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关系》 第1章 《悬浮关系》作者:七子华【cp完结】 简介: 鹿悯养尊处优二十四年,不料家道中落父母下狱。他遍求无门,只能守株待兔,求到唯一有能力救父母的alpha身前。 “求求你,救救我父母。” 聂疏景当然会救鹿悯父母。 但前提是,将鹿悯变成自己的专属omega。 标记是报复,占有是惩罚。 本以为孩子会成为比标记更深刻的羁绊,但当alpha踏进病房,只看到婴儿和一张纸条。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标签:生子、abo、丢球跑、狗血、虐恋、he 第1章 “轰隆——”一声沉闷的雷声从厚重的乌云背后传来,在苍穹之上炸开,好似震得整个大地颤动,洪钟犹如警告,闪电预示着审判。 鹿悯在晟芸酒店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大堂经理出来才勉强安抚下他试图强闯的决心。 “鹿少,您这样真的让我很难做,”经理把人拉到一边,目光打量着这位小少爷的拘谨狼狈样,语气低下去,“您应该知道强闯进去是怎样的下场,外面那几个一米九的壮汉光是给一拳都够您在医院躺半个月的,以您现在的情况……何必给自己找罪受呢?” 鹿悯一把拉住经理的胳膊,苍白清瘦的胳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是绝望之人看到救命稻草的救赎感,“我……我以前待你不薄对不对?求求你帮帮我,我进去是为了找一个人,我找到自然会离开,绝对不会影响你。” 求人这件事放在半年前,鹿悯打死也不会想到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从小到大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生活环境造就他眼高于顶的性格,单纯金贵的生活环境造就他纯白的底色,二十四年的人生顺风顺水,在父母的羽翼下长大,优渥的条件一朝崩盘,天之骄子坠入凡尘,褪去华丽的外壳方可见真实的人心,一夜之间鹿悯从人人追捧的鹿少变成无人问津的丧家犬。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弯腰的背脊,此刻为着仅存的一点希望,恨不得佝到尘埃里。 他进来之前已经在下雨,身上湿漉漉的,裤脚边沾到几点泥浆,t恤和长裤包裹着消瘦的身体,室内空调开得足,这样单薄的一身冷得发抖,嘴唇青白。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规矩不允许。”经理将鹿悯冰冷的手推开,保持着安全距离客气又疏远,“之前您家出事,连带着我们被相关机构调查半个多月。鹿少,我也只是打工的,别让我难做。” “……” 鹿悯被带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叫嚣着像是要撕碎这个世界,狂风裹挟着雨水朝脸上砸过来,这场大雨根本无从下脚。 经理给鹿悯一把伞,让他在这等雨小一点再离开,但鹿悯根本没走,坐在会所旁边的角落里撑着没什么用的伞盯着进进出出的人寻找自己的目标,不放过每一个陌生面孔。 晟芸酒店是会员制,能够出入这儿的人身份都不一般,鹿悯盯了半个多小时,基本上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曾经他与他们一样,西装革履出席各种聚会,人前人后都是被簇拥的目标,如今风水轮流转,他连跨入门槛的都没有。 父母下狱,鹿家所有资产被查封,鹿悯找了所有能找的人脉和自以为的好友,以往和他关系好的朋友、他父母的合作伙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聂疏景,这是他从唯一肯透露信息的伯伯嘴里问出的名字。 【“他或许有办法,如果他不愿意出手,那你父母是真的回天无力了。”】 鹿悯的父亲身为a市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接触的圈子非富即贵,明里暗里许多行业都有涉及,鹿悯也认识不少权贵新秀,大家吃喝玩乐打成一片,真假奉承之中掺杂着利益往来。 可鹿悯从没有见过聂疏景,只是听说过他,年纪轻轻成为聚尔集团的执行总裁,手里掌握着黑白两道的权力,在a市这个庞大又复杂的关系网之中犹如鬼影一般游刃有余地游走于灰色地带。 所谓的朋友对他避之不及,面对分崩离析的家庭,聂疏景这个名字是他目前为止唯一的救命稻草。 鹿悯除了知道今天聂疏景会出现在这里之外没有任何信息,他只能等,等聂疏景会出现,等一个未知的希望。 - “聂少。” 突如其来的招呼吸引聂疏景的注意力,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漆黑冷冽的双目打量着迎面而来的人。 聂疏景身着黑色西装站在权贵之中,少言少语,身上流露着强大而内敛的alpha气场,熨帖的面料包裹着强壮的身体,头发梳得得体成熟,露出饱满的额头,鼻梁挺拔眼窝深邃,衬托出格外立体的面部轮廓,整个人冷冽而具有攻击性,尽管他已经尽力收敛气场,依旧从他的气息之中嗅到来自顶级alpha压迫感。 “好久不见,想不到会在这遇见。”银色西装男晃动着酒杯,轻轻碰了碰聂疏景的杯子,“上次见面是在西城的竞标会,不知对我有没有印象。” 聂疏景颔首,咽下一口酒,醇厚的酒香在舌尖蔓延,“严少好久不见。” 严蔚成笑了笑,“家父一直想请聂叔叔和你吃一顿饭,澳洲空运过来的海鲜,味道不错,不知聂少能否赏脸?” “多谢,”聂疏景说,“聂家不缺海鲜,不劳烦。” 严蔚成保持着笑容不变,“你很少出席这些公众活动,想必今天拍卖压箱底的海洋之心,聂少是势在必得吧?” 聂疏景淡道:“各凭本事而已。” 严蔚成还想搭话,聂疏景的秘书突然走过来,在聂疏景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失陪。” 聂疏景扔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出会场,看向窗外阴沉的天,恰好一道惊雷闪过,在他深邃的眼底划过短暂的一抹亮光。 “要带他进来吗?”秘书询问下一步安排。 “用不着。”聂疏景嗓音冷漠。 秘书继续问:“那是不是派人盯着?毕竟他是鹿家的人。” “你现在办事是越来越好了。”聂疏景转眸看过去,视线扫过秘书的脸,不疾不徐的语气掺杂着强烈压迫感,“现在父亲培养的人都是你这样的废物?” 秘书脸色一变,把头埋得更低,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一瞬感受到来自alpha的杀意。 聂疏景喝完最后一口酒,将杯子递过去,在秘书的耳边淡淡道:“我会把你当成自己人,但前提是你不帮着父亲来试探。” “你是我的第三任秘书,”alpha勾唇,“想知道你的前辈们都怎样了吗?” 冷汗打湿青年的后背,他咽了咽唾沫,窒息一般的强压令他抬不起头,甚至无法出声。 “我比你更清楚他是鹿家人。”聂疏景整理袖口,压迫在淡漠的言语间消散,“不需要你来提醒。” 直到聂疏景再次进入会场,大门缓缓合上彻底隔断空间,秘书才狠狠呼出一口气,双腿发软,大汗淋漓,心有余悸。 -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才渐渐变小,乌云尽散但天空从未亮过,由灰变黑,空气中氤氲着潮湿泥腥气。 鹿悯站在屋檐下撑着伞但无济于事,浑身湿透,衣服贴着身体,将他消瘦的体型暴露无遗,风吹在身上冷得发抖,白皙皮肤泛着冷调的青色。 他由站变蹲,最后只能坐在湿冷的地砖上,又冷又饿,空洞呆滞的目光盯着某一处虚空。 蓦的,鹿悯眼前出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鞋子上细碎的光线印在他的眼眸,空洞的眼睛出现一抹光彩,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酒店经理第一次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站在鹿悯面前,以前接待鹿悯的时候一贯是低头回话以示礼貌,因此现在他才发现鹿悯的身体可以这样弱小,昔日的光彩矜贵统统不见,一柄黑伞就能罩住他全部。 “鹿少,”经理褪去职业套装,换回自己的私服,“您怎么还没离开?” “我……”鹿悯嗓子有些干哑,开口带着鼻音,“我要等人,他今天要参加这里活动。” “您是说拍卖会?在两个小时前就结束了,”经理看着鹿悯惨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贵宾们直接从停车场离开的。” “……” 鹿悯愣了愣,身上还是湿的,发梢的水顺着眉骨滑落到眼角,好似一滴眼泪。 经理把热可可和一张私人名片递过去,“以前您照顾我不少,以后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鹿悯的手太冷了,杯子的温度把他烫到,痛感刺激着神经,行动快大脑一步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用力攥着对方的手,刚接过来的热可可撒在一旁冒着热气。 “我现在就需要你帮我,算我求你,求求你……”鹿悯苦苦哀求,通红的眼眶泛着泪,一边说话一边发抖,神色变得偏执又不正常,“我只需要一个地址,我不会告诉别人是你说的。真的,求求你……” 第2章 经理被抓得生疼,担心动作太大吸引旁人的注意,扶着鹿悯走到更隐秘的树荫里,“您要找谁?” 鹿悯蹲一下午双腿发麻站不稳,身体在恶劣情况下除了冷感觉不到其他,声线带着明显的颤抖,“聂疏景。” 经理皱眉,“聂少?” “是。只有他能救我们家,”鹿悯攥着经理不放,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我父母是被陷害的,他可以帮我。参加拍卖会要登记信息,你一定有办法查到对不对?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们是我父母,我怎么可能不救?我一定要见聂疏景,求你帮帮我。” 鹿悯已经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磨平他的棱角,没有人愿意帮他,可他除了继续哀求别无他法。 经理没有说话,或许是犹豫或许是斟酌,绝望再一次笼罩鹿悯,他对这样的感觉已经很熟悉。 “我现在没办法承诺你什么,你要怎样才愿意帮我?”鹿悯沙哑的嗓子里带着破碎。 “我可以给您聂疏景的地址,”经理面露难色,“但据我所知聂少的房产不止一个,你按照地址过去不一定能称心如意。” 鹿悯不在乎,只要有线索,总比在这等束手无策要强。 男人重新返回酒店,半小时后避人耳目从酒店后门出来,递给鹿悯一张纸条,上面的地址是新开发的别墅区。 白纸黑字,泓湖湾三个字落入鹿悯的眼底,后面附带一串车牌。 “我只能透露这么多,再多是违规了。”经理说,“至于其他事情,只能您自己再想办法。” “已经很好了。”鹿悯挤出一个笑,这段时间他轻减不少,眉宇间也不再有光彩,“谢谢,这份情我会记一辈子的。” 他攥着纸条匆匆离开,忙乱的脚步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模糊掉刚探出头的月色。 男人站在原地,树荫笼罩他一半的身体,黑暗隐藏他的神色,一直注视着鹿悯打车,直到车子朝着泓湖湾的方向驶去消失在长路尽头。 他掏出手机打通一个电话,语气恭敬,“是的,按照您的吩咐,他已经过去了。” 第2章 泓湖湾是a市近五年内打造出来的艺术品,从一块废弃的荒地变成这座城市有名的地标性房产,人工蓄水湖占地近两千亩,娱乐设施近一千亩,繁盛的绿化把这里包裹成一个世外桃源,放眼望去是清澈无边的湖水,妥妥的生态园林。 当年鹿家也竞争过这一块的开发权,本来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情,却因为其他项目出现问题导致没有充足资金周转,败给另一家新公司。 那会儿鹿悯还小,搞不清楚商场上尔虞我诈,只知道家里因为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很压抑的,鹿父在公司成宿加班,母亲也经常跟着一起参加各种活动,忙得不可开交。 后来鹿悯特意打探过竞标成功的集团,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聚尔。 当年他嗤笑什么不入流的公司也来和鹿家抢生意,但后面很快知道这家公司的能力,短短几年时间打造出艺术品一般的泓湖湾,足以看出背后的实力雄厚。 更可怕的是只要聚尔出手竞争的项目就没有失败的,鹿家和他们屡屡交手,只要是鹿父看上的项目都会出现聚尔的名字。 这已经说不清是故意还是巧合。 鹿悯对聚尔集团没有任何好印象,鹿父每每让心力交瘁的时候都有这家公司出现,他们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竞选对手,偏偏造化弄人,鹿家峰回路转的希望竟然在聂疏景身上。 泓湖湾的安保设施非常严谨,外来车辆开不进去,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距离住宅区域需要步行十多分钟,剩下的路需要鹿悯自己走。 他一天没有进食,后知后觉的疲惫裹挟上来,迈出每一步都很沉重,幸好沿路有小商店,小少爷的所有资产、银行卡被查封,以前从来不会入眼的面包吃得心脏疼,给出泡过水、皱巴巴的现金时,收银员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这整天下来鹿悯太狼狈,先是得知聂疏景或许可以救他们家,在酒店门口等待整整一天,大雨冲碎他的希望,心里闪过无数个“或许聂疏景不在这里的念头”但根本不敢走,当彻底陷入绝望的沼泽时,峰回路转,老天又给他一丝亮光。 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鹿悯不敢赌,任性和张狂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一夜之间自尊和矜贵碎得彻底。 泓湖湾的安保不会随便放生人进去,鹿悯不知道聂疏景的具体门牌号,不敢上去登记,只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等。 下过雨的空气带着几分湿冷的清新,鹿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干燥的,衣服由湿变润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东西吃下去没有实质性的饱腹感,胃里又疼又胀,觉得浑身不对劲。 鹿悯手里攥着经理给他的纸条,那张纸变得湿润,字体被水迹晕开些许,个别字变得模糊不清。 他已经把聂疏景的车牌背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8888这种车牌不是什么人都能用。 鹿悯望着雨后的天,零零散散的星星点缀着浓黑的夜幕,每一个星星相距几万或者几十万光年,虽然数量繁多但某种意义上和他一样孤家寡人。 他没坐一会儿眼皮发沉脑袋发晕,又是淋雨又是奔波,即便是beta也经不起这么造。 鹿悯不敢睡,面前驶过不少车辆,他需要睁大眼睛辨别是不是聂疏景的车。 而且按照经理所说,泓湖湾只是聂疏景众多房产中的一处,没办法确定今晚聂疏景会不会出现这里。 夜色越来越浓,起风了,吹得街道两侧的梧桐树簌簌作响,加重鹿悯身上的寒气,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灰白,胳膊环抱着自己感受到开始发烫的皮肤。 好像发烧了。 鹿悯昏沉沉地想着。 beta的体质比不上alpha几乎变态的精悍强壮,却比omega结实得多,鹿悯好几年没生过病,偶尔有点咳嗽鼻塞吃点药就好。 父母一直对他成为beta的事情略显遗憾,望子成龙,alpha是世间法则中顶尖的佼佼者,尽管大家嘴上说着三性平等,可alpha在明里暗里的众多不成文规矩里总是占尽优势。 鹿悯觉得越来越冷,呼出的气体却是越来越烫,他不知道几点了,从空旷无人的街道和商店散去许久的灯光来看应该是凌晨。 他又一次陷入白天的境地之中,守着希望不敢离开,整颗心摇摆不定悬浮不稳,一边是聂疏景不出现的可能,一边是或许聂疏景会出现的希望。 两种想法撕扯着他的神经,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刺痛。 一辆车从远处驶来,漆黑的车身在夜色下尽显神秘,整体线条流畅而贵气,由远及近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豹,车灯好似盯紧猎物眼,自带着一种压迫感。 上百万的车标落入鹿悯的视线,让他萎靡的精神一振,心底升起一种预感。 直到黑车靠近,鹿悯看清车牌,困倦和疲惫一扫而光,大步冲过去挡在面前。 幸亏行驶速度不快,司机急忙踩下刹车,惯性和湿滑的地面无法让车子第一时间停下,滑出几米的距离,险些撞到鹿悯。 司机摇下车窗大骂:“你干什么?!” 鹿悯一边道歉一边奔向靠后排,这样莽撞的行为让见面变成冒犯,准备好的语言在此刻只剩慌乱地询问:“请问是聂总吗?我是鹿悯,有事想求你帮忙。” 车窗缓缓摇下,聂疏景的全貌犹如拉开的帷幕一点点暴露在鹿悯的视野之下。 那是一张相当优秀且有攻击力的脸,优越的眉骨造就聂疏景异常深邃的视线,漆黑的眼里没有情绪波动,宛如一潭静谧的湖海渗透着死寂的冷冽,他自带着alpha天生的气场,这份强压感在经年累月之中淬炼出肃杀的锐利。 仅仅对视,鹿悯有种自己的灵魂被看穿的感觉,汗毛倒立后背发凉,就像是遇上天敌的动物,第六感生出强烈的惧怕,脑中的所有想法全变成逃命。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等鹿悯反应过来时危机感已经消除,只剩心有余悸。 聂疏景的视线毫不避讳地将鹿悯从头到脚打量着,淡淡开口:“原来是鹿少。” 鹿家倒台尽人皆知,“鹿少”二字从前有多恭维现在就有多讥讽。 “这么晚了,鹿少在这里拦我的车是什么意思?”聂疏景问。 鹿悯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心生几分惧意,站在车前无措地抠着手指,“我拦车是想见你一面,想求你一件事。” 聂疏景看着他,等欲言又止的后半截重点。 “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父母是被人陷害的,李伯伯说只有你能帮我,”鹿悯心绪很乱,看着alpha没有温度的双眼,强忍着颤抖的尾音,“所以……所以我想求你帮帮我,能不能帮帮鹿家?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愿意帮我。” 聂疏景仿佛听到好笑的事情,“你凭什么认为就这样三言两语,我就会同意接你家的烂摊子?” 第3章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可我没办法了,”鹿悯压不住哭腔,近日的高压和整天紧绷的神经将他折磨得摇摇欲坠,神明听不到他的哀求,眼前的alpha是他唯一一丝希望,“李伯伯说如果你不愿意出手的话,就没人能救我父母。我只能来求你,我不奢望公司能东山再起,也不敢去想查封的资产都能回来。我只求我父母能平安回来,不要遭罪。” 原以为泪尽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至,鹿悯哭得崩溃委屈,父母把他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大厦倾颓,他求路无门。 聂疏景面不改色地看着鹿悯流泪,那些滚烫的泪水掀不起波澜,蝼蚁的脆弱只剩廉价。 “我帮不了你。”alpha冷漠地说,“鹿少另想办法。” 鹿悯一听急切又慌乱地扒着车窗,脸上挂着泪珠,憔悴的面容看上去更为可怜,“能找我都找了,虽然我不了解商场的事情但聚尔的能力我是听过的,放眼整个圈子,如果连你都没办法那我还能找谁呢?聂总,求你。只要你愿意救我父母,要求你尽管提,我能给的都给。” 他卑躬屈膝就差下跪,随后听到聂疏景反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鹿悯答不上来。 他一无所有,即便是有,无非就是金钱。 聂疏景是什么财力,哪里需要他用钱财来交换。 车窗无情地摇上去,隔绝鹿悯的视线,这一层玻璃宛如楚河汉界的分割线,提醒着鹿悯早已不属于呼风唤雨的世界。 “别……别走!我还没有说完!聂疏景!聂疏景!” 鹿悯嘶吼着在后面追车,眼睁睁看着男人从眼前离开无能为力,没追几步就体力耗尽跌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下去,双手撑着地面维持仅剩不多的体面,泪水决堤汹涌而至,压在心里的委屈和难过有宣泄口一般肆意蔓延。 卑躬屈膝未必能换取如意的结果,卑微到尘埃未必能得到别人的怜悯。 这个道理鹿悯在这些日子里参透,可当绝望再一次有实质地倾轧下来时,鹿悯在铺天盖地黑暗里找不到一丝光亮,心中阴暗的一面驱使他永堕地狱。 凌晨三点,别墅寂静无声,书房里亮着一盏台灯,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摆放着许多资料,聂疏景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鼻梁上的金属眼镜挡去部分锋锐。 “叩叩叩”,房门敲响。 “聂少,”秘书站在门口汇报,“鹿悯在大门口晕倒了。” 敲键盘的声音未停,将近持续五分钟左右,聂疏景写完邮件的最后一个字,摘下眼镜转动略显僵硬的脖子。 他知道门口的人没走,喝了一口咖啡才不紧不慢地下达命令。 “———拖进来。” 第3章 鹿悯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小时候,他跟着父亲去工地考察,安全帽太大总是挡眼睛,需要用手扶着才能戴稳。 工地灰尘大,到处都是堆积着砖瓦钢筋,鹿悯跟在父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一切,小手牵着父亲衣角,听着大人之间晦涩又专业的谈话。 “鹿总,这是您的小孩?”一个顶着橙色安全帽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图纸,和鹿父亲切握手。 “万工,好久不见。”鹿父笑着回应,“小孩放暑假,带他出来走走,一会儿要去公司。” 鹿悯抬头,看到一张和蔼的脸,男人冲他笑了笑,“你好,小朋友。” 小孩子怕生,鹿悯站在鹿父身后,被要求着喊了一句叔叔。 男人蹲下,把他头上的帽子摘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契合脑袋的小头盔,“以后来戴这个。” 小鹿悯点头,乖乖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这里太危险了,”男人伸出手,“我带你进去休息室,那边可以吹空调,还有冰激凌吃。” 鹿悯眼睛一亮,抬头看向父亲,得到首肯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小手放进男人的掌心。 那双手温暖、宽大,和他的父亲一样。 梦境之中的虚无感与萦绕的薄雾一起散去,鹿悯醒过来,睁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回忆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梦。 小时候他是经常和父亲一起去工地现场,设计师、工程师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短暂地出现过他的五岁的世界里,好似一朵接一朵的昙花,相识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绽放,随后尘归尘土归土,各不相干。 鹿悯没有在梦里看清男人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和父亲去工地,是太久远的事情,埋藏在深处的记忆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模糊掉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梦里的父亲是那样意气风发,正是壮年,家庭幸福美满事业有成,鹿家的产业也是在那个时候一点点扩大,到后面成为a的龙头公司之一。 鹿悯见证一位商业大亨的崛起,也目睹一场始料不及的大厦倾颓。 父亲西装革履的样子和那天被相关机构带走的慌张重叠在一起,鹿悯心里难受,胸口一阵阵酸疼,侧身把脸埋进枕头,习惯性地拉起被子把自己盖起来,犹如蜗牛躲进自己的壳中。 蓦地,鹿悯猛地坐起来,视线扫过自己身处的环境———一间干净整洁的卧室,黑白的色调让这里看起来冷硬,床头一盏夜灯散发着暖调的光泽。 从巨大的玻璃窗看出去是黑漆漆的天,两侧繁盛的树木围绕着草坪在浓夜的衬托下看起来像是为这栋房子坐镇的魑魅魍魉。 鹿悯愣愣地望着外面,宕机的大脑重新启动,最后的回忆停留在倒在地上,长时间的高压和疲惫压垮他,眼前一黑失去所有意识。 而现在他躺在昂贵舒服的床上,真丝床套的细腻触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熟悉得想落泪。 鹿悯心里钻出一个念头,立刻掀被子下床,体力不支直接跪下去,脑袋因为低血糖发晕。 他坐在床边缓了缓,床头正好放着一杯温水,顺手拿起来喝下,等眩晕过去才起身朝门口走去。 房门打开,外面静悄悄的,二楼走廊空无一人。 鹿悯站在走廊边沿将一楼的客厅尽收眼底。 整个别墅的装潢是简约大气的新中式风格,在传统古风的基础上加入新颖潮流,保留古典美的同时又与现代接轨,精致典雅充满设计感。 “啪嗒——” 突兀的动静吓鹿悯一跳,回头看到的是穿着浴袍的男生,他应该是才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水灵灵的,红唇齿白,有着一副漂亮的皮囊。 沐浴露混合着一丝青草的气息钻到鹿悯的鼻腔。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omega,可人又可口,被热水浸泡过后散发着诱人的香嫩。 “你找聂总吗?”omega的声音也很甜,温温柔柔惹人怜爱,“他在里面。” 他见鹿悯一直看着自己,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拢了拢衣领走向旁边的房间。 撞破事后有点微妙的尴尬,鹿悯摸了摸鼻尖,又在外面站几分钟才鼓起勇气敲门。 聂疏景的声音顺着未关紧的门缝传出来,“进。” 鹿悯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本以为里面会是香艳凌乱的场景,他已经做好低头不看的准备,但房间里整整齐齐,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书墙,书柜做的嵌墙设计,乌木透着光泽,书籍和昂贵的艺术摆件衬托出这面墙的华贵大气,而alpha坐在墙前低头看着文件,黑衬衫内敛而神秘,书卷气也难掩他身上自带的锋锐。 不知怎的,鹿悯面对聂疏景总有一种危机感,莫名的后怕像蛛丝似的裹上来,纤细却充满韧劲儿,皮肤上时不时紧绷感提醒着alpha的危险。 他在门口顿了顿,调整好呼吸才迈进去。 书房很大,若是白天可以通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外面的湖泊。 鹿悯在桌前站定,沉默的环境让他越发心慌意乱,主动开口:“谢谢聂总……把我带进来。” “不是我把你带进来,”聂疏景头也不太抬地说,“你晕倒在外面,若不处理会让物业难做。” 处理。 尖锐的字眼毫不避讳地朝他刺过来,他像一个物件,一个会脏手的垃圾。 气氛太过压抑,鹿悯有些心悸,硬着头皮继续说:“那聂总,刚才我在外面给你说的事情……” “那是昨天的事情,”聂疏景的资料翻一页,“你在我这里睡了一天一夜,身上的泥弄脏我的车,价目表我会让人给你,没有其他的事情你请便。” “……”鹿悯握拳的手在发抖,眼眶在漫长流逝的时间中发红,牙关咬了又咬。 扑通,鹿悯双膝一屈,在聂疏景的面前跪下来。 ———在这弹指一瞬的半分钟里,鹿悯摒弃自己最后一点自尊换来alpha的抬眸。 “聂总,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鹿悯说得绝望,一种凌迟的痛苦在体内流窜盖过肉体的苦楚,“我求你帮帮我。” 聂疏景以一种审视又打量的视线自上而下地瞧着鹿悯,腿是弯下来了,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嘴里说着哀求,眼睛里全是不甘和倔强。 第4章 鹿悯仍然带着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的傲骨,所以求人都求得不伦不类,像个笑话。 alpha打量着鹿悯倔强又带着破碎感的面容,问道:“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能给我什么?” “……”鹿悯抿着唇,想起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omega。 他闭了闭眼,缓缓抬起胳膊,在alpha的注视下将自己的衣服脱掉。 匀称白皙的身体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之下,失去衣服的遮蔽,冷气吹在鹿悯的身上,男人侵略的视线犹如毒蛇巡视领地似的一寸寸审视过去———平坦且单薄的胸脯,精瘦的腰肢以及平坦的小腹。 鹿悯在发抖,他不能怯场也不能扭捏,身体是唯一可以交换的砝码,他没有任何优势,若是聂疏景看不上,他还得求着男人收下自己。 聂疏景合上文件,终于对目前的话题感点兴趣,“鹿少这是做什么?” ———光是行动还不够,非得逼鹿悯亲手打碎自己的傲骨,说出那些下贱又龌龊的话。 “你……你可以……”鹿悯的声音抖得厉害,心脏跳得不正常,强烈的心悸让他头晕目眩,每个字说得无比艰难,“来睡我。” 聂疏景轻嗤一声,“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只对omega感兴趣。我又凭什么放着那些人不睡来睡你?” “我……我干净,从来没有和别人……睡过。” “你觉得我找不到雏?”alpha冷笑,“求人没有诚意,你要拿什么换怜悯?” 泪水顺着鹿悯的脸庞滑下,此时他是在悬崖上行走的人,一退再退还不够,一定要逼他亲自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事已至此,鹿悯没有其他后路,他就这么跪着一步步向前,越过书桌挪到alpha的腿边。 聂疏景的眼底涌进一抹白,鹿悯身为beta皮肤一点不比omega差,体毛天生很少,青色的血管遍布在皮肤之下,这样的身体很适合留下标记。 alpha的信息素悄无声息蔓延出来,蛰伏又隐蔽,在beta毫无察觉之时像个囚笼将他包裹其中,只需要在猎物最脆弱无助的时候落下致命一击。 鹿悯颤抖的手去解男人的皮带,突然下颌一痛,男人将他的头抬起来,对上目光一瞬间,他在聂疏景的眼中看到撕破伪装后的憎恨和疯狂,心脏顿时麻痹。 “鹿悯,你可想好了。”聂疏景逼近他,掐着鹿悯的脖子,欣赏着他痛苦窒息,“上了我的床,一切可都不由你了。” 鹿悯的眼里被窒息感逼出生理性的泪花,脸蛋涨得通红,alpha硝烟味的信息素呛得他难以承受,艰难地点头:“我……知道。只要你……救我父母,做什么我……都可以。” 脖子上的手陡然松开,空气钻进鼻腔,鹿悯脱力地倒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呼吸,但他渐渐感觉到不对,脑袋越来越晕,身体越来越软,几次呼吸的功夫只能躺在地上,眼前是浮动的光斑。 不对……alpha的信息素即便是有再强的攻击力也不会这样。 四肢发麻,身体没办法动弹,这明显是药物的症状。 鹿悯在缺氧燥热的情况下艰难想到起床后喝的那杯水。 他在失控的同时感到害怕———聂疏景认识几个小时,甚至笃定他会喝水。 从他起床开始一切皆在alpha的掌控之中。 “其实beta也有腺体和生殖腔,只是beta不会分化,自然不会发育。”聂疏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针管,在鹿悯身旁蹲下,慢悠悠的语调犹如恶魔的低语,“鹿悯,是你自己说的,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鹿悯不知道聂疏景要做什么,生理性的害怕和恐慌席卷全身,男人不疾不徐的嗓音砸在鹿悯的耳畔,涣散的目光艰难地锁定在聂疏景的脸上,身体越来越热,冷汗和热汗交织着从汗腺溢出,冷面疏离是alpha的面具,直到现在他才露出真实的面目。 “不……不要……”beta做着无济于事的哀求,“不要这样……” 他怎么可以变成一生受信息素支配,只能依附alpha施舍的omega?! 针头刺破皮肤,液体推进动脉。 疼痛刺激着末梢神经令鹿悯犹如强弩之末,猛地抬起另一只胳膊紧紧攥住聂疏景,汗和泪融在一起,打湿他冰冷又潮红的脸。 “救我父母!聂疏景。”鹿悯咬牙切齿,想换取一个承诺,“求你……” 聂疏景推进针剂的动作微顿,抬眸看着鹿悯,充斥着阴冷凶戾的眼睛晦暗不明,随后强势将针管一推到底。 药水打进鹿悯的身体,直至这一刻,聂疏景彻底释放出压抑多年的猛兽,冷静漠然统统化为碎片,看着地上的人犹如在看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强劲的信息素里是令人胆寒的杀意。 “我说过,我只对omgea感兴趣。”聂疏景抚摸着鹿悯因为极度痛苦而苍白的脸,凶猛的信息素和轻柔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像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至于救你父母,那得看你的诚意了啊,鹿少。” 第4章 泓湖湾的一栋别墅灯火通明,与其他在深夜里的房子不同,这里门外停着好几辆商务车,穿着白色大褂的人提着箱子陆陆续续进去。 二楼的一处房间里装满人,白大褂围在床边做着各种措施,心电图上起伏的曲线代表着不平稳的心跳,鹿悯躺在床上胸膛大敞,清瘦单薄的身体贴着连接仪器的东西,氧气面罩挡住他大半张脸,微弱的呼吸证明有一丝生存希望。 他挂着点滴,源源不断的药水流进身体,这些带着攻击性的东西吞噬着原本健康的细胞打碎重组再完成一个新的循环。 鹿悯陷入深度昏迷,身上不断出着汗,越来越高的体温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医生看着刚检测出来身体数据,眉头紧锁,吩咐旁边的护士给鹿悯打一剂强心针,然后走向隔壁书房。 资料恭恭敬敬放在书桌上,聂疏景看着那张单薄的纸,那上面晦涩难懂的数据代表鹿悯的生命。 “什么叫情况不太理想?”聂疏景反问,“他昏睡的时候你们检查过他的数据,那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说法。” alpha是天生的猎人,他早就算计好鹿悯走投无路的每一步,从淋雨到追车晕倒,鹿悯还没出现在聂疏景眼前时,他布好这盘棋,没有打算让鹿悯离开。 医生低着头,谨慎小心地回话:“腺体和生直腔的二次发育相当于身体重组,药物注射进去每个人的排斥反应是不一样的,他的身体数据是没问题,但还有其他因素的影响,比如近期的压力和劳累,还有受到刺激时身体会出现自我保护机制———” “你的意思是,”聂疏景冷冷地注视他,“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是因为我?” 顶级alpha的压迫感像是泰山压顶一般砸过来,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内的气压直线下降,冰冷的气场急速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不……不是的,聂总。”医生的额角冒出冷汗,“目前情况不算太糟,只是逐渐下降的生命体征有些棘手,但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他咽了咽唾沫,顶着alpha如猛兽的视线继续说:“后面我打算用一点猛药,但他的不适和痛苦会增加,想征求您的意见。” 就这点破事儿也需要浪费时间,聂疏景按捺下翻涌的烦躁,“你给我记住,只要鹿悯死不了,他痛不痛、有多痛,我不在乎。” - 鹿悯昏迷三天三夜,有反应是第四天下午。 意识和感官重新回到这具身体,他苏醒后唯一的感觉是痛,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幸免。 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眼前依旧是白墙,呼吸面罩盖在脸上,充足的氧气进入肺腑,勉强缓解一些沉睡后的疲惫和迟钝。 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在哪儿,聂疏景充斥着狠厉的双眼浮现眼前,凶狠又疯狂,像一头被困多年终于找到发泄口的猛兽。 房间很安静,空无一人,阳光充斥整个空间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 鹿悯尝试动了动身体,撑着床垫坐起来,将脸上碍事的面罩扔掉,光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累喘气,而一低头就看到动脉处显眼的针口,同时低头的动作牵扯到后颈引出更加剧烈的痛感,下意识摸过去———肩颈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其实beta也有腺体和生直腔,只是beta不会分化,自然不会发育。”】 聂疏景冰冷的话在耳边响起,鹿悯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疯了,都疯了。 聂疏景竟然要把他变成omega。 ———三性之中唯一的弱势群体,一辈子受强者和信息素的支配,成为生育的工具,只能依附别人生存的菟丝花。 恶寒席卷全身,鹿悯崩溃地蜷缩成一团揪着自己的头发,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唤醒自己,只当是一场离谱的梦。 从父母下狱开始,鹿悯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本以为下跪、哀求甚至是去做一个没有尊严的暖床工具已经是极限。 可偏偏那个男人是魔鬼,用这种疯狂离谱的举动将鹿悯撕成碎片然后再以自己心仪的方式重组,打造出独属自己的附庸品,一个离开他无法存活的omega。 第5章 黄昏降临,夕阳染红半个天空,火烧云热烈得刺眼,岩浆一般的温度无法渗透鹿悯阴冷的世界。 门外隐隐响起交谈声,鹿悯一怔,随后立刻下床冲出去。 戴口罩的白大褂正拿着资料讨论什么,正朝着房间这边走过来,看到鹿悯都愣了愣,随后快步过来询问他怎么样。 “聂疏景呢?”鹿悯的情况说不上好,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的情绪处于一个极端,“我要见聂疏景,我要见他!” “聂少出差了。”楼下走来一个西装男,站在鹿悯面前,“我是他秘赵莱,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我代为转达。” “出差?他在这种时候出差?”鹿悯光着脚站在走廊上,不合身的衣服套着身体,脸色苍白双目发红,针剂已经打进身体形成无法扭转的事实,而这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偏偏这种时候罪魁祸首不在。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我求他,我向他下跪,我心甘情愿做他的床伴,自尊底线统统抛掉,我只希望他能救我父母。可他什么都没答应,什么承诺都没有就把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现在害怕大于愤怒,被动一方只能等待决策方的施舍,万一聂疏景反悔呢? 把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omega之后依旧对父母冷眼旁观,到时候鹿悯一点办法没有还会沦为人尽可欺的表子。 赵莱默默看着失控的鹿悯,等他发泄完这些长篇大论,才平静开口:“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看来你还不清楚你父母最近的情况,他们不仅仅涉及贪污受贿,还有虚假用料、财务等问题,旧账重翻,似乎有几桩意外的刑事案件也和你父母有关。你求了所有能求的人,结果呢?” 鹿悯满腔的情绪在这些字句中化为虚有,因为愤怒而燥热的身体冰冷无比,“你……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刑事案件?你说清楚,为什么他们还会牵扯进刑事……” 才经历过重组的身体经不起大开大合起伏,没等他问完后颈尖锐的刺痛令他腿软倒下去,体内又冷又热,苍白的脸因为缺氧更加没有血色。 旁边的医护人员见状赶紧去搀扶,结果被鹿悯狠狠推开,自己撑着墙站起来。 他可以在聂疏景面前像一条狗,可不代表他会在这些人面前低头。 “聂疏景在哪儿?”鹿悯捂着剧痛的后颈,眼眶里蓄满泪强忍着不让它们滚落,“我要见聂疏景。” 赵莱:“聂少出差。” 鹿悯摇摇欲坠,几近崩溃:“他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三天后,如果面对聂少你是这样的态度,那他没有回来的必要。”赵莱冷眼看着脆弱到极点还要强撑着一丝自尊的人,“你不用着急,你父母的案子牵扯到很多方面,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时间给你的容错率很高,不必急于一时。” 鹿悯把头埋进臂弯里,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再抬头眼眶红红的,眼角残留着泪痕,“告诉他,我要见他。” 赵莱颔首:“我会如实汇报。” 鹿悯的情况必须进去处理,医护人员搀扶着他回房间,走廊恢复安静。 赵莱下楼拨通聂疏景的电话,“按照您的吩咐,全部告诉他了。” 聂疏景没什么反应,反而问:“你什么时候回老宅?” 赵莱一僵,语气更加恭敬:“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聂总。” 电话那头的沉默令赵莱更加不安,小心询问:“您需要我回去吗?” “明天回去一趟,告诉他鹿家的最新进展,”聂疏景说,“去之前先去一趟殡仪馆,把莫涛的骨灰带过去,替我转达儿子的心意。” 莫涛,和赵莱同一天入职,他们俩一个人负责聂疏景的生活,一个负责公司业务。 赵莱犹如坠入冰窖,三十多度的高温却冒着冷汗,一个字答不出来。 聂疏景也没耐心听他表忠心的话,直接掐断电话。 赵莱倒是没骗鹿悯,聂疏景的确出差,一趟飞机的功夫只能在一千公里外的城市用监控看鹿悯情况。 鹿悯刚才的反应令聂疏景很满意,心情不错才没有对赵莱更多为难。 他对霸王硬上弓的戏码没兴趣,鹿悯的倔强从未被抹平,只是被藏起来,卑躬屈膝不过是达到目的手段。 哀求是真,眼泪是真,脱掉衣服当床伴也是真。 但隐忍、不甘和屈辱也是浓烈的底色。 鹿悯做着下贱的事情却从不认为自己真的贱,骨子里依然有身为鹿少的骄傲,或许他还会觉得这是为救父母做出的伟大牺牲。 曾经聂疏景也是这样从血海地狱里爬出来的,怎么会看不穿鹿悯的自我保护。 驯兽道理都是一样的,将所有反骨瓦解敲碎,在最薄弱的时候灌入“臣服”的概念,当野性驯化成乖顺,獠牙不再成为攻击的武器——— 至此,他将成为猎物的主宰。 第5章 鹿悯在聂疏景出差的这几天完全没有睡好,脑子里赵莱的话挥之不去,闭眼全是噩梦。 再加上身体的改变令他每晚辗转反侧,后颈又热又痒有些时候还很疼,毕竟是用药强制让萎缩的腺体二次发育,痛苦成倍增长,一觉醒来大汗淋漓,检测仪上面的线条起起伏伏,一旦超过某个数值隔壁的医护人员会回来做处理。 明亮的灯光照亮漆黑的房间,鹿悯躺在床上任由他们观察记录,这种情况一晚上至少发生两次。 后颈的纱布取下,那里没有变化,依旧平整光滑连针孔也看不见。 可鹿悯知道已经开始不一样了,腺体会痛会痒会发热,最重要的是,他开始闻到自己身上时有时无的气味,那一种从皮肉渗透出来的甜香,出汗之后会比较明显。 那些人开始从腺体里抽东西,针头第一次刺进去的时候细微的疼痛可以忽略不计,但后面一次比一次疼,直到第五次抽取腺液,针头刚刺进皮肤剧烈的痛感猝不及防砸过来,鹿悯疼得叫出声。 “您的腺体越来越敏感了,这是好事,应该再过几天就能分泌出信息素。”医生说,“恭喜。” 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他终于变成一个omega还是恭喜他终于有资格成为聂疏景的暖床工具? 鹿悯疼出一身冷汗,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嗤,“我还有多久才能彻底变成omega?” “以您目前的情况看,至少需要一周。” 太久了,鹿悯没有那么多时间。 聂疏景迟迟不出现,虽然将他变成omega的计划在顺利推进,但男人对他可有可无的态度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以聂疏景的身份多的是想爬上他床的人,鹿悯来这里第一天就看到甜美可人的oemga从聂疏景的床上下来,还有很多看不到的时候呢? 鹿悯等不起,他父母也等不起。 他趁着医生们不备,偷偷拿走一支针剂。 当天晚上鹿悯就因为药物摄入过量导致休克,体内好不容易平衡下来的荷尔蒙遭到破坏,抢救过程中心脏一度骤停,强心针和肾上腺素打进去,后面还用了aed,强烈的电击打进去,强制帮助心脏恢复正常节律。 这一晚,别墅内灯火通明,注定是一个无眠夜。 鹿悯从昏迷中转醒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痛苦,一点力气没有,胸口贴着各种东西,仪器在旁边滴滴响着,然后一转眸就对上聂疏景没有温度的眼睛。 那双眼太过冰冷锐利,像一把剑刺进鹿悯的心脏,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后背涌上凉气。 “你……”鹿悯想开口,却被聂疏景强势地抢过话头。 “刚回来就听说你擅自打药的光辉战绩,你倒是能耐,什么都不懂就敢乱用。你过去二十多年学了些什么?你父母忙着赚钱没有教好你还是根本生的就是一个傻子?” alpha字字无情,“你死了倒是不要紧,我的医疗团队这些天的辛苦白费还为了救你忙活一晚上,这笔账又要算在谁头上?想死就直说,外面就是湖,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没人会拦着你。” 鹿悯面对聂疏景一直是有点害怕的,现在体内开始产生omega的荷尔蒙,基因诞生的天性开始显现,惧意转为实质性对强者的臣服,alpha光是坐在那里他就感觉到汗毛倒立的危险。 “我……我没办法了啊。”鹿悯哑着嗓子开口,“赵莱说我父母牵扯的事情越来越多,你又迟迟不露面。” 痛苦和压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我没想死……我只想让进度快一点,能够让所有事情回到正轨。否则天天待在房间等着各种管子和药水往身体里弄,我快疯掉。” 闻言聂疏景起身走过去,捏着鹿悯的下巴感受到他身上初见雏形的omega气息,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听你这意思,是在抱怨不能尽快履行做床伴的义务感到遗憾?” 鹿悯又疼又怕,身体止不住轻颤,“我……我没有。” 第6章 他胸口贴着贴片,衣服松垮敞开着,素白的皮肤暴露在外,从聂疏景自上而下的视角刚好可以将他因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锁骨尽收眼底。 鹿悯的脖子纤长无瑕,非常适合留下痕迹。 聂疏景的手下移,掌心和虎口贴合鹿悯的脖子,以alpha的力度若是想掐断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男人的身体宽大具有压迫感,身上萦绕的信息素刺鼻,鹿悯顶不住聂疏景的视线,一动不敢动,呼吸跟着放轻,试图通过这份安静乖顺获得alpha的怜惜。 可下一瞬,男人突然朝他倾轧过来,巨大的阴影笼罩鹿悯瘦弱的身体,男人的身躯火热又宽大,仅仅是一个靠拢就能将他完全覆盖,来自alpha的压迫感快将他撞碎。 聂疏景目的清晰,对着鹿悯的颈侧毫不留情地重重一咬,火热的舌扫细腻的皮肤,闻到从皮肤肉里散发出来的香甜,犹如一个青涩渐熟的果子,表面干涸但内里已经储着汁水,等待熟透的一天。 “呃……”鹿悯痛得发抖,眼角溢出泪花。 他刚刚苏醒,身体尚未恢复力气就突然受到这些,鼻腔闻到浓烈的硝烟味,好似带着危险的火药味,强烈的攻击性让他无法承受,脖子上越来越烫,濡湿的触感和疼痛让他咬紧牙关不敢出声,双手垂在两侧只能无措地攥着被单。 聂疏景完全没有鹿悯是病人的觉悟,大手牢牢固定着纤细的脖子,让他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中,alpha的信息素密不透风包裹着床上的人,粗鲁地啃噬着白皙的皮肤,不一会儿就出现轻轻浅浅的紫痕。 鼻尖多次扫过后颈的腺体,alpha伏在鹿悯身上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开始有味道了?” 鹿悯感受到窒息,灯光照在他一片惨白的脸上,鬓角滴下一滴冷汗,“知……知道。” “你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聂疏景推开一些,目光扫过自己留下的作品,“好奇吗?” 鹿悯的喉结滚动,脖子刺痛让他艰难地点头:“好……好像是玉兰花。” 他也不确定,只是昨天洗澡的时候闻到一点淡淡的花香。 信息素是根据自身的基因和荷尔蒙决定的,每个人身上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无法用人力更改。 聂疏景凑得这么近,自然也闻出来鹿悯身上的花香味,眼底闪过一丝阴冷,手中的力道不断收紧,“真是可笑,你变成omega是为了爬床,做着这么肮脏下作的事情,却是这么单纯的味道。是不是很讽刺?” 鹿悯呼吸不上来,缺氧导致脸颊涨得发红,求生欲驱使他掰开男人的手却无济于事,他一直不敢看alpha的眼睛这会儿被迫对视上,在瞳孔里看到几分狰狞的恨意。 这一刻鹿悯有些恍惚,那份恨意真真切切,他真的觉得聂疏景会杀了自己。 “滴滴滴———”检测仪器发出尖锐的声音,在隔壁观察鹿悯生命体征的医护人员急忙冲进来,先被满屋子的alpha信息素刺得够呛,随后便看到男人伏在鹿悯的身上,掐着脖子的手还在用力。 众人冲上去费劲分开二人,鹿悯如释重负张着嘴大口呼吸,脖子充斥着齿痕和吻痕,又添上几道可怕的指痕。 大部分人围在鹿悯身边检查他的情况,为首的负责人站在聂疏景身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开口。 “聂总,信息素的刺激一点点就可以了,像这样过量的话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 聂疏景的胸口烧着一团火,扯掉领带缓解燥热和烦闷,直接问:“会死?” “那倒不会,只是……” “把他变成omega的伤害已经摆在这里,”聂疏景反问,“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严重的?” “……” 聂疏景调整呼吸平复躁乱的情绪,如狼的双眼幽幽地盯着床上的人,“你最好不要再像今天这样耍花招,如果最后没有顺利分化,我就把你扔进你父母的监狱里,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那里面的人可饿了很久,不会管你是beta还是omega,又或者是怪物更刺激,有的是等轮你的人。” alpha他紧盯着鹿悯,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地侵略着他每一寸肌肤,“明白了?” 鹿悯吓得不敢动,好半天才微弱点头。 等聂疏景离开,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流通,不仅鹿悯,医护人员们也跟着松口气,alpha强大的气场让所有人不好受。 鹿悯的脖子痛喉咙也痛,刚才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布料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我……可以洗澡吗?”他小声询问,嗓子已经哑了。 医生:“当然,你觉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鹿悯认真感受一下,没有觉得不舒服,alpha的信息素一开始闻着呛鼻不适,但待久之后反而觉得身体里面暖暖的。 “那你赶紧去洗漱一下,这时候感冒的话对身体很损伤。”医生放下资料,“需要我扶你吗?” 鹿悯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掀被子下床,可下一秒脸色一变,僵坐在床上动弹不得。 床单的潮湿感陌生又羞耻,那不是尿床。 鹿悯不知道的是,这次注入过量药物反倒因祸得福,身体的韧劲承受住加速的转变,再加上alpha信息素的刺激,omega的特点已经在身体里初具雏形。 ———他湿了。 第6章 omega是三性之中最柔弱的,他们是温室里的花朵,需要alpha滋养灌溉,需要精心呵护,在成熟之后才能绽放花苞,肩负起繁衍的重任。 鹿悯十六岁分化,当了八年的beta,他从未想过有一天omega的特性会出现在自己身上———身上渐渐清晰浓郁的信息素,在alpha的触碰下轻而易举湿了裤子。 他站在浴室里看着内裤上的黏液,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独属于他的信息素。 玉兰花清新淡雅又高洁,就这样温润的花香出现在他的身上却满是银乱之气。 鹿悯的手在颤抖,脸颊涨得通红,羞愧又难堪,一把将内裤扔出去,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含春,脖子上深深浅浅的吻痕和牙印完全就是一个人人可睡的娼夫。 alpha的信息素太霸道,就刚才那么一会儿功夫,鹿悯的发丝都沾染上浓烈的硝烟味,通过啃咬渗透进身体在灵魂上打下烙印,每次呼吸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情热一般的翻涌,湿润的触感顺着大腿往下滑,那份潮湿黏腻让他心慌又害怕。 这具身体太陌生,所有反应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生理知识初中学过,可自从确定成为beta开始,就没想过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鹿悯不是没有见过陷入情期的omega,青春期时几个关系好的待在一起偷偷看片,对那种事好奇又向往;后来和公子哥儿们混迹酒吧会所,某些alpha为了刺激直接释放信息素把omega刺激到当场发青,而情期的omega又会激发alpha的易感期。 场面混乱不堪,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味道,现场的所有alpha和omega陷入无解的疯狂,只有beta不受影响,能够在混乱的荷尔蒙中保持清醒。 白花花躯体交叠在一起,omega彻底沦为荷尔蒙的奴隶,失去理智不管眼前的人只要是个alpha就往上贴。 那会儿鹿悯冷眼旁观明哲保身,身边的朋友说omega真是天生贱命,他不置可否。 可命运的回旋镖在几年后稳稳扎进他的眉心,如今一无所有的鹿少也将沦为alpha的玩物,在荷尔蒙的驱使下,成为上赶着求要的表子。 鹿悯的皮肤被热水冲得通红,洗去身上的黏腻,可alpha的信息素牢牢扒在身上,用多少沐浴露都冲不掉,犹如一个烙印,也提醒着鹿悯即将彻底告别beta,迎来被荷尔蒙控制的日子。 他洗得太久,外面的人敲门催促,鹿悯应了一声,将身上的泡沫冲掉裹着浴袍走出去。 医护人员重新给他的身体检查一番,从胳膊里抽好大一管血检验荷尔蒙数值。 “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护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注射的每一种药物分量是有严格规定的,并不是越多越好。你现在体内的荷尔蒙本来就不稳定,过量的药物破坏平衡,差点你就没了。” 鹿悯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抿了抿唇,“对不起,让你们费心。” “费心是其次的,”护士小声说,“主要是你的身体。” “……”鹿悯愣了一下,突然一丝委屈让他鼻腔发酸,赶紧低头揉眼睛。 护士继续说:“幸好你福大命大,这次过量注射算是因祸得福,后面有聂总的信息素帮助你稳定荷尔蒙 ,你的身体应该很快能彻底稳定下来。” 鹿悯神色空白,“什么叫……需要聂总的信息素?” “他可以帮你稳定荷尔蒙呀,”护士笑了一下,“alpha和omega的荷尔蒙是相辅相成的, 这是一种天性的吸引,你没觉得自己身体舒服很多了吗?” 鹿悯讷讷点头,随后不甘心地问:“只能这样吗?” 第7章 他咽了咽嗓子,喉咙的疼痛仍在,刚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alpha犹如猛兽一般的啃噬把他吓得心惊胆战,还有那份转瞬即逝的恨意。 护士只了解大概,具体情况说不清楚,记录好他的身体数据离开房间。 夜已深,医护人员陆陆续续去休息,鹿悯在床上辗转反侧,后颈传来热热的感觉,硝烟味阴魂不散地围绕着他,这股恐惧的味道却成为身体需要的良药。 他心心念念着护士的话,第二天特意起个大早想找医生问清楚,刚开门就看到正在外面的赵莱正抬手准备敲门。 鹿悯往后退一步,对聂疏景的人很是戒备:“干什么?” 赵莱:“我是来告知你,聂总昨晚宿在这里。” 鹿悯不明所以。 赵莱:“你现在身为他的情妇,理应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鹿悯瞪大眼,显然被“情妇”二字刺激得不轻,“我……我现在还不是,我还没有成为omega。” “有区别吗?”赵莱反问,“若不是‘聂总情妇’的身份,你能在这里好吃好喝住着被别人伺候?” “你不就是在聂疏景不在这几天给我端了几天饭上来,”鹿悯怕聂疏景可不代表怕他,“这就叫伺候了?” 赵莱面无表情道:“鹿少,我提醒你在这里最好放下趾高气扬的态度,你和我本质一样,都是为聂少服务的。你刚分化成omega一切尚不稳定,若是惹恼聂少把你扔出去,那后果应该不需要我来言说。” “……”鹿悯脸色微变,收起几分桀骜。 赵莱:“聂少的房间是右边第三间,他一般是八点半起床。” 鹿悯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我没有做过情妇,”赵莱说,“这个问题回答不了你。” 鹿悯看着赵莱离开的背影气得想捶墙。 可赵莱说得一点没错,从住进这里到被迫二次分化,鹿悯身上就贴上“情妇”的标签,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聂疏景豢养的金丝雀,将他变成omega纯粹是为了满足聂疏景的癖好和欲望。 这从不是等价交换,聂疏景自始至终没有给他任何承诺,至于帮鹿家的事情还得看鹿悯的表现。 鹿悯抚摸着自己的腺体,那片肌肤已经变得敏感,逐渐变成他身上的一处弱点,但现在信息素没有稳定,这会儿往聂疏景跟前凑不就是羊入虎口。 去还是不去的念头在脑中撕扯好半天,最终鹿悯还是站在聂疏景的房间前,深吸一口气,忍着隐隐作痛的脖子,无声无息地打开屋门。 屋内漆黑安静,鹿悯在门口侧耳倾听一会儿,确定聂疏景还睡着才踏进去小心翼翼关上门,眼睛适应黑暗后打量着房间的布局,然后弯着腰悄没声往衣帽间走。 聂疏景的房间很大,包含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一件件西装包裹在防尘袋里,光是正装就占据四个衣柜配饰和珠宝是专门的收纳柜,灯光一开,饰品和手表散发着华丽又贵气的光泽。 鹿悯看到一只自己想要很久的手表,全球限量只有五只,当时他拖很多人都买不到,现在聂疏景的柜子里就躺着一个。 他有些眼馋却没忘正事,先将聂疏景的衣服风格了解大概,然后挑挑选选,为他今天的工作搭配衣服。 鹿悯从小的环境注定他的眼光不俗,长期跟着父母浸泡在富丽堂皇的名利场,好东西见得多品位自然就上去,印象里聂疏景从未穿过浅色衣服,三次见他要么是黑西装要么是黑衬衫,把不苟言笑的人包裹得更加阴沉。 鹿悯是不喜欢黑色的,看上去太沉闷老气,他自己的衣柜里只有一两件黑衣服以备不时之需,若是按照他的审美不会给聂疏景挑黑色,可这是难得能在alpha面前挣表现的机会,鹿悯不想搞砸。 他按照聂疏景的风格搭出一套黑西装,缎面配以金色暗纹点缀,沉稳又不失华丽,领带也是搭配的黑金配色,至于领夹和袖扣————鹿悯没有在找到同色系的饰品,一时间有些为难。 衣帽间的灯没有开全部,饰品收纳柜的灯光是自动感应亮起的,鹿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很认真地挑挑选选,眼眸被这些珠宝照得很亮,眼底流动着波光,衬出几分天真纯粹的底色。 蓦地,浓烈的硝烟味钻进鼻腔,等鹿悯反应过来时整个衣帽间里充满alpha的信息素。 他背后发凉,以为聂疏景在身后,鼓起勇气转身却发现空无一人,而外面依稀传来喘息。 霸道又凌厉的信息素让鹿悯腿软,刚稳定下来的荷尔蒙又开始躁动,后颈的发热感变得强烈伴随着几下抽疼,他不敢再待下去,捂着鼻子关灯离开。 卧室里的信息素更浓,鹿悯第一反应是聂疏景的易感期,但如果真是易感期,此刻他应该也会被迫发青,至少会像昨晚那样湿掉裤子。 鹿悯除了觉得信息素呛鼻、身体乏力和腺体发热之外并未有其他感觉。 而床上的人似乎正陷入梦魇,双眼紧闭着,嘴里说着不安地梦话。 鹿悯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转身想要离开,可很快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在聂疏景的嘴里听到爸爸的名字。 鹿悯诧异又错愕,无措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窗帘紧闭,屋内昏沉压抑,alpha满头大汗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噩梦将他拉进无尽深渊,陈年往事撕开口子,断断续续倒出来。 鹿悯和床距离太远听不清,一步步往床靠近,直到完全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男人。 第六感让他感受到危险,alpha信息素已经到浓稠的地步。 鹿悯的心脏突突直跳,好奇心压过一切,迫切想听清聂疏景的话,小心翼翼弯下腰凑到聂疏景张合的唇边。 还没等他靠近,后颈传来剧烈的疼痛,随后天旋地转,他被一双铁钳似的大手狠狠摁在床上! 上下位颠倒,鹿悯的双臂以一个极度扭曲的角度反折在背后在剧痛中压制着他无法动弹,后脑勺抵上一个硬物,耳边是alpha剧烈的喘息。 这一刻鹿悯浑身发凉,前所未有的恐惧顷刻间遍布全身,冷汗打湿后背。 因为他意识到抵着自己脑袋的东西,是枪。 第7章 以前鹿悯去过射击俱乐部摸过枪,仿真枪和真枪差不了多少,金属质感和重量做到最大化还原,唯一不同的是子弹,这才是危机的源头。 以聂疏景的身份,鹿悯不认为他会在自己的卧室里放一把假枪。 他浑身僵硬冰凉,死亡的恐惧真切压在肩头,手脚发麻,耳边是alpha粗重的喘息,一滴热落在鹿悯的后颈,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 “你是谁?” 聂疏景双眼充斥着狠戾的猩红,尚未完全从梦境中抽离,整个人处于一种急躁狂乱的状态,过去的杀意影响着他,理智在边缘游走,他一向对入侵者绝对不手软。 alpha的信息素已经浓烈到一个可怕的程度,犹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蓄起漫天灰烬,厚土之下涌动着足以毁灭万物的岩浆。 “啪嗒,”扣动扳机的声清晰地在房间里响起。 鹿悯的后脑勺被坚硬冰冷的枪口抵着传来一阵剧痛,脸颊埋在枕头里很艰难地开口:“是……是我,鹿悯。” “……”聂疏景危险凌厉的目光松懈几分,目光幽冷,嗓音喑哑,“你进来干什么?” 脑袋上的枪口没有移开,鹿悯咽着唾沫,每一个字都在脑袋里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我……来叫你起床,然后再……再给你搭配今天要穿的衣服。” 借口聂疏景听得多了,这种可笑的理由他还是有一次见,“你觉得我会信?” “真的。”鹿悯被alpha压制着,每一个字说得都很艰难,“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衣帽间看,我……把你今天的衣服搭配好了,你要是不满意的话,我可以改。” 他的心脏跳得快爆炸,如果知道聂疏景手里随时随地拿着枪,绝对不会做出擅自进房间这种事。 alpha有非常强烈的领地意识,像鹿悯这样在没有告知或者得到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踏足,聂疏景完全可以一枪崩了他。 早有传言这个男人在黑道也有一部分势力,从持枪这件事来看所言不虚,他能随随便便把自己变成omega,处理一个死人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鹿悯汗如雨下,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大脑运转得飞快,“昨天有了你的信息素,医生说我的情况稳定很多,还让我要多和你亲近。你的秘书说……” 聂疏景刚松懈几分的神经目光再一次绷紧,眯起眼睛问:“他给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你的情妇。” “……” “身体好了就应该为你做一些情妇的本分。” 头顶响起一声轻嗤,抵在鹿悯脑袋上的枪终于移开,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压力减轻,桎梏着的双臂也获得自由。 危机感消除,鹿悯浑身是汗趴在床上喘气,双臂酸软乏力,劫后余生并没有太多喜悦,恐慌的心悸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第8章 他忍着疼痛的双臂撑着身体坐起来,飞快瞄了一眼聂疏景。 房间里的信息素躁动炽热, alpha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他靠坐在床头闭着眼喘气,睡衣松松垮垮露着汗湿的胸膛,头发凌乱的垂在额间,这样松弛随性的样子比西装革履看起来好相处很多。 鹿悯老老实实坐在旁边,没有聂疏景的吩咐不敢擅自离开,反复看男人几次,视线又落在他手里的枪上,壮着胆子开口:“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舒不舒服是你关心的事情?”聂疏景睁眼,一双眼睛清明凌厉。 鹿悯点头,“我当然关心。” 聂疏景冷嗤道:“不需要。” 鹿悯关心的不是聂疏景,是能够帮鹿家转危为安的人。 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alpha见鹿悯还坐着没打算走的样子,“还不滚?” “你的信息素……不太正常。”鹿悯间隔不算近,还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雄性荷尔蒙,“需不需要我帮帮你?” 他从小跟着鹿父耳濡目染,很清楚“价值”的重要性,凡事利益优先,对于没有价值的人或事不会浪费时间精力。 聂疏景这样的人就更是了。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一己所好,不计后果地把鹿悯变成omega,为的就是床上那点事,这是目前鹿悯对聂疏景唯一的价值。 聂疏景的荷尔蒙不正常却又不是易感期,鹿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但直觉告诉他不能走,此刻是一个亲近聂疏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屋内没有一丝光线,绝佳的隔音效果听不到外界声音,一a一o坐在同一张床上,凌乱的被褥堆在一旁,封闭的空间里满是霸道信息素,呼吸间充斥着灼烫的温度。 鹿悯见聂疏景没有反应,壮着胆子往前靠了靠,慢吞吞地伸手触碰男人垂在一侧的手臂。 “你现在还算不上omega,”聂疏景冷冷地睨他,“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妄想做什么?” “我已经有信息素了。”鹿悯为自己辩解,证明自己可以给聂疏景帮助,笨拙又生硬地调动着不太明显的信息素。 他那点寡淡的花香刚刚释放就被硝烟味吞噬,玉兰的气息犹如往大海里扔进去的石子,掀不起涟漪,聊胜于无。 omega的信息素转瞬即逝,快得捕捉不到痕迹,却还是让聂疏景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现在的鹿悯说到底只是个半成品,腺体对他来说还很陌生,费老半天的劲没闻到自己的信息素出来,尴尬又无措地望着alpha。 “我释放信息素了,”他不安地问,“你有感受到吗?” 聂疏景面无表情地注视他,锋锐的面孔隐于黑暗之中,蛰伏的神态和幽冷的双眼宛如盯着猎物的狼。 鹿悯仍是beta的思维,不清楚一个omega坐在信息素失控的alpha身边是怎样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努力展现自己,想好好变现,却不知后颈散发出的微弱气息是激发alpha兽性的源泉。 “我真的有释放信息素,”鹿悯见聂疏景不说话,以为他不信,主动凑过去暴露自己的腺体,“你闻闻?” 聂疏景闭了闭眼,脖子上青筋凸起,忍耐到达一个临界点,狠狠将鹿悯拉过来,对着雪白的脖子就是一口。 “呃……!”鹿悯痛出声,胸口贴上男人火热的胸膛,摸到紧实又充满爆发力的肌理,汗水覆在匀称的胸肌上犹如一层油光,粗重炽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仿佛是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慌。 “你真的是在找死。”聂疏景恶狠狠的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另一只手里的枪不知跑哪儿,长臂揽着鹿悯的腰,一手攥着他的后颈逼迫散发着花香的腺体暴露出来。 犬齿发痒,alpha的本能驱使着他刺破皮肤将自己的信息素狠狠注入,但鹿悯尚未完全分化成功,若是这时候标记会再一次导致荷尔蒙紊乱,届时就真的变成不a不o又不b的怪物。 omega的信息素太淡了,聂疏景用力深吸才能闻到非常寡淡的花香,淡雅的味道一边刺激着心中焦躁的凌虐欲又缓解了针刺一般胀痛的神经,驱使他更加粗暴地啃噬着鹿悯的脖子,试图缓解体内的躁动。 鹿悯痛得想哭,但不敢反抗,特别是感受到聂疏景对自己的需要后,顺从男人的力度乖乖抬起脖子,方便他更粗鲁地对待自己。 花香稍稍缓聂疏景剧痛的太阳穴,抱着人的手臂越收越紧,鹿悯的顺从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满足,身体得到好转但心理依旧恶化,他似乎还能闻到梦里的血腥味,一闭眼仍是漫天猩红。 聂疏景猛然收紧手掌,掐着鹿悯的脖子将他摁在床头,掌心之下是脆弱而细腻的皮肉,激不起半分怜悯,眼前干净漂亮的脸只觉得可憎,“你应该很得意是吧?这么多年了还是我还是需要你的施舍,即便你变成omega依然是这样。” “鹿悯,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拿你怎样?我现在要是对着你的腺体咬一口,把你扔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要你,只有最廉价低级的鸭店才会收你这样的货色,‘鹿家少爷’的名头足以让你一个星期下不了床,数不尽的下流货排着队等着尝你的滋味。” alpha耳边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令他头痛欲裂,现实与梦境重叠,黑白和彩色的画面交替着拼凑成混乱的画面,过去和现在轮番交替着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幽谷。 “我没有……”鹿悯的声音支离破碎,费劲扒拉着聂疏景铁钳似的手指,“你如果真的想咬我一口……把我扔出去我都认。只是求你能不能救救我父母……” 蓦地,脖子上力道陡然一松。 鹿悯看着眼前的人暴戾的目光变得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还真是个好孝顺的儿子。” “……”刻意情绪收敛的男人比刚才更危险,鹿悯甚至不敢咳嗽身体僵硬,信息素将他包裹在一个窒息又封闭的空间,炙热的体温靠过来却让他打了一个冷颤。 聂疏景捏着鹿悯的下巴,拇指用力扫过他冰冷的嘴唇,手指不客气地撬开紧闭的齿关,捕捉到濡湿的舌头,“句句不离你父母,那你又能做到什么程度?鹿少。” 第8章 早上八点半,医护人员照常进入鹿悯的房间开始今日份的治疗,推开门看到床上空无一人,一下子都愣住。 别墅肯定是出不去,佣人和安保一个个不可能不发现,可他们找遍所有地方都不见人影,为首的负责人急得冒冷汗。 人是聂疏景交到他手里的,如今在他手里不见了,凭空蒸发没有任何发觉。 负责人没有办法,不敢去找聂疏景,只能硬着头皮先找到赵莱问问能不能看监控。 “看监控是要找鹿悯?”赵莱心里门儿清,“不用着急,他去了聂少房间。” 负责人松了口气,闻言又是一愣,“他们现在还不太能……” “这点你放心,”赵莱不觉得有什么,“聂少被omega纠缠向来坐怀不乱,这点分寸他有数。” “可聂少最近的信息素不稳定,还没有来得及用药,我担心……” “鹿悯不是只算个半成品?”赵莱说,“他连信息素都还没有,还勾引不了聂少。” 鹿悯不是没有,只是非常寡淡,混在浓烈的alpha信息素中只有被吞噬的份儿。 房间里开着空调依旧燥热,气温还在不断的升高,alpha坐在床边,刀削一般深刻锋利的脸上浮现一丝隐忍,呼出着一团团灼热的气体,随着他抬起头,眉心紧蹙着,凌厉的喉结上下滚动,脖子和额头的青筋突起,脉搏不正常地跳动着,口干舌燥,腺体一阵阵酸疼又被那点微不可察的花香安抚。 男人低头看着鹿悯凌乱的发顶,大手控制不住贴上他的后脑勺,随着鹿悯的呜咽施加力道往下按。 “唔!”鹿悯的呼吸间全是alpha的味道,信息素不断侵蚀他的皮肤和意志,从脸颊到脚趾全是红的,把他逼到一个窒息又痛苦的崩溃点。 他被揪着头发被迫抬起来,脸上全是泪和汗,眼神迷茫涣散,还没做什么就一副被欺负惨的模样。 这样子没有换来聂疏景的怜惜,反而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光,“你自愿的,现在又委屈上了?” 鹿悯摇头,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做口型:没有。 “这就受不住了?”聂疏景的指腹擦过鹿悯的嘴角,“那你以后怎么办?这种事还多的是,你这么扫兴,心情不好谁管你父母的事情?” 鹿悯咳嗽两声,拉着聂疏景的衣角,嗓子又破又哑,“别……不要。我会学,我学得很快的。” 床头的暖灯照出一片暧昧的光影,脆弱和可怜出现在干净漂亮的脸上,他的眼尾晕开一抹水色的潮红,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哀求,再点缀上委屈和难过,仿佛成为一件易碎的瓷器,更像是被弄脏的艺术品。 聂疏景深深喘了口气,按捺下更凶的焦躁,抬手将鹿悯摁向自己,“现在要怎么办?” 第9章 鹿悯闭了闭眼,指尖有些颤抖。 “我对强迫没兴趣。”男人的嗓音冷下来,“回去找片学学,牙齿收不回去,你想公报私仇?” “我没做过这个,”鹿悯为自己解释,嘴角很疼,难受得想吐,“第一次。” 人生初次经历,服在alpha的脚边做这种下作的事情,高高在上的傲骨全部抛弃,不会有人记得曾经的鹿少是多么意气风发,“情妇”的标签将会成为这一生无法洗去的耻辱,深深烙印在灵魂之上。 “第一次啊,”聂疏景冷漠的语调里带着几分玩味,“之前没谈过恋爱?” 鹿悯摇头,余光总是扫到蓬勃的热气,脸更红。 “需要给你颁个贞。洁奖吗?” “……”鹿悯没理会男人的冷嘲热讽,面前的事物太吸引视线,闪烁着眼神不知道往哪儿看,“那你……你现在要怎么办?” 聂疏景深深地看鹿悯一眼,命令道:“脸过来。” 鹿悯听话靠过去,雄性的炽热扑面而来,不需要聂疏景教,他已经顺从闭眼,任由男人贴上脸颊。 十分钟后,聂疏景合拢衣服起身洗漱,留鹿悯独自坐在地上擦拭又痛又湿的脸。 地上铺着厚地毯,但鹿悯还是跪得膝盖痛,瓷白的皮肤压出两团红印,嘴角是裂的,喉咙是肿的,脸颊是烫的———一个早上的功夫,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现在没力气起来,一直浸泡在alpha的信息素里,刚才又有少量的信息素进入体内,荷尔蒙的波动让他四肢发软。 omega的体力是三性之中最弱的,以前鹿悯不以为然,如今自己成为omega后才了解到这具身体的废物之处,这还没做什么就这样,要是以后动真格了那不得废在床上? 鹿悯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聂疏景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这一幕,衣衫不整的人坐在地上,睡袍堆积在大腿上,露出细长优美的双腿,顶着一脖子吻痕发呆。 冲凉平息的情绪又开始起伏,alpha皱着眉头:“还不走?” 鹿悯一愣,倒是没想到聂疏景洗漱这么快,赶紧从地上站起来,“这就走。” 聂疏景摁下按钮,紧闭的窗帘缓缓朝两侧打开,透亮的光线充盈房间,强光刺得鹿悯睁不开眼,揉了揉挂着泪珠的眼睛,回头看到男人往衣帽间走。 他快步跟上去,毛遂自荐,“要不要试试我给你搭配的这套?” 聂疏景质疑的眼神扫向他。 “我审美不差的,”鹿悯把配好的衣物展示给聂疏景看,“你看。” 聂疏景波澜不惊地看了一眼,视线停留在鹿悯期回应的脸上。 被泪水滋润过的眼睛很亮,一侧的脸颊通红,嘴角是一个血痂,上扬的弧度盖过这份狼狈,让他看起来很明媚。 ——鹿悯的接受程度倒是高,刚做完那种事这会儿注意力就在衣服上。 “这叫不差?”男人漠然反问。 “……”鹿悯折腾一早上得不到一句认可,若放在以前早就跳脚不伺候了,现在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瘪嘴。 聂疏景脱下睡衣扔在一边,重新穿上黑衬衫,“把东西都放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进我房间。” 鹿悯哦一声,垮着小脸把东西放回原位。 “领带拿过来。”alpha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命令。 鹿悯:“你不是不喜欢吗?” 镜子里的男人一记冷漠的视线就让鹿悯闭紧嘴巴,乖乖递上领带。 聂疏景没有动手接,冷傲地瞧着鹿悯。 “……”鹿悯眨巴两下眼,会意他的意思,将衬衫领子立起来,踮起脚帮男人系领带。 这样近的距离能轻而易举捕捉到对方的气息,omega的信息素寡淡到几乎无味,硝烟味快将他渗透,皮肉散发着哄热的软香。 鹿悯的眉眼清隽干净,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干净的人,被父母保护得很好,从小顺风顺水不知坎坷为何物,像一株温室里的植被,在爱护下自由生长。 聂疏景恨透这份干净和自由。 所以他要弄脏鹿悯,要把人从阳光下拉进地狱,染上肮脏和不堪成为一辈子洗不清的烙印。 “聂少?” 聂疏景回神,视线重新聚集到鹿悯的脸上,面前的人顶着发红的脸颊神色忐忑不安,双手停留在领带上不敢轻举妄动。 “我哪里没有做好吗?” alpha的神色越来越冷,深邃的眼底浮动着转瞬即逝的凶戾,鹿悯的呼吸都轻了,生怕触碰到男人的逆鳞。 聂疏景收敛快要溢出的信息素,对着镜子调整领结的位置,“你可以出去了。” 鹿悯没有动,打量着alpha冰冷的脸,壮着胆子接上之前的话,“那……我父母的事情。” 变成omega他认,成为情妇也认,他不贪心,事到如今只想要一个聂疏景的态度。 从他住进来到现在快一周,除了接受药物分化之外没有别的事,聂疏景明可以不紧不慢欣赏他彻底分化成omega,可他父母等不起。 “您会帮他们吗?”鹿悯问得局促不安,想用刚才的伺候换取点东西,“或者……可不可以让我见见他们?那边不允许我探视。” 聂疏景冷嗤道:“鹿悯,你现在还没爬上我的床就开始提要求了?” “不是。”鹿悯想解释却又觉得苍白,在聂疏景面前他好像总是被看透,那双如狼一般的眼睛轻而易举直击他的灵魂。 “带你去见你父母倒是容易。”聂疏景勾起唇角,目光掠过鹿悯的脸还有脖子上的吻痕,“你顶着这身alpha的信息素要怎么解释?你以‘我的人’身份探监,又找什么样的说辞解释和我的关系?” “……”鹿悯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也很好奇,你父母要是知道不仅成为我的情妇还变成omega,会是怎样的表情?”聂疏景欣赏着他的慌乱,不紧不慢地整理袖扣,“我今天上午有个会,下午可以安排。” 他难得温柔,面容带着笑,宛如一个贴心完美的情人,薄唇吐出的却是让鹿悯置身冰窖的字眼。 “———要去吗?我亲自陪你。” 第9章 泓湖湾景色是a市非常出名的,绿植繁盛郁郁葱葱,是小型的生态公园,规划出来的商业区吸引着络绎不绝的人群,人潮如海。 住宅区的规模在游玩区的基础上更上一层,独栋别墅屹立在宽阔的地皮上,围绕着湖心往外延展,而聂疏景的别墅属于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朝向颇为讲究,正对着泓湖,放眼望去绿坪植在澄澈的水面衬托下形成一道优美华丽的风景画。 盛夏是一片绿浪,等到了秋天则是金色的画卷,冬天萧条,枯枝在昏沉的天色下等待初春的降临。 鹿悯被允许出来走走,他那儿也没去,坐在花园里盯着不远处的湖水发呆,双腿屈起立在胸前,双手环绕抱着自己———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皮肤很白,被阳光一照,能看到脚背上清晰的血管,手脚是冰凉的,肤色泛着淡淡的青色,脸上也很苍白。 鹿悯还没从聂疏景的话里缓过来。 聂疏景的每一个字沉甸甸地砸在他心头,现实血淋淋的摆在眼前,再一次令他意识到鹿家已经支离破碎。 父母入狱,在鹿家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接受调查,父母拼尽全力给予鹿悯一个干净的人生,而且转头爬上别人的床,变成下贱唾弃的情妇,亲自抛弃一身清白的皮囊纵身下地狱。 从此以后他也不干净了,在肮脏的交易里摸爬滚打,用肉体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的一意孤行与父母对他的安排和期望背道而驰,又有什么脸去面对他们。 虽然是为了救鹿家才这样,但并不代表有这样的理由成为情妇是一件高尚的事情。 肮脏就是肮脏,不会因为披着一件华丽的外衣就改变这件事的本质。 鹿悯的头很痛,太阳照得他头晕眼花,末梢神经针刺一样的疼痛连带着后颈也不舒服。 早餐没吃多少,有机会和聂疏景一起用餐却没有心情进食,哪怕男人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仍然有很强的存在感,尖锐的话在耳边反复响起,一想到如果父母知道最近发生事情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鹿悯就恶心得想吐。 胃里没什么东西,这会儿开始有些抽疼,鹿悯把脸埋在臂弯里,没一会儿有脚步声靠近,在他身旁站定。 鹿悯没有理会,直到对方叫他,声音熟悉,是赵莱,紧接着一阵香气钻进鼻腔。 鹿悯抬头,率先看到桌上热腾腾的鸽子汤,浓郁的香气之中掺杂着药物的苦涩。 “从身体数据来看,营养数值不达标,现在在二次分化,需要摄入大量的营养。像今早这样的进食量是不行的,从今天起你的一日三餐会按照身体需求单独做。” 鹿悯看着黑漆漆的汤药直皱眉头:“我不要喝这个。” 赵莱公事公办道:“那我只有告知聂总,你不配合。” 第10章 鹿悯仰着头看着一本正经的男人,打量他一番才开口:“你不是聂疏景的秘书吗?为什么不跟他去上班,而是围着我转?” “这不是你应该了解的事情。”赵莱把汤药往鹿悯面前推了推,“你———” “早上你是故意让我进去的,是不是?”鹿悯的音量不大,询问即笃定。 赵莱动作一顿,对上鹿悯的视线,“之前你躺在床上下不来,现在各方面相对稳定,履行自己的职责有什么不对?” “让我履行职责是对的,可不对的是时机。”鹿悯面庞温软,思路很清晰,明明是下位,注视赵莱的眼神带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你是知道聂疏景荷尔蒙会出问题才叫我进去的。医生强调过现在我的情况不稳定,需要alpha的信息素作为辅助维持荷尔蒙,但不能过量或者标记。” 说到这,他顿了顿,迎面吹来的风让眼睛微微眯起,“你想利用聂疏景的失控让他标记我,或者我换一个说法,你不希望我顺利分化成omega。” “呼——”风势变大,茂盛的枝丫如海浪一般涌起波澜,鹿悯的垂下的衣角也在晃动。 赵莱没有说话,沉默而平静。 “刚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鹿悯想得头痛,在多个答案之间徘徊不定,所以选择直接问,“你是针对我还是针对聂疏景?” “你想多了。”赵莱一句话终结鹿悯的胡思乱想,“我的确是故意让你进去,但不是为了针对你,你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的omega,你的信息素可以帮聂少缓和痛苦而已。” 鹿悯猜到聂疏景的荷尔蒙有问题,只是不确定:“他怎么了吗?” 赵莱:“聂少分化的时候被alpha的信息素攻击过,再加上这些年一直靠着药物度过易感期,荷尔蒙失常加上腺体的旧伤,时常会出现今天早上的情况。医生建议用omega的信息素安抚可以缓解腺体的疼痛,但聂少没有采纳过。” 鹿悯点了点头,随后一愣,再抬眼有些呆愣和诧异。 赵莱:“?” “为什么?”鹿悯对这点难以置信。 他身边肯定不缺人,要说嫌脏,照他的话说又不是找不到雏。 若是不想上床,找一个干净的oemga调教一番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硬生生熬过去。 赵莱顿了顿,用不清楚三个字囫囵盖过去。 鹿悯没有再追问,只是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腺体,若有所思。 赵莱提醒他药膳快凉了,这次语气强硬要求鹿悯必须喝下。 药膳看着乌漆嘛黑的,闻起来倒是很香,鹿悯皱着脸试探性尝一口,没有想象中的难吃,鸽子肉的香气冲淡中药的苦涩,入口后还有几分回甘。 他把这碗汤喝光,又在花园里坐一阵,被医护人员催着回去开始今天的药物注射才回房间。 赵莱一整天都在别墅,说是照顾实则监视,事无巨细地给聂疏景汇报他的每一个行为,以及分化进度。 凌晨一点,聂疏景的车子驶入车库,他坐着电梯直达二楼,先去书房忙了半个多小时。 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安排让alpha感到一些疲惫,扯掉领带解开两颗衬衫扣子缓解胸口的沉闷,易感期将近,腺体又开始作痛,幸亏早上鹿悯那点儿信息素支撑今天的行程,否则晚上应酬的时候就要吃药。 想到鹿悯,聂疏景的眸色微沉,进房间后径直去浴室,热水冲掉身上的酒气和疲惫,他没有吹头发的习惯,随便用毛巾擦两下等它自然晾干,套上睡袍靠近床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应该平坦整洁的床上隆起一个小包,睡在里面的人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实,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发顶。 聂疏景的眸光瞬间锋利,抬手猛地将被子掀开。 鹿悯侧躺在正中央,睡得正熟,脸颊烘出淡淡的粉红,皮肤比身上的真丝绸缎更细腻,白色很适合他,衬托得温软恬静。 一股花香随着掀开的被子暴露在空气中,玉兰的气息和早上比起来鲜明许多,不再寡淡如水,清晰浓郁的香甜在这个空间绽放。 聂疏景眉心狠狠皱起,赵莱给他汇报的事情中可没有鹿悯钻被窝这一项。 大概是灯光刺眼又许是没有被子冷的,鹿悯醒了,揉着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 “谁允许你睡在这里的?我早上给你说的话当耳边风?”聂疏景愠怒质问,“滚出去。” 鹿悯哆嗦一下,睁眼看到凶神恶煞的alpha赶紧坐起来,没什么安全感的把被子抱在怀里,残留着困劲儿,“我在等你,但我不确定你回不回来,又觉得你回来应该不会专门去我房间,所以就过来了。” 聂疏景的眉心紧紧皱着,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神经又因为鹿悯的出现紧绷,“什么事?” 鹿悯彻底清醒,往前挪了挪仍觉得距离太远,索性跪起来把自己送到男人的跟前,侧着脖子露出堆雪似的后颈,“我的信息素变浓了,你闻闻。” 玉兰花淡雅的味道萦绕鼻尖,不需要刻意用力就能闻到。 “……”男人的眼底一片黑,太阳穴跳了两下,腺体阵阵发热,不稳定的荷尔蒙叫嚣着更多。 他再开口嗓音喑哑,“所以这就是你擅自进入我房间的理由?” 鹿悯:“医生说了,我现在的情况很稳定,不出三天应该会迎来第一次青期,到时候我就可以和你睡了。” 他仰着脸,舒展清隽的眉眼充满天真,“但在此之前,我可以先用信息素安抚你,你今早的情况我问过医生,omega的信息素会让你好很多,我能帮你的。” 聂疏景一直不冷不热,这样的现状对鹿悯来说远远不够,他必须和聂疏景亲近,现在omega的身份在聂疏景的面前有优势,信息素可以帮助alpha缓解痛苦。 是聂疏景需要他,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被需要的机会。 男人听完鹿悯的说辞笑了一下,脖子上的痕迹还没消,就又上赶着往自己面前凑。 他没有意识到身为omega频频往即将易感期的alpha跟前晃悠意味着什么。 蓦地,alpha信息素暴涨,炽热强烈的硝烟味朝着鹿悯铺天盖地倾轧下来,充满攻击性的味道不客气地攻击着omega。 “唔——”鹿悯瘫软在床上,一时间呼吸不上气,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压力禁锢着,腺体立刻又烫又麻,深处升起一股钻心的痒。 “鹿悯,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会听医生的话,不会拿你怎么样?”聂疏景的音色又冷又沉。 “不,不是的。”鹿悯的身体被alpha的气息调动起来,燥热席卷全身,“我只是想帮你……” “帮?”聂疏景被这个字眼逗笑,英俊的脸几乎没有因为上扬的嘴角柔和几分,眼底是无尽的冰冷,“怜悯还是施舍?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玉兰花的气息被硝烟味紧紧包裹着,这一次omega信息素不再寡淡无味,在alpha的刺激下越发浓郁,甜腻的香味犹如碾碎成千上万的花苞,花汁在高温的烘焙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和alpha的信息素紧紧纠缠在一起。 鹿悯瘫软在床上只能无力喘息,面颊好似春日里的樱花,浑身只剩下热,身体里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激起眼中的眼泪,眼前是涣散的灯光,一圈圈光晕混乱的浮动。 太热了,二十度的空调没有作用,偌大的房间充满硝烟味和玉兰花香,两道信息素相辅相成地纠缠在一起,还在温度不断上升。 热汗从聂疏景的胸膛滑落,涨痛的腺体变成另一种渴求驱使着alpha沦为欲望的奴隶。 等他反应过时已经晚了。 omega犹如挂在枝头的花苞,此刻被强制催熟,每一片花瓣都在滴水,颤颤巍巍的绽开青涩的花蕊,就这么突兀的迎来人生中第一次情期。 聂疏景喘了口气,将碍事的头发往后撸,居高临下注视着被青期催化得失去理智的人,眼底涌上兽性的猩红,疯狂爬上眼球。 他大手用力按着鹿悯的腺体,换来对方一声颤抖的低吟。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聂疏景在最恶劣的情况下说出鹿悯一直想要的承诺,“我会帮你父母,但前提是你成为我的omega。” 鹿悯陷入深深的热潮中不知道听进去几个字,但聂疏景不在乎,说完之后低头狠狠咬上香甜的腺体,霸道的信息素疯狂地注入其中,不论鹿悯怎样崩溃哭喊都没有松口———不管不顾地将人从里到外全部渗透自己的信息素。 眼泪顺着鹿悯的眼角滑落和热汗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椭圆形的牙印深深刻在后颈的腺体上,玉兰染上硝烟———是羁绊,是禁锢,更是牢笼。 第10章 清晨的阳光明媚温和,昨晚后半夜下了一场雨,洗涤过的空气特别清爽,淡淡的腥土气息闻起来心旷神怡,绿植在浇灌后越发郁郁葱葱,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顺着卷曲的花瓣往下滑,最后落在潮湿的土壤里。 赵莱在花园里打理着植物,剪掉多余的枝丫,打造出alpha想要的样子。 第11章 他穿着围裙和袖套动作娴熟,若是不做这个秘书,靠着打理花卉的手艺倒也饿不死。 负责鹿悯分化的医生火急火燎走过来汇报鹿悯不见的事情。 “监控看了吗?” “看了,他昨晚十一点过溜进聂少的房间。” 咔嚓,赵将剪掉一根旁出的枝条,“既然如此,那就别打扰了。” “可是鹿悯的信息素刚刚稳定,聂少的易感期又要来了,”医生犹豫道,“我担心……” 赵莱问:“鹿悯会有生命危险吗?” “这倒是不会。” “如有问题,聂少昨晚就该叫人了。”赵莱说,“聂少不喜欢别人打扰,有什么事也只能等他们出来再说。” 医生点头,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被赵莱叫住。 “以鹿悯的身体情况,他能不能帮聂少顺利度过易感期?” “目前来看是可以的,他是强制二次分化,再被提前情期的话……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有没有对他的身体影响得做了检查再说。” 赵莱嗯了一声,专心修剪花草,直到医生走远,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主卧,拿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计划顺利,目前不确定鹿悯身体情况】 - 主卧里窗帘紧闭透不进去一丝亮光,睡衣叠着睡袍堆在床下。 没有噪音和光线,唯有浓郁的信息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无法分割的绳,独立又相融,硝烟里掺杂着玉兰花,花香又被硝烟味包裹,强势又独占。 床上的人还在陷入昏睡,alpha的手臂搭在被子上,肌理线条匀称又充满力量感,将怀里的人牢牢圈住,对所有物的占有欲是alpha的天性,易感期将这份独占扩大。 陷在被窝里的人先动了动,无意识地翻身,面颊贴上一个健硕的胸膛蹭了蹭,困意驱使他继续睡,可浑身的不适感袭来。 鹿悯睁眼看到的是偏麦色的皮肤,两片胸肌上还有几道抓痕。 疲惫让他没有完全苏醒,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喉结,alpha的怀抱很是温暖,宕机的大脑开始回忆昨晚的事情。 “醒了?”头顶传来alpha喑哑的嗓音。 鹿悯抬头,对上聂疏景的双眼,不见任何困倦,深邃而清明。 他愣愣地嗯一声,后知后觉意识到嗓子火辣辣的痛,浑身像是被暴打过,骨头缝里都是酸意。 alpha掀被子下床,按内线送东西进来,然后光着身子进浴室。 鹿悯艰难翻身平躺着,他盯着天花板,昨晚的种种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和聂疏景睡了的事实终于令他有实感,在这里待小半个月总算爬上男人的床。 鹿悯意识到自己在为这件事开心,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是应该开心的,怎么不能开心? 爬上聂疏景的床意味着他有向男人讨要东西的资本,父母的事情会更有希望。 床上alpha的气味很重,不只是信息素的味道。 聂疏景覆在他身上喘息难耐的模样历历在目,鹿悯甚至不敢去想,面红耳赤地又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浴室里的人听到动静让他们进来,鹿悯吓一跳,脸皮薄不敢见人,把自己藏在被子里捂得严实,只留一条缝隙朝外看。 下人端着几个盘子进来,是早餐和营养剂。 鹿悯饿得前胸贴后背,等人一走立刻掀被子下床,双腿落地那一瞬直接腿软跪下去。 头一次经历这些事情的前小少爷臊得脸皮发烫,难堪地闭了闭眼,扶着床颤颤巍巍站起来,随便在地上捡起一件衣服往身上套,然后扶着腰一瘸一拐往餐桌子走。 聂疏景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鹿悯穿着他的睡袍靠在桌旁吃东西,手臂撑着桌子尽可能让自己没那么累,因此以聂疏景的视角将他塌腰的姿势尽收眼底。 柔韧的双腿遍布着痕迹,偏偏当事人没有丝毫察觉,狼吞虎咽吃着东西。 整个房间里都是他们的信息素,一个在易感期,一个被迫进入青期,这就好比两块正负极的磁铁,只要靠近就会相互吸引且严丝合缝。 鹿悯正在吃最后一口三明治,alpha的信息素率先笼过来,紧接着后背贴上很有压迫感胸膛,泛着潮湿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露香味,大手不客气地从宽大的衣摆探进去抚摸到细腻的皮肤。 这样的位置非常方便聂疏景上下其手,低头契合地埋进鹿悯的颈间,深深的咬痕变成一个血痂刻在omega的腺体上,硝烟味一生如影随形。 “唔……”鹿悯立刻软了身子,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不禁哆嗦一下,信息素不受控制自发回应alpha的靠近。 酥麻感像一股电流顺着神经脉络在体内流窜,他身上还是脏的,拿着水杯的手也在抖,堪堪咽下嘴里的东西,哑着嗓子说:“我……我想先洗个澡。” “反正都要脏,”聂疏景的气息火热,语调冷淡无波,动作也没有怜香惜玉,“有什么必要?” “你都洗了。”鹿悯尾音发颤,腰肢无意识地更加下榻,,“我为什么不能洗?” 聂疏景捏着鹿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冷笑一声,“才刚爬上我的床就想着平起平坐了?” 下巴很痛,鹿悯眨了一下眼。 他怎么忘了自己是情妇。 他现在连聂疏景的炮。友都算不上,至少炮。友能讲个你情我愿,而他们之间的“你请我愿”是不得不为之的无可奈何。 他不再是想要就能有的小少爷了。 情妇想要的东西是要通过身体换取的,得失全在金主的一念之间。 “不洗就……就不洗。”鹿悯的声音低下去,“那你要不要吃点早餐?alpha的易感期有好几天,我看过资料,对食物需求量也很大。” 聂疏景打量他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需要搞假惺惺关心这套。” “……”鹿悯咽了咽嗓子,有些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目光微闪,“昨天晚上我好像听到你有提我父母的事情。” 聂疏景嗯一声,松开鹿悯拿起一袋能量剂喝着,“他们的事我会出手。” 鹿悯眼睛一亮,悬着心总算放下一点,“那……我们要不要签一个东西?” 聂疏景冷眼扫过来,“签什么?” “协议。”鹿悯是第一次当情妇,但看也看多了,口说无凭,要落实在纸上才有保障,“我看他们都要签协议的,你打算睡我多久?在这期间要怎么帮我父母?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他们安全平安,我们能一家三口团聚就可以。” 他期期艾艾地望着男人,通透的眼里闪烁着许久未见的碎光。 聂疏景却笑起来,帅气俊朗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玩味和嘲弄。 要安全还要平安。 简直可笑。 聂疏景:“鹿悯,你是不是搞错了。” “嗯?” “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omega的信息素满大街都是,你真当我离不开你了吗?”聂疏景欣赏着鹿悯怔愣的模样,意识到他还没有认清现实,抚摸着他光滑精致的脸颊,难得有这份耐心多说几句。 “何况协议签了又有什么用?我要是真的出尔反尔,难不成你还能拿着这张纸去昭告天下,鹿家少爷屈身成为我的情妇?” alpha似笑非笑,语气森冷,“你倒不如想想,要是被我艹到怀孕,要怎么多给自己争取权益?” 第11章 鹿悯不知道为什么,在聂疏景的面前总是会晚一步。 他想去看父母,聂疏景问他要怎么解释变成omega还被标记的事情。 他想和聂疏景签一个协议,但这个东西并不能约束聂疏景,只能给他一个所谓的心理安慰。 鹿悯没有要求聂疏景的资格,他只是个小情儿,还是最低级的那种,讨要不了任何东西,只能被迫接受男人的施舍。 alpha的这番话让鹿悯愣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愤怒之中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 omega对标记自己的alpha会产生天然的依赖,特别是刚被标记的omega身体被大量消耗,陌生的信息素进入体内,荷尔蒙没有找到一个平衡点,很需要alpha的呵护。 鹿悯是提前进入情期的,强制二次分化又强制进入情期,对他的身体影响本就很大,醒来之后面对alpha冷言冷语,付出自己能给的一切后得不到一份保障。 “你不可以这样。”鹿悯呼吸急促,想发脾气又不敢,“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 怀孕,他一个没有发育过生殖腔的beta,怎么可能怀孕? “我已经说了你父母的事情我会出手,”alpha很不耐烦地说,“你还要怎样?” 男人冷脸的样子很吓人,面部线条紧紧绷着,冰冷又锋锐,再加上alpha自带的压迫感,鹿悯现在身为聂疏景的omega比以前更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一下子不敢吭声。 聂疏景自顾自地吃着东西补充能量,低头看ipad里的信息处理工作。 第12章 “毕竟口说无凭。”鹿悯怕归怕,说归说。 “你也只能相信我的口说无凭。”聂疏景头也不抬地反问,“你现在还能信谁?” “……” 之前没有能信的,之后估计也没有。 鹿悯只能将全部希望放在聂疏景身上,至少他们现在睡过,至少目前为止他是聂疏景身边唯一一个omega。 情期对体力的消耗特别大,鹿悯肚子还没饱,垮着脸在聂疏景对面坐下,气鼓鼓地往嘴里塞东西。 alpha处理完工作一抬头就看到鹿悯垂着眼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你板着脸给谁看?” 鹿悯听到男人沉冷的音色,顿觉不妙,“我没有。” “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过是我暖床的工具,还当自己是鹿家小少爷在我面前摆谱?”聂疏景把ipad扔桌上,啪的一声,像是一记耳光,“要不要我去鸭店给你报个班?学学怎么伺候人的?” 鹿悯脸上火辣辣的,对面的视线让他抬不起头,咬着唇竭力忍着情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羞辱的话比床上的粗鲁更伤人,偏偏这些话都是对的。 他们的关系不会因为睡一次就有所改变,是他有求于人,凭什么要求别人事事回应。 鹿家的事情闹得那么严重,聂疏景愿意出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得寸进尺还蹬鼻子上脸,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等价交换。 没等他开口道歉,聂疏景站起来长臂一伸,掐着鹿悯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将omega的羞愤、难堪和破碎尽收眼底。 alpha眯起眼,冷冽道:“你还有情绪了?” 鹿悯艰难道:“没有。” “我还是对你太温柔了。”alpha默默加重力道,全然无视在鹿悯身上留下的青紫痕迹,信息素裹挟着热浪对着淡雅玉兰花香伺机而动,“既然都这么委屈了,不让你真委屈好像对不起你的这汪眼泪。” 两颗剔透的泪珠顺着眼眶落下,带着温度沾湿聂疏景的手指,眼泪从来激不起他的怜悯,每每看到鹿悯的无助和难过只会激起埋藏心底憎恨和痛苦。 “既然好好吃不了饭就别吃了。”聂疏景阴恻恻地命令着,“过来吃别的。” 易感期和青期的时间是一样的,这就代表着在这段时间里的他们都是被荷尔蒙支配的奴隶。 alpha还好,各方面能力的佼佼者,即便是厮混一整天也没事,到饭点儿多吃几碗就行。 可鹿悯不行,强制性的二次分化对身体有一定的损伤,现在又被迫发..青,被折磨得晕了又晕。 期间医护团队还进来检查一番,被满屋子的信息素熏得呼吸不了,确定鹿悯的身体可以承受后一个个迫不及待离开,即便是beta也会被易感期的alpha震慑,不敢多看一眼。 鹿悯悠悠转醒是在傍晚,身体浸泡在热水中暖烘烘的,脸颊烧着两坨红霞,浸水的眸子聚不拢光,抬头都费劲,躺在浴缸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力气。 嘴里萦绕着草莓的味道,是能量剂。 聂疏景粗鲁归粗鲁,留有一点善心没把他往死里折腾。 他撑着缸沿坐起来一点,腰臀又酸又痛只能侧趴着,满缸的浴球香气都盖不住他身上的信息素。 记忆太混乱,鹿悯脑子里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很多都不记得了,只依稀想起来中途聂疏景给他喂能量剂的时候喂不进去,嘴对嘴粗暴的过渡。 唇瓣肿着,嘴皮也破了。 鹿悯觉得自己的浑身都痛,下巴搭在浴缸上昏昏欲睡,门突然打开,一丝不挂的男人走进来,光是脚步就让他颤了一下。 “醒了?”聂疏景去旁边隔间冲淋浴,长腿在鹿悯的目光中擦过,让他崩溃的事物终于安静蛰伏着。 鹿悯声如蚊蚋地嗯一声,听着旁边淅淅沥沥的水声,咽了咽肿胀的喉咙,“可不可以……休息会儿。” 隔壁没回答,等水声停止,聂疏景走出来睨半死不活的人一眼,站在洗手台前抹剃须沫,冷漠道:“半小时前你也这么说,结果缠着我不放,还问我能不能重点。” “……” 简直是胡说八道。 鹿悯费劲掀开眼皮,想为自己否认,但当他看到聂疏景的后背时一下子愣住,嘴巴微张,话到嘴边发不出声。 聂疏景的身形很优越,宽肩窄腰,三七分的黄金比例像个衣架子似的,撑得起所有衣服。 但应该没有人能想到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他的整个后背全被黑色覆盖,线条走势凌厉流畅,勾勒出霸气凶恶的形态,一头叱咤威猛的虎兽盘虬在alpha的背部,双目是如血一般鲜红,是这片黑色之中唯一的亮色,这点睛的两下赋予它灵魂,獠牙凶面,威慑性的眼神睥睨众生。 鹿悯认出它。 这是上古凶兽,梼杌。 第12章 梼杌,上古四大凶兽之一,人面虎足,猪口獠牙,傲狠难驯、好斗凶残,被视为顽固不化的灾祸象征。 很少会有人在身上纹这么不吉利的东西,鹿家从商,多多少少要讲究一些风水玄学,拜关公供财神,所以鹿悯从小耳濡目染,对寓意不好的东西一向敬而远之。 聂疏景也是从商的,经营这么大一家公司,但又游走在灰色地带之间树立起自己的势力,他纹身不奇怪,但纹的却是这种穷凶极恶的猛兽。 而且能通过这满背的纹身看出来纹身师的能力非常好,每一条线条走势清晰明朗,黑灰两色的晕染勾勒运用得炉火纯青,梼杌栩栩如生,盘踞在这身体上的神色狰狞狠辣又不甘心,仿佛撕开束缚从肉体之中冲出来。 这幅纹身看得鹿悯心慌意乱,不知是不是泡热的原因,心脏跳得有些快,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热气萦绕,呼吸发紧。 聂疏景洗漱好后没有出去,放下剃须刀朝浴缸这边走过来,长腿一跨,坐下去之后挤出去一部分水,泡沫在震荡的水面漂浮,氤氲的热气在暖光的映照下给这个空间镀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浴缸很大,他们俩面对而坐中间还有很大的空间,雪白的泡沫漂浮着,浓郁的香气掩盖不住两人身上的信息素。 易感期遇上青期,一个是从来没有好好发泄过的alpha,一个是初次被荷尔蒙支配的omega,两个人沉浸在欲望之中都腌入味。 热水浸泡着鹿悯的身体,身上的痕迹就像是经历过暴雨冲刷后的花,娇嫩鲜艳,粉红变深红,一朵接着一朵在生涩的身体上绽放着。 这朵玉兰花由干瘪的枯枝长成稚嫩的花苞,再有alpha亲手催化浇灌,浓稠庞大的雨露冲刷着脆弱的花蕊,承受着炙热的信息素,颤颤巍巍打开花瓣,被迫灌溉成熟。 鹿悯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下,密集的吻痕和牙印一个比一个深,特别是后颈这块,alpha喜欢从后掌控,覆盖在他身上对着花香的源泉反复啃噬。 但其实聂疏景的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鹿悯偷偷看闭眼休息的男人,视线扫到他胸前和脖子上的抓痕,耳根发烫,触电似的移开眼睛。 性格不会因为性别的转变发生变化,家中变故是让他收敛起肆意妄为的任性,但骄纵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鹿悯从来不是任由欺负的性子,至少在鹿家落魄前他睚眦必报、爱恨分明,在面对聂疏景这么强大的alpha面前他不敢造次,任人宰割。 可被欺负狠了,大脑空空,床上热浪翻滚的时候短暂忘记自己面对的是谁,也忘记能不能得罪,混乱之间本性暴露,撑着绵软的身体一边流泪一边报复回去。 抓痕、咬痕,他像是一头野性难驯的猫,即便戴着项圈剪掉指甲,仍然要找机会报复。 尽管这只是无济于事的反抗。 浴室里太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滴滴答答的水声时不时敲击在耳膜上。 许是长时间体力消耗让alpha也比较疲惫,一直闭着双眼,湿发被撸在后面,从额头到鼻尖的线条走势凌厉又锋刃,他这张脸太具有攻击性,哪怕他未加任何服装修饰,宽健的体型光是坐在那里就非常给人压迫感。 alpha的身材很好,肌肉均匀硬朗,练得恰到好处又不会过分油腻,手臂用力时肱二头肌硬得像一堵墙,轻而易举将鹿悯压制得眼冒金星。 现在鹿悯是清醒的状态,目光扫过之前没精力留意的细节———男人的手臂、胸口都有大小不一的疤,有些看起来是很深的刀口,有些是一个圆形的疤痕,看起来就像是…… “你还要看多久?” 聂疏景冷不丁地开口,把鹿悯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回神对上男人冰幽的双眼。 “……”鹿悯心虚地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捧起水搓了搓自己。 聂疏景漠然地问:“又想要了?” “我没有!”鹿悯羞恼道。 “信息素sao成这个样子了。”聂疏景问,“你自己闻不到?” 鹿悯嗅了嗅,闻到的全是聂疏景的信息素,他自己的气息全被硝烟味覆盖着,不论是标记还是气味,都彰显着成为别人所有物的事实。 第13章 “我们这样,要几天?” 聂疏景:“看你什么时候不想要。” “……” 张口闭口都是他想要,敢情压着他不放的是别人。 他们一直泡到水变凉,鹿悯昏昏欲睡,他手脚发软,进来的时候是被聂疏景抱进来的,出去的时候也走不动,在男人不耐烦的神色下裹着浴巾抱出去。 佣人在他们泡澡的时候进来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屋内也打扫一番,喝光的能量剂重新补上,桌子摆放着热腾腾的餐食。 窗帘一直拉着,两个人在屋内滚得昼夜不分,鹿悯没机会看时间,不知道现在是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哪一餐。 他消耗太多,拿勺的手都在颤抖,人参鸡汤补身,鸡肉炖得绵软入口即化,他一口气吃完觉得意犹未尽,目光落在聂疏景未动的汤碗中。 聂疏景回复工作邮件之余,抬眼就看到鹿悯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要吃就吃,我还不至于落个苛待情妇的名声。” 鹿悯瘪瘪嘴,把聂疏景那份拿过来吃了,等他结束用餐却发现聂疏景一样东西没碰,堆积的工作让他无暇顾及用餐。 金主还在这坐着,身为情妇自然不能走,这点道理鹿悯懂的。 只是上床已经很辛苦,这会儿吃东西后又晕碳犯困,他靠着椅子昏昏欲睡,最后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后脑勺被用力拍了一下,鹿悯惊醒过来,猛地直起身子,像某种受惊的动物,强制开机一脸懵懂,眼睛瞪得大大的,怔愣望着男人。 聂疏景只是冷漠地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床铺。 桌上已经收拾干净,鹿悯揉着眼睛跟在聂疏景后面,绕到另一边上床,平躺好准备迎接自己的工作却发现alpha并未有想做的势头。 “不做吗?”他小声问。 聂疏景:“你如果有这个需求,我不介意奉陪。” 鹿悯身上各处还酸痛着,这会儿身体并不热,荷尔蒙陷入短暂的平息之中,他不可能上赶着找艹。 屋内的灯没开,昏昏沉沉的分不清天色,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很远,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唯有浓郁的信息素成为无形的牵绊。 鹿悯刚才睡过,这会儿躺在床上又不困了,翻了个身,蜷缩在床边尽可能与聂疏景保持距离。 人闲脑子闲不下来,很多画面在眼前闪过,印象深刻的还是聂疏景的满背纹身。 鹿悯捻着指尖,想起到达某个顶点的瞬间,胳膊环着聂疏景的后背,手指深深陷入男人紧实的背肌,触感并非正常皮肤的光滑。 凹凸不平,摸起来像是某种嶙峋粗糙的质地。 黑暗和被子给鹿悯相对的安全感,他知道聂疏景并未睡着,犹豫半晌,最后壮着胆子开口:“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纹身是为了遮盖背上的疤吗?” 过好一阵,他才听到聂疏景非常冷淡地嗯一声。 满背的疤痕,得是多重大的事故。 鹿悯怕触及聂疏景的雷点,不敢再继续询问,问完这个问题老老实实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 他倒是毫无负担地睡着了,这下无法入睡的变成聂疏景。 过去那么久远的事情,本以为可以忘记。 聂疏景的确将那些记忆尘封在心底,藏在盒子里上锁、掩藏,埋进厚土之中,经年的痛苦、不甘和怨恨灌溉这份土壤,然后生根发芽,成就现在的他。 盒子被数不清的树根盘锁着,深深镶嵌在无人可到的地底,就连聂疏景自己都无法触碰。 然而这么牢固的东西被鹿悯轻飘飘的一句询问击碎。 任何人问都不会这样,偏偏问的人鹿悯。 理应模糊的记忆永远鲜活不褪色,一闭眼,漫天大火烧红他的脸,爆炸刺痛漆黑稚嫩的眼睛,热浪和汽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支离破碎的人肉组织砸在脸上,在高温的侵蚀下烫出一个个血痕。 热浪和汽油味扑面而来,猩红的梦境是来自地狱的罪恶,如影随形跟着他,恶鬼的镰刀高高举起,要将当年的漏网之鱼收入囊中。 聂疏景猛然睁眼,眼前恢复昏暗,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呼吸紊乱又炽热,眼底剧烈波动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alpha信息素波动得厉害,但不是荷尔蒙作祟,身旁沉睡的omega不甘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聂疏景看向鹿悯,沉睡中的人安然恬静,一侧脸陷入枕头里堆出肉感,即便父母下狱,自己沦为别人的玩物,还是能睡得如此香甜。 在鹿悯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男人大手伸向他的脖子。 昏沉的环境给所有的罪恶一份保护色,聂疏景凌厉的脸上是狠厉的杀意。 他从再见到鹿悯开始,就想掐断鹿悯的脖子。 现在这股欲望尤其重,重到想看鹿悯死在自己面前。 第13章 易感期和青期都是三天,聂疏景和鹿悯的情热是一起退的,体内波涛汹涌的欲望平息下来,信息素也不再波动,翻滚的潮水恢复平静,他们最后一次释放后,双双倒在床上陷入昏睡。 聂疏景还好,alpha的各方面能力是最好的,只睡一天就恢复过来,一直以来不稳定的荷尔蒙得到平衡,身体久违的畅快舒适,常年压在心头的躁虑得到化解,硝烟味的信息素有了花香安抚,也不再那么攻击性。 他刚洗完澡,穿着睡袍坐在椅子上让医生给自己检查身体,冰冷的仪器在后颈腺体的部位探了又探,抽走一管血做更精密的检查。 各项数据出来,聂疏景的状态非常好,医生给他的建议是不用再吃药控制信息素。 alpha处理着堆积的工作,一心二用,“是以后都不用吃还是这段时间?” 医生:“聂少,其实您一直知道,只要您和omega多亲近,是从来不需要吃药的。” 聂疏景信息素的问题主要来自分化时期受到的伤害,分化是腺体最脆弱的时候,这种时候受到攻击的话,伤害是终生性的。 当年他分化的时候时机不对,为了活命正在血海刀山里厮杀,手中的利刃削骨如泥,将试图杀死他的人一个个击倒,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最后的胜者。 可没想到在最后一刻,沉睡十六年的腺体突然苏醒,成为致命的弱点。 腺体损伤让聂疏景的荷尔蒙一直不稳定,再加上易感期用药压制,长年累月下来,身体激素到达一个临界点,对自身是一种长期且持续性损伤。 想要解决也很简单,但聂疏景是不听话的患者,对于医生建议从来都是只听愿意听的。 所以聂疏景听到医生这句话,掀眸冷冷地问:“你的意思,我以后只能依赖omega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医生跟在聂疏景身边多年,能分辨出他言语间是询问还是警告,安心出建议,“是药三分毒,用了这么多年效果并不显著。而且您现在也有oemga了……” “他不是我的omega。”聂疏景直接打断这句话。 医生也不和他争辩,“ok,那就按照你们所说的,情妇、床伴、暖床工具,什么都好。甚至你可以把他当药,只要对你好就多用。” 身为情妇、床伴、床工具的和药为一身的鹿悯睡了整整两天才醒过来。 青期会自动调节身体变成最适合接纳alpha的状态,累归累,睡两天后并没有太多不适感,身上盖着的被子充满alpha的味道,整个被窝全是硝烟和玉兰结合的味道。 鹿悯还在聂疏景的房间,身上光溜溜的连内裤也没有,倒是一身清爽没有黏腻感。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拖着酸软的腿颤颤巍巍下床,好半天找不到能穿衣服,只能套上聂疏景的睡袍,真丝面料裹着身体,穿在他身上过于宽大,衣领很低露着大片胸膛,只能将腰带系得更紧一些,把衣服往后提了提,然后光着脚开门。 这是九天以来鹿悯第一次踏出房间,他站在二楼往下看去,客厅开着灯,外面的天色很黑,墙上挂着的钟表显示十点。 聂疏景难得穿着一身居家服坐在沙发上,赵莱恭恭敬敬站在他身旁低头汇报工作。 鹿悯下楼走到聂疏景跟前,听到几个听不懂的专业词汇,等他们说完才哑着声音打断开口,“请问……” 聂疏景抬头看他。 漆黑的眼睛让鹿悯有些发怵,哪怕他们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情,身上也带着彼此的信息素,alpha身上的压迫和疏离并未消失,鹿悯面对他依然会畏惧。 “有……吃的吗?”鹿悯说,“我很饿。” “有的。”赵莱回答,“有准备你的那份,我去热。” 鹿悯跟在赵莱身后去餐厅,菜品不多但精致营养,鱼汤熬得雪白,又香又浓,完全闻不到鱼腥气。 海鲜是剥好的,不需要弄脏鹿悯的手,虾和蟹肉完整摆在盘子里,牛肉粒煎得恰到好处,入口细嫩。 第14章 这顿饭鹿悯吃得很好,擦擦嘴看着桌上的餐盘,思考要不要洗碗。 应该是不用洗的。 他的工作是需要暖床,又不当佣人。 鹿悯去客厅看到聂疏景还在,赵莱倒是走了,alpha拿着一份纸质资料翻阅着,看得认真专注。 金主还在,鹿悯不敢擅自上楼,尽管很累又困,还是自觉站在聂疏景面前。 “……”alpha的视线从纸上移到鹿悯的脸上,“有事?” “我需要洗碗吗?”鹿悯还是决定问一下。 聂疏景:“你会?” 鹿悯诚然说:“没洗过。” 聂疏景轻嗤一声继续看文件,过一会儿,他见鹿悯没走,拧眉头问:“还有什么事?” 鹿悯被盯得背后冷飕飕的,“我可以上去睡觉了是吧?” “谁不让你睡了?”聂疏景越发不耐。 “那我是睡哪儿?”鹿悯问,“我房间还是你房间?” 聂疏景看着鹿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即便腰带系得再紧,胸口那片也是松垮的,他的皮肤本来就薄,这些天两个人被荷尔蒙影响下手没轻没重的,吻痕叠着咬痕。 而这个人像是不知道似的,顶着这些痕迹招摇过市,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日子做些什么。 身上萦绕着alpha的信息素,后颈镶嵌着标记,好像已经成为这个别墅的主人。 聂疏景打量鹿悯一番,突然来了点兴致,晃了晃手里的资料,“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鹿悯摇头,但被这么一问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果不其然,聂疏景不紧不慢开口:“你父母的资料。” 鹿悯眼睛一亮,不由得上前一步,“您想好怎么帮他们了吗?” “你知道你父母做的事情吗?”聂疏景把文件扔桌上,“偷税漏税已经是最轻的,包庇走..私枪支、毒..品,和官家勾结,强占土地,牵扯进三起刑事案件,前前后后背着至少五条人命。” alpha漆黑的眼里没有温度,“这个案子已经大到被上面关注了,你觉得我要怎么帮?” 鹿悯僵在原地,弯腰拿起那份文件慌乱翻看,可是里面的文字对他来说晦涩难懂,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与聂疏景说得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鹿悯情绪很激动,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臂在微微颤抖,“我父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这绝对是陷害!” “你知道不可能?”聂疏景冷漠地问,“他们的事情你能知道多少?” “是,我是不清楚他们在外面的事情,”鹿悯眼眶发红,在床上被欺负得那么狠都没有任何反抗,但涉及父母的事情,在害怕的人面前据理力争,“但我了解他们,他们很爱我,也很善良,每年我们都会去山区资助捐款,你可以去查查这些年我们家帮助了多少贫困生走出大山。偷税漏税或许我否认不了,我虽然不了解商场的事情,但这方面有几个干净的?谁会嫌钱多?你会嫌钱多吗!” “什么杀人走私,完全就是无稽之谈!是别人陷害!” 鹿悯嗓子沙哑,每个字说得掷地有声,胸膛激烈起伏着,一双眼睛瞪得很圆,执着又坚定地与聂疏景对视,毫不退让。 半晌,聂疏景意味不明地问:“如果这些事是真的?” “不会有这种可能!”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聂疏景眼底闪过一抹晦暗的阴狠,“他们要想瞒着你轻而易举,这些一桩桩全是空穴来风?” “……”鹿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里资料被攥成一团废纸,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在闭眼的瞬间眼泪坠落,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往下淌,每一个字带着极力隐忍的颤抖,“他们是我父母……如果连我都不相信他们的话,还有谁能信他们呢?” 聂疏景薄唇微抿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的目光像是蛇,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鹿悯咬着唇抽泣,眼皮哭得红红的,将松垮的衣领合拢,微微弓着背,一个防御性很强的姿势,含着一汪眼泪,破碎又坚定。 “你答应过我会帮他们的。” 聂疏景没有回答,好一阵,他起身上楼,扔下一句话:“过几天有一场慈善性质的拍卖会,你和我一起去。” 第14章 算起来鹿悯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从他进入泓湖湾开始便成为一只金丝雀,关在牢笼里用自由和身体换取想要的东西。 时隔这么久,鹿悯再一次穿着昂贵精致的白西装,头发也做过,三七分露出额头,精致的脸不需要任何妆容,耳朵上一枚钻石点缀,将他衬托得矜贵帅气。 这样得体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榜上聂疏景这棵大树才让他有机会坐进豪车里,去赴一场慈善拍卖会,参与上流世界的生活。 车厢里很安静,聂疏景在拿着ipad看东西,挡板升起隔绝前后的空间,因此信息素味道并没有传到前面去。 鹿悯的嘴唇红着,唇瓣上有一个清晰的咬痕,规整的衣领有些凌乱,领结扯开一些,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一颗,方便男人埋在他的颈间烙上一个鲜艳又新鲜的吻痕———还是衣领挡不住的那种。 omega的气息很乱,呼吸急促,脸颊绯红,整理衣领的手轻微颤抖,好几次没扣上。 他喜欢香水,出门前特意喷了两泵,也是有私心掩盖自己身上的信息素。 可他这点小心思被聂疏景轻而易举看透,硝烟混合着玉兰花香覆盖掉内敛的乌木气息,聂疏景没有给鹿悯任何隐藏的机会,还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鹿悯终于将自己重新整理好,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冲淡密不透风的气味,新鲜凉爽的空气驱散他体内的燥热。 “你是故意的吗?”鹿悯忍了半晌没忍住。 聂疏景:“故意什么?” “信息素,还有吻痕。”鹿悯的耳根后面火辣辣的,刚才alpha那般用力地啃噬,不用看也知道红成一片,“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成为你的情妇?” 闻言,聂疏景笑了一下,侧眸看向鹿悯,“你觉得这件事还有谁是不知道的吗?” “……” “鹿家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整个圈子都在关注,包括你的一举一动。”聂疏景冷淡的语调里掺了点意味不明的讥讽,“你爬上我床的这件事早就尽人皆知,怎么?你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贞洁给谁看?” 鹿悯咬着唇没说话,他在聂疏景面前没有反驳的资格。 车子在酒店门口缓缓停下,有服务生来给他们开门,聂疏景这种级别的人物走的是vip通道,有专人负责,领着他们畅通无阻进去。 电梯平缓地升起,随着越来越高的距离,从透明的玻璃看出去能将a市夜晚的阑珊灯火尽收眼底,黄橙交织的色彩犹如繁星坠落人间,这里是人间烟火,也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浩瀚银河。 聂疏景和鹿悯一个黑一个白,修长高挑的身影印在玻璃上,两道身影模糊朦胧,就连身高都是般配,身上又萦绕着彼此的信息素,看上去宛如一对相爱的恋人。 “叮”, 电梯门打开,服务生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大门面前停下。 门口的人查看聂疏景的邀请函,确认无误后朝他微微鞠躬,请他们进去。 随着两扇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明亮的灯光刺得鹿悯眯了一下眼,他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曾经有他,穿着华丽的衣服带些自诩傲然的身份和所谓的朋友推杯换盏。 慈善资助的对象不重要,拍卖品也不重要,金钱只是一个数字,而他们要用这些数字换来尊重和认可,体现自己的地位。 上一次鹿悯参加慈善拍卖会还是人人尊敬的鹿少,现在他依然是鹿少,只是跟在聂疏景的身后,成为一个不知廉耻的爬床奴。 从聂疏景踏进会场开始,几乎全场视线都集中过来,有探究、有打量更有好奇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服务生的盘子里拖着香槟和红酒,聂疏景随便拿了一杯,与过来寒暄的人交谈碰杯。 “鹿少,好久不见了。”男人的视线移在鹿悯的身上,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伯父伯母的事情我很遗憾,你来我家的时候正巧我不在。回去之后把我爸妈说了一顿,鹿伯伯对我们家这么好,现在出事了理应帮一把才对。以后有需要的事情尽管找我,我一定尽全力支持。” ———李畅,曾经与鹿悯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鹿家出事的时候鹿悯也是第一个想到他的。 鹿悯冷漠地看着这只虚伪的狗,本来不想搭腔,聂疏景却微微侧眸过来。 “……”鹿悯无所谓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只是应该不需要了。李家,我看不上。”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清晰落在周围的人的耳朵里,下一次引来侧目。 “嗡嗡,”聂疏景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一眼,说了句抱歉,将酒杯递给鹿悯,转身出去接电话。 第15章 聂疏景一走,还算平衡的气氛顿时被打破,alpha的离开带走某些克制和威慑。 不知是谁笑了一下,不屑、讥讽和嘲弄在华丽的会场迅速传开,这里不再是慈善拍卖会,是一个针对鹿悯的屠宰场。 李畅收起面对聂疏景恭敬又谄媚的态度,斜眼打量鹿悯,冷笑一声,“也是,以前就没看上过咱们这些小啰啰,鹿少现在可攀上聂家,不是谁都能爬上聂少的床,也不是谁———” 他靠近鹿悯嗅了嗅,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森白的牙,“都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omega。” 旁边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尽管顾忌着聂疏景的颜面,但情妇就是情妇,以鹿悯现在的身份若不是被聂疏景带出来根本无法踏进这里的大门。 他耳后的吻痕明晃晃落在所有人的眼中,这个信号并非来自alpha的占有或是宣示主权,而是告诉在场的人,鹿悯由人人追捧变成人人可欺。 “鹿少,您还是别说大话了。”另一个男人从鹿悯身后靠近,西装革履却难掩骨子里的龌龊下流,压低声音在鹿悯耳边吹了口气,“这一身sao味谁闻不到?要是有一天聂疏景把你玩腻了,来找我怎么样?早说你愿意爬床,上周你来我公司求我的时候,哪会避而不见呢?”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男人的脸上,这一下犹如一颗惊雷,将在场所有人震懵在原地。 鹿悯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得他自己掌心发烫,清晰的指痕迅速在男人脸上浮现,半张脸全部通红。 被打的男人也没有想到鹿悯居然这么大胆子,错愕和不可思议化成盛怒,狰狞质问:“你他妈竟然敢打我?!” “为什么不敢?”鹿悯毫不畏惧地看着男人,目光冰冷,下巴微抬,是在场人都熟悉的桀骜不驯,“你是什么不能得罪的人吗?吴瑞成,以前我鹿家还在的时候你不过也是跟在我后面的一条狗,虽然现在我家道中落,但一切并未尘埃落定,事情在调查中,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且我现在是聂疏景的人,要是被聂疏景听到这些话,你们吴家又有几个实力敢得罪聂疏景?” “是,情妇是真的,变成omega是真的,聂疏景标记我也是真的。”鹿悯冲着吴瑞成笑了笑,耳垂上的钻石散发着细碎的光,将他干净的眉眼勾勒出精致的俊俏,“你就不怕我吹聂疏景的枕边风,你说吴家会不会步鹿家的后尘?” 吴瑞城脸色红红白白,准备好骂鹿悯的话堵在嗓子里,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痛。 曾经的鹿悯光鲜亮丽桀骜不驯,如今的鹿悯依旧眼高于顶,即便是沦为omega,成为下作的暖床工具,依旧不输曾经半分。 他站在这里,好似一切都没有变。 以前他矜傲的资本是鹿家,现在猖狂的后盾是聂疏景。 “还有你们这群人,以为我现在变成这样就可以上来吐口水吗?你们高贵到哪儿去?养着小三小四背地里还有私生子的,需要我一一点名吗?”鹿悯晃动着酒杯,视线一一扫过每一张脸,将他们的面目记在脑子里,“我知道,现在鹿家落魄,我也没什么本事,当初上门求各位帮忙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搭理我,这我都能理解。可有一点要清楚,我鹿悯即便是变成垃圾,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上来踩一脚的。” “风水轮流转,谁又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在座的哪一位呢?” 鹿悯说完后全场寂静,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力和曾经的鹿家相比也算是旗鼓相当,所有人被这番话扇一记响亮的耳光,还没办法辩驳什么。 生意商场最忌讳得意忘形,鹿悯说的是实话,这世上没有一清二白的公司,区别只有查或者不查。 会场充斥着窒息一般的安静,吴瑞城不敢说话,李畅的脸色也相当难看,直接转身离开。 鹿悯抿了一口酒,发出嘲弄的轻笑,站累了想去聂疏景的位置坐下来休息,回头便看到男人站在门口,一米九的身高格外瞩目,双手插兜冷眼旁观。 ———这场戏不知道看了多久。 第15章 有资格进入拍卖会的人物还要分三六九等,聂疏景的位置在二楼,他看了一眼散开的人群,神色冷漠,给鹿悯一个眼神示意,二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去。 二楼的包厢是绕着会场的开放式设计,坐在上面能将整个场面尽收眼底,正对着拍卖台的位置是留给聂疏景的,他坐下来看了一圈儿下面,鹿悯已经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后,抛开身份不谈,看起来倒是相得益彰。 “这是你的位置吗?”聂疏景冷眼睨他,“谁允许你坐了?” “这么久的拍卖会你就让我站着?”鹿悯现在气儿不顺,面对聂疏景没什么好态度,“我是你的情妇不是佣人,好歹你也标记我,算是半个主人,为什么不能坐着?” 聂疏景的视线扫着楼下的会场,大部分人已经落座,这些人的位置很有考究,关系近的自然挨在一起,有矛盾的隔着好几桌,看似只是一场拍卖会,实则是一张关系网,每一处细节都会影响日后的利益。 就好比李畅和吴瑞成的位置就是挨在一起的,两个人交头接耳,亲密得像是亲兄弟。 “刚才鹿少那么大的架势,是给你脸了?”alpha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鹿悯的脸上。 “……” 不轻不重地一句话就破灭鹿悯大半气焰,他忍了忍,抬头将酒一饮而尽,“你就是故意的,你就这么想羞辱我?” “你被羞辱了吗?”聂疏景反问,“被羞辱的明明是别人,你赏吴瑞成那一耳光应该够他记一辈子,鹿少好威风。” 鹿悯看向台下,冷冷地瞧着那两个人蛇鼠一窝的人,想到以前的称兄道弟就无比恶心。 患难见真情,从前的他就像是住在一个虚假的水晶球里,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在父母的庇护下蒸蒸日上的事业。 如今玻璃碎了一地,如梦境一般的美好烟消云散,他终于看清华丽背后污浊的人心。 到头来,他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所谓朋友不过是因利而聚的工具,失去价值便如过街老鼠,唯恐避之不及。 “我的威风是我自己挣来的,”现在鹿悯手掌还在痛,“我一直很奇怪,聂疏景,你很讨厌我吗?” ———他第一次叫聂疏景的全名。 alpha侧眸对上鹿悯质疑的双眼,通透的眸子里装满怀疑。 离开泓湖湾,鹿悯似乎找回几分真实感,藏起来的真我露出一角,任性肆意重新回到他的身上,胆子变得大起来,为了一个不确定的问题直呼聂疏景的名字。 聂疏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鹿悯单手托腮,情绪没下去依旧板着个脸,“你在床上恨不得弄死我,又故意在我身上留这么多信息素,放任别人对我羞辱。” “我是你的人,他们羞辱我就是羞辱你,你就一点不护短?” 现场的光线暗下来,光束落在拍卖台上,穿着旗袍的拍卖师走上台,麦克风放在嘴边,温柔的声音徐徐展开,落在耳朵里很舒服。 鹿悯以为聂疏景不会回答,靠在椅子上百般无聊吃水果,然而男人的声音在拍卖师的掩盖下,不疾不徐在耳边响起。 “我要是真想艹死你,你没有办法活着下床。” 露骨的话说得自然又威迫,鹿悯的胸口莫名其妙漏了一拍有些心悸不适,背脊爬上几分凉意。 alpha面容隐于昏暗,深邃的眉骨透露出极强的压迫感,下颌线锋利流畅,五官刻画得非常凌厉,刀削一般的脸哪怕没有任何表情都让人不敢直视。 “我身边不养废人,”聂疏景说,“你如果连这种场面都应付不了,那以后也没有出来的必要。” 鹿悯小声哼了一声,不想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件精致华丽的翡翠镶金玉壶摆在台上,在灯光的照射下又水又绿,黄金点缀没有丝毫俗气,反而非常贵气。 鹿悯的母亲喜欢翡翠,在家里有一个专门的房间收藏她的珠宝首饰,连带着鹿悯对翡翠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翡翠看色看水,现在市面上的翡翠要么很绿,中水欠缺一些;要么是中水相当好,色这一块弱一点。 鹿母收藏的全身级别很高的收藏品,鹿悯耳濡目染,自然看得出来这个玉壶品质很好。 果不其然,起拍价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 “三百六十万。” “三百八十万。” “四百万。” “聂少,”鹿悯突然转头问,“我是有求于你,但情妇该有的待遇是不是都得有?” 聂疏景没什么表情地喝了口酒。 他对鹿悯找事儿并不意外,鹿悯向来睚眦必报,不会因为当几天情妇就丢弃骨子里的东西。 鹿悯拿起桌上的牌子看了看,举起来声音洪亮地说:“一千万。” 第16章 场内安静一瞬,众人与拍卖师同时朝二楼看去。 身着白西装的人露出一抹笑,担心拍卖师没看清,又晃了晃自己的牌子。 “三号一千万,”拍卖师说,“还有更高的报价吗?” 吴瑞成的脸颊还痛着,咬了咬牙,“一千一百万!” 鹿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一千五百万。” 下面的人因为距离关系看不清聂疏景的脸色,但二楼其他包厢的人是看得清清楚楚。 ———聂疏景冷静地坐着,对于鹿悯的加价没有任何反应。 也是,一千多万而已,一个亿聂疏景也出得起。 吴瑞成:“一千八百万!” 鹿悯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两千万。” 吴瑞成还想举牌子,被李畅一把摁住。 “你疯了?”李畅压低声音说,“他背后是聂疏景,你真想得罪他?” 吴瑞成面目狰狞,非常不甘心,却又只能放下牌子。 拍卖师:“两千万一次,还有更高的价格吗?” 全场安静。 “两千万两次,两千万三次。”拍卖师一槌定音,“恭喜三号。” 这会儿鹿悯才想起来给钱的人,笑吟吟地望着alpha:“你会给钱的是吧?” 聂疏景:“你这样试探倒不如直接说,后面的藏品你都要。” “没那么夸张。”鹿悯那点儿小心思总是被看穿,也懒得再装,“这不是慈善拍卖会吗?多给需要的人捐款,积德的事情。” 他见聂疏景未置一词,便放心操作。 大家的眼光都不低,鹿悯觉得好的东西别人也会觉得不错,他负责加价,聂疏景负责看戏,在最后关头鹿悯见好就收,把买单的机会留给别人,价格被抬高十倍不止。 而且他对李畅和吴瑞成看上的东西不论叫到多少钱都要拿下,起拍价五十万的东西,鹿悯开口就是五百万,再一来一回争夺,上千万轻轻松松。 “我是不是有点放肆?”鹿悯留意到一再看过来的视线,扭头问男人。 “不算放肆。”聂疏景冷漠道,“只是将人得罪光了而已。” 这不是鹿悯考虑的事情,将果盘吃完,起身去上洗手间。 拍卖会将一整层清场,鹿悯以前来过这个酒店很多次,驾轻就熟找到洗手间,出来后发现洗手池旁边出现一个男人。 银色西装衬得他儒雅帅气,他是在等鹿悯的,所以在鹿悯出来的那一刻抬头冲着镜子笑了笑,“鹿少。” 鹿悯对这张脸毫无印象,完全不认识,“别这么叫我,这个称呼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冷水冲在手上,哗啦啦的水流声模糊交谈。 “杨若帆。”男人做着自我介绍,“鹿家出事的时候我正巧在国外,没有帮到你,我很遗憾。” 鹿悯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们好像素不相识。” 杨若帆注视他须臾,很轻地笑了一下,“鹿悯,看来你记性真的不好。不过也是,当初你应该只记得对你有益的人。” 他从包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鹿悯伸手要接,却在即将触碰到名片的时候迟疑。 ———以他的现在身份,私下和其他alpha接触,这不合适。 虽然聂疏景没有明说过,但鹿悯很确定聂疏景不会乐意知道他和其他男人接触,不论是为什么。 杨若帆看出鹿悯的犹豫,笑容不变,将名片放在洗手池边,“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多给自己找几条后路总没错。” “真好笑,”鹿悯说,“我对你什么都不了解,你自诩我的后路,是不是太猖狂了?” “名片留不留在你。”杨若帆抽出纸巾擦手,同样是淡淡的语气,他就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但我觉得你会需要的。” 他推门离开,留鹿悯站在原地。 乌黑的眼盯着薄薄的一张纸,杨若帆的名字在上面非常瞩目。 鹿悯回去的时候正在拍一件一百克拉的钻戒,聂疏景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模样,杯中的红酒续了两杯。 “上个洗手间这么久?”聂疏景的嗓音被酒浸润,带着点如红酒一般的沉厚,“遇到谁了?” 鹿悯扫了一眼二楼包厢,在左侧的位置看到杨若帆,他的位置比较靠侧,之前没有留意过。 杨若帆也朝他这边瞥来一眼,好像笑了笑。 “没有,”鹿悯干笑一声,“只是很久没来这里,去的时候走错方向。” 他坐下来的时候裤兜的名片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尖锐的棱角戳在布料上,这点细微的痕迹犹如阵阵晕开的涟漪,砸在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鹿悯从小到大不算乖孩子,常常背着父母干坏事,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紧张。 他也算会撒谎做戏的了,如今被一张名片搞得方寸大乱。 聂疏景听完他的话勾唇笑了笑,摇晃着手中的红酒,“看来你还不知道,omega被标记后,信息素是和alpha捆绑在一起的。” 鹿悯眨眨眼,危机感涌上心头,紧紧擒着他心脏,嗓子发干,“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感受到你的情绪?” “……”鹿悯愣住。 “紧张,心虚,又有几分刺激。”聂疏景好整以暇地瞧着傻眼的人,“你在害怕什么?” 凉气从脚底直窜脑门儿,鹿悯感觉自己的每个毛孔炸开了。 “花我的钱不眨眼,叫价的时候胸有成竹,”聂疏景一字一句,尾音浸着冷气,“鹿悯,情妇的待遇也包括撒谎?” 第16章 前半场拍卖会鹿悯存在感极强,短短一个小时将好几件拍卖品拿下,在场的很多人其实看出来他在扰乱价格,但无人敢说,更不可能为了这点钱得罪聂疏景。 慈善性质的活动大部分人的钱会拿去捐赠,暗亏吃了就吃了,就当是行善积德。 只不过后半场,三号包厢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大家对鹿悯抬高价格的预判没有生效,闹腾的现场突然变得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拍卖,三号牌没有再举起来过。 其间有不少目光扫过来,鹿悯坐在聂疏景旁边,安静又规矩,现场的灯光集中在拍卖台上,周围比较昏暗,看不清鹿悯的脸。 “什么情况?”李畅纳闷儿,“他怎么没动静了?” 吴瑞成咬牙切齿地说,“还能是什么?肯定是太嚣张被说,他一个爬床的贱货,大张旗鼓买两件就够了,真当钱是他自己的了?” 他回头望向二楼,以他的角度连鹿悯一个裤腿都看不到,顶了顶被打的脸颊,“他最好能让聂疏景护他一辈子,别落我手上。” 李畅更为谨慎,嘘了一声,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二楼包厢内。 聂疏景显然对这些藏品不感兴趣,拿着ipad处理工作,神色冷淡,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屏幕冷白的光落在面中,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鹿悯如坐针毡,后背已经湿一片,心脏跳得咚咚响,攥成拳的掌心里全是汗。 他第一次成为omega,对自己的腺体还很陌生,调动信息素都不太熟练,更别说去感知别人的情绪。 生理课上讲过标记的重要性,拥有标记的alpha和oemga会成为最亲密的人,信息素会融合在一起纠缠一生,腺体掺进对方的味道,各自的荷尔蒙也会受到影响,能够感知对方的情绪,在第一时间了解伴侣的所需。 “伴侣”写在黑板上,被老师圈出重点。 教室里坐着尚未分化的青少年们,对生物知识好奇、羞涩又懵懂,当年鹿悯昏昏欲睡,百般无聊地听着老师讲唯有伴侣才可以标记的长篇大论,后来他没有分化,在医院确诊为beta后直接将ao知识抛之脑后。 没想到多年之后,是在这种切身体会下回忆起来。 鹿悯感受到山雨欲来的风暴,不敢像刚开始的时候跳脱,一边担心alpha的雷霆怒火,一边思考要怎么样平息男人的怒火,同时也在想聂疏景到底知不知道杨若帆在洗手间找自己的事情。 若是不知道更好,怕就怕聂疏景心知肚明,还要把话口抛给自己。 虽然他和聂疏景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在床上,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腹黑又心机,知道的事情不会明说,一句一个陷阱,诱导出想要的答案。 鹿悯偷偷看向聂疏景,这种时候说多错多,可不说点什么只怕回去更惨。 他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开口:“那个……” “好,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最后一件藏品。”拍卖师的声音打断鹿悯的话,“压轴拍品是一件顶级奇楠佛珠,大家应该都知道,现在市场上很多是人工培育的奇楠,味道终究不纯粹,这一串佛珠是天然的奇楠木制作而成,颗颗饱满,纹路天然,最重要的是它的味道。” “奇楠,木中之王,它的含金量相信不用我多说,在场的各位都清楚。而且佛珠讲究的是佛缘,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今天让我们看看谁能与这串佛珠结下缘分。” 第17章 从佛珠摆上拍卖台开始,聂疏景的目光没有再离开过。 那种紧盯猎物势在必得眼神,鹿悯在承受标记的时候看到过。 他不懂木,但能从聂疏景的状态还有其他的反映出来这串佛珠的珍贵。 大家跃跃欲试,而聂疏景是势在必得。 起拍价一百万,在场的人纷纷举牌,显然大部分人是为了这串奇楠来的。 鹿悯将楼下竞争的场面尽收眼底,二楼也有举牌的包间,他看向杨若帆,那个男人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模样,游刃有余,与楼下的一位紧追不舍,底气很足势必要将这串佛珠拿下。 鹿悯觉得可笑,用金钱来缔结佛缘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杨若帆开口三千万,令现场陷入短暂寂静和僵持之中。 时间不等人,拍卖师按照流程开口:“三千万一次,还有更高的价格吗?” 在场无人答应。 杨若帆的身体靠回椅子上,等待拍卖师一槌定音。 前期加价的时候三号包厢从未介入,基本能够确定聂疏景对这串佛珠不感兴趣,只要财力最大的人没有觊觎奇楠,杨若帆有信心将它收入囊中。 “三千万两次。” “三千万三——” “五千万。” 杨若帆的瞳孔缩了一下,猛地转头。 会场隐隐响起吸气声,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聂疏景举着牌子,冷淡地与拍卖师对视着,叫出今晚真正意义上的加价。 奇楠是木中之王,可它终究是木头,为着一百零八颗珠子花费五千万的魄力和财力也只有聂疏景能做到。 “五千万一次,”拍卖师照理询问现场,“还有比五千万更高的价格吗?” 全场鸦雀无声。 “五千万两次。” 杨若帆抿了抿唇,握着牌子的手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五千万三次。”拍卖师的锤子砸下,“恭喜聂少。” 若是在鹿悯去厕所前,他一定会问聂疏景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财力拿下佛珠,但他现在不敢,见聂疏景起身赶紧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偷偷打量男人的神色。 藏品拍卖结束后还有一些流程表示感谢各位出席,聂疏景显然没有这个耐心,一边回复信息一边大步离开,没在意身后的尾巴能不能跟得上。 “聂少。”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让聂疏景步伐一顿,收起手机打量着由远及近的人。 鹿悯往聂疏景身后靠了靠,避免和杨若帆有视线上的牵扯。 不过杨若帆并未看他一眼,在社交距离站定,俊逸的脸上挂着笑。 聂疏景:“有什么事?” “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串佛珠我看上很久,不知聂总可否割爱?”杨若帆不说废话,直奔主题,“作为补偿,我知道聂总想要东区那块地皮的开发权,我手中正好有它的——” “抱歉。”聂疏景说,“我既然选择最后一个加价,就没打算把奇楠让出去。” 两个alpha彼此打量着,一个睥睨锋利,一个温文尔雅,领地意识和天然的征服欲注定无法令两个alpha和睦共处,从他们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开始,无形之中出现两道对抗的压力撕扯着虚空。 鹿悯扯了扯领口,陌生的alpha气场朝他蔓延过来,令他有些呼吸不畅。 聂疏景问:“你有魄力让出价值千万的地皮,没有胆量加价?” 杨若帆答:“我是可以和聂少一较高下,只是没有这个必要,明明有双赢的结果。” 聂疏景并不买账,“没有你,我照样可以拿下那块地皮的开发权。你随意割弃的东西来换我凭本事得到的,做生意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都是人精,杨若帆听出聂疏景的弦外音,“聂少想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聂疏景的眼睛深邃而冰冷,注视杨若帆片刻突然抬脚朝他靠近。 “———杨若帆,睦嘉集团ceo,德国深造进入公司可谓是年少有为,可实际上一直没有进入董事会,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老头手底下打杂的,似乎还不受亲生父亲的信任。” 聂疏景短短几句话就将杨若帆的履历和情况总结得明明白白。 杨若帆脸上的笑随着聂疏景的最后一个字彻底消失。 他们是第一次见,拍卖会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聂疏景就将他调查个底朝天。 任何人选择做一件事情前会有一个理由或者契机。 杨若帆微微眯起眼。 聂疏景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食指和中指夹着薄薄的纸轻轻一弹。 名片短暂地砸在杨若帆的衣服上,轻飘飘坠落在地。 “奇楠再珍贵不过是一串佛珠。”聂疏景嘴角挂着笑,眼中是极致的冷,“你连这个都不敢和我争,谁给你的勇气玩儿英雄救美?” 鹿悯在看清楚聂疏景手中东西的一刹那脸上失去血色,顷刻间置身冰窖,惊悚的寒气将他裹挟,指尖颤抖,害怕像阴冷的蛇盘上心脏,崩溃的窒息感让他喘不上气。 他不明白。 他为了谨慎特意扔进垃圾桶的名片,为什么会跑到聂疏景的手上。 第17章 聂疏景不是会割爱的人,认准的事情或者东西绝对不会因为更好的条件改变———即便是一个烂东西,他也让东西烂在手里。 佛珠自然没有让杨若帆得逞,还一阵阴阳怪气让他吃个哑巴亏。 鹿悯战战兢兢地跟着聂疏景上车,封闭狭窄的空间让压迫感更强烈,他指尖发麻,背脊挺得笔直,偷瞄男人的脸色,组织解释的话。 “聂少,”司机在前面问,“是要去公司吗?” 聂疏景嗯一声,低头处理自己的事情。 鹿悯硬着头皮主动往聂疏景身边靠了靠,开口前把挡板升起来,形成二人独处的私密空间,“我想和你说说……杨若帆的事情。” 聂疏景:“才见一面,名字记得倒是快。” 阴阳怪气的男人比直接发火更可怕。 其实聂疏景并不轻易泄漏情绪,火山爆发仅仅局限于床上,鲜明的愤恨才会崭露一脚,至少可以直观了解到对方的心情,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会有个心理准备。 现在的聂疏景不发火不生气,面对杨若帆的时候嘲弄和讽刺写在明面上,面对鹿悯却收敛情绪,这番冷静不像是高抬贵手,更像暴风雨降临的前兆———山雨欲来,胆战心惊。 鹿悯很慌但并不乱,他只是意外聂疏景的安排“眼睛”的能力。 杨若帆今天的话倒是给他提醒,至少将名片扔进垃圾桶这个举动保留了他的解释权。 “他的确给我递过名片,也确实给我说了一些话,但我没有听进去,更没有搭理,你看我不是把名片扔进垃圾了吗?” 聂疏景终于掀眸看他一眼,omega看起来真挚又诚恳,脸上没有血色,下嘴唇被咬得发红。 “那你为什么撒谎?”alpha直击重点,“要真是坦坦荡荡,何必慌张又害怕?还是说你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 “扔进垃圾桶这个行为,可以解释成拒绝也可以理解成隐藏。鹿悯,其实你很聪明,”聂疏景微微眯起眼,分辨他纯粹背后的心机,“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鹿悯毛骨悚然,觉得聂疏景太可怕。 他在聂疏景面前的任何伪装和心思都无处遁形,那双眼睛好像有透视,alpha站在上帝视角,好整以暇瞧着他这只小白鼠自以为是。 鹿悯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胸口一阵沉闷的窒息,不痛快的感觉如有实质压在心头。 他抬眼望着聂疏景,意识到标记能够感知情绪这件事是真的。 车子行驶到市中心,鹿悯不知道聚尔集团的位置,但直觉告诉他应该快到了。 “是,我现在是你的人,对别人抛橄榄枝的事情并没有坚定拒绝,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鹿悯自我反省,低眉顺眼,搭上男人的手臂,“你不要生气,我……” “我生什么气?”聂疏景勾唇笑了一下,眼底流露出轻蔑,“你真以为我会在乎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公司和一个没有实权的人?你若是不甘于现状大可以去找找新的大树,看看能有几个人可以解决你父母的事情。” “所有人对鹿家的事情避之不及,偏偏他杨若帆向你示好。有时候我真的在想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父母掌控着那么大一家公司,每天脑子里过着上亿的数额,结果生出你这么一个草包?” 鹿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为自己辩解:“你说这些我有想到!” 他哪里像聂疏景说得那么笨。 之前他求路无门的时候,杨若帆这号人影子都不见,现在尘埃落定后才来抛橄榄枝,若非真心帮忙那就是别有所求。 车子停在高大的写字楼前,一窗之隔,外面人流如海,繁华喧闹皆与鹿悯无关,他攥着聂疏景的胳膊不放,还想继续解释但聂疏景显然没有这个耐心和时间。 第18章 “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是说睡过几次就一定要怎么样。我是答应你父母的事情,但帮不帮、怎么帮,还是得看你。”聂疏景甩开鹿悯的手,整理袖口,“当然,你如果对我的能力存疑,大可以去找别人,你是自由的,我不会阻拦。毕竟———” 他肆意的视线审视一圈儿鹿悯苍白的脸,漫不经心地勾唇,无情又冰冷,“都知道鹿家小少爷桀骜又矜贵,如今变成omega,应该多的是人想尝尝你的味道。” 车门开了又关,后排死一样的寂静。 鹿悯保持着挽留聂疏景的姿势,徒劳握了握掌心。 空间残留着alpha的信息素,鹿悯卸力地靠在座椅上,垂着头双手捂住脸,挡住自己的崩溃和无助。 从这天起,鹿悯没有再见过聂疏景。 他本以为当天晚上聂疏景会回来,早早在客厅坐好等着迎接他,那天晚上鹿悯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醒来身上披着一张毯子,是佣人帮忙盖的。 后面一连几晚都不见聂疏景的人影,赵莱也没出现。 鹿悯很愁可是无济于事,他这只金丝雀被放置,待在偌大的房子里荒废度日,现在荷尔蒙稳定下来,医疗团队撤出别墅,三层楼的房子只有他和几个零散的佣人。 聂疏景一定是生气了,这一点鹿悯肯定。 否则怎么会将近一周不露面,冷暴力摆明是给他教训。 情妇一旦失去床上作用就是一个摆设。 鹿悯愁得不知所以,赵莱给过他一个手机,里面只有聂疏景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他没事儿干只能给聂疏景发信息,从一开始的诓哄道歉变成无聊叫嚣,到最后可怜巴巴问他什么时候过来,想他了。 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一条没有回复过。 鹿悯没辙,聂疏景若是铁了心不联系,他没有任何办法破冰。 这份关系的掌控权从来不在他手上。 从第五晚开始,鹿悯开始睡在聂疏景的房间,每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躺在被窝里给聂疏景发自拍。 他身上的印子淡下去好多,脖子和胸口只剩很淡的红痕,睡衣解开露出白皙的胸膛,被热水泡过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粉色,照例举着手机拍照发给聂疏景。 昨天罗列一个购物清单给佣人,帮忙买回来一大包东西,其中一样就是他现在穿在身上的白色蕾丝丁字内裤。 鹿悯不知道做情妇应该怎样,但想到之前去酒吧的时候那些鸡鸭搔首弄姿的模样,他现在处境大差不大,依葫芦画瓢,趴在床上反手举起手机拍下下塌的腰肢和浑圆的小屁股。 一个人拍这些大尺度的照片蛮有难度,得看角度和光线,鹿悯控制不了这些,只能猛拍一阵,然后在大批废稿里选出几张还不错给聂疏景发过去。 他熬到十二点过困了,看了一眼信息还是没有任何回音,意识到今晚聂疏景依然不会回来,懒得回自己房间,缩进被窝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鹿悯半梦半醒间隐隐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额间的头发被撩起,好像有人碰他的额头和脸颊,最后揉一把嘴唇。 鹿悯猛地睁眼坐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四下安静,浓稠的昏暗像一个匣子将他锁在其中。 他呼吸有些重,静静听一阵,浴室没有动静,房间里依旧只有他自己。 鹿悯平复过快的心跳,摸了摸嘴唇,意识到刚才应该是一场梦。 手机显示凌晨三点,距离上一次和聂疏景见面整整过了七天。 鹿悯没有办法不焦虑,连续好几天没睡好,心率过快胸口沉闷闷的。 他放下手机准备继续睡,视线却瞥到远处多出来的几个突兀的虚影。 鹿悯皱了皱眉,打开房间里的灯,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过去,看清桌上的东西。 这些是上次拍卖会上的东西,鹿悯为了报复故意在别人手里抢货,钱从聂疏景的账户走,好几千万说砸就砸,倒是有几分一掷千金的味道。 这些藏品摆在这里,聂疏景回来过,刚才的感觉不是梦。 鹿悯立刻往书房去,本以为会在这里见到聂疏景,可里面连灯都没开,没有看到男人的身影。 他愣在书房门外,掐了掐自己的腿肉确定没有做梦。 不知哪里的风吹过来,鹿悯觉得后背发凉,脚底板冒着凉气。 ———好诡异。 聂疏景的房间不允许外人进入,桌上放着东西证明他一定过来。 可鹿悯想不到凌晨三点还要出去的理由,没有什么工作是需要凌晨做的。 想到这,鹿悯顿了顿,不由得咽了咽嗓子。 好像还是有的。 聂疏景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聚尔集团屹立在阳光之下,让人会忽略聂疏景的势力不仅仅局限于白色地带。 凌晨,黑夜,正是沉睡的蟒蛇苏醒的好时候。 蓦地,鹿悯想到什么,立刻跑回房间凭着记忆往床头柜里摸索。 如他所想,空空如也,没有那把枪。 鹿悯的心脏跳得很快,掌心一片湿汗。 他有些脱力地靠在床头,想到聂疏景可能要做什么就头皮发麻,后脑勺被枪口顶着的感觉再次涌上来,那种生硬的钝痛会记住一辈子。 夜晚的天气有些凉,鹿悯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一层汗,他还盯着桌上的盒子发呆。 藏品并非完整,还差一个聂疏景亲自拍下的佛珠,或许被他戴在身上。 枪配佛珠。 杀戮和饶恕。 违和又矛盾,像聂疏景这个人一样,对他冷淡又憎恨,凶戾又乖张,鹿悯压根儿不知道哪里得罪他,让他每每如此粗暴地在自己身上宣泄情绪。 脑子乱作一团,鹿悯的太阳穴胀痛,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卡在床头柜里,匆匆收回来,但动作太快撞上一侧硬物,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咔嗒——”房间里响起一道细微的动静,静谧的环境将它放大,清楚落在鹿悯的耳朵里。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角落里不起眼的储物柜缓缓打开,露出一条仅一个人通过的缝隙,看上去像是密道,门口的两侧墙壁亮起幽微的灯,诱惑又或是勾引着,通往另一方天地。 第18章 鹿悯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那个入口,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受惊的猫,脑容量告急,处理不来这场不可思议的变故。 聂疏景的房间有一个隐藏空间,俗称密室。 他意识到这后心脏跳得很快,光着脚无声靠近,走近通道门口时不禁打一个哆嗦。 里面是一条黑漆漆的通道,似乎连接着一个房间,墙面有映着若隐若现的光。 鹿悯不敢靠近,侧耳听了听只有极致的安静。 他的心脏突突直跳,又重又快地打在胸膛,震得胸口发痛。 ———这间密室应该就是聂疏景不准外人进房间的主要原因。 鹿悯的身体不听使唤,双腿钉住似的迈不开步,神经紧绷,短短几秒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但最终,迈出那一步,身体挤进狭窄的通道。 光脚触碰到一片冰凉,鹿悯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线看到地上铺着一层瓷砖,与想象中的阴冷不同,通道尽头供着一尊佛像,三炷香散发着袅袅薄烟,星火凝聚成三个红点,在这片昏暗中成为启明星一样的存在。 鹿悯对神佛没有了解,眼前这尊佛像慈眉善目,冲淡一些紧张感。 聂疏景花重金拍下佛珠,又在密室里供奉佛像———越是制造杀戮的人越是要寻求宽恕。 顺着拐角来视野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小房间,昏沉的光线撑起一片不算宽阔的天地,烟雾弥漫,空气里残留着烟火的味道,越往里走沉香的味道越浓,橙黄的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透着诡谲。 房间里空无一人,正对着鹿悯的墙上挂着一张残缺不全的照片,桌上放着香炉和水果,地上的小铁盆里装着一堆燃完的灰烬。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祭奠的灵堂。 聂疏景花五千万拍来的佛珠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奇楠的味道馥郁沉敛,不知不觉间充斥每个角落。 鹿悯不该再靠近的,可他看到墙上的照片。 那应该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火苗的趋势由上往下,刚好将两个大人的脸各自吞噬一半,只剩下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中间小男孩的脸也不太全,抿着唇眼睛弯起来,看着挺拔又周正。 光线太差,画面太小,鹿悯被心中诡异的感觉驱使着,入神一样一步步靠近,想将照片看得更清楚一些。 蓦地,身后传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下一秒鹿悯的脖子被狠狠擒住,剧痛伴随着窒息感顷刻间席卷而来。 他被一股蛮力抵在墙上,全身骨头快要撞碎似的,然后对上一双猩红又凶戾的眼睛。 嗡一下,鹿悯脑中紧绷那根弦断了。 虽然之前聂疏景对他并不温柔,但这是第一次看到聂疏景如此暴怒的样子。 第19章 ———恐怖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状态,帅气的脸几乎狰狞,寒冰破裂,爆发出炽热滚烫的岩浆,额角青筋尽显,眼里的怒火迸发而出,显然已经达到某个爆表的阈值,雕塑一般的面容撕开面具释放出猛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alpha握着脆弱的颈骨,掌心之下是细腻的皮肉,大手不断用力,看着鹿悯因为缺氧而青白脸继续用力。 鹿悯的双脚脱离地面,不断晃动着脚尖,双手扒拉着铁钳一般的臂膀却无济于事。 他张开的嘴发不出声音,身体进入一个麻木的状态,瞳孔涣散,一只脚已经踏入死亡大门。 就在快要完全窒息的那一刻,鹿悯被狠狠扔出去,他撞到一旁的沙发,神志不清,大量的空气涌进鼻腔,被呛得用力咳嗽,脸涨得发红。 他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上没有哪里是不痛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心悸,不敢抬头看眼前的人,脸上全是因为窒息刺激流下的生理泪水。 鹿悯浑身冰凉,体内的血液缓慢流动,能感觉到这具身体进入死亡的领域。 房间里是两道粗重的呼吸,一个是盛怒失控,一个是恐惧害怕。 鹿悯的余光看到皮鞋靠近,他下意识往旁边躲,身体控制不住地抖,沉甸甸的视线压得他难以呼吸,心脏快要骤停。 “我再问你一遍,”聂疏景没有刚才那般失控,声音又沉又冷,压制着某种妄想冲破禁锢的阴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鹿悯的嘴里充斥着血腥味,忍着剧痛的喉咙艰难出声,“我……我不小心碰到开关。” 密室开关藏在床头柜的暗格中,若非蓄意摸索怎么会不小心触碰到那么隐秘的地方。 聂疏景捏着鹿悯的脸颊将他的头抬起来,每一个字带着蚀骨的杀意,“你觉得我会信?” “那天杨若帆究竟和你说了什么?或者达成什么协议,让你冒着风险在我房里搜索?” “鹿悯,你有没有给你说过不许进入我的房间?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可,真的不会杀了你?” 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鹿悯想摇头但没办法动弹,惊惧和害怕几乎快让他支离破碎。 “没……有。”鹿悯非常艰难地出声,用尽全力开口,吐出的字裹着血珠,“我……我以为你回来了,你很久没过来……我很……很……” “很什么?想我?”聂疏景帮他说完后面的话,下颌线紧绷着,目光犹如淬毒的刀刃,昏暗的光打在他一半的脸上,阴阳交织的面容堪比厉鬼,“才多久时间就离不开男人?这么饥渴银..荡,你父母知道你天天发..搔首弄姿的照片上赶着找草吗?!” “呜……”鹿悯一边发抖一边哭,嗓子破败沙哑,发出难听的呜咽,用力地摇头,“不……是,呜呜……我不是……” 聂疏景的手中是细腻皮肉,只要他想,可以悄无声息了结鹿悯,现在鹿家倒台,即便外界知道鹿悯成为他的情妇,但无人在意一个落魄少爷的死活。 他不再是只能眼看着事情发生无能为力的小孩。 他现在拥有一切,掌控一切,可以随心所欲,血流成河在他想与不想之间。 热泪流了聂疏景一手,借着不明亮的光线看到鹿悯凄惨的脖子,他出现在这里成为压垮聂疏景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今天并不是能肆无忌惮的日子。 alpha竭力按捺嗜血的冲动,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将鹿悯推开,闭了闭眼,“滚。” 鹿悯听到聂疏景放过自己意外地愣了愣,忍着身上的剧痛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扶着沙发费劲站起来。 可他实在太害怕了,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朝他铺天盖地涌过来,身体不听使唤,没走两步径直跪下去。 身后一片死寂,只有alpha沉重的呼吸声。 鹿悯突然察觉到聂疏景失控如此,竟然没有泄露出一丝信息素。 这个空间里依旧充斥奇楠的味道,淡雅馥郁,沉香木的味道有一种独特的禅性。 泪水打湿整张脸,还在持续不间断地往下流,汇聚在下巴处形成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 鹿悯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是很害怕,但不至于难过至此,胸口隐隐作痛,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浪一阵阵翻涌上来。 “还不滚?!” 男人的怒吼响起来,鹿悯被震得哆嗦一下,却没有急着离开,转身看到alpha高大的背影。 被标记连接两个人的确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他脸上的泪并非来自自己的恐惧。 这一刻,鹿悯无比清晰地感受聂疏景的难过。 第19章 聂疏景高大的身体像是一堵墙,让不算宽敞的空间显得逼仄,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着,鹿悯的视线下移,看到他拿枪的手在轻微颤抖。 表象可以伪装,事实可以掩盖,但情绪不会说谎。 鹿悯忍着浑身的疼痛站起来,心口不适令他直不起腰,胸口像是被千斤压住一样,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复杂又难受的感觉,心脏像是包着厚厚的洋葱,拨开的每一层都有新的痛苦,所有负面的感觉揉杂在一起,汇聚成断线的眼泪。 身后没有传来动静,聂疏景以为鹿悯已经走了,快要崩断的神经松懈几分,他盯着墙上的照片,眼里的暴怒的猩红变成红血丝遍布眼球。 蓦地,背后贴上一抹温热,腰间被一双手环上。 聂疏景的脸上闪过短暂的空白和错愕,身体变得僵硬紧绷。 “呜……对不起……”鹿悯脸上的的眼泪不属于自己,但一开口就带着颤抖的哭腔,更多热泪往下掉,“我……我不该擅自进入这里,我……真的是无意中碰到的,你不要生气。你这么久没有回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我是好奇进来,你不喜欢以后不会了……” 大胆和莽撞让他不计后果闯入这里,成为点燃聂疏景的引子,换来一场几乎毁天灭地的爆炸。 可同样是他脑袋一热的冲动,浑身是伤也没有顾着逃命,真实的眼泪和心痛甚至压过求生欲,驱使他迎着风暴而上,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撞上alpha的后背。 这一撞,撞碎聂疏景的伪装和隐藏,当年的大火跨越时光而来,在多年之后的今天续上,无情的火苗吞噬苦心孤诣,熔掉面具露出残破不堪的内里。 聂疏景沉默良久,鹿悯也没有松手,就这么自顾自地抱着人哭,害怕男人一枪崩了自己,可手臂抱得紧紧的,一边颤抖一边宣泄着一部分不属于他的情绪。 压抑的安静在密室里蔓延着,奇楠的香气无法抚慰陷入悲伤的人,淡雅的气质萦绕鼻尖,让聂疏景从极致的愤恨里冷静下来。 手枪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聂疏景问:“你是怕我不要你,还是怕我对你父母的事情袖手旁观?” 鹿悯用力摇头,一把沙哑的嗓子说得破碎又艰难,“没有……我没有这样想,呜呜……你不要生气,不要难过……我给你道歉,你别这样……我害怕。” 聂疏景的神经被刺了一下,桌上幽幽的烛光打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嗤笑道:“我有什么资格难过?那是没用的人才会有的东西。我要是沉溺难过早就死了,成为别人的刀下肉,又或者和他们一样……死在大火里。” 泪水打湿一片男人的后背,鹿悯哭到抽噎,小心翼翼地抬头,视线越过聂疏景肩膀,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观察聂疏景的神色,只能看到刀削一般的侧脸,烛火忽明忽暗,他的神色也晦暗不明。 这样环抱的姿势让鹿悯的脸刚好搭在聂疏景的颈后,与alpha的腺体近在咫尺,紧贴的身体感受到男人的克制和隐忍,腺体散发着热气,是聂疏景在尽力控制不然信息素失控。 鹿悯的眼泪止住了,剧烈的心痛也缓和一些,混乱的大脑勉强捋清一点思绪,不敢擅自释放信息素安抚他,于是垫脚在alpha的腺体处短暂地触碰一下。 “……”聂疏景陷入某种记忆,对鹿悯的动作没有反应,但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那个小男孩……”鹿悯还是问出来,“是你吗……” 聂疏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照片。 鹿悯不敢追问,老实安静地贴着聂疏景,冰冷的身体在alpha体温的烘托下渐渐回温,发麻的四肢回复知觉。 “哐当”,聂疏景手中的枪掉落在地,正好砸在铁盆上发出一声巨响,掉进一捧灰烬之中。 鹿悯惊地哆嗦一下,然后听到聂疏景哑着声音开口。 “他们是我父母。” 鹿悯压根儿没想到聂疏景会告诉他,怔怔好一会儿,受过惊吓的脑子转得很慢,一句话反复斟酌,生怕再次触碰男人的雷区,“你……你父亲不是……” “聂威是我养父。”聂疏景没有起伏地陈述事实。 “……”鹿悯瞪大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隐秘砸得不知所措。 聚尔集团的ceo和董事长居然不是亲生父子。 第20章 若是这个八卦爆出来,不知会引起业内怎样的动荡。 这些年从未听过任何风声,可见隐藏得多好,又或者想要爆料的人已经永远开不了口了。 鹿悯咽了咽嗓子,剧痛的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一点,不敢擅自搭腔。 聂疏景自顾自地说:“而我的亲生父母在我八岁的时候死了,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他盯着桌上的佛珠,奇楠的味道内敛赋予,幽幽充斥空间,一如他父亲的信息素。 “……”鹿悯总算知道为什么聂疏景失控至此。 换做任何一个时间闯进去,聂疏景都不会这么生气,偏偏是今天,在他正在祭奠双亲的时候。 一地的灰烬不是赃物,讽刺的是,让他们天人永隔的火变成连接阴阳的渠道,成为传递思念的媒介。 鹿悯的手臂更用力一些,愧疚道:“对不起,我不应该……” “我给他们道歉。”他哑着声音问聂疏景,“你介不介意……我和你一起祭拜他们?” 聂疏景的视线重新聚焦,刚才的恍然仿佛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倏而笑了一下,突然用力拽开鹿悯的手臂,转过身,温和下来的神色再次变得冷厉。 鹿悯被这份毫无预兆的转变吓到,顾不上手臂的痛,惊恐是阴冷的蛇,爬上战栗的身体。 “怎么了吗?”他尾音带着颤抖,对冰冷的枪口心有余悸,“不……不可以的话就———” 聂疏景拉着鹿悯穿过密室的通道,步子迈得太大,鹿悯跌跌撞撞小跑才能跟上。 他们从封闭而隐秘的空间转到宽敞的卧室,窗外的天色露出一抹鸭蛋青,不知不觉间黎明悄然降临。 鹿悯被狠狠扔到床上,身上到处是磕出来的淤青,柔软且弹性的床垫也冲减不了疼痛。 “有些时候我真佩服你的天真。” 聂疏景离开密室后信息素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压抑地太久了,炽热浓烈又带着滚烫的火星,尖锐霸道的冲击力差点让鹿悯窒息。 alpha终于离开某种桎梏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扯开衣服,扣子绷落,有几颗弹到鹿悯的腿上,脱掉衬衫露出健壮的身体,上面添了一些擦伤和刀痕,危险的同时又充斥着野性的凌厉。 鹿悯眼睁睁地看着男人靠过来,alpha的信息素让他痛苦的同时也点燃这具身体,他撑着床垫害怕地往后退,衣服松松垮垮,信息素不需要刻意调动已经自主开始回应,睡袍分到两侧,蕾丝边若隐若现。 鹿悯苍白的脸染上潮红,呼吸间喷出滚烫的鼻息,目光开始涣散,衣物被大力扯到一旁勒出堆雪似的丰盈。 聂疏景不需要鹿悯的命,有的是惩罚他的方式。 枪口换成另一把,omega叫都叫不出来,浑身绵软无力,疼痛伴随爽快,犹如冰火两重天,折磨得他哭出来。 聂疏景的热汗滴在鹿悯的身上,神色陷入某种压抑过久的偏执和癫狂。 他俯身咬上omega的腺体,控制鹿悯就像控制一只雌兽,汹涌的信息素灌溉进去,呼出炽热的气息可说出的话无比冰冷。 硝烟味渗透鹿悯的每一寸皮肉,他被掌控更被主宰。 “你刚才说什么?祭拜?”聂疏景的信息素无情侵蚀着omega,咬牙切齿道,“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祭拜他们的,就是你。” “上次撒谎这次乱闯,时间还长,我们有的时间慢慢算这笔账。” 第20章 房间封闭而紧密,大床上的两道身体一丝不挂地睡在被子里,他们朝着同一个姿势侧躺着,鹿悯的后背贴着男人的胸膛,腰间横着一只胳膊,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鹿悯醒过来,意识恢复那一刻浑身的酸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四肢灌铅似的抬不起来,最严重的应该是嗓子,先是差点被聂疏景掐死,后面又被折磨得叫不出声,现在喉咙还火辣辣的。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鹿悯微微调整身体,钝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是干爽的,只是胸口某些地方和被子摩擦引起不适。 昨晚一茬接着一茬的记忆在眼前浮现,先是他闯入密室破坏聂疏景的祭奠,然后聂疏景在这里一遍又一遍欺负他。 说是一遍一遍,但其实只有两次。 聂疏景的状态很不好,情绪起伏很大,虽然昨晚对他很粗暴,但并非没有之前的刻意折磨,单纯的发泄居多。 最后鹿悯哭不出来了,身体的水分通过不同的方式和渠道流干,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男人也倒在他身上剧烈喘息着,叠得像个夹心饼干,体温和液体通过原始的方式传递给彼此。 昏睡之前鹿悯费劲看了一眼聂疏景,汗津津的脸上没有冰冷的高高在上,沉浸在欲望之中,紧蹙的眉心透着不耐和某种哀伤。 “咔哒”,浴室门推开,聂疏景穿着睡袍走出来。 他看到床上的人醒了,没有像以前那样无视,走过去将床头准备的一杯温水递过去。 没有吸管,鹿悯只能艰难地撑起来,接过杯子的手在抖,喝得又猛又快,来不及吞咽的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往下流,打湿一小片床单。 “咳咳咳———”他被呛到,一把嗓子又沙又哑,声带震动得像破败的风箱。 聂疏景注视着鹿悯因为咳嗽而抖动的肩膀,随着他低头捂嘴,满是狼藉的后颈暴露出来,腺体全是咬痕,一个叠着一个已经将标记覆盖的差不多,昨晚的掐痕已经变成淤青,一圈圈的乌青看上去触目惊心,锁骨紧、胸膛和后背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一看就是备受蹂躏。 等鹿悯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靠坐在床头喘气,抬眸看到alpha正盯着自己看,已经形成反射条线,赶紧将被子拉上来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他现在就没有哪里是不痛的,要是还来真的会死在床上。 聂疏景把杯子放回去,微微俯身,指腹抚摸着鹿悯脖子上的勒痕。 “……”鹿悯的喉结滚了滚,攥着被子的指尖悄然收紧。 “昨晚我不太冷静。”聂疏景说。 鹿悯眨了一下眼,有些琢磨不透男人的态度。 听起来像是解释,但冷淡的语气落在耳朵里又带着理所当然。 “我联系了医疗团队,”聂疏景继续说,“他们一会儿来给你检查身体。” 鹿悯一听不干了,顾不得疼痛,一把拉住聂疏景快要抽走到手,一个劲儿摇头。 聂疏景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看着他。 “不……不行。”鹿悯艰难地发出声音,干净的音色沙哑得只能发气声,“别让他们来!” 聂疏景问:“为什么?” 鹿悯咬着唇有些难堪,“很……很丢脸啊。” 聂疏景:“你二次分化的时候,他们不是还目睹全程?包括青期。” “那不一样,那会儿你也是易感期……”鹿悯还是怕聂疏景,特别是那种压迫感的姿势,男人宽健的身体罩着他,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大山,“我的伤……不严重,我可以自己上药。” “你自己?”聂疏景轻嗤一声,眼里是不掩饰的讥讽,“你会处理伤口?” “……” 鹿悯的确不会,整个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以前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怎么会过上需要自己处理伤口的日子。 他攥着男人的手臂,“反正……我不要让别人看到这副模样。” 说完偷瞄一眼聂疏景。 他的意见一向不重要,如果聂疏景坚持让医疗团队过来,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聂疏景没说话,把鹿悯的手掰开,转身在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急救箱,然后猛地掀开被子。 鹿悯被吓一跳,被窝里干燥温暖,这一掀将他光着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冷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前后的重点部位都遮不住,又羞又气但没法发作。 聂疏景扫了一眼,嘴唇微微抿着。 鹿悯身上的伤比他想象得要严重,鹿悯太娇贵,皮肤又薄,膝盖在冷硬的地砖上青了一大片,胳膊和手腕都有轻重不一的指痕,胸口脆弱的部位咬破皮,小腿和脚踝都有擦伤。 男人顺手将一旁的睡衣扔给他,“先穿上。” 鹿悯腰酸腿疼,坐得摇摇晃晃,抬手牵扯到痛处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聂疏景懒得看他磨磨蹭蹭穿衣服,直接披他身上,打开药箱,娴熟地给伤口消毒上药。 “呜——”鹿悯痛得皱眉,嘴角也是破的,小脸皱成一团怎么看怎么可怜。 聂疏景反而更用力地按了一下,“鹿悯,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准随意碰我房间里的东西。” 鹿悯疼出泪花,忙不迭地点头。 “管不好自己的手脚,我不介意帮你管。”聂疏景清爽的气息笼罩着omega,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情,“西边郊区有一个野兽园林,是专为一些特殊癖好的人打造的,里面全是一些野性难驯的动物,想通过驯服猛兽获得快..感。” 第21章 他抬眸盯着鹿悯的脸,“你要是再乱碰乱闯,我就把你扔进去。” 那个园子鹿悯是知道的,以前和李畅他们去看过猛兽互相撕咬争斗的场面,他觉得太血腥,后面敬而远之。 现在却听到聂疏景要把他扔进去。 药膏抹在身体上凉悠悠的,清凉缓解火辣的痛感,胸膛随着不稳的呼吸起伏着,鹿悯觉得聂疏景没有看玩笑,吓得脸色都白了。 聂疏景开始处理鹿悯的脚伤,将他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大手握着莹白的脚掌,脚踝有些微肿,应该是昨天慌乱中有扭到。 “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太便宜你。”聂疏景揉着鹿悯的伤患处,面无表情地问,“你说呢?” “你不是……不是已经对我这样了!”鹿悯指着满是痕迹的身体,扯着嗓子为自己发声。 “这对你来说不是奖励吗?”聂疏景反问,“天天照片轰炸,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明天是不是打算拍黑丝?” 当时鹿悯也是慌了,聂疏景这么久不理他,情妇失去床上作用就没什么价值,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吸引注意力,却被理解成欲求不满。 “我只是希望你回我一句。”鹿悯不甘心地小声说。 “你现在要什么没什么,好像没什么能让你害怕的事情。”聂疏景对鹿悯的哀求充耳不闻,思索着要怎么让他得到教训。 鹿悯:“我什么都没有,那就……嘶——” 他脚腕一痛,alpha捏得有些用力,药膏化成液体,抹得皮肤油光水滑。 聂疏景突然笑了一下,嘴角扬起弧度,“你不是一直想见父母吗?” 鹿悯愣住。 聂疏景噙着笑,慢悠悠地说,“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见见。” 第21章 聂疏景说得“见见”就是立刻见。 没有缓冲,没有休整,当天下午就安排好,让司机和保安带着鹿悯出门。 宽敞的客厅里站着三个西装墨镜的大汉,都是beta但练得像alpha似的,一个个又高又壮,肌肉绷起布料,那胳膊一圈过来能把普通人打进icu。 聂疏景今天没有上班,也罕见没有处理工作,穿着休闲装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 鹿悯坐在他旁边,一脸难以置信,发出第三次反抗。 “你……你要我这样去见我父母?!”他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圆领的衣服将他惨不忍睹的脖子暴露出来,不仅仅有伤痕,还有很多的吻痕,光是扫一眼就触目惊心的程度。 这些痕迹足以让人浮想联翩,鹿悯不敢想象被父母看到是怎样的场面。 他是很想见他们,但不是这样见。 可聂疏景没有给他反抗的权利,“你这次要是不进去,后面可就没有机会了。你以为重刑犯那么好见?监狱不是你家,等着你想去就去。” “那……那我可不可以换一件衣服。”鹿悯拉着聂疏景的胳膊急得不行。 这些痕迹是聂疏景给他的惩罚,同样也是身为情妇的烙印,将他最不堪的一面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让父母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为胯下玩物。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聂疏景听到鹿悯的哭腔,终于看他一眼,视线落在遍布指痕的脖子上,伸手摸了摸,“为什么要遮?” “……”鹿悯的喉结滚了滚,每次聂疏景露出这种玩味的眼神,就会心悸发慌。 聂疏景慢悠悠道,“其实你也清楚,你的父母并不完全无辜,若不是看到你这些痕迹,他们又怎么会后悔以前犯下的错?” 瘀青的地方被按疼,鹿悯吃痛地叫了一声,比起身体的疼痛,alpha的阴冷又意味深长的眼神更令他不安。 聂疏景答应帮鹿家,可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 鹿悯坐在车里看着缓缓倒退的景色,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二次踏出泓湖湾。 司机平稳地开着车,副驾驶和后排坐着保镖,一个个身高马大的,宽敞的空间给鹿悯留出足够舒适的位置,只是衬得他很是纤瘦弱小。 鹿悯的心情很差,想见父母的愿望被搞得支离破碎,衣领到锁骨的位置,什么都遮不住,他狼狈和不堪被日光一晒,在阴暗中摧败的躯体无处遁形,甚至可以闻到自己体内腐烂的味道。 路程四十分钟,车子停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外,司机和门口的负责人说了什么,大门打开,顺利平稳地开进监狱。 灰白的天像望不到尽头的海,压抑沉闷,高墙耸立将这里围成一个圈,画地为牢,砖瓦泥浆封锁世间的罪恶。 鹿悯进入这里就开始胸口就很闷,心悸发慌,掌心出着冷汗,过快的心率让他呼吸有些困难。 现在坐在等候区,安静沉默的环境无形施加着压力,这里只有他一个探望者,隔着玻璃窗望着出口的地方,等待把时间无限拉长。 脚步声响起,门从里面打开。 鹿悯噌一下站起来,手掌撑着桌面,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看到无比熟悉的两张面孔,苍老憔悴,穿着统一的衣服背心,步伐沉重缓慢,不见天日的拘留生活吸干精气,磨灭昔日的意气风发。 他们看到来的人是鹿悯都格外诧异震惊,鹿母颤抖着想要冲过去被身后的工作人员一把拉住。 鹿悯所有的坚强和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眼泪夺眶而出,手背捂着嘴,哭得崩溃又缄默。 这些日子的艰难和委屈全部涌上来,他像是泡在变质的柠檬水里,满腔酸楚快将他吞噬,艰辛和难过在亲近信赖的人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宣泄。 鹿父和鹿母在工作人员的监视下缓慢靠近,坐在玻璃窗前面,他们的情绪也不稳,鹿母哭得同样难过,鹿父眼眶发红。 “您只有十五分钟。”保镖看鹿悯只顾着哭,出声提醒。 鹿悯抖着手拿起面前的电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泪水打湿整张脸,父母的样子让他痛得直不起腰。 “鹿鹿,别哭。”鹿母率先开口,“你还好吗?” 鹿悯点头又摇头,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他想说自己很好不用担心,还想说自己已经有救他们的方法,会有人出手帮忙解决鹿家的事。 可父母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久别重逢的欣喜和心疼凝固在脸上,他们欲言又止的怀疑让鹿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鹿父拿着电话,低沉的声音传出来,“是谁逼迫了你?我不是已经安排人送你出国?你为什么没有走?!” “你干什么?!”鹿母更心疼鹿悯的遭遇,含着泪说,“当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鹿父闭了闭眼,无力又悔恨。 变故来得太突然,即便他尽最大能力安排好鹿悯,可事情不一定会按照计划发生。 鹿家倒台,鹿悯身为他们的儿子岂会置身事外。 “爸爸,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鹿悯的声音沙哑,努力吐词清晰,“你放心,家里的事情我心里有数,我会帮你们渡过这次难关。我……” “你有什么数?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瞎说什么?!”鹿父的音量越来越高,怒气冲冲地质问。 旁边的工作人员严厉呵斥一声,鹿父压下火气,放低声音严肃地说:“鹿悯你听着,我不需要你擅作主张,我不管你现在跟着谁,立刻给我断了!然后你去找赵叔和李叔,他们会帮你出国。你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要再管我们,也永远不要再回来!” “……”鹿悯的眼泪滑落脸庞,沉默地看着忧心又焦急的父亲,好一阵才出声,“我找过他们了,爸爸。” 鹿父一愣。 “不止赵叔和李叔,刘叔、吴叔、程叔……所有和你关系好的叔叔,所有我能找的叔叔,”鹿悯哀伤又悲切地陈述事实,“我都找过了。” “……没有人能帮我,也没有人愿意帮我。爸,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鹿母摇头,捂着嘴哭,“鹿鹿,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把你保护得这么好,从来不让你接触公司的事情,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的啊!” 鹿悯怔愣,“……什么意思?” “鹿悯,我现在明确告诉你,”鹿父威严低沉的声音插进来,“我们不需要你救,逼迫你的人是骗你的,我们的事没有人能插手,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 “没有人逼我,”鹿悯打断道,“都是我自愿的。” 鹿父勃然大怒,“你混账!我和你妈这么保护你,你就这样糟蹋自己?!你对得起我们吗?!” 他的全盘否定成为压垮鹿悯的最后一根稻草,耳里出现嗡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到达一个临界点,脑子里“嘣”的一声,坚持的东西像多米骨牌层层倒塌。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已经是被你们关起来的傻子了,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进去,就我不知道!你们自以为对我是保护,自以为会有人帮我托底,可实际上呢?!没有人帮鹿家,甚至我想爬上别人的床,别人都嫌我是个beta!” 第22章 鹿悯父母错愕地看着儿子,视线从脸移到脖子,最后落在他一侧脖颈上。 良久,鹿母几乎崩溃地问:“鹿鹿,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后的人上前一步,提醒时间到了。 十五分钟太短,脸上的泪都没干。 鹿悯深吸一口气,意料之外的争执让他身心俱疲,撑着桌子站起来,“我会救你们的,用我自己的方式。爸妈,我一直相信你们是被冤枉的,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 鹿父还想说什么,但鹿悯不想再听,挂掉电话转身离开。 直到车子开出大门,鹿悯的眼泪还没有止住,纸巾湿掉一张又一张,最后缺氧抽噎。 空调温度不低,但他很冷,胳膊抱着自己的身体,源源不断泪水的涌出来模糊视线,一同将记忆中幸福的画面落上晦暗的斑点。 父母口口声声对他的保护,希望他能远离是非。 可他姓鹿,他们有分割不断的血脉关系,这已经不是明哲保身问题,从鹿家出事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局中。 鹿悯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他们关在水晶球里的瓷娃娃,父母双手托举,给他二十四年畅快又顺遂的人生,如今乌托邦裂成碎片,用虚妄建立的美好烟消云散。 与其说父母保护鹿悯想让他远离是非,倒不如说他们从未相信鹿悯能够救他们。 ———是真的不信他的能力还是无法抹灭板上定钉的事实? 大脑皮层像针扎一样刺痛,鹿悯十指没入发丝用力扯着头皮,身体像一把紧绷的弓,随时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可并没有能飞射而出利剑,过载的拉力将他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蓦地,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强大的惯性将鹿悯狠狠甩出去又被安全带强力固定在位子上。 轮胎摩擦地面激起灰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三辆车将他团团围住。 车子还没停稳,前后排的保镖第一时间下车,并从衣兜里拿出武器。 鹿悯不知道发生什么,脸上还挂着泪,懵懵地看着外面的对峙。 对峙并不准确,他的车被严严实实包围着犹如囊中物,是单方面的打压。 “砰!” 跟着他的两个大汉被撂倒在地,断掉的胳膊像死掉的软虫。 紧接着,同样是西装墨镜的人走来打开车门,鹿悯根本无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望着来人,任由宰割。 但男人并未对他动粗,只是冷漠开口:“聂总请你走一趟。” 第22章 抛开聂疏景,只能够这么强势嚣张,又被称为“聂总”的只有一个。 鹿悯还没有从极度悲伤中走出来,身体发软,大脑做不出相应的指令,被解开安全带,强行拉下车塞进后排,三辆车扬长而去,只留打晕的司机和废掉手臂没有能力通知聂疏景的保镖。 他坐在中间,眼睛戴着眼罩,左右两边各一个大汉将他押着,气氛压抑而沉默。 车子七拐八拐,他的脑子根本记不住路,能联系上聂疏景的手机就在裤兜里,他的胳膊碰到保镖的一侧腰间,坚硬的触感和形状已经有几分熟悉感,脑袋被枪口抵上的感觉历历在目,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是聂疏景的一个情妇,一没红颜祸水,二没让聂疏景从此不早朝,聂威为什么要见他? 鹿悯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前段时间的拍卖会。 他任意妄为乱搅一通,几样东西花了上亿,聂疏景一掷千金博人一笑的流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即便鹿悯足不出户也听到不少,更别说传到别人耳朵里的。 不知过了多久,鹿悯感觉到车子的速度明显变慢,走走停停很快停稳,眼罩拿下重获视线,他被带到一个中式大别墅面前,将军门方正对称,威严大气之中又透着典雅。 可鹿悯看着大门只感觉到压迫感,特别是想到聂疏景讲述和聂威关系时的语气就更加心慌意乱。 说是请,但鹿悯是被他们推着走,踏入大门两侧种满绿植,二门背后连接着一个水池,这里没有屋顶,抬头能看到四方四正的天———水代表财,生意人尤其信这些,以前鹿悯的家里也有一个水池,养鱼养花,常年蓄水。 随着长廊一拐,正式进入庭院,亭台楼阁水榭,中式的设计感扑面而来,叠石流水,白墙黛瓦,植被和阁楼环绕水池而居,中央是一个很大的人造水池,一条曲折的小路横跨水池链接楼阁。 正是盛夏,放眼望去一片清爽的翠绿,映衬着池中红色锦鲤,每一处都是相得益彰,所见之处皆是风景。 非常漂亮的中式设计,但鹿悯没有心思欣赏。 他跟着保镖绕着长廊走到开放式的茶室,桌前坐着一个穿着唐装的男人,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慢悠悠地沏茶,操作熟练又具有观赏性。 无人出声,鹿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聂威操作,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他想到自己的父亲。 鹿父沏茶的手艺也很好,鹿母很喜欢喝茶,这项手艺是为了追鹿母练出来的,每次谈起这件事鹿母脸上会挂着幸福的笑,也是行业内的一件美谈。 一杯茶沏好,精巧的白底瓷杯装着浅绿色的茶水,散发着热气。 聂威不紧不慢地擦手,掀眸看过来,如鹰似的眼睛有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恰时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鹿悯后背凉森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再一眨眼,那双眼里的威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蔼的笑容,随着聂威的脸上挂上笑,眼角的细纹尤其明显。 一眼穿心仿佛是幻觉。 “来尝尝。”聂威把杯子递给鹿悯。 鹿悯上前双手接过,小口抿了一下,茶味很淡,但舌尖留有余香,“君山银针是好茶,但您的手法更专业,将茶香最大程度保留下来。” “你倒是会品,”聂威说,“你父亲的手艺是一等一的,我这只是雕虫小技。” 鹿悯心里一动,“您认识我父亲?” 聂威笑了笑,招呼鹿悯坐下,“鹿家的生意做得那么大,有谁不认识他?我和你父亲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说着,他扫一眼鹿悯脖子上的伤,“小景他做事比较急躁,有什么你多担待。” “……”鹿悯脸颊烫得不行,下意识摸了摸衣领,想扯上去遮一遮。 “那我父母的事情,您有办法吗?”他顾不上害羞,追问道。 聂威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我很久不插手外面的事情,而且这件事小景自有定论,且看后面的进展再说也不迟。” 鹿悯眨眨眼,通透的眼睛看着男人,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垂眸喝茶。 一杯茶饮尽,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嗓子被水润过没有那么干痛,“那您找我来是……” 聂威又给鹿悯满上一杯,“别紧张,只是想见见老朋友的儿子而已。我早想请你过来坐坐,看看是否能在你父母的事情上帮衬一把,只是小景把你藏得挺严实,一直没机会。” 鹿悯解释道:“之前我……身体不太好,所以就……” 聂威不在乎地摆摆手,听着鹿悯一把沙哑的嗓子就想笑,“既然嗓子不好就少说话,会下国际象棋吗?” 鹿悯点头:“会一点。” “你父亲的象棋下得很好,”聂威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得到他的真传。” 棋牌摆上桌,棋子的设计来源于欧洲上个世纪的战争,金属质地,真人的兵车马相立在棋盘之上,呈现真实又有质感的厮杀画面。 这套棋盘是一件私人藏品,鹿父想要很久拖很多人打听,没想到在聂威手上。 “我很久没下了。”鹿悯说,“希望您手下留情。” “我也下得少,”聂威闲谈间执白先行,“以前小景倒是经常陪我下,后来他接手的事情越来越多,忙得不可开交,别说下棋了,见面都很少。” 鹿悯点头应着,在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 鹿父是逼着鹿悯系统学过国际象棋的,棋谱一张接着一张背,初中的时候就拿下大师证,后来学业忙碌将象棋暂时搁置,偶尔会在网上找实力相似的对手切磋,又或者空闲的时候父子俩在书房里切磋一下午,谁也不服输。 聂威一开始攻势非常猛,是经典的四步杀。 这种开局意图明显容易看穿走势,只要有点实力的棋手都不会选择下,聂威明显是要看鹿悯的实力。 鹿悯犹豫一下,还是在第二步的时候做出相对的防御,化解对方将军的意图。 二人安安静静地下棋,聂威的棋风张弛有度、游刃有余,相比之下鹿悯要谨慎很多。 棋局过半,棋盘上剩余的棋子都不多,进入残局对抗。 “你今天去看父母了,”聂威用皇后吃掉鹿悯的一个车,“他们怎么样?” “看着还行。”鹿悯脑子里计算着局势,心不在焉地回答。 白方吃掉车之后露出一个破绽———这是鹿悯故意设下的陷阱。 他现在可以用后将军,但也有可能破绽是聂威故意漏的,一旦鹿悯的后杀出去,自己的王身边没有保护,会深陷被动,被反将一军,落得满盘皆输。 第23章 他思考着要怎么打破这个局面,又听到聂威说:“小景忙于工作,你要是没事可以陪我下下棋打发时间。” 鹿悯点头说好,脑中已经算到后面走势,还是决定破釜沉舟一次,拿起后准备落在格子上。 “我第一次见小景的时候,被他身上坚韧不拔的劲儿吸引,和我小时候很像。”聂威回忆过往,不禁有些感慨,“所以我决定收养他,也当是为无聊的日子解个闷。” 鹿悯落子,顺着聂威的话接下去,“他确实和您挺像的。” 满园安静,一时间只有远处流水的声音。 安静闲适的氛围在沉默中悄然转变,空旷的地方不知从哪儿凝聚起的压力,凝滞流淌的气息,好似将时间定格。 鹿悯觉得不太对,抬头看到聂威不转眼地注视自己,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下一秒,他立刻反应过来,脸色唰一下变白。 聂威手里把玩着吃掉的黑棋,不紧不慢地说:“你对小景是我养子的事情倒不意外。” 对方并没有释放任何信息素,但鹿悯仍然感受到一种窒息的紧迫,那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睥睨蝼蚁的绝对压制。 鹿悯咽了咽嗓子,后背惊出一片冷汗,计算棋局思路清明,对于这个问题是一团乱麻。 聂威又继续问:“是小景告诉你的?”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突然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身体被一道蛮力拉起来,冰凉的手被紧紧握着。 鹿悯看到聂疏景严肃而冷漠的脸,熟悉的气息拢过来,顷刻间抚平所有的不安和惊惧,提起来的心落进肚子里。 聂疏景将鹿悯从头到脚看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变化,正欲开口瞥到他手腕上的红痕。 alpha目光一冷,握着的手更用力,“谁干的?” 鹿悯顺着聂疏景的视线低头,自己的手腕本来就有勒痕,是聂疏景在床上没轻没重留下的,但刚才被保镖拽着上车,又在手腕和手臂处留下浅浅的印子,与其他青紫的痕迹相比完全可以忽略。 聂疏景显然不想无视,紧盯着鹿悯,身上的气息逐渐危险,“我再问一次,谁干的。” 聂威在旁边坐着悠悠喝茶,“都聋了吗?” 其中一名保镖站出来,不卑不亢地回答:“聂少,是我。按吩咐做事,请您———” “砰!”枪响震耳欲聋,毫不留情地撕破看似平静安稳的场面。 子弹精准废掉保镖的手臂,鲜血横流,红得刺眼。 第23章 鹿悯被枪口抵过两次,每次都感觉到漆黑冰冷的弹道上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 直到枪响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alpha原来是吓唬他的,真想杀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预警或者警告,毫不留情扣动扳机,轻而易举就可以了结一个人的生命。 鹿悯的耳朵嗡鸣,在枪响的那一刻心脏忘记跳动似的,浑身血液凝固,瞪大眼看着倒下捂着手臂痛苦不堪的人。 鲜血喷溅出来,瞬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息,保镖痛苦哀嚎,身下很快汇聚一大摊血,还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流出来——那颗子弹打到了大动脉。 鹿悯紧紧攥着聂疏景的衣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全身冰凉僵硬。 聂威喝完一杯茶,不紧不慢道:“地脏了,不好洗。” 一旁的保镖将中枪的人抬走,聂疏景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一双黑眸紧紧盯着鹿悯,冰冷锋锐,而后缓缓看向自己的养父。 “您越界了。” “我只是接小悯来坐坐,”聂威说,“好茶好棋招待,哪儿又算怠慢?” 聂疏景一手握着枪,一手握着鹿悯,熨帖的西装勾勒出健硕挺拔的身姿,声音又沉又冷,“他现在是我的人。” 聂威笑了笑,眼角堆起明显的纹路,“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已经将他标记了吗?” “这次我来得匆忙,没有特意准备东西过来,顺路捎了一样,还请您笑纳。” 聂疏景话音刚落,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赵莱扔了过来,像一个没有作用的垃圾,倒在聂威的脚边。 鹿悯震惊的视线在他们三人之间打转。 聂威只是扫了一眼,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什么意思?” “身边的人不老实,犯了错,”聂疏景说,“您觉得要怎么处理好?” “不中用的人处理了就是。”聂威没有起伏地说。 聂疏景:“现在家里有人,他胆子小见不得太血腥的画面,这个人就劳烦您处理。” 聂威听到这,终于抬头对上聂疏景极具压迫的视线,微微眯起眼,“你真是重视他,不就是一个情妇吗?” 话题和矛头一下子指向鹿悯,身体下意识地往自己的alpha身边靠,一开始抵触的硝烟味成为安全感的来源。 聂疏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早就说过,我和您不一样,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不一样?”聂威被这三个字逗笑,温和的气场悄然变质,言语间透着上位者的威势,“当年你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现在翅膀硬了开始划清界限?” “还真是儿大不中留,”他摇了摇头,视线扫过他们紧握的手,“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 “不敢。”聂疏景不卑不亢,“您不招惹自然相安无事,我身边有多少眼睛你我心知肚明。要想见鹿悯,通知一声,我带着他过来怎么见都可以。但越过我直接在在大街上劫走,没有这样的道理。” 聂威的笑容退去,一言不发地看着身强力壮的alpha,当初他还是坐在这里,看着浑身是伤的聂疏景满意点头,这些年从俯视到仰视,聂疏景早已不是当年脆弱的小孩,这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头狼,杀伐果断一意孤行的模样像极年轻的自己。 地上的血凝固成黑红色,虚空中交汇的视线风起云涌,各不退让。 最后聂威轻笑一声,打破凝固严肃的气氛。 鹿悯感觉到空气重新流通,悄悄松口气。 “行,这件事是我莽撞,”聂威说,“既然来都来了,留下来吃顿饭。” ———这件事,但并未说哪件事。 聂疏景将枪收起来,微微颔首算是答应。 聂威让聂疏景带鹿悯去转转,明摆着让他们离开准备处理“家事”。 鹿悯被聂疏景牵着离开,不禁回头看了看地上的赵莱,直到走出很远才悄声问,“他会怎么样?” 聂疏景:“你觉得?” “……杀人犯法。” 聂疏景睨他一眼,轻蔑不屑地冷笑一声。 这话鹿悯说得毫无底气,血腥味还在鼻尖挥之不去,又问:“你是一早就知道他有问题吗?”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有问题?”聂疏景反问,“你看到他并不意外。” “就……之前。”鹿悯说,“我总觉得他在暗示我多接近你,一开始说情妇的本分,后面又透露你的荷尔蒙有问题。” 聂疏景嗯一声,“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鹿悯低头看仍然没有松开的手,聂疏景好像忘记松开。 他继续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被绑走了?” 事情发生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跟着他的两个保镖又被废了,但依然没有影响聂疏景赶过来的速度。 鹿悯是单纯可不蠢,从刚才的对话能明显看出父子二人不对付,明争暗斗是常态,聂疏景好像是借着这次掳走将赵莱送回去,警告和态度摆在明面上。 脑子里捋出一条清晰的线,鹿悯看向alpha。 聂疏景睨他一眼:“嗓子都废了还这么多话?” 鹿悯:“我——” 聂疏景突然停下脚步,不客气地捏着他的下巴往嘴里塞进一颗东西。 “呜!”鹿悯差点被噎死,“这是什么?” “毒药。” 话音刚落,浓郁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化开,连带着鼻腔和喉咙冰凉清爽起来,因为受损而干痛的嗓子得到缓解,呼吸时进入凉悠悠的空气,大脑也清晰很多。 鹿悯眼睛一亮,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聂疏景往他身后某处瞥了一眼,然后拉着他进入室内二楼的一个房间,宽敞明亮,从窗外望去能俯瞰整个花园,只是屋内没有生活的气息,一看就鲜少有人住。 合上门,聂疏景第一时间去窗边看了看,然后将窗帘拉上一半。 鹿悯有些不解,开口嗓子舒服很多,“你既然这么戒备,为什么要答应留下来吃饭?” “因为他服了软,”这也是聂疏景警惕的地方,“前面有你和赵莱的事情,如果继续拒绝,会把场面闹得更难堪。” “……” 一颗子弹、一个眼线,已经把事情闹到这种程度了,还能难堪到哪儿去? 鹿悯嘴里的糖慢慢融化,清甜之中夹杂着一些甘苦,他还是问出心中所想,“今天的事情,其实是在你掌控中的吧?” 第24章 聂疏景回头,二人目光交汇。 “你一早知道赵莱是眼线,料到他会把我单独出门这件事告诉你养父。你养父把我掳过来应该是想威慑你?然后你把赵莱交出去,表示你知道他一举一动,最好偃旗息鼓不要轻举妄动。” “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糖球被鹿悯挪到右边,脸颊鼓起来一点,“用我来威慑你?这里好像有点不太对。而且你养父认识我父母,听他的意思以前关系还不错,可我从来没有听我父母提到过有这么一个朋友。” 聂疏景看着鹿悯迟疑的神色,听着他最后自言自语的推算,从刚才的信息里已经拼凑出大半,但缺少关键的碎片,所以事情顺不下去。 鹿悯没有想象得那么笨。 “他们真的认识吗?”鹿悯问聂疏景,“还是你养父故意说那些让我放松警惕?” “你是不是还当自己是身价上亿的少爷?”聂疏景说,“你一无所有,唯一的身份就是我的情妇,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鹿悯撇嘴:“那掳我过来是干什么?” 窗帘挡住房间大半光线,亮光从不算宽敞的缝隙中挤进来,空旷的房间昏沉,聂疏景背对窗子而站,外面的光刚好落在他的一侧肩头,锋利立体的脸处于半明半暗。 alpha沉默须臾,冷幽的眸子描摹着鹿悯干净纯粹的脸,“鹿悯,你信我吗?” 鹿悯一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你信不信我。” “……” 鹿悯不知道这个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联系,也不知道聂疏景为什么要问这个。 但他想到不久前毫不犹豫的一枪,手心里残留着alpha的温度,还有嘴里的糖。 他现在浑身围绕着alpha的信息素,后颈还刻着羁绊二人的标记。 尽管身份见不得光,可聂疏景是在他走投无路时唯一愿意帮他的人。 不论被动还是主动,他只能与聂疏景捆绑在一起, 成为床伴、情妇、依靠alpha而生的菟丝花。 糖在口腔黏膜上晕出一块滞涩的钝感,鹿悯咽了咽嗓子,手掌还有被alpha攥着的触感,他张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吐出两字:“我信。” “那就记住,”聂疏景上前,高大的身体将清瘦的人完全笼罩,“在这里,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都别信。” 第24章 距离晚上吃饭还有一段时间,鹿悯探视父母的时候消耗太多体力,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不断揉眼睛。 聂疏景让他上床,鹿悯摇头说没有睡衣。 情妇身份少爷做派,聂疏景讽刺道:“之前光着身体在我怀里不是睡得很香?矫情什么?” 鹿悯脸烫:“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要艹一顿才睡得着?” “……” 鹿悯还是上了床,换上一件柜子里聂疏景的睡衣,他很久没有回来过,衣服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alpha的尺码穿在他身上大得离谱,松松垮垮,青青红红的痕迹在素白的身体上尤为明显。 聂疏景的目光顿一瞬,不着痕迹移开。 鹿悯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房间里响着。 聂疏景皱眉,“睡不着就出去跑步。” “……”被窝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之前哭得太狠,眼里和眼尾留有薄红一直没散,看上去灵动又可怜。 “聂疏景。”鹿悯接连含了两颗糖,嗓子好很多,小声地喊。 alpha面无表情看着他。 被子挡住难为情,鹿悯问:“可不可以给一点你的信息素?” 聂疏景眼底掠过一抹意外。 “这里没有你的味道。”鹿悯声如蚊蚋,讨要信息素这件事让他觉得莫名羞臊,身上的标记直接影响他的荷尔蒙,在陌生的环境里从心理上依赖自己的alpha。 alpha冷冽的目光松懈几分,霸道硝烟味掺杂着柔顺的玉兰花香缓缓弥漫开来,这次没有惯有的攻击性,比较柔和地包裹住omega,带着缱绻的意味。 鹿悯感知到alpha的信息素,不安空虚心口得到充盈,后颈的标记处痒痒的,热流注入身体变得暖烘烘的,得到安抚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困劲儿再次席卷,闭上眼陷入沉睡。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做着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在监狱里的父母,一会儿是灯红酒绿的酒吧,斑斓的灯光旋转扭曲,似乎又来到小时候跟着鹿父去施工现场。 过往犹如纷乱的雪花落满肩头,鹿悯茫然地站在中央抬手接雪花,手指触碰到冰冷的一瞬又一阵狂风大作,没有一片落在掌心。 睡梦中的他隐隐听到敲门声,然后是朦胧又简短的交谈,房门一开一合,屋子里陷入绝对的安静。 窗户是开着的,信息素随着流淌的空气飘散到外面去,硝烟味逐渐寡淡,鹿悯不安地动了动。 “咚咚——”房门再一次响起,床上的人被吵醒,睁开的眼带着惺忪睡意。 聂疏景再次回来时看到鹿悯坐在床边发呆,睡裤太大没有穿,光着双腿连他进来都没听到。 alpha走过去,鹿悯眸光微动,抬头望着男人。 “你去哪儿了?”omega的嗓子好不少,恢复一些原本的音色。 聂疏景没答,注意到鹿悯的一丝反常,“你怎么了?” “……”鹿悯垂眼低头,抬手圈住聂疏景的腰,“信息素没有了,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很害怕。” 他们之间鲜少这般温情和依赖,没有信息素裹挟着他们,亲密自然地犹如热恋中的情侣。 晚风吹起轻薄的遮光帘,带来院子里绿植混合着土腥的气息,晚霞染红半个天,夕阳壮观又温柔,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止。 聂疏景盯着鹿悯的发顶,心中的异样被玉兰花香覆盖,手掌搭上他的后颈,从不喜欢解释却破天荒说了一句:“父亲叫我过去。” 鹿悯的脸颊在男人的腰腹间蹭了蹭,乖顺得像只宠物。 “去换衣服。”聂疏景说,“饭已经好了。” 鹿悯乖乖嗯一声,去更衣室穿回自己的衣服跟着聂疏景下楼吃饭。 桌上只有三人,食物满满当当做一大桌,佣人在旁边剥蟹腿,鹿悯一边吃一边回答聂威的问题,有一搭没一搭闲谈着。 聂疏景不想多待,吃完饭带着鹿悯离开,但走之前聂威递给鹿悯一个盒子,说是见面礼。 “……”鹿悯不知该不该收,扭头看向聂疏景,见他并未反对才双手接过,“谢谢。” 一上车,聂疏景便不客气地将盒子打开,借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看清里面躺着一只木雕的鹿。 “这是什么意思?”鹿悯问,“因为我姓鹿?” 聂疏景合上盖子,漠然道:“这东西不能带回去。” “为什么?”鹿悯问,“担心有窃听器?” 聂疏景冷冷瞥他一眼,将盒子扔在旁边。 “开玩笑的。”鹿悯瘪嘴,“不能就不能,反正我对这东西也不感兴趣。” 聂疏景板着脸看向窗外,思绪随着倒退的路灯快速流动着,大腿突然搭上一只手,回头瞧见鹿悯朝他这边倾过来。 “你今天心情好差。”鹿悯看了一眼开车的司机,温软的气息喷在男人颈侧,用气音问,“要不要……那个一下?” 聂疏景眯起眼:“嗓子都还哑着就想这些,哪儿学得浪荡?” 他音量如常,前排司机自然也能听到,臊得鹿悯脸颊火辣辣发烫,心虚瞥一眼后视镜,正好和司机偷瞄的视线撞上。 鹿悯面子里子都没了,气恼道:“你小声一点啊!” “说吧,想干什么?”聂疏景懒得跟他弯弯绕绕,“什么事值得你在车里就迫不及———” 鹿悯赶紧捂住聂疏景的嘴,粉红从耳根漫到脖子。 掌心贴着聂疏景的口鼻,触感柔软,淡淡的香气钻进鼻腔,一如信息素般的清甜。 “我……我想去你书房用电脑打游戏。”鹿悯是有所求,“不然每天太无聊了。” 聂疏景:“就这个?” 鹿悯点头,“就这个,但我今晚就想玩一下。” 这不是什么大事,聂疏景点头答应,“主机不能用,有一台笔记本。” 鹿悯兴致勃勃,“笔记本也行!” 回到泓湖湾,聂疏景进房间洗澡,鹿悯跟着他后面上楼去了书房。 聂疏景洗澡很快,十多分钟冲洗完毕,随手拿一件睡衣穿上,见时间还早就去书房处理工作。 他推开门,与想象中激烈敲键盘不同,书房很安静,鹿悯蹲在茶几旁死盯着笔记本屏幕,一双眼睛通红,看到他进去视线冷冷地扫过来,竭力克制呼吸仍然急促。 聂疏景皱眉,随后看到笔记本侧面插着一个u盘。 ———很显然,鹿悯要电脑并不是打游戏。 聂疏景想到什么,在老宅忽略掉的异样变成确信成倍地反扑过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抢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爬满瞳孔,末尾“聂疏景”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还有聚尔集团的公章。 第25章 鹿悯站起来,双手紧紧握拳,手臂用力到颤抖,眼眶中浮动着因为极度愤怒而涌出的一抹水光,用从未有过的凶狠目光盯着聂疏景,一字一顿地询问——— “所以,我家公司查封,我父母下狱,你才是始作俑者对吗?” 第25章 电脑上是一份文件,满满当当好几页,悉数鹿氏集团从十年前到现在的所有罪状。 贪污受贿,偷税漏税,合同诈骗,挪用资金,以及——— 故意杀人。 与其说这一份文件,不如说这是鹿父多年的罪状。 而实名检举人,是聂疏景———是将鹿悯变成omega,将整个鹿家搞得支离破碎的愧悔祸首。 他敢签上大名、盖上公章,不怕任何人去查,因为想查的没能力,有能力的不会惹祸上身。 而唯一有能力也敢告诉鹿悯的——— 几乎是看到电脑的瞬间,聂疏景就联系上前后。 难怪中途聂威会把他叫走。 难怪回去后总觉得鹿悯有些奇怪,只当是被开枪吓到产生的情绪波动。 鹿悯的依赖和装乖,不过是为了隐藏手里的u盘,房里的温情不过是各怀心思的一场镜花水月。 聂疏景对上鹿悯难以置信又愤恨的目光。 事已至此,所有事情坦白在面前反而变得轻松。 聂疏景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而淡漠:“没错,是我做的。” 鹿悯的脑子嗡了一下,亲眼看到和亲耳听到的冲击快将他震碎———放下自尊苦苦哀求的人竟然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家里的公司是他弄垮的,也是他将自己变成omega,成为人尽可欺的情妇,沦为没有人权的发泄工具。 所有的伤害、侮辱和践踏鹿悯都忍,他甚至不贪心,不求公司回来只想让父母平安。 平安吗? 只有可笑。 他被聂疏景标记,被聂疏景带出去受尽委屈,卑躬屈膝和委曲求全没有换来想要的东西,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真相。 崩溃、委屈、愤怒、憎恨和难过汇聚成铺天盖地的网,鹿悯是陷在其中的猎物,肉体饱受摧残,精神也遍体鳞伤,越是挣扎束缚得越是紧,犹如刀片将他凌迟,一种难以言喻且不知从何来的痛蔓延全身。 alpha睥睨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块垃圾。 他不想哭,可眼眶控制不住发红,泪水蓄满眼眶。 良久,鹿悯颤着声音缓缓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他一开口泪水就大颗大颗滚落,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歇斯底里地质问着,“我家到底怎么你了,你要下这种狠手!公司倒闭、父母下狱还不算,还要把我骗过来给我注射针剂,把我变成一个闻到你信息素发青的下贱货!聂疏景,你就这么恨我家?非要将我们所有人置之死地才甘心吗!” “怎么我了。”聂疏景终于摘掉面具,隐藏许久的恨意得以窥探天光,眼底蔓上猩红,一步步逼近,积攒怨憎恨是一头嗜血凶兽,“鹿悯,你父母害得我家破人亡,害死我父母,你觉得我不应该恨?不应该报仇?!” 他的信息素凶狠又凌厉,冰冷刺骨的杀意顷刻间充斥空间,呛鼻的硝烟味犹如战场,虚空之中迸射出来的火光直奔一个目标而去。 alpha对omega有天然的压制,鹿悯当即腿软,腺体一阵阵刺痛,脸上挂着泪,可眼神丝毫没有退缩,眸底流淌着不亚于聂疏景的恨,想也不想地说:“不可能!我父母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不论他们做出多少违法的事情,但他们绝对不会草菅人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毋庸置疑?”聂疏景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这四个在唇齿间几乎被咬碎,“你的保证值几个钱?鹿悯,你这么信任你的父母,可你父母在外面干得勾当,你又知道哪些?!” alpha攥着鹿悯直奔主卧,再一次打开密室,径直将人扔在地上。 “啪嗒”,灯光充斥这间屋子,不同上次的昏暗不清,这次明亮如昼。 聂疏景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纸朝鹿悯砸过去,轻薄的a4纸承载着被岁月淹没的罪状,墙上破碎的相片在漫天纷飞的罪恶中尤为讽刺。 他指着墙,剖开经年已久的伤疤,“我父亲叫万诺行,是国内非常优秀的建筑师。鹿悯,你还有印象吗?当年你追着叫万叔叔的人,你他妈究竟能不能想起来?!” 聂疏景几乎嘶吼的质问像一颗雷,在鹿悯脑中炸开。 鹿悯怔怔地看着只有半张笑脸的照片,在童年的记忆中找到微不足道的一角,画面被久远的时间渗透成淡黄,残缺记忆碎片和照片拼凑一起,组成一张完整的笑脸。 那是一个温柔稳重的男人,小鹿悯被他抱着,奶声奶气地叫着万叔叔。 好像是一次夏天,鹿悯跟着鹿父去工地,戴着不合适的头盔在灰尘漫天的施工现场跌跌撞撞走着,鹿父忙着工作没有注意到他,一个不留神眼看着要摔倒,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双有力的大手接住他。 好闻的气息压过钢筋砖瓦的沉闷,内敛馥郁,鹿悯跟着妈妈去寺庙的时候闻到过,很像檀香的气味。 “小朋友,小心一点。”男人笑意温和,擦了擦鹿悯沾上灰尘的小脸儿。 鹿悯有些怕生,转身跑到鹿父身旁攥着衣角。 “鹿总,这是您的小孩?” “万工,好久不见。孩子放暑假,带他出来走走,一会儿要去公司。” 男人拿出一个小头盔帮鹿悯戴上,和颜悦色道:“这里太危险了,我带你进去休息室,那边可以吹空调,有冰激凌吃。还有一个小哥哥,你们可以一起玩。要去吗?” 记忆不会丢失,只是暂时遗忘。 鹿悯呆坐在地上,墙上看不出人脸的照片却将万诺行的脸在脑中清晰刻画,所有掩埋在尘埃中的碎片被狂风连根拔起,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崩裂。 小时候他的世界里是有这么一个万叔叔,温文尔雅,穿着干净的衬衫走在杂乱的施工现场,灰尘永远落不到他身上,沉香的信息素令他也带着一股佛性的禅意,好像什么事都无足轻重,可以游刃有余地解决。 自从第一次见面后,整天缠着鹿父带他去工地,他要去见万叔叔,要让万叔叔给自己画画讲故事,虽然有个小哥哥总是板着脸和他不对付,但小哥哥愿意把冰激凌让他吃。 小哥哥。 鹿悯僵硬地转头,对上聂疏景酝满风暴的猩红双眸。 “我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工程师,这辈子有无数优秀的作品,参加过国内好多建筑工程,”聂疏景咬牙切齿地说,“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栽在你爸的手里!栽在你们鹿家的贪欲里!” “你知道你爸妈做了哪些脏事吗?你被他们像个瓷娃娃一样保护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辩解否认?不可能草菅人命?鹿悯,你的爸爸为了利益,买通工作人员,强行验收不达标的体育馆。这个建筑并非你们鹿家的私有物,他也是我父亲的作品,他拒绝同流合污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只是为未来踏进这个体育馆的人争取一份保障。” “你说他有错吗?我妈妈又错哪儿了?我当年才八岁!我们一家人全部成为鹿家的刀下魂!鹿悯,这他妈就是口口声声担保的父母!” 摆在台案上的佛珠也无法安抚alpha失控的神智,暴走的信息素成为带着尖刺的荆棘,覆盖空间里的奇楠香气,铺天盖地朝omega而去,硝烟味裹挟着无助的身体,强压之下颤抖的更为厉害。 “不……不可能……”鹿悯疯狂摇头,眼里有惊惧和绝望,更有一丝挣扎,“我父母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们不会的!” 聂疏景体内暴戾因子快要达到一个阈值,极度压抑的恨爬上每一根神经驱使着他做出更决绝的事,手臂青筋凸起好似下一秒就要爆裂,满腔的嗜血杀意凝聚成一句沉甸甸的质问。 “———你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鹿悯已经做不出反应,眼泪流得无声而汹涌,盛满水光的眸底装载着惊恐,已经下意识抗拒接下来听到的内容。 “是一场车祸,我因为下车买东西侥幸逃过一劫,我亲眼看着车子爆炸,亲眼看着他们炸成碎片尸骨无存,他们的肉弹在我脸上。”聂疏景看着地上的人,报仇和憎恨并没有给他带来想象中的快意,漆黑的眼中闪过淡淡的水色。 “鹿悯,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那种感觉。” 当年的火从未在聂疏景的世界里熄灭过,他备受煎熬苦苦求生,尽管走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灵魂早已腐烂不堪,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孤魂野鬼。 万诺行曾经告诉过他,人生最痛苦事莫过于求而不得、拥有后失去。 万疏景八岁体会拥有后失去的痛苦,再用未来十多年的时间深陷求而不得无奈。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重回现场,爆炸在眼前重演上万遍陷入自虐的循环,这对他来说并非噩梦,而是唯一能见到父母的方式,宁愿长眠不醒,拼了命也想回到父母健在的日子,重走一遭生命中最美好的过去。 第26章 陪伴聂疏景度过漫长深夜的只有月光和照片,二十六岁的人生早就满目疮痍腐朽不堪,其实他早就死在爆炸里,和父母一样尸骨无存。 即便现在求仁得仁大仇得报,可想要的依旧回不来,仍然只能守着照片,待在充斥着和万诺行信息素一样的空间里。 残月如旧,思念化成长河,流向亘古不变的宇宙终点。 第26章 鹿悯手指颤抖,滚烫的泪水不断下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团的湿痕,他想努力看清上面的字,却怎么也看不清,依稀几个“犯罪”的字眼刺得末梢神经激烈的疼痛。 指尖青灰发白,嘴唇被咬得泛出不正常的殷红。 “不是的……”鹿悯崩溃地哭着,心如刀绞,难以承受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你骗我……我父母不会做这种事……他们不会的……” 要他怎么信呢? 他深爱的父母,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双手捧到他面前,所有的耐心和爱都给了他,让他生活在充满爱意和幸福世界,背地里却做这样的事。 万家不会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又有多少人像万家一样被灭口?又有多少像聂疏景一样的家庭支离破碎? 活下来的人承受痛苦,鹿悯过去的每一份快乐都建立在这些受害人的痛苦之上。 他不是没有问过鹿至峰为什么不到自己去万叔叔那里了。 鹿至峰说万叔叔太忙,要处理别的工作,没有时间再陪他玩。 鹿悯信了,有不舍有难过,但时间很快让他把这个过客抛之脑后,他还有李叔叔、赵叔叔、吴叔叔……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万叔叔永远留在那年夏天。 鹿悯哭得快窒息,在满地狼藉之中看到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他拿起来一一扫过,视线停留在万诺行三个字上。 ———这是一份受害者名单,是鹿家的罪恶录。 每一个名字对应一份悲剧,曾经的快乐时光是踩在这些人的失意和痛苦上得到的,他的每一次笑脸对应的都是他们绝望的泪水。 鹿悯心悸得厉害,手抖得拿不住纸,偏偏这时候聂疏景开口——— “刘兵,五年前以集资诈骗罪进监狱,实际上是帮鹿至峰顶罪。” “杨雪梅因挪用公款进监狱,一个月后老公也因车祸意外去世。你猜这是不是意外?” 鹿悯的眼泪落在这两个名字上,他被巨大的压力包围着,脸色苍白喘不上气,随着聂疏景每说一个字,身体就更冷一分,“别说了……” 聂疏景置若罔闻,继续背着烂熟于心的资料,“蒋民成,吴国军,谢中年,和鹿至峰同流合污之后又因分赃不均被一脚踹开,死得死伤得伤。你父亲一手狗咬狗,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坐收渔翁。” “程石,陆源,因为庞氏骗局妻离子散、人财两空,最后一个跳楼一个上吊。” “宋涛、王睿强。” “邓望舟、杜有福。” “李北桥,郑西韦。” 这些名字从聂疏景的口中说出来像一个诅咒,冤魂和鲜血化成禁锢的牢笼,将鹿悯牢牢锁在其中。 阴云蔽日,鲜红弥漫,亡魂堆成尸山,将他最后的天真和执着碾碎,他们自地狱而来,朝仇人的儿子追魂索命。 “嘣——” 鹿悯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捂着耳朵崩溃尖叫,这些残酷的事实将他击成碎片,过往二十四年的认知彻底颠覆崩塌,撕心裂肺地哀求:“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下一刻,鹿悯被掐着下巴抬起头,灯光之下,眼里的惊恐、绝望和崩溃汇集成一个极度破碎的他。 聂疏景的手沾到鹿敏的泪,濡湿又冰凉,眼中酝酿仇恨编织的风暴,“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纹身吗?没错,就是那场车祸,虽然我侥幸逃脱,但整个后背深度烫伤,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鹿至峰手下留情,而是我自己命大!” “你很痛苦是吧?是不是在想,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承受这些?可谁又对当年的我心慈手软?你以为我被聂威收养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吗?十岁就要在一群穷凶极恶的人里拼杀,比后背严重百倍的伤我都受过,不然你觉得我的腺体是怎么出问题的?我身上的那些伤痕又是怎么来?” “鹿悯,你知道鹿至峰做事有多绝吗?”聂疏景指着墙上的照片,凶戾双眼浸开一片水光,“前一步爆炸后一步就烧家,我父母尸骨无存,我连衣冠冢都没办法为他们建。只能守着这张人脸都不全的照片!” 难以承受的痛苦压在心脏,聂疏景所说的每一个字句化成实质性的刀片,鹿悯感觉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在经受一刀一刀地切割,疼痛已经无法传达神经,无边无尽的绝望将他吞噬。 鹿悯望着聂疏景,在看到男人脸上一抹淡淡的水痕时,眼泪再一次汹涌而至,父母出事都没有这般痛苦过,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在此刻流尽。 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捧住聂疏景因为愤恨而扭曲狰狞的脸,手指发颤,小心翼翼揩过那抹痕迹,从嗓子逼出沙哑的泣声,艰难而无助道:“对不起……对不起景哥哥……对不起……” 聂疏景怔住,脸上出现空白。 景哥哥。 那是小时候鹿悯对他的称呼。 第一次见面鹿悯就毛手毛脚打翻杯子破坏万疏景的图画,不仅破坏自己的心血,父亲还叫他把冰激凌让他吃。 万疏景板着小脸儿不情不愿瞪鹿悯。 小鹿悯躲在万诺行的身后,眼睛又圆又大,盯着万疏景手里的冰激凌咽了咽嗓子,“景哥哥,对不起,但是……可以给我吃冰激凌吗?” 曾经聂疏景也会在梦里听到这个称呼,身后跟着一个小团子,天真又可爱,手里拿着爱吃的冰激凌站在阳光里,望着深渊里的自己,声音稚嫩纯粹地问:“景哥哥,你在那里干什么呀?快上来。” 这不是噩梦,却比噩梦更刺聂疏景的心。 鹿悯和他手拉手,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后来万疏景家破人亡,被聂威扔进万骨血海,仇恨驱使着他拼杀出一条生路。 同一时间的鹿悯穿着华丽的校服,和新朋友们约着派对和电影,早将随口一句的承诺抛之脑后,新的快乐覆盖久远的记忆,万叔叔和景哥哥彻底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 鹿悯对小时候的事并没有想起来多少,这个称呼是一种潜意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然后扑进聂疏景的怀中紧紧抱着他不断道歉。 为父母的残忍,为自己的无知,为聂疏景毁于一旦的人生。 行为和称呼未经大脑,他觉得可以安抚到聂疏景,殊不知这一颗雷,从他嘴里说出来成为一个导火索,炸掉聂疏景内心深处的一块洁净之地。 “你没资格这么叫我。”聂疏景额间青筋凸起,闭了闭眼,将鹿悯抱着自己的手臂分开,“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恶心。” “你不用妄图用这个称呼试探我,鹿悯,你躺在我床上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杀死你。可是这样未免太便宜你了。”聂疏景的神色冰冷又残酷,刚才淡淡的泪痕仿佛是一场错觉,他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嗜血杀戮才是他的本性,“我要留你一口气,把我过去经历的事情全部体验一遍。再把你扔到鹿至峰面前,让他看看自己的宝贝儿子为自己承受这么多非人的折磨,让他对曾经造下的孽追悔莫及。” 电话打断这场鲜血淋漓的剖白,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聂疏景处理,他的世界现在不止复仇,公司几百人的会议远比在这追忆过去重要得多。 他没有把鹿悯带出去,让鹿悯待在里面替父母反省创造的罪恶和悲剧。 鹿悯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情绪如雪崩之势压垮他,最后哭到昏迷,在冷硬的地板上独自醒来,满地的资料像是挂着腐尸的荆棘,纸墨的味道变成尸臭,他强忍着恐惧拿起来,逼自己了解父母究竟犯下多少滔天罪恶。 四十多页纸,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从一开始的崩溃痛苦到最后麻木无力,眼泪已经流干,哭都哭不出来。 父母将“悯”作为他的名字,希望他能保持悲悯善良,给予他世间最好的善意。 可他们却在外面坏事做尽,成为恶魔手中的镰刀,良心和善意被贪欲吞噬,轻而易举毁掉别人的幸福,透支人生的幸运。 【“鹿鹿,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把你保护得这么好,从来不让你接触公司的事情,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的啊!”】 鹿悯终于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为什么鹿至峰的反应这么大,对他想为他们洗清冤屈的行为毫不在意,一心只想让他离开。 哪有什么冤屈,根本就是辩无可辩的罪孽。 鹿悯曲着双腿,十指没入头发用力撕扯着,鼻头发酸,眼睛哭到红肿干痛,这里是他刑场,聂疏景不给他肉体折磨,要从精神上将他击垮。 第27章 鹿悯从未这样恨过自己,恨他的名字,恨父母的狠心。 在封闭的空间中对时间的流逝没有知觉,鹿悯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再一次强烈的心悸席卷他。 手脚发麻,呼吸不畅,强烈起伏的情绪消耗太多体力,让他倒在地上,涣散的眸子盯着天花板的灯光,眼前是一圈圈光晕。 意识朦胧之间,他听到有人叫他小鹿悯,强光背后是万诺行温润的笑脸。 鹿悯清楚这是梦,可看到万诺行的那一刻控制不住地流泪,万诺行越是对他笑就越是崩溃无力。 “万叔叔……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万诺行没有说话,人影逐渐后退,不论鹿悯怎么追都追不上,但笑容依然还在,目光温柔和蔼。 就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 就像从未怪过他。 第27章 鹿悯这一晕,在床上睡了三天没有醒过来,高烧不退,信息素失控,整个房间都是玉兰花的气味,腻得发闷。 他的荷尔蒙非常不稳定,二次发育的腺体随着不退的高热发肿发烫,不断倾泻出来的信息素仿佛要将体内的荷尔蒙燃尽。 omega躺在床上,衣服大敞开露出清瘦单薄的胸膛,身上贴着各种贴片连接一旁的机器,反复跳动的数值象征着虚弱的生命体征,浓烈的信息素释放之后便是越来越寡淡的味道,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聂疏景踏进房间,罕见有些衣冠不整,外套拿在手上,衬衫袖子挽在手肘,手臂有各种程度不同的擦伤和刀痕,衣服沾着血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的垂下,发丝落在眉梢,挡住一部分阴郁的眼神,自顾自在一角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鹿悯的身上,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 围在鹿悯床边的医护人员在alpha进来后不约而同噤声,默不作声忙着手里的事情。 房间陷入压抑的安静中,只有仪器的滴滴声音,alpha似乎刚结束一场血腥的场面,身上流露着的气场异常凌厉,无形的给到每一个人压力。 为首的医生拿着药品走到聂疏景身边,“聂少,您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alpha没反应,眼睛直勾勾盯着鹿悯烧得通红的脸。 鹿悯晕也晕得不踏实,眼珠不安地转动着,嘴唇张张合合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汗和泪打湿枕头。 医生在聂疏景身边蹲下,镊子夹着蘸满碘伏的棉球为伤口消毒。 擦伤还好,刀口比较深,回来前应该只是用布料简单捂了一下止个血,伤口周围凝固着暗红的血迹。 随着聂疏景的呼吸,omega的信息素进入肺腑,他滚烫刺痛的腺体得到缓解,体内躁动的情绪也稳定不少,玉兰花中掺杂着霸道硝烟味,将花香侵蚀成另一种专属味道。 “他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聂疏景冷不丁地问。 医生迟疑道:“这个不确定。” 聂疏景转眸,目光移到医生的脸上。 “……”医生顶着压力如实道,“他受到很强的刺激,各项指标都不稳定,您知道他是被迫二次分化的,身体机能比不上真正的omega,加上他……” 聂疏景没耐心听他欲言又止,“说!” “脑电波显示他的精神极度不稳定,”医生说,“尽管他在昏迷,但也处于崩溃的边缘。” 衬衫扣子解开两颗依旧没有缓解窒息感,聂疏景一把扯掉松垮的领带,“我坐在这里是听你说这些的?告诉我解决方案!” “我们会尽力,”医生额头冒冷汗,“但也要看他的求生欲,如果病人不配合的话,再好的药物用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他看alpha一眼,小心翼翼为伤口上药:“从目前他的情况来看,求生欲基本是……零。” 一瞬间,压力让空间几乎扭曲起来,尽管这些人是beta,依旧被聂疏景的气场压制得腿软喘不过气,阴冷爬上每个人的背脊。 聂疏景身上萦绕着未消散的血腥气,手臂凸起青筋,起伏的肌理让刀口再次渗出血,他眼底涌动着危险的暗潮,一字一顿地质问:“我每年给你们开百万的年薪,是为了听你说这个零?” 刀口流出来的血用棉球止不住,医生只能用纱布捂着,猩红瞬间渗透,红得刺眼。 “我……我们尽力。”医生顶着压力说。 “不是尽力。”聂疏景的声音又沉又冷,给他们下达命令,“我要他活着。” 医生咽了咽唾沫,额角滑落一滴冷汗,勉强点了点头。 他给聂疏景的伤口上药再裹上厚厚的纱布,嘱咐男人不要碰水,alpha没有反应,抬头一看,那双眼睛又直勾勾盯着鹿悯。 “……”医生迟疑地开口,“这两天该用的药物都用了,效果不明显,或许可以试试外界刺激。” 聂疏景冷冷地扫向他,示意继续。 “您可以试试给他一些信息素,您标记过他,alpha的信息素或许可以缓解他荷尔蒙失调,”医生斟酌道,“但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什么,如果他反感您的信息素,或许会起到反作用。” 聂疏景眸子幽幽冷冽,“还有呢?” 医生想了想,已经到这种程度,索性全盘托出,“他陷入昏迷但脑电波的起伏很强烈,可以试着给他说说话,刺激一下,或许他能有反应。” 他跟着聂疏景多年,深知男人的脾性,再一次强调:“这些只是建议,可能会让他醒来,也有可能让他更加抵触您的信息素,腺体受到强刺激后反而坏死。就……您看……” 聂疏景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让他们都先出去。 所有人求之不得,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检测仪滴滴响着,屏幕上线条波动得微弱,鹿悯戴着氧气鼻吸,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床垫因为alpha的坐下而凹陷,大手贴上他的额头,烧得滚烫。 聂疏景默默注视着床上的人,裹挟着玉兰花香的硝烟味信息素一点点试探性地渗透出来。 男人的手缓缓下移,将鹿悯清瘦的脸包贴在掌心,再开口哑得像化不开的雾,“鹿悯,我知道你在逃避。” 床上的人沉沉睡着,给不了任何反应。 “也是,你二十四年的人生顺风又顺水,突然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死有余辜的罪人,不想面对现实。但是鹿悯,你是最没有资格一死了之的人。你父母剥夺的是我安逸平稳的人生,你享有的幸福是从别人的人生里透支来的。” “当年我去找过你,你从学校出来和别人有说有笑,计划着晚上去哪个酒吧,喝哪款酒又抽哪款雪茄。你说自己幸亏是beta,不会受信息素的影响。” 说到这,聂疏景冷笑一声,“你一眼不看我径直离开,自然也想不起来自己说过的话。” “你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长大之后做我的omega。” “鹿悯,你父母坏事做尽可你也从不无辜。”聂疏景的虎口贴合鹿悯的脖子,手指覆盖在未消的指痕上,感受脆弱的脉搏,“从你身上讨不到债,就只能去找你父母了。虽然他们终身监禁,但随便找点错处天天挨几顿打也不是难事。他们犯下的事情早该枪毙好几回,我迟迟没动他们是因为外面还有你这个儿子替他们还债。” 聂疏景的指腹重重抚过鹿悯苍白的唇瓣,揉出几分血色,声音难得温柔,可说得每个字都冰冷无情。 “你大可以继续睡,睡一辈子都可以,我又不是养不起。” 第28章 夏日阳光明媚又炽热,烘烤着地面,照得空气里的尘埃都清晰可见,钢筋水泥变得更加滚烫,蒸汽一般的热量扑面而来,戴着头盔的工人们汗流浃工作着。 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开着空调,这是一个工作间,桌面摆放着整齐的文件资料,几张草稿图纸铺在桌上,冰咖啡喝了一半,冰块融化,水珠一颗又一颗氲出来,在杯底汇聚一小片水迹。 一旁的小茶几旁坐着两个孩子,画笔零碎地摆放着,执笔的孩子大一点,认真地勾线上色,脑中奇思妙想的画面跃于纸上,宇宙航空画得灵动可爱。 另一个小孩小一点,从头到脚的奢侈品牌,大眼睛白皮肤,脸上有着肉嘟嘟的婴儿肥,他手里拿着冰棍儿,嘴巴太小,只能小口小口舔,但吃的速度跟不上融化的速度,化掉的冰激凌往下淌着汤,嘴巴一圈儿都是巧克力。 小手攥着纸巾怎么擦都擦不完,再这样下去要把喜欢的衣服弄脏了,鹿悯委屈巴巴地求助男生:“景哥哥,你帮我一下。” 万疏景这才抬头,看到鹿悯的脸立刻皱眉,不加掩饰地嫌弃。 “这不能怪我嘛……”鹿悯撇嘴,“盒子的冰激凌没有了,只有这种。” 万疏景放下笔,因之前鹿悯把水打翻毁了他一幅作品的前车之鉴,这次先把画收好才过去帮忙。 万诺行的抽屉有备湿纸巾,万疏景拿出来给鹿悯擦手擦嘴。 巧克力化一手,黏糊糊的,鹿悯把这个烫手山芋递过去,“我不吃了。” 第28章 万疏景不认同:“你也太浪费了。” “那我吃不完了嘛。”鹿悯稚嫩的嗓音软软糯糯的,“你要是觉得浪费,你可以吃啊。” 万疏景的眉头皱得更紧,“我不要吃你吃过的。” “那就只能扔呀。” 鹿悯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恢复雪白干净的样子,听从万疏景的话仰起头,乖乖让他给自己擦脸。 两个小孩挨得近,能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绒毛,鹿悯睁着圆眼直溜溜看着他,把万疏景看得不太高兴。 “看什么?” “你的睫毛好长啊。” “……” “鼻子也很挺拔,妈妈说我的鼻子就很挺,长大一定是个帅小伙。但你的鼻子比我还挺拔,长大之后一定比我更好看!” 万疏景用脏纸巾包着鹿悯吃剩的冰激凌扔进垃圾桶,“你想干什么直接说。” 鹿悯嘿嘿一笑,跟在万疏景后面,“太无聊了,带我出去玩吧。” 万疏景:“不要,我还没画完。” “你这幅画都画三天了!” “我本来不用画这个的。”说到这个万疏景就生气,“还不是你毁了我的画。” “我都道歉了,不是故意的。”鹿悯前一秒嘟嘴,后一秒就拉着万疏景的胳膊晃,“我们去玩嘛。我都在这里待三天了,你每天答应万叔叔带我玩,我们都没有从房间里出去过!” 在万千宠爱里长大的孩子,撒娇完全是信手拈来。 万疏景被缠得没办法,看了看外面刺眼的阳光,“现在太热了,等太阳落山,我可以带你去旁边的公园逛逛。” 鹿悯开心笑起来,“好耶!” 万疏景给万诺行报备之后才带鹿悯出去,他听从父亲的话,好好带着弟弟,小手拉小手,两个人互相监督不能离开彼此的视线。 傍晚太阳落山,火烧云染红大半个天,风吹在脸上热热的,小孩子不会嫌弃温度高低,单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所有事物保持热情和新鲜感。 晚高峰的时间公园里没有特别多的人,基本是一些不用工作的老头老太太坐下树下乘凉。 万疏景来过这里很多次,轻车熟路带着鹿悯去游乐区玩,把所有设施玩一遍,鹿悯越来越亢奋,还想再玩一遍。 “明天再来。”万疏景给鹿悯擦汗,“你现在就玩尽兴,明天玩什么?” 鹿悯从小到大一直是及时满足,又玩儿起小少爷耍赖撒娇那一套。 万疏景不理会他理直气壮的要求,转头看到远处的小摊,问他:“要不要吃糖葫芦?” 鹿悯被问得一愣,舔了舔嘴巴,板着脸气鼓鼓地说:“要吃!” 万疏景带着他去买,鹿悯玩儿不了想玩的项目非常生气,不情不愿跟在后面,拿到糖葫芦狠狠咬一口。 “我还要去坐一遍小火车!”小少爷坚持自己的诉求。 “明天来。”万疏景还是那套说辞。 小小的万疏景板着脸一副小酷哥的样子,滑动手腕上的电话手表,盘算着最后五块钱能干什么。 鹿悯气鼓鼓哼一声,背着万疏景不想理他,但没冷战坚持半分钟,目光瞥到不远处的鱼池,又被新鲜的事物吸引,去拉旁边人的袖子,“哎!我要去喂鱼。” 鱼食五块,刚好。 万疏景牵着鹿悯过去,他先去旁边买鱼食,余光扫到鹿悯兴奋地跑过去,等他拿到鱼食转过身,刚好看到鹿悯因为奔跑的惯性加上湖边是个斜坡,就这么刹不住车直冲冲一头扎进湖里。 扑通—— 鹿悯在水里咂出一个大水花,涌过来张嘴投喂的鱼儿们蜂拥而散。 “!”万疏景吓得魂都没了,到底只是一个孩子,看着鹿悯在水里扑腾只想赶紧把人捞起来,不顾一切往水里冲。 幸亏鹿悯只是跌在岸边水不深,加上旁边有大人,一起搭手赶紧把落水的孩子捞起来。 万疏景拉着鹿悯上岸,浑身同样湿透,还心悸腿软跪在旁边,确认鹿悯有没有受伤。 小少爷完全被吓傻了,像一只落汤鸡,眼神呆滞又木愣,等万疏景捏他的手脚,又捧起脸喊他的时候才“哇”一声哭出来,白藕似的胳膊缠着万疏景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呜呜呜——吓死我了……呜呜呜,我刚才以为……我要死掉了。” 万疏景同样心有余悸,拍鹿悯后背的手还在发抖,喘着气声音也不稳,“我也快被你吓死了。” 旁边的好心人问他们的家长在哪儿,又说让他们去一旁的椅子坐着休息会儿。 可鹿悯抱着万疏景不松手,哭得很沉醉。 万疏景只能由他抱着,给好心人指了指自己的电话手表,“我们可以联系家里人。” 太阳落入地平线,晚霞依旧撑起苍穹,落日余晖洒在湖面,粼粼波光散发着浪漫与温柔。 幸亏现在是夏天,湿衣服穿在身上也不冷,等小少爷哭累了才慢吞吞往后退一些,白嫩的脸上挂着泪珠,眼皮和鼻尖哭得红红的。 “那……我们回去怎么办?”鹿悯抽噎着,“你不要说我落水里,不然妈妈明天不准我来了。” 他哭得万疏景心里软软的,认真想了想,“就说我们玩水了,打了一场水仗变成这样。” 鹿悯瓮声瓮气嗯一声,娇气得很,又把头埋进万疏景的颈间,“你刚刚救了我耶。” 万疏景觉得算不上自己救的,旁边还有很多人帮忙。 “那你要怎么感谢我?”他问。 “我把好吃的东西都让你吃。” 万疏景偏头问:“还有呢?” 鹿悯眨巴眼,抬头说:“以身相许?” “……”万疏景被呛到,“谁教你这个词的?” “电视剧里就这么演的,”鹿悯一时兴起,把害怕抛之脑后,“那我们已经是过命交情,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少年世界单纯天真,最不缺的就是热情和勇敢,轻而易举许下一生。 万疏景微怔,注视着鹿悯圆圆的脸,“一辈子?” “是呀,”鹿悯头一次见到万疏景怔愣的样子,新鲜又有趣,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你等我长大分化,做你一个人的omega。” 一个说得不假思索,一个听得专心致志。 这句话成为一个烙印,刻在万疏景的心头,在未来很长的痛苦、迷茫、憎恨里,儿时朦胧的悸动化成一颗子弹,穿过经年岁月和腐朽的身体。 枪响,正中心脏。 第29章 鹿悯在昏迷的第五天才醒过来,他感觉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有他、聂疏景还有各自的父母,好像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在里面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块糖果就能包揽所有快乐。 他睁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身体和大脑暂停太久,一切变得僵硬迟钝,愣愣地反应好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脑袋像一个生锈的机器缓缓转动,激起厚厚的灰尘,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似的在脑中浮现。 最后的印象是在密室里晕倒,他一开始睡得不沉,又或者是对alpha的信息素敏感又恐惧,隐隐感知到硝烟味朝自己拢过来,然后身体一空,陷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不用想也知道是聂疏景将他带出来的,那个地方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他算是一个意外。 鹿悯的目光涣散无神,他用非常僵硬的大脑捋着从头到尾的经过,其实很后悔。 ———如果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没有把u盘藏起来而是乖乖交给聂疏景,或许这些不会发生,他傻傻做情妇,从一个乌托邦进入另一个乌托邦,都是隐瞒欺骗,没什么区别。 梦里无忧无虑的快乐衬得现实更加荒芜残酷,他不想哭的,以为自己眼泪流干,可一闭眼依旧滑落两行清泪。 医护人员进来查看身体数据才发现鹿悯醒了,第一时间给聂疏景汇报,然后给鹿悯做进一步检查。 聂疏景忙于处理工作和应酬,直到晚上才回泓湖湾,医生站在鹿悯的房间门口等他,没等医生开口,一句冷冰冰的质问先一步过来。 “———什么叫他不吃饭?” 人是中午醒的,现在快凌晨,聂疏景一整天都在收到鹿悯的最新情况,他的身体情况虚弱但较为稳定,沉默不言就当是没有从刺激中缓过来,可滴水未沾已经是生存态度的问题。 医生如实说:“他从苏醒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送到房间里的东西也不吃,现在全靠液体保着。昏睡期间不进食倒还好,身体处于休眠状态,但他醒过来还不吃东西补充营养的话,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撑不过一周。” 聂疏景沉冷的脸再降几度,带着一腔火气就要开门。 “聂少,我想提醒您,”医生拦住聂疏景,“他现在的心理状态非常差,一直处于崩溃之中,如果再受到刺激,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为了病人考虑,请您控制自己的情绪。” 第29章 聂疏景冷冷道:“松手。” 话已至此,医生去隔壁为出现最坏情况做准备。 聂疏景握着门把手,手臂凸起青筋,深吸一口气缓解一些心中的躁意后才推开门。 房间开着灯,冷白的色调将这个空间衬出几分冷意。 鹿悯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神色平静空洞,侧脸清冷,下颌线勾勒出消瘦的轮廓,下巴尖了好多,脸上的肉感明显消减下去,合身的衣服变得松垮,脖子上的痕迹差不多消完了,只剩一点偏黄的淡紫,从脖子到锁骨是一片脆弱的白。 他的手背扎着针头,营养液缓慢匀速地往身体里输入,脸色呈现不健康的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呆呆地盯着某处虚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聂疏景在旁边站着,漆黑的眸子紧盯着鹿悯的脸,谁也没说话,时间在缄默中缓缓流逝。 这一次沉不住气的是聂疏景。 “为什么不吃东西?”alpha质问。 “……” “医生说你也不配合治疗。”alpha眉心紧蹙,没有耐心消耗下去,捏着鹿悯的下巴强行让他转过来对着自己,“鹿悯,你可别告诉我,为着这些事情,你承受不了想要求死。” “……” 鹿悯涣散的眸子聚焦在聂疏景的脸上,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干痛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干涸的嘴唇动了动,他太久没发出声音的嗓子干涩难听,“……能不能放我走?” 聂疏景一怔,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显然没想到他一开口要说的是这个。 “我父母罪有应得,你不可能救他们,我也不想……再为他们争取什么。”鹿悯说得很慢也很艰难,“既然如此,我在你身边没有意义,你能不能放我走?” 怯弱也好、逃避也罢,鹿悯自己知道没用,聂疏景可以承受这些恩怨仇恨,可他承受不住。 每每见到聂疏景就会让他想起父母的罪孽和万家的悲剧。 不止万家,那么多名字,背后是多少个因为父母的贪欲而支离破碎的家庭。 鹿悯一想到自己的幸福是用别人的血换来的,就控制不住憎恶自己。 鹿至峰夫妻罪有应得,他鹿悯也不无辜。 四肢百骸仿佛注入毒药,随着细胞分裂充斥五脏六腑,剧烈又慢性的毒性侵蚀着身体,每时每刻都在陷入无法挣脱的痛苦之中。 鹿悯的眼睛红得厉害,望着聂疏景的眼神痛苦又哀求。 “放过你?”聂疏景冰冷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逼出来,“可谁又放过我?” “鹿悯,你自己说过的话还记得多少?是你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也是你说‘等你分化,做我一个人的omega’。这些话到底还记得多少?” “……”鹿悯茫然又空洞地看着男人, 当年他才多大,可能还在上幼儿园或者刚进入小学。 他甚至早就将万疏景这个人抛之脑后,更别说一句不过脑的话。 鹿悯很想回忆起来,可不论怎么想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只能根据聂疏景的描述幻想一个自己真的说过的画面———他缠着万疏景,天真又单纯的许下一辈子的诺言。 “你们鹿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给我造就伴一生的噩梦,凭什么现在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求我放过你?”聂疏景俯身逼近,alpha的信息素顷刻间围拢过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被我标记了,你现在是我的omega。你带着我的标记离开?一碰你就发抖,一弄就she得到处都是,你这副离不开男人的样子还想到哪儿去?” 硝烟味包裹着鹿悯,炽热的体温和气息带给他噩梦般的战栗,嘴唇被狠狠咬上,他甚至叫不出来就被掠夺呼吸。 alpha几乎失控地吻他,舌尖带着铁锈味扫荡着口腔里的苦涩,越吻越深,不顾omega抗拒的鼻音,将拍打自己的手臂一把攥住控制在鹿悯的头顶,他的胸膛被迫挺起来,形成一个迎合的姿势,手背的针头因为剧烈动作而回血肿痛。 聂疏景在床上经常咬他的嘴唇,但伸舌头接吻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鹿悯几乎窒息,面对聂疏景的吻无措又害怕,他的侵略性太强,和信息素一样蛮横又霸道,后颈的手掌控制着不许他偏头逃避,唇舌交缠,信息素猛烈地往身体里钻,平静已久的身体受到刺激犹如干涸之地灌入暖流,四肢百骸齐齐往腺体涌去,激发出玉兰花香。 只是玉兰花香太淡了,刚刚冒出一点苗子就被硝烟吞噬。 鹿悯苍白的脸颊浮现出两团淡淡的红晕,他被困在床头和男人的胸膛之间,是玩物更是困兽。 直到他要缺氧晕倒的时候,聂疏景终于放他呼吸两口空气,然后再一次吻上,啃噬唇瓣将嘴角的水痕亲走,最后埋头咬着脖子,鼻尖扫过发烫的腺体,充斥着欲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张口咬上去。 “呃——!”鹿悯痛得发抖,alpha的信息素凌厉鞭挞着他的肉体,难以承受地仰头,下巴到脖子牵扯出脆弱的线条,眼角溢出生理的眼泪。 聂疏景的嘴里叼着那团发烫的肉反复厮磨,随后退开一些,喘着气,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恶狠狠地盯着鹿悯。 眼前的人无助又可怜,仿佛受尽天下委屈。 “医生让我不要刺激你,但你不受点教训是不会听话的。”聂疏景的气息喷在鹿悯脸上,欣赏他因为自己而变得潮红的脸,“仇人、情妇、炮友、债主随你定义,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omega。你非要走也可以,但前脚踏出这个大门,没等你走到机场,你父母就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不信的话,我们试试看。” 第30章 聂疏景说狠话很有一套,但最终还是顾忌鹿悯的身体没有乱来,主要是他看起来太脆弱,接个吻、咬个脖子都在抖,瘪嘴欲哭不哭的样子,好像谁欺负他。 聂疏景觉得操蛋,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他不喜欢强迫,床上的事情要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否则就像j尸,而且他要的是鹿悯心甘情愿委身自己,心甘情愿做自己的omega。 这次谈话的效果并不好,鹿悯没有多少改变,每天依旧恹恹的,躺在床上除了睡还是睡,就算睡不着也躺着,不下床不出门,睁眼盯着天花板又或者是望向窗外,眸子没有聚焦,明亮的眼睛变得空洞。 他一天天瘦下去,聂疏景在的时候会盯着他吃饭,在这种情况下才会被迫多吃两口,只要聂疏景不在就不会看饭菜一眼,有时候能呆坐一整夜。 原本白皙的皮肤变成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像是一株失去阳光和水源的植物,迅速枯萎,整个人失去光彩,彻底被摧残变得萎靡。 他是聂疏景的omega,标记把他们的感官连接在一起,聂疏景将鹿悯憔悴封闭看在眼里,每天都在与鹿悯感同身受,绝望和无助反复鞭挞,心中的暴戾和烦躁无处发泄,只能靠着拳击排解。 可他打也打得不认真,眼前总是闪过鹿悯蜷缩在床上的样子,清醒的时候哭不出一滴眼泪,好不容易睡着却在梦里哭泣。 聂疏景要报复、要折磨,要让鹿悯对自己过去的痛苦感同身受,可真的看到鹿悯这副鬼样子,却并没有畅快多少,反而是无穷无尽的烦躁。 “砰!” alpha用尽全力一拳打在沙包上,浑身是汗,运动衫反复湿透,大汗淋漓,空无一人的运动馆充斥着炙热的信息素。 玻璃门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聂疏景剧烈喘息着,摘下手套拿起冰水往嘴里灌,两只手打出血痧,手臂的纱布渗出血迹。 高秉将资料递过去,汇报着工作情况:“那批货果然被劫走了,应该是聂威的手笔。” 聂疏景接过资料扫了一眼,运动过后荷尔蒙处于鼎盛状态,每一滴汗都带着攻击性。 “那边出手挺狠的,我们损失不少人。”高秉说,“你和聂总算是正式开战了?” “是他先来惹我的,”聂疏景将资料一扔,抬手抹了一把下巴的汗,眼里却是无尽的冰冷,“要不是他的手伸得太长,父慈子孝的戏码还能继续演下去。” 高秉问:“你就这么笃定他不会杀赵莱?” 聂疏景:“他是不信任赵莱,但如果杀了他,会损失得更多。” 毕竟赵莱挖到的东西,对聂威来说如虎添翼。 高秉推了推眼镜,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还是为着聂威擅自把鹿悯带走这件事。” 聂疏景冷冷扫着高秉,“别以为你替我受过伤,我就不会动你。” “恼羞成怒?”高秉笑了一下,对男人的威胁置若罔闻,“有些事骗骗别人就算了,要是连自己都骗,那叫愚蠢。” 聂疏景不由自主提高音量,愤怒又不甘,“我他妈骗谁了?!你以为你很懂我?闲得没事儿就滚去工作。” 他们认识十多年,当年一同从万人窟拼杀出来,年纪不大但已经沾满人血,是为数不多能够彼此信任的人,高秉也是聂疏景身边唯一一个不会怕他的。 第30章 “吼这么大声能把谁吓唬着?”高秉把外套脱掉,挽起袖口,一边戴拳击手套一边说,“来一把。” 聂疏景的眼神愠怒又冷漠,打量着高秉,“你确定?” “别以为我没了腺体就是废物,”高秉摘下眼镜,和西装一起整齐放在一边,“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强。” 聂疏景轻嗤一声,刚从地上站起来迎面就是一拳,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一个迅速利落的转身,恼火道:“你玩儿阴的?” “阴?好日子过太久,忘了以前是怎么过来的?”高秉看着高高瘦瘦,但力量一点不输满身腱子肉的alpha,一拳比一拳凌厉,他太清楚聂疏景的招式,专攻他的薄弱点。 聂疏景也不是吃素的,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那么久,实战经验丰富,没有戴拳击手套依然能接下高秉的招式,徒手接拳,以绝对性的力量压制,alpha的优势在这一刻尽显。 “砰!”高秉侧身躲开聂疏景的攻击,预判他走位给出重重一拳打在聂疏景的脸颊。 “你意志不坚定。”高秉动作凌厉,说话带着微微的喘,“犹豫不决,徘徊不定。” 聂疏景眼底闪过一丝凶狠,热在身上犹如滚烫的热油,高秉的声音尤为刺耳,暴戾的情绪大涨,冷静完全抛之脑后。 格斗最忌讳冲动,他攻击虽猛但漏明显破绽,高秉避开所有攻势,又一拳打在聂疏景的嘴角。 聂疏景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所有想法都被预判,竟然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吐出一口血沫,咬牙道:“再来。” 高秉却摇头,将手套摘下,“你心烦意乱,打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聂疏景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颧骨的击伤泛起红肿,手臂上的绷带渗出更多的血迹。 在外面威风凛凛的alpha难得露出这么狼狈的一面,像找不到出路的孩子,在信任的人面前才露出些许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茫然。 说到底,他也才二十六岁,却经历或许别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滔天罪恶。 高秉去拿水递给聂疏景,然后并肩坐下,拳击馆一时缄默无声。 半瓶水下肚,高秉才不紧不慢开口:“你要是真恨鹿悯,就往死里折磨,每天打一顿、草一顿,不给吃不给喝,让他活得连畜生都不如,把你对鹿家的仇恨统统发泄到他身上。” “……” “你现在这算什么?折磨他还是折磨自己?看他不吃不喝的,你倒是不痛快。”高秉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心疼他。” “放屁。”聂疏景火大。 高秉问:“你恨他?” “废话。” “只有恨?” “……” 夜已经黑透了,窗外是一片阑珊灯火,玻璃上印着二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高秉盯着某一处虚空回忆着:“我记得当年你刚开始为聂威办事的时候出过一件事,押送的货物被内鬼出卖,差点人货俱损。你还记得你怎么处理那个内鬼的吗?” 聂疏景没说话,眼底是深邃浓墨的黑。 “我记得,”高秉将喝一半的水瓶抛起来,借着巧劲儿,瓶子稳稳落在地上,“相信所有见过那个场面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现在回忆起那天,我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那个人害死好些与我们共患难的兄弟,你对他是真恨。”高秉的声音淡淡的,“现在想来,那个人不过是聂威的替罪羊而已,用兄弟的命来试探你能狠到什么程度。” “你对内鬼尚且如此,对鹿悯为什么做不到?” “也不怪聂威对你不满,你所谓的报复不过是送鹿至峰进监狱,控制鹿悯的出行是囚禁还是保护,你自己心里清楚。” “高秉!”聂疏景握紧拳头,神色阴鸷冷厉,咬牙道,“你别他妈仗着以前的种种,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alpha的流露出来的强压让空气扭曲起来。 高秉感受不到这份压力似的,无所谓地耸肩,站起来去穿衣服,“以前杀戮太重,我现在接触佛学。这些年你的痛苦和拼搏我看在眼里,我不会劝你放下,只是想说一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憎恨怨折磨了前半生,你要背负这些继续走一辈子?” 沿路的景色不断倒退,聂疏景在回去的路上脑子全是高秉的话,那些字眼儿戳在心窝上,窒息和烦乱紧紧束缚着他,打了一晚上的拳什么效果也没有。 好不容易戒掉嗜血的习惯,但现在烟酒和运动无法抚平身体里涌动的燥乱。 车子在路口掉头,驶向许久没去的赛车俱乐部,极限的速度带来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堆积的情绪得到短暂的释放。 聂疏景回到泓湖已经凌晨三点,整个别墅静悄悄的,他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时停下脚步,身影在黑暗中短暂停留片刻,往房间的反方向走去,停在鹿悯的房间门口,抬手打开房门。 不出意外,鹿悯没睡,坐在床上屈膝抱着自己,突然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眯起来。 聂疏景就站在门口,冷眼瞧着鹿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桌上的饭菜没动,医生开的安眠药也没吃,纯纯的自我折磨。 “你要是——” “你的脸怎么回事?”鹿悯愣愣地看着男人。 “……”聂疏景抿着唇,分辨这句询问里有多少关心,身上是惯有的冷沉气压。 鹿悯盯着聂疏景的脸半晌,眸子缓缓下移,又看到他渗出血的纱布,钝涩的大脑有微弱的涟漪,“你流血了。” 聂疏景嗯一声,冷幽幽地注视着床上的人,“既然你不睡觉也没事干,那就过来给我换药。” 第31章 鹿悯呆坐在床上,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聂疏景说错了,但他见alpha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不会这些。”鹿悯说。 “不会就学,”聂疏景看着鹿悯这副样子就一股无名火,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情绪被轻而易举点燃,“你天天没事儿干,我可不养闲人。” 鹿悯:“医生就在隔……” “鹿悯,你是我的omega。”聂疏景耐心快耗尽,脸色很冷,“不论是情妇还是床伴你做到什么义务了?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鹿悯很轻地眨眼,慢吞吞地下床,床边没有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跟在男人的身后。 书房有医疗箱,聂疏景坐在沙发上,看着鹿悯在他面前蹲下,面对箱子里的东西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 “先把纱布取了。”聂疏景开口,“用剪刀剪开。” 鹿悯依言照做,一层层纱布摘下,血迹越来越多,鲜红夺目,最后暴露出一条缝针的伤口。 伤口缝合得很好,如果能好好休养应该不会有很深的疤。可惜遇上一个不听话的病人,鲜血从缝合的缝隙渗透出来,有一部分线断了,被迫黏合在一起的伤又出现裂痕。 虽然对聂疏景来说只是小伤,但在鹿悯只是看一眼就差点吓哭,特别是摘掉纱布的时候扯下一些凝固的血痂,乌红的血珠再次冒出来。 “怎么办?”鹿悯惊慌失措,本来就苍白的脸更难看,手都在抖,看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想捂住又怕操作不当。 受惊害怕的人看起来终于恢复几分灵动,那双眸子因为担心而有神采。 聂疏景郁结烦乱的心绪莫名缓和一些,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眉梢挑了挑,“这就害怕了?比这更严重的伤,我都不记得受过多少。” 血滴在地上,昂贵的羊毛地毯报废。 聂疏景倒是不紧不慢,鹿悯都快急死,那么大一个伤口,他光是看着就手臂痛,急得语无伦次,“我去给你叫医生。” 聂疏景不准他走,一把拉住鹿悯的手腕,“我说了,你来。” 他感受到鹿悯的纤瘦,几天至少瘦了好几斤。 “可是我不会!” “我教你。”聂疏景说,“我会。” 他把箱子里的一瓶碘伏消毒水拿出来,又从夹层拿出一个软膏,“先给消毒,把药膏抹上包扎。” 鹿悯半信半疑,“就这样?” 聂疏景颔首,“就这样。” 鹿悯没办法,只能重新蹲下,先把血处理干净,然后依照聂疏景教他的开始操作。 那么长一条伤口,鹿悯看着都疼,用棉球消毒的时候面色凝重,皱着眉头感同身受,不断抬头去看聂疏景,问他痛不痛。 聂疏景没接话,沉甸甸的视线不转眼地落在鹿悯的脸上———苍白脆弱,他像一朵不见天日的花,失去阳光的滋养变得憔悴枯萎,但反而有一种破碎的美感,骄矜是鹿悯骨子里的东西,不论何时都能看出小少爷曾经的金贵,他待在温室失去自由,阳光于他而言不再重要,即便日日暴雨也无所谓,聂疏景只要他长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鹿悯看到聂疏景手掌握拳,以为他很痛当即停下动作,抬眸紧张地问:“很痛吗?要不然我还是叫医——” 第31章 alpha的脸朝鹿悯倾过来,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脖子,目的明确地吻上去。 男人霸道强硬,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啃噬厮磨,然后捏着鹿悯的脸配合舌头打开他的口腔,吻得又深又重,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抵着舌根纠缠。 鹿悯被吻得窒息,不论多少次都习惯不了聂疏景的吻,一边头晕目眩一边还想着他手上的伤。 他们一个坐一个蹲,聂疏景由上而下的姿势将全部压力都给到鹿悯,单手捧着omega小小的脸亲得很凶,大手顺着他的脖子探进宽松的领口,如愿以偿摸到细腻的皮肤,清瘦下去的身体让脊柱骨感更加清晰。 聂疏景的体温比鹿悯高出一些,掌心自然带着炙热的温度,一寸寸摸过脊柱,随着他逐渐往下的动作,衣服也被强行崩开,露出圆润漂亮的肩。 alpha散发出来的信息素炽热滚烫,充斥着浓浓的欲望,依旧是带着惯有的攻击性鞭挞着脆弱的玉兰花。 鹿悯的嘴终于被放开,他仰着头大口喘息,被亲的迷蒙混乱,潮红染上脸颊,随着聂疏景埋在他颈间的啃吻,春樱一般的红从耳根连到脖子,眼里含着一汪涟漪。 “别——!”鹿悯转头避开聂疏景的吻,气息不匀,alpha的信息素让他的指尖都在战栗,心脏砸得胸腔发痛,“你——你的手……呜!” 自从那晚过后,他们就没有再亲密过,鹿悯昏睡那么久醒来状态又很差,聂疏景心情很差同样没兴致,现在玉兰花香吃满嘴,手里掌控着温软细腻的身体,哪里还顾得上伤口。 聂疏景有些粗暴地攥着鹿悯后脑勺的头发让他扬起来再一次吻上去,鹿悯由蹲变坐腿软出汗,大脑搅成浆糊,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男人抱在腿上亲得深刻又缠绵。 衣服落到臂弯,裤子也要没了。 鹿悯眼角氤氲着水汽,余光瞥到一抹猩红,当即清醒几分,一狠心咬上嘴里的舌头。 “嘶——!”聂疏景倒吸一口气,铁锈的血味充斥口腔,分开时牵出一道银丝,高昂的性质就这么被打断,狠狠拧着眉头,“谁给你的胆子敢咬我?” “你还在流血!”鹿悯的胳膊抬一半又生生控制住,呼吸很急促,不仅仅是因为接吻。 聂疏景注视鹿悯,难得没有和他呛。 不论是生气还是别的,都好过缩在房间里的死样。 鹿悯推聂疏景一把,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重新给伤口消毒上药。 聂疏景的舌尖生疼,顶了顶口腔内壁,嘴角的裂口因为接吻又痛起来,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腿上的人,苍白的脸恢复几分气色,另一条手臂还环在鹿悯的腰间,他注意到虽然鹿悯垂眸看自己的伤口,但眼睫一个劲儿颤。 他们这样近的距离,鹿悯想忽略聂疏景的视线都不行,脸颊火辣辣发烫,嘴唇也肿痛,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全神贯注处理伤口。 他第一次包扎,虽然动作生涩但胜在细致,给手臂裹上一层又一层,然后回忆着仅有的医疗知识,在末尾系上一个结。 等这些结束,聂疏景才开口问:“我受伤,你为什么过意不去?” 火热的气氛一点点冷却下来。 鹿悯抿着唇,垂眸盯着聂疏景手臂的纱布,脸上的红润缓缓退去。 又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刚才的泼辣强硬像是一场幻觉。 聂疏景受够他的沉默寡言,当即捏着他的下巴强迫对视,咬牙道:“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我帮你松松嗓子。” 鹿悯睫毛颤了颤,在聂疏景的注视下眼眶发红,“……因为我会想到,你原本可以不用经历这些。” “……”聂疏景微怔,手中力道松了松。 “是我把你原本顺遂坦荡的人生毁了。” 鹿悯只要一想到聂疏景满背的纹身,心脏就控制不住抽痛。 纹身遮盖的不是疤,是满目疮痍的过往。 梼杌是上古凶兽,它的凶恶却保护了聂疏景的一方净土。 鹿悯缓缓抬起手臂缠上聂疏景的脖子,试探性地将脸埋过去,见男人没有抗拒或者阻止,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脸颊实实在在贴上肩膀。 是依偎,是愧疚,是安抚,更是歉意。 半晌,聂疏景纠正:“是你父母,不是你。” 鹿悯摇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聂疏景的领口晕开一小团痕迹。 伤害是真实的,悲剧是无法扭转的,不论是他还是他父母并没有区别。 他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情,任由万疏景的脸和名字从他人生里消失,本质上与刽子手一样,在聂疏景凄惨的人生里再添一份恨意。 聂疏景抱着鹿悯,一转头就闻到腺体的花香。 他感受到鹿悯颤抖的身体和绝望的情绪。 他们心绪相连,聂疏景对鹿悯所有的一切一清二楚。 白天最新的检测报告出来,医生的汇报历历在目。 “崩溃”、“抑郁”的字眼儿刺激着alpha的神经,以至于飙车的时候都在走神差点出事。 聂疏景太阳穴刺痛,说不清是伤口的疼痛造成的烦躁还是因为别的,鹿悯就在他怀里,也如他所愿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甚至在强大的刺激下患上精神疾病。 大仇得报,并没有现象中的畅快淋漓,烦躁和空虚日日煎熬,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鹿至峰夫妇并不会因为破产入狱而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他们早有预料,或许对他们而言反而是解脱。 只是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痛苦的人。 鹿悯在他怀里无声落泪,就连伤心都怕惹恼他。 聂疏景呼出一口气,微微侧头的时候脸颊与鹿悯的下巴挨在一起,“后天我要去b市出差,你和我一起。” 第32章 鹿悯没想到自己可以走出泓湖湾,本以为聂疏景不愿意放他走,余生都会困在这栋别墅里。 他坐上飞机的时候还是懵的,又或者说是这段时间的常态,脑袋里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装,他陷入迷宫找不到出路,也不想出来,任由大脑滞涩困顿,把自己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私人飞机缓缓升空,鹿悯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云层,眸子很黑但没有聚焦,刺眼的阳光照得机舱内很亮,却没有在他的眼底映出一片光亮。 茶水点心送上来,做得精致漂亮,鹿悯不感兴趣,也没有看一眼,一直保持着看外面的姿势,连眼睛都很少眨。 直到他的药端上来,各种药片放在一起,要吃七八颗。 聂疏景一直在旁边看文件,这时开口:“吃药。” 鹿悯没动。 聂疏景知道他听见了,抬头看过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鹿悯不想吃。 这些药在控制他的情绪,变得嗜睡迟钝,像个行尸走肉的傀儡。 他不想用这些来抑制心痛和痛苦,明明是他应该承受的苦果。 时间对鹿悯而言就像按了暂停键,感受不到日升月落,一直被困在得知真相的晚上,肉体被聂疏景抱出来,但灵魂一直留在密室,跪在万诺行一家三口面前忏悔罪孽。 他不允许心上的伤口愈合,自虐一般将结的痂撕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次次鲜血淋漓,看似长出新肉实则内里在继续腐坏化脓。 飞机平稳飞行,机舱里只有他们二人。 聂疏景放下文件,走到鹿悯身边,拿起一颗白色药片问:“是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鹿悯的视线勉强聚焦到药片上,想起来昨天聂疏景在客厅里喂药的画面。 他也是不想吃药,医生怎么劝都没反应,聂疏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直接夺过药放自己嘴里,然后喝一口水将鹿悯压在沙发上,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吃下去。 客厅里不止他们二人,还有医生、佣人和聂疏景的新秘书。 药片化在水里,苦涩在两个人的口中蔓延开,舌尖相抵,含不住的水打湿他们的嘴角和领口,啧啧有声,到最后分不清是喂药还是接吻。 鹿悯失去力气躺在沙发上,脸颊红得厉害,分开时止不住地喘,羞愤气恼但又没有办法,拉着聂疏景的衣服不准他离开,把脸埋在男人怀里一直不抬头。 最后是聂疏景把鹿悯抱回房间,被这么收拾一下,乖乖吃了药,然后昏昏欲睡到上飞机前。 现在聂疏景见鹿悯不说话,再一次将药片往嘴里送,呆坐不动的人快速出手,拦住他的胳膊。 alpha面无表情,眉梢轻挑了一下。 鹿悯的耳垂微红,从聂疏景手里拿过药,再混着盒子里其他的药片分三次吃掉,往嘴里大口灌水。 刚放下杯子,alpha就俯身,宽健的身体将他罩得严实,嘴唇被重重咬一口,像是一种惩罚和提醒。 鹿悯痛得捂嘴,眼睛瞪大几分,眸子里涌动一些微小的气愤,看起来比刚才鲜活许多。 “你最好记住不吃药的后果,”聂疏景脸上的伤还没好,并不影响他的气场,“不止吃药,还有吃饭。我不介意用这样的方式喂你,反正比这更恶心的我都经历过,但是你呢?” 第32章 他擦掉鹿悯嘴角的水渍,动作温柔但眼里是明晃晃的威胁。 鹿悯把头偏开,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 现在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吃不出个好坏。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鹿悯没睡醒,眼睛睁不开走得跌跌撞撞差点摔倒,聂疏景拧着眉头,索性将他抱下飞机。 鹿悯对于怎么上车、到房间完全没印象,等睡醒已经是傍晚,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残阳加重心悸感,坐起来发呆,陌生的环境让他没有安全感,心跳得越来越快,心悸让手臂发麻。 他掀被子下床,本想出去看看却瞥到阳台外的蔚蓝,玻璃门从两侧推开,海风带着潮湿的湿热迎面而来,吹起柔顺的发丝,衣服隆起风的形状。 圆圆的橙色太阳在海面上方欲落不落,天空染成橘粉,海潮一波接着一波漫在沙滩上,海水包裹地面,平静而壮阔。 鹿悯望着海边出神,眼眶变得有些湿润,又想哭。 他现在已经习惯低落和无缘无故的崩溃感。 肩上突然披上一件外套,alpha的温度和气息拢过来,犹如一道屏障,隔绝海风的冲击和海水的腥凉。 聂疏景与他并肩而站,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大海将日光吞噬。 良久,鹿悯突然说:“我是不是可以下去走走?” 聂疏景嗯一声,“如果你愿意的话。” 太阳一旦落下,天色很快转暗,没有日光的照射,吹来的风带着强烈的冷气。 “这两天我不在,你要想出去有人跟着你。”聂疏景把空间留给鹿悯,转身回房。 没等他踏入室内,身后传来很微弱的拉力。 鹿悯的手扯着男人的衬衫,被海风吹了许久眼眶红红的,“……我想和你一起去。” 聂疏景的神经倏而一跳,薄唇抿成一条线,背脊都僵硬几分。 鹿悯眼睛酸涩,看到alpha的脖子上因为隐忍而凸起的青筋,有些忍不住,上前抱住他的腰。 阳台上二人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鹿悯用尽全力抱着聂疏景,脸颊贴着男人的后背,眼睫沾湿几分水汽。 聂疏景的喉结滚了又滚,哑声问:“为什么要我陪你?” “你答应过我的。”鹿悯带着浓浓的鼻音,一开口便忍不住哽咽,“虽然我不知道还算不数也没资格要求什么,但……我还是想你陪我。” 【“景哥哥,你很喜欢大海吗?这已经是第三幅了。”】 【“嗯,很喜欢。”】 【“嘿嘿,我也喜欢,但一直没机会去呢。要不然你带我去吧?”】 【“等我们再大一点。”】 【“好,我们去潜水看日出,赶海捡贝壳。我要把最漂亮的贝壳送给你!”】 【“是定情信物吗?”】 【“什么叫定情信物?”】 “呼——”风一阵比一阵大,吹得椰树叶子哗哗作响,飞沙四溢,落入滂沱凶猛的浪潮。 远处的海滩上亮起灯,烧烤的白烟被大风撕碎,欢声笑语被风和浪带得很远。 过了很久,久到鹿悯以为聂疏景不会答应的时候,听到男人低低的两个字。 “算数。” 这一刻鹿悯泪水决堤,哭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第33章 凌晨四点,天色还处于昏暗之间,海边的风很大,浪花在沉沉的天空之下显得汹涌沉静,远处蓝到发黑的天际线像是黑洞吞噬万物。 鹿悯披着宽大的外套靠在聂疏景的肩上睡着,白皙的脸是不设防的恬静。 他最近一直在瘦,抱在怀里有非常明显的骨感,下巴尖尖的,消瘦下去的脸不再有天真,过往的事情沉甸甸压着他,压得疲惫沧桑,那双眼睛失去光泽和灵动。 聂疏景就这么默默盯着他良久,海风吹得鹿悯脸颊冰凉,他的脸颊贴上鹿悯的,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闻到鹿悯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任由外面的风浪席卷,怀里这朵玉兰花恬静安宁,在alpha怀里睡得舒服安稳。 聂疏景低头含住鹿悯干燥冰凉的唇瓣,一点点厮磨,帮他驱散海风带来的潮湿冷气,让这朵玉兰花从头到尾染上自己的温度和味道。 鹿悯的眼皮还是红肿的,聂疏景的唇在他脸上流连忘返,嘴唇吻够之后又去吮他的眼皮,每一处都没放过。 昨晚鹿悯哭得挺晚,说好要看日出就没吃安眠药,谁想等着等着就这么睡着了,胳膊在睡梦中也搂着聂疏景不放,风声和浪声也没有吵醒他。 他们又坐一会儿,黎明之下的苍穹已经隐隐有微光,海天相接处透出一抹金色,风浪又大一些,耳边全是呼啸的声响。 聂疏景把鹿悯叫醒,鹿悯迷迷瞪瞪地睁眼,刺眼的光照得他微微眯起眼,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一些,困意顿时没了。 朝阳自海平面升起,整片海浪波光粼粼,太阳破云而出,光芒笼罩大地,与大海形成包容万物的怀抱,一层又一层金橘的云层之下是自由飞翔的海鸥,风带来阳光的温度,海潮一浪接着一浪,正是涨潮的时候,金沙之上是被大海遗落的生命。 鹿悯被眼前的景色震撼的说不出话,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眼睛也是红的,脸上映着一片金色的光芒,他眼睛里容纳天地和大海。 “许个愿吧。”聂疏景突然开口,锋锐的脸在日出的沐浴下难得有几分温和,“我父亲说过,对着日出许愿会灵验。朝阳升起,代表着希望。” 鹿悯知道聂疏景说的不是聂威。 他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另一只手从聂疏景的掌心抽出来,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一句话。 他们等太阳完全挂上苍穹才离开,聂疏景守着鹿悯吃过早餐和药才放他回房间休息。 在药物的作用下,鹿悯几乎是昏睡,怎么都睡不够一样,大脑停滞不前,像生了锈的机器转动艰难。 傍晚的时候,鹿悯醒过来,正好佣人端着饭菜敲门,他难得没有排斥,下床坐在阳台上,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一边看海滩上的人群一边吃东西。 新的环境的确对鹿悯的情绪用,至少现在他很平静,如影随形的痛苦短暂停歇,让他有一个空档得以喘息。 大海容纳万物,他和聂疏景都是世间最不起眼的一条鱼,只是他被聂疏景牢牢攥在掌心,从此以后他的大海变得具象化。 东西吃完佣人将碗筷收走,又递上来一个小盘子,里面装着药片和精致的甜品。 鹿悯食欲不高,没动糕点,在佣人的监督下把药吃下去,又呆坐好一会儿,直到饭点海边的人变少,他才下楼去沙滩。 拖鞋提在手上,双脚踩在柔软的沙子上,冰凉的海水反复冲刷过来漫过脚踝。 踩沙的感觉很奇妙,明明是柔软质地却被海水凝滞成厚厚的沙地,双脚黏糊糊的,走过的脚印被抹去痕迹,海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否定一个人的出现。 鹿悯低着头搜寻贝壳,注意力被藏在沙里的螃蟹吸引,他从未来过海边,对什么都好奇。 “现在这个时间只能捡捡这些小玩意儿。”头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可以明天起早一点,赶上第一波退潮,会是大丰收。” 鹿悯顺着声音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杨若帆。 杨若帆见鹿悯愣愣的不说话,笑了一下,“又不认识了吗?” 鹿悯站起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可没有跟踪,每年我会来这里休息一段时间,”杨若帆穿着休闲的短袖短裤,指了指远处的独栋别墅,“那是我的房子,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你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鹿悯的脸上,“你瘦了很多,聂疏景虐待你?” 鹿悯没吭声,把捡到的贝壳放进裤兜,沿着海浪线往前走。 杨若帆与他并肩而行,“鹿悯,这次见你变化很大,我差点没认出来。你父母的事情已经是板上定钉,即便是聂疏景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委曲求全。我能猜到聂疏景一直拿这个事威胁你,你不用害怕,那会儿你走投无路,他是你唯一的选择,但现在你的选择不止一个。” 杨若帆拉住他,omega细瘦的胳膊脆弱又细腻,夕阳沉入海底,余晖勾勒出他温和的眉眼,“我也能护你周全,就像小时候——”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鹿悯打断他,“对我的事情很上心。” 杨若帆一愣,意外又惊喜:“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一点点。”鹿悯看着眼前的男人,相似的眉眼和儿时碎片式的记忆重叠。 因为聂疏景的原因,鹿悯最近一直在回忆小时候的事情,但那会儿太小,很多记忆随着成长泯灭在时间的长河里,他在记忆宫殿里努力寻找与万疏景之间的种种,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另一个人。 鹿悯和杨若帆是邻居,父母又有生意上往来,自然走动得比较多,他们俩在一个幼儿园,五岁之前一直影形不离经常在对方家里睡,出去玩也会叫着彼此。 第33章 但后来杨若帆从鹿悯的世界消失了,生意上的事情鹿悯不懂,只听父母说他们全家移民去国外,以便发展业务。 鹿悯想起来小时候自己难过好长一段时间,后来结交新的朋友又遇到聂疏景,随着渐渐长大,青春期充斥着大量的肆意与轻狂,早将儿时的玩伴遗忘脑后。 那些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鹿悯没有那么好的记性能记住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位。 “你们不是移民了吗?”鹿悯问,“怎么现在又在国内发展?” “是移民了,我们家的生意主要在国外。”杨若帆注视着鹿悯的眼睛,眼底流淌着余晖,“是我执意要回国发展,工作刚稳定下来想去找你,你家就……你家出事前正好我被父母叫回去,一来二去,耽误到现在才能好好与你聊聊天。” 有儿时这层滤镜,杨若帆能感觉到鹿悯对自己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他上前一步,替鹿悯挡住一部分海风。 “你在聂疏景身边过得并不好,”杨若帆微微叹气,“小悯,虽然你父母入狱,但你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小时候我们那么亲近,对彼此知根知底。我会替你父母照顾好你,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回到小时候那样,我会把你当亲弟弟照顾。” 空中最后一点夕阳被海风吹散,海浪吞噬日光后,很快无边黑暗伴随凶猛的海水渗透而来。 海边昼夜温差大,鹿悯穿得单薄打了个哆嗦,没等他开口说话,一道熟悉又冰冷的声音插进来。 “———亲弟弟?上床的亲弟弟吗?” 第34章 鹿悯和杨若帆顺着声音回头,看到一脸冷漠讥讽的聂疏景。 天色已经暗下来,alpha身着黑西装,与身后的黑融为一体,看起来眼神冰冷阴鸷,他人高马大站在那里,强大的气场带着压迫。 鹿悯心下一跳,莫名很慌乱,立刻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们说小时候开始。”聂疏景在“小时候”三个字咬了重音,冷冷的目光在鹿悯的脸上扫一圈,然后与杨若帆的视线撞在一起。 鹿悯脸色不太好,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说,嘴巴抿着,站在聂疏景旁边低着头。 他这副乖巧挨训的样子落在杨若帆眼里又是另一层意思,眉心皱了皱,“聂总,我和鹿悯从小就认识,从幼儿园就在一起的朋友,我一直把他当弟弟,你刚才的话太侮辱我们之间的感情。另外,请您不要觉得鹿悯父母入狱就没有人给他撑腰,我也是鹿悯的家人,不会由着你欺负他。” “在一起”、“感情”这些字眼儿落在聂疏景耳朵里只觉得可笑,“杨若帆,你在鹿悯面前装装得了,在我面前装什么?” 杨若帆愠怒:“你———” “还有你刚才说什么?撑腰?”聂疏景每个字都裹着冰冷的玩味,“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们股票大跌?以为公司总部在国外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姓杨他姓鹿,算哪门子的家人?你攀关系的时候还是想想你父母,鹿家出事的时候他们费尽心思把你叫回去避风头,现在要是知道你在鹿家的人论兄弟,会不会活活气死?” 杨若帆再好的教养也受不了这般冷嘲热讽,额角青筋跳了跳,“聂疏景,你别太过分。鹿至峰做的事情与小悯无关,你这样折磨欺负他又算什么本事?小悯是无辜的!” 一口一个小悯叫得还真亲切。 聂疏景眯了眯眼,扭头问鹿悯:“我欺负你了吗?” 没等鹿悯回答,杨若帆就痛恨道:“你别逼他!你都把他改造成omega,还以陪床的身份带出去让别人笑话,这些还不算?!” 鹿悯脸色青白,心悸感让他喘不上气,晚上的海浪很大,一浪接着一浪拍在沙滩上,犹如嗡嗡耳鸣充斥大脑,撕裂得太阳穴胀痛。 杨若帆说的是事实,可各种缘由外人没办法了解。 这些是聂疏景对他做的,但也是他需要还的债。 他们又说了什么鹿悯没听清,只看到聂疏景再一次向他看过来,漆黑的眼里阴鸷的冷怒,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可周身透着压抑的冷气。 “你这么为鹿悯考虑,那就让鹿悯自己选,看看他会不会跟你走。” “小悯。”杨若帆上前几步,但顾忌着聂疏景,停在几米之外,“别再跟着他了,到我这边来,虽然你父母的事情我没办法,至少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安稳的日子,在我这里你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委曲求全,更没有人会逼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情。” 聂疏景没有耐心看杨若帆装深情,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转身离开。 他走得坚定果决,好似笃定不论杨若帆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鹿悯都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小悯。”杨若帆见聂疏景走了又上前好几步。 鹿悯往后退了退,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见状,杨若帆眸色微沉。 鹿悯脑子很乱,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握着裤兜里的贝壳,纹路重重刻在掌心,聂疏景离开前的那一眼让他心悸得更厉害,指尖发麻,“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现在还不能走。” 以前他的确是因为父母才依附聂疏景,罪孽也好、补偿也罢,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可是他那样对你,还———” “这是我和他的事情,”鹿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若帆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希望你也知道。” “……” “如果我家没有遭受这些,我会很开心与你的重逢。”风吹起鹿悯额间的头发,他眉眼清隽干净,眼里却充斥着不符合年龄的淡然,“但现在我家的是一滩浑水,你前途坦荡,没必要蹚进来还牵扯家里。” 杨若帆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小悯,你这样让我很心疼。” 他原本是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的小少爷,不该承受父母犯下的错。 “我明白你的意思,”杨若帆说,“但是小悯,你答应我,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要第一时间联系我,虽然我不及聂疏景那么大的权势,但保下一个你是没问题的。我不怕牵连,你也不要觉得是打扰。” 鹿悯露出一抹浅笑:“我会的。” 他回去的时候步伐较快带着些小跑,直到看到别墅大门才放缓脚步,微微喘着气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也不见佣人,鹿悯往二楼书房走去,先敲门,得到一个“滚”,然后握着把手将门推开。 刚进去迎面就是劈头盖脸地怒骂:“我他妈不是说了———” alpha看清来人骂声一滞,一直烦乱躁动的情绪在看到鹿悯出现的那一刻平复下来。 “你的竹马发小不是想带你走吗?”男人冷怒讥讽道,“不是正合你意?还回来干什么?” 鹿悯在桌前站好:“……我没想。” “没想?”聂疏景冷嘲,“之前一睁眼就要求我放你走,这会儿又没想?姓杨的对你那么深情,不惜得罪聂家也要争取你这个‘亲弟弟’,你心里没乐开花?” alpha的话尖锐又偏激,“鹿悯,装什么?” 鹿悯沉默一会儿,偏头问:“如果我真的跟他走了,你会放我走吗?” 还他妈真想过跟杨若帆走。 聂疏景额角绷起青筋,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能走进他家大门?” alpha的眼底掠过一抹戾气的杀意,“他还没离开沙滩就会被我打成筛子。” 鹿悯笑了一下,从兜里拿出一片贝壳放桌上。 聂疏景微愣,狠戾的神色消散大半。 “我找了很久才勉强找到这个,”鹿悯说,“时间不太好,明天我早点出门,找到比这个更漂亮的送你。” 聂疏景盯着贝壳半晌,冷嗤道:“你小时候的玩伴那么多,谁知道你是不是每个人都说这话?” 他黑眸幽幽,深邃面庞凌厉而锋锐,一字一顿道:“别人也有的东西,我不会要。” 鹿悯摇头:“没有别人,我保证。” “你记性这么差,凭什么保证?” “……” 书房里一片沉寂,巨大的落地窗印出一站一坐的虚影,头顶的暖光温暖不了冷滞的环境。 聂疏景越发烦躁,鹿悯站在这里光是呼吸都会扰乱他的心弦。 桌上是很普通的贝壳,但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只有他们才懂。 他不知道鹿悯对小时候的事情想起多少,承诺一一实现是由衷的情谊还是愧疚的补偿? 聂疏景不想思考这些,他甚至希望鹿悯什么都不要做,以omega的身份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不论过去不想未来,就这样不抱期待过一天算一天。 alpha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开口想让鹿悯出去,但鹿悯比他先一步出声。 “我是记性很差,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楚。但我不会对着个人就说‘做你omega’这种话。” 聂疏景看着他:“你想起来了?” 鹿悯摇头。 第34章 聂疏景心情更差:“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那我也认。”鹿悯说,“反正现在我已经是你的omega了。” 事实和承诺根本不是可以混为一谈的,前者无法改变,后者是两个人的期许。 可到头来只有聂疏景一个人记得,每每想到这点他就控制不住烦躁。 鹿悯还是仇人的儿子,他更不应该沉溺于一个虚无缥缈的过去。 “你可以滚了。”聂疏景冷冷道,“我不会限制你去海边,但如果再被我发现你和杨若帆有来往,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鹿悯没出去,绕过桌子在聂疏景身边蹲下,细白的手搭上男人的皮带。 “你干什么?!”alpha攥着鹿悯的手腕很用力,这个举动无疑点燃了他,面目凶狠,“你现在是为了杨若帆来讨好我?!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我不是,”鹿悯皱眉,扬起脸不悦地回瞪,“你不可以冤枉我。” 聂疏景好久没见鹿悯跟自己唱反调,做情妇的时候是不敢,后来是没精力。 alpha怔愣这几秒皮带被解开,鹿悯往前凑了凑,对于这种事不太熟练,回忆着以前男人对自己做的样子,脸颊浮现红晕,缓缓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 聂疏景拧着眉头,因为鹿悯的生涩和主动爽到,大手搭上他的后脑勺。 鹿悯的口腔和鼻腔充斥着硝烟味,眼角逼出泪花。 空气越来越烫,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拧成一股绳,硝烟味和玉兰花香密不可分,甜腻又火热。 好半天,鹿悯呛着退开,手背捂着嘴,但乳白还沾到他的脖子,迷乱又荒唐。 聂疏景气息不匀,鬓角出一层薄汗,双眼沉沉盯着鹿悯,满是侵略和欲望。 等鹿悯缓过来,咽了咽嗓子,才哑声说:“我做这个只有一个原因,你不高兴,我想让你高兴。” “……”聂疏景抚摸着鹿悯泛红的脸,指腹擦过嘴角,浓郁的信息素裹得omega密不透风,嗓子喑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强烈的侵占。 “———让我开心,光做这个可不够。” 第35章 鹿悯难得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醒来的时候喉咙干痛,摩擦过度的地方火辣辣的。 床帘紧闭看不出来天色,他背后还贴着alpha炽热的胸膛,男人平稳的呼吸喷在鹿悯的颈后,他把脸埋在omega的肩上,手臂牢牢锁着腰,动作和姿势彰显占有。 鹿悯想翻身都不行,小心翼翼转过身体,昨晚的荒唐历历在目,嗓子还疼着,但alpha并没有要他。 好不容易躺平,转头看到alpha英俊的脸。 其实聂疏景是温和的长相,他遗传万诺行的气质和相貌,再结合他母亲的优点,眉骨深邃山根挺拔,眼睫又长又密,薄唇微微抿着,睡觉时不设防,竟然有几分人畜无害的味道。 他的攻击性主要来自那双眼睛,眸子黑而深,常年被戾气淬炼渗透,眼底仿佛酝着冰山和风暴,光是一眼就冷到心底。 如果不是那些经历,他本可以过着家庭美满、闲逸安稳的人生。 鹿悯的目光描摹着聂疏景的五官,情绪一下子涌上来,鼻腔发酸眼睛有些湿润,男人猝不及防睁眼,将他的悲伤难过撞个满怀。 “怎么了?”alpha刚醒,嗓子还带着困倦和沙哑,手臂一揽,搂着鹿悯的腰让他与自己面对面。 鹿悯顺势把脸埋在聂疏景的胸口,本意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结果正好将他的枪伤刀伤尽收眼底,睫毛湿了一片。 聂疏景自知昨晚过分,给鹿悯揉着腰。 但这件事的确不能怪他,鹿悯消沉那么久难得主动,他不可能把持得住,却也没忘医生的嘱咐。 他垂眸瞧着鹿悯肩上的痕迹,眸色又暗了暗,低头去吻,觉得杨若帆的出现并不是全无用处。 alpha荷尔蒙旺盛,下巴长出一层淡淡的胡茬,随着亲吻的动作刺在omega细腻的皮肤上,惹得怀里的人一个劲儿躲。 “痒……”鹿悯偏头躲开,却又被聂疏景蓄意扎过来,皱眉抗拒,“痛。” “一会儿痒一会儿痛,”聂疏景一口咬上鹿悯的耳垂,有些恶狠狠的,“你怎么这么矫情难伺候?” 因为他是俯着身压在鹿悯身上,被子滑落臂膀,鹿悯自然而然看到他的后背,肩上有昨晚留下的抓痕,再往下一点是黑色纹身线条。 本来鹿悯的情绪被打岔,眼泪憋回去,可目光扫到纹身,难过又如海浪一般扑过来。 聂疏景感到怀里的人颤抖,嘴唇尝到一抹淡淡的咸,随后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一抬身便看到鹿悯在默默流泪,泪痕沿着眼角落在耳廓。 “又哭什么?”他实在无奈,不理解抑郁症病人的敏感,虽然医生一再告诉他不能刺激鹿悯。 很显然鹿悯根本不用他刺激,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 “你这些伤……”鹿悯泪眼婆娑,望着聂疏景的眼神难过又破碎,“疼不疼?” “……”聂疏景怔愣。 这些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纹身可以盖住伤痕但无法改变触感,鹿悯抚摸着聂疏景凹凸不平的背,越摸越心惊,眼泪也是越流越多。 他从后摸到前,指尖一一扫过男人胸膛上大大小小的痕迹,疤痕增生有深有浅,有些能看出缝针的痕迹,有些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而这些还是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呢? 鹿悯不敢想,摸着摸着就再也忍不住,胳膊搂上聂疏景的脖子,抬高身体贴上去,紧紧抱着alpha,嘴唇贴上他的颈脖,吻着锁骨处一个疤痕。 柔软的触感传到神经,聂疏景闻到鹿悯身上的花香,单薄柔韧的背脊勾勒出一道精美的弧度,他后槽牙紧紧咬着,额间的青筋若隐若现。 鹿悯在为他的过去伤心,可眼泪只会激起alpha凌虐和冲动。 聂疏景缓了缓,拉开鹿悯让他重新躺回床上,居高临下注视着omega难过的样子,“鹿悯。” 他叫他,“为什么哭?” 鹿悯的被泪水浸润的眼睛破碎而哀切。 “你的眼泪代表什么?”聂疏景又问,“可怜还是同情?” 不是。 鹿悯用力摇头,满是吻痕的胸膛因为波动的情绪而起伏着,“我……我难受。” “哪里难受?” “心口疼。”鹿悯哭得像个孩子,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崩溃地捂着脸,颤抖地说,“聂疏景,我心疼你。” “……”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聂疏景的心脏,陌生的饱胀感让他无所适从,鹿悯的眼泪流进心里,滋润干涸许久的疮痍,心底涌动着某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层层伤疤涌出来。 聂疏景的喉结攒动,拿开鹿悯的手俯身亲着他流泪的眼睛,再次躺回去,侧身将人牢牢抱着,“行了,别哭了,我早不记得了。” 鹿悯不信,他知道聂疏景不会忘记这些年的每分每秒,全凭着仇恨与痛苦的记忆才熬过无尽的刀山血海。 他伸手抱着聂疏景的腰,抽泣地说:“你恨我吧,多恨我一点,我才好受。” 聂疏景没接话,只是静静抱着他。 那天他们没有踏出房门,错过朝阳和晚霞,不过往后每天的黎明都是一起看的。 有时候聂疏景晚上有应酬赶不回来,鹿悯会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夕阳发呆。有时候聂疏景能早早回来,会在云霞满天的傍晚带他去海边走走。 鹿悯叫人买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把捡到的好看贝壳全部放进去,等到晚上二人独处的时候,他将每天捡到的新贝壳展示给聂疏景看。 聂疏景神色一贯淡淡的,鹿悯分辨不出他喜不喜欢,只是在展示结束的时候,聂疏景会凑过来亲他,亲着亲着自然滚到床上去。 他们不止契合,鹿悯完全是按照聂疏景的要求分化的,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玉兰花,信息素将他淬炼得柔软多情,在alpha日日拥抱下,已经学会主动张开花瓣容纳男人。 该有的都有,但聂疏景就是不做到最后一步。 他们在海边一周,鹿悯的状态肉眼可见变好不少,虽然大多数时间还是待在房间里,但会主动出门,不再整宿失眠药也停了,每晚精力透支,闻着alpha的信息素睡得格外沉稳。 他们回a市的当天,鹿悯抱着收集贝壳的瓶子上飞机,他很重视这个东西,佣人收拾行李的时候难得大声制止不许碰,就这么抱一路,睡着都没放手。 私人飞机降落在机场,车子已经早早停好等他们。 聂疏景要去公司开会,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握着鹿悯的手并未打算松开,转头问:“回去还是跟我去公司?” 鹿悯没睡醒,脑袋还是昏沉的,看到旁边西装大汉才稍微清醒一点,观察着聂疏景的脸色,犹豫道:“我可不可以……去看我父母。” 果不其然,提到他们聂疏景的脸色明显沉下来。 第35章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们。”鹿悯眼里带着些哀求。 聂疏景松开鹿悯的手,坐进其中一辆车,冷漠道:“这些人都跟着你,不超过半个小时。还有,到家给我发信息。” 鹿悯有些失神。 家。 那个房子会成为他的家的吗? “哑巴还是聋了?”聂疏景的目光扫过来。 只要是有关鹿家的事情,他就不会有好脸色。 鹿悯乖顺点头,“好。” 聂疏景乘坐的车独自开出机场,剩下六辆车二十四名保镖全部留给鹿悯。 可即便这样,还是出了事。 会议一开就好几个小时,等聂疏景中途空下来想起看一眼手机,私人微信里并没有收到鹿悯的信息。 他蹙眉拨通电话,但鹿悯的手机直接关机。 聂疏景的脸色当即大变,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砰———”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几十号人齐刷刷望向门口。 高秉难得这么匆忙狼狈,领带松垮,额头一层汗。 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光是对视一眼,聂疏景便明白。 ———聂威再一次带走鹿悯。 而且还是他把聂威的势力一再重创的情况下。 第36章 车里气压很低,alpha散发的阴冷气息让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聂疏景看着监控录像,保护鹿悯的车子前后各三辆,一行车浩浩荡荡行驶在马路上,还没有到监狱就出状况,对面的人明显有备而来,用得全是消音装备,训练有素动作敏捷,与聂疏景的人扭打在一起,而他们显然目标明确,直奔鹿悯的那辆车。 监控视频经过高清处理,能清楚地看到鹿悯的挣扎和抗拒,怀里的玻璃瓶子落在地上摔个粉碎,他备受刺激,甚至不顾那些人手里的枪要弯腰去,后颈被重重击打晕了过去,然后被利落地塞进车里,在一片混乱中扬长而去,消失在马路尽头。 这个画面聂疏景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额角青筋凸起,失控的情绪快要压不住,疯狂的信息素倾泻而出,充斥整个车厢,高温灼烫,短时间内冰火两重天,几乎撕碎摇摇欲坠的空间。 幸亏开车的人是高秉,换作任何一个都承受不住这份压力,但陷入狂暴状态的alpha信息素让他也有些不适,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聂疏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能从眉眼看出来现在非常危险。 从鹿悯被绑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他们的人两个小时后才接到消息,这是严重失职。 最重要的是,他们一直在预防这种情况发生,从鹿悯踏入泓湖湾开始就在全方位监控保护。 可鹿悯还是劫走,不止一次。 高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电话声在极致压抑的空间响起,几乎是一秒就被高秉接起来,电话连接蓝牙,下属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高总,对面做了信号屏蔽,我们暂时还未查到车辆方向。” 三个小时,每次的回答都一样。 全球最先进的追踪设备找不出来鹿悯的位置,这已经不是责怪下属的问题。 他们开着车把聂威所有老巢翻了个遍,其实这些地方早就被聂疏景监控着,亲自走一趟的结果依旧一样。 聂威所有后路被切断,还能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带走鹿悯,玩儿一出人间蒸发。 挂掉电话,高秉看向后视镜,顿了顿才说:“聂威还有后手。” 这一点聂疏景并不意外。 千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毫无底牌。 “应该是上面的人在帮他。”高秉继续说,“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可能找得到鹿悯的位置。” “不可能?”聂疏景的声音几乎从嗓子眼儿里逼出,眼底弥漫着肃杀的狠意,“高秉,当年医生也说你不可能活得下来,是我把你从鬼门关里抢回来。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 “……”高秉沉默,过一阵才问,“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聂疏景眼前反反复复是鹿悯被敲晕的画面,他扬手摔了电脑,将领带扯松,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焦躁撕扯着神经。 头快要爆炸似的疼,腺体一阵刺痛,他能感受到后颈的皮肤下翻滚着岩浆一般的热流,好似有几万根针刺入,痛感随着不可控的情绪加剧。 聂疏景一向能忍的,此刻有些忍不住,嗓子里溢出一声嘶哑,额头一层热汗,整个人痛苦又紧绷,弓着背,硬垒的肌肉快将衣服撑破。 alpha的信息素犹如爆发的火山,高浓度的硝烟味顷刻间吞噬车厢,金属的东西沾上滚烫的热气,越烧越烈。 饶是没有腺体的高秉也有些承受不住,甚至觉得后颈的刀口有些泛疼,冷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你没带药?” 聂疏景在荷尔蒙混乱的高热中思绪依然混乱,剧烈的疼痛顺着神经进入大脑皮层,脑子里一片翻腾,一会儿是堆满尸骨的血海,一会儿是血肉模糊的爆炸,画面回闪,父母和鹿至峰的脸重叠交替,最后在烈火之中凝聚成一张残缺不全的相片。 下一瞬,照片化为粉末,聂威年轻的脸出现,苍白阴郁,那双眼睛里充斥着不符合年龄的浑浊衰老,恨意像化不开的污血,腐烂行尸走肉的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你现在是我的儿子,要忘掉以前的一切,我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被鹿至峰伤害的家庭那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因为我们是同类人。就像我让你丢掉以前,但你从未忘记自己的父母,忘记恨。我也一样。”】 【“小景,你很像当年的我,甚至比我还要出色。”】 聂疏景猛然睁开眼,一把拽住驾驶位上的人。 高秉全神贯注开车,被这么猛地一拉,车子往一边偏去,亏得他高超的车技才堪堪稳住没有发生车祸。 喇叭和怒骂在此起彼伏响着,高秉亦是惊出一身汗。 “掉头。”聂疏景的力道快把高秉的胳膊卸掉,汗水流进眼睛,嗓子又沙又哑,每个字极为用力,“回聂宅。” “那里不是搜过了?”高秉忍着剧痛,维持着冷静,“我吩咐人回去,你现在状态非常危险必须去医院。” “回聂宅!”聂疏景怒吼道。 高秉看着只有几百米的医院,咬了咬牙,在路口调转方向,往聂威的老宅驶去。 · 鹿悯被一桶冷水泼醒,眼睛刺痛艰难睁开,周围一片昏暗。 聂威坐在他面前一把椅子上,依旧是中式唐装,但与第一次的和蔼不同,身后阴冷的黑将他裹在其中,神色阴鸷冰冷,眼神像是看死人的淡漠。 鹿悯动了动,双手被捆在身后,粗糙的绳子碾磨着细腻的皮肤,勒出很深的红痕。 周围是杂乱无章的绿植,虽然漆黑的夜色衬得这里诡异幽冷,但鹿悯还是认出来,这是他来过一次的聂宅。 聂威擦拭着枪,没有开口的意思。 鹿悯咽了咽干痛的喉咙,“你和我父母到底是什么关系?” 聂威擦枪的动作一顿,朝他看过去,“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绑你。” “从我第一次来这里,你和聂疏景的态度就让我觉得很奇怪。”鹿悯后脑勺挨那一下很重,头疼得说话带喘,“后面你给我u盘,让我知道我家倒台是聂疏景的手笔,就是让我们闹翻,吸引他的注意力,为你要做的事情争取时间。” 聂威眯起眼,阴鸷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恐怖,“继续说。” 鹿悯联想到聂疏景这段时间的忙碌,有些时候下属汇报工作并没有避讳他,后脑勺的伤牵扯着太阳穴泛起阵痛,“你虽然是聂疏景的养父,但他显然不会任你摆布。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矛盾早就积攒很久。可你抓我不仅仅是因为和聂疏景的争斗。” 鹿悯嘴唇苍白,紧抿成一条线,风吹在身上激起战栗的冷意。 “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和聂疏景的矛盾,”聂威问,“你为什么会联想到你父母?” 鹿悯说:“你很了解我父亲,‘好友’的身份未必是假的。聂疏景对我家做的这些是为了报仇,你身为聚尔集团的掌舵人不可能不知道他做的事情,要么是你默许、要么是在背后全力支持。” 聂威露出感兴趣的目光,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然后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是很好,和蔼亲近。你极力在我面前表现喜欢的样子,但从你的身份来讲,一个我父亲的好友,就算对他们的事情无能为力,也不至于看着好友的儿子沦为养子的情妇,这些本身就很矛盾。” 鹿悯的声音很轻,因为冷的关系,尾音带着点不自觉的颤抖,“聂疏景匆匆赶来明显是来护着我的,你对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感到意外,实际上是在用这个试探聂疏景和我进展到什么程度,包括聂疏景当着你的面开枪,这些其实都在你意料之中,你要看他对我是什么态度,这取决于你要怎么对我。” 第36章 “呼———”起风了,树影摇曳,夜色下的虚影晃动得好似地狱而来的孤魂野鬼。 聂威注视鹿悯良久,笑了一下,皱纹爬上苍老的脸,比鬼还阴森恐怖,“鹿悯,其实你真的很聪明,如果你不是鹿至峰的孩子,或许我会很喜欢你。” 第37章 月影荒凉,树影婆娑,荒芜杂乱的园林变得阴冷不堪,繁华过尽,只剩一地狼藉。 随着越来越深的夜色温度也变低,冷水泼在鹿悯身上,湿衣服裹着单薄的身躯,再被风一吹不自觉地发抖,脸和唇都没有血色,牙关咬得很紧。 这里被保镖围得严实,人高马大的黑西装一层又一层,人多驱散几分森冷的气息,烘托出肃穆的气氛。 “其实我也不想用这么粗鲁的方式。”聂威不紧不慢地开口,“要怪就怪他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别墅里外三层的人保护你的安全,简直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生怕别人动你一根汗毛。” 说到这里,聂威极具压力感的眼里迸出狠戾的恨意,“他一开始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会替我报仇,让鹿家万人唾弃再无翻身之力,会把你囚禁起来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让你好好感受我们所经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可他是怎么做的?” “小景是我养子,这么些年的栽培、相处,他很优秀能力也很强,公司在他手里越来越好,我就他一个继承人,若不是我有意放手让他去做,你觉得凭他能够这么快跟我叫板?他一直很听话,对我也很尊敬,我们目标一致,一直一拍即合。唯独对你——!” 聂威冷冷地盯着鹿悯,没有信息素的压制,但多年的仇恨淬炼出阴狠的压迫感。 “表面囚禁实则保护,除了把你变成一个omega之外,做过任何让你痛苦的事情吗?!我不过是稍稍试探,他就演都不演,直接赶到这里和我撕破脸,恩将仇报,让我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这就是我栽培了十多年的好儿子!为了一个仇人的儿子,竟然连养育之恩都忘了!” “你放屁!你哪里是在将他当儿子养?你需要的是一把刀,能够帮你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鹿悯忍无可忍,“你的公司需要一个强壮的形象,也需要有人处理那些脏活儿!你根本就是利用他,从来没有把他当过儿子,连他父母的坟都不允许建,强行将他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眼里闪烁着不亚于聂威的恨,两行热泪滑落。 聂威冷笑一声:“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还给你说了什么?” 聂疏景什么都没说,是鹿悯自己猜的。 万诺行夫妻是被炸死的,没有尸体也没有骨灰。 涉及黑白两道、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聚尔集团的总裁,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父母的衣冠冢都没有,只能躲在密室祭奠,显然是忌惮着什么。 唯一的可能就是,聂威不允许。 他要聂疏景忘记曾经,却不允许忘记仇恨。 他要八岁的万疏景彻底死在那场爆炸中,却要他牢牢记住父母的惨状。 鹿悯的情绪起伏很大,湿衣服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颤动着,眼前闪过聂疏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疼痛犹如涓涓细流漫过体内每一条脉络,长河汇聚成海,最后涌到心脏形成难以言喻的痛苦。 “没有谁会把儿子当野兽养,害他伤痕累累、遍体鳞伤!”鹿悯知道那把枪是真家伙,聂威走投无路,很有可能一枪崩了他,可涉及聂疏景的事情,他没办法冷静,“父母双亡不够,你还要将自己的仇恨强加给他!他有什么义务来替你承担这些?你要恨我父母就自己去报仇,干什么拉上他?!分明就是你能力不够,才需要一个刽子手!你是个废物,所以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鹿悯的脸上,整张脸率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麻木,耳朵响起强烈的耳鸣,火辣辣的剧痛后知后觉蔓延上来,白皙的皮肤变得通红,牙齿磕破口腔内壁和嘴角迅速肿起来,血珠从伤口溢出。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聂威用手枪顶着鹿悯的头,一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苍老的脸狰狞可怖,咬牙切齿道,“废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废人?!鹿悯,你知不知鹿至峰做了什么?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我的妻子、儿子都因他而死,我没有腺体,永远失去一个alpha应该有的能力。”聂威的额头凸起青筋,憎恨的眼神恨不得将鹿悯碎尸万段,“没错,我是一个废人,没有腺体的alpha什么都不是,甚至不如从来没有分化过的beta!他们夫妻联手,把我搞得家破人亡,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冷硬的手枪抵得鹿悯额头发红,可他无暇去管身上的痛,怔愣又空白地望着聂威,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 聂威凶狠的模样并未吓到他,但说得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比强劲的冲击。 语言是弓,事实是箭,万箭齐发,刺得鹿悯体无完肤。 “不会的。”尽管鹿悯清楚自己的父母的罪行,可听到这些还是下意识替他们申辩,“他们……不会……” 从小到大,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他说过的父母。 对他千依百顺、予取予求的父母,让他倍感幸福的父母。 ———是在外面是十恶不赦,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的罪人。 聂威一把扯开衣领,露出后颈狰狞恐怖的疤,“这里,做过无数次手术,我坐拥亿万资产,花重金买了无数个腺体,给我的是一次次失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烂掉了!缝缝补补无济于事,没办法熬过排斥反应,即便请来全世界最权威的医疗团队,也无法将我变回alpha。钱再多也没办法换回妻儿的命!” 鹿悯僵硬地看着聂威那块丑陋的疤痕,刀口叠着刀口,厚厚的增生堆在一起像一坨腐烂的肉。 聂威已经被绝望和痛苦摧残至疯魔,表面看上去还是正常人,可内里早就腐朽溃烂,他的恨比聂疏景更深更浓,即便注定败北,也要拖着残躯同归于尽。 “你口口声声为聂疏景抱不平,他有什么资格不平?我养他、教他、给他权给他势。可结果呢?”聂威狠狠揪起鹿悯的头发,憎恶地瞪着这张脸,“我要的是鹿家倒台,鹿至峰夫妇落在我手里,像畜生一样折磨他们。聂疏景擅自将他们送进监狱,说什么要用法律手段处置他们。之前我还不明白,现在懂了。” “和他囚禁你一样,他是在保护他们,只有在里面才是安全的,不然外面憎恨他们的人那么多,恐怕轮不到我动手,早就将鹿至峰撕成碎片了。” 聂威阴冷的视线移到鹿悯的后颈,神色变得更加扭曲,掐着脖子的手缓缓移到他的腺体上,抚摸着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软肉。 “连你都有腺体。”他喃喃道,“你一个beta也能有腺体。” 这种抚摸犹如被蛆虫爬过,鹿悯汗毛倒立,恶心又战栗,身体紧绷到发抖,咬着牙关,口腔里是浓郁的血腥味。 “就算你杀了我,”鹿悯的嗓音发颤,濒死的窒息感笼罩着他,“也没办法换回你的妻儿和腺体。” “不论我做什么都没办法改变,那不如把什么都做了,”聂威的袖子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刀,眼中全是疯魔的癫狂,“父债子偿,我也要让鹿至峰尝尝失去儿子痛苦,让聂疏景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 手臂高高举起,匕首在月色下迸出冰冷的寒光,尖锐的刀口锋利无比,削骨如泥,已然做好嗜血的准备。 蓦的,一道疾风撕破沉寂的夜,随着一声细微的声响,子弹不偏不倚打进聂威的手臂,鲜血迸溅,来不及扎进鹿悯身体的刀落在地上。 变故来得突然,周围的保镖纷纷掏枪,可刚有所动作就被横空而来的子弹击倒,狙击枪安装消声器,无法用声音判断来自哪里,即便他们已经用最快速度躲避,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倒下。 子弹来自四面八方,很显然不止一个狙击手。 浓墨的夜色下是一片血海。 大门从外面撞开,聂疏景走进来,从长廊到内院,高大压迫的身影带着焦灼又冰冷的气息,第一眼锁定在鹿悯身上,确定身上的血不是他流出来的,狠戾的眼神才稍稍放松些许。 二人目光交汇,鹿悯眼眶发酸,劫后余生的后怕化作委屈,冷汗和泪水齐齐往下淌,刺鼻的血腥味令他想吐。 跟在后面的下属处理倒下的人,高秉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快步上前替鹿悯解开绳子。 聂威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坐在地上,子弹卡在骨头里,连绵不绝的剧痛让他无力起身,喷溅的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从地狱爬来的魔鬼。 养父子一坐一站,时至今日地位彻底颠倒。 聂威望着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儿子,笑起来,说话带着喘:“十八年养条狗都会忠心耿耿,我却养出一个白眼狼。” 聂疏景从头到脚的黑,快与这份夜色融为一体,眉眼间是漠然的冷,“你的话我在外面多少听到一点,你是抚养我,给我权给我势,让我能够为自己报仇。可是聂威,你以为当年顺水推舟做的事情,我当真查不到?” 第37章 聂威脸色一变,余光瞥到跟在高秉身后的男人,那人和高秉扶起鹿悯。 乌云尽散,清冷的月光洒在这片鲜红的院子,让罪恶无处可藏,也照清楚男人的脸。 ———是赵莱。 是他安排在聂疏景身边,又被大张旗鼓送回来的眼线。 这一刻不用解释,聂威什么都明白了。 赵莱自始至终都是聂疏景的人,一开始试探怀疑不过是让聂威放松警惕的手段。 聂疏景利用聂威对自己夺权的不满,让赵莱再带着费尽心思获取到的“机密”诱使聂威出手,一步步设局把他逼入死角。 聂威在用人之前一定会彻查背景,他的雷霆手段都没有查出赵莱和聂疏景的关系。 一环扣着一环,长时间的潜伏和设计并非一朝一夕能办到。 聂疏景早有动他的心思,鹿悯不过是一个导火索。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反正比你想象得要早,”聂疏景说,“是你下套让鹿至峰的公司资金出问题,让他急于验收有问题的建筑尽快弥补空缺,你清楚鹿至峰的所作所为,也清楚我父亲的人品,激化他们的矛盾,让鹿至峰像以往一样以绝后患。” “我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我幸运,是你保下我的命,鹿至峰放进车里的炸弹只会在我下车后才爆炸。” 精心算计步步为营,自始至终,阎王帖上只有万诺行夫妇的名字。 他们是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你需要一个能被塑造、又和你一样深恨鹿至峰的孩子,而我刚好符合标准。” 八岁,正合适被掌控的年龄。 亲眼看到双亲死在面前的冲击足以深深刻在脑中,聂疏景的身心经历巨大创伤之时正是聂威乘虚而入之际。 聂威要他成为一把刀,在鲜血和仇恨的淬炼磨砺之下锋芒毕露。 “咳咳咳——”聂威咳出血痰,一次又一次的腺体手术消耗着生命,若不是没剩多少时间,不会这般孤注一掷。 聂威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复仇,但当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鹿家的时候,他需要新鲜的力量帮自己完成做不了的事。 苍老的男人佝偻着背,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身旁汇聚一滩乌血,精气神已经没了,坐在那里孤立无援,声音疲惫又沙哑,“我当年没有看错,你比我……想象得更优秀。” 聂疏景默默注视聂威片刻,“我让鹿至峰入狱并不是保护他们。” 提到父母的名字,鹿悯看向聂疏景。 “我也很想让他们在我眼前生不如死,但我清楚,如果我父亲还在,他不会允许我这样做。” 结局由强者书写,这个道理是聂威教给他的。 但公理是万诺行一直坚持的正义。 万诺行清廉正直绝不同流合污,聂疏景是他的儿子,如果他做不到这点,与那些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成为你。”聂疏景漆黑的眼中沉淀着比恨更复杂的东西,“也不会变成自己憎恶的人。” 他始终姓万,这是他干净的底色。 罪恶自有法律审判,聂疏景要做的是用自己的强大换取一个绝对的公平。 alpha的背影宽健而高大,鹿悯的心痛得站不稳,又无力地跌回椅子上,泪水糊花视线。 他浑身都痛,已经分不清哪里痛得更多一点,心脏碎成一块一块,身上的污血全是鹿家洗不掉的罪孽。 聂疏景听到动静转头看到鹿悯糟糕的状态,眉心紧蹙,语速加快:“我不会杀你,就当报答这十八年的养育和栽培。公司我已经大洗盘,后面的事情你不用管,也管不着。” 没有聂威,聂疏景父母依然会死。 但没有聂威,聂疏景报不了仇。 聂威嗤笑一声,本就苍老的脸仿佛又老很多,“成王败寇,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 事情尘埃落定,高秉在电话里吩咐狙击手撤退。 聂疏景大步走向鹿悯,旁边被打伤的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空气里仍凝滞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小景,”聂威突然叫住他,“还记得当年你从万人窟走出来的时候我说的话吗?” 聂疏景脚步一顿。 “想成大事的人,要有一颗狠心。”聂威诡异地笑了笑,血点子凝固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个个丑陋的疤,“你的心还是太软了,对鹿悯是,对我也是。” 高秉交代事情挂断电话,回头看到聂威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把非常小巧的手枪,疼痛消耗着他,但还是用仅剩的体力把枪口对准鹿悯。 “小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聂疏景全凭本能冲过去。 鹿悯甚至不知道发生什么,坐在原地被聂疏景一把护在怀中。 alpha的怀抱强劲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强势蛮横地隔绝飓风和危险。 “砰———”响亮的枪声击碎蓄意隐藏的平静,在所有人的耳朵里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鲜血再一次在鹿悯的眼前四散,血珠落入呆滞的瞳孔里。 他完好无损,浑身的疼痛汇聚到小腹,热流顺着腿间蜿蜒而下,分不清是谁的血。 凌晨正是夜色正浓,但他的世界变成漫天猩红。 第38章 鹿悯从昏睡中醒来,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耳边是仪器的滴滴声。 “你醒了。”赵莱凑过来,赶紧询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鹿悯的记忆停留在晕倒前的一幕,聂疏景中枪的画面犹如梦魇,浓重的血腥味和夺目的猩红又一下子唤醒戛然而止的情绪。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拉住赵莱的领子,惶恐又急切,死亡的恐惧顷刻间席卷过来,满脑子都是聂疏景浑身是血的画面,眼里满是惊恐,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聂疏景呢?!聂疏景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他没事!”赵莱更害怕鹿悯的反应,赶紧安抚,“他还活着,子弹取出来了,现在在icu里观察,等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鹿悯愣了愣,艰难地重复着赵莱的话:“他……没事了?” 赵莱点头,看向仪器屏幕上起伏很大的数值。 显然鹿悯的问题更大一点。 “你别担心,我们的人都在那边守着的,”赵莱小心翼翼地说,“聂总已经脱离生命危———” 鹿悯掀被子下床,“带我去看他,我要见他!” “别别——”赵莱快急死,“你现在不能下床,你的情况也很不好……” 鹿悯刚刚走两步就被小腹传来的疼痛绊住,痛苦地捂着肚子,腿间隐隐有些润感。 赵莱顾不得太多,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回床上,看到鹿悯手背上的针头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回血,赶紧按下召唤铃。 “鹿少,你现在不能下床,”赵莱神色严肃,“你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医生说如果你继续情绪不稳定或者剧烈运动,孩子可能会保不住。” 消息犹如当头一棒砸过来,鹿悯挣扎的动作僵住,愣愣地望着赵莱,大脑一片空白。 “……”赵莱见鹿悯这样的反应,暗叫不好。 聂疏景瞒着鹿悯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又或许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亲口说。 现在他成为打乱计划的人。 好半天,鹿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怀孕了?” 小腹一阵阵的疼痛提醒着这件事的真实性。(p) (l) (p) (m) 当初那针药剂注入身体,二次发育的不止腺体,还有生直腔。 他作为陪床几乎是夜夜笙歌,alpha从不戴套,把他捆在自己与床垫之间一遍又一遍要,炽热的身体犹如牢笼,信息素无情注入,让他由里到外从肉体到灵魂的鞭挞,在最深处留下无法抹去的烙印。 怀孕,生子。 这些词鹿悯并不陌生,他们在床上的时候聂疏景经常说,带着羞辱性质,说要把他的肚子搞大———见不得光的情妇再配上一个私生子,这种搭配新奇又有趣。 那会儿鹿悯并不知道两家的仇恨,听到这些话依然惶恐害怕。 为鹿家付出一个他就够了,没有必要再牵扯进一个无辜生命。 孩子应该是两个人毫无芥蒂的结合之后,爱情的延续和结晶。 美好而伟大的孕育不应该被成年人的是非利益所污染。 况且他自身都难保,情妇、陪床的标签注定会让孩子承受这个世界的罪恶与偏见。 鹿悯当时没有想到这么多,只知道怀孕是不对的,被聂疏景欺负得流泪,一边忍耐难以承受的信息素,一边崩溃摇头,说不要怀孕。 聂疏景当然不会听他的。 alpha强势又武断,情妇能有什么话语权,鹿悯越是抵触聂疏景越要做,越是不舒服越要贯彻到底。 针头扎进血管,细密的疼痛将鹿悯的神智拉回来。 病房里多出医生、护士和高秉,鹿悯不知道他们何时进来的,眼睛落在雪白的被单上,视线涣散没有聚焦。 第38章 医生瞧着仪器上的各项数据,嘱咐病人真的不能情绪激动,要卧床静养,上厕所都只能坐着轮椅去。 鹿悯是beta,用药物强制分化成omega,本就不适合受孕也很难怀孕,可造化弄人,偏偏怀上了,情况自然比正常omega怀孕多得多。 高秉和赵莱认真听医生的话,身为孕夫的鹿悯却又在走神。 等医生和护士离开,房间安静下来。 怀孕的omega敏感脆弱,这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应该是聂疏景,可alpha还在昏迷,宽慰这种事只能由两个秘书代劳。 “你现在不能激动,”高秉站在床边说,“聂疏景那边你不用担心,手术很成功,没有生命危险。相比之下你的情况更危险一点,孩子不足三个月,你的体质又不好,稍有不慎就会流产。” 鹿悯的掌心搭在隐隐作痛的小腹,细碎的头发挡住眉眼,哑声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怀孕的?” 你们。 换句话说,聂疏景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秉回答:“刚刚知道。” 鹿悯缓缓抬头,望着一本正经的男人,姣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撒谎。” “……” “如果才知道,赵莱不会是那种反应。” 懊悔、错愕,还有擅自暴露消息过后的慌张。 “……”始作俑者心虚地看向高秉。 鹿悯的声音沙哑脆弱:“是一个月前吗?” 他得知真相,在密室里晕倒那次。 那段时间医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身体的任何反应瞒不过精密的仪器,若真有情况,医生没有不给聂疏景汇报的理由。 高秉无奈,拿鹿悯的聪明束手无策。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结果显而易见。 鹿悯的大脑冒出千丝万缕,将之前所有的不明白串在一起,恍然大悟。 难怪从那以后,聂疏景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 难怪聂疏景愿意带他去海边散心。 难怪每次亲密聂疏景宁愿自己忍着也不会要他。 难怪……聂疏景为他挡枪。 他们的关系难以用一个“恨”字以偏概全,在b市的日子,至少鹿悯以为自己在聂疏景心里会有一点点不同。 滔天恨意之下生出畸形的花,一条看不见又确实存在的红线连接着他们之间,尽管敏感或许脆弱,但贝壳堆砌厚土,海水浇灌滋养,精心呵护总会迎来暖阳下的绽放。 不论黎明还是夕阳,不论新生还是陨落,只要太阳照常升起,日月更替,时间会抚平一切,他也愿意用余生补偿。 可现实与想象背道而驰,这些不过是鹿悯自以为是的臆想。 他算什么? 鹿家害得聂疏景家破人亡,若非有这个孩子,他凭什么拥有聂疏景的片刻温柔? 恨就是恨。 他不过是聂疏景用来报复鹿至峰的手段而已。 聂疏景一直清楚这一点,认不清现实的是鹿悯自己。 阳光穿过树荫,碎片式的光影落在瓷砖上,这份明媚却没办法驱散病房里压抑和阴霾。 怀孕,本应该开心的事情放在聂疏景和鹿悯之间只有沉重和悲哀。 那天之后,鹿悯的情绪不再有起伏,又变得与之前一样缄默不言,身体的指标稳定下来,但内心的废墟摇摇欲坠,面临着再一次崩塌。 他每天只问聂疏景的情况,除此之外不再说话,保胎药和营养液通过留置针输入体内,精心搭配的饭菜监督着吃下去,没有清减却也并未带来很好的效果。 聂疏景转入普通病房依旧昏睡着,子弹差一点就打入心脏,还好有惊无险。 鹿悯哀求高秉和赵莱带自己去看他,两人没辙,询问医生后,用轮椅将鹿悯推到聂疏景的病房。 强势硬朗的alpha躺在病床上,下巴一层青色的胡茬,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几分。 鹿悯在看到聂疏景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眶,默默注视良久,嗓音嘶哑,“他为什么还没醒?” “……”高秉瞧一眼鹿悯紧绷的身体,尽量挑一些温和的字眼,“毕竟是枪伤,比较伤元气。医生说他目前情况平稳,没有大碍。” 高秉担心鹿悯太待久影响心情,没一会儿便提出来送他回病房。 鹿悯不同意,一直在聂疏景身边待到晚上,医生要查房才被强制送回去。 第二天赵莱给鹿悯送早餐,推开房门发现床上空空、洗手间里也没人。 他警铃大作,立刻吩咐找人。 高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推开聂疏景病房的门,耳边是赵莱快速又急促的声音,视线落在病床边单薄的身影上。 “不用找。”高秉打断那边的话,放轻音量,“人在我这。” 早晨的阳光温和明媚,充斥着勃勃生机,光束穿过斑驳的缝隙落在鹿悯的肩背上。 风一吹,光影晃动,簌簌风声牵出聒噪的蝉鸣。 鹿悯趴在床边睡着,看上去比在自己病床上躺着还安稳,一只手搭在聂疏景的手背上,握得很紧。 高秉无声靠近,注视他们一会儿,从旁边拿过一条毯子盖在鹿悯身上。 后面便一直这样,有时候高秉或者赵莱在鹿悯病房没看到人,赶到另一间病房——他趴在床边睡着,手紧紧握着聂疏景的,依偎的样子单薄又可怜。 在医院的日子过得尤其慢,聂疏景昏迷不醒,鹿悯也用大量的时间睡觉,就算睡不着也闭眼,好似这样就能逃避现实,停止时间。 直到聂疏景转到普通病房后的第六天傍晚。 夕阳将苍穹染成一幅油画,鹿悯做着梦睡得不安,十来分钟的小憩都睡得一身汗,醒来一睁眼便对上聂疏景漆黑深邃的眼。 他愣了愣,以为自己在做梦,懵懂呆愣地望着男人。 直到手被握住,切切实实的触感传递过来,鹿悯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视线看向聂疏景的胸膛,从领口能看到厚厚的纱布。 “已经好多了,”聂疏景知道鹿悯想问什么,先一步开口,“不然不会过来看你。” 那天的画面成为鹿悯的噩梦,数不清多少次从梦中惊醒,强烈的心悸和害怕无时无刻折磨着他。 直到此刻看到聂疏景完好无损地出现,与心一起落下的还有眼泪。 枪伤消耗聂疏景的精血,饶是恢复力极强的alpha也元气大伤。 聂疏景并非铁人,他也会受伤,也会倒下。 鹿悯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还有眉眼间的憔悴,心狠狠拧着,酸楚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眼泪瞬间涌出。 聂疏景伸手帮鹿悯擦泪,“没事了。” 泪水沾湿鹿悯的脸,他抽泣好一阵,堪堪控制住情绪,泪汪汪的眼睛像浸润在海水里的珍珠,漂亮又灵动,那份易碎感衬得他楚楚可怜。 他二十四年前没有吃过一点苦,这样的矜贵的人就应该捧在手心里疼爱。 眼泪擦不完,聂疏景俯身过去吻鹿悯的眼睛,嘴唇润湿,尝到淡淡的咸。 鹿悯闭着眼喘息,alpha的气息钻进鼻腔,这份拥抱和亲密隔着生死,仿佛经历好多年。 第39章 “聂疏景……”鹿悯一开口就绷住哭腔,想抱着聂疏景又怕影响他的伤口,胳膊圈上脖子,头埋进颈间,那天的画面历历在目,似乎还能闻到男人身上的血腥,“我以为你要死……我真以为你会死在我面前。” 他紧紧攥着alpha的脖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贪恋吸取聂疏景的气息和温度,捧着男人的脸确认是真实存在。 那天聂疏景冰凉的体温像是一具尸体,鲜血如河海淹没鹿悯的世界,高大的男人就这么倒下,鹿悯头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也是头一次感知到聂疏景并非无所不能,他不过也是凡人之躯,过去挺过的刀山血海并非他命硬,而是幸运。 可好运不会一直存在,总有用完的一天。 鹿悯很怕。 聂疏景自从遇到他后家破人亡,两个人隔着由尸骨和仇恨堆砌的万丈深渊天堑,如果再因为保护他丧命…… 甚至在聂疏景躺在icu里时,鹿悯有想过要是聂疏景醒不过来,他会直接拿枪崩了自己。 鹿家欠聂疏景太多,鹿悯这一生都还不了,只能追去阴曹地府,用下辈子、下下辈子继续补偿。 好在聂疏景没有出事,鹿悯在alpha的怀里终于感受到劫后余生。 泪水打湿聂疏景的衣领,鹿悯哭得很伤心,摸到男人身上厚厚的纱布,又是一阵心如刀绞,胡乱地道歉说对不起,然后又问他痛不痛,这样下床会不会有影响。 “别哭了,”聂疏景觉得鹿悯的情况看上去比自己还糟糕,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擦都擦不完,“医生不是说了你不能情绪激动?” 医嘱是这样没错,但鹿悯控制不住。 不管聂疏景是因为什么来保护他,子弹是切切实实打进身体,他没有受到一丝损伤,而聂疏景在医院昏迷这么久,还流那么多血。 第39章 这几天鹿悯一直紧绷着,睡不安稳郁郁寡欢,现在聂疏景好好出现在眼前,压抑的情绪成倍反扑,后面都顾不得有没有碰到伤口,只知道攥着聂疏景不放,哭得快缺氧。 最后哭得检测仪器报警,医生以为发生什么事匆匆赶来,看到床上抱成一团的苦鸳鸯直皱眉头。 激烈的情绪对鹿悯有害无益,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孕夫专用的镇静剂才稳下来。 omega靠坐在床头,眼睫挂着泪,哭得眼皮和鼻尖通红,望着男人的眼睛水浸浸的,比春水还涟漪。 聂疏景无奈,由着鹿悯牵着自己的袖子,用温毛巾给他擦脸,抬胳膊的时候牵扯到胸口的伤,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鹿悯没放过聂疏景任何细微表情,赶紧接过毛巾,“我自己进来。” 他慢吞吞地擦掉泪痕,看上去温软无害。 聂疏景的伤口还有些痛,但皮骨之下的心脏又痒痒,虽然只是几天没见,但像是过了很久。 他没忍住,又在鹿悯的脸上亲了亲,干燥的嘴唇贴着细腻的皮肤,最后含着嘴唇厮磨。 鹿悯顺从闭眼,抬头回应alpha的唇舌,胳膊圈上聂疏景的脖颈,手掌抚上脸颊,感受他每一处温度和清减的变化。 他在聂疏景的嘴唇上尝到清凉的薄荷味,应该是洗漱过才来见他,剃须水的味道温和清爽,带着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其中,一如既往的强势霸道又掺杂着不熟练的柔和。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深入,四片唇瓣贴在一起交换彼此的温度,这个吻纯情而缱绻,最后聂疏景在鹿悯的下嘴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鹿悯退开一些,望着他的眼睛懵懂困惑。 聂疏景在看到鹿悯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瘦了多少,捏着他尖尖的下巴,“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鹿悯没胃口,在高秉的要求下摄入蛋白质,保持基本的营养。 “从今天起搬到我的病房去,”聂疏景说,“我盯着你吃。” “……不用吧。”鹿悯看一眼他胸前厚厚的纱布,“会影响你休息的。” 聂疏景没给鹿悯拒绝的权利,“我还不至于因为身边多个你就睡不好。” 鹿悯没再说什么,乖乖点头,反正一切听从安排就是了。 “你养父怎么样了?”鹿悯确认聂疏景没事,才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人。 “不用担心,”聂疏景没有直面回答,淡淡道,“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鹿悯顺着alpha的力道靠在他怀里,小心翼翼避开伤患处听着强有力的心跳,沾湿的眼睫垂下,挡住眼底涌动的情绪。 他没有问怀孕的事情,聂疏景也没有提,这份避而不谈的默契让劫后余生的温存延续得更长一些。 夕阳散发着最后的余温,日落的残阳落在两道相拥的身体上,影子投在一尘不染的瓷砖,橙色的光烘托出温暖的氛围。 聂疏景受的是枪伤,虽然人醒了,但需要继续在医院观察,确保伤口恢复。 他们在同一间病房住了一周,鹿悯的注意力放在聂疏景身上,担心他的伤口,喂饭、擦身这些事情全部亲力亲为,而他也在聂疏景的监督下好好吃饭,精神也渐渐好起来,身体的各方面数值渐渐稳定。 晚上两个人睡同一张床,鹿悯被聂疏景抱在怀里,睡得又香又沉,alpha的心跳和炽热的体温驱散噩梦的阴霾,久违好眠。 不过鹿悯并不知道自己睡着后聂疏景会注视他很久,然后等一个无意识地翻身,再从身后抱住他,手臂揽着腰,掌心贴上平坦的小腹,怀中充实缓冲伤口的疼痛,比止疼药更有效。 出院那天是一个雨天,他们坐着电梯到地下停车场,聂疏景把鹿悯送上车,自己却没坐上去。 “一定要去公司吗?”鹿悯从出来到现在一直情绪不高,拉着alpha的手不愿意松开。 聂疏景的伤还没有彻底好完,医生叮嘱不可劳累,但他连泓湖湾都不回,要直接去公司处理事务。 虽然聂威彻底倒台,但以他为首的几个老家伙没有消停。聂疏景大权在握,可根基未稳,很多事还需要亲自出面解决。 聂疏景站在车门前垂眸注视鹿悯清隽的面容,他也不想去,鹿悯尚在孕早期,很需要alpha的信息素和陪伴。 “刚才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鹿悯继续说,“你不能操劳。” 聂疏景捏了捏他的手,“你先回去休息,我早点回来陪你。” 鹿悯没再说话,把手抽出来,指尖残留着男人的余温。 嘴上说着早点回来,但聂疏景后面一周都没有在凌晨十二点前踏进屋门。 白天鹿悯跟着厨师学习煲汤,晚上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在主卧,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满屋充盈的信息素表示聂疏景回来过。 omega在孕前期很需要alpha的信息素,能够缓解妊娠反应,身心都会舒服很多。 聂疏景确实忙,但不论再忙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回泓湖湾,确保鹿悯不会在没有信息素的情况下不舒服。 托他的自觉,鹿悯每晚在信息素中能勉强睡个好觉,有时候也会在孕激素的影响下去找几件聂疏景的衣服抱着睡,硝烟味成为他依赖又信任的标志。 但他依旧少话,没事儿做的时候就沉默地盯着虚空,没有发呆,脑子里翻涌着一个又一个念头。 聂疏景忙得没空,很多事情需要他来想。 考虑的事情很多,需要决定的事情也很多。 又过一周,聂疏景终于在晚上十点前回来,但也没有多闲,抱着鹿悯亲了一会儿就进书房处理事情。 鹿悯端着熬好的汤进去时,聂疏景坐在电脑前敲键盘,黑衬衫严谨又禁欲,宽肩窄腰包裹着完美的身材,鼻梁架着一副眼镜,镜片挡住几分眉眼的戾气,看上去斯文很多。 敲键盘的声音停下,聂疏景抬头看向鹿悯,第一时间发现缠着创可贴的手指,蹙眉问:“怎么回事?” “刚才不小心烫到,”鹿悯把汤碗放在聂疏景手边,“尝尝,我跟着教程加了几味中药进去,做成药膳,补身体很好的。” 聂疏景直接将人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手臂搭上柔韧的腰,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还没有显怀,感觉腰肢粗了一些。 二人先接了一个吻,聂疏景吻得又深又用力,带着些发泄的不满,用力啃噬鹿悯的唇瓣,将人弄得喘不上气。 “还补?都快半个月了,”alpha带喘的嗓音带着几分恶狠狠的意味,“仗着现在不能碰你故意的?非要把我补得流鼻血才开心?”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到这件事,将怀孕的事实摆在明面上说,自然熟稔的语气就像是新婚夫妻,被突如其来的孩子打乱热恋恩爱。 “我没有。”鹿悯因为男人的动作被迫仰头,脖颈牵扯出柔软精致的弧度,雪白的皮肤嘬出一个个红粉的吻痕,“你流太多血了,需要补补。” 聂疏景补身体哪需要喝汤,一个鹿悯就够了。 亲了很久也仅限于亲而已,特殊时期不能胡来,聂疏景把自己搞得信息素不稳定,一头热汗,没碰那碗补汤,拿起杯子里的凉水灌下去。 再补真要出事。 “你先出去,”聂疏景解开两颗扣子,深深吸一口气,“伤口已经拆线了,不需要再熬汤。” “真的好了?”鹿悯鼻息不稳,脸颊红扑扑的,伸手要解聂疏景的衣服,“给我看看” 聂疏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呼吸更重,镜片反光露出危险和警告,“鹿悯。” 鹿悯被男人的体温烫到,“我只是想确认你的伤。” “真的只是确认伤?”聂疏景逼近鹿悯,带着炽热的信息素和侵略朝他倾轧过去。 “……”热气喷在脸上,鹿悯脸颊发烫,身体因为怀孕变得很敏感,信息素已经先一步回应硝烟味的攻占,膝盖并拢,抖着手指点头。 硝烟味裹着玉兰花香,烘得书房开着冷气也很热。 聂疏景没有阻止鹿悯解自己的衣服,扣子一颗颗松开,靠近心脏位置的疤痕暴露出来。 伤口还是新鲜的,不长但很深,缝针的痕迹很明显,虽然拆了线,但那一块的肌肉组织凝结成一个凸出来的增生,至少好几年淡不下去。 鹿悯轻轻抚摸着,想到聂疏景差一点没了命,眼眶又有些泛红。 “都过去了。”聂疏景不想让鹿悯看就是因为他总哭,低沉的嗓音带着欲望,凑过去亲鹿悯的脸,揉着腰臀的手暗暗用力。 “还疼吗?”鹿悯问。 “不疼。” 鹿悯咽了咽嗓子,搭在聂疏景肩上的手悄然攥紧,突然喊他:“聂疏景。” “嗯?” “我有话给你说。” 聂疏景嗯一声,嘴唇下移,落在omega的鼻尖,“你说。” 他们挨得近,鹿悯的视线无法聚焦,虚虚地看着alpha立体的轮廓。 “这些日子我认真考虑过了。”鹿悯声音不大,吐词清晰,“这个孩子,不能要。” 第40章 “……” 二人的鼻息纠缠在一起,唇瓣的距离只剩毫米。 但聂疏景停了下来,眼底的温情冻成冰川。 第40章 房间内死一片的寂静。 聂疏景的目光凝聚在鹿悯的脸上,身体往后退了退,彻底拉开亲密距离。 气氛冷却下去,充斥在房间里的热气消散,犹如一场大火烧尽之后落着一地灰烬。 鹿悯承受不住这份率先移开目光,但并未退缩,沉默地坚持着。 半晌,聂疏景以为自己听错,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冷压在alpha开口的瞬间立刻弥漫,这里像一个被注满水的箱子,榨干最后一丝氧气,无法呼吸,身体在强压之下快要被撕碎。 鹿悯还坐在聂疏景的腿上,旖旎消失殆尽,开口时嗓子有些哑,再一次重复:“我想过了,孩子不能要。” 聂疏景眯起眼问:“你想什么了?” “……他不该存在。”鹿悯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着颤抖的尾音,“他是一个错误,我们两家的事情横在中间,你父母的死……你又把我家搞得破产下狱,虽然是他们罪有应得,可他们终究是我父母。冤冤相报,我们两个之间注定只有仇恨。” 聂疏景的视线太有压迫感,鹿悯不得不将头转开,脖颈牵扯出一抹脆弱的线条,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 他继续说着,把早就准备好的话全盘托出: “没有人会期待他的出生,他的存在是不被祝福的。你要怎么给你父母交代?凶手的儿子怀着仇人的后代,聂疏景,这件事有多滑稽可笑?以后要怎么向孩子解释两家人你死我活的恩怨?” 这个话题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结婚生子,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不仅是两个人的感情,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万家和鹿家隔着无法逾越的仇恨,经过沉淀,时间或许可以抚平伤痛,但深深地镌刻在心上的伤口一直存在,只是随着推移落满风霜,等扫开堆积落叶,下面依旧是腐烂发臭的尸骨。 鹿悯不怪聂疏景对自己的家做的事情,可那毕竟是他的父母,他不能不维护。 他们踩着别人的尸骨捧着全世界的爱送到鹿悯面前,就算他们十恶不赦、被万人践踏,但鹿悯没有资格指责他们。 这样的两个家庭因为仇恨捆绑,你死我活的结局还不够,如今还要被一个孩子连接。 鹿至峰一定无法接受,鹿悯相信万诺行也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做的情妇、陪床、炮友都认,这是鹿家欠你的。”鹿悯顿了顿,打了很多遍腹稿还是说得很艰难,“我们两家的恩怨先不谈,你不可能娶鹿家的人,我也不可能和你结婚。那要怎么处理这个孩子的身份?私生子?” “他是无辜的,没有义务来承担大人的痛苦。孩子应该是爱情的结晶,可他只是仇恨的产物。他的存在不被祝福和期待,与其生下来受苦,现在拿掉是最好的选择。” 聂疏景冷漠地听鹿悯说完这些,刀削一般的面容冷戾又锋刃,漆黑的瞳孔没有任何温度流露出强大的气场,悍戾、尖锐,他像一把见血封喉的刀,尽管只是坐在那里,森冷剑气席卷每个角落。 “这个孩子是我的,”聂疏景冷沉的嗓音压抑着某种极致的情绪,一字一顿反问,“我需要给谁交代?” 鹿悯一愣,抬眸对上男人冰冷的瞳孔。 “你想得很多,但没有一件事是该想的。我父母的仇已经报了,我没有对不起他们,至于我自己生活,要和谁睡觉生孩子与他们无关,更不需要交代什么。” 他瞧着鹿悯苍白的脸,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激不起任何联系,眼底迸出阴冷,只恨不能把这张嘴撕碎,“说什么给我父母交代、为了孩子考虑,他们死了那么多年需要给什么说法?鹿悯,其实你是不知道怎么给鹿至峰交代!” 他一直瞒着怀孕的事情,就是因为直觉告诉他鹿悯不会接纳这个孩子。 事实和他想得还真一样。 鹿悯口口声声说孩子无辜,一心一意为未来着想,什么仇恨的果实、不该存在通通都是放屁。 聂疏景从未想过鹿悯真的能怀孕,二次分化时候医生清楚地告诉他鹿悯的生直腔难以受孕,所以才毫无顾忌内*羞辱。 这个孩子来得意料之外,可既然来了就是天意。 他聂疏景的孩子怎么会不被祝福和期待?他会给这个孩子能给的一切,又怎么可能不幸福?! 这些不过是鹿悯冠冕堂皇的借口,是他给自己虚伪披上一件华丽的外衣。 聂疏景已经将他变成自己的omega,打上标记和烙印,搞大他的肚子。 可鹿悯心里还是只有他那个千刀万剐的父母。 聂疏景怎么能不恨,手臂寸寸收紧,咬牙切齿:“你怕你父母责怪,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的埋怨怒骂,所以你想逃避,你只想明哲保身。从头到尾你才是自私虚伪的那个,你甚至———” 他冷峻的脸近乎扭曲,“为了当个孝子,不惜杀掉我们的孩子。” 鹿悯僵愣着,身体被勒得很痛无暇反应。 他分析那么多利害,这几天殚精竭虑权衡考虑这么多,到头来只被冠上“自私”头衔。 上一辈的恩怨他全盘承受,可孩子做错什么? “我自私?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鹿悯红着眼睛,不由自主提高几分音量,“横在你我之间的是杀父之仇!你那么恨鹿家,那么恨我,这个孩子身上会流着鹿家人的血。你以后要怎么面对他?对我一样对待他?他不过是你报复鹿家的工具,我们的父母都不会接纳他,你看到他难道不会想起鹿家、想起我父母?!他出生后得到的只有亲人的恨,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必要生下来?” 聂疏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每句话都无比精确地刺在神经上,情绪压抑到某个临界点,“复仇工具”这四个字彻底将他点燃,冰山轰塌,爆发滚烫的烈焰岩浆。 他一把将鹿悯摁在书桌上,文件散落一地,名为憎恶的藤蔓再一次缠上心头,“说那么多,那你呢?!” ao的体型差让鹿悯在聂疏景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他被一股强力困在桌子和男人的胸膛之间,铁钳一般的手擒着他胳膊,那力道快把他骨头拧碎。 聂疏景的神色凶狠而冰冷,看得鹿悯心头发紧。 “以后你看到这个孩子会想到什么?我把你变成omega做我的情妇?瞒着你父母的事情,一遍又一遍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让你又哭又叫又爽。还是明知道是我把你家搞成个样子,却依然只能犯贱地委身于我?” 复仇工具。 鹿悯就是这么想这个孩子的。 就这么想他聂疏景的。 鹿悯呼吸急促,嘴唇被咬得发红,这些事实从聂疏景的嘴里说出来格外残酷。 他刚要开口,目光瞥到聂疏景胸口的疤痕,男人浑身是血的样子浮现眼前,一下子忘了要说的话,强忍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淹没在头发里。 “如果……” 鹿悯想问很多话,可没有一句问得出口。 ———如果没有孩子,他会不会不计后果冲过来保护仇人的儿子。 ———如果没有父母那些事,他们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抛开仇恨和痛苦,会不会像普通人那样相爱。 可没有如果。 “哭?你还好意思哭?”聂疏景握着鹿悯的手臂凸起青筋,每句话都无比精确地刺在神经上,“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真的让我恶心。” “这也是我的孩子,你没有资格擅自决定他的去留!”聂疏景的手臂用力过猛有些隐隐颤抖,每一个字裹上浓烈的情绪,“报仇工具、仇恨产物……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鹿悯,就算你有无数条自私虚伪的理由和借口,但我告诉你,这个孩子我偏要留下来!” “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要报复你折磨你,你越是想干什么我越是不让。你不过是我的一个附属品,你的身体、腺体和子宫都属于我,我要你生,你有什么能力说不?!” 鹿悯很久没有见男人这样失控,怒吼在耳边炸开,额角凸起青筋,面目凶戾,仇视的眼神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alpha的样子太吓人,他怔怔地望着男人。 一切像是回到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之间只有单纯的恨。 “你刚才说什么?私生子?”alpha呼出灼热的气息,可吐出的字句是无尽的冰冷,“他不会是私生子,孩子要生、婚也要结,所有你抗拒的事情,我都要一一去做!” 鹿悯心里摇摇欲坠的废墟再一次凹陷下去,尘沙飞扬,遍地狼藉。 他崩溃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激烈地挣扎,“你疯了,你简直疯了!” 婚姻和孩子全部沦为这场仇恨的牺牲品,聂疏景毁掉鹿家不够,还要赔上自己的一生让两个人纠缠到死。 “我他妈早就疯了!”聂疏景目眦欲裂,“从我父母死在我面前开始,以前的我就已经死了!从万人窟爬出来,我他妈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第41章 “不对的……这样不对!”鹿悯哭着嘶吼,“这个孩子不能要!他以后会恨你的……我也会……” “你恨不恨我有什么区别?从你鹿家倒台开始,你不是早就恨透了我?!你说我报复,那我就报复到底。”聂疏景憎恨的眸子闪过一抹水光,胸口又开始传来阵阵疼痛,分不清是伤口还是心脏。 他掐着鹿悯的脸,无情的字眼从嗓子里逼出来。 “———鹿悯,我同样也恨透你。” 第41章 鹿悯在等待聂疏景伤口恢复的半个月里,不止一次想过他们这段畸形的关系。 “恨”这个字贯穿聂疏景的童年至青年,未来依旧如影随形伴随一生,他的一辈子都被鹿家毁了,鹿悯做好用余生去补偿的准备,可他们之间不应该再牵扯进一个孩子。 怀孕这件事是伟大的,充斥着父母的期许和祝福降生,孩子是血脉的延续,是两个人相爱的证明。 但聂疏景和鹿悯的孩子不是因为爱而出生的,他凝聚着两代人的仇恨,母亲又有情妇、陪床这样的标签,外界异样的目光和唾沫星子足以扼杀稚嫩的心智。 鹿悯预想到所有结果,拿掉孩子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可还是敌不过聂疏景一句“报复到底”。 “呕———” 鹿悯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他撑着地面的手用力到发白,一手捂着肚子,食道无法控制地痉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什么都吐不出来还在干呕。 陈姨端着蜂蜜水站在门口帮不上忙,她自己生过两个小孩,清楚这些是必经的过程,但看着鹿悯痛苦的样子还是很心疼。 等他终于吐完了,赶紧递上毛巾和温水,柔声问要不要喝点粥。 鹿悯小脸苍白,摸索着按钮冲水,现在听到任何东西都想吐,一边摇头一边喝水漱口。 “我还是给你做一点,胃里没有东西可不行。”陈姨等他把自己清理干净,让他喝一点蜂蜜水暖胃。 她是赵莱带来专门照顾鹿悯生活起居的,四十来岁的beta,细致贴心,鹿悯就是跟她学得煲汤。 刚吐完没什么力气,鹿悯躺在床上休息,难受劲儿没过去,心口闷闷的很不舒服。 怀孕期间的omega特别依赖alpha的信息素,对身心起到安抚作用,缓解妊娠反应非常有效。 距离上次的争吵过去一周,聂疏景没有回来过,房间里的信息素越来越淡,尽管鹿悯紧闭门窗还是无法阻止硝烟味的消散。 他蜷缩在床上,身边全是聂疏景的衣服,衬衫、外套、领带,甚至……还有内裤。 这些东西都洗过,信息素的味道很淡,更多是洗衣液的味道,但鹿悯不介意。 他用这些把自己围起来,身上盖着被子躲在搭建的巢穴里,汗津津的脸深深埋在男人的衣服里,聊胜于无的信息素钻进鼻腔,侧躺的姿势夹着腿,后颈麻麻的,哪怕在被窝里身体还是没多暖和,缩成一团,omega的生理反应让他感到陌生,渴求着信息素和炽热的怀抱。 高秉来的时候正好遇到鹿悯睡觉,他把带来的补品放下,要离开的时候被陈姨拉住,问他聂总什么时候回来。 “有什么事吗?”高秉说,“可以直接和我沟通。” “不是我的事,是小鹿呀。”陈姨知道鹿悯睡不好,压低声音,担忧道,“他现在怀着孕很辛苦的,你来之前他又吐了一次,早餐没吃多少,午餐全吐了,吃得还没有吐得多,今天我看他好像又瘦了,小脸尖尖的,精神也很差。” “……” “omega很金贵的,而且我看小鹿也不像是吃过苦的人。怀孕后伴侣的陪伴相当重要,他天天在卧室里抱着聂总的衣服筑巢。你带来的那些东西他没怎么吃过,小鹿身子弱,妊娠反应会比别人更强烈……”陈姨自知是下人,不好过多指责什么,“聂总有空的话,让他回来多陪陪小鹿吧,夫妻哪有隔夜仇,不管怎样还怀着他的孩子呢。” 高秉推了推眼镜,陈姨略带责怪的眼神难得让他有些无措,“我会转达。” 他上车后松口气,靠在座椅上获得短暂喘息。 这几天聂疏景住在公司,情场失意只能在职场找回面子,普通员工还好到点下班,苦了他和赵莱为首的高层人员,天天加班———偏偏还真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们处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高秉开车回公司,拿着写好的企划书敲响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 高秉推开厚重的木门,聂疏景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堆砌的文件快将他淹没,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沙发上 ,领带也没打,穿着黑衬衫,头发有些凌乱,手边好几个喝剩下的咖啡杯。 这样子和昨天高秉下班时一样,看来又熬一个通宵。 聂疏景见高秉进来不说话,头也不抬:“有事说事。” 高秉将企划案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开口,说的却是私事,“我刚才去了泓湖湾一趟,鹿悯的情况很不好。” 聂疏景视线微滞。 “没有你的信息素安抚,鹿悯很难受。陈姨说这两天他完全没吃东西,妊娠反应严重,晚上也睡不好。把你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围着自己,很缺乏安全感。” 聂疏景继续往后翻文件,冷沉道,“要说私事就滚出去。” 高秉叹气:“你也熬七天了,与其两个人都折磨,不如好好谈谈。” 聂疏景摔了文件,神情狠戾,“高秉,如果你仗着以前就随便置喙我的私事,那以后就让赵莱顶替你的位置,至少他懂公私分明!” 高秉无所谓,“如果你认为他比我优秀,能够做得比我更好,那请便。” 他语气淡淡的,这些威胁掀不起波澜,对alpha的威压视若无睹,“你加班到猝死都行,但拉着我们为你的私生活买单又算什么事?” “三倍加班费还买不了你们的时间?”聂疏景怒道。 “他们缺钱,我又不缺。” 聂疏景懒得跟他吵,“滚!” “他现在毕竟是omega,”高秉没走,还继续说,“不管怎样,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不痛快他不舒服,这样僵持有什么意义?” 聂疏景一直没睡,太阳穴涨得刺痛,“他压根儿不想要这个孩子,我还管他舒不舒服?!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还要去给他当狗?!” 他没有怎么梳洗打扮,在办公室熬七天,把自己整得狂躁又憔悴,每个人进来汇报工作都是劈头盖脸地骂。 高秉不知道这人哪儿来的脸说自己公私不分。 聂疏景没意识到鹿悯已经成为自己的逆鳞,也是情绪开关。 现在下属不需要猜,只要看聂疏景心情不好,都知道是和家里那位闹掰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高秉还想劝劝,免得后面鹿悯真出事情,聂疏景又后悔心疼。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高秉说,“在你昏迷那些日子里,鹿悯天天都去守着你,哪怕医生说不能下床走动。” 聂疏景神色微滞,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门从外面推开。 赵莱没有敲门,拿着ipad匆匆走进来,直接把新闻内容递到聂疏景眼前,语气慌张又意外——— “聂总,关于鹿至峰的判决出来了,您看一下。” 【著名企业家鹿至峰、许蕙心夫妇涉嫌贪污受贿、走私贩私、故意伤害罪等,现已供认不讳,判处死刑】 “砰———”杯子摔在地上,玻璃碴落满地。 陈姨听到动静赶紧过来,看到鹿悯手抖得快拿不住手机,没等她靠近,清瘦的人已经倒下去,脸色一片惨白。 第42章 鹿悯这一胎怀得艰难,情况刚刚稳定下来没多久又住进医院。 聂疏景匆匆赶到的时候,医生正从病房里出来,陈姨一脸担忧站在门口,想到鹿悯晕倒的样子心有余悸,探头往里看去,被关上的门隔绝视线。 “他的情况很不好。”医生一本正经,很严肃地看着聂疏景,“有一点要先说明,我们会尽力保住孩子,但如果孕者的身体无法支撑孩子活下来,我们也无能为力。” 他本来就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胎儿不满三个月,最是不安稳的时候,先后受的刺激太大,对孕者来说这些冲击是致命的。 况且,鹿悯想留下这个孩子的欲望并不强烈。 聂疏景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疲惫憔悴的眉眼衬得眼神越发阴郁冷沉。 他下车后是跑过来的,鼻息有些紊乱微微带喘,黑发凌乱,领结松垮,整个人散发着极为冰冷的气压。 医生又嘱咐很多,强调alpha的陪伴和信息素对怀孕期间的omega尤为重要。 聂疏景一言不发,黑眸盯着病房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医生说完准备回办公室,他才开口问:“以他的身体情况,堕胎和生孩子,哪个伤害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聂疏景脸上。 第42章 旁边的小护士难掩错愕,估计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医生结合鹿悯的身体报告斟酌道,“硬要二选一的话,那还是堕胎。因为怀孕的过程中身体会适应胎儿生长,各方面会调整到准备好生产的状态,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有充足时间适应,孕者是会辛苦一些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问题。但是堕胎不一样,他已经三个月,身体正准备接纳胎儿,还在磨合到一个‘最佳模式’,骤然小产的话,相当于伤害最大化。” 聂疏景脸色阴沉,看着报告单一言不发。 医生继续道:“如果你想让他舒服一点,可以多给一些信息素。怀孕的omega对自己的alpha信息素是相当依赖的。” 高秉皱眉:“可是……” 聂疏景没有给高秉“可是”的机会,抬手推开房门。 鹿悯已经醒了,沉默安静地坐在床上,最小号的病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很宽松,手背扎着针头,素白的皮肤下是泛青的血管。 他空洞的眼睛看着窗外,听到声音缓缓转头,哀伤到极致后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聂疏景在床边坐下,眸子又黑又深,像是会把人吞噬的黑洞。 鹿悯注视着alpha,这几天似乎过得也不好,头发凌乱,神色疲惫,下巴一层淡淡的胡茬———在病床上昏睡一周醒来见他都没有像这个样子。 视线交汇,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开口,维持着诡异的缄默。 冷滞的气氛之下是波涛汹涌的暗潮,犹如看似无常的山川之下皲裂的细纹,地底岩浆蓄势待发,只需要等待最后一片雪花落下,便可在山崩地裂之际喷发出毁天灭地的威力。 半晌,鹿悯动了动干燥的唇瓣,艰难出声:“他们的判决结果,你有多少参与?”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外,聂疏景怔一瞬,随后果断否定,“我和你一样刚知道。” 鹿悯的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很脆弱,“真的?” “如果我早知道的话会瞒着你。”聂疏景顿了顿,“至少为了孩子。” 鹿悯闭上眼,紧绷的身体和神经得到片刻喘息,泄力地靠在床垫上像是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无助的悲凉,鼻腔涌上酸楚。 “恭喜你,聂疏景。”鹿悯颤声说,“终于如愿以偿了。” ———尘埃落定,大仇得报。 尽管聂疏景没有插手鹿至峰的判决结果,也相当于是他一手促成的。 在这层关系中,鹿悯一直处于被动位,现在终于也可以名正言顺恨聂疏景。 天平终于不再倾斜,两边放上同等的仇恨,他们都成为毁掉对方幸福的刽子手。 聂疏景并没有想象中畅快,他看着鹿悯苍白又哀伤的脸,窒息感紧紧擒着脖子,他一把将领带扯掉扔到一旁,深吸一口气,身体里流窜的焦躁发泄不出去。 “你不为他们求情?” 毕竟这是鹿悯待在他身边的唯一理由。 鹿悯被强烈的痛苦笼罩着,现在反而哭不出来,液体输进体内,冰冷的凉气顺着血液传至全身。 “我求情你就会答应吗?”鹿悯望着他。 聂疏景紧抿着唇,垂在一侧的手臂反复握拳,手背凸起青筋,“不会。” 答案在意料之中,但鹿悯还是红了眼眶,平静的脸上出现泪痕,双手捂着脸,试图压下这份绝望到极致的苦楚。 “我……其实真的……很想给他们求情的。”他说得很慢,每一字带着强烈的颤音,紧绷的身体像是强制拉开的弓弦,已经到崩坏的边缘,“我希望你能救救他们……怎样都好,至少留着一条命。” “可是……可是我不能。”鹿悯还是哭了出来,眼泪打湿掌心,嗓音一片嘶哑,他快要承受不住这份绝望。 而让他更痛苦的是,聂疏景早在八岁就经历过这些,同样也是那些受害者的常态。 名单上又一个个名字从眼前闪过,全部带着猩红的血。 “这样对你不公平,对那些受到伤害的家庭也不公平。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他们已经在苟且偷生那么久……只有偿命才能勉强抵消一点罪恶。” “但他们是我父母啊……”鹿悯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如断线珠子往下掉,空气变成尖锐的碎片,随着呼吸进入身体,搅碎五脏六腑,字字泣血,“我……我没办法看着他们真的去死,他们对我真的很好……真的很好很好……我很爱他们,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是杀人犯,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做这么多坏事。” “聂疏景……”鹿悯一把拽住alpha的手臂,哭得满脸是泪,手背的针头回血肿起一块,“我要怎么办?你告诉我能怎么办?我好救他们……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为什么他们要成为我的父母?为什么他们要对我这么好却要对别人那么坏?” “我到底做错什么要让我对面这些?!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他的情绪彻底崩掉,嘶哑的呐喊充斥病房。 从鹿家出事开始,现实一点点击碎他的傲骨,直到丑恶不堪的真相摆在面前他才第一次看清自己的父母。 他们十恶不赦坏事做尽,踩着无数的尸骨将爱捧到鹿悯面前,他依然无法恨他们。 他问为什么他们要成为自己的父母,倒不如说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他们的儿子。 或许他们对不起全世界,但没有对不起鹿悯。 可鹿悯却没有办法为了他们去和全世界为敌。 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鹿悯嚎啕大哭,alpha的体温也暖不了他的身体。 他像一根被节节击碎的翠竹,给遍体鳞伤的身体造成致命一击,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在生死面前皆是过眼云烟。 聂疏景将失控的人抱在怀里,手臂如铁钳一般桎梏着鹿悯,任由他发泄一般地啃咬,释放着信息素给予安慰。 alpha的下巴抵着鹿悯的额头,呼吸很重,听着绝望的哀号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尽力释放着信息素给鹿悯身体上的安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鹿悯现在的痛苦。 仇恨的种子埋在岁月的长河里,穿梭十八年的光阴,落回罪魁祸首的儿子身上。 破碎的灵魂挨在一起。 他们遍体鳞伤,他们感同身受。 第43章 鹿至峰的审判结果一经发布,在网上掀起好一阵风波,牵扯得太多太广,网上的人对这些资本主义本身带有仇富心理,一旦出点什么事便压不住恶意。 网络言论一片污秽,聂疏景不让鹿悯上网,以有辐射为由没收他的手机,办公室挪到病房,公司也不去了,尽可能多给鹿悯陪伴和信息素。 鹿悯先后受的刺激一波比一波大,一直在见红又郁郁寡欢,按理说孩子是保不住的。 医生告知最坏的结果,所有人都做好鹿悯小产的准备,但情况没有继续恶化,天天输各种液体,连上厕所都只能聂疏景抱着去,彻底卧床保胎。 这个摇摇欲坠的孩子在他的生直腔里稳稳生长着,指标一次比一次好,平坦的小腹开始有微微的弧度。 鹿悯是在洗澡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变化,这点线条微不可察,要侧着身才能看出来。 他对着镜子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聂疏景进来才回过神,匆匆放下衣服。 “怎么还不脱?”alpha把袖子挽到手肘,高大的身体站在鹿悯身旁,一只手就将他清瘦的腰揽了个彻底。 鹿悯垂着眸,“我可以自己洗了。” 医生说他不能下床走动,住院一个月以来一直都是聂疏景帮他洗澡,私人高级病房有浴缸,alpha每天将他抱进浴缸里,亲力亲为地搓澡洗头,就算是开着视频会议也会暂停下来,这些事情绝不假手于人。 现在情况稍稍好一些,白天医生才看过报告之后说可以适当下床走走,现在鹿悯就急着拉开距离。 聂疏景面无表情盯着鹿悯的脸,依旧揽着他的腰,“你脱还是我来脱?” 浴缸里早早放好热水,雾气氤氲充斥在空间里,潮热的气息将omega的皮肤烘托成粉色,暖黄的灯光带出几分朦胧的暧昧。 本应该亲密的两个人没有因为标记而靠近,哪怕鹿悯从头到脚都是聂疏景的信息素。 alpha高出他一个头,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鹿悯半分抵抗的力气没有,搂着他腰的手臂并不紧但不容置疑。 鹿悯执拗道:“我想自己洗。” “那就是我来脱。”聂疏景伸手去解病服扣子,一转眼便对上鹿悯发红的双眼,动作一顿。 “……” 医生天天嘱咐怀着身孕的人容易被激素影响,能顺着就顺着。 这段时间鹿悯沉默寡言,像是又回到去海边之前的状态,唯一的不同就是在alpha的信息素安抚下能勉强睡个好觉。 鹿悯难得表达自己的主观意见,聂疏景没法拒绝。 他现在看到鹿悯泛红的双眼心里就发慌烦乱。 “那你洗,”聂疏景收回手,“有事叫我。” 第43章 浴室门合上,鹿悯双手撑在洗手池边,低头看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眼眶发酸,在潮湿的空气里呼吸困难。 他清楚聂疏景想要这个孩子的原因,鹿至峰马上死了,父债子还,没有抵消掉的罪恶和仇恨在他身上延续。 以前他是暖床工具,现在又多一条生育工具也没差。 毕竟聂疏景那么恨他,恨到不给一丝尊严和体面。 这半个月以来聂疏景寸步不离,与其说陪伴倒不如是监视。 怕他不配合保胎,怕他一意孤行想拿掉孩子。 鹿悯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怔怔地凝视着浮在空气中的水雾,眸子是散的,大脑滞涩混沌,循环的热水将他熏得有些热,泡得头晕,起身的时候没站稳,滑进水里“扑通”一声激起水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聂疏景推开门,隔着朦胧的雾气,紧绷的视线锁定在鹿悯身上。 水珠溅到眼睛里,鹿悯揉着眼睛听到靠近的脚步,抬头对上alpha自带压迫感的双眼。 “洗好了吗?”聂疏景问,“已经二十分钟了。” 鹿悯点头,被男人裹着浴巾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吹头发。 病房里开着一盏小灯,他们一站一坐的身影投射在窗户玻璃上,聂疏景熟练地给鹿悯吹头发,乌黑的发丝带着水汽划过指缝,头发有些长了,吹干后挡着鹿悯的眼睛,看上去更加阴郁。 “明天带你剪头发。”alpha拨开刘海,将鹿悯清隽的眉眼露出来,“医生说你情况稳定,可以回家养着。” 鹿悯还是只点头。 他现在能不说话就不说,懒得开口,懒得沟通,反正他的意见不重要,只需要顺从。 聂疏景帮鹿悯穿好衣服,穿内裤时不免碰到鹿悯细腻的大腿内侧,光溜溜的身体令他眼底沉了沉,动作更快一些,棉质的布料挡住光景。 鹿悯就着温水吃下保胎药,顺着alpha的力道躺进被窝里,大概是孕期反应,他很嗜睡,恰好现在也有充足的时间睡觉。 聂疏景听着鹿悯的呼吸均匀平稳才去旁边处理工作,虽然鹿悯现在睡得多,但睡眠浅,一点声音都能吵醒他,聂疏景没有敲键盘,移动着鼠标看企划书和文件。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床上的人呼吸急促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似乎陷入一个逃不开的噩梦。 聂疏景起身过去,冷汗打湿鹿悯的头发,眼珠不安地转动着,蜷缩着身体,清瘦脸上露出几分痛苦。 alpha的信息素缓慢流淌出来将鹿悯包裹着,霸道呛鼻的味道变得温和缱绻,炽热的温度犹如烈阳一般驱散阴冷的梦境。 鹿悯整个人陷在alpha的臂弯里渐渐平稳下来,宽健的胸膛和熟悉的味道给足安全感,迷迷糊糊地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无意识地握着男人的手掌,贴上自己冰冷的脸颊,渴求这份温度。 信息素充盈病房,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连带着房间的温度也升高一些。 聂疏景保持搂着鹿悯的姿势很久,确认他真的再次沉睡过去,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臂。 他额间一层汗,呼吸粗重紊乱,后颈的疼痛随着神经传到大脑皮层,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抽屉里放着聂疏景的药,他拿出来吃了两颗干咽下去,放轻脚步去卫生间洗脸。 敲门声很轻地响起来,是高秉来送今天的文件。 房门无声地开合,聂疏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腿喘息很重,慢刀子炖肉似的疼痛折磨着他,脸上的潮湿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最近高秉次次见他都这样,蹙眉问:“你不去看看你的腺体?” “等他情况再稳定一些。”聂疏景稍微缓过来一些,身体靠在座椅上,烟瘾犯了,整个人处于焦躁的状态,衬衫勾勒出紧绷的肌理。 鹿悯现在很依赖他的信息素,而且一旦他离开房间太久,鹿悯的不安会加重,在极度不稳定的心理状况下更加萎靡不振,妊娠反应也变得强烈。 高秉将厚厚的文件夹放在聂疏景身边,挑着重点事情汇报。 聂疏景一边听着一边看资料,腺体的疼痛让他翻页的手指有些轻微发抖。 二人的音量都不大,有条不紊地谈着工作,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在alpha深邃的眉骨上留下一道阴影。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聂疏景估摸着鹿悯可能会醒,合上文件让高秉先回去,剩下的事情会以文字形式发给他。 高秉:“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聂疏景继续看着文件,冷淡地嗯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今天刚得到消息,”高秉微妙地顿了顿,“鹿至峰夫妻的死刑将在三天后执行。” 聂疏景目光一滞。 空气安静几秒,高秉问:“你要告诉他吗?” 聂疏景合上文件夹,止疼药不起作用,身体上的疼痛之余还有从未有过的束手无策。 总归是父子一场,即便他恨鹿至峰,但不至于剥夺鹿悯送他们最后一程的权利。 可要怎么说? 鹿悯的情况刚稳定,好不容易没有在梦里流泪,白天也愿意多说几句话。 这要是说了又得大哭一场,见面之后聊到伤心处只怕是要哭晕过去。 生离死别向来肝肠寸断,聂疏景想到一个月前鹿悯在他怀里崩溃的样子就心口发紧。 “我知道你担心他,”高秉见聂疏景沉默不语,低声道,“如果不说的话,事后才知道恐怕对他的冲击更大,他现在是不能受刺激,但这是没办法事。设身处地,那毕竟是他父母。” “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状态,他现在连东西都吃不了多少,全靠输液维持机能,”聂疏景难掩烦乱,恶狠狠嘲弄道,“这个孩子他一直不想要,医生的叮嘱和要求从来不听,不在乎孩子也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恐怕巴不得受刺激,名正言顺流产,还减少许多工序。” 高秉正要接话,病房门突然打开。 本应该沉睡的人站在门口,神色憔悴,凌乱的发梢扫着眼睑,薄唇抿成一条线,略显沉重的呼吸克制着什么。 二人视线交汇,聂疏景知道鹿悯听到了。 “聂疏景,”鹿悯的嗓子干哑,说得很慢,“我答应你。” alpha自下而上注视着鹿悯苍白的脸,留意到他因为紧绷而微微发颤的身体。 鹿悯的眼眶泛起潮湿的水汽,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开口,“我以后都好好吃饭,好好保胎,我听你的话生下这个孩子。” 前方是深渊,身后是悬崖。 他没有别的选择,一直想拿掉的孩子成为手里唯一筹码。 冷白的灯照在鹿悯没有血色的脸上,身形消瘦孤寂,“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见他们最后一面,身后事由我全权处理。” 聂疏景凝视鹿悯良久,直到那双眼蓄着泪水即将滚落,他才微微颔首。 “好。” 第44章 落叶簌簌飘落,枯叶在风中凌乱飞扬,像一场金色的舞,杂乱无章地铺满鹿悯的思绪,他看着外面的枯叶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深秋。 从鹿家出事到现在过了半年时间,抄家、入狱、死刑,一桩接着一桩事好似一场梦,彻底颠覆鹿悯二十四年平稳安逸的人生。 过往的光鲜靓丽不复存在,他跌入泥潭浑身污秽,尽管整洁的衣服维持着仅有的自尊和体面,可他清楚自己的内里早已衰败腐坏———变成一个只知道获取alpha信息素的omega,被荷尔蒙控制的下贱货,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复仇的产物。 手背贴上一抹炽热的温度,alpha的气息驱散渐渐加重的冷寒。 “手这样凉,”聂疏景盯着他苍白的脸,蹙眉问,“很冷?” 鹿悯保持看向窗外的姿势没动,“还好,可能有点紧张。” 车子平稳行驶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今天是鹿至峰夫妻行刑的日子,聂疏景帮鹿悯安排,让他可以在最后的时间里见他们最后一面。 这是鹿悯用孩子换来的求仁得仁,可真到这一刻,只觉得喘不过气。 他还没出门就吐了两次,上车后更是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差,若不是聂疏景将他的手握着,还不知道要怎么掐自己。 alpha瞧着鹿悯僵硬的身体,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捂热冰块一样的温度。 车子驶入大门,进入一片高墙围起来的建筑。 这里和鹿悯上次见父母的地方不一样,是专门关押死刑犯的地方。 还没下车鹿悯又吐了,出门前喝得燕窝还没有消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痉挛到发痛的地步,眼角逼出生理泪水,看上去像是一边哭一边吐。 他扶着车门的手用力到发白,胃里没有东西却还是止不住干呕。 聂疏景就站在旁边,没有嫌弃地上的污秽,等鹿悯缓过来一些,递过去温水漱口,又用纸巾帮他擦掉脸上的泪。 胃是情绪器官。 第44章 出门前他特意吃了两片控制情绪的药,还是这样。 聂疏景摸了摸鹿悯冰凉的脸,过长的头发已经剪掉,露出他精致的眉眼,看上去清隽俊朗,只是眼底眉梢带着显而易见的哀伤惆怅,像是蒙尘的明珠。 “你这样怎么见面?”聂疏景冷不丁开口。 鹿悯神色一凛,一把拽住聂疏景的手臂,“你答应了我的!” 他现在就在门口,今天过后就是天人永隔,怎么可能不去。 聂疏景给鹿悯擦拭嘴角,眉目冷淡,“万一进去继续吐,我又不在。” “我不会了。”鹿悯紧张地望着男人,下颌线勾勒出柔软的线条,“我答应过你好好养胎、养身体,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聂疏景没有接话,将鹿悯打理干净,然后绕到车子另一边让他下车。 天气渐凉,鹿悯现在身子弱不能受凉,里面宽松的衬衫打底配卫衣挡住微微隆起的孕肚,中长的风衣外套隔绝大部分冷风,分的身材比例衬得更加高挑修长,看不出来任何怀孕的痕迹。 鹿悯的手还是凉的,聂疏景又握了一会儿,把他双手捂热才不紧不慢开口:“我招呼过了,你有一个小时。” 鹿悯点头,alpha松开手,炽热的温度随着分开在指尖消散。 他一步步靠近探视室,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即便做好心理准备,可在看到父母的一瞬间,眼泪瞬间打湿脸。 短短几个月白发盖住黑发,看上去苍老憔悴不少,朝鹿悯笑的时候脸上堆起皱纹,失去服装珠宝的装饰,他们看起来是一对平常夫妻,放在人群中再普通不过,谁能想到双手沾着那么多血。 这两天鹿悯想了很多事情,也准备好很多话要问,可现在一句话说不出来。 “为什么”变得不重要,罪恶恩怨伴随死亡消散,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团聚时光。 鹿母和鹿悯一样哭成泪人,鹿至峰也忍不住眼泪,清楚自己儿子这段时间肯定受了不少苦,在仅剩的时间里只恨不能嘱咐更多。 “照顾好自己,不要为我们难过。” “这一天我和你妈妈早就有想过,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们并不意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是我们对不起你。生前没有给你创造更好的条件,往后还要你以儿子的身份背负不属于你的罪孽。” “虽然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在外面做了些什么,但你听爸爸的话,不要再待在国内。等这些事情全部了结,你也和外面的人断了出国去,重新开始生活,永远不要再回来。” “还有,千万千万不要和姓聂的人有任何瓜葛,看到了也要绕着走。记住了吗?” 鹿悯的泪挂在脸上,双手紧紧握着父母,犹如溺水之人握住浮萍,妄求一线生机。 记住了,但是来不及了。 他现在不仅有瓜葛,还怀上聂疏景的孩子。 宽大的衣服挡住隆起的孕肚,掩盖着延续的罪恶。 “爸爸……你能不能告诉我……”鹿悯喘不上气,情绪波动得非常厉害,恶心想吐的感觉越来越强,每个字都带着强烈的颤音,“你有没有后悔过?” 鹿至峰愣了愣,显然没想到鹿悯会在这个关头问出这个问题。 ———二十四岁还是太年轻,才会纠结于这么没有意义的事情。 鹿悯的反应很强烈,用力到手臂颤抖,身体更加靠近父母,紧盯着鹿至峰浑浊的眼,“爸,你告诉我,你有后悔过吗?你们做那么多错事,杀那么多人,有没有一刻是良心不安的?有没有一瞬间……哪怕是为了我……?”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炙热尖锐,一时间令鹿至峰无法开口。 “鹿鹿。”鹿母的掌心盖上鹿悯的手臂,试图让他冷静,“每一个决定都是我和你爸深思熟虑后做的,成年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人总要往前看,对于过去的事情,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后悔。” 热泪从眼眶里落下,鹿悯感觉自己心跳停止似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他们。 “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你还有大好光景,”鹿母抚摸着鹿悯湿漉漉的脸蛋,忍着哽咽的声音,“我们给你一个单纯的世界,就是不希望到今日成为你的拖累,你明白吗?” 时间到了,外面的人敲门来催。 鹿悯什么都没说,站起来隔着挡板和他们抱了一下,把脸埋在二人的肩上,最后一次像小时候那样吸取着父母的体温和气息。 这样的姿势,正好将后颈露在鹿至峰的眼前,omega的信息素钻进鼻腔,温婉的花香之中裹着alpha的凌厉。 “鹿悯,你——!” 而这时鹿悯已经松开他们,转身往门口走,开门时动作停住,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他看到站在远处抽烟的聂疏景,脚边落着一地烟头。 “爸妈,不论怎样,”肚皮紧绷,他有些分不清是胎动还是抽痛,讷讷道,“我不后悔做你们的儿子。” ———哪怕他们罪无可赦,哪怕他们受万人唾弃。 鹿悯不会忘记,七岁那年他穿着小西装坐在父母之间拍全家福。 脸蛋被父母亲得嘟起,他陷在有力的臂弯和怀抱里,被捧着、宠着,听着父母承诺会爱他一辈子。 第45章 鹿至峰夫妇去世之后,鹿悯忙了好一阵,他全权处理身后事,在火化之前签署了一份捐赠协议,捐赠健康的器官用于医疗。 他们身前没有做过善事,死后鹿悯帮他们积点阴德,在黄泉路上能走得顺利一点。 买墓地这件事,鹿悯想告诉聂疏景又不敢。 人都死了,他想让父母入土为安,但想到万诺行夫妻连衣冠冢都没有,聂疏景应该不会想让仇人能安稳睡在墓地里。 思考再三,鹿悯找上杨若帆帮忙,但还是主动给聂疏景报备。 “你想干什么直说。”在鹿悯第三次主动给聂疏景夹菜的时候,聂疏景蹙眉问。 鹿悯低头喝了一口鸽子汤,最近虽然忙,但积极吃饭、配合治疗,每天各种滋补品,脸上稍稍有点气色,不像前段时间病怏怏的样子。 “是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别生气。”鹿悯观察alpha的脸色。 聂疏景嗯一声,把剥好的虾放在鹿悯碗里。 “我买了墓地,”鹿悯说,“想让他们入土为安。” 聂疏景对这件事没多大反应,神色淡淡的。 鹿悯乖乖把虾吃了,继续说:“明天下葬,我要早点过去。” 他现在出行有司机开车,“早点”的意思是需要聂疏景通知司机早点过来接他。 闻言,聂疏景睨他一眼,“所以你和杨若帆见面,就是为着这个事情?” 鹿悯点头。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聂疏景的监视下,和杨若帆见面就没想能瞒着。 “我本来想找他借钱。”鹿悯如实交代。 鹿至峰入狱前给鹿悯留下很大一笔钱,足以让他无忧无虑过完后半生。 但自从他了解父母的事情后,把那笔钱直接捐了,算是填补一些罪恶,以至于现在鹿悯身无分文。 聂疏景的脸色冷下来,“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借?” “这是我父母的事情,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你,”鹿悯用勺子拨弄碗里的汤汁,“而且……” 而且他觉得聂疏景应该不太想让他们得到安息。 没有挫骨扬灰已经是聂疏景的仁慈,他怎么还敢让聂疏景出手为鹿至峰置办墓地。 “你倒是挺会考虑。”聂疏景冷冷瞧着鹿悯,剥好的虾随意扔在一旁,用毛巾慢条斯理擦手,“‘本来’?那看来是没有借。你欠杨若帆这么大一个人情,准备怎么还?又或者你用什么去交换?” “没有交换,”鹿悯面对质问有些心虚,“他说之前鹿家出事没有帮上忙,这次就当他的一点心意。” 心意。 聂疏景眼底掠过讥讽和嘲弄。 从拍卖会到海边,杨若帆的目的非常明确,一直想带鹿悯离开,打着为“帮忙”的旗号心怀不轨,这些陈词滥调也就骗骗鹿悯。 都是alpha,聂疏景太清楚杨若帆看向鹿悯的眼神意味着什么,装得温文尔雅,实际上就是一个伪君子,“哥哥弟弟”不过是让鹿悯放下戒心的手段。 他们认识的时间更长,在鹿悯的世界中出现得更早,两家知根知底,是正儿八经的世交竹马。 他聂疏景算个什么,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转眼就能抛之脑后。 alpha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身上散发的气场让空气冷却下来。 陈姨瞧着不对劲,和其他佣人躲进厨房。 “聂疏景?” 鹿悯第三次喊他才回神,冷冽的目光凝聚在鹿悯干净的脸上,眉眼透着询问和不解。 鹿至峰夫妻这辈子没做过好事,唯一一件正确的事是将鹿悯保护的很好。 在充满爱意的世界里长大,单纯和矜贵是他干净的底色,哪怕经历这么多事后,鹿悯的眉眼间还是透着一股天真。 第45章 “你在想什么?”鹿悯又给他夹一块肉,举手投足见带着明显的讨好。 聂疏景依旧冷冰冰的,把手帕一扔,起身上楼。 鹿悯独自坐在餐桌前有些无措,两三口把汤喝完跟上去。 最近聂疏景对他很温和,大概顾忌他父母离世又怀着孕,能顺着就顺着,没有插手鹿至峰夫妇的身后事,让鹿悯随心所欲做。 纵容归纵容,鹿悯比聂疏景更清楚两家的仇恨,不敢事事麻烦。 现在聂疏景明摆着不高兴了,他摸不清是因为置办墓地还是和杨若帆见面。 又或许两者都有。 鹿悯站在书房外敲门没有回应,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推门进去。 聂疏景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堆着很多资料,最近他一直在泓湖湾陪着鹿悯,很少去公司,书房俨然成为他的办公室。 鹿悯走过去,看着alpha冷漠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手掌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 “聂疏景,”鹿悯声音软软的,“你别生气。”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聂疏景嘲弄道,“没了鹿家,还有一个把你当亲弟弟的哥哥。事事为你着想,鹿至峰知道也能安息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安葬完鹿至峰就去他身边还是愿意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 “……” 还真和杨若帆说得大差不差。 鹿悯有些怀疑聂疏景在他身上装了窃听器。 这是聂疏景会做的事情,但如果他早听到这些话,不至于今天才发作。 “我答应过你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鹿悯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如果我想跟杨若帆走,早就走了,不至于等到今天。”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资料上的字没一个过脑,聂疏景看不下去,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 气氛有些压抑,鹿悯又上前两步,扯了扯alpha的袖子。 聂疏景冷冷睨他。 鹿悯抿着唇,“如果你不许我去,明天我就不去。” 聂疏景眯起眼,“谁教你装可怜这套?” 鹿悯微愣,“我没有。” 他现在依附聂疏景,如果聂疏景不同意他去,连泓湖湾的大门都出不了。 “求人光靠说的?”聂疏景问,“拿不出诚意,我凭什么同意和杨若帆独处?” 鹿悯当即在聂疏景身边蹲下来,轻车熟路搭上男人的皮带,可没等有所动作就被制止了。 “你干什么?!”alpha眉心紧蹙。 鹿悯抬起头,杏眼圆黑,懵懂地眨眼,“不是你说要诚意?” 聂疏景用力握着鹿悯细白的手腕,“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就没别的?!” 他自诩不是什么好人,还不至于对着一个丧父丧母的孕夫发青。 鹿悯听着这话更不理解。 他们之间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聂疏景见鹿悯一脸空白的样子更冒火,一股气堵在胸口呼吸不畅。 “吻我。”他说。 鹿悯以为自己听错了。 聂疏景眼底闪过一丝羞恼,“耳朵聋了?” 鹿悯不确定地问:“就……这样?” “那你还想怎样?” “……” 他们吻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带着浓烈的情绪,借着唇舌交缠发泄苦和恨,要么吻到窒息要么吻得见血。 温情于他们而言是一种奢望。 鹿悯注视聂疏景片刻,起身靠过去,膝盖抵着柔软的沙发,胳膊搭上男人的肩膀,在他的脸颊触碰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但聂疏景冷硬的面容柔和些许。 鹿悯见有效,双手托起alpha的脸,嘴唇扫过他挺拔的鼻梁,在鼻尖轻触之后目标明确地往下移。 呼吸交织在一起,四片唇瓣缓缓相贴,温度和气息渡给彼此,吻得浅显又单纯。 鹿悯不太会接吻,又不敢贸然伸舌头,用仅有的知识点摩挲着对方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口允着,湿漉漉的气息喷在男人的脸上,见他岿然不动,不轻不重地在唇瓣咬了一下。 聂疏景的呼吸变重,喉结攒动,注视鹿悯的眼眸又黑又沉。 腰被一条胳膊揽上,鹿悯顺着力道坐在聂疏景的腿上,他感受到alpha信息素的波动,眼睫颤了颤,鼻息有些乱,不敢看聂疏景的眼睛。 炽热的视线扫过鹿悯的脸。 自从他得知鹿至峰夫妇的死刑到现在没有一个笑,哪怕现在坐在男人腿上主动献吻,微红的脸颊还是盖不住眉间的忧伤。 聂疏景的手搭在鹿悯的后颈,把人抱在怀里接了一个濡湿又窒息的吻,分开后鹿悯一个劲儿喘。 “明天几点出门?”alpha的音色有些哑。 鹿悯一听便知聂疏景这是答应了,“七点。” 聂疏景嗯一声,“还有——” “什么?”鹿悯以为还有嘱咐或是要求,洗耳恭听。 alpha对着鹿悯湿润泛红的嘴唇重重咬下去,语气非常不满,“你的吻技真的很烂。” 接着没等鹿悯有所反应,便以更为强势的姿态噙着他的唇,吻得肆意又酣畅。 第46章 鹿至峰夫妇下葬是一个阴天,飘着小雨,天色灰蒙蒙的,乌云越来越厚,风吹得也很大,颇有山雨欲来的感觉。 鹿悯起得很早,他心里挂念着事儿,就没怎么睡好,一闭眼就是乱七八糟的梦,闻着alpha的信息素才稍微好点,至少不会出一身冷汗。 六点的时候鹿悯悄没声下床,洗漱一番穿着一身黑下楼,陈姨已经做好早餐,端上桌冒着热气。 “今天冷,”陈姨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嘱咐道,“多穿一点吧?感冒不好。” 鹿悯点头,神色恹恹的,早上没口味,闻着牛奶的味道想吐,吃得很少。 “司机来了吗?”鹿悯放下碗筷想走。 陈姨正要回答,聂疏景一身正装从二楼下来。 大概起太早的原因,alpha的脸色很冷,在鹿悯的身旁坐下后瞧了一眼他面前的早点,下命令:“把东西吃完,不然你去不了。” “……”鹿悯看了看时间,低头逼自己进食,最后把营养的东西吃完,剩了小半碗粥。 “真吃不下了。”他皱着眉头,不想在这个日子闹情绪,“司机呢?” 聂疏景抽纸巾擦了擦嘴,和他一起起身,“那走。” 鹿悯一怔,一直被牵上车都是懵的。 他坐上聂疏景的车,开车的是赵莱,车子平稳驶出泓湖湾,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在玻璃窗上汇聚成模糊的水雾。 “公司那边有事需要去处理,”聂疏景淡淡地解释,“顺路把你捎过去。” “……” 聂疏景的公司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墓园在郊区,不知道是哪门子顺路。 鹿悯微凉的手被男人握着,热流顺着脉络进入五脏六腑,身体跟着暖和起来。 他看一眼开车的赵莱,两道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赵莱立刻移开专心开车。 鹿悯把中间的挡板升起来,后排形成一个私密的空间,然后靠上男人的肩膀。 柔软的发丝扫着聂疏景的脸颊,淡淡的花香混着沐浴露的香气钻进鼻腔,他一转眼就看到鹿悯白皙的脸,肚子又大了一些,穿着宽松的衣服也能隐隐看出轮廓。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只是掌心贴在一起,身上交织着彼此的气息。 鹿悯昨晚没睡好精神不济,这会儿困劲儿上来,昏昏欲睡。 到达墓园刚好七点,鹿悯被聂疏景叫醒,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等他的杨若帆。 杨若帆身为外人,来得却比他早,鹿悯匆忙解开安全带要下车,却被聂疏景拉住。 alpha把伞递过去,又将自己的外套给鹿悯披着,声音淡淡的,“一会儿司机会来接你。” 鹿悯说好,双手彻底被捂热,西装外套披在身上,将纤瘦的身体罩了个完全,但他却觉得不方便,“这衣服……” “穿好,你要是生病,”聂疏景扫了一眼站在外面抱着骨灰盒的人,眼眸冷淡,不紧不慢地说,“我找你父母还是杨若帆?” “……” 找哪个都没好事。 虽说死人没办法再算账,但聂疏景不高兴,早上骨灰埋下去,下午就能再翻出来。 鹿悯不敢有异议,乖乖披着衣服,开车门朝着杨若帆小跑过去。 转眼间二人站在同一把伞下,打破正常社交距离,都是从头到脚一身黑,不论是身高还是身形都很般配。 鹿悯背对着车子,聂疏景只能看杨若帆的神色———没说几句脸上出现温和的笑容,似乎在安抚鹿悯什么,把手中的骨灰盒递给鹿悯,顺势站在鹿悯的身侧,胳膊搭上后背,扶着人一步步踩上台阶。 两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杨若帆贴心地将伞朝鹿悯这边偏移,不管自己肩上的落雨。 赵莱感受到车里越发冷沉的气压,从后视镜里瞄了瞄。 第46章 alpha的黑眸冷冽锐利,眼底酝酿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赵莱后悔怎么没让高秉过来,壮着胆子问:“聂少,现在是回公司?” “不然?”alpha冷冷反问,“还是说你准备过去上炷香?” “……” 车子驶出墓园,与即将消失在雨中的身影渐行渐远。 鹿悯披着聂疏景的衣服暖和不少,手也不再冰凉,抱着沉甸甸的骨灰盒,心情就像积满乌云的天。 雨落在伞上,泪流向心里。 鹿悯给杨若帆说了抱歉,碍于聂疏景的关系,他没办法把父母的骨灰盒带在身边,聂疏景也不可能让鹿至峰夫妇进泓湖湾,只能暂存在杨若帆那里。 这都是小事,杨若帆并不计较,安葬鹿至峰只有他有资格和鹿悯一起做。 雨越下越大,鹿悯大着肚子不方便,还是坚持亲手将父母的骨灰盒放进去。 碑上的照片是鹿悯选的,虽然他们都在笑,但黑白的色调看上去冰冷生硬。 生前坏事做尽,把仅有的一丝怜悯给了儿子,可死后孑然一身,这捧轻飘飘的骨灰是留下的唯一遗产。 鹿悯蹲在地上擦拭墓碑,神色麻木平静,眸子空洞没有神采可言。 白色的菊花放在他们的面前,鹿悯静静地注视着照片,直到双腿发麻蹲不住,才被杨若帆扶起来。 “谢谢你,若帆哥,”鹿悯拢了拢快滑落的外套,宽大的衣服像个囚笼,挡住他不愿示人的肚子,“现在也只有你还愿意帮我。” “我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杨若帆拿出手巾擦掉鹿悯脸上的雨水,“现在叔叔阿姨入土为安,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他的目光移到鹿悯的腹部,虽然看不出来什么,但他清楚,外套之下是一个藏不住的孕肚。 “为聂疏景生儿育女?他是害死叔叔阿姨的凶手,把你们鹿家搞得支离破碎,你还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杨若帆语气不重,但很严肃,“小悯,你有想过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安息吗?” 鹿悯清瘦的身体站在风雨中,好似下一秒就会随风而散。 “他们到不了九泉。”他淡声道。 地狱才是鹿至峰夫妇的归宿。 杨若帆:“……” “你不用担心我。”鹿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平淡的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为我好我知道,有需要的话一定会找你的。” 杨若帆叹了口气,“小悯,我心疼你。” 他的视线包含过于浓烈的情绪,鹿悯率先移开目光,“我想单独和他们待会儿。” 杨若帆把伞给他,“我在下面等你。” “不用了,一会儿会有司机……” “小悯,”杨若帆温和的口味带着不容置疑,“你现在怀着身孕,就冲这个我也不可能让你在雨天一个人离开。” 鹿悯没有坚持,接过伞静静地站在墓前。 风雨交织着这片寂静天地,厚厚的乌云让世界变成灰白的色调,鹿悯站在墓园的一角,好似一场注定悲剧的默剧演到尽头。 层层树荫挡住远处高大的身体,一袭黑衣隐于雨中朦胧不清。 聂疏景缄默地盯着鹿悯苍白的脸,平静淡然的模样其实很像鹿至峰,笑起来的眉眼又与鹿母神似。 神采飞扬的时候活泼又灵动,现在好似没了灵魂,整个人像是行尸走肉,再没有曾经的肆意潇洒。 但不论怎样,都能在鹿悯的脸上看到鹿至峰夫妇的影子。 那天,聂疏景在鹿悯离开后,也送了鹿至峰夫妇最后一程。 鹿至峰歇斯底里的怒吼仿佛踏着风雨而来,崩溃咆哮的质问犹在聂疏景耳边回荡。 【“你这个混蛋!有什么冲着我们来,你欺负鹿悯算什么本事?!”】 alpha坐在椅子上,欣赏着他们怒不可遏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二次分化、标记、怀孕。 ———鹿悯一直守口如瓶的秘密,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被聂疏景无情地全盘托出。 鹿至峰猜到鹿悯跟了一个人,他可以理解,毕竟非常时期,外面那些所谓的兄弟靠不住,或许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保得周全。 可没想到鹿悯跟的人是聂疏景,是他口口声声嘱咐儿子要避开的聂家人。 这件事对鹿至峰夫妇的冲击比死刑还大,鹿至峰扒着金属栏杆,恨不得将这个人千刀万剐。 “已经快五个月了,”聂疏景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都是最后一面了,怎么连这个都没发现?” “他天天和我睡在一张床,肚子里怀着我的种,身上打着我的标记,这辈子都离不开我。” alpha冰冷的眸子凝着两张狰狞的面孔,“上次他来见你们也是我安排的,你们应该庆幸落在他身上的是吻痕,而不是大火。” “聂疏景,你不得好死!鹿悯是无辜的!他凭什么承受这些!” “就凭他是你们的儿子!”聂疏景的怒斥盖过鹿至峰的嘶吼,“那我又做错什么?你当初放炸弹的时候想过我是无辜的吗?” alpha凌厉的信息素充斥每个角落,把所有人压得无法呼吸,鹿至峰身为alpha,腺体更是涌起尖锐的疼痛,一头冷汗。 一旁的行刑人员拿着针剂走过来,对聂疏景说时间到了。 alpha稍稍收敛强大的气场,盛怒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鹿悯就在外面的车里,你们说我要不要也叫他亲自来看看?” 鹿至峰捂着腺体半跪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鹿母一边哭一边摇头,哀求聂疏景不要这么做。 行刑人员绑着鹿至峰夫妇的身体,聂疏景亲眼看着针头刺进皮肤,药剂顺着血管推进身体。 “我杀你父母,你杀我,上一辈的事情到此为止、一笔勾销。”鹿至峰高傲一辈子,在生命最后一刻为了儿子低头,“我求求你,不要再折磨鹿悯。” “哗啦——” 树上的积水被风吹得重重砸在雨伞上,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半小时过去,鹿悯依旧站在墓前,聂疏景不转眼地看着那抹灰白之间的黑色,庆幸下车前给他披了外套。 在暴雨来临前,鹿悯终于转身离开,地面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一手打着伞,一手习惯性地搭在肚子上,大风吹过差点拿不稳伞。 聂疏景下意识想上前,看到杨若帆迎上去,踏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他的眼神愈发阴冷,幽幽地盯着鹿悯的背影,心中郁结的火气无法用雨水扑灭。 鹿至峰死了又怎样? 他这些年经历的痛苦,怎么能用短短几个月的生死来平息? ———什么到此为止一笔勾销,他不会如鹿至峰的意。 鹿悯怀着他的孩子,又有他的标记。 他要鹿悯的生生世世。 第47章 葬礼一办完,鹿悯没有理由再出门,整天窝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偶尔被陈姨叫着去草坪上晒晒太阳,聂疏景也叫过他好几次出去走走,但都是嘴上答应。 他懒得动弹,懒得社交,更懒得说话。 实在睡不着的话,他会去聂疏景的书房找点书看,主要目的还是催眠,那些晦涩难懂的外国名著比安眠药好使,还更安全。 例行产检聂疏景都有陪着去,私人医院不用排队,效率又高又快,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孩子在生直腔里平稳生长着,四肢齐全、基因完整、营养完善,是一个很健康的宝宝。 但不太健康的是鹿悯。 每次产检医生都会和聂疏景单聊一阵,这次聊得尤为久。 鹿悯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等得无聊,随手拿起一本怀孕手册看。 六个月的孕肚隆起圆润的弧度,他的生直腔靠后,宝宝怀得比较紧,肚子会偏小一些———这是优势,孕晚期的时候腰部的劳损不会太大。 书没翻几页就被鹿悯放下,那些知识点他不想看也不想去了解,身子一歪,躺在沙发上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眼没多久又开始昏昏欲睡。 睡觉快成为他的常态,他也爱上沉浸在睡梦中的感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只是小憩一会儿的工夫一天又结束了。 鹿悯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睁眼看到聂疏景坐在沙发边上,眼里一闪过他看不懂的情绪。 “聊完了?”他坐起来,睡意刚酝酿出来,有些提不起精神,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眯着眼。 聂疏景抚摸着鹿悯柔软的发丝,眸色很沉,没有说话。 鹿悯有些奇怪,抬头问:“怎么了?宝宝不好吗?” “没有,”聂疏景说,“他很好。” 鹿悯放心了,只要孩子没有问题就行,没问别的。 聂疏景又盯了鹿悯半晌,把鹿悯盯得不自在。 “回家吗?”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鹿悯每次来都很抗拒。 聂疏景的视线落在鹿悯的外套上,“怎么又是这件?” 第47章 话题转得太快,鹿悯有些没反应过来,顺着alpha的目光低头,“不好看?反正也就出门穿一下。” 他现在确实很少出门,在家有居家服,用不上这些外套,柜子里鹿悯的衣物很多,聂疏景名下有服装工作室,每季新品还没上市就先送到他家。 现在鹿悯有一个单独的衣帽间,夏秋冬的衣服满满当当,可他没怎么碰,依旧穿着自己带来的几件。 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如今孩子和标记都有,家里却没有多少鹿悯的痕迹,气息仅仅停留在房间,踏出卧室便感受不到鹿悯存在过的证明。 人在身边,仿佛随时会抽身而退。 聂疏景想到刚才医生的话,胸口压着千斤巨石一般,注视着鹿悯干净通透的眸子,沉甸甸的心脏泛起一丝痒,低头亲上他的眼睑。 “?”鹿悯不明所以,乖乖坐着由他亲。 嘴唇慢慢往下,亲了亲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含着omega的唇瓣缱绻厮磨。 没有深入也没有粗暴,是一个很温情的吻。 鹿悯有些懵,但他们之间一向是有聂疏景掌控节奏,嘴唇象征性地动了动以示回应,对方没有伸舌,他也就没有主动开口。 后颈被alpha以熟悉的力道捏住,鹿悯仰着头,方便男人把他的嘴吃得更深。 二人唇瓣湿漉漉的,仅限于口允吸厮磨,分开后聂疏景又轻啄两下,把人抱在怀里,带着湿润的气息埋在鹿悯的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鼻息喷在脖子上痒痒的,鹿悯缩了缩,不懂alpha突如其来的热情。 他正思考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聂疏景又松开他,整理好衣服后牵着他的手上车。 鹿悯以为要回泓湖湾,结果聂疏景没有让司机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商场。 工作日商场里没什么人,国际大牌的奢侈品店里更是无人问津,鹿悯被拉着进去,聂疏景开口就是让他帮自己选衣服。 “我明天要参加一个商务晚会,”alpha坐在沙发上理所应当道,“需要一件西装。” “?”鹿悯不懂,“你的西装难道还少了?” 衣帽间里还挂着好多没拆封的新品。 “我就要买新的,”聂疏景反问,“钱多不行?” “……” 行,怎么不行。 鹿悯以前也这样挥金如土,家里明明好多没拆封,却还要固执买新的。 他没资格评判聂疏景什么,转头认真挑衣服,目光落在一套银白色西装上。 虽然聂疏景的衣服多,但都是清一色的黑色,整个衣帽间看上去暗沉沉的,活像一个祭奠场。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他想看看聂疏景穿浅色的样子。 聂疏景翻阅着时尚杂志,抬头看到鹿悯提着衣服站在自己跟前,一直以来空洞的眸子出现一丝神采和期待。 alpha对颜色略微不赞同,“我不穿浅色。” “正因为没穿过才要试试。”鹿悯说。 聂疏景的视线凝在鹿悯的脸上,“确定就这件?” “我想看你试试,”鹿悯见他没什么表情,又说,“但你要是不喜欢……” 聂疏景起身接过西装,走进更衣室。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鹿悯和在场的柜哥柜姐眼前都一亮。 alpha宽肩窄腰长腿,分的身材像个衣架子似的穿什么都能撑起来,其实他皮肤偏白很适合浅色,正好中和身上的锐利和冷漠感。 银白色西装包裹着挺括的身体,没有穿黑衣时的不可一世,看起来温润不少。 聂疏景站在镜子前整理袖口,余光瞄到鹿悯站在旁边,歪头打量着他。 “满意了?”alpha问。 鹿悯是挺满意的,他的审美向来不差,一直觉得聂疏景更适合浅色,现在如愿以偿,连带着心情都好不少。 但他还是说:“得你满意才行。” 聂疏景没再试别的,让销售包起来,利落结账买单。 这次来商场没有带秘书,聂疏景自己提着购物袋,空余的手牵着鹿悯,像一对平凡的情侣。 鹿悯感受到alpha的温度才垂眸,看到交叠在一处的掌心———他的手被alpha稳稳握在手中,看起来很亲密,像是托着稀世珍宝。 在店里升起零星半点的开心并未扩散,鹿悯嘴角微不可察的弧度随着抿唇而消失。 愉悦于他而言像是用沙堆砌起来的堡垒,抵御不了海风或是海浪,又或者是轻轻一碰便由里而外层层崩塌,落得满地黄沙。 聂疏景突然停下脚步,鹿悯抬头发现是一家母婴店。 这是一个国际品牌,以品质出名,不仅仅有很多婴儿用的东西,还有孕者在怀孕期间的特殊用品。 鹿悯盯着一双粉色小鞋子发呆,突然眼前出现一个类似草莓的小玩具。 “……”omega懵懂眨眼,顺手接过,“这是什么?” 看上去像宝宝用的安抚。奶。嘴。 聂疏景站在鹿悯身后,高大的身子轻而易举将omega罩个彻底,低头伏在他耳边,嗓音低低的,“你用的。” 鹿悯还是很茫然,回头望着男人。 “看来你功课还不到位,”聂疏景勾唇笑了一下,呼吸尽数喷在鹿悯的脸上,“医生今天嘱咐我很多,说你即将进入孕后期,受到荷尔蒙影响,欲望会很重。” “欲望”二字被刻意放轻语调模糊过去,显得暧昧又不着调。 “……” 光天化日又是大庭广众之下,鹿悯被刺激得不轻,又羞又恼,脸颊泛起红晕,手里的东西像个烫手山芋。 “这是正规的店吗!”鹿悯气恼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当然是正规的,”聂疏景漫不经心道,“母婴店都有这些,这是正常生理现象,有什么可避讳?” 鹿悯耳朵根发烫,alpha的气息一个劲儿往鼻腔里钻,搅得他心神不宁,信息素也不稳定地往外冒。 他把小草莓还给聂疏景,转身去别的地方,灯光下的皮肤更明显,绯红从脸颊延伸到脖子,在看到满墙的小玩具时触电般移开,又有些心虚地瞥了瞥。 聂疏景瞧着鹿悯恢复点活力,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其实医生根本没有说欲望大的问题,而是说鹿悯的抑郁症比较严重,情绪会影响激素,可能不会像正常孕者那样产生欲望。 聂疏景在休息室特意闻了闻鹿悯的腺体———寡淡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低落的情绪像是在树干里啃噬的蚂蚁,不知不觉中影响着鹿悯的健康。 问题是现在他怀着孩子,很多精神类的药物不能用。 聂疏景虽然恨鹿至峰夫妇,但对于鹿悯接二连三受到的刺激是能理解的。 他用了这么多年才走出父母的死,并不指望鹿悯能在短时间内走出来。 低落、难过、抑郁都很正常。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 他会和孩子一起,用余生陪鹿悯走出阴霾。 第48章 “我想去海边。” 聂疏景按脚的动作一顿,膝上搭着鹿悯浮肿的双腿,这还是鹿悯怀孕后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八个月的肚子隆起浑圆的弧度,因为受孕位置靠后的原因,鹿悯的肚子始终比别人小一圈儿,身上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看起来和七个月差不多。 “怎么突然想去了?”聂疏景按照穴位力道适中地帮鹿悯缓解双腿的酸软,身上的白色衬衫穿得一丝不苟,平整柔软的面料包裹着有力的身体,看上去挺阔又禁欲。 他现在穿浅色的时候越来越多。 “想看海。”鹿悯眉眼间带着几分困倦,手里端着水果盘,好半天才吃下去一块。 屋内的暖气很足,只穿一件居家服不觉得冷,外面风雨交加,雨里夹着点冰雹,恶劣的天气让天空乌沉沉的,看上去沉闷压抑。 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着鹿悯看不懂的数据,密密麻麻,小屏幕不比台式看着舒服,但聂疏景帮鹿悯按摩,只能这样兼顾。 alpha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注视着鹿悯。 这段时间鹿悯养胖一些,清瘦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肉,各种补品堆起来的气色,终于不再像前段时间病恹恹的样子。 体重上升这件事除了鹿悯本人之外,所有人都高兴,他抗议过但没人听他的,补品照旧,每天的水果更是不能缺。 鹿悯只能接受,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要为了孩子。 到嘴边的拒绝咽下去,他默默接受一切,只是不再照镜子。 最近聂疏景有察觉到鹿悯的情绪又不太好,问过没用,在他嘴里得不到答案。 如今的鹿悯像一朵阴晴不定的云,心情好的时候会多说几句施舍一般给个笑脸,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一整天一句话不说,也无视陈姨的关怀。 这朵云被困在苍穹之下,聂疏景掌控他的一切却依然觉得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但情妇的时候鹿悯就没有袒露过真心,现在更不会。 第48章 又或者是在某个聂疏景不知情的时候捧上过,太隐秘小心以至于他没有发现,错过也就错过了。 鹿悯躺在沙发上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切换,可能没注意到旁边的视线,也有可能注意到了不想理,又吃了一块哈密瓜,过甜的味道让他整个味蕾都腻得慌。 半晌,聂疏景带着商量的语气,“你现在月份大不方便,等你生产之后,去那边养身体?” 鹿悯不是正儿八经的omega,他被强制分化,身体各方面的情况不算太好,越到孕后期越危险,医院那边早做好万全准备,这些聂疏景并没有告诉鹿悯。 “随便。”鹿悯扔下这两个字就没说话,水果没有再碰,双腿从聂疏景的手中抽出来。 “……”聂疏景的语气透着一点无奈,“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坐飞机。” 鹿悯还是没说话,手指滑动着屏幕,脸色淡淡的。 晚餐的时候鹿悯没吃多少,陈姨特意炖的汤就喝了三口,然后放下勺子没有再碰。 陈姨看他吃得这样少,关切道,“再喝两口呀,至少把肉吃了呢?” 聂疏景眉心微蹙,把牛肉粒和排骨夹给他。 鹿悯没吃也没喝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一样。 前两天才做了检查,医生说鹿悯的心理情况稍有好转,但孕期敏感,让聂疏景能顺着就顺着。 因此对于鹿悯不想吃东西的现象,聂疏景尽管不满但没说什么,直到晚上回卧室的时候没看到人,按捺已久的阴郁爬上瞳孔。 他在客卧找到人,是鹿悯刚到泓湖湾呆的房间,里面没开灯漆黑沉闷,抬手打开开关,柔和的暖光倾泻下来。 鹿悯在床上侧躺着,闭着眼的模样安宁沉稳。 聂疏景知道他没睡着。 看到鹿悯的那一刻,躁动的情绪便沉淀下来,聂疏景在床边坐下,就这么盯了半晌,探进被窝握住鹿悯的脚腕。 “……”装睡的人挣脱不掉,睁眼漠然对视着。 “谁允许你擅自分床?”聂疏景问。 鹿悯还是一言不发,拉起被子盖住头,不想面对明晃晃的灯光。 聂疏景继续下午没完成的按摩,手指顺着穴位从脚心按到小腿,感受着紧绷的肌理放松下来。 房间寂静良久,连呼吸声都没有。 “已经联系飞机了,”最后是聂疏景开口,平稳如常的声线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几分妥协,“但最近几天都是雨,需要等天气放晴才能确定航线。” 好半天,被窝里传来很小声的一声“哦”。 聂疏景反手把被子掀开,将人打横抱起来。 鹿悯乖顺地窝在男人的怀里没有反抗,脑袋搭在肩上,并未见得有多开心。 淡漠平静是他孕期的常态。 他被抱回主卧,坐在熟悉的床上,听见聂疏景问他饿不饿。 其实鹿悯没多饿,食欲一直不强,但想到今晚确实吃得很少,于是说:“想喝汤。” 陈姨炖的汤的确很好喝,哪怕鹿悯吃不下东西也能喝上一碗。 这个点陈姨还没睡,在厨房热好汤由聂疏景端上去,一勺一勺喂给鹿悯,又哄着他把肉吃掉。 去海边的行程安排在三天后,天气刚刚放晴聂疏景就安排私人飞机,他公司启动一个新项目走不开,太多事情需要处理却也只能全权交给高秉。 虽说鹿悯这胎怀得稳,但聂疏景不能放任他独自飞行,他也没办法独自入睡。 按摩消水肿、涂油防妊娠纹,还有早晚不能缺的胎教,以及每天给信息素都需要他来做。 孕后期辛苦,鹿悯晚上会起夜很多次,有时会抽筋,如果聂疏景再不陪在身边,那鹿悯基本是在床上坐到天亮。 自从来到海边后,鹿悯的心情肉眼可见好了不少,饭量增加不说,话也变多,有时还会主动告诉陈姨自己想吃什么、愿意出去走走。 聂疏景牵着他的手在夕阳下漫步,褪去板正的西装革履,休闲衬衫也能穿得很好看,衣尾扎在裤子里,海风吹乱头发,金色的海映在深邃的眸底,勾勒出并不常见的温柔。 鹿悯身上披着男人的外套,裤脚挽起,踩着细腻的黄沙,孕肚算不上很大却明显,平静的神色染上余晖,沉稳变成一种母性。 海水一波接着一波荡过来,聂疏景弯腰捡起一片贝壳,转头问:“这个怎么样?” 鹿悯怔了怔,说了句还行。 聂疏景又捡了几个,回去放进玻璃罐子里。 上次那罐贝壳在聂威绑走鹿悯的时候碎了一地,场面混乱,五大三粗的保镖自然不会管地上的东西,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每一块贝壳都是鹿悯精心挑选的,最后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变成一滩无人问津的垃圾。 鹿悯注视着空荡荡的罐子,零散的贝壳困在里面,像他一样。 他们天天在海边散步,罐子很快填满,贝壳比鹿悯之前选得还漂亮,放在阳光下散发着昳丽的光线。 聂疏景从身后环住鹿悯,手自然而然搭在孕肚上。 在海边住半个月,肚子又大一点,偶尔会有胎动。 “什么时候去领证?”alpha现在很征求omega的意思。 鹿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结婚证。 聂疏景真的要和他结婚。 一个孩子不够,还要两个人的余生。 聂疏景见鹿悯没吱声,捏着下巴迫使他扭过头接吻。 这个吻又湿又重,鹿悯的嘴唇还被咬了,靠在alpha的胸膛上喘气,呼吸不稳,“等孩子出生吧。” 聂疏景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出生后才领证,意味着他们的孩子在鹿悯月子期间是私生子的身份。 “我现在胖了很多,脸也是肿的。”鹿悯说,“上镜很难看。” 说到这,他的眸光暗了暗,垂眸避开男人的视线。 聂疏景并不觉得这样的鹿悯难看,可结婚证是一辈子的事情,在乎这个无可厚非。 alpha在鹿悯的无名指上若有若无地捏了捏,“那就依你。” 当晚鹿悯没有睡好,不知是因为白天说领证还是别的,尽管聂疏景给足信息素还是无法让他安定下来,睡得半梦半醒,不到十二点起夜好几次,凌晨过后又被抽筋疼醒。 床头灯开至最弱,光线温和不刺眼。 聂疏景坐在床尾给鹿悯揉脚,omega有些反常,靠坐在床头莫名焦躁,呼吸比平时重一些。 想到医生的叮嘱,聂疏景蹙起眉,直接提议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鹿悯心情不好,说话很冲,“我才不要进去关着。” 医生对他的事如临大敌,住进医院肯定这不准那不准,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监视。 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每次一群医生围着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新奇的试验品,而非病人。 聂疏景:“你有早产的可能性。” 鹿悯一脚踹在聂疏景的胸膛,下床去上厕所。 这一去就没有出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直不起腰,洗漱台上的东西哗啦啦落了一地。 聂疏景就在门口,听见动静冲进去,看着鹿悯捂着肚子跪在地上,裤子没来得及提,羊水混着血丝流一腿。 “可能”变成事实。 聂疏景千娇百贵养着鹿悯就怕发生意外,却还是早产了。 第49章 “手术中”的光红得刺眼,比聂疏景身上的血迹还夺目。 高秉和赵莱匆匆赶到的时候,聂疏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穿着睡衣,上面有不少羊水和血迹混在一起的污秽,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垂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赵莱是后来跟着聂疏景的,对他的过去仅仅听闻并不了解,但高秉不一样,和聂疏景一起从万人窟爬出来走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 记忆里上一次见到聂疏景这样无措崩溃的模样,是他第一次割断一个人的脖子。 那会儿他们都很小,拿着一把刀要防备别人的突袭,游戏规则很残忍,可以用任何手段了结别人,只要最后能活下来。 刀不算锋利,但聂疏景的力气很大,大动脉割断,鲜血四溅,喷在聂疏景稚嫩的脸上,他看着倒在地上咽气的人,眉目间的凶狠退去,变成茫然、怔愣和无措,双手被染红,铁锈的味道令他恶心干呕。 “不要在意,”高秉比他早几个月进来,已经司空见惯,“你不杀他,死的就是你。” 时光浸透泛黄卷曲的边页,如今的聂疏景和曾经的模样重叠,稚嫩的脸庞蜕变成硬朗的线条,万人之上的身份之下,还是那个青涩害怕的小孩。 高秉走过去,还是和当年一样,低声安慰:“医生早就做好万全的准备,会没事的。” 聂疏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哑声开口:“带烟了吗?” 高秉递过去烟盒和打火机,注意到alpha打火的手在抖。 枪法百步穿杨的人,这会儿却拿不住一个小小的打火机。 第49章 尼古丁进入肺腑,白雾从嘴里呼出,很快被风撕碎消失不见。 聂疏景倚着窗户,星火在夜色中明明暗暗,微弱的火光犹如大海之上的灯塔,弧船正要调整方向又倏地熄灭了。 ———脑子里挥之不去鹿悯痛苦的脸,那么矜贵娇气的人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咬出血都没有泄出一声呻吟,身体那么凉、那么细,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那一刻胸口传来前所未有的疼痛,被锋利的刀凌迟一般,钝痛磨着神经与害怕糅杂在一起,陌生的恐惧强烈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自从聂疏景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后,习惯掌控所有,没有软肋和感情,铁血冷面得像个机器人,不怕失去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可以肆无忌惮放手去拼去闯,踩着刀山血海才走到今天。 直到刚才抱着鹿悯,看着鹿悯因为他而痛苦不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少爷被困在牢笼之中,在日复一日的时间里磨平棱角,被平庸埋葬。 胸口的异样是心疼。 海啸一般的恐惧是害怕失去。 烟头一堆又一堆,聂疏景一直抽到手术灯熄灭,立刻迎上去。 “生产顺利,父女平安。” 八个字抚平聂疏景一整晚的恐慌。 孩子是早产,需要在保温箱里观察,而鹿悯荷尔蒙不稳定,也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才能转入普通病房。 聂疏景望向手术室的门,问医生自己能不能进去看看。 “孕夫麻药还没过,”医生打量聂疏景,建议道,“最好还是换衣服再来,术后身体虚弱,细菌可能会引起感冒或者伤口感染。” 大人和孩子一时间都见不到,聂疏景回泓湖湾换了套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在病房门口等着鹿悯出来。 他不可能把鹿悯一个人扔在医院,更不会让他出来后见到的是一群陌生人。 鹿悯是被疼醒的。 他在观察室醒过一次,麻药过了,守在身边的全是戴着口罩的白大褂,点滴有消炎镇痛安眠的成分,他没清醒多久又睡过去,再次睁眼看到的是聂疏景,不安的心落在肚子里。 alpha坐在床边看资料,见他睁眼立刻靠过去,语气有些紧绷和紧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鹿悯点头,声音沙哑,带着点委屈和难过,“疼。” “伤口才换过药,”聂疏景握着鹿悯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低声说:“晚点还疼的话就吃止疼药。” 鹿悯环顾病房,没有看到婴儿床,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一把握紧聂疏景的手,“孩子呢?” “在保温箱。”聂疏景安抚道,“一切都好,但她是早产儿,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他注视着鹿悯乌黑的眼眸,一向冷冽的嗓音轻柔,“鹿悯,你给我生了一个女儿。” 鹿悯怔怔的,随后勾唇挤出一抹笑,“女儿好,小棉袄。” 宝宝在保温箱住了七天,鹿悯正好也在医院里住着养伤口,最好的药和补品养着他,伤口恢复得很快,可以下床走动,每天会在聂疏景的陪伴下去新生儿科看宝宝。 鹿悯第一次抱小孩的时候浑身僵硬,完全不敢动,怀里这个小不点太软了,又很小,像一坨白白嫩嫩的糯米团子。 见状,聂疏景从背后抱上去,有力结实的胳膊圈着鹿悯,帮他分担一部分力气。 alpha的怀抱很有安全感,鹿悯安心不少,身体放松一些,靠着宽健的胸膛,垂眸看着沉睡的宝宝。 新生儿的五官没有长开一般比较丑,但他们的小孩完全不丑,这会儿就能看出清秀的面貌,睡醒后睁开眼,眼皮上有一道明显的双眼皮褶皱,标致的小瓜子脸,不难看出以后一定是一个漂亮胚子。 男性omega奶。水少,无法喂养只能吃奶粉,宝宝吃饱喝足睡得安静乖巧,小脸粉嫩嫩的,像破壳的鸡蛋似的,头发乌黑浓密,手指也纤长。 鹿悯闻到宝宝身上的奶香,鼻子发酸,眼眶有些润,低头亲着她的额头和脸颊。 聂疏景问:“名字想好了吗?” 这个问题孩子刚出生他就问过,但鹿悯只说想想,一直未有答复。 鹿悯用鼻尖小心翼翼蹭着宝宝的脸蛋,声音轻轻的,“想了几个但都觉得不好,明天给你答复。” 病房里暖气充足,鹿悯身上暖暖的,后颈的腺体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和淡淡的奶香混在一起,烘出一股独属于他们的气息。 聂疏景的怀里很充实,心口升起一阵暖流,酥酥胀胀的,忍不住在鹿悯的额头亲了亲。 “明天出院,我安排了月子中心,”alpha说,“把身体好好养养,等你出月再一起回家。” 鹿悯没有表态,而是说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要求撤掉守在门口的保镖。 “为什么?”聂疏景不太赞同。 鹿悯:“会让我觉得自己是犯人。” 他顿了顿,扭头主动吻上男人的嘴角,“聂疏景,我是你的犯人吗?为什么要这样监视我?” “这不是监视。”男人的嗓子滚了滚,这是鹿悯第一次在没有要求下主动吻他,“是保护。” “可我不喜欢。”鹿悯说,“我不想。” omega的眸子通透圆润,不染一丝纤尘,仰头注视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无声坚持着自己的要求。 他还是和以前矜贵,样子未改分毫,只是张扬沉淀为沉静,多了些从容的母性。 鹿悯见男人不说话,又喊一声聂疏景。 吻细密地落下,alpha舔。湿鹿悯的唇,松了口,“嗯,听你的。” 鹿悯稳稳抱着孩子,依偎在聂疏景的怀中主动张嘴,引来更深的侵入。 第二天聂疏景有一个会,先去了一趟公司才回医院,让赵莱去办理出院手续,自己则上楼接鹿悯和孩子。 电梯门打开时候聂疏景正好回完一条工作信息,退出软件,桌面壁纸是一张略带模糊朦胧的照片,半个屏幕被白皙的侧脸占据,闭着眼睡得沉静,鼻梁挺直而精巧,眼睫浓密得像一把小刷子。 但镜头聚焦在远处的婴儿床上,粉粉的一小团,女儿的小脸清晰乖巧,已经能从眉眼看出几分鹿悯的影子。 ———这点聂疏景很满意。 照片是昨天拍的,冬天难得艳阳高照,阳光明媚又温暖,铺满整个房间,看起来温馨又缱绻。 他们都在睡觉,聂疏景默默盯着鹿悯好半天,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 他没有深思为什么要设成壁纸,念头在某个瞬间一闪而过,身随心动,于是就这么做了。 电梯到病房的距离不近不远,聂疏景收起手机,推开房门。 他没有看到预想的画面,病房里静静的,空空荡荡。 聂疏景一愣,第六感冒出很不好的感觉,打开洗手间也没人。 床铺整洁干净,宝宝在婴儿床上沉沉睡着,抱被上放着一片沾有血迹的贝壳和一封信。 鹿悯消失了,在一个平常普通的上午。 一丝花香也未曾留下。 第50章 【聂疏景: 我想了很久要给你说点什么,才能为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想来想去,脑子一直乱的,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就随便写点。 我欠你很多抱歉,为你,为你父母,还为我忘记你这件事。 以前我总是不明白你对我莫名其妙的恨意和针对,从我踏入你的密室、目睹你的眼泪开始,我知道你非常孤独,我想过成为陪在你身边的人,想过用我的后半辈子修补你支离破碎的灵魂……也想过我们在一起的样子,名分和原因都不重要,在一起就好。 但后来我父母死了,我和你注定成为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我不怪你,真的,在这件事上我从未怪过你。 我相信你没有插手他们的判决结果,我相信他们是咎由自取。 其实在我了解到他们的双手沾满鲜血从来不无辜的时候,就预想过现在的结果。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无辜的家庭。你做的一切不仅仅为自己报仇,也是为同被迫害的受害者讨回公道。 我不是深明大义的人,但也明白以命偿命的道理,他们早该付出代价的,你只不过执行一场迟到的正义。 可不论他们怎么样罪该万死,还是无法割断我们的联系,就像你看到我会想到鹿至峰一样,我看到你也会想起是由你亲手斩断我如梦幻影的前半生。 理解归理解,不怪归不怪,可无法忽视他们的死亡是由你推动。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父母,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你。 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觉得他是一个错误,不应该存在于我们之间,成为彼此的连接。他不是爱的结晶,是仇恨的产物,会变成你的又一个报复对象。 我怕他长得像我们任何一个,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能牵扯到小孩身上,他什么都不懂,更没有义务承受迁怒。 有了他,鹿家和万家的关系被这条纽带捆绑得更紧,已经不是我成为你的omega这么粗暴简单,他的身上同时流着我和你的血———难以想象,鹿万两家的血脉也可以塑造一身血肉。 第50章 你把我看得太牢,公司多久没去了,寸步不离守着我,我只能趁着上厕所的时候写一点。 或许你也有预感,否则里里外外的保镖已经不是保护,看守所也不过如此。 你给孩子喂奶、抱孩子时熟练的姿势,我知道你会是一个好父亲,你温柔的动作和眼神让我明白,不会在她身上施加不属于她的任何伤害。毕竟为了她,你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是女儿,不像男生皮实,你要好好呵护她,别让她受欺负。但也别宠得太无法无天,像以前的我一样惹人嫌都不知道。 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你要多多爱她,带着我的那份。 之前沉浸在吃喝玩乐里,没有墨水浸泡过,总觉得脑子不够用,想的名字都配不上她。 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曦”字。 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不要再被仇恨和阴暗束缚。 海边的愿望,我希望你能幸福无忧,现在我把希望送给你。 希望由她化解两家的矛盾,希望能让你放下过去迎接暖阳,希望你与她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也不恨你对我做的一切,设身处地,如果我是你或许会更绝。 你要我做omega,我做;你要我生孩子,我生。 我把能给的都给你,只希望我们两家的恩怨到此为止,一笔勾销。 聂疏景,不要找我。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婴儿的啼哭声在深夜响亮又尖锐,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聂疏景放下手里的事情立刻起身,陈姨已经抱着孩子进入书房交到他手上。 哭闹不已的宝宝在聂疏景的轻拍下渐渐安静下来,肉嘟嘟的脸颊上挂着泪,小嘴撇着仿佛受了好大委屈,眼睛都没睁, 抽抽噎噎的,不一会儿又睡过去。 小孩子长得快,三个月的时间足以显露出精致的五官,她被养得很好,白白嫩嫩的,那双眼睛随了鹿悯的灵动,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聂疏景轻轻揩掉她的眼泪,臂弯稳稳托着小小的人儿,感觉这两天抱在手里又沉了些,衣服挡住藕节似的手臂和腿肚子。 陈姨见孩子安静下来,压低声音说:“我带孩子去睡吧。” “不用。”聂疏景单手拖动鼠标,继续看资料,“我不在她一会儿还要哭,你去睡。” 不知怎的,每天晚上宝宝都会闹觉,任何人哄都不行,只有躺在聂疏景的怀里能安静下来。 聂疏景咨询过医生,这是小孩脱离母体后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刚出生就在保温箱里待七天,现在omega爸爸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只能用哭的方式得到alpha的关注和保护。 婴儿会寻找让自己舒服的气味,分辨熟悉和陌生,就像吃奶是天性,分辨父母的信息素也是一种自带的技能。 前段时间聚尔在沿海地区有新项目要推进,聂疏景忙得不分昼夜没时间回泓湖湾,让陈姨带着孩子直接住在公司,偶尔开会的时候还会抱着孩子听下属汇报。 宝宝很依赖聂疏景,目前已经到离不开的地步。 alpha的手臂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渐渐有些酸麻,审完一份文件后小心翼翼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抱着。 他垂眸注视着怀里的小孩,轻轻捏了捏肉嘟嘟的小脸。 长夜漫漫,聂疏景趁着休息的工夫在抽屉里拿出一堆药片,就着一口凉水咽下去。 现在要吃的药越来越多,安眠药占据很大比例。 人前聂疏景强硬冷漠,像一个永远保持理智且不会停止运转的机器,只要有他出现就会有一种绝对的权威。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抱着他和鹿悯的孩子,眼底眉梢间淌过倦意和疲惫。 整整三个月,手中的暗网全部撒出去,几乎是地毯式搜索,鹿悯仿佛人间蒸发。 监控拍下他穿着清洁工的衣服走出病房,与上电梯的聂疏景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踏出医院大门后进入视野盲区,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唯一能帮鹿悯的人只有杨若帆,可聂疏景将杨家找了个翻天覆地依旧没有线索。 杨若帆被毫无尊严地摁在地上,怒斥聂疏景私闯民宅要报警,口口声声为鹿悯鸣不平。 回应他的是聂疏景毫不留情的一脚,直接将同为alpha的男人踹断肋骨。 直到现在聂疏景也没有撤掉对杨若帆的监控,尽管他毫无疑点,可越是表现如常恰好能说明不正常。 小孩哼哼唧唧的,不知梦见什么,撇嘴又要哭。 聂疏景哄着她,释放微弱的信息素安抚,奶娃娃调整到一个舒服姿势,脸颊堆起可爱的弧度。 天快亮了,自从鹿悯消失,夜黑和白昼于聂疏景而言没有区别。 天际尽头亮起微弱的弧光,是黎明的前兆。 信纸静静放在桌上,清秀的字迹看上去赏心悦目,可每一句话都是戳人心肺的利刃。 聂疏景站在窗边,目睹一场晨光熹微。 只有这片刻时间可以放松,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做。 大约过一个多小时,小孩哭闹起来,是饿了。 聂疏景将她放在床上,听着哼哼唧唧的哭声又吃了一片止疼药,然后去冲奶粉。 其实鹿悯才是最狠的那个。 只要他想,什么都可以抛下。 ———父母,孩子。 还有他。 第51章 四年后。 a市的夏天炽烈炎热,太阳平等攻击每一个人,正午是最热的时候,烤得地面氤氲起模糊的热气。道路两侧的绿化做得很好,花朵开得繁盛,绿植郁郁葱葱,阳光将它们晒出更为鲜艳的色泽,看起来生机勃勃。 但再好的生机也比不上“文心花店”,不大不小的门店被花团锦簇淹没,三角梅艳丽繁盛,顺着屋檐铺白墙,漂亮壮观。 在设计的时候老板用了点巧思,房顶空间也充分利用起来,搭上架子挂上吊篮,再将藤蔓的花卉搭上去,精致有设计感,又不会显得拥挤杂乱。 这些也是文心花店生意很好的原因之一,店铺装修得漂亮,在设计媒体上被很多人推荐为“a市出片地”之一。 老板也是个会来事儿的,在三角梅下添了一张长椅方便打卡拍照,门庭若市,生意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只是最近天气太热,三十六度的高温让街上没什么人,要到傍晚才稍稍好些,但空气里依旧是吹不散的闷热。 “叮铃———” 花店门从外面推开,高高瘦瘦的青年走进来,穿着最简约的t恤长裤,肩上挎着一个包,在这片炎热的天气里是为数不多的清爽。 收银台上趴着一个小青年,昨晚不知又打游戏到几点,仗着这会儿没生意、空调温度舒适宜人,睡得正香,连进门铃铛都没听到。 鹿悯没叫他,把包放旁边,戴起手套开始修剪打理植物。 花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剪刀的“咔嚓”声,多余的叶子和枝丫落在地上,绿植修整出规整的形状。 直到电脑上响起外卖下单的提示音,才吵醒睡觉的人。 小青年揉着眼睛看电脑,余光瞥到一抹纤瘦的身影,瞌睡一下子惊没了,“蹭”地站起来,“老板,你什么时候来的?” 鹿悯专心修剪花枝没有回答,眸子通透明亮,神色平静而专注。 外面的光从三角梅的缝隙中落进来,被茂盛的花卉过滤一遍,阳光少了炽烈变得柔和不少,一条条光束类似丁达尔效应,给这片花海赋予鲜活的生机。 陈鑫不安地走到鹿悯身边,老老实实站着,双手握在一起搭在前方,低头诚恳认错的样子。 他观察鹿悯的神色,摸不清老板怎么想的,在漫长的安静里更加忐忑。 最后他憋不住,开口道:“老板,那边有几个单子来,我先去处理一下。” 陈鑫来花店小半年,跟着鹿悯学了点皮毛,能力说不上强,做外卖的小单子绰绰有余。 他刚把花束包好,外卖员就推门进来把东西拿走,小店里再次恢复安静。 陈鑫又走到鹿悯身边站着,一声不吭,眼睛盯着他的操作,两三下便将盆栽修出好看的造型,没多久视线就从植物转移到鹿悯的脸上。 他老板长得很好看,眉眼精致,鹅蛋脸配上瓷白的皮肤,属于第一眼不惊艳但很耐看的类型,特别是那双眼睛,眼仁乌黑明亮,浸着一汪春水似的,眼底流淌着淡淡的波光,勾勒出温情的感觉。 鹿悯是一个随和的人,对待客人和陈鑫的求教很有耐心,也会善解人意主动帮陈鑫分担事情,并没有老板的架子。 但陈鑫总觉得鹿悯有距离感,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划出一道界限,所有人止步于此无法继续靠近。 鹿悯打理完花卉植物后,不紧不慢摘掉手套,陈鑫跟在旁边再一次认错,这回听到老板的询问。 “第几次了?” “……”陈鑫羞愧,垂着头没出声。 第51章 “刚才进来的是我。”鹿悯说,“如果进来的是客人呢?” 青年诚恳道歉:“对不起。” 鹿悯的语气不重,音色也淡淡的,“事不过三,你这样的工作态度,我有点不敢用你了。” “没有下次。”陈鑫赶紧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犯。” 鹿悯看向青年,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思写脸上,脸颊涨得通红,羞愧不是装出来的。 其实鹿悯挺喜欢他的,做事麻利、阳光热情,主要是真的喜欢花艺这行,愿意虚心求教,鹿悯提的建议都会听。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贪玩,陈鑫的私生活怎样鹿悯管不着,可若是第二天影响工作,那没办法视而不见。 他这个小店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要求,但上班时间睡觉还一犯再犯,鹿悯不可能再不轻不重放过。 “今天先扣工资。”鹿悯说,“如果还有下次,你不用来了。” 陈鑫一个劲儿点头,又说好多保证的话。 鹿悯懒得听,让他给植物浇水施肥,再把一些大盆栽搬到外面晒晒。 室外温度很高,没一会儿陈鑫满头大汗,衣服也湿了大片。 他扛着东西进进出出,第四次进来的时候递给鹿悯一封信。 花店门口有一个信箱,陈鑫一开始以为只是装饰作用,后来才了解到真的有人定期往里面投信,没有落款但密封严实,鹿悯每次看得认真,再写一封回信———在这个互联网发达的时代,用这样原始朴素的方式沟通。 鹿悯撕开信封,里面薄薄一张纸,杨若帆的字迹一如既往好看,没有写太多,简单说了一下他最近要出国一趟谈生意,如果有事或者突发情况和以前一样联系他秘书。 短短几行字,鹿悯扫一眼将内容看完,然后把信收起来,放进上锁的抽屉里,里面散落着厚厚的信纸,全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 当年杨若帆帮他逃走后,他们一直用写信的方式联系。 聂疏景的能力他们心知肚明,一切和网络相关的有可能成为顺藤摸瓜的把柄。 虽然鹿悯逃走有杨若帆的帮助,但为了安全起见,杨若帆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刚回国的朋友执行,从计划到出逃后落脚,杨若帆只知计划成功,并不清楚鹿悯具体的位置。 出逃计划成功后,杨若帆和他朋友的意思是趁机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这也是聂疏景以为的。 于是重点查机场的出入境记录,还有车站和火车站的情况,所有人笃定鹿悯在获得自由后一定会逃之夭夭,彻底与这里划清界限。 但他们都想错了,鹿悯在a市出生长大,他的一切都在这里,哪怕一无所有,但父母葬在这,这里是他的根。 鹿悯没有走,玩了一手“灯下黑”。 失踪后风声鹤唳的半年,躲在贫民区的某个房子里等待追查的风声平息,然后拿着杨若帆给他做的假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事实证明,鹿悯的决定很正确。 哪怕现在聂疏景依然派人监视杨若帆,也在商场上毫不留情打压,这些年收集杨若帆的行踪已经垒成厚厚一沓,但还是没有人发现鹿悯藏身于a市根本没有离开。 花店是以杨若帆朋友的信息开的,躲过聂疏景一次次追查,这四年杨若帆没有见过鹿悯,在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靠着中间人维持着一丝联系。 鹿悯度过安稳又充实的四年,过去的日子好像是一场梦。 时光埋葬意气风发和蚀骨爱恨,他得到梦寐以求的平静。 可午夜梦回,聂疏景、父母还有孩子轮番占据他的梦境。 父母怨他委身给仇人。 聂疏景恨他一走了之。 孩子恨他狠心抛弃。 鹿悯一次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冷汗打湿睡衣,强烈的心悸犹如刀子磨肉,身体传来沉闷的疼痛,只能捂着心口大口喘息。 以前他总听人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但这句话并不适用于他。 鹿悯忘不了,也不想忘。 第52章 黄昏给苍穹勾勒出一幅盛大浓烈的油画,落日西山,凝固在空气里的炙热缓解不少,微风吹着稍稍缓解潮闷。 盛夏白昼长,夕阳的余韵一直延续在八点之后,橘粉落在满墙的三角梅上,像是用颜料涂抹一层金粉,白墙红花,再由余晖点缀,浪漫又旖旎,美得不可方物。 晚饭时间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很多人被花店门口的美景吸引,没多久门前堆满人拍照,鹿悯站在门口迎客,有时候还主动帮他们调整花盆的角度,方便拍出好看的照片。 爱美的人也爱花,拍完照顺便进店看看,再出来时手里就拿着几束月季或者小雏菊。 花店一般得过九点才没生意,鹿悯上班会晚到,有时候去进货、有时候单纯贪睡起不来,但下班的时候会和陈鑫一起。 鹿悯把门锁好,回头瞧见陈鑫站在一旁打电话,一会儿道歉一会儿安抚,又说回头买礼物。 好不容易沟通好,陈鑫挂掉电话就对上鹿悯乌黑的眼睛,了然之中又有几分淡淡的笑意。 他一下子愣住,随后露出腼腆又羞涩的笑。 “什么时候谈的?”鹿悯这下明白陈鑫缺觉的原因。 “没多久……”陈鑫挠了挠头,耳根红红的。 鹿悯买了两根冰棍,顺手递给陈鑫,冰凉的牛奶味顺着舌尖蔓延,驱散了些热气。 “也和你一样是beta吗?” “不是。”陈鑫回答,“她是omega。” 这倒是让鹿悯意外。 omega和beta交往会比较辛苦,beta无法提供信息素,如果遇到青期,alpha伴侣就是咬一口的功夫,beta却不行,对双方的体力要求都很大。而且beta无法标记,没有办法像alpha那样在omega身上留下的气味,犹如标记领地宣告主权。 同时omega还要忍受与alpha相吸的信息素,omega在三性关系中一直处于被动方,一旦被某个alpha蓄意压制,信息素就像是毒药,操控omega的身体和大脑,只能任人宰割。 从性别上来看,beta和omega并不适合在一起,但性别无法禁锢感情。 鹿悯慢条斯理吃着冰棍,嘴唇被浸润得粉粉的,他住的地方距离花店不远,走着就能到。 “既然确定关系就好好对人家,”他难得开了一个玩笑,“工资扣多了怎么买礼物?” 陈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冰棍吃完刚好走到地铁口,与鹿悯挥手告别,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大步跑向电梯。 鹿悯慢悠悠走着,他没急着回家,嘴里咬着小木棍往就近的商场去,冰箱已经空了,需要采购吃的和生活用品。 他推着车先去生活区闲逛一阵,把该买的都买了,然后去一楼挑选一些价格便宜的菜,买了点牛肉和鸡翅,又将卖剩下的最后几个面包买走,当明天的早餐。 这个点挑不到好东西,胜在价格便宜。 鹿悯路过水果架的时候被饱满鲜红的草莓吸引,虽然是挑剩下的,但成色很好,个头又大又红,看起来就甜。 架子上剩最后几盒,价格没有便宜很多,他犹豫半晌还是推车离开。 现实打断鹿悯的筋骨再将他重新塑造,这四年他成长很多也改变很多。 而最直观深刻的是,他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不再是可以肆意挥霍的少爷。 鹿悯不是买不起,但舍不得。 赚到包里的每一分钱来之不易,花店的经营周转需要资金,生活上不得不精打细算,以前家里司空见惯的水果,如今只能成为偶尔为之的奖励。 他结账提着东西回家,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被空气中浓烈又混杂的信息素熏得眉头直皱。 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拉起警戒线,救护车和警车停在街边。 鹿悯向来不凑热闹,绕着警察进小区,回去路上听到身边的人讨论,似乎是几个喝醉酒的alpha在街头吵架闹事,控制不住信息素,让几个omega当场发青,场面一度难以控制。 这些年鹿悯看到很多以前没机会了解到的东西,教育水平越高的群体对omega越尊重,越是底层、教育资源缺失,对性别的概念越低俗模糊。 omega是三性中最柔弱的,人人可欺、人人践踏,街边简陋的洗脚房和洗浴房里都有隐秘的特殊服务,他们需要omega的温柔乡释放压力,又要吐口唾沫骂一句婊子。 其实高端会所里也有很多omega服务,以前鹿悯见得不少,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只是现在他成为oemga,才能切身体会到某些时刻omega的无奈,有些行为并非自愿,而是被各种因素压榨之下的不得已为之。 谁都想过好日子,如果可以,没有omega会愿意朝九晚五披星戴月的生活。 可悲哀的是,即便omega的精神被生活摧残,肉体的幸免只是幸运,而非理所当然。 鹿悯回到自己四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想起小区门口的事情,那几个omega的情况应该不算太好,强制进入青期的话行动不受大脑支配,会成为荷尔蒙操控的怪物。 第52章 路人聊起这件事没有唏嘘和怜悯,不责怪alpha酒后闹事,反而轻飘飘一句“他们几个omega大半夜出门干什么”。 “砰——”鹿悯扔掉叠好的衣服,靠在沙发上心情烦躁。 二十六度的空调降不下心中的火,他拿着睡衣去冲澡,洗完出来冷气吹在身上才稍微好些。 他荷尔蒙不稳定,不像正常omega那样有规律的青期,四年就发作过两次,第一次只有八小时,但第二次却长达三天。 鹿悯不敢去大医院,只能在就近的小诊所检查,他的情况复杂,医生也看不明白报告,随便开了点平衡荷尔蒙的药,但他不敢吃,青期的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今晚入睡前鹿悯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口渴燥热,身体乏力,内裤总是润润的。 果不其然,他睡到半夜被烧醒,身处火炉一样,水迹顺着裤子渗透出来,后颈传来钻心的痒,恨不得有人能来咬咬。 应该是闻到alpha的信息素受了刺激,时隔一年多,青期再次汹涌而至。 鹿悯头晕目眩,呼出炽热的气息,抖着胳膊去拿抽屉里备着的抑制剂,药片塞进嘴里,疯狂喝着水,打湿一片领口,泛红的脖子湿漉漉的。 他侧身蜷缩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双腿胡乱地将被子和裤子踹开,柔韧修长的腿弯叠着,脚趾摩挲床单,用力到绷起一道脆弱又流畅的弧度,脚踝和脚背被热气熏红。 omega像缺氧的鱼儿,张着嘴唇大口呼吸,殷红的舌尖若隐若现,一丝不挂的身体被汗水浸透,头发贴在额间,挡不住涣散和迷乱。 他哼哼唧唧着,没怎么样就失神了两次。 不够,完全不够。 鹿悯颤颤巍巍起身,双脚发软直接跪下去,挪到衣柜旁伸手往最里面探,把整齐的衣物翻乱,终于从底层扯出一件用密封塑料袋包起来的衣服。 他迫不及待披在身上,就这么倒在地上,埋头深深吸取着几乎没有的味道。 黑衬衫宽大又不合身,可鹿悯如获至宝。 那点儿硝烟味成为omega沦陷青期时唯一的解药。 这件衬衫是鹿悯逃走的时候随便塞的,当年走得匆忙,衣柜里挂着的换洗衣物随便扯两件塞在包里,等他到安全的地方整理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混着一件聂疏景的。 聂疏景天天在医院陪床,衣柜里自然挂了几件他的衣服,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硝烟味,鹿悯光是看到衣服就心悸难受。 本来应该扔掉的,既然要摆脱过去就应该彻底分割,他没有留下贝壳也没有带走孩子,属于聂疏景的一切都应该割舍。 但鹿悯留下这件衣服,把它压在最底层。 不碰,不摸,不见。 第一次青期的时候,来势汹汹但去得也快,鹿悯勉强熬过。 第二次的时候就不行了,下单很多小玩具,配合着抑制剂也只能勉强压制情热,等药效一过变本加厉,身体里钻心的痒和空虚折磨得他失声痛哭。 恰好那段时间处于花店刚刚开始经营,做生意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简单,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他来处理,每天睁眼入睡想的都是“怎样让生意更好”,“怎样的活动在保本的情况下还能吸引客户”。 鹿悯头一次做这些全无经验,虽然杨若帆的朋友给他支持和建议,但当老板很多决策和方向还是需要自己定。 于是毫无预兆的青期成为压垮最后的稻草,一个人赤身蜷缩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崩溃流泪,身上全是汗,任何摩擦都会引起不受控的颤栗。 鹿悯甚至握不住小玩具,他是第一次当omega,并不了解单身的omega要怎样独自度过青期。 他生生熬了一天,腺体炽热滚烫,对alpha的渴求异常强烈,受到荷尔蒙影响,满脑子都是他和聂疏景在床上厮混的模样。 热汗和喘息,覆在他身上的躯体强壮有力,引得一阵脸红心跳。 鹿悯浑浑噩噩之间想到之前的那件衬衫,翻箱倒柜找出来,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发现绿洲,疯狂吸取着上面残留的信息素,聊胜于无,对鹿悯而言足以化解身体的异状。 等他的发热消退,熬过青期之后便把聂疏景这件衬衫封存起来,尽管已经不剩什么气味,但可以勉强应对下一次青期。 先见之明救了鹿悯一次。 这回的青期还是三天,他住在偏僻的居民楼,里面是各种鱼龙混杂的人,不敢开门窗、点外卖,只能情热短暂停歇时,穿着alpha的衬衫随便做点果腹的东西,然后等待下一波大火将自己吞噬。 鹿悯成为陪床的时候没有恨聂疏景,强迫他生孩子的时候没有恨聂疏景,父母离世的时候还是没有恨。 可被无尽的潮热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时候,鹿悯对聂疏景的恨无比强烈。 要报复有一万种手段,可偏偏因为小时候一句不过脑子的话,选择最下作的一种。 鹿悯做了二十四年的普通人,如今要被不属于他的青期变成毫无自尊和人性的野兽。 他还是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哭,生怕自己泄漏声音被别人发现这里有一个发青的omega,手里死死攥着黑色衬衫,不知是要撕碎还是挽留。 几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充斥着甜腻到刺鼻的花香,花朵颤颤巍巍地盛放着,孕育过花苞的花蕊不再稚嫩青涩,透露着成熟的媚红,花蜜甜腻又汹涌,娇嫩香甜的味道能激起任何一个alpha的侵略。 鹿悯抱着衬衫过了浑浑噩噩的三天,期间陈鑫给他打好多电话,一开始是店里的事情需要征求意见,但一直不接电话开始怀疑鹿悯安全问题,差点急得要报警。 幸好鹿悯中途回电话,只说自己生病需要休养,这几天的事情全权交给陈鑫。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鹿悯滚烫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然后陷入一场昏睡,最后被冷醒———赤身吹五个小时的空调,这下借口成真。 鹿悯头重脚轻,嗓子干痛,撑着疲惫的身体随便吃了点药,倒在被窝里再次昏迷。 等他醒来距离青期发作过去五天,消耗的大量体力通过睡觉补回来,但感冒还没好,头依旧昏沉,心口闷闷的提不起精神。 房间里的味道自动消散差不多了,鹿悯才敢开窗通风,也只敢先开一条缝隙让空气进来一点点带走花香。 他在家又躺一天,回复这些天积攒的消息,又问陈鑫店里的情况。 尽管陈鑫有时犯懒,可做事是靠谱的,不然鹿悯不会留他在店里。 这些天他担起店长的责任,把店内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接了几个单子。 鹿悯第二天去店里的时候,陈鑫在忙活着卫生,大门敞开着,热气全往室内钻,一米八的大小伙蹲在地上擦着缝隙里的灰,听见有人进来以为是客人。 “您好,要买什么?可以先随便看看,我们家的花品质都很好。”陈鑫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到鹿悯眼睛一亮,“老板!” 鹿悯感冒没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陈鑫憨厚地笑了笑,看着鹿悯欲言又止。 鹿悯审查着电脑上的单子,见状好笑道:“想说什么?” 陈鑫不好意思开口,抿着唇摇头,又回去干活儿。 他不说鹿悯也不急,先将这几天的发货进货看一遍,再核对库存数量以及每一笔的价钱,确认以上无误后,才不紧不慢地表示会给奖金和加班费。 陈鑫显然很高兴,不敢表现出太明显又不太会说漂亮话,半天憋出一句谢谢老板。 鹿悯被逗笑。 谈恋爱费钱,陈鑫被扣工资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为的是不亏待女友。 健康恋爱建立于平等基础上。 陈鑫和女友的恋情甜蜜又有活力,幸福洋溢在脸上,是鹿悯不曾有机会体验过的愉悦。 过去种种消耗掉他太多的生命力,鹿悯是目睹陈鑫的状态才知道,感情也是可以这样轻松的事情。 他瞧着小年轻陷入热恋的模样,好笑之余又有几分苦涩。 “叮铃——”花店门从外面推开,响起一轻一重两道脚步。 鹿悯抬头接客,“您好,欢迎光临。” “噔噔噔”,轻快的脚步迅速靠近,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姑娘踮脚扒着收银台,仰着雪白漂亮的小脸,指着手机。 “哥哥,我想要这个花花。” 鹿悯低头看过去,率先与小孩对视,目光犹如坠入一汪澄澈的湖泊,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灵动得宛如发光的明珠。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像是降临人间的精灵。 第53章 “哥哥?”小姑娘见鹿悯愣着,又叫一声。 鹿悯回神,赶紧扫了一眼手机,图片里是一朵牡丹花,粉白渐变,越靠近花蕊粉得越娇艳,花瓣慵懒卷曲,每一道弧度都恰到好处,看起来蓬松又灵动,仙气飘飘。 他绕出收银台蹲在小朋友的身边,柔声道:“这是牡丹花的一种,店里没有这个,但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进货,明天再来取。” 第53章 小姑娘从期待变失落,微微嘟嘴,肉肉的脸更圆几分,小声说:“可我今天就想要。” “曦曦,”女人走过来,“想要的话可以找爸爸呀,他肯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我不想什么都找他。”曦曦更加不高兴,“老师说了,我们现在是独立的人,要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作业。” 她的脸又白又嫩,噘嘴不高兴的时候嘟起一点婴儿肥,看上去像剥了壳的荔枝。 鹿悯顺着女孩的视线看过去,女人手里提着小书包,打扮得较为朴素,说话轻声细语,并不像是熟稔的家人。 “可是我们已经去好几个花店啦,”女人在曦曦身边蹲下,耐心道,“让爸爸帮忙的话,效率很高呀。天气这么热,先生要是知道我带着你不回家,在外面晃悠,会责怪我的。” 她拿出纸巾给曦曦擦头上的汗,圆圆的小脸泛着两坨红晕。 曦曦显然不太愿意采纳女人的建议,但是到如今好像只能这样做。 进来还兴高采烈的姑娘这会儿像蔫儿了的花,垂头丧气,瘪着嘴带着些不甘心。 鹿悯心里软软的,顺手将桌上的水果糖递给她,“你什么时候交作业呢?” 感冒令他的鼻音有些重,但还是能听出轻柔。 “三天后,”曦曦双手接过水果糖,拨弄着彩色的包装纸但没吃,乖乖地说:“这是我们的美术作业呢,这个花花很好看,老师要教我们上颜色,要观察它的形状和色彩。” “哦这样呀。”鹿悯听着她稚嫩的声音,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你可以等等我吗?我去花卉市场帮你找找,明天给你答复。” “你找得到吗?”曦曦望着鹿悯,那双眼睛水灵灵的,“之前我去的花店都说这个不太好找。” “是不好找,但可以找找看。”鹿悯说,“要留个联系方式吗?我找没找到都给你说一声。” 曦曦满口答应,“好呀好呀,我家电话是———” “曦曦。”女人上前一步制止她,对鹿悯浅浅笑了笑,“那就留我的电话吧,您要是找到了联系我。” 鹿悯正要答应,曦曦却朝女人露出一个不太信任的眼神。 “赵姨,如果哥哥找到了花,你真的会告诉我吗?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和爸爸一起骗我,最后我只能找爸爸帮忙吧?” 赵慧愣了一下,随后失笑,刮了刮曦曦的鼻尖,“你这小不点,这么记仇呢?” 曦曦哼一声。 鹿悯忍俊不禁,瞧她这灵动的小模样心里痒痒的。 他很少对孩子产生这种强烈的喜欢和怜爱,摸别人小脸不够,还想亲亲抱抱,香软的小脸肯定很好亲。 “我答应你,这次一定不瞒着你,”赵慧说,“会和你统一战线的。” 曦曦伸出小手指,“那拉钩,你骗我就长长鼻子。” 赵慧和她拉钩,然后当着她的面把鹿悯的电话存起来。 “放心吧,”鹿悯笑着说,“我会尽量不让你失望的。” 曦曦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张开嫩藕似的手臂抱住鹿悯脖子。 甜软的小身板扑进怀里,带着朝阳一般纯粹又干净的热情还有盛暑的热气,将鹿悯的胸口也沾染暖阳般的温度。 他怔愣一瞬,心口涌上酥麻的饱胀感,像是被蜜饯儿填满,可甜蜜之余又伴随着一丝柠檬的酸涩。 陌生的情绪来得莫名,鹿悯还没调整好,听到曦曦说:“谢谢你呀哥哥。” “不客气。”鹿悯拍了拍小姑娘的背,保持着安全距离。 曦曦本意是抱一下就松开,可闻到鹿悯身上的味道,像一种花香,清淡好闻,对这个气息有种天然的好感。 “哥哥,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呀?”曦曦在鹿悯颈间又蹭了蹭,“好香哦。” 这话引来陈鑫和赵慧的目光,鹿悯心头微紧,笑着说:“在花店里总会染上一点花香。” 他刚结束青期,为了保险起见出门前特意贴上阻隔贴,还吃了抑制荷尔蒙的药,按理说不会泄露信息素才对。 赵慧见时间不早,牵着曦曦的手告辞。 鹿悯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缓缓站起来,见小姑娘拿着鹿悯送她的花一步三回头,他眼底氤氲着柔光,朝她挥了挥手。 “老板,你很喜欢小孩子吗?”陈鑫过来搭话,刚才他也瞄了一眼图片,这个花品种稀有,不见得能找到。 “还行,”鹿悯收回视线,淡声道,“只是觉得她挺可爱的,一朵花而已,能帮就帮。” “是乖巧又漂亮,”陈鑫的视线扫过鹿悯,口罩严实挡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且我发现那小女孩的眼睛和你还挺像的。” - 晚上八点,聂疏景准时踏进别墅大门,客厅里亮着灯,一坨粉团子趴在地上,画笔乱七八糟铺满地,圆圆的后脑勺透着乖巧。 alpha脱掉西装,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打扰,沉默安静地看女儿画画。 上完最后一个颜色,曦曦合上笔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展示给聂疏景看,神情很骄傲。 “不错。”聂疏景不吝啬夸赞。 曦曦还想说什么,突然想起来他们还在冷战,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理他。 “怎么还在生气?”聂疏景耐着性子问。 “是你答应会每天回来陪我吃饭的。”小姑娘控诉道,“你做不到就不要答应我!” 这事儿都闹三天脾气了。 聂疏景无奈,把小孩抱在腿上,“那天是突发情况需要处理,我解释过也道过歉了,你犯错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为什么我犯错不可以?” “……”曦曦说不过他,皱着眉头,不吭声。 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聂疏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花,“我在群里看到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帮你找到这个,这次就原谅我?” 牡丹太漂亮,小女生对美好的事物没有抵抗力,惊喜地看着找一下午的东西,伸手即将接过来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 “你不要想着收买我!”曦曦又把脸扭开,“我不要接受你的帮助,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找到。” 她是聂疏景一手带大的,这心口不一的性子他太清楚,瞧着这傲娇的小模样,眼底带着点笑,“你什么方式?” “我今天去了很多家花店,有一个哥哥说愿意为了我去找找。”曦曦很得意,“他人很好,说找没找到都会给我说一声。” “他帮你找花就是好?”聂疏景问,“我直接把花带到你面前,你怎么不说我好?” 他对女儿一直是富养,养出这么一个骄纵的性子也愿意宠着,只是为着一朵花就夸初次见面的男人。 alpha微微蹙眉,“你留联系方式给他了?” “……”曦曦眨巴眼,“我给的是赵姨的。” 聂疏景何其敏锐,捕捉到她半秒的迟疑,语气沉下来,“我是不是教过你不能随便告诉陌生人家庭住址和电话?” 但曦曦一点不怕,认错都认得理直气壮:“对不起嘛,但那个哥哥就是很好啊。我去其他花店都嫌麻烦,只有他愿意帮我找。而且他身上香香的,我抱着他有一种……” 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好闻之余还有一点微妙的感觉。 聂疏景的脸色彻底变冷,“你还去抱陌生人?!” 张口闭口哥哥,这几天和他赌气冷战没说几句话,就这么一会儿都夸那人两次。 聂疏景光是想着自己女儿往别人怀里扑,就压不住火气。 “他不是陌生人!他已经是我朋友了!”她单方面宣布。 alpha在外面呼风唤雨,他此时的眼神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早就害怕得低头了,饶是跟了他多年的高秉也一样。 可偏偏女儿不吃他这套,无视alpha的愤冷,从他腿上下去,“我现在是独立的小孩了,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的。我相信那个哥哥会帮我找到的!” 扔下大话后不理聂疏景的反应,转身往餐厅跑,冲着赵慧撒娇说自己饿了。 alpha坐在沙发上脸色又沉又冷,扯掉领带随手扔旁边,深吸几口气后,俯身将女儿扔乱的画笔收拾好。 晚餐期间,聂疏景在赵慧嘴里问出来花店的名字,随后给高秉发过去一条消息,叫他去查文心花店的资料,事无巨细。 一个小时后,高秉直接出现在聂疏景书房。 聂疏景给曦曦讲完故事,哄睡后才见高秉,瞧着他严肃正经的模样,以为是项目有状况。 高秉递上文件,“花店的资料,你看看。” 聂疏景:“你为着这个专门跑一趟?” 高秉颔首,“你最好立刻看。” 聂疏景心头闪过一抹异样,翻开文件夹。 “许心”的名字映入眼底,还有一张张花店老板的照片。 翌日,鹿悯费了点功夫在花卉市场找到曦曦需要的牡丹,给赵慧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可以带曦曦来取。 比昨天早一点的时间,曦曦出现在花店,穿着一条白色的公主裙飞扑到鹿悯怀里。 第54章 今天她自己背着小书包,辫子梳得好看,仰头笑的样子完全是小公主。 “哥哥!”小姑娘声音甜甜的,接过花开心得不行——不是昨天聂疏景给她的一束,而是一大捧,她的胳膊圈都圈不住,一股脑儿埋进花堆里,脸比花娇。 鹿悯见她开心也跟着笑起来,他感冒没好全依旧戴着口罩,帮忙托着花,“今天你一个人来的吗?阿姨呢?” “今天是爸爸接我放学,在外面呢。” 花店门推开,锃亮的黑皮鞋踏进屋内。 “爸爸,你看!哥哥给我找这么多呢,我就说他人很好吧!” 鹿悯是背对着门的,出于礼貌回头看过去,就这一眼便让他僵在原地。 血液凝固,心脏骤停。 时隔四年的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鹿悯呆呆望着男人,手臂脱力,牡丹从手中落下去。 曦曦人小抱不住花,朝alpha求助:“爸爸,快来帮我呀。” 聂疏景走过去,每一步仿佛踩在鹿悯神经上。 他俯身抱起沉甸甸的花束,深邃漆黑的视线紧盯着鹿悯空白的双眼,话却是对女儿说的。 “鹿凌曦,获得别人的帮忙,应该说什么?” 第54章 鹿凌曦四岁,被叫大名的次数屈指可数。 于她而言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代表不论怎么撒娇耍赖,聂疏景都不会心软妥协。 上一次鹿凌曦被叫大名的原因她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晚哭了很久,虽然惩罚过后聂疏景来抱她哄她,耐心讲道理,但还是很委屈,哭到最后睡着,上幼儿园都不开心。 alpha的威严是不容挑衅的,鹿凌曦经常在太岁头上动土,可要是聂疏景真的凶起来,她还是会害怕。 礼貌问题,在家的时候确实说过很多,鹿凌曦高兴得忘形没说谢谢,这会儿被聂疏景一提醒,听着爸爸语气不善,赶紧乖乖站好朝花店哥哥道谢。 鹿悯却没有反应,呆呆地看着四年未见的人,保持蹲着的姿势,实际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身体还是没有摆脱alpha的控制,alpha深邃幽冷的目光像是一把剑,击碎努力四年的伪装。 这场无声的对视消耗掉鹿悯所有的镇定和冷静。 聂疏景什么都没做,也不需要做。 仅仅出现在这里,便让鹿悯无处遁形。 “哥哥,你怎么啦?”鹿凌曦看到鹿悯的额头滑落汗珠,伸手替他擦了擦,“你很热吗?怎么出这么多汗呀?” 稚嫩的声音唤回鹿悯的神志,给僵冷的心脏注入一道暖流缓缓回温。 他的眸光动了动,视线从聂疏景漆黑的眼底抽离,小姑娘漂亮灵动的脸占据瞳孔。 鹿悯不转眼地看着她。 她叫聂疏景爸爸。 鹿凌曦。 她姓鹿。 泛红的眼眶渐渐湿润,许久未有过的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全身,脉络成为传递痛苦的纽带,平静了四年的身体再一次被强烈的撕裂感包裹。 这一刻鹿悯才意识到,那些他努力回避、忽略、压抑的痛苦从未消失,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被落叶黄土掩埋,就等一天轰然爆发,炸得他体无完肤。 鹿悯不想在鹿凌曦面前失控,可他没有办法镇定,在眼泪涌出来前低头,扶着一旁的花架勉强站起来。 垂在两侧的双手冰凉,仔细看还在轻微发颤。 “哥哥,”鹿凌曦又喊他,“你不舒服吗?” 她感觉奇怪,转头看向聂疏景。 自从爸爸进来,哥哥就不理她了。 稚嫩的声音一次次攻击着鹿悯的心理防线,他不敢低头看她,脸上的口罩维持着一份体面,同时也挡住滑落的泪。 “我没事。”鹿悯稳住声线,“可能是感冒还没好,有点不舒服。”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记得吃感冒药。”鹿凌曦察觉不到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主动去牵鹿悯的手,“你的手也好凉呀。” 鹿悯艰难道:“……我会的。” alpha的视线充满侵略感,赤裸直白地鞭挞鹿悯每一寸皮肤和骨骼,他清楚知道单薄的衣服之下是怎样一具身体。 尽管鹿悯戴着口罩,但那张脸从未在聂疏景的脑海中消失过,时间并未模糊记忆,反而将细节雕刻得更深刻。 聂疏景注视着鹿悯和鹿凌曦站在一起的画面。 牵手、拥抱这些只在梦里出现过。 “多少钱?”alpha开口。 “……”鹿悯稳着声线,“不用,送给她的。” 聂疏景:“不需要。” 花店本就不算大,alpha站在这里显得空间更加逼仄,空气稀薄,鹿悯呼吸困难,将口罩往上提了提,把脸遮得更严实,只露出微微泛红的双眼。 “哥哥,你就收钱吧。”鹿凌曦说,“我不想占你便宜呀。” 小手软乎乎的,鹿悯的心也酸软,他忍不住低头看着她,脸蛋可爱精致,那双眼睛尤其灵动,睫毛纤长,笑起来甜得像蜜。 鹿悯重新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鹿凌曦的脸颊,“不是占便宜,是我喜欢你,不想收你钱。” 鹿凌曦歪头想了想,“那你会喜欢别人吗?” “不会喜欢别人。”鹿悯强忍着心悸,稳住发颤的尾音,“只喜欢你。” 鹿凌曦笑起来,像一朵娇嫩的花儿,“真的吗?” “对。”鹿悯用力掐着掌心不让自己失态,“你最可爱。” 话音刚落,收银系统发出提示音,机械的女音播报到账金额。 这笔钱远远超过花束应有的价格,没有询问和商量,直接打入店铺账户。 ———和四年前一样,只要面对聂疏景,任何事情都没有反驳拒绝的权利。 鹿悯只能接受,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聂疏景收起手机,“曦曦,过来。” 鹿凌曦立刻朝聂疏景跑过去,小小的手被alpha牵着,一边走一边扭头朝鹿悯挥手,“哥哥再见。” 鹿悯张嘴发不出声音,也朝鹿凌曦挥了挥,直到看着他们上车消失在街头,体内绷到极致的一根弦倏地断了,身体无骨似的软下去,情绪崩裂,泪水决堤。 他坐在地上被鲜花和阳光簇拥着,蓬勃的生机无法阻止他被阴暗的藤蔓裹挟,无尽的冰冷像没有黎明的长夜,铺天盖地倾轧而来,这些年累积的所有情绪带着雪崩之势,掀起山呼海啸的毁灭。 悲痛欲绝的崩溃时隔四年又一次降临在鹿悯身上。 这些年吃的药、心理医生的建议统统化为粉末。 鹿悯一直想从过去抽离,抛掉那些无法消化的仇恨。 但其实他一直陷在过去,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陈鑫回到花店就看到鹿悯痛哭流涕,吓得手足无措。 他赶紧把人扶起来,却发现鹿悯的身体在发抖,苍白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缺氧似的一直抽噎,口罩不知何时落在一旁。 这是非常明显的呼吸性碱中毒,陈鑫赶紧从抽屉里拿出纸袋罩住鹿悯的口鼻,让他循环吸入呼出的二氧化碳,再用言语安抚让他调整呼吸。 急救有效,鹿悯渐渐平复下来,呼吸平稳,发麻的身体也得到缓解,僵在一起的手指恢复正常。 陈鑫松口气,把纸巾递给鹿悯,问出什么事了。 他在这上班一年多,第一次见鹿悯如此失控。 鹿悯不欲多说,去洗手间洗脸,再出来时情绪得到控制,口罩挡着脸,泛红的眼睛一时散不掉水汽。 陈鑫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做事,少了些插科打诨,没客人的时候气氛很是沉默。 晚上到下班的时间,鹿悯没有说离开,让陈鑫先走,他还要多待一会儿。 没有员工走了老板还在的道理,陈鑫惴惴不安地问:“……是还有工作吗?” “不是,我的私事,”鹿悯说,“你先下班吧,明天见。” 陈鑫背着包离开,花店里的灯一直持续到凌晨,整条街只有鹿悯这里还亮着。 夜色浓郁,鹿悯关灯锁门,踩着清冷的月色往出租屋走,街道空空荡荡,路灯延续白昼的明亮,好似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他租的是老旧的居民房,没有电梯,楼道间的声控灯电路有问题,忽明忽亮偶尔还闪个不停,在漆黑的夜晚增加几分诡谲。 鹿悯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随着锁芯的转动,在幽静的环境里发出明显的噪声。 一道黑影由远及近,熟悉的压迫感将鹿悯钉在原地,动作也停下。 下一瞬脚步猛然逼近,带着疾风般的紧迫把他圈在怀中,下巴被强制抬起,炽热的唇舌掠夺他的呼吸。 口腔被侵占,舌头被席卷,鹿悯仰着头,清晰紧致的下颌线勾勒出消瘦脆弱的线条,他被动承受着alpha凶狠的吻,热泪顺着眼角滑落。 从聂疏景出现在花店,鹿悯就知道他会来这里。 只是他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自己对alpha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第55章 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吻,还有他在青期里发了疯想要的硝烟味。 大脑抑制思绪,可身体替他做出回应。 聂疏景的动作一向粗暴,吻得又重又深,发泄着某种情绪,接吻变成啃噬,铁锈味在交缠的唇齿间蔓延。 楼道间的灯一闪一闪,夜深人静,长长的走廊上是两道交叠的身影,呼吸混杂着唾液的暧昧声时,只要有人开门就能发现这场不容推拒的强吻。 鹿悯陷在门板和alpha的胸膛之间,两个人的嘴唇和身体挨在一起,时间仿佛还在四年前,中间的一千四百多天像是不存在。 楼下传来脚步,鹿悯的反抗更加激烈,可力气始终不敌alpha,最后只能重重咬下去。 聂疏景闷哼一声,却依然没松口,一手揽着鹿悯的腰一手去开门。 两人跌入漆黑的封闭空间,身体的重量压在门上发出“砰”一声。 这下聂疏景更加肆无忌惮,大手直接钻进鹿悯的衣服,摸到了四年不曾感受到的细腻,刺激得额间青筋猛跳,omega身上的清甜激发压抑已久兽性。 直到鹿悯的嘴唇发麻胀痛才结束接吻,等他反应过来时上下都被alpha探索,摸得毫不客气又顺理成章。 鹿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硝烟味的信息素对他而言是致命的吸引,可这样是不对的。 “停下!”他嗓子哑成一团雾,拼尽全力想要推开男人,“聂疏景!你滚开!” alpha果然停下来,伏在鹿悯的颈间喘着气,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蓦地,鹿悯耳边传来一声短暂的笑。 嘲弄还是讥讽,他分不清。 聂疏景缓缓抬头,双眸在黑暗里锐利得像开刃的剑,目光描摹着鹿悯每一寸肌肤,问出四年后真正意义上属于他们之间的话。 “———鹿悯,你为什么没有去清除标记?” 第55章 鹿悯的后颈还留着一个记号,是alpha在他身上留下的终身烙印,有这一层链接,他们永远做不成陌生人,身体比大脑更先靠近彼此,对方的味道永远有致命的吸引。 聂疏景问他为什么不除掉标记。 这个答案鹿悯思考了四年。 一开始东躲西藏不方便去医院,又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小诊所。 等风声鹤唳的时段过去,标记变得不重要,它并没有影响鹿悯的日常生活,没有存在感和异样,渐渐被抛之脑后。 只有偶尔洗澡的时候。鹿悯会在镜子里看到,椭圆形的标记不再是两个人的链接,而是记忆的锚点,曾经记忆钻出潘多拉的魔盒蜂拥而至,攻击他好不容易堆垒起来的高墙。 他和聂疏景之间始于父母,终于父母。 其实他在知道聂疏景没有打算救鹿至峰的时候就应该离开的,后来父母去世更没有理由再留下。 逃离不代表结束,悲痛不代表原谅。 逝者已逝,活下来的人不得不承担一切。 鹿至峰夫妇生前犯下太多错误,注定打入十八层地狱无法超生,受害者的名单是一条条罪状,鹿悯午夜梦回常常惊醒,冤魂朝他索命,为首的是万诺行。 平静的日子背后是无数个不眠夜,鹿悯甚至不敢过得太好。 幸存是罪孽,存在是赎罪。 他被笼罩在父母罪大恶极的阴影里,标记不仅仅是聂疏景对鹿悯的占有,还提醒着父母对别人的伤害。 留下这个标记是鹿悯对自己的惩罚,而落在聂疏景的眼里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alpha的眸子又黑又亮,昏暗之中的轮廓依旧锋利,肃杀冰冷线条勾勒出极其攻击性的脸,呼出灼热的气息,眼底闪烁着不正常的狂热———好似干涸已久的发现绿洲,他抓回出逃已久的猎物,每一根神经充斥着失而复得的兴奋。 这份玉兰花香他想了太久,饿到极致的猛兽在咬到猎物后是不会松口的,挣扎只会激起更猛烈的压制,鲜血刺激着嗜血本性,欲望沟壑难填,只想将人生吞入腹。 话是聂疏景问的,但他根本不给鹿悯回答的机会,或者心里已经有答案,回答根本不重要。 聂疏景再次低头吻住鹿悯,这次直接把人抱起来抵在墙上,以自下而上的姿势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吸取着体温和味道,阻隔贴不知道何时被撕下,空寂四年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 alpha嗅着那处,是渴求也是检查。 怀里的人没有洗澡,身上除了花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花香寡淡清新,并未沾染上别的味道。 他意识到这个后,亢奋的阈值达到一个顶点,啃噬着细腻的皮肤,叼在齿间那点儿若有若无的咸越发刺激着猛跳的神经。 “嗯——聂疏景!你放开我!”鹿悯的声线抖得厉害,他们的体型差明显,身体完全被男人掌控,只能无力地蹬腿挣扎却无济于事。 双腿被迫分在聂疏景的腰间,大手稳稳托着他———这是一个上位的姿势,可曾经的记忆给鹿悯留下阴影,在引力和重力的双重加持下,他的结局只有昏迷。 鹿悯抗拒聂疏景的触碰和亲吻,alpha的信息素熏得他头晕眼花,防线摇摇欲坠。 面对一如既往强势又霸道的男人,四年前没有反抗的余地,四年后依旧没有。 “聂疏景!”鹿悯咬破自己的舌尖,疼痛给他几分清醒和力量,一巴掌就这么扇过去。 响亮的耳光终止这场急促又混乱的亲密,火热的气氛陡然冷静下来,死寂一片。 鹿悯的掌心很痛,这一下算是没有留情,震得半条胳膊都发麻,呼吸乱成一团,首先攥紧被扯开的衣服。 “我早就不是你的陪床了,”他说,“也不是鸭。” 聂疏景没有想到鹿悯会打他,僵愣半晌,直到脸颊泛起剧痛才缓缓转头,将鹿悯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尽收眼底。 但太黑了,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面对面仿佛还隔着一层雾。 聂疏景抬手触碰开关,屋内亮起来,四年未见的脸终于完整出现在眼前。 时间并未在鹿悯的脸上留下痕迹,和当年离开时一样,只是瘦了很多,怀孕养出来的圆润沉寂在看不见的辛苦里。 比当初好的是,这双眼睛没有空洞和迷茫,神采再次占据瞳孔,尽管抗拒非常明显,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人。 聂疏景握上鹿悯打他的那只手,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并未让他生气,而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指腹揉着鹿悯发红的掌心。 “要不要换只手再来?” 鹿悯错愕又震惊,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你当然不是陪床也不是鸭,”聂疏景的音色还有几分喑哑,嘴角的弧度消失在字句间,“你见过哪个出来卖的被带去领结婚证?” 他见鹿悯的表情震惊又空白,并不指望鹿悯还记得,“你一走了之,让我们的女儿当了四年的私生女。鹿悯,你就这么狠的心?” 说到鹿凌曦,鹿悯的眉间闪过悲痛和脆弱,抵抗聂疏景的力气在不自觉中松懈下来。 alpha抓住这个空当,抱着人就往房间里走,二人倒在狭窄的床上,并不宽敞的空间限制着聂疏景的动作,难得在他身上出现急躁和莽撞。 他固定着鹿悯的下颌不许反抗,像是吻不够一样,反复含着唇舌纠缠,厮磨着鹿悯的唇珠,细细品尝一道珍品。 深吻搅得鹿悯发出濡湿的呜咽,刚才在客厅还能勉强抵抗,这会儿被高大的身躯压在床褥里,alpha的信息素铺天盖地侵占感官,标记过的腺体发热发痒,玉兰花香被硝烟味激活,空寂四年的花苞颤颤巍巍绽放,露出鲜嫩的花蕊,香气馥郁。 而那双抗拒的双腿在不自觉中缠上聂疏景的腰,体内流窜着不属于他的焦躁, 火星落入热油,野草遇上荒野,欲望疯涨,烈火燎原。 聂疏景起身脱掉衣服,结实的身躯带着炽烈的体温,密不透风地裹挟着花香。 他握着鹿悯的脚踝,那处皮肤薄,稍稍用力就留下鲜红的吻痕。 鹿悯挣脱不掉,明明青期刚过,他热得像是在火堆上煎烤,羞耻地用手臂挡住脸,“脏!” 聂疏景反问:“你哪儿我没亲过?” “滚!”鹿悯一脚踹在聂疏景的胸口,含春的眉眼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不想!” 那点儿力气对alpha而言不过是挠痒,聂疏景顺势握着鹿悯的腿,俯身咬上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你又忘了,鹿悯,我可以感知你的情绪。”聂疏景空了四年,每一滴汗、每一个字都带着强烈的侵略。 “你明明就很想,想得要死。” 第56章 单人床狭窄局限,硬生生躺着两个成年人。 聂疏景半靠着床头,鹿悯趴在他身上睡得很沉,两个人的身体没有任何阻挡地贴在一起,皮肉的温度和信息素味道交织着,被子盖着鹿悯,露出一截雪白的肩。 窗帘严实地拉着,形成封闭又私密的空间,安宁寂静,这是他们独享的亲密。 第56章 聂疏景不转眼地注视着怀里的人,手掌贴着鹿悯的脸颊轻柔抚摸感受着细腻的触感,视线一寸寸地描过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鹿悯的眼睫浓密纤长,搭下来时形成一个自然的弧度,脸颊红扑扑的,密密麻麻的吻痕顺着后颈延伸,锁骨到胸膛全是红红紫紫,彰显着alpha失而复得的占有。 聂疏景看了半晌没忍住,托着鹿悯的下巴亲着已经红肿的唇,含着翘起的唇珠厮磨,又把人往上抱了抱,大手在光滑的背脊游走,掌控欲得到无以复加的满足。 鹿悯被搅了睡梦发出抗拒的鼻音,呼吸有些急促局促地喘了两下,被alpha再一次蛮横夺走声音。 明明人就在怀里,可聂疏景的阴暗依旧如潮水一般疯涨———越是满足越是不够,哪怕现在他还在鹿悯里面,但并没有给他带来实质性的安全感。 明明他才是强势的一方,明明他才是这段关系的掌控者。 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把鹿悯锁起来关起来,让他的世界只有自己,彻底沦为依附他才能活下来的菟丝花。 床上的狠话一句比一句过分,但聂疏景必须承认,想要的从来不止鹿悯一个。 从他八岁起就想这个人想到现在,中间又经历四年的分别,他的大半辈子都耗在鹿悯身上。 这是他戒不掉的“毒品”,也是一生无法放手的因果。 鹿家害得他家破人亡,孩子不够、标记也不够,情妇到生子,短短一年的时间怎么能抚平他这些年的痛苦。 聂疏景的目的一直很明确,从他开始布局收拾鹿家开始,就没想过和鹿悯置身事外。 恨也好,执念也罢。 他要的一直是鹿悯的一生。 聂疏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心口被各种怪异的情绪充斥着,那些阴暗和强势化为直白的欲念,只有不断地拥有鹿悯才能获得片刻满足。 他应该让鹿悯休息的,但实在忍不住,还是在鹿悯睡觉的时候要了一次。 慢刀磨肉一般的温情让聂疏景额角青筋猛跳,看着鹿悯渐渐泛红的脸,满足的同时还有自虐的快慰。 房间里的味道很重,花香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无法插足的屏障。 聂疏景满意地合上眼,搂着鹿悯再次陷入四年都不曾有过的好眠。 直到电话响起,打破这份安宁。 来电铃声是可爱的儿歌,聂疏景长臂一伸,接电话前清了清嗓,“曦曦。” “爸爸,”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委屈,“你怎么又出差啊?这次多久回来嘛?” “不久,”聂疏景说,“今晚回去。” 鹿凌曦有些不信:“真的吗?” 聂疏景嗯一声,“我答应你的事情哪次食言过?” “那好吧。”鹿凌曦勉为其难,“你要早点回来,昨晚你没有给我讲故事,我都没睡好!” 聂疏景冷硬的面容浮现一丝柔和,“知道了,乖乖去上学。” 结束电话,聂疏景转眸看到鹿悯已经醒了,睁着眼沉默淡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里还有很多工作信息,聂疏景都没理,刚把手机放下怀里便一空。 鹿悯起身穿衣服,捡起地上的外套挡住吻痕斑斑的身体。 聂疏景跟着坐起来,视线一直黏着鹿悯。 “你可以走了。”鹿悯的嗓子还哑着,身上顶着alpha的痕迹和味道,开口就是逐客令。 聂疏景:“跟我回泓湖湾。” ———不是征求也不是询问。 鹿悯穿戴整齐,尽管某些濡湿的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但比衣不蔽体的时候多一些底气,“我不会回去的,从我决定离开就没想过回去。” 聂疏景的眼底出现一丝裂痕,迸出隐隐寒意。 他们才发生过亲密,昨晚鹿悯还在他怀里化成一摊水,此刻看他像是看陌生人。 “这四年我过得很好,”鹿悯没有逃避alpha审视的目光,平静地说,“你们过得也不差,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局。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云淡风轻的三言两语便把聂疏景的平和撕碎,他肩上还残留着鹿悯的抓痕,冷冷开口:“这是你最好的结局,但不是我的。” “鹿悯,你以为一走了之就能结束一切吗?上一辈的恩怨了结,那这一辈呢?那你欠我的,欠鹿凌曦的呢?” “你知道单亲家庭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吗?背地里被别人说过多少难听的话,私生子这个名头让她偷偷哭了多少?” 鹿悯眼前闪过鹿凌曦比花还娇艳的脸,那么可爱的孩子不应该浸泡在咸涩的眼泪中。 心脏传来闷痛,几乎让他站不住,苦心经营的镇定顷刻间瓦解成碎片。 “我欠你的难道没有还吗?变成omega当你的情妇,还给你生个孩子。”泪水滚落脸庞,鹿悯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压抑四年的情绪撕开一个口子,倒出堆积如山的委屈,“你恨我,恨鹿家,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反抗什么。你要我怎样就怎样,omega我当,孩子我生,就算离开了也没有去清除标记,因为我知道这是自己应该承受的罪孽。” “我从不否认我父母做过的错事,他们用生命偿还,我的后半生也将活在愧疚之中。这些难道还不够?” alpha的信息素包裹着鹿悯的身体,曾经无比渴求的味道此刻成为令他窒息的源泉。 他撑着桌沿,单薄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无根无依随风而落,不知何时停在某个地方,被暴雨冲刷着在泥土中腐烂。 标记让他们的感知互通,两人都陷入莫大的痛苦之中,极端负面的情绪滚雪球似的扩散。 聂疏景掀被子下床,赤着身体逼近鹿悯,眼底涌动着山火般的疯狂,“你觉得这就够了?承诺抛之脑后,一个月的孩子也能抛下。鹿悯,你才是最狠心无情的人。” “这些都是你逼我的!”鹿悯用力挣扎,好不容易用时间平复的伤口再次皲裂,露出从未愈合的内里,崩溃再次灌满了他,“omega是你逼我做的,孩子也是你逼我生的。就因为我父母对你家做的一切,所以我在你面前永远没有拒绝的权利!就像昨晚,你想来就来,想睡就睡。你把我当什么?不过是一个发泄的工具!” “是……我欠你,可我没有还吗?我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部都给了,你还要我怎样?你还想我怎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只要面对聂疏景,恨与痛总是将他搅进无休止的漩涡,“我不想再面对你,也不想再面对所有让我痛苦的事情。事已至此,我不想再纠结曾经的对错。聂疏景,我求你放过我,让我独自默默的赎罪。我们都不要再沉溺过去,过好各自的生活,这样不好吗?” 这些话鹿悯四年从未说过。 其实他不说聂疏景也清楚,omega、情妇、怀孕生子,每一件都是强迫种下的苦果。 四年前聂疏景要的是鹿悯痛,可如今人死仇消,折磨已经没有意义。 聂疏景攥着鹿悯就像握不住的流沙,人在眼前,可是越用力流逝得越快,最后成为一场徒劳。 ———当初无法让鹿悯留在身边,现在依旧没有办法阻止鹿悯抗拒的心。 身体的纠缠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镜花水月,即便种下标记打上烙印,他们的关系仍如悬浮在空中的尘埃落不到实处,外界任何一点细微的因素都能引起动荡,将难以靠近的距离分隔更远。 聂疏景可以像四年前一样,用上强制手段把人带回去,限制自由套上枷锁,可曾经鹿悯的心甘情愿是为了父母,现在他找不到一样能够让鹿悯甘愿留在自己身边的东西。 各种情绪堵在心口,聂疏景陷入短暂的失语。 他揩去鹿悯脸上的泪,换来对方抗拒扭头。 “……”聂疏景的手臂僵在半空紧握成拳,按捺疯涨的阴暗想法,呼出沉沉的鼻息,“鹿悯,这四年至少让我确定一个事实。” “我不可能放任你离开,你要恨就恨,要怨就怨,你欠我的不是一个标记、一个孩子就能还。” 他吻上鹿悯湿漉漉的脸,含去咸涩的眼泪,铁钳似的手臂牢牢圈着纤瘦的腰,黑眸幽冷,轻柔的亲密宛如毒蛇攀上皮肤,激起鹿悯害怕的战栗。 omega被迫与他对视,身体僵硬,心口擒紧无法呼吸。 看着无动于衷的男人,刚才的宣泄像是打在棉花上,他只能用身体抵触alpha的亲近,“聂疏景,你别逼我恨透你。” 这句话反而成为聂疏景满意的答案。 他要的从来不是各自安好。 聂疏景不怕鹿悯恨他,和鹿悯的离开相比,这些情绪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alpha自有一套逻辑体系,他可以给鹿悯任何,但唯独给不了自由。 聂疏景无法再一次接受鹿悯离开的结果,若是再来一次,他怕自己真的会杀鹿悯。 然后棺材里装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团聚和圆满。 第57章 第57章 那天之后,鹿悯本以为聂疏景会像以前一样把他强行带回泓湖湾关起来,像四年前一样做alpha的情妇或是陪床。 聂疏景已经把话说得明白,不会给他自由的权利,可没有把他绑回去,允许他住在狭小的房子里,继续开着花店。 alpha没有再来过,天天来的是鹿凌曦。 每天放学后就来花店,要待上很久,一开始只是买花,然后拉着鹿悯聊天。 这两天又开始向鹿悯请教花艺的学问,说是幼儿园要举办一个插花比赛。 鹿悯是矛盾的,他很愿意和鹿凌曦相处,可每每看到这么可爱的孩子是他当年狠心抛弃的,心口会泛起持久又细密的疼。 好几次他在鹿凌曦面前没有控制住情绪,聊着天眼泪就往下淌,弄得鹿凌曦手足无措,以为是自己做错事惹他不开心。 鹿悯安抚鹿凌曦说不关她的事情,但一边说一边流泪,实在没有说服力。 鹿凌曦拿着纸巾给鹿悯擦泪,动作可爱又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没关系的,想哭就哭吧。难过是不需要理由的,爸爸有时候还偷偷哭鼻子呢。” 鹿悯微愣,“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的……”鹿凌曦立刻反应过来,捂住嘴巴摇头,“哎呀,都说没有理由啦!” 鹿悯破涕为笑,握着鹿凌曦的手亲了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鹿悯想象不出来聂疏景落泪的样子。 他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沉默而高大,外表是坚不可摧的岩石,即便包裹着柔软的内里,应该不会在女儿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听着鹿凌曦的语气,早已对聂疏景的眼泪见怪不怪,诡异得让鹿悯觉得不可能发生。 “咔嚓”,剪刀修掉些许旁枝斜出的枝丫,鹿悯没有留神,划到手指溢出鲜红的血珠。 疼痛拉回神志,口子不深但有点长,血一个劲儿往外冒。 他的反应不大,用纸巾擦掉血,药都懒得用,随意将伤口裹了裹。 陈鑫拿来的创伤药和创可贴没用处,他放在旁边,犹豫片刻后,试探着开口:“你最近有心事吗?” 鹿悯心绪不宁的状态已经好几天了,总是走神,有时候陈鑫说话要叫他两次才听得见,脸色也不好,大热天穿着挡领的衬衫,扣得严严实实,生怕泄漏出不得体的东西。 陈鑫正在热恋,虽然他性格大大咧咧,但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成年人心照不宣,有些事情猜也猜到了。 他见鹿悯不欲开口也就没有继续问,只能岔开话题,“今天的气温又升高了,那个小女孩应该不会来了吧?” 关键词戳到鹿悯的神经,他看向外面炽烈的阳光,也希望今天鹿凌曦不要出现。 希望没有成真,下午鹿凌曦不仅过来,还推着一个小箱子,第一时间扑到鹿悯的怀里,兴奋地说要和他住。 鹿悯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爸爸公司有事没法在家陪我,明天又是周末。”鹿凌曦轻车熟路爬上椅子,蓬蓬裙像一朵盛放的牡丹,“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里,所以来投奔你啦!” 鹿悯见她不是开玩笑,“这个事是不是需要我同意?” “……”鹿凌曦听出鹿悯语气不对,当即收敛笑容,不安中带着点委屈,“你不愿意吗?我以为你很喜欢我的,会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逻辑,”鹿悯语气软下来,蹲在椅边耐心说,“我很喜欢你,但……”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他不知道该怎么给鹿凌曦解释“喜欢却不愿意待在一起”。 无法面对被他抛弃的小孩,这是鹿悯自己的问题。 “我的房子太小,你会住不习惯,”鹿悯轻声解释,“而且只有一张床,你睡哪里呢?” “我睡觉很乖的不会乱动,而且我人也小小的,只会睡一点点地方。”鹿凌曦眼里兴奋的光黯淡下来,小手搅在一起,“爸爸每次出差家里只有我和赵姨,我不喜欢那样。” 她落寞的样子令鹿悯无法拒绝。 他知道聂疏景肯定很忙,鹿凌曦在单亲家庭长大能依靠的只有聂疏景,一旦聂疏景忙于工作,鹿凌曦便会成为住在金屋里的留守儿童。 一朵受不到阳光照拂的花,注定在角落凋零枯萎。 聂疏景会满足鹿凌曦所有物质上的需求,但金钱买不来成长中的陪伴和情感。 鹿悯小时候也是这样,父母经常忙于工作,陪伴的时间相对较少,尽管将他宠成珍宝但心灵空虚无法用金钱填补。 鹿凌曦见鹿悯不说话,嘴巴撇着,有点想哭,“那你不想要我住你家的话,就叫个车送我回家吧,反正爸爸不在,我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这些话不亚于齐发的万箭,鹿悯心悸得厉害,手臂控制不住发抖,竭力忍着才没在鹿凌曦面前失控。 他让陈鑫照看鹿凌曦,自己去后面的休息室,步伐虚浮仓皇,慌乱打开抽屉,将药片塞进嘴里灌水进去。 鹿悯脱力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药效没那么快,心脏传来无法承受的痛苦再延伸至四肢百骸,手脚发麻,缺氧产生的濒死感禁锢着灵魂。 盛暑酷热,他却浑身冰凉。 直到耳鸣消退,鹿悯才勉强缓过来,冷汗将衣服打湿,隐隐听到鹿凌曦和陈鑫打闹的声音,有种回到人间的真实。 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那些药也收起来不再依赖。 聂疏景的出现都没有让他这样,鹿凌曦天真可爱的笑脸轻易而举攻破他的心房,这四年仿佛没有活过。 鹿悯等呼吸平复一些,掏出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那串数字在记忆里尘封多年,实际上早已烂熟于心。 很久聂疏景才接起来。 “你故意的吗?”鹿悯问。 “如果是指曦曦要去你那住的事情,不是。”聂疏景说,“我只是遵从了她的意愿。”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鹿悯哑着嗓子嘶吼,药效抑制他的情绪,依旧抹不平痛苦,“你想利用孩子让我愧疚!你想让我为当年的离开后悔!聂疏景你——” “我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尾音又陡然收紧,传出隐忍的鼻息。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这通电话仿佛一条看不见的虚线,隔着空间跨过时间,摇摇欲坠地连着困在原地的影子。 外面烈阳昭昭,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夕阳,而鹿悯握着手机,坐在昏沉的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 许久,聂疏景沉沉开口:“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所以鹿悯,你也别后悔。” 电话那头的呼吸很重,听筒让声音有些失真,以至于聂疏景的嗓音听起来不似鹿悯记忆中的质感。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鹿悯想挂掉电话。 “她很想你。”聂疏景的音量更低了。 鹿悯怔怔地望着虚空,眼眶蓄起水汽。 他的心口漏了一个洞,蛀虫啃噬着腐烂的肉,密密麻麻的痛填充僵硬的身体。 可电话断得猝不及防,一如当年鹿悯离开一样没有预兆。 鹿悯吃了药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所以他不确定聂疏景掐断的究竟是电话,还是无法言说的欲言又止。 第58章 鹿悯调整好状态出去,陈鑫拿一些边角料给鹿凌曦做了一个小小的手捧花,把小姑娘逗得很是开心,白嫩嫩的小手数着花瓣,笑起来特别可爱。 陈鑫显然也很喜欢她,软乎乎的模样谁都无法拒绝,想摸摸女孩的脸又觉得不太好,最后揉了揉她的脑袋。 鹿凌曦见鹿悯出来,跳下椅子跑过去,蓬蓬裙浪出一朵花,引得阳光都跟随。 她扑到鹿悯的怀里,笑脸变成撇嘴,委屈巴巴地问:“我真不能和你一起住几天吗?我真的会很乖的。” 鹿悯的眼底残留着淡淡的余红,捏了捏鹿凌曦荔枝似的小脸,“那你得听我的话。” “我肯定听你的话!”小姑娘开心得不行,大眼睛里透着明亮的光,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小小的乳牙。 她朝鹿悯招手,“你过来一点。” 鹿悯依言弯腰,以为她要说什么。 “你再过来一点,太高了。” 鹿悯只好蹲下,耳朵挨近她的嘴巴。 “啵”,鹿凌曦在他的脸颊亲了一下。 脸上的触碰转瞬即逝,鹿悯回不过神,有些怔愣地看着鹿凌曦。 小姑娘自己倒害羞起来,抿着唇羞涩笑了笑,转身跑去和陈鑫玩。 鹿悯的目光追随鹿凌曦欢快的身影,鲜花带来的生机比不过小孩开怀的笑声和灿烂的容颜。 平时鹿悯会和陈鑫一起下班,但现在有鹿凌曦在,六点过的时候鹿悯牵着她离开花店去商场,问她晚餐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鹿凌曦对鸡鸭鱼肉没兴趣,路过零食区域兴致勃勃。 在她拿第四包薯片的时候,鹿悯有些无奈,“你是不打算吃饭了吗?曦曦。” 第58章 “我想吃这个。”鹿凌曦抱着薯片不放手,“平时爸爸不许我吃的。” “既然你爸爸不准,那就有他的道理。”鹿悯把薯片放回去,只留一包,“零食不可以吃太多。” “不嘛不嘛,”鹿凌曦着急,“两包好不好?好不好嘛?” 鹿悯拒绝不了鹿凌曦的撒娇,每次心都软成一团,任何底线都可以为之让路。 他允许鹿凌曦吃两包薯片,要求鹿凌曦也要答应他好好吃饭。 小姑娘点头,又在架子上拿了一小包菠萝蜜干。 鹿悯没有带过孩子,鹿凌曦一看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他担心自己的小房子容不下小公主,起初有些忐忑,从进小区开始就默默留意鹿凌曦的神色。 但鹿凌曦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应,稚嫩的脸上是对陌生环境的新奇。 小区老旧,胜在环境干净,只是没有电梯这点确实让公主受累。 傍晚的温度并未降低多少,鹿凌曦刚爬一层就热得小脸发红,汗水打湿刘海贴在额头上。 鹿悯给她擦汗,心疼道:“我抱你?” “我不要。”鹿凌曦皱眉,流露出骨子里的好强,“楼梯而已,我可以的。” “我这里没有电梯,上楼会很辛苦。”鹿悯打着商量,怕委屈了她,“你明天就回去吧?” 鹿凌曦更不乐意,“我都还没进屋呢,你怎么就赶我走呀?” 鹿悯:“不是赶你走,是和我住有很多不方便。” “哪有什么不方便,你别把我想得太娇气了!”鹿凌曦不喜欢被人看低,哼哧哼哧爬楼梯,“今天是因为我的裙子太大了,等我回去换上裤子,让你看看我的实力!” ———这不服输的劲儿倒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进屋后,鹿悯赶紧把空调打开。 房子空间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整洁又干净,窗台上养着几株多肉,还有茉莉和月季,落日余晖赋予它们灵魂,卷曲的花瓣是浓夏的缩影。 鹿凌曦休息一会儿,好奇地打量着这里,走到卧室里逛了一圈儿,惊奇发现这里有爸爸的味道。 “……” 鹿悯已经开窗通风,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而且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天。 不知道鹿凌曦是怎么闻出来的,至少他没有察觉出残留的alpha信息素。 “是不是呀?哥哥。”鹿凌曦见鹿悯不答,追在身后问,“爸爸是不是来过?” 鹿悯不想撒谎,岔开话题:“饭要晚一会儿,你饿了可以先去吃点零食垫垫。” 果然鹿凌曦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零食上,忙不迭跑着去拆口袋。 “记得洗手。”鹿悯在厨房忙活,不忘探头提醒:“还有,只能吃一包。” “……哦。” 地平线吞噬最后一抹余晖,鹿悯将两荤一素端上桌。 他做饭水平一般,肯定比不了泓湖湾里请的大厨,有些担心入不了鹿凌曦的口,但人家毫不嫌弃,一口菜一口饭,吃得很香。 “慢点。”鹿悯帮她擦掉嘴角的米粒,“不够还有的。” 鹿凌曦嗯嗯点头,专心吃饭,上桌后就没说过话。 她被聂疏景宠成掌上明珠,礼仪教养也没落下,骄矜但不骄纵,可以住金碧辉煌的别墅,也能待在简陋的居民房。 鹿悯不转眼地看着鹿凌曦,当年在他怀里小小的人儿一转眼就这么大,中间空缺四年,此刻的每一眼都是偷来的。 鹿凌曦用完餐,用纸巾擦擦嘴,然后十分淑女地用纸巾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小饱嗝。 她还小,不太会抑制声音,引得鹿悯发笑。 小姑娘不悦瞪着他,“你干嘛?” 鹿悯忍俊不禁:“你很可爱。” 晚餐结束后,鹿凌曦闹着要洗澡,她从小箱子里拿出睡衣,里面还有晚上睡觉要抱着的娃娃。 “你可以自己洗吗?”鹿悯调试好水温,问道。 “当然了,”鹿凌曦骄傲地说,“在家都是我自己洗澡的。” 她再一次强调:“你不要看轻我。” “不敢。”鹿悯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短短几个小时的笑容比过去四年多。 鹿凌曦洗完澡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她一边吃没吃完的零食一边享受鹿悯给自己吹头发。 “晚上我睡哪儿呢?”她瞧见确实只有一张床。 “当然是卧室。”鹿悯怕把她扯疼,动作轻柔。 鹿凌曦问:“我和你一起睡吗?” “你想和我睡?” 鹿凌曦反问:“你不想和我睡吗?” 小孩子的心思藏不住,明明就很想却不愿意主动开口,端着小架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鹿悯回答:“当然想,但我怕把你挤下去。” 小公主得到满意的答案,偷偷抿嘴笑,“你把我抱紧一点就不会挤下去啦!” 平日清冷的屋子有了人气,小孩闹腾,像叽叽喳喳的麻雀总有说不完的话,鹿悯耐心回答事事回应,一直到鹿凌曦犯困。 她的作息规律,刚到九点就开始打哈欠揉眼睛,刷牙之后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故事书,让鹿悯给自己读睡前故事。 鹿悯翻开故事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鹿凌曦抱着娃娃钻进被窝,在鹿悯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睁着那双大眼睛露出期待。 “听到多少页了?”鹿悯问。 她不知道,只能说剧情,“威廉和艾尔逃出……” 那个单词她记不住,又不知道中文该怎么说,眉头拧起来。 “devil's valley。”鹿悯一目十行扫着剧情,“恶魔谷。” “对的,听到这里了。” 鹿悯找到剧情接着念,他的嗓音和聂疏景的截然不同,更轻缓温柔,娓娓道来的音调如涓涓细流,落在耳朵里清爽舒服。 大概讲了半个小时,鹿凌曦合上眼,侧躺着将脸埋进鹿悯的怀里,肉乎乎的小脸像半个丰润的水蜜桃,安静恬谧,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向上翘着。 鹿悯终于有机会好好瞧她,怎么都看不够,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趁着这工夫凑过去亲额头和脸颊。 虽然鹿凌曦还小,但她继承爸爸们的高颜值,已经能从稚嫩的五官和神态看出聂疏景和鹿悯的影子。 ———这是他们的女儿,体内流着鹿万两家的血,是聂疏景千依百顺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养出无忧无虑的天真可爱。 鹿悯的心头涌上一股酸楚,呼吸有些急促,怕打搅鹿凌曦的好梦赶紧往后退开,但睡梦中的人攥着他的衣服。 故事书放置在床头,柔和台灯悄悄熄灭,狭窄的床,幽暗的房———一大一小面对面睡着,分不清究竟是谁抱谁,鹿悯的胸口被温软填满,怀里小小的人儿缝补着他碎片似的灵魂。 月亮被云雾盖上薄纱,似乎不忍打搅这份安眠。 但这个夜晚并没有鹿悯想象的平静,半夜被热醒,他一开始以为是空调问题,但下一秒猛然睁眼,仓皇开灯。 鹿凌曦烧得脸颊通红像个火球,高热令她睡不安稳,哼哼唧唧地叫着爸爸。 孩子在他身边还没待到十二小时,花朵一般的姑娘失去养分,迅速枯萎。 第59章 聂疏景赶到医院的时候,鹿悯正抱着孩子在检验科抽血。 鹿凌曦烧得恹恹的,坐在鹿悯怀里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小小的针头,戳破手指的时候撇着嘴巴欲哭不哭,鹿悯诓哄着她,结果小姑娘一转头看到爸爸后,一下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伸手要聂疏景抱。 alpha接过她,大手拍着后背安慰,“没事的,曦曦很勇敢。” 生病会比平时更脆弱,鹿凌曦趴在聂疏景的肩上非常委屈,“呜呜……刚才医生说要打针,我不想打针。” “那就不打针,”聂疏景低沉的嗓音透着温柔,“吃药。” “我也不想吃药。”鹿凌曦手上的痛劲儿过了,脸上挂着泪珠。 聂疏景:“病好不了,不能出去玩。” 尽说一些不爱听的话。 鹿凌曦刚才还一副依赖的样子,这会儿垮着小脸又不要聂疏景抱了,朝站在一旁的鹿悯伸手。 “……”鹿悯插不进去父女俩的亲密,专心等检查报告,见鹿凌曦要自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又抱回孩子,摸着她的手和脸颊,滚烫的温度在他心里也放了一把火,烧得六神无主。 报告出来,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热,鹿悯想不通为什么会突然发炎,还这么来势汹汹。 “最近天气热,室内外温差大,感冒的有很多,”医生敲着键盘开单子,“她的情况不严重,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吃退烧药,消炎药一天三次,先观察一下再说。” 鹿凌曦在鹿悯怀里睡着了,拿药的事儿只能聂疏景去。 医院里有温水,聂疏景先把退烧药喂给鹿凌曦吃一次,她长这么大没发过烧,这一下直接烧到将近三十九度。 第59章 夏天衣物单薄,炽热的温度渗透皮肤,火苗一路蹿到鹿悯的心里,他也快被烈火烧成灰烬。 他们走到停车场,鹿凌曦被放进小孩座椅的时候醒过来,眼神惺忪懵懂,抓着鹿悯的手臂不放。 “你不要走。”她带着哭腔,小脸皱成一团,“呜呜……” 鹿悯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咽下心口连绵的酸疼,嘴角挤出一抹安慰的笑,“我不走,我陪着你。” 他绕到另一侧上车,紧紧握着鹿凌曦的小手,在她通红的小脸上亲了亲。 聂疏景坐进驾驶室,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无人的马路。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但彼此心知肚明,目的地是泓湖湾。 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也能让一切未变分毫———泓湖湾的树翠绿长青,茂盛的树枝在静谧的夜空下铺成一张巨大的网,一如四年前鹿悯求到聂疏景面前,他亲手把自己送进alpha编织好的陷阱里。 而他费劲逃离的地方如今轻而易举回来,昏黄的路灯在鹿悯的脸上闪过碎片一般的光影,在他平静的眉间留下一层忧郁的色彩。 车子驶入车库,聂疏景想抱鹿凌曦,但她发烫的手牢牢握着鹿悯,仿佛生怕睁眼醒来人就消失不见。 鹿悯小心解开鹿凌曦身上的安全带,把她打横抱在怀里,和聂疏景并肩走进电梯。 尘封的记忆抖落簌簌灰尘,空白的时间在鹿悯踏进客厅开始重新跳动。 这里的一切保持着他离开的样子,布置、陈设甚至是气息都没有变,唯一不同的是墙上挂着很多彩色的画,风格和笔触还很稚嫩,为空荡荡的房子增添鲜活的生命力。 赵慧在等他们,本想第一时间接过孩子,但看到她紧攥着鹿悯不放只好作罢,放低声音,带着鹿悯去楼上儿童房。 鹿悯动作尽量轻柔,但鹿凌曦躺在床上的一刹那还是醒了,高烧让她心烦意乱,不管不顾地哭,鹿悯和赵慧一起哄都不行,嘴里喊着爸爸。 聂疏景进房间将她抱在怀里,没有多余的言语安慰,只是轻拍后背就止住哭闹。 他不知道这样哄过小孩多少次,动作成为一种下意识,知道鹿凌曦最喜欢的姿势和拍背的力度,清楚她闹腾背后的真实需求。 鹿悯有些怔愣地看着alpha,唯独在女儿面前收起锋芒和尖锐,嘴唇靠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鹿凌曦不满地哼了一声,把头转了一个方向继续睡觉。 赵慧轻轻拽了拽鹿悯的胳膊,二人退出房间。 “让您见笑了,”赵慧笑了笑,“小曦从小就是这样,平时很好说话,但如果不高兴或者不舒服,只有聂先生哄得住她。” 鹿悯的视线落在楼下的画上,过了一会儿才问:“您是一直照顾她的吗?” “是,我刚来的时候她才出生没多久,那会儿是最难带的时候。”赵慧感慨,“新生儿对父母的信息素需求很大,但小曦身边只有聂先生一个,因此对聂先生的依赖非常高,一岁以前没有人能哄得住她,我会跟着聂先生一起上班。一旦小曦哭闹,只能把孩子交给他。” “……”鹿悯问,“那万一他在开会?” “这已经是常态啦,”赵慧说,“公司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鹿悯没再说话,站在二楼,目光没有聚焦,明亮的灯光打在清瘦的脸上加重原有的冷白。 他对这里很熟悉,毕竟是住了一年多的地方,但重回旧地,并没有勇气熟悉因为孩子而多出来的事物。 这里是聂疏景和鹿凌曦的家,于他而言是囚禁的牢笼,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鹿悯闭了闭眼,太阳穴刺痛不已,一直等到聂疏景从里面出来。 alpha有些意外鹿悯竟然没走,在安全距离站定。 “……抱歉。”鹿悯一整晚没有找到机会说这句话,想到鹿凌曦难受的样子就觉得所有语言都是苍白的,“我也不想她生病。” “小孩生病很正常,你不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聂疏景呼出略微沉重的鼻息,看了一眼时间,“睡一晚还是现在走?”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可偏偏现在有一个犹豫的理由。 “曦曦醒来见不到你可能会哭。”alpha说。 这件事上鹿悯有推卸不掉的责任,也不愿看到鹿凌曦掉眼泪。 “我留一晚,”他妥协道,“等她好一些我就离开。” 聂疏景嗯一声,转身离开:“客卧的位置你知道。” 他的冷淡和距离感让鹿悯的心头冒出一丝怪异,这完全不像是重逢之后拉着他上床的狂热模样。 晚上鹿悯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鹿凌曦身上,现在才有空抽离出来,紧接着感觉到心口怪异的难受。 这份不适来得莫名,好似根本不属于他的情绪。 直觉将一些忽略的碎片串联,从昨天电话里克制隐忍的呼吸,到今天竭力避开的身体接触。 这些根本不符合聂疏景的行为风格。 鹿悯的目光落在聂疏景的后颈,看到了男人皮肤上一层薄汗,衬衫包裹的身体泄露出细微的紧绷和僵硬。 “啪———”一只手阻止即将合上的卧室门。 alpha没想到他会跟上来,握紧门沿的手凸起青筋,眉眼冷淡,“还有事?” 鹿悯盯着聂疏景的脸,无常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蓦地,他突然凑近,打破安全距离后没有闻到意料之中的味道,“为什么你没有信息素?” “……”聂疏景的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漫过一丝阴沉,“鹿悯,你要拒绝我就拒绝得彻底一点。现在是在干什么?一边说我让你多痛苦,一边又想跟我上床?怎么?当我的情妇还没有当够?你就这么———” “呃———!”空气中突现的omega信息素令聂疏景强撑的体面碎了一地,身体受到外界刺激,克制已久的痛苦成倍爆炸,完全超出他的承受范围,痛得径直跪下去,汗水将衣服彻底透湿。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鹿悯,刚冒出来的怒气化为慌张和错愕。 他自己也没想到,不过是因为情绪波动泄漏出零星半点儿的信息素,就这样轻而易举击垮了alpha。 聂疏景在他心里一直是强大的存在,可时隔四年,再一次目睹男人在他面前倒下。 无坚不摧的高山崩塌,好似天空也破了一个洞。 第60章 凌晨两点,泓湖湾灯火通明,客厅里空无一人,上下楼梯的人步伐匆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确保不会影响儿童房里沉睡的小孩。 主卧的灯全部打开,冷白的光线让一切无处遁形,医生站在床边给聂疏景做着检查,面色凝重,眼里全是不敢言说的责怪。 alpha半倚着床头,松垮的衣袍方便医生查看情况,却也将他胸前的冷汗看得分明———一层油光似的质感,不断有汗珠从额角滑落,特别是触碰到腺体时发出压抑的闷哼,屋内的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肌理。 鹿悯站在床边,将聂疏景红肿的腺体看得分明。 那一块皮肤肿得很高,血管充血发乌,还有一些疤痕,看上去就像虫子盘踞在上面,显得狰狞可怖。 直到医生拿出一根针管,聂疏景重重喘了口气,抬眸看了一眼高秉。 “您先出去吧。”高秉对鹿悯说,“在这里会影响治疗。” 鹿悯没有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又粗又长的针头,想弄清楚会扎进哪里。 聂疏景的胸膛起伏着,眉心紧蹙,压抑着某种极端的痛苦,他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逼出来,“鹿悯,出去。” 鹿悯还是没动,反而更近一步,视线黏在聂疏景的身上没有片刻分离。 医生准备好药水,将针管里面的空气排出,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聂疏景被疼痛折磨得没有耐心,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体力,冷汗打湿锋利的面庞,“高秉!带他滚!” “……”高秉上前挡住鹿悯的视线,无奈道,“尊重他的意愿好吗?你在这里他没办法安心治疗,他的情况很严重,再拖下去可能保不住腺体。” 鹿悯被高秉牵出卧室,刚走出去,未合拢的门缝就传出男人紧咬牙关的痛呼。 他猛地回头,房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隔绝声音和视线。 高秉站在门口,防止鹿悯不听话冲进去。 房间的隔音很好,这一点当年鹿悯体验过,不管叫得多大声,哪怕耳朵贴着门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里面不知道会治疗多久,鹿悯倚着墙,神色有些空白,额间的头发扫着眼睑,留下冷冽的阴影。 高秉与他并肩而站,身体挡着房门,缄默而平静。 无人的客厅显得空旷而冷清,外面有些飘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鹿悯满脑子都是聂疏景跪倒的画面,还有鹿凌曦哭兮兮的可怜劲儿———父女俩的眉眼有些相似,流露出脆弱的神态简直是复制粘贴。 第60章 他晃了晃脑袋,太阳穴的刺痛越发尖锐,心跳得很快,流窜着没有着落的慌乱,心悸又开始令他呼吸困难。 高秉开口:“你去休息吧,小曦醒来还得麻烦你。” 鹿凌曦对鹿悯来说从不是麻烦,他咽了咽干哑的嗓子,问道:“他的腺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太轻,以至于差点被雨声盖过。 高秉想抽烟,但出门匆忙没拿东西,兜里拿出赵莱塞进去的糖,薄荷味充斥齿间,驱散一些昏沉,“这个问题,他不会同意我告诉你,所以最好你自己去问。” 鹿悯抬眼:“他会告诉我吗?” 答案显而易见。 高秉咬碎糖球,更浓郁的甜味在口腔里爆炸,他笑了一下,“作为下属,我应该遵守他的要求。但作为朋友,如果我不说的话,也没人敢说。” “我不太了解你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我觉得,有些苦连你这个当事人都不知情的话,那没什么吃的必要。” 鹿悯眼睛泛红,眼前挥之不去聂疏景的痛苦,“到底发生什么?” 高秉:“你知道他的腺体一直有问题对吧?” 鹿悯点头。 聂疏景分化的时候受到alpha信息素的攻击,腺体还在稚嫩期就遭到损伤,荷尔蒙紊乱、易感期不稳定,时不时还会引起其他身体不适,只能长期服用药物维持平衡。 这些情况在鹿悯成为他的omega后,给予信息素安抚得到缓解。 当年聂疏景标记鹿悯不仅仅是为了报复,他需要一个称心如意的omega稳定身体的机能。 “本来他的情况是得到控制的,可是四年前,他帮你挡枪那晚。”高秉陷入回忆,“他迟迟找不到你,情绪起伏太大,从而引起荷尔蒙崩盘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当年那一枪并没有给他造成致命伤害,让他在icu里躺着的主要原因是腺体。” “alpha的恢复功能强大是基于腺体的健康,他腺体受损没有及时治疗,子弹加重身体的恶化,所以当时才迟迟醒不过来。” 最后一点糖渣在嘴里融化,高秉缓缓道,“再后来你怀孕,医生说你的情况很不好,情绪起伏太大又有流产的征兆,需要alpha多多陪在身边,再用信息素安抚,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鹿悯回想起自己怀孕那会儿,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像冒出水面的海藻,一片接着一片,吞噬遮天蔽日的阴霾。 在他怀孕期间聂疏景从没有吝啬过信息素,只要他在的空间永远充盈着硝烟味,收敛惯有的嚣张和凌厉,温柔缱绻得令他陌生。 聂疏景不是没有表露出难受,有时候鹿悯会撞破他吃药,偶尔从抑郁的情绪里抽离时也会留意到男人略显苍白的脸色。 只是他选择忽略,脑子里想的全是逃离计划,无暇发现alpha背后的痛苦。 鹿悯的手在轻微颤抖,他会抽烟但烟瘾一直不大,此刻像是烟瘾发作一般,后背渗着凉津津的冷汗,末梢神经泛起一抽一抽的刺痛。 “为什么……”他问得艰难,“当初不告诉我?” 高秉看他一眼,反问道:“当年的事一茬接着一茬,告诉你是让你放弃拿掉孩子还是心甘情愿留下来?” “又或者是获得你的同情和愧疚,这又能改变什么?” 鹿悯答不上来,清隽的脸没有任何血色,室内的恒温空调却让他身体冰凉。 心漏一个口子,灌进汹涌的海水,腥咸腌制着结不了痂的伤口,砂石再次冲起千层海浪。 “近两年小曦对他的信息素需求没那么高,他才去做了两次腺体手术,但效果都不好,”高秉继续说,“没有自己omega信息素的安抚,全靠药物保着,但药吃多了又产生抗体,陷入恶性循环。特别是你走之后,小曦整宿哭,只有聂疏景抱她、释放信息素才能勉强哄好。” ———腺体问题本就严重,又一直强行释放信息素更是伤上加伤。 “他的腺体处于一种空虚的病态,前段时间突兀摄入大量omega信息素。尽管医生说这是压抑太久的正常反应,可他的腺体接受不了这么强的刺激,反而打破用药物维持的平衡。” 高秉替聂疏景解释,“把小曦送去你那里,一个是小曦自己的意愿,一个是他最近的确照顾不了孩子,昨天还在公司输液,他不想让小曦看到自己的狼狈。” 鹿悯想起昨天他给聂疏景打的那通电话。 当时聂疏景就很反常,呼吸很重,似乎在抑制着什么,隐忍的背后是饱受摧残折磨。 鹿悯快要站不住,弯下腰,胸腔里的疼痛持续扩散,连着胃也有灼烧感。 “现在任何一点信息素都会打破他腺体的生态平衡,哪怕是你的。”高秉叹了口气,“医生的建议是直接摘掉腺体。” 鹿悯身体一颤,猛地抬头望着他,红血丝遍布眼球,牙齿将嘴唇咬出血印。 “但他不肯。”高秉也在看鹿悯,“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眼神越是冷静,越是给鹿悯一种非常诡异的恐慌。 短暂的停顿把时间拉得无限长,雨越下越大,云层背后还有隐隐的雷声,噼里啪啦的噪声像是鼓点敲击着耳膜,漆黑的夜悄无声息变成一场审判。 许久,鹿悯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他用这个破败的腺体标记了你,这是你们唯一的链接。” 鹿悯的指缝里溢出血迹,一直过快的心脏陡然漏了一拍,就像高速运转的车突然踩下刹车,强大的惯性足以将人撕碎。 高秉回忆聂疏景说这话时的模样,冷静之下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而此刻一墙之隔,他替聂疏景目睹鹿悯的哀伤。 “———他说,哪怕腺体变成一块烂肉,但只要你身上还有他的标记,那就不算没用。” 第61章 主卧的门从里面打开,医生出来给高秉嘱咐注意事项。 鹿悯第一时间想进去看看聂疏景,可听到的话又让他止住脚步。 “聂总的腺体情况真的很差,我还是建议尽早做手术,越拖对他越是不好。而且工作也要减量,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负担高强度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好好劝劝他,昨天我才说最近别下床,结果今天就……他如果不配合的话,治疗是无法进展下去的。除非他不想要腺体,但表现出来的又不是这样。” 高秉无话可说,这些话换汤不换药听了几年,聂疏景偶尔会当听话的患者,但更多时候还是一意孤行。 他看了一眼鹿悯,把医疗团队的人送下楼休息。 二楼顿时安静下来,长长的走廊寂寥空旷,鹿悯无声走进卧室,轻轻合上门。 屋内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方便病人休息,微弱的灯光倾洒下来,聂疏景的脸处于明暗之间,高挺的鼻梁成为阴阳的分界线,蜿蜒的线条勾勒出立体又深邃的脸,但微蹙的眉心透出一丝脆弱。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沉稳,房间里开着恒温空调,可他一直在出汗,呼吸急促,眼球也在微微滚动,似乎沉浸在一个并不算好的梦中。 点滴匀速平缓地输入聂疏景的身体,肩颈裹着厚厚的绷带,能嗅到一点药气。 鹿悯在床边站了会儿,很轻地坐在床边占据一点微不足道的位置,他用纸巾给聂疏景擦汗,然后听到夹杂着自己名字的呓语。 他的动作停顿片刻,有一瞬的失神,幽微的灯将他清隽的脸照得晦暗不明。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脸上的水痕看上去像是泪,头发湿漉漉的,枕头晕开一片潮湿。 【“难过是不需要理由的,爸爸有时候还偷偷哭鼻子呢。”】 鹿悯一直无法相信聂疏景会流泪,他的眼泪应该早就在经年的痛苦中磨干了。 八岁的万疏景会痛哭流涕,十八岁的聂疏景会在深夜看着难圆的月饮下孤独。 但三十二岁的聂疏景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脆弱,特别是以他为傲的女儿眼前。 小孩对事物没有一个清晰明确的分辨,鹿凌曦看到的应该是聂疏景的冷汗,alpha在女儿面前强撑无恙,汗水滑过眼角,通红的眼球像是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鹿悯的手指蜷了蜷,掌心的掐痕形成一个血痂。 他缄默地注视四年未曾见的男人,终于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打量聂疏景的变化。 容貌未改分毫,但比起之前更瘦了,面容更加锋利尖锐,哪怕闭眼沉睡也有强烈的攻击感,眉间是化不开的阴郁,在无数的长夜中淬炼成解不开的心结。 这些年鹿悯过得平静,可他的时间停留在过去,内心一片荒芜,哪怕身处花海也无法长出生机。 他本以为聂疏景会过得很好,大仇得报又有女儿在侧,晨曦的温暖足以驱散仇恨的阴霾,阳光照入幽谷,给予枝繁叶茂的生机。 可实则不然。 聂疏景和他一样,停留在那场没有白昼的长冬,曦光可以替换寒冬却无法掩盖萧条,皑皑白雪堆砌着空虚的身体,一觉醒来只有一地雪水,露出皲裂干涸的纹路。 第61章 鹿悯握着聂疏景的手,心脏的疼痛令他支撑不住趴在床边,脑袋枕着男人的手臂,鼻息间没有熟悉的信息素,全是药水的味道。 没有腺体的alpha会是比beta都不如的废人。 鹿悯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一刻他恨透了聂疏景。 - 早上鹿凌曦醒过一次,鹿悯给她量了一次体温,温度降下来一些,然后将赵慧做的番茄肉沫粥喂给她。 生病让鹿凌曦恹恹的,也没胃口,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无精打采坐在鹿悯怀里。 鹿悯诓哄着她多吃一些,但鹿凌曦把脸埋在他的颈间,说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甜甜的,香香的。 鹿凌曦问鹿悯能不能多给她一些。 玉兰花的味道在房间里缓缓扩散,淡雅之中掺杂着幽微的硝烟味,清新好闻的气息充满空间。 鹿凌曦发出舒服的轻哼,紧紧攥着鹿悯的衣服,半梦半醒间喊他爸爸。 鹿悯差点没绷住,熬了通宵的眼睛更红,白嫩嫩的小姑娘蜷缩在他怀里,血缘在这一刻根深蒂固地连着他们。 ———鹿凌曦对鹿悯的信息素有一种天然的依赖和喜欢,她被玉兰花包裹着,暖香的气息比硝烟味更能给她心安和安全。 最后她吃了大半碗粥又乖乖吃了药,攥着鹿悯的手丝毫不松,听到鹿悯答应不走才放心闭眼睡觉。 现在家里两个都生病下不来床,鹿悯是唯一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有些琐碎的事情赵慧只能问鹿悯的意思。 他趁着鹿凌曦沉睡,轻轻离开房间,吩咐赵慧做一些清淡的餐食,让她转达赵莱这几天不要给聂疏景送任何工作文件。 赵慧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儿子?” “你们的眉眼很像。”鹿悯说。 而且以聂疏景的谨慎,照顾鹿凌曦的工作不会随便交给陌生人,一定得是知根知底可以信赖的。 赵慧让鹿悯用一些早餐,他没胃口,只喝了一杯咖啡。 聂疏景的点滴已经输完了,但人还在昏睡,医生走之前说,如果到晚上还没醒过来就得送医院,说明普通的治疗无法再调理他的身体。 鹿悯让赵慧留意儿童房的动静,若是鹿凌曦醒了就来叫他,自己则守在聂疏景身边。 他一晚上没睡,头又沉又痛,眼睛也酸涩干胀,时不时摸一摸聂疏景的额头,确保没有再发烧。 鹿悯给陈鑫发信息交代了一些事情,顺便告诉他可能未来几天去不了店里,辛苦他好好照看。 做完这些后便无所事事,鹿悯头疼不想玩手机,心里装着事又睡不着,茫然的视线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床头的一个玻璃罐上。 昨晚一心扑在聂疏景的腺体上,没留心周围的东西,装满贝壳的罐子放在床头,一块叠着一块,从底部整齐又规整地往上堆砌,最顶端留着一些空隙,那块贝壳带着沉闷的铁锈红,斑驳的痕迹遮住原有的清透色泽,凸起的纹路像是难以修复的疤。 钥匙插入锁孔,努力遗忘的记忆蜂拥而至,瞬间把他带回离开的那一天。 他留下信和孩子,也放弃了答应给聂疏景的承诺。 被他遗弃的东西聂疏景都好好收着———孩子养得健康活泼,贝壳放置床前。 或许是警示不要重蹈覆辙,又或许是提醒他们有一段没有被仇恨侵蚀的童年。 鹿悯的视线模糊,他痛苦地捂着脸,呼吸紊乱急促,身体被熟悉的失控感裹挟,半个身子发麻,这会儿才想起来没有带药。 他努力呼吸平复情绪,慌乱间又瞥到玻璃罐旁边的东西———厚厚的一堆文件上放着一封信,是他的字迹。 信封有磨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当年走得毅然决然,如今鹿悯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写的文字。 他将信放在一旁,拿起那堆显示着他名字的资料。 这是一份从他变成omega开始的病历,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检查的数据和医生的建议。 ———纸张边缘卷曲,贴合手指的位置有很深的褶皱痕迹,能看出被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多次。 【注入药物,身体并未出现排异反应,需进一步观察。】 【二次分化成功,腺体良好,荷尔蒙正常,需进一步等待信息素。】 【信息素数值正常,气味:玉兰花香。】 【检测匹配对象:硝烟/玉兰花;匹配度:90%】 【荷尔蒙数值增高,确诊怀孕。抑郁情绪明显,没有求生欲。】 【确诊抑郁症,建议改善生活环境。】 【受到强刺激,已见红,先兆流产。】 【情绪波动大,思想偏激,抑郁加重。】 【荷尔蒙和激素异常,不建议打胎,手术风险超过60%。】 鹿悯看到这里泪水夺眶而出,手抖得拿不住资料,雪白的纸散落一地,零碎得一如他混乱心绪。 打胎是他当年的意愿,遭到聂疏景强烈反对。 聂疏景恨他入骨却坚持要这个孩子,以至于为了保下孩子替他挡枪,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那时候鹿悯就知道,聂疏景不允许仇恨跟随鹿至峰夫妇的死消亡。 两家的恩怨像越缠越粗的绳索,将他们紧紧捆绑再勒出血肉模糊的伤痕。 鹿悯一直以为是聂疏景不愿意放过他,二次分化、标记、孩子不过是报复的手段。 但聂疏景很早就尝试松手。 四年前的子弹穿过疾风而来,撕破虚空,伤口喷溅出乌黑的血迹,聂疏景的心脏剖开,鹿悯看到里面装着儿时的自己。 只有自己。 万疏景没有死,只是聂疏景将他藏起来,八岁的孩子占据脑海的一角,按下暂停,留在过去,从未忘记鹿悯随口一说的承诺。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你等我长大分化,做你一个人的omega。”】 一句话,一个人,轻而易举将聂疏景困住在那场夏天,骄阳变成泥沥地狱,恨意伴随蝉鸣疯涨。 当恨变得不彻底,报复也显得不伦不类。 第62章 聂疏景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窗帘没有拉,夕阳扫在脸上,睁眼时视线没有聚焦,先被环线刺了一下,扭头躲避的时候牵扯到脖子,又是一阵疼痛。 幸好他对这样的感觉很熟悉,放松身体等痛感平息,正想试着坐起来就感觉到手臂被桎梏着无法动弹。 聂疏景微微转头,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一些,眉眼还带着不太清醒的惺忪,注视着鹿悯沉睡安宁的模样,伸手碰了碰发梢。 鹿悯枕着他的胳膊还握着手掌,他们掌心相叠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这份亲昵穿过光阴,打破僵持四年的距离。 聂疏景默默注视着鹿悯的睡颜,不自觉地用力握了握,那种感觉就像是碎片嵌入缺失的一角,胸口溢着难以言喻的饱胀感,被厚冰覆盖的贫瘠之地出现裂纹。 这一握,鹿悯就醒了,他睡得本就不沉,抬头撞进男人乌沉沉的双眼。 余晖落在聂疏景的脸上,冲淡他脸上的冷硬锋利,眼底有了温度。 鹿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混乱的梦境反而将他的心绪搅得更乱,翻滚着一潮接着一潮的涟漪,竟有些失语。 他的手臂压得发麻,从聂疏景手中抽离活动着僵硬的手指,掌心捂出热汗,指缝里是汗津津的潮热。 两人都没说话,这短暂的平和像是从梦里偷来的。 最后还是鹿悯先开口,视线挪到聂疏景肩上的纱布,“你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聂疏景习以为常,更在意鹿凌曦,“小曦如何了?” 鹿悯:“暂时还有点低烧,看今晚会不会反复。” 聂疏景看着鹿悯眼下的青色,“你回去休息,小曦有我照顾。” “你怎么照顾?”鹿悯一夜未睡,眼球布满血丝,带着强打精神的憔悴,开口便是质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聂疏景:“我知道。” 鹿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医生说需要摘掉腺体?” “……”聂疏景的嗓音沉下去,“我知道。” 鹿悯深吸一口气,脑中紧绷着一根弦,扯得大脑皮层作痛,“所以你怎么想的?” 聂疏景有些累,腺体每况愈下,他现在很容易感觉到疲惫,胳膊撑久一点开始酸痛,一言不发地靠在床头。 消瘦、沉默、脆弱,这些不属于聂疏景的东西造就了四年后的他。 当年他被仇恨支撑走过不见天日的深渊,如今站在阳光下却再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 人前他还是强势威严的聂总,可褪去光鲜亮丽的伪装,这具身体是经受风霜后的破败。 大仇得报并未再生少年心气,岁月沉淀出更深刻的沧桑。 鹿悯不接受聂疏景的缄口不言,他需要一个答案,又或者说逼聂疏景做出选择。 第62章 “聂疏景。”鹿悯紧盯男人的眼神接近凶狠,颤声问:“你想死吗?” 他知道聂疏景刚醒不应该问这些,可腺体问题不能拖也拖不起。 “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还有一个女儿?你这么拖着不做手术,情况越来越严重,你要是死了她怎么办?你的公司又怎么办?你好不容易脱离聂威的掌控,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难道是为了现在拱手让人?” alpha垂着眸,眼睫挡住眼底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鹿悯的情绪被逼到一个顶点,“聂疏景!你说话!”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云霞渲染着最后一点旖旎,随后被广袤的藏蓝吞噬,犹如铺开一层厚重的油画,夜幕带着沉重的色泽笼罩苍穹。 屋内的光线随之变暗,聂疏景脸侧的温度也泯灭在夕阳里。 alpha掀眸,看着鹿悯痛苦的脸,一字一顿道:“我不会摘腺体。” 砰——— 鹿悯紧绷的弦断了,积攒已久的崩溃轰然喷发,尖刺裹着碎片炸得他血肉模糊。 山火连成海,海啸掀成山,世界以无法转圜的速度失去光泽变成封闭灰败的黑白。 鹿悯用四年时间将废墟修复,拼凑粘黏,在尘土中堆起一个容身之所,画地为牢,以戴罪之身守着父母的亡魂。 而此刻被聂疏景一句话震得支离破碎,再次将他暴露在狂风暴雨中,残骸之上是他孤身而立的虚影。 黄土之下埋葬的不仅是他们的父母,聂疏景还想把自己装进去。 纵使鹿悯知道聂疏景的态度,但听他亲口说出来的冲击不亚于得知父母死刑。 “你疯了。”鹿悯紧咬牙关,每个字从嗓子眼儿里逼出来,裹着浓郁的血腥,“标记就这么重要?!甚至让你不顾自己也不顾孩子!” “那你让我怎么办?”聂疏景冷静得不正常,眉眼阴郁冷厉,乌黑的眼眸透着阴暗和偏执,“标记是唯一能证明你我关系的东西,标记是我强下的,孩子也是我逼你生的。你存心躲我一走就是四年,记不住承诺也做不到守信。” 他话音一滞,胸膛剧烈起伏着,后颈牵扯着神经,分不清是腺体和心脏哪个更疼。 “鹿悯你告诉我,”聂疏景看着已经成为他心魔的人,“如果拿掉腺体,我要怎么做你的alpha?” 聂疏景从来没有指望鹿悯怎样,他什么也记不住、什么都做不到,如今的一切全是聂疏景强求而来的苦果。 他们之间,聂疏景看似强势主宰,可阻止不了鹿悯的离开亦无法操控他的心。 鹿悯说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聂疏景给他选择和自由。 不出现、不打扰。 鸟儿翱翔在苍穹之下,标记是聂疏景手中的链子也是他面对鹿悯的资本,他必须以绝对强压的掌控握住鹿悯。 ———束缚也好、囚笼也罢,他允许鹿悯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开出绚丽的花,但绝不能再让鹿悯忘了他。 屋内死寂一片。 鹿悯的脸上布满泪水,双眼泛着潮湿的猩红,坐在床边,柔软的床垫陷入深深凹陷。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关,颈骨凸出,单薄的身体因为紧绷而颤抖着,冰凉的手握上男人的臂膀,滚烫的热泪如雨一般落下,在床单晕开一片湿痕。 “我们……”鹿悯哽咽着,字句连不成完整的话,“还有女儿啊……” 聂疏景眼前闪过鹿凌曦灿烂的笑脸,目光凝滞在鹿悯发旋上,声音沙哑无情,“可我们都是被你抛弃的。” 鹿悯一怔,甚至忘了落泪。 “你不认她,也从未接受我。” 女儿不是他们的媒介,不然当年鹿悯不会离开。 标记至少是一个烙印,在看不见彼此的日子里,气息镌刻思念,渗透每一寸皮肉和筋骨,在这具充满花香的身体留下浓烈如火的硝烟。 字句成为万箭穿心的武器,鹿悯感觉自己死了无数次。 他望着聂疏景,脑海中闪过寥寥无几的童年碎片,稚嫩的模样与眼前的人重叠,双手颤抖着捧住男人的脸颊,宛如托着易碎珍品,“景哥哥。” 聂疏景的眼底掠过一丝空白。 这是四年前到现在,鹿悯第二次这样喊他。 “我害惨了你是不是?”过去种种,鹿悯没有勇气回望,每个字倾吐得无比艰难,“你不该认识我对不对?” 八岁的万疏景家破人亡。 二十六岁的聂疏景为了他挡下子弹。 如今三十岁的他可能连腺体也无法保住。 鹿家贯穿聂疏景的人生,可鹿悯连当年的承诺都想不起来。 聂疏景穷尽一生的执念在鹿悯这里是一场空白,情感的种子刚刚破土便被鲜血浇灌成滔天仇恨。 天平倾斜,注定是一场不对等的独角戏。 聂疏景脸色苍白,身上的绷带和药气消减他的尖锐和强势,幽潭一般的眼波动着细微的水迹。 他握住鹿悯的手,用力得要将骨头捏碎,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omega在身边的真实感。 “我恨你,聂疏景。”鹿悯几乎失声,蓄满眼泪的眼睛红得可怕,“你就应该让我和我父母一起死!” alpha伪装的平静与克制化为乌有,面具之下是狰狞阴鸷的真容。 聂疏景将鹿悯拉入怀中,掐着他的脖子,牙齿刺入细腻的皮肤,狠狠咬在腺体之上。 鹿悯痛得浑身发抖,脸埋在男人的胸膛,嗓子里发出难以承受的痛呼。 alpha现在无法摄入信息素,所以咬得更重更深,带血的牙印覆盖标记的痕迹,宣泄的不止恨。 玉兰花的甜香清淡好闻,这一口几乎将花瓣嚼碎,馥郁气息扩散开来,丝丝缕缕地往聂疏景的鼻腔里钻。 他抱着鲜活的人,信息素也是他一手调出来的味道。 聂疏景的腺体很痛,所以他也要鹿悯痛。 鹿悯看到纱布渗透出浅浅的血迹,疯狂推拒男人的拥抱,不想再看到聂疏景进icu。 可铁钳一般的胳膊死死禁锢着鹿悯,不论怎样都不松开,逼得他声嘶力竭,“我去叫医生!聂疏景,你别在这种时候发疯!” 聂疏景是疯子,口口声声说不摘腺体的是他,但只要能抱着鹿悯,他就不在意自己的腺体。 鹿悯的后颈被男人强行固定住,薄唇贴着他的耳廓,痛苦的喘息混合着沙哑的嗓音砸在耳膜。 “鹿悯,其实在原本的计划里,我没打算要鹿至峰的命。” 父亲的名字犹如当头一棒,让鹿悯忘记挣扎,呆愣而僵硬,眼角的泪掺着汗一起滑落。 “我要他们活着被我折磨,看他们痛不欲生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花香让聂疏景从憎恨中抽离,垂眸注视着溢着血珠的脖颈,“但你怀孕让我无暇左右判决结果,以至于最后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但他不后悔,甚至是庆幸。 鹿至峰夫妇死了,大仇得报,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给予鹿悯仇恨之外的东西。 “没错,你是害惨了我。”聂疏景回答刚才的问题,齿间的血味是他的求仁得仁。 “所以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在分化的第一天就把你绑过来,这辈子只做我的omega。” 第63章 鹿凌曦一觉睡醒,身边一个人没有,房间里静悄悄的,紧拉着的窗帘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空气里萦绕着玉兰花的味道,让她有了一些安全感,但还是因为鹿悯的失信不乐意极了,自己下床穿拖鞋,踮脚打开门。 外面亮晃晃的,鹿凌曦看了一眼走廊,正想去聂疏景的房间,就听到鹿悯和赵慧的交谈声,紧接着二人一前一后走上来。 鹿悯看到不远处的人,快步过去蹲下来,摸着她的额头温度已然平稳,“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答应要陪我的。”鹿凌曦不高兴地撇嘴,“结果我醒来你不在!” “是我不好。”鹿悯温声说,“我让赵姨给你煮东西了,今天是你喜欢的八宝粥,要吃一点吗?” 小姑娘朝赵姨望了望,看到还有她喜欢吃的小笼包,还是不想原谅鹿悯的食言,“那你求我一下。” 鹿悯失笑,赵姨也笑着走过来,“你这小丫头。” “曦曦吃早餐吧,”鹿悯轻捏一下她肉肉的小脸,“求你啦。” 小公主满意了,圈住鹿悯的脖子让他抱自己去餐厅。 高烧退了,精神也有了,鹿凌曦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胃口大开,吃什么都很香。 八宝粥不是很甜,她有点不满意,吃完后问赵姨是不是没放糖。 “你体温刚稳定,少吃甜食。”鹿悯拿纸巾给她擦嘴。 鹿凌曦哦一声,乖乖坐着仰起脸,清理完嘴角又是漂亮精致的小女孩。 她眨巴眼睛,注意到鹿悯颈肩的交汇处贴着一块纱布,衣领挡住大半,以至于刚才没看到。 “你怎么啦?”鹿凌曦问,“是受伤了吗?” “……”鹿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转移话题,“我会在这里住几天,曦曦高兴吗?” 第63章 鹿凌曦自然是高兴的,眼睛亮起来,嚷着要让他明天送自己去幼儿园。 鹿悯刚要答应,赵姨走过来说聂疏景醒了。 他们一起上楼,进卧室后鹿凌曦率先扑到床边,看到男人身上的纱布后,亢奋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难过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没事,”聂疏景摸着她的头,“你知道的,过几天就好了。” “我不想你这样。”鹿凌曦说着就带了点哭腔,“你快点好起来。” 小姑娘埋在聂疏景怀里,小手紧紧喂,于小衍攥着他的衣服。 聂疏景目光温和:“会的。” 鹿凌曦床边磨磨蹭蹭不愿意离开,但腺体的疼痛让聂疏景没多少精神,多说几句话后明显有些吃力。 赵姨以让聂疏景休息为由带着鹿凌曦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没了小孩的闹腾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清。 鹿悯在床边坐下,拿起温水喂给聂疏景,又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擦脸。 聂疏景不转眼地盯着鹿悯,好像第一次见,好像要将中间空白的时间填满。 视线太具侵略感,鹿悯无法忽视,开口打破凝滞的气氛,“小曦,很怕你生病。” 聂疏景嗯一声,“每次见我不舒服都会哭,所以现在尽量避着她。” 鹿悯可以理解。 对鹿凌曦来说,聂疏景是她的天、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一旦他生病或是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会给小孩的心理带来冲击,让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摇摇欲坠。 聂疏景多解释一句:“把小曦送到你那,不是想用孩子接近你。” “我知道。” 在这事儿上鹿悯也有点愧疚,如果不是他没带好孩子,聂疏景不用大晚上往医院赶,也能避免加重腺体的损伤。 八宝粥晾得温热可以入口,鹿悯喂给聂疏景,但alpha没动,眼神依旧直勾勾盯着人。 “?”鹿悯被盯得恼火,“你吃不吃?” 聂疏景吃,粥里有淡淡的甜味,盖过药物的苦涩。 鹿悯心神不宁,睡眠不足心里又压着事儿,余光总是扫到纱布,冷硬的白色刺得眼球生疼。 虽然纱布换了新的,但根源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腺体一天不处理,隐患就大一分。 等聂疏景吃完东西,鹿悯才问:“难道你以后就像这样?” 聂疏景:“怎样?”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床上当个废人。” 聂疏景还是那句话:“我不可能摘腺体。” “可是医生说你需要摘掉!”鹿悯快分不清究竟是聂疏景对他的执念,还是自尊心作祟,“刚才小曦的样子你也看到了,难道你忍心让她伤心?” 聂疏景淡声道:“医生也说可以保守治疗,只是需要时间和配合。” “可你配合了吗?”鹿悯现在情绪敏感,语气不太好,“你的书房里堆着那么多需要审批的文件,你早上醒来还在手机上回公司信息。” 医生都告诉鹿悯了,一开始聂疏景的腺体问题并没有这么严重,全是高强度的工作加上精神压力将身体透支掉。 腺体本就不算健康,哪里经得起这么作践。 鹿悯不认为聂疏景有多爱钱,或许工作是排解压力的方式。 可这已经严重损害到健康,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聂疏景听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女儿,“那你告诉我,我拿掉腺体,如果小曦有信息素需求,谁来给?” “……”鹿悯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她也是我的女儿。” “你怎么给?”聂疏景继续问,“难不成以后每次都抱着她去花店?” “我可以住———”不假思索的回答戛然而止,鹿悯抿紧唇瓣。 聂疏景抛开孩子继续提出更为现实的问题,“你以后发青期怎么办?我在你身上无法留下气味,你觉得我能容忍你身上你有别人的味道?” “———还是说,”alpha从鹿悯的态度里咂摸出别的意思,眼神陡然变冷,“拿掉腺体,解除标记正合你意?” omega祛除标记的疼痛非常人能忍受,带着标记赎罪只是鹿悯的一面之词,他身娇体贵的,若是怕疼而不祛除,也不是说不通。 鹿悯气得眼睛更红,很想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混蛋!” alpha抬手将鹿悯拉过来,亲吻带着粗鲁和蛮横,紧蹙的眉心透着急切,反复蹂躏着唇舌,抱在怀里也不踏实,只有吃在嘴里尝到味道才能确切感受到人是自己的。 腺体是暂时没法用,但男人的身体依旧健硕有力,能轻而易举将omega圈在怀里,肌理绷起紧实的线条,陈年旧疤是苦痛的印记,和纹身一样,给他增加凶戾和野性。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鹿悯毫不怀疑若是聂疏景腺体没问题,早就扯破衣服将他进了。 巴掌还是落下去,把alpha的脸扇得和鹿悯的嘴唇一样红。 “你除了用这招还会干什么?” omega情绪波动泄露出花香的信息素,不浓但存在感很强。 聂疏景吃的药见效,腺体麻木感觉不到疼痛,耳光落在脸颊,清甜的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引得呼吸加重。 他握住鹿悯的手腕,濡湿的唇扫过掌心和指腹,重重地揉捏纤细秀丽的腕骨,漆黑的眼神像紧盯猎物的狼。 “———我可以不工作,可以卧床休息,可以什么都不管配合所有安排,但前提是这些要求是你提。” 聂疏景小时候没人管,长大后无人敢管。 但现在他很清楚自己的需求。 标记,孩子根本不够。 他想让鹿悯管他,也只能鹿悯来管。 第64章 鹿悯在泓湖湾住了三天,管了聂疏景三天。 这期间没有允许聂疏景碰任何工作,工作手机也没收关机,高秉和赵莱来看望可以,但只要说起任何有关公司的事情,就会被鹿悯打断,然后送客。 alpha卧床休息,除了洗漱上厕所下床,一日三餐都端到房间里吃,每天不是抱着鹿悯睡觉就是看书,晚上再陪女儿说说话。 医生配置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睡眠是恢复身体最好的办法之一。 聂疏景把四年缺失的觉在这几天补起来,一睡就十多个小时,有时候鹿悯叫他吃饭都是懵的,冷峻的面容难得露出怔然,惺忪的眉眼没有防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样配合是有效的,腺体没有继续恶化,目前是麻木刺痛的状态,感知不到信息素也无法释放信息素,不会再因为一点信息素波动就疼痛难忍。 这并非好事,只是从一个极端进入另一个极端而已。 鹿悯面上不显,但心里着急。 每晚躺在alpha的怀里,闻不到一点硝烟味,腺体受损让聂疏景的体温也不像以前火热,有时候还会偏凉,即便是在被窝里也感受不到以前的温暖。 聂疏景喜欢从背后圈着鹿悯,怀里充实,微微低头鼻尖就能闻到玉兰花的气息,他会在那处皮肤单独啃咬,大手钻进衣服里,抚摸着omega细滑软香的皮肉。 但也只是摸摸而已,他现在的身体调动不起青欲,体力也无法支撑满足自己的omega。 他们的关系犹如磁悬浮,吸引力伴随斥力而生,唯有达到平衡时才能共生。 以前聂疏景以为这个平衡是孩子,鹿凌曦是桥梁但无法介入他们之间。 顺从、示弱、听话是alpha放入天平的砝码,他需要舍弃这些换取某一个平衡点,哪怕没有压制和吸引,依然可以让omega离不开他。 聂疏景夜夜都会把鹿悯压在床上亲,一如既往的强硬侵略,濡湿的舌尖疾风骤雨般扫荡着omega的口腔,大手顺着柔韧的腰肢,裤子松垮,身体在挣扎推搡间摩擦出潮热的火花。 白天睡太多的坏处就是晚上睡不着,alpha没有办法用气味吸引,只能用唇舌唤醒过去的荡漾春色。 鹿悯陷在被褥里无法挣扎,黑暗给了他保护色,双腿胡乱地蹬着,亲得眼角洇出水汽,鼻子里发出朦胧的呜咽,攀在男人肩上的手臂不敢用力,每每摸到粗糙的纱布就是一阵心惊肉跳。 聂疏景睡得多自然不困,但鹿悯不是———早上送鹿凌曦去幼儿园,再去花店看一看,得去进购新的品种、再根据生意的情况做主销售方案的调整。 鹿凌曦依赖他,下午从幼儿园出来会一直黏到上床睡觉,带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很多的陪伴。 只陪她一个倒还好,偏偏还有一个大的也需要他。 因此鹿悯到泓湖湾这几天过得很充实,晚上上alpha的床还要被拉着亲好半天。 医生嘱咐过做不了,只能亲得唇舌发麻,然后alpha伏在鹿悯的颈间喘息,濡湿的触感沿着脖颈蔓延到锁骨胸膛,最后由着男人抚弄,舒服间失去意识,再睁眼是第二天早上。 吻痕在脖子上太明显,被鹿凌曦看到还问过是什么。 赵慧笑而不语,眼里带着过来人的揶揄和欣慰。 第64章 鹿悯臊得大红脸,镇定回答忘记关窗被蚊子咬出来的包。 他给聂疏景抗议过,但男人认真看书未给回复,当天晚上嘬得更狠,还在喉结旁边留了个牙印。 ———alpha还是和从以前一样,鹿悯越是不愿的事情,他越要做。 聂疏景咬得有些没分寸,当晚鹿悯去隔壁挨着鹿凌曦睡,小姑娘第二天醒来惊喜坏了,小脸埋在鹿悯怀里,仿佛在玉兰花堆里打滚儿。 上午医生照例来做检查,鹿悯穿着高领衣服脸色冷淡站在旁边,见聂疏景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心里盘算着挑起离开的话头。 “那你可以试着给一些信息素,刺激聂总的腺体。” 医生一句话就扼杀鹿悯的念头。 “腺体功能受损,感知迟钝麻木,两性关系也是腺体的重要作用之一,你又是他的omega,适当刺激再配合药物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鹿悯坐在聂疏景腿上,衬衫滑落臂膀露出雪白的肩臂,他被男人掌控着,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泛着粉,中午的阳光充盈房间,这份亲密增加羞耻感。 他脑袋有些转不动,医生的话犹在耳畔,无法拒绝alpha理所当然的亵玩。 聂疏景颈后的纱布拆了,不再红肿发烫,但刀口疤痕清晰可见,那是人体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却倍受折磨。 鹿悯喘着气,胳膊轻轻圈住聂疏景的脖子,低头靠近腺体的同时也将花香送到男人面前。 “你有没有感觉?” 玉兰花簌簌抖动,落得alpha一身花瓣。 聂疏景的舌尖扫过鹿悯的腺体,后槽牙磨了磨———腺体依旧麻木,但咬人的欲望只增不减。 他现在越是无法在鹿悯身上留下气味,越是想时时刻刻把鹿悯的腺体叼在唇齿间撕咬。 看到标记是心安,留下痕迹是满足。 他想把花瓣一片片咀嚼,将花香永远保留在齿间,吻痕和咬痕代表着赤裸直白的欲念,只有这样才能向外界证明这个人是他的。 聂疏景的眼神阴沉,看着鹿悯温顺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火,没有压抑自己的欲望,对着眼前白晃晃的脖子就咬下去。 上次的血痂刚好一些,这回聂疏景有分寸,更多是欲求不满的啃噬。 鹿悯闷哼一声,呼吸更乱,嘴唇同样贴着alpha的腺体,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疤痕,又问了一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闭嘴!”聂疏景眼底闪过阴鸷,体内流窜着躁动的火星。 这些询问落在他的耳朵里不是关切,而是一次次提醒此刻他是连beta都不如的废人,满足不了自己的omega,圈不了自己的领地。 阴暗面催生着凌虐欲,越是不行越想得到。 聂疏景发了狠得亲咬鹿悯,大手揉着腰肢,轻而易举探索到更私密的地方。 鹿悯的身体紧绷颤抖,眼睫被生理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呼出的气息带着滚烫的炽热,日光铺在他的身体上,蓬勃的生气凝聚成一场盛夏。 这份沾染令alpha更加阴郁狠戾,翻身将人严严实实罩在怀里,不允许任何除他目光之外的光窥视鹿悯一分一毫。 房间里开着冷气,但床褥升起火热,他们纠缠翻滚,把墨色的床单滚成红浪。 蓦地,枕头旁边的电话响起来,铃声局促刺耳,把鹿悯从情热里抽离,转头避开男人的亲吻,伸出汗津津的手去够手机。 他担心是陈鑫有急事,但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 聂疏景要掐断,鹿悯闪躲反而误触接听,听筒里传出杨若帆焦急又严肃的声音。 “小悯,聂疏景发现你了?” 他们挨得近,不用免提也能听清每一个字。 聂疏景紧盯着鹿悯,眼中的火热冷却下来,下压的眉结合高挺的鼻梁,透出冰冷戾气,握着鹿悯的手也缓缓收紧。 鹿悯吃痛,捂着嘴抽气,眼里是警告。 “你现在在哪儿?”杨若帆继续说,语气不容拒绝,“我们见一面。” - 幼儿园到放学时间,鹿凌曦小跑出来,看到门口等自己的人是赵慧后笑容收了大半,四处张望寻找鹿悯的身影。 “别找啦,今天只有我。”赵慧牵起她的手,把提前准备好的果汁递过去。 鹿凌曦没心情喝,闷声问:“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呢,”赵慧温柔回答,“你可以回去问问爸爸。” 回到别墅后,鹿凌曦换了鞋直奔二楼主卧,着急忙慌扑在床边,垮着小脸晃聂疏景的胳膊,“爸爸,小爸今天怎么没有来接我呀?他是要走了吗?” 背着鹿悯,鹿凌曦都这么叫。 聂疏景面无表情,捻着女儿的小辫儿,“他临时有事。” “什么事呀?”鹿凌曦不安又发愁,“比接我还重要吗?” 聂疏景注视着鹿凌曦漂亮又可爱的脸,这双眼睛像极了鹿悯,语气不温不火。 “忙着给你找后爸。” 第65章 鹿悯赶到咖啡厅的时候,杨若帆已经快等得不耐烦。 他不是急躁的性子,但在这件事上做不到镇定。 这些年聂疏景一直盯着他,明里暗里下了不少绊子,笃定鹿悯离开和他脱不了关系,公报私仇,肆无忌惮抢走诸多案子,好些项目连汤都不漏。 杨若帆一直不敢和鹿悯有任何往来,像特工接头靠书信往来,一些圈外的朋友从中周旋才得以保持联系,在聂疏景的眼皮子底下隐藏至今。 四年时间都好好的,现在他只是去国外出差一趟就打破了安稳平静的日子———聂疏景不仅找到了人,鹿悯还主动往泓湖湾去。 他走了只是七天,并非七年。 杨若帆上次回国进程被父母绊住,导致鹿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这次他只是去处理一些事情,又让守了四年的人被聂疏景夺去。 咖啡解不了杨若帆心里的愤怒和焦躁,在看到鹿悯喉结旁边的牙印时,这份情绪如星火蔓延。 “你已经,”他盯着鹿悯清隽干净的脸,“和他上床了?” “……”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鹿悯眉心微皱。 杨若帆自知失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平复一些心绪,“你现在怎么想的?” ———聂疏景是怎么找到鹿悯的已经不重要,现在是要确认鹿悯的心意。 他余光总是瞥到鹿悯脖子上的痕迹,或深或浅,全alpha对所有物的占有,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个人已经主,阻挡一切觊觎的视线。 杨若帆也是alpha,欢好之下的警告瞒不住他的眼。 鹿悯的沉默扩散杨若帆的焦躁,男人身子前倾,神色严肃而专注,“小悯,你如果想走,我可以帮你,一切交给我。既然四年前我可以帮你离开,现在我依然有这个能力。这次我们去远一点,我可以安排你出国,只要你愿意,我们今晚就可以———” “我不愿意。”鹿悯打断杨若帆的话。 alpha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僵硬,带着一些难以置信。 “若帆哥,”鹿悯平静地看着他,眸光柔软温和,“谢谢你为我费心操持,这些年全靠你的周全才让我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被聂疏景找到,是早晚的事情,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不论逃到哪里都一样。”咖啡的醇香在舌尖蔓延,回味带着苦涩,“他能花近二十年的时间筹备一场复仇,只要他想,没有做不到的事。事已至此,后面的事情不用再为我操心,虽然你从不说,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过得也很不好,聂疏景不会轻易放过认定的人或者事。我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为着一个我影响整个杨家的利益,太不值了。” 鹿悯笑了一下,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沉淀出几分历经千帆的淡然。 咖啡厅安静,咖啡豆的香醇飘浮在空气中,零散几桌的交谈声都不大,白噪音成为时间流逝的锚点,夕阳让云层红红粉粉,和每一个傍晚的晚霞没有区别。 眼前的人没有变化,但杨若帆清楚有东西在悄然变质。 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交汇,隔着不仅不远的距离,这次会面也时隔四年时间。 杨若帆被监视着,出行有意避开会经过鹿悯的花店和出租屋的路线,记忆中的脸清晰明亮,鹿悯已经褪去懵懂和稚嫩,不再是当年一心只想逃避的青年。 鹿万两家的恩怨说不清道不明,如今还牵扯进一个孩子。 杨若帆注视鹿悯良久,再开口语气沉缓,“鹿悯,你爱上他了吗?” 鹿悯怔愣,脸上出现空白。 这个问题超出他的感知,从未往那个字上想过。 “不然怎么解释你留在他身边?”杨若帆的音量不大,但字句尖锐,“如果是为了孩子,你当初又怎会不顾一切一走了之?” “我会走的!”鹿悯语速很快,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自己,“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杨若帆皱眉。 第65章 鹿悯深呼吸,心绪还在为刚才的问题波动,“他现在腺体有问题,需要我。” 落日刚好在他的眉眼停留一抹残阳,鹿悯闭了闭眼,短暂的停顿,再出声嗓音带着些悲切。 “他经历的苦都是鹿家带来的,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那你的苦呢?”杨若帆问。 “……”鹿悯定住,鼻腔泛起一股酸。 “你父母做的孽已经用生命还了,那些恩怨也随着离世烟消云散。”杨若帆说,“你二次分化成为omega,又给聂疏景生了孩子,你们两家的恩怨从头到尾与你无关,这些全是他强加给你的,自始至终根本不欠他什么。” 鹿悯抿着唇角,舌根氲起醇香过后的苦涩。 两家的恩怨是最浅显的表象,他和聂疏景之间并非只有单纯的恨。 儿时的快乐是昙花一现,变质的颜料涂抹出畸形的油画,在聂疏景三十多年的人生里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被岁月侵蚀的墙面破旧不堪,彩绘晕成模糊难辨的糨糊,所有颜色堆砌混杂,蚀骨的恨意没在其中,分解稀释,在荒芜的平地泼出斑驳的霞光,天地同为一色,续上中间多年的空白。 “小悯,”杨若帆又不忍也有痛心,“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做自己,像这四年一样把过去抛开,只看未来。” 鹿悯沉默片刻,浓密的眼睫挡住眼底的情绪,喃喃道:“当年我也以为自己可以抛开,但是我……” 尾音消失在苦涩的唇齿间,后面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二人之间萦绕的淡淡凄凉被稚嫩的嗓音冲淡。 “———小爸!”鹿凌曦突然出现,扑在鹿悯怀里,脆生生地喊道。 鹿悯瞪大眼,心跳漏了一拍,震惊又错愕地看着她,这声称呼让大脑宕机。 “你今天没有来接我,我连果汁都没胃口喝。”鹿凌曦皱着眉头,不满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叔叔,把鹿悯攥得更紧,“我们快点回家吧,赵姨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杨若帆初次见鹿凌曦,小女孩像花朵一般娇嫩明艳,可爱的相貌和清甜的嗓音很难对她产生负面情绪,哪怕她是聂疏景的小孩。 鹿悯勉强回神,新称呼带来强烈的心悸,指尖有些发麻,“你怎么来的?” 小姑娘指着外面,“爸爸带我来的呀。” 两道视线顺着鹿凌曦的胳膊看去———alpha站在街上,身形颀长又挺拔,阴沉沉的目光通过窗户锁定在鹿悯的脸上,薄唇紧抿下颌线紧绷,深邃的眉骨迸出审视和锐利,还有几分山雨欲来的风暴。 这不像是接人回家,倒像是来捉奸。 但捉奸是在有名分的前提下,维护的正当权益。 聂疏景站在那里,连一句前夫都称不上。 第66章 晚霞残留一丝微光,在黑夜降临前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一家三口坐在后排,鹿凌曦靠在鹿悯身上,一个劲儿强调以后不可以这样,做不到承诺的事情她会伤心。 “以后不会了,”鹿悯内疚道,“今天确实是突发情况,明天我一定接你放学。” “还要送我上学呢!”鹿凌曦强调。 鹿悯一口答应,目光瞥向聂疏景。 男人上车到现在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下颌紧绷而锋利。 “小爸,”鹿凌曦称呼鹿悯自然又乖巧,“刚才那个叔叔是谁呀?” 鹿悯注视着她白嫩可爱的脸,心里蔓开一片酸涩,嗓音有些不稳,“是我的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吗?”鹿凌曦眨巴眼,小脸朝鹿悯贴过去,带着些杞人忧天的忧愁,“小爸,你不会不要我吧?” “……” 鹿悯感觉自己中了一箭,酸涩变成剧痛,像毒药侵蚀着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脉络都被巨浪冲击着,海水变黑,漫天阴云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悲切。 他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红,把鹿凌曦的脑袋按在怀里,心脏被反复揉捏似的又胀又痛,“不会不要你。” 虽然孩子懵懂天真,但对情绪感知很敏感,鹿凌曦一直在单亲家庭的环境长大,尽管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另一位亲人的缺失对她造成的心理伤害也是真实的。 不论alpha父亲如何宠爱纵容,还是无法弥补内心深处的不安。 鹿凌曦抱紧鹿悯,把脸严严实实埋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不松手,过一会儿开始抽泣。 鹿悯有些慌,一直没反应的聂疏景也看过去。 “小曦。”鹿悯想看看鹿凌曦的脸,但小胳膊紧紧搂着他,只好柔声问,“怎么哭了?” 鹿凌曦没吭声,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我不想你离开。” “……”鹿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呼吸间尽是女儿头发的馨香。 鹿凌曦把头抬起来,明亮通透的眼睛里蓄着泪花,眼睑微红,“你还没有原谅爸爸吗?” 这回鹿悯彻底愣住,“……什么?” “爸爸说是他做了错事,惹你不开心才离开的。”鹿凌曦期期艾艾地说,“你可以原谅爸爸吗?我也会很乖的,不会惹你生气。” 说到这,她好不容易控制下来的情绪崩盘,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呜咽道,“我也想有爸爸们一起参加运动会……别人都有爸爸妈妈们,就我没有。” 酸楚转为悲痛,巨大的难过将鹿悯吞没,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反复碾压蹂躏,渗出流脓的血水,灵魂被痛苦撕扯,鹿凌曦的眼泪在他的心口烫出一个个窟窿。 鹿悯抱着女儿,转头看向沉默不言的男人,泪水模糊视线,只能看到墨团一般的眼。 聂疏景默默注视着哭成一团的二人,手掌握紧又松开,额间的青筋突突跳着。 最后他扭头看向窗外,路灯在立体的脸上留下一闪而过的光影,橙黄色调宛如油画般的质地,明暗交织勾勒出alpha晦暗不明的深邃。 夕阳最后的残晖被黑夜吞噬,天际透不出一丝光芒,乌沉的夜色包裹万千灯火,车子平稳驶向心安的港湾。 到泓湖湾时鹿凌曦也没松开鹿悯,白藕似的胳膊缠着鹿悯的脖子,刚才落了泪面子里子都过不去,不愿意抬脸,拒绝聂疏景伸手的拥抱。 鹿悯抱着她进洗手间,在里面好言好语哄一阵,再用毛巾擦掉小脸的泪痕,恢复漂亮精致的样子才出来吃饭。 赵慧将饭菜热一遍,留意到三人的兴致都不高,待他们用完餐后主动带鹿凌曦出门散步换心情。 鹿悯站在窗边,凝望鹿凌曦渐行渐远的身影,听到身后响起一声闷哼。 聂疏景换衣服牵扯到腺体,神经的痛感比以往受的伤都强烈,猛烈持续,短短几秒就疼出冷汗。 鹿悯走到男人身后,顺着他的胳膊帮忙脱掉衬衫,略显空洞的眼盯着梼杌纹身,与狰狞的凶兽对视。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为什么告诉小曦……我离开是因为你?” 聂疏景换上睡袍,系腰带的手一顿,转过身,“那要怎么说?说你不管不顾将她抛弃,然后让她恨你?” “……”鹿悯哭过的眼眶泛着微红,酝着水意的眉眼糅杂着招人疼惜的脆弱。 “鹿悯,不管你怎么想我,但我没那么不可理喻。”聂疏景垂眼自带压迫,“我的女儿不是仇恨产物,她是我会用生命爱护的人。” alpha抬起手臂,掌心贴上鹿悯的脸颊,漆黑的眼睛犹如望不到底的湖泊,指腹擦过濡湿的泪痕,“恨你这种事,我一个人来做。” 鹿悯怔怔地望着alpha,视线下移,松垮的衣领让他一眼看到聂疏景胸口的枪伤。 疤痕留在聂疏景的身上,但那天的猩红镌刻在鹿悯的心里。 记忆碎片蜂拥而至,鹿悯的眼睛更红,呼吸都放轻一些,抬手缓缓抚摸着伤痕,温热的体温通过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将他烫得不轻。 “聂疏景,”他哑声说,“你不能为难杨若帆。” “……”alpha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 “这四年他帮了我很多,今天见面也是担心我。” 聂疏景问:“你很在乎他?” 抚摸脸颊的手转到鹿悯的胳膊,五指合拢,攥着他的力气不容挣脱,“是求情还是命令?我又凭什么听你的?” 杨若帆把鹿悯藏起来四年,光冲这一点聂疏景就不会让他好过,更别说杨若帆每每看向鹿悯的眼神。 ———聂疏景从四年前恶心到现在。 哥弟的说辞也就哄哄鹿悯。 在咖啡厅外隐忍不发的情绪连本带利反扑过来,聂疏景将鹿悯压在衣柜上,低头蹂躏唇舌,加重他脖子上的牙印和吻痕,听到怀里的人吃痛才稍稍松了力气。 鹿悯衣衫不整,衣服被男人的蛮横扯坏,布料在皮肤上留下几道勒痕,痛得他抽气,恼火道:“聂疏景!你又发什么疯!” “这就叫发疯?”聂疏景在鹿悯的挣扎间脱掉他的裤子,把人压在床边欺身而上,剧烈的动作牵扯着腺体的疼痛,但他不管不顾,热汗和冷汗融在一起,狠厉又急切。 第66章 “说到杨若帆你就不乐意,心疼还是舍不得?一个电话就过去,这些年你们进展到哪一步?” “他今天叫你去说什么?又商量着怎么离开?你答应还是没答应?” 鹿悯怕伤到聂疏景的腺体,拒绝的动作不敢太大反而更让alpha肆无忌惮。 “聂疏景!”鹿悯爬到床头,拿着杯子狠狠将水泼过去,喘着气不甘示弱地狠瞪着他。 剧烈的动作僵停下来,聂疏景的脸滴着水,疼痛和焦躁撕扯着他,生生按捺下失控的情绪,面目阴沉凌厉,气息极度不稳。 “哐当”一声,水杯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鹿悯满是吻痕的胸膛起伏着,“如果我想走,你困不住我,就像当年一样。” “走”这个字深深刺着聂疏景的神经,体内流窜的火苗越烧越烈,身体紧绷,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鹿悯迎着他的几乎吞人的视线,没有退让。 此刻的对峙好似历史重演,聂疏景又回忆起鹿悯的话———说他强势专权,在他面前没有自由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 聂疏景不喜欢搞强迫那套,以前他要鹿悯心甘情愿当的不得不为,现在不仅要人还要心。 他可以给鹿悯的尊重。 他要的就是鹿悯选择。 半晌,聂疏景靠近鹿悯,颇有压迫感的身体笼罩着他,眼神锁定自己的猎物不会松懈分毫。 “如果你走,”他没有丝毫玩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威逼也是事实。 “———我会死给你看。” 第67章 完结 别人说“死”可能只是威逼利诱,但这个字从聂疏景嘴里说出来,鹿悯知道他是认真的,而且真的会这么做。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聂疏景身上有股不顾一切疯劲儿和不计后果、毅然决然的毁灭欲。 火山吸收岩浆一朝喷发,毁天灭地的攻击性足以吞噬万物,灰烬同样带着炽热强烈的温度冲击着山根脉络, 灾厄降临也伴随着山体崩塌。 而身体的外伤已经不足以撼动分毫,他没有别的东西让鹿悯回心转意,压上腺体不够还要用自己的命。 聂疏景答应不再为难杨若帆,这是鹿悯在泓湖湾住下的条件。 偌大的别墅内因为多一个人变得热闹起来,早晚皆是欢声笑语,小孩爽朗的笑声驱散缄默的阴霾,给房子和人心注入新鲜的活力。 他们透过细枝末节的日常,看到彼此在四年间的生活。 他发现聂疏景投入工作几乎不要命的自我折磨,聂疏景和他一样吃着控制情绪的药物。 他们背负苦痛又被仇恨捆绑,时间无法抹平经年陈伤,表面结痂但内里不断腐烂,共同的记忆如影随形,偶尔见物思人扯得神经一跳,疼痛迟钝地传向大脑,提醒枯竭的心并未遗忘。 一千多个日夜,无人好过。 鹿悯的生活恢复正轨,送鹿凌曦去幼儿园后再坐着聂疏景的车去花店,有时候会和陈鑫一起去进货,依然穿着几十块的衬衫和货车司机砍价,亲力亲为盘运盆栽,弄得浑身是灰也不甚在意。 附近的商铺邻里都知道,每天下午会有一辆豪车停在花店门口,不催促也不出声,光是停在那里就是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鹿悯不忙的时候会和聂疏景一起去接鹿凌曦放学,忙的时候有单子顾不过来,聂疏景会接到小孩一起来店陪他。 店铺本来就小,只有鹿凌曦还好说,alpha人高马大往那儿一坐显得空间更加狭窄偪仄,面无表情的淡漠神色让气压低好几度,生人勿近的冷漠和距离感严重影响生意。 很快,鹿悯让聂疏景别再去花店。 alpha听到这个消息眉心微蹙,“理由。” “理由就是我不想看见你。”鹿悯拿走聂疏景手里的文件,要求男人立刻去睡觉。 他刚把鹿凌曦哄睡着,就讲故事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聂疏景都能坐在书房看文件。 完全把工作当生活,腺体不坏才是怪事。 alpha的不满一直忍到上床,看着鹿悯雪白的后颈,欺身吻上去,调动仅有的零星信息素在他身上留下味道。 鹿悯察觉到硝烟味,当即警告:“你别胡来!” 半个月的治疗刚有起色,腺体终于有知觉开始分泌信息素,白天医生才强调不能随意调动否则容易伤上加伤,结果晚上就开始强行流露信息素。 医生总是头疼聂疏景的一意孤行,现在鹿悯终于明白,遇到这种病人谁都会无可奈何。 信息素少量又寡淡,但对这阶段的聂疏景来说算得上勉强,稍有不慎这段时间的治疗就会白费。 “聂疏景!”鹿悯音量拔高,借着昏沉的台灯,面色不善地怒视,“你要是不好好配合,我明天就搬出去!你也没怎么听过我的话,谁爱来管谁管,反正我管不住你!” 男人动作一顿,微微支起身子,眉头蹙得更紧,“我还不够听你话?” 鹿悯的唇水光淋淋,胳膊抵着聂疏景的胸膛,语气不善:“那就把信息素收起来,腺体不想要就捐掉!” “这段时间杨若帆一鼓作气拿下两个项目,要不是聚尔让步,凭他也配?”聂疏景居高临下盯着鹿悯,“凭什么我不能去花店杨若帆就能去?” 鸡同鸭讲,说的就不是一件事。 “他从没来过,再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鹿悯气得拳头发紧,“谁让你又凶又高,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聂疏景:“那就扩店。” 鹿悯一愣,想也不想:“我不要!” 聂疏景定定地看着鹿悯,强势蛮横的背后是隐隐作动的不安。 虽然人是住进来也躺在同一张床上,但鹿悯不主动不拒绝的态度像缥缈的云,抓不住也摸不透。 他抵触聂疏景干涉自己的事情,更不允许自己的小事业有聂疏景任何插足染指。 不久前鹿悯发现有些订单有聂疏景的手笔,为着这事儿三天没和男人说过话,在鹿凌曦面前一切如常,一旦两人独处,冷静的表面之下是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愠怒。 鹿悯管着鹿凌曦也管着聂疏景,打理自己的小店、操持别墅的大小事务,可出租屋没退,行李也未搬。 那间小屋是鹿悯为自己留的退路,走或者留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孩子不是束缚自由的筹码,聂疏景清楚自己也不是。 唯一能做的只有同床共枕时将鹿悯抱得更紧一点,感受着体温和气味,让片刻的真实延续得更长一些。 二十四岁留下的苦太过深刻,让鹿悯很久无法在夏天感受到甜。 烈阳毒辣、花香甜腻,气泡水入口宛如变质,冰镇西瓜的凉顺着食道透进心底激起恶寒。 万诺行夫妇和鹿至峰夫妇的忌日在前后脚,那段时间他们的缄默是常态,鹿悯很少管聂疏景的事情,聂疏景也不干涉鹿悯的生活。 白天跪在父母墓前祭拜,晚上又和仇人的儿子躺在一起,相拥做ai,漆黑的屋子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喘息。 他们信息素的交融犹如纱布和伤口,被干涸的血凝固在一处,不撕无法愈合,可撕开又承受不住剧痛。 漫长的苦夏是聂疏景和鹿悯共同的噩梦,依偎不仅是取暖也是疗慰彼此的伤痛,浓烈又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是唯有对方才懂的感同身受。 绿浪一般的树叶转为金黄,思绪堆砌成落叶,风一吹漫天飞舞,杂乱无章。 天气一天天转凉,鹿悯不太愿意出门,拿了些花回泓湖湾,让赵慧找来花瓶,用春意点缀萧条。 “鹿悯,和我结婚。” 旁支斜出的枝叶随着剪刀应声而落,鹿悯的手臂僵在半空,人也定住。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他们在书房里做着各自的事情,一句话打破午后静谧的平静。 沉默蔓延,鹿悯的脸色被盛放的花衬得苍白,缓过惊愕之后没有出声,继续修剪枝叶。 “我不是一时兴起,”聂疏景紧盯着鹿悯僵硬的背影,“小曦当四年的私生女,也该够了。” “……”鹿悯好一阵才开口,“你答应过,不会用小曦逼我。” 聂疏景眸色沉沉,情绪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镇定,“那是你不离开的前提。” “……” alpha稳住声线却难掩嘲弄,冷漠道:“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过,现在也给不出一句承诺。” 连一纸婚书也是他张口讨要。 鹿悯顶着慈悲的名字,做的全是绝情事。 洋牡丹秾丽鲜亮,开得花团锦簇,一如秋日烈阳。 鹿悯的视线落在层层卷曲的花瓣上,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低声道:“结不结婚都一样,你已经标记我,小曦是我们的女儿,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聂疏景把书扔在一旁,大步走向鹿悯,沉冷的眼盯着他的后颈,标记瞩目。 第67章 二十多年的执念深深扎在心头,聂疏景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想过放手,现在更不可能。 “鹿悯,你共情父母,怜悯小曦,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可怜过我。” 鹿悯心绪颤动,许久不曾涌上的情绪又被撕开一角。 恩怨纠葛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把刀,平和之时默契不提,一旦掀开欲盖弥彰的面纱,刀口插在血肉里痛彻心扉。 鹿悯深吸一口气,转身与聂疏景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熟悉的伤痛。 “聂疏景,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他的声音沙哑悲切,“小时候的事,我记起得很少,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要做你的omega,也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我们之间……发生太多的事情,你对我或许只是小时候的执念,只是你不甘心。你不甘心我忘了你,不甘心你父母的命成为我家的垫脚石,到后来更不甘心我将你和孩子抛下。” 鹿悯很久没有哭过,眼眶泛起微红,酸楚和难过轻而易举冲破药物的桎梏。 “你的人生被我毁得太多,没有必要再在我身上投进后半辈子。只要你愿意,你———” “我不愿意。”聂疏景不客气地打断,掐灭鹿悯的幻想和后路。 他抚上鹿悯清瘦的脸,在强势的注视下低头,不给任何退缩机会。 alpha的吐息干燥炽热,目光灼灼,“我父母的死没有让我忘记你,你父母死后我也没有放手,现在我们有标记有孩子,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让我放你自由?” “我没有自由过,所以你也不能。” 他们挨得太近,目光无法聚焦,只能勉强看到彼此的轮廓。 聂疏景在鹿悯的脸上找到几分小时候的影子,泪光流转在眼角眉梢,是无法玷污的干净纯粹,亦是支撑他多年的执念。 他吻上鹿悯的眼睛,吮去泪珠,带着人更加贴近自己,“以前我是很想让你记起小时候的事,但现在却觉得你想不起来更好,不然我拿什么恨你。” 标记、孩子都可以强行为之,但只有鹿悯自愿踏入民政局,将自己和聂疏景框入红底照片,才能证明是心甘情愿走进为他打造的牢笼,以身饲虎。 就像只有鹿悯能管他,这份安全感也能鹿悯给。 他们无法说爱,爱是对各自父母的背叛。 但分开四年,一个不能放手,一个无法释怀,任由痛苦淹没时间,在无边无际的血海里沉溺。 alpha的怀抱干燥强硬,硝烟味的信息素四面八方笼过来,只为牢牢锁住怀里的人。 鹿悯哭得很难过,被聂疏景捧起脸一一吻去涌出的眼泪———他承载不了的悲伤又进入alpha的身体,形成一个闭环。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我不答应结婚。”鹿悯的眼睑和鼻尖都染上薄红,拒绝的言语说出毫无威慑的话。 聂疏景没有出声,鹿悯的拒绝在意料之中,“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鹿悯哭得更厉害,心绞在一起,他被抱着搂着,无法拒绝alpha的温度和吻,泪水沾湿二人的唇瓣,还不忘吐出模糊的字句,“我会恨你的,聂疏景,我要恨你。” 聂疏景嗯一声,把人压在书桌上,就地举行他们的洞房花烛。 鲜花、戒指和盛大的仪式无法在这段关系里存在,过往的纠葛恩怨磨平棱角分不出对错,他们脚下踩着鲜血铺就的路,白骨堆砌,荆棘刺骨。 一个离不开,一个放不下。 时间无法掩埋罪孽,也消不掉仇怨。 肮脏和恨意贯穿前半生,但幸好血路的尽头是繁华锦簇的春天———鹿凌曦站在尽头,娇俏可爱的模样比花朵更娇艳。 她出生于不被期待的路途,却成为爱的载体,将夏天的苦转为幸福的甜,童话般的色彩覆盖黑白的世界。 四季轮回,执念成为闭环。 儿时鹿悯一句“做你的omega”困住聂疏景的一生。 二十年后,聂疏景依然走不出在鹿悯口口声声的拒绝里。 仇恨是无法跨越的天堑,他们心照不宣清醒沉沦,在无人可依的世间、悬浮不定的关系里,成为彼此特殊又无法替代的存在。 他们在溃烂中消磨,在憎恨里共生。 不死不灭,至死方休。 【正文完】 第68章 后记 终于完结啦!辛苦大家追更,在这里深深鞠躬! 呼,这本结束我是深深的长叹一口气,以前每一本文打下“正文完”都是轻松解脱的,唯独这本,有疲惫,有不舍,还有意犹未尽的怅然若失。 我写文也有好几年了,以前写甜宠居多,即便有狗血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狗血,一些小打小闹的误会,反而推进两个人的感情。 去年我的健康出现一些问题,长达半年的时间都在反复跑医院,生活不顺心会导致情绪不太好,所以一开始这本文的定位其实是甜宠,但因为情绪波动,脑子里闪出各种极端的爱恨———某一天灵光一闪,想挑战一下没写过的恨海情天,于是是父亲杀父亲的家族仇恨就这么出现。 在写大纲的时候我犹豫过,找朋友讨论到底要写真的血海深仇,还是写一个误会。 纯甜文作者建议我写误会,这样比较好圆回来。 纯狗血文作者建议写真的血海深仇,说既然写都写了,那就干脆极端一点。 我没有写过特别极致的爱恨,觉得这对自己也是一个挑战,于是犹豫再三后,敲定真·血海深仇。 他们故事其实很简单,难的是情绪。 这本是我写文以来让我最痛苦崩溃的一本,以前我也写哭过,但这本让我哭过好多好多次。 为聂疏景痛苦,为鹿悯无助,为他们的感情陷入自责,甚至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让他们俩受那么多苦,我笔下的人物为什么不能有平稳顺遂的人生。 在写到高潮情绪的时候,我要把自己分成三份———一份感受聂疏景的爱恨,一份感受鹿悯的纠结崩溃,还要站在上帝视角去刻画他们的感情。 我经常陷入低落,任何一点感性的视频或者文字就能引起我的波动,焦虑剧情、焦虑节奏,焦虑这样写到底对不对。有时候第二天发现不对,又把昨天写的全部推翻重写…… 而且我发现自己写的文越多,那种不顾一切、随心所欲的心境被慢慢磨平,以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是我写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当下最好的发展。 现在左顾右盼、踌躇不前,确定一个剧情要给所有朋友打电话,综合她们的意见、再根据她们的提议结合当下剧情,尽量给出一个最合适圆满的发展。 可是哪有最完美的内容呢? 每天写的时候都觉得昨天写的是屎,但对这样的现状又无力改变,有一种自己的笔力对不起这个故事的愧疚感。 在这里也为读者们道歉,或许这个故事确实可以更完美,但我能力有限,这已经是我能给出最好的答卷。 在连载期间,我看到评论区有读者夸“鹿悯”的名字取得很好,他父母坏事做尽,却寄予他悲悯善良,讽刺拉满。 但“悯”并不是我给他取的,是鹿悯自己选的,包括聂疏景的名字也是。 我一开始确定名字的时候攻打算叫“万疏景”,受叫“鹿洺”(现在的大纲里还是“洺”)。 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顺口说起名字,她觉得“万” 这个姓不太攻,建议我再想想,于是有了“聂”;可我特别喜欢“万疏景”这个名字,于是有了改名跟着养父姓的剧情。 很神奇,仿佛冥冥之中一切安排好,朋友的意见和我的选择成为故事的推动,不是我写了聂疏景的人生,而是这些机缘巧合促使我发现到聂疏景完整的经历。 至于为什么叫“鹿悯”,是在我码字第一天,在输入法里打出拼音,“洺”和“悯”挨着,那一瞬间的点错让“鹿悯”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当时我就愣了一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然后把“悯”删掉换成“洺”,可写了几段之后一直觉得不得劲儿,对作者来说名字不仅仅是简单的两三个字,它不是一个称呼或者符号,是可以跃然纸上的真实人物。 而“鹿悯”这两个字挨在一起,这个人物一下子就在我脑海立住了。 也是这个“悯”字,让我更确定,对应他父母的滔天罪恶是正确的。 有读者说,鹿至峰夫妻这么坏,怎么能养出这么纯良的孩子。 我理解的人是多面的,不能一概而论———一个人可以烧杀抢劫,但对父母很好,是个孝子;一个人不是一个好丈夫,但对朋友两肋插刀、侠肝义胆。 正因为鹿至峰知道自己做尽错事,才想给儿子一个单纯的环境,在鹿悯身上填补良心不安的感觉。 人是复杂的,人性也是。 聂鹿的感情最难写的一点是:说爱荒唐,说恨绝对。 这本文从头到尾没有说“爱”,哪怕聂疏景离不开鹿悯,哪怕鹿悯放不下聂疏景,在彼此心里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拿掉会漏一块,不拿会持续痛。 第68章 如文里所说,他们无法说爱,那是对自己父母的背叛。 要说没有爱那是不可能的,有爱才会有恨,爱恨是分不开的,否则早就无欲无求,心如止水了。 很多读者说他们不张嘴,在这么多事情摆在眼前的情况下,这两人心里都有一把称,行为大于语言,爱恨纠葛无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心知肚明。 况且,连载的时候有很多读者说聂疏景爱惨了,身为旁观者的你们都能看清这一点,鹿悯身为当事人的感受只会更强烈。 以前我写完结章的时候只有痛快和兴奋,为自己写完一个故事鼓掌,但这次写完结章的时候卡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我反复翻前面的剧情,不断的向朋友确认这样的安排是否合理。 因为我太害怕了,我怕这个结局对不起他们吃的苦,我怕自己给不了他们圆满。 故事确实可以继续写下去,但我还是觉得停在这里是最好的,这也是他们未来的状态,做不到完全释然和放下,慢慢摸索,在漫长的余生里将恨变成爱,有女儿从中调解,这个进度会更快一些。 番外会有,明天继续。我还打算写没有血海深仇、青梅竹马的if线,这次是alpha小万和beta小鹿的青春,他们太苦了,我的一己私心想给他们一份无忧无虑的感情。 下一本打算写强强,床伴变哥们儿男友的故事,《装样》的预收已经开了,麻烦宝宝们点点收藏吧! 最后谢谢大家喜欢《悬浮关系》。 山高水远,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