饭不再坐在同一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走在外面时不再牵手,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完爱后徐立煊没有再抱着他,他们在饭桌上的交谈在变少,微信聊天界面只剩下发给彼此的链接和转账,这些爱意一点点变淡的迹象,某些时刻颂非反应过来,会感到令人心慌的茫然与无措。 徐立煊是天之骄子,人前从来风度翩翩,即便是人后也少有情绪失控,吵架时他都是高贵的,高高在上的,仿佛是颂非在无理取闹。 可颂非也有着体面的工作,他不是市井泼妇,不想一次次在徐立煊面前暴露自己最丑陋的样子,而对方优雅依旧。 也许是时候该结束了。 “真要离婚?”程明宇张大嘴巴问道。 下着大雨,杭州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是雨水的潮猩和桂花香气,来往车辆的霓虹将城市街道映成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 南山路的一家酒吧里,颂非笑道:“有那么惊讶吗?” 他手里转着一杯朗姆酒,里面加了青柠和玫瑰糖浆,有些甜,难以入口。 “分分合合也正常,”颂非这样说道,“前段时间老宋不是也离婚了,听说被他前妻在法庭上扇了一巴掌,闹得太难看了。” 他摇着头笑:“我跟他应该不至于这样。” 程明宇久久回不过神来,他跟颂非是大学同学,和徐立煊也认识,几人当年都是大学城那一片的,徐立煊又是远近名人,想不认识都难。 他是看着这两人从相识到确定关系再到结婚的,去年还听颂非说计划三十岁生日那天跟徐立煊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怎么说离婚就离婚了? 他半晌才道:“跟老大说了吗?” 老大就是徐立煊,当年在大学里的叫法,一直延续下来了。 “这几天他忙中秋晚会,一直在台里没回来,还没来得及说。” 程明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离谱至极,“不是,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你实验组去年进来的学弟,一直粘着你那个,被老大看到了?” 颂非眉心微蹙,“跟他有什么关系?” 程明宇没好意思说那学弟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他抓耳挠腮,“那到底是为什么?这好好的,你俩在咱这圈子里模范夫妻啊,怎么突然就要离婚?” “突然吗,”颂非忍着喉间甜腻,将一整杯酒灌下,满腔的话说无可说,说徐立煊做/爱不抱他了,说徐立煊很少叫他宝宝了,说他可能被人绿了,哪个也说不出口。 他在程明宇肩上拍了拍,“等你结婚之后就知道了。” 他手机弹出消息,竟是徐立煊,简短的一行字:“我在evil外面。” 他猛地抬头,看向外面,梧桐树下果然停着徐立煊那辆卡宴,副驾的车窗开着,透过雨幕和潮湿空气,徐立煊极静地盯着他,眼神幽深。 颂非看到那张脸,心就蓦地一沉,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儿,不过转念一想,从台里回家也确实能经过这里。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颂非起身把账结了,跟程明宇打了个招呼,随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上了徐立煊的车。 一上车,车窗关上,密闭空间里,颂非闻到徐立煊身上的气味,有烟味,有应酬的酒味,还有家里那瓶留香液的味道。 想来徐立煊这样一位半只脚踏进娱乐圈里的人,却并没有什么喷香水的习惯,留香液还是颂飞某天在直播间偶然抢的。 “煊哥,我们离婚吧。”颂非开门见山。 他很少叫他煊哥,大学两人刚认识还不熟时叫过,后面就一直是全名了。 他喜欢徐立煊叫自己全名,也知道对方同样喜欢自己叫他全名,在外他是老大,是煊哥,是红极一时的主持人,而只有自己会叫他徐立煊,那是一种彼此没明说过的,隐秘的暧昧。 徐立煊呼吸顿住,他甚至没来得及问颂非为什么今晚会在这里喝酒。 他看向颂非。 颂非今晚喝得不多不少,够支撑他平稳地说下这段话,“煊哥,我不想以后想起你的时候,只剩下那些不好的回忆,还有乱七八糟的茶米油盐,你应该也不想只记得我歇斯底里的模样,到这里分开,对彼此都好。” “七年了,以前的事我也有错,我俩这些年可能都太忽视彼此了,你事业蒸蒸日上,我实验室里也经常忙起来就日夜颠倒,我们共同话题在变少,生活轨迹几乎是两条路,有时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凑不上……可能也不是凑不上,是根本没想凑……你有你的社交圈子,你跟你同事的相处时间比我多得多,我跟你反而像睡同一间房的室友,这种生活过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你觉得呢?” “理由,”徐立煊问他:“我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多,所以你认为我出轨了?” “没有,”颂非立刻道,顿了顿又说:“不说那个人了,即便没有他,我们应该也很难走下去了,难道你感觉不到吗,你还记得刚在一起的时候吗,跟我们现在简直是两种日子。” “颂非,婚姻就是这样,没有人能永远热恋,爱情是支撑不了婚姻走下去的,即便不爱就不能在一起吗,支撑婚姻的不就是茶米油盐吗?” 颂非愣住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从徐立煊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如果说刚才他的一番话有刺激徐立煊的成分在,那徐立煊这段话真是绝地反击,直接将他直接钉死在原地。 即便不爱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们不仅无法热恋,甚至连爱情都没有了,只剩茶米油盐了?” 徐立煊不知道受什么刺激,突然说:“你跟你学弟可能会有爱情。” 颂非今晚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错愕地扭头看他,身体都气得微微颤抖,“你他妈说什么?” 徐立煊又不说话了,他侧脸看不出一丝表情,只是唇角颤抖着微扬,像是想讥讽,但面目冷凝,颂飞知道这是他气极的模样。 但徐立煊跟他不同,徐立煊气极了反而不爱说话,而他气极了的结果,已经在这七年里上演了一次又一次。 第2章 他有时甚至怀疑徐立煊是否故意激怒他,想看他丑态百出的模样。 “所以我们已经不爱了是吗?” “我说的是即便,”徐立煊用手敲了敲方向盘,克制情绪,“不如你给我解释一下上周五,为什么你说在实验室加班,最后却是跟你学弟在酒吧,就像今天这样,”徐立煊抬了抬手,“就像今天这样被我看见。” 颂非内里火烧一般,他被徐立煊那句“即便不爱也能在一起”的言论弄得方寸大乱,还要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怀疑和质问,“我,我跟你说过,本来我们是在实验室的,但他那天心情不好,再加上实验室灯源突然断了,他说想喝两杯我就陪他去了,只是喝酒而已……” 那晚徐立煊把他带回家,衣服都没脱就按在墙上顶了进去,颂非还以为是他工作上的事情心情不好,现在看来,他那时候是生气,是在怀疑他。 颂非身体开始发冷,感到头昏脑涨,是他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他原本以为他们感情只是趋于平淡,但徐立煊直接扯破那层砂纸,隐晦又直白地告诉他两人已经不再相爱的事实。 甚至于原来徐立煊也怀疑过他,对他也同样有许多的怨气。 什么即便不爱了,当他是傻逼吗?把即便两个字去掉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吧。 徐立煊在名利场上风光得意,媒体曾评价过他的文字理性,客观,尖锐,深刻,像达摩克里斯剑一样插在警示权利与风险的两端,现在颂非同样感觉被一箭穿心。 他跟学弟清清白白,他连徐立煊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人的都不清楚,或许徐立煊也不是真的想问,只是对于自己指出他跟实习生那件事的报复。 徐立煊没再说话,颂非也冷静下来,不能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反正要分开了,他不会再为这个人失态一次。 “算了,既然你也怀疑我,我也怀疑你,既然……既然我们都要即便不爱了,那这婚姻就更没必要继续下去了,以后我跟谁有爱情,你跟谁有爱情,都是和彼此不相干的事了。” 他到这一刻才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他跟徐立煊真的完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当晚回家后,徐立煊在客厅里站着,看着颂非忙进忙出。 结婚七年,房间里的东西早已经分不出彼此,就连内裤他们都一起穿过,颂非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从混杂的衣柜中一件件拿出自己的,在床头摆放的物件里分出自己的,书房里那些资料里抽出自己的,像抽丝剥茧,将两个早已融合进血肉的脉络分离。 拎着32寸行李箱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个红色证件,那是他跟徐立煊的结婚证。 他听见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户口本在我妈那儿,明天我回去拿一趟,下午三点,民政局见吧。” 徐立煊低头看着,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手臂青筋隐隐跳动,情绪濒临失控。 颂非看不清他表情,也不想再看,他将徐立煊那本按在他手里,绕过他拉开门离开。 手握上门把时却顿住了,他突然很想笑,在他还纠结两人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徐立煊早就知道了答案,不爱的话可以早告诉他,那他也不必纠结一个月之久才下定决心离婚。 颂非转过身,猝不及防地揪住徐立煊衣领,他双眼猩红,憋了一晚的情绪终于还是在此刻爆发,徐立煊高挺的鼻梁撞上他的,两人睫毛相触,他胸腔用力起伏,几乎是撞上对方的嘴唇,他狠狠咬了那下唇一下,感受到徐立煊同样紊乱的呼吸,和鼻腔中的血腥味。 “这是我最后一次吻你,”颂非咬牙道:“你让我这七年变成了一个笑话。” 说完,他重重松开徐立煊衣领,对方倒退两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颂非是杭州本地人,父母退休后搬去了湖州养老,但在杭州仍留着房子,那房子自从婚后颂非就很少单独回去过,在西湖区老城区,离两人单位都远,偶尔过去也只是逢年过节赶在他爸妈回来的时候。 那时他们晚上就会一起挤在颂非上学时那张床上,一米五的床睡两个大男人十分委屈,徐立煊会牢牢箍着他,夏天时温度高,徐立煊身体像质地极佳的玉石,贴着他就能降下温来,颂非能在他怀里慢慢平息。 颂非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有株桂花树,盛夏时节,桂花的香气会透过窗子飘进来,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在两人身上。 冬天他们就只脱下衣,法兰绒的睡袍被磨得满是静电,背着父母偷情的感觉既紧张又刺激,颂非并不是那么外放的人,却不知徐立煊什么癖好,每次来都会拉着他做。 打开那扇屋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颂非沉默地放下东西,放下钥匙,脱鞋,换衣服,最后在沙发上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在七点多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几乎是瞬间就翻起了身,瞪大眼睛看着那扇门,想不到会有谁在这时找他,还能找到这里来。 知道这里的也就——不,不可能是徐立煊…… 打开门,他看见提着一袋子包子油条的姜靖然,愣了几秒,肩膀松下来,眉心微皱,“你怎么……” 姜靖然就是他实验室的学弟,去年刚来的天才博士生,高中参加了国家的青鸟计划,才22岁就硕士毕业,加入了他的课题组。 姜靖然一身水汽,手边还立着雨伞,但依旧不挡阳光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拨了拨额前碎发,有些腼腆地冲颂非笑道:“非哥,是宇哥告诉我的,他昨晚帮你跟实验室请假,我问了嘴什么情况,他就说了,你别怪他啊,是我太担心你了。” 颂非沉默,他早知道什么事情告诉程明宇就相当于昭告天下,却也没想到程明宇能猜到他今晚会在这里,估计是瞎蒙的,还顺带帮他请了假,真是贴心。 他转过身往回走,搓了搓脸,“谢了,我没什么事儿。” 姜靖然跟着他走进屋,很是自来熟地把手里袋子放到餐桌上,解开时带出点热气。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颂非脸上转了半圈,语气试探,“非哥,没什么事你会请一天假啊,平时这个时间你都出去晨跑了。” “一直都在下雨,我跑哪门子步。”颂非避重就轻,装作没听见他后面说什么,去卫生间洗漱了。 推开门,他就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原以为自己昨天倒头就睡,精神应该还行,可镜子里那个蓬头垢面,形容萎靡的人是谁? 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里满是红血丝,任谁见了他也说不出没事二字。 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递进肉里,去缓解那阵头痛。 拉开门出来后,姜靖然招呼他到餐桌,弯腰从袋子里拿出个还温着的肉包,用干净的油纸垫着递过去,笑得十分可爱,他身上有某种朝气蓬勃,干净清纯的气质:“先垫垫肚子吧,从我家楼下买的,我记得你说过他家肉馅调得好。” 颂非没接,盯着眼前的包子,突然想到昨天徐立煊和程明宇都提到了他,到这时心里才后知后觉地想笑,怎么,是觉得这小子喜欢他吗? 且不说对方是不是同性恋,就算是,自己比他大了快十岁,一个成天泡实验室的大龄已婚理工男,是有多不长眼才会喜欢他。 见颂非不接,姜靖然直接塞进他手里,又自顾自地道:“新闻说台风利奇马要登陆了,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实验室本来也没什么人去,非哥,你可以多休息几天,正好把事情都解决干净。” 颂非闻到包子香味,终于没忍住,老老实实地吃起早餐,瞥了姜靖然一眼,“程明宇跟你说了多少。” 姜靖然下巴撑在桌子上,睁着一双水润的圆眼看他:“都跟我说了,说你打算离婚,哥,你想听我说几句心里话吗?” 颂非抬眼看他,那眼神带着失败、颓丧、宿醉的泛红,失魂落魄,却仍被最后一股锐气撑着,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把自己失意的一面展示给他人,但颂非此刻像被他冒然闯进领地的伤兽,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这几个字一出来,姜靖然脸上一红,他移开视线道:“其实我刚进组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单身,毕竟我们每天朝夕相处,都没见你身边有过什么人,上下班也没人来接,周末也不太请假,情人节什么的都不过,后来我找人打听才知道你结婚了……” 姜靖然有些欲言又止,无辜又不解地说:“可结婚不该是两个很相爱的人在一起吗,说实在的,我并没有感觉那个人有多爱你。” “你别嫌我说话难听,非哥,你这么优秀,这么耀眼,他怎么对你好都不为过,难道已经结婚所以就不珍惜了?那可真是个人渣。” 听着这些幼稚却锥心的话,颂非内心一片寒凉,他扯了扯嘴角,半晌只道:“情人节是你们小孩子过的节日,我跟他都三十了……” 第3章 “过节或许不是衡量爱意的标准,结婚久了可能确实不会再热恋,但热恋之后的应该是深爱,是变为家人的不可分割,而不是爱情消磨后的凑活,”姜靖然又往他的方向倾了倾身体,双眼认真注视着他,“哥,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还年轻,你值得更好的人,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姜靖然离开后,颂非在原地坐了很久。 原来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和徐立煊之间出现了问题,只是没人告诉他,他就自欺欺人地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姜靖然或许年轻,但他说得对,热恋结束后,不该是他们这样的。 到现在,他终于该清醒了。 上午颂非在家找了半天户口本,结果哪里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给他弄得焦头烂额,掏出手机准备给他妈打个电话问问,正要按拨号,界面上猛然弹出一个电话,他瞬间就给接通了。 “我靠……”颂非忍不住道,定睛一看,竟是徐立煊。 作者有话说: ---------------------- 同性可婚背景,半架空[好运莲莲] 第3章 对面似乎也没料到他接这么快,静了片刻,沉缓的声音传来,“颂非。” 颂非还没做好跟他说话的心理准备,此时硬着头皮嗯了一声,心中飞快地掠过好几种想象,徐立煊现在给他打电话干嘛,难道后悔了?想找他道歉复合?应该不会,昨天是他自己说的“即便不爱”,何况这次又不是吵架过家家,已经积怨深重覆水难收,就算徐立煊不想离婚,他也不会答应,他凑活不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开口了,“我户口本在家里,你的户口本,是不是在湖州那边?” “……”原来是他想多了,徐立煊只是好心来提醒他户口本在哪,恐怕想离婚的心情不比他迂缓。 他状似轻松道:“在湖州啊,我说怎么找不到,那我跑一趟,开车也就一个小时。” “台风下午要登陆了,路况很危险……而且我晚上有晚会要主持,今天可能来不及。” 颂非内心冒出一股火气,报复一般提高音量,“徐立煊,想离婚就干脆利索点,我从前等你的次数还少吗,计划每次都被你工作打乱,现在要离婚也得就着你的时间,最后一次了,你能不能别再让我等了?这种天气离婚的应该不多,你放心,办完手续我就放你回去主持你的晚会,耽误不了。” 说完这话,颂非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他才想起来今晚就是中秋晚会,别说办完手续赶回去,徐立煊可能一整天都很难离开电视台。 但那又如何,他现在只想尽快摆脱这段关系。 说完不等徐立煊回答,他又加了一句:“三点钟民政局门口见,别让我等你。” 挂下电话后,他又给他妈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要过去拿户口本,随后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他不再犹豫,拎起衣服就出了家门。 虽然结婚这么多年,但他和徐立煊并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徐立煊父亲很早就去世,母亲也在他考上大学前生病走了,所以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是户主。 当年结婚时两人想过要不要把他户口直接迁进颂家,但考虑到当时的买房政策就没迁,现在颂非几乎要感谢当年的自己了,不然还不定怎么麻烦,而且他爸妈肯定也瞒不住了。 颂非暂时还不想把离婚的消息告诉家里,不然以他妈的性格,必然要阻拦,说不定还会亲自来杭州劝徐立煊,发现劝阻无效后,过不了几个月又会给他张罗相亲。 反正他们现在在两个城市,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昨晚颂非开着自己车出来,路上情况还算正常,顶多有些积水,但现在街道几乎变成了一条小河。 路上车辆不多,每一个都在龟速行驶,疾风骤雨,沿途商店紧闭,有被连根吹断的树木,零散的落叶飘在水面上。 颂非有些着急,他怕高速会封,这时交通广播里传出女主持人甜美的声音:“台风利奇马将在今晚从温州登陆,正好赶上我们中秋佳节啊,那由于节日原因,目前高速还没封闭,但在明天早上七点后……” 听见这个,颂非直接把油门踩到底,suv破水冲向前方。 “你这孩子在台风天瞎跑什么,路上妈妈连电话都不敢给你打怕你分心,干什么非要今天来拿户口本?”林长梅一边把户口本递给他,一边不满又心疼地给他擦身上的水。 “有个奖项申请,要用到户口本原件,今天是截止日期了。”颂非把他妈的手按下来,嘴角一咧,“好了妈,别担心,我车技好着呢,我得赶回去了,再晚那边真要截止了。” “现在外面路上都是水,你怎么回去啊?跟那边说一声,把截止日子往后延一延。”林长梅从小家境富裕,工作后又当惯了领导,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平常在家也都是命令式语气。 颂非进门后衣服都没脱,拿上户口本就准备走,无奈说:“国际的奖项,人家谁管你刮不刮台风啊。” “那让立煊来接你,他也真是的,这种天气怎么让你一个人开车过来。” 颂非脸色微变,颂守建在旁边看不下去,“你忘了今天是中秋节啊,立煊肯定在台里忙得抽不开身。” 林长梅还是不满意,“那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你好不容易过来一次,今天又是中秋,正好晚上在家跟爸妈吃顿饭再走吧,家里有两篮子大青蟹和鳌虾呢。” 颂非心中涌上一股愧疚,杭州和湖州虽然只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平时他来的次数却不多,再加上徐立煊工作性质的原因,逢年过节颂非跟他也离不开杭州,所以每次只能他爸妈从湖州过来。 窗外狂风暴雨,屋内他最重要的两个亲人都在,今天本该是中秋团圆的日子,可他却…… 在这一瞬,他甚至想要不就算了,明天再离婚…… 可这念头刚涌出就被自己掐灭,他定了定心神,道:“妈,对不起,申奖截止日期就是今天,等过段时间好吗,过几天我一定来陪你们。” 林长梅不高兴起来,换在从前她一定不会这样,说不定还会逼着颂非多申几个奖,让他没事少回家,做实验和发论文才是正事。 可这几年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了,她越来越重视家庭的概念。 颂非突然觉得奇怪,问道:“爸妈,你们今年不去杭州吗?” 往年他们提前一周左右就会过来。 话说出口他又紧接着想到,今年他跟徐立煊这个样子,他们最好还是别来了。 颂守建推了推眼镜道:“今年不回了,等过年再说吧。” 颂非心里刚松口气,就听他爸继续说:“你妈最近身体不舒服,我们准备过两天去趟医院。” 他没松完的那口气又吊了起来,“不舒服?哪不舒服,怎么回事?” 林长梅哦了一声,瞪了他爸一眼,“没什么,别听你爸的,我们就是好几年没去体检了,单位每年给的福利用不上,就说今年去一趟,做做检查什么的。” 颂非心里涌上一阵烦躁,健康问题在他这儿一直是头等大事,他耐着性子道:“妈,之前你们怎么答应我的,不是说好每年都要体检吗?” “前几年不是一直在外面旅游吗,反正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去遭那个提心吊胆的罪干嘛。” 她赶在颂非说话前又道:“好了,反正今年我们要去的,你真不等明天再走吗,不然还是我给立煊打个电话让他来接,现在离晚会不是还有好几个小时……” “不用了不用了,”颂非一个头两个大,他心里装着一堆事,再不走怕赶不上三点的时限,只能又反复叮嘱他们一定要去体检,“爸,体检完你俩的报告都要发我,不去的话就等我中秋后回来亲自押你俩去。” …… 一路冒雨开回杭州,路上差点跟人追尾,总算在两点半下了高速,往民政局开的路上,颂非想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离婚的决定对徐立煊来说应该也不算突然,七年婚姻,事到如今,冷暖自知,他知,徐立煊同样也知。 他现在只希望三点整能见到对方,一起做个了结。 雨下得越来越大,路上的水几乎有小腿深,颂非把车停好,打着伞下来,这种天气雨伞的作用微乎其微,从路边到民政局的几步路,他衣服就被雨打湿大半。 两点五十五分,他没看到徐立煊身影。 两点五十七、两点五十八、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徐立煊没有出现。 到了现在,他反而冷静下来,办事大厅人很少,极端天气为了保持室温也依然开着冷气,他感觉身体温度很低,抱臂立在原地,又等了五分钟。 心一点点下沉,他拿出手机,反复看着微信里徐立煊这三个字,就在即将要按下通话键时,办事大厅门被推开了,跟夹着雨水的狂风一起进来的,是身穿西装的徐立煊。 第4章 他一看就是从化妆间直接赶来的,头发被发胶固定,下半张脸带着口罩,一双扫了阴影的眉眼更加深邃,直直望来那一眼,竟让颂非有种痛彻心扉之感。 他慌忙地避开视线,徐立煊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风雨几乎没有染湿他,所以并不像自己这般狼狈,收伞后,他朝颂非走来。 “晚了一会儿,那边实在走不开,等很久了吗?” 办事大厅的人都在看他们这边,毕竟徐立煊宽肩窄腰,一米九的大高个,即便带着口罩也极惹眼。 旁边大妈“诶呦”了一声打趣道:“两个小伙子来办结婚啊,好般配的,祝你们百年好合唷。” 颂非表情尴尬,徐立煊也偏头看了一眼,随后伸手按上他胳膊,“走吧。” 两人在众人目光之下走向离婚登记处的窗口。 大妈哽在原地。 见过赶在好节日来结婚的,没见过赶在好节日离婚的,窗口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劝阻,“两位想清楚了?” 颂非注意到她目光疑惑又隐隐兴奋地在徐立煊脸上打量,而等徐立煊摘下口罩时,她更是直接瞪大双眼,“徐、徐……” 说完意识到不对,咳了一声赶忙低下头,“不好意思,两位想清楚的话请把身份证户口本以及结婚证原件递来。” 他们把证件递过去,全程很安静,他和徐立煊谁也没有看彼此,几分钟后,工作人员递来离婚登记申请书,并向他们再次确认。 颂非拿着笔悬停在纸面,喉咙发涩,余光注意到徐立煊同样没先签字。 最后他闭了闭眼,在上面飞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立煊顿了顿,也动了笔。 拿着两个红本进来,拿着两个红本出去,看着外面依旧瓢泼的雨幕,和身侧依旧站立的徐立煊,颂非突然笑了,“还记得我俩刚认识的那次吗,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晚上你要赶着上台主持……从一场雨开始,从一场雨结束,挺好的。” 徐立煊没说话。 外界的雨愈发密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模糊了树影和街道,风穿梭在天地和两人间,恍然撞开记忆的闸门,时光如洪水般流窜,多年前那个同样疾风骤雨的下午……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非哥!快点啊,传媒学院他们那边都到了!”外联部的干事在寝室门口喊道。 颂非一边匆忙把打球的跨栏背心掀下来,一边单脚跳着换上裤子,“服了,他们怎么到那么早啊,不是说好十点半吗!” “现在已经十点三十五了。”室友路过,顺带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我靠。”颂非扭着身子躲开,看了眼时间,穿好裤子跟小干事窜出了门。 今天就是他们校外联组织联谊活动的日子,活动为期三天,由他们学校牵头,组织了一共传媒、电大、工大加上他们四所高校,日期是早就定好的,谁知台风就要在近日登陆,一连几天都阴雨连绵,好在今天虽是阴天,但起码没下雨。 颂非今年大三,是校外联部的副部长,这次就是他最先提议今年可以跟周边几所大学搞次联谊,正好他们都有校外实践的学分要完成,联谊活动的内容就是白天组队一起刷学分,晚上聚起来吃喝玩乐,既能扩大人脉圈,又能赚学分,一举多得。 活动大厅办公室,部门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组队名单,外面是人山人海的四校学生,足有四五十人。 “哎,怎么还请了传媒啊,听说他们学生不是忙得很吗,能凑得来人?” “就是啊,往年我记得不是跟财大吗,今年怎么换成传媒了,谁拟的名单?” “好像是非哥吧。” 颂非啧了一声,他双手向后撑坐在桌子上,两条腿晃荡着,宽松的t恤下摆微微上抬,露出一小截柔韧的腰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利落,“你们懂什么啊,传媒的好看,我这是给你们谋福利呢。” “哟,恐怕非哥是给自己谋福利吧?听说这次联谊那个大名人徐立煊也会来?”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唰地看来,纷纷亮了,“徐立煊?是不是前几天上新闻那个?说是什么‘触碰禁区的深度调查者’,扒出了什么真相,差点没活着回来那个?” “真是那个徐立煊?我见过他照片,救命了,帅得我腿软!” “你腿软什么,那是人家非哥的菜,是不是啊非哥,如实招来,你这次请他们学校,是不是就为了见徐立煊?别否认,我见过你搜他资料。” 颂非拍了他脑袋一下,“瞎说什么呢,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他长什么样而已。” 有人起哄,“长什么样,人家新闻上不都有照片吗,两只眼睛一个鼻子,还值得你又搜资料又把他骗过来看啊?” 平日里他们都觉得颂非可爱好玩,爱逗他,他脾气不好,但没那么多的小心思,很容易跟周围人打成一片,并因为容貌和性格成为焦点。 “什么啊,谁骗他过来了,我就是请了他们学校,他爱过来不过来好吧。” 颂非是在一次宣传浙江优秀大学生的采访报纸上知道徐立煊这个名字的,当时连照片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思想很前卫,性格很锋锐,对社会的认知很有敏感度,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尤其是他的文字风格,令颂非大为着迷,颂非那时正是装腔作势的年纪,喜欢读莫言,西方的马尔克斯,黑塞,他认为这三人遣词造句从某种方面来说有异曲同工之处,而他现在觉得,徐立煊是这第四人。 在那之后,他想打听徐立煊,但得到的信息很少,可几个月后的一次报道,让徐立煊在大学城小火了一把,颂非在他们学校网站上看到了徐立煊的照片,朋友圈也被刷屏了,他才知道,原来他暗自神交许久的这个人长得也这么好看。 颂非耳尖泛着一抹可疑的红色,精准落到那帮人眼中,“放心吧非哥,你的爱情包在我们身上!” 颂非气得踹他一脚,嘴里叼着一只蓝莓棒冰,“赶紧说正事,外面一帮人等着呢,组队名单两人一组,活动一共三天,我觉得咱们最好每天组队的人都不一样,这样也能最大范围地多认识点同学。” “我同意,”部长程明宇点头,“那就随机组合,抽签怎么样?” “可以,”王莽冲颂非挤眉弄眼,他就是刚才起哄最厉害的那个,“非哥放心,我们黑箱你跟徐立煊。” 程明宇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颂非作势要把棒冰壳扔他脑袋上,他一屁股从桌子上跳下,鼓舞士气道:“来吧兄弟们,今天好好干,晚上吃大餐!” 一伙人推开门出去了,组织抽签的时候颂非眼神瞟了瞟,似乎没看到什么形似徐立煊的身影。 难道他今天真的不来?应该不会吧,他也是他们校外联的…… 颂非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旁边程明宇突然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他们说晚上想订两个ktv大包,你觉得这么安排合适吗,我们同意不?” 他俩都是爱玩爱闹的性子,大一一起入了外联部,后来大二林长梅不让颂非继续留任,让他把重心放在学业上,是颂非撒娇打滚,又晓情动理才让林长梅答应,不过不许当部长,只能当副部长。 于是正部长头衔就落到了程明宇身上,只不过他有什么事还是习惯性地问颂非,想听他的意见。 颂非点点头,“可以啊,挺合适的,同意呗。” 程明宇突然压低声音,试探道:“你不会真喜欢那个徐立煊吧?” 颂非表情一凛,语气却弱下来,嘟囔道:“说什么呢……” “我听说他是个无性恋,冷得很,你小心栽了。” “什么无性恋,这都哪跟哪啊,部长大人你专心一点,快去干活吧。”颂非推着他去抽签,结果刚一转身,就看到人群中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竟是徐立煊。 旁人都是三两结伴,只有他独身一人站在那里,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单肩背着一个黑包,他肩很宽,衬得衬衫下有些空荡,看起来身材清瘦,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眼睛,露出一个尖削锋利的下颌,他容貌很精致,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真人甚至比照片还好看。 就在颂非看着他呆住的时候,徐立煊也朝他看来,两道视线猛然撞到一起,颂非自己像某种呆愣的食草动物,而对方目光凌厉,一如他的文字风格,锐利峻峭,霎那间,颂非眼睛微微瞪大,感觉内心某处被锤子敲了一下。 程明宇完全没察觉,扭身就要跟颂非扑打在一起,他一个起跳用卫衣罩住颂非脑袋,将人搂在怀里像抱西瓜一样摇晃。 颂非气得大骂,他骤然被温暖笼罩,视线全黑,极力想制止却根本停不下来,弄死程明宇的心都有了。 等他满头大汗被释放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是去找徐立煊,结果发现对方早已不在原地。 没想到等抽签的时候又出了乌龙,排队时他还在想王莽说要黑箱他是真的假的,结果王莽先叫了徐立煊的号,“39号——你的队友是——”他看了颂非一眼,满脸胜券在握,“58号!” 第5章 颂非差点骂人,他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号,根本不是58! 王莽得意地朝颂非使眼色,示意他是不是开心傻了怎么还不站出来,随后众目睽睽之下,程明宇拿着“58”号码牌走了出来,满脸震惊。 王莽直接傻眼了。 抽签结束后,程明宇狠拍王莽的头,对颂非说:“要不咱俩换吧,太尴尬了。” 颂非一脸装出来的无所谓,“换什么,现在换才奇怪吧,我又不是非要跟他一队,就这样吧。” 于是各队人马整装出发,大家各选主题,就这样开始了第一天的实践活动。 跟颂非一组是个有点内向的女生,颂非属于那种瘦高身材的人,虽是理科生,但身上半点没有工科男的气质,反而阳光朝气十足,像个火力全开的小太阳,也像炎炎夏日中那一抹冰润清爽的透心凉,十分能感染人,让人觉得待在他身边,多冷的人都会被那股火捂化,被那块冰浸润,露出内心的柔软来。 同组的女生被他带动,两人配合得很好,只花了大半天就取得了盖章,结果刚回到学校,外面阴了一天的天突然下起暴雨。 此时已经有大半人都回来了,看着外面突如其来的暴雨,他们开始担心起还没回来的那些人。 颂非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白天他跟程明宇在手机上沟通过,程明宇说了一堆诸如感觉徐立煊好冷,他不爱说话,不好相处,好害怕之类的话,又说两人选定的主题是附近古村落的非遗手工艺记录。 附近的古村都在山上,这几年虽说在大力开发旅游,但依旧算闭塞,很多地方连信号都没覆盖,何况现在正是汛期,山上多水多泥,万一有山洪或泥石流…… 他越想越害怕,连忙给程明宇发消息,结果对方竟半天没动静,颂非直接打过去电话,也显示无法接通。 他有些坐不住,这时剩下的人陆续回来了,他找到王莽,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他们真去山上了?我靠,这种天气……” 话音未落,天边一道雷闪过,乌云滚滚,大雨倾盆,颂非心突地狠跳一下,他说:“找传媒的部长,看他们能不能联系上徐立煊,不行的话我们就得上山去找他们。” 半小时后,一行人出现在九溪村公交站牌下。 传媒的人也无法联系上徐立煊,他跟程明宇一起失联了。 而根据他们事先登记的活动项目,显示两人应该就在九溪村。 两所学校一共来了十几个人找他们,颂非撑着伞,打量着眼前这座茶山。 这里他并不陌生,从小就常来玩,这山上除了茶叶外,植被也很茂密,还有很多河道,每年雨水最旺盛的季节,山上很多地方都是封闭的,难道俩人真上山了? 上山的路有很多条,为了赶紧找到他们,这十几人两人一组,分头行动。 颂非自然和王莽搭了伴,这种天气爬山实在是个体力活,他俩撑着伞一路走一路喊,颂非走在最前面,叫着程明宇和徐立煊的名字,虽然这种时候根本顾不上儿女情长的心思,但他从嘴里第一次大喊出“徐立煊”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丝奇妙。 这三个字像有某种魔法,从唇齿间溢出时会让人不自觉想调整成最佳状态,每个口型都做到最完美,甚至有几分造作,当颂非意识到自己徐立煊徐立煊地喊着,差点喊出台湾腔,终于如梦初醒,开始专心找人。 就这样找了快一个小时,在绕过一株几人粗的高大古树后,他俩突然听见一声破音的,“颂非——王莽——我在这,我们在这!!!!” 颂非连忙抬头,就见台阶上的一个亭子里,程明宇坐着,把一条腿翘在上面,正热泪盈眶,奋力朝他们挥舞着手臂,而他旁边站着的,正是脖子上挂着录像设备的徐立煊。 他俩精神一振,连忙冲了过去。 程明宇灰头土脸,在下面时颂非就觉得他状态不对,像是把腿摔了,所以冲上去后直奔程明宇,似乎还有些害羞回避的意味,他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徐立煊,所以上去后看也没看他,冲程明宇劈头盖脸,“你怎么样?腿怎么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你想吓死我们吗?!” 徐立煊站在一旁看着。 程明宇差点哭了,见到颂非他们像见到亲爹,“非啊,我吓死了,下山时滑了一下崴到脚,幸好徐大神扶了我一把,还把我带到亭子这里,”他又充满感激地望向徐立煊,“徐大神——” 徐立煊蹙眉,“别这么叫我。” 颂非犹豫片刻,终于看向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没事吧,我们见你们一直没回去,还联系不上,都很担心,就出来找你们了。” 徐立煊看了他两秒,道:“他崴了脚,我的机器不能淋雨,所以想等雨停。”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王莽给其他营救的人发了消息,说人找到了,大家准备下山。 颂非问程明宇,“你这脚能走吗?” “能是能,就是慢点,你们扶我吧,我要去ktv,我要弥补我受伤的心灵!” 颂非走过去准备扶他,没想到就这两步路的距离,中间有个十公分宽的流水渠,他一个没留神,直接栽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扶住桌子,没让自己摔个狗爬,但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我靠……” “我靠兄弟,”王莽没想到有人能平地摔,看了看徐立煊,又看了看颂非,仿佛懂了,摇着头赞叹,“兄弟……” 颂非顾不上理他,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脚腕蹲下,不住吸气。 程明宇也有些看傻,“你、你也崴了?” 颂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怎么就这么倒霉,非要今天崴脚,非要这种时候崴脚,一定要在徐立煊面前崴吗?一定要吗? 王莽反应极快,猛地窜到程明宇身边,“那什么,我得扶着宇哥啊,我管不了你,非哥你是不是还崴得挺严重啊,能走吗,不会得让人背吧?” 他嗓门大得很,不知是想说给谁听。 别说站起来,颂非现在脚腕根本不能动,一动就疼得厉害。 程明宇傻愣愣地说:“那给其他人打电话让他们过来背颂非吧。” 王莽一口拒绝,“我跟他们说ktv见,现在肯定都下山了,而且时间也不早,下着雨,等他们过来天都黑了,到时候路更不好走。”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程明宇也意识到什么,视线慢慢转向徐立煊。 而颂非全程低头,脸红得像滴血,他刚想咬牙说那只能自己坚持一下…… “我来吧,”徐立煊在这静默中开了口,走到颂非面前,“方便吗?” 颂非愣了一下,抬头,“啊?” “方便我背你吗?”徐立煊说。 颂非停顿两秒,下一刻猛地避开视线,“那、那麻烦你了。” 徐立煊把相机放入收纳包挂在脖子上,在颂飞面前蹲下,颂飞不想显得自己太扭捏,眼一闭心一横,趴到了他背上。 原本他跟王莽带了四把伞,准备找到人后一人一把,但现在这种情况,他跟徐立煊只能打一把了。 王莽跟程明宇已经勾肩搭背地走远了,而徐立煊背着他也走不快,两人只能在后面慢慢走着。 颂飞在他背上撑着伞,想尽力不让要对方淋到,伞很靠前,过了一会儿,徐立煊突然开口,“颂飞。” 颂飞激灵了一下,惊诧于他居然知道自己名字,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这样会被淋湿。” “哦,我没事……” “把伞往后一点,挡住我视线了。” “哦……”颂飞尴尬地往后挪了挪。 “可以帮我拿下相机吗,我的机器不能淋雨。”徐立煊又说。 他的相机包挂在胸前,不是翻盖,而是束口的,所以有可能会进水。 “好,”颂飞立刻道,他从徐立煊脖子上拿下绳子,又摸到胸前拿包,无意扫过他衣服,发现对方前领已经湿了一片。 颂飞内心涌上一阵歉疚,要是换个人他可能就直接说兄弟你真够意思,以后什么事非哥罩你,但这话对着徐立煊显然是说不出口的,于是两人又安静下来。 徐立煊身上有股淡淡的柠檬香,像是某种家用洗衣液的香气,夹着雨水的潮猩,让颂非忍不住多闻了两下。 就见对方身体一僵,颂非也随之一僵,怀疑他是不是察觉到了,好在徐立煊并没什么异常,继续了走下去。 颂非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老老实实趴在他肩上走完了全程。 半小时后,一行人加上在学校等的,同时出现在ktv超大包里,所有人脸上都没有疲惫和对极端天气的忧虑,有的全是兴奋,啤酒开了一堆,拿着麦鬼哭狼嚎。 颂非和程明宇的扭伤并不严重,几乎下山就好了大半。 程明宇作为这次联谊活动主办学校的部长,拿着麦总结陈词,最后盛赞下午上山找他们的那十几个人,有人起哄道:“光嘴上感谢啊?喝酒,必须喝酒!” 第6章 “喝就喝!”程明宇拿起酒杯面冲颂非和徐立煊,“这杯酒先感谢我兄弟上山找我,自己还崴了脚,再感谢我徐大神,下午在山上陪我,让我不至于孤家寡人,这杯酒兄弟干了,你俩随意。” 颂非一进酒场整个人就仿佛活了,拿着两小盅酒要程明宇在嘴里表演炸弹,而徐立煊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后有人道:“听说非哥是我们老大背下山的?真的假的?” 颂非看了那人一眼,是传媒的同学,他咧嘴一笑,“真的啊,”此时下午那种羞赧终于被他消化了大半,也拿起酒冲徐立煊道,“煊哥,我敬你一杯。” 周围声音太过嘈杂,颂非不确定自己这句话有没有传到对方耳中,于是他弯下腰,凑到徐立煊耳边,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小声真诚道:“煊哥,谢谢啊。” 像有细小的电流在唇边炸开,包厢里是震天的音响和吵闹的人群,五颜六色的灯扫过他和徐立煊之间的微小间距,颂非能看到对方皮肤的纹理。 他心脏重重一跳,仰头喝下了那杯酒。 包厢里很快开始摇骰子玩游戏,颂非喝完就坐到了徐立煊身边,那杯酒像给他热了热场子,他感觉自己现在像个毛头小子,热切地想跟徐立煊说说话,或者做点什么。 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开场,旁边两人举着酒杯闹了起来,徐立煊拍了拍他衣服,倾身道:“坐过来点。” 颂非脸一红,往徐立煊那边凑了凑,他问:“你今天素材录够了吗?” “嗯?” “我听程明宇说你们主题是非遗手工记录……” “差不多,不需要很多。” 其实颂非想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一般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员名单比较流动,有的今天来明天不来,这都很正常。 “那你明天还来吗?” 徐立煊低头看了眼手中相机包,还没说话,程明宇突然单脚跳过来,狞笑:“颂非,刚才让我喝炸弹,你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颂非扭头看他,心道不好,就见程明宇一手搂住他脖子,把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喝!” 他捏住颂非下巴,将酒灌进去。 颂非属于偏瘦的体格,而程明宇常年健身,颂非被他按着,酒液从嘴里溢出顺着脖颈流下,他不断推拒,却撼动不了丝毫。 最后一滴酒液灌完,程明宇才放开他,颂非气得脸红脖子粗,又顾忌着徐立煊不敢大声骂,脑子一抽扭住他耳朵贴过去,“程明宇,我操你大爷!” 从某个角度来看,就像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一样。 程明宇笑嘻嘻地接受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话,觉得耳朵痒,又在他腰上拍了一把,心满意足地走了。 颂非搓了搓头,被灌得也有些迷瞪,重新坐下来,他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只觉得自己又在徐立煊面前丢了人。 “别理他,他、他有病,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着,对了,你明天还来吗?” 他喝得脸红扑扑的,扭头看徐立煊。 而徐立煊没再看他,低头整理相机包。 颂非顺着他的手看去,感觉那相机包的颜色似乎不太对。 ——湿了。 颂非愣了一下,突然一咯噔,才想起这个相机包,下山时徐立煊把这个包给他后他好像就失去了关于此的记忆,毕竟他当时被人背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精力顾上一个包。 他伸着脖子,“这个湿了吗,里面相机怎么样?” 他想起来刚进包厢时,徐立煊一个人把相机拿出来摆弄了好久。 徐立煊道,“坏了。” “啊,坏啦?”颂非感到抱歉,不过这在他这里算不了什么事,“对不起啊煊哥,我下午没注意,我帮你修,里面录的东西会影响吗?是不是有个卡什么的?” “不用了,”徐立煊把包收起来,放到身后,平稳冷静,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不需要。” 颂非察觉到对方情绪有些不对,难道就因为弄坏了相机?他转而想起一些关于他的报道,“年年国奖”、“符合条件却从不申报的贫困生补助”、“农村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这种报道标题大多夸大其词,但对方的家庭状况,大概也不会太好。 颂非在心里有了一个打算,他的零花钱还有一些,应该可以凑一凑给他买个新的,买个贵的,性能最好最流行的一个,实在不行就去找他妈要点钱,毕竟他现在那个看起来已经有些旧了,到时候自己买了偷偷给他,当做一个惊喜。 很快一伙人组织起了喝酒玩游戏,颂非坐在徐立煊身边,几乎每次轮到徐立煊这里的酒颂非都替他喝了,颂非感到自己有些飘然,喜欢的男生今天背了自己,并且喝酒时坐在他身边,那他似乎没有理由不在对方面前表示一番,处于各种心理,总之,他这么做了。 “非哥,你怎么一直帮我们老大挡酒啊,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早就上头的一帮人又爆发出一阵新热浪,铺天盖地的叫喊和吼声像要把他跟徐立煊淹没,每个人都喝多了,颂非也不例外,在这样的气氛里,烟蓝夹杂雾紫色的光扫过他脸颊,他看到不知是谁举着一个麦递到他嘴边,而他听见自己半开玩笑的声音,“喜欢又怎样啊?” “——!!”欢呼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谁都当真了,也像是谁都没当真。 他意识还是清醒的,但理智已经被酒精占据,这句话像某种释放的信号,他突然转过头想知道徐立煊的反应,只见徐立煊隐在阴影中,仿佛自己并不是刚才那场高\潮的主角之一,用冷静而审视的目光看着颂非,掺杂着一丝像是颂非幻觉的冰冷。 颂非还没分辨清楚,徐立煊就突然站了起来,用平淡的语气道:“时间太晚,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不顾毫无反应的颂非和一屋子振奋的人,直接离开了。 颂非愣在原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追出去了。 夜晚九点,外界的雨淅淅沥沥,已经不像下午时那样急促,颂非从后面追上他,“煊哥,煊哥。” 徐立煊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颂非从后面小跑着拉住他,“煊哥,你生气了吗,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徐立煊停住脚步,侧过脸,“你喜欢男人。” 颂非大脑一瞬间降了温,他分辨不出这句话是疑问还是陈述,但语气里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喉咙有些干涩,“我……” “不用给我解释,这是你的事,”徐立煊把头转回去,很快又转过来,无情地说:“但不要拿我开玩笑。” “……对不起。”颂非听见自己的声音。 徐立煊没再说话,抬脚往远处走。 颂非觉得自己搞砸了,一颗心七上八下,懊恼、后悔、羞耻等各种情绪涌上来,他不想让徐立煊就这样离开,脑子一热道:“我赔你相机!” 徐立煊顿了顿,半偏过侧脸,颂非眼睛亮了亮,以为见到希望,就听见他冰冷地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随后,他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颂非面前。 颂非脸颊烧红,内心涌上一阵难受和羞辱,像潮水般淹没他,他后知后觉今晚自己就像中学时上蹿下跳吸引女孩子注意的男生,猴子、跳梁小丑、舔狗,这些词好像一瞬间笼罩住他,他在门口僵硬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二天活动正常举行,因为是开放型名单,每天来的人都有会变动,颂非见到几个陌生的新鲜面孔,也发现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没来。 昨晚回到寝室后,他连澡都没洗,行尸走肉一般砸到床上,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好感,有了想认识,想接近的欲望,结果短短一天就被自己搞成这副局面。 也对,虽然同性婚姻合法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同性恋毕竟还是社会上的少数,他在暴露自己前,甚至都没考虑过徐立煊的性向……或许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该这么冒失,不管对方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他今晚都太冲动了…… 所以第二天找了一圈也没看到徐立煊人后,他也不觉得太意外,但巨大的失落还是包裹住他,他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 到了第三天,颂非在跟程明宇确定今天名单,依然是抽签组队,大家写了名字放进黑箱,两人站在前面一个点人头,一个记录。 一只手伸来,颂非没注意,只晃过一个“这只手很好看”的念头,旋即又想起那天徐立煊背他下山,徐立煊手很大,扣着他大腿根的位置,有点脸热。 “煊哥,你今天来啊,我还以为不来呢。”程明宇热情洋溢道。 颂非一愣,僵硬地抬头,发现对方正是徐立煊。 徐立煊并没看他,只是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程明宇撞撞他肩膀,“诶,你跟老大那天晚上怎么样?” 颂非对这个称呼还不太习惯,“什么老大?” 第7章 “煊哥嘛,我听他们学校的人都这么叫他。” “……哦。” “问你呢,你俩那天晚上做了没?” 颂非差点被口水呛死,扭头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你那天晚上又是表白,又是追他出去的,他能把持得住?而且他昨天还没来,我还以为你俩……” 他话音未落,颂非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徐立煊不喜欢别人开他玩笑,那颂非就坚决拥护,“闭嘴,别瞎说,我跟他没什么。” “哇,没什么你反应这么大。”程明宇更坚信了。 结果后来抽签的时候,他居然跟徐立煊抽到一起,颂非常想老天到底是眷顾他还是捉弄他,前天黑箱两人也没凑到一起,今天这种状况居然还能组成。 他在原地站着没动的时候,徐立煊先过来了,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颂非不得不把头转过去,还没想好开场白,脸上的笑容还没聚起,徐立煊道:“走吧。”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往他脚腕上扫了一眼。 颂非并没注意:“……哦。” 今天徐立煊没带着他的相机,不知是在修还是不需要,两人挑选了很普通的活动任务,去社区宣传垃圾分类。 颂非身上有一股天然的活力和朝气,身处某一群体间,很容易就会因组织力和领导力成为中心与焦点。 而徐立煊通常在不需要他冒头和成为焦点时,就会选择安静地办事,所以一整天下来,两人竟出乎意料搭配得不错。 只是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 结束时,社区工作人员热情感谢夸赞了两人,随后赶着五点半下班的点就锁门走了。 颂非和徐立煊赶在他们后脚也准备离开,这时,大雨又毫无预兆地降了下来。 杭州的雨从来都是这样,说下就下,前一秒还艳阳高照,空气中漂浮的热因子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下一秒,风云变幻,雨浇头盖脸地就来了。 两人站在社区服务中心的屋檐下,一时都有些傻眼,拿出手机看,网络信号也变得很差。 这种时刻,依照颂非的性格,必然是要拖长音调抱怨一番,然后跟旁边的人两局三胜谁输了谁去买伞,只是不知道台风天外面的商铺还有没有开门的。 两人间还是漂浮着一种安静,颂非偷偷去看徐立煊,发现对方看了眼表,随后皱起眉,又望向雨幕。 是一会儿有事吗?颂非漫不经心地想着,用脚尖踢小石子玩。 这个社区位置有些偏僻,人烟稀少,靠西溪湿地附近,周围都是生态区和一些待开发的地皮,服务中心临街,外面是宽阔而毫无遮挡的步行街,再往外是骑行的路段,此时是夏季的五点钟,天已沉沉地压了下来,行人所剩无几,车辆飞驰而过,竟有些风雨如晦的味道。 两人就在这种环境下等了二十分钟,雨势依旧不减,颂非倒是无所谓,甚至还有些隐秘的、说不上来的愉悦,他想他对徐立煊的感情可能不是一时半会能消下去的,而在这样的极端天气里,他们两人像搭在一块浮木上的逃生者,即便彼此相对无言,也有种别致而荒诞的浪漫。 但很快一个电话打破了气氛。 是徐立煊的电话,颂非听见手机里的人十分气急败坏,高高在上的语气,用了许多侮辱性词汇。 “你有没有时间观念,提前二十分钟如果到不了的话这份兼职就不用干了!” “真他妈的,就是你们这帮傻逼大学生扰乱市场。” “我当然知道下雨,下雨怎么了,下雨电台不播了?就是这种天气路况才频发,更需要你们这帮兼职的赶紧到啊,操!” 那边像是忙疯了,情绪宣泄一通乱骂,颂非一开始听着脸上尴尬,后来火气都要出来,他憋着一股火看向徐立煊电话,似乎随时准备抢过来帮他骂街。 但对方只是皱着眉,面色还称得上平静,最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你……”颂非欲言又止。 徐立煊也看向他,说了今天两人间第一句话,“抱歉,我有事要先走了。” 说完,不等颂非开口,他看了眼淋漓而湿乱的外界,拿包顶在头上,直接跑进了雨幕中。 “哎——”颂非伸手想拦他,但人已经跑到步行街上了。 树木和雨水都被风吹得倾斜,徐立煊瘦高的身影让颂非想起西湖边的荷叶。花瓣翻卷,茎秆轻弯,被雨水打得凌乱,却依旧倔强。 他看到对方跑到步行街外面的骑行道,又绕过骑行道去了公交站,这里终于可以避雨,但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颂非皱着眉看了许久,没想到徐立煊这么倒霉,半天一辆公交车都没来,他心里疑惑对方如果赶时间为什么不打车的时候,徐立煊又跑回来了。 颂非呆愣愣地看他,徐立煊浑身都是雨水的潮气,雨滴顺着发顶划过眉骨、划过鼻梁、最后没入他开口的唇齿里,如果颂非没看错的话,对方脸上应该是浮现了一种可称为难堪的神色,他说:“能借我二十块钱吗?” 在颂非愣神前他已经把钱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给你。” 这下轮到徐立煊没动静,他缓慢地伸手,似乎正准备措辞,这时颂非也反应过来,后知后觉道:“你要打车吗?” “……对,”徐立煊说:“公交等不到,兼职那边催得紧。” 颂非这才终于有时间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小声嘟囔:“你们老板也太凶了,说话这么难听不怕哪天被人套麻袋打吗?” 徐立煊笑了一下,“更难听的也不是没听过。” 他这话声音不大,又被风吹散,颂非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钱我明天去你们学校还你,”徐立煊低声且认真地说:“谢谢。” 颂非第一次因为二十块钱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感谢,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没关系,你、你赶紧去吧。” 结果,徐立煊可能是真的倒霉蛋,明明刚才还有车辆飞驰而过的快速路,后面十分钟里竟是一辆车都没有,更别提出租车。 徐立煊也肉眼可见地急躁起来,更关键的是,颂非已经眼睁睁看着他在雨里淋了二十分钟了。 最后颂非心一横,也跑进雨中,他的心一横,并不在淋雨,而是主动帮助徐立煊,对他来说这是需要勇气的事情,毕竟他前天已经自作多情地做了蠢事。 “雨太大了,估计打不到车,你在哪儿兼职?我送你去吧。”颂非一路跑到徐立煊身边,脚上运动鞋已经湿透,他冒着大雨喊道。 徐立煊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本就皱着的眉拧得更紧了,颂非莫名觉得那一刻他是想让自己回去的,但他抢先喊道:“反正我也湿透了,就让我送你吧。” 他刚才是骑着摩托来的,并不是跟徐立煊一起。颂非算半个机车爱好者,只不过平时学业太忙,再加上林长梅根本不同意他玩这种危险的东西,所以骑得不多,硬生生把他那辆川崎骑成了一个代步小电驴。 人烟稀少的街道上,车身像一道黑色的暗影划破雨幕,又大又急的雨点砸在前挡风玻璃上炸开一片片白花,颂非的白衬衫已经被水打透,却无法粘在身上,被风吹得水花四溅。 引擎轰鸣在耳边,分不清和雨声哪个更大,零星车辆的尾灯像雨夜跳动的萤火,颂非俯身贴在车座,心中升腾起一股久违的畅快,转瞬就将那些甩在后面。 徐立煊坐在他身后,颂非能感觉到对方有些紧张,等红灯的间隙他摘了头盔扭头喊道:“你可以抓着我衣服,别怕。” 川崎的尾翼更高,自下而上对上徐立煊头盔里那双眼睛的时候,颂非有一瞬的心跳失衡,而对方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直到雨水再次将头盔打湿,颂非先转过了头。 他在心里再次提醒自己,不要有多余的心思,不然只会让两人可能缓和的关系变得更僵。 没想到分别时徐立煊居然要了他的手机号。 颂非疑惑:“嗯?” 徐立煊提醒他,“还钱。” “哦,”颂非摆摆手,“没关系,不用了。” 徐立煊却很坚持,“用的。” 颂非只好把手机号留给了对方,他输得很快,也尽量避免跟徐立煊对视,怕自己的哪些举动会造成他的误会。 结果输完后,他又听见徐立煊问:“你的脚腕还疼吗?” 颂非又是一愣,其实那天下山之后就已经好了大半,所以他诚实地摇头。 徐立煊点点头,终于转身离开,小跑进了办公楼。 那天是周五,颂非在林长梅的要求下每周末必须要回家住,所以当他浑身湿透打着喷嚏回家时,遭到了林长梅长达一个小时的质问责骂以及各种嘘寒问暖。 “什么同学?男的女的?颂非我告诉你大学期间不要谈恋爱,要分得清主次,什么时间该安排什么事情,参加各种比赛丰富履历,拿奖学金、发表期刊论文、跟导师处好关系、争取保研,你有这么多要做的事情不做,非要每天搞那个社团,还要淋着雨骑摩托送人,我看你是想气死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问你。” 第8章 “真的没有,妈妈你放心吧,就是普通同学,而且摩托时速没有超过25,我俩都戴了头盔,也穿了雨衣但没用,总之我真的没谈恋爱。” 18岁之前,由于林长梅的耳提面命,颂非一直觉得谈恋爱对他而言是十分遥远的事情,就像水中望月,隔着一层纱,变得朦胧而危险。 18岁之后,他跟每个年轻人一样,渴望有天能偷尝禁果,所以林长梅的话也不再那么有威慑力,回到房间后,他盯着那串手机号,心潮不可控地澎拜,却无法凭借本能做些什么。 徐立煊的短信是在第二天下午发来的,简短的一行字: -现在方便吗,你宿舍在几号楼?我来找你。 彼时颂非因为感冒,正被林长梅裹着毛毯手里塞着姜汤安置在床上,收到短信的瞬间,他想自己就是在等这一刻,因为不想给徐立煊造成任何误会,比如自己是为了之后保持联系所以故意借钱,于是他放下姜汤,正襟危坐,“真不用麻烦了,煊哥,而且我现在不在学校。” 点击发送后,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又发来消息: -在哪?我去找你。 颂非盯着这行字又看了半天,想提醒他实在不行微信也可以转账,但转而一想徐立煊从没提过要加他微信,大概是不想再跟他有什么别的纠缠,于是攥了攥手机,还是把小区位置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他们那二十块钱根本没花出去,至于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还……嗯,为什么呢…… 第7章 半小时后,门卫的电话打来。 “对,是我朋友,让他进来吧。” “好的好的。” 这片别墅区在早几年开发建成,楼盘布局间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他们家是排屋的最后一栋,不太好找,所以颂非背着林长梅偷偷溜出来,打算提前接一下人。 隔着老远,他就见那边有个犹豫徘徊的身影,颂非眼睛一亮,朝他挥手,小跑过去。 他不敢被林长梅看见,总觉得这栋小区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所以跑到近前仍压着声音,但唇角的笑容压不住,“煊哥。” 徐立煊轻声道:“你家住这里……” “对啊,”颂非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是不是不太好找。” 徐立煊皱眉,这才看向他,“你感冒了?” “哦,好像是有点,没事小感冒,过两天就好了。”颂非说:“昨天你没迟到吧,你们老板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 徐立煊摇头,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纸币,还是昨天颂非给他的那一张,两人似乎都没意识到什么不对。 颂非接过,他没察觉自己的动作有些慢,似乎不愿让这一刻这么快结束,毕竟结束之后,他跟徐立煊应该就没什么交集了。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接钱,颂非整理好心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洒脱一些,正要开口道别,就见徐立煊拿出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加个微信吧。” 他点开页面,“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颂非傻眼,没想到能有这个环节,如果徐立煊一开始就打算加他微信的话,那还专门跑一趟来还钱干什么,直接在微信上转不就好了? 他愣愣地拿出手机,与对方加了好友。 那天之后,两人关系莫名其妙好了起来,同学聚餐,朋友聚会,颂非经常能在一些场合见到徐立煊。 见面的话,两人会打招呼交谈几句,平常在手机上也偶尔有沟通。 传媒的同学说:“老大以前不是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吗?怎么最近这么积极?” “哎,我就说老大应该多参加吧,你看看,自从老大出场多了之后,咱这场合女生都多了。” 颂非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想,幸亏徐立煊最近爱参加这种聚餐了,不然他们也碰不到。 不过他始终记着对方不是同性恋,所以他们这种关系也只能止步于朋友。 程明宇突然撞撞颂非肩膀,“哎,你跟老大怎么回事儿?你俩真没处上?” 这是刚结束了一次摄影比赛,有好事者在赛后组织吃饭,好事者二号程明宇就拉着颂非来了,两人坐在圆桌的一端,徐立煊坐在另一端,饭桌吵吵嚷嚷,但颂非也怕程明宇声音太大,他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无聊道:“我俩这像处上的吗?” “好吧,”程明宇说:“你们怎么回事?我感觉你跟他还没我跟他熟呢。” 颂非白了他一眼。 程明宇继续道,“就前两天,我们在湖滨碰上了,你也知道他好像家境不太好吧,当时在那儿打零工,我正好带着我对象去吃饭,就跟他打了个招呼,你说平常他对我爱答不理的,结果那天居然冲我笑了笑,还说原来你有女朋友,他居然在关心我耶。” 颂非恶心地看他。 程明宇继续道,“你说我俩关系是不是比你俩好?” 颂非无责任发言:“他可能看上你女朋友了。” 饭局结束后,大家说要一起留张合影,徐立煊作为这次摄影比赛的一等奖获得者,被一致推举为c位,大家用的也是他相机。 一包厢人站好后,徐立煊在前面调试设备,这时颂非刚去完洗手间回来,随便找了个角落站好。 等徐立煊调试好后,程明宇正好站在中间,他热烈地招手:“老大,来,过来c位!” 颂非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突然开始后悔刚才去厕所,如果没去的话,说不定他也能跟徐立煊站得近一点。 但没想到,徐立煊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后视线扫向人群。颂非还懵着的时候,对方就朝他走了过来。 颂非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徐立煊走到他面前,他还以为是自己站错了位置不好取景,等周围人开始起哄了,他才突然意识到,对方是要站在这里。说不上来原因,他不可控地脸红了,连忙挪出一个位置,徐立煊站到了他旁边,低声解释,“站中间不太好。” 颂非胡乱点了下头,表示理解,原来是这样,但脸上的温度依然没降下来。 当晚回去后,颂非收到了徐立煊的微信消息,是一张照片,晚上的合照。 颂非点击下载原图,放大观看角落里的他跟徐立煊。 徐立煊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是副十分上相的面容,拖去表演系大概也能当系草的程度。 颂非同样直视镜头, 事情的转变是在某一天,那天晚上七点多,颂非在酒吧跟程明宇王莽他们几个喝酒,突然接到电话,他看也没看就拿起来,“喂,谁啊?” 对面久久没说话,只有些奇怪的喘息声,彼时颂非正在发牌,肩膀夹着手机,以为哪个朋友恶作剧,“哎呀干嘛呢,不说话我挂了。” “……颂非。” 颂非陡然愣住,不需要说别的,只两个字就让他听出对面是谁,他手里的牌散了一桌,拿起手机看,“煊、煊哥?” “你在哪?”对面的呼吸十分不正常,沉重、夹杂着湿涩的气音,断断续续的闷哼。 颂非大脑一瞬间炸开,顾不上对方的询问,“你怎么了?徐立煊?” 对面又是长久的停顿,只能听到一些难以自控的喘息。 “徐立煊?说话,你怎么了,你在哪里?”颂非站起来,不顾一桌子人诧异的目光,直接推门离开了酒吧。 “我在酒店房间,我……”徐立煊吐字异常艰难,不复平时的冷静持重,隔着话筒,颂非仿佛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就喷吐在耳边。 “我被人下药了,事情复杂,两三句话说不清楚……现在门外有记者守着,我出不去……你能过来吗?” 颂非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紧绷发白,下药?谁会给徐立煊下药?为什么?种种问题像把烙铁烫在他心上,他心乱如麻,焦急万分,几乎是出声吼道:“地址!我现在就过去!” “国宾馆……7号楼,房间号是……” 挂了电话,颂非飞速跨上他摩托,突然想起他今晚喝了酒,骂了一声就去路边拦了辆车。 国宾馆离他喝酒的南山路不到五分钟车程,就在西湖边上,是迎宾级别的酒店,经常接待政府领导,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上千块钱一晚,徐立煊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车停在酒店大门,颂非一路跑了进去,他小时候跟林长梅住过这里一次,记忆中是一片园林,很大,一不小心容易跑到西湖里,去哪栋楼一般都有车接车送。 但他叫不了车,只能跟着指示牌到处找七号楼。 七号楼很安静,颂非一路爬上三楼,没看见一个住户。 呼吸要在肺里炸开,但颂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他还记得徐立煊说“有记者守在门口”。 结果,刚拐进三层楼道,还来不及掩护身形,他就看到一个穿着妩媚暴露的女人夹着烟站在走廊,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模样。 听见声音,女人朝这边看来,与颂非大眼瞪小眼。 第9章 颂非尴尬而怀疑地立在原地——这是记者?还是路人?还是…… 他索性也不装了,抬脚走过去。 越走越确定,这女人并不是什么无关路人,因为她站的地方,正是徐立煊的房间门口。 “小帅哥,来找人的?”女人率先开口,语气轻佻,一双狭长的眼睛将颂非上下打量了个遍,染着红色蔻丹的指甲夹着烟,烟灰几乎弹到他身上。 颂非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她,同时看了一下四周,前面不远处有个凸出来的休息区,两边摆着落地花瓶,像能藏人的地方,徐立煊说的记者有可能就在那里,而这女人,很可能是下药者给徐立煊挖的坑。 他不敢冒然敲门,怕给人可乘之机,正准备开口探探这女人口风,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接着一只手伸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颂非拽了进去。 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又重新被关上,女人气得在外面大骂,“x你妈的,你是羊尾还是同性恋!耍老娘呢!” “……”颂非同样惊魂未定,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徐立煊面色潮红,衣衫凌乱,眼睛都润着水光,直戾而凶狠,透着原始的欲望和野性,跟他平时大不相同。 “煊哥,”颂非第一反应是给他找点水喝,不然冲个冷水澡什么的,他既担心徐立煊而且焦虑,环顾四周,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又看了看紧闭的门板,“外面那女人是谁啊,今晚什么情况,谁会给你下药?” 他满肚子问题,脚下没停,拉开房间里的小冰柜,从里面拿了瓶水出来,拧开盖子凑到徐立煊嘴边,“来,你喝点水。” 徐立煊眉头拧起,十分痛苦的模样,就着他手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他艰难开口:“我兼职的电台老板找来的人,他们有个人在跟我竞争一个试镜机会,赢面比我小,想从舆论方面搞垮我,所以……” “所以他们就想出这种龌龊方法?”颂非不自觉提高音量。 徐立煊点头,“今晚他知道我跟那些领导在这里吃饭,就一条短信把我骗来这里,我喝了被下药的酒,没过一会儿就有个女人来敲门了。” “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我早该有防备的,”徐立煊眼神阴沉,“他们惯用这种伎俩搞垮人,外面肯定还有人拿着相机等着,只要我开了门,他们就会拍下我跟那女人,之后的故事就随便他们编了。” 颂非越听越生气,憋着一肚子火,“那怎么办?我出去帮你把那人揪出来揍一顿行不行?我去把那个女的赶走。”说完他就要往门外走。 徐立煊拽住他,手劲大得出奇,捏得颂非肌肉都痛了,他摇摇头,呼吸愈发粗重,红血丝爬上眼眶,“不行,不要给他们可乘之机,最不能招惹的就是拿相机的人。” “那怎么办?”颂非又气又急,徐立煊自从两年前那次采访视频爆火后,在大学城的圈子里保持着不小的人气,业内也有给他递橄榄枝的,只是颂非不知道,不合时宜的名气就像把双刃剑,能带来风光,带来在社交场合中的人气,同时也能招来远比学生更黑暗、更有能力的势力。 颂非内心也疑惑,徐立煊能出席这种场合,跟重要的领导吃饭,还在外面接各种兼职,为什么听人说他的经济状况依然不太好? 他短暂地陷入自己思考,没注意徐立煊看他的眼神灼热炽烈。 突然,一只手按住他手腕,颂非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徐立煊说:“颂非,能帮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 嗯,帮帮我,意思就是帮帮我的缒缒,首先我不是耍流氓,是我的缒缒他有点要鼠了,我确实没必要对人耍流氓,但该说不说你手挺好看的,屁股也挺翘的,但我不是耍流氓,就是怎么说呢,反正我不是耍流氓(后面忘了 第8章 颂非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同意的,那天晚上他同样喝了酒,点头之后,徐立煊按住他手腕就直接将人甩上了床。 他想显得自己游刃有余一些,但实际情况是身体僵硬得完全动不了,他像一只脚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风要从哪个方向吹,也不知道徐立煊说“帮忙”的具体含义,怎么帮?帮到哪一步? 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像只等待被屠宰的动物那样瞪大眼睛。 他在被徐立煊脱掉上衣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镇定,但当手放在他后腰上,往下探的时候,就完全失了控,身体开始发抖,说不清是畏惧还是什么原因。 强烈的心理刺激让大脑一片空白。 窗外是柔和的西湖和淡紫色的月光,雷峰塔和保俶塔远近交错,在湖面荡开金纹,柳浪闻莺的风裹着晚桂的香甜从窗缝流入,月光细碎洒在颂非裸露的肩头,旋即被一只大手按住,那只手往上握住一节脖颈,颂非的呼吸陡然加重了…… …… 屋内气氛越来越热烈,温度也跟着升高,颂非呼吸越来越剧烈,几乎有些受不了这个强度。 “喔——”不知是谁开了香槟,酒液喷了颂非一身,所有人都在欢快地跳跃,扭动的身躯,迷乱的光影,黑色房间像某个魔幻基地,震天的音响掩盖了投影幕布上的中秋晚会。 “你怎么样啊,不行去歇一会儿?”程明宇停下蹦迪的步伐,低头问他。 颂非摆了摆手,刚才喝进去的那些酒在胃里翻江倒海,但偏偏吐不出来,给他难受坏了,在蹦台上坚持不下去,“我歇会儿去。” 他跑到沙发上坐下,捂着胃喘气,一头冷汗。 下午办完离婚,徐立煊就马不停蹄地开车回台里了,他则被程明宇拉来参加聚会。 颂非虽然兴致不大,但在这种节日也无意把自己搞得像个空巢老人,所以就过来了。 这个顶楼club是他们学校一个硕导开的,那硕导平时的乐趣就是带着学生同事一起喝酒蹦迪,越是临近出实验结果,临近论文提交的时候,他带人玩的兴致越大。 这几年杭州发展迅猛,日新月异,在这边上学工作的年轻人大多家都在外地,这每逢佳节,系里一伙子人就爱在一块凑热闹,今晚是中秋,大城市里形单影只的人便格外多。 这还是颂非第一次在节日参加系里的聚餐,往常他跟徐…… 颂非晃了晃脑袋,程明宇这时也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倒出两支烟,“我自作主张给你请了几天假,你没怪我吧?” 颂非接过烟,他没什么瘾,但喝酒时偶尔会抽,“本来这几天也没什么事。” 两人没说话就这样抽了半支烟,烟雾丝丝缕缕混入浑浊的空气,再消失不见,颂非想说他没事让程明宇去玩吧,还没开口,程明宇突然兴冲冲说:“真离了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给你介绍新对象了?” 颂非:“……” 他想起来早上的事,质问,“我妈家地址是你给姜靖然的?你给他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在那儿?” 程明宇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给他地址了,我怎么知道你在哪,你昨晚没在自己家吗?” 颂非:“?” 程明宇说:“哦,昨晚好像是碰到他了,就咱俩不是在南山路喝酒吗,你刚走他就过来了,他说想跟你打个招呼来着没想到你走太快了,后面我俩聊了没两句他就突然跑出去了,我以为他追你去了,没去吗?当时你跟老大的车还在门口停着呢。” 颂非陷入思索。 程明宇意识到什么,“卧槽”了一声,“他不会是跟踪你了吧?” 他看颂非没说话,开始兴致高昂地假设推理,“昨晚他追出去之后,看见老大也在,他不好上前,于是就默默跟在你们车后面,你说回了阿姨那里,也就是昨晚你不在家,也就是你跟老大昨晚没住一起,那他就是趁老大走了之后去你家找你了?还说是我告诉他地址的?这小子够精的啊。” 颂非心里烦不胜烦,想起什么又问:“那你干嘛跟他说我要跟徐立煊离婚?” “冤枉啊小非非,”程明宇大呼小叫,“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越过你先跟别人说,我跟他又没多熟。” “我靠,是不是我俩喝酒时说的话被他听到了?这小兔崽子难道跟你说是我告诉他的?心机茶男啊!” 颂非彻底火大了,脸冷下来,一股无名怒气在胸中乱窜,想把人揪着领子拽过来结结实实揍两拳,但又觉得这怒意的来源并不全是他。 或许他今晚就不该来这个聚会,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对,还不如在家当空巢老人。 程明宇还想再说什么,这时他手机响了,他只好跟颂非示意,出门先接电话去了。 颂非皱着眉,慢慢他把眼睛闭了起来,靠在沙发上,可能是胃太难受了,他眼角有些湿润。 这时台上的动感音乐结束,幕布上中秋晚会却临近高\潮,发出震耳欢呼,像无缝衔接。 颂非睁开眼,灯笼跟巨大荧幕上的圆月晃得人眼晕,主持人站成一排,笑着念出“阖家团圆”的祝词。 第10章 左边第二个男主持人,在几小时前刚跟他办完离婚手续。 熟人局,不知谁喊了一句,“非哥,你们家徐立煊太帅了,能不能给我要张签名啊?” “哎,这你就来晚了吧,我记得几年前有一次,煊哥来学校接非哥,上了实验楼,当时就被组里几个人围住要签名了,我们都人手一份呢。” “真的假的,我怎么看网上说他一般不给人签名?” “我们是一般人吗,这不都是看在非哥面子上吗,当时不仅给签名了,还请我们喝咖啡了呢。” 颂非静静听着,感觉像上辈子的事,前几年徐立煊工作还没调到省电视台的时候,经常会来学校接他下班,徐立煊不是大张旗鼓的性格,出门在外避免被拍到,要么就戴口罩,要么就等在车里,但每次来他学校,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都一定要上楼找他,自然也跟组里那些人混熟了。 但这几年,工作忙加上不顺路,徐立煊接他下班的次数越来越少,组里的人也更新换代,自然有很多人也就不认识他了。 他突然笑了两声,接着酒劲冲喧闹的人群瞎喊:“下次一定啊各位!签名的事包在我身上。” 程明宇接完电话回来,把那帮人打发了,看着颂非状态感觉十分不对劲。 颂非凑到他身边,下巴冲屏幕抬抬,笑着说,“看见了吗,人机,下午离完婚,人家晚上就上班去了。” 程明宇重重叹了口气,“他要是擅自离岗,明天主持界得封杀他吧。”他低声道:“刚才姜靖然给我打的电话,他问我们在哪,他也准备过来。” 颂非弹了弹烟灰,“他不是本地的吗,中秋不跟家里过?” “现在都几点了,从家出来了呗,”程明宇说:“这小子脸皮够厚,我刚才骂他,你猜他怎么着?他立马就道歉,还说是因为太担心你了,所以才拿我当幌子,之后又一点不脸红地说要过来。” 程明宇看他,“别说,他对你劲头挺足的。” 颂非不知道姜靖然想干嘛,但他一点这方面的心思也没有,他也不是想从此绝情断欲当和尚,只是让一个刚离完婚的男人立刻投入下一段关系,他做不到。 他没说话,程明宇盯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非,不管怎么样,哥们儿都站你这边,当初大学一毕业你就要跟老大结婚,所有人都说你们太着急了,但我支持你,我支持我兄弟选他喜欢的人生。” 他顿了顿,“现在,我还是支持我兄弟选喜欢的,不管是结婚,还是离婚,都是为了开始下一段更好的生活,对不对?” 酒意弥漫上头,颂非胃里跟针扎一样疼,他听见自己笑着对程明宇说:“没事,我就难受这一晚上,离婚嘛,总要有人难过一下,反正他不难过,挺对得起观众的,挺好。” 他前言不搭后语,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上,“我明天就不难过了。” 程明宇默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投影,徐立煊站在一堆主持人中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总觉得他并不如颂非说的“不难过”,相反,在中秋这样喜庆团圆的节日,他作为主持人,竟连一个笑容也扯不出来。 姜靖然到得很快,一来就被众人盯上,他礼数周全、游刃有余地喝了好几杯酒,又一通甜言蜜语把几个醉醺醺的师兄师姐哄得高高兴兴,最后避开众人,找到沙发上的颂非,低头贴在他耳边:“非哥,是不是喝得难受了?” 颂非几乎快睡着,闻言只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却什么也看不见。 姜靖然弯腰在他身前,看了他一会儿,旋即直起身,对众人笑道:“非哥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家,你们继续玩。” “啊?非哥这么快就不行了。” “宇哥呢?刚才我还看见他跟非哥坐一块儿呢。” “上厕所了吧,我看见。” 姜靖然打过招呼,就把颂非快速带出去了。 坐电梯一路下到地下车库,颂非感觉自己被一双手臂拎来拎去,他下意识以为是谁,反手就抱了上去,不开心地命令,“就不能抱我吗。” 他感到被抱住的人僵了一下,随后不太确定地叫他,“……非哥?” 颂非晃了晃脑袋,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松开了手臂。 被放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颂非把脑袋歪在一边,姜靖然发动车子,温声道:“非哥,我送你回家。” 他心情似乎很好,有意跟醉得不省人事的颂非多说几句,“还知道家在哪里吗?” “……钱江路……钱塘印象。” 姜靖然静了片刻,唇角含笑地纠正,“不对,你忘了,你已经离婚了,现在不住在那里,我送你回早上的小区。” 作者有话说: ---------------------- 徐立煊速归 老婆,危! —— 对了,姜靖然当时喝得其实不是酒(所以他能开车 姜:我会偷偷用雷碧装伏特加骗过你们所有人 第9章 天公作美,在圆月高悬的中秋夜,下了几天的大雨终于偃旗息鼓,人也像地洞里巢居多日的动物一样,循着味儿就出来了,即便已近深夜,街上的车辆依然很多。 姜靖然凭着记忆开到颂非家里,车停在楼前,他开门跑到副驾驶,解开安全带,十分贴心、乖巧、温柔、细心地说:“非哥,到家了,我扶你下来。” 颂非已经完全昏睡过去,他一旦睡着就是雷打不动,极难叫醒,而姜靖然显然也不在乎他能不能听清,他犹豫了一瞬到底要不要把人抱出来,最后还是决定做柳下惠,将颂非扶了出来。 颂非家在排屋的最后一幢,小区路灯有些老化,昏黄地映出眼前几步路的距离,“非哥,小心脚下,怎么喝这么醉呀。” 颂非体型偏瘦,但真架起来,姜靖然才发现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轻,腰细得窄窄一把,让他有些想入非非。 走了几步路终于到家门口,结果一抬头,发现别墅门前阴影处嵌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剪裁得体的铁灰色西装透着冰冷的光,裤线笔直地垂落到锃亮的黑皮鞋上,鞋底沾着些莫名的彩带,不显眼,但能看出是刚从某处繁华之处赶来,他背对着廊前的光,眉眼落下阴影,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周遭气压凝滞,虽是晚夏,却觉出一股逼人的寒意。 姜靖然停下脚步,他没松手,甚至还挑衅地将颂非又往怀里带了带。 他明知故问,客气又礼貌,“你是?” 廊下的人往前迈了一步,露出那双深沉眉眼。 他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阴冷地看着姜靖然,姜靖然竟有一瞬间的震撼,被这眸中滔天的妒火与狠厉,但快得仿佛是错觉,下一刻,对方目光落在自己放在颂非腰间的手上,又一寸寸移到脸上。 火焰在眼底烧得滚烫,却又被死死压抑,徐立煊大步跨到两人面前,伸手将颂非夺了过来,姜靖然都还没反应过来,“哎,你——” “你可以离开了,谢谢你送他回来。”徐立煊道。 姜靖然被这家属语气气笑了,如果说之前他还有所顾忌,那从今天开始,他就算彻底翻身了,“你是非哥前夫吧,我见过你,我知道你们离婚了,怎么,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徐立煊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血压急速飙升。 他们才刚离婚还不到24小时,颂非就已经昭告天下了?就这么迫不及待跟他划清关系,赶着开始下一段感情?昨天在车上他提到眼前这个贱人,颂非居然还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他,颂非就是个瞎子,他早知道的,他早知道的…… 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他从来看不见,贱人送他回家他一定要说是顺路,贱人带他喝酒他也说是陪兄弟,所有的借口和开脱都用到别人身上,更气人的是他从不觉得是借口,因为他根本就是那样认为的。 这些年里这样的事数不胜数,他都选择相信颂非,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宽容大度,最难受的时候,他甚至尝试去理解颂非的思维,在痛苦中淬炼。 而他的这些痛苦,颂非根本不知道,因为他装得太好了,他习惯了痛苦内化,每次随口询问的背后,都是打碎牙齿和血吞。 所以到后面他慢慢就不问了,而他隐忍退让的结果,就是现在被眼前这个人找上家门蹬鼻子上脸。 徐立煊在心里愤怒而茫然地想,为什么颂非的种种行为他都能包容,而他只是被实习生发了几条消息,颂非就要闹到跟自己离婚的程度? 他手劲越来越大,没注意颂非疼得把眉毛都皱起来了。 从姜靖然的视角看去,徐立煊只是在听到自己那句话后背影顿了一瞬,就要继续迈步往前走。 他伸手拽住对方,徐立煊低声喝道:“滚开。” 颂非丝毫没有被人登门入室的自觉,只感到自己被一双大手拎来拎去,弄得他有点想打人。 所以他也就这么做了,听见清脆的一声响,拎着他大臂的那只手停住,随后,他感到自己两边肩膀都被人捏了起来,捏得他更痛了,好听但阴沉的声音响起来,“颂非,你要么清醒点,要么就老实点。” 第11章 颂非缩了缩肩膀,选择后者,不动弹了。 徐立煊把人拎到浴室,熟练地给浴缸放水,他盯着意识昏沉的颂非,心想,虽然已经离婚了十个小时左右,但两人还可以当朋友。反正以颂非的想法来看,估计朋友帮他洗个澡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结果帮人脱衣服的时候,颂非又开始不老实,手再次碰到他的脸,但徐立煊这次没生气,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了。 看着熟悉且陌生的环境,闻着熟悉且陌生的气味,徐立煊想,曾经有段时间,他来这里的次数比颂非自己还多。 那是两人刚结婚的时候,在外面买了婚房,林长梅下了命令,婚后每周都要回家吃一次饭。 那时林长梅的话在他眼中,比领导的话分量还重,有如千钧,他严格遵守,不敢有一次不回。 反而是颂非隔三差五地有事,不是实验室的事就是跟朋友聚餐唱歌,所以经常都是他自己回来陪二老吃饭,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几年前二老搬到湖州,才停下。 “徐立煊,”颂非毫无预兆地开口,他闭着眼斜歪在浴缸里,醉醺醺的,不知有几分清醒,“你脸上黏糊糊的,去卸妆。” 徐立煊默然,蹲在浴缸边看着他,半晌起身,离开了浴室。 颂非是在早上六点多被闹钟叫醒的,生物钟让他在闹钟响的第一声就想伸手按断,但睡得迷迷糊糊的,胳膊怎么也从被子里伸不出来,像被人捆精神病似的绑住了一样,越来越焦躁,一定是徐立煊给他掖的被角,比他妈掖得还结实。 等终于把闹钟按断后,颂非人也清醒了,气喘吁吁地望着天花板,想起来今天是他拥有离异身份的第一天,徐立煊是不可能给他掖被角的。 宿醉后头疼得要裂开,颂非看了眼周围环境,还在老房子这里,这是他的卧室……昨晚是谁送他回来的? 颂非胳膊搭在额头上发呆,突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看自己赤\裸的手臂,又掀开被子,光的,只有一条内裤。 他瞪大眼睛,开始加速思考昨天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 他记忆停留在蹦完迪跟程明宇一起在沙发上坐着,他似乎说姜靖然要来,后来他好像被什么人从酒吧带走了,上了一辆车,之后…… 姜靖然?! 反正程明宇是不会脱他衣服的,知道他性向后程明宇一直很有分寸,难道是姜靖然? 颂非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起来,在看到床头放着的水和两片胃药后,愣住了。 这场景他十分熟悉,以前他宿醉醒来,会从被角严密的被窝中挣扎出来,然后把床头徐立煊给他准备的药吃了,再踩着拖鞋去洗漱,洗漱完,徐立煊也会买完早餐回来。 颂非看着那药片两秒,伸手烦躁地掐了掐眉心,昨晚的记忆也涌入大半,他彻底清醒了。 他找来衣服穿上,拉开卧室门, 本以为不会看到徐立煊,却在拉开门后与楼下沙发上坐着的人对上目光。 徐立煊上身靠进沙发,双腿交叠,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看起来随意又端正,抬头看他时,目光有种平静的锐利感。 只不过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可能一夜未眠的真相。 颂非发现近半年来,徐立煊很爱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像看犯人一样,像看他的采访对象,审视、揣度、探究,仿佛他们不是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伴侣,而是从未深入了解过的陌生人。 “……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不记得了?”徐立煊说:“你学弟送你的。” 不想再揣摩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颂非先去洗漱了。 出来后,徐立煊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这房子自从颂非爸妈搬走后,就一直没人长住,只每月定时请人打扫,但冰箱里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颂非只能干巴巴地也在沙发上坐下,跟徐立煊的位置拐了个角,他说:“你昨晚……一直在这里坐着?” 即便颂非不想,也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身上那套衣服,正是昨天晚会里的那套,他发型依然看不出凌乱,礼服也没有一丝褶皱,除了不太好看的脸色之外,整个人依然能被立马拉出去拍写真。 徐立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昨天办完手续走得太急,很多事没来得及说清,今天聊聊吧。” “离婚是大事,房子、财产的问题,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有想好吗?” “……”颂非本以为他会继续问昨天为什么是姜靖然送他回来,两人做了什么,没想到等来是这样一串问题。 也对,徐立煊从来不会问他。 七年前两人筹备结婚时,颂非有次跟程明宇王莽他们出去喝酒,王莽当时刚谈了女朋友,九点钟还不到就催着让他回家。 王莽举着手机,语气抱怨,但神情满是嘚瑟:“哎,家里有人了就是跟以前单身不一样,你看看,一天给我打八百个电话查岗,也不嫌烦人。” 程明宇:“滚,再显摆抽你。” “啧,怎么是显摆呢,跟你这种单身的说不清,”王莽胳膊肘戳戳颂非,“非哥你懂得吧,你说你居然敢跟人结婚,光是谈恋爱我都有点受不了,你说以前我们多潇洒,一周四天酒吧,什么时候在三点前回过家?现在倒好,这还没九点啊!!” 颂非想了想,发现徐立煊似乎并没有查岗的习惯,他当时又单纯又傻,以为是自己捡到宝了,嘚瑟的神情跟王莽如出一辙:“我家那个可不查岗,我每天想喝到几点就喝到几点,他问都不问。” 他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程明宇跟王莽都一副怜悯的表情看他,因为他也是一脸怜悯地看着他俩。 现在想想自己那时真是傻逼透了。 一大早就有些升温的大脑慢慢冷却下来,颂非说:“你是怎么想的?” 说实在的,他还没来得及想那些问题。 徐立煊看了他一眼,颂非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其实你没必要回这里住,那房子写的是你和我两个人的名字。”徐立煊说,“就算离婚了,它也有你一半产权。” “那房子当年是你买的。” “所以在你心里那一直是我的家?” “不是,”颂非有点烦躁,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于是说:“房子既然是你出的钱,我就不要了,婚后我爸妈给陪了一辆车,之前是我俩一起开,后来你买车以后就是我开了,所以车就还是我的……嗯。” “那装修钱怎么算,当时是你家出的。” 颂非摸了摸下巴,显然是有在认真思考,片刻后说:“不用算那么清了吧。” “要算,”徐立煊说,“当时装修花了43万,七年前的43万,现在七年过去,我按100万折给你。” 颂非皱眉,这时他才发觉徐立煊似乎是有情绪的。 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简单的就是直接点头,反正当年他家确实是出了装修钱,而100万对于现在的徐立煊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还是问:“……这算什么,分手费吗?” 徐立煊看着他,片刻后突然很淡地笑了,“随你怎么理解吧。” 颂非说:“如果你一定要给我,我会捐给慈善基金会。” “你喜欢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颂非不再说话。 “你爸妈那边呢,要坦白吗?”徐立煊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很宁静,仿佛跟朋友聊天,一切以解决问题为导向。 颂非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徐立煊没有什么情绪,他就是累了。 或许他昨晚没睡觉是在客厅列表格,一条条一项项陈列出离婚需要面对的问题,就等着今早他睡醒了两人一起商量。 就像当时两人结婚时那样,不同的是当年林长梅是颂非的发言人,而现在,需要颂非自己来面对了。 有情绪的从来只是他自己。 当时林长梅像所有封建大家长那样,对自己儿子要结婚,对象还是一个男人,一个没家庭没背景空有皮囊的穷小子,对此感到绝望,但接受事实后很快背着颂非找上徐立煊,约法三章。 第一,婚前要求他在主城区买下一套房子,加上颂非的名字,作为两人的婚房。他们不可能把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一个一穷二白的人,他要证明自己有能力给颂非不比现在差的生活质量。 第二,两人要在十年内领养一个孩子。 第三——第三是什么,颂非至今不知道,甚至前两点也是他们结婚多年后,有次颂守建饭桌上喝醉了不小心吐露,颂非才知道。 他说为什么当年徐立煊拼了命要买房子,明明当时并不是买房的最好时机,那几年房价注水虚高,两人先租房凑活也可以。 徐立煊大学还没毕业时就被星探看中,找他演电影,虽不是主演,但电影大爆,连带所有演员身价都水涨船高,他在那时接了不少代言跟合作,赚了一笔钱,后来又出演了两部小制作电影,这才攒够全款买房的钱。 第12章 后来可能是不喜欢了,买房后就没见徐立煊继续在娱乐圈深造,转而回归老本行,做了主持人。 当时颂非知道后跑去跟林长梅吵,但徐立煊把他拉了回来,好像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父母希望下一代过上好的生活,这是天经地义的,即便因为他们买房时机不对损失了小一百万,但能因此考验他的能力和真心,这笔买卖也完全值得。 颂非当时很感动,但现在才意识到,不管徐立煊也好,林长梅也好,他们都拥有绝对的理性,只有他一次次被情绪控制,像只撒了气的气球,松开手就一边怪叫一边满屋子飞。 作者有话说: ---------------------- 非:挫败 第10章 颂非想,没办法。 他也向后靠在沙发里,一副颓废放松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模样,不过说的话却是请求,“先别告诉我爸妈吧,太麻烦了。” 不仅对他麻烦,对徐立煊也同样麻烦,林长梅是不会轻易放过两人的。 徐立煊过了一会儿点头,“好。” 两人之间有些沉默,颂非扭头看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又是一阵沉默,徐立煊说:“房子,你是希望我卖掉,还是留着?” 颂非说:“那是你的房子了,你……”他本来想说让他看着办,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心软了,“别卖了,你住着吧,房子地段好,离你单位也近,现在卖房也不是好时机,买时就亏了100w,现在卖,估计要亏200万。” 颂非说完觉得好笑,闷在沙发里乐了两声。 徐立煊没笑,于是房间又渐渐安静。 颂非也不再问徐立煊有没有话要说,他想,如果徐立煊一直不开口,两人就一直这样坐着吧,挺好。 但他没能如愿,徐立煊叫了他的名字,“颂非。” “……嗯?” “跟我在一起这九年,你开心吗?” 恋爱两年,结婚七年,他们一共在一起了九年,死在十年之期的前一年。 徐立煊从不问他这种唯心的问题,颂非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徐立煊到了将要离婚的时候,也开始脱离实际,形而上学了。 他转头看着他,两人一起靠在沙发里,像从前一起躺在枕头里一样,“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幸福,我就比你幸福更多一点。” 徐立煊离开后,颂非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个不停,他才拿起来看。 点开微信,发现从昨晚到现在,他手机里竟有好几十条未读消息,都是不同人给他发的。 他先点开了最上面那条。 程明宇:“非,什么情况啊?你们结婚到底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你可不能瞒我。” 颂非一头雾水,点开下面他发的照片,是个微博截图。 热搜第一位:徐立煊主持心情不佳全程冷脸 热搜第二位:徐立煊疑似婚变 热搜第三位:徐立煊疑似出轨xx台太子。 颂非看到这张图片的时候就感觉大脑隐隐作痛,趋利避害的本能又爬上来,让他想立刻关掉不再看手机。 但紧接着程明宇又给他发了一条微博链接,颂非的手有些说不上来的抖动,还是点了进去。 是一个id是“舒贝珠”的人发的微博:后台现场,偶遇前辈【耶】今天也是向前辈学习的一天【咖啡】 下面配了副图,一个俊秀漂亮的男孩拿着手机,前置镜头里他那张年轻的脸占了大半,表情鲜活,他举起手摆了个托举的姿势,后面是正在看台本的徐立煊,镜头捕捉到了他抬头的一瞬。 下面各种评论: -照片看似平平无奇,但你们看后面的表,已经凌晨3点了,偶遇?这背景像是都没人了吧。 -照片哪里平平无奇了,小女子在情窦初开时也这样拍过跟暗恋对象的合照。 -如果这张照片不能说明什么的话,你们看这人发的别的微博,他还拿过徐立煊杯子帮他接水(如果是普通朋友这有什么值得发出来的吗)他还拍过徐立煊午睡照片,他还……不说了自己去看。 -这对吗?我印象里徐立煊已婚? -他不是结婚很多年了吗,他早年自己在采访上说的,结婚对象还是个圈外人,当时媒体还说什么英年早婚,还给他立深情人设,我呸! -我就说他这种长相的玩得最花!专门吸引涉世不深的小年轻!我打赌舒贝珠绝对喜欢他,这眼神都拉丝了!! -我是微表情学研究专家,我说你说的对。 -徐立煊我认识,舒贝珠这人谁啊? -见识少了吧,xx台台长的小儿子,去年刚来实习的,我听内部员工说,舒贝珠一进来就是徐立煊带的。 -我天呢,这是昨天吧,这时看起来徐立煊心情还很好啊,怎么到了晚上脸那么冷?? -跟小情人在一起能不心情好吗? -经常出轨的都知道,徐立煊肯定是出轨了。 明明已经离婚了,看到这些心中不该再有感觉,但颂非还是手脚冰凉发麻,他放下手机,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什么内容都没有,过了大概几分钟,他慢慢找回思绪。 他见过照片里这个人,就是徐立煊那个实习生。 他注意到这个人是在几个月前,因为那天他在家找不到手机,就想用徐立煊手机给自己打个微信电话。 他经常用他手机干这干那,两人面容也都互相录入过,徐立煊也偶尔会拿他手机。 只不过颂非从没点开过他微信,因为完全用不到,而当他刚点进去,置顶聊天框下面一条,就是一个被消息免打扰的聊天框,备注“实习二组-小舒”,显示有26条未读,并且还不断在弹新的。 颂非没多想,随手就点进去了,原因有二,第一,老夫老妻之间本就没什么隐私之说,第二,他好奇。 结果刚点进去就看到两张对镜拍,是这人在店里试衣服,发给徐立煊问他哪条裤子好看。 镜子里的年轻人身材清瘦但不孱弱,满是阳光朝气,一张照片穿着一条慵懒风的杏色短裤,衬得双腿细且直,背景还是拉夫劳伦,颂非脑子里思绪一闪而过,实习生穿得起这个牌子? 另一张他就没注意对方穿什么了,因为他露脸了,他皱皱眉,认真地放大去看。 还没等看仔细,一个电话弹出来,颂非差点把手机飞出去,当时徐立煊晚上夜班回来,正在补觉,颂非就坐在床边,手机掉到徐立煊脸上,他眉心蹙起。 颂非趴下来,离他很近,徐立煊闭着眼摸手机,颂非递过去,徐立煊有起床气,颂非听到他“喂”了一声,一副完全睁不开眼的样子,声音倒是半点听不出睡意,是工作上的电话。 于是颂非就趴在他身边看他,下巴垫在对方肩膀上,目光从眉眼描摹到鼻梁,又到嘴唇,心里想,刚才是谁发的消息呢?朋友?同事?学生? 让他帮忙挑衣服吗?好像朋友间也是可以这样互相帮忙的,挑件衣服而已,又不是别的。 颂非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找朋友帮过这样的忙。 徐立煊挂断电话,突然转身把颂非压到身子底下,头重重砸进他脖颈,这时声音终于带上睡醒时的沙哑,“想用下巴谋杀我?” 颂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徐立煊在他下巴上咬了一下,“这么尖。” 后来发生的事就让颂非没精力再接着想了。 他和徐立煊这几年的相处模式变得奇怪,两人会接吻,会左爱,会有习惯性的亲密动作和早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比如下巴垫肩和互相用手机,但经常性的,颂非能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对,比如某次他从酒吧回家,或者某次他身上沾了烟味,或者某次的什么,两人间气氛就会变得怪异,比冷战程度轻,但也绝不正常。 颂非有时候想,当他们身体无限接近,两颗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但那件事依然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他是对这种事情敏感度不高,可接二连三的反常也让他感到不对劲,直到有天晚上…… 那晚他准时下班回家,徐立煊在下午时就发消息说晚上有聚餐,不回来吃饭,于是他自己煮了玉米吃,九点多接到电话,一个陌生的男声,“喂?你能不能来接下煊哥呀,他喝醉了。” 颂非皱眉,看了眼电话,又说:“徐立煊呢?” “喝醉了,在趴着呢,你来金沙厅吧,我们都喝酒了,快点哈。”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平时徐立煊身边几个熟识的同事颂非都认识,要打电话也应该是他们打,这人是谁? 福至心灵般,颂非冒上一个答案,脸色立刻臭了,他拿起钥匙出门。 按照对方发来的包厢号,他在包厢里并没找到人。 颂非一路上的心情十分复杂,平心而论,他是相信徐立煊的,徐立煊不可能跟别人有什么,那以这个为前提,那男孩在他和自己面前蹦跶两下,似乎也不值得大题小做,如果他因为这个去跟徐立煊吵架…… 第13章 最后他在男厕所找到了人,还是两个。 徐立煊手臂撑在鎏金洗手池边缘,黑色西装后襟绷出直挺却僵硬的肩线,他垂着头,从衬衫领口中露出一截后颈,沾着醉酒后的薄红,但整个人丝毫不显弱势,反而连带背影都裹着冷意,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场。 即便是背影,颂非也能看出此刻他醉得不轻,而他身边,就是刚才电话里那个年轻男孩,果然,跟颂非记忆里那张脸对上了。 男孩一张小脸喝得白里透红,但显然没有徐立煊醉,他被推开后又凑了上去,还看了颂非一眼,“煊哥,有人来接你了,你回家吧。” 颂非站在原地没动,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原始情绪,叫做嫉妒,这情绪来势汹汹,让他想上前分开两人再给那男孩一耳光。 男孩黏在徐立煊身边,手刚要碰到对方胳膊时,被颂非一把挡开,“我来接他,就不劳你费心了。” 颂非目光落到徐立煊脑袋上,语气又冷又硬,“徐立煊,你自己能走路吗。” 徐立煊听到他的声音,才有了一丝反应,转过头看,酒意熏得平时凌厉的眼神更甚,在看到颂非的刹那,愣了一瞬,陡然温和下来。 颂非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这人醉狠了,他伸手扶起他,“走,回家了。” 他没注意男孩变得难看的脸色,因为下一秒徐立煊突然捏起他下巴,吐出两个字,“颂非。” 颂非感觉诡异,“怎……” 他刚张开嘴,徐立煊就吻了下来,还不是一触即分,几乎将他压在洗手台上好好亲了一通。 颂非脸颊爆红,内心多种情绪翻滚,他还没忘在场还有第三人,最后他踹了徐立煊一脚才将人踢开,赶紧从他身下钻出来,发现那男孩竟还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指尖都在发抖。 颂非本想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来回夫管严,没想到弄得这么狼狈,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拉着罪魁祸首赶紧走了。 那晚之后,颂非确定了他们的婚姻生活在第七年的关头出现了一个npc般的第三人,但好在造不成什么威胁,所以他没进一步再跟徐立煊沟通,从深处想,可能也是害怕两人氛围又变得奇怪。 没想到,短短几月后他就跟徐立煊离婚了,而促使他们争吵爆发的,正有那个npc一份功劳。他的感悟是有问题要及时解决,最好是当下就说开,不然埋下火线,不知哪个时刻就会被点燃而引起巨大的连锁反应。 而那个npc,此时又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 居家旅行,温馨提示,人生而有嘴,学会沟通却是我们一生要学习的课题。 第11章 颂非在这一刻突然前所未有的领悟,他可能自信过头了。 他永远记得那晚徐立煊在车上说的话,那句“即便不爱”,可能徐立煊真的已经不爱他了,他爱上了别人。 而自己几分钟前竟然还会觉得留恋,会因他在这里沙发上坐了一晚而心情动荡,现在看来徐立煊脸色那么难看,一晚上没睡觉,都是因为这些热搜吧,毕竟根正苗红的省台主持人,从出道一直顺风顺水至今,怎么能跟“出轨”这样的字眼挂上钩? 何况对方还是台长儿子,别人又会怎么说他? 颂非突然想到,最开始他刚跟徐立煊在一起的时候,有看不惯徐立煊的人骂他是凤凰男,小县城里出来一穷二白的大学生,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华,就勾搭上了江浙沪独生子,骂他吃绝户的。 当时徐立煊虽然小有名气,但也只是大学城范围内,还没赚过什么大钱,小钱也都打给了家里,而颂非当时是同学圈子里家境较好的,所以那人骂的也不是言之无物。 但颂非气得够呛,在网上用小号跟他对骂了800多楼。 他现在想,他到底有没有真正认识过徐立煊? 离婚之后,徐立煊会跟台长儿子在一起吗?那个叫舒贝珠的? 如果说前几天他还有身份去生气质问,那他现在连质问的资格都没了,只剩下恶心。 恶心徐立煊,更恶心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 …… 台长办公室,黑色沉木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身唐装,桌子对面站了两个年轻人,正是徐立煊和舒贝珠。 舒康胜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立煊啊,你这几年升得快,几乎变成台里当家的门面,中秋晚会也不是第一次交给你挑大梁了,大家都很信任你的业务能力。” 徐立煊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垂着头,他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衣服,从颂非家出来就赶来了这边,西装肩线已不如刚做出来时那样利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株被严霜凌寒折磨后的竹,露出疲态,但气节仍在。 舒康胜敲了敲桌面,话锋一转,“可今天热搜你也看到了,‘中秋主持全程冷脸’,这不仅是你个人形象的问题,这让我们整个晚会的喜庆氛围都打了折扣,给台里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 他说的是挂在热搜榜第一的那条,没提有关舒贝珠的,因为后者是他们个人的事,而前者却牵连到电视台。 办公室一时只剩下舒康胜敲击桌面的声音,和徐立煊压抑的呼吸声。旁边的舒贝珠想替他辩解几句,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半晌,舒康胜叹了口气,放软语气,“不过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哎,你这孩子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刚来台里实习那年才19岁,转眼也30了……婚姻是大事,你当年结婚太早也是要出问题的。” 他说到这里,徐立煊终于抬头,原本下垂的睫毛在眼尾投出一片冷硬的阴影,他没立刻开口,只盯着舒康胜的脸,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那点被压抑的怒意没化作质问,反倒凝成了更沉的冷——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水,表面平静,却透着让人发僵的寒意。 不用问舒康胜是如何知道的,他昨天办了离婚,应该没过几个小时单位系统就更新了,这种私密的人事资料,只有直属顶级的上司能拿到,可即便能拿到,闲着没事也不会有人去调去,可今天正是出事了,因为他闹了丑闻,所以有人把可能造成的原因报给舒康胜,这也说得过去。 但徐立煊心里知道,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他看了舒贝珠一眼,对方还在因为舒康胜强硬的态度而担心,跃跃欲试地欲言又止。 舒康胜看出了他态度,大手一挥,“哎,你不要觉得我管得宽,在我心里是拿你当半个儿子看待的,这次的热搜呢事出有因,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在意网上舆论了,剩下的公司会处理,这几天让珠珠带你散散心,休息几天,回来继续做节目。” 舒康胜笑道:“你现在的《社会深观察》前几天他们商量了,准备调到七点三十分新闻之后,你休息回来可要好好准备了。” 徐立煊皱眉,他现在主要在做的节目就是《社会深观察》,已经做了三年,虽然业内外评价很高,但毕竟是个社会法制栏目,受众群体有限且固定,为什么突然会调到黄金档。 “康叔,”徐立煊直接拒绝道:“《社会深观察》不适合在黄金档,我……” “哎别拒绝这么快,知道你现在情绪不对,先回去休息吧。”舒康胜也直接给他挡了回去。 徐立煊顿了顿,“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舒康胜心情很好。 “我离婚的事,暂时没有对外界公开的想法,希望您能帮我保密。”他这句话是说给舒康胜听的,也是说给舒贝珠听的。 果然,父子两人听到后面色都凝固了一瞬,舒贝珠更是直接看向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舒贝珠下一秒就要开口,舒康胜赶在他前面道:“好,可以,这是你的私事,我答应你不会说出去。” 离开办公室后,舒贝珠走在徐立煊身边,没忍住小声道:“煊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都离婚了,为什么还不公开?你没看见网上那群人说的那叫一个难听……” 舒贝珠发微博的照片,是几个月的照片,徐立煊印象很深,因为那天他要主持一个军艺晚会,事后结束得很晚,而且那天是颂非生日的前一天,他在后台拿到手机,正在看颂非几个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他自己都没留意当时是什么表情,突然被人叫了一声,抬头去看时,就留下了舒贝珠昨天在微博上发的那张照片。 微博那群人说他看起来很开心,丝毫不像晚会时脸那么冷。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同一天。 徐立煊快步走着,突然停下来,舒贝珠被他吓了一跳,揉揉鼻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为什么发那条微博?”徐立煊问。 “……啊?”舒贝珠目光飘移,“我、我微博经常想发什么发什么的。” “为什么要发我的照片,你很喜欢偷拍我?” 舒贝珠有些心虚,他微博随便往下一翻,十条里面五条都跟徐立煊有关,他以为徐立煊应该明白他心意的,现在为什么又明知故问? 第14章 对方语气可以说平静,但咄咄逼人的态度还是让他感到畏惧,他小声道:“你是带我的前辈呀,我、我在台里跟你相处最多,所以就……但是我也发过别人的。” 徐立煊不说话了,垂眸凝视着他,舒贝珠愈发感到背脊凉寒,时间一长,腿都有些发软,他甚至有开口道歉的冲动,只是还没开口,徐立煊就不再看他,直接离开了。 舒贝珠盯着他的背影,缓过劲来,眼中那种势在必得的火焰燃起得更猛烈了。 颂非在家睡了一天,手机上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台风过去后的第一日,阳光晴朗,只是院子里那株桂花树被台风摧残得不轻,花叶凋零,躺在床上,已经闻不到什么桂花味了。 看来只能等来年了。 这株树从颂非小的时候就被栽种在院子里,这几年它无人照料,野蛮生长,颂非曾以为它会一直这样生机勃勃地长下去,原来也经受不住猛烈的雨打风吹。 他醒来后望着桂花树发呆,心里琢磨一会儿下楼打扫一下院子,看看要不要浇点营养液。 手机不知道第几次响起来,他终于拿起来看,是姜靖然。 这人一整天坚持不懈地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颂非想,姜靖然应该要感谢很多人,感谢袁爷爷让他吃得饱饭,并且很撑,感谢贝尔发明了电话,感谢联通公司推出那些用不完的流量包和便宜话费,还得感谢手机厂商把电池续航做得这么好。 他接通:“喂。” “非哥,你总算接我电话了,昨天你前夫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姜靖然说:“昨天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来,但他堵在你家门口不让我进。他这个人真的很野蛮,我算知道你们俩为什么离婚了,他根本就不适合你,一点也不温柔,昨天一下就把你拽过去了,我都怕他弄痛你,他后来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颂非第一次听别人说徐立煊“野蛮”,他想了想说:“能把我怎么样?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姜靖然沉默片刻,“……第二天?那你们……” “他在沙发上睡的。” “哦,行,非哥,我给你送点吃的过去吧,我……” “别来,十分感谢,来就杀了你。” 从床上爬起来后,颂非突然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他记得家里是有监控的,门口也有一个,就是不知道这么久没用过坏了没有。 他从手机软件里调出来,一打开,正是现在家里的录像——是他以前跟徐立煊的房子,他搬出去后,这房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还是有细微差别,比如鞋柜前拖鞋只剩下一双,电视柜里的小摆件少了大半,茶几旁的小垃圾桶,他喜欢用印卡通图案的垃圾袋,但如果让徐立煊换的话,他只会换黑色。 眼不见心不烦,颂非慌着手想退出登录,却在下线前一秒看到家里大门被打开了,徐立煊走了进来。 颂非一愣,徐立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回家,现在他应该在上班才对,何况出了这种热搜,他应该跟公关部门一起忙翻天了。 徐立煊在门口换了鞋,脱下西装外套就进了洗手间,走出了摄像头范围。 颂非顿了片刻,退出了登录。 已经跟他无关了,他不再操多余的心。 他登上了这套房子的监控账号。 好在监控没坏,插着电就一直运行。 他拉到昨晚进度条,发现徐立煊在十点多的时候就到了他家门口,十点多……颂非想,晚会结束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看来他晚会结束就一刻也没停的过来了,没卸妆,也没顾上换衣服,很迫不及待地来跟他商量离婚后的事宜。 只不过倒霉遇上了喝醉的他,白白等了一晚上。 一个多小时后,姜靖然的车才开过来,他看到姜靖然扶着自己过去,又跟徐立煊遇上。 他看到监控里徐立煊很生气。 多奇怪,两人还存在法定婚姻关系时,徐立煊从没对他身边形形色色的男女说过重话,反倒是离婚后第一次动了怒。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求求你了]感觉点击有在稳定增加结果收藏涨得好慢[求你了]可以给我点动力吗宝宝们,爱你爱你[可怜][可怜]评论区送红包(卑微作者又拿出了卑微超能力 第12章 关于徐立煊的热搜在网上挂了好几天,其中“晚会冷脸”那一条很快就消失不见,但关于他出轨的传言却甚嚣尘上,愈演愈烈。 他的微博有六百多万粉丝,早年演员经历为他积攒下一批粉丝,这几年主持工作稳定,也在陆陆续续涨粉,并且粉丝战斗力居然还不低,经常参加一些打榜做数据,对标娱乐圈明星爱豆,但徐立煊本人十分抗拒,曾经多次公开拒绝此类活动,无果,他只能选择冷处理,微博常年处于僵尸状态,只偶尔上线转发些电视台节目活动。 颂非点进他微博,发现最近一条微博是三个月前,而这条的评论区已经是重灾区,一半是来骂他的,一半是粉丝在撕架。 他为什么不澄清自己已经离婚了呢?颂非想,虽然这两人确实是在没离婚时就勾搭上了,但现在宣布离婚,他粉丝就可以洗了,别管你们俩什么时候搞上的,一律洗成是离婚后的事情,总而言之没有出轨,顶多是无缝衔接。 难道是因为颂非说先不要告诉他爸妈,所以徐立煊才选择一直没公开? 颂非并不领这个情,他还没那么贱。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在院子里安心捣鼓那株桂花树。 他在家休养了三天,第四天准备重返工作岗位时,发现一份实验报告找不到了。 彼时他已经把行李箱翻了个遍,头发被自己抓得翘起来,上衣也有一角还塞在裤子里,露出一截细瘦的腰,找得整个人烦躁不堪,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确定这份报告是被他落在家里了——他跟徐立煊那套房子。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不知道徐立煊在不在家。他们俩之间向来是自己更规律一些,徐立煊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都是随机在家里刷新出现。 颂非想了想,虽然自己有钥匙,还是给徐立煊去了个电话,毕竟这房子现在也不是他的了。 结果电话居然没打通,他一连打了三个都无人接听,那应该是去上班了,颂非松了口气,给他发了条消息,就拿上钥匙出门了。 打开门,家里很安静,颂非不愿多呆,只想速战速决,他记得那份报告应该放在卧室里,是他之前睡觉的时候想看,看完随手塞进了床头柜抽屉里。 他大步走过去打开卧室门,却在开门的一刻愣在原地。 已经日上三竿,但厚重的窗帘依然拉着,房间内密不透光,温度很低,空调不知道开了多久,跟冰窖似的,一个人影直挺挺躺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个发顶。 颂非以为自己打开了停尸间的门。 他皱了皱眉,去看空调温度,17度。 脏话差点从嘴里蹦出来,徐立煊还当自己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吗,空调开这么低,简直有病。 他条件反射地想去给他关空调,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这个立场。 离婚就是这样,原本亲密无间,被社会良俗关系捆绑得死死的两个人,一夜之间就失去所有亲密关系,你甚至连为这个人关空调的权利都没有。 颂非放轻脚步,朝床头柜走去,尽量目不斜视,准备找到实验报告就立刻走人。 原本徐立煊是睡在靠窗那侧,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睡到了颂非这边,颂非不得不更加谨慎地拉开这边的抽屉,生怕吵醒他。 一拉开,入目是一盒没用完的安全套,旁边是一款男用润滑液。 颂非:“……” 徐立煊怎么还没扔了。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翻找,结果翻遍了都没找到实验报告。 颂非直起身子,这么低的温度都有点冒汗,他的报告到底放哪去了? 这时,房间安静下来,他听到徐立煊粗重的呼吸声,这声音不太正常,像是…… 他转头去看,这才发现对方下巴埋在被子里,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面色呈现不正常的红,即便在17度的空调房,他额头都有汗珠。 与此同时,颂非发现自己的实验报告,就安静地躺在徐立煊枕边。 他感觉心被一双大手揪住,本能想立马就去伸手试探温度,但下一刻僵在原地,脑海中划过两人那张红得刺眼的离婚证,划过热搜上污秽难听的评论,划过舒贝珠微博里徐立煊的一张张照片。 那些全像一根根刺扎进他心里,刺得见血发疼,他又为什么还要去关心这个背叛了他们婚姻的人? 可眼前的人眉头皱得那么紧,呼吸又那么沉,连睡容都透着一股难受的脆弱。颂非的视线落在徐立煊枕边那叠熟悉的报告上,翻开的页面上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看他的报告干什么?又为什么会放在枕边?都已经离婚了,现在不正该跟他那小男朋友打得火热,难道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理想情况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无数个问号在颂非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 第15章 最终,他缓缓俯下身,伸出手,在手没落下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想触碰徐立煊的额头,还是他的报告。 这缓慢的一瞬像被拖得无限长,突然,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颂非吓了一跳,立刻就要缩回手,却被一只更滚烫的大掌攥住。 徐立煊眼神只恍惚了一瞬,就恢复清明,他镇定而冷静地望着颂非,眸中甚至没有一丝水汽,充满理性和审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刚发烧醒来,而是站在演播厅里望着摄像机。 只是虚弱还是从声音中泄露丝毫,“你怎么来了?” “我……”颂非语无伦次,他不敢直视对方,目光定在他枕边的实验报告,“我给你发了消息,实验报告落在这边了,我来取。” 徐立煊没说话,还是看着他,也没松手,评价道:“你总是丢三落四。” 颂非知道他这是烧迷糊了,不然不会在两人现在这个尴尬时期说这种话,他尝试抽出手,说:“你先松开我。” 徐立煊道:“不松。” 颂非:“……你发烧了,去医院吧,我拿了报告就走了。” 徐立煊安静了,片刻又道:“你的报告写得不好,涂改太多,零分。” 颂非咬了咬牙,心说他又不是写小学生作文,“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偷看我报告……” 说完这句他就后悔了,怎么变得跟徐立煊一样幼稚,他发烧了,难道自己也发烧了吗? 不对……他怎么把这句话问出来了,他不想知道,也不是想来吵架的。 他用力将手从徐立煊的桎梏中抽了出来,飞速拿起报告,背过身快速说:“你空调太低,关了吧,还有,如果不想死就去医院。” 说完,他快步走出卧室。 徐立煊在身后叫他,“站住。” 颂非脚步没停,谁知徐立煊突然掀开被子下床,在客厅里从身后抱住颂非。 颂非开始挣扎,他搞不懂徐立煊来这一出的意图,是他自己说的不爱了,是他允许舒贝珠拍下那些照片,他从开始的慌乱中寻出理智,愤怒后知后觉冒上来。 他并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徐立煊对自己还有留恋,最大的可能是他把自己当成别人了。 “放开,你认错人了!”颂非低吼。 “我认错了谁?”徐立煊紧紧箍着他,灼热的气息喷在颈边,沉声问他。 颂非感觉自己身后贴上一个火炉,徐立煊太烫了,他意识到现在不是对峙的好时机,对方没什么理智,等清醒后就会想起来一切,虽然他很想从徐立煊这里亲口听到他跟舒贝珠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但离婚前颂非就决定了,以后不会再为这个人失态一次。 即便他在这场婚姻中骗了自己。 “我没认错人,颂非。”徐立煊的声音沉哑,像冷水浸过的棉絮,裹着化不开的执拗。 颂非喉间发紧,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他说:“没认错,那你这是要干嘛,分手炮?” 徐立煊手臂陡然锁紧,勒得他感觉肋骨都要断了,“对,让吗?” 颂非突然觉得很荒唐,他不知道徐立煊是真烧迷糊了还是在赌什么气,说了这种他平日绝无可能说的话。 “徐立煊,你清醒点吧。” 他话音刚落,门口处突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颂非率先扭头去看,而徐立煊比他反应慢半拍,也转过头。 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就见一个中年妇女手上挎着一个小包,踩着黑色平底皮鞋,开门进来了。 妇女宛如进自己家一般自然,进屋后一关门,一抬头,三双眼睛就这样对在一起。 中年妇女的脸陡然一红,尖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颂非第一反应不是害臊,而是怕对方发现什么端倪,他终于挣开徐立煊,脱口道:“大姨?你怎么来了?” 这是颂非的大姨,林长梅女士的姐姐,林长芳。 林长芳不赞同地看着他俩,尤其瞪了徐立煊一眼,似乎觉得小年轻人火热气盛可以理解,但光天化日在客厅就这样还是太不要脸了。 但不知何为她没有发作,只是又瞪两人一眼,用手捂着嘴咳了两声才道:“哦,我帮你妈拿点东西,还以为你们不在家来着,就没跟你提。” 颂非气不打一处来,他妈在杭州的时候就喜欢搞突然袭击,什么时候来他家从来不打招呼,说来就来,而这个大姨跟他妈好得穿一条裤子,老林家搞突然袭击估计是传统,他大姨怎么过来也一声不吭?不用问也知道是从他妈那里拿的钥匙。 “拿什么啊?”颂非说:“怎么还让您跑一趟,我妈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紧张地看了徐立煊一眼,他大姨眼最尖了,绝对不能让她看出来他跟徐立煊关系不对劲。 徐立煊脸色还是高烧的红润,淡淡看了颂非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往日林长芳如果来他家,一定要指手画脚一番,再劝他们早点领养孩子,像今天这种在客厅搂搂抱抱被撞破,放在平日一定要长篇大论地教育他们,但今天竟罕见地没多话。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说:“没什么,你别管了,你们今天怎么没上班?” 她这明显转移话题的态度让颂非起疑,他突然想起来之前还说要监督他爸妈做体检,要体检报告来着,结果忙起来把这件事全忘到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不过说到底,他不觉得他爸妈会有什么问题,老两口向来身体健硕,每年都要出国旅游两次。 可是他大姨到底要来他家拿什么? “哦,徐立煊今天休息,我、我正准备出门,”颂非心虚地看了徐立煊一眼,又转回头问:“大姨,你拿什么,我帮你找。” “啊,我想了想,好像不在你家,我先走了,回头再好好问问你妈,到底放哪儿了那东西……”大姨低着头就要换鞋,一副要立刻离开的模样。 颂非被弄得一头雾水,上前无奈地拉住她,“大姨,你们又在搞什么鬼啊,再这样我换钥匙了啊……” 他话音未落,大姨抬起头,一双上了年纪的眼眸湿润,再憋不住眼泪,突然哭了出来。 颂非傻眼,他们家的这些女性长辈个顶各的强势,他从没见过他大姨这样哭的样子,下意识看了徐立煊一眼,徐立煊也皱起眉,走过来扶住大姨,跟颂非说:“扶去沙发上,我去倒杯茶。” 颂非点头,愣愣地扶着他大姨往沙发走。 大姨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会儿,颂非给她递纸擦眼泪,没有问原因,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一颗心落不到实处,他盯着地板上的某处,表情有些凝重。 过了一会儿,大姨停止哭泣,轻声轻语地抛下一个重磅炸弹,“非非,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她检查出癌症了,我这次回来是给她拿户口本的。” 徐立煊这时端着茶过来,听见这句话直接停在原地,他手攥紧托盘,第一反应是去看颂非。 颂非就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子,脸色瞬间变白,一股尖锐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窜遍全身,令他不寒而栗。 是肝癌晚期,林长芳说他妈最初只是觉得有些食欲不佳,精神也不大好,伴随着胃痛,以为是老毛病犯了,没当回事儿。 再后来疼痛加剧、皮肤出现黄疸,影响行动了,他们才终于重视去了医院。 就是中秋过后第二天,医院宣布是肝癌晚期。 颂非浑浑噩噩听完这些话,他想起那天他冒着台风回家拿户口本,满身大雨进家门,他妈给他拿热毛巾擦身子,让他留下来吃饭,想起来那两筐鳌虾和大青蟹,想起提起体检时他们的欲言又止,而他当时一心只有离婚,对这些全都没留意…… 更何况,徐立煊热搜在网上挂了那么多天,按照他妈的性子早该打电话来问了,可这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感觉头像炸开一般疼,他要请个长假回家。 林长芳:“也好,你早晚也要知道这件事,那正好一会儿就你跟我去湖州,不让你姨夫跑一趟了。” 颂非点点头,起身就要出门。 手臂被按住,他一时动弹不得,抬头看见徐立煊,他露出疑问的表情。 徐立煊声音还哑着,像砂纸划过木头,没什么温度,但不容置喙,“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送你们去。” 林长芳连连点头,“对,对,立煊也一起去。” 颂非立刻说:“不用了,你还发烧,我自己能处理好的。”他意有所指地说完这句话,一方面是徐立煊确实还发着烧,另一方面,他们已经没了任何关系,徐立煊没必要跑这一趟。 他看到自己说完这句后,徐立煊立刻冷下来的脸,大概对方也觉得自己不识好歹,他手从颂非手上松开,却没有如颂非料想的一般放弃,而是对林长芳说:“大姨,等我一下。” “哎,等你。”林长芳应道。 第16章 等徐立煊进屋后她立马拍了颂非一下,“你这孩子,你妈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不该去吗?你怎么还拦着?什么发烧不发烧的,有你妈妈重要吗?” 颂非家里人对徐立煊态度向来不太好,这点颂非也清楚。 他此时心情极差,不顾上客气,“大姨,你对他好点吧,忘了你儿子还是托了他的关系才进的电视台。” 林长芳的小儿子,也就是颂非的表弟,前年传媒专业毕业,按照实力也就是去个出版社或者什么小型新媒体公司,这也是他们同学大部分的就业方向,结果林长芳找上了徐立煊,几天后颂非才知道他表弟居然被徐立煊安排进省台了。 林长芳一哽,显然想起来了,气势也弱下去,嘴硬道:“你这孩子,我是为了谁说话呢。” 去湖州的这一路都是徐立煊开车,颂非心惊胆战,他还没忘记对方半小时前还烧得说胡话。 短短几天没见,林长梅就瘦了一圈,刚见到颂非时还惊讶,问他怎么来了,看到他身后红着眼睛的林长芳,就什么都懂了。 林长梅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她说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老天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她风风火火活了一辈子,渡厄渡劫,这是她的最后一道坎。 她和颂守建准备回杭州,一是杭州的医疗资源更好,二是,她想生命中最后几个月是在家里,跟全家人一起度过。 收拾东西的时候,颂非把徐立煊拉到一边,刚摸上他手臂就被隔着衬衫烫到了,他皱起眉,“你多少度啊,量过吗?” 徐立煊看着他,片刻后偏过头,“还没。” 颂非正准备去给他找体温计和退烧药,电话突然打进来,他一看,是姜靖然,于是走到一旁去接。 没注意到身后徐立煊在看到手机屏幕上字眼时瞬间充满戾气的眼神。 他眼睁睁看着颂非还专门走到阳台去接,半晌偏过头,终于气笑了。 颂非走到阳台,声音压低,“帮我再请几天假,我家里出了点事要处理。” “我看到你邮件了非哥,已经帮你请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那男的没再来找你吧?” 姜靖然自动理解成了颂非心情不好所以请假,颂非也懒得解释,这种时候有个能关心自己的人,感觉总不算差,他真心道:“小姜,谢谢你,等我这边处理完了请你吃饭。” 姜靖然受宠若惊,怕是鸿门宴:“得了吧哥,我又不是奔着你那顿饭去的,你心情好点我就心满意足了。” 颂非苦笑,他恐怕一时半刻心情好不了。 姜靖然说:“这样,滨江那边新开了家温泉,过两天咱们去泡泡吧,保准解乏解忧。” 颂非想反正这人情早晚要还,于是就答应了。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徐立煊已经没站在原地了,坐在沙发上回手机消息,颂非看到他手边放了一杯热水跟一把药片,有些惊讶,徐立煊是绝对不可能自己在他妈这里找药吃的,他看了眼他爸,颂守建跟他对上目光,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颂非了然。 行李收拾好后,一行人就回了杭州,这次徐立煊没再坚持开车,是颂非开回去的。 到了杭州,他们行李没都放,先去了浙二附属医院,颂非联系了认识的朋友给弄到一个床位,颂守建也在一周前就托关系找了专家会诊,今天就是去给医生看片子的。 林长梅目前的情况还不需要全天住院,这也是她自己的意愿,但每天都要来输液,医生说两个月之后要开始住院化疗,后续情况现在就说不准了。 等安排好输液后,所有人都出去,颂非留在诊室里问:“医生,你实话告诉我,我妈这种情况,还能活多久。” 医生委婉地告诉他,“最多半年。” 颂非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天花板在转,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想往地上栽去,被人扶了一把。 扶他的力道很大,是刻在颂非基因里名为安全感的力量,他抬头,看到徐立煊有些模糊的剪影。 徐立煊说:“还有希望,找国内外最好的医生治疗,你不能先倒下。” 颂非点头,他蹭了蹭脸,走到走廊椅子里坐下。 徐立煊没有坐到他身边,颂非转头去看,徐立煊犹豫了一下说:“台里有点事,我得去一趟,你自己可以吗?” 颂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徐立煊是没有理由陪他呆在这里的,他挤出一个笑,“你去忙吧。” 他没说自己可不可以。 徐立煊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唯独看不清眼睛。 徐立煊离开后,鬼使神差的,颂非走到窗户前去看。 过了一会儿,看到他从楼里出来,径直走向一辆黑车,而黑车的主人穿着一身颜色明亮的衣服从驾驶座下来,笑嘻嘻帮他拉开了车门。 赫然是舒贝珠。 关上门后,舒贝珠也上了车,车辆扬长而去。 颂非盯着那道车辙,竟奇异性地没什么特别感觉,或许是这一天情绪起伏太大,在生死面前,出轨都变得渺小,或许是他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 他又重新坐了回去,靠在墙壁上,他从小家庭幸福,家族观念极强,没有同龄人跟父母的代沟,也没有同龄人的恐婚,他爱原生家庭,更渴望组成自己的家庭,可他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对父母疏于陪伴,对爱人缺少沟通,自己的小家弄得一团糟,现在更是直接离婚了。 活到三十岁的关口,颂非突觉他一事无成,什么都处理不好,什么都没能处理好,家人、爱人,他一个也留不住。 花团锦簇、金玉满堂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原来就是让他一件一件失去的。 颂非把头埋进手肘里,不动了。 …… 林长梅输液要输三个小时,颂非终于想起正事,他这几天吃住都在老别墅那里,等一会儿输完液他爸妈一回家就能发现,他猛地一抬头,拿上钥匙直奔老别墅。 颂非焦头烂额,原本他爸妈应该等到过年的时候再回来,到时颂非会从从容容地租到一个房子,不让他爸妈发现端倪,而他跟徐立煊离婚的事,他也是想能瞒多久瞒多久,等哪天瞒不住了再说,彼此都松弛些。 而现在他松弛不下去了,他妈没多少时间了,他必须要瞒下去,不能让他妈带着对他的担忧离开。 他在老别墅把自己行李又打包好,垃圾什么的都扔了,家里布置成没人住过的样子,随后定了个酒店,叫了辆货拉拉,多给司机二百块钱,让他送到后帮自己搬上去。 而他则在家里继续打扫,毕竟他爸妈要回来常住了。 正扫着他接到他妈的电话,还是那么颐指气使,“听你爸说,你回家打扫房子去了?” 颂非一头雾水,“对啊。” “立煊呢?” 颂非心里一紧,“哦,他单位有点事,先过去处理一下。” 林长梅冷哼一声,“前几天我不敢问你,现在我问问,热搜上立煊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出轨?那台长儿子怎么会拍他那么多照片?” 颂非:“……” 颂非扫地的力气都弱了下来,但他还不能被林长梅发现,强撑着笑道:“都是媒体乱写的,就是一个普通实习生。” “啧,你这孩子也不小了,怎么这种事还看不明白,现在有些男孩精得很,照片里那眼神我就能看出来,”林长梅说:“行了,你别管了,妈妈帮你跟他说,晚上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颂非顿时又是一阵头大,“妈,那个,他今晚估计要加班的,我在家陪你们吃饭,我这几天都在家陪你们。” 林长梅语调抬高:“我是要他陪吗,我是有事要好好问问他,怎么当丈夫的,身边搞这么个骚狐狸,你必须把他给我叫回来。” 说完,林长梅就挂了。 颂非看着手机,脑海中还回旋着他妈热气腾腾,张牙舞爪的声音,烦乱的心绪突然泄了个口,莫名笑了出来。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打算给徐立煊打这个电话。 结果晚上到了时间,他正准备出门去医院接他爸妈,大门开了。 徐立煊跟颂守建扶着他妈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 非:(安详)惟愿前夫学会拒绝 第14章 颂非眼前一黑,他走过去,犹豫着还没开口,林长梅先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你不会跟立煊说,所以我打电话叫他来的。” 颂非十分尴尬,看了徐立煊一眼,徐立煊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跟从前他们还是两口子时一模一样,颂非见他脸色仍泛着不正常的红,就知道他烧肯定还没退。 晚饭是从餐厅订的,现在林长梅精神还好,颂非一直给她夹菜,时刻提防着她跟徐立煊说什么,他准备只要他妈一开口,他就立马拦截,让徐立煊离婚后陪他演戏已经是额外要求,他不想让他再承担他妈额外的怒意,说到底,他们已经是两家人了,他希望跟对方划清关系。 第17章 但奇怪的是一整顿饭下来,林长梅都没开口,他开始还觉得不对劲,后来打量两人脸色,突然意识到,林长梅应该是在路上就把该说的都跟徐立煊说了。 颂非头又开始疼,他根本不敢想徐立煊当时的反应和他会说些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扒着碗里米饭,一盘红烧排骨从眼前转过,颂非鼻尖动了动,这次的菜是徐立煊订的,红烧排骨是他的最爱。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等下一圈再夹时,圆盘不知被谁轻轻一推,刚好将那盘排骨送到了他面前。下一秒,一双筷子夹着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落在了他的碗里。 "多吃点。"徐立煊平淡道,十分自然。 颂非僵了一瞬,抬头看见他妈满意的目光,又低下头,做戏要做足,徐立煊演技比他好得多。 给他夹菜的习惯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平时最习以为常的行为,放到现在再做,颂非只觉得难受,他掩饰般地开始小口啃起那块排骨。 颂守建道:“我跟你妈现在还行,你们俩不用担心,正常工作,等后续住院了再说。” “爸,不差那一时半会儿的,”颂非坚定道:“等我下个月论文交了,就不再新开题了,反正学校下半年也不忙,我搬过来照顾你俩。” "我还没到那种需要人寸步不离照顾的程度呢,"林长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过两个月有你们照顾的时候,现在你就跟立煊好好住家里,别瞎折腾。对了,之前提的明年领养孩子的事,你们上心了没?" 话题转变之快,颂非下意识地看向徐立煊。以前饭桌上,林长梅最爱提这个话题。她知道颂非对孩子这件事兴趣不大,是块难啃的骨头,所以专攻徐立煊,毕竟徐立煊向来懂事。 但恐怕只有颂非心里明白,他们俩之间真正不想要孩子的,从来都不是他,正是坐在对面,此刻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的徐立煊。 "我早就找人打听过了,现在领养孩子可没那么容易,得提前排队。"林长梅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福利院哪有那么多健全漂亮、年龄又小的孩子等你们挑啊?都要提前一两年就去办手续预约。立煊,你们现在就可以做打算了。" 放在往常,颂非肯定立马就回绝,但今天,看着颂守建略显疲惫的脸色,又瞥见他妈消瘦一圈的身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想到徐立煊先开口了,“您说得对,这事确实该早做打算。” 林长梅一副大为赞赏的神情,转而去跟他详聊了。 饭后徐立煊还被林长梅拉着说话,颂非心烦意乱,手机收到消息,是姜靖然问他今晚有没有空,叫他去泡温泉。 颂非说没空,顺便告诉了他自己今晚要搬家,酒店那边还没收拾。 “怎么突然住酒店,家里不方便吗?” “我妈他们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情,我得先搬出去住。”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现在在哪里,颂非说在家,准备走了。 “怎么走,开车了吗?” 颂非这才想起来他跟徐立煊今晚都喝了酒,谁也开不了车。 于是他回复打车。 姜靖然消息立马弹出来,“等等我,我来接你,顺便帮你收拾收拾。” 颂非也懒得拒绝了,他想到那一屋子行李就头疼。 放下手机,再往那边看去时,发现徐立煊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交谈,正在看着他。 颂非跟他对视两秒,移开目光。 林长梅现在精力大不如前,已经不可能拉上徐立煊就没完没了地教育好几个小时,吃完饭过了一会儿,他爸妈就开始赶人了。 颂非扒着门框,“妈,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好工作。”林长梅板着脸嘱咐,还是跟以前一样,上学的时候让他好好学习,上班了让他好好工作,好好经营自己的家庭,好好跟爱人拥有一个孩子。 出了家门,廊前的风一吹,带着桂花缥缈朦胧的香气,院子里那柱桂花树其实还有的救,经过台风摧残,又经过颂非的修整,从残枝败柳又焕发了些生机,开着小而茂密的花瓣。 借着背光,徐立煊看向颂非,颂非的眼睛红了一天,今天的他格外可怜,也格外可恨。 毫不遮掩地拿手机不知跟谁聊了一天,没事就发消息,盯着聊天界面时,会从现实世界抽离,短暂露出放松的表情,可能颂非自己都不知道。 徐立煊开始质疑自己答应离婚的决定,他不是不求甚解的人,每个行为都三思而行,每个决定背后都能追根溯源,可他到现在还是不懂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答应。 赌气?大概是赌气。 七年婚姻,当痛苦大于快乐时,他依然愿选择坚持,可颂非毫不犹豫地放弃了。 离婚后转头就找上别人,让徐立煊觉得自己蠢透了,他这是放虎归山,他的赌气伤害不到颂非,颂非根本就是没有心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被舒康胜一个电话叫过去,为的还是热搜上的事,舒康胜说现在不仅有他出轨的词条,还出现了“舒贝珠小三”的词条,这太难看了,他希望徐立煊能出面澄清已经离异,帮舒贝珠洗清污水。 只是短短一天,对方就忘了他说的话,也忘了自己的承诺。 徐立煊拒绝了,他说会出一份声明表明自己跟舒贝珠没任何关系,但不能公开离婚。 舒贝珠当场就急了,他也没想到自己当初发的微博竟会导致这么多人蜂拥过来骂他,他哭叫道,"只发声明有什么用啊?你以为那些网友是傻子吗?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不把离婚的事说清楚,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欲盖弥彰!" "全世界都以为你还是已婚身份,你突然出来说跟我没关系,谁信啊?他们只会觉得是你为了保护我,故意撒谎,到时候不仅我洗不清,连煊哥你都要被骂护着小三!" 舒贝珠从来没在网上被人这么大规模骂过,显然有些情绪崩溃,说话也没了分寸,丝毫不看他爸对他使的眼色。 徐立煊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终于撕破平静的外表,对舒贝珠第一次露了怒意,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是要为我自己正名,你当初发那种微博,就该想到有今天。" 说完,他没再给舒贝珠任何辩解或哭闹的机会,也没再看舒康胜,转身就走,背影决绝而冷硬,毫不留情。 徐立煊盯着廊前桂花,这气味把他勾了回来,勾到从前,以前他跟颂非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颂非身上也是,他皮肤很细腻,薄薄的一层,能在肚皮上看到他自己的形状,带着汗珠的光泽,那时徐立煊说不清是对什么着了迷,从床头拿出干桂花就洒在颂非小腹上,他埋进里面猛地吸了一口,颂非就重重一抖,进得更深了。 所以徐立煊对这棵桂花树是有感情的,没想到它能平安度过台风。 “三件事,”颂非突然开口,唤回了他,“第一,今天谢谢你,也麻烦你了,你一会儿回家路上买点药,好好在家休息几天吧。” 徐立煊似乎对他这个刻意公事公办的说话方式感到新奇,歪了歪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讥诮。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第二件呢?” “后面可能还要继续麻烦你,”颂非说出口也有些难为情,“我妈没多长时间了,我不想她这半年里再因为我的事操心,所以离婚的事估计还要继续瞒着他们。” 颂非继续说:“还有孩子的事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咱俩串个口供,她如果再问,我们就说准备在办了,等过段时间给她拿个假手续回来看看,就说排上队了,你觉得行吗?” 徐立煊不置可否。 颂非就当他答应了,顿了顿又说:“第三件事,我妈下午是不是跟你说热搜的事情了?你别管她,她就是那性格。” “……还有,后面我俩演戏,你那边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说,我会解释好我们不是还有牵连,只是演戏而已。” 徐立煊愣了,“跟谁解释。” 颂非张了张嘴,刚想说出"舒贝珠"三个字,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姜靖然"的名字。 他像是找到了救星,他根本不想和徐立煊聊那个人,他连忙接起电话,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喂?" "哥,我到你家小区门口了,你出来吧。"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直接。 "好,我马上就来。"挂了电话,颂非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徐立煊,"我朋友来接我了,我先走了……你也赶紧打车回去吧。" 说完,他甚至没等徐立煊回应,就转身快步朝小区门口走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徐立煊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那个"朋友"是谁。 刚才在屋里,颂非对着手机屏幕露出的那种放松表情,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怒火卷土重来,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甚至烧过体表近四十度的高温。 第18章 颂非快步走出小区,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姜靖然正靠在车旁玩手机,看到他过来,笑着挥了挥手。 "怎么这么快?"颂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正好在这附近办事,就提前过来了。"姜靖然发动了车子,状似随意问道,"刚才跟谁站在门口说话呢?老远看着像徐立煊。" 颂非的心咯噔一下,含糊地应道:"嗯,是他,我妈叫他来吃饭。" 车厢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响声,等开上路后,姜靖然开口了,“哥,你是怎么想的,不是跟他离了吗?” “我妈那边得应付,我也没想到她今天会叫他来吃饭。” 他没有多说,姜靖然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很快,车子就到了酒店楼下,两人一起上了楼,打开房门,一股崭新的、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很整洁,只是颂非的几大包行李堆在墙角,显得有些凌乱。 两人一起收拾了一通,姜靖然平素一副大少爷派头,没想到干起活来手脚倒是很利索,而且有个人在身边活跃气氛,颂非也感觉好受了许多。 打开一个箱子时,他突然发现一个铁盒,看到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等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盒,边缘已经有些锈迹,里面装着的,是他和徐立煊从恋爱到结婚前写的所有书信。 徐立煊某种角度来说是个思想守旧的人,即便通信如此发达的现在,他依旧信奉纸短情长,坚持给颂非写信。 颂非当时也傻得冒粉泡,被他带动,两人书信往来了好一段时间。 徐立煊的字清隽有力,信里写些学校或实习工作的琐事,最后总会附上一句“想你”。而他自己写的,则乱糟糟的,东拉西扯,有时候甚至只是画个小人儿,旁边写着“今天也很喜欢你”。 姜靖然突然冒出来,“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颂非猛地将铁盒盖住,自己都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姜靖然见他这个反应,目光下移,看到了他怀里的东西。 颂非说:“没什么,就是些没用的旧东西。” 姜靖然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床上颂非自己带来换的床单被罩:“被子我帮你铺好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颂非连忙站起身,抢过被子,掩饰般地开始铺床。 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赶走,告诉自己,他们已经离婚了,那些都只是过去式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他妈,扮演好"恩爱夫妻"的角色,直到他妈安心的那一天。 夜里十二点,颂非躺在安静的房间里,昏昏沉沉地在梦境和现实边缘徘徊,突然听见沉重的敲门声,他分不清是不是幻觉,意识飘飘浮浮,没有反应。 直到手边响起吵人的铃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他从幻海里拉出来,他半睁开眼一看,竟是徐立煊。 这时门外响起声音,低沉的、像夜里鬼魅一般,带着寒意和骇人的冰冷,“颂非,开门。”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黑暗中,颂非有种被鬼敲了门的惊悚感,他一下就清醒了,迟疑地叫了一声,“徐立煊?” 门外没声音,但颂非没蠢到以为是错觉,因为那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就响在耳边,他从床上下来踩到拖鞋上,慢慢走到门边,又叫了一声,“徐立煊?” 这次有了回音,简短又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开门。” 颂非脸色微白,想不清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犹豫片刻,他还是开了门,随后就像被辆卡车迎头撞上,一道人影从眼前闪过,他被一股巨力按到床上,掐着脖子按在枕头里,灼热的气息喷在他后颈上,恍然以为烧着了。 徐立煊压着他,声音从唇齿间磨出:“颂非,你胆子大了。” 颂非闻到了浓烈的酒味,他头皮炸开,徐立煊高烧还没退,居然去喝酒?!喝完还跑来他这里发酒疯。 他使劲挣了一下,结果被徐立煊用更大的力气压了回去,软床都被撞出一声闷响,他眼前发晕,也火大了,“你发什么疯?” 徐立煊低喝道:“还动。” 他低头咬住颂非耳朵,“你今晚坐谁的车走的。” 颂非下意识道:“姜靖然?关你什么事?” 说完他就觉得不好,因为他感觉压在身上的力量更重了几分,让他有种被车碾压的错觉。 他看不清徐立煊眸中怒火在黑暗中像被泼了油,腾地燃了起来,“他送你回家,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跟他在一起了?你们做过了?” 当年结婚太快,现在离婚也太快,颂非突然觉得他可能应该给徐立煊一段时间,让他慢慢接受两人已经离婚的事实。 愤怒、无力、伤心、屈辱,种种情绪在心头交织,他想告诉徐立煊背叛这段婚姻的人是你不是我,但真相只会让他显得更可笑。 他咬紧牙关,“徐立煊,你……” 他话音未落,脸色猛地变了,因为他感到下面有只手伸进了衣服里,他额头绷起青筋,“徐立煊!” 徐立煊彻底失去理智,从看到颂非坐上那辆车后他就疯了,他很少情绪失控,从未有过情感压过理智的时候,但他还是小瞧了这股妒火,他后悔当下没有制止颂非上那辆车,而不是等回家灌下两瓶酒后又火急火燎地赶来。 “徐立煊,你他妈混蛋……”颂非被他掐着后颈按在枕头里,声音发闷地传来,他手指已经探进去,确认了他想确认的东西,干涩、没有使用痕迹的,后面前面都一样。 支撑情绪的那股劲儿慢慢抽去,他趴在颂非身体上,轻轻吻着他脖颈,他感到颂非在自己身下的颤抖,用一种安抚的力量压住他,“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关你什么事。”颂非紧紧攥着被单,从脖子往上都红透了,半是羞的,半是气的。 “你不觉得这样太快了点,刚跟我离婚,就迫不及待爬别的男人的床?” 徐立煊在外界的形象无疑是个翩翩君子,但颂非知道他在床上会展露出不为人知的恶劣倾向,不仅行为,还有他说的话,只是从前说是情趣,但现在再听只觉得刺耳。 “我应该没有你快,”颂非把头转过来,尽力瞪他,“你热搜上的事处理完了?你男朋友在家没等着你哄他吗,你还有时间来我这儿说这些话?” 徐立煊呼吸猛地加重,他在颂非耳边一字一顿道:“我再跟你说一遍,他不是我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 “你坦诚点吧徐立煊,婚都离了,在这儿嘴硬有意思吗?”颂非气得胃疼,他原本不想说这些,是徐立煊逼他的,曾经他也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但舒贝珠微博里一张张照片就像铁证摆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相信。 “我嘴硬,那你呢?我亲眼见你上了他的车。”即便他已经清楚颂非跟那年轻人并没有来得及发生什么,但在他心里还是无法接受。 “我只是上了他的车又没上他的床,你跟别人亲密照都被曝光了,你真的要跟我讨论这个吗?”颂非身体轻微颤抖,“讨论我们俩头顶上谁更绿?离婚前你口口声声说他就是个普通实习生,结果呢,普通实习生偷偷拍了你那么多张照片发微博,现在被曝光了,网上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你还要跟我说他只是个普通实习生?!” “徐立煊,我们他妈结婚七年,你最后送了我这么一大顶绿帽子,你知道上热搜那天早晨有多少人给我发微信吗,我老师、同门、学生,还有咱俩以前那些同学,都知道了,我颂非在他们眼里就像个笑话……” 徐立煊呼吸粗重,眸中酝酿着风暴,他一直没跟颂非提热搜上的事,是以为对方明白这都是媒体乱写,毕竟他俩一起生活这么多年,颂非也算半个圈内人,该懂得媒体捕风捉影的本领,可他没想到颂非会信以为真。 原来信任是这么不堪一击的东西。 徐立煊把他翻过来,两人面对着面,彼此都在眼里看到恨意,掺杂着伤心和失望。 徐立煊没解释,他说:“所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了下一个,来报复我?” 颂非哑声道:“徐立煊,我搞不懂你。” 出轨的人是你,说不爱了的人是你,答应离婚的也是你,为什么现在又摆出一副这种样子,好像对他有多深情似的。 嫉妒只在相爱的人身上才浪漫,可他们已经不相爱了。 他讨厌藕断丝连,讨厌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徐立煊:“一边谈着男朋友,一边让我配合你在你爸妈面前演戏,我还没这么贱。” 他这句话戳中颂非痛处,他唯一理亏的地方就在这里,离婚后本该一刀两断,他却因为他妈的事没办法跟徐立煊断干净。 他只能低声驳斥,“我没谈男朋友。” “知道你妈今天说我什么吗,”徐立煊根本不听他的话,“你妈这个人,从来不明着说难听的话,但她恶心我,她在路上给我讲以前旧社会里妻子是怎么伺候丈夫的,如果不忠于婚姻,沉塘、浸猪笼、点天灯……”他贴在颂非耳边,“会让整个家族蒙羞,被周围人指指点点,她说我这个职业尤其如此,说我不是在给自己丢人,是在给你丢人,给你们家丢人。” 第19章 “你妈从来没接受过我,也没把我当做过家人,可她有一点比你强,她知道热搜上那是假消息。”徐立煊突然狠狠一口咬在他嘴边,语气冷静下来,宣布道:“我后悔了。” 颂非心里一跳,有一刹那他以为徐立煊说的是后悔离婚,但对方紧接着道:“我不会再配合你演戏了。” 他愣住了。 “结束了,颂非,”徐立煊掐着他的脸:“今晚你还我一次,做完这次,就彻底分开。” 颂非感觉徐立煊真是喝多了,也烧迷糊了,说话非常跳跃,又或许是自己思维不连贯,对方这次过来可能就是想跟他一刀两断。 也好,他无法下定的决心,徐立煊来帮他下。 他缓缓垂下眸子,“我印象中,你不是那么急色的人。” “那么多年还不足以你看清我。” 颂非不知道他这句是反问还是陈述,裤子已经被扒下来,一瞬间又将他拉回从前无数个和徐立煊做艾的时刻。 一片混乱中他也很跳跃地想,等下他们会接吻吗? 第二天睁眼,徐立煊已经不在酒店。 颂非稍微动了动,感觉浑身像被人拆过一遍,昨晚徐立煊疯了一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身体除了痛没什么别的异样,看来是已经清理过,徐立煊的习惯一向很好,真不知道他烧成那个样子又是怎么完成的这些操作。 最后一次了,颂非想,这是两人都达成共识的最后一次,没有赌气,没有不甘,他虽然经常说到做不到,但徐立煊向来说一不二。 绝对的理性、冷静、清醒、客观,只有在高烧醉酒后才显露心声,他是不愿意配合自己在颂家那一大家子人面前演戏的。 是他又一次做了错误的选择,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麻烦徐立煊,好在及时纠正了。 颂非被程明宇叫去了吃饭。 是前几天就约好的局,在学校附近,一家做杭帮菜的馆子。 来的人多,程明宇有眼色地没问颂非热搜上到底怎么回事,但席间还是有人开口了。 “非哥,你说现在这媒体也真是为了赚钱什么都敢写,居然编排你家徐立煊出轨,哈哈,这不开玩笑吗。” “我看那热搜上说的有鼻子有眼呢,而且立煊也没发微博澄清,难道这是什么炒作手段,他们电视台要上什么新节目了?” 吃饭这帮人鱼龙混杂,关系算不上近,或多或少知道他跟徐立煊的关系,但更多的就不知道了,此时旁敲侧击地打听,好事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程明宇是唯一知道两人离婚的人,他看了眼颂非脸色,敲敲杯子,打岔道:“哎哎哎,你们管呢,人家电视台有什么炒作内情也不会给你们说,营销号消息看看得了,谁当真谁是傻逼啊。” 几人笑着换了个话题,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根本没把程明宇的话当回事,若有若无的目光瞟向颂非,都夹带着一丝窃笑。 颂非感觉这顿饭吃得挺没意思的,他又不能对这些人说他跟徐立煊已经离婚了,虽然徐立煊不想配合了,但他还是打算先自己瞒着他妈,他已经不考虑徐立煊那边的公关团队怎么想的,是隐瞒,还是公开,反正他自己不会先公开。 突然,程明宇眼尖捕捉到什么,抓住颂非衣领,“你脖子上什么东西?” 颂非被他一拽,下意识低头看,结果发现一块红褐色的吻痕,就在他锁骨斜下方,刚好被衣服遮住,要露不露的地方。 颂非赶忙把衣服拽回来,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饭桌上众人显然也看见了。 “哎哟,非哥行啊,合着上个热搜就是你俩日常情趣呗。” “谣言不攻自破了,我就说人家夫妻俩感情好着呢,我说非非,能不能把你家徐老师叫来一起吃饭啊,说实在的,我还挺喜欢他的,一直没见过呢。” 颂非跟徐立煊的关系在大众认知里,其实有些奇特,生活圈子的朋友们都知道清楚,也没谁刻意瞒着,但在网上,知道的人就不多。 颂非感觉可以比作某些知名导演,网友们自然知道这些导演已婚的身份,但对另一伴姓甚名谁,就不太感兴趣了。 颂非只能笑着说下次一定。 这一个话题结束,下一个话题又开始了,当颂非觉得中心已经远离他的时候,不知谁看了眼手机,说:“我去,说什么来什么,刚才谁说徐老师不澄清的,快看他发微博了。” 颂非怔愣片刻,他早在热搜那天就已经把微博卸载了。 倒是程明宇飞快拿出手机看,一目十行看完,递到颂非面前。 他低下眼睛,看到了徐立煊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条原创微博。 他截图了舒贝珠主页拍下的每一张他的照片,都一一做了解释批注,标明了地点、人物、事件,以及照片真正对应的时间。 很有新闻人的职业精神,在第一句话就写明自己从未出轨,在最后一句再次点题,从步入婚姻的第一天到现在,他只对自己的伴侣有过感情,感情之纯粹,他可以坦荡地面对任何人。 叙述中不存在任何时间差,把媒体的各种猜测说辞都堵死,没有出轨,似乎也不像离婚,就也不存在离婚后无缝衔接这种可能,那事实就是他跟舒贝珠之间确实是清白的。 就算有,也只能舒贝珠单恋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最后散场时,只剩下他跟程明宇两个人,程明宇给他递了根烟,点上火后,两人对着空气吐了半天,程明宇才一脸捉摸不透的表情问道,“你跟徐立煊到底怎么回事。” 颂非摇摇头,他也是刚才才知道,徐立煊跟舒贝珠可能真没什么别的关系。 如果把他的人生比作一部荒诞电影,他跟徐立煊就是永远接不上轨的两个主角,彼此在各自的频道里自说自话,连独白都不曾共享过。 旁观者知之甚清,他们却深陷迷雾之中,因为在意,所以更加无法理智地分辨。 不过至少他知道了两人谁也不曾背叛过谁,对于这几年婚姻来说,是个十分体面的结尾了。 程明宇不依不饶,“你脖子上到底怎么回事啊,他们不了解内情,你兄弟我可是清楚的,你们离婚证都拿了,别告诉我又复婚了?” 颂非无奈:“复什么婚。” 程明宇福至心灵,“我靠,这不会是姜靖然那小子给你吸的吧,他弄过你了?” “你他妈的,会不会说话啊,跟他有什么关系,”颂非踢了他一脚,烦躁道:“蚊子咬的。” 从饭店离开后他就去了他妈那里,下午接他们去医院输液。 林长梅女士自然也看到了那条微博,现在已经在网络上引起极高的讨论,甚至有人把颂非信息也扒出来了,说是重点大学的硕导,讲师,马上评副教授,很厉害。 网上评论是一水的般配,甚至还有他学生把他讲课时的照片po出来了,说你们才知道吗,非哥不仅人长得帅,上课还牛逼,做ppt更是一绝,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林长梅对这些半是满意半是指责,满意徐立煊的表态,但也介意网上这些人怎么把颂非的事都挖出来了,不过看全都是夸的,也就算了。 颂非给她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妈,别看了,医生说你要注意休息。” “休息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林长梅倒是看得开,接过橘子,“非非,你这假什么时候销啊,妈妈这边不用你天天过来,等周末的时候你跟立煊一起回来吃饭就行了。” 颂非剥橘子的手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撒娇,他抱住病床上林长梅的腰:“妈,你怎么天天立煊立煊的,我这个亲儿子陪着你还不够啊。” 林长梅笑了,点点他脑袋,“我看你根本就是没长大,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颂非笑着拱了拱她,“我给我妈撒娇,又没给别人撒。” 林长梅抱着他脑袋摇了摇,“看你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是无心,出口后两人却都愣了,还是颂守建在一旁打岔,把颂非拽开,“行了行了,一会儿给你妈把针头蹭掉了。” 颂非休假的最后一天,联系了姜靖然,两人一起去了之前说好的那家室外温泉。 这家店刚营业不久,会员制,虽然生意好但人不算太多,夜间温泉搭配着园林景观,也别有一番风味。 颂非穿着短裤,又在外面裹了件浴袍,泡在温热舒适的水中,踩着脚底光滑的鹅卵石,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连多日紧绷的情绪也得到了舒缓。 姜靖然最近心情似乎也不好,接到颂非电话时他正在外面打棍网球,发泄般地打了近四个小时,被颂非一叫就来了。 “干什么闷闷不乐的?”颂非靠在池边,吸了口果汁,好笑地看他。 “非哥,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颂非听这种话听得太多,本科生期末复习时,研究生组会前,博士生随时。 第20章 他放下果汁,拿起为人师表的态度,准备渡人渡己一下,“怎么了小同志,遇到什么困难了。” 对方似乎对这个“小”字有些敏感,幽怨的目光瞟向他。 姜靖然现在的导师是从研究生时期就带着他的,他的课题组研究高山杜鹃已经研究了两三年,最近到了收尾阶段,但培育却突然出现问题,高山杜鹃一般是分布在高海拔冰山带,想在平原地区实验室研究就得创造条件,这个倒是不难,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但问题是前两天一颗母株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死了,那一组的菌群都被污染了,少了一个对照组,他们就面临着需要临时离体快繁,但是这品种的杜鹃对环境要求太严格,操作的时候常规的分离技术完全用不上,导致他们现在进度完全停摆。 颂非是森林培育方面的专家,虽然这几年转向林业碳汇方向,但老本行却没丢,他让姜靖然把他们的操作流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消毒和操作基本没什么问题,”颂非想了想,“但是会不会存在着什么体内菌群共生,离体的时候如果失去一些菌群的辅助,就可能导致你们的结果。” 姜靖然泡在池子里,周遭水汽缥缈,他看向颂非。 人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总是会展现某种难言的魅力,即便落魄时也不例外,颂非眼下有乌青,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知道几天没好好吃饭,整个人看上去薄了一圈,更瘦了,但他自己丝毫意识不到,沉浸在刚才那个问题里,眉飞色舞地帮他想着办法,继续说:“我记得瑞士洛桑大学生物分子研究中心在2010年左右好像解决过类似的问题,你可以找他们的文献看看。” 颂非给的意见是很有价值的,姜靖然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连日的困惑看到一丝解决的希望,或许是因为别的,总之他心情没那么阴郁了。 “非哥,你怎么穿那么多啊,”他开玩笑,“怕我看你啊。” 颂非一噎,确实没人来泡温泉还穿浴袍的,即便是女士也都是穿着泳衣。 他刚才约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一直欠着这次约,到了脱衣服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那些印子。 颂非紧了紧衣领,嘟囔道:“我是怕冷。” 于是姜靖然领他去了室内,两人先吃了一盘子水果和甜点,又打了桌球,看见游戏室是空的,又跑进去玩了半天游戏。 这才发现两人的游戏领域几乎完全重合,喷射战士、胡闹厨房、艾尔登法环、博德之门,颂非自从大学毕业,很久没跟人一起打游戏打得这么痛快了。 他家里的switch放得都要生灰,好久没玩,手感一开始不太好,但在跟姜靖然的磨合中,慢慢找回感觉。 小房间里两人大叫大闹,空气中都漂浮着二十岁出头青春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乎气,连日的阴霾在此刻得到短暂的放晴,颂非感觉可能不是switch生了灰,是他太久没体会过这种有人搭伴,为一件小事热热闹闹的鲜活。 最后打得手酸,嗓子也喊哑了,他们又扎进一个影音室看电影。 进去才发现,这似乎是个情侣卡座,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双人沙发。 颂非有些犹豫,姜靖然已经关上了门,十分自然地坐了进去,拿起遥控边调试边扭头问他,“非哥你想看什么?” 见状,颂非觉得自己还是坦荡点吧,于是也坐过去,“有什么好看的?” 在这种环境下,如果不挑一个爱情电影来看,姜靖然觉得自己可以回炉重造了。 于是他选了一部《情书》,轻声说:“我还没看过这部电影呢,你呢。” 颂非:“……” 颂非说:“听起来不怎么好看,要不看那个变形金刚?” “可是我想看这个。”姜靖然看着他,目光一瞬间变得不加掩饰,让颂非突然感觉跟他进来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最后他们俩还是看了《情书》。 姜靖然看得十分专注,颂非也没有想象中的如坐针毡,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臂无意识搭上靠背,可能是近期遭遇使然,他还挺心如止水的,虽然姜靖然这种一直不说破的状态让他无法干脆拒绝而感到郁闷,但无所谓了,生活中操蛋的事一件接一件时,他只能选择躺平挨草。 但很快他就不淡定了,因为姜靖然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靠近他,等他反应过来时,两人大腿都贴上了。 画面上男阿树把牛皮袋套在骑车的女阿树头上,女阿树尖叫着刹住车。 姜靖然偏过头,两人之间距离很近,他问:“非哥,你上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颂非目不斜视,装作没察觉他靠近的动作,猜测姜靖然是因为电影里学生时代青涩的初恋暧昧气氛有感而问,还有借题发挥的架势。 他试图做法打断,重重吸了下鼻子,“我高中谈恋爱的话你现在就遇不到我了。” “为什么?” “早恋考不上大学。” 姜靖然笑了笑,“那幸好你没谈。” 他又自顾自道:“我也没谈过,感觉有点遗憾,那个年纪的爱情应该跟现在的体会不一样吧。” 颂非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也可以谈,你才22,找个跟自己同龄的,还是能体会到青涩初恋感的。” 姜靖然说:“我不想找同龄的。” “……” “初恋感虽然美好,但那个年纪没钱没时间,没精力也没经验,每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学习,真要让我谈,那我也坚持不下去。不像现在,我有热爱的事业,经济上能独立,时间上也有自己可以支配的部分,如果找个同龄的,他们都还在念本科吧,感觉没什么共同话题,我还是想找成熟点的。” 说完这段话,空气有些安静,姜靖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脸突然变红,有些不敢看颂非的反应,屁股也往边上挪了挪。 颂非更是尴尬,他察觉身边人远离了,终于能缓口气,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水,结果没想到姜靖然跟他一样,两人的手同时摸到杯子,顿了一瞬,又同时分开。 姜靖然脸颊爆红,他鼓起勇气正想说点什么,颂非突然道:“就看到这里吧,电影再往后就没那么轻松了。” 姜靖然愣了一下,“你看过?” 颂非没吭声。 最后两人从影音室一前一后出来,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红。 姜靖然埋头走在颂非后面,突然胸膛撞上他肩膀,抬头去看,颂非停下脚步,直愣愣站着。 “非哥?” 他绕过来,就见颂非面前站着两个人,正是最近网上讨论得火热的徐立煊跟舒贝珠。 他皱起眉。 徐立煊也看着他们,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没说话,但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冰雕,骤然地降临让温度瞬间落到冰点,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目光先扫过颂非,准确捕捉到他脸上没褪干净的绯色,又看向姜靖然,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最后落在他们刚才出来的影音室里,屏幕上播放到男阿树到女阿树家里送书,背景是北海道干净的白色,少年爱恋的眼神欲说还休。 颂非察觉到他视线,下意识挡住门口,可看着面前的两人,又开始怀疑自己中午在微博上看到的是不是幻觉,徐立煊不是说跟别人没有过感情吗。 他突然有些想笑。 徐立煊用词之严谨,以前没有过,那从今天开始发展,也不是不行。 这里是会员制,私密性很好,也不存在会被狗仔拍到的问题。 颂非觉得自己想通了,他笑了笑,抬起手想大方地跟两人打个招呼,没想到徐立煊直接走了,看也没再看他们一眼。 倒是舒贝珠有些意外,溜圆的眼珠子配上长长的睫毛上下快速扫了两人几眼,赶紧跟上去了。 颂非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姜靖然上来拉住他手臂,“非哥,我们走吧。” 颂非收起脸上笑容,嗯了一声。 就在他们沿着走廊往前,快到大厅时,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醉醺醺撞上颂非,颂非被撞到墙上,后背钝痛,他心底生气一股无名火,怒目看向来人。 男人醉眼朦胧,周身全是酒气,撞了人不道歉,反而伸手摸上颂非脸,笑嘻嘻的,“看什么看,小娘们儿……”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打在他脸上,男人身体飞出去,踉跄着倒向身后的大花瓶,只听大厅传来一声巨响,花瓶碎了。 大厅里几人的目光看来。 颂非也愣住了。 他看着姜靖然打了一拳还不解气,又冲上去揪起男人衣领,厉声道,“你说什么?” 颂非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年轻”这个概念,气盛、热血、冲动、不计后果,那是一种原始而鲜活的力量,让人觉得爽,觉得解气,在这个年龄似乎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只是他可能没办法再陪一个人从二十岁走到三十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17章 昨天姜靖然打了人,第二天他就差点上报纸。 当第一手资料被送进新闻中心时,正好是早高峰大家刚上班的时间。 前一天徐立煊所在的部门组织团建,一伙人约了滨江新开的温泉馆,后面又转场去喝酒,据说到后半夜才结束,但徐立煊没去第二场,所以今天早晨他是最清醒的一个。 “煊哥,还好嫂子管得严,你昨天没去,你是不知道他们多能折腾,后面还找了几个、几个……那个过来,我靠,把我吓死了,不过长得确实挺好看的……”现在公司里还是没什么人知道徐立煊离婚的消息,一般已婚男士洁身自好,那只有妻管严一个原因,遂如此说。 徐立煊坐在化妆间,正准备一个私家采访,采访对象是本市新上任的一位领导,化妆师拿着刷子在他脸上扫,他垂眼对稿子,头也没抬道,“谁找的?” 同事瞄了他一眼,有点挑事的意思,欠吧滋儿地说:“小舒找的,他说他情场失意,需要赶快投入新怀抱。” 舒贝珠追徐立煊的事基本台里都知道了。 舒贝珠自打徐立煊发完微博后,网上对他的攻击也少了很多,热度渐渐过去,他虽然失去了谩骂,但也彻底失去了徐立煊这个人,记吃不记打地开始伤心难过,毕竟对方是真的离婚了嘛,他明明就是有机会的,想继续招惹,又有点害怕,就只能先投入男模怀抱。 徐立煊说:“他身份特殊,你们也跟着一起闹。” 他问起来本意是想让带头人写份检讨交上,但一听是舒贝珠,只能作罢。 舒贝珠是实习生,没编制又是富家少爷,但他们这群可是捧着铁饭碗的人,经不起风吹草动。 同事眼珠子转了转,后怕倒是没有,就怪自己多嘴,徐立煊一看就是心情不佳,平日里本就没几个人敢跟他开玩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更别说了。 他正准备找个机会遁走,突然一个实习生进来拿资料,手里的新闻稿被同事看见了,他哟了一声,“煊哥,这不就是我们昨晚那个温泉馆吗,我看看,打架啊,你们怎么也不给人家打个码,别说虽然有点糊,但这俩人好像长得还挺好看的。” 实习生立马立正:“好的领导,我们发出去的时候一定打码。” 徐立煊随眼看去,就见新闻稿标题几个大字:吴樾温泉馆突发冲突,一男子疑因情感纠缠为同伴大打出手。 下面配了几张角度各异的照片,虽然身形和人脸都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颂非。 他那个师弟就挡在他前面,像保护什么个人财产一样护着他。 同事还在指点着实习生,他的目光只牢牢定在了那张照片上。 …… 颂非在休假的最后一天被人带到警局做了笔录,结束后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姜靖然让那醉鬼道了歉,最后他自己也赔了点钱,事情就了了。 这点钱对姜靖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从警局出来浑身轻松,但仍时刻关注着颂非情绪。 颂非没说什么,只是带他去了附近的医院。 姜靖然被花瓶瓷片割伤了手臂,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包扎好伤口,又说要留院观察一小时。 姜靖然打量他脸色,忙说:“非哥你回去休息吧,太晚了,我自己在这就行。” “别废话了。” 颂非领着他坐在医院长廊,心如止水,姜靖然似乎意识到他情绪不对,但拿不准到底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的,所以也不敢开口。 医院给他开的药里有安定的成分,慢慢他眼睛就闭上了,头歪在颂非肩膀上。 颂非突然很想抽烟,但想起这里是医院,又忍下了。 他的大脑似乎已经习惯避重就轻,越是事情多的时候,越是所有线都搅成一团的时候,他大脑越会单开条线出来,让他的思绪能顺着这条线无所事事地走一走,得到片刻拯救。 他想,最近经常在手机上看到各种寻衅滋事打架的新闻,什么酒后吵起来了,什么性骚扰不成转而动手的,什么路怒症下车拿砍刀伤人的,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那家温泉馆私密性这么好,他们应该不至于第二天上新闻被人指指点点。 至于徐立煊……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曾可笑地认为是徐立煊没适应离婚,现在看来人家明明适应得很好,一直被波动情绪的反倒是他自己。 颂非笑了一声。 第二天,新闻上果然无事发生。 颂非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攒了一大堆事情要做,好在现在暑假刚开学,还不太算忙,他下半年的工作任务并不如对林长梅说的那样轻松,他对自己近十年的学术规划在几年前就定好了,30岁前评上讲师,35岁前评上副教授,每一年,每个季度,每个月,他都有要做的事。 今年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是完成五篇核心期刊的论文的评审工作,上个月又有两本刊物的主编来邀请他担任审稿人,他想要月底前做出决断,选择其中一家,于是拿着资料去问了课题组的pi。 张教授帮他分析了一通,最后说:“这两家各有优势,主要还是看那个跟你研究方向更贴,找关联度高的,学术声誉更好的。” 颂非苦笑,“问题就是生态学报那本声誉更好,应用研究那本跟我现在的方向更符合。” 张教授笑着拍拍他肩膀,“那优先考虑声誉好的,毕竟你又不止这一本期刊,我记得你是不是还给m-plant那家审稿呢,他家跟你方向才叫符合,想了解领域前沿从他家也够了。” 颂非思考着,张教授给他思考时间,一边在椅子上转了转,过了会儿突然发问:“你前段时间请假,我也没问你怎么回事,事情不大吧?” 毕竟颂非气色实在算不上好。 颂非跟张教授已经有七八年交情了,在刚读研的时候就是人家带的,那时他年轻,也迷茫,张教授给过他很多帮助和建议,有段时间颂非把张教授奉为人生导师,甚至觉得来这所学校最大的价值就是认识了他。 颂非思绪一下子从学术又拉回一团乱麻的生活,他笑了笑,“有点大,老张。” “怎么了,跟我说说。”张教授放下保温杯。 “我离婚了,”颂非开门见山,还没等对方从这个重磅消息里回过神,他又扔下一个炸弹,“我妈病了,再过半年,你可能要来参加葬礼。” 张教授瞪圆了眼睛。 工作日的晚上,徐立煊去了趟银行,给颂非的账户汇去一笔钱,两天后的周末,他组织了一个饭局,邀请了前段时间采访的那位市领导,还有z大的系主任和一干教授,席间闲聊,谈起有几个国外交流项目的名额不知道给谁。 他喝了不少酒,回家时仍然洗了澡,躺在空旷的大床上时他想,这房子太大了。 最近颂非的生活重新规律起来,白天在学校忙,下午陪他妈去输液,晚上偶尔一起吃饭。 姜靖然似乎赖上他了,经过那次泡温泉之后,小伙子也不装了,对他展开了猛烈追求。 托他的福,颂非离婚的消息在学校里慢慢传开,弄得他心惊胆战,生怕传到他妈耳朵里,好几次在手机上偷偷搜徐立煊、离婚的字眼,害怕搜到了,好在目前还没有。 转眼又到周末,颂非硬着头皮回家陪林长梅和颂守建吃饭。 “立煊又在加班?”林长梅不满道:“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非非,你实话告诉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其实林长梅心里也拿不准,如果只是吵架,这个儿婿这么多年下来她还是了解的,对颂非那是没话说,嘴硬心软,对他们老两口也算尽心,只要是在杭州,那一周里面必定要过来一两天,每次过来都拎着不少东西,周末开车带他们去周边转,他们要办什么事的话,也都是打电话给他而不是颂非那个不靠谱的,不知情的都以为这是亲儿子。 颂非不擅长说谎,这一顿饭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应付,吃得格外难受,好几次都怀疑他爸妈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最后林长梅生了气,说最近徐立煊太过分了,连她电话都不接,命令道:“不管你们俩出了什么事,下周让他必须给我回电话。” 颂非只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 说到紧迫,比起那些,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租到合适的房子,自打从家里搬出来后,这段时间他一直住酒店,那软床睡得他腰疼,于是无比怀念家里那个当时托人从瑞典买的几万美刀的海丝腾床垫,甚至想过跟徐立煊交涉一下床垫归属权的可能性。 不过短期内他倒是没有买房的打算,其实他找人打听过房价,得到的消息是还能再降,所以现阶段就准备先租房。 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让他满意的房子,环境要好,要闹中取静,既不能太乱也不能太萧条,他住惯了大房子,也不想租小的,价格也得合适,一圈看下来,他只能先在酒店凑活着了。 第22章 晚上一伙人出去喝酒,是颂非在外面合作的一个小科研机构里的同事,温州人,一个个能喝能吹,结束后他几乎人事不省。 “非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喝了可不少,有一斤多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老婆被人绿了,喝成这样,对了,你们谁有他老婆电话,给打一个,看能不能来接,不行咱把人送回去。” 颂非的手机被翻出来,顺理成章在联系人那一栏的通话最高频次里找到徐立煊,电话打过去,一群醉醺醺的男人收敛嗓门,“弟、弟妹?” 那边没回答。 “哈哈,我们哥几个在外面喝酒呢,颂非喝多了,你看家里地址在哪,我们给你送回去。” 安静几秒,那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地址,我去接他。” 几人听着这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傻眼了。 颂非有段日子没喝白酒,辛辣的液体涌入,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只觉得周围人太吵,像在一艘风浪很大的船上,他挥动手臂,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想让这群人安静点,他们像苍蝇一样。 没过多久,周围就安静下来,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他,他不爽地拍打那人,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重影。 他被那只手拽上车,车门很重地甩上,他吓了一下,歪斜在一边,依然小声嘟囔着骂人,但不敢有什么大幅度动作了。 不止是吓的,他还感觉车内的气味很熟悉,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他很久没闻过了,是什么味道呢。 对有些人来说,音乐像时空穿梭机,听到熟悉的歌曲,能瞬间带人回到曾经循环这首歌的那些日日夜夜,而对颂非来说,气味就是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那些记忆还来不及褪色,仍鲜活地在他潜意识里,他依然能回忆起曾经的心动,安稳,以及那个人在身边的生理性愉悦。 但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是徐立煊的车,他们已经离婚了,已经离婚了…… 颂非昏睡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颂非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是他的房间,是他的海丝腾床垫,空气里漂浮的气味甚至还是当时他从直播间抢的那瓶洗衣香氛的味道,野风信子和木兰橙花的混合花香型。 他记没用的东西总是记得很牢。 脑海里其实已经有根弦断了,但他依然坚持复习了一下那瓶香氛的气味大全,野风信子和风信子其实是两个东西,野风信子是天门冬科蓝铃花属植物,风信子是天门冬科风信子属植物,野风信子其实跟蓝铃花亲戚关系更近一点,不过他的学生们知道这件事吗? 直到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戛然而止,徐立煊推门进来,往床上看了一眼,对于他醒了这件事并不惊讶,也没有跟他大眼瞪小眼的打算,直接开口道:“昨晚你喝醉了,你同事打给了我,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颂非喉咙哽了半天,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徐立煊:“你昨晚吐到身上,衣服我帮你洗了,在烘干机里,一会儿洗完澡你可以换上。” 颂非又嗯了一声,犹豫道:“……麻烦你了。” 徐立煊看了他一眼,最后说:“洗完出来吃饭。” 他关门离开了。 颂非松了口气,卸力躺在床上,他扭头去看,另一侧是平整的,没有一丝温度,看来昨晚徐立煊没睡这间房。 他又放空几秒钟,最后在海丝腾床垫上打了个滚,恋恋不舍地去洗澡了。 第18章 洗完澡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饭,是徐立煊自己磨的黑豆浆和摊的鸡蛋饼,还配着新鲜生菜和一小碟豆瓣酱。 很熟悉的搭配。 徐立煊坐在桌子前等他。 颂非走过去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颂非正准备站起来收拾,徐立煊说:“先放着吧。” 颂非看了他一眼,不解。 徐立煊擦了擦嘴,问他,“为什么把钱转回来了?” 说起这个,颂非才想到前两天他账户突然多了一百万,显示是徐立煊给他转的,其实他收下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房子他都一分钱没要,要是连钱也不收,妥妥成净身出户了。 他想不到什么不收下这笔钱的理由,但还是给对方转回去了。 “我一时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慈善机构,钱先在你那放着吧。”他含糊道。 “好,”徐立煊点头,“最近还是一直住酒店?” 颂非嗯了一声。 “你爸妈那边虽然我说了不会再帮你演戏,但房子你可以回来继续住,毕竟钱你不要,你不想欠我,那我也不想欠你,在你找到合适的房子前,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去。”他补了一句,“放心,我睡次卧。” 颂非抬头看他,表情有些迟疑。 他说:“你不能逼着我收那笔钱。” “我没有逼你,”徐立煊语调平和,半点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叙述,“选择权在你,家里住着会更舒服些,可能不会让你腰疼,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后,你也随时可以搬走。” 颂非开始回忆自己昨天醉酒后不会说了什么胡话吧,徐立煊怎么知道他腰疼? 他明白,对方这番话是不存在什么旖旎心思的,徐立煊就是这样的人,不想欠别人一分一毫,对待关系疏远或厌恶的人,就更要划清界限,这里欠了,就立刻要从别的地方补上,他只是不想让两人间还存在亏欠关系。 见颂非犹豫不答,徐立煊体贴地询问,“有什么顾虑,跟你师弟谈上了吗?” “……”这次颂非也不生气了,毕竟他现在跟姜靖然确实不清白,不过徐立煊的话提醒了他,他斟酌地先回答了问题,“还没有。” 又问:“如果我住这里,会不会影响你?” “哪方面?” “你跟舒贝珠。” 徐立煊顿了顿,礼貌道:“我以为你看到我发的微博了。” “我是看到了,”颂非提醒他,“但那晚在温泉馆,我也看到你和他了。” 徐立煊没说话。 颂非解释,“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重新住进来,会不会对你不太方便。” 徐立煊让他搬回来,除了不想欠他,大概还有他爸妈的原因,毕竟现在他不帮他演戏了,只靠他一个人隐瞒,想也能想到会是怎样一副捉襟见肘的场面,何况林长梅确实没多长时间了,徐立煊讨厌他归讨厌他,但林长梅颂守建那边毕竟叫了几年爸妈,或许他还是不忍心的,让自己搬回来住,也好隐瞒一些。 所以颂非还是想先问清楚,毕竟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利大于弊,对徐立煊来说弊大于利。 “是我在向你发出邀请,这些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不知为什么,对方语气突然冷了几分。 颂非最后也没立刻答应下来,只说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颂非前一天宿醉,一般第二天状态都不会很好,他刚重新回到自己的小旅馆,准备外卖点些药来吃,就接到颂守建电话。 “喂,爸,怎么了?”他一边喝水一边问。 颂守建的声音是少见的慌乱,“非非,你妈晕倒了。”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水杯掉落在地。 他赶到医院时,救护车已经把林长梅拉来,他们一大家子人都聚在病房门外,有颂守建,有林长芳,还有他大姨夫和表弟。 表弟应该是刚从单位赶来,脖子上还挂着电视台的实习记者牌子,见他来了站起来打招呼,“表哥。” 颂非顾不上理他,扑到他爸面前,“妈呢,我妈怎么了?” 颂守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眉眼都是倦意,“你妈今天早上吐血不止,还不是鲜血,是那种暗红色的血块,我就赶紧叫了救护车,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在里面抢救,你不要担心。” 林长芳在一旁擦眼泪,别人也都没吭声。 颂非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心脏突突地跳,他走到前面想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调整好情绪问他爸,“什么时候送来的?” “进去有40分钟了。” 他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坐下了。 没过多久林长芳问道:“立煊呢?没通知他吗?” 连隔着亲的表弟都来了,自家女婿没来? 颂非现在实在没心情应付,他脑子一片空白,还是表弟先开口了,“今天台里一档节目复播,我哥他们今天正在准备直播呢,估计晚上才能有空。” 他嘴里的哥就是徐立煊,毕竟不好叫姐夫,就一直跟颂非一样叫哥了。 林长芳没再说什么。 一直过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颂非精神一振,第一个过去,医生摘下口罩道:“人救下来了,但后面要住几天重症监护室,病人吐的都是血块了,说明体内早就有出血,要是再晚几天送来,就真无力回天了。” 颂非眼眶发热,鼻尖发酸,他连忙道谢,“大夫,我妈这次吐血是什么原因,胃出血吗?” 第23章 “是靶向药的副作用,引起了病人消化道反应,肝功能、心血管都有异常,后续我们只能修改治疗方案了。” 医生走后,林长梅被推出来,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脸颊都瘦得凹陷下去。 以前他妈是个多爱美的人,吃穿用度都讲究体面,可原来谁老了,病了,都逃不开不体面的结果。 林长梅在重症监护室一共住了半个月,等体征彻底稳定后,才转到普通病房。 这下把他们全家人都吓得不轻,颂非更是直观地感受到“他妈可能会死”这个概念,即便这两个月以来他每天都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但当这天可能真的要到来时,还是像洪水一般把他彻底冲垮了。 他学校那边的事先放了放,也找了代课老师替他去上课,这半个月他每天都往医院跑,在家里把饭做好,再用保温桶装了送去医院,晚上的时候他跟他爸还有林长芳轮流守夜,直到林长梅终于转到普通病房。 在普通病房的第一晚,颂守建把他赶回去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自己的身体也要照顾好。 是姜靖然来医院接的他,他已经知道了颂非母亲生病的事,这几天也去看望过几次。 当晚,两人在外面吃饭,颂非喝了不少酒,他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着情绪,现下这根弦猛地松开,之前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才真正将他冲倒在地。 最后姜靖然把他拖回酒店,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手和脸,杭州已经入秋,他身上的薄外套被脱下,房间里温度很高,并不觉得冷,颂非昏头昏脑地躺在床上,两只眼明明是睁开的,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耀眼的光晕。 随后,当姜靖然低下头,离他越来越近,停在离他唇边只有一张薄纸的距离时,颂非睫毛颤了颤。 姜靖然手在他脸侧摸了一下,“非哥,我要趁人之危了。”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可能没这个心情,但今晚你不需要出力,一切交给我就可以了,我保证让你得到放松,好吗?” 颂非用力想睁开眼睛,他觉得事情走向好像不太对。 姜靖然说:“从接吻开始,我要亲你了,当做这段时间的奖励,你应该会同意吧。” “等会儿……”颂非刚开口,男生就压了下来,颂非头用力往一边偏,“不是,你等会儿……” 姜靖然按下他挥舞的手,眸中闪着压抑的欲望,“非哥……” 颂非用力睁大眼睛,“不行,你出去。” “为什么不行?你跟他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 颂非被酒精浸泡的大脑又铺天盖地涌上这几个字,他这才意识到他内心的底线并没有因为离婚而消失,想拒绝姜靖然的理由依然是这段持续了多年的婚姻。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 颂非眼睫垂了下来,就在姜靖然以为自己又有机会时,他拉起被子盖住脑袋,不动弹了。 姜靖然眯了眯眼,盯着被子下鼓起的一团,腮帮子鼓了鼓,片刻后笑了,“刚才是开玩笑的,再进一步的事情,当然要等你同意当我男朋友之后再发生。” 他说:“早点休息,非哥,希望明天见面的时候,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姜靖然直起身体,把被子给他按了按,从床上爬起来,不知又过了多久,房间里暗下来,恢复了安静。 颂非把被子掀开,望着虚空发呆,很快大脑停止思考,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白天他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晚上死性不改,又继续跟人出去喝酒,是程明宇攒的局,到了才知道就他们俩。 正好颂非有一肚子话想说,他这几天憋狠了,猛一面对兄弟,自己还没感觉怎么呢,就听程明宇说:“卧槽,你怎么了哥们儿,哭什么啊。” 颂非低下头,用威士忌杯撑在额前,闷声说:“我没哭。” 程明宇心疼坏了,颂非最近半年几乎没什么好事,都是坏事,还是大坏事,父母的生老病死该怎么开口安慰呢,他只能陪着喝了几杯酒,然后搜肠刮肚,开始从另一件事下手安慰。 “婚离就离了,咱们往前看,姜靖然那小子我看对你真挺好的,你不考虑考虑他啊?” 颂非盯着桌面某处,没说话。 “哎,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老大还有没有复婚的可能?” 片刻后,颂非摇摇头,“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啊?”程明宇问:“谁啊?” “他公司的实习生,是台长的儿子。” “你说前段时间上热搜那个,老大不是发微博辟谣了吗?” “后来我又看到他们一起出现过。” 程明宇说:“一起出现也不能证明他们就在一起了吧?” “他们一起去泡温泉,”颂非突然很想问一问,他也想知道答案,“两个本来就有绯闻的人一起泡温泉,这到底能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程明宇对这问题没兴趣,但颂非流露的意图很值得深究,他一针见血地说:“所以如果他跟那人是清白的,你准备怎么办,如果不清白,你又准备怎么办?” 他见颂非没回答,了然道:“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止是那个实习生这么简单吧,你当初想要离婚,那时也没觉得他出轨啊,可你还是离了。” 对啊,颂非想,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纠结难受,只是想给这几年婚姻一个交代,其实无论徐立煊到底有没有喜欢上别人,都不会影响现在的结果了。 那他还纠结什么呢。 “所以你们没复婚的可能啦?”程明宇问。 颂非说:“大概吧。” “那就赶紧投入下一个怀抱,既然他都跟小三一起泡温泉去了,你还守身如玉干嘛?妈的,我兄弟可不能输,现在我就把姜靖然叫过来。” 颂非一个头两个大,“现在都几点了,你等我赢也等明天行不行?” 程明宇邪笑:“事情不就是晚上干的吗?” 颂非作势抢他手机,程明宇才作罢,不过转而点开微信把徐立煊拉黑了。 放下手机,两人间一时有些安静,程明宇说:“兄弟,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人挺特别的,你身上有种我们几个都没有的东西,你不是跟徐立煊在一起才幸福,你这样的人,跟谁在一起都会幸福的。” 颂非挺惊讶程明宇能说出这种话,他笑着摇摇头,好兄弟对他滤镜还是太大了。 ----------------------- 作者有话说:程:非,你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煊子哥别急,不会让你委屈太久的555 第19章 徐立煊的栏目被调到了黄金档,第一天落班的时候,团队一起吃了顿饭,饭局结束得很早,他只喝了一点酒,拒绝了他们要送他的提议,自己叫了代驾,结果走到半路收到一位前辈的信息:立煊,最近忙什么呢,我在家搞了个homebar,今晚过来给我暖场呀。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最后让司机调转方向。 车开到一处富人区,门卫接到电话后放行,司机费了些功夫才找到那栋别墅。 徐立煊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一堆人了,见到他集体愣了一下,旋即欢呼,“枫姐,怎么不早说徐大帅哥也来啊,早知道我打扮一下了。” 李枫走过来,徐立煊把从车里拿的酒递给她,笑了笑,“枫姐,好久不见。” 李枫见酒眼开,惊讶道:“麦卡伦10年桶强,太贵重了,立煊,你看看他们都带的什么,是谁拿了两瓶迈动就来了?” “我们不懂酒啊枫姐,还是你跟煊哥懂一点。” “哪是煊哥懂啊,是家里嫂子懂吧,我记得嫂子挺会喝的。” 徐立煊面色不变,依旧挂着礼貌的笑。 李枫对最近的传言有所耳闻,打量了他脸色一眼,赶紧岔开话题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拿礼物的能坐我旁边。” 李枫是徐立煊刚入职时就带着他的前辈,当时他是外景记者,李枫已经是台里主持人了,这么多年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他遇到一些问题的时候,李枫经常能给出有价值的意见。 网上评价李枫主持风格知性温柔,风趣幽默,说她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型居家好女人,那些评价大差不差,可有一条,她不是贤妻良母,反而是个单身主义者,比徐立煊大7、8岁,这么多年一直独居。 一屋子人打桌游的打桌游,唱歌的唱歌,李枫调酒师似的坐在吧台后面,给他们调各种酒喝,她身后是一整面酒柜,里面都被各种酒填满了,氛围灯一打,十分有感觉。 徐立煊坐在旁边,夸她的家庭酒吧搞得很像样,说话时他又想到颂非,如果他们俩现在没离婚,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带颂非过来,颂非应该会很喜欢。 李枫递了一杯蓝色和橙色相间的鸡尾酒过去,“尝尝。” 徐立煊喝了一口,“不错。” “刚喝完来的?” 徐立煊点了头,不意外她能看出来,大概是身上染了味道。 第24章 李枫也给自己调了一杯,跟他杯子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随后坐下来:“聊聊?台里最近全是你的八卦,你跟颂非他……” 徐立煊淡声道:“离了。” 这个结果把李枫也惊着了,不过她没显露出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方便问问原因吗?” 原因? 他也想问。 如果说他当时是冲动答应,那作为主动提出离婚一方的,他亲爱的颂非,原因又是什么? “可能我一直不擅长处理家庭关系,”徐立煊在杯子里倒了点伏特加,“是个很失败的丈夫。” 他这话倒是戳中了李枫,当年徐立煊刚入职时,她之所以会额外关照,除了他优秀的简历和出色的能力,还有就是家庭关系那一栏上的“双亲已故”。 后来了解了徐立煊的家庭背景,她还调侃过,“我还以为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人,会变得跟我一样恐婚呢,没想到你英年早婚。” 想了想李枫才开口,语气温和又带着适当的分寸,“童年和原生家庭的创伤会对以后的人际关系和亲密关系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从来都不是谁的错,你从小独自撑着走过那么多坎儿,没学过怎么经营婚姻、处理婚姻可能会面临的问题,太正常了。” 徐立煊已经给自己灌下半杯酒,“我从来都不清楚他想要什么,他喜欢热闹,他朋友很多,他父母很爱他,他生命里需要很多人,也拥有很多人,我是最无趣的那个,可能也最可有可无。” 李枫发现他今晚已经说了两次“可能”。 作为一个严谨的主持人,一个业务能力出众的文字工作者,他也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迷茫和不确定。 李枫点点下巴,“我不觉得,公序良俗来说,被婚姻关系捆绑的夫妻二人,才是彼此从大部分角度来说最重要的人,而且立煊,虽然我跟颂非见面次数不多,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很在乎你,你们之间是不是出现什么误会了?” 徐立煊没说话。 “而且你前两个月还托我打听拱墅区儿童领养手续的问题,你们那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那段时间林长梅忙着旅游,没像以前赶命似的催他们。 徐立煊也知道颂非的想法,颂非对孩子是不抗拒的,之所以没对林长梅松口,是因为一直顾虑着他。 于是他没跟任何人说,私下看了很多养儿育儿方面的文章和报道,心里有数后,就开始找人打听领养手续的问题,打算等一切都准备好后,就开口跟颂非提,只是没想到先等来的是离婚。 “当时你找我打听,说是背着颂非,立煊,我不能说是见微知著,但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之间极度缺少沟通,人跟人很多时候都是你不问我不说,沟通少了,误会就变多,话都在心里憋着是要憋出问题的。” 徐立煊顿了顿,才道:“我跟他沟通确实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颂非对着他越来越沉默,他见过对方很多次欲言又止的表情,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追问,或许问了颂非也不会告诉他。 而他同样,颂非的各种酒局饭局,以前他还会过问,但这几年问的越来越少,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只会在家里等着另一伴喝酒回来的男人,所以干脆不问,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每次这种被迫的“闭嘴”都是对彼此感情无形的伤害,他们在家里聊天沟通的次数越来越少,手机上也只剩下各种报备,不了解彼此的工作生活,不了解彼此身边新出现的人,各种交谈只停留在表面,因为更深一步可能就会吵起来,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就直接到床上解决。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能感到自己离颂非是近的。 把这些摊开到明面上,徐立煊才发现他和颂非之间已经走上一条畸形的路,关系已经千疮百孔了。 李枫叹了口气,摇晃酒杯,随口道:“想当年你刚进台里,整个人特别有精气神,台里小姑娘都说你肯定不是单身,一看就是正被爱情好好滋养着呢。” 少年时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 现在,彼此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沉默。 “——我喜欢你。”姜靖然站在颂非酒店楼下,满怀忐忑地看着他,“非哥,昨天我说希望你今天能给我一个答案,但是我想了想,我好像还没明确跟你表过白。” 他走近一步,眼底的忐忑也裹着藏不住的炽热,“其实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动心了,但当时你已婚,我只能把感情藏在心里,但现在……我知道你现在很脆弱,多事之秋,叔叔阿姨那边也需要人帮忙,非哥,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吧,行吗?” 颂非喝完酒回来,就遇到在楼下蹲点的姜靖然,他其实今天也想了很多,尤其是跟程明宇聊完后,他意识到确实没必要再给那段逝去的感情披麻戴孝了,只是让他现在立马就接受别人,他也做不到。 颂非抱胸站在花池边上,嘴里咬着手上的皮,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为什么徐立煊能做到,他做不到?那他逼自己一把呢? 他跟姜靖然说:“你等到年底行吗,年底过完年,我给你答案。” 颂非这话说得太像钓着人的渣男了,姜靖然眼底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但他没气馁,点了点头,又走近了点,“那我现在能抱你一下吗?” 颂非把咬着的手放下,一副郑重其事的认真表情,没点头,但像同意。 姜靖然眼里又露出笑意,上前抱住他,“今天怎么呆呆的,又去跟谁喝酒了?” 他贴在颂非耳边说:“我说喜欢你,你怎么没反应呢,是不相信吗,我很坦诚的。” ——我很坦诚。 一瞬间,颂非仿佛脑子被敲了一下,回忆猛地钻了进来。 那是他和徐立煊刚认识的时候,两人关系还没确定,说是朋友都勉强,就已经上过床了。 那晚在西湖国宾馆徐立煊被人下药做局,颂非去救他,在房间里徐立煊说能不能帮帮他,颂非拿不准要怎么帮,半知半解地点了头,随后就发生了超出他意料的事情。 徐立煊直接把他带床上去了,并且一直到彻底进去前,颂非都以为他有别的打算。 一开始他以为徐立煊的意思是帮他放冷水冲澡,后来变成以为徐立煊让他用手帮忙,在脱他衣服时他以为两人要互帮互助,后来把他压下去时他心想卧槽他要用腿吗,直到徐立煊靠过来问他可不可以,他心脏砰砰直跳,稀里糊涂又点了头。 后来发生的事让颂非明白一个道理,适当时候也要学会拒绝。 之后他跟徐立煊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床上关系,那时室友们见他经常夜不归宿,都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颂非一直说没有。 他自己都搞不清他跟徐立煊到底算什么关系,甚至不清楚徐立煊的性取向,因为从对方一开始的反应来看,他对自己喜欢男生似乎是反感的,可现在又…… 不过那段时间对颂非来说依然无比快乐,他人生中好像找到了除家人、学业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同样能带给他幸福、满足和成就感的事物,即便是一段模糊的关系,对于初次接触恋爱的他来说,喜悦也是巨大的。 不过从他俩上床到后来确定关系这段时间,节奏和主动权都没掌握在颂非手里,他一直被动地被徐立煊牵着走,偶尔会觉得自己处在天平中弱势的一端,这又会导致他的患得患失,不知道会不会等来对方摊牌的那天,也不知道摊牌后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是彻底的结束。 直到一次聚会,那次聚会来了不少人,有他们学校的,也有传媒的,一帮人聚在一起喝酒唱歌,玩真心话大冒险。 徐立煊坐在颂非旁边,漫不经心地看着。 “所以你们俩是谈上了吧,”有胆大的女生率先发问,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在两人间来回瞟,“不然我们老大平时不参加这种聚会的,今天他为什么来?” 闲言闲语已经在两个学校间传很久了,都说传媒那个冰山校草被隔壁z大高材生给撬走了,经常看见两人出入同行。 “没有谈,”颂非赶紧反驳,他怕引起徐立煊反感,做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别乱说你们,我们就是朋友,是吧煊哥。” 他撞了撞徐立煊,示意对方也澄清一下。 徐立煊看他一眼,没说话。 女生眼睛亮了亮,抿唇憋笑看向朋友,肩膀都跟着轻轻抖动。 颂非心里没谱,不清楚徐立煊是不是不高兴了。 后面几轮真心话大冒险,颂非输了好几次,每次他都选大冒险,让一群人想问他真心话都问不成。 结果下一轮是徐立煊输,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也会选大冒险的时候,他转了转酒杯,“真心话。” 一伙人眼睛都亮了,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好好问他一个。 程明宇和王莽也都在,他们一边打量颂非,一边心里突突直跳,毕竟他们也不清楚颂非跟徐立煊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好哥们儿还经常夜不归宿,不会已经给了吧? 第25章 最后还是刚才那个女生提问,她摩拳擦掌,直击要害,“煊哥,你有没有对颂非动心?” 第20章 颂非手里的酒杯一下攥紧了,他喉咙有些发干,徐立煊沉默的几秒钟,对他而言无比漫长,摊牌的时刻猝不及防来了,徐立煊对他有动心吗?徐立煊……喜欢他吗?他们是单纯的身体关系,还是说,其实徐立煊也是有点喜欢他的? 不只是颂非,桌上所有人都在期待徐立煊的回答。 徐立煊又看了眼低着头的颂非,随后说:“有。” 周围全都沸腾了,欢呼起哄乱成一团,就像中奖一样,而颂非身处风暴中心,有一瞬间耳鸣。 他想,他是真的中奖了。 但当晚回去,他又被强烈的不真实感包围,聚会的后半段他全程不敢看徐立煊,也没敢跟对方说话,而徐立煊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松弛又自然,只是靠过来就着他杯子喝了口水,又问了他时间,得到答案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所以颂非开始质疑他刚才那句“有”的真实性。 所以两人并不是在这晚确定关系的,至少在颂非看来不是。 是第二天,他鼓起勇气去当面问徐立煊,“你说对我心动真的假的?” 当时两人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坐着,晨雾未褪,湖面浸透着乳白色的质感,山也朦胧,水也朦胧,近处的柳枝和野鸳鸯却是清晰的。 徐立煊先盖上了他放在椅子上的手,说:“我当时很坦诚。” 他和徐立煊就是在那天的西湖边确定关系的。 在一起后他问过徐立煊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他,徐立煊很多年都没明确告诉他,直到婚后第二年的某次醉酒,他说其实第一面就心动了。 颂非从那时起就意识到此男真的很装。 连表白也只有一句“我当时很坦诚”,可是,他为什么会那么心动。 ——我很坦诚。 跨越数年,颂非从别人口中又听到这句,同样作为表白的话,他一时间突然有些无法承受,推开姜靖然上楼了。 “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呢?”李枫没有直接问徐立煊的想法,她只是看出了对方并不倾向离婚说:“你现在邀请他重新住回来,这就很好呀,如果他答应的话,把握住机会,把该说的话都好好说清楚,我始终觉得你们不该分开。” 良久后,徐立煊点头,他把杯中酒喝完,与众人道别回家前,李枫最后推荐给他一个游戏。 “是我偶然刷到的一个网站,里面有不少内侧游戏,我在玩一个恋综,里面除了自己的角色外,还有一个真人玩家,其他都是根据填的个人信息匹配生成的ai玩家,我觉得内容挺不错,可能适合现阶段的你,玩玩试试?或许离婚之后可以学习一下谈恋爱,徐大主持。” 晚上回家,洗完澡后,他在床前打开昏黄的台灯。 游戏可以说是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记得大概初中时,身边同龄人家里开始陆续配置电脑,白天闲聊的话题从武侠小说、电影动漫渐渐变成一个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游戏,有时周末那些人也会约着去网吧,只是他从来没参加过,因为一直到他父亲去世,他家里都没能装上一台电脑。 但他知道颂非爱打游戏,当年两人在一起后,颂非第一次带他去家里,去他房间,徐立煊就看到展示柜里各种各样的高达和手办,还有几台大大小小的游戏机,3ds、ps5、switch,以及多到盒子里塞不下的游戏卡带。 徐立煊在手机浏览器上输入了李枫发来的网址。 设计页面很简单,不同于市面上大部分以画面为主的游戏,这是一个纯文字版的恋综游戏,一切故事都发生在一个聊天框内。 背景是六对前任参加换乘恋爱,以“破镜重圆、解谜探究、成长重塑”为主题,开始时彼此不知道身份,要通过各种剧情和任务互相试探,最后结果有三个选择,复合、换乘、单身。 npc、剧情线、人物对话,有一定的蓝图框架,但大部分都是ai生成,会根据玩家在对话框里发送的内容进行随机调整。 徐立煊输入自己的信息——年龄、性别、性取向、个人爱好,在填写昵称的时,他随手打了个x。 对话框弹出: 【好的,x,你的故事,现在开始。】 下面是为他生成的其他玩家信息,他看了一眼,除他以外,还有五男六女,其中有一个跟他一样是真人玩家,但彼此不知道是谁,其余都是npc。 徐立煊发现系统给他匹配的前任叫kitty,身份是“社牛理工男”,观察要点是“陌生环境下喜欢主动发起话题,但在亲密关系中却习惯回避沟通。” 他想这个ai确实挺智能的,他刚才输入了一下大致的情感经历,竟歪打正着生成一个这样的npc。 【游戏目的:复合\新生\真相\成长,可多选权重,例:新生60%+真相40%】 徐立煊垂眼看了片刻,【复合100%】 随后来到游戏里的day1,系统给了他三个选项,选择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他随手一选,去跟刚才那个kitty在海边看日出。 系统生成了剧情文案,初升日光照在海面,金色沙滩上人不多,能听到潮汐的声音,x安静地走在前面,kitty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踢贝壳,kitty先开口:“感觉有点尴尬。” 徐立煊想了想,与这个小ai聊天:“这种关系会让你觉得不自在吗?” “什么?跟前任一起看日出?还好吧。” “那尴尬什么?” “呃,你这样聊天就更尴尬了,对了,你觉得苏青荷前任是谁?” 这个游戏还配ai弹幕。 -哈哈哈kitty好可爱,他一定拿了“解谜”的任务卡。 -不过跟前任在一起聊这些有些煞风景呀,不知道他是尴尬还是真的想解谜。 -看来x的复合之路阻碍重重呢。 徐立煊玩了一会儿便退出了游戏,临睡觉前,他给颂非发去一条消息,之后便直接关机,沉沉睡去。 颂非窝在酒店里玩游戏,这游戏是他一个发小开发的,两人很久没联系过了,刚才突然给他发了内测码邀请,他这段时间脑子里被各种事情塞满,好久没放松过,便正好答应,结果点进网站才发现是一个恋爱游戏,还是跟前任一起参加的那种。 游戏形式挺新颖,他被里面的复杂关系吸引了,这些人包含异性恋、男同、女同、双性恋,让选择目标时,他十分认真,最后选了:复合25%+新生25%+真相25%+成长25% 他决定揪出来这几个npc的前任都是谁。 结果刚进行到第一天,他跟他那个“前任”正在海滩走着,刚想认真讨论下剧情,套套npc的话,就不知道因为什么技术故障,直接给他卡出来了。 颂非正准备重进,微信弹出来一条信息,他吓得直接把手机飞出去。 是已经半个多月没联系的徐立煊。 “搬回来住的事情,考虑如何了?” 上次询问,颂非说他要回去考虑一下,结果紧接着林长梅就情况恶化住院,他一忙起来也顾不上想这些了,就一直拖到现在。 颂非想大概只有分手后真的放下了,才能像徐立煊这样自然地发出邀请,既然如此,从他睡觉舒适度的角度考虑,从上班距离远近的角度考虑,从林长梅的角度考虑,他都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他咬牙回复:“好。” 第二天白天,颂非终于重返工作岗位,在经历半个月照顾病人的时光后,他瘦了一圈,工作上也攒了一堆待办事项,白天处理工作,下午回老房子陪林长梅和颂守建聊了会天,等到晚上,徐立煊开车停在他酒店楼下。 颂非运了几个箱子下楼,装进他卡宴的大后备箱,坐上副驾驶的一刻,他觉得自己像只旅行青蛙,现在旅行结束,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行李怎么搬来的,又怎么搬回去。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颂非又想起昨晚那个游戏,在海边,他跟x也是这样安静地走了许久,直到他说觉得尴尬。 不同的是,游戏里他觉得尴尬会开口说,而现实中,他只是拧开了车载音响,随后就转头看向窗外。 结果当晚颂非就发起高烧。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太忙,现在绷着他的那根弦微微一松开,身体里各个零件都叫嚣着罢工了。 晚上他跟徐立煊是分房睡的,徐立煊睡次卧,他睡主卧的海丝腾,徐立煊半夜没睡踏实,听见主卧传来“咚”地一声,迟疑几秒,还是过去看了看情况。 就见主卧大床上空空荡荡,地板上颂非卷着被子摔下来,正微微呻-吟出声。 徐立煊皱眉过去,按住他手臂,“颂非。” “嗯……”颂非完全无意识出声,他脸被包在被子里,声音又闷又哑。 徐立煊意识到不对,把被子扒开,露出一张汗津津、微微发红的脸,一摸温度,十分烫手。 徐立煊低骂一声,把人带着被子一起抱起来放到床上,去客厅开灯,给他找体温计。 第26章 “张嘴。”徐立煊坐到床边轻声道,音调里带着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温柔。 但颂非嘴唇紧闭,只是发出难耐的哼咛,怎么也不肯把体温计咬住。 徐立煊轻轻捏住他下颌,把体温计塞了进去。 39.1度。 徐立煊心里一沉,连时间也顾不上看,他拍拍颂非的脸,叫他名字,但颂非毫无反应,已经烧糊涂了,他抓起衣服给他往身上套,随后直接把人抱出家门,从电梯进了车库,直奔医院。 夜晚急诊的人不多,徐立煊下车前给自己带上口罩,但一个穿着拖鞋的大男人抱着另一个大男人跑进医院的画面还是引来一些注目。 医生以为怎么了,后来说是发烧,量了量温度,道:“有点高,人估计都烧晕了,给他挂个水吧,有医保吗?”说话间,医生又看他一眼。 徐立煊说有,医生让他们去外面椅子上等着,一会儿有人过来给他们挂水。 “椅子?”徐立煊皱眉,“没有病房吗?” “他这个情况用不着住院。” 他开始后悔没有去私立医院,不过这所公立离家最近,最后他还是加钱升了个单人病房。 护士进来挂完水,也偷偷瞄戴口罩的徐立煊,最后说:“你不冷吗,回家穿件衣服吧,他得在这输三四个小时呢。” 杭州已经入秋,夜晚的凉气沁人。 徐立煊向她道谢,把人送出去,关上门,摘下口罩,重新坐回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颂非,感觉心像被一只大手抓住。 那么健康,鲜活,那么热气腾腾的一个人,也会生病吗,像现在这样,静止不动地躺在床上? 这么多年来,颂非几乎没生过什么病,家里的药箱也是徐立煊准备的,只能偶尔用上。 为什么会生病,是心病吗? 他在这时看到一种可能,就是处于深渊中苦苦挣扎不得其所的自己,发现对方可能同样也承受着痛苦。 这让徐立煊不知该喜该悲。 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颂非睁开眼,浑身酸软无力,他转了转脖子,发现穿着单衣和拖鞋坐在沙发上睡着的徐立煊。 他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针孔,对凌晨半夜发生的事,想起来一些。 他自己摸了摸额头,感觉好像不怎么烧了。 徐立煊怎么穿这么少,这个人真是…… 他安静地掀开被子下床,又把被子抱起来,悄悄走过去想给对方盖上。 走进后,他看到徐立煊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与那偏冷调的肌肤形成鲜明反差,额角处能望见淡青色的血管,带着些野性,也露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一时看愣了,下一刻,刚刚那双眼睛睁开,像狼一般盯进他瞳孔里。 颂非一抖,条件反射向后退去,踩到被子,脚下一歪,被徐立煊扯着胳膊拽回来,斥道:“你烧好了?瞎闹什么。” 徐立煊以为他想搞什么恶作剧,颂非把被子甩他身上,把手腕抽出来,小声道:“我是怕你冻死。” 徐立煊揉了揉眉心,他把被子重新放回床上,此时颂非也坐下了,正犹豫要怎么开口问昨晚的事,徐立煊已经出门叫医生了。 他看着闭上的门,慢慢垂下眼睛。 37.9度,烧没完全退,但颂非已经不想在医院住,于是开了药,两人便回家了。 “昨晚,谢谢你。”车上,颂非终于开口。 徐立煊平稳地开车,除了手被冻得发白,并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颂非于是也慢慢闭嘴,记得刚认识时,他和徐立煊之间一向是他话多,可以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徐立煊偶尔会陪他聊,那时还不算熟,他要绞尽脑汁想话题,因为想避免尴尬,更重要的是他想跟对方聊天。 后来熟悉起来,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可现在,这种尴尬又多起来,颂非知道,徐立煊是不会尴尬的,不自在的只有他自己。 上午他在家休息,好在徐立煊虽然话少,但做事周到,吃饭吃药都能照顾到,还没有过分打扰。 下午颂非在床上昏睡,一阵激烈的手机铃响起,这是他给林长梅设置的专属铃声,他从睡梦中吓醒,没有耽搁地接起电话,“……妈?” “非非,你今天过来的时候帮妈妈在医院楼下带点水果上来。” 颂非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是往常他去医院的时间。 可他现在这样,就算能去也会让林长梅担心。 算了……颂非内心振作,起床精神精神吧。 事实是他还高烧近38度,出门前就被徐立煊拦下,对方很直接道:“我替你去。” 此时颂非拿着钥匙,带口罩也盖不住不佳的气色,愣住原地,“你……” “我前两天已经去看过他们了,毕竟叫了七年爸妈。”徐立煊看了他惊讶的表扬一眼,低头穿外套:“不是要装给他们看吗,继续吧。” 颂非皱眉,“你……到底怎么想的?” 徐立煊穿好衣服,站在他面前,“没有怎么想,想了就去做。” 他拍了拍颂非的脸,“在家休息。” 随后出门了。 颂非足足在原地站了三分钟。 从医院出来后,徐立煊去台里录制节目。 他的栏目自从调到黄金档后,收视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算是同类型节目中的翘楚,但他心里,却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我听老唐说,你报名想参加icij组织那个跨境调查项目?”说话的是徐立煊摄像,他的老搭档。 徐立煊笑了下,“你消息倒是灵通。” “真的假的?你现在可是咱栏目当家主持人,这是又想转行当记者了?” 徐立煊本就是深度调查记者出身,从大学到刚入职,他一直志向在此。是当年婚前,林长梅找到他,说无法接受颂非跟一个一穷二白浑身充满理想主义的穷小子结婚,她希望看到他的价值,粗暴却也最直接的方法,她要求他在婚前凑够房子的首付,否则不会答应这段婚姻。 是从那时开始,徐立煊逐渐往主持工作上转型,因为主持人工资是记者的好几倍,而且上限更高,他不仅接主持,那段时间甚至还去拍戏,做些他根本不喜欢的工作,但正是这些工作让他迅速攒够了钱,在林长梅面前抬起了头。 转眼一蹉跎就是七年,其实现在财富自由,他在两年前就考虑过要不要重新捡回真正热爱的记者工作,但各种事情牵绊,直到现在他的栏目换档,他才又开始真正考虑起这件事。 他说:“还只是报名阶段,不一定能选上,先做好当下的事。” 从录制厅出去,徐立煊看到了周栩——颂非的表弟。 周栩脖子上挂着实习生牌子,正伸着脖子东张西望,见到徐立煊立马巴巴跑过来,露出个阳光开朗的笑,“哥,下班了。” 徐立煊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嗯,在这儿做什么?” “没事,就是给你说一声,我调到导播岗了,下个月可能会转正,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跟我哥吃饭啊。” “你挣的那点工资,省省吧。” “啧,别看不起人啊哥,等我转正之后,我每月工资能达到惊人的五千……” 两人转过一个弯,差点跟舒贝珠撞上,他看见徐立煊就眼前一亮,但下一秒就缩了缩脖子,不太敢打招呼的模样。 倒是周栩眯起眼睛,他还记得,这人就是插足他哥跟他哥婚姻的那个不要脸的小三。 徐立煊就像没看见,直接越过两人走了。 周栩在他身后喊道:“记得抽空啊,哥。” 随后,他抓住想若无其事走掉的舒贝珠的手臂,阴险道:“就是你?” 舒贝珠:“?你谁啊,神经病啊。” 十分钟后,楼下的咖啡厅。 舒贝珠抬着脖子嚷嚷,露出他白皙颈部那条梵克雅宝项链,“那怎么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天经地义,如果煊哥真被我撬到了,那只能说明他们婚姻不够坚固,说明你表哥不够有魅力,何况我本来就比他年轻漂亮,男人选择我也是应该的。” 周栩吸着果汁看了他一会儿,“你好骚啊。” 舒贝珠一顿,登时对他呲起了牙。 ----------------------- 作者有话说:文中游戏灵感来源是一个叫《换乘站台》的游戏,有部分设定参考~ 第21章 晚上徐立煊没回来,颂非翻箱倒柜找出两瓶酒,一瓶朗姆酒一瓶葡萄酒,给自己切了一盘牛肉和奶酪,坐到床上,裹着被子,边吃边喝。 最后把自己喝得浑身发热,他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周栩的。 “哥,煊哥身边那个姓舒的我看着对你应该造不成威胁,他跟傻逼一样。” 颂非不明白他突然发这莫名其妙一句话来干嘛,他这表弟为人智商不高,情商不详,思维也总十分跳跃。 第27章 “?” “我感觉煊哥对他没啥意思,刚才碰巧遇到看都不看他一眼,而且姓舒的这小子吧,我觉得挺那个的。” 颂非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他有点应激,这也很正常,毕竟才脱离婚姻关系没多久,他还做不到对前夫的暧昧对象心如止水。 “哥,你怎么不问我那个是哪个?” “你闲的话就早点睡吧。” 周栩一定要说完:“我觉得他挺见色起意的,听同事说他被煊哥拒绝了,这段时间一直找男模呢。” 周栩用故作嫌弃且十分无法忍受的语气发来条语音,“……刚才我就想帮你探探口风,跟他去楼下喝了点东西,结果,我觉得他好像看上我了。” “……” “他一直想跟我说话,我说一句他能接十句,然后还……” 他发了一大段过来,颂非没看,道:“他们前段时间不是还一起泡了温泉,你误会了吧。” “什么温泉?你说滨江新开的那家吗,那是我们团建啊,好几个部门都去了。” 颂非盯着手机,愣住了,所以那天他遇到徐立煊和舒贝珠一起出现,因为是单位的团建? 他突然想到自己,自己那天也是跟姜靖然一起出现,那徐立煊会怎么想…… 姜靖然还在发着什么,颂非把消息屏蔽了,放下手机,放空地盯着某处。 徐立煊回到家时,客厅漆黑一片,主卧房门紧闭,听不见一点声音,静悄悄的。 他心脏像被什么啄了一下,顿然一缩,直到目光落在玄关处的钥匙和钱夹,才微微放松下来,他把买好的肉蛋粥放下,如常的换鞋、脱衣、洗手,制造出一些动静,主卧还是静悄悄的。 大概是在睡觉。 徐立煊把肉蛋粥从保温袋里拿出来,进厨房开火回锅加热了一遍。 粥在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安静凝视片刻,转身又去蒸了碗蛋羹,淋了几滴香油在上面。 弄好后,他把吃的端上餐桌,走去主卧门前,正准备敲门,突然闻到一股酒味,他一顿,旋即面色微变,沉声道:“颂非。” 里面并无回应,他道:“我开门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酒瓶滚动的声响。 那点声音落到徐立煊耳朵里,他面沉似水,推开门,酒味几乎充斥整个房间,颂非靠在床上,手边滚了一个空的红酒瓶,见有人推门进来,脑袋抬了一下,眼角堆着笑,醉意朦胧,“你回来了。” 他深吸口气道:“你病好了?”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心大成这样,高烧未褪就大醉宁酊,何况还是自己一个人喝。 “没关系吧,”颂非抬手摸了下自己脑门儿,还在安慰他一样,“没事儿。” 没关系。 这几年里面,徐立煊时常会有种错觉,颂非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倒像是他的。 颂非喝酒了,宿醉了,呕吐头疼胃疼的时候,徐立煊照顾他,教训他,颂非总是很乖巧,靠在他怀里撒娇说以后再也不喝了,仿佛真的长记性了。 后来他才知道,颂非的嘴根本就无法相信。 他像是最顽劣的小孩,而爱一个人,便会心甘情愿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徐立煊走过去,一把将酒瓶从他手里夺走,额头上青筋凸起,“你就那么爱喝?” “哎,”颂非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还没喝完……” 徐立煊仰头,直接对着瓶将酒液灌下,那里面还剩下小一半,即便是颂非也不敢这么喝。 他愣愣看着徐立煊。 徐立煊喝完那半瓶酒,整个喉管到胃都烧了起来,心却是凉的,他想他是管不了这个人了,他没再看颂非,拎起地上滚落的另一个空酒瓶,转身要离开,手腕被人从后面拉住。 他回头,颂非上半个身子从床上跪起来,吻住了他。 徐立煊身体猛地顿住,酒瓶掉落在地,唇瓣相触的瞬间,他周身的冷意像被按下暂停,呼吸都轻了几分。 颂非带着蛮力,几乎是撞了过去,他揪着徐立煊衣领,舌头在他唇缝间舔,很执着地想舔开,眉毛都皱起来。 徐立煊扣住他后颈,生生将人拉开一段距离,他压抑着情绪道,“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颂非没什么迟疑:“在亲你。” 他喘着气又亲上去,徐立煊的手在半空僵了两秒,转而摸上颂非的腰,将人压上了床。 第22章 衣物被拽开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明显,颂非的理智完全被酒精占据,一开始还想掌握主动权,很快发现被徐立煊牢牢压制,徐立煊是不常喝醉的,他一向理性与克制,但今晚,他的行为与这两个词不沾边。 …… 翌日清晨,颂非睁开眼,他一向没什么睡相,入目就是徐立煊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他差点吓得弹起来。 徐立煊还没醒,呼吸平稳,睡姿端正,一手搂着他,一手盖住他手臂,颂非已经猜到大概是自己夜间又乱扑腾,被对方控制住了。 昨晚记忆慢慢回笼,他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明明早就过了喝完酒撒酒疯的年纪,昨天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徐立煊又会怎么想他,被前任强迫睡了一觉,徐立煊还会让他继续住在这里吗? 颂非被懊恼填满,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床,□□的异物感还在,他悄悄离开卧室,专门去客厅的浴室洗了个澡。 颂非故意洗得很慢,出来后,果然见徐立煊已经醒了,还准备好早饭,坐在餐桌边等他。 颂非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偏开了,他好像看见徐立煊衣领下的锁骨位置有处鲜红的痕迹,那是半夜他发狠咬的。 徐立煊见他半天不过来吃饭,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颂非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做了半天心里建设,一句“对不起”正要脱口而出,就听见徐立煊问:“你什么想法?” 颂非抬头,茫然地盯着他看。 “昨晚的事,总不好当没发生过,有我的一半责任,”徐立煊说:“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我……”颂非噎住,“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徐立煊似乎也没对他的回答抱什么希望,沉默片刻后,他说:“既然这样,那保持一段时间的床上关系吧,你有需求,我也有需求,互相解决一下,大家都方便,你说呢。” 空气有些安静,安静到颂非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没回答,双手在裤子上无意义地抓了一下。 这点动作落到徐立煊眼中,他没催他,只是静静等待答案。 过了很久颂非才说:“你认真的?”他在想,如果刚才是他先开口说了“对不起”,那徐立煊还会不会这样讲? 徐立煊点头,语气说不上是随意还是郑重,“我是这样想的,但也要问你的意见。” “只是解决需求,没有别的。”颂非喃喃道。 “只是解决需求,没有别的。”徐立煊干脆道。 那还有什么好不同意的,颂非紧绷的肩膀松懈,终于坐下,拿起筷子,点了点头:“可以,我同意。” 再次与徐立煊住到一个屋檐下并且变成这种关系于颂非而言并非易事,甚至偶尔也会恍惚自己那天到底同意了什么,徐立煊其实并没从次卧搬回主卧,两人做的频率也不如何高,但他们就是重新拥有了亲吻的权利,有了可以做任何亲密事情的权利,这会让他在偶尔看着对方时,都觉得不真实。 颂非短暂地不再考虑对错,也不再考虑未来,徐立煊这样循规蹈矩的人都能破格拥有一个“床伴”,那他就更不必顾忌了。 12月中旬,颂非赶在过期前给那两家期刊回复了邮件,他答应了一家学术声誉更好的杂志为他们审稿,礼貌回拒了另一家。 今年杭州的冬天来得气势汹汹,晚上徐立煊接他去医院看林长梅,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彻底黄了,落叶还没经过环卫工打扫,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在暖黄的路灯下映着温润的寒气。 路上他接到程明宇电话,对方开门见山,“你知道姜靖然拒绝去瑞士那个生物研究中心交流合作的项目吗?” 程明宇声音不小,而颂非毫无防备,徐立煊的车载音箱正放着一首老调情歌,舒缓安静,更衬出手机里的动静清晰可闻。 他第一反应不是姜靖然为什么拒绝,而是不想让徐立煊听到这个名字。 他暗中狂按手机音量键,试图做些无用功。 此时徐立煊也伸手按上音响调音旋钮,颂非松口气,徐立煊向来有分寸,不会想听他电话的,就见对方将音量调小,车里更安静了。 颂非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应付,“他为什么拒绝?” 他知道这个交流项目,是学校跟国外的高等研究机构合办的,每年都会有一个博士生的名额,极为珍贵,大家挤破头都想去,只不过还不知道这个名额落到了姜靖然脑袋上,而对方居然拒绝。 第28章 “那谁知道,你们老板把电话给我打过来了,说姜靖然最近被他那个高山杜鹃整得快崩溃了,这名额说不定正好能解决他燃眉之急,听说好像还是上面有人打招呼关照过,结果他竟然不想去,问也问不出理由。” 颂非一下就想到了自己,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姜靖然不会真的是因为他才…… 姜靖然出了问题,老张没直接找他,反而绕了个圈子找程明宇,让程明宇把这个消息带到,而这俩人都是知道姜靖然对他态度的。 颂非恍然发觉自己做错了事,他性格里有优柔寡断的一面,但此刻显然不能适用,他说:“知道了,我去跟他说。” 挂断电话后,察觉到颂非情绪低落,徐立煊往这边瞟来一眼,脑中闪过网上那个笑话,我老公跟他小三分手了,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我给他递纸擦眼泪。 徐立煊当时想,这妻子肯定也不爱丈夫,不然怎么会这样大度,同床异梦的婚姻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 可他现在发现,妻子不一定是不爱,也可能是…… 他终于还是拍了拍颂非肩膀,以作安慰。 而颂非被他一拍,小心尖提起来,刚才一门心思想着到时候怎么给姜靖然说,差点忘了徐立煊还在旁边,别是惹急了要跟他动手,于是警惕万分。 可还有一缕神志飘了出来,晕头晕脑地想,总觉得最近徐立煊温柔了许多。 两人就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到了他爸妈家。 他俩已经好久没一起来这边了,推开门,颂非一边换鞋一边喊了嗓子,“爸,妈,我们过来了。” 屋内很安静,尤其是厨房没一点动静,往常他爸做菜,他妈就热火朝天地张罗着,颂非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他想到什么,心里猛地一紧,鞋也顾不上换好就冲进去,看到他爸妈好端端地坐在餐桌前,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你们在家啊,怎么叫人不出声啊。” 林长梅一脸严肃,反常地没理他,颂守建先咳了一声,“你和立煊一起来的?先来吃饭吧。” 徐立煊这时也走进来,把拖鞋放到颂非脚边,“换鞋。” 颂非见他妈的样子心里没底,徐立煊又蹲到他脚边,他只能先换好了拖鞋。 徐立煊出去帮他放鞋的功夫,林长梅脸上表情几经变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等两人都坐下,她才扔出一个炸弹,“我听人说,你俩离婚了?” 颂非心里一咯噔,这天终于来了。 可他现在跟徐立煊的状态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离婚了,确实离了,可两人还住同一个屋檐下,还做着平常夫妻能做的事,甚至徐立煊还愿意陪他过来吃饭。 嘴比心快,颂非立刻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没有啊,您听谁说的?” 林长梅眼神凌厉地落在徐立煊身上,“你闭嘴,我听立煊说。” 颂非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若是他妈再早一个月发现,他也不打算瞒了,可偏偏是现在。 他的手在桌下攥紧,开始忐忑起徐立煊的回答。 空气静得能听见钟表划过的声音,手里一点布料被攥出涩意,徐立煊过了片刻沉稳开口,“妈,没有的事。” 颂非瞳仁微张,偏过头看他。 对方的手在桌下攥了攥他的,然后继续对林长梅道:“前段时间我跟颂非闹了点别扭,已经没事了,网上也有些风言风语,别看那些。” 林长梅皱起眉毛,她确实是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媒体报道说得跟真的一样,又联想到前段时间徐立煊突然来得不勤了,心里怎么能不多想,她是没有多少日子的人了,潇洒了半辈子,现在突然告诉她时日无多,那些没完成的,完成得不好的,有的没的事情全都涌了上来,最牵挂的除了颂守建,就是她这个儿子。 “你们当我老糊涂了吗,说实话。”林长梅拍桌子逼问。 徐立煊的话给颂非打了一剂强心针,让他知道对方确实是愿意跟他一起演下去的,于是底气也足起来,“就是前段时间吵架了,您能不能别瞎听网上瞎说啊,那些无良媒体有可信度吗,您信他们还是信亲儿子?” “我亲儿子糊弄我的时候还少吗,我告诉你颂非,你有事情别想瞒着你妈,你们现在不说实话,等我改天去你学校打听……” 去打听这不就露馅了吗,颂非嚷道:“要是离婚了他怎么还会跟我过来吃饭,你能不能别折腾了。” 林长梅嗓门更大,“回来吃饭算什么,普通朋友你也能带回来吃饭……” 话音未落,颂非脑子一热,直接揪住徐立煊衣领,不顾对方放大的视线,嘴唇贴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呼吸都停滞了,空气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林长梅和颂守建也看呆住。 下一刻,颂非推开徐立煊,抹了抹嘴,问:“那普通朋友能亲嘴吗?” 林长梅瞪圆了眼,眨了眨没说话。 颂守建见状,赶忙打圆场,“哈,哈哈,我就说,这都好好的怎么可能离婚,哎呀你别整天胡思乱想了,来来,吃菜吃菜。” 桌上几人都纷纷动筷,徐立煊也机械性地拿起筷子。 他心里确有波动,但无数次的事实又告诉他,颂非是个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人,随便亲他这件事,很可能没有原因,颂非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事情没理由,不能过度解读,不然自作多情的一定是他自己。 他手轻轻摸上嘴唇,微微颤抖。 -----------------------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写得太慢了十分抱歉,写感情十分考验状态,想让自己进入心流。 搞个小活动算是对追更读者的补偿,因为最近沉迷拼豆,做了一些圣诞主题和疯狂动物城主题的拼豆,有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围脖私信我,我给你们寄小礼物! 第23章 吃过晚饭,他们陪二老看电视,准备走时林长梅开口了,“在这儿睡吧,明天早晨让你爸给你们买街口那家的烧麦和鱼饺,好久没吃了吧。” 她这话说得随意,眼睛甚至都没往这边看,还落在电视剧上,颂守建窝在沙发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缩缩脖子没吭声。 颂非跟徐立煊对视一眼,明白他妈这是还没完全相信他们,徐立煊是个天生的演技派,神色淡得像一汪水,下颌线微绷,看不出半点端倪,冲他挑挑眉,示意他来决定。 于是两个人又再次进入这间小屋,躺在这张颂非不久前还觉得永远不会再跟徐立煊一起躺的小床上。 跟以前不同的是,这次躺得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他们谁也没提要不要打地铺,一个是害怕他妈来突袭检查,一个是觉得有些矫情,但不做-爱却还要同床共枕这件事,确实是有些越过界限的。 毕竟他们不是夫妻,只是炮友。 可以前在这张床上的记忆却全都涌了上来,拜徐立煊独特癖好所赐,他俩几乎没在这张床上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今晚……应该能吧。 两人刚才都洗了澡,鼻尖带着水汽,窗外那株栀子花树已经落光叶子,在初冬的温度里沉寂着,只被风带进来些草木腥气。 颂非正凝神嗅着这气味,突然察觉身边人动了动,他一颗心吊起来,身体发麻,紧接着徐立煊翻身朝他压来。 卧槽真的要做吗? 他脱口而出,“这里没东西!” 徐立煊显然愣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去把颂非那侧的窗户关上了。 等他重新躺回来时,两人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颂非几乎想扯开被罩钻进棉花里,一张脸在黑暗中烧得通红,几乎有些恨徐立煊了。 耳畔传来一声笑,外放而不内敛的,带着胸腔的共鸣和轻颤,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颂非微微一怔,他有多久没听过徐立煊这样笑了,但又想到是自己刚才犯蠢才惹来这样的笑,气得腮帮子又鼓了几分。 徐立煊的手从被子下面摸过去,握住颂非的手腕捏了捏,“我知道没东西。” 颂非额头绷紧,“没完了你。” 徐立煊又笑,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仍没从颂非手腕上离开,就这样握着他,说:“睡吧。” 窗子被关上,外界的冷空气彻底隔绝,唯一发热的,除了颂非怦怦跳动的心脏,就是他手腕上那一处,徐立煊的拇指盖住他静脉,滚烫血液从皮下流过,每一寸都染了他的温度,颂非在这种静默中,沉沉睡去。 这晚不知道有没有糊弄过林长梅,反正她后面没再提了,颂非第二天去学校,抽空找到姜靖然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屋内传来一道年轻嘹亮的声音。 颂非推门进去,就见姜靖然皱眉盯着电脑,他戴了副低度数黑色边框的眼镜,显得整个人学术气息十足。 “忙呢,没打扰你吧。”颂非说。 姜靖然猛地抬头,见到他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立马起身,“非哥,你怎么来了。” 第29章 语气鲜活,在冬天里透着股热乎气儿。 他桌子上散着一摊文件,有的用黑色夹子夹住了,有的被蓝色文件夹盖着,还有的垫在外卖盒底下当桌垫,沾了些油污。 察觉到颂非视线,姜靖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挡了挡,“最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这几天在实验室都遇不上你,忙什么呢。”颂非明知故问。 “我其实去实验室了,就是基本都在半夜去的,遇不上你们,”姜靖然拨了拨头发,“还是我那个杜鹃,我准备扩大范围,把近十年有关高原植被的文献都啃了。” 说完,他看着颂非有些欲言又止。 这个人就是如此奇怪,他出现的一瞬间,那些侵占脑海里有关实验、论文、项目诸如此类的一切话题都消失不见,他瞬间就迈过了这个坎,迈入另一个情绪深渊里。 “你最近是不是没住酒店了?”姜靖然问得委婉,最近同事间也在传一个说法,说颂非要跟徐大主持人复婚了,因为好几次有人看见徐立煊的车停在学校门口,来接他上下班。 他看着颂非,眼神中有不解,有质问,还有一丝可怜。 颂非不清楚这段时间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他只是有话想跟姜靖然说,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对不起,我之前说的话可能要收回,你年后不要等我了。” 姜靖然不明白自己处心积虑开了个绕圈的头,怎么会换来这样一句最终审判,他有些着急,也不再绕圈,“为什么,你真准备跟他复合?” 颂非一愣,猜到自己这段时间的动向是不是都被人发现了,他被问得猝不及防,最后只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姜靖然有些情绪上头,“那确实不公平,明明你已经离婚了,我可以正常追求你,结果现在……” “结果现在……”姜靖然顿了顿,上前一步,声音变低,“是他比我更卑劣,对吗,他怎么跟你说的,你为什么同意重新搬回去?” 颂非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话头起得不对,于是自动略过对方的话,慢半拍地接上之前自己说的,“我的意思是,学校那个去瑞士研究院的名额你不要放弃,你现在看再多文献也是病急乱投医,而你想要的答案近在眼前,只要去了那边,很多核心内容一手资料你都能接触到,到时候你的实验会比现在顺利得多,后面博士毕业,包括继续深造都会比现在更上一个台阶。” 姜靖然面部肌肉颤抖,看着颂非转移话题的样子就想扑上去咬这人一口,半天他才终于把这口气捋直,嘴角扯了扯,“这么好的名额,你知道为什么今年会给我吗?” “你足够优秀,这个名额落到你头上不奇怪。” “院里说上面有人关照过,特地把这个名额给我留着了。”姜靖然话里有话地看着他。 颂非想了想,他记得姜靖然家虽在本地,但家里人跟学术圈不沾边,这也能找过来关系? “你真的不知道?”姜靖然嘲讽地笑了笑,“那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了。” “什么意思?” “是你前夫,他知道我在追你,所以请了校领导吃饭,让校领导‘关照’我,专门把这个机会给了我……”姜靖然越说越委屈,肚子里掺杂了愤懑和焦灼,像只突然接受施舍的杜宾犬,“想一杆子把我支到那么远的地方,让我再也不能靠近你接触你,我应该要感谢他吗,非哥?” 这番话实在给了颂非不小的冲击,他没想到徐立煊竟会做这样的事,是什么时候做的,又是为什么…… “他权大势大,可他真的有那么爱你吗?”姜靖然说:“真那么爱你为什么还要离婚,离了婚之后又做这种事情,无非是嫉妒心作祟,不想你身边出现新的人,想要一直霸占着你情绪,让你离婚后也一直想着他,你……” “行了,”颂非强硬打断,正色看他,“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个的,我是希望你想清楚,要不要为了一段未知的感情放弃到手的大好机会,不管徐立煊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他都是给你铺了条路,这条路我、甚至老张都给不了你……即便徐立煊是嫉妒,他对你这个情敌也很够意思了,我不是为他说话,我只是想你能把重心放到自己身上,一件事情的发生到底是不是对你有利的,你要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我只想要你……”姜靖然低声道,“你让我等也没关系,我愿意等。” 最后颂非从姜靖然办公室离开时,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仅没能处理好姜靖然的事,还得知了一个消息,就是徐立煊不知何时竟背地里为他做了这样的事。 他回想一下,往年这个名额分发下来一般在国庆节之后,也就是十月中旬,也就是之前他还在酒店住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徐立煊曾追来压在酒店大床上上他,告诉他做完这次就彻底分开,那段时间还是他跟姜靖然去温泉馆被对方撞见,当时徐立煊表情冷淡得像不认识他,那段他以为两人关系已经跌到谷底无法再跌的时间,他以为他真的要跟这个人走到头了,结果徐立煊竟在那个时候托关系想把姜靖然弄走。 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一整天都被这些凌乱而理不清根源的思绪困扰,下午提前两小时从学校出来,要陪林长梅他们去医院,结果在半路上林长梅说要用下他医保卡,于是他只能先掉头回家找卡。 回家推开门,门被他甩得哐一声响,颂非心里乱,下手也没了轻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医保卡放哪了,这么一想好像之前搬走时就没收拾进去,他钻进里面一个储物间,从最下面一层抽屉开始翻。 结果刚抽出来一个编织篮,整整齐齐的旧衣物上面,一叠印着红章的纸突然滑落,颂非弯腰去捡,视线扫过标题的瞬间,呼吸骤然一顿——《收养登记申请书》《监护人资格审查表》《家庭情况调查报告》,每一张纸上都印着徐立煊的名字,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他去年生日送的衬衫,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最底下压着一张揉皱又抚平的便签,是徐立煊的字迹,力透纸背:“咨询过民政局,需无子女、稳定的月流水、纳税支出,等年底老人回杭,与颂非共同商议。” 旁边夹着一张儿童福利机构的预约单,日期是……五个月前。 ----------------------- 作者有话说:晚上可能会往这章补点字数!!现在急着出门看电影,但是已经很困了啊啊啊想去又不想去 第24章 颂非的手指开始发抖,过往的记忆全都涌上来,徐立煊不是不想要小孩吗,他一直都不喜欢孩子,每次在他爸妈家聊起这个话题时他总是沉默以对,聚餐时有朋友的孩子缠着他讲故事,他愣了半天也只说了句“叔叔不会”,就借口打电话躲到阳台上,再往前一点……童年时雨夜逃走的母亲,酗酒疯癫的父亲,在那个漏水的棚户区里长大,他对家没有任何向往和怀恋。 和自己结婚已经是颂非能想到的他跨出最大的一步,可是……徐立煊因为他,竟然也动过想要孩子的念头吗? 不,不只是念头,他已经付诸实践了,预约日期在五个月前,就是他们刚离婚那段时间,他们马上就可以…… 各种念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开始动摇疑惑,离婚这个决定,是不是冲动了? 或许,徐立煊对他的爱,并没有完全消失,两人不用走到非要离婚这一步? 那徐立煊呢,他现在是怎么想的,他后悔了吗?所以才提出让他搬回来,他……也觉得当时冲动了? 林长梅的专属铃声又如惊雷般响起,他被迫中断思绪,擦了擦脸,“喂,妈。” 林长梅现在也不如从前中气十足了,“非非,快到了吗?” “我……马上。”他嗓音有些哑,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对。 挂断电话后,他找到医保卡,又把那叠收养文件放回原处,垂眼盯了几秒,最后抓起钥匙出了家门。 结果刚进老别墅的门,他就对上一双哭红的眼睛。 林长梅坐在沙发上掉眼泪,他爸还有林长芳都在一旁安慰。 “怎么了妈?”颂非受不起吓。 “非非,你跟立煊什么时候离的婚?”林长梅边哭边问,“你别想骗我,我让你表弟去你学校打听了,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 颂非身体僵硬,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可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跟徐立煊的关系了。 许是见他不说话,林长梅招手让他过来坐下,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妈妈不是怪你,妈妈是心疼你,放心不下你,你说你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学习、工作、成家都不让人操心,妈这么多年想为你操心都操不上,为什么非得是现在,妈没多少时间了呀……” 颂非鼻头发酸,“妈,我跟他,我们俩现在还行,我……” 林长梅根本听不进去,也不相信他的话,“妈不想让你有负担,都怪我,当初识人不清让你跟他结婚,之前热搜上那事我就觉得不对劲,被你们糊弄过去,当时我就该问明白的。” 第30章 “那件事确实是误会……” 林长芳在一旁添油加醋:“你们都离婚了,就别帮着他说话了,好在你现在还年轻,你们俩也没孩子,你妈也还在,让你妈再给你介绍一个,也算能让你妈放心。” 这话说到林长梅心里去了,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他没多长时间了,如果在闭眼前看着颂非还是孤家寡人,她绝对会死不瞑目的。 颂非就猜会是这样,如果被他妈知道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他再找新的。 “大姨,你让我妈安心养病吧,妈,你也别折腾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好。”颂非十分无奈,只能先应付过去,反正他妈现在身体状况不允许,估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将人带去医院输液,晚上回家时,屋子里十分空荡,他才想起来,原本徐立煊下午档的节目,现在已经换到晚上了,他看了眼时间,七点钟,手机传来一条消息,“有录制,不要等我吃饭。” 他的心像被什么挠了一下,泛起一股酥麻。 徐立煊这是在给他报备吗? 在一起这么多年,更亲密的事都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可他现在竟又因为这样一条普通的消息而心脏怦怦跳动。 他去厨房煮了碗乌冬面,加了香菇和煎蛋,端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本地的新闻台,坐在地毯上边吃边等待。 七点四十五分,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相继结束,那个熟悉的片头旋律响起,蓝白相间的画面闪过,徐立煊的身影出现在镜头前。 让颂非感到意外的是这次演播厅里竟然多了一个女主持。 这不是单人主持的栏目吗?时间调整了,连主持人也要调整? 颂非有段时间没看这个栏目了,不知道主持人是什么时候加的,他觉得奇怪,徐立煊做这个栏目快四年了,风格也已经固定,现在突然又多了一个人,大概不太好适应吧。 他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杂七杂八地想,他怎么没跟自己提过呢,不过以他俩之前的状态,好像也不是能互相聊工作生活的关系。 晚上徐立煊落班回家,已是凌晨。 客厅没开灯,电视还亮着,颂非已经趴在地毯上睡着了,屋子里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件单薄毛衣,如果徐立煊没看错的话,那件衣服是他的。 他放轻脚步过去,发现电视上播着他节目的回放,这是拿来当助眠的背景音了吗。 他笑了,关了电视,把颂非抱回床上,起身时对上一双眼睛,颂非正看着他,他把声音放低,“怎么在客厅睡着了?” 颂非没回答,徐立煊于是继续站直身体,却没能成功,因为颂非拽住了他的领带,颂非说:“今晚做吗?” 徐立煊眼神沉了沉,“你想做吗?” “我想就可以吗?” 徐立煊没说话,看着他。 几秒后颂非道:“我想。” 徐立煊温热的大手在他耳边摸了一下,揉搓他耳垂,低声道:“我去洗澡。” 话是这样说,但人却没动,像放长了线在钓鱼,钓鱼者按兵不动,鱼儿却急不可耐地咬上了勾。 颂非被他捏住耳朵抖了一下,毛躁躁地亲他,嘟嘟囔囔试图说服,“别洗了,早上不是都洗过了……” …… 颂非用舌头顶出嘴里堵着的被子,觉得口干舌燥,他翻了个身,压住不规律跳动的心脏,阖着眼昏昏欲睡。 徐立煊在他后颈握了一下,“跟你师弟,谈得怎么样了?” 颂非慢慢睁开眼,看来那天车上那通电话,他还是听到了。 不过他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询问,无论是那个名额还是那些领养手续,他都问不出口,他不知道徐立煊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他也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于是他选择装傻,翻了个身假装睡迷糊了,抱住对方,在他脸上使劲蹭了蹭,不动了。 结果这样反而使自己更清醒,本来困得不行现在也不困了,全身细胞都在感受着徐立煊一举一动,想知道对方睡着没有。 没过多久,徐立煊慢慢把他手臂扒下来,掀开被子下床了。 门被打开又关上,颂非一个人留在了黑暗中。 徐立煊回到客卧,他发现自己可以抵达颂非肉-体深处,却无法知道对方表层皮囊下在想什么,颂非就像一只狐狸,还是最笨的那种狐狸,想骗人,却总能被他一眼看穿,看穿后下次还继续骗,然后继续被他看穿。 徐立煊关上门,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将胸口堵着的那股情绪压下去,他不抽烟不喝酒,除了运动之外,生活几乎没娱乐,也没任何纾解情绪的方式,以前他心情不好时会看书,可现在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把书扔到一旁,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好几天没登录的游戏,立刻有弹幕冒出来: 【哇,我们多日不见的x回来了,大家都很想你呢。】 【据说每个来恋综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x这次突然回归,是发生了什么吗?】 徐立煊没理会,他点进主线剧情,上次他跟kitty在海边散步,剧情一直停在了day1。 他点了一会儿,发现游戏有点卡顿,半分钟后又恢复正常。 时间线已经来到day2,六男六女齐聚在大厅里,要参加第二天的活动。 【规则:所有嘉宾匿名分享自己“最直面的感情问题”(如想复合不知道怎么开口、想摆脱对方却纠缠不休),之后投票选择“想进一步了解的人”,如二者成功互相选择,可获得一对一私聊五分钟机会。】 徐立煊思忖片刻,写道:“不知道如何让另一半诚实。” 发送出去后,其他人的答案也陆续出现在屏幕上,他注意到有一个人写的是:“好像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心。” 徐立煊选择了这个,几秒后,屏幕显示他与对方匹配成功。 他猜想这应该是游戏的机制,毕竟他是真人玩家,怎样也要让他参与进去。 【您与kitty成功获得交流五分钟机会。】 居然是他的“前任”。 【场景:雾栖小镇地图,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所有人被迫在木质屋檐下避雨,雨滴如珠子般从檐下坠落,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与隐约的风铃声。kitty穿着浅色连帽卫衣,双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收拢;x靠在廊柱上,黑色外套的袖口随意卷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 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玩家kitty向你分享了“温暖buff”,持续五分钟。】 徐立煊皱了皱眉,就见他的健康值被加了三点。 【kitty:这游戏还挺有意思的,我以为没什么功能呢。】 接着,徐立煊发现对方又一股脑给自己投了好几个buff,甚至还有三朵玫瑰花和一张漂流船票,不知是在清空包裹还是好奇地尝试新功能。 不过徐立煊暂时还没发现这是怎么操作的,他也不感兴趣。 等对面终于投累了,时间还剩三分钟。 【kitty:你怎么不说话?】 【x:要说谢谢吗?】 【kitty:这倒不用,我就是觉得在你的问题上看到了我自己,你也觉得我不诚实吗?】 第25章 -你也觉得我不诚实吗? 盯着屏幕这行字,徐立煊摩挲着手机。 【一个人不想说实话的原因是什么?是不够信任,还是想要隐瞒?】 【对面正在输入】 【……】 【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因为失去的东西太多,随时都在患得患失,所以无法很坦诚吧。】 主卧,颂非侧躺在被窝里敲敲点点,屏幕亮起的一小块光源照亮他眼底,刚才手机震了一下,提示他之前玩的那个ai游戏另一个真人玩家已上线,邀请他回游。 他正心烦意乱地睡不着觉,就顺手点开游戏,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对上症了。 他输入完这句话,对面ai不说话了,大概这个游戏经费投入太少,制作不是很精良,连ai的反应都慢半拍。 于是他看了看地图,向对面发出邀请,“我们去坐漂流船吧?” 【对面拒绝】 颂非脸黑了。 【x:你为什么觉得看不清我的心?】 颂非了然,原来还是要走剧情,于是他又慢慢坠回刚才的情绪里。 【kitty:你总是对我忽冷忽热,难以捉摸,我脑子笨,想不通。】 【x:不是理科生吗,这么笨?】 【kitty:爱情又没有公式可套,我这应该叫纯情。】 对面又卡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如果看不清,不如直接问我。】 颂非呆呆地盯着这句话。 张嘴说话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交流沟通是成本最低的解决办法,可为什么好像他天生不具备这个能力,无法主动开口,面对对方的询问,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躲避沟通,仿佛开了这个口,就已经看到后面接踵而至的麻烦。 放在别人身上的敢爱敢恨,在他这里就是无数个折中和欲言又止。 第31章 或许他真的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他没注意屏幕什么时候暗了下去,只是在黑暗中,一双眼睛若有所思。 徐立煊发现这个ai反应有些慢,半天都没回答他,他点了两下,竟直接被强制退出了,之后再点进去,显示网页错误。 他眉心微蹙,手指摸着微微发热的金属边缘,脑子里有些在意刚才的答案。 对面会听他的意见吗,人的性格或是ai的性格,真有那么容易改变吗。 他看见这个网页右上角带了制作团队的邮箱,传去一封邮件,报上了这个bug。 原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仅过三分钟邮件就被回复。 格式混乱,不像官方团队,更像是朋友聊天。 【hi哥们儿,恭喜你中奖了,我们这个游戏呢只有恰好匹配到的队友是真人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你被卡退是因为对方下线了,不是bug啦,不过,游戏现在还在内测阶段,我能问下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 【朋友推荐。】 【巧了,你这个服真人很少,我刚才看了一下,你“前任”恰好是我拉来玩游戏的朋友,那祝你们游戏愉快,顺便,方便填份问卷吗?】 邮件下面附了一个链接。 徐立煊蹙眉,kitty竟是真人么。 反正睡不着觉,他把那份问卷填了。 邮件对面的人很健谈,又陆续说了很多,说他常年在国外,最近刚回国,准备相亲,是跟他的初恋,曾经错过的人。创办这个游戏的初衷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那个人,他以为两人再没可能了,而且对方都结婚了,可没想到竟然又离婚了。 他说他想试试。 在这样孤寂的夜里,徐立煊不觉得这个人交浅言深,只是真诚地祝福了他。 翌日清晨,徐立煊是被捂醒的。 胸口被压得呼吸困难,他低头,发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当下心脏漏跳一拍,不是被吓得,而是无法相信,他盯着面前睡得正香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种感觉,是心动,是喜悦,仿佛时光倒退了很多年,退回那个他还是毛头小子的年纪,那个青涩、用冷静掩盖胆怯、用成熟伪装稚嫩的年纪。 毫无征兆的,他记起当年某次在酒吧玩真心话大冒险后的第二天,那天颂非问他说对自己心动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他当时很坦诚。 颂非之后又追问了一句,“那你昨天怎么一直不看我,我一直在看你。” 曾听人说对视是不带情欲的吻,少年人总要靠目光、视线确定爱意,那是种下意识地寻找,大胆而直白。 徐立煊:“知道为什么吗?” 颂非:“为什么?” 徐立煊:“因为我不敢。” 他忘记当时颂非的反应,两人自那之后真正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那种胆怯竟又卷土重来,徐立煊的手僵在他肩膀上面,要落不落。 颂非这时动了动,他睁开眼,下一刻抬起头,两双视线交错,颂非先笑了,“你醒了。” 他又很自然地躺回他胸口,突然一副想起来什么的模样,故作尴尬地抬起头,讪笑地看他,“不好意思,我睡迷糊了,不知道怎么半夜跑过来了。” 徐立煊不动声色地注视,颂非眨了眨眼睛,看他不说话,自己撑在另一人胸口的姿势也有些不得体,于是爬起来,作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早上吃点什么?” 徐立煊不说话,颂非心里直跳,觉得自己演技十分拙劣,在对方这种视线下已经无所遁形。 他是语言上的矮子,却是行动上的巨人,让他直接开口跟对方坦白很难,但如果让他做一些事,做一些让徐立煊开心的事,他想他是可以做到的。 再试一次吧,给对方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这世上大概没有婚姻是一帆风顺的,中途翻了船,他可以想办法纠正,他愿意纠正。 于是一整个早晨他都在隐晦地讨好徐立煊,释放出和好的信号。 他做了早饭,趁对方洗漱时将他惯用的杯子仔细烫了三遍,咖啡冲的是他最爱喝的冷萃,摆盘时旁边还放了几颗蓝莓和薄荷叶。 吃鸡蛋的时候,他将那颗溏心的划开,蛋液留到烤好的吐司上,颂非贴心地推过去,“你的。” 徐立煊礼貌道谢,不动声色地吃饭,不知颂非打得什么算盘。 直到他出门上班前,进了趟卫生间,刚站到马桶前,颂非就推开门进来,徐立煊一惊,看他。 颂非脸色发红,眼睛要看不看地往下瞟,他说:“昨、昨天晚上你说我夹得疼,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徐立煊觉得颂非疯了。 他最后几乎是夺门而出,开车去台里的路上他一路踩油门,一连超了好几辆车之后,他看着前方宽阔前程,笑了。 台里最近新加的女主持是上面调下来的,因为徐立煊递了辞呈。 但这么大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上面还没完全批复,最近都在劝他,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个工作又好又稳定,曝光率、知名度、钱,哪样都是顶级的,别人求祖宗都求不来的工作,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何况这么多年观众也早都熟悉了,这时候撒手不干,这叫不负责任。 徐立煊不是没有动摇,他报名的icij全名国际调查记者同盟,获批后需要先参与icij项目,得到肯定后才能成功加入。 可这项目大多是在国外开展,主要是揭黑,包括各种跨国腐败、金融犯罪或暗网交易,周期长、安全性低,之前他笃定和颂非的复婚之路早已断得干净,才毫不犹豫报了这趟浑水,可谁知道…… “我觉得你还是再想想,”此时已经录制结束,苏芸端了杯咖啡坐到他旁边,撑着下巴,指甲哒哒敲着,“那边听说很危险,今年的报名者可能要去奥克兰那边深入当地毛利人集团,他们行动党和保守派在打架,你过去可能会被卷进硬冲突里,被长矛刺了也说不定,当地警局都不管的。” 苏芸就是最近跟他搭班的女主持,出了名的美女主持人,以前一直在地方台,最近才调到省台,不过她跟徐立煊是大学校友,之前就认识。 苏芸话音刚落,手机铃就在包里炸开——是她男朋友,说车已经停在外面等她了,让她赶紧的。 “傻逼,催什么催。”苏芸脸色变了,似乎对她男朋友很不耐烦,她看了徐立煊一眼,抓起包,“那我先走了。” 徐立煊看了眼外面天色,拿起衣服,“下雨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苏芸和她男朋友的事在台里不是秘密,她男朋友背景比她大,当时苏芸也是没办法,结果现在被这个男人吃死了。 苏芸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徐立煊已经率先推开门出去。 夜晚的演播厅楼下人不多,远处树影婆娑,两人撑伞快步走向停车场,还有几步远时车里就跑出来一个男人,指着苏芸鼻子要骂,结果看清徐立煊的脸,又连忙赔笑道歉,徐立煊冷着脸说了几句,男人几乎要发抖了,最后才放他们离开。 没人注意到远处的树影里,相机无声按下快门。 这几天的生活,颂非觉得好得不真实,徐立煊搬回了主卧,两人每晚都在一张床上睡觉,虽然交流不算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态度的变化,这种向好的信号让他幸福。 甚至想起林长梅的病,他感到的不再是深渊般的黑洞,而是深渊之下,始终有一双手在托着他,让他不至于陷入。 这天在学校,他接到林长梅电话,那边小心翼翼,“非非,妈妈前两天跟你说的相亲,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妈,你别操心了,”颂非一个头两个大,他放缓语气,道:“让我自己处理吧,好吗?” 现在他跟徐立煊的事还没定,他不想告诉林长梅,而且就算说了,以林长梅的性格,估计还要去找徐立煊再问,那就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林长梅恹恹的,“你自己处理,你自己单身一辈子吗?你现在这个年纪,妈妈本来计划你该有孩子了,结果呢。不过离婚也没什么,总归是朝着更好的选择去了,你听我说,妈给你介绍的人,不是你不熟悉的,就是你之前那个同学,以前总往家里跑那个,陈砚,你还记得吗?” “陈砚?”颂非拧起眉头,陈砚就是前段时间给他发游戏内测码的那个同学,“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不是,妈,你怎么联系上的啊,你跟人家说人家同意吗?我都多少年没跟他见过面了。” “他回国了,还是他联系的我,我们两家以前住那么近,他联系问候一下也是应该的,不过他跟我打听了半天你的事,我才知道原来那么多人都知道你离婚的消息了,就我不知道。” “……” “当年我就觉得这孩子对你挺真心的,即便分开这么久,我也一直觉得他心里有你,他这么多年都没结婚,在国外发展科技公司,混得风生水起,听说你离婚了,特意辞了工作跑回来,就想跟你处处看,非非,这么多年还对你念念不忘的人,多难得啊?不过他也说了怕你心里过不去,还没准备好,我说就是老同学见个面吃个饭,你们俩都不要想那么多,好不好?” 第32章 “我不去,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有什么发展,见面不是让人家误会吗?” “人家也不一定打算跟你有什么发展啊,你们俩是发小,他现在回国了你接个风洗个尘总没问题吧?”林长梅能说会道,最后直接拍板决定,不给颂非拒绝的机会,“我已经跟他说你同意了,这周六你们一起吃个饭,就这么定了,他估计这两天就会联系你了。” 挂下电话,颂守建在一旁报纸翻得哗哗响,呼哧呼哧的。 林长梅捏着眉毛闭着眼,“有话就说,弄什么动静。” 颂守建憋了半天,“我看你是真不拿立煊当儿子。” 林长梅不吭声了。 半晌她说:“他出轨,欺负你亲儿子。” “我不信,你都没自己问过他,而且非非也帮着他说话,我看着不全像是为了骗你演戏。” “……我害怕,我不想让颂非冒一点风险,立煊工作环境跟他差太多了,那个圈子是个大染缸,里面什么人都有,白的进去,就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出来了,咱们这几年对他们不上心,其实,其实可能并没有多了解立煊,”林长梅说着也有些情绪激动,最后她说:“你放心吧,我死之前,我给颂非安顿好了,我给立煊,也得安顿好。” 第26章 跟林长梅通完话后,颂非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心上,林长梅说话惯常夸张,什么特意为了他从国外辞了工作跑回来,他有陈砚朋友圈,明明是因为最近公司准备在国内上市,所以才回来。 周五晚上,徐立煊照常录制节目,颂非发现对方时间调到黄金档的好处,就是他不用再纠结对方晚上是否回来吃饭,不需要考虑要不要发消息问,不用担心对方没报备而回家面临一个空荡房子的怨怼,也不用纠结自己晚上的安排。 简直是太好了,尤其对于现阶段的他们。 他约了程明宇出来吃饭。 程明宇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俩终于闹够了?” 他心绪跌宕起伏跟过山车一样过了小半年,每天都水深火热的,放在外人眼中也就是“闹够了”。 颂非坦荡地笑了笑,用啤酒瓶子撞了下他的,“只是我有这个想法,让你参谋参谋,他生日是圣诞节后一天,我想那时候跟他提复合,不过,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随意了?毕竟才刚离婚。” 程明宇想了想,没顺着他的话接,而是问道:“可是,你俩的问题解决了吗?” 颂非没回答。 他又说:“其实当时我根本没搞懂你俩为啥离,说是因为那个姓舒的,但不全是吧?你俩当时稀里糊涂地离了,现在又稀里糊涂的复合,我怕你会重蹈覆辙。” 他补充,“我不是说你不要复合,而是等你们真正解决问题之后再谈别的,是不是更稳妥?” 颂非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他跟程明宇能铁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俩人气性相合,属于是一个想杀人一个抵菜刀,一个想洗澡另一个不洗脚。 他以为他会听到一番肯定和鼓励的回答。 顿了顿,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半年前我只是觉得他变了,但我不明白原因,那段时间,我挺能折腾的吧,明明开口问一句的事,但我就是问不出口,你应该也能理解?” 他的看似无理取闹,是想看看徐立煊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不爱了?还是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告诉他? 徐立煊知道他的一切,他却感觉对方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不是他想猜测徐立煊出轨,而是除了这个原因他想不到是为什么。 可现在颂非觉得他能窥见一点了,虽然还是不清楚某些转变的原因,但起码他窥见了徐立煊仍然爱他的证据,比如那张领养证明。 那张领养证明让他动摇了,渐渐又生出些勇气,他是个动了念头就会去做的人,如果徐立煊真的心里仍然有他,或许……这段婚姻还没有真正走到结束那天,那他愿意主动往前迈出一步。 “不过人就是会变吧,我觉得他变了,他可能也觉得我变了,但是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那我觉得没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颂非眼底冲动褪去了些,化作一股更深更有力的东西,亮着点点星火。 程明宇突然觉得,此情此景就像很多年前颂非突然宣布要跟徐立煊结婚,当时的他年轻、热血、冲动,满是热忱,一双眼睛闪着亮光,被他们打趣得满脸通红,还嘴硬地辩驳。 现在的颂非更成熟稳重,但骨子里的天真和冲动仍在,不过,程明宇辩证地想,若是一个人这么多年都能保持这种天真,说明过得真挺不错的,这段婚姻大概也没太大毛病。 他拍了拍兄弟肩膀,咧嘴一笑,“哥们儿支持你。” 颂非等得就是这句话,徐立煊生日在12月26日,往年他会给对方买好礼物,再订一个餐厅吃饭,今年,他打算在生日那天向他提复合。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事终于落地,他爽了。 第二天,颂非收到陈砚消息。 -颂非,我回国了,最近有空约你出来吃个饭吗? 聊天框往上滑,上一条消息是一个多月前陈砚邀请他试玩游戏,再往上就是过年时群发的问候。 陈砚是初中搬到他家后面那栋别墅的,陈砚父母常年定居国外,初中时让他回来学语言,计划高中再回去,结果他自己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定要留在国内上高中。 于是两人就做了几年的初中和高中同学。 当时关系确实不错,颂非爱打游戏,陈砚比他还爱玩,说起来很多经典游戏颂非都是跟陈砚做邻居的那几年一起通关的,不过这人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好色,当时总拽着他看小电影。 颂非青春期纯洁得像白开水,每天脑子里充满着海拉鲁大陆和考试试卷,第一次被陈砚拽进他家的影音室,他还以为对方要跟他一起看海贼王,结果画面亮起,上面出现了一堆白花花的□□,陈砚在他旁边呼吸有些急促,问他有没有看过,看不看得懂? 颂非当时傻了,陈砚跟他说卫生间在旁边,一会儿需要的时候就去里面解决。 颂非尴尬坏了,脸通红,陈砚看电影的时候他就在地板上坐着拼图,光线十分微弱,他非要装出一副拼图很专注的样子,陈砚过来拉他手,他一下就甩开了,结巴地说:“我不爱看这个,你自己看吧。” 后来陈砚还是很兴致勃勃地拉他来影音室,颂非说不上来原因,没有拒绝,只是每次都自己在角落里拼图,直到有次陈砚的手摸上他裤子,说好兄弟之间可以互相解决一下,颂非当时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之后再也没跟他去过影音室。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当时看不明白的事后来也都慢慢看明白了,陈砚当时可能是有点喜欢他的,但陈砚这方面的情商跟他也没差多少,两人都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高中毕业分开后,到现在一直没见过面。 颂非心里坦坦荡荡,即便听了林长梅那一番添油加醋的话,他也没有当真,就算陈砚当年真的喜欢他,但现在都过去多久了,人家一个即将上市公司的cto,什么没见过。 他自己嘛,虽然没见过太多,但他有徐立煊了。 老同学吃顿饭可以,谈别的就不用了。 颂非回复:“欢迎回国,这周事多,下周我订餐厅给你接风。” 他准备到时候叫一堆人一起去,陈砚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 “立煊,你的报名审批材料已经通过了,”台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和恳切,“你在咱们台的位置有多稳,不用我多说吧,收视率、口碑、奖项,你要什么没有?icij那边是批了,但深度调查是什么光景?全球乱窜、风餐露宿的,有时候连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哪有电视台来得安稳?” 台长精得很,“你跟我说实话,你做这个决定,是不是跟你离婚有关?” 徐立煊坐在对面没回答,衬衫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底沉着深潭,半晌道:“离婚是私事。” “得了吧,以前你哪舍得往外跑,还有你那个丈母娘管着你,”安静了片刻,台长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亮光,似乎后面才是他真想说的,“不过如果你真决定要去,那话也不是全这么说,上周总局刚下发了文件,要求省级以上电视台要参照新规,社会类节目要深挖重挖,除了老百姓那点鸡毛蒜皮,还得挖掘些更吸睛更有话题度的,其实跟你这个icij算是专业对口,拉屎正遇上递纸的了,而且新规录入考核,结果直接和明年的政策倾斜、资金补贴挂钩。” 他说:“我可以让你去icij呆一年,但是一年后你要带着一手素材回来,给我把你现在的栏目做起来,要是能在部里评上奖,那你想当记者干实事,我不拦着,我多给你外景机会,专门给你开个专栏,同时五年一届的时政主持金奖,只要你想要,它也是你的。” “立煊,好好考虑考虑吧,icij你感兴趣,玩玩就行了,什么是长远之计你心里很清楚。” 第33章 夜风卷着银杏叶擦过车窗,徐立煊坐在驾驶室里没动,西装外套随意放在副驾,领带松了半寸,他坐了很久,终于像下定什么决心,发动汽车回家。 时间已经晚了,他进房间时,颂非埋在被子里睡着了,他睡觉时很乖,如果没人在身边,就自己蜷成一团,像只小动物般安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徐立煊弯了腰,嘴唇在他鼻尖擦了一下,随后进浴室洗澡。 圣诞节的前夕,杭州迎来另一波大降温,但空气中的冷气因子压不住大街小巷的圣诞氛围,凤起路的广场上亮起亚洲最大的一颗圣诞树,正逢周末,吸引了无数游客前来打卡,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今晚有个颁奖礼结束,电视台一干人聚餐,徐立煊也罕见地多喝了几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近来心情不错,劝酒都大胆了几分,也有了打趣的心思,说他春风得意,追问他是什么喜事,难道真下定决心打算辞职去当深度调查记者了? 徐立煊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深邃眼底透着笑意。 同席的有跟他相熟的,“哪儿啊,我们徐大主持又回心转意,决定继续主持栏目了,毕竟当记者哪有当主持人风光啊。” 他说半句留半句,只说结果不说原因,把大家胃口都吊起来了,毕竟徐立煊要辞职的事最近在台里沸沸扬扬,都说他脑子抽风了才想要离职,不过也有不少幸灾乐祸和虎视眈眈的,想看他走了之后这个位置谁能填上,但猛地一说又不走了,这不能不引人遐思。 连苏芸都不知道这个消息,转眼看来。 但徐立煊就是不吭声,席面上乱套了,有人不死心地追问:“煊哥,到底是为什么啊,你突然留下来的原因,总不能是因为舍不得有我们苏大美女当搭档吧?” 苏芸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脸色被酒气衬得发红。 徐立煊放下酒杯,指腹擦过杯底,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盯着他看。 他笑道:“因为我老婆。” 一句话落下,满座俱静。 谁也没料到素来惜字如金,极少谈私事的徐立煊,会轻飘飘落下这样一个答案。何况关于他离婚的传言一直没停过,还有不少人都猜他就是因为受了情伤所以才要辞职远赴国外的。 起哄声溢了出来,徐立煊没再多说什么,抿了口酒,眼底笑意一直没散过。 进来林长梅开始化疗,颂非每晚都在医院陪护,徐立煊经常会去给他送些东西,但今晚因为聚餐,颂非让他早点休息。 结果到家后,却接到林长梅电话。 徐立煊已经很久没接到她的电话了,酒醒了大半,他接通,沉稳道:“妈。” “是我,”那边传来颂非小声的语气,“你看下,我手机是不是落家里了?” 徐立煊反应过来,站起来给他找手机。 看到了床头那个黑色手机,他说:“在家里,我给你送去。” “送什么,在家就行,我还说丢了呢,”颂非松了口气,“你饭局结束了?” “嗯,”徐立煊问:“妈情况怎么样?” “晚上吃的全吐了,”颂非听起来有些累,“明天再输两瓶液,上午我就把他们送回去。” 两人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徐立煊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给浙二医院的主任医师去了个电话。 洗完澡躺到床上十一点钟,他照例检查邮箱,发现一封特殊的邮件,是那个ai游戏的开发团队负责人发来的。 【hi哥们还记得我不,那什么,就是之前不是说你在游戏里的真人搭档是我拉来玩的朋友吗,其实吧他就是我这周六要去相亲的对象,我俩还是初恋,不过好久没见过了,因为异地分开了很多年,我最近才回国,听说他现在是单身,就想再试试,他也挺愿意的,我听他妈说他同意跟我相处看看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哈哈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怕打扰你,但思来想去,你可能是我身边最了解他现在性子的人了,我看你俩游戏时长有六七个小时,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在游戏里的状态?谢了兄弟,要是成了的话,改天约出来请你喝酒。】 夜晚的酒精还没降温,看着这样一封邮件,徐立煊居然也会冒出些幸福和温存。 他脑子里浮现出kitty的画面,如果这个人是真人的话,说来也巧,他性格跟颂非很像。 他尝试着描述了一些回复,对面邮件也回得很快,似乎激起了对方讨论热情。 【那他这么多年没怎么变啊,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大大咧咧的,对感情不怎么开窍,当时我跟他当邻居,为了搞好关系疯狂陪他打游戏,他房间有一整面墙的游戏机和卡带,有一个还坏了个角,被他贴了个hellokitty的贴纸,不过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叫kitty的?哈哈。不过真他妈感叹啊,我俩毕竟错过了这么多年,其实他这几年有过一段婚姻,最近刚离婚,我怕他现在还没完全走出来,旁敲侧击打听过,但他家里人原话甩给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早该找段新感情把过去清干净了。” 你说这人,看着不声不吭,倒也通透,从来不是个念旧的主儿,说放下就能放下,哪像我,揣着这点少年时的心思,一揣就是十几年。哥们儿,加个微信不?到时候成了请你吃饭。】 徐立煊脸上表情渐渐凝固,他想起来了颂非有一个游戏机就是贴了hellokitty的贴纸,他还问过他为什么要贴这个,对方回答是因为磕坏了一角。 只是一个小巧合,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他的手开始无端发抖,逐字逐句地盯着这段话,同时脑海中疯狂回溯之前游戏里相处的片段。 他退出邮箱,添加这个人微信,鬼使神差打开游戏。 寂静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提示音,是床头他给颂非充电的手机传出的。 “您的好友x已上线,是否加入游戏?” 与此同时,对方的好友申请,通过了。 第27章 颂非在医院陪了几天床,林长梅最近开始做化疗掉头发,变得不愿意见人,他给她买了几顶帽子,林长梅睡觉吃饭都戴着。 颂非有次从病房出来,见颂守建在楼道口窗户前抽烟。 他三十年没见过他爸抽烟,据说年轻时是抽的,在林长梅备孕时就戒了。 他没过去打扰,因为他看见颂守建哭了。 颂非从家里带了几本相册在病房放着给林长梅看,小时候,他爸妈带他去过很多地方,国内的名山大川,国外的风土人情都领略过。 他们一家三口在旧金山住过半个多月,颂守建开车在宽敞的公路上带他们看日落,那边道路多起伏,林长梅就搂着他在后座上下颠簸,拿着单反“非非、非非”地不停笑着叫他,颂非紧紧扒着扶手,觉得像坐过山车,又害怕又兴奋,但看到镜头还是乖乖比耶。 他们还在澳门索菲特酒店住过几万块一晚的总统套,带无边泳池,晚上林长梅领他去泡旁边的牛奶浴,颂非还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林长梅说别人都在这里洗脚的,他又哇地吐出来,颂守建在台子上笑嘻嘻地给他们拍照。 颂非曾经真的很幸福。 林长梅又睡着了,医生给出了住院的建议,所以不能送他们回家了。 颂非从住院部出来,按徐立煊留言找到车的位置,一上车就看见驾驶座的男人,他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搂住了对方,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感觉全身毛孔都放开了,他笑着说:“一天没见就好想你。” 他近来越发大胆,学会了直抒胸臆,把可能被回馈的反应通通抛给对方去考虑。 徐立煊没有回抱住他,也没对这句话做任何回应,只是把他从身前拉开,将手机递过去,发动车子,开出了医院。 颂非并没放在心上,接过手机,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热气腾腾道:“昨天出门太急,我一直到医院才发现手机找不到了,想了半天到底是没带还是丢在什么地方了,没带还好说,丢了就有点麻烦了,还好家里有你,不然我还得亲自回去验证一趟。” 徐立煊始终目视前方,一语不发。 今天是平安夜,两人要出门采购,往年都是这样,圣诞节当天他们会布置一番,在家里吃饭,然后等第二天徐立煊生日再出门吃餐厅,正好跟客流量高峰错开。 “听说湖滨今晚有放气球的,我们去看看吧?”颂非在手机上划拉着,他有些兴奋,可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复合。 他计划得很好,明天是周六,徐立煊会去台里开会,等到晚上,两人先普通地过一个圣诞,第二天就是他生日了,徐立煊还是要去台里,因为年底忙,他们向来休息不定,颂非会假装忘记他生日,推说自己那天有事,实际他会在家里布置,等徐立煊下班回来就给他一个惊喜,然后他会向对方提出复合。 他有80%的把握,如果徐立煊犹豫了,他会把领养证明摆到他面前逼他说明白,这份领养证明像定海神针一样立在颂非心里,让他知道徐立煊是愿意跟他做很多年夫妻的。 第34章 徐立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议,问道:“你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颂非想了想,他周末全是安排,不知道他指哪一个,于是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怎么了,有事吗?” 徐立煊牙齿磨了磨,近一步缩小范围,“明天中午,你有安排吗?” 颂非一凛,突然想起来陈砚,他跟陈砚约了这周六中午吃饭,这其实并不冲突,反正徐立煊周六要加班,他中午去跟陈砚见个面把话说开,也算交了林长梅的差事,晚上还是跟徐立煊一起。 不过他依然心虚地摸了摸耳朵,找了个借口,“明天中午好像程明宇约我吃饭,怎么了,我记得你是不是要加班来着。” 徐立煊没再回答他,把车开得飞快。 颂非直觉对方好像不高兴了,但他不明白原因。 两人去超市转了一圈,买了几大袋子东西直接让超市送回家,他们又空着手去湖滨看放气球。 出了龙翔桥地铁口,外面人山人海,人行道被警戒线管控起来,他们挤在热闹的人群里随大流走着。 颂非感觉氛围奇怪,徐立煊就像往常一样站在身边,两人大衣挤在一起摩擦着,时不时会冒出噼啪静电声,周遭是牵着缤纷气球的人群,圣诞歌如背景音乐般漂浮在耳畔,一切都温馨热闹,要是再飘点雪花,活脱脱的韩剧现场,还是大团圆结局的那种。 他跟徐立煊就算不手牵手,也不该是这样尴尬的气氛。 路边有人卖气球,一百块钱两颗圣诞色的,颂非尝试打破僵局,探头探脑道:“我们也买吧?” 徐立煊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过来了,即便到了现在,他依然配不上对方一句实话。 他像被憋在一个注水罐子里,听不见周遭一切喧嚣,从昨晚开始,他就被一棒子敲醒了,原来颂非是打算相亲的,原来他已经做好迈入下一段感情的准备,两人现在的相处状态就仅是炮友仅此而已。 这能怪颂非吗,不能,是他自己说的“炮友”,颂非不过在践行罢了,他没有立场阻止颂非迈向下一段幸福美满。 即便颂非在车上说谎骗他,那也是这人本性,无法改变。 而更深处他不敢想的是,昨晚那人说什么?他跟颂非是初恋? 徐立煊几乎啼笑皆非了,他们难道不才是彼此的双初恋吗,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颂非初恋的人? 徐立煊手臂突然搭上颂非肩膀,问他想要哪个气球。 颂非被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最后迟疑地指了一款。 徐立煊拿出手机付钱,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明明没用什么力气,但颂非觉出一种毛骨悚然,似乎对方的手没放在他肩上,而是掐在他脖子上。 两人除了热恋期,在外面时几乎没什么亲密举动。 徐立煊付钱的间隙,湖滨大屏上突然亮起倒计时,已经到了零点,周遭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等待放飞气球的一刻。 十、九、八…… 气球递到颂非手中的同时,倒计时结束,无数气球在欢呼声中被放飞,放眼一看,空中密密麻麻的全是氢气球,周围人群密度太大,保安都拦得费力,而就在这时,颂非身旁的一个人突然抽出一管加特林烟花,那人十分激动,点火的手都在颤抖。 颂非一惊,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点燃火焰,兴奋的脸上燃着疯狂,举起烟花枪朝空中发射。 火焰在空中炸开,密度极高的氢气球随时有被点燃的风险。 “啊——” 人群发出尖叫,下一秒,一个落单的氢气球接触到烟火。 “嘭!” 巨大的声响要把人鼓膜震裂,光芒爆开就在一瞬间,一切都像是慢动作,颂非离那人最近,爆炸的氢气球就在他脑袋顶上,他瞳孔放大,下一刻,一个黑影压上来,颂非就感到被一股熟悉的气息覆盖,旋即就像有双大手在上面重重推了一下,他们被冲击波狠狠掼到地上。 颂非感觉后脑勺被狠狠一撞,但有只手帮他隔开了地面,他听见一声闷哼。 徐立煊的身体和大衣将他牢牢盖住,他几乎没受到什么冲击,周围尖叫声不停,颂非心里一炸,喊道:“徐立煊。” 刚才爆炸的时候,是徐立煊帮他挡住了,他手落在对方后背上,感到一股热流。 颂非的手都在发抖,失声道:“徐立煊?” 他把人推起来,又叫了一边他名字,就见徐立煊后背的羽绒服整个烧着了一片,着火面积虽小,但足够骇人。 徐立煊反应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后立刻将羽绒服脱下来,但左臂袖管也已经烧到,他被烫得抖了一下,将衣服甩到地上,又赶紧抬头紧张地看颂非,发现对方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颂非扯着胳膊将人拽了过来,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着,“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烫到?” 说着又拉过他手臂,徐立煊左手腕袖口糊了一片,连带手腕皮肤都呈现一种深红色。 颂非眼睛都红了,此刻周围人群散开了一片,脑袋顶上的气球也全都飞远飞高了,烟花消失不见,安全后他们都朝这边看着,窃窃私语。 徐立煊戴着口罩,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手腕的灼伤,他只看着颂非。 颂非要急疯了,他大吼着,“水,谁有凉水?” 周围立刻有几个年轻人递来矿泉水,叽叽喳喳道:“赶紧去医院吧,这烧伤了吧?” “我靠,也是牛逼,谁放的烟花啊?” 颂非一边不断用凉水冲着徐立煊伤口,一边带着他走出人群,好在这里过个路口就是市一院,后面已经有治安人员围过去了,但他顾不上了,带着徐立煊直奔医院。 无菌室里,徐立煊上身赤-裸,坐在凳子上让医生涂药包扎,颂非在外面看着,他靠在墙上,盯着玻璃窗里的人影,手指几乎被自己咬破皮。 医生说还好衣服穿得厚,后背只是轻微烫到,用冰袋敷一下就行,但手腕被烫伤了,需要留院观察。 颂非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用拳头狠狠锤了两下脑袋,去找他在楼下商场认识的一个销售送了件羽绒服上来。 刚发完消息,警察就来找他了解情况了。 颂非现在还在后怕,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傻逼到这种程度,在氢气球密度这么高的地方放加特林,他妈的一定是个反社会。 “警察同志,他肯定是故意的,我不会同意私了。” 警察了解完情况后安抚了他半天,说这人肯定要负刑事责任,不会私了的,让他赶紧回去照看病人要紧。 颂非拿着新羽绒服回到病房,徐立煊已经在输液了。 这半年来,他总是在跟医院打交道,在乎的人在外面还生龙活虎,一进来就虚弱得仿佛随时要离开他。 对这个地方他不敢谈恨字,只能常怀敬畏。 他走过去坐下,徐立煊没有看他,室内温度很高,暂时用不到羽绒服,他将头栽到对方肩膀上,浑身力气都卸下,低声道:“今天吓死我了。” 徐立煊慢慢将头转过来,那一炸彻底把他炸醒了,他想知道,现在的他,到底值不值得颂非一句实话。 他开口,“我再问你一次,明天中午,你准备去干什么?” ----------------------- 作者有话说:他们俩不会那么快复合的,不过只有彻底决裂之后,才好赶紧走上坡路甜甜蜜蜜 第28章 颂非头脑昏沉,听见这句话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徐立煊手机就响了起来。 徐立煊眉心狠狠一蹙,看也不看挂断电话,掐住颂非下巴,将人转向自己。 颂非眼神下瞟:“电话……” “回答我的问题。”徐立煊眼神更凌厉,逼问道。 颂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徐立煊真正想要的回答,因为他跟陈砚明天要吃饭的事就连林长梅也不知道。所以此刻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徐立煊是不是以为自己忘记他生日了? 不过这确实是颂非的计划,就是要让他误会,不然怎么能叫惊喜? 所以他避开了对方视线,嘟囔道,“去跟程明宇吃饭,不是跟你说了吗。” 掐紧下颌的力道骤然收紧几分,颂非吃痛,撞上对方深邃冷戾的眸底,他一惊,心说不至于被忘了生日就这样吧? 徐立煊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翻滚的怒意都被压在下面,颂非被他用力拽上床,他低喊道:“你干什么?” 他怕碰到徐立煊伤口,但后者全然不在意,颂非坐在他腿上,以一种很羞耻的姿势。 颂非脸都红了,甚至不敢抬头看有没有监控,低声道:“干什么啊,你还输着液呢。” 徐立煊一把扯下手上的针管,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扣住颂非脖颈压下来,咬住了那片不知好歹的唇。 此时已经很晚了,病房外闪着微弱的绿光,时不时冒出“滴、滴”的声音,病房内拉上帘子,徐立煊在颂非耳边喘着粗气道:“你自己放进去。” 第35章 颂非双手发抖,好几次都没对准,还要在乎徐立煊的伤,控制着力度,腿根发颤。 今晚的徐立煊令他陌生,像完全听不见他的求饶声,徐立煊在船上一向不算克制,也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但今晚的一切还是太刺激了,事后颂非捂着肚子昏倒在一旁,徐立煊从身后箍着他,他才注意到刚才徐立煊一句话也没说过。 黑暗中,徐立煊盯着颂非红而薄的耳廓,这个人身上的每一根骨头他都熟悉,他还记得第一次时对方青涩的反应,那种状态装不出来,那他初恋呢?两人玩柏拉图? 明天旧情人要见面了吗? 徐立煊想,要不就把他关起来,关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缺男人、狐朋狗友多,那就让他从此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耳边只有他的声音,连呼吸间都只能萦绕他的气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五脏六腑。 而颂非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颂非不知道,这是他跟徐立煊最后一次□□。 第二天一早,颂非睁开眼时,已经浑身清爽地出现在了旁边的陪护床上,他昨晚做了个美梦,心情十分不错,今天他给徐立煊买来布置生日的那些东西该送到了,一股期待之情从睁开眼的这一刻就充斥内心。 徐立煊醒了,盯着手机,神色有些奇怪。 颂非伸了个懒腰,探过去问他怎么了,却见对方把页面关掉,道:“没什么。” 颂非于是检查了下他伤口:“护士来换过药了?” “嗯。” 从昨晚到现在,徐立煊的反常颂非不是没看在眼里,他下床时趁机扫了眼对方手机,发现是微博的界面。 徐立煊不是爱看这些软件的性格,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只可能是出现了什么舆论。 于是他洗漱时躲在卫生间里看手机,热搜高位上挂着一条:#徐立煊深夜与女主播暧昧相拥 颂非条件反射地心里一坠,把手机扣上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重新点进去,看到媒体拍的几张图,他一眼就认出背景是徐立煊办公楼下到停车场的那条路,夜晚光线暧昧,路边有几株垂杨柳影影绰绰,男人身材高大,女人腰肢纤细,两人距离很近,远超正常社交距离,几乎算搂在一起。 女人正是最近和徐立煊搭档的新闻节目女主持人,风头正盛的苏芸。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一瞬间,颂非联想到从昨天开始徐立煊的反常,攥着手机的手蓦地用力,眼睛几乎将手机瞪出窟窿,但很快,他又感觉到一股茫然无措。 他应该冲出去质问徐立煊吗,可是,这是假的吧,应该是媒体乱写的,他应该要相信徐立煊才对。 何况明天就是对方生日了,在他的计划中,明天两人就要和好了,现在不应该出现任何差池,什么都不能来打断才对。 五分钟后,颂非头昏脑涨地走出卫生间,接到林长梅电话,提醒他记得今天跟陈砚约吃饭的事。 颂非没忘,正好他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徐立煊。 他出去跟徐立煊打了个照面,碰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颂非觉得自己躲在里面干什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今天上午输完最后一袋药就可以回家了,颂非嘱咐了两句。 徐立煊问他:“你要走?” “我跟程明宇吃饭,可能还是要去一下……抱歉。”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那一刻,明明徐立煊只是面色沉沉地看他,他却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一种名为“期待”的东西。 在期待什么,颂非拿不准,是想让自己问他照片的事吗,问完之后呢? 那种想要逃避的心情再次笼罩上来,颂非冲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道:“你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好好输液,听医生的话,等我吃完饭就来接你回家。” 那一刻徐立煊想,他永远也等不到颂非成长了。 颂非有一个小壳子,遇到难处理的事,难回答的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进去,谁也无法走进到那个壳子里面,尤其是他。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想多了,颂非根本不在乎他的绯闻,也就更没必要出言询问。 徐立煊用力闭了闭眼,选择就在一念之间,悬崖边摇摇欲坠。 颂非离开后,他立刻掏出手机给程明宇打了个电话,“颂非跟你在一起吗?” 程明宇顿了顿,然后说:“在啊,他在我边上呢,让他跟你说吗?” “……不用了。” 陈砚把吃饭的地方定在了一家米其林二星饭店,环境清幽雅致,结合了古典和禅意美学,玻璃木栅两旁全是植物,颂非被应侍领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一进包厢,陈砚就站起来迎接他,两人多年未见,颂非印象里对方还是个高高瘦瘦,带着黑框眼镜,整天沉迷电子产品的死宅高中生,转眼也变成了高大健朗、事业有成的成熟男性。 陈砚一见到他眼睛就亮了,交握的手温暖有力,“怎么感觉十几年过去你还是高中生的样子,又年轻又朝气。” 颂非把手抽出来,笑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学校当穷老师,哪像你征战商界的。” 两人落座,颂非率先挑起话题,“这家如院今年刚升的二星,以前我就记得挺难预定的,现在升星了更难订吧?” 陈砚没让应侍服务,亲手给他斟茶,调侃道:“感觉餐厅名字寓意好就订了,尝尝如院的菜,如愿以偿,讨个好彩头。” 颂非不知道他指公司上市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这次来是想把话说开的,于是顿了顿,开门见山道:“陈砚,抱歉,我妈那边我会去解释,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不想你误会,这次吃饭对我来说就只是老同学叙旧,行吗?” 陈砚动作一顿,脸上划过一丝不解,伤心的神色溢于言表,像只被抛弃的大黑狗,他问:“为什么?我长得有那么难看吗?” “不是,不是,”颂非道:“跟你没关系,是我,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你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也没打算一上来就结婚,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听阿姨说了你的事,我知道你现在刚离婚心情不好,我能理解,我们就从朋友做起。” 陈砚的眼神无比真挚澄澈,看向他简直要冒泡泡了,跟外表第一眼的成熟大相径庭,就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大概因为常年在国外,表达起来也无所顾忌,“其实我高中时就对你很有好感,这几年在外面也总忘不了你,今年公司上市,我也准备稳定下来,就听说了你离婚的消息,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我准备复婚了。”颂非喝了口茶,手指快把桌角抠烂,十分尴尬。 陈砚的表情就凝固了,半晌哦了一声,挠挠头,笑了,“这……你们还挺快的。” “对不起对不起,”颂非说:“真不是故意耍你,主要我妈她也不了解情况,我想着今天过来把话说明白,反正大家都是好兄弟以后在杭州有事你叫我……” 他话音未落,陈砚突然站起身,捧着他脑袋重重亲了一口,颂非呆了,摸着自己脑门,看着他。 陈砚爽朗笑道:“我释怀了,这顿饭我不亏了。” 颂非心想,释怀的还是挺快的。 后来两人谈话氛围就变得轻松很多,围绕国内外学术氛围、股票、期货、基金讨论,还聊了聊情感状况,虽然两人各自建树领域不同,但出奇聊得来,一顿饭后颂非甚至觉得豁然开朗,心情好了不少。 从如院出来,他收到徐立煊消息,说台里有事,让他不用去医院接他了。 颂非还挂心他的伤,“你药输完了吗?医生有没有叮嘱什么?” 他猜徐立煊肯定是回去处理舆情了,人就是情绪的动物,一个阶段一个想法,陷在情绪里时如雾蒙眼,连分辨的能力都没有,可现在过了短短半天,颂非又觉得自己早上简直太蠢了,别说徐立煊压根不喜欢女人,就算照片里那是个男人,他也应该相信对方,徐立煊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了。 这条消息没收到回复,他于是打电话过去,同样没接,他猜测那边肯定正忙着,只能先回家。 家门口堆了一堆送来的快递,都是他买来布置生日用的,他甚至跟风在网上买了一个复合蜡烛,仿佛回到了青春无敌的少年时代。 他找来一个大箱子,兴高采烈地把那些快递一个个拆封,收拾进去,里面有信件,有礼物,还有一堆气球和拉丝彩带,他趴在地上写信,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他一个人弄了半天,饿了就去厨房做了个巴斯克蛋糕吃。 越是临近,他就越是期待,也暗笑自己,明明都已经老夫老妻了,怎么搞得跟当年第一次求婚似的。 下午他还正在书房收拾着,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一怔,徐立煊现在就回来了吗? 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赶紧藏进箱子,端着下午做的蛋糕从书房出来,谨慎地关上门,挂起笑容,碰上已经进来的徐立煊。 第36章 徐立煊眼神含着压抑后的怒意,他越生气时,神情就越是冰封冷淡,下颌线紧绷,他轻声询问:“如院的菜好吃吗?” 颂非心里一紧,听见他下一句话,“颂非,我真的管不了你了。” “就算是炮友,也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一边委曲求全地被我上,一边跟相亲对象吃饭,你身边到底有几个男人才够?如果准备迈入下一段恋爱,是否该忠诚一点?让你的准男朋友知道我的存在,还是说他也像我一样被蒙在鼓里?如果他不在乎,我还嫌脏。” ----------------------- 作者有话说:颂非:这是入话吗? 第29章 “我昨天刚为你挡下一次爆炸,也换不回你一句实话,既然如此,更贱的事我就不做了,从今天开始,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我们彻底结束。” 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不过如此,短短几句话,颂非感觉被人敲了一棍子,大脑轰轰作响,徐立煊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能这么说他,他凭什么这么说他? 像读懂了他内心想法,徐立煊把手机拿出来扔在他面前桌子上,上面竟赫然显示着陈砚的朋友圈,发表时间就在他们刚开始吃饭的时候。 【真实版相亲相到白月光,兄弟们等消息吧!】 图片是一张桌子的照片,青鸟木纹旁有一只白净瘦削的手,手腕处露着拉夫劳伦的印标,正是今天颂非穿出去的那件衬衫。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徐立煊冷静地质问。 “你怎么会有他微信……”颂非不敢相信。 “这重要吗,我还知道他才是你初恋,你们中学的时候在一起过?” “……”颂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内心的一盆火被人当头浇灭,他颤抖地问:“你说什么?” “你可以直接回答我。” “我他妈,我初恋是你。”他咬牙道。 这个回答跟徐立煊料想的差不多,明明他不该再相信颂非,可这个答案还是被他听进去了,这起码能让他这几年显得不太可笑。 “好,”徐立煊点点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这几年,真的爱过我吗?” 颂非瞬间感到万箭穿心,多失败,他们都太失败了,在一起九年,他最后让徐立煊问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我这几年对你,对你们家,自认问心无愧,为什么你妈能在离婚后立马就给你安排相亲,而你就这么同意了,你如果真的缺男人,你妈不如再来求我,这几年我应该把你伺候得挺舒服的,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在家操持着一切,你自己现在知道电费水费怎么缴吗?你周末去不了爸妈家吃饭,我替你照顾老人,甚至搬到湖州之后也是我去的次数多,你爱丢三落四,九年里我数不清给你送了几次手机几次文件,我以前怀疑离开我你真的能独自生活吗,现在发现可以,因为你魅力大,身边总有人愿意为你前赴后继。” 徐立煊说:“现在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这些事情,以后找别人为你做吧。” 原来徐立煊心里对他是有怨恨的,有些事他记得请记不清的,经过成年累月,都已经变为两人问题的基石,他不管不顾一热头地追求复合,却压根没想过对方是怎么考虑的,徐立煊从心里就不信任他,恐怕在对方眼里,他就是个只顾玩乐毫无责任感对婚姻忠诚度为零的下等男人。 程明宇说得对,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就没有解决,怎么可能复婚呢。 也解决不了了,他该庆幸徐立煊的生日是明天,让他还没开始布置房间,一切的一切,都结束在书房那个箱子里。 他说,“好,我先下楼扔点东西。” 他返回房间搬起箱子,出了家门。 下了楼才发现,今年杭州的初雪来了,竟然这么早。 空气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他把箱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他上楼,徐立煊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他绕过他,进了房间。 东西很多,但他发现,他什么也不想要了,最后只去书房收拾了几份资料和几本书,换好衣服出来,他正了正衣领,说:“我叫了保洁来收拾,我的东西你全扔了就行。” 徐立煊看着他。 颂非发现自己没什么想说的了,点了点头,拎着东西离开。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徐立煊叫住他,自始至终,他声音都很平静,追问答案的时候同样,似乎这问题不是个暧昧遗憾的情感问题,而是一组冷冰冰的数据,像颂非做的实验,只等在表格上填下最终答案,就可以彻底合上这一页。 回答“爱过”或者“没爱过”都很可笑,徐立煊不觉得是羞辱,他还觉得。 毕竟他何止是爱徐立煊,爱到超过了自己,超过了一切,年轻时总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去死,为他对抗全世界,长大后发现没有那么多全世界可以对抗,这股爱到不知道怎么爱才好的激情就演变为想和他有个孩子,想跟他白头偕老。 不过现在都是空谈了,他嘴角扯了扯:“就算爱过吧。” 他关上了门 。 开车驶出小区的时候,颂飞心里出奇地平静,经历的起伏太多,他现在怀疑自己之前可能就没相信过他跟徐立煊能顺利和好,两人短暂的甜蜜就像将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稍不留神就会被骗过,可外面那层虚假的面纱注定会被扯破,于是里面残破不堪的真相就这么露了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和徐立煊解释他今天去吃饭是为了跟对方说清楚,但徐立煊说得对,他确实骗了他,他用了最笨的一种方法,可也正好让徐立煊发泄了他这些年积攒的怨气,他们之间积重难返,解释完这次还有下一次,根本原因是徐立煊已经不信任他了。 颂非开车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房产中介,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懒洋洋地说您好,颂非捏着银行卡说:“我要买房,今天就要住。” 里面的人瞪大眼睛看他。 他学校附近有一些重点高中和小学,卖的都是学区房,价格虚高,但他还是火速敲定了一套,他不想再被赶出去第三次了。 他在两小时内完成了看房、全款转账、网签备案,签字的时候手指都没有抖一下,紧接着办理交接手续、拿钥匙,他买了一套公寓,二手学区房太贵,他全款拿不下,公寓是精装修的,中介说拎包就能住,面积也合适,最适合您这样的单身年轻人。 颂非说你怎么看出来我单身的,中介说:“刚分手吧?” 颂非心想这中介真成精了,中介又继续说:“您刚才冲进门那架势,不是被丈母娘激得立刻就要买房,就是刚分手想报复性消费了,您刚才看房的时候注意的一些细节,明显是打算一个人住。” 中介喜滋滋道:“哥,谢谢啊,您今天的消费差点直接让我破纪录了,我现在是我们事务所里第二了,不过第一的记录已经好多年了,估计破不了。” “什么记录?”颂非不太关心,随口问。 “就是成交速度和首付金额的记录呀,现在的记录第一就是我刚才说被丈母娘刺激的那个,”中介朝他挤挤眼,“徐立煊,知道吗,就是他。” 颂非身体一僵。 “好多人都不知道呢,他当年结婚的时候被丈母娘逼着买房,全款买的钱塘印象,买的还是楼王呢,贵得吓死人啊,要不说男人就是要面子,被激一激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旁边有同事看不下去,“你怎么不说他是爱他媳妇儿,要是我丈母娘让我全款买房,我一定火速跑路,女人那么多,我可吃不消这种的。” 原来当年他们也是在这家中介买的房,颂非几乎快忘了。 中介打量他脸色,连忙换了个话题。 徐立煊在沙发坐到晚上,餐厅放着那块已经凉透的巴斯克蛋糕,这是颂非唯一拿得出厨房的东西,练成后经常做,他说过一次好吃,颂非就做得更多了,有段时间他天天早上去台里都装着一块小蛋糕。 他下午说的话,颂非一句都没反驳,其实他说得太霸道了,颂非也同样为他付出了很多,只是他习惯在进攻时一击必中,选了最重最难听的说。 房间又成了空荡的模样,徐立煊站起来环视一圈,收拾了部分颂非的东西,拿到楼下扔掉,地上已经积攒了薄薄一层雪,他穿着单衣单裤和拖鞋,在垃圾桶旁边看到一个大箱子,是颂非下午拿出去的那个,单子上写着他名字。 鬼使神差的,徐立煊把那个箱子捡了回去。 箱子很重很满,打开,里面装了一株小型圣诞树,顶端挂了一颗透明的球,徐立煊垂眼看着,球里有一封信。 他打开球,把信拿出来。 -老公,生日快乐!(涂掉) -徐立煊,生日快乐!(涂掉) -老公,生日快乐! -我们复合好不好?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我心里藏不住事情,能憋到你生日这天都已经很厉害了,这一年对我们来说都发生了很多,我们从夫妻变成了陌生人,现在……总之,就当做一次考验吧,我想我们都学到了不少,也总结了经验和教训,还记得当年结婚时许下的诺言吗?不离不弃,一生一世,我一直都记得。以前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提出来,我一定改,你有不好的地方也要改,我们以后多沟通,多交流,有问题不隔夜,好不好?然后…… 第37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一大片空白,他想起下午回家时颂非匆匆忙忙从书房出来的样子,显然是写了一半跑出来的。 手指一点点缩紧,他几乎僵在原地,过了不知多久,他慢慢把信放回去,又看箱子里其他东西。 气球和彩带,生日快乐的横幅,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脑、索尼的耳机、爱马仕的钱包、路易威登的皮带,徐立煊一个个拿出来,看到了最底下的那张领养手续。 他瞳孔凝住了,将那叠纸取出,就是他在今年三月去机构了解情况时签的那张单子,颂非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看到责任人签字那一栏自己的名字,还有旁边那个新添的、他从未见过的油墨未干的字迹:颂非。 …… 零点的时候,颂非手表响了一下,是他之前设置的徐立煊生日提醒,此时此刻,徐立煊三十岁了,迈进而立之年,迈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颂非躺在新房的大床上,闭上眼睛想。 我祝你生日不快乐,你永远都不要幸福了。 ----------------------- 作者有话说:非:杀杀杀 后面就是上坡路啦!!(上一章结尾修改部分细节,可回看一下) 第30章 颂非状态彻底不对了,人遇到巨变是需要修复期的,可他没有这个时间,林长梅化疗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状态一天比一天不好,他每天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可在父母面前不能显露出一点。 医生下达了最后期限,颂非看着病床上瘦得撑不起衣服的林长梅,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买来的新房一天还没住过,彻底搬进了病房里,跟颂守建一起陪着林长梅,好几次,让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 颂非笑着给他俩削苹果,给林长梅切成很小的小块,让她含在嘴里尝甜味儿。 “你小时候是妈妈同事那几个孩子里长得最好看的,你外婆都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大眼睛,长睫毛,鼻子也高,谁知道后来学习也那么好,跟你爸爸一样。” 林长梅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缓慢地回忆着,颂守建在旁边补充,颂非笑着插科打诨,病房里温度很高,温馨而静谧,他经常觉得,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外界再大的风雨他都不畏惧,他永远有一个避风港。 “非非,”林长梅有气无力,“相亲的事情陈砚跟我说了,他说你要复婚了,你跟立煊,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是一波三折,他们的进展跟林长梅之间总有时间差,现在颂非也不知道他说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不过他还是道:“妈,我跟他断干净了,之前有复婚打算,但是……我们确实不合适继续了。” 林长梅眉眼间难掩伤心神色,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你看咱们家多幸福啊,妈妈也想让你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颂非鼻尖一酸,他就是因为自己家庭幸福美满,所以从未抵触过婚姻,但现在他把日子过得一团乱麻,他勉强笑道:“妈,你放心吧,我以后还会遇到别人的,你儿子魅力大,你还怕我孤独终老啊。” “立煊品性好,以前对你也好,但妈总觉得你们不是一路人,他的工作环境跟你的相差太大,我看到他昨天上新闻了,那个女主播又是怎么回事?” 颂非握住她的手,林长梅需要静养,不能思虑过重,他温声说:“妈,那是媒体瞎写的,我和他分开跟这些没关系,你别操心了,睡会儿吧。” 等林长梅睡着后,颂非起身去病房外接电话。 程明宇的声音传来,“哥们儿,昨天打电话你怎么一直关机啊?” “怎么了?”颂非低头看着地砖纹路,问。 “昨天老大突然给我打电话,问咱俩是不是在一块呢,我一想这是不是查岗呢,我就说你在我旁边,我当时也忙,他把电话挂了之后我就忘了这茬了,后来才想起来给你打电话,没事吧?” 颂非说:“没事。” 程明宇送了口气,笑着说:“那就行那就……” 颂非又说:“我跟他彻底分了。” 程明宇:“…………” 程明宇:“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昨天,”颂非说:“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听着烦。” 程明宇满腔的疑惑就这么被憋在嗓子眼里,又听颂非说:“对了,你还记得陈砚吗?” 程明宇跟他是一个高中的,虽然不同班,但陈砚当年也算他们共同的同学。 “陈砚?高中那个?他不是出国了吗?” 颂非对于徐立煊为什么会有陈砚微信这件事还是有些在意,不过,程明宇更不可能知道,他说:“算了。” 说完就要挂电话,又被叫住,“对了那什么,姜靖然最近联系过你吗?” 颂非皱眉,“没有。” “那小子终于决定要去瑞典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这消息了。” 他怔了会儿,由衷地笑了,说:“挺好的。” 颂非在他三十岁的这年终于发现,世界上没有哪个人会永远等他,他低劣地把姜靖然放在备选的位置,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权,却不知道没有谁会永远围着他转,在下一个分叉口,自己也同样不是对方的唯一选择。 他给姜靖然发了条祝福短信,没想到很快就收到回复,对方提出想要见一面。 颂非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姜靖然毕竟不是明天就动身,后面他们在实验室还有相见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再给对方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姜靖然必须要选择他的前程。 下午,颂非又接到一条陌生电话的短信。 “颂非你好,我是苏芸,实在抱歉!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需要就昨天爆出的新闻亲自跟你解释一下,媒体拍到的照片是上个月27号,不是最近,那晚我们栏目录制结束,很多人都在台里,我男朋友来接我下班,正好煊哥也要回家,因为下雨,所以我跟他就一起撑伞走到停车场,但媒体的照片把雨伞p掉了,照片看起来我们离得很近,但其实是因为撑伞,现在狗仔真的太无良了,希望没有对你跟煊哥造成困扰,再次抱歉!” 颂非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才放下手机,原来是这样,如果早两天收到这条消息,他可能会开心,心里波涛涌动,但现在他只觉得没必要。 “苏小姐你好,不用抱歉,我跟徐立煊已经离婚了,这件事对女方造成的困扰应该更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告诉我。” 发完这条消息,他等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颂非关掉手机,他俩离婚的消息此前只对亲近的人说过,但现在他觉得不用瞒了。 人忙起来果然没时间伤春悲秋,第二天,颂非又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我是舒贝珠,你太卑鄙了吧!总让你弟来纠缠我几个意思呀!我都已经跟煊哥断干净了,能不能让你弟滚!! 颂非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人是谁,短信来势汹汹又莫名其妙,他感到一阵烦躁,徐立煊居然好意思说他魅力大,现在一个两个联系他的不都是他的烂桃花? 他反手将对方拉黑,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想到下午舒贝珠居然能找到他学校。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学生,随口说了句进,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颗漂亮的脑袋探进来,跟颂非视线对上后,双方大眼瞪小眼,都反应了几秒,舒贝珠率先反应过来,迅速把门关上,抬头挺胸,背着一个cucci的包,像只打扮靓丽的不知名鸟类,他打量了他办公室一圈,“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文化的嘛,那个香开雅室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墙上一副书法作品。 “那个叫室雅兰香,”颂非坐在椅子上,还有闲情逸致地回了一句,他一手摩挲下巴,消化了下这件事,考虑直接将人打出去还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聊聊。 舒贝珠瞪起眼,盯着那张书法作品,片刻后他摆摆手道:“不重要,对了,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找到你的?” 颂非于是决定跟他聊聊。 他站起身,朝对方走过去,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舒贝珠警觉起来,“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颂非伸手把他身后的门锁拧上,道:“过来坐吧,你找我什么事?” 舒贝珠于是过去坐下,大概从未迈足进高等学府,他不似平时那般趾高气昂,但小下巴依然抬着,“看到下午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不想回,还有吗?” “你!”舒贝珠被他的态度气到,“你为什么让你弟来骚扰我,我明明都已经跟煊哥没联系了。” “我没让他骚扰你,你误会了,还有,我跟徐立煊也没关系了,你这些事都不应该来找我。” 舒贝珠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但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颂非见他表情有点扭曲,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的样子,他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下午挺忙的。” 第38章 舒贝珠这才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扭扭捏捏地推过去,“喏,给你的。” 颂非看着上面卡地亚的logo,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他用眼神示意什么意思? 舒贝珠目光乱瞟,“我不是想跟你道歉的,只是煊哥从那次事情之后都不搭理我了,我想跟他修复一下关系,当然了是修复普通朋友的关系,我没有想跟你道歉的意思你不要误会啊,毕竟我也没做错什么当时你们明明就是离婚了,还有呢,我想让你教育一下你弟……” 说到这里,舒贝珠语气又变了,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说周栩这段时间对他的恶行。 颂非盯着那个小盒子,才终于意识到对方今天是来跟他道歉的,顺便控诉周栩。 背景音里舒贝珠叽叽喳喳,颂非想,这样似乎也可以,他想跟徐立煊断干净,于是前尘往事的误会都找上门说开了,他明白舒贝珠跟徐立煊没关系,苏芸也跟徐立煊没关系,这段感情虽然失败,但起码干净。 “你知道他请我吃什么?”舒贝珠已经控诉到白热化,脸都红了。 “吃什么?”颂非问他,显然没太在意,不过周栩这小子居然在追舒贝珠,他喜欢男生,这事大姨知道吗? “萨莉亚!意大利沙县!!他当我不知道价格吗?!你说他是不是去查过攻略,怎么请人吃饭又充面又便宜?他对我有一点真心吗?!!” 颂非终于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你们俩吃饭花了多少钱?” “56。” “是不是比麻辣烫还贵点?” “……你跟麻辣烫比??再说你还当现在麻辣烫价格是几年前吃一顿可以干七次的价格吗?!我吃一碗麻辣烫加个炸蛋也比56贵!” 颂非看在这人可能要成为自己弟媳的份上,宽慰他,“好了好了,我弟这人就这样,他刚从大学出来,没吃过什么好的,他可能就是想去吃呢?” 舒贝珠不吭声了,气鼓鼓地坐在一边,整张脸活气生香,生动极了。 “他又不骗财不骗色,你别生气了,他也没有请你吃一顿萨莉亚就干七次对吧。”虽然这话说的底线降得有点低,但以颂非此刻的脑容量也说不出什么别的。 结果舒贝珠突然脸色变得古怪,像是想起什么,又羞赧又气恼,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红。 颂非:“……” 颂非:“他后面不会带你开房去了吧?” 舒贝珠看起来要哭了。 颂非:“你给了?” 第31章 徐立煊离婚的消息在台里传开,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另一半是谁,但他“已婚”的身份已深入人心,因为在他扬名立万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他名草有主了。 一些知情人也不敢吭声,毕竟就在前两天,他还在饭局上高调示爱,因为他老婆连争取已久的工作机会都放弃了,谁能想到一转眼居然离婚了。 台里调岗公示下来那一天,很多人震惊了,还上了一些纸媒和网媒的报道: 【告别演播厅,原《社会深观察》主持人徐立煊投身一线调查,传闻竟因婚变】 徐立煊还是决定去icij一年,出发前一周他接到林长梅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很久都没说话,那边先开口,“……立煊。” “什么事。” “妈知道你跟颂非离婚了,这几年,妈也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妈想知道,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阿姨,”徐立煊叫她,“您指哪方面的以后?” 那边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林长梅才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十几岁,不复从前的嘹亮嗓门,人精气神是会随着□□一起衰减下去的,“我知道你怨我,我也没几天可活的了,但要是不把你跟颂非安顿好,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徐立煊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虽活得久一点,却不如死了,他从小就没体会过世俗意义上的母爱,所以有很长一段他都是真心敬爱颂非的父母,他自然不会奢求对方也把他当亲儿子对待,可这么多年冷暖自知,此刻面对林长梅,他确实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顿了顿,他道:“我跟宋主任沟通过,您现在要坚持化……” “别说这些了,立煊,本来我给非非安排了相亲,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去,最后交代任务似的去了一下,闹得双方都挺不好看,你爸说我太心急了,我原想着给你也安排一次,但你估计是不愿意的……新闻上说你跟那个女主播,你们是真的吗?” 听了这番话,徐立煊不知作何感想,他已经在陈砚的朋友圈下面看见了他自己的回复,说不用蹲了白月光心里有人了,还有现在林长梅说的,无数事实指向是他误会了颂非,那晚,他本会有一个完美的生日和恋人,本会迎来他们的复婚,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立煊?”那边叫他。 他喉咙干涩难言,像攒了把沙子,半晌哑声开口,“假的,不用担心我,好好养病……过段时间我去看您。” 徐立煊不知道的是,林长梅没有过段时间了。 一周后,在他去新西兰的前一天,接到了颂守建的报丧电话。 他当时在开一个会,接到电话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撇下满会议室的人开车直奔医院,病房外围了一圈人,全是颂家、林家的亲戚,他们表情充满了肃穆和悲伤,他听见病房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刚走近两步,就有数道目光朝他看来。 那些目光或打探、或好奇、或厌恶,徐立煊全都视而不见,他越过人群,看见了病房里面盖上白布的遗体,和旁边的颂非,颂非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周围很多人在拉他,但他身体匍匐在地上不断发抖抽搐,一手扒着病床,那只手几乎瘦骨嶙峋,青筋突起,彰显着主人此刻的力度和悲痛。 徐立煊走过去,周栩率先看见他,他似乎也听说了两人断绝的事,此刻有些犹豫要不要打招呼。 徐立煊走到颂守建面前,颂守建悲痛难忍,他扶着老人,示意周栩将人带出去,周栩会意,连忙先把人扶出去了。 他走到颂非身边,一只大掌有力拽住他手臂,叫他的名字,“颂非。” 颂非此刻像溺在水中,他听不见周遭一切声音,恍惚中甚至感觉林长梅在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 颂非儿时学走路慢,林长梅就牵着他的手慢慢走,他三四岁了还不敢自己爬楼梯过小桥,林长梅总是笑嘻嘻地抱着他,像永远抱不够。 刚生下他那几年,林长梅没去工作,甚至还因此被颂非奶奶嫌弃,但颂非根本离不开妈妈,林长梅总说孩子要严厉教育,但最溺爱孩子的也是她。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这样爱他了。 “颂非!”一句声音穿过厚重水面,捶进他耳朵里,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手臂牢牢按在怀里,有人在擦他的脸,叫他的名字。 “徐立煊……”颂非嘴唇颤动。 “你站起来,我在这里。” 下一秒,颂非推开他,自己缓慢地扶着床站了起来,徐立煊表情僵住了,颂非从地上站起来,把他大姨也扶起来,随后看也没看他一眼,自己整理好情绪,就去商量联系殡仪馆事宜了。 徐立煊盯着他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眼中情绪翻涌。 按照林长梅的遗愿,她希望尽快入土为安,遗体告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下午就是葬礼。 徐立煊的飞机就在第二天下午。 颂非当天没再见过徐立煊,事实上他也没工夫想他,林长梅的离世不算突然,但他还是在那一刻体会到一种天崩地摧的悲痛,那一整天都恍恍惚惚,套在一个“长子”的壳子里,流程化地做着那些他无比陌生又烂熟于心的事宜。 直到第二天,他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又看到了徐立煊。 徐立煊像每个前来吊唁的人一样,胸前戴一朵白花,他并没有过来跟自己说话,只是远远站在一旁,如松竹般挺拔,神色坚毅沉着,视线定在棺木上。 这很符合他的身份——作为他的前夫,只能这样礼貌又有分寸地献完花后站在旁边,疏离得让颂非以为昨天那个温暖怀抱是错觉。 他有时也会想,徐立煊对林长梅的感情是怎样,他们被世俗关系绑在一条名为“母子”的纽带上,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数年如一日,但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徐立煊一直在这里呆到散场,结束后,他朝颂非走来。 颂非正在跟殡仪馆的人沟通,下午就要联系火化下葬。 遗体告别仪式,来一次客人他就需要哭一次,一整个上午,他眼睛变得红彤彤的,看上去十分可怜落魄。 见徐立煊朝他走来,他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好,那就这样。”殡仪馆的人点头,充满好奇地看了徐立煊一眼,肯定认出他来了,但徐立煊目光只落在颂非身上,等人都散开后,他跟颂非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节哀。” 颂非并不想看到他,闻言点了点头,就想转身离开。 第39章 徐立煊叫住他,“下午的葬礼,我可能参加不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又断,断了又响,助理在机场疯狂给他发短信,他一直没理会。 颂非听见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迈步就想离开。 “你能跟我说句话吗?”在他身后,徐立煊沉声道。 要沉默到什么时候?为什么有了误会不解释,有了疑问不问,连林长梅都能问他苏芸的事,为什么颂非总避而不谈,信里写的多沟通多交流,他做到了吗? 哪怕是斥责辱骂,他都懒得对他开口。 颂非转过头,周围的人都站得很远,各有各的事情做,没人注意到他们。 “是你说的不想再见到我,现在你要我说什么?”颂非神情茫然,眼下红肿,不明白他这是搞哪出,“我不想在我妈葬礼上对你说难听的,你下午有事就去忙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或许是在生死面前,颂非心绪平静了很多。 “我要去新西兰一年,以后不在省台了。” 颂非转过身,停住脚步。 “我跟苏芸的新闻是误会,狗仔恶意p图,她有男朋友,那天只是跟她一起去停车场,还有以前舒贝珠的事,也是他单恋我,从前很多误会我没有跟你解释,让你在这段婚姻关系中很没安全感,是我的错。” 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颂非有一瞬间愣神。 “你那封没写完的信我看到了,我为我那天的冲动道歉,是我太莽撞,对你说了难听的话,”徐立煊声音低下去,沉得像浸了冰,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带着碾过心脏的钝痛,“我从小处理人际关系就很失败,当年遇到你,你像明珠一样闯进我的生活,照亮我的全部,我其实很感谢你,这么多年,你越来越沉默,我偶尔意识到,很怕是我熄灭了你的光,颂非,你是很好的人,如果以后再谈恋爱,记得找一个话多一点的,我希望你们永远有话说。” 他剖白自己,“我不是合格的丈夫,也很难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那张领养证明我没想到你能发现,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孩子,是我犹豫不决,这几年你顶着压力把原因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很感激,以后如果机会合适,你可以去福利院看看,记得要提前一年申请。” 徐立煊后面又说了什么,颂非听不清楚,他拳头紧紧攥住,眼泪留了一片,背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脚步声响起又远去,徐立煊走了。 第32章 徐立煊出生在杭州桐安县的一个村子里,早年家里还不算穷,祖父年轻时做摩托车修理工,晚年终于攒够钱开了家二手摩托车行,但没几年就撒手西去,车行留给了游手好闲、热爱打牌的父亲。 父亲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骤然接了摊子和一笔遗产,狂喜之下开始摩拳擦掌。 那时徐立煊刚出生,他的母亲是位大家闺秀,被他父亲花花公子的外表蛊惑,下嫁过来,结婚没几个月就怀上了他。 女人一怀孕,男人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他终日在外面喝酒打牌,回到家就吆五喝六,让大着肚子的妻子伺候他,甚至有一次母亲无法忍受地反驳了他几句,被父亲一脚踹到地上,拽着头发扇了两个耳光。 从那之后,母亲就对父亲彻底死心了,也无比后悔自己冲动嫁人的决定。 所以徐立煊是在父母关系破裂时出生的。 他出生后,母亲就换上了产后抑郁,母亲是个温柔娴静的女人,徐立煊记得幼时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是惯常的柔和,睫毛低垂,可那柔和之下却夹着冷意——他是捆住她余生的枷锁,是她狼狈婚姻的铁证,那目光里交织的爱和恨,像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母亲从不抱他,她在徐家像一缕孤零零的魂,跟谁都隔着一层结界,父亲更是这个家蔽日的阴云。 徐立煊童年很怕他回家,他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恐怖、最可怕的人。 因为祖父的突然离世,让父亲过早有了一笔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遗产,在街头混混的圈层里一跃成为有钱的街头混混,他开始在兄弟面前摆阔充面,除了经营车行,他还开始赌钱。 他变得暴躁狂怒,没几年家里就一穷二白,连镇上的房子都保不住,搬回乡下。 他会在饭桌上毫无预兆地掀桌子,会对他们母子俩拳打脚踢,而母亲更多时候回以冷暴力,连带着徐立煊也被她隔绝在外。 幼年的徐立煊自己穿衣吃饭,读书上学,少年的骨骼抽拔生长,他在学校年年都是第一名,性格却安静疏离,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亲人,厌恶一切喧嚣热闹的人和事物。 直到他考上省内最好的传媒学校,在大一那年,遇到隔壁z大的学生来他们学校交流演讲。 徐立煊当时在空荡的阶梯教室上自习,突然涌入一大波学生,他们迅速占领位置,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还有很多拿着录像设备进来调试的人。 徐立煊意识到这个教室应该是有什么活动,于是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他听到前面女生的交谈。 “据说这次演讲者是z大校草呢!我见过照片,长得比咱们表演系的都好看。” “见过长得好看的,还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学霸,好期待。” “你们肤不肤浅,我可是来听演讲的,我想听听领军行业对ai和生物科技这块的看法。” 学生时代普遍都有学历崇拜,如果说他的学校是省内最好的传媒院校,那z大就是全国闻名、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学府。 徐立煊并无兴趣,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记得那是一个夏末,蝉鸣的尾音渐渐沙哑,日光不再灼人,他在最后一排的位置,窗户半开,风里混着青草和桂花的淡香,卷着最后一丝燥热,吹在他的白衬衫上。 大阶梯教室响起尖叫和口哨声,他随之抬头,看到阔步走进教室的那个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颂非。 颂非穿了一身西服正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前胸别着一个银蓝色月桂胸针做点缀,他脸上挂着蓬勃朝气的笑容,英俊得体,像某个欧洲贵族的皇室。 演讲主题是当代ai赋能与生物科技的结合应用,等徐立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又坐回位置上。 男生的口条很好,自信、强大、开朗,一点也不怯场,像从小见惯这种场面,ppt也准备得十分充分。徐立煊被各种小组作业包围,见惯了那些应付公事、前后逻辑不通、生拉硬套模版的ppt,而眼前这一份,排版简洁利落、专业性极强,每页的文字十分精炼,图片清晰直观,连配色都选得舒适和谐,可见演讲人的用心程度和专业。 徐立煊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整场演讲。 彼时他刚进入大学校园,脱离了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和照本宣科的教条主义,本该像大多数人那样,以全新的积极心态拥抱大学丰富多姿的生活,但他像个燃透了的枯枝,表面看去尚算完整,内里却早已炭化。 他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对未来缺少想象,他半年回一次家,几乎从来不与家里打电话,每月打工挣的钱寄一半回去,除此之外,他参加校园活动,唯一目的是挣学分。他们系里的同学将来大部分会从事影视、主持、娱乐等行业,所以从大学期间就要包装宣传自己,把名头打出去,但他不需要,因为他对此毫无兴趣,唯一称得上爱好的就是文字。 他像个孤独又偏执的钢笔,说不出话的时候,就在纸上宣泄,所以他连情绪发泄也都是内敛的。 可他遇见了颂非。 颂非被阳光、掌声、爱意泡大,举手投足都是坦荡的自信,此后他不断回忆起讲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才明白有些人的出现,就是要打破你前二十年建立的牢笼,把你从那个笼子里拽出来,那是他灰暗的人生里,第一次想要主动靠近光。 后来,徐立煊遇到他的次数多了起来,他打工地点之一是家ktv,某次他去包厢送酒,里面是群大学生,他刚进去就看见被人群簇拥的颂非,似乎是什么活动结束后的庆功,男生被围在中央,起哄着要求唱歌。 这家ktv就在学校周边,徐立煊隔三差五就能遇见熟人,但他从没有过什么自卑情绪,可今天看到颂非的瞬间,他要庆幸这里光线暗淡。 颂非喝多了,抢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一转身,碰倒了徐立煊端着的酒。 颂非愣了一下,帮他把杯子立起来,但倾倒的酒液顺着盘子往下流了一地,徐立煊的手变得湿漉漉的。 颂非说了抱歉,然后包厢的注意力再次转走,没人注意徐立煊,也没人注意他的那盘酒,徐立煊躲到阴影里,听他唱了首英文歌。 歌曲很好听,颂非发音很标准,歌声舒缓流畅,他像个偷偷潜入演唱会现场的粉丝,只希望对方唱的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但唱了一半颂非就主动切了,麦到另一个人手里。 第40章 徐立煊无声出去了。 还有一次在大二,徐立煊参加的活动变多,某次他去z大,途径篮球场,突然一个篮球滚在他脚边,他顺着球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烈日当头,少年穿着清爽的运动衣,白皙带汗的皮肤在阳光底下发着光,朝他招手大喊,“兄弟,传个球!” 徐立煊愣在原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把球抛给了他。 偶遇的次数变多,徐立煊对他了解得也越来越多,他开始以为自己这种情绪是羡慕,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截然不同灵魂的想靠近,但后来他发现这不是羡慕,是心动。 高中时他读狄更斯的远大前程,那段名句,“我爱她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 爱上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徐立煊也生出飞蛾扑火的勇气,他品味着单恋的痛苦,哪怕前面是万劫不复。 在一起之后,他给颂非写过很多封情书,但他永远不会写两人正式认识前,他的这些难以示人的思绪。 不会写他遇到颂非的无数个瞬间,直到最后一次,梦中的男生站到他面前,笑中带怯地叫他煊哥,问他,“同学,小组活动可以跟我一起吗?” …… 葬礼结束后的一周,颂守建把湖州房子卖了,搬回杭州的别墅,颂非休养身体、帮着他爸搬家,终于在月底出关,决定参加学校的援藏支教项目。 这个项目每年都有,属于评职称的快速进阶通道 ,但条件又太过恶劣,很多拖家带口的就不愿意参加,颂非之前也是因为家庭原因从未考虑过,但今年不一样,何况他现在急需一个远离尘世的圣地来调养心灵,彻底修复一下身体的创伤。 身边的人全都知道了他离婚的消息,媒体也大肆报道过一阵,但徐立煊突然转型幕后,主动退出名利场,让他们那个圈子里想看热闹等着幸灾乐祸的人扑了个空,热度也就渐渐褪去了。 颂非支教的学校是林芝市八一镇的一所小学,他教孩子们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科学和思想品德,颂非当时听完就笑了,跟接待他们的领导说:“您不如说我不教什么。” 领导是个老实巴交的藏族男人,行政事物处理多了身上多了汉族的圆滑,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这里条件不好,不怕你们笑话,往年你们来都是一个人顶八个人用,不过孩子们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就开口,我一定尽力满足。” 这次他们学校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女老师一起来,分配的宿舍都不是单间,颂非跟本地一个藏族老师住一间。 那老师看着跟他年纪差不多,打扮十分酷,身材高挑,头发挑染了几缕,左耳带着绿松石耳钉,裤腰别着一个银质的八卦牌,坠着藏蓝色流苏,据说家住拉萨本地,在这边工作已经有好几年了。 颂非当时正收拾行李,他突然进来了,颂非正要打个招呼,那人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明天周末,去林芝喝酒。” 颂非傻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摇头,“不了,我还……” 他前两个月身体很差,戒酒了一段时间,何况明天他应该要熟悉一下这边环境…… 那人又说:“是男人,就去喝酒。” 他的瞳孔带着点灰和蓝,看上去十分神秘,口音是介于普通话和藏族语调之间一种奇异却不难听的特殊调调,盯着他,等待回答。 这神情令颂非想起高原上的牦牛,神秘,不知是质朴还是危险,因为不知道如果拒绝,它会甩甩尾巴跑掉还是冲上来顶你一下。 颂非点了点头。 当晚他们就去了林芝的一家酒吧。 颂非意识到,这应该是他特殊的欢迎仪式。 男人叫达桑,跟酒吧的人很熟,里面放着民谣,有驻唱歌手在唱歌,人不多,一进去就一股藏香味儿。 颂非也没客气,酒上来后就跟达桑干了,反而把达桑吓一跳。 颂非问:“你结婚了吗?” 达桑摇头。 颂非:“我结了,但是刚离。” 达桑有些惊讶,点头,给他倒酒。 “那你谈过恋爱吗?”问完这句,颂非就觉得自己问错话了,达桑长得很帅气,是很招女生喜欢的那种相貌,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果然达桑没说话,默认了。 “你说两个人误会解开,该指责的指责了,该骂的骂了,好像什么都圆满了,没有遗憾,是不是就该彻底分开了?”颂非在这个突然的地点,对着突然的人,顺理成章地说了一段突然的话。 这些话在他心里反刍了太久,没人能说,在杭州,他装太久了,装无所谓,装理智,装成熟,装离婚是个小问题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处理好。 来到这边,大概因为室友像牦牛,所以他终于允许自己做个傻逼,不他妈装了。 第33章 达桑说:“分开大概证明你们之间存在问题,不是靠骂和指责能解决的问题。” 颂非眼睛突然就红了,当时程明宇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提醒颂非解决问题以后再谈复合,是他没听进去。 徐立煊在意的是什么,他真的不明白吗?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问题颂非会下意识地回避,微信消息只挑自己想回答的回,对于徐立煊的一切,也不再询问,不是他不想问,而是问了之后的无数种可能性让他畏惧。 单是晚上是否回家吃饭这件事,他跟徐立煊就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为什么不回来,加班还是聚餐,跟谁,同事还是朋友,你昨天就没回家今天还不回?那有什么资格不让我在外面吃? 单这一件事延伸出无数的猜测和争吵,其间心路历程能写满一整本相处的艺术,从哲学到社会学到心理学,颂非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慢慢的两人都学聪明了,如果对方说今晚不回来,会收到一个干脆利落,极具分寸的“好”。 交流就这样逐渐变少,工作上的事同样。 后来愈演愈烈,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两人几乎对对方所有事情都不过问了,颂非承认有段时间他就是在赌气,徐立煊向他报备,甚至说得十分详细,他也只回复一个“好”,并且幻想着对方吃瘪皱眉的模样暗自窃喜。 再之后,这种模式彼此都习惯了,于是他们就像世间大部分夫妻那样,渐行渐远,偶尔惊觉,他已经很久没跟对方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如果说他们不相爱了吗,不,他们仍然爱着彼此。 颂非想这世界上爱有很多种存在模式,他和徐立煊就是最别扭的那种。 即便他们相爱,这种模式总归是不健康的,所以最后分开。 “原来是这样……”颂非喃喃道。 他好像明白葬礼那天徐立煊那句话的意思,他说“如果以后再找爱人,希望你们永远有话说。” “他是在意我那天没问他……”徐立煊被炸伤的那早,网上曝光了他的绯闻,颂非当时再次选择了逃避,没有询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介意。 他又在逃避了,这次逃避彻底伤了徐立煊的心。 达桑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颂非笑了一下,“谢谢你达桑,你解决了我的疑惑。” “我没说什么,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没一会儿,对方手机响了,传来一个女老师焦急的声音,“达珍肚子疼,一直哭着要找你,可能是晚上吃坏东西了,疼得满头汗。” 达桑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 颂非也听到了,有些诧异,“你女儿?” 达桑看了他一眼。 颂非:“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打车回了学校,市区到镇上有四十多分钟车程,送到后,他让司机别走,紧接着冲进学校,很快抱出来一个瘦弱不堪的小女孩。 颂非撑着车门,看见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上全是汗,已经疼晕了,靠在达桑怀里,眉紧紧皱着。 颂非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你别担心,就是肠胃炎,输液明天就能好了。”凌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达桑神色凝重,颂非说。 他没想到达桑居然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看起来起码八九岁了。 “高中毕业,我女朋友怀了孕,她家说要打死她,我求着她留下了这个孩子,之后她跟我分手,我一个人养孩子,意识到这辈子我都不会结婚了。”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孩子?” 达桑摇了摇头,没回答。 “但我一个人照顾不好她,如果能找到一个生不出来或者想丁克的人结婚就好了,前提是要喜欢孩子。” “为了孩子这么委屈自己吗?” “生了就要负责。” 这点颂非倒是很赞同。 达桑突然问:“你喜欢小孩吗?” 颂非:“喜欢。” 达桑:“那你当她另一个爸爸怎么样?” 第41章 颂非:“??” 达桑:“开个玩笑。” 颂非于是也没再说话,凌晨医院走廊的灯昏黄闪烁,旁边来了几波吸氧的旅客,彼此安静,他们座位前面就是大门,颂非看到高原的天空,没有想象中的满天繁星,而是浓黑色的,壮阔深邃。 黑暗中有种奇异的能力,让一切恢复平静,他的心脏与此同频,在宇宙更高一维度的波动中慢慢、慢慢回到正轨。 这个“慢”可能很久,但颂非相信他能做到。 半年后,杭州。 “学校这次跟电视台合作的项目上面高度重视,你能不能评上副教授就看这项目能不能做成功了,你得重视啊。” “我很重视,”颂非焦头烂额,他一手夹着电脑,一手提着刚买回来的东西,转动钥匙,开门,“只是太突然了,什么都还没准备好,今晚就去跟他们吃饭,万一问起项目进度我怎么说?” 颂非在学期末顺利结束了支教工作,只不过原本计划呆够一年,但因为他学校这边下学期的授课安排,他不得不提前跟孩子们分开。 今年四月,校宣部的人从杭州飞去林芝,要给他们这次支教拍几组照片和视频,正常流程,往年都是用于学校官网上宣传,但今年暑假他回来却被告知市里打算出一个纪录片,就用他们这次的素材,需要颂非配合接受采访不说,上周还又飞回林芝补录了几个镜头。 学校这边对这个纪录片也很重视,让颂非全力配合,他刚从林芝回来,最近一直在忙这个事。 “你不用操心这些,今晚的饭局就是见几个电视台领导,拉你去陪酒的,纪录片下个月就要上线第一期了,你们多说点好话,让他们好好展现一下咱学校风采。” 挂了电话,颂非打开家门,一股很香的牛腩味传了出来,隔着厨房玻璃,颂非看到里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做着饭。 达桑从沙发过来接他手里拎的东西,颂非不敢相信:“你怎么让孩子做饭?” “她自己要做的,说想炖番茄牛腩煲给你吃。” 在林芝这半年,颂非和达桑培养出了坚定的革命感情,尤其是小达珍格外喜欢他,这次正值暑假,他就提议让达桑带着达珍来杭州玩一段时间,吃住都在他家里就行,就像之前那半年里他们都是同吃同住。 达桑外表看上去吊儿郎当,但实际心里很细腻,且有洁癖,对家务打理很有一套,刚从林芝回来时,颂非本想叫个保洁先来家里收拾一下,结果达桑说不要浪费那个钱,只用了一个下午就重新让他蒙尘了半年的家变得闪闪发光。 颂非把买好的东西给他,推开厨房玻璃门,就想接过炒勺,“出去玩吧你,身高够的着灶台吗?” “不要捣乱,非非,冰箱有买好的冰淇淋,你去外面等,给我把门关住。” 颂非莫名其妙又被推了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有种一家三口的错觉,忙碌半天下班回家,爱人和孩子都在家里等着,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随即卷上的是一股巨大的空虚,眼前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都不是…… 半年前他就想好了,以后不会再步入任何一段感情,他就跟颂守建相依为命了。 吃过午饭,他下午又要赶去学校,提前对家里一大一小哄道:“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这里有张卡,你们俩晚上也别在家吃了,去这家店,他家杭帮菜做得挺正宗的,尝尝昂。” 两人已经过来住了有段时间,刚开始,颂非带他们转遍了这边的景点,很快就无处可去,而颂非还忙着纪录片的事,就没时间顾他们了,达桑说准备下周回林芝,达珍还有课外班要上,颂非只能同意。 晚上七点,知味观,味庄。 颂非把车停在外面,门童接过钥匙开走,他被领着去往包厢,在夜色中迈入一片湖光山色。 园林一片西湖风光,远处雷峰塔亮起灯,吴山和宝石山上星光点点,照着湖面一片旖旎,应侍在前面走,颂非在后面有些忐忑。 从前没少跟电视台的人打交道,不确定这次来的都是什么领导,万一有人认识他,岂不是很尴尬? 颂非只能祈祷最好来的都是些不熟的,几分钟后,他被领进包厢,应侍推开门,颂非脸上挂起一副自信得体的笑容,刚要开口打招呼,看到坐在主位上的人后,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徐立煊?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不应该还在奥克兰吗?什么时候回的杭州,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项目的饭局上?还坐在主座的位置? 颂非大脑飞速闪过一连串问题,但很快就只剩一片空白,一瞬间,在高原上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辗转反侧和夜不能眠都涌了上来,他用尽全力做的课业付诸东流,还是在亲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作废了。 徐立煊同样盯着他,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衬衣,袖口卷起,眉眼间是更胜从前的沉稳和冷厉,他的眼睛黑而深邃,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看着颂非,眼中情绪不辨。 但好在颂非还能装,用力移开自己视线,笑道:“不好意思,堵车,来晚了。” 在场的也不知道有几人清楚他们关系,颂非现在几乎怀疑这是上面给他下的套,目的是为了用他讨好徐立煊,让项目顺利进行。 那要让他们失望了,估计换个人来可能性更大,他现在指不定有多不想见到自己。 “这位就是颂老师吧,真是一表人才,真人看着比片子里还要帅啊,快来坐吧。”一个电视台的人笑容满面,专门起身上前给他挂包放衣服,又把椅子拉开。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他同事还挺惊讶的看着,似乎奇怪怎么电视台那边对他这么殷勤。 第34章 菜很快上齐,颂非还没忘记他是被叫来陪酒的,平时他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酒局上更是如鱼得水,今天却一反常态。 直到同事撞了他一下,“徐总敬你酒呢,快举杯啊。” 颂非沉默地看向徐立煊,后者端着酒盅冲向他,目光专注,神情很温柔。 颂非拿起杯子,下一刻,竟见徐立煊站了起来。 全桌人都看向他俩,目光惊疑不定, 不过在这之后,徐立煊就没有什么反常行为,席间聊的也都跟项目有关,间或穿插几个高层喝大了吹的牛皮,徐立煊只听不说,偶尔发表意见,众人就一窝蜂地开始吹捧。 颂非终于受不了这个气氛,起身去了卫生间。 从隔间出来后,他对着水池冲水,抬眼时,镜子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在高原待了半年,肤色深了几度,衬得眼窝愈发深邃,眉峰利落,眼尾微扬,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但颂非知道并不是这样。 他用手捧着水往脸上冲了几把,耳边全是哗啦啦的水流声,所以并没有听到身后有人靠近,抬头时,一滴水从睫毛上滚落,紧接着镜子里的人出现在视线里。 他身体顿时僵了。 徐立煊先开口,“好久不见。” 颂非笑了笑,转过身体,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半年多。升官了啊,恭喜。” 徐立煊:“听说你去了西藏支教?晒黑了。” 颂非吸了口气,“对,那边紫外线又强又缺氧,比不上新西兰环境舒适。” 徐立煊看着他,片刻后笑了。 颂非被他笑得瘆得慌,搞不明白这人想干什么,“你要尿吗,尿吧,我先走了。” 他绕过对方,直接回了包厢。 徐立煊没有阻拦他。 莫名其妙,简直是莫名其妙。 颂非回到包厢,没一会儿徐立煊也回来了,饭桌上的人见他俩前后脚回来,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颂非脑袋比出去之前还乱了,他端起茶水喝,同事碰了碰他,语气惊讶,“我靠,徐总是你前夫。” 噗—— 颂非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能喷水。 同事赶紧给他抵上纸巾,颂非一边咳嗽一边擦嘴,“谁给你说的?!” 同事赶紧让他小点声,“我发微信问的,我说这桌子上氛围这么怪呢,徐总那边的人是不是都清楚这事?哥,你有这关系不早说呢!” 颂非呛水的动静不小,徐立煊也看了过来,不知有没有听到他们对话,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颂非想攥死这个杯子的心都有了。 之后同事明显放松下来,大概觉得项目稳了,时不时地看手机,颂非瞄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在搜徐立煊的百度百科。 颂非:“……” 散场后,两方人一起出去,他学校这边来了四个人,结果出了味庄大门,就像约好了一样跟他说拜拜,上了车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颂非心想明天酒醒了一定要打电话过去骂领导,此时插着风衣口袋站在路边,夏夜晚风卷着桂花香味,他叫了代驾正在排队,这会儿高峰期,还没人接单,徐立煊那边的人也纷纷告辞,路边就剩下他们两个。 第42章 颂非若无其事地等着,心里祈祷这人千万别靠近过来。 然后徐立煊过来了,站到他身边,没有开口。 路灯将两人在街边的身影拉长,他们明明没有挨到一起,但影子却仿佛相互依偎,衣袖相触,看起来很亲密,像这半年多时间里从未分开过一样。 “据说一会儿要下雨,代驾应该不好接。”徐立煊说。 “我不赶时间。” 徐立煊说:“坐我的车回去?” 颂非笑了两下,想说没必要了吧,就见酒店经理跑来,身后跟着两个门童,经理说:“徐先生,需要帮您把车开回去吗?” 徐先生,徐总,颂非心里琢磨着这个词,在路灯下一边踢着石头,一边嘴里嘟囔了两句。 徐立煊看了他一眼,对经理道:“麻烦了。” 他把钥匙递给门童,又向颂非瞥来一眼,意思是上车吗? 颂非最后还是上了那辆车。 熟悉的卡宴,熟悉的气味,连倒车镜下挂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白色拼豆都没变,跟那颗施华洛世奇的白色雪花挂在一起。 是有一年情人节,徐立煊专门跟同事换了班,去湖滨的专柜店给他选了礼物,订了餐厅,结果颂非那晚临时加班,一直到九点都没能从学校脱身。 徐立煊就在专柜的贵宾室等他,一杯杯喝着咖啡,安静地坐在那儿,不看手机,也不跟人交流,神情闲适而平静,好像全世界除了等颂非这件事,没有别的事。 颂非在手机上一直说对不起,徐立煊安抚他,说让他不要管自己,先把学校工作处理好。 徐立煊十点从贵宾室离开,打包了饭菜去学校接他,颂非在车上饱食一顿,不甘心一个美好的情人节就这样被工作打乱,于是两人又跑到湖滨。 夜近十二点,他们在寒风中沿着西湖散步,湖边的残荷带着湿意,在风里发抖,徐立煊把颂非抱到怀里紧紧搂着,“不冷吗,非要来这里?” 颂非冻得鼻尖通红,清水鼻涕都要留下来,却是越冷越兴奋,四下寂静无人,只有路边亮着昏暗的灯,远处开阔的湖面,低矮的山,天是压下来的茵蓝色,他喜欢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感觉,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前看村上春树的书,里面的主角在半夜三更跟妻子饿得醒来,他们喝啤酒,聊天,随后荒谬地拿起枪出门抢面包吃。当车行驶在上世纪日本的街道,路边商店都落下黑漆漆的卷门,安静得只能听见狗叫声,而两个第二天要上早班的新婚夫妻,在这个晚上背着枪出来打劫。 颂非当下对这种氛围产生奇异般的迷恋,荒诞,但有人陪你,安静,却不孤寂,而是一种壁垒,隔开自己与全世界。 那个壁垒里有颂非自己,还可以容纳一个人。 结婚后他问过徐立煊愿不愿意陪他去抢面包,这个愿望在今天终于实现。 “下雪了。”颂非兴奋地叫道。 忽然有冰凉小点落在颈间,徐立煊抬手一接,六角冰晶在掌心瞬间化成水——真的下雪了。 颂非仰头笑出声,睫毛上落了细碎的雪粒子,他觉得此刻有比抢面包更令他幸福的事出现了,就是徐立煊不仅在雪天跟他来了无人的西湖,而且西湖还下了雪。 雪越下越大,徐立煊把他按在集贤亭的柱子上用力亲吻,颂非恍然觉得回到了大学时期,他们像两个出来偷情的学生,他能感觉到徐立煊的兴奋,大概也觉得这种环境下格外刺激。 亭子角落有个摄像头,颂非越过徐立煊肩膀,盯着那个摄像头,意乱情迷间,他一边被徐立煊胡乱抚摸身体,一边抽出注意力看摄像头,仿佛那背后一定有双眼睛,他抱紧徐立煊,说不清是防备还是炫耀。 直到徐立煊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睁着眼?” 颂非赶紧闭上,重新搂上他脖子。 之后两人进入商场大楼,去地下车库,路过施华洛世奇专柜,颂非一眼就看到了那片雪花形状的钻石。 徐立煊付了钱,那颗钻石并不适合他们俩任何一人当项链,于是就被挂在车内当装饰,第二年情人节,他们又去手工店做了个雪花拼豆,一起挂在了车上。 这两个东西仿佛是某种印记,是甜蜜记忆的封存。 颂非余光注意到徐立煊视线于他落在一处,他慢慢移开视线,转向窗外。 酒精后知后觉漫上来,隔音良好的车厢内,一时间连彼此呼吸也听不到。 谁都没说话,车一路开到颂非新家的楼下。 颂非心里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他开门下车,容光焕发地笑道:“谢谢,那我就不请你上去喝茶了。” 徐立煊眼睛往上一抬,扫量这座公寓,道:“那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颂非脸上仍挂着笑,怀疑自己酒没醒,倾了倾耳朵,“嗯?” 徐立煊同样推门下车,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严肃道:“有点口渴,不介意我上楼喝杯水吧?” 颂非:“……” 进了电梯,刷卡,颂非终于觉得尴尬了,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不标准的汉语响起,“等一下!” 达桑带着达珍跑进来,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达桑见到颂非也愣了一下,随后看向电梯里的另外一人,他不常看内地的电视,所以并不认识徐立煊,只以为是同楼的邻居。 他冲徐立煊点了下头,就旁若无人地对颂非说:“这么早回来了?还以为你们得吃到十点多。” 达珍扑上去搂住他,大声道:“非非,你推荐的店很好吃,下次我们一起去吃行不行?” 达桑揉了把她脑袋,插着兜靠在墙上。 颂非差点忘了他家里还住着别人,他笑道:“好,明天就可以去啊。” 他看了达桑一眼,又看向徐立煊,介绍道:“这是我在林芝支教的同事,达桑,这是电视台领导,徐……徐立煊。” ----------------------- 作者有话说:徐立煊:?何意味 第35章 达桑看向徐立煊,似乎没想到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领导,他伸出手,“领导好。” 徐立煊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握上达桑的手,没吭声。 电梯很快到达楼层,达珍先跑了出去,打开鞋柜,乖巧地帮他们拿鞋,“达桑的,非非的……” 她遇到难题,小声询问,“非非,那个叔叔穿什么?” 颂非看了徐立煊一眼,猜测他可能是误会了,原本游刃有余的神情瞬间变幻,身份从一个主导者变成一个客人。 颂非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揉了揉达珍脑袋,说:“叔叔不用换鞋,就是来咱家喝杯水。” 达桑看了他一眼,显然识破他的把戏,不太赞同地皱了皱眉,打开门,很自觉地端了水壶走到厨房去沏茶,留给他们空间。 这是徐立煊第一次来颂非这套房子,他自从两月前回国,就听颂守建说了颂非近况,才知道那天颂非从家里拎着行李离开后,直接去了中介看房,当天就敲定下来。 是他亲手把颂非推了出去,推进另一个家里。 颂非让徐立煊坐下,突然想起来达桑估计不知道茶叶放在哪儿,于是跑去厨房提醒。 透过玻璃门,徐立煊看到两个身影并肩而立,低头交谈,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等颂非过了两分钟再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 他一愣,达珍指指门口:“那个叔叔刚才走了。” 这时达桑也烧上水出来,看着颂非,“你前夫?” 颂非顿感没趣,他说:“福尔摩斯啊你。” 结果当晚,颂非都准备睡觉了,刚蒙上被子,电话响起来,来电显示竟是徐立煊。 打的还是微信视频,颂非心脏突然开始砰砰直跳,过了两秒,他按下接通,没有说话。 而对面黑漆漆一片,镜头像被挡住了,背景音是舒缓的蓝调,还有低声交谈的杂音。 “……徐立煊?” 没人回应,颂非一连叫了好几声都没动静,他分不清徐立煊又是在装深沉还是干嘛,最后大声道:“你不说话我挂了!” 对面还是没动静,颂非怕出事,正要挂了视频打电话过去,对面屏幕突然变亮,手机被人拿起来,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出现在镜头里,“先生?您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吗,他喝醉了,在我们这趴着睡呢,您方便来接他一下吗?” 服务生把镜头转过去,徐立煊穿着衬衣趴在吧台,背景是一家酒吧,他前面放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瓶子,都空了。 颂非要来地址,他的车一小时前已经被代驾送回来,但他喝酒了,在跨进车门的前一秒生生退了回来,又叫了辆车。 酒吧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几声,瓢泼大雨被隔绝在外,颂非瞬间进入一个温暖世界,昏黄壁灯把他的身影拉得狭长,视线扫过吧台后擦杯子的调酒师,卡座里低语的男女,最终落在角落那个仍在熟睡的身影上。 第43章 徐立煊也会来酗酒吗? 颂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打了个响指要来杯酒,自饮自斟起来。 重逢之后,他和徐立煊都没问过对方这半年,可能徐立煊今晚是想问的,但被突然出现的达桑和达珍打断了。 他自己呢,想知道徐立煊这半年吗? 当调查记者辛苦,危险吗?在新西兰的日子会感到跟理想更接近吗?脱离杭州、脱离体制、脱离曾经的家庭和人际关系,会感到自由和快乐吗? 又是为什么突然回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颂非借着酒意打量趴在桌子上的对方的侧脸,在反应过来之前,手就已经抚摸了上去。 与此同时,徐立煊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颂非:“……” 逗他玩呢? 颂非还以为自己被仙人跳,但下一刻,徐立煊的眼睛又闭上了。 颂非松了口气,想慢慢抽回自己这只不老实的手,旋即他的手被对方按住,徐立煊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没意识,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两句什么,又趴着继续睡了。 颂非怔在原地,慢慢把手拿了回来,那一吻落在他掌心,还残存着嘴唇柔软的触感和温度。他莫名有些发抖,赶紧放下手,端起酒杯掩盖眸中情绪。 服务生帮他叫了车,两人合力把人抬起来塞进车里,颂非报上目的地,“师傅,钱江印象。” 车在小区门口被拦下,颂非降下车窗,跟门卫打招呼,门卫放行,敬了个礼,乐呵道:“颂先生,怎么好久没见您了?” 颂非笑了笑,没说什么。 车停在楼下,他多给司机付了点钱,让对方帮他一起把人运上去。 徐立煊是真喝醉了,身体完全不着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颂非身上。 司机在旁边都不知道怎么下手,看他费劲的样子,本想一把将人扛起来,“老板,不用你管,我来我来。” 又被颂非拦下,最后司机只起到了一个在身边张开双臂保护的作用。 终于又回到这个半年多没回过的家,颂非竭力避免自己打量房子,专注地把徐立煊运回主卧大床上。 他自己也喝了不少酒,此刻累得满头汗,站在床边盯着躺在床上闭着眼的人。 片刻,他俯身捏住徐立煊鼻子,就见对方眉毛慢慢皱起来,有睁开眼的趋势,他又松开手。 他脱了徐立煊的外套和鞋,又找来热毛巾给他擦手擦脸,一切做完后,时间已经逼近凌晨两点。 颂非把毛巾扔在一边道,“徐总,我仁至义尽了,现在可要回家睡觉了,拜拜。” 徐立煊没动静。 颂非走到门口,最终又退了回来。 之前这人在外面应酬,酒量也就那样,好几次喝多了被下属送回来,颂非就这样伺候他,最后还要在床边放一个盆,防止他吐。 还得把他身体侧过来,防止半夜呕吐物呛进喉管。每次这样做时,颂非就觉得自己在照顾婴儿,记得他妈跟他讲,婴儿半夜也是要侧睡,防止呛奶。 颂非很喜欢这样照顾他,徐立煊睡着之后很老实,不会乱动,任他摆布。 颂非犹豫片刻,心里实在怕他半夜呛死,于是决定明早再走。 颂非一觉睡到八点,对于他近半年养成的生物钟来说,这个时间已经很晚,往常他六点半就要出去绕着学校晨跑了。 醒来后,海丝腾床垫把他的腰照顾得很好,他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立马扭头,枕边已经没人了。 不对,他昨晚好像没睡到床上,那是怎么…… 颂非顿感头皮发麻。 他爬起来,走出卧室,徐立煊穿着浴袍在厨房准备早餐,听见声音,一扭头,脸上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醒了?早饭马上好。” 颂非看他容光焕发,而自己蓬头垢面,仿佛是自己半夜喝醉了酒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一样。 他心里不太痛快,同时又觉得这个相处模式不对劲,但一想是他自己决定留一晚的,懊恼憋闷尴尬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他说:“饭就不吃了,昨天你喝多了给我打视频,我也不能把你扔着不管,就来接你一下,然后那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我先走了。” 徐立煊盯着平底锅上面糊浮起的气泡,没说话。等身后传来颂非换鞋的声音,他开口平静道,“留下吃个早饭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颂非换鞋的手一顿,还想再说些什么,徐立煊已经把盘子端上桌,又放了碗筷到他那一侧,注视着他。 颂非发觉自己还是没办法在这种目光下平静自如,他眯了眯眼,心里憋着口气,又坐了回去。 “你们学校的选题很好,这次藏区支教意义重大,跟省台今年的主旋律很契合,昨天饭局谈得那些会顺利落地,项目会按照你们的预期走,不用操心。”徐立煊一边吃,一边低声道。 想说的话原来是工作吗?颂非嘴角扯了扯。 他一直觉得,放在旧社会,徐立煊就是那种大寨院里的老爷,喝茶、看报,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 他说:“那真是感谢徐总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 徐立煊喝了口粥,突然说:“昨晚在我这里过夜,你家那边不会有意见吗?” 颂非没听懂,刚想说颂守建会有什么意见?旋即反应过来,徐立煊指的是达桑他们。 他笑了一下,“我打电话报备过,说照顾朋友,偶尔在外面留一晚他不会有意见的。” 徐立煊点点头,“在林芝的时候发展的?” 颂非装傻,“发展什么?” 徐立煊没回答了,颂非也没再说话,搅弄碗里的粥。 他知道对方不会当真,就算昨晚误会过一瞬,但回去后应该能想清楚,短短半年,够干什么,何况还有那么大的一个孩子在旁边。 他终于问出心中疑问,“你不是要在新西兰呆一年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徐立煊:“工作调动。” 说了跟没说一样,他想问以后还走吗,但没问:“升职了?还没恭喜你。” 徐立煊:“谢谢。” 吃过饭,颂非准备离开,走之前,徐立煊叫住他,递过去一个盒子。 颂非接过,盒子是硬牛皮纸带着粗粝肌理,侧边系着米白色棉绳,绳尾坠着枚小巧的鲍鱼壳吊饰,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飞鸟形状的胸针,背景是remarkable山脉的极简线条,极其漂亮。 “在皇后镇瓦卡蒂普湖的工艺品店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送给你。”徐立煊声音柔和下来,看着颂非。 颂非微愣,盯着手里的胸针,最后说了声谢谢,慌乱离开了。 一整个上午,他在学校处理工作,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来了好几拨人,负责项目的大领导是颂老师前夫这件事在职工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他跟徐立煊曾经的婚姻关系,但巧的是这次项目组的同事以前都跟颂非没什么交集,所以他们在昨天饭局之前都不知情。 “非哥,你瞒我们瞒得好苦,你前夫居然是徐立煊耶,能帮我要张签名吗?” 颂非推开面前人的脑袋,“你懂前夫是什么意思吗?” “害,什么前夫啊,那都是资源,想开点非哥,我听小张说昨天徐大帅哥在饭局上对你可殷勤了,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想找你复婚?” 颂非心里一团乱麻,平心而论他不清楚,徐立煊的态度一下把他拽回到半年前,他刚去林芝的那段时间。 那是颂非第一次体会到分手的感觉,甚至比当时离婚时还要强烈,刻骨铭心。他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这个人了,他清楚自己和徐立煊都有遗憾,但他们不会再重新开始了。 他靠时间疗伤,宏大的雪山、单纯的孩子、艰苦的条件、繁忙的工作,这些东西重新把他填满,他慢慢爱上这种平静的感觉,可现在回到杭州,徐立煊主动打破平衡,给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可对方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或许他只是想表达,做不成恋人,他们还可以是朋友,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颂非不想猜测对方是怎么想的,他只想竭力维持现在的平静。 第36章 同事见他不答,又自顾自地说:“他以前不是主持人吗,后来跑去当调查记者,听说在新西兰呆了半年,跟团队调查毛利人政党纷争的事,大概是出成果了吧,一见报就回杭州了,还升官了,现在是新闻中心的主任呢,我靠,这以后咱校宣布跟他们合作岂不是……” 同事终于觉得自己失言,也可能是突然反应过来离婚是什么意思了,他打量颂非神色,赔笑道:“非哥我开玩笑的,我这人情商低,你别介意啊。” 颂非神色麻木,“你快滚吧。” 同事不好意思地说:“我可能还滚不了,那个,他们让我来通知你,昨天吃完饭后,今天电视台那边就把合同签了,但是他们提了一个条件……” 第44章 同事明显口是心非,嘴上说抱歉,眼里满是八卦,“他们说,让你做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完全负责对接工作。” 过了七月,杭州彻底进入夏季,送达桑和达珍回林芝那天是个大晴天,地表温度能达到四十,把两个常年在高原地区的人吓坏了。 一直装作云淡风轻的达珍在机场终于红了眼睛,拽着颂非的袖子不说话,颂非心里也酸酸的。 在林芝那半年,他们三人一起生活,一起弹吉他喝酒,一起翻山看羚羊,小女孩身上染的酥油和藏香味,安抚了他无数个迷茫的时刻,但终究会有分别的那天。 颂非蹲下身子,抱住达珍,柔声哄道:“说好了,今年寒假去看你,你这学期好好学期,少跟男生打架,知道吗?” 达珍不说话,重重点头。 颂非站起来,又跟达桑来了个纯兄弟之间的拥抱,“哥们儿,有事微信联系。” 达桑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你前夫没误会咱俩关系吧,我认为你跟他说开比较好。” 颂非笑了,“放心,他不会飞去林芝揍你的。” 达桑没接他这句玩笑,认真道:“我是说对你俩比较好,颂非,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回避沟通,有时坦诚地跟对方把话说开,能解决90%的问题。” 颂非愣了片刻,几秒后恢复笑容,也认真地说:“我知道了,谢谢。” 送他们进了登机口,颂非走出机场大厅,电话开始响个不停,这几天他负责项目对接,着实废寝忘食了一番,因为这部分工作许多他都不熟悉,要配合各方进度,好几次需要亲自去电视台录制或者取材料。 本以为徐立煊让他做负责人,或多或少存了点假公济私的意思,结果每次他去电视台,都做好了被叫去对方办公室的准备,却一次也没被叫过,连徐立煊的衣角都没见着。 于是他也不再想七想八,全心投入工作。 晚上回家已经八点多钟,他洗过澡就直接躺上床,饭也不打算吃了。 睡觉他点开了【换乘站台】,这个游戏半年来他想起来就点开玩一会儿,进度一直很慢,但奇怪的是,游戏里那个不知名的真人玩家竟然也一直配合他的进度,每次他上一线,对方接到提示也会立刻上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真人玩家到底是谁,怀疑过是不是他的搭档x,但却无意确认,因为一旦确认,不管是不是,都会丧失一部分体验感。 而每当那个真人玩家上线时,他收到提示,也会按时上线,久而久之变成两人间一种默契,谁也不会放对方鸽子,让对方孤独地游戏。 虽然颂非没有刻意确认过,但他怀疑真人玩家有很大可能就是x,并且猜测对方可能是个小0,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来转去,并且每次选搭档时,x都会选他。 今晚颂非上线,果然,一分钟后,x的上线提示在公屏上亮起,颂非打字。 【kitty:昨晚第三次约会,大家都选了谁啊?】 【玩家甲:跟你的x相亲相爱去吧,他又选了你呢,哈哈。】 【玩家乙:我选了宝贝庭庭,我们的约会地点是书店!】 颂非点开地图看场景,他跟x的约会地点是海边的一艘渔船上,于是他向x发送了场景转换邀请,x很快点了同意。 【今天艳阳高照,海边风和日丽,阳光下的海水泛起波光,像粼粼碎金,风轻得掀不起波浪,远海尽头,横卧着一座山峦,被日光浸过,像海面浮起的巨鲸,苍劲而生机勃勃。】 【岸边老渔船改成的渔网咖啡店很有风情,kitty和x并排走向咖啡店,两人在上次的交谈中并没有把话说开,现在显得有些沉默,落座后,kitty点了杯卡布奇诺,x点了杯陈年普洱茶,kitty说:“你还是这种老干部画风。”x没有回答,眺望远方山峦。】 游戏中给的文案到此为止,颂非手机屏幕上冒出选项: a.随便聊聊,询问他对另外几对情侣的看法。 b.深入聊天,谈起过往情感失败的原因。 c.揭秘,翻看对方的游戏目标。 颂非思忖片刻,选了b。 他猜测对面也会冒出选项,就是不知道x会选什么。 系统为他生成了一段场景。 【两人的咖啡和茶同时端了上来 ,kitty 喝了两口咖啡,状似无意地询问,“还记得咱俩当时说分手的那天吗?说实在的,半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明白你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 颂非清楚两人在游戏里的过往,他们在半年前分手,分手原因是他们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但这个游戏有隐藏剧情,他怀疑很可能是他们中一个人出轨了,并且出轨对象就是另外五对玩家中的一个。 【x回答:“你总算愿意问我了,我还以为这半年你自己已经反省过。” kitty 差点把手中咖啡泼向他,“我反省?咱们俩到底是谁该反省?” x说:“我不介意你跟别的男人交往过密,但是你不能闹到我眼前。”】 颂非看到这,心里一咯噔,难道是他的角色出轨了? 【kitty 说:“现在打算倒打一耙了,和平相处这么久,我还想你要装到什么时候?我给你留面子,是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男女通吃的混蛋!】 颂非:??? 【x:“冷静点,我想你是误会了,这样吧,看来我们两方对彼此都误会不浅,不如今天把话说开,怎么样?”】 手机屏幕上弹出选项,颂非若有所思,点了同意。 一个恋爱游戏,也需要彼此真诚的沟通,当颂非半年前意识到自己存在沟通上的问题时,就想尝试改变,或许可以在游戏里练练手。 接着又弹出选项: a.系统生成对话。 b.玩家自定义。 颂非选了b。 颂非回忆刚才的对话,尝试说道:“那你先解释一下男女通吃的事。” x沉默了片刻,颂非猜测那边也选了自定义,或许被这狗血的剧情弄懵了。 颂非有点想笑,“你要是想复合,就好好交代。” 过了一会儿,对面消息回过来,“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颂非现在更加确定x就是另一个真人玩家了,因为这小子只要真人顶号,说话风格就完全不同,而且看起来很会撩。 颂非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说好听的骗我?” x:“或许可以回忆一下我们之前相处的细节?能感受到我的真心吗。” 颂非盯着这段话,不由得陷入某种思绪。 回想起来,或许他能坚持玩这游戏玩半年,还有一个原因是x从某种角度上跟徐立煊有些像。 x和 kitty 的相处模式、故事背景,也跟他和徐立煊的情况相同。 虽然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看到这段话,他不由得顺着去想他和徐立煊相处的细节。 徐立煊不是男女通吃,颂非却从来不敢确定他只爱自己一个人。 可是…… 过往画面一点点浮现在眼前,大学时为了他拼命接戏,从事自己不热爱的行业,只为了攒下第一桶金跟他结婚,1000 多万的房子,毫无保留在房产证上挂上他的名。 结婚后,无论风雨徐立煊车接车送,明明颂非自己也有车,但只是放在车库吃灰,像个生活自理能力为负数的树袋熊一样,挂在对方身上。 还有大大小小的无数件事,颂非心里有一个声音冒出,你真的不知道他爱不爱你吗? 即便这段婚姻走到结尾时,那种浓烈的爱已经转化为极致的另一端,但这些过往曾经依然无法磨灭。 颂非不由得带入:“好吧,我承认你确实挺爱我的。” x 却没有趁热打铁,引导他想些别的什么,转而看向渔网咖啡厅窗户外海另一端的山峦。他说,“我记得你在游戏之初就想去山的那边看看。” 颂非一愣,他没想到x还记得。 x:“等游戏结束那天,我们一起去看。” 在这一刻颂非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他想认识x,不是游戏里的角色,而是他背后的人。 思忖片刻,他打字道:“你为什么也想去?” x:“因为你想去,我的游戏目标是复合。” 这并不奇怪,这游戏本来就是跟前任一起参加的,大家或多或少游戏目标都有复合,颂非自己的目标就是复合、新生、真相、成长,各 25%。 思及此,他想起上面刚才的 c 选项,揭秘,他可以查看对方的目标具体是什么。 于是他偷偷回档,点了 c。 x的目标任务:复合100% 颂非这下相信,对方在现实里肯定也是刚分手,并且有个忘不掉的前任。 他说:“哥们儿,明人不说暗话,其实我是真人玩家,你也是吧?” 第37章 结果真人两个字违背了游戏机制,他那句话直接变成,“哥们儿,明人不说暗话,其实我是**,你也是吧?” x:“?” 第45章 系统提示:【黄牌一次,请玩家遵守游戏规则。】 颂非:“……” 第二次,颂非把真人玩家四个字换成通假字:帧任万佳。 系统:【黄牌两次,第三次玩家将被淘汰出局。】 颂非只得放弃。 一周后,纪录片终于制作完成,顺利上映。 他们这类纪录片主要是传递价值,引发社会对西部教育、支教公益的重视,顺便宣传一波本校大学,没什么盈利目标,往年这类片子的平台播放量也就是小几百万,大家都没抱什么期待,上映后就万事大吉。 没想到今年居然出了状况,起因是这次纪录片的主角颂非,他的相貌引起了第一波讨论热潮,他的脸太有辨识度,在灰土白墙的教室里教学生,在藏区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脸颊被高远的风磨出淡淡的糙红,眉眼却清俊,瞳仁亮得像盛了雪山的光,在操场组织篝火晚会,高原的夜空清澈透亮,繁星加着篝火闪烁在他眼底。 一个个镜头特写被剪辑出来,评论区涌进上万条留言全都在讨论颂非,很快有人扒出他履历,是z大讲师,博士后高材生,从小学到大学的照片都被人挖了出来。 连他那个几百年没怎么用过的微博账号,都不知被谁发现,开始进行考古。 那个账号是颂非学生时期用的,主要是发一些碎碎念还有游戏记录,间或夹着几张以前臭美的自拍。 颂非翻看网上评论,觉得还挺有意思,网友言论大是善意的,但事情很快出现转机。 因为有人发现他这个账号跟徐立煊是互关。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网友发现了他们的曾夫妻关系,毕竟结婚这么多年,除了没在平台公开晒过结婚照,也没瞒过谁,双方单位人多口杂,难免有人憋不住往外说的。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半年前徐立煊接连爆出婚姻绯闻,但网友可没想到,他的同性恋人居然也是这么个大帅哥。 舆论很快往意想不到的地方转去,观众注意力渐渐从纪录片本身转向这对be情侣,甚至还有人给他们建立超话,还有人扒出来这部片子的制片主任就是徐立煊本人,一时间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酒吧里,昏黄暖光揉碎在威士忌杯壁。 程明宇摇摇杯子,跟颂非的碰了一下,总结道:“你这半年修行了个寂寞,网上说你俩旧情未了,死灰复燃,怎么着,又快复合了?” “什么叫又?”颂非不耐烦:“网友说的关我什么事,我没那个意思。” “我没那个意思,”程明宇怪模怪样地学他,手臂搭上他肩膀摇了摇,“哥们儿,你有那个意思又如何呢?春天要来了,你憋的不难受啊?” 颂非推开他脑袋,冷冷道:“春天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夏天。” 本来颂非前几天心情还不错,他们的纪录片有了流量,被更多人看到,社会上一批人组织了爱心捐款,物资运送活动,达珍还打电话跟他说来了好多哥哥姐姐。但自从他跟徐立煊关系曝光,网上还有人剪他俩的视频,用的是花絮里穿插的开会录像,他跟徐立煊坐得很远,垂眼翻手里的策划案,全程没往那边瞥一眼,镜头却偏偏捕捉到徐立煊的模样。 那人手肘撑着桌面,指尖轻抵着唇,目光越过一桌子的人稳稳落在他身上。 完全不是会议上该有的公事公办,颂非看着心乱如麻,怀疑肯定是搭配的bgm的原因。 半年前程明宇还劝他,等问题真正解决了再谈复合。短短半年,程明宇态度逆转,非常希望好兄弟收获幸福,最好赶紧重返婚姻殿堂,原因是他自己在这个月底就要结婚了。 程明宇拍了张请柬到颂非身上,抿了口酒,语气是掩盖不住的雀跃,“农历初五,好日子,到时候你们都提前过来帮忙,我给你定的伴郎服可帅了,敬请期待。” 颂非盯着那张请柬,紧绷的精神漏开一个口子,慢慢笑了。 身边朋友们终于一个个步入婚姻殿堂,转念一想,自己仿佛跟他们差了辈,别人开始结婚,他已经可以开始二婚了。 程明宇坏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翌日,一个电话打到颂非手机上,领导让他去电视台开会,主要就是围绕网上近期的舆论风波,商量看看怎么压下去,毕竟影响不好,他们这可是主旋律纪录片。 颂非最近去电视台如同家常便饭,所以这次他也没当回事,开着车就去了,路上还点了二十几杯咖啡,最近他跟电视台那帮人都混熟了。 这种熟是他自己的人脉圈子,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他去电视台,总有种媳妇去婆家的错觉。 结果今天推开会议室大门,看到长桌尽头的徐立煊,他脸上笑容僵住了。 “颂老师,快来快来。”一个女生朝他招手,两人最近打得火热。 颂非也是反应快,笑容僵了一瞬,就重新浮现,“呦,来这么齐啊,我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颂非意识到徐立煊对这些人而言是领导,大家在领导面前都十分拘束,他这个招呼打得不好。 于是走过去坐到女生身边,这时他点的二十杯咖啡刚巧到了,被前台端进来,“颂老师点的。” 颂非笑了一下,众人纷纷道谢,拿了咖啡,前台分到徐立煊那边时,颂非脑抽提醒道:“他不喝拿铁,给他换杯美式吧。” 说完,会议室二十个人头齐刷刷朝他看来,徐立煊也愣了一瞬,抬起头。 颂非闭了闭眼,差点给自己一嘴巴,再睁眼时,他恢复波澜不惊,靠在椅子里,温和地看着大家。 众人又唰地移开视线,同手同脚地取咖啡,前台赶紧抖着手给徐立煊换了一杯,差点撒了他一身。 徐立煊唇边掠过笑意,看向颂非,颂非却低着头不看他,对桌面纹路起了极大兴趣。 十几分钟后,会议结束,还以为徐立煊坐镇会开得长一点,没想到结束得比之前更快。 会议内容很简单,确定了一下后续针对舆论的处理方法,花一笔公关费,把公众注意力重新转回公益教育本身,别揪着点花边新闻不放。 花边新闻的两位主角就在场,而大家好像不知道,口吻十分生硬。 散会后众人纷纷离席,颂非转了转椅子,看向桌子尽头的徐立煊,后者还没走,低着头不知在回复谁的消息。 颂非猜测他有话对自己说,此刻又在装了,自己能看破他的伪装,那他呢,是不是也早就发现了自己的伪装? 颂非有些失神,手表上秒针转过半圈,徐立煊仍未开口,他推开椅子准备离开,手在碰到门的前一刻,被叫住了。 “我听你学校那边说你这次是因为暑期值班所以提前回来了,那之后还走吗?” 颂非身体顿住,回头,见他终于收起手机,食指交叉放在面前桌子上,手边是喝了半杯的美式。 “我……”话在颂非嘴里转了个圈,开口就变成,“走啊,开学就走。” 他这次提前回来,暑期值班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因为下学期的科研安排,教研组给了他几个博士生带,所以才从那边调回了。 徐立煊眉心皱起,凝视着他。 开这样一个玩笑让颂非心情突然变好,顺便把他想问了很久的那个问题问出来,“你呢,突然从澳洲回来,还回去吗?” “要走,下个月就要走,只不过不是澳洲,去新加坡。” 颂非沉默了,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徐立煊从不骗人,何况地点说得还那么详细,多半是真的。 “……哦,好啊,我还以为你升了领导,就不用再去当记者了。”颂非说:“那《社会深观察》彻底不做了?” 徐立煊嗯了一声。 也对,主持工作本就不是他的心之所向,调查记者才是。 徐立煊说:“icij那边可以调任,不需要全年都驻扎找访材,遇到自己感兴趣的议题就打申请,调查证件下来后就可以组织团队去调查了。” 颂非点头,压下心中情绪,笑道:“这样不错,很适合你,既可以兼顾电视台,又可以兼顾你的热爱。” 徐立煊也很赞同,随口道:“是啊,三十多岁如果还满世界跑采访,怎么成家追老婆呢。” 颂非警铃大作,感觉话头不对,“你这采访一跑就是半年,以后你老婆也很难满意吧?” 徐立煊端起手边咖啡喝了一口,没回答。 颂非又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我想问问你给周栩开多少工资?他怎么穷得连追人的钱都没有。” 徐立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并表示自己不清楚,开钱是人事那边的事。 现在周栩和舒贝珠两人还在没羞没臊地玩着追逐游戏,舒贝珠隔三差五就给颂非发短信轰炸,控诉周栩有多烦人,给他送的花是从市政府门口花坛里偷的,带他吃的饭是拼好饭外卖,甚至过生日破天荒送了他一条宝格丽项链,见惯了好东西的舒贝珠将信将疑,带出去跟好闺蜜逛街时当场就被一块吸铁石给吸在路边动不了。 第46章 舒贝珠气得大哭,说要周栩从他的世界里滚蛋。 但都多半年了,两人还是这种状态。 颂非说完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道:“我走了。” 徐立煊礼貌地说:“路上小心。” -----------------------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专栏预收,是今年要写的两本,求收藏quq 《网恋到自家小猫咪》《全世界都在等你变乖》 第38章 农历初三,程明宇婚礼如期进行。 天还没亮,颂非就作为伴郎赶去了他家,一上午接亲、闹亲、撒红包,参加各种小活动,弄出了一身汗,但看见程明宇跪在新娘面前,幸福得差点哭出来的时候,他眼眶也有些泛红。 周遭热闹非凡,大红彩带和各色气球纷飞,祝福声起哄声不绝于耳,他仿佛置身某部爱情电影的大结局,男女主角苦尽甘来,最后总要皆大欢喜。 “喔——”颂非加入起哄的人群,用力吼着,程明宇把新娘抱起来,他也挤在人群中,热火朝天地涌出了大门。 颂非到婚宴大厅的时候,宾客们正陆续进来,他作为男方这边帮忙的,准备去后面询问一下流程。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程明宇坐在里面一边化妆一边玩手机,另外几个伴郎坐在高脚凳上围着他,一伙人有说有笑。 见颂非进来,程明宇招呼他过来坐,同时把另外几个伴郎都赶出去了。 颂非莫名其妙,“怎么了?” 程明宇神秘道:“我有个任务想单独交给你。” 颂非很给面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神秘道,“你说程哥。” “等司仪把流程走完,最后请证婚人上台念誓词的时候,他们几个伴郎这时候就该下去了,你先别走,留下来一会儿跟我和晓萱还有证婚人一起倒香槟塔。” 颂非还以为什么神秘任务,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啊,小事。” 他有心想问证婚人请的是谁,化妆师这时候对他说,“帅哥,把你身后那个吹风机递我一下。” “哦,好。”颂非递过去,顺便把刚才想说的话忘了。 程明宇拿起一旁的手帕给他擦汗,“看你热的。” 颂非避开他的手,程明宇这才注意到他眼眶似乎有些红。 “哟,怎么还掉金豆豆了,”程明宇说:“羡慕哭了吗?” “滚。”颂非笑了,含糊道:“我是热的。” 程明宇瞥了眼门口,八卦地往上凑了凑,“非,你跟老大的花边新闻最近热度都降下去了,是他那边找人公关的吗?” “是吧,我们这是正经纪录片,工作呢,搞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程明宇作势抢他手机,“搞那些没用的?来来来,我看看你手机里有没有背着我偷偷存视频,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每天半夜都躲被窝里看呢?” “滚啊。”颂非不让他抢,两人嘻嘻哈哈一通,最后被化妆师强制分开,颂非坐回椅子上,擦了擦汗,盯着手里的帕子突然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去电视台开会,结束的时候他把我叫住了,问我后面还走不走。” “走?去林芝?” “嗯。” “你怎么说的?” 颂非表情有些不自然,“我当时骗他说还要去,又问他后面要不要回澳洲,结果他也说要走。” 程明宇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俩就不能坦诚点吗?” 颂非:“他应该挺坦诚的,他下个月可能真的要走。” 他把那天徐立煊跟他解释的,又重新对程明宇说了一遍。 程明宇听完沉思片刻:“计划都是会变的,他做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单身,但如果你俩复合,他肯定会向家庭倾斜的。” 颂非一边看他化妆,一边揉着手里的帕子:“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他复合,何况他那样说,可能也根本没想找我复合呢。” “你说你后面还回林芝,万一他相信了呢?那可能本来想找你复合都不找了。” 颂非没回答,静静盯着地板某处,片刻后说:“你知道吗,刚去林芝那一个月,我每晚都梦见他。” 程明宇看向他。 “有的时候梦见大学期间,有的时候梦见刚结婚那几年,”他说:“我总是梦见那几年,我们刚在一起,那时候真挺开心的。” “在林芝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这几年我有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难以沟通的人,很多时候不问不说,不说不问,说了也很难说实话,太伤害彼此了。”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重新走到一起,这是不是重蹈覆辙?” “我怕他再次被我伤害,我知道重新在一起之后,他肯定会对我很好,更包容我,如果沟通得不到解决,他说不定会率先道歉,把错全揽到他身上。” “我会心疼那样的他,可我又怕我改不了,我不是不想改,我尝试过,只是我这人就这德行,可能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颂非把这段时间内心的纠结尽数吐出,张嘴沟通看似容易,但放在他这里就千难万难,尤其是这几年跟徐立煊的相处模式固化,他就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或解释。 当问题仍然是问题的时候,他们没有以后。 他夜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种种不确定性几乎将他逼疯。他不知道徐立煊的态度,也不知道自己的态度,如果他费尽功夫说服自己迈出那一步,可对方根本没想复合,那又怎么办? 这时化妆间门口传来声音,“徐老师,您在这儿呀,刚才司仪找您呢,说想对下一会儿的流程。” 颂非愣了一下,猛地看向门口,化妆间的门是虚掩的,他只能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手臂,手腕处露出一截白色袖口,上面的珍珠袖扣他十分眼熟,以及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颂非瞬间慌了神。 这是徐立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被听到了? 颂非又猛地转头看程明宇,刚想质问,就被对方一把捂住嘴,程明宇笑嘻嘻的:“兄弟,你开口对他说不了的话,我帮你,说出来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颂非只想掐死他,羞恼得整张脸涨成红色。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婚宴开始,他作为伴郎中的一员,要全程在台上互动,他尽量避免往台下看,怕自己对上什么不该对的视线。 好不容易熬到流程的最后一步,司仪请证婚人上台,颂非心里还牢牢记得流程,他要留在台上,只需最后跟大家一起倒完香槟塔,就可以下台了。 他决定下台后立刻躲到角落里吃饭,要不是实在走不开,他都想直接开车逃回家了。 主持人激情澎湃:“下面有请证婚人徐立煊先生上台,大家掌声欢迎!” 颂非心脏漏跳了一瞬,眼睁睁看着徐立煊不知从何处冒出,走到台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暗纹西装,没有打领结,只配了条领带,整体沉稳克制,既得体又毫不张扬。 他身形挺拔,肩线利落,墨色的眼底多了几分沉静,视线落在颂非身上的刹那,周遭空气稍稍凝固了一下,颂非僵硬地转开目光。 他万万没想到程明宇请的证婚人居然是徐立煊,可这似乎又再合适不过,他跟徐立煊也是多年同学,何况徐立煊当了那么多年主持人,请他来证个婚,十分恰当。 徐立煊视线并没在他身上停太久,念完证婚词,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互相拥吻,台下响起经久不绝的掌声与欢呼声。 颂非站在阴影中,看着这美丽而梦幻的一幕,心潮万千。 随后,香槟塔被推出来,舞台上的灯光落为一束,照耀在他们身上。 程明宇带着新娘走在前面,他跟徐立煊自然而然落在后面,开启香槟,四人共同攥着酒瓶。 颂非的心脏突然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四周仿佛一片寂静,他几乎听见自己震破胸腔的心跳声。 他和徐立煊谁也没看谁,却并肩而立。他能感受到对方衣服布料下面的体温和手掌的力道,熟悉的气味钻进鼻尖,还是那瓶野风信子和木兰橙花的混合香。 颂非走神,耳边响起一道低沉声音,“倒酒,他们在等你。” 颂非恍然回神,侧脸和那双深邃眼睛对上,又避开,脸上冒出绯红,赶紧跟着他们一起倒香槟。 婚礼仪式结束后,颂非没能如愿逃跑,他要跟着男方这边一起敬酒,整场喝下来,整个人晕乎乎的。 他想去卫生间上个厕所,走到后台,一只手臂伸出来,突然将他用力拽进去。 光线昏暗,他看不清来人是谁,扑面的吻压下来,颂非即便喝多了,也用力抵抗。 他其实感受到对方是徐立煊了,却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接吻。 徐立煊也喝了酒,颂非的手用力钳制住他的,徐立煊冷静下来,抬起头,一双黑的发沉的眼睛盯着他,鼻尖满是酒气。 第47章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开口:“颂非,我没有逼着你说。” 没什么逻辑的一句话,颂非却听明白了,这是在回答他几小时前在化妆间的话。 “你不善言辞没关系,我没要逼你,”徐立煊说:“言不由衷,词不达意,以后你欲言又止的每一句话,我都尽力去理解,好吗?我愿意猜。” 颂非眼眶红了,酒喝得太多,他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恍然觉得自己还身处林芝,还身处高原的梦中。 他用力抵在徐立煊肩头,喉咙哽咽:“……对不起,所有都……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简而言之就是,还是没复合(比划) 感谢送营养液,投雷,留评的各位! 第39章 “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颂非用力绞紧他衣服,眼泪簌簌落下,对方胸口布料洇湿一片,露出一小块深黑色。 他从来不想伤害徐立煊,却总是适得其反,或许对方应该离他越远越好,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伤害。 何况人一喝酒就容易上头,三分的情绪也能演出十分,他不知道徐立煊现在是什么状态,酒后说的话,颂非从来不当真。 他虽然爱喝,却抗拒在酒后处理任何问题。 徐立煊应该离他越远越好,他用力推开对方,甩开来拉他的手,一步就从阴影走到光亮处。 他慌不择路地往前走,不应该的,徐立煊不该听到那些话。 举办婚礼的酒店颂非之前跟程明宇来踩过好几次点,路线十分熟悉。他直接从后台走到地下停车场,又从车库走到地面,甩开了对方,打车离开了。 而颂非不知道是不是真昏了头,上车后居然报上了钱江印象的地址,司机一路把他送回了原来的家。 一直到进门,颂非都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对。指纹锁仍然保留着他的指纹,他顺利进了门,条件反射地从鞋柜拿出拖鞋换上,又一路把衣服脱掉,进了卧室大门就蒙上被子睡觉。 一分钟后又从被子里伸出条手臂,摸到遥控,把窗帘关上了。 十分熟练,十分自然。 他喝了不少酒,在昏暗房间中,很快就沉沉睡去。 徐立煊今天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一个月前接到程明宇邀请他当证婚人,没怎么多想他就同意了。 他知道在婚礼上一定会碰见颂非,却没有过多遐想。 没料到他今天会带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他才发现自己这么久其实只是想要颂非一句真心话,一句就够了。他说的一百句里哪怕九十九句都是谎言,只这一句就能让他排除万难。 颂非说他之后不走了,说他也很心疼他,听他回忆他们的过去,听他说在林芝总梦到自己,听他那样剖白内心,徐立煊本该感到轻松和欣慰,但涌上来的只有心脏的钝痛,连带着眼眶都发紧。 司机等在酒店门外,徐立煊上车后掐了掐眉心,司机回头问:“徐先生,回台里吗?” “回家。” 车停稳,徐立煊推门下了车库,电梯镜面映出他低垂的眼睫。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到家门口,弯腰换鞋时,目光顿住。 玄关旁,两只黑色手工皮鞋随意摆放,一只甚至还歪倒了——正是颂非今天穿的那双。 空气里漫出一丝异样,徐立煊满身倦意瞬间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手有些颤抖,他飞快打开家门,客厅里有散乱的衣物,卧室门紧闭,空气中飘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 徐立煊轻声打开房门,屋内漆黑一片,大床的被子隆起一团,静谧无声。 他走过去,双臂撑在床上,盯着那微隆的一团看了半天。 良久,他重新退出去,洗了手,换了睡衣,又回到床边。 他掀开被子一角,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出来,正是睡得香甜的颂非。 徐立煊突然笑了,他低声道:“怎么蠢成这样,认错家门了?刚才使那么大力气推开我,现在又自己送上床,那可不要怪我。” 可他说完这句过了半天,也还是没什么动作。 最后在颂非额角落下一吻,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又离开了。 …… 颂非一觉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醒来后浑身舒坦,他深深吸了一口被间淡淡的香气,睁开眼睛。 醉酒前发生的事又浮上脑海,看来想靠睡觉失忆是没什么用的。 颂非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摸到手机,看见程明宇果然给他发了消息。 “非啊,你人呢,不会跟老大开房去了吧,你俩怎么都不见了?我们合照还没照完呢,你们能不能晚点日?” 这他妈说的什么话…… 颂非给他回了条消息,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咯嘣一声,他浑身僵住。 这是哪里……? 颂非感觉有些畏惧,他闭眼又睁开,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眼前场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内心大骂,怀疑自己是否老年痴呆提前了,赶忙看向床边,还好,他松了口气,床边并没有躺什么人,他没有看到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一幕。 怎么会回这里来? 颂非使劲敲了敲脑袋,不由感慨习惯的力量,毕竟这里是他住了七年的家,酒后一部分身体功能丧失,大概是直觉给他带回来了吧。 但危机仍未解除。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悄悄打开门,客厅一片安静,其他几个房间门都敞开,看样子也不像有人在。 他又看了眼钟表,从他中午从酒店离开到现在,过去了五个小时时间。 看来徐立煊应该还没回来。 颂非松了口气,赶忙穿好衣服,把卧室恢复原状,伪装成他从未来过的样子,最后拿好自己东西逃走了。 …… 周末是颂非回老别墅那边陪颂守建吃饭的日子。 自打林长梅走了之后,颂守建把湖州那边房子卖了,搬回杭州。 他不像以前一样跟林长梅满世界出去旅游,就在家里宅着,跟他书法社的那些老朋友练练书法,偶尔去公园溜达溜达,再来颂非这边扫扫房子、做做饭,照顾一下孤寡儿子。 一个人过得也有滋有味。 本来颂非说这周末不过去了,他打算给新接的几个博士生开个组会。 没想到组会结束时间过早,他看了下表才十一点多,不过这个点再让颂守建做饭也来不及,于是打电话给知味观订了几道菜,他取到之后直奔老别墅。 车停在楼前,他刚熄了火,就看到一辆意想不到的车。 他拎着菜下来,绕着这辆卡宴转了一圈,又看向别墅,不敢相信,他爸怎么还跟徐立煊有勾搭? 自打上周在程明宇婚宴上两人喝多了搂到一起,这一周还从未联系过。 颂非走过去轻轻打开门,他家进门之后是玄关,跟客厅还隔着一堵墙和两棵发财树,还有一个大水族箱。 过滤器的声音隔绝了他进门的声音,客厅的交谈声传来。 “……当年你妈妈让你签这份婚前协议,本意也是怕颂非年纪小,识人不清受委屈,她那性子你知道,把颂非跟眼珠子似的护着,半点风险都不肯留,也怕万一你俩以后有什么变故,颂非没保障。” “现在她走了,你跟非非也分开了,日子各过各的,当年那纸协议我看就作废吧。”颂守建声音模糊,透过发财树,颂非看到他把一份资料放在茶几上。 他听得云里雾里,婚前协议? 他只记得当年结婚前林长梅背着他跟徐立煊约法三章,是徐立煊有次喝多了告诉他的,却只说了前两条内容,怎么也不肯告诉他第三点。 颂守建:“当年约法三章,第一条你全款买房,加上颂非名字,第二条,你们俩三十岁前要领养一个孩子,第三条……要求你买一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颂非,并且去法院立字据,颂非的一切财产均与你无关,结婚十五年后,等孩子上小学了,这份协议立刻作废。” 颂非呼吸猛地一滞,人身意外险、财产切割、法院立据……这些词陌生冰冷,像把钝刀一样扎进他心里。 当年徐立煊酒后告诉他前两条时,颂非就跑去跟林长梅吵过架,却不知道第三条竟然更过分。 他没办法怪他妈。 林长梅当年真是什么都想到了,像只护崽的母鸡全方位想要保护颂非。 可是他也没办法不慌乱,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七年、在婚宴上喝多了搂紧他的男人,从结婚第一天起,就签了这样一份满是防备的协议。 颂非想冲出去质问,问他们为什么满了自己那么久,喉咙却像被堵住,眼眶发紧,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时一条鲤鱼突然腾空跃起,又噗通落下,颂守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惊道:“非非……” 徐立煊旋即回头。 颂非顾不得手里拎着的菜,转头就跑。 颂守建喊道:“哎你这孩子,你不是说不过来吃饭了吗?” 第48章 徐立煊立刻起身去追。 出了大门,颂非拎着两兜子菜,都没手摸车钥匙,他在前面急速走着。 徐立煊在身后叫他,“颂非,颂非!” 徐立煊大步追上,把人堵在车前。 “你什么时候来的?”徐立煊问他。 颂非躲避他视线,徐立煊掐住他下巴转向自己,严肃道:“听到了多少?” 颂非眼眶发红,看向他,“徐立煊,你真是做好事不留名,被虐上瘾了?我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连反抗也不敢,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在恶婆婆面前演清纯小白花特有意思是吧?” “胡说八道!”徐立煊斥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欠你那点钱吗?老子自己能挣钱……” 徐立煊打断道:“妈只是想给你一个保障,我也觉得无所谓才签的,夫妻一体,就算她不说,我日后买保险受益人也要写你……” “那一样吗!”颂非吼道:“婚前被迫签的跟以后两个人自己商量着来的不一样。” 徐立煊没吭声,手擦着他脸上眼泪,突然笑了,“这是在心疼我?” “我心疼个屁,你看不出来这是生气?我最讨厌别人骗我。”颂非浑身发抖,嘴硬地反驳。 看来气得不轻,眼皮全红了,眼泪成串地落下,可怜巴巴的。 徐立煊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在口不对心了。” 颂非挡开他的手,“别自作多情了,滚吧,回去跟我爸把协议解除。” 徐立煊盯了他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相册,对着他,里面赫然是一张他睡觉的侧颜图,背景黑漆漆的,日期正是上周程明宇结婚的日子。 “既然想跟我一刀两断,那还请颂老师先付下房费?” 第40章 颂非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手机上是什么的时候,脸色刷一下变了。 “你、你那天回家了?” “是啊,发现自己床被人占了,又不好躺上去一起睡,还怕某人醒来后尴尬,没办法只能走了。” 颂非被他这样一弄搞得猝不及防,原本还庆幸对方没发现真是太好了,他一时结巴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立煊进一步靠近,举着手机,声音沉稳从容,“本来只想留着我自己欣赏,是你一直口不对心,那天推开我后又跑去我家睡觉,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只是……”颂非喉结滚动,“我那天喝多了,自己都忘了跟司机报的什么地址,再说你为什么不换密码,如果我的指纹进不去,我肯定就反应过来了啊。” “所以你也承认你还是习惯跟我在一起,我们的家,我们的床,一切都刻在你脑子里,你根本忘不了我。” 颂非头脑混乱,他硬声道:“我刚才在说你,你别说别的,我让你现在回去把协议解除了!” 这时颂守建追出来,看见两人咄咄相逼,眉毛皱成一团,连忙劝道,“好了好了不要吵架,来,都进来吃饭吧,有话好好说。” 他接过颂非手里拎的大包小包,又一手一个把两人都推进了家门。 坐到餐桌上,颂非仍在生气,他看着餐桌上忙前忙后的颂守健,撑起上半身追问道,“爸,你把这事给我解释清楚,当时你跟我妈还有他到底是怎么商量的?” 颂守建看他脸色,赶紧打哈哈应付过去,“你买的菜少了,我再去厨房炒两个,让立煊给你解释吧,他跟你妈商量的,爸也不清楚。” 颂非眼睁睁看着颂守建说完就进了厨房。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僵硬,没有看向徐立煊。 “事情你刚才在外面应该听的差不多了,”徐立煊淡淡开口,“这份生命安全险买了二十年,夫妻关系内受益人是你,很合理。这份是爸准备的变更协议,只要给保险公司出示我们的离婚证,过些手续就能把责任人变更了。” “那你变更……”颂非道。 徐立煊没说话,安静看他,片刻后颂非也意识到了什么,徐立煊不疾不徐地说:“我没有别人可以变更,我已经没有直系亲属还在世了,我只有你。” 厨房门紧闭,抽油烟机的轰鸣被隔绝在内,颂守建挥勺的身影透过玻璃映出来。 颂非像恍然被抽离魂魄,呆呆地看着徐立煊。 徐立煊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急切,只有一种沉得像温水般的温柔。 良久后颂非终于无话可说,他兵败溃逃,把心里话挤了出来:“什么叫生命安全险?我不喜欢这个,你又不会有生命危险,这是咒你去死……” “这不是咒我去死,”徐立煊无奈笑道,“只是一份保险而已,我不会死,这不是还好好的?” “我不喜欢……” 从刚才听到颂守建口中说,徐立煊在婚前被林长梅逼迫签过这份协议后,他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就彻底断了,说到底他觉得这东西晦气,觉得心疼,更不喜欢徐立煊被这样逼迫。 “那你想让我解除这份协议吗,颂非,”徐立煊见他又陷入自己情绪里无法自拔,手肘压在膝盖上,上半身靠近,拉过他一只手,“你想跟我彻底断绝关系吗?如果你执意想让我签字解除,我会答应,受益人大不了就随便写一个老家亲戚名字上去,我不让你为难。” 颂非抬起头,红着眼瞪他。 徐立煊伸手蹭掉他眼角湿润,“你说呢,毕竟我们现在不是夫妻关系,你如果实在不想在上面留名,我也没办法强迫你。” 他用温和的语气把问题重新抛回颂非手里,可要颂非回答的却不只是要不要当保险受益人这么简单。 要重新建立关系吗? 要当我在这世上法律关系下最亲密的人吗? 是否能承受这份生命之重,重到身死后承担另一方全部的社会责任与关系。 ……以及,要复合吗? 颂非身体沉下去,额头抵住拳头,深深闭上眼睛,喉咙热气滚动,良久吐出一口浊气。 像是答案。 徐立煊笑了,颂非是这样的容易心软,他以前到底是怎么舍得对他说那么重的话? 他说:“我给你也买一份保险,写我的名字,怎么样?” 颂非抬头,茫然地看向他。 “今年三十岁了,我想想,”徐立煊的语气像在谈论自家小孩,“三十岁可以买很多险种,保障全,年限也能拉得长,医疗险、重疾险,寿险,不管买什么,以后都能多一层兜底。” 颂非喉间发涩,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好多险种,我妈之前都都给我买过……她从我小时候就开始置办这些,重疾、意外、医疗,能买的她都给我添齐了。” 父母总是会为孩子置办这些,爱意化作金钱买来的保险,像护身符一样全方位保障着他。 徐立煊愣了一下。 他从小亲情淡薄,并不知道这些。 颂非突然想到什么,鼻尖一酸,那当年林长梅给徐立煊买保险,到底是因为什么? 徐立煊显然也想到了,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再开口时,徐立煊换了个话题。 “所以其实你不走?”他声音温和。 颂非看了他一眼,他当时随口一骗,也根本没指望对方会信,毕竟合作纪录片时电视台和学校多有交集,徐立煊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后续安排,林芝学校下学期是没有z大支教团队的。 他哑着嗓子,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又问:“那你呢?” “我下周要走,去新加坡。” 颂非没说话,沉默地盯着地面某处,突然觉得很累,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 徐立煊继续道:“一周后回来。” 颂非顿时抬头,盯向他。 “是去新加坡述职,之前在奥克兰的暗访和调查结束了,以后也不会有这么久的出差,出差频率约半年一次,一次最多半个月。” 颂非有些懵,点了点头。 徐立煊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 这时颂守建端着两盘菜出来,他刚才在厨房已经领悟出大智慧,意识到这俩孩子很可能已经背着他偷偷发展了很多小动作了,他是个不关注网上八卦新闻的人,但刚才那种气氛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劲,今天这一躺搞不好是他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好好的提什么更换保险? 颂守建把两盘菜放到桌子上,又从善如流地抽走了地下那份协议,“不提了不提了,吃饭。” 吃完饭后,两人走出家门,都是开车来的,看样子没办法一起走了。 徐立煊道:“要回钱江印象午睡一下吗?” 颂非一怔,旋即意识到他在取笑自己,于是抬着下巴道:“那天你把我赶出去后,我不仅买了房子,还买了海丝腾床垫,现在你家那个床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好,”徐立煊语气纵容,“那下次见。” 颂非良久后,嗯了一声,“下次见。” 第49章 七月的杭州晴空万里,两辆车从别墅区幽密的树荫花丛中驶出,分向而行,汇入城市车流。 远方高楼林立,天际线高远得无边无际,偶有飞鸟掠过,投下片片阴影,很快就飞向地平线尽头,隐入一轮火红的烈日里。 当晚,颂非再次登录游戏。 等了两分钟后,x果然也登录上线。 两人还是接着上次的场景,在海边那个旧渔船咖啡店里。 颂非这次是来找x告别的,这半年时间他几次登录这个游戏,都能在虚拟世界中取得片刻安慰。 游戏的主线跟现实中如此贴近,x的陪伴也经常让他恍惚,他们一起在这个虚拟恋综里度过了好几个days,除了自由和开心外,颂非想他也学到了什么,或许不能一直躲在乌托邦里,他要走出这个浪漫的海岛,他要去山另一边了。 公告发布,本次登录为告别日。 【x:告别?】 【kitty:……对,之前你说等到游戏结束的那天,陪我去看海尽头的那座山,现在还算数吗?】 【x:算数。】 其实颂非并不知道该如何去看那座山,这是个纯文字类游戏,一切环境描写都靠系统生成的文案,他们所处的环境是一个海岛,每次文案中都会提到那座山。 他尝试打字告诉系统。 【我要去海那边看山。】 【恭喜玩家,触发隐藏剧情!】 颂非:“这也行?” 【海面风平浪静,一艘客船停泊在港口,x与kitty上船,船桨破开泛着柔光的海水,缓缓驶向远方。海风轻柔,带着淡淡的海盐气息,尽头处,那座青色的山峦始终静静矗立在那边。】 船停到岸边,kitty率先跳下去。这座山是一个占地面积十分小的岛屿,有点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面那座岛。 x紧随其后,他环顾一周道,“要翻山吗?不知道有没有能走的路。” 颂非跃跃欲试,这只是个不太成熟的内测游戏,没想到也有许多可以开发的地方,从前他玩那些开放世界游戏,就喜欢自己寻找隐藏剧情。 没想到还不等他回答,周围的海浪声突然变大,天色突变,前一秒还风和日丽,下一秒便乌云滚滚,狂风卷着海浪剧烈地打过来,岸边礁石发出轰鸣声,天边电闪雷鸣,顷刻间便下起了大雨。 两人毫无准备,谁也没带雨伞,眨眼就被淋成落汤鸡。 x把外套脱下来盖在kitty身上,喊道:“我们的船不见了!” 系统弹出消息:【今日因天气原因港口关闭,温馨提示:山顶有餐厅和酒店可供休息。】 第41章 kitty道:“那只能上山啦!” 两个小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路上走去。 x:“为什么想来看这座山,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游戏的主线任务是复合、解谜、新生、成长,没有任何一点跟海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山有关。 颂非埋头走着脚下的路,他也说不上来原因。 他是个天马行空的人,身上有理工生严谨认真的品质,同时兼具浪漫主义气息,如果用龟兔赛跑的故事来描述,他就是那只兔子,不在乎终点如何,如果在赛跑途中看到路边的野花,他想去闻一闻,那就停下来去闻。 或许是从小受林长梅压制,在正经事上,他要做到最好,精益求精、一丝不苟、持之以恒,所以在游戏和生活中,他就想放飞天性,怎么随意怎么来。 别人玩游戏是为了通关,他却更注重过程,所以即便这个游戏主线任务还没完成,但他已经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至于看山…… 开始只是一个小念头,现在正好可以为这个游戏划下一个并不完美但已足够的句号。 还有x,颂非很清楚自己将他代入的是谁,所以这段关系继续下去,或许并不合适。 kitty轻声道:“因为是没有看过的风景,如果在告别日这天都没看到,会觉得很遗憾吧。” 两个小人没再交谈,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小人沉稳地走在前面,而身穿蓝色冲锋衣的小人在后面蹦蹦跳跳,山并不高,等走到山顶时,雨势变小,淅淅沥沥地落下,映着满山黛色。 眼前有一家旋转餐厅,周围种了大片的薰衣草和玫瑰花,两人走到前面,看见挂牌上的字十分直白醒目:“向对方坦白自己x癖,顺利入住。” kitty:“?” 这是什么18r游戏吗? x显然也没料到,两个小人站在餐厅前面面相觑。 x先笑了,“要坦白吗,我无所谓。” kitty有些难为情,x体贴道:“不入住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外面呆一晚,明天坐船回去,告别日这样过似乎也不错。” 游戏里的过一晚,现实中他们不过是点下按键,但颂非想了想说:“我也无所谓,那你先说。” x顿了顿,道:“我喜欢听话的,能被我完全掌控的。” “哦?继续。” “在床上要能放得开,骚一点,我让他干嘛就干嘛,能吃得深,不会喊累的。” 颂非脸微微发烫,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莫名熟悉。 “接受程度要大,能尝试多种场合,比如阳台,办公室,学校,父母家里。” x道:“我说完了,该你了。” kitty思忖片刻,也决定放开了说,偶尔跟陌生人这样释放一下也很刺激。 “我喜欢……凶一点那种,比如说掐个脖子,呃……你懂吧,哈哈。” “还有吗?” “还有……扇巴掌似乎有点过了,比如说捆绑、或者拽头发这种,反正最好粗暴一点,或者买些道具我也能接受啊,角色扮演之类的我都可以。” x沉默了。 这种经历很新奇,颂非越说越嗨,以前上学时他很多朋友都荷尔蒙无处释放,在网上到处聊骚,他从来没聊过,也不理解,现在倒是有点理解了。 这时,系统弹出提示:【任务完成,恭喜玩家解锁彩蛋,获得奖励:在告别日的这一天,你将可以得知对方真实身份——是否选择接受?】 颂非看了几秒,手指开始发抖,真实身份是什么意思? 旋即他想起自己注册时并没有留下真实信息,这里指的应该是游戏中的身份。 于是他兴致勃勃点了“是”。 在看到系统弹出x身份是真人玩家时,颂非还是觉得奇妙。 他猜对方那里应该也弹出了选项,现在两人在彼此面前明牌了。 颂非觉得到了这一步应该没有关键词限制了,于是尝试打字,“我是真人玩家,你也是吧?” 果然,这次真人玩家四个字没再被屏蔽,很快对面回复,“是的。” 颂非笑道:“我后面就退游不玩了,加个微信吗?” 对面沉默片刻,“为什么不玩了?” 颂非心想现在才问啊,他笑着打字:“因为我要完成现实中主线任务去了,祝你也早日复合。” “好,谢谢。” 颂非又盯了聊天界面片刻,意识到对方似乎不打算加微信,这也很合情合理。他又编辑了一段对话,准备好聚好散。结果就在他点发送的前一秒,对面的微信号发了过来。 颂非眼前一亮,随手复制,转到微信界面,粘贴。下一刻,徐立煊的头像映入眼帘。 颂非呆愣两秒,以为自己点错了,他又切回刚才的界面,这才发现,那一串微信号无比眼熟,当下心里一沉,脸色都白了。 他不死心的又复制粘贴了一次,微信界面仍弹出的是徐立煊头像。 这他妈……颂非手都在发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什么bug?他没见过。 手机响了一下,徐立煊的消息弹出来,“hello,kitty。” 颂非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随后一头栽到枕头上昏倒了。昏倒前脑海中还在想,刚才有没有聊什么不该聊的……好像全都是不该聊的。 徐立煊去新加坡的日子在周三,前一晚他把航班信息发到颂非手机上,询问他明天是否可以来送机。 最近一段时间,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一片空白。这么说也不合适,全都是徐立煊单方面发的消息,颂非一条都没回复。 徐立煊向他道歉,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骗他,刚开始他也不知道对面就是颂非,纯粹是个巧合。 颂非想问他什么时候发现是自己的,但每每一回想到最后一次在山顶餐厅的聊天内容,他就想死,于是一直就没理他。 他盯着手机上的航班信息,犹豫了一整天,在睡觉的前一刻终于打字道,“好,明天我会去。” 翌日,萧山机场t2航站楼。 vip贵宾候机室里,徐立煊和颂非对坐,面前放着咖啡,徐立煊助理在后面拿饼干吃,极力克制自己不看向他俩。 颂非用冷笑伪装自己,装作一副云淡风轻且有些无语的模样,已经维持这个表情整整五分钟。 徐立煊道:“我不知道你喜欢粗暴的。” 第50章 颂非:“……” “这……这很正常,”他比划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就跟你以前也喜欢在我爸妈家里c我。” 徐立煊双目微微瞪大。 颂非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vip候机室里十分安静,周围看杂志的旅客竖起耳朵。 颂非一手扶额,“就这样吧徐立煊,别说了。” 徐立煊忍笑,“不说了。” 他道:“之前一个同事推荐我玩这个游戏,我开始并不知道是你,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因为陈砚。”徐立煊道。 听到这个名字,颂非一愣,抬头看向他。 “那时你问我怎么会有他微信,也是因为这个游戏,”徐立煊语气平静,半年前的误会已经解开,但他们因此分开也是事实,伤痛仍然横亘在那里。 “当时我玩这个游戏,给创作团队发邮件报错,一来二去就加了联系方式,事后我才知道他认识你。” “他说要去跟初恋相亲,说我在游戏中的搭档就是他初恋,他给的信息很详细,我判断出那个人就是你。” 颂非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们没谈过,但当时我无法分辨……”徐立煊皱眉,“事后你说要去跟他吃饭,我们当时的关系才刚刚恢复,我不确定你对我的态度,以为你……所以一时无法控制情绪,说了难听的话。” 颂非完全没料到徐立煊会说这些,但也解开了他这半年的困惑,他一直想知道徐立煊和陈砚是怎么有微信好友的,但也从来没去问过陈砚,没想到是这样。 “对不起,颂非。”徐立煊诚恳地说,“半年前我对你说过抱歉,今天我仍想再说一次,你愿意原谅我吗?” 颂非心脏微痛,他们两个人都有错,时常觉得对方对不起自己,又时常觉得自己对不起对方。 或许感情中的对错本就没必要弄得太明白。 他突然看到徐立煊放在桌面的钱包,怔然道:“这是……” 徐立煊视线跟着落下,拿起那个钱包,“是你送我的,还记得吗,那天扔到楼下后,我去捡回来了。” “你……” “还有这个手机,也是那个箱子里的。”徐立煊摇了摇自己的手机。 “那里面还有皮带、电脑、耳机,我全都留下了。皮带今天没带,改天给你看?” 颂非突然有点想哭。 他们俩为什么能这么折腾,可能老天就爱捉弄人,有情人没办法太顺利地度过一生,中间总要有些风浪。 “有些话重逢后一直没提,现在我问你,颂非,你还愿意继续跟我在一起吗?”徐立煊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问道。 颂非心脏砰砰跳动,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尘埃落定之感。 离婚后的半年,在高原上的半年,他和徐立煊脱离婚姻关系已经过去一年时间。 这一年像做了场噩梦,他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母亲,远离扎根的城市,像艘在海面上无根无源的小船,随波逐流。 每个人终其一生都要找到自己的锚定之物,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这个锚。 可内心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你们不会分开。 即便三十岁没有复婚,等到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等到白发苍苍,你最终仍是要跟这个人葬在一起的。 这种感觉叫做宿命。 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轰鸣上空,远方天空湛蓝,白色的航迹云道道划过,蔚为壮观,两人在这宏大的背景下仿佛只有蝼蚁一般渺小。 颂非说:“我会好好考虑,等你从新加坡回来后答复你。” 那天把徐立煊送走后,颂非像游魂一样飘回了学校,办完工作又像游魂一般飘回家里。 他有预感,这房子当时买得冲动,可能很快也会被他冲动地卖掉。 不过还是要跟徐立煊商量一下,毕竟他们也不差这点卖房子的钱。 他之所以没有立即答应徐立煊,不是因为要犹豫,而是想给自己和对方都留一些缓冲时间。 他希望这次复婚彼此都能想清楚,以后就不要搞这种乌龙了,又不是年轻人闹分手,三十多岁离婚又复婚真是心力交瘁。 却没想到三天后传来一个噩耗——徐立煊的团队在新加坡遭遇绑架。 第42章 【上章结尾增添三百字剧情,接这章】 收到这个消息时颂非正在焦头烂额准备他的职称申报材料,周栩给他发了无数信息轰炸,他没当回事儿,这小子平时经常找他分享恋爱心得,他已经消息免打扰了。 直到电话响起来,颂非看了一眼,接通:“……枫姐?” 看见来电显示的一刻他有些诧异,他跟李枫在几年前互存了联系方式,但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颂非,”电话那端,李枫声音罕见地颤抖,“立煊出事了。” 钢笔在文件上划下重重一道,颂非心脏猛地被一只大手攥住,“什么……意思?” 大脑还没完全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但后背已经冒出冷汗。 李枫那边背景音很乱,脚步声、车轮声纷杂,她似乎走远了几步,强自镇定道:“消息是下午收到的,立煊助理往我们同事手机上发了一个定位和一段视频,定位在泰缅边界,视频只有三秒钟,只能看出来是在车上录的,晃得很厉害,现在台里已经乱了,我们准备派人去新加坡。颂非……你这两天跟立煊联系了吗?” 颂非的手疯狂颤抖,张嘴竟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好半晌他才开口,“我……他前天给我发过消息。” 这几天两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任务繁重,但徐立煊还是会跟他报备,下飞机,到酒店,准备开会。颂非有一种荒诞且诡谲的甜蜜感,产生了在被人追求的错觉。 晚上徐立煊跟他说第二天工作忙,所以昨天一整天他都没给自己发消息,颂非也没去打扰,毕竟徐立煊的工作性质他再熟悉不过。 可没想到…… 他拿起衣服就往外跑,手机攥得死紧,“为什么说被绑架,是诈骗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上半年他们在新西兰调查的项目有关,”李枫说:“那边党派之争,立煊收集了很多对毛利人政党不利的证据,我们怀疑这次很可能是毛利人跟新加坡当地的华人勾结,要卖了他们。” 颂非骂了一声,急红了眼睛,调查记者本身就具有一定危险性,他早该知道的,徐立煊他妈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东南亚那边势力复杂,园区几乎成为一种产业,每年都有无数新闻报道人如何被骗去受尽虐待,逃脱不得甚至丧命。 颂非不敢细想,挂掉电话,拉开车门,一脚油轰了出去。他一边疯狂超车,一边用手机给徐立煊打电话,不停的打,皆显示对方无法接听。 “妈的,接电话啊。” 他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怖念头,强忍着将手机摔出去的冲动又查看微信,这才发现周栩给他发的无数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哥,你快来,他们今晚就要飞新加坡!” 他只用十几分钟就从学校开去电视台,车停在楼前,楼前已经围了一批人,颂非看到了台长,还有李枫周栩他们。 颂非大步走过去,大家都没注意到他,直到他按住一个即将关闭的车门。 “这谁啊?干什么别拦着,我们要赶飞机去了!” “谁啊这是?” 许多人并不认识他,台长率先叫道,“小颂?” 这时周栩挤开人群过来,“哥,你来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颂非,低声道:“这是徐主任前夫。” 众人纷纷看向他,目光中有探索、审视,还有惊诧。 台长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小颂啊,现在事情都还没确定,你不要着急……” “舒台,我要跟他们一起去,我保证不会碍事。”颂非指甲嵌进肉里,坚毅的目光看向台长,强迫自己镇定道。 台长哑了声音,看他片刻,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周栩送他上车,嘴里不停念叨,“哥你别太着急啊,相信我煊哥不会有事的,我电话一直开着,你有什么事就及时跟我联系……” 颂非坐上车前,按住周栩肩膀道:“这事别告诉我爸,千万记着。” 说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一行车呼啸着去了机场。 颂非在路上买了机票,晚上去新加坡的那趟航班人不多,坐上车后,车内气氛倒是没他想的凝重。 “哎——别紧张,做我们这行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有可能遇上。我能问一下吗,你不是跟徐主任离婚了?你们这是准备复婚?” 颂非不太想理他,他坐上车不到五分钟就搞清楚了目前情况。现在这趟去新加坡的人中,起码一半是为了抢热点新闻去的。 前当红主持、现电视台部门主任徐立煊,若是真被人在国外绑架,传回国肯定引起一片轰动。 第51章 他靠在最边上一言不发,那人讨了个没趣,也不搭理他了。 凌晨四点,飞机落地樟宜机场。 刚取完行李,颂非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竟是李枫。 李枫递过去一瓶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青黑,道:“我也不知道这次行动是不是应该告诉你,让你跟着担心了。” 颂非看见她手里也拎着摄影设备,一时沉默。 李枫察觉他视线,“不瞒你说,如果这次立煊真出了事,将会是轰动全国的新闻,所以这么多人都来了,但立煊是我朋友,吃朋友人血馒头的事情我做不来。” 颂非无意分辨她话中真假,点了点头:“枫姐,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无论如何,我不想最后一个知道。” 等到明天,新闻就会开始发酵,他无法想象自己从新闻上得知这件事的场景。 他必须来新加坡做点什么。 “枫姐,这伙人有领头的吗?”颂非道:“我知道徐立煊酒店的位置,我们现在立刻过去确认。” 李枫看了一眼那边吵吵嚷嚷还在围着中庭玻璃穹顶拍照的记者团一眼,拉着他走去一边,“来,我介绍立煊的团队给你认识。” 除了一个摄像颂非认识,剩下的都是徐立煊去icij后新组的团队,这伙人目的肯定不是挖新闻,而是货真价实为徐立煊办事的。 握手时,摄像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颂非看着他,后者又很快移开目光,他皱了皱眉。 几人打过招呼就立刻动身前往酒店。 颂非一路上焦急万分,手机里依然没有任何来自徐立煊的消息,他无法控制自己往最坏的结果想,如果徐立煊真的被绑架,绑匪的目的是什么,要财还是要命?只要绑匪愿意沟通,无论多少赎金他都出,可是万一绑匪不愿意沟通呢?上次定位显示已经在泰缅边界,他们来这边真的还有用吗? 车停在酒店,一伙人立刻奔向楼层,结果徐立煊的房间屋门紧闭,他们下楼找到前台,前台说在昨天已经退房了。 颂非忙问:“退房的人长什么样子?自己退的还是被人逼着退的?” 前台奇怪地看他一眼,没听懂他说什么。 颂非声音发抖:“小姐,麻烦能调监控给我们看一下吗,我朋友失踪了,求你了。” 前台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不能私自调取监控,配合警方调查时才可以。” 颂非重重抓了把头发,突然意识到什么,问李枫,“台里报警了吗?” 李枫面露为难,“舒台压着没让报,毕竟这件事还没确认,而且失踪也没超过48小时,报警的话影响不好……” 颂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可是那段视频和定位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最蠢的错误,就是跟着电视台这帮人来找徐立煊,这伙人每个都心怀鬼胎,每个都是站在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他们怎么可能会真的把徐立煊安危排在首位? 恍然他回忆起机场摄像那个眼神,或许他那时就是想告诉自己不要跟他们一起。 他真是太蠢了,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 想明白后,颂非不再跟他们废话,嘴唇紧紧抿住,深深看了李枫一眼,转头跑了。 “颂非,颂非你别乱来!”李枫在身后叫道。 颂非充耳不闻,跑到酒店外打车,直奔当地警察局。 上午十点钟。 颂非蓬头垢面地出现在警局,异国他乡的阳光如此耀眼,他却像个被暴雨打了一整夜的枯荷,被一股子奇诡的气势吊着,他用英语跟警察沟通,警察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他更加无措,好半天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配合完成笔录。 之后,警察让他在外面先坐一会儿,等着派人一起去调录像。 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颂非被太阳炙烤着,却觉得浑身发冷。 面前花池里种着龙船花,无比鲜红夺目,他注意到紧邻花池旁边就是水果商贩,熟透的热带水果饱满水灵。 他知道龙船花开不久了,有些东西天生带着脆败的气息,一旦靠近,甚至不用触碰,再鲜活的花,也会迅速无声凋零。 他最近一次来新加坡,是三年前跟徐立煊一起。 那是结婚五周年的旅行,两人落地机场的时候闹了不愉快,起因颂非已经不记得了,就跟他们几年婚姻中大大小小无数次吵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当时也不管行李,埋头就要往前走,徐立煊叫了他两声没叫住,索性上前拽着他的手不让他乱跑,颂非感觉自己像小时候被颂守建拽住了。 他冷笑,“还不撒开?” “别闹脾气了,”徐立煊低声道:“一会儿在那边给你拍照,好不好?” 他指星耀樟宜的室内大瀑布。 颂非说他十岁前就已经拍得不愿意再拍了。 徐立煊静了片刻,笑道:“那你给我拍,我还没来过。” 见他笑了,颂非的气也突然消了。 剩下几天他们把新加坡玩遍了,城市很小,他们花了一天时间游玩,两天时间呆在酒店里做ai。 他们明明在新加坡留下过很美好的回忆。 颂非慢慢俯下身子,捂住脸。 他应该早点答应徐立煊的,应该立刻就复婚的,为什么总是口不对心。 世界上没有人会永远等他,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白过一次了,有些东西当下错过就是永远。 颂非把手机拿出来,无意识地划着,点开那个游戏。 自从知道x就是徐立煊后,他还没登录过。 游戏依然保持着上次的进度,两个小人还在山顶餐厅的门前淋着雨,面面相觑。 颂非关掉手机,站起来,准备进去问警察。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门口出现一张熟悉的脸,他当场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徐立煊说:“颂非。” 颂非说:“徐立煊?” 徐立煊快步走过来,把他的头按在怀里,“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颂非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你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文完结 第43章 徐立煊把他的头抬起来,四目相对,徐立煊眉心重重蹙了一下,重新将颂非抱紧,“我没事,别怕,我没事。” 颂非整个人抖如筛糠,恐惧还没消散,就被巨大的喜悦冲破,转化成后怕和困惑,还有股愤怒,情绪太过强烈,他现在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推开徐立煊,连忙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脸上、手腕上、一寸寸地摸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是误会,”徐立煊拉住他不断发抖的手,“我没事,一会儿跟你解释。” 徐立煊掰着他脸,“你报警了是不是?走,跟我过去销掉。” 颂非被他拽着走进去,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徐立煊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五分钟后,两人出了警局。 颂非看到外面等候的几个熟悉身影,就是李枫和摄像他们,李枫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 颂非突然顿住脚步,三秒后,暴喝道:“徐立煊!” 警察局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卖水果的小贩,卖花的婆婆,拍照的年轻旅客,颂非这一嗓子把他们视线全都吸引过来了。 徐立煊顿住脚步,回过头来,颂非看到他眼中竟有隐藏的笑意,他刚要厉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拖进了车里。 “哎煊哥,这还是大白天呢,要不要再回酒店给你们开间房啊。” “嫂子我们真不是故意瞒你,你别怪煊哥——” 车门砰的关上,徐立煊拉上防窥帘,颂非还不等说话,就被他压在座椅上重重吻下来。 徐立煊的吻又急又狠,带着狂风骤雨般的热烈,他重重吮吸颂非的嘴唇,舌尖强势顶开他齿关,探进去扫荡,颂非舌头被他扯得生疼,马上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接吻,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颂非满腔的怒火和质问被压下,他本想使力推开徐立煊告诉他自己现在根本没这个心情,可手在触碰到他衣襟的那一刻,猛烈的失而复得之感席卷而来,他用力揪紧他衣领,很没出息地哭了。 这是颂非第一次这么温柔地抱他,徐立煊感受到颈间的湿意,慢慢松开他。 唇齿间连着银丝,他伸手抹掉,用额头蹭了蹭颂非的,“吓着你了?” 颂非偏开头擦着眼泪,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这样,反正徐立煊是没事了。 他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掉眼泪,最后崩溃大哭,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徐立煊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难过,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将人搂进怀里,“对不起,怪我提前没跟你说,这次来新加坡对外宣称是述职,其实是为了钓出毛利党那伙人,他们按兵不动已经很久了,我们都拖不了。他们有两个党派,彼此间互不信任,所以我故意放出假消息,让他们误以为我和团队在这边被绑架了,他们就会互相认为是对方做的,从而开始下一步行动。” 第52章 “这次跟舒台打过招呼,他认为这件事在国内也有报道的价值,所以派了一部分人过来协助,原本没想把消息走漏给国内,只是放给新西兰那边,却不知道怎么被人传出去了。” 徐立煊一直在对他解释,颂非才知道,原来那半年里,他在新西兰做深度调查,得罪了很多人,几个党派都将他视成眼中钉肉中刺。 那边弊病丛生,医疗行贿、边境走私、还有毛利权利和一些黑/帮问题。 但因为有记者的存在,他们很多事做起来都束手束脚。 记者往往是代替公民行使监督权的一方,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头顶一天,那些手握强权的人就能畏首畏尾一天。 于是这些人就选择拖着,月底有一批毒/品交易,徐立煊跟警方有合作,他们现在一直摸不到交易具体时间,于是想出了这个办法逼他们行动。 但消息被泄露到国内,许多记者嗅觉十分敏感,闻着味就来了,台长那边又无法大张旗鼓地解释,若被新西兰那边知道他们是伪装的,就前功尽弃了。 “徐立煊,我是不是很没出息?”颂非带着哭腔,哽咽道,“我他妈真的很怕你死了。” “我不会死,我向你保证。” “你这个工作太危险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只是伪装,没有人真的要绑架我。” 徐立煊看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半晌终于靠在椅背上笑了。 他安静地笑了很久,颂非也不说话,就眼角湿湿地看着他,他知道他在笑什么。 “看吧,其实你很爱我。”徐立煊为他下了结论。 大喜大悲之后,颂非有些失魂落魄,他终于没再口不对心,点了点头说,“对,其实我很爱你。” “我也爱你,我最爱你。”徐立煊突然靠近,跟他额头贴着额头,手腕握上他后颈,用了些力气,“回去之后就去复婚,以后如果再提离婚,颂非,我一定弄死你。” 徐立煊很少说攻击性这样强的话,颂非抬头看他,突然轻轻扇了他一巴掌,力度不大,更像是调情。 徐立煊摸了摸脸,笑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颂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该觉得不好意思的,可并没有反驳,只是又抽了下鼻子。 徐立煊说:“以后我在床上打回来。” 坐同一班飞机来的那些记者并不知道内情,他们见到徐立煊全须全尾地出现在面前,也纷纷松了口气。 记者跑空是常有的事,何况他们知道内情后,觉得这样更有戏剧性,一头扎进酒店,采访的采访,写稿的写稿。 三天后,事情结束,一行人回国。 颂非无故失踪好几天,学校里给他打的电话一概没接,回来后就被拽去批/斗,好在这几天没课,他准备的申报材料已经准备报上去了,就等最后结果出来。 早上下飞机后,他跟徐立煊分开,一个回学校,一个回台里,在学校忙了一天,但他心里始终想着徐立煊。 这次给他吓狠了,闭上眼睛,依然能回想起当时那种恐惧。 极致的恐惧后,反而进化出一种柔软。 早上下车前他拉住徐立煊衣襟,靠得很近,帮他从下往上系扣子,垂着眼睛道:“今天我想一天都看到你。” 彼时周围站了一圈同事,有的装作看不见,有的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颂非全然不在意,他看着徐立煊说:“你今天很忙吗?” 徐立煊有些无奈,看了那群人一眼,那群人纷纷收回视线,他低头亲了颂非一下,“我努力早点结束,晚上来学校接你,乖。” 于是两人到现在已经打了七个小时视频。 手机就放在旁边,插着充电线,颂非平均每三秒钟就要低头看一眼,完全没办法静下心做自己的事。 徐立煊一天都在开会,他很忙,手机始终在面前桌子上放着,微微立起,露出他锋利的下颌与线条流畅的侧脸轮廓。 他从上学起就长这副模样,好像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他见过徐立煊的父亲,是个有些粗粝的男人,第一次去他家时,颂非还不到二十岁。 他从小就招长辈喜欢,第一次见面,却畏惧徐立煊的父亲,他当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不苟言笑,严肃而阴沉,面对颂非的示好无动于衷,躺在床上,只知道伸手问徐立煊要钱。 卧室墙上挂着他和徐立煊母亲年轻时的结婚照。 二十年前的男人高大英俊,玉树临风,气质与容貌都跟徐立煊像了七成。 颂非对躺在床上的男人并无厌恶,只是突然想到血脉相承这个宏大概念,等徐立煊老了,会不会也躺在这里,彼时身边陪伴的又会是谁? “老师,老师?”学生见他发呆,突然探过头去,“哇老师,你在看谁啊?好帅!” 颂非回过神,把手机扣住,推开他脑袋,“别瞎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学生意犹未尽,眼珠滴溜溜地在他和手机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不情愿地指了指文件,“签字,这里。” 颂非拿起笔签字时,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扫了眼屏幕,正好对上徐立煊看来的视线,他莫名心虚,慌忙低下头,错过对方勾起的嘴唇。 总算熬到下班,送走好几拨来签字的学生,程明宇又发消息约他吃饭,颂非想也没想就拒了,但他说要带他老婆一起来,已经跟他老婆说好了。 恰巧此时徐立煊给他发来消息,“李枫想约你吃饭赔罪,今晚,你想去吗?” 颂非皱眉,在新加坡时他曾恨过李枫一瞬,不过只是一瞬,后来知道他们全是知情人,那股火也就散了。 颂非想了想,干脆把他们约到一个局,这样还能节省时间。 地点依然定在李枫家里,她把酒柜珍藏的好酒全都拿了出来要给颂非赔罪。 来了不少人,程明宇也带着老婆来了,一见到颂非就热情地抱了上去,“我知道你是老程最好的朋友,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幸福,那我也祝你幸福。” 他们两口子刚度完蜜月回来,词典里只剩下两个词爱情和幸福,全然不顾别人死活,见到人就想拿幸福泡泡砸过去。 颂非乐得接受,回抱住她,“谢谢,他最大的心愿应该是娶到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妻子。” “颂非,你可千万不能怪姐。”李枫拿着香槟杯走过来,拖长了嗓子笑着说:“其实那天我也不知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大家都在猜测,我呢,不敢把话跟你说得太透,但看到你那么着急,姐是真心疼。” 颂非能够理解,并且依然感谢李枫那天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他笑着换了威士忌杯,“枫姐,说那么多就没意思了,弟弟还能不知道你吗。” 颂非用杯子撞了撞她的,两人直接吹了半瓶。 往常徐立煊在这种场合都滴酒不沾,但今天心情好,他挽起袖子坐在高脚凳上,把颂非的酒杯接过来,杯底朝下扣到桌子上,明明是个不许他再喝了的态度,却询问道:“还要喝吗?” 颂非摸了下嘴,借着酒意突然上前舔了下他嘴唇,“你不让喝就算了。” 颂非离开的时候,徐立煊的眼神追了出去,先是落在他那两瓣湿乎乎透着粉的嘴唇上,又上移到眼睛,他用两根手指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唇,“我帮你喝。” 李枫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跟徐立煊认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在外人面前有过这样外放的行为。 程明宇这时搭上颂非肩膀,笑着说:“老大,小的斗胆说一句,你俩以后千万别再折腾了,我们颂非去年都瘦成什么样了,还跟我说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谈恋爱了,吓死我了,还好现在你俩复合了,不然我这兄弟就要孤独终老了。” 虽然颂非确实有这念头,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程明宇说过,颇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程明宇回以他一个确定的眼神,这场景像极了上学时好兄弟互相帮着打配合。 徐立煊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个来回,含笑压下视线,举杯道:“谢谢,我一定。” 九点多结束散场,徐立煊提前叫了司机过来,他问颂非:“回钱江?” 颂非不假思索地点头。 徐立煊被他这反应取悦,按住他肩膀送进车里,两人一路回了家。 “明天去你那边收拾行李,然后就搬回来吧。”车安静地行驶在夜晚街道,两人坐在后排,徐立煊按住颂非放在座椅上的手道。 “嗯。”颂非点点头。 明天是周末,正好可以去那边收拾行李,顺便跟徐立煊商量一下那套房子如何处置,今晚都喝的不少,他们大概谁也讲不明白。 “在想什么?”徐立煊捏了一下他的脸。 颂非回神,突然说:“如果我们就这样分开了,你以后会再找一个吗?” 徐立煊说:“不会分开,我会把你找回来。” “可是如果我们没有在这次纪录片的项目碰上……”颂非的话戛然而止,他骤然意识到什么,怀疑不定地看向对方。 第53章 徐立煊笑道:“才反应过来吗?” 颂非:“纪录片……是你安排的?” 纪录片不止合作拍摄这么简单,他们也是注资方,颂非前后一联系就该想明白了,只是他之前从来没往这个角度想过。 颂非靠在椅背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徐立煊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摸过去,喃喃道:“还好。” 还好徐立煊没有放弃他,放弃他这个在感情里很容易打退堂鼓的人。 十年前初次相遇,他对徐立煊一见钟情,却因为对方不明的态度而退缩,结果退缩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带上了床。 而现在,现在同样…… 两人一进电梯就开始接吻,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男性的力量相互碰撞,期间颂非喘不上气,抬头看了眼监控,又被徐立煊拽着头发按下来。 “你别拽我裤子,还没到家呢……” 电梯门开,两人抱着滚出来,颂非已经完全沉浸到接吻中,时隔大半年再次触碰彼此的身体,徐立煊好像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但是哪里不同颂非一时还无法分辨。 颂非腰被顶到鞋柜上,终于睁开迷蒙的眼,差点吓得魂飞起来。 徐立煊还在他脖子前吻着,他用力推开对方,声线不稳:“爸……大姨?” 徐立煊陡然停下,他睁开眼睛,喘了口气,看向那边。 颂守建和林长芳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还有周栩,甚至舒贝珠都在,一伙人在入户门前噤若寒蝉,几乎有些畏惧地看着他们。 颂非一只手还拽着裤子,脸色红白交错,大脑宕机,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徐立煊轻咳了一声,从后面帮颂非拽着衣服,“爸,你们怎么来了?” 颂守建还是没缓过来,林长芳先重重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斥道:“这、这像什么话!你们就不能等到进家吗?” 颂守建连忙护犊子,“啊,那什么,年轻人嘛,理解理解,我们就是听见新闻上说的,想来看看你们,顺便、顺便送点鸡蛋……” 周栩把鸡蛋篮子从身后拿出来,一脸哟看不出来啊的表情,“鸡蛋送到了,我看我哥跟煊哥也没受什么伤,要不我们就走吧,别打扰人家了。” 舒贝珠更是遭受强烈冲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徐立煊,目光又钉到颂非身上,他攥拳想,果然,这男人骚得很! 一伙人又一窝蜂进了电梯,连家门都没入,就遁逃了。 颂非靠在墙上一手扶额,这下真是丢人丢大了。 徐立煊帮他把裤子拉链拉好,拎起门口鸡蛋,用指纹开了门。 “进来?” 颂非长呼一口气,进去了。 气氛被打乱,谁也没再继续。 时隔一年,回到这套房子,这一年中,他虽然也回来过几次,但每次的心境都不一样,只有这一次,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洗完澡,颂非没带换洗衣服,徐立煊拿了一件他的衬衫过来。 颂非换上后,比他自己的稍大一号,他两步跨坐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腿,“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给我穿这个。” 徐立煊靠坐在床头,腿上放着一本书,他明知故问:“这件怎么了?” 颂非回忆起他游戏中说的那些,在昏暗的光线中脸还是一红,他弯腰抱住徐立煊,靠在他胸前。 他说喜欢骚的…… 颂非心一横,在被子中用腿跨上他腰,随后整个人都坐了上去。 徐立煊身体顿了一下,把书放到一边,掐住颂非的腰按到自己身上。 颂非挣扎了一下,被他牢牢控制着,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石更的…… 突然,颂非福至心灵,最近他总觉得徐立煊在这方面强硬了许多,本以为是太久没做有些控制不住,但……难道是因为上次他在游戏里说的话? 他一阵头皮发麻,当时以为 x 是陌生人,他才那么肆无忌惮地说,可如果对象是徐立煊,那些话说出来就是要负责的。 徐立煊将他两只手反剪到身后,低头吻住他,带着温柔又不用质疑的力度。 …… 翌日,颂非对着后视镜整理衣服,他还是穿着徐立煊的一套衣服,袖口有些长,但衣领竖起的部分刚好可以盖住脖子痕迹。 两人开车往公寓那边去,徐立煊透过镜子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解释?” “嗯?” “上次我来这里,那个男人是谁?” 颂非反应了一会儿,笑了,“我同事啊,不是介绍过了吗,林芝认识的同事。” 徐立煊嗯了一声,“在那边呆了半年,都能把人拐来杭州了,还附带着一个孩子。” 颂非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两人的清白,纪录片中达桑和达珍都有不少出镜,他们三人的友情比雪山还要纯洁。 颂非说:“所以说我魅力大呗,你还是要小心点。” 徐立煊笑了,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脸上,烤得车内暖融融的,颂非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想有天徐立煊居然也会把这种醋摆到明面上吃。 追忆往昔两人不会好好说话的日子,哪次吃醋不是伤筋动骨,没有人会明说也没有人会解释,心里攒着怒气委屈失望一大把情绪,攒到某刻因为一件别的小事爆发,最后大吵一架,而误会还是没有说开。 他在这一刻突然清晰意识到徐立煊的改变。 像是回应,颂非脱口而出:“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徐立煊接受良好,丝毫不觉突兀,拉住他的手:“嗯,知道了。” 车驶入车库,两人上楼。 “卖掉吧。”徐立煊进了房间,连鞋也没换,环视了一周,如此说道。 “为什么啊,你都没好好看一下呢。”颂非走过去拿行李,之前他叫了收纳师来家里收拾,现在只需要再拿几本书。 “没什么好看的,我帮你联系中介,距离近的能快点卖出去,紫金港门口那家怎么样?” 颂非莫名其妙,“我问过了,现在挂出去,就算不急着卖,也要比当时掉价二十万,还没算上装修这些,感觉太亏了。” 他之前原想跟徐立煊商量一下,但后来觉得这套房子好像也没必要卖。 徐立煊说,“我补给你,卖掉吧,这房子留着没用。”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颂非倒了两杯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递过去一杯。 他还没完全理解徐立煊对这套房子的执念,以为对方就是想回点资金:“现在大家手里有几套房产都很正常,我想过了,这房子地段不错,我们就算租出去应该也能租个挺好的价格,你觉得呢?每个月多小一万块钱零花。” 徐立煊说:“不许。” 颂非喝着味道寡淡的白开水,突然就明白了,他大概很讨厌这套房子。 颂非衡量了一下利弊,只是损失二十万外加每个月小一万零花,就能换来徐立煊的好心情,他于是点点头,“那就卖!” 一个月后,颂非副教授的聘任文件正式下发,同一天双喜临门,徐立煊在新西兰的报道通过了中国调查报道奖的终审,获选一等奖。 他俩连续请客一周,被同事和朋友好好宰了几顿。 又过一个月,徐立煊要去北京参加颁奖典礼,颂非请假陪他一起。 贵宾候机室里。 “你的获奖感言准备好了吗,真不用我帮你参谋一下?”理科生对文科生如此问道。 颂非很奇怪徐立煊的获奖感言到底会说些什么,因为他从前一个月就开始拟稿,期间一直不让他看,颂非现在已经完全被勾起兴趣,每说两句话就要打听一下。 徐立煊摇摇头,他撑着下巴,神情专注又若有所思地盯着颂非,“我现在只在想一件事。” 颂非知道他在想什么,徐立煊一周前正式拿了戒指对他求婚,只是时机没选对,当时他刚回绝颂非旁敲侧击发言稿,没多久就把戒指拿出来了。 当时两人在外面吃饭,颂非也没想到他这顿饭是打算求婚的,一时有些尴尬。 但他还记着仇,于是说要等到颁奖典礼的那天再答应。 只是……马上就是他们结婚纪念日了,如果没赶在这天前求婚成功,他们以后要怎么算日子? 徐立煊再次提出了要求,要求他同意自己的求婚。 在登上飞机的前一刻,数万米高空的穹顶之下,颂非终于点了头。 徐立煊为他套上了戒指。 这个戒指与八年前求婚时是同一枚,不同的是在侧面又被刻进一枚钻石,象征着他们十年爱情。 象征他们第一个十年。 八年前戒指曾被他亲手为颂非戴上,又在一年前彼此双双摘下。 回想这一年,他们面临着无数个分叉口,无数次靠近,又被命运更加彻底地分开。 没人敢细想,他们居然差一点就真的无法走到一起了。 第54章 但好在,好在命运总是垂怜,他们仍旧深爱。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 这篇文章越写到后面,我的键盘就越不受控制,最近这一周年底工作很多,我头好痛,居然还能见缝插针地每天写四千字,写到凌晨,第二天早起上班前再写,午饭都没吃继续写,不是因为我勤快,是颂非和徐立煊在催着我走,他们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在我脑海里闪过,已经拥堵到没办法不写出来的程度。我是个很懒很不擅长坚持的人,这篇十几万字的文从去年八月写到今年二月,追更的人不多,每条评论、营养液、投雷我都无比珍视,感谢大家陪伴共同走过一段故事,过两天来看番外吧~ ps我不是一直这么懒的,比如我专栏要开的几本书,小红在努力存稿到时候日更!! 三月不出意外会开《网恋到自家小猫咪》球收藏quq 文案: 泡泡最近发现,沈翊已经三天没摸自己了。 原因是三天前沈母上门骂人: “你眼看30的人了,成天跟猫混在一起像什么话?这个月底必须给我带一个对象回家!” 泡泡身先士卒,为沈翊排忧解难,当即拿起沈翊给他买的爱疯手机下载了一个聊天软件。 没错,他作为一只猫,会玩手机。 一个月后,泡泡成了沈翊的网恋对象。 他不知道网恋是什么,只知道沈翊变得更开心了。 每天下班回家会像从前一样抱他、亲他,跟他一起睡觉。 小猫每日在网上浏览有害信息,网上说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而人类可以活一百年。 泡泡开始患得患失,如果自己死了怎么办? 终于有一天他冒出一个念头,他想当人。 他在网上找遍各种方法,结果都是骗人的。 最后,一个邪魅女巫出现,跟他做了一个交易。 一觉醒来,泡泡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人了。 小猫吓了一跳,反而不敢接近沈翊。 - 沈翊发现自家猫丢了,十分着急,三天后猫找回来了,男朋友又不见了。 等男朋友联系上了,猫又没了。 沈翊:…… 他陷入了找猫和找男朋友的无限套娃中。 终于有天,男朋友跟他打视频时,一张熟悉的猫脸出现在对面,一张嘴:喵~ 小猫惊恐地捂住嘴,反应过来,飞快挂断视频。 沈翊(懵逼)(好像懂了)(但不完全懂)唯一确定的:沈泡泡,你、完、蛋、了。 第44章 接第一章 开头吵完架之后。 颂非当晚搬去了书房睡觉。 他快气炸了,重重关上门后,砰一声用拳头捶在桌子上。 徐立煊凭什么不当回事,凭什么那么冷静? 那个实习生明明就是对他有意思,他难道看不出来? 没长眼睛吗、徐、立、煊,颂非磨牙,一肚子的委屈和生气。 他把自己砸上床,被子蒙住脸,气得浑身发抖,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又漫上一股害怕的情绪,让他在无边愤懑中混入一丝茫然的清明,不仅想,这次又要冷战几天? 徐立煊只是脾气上来得比他慢,并不是不会生气。 他还会去找那个实习生吗?那个实习生会不会趁虚而入? 他刚才是不是应该听徐立煊解释一下,这样不是把人往外推吗? 可是凭什么要他来反思,错的又不是他。 颂非用手盖住眼睛,涩意泛上来,这时,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 他开始并没反应过来,等光线漏进来时,他惊愕地撑起身体,看见徐立煊没经过他同意就打开了门,他冷着一张脸,逆光下显得更阴森可怖,周身带着冷凝气氛,看着颂非。 颂非错愕地看着他手里的钥匙:“你……谁让你进来的?” 徐立煊没提高一点音量,平静下压着风暴,“颂非,我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颂非拿枕头扔他,“谁知道你说过什么,滚出去!” 徐立煊接下他扔来的枕头,走过去。 颂非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床边,“你……” 徐立煊握住他脖子,一把将人从床上拽起来,拽到自己面前,“我是不是说过以后不许锁门,不许拒绝沟通,你当时怎么答应我的,现在就忘了?” 颂非盯着眼前骤然放大的英俊面容,瞪圆了眼睛,张了张嘴。 他确实忘了,这是上个月的事情,当时两人因为一件小事吵架,事后冷战了一天徐立煊去找他和好时,他又气不过摔了东西,那东西是他随手抄起的,没注意是对方去年生日自己送给他的手表。 六位数的机械表跟大理石地面发生碰撞,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徐立煊当时生气地叫了他名字,过去捡起来,发现表面崩开了裂纹,表冠也歪了,他一下就没说话,颂非也愣住了。 那块表是他去年选了很久的一款,翻了无数画册,对比过无数款式才最终定下,是他认为最适合徐立煊,与对方气质最为相称的一只。 他在生日前偷偷飞去巴黎拍卖会,拍下这只表前后又等了一个多月才送过来,总算赶上徐立煊生日。 而徐立煊果然也很喜欢。 那天表摔坏后,徐立煊就没再说话,一直到第二天去上班他都没理颂非。 颂非终于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这么任性,弄坏了徐立煊喜欢的东西,看到他表情时颂非就无法控制地心疼了。 徐立煊一定恨死他了。 于是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要怎么跟徐立煊道歉,手表已经被寄回原厂修理,他想了半天,最后微信给对方发了张修理单的照片。 【寄回巴黎修了,我让他们加急,大概半个月就能送回来。】 可一天徐立煊都没有理他,一直到晚上下班回家,颂非又做了他仅会做的巴斯克蛋糕,还写了一封道歉信。 徐立煊进门,就看见桌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笑脸的蛋糕,顺着蛋糕往上看,颂非像个小女仆似的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张纸,脸上表情不太自然。 徐立煊视线停留了几秒,像在打量,收回目光,先去洗了手,换了衣服,最后才慢条斯理地坐下,问他手里拿的什么。 颂非慢慢坐到他旁边,犹豫开口:“昨天是我太冲动了,你的表我负责给你修好,你放心,不会很贵的,我问过了,就是需要从原厂订件替换一下原装,然后把表冠也换一下,蓝宝石镜面也换一下,再让师傅调试矫正几天……”越说越露馅,他又赶紧改口,“我赔给你,不会让你花钱的。” 徐立煊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那个小蛋糕,最后才看向颂非,“你觉得我是在意价格?” 颂非愣了一下,“当然不是。” 徐立煊没说话,颂非顿了顿又说:“对不起,我不该乱生气,那块表我也很珍视,我保证会让它完整无缺地回来。” 徐立煊决定不听他说话了,把手放到桌子上,“手里拿的什么,拿过来给我。” 颂非忙把信给他,“是我的道歉信。” 很新鲜。 徐立煊当着他的面拆开了信。 颂非在信里说的也别无二致,基本都是围绕着表展开,徐立煊有时会好奇他怎么考上的z大,就算理科天赋过人,但也无法盖过糟糕透顶的阅读理解。 好在他与颂非破锅配烂盖,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面对颂非时,总能展现出惊人的引导能力。 他把那封信扔进垃圾桶,说:“去书房拿纸笔过来。” 颂非目光还停留在自己那封被扔了的信上,那可是他辛苦搜索查询写了一天的。 不过他还是按徐立煊的意思去书房拿了纸和笔,又重新坐回来。 徐立煊说:“表坏了只是结果,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导致了这个不好的结果。” 颂非躲避他目光,“因为我乱发脾气。” 他又补充道:“我在信里写了。”他盯着垃圾桶有些跃跃欲试,想把信重新捡回来为徐立煊讲解一下。 “乱发脾气也没关系,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徐立煊抬高音量:“看着我,别再看垃圾桶了。” 颂非赶紧看着他。 “你最大的问题是不沟通,每次一吵架就陷入自己的情绪,不听别人解释,也不想解释自己,回房间把门一锁就万事大吉,你觉得这样对吗,有没有想过我在外面什么心情。” 颂非盯着小蛋糕,有些茫然。 他每次情绪一复杂就这样,这样放空自己,躲避伤害。 听见徐立煊的话,羞愧、懊恼、心疼、纠结等等情绪全涌上来,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次又是这样,一件小事,你两天没跟我说话,做好了饭不吃,早晨上班也不让我送,我不是在乎一块表,我只是想知道你这种小性子要耍到什么时候?” 第55章 “到七老八十吗,我很可能活不到那个岁数就被你气得撒手人寰了。” 颂非皱眉,两人谁也没说话,片刻后颂非还是道:“你说呸呸呸。” 徐立煊终于笑了,他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什么,他早就从颂非表情中看出来他无法招架今天的对话,可这些问题早晚要解决。 他很清楚没有感情是靠某方的一直退让能维持长久的,他朋友父母就是这样,母亲的退让换来父亲的变本加厉,最后这段感情反而是父亲先说的结束。 他愿意一辈子承接颂非情绪,愿意永远做他的港湾,可他也同样希望颂非能明白这些道理,两人在一起眼看十周年了,以漫长余生的角度看,金婚银婚回望此时,他们只是人生路上刚起步的年轻夫妻,他要从现在就对颂非打下预防针,让他知道两人是要一起走以后几十年的,有什么问题都要直接解决。 徐立煊看着他眼睛:“想让我活得久一点,不如听我的话。” 颂非终于决定正式自己的问题,那天之后,徐立煊教他一字一句写下保证书,保证自己以后不管多生气,都不能拒绝对方的沟通,永远倾听对方解释,也永远不当哑巴,要为自己解释。 只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他就抛之脑后了。 徐立煊掐着他下巴,眸子里是比之前更盛的怒火,颂非在这火气里一下就偃旗息鼓,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只是有点害怕。”颂非说。 “害怕什么?”徐立煊皱眉。 “我也不知道,”颂非突然说:“徐立煊,你不会变心吧。” “瞎胡说什么?”徐立煊手下骤然用力,将颂非下巴捏出一道红印。 说再多对这个人都是没用的,徐立煊已经知道了,他把人压到床上,衣服裂开的声音在安静房间内响起。 颂非没想到他进来做这个,开始抵抗,“徐立煊!” “我会不会变心,你试试就知道了。”徐立煊将他两只手按在头顶,唇齿重重咬了下去。 …… 翌日清晨,徐立煊睁开眼睛的时候,颂非已经不在房间了。 昨天两人折腾到大半夜,颂非一开始很不配合,但渐渐抵抗的力量也弱下来,推拒他肩膀的手臂变为环住脖子,骂他的嘴也慢慢只能泄出呻-吟。 后来徐立煊把力竭的颂非抱回卧室,两人澡都没洗,就抱在一起睡着了。 徐立煊看了眼时间,八点半,这时颂非应该已经去学校了。 他扫向床头,没有便笺,手机上没有留言,床铺平整舒适,地面也没有一丝作乱的痕迹。 他收拾过了? 徐立煊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房间空空荡荡,他终于感到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上午,他给颂非打了两个电话均显示正忙。 一会儿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徐立煊走不开,那种感觉愈发浓重,他只能带着这种不安走进会议室。 好几天没做了,颂非倒是觉得还挺爽的,有人之前跟他说夫妻间偶尔可以尝试一下angry sex,他从来没试过,昨晚不知道算不算。 上午要去给本科生上课,他向来不看消息,等到十点多下课,发现徐立煊给他打了两个未接,顿时紧张起来。 早上他悄么声跑了,其实昨天的话还是没说开,实习生的事仍像根刺扎在心里。 放在以前,这次矛盾可能最终又不了了之,变成陈年旧疴埋在心底,可徐立煊那天的教育还声声在耳,保证信也是他亲手写的,写过保证信的事情,就不能不作数。 想明白后,颂非不再犹豫。 …… “煊哥,办公室有人等你。”散会后,新来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说,小姑娘一整天都看徐立煊沉着张脸,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人不痛快。 “办公室?”徐立煊边走边问。 助理把头垂得更狠了,一般访客都要预约,就算是台里的人,除非必要也不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要先过助理这关。 助理瑟瑟发抖:“那位先生说您见到他就知道了。” 徐立煊皱眉,没再理会,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椅子上坐着的熟悉身影,他愣住了。 颂非闻声抬头,朝徐立煊露出灿烂笑容,“等你半天了,上午很忙吗?” 助理看到坐在徐立煊办公桌后眉眼干净舒展的年轻男人,又火速看了下徐立煊神情,灵光乍现,这他妈是他老婆! 早就听说他们徐主持英年早婚,家里藏着一位高学历白富美,她才入职,今天居然就见到了! 助理火速关门退了出去。 徐立煊:“你怎么来了?” 颂非笑道:“我来捉奸啊。” “又胡说。”看到颂非能跟他开玩笑,徐立煊的心放下一半。 他跨过颂非拉开办公桌抽屉,将会议报告放进去,这个姿势像把颂非整个人圈进怀里,极快地宣示了领地,又分开。 他刚想说话,颂非突然开口:“徐立煊,你说得对,我应该跟你好好沟通,不该锁门。” 徐立煊动作顿在半空,温热的气息落在颂非头顶,保持这个近乎禁锢的姿势,没说话。 颂非深吸口气,决定正视自己内心:“所以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解释一下那个实习生。” 他补充:“不要模糊话题,不要说你们之间没什么,我相信你没什么,但他肯定对你有意思,你根本不知道你喝醉那天我去接你发生了什么,我也懒得重复一遍,总之他对你绝对目的不纯,我要个合理的解释不过分吧。” 看着咄咄逼人、把自己说得有点生气的颂非,徐立煊居然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坐到颂非对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手摸到颂非腰上,又往下滑了滑,说了个毫无相关的问题,“还痛吗?” 颂非眯了眯眼,“徐立煊,咱俩之间回避问题的到底是谁?我不问的时候你非让我问,我一问你就开始转移话题是吧?” “没有这个意思,”徐立煊收回手,正色说:“舒贝珠的问题,以后我会注意。每天有太多人目光放在我身上,我没办法兼顾他们,更不可能做出回应,我只能注意到我喜欢的人的视线。” 他见缝插针撩了颂非一下,弄得颂非脸色要红不红。但紧接着他继续说:“不过你说的事情可能确实存在,我保证以后跟他保持距离,可以吗?” “怎么保持?”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响了两下,紧接着被推开,舒贝珠的脸露出来,像只小兔子似的,兴冲冲怯生生开口:“煊哥,我爸……”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桌子后面坐得很近的徐立煊跟颂非。 两人同样朝他看过来,颂非在注意到他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看回徐立煊,冷着张脸没说话,意思是,你看? 徐立煊眼底划过丝厌烦,瞥去一眼,冷声道,“有事吗?” “我……我爸叫你晚上一起吃饭。”这是舒贝珠第二次见到颂非,上次是在饭店卫生间,喝多了看不清,这次他反应过来,一双眼睛正大光明地上下扫视。 他一进台里就听说徐立煊已经结婚的事实,但他从来没见过他的另一半,想来两人感情不会太好。 但上次在卫生间,在他面前向来冷漠自持的男人,竟然当着他的面亲了对方,还他妈是舌吻! 这让舒贝珠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这两人感情真的不好??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宝宝们!过年有没有出去玩?我每天吃得好饱,今天初二中午还陪姥爷喝了酒(ps在家人面前第一次喝)结果忘记早上吃了氯雷他定,一直担心下午昏睡过去,结果居然没有!小红一直奋战在写番外的第一线[比心][比心][比心]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内容可以评论区留言o3o努力撒糖中 第45章 徐立煊注意到舒贝珠盯着颂非的视线,突然伸手在颂非脸上摸了下,那是个十分亲昵的姿势,他把水杯推过去,低声哄道:“喝点水,别生气了。” 舒贝珠:“??” “煊、煊哥?那个我爸叫你……” “不去,”徐立煊看向他,声音平稳不近人情:“下次没经同意,不要随便开我办公室的门。” 舒贝珠直接狼狈退场。 他回到工位失魂落魄一阵,突然福至心灵,火速切小号登陆公司内部论坛。 “今天谁见到煊哥身边那个男的了?一直贴着煊哥,感觉距离好近好近,有点太刻意了吧!煊哥明明都没怎么理,还一直往上凑,我觉得不太合适吧!这里是公司,请注意影响!” 帖子一经发布,迅速惹来一堆好事者。 舒贝珠为自己匿名发了这样一条帖子扳回一局感到高兴,听着不断响起的回帖声,他连忙低头查看。 “你是不是说舒贝珠?那小子我早就注意到了,他粘着徐大主持人好久了,妈的,终于有人骂他了。” 第56章 “哈哈哈哈我讨厌的人终于被人发现了吗?” “+1+1他难道不知道煊哥已婚?还一天天的倒贴,真是不嫌丢人。” 舒贝珠看着屏幕上铺天盖地自己的名字,差点气哭了。 办公室里,在舒贝珠离开后,颂非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徐立煊手搭在他腿上,“这样够吗?我还可以再凶一点。” 颂非说:“后面继续保持吧,不用太凶,我怕他更爱上你。” 徐立煊笑了,压低声音看着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颂非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明白他说什么之后直接愣了,心想徐立煊说的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徐立煊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别发愣了,走,带你去吃饭。” 从电视台走出来时,看着湛蓝天空与悠悠白云,颂非偶尔会想,如果两人感情放在一个天平上,他似乎永远是弱势的那方。 他在这一端不断加码,把自己全部情绪都押了进去,爱、嫉妒、愤怒、后悔、懊恼等等,而徐立煊自始至终大概都很平静吧。 如果妒意在某方面真能表达爱意,那他会嫉妒吗? 他会吃醋吗? 颂非想到这里也笑了,自己又没做什么能让他吃醋的事情。 两人中午一起吃了顿饭,下午徐立煊送颂非去学校,下车时,颂非有些气喘,徐立煊看着他不住地摸自己嘴唇,透过窗户道:“不会有人注意的。” 颂非点点头,这时,徐立煊视线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年轻男生朝颂非走过来,笑着打招呼,“非哥,刚吃完饭吗?” 徐立煊脸色沉下来。 颂非很自然地回了他一句,“哎,小姜。” 随后他弯腰重新进车子里,“车里唇膏放在哪儿了,我想涂一下。” 徐立煊说:“不跟你师弟聊两句?” 颂非有些奇怪,“聊什么?你快点我要涂唇膏,你刚才咬了我一下。” 徐立煊这才从里面拿出唇膏,颂非手还在车门外面:“你给我涂啊。” 徐立煊拧开盖子捏住他下巴涂了两下。 颂非感觉这人好敷衍,正准备直起身子的时候,徐立煊又拍了拍他肩膀。 “怎么……”他刚转过头,徐立煊就吻住了他。 颂非双眼瞪圆,又条件反射地闭上。 没注意到徐立煊极为强烈的占有欲攻击性目光越过他,直接锁定车前仍在注视的姜靖然。 姜靖然身体发僵,站在原地。 车内颂非刚涂好的唇膏再次被吃掉,让徐立煊又给他涂了一次,终于说完拜拜目送车辆离开后,颂非一转身看见姜靖然,惊讶道:“还没走呢,找我有事?” 姜靖然垂了垂眼,再抬眸时露出个看不出差错的笑来,“嗯,边走边说吧非哥。” 一路上,颂非从姜靖然这里了解到学校今年跟国外的交流项目已经发布公告了,其中有一个瑞典的研究院跟姜靖然现在研究的课题方向重合,他很感兴趣,想试一试。 “可以,这个方向确实挺适合你,专业对口,机会也难得,”颂非点头道:“现在应该可以着手准备成绩单推荐信这些了,还有研究计划,重点写你现在做的,能跟那边接上边的,不用太花哨,实在逻辑清楚就行。” “好,我知道了,”姜靖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非哥,刚才那是……你丈夫?” 颂非面上不动声色,内心还是有些尴尬,看来刚才确实被姜靖然看到了。 “对,你没见过吧,呵呵,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你们感情还好吗,"姜靖然似乎很为颂非担心,“我怎么感觉他对你好像有点凶……” 颂非笑了笑,心想果然还是太年轻,他拍了拍姜靖然肩膀,“等你谈对象之后就懂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颂非收到消息,据说姜靖然今年原本很有可能拿到交换名额,但突然被撸下来了,理由是他上学期曾参与过一项校级科研项目,按照学校里的规定,项目未结题或是没得到负责人签字前,不能参加任何出境交换项目。 这种条例向来属于灰色地带,如果没人提及或留意,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有心人想从这方面下文章,也就是发一封举报邮件的事。 当天下午,姜靖然来了颂非办公室。 “你是说上面有人授意?”颂非皱眉。 姜靖然缓缓点头,“那个项目确实未结题,我之前忘了,但我本身也就是个挂职,项目跟我关系不大,现在找负责的宋老师签个字就可以解决当前危机,但宋老师最近一直联系不上,他不回复我的微信、邮件,也不接电话——” 他看着颂非,“我听说,他前几天参加了一个饭局,里面有几位电视台的领导。” 电视台,颂非捕捉到这几个字,却并没有意识到姜靖然想表达什么,因为他根本把这两件事联系不到一起去。 “然后呢?” “我怀疑,这件事可能是徐先生的意思。” “徐立煊?” 颂非又重复了一遍,“你说徐立煊?” 姜靖然点头。 “你们俩认识吗?” 姜靖然也觉得很奇怪,但归根溯源他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其实……以前我跟他见过两面。” “都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对我的眼神不太善意。”姜靖然尝试表达,他当然没说自己那几次茶言茶语和各种行为。 “非哥,他会不会太善妒了?” 颂非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认识那两个字,善妒,可以分开解释为擅长、容易嫉妒,这种全然脱离理智的情绪怎么可能跟徐立煊挂上钩? “非哥,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应该在合理范围内吧,毕竟是一个实验室,而且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姜靖然说着说着又开始习惯性茶香四溢,他猛然刹车,想起自己今天的目的,一时卡壳了。 他不确定讨好颂非、让颂非去劝是否真的能让徐立煊放过他。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是个误会,据我所知,徐立煊不会闲的干这种事。”颂非还是觉得姜靖然想错了。 当晚回家,徐立煊在厨房做饭时,颂非都一直想着这事,他觉得很好笑,可以当做一个笑话说给徐立煊听。 于是他在吃饭时就这样说了,没想到说完后,徐立煊没有笑,只是拿着筷子平静地扒米饭,最后说:“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我?” 颂非想了想:“因为他听说了宋老师跟电视台领导吃饭?” “电视台的人很多,他为什么会想到我,又或者说,跟电视台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觉得宋老师跟电视台的人吃饭会出问题。” 颂非被他问住了,“那是因为什么?” 徐立煊说:“因为他心虚。” 颂非愣住了,徐立煊给他加了一筷子蟹肉,“他很清楚你们之间的距离不像他说的那样合适分寸,颂非,”他话锋突变,“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喜欢你。” 颂非听完这句话,如临大敌地看向对方,谨慎道:“我觉得没有可能。” “真的吗,换位思考一下,想想你昨天是怎么认为我跟舒贝珠的。” “……” 颂非表情慢慢凝重了。 那种认为伴侣跟别人有染的感觉,他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更不想让徐立煊感同身受。 他开始自我反思。 将过往他跟姜靖然相处的片段在脑海里全部拉了一遍,他才意识到那些当下自己无法注意的细节。 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颂非问道。 他曾经也像自己昨天那么难受吗? 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也会涌入“吃醋”这种情绪? “记不清了,我一直知道你有这么个师弟。”徐立煊说。 “所以,他项目的事,是你做的?” “你怪我吗?” “没有,”颂非摇头,“我没怪你。” “那你是什么想法?”徐立煊问。 颂非盯着桌面的空白,徐立煊向来主意大得很,他肯定已经有打算了。 这么问,大概只是想要他一个态度。 颂非觉得自己在今晚开窍了。 没错,他只是要一个态度。 颂非坚定地说:“我听你的,你认为他对我有不该有的感情,我以后就少搭理他。” 徐立煊也没想到颂非能这么说,恍然间想,他们是真的成长了,他愿意开口问,而颂非愿意解释。 所谓婚姻的真谛,不过于此,我希望我们永远有话说。 最后,徐立煊那边松了口,宋老师给姜靖然签了字,他得以成功前往瑞典。 两个情敌,就这么轻飘飘的烟消云散啦。 -----------------------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评论我大部分都看了,除了一些可能会影响我写完这篇文的,感谢所有,感谢,不管是夸奖还是批评,没看的那些批评等我完结这篇文之后也会去看。他们两个都不是完美人设,各自的问题加起来有一卡车那么多,我不觉得谁更赢了谁,或者说在爱情里面分不出那么明显的对和错,这个if线主要也是想呈现“好好沟通”的另一种可能性,这是颂非和徐立煊绕了一大圈才学会的技能。 第57章 下篇番外准备写校园if!阳光小少爷vs高冷大学霸,如果早早遇到…… 再来推下专栏预收《网恋到自家小猫咪》 还有基友的刑侦预收! 虞水汐《犯罪现场,禁止拍摄》id9692667 文案: 特警谢嘉宁死于一场高危任务,再醒来时成了九零年代港城的一名狗仔 我,特警,当狗仔?! 谢嘉宁不屑一顾,抬手摔烂相机。下一秒,一道惊雷直劈他头顶…… 原来,为了成为名气最响的狗仔,原主绑定了【国民最强记者】系统,他得到了一台远超时代技术的相机,付出的代价是寿命 只有完成系统发布的【偷拍当红小花密会情人】、【集齐赌王女友合照】、【获得影帝是gay证据】……等各种任务,才能获得生命值 毋庸置疑,原主当狗仔能力极差,所以死了 23:59:00——23:58:59 看着头顶的寿命倒计时,谢嘉宁果断扛起相机 还愣着干嘛,死手,快拍啊! 身为特警,谢嘉宁能上十米高的树,下四十米深的水,爬得了房顶钻得了草丛,只有别人想不到,没有他拍不了 而在一次次任务中,谢嘉宁也发现了一些关于相机的秘密…… - 港城近来不太平,接二连三死了好几个艺人,圈内人人自危 谢嘉宁是众所周知的烂人狗仔,凶案现场他都不避讳着往里挤 警戒线内警察一把摁住他,神情冷漠又充满厌恶,“凶案现场,禁止入内拍摄!” 谢嘉宁无辜举起相机,“如果我拍到凶手了呢?” …… 八旬老太烹尸案、女大学生碎尸案、高速公路拖尸案—— 每一个凶手都自认为隐蔽,将自己当成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夜使者,可他们不知道,在更暗的地方有个心更黑的谢嘉宁 如果他们不慎跟谢嘉宁对视上,他一定会微笑向他们打招呼:嗨,你是来杀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