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 第1章 《犯上》作者:仰玩玄度【完结+番外】 文案: 【骄纵漂亮、贪婪凶狠的白切黑小坏蛋受&在端方矜雅高岭之花和疯癫妖艳不做人中来回切换的年上权宦攻】 圣躬违和,权宦梅易把持朝政,以色侍君隆宠不衰,朝野忌恶。 太后西去,皇子李霁奉旨回京,下人不尊兄弟不屑,孤如浮萍。 兔子掉入虎狼窝,偏巧和最危险的那头做了邻居,众人替李霁心惊,怕他一不小心就被梅易撕得骨肉不剩。 果不其然,九皇子冒犯梅易被当众掌掴的风声不胫而走,据说那啪啪声和哀叫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堂堂皇子受此欺凌,一头撞死算了!” “主子不是主子,奴婢不是奴婢,乱啦!” 外面的看客沸反盈天,里面的主角红罗帐暖。 李霁趴在男人身上,拉着他的手往自己后腰下摸,小声撒娇:“白日被你打肿了,老师帮我揉揉,否则明日御前失仪,我就把老师供出来,告诉父皇——我把他绿了。” 烛光昏黄,男人垂下一张观音面,淡声“安抚”:“明早你出不了这扇门。” 翌日醒来,昨夜缠绵的男人猝不及防地变了副面孔,摩挲着他身上的痕迹,笑意危险,语气轻柔,“乖般般,昨夜和他很快活啊。” 李霁:o.o * 落魄小皇子在权宦手下艰难求生,可耻可怜,直到那日丧龙钟鸣,九皇子手持传位诏书,俯视百官,“不跪者,形同谋逆。” 龙椅都没坐上去,就敢如此狂妄! 众人惊怒,不约而同看向站在九皇子身后的九千岁,天下最不愿九皇子即位的便是曾经多次以下犯上的他了! 万众瞩目下,九千岁手持尚方宝剑,对小皇子屈膝伏拜。 “谋逆者,就地格杀。” 什么贱主恶奴——众人方才惊觉,这两人分明是暗渡陈仓,虎狼成双! 新帝登基,亲臣恭祝:“陛下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年轻的新帝垂眸失笑,踏入寝殿。 帷幔森森,青纱作链,软榻为笼,锁着从龙之臣。 “底下劝我过河拆桥,赐老师毒酒一杯,收揽大权,我却想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老师同饮一瓢合卺酒,生死相依。” 新帝在梅易面前仍然笑得像个孩子,他问:“老师,今日愿意嫁我吗?” 梅易沉默,好似拒绝。 李霁失笑,“那你永远都出不了这扇门。” [梅易是破碎的玉,扭曲的蛇,李霁的梦中观音。] #老攻有两幅面孔##老攻总是吃自己的醋然后发癫怎么办##诶,我不是年下哭包软饭m1吗##不要通宵打游戏# 食用指南: 1作者是文名文案废,有文名文案疯狂修改症,但大纲故事不变(2025 5月10日) 2背景架空勿考据,剧情放飞没逻辑。 3年上,身心双c,1v1,攻不是双重人格,不是真太监。主角不是伟光正,攻癫受癫对着癫。 -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穿书 暗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霁,梅易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抱上癫公权宦的大腿后 立意:及时行乐,专注眼前。 第1章 离家 歹徒从树丛里扑上来的时候,李霁刚脱了裤子。 俗话说,蹲坑撒尿是人最脆弱的时候之一,袒臀露蛋的时候被人偷袭也是够惊吓的。于是李霁出离地怒了,一拳把试图劫持自己的不明人士砸得鼻梁断裂,鲜血狂飙。 “殿下——” 一声怒吼,亲随浮菱如同火球般从林外撞进来,一下将捂着鼻子惨叫的歹徒撞飞三丈、彻底晕死过去。 “殿下无事吧?”另一个亲随锦池快步赶到李霁身旁,后面跟着一队伪装成商队护卫的锦衣卫,众人瞬间排列成圈将李霁围在中间。 暂时酝酿不出第二股,李霁已经迅速整理好仪容,闻言摇头,尾音不虞地拉得老长,“没……” 此次带队护送李霁回京的是锦衣卫四品佥事,江因。他快步走到李霁面前,用目光将人上下一检查,被对方那双明珠皎然的大眼睛用“你瞅啥”的目光撵了回去。 去搜查歹徒的便装缇骑快步回来,说:“左心处火莲文身,是火莲教余孽。” 李霁:“哈?” 火莲教是这个架空大周王朝的一股反帝势力,兴于前任皇帝晚年,打的是“火莲降世,濯污荡邪、还世清明”的旗号,听着高大上,但经营方式还算常规,他们明里搞宣讲——筛选目标——洗脑转化,暗里在偏僻地方装神弄鬼,赚取金银并渗透地方官场,如此鬼祟发展几年,得以在现任皇帝早年壮大,并持续发展,不遗余力地叫板朝廷。 这群人对那神神秘秘、不知真假的“火莲圣仙”敬仰不已,对朝廷法度、官府律令、家族宗法甚至自家亲眷都不屑一顾、视若仇敌。据说早些年各地官府都对这条绩效指标烦不胜烦,火莲教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抓起来耗费时间不说,大多追捕行动也都是伤皮不伤骨。 直到昌安十五年,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梅易新官上任三把火,对火莲教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镇压行动,火莲教祖师被凌迟处死,教众死伤无数,元气大伤,就此沉寂。 三年过去,梅易升任司礼监掌印,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毁于他手的火莲教也逐渐被人遗忘,直到上个月,大理寺卿在自家别庄被活焚而死,现场唯一完整、新鲜的一朵红莲无比嚣张地向众人宣告: 我,火莲教,又双叒叕回来了! 缇骑将那余孽拖到面前,李霁顺脚就是一脚。 他对火莲教一视同仁地讨厌。这群人不满足只骂皇帝,连带皇帝全家都要骂,其中被骂得最厉害的就是太后,因为皇帝是从太后肚子里出来的,他们一算,太后是罪魁祸首。 太后对那些谩骂指责不予搭理,李霁却是个锱铢必较的,不能容忍任何人对他祖母不敬。 江因见李霁没有踹第二脚的意思,便转头吩咐,“大理寺正全力追查大理寺卿的案子,把这人绑了,明日入城后让大理寺来拿。” 听到“大理寺”,李霁眼波微动,正要转身出林子回马车继续赶路,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穿大理寺公服的捕快从林外涌进来,为首的绯袍云雁补,面沉如水。 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带领大理寺巡捕队,长得也清俊不凡,这人莫不是……李霁不爽,觉得今日可能是不宜出行。 裴度追捕火莲余孽至城外东郊,这边依山傍水,好风光,也好藏人。搜到附近,下属来报人找到了,他匆匆赶来和停在路边的商队护卫一对眼,认出对方是江因手底下的一个千户,从而猜测今日不巧,惊扰了贵人。 五月初,太后寿终正寝,明光寺丧钟长鸣。照太后生前所定,丧事从简,下旬,礼部带队扶柩入陵,锦衣卫佥事江因也带着召九皇子回京的旨意到达了金陵。 这队只能是护送九皇子回京的人马。 裴度快步入林,一箩筐请罪话术根本不用打草稿,却在看见那被包围在人群中的素衫少年时忘了词。 九皇子是昌安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比昌安朝小一岁,算来今年十七。少年风华正茂,白釉面,青瓷骨,在残霞底卷上铺展出明秀瑰丽的轮廓。 京城里的好皮囊数不胜数,千般姿态万般姝异,裴度本人也是人逢便夸的好相貌,他自来不以美丑分人长短高低,毕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稀奇,但自有一套眼光,足够挑剔。 可眼前的少年实在资质明莹,与他那些各有千秋的哥哥们相比,威严气势稍弱,却胜在风采自然,非人间人。 江因咳了一声。 裴度惊然回神,被自己的失态臊得头皮一热,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他匆匆上前,垂眼捧手道:“大理寺少卿裴度恭请殿下金安。” 说完空了一瞬,才想起要紧的是赔罪,裴度正要补救,便听面前的人说:“裴少卿不必多礼。” 清泠泠的一把嗓子,干净悦耳,气质肖似其主。 裴度正要谢恩,眼前素白一晃,李霁已经走了,像是不想和他多寒暄半个字。他以为李霁就是疏离或内敛的性子,可晚些时候看见李霁一手叉腰、一手猛戳江因肩膀的画面时,又改了想法。 “看男风话本怎么了?我就看!你要是再絮絮叨叨扫我的兴,我就捏着你的耳朵从头读到尾并命令你写一万字听后总结,哼!” 李霁教训恐吓罢,拿着手里的话本噔噔噔上楼了,独留江因杵在大堂被周围的下属们看热闹。 “好看吗?都自己休整,明日一早进城。”江因遣散笑嘻嘻的下属,对过来的裴度说,“咱们两队挤在一间驿馆,房间紧了些,我今晚值宿,裴少卿就住我那间吧。” 第2章 裴度也不客气,道谢后往上瞧了一眼,轻声说:“今日是我办事不力,害得那余孽四处窜逃,惊扰了殿下。殿下好似对我颇有微词,还请江佥事从中斡旋一二,让我当面给殿下赔罪才好。” 李霁不想搭理裴度,裴度本人似有犹疑,但江因几乎可以笃定这点。 李霁不是冷性子,从明光寺启程回京的第一天就能和兄弟们有说有笑,先前还询问江因平日是否会在宫中值夜,敞亮地表明“我初来乍到,除了你们谁也不认识,你们中你的官最大,若你会进出皇宫,就可以照顾照顾我啦”这样的心思,没道理对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但出身侯府、前途无量、与几位皇子都交好的裴度疏离相待。 这里头必有缘由。 “您为何避着裴少卿?”屋里,主仆三人摆上自制笺牌斗地主,锦池趁码牌的时候小声询问,“不是说初来乍到,要广结善缘吗?”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或者只当李霁和裴度初见不熟,说不上话,但他和浮菱侍奉李霁十年有余,对李霁自然了解。 他们殿下就喜欢漂亮的,那位裴少卿在李霁眼中的初印象应该不错,他看得出来,李霁不是讨厌裴度,而是不想和人家交道。 为何?李霁不好说这叫暂避主角锋芒。 李霁是一名穿书者。 高考结束当晚,他通宵肝游戏肝爽了,也猝死了,再睁眼就胎穿成了这个架空大周王朝的九皇子,撞名又撞脸。 亲妈许令音是太后的贴身女官,一日替太后给新帝送药膳时被醉酒的新帝拉上了龙床,怀上了龙种,更不幸的是红颜薄命,她产后不久便因身体亏虚病逝了。 同年,太后决定带着没了亲娘、亲爹健在也相当于不在的九皇孙前往金陵明光寺清修,悼念先帝并为新朝祈福,皇帝阻拦无果,只得随他们去了。就这样,李霁在明光寺生活了十七年,逍遥自在,备受宠爱。 而在今年惊蛰,也就是十七岁生辰那夜,他才从梦中知道自己其实是穿书,穿的还是一本bl小说。 原作《李氏密辛》,篇幅不长,详情不清,但从简介就能窥出全貌——三兄弟抢一轮白月光。 三兄弟就是李霁的三个哥:冷峻冰块老三,暴躁鞭炮老四,阴暗绿茶老六。而那一轮白月光,正是裴度。 李霁对基|佬们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偏偏他的设定是回京后对裴度一见钟情、真心追求,因此惨遭吃醋发疯的老六诬陷入狱,畏罪自戕的短命炮灰。 哥们儿醋性太大了,无权势无恩宠无靠山的李霁暂时惹不起这些皇家基|佬,本打算到了京城后和裴·醋坛子生产商·度保持八丈远的安全距离,没想到第一天就撞上了。 “唉,不可说,就当是一段孽缘吧。”李霁双手合十,右手食指那枚卍字纹檀木香嵌珠戒指古朴清雅,是太后的遗物,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在昏黄烛光下散发着佛性光辉,“阿弥陀佛,坏哉坏哉。” 他这么说,锦池和浮菱也不追问,凡事听从殿下的意思行事便好,专心玩起牌来。 翌日晌午,一行人从东面进城,停在城门口检查的时候,李霁推开车窗一瞧,天乌泱泱的,似乎要下雨。 裴度入城便向李霁请辞,李霁亲疏有别,对亲随和锦衣卫们大方放送的笑脸却对他很吝啬,只客气地点头示意。 江因把李霁送到会馆,点了一队人留守,“臣先回卫署复命,殿下稍等,宫中的人随后便到。” 李霁趴在榻上哼哼唧唧,腰背抻着,像一片薄薄的霜叶。他这一路清减了许多,明明一日能吃三顿外加小食宵夜。 鬼使神差的,江因又轻声补充道:“殿下保重。” “嗯。”李霁扭头,展颜一笑,“一路辛苦。” 江因的目光像看一只即将入笼的鸟,藏着唏嘘和怜悯,但李霁不需要怜悯,他一切都好,只是被祖母丢下了。 江因难得露了个笑,转身大步离去。 李霁继续躺尸,浮菱代他下楼觅食。 初来乍到,浮菱在大堂取了一本供给外官或外族的京城地图,密密麻麻,好在后面附有街巷小图。 附近有家多味堂,浮菱立马去排队买了份花糕盒子,从前听来往香客提过一嘴,那会儿李霁就说想吃。紧接着又去临近的书铺把铺子里的畅销话本都买了。 路上浮菱不小心撞到一个靛衣网巾、面容普通的男人,两人衣衫相蹭,一触即分。 回去时,浮菱不仅拿出一盒花糕、一摞话本,还从袖中掏出来一本小册子,上面记录了京城权贵、朝臣之间的关系往来。 用了午饭,李霁打了个盹,醒时宫里的人还没来。 浮菱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若不是锦池每次都在他开口那一瞬间精准掐点捂住他的嘴,他早就拍桌子骂街了。 李霁倒是一反常态地很平静,爬起来坐在桌旁翻看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很熟悉,熟悉得让他误以为自己仍在金陵。 六种口味的春夏时令花糕一块块的下了肚,窗前一幕小四方天泛了蓝,秋风裹着落雨的味道吹进来,门外才总算有了动静。 “清风殿掌事太监双喜来迎殿下了!” 锦池往浮菱的脑门敲了一下,手动熄灭那三簇熊熊怒火。 司礼监炙手可热,连带着宫里的宦官都鼻孔朝天,谁知道这双喜背靠哪棵大树? “……”浮菱深吸一口气,忍了。 李霁慢悠悠地合上打发时间的《六十九日索情·美举子哪里逃》,说:“进。” 面容粉白的宦官一脸焦急地进门,屈膝把额头吝啬地在地面挨了一下,说:“殿下金安!此前收到驿馆的信,说您明日到,奴婢便去帮丽妃找东西了,娘娘今日经过皇宫东北角,耳坠子不慎掉了,让附近的都帮着找呢。不想殿下脚踏祥云生了风,今儿就到了,奴婢不慎来迟了,万请殿下恕罪。” 哟,哄小傻子呢,李霁摩挲戒指,但到底是这狗东西轻慢,还是有人想给他下马威? 守在门前的千户姓付,撇眼看过来,不冷不热地说:“驿馆的信传得慢,江佥事的马跑得可快,他晌午就回卫署了,你这会儿才来?公公是瘸了还是聋了,让殿下等你!” 在宫里,什么身份地位都比不上皇帝的态度,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拜高踩低不稀罕。但这一路混熟了,兄弟们都喜欢这位九殿下,难免为他抱不平,也怕他误会是江因传话慢了。 双喜赔罪,扯着鸭嗓说些车轱辘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他是去帮丽妃办事了,那是丽妃呀,宫中最得宠的娘娘,三皇子的生母。 李霁和善地说:“从前听皇祖母说宫里但凡是有品秩的都是调|教好了的,个个儿伶俐能干,你既是四品掌事,更做不出怠慢主子的事。宫里到此处有些距离,你们消息不灵通,无意来迟一步不碍事的。起来吧。” 路上还是个有气就撒、有脸子就摆的脾气,此时却笑脸迎人,付千户想起李霁不尴不尬的处境,暗中叹了口气。 双喜却高兴,新主子好性儿啊!他彻底放松下来,谢恩起身把拂尘往臂弯里拢了拢,请李霁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紫绸宝车,左右两队禁卫轻甲佩刀,目不斜视。 双喜搀着李霁上车,拂尘一摆,“走着!” 锦衣卫们站在原地目送。 “九殿下不会受欺负吧?” “初来乍到,没人庇护,多少会受些怠慢,看双喜那鸟样就知道了。” “他没鸟。” “受点怠慢不算什么,平安就好。但宫中水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只盼着太后娘娘在天有灵,庇佑九殿下。”付千户收回目光,“走吧。” 雨声应着车轱辘声,响个不停。 李霁搭着金丝引枕,拿巾帕擦拭被双喜碰过的手腕,对方在窗外喋喋不休,他面上厌烦,嘴上偶尔应付两声。下车的时候,他的腰和屁股都要死掉了。 锦池接伞罩住李霁,借着伞和雨夜的遮挡,伸手替李霁揉了揉腰。 李霁松开被摩挲得有些发热的檀香木戒,转头对他笑了笑。 双喜同东安门的掌司太监亮出一方云尖牙牌,掌司太监确认无误,上前向李霁行礼,刚撩袍便被李霁拦下。 “别跪了,脏了衣裳耽搁当值。”李霁不好意思,“雨大风冷,烦劳你们久等。” 对方恭敬谢恩,“殿下言重,奴婢们职责所在。”说罢转身吩咐,“放行。” 两个穿青贴里的年轻宦官推开朱红宫门,宫道一眼望不到头,向李霁张开湿黑逼仄的兽口。 仿若野猫进笼,李霁胸口发堵,突然有点喘不上来气,双喜奸猾的眼神瞄过来,他在这一刻诡异得烦躁到了极点,转瞬又生出些许迷茫怅惘。 祖母当年封后入宫的时候,也是这般浑身不适,想要原地逃离吗? 李霁敛神垂眼,撩袍踏入朱红门槛。 一行人在雨中变小。 第3章 陪着值夜的两个宦官是掌司太监的干儿子,其中一个搓着手,早变了副面孔,“呸”道:“狗儿的,双喜怠慢主子,连累咱们在这儿吹风!” 掌司太监说:“宫里最怕的不是人蠢,是人蠢还勤快。” 干儿子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儿子不明白。” “明儿便明白了。”掌司太监一拂尘打了俩儿子的头,“关门吧。” 宫门关闭的声音隔老远传来,仿佛“砰”的一声。一路朱墙琉璃瓦,李霁走在路上,好像只能听见雨声。 但这雨和明光寺的雨不同,没有祖母的诵经声,先生的旧古琴,野雀没有在屋檐下躲雨叽喳,那只黑不溜秋的野猫也没有来廊下享用鱼干。锦池和浮菱就在他身后,却不敢和他说笑。 神情不属地跨过一道又一道朱红门槛,李霁终于在汉白玉阶下停步,上方耸立一座宫殿,重檐庑殿顶,斗拱饰金龙,正悬“紫薇宫”三字大匾。 以日易月,国丧已过,殿外的禁卫、锦衣卫、宦官都穿着大红,在雨夜中沉默肃立,像了无生气的吊死鬼。 双喜上阶,弓着腰和一个穿红贴里的宦官说话,对方远远地朝李霁行礼,转身去通传了。 李霁微微垂眼,脸上恭谨,实则百无聊赖,天不早了,昌安帝不会浪费时间见一个不亲、无用的废子,他就是来踩个点罢了。 这是共识,否则双喜那个狗东西再蠢,也不敢这么晚才接他入宫。 片晌,菱花隔扇中走出一人。 余光从下往上瞥,先是一角代表御前近侍的大红贴里,一道看不清纹样的三横膝襕,流光溢彩,再是一圈特赐殊荣的白玉带,一团坐蟒纹补子。 在这个从服饰就能看出身份的地方,来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李霁微讶,几步外的双喜也没料到来人会现身迎接,一时有点慌了,但一想到陛下估计都不记得九皇子叫什么名字了,宫里没人会为了个远离京城十七年的弃子大动干戈,便又稳住了。 云色朝靴不急不缓地下阶走入雨中——雨中走过那么多人,这一幕却奇异的似曾相识。李霁的心跳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角荼白袍摆。 来人在半丈外站定,腰间的白玉宫绦牌穗随风轻晃,形状飘逸,带有淡香,李霁偷偷一嗅——沉香、檀香、桂花……是胜茉莉香。 “恭迎九殿下归家。”来人捧手,袖尖赛火,肤色欺雪,“臣梅易,草字若水。” 司礼监核心人员和各地守备太监大多属于厂臣或内臣,在皇帝面前和书面奏疏中都多以“臣”自称。出乎李霁意料的,是梅易的声音。 不似双喜尖利,东安门掌司冷肃,这是一把清淡平和的嗓子,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如一盏温凉的茶,清香醇美。 直觉告诉他,铁定是个美人。 “有劳梅相相迎。”李霁有所准备地抬眼,仍然猝不及防地怔住,惊艳、悸动、诧异……混杂的情绪揉成一团火球猛烈地撞击心腔,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明了的—— 他那半截入土的皇帝老子凭什么享此艳福啊。 第2章 惊鸿 太后寿终正寝前似是有所预料,特意将坐在阶上修琵琶的孙儿唤到跟前来,要同他说说话。 “般般,我有话要嘱咐你。” 般般是李霁的小名,指代麒麟,寓意吉祥,哪怕李霁不再是个小团子,太后也这样唤他。 李霁抱着把紫檀木寒泉玉兰琵琶进入禅房,这是三年前那位萍水相逢的外乡客所赠。他看了祖母一眼,在竹榻边坐下。 太后在明光寺带发修行,素面素衫,夹着霜雪的鬓间只戴着一只李霁做的黄绢花,好似一尊素面瓷,纵然因为岁月面色陈旧,仍掩不住美丽的底色。 她说:“你就要回家了。” 李霁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让你姓李呢。”太后爱怜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李霁眼酸,郁闷地拨着弦。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只交代你三句。”太后说,“你父兄大多如狼似虎,不要从他们那里贪索温情,那会让你伤心。” 李霁垂着头,“不稀罕。” 天底下哪有生来就不期盼亲情的孩子?可惜这孩子与父母缘浅,等她去了,往后谁来疼爱庇护她的般般啊。太后眼眶酸胀,缓了缓才说:“京城卧虎藏龙,出头拔尖者必有其长处,若毫无长处,要么是装的,要么是背后有人。” 李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偏我没个靠山,不如藏愚守拙,扮猪吃虎。” 太后颔首赞许,静了静又说:“你此行回去,除了父兄,千万警惕一人。” 李霁抬头,看见太后微红的、忧心的眼睛。她说:“此人叫梅易,世间一等一的不好对付。” 梅易,李霁知道他,如今的司礼监掌印。 司礼监,内府第一署,总管内廷,外涉朝政,掌印秩尊视为内阁元辅,所谓“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如今这位梅掌印更了不得。 圣躬违和,渐不理事,内相梅易把持宫闱,一手遮天,被尊为“九千岁”。天子呼万岁,他得九千岁,可见恩宠之隆,权势之盛,据说当初外廷数次进谏也没将这僭越的称呼摘下来,甚至因此折了好几个大臣。 此外,李霁还曾听说一则轶闻。 “传闻此人有神仙风采,某日湖上泛舟,帝为其做《梅妃曲》,赞他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且……”李霁挑眉坏笑,“君臣抱背,关系暧|昧。” 据说梅易还没爬到如今高位的时候,宫中还有人戏称他为梅娘娘,如今自然没人再敢如此称呼,但梅易和皇帝的关系,朝野心照不宣。 一言以蔽之,一只权势滔天的金丝雀。 太后面色如常,颇有种见多了世面的淡然,“前者的确不假。” 李霁努嘴,“咱们在这儿住了十七年了,您打哪儿见过人家呀?” 太后说:“三年前,厂卫海捕火莲教妖人时来过金陵,那会儿梅易提督东厂,奉命顺路来探望我。” 李霁挠头。 “别想了,你这猴儿当时不知蹿哪儿玩去了。”太后说。 李霁颇觉可惜,“您老人家都说好看,必是绝色。” 太后美目微瞪,“想想你小时候遇到的那条红玛瑙蛇,你见它漂亮,竟敢伸手去捉,后来怎样?中了蛇毒,差点丢了小命!” “这不没死吗?”李霁笑了,一口糯米白牙,两颗小小梨涡,粲然的,漂亮得晃眼又恼人,“我福大命大,醒了后满山找它,放血剥皮做成短鞭使到了现在呢,又漂亮又好使。” 李霁自小就是如此,面上笑得乖,是真乖,但翻脸无情时总会让太后感慨,到底是李家子孙,昌安帝的种。 李霁喜欢漂亮东西,尤其是带点野性的、危险的,譬如那条蛇,后山那只黄斑大猫,他从外面弄来的猎鹰。因此太后想到他即将回京就很不放心,这孩子欲|望重、胆子大,又生了一颗牛心,想要就一定要得到,很容易出事。 “宫里是什么地方?司礼监是什么地方?梅易一步步从小火者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底下的人该唤他一声‘老祖宗’,可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四。”太后苦口婆心,“你不要觉得他是做了皇帝的‘入幕之臣’才有此殊荣,御前的人个个儿都不简单,他若没有真本事,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他这一路爬得多高、各种滋味多艰险,他这人就有多危险,多可怖。” 李霁笑出一排榴齿,把话说得直白,“其实您更怕孙儿‘子承父业’是不是?毕竟要是传言当真,那梅易就是我的野生男小妈……呃,男小爹啊。” 太后一巴掌拍孙儿头上,“不知从哪儿学来不三不四的浑话!” 彼时李霁不害臊地和祖母说笑,他当然知道梅易此人不能轻视,可以梅易的权势和恩宠,估计是懒得搭理一枚弃子的,他回京后境况不好,也没空闲发痴。 可现在嘛,李霁在心里轻轻打自己的嘴,失策了,轻率了,祖母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传言不真,梅易不具备挟贵倚势、鼻孔朝天的权臣做派,哪怕他已经做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得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称呼。传言也不假,梅相的确风采惊人。只他不是李霁想象中的那种妖艳狐狸精,反而神姿高彻、皎皎如月,若此时是偶遇,他不自报名讳,李霁是万万不会将他和权宦联系在一起的,再若今夜微醺,突见此人背月负雨而来,李霁还真要疑他是仙是鬼了。 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皇帝老子别的不说,眼光不赖,夸人真准。 年轻皇子目露惊艳,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后立马挪开视线,脸却抵赖不得的红了,小声说:“我失礼了,梅相勿怪。” “无妨。”梅易淡声说,“殿下舟车劳顿,平安抵京便好,只是天色已晚,陛下早已歇下了。” 李霁仿佛很失落,撩袍准备下跪磕头当作请安,却被梅易出声阻拦。 第4章 “殿下的孝心,臣会如实回禀陛下,雨天地湿,殿下别脏了衣裳。”梅易转而问,“清风殿掌事何在?” 几步外的双喜快步上来,毫不迟疑地把他那金贵的膝盖和额头都磕在雨水里,恭敬道:“千岁。” 余光里,梅易未曾施舍双喜一眼,“拖下去,杖毙。” 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李霁没反应过来,双喜也惊呆了,还没回神便被大步冲过来的锦衣卫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呜呜”声。 李霁道:“梅相,这是?” 梅易说:“殿下晌午抵京,这蠢物此时才将殿下接回来,耽搁了陛下与殿下父子相见,合该万死。” 在这个地方,怠慢皇帝的命令的确是“合该万死”,但昌安帝若真想见他,双喜就耽搁不了。尽管在昌安帝眼中,双喜是一条贱命,但昌安帝根本没必要舍弃这条贱命在他面前艹慈父人设——真正要置双喜于死地的是梅易。 李霁打定主意要秋后算账、好好收拾双喜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但心中难免惊跳了一下,宫里的人命果真比草贱……他的命,又值多少? 令他心悸的还有梅易,御前杀人,不论为公为私,都可见手段。 这个人,眼下万万不能得罪。 九皇子面色微白,看看双喜,又看看梅易,嘴唇嗫嚅着,似是想要求情。 “殿下在明光寺礼佛多年,慈悲心肠,但宫规森严,对待办事不力的恶奴,不能宽纵了去。”梅易说,“殿下勿忧,待殿下回到清风殿,自有新掌事恭迎侍奉。” “……好,告辞。”李霁没看被压跪趴在雨水里的双喜,转身离去。 步伐匆匆,宽袍飒飒,自小习武、备受宠爱的年轻皇子竟有种风雨易催、飘摇易碎的美。 梅易看着那背影逃出一段距离,说:“陛下今日午枕时梦见了太后,太后说九殿下乖巧懂事,万望垂怜。陛下孝顺,念着这句话,今日是真想见九殿下,不料你这恶奴故意逗留,耽搁了陛下的一片孝心。” 鬼信! 真这么想见,命人催促或是直接去接就是了! 双喜双目淌泪,呜呜地发出声响,梅易抬手,锦衣卫便松开手,好让他说话。 “奴婢错了!奴婢今日不该去见李阁老,不该收李阁老的银子,奴婢错了!千岁饶——” 梅易并未宽恕双喜的“醒悟”,锦衣卫便拿出绳子勒住双喜求饶的嘴,将人拖拽下去。 此时九皇子正好踏出宫门,脚步匆忙,像只受惊的猫儿,一拐弯就瞧不见了。 双喜不过就是清风殿的掌事,李阁老今日见他,只能是意在即将入住清风殿的李霁,只是有意的人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丽妃一党。梅易微微摇头,说:“‘羊’入虎口,结局如何?” 才然下来的红贴里说:“被分而食之。” 梅易说:“不然。” 红贴里看了眼李霁离去的方向,又琢磨着李霁方才的所有反应,笑着说:“我与六哥打个赌,若九殿下能毫无损伤地度过重阳,便算我输。” “赌注。” “六哥提。” “你新得的那对金铃铛红绳。” “我找人打了三个来月呢,都还没来得及往我那小心肝儿身上用。”红贴里话锋一转,“但六哥有意,我自然乐意愿赌服输。” 梅易转身上了白玉阶,眼前浮现出李霁今夜初见自己时的那一眼,潜藏在惊艳和悸动后的分明是一双贪婪的利爪。 这只整日在明光寺后山抓鸟叉鱼的野猫到底年纪尚轻,恐怕凶性不小、野性难驯。 红贴里瞧着梅易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不妙,可再度回想仍没咂摸出丝毫端倪——这位九殿下若有如此城府,那以后可有乐子瞧了,他也算输得值了。 红贴里转身上了白玉阶,墨似的雨幕在他身后不断倾洒,似在压迫皇宫,又似被层层叠叠的宫墙倾轧。 另一边,一行人穿廊拐道,约莫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隔着宫墙,一片翠竹连成暗纱,身影簌簌,正殿后方隐约有几树桃枝探头。李霁的目光顺着往前,远处有一棵紫薇,在雨中夭娇颤动。 它跟前是月洞门——清风殿和隔壁宫殿竟然是打通的。 提灯引路的宫人们退下,候在门前的太监头头迎上来,恭敬道:“清风殿掌事姚竹影恭请殿下金安。” 这气质就和双喜那样式的小炮灰不一样,李霁蛐蛐,说:“不必多礼。” 姚竹影谢恩,侧身为李霁引路。 李霁跨过宫门,廊下竹影从从,殿内烛光幽幽,“竹摇清影罩幽窗1,你的名倒是应景。” “不瞒殿下,贱名正是从这句来。” “哦?怎么说?” “奴婢从前在六科廊做事,一次在东房当值,是日正值迎夏仪式,司礼监的元公公下来检查该题禀的节令文书,在窗外看了奴婢一眼便赐了这个新名。” 穿廊过道入殿,李霁在软榻上落座,看了眼姚竹影,笑着说:“真似一杆秀竹呢,那位元公公好会起名。对了,你既曾在六科廊,想必字写得很好吧?” 姚竹影吩咐宫人端热水,说:“奴婢原是个笨手笨脚的,在六科廊受了几年调|教,别的没脸提,好歹把字练得能见人了,否则也愧对先生们打坏的戒尺。” 他这样说是表谦逊,却不能把自己说的一无是处,否则将司礼监置于何地? 宫人将金盆端上来,姚竹影没近身,仍让李霁的两个亲随上前伺候。 李霁擦脸净手,轻轻丢了帕子,对始终挺着背、垂着眼的姚竹影笑了笑,说:“随皇祖母,我也喜欢字写得好的人。我有每日练字的习惯,明早你来伺候笔墨吧,好不好?” “殿下高看,奴婢自当竭心侍奉。”姚竹影说,“殿下一路辛苦,浴房备了热汤,您可以解解乏再歇下。” 李霁颔首,跟着去了西廊的浴房,点了浮菱入内伺候,留下性子更平和谨慎的锦池在外头。 姚竹影在外面候着,顺便向锦池询问李霁的饮食口味、忌讳,好传给小膳房。 锦池的态度很客气,“殿下不戒荤腥,也没多忌口,只是晨起切忌油腥味重的、不喜甜腻肥腻……” 姚竹影认真听罢,“我记着了。” 里头,浮菱为李霁宽衣,将罗袍和中衣接连放在宫人手中的托盘上。 宫人站在一旁,垂着眼,余光瞥见一圈风流细腰,一对漂亮腰窝,下面的弧度紧实挺翘。 这位殿下生得真真儿白,转身时亮出一面瓷背,一把鹤颈,漂亮得晃眼。 浮菱察觉宫人不规矩的目光,双眼登时喷出一股火来—— 李霁咳了一声。 浮菱脾气不好,但听话,立刻按捺住了,上前跪在池畔的垫子上替李霁揉肩。 宫人并不知晓主仆俩打了暗号,眼下被浮菱精壮的背影挡住视线,跟着回了神,端着衣物出去了。 李霁泡了一刻钟,换上自带的纯白寝衣,再入殿时香炉里已经换成他惯用的自调竹香,清冽冽的舒心,枕头也从玉枕换成了软枕。 姚竹影说:“殿下早些歇息,但有需要尽管吩咐殿外值宿的。” 李霁颔首,“你也去歇着吧。” 姚竹影颔首行礼,抬手放下剩下的一半床帐,轻步退了出去。 初来乍到,锦池不放心李霁一个人在寝殿,抱着被子要在外间的小榻上睡,见姚竹影出来便笑了笑,说:“殿下才入宫,我怕值夜的不清楚殿下的习惯。” 姚竹影心照不宣,颔首退了出去。 李霁认床,在宫里的第一个夜晚并不顺利,他看着精致华美的床顶,眼前浮现出祖母慈和的脸,又想起明光寺敞亮的天,翻来覆去到半夜才堪堪睡着。 然后,他做了个熟悉的梦。 明光寺后山有一片竹林,夹种桃树,李霁小时候和寺里的小沙弥在里面玩泥巴捉迷藏,长大些就在里面练武。先生帮他搭了座小木亭,他累了就躺摇椅上打瞌睡,或是做别的。 这样的日子惬意而平凡,但那一日有些不一样。 成了大半的画随意躺在桌上,雨幕、竹林、桃花,是眼前景,但中间好像缺了个什么。不知该画什么的李霁早早搁了笔躺在摇椅上,随手拨着琵琶,嘴里哼着昨日从山下学来的小曲。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2” 他有一把好嗓子,说什么都漂亮,唱起来也好听。但他没经情事,也不懂情爱,学不会荷池小舟上那姑娘的娇嗔情浓,调子里一股笑意,像个调侃小情侣的小阿弟。 春雨绵绵,竹桃簌影间突然晃过一角荼白色的袍摆,弧度轻盈,像一片云,一缕雾。 李霁耷拉着的眼睛一下睁开了,像个发现有人误入自己领地的山大王,立刻放下琵琶,起身拿草帽往头上一罩就蹿了出去。 “诶!”他喊一嗓子。 第5章 那人脚步稍顿,没有回头,走得更快了,淡青油纸伞下的帷帽纱和腰间绦带翩翩欲飞。 李霁脚步轻灵地跟在后头,脆生生地问:“你跑什么?” “你追什么?”那人回答,声音很闷,应该是故意伪装。 李霁不答反问:“你是谁?这里不让生客进。” “你猜。”那人说。 “我不猜——”李霁脚下猛地加快,凌空翻至那人身前,转身说,“只看……诶!” 那人脚下飞快转弯闪避,没有正面撞上李霁,侧身时帷帽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把优美的鹤颈、一小片冷白的下巴,但太快了,李霁没有看清别的。 李霁就是故意试探他的功夫,偷袭不成也不丧气,落后一步说:“我画里缺个什么,可以画你吗?你出现得太是时候啦。” “恕我没机会欣赏。” “我画好了就挂在山下的书画堂。” “这是捕猎的陷阱吗?” “你已经落入我的陷阱了,这整座后山都是我的地盘。你是外乡人吧,这山上有老虎,平日都没有外人敢进来。”李霁在下山的第一层石阶上叉腰一站,没再继续跟,“从这里下去后记得右拐,否则被老虎塞牙缝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西南方,黄斑大猫在树丛后露出庞大的身躯,却没再向前,像是在忌惮什么。 阶下的人见状停步,回头看了李霁一眼,隔着帷帽,意味不明。 “琵琶弹得不错,但音不够好。”他说。 李霁不悦,握拳恐吓,“我自己做的琵琶……自己做的!” 先生会斫琴,会雕刻,他是跟着先生学的,这是他的第一把成品,先生都说好呢! 这个人不懂装懂,好没眼光! 那人轻笑了一声,“这里哪家茶点好吃?” 话茬跳跃很快,李霁接得也快,强烈推荐说:“出寺庙往东,清水街‘第一酥铺’的龙井三套,天下第一好吃——不吃算你白来!” 那人留下一句“多谢”,转身离去。 他后来一定去看那幅画了,并且留下了一把琵琶,紫檀木髹饰寒泉玉兰,徽记是雨滴纹。李霁着人从金陵打听到江南,没有师傅用这样的徽记。 是他自己制的吗?李霁偶尔会猜测,但没有答案。就像那张未曾看清的脸偶尔会在李霁心里缭绕,雾散留痕,却轻柔飘渺得摸不清形状。 那天寺里没来贵客,但几日后,彼时提督东厂的梅易曾私下上山探望太后。 两幕曼妙翩飞的弧度在脑海中重叠,李霁睁开眼睛,望着床顶,语气兴奋。 “找到你了。” 第3章 夜诱 “什么时候啦?” 雕花罩里传来李霁的声音,黏糊糊的,在外间整理行李的锦池进去说:“刚过辰正三刻。” 李霁冬天的时候恨不得日上三竿再从被窝里爬出来,但其余季节大多都是卯正二刻左右起床,锦池了然他昨夜难眠,今日才醒得晚了些。 姚竹影命人将盥洗之物端进去,站在罩外等候吩咐。 宫人将床帐掀开、挂在两侧的金钩上。李霁盘腿坐在床畔,发乱眼饧,迷瞪瞪地打了个哈欠,紧接着陶塑娃娃似的往旁边一倒,四肢伸展趴在床上,嘴里发出舒服的哼哼。 锦池搅好帕子,等李霁做完“早操”起身时便递给他。 李霁净面漱口,穿好袍子,坐在妆台前让锦池替自己梳毛。 锦池心细手巧,从前平日里李霁反手扎个高马尾或者丸子头就成,但凡稍微正式的场合都是锦池来帮他束发。 锦池利落地帮李霁扎髻,用一指宽的云纹素带束上,余下的发带垂顺在两肩前,尾端各缀三颗小白玉珠。他收回手,说:“殿下,到外间用膳吧。” 浮菱和姚竹影一起验过早膳,照昨晚敲定好的食谱,有绿豆粥、真粉、鸡丝馒头、时鲜藕丁、素春卷。 宫中小厨房的手艺很好,但和从前吃的到底不一样,李霁很少独自用饭,都是和祖母、锦池浮菱他们一块儿,偶尔先生和阿生在时也会同席,这一“味”最截然不同。 食不知味,但不影响李霁把早膳都吃完了,他一定要多长一厘米,一米八在朝他招手! 用完早膳,准备练字。 “外面有风,我们去亭子里练。” 四角亭中,李霁在圆桌旁落座,锦池将文房摆好,笔是旧的乌木管,金粟笺、红丝砚是启程回京那日发小孔经替老爹孔府尹转赠给他的,写的是了无住持为太后撰写的悼念经。 锦池请姚竹影在一旁坐,李霁说:“你不必抄经,不如写一份单子给我,把京城好吃好喝的介绍给我。” 姚竹影应声,锦池便取了另外的纸笔给他。 秋风清爽,偶有桃竹擦过风的沙沙声,带着雨后的泥土味。 姚竹影搁笔后不经看了眼身旁,李霁手腕平稳,食指指骨上有颗小红痣,猩红,像被针扎出来的一点血。 金粟纸铺了大半,上头的字字形秀丽颀长,笔法率意流利,意境神光熠熠——好个字如其人。 李霁练字时是真坐得住,大半时辰过去,他搁了笔,对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出神。 从祖母去世那日算,今日便是第九九八十一天了。九九归一,回归本源,是大圆满,祖母如今在哪儿呢。 李霁呼出一口气,微微侧头,姚竹影便奉上食单,饭馆摊贩、一应吃喝,密密麻麻写了一张纸。 李霁夸赞,“刚柔相济,好俊的一把字。我从前在皇祖母案头见过六科廊写的节令文书,他们的字很好,但太端正了,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姚竹影道谢表完谦逊,说:“殿下的字才是真漂亮。” 李霁可不谦虚,“我小时候皮,坐不住,皇祖母就压着我练字。你们宫里的人应该知道吧,她老人家的小楷写得极好。” 姚竹影说:“当然,圣母娘娘的字是顺诚爷和孝康文皇后都赞不绝口的,紫微宫里也一直挂着娘娘的墨宝呢。” 顺诚爷和太后是少年夫妻,没传出什么帝后不和的话,但太后从不主动提他——李霁敏锐地觉得其中有故事,但没八卦过,怕引得祖母想起伤心事。婆媳俩倒是关系很好,据祖母说,她出阁前便被孝康文皇后当做半个闺女。至于祖母和昌安帝嘛,母子俩这些年书信不断,瞧着倒是母慈子孝,但也仅限于此了。 李霁伸了个懒腰,坐累了,想去周围走走,顺道认认路。 锦池留守,浮菱随行,姚竹影点了几个宫人,随李霁出了清风殿。 李霁又看见那棵紫薇,随口问:“那边是?” “是笼鹤馆,再后面就是廊下家了。千岁从秉笔直房搬出来后,在宫中时若不在紫微宫,便在这里。这里清净些,距紫微宫也不远。”姚竹影说。 竟是梅易的窝。 李霁心中一动,好奇地问:“笼、鹤、馆,馆里养着很多鹤吗?” 姚竹影说:“从前是,但千岁住进来后就把大半的鹤送到别地去了,添了孔雀和蛇,原来的鹤楼也挪给信鹰住了。” 好嘛,从鹤园变成动物园了。 姚竹影见李霁不说话,怕他多思,便斟酌着说:“东西宫空着的宫殿就那么些,殿下的居所不能太偏僻,不能和娘娘们挨着,下面的人将名册递上去,最后是千岁敲定的清风殿,说这一片和明光寺一样,多桃竹。” 京城不是金陵,一片桃竹能带来的安慰不过寥寥,有这份心才是难得。可这份心出自权倾朝野、枭心鹤貌的梅易,难免让李霁愣了愣,他这样的皇子,也不够让梅易上心吧? 梅易的这份心有什么目的……梅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李霁好奇,却想不明白,“梅相有心了。” “这片多是这样的,前头的清音馆和锦书堂也是连着的,这么多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处融洽。”姚竹影说,“殿下不必怕隔壁的蛇窜门,月洞门后有人日夜看守的。” 说的是蛇,也是两边的人。 李霁收回目光,“走吧。” 顺着清风殿门前的道往回走了几十步,前方十字岔道,左拐就是皇宫东北面的小御花园。 这个时候秋海棠、桂花开得最好,满园秋光。李霁想起从前每年秋天,他都会和身边人在树下设榻置琴,焚香煮茶,待到夜里便踏月寻桂,一夜不归。 李霁出神地走到花|径前的海棠树前,前方传来三个人的谈话声: 裴度说话温和悠扬,衬得接下来那道男声分外冷冽,第三个人的声音则清淡疏离、不急不缓—— 李霁想撤的脚步一顿,反而向前跨出一步。 亭子前的宫人看见他,唤了一声,亭中的声音止住,说话的人同时看过来。 李霁一眼看见正对这方的梅易,与昨夜所见不同,此时那双光华万千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纱。 梅易有眼疾,据说是在那场镇压中为火莲教所害,发作时不能视物。 第6章 李霁舔了舔犬齿,认为这种忍心破坏美丽之物的都是坏东西……但他也坏,美破碎后便另有一种破碎的美。 “九殿下。”裴度率先起身上前行礼。 李霁客气地说:“裴少卿不必多礼,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臣从昨日那余孽口中审出了一些线索,入宫找梅相商讨,途中巧遇三殿下,便一道来讨梅相的茶喝。”裴度一面说一面将李霁引到亭子里。 巧遇,这个李霁懂,偶像剧和爱情小说里主角的经典招数之一。 梅易起身捧手,李霁颔首回礼,想着对方看不见,又说:“梅相好。” 随后侧身看向坐在茶几旁一动不动的男人,拘谨地说:“三哥好。” 冷峻冰块攻抬起一双狭长冷漠的眼睛看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瞬,说:“嗯。” 三皇子性子冷,自来寡言,裴度怕李霁尴尬,正要说话,便听梅易说:“清风殿一切可好?若有需要,殿下尽管吩咐置办。” 双喜都敢敷衍怠慢他,梅易却反而周到,李霁觉得有趣,说:“多谢梅相关心,一切都好。” 梅易说:“那便好,宫中新得的松萝马上送来,殿下可要同饮?” 李霁假客气,“不好打搅你们谈事。” “无碍,不是什么机要之事。”梅易侧手请李霁入座,因为三皇子和裴度相对而坐,于是李霁就坐在了梅易的对面,抬眼就能看清那张脸……哦,现在只有半张。 裴度和梅易在谈事,三皇子坐在一旁当哑巴,目光自然地落在裴度脸上。 小子,看迷糊了吧? 李霁腹诽,却有样学样,目光成了精,仔细又鬼祟地在对坐之人身上活动。 梅易肩平背直,仪态极佳,他是冷白皮,唇色比昨晚浅,下唇长了颗极小的红痣,在偏左的位置。顺着优美清晰的下颌线条往边上看,左耳垂上有颗耳洞,李霁不由想起自己的多宝阁里有一对白梅枝象牙耳饰,若是梅易佩戴其中一只…… 笼鹤馆的人将茶罐子送来,梅易一面听裴度说话一面取茶,动作行云流水,不像看不见,论美感比金陵茶楼里那些有名的茶博士还要优雅怡眼。 这样的人,哪怕别的什么都不会,整日放在身旁给自己煮茶也是一大享受啊。 李霁摩挲着檀香木戒指上的一圈小明珠,心里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危险的念头。 “九殿下,请。” 妄念生根,立马就发了芽,李霁听见自己不安分的心跳,梅易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他匆匆回神,看见面前放着一杯茶,那只手修长有力,拇指食指戴着同样的夔蚊白瓷扳指和戒指。但它漂亮而吝啬,并不在他眼下停留半分。 “……多谢梅相。”李霁收敛心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腼腆一笑,“好松萝。” 裴度说:“金陵的茶种,哪个最有名?” 钟山云雾天下闻名,裴度这是没话找话。三皇子抿茶的动作一顿,看了眼裴度,对方正看着李霁,目光温和,面上带笑,并没有注意到他。 “钟山云雾。”当着冷峻冰块攻的面,李霁不想和裴度多说一句,但裴度身上释放的善意不曾遮掩,让他暗道麻烦。 中途笼鹤馆的人送了茶点来,八宝格子装着八种不同形状、口味的茶点,样式精美,看着就很有食欲。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四个人都在动嘴,其他三人在谈事品茗,李霁在吃。 散伙的时候,三皇子看了眼光溜溜的八宝格子,没忍住看了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李霁,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写着两个字: 难评。 他们这些皇子无论私下如何,在外面都不会当饕餮的,有损形象,也有暴露饮食喜恶的风险。 裴度的目光却藏着怜惜,自小相依相伴的皇祖母仙去,自己要独自回到陌生的京城,九殿下必定悲痛忐忑不能自已,这些日子过得如何,瞧那消瘦的脸蛋和身形就能猜出一二。如今回来后愿意多用些,圣母娘娘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子和。”三皇子唤裴度的表字,顺着裴度的目光冷漠地瞥了眼李霁,“一道走吧。” 哎哟喂,人家多看我两眼你就呷醋啦!以后有你醋的,醋死你! 李霁在心里翻了个小白眼,乖巧地说:“三哥慢走,裴少卿慢走。” 三皇子没搭理,和梅易请辞后便走了,裴度向两人行礼,快步跟了上去。 亭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但李霁没由头久留,把剩下半块茶点吃掉,便放下筷子同梅易请辞,继续认路去了。 与此同时,反方向走出来一个穿香色贴里的宦官,是梅府的司房,替梅易管文书的寒松。 寒松在茶几旁的软垫上跪坐,翻开手中的小册子,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是李霁昨夜到清风殿后的用度和表现。 譬如半夜爬起来趴在窗边听雨发呆,期间疑似抹了两回眼泪,又比如早膳时把饭菜用得一点不剩…… 寒松合上册子,说:“太后娘娘是个慈和的人,又在明光寺清修,怕是养不出狡诈狠辣之辈。这位殿下年轻不经事,心性简单,恐怕不是殿下们的对手。” 梅易抿茶不语。 松萝味浓,甘甜醇和的橄榄香要静待一会儿才能出来,所以不能心急,得细品。 * 午枕起床后,李霁窝在书房看书,样子装的好,其实在看昨日没看完的话本。 据说在京城很畅销,当然是暗中畅销——时下不禁男风话本,但到底属于在危险边缘徘徊的产物,尤其是带点颜色的。 话本故事简单,概括来说就是美貌举子在赶考途中一路艳遇高冷贵公子、霸道地方官、风流俏世子等各路人物并与他们纠缠不休、花样百出。内容大胆,词藻优美,艳而不俗。 古代人真会玩! 李霁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天就暗下去了。 “殿下,该用晚膳了。”浮菱一进来就看见李霁嘴角挂着一抹邪恶的微笑,忍不住说,“以前您不是不看这种小黄|文吗?说什么……呃,有损青少年的身体心理健康?” 这是他跟李霁学的,因为用词闻所未闻而记忆深刻。 “路上看的那些好歹是两个人的风月故事,到了京城可不得了,改成看这种几个人大混战的。”浮菱嘀咕,满眼都是谁把我家殿下带坏了的谴责! 李霁无辜地说:“这是你给我买的。” “我让老板把店里的畅销话本都装上,谁知道是这种书啊!”浮菱红着脸嘟囔。 李霁翻出一只黑漆螺钿匣子,里面叠满了各式书签,“你不懂,现在这种书对我来说很宝贵,我可以从中汲取知识。” 浮菱纳闷,“这种男风话本能学到什么知识?” “男风啊。” “哦……啊?” 浮菱足足看了李霁三息,颤声说:“您您您想干什么?!” 李霁反问:“我现在需要什么?” 浮菱茫然地说:“晚膳?” “这是表面的,往深里想想?”李霁循循善诱,见浮菱眼神空洞,不由得叹气,“笨蛋来着……是靠山。” 晚膳和靠山是什么表里深浅关系吗!浮菱在心里咆哮。 “可现在谁乐意同您交好啊,他们都狗眼看人低,就连双喜那个……”浮菱说起双喜便又想起一句话便能杀死双喜的梅易,不由噤声。 “你知道皇子们都想拉拢却不敢拉拢的人是谁吗?”李霁问。 这是索性要拉拢个大家伙,浮菱挠头思索,不确定地说:“梅相?” “不错,梅相握着内廷,还是距离天子最近的人,这是把登天梯啊。但他站的位置太要紧太微妙,所以谁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拉——” 浮菱直接给他跪下了。 李霁眨巴眼,“爱菱何故行此大礼?” 浮菱掐住自己的脖子,觉得这样都不如听见他家公子的“雄图大业”来得窒息! “您要拉拢梅相吗……”他气若游丝,“用从男风话本里学来的知识?!” 李霁说:“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虽然无论您喜欢男人女人还是男女不分、人畜不论我都千万个支持但这实在太危险——浮菱内心的咆哮突然顿住,不对! 危险,李霁什么时候怕过危险? 而且那位梅相位高权重,又长成那副模样,简直是为李霁量身打造的陷阱! 天呐!! 娘娘在天有灵,快在梦里抽醒殿下吧!!! “行啦,快快平身。”李霁挑出一枚薄竹叶玉签垫在当前页面,出去用膳了。 浮菱爬起来,游魂似的飘到书桌后拿起那话本一看: 《六十九日索情·美举子哪里逃》仰玩玄度著 不正经的作者不正经的书!浮菱恨不得拿目光把它戳一万个洞! 晚膳是锦池熬的桂花牛乳,香喷喷,李霁喝了一大盅,出门溜达一圈消食,回来泡澡换衣后就准备就寝了。 第7章 胎穿到这个世界,他以前那套阴间作息早就改了,怕再猝死一次就见不到祖母了。 新床仍然没有躺熟,李霁揪着胸前的被子,盯着床顶发呆,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祖母的样子,捻珠的、抄经的、揽着他的肩说笑的……好像就在面前。 祖母走后,一次都没来梦中见他。 为什么,李霁委屈地擦了擦眼睛,为什么呢。 李霁从前家境优渥,家里家外的兄弟姊妹也很多,父母的心就那么大,大半分给了家族事业,剩下的爱贫瘠而冷漠,充满了严苛要求和价值估量。 也许他六亲缘浅,猝死的时候只觉得恍惚和如释重负,祖母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幸运。当年祖母带走他更多的是爱屋及乌,怕他在宫里受欺负,但这么多年,李霁自信又幼稚地笃定,皇祖母虽然有很多皇孙,但祖母只有他一个孙儿。 窗户突然响了一声,李霁一下就辨认出是猫爪子挠窗的声音,明光寺也有一只黑不溜秋的坏猫,经常来逗他,但清风殿怎么会有猫? 李霁没有轻举妄动,直到那猫从半开的花窗跳了进来。 ? 大晚上找撸是吧? 李霁忍无可忍,起身掀开半面床帐,和不请自来的小猫贼对上眼。 是只沉江月,全身黑毛顺滑,腹部一点白,金瞳圆滚滚,看着肥美蠢萌。 李霁下了地,试探性地伸出魔爪,小肥猫竟然没躲,就这么让他撸了几把。 哎哟喂,可把李霁撸美了,心说手慢无啊手慢无,正要把它抱上床,小肥猫突然短腿一蹬,屁股一扭,跳窗跑了。 ? 李霁宛如上钩的鱼,跟着翻窗跳了出去。 他落地几乎无声,廊上打瞌睡的值宿宦官毫无察觉。但守夜的浮菱察觉到了,立马从榻上起身追到窗前,李霁背后长眼似的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必追来,眨眼就被猫溜出了月洞门。 紫薇树佐月影,暗影簌簌,但月洞门后并没有姚竹影说的日夜守卫的人。 李霁跟着猫在园子里乱晃,他是趁机闯入,可怪异的是没人出来阻拦。 这里安静极了,没亮灯,也没有值夜的人。 坏猫蹿上石桥,回头看向李霁,猫瞳在夜月下奇异而瘆人。 前方花丛掩映后隐隐有琵琶声,调子轻幽,如泣如诉。 李霁细细一听,竟是《子夜歌》。他心中一跳,面色奇异。 这首曲子讲的是显赫之人相中了一位才貌俱佳的女子,想将人强娶回府,女子不愿便惨遭压迫报复,家中老小一夜葬身火海,女子报仇无门,于子夜时分自缢于仇家门前、化作厉鬼久久不散的故事。 李霁多年前无意听先生弹过一次,因为怨气太重还做了噩梦,但这首曲子其实并不出名,少有乐谱记载,他从前和孔经混迹金陵馆阁也再不曾听过。 宫中竟然有人弹。 笼鹤馆是梅易的地盘,宫人哪敢半夜弹琵琶扰民,况且一听音就知道这琵琶造价不菲,难不成是梅易在里头藏着什么人? 宫妃太监、侍卫太监、大臣太监,若不是圣躬违和,还有皇帝太监…… 各类禁忌故事在脑海中浮现,李霁浮想联翩,脚步突然顿住。 猫一看就是精心养的,宫里能这么养猫的只有贵人。猫是沉江月,往笼鹤馆跑,多半是梅易的猫,那只传说中的“抱雪团子”。他跟着猫来,到时候可以狡辩的由头很多,可若是撞见什么宫闱密事…… 李霁转身就跑,如一只白猫穿径翻墙,眨眼没了身影。 弦音戛止,余音若隐若现。 花丛掩映后,绿罗织金鹤画裙摆在廊亭门前露出流光溢彩的轮廓,往上是被一双冷白的手抱在怀中的紫檀螺钿琵琶,正面髹饰仙鹤点梅图。星光点缀宫苑,清辉晃过朱廊,往上,照映出一张飐艳似妖的脸。 “呀,”梅易可惜地说,“小猫跑掉了。” 猫熟练地跳上游廊,扑过去扒拉那身华美的裙摆。 “钓鱼都不会,你还闹上啦?”梅易声音轻,尾音微微上扬,有种说不出的奇异。 小猫继续扒拉,打滚撒泼。 “闹够了就睡吧,明早还要主持小朝。” 梅易好似听到有声音这样说,与他一模一样却又判若两人,若是才然逃跑的小野猫听见定会露出震惊又茫然的可爱表情——这分明才是他眼中那个梅易的声音。 好期待。 他好想和李霁见面。 梅易轻轻呼气,哂笑道:“我闹什么了?你把他放在隔壁,还不许我找他玩玩儿?” 寒松守在廊亭门口,低首垂眼,安静地听梅易自言自语。 “二者没有关系。” “我说有就有。哎呀,”梅易惊叹,“你瞧见没有,长得真漂亮呀,就是太瘦啦,那腰,我一掐就能断似的。” “与你无关。” “这么漂亮的小猫,我想养。” “是漂亮,但并非无害。” “所以才想养啊。得了吧,别装你那副无情无欲的君子做派了,你只是个人人耻恶的阉寺权宦,贪婪下流无耻龌龊才是你应有的天性本真!啊……”梅易喟叹,畅想道,“你不觉得撕破他那张虚伪漂亮的笑脸、捅破他无害漂亮的眼珠、戳穿他藏拙漂亮的心肝,让他露出真正可怜又漂亮的模样是件很美妙的事儿吗……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指腹猛地拨弦,皮肉撕裂,鲜血飞溅,弦音震颤。 痛意让梅易感到鲜活,面上笑意愈甚,蛊惑地说:“让他离我更近一点吧,想象一下他戴上红铃铛喵喵叫的样子,一、定……漂亮得要命。” 那声音没有回答,倒是脚边的肥猫踊跃地喵喵叫唤起来。 “啧,”梅易嫌弃地拨了拨它,“不是说你。胖成小猪了,明儿扣一顿小鱼干。” 小猫怒跳,差点挠花梅易的脸。 第4章 语惊 李霁这两日睡得不好,总是做噩梦。 梦里有掐他脖子的无面鬼,缠他腰腹的玛瑙蛇,啃噬他心脏的金瞳猫妖……梦境四周仿佛长满眼睛和触手,它们充满恶意,好似想将他剥皮拆筋,让他倍感窒息。 笼鹤馆不会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吧? “殿下,八月十五的请帖。”姚竹影走上台阶,将洒金请帖呈给躺在摇椅上发呆的李霁。 李霁接过翻看,“中秋宴?” “圣躬违和,宫宴便取消了,改为由二殿下主持的中秋宴,参加的宾客都是些年轻人,地方定在北门后面的煌山。”姚竹影说,“咱们离北门近呢。” 李霁说:“那敢情好,马车坐久了屁股疼。” 姚竹影笑着说:“是日可以骑马。” “跑马、射箭、赏花、斗茶、书画、拍卖、小宴。”李霁看着宴会内容,目光落在最下面,“怎么是司礼监的印?二哥主办,不该是下二皇子府的印吗?” 他眼皮耷拉下去,有些尴尬可怜的样子,姚竹影没忍说所有宾客中只有他这一份是司礼监补上的,正要斟酌着安慰,就见李霁“啪”的合上请帖。 “算了,我不去了。” 李霁抬起微红的眼睛,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衬得面色愈发不好,“替我回了吧,就说我身子不适。” 姚竹影“诶”了一声,接过请帖下去了。 晚些时候,李霁刚午枕起床,就听锦池通传说二皇子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奉茶,请二哥稍待,我换件衣裳就来。” “二殿下说不必讲究,他是过来探望您的,带着御医。”锦池说。 李霁披着香色大袖外衫出去,外间的圆桌旁坐着个年轻男人,锦袍高冠,松风水月的好相貌。 李霁说:“二哥。” 二皇子偏头看见李霁的脸,不禁愣了愣,起身说:“九弟。” “不知二哥要来,有所怠慢,还请恕罪。”李霁走到桌旁,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哥请坐。” “九弟也坐。”两人一道落座,二皇子打量李霁的脸色,“病了怎么不叫御医?” 浮菱入内奉茶,李霁说:“我从金陵带回来的龙井,二哥别嫌弃……我就是没睡好,不必叫御医跑一趟。” “诶,身子上的事马虎不得。”二皇子朝外间吩咐,“李御医。” 李御医很快进来见礼。 “我听姚掌事说你身子有恙,特意带了御医来,你让他诊脉开几贴药,好好养养,别让皇祖母担心。”二皇子一面拨盖一面看着李霁,十足的兄长语气。 李霁没再说什么,乖乖点头。 李御医躬身上前搭上脉枕,李霁挽袖伸手。二皇子看了眼,笑着说:“瞧你白的。从前皇祖母在信中说你整日在山上招猫逗狗、抓鸟捕鱼,皮猴儿一只,这是晒不黑?” “晒得黑,但很快又白回去了。”李霁说。 “白有一点不好,但凡有点痕迹就十分显眼,你瞧你的乌眼睛。”二皇子调侃。 李御医把脉,询问了几句,说:“殿下脉象端直紧绷,是心绪不畅以致气血郁滞,另有多梦易惊的症状。微臣为殿下开一服疏肝解郁、清心安神的方子,期间也需要殿下自己保持心境开阔才好。” 第8章 “好,先去开药吧。”二皇子放下茶杯,斟酌着说,“九弟,我知道你自小在皇祖母膝下长大,与皇祖母感情甚笃,但老人已去,你也得顾全自己才是。” 李霁垂眼,“我知道的。” “你刚回来,不适应是人之常情,往后有哪里需要二哥帮忙的尽管提,莫要见外。大哥早夭,我是兄弟间最年长的,理应照顾你。”二皇子说,“请帖的事情,是我府上的文书有所纰漏,我已经罚了他们半年俸禄,以儆效尤。但九弟千万莫多心,我没有故意怠慢欺负你的意思,这样的事情也再无下次。” 李霁抿唇,小声说:“谢谢二哥……我没有多心,二哥请别误会。” 好乖。 从前哪见过这么乖巧的弟弟! 二皇子觉得稀罕,一时竟然有些无措。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拍拍李霁交扣在膝上的双手,有意放轻声音,“那你好好养几日,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李霁点头,感激地说:“嗯,谢谢二哥!” 二皇子没多留,嘱咐姚竹影等好好侍奉,便告辞了。 李霁要送,被二皇子拦下,他便在殿门口停步,“二哥慢走。” 二皇子颔首离去。 * 李霁休养了几日,一日三碗药,每一碗都被他偷偷倒了。 脉象是真,但没什么大不了,这出苦肉计本就只是想让二皇子对他心怀歉意罢了。 传闻皇子中老二最仁德宽和,这么一试果然如此,至少表面如此。 “二殿下真有心,每日都送补品来,还给您置办了一套首饰。您瞧,”浮菱端着红锦托盘送到妆台前,上面是一套石榴纹款式的荼白发带、雕花白玉佩和金丝帕。 “八月兴石榴的样式,这是二皇子妃亲自选来搭配尚衣监为您做的这身新袍子的。”姚竹影说。 锦池给李霁束发,姚竹影为他戴上玉佩,一行人便出门去了,仍然是锦池留守。 二皇子派来的人是他府中的王长史,三十出头,网巾直身,看着很儒雅。他和李霁见礼、客套一番便请李霁上轿,等出了北门又让人引来一匹膘肥体壮的白马。 李霁看着它便想起自己的宝莉,也不知它在孔家住得习不习惯。 “这匹是府上的追云,性子温顺,殿下请。”王长史将缰绳和马鞭呈给李霁。 李霁跃马扬鞭,绕着王长史跑了两圈,“走着!” 好俊的身法,王长史惊叹,立马骑着自己的马跟上去引路,“从这条直道上去就是煌山脚……殿下!等等,您跑得太快了!” 王长史掉在后头吃了一马屁股的烟尘,在风中凌乱,但李霁已经跑远了。 离开明光寺后,这是他第一次跑马,李霁跑得很快,被风吹痛了眼睛。 掠过山门口时,侧面岔道突然冲出来一匹黑马,几乎与他并驾齐驱。 山路不算狭窄,但稍显崎岖,偶尔两段弯口路形急促,很容易惊马坠崖。山顶上,一群人看着下方那两道紧咬的身影,意味纷纷。 “真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啊。”二皇子感慨。 “骑白马的是谁?”站在爹娘中间的皇长孙惊讶,“竟和游小侯爷相持不下。” 二皇子妃说:“那便是你刚回京的九叔。” 急促的马蹄声掠来,众人循声看去,白马以几不可见的优势先一步踏入花篱笆门。 两人同时翻身下马,一袭绿罗织金竹纹袍、髻簪白野花的年轻人朝李霁抱拳,“好骑术!” 李霁抱着马颈,说:“你也不差。” 年轻人挑眉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九殿下,我今日是服您了,咱们有空再比!” 李霁爽快答应。 “我来引荐。”二皇子上来揽住年轻人的肩膀,“九弟,这位是镇远侯府的游小侯爷,单名一个‘曳’,比你大一岁。” 镇远侯府是皇后的母家,据说这位游小侯爷很得皇后姑姑宠爱,自来性子不羁、喜怒随心。 “我先去找四殿下。九殿下,待会儿我来找你喝一杯。”游曳一捧手,转身走了,行步如风。 “九弟,来。”二皇子带着李霁和母子俩碰面,“这位是你二嫂,这是你侄儿阿崇。” “二嫂好。”李霁见礼,低头瞧向自己见礼的皇长孙,笑着说,“不必多礼,阿崇长得好快。” “孩子嘛,一天一个样。”二皇子笑着摸摸儿子的脸,“不知九弟是否记得,当年你送给这孩子一尊玉雕娃娃作周岁礼,他小时候爱不释手,现在也好好摆在寝殿里。” “我记得的。”李霁不好意思地说,“承蒙不弃,我的手艺远比不上宫里的大家。” “竟然是九弟自己雕的?”二皇子妃惊讶,“我们还以为是九弟从哪儿请来的。哎哟,九弟真是心灵手巧。” 李霁挠头,二皇子笑着侧身对二皇子妃说:“阿筝,你和阿崇先去吧,我带九弟去和兄弟们见见。” “好。”二皇子妃和李霁互相见礼,带着儿子走了。 二皇子带着李霁去了不远处的一座彩棚,进去却愣了。 “人呢?” 李霁一打眼,棚子里摆着好几把椅子,此时只坐了一个人,梅易穿着织金缠枝纹白曳撒,发带绾髻,气质清雅。 梅易对那略显直白的目光恍若不察,起身说:“三殿下和八殿下被花七公子叫走了,四殿下和五殿下被游小侯爷拉去选酒了,六殿下去见裴六姑娘了。” 二皇子和李霁八卦,“你六哥估计要和裴六姑娘看对眼了。” 不可能,人家分明喜欢裴六姑娘的三哥。李霁腹诽,笑着说:“看来我得提前备礼了。” 二皇子笑了笑,“你在这里没熟悉的,就同我走吧,二哥照顾你。” 梅易说:“臣带九殿下认路吧,顺道替陛下问问九殿下的学业。” 二皇子没有异议,先去找妻儿了。 梅易侧手示意,李霁立马跟上,发现他长得真高,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呢。头发好浓好黑,皮肤好白,脖子好……好精彩的眼睛突然偏头看来,“殿下在看什么?” “梅相。”李霁语出惊人。 梅易不语。 李霁还有更惊人的,“听说今日箭术比赛的头彩是宫中宝库的仙鹤玉冠,若我赢得,梅相肯收吗?” 他还挺谨慎,“私下收,不让别人知道。” 梅易停步,静静地看了李霁一息,少年赧然却直白,明珠似的眼睛有奇异的神采。 “为何?”他说。 “宝剑赠英雄,鲜花配美人。”李霁说。 梅易说:“殿下此时出头,恐引注目。” 李霁挑眉,“我不出头就能安生吗?” 梅易听懂了,他在暗示双喜,这是个聪明孩子。 李霁歪头反问,“梅相要过问我的学业,那我告诉梅相,我射科最好,百发百中。” 梅易看着李霁,他比李霁高了大半个头,但因为气质不凌厉,所以连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都少有锐气,像压顶的山,而非逼人的剑。 足足三息,李霁都有些扛不住了,梅易才终于露出极为浅淡的笑,尽管那笑容让他看不懂含义。 “那臣拭目以待。” 李霁笑笑,往前去了。 梅易看着那青竹般的背影,指腹摩挲着扳指。 皇子们都想拉拢梅易,但心思潜藏,李霁不同,他手段独特,掺杂暧昧,便将拉拢变作了一种引诱。 若隐若无,似是而非。 界限模糊,难辨真假。 前方,李霁迈腿蹦过矮篱笆,三年过去,他长高了,走路的习惯却没变。 只是人大了,心也野了,学了些不好的招数。 第5章 射桂 背后传来酒香,李霁从清净的桂花树前转身,对上游曳那双星子眸。 “不请自来,是为送酒。”游曳举了举手中的两只酒囊,“我从家里带来的,京中独有的‘月流光’。” 李霁说:“久闻大名,未尝一试。” “老板把门关得紧,这酒不流通。”游曳递给李霁一只酒囊,“每年三十壶,我今年就抢到两壶,都在这里了。” 李霁不客气地打开塞子。 游曳瞥见李霁身后的随从要上前来,想起贵人们的习惯,入口之物必得先验毒。他没说话,却见李霁直接喝了一口,淡红的唇微微抿着,过了三息才勾出一抹畅快的弧度。 “好酒,清冽爽口,”李霁笑着指了指身后,“合衬桂花香。” 游曳愣了愣,笑着和李霁撞囊,“敬归乡人。” 归乡人么,李霁没有反驳。 游曳问:“金陵有什么好酒?” “‘恨无百斛金陵春1’,名人雅士们都爱金陵春,我也喜欢,但若论最爱,得是‘琼花八百’。”李霁说。 “听过,说是以八百朵琼花花蕊露水酿制而成的,卖得少。”游曳说。 “是难买。” 但先生会酿,每年春天都会给他们带,寻个好天气在院子里的木台上摆一张桌子,先生拿出随身的旧古琴,祖母盘膝坐在对面的蒲团上,他们谈天说地,和弦唱歌,最是欢乐。谁也不会料到,今年就是他们过的最后一个齐全的春天。 第9章 李霁仰头喝了口酒,酒水滑入喉咙,桂香藏在舌根底下,却不知从哪儿卷出来一股子苦味。 都是十七八岁的人,各自袒露几分真性情,就能聊得畅快。游小侯爷人如其名,没有说出口但字里行间都想化为一条游鱼游遍大周的江河湖海,李霁听出他的憋闷和向往,同他说起金陵的山川湖海。 他们靠在桂花树上相谈甚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色打量视若无睹。不知说到什么,游曳夸张地张开手臂,李霁专注地瞧着他,眼睛弯弯的。 “了不得。”元三九站在阁楼上凭栏眺望,“游小侯爷这样的人最难也最好结交,九殿下这是有朋友了。” 梅易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七祖宗,清风殿姚掌事孝敬您一方红丝砚,一只月桂金环。”屏风外的人通传。 “看来今日内廷书法比试的头名是竹影。”元三九转身在梅易对面落座,“进来。” 火者轻步走到茶几旁,将托盘放在元三九手旁。 “红丝砚就是好。”元三九端详着那方砚台,瞥见一旁的月桂金环,笑了笑,“这桂冠是给头名的,值得珍藏,何必给我?” “这就还回去。”火者端起托盘退了出去。 水开了,梅易取炉烹茶。 俄顷,屏风前的火者接过一本小册子呈进去,是即将开场的箭术比赛名单。 元三九快速一览,“游小侯爷竟然不比?我以为京城所有跑马骑射比试都该有他的身影。” “小侯爷喝多了。”火者说。 元三九往那棵桂花树一望,果然没了人。 秋风爽冽,李霁站在凉亭里,慢条斯理地系上袖口。游曳大喇喇地坐在台阶上,醺醺然,“今日比赛的头彩是宫中宝库的鹤冠,你戴着指定漂亮。” “鹤冠清雅,不衬我。”李霁说。 但是很衬梅易。 李霁幻想梅易戴上它的样子,眼睛有点热,手也有点痒。 游曳不知李霁那危险大胆的心思,误以为他无意头名,直到李霁上场,一箭穿杨。 “第一局,百步穿杨,九殿下,中!” 所谓百步穿杨便是在百步外的杨柳叶上用红绳挂上一枚钱币,射者以箭矢射中钱孔便算中。 游曳使劲撑开眼皮,目光穿过包围在射箭场四周的层层人海和阵阵喝彩,直勾勾地落在红线后的人身上。 李霁放下统一制式的弓箭,懒洋洋地活跃手腕,袖口被绑紧,更显得人高挑干练。周围一圈圈的瞩目,他始终带着笑,是一种很寻常的笑,仿佛百步穿杨对他来说只是随手为之,因此旁人的喝彩,他也一笑而过。 “瞧着瘦,臂力不小。”西边的一座三层高台上,元三九拍手鼓掌。 比赛还在继续,李霁暂时下场,在红线外吹风。他察觉到什么,偏头对上裴度的目光。 他面颊薄红,眼睛一点水光,裴度愣了愣,关心道:“殿下吃醉了?” “我喝酒上脸,所以从前偷偷喝酒都会被皇祖母逮住。”李霁摊手。 裴度好奇,“娘娘会罚殿下吗?” “会,抄经,她老人家总说我浮躁,要我多念几句——”李霁双手合十,闭眼念“阿弥陀佛”,睁开一只眼睛俏皮地说,“静心。” 裴度失笑。 他们说话,场外也有另一份“热闹”。 “哟,相谈甚欢、笑容频现,裴少卿这是——”八皇子偏头看向亲哥,“很喜欢九弟嘛!” 三皇子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哟,还不乐意听了……”八皇子在冷冰冰的目光威慑下闭嘴了。 “啪!” 杯子摔在地上,八皇子吓了一跳,看向杵在身旁的表弟,“手抽筋了?” 花瑜是长宁侯府的嫡次子,丽妃的亲侄儿,和三、八两位皇子表兄都走得很近,尤其是和年纪相仿、性格相投的八皇子。他们常年形影不离,八皇子自然了解他,顺着他直楞楞的目光向下看见李霁那张脸,一下就懂了。 “狐狸精娘生了个小狐狸精出来!”八皇子不屑,见花瑜目露垂涎,突然起了个坏心眼,笑着捣了捣他的胳膊,“别馋,我找个机会,替你们‘引荐引荐’,啊。” “当真?”花瑜目光未收,有点犹豫,“到底是皇子。” “女官爬上龙床生的贱种,算什么——”冰冷的目光突然看过来,八皇子猛地闭嘴,讪讪地看了眼三皇子,“行,我不说了!” 三皇子警告了嘴上不把门的弟弟,又转头看向凑在一起说笑的两人。 裴度自来如此,在朝勤恳恭谨,在家宽容兄弟,如今真心将李霁视作皇子的,他是其中一个。他怜惜李霁初来乍到,所以多有关注——三皇子如此安慰自己,但此时此刻当他再度审视裴度看向李霁的目光时,却不得不承认它有超出温和以外的东西,是一种想要亲近李霁的喜爱。 李、霁。 隔壁,六皇子站在栏杆前,幽幽地盯着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两人。 雅间内安静极了,侍奉的乐人已经匍匐在他脚下,被那阵阴冷之气压得膝盖酸软、冷汗频出。 秋风拂在六皇子面上,觉得瘆得慌,忙打了个旋,逃往旁边的雅间,无奈此时那窗前站着个年轻男人,也是咬牙切齿,“子和到底在和他说什么?哪有那么多话说!” 他的脸是极英俊的,可惜被嫉妒蒙蔽,略显扭曲。坐在一旁嗑瓜子的五皇子叹气,熟练地说:“茶。” 屏风外的亲卫迅速端上一杯菊花茶。 “四哥,别酸了,我瓜子都变味了。”五皇子说,“来,败败火。” 四皇子转身抄起菊花茶一饮而尽,冷声道:“喂猫吗!” 亲卫速速端来一壶菊花茶。 “别喝太多,晚间还有宴席呢。”五皇子伴着一阵哐哐灌茶的咕噜声,笑眯眯地望着场上,“九弟怪有意思的。” 咕噜声停下,“不许夸他!” “这手箭术难得,可我以为他会藏拙。”五皇子说。 “山里长大的,能有什么见识?”四皇子不屑,转而继续仰头咕噜。 “谈不上没见识,许是自小在皇祖母膝下长大,被教养得心思简单些……诶,下一局开始了。”五皇子说。 第一局就淘汰了十之八九,剩下寥寥几个,其中李霁是最得瞩目的,场上他身份最高贵,又是个最新鲜的的人物。 “第二局,飞鹰衔桂!”宦官唱喏。 锦衣卫抬着几只鹰架上来,架子上的鹰听见哨声,纷纷振翅而起,盘旋在空中。它们的爪下衔着一枝桂花,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比试者需要时刻注意空中的动向并射出箭矢,钉中桂枝上的红绳环,最终以在半柱香内所中红绳环的数量决定胜负。 这一方天地,似有满天桂香,李霁弯弓搭箭,目光紧随其中最懂他心思的一只——向西,向西,对准那座高台的三楼。 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夜在紫微宫殿外见过的那个红贴里,根据这几日所知的消息,此人应当是如今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给姚竹影赐名的那位元公公,元三九。 元三九和梅易一样,是之前那位司礼监掌印的干儿子,据说为人颇风流。 姚竹影取代双喜成为清风殿掌事,在他面前也不掩饰自己和元三九的往事,是心中坦诚,还是无所顾忌? 李霁嘴里发出“咻”的一声,离弦之箭撕裂秋光,正中从飞鹰爪下坠落的秋桂。 “嗡——” 箭矢穿过红绳,猛地钉在高台三层的红柱上,目光随行的人看清站在红柱边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 元三九微微眯眼,嘴角却露出笑意。 梅易目不斜视,面色如常,抬手勾下那截桂枝,垂目一眺,对上李霁俏皮的、邀功的目光。 “欠收拾的小*货。”脑海中似乎有声音笑道。 第6章 眼波 案上放着一只梨花木匣,里面静静地坐着一顶仙鹤玉冠。 白玉质地极佳,以一圈梅枝为胎,上面一双鹤左右对称,曲颈回眸、鸟喙相对,姿态雅静飘逸,华贵中不落俗套,可见仙气。当世一流的雕工,简练线条刻画神韵而不失层次,栩栩如生。 梅易看了它片晌,抬手合上了匣子。 负责随身保护梅易的金错候在一旁,见梅易没有要把东西退回去的意思,便轻步退了出去。 晚宴在一座五层阁楼里举行,按照身份高低排位次,位尊者得哼哧哼哧爬楼梯往上走。 李霁在五楼楼梯口被前面一行人堵住,八皇子正撑着栏杆喘气,此人一看见他就恨不得把“贱种”两个字贴在自己那张松松垮垮、纵|欲过度的大脸上,他自不待见。 废物。 李霁讥讽,在三皇子垂目看来时拘谨地说:“三哥。” 三皇子审视他一息,“嗯”了一声。 “九弟。” 含笑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李霁侧身让出半面楼梯,对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对方走到他这一层站定,说:“我是五哥。” 第10章 李霁乖巧地说:“五哥好。” “九弟箭术超群,愚兄佩服。”五皇子示意,亲卫捧着一只长匣上前来。他抬手揭盖,里头是一把黑漆小梢,金漆羽纹,“愚兄投其所好,权当见面礼,望九弟莫要嫌弃。” 李霁看了一眼,喜爱地说:“是沈狂沈大师所铸!” 沈狂是南镇抚司的军匠,如今锦衣卫、禁军所用的弩箭和弓箭都是他设计的制式。这位大师一心钻研技艺,深居简出,因此功高却不闻名,至少远在金陵寺庙清修的人很难听闻。 五皇子眉梢微挑,“五弟见识不凡。” 李霁说:“皇祖母有一把小梢就是沈大师所造,上面的纹样风格和这把一模一样,我从前常常拿着玩,所以认得。” 五皇子笑笑,“原来如此。” “一边聊去,别杵这儿挡路。” 男声语气不耐,李霁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意瞬间散了,又变得拘谨。 五皇子浑不在意,侧身看着走上来的人,“我贴着栏杆,九弟也都薄成丝帕了,中间空着,您是多魁伟如山,这都插不过去?” 四皇子懒得搭理他,大喇喇地从两人中间的空隙过去,擦身而过时瞥了眼李霁,对方垂眼躲避,很怕他的样子。 哼,怂包! 四皇子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你四哥天天呛火,满京城的菊花都不够他泡的,不是故意冲你,甭搭理他。”五皇子笑着拍拍李霁的肩膀,察觉掌下的肌肉紧绷着,便放轻了声音,“一道入席吧。” 李霁点头,乖乖地跟着五皇子。 宴厅四面通风,中间一张可容纳三十把椅子的梨木长桌,桌子中间凿空蓄成水池,是曲水流觞的形式。两侧站着布菜的侍女,屏风后头是钟鼓司的乐班子。 没设主座,皇子们照长幼入席,他们中间只有二皇子有正妃,二皇子妃和皇长孙都坐在他身旁。 二皇子妃见李霁孤零零地坐在后面,低头和儿子耳语了一句,皇长孙点头,自己下了椅子。 “阿崇跑哪儿去?”二皇子问。 “拜师。”二皇子妃说。 八皇子去哪儿都要和三皇子坐一块,李霁身旁的位次空着,显得和其余人都隔着什么。他倒是乐得如此,旁边坐着头鼻孔朝天的蠢猪会影响食欲。 桌上摆着食单,流水一样的菜式,李霁正馋呢,身旁的椅子突然被拉开了,他抬眼一瞧,对上皇长孙的目光。 “九叔。” “阿崇。”这孩子不是熊孩子,生得也玲珑漂亮,倒是挺合眼缘,李霁拿出小叔叔的派头,“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七岁了,可以自己用膳。”皇长孙看着这位特别好看的九叔,开门见山,“九叔擅雕刻?” “略通一二。”李霁只当小孩子想要玩具,大方地说,“想要什么?” 皇长孙摇头,“我想和九叔学。家里的师傅很怕我,我雕成什么样都会夸我。” 这里不是二皇子府,若没有爹娘同意,皇长孙是不会擅自离开自己的坐席的。李霁抬眼看向二皇子的坐席,正好对上二皇子妃温柔的目光,四目相对,各自颔首一笑。 他低头看向皇长孙,“那有空我教你。” 皇长孙得寸进尺,“我还想学骑射。” 李霁笑问:“这门的老师也不行?” 孩子说孩子话,“尚可,但不如九叔厉害,也不如九叔好看。” 李霁爱听,在那张小脸蛋上刮了一下,觉得软和,又摸了两下。 李霁的指腹有薄茧,手上香香的,皇长孙不排斥也不阻拦,虽然觉得李霁是在揉面团。 侍女将乐本子呈上来,李霁点了出《水仙子·咏江南》。 一张桌子才然坐了一小半,渐渐的有人进来,都是显贵,诸如游曳、花瑜等和后宫沾亲带故的嫡系子弟。 花瑜眼神发直,径自朝李霁走来,赫然是想坐他旁边,李霁面色如常,心中冷笑,满脑子下三|路的东西,若是在金陵,他一脚就给他踹飞! 好在有人更快,游曳直接在李霁身旁坐下,朝他笑了笑。 李霁也笑。 “……”呸!花瑜暗自剜了游曳一眼,只能再找位置。 游曳没察觉,拿着食单热心地和李霁介绍京城的吃食。 其余勋贵子弟也陆陆续续在下半张席面落座,但桌上始终空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正对着李霁。 他知道那是哪两人的位置,皇子和权贵们同席,席间怎能没有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果然,元三九很快进来对众人行礼,赔笑道:“来迟了,给各位请安。” “春来!今日的小宴还好有司礼监帮衬,把你忙坏了吧。”二皇子笑着说,“快入席……梅相呢?” 元三九说:“今年的第一批贡单呈上来了,掌印要检查批复,立刻报往紫微宫,得晚点儿来,诸位贵人尽情开席吧。” “既然如此,那就不等梅相了。”二皇子拍拍手,红裙绢花的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游曳醒了酒,这会儿又行了,偶尔和李霁碰一杯。流水式的菜样,李霁就逮着面前那条烧鱼霍霍,他打趣说:“猫变的?” “好吃呀。”李霁说,“从前在山上经常烤鱼吃,我手艺不赖,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 游曳自然乐意,另一边的皇长孙放下碗中的鸳鸯炸肚,颇为钦佩,“九叔,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那可多了去了,”李霁随口一点,“比方说策论,每次一写策论,我觉得我的字都变丑了。” 游曳立刻引为知己,两人碰了一杯酒。 今日是中秋,主菜是菊花锅子和螃蟹,酒是菊花酒,这几样是每人单独一份。李霁嫌菊花锅子太清淡,没怎么下筷,倒是喜欢吃蟹,他没让身后的侍女剥,那双手灵活,很快就剥出一只蝴蝶式。 梅易进来的时候恰巧瞥见李霁往游曳的碟子里放了只剥好的蟹,他不自恃身份,游曳也不受宠若惊,两人坐在一块,倒有些寻常同辈好友的意思。 赫然是一见如故了。 梅易进来时没通传,但一时间所有人都瞧见了他,见礼的见礼,招呼的招呼。都知道他的性子,够重视又不会太热络,一切的示好、恐惧乃至不屑和厌恶都被按捺在忌惮之下,不露声色。 梅易在李霁对面落座用膳,他应该是清淡口,除了主菜,筷子沾的都是春饼、荔枝腰子、清蒸鱼一类,酒也不沾,喝的是石榴汤。 余光中,皇长孙也在偷看梅易。 哟,你小子年纪虽小,但很会为自己的眼睛谋福利嘛。李霁凑过去,小声说:“在看什么?” “梅相。”小家伙捂嘴说,“梅相也会雕刻,长得像画里的人,但母妃说他不能给我做老师。” 李霁挑眉,“是吗?” “是呀,之前有次我入宫给皇爷爷请安,梅相就坐在一旁雕琴呢,皇爷爷还笑着夸梅相手巧。” 老家伙还怪会享受的。 李霁嘀咕,给自己倒了杯菊花酒,对面的梅易却抬了下眼,正好无意间看过来。李霁握着酒杯的手一僵,却不闪不避,朝他眨了下眼睛。 屏风后正轮到李霁点的曲子,一把清丽婉转的嗓子唱到那句“卷香风十里珠帘1”。奇哉怪哉,如今正是秋天,这里却不是江南,但李霁仍然瞧见了浩渺的秋光烟波。 那是梅易的眼睛。 酒水重重地从喉咙滚落,柔和的菊花酒突然也变得辛辣烧喉,李霁明白那是他心中的欲|望。 那日在御花园亭中生根发芽的危险苗头再度滋长,露出更为清晰茁壮的轮廓。 皇帝半截入土,别说上谁的床,上个朝都费劲,梅易实在委屈。 梅易,李霁念着这个名字,好东西人人可争,人也是。 他要梅易。 那双贪婪的利爪又从少年的眼底浮出跃跃欲试的轮廓,梅易心知肚明却仿若不觉,平淡地收回目光。 这一来一回的两眼,轻快,短暂,在昏黄的秋风和热雾中不动声色,无人察觉。 席间李霁的嘴就没停过,二分说笑八分吃喝,光是鱼就下肚了两条,引得身后的侍女偷摸地看了眼他的身形,应该是觉得九殿下的饭量和身形极度不匹配。 皇长孙接受了九叔投喂的蟹肉,拿着蟹八件不太熟练地剥了只蟹孝敬回去,李霁露出个略显惊讶的笑,伸出双手轻轻鼓掌,把小孩儿哄得嘴角上翘。他则立马在小侄儿期待的目光中享用了那只丑蟹,腮帮子夸张地鼓起来,丰润的嘴唇被酒水和辣菜洇得更红。 前后左右都在说笑,夹杂利益交际、唇枪舌棍,满桌人纯粹用饭的寥寥几个,李霁估计是最尊重饭菜的那个。 如果他没有用眼神撩拨梅易的话。 第7章 心思 九皇子在中秋小宴上初露锋芒的消息不胫而走。 “我不明白,您不是要藏拙吗,为何还要在箭术比试上拔得头筹?” 第11章 翌日午憩时段,浮菱盘腿坐在翘头小案旁喝桂花汤,瞥见锦池在外间熏衣,四下无人,实在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李霁不紧不慢地修剪一束中秋景,下刀有章法,是跟着太后学的。 “我会武,这件事瞒不了人,不如大大方方,反而显得坦荡。我们的确要藏拙,但藏的是心,蛰伏不动、不动声色。” 浮菱说:“那您还给梅相送鹤冠?发冠可是君王赐臣子、长辈赠小辈、妻子送夫君的东西,您怎么能送给梅相呢?您的心思也太蛰伏不动、不动声色了吧!” 李霁狡辩,“他和别人不一样。” 浮菱一副“我听您扯”的表情,“请赐教。” “其一,我和他之间没有利害冲突,只要我不是一个憎恶他、想要干掉他的皇子,于他来说就都没有区别。其二,梅易是千年的狐狸,我在他面前做戏是将军门前耍大刀,反而招惹嫌疑。其三嘛,”李霁笑了笑,“我想在他面前小小的开个屏,再把漂亮的礼物献上。” 贼心不死! 浮菱表情麻木。 “当然,还有第四点,这一点对别人也有效——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脉,所以我得向外展示自己,吸引真心相交的同好,或者利益置换的同谋。”李霁说。 浮菱思考,“譬如游小侯爷和皇长孙?” “不错。” 外面传来锦池的招呼声,两人没再说话。 紧接着姚竹影出现在雕花罩前,端着托盘,“二皇子府送来了皇长孙的课业簿,游小侯爷送来了马庄令牌,裴少卿给您下了赏花宴请帖。” 大功告成,李霁放下剪子,满意地理了理花枝,等他收手,浮菱小心地捧起白瓷花瓶放到窗台上。 姚竹影将几张帖子放在案上,李霁翻开课业簿一看,一总结:上三休一,上午读书习字,下午学别的,诸如骑、射、琴、画等。 “那就选他休息这日吧,日中之前。”李霁放下课业簿,拿起令牌一摸,上面就刻着四字:马庄通行。 “哪个马庄?” “就是马庄。”姚竹影说,“庄主姓马。” “哦。”李霁示意浮菱将令牌收好,翻开赏花宴一瞧,又看了眼姚竹影。 姚竹影接过一瞧,说:“落款章子的名字是永平侯府的小侯爷,裴少卿的弟弟,尊名一个‘昭’字。裴小侯爷风雅,平日喜欢参加、主办宴席,这次的赏花宴办在城西西平巷的浮白台。” 西平巷,李霁心中一动。 京城有个“东富西贵”的说法,西边一水儿的达官贵胄,西平巷便是其中一处,其间一户人家姓梅。而如今这西平巷梅家指的不再是当年一朝覆灭的诗礼簪缨之族、三朝帝师之家的清流梅家,而是许多人表面忌惮心中不耻的权宦梅易所住的敕造梅府。 梅易的窝是什么样子呢? 李霁心中好奇,打了个小计划,说:“回帖,我去。” 赏花宴前一日,李霁去二皇子府教小侄儿雕刻。孩子举手投足都很端庄,李霁手把手教他,他还很不好意思,拽文说这样不合礼仪。 “叽叽咕咕什么呢,这里没别人。”李霁坐在皇长孙身后,像小时候先生教他那样把小孩儿包在自己怀里,手腕一直很稳,“要静心,感受我下刀的力度。” 皇长孙脸上热热的,说:“从前的师傅不这样教,他喜欢让我看书。” “手艺活,不能光看书,得落实在手底下。师傅估计是怕你伤着手,又不敢离你太近,”李霁说,“九叔带着你,伤不了。” “嗯!”皇长孙慢慢地放松下来,和李霁脑袋挨着脑袋,他闻到李霁身上的竹香,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金陵好吗?” “好的不得了。” 没有华丽辞藻,但皇长孙觉得九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好轻,好温柔,像是提到了心里最柔软的珍宝。他微微仰头看着李霁沉静耐心的脸,想问九叔离开金陵后是不是很伤心,又怕九叔回答伤心而自己说不出安慰的话。 “不专心啊?”李霁逮住那小眼神,笑了笑。 “九叔对不起。”皇长孙心虚地抿抿嘴巴,把眼神重新放回他们手中那块稍微形成一点轮廓的花瓣上。 娘亲最喜欢茉莉,他拜托九叔带自己雕一支茉莉花簪,届时送给娘亲做生辰礼。 木雕课上了一个时辰,李霁离开时刚好遇见从礼部侍郎府回来的二皇子妃。 二皇子妃先是问儿子乖不乖,又略表歉意,提出下次让皇长孙自己入宫去,免得李霁来回折腾。 李霁笑着婉拒了,说自己在宫里待着也闷,出来就当锻炼了。 昌安帝如今就这么一个孙子,皇长孙也是他老子夺嫡的砝码之一,万一在来回路上或是清风殿出事就不妙了。 二皇子妃见李霁笑容明润,不似假客气,便没有强求,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红木方盒,说:“家母给我做了些茉莉花糕,九弟不嫌弃的话带一盒回去尝尝。” 茉莉花糕,李霁怔忪了一瞬,摆手说:“令堂辛苦给二嫂做的,我怎么能要?” “好几盒呢,别客气,拿着吧。”二皇子妃将食盒塞给李霁,李霁没再还回去,笑着道了谢,便先离开了。 二皇子妃回了寝殿,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学得怎么样?” 皇长孙点头说好,又说:“九叔手把手地教我,十分耐心专注,竟然一块点心果子都没吃,和中秋小宴上截然不同。” 显然,那日小宴上李霁优雅地风卷残云般将食物一扫而空的样子给皇长孙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二皇子妃拉着儿子在榻上坐下,“说明你九叔该静则静。” 皇长孙露出“我要学习”的表情,“九叔吃那么多,却比父亲和叔叔们都瘦,但是很香。” 二皇子妃说:“可不许对你九叔这么说话,会冒犯人家。” 皇长孙说:“我和九叔说了他好香,九叔没有生气,还很高兴,说我鼻子灵。” 二皇子妃失笑。 李霁走出牌坊,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溜达了一段路,斜对角的口子走出来的一人,正是江因。 江因在回锦衣卫衙署的路上,没想到会偶遇李霁,当即快步上前行礼。 有宫里的人在,两人只寒暄了几句,但江因看清了李霁眼下那圈浅淡的乌青。 站在原地目送时,江因突然想起带着李霁下山那日,李霁的同窗、应天府尹的公子孔经将一大包——孔夫人亲手做的玫瑰茉莉玉兰龙井等各种口味的花糕和果子、孔府尹准备的金粟笺和忍痛割爱的极品红丝砚、孔家随从搜罗的一摞消磨时光的话本以及孔公子本人的一半私房钱一股脑塞进了李霁的马车。 孔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黏在车窗外和李霁依依惜别,号称“金陵首霸”的纨绔公子哥抱着李霁的胳膊絮絮地嘱咐:路上不许闹绝食,不然长不高,不许折腾自己,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会担心……最后还给江因塞了一千两银票,很怕他们这群有凶神之名的鹰犬怠慢欺负李霁。 车队要消失在山路上的时候,江因听见那孔公子喊得撕心裂肺。 “李霁,要平安,要快活!!!” 一嗓子惊了山林的鸟,它们在泛红的树梢探头、盘旋,林中有虎啸,烦躁不安。山路上蹿出来一只黑不溜秋的野猫,静静地跟在马车后面,直到马车出了明光寺的地界,它才停下脚步,坐在夕阳余晖中目送。 万物有灵。 水远山长。 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李霁完全没有孔公子担忧的郁郁寡欢,他探头出窗凑路人吵架斗殴的热闹,和锦衣卫玩牌扔骰子,歇脚的时候去四周搜寻漂亮的衣物首饰,和两个亲随热火朝天地讨论话本里的故事……没少笑,没闹绝食,甚至没少吃。 但就是一日一日地清减了。 视线前方,李霁穿着件金桂色的宽袖长衫,几乎和满街被秋风吹落的金色花叶融为一体。 孔经果真是明白李霁的,李霁的根扎在明光寺,离开了就会不快活。 * 浮白台外香车宝马如龙,墙内人头攒动,个个儿衣冠楚楚,侍从统一青衫簪海棠,云烟似的在园中流动。 游曳刚入月洞门就被后面一行人逮住,其中一人惊讶地说:“哎哟喂,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游小侯爷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不怪人家惊,游曳平日很少参加赏花会品茗会一类,嫌不如出城跑马来得自在。大家也都知道,久而久之就不给他发请帖了,所以他今日是不请自来。 众人都看过来,游曳莫名有点心虚,上前一拳头砸在说话的人肩上,“不欢迎我?” “轻点儿!”裴小侯爷捂着肩膀,受宠若惊地一捧手,“哪敢?您能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游曳笑了笑,走到四皇子身旁。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裴小侯爷亲自介绍沿途的花卉品种,游曳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得略显明显。 第12章 期间四皇子纳闷地瞧了他一眼,意思是:谁把你腿脚绑着了,待不住就走。 游曳没走,扭头对上五皇子的眼神,还是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却莫名让他心中一跳,仿佛对方已经看穿他今日是为谁而来。 游曳清了清嗓子,五皇子已经转开目光,他扭了扭头,发现边上的裴度也在走神。 一行人走出小径,刚要拐弯,打左边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声音。 “哥哥,我看见风筝了!”“左边树杈上,左边!快!”“……” 回应他们的声音年轻清悦,懒洋洋的,“看见了看见了,再催我可不拿了。” 这声音是—— 游曳和裴度同时看过去,那树上跳下来一个人,浅紫妆花葡萄罗袍,束马尾,发间的葡萄珠带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轻晃,水晶折出道道莹光。 “喏。”李霁将从树上解救下来的风筝还给小孩,在小脸蛋上摸了一把,“玩去吧。” 几个孩子蹦蹦跶跶地跑了,李霁转身瞧见他们,脸上还挂着笑,但下一瞬就被人吓没了。 四皇子冷声说:“堂堂皇子,上蹿下跳像什么样子?” 二皇子和裴度想圆场,但他们说话要斟酌措辞,就叫游曳抢先了。 “好心帮小孩儿捡东西成上蹿下跳了?”游曳瞥一眼四皇子,“多刻薄!” 四皇子在人前叫自己的亲表弟下了面子,脸更臭了,伸手一把薅住游曳的后颈就开始骂,数来数去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话。 他们表兄弟的事情没人掺和,五皇子都懒得管。 裴度走到李霁跟前行礼,关心道:“殿下怎么这会儿才到,可是路上不顺?” 被四皇子当众训斥,李霁不尴不尬地杵在那儿,这会儿对他扯出一记笑,说:“多谢记挂,没什么事。” 两人说话间,三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道是冰碴子,冷,一道是老枯井,阴,一道是火龙吐舌,烧人——都暗藏不善。 李霁觉得怪有意思的。 大庭广众之下说个话就醋上了,一天三顿甭吃饭了,喝醋就能撑破您三位的“小肚”“鸡肠”吧? 醋水批发商毫无察觉,还在和李霁说话,“九殿下头一回来,我——” “殿下!” 游曳逃离魔爪,快步过去搭李霁的肩膀,总算来劲了,“咱们凑几个人,去后面踢蹴鞠去?” 李霁正想逃离“三醋阵”呢,立马答应。 岂料裴度也有兴趣,“加我一个。” 自李霁出现,花瑜的眼神就没收敛过,他正想找个机会和李霁亲近,立马跟着举手,“我也要来!” 李霁一早就察觉到花瑜暗藏淫意的目光,闻言明白这色批是冲着自己来的,面上还在同裴度和游曳说话,心中却冷了下去。 狗东西。 正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入,一队青贴里和缇骑护着紫绸宝车停下,永平侯府派来的管事立马带着人上前行礼,“恭迎梅相,恭迎元督公。” 元三九参加赏花宴品茗会不奇怪,梅易怎么会来?管事心中如临大敌,难不成要出什么事? “哟,够热闹的啊。”元三九先下车,那眼睛成了精似的,还贼坏,“别怕,梅相是顺路送我。” 您说出来干嘛!管事扯出笑,苦哈哈地说:“哎哟我的祖宗,小的没得罪您吧!真佛难得一现,还不许小的这颗小心肝噗通跳两下了?” 元三九笑了一声,“得了,忙去吧,我认路。” 管事“诶”了一声,向两人行礼后便退下了。 “六哥你先回……看什么呢?”元三九转身和梅易告别,顺着梅易的视线看了过去。 一个穿直身的小子从檀木马车后头搬下来一篓子东西背在自己背上,脚不打颤腰不弯,侧身时露出一张白皙可爱的脸,赫然是九皇子的亲随,浮菱。 浮菱背着箩筐大步走了,元三九略好奇,朝九皇子的马车方向招手,叫来其中一个守车的小内侍,“浮菱背的一篓子什么?” 小内侍很紧张,没敢抬头,说:“回七祖宗,殿下在路上遇见卖果子的老汉翻了车,就下去帮着捡了果子,还把果子都买了。那么多果子吃不完,这一片又没有乞丐,浮菱小哥就说要找个地儿摆摊便宜卖了,买一斤送三斤。” “……”元三九让小内侍回去,转头和梅易说,“九殿下倒是心善。” 梅易不置可否,正要离开,里头就传来一阵惊嚷声,似乎是出了大事。 元三九听见一声“叫太医”,便着人去问。 火者去了又回,说:“贵人们凑在一块儿踢蹴鞠,花七公子不慎踩着小石头崴脚跌倒,一下撞上了身旁的八殿下,两人摔成一团时花七公子不慎扭到了手指,当场疼晕了。” 元三九听完也不着急,摊手说:“怪倒霉的。” 梅易随口问:“哪几位贵人?” 火者说:“除开八殿下和花七公子,有五殿下和游小侯爷、裴小侯爷和裴少卿兄弟,以及九殿下。” 梅易起身下车,说:“带路。” 第8章 登墙 御医小心地帮花瑜处理好伤口,出去回禀等候在外间的贵人们,右手食指骨折,万幸能恢复,但是得养三个月左右。 八皇子的手被地面擦破了,包成了一对粽子,正蔫蔫儿地靠在椅背上,三皇子坐在一旁。兄弟俩闻言面色稍缓。 裴度的心也跟着落地,拉着裴小侯爷上前和两位皇子赔罪,今日置办宴席的是永平侯府,客人们出了事,他们不能甩手杵在旁边。 李霁和游曳站在廊上吹风,身旁的人小声说:“纯粹是花七自己没站稳,八殿下是倒霉。” 他们是同龄子弟,游曳却不以表字相称,可见关系不如何。李霁看向赔罪的裴家兄弟,小声说:“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 “裴子照心里肯定不乐意。”游曳示意李霁看裴小侯爷,对方站在面容歉意的兄长旁边,客气话都懒得吱一句,尽假笑了。 都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物,面上敷衍到这种地步,必定有事。李霁八卦,“他们有嫌隙?” “裴子照在乐楼有个常点的伶官叫长亭,擅唱南戏,去年叫花七糟蹋了,事后不堪受辱悬了梁,虽然被楼里救活了,但从此再不登台了。因为这事儿,裴子照和花七打了好几架,表面虽然碍于两家人和两位皇子,但心里肯定结了仇……殿下?殿下,怎么了?” 游曳发现李霁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像是听到了什么坏消息。 李霁眨了眨眼,游曳疑惑担忧的表情变得清晰,“是有莺仙儿之名的长亭吗?” “是他,殿下怎么……”是了,游曳突然反应过来,长亭是打江南来的,李霁这反应,“莫非是旧相识?” “秦淮两岸,戏乐风流,从前长亭唱南曲,我为他伴过几次琵琶,算是旧相识。”李霁轻声说,“他在金陵很有名,离开是为了投亲。” 游曳不知该说什么,抬手按了下李霁的肩膀,“殿下若想寻访故人,我可以帮忙打听。” “他既再不登台,便是不想再见故人。”李霁转身看向栏杆外的池塘,锦鲤绚丽,游开时露出水面,倒映出一双分外平静的眼睛。 畜生。 得再找个机会,彻底废了他。 “梅相。” 游曳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霁回神,抬眼对上梅易无波澜的眼睛。 他应该是刚从宫里出来,穿着公服,坐蟒纹、红罗袍,系宫绦戴纱帽,整丽威仪,如同那夜初见。 一行人走过来,元三九入内探望,裴家兄弟快步出来迎接,裴度说:“不知梅相要来,失礼之处还请勿怪。” 梅易说:“回府路上途径此处,顺路送送春来,正好听到八殿下受伤的消息,不请自来,勿怪。” 裴度忙将八皇子的伤势说了,又把方才对两位皇子说的赔罪语录说了一次,梅易是御前的人,这是说给皇帝听的。 “意外之事,不怪你们。” 梅易平淡地给事情定了性,却莫名让李霁听出点意味深长。 奇怪,他也不心虚啊。 梅易真是顺便来探望的,得知老八没出大事就走了。 出了这档子事,蹴鞠是不能踢了,游曳有点饿,拉着李霁出去觅食。 四皇子和五皇子站在一处,扭头瞧见两人亲亲密密地走了,不由骂道:“小畜生,胳膊肘往外拐!” “你不陪人家玩儿,不许人家去找玩得到一处的?”五皇子说。 四皇子转头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的,五皇子笑着投降。 四皇子“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五皇子对二哥三哥点头示意,跟着走了。 花家的人把马车驾进来,小心地把自家公子抬上车去,三皇子看向蔫儿在椅子上的弟弟,“你也先回去安生养几日。” 二皇子说:“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补品到你府上。” “不劳二哥操心,死不了。”八皇子撑着随从的手站起来,撒手走了。 第13章 二皇子也不生气,习惯了,老八自来骄纵,除了亲哥,谁的面子都不给。他和三皇子点了下头,继续去赏花品茗了。 裴昭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裴度无奈,和三皇子说:“家弟失礼,殿下勿怪。” “这里只有你我,子和不必如此客气。”三皇子示意裴度和自己一道出去,路上说,“案子办得怎么样?可有需要我相助的地方?” “多谢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梅相派了一队厂卫助我,他们对火莲教更熟悉,已将本案的七个余孽全部缉拿归案。”裴度笑了笑,“手头这桩案子办完,我也可以闲几日,否则今日哪能过来?” 三皇子说:“闲下来也是个操心的命,今日设宴的是子照,你也跟着忙前忙后的,连递帖子这样的小事都要亲自过手。” 他试探,人家却敞亮,“没什么,宾客中也只有九殿下的请帖是我亲自过手的。” 三皇子的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子和……对九弟颇为上心。” 裴度说:“九殿下回京不久,没什么熟识,虽说游小侯爷与九殿下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但今日设宴的到底不是他,不论是尽东道主的心意还是臣子的礼仪,我都该多上心。” 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喉咙口,有气出不来,三皇子不冷不热地说:“是吗?” 裴度终于察觉到什么,“殿下对九殿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轻了,脸却正色了,“那日中秋宴我便发现了,八殿下看九殿下的目光很不善。” 三皇子不语。 老八骄纵,对兄长们都不甚尊敬,遑论初来乍到的九弟?他又自来是不屑掩饰的,裴度看出来不奇怪。 裴度叹气,“太后娘娘驾鹤西去,九殿下失去唯一的庇护,孑孑一人罢了,八殿下既然不忌惮他,何苦再冷眼相待?” 三皇子剑眉微拧,不悦道:“子和是在为九弟指摘我与八弟吗?” “八殿下的态度并非殿下授意,我如何能指摘殿下?”裴度不卑不亢,“我与殿下相识多年,殿下待我客气,私下以朋友相交,我便腆脸劝殿下一句。纵然不求兄友弟恭,但也不好太过分,否则叫人逮住把柄,岂不是自找麻烦?况且八殿下与花七公子自来没分寸,再不加以约束……我也担心殿下受牵连。” 最后一句话倒是悦耳,三皇子面色缓和,“多谢子和提醒,那两个小畜生,我会多管教。” 裴度回以微笑,转眼不经意地对上一双忧郁的眼睛,是刚从后面的假后走出来的六皇子。 “六殿下。”裴度行礼。 “子和免礼。”六皇子说,“上次说的那幅陈氏真迹,我拿到了,一同品鉴么?” “当真?”裴度惊喜,欣然答应,“殿下费心了,倒是我,什么都没做,只跟着沾光。” 六皇子笑了笑,说:“你陪我一同品鉴,让我听听你的见解,便算出力了。” “可是前朝陈安的真迹?”三皇子突然插话。 “正是那幅《观山石》。”裴度说。 三皇子慕名要一道品鉴,看向六皇子,“六弟不介意我同往吧?” 六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三哥请。” 三皇子率先走了,六皇子侧身看着他的背影,垂眼掩住阴翳。 裴度毫无察觉,高兴地跟上两人。 * 李霁和游曳找了个安静的小亭子,分了一只大大的糯米醉鸡、一瓶桂花酿,酒足饭饱,眼见天色暗了,准备打道回府。 在园外分了手,李霁说:“我要走路消食吹风,先别让车跟着。” “是。”姚竹影说,“殿下要几人随行?” 这就是必须有人随行的意思,李霁笑了笑,“监视我啊?” “不敢。”姚竹影轻声说,“殿下金尊玉贵,不能有丝毫闪失。” 李霁也不为难他,“两个,浮菱和你。” 姚竹影应声,去宝车旁吩咐了两句,便跟着李霁走了。 走的是和来时相反的方向。 这一片没有摊贩铺子,一座接一座的府邸,看门匾都是公门中人。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条十字岔路,东西是道路,往前的第一座府邸粉墙黛瓦,有二次开花的白玉兰探身而出,随风轻晃。 往前路过一片粉墙,阶下坐镇一对石狮子,阶上大门紧闭,上书四字黑漆横额——敕造梅府。 李霁停步,明知故问,“这是梅相家?” “正是。”姚竹影说。 李霁没说什么,路过角门,绕着这座府邸的外墙走了大半圈,姚竹影以为他是随便走走,直到李霁在后门停步。 门前挂着一盏素面夜灯,门内没有光亮,没有人声,——整座府邸都冷清而安静,好似剥离表皮的华美煊赫,它只剩下空洞和沉寂。 李霁在后门前若有所思,姚竹影看不懂,但敏锐地察觉这位殿下即将要做一件事,斟酌着说:“殿下,这儿是千岁……殿下?!” 急促的惊声从整日沉稳妥帖的姚掌事嘴中溢出,他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跃而起的九殿下。 李霁跃上墙头,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飞鸟风筝样式的黄云锦小香囊,这是先前在觅食途中赢下来的战利品。他将香囊挂在一支玉兰枝上,同时,假山后头的廊上寒光一闪。 李霁不闪不避,不慌不忙,朗声说:“我是李霁,烦请转交你家梅相。” 隐匿在暗处的人握着瞬间拔出的腰刀,“……” 浮菱:“。。。” 姚竹影:“?!?” 梅府守夜人是懵然的,浮菱是麻木的,姚竹影是震惊的,三方注目下,李霁淡定地跃下墙头,拍拍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瞧一眼,并不在意守夜人是否取下香囊,将它如何处理,若是递到梅易面前,梅易是否会将它当垃圾扔掉。 他想送。 长久的沉默后,守夜人快步凑到门前,用刀挑了下那根玉兰枝,接住掉下来的香囊。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表面,转身向内院去,中途进入药房,让府医检查了一遍香囊,确认上面没有添加不该有的,才穿廊拐道往主院去。 书房烛灯昏黄,厂卫的事件簿静静地躺在桌上,接受梅易的翻看。 “踢蹴鞠时,花瑜不慎撞到九殿下身上,两人抱在了一起,”梅易稍顿,“九殿下是何反应?” 厂卫回想一番,说:“九殿下应该是被撞疼了,揉着肩膀蹙了下眉,但没说花七公子什么,紧接着游小侯爷和裴少卿都上去关心九殿下,九殿下笑着摇头,又继续踢蹴鞠了。” “花瑜和八皇子摔倒的时候,九殿下在何处?” “两人的侧对面,和游小侯爷在一块儿。” “地上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下面的人仔细搜过了,只有一些石头,花七公子便是踩到才崴脚的。” 梅易合上事件簿,“去吧。” “卑职告退。”厂卫拿过自己的小簿子,轻步退下了。 门外有人通报,“后门有东西要呈,说是九殿下亲自登门……登墙指名送给您的。” “进来。”当真是猫变的,翻墙蹿门很是熟练,梅易想。 守夜人端着托盘进来,放在书桌上,梅易瞧着托盘上的东西,“何处得来的?” 侍奉笔墨的人出去传话,很快进来一个今日盯梢宴席的厂卫,如实回禀:“裴小侯爷设桌,骰子大为胜,头彩有三份:东边一间商铺地契、八子宝珠手链、浅飞鸟筝云锦香囊。裴小侯爷八连胜,九殿下与游小侯爷路过凉亭,顺手一赌,九殿下先手,豹子通杀,一局定胜负,走时只选择了一份头彩,便是这只香囊。” 梅易没有说话,厂卫便行礼退下,守夜人按照掌印一贯的习惯会意,端起托盘准备将香囊处理掉。 “放下吧,我来处理。”寒松端着热茶进来,阻拦了他的动作。 守夜人应声放下托盘,轻步退下了。 寒松放下热茶,拿起那只锦囊,轻轻解开,说:“云锦寸锦寸金,丢了可惜,刚好床头的香要换了,不如……诶?” 锦囊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张纸条,一笔秀丽清俊的字: [今日六六大顺] 豹子通杀得来的战利品,原来是个好兆头,珍惜他便得此祝福,弃若敝履便错失,小孩子般的心意,直接、幼稚、带着点高傲的小脾气。 是学坏了,性子倒没变,梅易浅淡一笑,对那锦囊说:“那便承尓吉言吧。” 第9章 春风 “多带点钱!” 梅易刚走到清风殿外就听见一道清悦的声音,随后李霁从朱红门后出来,脸上挂着笑,见到他便上前来打招呼,“梅相。” “殿下。”梅易捧手,瞧了眼随行的姚竹影和浮菱,“殿下要出宫?” 李霁坦诚相告,“倚风今早给我递了帖子,说今日万宝楼有拍卖会,兵器古玩乐器古画……什么都有,我闲来无事,就去瞧一眼。” 第14章 说话时,他正大光明地打量梅易——小髻,双耳旁垂着柔顺的蝶纹白发带,底部缀一颗同色玉珠发扣,和那截裸露在外的鹤颈一样,散发着瓷白的光泽。紫罗蝶纹圆领袍系宫绦牙牌,没佩玉佩香囊之类,华美优雅,恰似一尊合该被珍藏的紫釉彩蝶瓶。 世间的确有人珍藏过。 李霁问:“梅相刚从紫微宫回来吗?” 梅易不怪罪他的冒犯,“文书房。” 哦,李霁想起来了,皇帝不问政事,梅易代为主持小朝。 九殿下合眼又睁眼,自下而上地看着他,带着股若有若无的委屈。梅易面色平淡,“殿下眼睛不适?” “是这里。”李霁指了指心口,轻轻叹气,“外廷的人能和梅相同殿议事,抬眼就能看见梅相,我和梅相是邻居,一日却难得见一面。” “朝臣的心思不似殿下。”梅易说,“况且殿下擅长‘登门拜访’,一道墙、一座门又算什么?” 这是嘲讽李霁那夜的爬墙之举,李霁不以为意,说:“我登了门,却没见到门内的主人,不知那位主人收到我的礼物,有没有弃若敝履?” 梅易看着他,眼神那样平淡,“这不就见到了吗?” 李霁说:“后面那句不回答吗?” 梅易捧手,“殿下慢走。” “好,我走。”李霁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袍摆迎风,腰带和发带都飘飘地扬着。 姚竹影面色紧绷地向梅易行礼,转身快步跟上李霁。他算是看明白了,九殿下看梅相的眼神,赤|裸得逼人,胆大得惊人。 李霁这一路心情都好得很,在万宝楼下见了游曳就笑,“倚风!” “殿下!”游曳笑着迎上来,“哟,瞧你眼睛亮的,有什么喜事儿?” “出门路上瞧见只漂亮的鹤,摸了一把。”李霁说。 两人往楼中走去,游曳没让人引路,“鹤?笼鹤馆里的?” “嗯哼,出来放风的。”李霁说。 游曳带路,“这边……你住梅相隔壁也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李霁心说:明明很好。 “梅相是御前的人,是陛下的耳目,殿下们在他跟前都拘谨得很,生怕被抓住什么把柄。” “我和皇兄们不一样,父皇眼里没我,哪里会管我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梅相最懂分寸,哪怕我有不得体的地方,也不会拿去搅扰父皇。” 李霁语气里没有哀怨,游曳便也没有安慰,总归都是假话。 拍卖台在三四层中间的位置,游曳定的雅间在四层,两人边说话边上了楼梯,正好撞上从对面楼梯上来的四皇子和五皇子。 八目相对,各自无言。 李霁发现游曳的脚步顿住了,浑身透露出一股子心虚,正纳闷呢,四皇子面色沉沉地走过来,对游曳说:“不是说今儿要出城跑马吗?马呢?” 游曳眼神乱瞟,“丢了。” 李霁懂了,老四约了游曳,游曳托辞要出去跑马,实则是单独约了他,现下叫老四逮了个正着。 四皇子冷笑,“我看该丢的是你!”瞥了眼李霁,又骂游曳,“小畜生!” “别骂了别骂了。”游曳捧手赔罪,“好表哥,饶了我吧,下次一定陪您,行吗?” 老四嗤笑,“我稀罕你陪?从今儿起别让我见到你,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游曳讨饶,“千万别,我的腿断了,谁陪您去爬山打猎啊?” “小侯爷现下想陪的恐怕另有其人吧。”四皇子瞥了眼李霁,后者木头似的杵在那儿,鼓着双大眼睛,很怵他的样子。 游曳招架不住,笑着看向五皇子,“殿下,给我说句好话呗。” “你们表兄弟亲热,哪有我说话的份儿?我还是和九弟说吧。”五皇子笑盈盈地看向李霁,“想拍什么,若是钱不够,五哥给你出。” “谢谢五哥,我就是随便看看,有相中的再拍。”李霁腼腆地说,“我带了钱的。” “哟,几位爷,杵这儿干嘛呢!”裴小侯爷转着把折扇从后面的楼梯口上来,身后跟着一票穿红着绿的妖童媛女。 “九殿下,又见面了。”裴小侯爷在楼梯下就瞧见李霁了,背影那叫一漂亮,转过脸来时更是惊为天人。上回在浮白台没看够,现下当即殷勤邀请,“殿下对万宝楼不熟吧,不如和我同席,我带了乐班子,还有隔壁丰楼的‘十大盒’。” 那日姚竹影在单子上提过一嘴,丰楼是京城极富盛名的大食楼,十大盒就是他们楼中的十种小食。李霁有点馋,却没答应,他赴的是游曳的邀。 游曳知道李霁喜欢吃,但怕他不乐意和裴昭同屋,便把人揽到一边,光明正大地说悄悄话,“裴昭是没个正形,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殿下若不讨厌他,咱们就和他同屋,蹭他的饭,顺便交个朋友,以后也多个人照应。” 这是在替他作打算,李霁心里微暖,笑着说:“好。” “殿下大发慈悲,许你同屋侍奉。”游曳转身朝裴昭挑眉,“带路吧,裴小侯爷。” 裴昭见到美人,心情便好,和游曳拌嘴的心思都消停了,立马请李霁一道去雅间,走了几步路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转身看向后面—— “四殿下五殿下,你们要来吗?” “……”四皇子气笑了,“劳驾您现在才想起咱们!” 裴昭确实只顾着看李霁去了,也不心虚,“我替您照顾弟弟,您还不乐意?” “你照顾我不放心,我跟着一块儿吧。”五皇子笑着跟了上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四皇子站在原地,脸上五颜六色的,半天才憋出一句:“反了天了!” “您还不是天呢,这话不能乱说。”亲卫小声提醒。 “闭嘴!” “是。” 雅间够大,有一股香椽果香,金桂屏风前设的是软榻和靠背,坐着躺着都舒服。李霁等老五坐下才选了个侧面的软榻坐下,裴昭见状立马占据了正对李霁的那把靠背,他的那群蜂蝶立马围绕上去。游曳见状啧了一声,和李霁坐一张榻。 五皇子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还带着臭着脸的四皇子。两人坐一把软榻,五皇子始终笑盈盈的,不知与四皇子小声说了些什么,四皇子面色微霁,应该是被哄好了。 游曳发现李霁的小眼神,附耳和他说笑,“五殿下最能哄表哥。” 李霁小声说:“感情真好。” “贤妃身子不好,五殿下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送到凤仪宫由姑母教养,他俩是一块儿长大的,自然好。”游曳说。 “原来如此。”李霁说。 万宝楼的掌柜轻步进来,俯身同游曳说:“您在这屋,隔壁雅间可否挪给其他客人?” 都是熟人,说话没那么多讲究,游曳随口说:“谁啊?讨厌的不让。” 掌柜说:“是元督公。” 游曳点了头,掌柜便退出去了,他对李霁说:“我去敲诈元春来一笔。” “好,”李霁握拳鼓劲,“祝成功。” 游曳走了,裴昭立马推开窝在怀里侍奉酒水的莺莺燕燕,起身凑到李霁身边,笑着说:“殿下听南戏吗?我带的人里有人会唱。” 南戏从裴昭嘴里说出来,李霁不免就想到了不知所踪的长亭。他摇头,说:“这里的南戏,总觉得不是那个味。” “殿下是在金陵待久了,还没习惯京城的山水。”提起金陵,裴昭脸上的笑淡了些,“说起南戏,殿下没来之前,京城有个乐伶叫长亭,一把嗓子赛黄莺啊……可惜了,命不好。” 作践长亭的不是命,是人,李霁冷冷地想。 “算了,旧事不提。”裴昭话题一转,和李霁谈起金陵的风土人情,期间,他的眼神殷殷地落在李霁的脸上,但和花瑜的目光不一样,欣赏却不带淫|邪,因此李霁也不介意,和他聊得很畅快。 游曳回来的时候,两人正在说琵琶。李霁侃侃而谈,显然是个中好手,裴昭嘴上没个把门的,竟然说:“可否有幸听殿下的琵琶?” 臣下让皇子给自己弹琵琶,这话实在冒犯,游曳瞪了裴昭一眼,“滚蛋!” 裴昭察觉失言,正要赔罪解释自己没有侮辱轻贱的意思,李霁却爽快地说:“好啊。”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的侧门开了半扇,梅易穿着素色常服,独自入内。 屋内果香清新,梅易耳朵尖,一绕过屏风就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嗡嗡声。他循声,看见瘫软在元三九怀中的少年。 “稀客,贵客。”元三九等梅易在对面落座,好笑道,“请你你不来,非要不请自来,我的好六哥,君心似渊,我真猜不透。” 他怀中的少年十六七岁,面颊潮|红,撑着被弄软了的身子艰难地向梅易行礼,“千岁……” 杏眼含春,声音化水,勾人心肠。 梅易淡声说:“回府路上,讨杯茶喝。” 说顺路也行,但不如梅易常走的那条路近,元三九给梅易斟茶,试探道:“来都来了,不如瞧瞧,若有能入眼的,弟弟孝敬您。” 第15章 梅易说:“怕你破费。” 看来不是为拍卖来的,元三九更好奇,爽快地说:“只要六哥高兴,我散尽家财也没有二话。” 少年蛇似的扭着,柔软的嘴唇不断地触碰元三九的脖子,他被闹得痒了,“安分点儿,我这位六哥最正经,你若打搅他……” 元三九笑着捏了捏少年纤细的脖子。 他指腹有茧,掐的力道不轻不重,那少年却浑身一抖,脸更红了,颤声服软,“督公,真不成了……拿出来吧,求您了。” 元三九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搭理,只和梅易说话,“最近江因和仇酽在划线,李弥那个废物老了,管不住下面的人,咱们要不要?” 他用指尖在少年柔软的喉咙口划了一下,少年白眼微翻,整个人流水般从他怀里淌了下去。 “时机未到。”梅易说,“让他们闹。” 弦音水似的从隔壁流过来,隔着墙,更朦胧,一把清悦的嗓子含笑又带情,春风似的徐徐吹来。 屋子里的情|色和危险都散了,只剩下那道从金陵吹来的风。 第10章 一曲 “那位姑娘,”李霁看向对面,“借琵琶一用。” 姑娘的琵琶是裴昭赏的,黑漆螺钿,样式纤细秀气,材质上乘,但配不上李霁。裴昭正想说让随从回府取最好的琵琶来,李霁已经抱住琵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义甲了。 那双手是真漂亮,修长白皙,骨肉匀称,指甲修剪的干净齐整,指间的檀香木嵌珠戒指清雅古朴,指骨的红痣却艳冶,如同李霁这个人,骨相清隽,皮囊秀丽,合出这么一个“盈盈风骨小神仙1”。 李霁戴好义甲,抱正琵琶,瞧了眼定定看着自己的裴昭,笑了笑,指间一动,弦音如水如烟,迤逦而下。 “‘恰离了绿水青山那搭,早来到竹篱茅舍人家……’2”他先前喝了半杯酒,唇上一点水光,音中一点轻哑,听得旁人先有三分醉意,“‘野花路畔开,村酒糟头榨。直吃的欠欠答答。’”懒懒地一抬眼,蓄着曲中意,“‘醉了山童不劝咱,白发上黄花乱插。’” 歌停了,琵琶还没停,屋子里静悄悄的。 裴昭痴迷,游曳怔忪,五皇子含笑欣赏,四皇子盯着垂眸的李霁,觉得他在糟践自己的身份,堂堂皇子竟然在众人面前弹琵琶唱小曲,又觉得这曲子如斯美妙不算糟蹋,囫囵地思来想去,总算明确了一个心思—— 幸好裴度不在! 一墙之隔,元三九在弦音停止后睁开眼睛,笑着说:“曲中有情,最是难得。” 对坐的梅易握着不知何时凉下来的茶杯,微微颔首,“的确。” 他眼前出现一片桃林,一座木亭,一把摇椅,一个青葱少年长了双明珠皎然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他。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李霁长大。他声音里少了脆生生的孩子气,如同他这个人,变作了神仪明秀的年轻人,举手投足间不知会引得多少人注目倾心。 “若九殿下不是皇子,为着他那手琵琶,那把嗓子,都不知有多少人对他趋之若鹜,重金捧护。爱才爱色都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少年出去洗漱了,屋中没有外人,元三九看着垂眸思索的梅易,眉梢微挑,“六哥,你为什么而来?” 梅易轻笑,说:“为这一曲。” “一曲值千金!” 裴昭鼓掌鼓得手心都痛,他顾不上,又摇头说:“不,不对,提钱俗了……” 他不知该怎么说,李霁还了琵琶,笑着说:“钱俗,我也俗,小侯爷这么夸我,我能懂。” “叫什么小侯爷!”裴昭恨不得捧着李霁的手帮他取义甲,“殿下不嫌,以后以表字称我才好。” 游曳盯着李霁含笑的侧脸发神,闻言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喜欢就要喝彩,我这叫表里如一。”裴昭白了游曳一眼,挤着李霁说,“我府上有一把象牙琵琶——” 疯了吧!四皇子对李霁说:“那是永平侯夫人的嫁妆,要传给儿媳妇儿的!” “是嫁妆不假,但没说一定要传给儿媳妇啊,我娘也喜欢弹琵琶,要是她方才在这儿,必定也舍得!”裴昭争辩。 “好了好了。”李霁哭笑不得,“子照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自己有琵琶,是故人所赠,我一直用着,舍不得换。” 他把义甲装好,递给上前来的伶人,“我那琵琶是蚕丝弦,和京城盛行的弦不一样,这义甲我刚才戴着还有点不习惯呢。” 裴昭立马说:“下次能听你手弹吗!” “能。”李霁爽快地说。 四皇子瞅裴昭那没出息的样,估计这会儿李霁要他家祖宅他都能双手奉上,不冷不热地说:“下次把令堂也带上吧。” ——让她狠狠抽醒你这个没出息的小子! 永平侯夫人虽然擅琵琶,但鞭子也舞得不错,经常抽得裴昭这个孽子嗷嗷叫。 “好啊!”裴昭全然没听出来四皇子的言外之意,立刻拍手赞同,“我娘是同好,您二位肯定有得聊,四殿下,还是您聪明!” 四皇子:“……” 五皇子噗嗤笑出了声,被身旁的人狠狠瞪了一眼,立马憋了回去,过了一瞬又笑了出来,叫四皇子捏了把耳朵。 “再笑就给我滚蛋!” “九弟妙音,偏偏这里有个不懂欣赏的,”五皇子悠悠叹气,“牛嚼牡丹。” 四皇子一巴掌拍在案上,握住五皇子的后颈把人拎起来往外拽,五皇子笑着求饶,没被原谅,两人推推搡搡地出去了。 “五殿下又要挨骂了。”游曳笑笑,“我表哥的脾气,就他能忍。” “我看五哥挺乐在其中的,”李霁压低声音,揶揄说,“好比养了只天天嗷嗷叫唤发脾气的狗子,只有养狗的人才知道其中的乐趣。” “嗯……”游曳和裴昭同时沉吟。 游曳啧道:“你这么说……” “……似乎也有道理。”裴昭似懂非懂。 雅间外,五皇子任凭四哥搓磨训了一会儿,笑得声音都哑了,“好皇兄,我错了,饶了我吧,啊。” “你就气我吧!”四皇子终于松手,语气硬邦邦的,“你也要学游曳那小畜生,胳膊肘向外拐是不是?” “弟弟的胳膊肘永远拐向您。”五皇子整理仪容,熟练地哄。 四皇子说:“哼。” “别哼了。”五皇子面色正了正,“你瞧见了吧,先是裴子和、你表弟,后是裴子照,九弟讨人喜欢。” 四皇子嗤之以鼻,“他们心思简单。” “要让他们这样的人喜欢,最简单也最难,你别小瞧了九弟,”五皇子说,“他并非一无是处。” 四皇子没反驳。 “我叫人去金陵查了,九弟在县学年年名列前茅,射科和武科年年第一——当然,这一方面,那日中秋宴上咱们亲自见识过了。”五皇子说。 “马术,骑术,武功,琵琶,”四皇子笑了笑,“的确是允文允武,但对皇子来说,这些不是最要紧的。” “不要紧才好。”五皇子说。 四皇子一顿,“你是说……” “九弟初来乍到,没有母亲和舅家帮衬,他纵然和孔经交好,但孔家的声势到底只在地方上——在京城,他没人。”五皇子说,“这个时候,谁待他好,他就和谁亲近,就能成为谁的人。” 四皇子明白这个道理,但不甚在意,“他有什么用?让他去父皇跟前弹琵琶耍弓逗父皇高兴啊?” 五皇子笑了笑,说:“锦衣卫。” 四皇子挑眉不语。 “李弥有点不中用了,底下的江因和仇酽最近在闹,锦衣卫里头已经划了线,分了江因和仇酽两派。司礼监声势太大,元三九继梅易后提督东厂,那下一个掌锦衣卫事的人多半不会出自内廷,而若从外廷选一个,这个人便要继续夹在司礼监和内阁中间左右平衡,谁敢?”五皇子说,“李弥有从龙之功,深得父皇信任,不与清流有染又厌恶宦官,从下数到上,还有第二个李弥吗?” 四皇子沉吟道:“从勋戚中选最合适。” “沾亲带故的,真要选一个,必定要斗狠。”五皇子叹气,“这件事难就难在不能轻飘飘地让给别人,但哪怕咱们自个儿赢了,以后稍不注意就要对上司礼监,说不定还会招惹父皇猜忌。” 是美差,也是烫手山芋。 李霁背后没有舅家支持,但勋戚这方面有的是法子解决,譬如让暗中支持他们的大臣和李霁联姻,总归李霁只是个靶子。四皇子思索,“可让老九去,对咱们也没好处。” “不一定。”五皇子说,“九弟早晚会和三哥结仇。” 四皇子纳闷,“怎么说?” “一在花瑜。”五皇子说,“花瑜对九弟恐有不轨之心。” 四皇子长眉一拧,厌恶道:“老九再如何都是皇子,他也配!” “花瑜和老八是一丘之貉,‘分寸’二字他俩一字不识,互相撺掇着,不做点过界的事情都算稀罕。”五皇子说,“九弟脾气再好,也受不了那等奇耻大辱。” 第16章 四皇子颔首,“其二呢?” “二嘛,”五皇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在裴子和。风花雪月、拈酸吃醋那点事儿,咱们心照不宣。” 四皇子不悦地看了弟弟一眼,“不是不行,但司礼监那边……” “梅相的心思不好猜,但比起你与三哥,九弟根基浅,显然更好对付。”五皇子说。 四皇子笑了一声,“咱们打算的好,也不知老九有没有那份意气,我看他怂得很。” “那是你太凶了。”五皇子说,“他生在这个位置,又招了花瑜的色|心,有时候,意气是被逼出来的。” * 花瑜在家躺了两日,实在无聊,院子里的东西摔了、人也打了睡了,没事可做,恰好听说万宝楼拍卖会,李霁也在,立马就出门了。 他这两日躺在床上,手是痛的,但鼻尖却是香的,那是李霁身上的竹香,和他身边那群男女身上的味儿不一样,清冽冽的,莫名就勾人心肠。 花瑜想起那日自己故意撞到李霁身上,李霁生得高挑瘦削,一把风流腰身,看一眼就让人眼热,他再蹙眉把你看一眼……花瑜一下就硬|了。 他猛地拍了下车窗,“快点儿!” 马车在万宝楼门前停下,花瑜熟门熟路地上了四楼,正好瞧见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侧楼楼梯下去,一截鹤颈,一把细腰,不是李霁是谁? “在这儿等着!” 花瑜撇下随从,快步跟了上去。 第11章 生事 李霁弹完琵琶,享用了裴昭上供的十大盒,其中蟹酿橙、麻腐鸡皮和酥黄独最得他心。 其余人很懂事地不和他抢,李霁美滋滋地吃了个饱,坐了会儿便起身去茅房了。 万宝楼是座销金窟,四层高,三座楼以朱红复道相连,来往方便。茅房统一设在一楼后院,东南西北都有。 现下楼中正在办拍卖会,客人们大多都在雅间里,李霁溜溜哒哒地下楼,一路遇到的都是青裙青衫、小髻簪花的侍者。 浮菱在廊上拦住一名侍者问路,期间飞快地瞥了眼廊道的尽头拐弯处。 侍者提出引路,被李霁拒绝,主仆俩对视了一眼,尽在不言中。 有人跟着他们。 如此明显,多半不是谁家耳目,那直勾勾落在他后腰的目光淫|邪黏腻,恶心得让李霁想吐。 花、瑜。 李霁面无表情地转了下戒指,他没找到机会,这畜生倒是非要往他面前撞。 那就别怪他了。 主仆俩往前去了,花瑜连忙从拐角后出来,鬼祟地跟了上去。他暗恼浮菱,早知道该带两个随从,让他们把浮菱引开,好让他去同李霁亲近。 院前挂着“东圊”匾,主仆俩刚到,侧面小径走出来两个人,赫然是四皇子和他的亲卫。 李霁脚步微顿,抬手拨了下右耳边的碎发,指尖滑过后颈,同时露出一记腼腆乖巧的笑,“四哥。” “嗯。”四皇子本不欲多语,转念想起五弟的话,打算多送李霁几个字,但实在不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不尴不尬地说,“进去吧。” “四哥请。”李霁乖巧地侧身示意,跟着四皇子进了院门。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花瑜咬牙切齿,躲在假山后没动,打算看看谁先出来,后颈突然一阵剧痛。 “谁……”花瑜白眼一翻,人已经晕了过去。 一个靛衣网巾、面容普通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倒在脚边的花瑜,俯下身,拖死猪似的将人拖走了。 * “这个旋炙猪皮肉好吃。”裴昭尝了一块,“早知道多订几盘了。” 也是没料到今儿能和李霁同席。 “你在暗示九殿下能吃,待会儿我得告诉他。”游曳说。 “滚,挑拨离间!你就是见不得我和殿下亲近,怕我抢了你的风头,”裴昭指了指游曳,笑嘻嘻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和殿下好!” “胡说八道!”游曳立马反驳,“注意你的言辞!” “哟哟哟,我说什么了,怎么还急了?”裴昭纳闷地瞅着游曳,见自来爽快的小侯爷耳朵都红了,不由心里一突突。 不是吧?游倚风莫不是…… “春心萌动了?”五皇子笑问。 “什么跟什么!”屁股底下平白戳出根刺似的,游曳几乎是弹了起来,“我就是喜欢殿下,想和他凑一块儿,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意思!裴子照,你别以己度人!” 裴昭说:“游倚风,你别空口白牙污蔑我!什么以己度人,我也是单纯地想和殿下好,你别害得殿下躲我,我要是见不到他,你也甭想见到!” “好啦,”五皇子劝道,“都别嚷嚷,待会儿让四哥和九弟听见。” 裴昭哼哼,“反正殿下指定要告状。” “我告什么状?还用得着我告状吗,你俩就差一左一右架着九弟了。年纪相仿的人,性情相投,喜好相近,喜欢凑在一块儿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五皇子笑着说,“只要没有不该有的心思,我就没什么好告状的。” 五皇子在点他,游曳听出来了。他想反驳,他对李霁没有不该有的心思,但话到喉咙口又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压制了回去,囫囵吞咽,噎得他嗓子发堵,心里也发虚。 游曳猛地灌了自己一杯茶。 俄顷,四皇子和李霁一道回来了,瞧神色是和平相处的,五皇子颇为欣慰。 裴昭又凑到李霁身旁去了,三人说说笑笑,期间李霁拍了几样小东西,都是些漂亮的首饰。 明珠、玛瑙、金银……材质不一,清雅、华美、清新……风格各异,让人猜不出他的喜好。 完美的皮囊不需要挑风格,李霁想,他迟早要玩上奇迹梅易。 雅间内分成两拨,各自谈笑,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裴昭拧眉,“外头闹什么?” 屋内的随从立刻出去看情况,很快又回来,说:“是花七公子的随从在找主子。” “让他们滚别地儿找去,别在我门口吵吵嚷嚷的。”裴昭不客气地说。 随从应声出去赶人,不料外头安静了一瞬,吵嚷声反而更大了,裴昭听见“九殿下”三个字,不禁看了眼身旁的李霁,李霁正在嗦桂花乳酪呢,嘴唇上粘着糯米粉和乳酪,一脸茫然,有点呆。 随从快步进来,说:“花家的人想见九殿下。” “有病是不是?花七走丢了,他们应该立刻带着猎犬去找,而不是来这儿叨扰我的贵客。”裴昭本来就和花瑜有嫌隙,这下简直烦死了,丢了杯子起身出去。 游曳怕出事,立马跟出去,裴昭已经一巴掌把站在最前头的那个花家随从扇了个踉跄。 “故意找茬是吧?别以为我怕你主子,再在小爷门前撒尿,我就打断你们的狗腿扔你们长宁侯府大门口去!”裴昭冷斥,“滚蛋!” 那随从敢怒不敢言,捂着红肿的半张脸跪下,嗫嚅道:“小的们万万不敢叨扰贵人,实在是我家公子找不到了,我们怕公子出事,这才来求见九殿下,求请小侯爷行个方便。” 裴昭嘿了一声,抬手就要打,被游曳一胳膊别后面去了。 游曳看着跪了一地的花家随从,“花七不见了,你们怎么要来找九殿下?” “因、因为……”那随从哪敢说自家公子就是奔着九殿下来的,存的是那种心思,遮掩道,“我家公子在楼上瞧见九殿下下楼,以为殿下要先走,便跟上去想打个招呼,但这一去就迟迟不回来,小的们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只能来问九殿下。” “你们没人跟着?”游曳觉得奇怪。 随从心虚地说:“公、公子不让小的们跟。” “什么打招呼,分明是色胆包天!”花瑜的尿性,谁不知道?在这种事上,裴昭也比游曳懂,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花七尾随九殿下,欲行不轨之事,结果不知栽哪座粪坑了没爬出来,他家的狗找不到,上门来要人了!” 游曳面色难看,正要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 “我方才下楼没碰到花七公子啊。”李霁一脸茫然地站在他们身后。 “本来就和殿下无关,腿长在花七身上,旁人哪里管得住?咱别管他们。”裴昭示意李霁回去。 “九殿下——” 隔壁雅间打开的声音打断了花家随从的阻拦声,元三九施施然地走出来,瞥了眼花家随从,“吵什么吵?当务之急是找人。” “小的们就是没找到……”花家的随从欲哭无泪,生怕花瑜出一点差错,那他们也活不了了! “叫掌柜的帮忙找,再叫人去问楼里的人,只要是见过花七公子的,都要细问。”元三九吩咐身旁的火者。 游曳不习惯带一票随从出门,便对裴昭说:“叫你的人也去找找吧,早点找到,早点安生。” 裴昭自然不乐意,但担心花家人攀扯李霁,不甘不愿地吩咐一半人出去找人。 第17章 各个大门小门的门童都说没见到花瑜出去,人必定还在楼里,但一座楼一座楼、一间房一间房的找了,还是没有半点人影,大伙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不会真出事了吧? 裴昭也有点坐不住了,和李霁耳语,“殿下,跟我透个底,真和您没关系?” 他用气声说:“有就和我说,咱们提前想个应对的法子。” 李霁对上裴昭惊疑不定的眼睛,如实说:“我真没见过花七公子。” “那就好。”裴昭拍拍胸脯,“放心,有我和倚风在,花家的人别想攀咬殿下。” 李霁眼前一晃,突然瞧见了孔经,他怔了怔,有些失神地说:“多谢。” 这头在风风火火地翻地皮找人,那头长宁侯府的人和八皇子也到了。 “怎么回事儿!”八皇子一来就问。 花家随从连忙跟到角落里去,一五一十地说了,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遮掩的。 “偏偏是跟在李霁身后出事的……”八皇子眯眼,看向站在雅间门口的李霁,对方正在和裴昭和游曳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瞥眼瞧过来,面色如常地颔首打招呼。 一丝一毫的心虚都没有。 八皇子狐疑不决,这时楼梯底下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裴昭的护卫跑上来,到主子跟前说:“找到了!” 花家管家立马问:“在哪儿?” 那护卫用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的音量大声回答:“粪池!” 第12章 委屈 粪池? 粪池! 花瑜怎么会跑到粪池里去呢?! 花家管家脸皮抽搐,忐忑得几乎失声,“人可无碍!” 裴家护卫说:“我们找到花七公子的时候,他正靠着粪池的矮墙,大半身子都泡在粪池里,是晕了,但有气儿。现下花七公子正泡在下面院里的浴桶里。” “快快快——”花管家快步下楼梯,八皇子也立马跟了上去。 裴昭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语中的,花七真跑到粪池里去了,也立马跟上去凑热闹! “你瞧不上花瑜,但毕竟算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事的,还是要过问过问。”五皇子拉着四皇子出门,同杵在门前的李霁说,“一道下去瞧瞧,有什么误会好当面说清。” 李霁点头。 众人正要离开,隔壁雅间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梅相也在。”四皇子招呼。 梅易捧手,“回府路上顺道放松放松。” 一行人一道下去。 裴昭倚在栏上,鼻子上绑了根巾帕,远远地瞧见打头的四皇子,立马上去说:“别过去,一股味儿,我三天三夜不想吃饭了。” 众人当即不约而同地停步。 不远处的房间门口,混着藻豆的热水一桶一桶地抬进去,约莫一刻钟,四个随从抬着一张软榻从门里出来,把昏睡的花瑜抬进了另一边的干净房间。 又过了会儿,花瑜幽幽转醒,茫然地看着床顶,“我……我这是怎……” 他眼眶突然瞪大,猛地坐起来,“有人害我!” 八皇子立马说:“谁?” 花瑜头疼欲裂,拧眉说:“我不知道,当时我在东圊对面的假山后头,有人从后面打晕了我,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八皇子说:“当时周围有什么人?” 花瑜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李霁。 一时,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去。 李霁站在裴昭和游曳中间,目光茫然,似乎是察觉到麻烦,秀眉微微蹙起。 “九弟,”八皇子直接发难,“你有什么想说的?” “八哥想听我说什么?”李霁迎上老八不善的目光,淡红的嘴唇抿了抿,似是委屈,又似恼怒。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敢和老八顶嘴,四皇子和五皇子对视一眼,倒是个有脾气的。 梅易找了把椅子坐,面色平淡地听这场儿戏闹剧,元三九没坐,站在他身旁。 老八也愣了愣,随后冷笑道:“表弟方才的反应,咱们大伙儿可都看见了,他出事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什么大伙儿?这里头不包括我。”裴昭呛声,“捉贼还要拿脏呢,殿下就凭自家表弟一句话……不对,是一个眼神就要往九殿下头上扣屎盆子,未免武断吧!” 他提起“屎”,众人的神情都变得有几分微妙。 花瑜不明所以,裴昭恶意地上下打量他一眼,不阴不阳地说:“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衣衫带粪的哦。” 什么意思?花瑜茫然。 五皇子清了清嗓子,说:“子照的话有道理,八弟,拿出证据说话。” 他们说话,何时需要证据!今日若没人作保,他要把屎盆子扣在李霁头上,轻而易举,八皇子没料到老五会出来说话,不由冷笑道:“怎么?五哥这是要袒护九弟了!” 五皇子脾气好,当众被弟弟甩脸子也不动气,仍旧一拍温和。 “你在冲谁嚷嚷?”四皇子拧眉,“捉贼拿脏,自古就是道理,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你还要搞一言堂吗?” “四弟息怒。”三皇子从门外走进来,后头跟着匆匆赶来的裴度。他瞥了眼气咻咻的八皇子,“有话好说。” “行,我不说了!”八皇子甩袖,到椅子上坐下,冲花瑜使眼色,“你自己说!” 他说什么啊他,花瑜想,这么多人,梅易和元三九也在,他总不可能实话实说吧。 “你不说,我说。”李霁看着老八,“皇祖母离世前殷殷嘱咐,要我忠君孝父敬兄,我字字不敢忘。但古训说的好——兄友弟恭,八哥容不下我,我是不敢和你做对,但我李霁也不是任人作践的。八哥非要论我的不是,可以,拿出证据来,否则……” 他胸口起伏,转头看向局外人似的梅易,“……就请梅相通传,我要御前对峙!” 他动了气,又憋着气,脸都红了,眼睛含着水,要哭不哭的样子——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殿下息怒。”裴度安抚李霁,温声说,“圣躬违和,再大的事都不能闹到御前去。” 九殿下好似愣了愣,是啊,受委屈的孩子要寻求父亲的帮助,却忘记了紫微宫里的那位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他的父亲。他自觉失言,抿唇不语,但实在委屈无助,眼睛一眨,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殿下……”游曳站在李霁身后,抬手按住李霁的肩膀,冷声说,“殿下们在,梅相和元督公在,大理寺少卿也在,众目睽睽,谁都别想胡乱污蔑人!” “就是!”裴昭帮腔。 李霁粗鲁地抹了把脸,大步走到床前,“花七公子,你是在何处被人打晕的?” 美人嗔怒,梨花带雨,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花瑜觉得自己的脑子霎时间就热了起来,下意识地说:“假山后头……” “当时我在何处?” “东圊门口。” 李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嘛,我站在院子门口把躲在半个院子后的花七公子打晕了,我好大的本事!” 裴昭也乐了,“想污蔑人也不上点儿心,自己要当傻子,还非要别人和你一块儿当傻子,可笑!” 八皇子对号入座,拍桌而起,“放肆!” “你才放肆!” 这嗓门比他更大,众人循声望去,四皇子面色冷沉,说:“彼时我从侧门进来,正好看见老九要进院子,从那会儿起到后面回雅间,我们一直同行,你们没有证据,我倒是可以给老九做人证。” 八皇子没想到他会站出来,一时口不择言,“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一气——” “够了。”三皇子忍不了了,直接打断老八,看向花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说,是不是九弟打的你?” 花瑜对上三皇子冰冷的目光,打了个哆嗦,这一瞥眼,就看见了一坐一站的梅易和元三九,两人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只是旁观,但他听懂了——“这么多人”指的就是这两人。 四皇子都表态了,此时污蔑李霁就是污蔑他,不可能囫囵过去。花瑜一斟酌,顺从三皇子的意思实话实说,“不是,我被打晕的时候,九殿下和四殿下已经一块儿进去了。” 姚竹影轻步走到李霁面前,拿出一方干净的巾帕给他,随后转身向众人捧手,轻声说:“花七公子亲眼看见、亲口承认打晕他的并非殿下和浮菱,此事便不和殿下相干了。奴婢拙见,动手之人没有伤及花七公子的性命,那般……” 他没把“泡粪池”说出来,岔了过去,“似乎只是羞辱。” “就是!”裴昭说,“你得罪的人还少了,人家要报复你不奇怪吧?” 花七正在偷看耷着脑袋吸鼻子的李霁,闻言恶狠狠地瞪了裴昭一眼,“关你屁事!” 裴昭说:“要不是你家恶奴和你的好表哥口口声声攀扯九殿下,你以为我乐意杵这儿,真怕被熏死!” “我到底被怎么了!”花瑜终于吼出那个问题。 第18章 “也没什么,就是在粪池里泡了个澡。”裴昭笑着说。 “什……什么?粪、粪……”花瑜干呕一声,白眼一翻,生生气晕了过去。 众人:“……” “得了,和我们无关了。”四皇子看了眼李霁,率先走了。 五皇子拍拍李霁的肩膀,快步跟了上去。 “子和。”梅易终于出声,“这件事也算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留下来问问吧,若有线索,春来可以配合。” “若有需要用到东厂的地方,裴少卿随时来找咱家就是。”元三九走到李霁面前,“殿下受委屈了,我送您回宫吧。” 李霁闷闷地嗯了一声,同其余人告别,先行离开了。 出了万宝楼,元三九对李霁说:“掌印车上有好茶,我给殿下煮一杯,给殿下压惊。” 梅易没说话。 李霁敏感地预感不妙,却没说什么,顺从地上了那辆紫绸马车。 李霁身份为尊,坐了主位,梅易和元三九在左右窗对坐。小案上点着胜茉莉香,旁边放着茶炉,里面备着干净的新水,元三九熟门熟路地从柜里拿出茶罐开始煮茶。 马车平稳地行驶,中途突然停了一下。 梅易推开一点缝隙,接住从窗外递进来的一张纸。然后,不紧不慢地摊开,放在小案上,李霁的眼前。 是张画像。 被画下来的人靛衣网巾,面容普通,三十出头的样子。 李霁眼皮一跳。 “殿下,”元三九毫无察觉似的奉上茶杯,“请。” 梅易说:“压压惊。” 第13章 卖乖 明明行在街上,车厢内却安静极了,四面门窗几乎让马车密不透风,茶烟缭缭,热气扑在李霁面上,让他有一瞬间的窒息。 李霁没接那杯茶,对梅易蹙眉道:“梅相何意?” 梅易平淡地回视,不答反问:“殿下何意?” “梅相也要污蔑我吗?” 李霁游刃有余地红了眼眶,再次扮演受欺负的小可怜,梅易却不为所动,“这个人在我手里。” 这便叫捉贼拿赃。 “关我屁事。”李霁冷漠地说,“我又不认识他。” “既然不是殿下的人,那便交给三皇子。”梅易说。 李霁受宠若惊,“原来我在梅相面前竟有一份情面呀?” 梅易不接茬,“殿下要赌一赌我的心思?” 李霁冷笑,“是梅相在诈我。” 梅易微微摇头,不欲再多说,“春来,护送殿下回宫。” 他吩咐停车,起身下去。 元三九捧着茶听戏呢,瞧见九殿下漂亮的嘴唇抿紧了,变作苍白的颜色,突然,他眉梢微挑,看见了有趣的一幕。 李霁伸手勾住了梅易的腰带。 白皙的指尖探入腰带和衣物间的缝隙中,微微弯曲,这样的力道,像情人间的撩拨,也可以说是小孩子的挽留,但绝对不该是九皇子和内相之间该有的触碰。 梅易侧目,对上李霁求饶的目光。 “梅相。”他唤。 眼红红的,声音也打着颤,活生生一只被逮住尾巴的猫。它落入魔爪,逃脱不得,窘迫得只能服软——梅易应该这么认为。 但这是李霁。 李霁是只野性难驯的猫。 梅易居高临下地看了李霁一瞬,突然说:“殿下猜的不错,我在诈你,画像中人不在我手里。” 元三九以为李霁会炸毛,李霁却面色如常,“但我是真心在向梅相认错。” 梅易站在场外,闲适地观看这场菜鸡互啄,他的人画了像,却没有去抓人,是抓不到吗,李霁不觉得,是不想抓。 他大发慈悲地特意收敛了恐吓的架势,为李霁留下了喘气挣扎的缺口,却反而显得逼迫性更甚,因为他游刃有余。 如此恶劣,如此危险,李霁不免心悸,祖母说得对,这只狐狸着实不好对付。他应该先退缩的,但那种火中取栗的快感越来越明显,火星溅在手上,又痛又爽。 李霁心中冒出一种诡异的兴奋,这让那一瞬间的动摇彻底消失。 他一定,一定要靠近梅易,得到梅易,再……“摧毁”梅易。 “梅相不要走。”他温顺地挽留,仰视梅易的眼睛却漂亮而恶劣,“你审一句,我答一句,白纸黑字我画押,你要替父皇责我罚我,我也乖乖地服,好不好?” 的确是看走眼了,元三九想,他看了眼骤然暴露本性的李霁,又看了眼一早就慧眼识珠的梅易,觉得今儿真是来对了。 刚才那出没看头,眼前这出才精彩! 梅易目光向下,李霁立刻乖乖收回手,态度十分诚恳。 梅易重新落座,没有说话。 李霁自觉检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我记住了——下次一定多注意。” 梅易说:“我没有教殿下什么。” “是我想和梅相学。”李霁嘴甜,“梅相年长我几岁,为人又似峻崖松柏,眼光长远而心性沉稳,我在梅相身旁耳濡目染,必定能学得更好。皇兄们都有老师,我却没有,我敬爱梅相,愿以老师之礼相待。” “口蜜腹剑。”梅易评价。 “是六月飞雪。”李霁说,“我实乃纯良之辈。” 梅易说:“纯良人做事却不纯良。” “花七那个畜牲想要睡|我,我小惩大诫,情理之中呀,难不成梅相觉得我应该脱了衣裳,顺从于他的淫|威么?哪怕我不是看似尊贵的皇子、不为了皇家颜面,我也是死都不从的。”李霁轻声说,“我做错了什么?我只错在忽略了梅相这只‘黄雀’,让你逮住了把柄。” 他明明在服软,却天不怕地不怕,有种能撕咬一切的狠劲。 梅易不置可否,“殿下想要什么?” “这个,”李霁点了点小几上的画像,“就当它不存在。” 他说出这句话,便是在袒露自己的弱点,他并非全然不在意画上人的生死安危。梅易拿捏住了他的短处,却眼波无澜,“殿下还没向我报价钱。” “明明是梅相在同我做生意呀,你要什么尽管提,”李霁又露出那种找死的模样,他看着梅易,目光如水,语气也是,“我予取予求。” 梅易淡声说:“我要的,殿下给不了。” “那就赊账。”李霁说,“等哪日我在梅相的教导下能付得起价钱了,我再给梅相。” 元三九嘴角抽搐。 他这般理所应当地疑似要空手套白狼,梅易竟笑了,枯木开花般,生了春,胜了春。李霁愣了愣,没出息地看呆了。 梅易了然少年郎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一早便了然。“梅易”好似在脑子中叫嚣,趁机拿捏住这个欠管教的东西,撕烂他虚伪漂亮的皮囊,听他凄惨美妙的呻|吟。 “那便先赊账吧。”梅易说完,脑海中仿佛一声尖叫,他置之不理,任凭“梅易”撒疯。 李霁态度极好,“要不要白纸黑字?” “不必。”梅易说,“殿下赖不了。” 李霁笑起来,看向元三九手中的茶杯,“元督公,茶冷了。” 元三九重新取杯倒茶,“殿下请。” “多谢。”李霁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舒服地呼了口气。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元三九突然说:“殿下怎么突然就掀开戏台的帷幕了呢?” 怎么会突然在他们面前暴露。 “因为竹影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替我说话了。”李霁语气微妙,“我以为这是元督公的意思呢。” 姚竹影是六科廊出身,不同于普通内宦,旁人都以为“清风殿掌事”是他向上爬的一道台阶,他不可能真心效忠李霁,所以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根本不必为李霁说话。 他既说了,便会被视作李霁的人。 旁人不懂姚竹影的选择,李霁却显然将姚竹影的态度猜测为元三九的指示,他认为元三九在向他表示善意,所以回以友好。 “这样啊,”元三九笑道,“可竹影不是我的人啊。” 李霁一愣。 姚竹影不是元三九的人?那他今日站出来便是自己的选择,为什么? 李霁懵了,为姚竹影的心思,也臊了,为自己猜错了元三九的意思,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元三九忍俊不禁,野猫爪利,但到底还年轻。 梅易看见元三九脸上的笑,心中微哂,却没说什么。 马车在梅府前停下,梅易向李霁捧手,先行下车了。他走了两步,身后的车窗突然推开,少年声音清亮,甜滋滋地说:“老师。” 梅易停步,转身对上少年明莹的眼睛。李霁扒着车窗对他笑,“老师,再会。” 梅易颔首,“殿下,再会。” 李霁等梅易转身才关上车窗,偏头对上元三九似笑非笑的目光,少年人心思大胆,方才又不全力掩藏,不难让他这样的人精看出端倪。 第19章 李霁明知故问,“元督公在看什么?” “好戏开幕,我必定要坐前排,才能看得清楚。”元三九说。 看八卦说得这么高大上,李霁嘀咕。 马车继续往宫中去,在北门停下,李霁和元三九一道入宫,在清风殿前分开。 姚竹影吩咐浴汤,锦池准备好干净的寝衣,端着托盘入内伺侯。 李霁随手解了腰带,脱了外袍和内衫,滑入水中。锦池端着垫子坐在岸上,熟练地帮他揉按肩膀,轻声说:“梅相到底想要什么?” “下注。”李霁说。 锦池一点便通,梅易不站队,但此前的几位皇子,无论谁上位,他都觉得不好。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梅易如今有多炙手可热,到了新朝就会多让新皇忌惮,他也要为自己谋一条前路。 “所以他想助您上位,得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李霁嗤笑,“自古有从龙之功的人,几个能善终?梅相这样的人,不会如此天真吧。” 锦池不懂了,“那他为何?难不成是只押注不扶持,能行个方便就行个方便,结一份善缘?” 李霁也纳闷,“唉,梅相心,海底针呀。” “您既然还未完全猜定梅相的心思,今日为何?好危险的,万一梅相不愿替您遮掩……” “他没理由替我遮掩,也没理由非要拆穿我,今天的事情在他眼里就是小孩子打闹寻仇,没什么大不了的。黄雀在后,我的确是没料到,那会儿是有点慌,但梅易拿出画像而非画像上的人,便是有的谈。”李霁用指尖在水面上爬,眼睛倦怠地垂着,“我身上除了皇子的身份,还有什么能入一位权宦的眼呢?我想和他好,就要坦诚相对,以表诚意——除了过河拆桥的心思,我什么都可以袒露给他。”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梅易跟前,露真才能藏拙。 “过河拆桥?”锦池小声说,“可浮菱说您想和梅相好,是、是龙阳之好的好啊。若真是,那过河拆桥不就是负心薄幸吗?” “话不能这么说。”流水从指缝流下,李霁认真地说,“我只要他的人,又不要他的心。他那般年纪轻轻便历经千帆的人物,一颗心比玄铁还硬,也不会被我骗了的。但太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嘛1” 锦池觉得此事艰难,“梅相那样的人,怎么才能得到呢?” “很难,”李霁笑了,“但今日不就是他主动撩拨我的吗?” 锦池:“……您认为的撩拨很别致呢。” “傻锦池,我是骗元三九的,我根本不确定竹影是不是他的人,又怎么会从竹影的态度来猜测他的心思呢?我暴露本性,是因为梅易抓住了我的尾巴并且要当着我的面捏给我看呀,他在吓唬我逗我玩,也在给我机会,所以我才向他示弱卖乖。”李霁拍拍手,“我们是双向奔赴,元三九就是根蜡烛。” 锦池:“……” 第14章 蜜水 元三九打了个喷嚏。 身旁响起一道苍老的男声,“着凉了?” “没,估计有人骂我呢。”元三九继续换弦,是今儿在万宝楼拍下来的新琴,样式和做工都不错,就是琴弦够不着宫里的品质。他作风奢靡,什么都得用最好的。 昌安帝躺在摇椅上,身上盖了张狐裘,他看见那琴,随口说:“听说老九和老八顶嘴了。” “一边掉眼泪一边呛,九殿下还是有脾气的。”元三九说。 “母后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教不出软脚蟹,她对老九又疼爱有加,老九自然该有脾气。”昌安帝说,“你怎么看老九?” 元三九没具体评价,只说:“游小侯爷、裴小侯爷、裴少卿都挺喜欢九殿下。” 游曳至情至性,裴昭喜恶分明,裴度恭谨温和,他们和李霁一碰面就喜欢李霁,李霁是个什么样的人,倒是可以意会一二。 “若水怎么看老九?”昌安帝问。 “六哥哪里是会轻易评价谁的?况且那是九殿下。”元三九轻笑,“今儿贵人们争吵不休,六哥就坐在一旁不吱声,样子正经,但我看他像在发呆。” “他自来沉稳,多半是觉得他们轻浮。”昌安帝顿了顿,话里没了笑意,“老九再如何都是皇子,这次既然闹了便罢了,花家那小子若再敢有那不轨的念头,便是该死了。” 不远处的盘龙柱前摆着只半人高的双龙炉,丹香蒸腾,烟雾缭绕弥漫,几乎将皇帝淹没,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陛下息怒。”元三九柔声道,“花七公子既然吃了苦头,必定会安生一段时日。况且九殿下既然有脾气,又是习武之人,总不会被那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欺负。” “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欺人的永远都不是武力,而是权势。”昌安帝轻轻呼出一口气,想了想又说,“笼鹤馆和清风殿相邻,让若水抽空替朕调教调教这个儿子,若是可用,朕也算是向母后尽了分孝心。” 元三九目的达成,却不满地说:“我就在这儿呢,陛下怎么不叫我去帮您调|教九殿下?” “你?”昌安帝轻笑,“你哪是能为人师的?你那些不三不四的调调若是教坏了老九,朕怎么和母后交代?” 元三九叹气,面上露出“好吧”的意思,说:“遵命。” 御前长随端着托盘轻步进来,轻声说:“陛下,该进丹了。” 元三九起身净手,端着温水伺候昌安帝用丹。 昌安帝说:“先前老八说的那个张术士,有消息了吗?” 丹药效果愈发不佳,前几日昌安帝将隐秘寻找民间术士的差事交给了元三九。恰巧没两日,八皇子入宫请安,提及西南出现了一个张仙人,此人练就一手灵丹,竟让黔州当地一个已经咽气的富商重新睁了眼,被当地百姓誉为活扁鹊,许多富贵人家慕名前往黔州拜访,但那张仙人早已没了踪迹。 八皇子看着父皇的病容,心疼得落了泪,才大着胆子着问要不要找那张术士来,没想到正中说圣心。这便是昌安帝想打瞌睡,他就递上了枕头。 “八皇子府一直在找。”元三九劝道,“那个张术士再神,到底不是宫里的人,陛下万金之体……” “先找吧。”昌安帝说,“老八府中是饭桶养饭桶,不靠谱,你帮着找吧,让锦衣卫也找。隐秘些,不要闹出什么动静。” 元三九深知皇帝的秉性,没再劝,颔首应下。他等皇帝睡着,轻步退了出去。 秋风寒凉,元三九一入值房便有人上前为他穿上黑边白氅衣,他系着带子,说:“都排查干净了?” 亲信低声说:“八皇子入宫请安那日御前伺候的人都查了一圈,没问题。” 元三九抿了口酽茶,厌恶地蹙眉,却笑起来,“那就是我这儿漏风了。” “身旁有奸|细,这事儿不小,要不要和千岁说一声?”亲信说。 “这事儿我能办,就不让六哥操心了。”元三九看好戏般地说,“他啊,现在可有更有趣儿的差事了。” * 裴昭连续六日都找李霁出宫玩,这日一早,李霁刚练了字,裴昭的帖子便递了进来。他正打算拾掇拾掇出门,姚竹影便在门外通传说:“殿下,千岁有请。” 李霁一愣。 上次马车上的对话好似没发生过,这些天他们平日偶遇也是客气寒暄而已,梅易怎么这会儿突然找他了? 李霁只得叫人去回了裴昭,借口灵感迸发要闭关作画,只得来日再聚。他穿上一件薄柿色素袍,洗漱后简单地扎了个小髻,便独自去笼鹤馆了。 浮菱和锦池站在廊上眺望,心中忐忑得很,很怕殿下被色|心蒙蔽大脑,做出危险的事情! 姚竹影面色如常,心中其实也七上八下呢,有了梅府后门那桩先例,李霁做出什么惊掉旁人下巴的事儿来都不奇怪。 李霁在三道“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忧心目光中头一回正大光明地进入了笼鹤馆。 从月洞门进去,紫薇轻晃,青贴里在前面引路,李霁轻步跟随,目光四处观察,很不安分。 宫苑自然是雕甍画栋,丹楹刻桷,没什么稀罕。上次天色黑,这会儿李霁才看清楚小径旁有一座葡萄架,架子下是一汪贴合小径边缘的石凿浅池,蓄着肥美锦鲤、石头花草。 池子和小径一齐往前铺展,抵着三层石阶台,花丛掩映后是一座二层廊亭,悬挂“素馨亭”隶书横匾。 青贴里在半开的雕花门前停步,轻声道:“殿下,请。” 李霁在门前换上为他准备的布靸鞋,尺码分毫不差,完美贴合。 宫里先前派人来给他量体裁衣,以梅易的手段,拿到他的尺码很简单,但李霁在脚底踩平的那一瞬间仍然难免产生了一种很怪异的惊颤,但那情绪着实微妙,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霁在门口思考,最终归结为梅易实在长得太好看了。 正对门的墙前是一张方素毯,一副茶案和一对靠背,右边一排排摆满的紫檀书架,二楼楼梯若隐若现,左边一扇水月图长屏,后面有翻书的声音。 第20章 李霁绕过屏风,瞧见一排半窗,梅易坐在窗前的书桌后写东西。他今日穿的很简单,一件湖水蓝的直身,素木簪将墨云似的头发挽成髻,整个人似水一般清淡,那张脸便惊艳得愈发浓墨重彩。 “梅相。”李霁走到桌子前,拿捏出个端庄乖巧的姿态来。 一开口,嗓子有点哑,因着他睡前喝了杯果酿,这会儿又才睡醒,李霁清了清嗓子。 “蜜水。”梅易吩咐。 很快便有人端着托盘进来,放在一旁的小案上。李霁走过去,瞧见案上摆着一套笔墨,还有一张折页卷。 看着那形式熟悉的答卷,李霁嘴角抽搐,一下就无比清醒了,仿佛看到了自己饱受摧残的学院生涯! 他翻开答卷,题目是“赏罚之论”。 “这是今年殿试的策论题。”梅易搁笔,“新科探花汪桢来自金陵,据说与殿下是旧相识。” 他查了李霁在金陵的事,并且毫不隐瞒。 “哦,”李霁语气不屑,“梅相觉得他的策论写得好不好?” 梅易并不介意他张牙舞爪的态度,反问:“我若说好,殿下可要撒气?” 李霁笑道:“不敢。我与那汪桢有嫌隙,梅相若当着我的面夸赞他,我心里的确会不舒服,但我心中将梅相当作老师,自然尊敬得很,不敢迁怒半分。” 听着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梅易不置可否,说:“新科探花郎,自然是才貌双全,不是一二人的评判所能改变。” 这话听着微妙,那一二人可以理解为李霁,便是说他带着私心评判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也可以理解为梅易自己,表明他并不觉得汪祯有多好,只是陛下说好才好,意味全然不同。 李霁轻哼,说:“梅相把我叫过来,就是想当着我的面夸赞汪祯?” 梅易不搭理他的试探,说:“今日难得空闲,殿下就在此地写一篇策论给我。” “等等等等,”李霁边说边后退,面色微变,“这秋光明媚的,怎么能写策论呢?我想起院里的花还没浇,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李霁猛地转身开溜。 梅易不动如山,好整以暇地瞧着那矫捷如灵猫的人飞蹿出去,然后,“啪”的一声。 “……” 李霁看着面前这张被猛地关紧的雕花门,心中悲哀,神情麻木,转头飘回书桌前,老实地说:“秋光明媚,正益写策论。” 梅易看着少年耷拉下去的耳朵,淡声说:“殿下,坐下吧。” 第15章 老师 雕花门再次打开,李霁却没跑,老实巴交地坐在小案旁,双手放在桌上,肩平背直,双眼直视前方,活脱脱好学生的样子。 梅易不紧不慢地批完手头那本折子,起身走到书桌旁的小几旁,上头摆着只铜孔雀香炉。他点了香,抬眼对李霁说:“两个时辰。” “啊?”李霁撒娇。 从前在县学读书,最狠辣的老师都是以一日为限呢! 梅易落座,说:“写完给我看,若不够‘良’便重新写,期间不许出宫,直到合格为止。” “啊!”李霁哀嚎。 梅易对那委屈可怜打动不成便转化为怨愤的目光恍若不察,没一会儿,那目光的主人瞪累了,又不敢跑,委委屈屈、不甘不愿地一抹脸,拿起了笔。 他面色平淡,将批完的折子放在一边,转而拿过一沓用锦皮包装了的纸张,锦皮上用学院楷书写了“李霁”二字,下方是应天府的徽印,这是李霁从前在金陵读书时期的所有答卷簿。 香是胜茉莉香,清雅恬淡,沁人心脾,但李霁静心不了,一边写一边犯嘀咕,不明白梅易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认真负责地给他当老师? 不过,他偷摸往书桌后瞥一眼,考官大人坐如静松,实在怡眼——好吧,虽然脑子在痛苦,但眼睛在享受啊。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有人轻步进出,李霁也去了趟茅房,趁机在外面溜溜哒哒,但不敢浪费太久,谁知道时间到了交不了卷会有什么惩罚? 梅易这个人看着像是永远都不会生气发脾气,但他轻飘飘决定双喜命运的样子还刻在李霁的脑子里。 如此痛并快乐了两个时辰,最后一炷香“啪嗒”落了灰,李霁勉勉强强交了卷,站在书桌前拿捏着乖学生的架势。 梅易没抬头,但很快就有人端着托盘进来,将上面的东西放在小案上,李霁循味一瞧,竟是一碟圆滚滚的桂酪果子。 简直受宠若惊,他立马趴过去拿筷子一尝,清甜不腻,乳香浓郁,好吃! 李霁一边充饥一边光明正大地打量梅易,对方正在阅览答卷,眼皮微垂,纤长的睫毛也慵懒地垂着,像一双扇屏,让人看不清他的目光。 梅易任凭李霁打量,快速看完答卷,果然和那答卷簿子上的风格一样,简练质朴,通篇没有一句颂古、颂圣的话,但与他之前的答卷相比,倒是进步了。 “我有认真写哦。”李霁这时候说,“汪祯也就只是胜在书读得比我多,辞藻好,比我会拍马屁。” 原来是卯着劲儿要和汪祯比一比。 孩子气,梅易微微摇头,拿朱笔在答卷下批了结果,李霁见状连忙起身凑过去看。 一笔行书,牵丝劲挺。 梅易内书堂出身,后入司礼监,自然是有文气的。李霁料准他有一笔好字,这下亲眼一见,仍不免惊艳。 但是! “次等?”李霁不服气,“凭什么是次等?” 梅易搁笔,说:“因为就是次等。” “凭什么就是次等?”李霁争辩,“汪桢的策论我读过,把那些称颂古代圣人和陛下的词句都删了,只论具体的对策论句,根本没精彩到哪里去?就是纸上谈兵。” 他不仅反驳,还要敲着桌子反驳,啪啪啪的,梅易没说他,只说:“策论不就是纸上谈兵?答卷上的提议再好,也要落到实处后才知晓合不合用。” 李霁刻薄地说:“玉卮无当,华而不实,读我都嫌浪费时间。” “殿下的想法不要紧,殿试的考官不是你,能决定答卷生死、评价的自然也不是你。”梅易说。 考官是皇帝,所以每一封答卷上都能找出颂古颂今的话,是废话,也是颜色,能让这封答卷更赏心悦目。李霁明白,却不服气,说:”可我现在又不是给父皇写,是给梅相写,梅相也喜欢看那些溜须拍马的废话吗?” 梅易说:“我是代陛下管教殿下,殿下写给我,便是写给陛下。” 难怪今日突然要考教他的策论呢,李霁一下就懂了,咧嘴笑起来,“梅相在御前帮我说好话了?” “不曾。”梅易说。 “那就是元督公说了。”李霁脑子转得极快,求教道,“父皇想看看我有没有用处,结果是梅相说了算?” 梅易露出欣赏的意思,“殿下聪慧。” “我也觉得我聪明,但在这里,聪明不够,还得有贵人相助。”余光里,火者进来换茶,李霁等他走到桌子前,突然伸手端起托盘上的茶杯,亲自放到梅易手旁,笑着说,“老师,你教教我。” “!” 火者进来瞧见李霁站在梅易身旁就已经很惊讶了,见状心里更是一震,但不敢多看多听,立马转身下去了。 “我才疏学浅,不敢为人师。”梅易淡声说,“何况殿下称我为师,会遭人耻笑。” “他们想拉拢梅相,却瞧不起梅相,我不一样,我想和梅相交好,也真心敬爱梅相。”李霁俯身,让梅易看自己的眼睛,真心实意地说,“什么阉党清流,都是党派之分。哪怕清流各个都是真圣人,我也不一定会喜欢他们。我知道,我不能和梅相太亲近,对你对我都不好,但既然梅相奉旨管教我,自然便算我的老师,我私下以老师之礼待梅相,有何不可?” 梅易似乎在思考,李霁静静地等他,约莫过了四五息吧,才听他说:“殿下当真听我管教?” 李霁说:“尊师重道。” “我非仁师。”梅易坦诚,“从前在内书堂读书,每日课业繁重,翌日老师抽查,但有丁点不好,便动辄抄书责骂,罚站扣餐饭乃至上戒尺板子也不稀罕。我若给人做老师,也会如此。” 内书堂的老师大多都是翰林学士,文采斐然,在读书之事上自来不许轻浮玩笑,且他们大多是看不上宫中阉寺的,哪怕内书堂是内侍们的登天梯,但在登天之前,他们到底只是奴婢,因此内书堂的教学风气历来十分严苛。 梅易这等发言,便是从前淋过雨,所以要撕烂别人的伞! 李霁眼皮一跳,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不好过,但为了达成目的还是狠了狠心,把头一点,“嗯!” “嗯?”梅易看着那张视死如归的小脸,淡淡地笑了笑,总算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李霁目的达成,正要笑,便听梅易对外吩咐,“换答卷,重新点香。”这人多贴心啊,甚至出言安抚他,“我今日不当值,戌时或者晚些才会出宫,殿下的时辰还有很多,不着急,慢慢写。” 第21章 李霁嘴角一撇,笑死在了脸上,并且短时间内无法复活。 “老师……”他呐呐。 梅易说:“坐下。” 第16章 手板 李霁打马出了城门,裴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道上了。除了裴家母子,今日休沐的裴度也在。 他今日也是应裴昭的邀约,但去的不是玩乐之地,而是京郊南的青莲寺。青莲寺在舜华山上,舜华山广植木槿,每年夏秋都会有人上山观景,自然也是今日重阳踏秋的好选择。 “殿下!”裴昭挥手。 李霁骑马过去,翻身落地,不好意思地说:“久等了。” 裴度捧手行礼,裴昭一边说“才来”,一边要搀扶母亲见礼。李霁连忙阻拦,“我与子照是朋友,私下便以长辈之礼待夫人,让夫人久等已是不该,快请上车吧。” 裴昭知道李霁不是客套,便说:“殿下要不要一道?车上备了瓜果蜜煎肉脯等。”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霁侧手示意,“子照,请夫人坐主座。” 裴昭“诶”了一声,搀着裴侯夫人先上车,李霁把缰绳丢给后面的浮菱,上去后直接在裴昭身旁坐下,裴度最后一个上车,在他对面落座。 有目光落在脸上,李霁抬眼,发现裴侯夫人瞧着他,有几分失神的样子。 李霁笑着看向裴昭,“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裴昭认真地从白皙光洁的额头端详到漂亮精巧的下巴,说:“有,美色。” 李霁捶他,“滚蛋。” 裴昭哈哈大笑,吵得裴侯夫人回了神,当即赔礼道:“失礼失礼,实在是殿下肖似舒嫔娘娘,今日一见,如见故人。” 许令音先是太后的贴身女官,和朝廷命妇认识并不奇怪,李霁没追问,众人都知道他自幼丧母,也没多说,怕他伤心。 裴昭上供一案几的小食,李霁尝了块杂丝梅饼,随口唠嗑,“山上的斋饭好不好吃?” 裴昭嫌弃,“忒清淡……明光寺的斋饭好吃吗?” “素面好吃。” “那我有机会得去尝尝……诶?” 李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用眼神问:怎么? 距上次相见已经过了九天,九天原本不算长,但之前可是日日相见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再见,裴昭上下打量李霁,颇为严肃地说:“殿下,你是不是长肉了?” 有吗?李霁低头打量自己的腰身,没觉得。 见李霁不信,裴昭看向裴度,“是吧?” 裴度也看向李霁,说:“的确。” 但其实那点肉的份量几不可察,实在是李霁刚到京城时实在太瘦了,花儿葱儿一样的年纪,备受宠爱、自小练武的小殿下,却薄得几乎像片叶子。 李霁想了想,说:“那应该是吧?” “看来殿下这九日闭关作画,也没饿着自己。”裴昭打趣。 李霁没法说其实这九日他都备受策论的折磨——梅易在,他就在素馨亭受折磨,梅易不在,他就在清风殿受折磨。总之,每天两眼一睁就在受折磨。 那句“并非仁师”不是吓唬李霁的,甚至还谦虚了,梅易哪里是不仁,简直是严格到残忍! 放水是不可能放水的,他连“书面”都严格要求,那眼睛不知道从哪只丹炉子里修炼过一回,尖得很,一眼就能从字面上发现李霁的心浮气躁、含糊应付,然后用漂亮的嘴巴吐出无比冷酷的俩字:重写。 期间有一次,李霁实在是忍无可忍,抄着被打回来的、写着“不及格”三字的答卷气势汹汹地冲向笼鹤馆,路上没人拦他,于是他无比顺利地冲到梅易跟前……领了三下戒尺。 那会儿李霁的心情十分奇妙。 明光寺的武僧和学堂的老师都不敢打他,祖母是不舍得打他,先生是不会打他,所以那是他头一回挨戒尺。 板子不轻不重地打在手心,“啪”的一声,浅浅的疼一下后便是酥酥麻麻的感觉。李霁乖乖地摊着手,故作吃疼地叫唤,把眼睛一抬,就看见梅易那张冷淡惊艳的脸,于是手心的酥麻扩散开来,虫子似的爬遍他的全身,只留下难耐的痒。 现在还痒。 想起来就痒。 “哟,想起什么美事了?”裴昭看见李霁面上逐渐扩散的笑,打趣道,“脸上要开花了。” “……没,”李霁指尖蜷缩,轻轻扣着发热的掌心,遮掩道,“梅饼好吃。” 这九日他的确没饿着自己。嘴上没饿着,笼鹤馆每次都有好东西投喂他,梅易必定是自己开了小灶,笼鹤馆的点心比清风殿的好吃;眼睛没饿着——当着梅易的面写策论的时候,梅易私下穿着简便,但美人素净起来反而更显皮骨浓艳;心里也没饿着,梅易那三下戒尺根本不是惩罚,是奖励。 裴昭哪里知道李霁的变|态心思,见食盒里没有杂丝梅饼了,便说:“你喜欢,那我下次多带点给你。” “好啊。”李霁满口答应,瞧着筷尖的半块梅饼发呆,梅饼伸手就有,梅易什么时候能吃到嘴啊? 一车人往青莲寺去,裴昭和李霁叽叽喳喳,裴侯夫人和裴度也不是闷葫芦,一路上倒是挺热闹。 到了山门口,裴昭吵着要去茅房,李霁便和裴度一起把裴侯夫人送去了。 两人一道出来,路上裴度关心道:“殿下在宫里习惯些了吗?” “好多了。”李霁说,“倒是裴少卿消瘦了些,最近大理寺很忙吧?” 裴度说:“别的都还能应付,就是八殿下和长宁侯府日日来闹。” 是为了万宝楼的事情,李霁不耻道:“怎么不去找元督公闹?” “那不就闹到陛下跟前了吗?不过好在有三殿下能周旋一二,八殿下也不敢太过分,不过就是每日催人来吵嚷几句罢了。”裴度感激地说。 老三若是真想,至少老八是不会再去找裴度麻烦的,所以啊,他是周旋了,但没尽几分力。他就好在有个高高在上的身份,稍微动一动嘴,就能让裴度这个做臣子的感恩戴德。 是因为对裴度的喜欢还没到一定的程度吗? 李霁想不通,对这群基佬的感情也没多大兴趣,但万宝楼这事确实是他对不住裴度,若梅易不卖他,裴度是查不出什么的,拖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怎么补偿呢,李霁咬了咬嘴巴,还没思考好,一道不满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好嘛,李霁无语,人家熙凤是人未到声先到,这仨攻是人未到,眼刀先唰唰唰过来。 一侧目,从左边过来的赫然是老四,身旁自然是老五。 一碰面,各自见礼,四皇子看着李霁,不冷不热地说:“九弟如今是混熟了,哪儿都有你。” “子照和子和心地好,愿意照顾我带我玩,我心里感激得不得了,哪敢拂面呢?”李霁笑容腼腆。 他突然唤裴度表字,语气柔软,甚至甜津津的,四皇子愣了,裴度本人也愣了,随后心里莫名泛起了甜。 四皇子正要说话,裴昭便从后头跑出来了,抓走了李霁和裴度,他一手一个,三人风一般地跑了。 四皇子:“……” 五皇子提醒道:“佛门重地,不能吃人哦。” “……”四皇子闭眼咽下这口气,扭头对上五皇子含笑的眼睛,冷声说,“你再嘴巴坏,我先收拾你。” 五皇子耸肩,笑着投降。 三人莫名其妙地跑出一段路,裴度停步说:“你们去玩儿,我不能走远了,免得母亲找不到人。” “娘身边有随从。”裴昭停步,似笑非笑地打量裴度,“你不想同我们走,到底是想照顾娘,还是想和四殿下待在一块儿?” 裴度愣了愣,“此话怎讲?” 他没听懂,李霁却懂了。 老四对裴度的心思,裴度本人不知,但裴昭这个混迹风月场的却看出了苗头。他一向是不乐意带着裴度玩儿的,觉得这个兄长太没劲,但方才却主动拉走了裴度,便是不想让裴度和老四他们凑在一块儿。 裴度是个榆木脑袋,自己冥思苦想一番,解释说:“子照,你误会了,我没有讨好四殿下的意思,只是……” 裴昭不耐烦地说:“只是什么啊只是,你……” “停。”李霁怕他们在这里吵起来让人家听见,立马捂住裴昭的嘴巴,和裴度说,“之前万宝楼那件事,四哥帮我说了话,你又在查这件事,这个时候若是和四哥私下相处,三哥那边……总之现下避嫌为好。子和,子照是在关心你。” “呜呜!” 裴度闻言看向倒在对方肩上被捂得翻白眼的弟弟,笑着说:“多谢子照提醒,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既然要避嫌,此时也不好和李霁久待,裴度立马请辞,扭头回古殿陪母亲去了。 李霁松了手,裴昭一脸醺醺然,“殿下,你好香。” 李霁懒得理他,负手溜达走了。 裴昭连忙跟上,嘟囔说:“刚才做什么不让我说话?” 第22章 “让你说什么?”两人的随从离了一段距离,李霁便小声说,“告诉你哥:‘离四殿下远点,他对你有意思’么?” 裴昭瞪眼,“你看出来了?” “嗯哼。” “可惜了,裴子和是个呆子,什么都看不出来。”裴昭挨着李霁走,“殿下,你是个明眼人,我也不瞒你说。殿下们是尊贵,但裴子和也是侯门出身,如今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大理寺少卿,京城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给他,门当户对的也不是没有,何苦和殿下们扯上关系?那不叫攀上高枝,那叫自毁前程。” 李霁明白,裴度若是同皇子有桃色传闻,那在旁人眼里,他这些年的努力便是白费了。但裴昭能这么想,倒是难得。 “咱们裴家和后宫没什么干系,偏偏裴子和从前是皇子伴读,和殿下们都有交情。他对谁都恭谨有礼,认为这个叫‘中立’,但在人家眼里,这个就是左右逢迎。”裴昭说。 裴昭是关心裴度的,怕兄长湿了鞋,就是嘴巴犟,说不得软话。李霁笑了笑,说:“设身处地想一想,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难不成把皇兄们都得罪了吗?” “倒也是。”裴昭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便不说了。 两人在山上溜达,遇到一行登高的乐伶在古银杏旁唱重阳祈福的古曲,各个儿好身段好嗓子,其中有个穿鹦鹉子刺绣石榴画裙的少年杏眼盈盈,最是出彩,裴昭眼前一亮,拉着李霁就往那边凑。 李霁闲来无事,杵在裴昭身旁跟着哼了几句,正要接过那杏眼少年递过来的琵琶,余光却瞥到一抹银白色,往上是张黑皮冷脸。 他心中一动,拿出万能借口——上茅房,撇下沉醉在花丛中的裴小侯爷,快步跟着上了侧后方的游廊。 金错脚步轻快,李霁正大光明地尾随到廊后,下了阶梯,踩着竹栏石径进入月洞门,走过一截小道,前方竹林疏密有致,夹杂木槿,尽头坐着一座古殿。 正午的半空隐隐浮着金箔,洒入大殿,里头只有个穿素袍、戴木簪的人。 梅易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挂着十八子,像是在念佛,身前却没有宝相庄严的佛陀。 他也有所求吗?如果有,他在求谁呢? 李霁在门槛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背影,随后在金错的注视中迈步入内,直接走到了梅易身前。 日光当头,他垂下了眼。 “老师。”李霁居高临下,目光柔和,“神佛不可求。你想要什么?只要世间有,千山万水,学生也为你拿来。” 第17章 温泉 李霁的瞳孔被打上了一层属于日光的色泽,它落在人的身上,起初温暖,久了便让人觉得灼热。 梅易睁眼,静静地和那目光对视一瞬,说:“多谢殿下美意,我无所求。” 李霁就猜到他会这样说,笑了笑,侧身让开,一面打量这座空荡荡的古殿,一面说:“那老师唤我,所为何事?” 梅易不为李霁的倒打一耙惊讶,起身说:“是殿下尾随而来。” 李霁自有道理,分辩道:“老师的人知道我跟在后面却毫无作为,我踏入这里后暗处的人也没有出来阻拦,我以为,是老师唤我来。” 他说着还看了眼守在门口的黑皮冷脸男,那是梅易身旁的厂卫金错,总和梅易形影不离。 梅易并不反驳李霁的强盗逻辑,只说:“若无必要,我不会甩开尾随我的人。” “为什……”李霁顿了顿,在梅易平淡的目光中灵光一现——身后有尾巴,比起甩开它,直接斩掉更方便利落。 梅易不怕得罪任何人。 更遑论他。 “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老师可不要欺生。”李霁后退两步,面上露出求饶的神色,说出来的话却毫无悔意。 他见梅易没有动作,脚下一拐,竟打算就这么大剌剌地溜了。 金错:“……” 梅易没有阻拦,李霁顺利地溜到门槛,正要出去,头上寒光一现,一把横刀猛地剁下来! 与此同时,金错闪身拦住想要入内的浮菱。两人对轰一拳,各自退后,姚竹影按住浮菱的肩膀,说:“殿下是自愿受教。” “……”浮菱胸口起伏,没有再闯,警惕地注视着殿内的动静。 方才那一下,李霁反应奇快,刀锋堪堪擦过鼻尖。他飞快后退三步,凭空落地的白贴里横刀擦过右手臂缚,俊奕年轻的面庞一片漠然,竟是个使左手刀的。 李霁活跃手腕,说:“老师好凶。” 回答他的是再度攻来的刀锋,两人在方寸之地你来我往,飞快地过了十来招。李霁任由自己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开朱红后门,他整个人摔了出去。 “砰”一声,水花四溅。 白贴里收刀入鞘,侧身让开位置。 梅易从殿内出来,看着从水里扑腾起来的那颗圆脑袋,说:“泡一柱香。” 李霁有点呆,“哦。” 白贴里招式虽狠却没有杀意,起初他以为梅易是想瞧瞧他的功夫,期间白贴里步步紧逼,他又以为这殿门后头是什么“刀山火海”,梅易要收拾他,所以顺势而为做个乖巧哄人的样子……万万没想到,这后头是山泉池。 梅易只是想让他泡澡?! 李霁有点迷糊,巴巴地仰视梅易,目光随之移动,“万一子照找我?” 梅易踩着池边的小径过去,进入后面那座小亭。亭子里一张摇椅,一张小几,设了茶炉,热烟滚滚。 他打开茶叶罐,说:“他在和乐伶厮混,顾不上你。” “哦。”看来山上的动静都瞒不过梅易,李霁挠了挠脸,又找话题,“我待会儿穿什么呀?” 梅易说:“安静。” 好吧,李霁笑了笑,索性解了腰带脱了外袍往池边一扔,寻了个离亭子最近的位置享受起来。 不似前殿的香火人烟,这里很安静,只有花草树木和鸟雀在秋风中度日的声音,水雾朦胧,李霁恍惚间好似回到了明光寺。 境有三分相似,人也难免。 梅易不紧不慢地烹茶,偶尔碎发拂面,袖摆拂风,竟有先生的影子。 似乎察觉到他出神的目光,梅易偏头看来,目光和池子里的水雾一样,飘渺朦胧得让人抓不到痕迹。 仅这一眼,李霁便清醒了。 先生不曾露出这样的目光,他是落拓逍遥的野鹤,笑也自在,哭也自在。李霁垂眼,把胳膊往岸上一搭,把脸枕了上去。 梅易收回目光,继续煮茶。 俄顷,炉子熄了火,梅易倒了杯茶,往旁边一瞧,李霁趴在手臂上,从后颈到若隐若现的薄背都舒展着,果然已经睡着了。 他微微抬手,很快,殿内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直身网巾,松形鹤骨。 男人走到亭子前,俯身为李霁把脉,微微思忖,起身对梅易说了八个字: “忧思成疾,郁结于心。” 这是心病,藏在如常行走的皮囊下,日益积攒,迟早有爆发的时候。梅易垂眸看着李霁恬淡的侧脸,这只野猫的心病太明显,首在太后。 大夫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梅易说:“心药已不在人世。” “心病最难医,若求稳,治到最后身子垮了,病情也或许好不了甚至更严重。”大夫说,“若求快,不如直接药傻。” 梅易说:“你倒是仁心仁术。” “六根不净,所以不得安宁。”大夫直视梅易,意有所指,“翩翩美少年,死了可惜,疯了可惜,傻乎乎的至少快活,至少长久。” 梅易恍若未闻,“傻了便不是李霁了。” “原来他便是……”大夫低头看向李霁,目光变得怅惘,“惜芳养了十七年的孙儿。” 若是李霁清醒,定然诧异眼前这人竟能直呼太后的闺名。但他睡得太沉了,自从祖母离世,这是他头一回睡得如此香甜。 睡梦里空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他仿佛置身云端,被轻盈柔软的云雾托着,浑身轻飘飘的。 醒来的时候,眼前的光黑沉沉的,耳边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李霁盯着床顶发了会儿呆,说:“下雨了。” “天要冷了。京城每年这时候都多雨,下一场,便冷一分。” 李霁撑着床坐起来,循声看去,几步外的圆桌旁,梅易坐在那儿写字,他无论何时都背直腰挺,像是永远不会弯曲佝偻似的。 李霁把腿一盘,说:“可惜了,没喝到老师的茶。” 梅易在批李霁的答卷,昨日事忙,没来得及,“只是普通的清茶。” 李霁翻开被子下地,拿起挂在架子上的那件玄色茱萸罗袍穿上,和那双布靸鞋一样,仍然是完美贴合他的尺寸。 哪来的尺码?为什么让他“睡着”?之后对他做了什么?谁把他从池子里转移到这里的?谁给他换的衣服……有太多的问题可以问,但李霁一句都没问。 他收拾好自己,朝梅易笑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学生应该有奖励,若下次我的策论有进步,老师可要煮今日的茶叶给我喝。” 第23章 他抬手挥了挥,那是“再会”的意思,跨出了禅房门槛。 浮菱和姚竹影等在外面,见李霁出来,一直竖着偷听禅房动静的耳朵终于耷拉下来,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等他们走后,金错进门说:“没想到九殿下走得如此干脆利落,要不要拦一下?” 他本以为以李霁的作风,应该会留下来和梅易说会儿没规矩的话。 梅易重新垂眼批阅答卷,“他若乖,便不会牵扯其中。” 若不乖,正好施以教训。 金错颔首,“明白。” 第18章 陷阱 李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出来,那是种很迷糊的感觉。 他回到先前和裴昭分别的地方,空地被秋雨占据,乐伶们已经不在了,只廊上一间禅房前站着裴家的侍卫。 李霁过去便听见门内有嬉笑调情的动静,裴昭的亲卫向他见礼,面上似有些犹豫。 李霁轻声问:“有事?” 亲卫本来纠结,见李霁主动开口,索性把心一横,小声说:“和小侯爷进去的那个乐伶,一看便知是被人弄……咳,精于此道的。” 他措辞委婉,李霁却听懂了,亲卫怕自家主子把别人养的小情儿睡了。但以裴小侯爷的地位,能让亲卫有此顾虑的“金主”不多。 果然,亲卫说:“那乐伶腰间的络子像是宫中的样式,但属下也不敢确定。” “我进去瞧瞧。”李霁看了眼姚竹影,直接推开禅房门,亮声说,“佛门圣地幽会,好有情趣。” “这要是已经办上了,非得被这一嗓子喊废了不可!” 屏风内响起裴昭的嚷嚷。 “好说,我负责。”李霁笑着绕过屏风,木床上,少年搂着裴昭的脖子坐在他怀里,露出一片被揉红的肩膀胸脯,一双春水盈盈的杏眼怯怯地看过来。 裴昭一面“心肝宝贝儿”地哄着床上的,一面求着床旁边的,“哎哟我的祖宗,您先出去成不成?” 李霁没出去。 裴昭见他在看自己怀中的人,一琢磨,懂了,挑眉说:“我让给你,还是一起?” 少年闻言娇嗔着打了裴昭一下,目光将李霁上下一挑剔,面上顿时飞出两抹红晕,身上也热了。裴昭察觉到他的反应,笑骂他骚。 “谢谢,但我怕不受用。”两人的外衣都解了,叠在床榻前,李霁上前两步,“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瞧见夫人身旁的嬷嬷正到处找你呢,估计很快就要找到这边来了,你莫不是皮痒了?” 裴昭哀怨地盯着他。 李霁失笑,俯身伸手,“赶紧吧,到时候可别怪我没跟你通风报信。” 锦袍和画裙被拎起来丢在床上,露出两条腰带,其中一条挂着只锦绣黄络子。 李霁没久留,转身出去,姚竹影轻步跟上。 屋里传来些撒娇卖痴、柔情蜜意的动静,姚竹影对李霁颔首,轻声说:“是针工局本月打的辟邪络子,一共就三十条,除去各宫娘娘,都送去司礼监、御马监这些要紧的衙门了。他身上那条绣的是冰凌纹,是……” “三九四九冰上走1”,是元三九的东西。 宫里人精多,同样是络子也能打出不一样的花儿来,端看有没有想要讨好谁的那份心。 不安分的小妖精从禅房出来,大方地向李霁行了一礼,款款地走了。 李霁看着那背影,眼皮敏锐地跳了跳,终于发现了一点模糊的端倪。 裴昭大喇喇地躺在床上冷静,亲卫把事情一禀,他立马坐起来,脸色几变,“元春来的人?不是说他手狠,他那些小宠儿都很怕他吗?刚才那个敢来找我偷|腥,一定是已经被元春来弃了。” 李霁坐在一旁打扇子帮小侯爷物理降温,“哟,贼心不死?” 裴昭哼哼唧唧。 姚竹影说:“若是如此,元督公的络子就不会出现在他的腰上。” “他要害我!”裴昭的贼心一下就死了,蹦起来说,“山上这么多人,他偏偏来找我,必定是故意的!” 李霁说:“谁让你没出息?人家瞧你一眼,你就屁颠颠儿地上了钩。” 裴昭讪讪,“你情我愿嘛。” “他情不情愿只有他清楚。色字头上一把刀,古往今来多少教训?”李霁合扇在裴昭脑袋上敲了一下,“没必要得罪元春来。” 元三九提督东厂,便足够让人忌惮。他对小情儿没真心,却不是能做冤大头的人,这关乎他的威势和脸面,尤其他还是个在那方面比正常男人逊色的阉人,则更为敏感。 裴昭抓耳挠腮,烦躁但不失乖觉地说:“择日设宴,给他赔罪!” “就择今日。”李霁已经想明白了,“我猜他此时就在山上。” 裴昭茫然。 两刻钟后,裴昭看着坐在面前的元三九,觉得李霁真是神了,难不成在寺庙里待久了,也耳濡目染了些玄妙的手段? 胳膊被撞了一下,裴昭回神,清了清嗓子,把事情说了。 元三九面色如常,让人看不出心思,“是我管教不当,让小侯爷看笑话了。” 房中人出门偷|腥,可不就是你无能吗?裴昭嘀咕,嘴上说:“岂敢?今日之事是我鲁莽,差点造成误会,你放心,以后我离他八丈远。” 元三九说:“小侯爷不必放在心上,一个小东西罢了,你若瞧得上,我送给你便是。” “不必!” 两个字铿锵有力,可见小侯爷是彻底清醒了,李霁十分欣慰。他把茶杯放下,说:“元督公宽宏大量,我们也诚意十足。若有我能帮忙的,元督公尽管提,我们钱货两讫,让此事干干净净地翻篇。” 这便是愿意欠个人情的意思,裴昭看向李霁,好生感动的同时又觉得李霁是个实心眼! 元三九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霁,“殿下当真是个知心人。如此,咱们单独谈谈?” “不行”两个字从裴昭嘴里脱口而出,他看了眼笑盈盈的元三九,凑到李霁耳边用气声说:“这是头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和他谈买卖,小心裤子都不剩!他既然不在意,何必此时多说,大家都在京城,以后自然有能‘赔罪’的机会!” “没事,你就在廊下等我,我若真被狮子大开口了,立马就跑。”李霁和裴昭对视,语气不正经,眼里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思,裴昭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头。 裴小侯爷被撵出去了。 李霁开门见山,“督公要钓鱼,现下算是殃及池鱼了吧?” “是小侯爷自己贪嘴咬了钩,惹得一嘴腥,”元三九似笑非笑,“殿下就跑得很快。” “唉,山路弯弯绕绕的,就是难走,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李霁笑了,像个有靠山的小孩,“但谁让我有仙人引路呢。” 元三九笑意更深,“我畏惧殿下的‘仙人’,哪里敢和殿下谈价钱?” “一码归一码,我说了,我要的是干干净净地翻篇。”李霁直视元三九,“元督公放线钓鱼,实在没必要殃及我们这些路人。但衣裳都脱了一半了,我们也不赖账,元督公,开价吧。” “好说。”元三九说,“我与人打了个赌,赌期定在重阳,也就是今日,如今我估摸着是要输了。” 李霁说:“需要我做什么。” “殿下爽快。”元三九说,“我们赌的是殿下是否能毫无损伤地度过重阳——”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已经拔出腿间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割掉了一——缕发丝。 “。”元三九眨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李霁沉痛地说,“我割发代首,以表诚意。” 如此爽快,如此无赖! 元三九几乎想拍手称快了,郑重地说:“殿下的诚意,我瞧见了。” 李霁耍赖成功,起身说:“告辞。” “殿下可知与我赌的人是谁?” 李霁脚步微顿。 “我与六哥打的赌没有一百也有九十,我从没赢过——我们因此打了另一个赌,便是若我能赌赢一回,届时条件任我提。”元三九看着李霁不妙的表情,幸灾乐祸,“多谢殿下助我拿下头彩。” “……” 李霁试图赖账,“可以把头发还给我吗?” “上了贼船,殿下跑不了。”元三九坏得很,“放心,我一定趁机敲一笔大的,届时分殿下三成,以表感激。” 李霁:“……” 第19章 师生 答卷被字铺满了,黑字秀丽清劲,红字风骨峭拔,各有韵味,赏心悦目。李霁站在紫檀书架前将红字看完,心中有股很奇妙的感觉。 哪怕是权贵人家重金请来的老师,也不会逐字逐句地批改学生的课业并写上修改建议甚至附带工具书籍的名录。更何况他不是才开蒙识字、需要被如此细致周到对待的小孩。 李霁捏平不知何时被自己捏皱的一角纸,抬眼看向站在书架前找书的梅易,没头没脑地说:“元督公还没同我分赃。” 第24章 他暗自忐忑,怕梅易同他算账,要罚他写个十七八篇文章,但梅易却好似并不在意被他坑了一把,甚至好心和他对账,“他讹了我十八间宅铺,你若想做生意,可以从中选几间好的,私下着人打理。” 李霁倒是不差钱,他在江南一带私下投了不少产业铺子,每年坐享分红都是一大笔金银。祖母去世前也将名下的所有私产留给了他。 “坑都坑了,我就不说别的废话了。”李霁倚在书架上,抱臂看着梅易,“我与老师以赌易赌,如何?” 梅易说:“赌着玩罢了。” 李霁撇嘴,“老师和元督公玩,我也想和老师玩啊。” 梅易有时候很好说话,“赌什么?” 李霁高兴了,“我都奉陪。” 梅易把找到的书放到李霁手里,李霁以为又是什么枯燥的正经书,瞧一眼封皮,《锦衣夜话》,再翻开一瞧,“话本?” 梅易看话本?! 梅易在那震惊的小眼神中回到书桌后落座,说:“今日不写策论,写辞赋。” 金错端着托盘进来,将松萝放到书桌上,金菊乳酪放在小案上,轻步退了出去。 梅易捧盏拨盖,说:“昨日不是吆喝没话本看了吗?这本不错,第十三章写得尤为出彩,今日的题目也在其中。” 李霁翻到第十三章,细细品味罢,笑着说:“英雄迟暮,令人唏嘘……李掌印算英雄么?” “担了‘掌锦衣卫事’这门差遣,在司礼监和内阁中间抗衡十几年,也算辛苦。”梅易说。 “老师体谅他,可我听说李弥深恶宦官,常常在底下辱骂老师。”李霁可爱地皱了皱鼻尖,好似替梅易抱不平。 梅易说:“他骂我,费的是他的口舌。何况天底下痛恨阉党的数不胜数,计较不来的。” “这便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度。”李霁笑着说,“不像我,小肚鸡肠、锱铢必较。谁骂我让我听见了,我就骂回去,骂得人太多计较不来,就随便找个不顺眼的计较,总归不能白白让人骂了。” 这便是少爷脾气,不肯吃闷亏、受委屈。梅易说:“这样也好。” 李霁得意挑眉,摸着书想了想,扯回正题,“李弥虽然老了,但没什么大差错,该如何换掉他呢?” 梅易说:“自己想。” 李霁甜津津地说:“请老师指教。” 梅易在面前的宣纸上大笔一挥,写了四个字。 李霁俯身一认:激流勇退。 李弥有从龙之功,深得皇帝信任,能让他不得不激流勇退……看来有事要发生。梅易愿意给李霁做个天气预报,好让李霁早做打算,乘势而上。 “我明白了。但老师,”李霁将话本放在桌上,不知羞耻地说,“我看的是风月话本,少儿不宜的那种,这种正经的,干巴巴的噎嗓子,我不喜欢看。” 梅易说:“年纪轻轻的不学好。” “当个消遣嘛。”李霁努嘴,“我若是不学好,那子照、元督公他们那种养小情儿的算什么呀?” “他们不是我的学生,我不管。”梅易说。 李霁愣了愣。 “你奉拜师茶,我喝了,你我便是师生。”梅易看着李霁,淡声说,“师生之礼,不由得你玩笑。” “……我也没要玩笑啊。”李霁嘟囔,在桌前抠手指,“老师还管学生看什么话本哦。”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李霁挑衅,“皇帝才是我爹,老师这是大不敬。” “那你去紫微宫告我的状。” “……哼!”李霁看着梅易淡然的表情,莫名其妙地从其中品出了一种“恃宠生娇”的意思,当然不是恃他,而是恃皇帝。 “是嘛,”他阴阳怪气,“老师是御前的大红人,可受宠啦,我哪里敢以卵击石。” 梅易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说:“殿下是陛下的儿子,不必同外人争宠。” 谁乐意争皇帝的宠,李霁心说。 周围莫名安静了一瞬,梅易抬眼,李霁瞅着他,那小眼神,无声胜有声,不知在嘀咕什么。他心下有些好笑,说:“坐下。” “哦。”李霁回到小案旁坐下,把晾好的金菊乳酪一饮而尽,满足地呼了口气,羡慕地说,“老师这里的乳酪比小膳房的好喝。” 梅易给李霁布置了课业,便继续批红,“宫中的口味大差不差,你那是金错做的。” “金错?”李霁惊讶,“他不是厂卫吗?您把人家当小厨郎使啊?” “他爹是锦衣卫军户,娘是开饮子铺的,他自小便在厨房帮忙,自然耳濡目染。他十岁的时候,有个官吃了他家的乳酪,当场七窍流血而亡,他娘因此入狱,没几日他爹也被打入狱中,罪名是谋害朝官。” 李霁说:“是真的吗?”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梅易说,“等事情水落石出,他父母已经死在酷刑之下。” 李霁扯了扯嘴角,“人清白了,命却没了。” “如此他才能继承父亲的军户籍进入锦衣卫,否则没人照拂,孤苦伶仃的更难生存。”梅易说。 爹娘背负死罪,儿女难免受到牵连,像是那些罪臣家眷,大多都是被流放或是没入宫中为奴……梅易为何入宫呢?李霁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梅易八岁入宫,那估摸只有两种可能:父母出于各种原因将他送入宫中,或者他是被没入宫中为奴的罪臣之后。 梅易今年二十三,从他出生到现在,期间犯下株连重罪的梅姓罪臣也只有一家,便是如今梅窝的旧主,“诗礼簪缨,三朝帝师”的清流梅家。据说先帝末年,梅家助先太子谋逆失败,全家伏诛,百年望族就此化为烟尘。 先太子和昌安帝是兄弟,当年争权夺位势同水火,若梅易和梅家沾边,不可能被先前那位掌印收作干儿子,更不可能走到今日的位置。 看来被爹娘送入宫中更有可能。能生出梅易此等祸水样貌,不知是—— “嗷!” 一尺子打在李霁后背,他叫唤一声,思绪骤然被打断。 一抬头,刽子手居高临下,淡淡地瞧着他。 “棍棒底下不出人才!” 梅易不语,仍然瞧着他。 李霁与之对视一瞬,突然福至心灵,低头看向手中的笔,只见它不知何时开了灵智,竟然在答卷上画了幅画,是梅易,还是没穿衣服的梅易! 老天! “冤枉!”李霁立马狡辩,“我不是故意要画老师的裸|体,是还没来得及画衣裳!” 梅易不知是不想还是懒得听他狡辩,只说:“伸手。” 李霁挨了三下手板。 挨了还不老实,狗胆包天地瞥了眼梅易拿戒尺的手,说:“教不严,师之惰。学生犯错,老师也要担责!” 得寸进尺,比起戒尺,他更想要梅易的手。 梅易浅淡地笑了笑,说:“伤在学生身,痛在为师心。” 李霁:“。” 狡猾! 挨了打,收了心,李霁换了张答卷,老实巴交地埋头苦写。中途金错接连端了酥黄独、桂花果子和核桃发糕进来,待李霁交卷,已经把自己给喂饱了。 梅易起身唤人进来,说:“殿下先回吧,我该去紫微宫了,今日当值。” 李霁看了眼被搁置在一旁的答卷,又看了眼被火者挂上梅易腰带的牙牌,心中没由来的又酸又冷。 有些人素未谋面,但已经足够让人讨厌! 梅易似有所感,与他擦身而过时侧目看来一眼,李霁如受鼓励,又如受挑衅,突然向右跨出一步,用身体挡住了梅易。 两人同时站定,腰带上的饰件几乎碰到了一起。 一时间,方才进来给梅易佩牙牌的火者、等候在外的金错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不敢多看。 李霁直勾勾地看着梅易,“我与父皇,谁更好看?” 梅易垂眼回视李霁胆大直白、充满侵略感的目光,没有回答。 李霁不服气,目光更加咄咄逼人,梅易却不再与他对视,目光向下,落到那张出言不逊、没轻没重的嘴巴上。 李霁莫名心口一紧,下意识地抿了抿嘴,那目光平淡而沉静,如有实质地在他唇上摁了足足两息,带着警告惩戒的意味。 “……” 梅易走了,李霁杵在原地,迟缓地松开发麻的嘴唇,那股子奇妙的酥麻感又开始在他的体内肆虐。 门外的火者见九皇子面色微白,以为他被千岁吓老实了,没曾想九皇子呆着呆着突然抬手回味般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随后竟直接笑了起来,愉悦,痴迷,仿佛吃到甜头的孩子。 火者:“?” 看不懂,也不敢问。 第20章 翻车 “诶,老八府里好像在找人……一对二!” “炸。”李霁甩出双王,甩出独苗三,结束了这一把,随口问,“找什么人?” 裴昭连输三把也不气馁,毕竟才学会,一边从钱袋子里摸小金豆上贡给俩赢家,一边说:“不知道,神神秘秘的。” 第25章 游曳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今日天色不好,游曳老实待在府里陪母亲和姊妹们说话,一听下人说裴小侯爷请他去楼中喝茶,九殿下也在,当即便跑了。一到地方,茶没喝上,先让李霁摁着学了个闻所未闻的“扑克”,倒是新鲜。 “你还不知道老八啊?”裴昭嗤之以鼻,“饭桶养饭桶,他能把事儿办出个严谨样吗?” 游曳没法反驳。 “别是又瞧上哪家的闺女儿子,想要偷摸逮回去金屋藏娇。”裴昭不太熟练地洗牌,笺纸牌到处飞,李霁和游曳捡都捡不过来,屋内侍奉的裴家亲随和姚竹影也跟着捡。 “您这是洗牌还是天女散花?”李霁说。 游曳不忍卒视,夺过牌自己洗。裴昭奸计得逞嘿嘿贼笑,李霁也跟着笑。 裴昭和花瑜有嫌隙,自然对一丘之貉的老八也喜欢不到哪儿去,开了口子就停不下来,和李霁讲了这对表兄弟一箩筐的“辉煌战绩”,其中不免再次提到了长亭,提到了长亭,又不免想到敢让元三九当冤大头的那个乐伶。 “我到现在都纳闷儿,他到底图什么?”裴昭一边码牌一边问李霁,“还有,殿下,元春来到底敲诈了你多少?” “不算敲诈。”李霁熟练地码牌,“咱们态度诚恳,元督公心里便愿意跟明镜似的,知晓你并非存心。” 这个“愿意”二字有嚼头,裴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我没得罪谁吧!” 游曳对此事一知半解,闻言却笃定地说:“你得罪的少了?” 裴昭:“……” 裴小侯爷不似裴度待人温和有礼,自来张扬,和他表面有嫌隙的诸如花瑜,表面忌惮他但内心不爽、记恨的自然也有。 “这么说来,那小妖精是背叛元春来了……殿下,你到底是怎么察觉的?”裴昭好奇地看向李霁。 游曳也看了过去。 “猜的。他若不想上你的床,直接搬出元春来,你就不会再碰他,可他没有。他戴着本月的新络子,说明正受宠,实在没必要背叛元春来。哪怕他真想偷|腥,也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全的情人,而不是在青莲寺当着一群乐伶的面和你偷吃——这件事很不寻常。” 像仙人跳。 “但元春来实在没必要用这种手段讹你,他提督东厂,替天子监察百官,哪怕想打击的是整个裴家,都有的是更简单的法子。”李霁打了五张顺子,“所以我猜测他早知枕边人的背叛,放线钓鱼罢了。那小妖精选中你,可能只是混淆视听,也可能是想让你和元春来结仇。” 但李霁没法说,真正助他察觉端倪的是梅易。 当他从禅房出来、确认裴昭差点和元三九的小情儿搞上时,他登时后知后觉,金错的出现或许真的不是巧合。 梅易莫名其妙让他昏在池子里,这叫调虎离山,怕他坏了元三九的钓鱼计划,后面他和元三九说有仙人指路,也是试探求证。 李霁看了眼裴昭快要夹死蚊子的眉心,说:“若是混淆视听倒是无妨,若是后者,便说明那小妖精背后的人对你或者裴家心存不善,你可以和裴少卿提一提,让他也留一份心,但不要提我。” 裴昭点头,后知后觉,“诶,为什么?” “先前在万宝楼,裴少卿对我是维护的,我想谢谢他,但他和皇兄们关系好,我怕……”李霁说,“我不想引起皇兄们的注意。” 敞亮和胆怯都在一句话里了,游曳看着李霁脸上的梨涡,心情略显复杂,裴昭也懂事地说:“放心!” 揭过这件事,裴昭继续蛐蛐花瑜和老八,蛐蛐爽了,一袋子金豆子也输没了。 “真是大方,”游曳掂了掂鼓囊囊的钱袋子,笑着说,“今儿来对了。” 裴小侯爷大手大脚惯了,输光了也不气,笑眯眯地说:“缺钱花随时来给我叩头,我认你当干儿子,保你锦衣玉食。” “好说!”游曳抬手往裴昭后脑勺甩了一巴掌! 裴昭嗷嗷惨叫,扑上去就打,被游曳反手压在桌上捶了一顿,嚷嚷着找李霁给自己报仇。李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笑眯眯地啃核桃,反叫裴昭抓着肩膀晃了一通,差点呛死。 他们原本打算用了晚膳再分开,但眼见天阴沉下来,便只得提前各回各家了,免得下了雨车马难行。 游曳和裴昭顺路同行,李霁独自上了马车,浮菱跟着上去,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 李霁打开一看: 【张术士,据说能炼出使人死里复生的丹药,西南人称活扁鹊,踪影难寻,八皇子府正私下苦寻此人。】 李霁合上纸条,微微思忖。 老八年纪轻轻也没什么病,除非是要补|肾壮|阳,否则这位张仙人应该是为其他人准备的。能让老八如此大费周章又小心谨慎孝敬的人物,屈指可数了。 途中果然下了雨。 一行人乘雨而归,李霁抱着小枕头裹着薄披风靠在车壁上打瞌睡,突然浑身一震,外面传来姚竹影的惊呼声—— “车轮坏了,殿下小……” 马车向右栽倒,坐在右边驾车的小内侍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后头车门一开,一双手捞住他、扛着他在空中凌空一翻,落在地上。 小内侍晕得七荤八素,落地后抬眼一看,浮菱白皙的脸上满是雨水,但瞧着气不喘心不跳的,吃什么长的?好大力气! 小内侍身量纤细,抗他是轻而易举,浮菱落地后便转身去看李霁,后者已经落在地上,一把扶抱住了姚竹影。 “……多谢殿下。”姚竹影受宠若惊,忙转身去拿挂在车厢后门的油伞。他很快撑伞罩住李霁,但李霁身上已经湿了。 “车轮子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浮菱拧眉,撸起袖子蹲过去检查了一番,车轮没问题,“是车轴松了。” 姚竹影看向那小内侍,后者嘴都吓白了,忙说:“奴婢出门前检查了的,车马都没有问题。” 他是负责驾车和看车的,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现下只有证明自己并非故意坑害主子才能活命。 李霁看着小内侍,不知在想什么,姚竹影正要说话,瞥见后头有一辆马车过来,微微蹙眉,“殿下,是花家的马车。” 香车宝马在他们跟前停下,车窗打开,露出花瑜的脸。 花瑜原本是油头粉面的长相,抛开别的不谈,模样不错。可现下他那张白腻腻的脸瘦了许多,两颊隐约凹陷,显得苍白而阴沉。 花瑜盯着李霁,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段时日,哪怕他快把自己搓下来一层皮、寝院里放满熏香,一呼吸还是能闻到粪味,吃不下睡不着,还不知被哪个找死的东西取了个“粪池花鱼”的雅号,每日烦得要发疯……但他一闭眼,还是会想到李霁。 他见过睡过的尤物数不胜数,但和李霁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李霁浑身是宝,什么皇子,该做婊|子。 花瑜牙根发酸,明知故问:“九殿下这是翻车了?” 李霁摸了下戒指,说:“雨天路滑,也是不巧。” 姚竹影那阉狗将伞檐打低了些,花瑜几乎只能看见那截漂亮的下巴,那上面隐约还有雨水的痕迹,一直滑溜溜得滑到脖颈,隐入衣襟。 花瑜有点热,十分热心地邀请道:“瞧这雨大的,殿下的衣裳都湿了,附近也没有车马行,不如上我的车,我送殿下一程!” 李霁心里突然蹿出来一股火气,面上却笑,正要答应,后头又有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了花家马车后面。 “哟,堵车了。”车窗半开,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 姚竹影如见救星,逾矩地在李霁开口前问来人,“督公要回宫吗?” “不,去前头的别庄避雨。” 姚竹影闻言失望,却听元三九又说:“殿下若不嫌,不如先去寒舍换身衣裳,这天冷的,受凉了可遭罪。” 到嘴的鸭子飞了,花瑜哪里肯,忙说:“殿下怎么能到督公的别庄去?” 元三九不会是也看上李霁了吧?这人可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好心人。 花瑜正纳闷,却见元三九面上笑意更深,正静静地看着他。他没由来的打了个哆嗦,仿佛突然被毒虫蛰了一口,浑身都瘫软了。 这时,元三九笑着反问:“怎么不能?” 他语气温和,甚至有几分轻柔,显得很好说话似的,花瑜却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霁上了元三九的马车,一行人不紧不慢地驶远了。 “……狗日的!没根的东西这么嚣张!”花瑜咬牙切齿,低头看着被自己攥在手心的水晶红瓶,恨恨道,“回去!” 车里熏的是果香,清淡,能缓解憋闷和晕眩,李霁隐约还嗅到一股若隐若无的花香,但没细品。他坐在主座,接过元三九从红木柜里拿出来的长丝帕。 李霁扯开发带,头发墨云似的散下来,落在后肩、胸前,烘着他,衬得他更清瘦。 第26章 梅易坐在左座,看了眼湿漉漉的人,说:“把衣裳换了,别受凉。” 李霁说:“哦。” 元三九闻言又将车内的备用中衣取出来放在一旁,拿起小几上的书翻看。 李霁也不羞,待擦干头发便三两下脱了外袍中衣,继续擦拭上身。 元三九奢靡,平日一应用度比公侯甚至皇子也不差,中衣是上好的缎面。他比李霁略高点,但中衣本就是宽松的,李霁穿着也合适。 李霁系了扣子,裹上梅易递来的披风,突然一拳砸在小几上。 “?”元三九吓一跳。 李霁说:“真想一拳头砸死花瑜那煞笔!” 梅易问:“何意?” “就是脑子有病!”李霁气咻咻地说。 梅易打量李霁鼓囊囊的腮帮,“我不叫你,你上车后打算做什么?” 李霁挑眉,瞧了眼吃瓜的元三九,“原来是老师叫我呀。” “是。” 李霁一下就消气了,说:“我打算让他也尝尝翻车的滋味,若是不慎被马车压断胳膊腿,也不怪我哦。” 梅易说:“看来殿下是早有所料。” “钓鱼嘛,”李霁笑眯眯地说,“和元督公学的。” 那负责驾车的小内侍轻步跟在车外,脸上哪还有方才的惊慌失措,察觉到姚竹影打量的目光,他抬眼露出一记腼腆的笑容。 宫里有人私下找他,许诺十两金子供他去找好大夫为生病的奶奶看诊,只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人在九殿下的马车上做点手脚。 他是动心的,但他想起九殿下带他们去小馆子里抢最后一份兔子丁,想起九殿下喂给他的大鸡腿,让他多吃点长胖点,就怎么都不能动心。 谁知道那些人想对九殿下做什么呢?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九殿下,九殿下只说让他答应这笔买卖,不仅让他拿到了那十两金子,还答应他会请靠谱的大夫替奶奶治病。 “我以为有人要刺杀我,没想到只是自导自演英雄救美的戏码,没劲。” 李霁嗤笑,发现梅易端详着他,面上竟露出笑意,像在看一个不知深浅的孩子。 李霁心口一跳。 “你猜他在车上藏着什么‘招待’你的好东西?”梅易问。 李霁没说话,因为身上突然热起来了,发烧了? 不对! 李霁猛地看向小几上的小香炉,又看向梅易,震惊又无语,乐了,“你给我下春|药啊?!” 梅易从八宝柜中拿出一只小巧的水晶红瓶,淡声说:“此香名为,春|宵百媚。” 马车停了,元三九先行下车。 第21章 灼热 “你的掌事为何会逾矩地先你一步询问春来,便是因为他对花瑜的手段有所预料,怕你脏了鞋。若你上了那辆马车,哪怕你们什么都没做,只要你有了情动的反应,便会被和他绑上关系,这种关系会让你沦为朝野笑柄,招致陛下的厌恶。” 好热,李霁揪着身上的披风,浑身紧绷,梅易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轻渺得几乎快让他听不清楚。 “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被糟蹋的那方是你,因为你身份虽贵,却贵得并不值钱。花瑜的伎俩的确龌龊、上不得台面,但对付你却……” “砰!” 车座上的人突然摔跌在梅易脚边,打断了梅易。 李霁一把抓住梅易腿上的布料,把脸埋在梅易大腿旁的软垫上,闷声说:“老师,我难受。” 梅易疑惑,“你不难受,我的药不就白买了?” 李霁笑起来,脸一下一下地蹭着软垫,隔靴搔|痒般,“好嘛,我错了,”他求饶,“好老师,别罚我了。” “你没做错事,我罚你做什么?”梅易说。 “诶你……”梅易张嘴就要争辩,没说俩字却突然咬住软垫,匆忙把那些羞于启齿的喘|息压进去。如此忍了几息,才说,“我错了……是我轻率,差点上当,回去就记错题本,保证、保证没有下次,行吗?” 梅易不语。 李霁的脸蹭着软垫,脑侧和耳朵那一片也无可避免地蹭到了梅易的腿,他没察觉,哑声说:“老师……你先给我解药,我什么罚都认,一、一万字检讨都不砍价,成不成?” 梅易笑了笑,说:“继续哄。” “……老师!”李霁攥着披风和梅易袍子的双手都握成拳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再不给我解药,我要做坏事了!” 炸毛了,梅易瞧着那张红扑扑的脸蛋,说:“做。” 你你你跟我比谁脸皮厚是吧?李霁抻着脖子和梅易对峙,对方表情淡然,全然一副“随便你”的样子,他简直气笑了,揪着披风的手猛地一松,直接往肚子探去。 行,免费鹿给你—— 梅易闪电般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凉的肌肤宛如一捧冷泉,甫一相碰,李霁这团火星便噼里啪啦地炸出了动静。他抬眼,灼热的目光顺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向上,它被放置在梅易的腿上。 李霁正要狠狠在梅易腿上抓一把,一条绸带突然落在它身上。 “!” 李霁猛地挣扎起来,想往后退,但梅易显然早有预料,握住他右手的手猛地使力防止逃脱,同时伸手抓住他另一只手,将他的双手一并,飞快地用绸带绑了起来。 “……”李霁瘫坐在地,看着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气得七荤八素两眼发黑。 鹿都不让人鹿! 体内的异样让他发疯,“你故意的吧!嫉妒我有你没有想趁机把我阉了是不是?!” 他口不择言戳人家心肝脾肺,但梅易丝毫不动怒,只淡淡地垂眼看着他,“安静,想让外面的人都看你的笑话?” 李霁要被逼疯了,浑身上下好像有一百只火虫子在爬、在咬他的肉和骨头,他用铁头功撞梅易的腿,反把自己撞得更晕。 “死变|态!”他哑声说,“我叫你老师,你听着亏不亏心?” 听着像哭了,梅易抬手捞起李霁渗汗的下巴,那双小火苗熊熊燃烧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可凶,但湿漉漉的,简直是自灭威风。 他唇角微扬,好心地替李霁理了理面上的湿发,反唇相讥,“你叫我老师,叫着亏不亏心?” “哼哼……”李霁张嘴就要咬梅易的手,对方及时闪避,掐住了他的脸颊,并淡声恐吓,“绸带没了,但有腰带。” “……”李霁不敢咬了,眼睛一闭,湿淋淋的睫毛颤巍巍的,露出一副识相的模样,“老师,”他低头蹭着梅易的腿,欲哭不哭,“我要废了……” “只放了一点,不会伤身。”梅易将碎发拨到李霁耳后,“花瑜用得只会更多。” “这药太狡诈了,”李霁反省,又委屈,“我又没闻过,怎么分得出来嘛!” “所以让你长长见识,闻了一次,下次便能察觉。”梅易说。 梅易的手像秋风一样,缓解了李霁的燥热,却又让他产生了另一种欲|望,想抓住这缕风,撕扯它,占有它,这欲|望沸腾着,让他整个人都要烫坏了。 李霁仰头看着梅易,对方垂眼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汪毫无波澜的水,难不成这香对阉人无用……不对啊,被阉的是下头的根又不是六根,怎么可能直接绝欲了! 梅易看懂李霁眼神里的纳闷,“我闻过,这点份量也不算什么。”他浅淡地笑了笑,手在李霁面上轻轻拍了下,“但殿下年轻气盛。” 李霁下意识地偏脸去蹭他的手,不仅不为梅易的揶揄恼怒,甚至得意,“我就是处|男。” “何意?”老古董问。 “就是雏儿。”李霁说。 梅易失笑,说:“静心。” 让一个吸了迷|情|香的人静心?! 李霁欲哭无泪地一口咬住脸下的布料,胜茉莉香淡淡地吸入唇鼻,滚入烟喉,仿佛一种助燃的香气,在那一瞬间,李霁浑身震颤,一口咬住了布料下的肉。 尖尖的牙齿没入肉中,梅易浑身绷了绷,那点疼不值一提,他也很快放松,抬手碰了碰李霁的后脑勺,温声说:“好了。” 李霁缓了缓,瓮声瓮气地说:“没力气了!” 听语气像是还能咬人,梅易心说。 “歇会儿再下来。” 冷酷的人起身便要走,李霁立马抱住梅易修长的双腿,把脸埋了上去,“不许走!” 梅易微微俯身看着腿上的挂件,“小孩子吗?” 李霁不说话,双臂用力,抱得更紧了。 梅易的目光落在头顶,李霁脑袋昏昏的,已经分不清那里头的意思,但过了会儿,他隐约听见一声叹息。 由于是雨天,马车直接驶入角门,停在游廊外,上面的檐顶是延长的,为的就是雨天在此处下车不会淋雨。元三九早已走了,剩下别庄的掌事和李霁梅易的随从等在廊上。 元三九的马车自然用料讲究,比寻常马车更隔音,再加上有大雨的遮掩,哪怕是习武之人也不太能听到马车里的动静。 第27章 但两个人莫名其妙在马车里待了那么久,这件事本身就够让李霁的人忐忑了。 浮菱一直看着马车,眼睛都瞪酸了,车门突然从里头打开,先下车的是梅易。他下意识地要上前去接李霁,却见梅易下车后竟然不走,而是转身向车内伸手。 李霁披头散发、裹着披风出来,眼眶红红的,怨恨地盯着梅易,浑然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众人看不见梅易的神情,只看见他往前半步,抬手搂住李霁的后腰,将人抗上了肩,转身无视他们,健步走了。 众人:“!?……” 李霁:“?……!” 他幻想中的抱抱呢! 怎么变成抗死猪了! 李霁感觉自己亏惨了,但他现下已经被迫进入贤者时间,从脑袋昏沉疲乏到了脚底板,也没力气再为自己谋取福利了,只乖乖地挂在梅易肩上,浑身放空。 梅易的腰带是雪色的,绣了梅花枝,李霁伸手戳了一下。 梅易停步,警告般地掂了掂他,“别动。” “嗷。”李霁老实巴交地收回指头,“不动就不动嘛,凶什么。” 梅易不理,熟门熟路地进入浴房,俯身将李霁放下,一把扶住演绎娇柔跌倒戏码的李霁,对紧随在后的浮菱和姚竹影说:“伺候殿下沐浴。” 说罢松开手,转身走了。 俄顷,李霁趴在池壁上打瞌睡,姚竹影端了只白釉碗进来,哄着李霁喝。 李霁嗅了嗅碗,臭得眼睛鼻子都要挤一块儿了,把脸埋进手臂里,不喝。 “殿下淋了雨,得驱驱寒,万一着凉了,可不更受罪?”姚竹影说罢见李霁仍然不动,只得说,“汤是金错端来的,他说若殿下不肯喝,待会儿千岁就亲自过来‘伺候’您。” 李霁一下就抬头了。 姚竹影以为他怕了,没想到他眼睛亮亮的,说:“还有这好事?” 姚竹影:“……” 李霁那德行,浮菱早有预料,靠在柱旁叹气。 “唉声叹气干嘛,晦气,”李霁说,“我还没死呢!” 浮菱说:“您就作吧!” 李霁说:“你懂个屁,边儿去!” 作怎么了?不作能吃到肉吗?今日咬腿,明日就咬嘴,死猪抗都有了,背背抱抱还远吗! 李霁畅想蓝图,兴奋地拍拍水。 浴房的门关了又开,洗漱更衣完毕的梅易披着宽松外衫出来,回到书房,长随跟着走到书桌后头替他擦头发。 金错进来,说:“九殿下不喝。” 站在一旁翻书架的元三九笑着说:“人不怕你呢。六哥,你去不去?” “去了不是正合他意?”梅易蘸墨,头也不抬地说,“把药端过去,既然不喝驱寒汤,便喝驱寒药。” 药可比那汤苦,元三九瞧出来了,他六哥这是早有准备,故意治九殿下呢。 俄顷,隔壁果然响起一道怒吼: “梅易你个蛇蝎心肠,你要苦死呕……呕!” 梅易仿若耳聋,对打量自己的元三九说:“你没正事就回自己的院子去。” 元三九就是过来蹲好戏凑热闹的,闻言撇撇嘴,“嫌我碍事了?没我,你能‘偶遇’你的好学生吗?没我的别庄,你能顺理成章地解救你的好学生吗?不感激我便罢,还过河拆桥了。” 梅易抬眼,元三九立刻投降,“得。” 元三九灰溜溜地出去,正巧看见李霁裹着外衫骂骂咧咧地从浴房出来,四目相对,李霁变脸如变天,朝他露出一记甜笑。 “元督公,多谢你,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哦?”元三九受宠若惊,“令师呢?” 李霁秉持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灵活原则,诚恳地说:“老师自然好,但在我心里,也只能排第二好。” 所以能不能给我上一份锅子,一瓶酒,下雨天不享受享受怎么行呢! 李霁搓了搓手,正要提,却见元三九不语,扭头看向侧后方。 他顺着看去,瞧见半扇打开的门,元三九脸上露出的笑很熟悉,和那日在青莲寺一模一样。 于是李霁往前凑了几步,扒着门往里探头—— 梅易一手握笔,一手支腮,静静地瞧着他。 哈哈,原来梅易就在隔壁呀。 浴房里的香草和兰膏都是偏馥郁的,和梅易常用的胜茉莉香不似一挂,廊上也全是别庄的侍从,他便以为梅易不在这里,毕竟以梅易和元三九的关系,在元家别庄里占据一间单独的院落也不奇怪。 “老师好,老师辛苦了,老师再见。”李霁甜甜一笑,转身踩着棠木屐哒哒哒地溜了。 “……” 梅易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摇头,“别是被雨淋傻了。” 第22章 误梦 李霁是被药“毒”傻了。 姚竹影轻步入内,见李霁裹着被子趴在床上,瞧着都不神气了,便走到床旁询问:“殿下,哪里不好?” 李霁饥肠辘辘,有气无力,“我要饿死……” 一阵浓郁的香气漫入鼻尖,李霁死不了了,翻身下床靸着木屐哒哒哒跑到屏风前往外探头。 “是锅子!”浮菱跟在后头进来,心中也高兴,真是巧了,他家殿下就喜欢下雨天吃锅子。 两个侍从将一只烧热的铜锅放在桌上,又有两个侍从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满登登切好码好的荤素,鱼块、牛肉、鸭脯、鹅肉、火腿、紫菜、白瓜、黄瓜、芋头,没有他不喜欢吃的。 李霁一阵风似的刮到桌旁,优雅落座。 一个五十模样,短衫长裤的人进来布置碗筷,和气地说:“听说殿下喜欢吃锅子,小人便做了这一锅,也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口味,若是不合,小人马上叫殿下喜欢的食楼外送一锅来。” “多谢,闻着就香!”李霁迫不及待地下肉下菜,期间抬眼打量这老人,“你是?” “小人是梅府的厨子,贱名谷草。”那人猜到李霁要问什么,主动解释说,“金错传话说掌印今日要在梅苑歇,小人便过来侍奉了。” 主人外不归宿时通知府中是常情,方便府中安排一应事宜,但厨子特意跑过来,李霁笑问:“你觉得别庄的厨子不好,怕饿着老师?” 谷草听见李霁的称呼,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掌印不喜欢大雨天,胃口都跟着下没了,旁人不敢多嘴,也就小人仗着把老骨头,先把饭做好,再劝他用两口。” 李霁若有所思,“老师用饭了吗?” “没。”谷草说,“殿下先用,小人这就去劝。对了,殿下身旁的这几位也请到廊上的值房用饭。” 李霁示意浮菱他们去用饭,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去,径自往主屋去。 谷草察觉到这位九殿下的目的,心中微紧,一个大步就要上去阻拦,余光瞥见一处,又停住了。 对面廊上拐角处,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元三九站在那里,朝他摇了摇头。 “……”谷草收回目光,看向李霁高挑清瘦的背影。 梅易正和俯身的金错说话,声音轻,李霁见状在门前停步,等金错直身,他才敲了敲门,“老师,公务是忙不完的,先用饭吧。” 金错拿着叠文书出来,在门口向李霁颔首行礼,李霁敏锐地察觉到厂卫的心不在焉。 李霁下意识地看向梅易,对方坐着不动,说:“你自己用。” 李霁靸着鞋进去,走到书桌前说:“我一个人好寂寞的,老师陪陪我。” “用饭也需人陪——” “——嗯,”李霁抢先,“我是小孩。”说罢嘴巴一瘪,捏着嗓子贱兮兮地喊,“爹爹,陪我用膳!” 谷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如此疯癫无状,梅易怀疑李霁真被雨淋坏了脑子,“去陛下面前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可是老师教我的。”李霁绕到梅易身旁,伸手拉他的袖子,“走吧走吧,我的鱼要煮烂了。” 谷草见那九殿下对着梅易拉拉扯扯,还真把梅易拉了起来,顿时肃然起敬。他转身看向对面廊角,元三九已经不见了。 等梅易起来,李霁便收回手,一面回头出去一面催促,“快快快!” 廊上又是一阵哒哒哒。 他便是这样“无礼”,梅易看着李霁的背影想,满园子的人一道走路都闹不出这动静。 两人一前一后入屋,梅易落座,对面的人已经快把脸埋到碗里了。 谷草端着乳粥放在梅易面前,说:“用半碗吧,今儿天冷,喝了肚子暖和。” “吃饭还要人哄,小孩子吧?”李霁揶揄,在梅易看来的那一瞬间偏头看向谷草,“谷草叔叔,有没有什么酒?” “若殿下抬举,唤小人老谷就行。酒自然有,您想喝什么……” “他什么都喝不了,才用了药。”对坐猛地射来一道仇恨的瞪视,梅易恍若不察,拿起勺子说,“还有,他那般叫你不是嘴甜,是在套近乎,你要小心。” 第28章 谷草笑呵呵的,没说话。 梅易不想用饭,下人哪敢去催?又哪里催得动?谷草大雨天的主动折腾着给梅易做饭,绝对不单是下人对主子的孝敬忠诚,仗的也绝对不是一把老骨头,李霁猜测他在梅易面前有情面,现下被拆穿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说:“套近乎咋了?我又不干坏事。” 梅易不搭理他。 李霁哼哼,埋头风卷残云,谷草觉得这位小殿下喜庆,又很纳闷,这么能吃,怎么这么瘦呢?难不成是在山上清修时不能吃饱? 梅易不怎么动荤,只吃了几筷子素菜,但把粥喝完了,谷草很是高兴。 “好饱好饱……”李霁摸着肚皮,对谷草笑得甜甜的,“太好吃了,比外头大食楼的还合我的胃口,要是辣锅再配一壶淡酒就更好啦。” 九殿下贼心不死,还惦记着酒呢,谷草笑呵呵地说:“下次有机会,小人做辣锅给您吃!” “机会肯定有。”李霁笑着说,“就看老师肯不肯成全了。” 梅易问:“吃好了?” “嗯哼。” “来我书房。”梅易起身。 李霁预感不妙。 “吃饱喝足,该做正事了。”梅易淡声说,“殿下今早的答卷,我批完了,写得一塌糊涂。” 昨晚看话本到半夜,今早去笼鹤馆上“早八”的时候,李霁的脑子还放在肚子里呢,能写完就不错了,哪顾得上质量? 闻言,他心虚地站起来,没吱声。 “殿下的奇思妙想、惊世之论,我等凡俗不能理解,还请到我书房来,亲口为我解惑。”梅易已经出了门槛,侧头见李霁杵那儿埋着头偷偷打饱嗝,“撑?” 李霁试探性地说:“撑……” “写篇策论消化——” “就怪了!”李霁亮声打断,叉腰大步走到梅易身后,正气凌然地说,“走吧老师,学生恭聆垂训。” 梅易转身走了,李霁肩膀一塌,游魂似的跟在后头飘。 谷草站在门槛旁瞧着,心说:怪道是师生呢,果然亲热! 两人到了书房,梅易落座,看了眼自己搬着椅子在对面坐下的李霁,没说什么。他将答卷放到李霁面前,一摊开,红红的一片。 他是敷衍写的,梅易却仍是认真改的,李霁突然有点心虚,那种心虚不是犯错后怕被梅易责问的心虚,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它让李霁有点抬不起头。 “夜里还睡不好?”梅易冷不丁地问,“听说你寝殿的夜灯燃到半夜。” 李霁没撒谎,像破罐子破摔,“在看话本。” “是看了才不想睡,还是睡不着才看?” 李霁捏着纸角,故意顶嘴,“看了才不想睡,太好看了。” “我叫人配了方安神香,你明日离开时一道带走,先用一个月,下个月换别的方子。”梅易看着始终垂着颗圆脑袋、偷偷在书桌底下晃腿的李霁,淡声说,“你还年轻,不要糟践身子,也不要妄想我会许你日上三竿才来笼鹤馆。” 不等李霁回答,他翻开文书,“不必重写,认真把我改的看完,就回去歇着,明早和春来一道入宫。” “……嗯。” 这夜,李霁早早就睡下了,屋里不知燃的什么,有股凉凉的草药香,闻得他打瞌睡,竟连床都没精神认了。 醒来的时候,李霁脑袋发沉,感觉有点喘不上气,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床头的铃铛,没找到,不由拧眉,“菱……” 一张口,嗓子好哑。 守夜的浮菱快步进来,把床帐一掀,登时惊呼,“殿下!” 李霁的脸发白,浮菱伸手一摸,立马就跑出去找守夜的,“我们殿下发热了!” “我马上去唤大夫。” “多谢多谢!”浮菱转身回去照顾李霁。 梅易循声披着外衫出门,吩咐金错,“把我屋里的炉子提来。” 金错应声,梅易独自去了李霁房中,浮菱坐在床沿,抬眼瞧见他,立马起来行礼。 梅易“嗯”了一声,走到床边一瞧,李霁裹着被子,就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小小的,白白的,像颗即将下锅的糯米元子。 梅易俯身,伸手摸了摸李霁的额头和脸,李霁下意识地抬脸蹭他的手,微白的嘴唇动了动。 “老师……” 梅易收回手,说:“嗯。” 金错提着炉子放到窗前的长几上,倒了杯水端到床边,梅易看向杵在一旁的浮菱,说:“喂殿下喝两口。” “哦……是!”浮菱连忙伸手接水,被金错躲开,“先扶殿下起来。” 浮菱慌忙照做。 李霁从前很少生病,他被太后精心养着,又自小习武,身子骨很好,莫说是淋雨,哪怕从前大冬天去刨雪,都没有发热的。他少病,浮菱也是只皮猴子,自然不太会照顾病人。 一来到京城,觉也睡不好,身子也差了,京城真不是个好地方! 浮菱满心怨念地把李霁扶起来,看着他蹙紧的眉心,眼睛一眨,泪珠子就落了下来。 金错就当没看见,将茶杯递到浮菱手里,等他喂李霁喝了一杯,又拿出一方干净丝帕递过去。 大夫很快便来了,见梅易也在,立刻诚惶诚恐地上前。他要见礼,梅易免了,说:“替殿下诊脉。” 大夫走到床旁,探了李霁的颈部和脉象,是寒邪侵袭,风寒入体。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贴着“驱寒丹”的小药瓶,示意浮菱给李霁喂一颗,转身对梅易说:“小人再去熬一剂药。” 梅易颔首,俯身摸了下李霁盖的被子,不薄,但李霁今夜可能会畏寒。两床被子压着哪里舒服,他吩咐金错,“把我屋里的狐裘毯拿来。” “诶——” 浮菱惊呼,原是李霁吐泡泡似的把药丸吐出来了。 梅易看着滚落到脚边的小药丸,示意欲哭无泪的浮菱起来,自己在床畔落座,一手环着李霁发软的身子,一手接过浮菱递来的药,对趁机把脸埋在自己颈窝的人说:“把药吃了。” 李霁嗅着梅易身上的香,脑子更晕了,轻飘飘的,哑声说:“不要,苦。” 原来殿下你没晕啊,浮菱惊讶。 他见李霁恨不得坐到梅易的怀里去,恍然大悟,为自家殿下找到机会就出手的果断和勇气佩服得五体投地! “待会儿还有更苦的,先开开胃。”梅易安慰。 李霁整个人往下一缩,想要躲到被子里去。 “别乱拱,现下不能再受凉。”梅易胳膊用力,一把把李霁提回来,示意浮菱过来把李霁身上的被子盖好。 浮菱立刻上前把李霁裹成粽子。 李霁嘟嘟囔囔地不知在骂什么,梅易看着他皱巴巴的脸,说:“今夜好好用药,三日内,我不给你布置课业。” 思索了整整三息,李霁不甘不愿地点头,和水吞服下去,整张脸更皱了,口齿不清地说:“卜给窝糖……” 他缓了缓,不悦地说:“下次记得备糖!” 梅易说:“还想有下次?” “人哪有不生病的呢。”李霁抬起闷痛的脑袋,看了梅易几息,察觉对方今夜脾气忒好。他小声说,“我困。” “喝了药再睡。”梅易说。 “可以给我讲故事吗?”李霁拿出自己的委屈之处,趁机敲诈,“喝了驱寒药还是遭了,那我不白苦了一回啊?” “可以读书。” 李霁眼睛一亮,“读话本呢!” “可以。” “啊!”李霁在被子底下拍腿,亏大了,“我没带!” 梅易说:“不怪我。” “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李霁喃喃,悔恨不已。 梅易让金错拿了本《策论摘集》过来,读了大半篇,发现李霁都困得翻白眼了,便不再读了。好在大夫此时端着药进来,那味儿浓的,李霁不仅清醒了,还想要翻床逃跑。 梅易把“粽子”摁住,捏着脸灌了一小碗,那动静和过年杀猪也没两样。 一碗药见底,李霁躺在床上,脑袋炸毛,双眼失神。 梅易垂眼看了看被蹭得皱巴巴的外衫,没说什么,把药碗递给大夫,说:“劳你在偏院住一夜。” 大夫应声,背着药箱出去了。 梅易也要走,李霁立刻魂魄归位,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像个趁病向大人索取好处的稚子,“等我睡着再走。” 他已然摸清了梅易的某一面脾性,这个人情绪稳定,大多时候都很好说话。今夜尤其,仿佛不会与他计较任何事。 果然,梅易说:“好。” 李霁心满意足,却没松手,直到梅易如他所愿重新在床沿落座,也没松手。 “除了夜灯,其他都灭掉,先出去吧。”梅易吩咐。 浮菱见李霁眼巴巴地看着梅易,暗自叹气,捧手应声。 屋子里的灯一盏盏地灭了,只剩下里间一盏夜灯昏黄地罩着屏风里的一片地,和坐在床沿闭眼休息的人。 第29章 梅易冷白的肤色好似回暖,漆黑的眼珠也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的眉宇依旧秀而长,鼻梁依旧高而挺,唇……李霁不知在哪本书上翻到过,上薄下厚者,是无情重|欲的面向。 梅易并非无情,但他真的有欲吗? “老师。” 梅易发呆的瞳孔凝实,看向他。 “你喜欢父皇吗?”李霁鬼使神差地问。 梅易的表情好似有一瞬的奇怪,但比平日迟钝许多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动,梅易便回答了他。 “陛下待我恩深。” 有时不直面回答便是一种回答,李霁看着梅易平淡的表情,扯了扯嘴角,浑身都凉了一下,是那种阴冷的、蜇人的温度。 “是吗?”他平静地笑了笑。 梅易说:“睡吧。” 李霁听话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冒出梅易的笑,对他那样吝啬的好风光,对皇帝来说应该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色了吧? 皇帝。 李霁在脑海中构想皇帝的模样。据说最似皇帝的是二皇子,那皇帝应该是俊朗的面向,比他年长些,威严……不对,这是年轻时候的皇帝,现在的皇帝是个病老头! 除了权势,现在的皇帝还有什么值得梅易喜欢?可是……权势,御前的宦官最需要的就是皇帝的宠信,他们是攀爬在皇权上的藤蔓。 李霁在心里时而嫉妒,时而不屑,时而狼狈,时而咬牙切齿,一阵风云变幻,一阵翻江倒海,最后败于药效。 李霁彻底昏睡了过去。 梅易睁开眼睛,静静地看了那张脸片晌,起身灭掉了夜灯。 屋子彻底暗了下去。 浮菱在外面苦等许久,灯暗了,梅易却没出来,他心脏又缩起来,但转念一想,心存不轨的是自家殿下! 于是浮菱按捺住了,偏头去看金错,想暗示金错进去瞧瞧情况,却见金错直勾勾地盯着里间的方向,眉心打褶,像是在忧虑什么。 难不成殿下的小九九早已被人家察觉端倪,金错怕自家掌印被殿下吃了?浮菱又是一阵心惊胆战。 秋雨歇了又起,大喜若狂般闹腾,屋中仍然一片安静。 再醒来时,眼前蒙蒙亮,面前坐着个高大的身影,李霁眨眨发干的眼睛,见梅易正支腮瞧着他,嫮目宜笑,不可描画。 “醒了?” 虽美却妖,梅易不会这样笑。 美人入梦,快哉快哉,李霁小声说:“老师。” 对梦中的梅易,他没有半分顾忌,委屈地说:“我冷,老师陪我睡。” 梅易说:“不正陪着吗?” “老师抱我睡。”李霁换了个说法。 梅易长眉微挑,静静地瞧了他两息,真的主动上了榻。被窝里多出个人,李霁立刻搂抱上去,蹭了蹭梅易的颈窝,说:“老师好凉。” “但你很热。”梅易说。 “那我给老师暖暖。”李霁半趴在梅易身上,把脸埋在那颈窝里,梅易这样的人,颈也是软的——只要是人,就有可以攻陷的软处,有什么可怕呢? “在偷笑什么?” 脑袋上方响起梅易的声音,悠悠的,散漫随性,和现实梅易说话的语调截然不同,有另一种风味。李霁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说:“想老师……老师今夜和从前不一样,好新鲜。” “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老师就和平日一样,端庄得很,今夜就不一样,”李霁脑海中掠过一段段话本理论,右手抬起来放在梅易的腰上,不太熟练地往上摸到胸口,“至少从前的老师绝不会上|我的床,哪怕在梦里。” “是吗?”梅易没有阻拦他的动作,笑语盈盈,“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李霁心口一跳,如受蛊惑。他微微抬头,脑袋蹭过梅易的下巴,目光落在那张优美的唇上,本就发干的喉咙更紧了紧。 “老师……”李霁扒着梅易的肩膀,贴着梅易的胸膛往上蹭了蹭,霎时四目相对。梅易仍不动,含笑的目光哄着他,温热的呼吸钩着他,他便如同被引|诱,亲了上去—— 嘴唇触碰到手指,到嘴的肉近在咫尺却吃不到嘴里,李霁茫然又委屈地抬眼,“唔?” 梅易的指尖抵在他们唇间,呵气如兰,那气息隔靴搔|痒,让李霁的脑袋更昏沉了。他想说既是春|梦就不要欲擒故纵了,想伸手扣住这小妖精的手把他亲得七荤八素,想扒开梅易端庄沉静的外皮欣赏他情|欲覆面的模样,一定很美,一定……眼皮耷拉下去,李霁再次昏睡。 梅易微微用力,抬起压在手上的这张脸,指尖戳了戳李霁的脸腮,戳面团似的戳了两下,“啧。” 李霁重新倒回梅易的胸口。 再次醒来时,梅易只觉得脑袋疼、身上也疼,哪哪儿都不舒服。他抱着怀里的抱枕蹭了蹭,一下,两下……李霁猛地睁眼,和梅易四目相对。 “!” “醒了?”梅易笑着戳戳李霁紧绷的脸颊,“睡觉打呼噜,小猫似的。” 是发热鼻塞害我——如果是平时,李霁一定会这样辩解,但现在他没有这份心。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却和梅易判若两人,是梦中梦?不,李霁很快否认这个猜测,他的脸颊乃至被窝里都有这人真实存在的气息……难道是易容? 李霁和梅易对视,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瞪大的眼睛。 不对,一个人的面相的确可以模仿,但眼睛不可以,那样精彩的眼睛,世间不会有第二双。 这是梅易。 又不是梅易。 李霁猛地撑床坐起来,全然不管发晕的脑袋,半是茫然半是警惕地说:“梅相?” 梅易也坐起来,一扬笑顾盼生辉,一启唇让李霁以为见鬼。 “不叫老师了吗?”他语气幽幽,“咱家觉得老师更好听呢。” “!!!” 李霁的屁股猛地往后蹭退了三步。 “掌印——”金错快步进来,在屏风旁停步。 李霁看着面色隐忧的金错,又看向笑盈盈的梅易,喉结滚动。 啥、啥情况! 第23章 情郎 浮菱忐忑了一整夜。 半夜的时候,他隐约听到里间有细碎的动静,但金错木头似的杵在软榻旁,全然没有打瞌睡的意思,他也不能上去偷听。现下金错进去了,他立马翻身下榻要跟进去,但刚走到屏风前便听见里面传来李霁的声音。 “别进来。” 李霁和梅易对视,语气冷静,“我和梅相有事相商,你先出去。” 浮菱不疑有他,应声折回。 梅易听见李霁的称呼,微微挑眉,一抬手,金错便也跟着出去了。 “偶尔脑子抽筋,”梅易揶揄,“偶尔又心细如发。” 原著人物突然ooc了?梅易不装了露出真面目了?双重人格或者说古代话本里的一体双魂……李霁原本猜测纷纷,但金错面色隐忧,显然是对梅易的状况有所预料,这不是梅易第一次这样,答案应该也偏向某种“症状”。 梅易的传闻五花八门,这方面却没听到半点风声,必定是他有意保密。 得知梅易的秘密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李霁不想让浮菱掺和。但梅易为何突然在他面前暴露这个秘密?故意吓唬他?突然犯“病”控制不了? “……你,”李霁猜不准,摁了摁鼓胀的太阳穴,谨慎地问,“昨夜那回是梦吗?” 梅易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殿下的梦多姿多彩,咱家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回?” 李霁听到梅易的自称,嘴角抽了抽,好不习惯。 他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穿袜子,赤|裸的脚在银缎床面上蹭了蹭,仿佛在替主人表达某种犹豫、忐忑的情绪。 梅易垂眼端详,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漂亮,那稍显伶仃的脚踝合该被任何漂亮的环链绳扣……和他的手牢牢握住。 只是这时,圆润的脚趾蜷了蜷,竟突然缩回狐裘下,不许他看了。 梅易不悦。 李霁觉得梅易的目光有些烫,却不是灼热,而是蜇人的阴火,落在人身上时并不会让人觉得温暖,自己的脚仿佛被摁在滚水里滚了一遭,皮都要掉下来。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从前的梅易也不曾,他疏于应对,于是躲了。 保护好脚,李霁挑眼偷看梅易,声音有点小,“就我亲你那回。” 梅易似笑非笑。 李霁便懂了,不是梦。他咬了咬唇,心中有些烦恼,“你是我的老师吗?” 若不是,他岂不是……不对,李霁突然回过味儿来,他只觊觎梅易的脸和权势,又不是真心想和梅易谈恋爱,谈何背叛? 梅易问:“你的老师是谁?” “梅易。梅易是我的老师。”李霁看着眼前这张同样风华绝代却好似和梅易判若两人的脸,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张被红字铺满的答卷,“……梅易才是我的老师。”他补充。 梅易看着他,笑容未改,“我是梅易。” 第30章 李霁松了口气,“那就好。” “怎么?”梅易讥讽,“怕给你敬爱的老师戴绿帽?” 这个地方没有“戴绿帽”这么时髦的说法,一般说“当王八”或者“当冤大头”。李霁前日去上“早八”的时候和梅易蛐蛐了元三九被戴绿帽的事情,当时梅易还不耻下问了这词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首先,你说了,你是梅易,所以不存在戴绿帽的说法。其次,”李霁跪坐起来,对梅易笑笑,“正经师生,不存在戴绿帽的前提。” 说着双手撑床准备爬下床,但梅易那双腿不仅很长,还很不礼貌,在他爬到床沿时突然抬起来,把他撇了回去。 李霁一屁股坐回床上,差点摔成仰倒的王八,当即抻脖挺胸,叉腰质问:“何意!” “正经师生?”梅易比梅易斤斤计较,“正经师生,学生会邀请老师上|床、想亲老师的嘴、抱着老师不松、对着老师的身子摸来摸去舍不得放手吗?若非你没了力气,恐怕咱家的裤子都要被你脱了吧?” 说得他像个色|情狂! 李霁一面嘀咕一面打量梅易,从前觉得梅易笑容吝啬,如今的梅易面上带笑,却仍让他看不懂那皮囊下的深意。 “所以老师是想和我秋后算账吗?” 梅易思考,“唔?” “我敢做敢认,但我是邀请而非强求,况且以老师的力气,应该不会阻拦不了吧?所以,咱们之间没有这笔账,算不了。当然,”李霁爬到梅易面前,期待地说,“老师若想要个名分,自无不可。” 少年脸小,下巴俏,这样凑过来仰视他时,眼睛比平时圆,有点像抱雪团子。梅易伸手挠李霁的下巴,意兴阑珊,“你给我什么名分?” 李霁痒得缩了缩脖子,挑衅道:“我说了,我予取予求。” 梅易一把捏住李霁的脸,笑着说:“九皇子妃,行不行?” 李霁含糊地笑出了声,高兴地说:“紫要父皇点头,窝八抬大轿、丝泥红妆迎劳斯入府。” 梅易也笑,晃了晃李霁的脸,“记住你的话。” 甜言蜜语谁记得住?李霁乖乖点头,“好。” 梅易松开手,施施然地下了榻,“来啊。” 金错很快带着两个人进来,一个端着青釉折沿洗,一个端着摆放巾帕、瓷杯、牙粉等的盥洗托盘,梅易洗漱擦了手,便又进来两个人替他更衣。 李霁盘腿坐在床沿欣赏美人打扮,终于明白为何人家说美人梳妆乃闺房雅趣之一了。 长随替梅易穿上一件紫罗织金蟒袍,轻轻地将梅易肩前的头发放回身后。那头青丝比寻常男子长,墨锦似的贴在梅易背后。 李霁手痒,想伸手摸一把。 头发被勾住的时候,梅易抬眼看向面前的铜镜,“手痒就摊开,咱家帮你治治。” “我没犯错,老师不能打我。”李霁夺过长随手中的半月形玉梳帮梅易梳发,“昨夜都睡一个被窝了,摸摸头发怎么了?” 金错眉心抽动。 梅易笑了笑,瞧着李霁的动作,“殿下倒是熟练。” 镜子照出李霁微垂的眼,“从前帮祖母梳过。” 李霁熟练地帮梅易扎了个低丸子头。 “……”梅易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太后也梳这个发式?” “没,是李霁同款。”李霁戳戳梅易后脑勺那颗懒散的丸子,俯身瞧瞧镜子,颇为满意,“不好看吗?” 李霁被梅易抄起手边的腰带撵了出去。 “不懂欣赏!”李霁摸着不慎被抽中一下的屁股,脸都红了,站在园子里嚷,“老古董,没眼光!” “把他给咱家丢井里埋了!” 屋里传来梅易的冷喝,和从前那个端庄自持、沉静如水的他相比,简直堪称泼辣。李霁觉得新奇,甚至想进屋欣赏欣赏梅易此时的神态,却见廊后蹿出来一队穿黑色直身的护卫,一股脑冲过来,竟然是要玩真的! “疯子吧!”李霁一面躲闪一面喊,“我是病人!” 花窗打开,梅易坐在妆台后欣赏园子里的闹剧,笑意嫣然,“那巧了,给你发发汗。” 浮菱在膳房哄谷草给自家殿下做好吃的,听见动静立马跑出去,见自家殿下猴儿似的被撵得蹿梁爬顶的,好不狼狈,正要去救,就被谷草拉住了。 谷草一手抄着笊篱,一手握着浮菱的胳膊,笑呵呵地说:“师生之间的事,咱们外人就不要插手了。” 浮菱惊讶这老人力气不小,“可是……” “别可是了。”谷草拉着浮菱往回走,“你的殿下你自然该了解,我们掌印真动怒绝不是这个样子,这个就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浮菱似懂非懂,让谷草拉回灶台时恍然大悟,对了,这难不成就是殿下说的“调|情”! 两刻钟后,金装玉裹的梅易和简单一收拾的李霁同桌用膳。 李霁嚼着酱菜,瞅着花枝招展的梅易,心说幸好这妖精没有上妆的爱好,否则打扮起来不得一个时辰起步? 已经是午膳的时辰了,但碍于他们才醒,李霁又是病人,主食便做的粥。如今是吃栗子的好时候,浮菱请谷草给李霁做栗子粥,谷草深知梅易的口味,他不讨厌栗子,平常对粥品也没什么挑剔的,于是给梅易的那份也是栗子粥。 梅易果然没说什么,谷草便先出去了。 浮菱和姚竹影被李霁支去值房用饭了,现下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李霁胳膊撑桌,双手捧着粥碗,嘴上抿着软烂清甜的粥米,眼神全落在对面了。 梅易虽说性情大变,气质也跟着变了,但用饭时仍是慢条斯理,优雅得很,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仪态,把他和老八放在一块儿,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盯着我能下饭?”梅易抬眼,看向被粥碗遮住下半张脸的李霁,那双眼睛水亮亮的,闻言弯了弯,“秀色可餐。” 梅易轻哼一声,撵人,“早上睡得像头死猪,叫都叫不醒,待会儿自己回宫去。” “何必对病人如此苛责?”李霁夹了只素包,“我不回,昨日和倚风约了跑马。” 一见如故,气性相投,他们现下是恨不得日日凑在一块儿。梅易说:“一夜大雨,外头的路能凫水了,跑什么马?” “那就去楼里听曲去。总归宫里不好玩,也就在笼鹤馆里有意思些。” “哪有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有意思的是馆里的人,老师自然不知道。” 撩拨人的话张口就来,梅易看了眼李霁,“那就哪儿也别去了,留下来陪咱家。” 李霁欣然答应,唤了廊下的长随进来,“麻烦你去找我那个小内侍,叫袁宝的,让他去知会两位小侯爷一声,说我今日没力气,就先不去找他们了,改日再请他们。” 长随闻言看向梅易,见对方没说什么,便捧手应下,转身去了。 梅易颇惊奇,“你还差遣上了?” “唉,谁让我为了替老师保守秘密,把他们都支开了,没个人差遣呢。”李霁无奈。 梅易轻笑,“话说得好听,你是怕他们知道了我的秘密,被我抹了脖子。” 李霁眨眼,“我保护自己的人,理所应当呀。” 梅易不搭理。 用了早膳,梅易要消食,李霁跟在旁边,顺廊溜达。昨日来的时候没细看,现下才发觉这园子很清雅,不同于元春来华美精致的品味。 路上依稀遇见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贴里,举止轻盈恭谨。李霁好奇地问:“他们是别庄的人,还是老师的人?” 梅易摇着把雀羽团扇,“你猜。” “那我猜是老师的人。”李霁说,“在自家别庄给老师单独设园子,还让老师用自己的人伺候,元督公和老师感情真好。” “嗯哼。” “可你们同在御前,不需要演一演吗?” “演什么?兄弟反目,各自为阵么?”梅易悠悠地说,“你不了解陛下,在他跟前啊,不演才是演。” 李霁说:“我和父皇素未谋面,自然不如与父皇日夜相伴的老师了解他。” 梅易闻言偏头看向李霁,似笑非笑地说:“你若想在御前得宠,可以好好求求咱家,说不定咱家一高兴,就许你张登天梯。” “比起在御前得宠,我更想在老师跟前得宠,这个成不成?” “咱家还不够宠你?” “不够。” 梅易轻笑,扇柄抵住李霁微微抬起的下巴,警告般地蹭了蹭,“小馋猫,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小、小馋猫? 李霁嘴角抽搐,叫梅易瞧见了,这人登时长眉一飞,不悦道:“嘴巴抽筋了?” 说着就要抬扇掌嘴。 李霁连忙捂嘴,一个“秦王绕柱”绕着梅易闪避了一圈,笑着说:“老师今日好凶。” 不是老师今日凶,是今日的老师凶。 第31章 梅易了然,嗤道:“咱家以为你比外头那些蠢货精,瞧瞧,也是个被哄骗的傻子。” 他抬了抬扇子,将小傻子重新哄回面前,拿雀羽挠了挠李霁半仰的脸,笑着说:“笑得这么漂亮……咱家便好心提醒你一句。他这个人啊,最喜欢装出一副君子如水的模样,端庄是假的,冷静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对你不如我对你凶,也是假的。” 羽毛蹭得脸上的肉肉痒痒,李霁歪头缩了缩,说:“你就是他,除非你早上是骗我的,你不是梅易。” “我是梅易,”梅易说,“但我不是他。” 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没有宣之于口的厌恶和抵触,却无比笃定,李霁想,这或许才是厌恶抵触到了极点的反应。 “你们是一体双魂吗?”他问。 梅易说:“谁晓得呢。” “老师,”李霁认真地说,“有病就去治。” 梅易抬手要打,被李霁眼疾手快地抓住。 李霁握着比自己粗些的手腕,像握着一截雪缎,仍看着梅易,说:“你对他的做派嗤之以鼻,可你承认自己是梅易,但他也是梅易,所以你们都是梅易,那样的他是梅易,这样的你也是梅易。” 或许梅易排斥的不是“他”,是“他”那样的自己,反之亦然。 梅易居高临下地端详李霁片刻,见他神情认真,好似一个奉劝病人的大夫,但又很平静,更似个见多识广、丝毫不将他看做妖孽的大夫,不由笑出了声,“你把我绕晕了。” “老师平日看的是奏疏,想的是朝政大事,不会被我的话绕晕,你只是不赞同,不愿听。”李霁直白地拆穿梅易,又体贴地安抚他,“但没关系,只要不伤害身体,老师这样也很好。对了,你们之间有什么转换规律吗?” “怎么?”梅易说,“想他了?” 梅易比梅易蛮不讲理,但李霁乐在其中,笑着说:“哪有?我问问嘛。” 梅易轻哼,“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哦,那就是没规律?李霁将信将疑地松开梅易的手腕,挠了挠那雀羽,睨着梅易不说话。 梅易说:“笑得蔫儿坏,打什么主意?” “昨夜我和老师同床共枕,相拥而眠,老师大方不与我计较,我却是个不能被人家占便宜的。”李霁上前半步,和梅易抵着鞋尖,仰头和他商量,“老师,你得对我负责吧。” 这便是觉得他比那个梅易好哄,趁机讹诈。梅易笑着说:“我们什么都没做呢,可我任劳任怨给你当了一夜的抱枕,又帮你盖被子又帮你理枕头的,还差点叫你轻薄了,说来需要说法的是我才对啊。” “能反抗却没反抗,便是顺水推舟,哪怕我真对老师做什么了,也得算合|奸。”李霁的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小媳妇儿样,“老师,给我个说法吧。” 梅易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只作死的小东西,“想要什么?” “你。”李霁理所当然地说,“同床共枕便是定了关系,以后你不仅是我的老师了,还是我的男……嗯,情郎。” “同床共枕便是定了关系,”梅易惊叹,“没想到殿下如此单纯讲究。” “殿下”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阴阳怪气呢?李霁微笑,说:“当然,我在感情上一片空白,也从没和谁乱玩儿过呢。” “嗯,你是小雏儿嘛,得意个什么劲儿。”梅易不答应,“可咱家有什么好处?” “我这张脸,我这个人,算不算好处?”李霁叹气,“老师,错过了我,你可找不到我这般养眼听话懂事孝顺允文允武多才多艺的情郎了。” “虽说六个形容里大半都不符实,但,”梅易笑着说,“动动嘴就想把咱家哄到手……” 话语戛然而止,梅易看着突然亲上来的李霁,眨了眨眼。 两片软肉单纯地贴在一块儿,李霁也眨眼,随后微微离开一张纸的距离,轻声说:“老师年年日日见到的都是京城的大人物,各有各的长处,又在御前奉职,眼光自然刁。但金陵是个好地方,风水养人,我未必比不上他们。老师,你疼疼我,点点头,便知我的好处。” 他们贴得如此近,梅易好似屏息,但那双漆黑到妖异的眼睛像夜一样压下来,压乱了李霁的呼吸。他想到初次踏入宫门门槛那一瞬的窒息感,心跳陡然更快,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被梅易按住了后颈。 那双大手用力,叫李霁动弹不得。 “真是……不乖啊。”梅易静静地看着李霁,黑瞳沉静,好似又变成了先前那个梅易。 李霁一时恍惚,想要辨认清楚,可眨眼的瞬间,面前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已经转阴为晴,笑了起来,像个满肚子坏水的妖孽。 “好啊,”梅易手上微松,揉了揉李霁的后颈,“咱家应你。” 李霁莫名觉得自己掉坑里了,但这一步都跨出去了,再收回来岂不很怂?不是他的作风。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可以立字据吗,万一你……他不认账怎么办?” “对啊,”梅易好似也忧心起来,思忖着说,“你伸手。” 难不成要拉钩上吊一百年,李霁茫然地伸手,被梅易握住,拉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 “好了。”梅易恩恕般地松开他的手,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转身施施然地走了,步伐也散漫,像只骄矜的孔雀。 “……”李霁无语,但看着那牙印,伸手摸了摸,突然又觉得挺乐呵。 回到院里,姚竹影候在桌旁,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李霁面色瞬变,扭头就跑,被梅易眼疾手快地握住后颈。 “跑哪儿去?” “我好了!不用喝了!” “好了?”梅易将李霁转过来,摁到自己面前,打量一眼,“脸还是白,想来是没好。” 李霁反驳,“哪有那么快恢复如常?” “是啊,哪有那么快?所以药还得喝。”梅易微微一笑,指腹微微用力,捏了捏手下的皮|肉,“老实喝了。” 李霁殊死挣扎,“我活蹦乱跳……” 梅易不耐地打断,“咱家数三声,再不喝,咱家就找人‘喂’你喝,一,三——” 李霁一饮而尽。 梅易满意地笑了笑,说:“糖。” 长随端着一盏小碟进来,里面摆了一小摞桂花糖。李霁麻木的神情微微一动,伸手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桂糖凝香,嘴里的药味却更苦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隐隐发红,梅易微微挑眉,晃着扇子走过去,说:“难吃哭了?” 李霁没说话,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梅易垂首,雀羽从李霁的下巴滑上去,戳了戳那鼓起的腮帮子。李霁抬起微红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吃南桂局的桂花糖。” 原是想家了,梅易收回扇子,说:“从京城到江南再回来,快马日夜不停也得二十日,到时候还想吃吗?” 李霁认真地想了想,说:“想。” 梅易说:“好。” 雨淅淅沥沥的下,元春来回来的时候,李霁正裹着件素罗氅衣在廊下盯着狗儿吃饭。他一眼认出那氅衣是梅易的,眉梢微挑,“殿下。” 李霁暂停撸狗,起身转头说:“元……” 他看见站在元三九身旁的人,微微一愣。 在看见李霁的那一瞬间,裴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捧手请安,“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李霁客气地笑笑,“今日喝了药,好多了,多亏元督公容我借地避雨,又费心照料。” 元三九多精的眼睛,一眼辨出两人的态度,笑着说:“裴少卿担忧贵体康健,特意来问候殿下呢。” 李霁以为裴度是来和元三九谈事的,闻言静了静,说:“多谢子和牵挂,我没事。” 裴度不知为何有些脸热,温声说:“听说殿下一夜未归,家弟心中记挂,今日小朝臣便问元督公询问情况,这才知道殿下病了,不得已登门叨扰。得知殿下没有大碍,臣和家弟都可安心了。” 无法宣之于口的是,比起生病,裴度更怕李霁被元三九欺负,兔子落入豺狼窝,谁不惊心? 今早裴昭是要过来接人的,但裴度怕他言行莽撞得罪元三九,便决定自己过来探明情况。裴昭拍拍他的肩膀说他有义气,靠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安裴昭的心。 怕元三九看出端倪,裴度温和而客气,仿佛真是为弟弟跑一趟的好兄长,但那双眼里泄出了担忧,真心实意。 这是个好人,李霁想。 好人确认了李霁的安危,却没有立场提出将人接走,只得暂时离去。元三九派人送走裴度,对李霁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裴少卿对殿下很挂心呢。” 李霁假笑。 二楼窗户推开,金错在上面说:“殿下,该写课业了。” 啥! 李霁叉腰仰头,“昨晚不是说好免我三日课业吗!” 第32章 金错说:“大声喧嚷不成体统,请殿下上来。” 李霁噔噔噔冲上去了,大声喧嚷:“出尔反尔,为人不耻!” “咱家何时出尔反尔?”梅易倚躺在软榻上翻书,懒散地反驳,“答应你的是他,又不是我。” “答应我的是我的老师,”李霁眨眼,“你是我的老师吧?” 梅易笑着说:“可以不是。” “你必须是!”李霁大步冲到软榻前,一个飞扑扑到梅易身上,蛮横地说,“师生之礼,不由你玩笑。” 梅易被压得啧了一声,作势要把人掀飞,但李霁蜘蛛精似得扒在他身上,他便放弃了,说:“说这句话的也不是我。” “但说的很有道理。”李霁手脚并用地缠住梅易,“我不管,我不要写。” 梅易啧啧,“咱家可是一字千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倒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师的字确实一绝。”李霁说,“但我的字也漂亮吧?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如此直白简单到有些憨傻的调|情方式,梅易着实大开眼界,笑着说:“再好的字配上你那策论,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了。” 李霁不认同此等打击教育手段,“你说反了,应该是再烂的策论配上我那笔字,都是镶了金,熠熠生辉。” “可不嘛,简直闪瞎咱家的眼。”梅易说。 说起闪瞎眼,李霁突然伸出指头,在梅易眼下摸了摸,“老师,你的眼睛能治吗?” 他仿佛不知“忌讳”俩字怎么写,睁着双漂亮眼睛为自己保驾护航,显得很无辜很让人不忍苛责似的。 梅易在那把略细的腰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啪”的一声。李霁浑身一颤,嘴里溢出令人愉悦的哼声,他笑了笑,说:“这么会叫?” 李霁不语,凑到梅易耳旁张嘴就要真的叫一叫,被梅易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堵了回去。 “本来就眼瞎,再被你叫聋了怎么好?”梅易轻易捂住李霁那大半张脸,脸上始终挂着笑。 李霁觉得他笑容中的变|态和美丽是成正比的,忍不住贪看。梅易没阻拦,重新拿起书翻开,期间李霁撇了一眼,那书上的字不是人能看的,密密麻麻,晦涩得很。 “什么书啊?”李霁问。 梅易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页面上赫然是张插画,笔触细腻,连男女交|合处都栩栩如生。 李霁嘴角抽动,“我以为是什么古籍呢!竟然是小黄|书!” “只许你看,不许我看?” 李霁哼哼,“我也要看!” 他在梅易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躺姿,和梅易一起精读小黄|文。 但是! “雅,太雅了,我等凡俗读起来很是费力,老师,”李霁请求,“能用通俗点的文字和我叙述一遍吗?” “唔……”梅易说,“这一话讲的是小贼深夜入院,戳破窗纱,放入迷香,将正在沐浴的小少爷奸了。” “哦……诶,不是男女吗?” “那是上一话的图。” “哦,这密密麻麻一大页,就讲了这么一件事啊?” “嗯哼。” “换成别的书,这么多篇幅都够写好几个花样了。” “嫌弃就别看。” 李霁哼哼唧唧翻了个身,不看了,把脸贴在梅易颈窝闭眼养神。喝了药容易犯困,再加上梅易今日换成了笃耨香,香气清馥,也很适合安眠,于是很快就睡着了。 生了病,呼吸比平日重,像小猫呼噜,梅易微微垂眼看着自己颈窝里的那张小脸,颇纳闷,“真不怕咱家把你吃了啊?” 他继续翻书,怀里窝着个小暖炉,倒是舒坦。 期间金错轻步进来,没多看一眼,轻声说:“陛下听说您今日旷朝,送了安神镇静的药来。” “这是怕我发疯,还是想让我发疯啊?”梅易曼声说,“扔了……” 怀正的人扭了扭,嘟囔说了句“别吵”,梅易静了静,伸手在李霁的脸颊掐了一下。 李霁拧眉,“嘛呀,困!” “困就回你窝去。” 李霁嘀嘀咕咕地骂了句,翻身滚到榻里面,收拾收拾又睡了,还把梅易身上的裘毯全卷走了。 梅易身上一冷,乐了。 翌日,李霁独自在榻上醒来,打呵欠伸懒腰,下床后在屋里一转,梅易不在。 “殿下醒了。”穿青贴里的长随闻声进来,吩咐门外的人将洗漱物件端进来。 李霁站在窗旁洗漱,雨停了,风尚冷,突然,窗户一关,青贴里轻声说:“殿下还未痊愈,不能再受凉。” 李霁指桑骂槐,“管人精。” 青贴里腼腆地笑了笑,等李霁洗漱完便伺候他穿衣,是姚竹影回宫里取出来的一件罗袍,春波绿,合衬李霁的清俊。 李霁把头发梳顺,随手拿木簪弄了个丸子头,下楼去用膳。见金错站在廊下,他愣了愣,进屋一瞧,梅易正在喝粥。 “老师没去文书房?” “旷了。” 连续旷朝两日,李霁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在梅易对面落座,随口说:“父皇不会说你吗?” “小事。” “哇。” 梅易抬眼,“大清早的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李霁没说话,夹起一只蒸饺放醋碟里蘸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 梅易啧声嫌弃,“八百年没进食了?喉咙眼都瞧见了。” 李霁把饺子吃了,又塞了个更大的蟹包,鼓着腮帮子对梅易摇头晃脑了两下,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指了指那笼蟹包,连连点图比大拇指。 梅易说:“喜欢就多吃,每日起来吃个十七八笼,长肉。” 李霁吃了包子,抿了口清粥,说:“你当喂猪啊?” “猪可没有这待遇。” 梅易先一步搁筷,端起长随递来的白釉碗漱口,拿出一方金丝帕擦拭嘴唇,施施然地起身出去了。 他在廊下站定,金错为他穿戴披风,显然是要出门。 现下是文书房议事的时辰,梅易既然旷了,应该不是去文书房的,这一大早的难不成是去衙门?可他穿的是私服啊。 李霁收回目光,拿勺子挖着碗里的粥,有点好奇,但也没打算问。他放下筷子,追出去说:“我要回宫了,老师等我一道出府吧。” 梅易在阶上停步,说:“备车。” 俄顷,两人一道从后门出去,门外道路上静悄悄的,无人来往。 李霁笑着说:“像偷|情。” 梅易睨他一眼,“这条路更近。” “好吧。”李霁背着手,一步跳到梅易面前,仰头对他笑,“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 梅易说:“送你入宫?不是不行。” 关键时刻怎么这么不上道呢,李霁叹气,微微偏脸,鼓了鼓脸腮,撇眼看着梅易,暗示得很明显。 梅易笑了,光华万千的眼睛凑上来,和他对视了一下,垂眼盯住他脸腮的位置。好奇怪,梅易最精彩的便是那双眼睛,可他垂眼落睫挡住眼睛的时候,仍然让李霁有种被摄住的感觉。 李霁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面颊,轻得像秋日的絮,拂面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睁开眼,竟不确定梅易有没有亲他。 雀羽挠过下巴,梅易朝他笑,“回吧。” “宫里无聊,”李霁小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住呀?” “等你及冠或是娶妻,若是担了差遣,要经常进出衙门,也可以在外面置办别庄,只是不算正经皇子府。”梅易说。 李霁撇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我要撸你的猫,你不陪我,那就让它陪我。” 梅易说:“在府里呢。” 李霁顿时把嘴撅得老高。 梅易很好说话地松口,“去府里撸吧,用了晚膳再让人送你回宫。秀明,你陪殿下。” 先前伺候李霁洗漱的那个青贴里从长随队伍里走出来,颔首应声。 李霁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进入梅易的老窝,十分惊喜,用脑袋蹭了蹭梅易的下巴和脸,笑着说:“那我去了!” 掉入陷阱还朝陷阱外的人撒娇摇尾巴,梅易暗自啧声,笑意轻柔地说:“嗯,去吧。” 第24章 入室 马车停在后门,明秀请李霁下车,“时机未至,此时暴露殿下与掌印的关系对殿下不利,委屈殿下了。” 高门大院的正门在平日里都是关着的,只有迎接贵客或是有大事时才会打开,寻常时候进出都是从东西角门,但李霁身为皇子,按礼来说是不该走后门的。 “无妨,我不在意这个。”李霁跳下车,拍拍手随口说,“何况我听说父皇从前来梅府都是走角门呢,我走正门岂不叫人说三道四?” 传闻皇帝从前微服出宫来到梅府,梅府竟不开大门、铺喜毯隆重迎接,皇帝多数走角门进入,可见这对君臣关系匪浅,私下何等亲密。 第33章 明秀并不知晓李霁是存心试探,有一说一,“从前圣体康健时驾临的次数不少,陛下私下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因此才走角门,就图一个省事儿。” 是私下不在意,还是和梅易私下时不在意,谁知道呢。李霁负手,笑着说:“原来如此。” 说话间,后门已经开了,明秀侧身请李霁入内。 后院宽敞,假山嶙峋,盘槐苍青,芙蓉傲霜,是清幽雅致的调调。左廊下有一间廊亭,墙脚摆着兵器架,应该是守夜人的居室。李霁顺着右方的小径往里走,径侧扎着花篱笆,隔开了院墙边的野菊花圃。 一路行去,九曲回廊,庭院深深,梅府不似传闻中的“小行宫”,没有李霁想象的那般金碧辉煌闪瞎狗眼,许是直接从梅氏旧宅的地皮上改建的,那种古朴清幽之气好似刻在了这宅子底下。 主院坐北朝南,院门口挂着一方黑漆行书素匾,上书“鹤邻”两字,铁画银钩,显然是梅易的字。 李霁驻足欣赏,说:“鹤邻,贺临,这名字倒有趣。” “主院后面是鹤园,用天然石洞打造的,最益天性,殿下待会儿上二楼就能瞧见。”明秀说,“它们灵性得很,有时掌印在院里抚琴拨弦,它们还要过来跳舞呢。” 李霁踩着涩浪台阶入廊,笑着说:“会伴舞的鹤,从前我在金陵的园林里也见过,的确喜人。” 左右游廊都可以通向主院,正前方是一方碧绿浅池,秋风拂面,波光潋滟。 李霁往前两步,踩上廊下的汀步,汀步路径弧度微曲,右侧有菖蒲、野菊、青草簇拥的太湖石假山一尊,左手边是一张天然的石台,类似花瓣,上面立着一杆荷花伞,伞下摆着椅子案几。 走到最后一张汀步上,前方没路了,横亘着一座石桥,石桥对面是另一半浅池。李霁甩了甩袖,凌空翻上桥,再撑桥栏一跃,稳稳落在池岸。 明秀可不敢在这里翻来翻去的,带着其余人从游廊下来,走到李霁身旁继续为他引路。 现下玉兰凋零,梅花紫藤未开,院里只有茶树,白的似雪,红的似血,还在交缠着浓烈绽放。 一个穿白贴里的长随拿着双新的锦布靸鞋放在廊上,李霁换了鞋,轻步入内。 和素馨亭的布局一样,右侧是书架,中间是小的议事厅,左侧是书房。李霁不见外地从书架后的楼梯上楼,二楼是寝室,外间陈设桌椅靠榻,里间是妆台床具和打通的衣橱间,里外用博古架屏风隔断,上下两层都是孔雀蓝和墨绿的色调,乍一眼古朴而华美。 但这里太安静了,让李霁幻视自己正在某座博物馆里观赏某座古代旧居,它们沉淀着岁月的色泽,华美煊赫却又幽寂冷清,一个人置身其间久了,竟觉得有些瘆得慌。 落地长窗突然推开小半,秋光金线般切进来,秋风微寒,窗旁和屋中的淡青纱帘轻轻晃动,那种阴冷的瘆凉感一瞬清空,好似错觉。 李霁回神,偏头瞧见明秀在绾窗纱。他走出卍字纹长窗,站在回廊栏杆边眺望,瞧见了皇宫。 梅氏百年望族,府邸自然位置极好,可这座地皮下压着数百亡魂,从意头来说实在不好。况且两代主人同是姓梅,梅氏当年何其风光,下场何其惨败,梅易如今何其风光,下场又该如何?皇帝当初把此处选做敕造梅府的地址,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其中是否藏着警告和威慑的意思。 梅易住在这里,又是什么滋味? “殿下走了半天,累了吧?要不要用点什么?”明秀问。 “不必了,我还不饿。”李霁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困。” “殿下这两日都在喝药,难免犯懒。”明秀说,“我叫人端水进来,殿下简单洗漱一下,换上寝衣打个盹儿?” 李霁颔首,在罗汉床上坐下,打了个呵欠。明秀很快带人进来,他净面洗手,美美地泡了个脚,就往榻上趴下了。 明秀见状说:“这里睡着不舒坦呀,又容易着凉,殿下去里间睡吧。” “睡老师的床吗?”李霁说罢就瞧见明秀掩唇轻笑,好似在说您又不是没和咱们掌印同床共枕过,还突然客气起来了呀! 李霁爬起来,跃跃欲试,“老师回来不会揍我吧?” 明秀是个机灵鬼,把话说得很全面,“若是因为睡床,不会,但若是殿下做了别的惹掌印生气,那就是您二位之间的另外一笔账,咱们就不敢保证了。” 话音刚落,李霁就靸着鞋哒哒哒地进入里间了,明秀跟进去,说:“殿下薰什么香?” 李霁往那大大的架子床上一趴,摸着柔软的床面说:“老师薰什么香?” “这几日是笃耨香。” “那就熏这个吧,不必换了。”李霁在床上打了个滚,把银白梅枝锦被拉到自己身上,双手揪着被角往脸上一拉,深深地吸了口气,“好香,是老师的味道。” 这种调|情的话,明秀可不敢接茬。他把香点好,走到床边说:“要放帐子吗?” 李霁沉浸在床间的香气中,熏熏然地摇头。 明秀不知该说什么,道了句“殿下好梦”,便先轻步退下去了。 姚竹影和浮菱德等候在廊下,明秀上前说:“殿下困倦,在楼上睡下了,两位不必站在这里,可先去廊停休息,等殿下醒了再来伺候。” “那就烦劳你照顾殿下了。”姚竹影捧手。 明秀摇头,叫人带两人去西廊。 两人坐了小会儿,有人端着托盘进来,放了两份茶点在桌上。姚竹影道谢,一口没动,眉心微微蹙着,浮菱见状不由小声说:“你在担心殿下吗?” 姚竹影说:“殿下一个人在楼上……这里毕竟不是清风殿。” 浮菱心说清风殿也不是他家殿下的安心之所啊,一面端起茶杯暖手,一面说:“那明秀是梅相的亲随,我看他对殿下十分恭敬呢。” 一路走来,这府中的人言行恭谨有礼,显然梅易管家有道。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难怪梅易年纪轻轻能坐如此高位,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的确。但……”姚竹影犹疑着说,“梅相是司礼监掌印,寝居中必定有许多不可为外人探查的东西,我总觉得殿下进入此地,不甚稳妥。” 万一梅易心存试探,姚竹影怕李霁年轻,着了道。在京城,若要找麻烦,得罪十七八个勋贵都不如得罪一个梅易。 浮菱面色微变,说:“梅相许可,又有明秀在一旁伺候,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殿下的心是面团捏的,大的时候大,小的时候小,不会胡来的……且殿下这两日困倦,估计现下都会上周公了。” 天渐渐阴沉,有落雨的征兆,猫在外面野够了,溜溜达达地回了窝。 明秀眼疾手快地将猫逮住,按在怀里收拾干净了才松开要炸毛的猫主子,放它上楼。 里间有别人的气味,猫脚步轻巧地进入,跳到床沿一瞧,人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恬淡的脸。 它凑上去,嗅嗅那张脸,人被他闹醒,含糊说:“别蹭,痒……” 猫不听,继续蹭,李霁勉强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猫脸,“哟,浪回来啦?” 猫叫唤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李霁胸口,李霁伸手撸了两把,迷瞪瞪地说:“别闹,困呢。” 那只手在猫身上摸了两下,又不动了,猫没再闹,在人身上寻了个好位置趴下了。 许是托它的福,李霁梦到了明光寺的黑猫,黑猫在山上溜达,让他看见明光寺的秋天仍然那般漂亮。先生远道而来,在廊下摸李霁的脑袋,问他近来课业如何,有没有调皮捣蛋惹祖母生气,浮菱和锦池拉着阿生七嘴八舌地问他今年又陪着先生去了何处游玩,有什么趣事趣闻,所知所见。李霁听见祖母在禅房内和嬷嬷说话,笑着推门入内,嬷嬷面前却没有人。 祖母仍不入他梦。 李霁睁开眼睛,胸口沉甸甸的,有些喘不上气。他盯着雕花床顶发呆,直到猫毯子似的扑到眼前,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般,“原来是你压着我。” 猫含冤,在李霁胸口踩了几脚,李霁笑着撑床坐起来,有湿淋淋的水珠从面颊滑落,他伸手一摸,才发觉自己又哭了。 他是胎穿到这里的,做小孩子时也不会哭,祖母从前说没见过他这般的孩子,仿佛天生不会掉眼泪似的。可若祖母肯入梦见见他,才能知道他如今很爱哭。 猫见李霁醒了,便跳到地毯上,迈着优雅的猫步溜达出去了。 李霁发了会儿神,翻身下床,没有敲响床头的小玉磬叫人进来,随手拿下屏风前衣架上的玄罗外衫穿上。他在里间溜达着醒神,顺便这里瞧瞧那里摸摸。 里间是半窗,窗前摆着长案,放文房用具和白瓷花瓶,左侧的妆架上摆着各种匣子、多宝阁,妆台上摆着各式梳子和一盘样式简单的木簪,应该是梅易平日在家所用。 铜镜圆大,李霁俯身,从里面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睛。他看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目光移动时却突然被一物吸引。 第34章 这梳妆镜无疑是极为华贵的,镜框和底座是剔红缠枝纹,镜柄用的是鎏金,上中下镶嵌三颗红玉,分明是同样的玉石雕琢而成,中间那颗较之上下两颗却更为温润有光泽。 这面镜子平日应该只有负责清洁打理的人会碰,但他显然是不敢随便盘着玩的,难道是……李霁伸手抚摸中间那颗玉珠,指腹触感冰凉,竟有心悸之感。 他下意识地收回手,盯着那玉,越看越觉得它们红得像血,艳得煞人。 李霁眨眨眼,伸手提了下铜镜,竟纹丝不动,它被定死在妆台上,下方是台柜,柜子紧挨着地面。他小心摩挲那三颗红玉,发现上下两颗是绞紧而且转不动的,只有中间那颗可以扭动。 好奇害死猫好奇害死猫好奇害死——李霁手指一动,把那玉珠转了半圈,身后“啪嗒”一声。 他猛地转身看向床尾,靠墙的紫檀木柜从中间打开了一扇门。 门里的暗室不知通向何处,漆黑一片。 第25章 恶罚 能进入梅易寝室的人屈指可数,寝室之内再藏暗室,里面藏的要么是机密,要么是秘密。 主动窥探无异于探骊,获珠的可能性很小,被骊龙一口咬掉爪子的概率很大。别说他和梅易的师生、恋爱关系十分不纯粹,哪怕是真爱,进去看了估计都免不了什么好下场吧?可是,李霁转念一想,梅易明知他是个不安分不老实的,却轻易让他进入自己的寝室,或许根本不怕他发现这间暗室呢……不对不对,还有个可能,说不定这其实是梅易的试探和考验,它本来就是个陷阱! 天人交战,脚步来回,李霁纠结得头都痛了。 他想窥探梅易的秘密,但他怕,他不是一个人入京的,他要尽量对锦池和浮菱负责。 李霁下定决心,转身将那颗玉珠扭回原位,但屋子里静悄悄的,转身一看,暗门并没有关上,它敞着,似乎在欢迎他的进入。 “……” 难不成关门的机关在里面? 李霁走到暗门前,先试探性地将右脚的靸鞋甩进去,见没有冒出来什么机关陷阱,这才迈腿踩了踩,没动静,于是将两只脚都踩了进去。他穿好靸鞋,谨慎地走了两步,身后的暗门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合,与此同时,前方突然大亮,两侧的壁灯“歘”地全亮了。 “……” 回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四周墙壁光滑也没有什么机关,李霁不由叹气。 得。 只得继续往里走了。 长廊很干净,壁灯是莲花灯,里面的蜡烛还剩一半,拐角处坐立花几,上头放着一盏瓷花盆,李霁走过去瞧了瞧,白宝珠茶和芭蕉等都是新鲜的,显然才换上不久,这意味着梅易可能经常来这里,并且才进出过这里。 拐角后走了几步,前面是一扇宝相莲纹雕花门,李霁伸手推开,一大座紫檀木雕神龛压入眼帘。 几乎有两丈宽,半丈多高,正中央摆放一座灵牌,素面无字,孤零零的。 家族里摆放神龛是平常事,但特意打造暗室来摆放,还是座无字灵牌,实在奇怪。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的缘故,李霁总觉得这神龛很违和,太空了,仿佛缺了很多东西,若是底下再摆上几排密密麻麻的灵牌才适宜。 这想法太缺德了! 李霁连忙闭眼,双手合十朝灵牌拜了拜。 睁眼时,他看了眼脚边的银绣梅枝方垫,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梅易跪在此地面向神龛的样子,但想象不出梅易的神情。 神龛右侧有一条通道,李霁折身进去,墙边有花几和新鲜盆景,拐角处放着一只梅花枝样式的立式香炉,枝上挂着红木雕刻的香囊球,燃的是檀香。 李霁站在它面前,一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本来以为这里头藏着什么恐怖危险的东西,但如此纤尘不染,装潢精致典雅,应该只是梅易用来祭奠的暗室。 他折身继续顺着短廊往前走,又是一扇雕花门,走近了隐约能听见落雨的声音,想来这便是出口了。 李霁呼了口气,伸手推开,一具骷髅出现在他面前。 无臂无足,肩膀和膝盖断裂处参差不平,肩胛骨有两个大窟窿,可见死前受过何等非人的折磨。 李霁想起一种刑罚,人|彘。 他僵硬地撇开眼神,往前两步,端详四周。 水台长两丈有余,宽一丈,铺着宝相莲纹织锦毯,左墙上钉着锁链铁索,下方还有三具这样的骷髅,同样只剩下半具身子的长短,像是跪在墙边向谁认罪或是忏悔一样。右侧摆着一张紫檀案几,一把紫檀靠背,若没有那几具瘆人的骷髅,以及这边靠墙紫檀木架上的各种小刀、钉锤、铁针、钓鱼线等刑具,这里还真像是一处普通的闲家之所。 这时,屋檐上“啪嗒”一声,李霁心中惊跳,后背一下就凉透了。 “天冷,出来也不把衣裳穿好,又想喝药了?” 男声从背后响起,轻柔的,带着淡淡的不满,真像操心他身体的情郎。 李霁僵硬地转身,梅易倚着门框,对他笑,“过来。”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发髻解了,长发披散在玄色外衫上,艳昳的脸白到几乎森冷,像悄然出现的某类诡谲妖物。李霁齿关紧咬,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梅易耐心地说:“要我过去?” 李霁挪动发麻的脚跟走到梅易面前,一只冰冷的手落到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梅易说:“脸好白,冷着了?” “嗯……我不知道门开了就关不上,进来了就出不去。”李霁抬眼看着梅易,解释或者说辩解道,“以前见过的密室,要么是同一个开关,要么门里面就有机关,可以原地进出。” 梅易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那便是你没见识。” 李霁伸手握住脸边的手,发觉他们的手都很凉。他扯唇作笑,“我自小在山上长大,没怎么见过世面,还得老师多教我。” 梅易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笑着说:“这么乖?” 李霁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小声说:“我什么都听老师的。” “是吗?”梅易手掌往前,擦过李霁柔软的耳朵,握住侧颈,俯身靠近那张苍白的脸。 他靠近时,李霁睫毛颤了颤,嘴唇也抿紧了,不是羞的,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怕的。梅易啧声,嗅了嗅李霁的唇,笑着问:“那今日的药喝了吗?” “还没喝,”李霁说,“才睡醒。” 梅易“哦”了一声,含着笑,像是打趣。那张脸离得这么近,若是平日,李霁恨不得直接亲上去,现下却实在受不了,“你若生气,直接收拾我吧。” “我没生气。”梅易用指腹摩挲着李霁脖颈上的血管,觉得它很漂亮,像一缕细长的碧水。他力道轻柔,语气也是,“我看着像生气了吗?” “不像,”李霁实诚地说,“所以更吓人。能别这样吗,我害怕。” “你怕我啊?”梅易不赞同,“我不是你的情郎吗?你怕我作甚?” 怕不怕梅易,李霁想,是怕的,只他就是这么个德行,再怕也抵不住想要。他小声说:“谁让我们是师生恋呢。” 梅易失笑,问他:“那此时此刻,你到底要我做你的老师,还是做你的情郎?” 惩罚不乖的学生,和惩罚不乖的情人,哪能一样呢。 李霁挣扎,“可以不选吗?” 梅易好商量,“那就两个都选。” 李霁抬眼和梅易对视,权衡纠结再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放在自己脸旁的那只手。 梅易直起腰身,期间,那含笑的眼神没有从他脸上挪开分毫,像是在替他遗憾,选错了答案。 被放下来压在床褥上的时候,李霁才发现隔壁还有一间密室,到底哪来那么多密室? “眼睛滴溜溜转,怎么,”压在他身上的男人说,“想去外面?” 李霁不明白两者的关联在哪里,但没顶嘴,摇头的时候伸手圈住了梅易的脖子。他用这样一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和梅易紧紧地贴在一起,仰头亲了亲梅易的唇,说:“好凉。” 梅易垂眼看着他们相贴的唇,轻声说:“刚从外面回来就来逮你了,可不凉吗?” 李霁没说话,又亲了两下,轻轻的,像触碰一片粉白的花瓣。梅易身上的香气远比花香诱人,他不由启唇,生疏地试探,小心地撬开梅易的齿|关。 柔软的舌互相触碰,各自身躯一颤,李霁手臂微微用力,莽撞地缠着梅易。梅易的舌像人一样坏,好整以暇,不动如山,李霁微微退出来一些,可怜地说:“我不会,你教我。” 梅易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颠倒了位置,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他们重新亲在了一起,李霁觉得梅易像是在吸果冻。他没有经验,无法判定梅易的技术好不好,只觉得吸果冻应该是正确的吻法,因为他的确如果冻般融化、淌出甜蜜的果汁。 第35章 被抱坐起来的时候,李霁迷糊地“唔”了一声,睁眼看向梅易。 梅易冷白的脸红润了些,少了森寒鬼气,绯红薄唇轻启,“给我根带子。” 他们都只穿着外衫,没有带子,李霁伸手解下发带,长发如瀑,散了一背。 真乖,梅易喜爱地亲了亲李霁的唇,接过发带绕着李霁的手腕比了比,说:“有点短了,绑着会疼。” 原来是要绑他,李霁有点踌躇,商量说:“可以不绑吗,我很听话的。” “嗯……”梅易沉吟,伸手握住他的腰侧,笑着说,“脱下来。” 李霁是喜欢疯闹的赌徒,在不确定对手到底要对自己如何折磨时顺从地解下外衫,将纯白柔软的织金裤带抽了出来,亲手送到梅易手里。 梅易将他的手反绑在腰后,灵活地打了个死结,温柔地问:“疼吗?” “不疼。”李霁讨好地亲亲梅易的脸,梅易笑着偏偏脸,再次与他接|吻。 话本上老是写主角们亲嘴的时候会七荤八素飘飘欲|仙,仿佛嘴巴一亲,舌头一嗦,把对方的神志都抽出体外了。从前李霁不懂,今日才恍然大悟,话本不是骗人的,亲嘴真的跟被下降头差不多。 若是仇人和仇人愿意下去这个嘴,那就可以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地解决对方了吧。 李霁飘飘然地想,直到微热的大掌不轻不重地捏上来,才惊觉自己的中裤已经被拽下去了一半。他睁眼对上梅易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和欲,却没有情。 哪怕方才他们吻得那般动情。 该是这样的,他和梅易之间本就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图谋和利用。 梅易看着那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笑着说:“人瘦了,这里倒是还有肉。” 紧致的软肉陷入掌心,从指缝溢出,被揉|捏得逐渐变热。李霁蹭了蹭梅易的腿,说:“做吗?” “为何要做?” 李霁目光茫然,那脱|裤子做什么呀?梅易打趣道:“从前和孔经混迹馆阁,真是去听曲儿赏舞的啊,怎半点都不懂?” 虽然说出去很难让人相信,但李霁从前去楼里真是去听曲赏舞喝茶嗑瓜子儿的,哪怕和那些伶官待在一室,也从没出格过。倒不是他真把自己当成要守清规戒律的和尚,而是的确没遇见喜欢的,年轻气盛来感觉了可以依靠双手自力更生,没必要和谁硬来一段。 梅易是唯一一个让他动|情的人。 别的都可以自欺欺人,但欲|望不行。他对梅易有欲|望,所以才和他各取所需,所以今日坐在了梅易的身上。 巴掌扇下来的时候,李霁叫了一声,下意识就要跑,但梅易把他按在怀里,不许他动弹分毫。 梅易手劲大,没留情,一巴掌下来,李霁半边都麻了,他趴在梅易肩上喊疼,“这是罚小孩子的,我不是小孩子!” “擅自闯入别人的暗室,擅自窥探别人的秘密,不是不懂事没分寸的孩子,就是活腻歪了赶着找死的傻子,我家小殿下当然是前者了。”梅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哄着李霁偏头,亲了亲那张柔软的嘴,笑着说,“打你也能起劲?” 少年脸红了,嘴巴却硬,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起劲了。” 梅易面上的笑容未变,但李霁莫名觉得浑身凉了凉,他来不及思考自己说错了什么,梅易又请他吃了一巴掌。这次没让他喊疼,因为紧接着又是三下甩下来,他痛得只顾着呜咽了。 “不许哭。”梅易蹭他的脸,哄着说,“早点挨完罚,早点出去吃饭,我让谷草给你准备了锅子,待会儿嗓子哭坏了,可就没法吃了。” 李霁咬着他肩上的布料,小声说了句什么。 梅易说:“没听清。” 李霁含糊地说:“可以换一边打吗?” “好宝贝,这样说不对,你应该说……”梅易附耳教李霁说狎|昵的话,这样游刃有余,不知从前和皇帝是如何恩爱亲昵呢,李霁吸了吸鼻子,突然有点倒胃口。 身体里的火好像瞬间凉了下来,那种感觉如鲠在喉,让李霁很不舒坦。他不舒坦,便叫别人不舒坦,哪怕那样会让自己更不舒坦。 “老师也有不敢宣之于口的仇人吗?” 漂亮的嘴巴突然吐出扫兴的话,伴溢湿|热气息,简直让人又爱又恨。梅易亵|玩的手停下,定定地看了李霁两眼,说:“小殿下。” “老师权倾朝野,却要在自己的寝室打造暗室供奉神龛,神龛竟然还是素面无字,老师是不敢让人知道你在供奉谁吗?”李霁疑惑地蹙眉,“神龛外面的骷髅们是惨死于老师手下吧,他们是老师的仇人,瞧着有些年头了,可老师好似仇恨未消啊,是仇人们还没死绝吗?” 他在梅易令人惊怖的目光中脸色愈发苍白,却笑得愈发漂亮,像是非要出一口郁气。 “老师如今的位置,仍然无法报仇,想来仇人很不一般,是勋贵或者哪位娘娘?不对,以老师的恩宠,他们算什么?难不成,”他亲亲梅易的唇,紧咬着梅易的眼睛,呵气如兰,“我父皇?” 梅易把李霁从身上掀下去,一手掐住李霁的脖子,笑着说:“小殿下是真想死在我床上啊。” “美人身|下死,做鬼也风流。”李霁脸色涨红,嘶声讥讽,“提起父皇便这般激动,不会被我猜着了吧?那你大可弄死我,父债子偿嘛。” “哪怕父债真能子偿,也得等你哥哥们都死绝了,才能轮到你。何况,我哪舍得杀你?”梅易突然松手,摸着李霁脖子上的一圈红痕,力道怜惜,却让李霁在他手下发颤,他因此愉悦地笑起来,“我啊,就盼着你惹我生气呢。” 李霁呐呐,“什么……” 梅易松开手,抱娃娃似的把李霁抱起来,坐在床边。他替李霁整理头发,讲故事般,“宫中最会虐|待人的一类人便是阉人,你知道为何吗?” 李霁蜷在他怀里,没说话。 “因为他们不健全,不男不女,不人不畜,这样活久了,心也跟着残缺了。他们需要倾泻,尤其在他们最脆弱、最无力、最引人嘲讽的地方。”梅易的手顺着李霁起伏的胸膛滑下去,没入凌乱的衣摆,轻轻一握。 李霁浑身紧绷,随即细密地颤抖起来,像个破碎的水人。梅易惊讶他竟受不住这么一碰,安抚般地晃了晃他。 “阉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稍微有点地位的会找些宫女、小内侍或者是乐伶妓子到跟前来泻火,若是有权有势的,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少爷,夫人老爷,那也不无不可。他们做不了那档子事,便只能借助外物,那就多啦,比如说,”梅易抱着李霁起身,并不在意自己的衣裳被他弄脏,闲庭信步般在室内逛了起来,“桌上这些毛笔,花瓶里这根花枝,架子二层这只长颈瓷瓶,旁边的莲花灯柄,或者……” 他在桌角停步,笑着说:“一切冷硬尖锐的东西。” “我只要你。”李霁说。 梅易笑道:“现在可不是深情的时候。” “我只要你。”李霁贴着梅易的脸,眼睛红红的,漂亮得好凄婉,“我错了,你罚我,我认,但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 他便是这样的人,把哄人的模样扮作十分,好似心里真的装着梅易这么个人似的。梅易嗅着那面上梨花带雨的香气,端详那双被水雾遮掩的眼睛,静了片刻,没有把李霁放下,转身回到床边。 李霁松了口气,正要亲他,却听男人悠悠地说:“还没说完呢。所谓外物,不分品类,自然也不分死活。” 他没有被哄好,李霁反应过来,他更生气了。 嘶嘶的声响从身后响起,李霁想要转头,却被梅易吻|住。呼吸和视线都被堵住,其余感官则变得更加敏感,冰凉柔软的东西绕上脚腕,隔着绸裤爬上来的时候,李霁眼眶猛地瞪大,他想说话,但梅易的舌堵在他喉口,也像一条蛇,紧紧纠缠他。 不过几息的时间,蛇从痉|挛的肚子爬上去,顺着凌乱的衣襟出去,用头撞了撞李霁湿红的脸。梅易擦掉李霁唇角的银丝,笑着说:“一碰就受不了,我们怎么继续?” 李霁失神地看着他,浑身都在抖。 蛇没有做什么,只是拿他当了回蛇爬架,但那种刺激无法形容。 他滞缓地转动瞳孔,看清了蛇的模样,是条红玛瑙小蛇,很漂亮,正好奇地用脑袋蹭他的脸。他有点负罪感,小声祈求:“不要让它在这里。” “那让它去这里好不好?”梅易的手落在一处,“去年便有个小内侍死于这种玩法,肠子流了一地。” 他面上含笑,竟让李霁分不清是吓唬还是要来真的,见他伸手握住蛇,李霁不敢再陪他玩,猛地直身一头撞上他的头,“砰”的一声,两人都晕了个七荤八素。 “混账东西!” 梅易咬牙切齿,李霁从他怀里摔在地上,就地打了个滚,刚起来又被滑落到脚腕的裤子绊了一跤,索性左脚并右脚地将裤子甩了出去,爬起来就要跑。 第36章 “你要以这副模样出去见人?” “那也比被你弄坏了强……”李霁失声,猛地转身看向床边。 梅易坐在那里,仪容凌乱,额头红红的,但眼神却沉静如水。 水起涟漪,带着他看不懂的意思,但他能分辨,这种目光的主人是谁。 眼泪从李霁眼眶里落下来,啪嗒啪嗒,要和外头的雨分个高低似的。他怯怯地看着梅易,像是看到了救赎,“老师……是你吗?” 梅易没有说话,眼神清明,脸上却还带着属于“梅易”的迷离欲|色,这让他看起来混沌而割裂,有种平静而癫狂地扭曲感。 他定定地看着李霁,漆黑的眼像夜幕,压乱了李霁的呼吸和思绪,一息,两息……俄顷,那张脸彻底变回沉静疏冷的模样,秀长的眉微微蹙起,像是懊恼自己的所作所为。 李霁脊背一松,从地上挪蹭起来,跌跌撞撞扑进梅易怀里,哽咽道:“老师……吓死我了!” 梅易没有安抚般地抱他,也没有避嫌地推开他,完全没有任何情感倾向的举动和反应,便是这般不动如山,让李霁拿捏不准、捉摸不清。他把脸埋在梅易平直的肩上,眼中掠过一丝阴翳。 随后微微偏头,用带着泪水的睫毛蹭了蹭梅易的侧颈,小声说:“老师,你抱抱我。” 第26章 颊吻 带着薄茧的指腹蘸着药膏抹在身上,李霁不禁抖了抖,“好冰。” 他抱着枕头,把脸埋在上面,用才哭过的嗓音说话,显得尤为可怜。 梅易仔细将药膏抹在又红又烫的肌肤上,颇有章法的揉按药效,手下的皮|肉在哆嗦,像是吃疼。他没停下,也没安抚,说:“白玉膏,消肿有奇效,要抹开。” 白玉膏是好药,也是贵药,一金一袖珍罐,估计勉强够抹一次的,李霁说:“我就挨了几下巴掌,拿热帕子敷一会儿就成,哪里用得着这么贵的药?” 梅易说:“殿下金贵。” 李霁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是不是很丑?” 桃瓣红得糜艳,像是想引人咬上一口。梅易垂眼将空药罐搁在小几上,起身说:“不丑,何况你也不拿它见人。” “不是正在见你吗?”李霁偏头看向站在床旁擦手的男人,目光警惕,“你是不是想赖账?” 梅易偏头,垂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李霁半坐起来,伸出右手,指着虎口的位置,那里一片白皙,但曾经有一圈牙痕。 “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你可别拿什么理由来搪塞我,我一概不听。”他跪着膝行两步,伸手点了点梅易的心脏,咄咄道,“睡了不认账这等无耻行径,老师应该是不屑为之吧?” 梅易微微垂眼与他对视,说:“没睡。” 李霁叉腰,气势很足,“睡了大半也是睡!” “好。”梅易不与他做过多的争辩,转而问,“饿了吗?” “……” 梅易的反应让李霁有点措手不及,他以为梅易会拿那套“我是梅易但我不是他,你自己去找他算账”的论调来抹掉他们的关系,都已经打好辩论的草稿了呢,但梅易这是……默认了? “饿呀。”李霁扭头瞥了瞥自己红红的屁股蛋,语调懒叽叽的,“但我这样怎么坐嘛。” 梅易敲了敲小几上的玉磬,很快明秀便再次端着托盘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长随。 明秀伺候李霁洗漱,清秀可人的小脸面色如常,不像是受了责罚的样子。也是,恐怕当他拧开那血玉珠的时候,该知道的人就知道了,只是不阻拦而已。 “我啊,就盼着你惹我生气呢。” 男人幽幽的笑语在耳旁回响,盼着他犯错,再趁机收拾欺负他,李霁撇嘴,简直是恶趣味! 简单收拾了一下,李霁跟着梅易出门,冷冽的秋风扑面扇来,他浑身跟着一凛,精神了。 两人顺着游廊走到头,梅易伸手打开花架铁门,拐弯再走到头,赫然是鹤邻的正院。 也就是说,只要打开那扇花架铁门,就能进入所谓的暗室。 李霁深吸一口气,“老师,您家的暗室会不会太不严密了?” 梅易说:“你是头一个擅自闯入的人。” 能悄无声息闯入梅府的人,梅府中敢擅自偷入那扇花架铁门的人,都还没有出现,而能正大光明进入鹤邻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其中唯独李霁好奇心旺盛、狗胆大得令人钦佩。 李霁微笑着接受“表扬”,想到一茬,又忍不住哼哼,“那父皇呢。” 梅易说:“陛下不会乱走。” 李霁听出一股老夫老妻的调子,撇了撇嘴,暗骂这对狗男男从前不知私下幽会了多少次。 “那边,”梅易停步,指了指侧对面的一间屋子,“殿下自去膳厅用饭吧。” 李霁邀请,“老师不用吗?” “我先去洗漱,不必等我。用了膳,我叫人送你回宫。” 梅易说罢便走,李霁则去了膳厅,浮菱和姚竹影正候在那里。 两人还不知道李霁招惹了麻烦,挨了顿收拾,但看见李霁微红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浮菱立马上前,“殿下……” “没事,睡迷糊了。”李霁笑笑,示意他们放心。 晚膳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锅子,熟悉的香气。主座的椅子上垫着两层褥子,李霁掀袍落座,触感柔软。 “你们用了吗?” “已经在值房用了。”姚竹影上前下菜。 李霁颔首,埋头自行用饭,他特意吃得慢,可大半个时辰后,梅易仍然没有过来。 搁筷,漱口,净手,李霁起身出了膳厅,从廊上避雨到寝屋门前,朝里头张望,“老师呢?” “在书房,殿下请。”长随侧手示意。 李霁靸着鞋进屋,闻到了兰膏的香气,他打帘进入书房,梅易正坐在窗前的榻上翻折子,纯白外衫,颈如一折雪枝,披发微润,洇着清馥兰香,明秀在一旁替他梳发抹膏。此情此景,看著像一幅冷调插画。 人怎么能长成这副模样呢?李霁感慨,站在原地欣赏了两眼,才过去说:“我要回宫了。” “嗯。”梅易抬眼看他,“去吧。” 李霁不满意,“老师没有别的话交代我吗?” 梅易执笔蘸墨,垂眼批红,说:“路上若有尾巴,不必管,我会处理。” 李霁咧嘴一笑,俯身趴到炕桌上,对梅易说:“还有吗?” 梅易不语,他便伸手挡住梅易的眼睛,不许梅易看折子。 明秀目不直视,听见掌印用温温淡淡的语气说:“别闹了,快些回去,晚些宫门该下钥了。” 蒙在眼睛上的手乖乖地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记轻快的吻,李霁在他脸颊亲了一口,明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笑盈盈的。 “好嘛,不闹了。老师,记得想我。”李霁转身离开。 俄顷,梅易垂首,继续批红。 驾车的是元三九别庄的人,回宫的路上一片平顺,之后两三日也没什么风声,但梅易没回笼鹤馆,李霁听说他又连续旷朝了四日。 朝臣不参与朝会是需要向相关衙门上书告假的,无故旷朝挨骂罚俸是轻,挨板子都是常情。梅易却没这个烦恼,他是司礼监的老大,只需要向皇帝告假,反过来说,他告假与否,只有皇帝知道。 “老师每年这个时候都告假吗?” 姚竹影将茶盏放在炕桌上,闻言说:“千岁每年都有告假的时候,但日子不定,说不上什么规律。只是今年是最久的。” 李霁翻书,“六日就算久?” “对千岁来说,算的。”姚竹影说,“司礼监内涉宫务,外涉朝政,还要顾着各方州府,最是繁忙。每月的旬假,每年的节假、年假,千岁都不怎么休息的。您刚入宫那会儿,千岁眼疾复发,不也仍然在司礼监忙着?” 可梅易却连续旷朝了六日。 李霁摩挲着书页,觉得其中一定有事,或许梅易突然变成“梅易”的原因也在此处。 “对了,有个消息……”姚竹影看向李霁。 李霁抬眼朝他笑,“直说无妨。” 姚竹影凑近,俯身耳语,“今早小朝时分,八皇子带了个人从北门入宫。那人作随从打扮,但举手投足一股乡野之气,绝非受过调|教的随从。” 既然是消息,便是从别处听来的,姚竹影没提,李霁也没追问,只说:“父皇是不是有进丹的习惯?” 外面没有风声,姚竹影若直接回答有或者没有,便说明他在御前有人脉,李霁若透风,他便危险了。这个道理,他们心照不宣。 姚竹影直身垂首,说:“是。” 李霁端详着姚竹影恭谨温和的神态,没有立刻言语。 上次万宝楼那件事后,他们心照不宣,他不多问,姚竹影不多说,今日姚竹影多说了,他便也多问,“竹影,为什么跟我?” 姚竹影说:“入了宫,便多是身不由己的日子,有可以自己选一选的机会,奴婢当然要自己选。” 第37章 “你也在我身旁有一段时间了,应该对我有一些了解。我这个人,心小,睚眦必较,又心大,那股气上来的时候就不管不顾了,总之很容易闯祸出事。我回京的时候想把浮菱和锦池赶走,就是怕连累他们和我一块儿死在京城,可他们不走,愿意和我一块儿死。他们的命是我救的,我对他们有恩,有情,他们愿意为我卖命,可你不同,你有更好的去处。”李霁推心置腹,“你若想青云直上,做老师和元督公那等人物,跟着我走,不是条好路。” “谁不想往上爬,奴婢说无欲无求,那是骗人的。既然要往上爬,自然要选一条路,什么路都是走,只是怎么走、跟着谁走罢了。”姚竹影轻声说,“这些日子,殿下在观察奴婢,奴婢也在观察殿下。若殿下不嫌弃奴婢愚笨,奴婢就想跟着殿下走,哪怕赌错了,也是奴婢自己的选择,慷慨赴死而已。” “既然如此,”李霁莞尔,“那就一道走吧,多个伴儿。” 姚竹影撩袍跪地,双手扶额,行了跪拜礼。 李霁起身,俯身将人扶了起来,继续先前的话说:“那人多半是老八引荐到御前的术士。” “丹药这东西玄得很,是不敢随便往御前送的,何况陛下进丹是个秘密,除了御前的人不该知道,八皇子是怎么……”姚竹影一顿,福至心灵,“元督公——那个乐伶叛向了八皇子!” “不错。”李霁落座,思忖道,“但到底是他叛向了老八,还是他本就是老八的人,答案值得商榷。” “不论如何,元督公和八皇子的仇是结下了。”姚竹影说,“八皇子才然进丹,顾忌着陛下的态度,元督公此时不会动他,但元督公虎狼之辈,不好相与,殿下可静心等待,从旁看戏,坐收渔翁之利。” 李霁撑腮,“他们闹不闹,何时闹,我说了不算,但我得先闹闹我的。” 姚竹影想了想,明白李霁说的是花瑜。 李霁危险的不是他尊贵得没分量的皇子身份,而是他的天性,他并非年少天真,也并非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是天性凶悍,有撕咬一切的胆量。 梅易与皇帝的传闻一直不消,许多人都已默认传闻是真,这般情形下,李霁竟敢和梅易私相授受,可见他心底并不怎么尊敬自己的君父。君父尚且如此,何况兄弟?何况其他人? 花瑜对李霁用心龌龊险恶,常人况且不能忍受,何况李霁。 旧怨新仇一起算,“我要花七好看。”李霁支腮垂眼,有点小苦恼,“他个酒囊饭袋,私下解决他倒也简单,但……不够解气。” 姚竹影说:“报复一个人,最简单解气的莫过于四个字。” “以牙还牙。”李霁唇角弯弯,“都沦为京城笑柄了,还活着做什么呢。” 翌日早膳后,李霁出宫去教皇长孙雕木头。皇长孙看见他便问:“九叔的身子好了吗?” “多谢阿崇关心,都大好了。”李霁一把抱起皇长孙,在空中颠了两下,炫耀自己的孔武有力。 皇家人端方持重,自从皇长孙到了读书的年纪,二皇子便很少再这么抱儿子了。他在李霁怀里红了小脸,李霁看得直乐呵,把他放下来,一道进了小书房。 二皇子从宫中回来,先过来瞧瞧儿子,在窗外见叔侄俩坐在一块儿上课,大的小的都一派认真模样,不由欣慰地笑了笑。 他没进去打扰,在正厅喝了半盏茶,叔侄俩便一道出来了。 “父亲。”皇长孙上前见礼,二皇子摸摸儿子的头,对上前来的李霁说,“九弟,辛苦了。” “二哥言重,这有什么辛苦的?况且阿崇懂事聪明,好教得很,我教他也高兴。”李霁捧手,“那我便先告辞了。” “诶,急什么,留下来一道用午膳吧。”二皇子挽留。 李霁正要说话,二皇子府的亲卫跑了进来,说:“殿下,出事了。” “何事?” 亲卫看了眼皇长孙,皇长孙很懂事,立马向父亲和叔叔行礼,转身回小书房了。 等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二皇子才看向亲卫,“说吧,什么事?” “是花七公子。”亲卫压低声音说,“他在鸳鸯楼寻欢作乐,一夜不休,今儿晌午突然在小倌儿身上抽过去了,好像是……伤了元气。” 二皇子一惊,“现下如何了?” “被抬回府中救治了,现在花家闹得很,大夫进进出出,宫中的御医也请了好几位,情况不妙。”亲卫说,“三殿下和八殿下都去了。” 寻欢作乐伤了根,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二皇子虽不耻花瑜,但也不免唏嘘,这简直是让花瑜比死了还要难受啊。他摇头侧目,李霁一片愕然,想来也是长见识了。 “罢了,继续留意着。” 二皇子打发了亲卫,掉头去叫儿子,没发现他那单纯没见识的弟弟轻轻勾了下唇角。 第27章 夜妒 花瑜废了。 俗话说一滴精十滴血,纵欲无度导致元气大伤古来有之,但在本朝有头有脸的显贵人家里,这还是头一桩。 “花家想要瞒,但他们瞒得住吗,这可是京城的大笑料!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晓,谁不偷偷笑一笑?”裴昭幸灾乐祸,“哎呀,一想到花瑜以后就是花公公了,我这心里啊,就跟着吃了蜜一样甜!” 游曳对花瑜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想到花瑜先前对李霁心存不轨,如今正好栽在这房中之事上,多少觉得活该。他见裴昭脸都要笑烂了,不由故意逗他,“纵|欲是大忌,你可引此为戒吧。” 裴昭白了游曳一眼,说:“我和他不一样,我可不用吃慎恤胶,听说嗑了小半瓶!一颗一个来回,那个倌儿都被弄烂了。” 李霁窝在榻上嗦桂花乳酪,嘴上黏着桂花酱,模样有点憨。游曳收回目光,瞪了裴昭一眼,示意他别在李霁面前说这些污言秽语。 “怕什么?”裴昭盯着李霁坏笑,“人总是要长大的嘛。” 李霁不搭腔。 游曳摇头,倒是有点疑惑,“花瑜怎么突然开始嗑|药了?从前都没听说。” “你瞧他那肾|虚样,就知道他必定得嗑!至于为什么这次直接把自己嗑坏了嘛,”裴昭无所谓地耸肩,“许是兴致太高,停不下来呗。” 游曳说:“这次得料理不少人。” 花瑜出事,是日跟着伺候的人全部以家法处置,三十鞭子下去,非死即残。这件事其实怪不得他们,花瑜做事哪里是他们能从旁阻拦劝说的?但谁叫他们跟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子?平日跟着主子耀武扬威、欺男霸女,如今因为护主不力受家法处置,也不算冤枉。 三皇子站在窗后,漠然地听着窗外的惨叫声逐渐消失。 “殿下,药瓶查验过了,是普通的慎恤胶。”亲卫进来回禀,“倒是同花七公子彻夜厮混的那个柳风絮,他的香囊里残留了媚|药的痕迹。” “什么?”八皇子拧眉。 柳风絮是鸳鸯楼的掌事之一,平日很少陪客,主要还是为花瑜“进贡”妖童媛女。因此八皇子得知同花瑜整夜厮混的人是柳风絮时,还很惊讶,如今得知柳风絮袖中藏药,更觉得纳闷。 “柳风絮跟了表弟几年,从来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八皇子脸色阴沉,“表弟在他房中出事,他必定难逃一死,他没理由这么做啊。” 亲卫说:“柳风絮坚称自己没有给花七公子下|药,且并不知晓媚|药的存在,勉强一轮刑下来就咽气了。” 三皇子蹙眉。 亲卫浑身一震,立马说:“掌刑的是侯府的人。” 花瑜出事,长宁侯夫人当场哭晕了去,长宁侯也暴怒三丈,哪里还会顾忌一个小倌的死活?只恨不得将这同儿子厮混的狐狸精剐了。 三皇子对花家人的莽撞感到不悦,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若柳风絮没有撒谎,此事便没那么简单,他死了,便从他房中的小丫头小厮们身上查,问问有没有线索。” 他顿了顿,提醒道:“告诉侯爷,不要再死人了,否则京兆府和大理寺也会介入进来。” 亲卫应声,下去传话了。 兄弟俩一道离开侯府入宫,丽妃还在等消息。亲侄儿废了,丽妃哪里能接受,他们要在旁边安抚着才成。 从北门入宫,途经笼鹤馆和清风殿一带,三皇子未曾驻足,八皇子却在清风殿门口停了停。 自从李霁回京,花瑜好似就格外不顺啊。 三皇子掉头,见八皇子盯着清风殿的金漆红门,目光不善,不由提醒说:“没凭没据的事情,不要瞎想,走了。” 八皇子没吭声,跟着离开了。 “两位皇子在清风殿门前停留了几息便离开了。”金错奉茶时说。 梅易拨盖,说:“他们是怀疑上你了。” “没凭没据的事情,爱怀疑就怀疑呗。”李霁没什么坐相地趴在小桌上,笔耕不辍,语气懒散。 梅易不置一词,并不在意他如何闹腾,只说:“柳风絮死了。” 第38章 “莫非老师觉得我牵连无辜了?”李霁笑道,“一个没少逼良为娼帮花瑜拉皮|条的鸨子算什么无辜?因他而死的人可不少吧?” 梅易说:“你对此人有怨。” 不是疑问,是陈述,李霁惊叹,“老师真是精怪呢,什么都瞒不过你。” 梅易看着他,没有说话,是等着他自己交代的意思,不是命令胜似命令,李霁还真是挺吃这一套的。 “好吧。”他笑了笑,将长亭的事说了,“自从得知此事后我就着手在查,当初将长亭诱骗到花瑜房中并给他下|药的人正是这个柳风絮。”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倒是爽利。梅易放下茶杯,说:“京城里,可有人知道你与长亭有旧?” “只有倚风。”李霁用笔绳蹭了蹭脸,“我明白老师的意思。倚风不会主动提起这茬,何况就算他们知晓我与长亭是旧识,也不会认为我是在帮长亭报仇,毕竟在他们眼里,长亭命如蝼蚁,不值一提。” “殿下与他们不同。”梅易说。 在李霁眼里,尊卑高低远没有他的喜恶亲疏之分要紧。 不同,这是比“好”还要好的夸赞,李霁冷不丁地被喂了口糖,但他胃口大,不满足,支腮笑道:“在老师眼里,我还有什么不同?” 梅易用眼神敲打他的头,淡声说:“继续写。” 李霁耸肩,也不勉强,埋头苦干了一阵,捧着答卷走到书桌后,站在梅易身旁等待。 笔架是檀木梅花树的样式,瞧着和暗室里的梅花香树是一个款,李霁站着站着就不老实了,趴桌上伸手摸摸戳戳,随口说:“老师今晚值夜吗?” “不。” “那老师要出宫吗?” “不。” “那我今夜能歇在这儿吗?” “不。” “为什么不?”李霁伸手搂住梅易的脖子,压在他身上,伸头去瞧梅易的脸,“为什么不?” 温热的呼吸洒在面颊耳旁,有些痒,梅易却没动,也没推开李霁,只说:“为什么要?” “我想和自己的情郎睡一个被窝,还需要原因吗?”李霁皱皱鼻尖,语气幽怨,“其实老师就是想赖账吧?” 梅易说:“赖得掉吗?” “除非我死了,”李霁说,“否则不会让你赖掉。” 梅易一面批阅一面说:“殿下年纪尚轻,要学会避谶,不要轻易将不吉的话挂在嘴边。” “我不信这个。”李霁拿脸挤压梅易的脸,闷声威胁,“你就说,要不要陪我睡吧!” 小孩子的招数,梅易微微摇头,在李霁瞪眼的那一瞬说:“陪你便是。” 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就舒展了,盈着笑,波光潋滟。 “那我先回去沐浴洗漱啦!”李霁蹭蹭梅易的脸,边走边恐吓,“夜里不许关门,否则我直接翻墙进来!” 他蹦跳着蹿出门,一把捞起才溜达回来的抱雪团子亲了一口,顺手把猫往胳膊肘一摁,走了。 梅易收回目光,继续做手头的事情。 夜里李霁再过来的时候,梅易靠在床头翻书,寝衣披发,好似在等他。李霁脚步顿了顿,轻巧地爬上床,钻进被窝。 “老师好香啊,”他在梅易胸膛、脖颈处嗅嗅,喜欢地说,“好好闻。” 梅易将他圈在怀里,不许他乱动,说:“这么精神,便把策论改了,口述便可。” 美人在怀,李霁格外听话,靠在梅易怀里翻阅答卷,整理思绪,很快便滔滔不绝起来,梅易静静地聆听,偶尔点拨一句,言简意赅,便能拨云见雾,直击重点。 他当初若没有入宫挨那一刀,科举入仕,年轻有为,未来拜入内阁也不是没有可能,李霁突然有些遗憾,也有些怜悯。 “在想什么?”梅易突然问。 李霁抬眼和梅易对视,那双眼睛沉静如水,仿佛梅易这个人,沉静如渊,喜怒不惊,难以掀起波澜。如果没有“梅易”的存在,梅易还真像个无懈可击的人……梅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在想老师。” “心不在焉。” 李霁微微扭腰,伸手抱住梅易的腰,仰头亲亲对方的下巴,纠正,“是心猿意马。” 梅易不语,将答卷放在床头的紫檀小几上,说:“就寝吧。” 李霁“哦”了一声,乖乖跟着梅易躺下,仍然赖在梅易身上,梅易的胸膛温热宽敞,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像毛茸茸的笼子,紧紧地烘绕着他。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一盏夜灯,帐内有昏黄朦胧的弱光。 “老师,”李霁趴在梅易的颈窝,小声说话,“我今天在外面玩,看见街上好些商铺在糊窗纱,是要下雪了吗?” 梅易闭着眼睛,说:“京城每年十月前后便会落雪。” “我还没见过京城的雪呢。”李霁边说话边拿脚去蹭贴梅易的脚,这样暖和。 梅易任李霁把脚蹭进自己双脚间,说:“等再冷些,夜里要穿袜子。” “穿着睡不舒服呀,以前祖母也让我穿,我半夜迷迷糊糊就给蹭下来了,睡醒了都找不到袜子裹哪儿去了。”李霁抱怨嘀咕,转而说,“老师怕我冻着,就多陪陪我。” “然后让你冰凉凉的脚丫子来冻我吗?” “老师……” 梅易没说什么,抬手拍了拍李霁的脸,顺道掖了掖被角,那是让他乖乖睡觉的意思。李霁便不说话了,闭上眼睛睡觉。 他是认床的,这夜却很快有了睡意,许是那安眠香的作用。迷迷糊糊间,帐外有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凑到外面说话,李霁隐约听到“紫微宫”三个字。 梅易微微侧身,抬手托着他的脑袋放平在枕上,抽身起床出了帐子。 李霁听到细碎的动静,是来人在替梅易更衣,很快,两人一道出去。 秋冬房门都闭着,还没开始烧炭,帐子开合一瞬,那暖意也留不住多久。 李霁伸手拢了拢盖得好好的被子,睁眼盯着床顶,心中一片冷意。 皇帝好没礼貌,大半夜还跟他抢人,都是半截入土的身子了,难不成这个时候还要找梅易侍寝吗? 老畜生。 李霁揪着锦被,有些咬牙切齿,但什么都做不了,这让他觉得挫败。 安眠香失去了药效,李霁辗转反侧,好半夜都没睡着。 梅易进来的时候听到帐子里有翻身的动静,上前打帘说:“醒了?” 李霁翻身看向床边的人,梅易披着外衫,脸上一片薄红,很有颜色,难不成真在紫微宫和皇帝干柴烈火了? “睡到一半做了个噩梦,惊醒了,正睡不着呢。”李霁撒谎,疑道,“老师去哪儿了?” 梅易说:“紫微宫。” 李霁掀开被角,示意梅易进来,随口说:“这么晚了,父皇还找老师啊。” “陛下梦魇。”梅易没说太多。 梦魇的时候紫微宫一圈人都不够使,非要把梅易叫到身旁来,多恩爱啊。李霁抵腮,转身埋回梅易颈窝,小声说:“老师不在,我睡不着。” 梅易掖了掖被子,看着怀中的人,轻声说:“继续睡吧,明早不吵你。” 李霁乖乖应声,伸手揪住了梅易的衣领。 梅易只睡了半个多时辰便又睁开眼,要主持小朝,早早就得起。李霁睡相不老实,原本窝在他怀里,如今敞开手脚正呼呼酣眠,他收回目光,轻悄起身。 明秀在外间等着伺候,梅易将手浸入热水,说:“要入冬了,殿下脚凉,让府里开服驱寒的药包。” “诶。”明秀应声,抬眼看向博古架屏风的位置,李霁睡眼惺忪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梅易的腰,整张脸都埋在梅易背上。 梅易微微侧头,“吵醒你了?” “没,刚好醒了。”李霁脑袋昏沉,闷声说,“去哪里啊。” 这是睡迷糊了,梅易放下擦脸的帕子,说:“小朝。” 李霁“哦”了一声,梅易侧身看见他迷瞪瞪的脸,正要说话,目光往下,又看见一双赤脚,白白的,踩在地上。 李霁耷拉着脑袋打呵欠呢,突然脚下一轻,被抱了起来。他茫然抬眼,对上梅易素净沉静的脸。 梅易将人抱回床畔,说:“天冷,下地要穿鞋。” 李霁双手撑床,小声说:“睡懵了嘛……我见老师不在,就出来找你。” 梅易闻言没有说话,吩咐明秀拿了张热帕子来,俯身握住李霁的脚踝,替他擦拭脚心。那只脚生得骨肉匀称,圆润白皙的脚趾不知因何蜷缩,伶仃漂亮的脚腕也有后缩逃离的架势。 梅易微微用力,李霁脚腕一紧,便不敢试图往外抽了,小声说:“痒。” “擦干净才许往床上爬。”梅易将帕子放回托盘,拍拍李霁的小腿肚,“继续睡吧。” 他直身看了李霁一眼,转身出去了。 李霁坐在床畔,好一会儿才爬回被窝,里面已经凉了,被热帕子捂过的脚也凉了,只剩下一缕浅淡的胜茉莉香,还萦绕着温热的气息。 第39章 梅易竟然会帮他擦脚,拿他当小孩子吗,自五岁后,他就没让谁帮他擦脚了呢。可梅易好似并不觉得帮他擦脚是件很怪的事情,李霁揪了揪脸下的枕头,是因为梅易平日也会帮皇帝擦脚吗?在龙床边伏屈下那张挺拔的背,伸出那双漂亮的手……幻想中的画面让李霁蹙眉,不知是厌恶还是不适,也不知是在厌恶谁,不适什么。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再无睡意,起身下地时看见窗外一片寂黑,突然觉得皇帝一定不爱梅易,否则怎么忍心半夜叫梅易在这样凛冽寒冷的夜里来回受冻? 第28章 争锋 梅易打了个喷嚏,文书房倏忽一静,议事的众人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便是这样的人物,但有半点动静就叫人无法忽视。 梅易拿巾帕捂了捂鼻,说:“抱歉,诸位继续。” 结束后,五皇子走到首座前,关心道:“天愈发冷了,梅相最是操劳,千万保重身子。” 梅易用目光吩咐长随将案几上的奏疏抱走,起身说:“多谢殿下关心,没什么事。” 五皇子也不废话耽搁,开门见山道:“十月中旬是我生辰,届时府中设宴,若梅相有空,还请来尝尝今年的梅花早酿。” 梅易颔首,“若当日能去,我一定登门叨扰。” 五皇子笑着颔首,转身离去,四皇子等在门外,两人一道走了。 梅易最后出文书房,冷风扑面,令人心神清冽。金错上前为他披上斗篷,轻声说:“殿下回清风殿用了早膳便出宫去了。” 李霁如今和裴昭游曳他们玩疯了,有时连字也不练,说什么写策论辞赋也等同于练字,梅易询问那为何总是心浮气躁、书面不佳时,他又不吭声了,背着手抿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五皇子生辰宴的请帖很快便送到李霁手上,他向游曳打听了一下寿星的喜好,五皇子文武双全,是个棋篓子。 既然送礼,自然该投其所好。 “这是竹隐居士所铸的玉棋一副,一白玉,一碧玉,冬暖夏凉,玉质光华,愚弟投兄所好,以玉颂吉,祝五哥福泽绵长。”五皇子府门前,李霁捧着剔红锦盒,腼腆地说,“聊表心意,望兄长莫要嫌弃。” 玉棋饱满莹润,可见品相,更要紧的是铸棋的人。 五皇子颇为惊喜,“竹隐居士是棋中圣手,为人高傲,莫说富商官府,便是皇亲国戚的账都不买,能拿到他亲手所铸的玉棋,九弟实在有心了。” “从前在金陵,皇祖母与居士有手谈坐隐之谊,都是我在旁侍棋。”李霁垂眼看着盒中玉子,轻声说,“我回京前,居士以此棋相赠,却不是要给我这么个坐不住的人用,他说天下弈者,少有不仰慕他的,他的棋万金难求,可换人情。今日我借花献佛,不为换人情,一是效仿五哥当日投其所好,赠我小梢,二是想替好棋选个好主人,三……五哥就当是皇祖母在天之灵,为你贺生吧。” “九弟的心意,愚兄明白,多谢九弟。”五皇子扣下锦盒盖子,示意亲卫拿去主院,抬手拍拍李霁的肩膀,“我要迎客,不能抽身,九弟先进府去,就当自己家里,不必拘谨,有什么尽管吩咐府中随从。” 李霁颔首,跟着上来引路的随从进府。 宾客盈门,管弦丝竹,五皇子府好不热闹。李霁且走且停,听得前方亭中传来一阵琴曲,声声曼妙,意境清冽,不由驻足。 余音绕梁,李霁踩着小径继续前行,亭中突然飘出来一张巾帕,他伸手,巾帕撞在胳膊上,再轻轻一拂,巾帕便落回追出来的侍女怀中。 “多谢公……”侍女匆忙接住巾帕,抬头看清李霁的模样,不由怔神。 她没见过九皇子,却能一眼辨认,只需要看一眼李霁的脸。 “青花。”亭中的女子快步出来,唤醒失态的侍女,示意她退后,上前朝李霁行礼,“侍女无状,是小女管教不严,万请殿下宽恕。” “无妨。”李霁客气道,“小姐是?” “小女承恩伯府长房次女,温家蕖兰。” “原是温二小姐。”李霁说,“听闻小姐擅琴,方才一曲《时秋》,名副其实。” 温蕖兰柳眉弯弯,惊讶道:“《时秋》是散谱所记,少有人知,殿下见识不凡。” 李霁笑道:“见识也就长在这些闲事上了。” 温蕖兰说:“曲中自有天地,殿下何必自谦?” 两人寒暄两句,李霁便被特意来寻的裴昭和游曳逮住了。 “哟,温二妹妹,”裴昭和温蕖兰打招呼,“外头风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方才我六妹还在找你呢。” “厅中人多,我出来吹吹风,这就回去。”温蕖兰福身,转身离去。 三人跟在后面,游曳说:“听说殿下到了,子照立马就从宴厅跑出来找你了。” 李霁朝裴昭捧手,笑着耍宝,“多谢多谢。” “客气客气。”裴昭捧手回礼,纳闷道,“怎么走这边?绕路了。” 替李霁引路的随从走在侧前方,闻言背影一僵,一瞬间的异样没逃过李霁的眼睛。他若有所思,说:“走哪边有什么打紧,头一回来,就当参观参观。” “倒也是,这边的确清静些。”裴昭没深究,“我们远远瞧见殿下和蓝衣丽人在风中笑谈,还以为是殿下的桃花来了,走近一瞧,原来是温二妹妹。说来你们两位都好曲乐,同道中人,的确有的聊。” 李霁看着前方的蓝色淑影,笑着说:“巧遇嘛。” 只是这出“巧遇”的目的何在呢? 三人说笑着进入宴厅,天气冷,坐席都在室内,以屏风珠帘相隔。五皇子性子随和,不以身份定坐席,大家都是自己择座,如此下来,派系亲疏一览无余。 “殿下与我同席吧。”游曳率先邀请。 裴昭吓唬李霁,“他和寿星同席,就是和四皇子同席。” 李霁果然露出“我怕了”的表情,笑着说:“那我和子照同席。” 裴昭得意挑眉,朝游曳做鬼脸。 游曳不搭理,颔首说好,孤零零地回了坐席,叹气。 坐在主位旁的四皇子抿了口酒,撇眼。 “表哥,您就不能多笑笑吗?”游曳嘀咕,“天天摆着张脸,不知道的以为全天下都欠你钱,多吓人。” “从前怎么没这么多事?”四皇子不阴不阳地往李霁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显然清楚游曳为何这般说,懒得给人好脸,“看不惯就滚蛋。” 游曳跃跃欲试,“我倒是想滚,您别打断我的腿就成。” 四皇子勾唇,“你试试。” “……”游曳叹气,给自己倒了杯酒,认命地坐稳了。 裴家的坐席上,裴昭向李霁引荐了赴宴的三位姊妹,姑娘们继承爹娘的风采,姝美各异,光容鉴物,其中一位眉眼和裴度分外相似,想来是裴度的亲妹,裴六姑娘。 两方寒暄一句,李霁率先落座,姑娘们也纷纷坐下,自以为不引人注目的对着李霁的脸窃窃私语。 裴六姑娘最先抽离话题,美目流转,不经意地往左前的一桌瞧,李霁打眼,目光所及是六皇子。他突然想起,那日煌山中秋宴上老二提过一嘴,老六和裴六姑娘有好事将近的苗头。 看来老六拿的是兄妹替身剧本。 正想着呢,正主便到了,裴度穿着身海蓝罗袍翩然进门,一路寒暄笑谈而来,见李霁与自家同席,面上笑意更深,当即加快脚步上来行礼。 “殿下。” “子和不必多礼。”李霁笑笑,“请坐。我来蹭桌,子和请别见怪。” “殿下哪里话,与殿下同席,是我等的殊荣。”裴度在李霁另一旁的空位坐下,关心道,“殿下可痊愈了?” “都好了。哎呀,”李霁说,“先前一直忌口,今儿我可得好好犒劳五脏庙。” 裴度察觉李霁对他的态度好似有所变化,从前总觉得李霁有意疏远,后来也只是客气待他,今日李霁身上的那层隔膜却似消散了,他想了想,觉得许是李霁终于确认他对自己没有恶意的缘故。 一旁的裴昭听见,立马说:“我陪殿下喝个痛快!” 裴昭酒量一般,喝多了闹腾,裴度收敛暗喜,提醒说:“饮酒可以,不要吃醉,今日是五殿下寿宴,不要撒酒疯。” 裴昭“啧”了一声,不搭理,拉着李霁碰杯,裴度无奈地摇头,没再讨弟弟的嫌。 宴席尚未开始,游曳坐不住,端着酒杯凑过来和两人说话。期间三、八两位皇子一道入席,后面却没跟着花瑜,裴昭明知故问:“哟,今儿跟屁虫没跟着啊?” 花瑜伤了根,花家这些天一直在四处求访名医术士,寻求转圜的办法。花瑜一直在府里发疯,他如今是京城笑柄,今日又是五皇子的主场,他哪里有脸出来赴宴? 宾客们到的差不多了,五皇子在迎客堂等了等,心说梅易估计不会来了。他起身要回宴厅,府门外一声唱喏,一道淡紫色的高挑身影稳步走入眼帘。 第40章 五皇子扬起一抹笑,出门迎接,“梅相。” “我来迟了,殿下莫怪。”梅易捧手行礼,微微侧身,明秀便奉上一只四方木盒,上面还放着一只剔红匣,“方盒中是一张玉桌,厚度一寸不到,轻薄便携,落子时声音清悦,颇有雅趣。而这匣中是宫中宝库的黑白玉棋,乃陛下钦点的生辰礼,愿殿下温润圆满。” 陛下没有这份心,所谓“钦点”便是吩咐梅易择礼罢了。五皇子心知肚明,面上却做出感动的样子,捧手向皇宫方向遥遥拜谢。 他亲手接过两份贺礼交给亲卫,命其放入书房,向梅易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易侧手,“殿下请。” 两人一道去了宴厅,入厅后一路寒暄,五皇子请梅易在主桌入席,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便拍拍手,吩咐开席。 李霁和裴昭谈笑风生,席间裴度微微凑近,提醒说:“几位殿下都去主桌敬酒了。” 李霁把脸从山药排骨汤碗里抬起来,朝主桌看了一眼,皇子们果真都凑在了一块儿。他忙向裴度道谢,快速整理仪态,起身端着酒杯过去。 “哟,”八皇子笑得不阴不阳,“九弟可算舍得过来了。” 李霁懒得搭理,倒酒碰杯,扬眉轻笑,“敬寿星大人。” 他面颊微红,眼睛亮亮的,必定是吃美了,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也觉得格外喜人。五皇子笑着和李霁碰杯,说:“敬九弟。” 两人将酒一饮而尽,二皇子端着酒杯碰碰李霁,笑着说:“二哥也和你喝一杯。” “好。”李霁爽快地倒满一杯,和二皇子碰杯。 八皇子见状说:“九弟酒量不浅啊,别走了,留下来和哥哥们痛饮如何?” 一听就知道老八没憋什么好屁,二皇子劝道:“九弟先前病了一场,今日小酌可以,痛饮恐怕伤身,不如下次。” “哟,二哥可以和九弟喝,却不许我和九弟喝,也对,”八皇子挑眉,意有所指,“亲疏有别嘛。” 李霁教皇长孙雕刻和骑射的事情不是秘密,他们这样的身份,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无数猜测,如今不是没有说二、九私下交好的话。 八皇子意有所指,可见其用心。 二皇子微微蹙眉,略有不满,“八弟这话说岔了吧,我们都是兄弟,何来的亲疏有别?” 他无意拉拢李霁,李霁这般境遇,对他没有助益。但李霁尽心教导他儿子,这阵子私下几番相处,李霁乖顺爽朗,也很得他喜欢。老八几次三番故意针对李霁,如今还要拉他下水,他不能坐视不管。 眼看两人有争锋的架势,寿星面带微笑给身旁的四哥斟酒,游曳嘴唇翕动,被身旁的四皇子用眼神按住,六皇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三皇子垂眼抿酒未作阻拦,梅易坐在寿星的另一侧,正慢条斯理地用面前那盏鱼羹。 所有人态度不一,但都沉默不语。 李霁觉得梅易穿淡紫真是好看,又觉得这桌真是热闹,主动开口,“做兄长的哪能不关心弟弟?若今日病体初愈的是八哥,我要找八哥痛饮,二哥必定也是不许的,八哥何必吃醋呢。” 八皇子被“吃醋”的说法恶心得够呛,眉头一拧正要说话,却见李霁偏头对二皇子笑了笑,说:“多谢二哥关心,我身子已经大好了,喝酒不成问题。” “九弟……”二皇子没想到李霁会开口,他完全可以躲在后面,虽缩头乌龟了点,但他本就是这般处境。 “八哥。”李霁单手举杯,转头朝八皇子笑,“来,弟弟陪你。” 八皇子确信了,李霁根本不怕他! 他冷笑一声,说:“还是九弟爽快,来!” 皇子斗酒,寿星坐视不理,宾客暗自看戏,酒一壶一壶地端上去,裴度眉心的褶皱越打越紧,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别去。”裴昭却拦住他,难得露出不再吊儿郎当的一面,“九殿下若惧怕八皇子,大可以躲在二皇子身后,不必冒这个头。” 他们斗的不是酒,是态度和威势,若李霁今日做了一回缩头乌龟,以后所有人都将视他为缩头乌龟。 “人善被人欺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但得罪八皇子对九殿下没有任何好处。”裴度说。 “难不成示弱便不算得罪、不会得罪吗?”裴昭冷笑道,“自九殿下回京,老八就看他不顺眼了,哪怕九殿下愿意一直忍耐,他们之间也不可能保持平和,何况九殿下不愿。你瞧,倚风都没动。” 裴度闻言看向游曳,小侯爷坐在四皇子身旁,面色虽沉,却没说话。 “哐啷”一声,老八摔了酒杯,整个人往后仰倒,被侍卫随从们七手八脚地托住。 “扶下去。”三皇子面色不动,抬眼看向李霁。 李霁单手撑桌,面色比平日白了三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丝毫不怵。他晃了晃手中的最后一杯酒,仰头闷了,“啪”的搁杯,对老五掀唇一笑,“五皇子府的梅花早酿,早有耳闻,果然是好酒,多谢五哥款待了。” “九弟喜欢,明日我便派人送些入宫。瞧你们喝的,”五皇子起身点了点李霁湿漉漉的胸口,温声说,“先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 李霁点头,向桌上众人一捧手,跟着五皇子府的随从从侧门出去,步伐如风,丝毫不坠。 随从将他引到一间斗室,里面没有旁人,桌上放着一尊干净的痰盂,随从退出关门,李霁立刻抱着痰盂吐了个昏天黑地。 胃里翻江倒海,抽搐着疼,李霁撑着桌子缓了会儿,脑海中的眩晕麻痹感渐渐消散。 他粗鲁地抹了把眼睛,说:“来人。” 房门推开,两个随从端着托盘和脸盆入内。李霁端起托盘上的茶盏漱口,拿巾帕擦拭嘴唇,又洗了把脸,将皱巴巴的洗脸巾扔回盆中。 随从恭敬道:“殿下,请到屋内更衣。” 李霁出了斗室,掉头进入客房,今日的寿星正坐在桌旁。 四目相对,五皇子指了指手旁的小碗,“这是蜜水,润嗓暖胃。” “多谢五哥。”李霁在一旁坐下,将小碗捧入手中。 他因为剧烈地呕吐流了不少眼泪,哪怕擦干净脸,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润,瞧着漂亮又可怜。五皇子目光温和,说:“二哥既然出言维护,九弟何必与老八争锋?” “就是因为二哥出言维护,所以我才更要站出来。”李霁说。 五皇子说:“九弟至情至性,殊不知今日这么一遭,八弟会彻底记恨上你。” 李霁似乎听到什么笑话,“自我入京,他何曾给过我好脸色?” 五皇子不语。 “哥哥们面和心不和,自有缘故,可我与他无冤无仇,也不曾挡他的路,他为何从一开始就对我这般处处紧逼?不就是柿子挑软的捏,想欺负我罢了!”李霁讥笑,“既然如此,我还怕他记恨我吗?” 五皇子摇头,似安抚,又似提醒,话里带着几分叹息,“九弟莫要逞性,京城不似明光寺,这里命如草贱,哪怕你我贵为皇子,他日天要收我们,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是实话,可不该说出来,五皇子这是要和李霁交心的意思。 “可他不是天。”李霁直视那双朦胧漂亮的桃花眼,倏忽莞尔,“他轻贱我生母是女官出身,可我们都姓李啊,同样是龙种,他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他如此自大傲慢,不就是仗着三哥和花家吗?可花家和丽妃看好的是三哥,要仰仗的也是三哥,来日他若牵连三哥、阻碍了三哥的路,花家和丽妃一定会立刻舍弃他。以他的德性,我相信会有这一天的。” 他抿了口蜜水,神情和语气都平静下来,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疯狂。 “哪怕我没能活着等到这一天,也不要紧。五哥你问我怕不怕,我怕,但也不怕,自祖母离开那日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京城,皇宫,于我来说不过牢笼。” “牢笼。”五皇子呢喃失神,随后笑着说,“同样是笼中之物,有人做猫,有人做鼠,九弟分明是鼠,却想做猫吗?” 李霁不答反问:“寿星大人不在宴厅,却来这里与我谈心,有何指教?” “九弟是个聪明孩子,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事。”五皇子说,“你要自保,要反击,都少不了一样东西,便是权力。若九弟有意,愚兄愿助你一臂之力。” “为何助我?”李霁眉梢微挑,做出不解的表情。 五皇子笑了笑,不做遮掩,“你我各有所求,互惠互利。” 李霁摩挲着碗沿,说:“权柄何在?” 五皇子说:“锦衣卫。” “可至今还没有皇子担任掌锦衣卫事的先例呢,”李霁已然明白了温蕖兰是哪步棋,却好似不懂,“我生母是女官出身,我背后没有什么勋戚,更无朝臣支持。” “九弟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五皇子看向李霁,“你觉得承恩伯府的温二小姐如何?” “我先前入府时……”李霁稍顿,像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原来五哥在这儿等着我呢。” 第41章 五皇子笑道:“也要看九弟是否愿意。” 李霁放下不再暖和的小碗,说:“到底是婚姻大事,容弟弟考虑一二。” 第29章 糖哄 李霁换了身衣裳,再次回到宴厅,意味不明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瞄过来,他恍若不察,目不斜视地回了坐席。 “殿下,没事儿吧?”裴昭立马询问,裴度也看向他,眼底满是担忧。 李霁摇头笑笑,小声得意,“我的酒量虽然称不上千杯不倒,但对付八哥,绰绰有余!” 裴昭与有荣焉,立刻孝敬李霁一杯蜜水,说:“五殿下派人把您的酒杯酒壶收走了,接下来您就喝这个吧。” 李霁也确实喝不下酒了,接过玉杯和裴昭碰了一杯,“诶,是桂花蜜味的。” 他突然想起“梅易”答应他的桂花糖,算算日子,这几日就可以吃到,如果当时的“梅易”不是玩笑、如今的梅易仍然记得的话。 宴席到黄昏才结束,宾客们都没走,要一一再贺寿星大人,梅易却没有这份心,只走到皇子堆里与寿星说了句话,与众皇子一捧手,便率先离去了。 李霁收回余光,走到五皇子面前说:“五哥,再晚宫门要下钥了,我便也先告辞了。” 五皇子说:“何必折腾?在我府中留宿一夜,明日再回宫也可。” “多谢五哥好意,”李霁不好意思地挠头,“但我认床,还是回宫好些。” 五皇子闻言不再挽留,派亲卫送李霁出府。 李霁出门的时候正好瞧见梅易弯腰进入马车,他示意亲卫不必送了,快步流星地钻入自己的马车。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向宫众驶去。 夜里,李霁熟门熟路地进入素馨亭,明秀上前为他脱下氅衣。他哼着曲溜达上楼,却在雕花罩外停步。 里间不知何时铺了张大大的素面织锦毯,一直延伸到雕花罩面前,梅易的靸鞋正端正地摆在毯旁。 李霁走到那双纯白靸鞋旁,轻轻地把双脚从靸鞋抽出来,踩上毯子后转身低头把两双靸鞋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只伸脚把自己的一只靸鞋理了理,让两双鞋紧密地挨在一块儿。 他兀自乐呵一笑,转身进入里间。 梅易靠坐在床头翻书,李霁从他腿上爬到里侧,钻进被窝后熟练地往他怀里一躺,瞄了眼书页,是一本乐谱。 看到这个,他想起一件正经事。 “老师知道承恩伯府的温二小姐吗?” “温二小姐擅琴,曾在皇后寿辰谱曲献寿,技惊全场,素有美名。”梅易说。 李霁说:“今日在五哥府中听温二小姐一曲《时秋》,的确名副其实。” 今日是五皇子寿宴,没有闺阁女子献曲的环节,梅易不愧是狐狸,一下便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说:“五皇子有心促成一段姻缘。” 李霁请教,“老师怎么想?” “承恩伯承袭爵位,却能力不及,如今只是富贵闲人,偏偏府中人丁凋零,男丁也没有出众的,这些年是愈发落魄。”梅易说,“温家声势颓废,无人掌权,否则以温二小姐的资质,娘娘们自然喜欢。” 娘娘们看得上温蕖兰,却看不上承恩伯府。 “落魄伯女和皇家弃子,倒是相配呢。”李霁笑了笑,转而又说,“只是不知五哥选择温家与我联姻,是看中温家好掌控,还是温家不甘再落魄,暗自投效五哥,想要借机一搏?” “要紧的是你的态度。”梅易说,“诸皇子中,五皇子心思较细,在他面前,你要稍加小心。” “的确,见他第一面我便知道了,是头笑面虎。至于我今日的表现嘛,”李霁挑眉,“对老八不满,想要雪耻但没有力量,有胆量有脾性但城府不够喜恶分明,如何?” 便是扮作了个心机不深的李霁,梅易颔首翻页,说:“可。” “老师都点头,便是没问题,只是,”李霁仰头看着梅易,“老师觉得,我该不该答应此事?” 梅易替他分析利弊,“至今没有皇子担任掌锦衣卫事的先例,你想要握住锦衣卫的权柄,只能借勋戚朝臣之手,联姻的确不失为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五皇子主动提出与你合作,你乘势而为,坐收渔利,也可省力。” “这些我都懂,我问的是,”李霁亲亲梅易的唇,小声说,“老师觉得,我该不该和温二小姐联姻?” 梅易垂眼与李霁对视,少年眼睛明润,在朦胧夜光下像一对圆滚滚的小玉珠。他伸手,指腹点在李霁的左眼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若要联姻,温家是上乘之选。” 的确,温家势颓,老五觉得温家好拿捏,李霁亦然。他和老五合作的确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但往后的路也要走,因此这把权柄必须真正握在他自己手里,而非温家,更非老五。 “可我只想和老师好,与温二小姐联姻,是否对她不甚公平?”李霁说句真心话,“我的确想要权力,但也无意利用她。” “互惠互利的合作罢了。”梅易淡声说,“权力场上,百桩姻缘恐怕只有一桩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得月老玉成。” “的确,可女儿家的婚事,哪里是自己能做主的?若温二小姐是受家中强令,我也不愿强求。”李霁想了想,“等我找个机会与温二小姐谈一谈吧。” 梅易说:“随你。” 李霁蹭着梅易的胸膛滑下去躺好,手臂还圈着那截劲瘦的腰身,梅易位高权重却不养尊处优,浑身上下一点赘肉也无。被窝里暖呼呼的,他呼了口气,闭上眼睛。 梅易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点调侃的意思,“今日倒是不闹腾、乖乖睡觉了。” 李霁嘿嘿一笑,“喝多了,没力气闹。” 梅易伸手摸了摸李霁的额头,没什么异样,“叫个御医来看看?” “大晚上的,别折腾了。我没什么事,就是喝多了身上软,脑子也软,没劲了。”李霁在梅易腰上蹭了蹭,小声撒娇,“不过要是老师肯帮我揉揉肚子,我说不定就会舒服些了。” 梅易没说话,李霁等了等,对方仍然没反应,不禁撇撇嘴,准备睡了。 突然,温热的指腹蹭过下巴,有清甜的桂花味渗入鼻间,伴随着男人桂花茶汤一般的嗓音,“张嘴。” “……”李霁迟钝地张开嘴巴,咬住那指尖喂来的小块方糖,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缓缓溢满口齿,从喉咙滑进五脏六腑,甜得他整个人都齁住了。 梅易将糖纸放在小几上,收手躺下,右手替李霁掖了掖后背的被子,然后顺着那单薄的肩背往下,落在平坦的腰|腹上,轻轻揉了两下。 李霁微微一抖,整个人都埋在梅易怀里,嘴唇翕动,却像是被糖齁住了嗓子眼,突然说不出话来。 梅易也没说话,只是替他揉着肚子,修长宽大的手隔着寝衣,掌心带着属于梅易的温度,比汤婆子还要暖和。 “……不难受了。”糖块全部化掉的时候,李霁才小声开口。 梅易收回手,说:“漱口。” 李霁不语,耍赖地躲在他怀里不出来,把那甜味挽留到了梦里。 “今儿南桂局开始卖一种桂花糖,有桂花蜜和桂花乳蜜两种,清甜幽香,全然不腻,好吃得很!”李霁捧着糖盒子进屋,放在琴几上,“阿经孝敬了我一大盒,我借花献佛,来孝敬祖母了!” 太后素衫素髻,坐在琴后瞧着那一盒子桂花糖,目光复杂,有些感慨,“糖纸描了桂花,精致俏皮,让我想起以前在京城吃的石榴糖了。” “不难。”李霁跪坐在软垫上,拿起一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口齿含糊地说,“我立马叫人去京城买。祖母这般喜欢,我直接叫老板来金陵发财,若他不肯来,我就重金买他的方子。” “哟,真真儿是个有家底的大富人,但老板已经离世,他家早就关门不做啦。”太后回忆往事,“我未出阁时最喜欢西平巷的石榴糖,后来入了宫,却是很少吃到了。” 李霁蹙眉,“宫里不许祖母吃糖?” 太后摇头,“倒是没有这般规矩,只是一入宫门,就少有能出宫的机会了,身旁的亲随女官亦是如此。叫宫人出门采买倒是不难,只是作为皇后,饮食上不好有偏私喜好,轻则为人攻击,重则遭人利用毒害,总归不好。” 吃颗糖尚且如此顾虑,莫说其他,李霁又是心疼又是愤懑,拍桌道:“破皇宫,规矩真多!” 太后看着小孙儿,笑容慈爱,“我们般般不在皇宫长大,自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也有顾忌,便是吃多了要坏牙。你瞧瞧你,今日买的糖,这么一盒子,现下就只剩一半了。” “好吃嘛!”李霁左腮被糖顶着,笑得眼睛不见眼睛,“之前吃的要么太甜太腻,要么就是桂花味不够,糖霜味喧宾夺主了,但南桂局这次的新品真是完美无缺。” 他双手合十,“它家可千万不能倒闭关门,我要吃一辈子呢。” 第42章 太后凝着他,闻言眸光微黯,彼时李霁看不懂,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他说了很天真的话。他注定要离开明光寺,离开金陵,届时山高水远,吃一颗糖都变得很难。 李霁睁开眼睛,看着床顶,目光怔怔,为终于肯入梦的祖母,为那颗熟悉的桂花糖。 “做噩梦了?” 耳边响起男人微哑的声音,许是也才醒来。李霁回神,偏头对上梅易的眼睛,梅易抬手擦拭他的眼角,抹了一指腹的水光。 “我梦到祖母了。”李霁吸了吸鼻子,“自她走,这是我头一回梦到她呢。” 他眼睛红红的,却高兴地笑,不知怎么,看着更显得可怜。梅易捂着那半张小脸和耳朵、后脑勺,轻轻地抚摸,没有说话,直到那张脸上的水越来越多,似有汹涌磅礴无法阻拦之势。 “……” 梅易看着咬着嘴巴哭的李霁,轻声说:“哭便哭,咬着嘴巴作甚?” 李霁不语,猛地翻身把湿淋淋的脸和呜咽声都埋进他怀里。他觉得李霁的哭声像某种孤苦的小兽,于是伸手圈住趴在身上的人,在这夜晚做无声的笼。 李霁哭了许久,许是要把这段时日的悲痛、不安、委屈和孤独都从体内倾泻出来,它们淋湿了梅易的寝衣,压麻了梅易的身体,直到李霁猛地转身,只拿一面不好意思的背影面对他。 李霁的脸皮便是如此富有弹性,捉摸不透。 梅易失笑,没有说什么,掀开被角起身下床。 李霁抓着枕头,抽噎着偷听床边的动静,恨恨地瞪着里侧的墙,若不是梅易哄他,他不会哭得像坏了的水龙头,若不是梅易抱他,他不会差点在那温暖宽阔的怀抱里背过气去。难道梅易不知道人哭的时候最怕有人哄吗? 他讨厌梅易。 梅易并不知晓自己被讨厌了,在外间洗漱更衣便下了楼,临出门时吩咐明秀,“早膳留殿下在馆里用。” 梅易要主持小朝,卯初前就得出门,哪怕小厨房半夜烧灶,他也没空闲用饭,小朝后大多是留在文书房处理当日的公务,也没心情再补膳,因此笼鹤馆里的小厨房很少在清晨开火。 明秀聪慧,一听便懂,九殿下昨日多饮,恐怕是逞强伤了身子。 李霁哭完了,恨完了,又囫囵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然亮了,但白蒙蒙的,有簌簌的风声。 下雪了。 他眠了会儿床,试探性地把右腿伸出被窝,很快又缩了回来,决定就这么睡到天荒地—— “唰。” 床帐掀开一角,明秀戴着圈兔毛围脖对他笑,“殿下眠过一轮啦,快请起床用膳吧。” 李霁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秀失笑,搬出大佛开始镇压恐吓,“等掌印回来瞧见您没有用早膳,要罚您抄书了。” 被角蠕动,露出一双略微红肿的大眼睛。 明秀再接再厉,“掌印临走前吩咐小厨房给殿下做了暖胃的早膳呢,都是殿下喜欢吃的食材,您起来用些,肚子里暖洋洋的,岂不舒服?” 李霁闻言眨巴眼睛,勉强地说了句“好吧”,蜗牛似的爬出了被窝。 下地的时候,他瞧见床头的紫檀小几上多了个小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满登登的桂花糖。 如今是冬日,糖不容易化,这么一盒可以够李霁吃很久了,他如今不比从前,多少懂得并能践行吃糖要克制的道理,不会一颗接着一颗地往嘴里塞。 盯着糖盒子,李霁冷不丁地又想起趴在梅易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自己,微微抿唇,泄愤般地将盒子盖上了,出去洗漱。 收拾好了,明秀拿来一件狐裘料,“今儿下雪了,殿下把这件大氅穿上,免得着凉。” 李霁被裹得毛茸茸的,下楼用膳。 两个青贴里在屋里布膳,粥是栗子酪粥,搭配羊肉笋儿包、蒸扁食、火腿羊骨羹、枣泥山药糕和清炒冬笋。 李霁搓着手吸吸鼻子,走到门前一看,新雪来势汹汹,琉璃瓦半露半掩,寒梅琼枝,园子终于彻底变成了冬日的颜色。 风忒冷,他转身回到圆桌落座,长随见状上前将门帘拉下,免得风灌进来。 李霁宛如美食点评家,将桌上的早膳一一尝试,酪粥清甜,乳香米香板栗香完美融合,羊肉笋儿包外酥里香不油腻,扁食是火腿羊肉馅,和浓汤咸香的火腿羊骨羹搭配着吃也另有一番风味,枣泥山药发糕软糯清甜,清炒冬笋清淡爽口,不错不错真不错。 李霁很快就吃美了,突然听见门外响起明秀微讶的声音,“您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梅易在门前净手,“天冷,早早散朝了。” 从前冬日早早散朝后不也一直是在文书房继续处理政务么,明秀正纳闷呢,身后的帘子就被掀起来了。 李霁用筷子夹着半块枣泥山药发糕探头出来朝梅易笑,精巧漂亮的一张脸,是与冬雪温度相反的另一种白。 梅易擦干净手,用温热的指腹在李霁唇角擦了一下,说:“糕吃得满嘴都是。” 李霁反手蹭了蹭脸,笑着说:“老师今日回来得好早,应该没来得及在值房用饭吧?刚好陪我一块儿用。” 梅易已经养成了疏懒于早膳的习惯,闻言说:“还有我的份?” “当然。”李霁说,“特意给老师留的。” 有些人嘴甜起来都不动脑子,梅易迈步踏入门槛,逼得李霁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不知我会提前回来么?” “谁说的?”李霁无辜地眨眼,“我说过吗?” 梅易没说话,伸手捏了捏李霁的耳朵,李霁偏头蹭他的手,眼睛弯弯的。 两人落座,一道用了早膳,过后便去了书房,依旧是各做各的事情。 下雪了,猫不在园子里瞎溜达,躲在屋里犯懒,期间从新做的过冬猫窝里出来,这里巡视那里蹦跶,最终在李霁腿上寻了个好位置趴下了。 李霁一手给猫大爷顺毛,一手写字,一心两用都不耽搁。 明秀进来换茶,顺便将请帖呈给李霁,轻声说:“姚掌事递来的。皇后娘娘派给二皇子妃的差事,在北苑设的赏梅会,受邀的都是各家的公子女眷。” 李霁听懂了,“相看啊?” 明秀笑笑,说:“这是目的之一,每年都能促成一两桩姻缘呢。” 闺阁女子平日也没太多机会见面,这是个和温蕖兰谈话的机会。李霁示意明秀可以下去了,余光往书桌一扫,梅易垂眸批红,并不曾为此事分出半点心神。 也是,他和温家的联姻本就只是一场利益交换,何况梅易没理由芥蒂在意。 李霁垂下眼皮,重新落笔的时候却发觉自己断了思绪。 无法控制思绪代表失控。 他已然掀起波澜,梅易却不动如山,一个乱,一个稳,天平倾斜,高低可见。 失控便会逐渐丧失主动权。 李霁在心里敲响警钟。 第30章 共谋 “阿崇。” 李霁一到北苑就瞧见站在假山旁撸小狐狸的皇长孙,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 “九叔。”皇长孙当即抱着狐狸走到他面前,李霁伸手摸摸雪白的小狐狸,“今日不上课啊?” “我进宫来陪娘亲,顺便来上丹青课。”皇长孙示意怀中的丹青素材,今日老师让他画动物,“对了,我的新任丹青老师——新科探花郎、翰林院学士汪祯是金陵人士,据说是九叔的同窗?” “是,”李霁澄清,“但汪大人比我大几年呢,我们不熟。” 小少年聪慧,听出李霁对汪祯态度冷淡,便没有再提汪祯,也立刻放弃了要让李霁和汪祯同桌煮茶的计划,正要拉着李霁去别处,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微臣见过九殿下,皇长孙殿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今日是小宴,宾客们大多穿的都是私服,走过来的年轻男人蓝袍白氅,君子翩翩。汪祯从前在金陵便有“当世潘安”的美名,如今一举高中成了天子门生,风头养人,自然更加熠熠生辉了。 论脸,这人的确不俗,但他们是互相不待见,脸便不值几个钱了。何况京城有梅易,那张脸可真是把李霁本就挑剔的眼光养得愈发刁钻了。 李霁懒散地瞥了汪祯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撸小狐狸,北苑的小狐狸被精心养着,皮毛顺滑漂亮,也有灵气,十分柔顺地蹭他的手。 这是私下,皇长孙便唤一声:“汪老师。” 汪祯颔首应声,抬眼看向李霁。 李霁从前是金陵的玲珑鸟,皮毛漂亮,叫声清亮,如今变回了京城的天家客,仍然漂亮,但少年的随性活泼被拘进了锦衣之内,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锋芒,那是属于天潢贵胄的本真。 汪祯垂眼,主动说:“九殿下,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此人自来寡言冷傲,但与三皇子不同,三皇子天潢贵胄,是金石之冷,而他出身书香名门之家,更似冰雪之冽。在初见之前,李霁便听说县学的标榜人物、各位博士的心尖肉、他们的新助教汪祯是如何如何的不近人情、孤傲清高。 第43章 但真正见到时他们其实十分的长友弟恭,只是过了个小半年,汪祯不知为何态度突变,此后每次再见都是眼高于顶仿佛装不下李霁这么个人似的。李霁自然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两人本也没有多亲近,便彻底冷淡下来,紧接着很快就流出他二人不合的传言。 现下汪祯难得乐意寒暄,李霁也敷衍客气,“一切都好,还未恭贺汪大人高中。” 汪祯正要言语,便瞧见一小群衣冠赫奕的年轻男女走过来,为首的是裴昭和游曳。 两位小侯爷的确如传闻所说与九殿下一见如故,上来便自然地和李霁站在一块,也不行礼,十分亲昵的样子。 “这位是……”裴昭打量汪祯,见对方相貌出挑,尤其长着双冰棱似的眼睛,便笑道,“汪大探花郎?” 汪祯捧手,一一见礼。 两人寒暄时,李霁俯身和皇长孙说:“我得和他们去溜达了,阿崇和老师去作画吧。” 皇长孙点头,对汪祯说:“汪老师,我们走吧。” 汪祯颔首,向李霁和众人行礼,转身跟着皇长孙离去。 裴昭看着汪祯高挑的背影,又看向没什么表情的李霁,疑道:“殿下和他有嫌隙?” 两人从前同在金陵,又是同窗,怎么瞧着如此冷淡的样子? 李霁说:“只是不熟。” 裴昭率性护短,若知道他们从前有不愉快,说不定要去找人家的麻烦,李霁无意给汪祯的仕途下绊子,且此人非池中物,他也不愿裴昭和汪祯结仇。 “也是,瞧着冷冰冰的,着实无趣。”裴昭没有深究,转而说,“对了,裴子和在来的路上了,他特意带了新得的岩茶,咱们一道尝尝?” 李霁点头,“那咱们先寻个地方坐会儿。” 一行人寻了个空闲的廊亭,四面设屏风,后头都有窗,窗外红雪盘枝,煞是漂亮。 侍女们端着茶点瓜果进来布置,温蕖兰跟在后面进来,和凑在窗前对诗的裴家姑娘们见礼,道:“阿蕙怎么不在?” 裴三起身拉住温蕖兰,小声说:“六妹妹今早吃坏肚子了,便没来。” 温蕖兰小声关心,“没什么大碍吧?” “没有,就是怕在宫中失仪,因此才不来。”温蕖兰与裴明蕙是闺中密友,裴三知晓她们俩不见外,便又小声说了一句,“六妹妹昨夜选了好一阵子的衣裳首饰,没想到临门一脚踏不出去,心里可遗憾呢。” 这便是因为今日见不到六皇子的缘故,温蕖兰明白,拍拍裴三的手,转身走到李霁跟前,盈盈福身,“九殿下金安。” “免礼。”李霁笑着说,“我正谱曲呢,今日可否向温二小姐讨教?”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温蕖兰垂眼,说:“蕖兰才疏学浅,不敢担殿下的‘讨教’二字,若殿下不嫌,只当是同好交流吧。” 李霁起身,侧手说:“廊上请。” “诶诶诶,去廊上做什么,不嫌冷啊?”裴昭挑眉,“咱们还听不得不成?” “还真听不得,没谱完就叫你们听了,后面初听就没惊喜了。”李霁笑着说,“我不去外头,难不成把你们都赶出去?” 行倒是行,但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不太行,廊上四通八达,最好避嫌。裴昭明白了,笑着说:“得得得,那我等就恭候九殿下的大作了。” 李霁拍拍裴昭的脑瓜子,请温蕖兰出门,两人在廊上的圆木桌旁落座。随行的姚竹影和浮菱伴随左右,实则是要时刻观察周围的动静,以防隔墙有耳。 李霁看了眼温蕖兰身后的侍女,温蕖兰便说:“青花是我的贴身侍女,自小就在我身边,最是忠心,此事关乎我温家大计,我自然会谨慎为之,请殿下宽心。” “姑娘蕙质兰心,我便开门见山了。”李霁说,“我对姑娘只有一问,你我联姻之事,姑娘是否自愿?” 温蕖兰没想到李霁会问这个,怔愣一瞬,点头说:“殿下宽心,此事是我自愿,亦是我主张。” 李霁挑眉,“哦?” “父亲和兄长皆生性不擅权争,承恩伯府爵位仍在,声势却早已不如当年,如今只是强弩之末罢了。”温蕖兰说,“靠祖荫不是长远之计,温家需要一个机会。” 联姻,自来是高门勋戚维持家族的招数之一。 李霁说:“如此未必不好,不入局,便没有灰飞烟灭的风险。” “可不入局,亦没有改变的机会,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毫无转圜的余地。”温蕖兰见李霁不为所动,静了静,又坦率道,“温家需要机会,温蕖兰也需要机会。儿女是依附父家藤蔓的花草,父亲失势,姐妹们的婚事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不知殿下是否听说,前阵子长宁侯府想为嫡次子定亲,长宁侯夫人相中的儿媳正是我。” 花瑜纨绔骄纵,长宁侯夫人有意为他娶一位端庄贤淑的夫人,但同为侯爵,游家结不得亲,和裴家互相看不顺眼,便只能往下放,伯爵府中的女儿,温家与皇子们没有姻亲关系,最干净方便,再者温蕖兰素有美名,是做嫡次子儿媳的不二人选。 “我虽早就不做觅得如意郎君、白首不相离的美梦,但也不愿嫁给花七公子那般男子为妻,哪怕长宁侯府的门楣高温家一截。”温蕖兰叹气,“可花家张扬霸道,温家无力抗衡,我只能寻找外力作为依靠,才有机会避掉这门婚事。为着温家,为着自己,我愿做五殿下的棋子。” 她抬眼直视沉默不语的李霁,“但五殿下与九殿下自有谋算,我亦有谋算。” 李霁侧手,“小姐直言。” 温蕖兰说:“我与五殿下做交易,更想与九殿下做交易。” 李霁说:“这是为何?” “殿下锋芒内敛,玲珑内秀,绝非池中之物,他日五殿下怕是压不住殿下。”温蕖兰说。 李霁轻笑,“小姐这是改弦易辙,要两边下注?” 他语气随意轻柔,没有半点威压,却叫温蕖兰白了脸。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温蕖兰秀颈绷紧,轻声说,“蕖兰和温家愿与殿下同进退。哪怕殿下此时不信蕖兰,可只要联姻,你我自然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李霁看着温蕖兰,没有立刻说话,他鼻间始终萦绕着一股清幽的红梅香,这般冬日,白雪红梅无处不在。 “盟友可做,”他说,“夫妻,做不得。” 温蕖兰说:“我不求殿下真心,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即可。” “你我做夫妻,便只有夫妻之名。”李霁看着二八年华的姑娘,语气温和而冷酷,“凡事在开始便说清,免得来日多出事端。婚姻是大事,小姐是否当真愿意拿一生幸福做赌注,还请谨慎思量。” 温蕖兰抱着怀中的汤婆子,脸色愈白。 “你说是自愿,其实还是为花家婚事所逼,不得已为之。”李霁说,“此事,我愿为你转圜。” 温蕖兰美目微瞪,不可思议道:“殿下……这是为何?”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李霁只是突然想起,或许祖母当年也不是自愿入宫为后,天下女子的婚姻他管不了,但这一桩既然撞到眼前,管一管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愿无声地逼迫小姐,只想让小姐再仔细考虑一番。”李霁说。 “可殿下能为我转圜一次,不能为我转圜一生,只要承恩伯府一直如此,温家女儿的婚姻便一直无法自主。”温蕖兰闭了闭眼,再看向李霁时已然下定决心,“殿下不必觉得逼迫了我,既是合作,便是两相便宜,互惠互利,我是为势所逼,殿下不也一样吗?舍得舍得,先舍再得,我与殿下,只要得偿所愿。” 李霁沉默许久,说:“二小姐,一道用茶吧。” 赏花会未散,九殿下与温二小姐同席品茶,和弦谱曲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北苑。 昌安帝站在窗前观雪,紫微宫建在天阶之上,可以远眺到北苑。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说:“这是谁动的心思?” 梅易将清茶奉给昌安帝,说:“五殿下。” 昌安帝拿茶杯捂手,“温家,倒是合适。”他八卦,“听说花家也属意这位儿媳。” “将死之人娶什么妻?”梅易淡声说,“花家寻了不少方子,试图为花瑜的身子转圜,却忘了人虚不受补,这是要把花瑜补没了。” 昌安帝说:“你现下如何看老九?” “少年天性,不够老成。”梅易说,“做陛下的新刀,倒是合适。” 昌安帝笑了笑,抿了口茶,“看来这桩婚事,朕该成全。” 这便是要赐婚的意思,梅易垂眼想了想,说:“兄长们都没正妃,此时便为九殿下赐婚,难保底下动歪心思,徒生事端。孩子们要做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有情的佳话,陛下何不做春风,顺势而为,以观后效?” “好,听你的,此事的确不急……”昌安帝顿了顿,偏头看向梅易,“什么孩子们?多老气,说得你与朕成了同辈似的。” 第44章 梅易歉然捧手,随后上前关上了窗,说:“天冷,陛下别受凉。” 昌安帝“哎呀”一声,见梅易淡然垂眼,不容分说的样子,只得叹气,转身慢吞吞地走回寝殿。 梅易服侍他进了丹,轻步退了出去。 金错候在殿外,见梅易出来便跟上,一道回了偏殿值房。 梅易在书桌落座,金错上去伺候笔墨,说:“今日闺阁雅社斗诗,温二小姐夺得魁首,‘私下’将那魁首簪花送给了九殿下。如今形容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的诗都出来八九首了。” 梅易无动于衷,“九殿下今日可饮酒?” “九殿下记得您的叮嘱,不曾饮酒,只喝了裴少卿的岩茶。”金错说。 “嗯。”梅易打开奏疏,“叫人回去传话,就说我晚些时候要去司礼监衙门议事,今夜恐要晚归,叫他不必等我,自己先睡。” 金错说:“九殿下随两位小侯爷出宫去了。” 梅易抬眼。 金错下意识地垂眼,解释说:“今夜别玉楼有新曲,谱曲献艺的是那位享有盛名的年轻琴师——云郎,裴小侯爷邀请九殿下去听。云郎压轴,戌时才会登台,殿下应该是不会回宫了。” “今日北苑美酒许多,他真能忍住一口不碰,我当真是变乖了,原是在外面另有天地。”梅易笑容寡淡,“派双招子去别玉楼,数数殿下今夜喝了多少。” 第31章 艳谈 李霁突然放下了酒杯,裴昭再给他斟酒时他也没动,裴昭纳闷儿,“喝饱了?” 李霁含糊地说:“唔。” “您是真有意思,哄我带你来这别玉楼喝百花酿,结果几杯就饱了……等等,”裴昭突然变了脸色,压低声音,“怎么突然变小鸟胃了,别是先前和老八斗酒伤了身子吧?” “没。”李霁撒谎,“就是被北苑的茶点和你哥的岩茶喂饱了。” “那不喝了,”裴昭放下心来,“听曲儿。” 小侯爷回到莺莺燕燕的包围圈,李霁独自坐在软榻上,暗自叹了口气。他来了别玉楼,说是要喝酒听曲,脑子里却还在想今日的事情。 老五愿意抛出橄榄枝,于他来说是件好事,如此他可借助老四、老五的力量触碰锦衣卫这把刀。虽说是以亲事做赌注,但祖母不在了,他的婚事本就不能自主,今日不利用,来日也会为他人所利用。 今日和温蕖兰达成协议,但其实他对此事仍有犹豫,他咂摸着味道,觉得其实自己打心里就不想联姻。不想和温蕖兰,不想和任何人。 李霁心中烦闷,直到先前偶然一抬眼,目光落在了进来的三个侍者身上。 别玉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风流雅士、富贵子弟来来往往,伺候的侍者自然也是经过调|教的,只他一眼便能看出来,中间那个侍者脚步轻盈,气息内敛,可是个练家子呢。 等对方前来上瓜果碟子时,露出一张年轻周正的、他在鹤邻见过的面孔。 这是梅易的人。 这人进来后也不寻摸机会向他传达什么消息,就站在一旁当侍者,但每次李霁举杯时,他都会撇来一眼,如此试探验证三次,李霁终于敢震惊又好笑地断定,这双耳目竟是梅易派来看管他的! 为何说是看管呢。 因为梅易知道李霁在进入梅府时必定会竭尽全力观察四周的情况,尤其是主院鹤邻,见过一面的人短时间内都会有印象,自然包括眼前这双耳目。他便是要派人盯着李霁,还要让李霁知道,以此提醒或者恐吓他立刻停酒。 他这真是找了个干“爹”啊,李霁啃了口冬枣,幽幽地想。 干爹不仅管吃喝,还要管睡觉,以至李霁收到那“侍者”的眼神提示、撂下裴昭率先下楼上车看见干爹本尊时不由脱口而出: “哟,干爹。” 梅易习惯了李霁那张不把门的嘴巴时不时就会开门抛出不该说的话,翻了一页书卷,淡然地看向李霁,“坐过来。” “遵命。”李霁乖觉地坐到梅易身旁,挺胸抬头。 梅易说:“知道我为何而来吗?” 虽说别玉楼和梅府算顺路,但梅易在回府路上特意来他的马车一坐,自然不是来他车上借书看的。李霁把目光移动到茶几上,那里摆着一只乌木长匣。 他伸手打开,拿出里面的戒尺,双手托到梅易面前,一副老实挨训的模样。 梅易没有接,“自己反省。” “打多少……哦。”原来那侍者不是在看他喝酒,而是在数他喝了多少杯啊!李霁不知该怎么形容梅易的这种行为了,右手握住戒尺往左手心打了五下,将微红的掌心挪到梅易眼下检查。 用的力道不轻不重,诚然他倒是想善待自己,但以他对梅易的了解,偷工减料五下后必定会迎来一句残忍的:重来。 那不亏死了! 梅易看了一眼,“还算老实。” 李霁假笑,“不敢再瞒老师。” “这个‘再’用得好,”梅易将书放下,拿起匣子旁的白玉膏拧开,指尖蘸取药膏点在白里透红的掌心,轻轻推开,“原来殿下也知道这酒是不该喝的。” 李霁低头不吭声,那日斗酒的确喝猛了,肚子好生难受,翌日早膳后明秀取了一小碗药汤给他喝,并转告医嘱:忌酒忌冰忌腥辣总之忌一切刺激脾胃的食物。 李霁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在北苑也老实忍耐,结果为了两口酒特意跑出宫来,也不知该不该夸他一句用心良苦。 梅易将药膏抹好,收回手取巾帕擦拭指尖,撇眼见李霁仍然低着头,便淡声说:“凡事都要懂得克制,几杯酒事小,身子事大,殿下年轻力壮,但再年轻的身子也遭不住糟践。” 李霁慢吞吞地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把脸躲进他的胸口,说:“知道了,老师不要训我了。” 梅易看着怀中那颗黑乎乎的后脑勺,说:“没有训殿下。酒喝多了伤身,也伤性,只可小酌,不能多饮。” 李霁“嗯”了一声,小声说:“知道了。” 又在撒娇,梅易拍拍那颗后脑勺,说:“上楼去吧,我回了。” 李霁没松手,把脑袋抬起来,看着梅易,“老师不把我一块儿带走吗?” 梅易说:“不是要听新曲吗?” 李霁嘴甜,“老师在眼前,我自然先顾着老师。” 梅易不为所动,“我日日都在你眼前,新曲却只有一次初听的机会。” “但曲子是曲子,老师是老师,怎么都无法比较。”李霁偏头蹭了蹭梅易的胸口,“若老师不急着回府,不如同我一道上楼去听吧,等听完老师再带我回家。” 鱼和熊掌兼得,李霁觉得自己真是个机灵鬼,不由高兴地笑起来,拿一双月牙眼哄着梅易答应。 梅易垂眼,拿指尖碰了碰李霁的眼尾。 房门打开,掌事恭敬地请梅易入内,在梅易面前,他的脊背崩得比在那些天潢贵胄面前还要紧。 梅易在软榻上落座,说:“不必上食单,我来听新曲,听完便走。” 掌事应声,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一墙之隔,李霁回到雅间,自顾自地回到软榻坐下。 今日的新曲自然是要压轴出场,片晌,云郎上台,一袭蓝衫,文雅秀气,怀中抱着一把琴。 “云郎的琴说来还有来头呢。”裴昭握住姑娘侑酒的手,探头和李霁说话。 李霁站在内窗前,瞧见那琴通身漆黑,气质清幽,他是个识货的,笑着说:“看得出来。” “云郎的琴是坊中一绝啊,多少人慕名而来,但他为人清高,不认权贵金银,只以琴会友。”裴昭走到李霁身后,抱臂看着楼下花台,“这把琴名为‘秋籁’,原主是谁,你一定猜不到。” 李霁随口说:“不会是梅相吧。” 裴昭惊讶,“你竟然一猜就中!” “……” 李霁也没想到,抱臂说:“你说我一定猜不到,那我自然是往那些猜不到的人身上去猜咯。好琴有好主,原主多半好琴或者擅琴;这琴看着造价不菲,原主必定有来头;所谓字如其人,这般一比照,原主的气质也能猜到一二——有来头、气质清雅的琴道中人,屈指可数了,其中最‘猜不到’的就是梅相咯。” 裴昭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我记得那会儿是元督公拉梅相来这儿听曲,云郎一曲罢,许是伯牙遇上子期,两人即兴合奏一曲,翌日梅相就赠送云郎此琴。” 李霁不赞同,什么伯牙子期,如同他从前在金陵也给喜欢的乐师赠过琵琶,梅易只是欣赏云郎的琴技罢了,光是素馨亭和鹤邻就起码架着十几把好琴,梅易最不差琴。 云郎布置好琴桌,优雅落座,指尖抚动,便是冰雪湛寒,好清寒的调子。 裴昭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在絮叨,“当时因为这事儿可传了好一阵的流言,说梅督公终于是铁树开花,遇到知己了,陛下都当面过问呢。” 李霁眼皮一掀,露出来了兴趣的样子。 第45章 于是裴昭说得更起劲了,“当时龙体康健,有一回陛下闲暇,便和皇子还有咱们这些勋戚子弟游御花园,考教功课学业,随行的还有皇后和丽妃。不记得是谁提到琴艺了,丽妃便随口提起了梅相赠琴的事,大伙都没接茬,但都看向梅相了,陛下是直接问了梅相。” 雪纷纷,覆红梅,曲中主人茫然四顾,找不到前路——境随音出,的确极好。李霁看着沉浸抚琴的云郎,微微挑眉,怪道梅易那样挑剔的人也要赠琴。 “梅相是如何答的?”他问。 “说什么琴声如秋籁,刚好手里有琴名秋籁,因此相赠,这便是否认有私情的意思吧。真不真我不确定,但我觉得,”裴昭伸手捂脸,附耳与李霁说悄悄话,“丽妃不一定是随口。” “怎么说?” “梅相和陛下的传闻……你懂吧。”裴昭小声说,“前几年几次宫宴,我都觉得丽妃看梅相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后妃看权宦的眼神,是看情敌的眼神!丽妃故意在陛下跟前提起梅相的传闻,多半是在给陛下上眼药啊。” 李霁对丽妃的态度不感兴趣,趁机打探,“那依你所见,父皇和梅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昭沉吟道:“真不好说。你知道梅相是前任老祖宗海隅的干儿子吧,因着这层关系,再加上梅相本就出众,陛下重用他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但这份重用实在有些太重了。当年海隅离世,陛下跳过他膝下的其他干儿子也就是梅相的几个干兄弟,以及其他有资历的老人,直接让梅易提督司礼监,二十出头的内相,往前数到圣祖爷都没有第二个啊。” “梅相是海隅的干儿子,自入宫不久就养在膝下,精心教养,便是要给父皇做亲信的。海隅是陛下的亲信,他培养的人,自然比其他人好。何况梅相的确年轻,也的确出挑,父皇格外提拔也不算奇怪。”李霁说,“常情是常情,但也不是不能出格,毕竟世间事不能按部就班,用人也得不拘一格嘛。” “的确,但这对君臣实在太亲密了。”裴昭说,“那首传遍四海的《梅妃曲》,殿下应该听过吧?” 李霁不语。 “天子作曲啊!”裴昭啧声,“我大雍建朝几百年,前头十三位君主,只有一位亲自作曲过,但是作给皇后啊,人家是帝后恩爱,陛下这……那句‘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的词意真的很引人遐想,当时底下都窃窃私语,说这是定情曲!” 李霁摩挲着戒指上的小明珠,没说话。 裴昭以为他正沉浸在八卦中,于是又说:“这只是其中一桩呢。殿下没见过陛下和梅相相处吧?” “没。” “我就两个词形容:亲昵,随和。”裴昭说,“陛下在梅相面前没有天子恩威,梅相在陛下面前也不谨小慎微,按年纪倒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对了,梅相可是办了冠礼的,天子亲自加冠,这是皇子才有的殊荣!” 李霁听笑了,“梅相的表字不会也是父皇取的吧?” “哦,那倒不是,据说是海隅取的。”裴昭握住窗沿,指了指楼下,“诶,弹完了!” “……” 李霁觉得自己真是有意思,好好的曲子不认真听,站这儿八卦来了,现下好了,曲子没听完,八卦一场也没觉得有趣,反倒倒胃口,两头都没搭上。 晚些时候,两人坐在梅易的马车里,准备往前面的西平巷去,李霁已经叫袁宝和姚竹影架着马车去那边的客栈,以作遮掩。 “殿下觉得新曲如何?” 李霁抖了抖手中的话本,敷衍道:“怪冷的。” “曲子说的是曲中人误入冰天雪地,本来茫茫四顾,穿梭风雪间见红梅傲立,心神一凛,索性踏雪寻梅,穿渡冬境,以至冰雪初霁。所以,冷只在前一阙。”梅易拿书卷轻拍李霁的头,淡淡地笑了笑,“说是要听曲,却没认真听。” 李霁撇嘴,“老师听得真认真呀。” “好曲自然要认真欣赏。” 李霁偏着头,偷偷翻了个白眼,“老师如此喜欢,怎么不再拿出把‘白雪’‘红梅’的好琴相赠啊?” 赠“秋籁”的事情不是秘密,梅易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只说:“我又不是卖琴的。” “……”李霁不吭声了,兀自生了两下闷气,猛地偏头,一抬头,一挺胸,双手把腰一叉,气势汹汹的,“那个云郎是老师的蓝颜知己?” 梅易摇头,说:“不是。” 李霁目光狐疑,上下打量梅易,对方一脸淡然,任凭打量,看不出丝毫端倪。 看来真是以讹传讹,毕竟是八卦嘛,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多番加工,不可尽信。 李霁勉强把自己哄好了,正要说话,便听见一道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雅的男声自车窗外传进来: “听说梅相前来听琴,云郎特来拜见。许久不见,梅相安康否?今日新曲,梅相可否指教?” 男声并不谄媚,但恭敬之外的那种紧张绝不是面对“梅相”的紧张,也并非因“梅相”二字代表的权力威势所胆怯。 李霁看着梅易,拧眉龇牙,目露凶狠。 梅易微微撤身,觉得李霁似乎想要咬死他。 第32章 剖心 云郎心中忐忑,突然听到马车里传出一声“砰”,似乎是碰撞声。 他愣了愣,出言询问,“梅相?” 梅易靠着靠背,抱着猛地扑坐到自己怀里的人,说:“多谢记挂……” 话音未落,怀中的人已经张开嘴巴咬住他的肩膀,并且哼哧哼哧连续咬了三口。 梅易有些好笑。 大手握住李霁的后颈,不知是警告还是安抚,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李霁不管,仍然咬着嘴里的布料和一层皮肉泄愤,听见那云郎又开始说话,大抵是创作新曲的路程,但话里含情声中藏意的,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还敢说你俩没情况! 李霁哼哧又是一口,没注意梅易抬手推开了一角窗隙,只听见那云郎起承转告白,大抵是说这一曲的灵感是梅易! 哎哟喂,浪漫得嘞。 一道闷哼声突然传出车外,少年的音色,漂亮,带着不耐撩|拨的青涩。 云郎话语戛止,猛地抬头,瞧见那一角窗隙。 梅易的马车不论大小、简繁,都打造的严谨坚硬,他们这样的人物到哪里都不会忘记隔墙有耳的道理,况且他位高权重而处境危险,要随时以备暗器刺杀。所以云郎很快便明白,这角窗隙是梅易推开的,他便是要告诉他,车内有第二个人,他们在做亲密的事情。 梅易不是元三九,他不风流多情,亦男女不近,车里的人必定与他关系匪浅。 云郎退后半步,嘴唇翕动,只含糊匆忙地道了声“叨扰”,便转身逃走了。 梅易关上窗隙,手落在李霁的腰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嘴巴不酸?” 李霁屁|股一麻,带动腰身,整个人都有点软了。 同样是一个动作,比起“梅易”那个大变|态,梅易的动作却不显得狎|昵,可能是此人一副冷清禁欲的缘故……但一想想梅易端着那般姿态神情做亵|玩之事,李霁松开被自己咬得不成样子的水蓝罗布,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 随后,他直身抬头睨梅易一眼,“不酸,咬得可舒服了呢。” 说罢还哼了一声,以助长气势。 梅易吩咐回府,又吩咐身上的人,说:“下去。” 下去就下去,当谁稀罕!李霁从梅易腿上下来,翻身坐好,又挪到距离梅易最远的位置,抱臂靠窗,闭眼睡觉。 梅易瞧了眼鼓着脸生闷气的人,没有说话。 小殿下脾性大,觉性也不小,渐渐的,暖白的脸腮放平了,也不偶尔掀开眼皮往他这里偷瞄一眼了,眼睛闭着闭着就睡着了。 后脑勺蹭着车窗,猛地往右一耷拉,被一只宽大的掌心轻轻接住。李霁蹙眉,下意识地循着熟悉的味道挪蹭,钻进梅易的怀里。 梅易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宁静深远,没有说话。 再睁眼时,李霁瞧见了熟悉的宝相莲纹床顶,是鹤邻的那张床,身旁却没有鹤邻的主人。 而自己是怎么从马车到这张床上的,李霁毫无记忆,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它在提醒并警告他,梅易的马车、梅易的寝室……或者说梅易创造的环境可以让他放松警惕甚至毫无防备。 习惯和失控哪个更可怕,李霁分不出,但毫无疑问,两个都很可怕。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最后只是伸了个懒腰,抱着温暖的锦被坐起来,把脸伸出床帐,迷瞪瞪地叫唤:“老师——” “在。” 梅易披着外衫从外间进来,一副燕居的打扮。 李霁揉揉眼睛,说:“老师今日没入宫啊?” “雨雪放朝。”梅易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递给李霁,“醒了就别钻回去了,下楼用早膳。” 李霁的小习惯之一,早起时喜欢喝两口温水。他没伸手,就着梅易的手喝了一小杯温水,下地起床。 第46章 独自用早膳的时候,李霁听见门外廊上有说话的声音,是元三九。 明秀打帘进来,说:“元督公来找掌印议事,还给您带了只暖帽呢。” “给我?”李霁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爱屋及乌,元三九必定是看梅易的面子。 用完早膳,明秀将元三九送的暖帽拿给李霁看,是雪貂皮,触感柔软,李霁摩挲两下,手心痒痒的,把暖帽拎起来一看,还是兔耳朵! 他拿起来戴好,让明秀看,“漂亮不?” 明秀点头,笑着说:“漂亮!殿下戴什么不漂亮呢?” 李霁像个换上新衣服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展示给梅易看。他去了隔壁,门口的金错没有拦,他便直接进去了,走到博古架前说:“老师。” 梅易和元三九坐在窗前的榻上,炕桌上摆着小山似的奏疏,闻言两人都抬眼看来。 叫这暖帽一遮,李霁的脸更小了,整个人格外白皙俊俏。 元三九面露笑意,梅易的目光从李霁漂亮的眉眼往上,落在头顶的兔耳朵上,却说:“脱了。” “啊?”李霁撇嘴,“不好看吗?” 他不明所以然,元三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落在梅易平淡的脸上,微微挑眉。 李霁站在那里,脸上的期待和炫耀瞬间变作失望和委屈,整个人都蔫儿了点。梅易见状说:“这帽子不正经,不成体统。” 这是解释,李霁瞬间又笑了,走过去说:“我就在府里戴,别人看不见!” 梅易于是没再说什么。 李霁尚不满足,摇头晃脑展示一番,说:“漂亮不?” 梅易伸手,李霁便乖乖俯身凑上去,让他替自己把帽子理正了。期间他一直盯着梅易,梅易这样子,真像个老师,兄长,情郎,上一个会这样帮他理帽子的还是祖母呢。 “漂亮。”梅易收回手,撵他,“去玩吧。” 李霁得到夸赞,便暂且满足,笑着做了个弟子礼,又向元三九颔首示意,转身出去了。 梅易收回目光,“给他买这种帽子做什么?” 元三九听出责备之意,笑道:“你就只说漂不漂亮,暖不暖和吧?” 梅易看着他,不语。 “路上经过锦绣坊,我进去逛了圈他们家的新品,一眼就瞧中这帽子了,只有一顶呢,上好的雪貂皮和做工,不比宫里的差。”元三九正经解释,“漂亮的贵货,不正适合送给九殿下当个小小的见面礼吗?我可没有任何轻佻的意思,而且老板说这顶帽子原是要卖给十来岁的小公子的,如此本就不带任何狎|昵意味。” 梅易没有说话,默认接受了这个解释。 元三九转而说:“倒是六哥,您是真有意思,教个不正式的学生,被你搞成养孩子了。” 梅易翻阅手头的奏疏,说:“殿下不需要我养。” “可我怎么瞧他待你的态度很值得琢磨啊。”元三九悠悠地说,“九殿下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纵然太后再疼爱他,也是祖母的疼爱,他本就是没有受过爹娘教养的孩子。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六哥,你可要小心了。” 梅易笑道:“他视我为父,却对我怀有欲|望?” “感情这东西玄妙复杂得很,一言两句很难厘清。”元三九摊手,“父子乱|伦都并非亘古未见,遑论你们既无血缘也无名分,未尝不可啊。” 梅易按着书页,沉默不语。 “九殿下非池中物,你今日选择他,来日未必能讨到好处。我此前却未曾提醒过六哥一句,便是因为咱们既要做权宦,便已然做好了随时死得凄惨的准备,只要生时煊赫,死了也畅快。可是六哥,你要想清楚,”元三九凝视梅易,难得认真,“你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九殿下。若你想要一段情,可别最后养出个儿子弟弟来,死便死了,若是情路都艰难,那也忒惨了。” 想要个怎样的李霁,梅易的答案一早便确定,也不会更改。 “殿下是璞玉,天生玲珑,他想做怎样的李霁,世间便只有怎样的李霁,我不能决定,也无意强求。至于我要什么,”梅易笑了,疏朗而平静,“我与殿下,同行一程便算圆满。” 元三九愣了愣。他凝视梅易良久,笑叹一声,“我的好六哥,真是慷慨。” 晚些时候,李霁抱着猫回到主屋,元三九已经离开了,他还要入宫。 “老师,你家的梅花断了一截。”李霁晃了晃手里的一截梅花枝,笑着说,“我捡回来插瓶。” 梅易瞧了一眼,说:“拿个白瓷瓶来。” 明秀在外间应声,很快便寻了个小巧的白瓷瓶来。梅易在炕桌旁插瓶,李霁抱着猫杵在旁边,说:“我找了一圈,老师的蛇呢?我要炖蛇羹!” 梅易将瓷瓶放在炕桌里侧,收回手,“在后山冬眠。” “对哦,我忘记蛇要冬眠了,那等开春再炖吧。”李霁宽宏大量地放蛇一马,转而抱怨,“天气一冷,我的脑子都不转了。” 梅易闻言伸手抱住李霁的脑袋,不紧不慢地手动转了一圈。 “……”李霁沉默地和梅易对视,眨巴眨巴眼,突然笑了一声。 梅易不搭理,转身出去了。 李霁偷笑一声,连忙跟上,“去哪儿?” “转一圈。”梅易说。 “我陪老师。”李霁屁颠颠地跟在后头,“我要不要给元督公回礼啊?” “不必。” “哦。”李霁掂了掂怀里的猫大爷,以为人家开了灵智似的低头和它说话,梅易偏头看了一眼,恍惚间竟瞧见了李霁以后为人父的一面。 李霁若做了父亲,多半不会是严父,也会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把孩子这般抱在怀里低头笑语。 李霁若有所察,抬头看过去,梅易正瞧着他,眼神像“梅易”。 他愣了愣,如白日见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说:“老师?” 一眨眼的功夫,梅易还是梅易,他转身继续向前走,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李霁站在原地,目光狐疑。 这是……变身失败了? 李霁悬着心跟着梅易溜达回书房,梅易没有任何变化,他终于可以确定,梅易刚才应该就是变身失败了。 毕竟这是病啊,病人无法掌控犯病的时机和情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起病,李霁想起一茬,立马提着把玫瑰椅在书桌前落座,小心翼翼地瞄了梅易一眼、两眼……第三眼的时候,梅易看过来,“有话直说。” 李霁说:“我想给老师治病。” “什么?” “就是老师的眼睛。”李霁说,“我先前联系的朋友给我回信了,他是位好大夫,对毒颇有研究。老师把你眼睛的情况同我说说,我让他去寻个法子。” 梅易凝视李霁一瞬,温声说:“此毒寻常解不了,不必费心。” 李霁从他的神情语气中得出结论,梅易并非不愿透露自己的眼睛所中何毒,而是真觉得难解,不想再多费心,于是再劝。 “我知道情况不妙,否则以老师的地位,何愁找不到好大夫?但我这位朋友可了不得,”李霁与有荣焉般,“他可是神医戴星唯一的嫡传弟子!” 梅易眉梢微挑,“戴星的弟子?” “厉害吧?”李霁热情介绍,“戴星此生未曾入太医院,但太医院那些天才大夫们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戴神医’呢。他踪影难寻,可弟子尽得他真传,未尝不能一试。” 他看着梅易,语气放柔,“老师年纪轻轻一身的病,不好,咱们让大夫来瞧瞧,好不好?” 还哄上了,梅易失笑,说:“真的不必。” 李霁撅嘴,靠着椅背不吭声了,脑袋上冒出三簇小火苗。 梅易见状说:“不是我要拒绝殿下的好意,我的眼睛,戴星亲自诊过。” “啊?”李霁怔了怔,目光落在梅易的眼睛上,略显失落。 虽说梅易戴眼纱时另有一种风情,但不瞎也能戴眼纱给他欣赏啊,如此他便本着能治好自然更好的想法联系了故友,没想到这双眼睛戴星都治不好吗? 梅易有时觉得李霁真是小兽变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表面,譬如此时耳朵都耷拉下来。 他早已不在乎这双眼睛,此时却本着哄李霁高兴一下也没什么不可的想法改了主意,说:“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戴星的弟子未必就不如他,若殿下有心,此事又不难做,再诊治一次也无不可。” “好啊好啊!”李霁来了点精神,快声说,“我立马叫他来京城,这次治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他最喜欢研究疑难杂症,又年轻,有的是时间耗。” 梅易颔首,随口道:“殿下这般在意我这双眼睛么?” “老师的眼睛是我所见最精彩的一双。”李霁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补充,“我要老师永远看着我。” 第33章 夜吻 黑鹰利啸,一箭疾出,三十丈外,狂奔的野猪被正中额头,轰然倒地。 第47章 “准啊!”裴昭从后面追上李霁,勒马绕着李霁走了半圈,笑着说,“殿下,你这箭术真不是吹的。” “从小就练嘛。”李霁将弓插回挂在马上的弓囊,接过浮菱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倚风呢?” 裴昭嘿嘿一笑。 李霁嘿嘿一笑。 裴昭往回走,李霁立马跟上,跑了几十步,前面是片林子。裴昭先行下马,对李霁做了个“嘘”的手势。 李霁翻身下马,回了个“嘘”的手势。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进入林子,找了片树丛躲在后头。李霁接过浮菱递来的树枝面具,掩耳盗铃般挡在头顶,小心地往外探头。 不远处站着一对男女。 男子湖色云纹暗花罗袍,马尾上插着朵野白菊花,背负箭囊,身形如竹,赫然是游曳。女子桃红暗花缎绣花鸟纹袍,发带束髻,腰间挂刀,正叉腰仰头和游曳说话,观其神情,两人关系熟稔。 “听不清啊。”裴昭掏掏耳朵,颇为遗憾。 李霁八卦,“那位姑娘是?” “五殿下的表妹,靖远伯府的小姐,常缨。”裴昭笑着补充,“咱们小侯爷的小青梅。” 李霁道:“哦~” 先前的确听说过,常缨对游曳有意,两人也是门当户对,性情相投,可惜同为将门勋戚,这门婚事怕是成不了。何况观游曳的神情,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啊。 “你们——” 这时,不远处的游曳突然偏头看过来,笑着说:“偷听够了吗?” “什么偷听啊?说得真难听!”裴昭站起来耍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路过此处时瞧见您二位在谈话,不愿打搅,于是特意在这儿等着您二位,够不够意思?” 李霁站起来,默默点头赞同。 游曳无奈摇头,懒得同他争辩。 常缨却是笑道:“哟,裴小侯爷,许久不见啊,听说你近来在家苦练武艺,来,咱们切磋切磋!” 裴昭一见常缨那笑就心生不妙,闻言立马要逃,常缨已经拔刀砍了过来。他原地一闪,就近躲在李霁背后说:“殿下救我!” 李霁抬手,羽扇扇柄精巧地卡住刀锋,颇惊讶道:“你近来真的苦练武艺了?” “没有!”裴昭说,“她就是找茬揍我!” 中秋宴上,常缨已经见识过这位九殿下的箭术,知晓其臂力非凡,此时双方角力,刀锋进退不得,她便知道九殿下的武艺怕是也不容小觑。 一双杏眼爆发出强烈的进攻欲|望,常缨说:“殿下,得罪了!” 话音刚落,李霁收手卸力,一掌推开裴昭,便和常缨原地过起招来。 刀势快而猛,如猛虎下山,李霁夸赞:“常家刀势!” 游曳在一旁观战,说:“这一辈里,阿缨的常家刀使得最好!” 裴昭说:“最好最好!” 说话间,两人又打了三个来回,常缨猛攻不退,说:“游龙出海,殿下这是什么功夫!” “我先练拳,”李霁合掌劈在常缨手腕,夺刃横于身前,曼声说,“再练刀,野路子而已。” “攻守易型。”不远处的树后,金错说,“胜负已定。” 今日围猎,皇帝不在,梅易便在。他无意驰骋,在帐子里坐久了也闷,便带着金错溜达到了这里,看了一场比武。 两人分开,李霁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将横刀丢还给常缨。 少年举手投足间利落潇洒,漂亮悍利,犹如他的刀法……竟有三分故人的模样。 梅易看着李霁带笑的侧脸,不知是震惊还是怅惘,微微出神,突然,李霁敏锐地偏头看来。 视线尽头,树枝晃动,并无人影。 李霁微微挑眉。 “好畅快!”常缨毫无所觉,捧手道,“多谢殿下指教。” 李霁收回目光,捧手回礼,“多谢小姐指教。” “打了殿下就不许打我了!”裴昭躲在李霁背后,一副我有靠山的嘴脸。 常缨脸色变化,冷哼道:“你有本事就一辈子躲在殿下身后不出来!” 裴昭抱紧李霁的胳膊,泫然欲泣,“殿下,你看她!” “大男人如此作态,恶心死了!” “你说谁恶心!” “谁叫就说谁!” “小丫头片子别以为我怕你!” “来啊来啊!” “你说来我就来,显得我听话!不来!” “怂蛋!” “……” 两人吵吵嚷嚷,其余人默默听戏,一群人一道走了,逐渐听不见声响。风吹树梢,露出两道人影。 金错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间掌印要拉着他一同躲避,又不是见不得人。一旁的梅易神情晦涩难辨,他有些担忧,不由问道:“掌印?” “阿错,”梅易轻声说,“我名声如何?” 这个问题虽然没头没尾,但不需要考虑,金错说:“差。” 内相梅易倚仗恩宠,钻营弄权,违制僭越,恶贯满盈,是头等枭心鹤貌之辈——天下皆知。 “但司礼监、锦衣卫是陛下的刀,盘伏在龙座下的鹰犬,足够凶悍便好,不需要、更不能有好名声。”金错不觉得梅易不懂得此间道理,他这样问,必定有别的缘故。 至于什么缘故,金错想不明白,梅易也没有解释,就此停住了这个突然又莫名的话题。 冬猎一直到傍晚才结束,山上办了小宴,除了准备好的食单,今日打的猎物也颇为丰富,内侍们安置烤架和调料,为宾客们烤肉。 冬夜烟火下,隐约露出李霁的身形,他披着件玄锦斗篷,和裴昭同时跳起来互相撞对方,就这般玩闹着隐入人潮之下。 梅易无心久留,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司礼监太监吩咐了两句,便先行回府了。 随行的长随早一步回府通知,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梅易洗漱更衣,上了二楼,打开博古架上的一只香盒,从里面取出一枚小香罐,转身进入暗室。 暗室里的香味变得浅淡,梅易走到梅花枝立架前,拧开上面的香囊球,将罐子里的香丸倒了进去。随后拿起挂在立架上的团扇,对着香囊球轻轻扇了几下,待香味出来了便放下团扇,转身回了小祠堂。 无字灵牌纤尘不染,梅易与之对视良久,转身走到软垫前,屈膝跪坐下去。 一方暗室,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天地日月,直到一阵小贼似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嗓音: “老师?你在里面吗?我进来啦?老师……老师。” 李霁跨门而入,看着跪坐在前面的人,噤声立正,不再向前。 “几时了?”梅易开口,音色微哑。 “大约子时一刻。”李霁解释说,“我回来后见老师一直没有出来,怕你出事,才进来瞧瞧。” 梅易说:“不回宫么?” “老师不在笼鹤馆,我不要回去。”李霁看着梅易,梅易明明生得比他还要高大,此时瞧着却十分轻薄,仿佛一推就能倒似的……或许他就是一棵被大雪覆盖的枯松,只有外表凛傲。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是今日发生了什么让梅易想起了伤心往事? 李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轻步上前将臂弯中的外衫披在梅易肩上,说:“老师要在这里跪一晚上吗?” 梅易说:“你有何高见?” 李霁说:“若是,我在这里陪老师,若不是,老师陪我出去。” 梅易睁眼看向李霁,对方已经洗漱更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嘴巴润润的,抹了口脂。 李霁因为他的目光抿了抿嘴巴,“太冷了,我怕冻嘴巴,就在老师的妆盒里摸了一罐。” 每到冬天,宫里就会赏赐过冬的衣物和物件,其中就包括护唇的口脂,梅易今年得的还没用,都放在妆台上,叫李霁挑挑选选,拧开其中一罐梅花味儿的拿来用了。 梅易撩袍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和腿都僵了,有一瞬间的迟滞。他恍若无事,李霁却眼神明亮,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好了便收手,装得一副孝顺乖巧样。 梅易缓了缓,说:“走吧。” 李霁“诶”了一声,迈步跟上。 两人出了暗室,梅易将空了的香罐子放回博古架,身旁掠过一阵哒哒哒,是李霁靸着鞋跑了出去。 很快,脚步声又传了回来,只是不再是跑的,稳重了。随后,梅易闻到一股浓郁的牛乳味。 “听说老师今儿一整天就用了一碗粥,我就让厨房熬了碗牛乳,混了梅花干,不会腥腻。”李霁捧着小碗走到他面前,仿佛捧着什么稀罕玩意儿,哄着说,“喝了吧喝了吧,暖暖肚子,正好有益安眠。” 他有时候真喜欢用哄小孩的方式哄梅易,梅易在那眼巴巴的注视中接过小碗,走到外间的榻上落座。 李霁哒哒哒地跟过去在旁边坐下,说:“我今天收获颇丰,晚宴的时候特意挑了只肥兔子自己烤,烤出来分成四份,其中一份准备偷偷拿给老师尝尝,没想到老师已经离开猎场了,我就只能忍痛把老师的那份一起吃掉了。” 第48章 四份,其余两份多半是游曳和裴昭了。梅易喝了一勺子牛乳,说:“不知你要烤兔子,下次提前知会一声,我便不走了。” “好说好说,等哪日有空,我给老师烤就是了。” 说着,李霁往后一仰,大喇喇地倒在榻上,一点规矩仪态也无。梅易低头看过来,他就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把脸埋在人家后腰,耍赖,“哎呀,外人又看不见!” 梅易没说什么,喝了牛乳,将碗递给进来的明秀,低头问李霁,“泡脚了吗?” “泡啦,”李霁拖着嗓子抱怨,“什么药包啊,臭烘烘的。” “药还有香的?”梅易说,“又没要你喝。” 李霁嫌弃,“哎呀!” 光是想想就要吐了! 梅易失笑,在榻旁漱了口,拍拍李霁的脑袋,“歇着吧。” 李霁撒娇,“老师抱我。” 梅易不语,伸手抄过李霁的腋窝,李霁伸臂搂住他的脖子,用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他便这样把李霁抱了起来。 这是拿他当小孩子了吗?李霁趴在梅易肩上思索,但梅易的怀抱太温暖,每一次他都不愿拒绝。 被放平在床上的时候,李霁没有松开手臂,他看着虚伏在身上的男人,对方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烧了炭,很暖和,在这样寂静的冬夜,两个关系暧|昧不清的男人静静地对视,很容易滋生欲|望。 “老师好久没亲我了。”李霁蹭着梅易高挺的鼻尖,小声说,“亲一下。” 梅易鼻尖发痒,却没制止李霁小动物般地亲昵,轻声说:“不是抹了口脂?” 李霁嘟囔说:“嫌弃啊?” “没有。”梅易想了想,他的东西没有不好的,不会出现李霁吃了口脂就坏肚子的情况,于是碰了碰李霁微微撅起的嘴巴,贴唇道,“张开。” 呼吸像羽毛,挠得李霁的嘴唇那一片痒呼呼的,他迟钝地张开嘴唇,顺从地放梅易进来。 梅易刚漱口,齿尖有冰凉的薄荷香,舌尖相碰,李霁免不了打了个激灵。 梅易有所察觉,抬手理了理李霁的鬓发,指尖绕着他的耳朵打转了一圈,最后轻轻捏了下他的耳垂,以作安抚。 梅易的吻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半点不含蓄稳重,甚至比“梅易”还要强势粗|暴,因为他不会迂回挑|逗,只会一味地侵入,似乎要舔到李霁的喉|咙。 吻了多久李霁不知道,梅易在他要憋死过去那一瞬间才退出去。他泪光糊眼,懵懵地对着梅易喘|气,身上的男人好像变重了,山一般压着他。 口脂全融化了,和着两人的气息和津液滑入喉腔,李霁张着水淋淋的嘴巴,随着起伏不定的呼吸,有清幽的梅花香气不断萦绕。 梅易安抚般地舔|掉他唇珠上的涎液,仿佛一记轻快的吻,“还好吗?” “……嗯,”李霁回答,声音飘飘的,颤颤的,“老师好厉害。” 梅易有几息沉默。 随后,他说:“我厉害,还是他厉害?” 李霁现下是十分智商只剩五分,称不上蠢笨,但绝对不机灵,下意识地说:“你啊。” 梅易轻笑。 “……” 李霁猛地蹬腿,从“山”底下撑坐起来,半是狐疑半是惊吓地看着因为自己突然反应而嫌弃啧声的男人,后知后觉梅易不会问那种幼稚的问题。 “怎么一副见鬼的模样,”梅易勾唇,“见到咱家,你不高兴?” 什么神魂颠倒,李霁一下就醒了。 第34章 赌心 翌日日上三竿,明秀才进入里间唤李霁用午膳。 “殿下?”他撩开床帐,看见李霁平躺在被窝下,微微红肿的双眼凝视上方,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不禁放轻声音,“殿下,该用膳了,今儿烤了您喜欢的大羊腿。” “大羊腿,”李霁幽幽地说,“我都被当成大羊腿啃了,还啃别的羊腿做什么?” 从后面进来的梅易听见这句牢骚,说:“哪家羊腿似你这般,没二两肉的?” 李霁微笑,“但也不妨碍千岁爷啃得起劲啊。” 他只记恨昨夜因为那句“你厉害啊”就被梅易掐着脸掐着腰掐着脚腕翻来覆去地吸吮啃咬,以至于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印子,而自己道心不坚年轻气盛数次起立又被梅易充作好人帮着纾|解了数次,差点落得和花瑜一个下场,并不知晓自己说话时绯红唇瓣开合,凄凄惨惨,泛着肉|欲的色泽。 梅易站在床边欣赏自己的杰作,目光愈暗。 李霁有所觉察,立马抬手捂住嘴巴,愤愤地瞪着梅易。 色|情狂! 大变|态! 梅易被李霁这副防贼的模样逗笑,抱臂往床架上一靠,说:“瞪累了就起床下楼用膳,羊腿冷了就不好吃了,到时候又叽叽歪歪污蔑咱家虐待你。” 李霁闷声说:“你就是虐待摧残我了!” 梅易笑了笑,虽没说话,但李霁读懂了,那意思估计是:再说一句就让你试试真正的摧残虐待! 李霁缩了缩脖子,审时度势,灵活退缩,“你别守着我啊。” “恨不得叫他时时刻刻抱着你,却不许咱家守着你,”梅易眯眼,笑意不善,“殿下这是区别对待?” “少找茬。”李霁在梅易的注视中撑坐起身,嘟囔说,“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正经,不懂得克制,哪能怪别人防着你?” “我是不懂得克制,但半夜叫人上来换湿淋淋的床单被褥,不知是谁情不自禁?”梅易凉声讥讽。 李霁脸色爆红,反手抄起枕头猛砸梅易,窘怒道:“怪你怪你怪你怪你怪你怪你啊啊啊啊——” 明秀在外间听见李霁咆哮嚎叫宛如发疯,立马走到花罩边查看,瞧见梅易被李霁抄着枕头打得步步后退,却不动怒,反而高兴陪李霁玩闹似的,于是立马退了出去。 “好了。”梅易的后腰抵住窗前的长案,退无可退了,便伸手握住小疯子的后颈,捏了捏,“肚子咕咕叫了还有力气撒泼?” 李霁不语,拿枕头垫在梅易的肚子上,邦邦就是两拳! 梅易不反抗,只是笑,“先下去用膳,等你吃饱了,咱家好给你布置课业。” 李霁气得跳脚,“我都这样了还给我布置课业,没人性!” 梅易问:“哪样了?” “……”李霁瘪嘴,“虚了。” 昨晚被迫发泄了几次,现在他是浑身上下被掏空!难怪都说纵|欲是大忌呢。 梅易忍俊不禁,揉了揉李霁的后脑勺,关怀道:“年纪轻轻可不能虚,咱家帮殿下治治。” 他说着就要伸出魔爪去抓李霁腰|腹下的东西,李霁吓得夹腿,同时用枕头捂住他的脸,转身哒哒哒地跑了。 枕头上有一股浅淡的竹乳香,来自李霁平时用来抹头发的膏子,梅易抬手摁住枕头,轻轻嗅了两下,才任由枕头跌落臂弯。 他迈步走到床边将枕头放好,靠在床前看明秀为李霁更衣,用目光剥落乳白色的寝衣,打量赤条条的身躯,上面有他留下的吻痕和吮印。 李霁身体美妙,实在很适合用来作画,以任何方式。 李霁强行忽略那道视|奸,更衣洗漱后便自行下楼用膳了,脚步匆忙,没和梅易说一句话。 他便是这样,头一回入宫就敢对梅易露出贪婪觊觎的目光,后来又三番五次言语撩|拨、眼神挑|逗,可真要脱了他的衣裳,和他做些亲密的事,他又会像个才从水里捞起来的小虾米一样,满身通红、水淋淋地蜷缩在梅易怀里求饶。 可是。 这才哪到哪啊。 梅易慢悠悠地下楼,李霁正抱着根羊腿啃得满嘴油光,那动静那架势,估计是把羊腿当成他撕咬泄愤了。 梅易在李霁身旁的椅子落座,单手支腮,就这般看着李霁啃羊腿,说:“味道如何?” 李霁愤怒点头。 软烂脱骨,香! “慢点吃,”梅易温柔地说,“别把嘴磨破了。” 李霁愤怒扭头。 梅易叹气,目光诚恳,“关心你。” “鬼信!”李霁把骨头砸在碟子里,洗手擦净后继续用膳,但梅易的眼神太烦人了,他撵人,“你不用啊?看着我能吃饱?” “用了。能。”梅易一一回答,接着反问,“终于想起咱家了?” 李霁说:“哼。” 用完膳后,梅易叫李霁去书房,李霁拔腿就跑,被梅易反手逮住摁在桌上赏了两巴掌,最终捂着屁股灰溜溜地被拎去书房了。 梅易径自往书桌走,“今日便不写策论了,写……” “嗝!” 梅易面无表情地转身,李霁无辜地回视,胸口一耸,“嗝。” 梅易目露嫌弃。 “打嗝又不犯……呃!”李霁捂着胸口,有点难受地皱起了脸。 “方才啃得起劲,现下好受了?”梅易一面唤人倒温水进来,一面抬手抚摸李霁的后背,“先深吸一口气,憋住,不要松……好,呼气。再来。” 第49章 如此来回了三四次,李霁觉得要好些了,接过明秀递来的水,慢慢地喝下去。 他把水杯递给明秀,梅易在一旁吩咐说:“把殿下的热茶换成蜜水。” 明秀应声退了下去。 两人在书桌前后落座,李霁先前逃跑不成,现下便老实了,从梅花树笔架上选了根乌木管笔,埋头写今日的杂文。 窗外风雪簌簌,书房气氛安宁。 一如往常,李霁写,梅易改,字里行间可见梅易和梅易的确是一个人。他们记忆相通,字一样,思绪一样,行文风格一样,好似只有气质脾性不同。 这到底是个什么病啊。 李霁算了算日程,他的小神医朋友应该还有七八日便能到了。他的确想治好梅易的眼睛,此外若是能借机探查出梅易的病因,自然更好。 晚些时候,梅易在榻上换琴弦,李霁鸠占鹊巢,窝在梅易的椅子上翻话本。 他一想到梅易的书架上还放着这种小黄|文,就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而且二号梅易读过,就代表一号梅易读过,一号梅易脑子里装着小黄|文……好像更奇妙了。 “摇头晃脑什么呢?”梅易问。 李霁如实告知。 “你把他当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梅易刻薄道,“昨夜压着你亲得你直哼哼的是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蠢。” 李霁说:“呸!” 梅易拍桌,李霁一哆嗦,刚要跑,寒松就进来了。他于是又舒坦地坐好了,光明正大地偷听两人说话。 寒松说:“今日丽妃给陛下送汤,期间提及花七的婚事,想请陛下给花七和温二赐婚。想来花家是听到了近来流传的一些风声,坐不住了,想要先下手为强。” 风声自然是李霁和温蕖兰的八卦。 梅易叹气,“一大把年纪了仍然不懂得‘体会圣心’,一家子蠢货还有什么延续门楣的必要,死了算了。” 一号梅易也会说人蠢,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客观评价,不带主观情绪。眼前的二号梅易则不痛,大喇喇的讽刺嫌弃,多刻薄。 但李霁却从这一句话中品出了些许东西,可以证实他之前的某些猜测的确是对的。 他和温蕖兰合作,老五好似胸有成竹,梅一也是默许了的,是否说明这便是“圣心”?皇帝不愿给花瑜和温蕖兰赐婚,恐怕不是单纯不愿爵府联姻,而是另有考量,因此丽妃此举才叫不体圣心。 掌锦衣卫事的不能是司礼监的人,自然也不能是内阁的人,如此才能继续立在两方势力中。内阁的李大学士是丽妃的姻伯父,常大学士出自靖远侯府,是五皇子的舅舅,因此这门差事三、四、五、八都没份儿,但五皇子不肯让这把权柄落入他人、尤其是三皇子手中,这才找到李霁。 就如同当初皇帝让梅易来考教他一样。 考教考教,既是考量,也是教导。 皇帝相中的那把新刀,一早便是他。 “在想什么?” 梅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霁回神,抬眼对上梅易打量的目光,说:“在想一些事。” 梅易说:“废话。” “有种文学叫废话文学,老师学富五车,见识广博,不会没听过吧?”李霁惊讶。 梅易笑了笑,“过来。” “不要!”李霁蜷在椅子里,“你们说正事,我哪好意思过来打扰。” “……” “说起此事,咱家真是想笑啊,”梅易幽幽道,“他竟然肯点头默许你和温蕖兰的婚事。” 这自带嘲讽不屑的语气,这个他指的是梅一无疑了。李霁闻言心中一动,说:“怎么?老师不肯答应?” “你和温二成婚,咱家算什么?”梅易语气不满,“你养的外室吗?” 李霁闻言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亏得他以为梅易是有一点在意的,原来是计较这个……其实本该如此,没了分寸的是他。 他和温蕖兰,是有名无实,和梅易,是有实无名,都是谋求算计,互惠互利,如此都不真心,何来的真心? 他曾经想“摧毁”梅易,便是觉得梅易此人最惊艳的时候便是他失控的时候,一定精彩得让人永世难忘。可他着实太自负,也太小看梅易,梅易是破碎的玉,破碎再愈合的过程便已经将他打造得坚硬不催,风雨不移。 不失控才是梅易。 那些炙热的怀抱,同眠的夜晚,只是两个满怀心事的人在一块儿取暖罢了。这段时间里,梅易对他或许连宠爱都称不上,只是纵容罢了。 李霁垂眸,说:“哪敢啊。” 他声音轻轻的,有些听不真切,人在椅子上窝成一团,像颗雪球。 梅易敏锐地问:“怎么了?” “没。”李霁抬眼看向梅易,对方长发披散,失去了那些浮华之物仍然俊美得不成样子。 每次看见梅易这副模样,他都会想到皇帝,想到梅易在紫薇殿值夜时是否也是这副打扮,想到那些君臣抱背的艳谈传闻。 梅易这样子多好看,就能多刺眼,那刺从无到有,从细到粗,分外烦人。 想起皇帝,他又刻薄地想:皇帝妻妾成群,儿子一堆,你都可以给他当见不得光的野男人,为什么轮到我,就开始计较所谓的名分了? 再转念一想,皇帝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他算个屁! 操! 他俊俏多金文武双全年轻力壮温柔懂事聪慧乖巧怎么就只能算个屁了! 梅易亲眼目睹李霁脸色一阵风云变幻、拿着话本的手也越攥越紧,不禁问:“怎么自个儿躁动起来了?” “我有病!”李霁扔下话本,起身说,“别管我!” 他绕出书桌,啪嗒啪嗒地往楼上去,只是刚踩到第一道阶梯时,身后便刮来一阵风,梅易从后面把他抱了起来。 “!”李霁吓一跳,下意识地转身抱住梅易的脖子,茫然地看着他。 梅易仰视他,笑着说:“咱家犯错,惹殿下不悦了?” 李霁嘴唇翕动,猛地把脸埋在梅易颈窝,破罐子破摔,“我现在不想成亲!” 这话他原是不该对梅易说的,在他们这些政客眼里,联姻只是一种利益置换的途经,说出来未免显得他太不成熟。 话冲动地抛了出去,也收不回来了,李霁在这瞬间囫囵打定主意,若梅易嫌弃他不受调|教、当不好这把刀,他不如就此和梅易断了,免得越陷越深。 生死安危不好掌控,若是连心也落得如此不由自主的境地,也太糟了。 梅易抱着李霁上楼,在外间的榻上坐下,“为何?” “从前祖母在的时候,说我性子太皮,以后成家立业了恐怕都稳重不了,那会儿我和祖母说,我不想成家,我对婚姻无甚期盼,更讨厌两家联姻。彼时祖母和我说,只要她在,我的婚事便能自主,可是如今,”李霁从梅易颈窝抬头,烦闷地说,“明明当时五哥提出合作时,我也是认真考虑的,可几番衡量,我心里还是很不痛快。” 李霁来到京城,变成了皇子霁,他试图当一个政客,为自己的未来筹谋,但仍然做不到唯利至上。他无法舍弃甚至亏待自己的情感。 “我们小殿下这是,”梅易看着李霁微红的眼睛,沉吟几息,“觉得委屈了?” 李霁在那注视中思绪纷飞,他以为梅易会嫌弃他的优柔寡断,批评他的青涩天真,但万万没想到梅易会觉得他是受委屈了。 他委屈吗? 李霁认真地想了想,他委屈。 天底下的事,但凡是被迫为之,他都觉得是委屈。 但他这样想是对自己好,梅易这样想,又是为什么呢? 李霁眼红红的,耷拉着脑袋,像迷茫的孩子。梅易抱着他,看着他,对他说:“婚宴未办,便有转机。” “老师哄我。”李霁说,“丽妃和花家不体圣心,我可比他们聪明多了,我和温二小姐联姻,父皇也乐意成全吧。” 这个时候还不忘试探圣心,梅易失笑,说:“的确,但陛下要的是你来掌住锦衣卫这把权柄,温家只是靶子,如此,只要你能握住温家,其他事情都能转圜。” 李霁想了想,说:“可我若不和温二小姐联姻,四哥五哥那里怎么办?” 他和老三老八注定不能同行,此时再在老四、老五那里露馅儿,那可难办了。 “而且,”他小声说,“我和温二小姐都口头协议好了,此时反悔,她怎么办?” “哦?”梅易说,“殿下好容易怜香惜玉啊。” 李霁假装没听到梅易的阴阳怪气,垂眸说:“若当年便有我,拼死也要为祖母的婚事争一争。” “哦。”梅易说,“赐婚是赐婚,成亲是成亲。” 李霁眨巴眼,没懂。 “笨。”梅易屈指敲了下李霁的脑门,“一纸婚书罢了,走了前面的流程,婚宴何时办还得钦天监和灵台先算吉日再行决定。” 李霁明白了,“吉日,老师能做主?” 第50章 “还有一点。”梅易拿指腹摩挲李霁微肿的唇瓣,徐徐说,“以日易月是为了便宜君民,可你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情分不同,你要守孝三年,谁敢说你半句不是,便是在质疑你的孝道。” 旁人质疑与否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帝是否吃这一套,这才是梅易真正的提点。 “你既想替温二挡一挡花家,便先顺势而为,先握住这只靶子,反正局势瞬息万变,谁都说不准明日的阴晴。”梅易笑了笑,“这事儿不难,甚至可以说是空手套白狼,从始至终,都是你把它想死了。” 李霁豁然开朗,嘴甜甜地说:“多谢老师提点!” 梅易说:“就口头谢?” 李霁立马捂嘴,“还肿着呢,再亲明日怎么见人啊?” 梅易哄他,“不见人。” “不成。”李霁说,“我有约了。” 梅易摩挲李霁的手背,痒得李霁手一抖,就被他抓住机会吻住了。长驱直入,唇|舌勾缠,一吻罢了,他哄着李霁张嘴,含糊道:“约了谁?” 李霁被亲得嘴巴疼,却没真的抵抗拒绝,趁着换气的时候说:“子照……疼!” 梅易咬住那小块唇肉不松,轻轻碾磨,怀中的人便细细地哆嗦起来。他笑了笑,齿尖松开,示意李霁继续说。 “踏雪寻梅呀。”李霁呼呼地说,“梅隐山,许多人都会去呢,老师去不去?” 他笑起来,蔫儿坏,“老师若去,我届时偷偷撇下他们,和你幽会。” “当狐狸精可没什么好下场。” “我没当!” “好吧。”梅易点点唇,意思很明显,“容咱家考虑考虑。” 李霁英勇撅嘴! 他沉浸在梅易的怀抱和吻里,脑子迷糊却又清醒,他的破罐子破摔被梅易轻易拼凑完整,而他竟舍不得再来一次。 他借此看清了自己被撑大的胃口,现下他不仅要梅易的人,还要梅易的心。 他舍不得和梅易断掉。 他不要认输。 梅易有句话提醒了他,谁也猜不准明日的阴晴。同理,梅易今日稳坐如山,明日未必不会山崩地裂。 既然上了赌桌,他敢赌前程性命,怎么不敢赌这颗心? 李霁陷入热|潮,强撑着睁开眼睛,梅易闭眼亲吻他,面上竟有情动的色彩。 赌吧,赌吧。 如果有一日,老师,你也会为我意乱情迷吗? 第35章 老师 “子和,这边来。” 裴度和六皇子一道从梅丛后走出来,被站在小径旁石亭前吹风的四皇子叫住。 两人拐步上来,裴度捧手向亭中诸位皇子行礼,目光从后面的角落掠过,李霁裹着件青狐肷小褂,正和裴昭挤坐在那里吃冬枣。 三皇子坐在桌旁,对裴度笑了笑,“早知子和要来,便唤你同行了。” “今日休沐,便也过来凑个热闹,”裴度笑着看向身旁的六皇子,“主要是来赏六殿下新得的画。” “哦?”三皇子说,“这次又是什么画?” 六皇子心中嫌弃这群人出现得不是时候,闻言温声说:“是江南圣手唐珍的遗作《石梅图》,可惜只得卷一,不得卷二,无法体悟画中全境。” 唐珍是江南人士,年少成名,在丹青一道造诣极高,可惜天妒英才,死于痨病时才三十出头。 《石梅图》是唐珍生前的最后一幅作品,一共两卷,多少人慕名寻求,可惜画随人去,不知所踪,六皇子也是派人苦寻两年才找到卷一的踪迹,重金买下的,为的就是搏裴度一笑。 李霁看裴度面上十分遗憾,想着先前无意中欠了裴度,害得人家被八皇子和花家搅烦得日夜不安,裴度待他自来也客气照顾,不如趁机还个人情,便说:“子和想看,我可以把二卷借你赏去。” 众人纷纷看向李霁,后者拿着半颗枣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只看着裴度。 裴度惊喜道:“二卷竟在殿下手中?” “对啊。”李霁说,“我小时候,唐珍手把手教我画过画,他虽年少成名,但性子孤傲,不爱钱财,他的白事还是我出的钱呢。不仅是《石梅图》,我那里还有几幅他的画,你若想看,我都可以做主借给你。” 裴度没想到李霁与唐珍是旧识……其实想想,李霁这般人,谁想和他交朋友、谁喜欢他都不奇怪。 裴度自然地借机走到李霁面前,同他说话,“如此,臣便却之不恭了。多谢殿下借画,殿下宽心,我必定好好珍惜,完璧归赵。” “好说好说。”李霁说,“改日我出来时把画给子照,让他拿回去给你。” “嗯?”裴昭说,“让我当传东西的?给钱!” 李霁从自己的小袋子里摸了两颗圆滚滚的冬枣给他。 裴昭不接受,李霁又加了一颗,这笔买卖才成了。 裴度宛如看两个玩心重的孩子,无奈地笑了笑。 六皇子的目光从裴度面上滑向李霁,客气道:“九弟,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赏赏那二卷?” “当然。”李霁对六皇子笑得乖巧爽快,“反正我把画借给子和了,六哥想看,找子和便是。” 如此便又是个和裴度私下相约的机会,六皇子心情稍霁,对李霁颔首道谢。 八皇子笑道:“九弟这些年在金陵可是认识了不少人杰啊。” 他又在挑拨,想暗示李霁不是个安分的,这些年在金陵未尝没有结识下人脉。 李霁不觉得老八是杠精,这人就是纯粹的又蠢又坏,找准机会就想坑害他。但他没做无谓的反驳,只说:“八哥想要结识哪位雅士?不妨说出来,弟弟替你引荐。” 老八文不成武不就,哪有结识雅士的闲情?何况那些雅士但才情出众、声名显赫者,或清高或孤傲,总之各个都有脾性,简单来说就是其实他们心里也看不上老八这般无才无德、蠢钝如猪之辈。 老八意有所指,用心不善,光听话,李霁好似也阴阳怪气,暗暗讥讽,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加入战局。 “捧你一句你就上天了?”八皇子讥笑,“难不成全天下的名士雅士你都认得?摆出这般姿态!” “八哥英智,思绪千回百转,愚弟当真是跟不上。”李霁烦恼叹气,十分委屈,“弟弟何时这般说过?纵然能力不及,也是一片赤诚嘛,八哥何必凶我。” 八皇子拍桌,“你少惺惺作态!” 李霁眼睛一眨,蜷缩在角落里啃枣,不吭声了。 八皇子叫他这扭捏姿态恶心得太阳穴鼓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裴昭小声嘀咕:“小气鬼,自己给自己气一跟头,莫名其妙。” 八皇子在阶上猛地转身,裴昭和李霁正埋头啃枣,一个“委屈”一个“无辜”,他嘴角抽搐,大步离去。 八皇子肚子里一股火,也没心思再赏雪赏梅,大步回到山上的其中一座小楼,八皇子府的护卫正守在楼上楼下。 他一进房间,里面的人便说:“谁惹表哥生气了?” 屋里没开窗,光线昏暗,八皇子冷不丁地听人说话,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裹着狐裘,面色苍白,显出几分阴森。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花瑜一直在府中休养,这些日子药吃了不少,各种玄妙的术法、阵法也试了不少,可那里还是起不来,倒是把他整个人都养得愈发精神不济了。今日梅隐山热闹,花家的亲眷们也上山来踏雪寻梅,因此他也跟着来了,一是散散心缓一口气,二则是想见一见李霁。 那夜中了媚|药,他把柳风絮当做李霁,翻来覆去地弄,恨不得死在那场淫|乱的幻梦中。这些天在府中休养,他试图让自己勃|起时,每每想的也是李霁。 花瑜弄过那么多妖童媛女,有人顺从讨好,有人被迫屈服,唯一想要却得不到的便是李霁。李霁让他一眼惊鸿,又让他求而不得,因此本就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已然成了他的执念。 “还能有谁?”八皇子在一旁坐下,冷声说,“李霁那个小杂种,我迟早要狠狠收拾他!” 李霁啊,花瑜喟叹,说:“他好似一点都不怕表哥呢。” 先前两人在五皇子的寿宴上斗酒,有人说李霁没心眼,不懂得衡量局势,为着逞强一时便给自己招惹麻烦,有人说李霁到底是皇子,骨子里还是硬气,不容自己在人前被欺辱。总而言之,李霁不是个怂蛋。 八皇子冷笑,说:“等父皇龙体转好,必定会重重嘉赏于我,届时我弄死个李霁,父皇哪怕查出来了,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何必等到那时候?”花瑜说,“我瞧今日就是个好日子。” 八皇子挑眉。 “只要表哥助我一臂之力,我来帮你收拾李霁。”花瑜轻轻笑起来,那张苍白的脸病态而扭曲,“今日山上人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他若被我搞到手,以后还敢在表哥面前狺狺狂吠吗?” 第51章 八皇子说:“可李霁一直和裴昭待在一块儿,怎么才能下手?” “我听说了李霁和温蕖兰的一些传闻,不如以温蕖兰的物件邀请他于某地一见,如此他必定会单独赴约。”花瑜说。 八皇子斟酌一番,点头,“就这么办!” “啊切!” 李霁趁着裴昭和钟鼓司的乐伶们谈笑时溜了出来,要去和梅易私会,路上突然觉得阴风刮背,埋头打了个喷嚏。 后头的浮菱立马说:“殿下冷吗?” 李霁揉了揉鼻子,继续踩着石径往前走,说:“不冷。” 身上的青狐肷小褂是梅易找人给他做的,又轻薄又保暖又漂亮。脑袋上的暖帽也是,梅易觉得元三九送的兔耳朵暖帽不和体统,不许他在外面戴,就给他额外备了三顶。 宫中好物件的用度都有记档,所以这些都是梅易在外面的铺子里做的,但用料和做工都是极好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李霁还没派人去和梅易通风,毕竟那人是摄像头成精,自然会寻来的,他得先去找个适合幽会的地方。 云郎以梅易为灵感编曲,可他却能直接拉着梅易在红梅白雪间同行,如此来看,云郎,不值一提。 路上,有个侍女在梅花树丛后探头,看那目光是在找他。李霁看是个生面孔,便没过去,那侍女确定他身旁没有其他人,便快步走了过来。 “奴婢见过九殿下。”侍女从袖中掏出一物,恭敬地说,“奴婢是来替我家小姐送信的。” 李霁问:“哪位小姐?” 侍女说:“温二小姐。” 李霁看了眼侍女手中的东西,是只香囊,不由挑眉。他微微侧头,姚竹影便上前接过香囊。 “香囊达意。”侍女留下这句话,便福身行礼,快步离去了。 姚竹影检查香囊,说:“里面有纸。” 他拆开香囊,取出信纸,念道:“‘十一梅谷,待君’。” 浮菱纳闷,“温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请殿下相会?胆子这么大!” “梅隐山有十五座小谷,分别命名第一梅谷、第二梅谷……第十五梅谷,每座小谷风景有异,或热闹或冷清,其中第十一梅谷是最冷清的一座,的确适宜私会,但温二小姐没道理这样做啊。”姚竹影狐疑,“今日山上这么多人,温二小姐要见殿下不难,何必大费周章?” 李霁打量那香囊,说:“这芙蕖香囊的确是温二小姐的,上面还有承恩伯府的徽记刺绣,但竹影说得对,她没必要送出这个香囊,在人前一眼定情和在人后男女幽会,可是不一样的。” “难不成是有人借温二小姐之名引殿下去第十一梅谷?毕竟现在在很多人眼里,您二位已经以琴会友,一见如故了。”浮菱猜测。 “有这个可能。”姚竹影说,“温二小姐不曾习武,想要得到她腰间香囊,不是难事,但这番设计,又是为何?” “拿女儿家的香囊引我前去,可见这人用心不正,必定不安好心。”李霁说,“想要知道他的目的,不如将计就计。” “不可。”姚竹影担心道,“今日只有奴婢与浮菱陪同,我们不知来人的目的,贸然前去恐有危险。” “的确只有你们陪同,而且你们还不能和我一起去,否则显得我配合度不高的样子。” “这怎么行?”姚竹影正色劝阻,“殿下安危,不容大意。” “哎呀,听我说嘛。”李霁安抚道,“你俩另有任务。” 浮菱和姚竹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请殿下吩咐。” 李霁轻声和两人交待了几句话,说:“都明白了?” “明白。”浮菱担心李霁,但也了解李霁,只得叮嘱,“殿下千万小心。若有危险,便按老规矩警示,届时我会立刻找京府的人求助,把声势闹大。” 李霁说:“好。” 撵走了两人,李霁慢悠悠地往第十一梅谷去,路上特意避开人烟耳目,毕竟今日若一定要做些凶恶之事,还是不要有人知道才好。 李霁到了地方,这边果然冷清,石亭小径上都没人……但暗处可是热闹得紧呢。他穿过梅花丛,听见前面的小楼里有琴音,曲是《关雎》,论琴技,比温蕖兰差多了。 李霁在门前停步,说:“小姐约我,却不派人迎一迎吗?” “幽会之事,还是少有人知为好。”琴声停了,房门从里面打开,花瑜坐在桌后朝他笑。 李霁丝毫不慌,也没多少意外,反而浑身放松下来,那是一种倦怠的松快。 终于,他想,这一日注定要来。 “花七公子约我,却以温二小姐的名义,莫不是自知见不得人?” “殿下几次对我避如蛇蝎,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毕竟,”花瑜抚弦,真心实意道,“我太想见殿下了。” 李霁问:“是想见我,还是想|操|我?” 花瑜呼吸微凝,说:“都想。” 李霁说:“你是有心无力,越想越可笑。” “我落到今日境地,恐怕与殿下脱不了干系吧。”花瑜苍白的嘴角扯了扯,“柳风絮敢对我下药,必定是受人指使!” “哦,与我何干啊?”李霁说,“花七公子做人十分失败,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不差我一个。” 是啊,花瑜没证据,他是听八皇子说多了,也跟着怀疑上李霁了。他叹了口气,说:“不管如何,殿下今日可得乖乖听我的话,我如愿了,哪怕此事真是殿下所为,我也认了。” 他抬手,暗处的人纷纷现身,约莫有二十多个人,都带着刀。 “我知道殿下是习武之人,可我这些护卫也不是吃素的。”花瑜起身走到门口,语气温柔,“殿下手无寸铁,还是莫要挣扎,我也不忍伤了殿下。” 李霁说:“你敢动我。” “殿下若是其他皇子,我自然不敢动你,可你不是,你的皇子之尊就是这般虚无可笑。”花瑜语气怜惜,“今日你在我身下承|欢,此事抖落出去,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陛下。” “是啊,天家声誉何其要紧,所以你怎么不明白,我死,你也活不了。”李霁好心教导,真心奉劝,“花家的嫡次子做了这样的事情,等我们都死了,父皇会如何看待花家?哥哥们都在觊觎储君之位,你做出这般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又将三哥置于何地?花瑜,放我离开,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花瑜胸口起伏,却笑了起来,“殿下好自信,可我却不信殿下舍得与我鱼死网破,哪怕殿下当真舍得,也……不重要了。” 李霁不语。 “这些天我在府中养病,爹娘为我寻找天下良医术士,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治好我,只是因为我是花家的嫡次子,身上带着绵延子嗣的责任罢了。在他们心里,只要我哥好好的,天就还没塌。至于三殿下嘛,”花瑜摊手,“他自来是看不上我的,我又何必顾忌他呢。” “你和你哥放在一块,但凡是不瞎的,都不会选你。你爹娘重视你哥,是因为你哥年少有才,能担得起门楣,可他们待你这样的蠢材废物一直是宠爱非常,不知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到头来却只得一句‘不重要’,”李霁说,“你们一家,真是可悲。” “殿下牙尖嘴利。”花瑜说,“我愿在美人身|下死,只是不知美人肯不肯同我共赴黄泉?” “二两烂肉操控脑子搞出来的腌臜事,还被你说得怪浪漫的。”李霁看着花瑜,“玩个游戏吧。” 花瑜视李霁为囊中之物,李霁看他的目光竟也十分平静。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说:“殿下想怎么拖延时间?” “踏雪寻梅,何其风雅,咱们以一炷香为限,你若能在梅林里寻到我的位置,我就从了你。”李霁说,“心甘情愿。” 花瑜呼吸一重,说:“自殿下进来,我就让人守住了出口,殿下可别想跑。” “这里外都是你的人,你还这般顾虑,怪难看的。”李霁摇头,“缩头缩脑,让人喜欢不起来呢。” “好。”花瑜说,“但我只陪殿下玩半柱香,”他指了指身下,“药效要起来了。” 小畜生。 李霁淡淡地笑了笑,“开始吧。背对我,数十声。” 花瑜转身背对李霁,数了十声,转身看向面前的空地。不远处的护卫向他指了指小楼后面的方向,他便带着两个护卫寻了过去。 药效只够花瑜勉强来一回,而且伤身,但他觉得值得。他备了好些东西,可以把李霁玩透,他要带着李霁扭曲的、美妙的身肢和喘|息入梦,来抚慰他剩下的生不如死的日子。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饥肠辘辘地想。 雪花纷纷,红梅愈红,那是种猩红色,才被某种东西浇灌,湿淋淋的。 花瑜从似真似幻的情绪中剥离出来,迟钝地吸了吸鼻子,一嗅。 “公子小心!” 身后的护卫惊呼一声,拔刀还未出鞘,便倒在了地上。 第52章 花瑜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终于看清楚了,从梅花枝上滴下来的不是雨,是血。 他埋伏在楼后面的几个人竟然同时被杀了,而且没有发出任何求救! 前方的梅丛后有竹绿色的羽缎在晃动,是李霁。花瑜迈步过去,说:“你敢在这里杀人——” 他拨开梅枝,对上一张妖容如玉的脸。 梅易晃着雀羽团扇,笑意轻柔森然。 “咱家杀人,还需要挑地方么?” 花瑜悚然后退,“你……” 梅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师。” 李霁从后面走出来,小鸟般依偎在梅易的后肩,脸色比方才苍白了三分。 老师? 花瑜被这令人震惊到觉得荒谬的称呼和两人的关系震住,跌坐在地。 难怪! 难怪李霁敢当众和八皇子叫板,原来是早已勾搭上了梅易! 李霁俯视着花瑜,目光茫然怔忪,一息,两息,又变的平静如水,仿佛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他扯了扯唇角,那张脸上的色彩说不清是残忍还是悲悯。 “老师。”他轻声说,“花七公子无意撞见你我私会,若传扬出去,恐怕不好呢。” 第36章 当诛 花瑜的死讯犹如一瓢热水,猛地洒进油锅,掀翻了一片沸腾。 八皇子率先站起来,不可置信地说:“你、你说什么!” 前来禀报的是京府的一名衙役,今日梅隐山上有许多贵人,京府自然要派人保护。他们分队巡逻,走到第十一谷的时候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进去一瞧,十多具尸首躺在地上,都是花家的家生子,更惊人的是花瑜血肉模糊地躺在雪地上,已经咽气许久了。 满座皆惊,沸反盈天。 八皇子下意识地看向裴昭所在的方向。 裴昭先前正在和几个高门子弟说笑,也被这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八皇子看过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看什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随后反应过来,八皇子看的不是他,是李霁。 先前万宝楼花瑜粪坑事件,八皇子便迫不及待地想把屎盆子扣在李霁头上,今日说不定也存了这个心! “立刻派人围住梅隐山各个出入口,今日在山上的所有人,都不能走。”裴度率先站出来,“封锁第十一谷,所有人都不得妄动!” “我们已经派人围住了第十一谷,我们府尹大人正在那里,请裴少卿快快前去。”前来禀报消息的京府衙役说。 裴度颔首,跟随衙役快步离开小楼。 楼中的高门子弟们纷纷跟着过去,路上,裴昭趁众人没有注意自己,小声吩咐自己的亲卫:“快,悄悄去寻九殿下,告知他这件事,提醒他老八心存不善,恐怕想要污蔑他,千万小心!” 亲卫应声,寻了个机会悄悄溜走了。 一行人匆匆赶到第十一谷,那边游曳带着自家兄弟和常家的公子小姐们也赶了过来。两方一碰头,游曳凑到裴昭身旁,小声说:“九殿下呢?” “我半路遇到钟鼓司的,九殿下就先出去溜达了,现在都没回来。”裴昭小声说,“老八有坏心眼!今日可比万宝楼严重多了!” 游曳环顾四周,安抚道:“有你兄长在。” 裴昭闻言稍稍宽心,大理寺卿还未到任,裴度如今就是大理寺的头头,他自来是不卑不亢,绝不会允许老八空口白牙污蔑谁。 天气冷,要保护现场,尸体的位置都被临时搭建的帐子罩住,京府的人在外面扯了线,不许旁人进出。 裴度快速检查了现场,那边京府尹何和带着两个衙役上前,说:“所有尸体我都检查过了,我亲自画了像以供案卷,子和,你看一眼。” 京府尹掌京城刑狱、司法、农耕、考试等要务,与大理寺常打交道,裴度年少入仕的时候还在京府任过照磨和通判两职,算是何和看着长大的年轻官员,两人关系熟稔。 裴度接过何和递来的画册,仔细翻阅,奉还时不禁感慨,“何府尹不愧是掌刑名二十多年的前辈,画像快而精妙,我辈远远难及啊。” “你们还年轻,有得练。”何和将画像簿递给随行的衙役,瞅了眼线外的贵人们,小声说,“大麻烦!八皇子看着要食人。” 裴度叹气。 “待会儿你别直愣愣地冲撞贵人们,免得惹祸上身。”何和拍拍裴度的肩膀,“走吧。” 两人走出临时的麻绳圈,何和向几位皇子捧手,说:“殿下们,雪一直下,我叫人临时搭了个帐篷,我们到里面说话。” 今日二皇子不在,三皇子最长,领着弟弟们进入帐篷。帐篷是敞开的,其余人都围在外面。 “此事下官已经命人快速上报禁中了,梅隐山距离皇宫不远,想必很快宫中便会派人过来。在此之前,还请殿下们坐镇,稍留各家的贵人们。”何和说。 先前裴度已经下了命令,何和再请皇子们下令,便是怕裴度得罪人,毕竟今日来梅隐山的都是有身份的公子小姐。裴度明白何和的心意,心中感激。 “应该的。”三皇子说,“事涉人命,所有人都该配合你们查……”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原是花家人赶了过来,嚷着要见花瑜的尸体。 三皇子吩咐亲卫,“让他们安静。” 帐子外很快便安静了。 帐子里也很安静,但众人各有所思,是风雨欲来的安静。 很快,宫中的人便到了,正是提督东厂的元三九和锦衣卫佥事江因。 “诸位久等。”元三九入帐捧手,“我与江佥事奉命前来,现下人齐了,何府尹裴少卿,可以开始了。” “等等!”八皇子说,“人还没齐。” 裴昭和游曳同时撇眼看向老八,猜到他要嘣什么屁了! 果然,老八说:“老九先前就一直不见人,如今表弟遇害的消息传遍了,他怎么还不见人影?” 外面的裴昭正要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阵清亮的嗓音: “这不就来了吗?” 外面的众人纷纷转头,瞧见李霁背着琴走来,后面跟着温蕖兰和一个丰神隽上的白袍男子。 李霁故意从裴昭和游曳中间挤过去,在帐子外对老八扯了扯唇角,说:“八哥这么想我,弟弟真是受宠若惊。” 温蕖兰向皇子见礼,走到裴明蕙身旁,小姐妹互相搭手,站在了一块。 “哟,这不是季小爷吗?”元三九向白袍男子笑,“许久不见啊。” “元督公是讨债的,早知你在这里,我就不缠着九殿下过来了。”季来之说。 元三九闻言叹气,好似很伤心的,但没动气,显然关系不错。 八皇子盯着李霁,说:“老九,你跑哪去了?” “八哥问得好。”李霁的目光从八皇子面上移到何和与裴度那方,“何府尹,裴少卿,我要报案。” 何和正在暗中打量这位九殿下,心说长得真是好啊,闻言说:“九殿下何意?” 八皇子瞪何和,“现下该查清我表弟的死因!” “八哥莫急。”李霁说,“弟弟岂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只是我要说的也与这座小谷有关,不知是否和花七公子的命案相干。” “如此,九殿下说便是。”裴度说。 “先前我与子照一道溜达,期间遇到了钟鼓司的乐伶们,子照和他们站在一块说话,一直不走,我就撇下了他在附近溜达,没想到途中遇到了一个脸生的侍女,她声称自己是温二小姐的侍女,并将一只香囊交给我。”李霁偏头,姚竹影便奉上那只香囊。 何和向温蕖兰颔首表示歉意,接过香囊翻看,摸出其中的纸条看了一眼递给裴度,说:“这香囊上有温家的徽记。” “不错。之前在北苑,我在温二小姐腰间见过这枚香囊,确认它的确属于温二小姐,但我觉得此事不对劲。”李霁说,“温二小姐是大家闺秀,文静淑雅之名众人皆知,她怎么会突然将自己的香囊交给我,还在里面塞了纸条邀我私会?今日大家都在梅隐山,小姐想要见我何其简单,实在没理由堵上自己的声誉来做这样的事情。” 何和说:“不错。” 李霁说:“我思忖若此事温二小姐不知情,那必定是有人想要引我前去。以女子香囊做饵,其心不正,因此我当即和两名随侍分头行动,前去寻找温二小姐,确认她是否知情、是否安全。” “奴婢奉命前去,最先找到温二小姐,小姐当时正在寻找自己的香囊。”姚竹影说。 温蕖兰走到帐前,说:“我只当是不慎丢了香囊,怕被谁捡到生出是非来,因此不敢声张,听到姚掌事前来确认,顿时又惊又疑,恐怕是有人要设计污蔑九殿下和我的名誉。” “蕖兰妹妹顾虑的是。”裴昭说,“如今有传闻,说九殿下和蕖兰妹妹在北苑以琴会友,有谱曲知己之情,因着都是年轻未婚的男女,难免传出些风流雅谈,但若两人私下幽会,届时雅谈便会变作私相授受的艳谈——此时如此设计,可见主谋用心险恶!” 第53章 “我心中害怕,恰好季六爷经过,见我神情不佳,便向我询问缘故。”温蕖兰说,“季六爷是清音馆主,从前我和别家的姊妹们也曾入清音馆向他学琴,有师生长辈之名,我便同他说了其中缘故。” “当时我一听,就知有人动了腌臜心思,便提出陪温二小姐一同去寻九殿下,若有人生事,我也可以给他们做个人证。”季来之打开折扇,风流倜傥地一晃,徐徐道,“我们走了百步不到就碰上了九殿下,两方一合计,觉得此事还是不声张的好。” 李霁叹气,说:“我原本是打算待找到温二小姐后便将计就计,带人来这里瞧瞧到底是谁这般上不得台面,可转念一想,今日大家都是来踏雪寻梅的,我也不愿凭空生事坏了心情,既然那坏心眼的人设计不成,我和温二小姐也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没想到今日会出命案,而且也是在第十一谷,因此我得知消息后就赶了过来,并和温二小姐商定将这件事说出来,看看能不能对案情有什么帮助。” “九弟说了这么多,却没说先前那段时间,你在哪里?”八皇子说。 “我们商议不声张此事后,便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地寻了座小楼谱曲。”李霁说。 “都是好乐之人,凑在一起自然要交流切磋了。先前九殿下和温二小姐的曲子只谱了一半,今日我们三人相会,便把下半阙齐全了。”季来之合扇点了点李霁后背的琴,“元督公,你瞧那琴眼不眼熟?” “有琴囊遮着,我往哪儿看啊?”元三九说,“但既然你这么说,想来这是你的爱琴,清音琴?” 清音馆以季来之的琴改名,季来之原先有五把爱琴,分别叫清音宫、商、角、徵、羽。五年前,他将清音商赠给了梅易,说梅易是风雅;三年前,他将清音角赠给了元三九,说元三九是风|骚;今日,他赠了李霁一把。 元三九走到李霁面前,拿出琴囊里的乌木穗牌看了一眼,说:“清音徵琴。” “九殿下是少年风流。”季来之说。 八皇子兀自笑了,“现在是查案,你们怎么还以琴会友起来了?!” “我说的这些不就是在帮助两位大人查案吗?告诉他们,今日此地有‘鬼’!”李霁看向八皇子,言语变得有些尖锐,“出事的是花七公子,与我无亲无故,我亦不是衙门的人,八哥却在众人面前追问我的下落,不就是想效仿当日万宝楼之事,把凶手之名扣在我头上吗?可惜,当日我不会接,今日亦然。这是命案!” 他陡然加重语气,竟然震得八皇子一抖,随后,八皇子冷声道:“此事和你相不相关,你心里有数!” “我的确有数,因此我要问一问八哥,你凭什么怀疑我?”李霁眯眼,“你凭什么在还不知我与温二小姐被设计之事前就怀疑我呢?” “对啊。”裴昭惊讶地说,“八殿下好似觉得九殿下一定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呢!” 八皇子一直针对九皇子,以他的德性,用这种损招做出设计毁九皇子声誉这种事来也是常情,众人一时纷纷看向八皇子。 三皇子沉默不语,五皇子见状说:“两位弟弟先不要吵架,有什么误会,咱们兄弟私下说,现下案子为先。” 李霁接住话茬,收敛语气,说:“五哥教训的是,是弟弟莽撞。但八哥对我再不满,也不该拿命案做文章,误导案情对你和花家并无任何好处。何况何大人、裴少卿还有宫中派来的元督公和江佥事都在这里,他们都是掌刑名的人,不会被你我的私人情绪左右。” 他对老八的瞪视视若无睹,看向查案子的人,说:“抱歉,先请诸位查案吧。” 说着便走到一旁站定。 “咳咳,我先来说吧。”何和说,“方才我们检查了此处和尸体,已经有几处发现。其一,小楼后面的侍卫都是死于同一种武器——蛇刃。” “蛇刃?”四皇子蹙眉,“是先前大理寺卿案的?” “正是。诸位请看,”裴度抬手,示意衙役将其中一具尸体抬进来。他俯身掀开白布,用戴着手衣的手抵住尸体的颈部,“楼后面的所有尸体和这一具是一样的,都是一刀毙命,而这刀痕呈现小波浪状,和大理寺卿脖颈处的伤口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此事和火莲教有关?”五皇子说。 “大理寺卿案已然查证是火莲教所为,涉案之人我们已经逮捕了十之八九,但蛇刃的主人至今没有消息。”裴度起身脱下手衣,沉声说,“此事恐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楼前的护卫们则另有死因。”又是一具尸体被抬起来,何和说,“他们中有人被扼断喉骨,有人则是被利刃割喉,但那利刃只是普通刀具,暂且没法推断凶手的来历,但是可以说明一点,这桩命案的凶手至少有四人。” 三皇子说:“为何是四人?” “因为花七公子的死因不属于以上三种。”何和命人将花瑜的尸体抬进来,帐子外的花家人顿时又痛哭起来,帐内的其余人也不愿细看,包括李霁。 花七的死状十分难看。 “其余人都是被一招毙命,花七公子则是被折磨而死。”何和说,“眼球被挖出,鼻子被剜掉,舌尖被砍断,手掌和脚掌都被削掉,这是极刑。” 四皇子一字一顿,“人、彘。” 听到这两个字,八皇子强忍呕吐,偏头去看李霁。 李霁偏着眼睛,脸色微白,不似作伪。 李霁有些出神,没有察觉八皇子的视线,他想起当时梅易转头看向他、叫他先走时,笑得温柔而风流。 何和说:“的确类似于人彘,这种刑罚本身就带着极为浓厚的惩戒、凌|虐意味,可见下手之人对花七公子痛恨之深。” “可我表弟和火莲教毫不相干啊!”八皇子偏着头说。 裴度命人将担架抬出去,说:“火莲教痛恨朝廷,其中最痛恨的便是贪官恶吏、恶霸子弟,因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曾被剥削、欺压过的。” 花瑜欺男霸女,烧杀抢掠什么没做过,天底下谁和他有仇都不稀罕。何况火莲教连三法司之一、正三品大理寺卿都敢杀,花瑜一个纨绔子弟,有什么不敢杀的? “而且,我们在花七公子身上发现了这个。”何和掀开衙役端进来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朵火莲绢花,绢花上写着四个字: 畜生当诛。 江因接过绢花看了一眼,说:“这的确是火莲教的手段。他们之间鱼龙混杂,不乏亡命之徒,绿林高手。” “死因和嫌疑凶手已经查清,剩下的还得细细复查。”元三九说,“梅隐山继续封锁,山中之人要出去,全部记名检查腰牌,此事由京府负责。尸体全部带回大理寺,由裴少卿看管。锦衣卫立刻仔细翻查,寻找凶手踪迹。” 众人纷纷应声。 衙门的人自去办事,裴昭连忙拉住出来的李霁,游曳说:“殿下没事吧?” 李霁神思不属,闻言迟钝地偏头看过来,说:“想吐。” 他在山中长大,想来也没怎么见过尸体,尤其花瑜死得那样吓人,游曳转身叫常缨,“阿缨,把你的梅子糖拿来!” 常缨正在关心温蕖兰,闻言立马跑过来,掏出袖袋里的糖包,可还没拿出来,李霁已经推开裴昭,跑到近处的梅花树前一阵狂呕。 他这一呕,附近又接连响起狂呕声,都是金贵的公子小姐,哪里见过这阵仗?先前一直憋着,只是不敢在皇子和宫中人面前失态罢了。 四皇子拧眉嫌弃,正要说话,就听见裴昭惊呼。 “殿下!” 李霁撑着梅花树,直接把自己吐晕了,游曳眼疾手快将人扶住,那颗脑袋歪着倒在他肩上,脸色白的吓人。 第37章 夜话 “火莲教?”昌安帝在殿内踱步,手中翻着裴度呈上来的案卷,“是真的吗?” 裴度候在殿内,“根据现场的情形和已知线索,是。” 昌安帝说:“听说老八怀疑老九?” 裴度心中一凛,不知昌安帝怎么就提起李霁了。没人敢直视天颜,但皇帝的语气散漫随性,让人分不清其中的情绪。 “不是怀疑,是针对。” 有人曼声回应,是坐在不远处焚香的梅易。那里架着一扇绿木绢屏,绢上三两闲云,一脉翠屏,梅易的影子坐在最中间,像一座山。 昌安帝笑了笑,随手将案卷丢到御前长随端着的托盘上,负手说:“老九确有嫌疑啊。他和花瑜积怨已深,今日花瑜又做出这般阴损的招数害他,他忍无可忍,把人处置了,也没什么不可以。” 裴度闻言正要说话,就被身旁的何和扯了扯袖子,他稍一抿唇,按捺住了。他是大理寺少卿,此时开口,万一让陛下觉得他在替李霁开脱就不妙了。 “将人凌|虐致死的手段,还是只有臣这类人才使得出来。九殿下,”梅易也笑,似调侃,“怕是没这份胆量。” “有没有可能是他差遣了火莲教余孽?毕竟老八有句话说的还算有道理,老九在金陵待了这么多年,能结识名士雅士,自然也能结识三教九流。”昌安帝说着看向沉默不语的江因。 第54章 江因如实说:“九殿下从前曾帮着孔府尹剿灭过两个火莲教据点。” “哦,有这种事,他倒是热心肠嘛。”昌安帝说。 江因说:“臣去接九殿下回京时听当地的兄弟们说的。事关火莲教,兄弟们都盯得紧,记得官府行动时队伍中有位玄衫少年十分英勇,虽然对方戴着斗笠,事后官府也没有告示褒赏,但一眼就能瞧出那玄衫少年是九殿下。” 昌安帝好奇,“为何?” 江因说:“‘九殿下在金陵时,风采惊人,见之忘俗’——这是原话。” “哦,回来了就缩着尾巴了。”昌安帝理了理宽袖,“也对,做公子和做皇子,到底是不同。” 江因说:“回京路上,我们闲谈间曾提及火莲教,九殿下对火莲教心存不满,态度不屑,因为火莲教曾多次对圣母娘娘言语不尊,因此臣认为九殿下是不屑和火莲教打交道的。” 昌安帝在榻上落座,说:“既然如此,你们三位,便结案吧。至于余孽,朕还是那句话,遇到便杀,有线索便追。” 三人应声,何和说:“若陛下没有别的旨意,臣等便告退了。” 昌安帝挥挥袖子,三人纷纷行礼,轻步退出殿外。 殿外有个红贴里轻步进来,昌安帝随口说:“老九还躺着?” 那红贴里是随堂太监,闻言上前回道:“没有,方才还在院子里耍刀。” “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昌安帝问。 随堂太监道:“根据御医所说,九殿下当时是因为剧烈呕吐导致的短暂晕厥,醒来后也用不下什么饭,再者殿下一直有难眠易惊的症状,因此精神不济,但现下已然好多了。” “一个死人罢了,吓成这幅样子。” 昌安帝笑哼,好似不满,但梅易清楚,现下的李霁必须保持一定的青涩和软弱。 他看着缭缭升起的香,有些出神。 * 另一边,几人下了天阶,江因向两人捧手,率先快步离去。 裴度与何和同行出宫,路上望了眼东北方向,何和眼尖,笑着说:“担心九殿下?” 裴度说:“自那日殿下被送回宫中,已经三日不曾出宫了,子照也很忧心殿下的近况。” 何和安慰说:“殿下在宫中有御医照看,他那掌事也是细致妥帖之人,不会出什么事的。” 裴度颔首,“对了,方才多谢何府尹提醒我,否则我恐怕要说出话。”他微微拧眉,“也不知陛下为何会怀疑九殿下。” “或许因为九殿下在陛下眼中非池中物啊。”何和说。 陛下慧眼如炬,但在皇帝眼中非池中物,对李霁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凶事。裴度叹气,说:“听陛下话中的意思,他对九殿下和花瑜之间的恩怨了如指掌,并确信那日拿温二小姐的香囊设计九殿下的是花瑜。陛下一直在看戏,对梅隐山之事的态度好似也很随意。” “在陛下眼中,死个纨绔子弟算什么大事?何况花瑜几次三番作死,他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死在火莲教手中,反而省事。”何和说,“九殿下是殿下。八殿下针对九殿下,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谁输谁赢,且看本事。可花瑜算个什么玩意儿?方才陛下的意思,你可听懂?若九殿下真的弄死花瑜,那叫‘处置’。” 皇子便是皇子,再不济也是皇子。下面的人犯上,那是上面的人没本事没出息,可下面的人难保不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皇帝把李霁当皇子,没把李霁当儿子,所以他看不到皇子霁的处境,只想看李霁的态度。若李霁一直退让,不仅会让旁人看笑话,亦会招皇帝的不满。 裴度深吸一口气,替李霁感到麻烦,说:“多谢何府尹指点。” “来都来了,我再指点你一句:陛下对九殿下恐怕另有安排,京城的局势恐怕会有新的变化啊。”何和拍拍裴度的肩膀,笑着说,“得了,风雪催人,早些回家躺被窝吧,我啊,要赶回去吃我夫人特意为我做的热元子了。” 裴度颔首,跟着何和快步往宫外去,“何府尹和夫人夫妻恩爱,令人艳羡啊。” “你也快去成家。” “缘分二字,难说。”裴度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桃花面,但那是禁忌,他抿了抿唇,不再言语了。 * 梅易今晚不值夜,戌时便回了笼鹤馆,抱着猫从月洞门去了清风殿。 清风殿的所有宫人早被他换成了自己人,看到他只当看不到。锦池在廊角晾药,梅易瞧了一眼,在寝殿外换了靸鞋,迈步进去。 烛光暖黄,李霁靠坐在床头翻书,他没挽发,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小而白。 他闻声看过来,乖乖地叫了声“老师”。 梅易应声,在床畔坐下,“泡脚了吗?” 不管是哪个梅易,都喜欢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李霁点头,说:“没想到老师今夜回来得早,我本想着等喝了药就睡的。” 梅易前两夜都没回笼鹤馆,一晚值夜回不来,一晚忙着处理政务,结束时已经该议事了。此外,他觉得李霁现下或许更怕他了,好心的,不想让病人再受惊。 梅易把猫放在李霁腿上,猫在被子上打了个滚,被李霁抱起来撸了两把,懒懒地哼唧了两嗓子。李霁喜欢得紧,俯身和它蹭脑袋。 锦池端着晾好了的小碗药进来,猫嫌弃地从李霁怀里钻出来,溜到墙角面壁。 “你倒是跑得快。” 李霁笑着嘀咕,接过药碗,不像先前那样撒泼打滚要让灌、要人哄,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锦池欲言又止,转身叫人伺候李霁漱口。 梅易一直看着李霁,等伺候的人下去了才挪开目光,将那本书拿起来,用梅枝薄木签压好,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李霁在里侧躺好,瞧见梅易亲自去灭了蜡烛,只留下一盏夜灯。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梅易到床上躺下的时候,他一如往常地钻进梅易怀里,说:“猫还在。” “不管它。”梅易说,“敢烦人就丢出去埋了,免得整日跑到咱家头上来。” 猫在角落抓被子。 李霁笑着“嗯”了一声,知道这是狠话。 梅易把抱雪团子养得极好,就是脾气坏的二号梅易被猫欺负了,也不会伤害猫一根汗毛。 “怎么不说话?”梅易说。 李霁说:“要睡觉了呀。” “往日睡前不也喜欢嘀嘀咕咕的么?”梅易说。 “喝了三天药,感觉被腌入味了,一呼吸就有药味,不想说话。”李霁趁机勒索,“不过若是老师非要和我说话,可以给我点好处,我一心动,就陪老师说话。” 梅易笑道:“合着还得咱家求你?” “我没这么说啊。”李霁说,“我这个叫收钱办事。” 梅易说:“小殿下一字几钱?” 李霁从被窝里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两银子?” “一两金子。” 梅易失笑,“这么值钱?” 李霁闭眼,哼哼,“可以不买。” “花瑜的案子结了。” “我听说子和他们入宫了,但没想到结得这么快。”李霁在被子底下把玩梅易的手,那只手长得好,摸着也很舒服,掌心宽大,手指修长,能让人窒息,也能让人安心。 梅易习惯了李霁的这些小动作,任凭他玩,说:“陛下无心深究,所以证据足够结案便可。” “是啊。在陛下眼里,花瑜的命不值钱。”李霁说。 梅易问:“你在可怜他?” “我没疯。”李霁说,“花瑜该死。” “那为何闷闷不乐?” 李霁指尖一顿,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拿开。梅易不许他沉默,“说话。” “花瑜欺男霸女,戕害无辜,犯下的人命债不少,他该死,可那日杀他的不是国法,是我。”李霁说,“除了花瑜,他的那些护卫,也都是因我而死。” 梅易问:“殿下后悔了?” 李霁摇头,“不悔。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自来如此行事。花瑜几次想要以下作手段害我,我予以警告予以报复,是他仍不知收敛,自作自受。我不后悔。可我总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很难受。” 梅易平和地说:“殿下不后悔,是仍然没有适应。你来到了京城,心却还在金陵,魂却还在金陵。” 李霁喃喃,“是吗。” “杀花瑜的不是殿下,是我。将‘死亡’二字写在他命簿上的却不是我,是他自己。当他决定对殿下无礼时,他便注定要死,因为这里容不下他这般胆大犯上却又愚蠢无能之人,一只没有任何价值用处的老鼠,一旦从阴沟里探头,就会被人轻易碾死。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今日做,明日受,谁都如此。” 梅易微微侧身,垂眼看着怀中的人,语气轻缓,仿佛在给李霁讲睡前故事。 “那些护卫是花家的家生子,他们受花瑜差遣,荣辱生死皆系于花瑜和花家,杀他们的是他们愚蠢的主子。浮菱他们,亦是如此。” 第55章 听到浮菱的名字,李霁睫毛一颤,睁眼看了过去,梅易看着他,目光平和而冷酷。 “将计就计固然很好,但殿下或许不知,若当日你在花瑜手下做出任何有损天家声誉的事情,那日跟随你的浮菱、姚竹影都会以死赎罪。”怀中的人颤了颤,梅易叹气,笑着说,“殿下仍然没有学乖。” 李霁看着梅易,定定的,切切的,仿佛被说到了错处却仍然不肯乖乖认错,非要犟嘴,且他自恃有道理,“可我不会出事——老师不是在吗?” 梅易看着他,不语。 “我路上特意走得慢,便是在等老师与我汇合。我到了第十一谷时察觉到暗处有两拨人,其中一拨的功夫远高过另一拨,还有三两高手,且对我没有任何恶意,我便猜到是老师的人。”李霁坦诚,“我引老师去那里,不就是想借刀杀人吗?有老师在,我心可安,没有顾忌。” 梅易掐住李霁的脸腮,目露凶狠,“继续哄。” 李霁用眼睛对他笑,无辜地说:“我没哄!我就是这般想的!” 梅易松开李霁的脸腮,说:“殿下便这般笃定咱家会救你?” 他面上讥讽,语气尖锐,仿佛在讽刺李霁的自以为是。 “我是老师唯一的学生,是老师正在亲手打磨的作品。”李霁看着梅易,语气乖戾而甜蜜,“除了老师,谁也不可以试图损坏我。” 梅易没有说话。 李霁的眼睛是蜜糖,是砒霜,只要吃到嘴里,便会被引|诱,被迷惑,被……杀死。 梅易深深地看了李霁良久,眼中情绪翻涌,胸口起伏,倏忽轻笑。他笑得好好听,好好看,眼泪花都出来,止不住似的。李霁确信自己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因为他们便是这样,适合以血肉做锁链,疯狂地纠缠彼此。 “啊……”梅易喟叹,握着李霁的手帮自己擦拭眼泪,笑着说,“除了老师?” 李霁擦掉梅易眼角的泪,说:“除了老师。” 风雪语,人不语,帐内气氛安宁。 李霁轻轻揪着被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老师和花家有仇吗?” 否则怎么会以那样残忍的方式弄死花瑜? 哪怕梅易有“前科”,李霁也不觉得这是他惯用的杀人方式……其实以梅易今时今日的地位,他的惯用杀人方式应该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话,或者一道命令。那日他完全没必要亲手弄死花瑜,如何和所说,这种杀人方式本身就带着极强的惩戒、报复意味。 花瑜应该没资本得罪梅易,让梅易记恨至深,或许是花家曾经欠的债,梅易借机报复在了花瑜身上? “有。”梅易闭着眼,气息平静。 “难怪呢。” “你觉得我为花瑜选择那般死法的原因是我与花家有仇?” “不然呢。” 梅易轻轻吐出三个字,“笨东西。” “我不是东西!” “嗯,你不是东西。” “哼!”李霁从梅易怀里翻身,拿后脑勺对人。他用手指头戳着枕头,戳了几下,突然又笑出了声。 “鬼上身了?” 李霁变作鬼,转身手脚并用地缠住梅易,趴在他颈窝里小声说:“我明白了,老师是替我出气。” 梅易睡着了,不搭理。 “谢谢老师。”李霁说,“过两日就是冬至,我有礼物送给老师。” 梅易说:“不稀罕。” 李霁在梅易颈窝蹭蹭,说:“必须稀罕!” 梅易伸手压住李霁的脑袋,不许他发出动静,李霁被镇压,安静地团在梅易怀里,渐渐睡去。 他迷迷糊糊地想,梅易不愧是御前亲臣,真会哄人呢。 第38章 冬至 翌日早晨醒来,身旁没人,猫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李霁抱着被子眠了大半个时辰,被明秀搬出梅易这尊大佛给叫了起来。 明秀是从笼鹤馆过来的,他将床帐拉开挂好,唤人打热水进来。 李霁艰难地挪出被窝,盘腿坐在床沿打呵欠,突然看见床头小几上摆着一只云纹缎面荷包,鼓囊囊的。 李霁拿到手里,很重,再抽开口子一看,说:“金子!” “是掌印临走时放在这里的。”明秀说。 李霁想到他们昨晚的“交易”,把荷包里的金锭都倒出来数了数,说:“三百九十金,我昨晚说了这么多话吗……诶,还有张纸条。” 他拿起被压在荷包最底层的纸条,上头是梅易的小字: 【别赖在宫里苦着张小脸儿了,冬至前后京城各大食楼饭馆都有自设小宴和食单,玩儿去。】 明秀笑着说:“殿下这几日闷闷不乐的,都没好好用饭,掌印是叫您出去好好安抚五脏庙呢。” 李霁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这一笔巨款,说:“刚好我今日打算出门买东西,我要用老师给的钱。” 长随进来伺候李霁洗漱,更衣的时候,明秀端着个托盘进来,说:“自到了十一月,大家伙都开始戴暖耳了,今早针工局把殿下的暖耳也送来了。” “我出门不戴这个。”李霁说,“保暖是保暖,但戴久了闷得慌,而且影响听力。” “那就搁柜子里放着,殿下平日在寝殿里时可以戴。”明秀示意长随将托盘拿下去。 李霁在厅里用了早膳,简单收拾一番就出门去了。 冬至将至,街上多了许多画铺子,帮着画各种画帖或诗图,卖腌肉酱肉的摊贩也多出许多,各家都糊窗纱、挂灯笼门帘。 李霁没去各有热闹花样的食楼,只在街上的小馆摊贩里吃了鹅掌和羊肉包子,其余时候都在铺子里闲逛,物色一些过冬的装备。 逛到黄昏方回,驾车的袁宝在车前张望,待看见个人影,便对车内说:“殿下,浮菱小哥回来了。” 浮菱快步走到窗旁说:“我把礼物送到永平侯府了,裴小侯爷说让您好生将养身体,他会派人告知游小侯爷的。” “好。”李霁说,“回吧。” 车上大包小包堆叠着,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都有,其中给梅易买的都是贵的、好的。李霁买东西最看重的是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其余材料、货色、价格都是其次,但梅易不同,要又贵又好看的才合宜他。 荷包放在小几上,还剩一半钱,李霁看着看着,又走了神。 他自小就富贵,后来又自己偷摸拿分红,从来都是不差钱的,也曾做过一掷千金的事,但三百九十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他什么都没付出,只是说了几句话。 那些话他是不打算说的,听着矫情,可梅易要问,要以“一字一金”的价格问,或许是他不想说矫情,却表现得很矫情,梅易怕他把自己矫情死了吧。 而且,他真的说了三百九十个字吗? 李霁试图回想,掰着指头,没数明白,觉得梅易的脑子真好使。 回到清风殿,李霁洗漱更衣,坐在榻上整理今日的扫购成果,进行分类归置。 姚竹影进来确认明早的食单,李霁看了一眼说没问题,又说:“对了,明日顺便叫厨房准备点面皮和肉馅,面皮擀薄一点,肉馅就用冬笋和羊肉。” 本月是吃冬笋和羊肉的好时候,街上的羊肉铺子一个赛一个的热闹,新鲜冬笋也是一出来就被买光了。 姚竹影应声,“殿下莫不是想吃饺儿?” 李霁豪气万丈,“我要自己包!” 冬至日,梅易难得休沐一日,午后处理完政务便回笼鹤馆。 暖轿走到一半,秉笔值房的人赶上来,说:“掌印,我们督公说今儿是冬至,晚膳请您过去用。” 梅易说:“知道了,今儿还特意来请我?” 一年那么多节啊日的,元三九是一个都不落下,何况“冬至大如年”,算是个重要日子。从前冬至日,他若不在紫微宫,便和元三九凑在一块儿用膳,这是习惯。 元三九的人说:“督公说怕您另有温暖乡,忘了他这个好弟弟。” 梅易失笑,“得了,去吧。” 元三九的人捧手行礼,后退三步等暖轿先行,才转身离去。 梅易回了笼鹤馆,洗漱更衣,抄起趴在书桌上当大爷的猫去了隔壁,老远就听见李霁在洋洋得意。 “大不大?漂亮不漂亮?喜庆不喜庆?” “好大!” “好漂亮!” “好喜庆!” 浮菱他们一一回应,李霁有时候就跟那小孩儿似的,一句话就能哄得他头顶开花。 为着抵挡寒风,廊上挂上了暖帘,如此殿门的帘子拉起来时也不会正面迎风。李霁正坐在八宝桌旁,就这般笑着抬眼看过来,说:“老师!” 梅易垂眼,将猫放在地上,在门外换了鞋,进入室内,说:“今儿倒是好兴致。” “冬至不得吃饺儿啊。”李霁指着面前的一盘饺儿向他邀功,“这些都是我包的——我和老师的份。” 梅易走到李霁身后,俯身端详那些饺儿,说:“殿下好熟练。” 第56章 李霁说:“我平时也爱吃,但都吃现成的,只是以前在山上,每年冬至我都会亲自包一顿孝敬祖母。”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那么一捏,一只圆滚滚的小元宝就出来了,轻轻坐在托盘上的队伍最后。梅易的目光从那蘸着面粉的手往上,落在李霁的脸上,圆圆的耳朵,小半张莹白侧脸,能看到细细的小绒毛,也像一颗饺儿。 耳朵突然一痛,李霁嗷着偏头,鼻尖和嘴唇擦过梅易的脸和唇,四目相对,他觉得梅易的眼神很漂亮,又很吓人,似乎想食人。 “咬我!”他率先谴责。 “嗯。”凶手淡然而嚣张。 李霁撅嘴,想亲梅易作恶的嘴巴,然后再咬一口以示报复,但梅易早有觉察,及时躲避,让他亲了个空,直身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李霁愤愤,决定悄摸摸克扣梅易一只饺儿。 他们自顾自地调|情,坐在一旁包饺儿的两个年轻伙子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默默地低头忙碌,不敢多看一眼。 晚膳时分,一盘盘饺儿端去小厨房,清风殿的都有份。李霁自己烧了个炉子,要自己煮自己和梅易的那份。 梅易站在廊上,瞧见李霁蹲在炉子前,双手撑腮,身体一晃一晃的,在哼曲子。 “元督公请您去他那里用晚膳。”长随走到梅易身旁传信。 “我现在敢走,有人怕是要拆家。”梅易说,“把礼送到春来那儿,说我不去了。” 长随出门传信,元三九的人接过礼物匣子,快步回了秉笔值房,将梅易的话说给元三九听。 元三九坐在摇椅上,半躺着,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梅易亲手绘制的九九消寒图。他笑了笑,说:“我就说嘛,有人要喜新厌旧了。” 坐在门槛上喝酒的年轻厂卫说:“您和千岁用不上这个词儿吧?” 元三九抄起手旁的花枝砸到男人背上,说:“咱家喜欢!” 梅易猜到自己被谴责了,但不在意,站在廊上发呆,李霁正在厨房里乱转。 这时,又有人来传,“陛下让您去紫微宫用晚膳。” 李霁转回炉子旁掀盖查看饺儿,梅易回神,说:“说我睡了,让陛下早些休息,今日莫要多进丹。” 李霁不知道自己的墙角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撬了两回,熟练地装了两大碗饺儿,淋上热乎乎的汤,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一面走一面朝梅易抬下巴。 梅易跟着进入室内。 李霁把托盘放下,将大碗放在桌上,说:“请用。” 好大个碗,冒着热腾腾的烟,梅易在李霁身旁落座,说:“闻着不错。” “吃着更不错。”李霁拿勺子晾着一只,看了眼梅易,“我知道老师晚膳用的少,但今日是冬至,您老人家就多吃一点吧,不妨事。” 梅易眯眼,“老人家?” 好敏感的人,李霁立刻说:“尊称!老师风华正茂!” 真要算起来,他也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呢! 梅易哼了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梅易还真的算了算,他和李霁相差五岁有余,没隔辈,但五岁说少也不少,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个师生辈分。 梅易神思不属地将勺子里的饺儿咬了一口,皮薄馅厚,调料不重,品得出羊肉细腻冬笋清新,再抿一口汤,的确是美味,一种平淡的美味。对他来说算得上奢侈。 李霁被自己做的饺儿迷倒,一口一个,脸颊醺醺然。他便是这样,很容易高兴,但他盯着汤面出神的那两三个瞬间没有逃过梅易的眼睛。 这孩子又在想祖母了,梅易想。 两人用完一大碗,各自漱口,李霁倒在摇椅上,脸和唇被热汤染得绯红。梅易伸手摸他的肚子,被他瞪了一眼,“才吃饱饭后不能摸肚子!” 梅易收回手,在一旁的绣墩落座,“谁说的?” 李霁说:“祖母。” 梅易“哦”了一声,“摸了会如何?” “拉肚子。”李霁说。 梅易耸肩,意思是:好吧。 两人安静地坐了会儿,李霁觉得没那么撑了,便起身去了寝室。 梅易起身换到榻上,刚想躺下,李霁就出来了,把手中的小匣子递给他。 梅易明知故问:“什么?” “礼物。”李霁说,“先前说好的。” 梅易看着李霁,对方抱臂站在榻旁,见状抬抬下巴,很倨傲的样子。他打开小匣子,低头一瞧,礼物的真身令他意想不到。 是只小铃铛红绳。 梅易抬眼看向李霁,没有说话。 李霁解释说:“先前我被元督公蒙了,不小心坑了老师一把,害老师输了十多张地契,我知道老师和元督公情分深,你不在意这些,但我听元督公说你们原本的赌注是他新打的小铃铛红绳,我就做了这只,补偿老师。” 梅易拿起红绳,晃了晃,“自己做的?” “嗯!红绳外面是流水暗纹锦绳,里面我穿了蚕丝线,两颗金铃铛和四颗小金球都是宝相莲纹,两对小金圆牌上刻的是‘吉’和‘乐’,是我对老师的祝福。”李霁俯身,伸手指着梅易手中的铃铛红绳介绍,随后说,“本来我早就做好了,但想着老师也会去寺庙,便送去青莲寺加福了。今天是冬至,我把它送给老师,祝老师吉乐。” 铃铛选的是有些份量的材料,梅易托着这礼物,思忖着说:“殿下知道咱家为何要同春来赌这个吗?” 李霁说:“老师相中了呗。” “是。”梅易循循善诱,“但咱家若想要,大可自己打一个,何必同他赌?” 李霁从他的眼里察觉到什么,但又觉得模糊,摇头说:“老师,我不懂。” “不是相中了这个,”梅易晃了晃手中的铃铛红绳,对李霁笑了笑,“是相中了它戴在某个人的腕子上会格外……漂亮。” 李霁愣了愣,说:“那个人是谁?” 梅易放纵他的明知故问,“你。” 李霁抿了抿唇,高兴地笑起来,说:“老师从那个时候就想给我戴上铃铛和绳子吗?” “从明光寺回来的猫,表面萎缩,目光却藏着能撕咬一切的贪婪和凶狠。殿下,”梅易抬手点了点李霁的眼皮,手下睫毛一颤,“眼睛是会说话的,它可以隐藏,也可以暴露。你还没修炼到家。” “是因为老师道行深,所以一眼就能看破我的伪装。”李霁伸出左手,撸起袖子,露出一白皙的手腕,在梅易眼前晃了晃。 梅易打开锁扣,不紧不慢地将红绳搭在李霁手腕,轻轻合拢,扣住。他轻轻握着李霁的手腕,欣赏了许久,才说:“很漂亮。” 李霁得意地说:“那当……” 梅易低头,亲了亲贴在他手腕位置的一对小铃铛,唇肉若即若离地贴在肌肤上,气息喷洒,李霁浑身如触电,轻轻颤了颤。 梅易就这般抬眼,仰视他,对他笑了笑,说:“冬至快乐,小殿下。” “冬至快乐,大……变|态!” 李霁说完就跑,被梅易从后面拦腰抱到自己腿上,掐着脸腮吻得涎水横流,一边亲,一边摸,李霁又难受又舒服,哼哼唧唧地叫个不停。 梅易的手从李霁裤腰里伸进去的时候,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错在外面提醒: “掌印,陛下来了。” 李霁猛地睁开眼睛,真心实意地说:“操。” 第39章 夜躁 仪仗简便,停在笼鹤馆门口,昌安帝进入笼鹤馆,身后只跟着个值夜的随堂太监。 明秀快步从素馨亭出去迎接,昌安帝示意他免礼,说:“用了晚膳出来走走,若水真歇下了?” 稀奇事,因为梅易是只夜猫子,大多时候都是忙到很晚才能睡,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哪怕没有公务也要熬到很晚。 “先前回来后不久便上楼歇下了,但不知现下醒没醒,奴婢上去瞧瞧。”明秀说。 “若他没醒,就不必通传了。”昌安帝说。 明秀应声,请昌安帝入亭内坐,迈着又轻又快的步子上楼去了。 昌安帝负手在亭中闲逛,金错在廊下站立,心说幸好素馨亭每日都要收拾两次,一应用具全部放回原位,否则就凭九殿下这里摸摸那里戳戳的习惯,很容易被陛下看出端倪。 昌安帝走到右边的紫檀书架前,梅易的书架都是按类摆放,行列都有数。他随手拿出其中一卷折子,瞧了一眼,格子下面的牌子上写的是个“九”字。 那里面装的都是李霁的答卷。 金错心中微紧。 九殿下不老实,偶尔喜欢在答卷上画些小猫小狗小人,或是写下诸如“老师行行好,给个良好”吧之类的撒娇之语,若是刚好被陛下翻到,便能看出两人私下关系亲昵。 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昌安帝翻了翻手头的折页卷,说:“策论写得尚可,字的确不错,和你的字摆在一起竟然算得上各有风骨。” 梅易走到昌安帝身旁,白衫玄氅,燕居打扮。他瞧了眼昌安帝手中的答卷和那一格子小山似的答卷,毫不心虚,那些被李霁画了不该画的、写了不该写的答卷都被他亲自放在了另外的位置。 第57章 “天这么冷,陛下怎么出来了?” “殿内闷得慌,刚好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倒是你,”昌安帝将答卷放回原位,看向梅易,上下打量,“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是不是身子不爽?” 梅易侧手示意皇帝到书房的软榻落座,说:“今早服了药,有些犯困,想着今儿不值夜,干脆就早早歇下了,但平日习惯了,觉不长……夜里了,用茶难眠,陛下吃盏牛乳?” 昌安帝摇头,说:“不饿,就不吃了。你那药到底好不好使,实在不行,再换一服。” “天底下还有比戴星厉害的圣手吗?”梅易往靠背上一躺,曼声说,“总归都是没效,若非陛下命令,我才懒得吃,怪苦的。” “朕是为你好。”昌安帝对梅易懒散的姿态仿若不察,习惯了,“年纪轻轻的不能讳疾忌医,能治自然就得治。” 梅易说:“治治治。” “得得得。”昌安帝把梅易的心里话译出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梅易神思不属,想到他临走时李霁的模样,恨不得就地掐死他似的。小殿下年轻气盛,摸两把揉两把就来劲,高昂昂地挺着,如今应该躲在哪里自|渎。 那副模样必定勾人极了。 他是见过李霁陷入情|欲时的模样的。 梅易遐|想间,外面传来随堂太监唐一的通传声:“陛下,丽妃娘娘在外面。” 这便是知道皇帝难得出来,来偶遇了,至于偶遇的目的,梅易轻易便能猜到。他回神,心中嗤笑丽妃的莽撞愚蠢,嘴上却好整以暇地说:“夜里这么冷,娘娘也是不怕冻,陛下可要怜香惜玉啊。” 他是希望皇帝怜香惜玉的,这样他就可以回到清风殿,也去怜香惜玉。 可惜昌安帝只是老神在在地坐着,不说话,梅易假模假样地替丽妃叹了口气,实则是真心为自己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唐一出去撵人。 “手谈一局。”昌安帝说。 梅易又叹气。 昌安帝不满,“几个意思?” “一局?”梅易问。 昌安帝笑着说:“再说。” 梅易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吩咐人拿和田玉子棋来。 两人手谈,谁都没再说话。 昌安帝登基之前,和父兄对弈都会故意让子,收敛锋芒,是以很少有人知道他极擅弈棋。他登基后不用再谦让任何人,可真正能同他对弈的屈指可数,这些人都会谦让,唯独梅易会与他厮杀。 梅易的棋路如同他这个人,偶尔和风细雨,偶尔狂风骤雨,四个字总结:诡谲莫测。昌安帝每每和他对弈,无论输赢都觉得畅快。 能让昌安帝有此畅快的,除了梅易,只有两人,一个是他的父皇顺诚帝,一个是他的棋术老师。 “先帝对朕严苛,却并不喜欢朕,纵然他不说,朕在与他相处的时候也能了然这点。朕八岁的时候因为一篇文章不够优秀便被先帝当着兄弟们的面严厉训斥,叫兄弟们看了笑话,彼时朕终于鼓起勇气去问母后: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母后抱着她伤心委屈的儿子,只是沉默地落泪。”昌安帝徐徐道,“朕那会儿不明白。母后和父皇是少年夫妻,帝后和谐,朕自小在文武课程上没有懒怠,没有比不上兄弟的,在私德上亦无恶名,父皇何以不喜欢朕?” 梅易落子,没有说话。 昌安帝已经许久没有提起旧事了。 “后来朕才明白,是因为恨屋及乌,父皇对母后早有不满。”昌安帝笑了笑,“因为母后并非自愿嫁给父皇,她心里装着真正思慕之人。” 九五之尊的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想着别的男人? “但他们俩从来没有谈及此事,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可那会儿朕还小,心中难免好奇,有一次便问母后:您到底想着谁?”昌安帝偏头看向窗外,“彼时母后就这样,看着窗外的红梅,久久不语。朕便猜到了,是梅家人。” 梅易仍然安静聆听。 “梅家人才辈出,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当时和母后同辈的梅家儿郎有好几个,朕猜不准是谁,直到有一回中秋宫宴,有人自那九重阙楼上抱弹琵琶,一曲惊鸿。朕当时看见了,母后看着九重阙楼上的人影,眼眶是红色的。”昌安帝抬眼看向梅易,“你猜那人是谁?” 梅易说:“宫中《宴记》有述:顺诚八年中秋宫宴,梅家六郎高梧于九重阙楼顶抚琵琶《鸾鸟曲》祝颂帝后。” “‘神鸾栖高梧,爰翔霄汉际。’梅高梧的名便是出自这句《鸾鸟诗》。”昌安帝说,“梅家六郎七岁能诗九岁成文,既擅君子剑又会军中刀,文武全才,是真正的第一风流郎,多少女儿家思慕如狂,多少当权者求才若渴,可他既不流连花丛亦不登科入仕,是踩着梅家这片地自由漂浮的闲云。朕当时觉得,母后也不算年轻眼盲,叫人哄骗了真心。” 梅易轻笑。 昌安帝也笑,说:“后来,朕的棋术老师告老还乡了,朕便借机请梅高梧教我下棋。他没有答应,直到我说,没人同母后弈棋,他看了我一眼,改口答应,倾囊相授。” “看来并不单单是女儿家的思慕,他们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想做天地间的一对鸳鸯。”梅易说。 “可惜什么情都抵不过权力。”昌安帝说,“孝康文皇后再疼爱母后,她要母后入宫,不必任何手段,季家便会先倾力逼母后自愿入宫为后。梅家再势大,梅高梧也不敢与皇家抢人。权力,”他笑了笑,轻声说,“权力啊。” 梅易说:“陛下的意思是,有权力便能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人?” “这世间总有那坚定不移的磐石,你挪不动它,敲不碎它,但可以用泥土山石将它镇压、掩埋。人亦如此,你得不到,却可以将她毁掉。怎么,”昌安帝挑眉,“若水想要得到谁?” 梅易像个被纵容的晚辈,笑着说:“不告诉陛下。” 丽妃还没走,颇有种“你不出来我就不走”的架势。花瑜出事,大理寺迅速结案,昌安帝毫无表示,这让丽妃隐约觉得不安,她需要见到皇帝,确认皇帝的态度。 夜雪纷飞,丽妃坐在暖轿里,从窗缝里看着面前的笼鹤馆。宫中诸多宫苑,笼鹤馆自来是最冷清的一座,每每经过这里,她都觉得这是座鬼宅,里面的主人是鬼。 恶鬼。 艳鬼。 丽妃逐渐咬牙切齿,哪怕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皇帝对待梅易的方式和态度,她仍然无法接受,仍然咽不下这口气。外面都说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可若他们来看看皇帝和梅易的相处方式,便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宠爱。 “丽妃的怨气比鬼重。” 李霁站在半窗前,瞧着笼鹤馆外的两队仪仗,不悦道:“皇帝真是不懂事,莫名其妙跑出来,害得两个人孤独寂寞冷。” 浮菱嘴角抽搐,说:“殿下快别忧郁了,天这么冷,早早睡下吧。” 李霁泡了个澡,想着梅易自助纾解了一回,现在正是贤者时间。他说:“我要等老师。” 浮菱说:“万一梅相不过来怎么办?” 李霁蹙眉,“他为什么不过来?我亲自给他煮了饺子,他敢不陪我睡?” “陛下来了啊。”浮菱小声嘟囔,“万一陛下不走……” “你是说,皇帝是来找梅易侍寝的?”李霁撸猫的手停了停,微微眯眼,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浮菱见李霁表情越来越难看,正绞尽脑汁地想安抚话术,见李霁转身挪步,连忙把人拦住,说:“您不会要去听墙角吧!” 李霁说:“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那是皇帝!万一被发现了,您的小命还要不要!”浮菱猛地坐下抱住李霁的双腿,不许他走。 “他就带了四个人。”李霁挣扎。 “笼鹤馆的人不是人啊?梅相若是知道您竟然敢跑去听墙角,一定会勃然大怒!”浮菱好说歹说将人劝住了,但仍然抱着李霁,就怕自己一个眨眼,李霁就飞出去闯祸了。 李霁恨恨地跺脚,“我不要做沉默的丈夫!” “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您和梅相成亲了吗?有名分了吗?真要说关系,您也是后来的。”浮菱阻止李霁发癫,半哄半拽,“快歇着吧!” “就你长嘴了!”李霁恨不得把浮菱掐死。 “忠言逆耳!”浮菱说。 李霁气得把猫摁在床上,恶狠狠地说:“你主人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真不是个好东西!” 猫:“喵!” “你说说你,每天吃那么多,怎么还没成精?”李霁迁怒猫,抵着它的脑袋问,“我派你回去查看你主人和奸夫的情况,能不能完成任务?嗯?说话!” 猫:“喵?” 浮菱说:“会不会太为难它了?” “做不到就别回来了。”李霁冷酷地发号施令,“去吧。” 猫从魔爪中逃出来,溜溜达达地走了,一去不复返。 第58章 大的跟人偷|情,小的也不靠谱,李霁躺在床上,浑身冒出黑烟,感觉自己被全天下背叛了。 锦池到门前望了一眼,瞧见李霁的两条腿搭在床沿一晃一晃的,问浮菱:“殿下躺着看书?” “没那闲工夫。”浮菱小声说,“估摸着是又黑化了。” 以前在山上,李霁偶尔发癫,好似要与全天下为敌的做派和架势,有一回太后问他怎么了,他便说自己是什么“黑化了”。 浮菱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惆怅地说:“悲伤的夜晚,外面风雪催人,殿下也暂时枯萎了。” 锦池明白了缘由,也跟着惆怅。他记得李霁以前说的是只要梅易的人,不要梅易的心,可现下看来,殿下分明是动了真情,也不知是福是祸。 丽妃蹲守了两炷香不到就受不住寒了,起驾回宫,李霁等了大半夜,却没等到皇帝起驾的动静。 他在心里把这对狗男男骂了七八百次,把自己骂得睡意全无,越来越精神,突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梅易现在是梅易二号。 皇帝知道梅易的“病”吗? 若不知道,梅易必定扮演得很辛苦,毕竟两面相差极大,皇帝也不是好糊弄的。若知道,皇帝对此的态度又是什么?是像他一样惊奇又怜惜,还是将梅易视作妖孽。 李霁恶劣地希望皇帝是后者,这样梅易的心永远都不会真正地归皇帝所有。 梅易并不知晓李霁的小心思,早有所料,所谓的“一局”相当于没说,两人这棋一下,一夜就过去了。 天蒙蒙亮,昌安帝尽兴而归,梅易唤人端热水进来洗漱了一番,说:“备轿,去文书房。” 明秀说:“陛下临走时不是说今儿可以告假吗?” 梅易说:“无妨,反正睡意早就下没了,先去把今日的奏疏批了。” “陛下……”明秀轻声说,“精神头似乎有所好转,竟能和您下一夜的棋,莫非那丹药真有奇效?” 若如此,怕是动不得八皇子了。 “结果如何,还未可知。”梅易上楼更衣,出门的时候瞧了眼隔壁,寝殿的门窗开着,小厨房没烟火,两个青贴里在扫雪。 他停步,“殿下起来了?” 明秀过去叫了个青贴里过来,青贴里行礼,说:“殿下今儿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没赖床,现下都出宫去了。” “哟,真是难得一见。”梅易惊叹,又随口问,“他跑哪儿玩去了?” “别玉楼。”青贴里说,“听浮菱小哥提了一嘴,殿下要去参加芳华会。” 芳华会是别玉楼自设的大事,每年冬天举办一回,邀请六位有名的雅士作为裁判,楼中人上台献艺,决出今年的芳华使。云郎已经蝉联三年了。 梅易一听便知是裴昭邀请的,这种时候总少不了他,“芳华会晚上才办,他这一大早就出去。” “殿下带了牌,应该是先要找小侯爷他们玩。”青贴里告密,“寝殿昨晚没熄灯。” 又是一夜没睡,梅易啧了一声,说:“告诉春来,今晚的议事我不去了,让他代为主持。” 第40章 怨怪 牌桌上谈笑风生,唯独李霁神思不属,好几次还需要他们提醒才知道出牌。其实李霁今天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裴昭和游曳对视一眼,裴昭忍不住了,说:“谁惹我们殿下不高兴了?说出来,咱替你收拾他!” 李霁回神,玩着手中的牌,挑眉说:“真的?” 裴昭拍拍胸脯,“我从来不说大话!殿下就说是谁吧。” 李霁指了指天上,看表情似真似假。 裴昭表情微变,讪讪道:“当我没说!” 李霁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说:“逗你的。” 裴昭哼哼,“还有心情逗我?亏得我好心安慰你!” 李霁歉然地赔笑,给裴小侯爷喂了一把牌,助力常败将军裴小侯爷迎来了难得的胜利。 游曳看着他们俩作弊,也没说什么,跟着李霁输了钱。 雅间门打开,青袍侍者鱼贯而入,将果盘茶点酒酿等放在屏风旁的如意纹长几上,轻步退了出去。 游曳起身去看了看,将一只瓷碟拿到李霁面前,“它家的梅花酥不错,殿下尝尝。” 有李霁在,门外的亲卫随从都不敢大意,但凡能端进来的饮食都是严格验过的,可以直接食用。 李霁道谢,拿筷子夹了只梅花酥,一尝,外酥里软,梅花泥捣得又细又香。游曳瞧着他,他笑着点头,表示满意。 裴家的护卫在门口张望,裴昭见状起身说:“家里的妹妹们来了,我下去接一下。” 别玉楼是正经的乐楼,芳华会又是楼中盛事,自然可以吸引很多真风雅或是附庸风雅的人参与其中。从前裴昭都是带着家里的妹妹们坐同一雅间,今年有李霁在,游曳这小子赖着不走,他便和李霁商量说大家凑在一起热闹,李霁自然没意见。 裴昭很快就带着妹妹们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常缨和温蕖兰,温蕖兰身后有个年轻男子,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应当就是温蕖兰的兄长、承恩伯府的小伯爷,温清泉。 众人向李霁行礼。 李霁说:“私下不必多礼,都请坐吧。” 裴昭招呼众人落座,走到李霁身旁坐下,对李霁另一边的游曳说:“你猜我刚在楼下看到谁了?” “你都这么说了,还能有谁?必定是表哥陪着五殿下过来了。”游曳转而对李霁说,“殿下,我去打个招呼,免得下次碰头被揪耳朵。” 裴昭说:“打了招呼就不会被揪耳朵了吗?” 游曳敲裴昭的头,带着常缨出去了。 李霁环顾四周,随口道:“子和今晚来不来?” 裴昭不确定,“就算要来也得晚点,他酉时下值,但一旬里有八九日都是没法按时走人的,再者过来还有段路。” 李霁说:“辛苦辛苦。” 说到辛苦,他便又想到了梅易。从前听人家说梅易如何如何骄奢淫逸,如何如何惫懒放纵,现下自己观察的结果却并非如此。 梅易,一个眼睛中毒,身上带病还能一日工作十多二十多个小时的极品牛马。 等等,梅易不会步他的后尘,突然猝死了吧?! 李霁胡思乱想间,余光发现温清池在偷瞄自己,游曳走了,他和温清池之间没有阻挡。 先前听裴昭说温清池平日不常和他们一块儿厮混,性子温吞些,今日一见,的确没什么锋芒气势。 李霁直接偏头看了过去。 偷看人家被逮住,温清池赧然地颔首示意,好在李霁不介意,只是对他笑了笑。 温清池知晓如果没有意外,这位九殿下会和自己的亲妹妹有婚约,因此今日温蕖兰叫他同席和九殿下见个礼时,他欣然答应。 自李霁的名字再次进入众人的视野,关于他的传言就一直没有断过,他出现前,众人都在讨论他的处境和前途,当他出现后,传言更多、更杂,大家讨论得最多的便是他的脸。 温清池在煌山和北苑见过李霁,但都是远远的一面,现下近距离一瞧,觉得“资质明莹”这个词形容李霁,最合适不过了。 游曳和常缨很快就回来了,各自落座。 游曳说:“表哥他们就在隔壁的隔壁,六殿下也在。隔壁也有人,但不知是谁。” 他们选的雅间位置是最好的,这一层都是权贵,裴昭随口猜测,“元春来?这种日子少不了他吧?” 李霁垂眼,吹了吹茶面。 “今日不赶巧,司礼监有议事,在京的大宦都要参加,元春来哪里跑得出来?”游曳说。 裴昭说:“哦,我没想起来这茬。” 李霁把茶水咽下,他也没想起来这茬,原本还想着看看梅易会不会来捧云郎的场呢。 酉时正,楼内玉磬声起,芳华会开始了。 主持在圆台上说开场白,屋里根本没人听,都在说自己的,李霁听裴昭和游曳说话,心还漂在空中,没回来,飘飘悠悠不知多久,他听见裴昭说:“怎么都是情啊爱的,不爱活不了了?!” 瞧瞧这个单身狗,自己身旁莺莺燕燕,还不许别人正经谈情说爱了。 李霁腹诽,聚了聚神,细细地听了听正在弹唱的琵琶和唱词,是从西厢记改来的。 他想起梅易的书架上也有一套西厢记,精装版,有翻看的痕迹,里面夹着的书签还是莺莺和张生的人物笺。 裴小侯爷还在身旁嘀咕,“有什么好爱的?能不能来点别的花样?” 游曳嫌弃裴昭吵闹,裴昭立刻发脾气,李霁没加入战局,坐在两人中间笑,心中却变了想法:对啊,有什么好爱的。 他没爱都颇觉烦恼,真的爱了,岂不是一天三顿拿烦恼当饭吃? 烦恼。 李霁不喜欢烦恼,也不喜欢受闷气,但在梅易和皇帝这件事上,他思考,纠结,斟酌,最后得出结论:理智点说,这口闷气真的只能先受了。 第59章 他可以争风吃醋,可以表示不满,但他不能对梅易直言:你不许和那个老皇帝勾勾搭搭了,我会非常不爽的! 相信如果他真的说出这种话,梅易一定会倍感惊讶于他竟然是个傻子,是个蠢货。 但这其实和他在梅易心中有多少分量没有关系。 梅易的权力是蓬勃的枝叶,但皇帝才是这些枝叶的根,梅易必须要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根,否则一旦失去皇帝的恩宠,他就会被千夫所指,很快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也是皇帝敢如此宠幸梅易最要紧的原因之一,如果他死了,梅易便会立刻迎来一场难以预测的危险。 从某种层面来说,梅易的生死和皇帝的生死是绑定的,但他们之间并不公平,因为没人能和皇帝说公平。 道理显而易见,李霁也是自找烦恼,如果按照当初和锦池说的那样,只要梅易的人不要梅易的心,那他现在只需要任性地享受和梅易的亲昵相处,不必像现在这般难以餍足。 贪心不足蛇吞象,果然是个道理。 等等,他反省什么? 明明要怪皇帝老牛吃嫩草!怪梅易太勾人!他只是胃口好,他有什么错! 李霁面无表情地想。 梅易打了个喷嚏,心说一骂二想,莫不是李霁那个小崽子又在心里嘀咕他了? 身穿便服走在前面的昌安帝环顾四周,说:“真是热闹啊。” 梅易让元三九主持今晚的议事,自己渎职跑了出来,没想到半路遇上昌安帝,昌安帝懒得骂他,索性也跟着出来凑热闹。 一行人先后进入雅间,便装打扮的御前长随上前报位置,“左手雅间是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右手雅间是九殿下。” 昌安帝挑眉,“老六和那两个凑一桌,倒是难得。” 诸皇子中,六皇子的存在感最低,因他性子有些阴郁,很少和其他兄弟们凑在一块儿。 御前长随解释说:“先前九殿下将江南唐珍的画作借给了裴少卿,裴少卿和六殿下赏过后又被五殿下借了过去,今日六殿下是带着画匣子来的,应该是要同五殿下赏画。” 昌安帝没说话,御前长随便退了出去。 梅易坐在一旁的摇椅上,说:“长廊四个角都设了棋桌,以屏风相隔,棋桌中间隔着帘子,谁也不知道和自己下棋的人是谁,自然也不会故意让棋,可以杀个尽兴,陛下可以去试试。” 昌安帝来了点兴趣,说:“这个就是蒙眼棋?” “不错。”梅易说,“这蒙眼棋啊,下出了朋友、知己、兄弟、夫妻,陛下待会儿试试,说不定能下个红颜知己。” 昌安帝啧声,“我都是做祖父的年纪了!就你不正经!” 梅易失笑,撺掇着昌安帝快去,昌安帝笑着起身,把他也捎上,不许他在雅间里当大爷。 梅易暗自叹气,他原是想把这臭棋篓子支开,先去找那小狐狸精幽会一阵的。 两人去了西角的小间,这里暂时还没人。 昌安帝在半帘后落座,梅易在他身后的软垫上跪坐,老神在在地说:“等着看有没有人来光顾咱们吧。” 随堂太监唐一站在一旁伺候,瞧了眼下方圆台上的乐师,说:“这曲子听着倒是清新。” 能入司礼监的大宦都是从文书房出来的,识文断字,读书赏文,也懂得乐理。 昌安帝在端详棋钵上的银线绘图,一句话夸两处,“功底不浅。” 几人浅浅地评了几句,气氛和乐,这时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一角玄色袍摆出现在对面,来人落座,腰身劲瘦,外面罩着淡青色的狐裘。 梅易微微挑眉,心说:巧了。 昌安帝瞧见对面的人伸出一只右手挪了挪棋钵,五指修长白皙,手腕上带着只铃铛红绳,是个爱俏的。 对方说:“谁先手?” 少年声音清越,如清泉叮咚,分外悦耳。 昌安帝说:“你先。” 声音低沉温和,但应该不年轻了,而且身子骨不怎么健壮的样子。李霁得出结论,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面下,一面观察对坐的人,对方穿着用料极好的淡蓝罗袍和大氅,鞶带束腰,手指修长,筋骨分明。穿着能划出对方身份的范围,必定是权贵,暂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对方不动如色、一击即中的棋路让李霁心惊。 观棋路可窥人心,这一定是个如狼似虎的人物。 太稳了。 不简单。 李霁在思索,昌安帝也在思索,对方会下棋,虽说在他看来算不上高手,但胜在三处,其一是灵活,出其不意,不守死势;其二是稳,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了却丝毫不露慌忙颓势,甚至还寻找机会反击;其三是狠,但有机会便立刻出击,十分果决。 看来是头年轻无畏的小老虎。 一局完,李霁惨败。 但他倒不气馁,他的棋术本就一般,和梅易下棋,梅易先让他三子,中间再被他赖掉几个子,他都不一定赢,遑论对面这人的棋术实在强悍精湛。 “这局不错,多谢小友。”对方说。 李霁说:“多谢赐教,受益良多。” 昌安帝现下像个寻常的长辈,和气地说:“听声音,小友岁数尚轻,再沉淀几年,必定能更上一层楼。能将小友教导成这般功力,想来令师十分不凡。” “当然。”李霁得意地说,“我是祖母教的,只得她老人家十之三四的真传。” 昌安帝闻言顿了顿,笑着说:“那实在了不起。相逢便是有缘,再来一局?” 李霁说:“你先请。” 两人继续下棋,梅易在旁边坐着,一面瞧着李霁下棋的手遐想万千,本就白皙的手腕被红绳一绕,显得几分色|气,一面暗自猜测李霁要被臭棋篓子赖多久。 一个时辰后,李霁真的要走了,原因是想上茅房。 昌安帝咽下“再来一局”四个字,笑着将黑棋放入棋钵,说:“今日真是畅快,平日和儿子们下棋,一点都不尽兴。” 李霁整理仪容,说:“因为他们会让棋?” “对。”昌安帝随口道,“小友和父亲下棋时,会让棋吗?” “没下过,但若是有这么一日,”李霁想了想,笑着说,“我一个子儿都不让!” 昌安帝挑眉,“为何?” 李霁自有道理,“我的棋本就下得一般,再让子,直接别下了呗。” 昌安帝哈哈大笑。 李霁也笑,起身说:“我去茅房了,老友,有缘再会。” 年轻人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去,昌安帝起身,看见了李霁匆忙奔向茅房的背影,他没扎小髻,高马尾一甩一甩的,有洋溢的生气。 “没看到脸。”他调侃。 都说他这个小儿子长得好。 李霁拐弯没了影,梅易收回目光,笑着说:“很好看呢。” 第41章 私会 李霁一早便猜到和自己下棋的人是谁了。 不为别的,因为坐在对方侧后方的人是梅易。 梅易那个位置,他只能看见梅易的荼白大袖,但期间梅易起身从对手身后走过,一截袍摆的弧度就足以让他辨认出来。 普天之下,能让梅易坐在侧后方陪同这么久的人还能是谁? 昨夜彻夜缠绵,今日一同出宫玩,真够恩爱的呢。李霁冷笑,又不免想到另一点,先前那么长一段时间都没听梅易说皇帝微服出宫的事情,且方才听皇帝说话,虽说身子骨虚,但精神头倒是不错,难不成那张术士真有两手? 李霁出茅房后往雅间回,路上走得慢,在想事情。突然,他转身对浮菱说:“联系阿生,让他继续盯着八皇子府,若那个张术士真有真本事,要动老八,就得另寻时机了。” 浮菱应声,说:“先前不是打算隔岸观火吗?” “隔岸观火是好,但这些日子我在梅易身旁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凡事还是未雨绸缪来得好,至少不能全然无知,否则太被动了。”李霁说,“你瞧梅易那只狐狸,他很多时候也是隔岸观火,不会轻易出手,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我想,这世上或许没有什么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浮菱说:“有吧。” 李霁看向浮菱,浮菱也看着他,说:“我想梅相再未雨绸缪,也不会料到某日从金陵回来的九殿下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与虎谋皮还要和他这只老虎睡一个被窝吧?” 李霁挑眉,“是吗?” “我觉得是,”浮菱夸赞,“毕竟世上像殿下这般胆大妄为、不顾伦理纲常的人是少之又少呢,怎么也算个稀罕品种。” 李霁想了想,有些高兴地笑了,觉得浮菱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两人回了雅间,李霁落座,裴昭立马问:“战果如何?” “一去就遇到了高手,下得尽兴。”李霁说。 游曳给李霁倒茶,裴昭问:“输赢如何?” 李霁没谎报,“一个时辰,我一局都没赢过。” 第60章 裴昭竖大拇指,李霁谦虚颔首。 古琴声寂,琵琶声起,李霁放下茶杯,侧耳细听,听着听着,突然,一旁的裴昭一拍手,说:“诶,这个新鲜,有肃杀之气!” “不知是何人所奏?”游曳起身走到窗前,往下一瞧,坐在圆屏后的是个石榴裙女子。 “好快的指法,”裴昭凑到他身旁往下望,“手都出残影了。” 游曳调侃,“人家是行家,不似你,半吊子一个。” 裴昭对着游曳“呸”了一声。 李霁也站在旁边,撑着窗栏瞧着那石榴裙女子,手中晃着羽扇,嘴里哼着一段和曲的戏词。 裴昭侧耳细听,说:“听词有些耳熟,但我愣是想不出来是哪一段?” 李霁一面唱词一面环顾四周,廊上侍者如烟,训练有素,楼下三层皆木门紧闭,窗户大开,宾客们都在雅间内沉浸听曲,唯独一行几人从楼梯下来,往大门去。 其中一人微微回头,精准地看向他。 梅易眼中含笑,意味不明。 就在此时,弦音有一瞬不到的凝滞,彻底在行家耳朵里露出了破绽。 李霁转了个扇花,转身便走,回答了裴昭的问题,“是《崔子弑君》!” 裴昭恍然大悟,说:“和得妙!” 李霁快步出了雅间门,却没走楼梯,直接从廊角的花窗跳了出去。浮菱紧随其后,他们落地的那一瞬间,银瓶乍破,刀枪突鸣。 “有杀气!”浮菱拔刀护住李霁。 昌安帝踏出大门,一支暗箭迎面射来,他眼睫未动,梅易已经拔出金错的腰刀,横空挡住了暗箭。 “不知第多少次说了,”梅易收刀的同时挡在了昌安帝面前,笑着叹气,“微服出巡就带这么几个人,很容易出事的。” 昌安帝一步未动,说:“楼上那么多护卫,随便借一家的使使吧。” “不必,”梅易笑着说,“陛下已有利刃。” 他话音刚落,两拨人影从不同的方向出现,潜伏在对面楼阁四周的黑衣刺客倾巢而出,与此同时,一道玄青相间的人影自西方冲来,悍然迎战。 琵琶声仍在继续,梅易数着拍着,含笑的目光紧随与刺客独斗的玄衫少年,对方没有动刀,只有一把清雅华贵的羽扇,是从笼鹤馆里的扇架上摸的。 李霁动作间,白皙手腕上的铃铛一直晃,扇子在他手里优美而悍力,可以砸断刺客的腿骨,却不曾割断一条喉骨。 打斗,惨叫,呜咽,胜负已定。 李霁将最后一个刺客一拳砸晕,利落收势,转身上前三步,对昌安帝捧手,“父皇受惊了。” 昌安帝瞧着年轻人的眉眼,心说坊间没说虚话,的确生得一张桃花面,煞是灵秀漂亮。他说:“何时认出朕的?” 李霁说:“冲出来的那一瞬间。” 梅易心说:这谎撒的,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啊。 “这么说,你今夜不是特意救驾?”昌安帝问。 “不是,但冲出来时瞧见梅相挡在您前面,便明白了。”李霁说。 昌安帝说:“你倒是耳听八方。” “琵琶中有杀气,”李霁不卑不亢,“此一道,儿臣算半个行家。” 昌安帝抬手指了指一地的刺客,说:“为何不杀啊?” “其一,留活口给官府审问,其二,儿臣从不杀人。”李霁说。 昌安帝上下打量这个血缘相连却素昧平生的小儿子,说:“你是和尚做派?” “不是。清规戒律,儿臣一个不守,只是不杀人。”李霁说。 昌安帝好整以暇地瞧着李霁,“那若朕今日要你破了这杀戒呢?” 李霁心中暗骂,面上却做出一瞬间思索,随后说:“儿臣遵旨便是。” 昌安帝纳罕,“你的这份坚守如此脆弱?” “自比不上君父之令。”李霁从善如流。 昌安帝赞许,“马屁倒是拍得清脆。” “父皇是真龙天子,儿臣拍的是龙屁。”李霁说。 梅易“扑哧”一声乐了出来,被昌安帝偏头睨了一眼,李霁面色如常,心中已经快刀把这对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的狗男男砍成了臊子! “你既不是真心救驾,朕就不赏你了?”昌安帝说。 “保护君父乃儿臣职责所在。”李霁侧身示意,“父皇请上车,儿臣会在暗中保护。” “用不着你,继续玩去吧。”昌安帝看了李霁一眼,负手走了,梅易随行,与李霁擦身而过。 衣袂相蹭,李霁心中酥痒,心说小妖精当着老子的面和儿子卿卿我我,真有你的! 他目送低调的大马车缓缓离去,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很快便有一队便装缇骑快步过来,将一地的刺客带走了。 为首的年轻锦衣卫向李霁捧手行礼,李霁看了眼对方的牙牌,锦衣卫佥事。 如今锦衣卫中除了江因,另一个佥事叫仇酽,据说与江因不对付。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独留李霁在门口吹风。浮菱抱臂从后面出来,说:“什么人啊,竟然敢当街刺杀皇帝?” “都是些亡命之徒,怕什么?皇帝如今生了病,常常待在宫里,刺杀他的机会少得可怜,今夜他却出来了,而且就带着几个人,想杀他的人自然动心。人一动心,就容易出岔子。”李霁顿了顿,疑惑道,“只是他们车马简便,都着便装,皇帝出宫必定也不会引人注意,派刺客来的人是怎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并组织人过来的?” 浮菱猜测说:“会不会是冲着梅相来的?毕竟他很好认,而且也是刺客榜上最受欢迎的常客之一。” 李霁摇头,“皇帝戴着斗篷,只有小半张脸,方才那暗箭却是直接冲着皇帝去的,说明这些人的首要目标就是皇帝。” “那要么是有人一直在监视宫中的动静,要么是皇帝出宫这一路上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要么就是这别玉楼中藏着什么别有用心之辈?”浮菱说。 “不错。”李霁拍拍浮菱的脑袋,“我们浮菱如今是越来越细了。” “我自知比不上锦池细心,但随殿下来了京城,自然不敢再向从前那般,我也在用心学。”浮菱骄傲地挺挺胸脯,转而看见李霁手中的羽扇,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最想先说的话! “和刺客打斗不用刀,偏偏用羽扇,难不成为了在梅相面前孔雀开屏就不顾忌自身安危了吗?” 李霁淡然道:“真正的高手是不挑武器的。” 浮菱盯着李霁,不语。 李霁讪讪,说:“误会!我这回真不是为了在那个狐狸精面前开屏。” 浮菱说:“您继续狡辩。” “我是不敢在皇帝面前使刀。”李霁见浮菱不懂,不由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的刀法是先生教的,到底有两三分先生的影子。先生隐姓埋名,可他与祖母是同辈旧友啊,子照倚风他们隔着辈分,但这京城里难保不会有认识先生的人。” 浮菱了然点头,转而说:“救驾一回,啥赏赐也没捞着!” “可说呢。”李霁麻木地说,“咋这么小气!” 浮菱叹气,拍拍李霁的肩膀,说:“罢了,就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殿下,咱们回吧,还是楼里暖和!” “回去!”李霁遗憾退场,进楼的时候瞧见掌事一脸菜色,想必那个琴女已经被官府拿下了,他怕别玉楼被牵连。 “殿下。” 李霁转身,瞧见身后的便装长随,对方说:“掌印等您回府呢。” “回府?”李霁纳罕,“老师没陪陛下回宫吗?” 长随说:“元督公要主持议事,掌印今晚便去锦衣卫衙署查刺杀之事,因此不回宫了。至于陛下的安危,掌印自有布置。” “好了不起哦。”李霁说。 长随觉得李霁在阴阳怪气,但不敢多问,侧身说:“殿下请。” 李霁吩咐浮菱上去叫姚竹影,并告知其余人一声,转身跟着长随出去了,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还没来,先借你的坐会儿。”梅易正坐在里面喝茶。 李霁瞥了眼茶杯,“夜里少喝茶,睡不着。” “习惯了。”梅易搁杯,“从前为着不打瞌睡,夜里都是喝的酽茶。” 李霁在一旁落座,抱臂说:“酽茶不好喝,我才不喝!” “不喝就不喝,怎么语气硬邦邦的?”梅易似笑非笑地瞧着李霁,对方抬着下巴撇着眼,不稀罕看他一眼。 “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他说。 李霁说:“骗小孩呢,我才不信。” “真有,不看保准你后悔。”梅易说。 李霁将信将疑,没有动作。 “真的不看啊?”梅易叹气,“那好吧。” 李霁到底还是心动了,起身挪到梅易身旁,故意挤了对方两下,催促说:“什么好东西,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拿出来展示展示。” 梅易合掌,放在胸口前,示意李霁吹一口气。 第61章 “搞得这么神秘?”李霁撇嘴,低头配合,刚靠近,那双手便猛地打开,一把掐住了他的脸腮。 上当了!李霁愤愤,“呜呜——” 梅易不许李霁骂人,一手抄腰将李霁抱到腿上放好,掐腮便吻。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因此吻得格外凶狠,像是要把李霁从舌|尖开始,一寸寸的连肉带骨头的啃噬干净。他能察觉怀中人一寸寸的瘫软,化作水一般的模样,连呼吸都是潮|热的。 “不要……不要了。”唇肉相帖,李霁终于索回舌头的主动权,尽管它已经麻了,“不亲了。” 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昏沉又胆怯地看着梅易,并不知晓这副模样落在梅易眼中更加危险。梅易呼吸微沉,用指尖摩挲李霁又红又软的脸,哑声说:“为何?不是很喜欢吗?” 李霁用手撑着梅易的脖子,掌心和喉结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能感觉梅易说话时,它在微微震动,害得他手心也好痒。 “喜欢。”他坦诚地说,“但是你亲得太凶了,我也会害怕。” 好乖,梅易蹭了蹭李霁湿|红的唇,笑着哄他,“你主动亲我,这次不欺负你。” 李霁主动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下梅易的唇,灵巧地探了进去,和梅易勾缠。他没闭眼,就这么瞧着梅易,目光是醺然的,依赖的,仿佛梅易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以退为进,示弱以勾|引。 狡诈的小狐狸。 梅易觉得李霁又不乖了,所以言而无信,反守为攻。李霁的手推着他的脖颈,指尖抓紧又蜷缩,最终乏力地倒下。 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吗?干脆就这么弄死他算了,梅易思绪恶劣,手探入李霁的束带,含糊地说:“昨夜欠你的,现在补上。” 李霁浑身一抖,惊吓地睁开眼睛,摇头想说,话却被梅易的手拢住了。 这时,浮菱在外面通传,“殿下,五殿下来还画了!” 声音有些紧,站在马车三步外的五皇子看了眼浮菱,笑着说:“这么紧张做什么?” 因为我家殿下在和你父皇的野男人偷|情啊! 浮菱在心中咆哮,转身的时候脑子快速运转,还没想出个既能替李霁遮掩又能不得罪五皇子的借口,车内便传出一声喘|息。 男人的喘|息,低沉而喑哑,满布情|欲。 浮菱:“!!!” 等等等等! 梅相,您在这个时候突然喘什么啊?!生怕外人不知道我家殿下不老实吗! 五皇子也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示意亲卫将画匣交给浮菱。 车内,李霁看着梅易,脸色爆红。 不是,你突然喘什么啊! 梅易看懂了李霁的质问,却不回答,只是收回捂住李霁嘴巴的手,用眼神催促:快说话啊。 李霁恨恨地剜了梅易一眼,清了清嗓子,尽量平静地说:“五哥见笑了。” “人之常情。”五皇子体贴地说,“九弟继续,愚兄不打扰了。” 五皇子转身离去,浮菱亲自送了几步路,回头跑到马车旁,催促捂着耳朵“非礼勿听”的袁宝,“快走!” 车内,梅易说:“听你兄长的话,咱们继续。” “谁要和你继续!”李霁使出吃奶的劲推开梅易,从他怀里出来,躲得远远的,“我的名声都被你毁掉了!” “这有什么?”梅易曼声说,“九殿下年轻气盛,没有妻妾侍姬,在外面有个人,很惊奇吗?” 李霁嘟囔,“你也不怕老五认出来。” 梅易说:“我刻意压了嗓音,不知你我关系的猜不到是我。” 李霁嘴角抽搐,“骚|死了。” 梅易笑问:“好听吧?” “……”李霁俯身把脸埋在靠枕上,选择性忽略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先送你回去,我再去锦衣卫衙署。”梅易说。 李霁把脸露出来,“你不会又一夜不归吧?” “又不耽搁你就寝。”梅易说。 李霁把脸埋了回去。 “得了,”梅易说,“尽量早些回来。” 李霁勉强满意,又把脸露出来,说:“不要削你那人|彘了。” 梅易闻言垂眼看向他,目光平和而漠然,话里却带着笑,“觉得太残忍了,有伤阴鸷?” 李霁敏锐地察觉到梅易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说的那句话。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索性说到底。 “阴鸷?你伤的阴鸷还少吗?” 梅易不语。 李霁说:“我是觉得那个过程,受刑的人生不如死,执行的人亦不好受,毕竟你不是以凌|虐人为乐的。” 梅易失笑,“我不是吗?” 李霁认真地端详他,摇头,“不像呢。” “所以说你是傻子,识人不清。”梅易说。 李霁说:“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爱怎么想怎么想,总归我希望你答应我。” “凭什么?” 李霁拍榻,“就当疼疼我,也不行吗!” 梅易看着他,觉得这小狐狸的想法偶尔是挺离奇的。 叫他少折磨自己,怎么就是疼疼“我”呢? 第42章 朋友 浮菱和姚竹影随车去客栈,李霁中途上了梅易的车,梅易把他送回梅府,自己要去锦衣卫衙署。 李霁躺在软椅上,身上盖着狐裘,像个王八,梅易抬手打在他臀上,撵他,“下去。” “诶!催什么催!”李霁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剜了梅易一眼,下车去了。 梅易打开车窗,对李霁说:“洗漱了早些睡,别躺在床上翻话本,伤眼睛。” 你自己都不拿自己的眼睛当回事,还有资格来管我?李霁腹诽,转头对梅易做鬼脸,“要你管!” 小兔崽子,梅易眯眼,起身就要下车,李霁转身,哒哒哒地冲进后门,三两下就没了影。 梅易坐了回去,伸手关窗,笑了一声。 “凶死了!”李霁嘀嘀咕咕地回了鹤邻,熟门熟路地洗漱更衣,上楼就寝。 他裹着柔软轻盈的锦被等了大半夜,睡着的时候,梅易还没回来,只是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在摸他的脸,力道好温柔,像一片流连往返的羽毛。 翌日醒来时正是卯初,李霁顶着双快肿成单眼皮的红眼睛坐在床沿洗漱,下床去妆台的时候明秀进来了,他便问明秀,“昨夜老师没回来吗?” 明秀上前帮李霁梳发,说:“回来了,约莫寅时二刻归的家,一炷香前便出门入宫了。” 李霁嘴角抽搐,“……铁人,真是铁人。我就这么一个老师,别给我折腾坏了!” “在其位谋其政嘛,这些年一贯是这样的。”明秀帮李霁系上发带,“好了,殿下下楼用膳吧,老谷蒸了您爱吃的羊肉包儿。” “好。对了,”李霁说,“你派人去和老师说一声,今日出宫后记得先来苏楼,我带了朋友等他。” 明秀说:“苏楼?” 苏楼是西平巷的一家茶楼,擅江南样式,主打高端路线,客人们非富即贵,与此同时,这里是梅易在京的暗桩据点之一。 李霁说:“怎么?这家不好吃啊?” 原来是想去试试口味,赶巧而已。明秀笑着摇头,说:“没有,只是先前没见殿下去过呢。” “昨夜倚风介绍给我的,我想去试试,那里就在西平巷嘛,老师来也顺路。”李霁说。 明秀颔首,说:“殿下放心,奴婢立刻派人去传话。” 梅易不在府中,临走前却给李霁留下了今日的课业,李霁没敢逃课,乖乖霸占着梅易的书房写完了一篇杂文,才出去玩。 今日和裴昭游曳还有一群纨绔子弟去山上打猎,快傍晚时李霁请辞,抛下一群架火烤肉的人,率先骑马下山了。 骑马的时候,他想起了宝莉。 宝莉是李霁养大的,性子多少随了主人,在外面雄赳赳气昂昂,对欺负自己的重拳出击,在家里就是个粘人精,从前在金陵,它打瞌睡都要跑到李霁的门外趴着。 李霁离开的时候,为了安抚它花了好一番力气,若非当时处境不明,怕宝莉回来受罪,他是不舍得把宝莉留在金陵的。 好在宝莉与孔经相熟,在孔经的地盘上,它不会躁动。前阵子孔经来信时也说了,宝莉一切都好,就是瘦了些,有时闷闷不乐的,想他想的。 李霁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机会让孔经把宝莉送来。 前方有断木截道,座下的马轻松绕路,没有惊扰李霁。李霁低头,摸了摸马鞍。 这匹马是他前阵子去御马监领的,上次去冬猎,老八看见它时表情有些诧异,后来又冷笑,估摸着是没想到御马监会将此等良驹给他骑。 御马监是司礼监下最有权势的内廷衙门,既掌御厩马屁、草场等皇庄财政,又握着一支禁军营,和户部、兵部互相制衡。如今的御马监掌印牟清是梅易和元三九的三哥,长着一张很有福气的寿桃面,看那五官,估计年轻没发福时也是个极俊俏的人。 第62章 李霁不知牟清与梅易私下关系如何,但当时牟清对他恭敬妥帖,全程陪同介绍,知道他擅骑射,便给他介绍了这匹汗血马,相处之间可知那是个不卑不亢、神光内敛的人物。 难怪,海隅七个干儿子,如今还活着的就剩三个,除了梅、元,也就剩下这个牟清了。 李霁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一路去了苏楼。 雅间已经备好了,按照李霁的要求,没派侍者入内伺候。李霁进屋后摘下斗篷,坐在茶桌后的素衫男子抬头,面容温柔如水,“阿霁,许久不见。” 李霁在对面的靠背落座,笑道:“暮哥。” 颜暮端详着李霁的面色,瘦了,但面色有红光,有好好调养,想来前阵子比现在还要消瘦。他心中叹气,说:“你在信中说请我来为人看诊,我便来了。” 李霁说:“颜小神医悬壶济世,造福四方,此次叫你专程跑一趟,辛苦辛苦。” 颜暮笑着为李霁斟茶,“云雾茶,离开金陵后,许久没喝了……阿霁特意写信叫我来,想必病人对你很重要,我自然一刻也不敢耽搁。” “暮哥稍等,他很快便能来。”李霁说,“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颜暮叹气,“阿霁与我生分了,竟说那个‘求’字。” “不是那个意思!”李霁解释,“是因为此事可能有点违背医德。” 颜暮说:“哦?不妨说来。” “我知道你们做大夫的得替病人保密病症,对吧?”李霁说,“我请暮哥来是治眼疾,但也想请暮哥帮我探探病人的脉。” 颜暮说:“我答应你便是。” 李霁没料到他如此爽快,“啊?” “我们相识多年,我哪里不了解你?你不是作恶之辈,不会无缘无故害人,若做恶事,必定也是以怨报怨。何况你特意请我来看诊,此人也答应,想来你们不是仇敌。”颜暮说,“你我是朋友,朋友相托,我必竭力,只是是否能探查出、能探查出多少,我不敢和你保证。” 李霁感动地和颜暮碰杯,说:“感谢的话都在茶里了,干了!” 颜暮见他仍然如此活泼爽朗,心中松了口气,笑着与他碰杯。正要喝茶,门便被叩响了,紧接着,木门推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出现在他眼中。 “……”颜暮表情微变。 有些人素未谋面,但当他出现的时候,你便知道他是谁。 而李霁紧接着的称呼更是让他震惊得手腕一颤。 李霁起身亲迎,“老师。” 梅易入内,对李霁颔首,“殿下。” 长随从外面将门关上,金错跟在梅易身后。 “老师今日处理政务辛苦了,请坐。”李霁请梅易在自己身旁的靠背入座,十分孝顺的派头,梅易似笑非笑地把人瞧了一眼,看向对面的年轻男人。 “我来介绍。”李霁落座,“老师,这位是我的朋友、戴神医的亲传弟子,颜暮。暮哥,这位是我的老师、司礼监掌印。” 暮哥。 一个称呼,足见关系。 梅易看着起身对自己捧手行礼的年轻男人,温声说:“私下不必多礼,颜先生,请坐。” 梅易的传闻数不胜数,关于他的脸,夸得五花八门,关于他的脾性,骂得五花八门,大体一个词概括:枭心鹤貌。 脸有多好看,心就有多毒,手就有多黑。 颜暮道谢落座,心说传闻符实又不符实,梅易瞧着不似恶名昭彰的权宦,更似惊才绝艳的公子,但纵然他举止温和,却必定是诡谲莫测之辈,因为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暮哥,老师,开始吧。”李霁不知两人心中风云暗涌,宛如一个唤流程的主持人,而且没有废话。 梅易说:“颜先生,请。” 颜暮颔首,打开一旁的小药箱取出脉枕放好,示意梅易放手,抬手搭脉。 他搭脉时垂着眼,神情认真,五官柔和优美,皮囊……就那样吧。梅易暗自挑剔,偏头看了李霁一眼,对方双手抱着桌上的茶杯,直勾勾地盯着颜暮搭脉的手。 没眼光的,明明他的手更好看。 梅易在心里啧声,觉得今日该看眼睛的实则该是李霁。 颜暮收手,询问梅易的病症,待他停下,李霁立马问:“暮哥,如何?” 颜暮看了李霁一眼,说:“是蒙华之毒。” 梅易说:“不错。” 李霁说:“这是什么毒?” 颜暮解释说:“此毒呈雾状,入眼便无法清洗。中毒者的眼睛会没有具体规律地出现眼盲的症状,频率和眼盲的程度会随着中毒时间变长而加重,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就会彻底变成盲人,再无治愈的可能。” 李霁看向梅易,“老师,你中毒多久了?” “三年有余。”梅易说。 李霁拧眉。 颜暮说:“为梅相缓解毒性的大夫手段高超。” “正是令师戴星。”梅易说。 颜暮没有多惊讶,说:“有所预料。此毒稀罕,制毒的毒蝎子几十年才出一只,极为难得,当世能了解并且缓解毒性的大夫也是屈指可数。” 李霁说:“暮哥,你能解毒吗?” “解毒之法,我有大致,但仍需研究一些时日才能说个明白。只是,”颜暮见李霁眼睛发亮,不得不把话说在前头,“哪怕真有解毒之法,也极难办到。” “世间事,只要能做,便不怕难。”李霁捧手,“多谢暮哥。” 梅易看向李霁,少年神情含笑,有另一种从容坚定,仿佛不论有多难,都愿意为他一试。 晚些时候,李霁请梅易先回府,他要留下来和颜暮叙旧,梅易临走时看了他一眼,说:“早点回来。” 李霁乖乖点头。 木门关上,颜暮看向李霁,想说许多,最终只是说:“梅相位高权重,竟不怕我试探出他的虚实。” “当初我提时他敢答应,便是不怕。”李霁说。 “阿霁也不怕我说出你们的关系。”颜暮说。 李霁反唇相“讥”,叹道:“暮哥与我生分了,竟然也说出这样的话。” 颜暮一愣,笑道:“好,是我说错话了。” “戴星只能缓解,暮哥却能解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啦。”李霁说。 “诶,我的医术仍不及老师,只是对毒有几分涉猎。这蒙华之毒我几年前就曾在古书上翻到过,后来我游走到西南境内,还曾经进入老林去寻找制毒的毒蝎子,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研究此毒,所以现下才能拟出个大概的方子来。”颜暮转而说,“对了,以我把脉的结果来看,梅相的身子,不好说。” 李霁说:“不好说?” “我查探他的脉象,没有太大的问题,你且与我说说他的病症。”颜暮说。 李霁如实相告。 颜暮思索,“同一具皮囊,两副脾性,记忆相通,随时变幻?这倒奇了,从前听说有人是一体双魂,但都是志异故事所写,若说相似的病症,我行医多年还不曾见过,老师的行医记里也没有记述。” “以暮哥所说,老师除了眼睛是中毒所致,体内并没有其他的毒?”李霁问。 颜暮说:“我敢笃定这一点。这般奇特的症状,恐怕不是毒性所致,或许是病。” 病?李霁心想:难不成真是人格分裂了?感觉也不太像啊。 “罢了。”他挠头叹气,“只要不是毒,管他是什么毛病呢,不伤身就行。” “伤身事小,最怕伤性。”颜暮说,“伤身者良药可医,伤性者药石罔效。” 李霁觉得头疼,抿唇说:“该怎么做呢?” 颜暮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我尚且不能确定心药是什么,或许,”李霁垂眼,“心药已不在人世。” “若心药不在,再好的大夫也救不了,”颜暮摇头,“迟早变作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李霁摸着手腕上的小铃铛,没有说话。 第43章 心系 “殿下与颜暮在房中待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卑职等无从查探。” 梅易坐在榻上修剪花枝,做冬日景,不语,前来禀报的暗探心中一紧,跪地道:“卑职无能,任凭掌印责罚!” “小殿下武艺不凡,人也足够机敏,身旁还有个浮菱,若你们能听到他说了什么,我就该责罚他了。起来吧,接着说。”梅易说。 暗探起身,说:“他们离开后,殿下送颜暮去了对面的客栈,很快便下来了。” 梅易打量着眼前的冬日景,说:“这么说来,他们二人没有做亲密之事?” 暗探对这个问题颇觉纳罕,但还是如实道:“二人虽关系亲密,但未做亲密之事。” “哦?”梅易笑了笑,“你是怎么看出他们关系亲密的?” 站在一旁伺候的明秀闻言瞥了眼那说多错多的暗探,在心中叹气。 暗探也察觉出空气中有几分幽冷,垂头说:“二人同行时衣袂相连,言行松快,因此卑职猜测他们关系熟稔,毕竟……呃。” 第63章 梅易说:“毕竟什么?有话直说,谁拿帕子堵你嘴了?” 暗探绞尽脑汁补救,“毕竟殿下与掌印同行时也是如此。虽说殿下不会在那颜暮面前蹦蹦跳跳、故意推搡人家或是有亲密的身体触碰,但、但也可见他们关系还不错吧?” 从亲密到熟稔到还不错,真是有心补救了呢,明秀想。 梅易偏头看向暗探,对方瞬间低头,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地里。他稍稍思忖,目光微转,看着面前的冬日景,说:“得了,勉强使使吧。” 暗探和明秀都松了口气,明秀连忙上前抱起那盆冬日景,出去替换了窗上那盆旧的。 梅易放下剪子,起身下地,拂袖负手,说:“这个颜暮,继续盯着……别让殿下知道。” 九殿下若知晓,万一一个不高兴和掌印闹起来,到时候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啊!暗探肃然道:“掌印放心,卑职等定然小心行事。” 梅易“嗯”了一声,往府门口望了一眼,说:“说了早些回来,回哪儿来了?” 暗探说:“九殿下和颜暮分开后还在楼底下买了份卤鸡腿呢,许是又吃到别处去了。” 梅易走到廊下,见猫趴在那里吃得正高兴,便顺手把小鱼干钵拿起来,引得抱雪团子一把揪住他的袍摆,恨不得挠死他。 “一天吃得不比猪崽子少,也没见长多少肉。”他说。 “还是长了的,”明秀笑着说,“奴婢瞧殿下的脸色越来越红润有神了呢。” 梅易笑了笑,将钵还给猫。 * 李霁和浮菱在街边小桌上埋头嗦大羊腿,配一碗羊汤,美死了。 浮菱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便小声说:“要不要雇点人暗中保护颜先生?” “有人会替我们暗中‘保护’的。”李霁说。 浮菱一琢磨,猜测说:“梅相?” 李霁说:“嗯哼。” 梅易当时答应他请朋友来为自己看诊,估计是被他缠烦了,但不代表梅易就会全然相信他的这位大夫朋友。颜暮于梅易来说是个陌生人,而且这个陌生人为他看诊治病,更需防范警惕,以梅易的风格,估计早就让人暗中盯死颜暮了。 李霁没什么能说的,毕竟他不能要求梅易像他一样信任他的朋友,对此,颜暮聪慧,必定也能有所预料,而且在京城这个地方,有梅易的人暗中“监视”还更安全。 “九公子!” 李霁抬头,看见从街对面走过来的男人,笑着打招呼:“季先生。” “远远瞧着身形像,没想到还真是九公子,来之有礼了。”季来之捧手行礼。 “季先生不必多礼,吃羊腿吗?我请。”李霁说。 季来之不是讲究繁文缛节的人,闻言爽快地说:“好啊,那来之就却之不恭了。” “老板,再加一份烧羊腿!”浮菱转头对窗户喊。 老板在浓烟后头说:“好嘞!您稍等!” 季来之去隔壁空桌搬了张板凳,在李霁和浮菱身旁落座,说:“殿下会吃,这香羊馆家的羊腿十分好吃,比很多食楼里的还要美味。” 李霁说:“听朋友介绍的,特意来尝尝。” 今日的课业他做完了,明秀便派人送去了宫中,梅易如常批阅,并且在他画的那只羊腿下写了几家,其中这家香羊馆就在西平巷,离得最近。 “羊汤羊腿一份咯!”老板端着托盘过来,将冒着热烟的乳白羊汤和烧羊腿摆在季来之面前,“您慢用,有事招呼。” 季来之道谢,嗅了嗅空气,“香,冬天可不能没羊肉。” “季先生敞开吃,管够。”李霁说,“就当谢那日季先生为我做人证。” “人本就不是殿下杀的,至于人情嘛,”季来之喝了口羊汤,笑着说,“谁欠我的,我就找谁讨。” 李霁对季来之的答案有所预料,说:“好,那就当是我单纯请季先生……只是没想到季先生和梅相相熟,梅相一句话,就能叫先生做人证。” “花家和梅若水,有脑子的都知道谁更不该得罪吧?”季来之涮筷,“至于我和梅若水,十几年的交情了,自然熟。” 十几年,李霁抿汤,或许他可以从季来之这里知道更多。他放下汤碗,好奇道:“这么说,梅相刚入宫不久,便和先生认识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都在清音馆学琴,那么多世家子弟,预备大珰,就他的天分能与我相较,彼时先生们最喜欢拿我们两个比。”季来之说。 “先生的琴和梅相的琴,我都听过,的确难分伯仲。”李霁说。 季来之闻言抬头,端详李霁,“殿下听过梅若水的琴?” 经常听,李霁说:“我听过梅相抚琴,我有喜欢的曲子,也请梅相为我抚过呢,怎么?” 季来之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中浮现出三分惊讶,三分思忖,最终归为了然。他笑了笑,说:“自梅若水提督东厂至如今,他的琴就只为三人弹过。一是陛下,陛下尤爱他的琴,二是元春来,他们兄弟两个自小一块儿往上爬,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三就是我,在琴道上,我俩引为知己。” 他看着李霁,有些戏谑,“没想到他会为殿下抚琴。” 李霁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高兴,嘴上却说:“许是因为我好歹是个皇子吧,而且我比兄长们没分寸,想听就直接说了,梅相懒得与我计较。” “非也非也,从前二皇子想请梅若水抚琴,梅若水婉拒,八皇子想听梅若水抚琴,梅若水直拒。至于为何拒绝的态度不一样,”季来之说,“梅若水最不喜欢没分寸的人了。” 李霁说:“可梅相总是批评我没分寸呢。” 批评这个词用得好,引人遐想,季来之笑而不语。 李霁心里痒痒,又问:“梅相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季来之想了想,“殿下可曾听过当年的梅家六郎?” 李霁说:“梅家神童,梅高梧?” “小时候的梅易活脱脱就是梅六郎的翻版啊,可惜同样姓梅,却是截然不同的出身,所以他做不得名满京城的神童,只能做个谨小慎微、玲珑懂事的小内侍,好在海隅慧眼识珠,将他收为义子,悉心栽培,他才敢逐渐释放光彩,直至平步青云啊。” 李霁感慨地叹了一声,说:“海隅也是胆大,那个时候还敢收梅姓子做干儿子。” 虽说天底下姓梅的也不止那一家,但到底犯忌讳,作为司礼监掌印的海隅只会比旁人更懂其中的分寸,可他还是收了梅易。 “陛下也说梅若水好呢,否则不会许他入清音馆学琴。”季来之说。 可不是,还给皇帝搞上养成了!李霁嚼吧嚼吧嘴里的羊肉,本着牵连美食是不对的的原则,从满足地吞下肚改为恶狠狠地吞下肚。 “陛下更是慧眼识珠呢。” 李霁说了一句,没再询问梅易相关,怕季来之起疑,不肯再与他说了。 几人吃饱喝足,本要散伙,但季来之却提出请李霁去听曲品酒。李霁本就打定主意和季来之结交,探听梅易的消息,闻言心下一转,酒醉了更好套话,于是欣然答应,完全将答应梅易早早回去的话抛之脑后。 “人呢?”梅易斜眼睨着回来的暗探,“莫不是从西平巷吃到南门,把京城吃穿了?” 暗探暗暗叫苦,说:“殿下一直在香羊馆和季先生吃羊腿,随后就同季先生去酒庄了。” “季来之?”梅易蹙眉,“大冷天的不回家,拐着人去喝酒?” 暗探心说冬天喝酒不正好御寒吗,但见梅易神情不佳,自然不敢表现出丝毫腹诽之意。 明秀说:“季来之是太后娘娘的侄儿,虽说比殿下大了个辈分,年纪却只比殿下长五岁,他自来随性,多半会以平辈之礼待殿下。” “殿下和季家之间无甚交情可讲。”梅易说。 明秀说:“同为好音律之人,季先生是想和殿下交个朋友吧。” 梅易不语,转身回书房处理公务了。 翻奏疏的时候,他微微发神,想起从前听二皇子说养孩子的时候天天都在怕,其中一点便是怕孩子出门玩,半天不归家,叫他们当爹娘的坐立不安,好在皇长孙自小就比其他孩子听话懂事些,从来就是说几时回便几时回的。 李霁,梅易蘸墨批红,笑哼了一声,小兔崽子比皇长孙大了快一轮,却没人家懂事守信。 一本奏疏一本奏疏地翻,逐渐垒成小山,李霁还没个影,梅易逐渐不悦,这时,长随进来禀报: “掌印。”长随快步走到博古架前,“殿下在流云酒庄和八皇子打起来了,动静很大,估计要闹到宫里去。” “啪。”梅易搁笔,“备车。” 第44章 对峙 梅易上了马车,厂卫跟在车外禀报事情经过。 “起因是八皇子和一群纨绔子弟私下说话叫九殿下听见了。”厂卫语速很快,只说重点,“先是花四说九殿下长得像狐狸精,若不是生在皇家,不知有多少袍下臣,八皇子接了一句皇子又如何,待哪日彻底降服了九殿下,还不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届时他先收拾九殿下,再把九殿下给他们玩玩。紧接着又说九殿下是子随其母,大狐狸精生了个小狐狸精,说当年舒嫔不知羞耻地爬上龙床,她儿子必定也是个寡廉鲜耻的贱|货,还说……“ 第64章 梅易摩挲着扳指,淡声说:“还说什么?” “还说当年舒嫔爬龙床或许是得了太后娘娘的授意,是以陛下登基第二年,太后娘娘便去了金陵,名义上是祈福,实则是陛下对此心存芥蒂,所以将太后娘娘撵去了金陵。” 厂卫越说声音越小,纵然深知八皇子自来是个什么品性,可仍然不免一次次地“长见识”,这种话也敢在人前说! “他是得意忘形,所以蠢上加蠢了。”梅易说,“殿下没受伤吧?” 他知晓八皇子和手下那帮蠢货废物自然不配和李霁较量,但能伤害李霁的不是别人,而是李霁自己,那小兔崽子撒性子的时候总是不管不顾,季来之和浮菱未必拦得住。 “似乎没有。”厂卫说,“从八皇子到下面的子弟和几家护卫,九殿下一个都没放过,全部打了一遍,简直杀疯了。” “似乎没有?”梅易对这个答案不满。 厂卫紧张地补充,“从外面看是没有受伤的,但以卑职的经验,九殿下的拳头打了那么多人,多少会不适。” 梅易不语,转而问:“浮菱动手了吗?” 厂卫摇头,“没有。” 浮菱护主,不可能看着自家殿下单打独斗,他能老实不加入战局,必定是李霁的命令。 梅易颇为欣慰,说:“倒是还知道撇清属下……去叫后面的人别跟着了,九殿下会没事的,他只需要做好九殿下交代他的差事。” 厂卫应声,转头隐入黑夜,很快便拦在了一个靛衣网巾、面容普通的男子面前,说:“别跟了,再往前面就是兵仗局外厂的地界。” 他将梅易的话原话道出,说罢就走,快步跟上了马车。 阿生站在暗处,下颌紧绷,思考了两息后,还是松开握住刀柄的手,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在他身后的远处,皇宫巍峨,像盘伏在夜幕下的一头巨兽。 难得的,紫微宫今夜灯火通明。 昌安帝合上厂卫详细记录的小簿子,轻轻扔到红贴里端着的托盘上,抬眼看向八皇子,“你喝了多少?” 八皇子跪在那里,脸上又红又白,是被酒气冲的,又黄又紫,是被李霁打的。闻言,他忙说:“回父皇,三壶。” 昌安帝颇觉不可思议,“三壶就醉成这个熊样,连这种该死的话也能说出来?” 八皇子哪里知道他们在雅间说话,刚好就被李霁听到了!闻言忙磕头,说:“儿臣酒后失言,还请父皇恕罪!” 跪在旁边的李霁冷笑,“若平日不这么想,酒后也说不出来吧?” “嗯,”昌安帝往后靠在药枕上,轻轻点头,“朕觉得老九说得有道理。” 八皇子恨不得咬死李霁,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暗道自己倒霉,磕头说:“儿臣知罪!儿臣愿尽心悔过,任凭父皇责罚!” “你八哥说他知错了,”昌安帝问李霁,“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不是。”李霁说,“他只是识时务罢了,或许他连自己错在何处都不知道。” 八皇子怒目,“你—” 昌安帝轻飘飘地打断了八皇子的话,“那你觉得,你八哥错在了哪里?” 梅易从偏殿进来,走到暗龙巨屏后,听见李霁凛然道:“污蔑祖母贤名,离间祖母与父皇的母子之情,质疑父皇不孝,此为大错!” 八皇子偏头说:“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这意思——” 李霁声音更大,“你说了什么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是我瞎编的吗!你若没有这个心思,何必要牵出祖母和父皇!” 嘿,这一嗓子! 昌安帝心说年轻就是好啊,吵个架,嗓门都能穿脑似的。他抬手,隔空堵住八皇子的嘴,看着李霁,“所以你计较的是这个,而非老八侮辱你与舒嫔的话?” “是。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他没说腻,儿臣都听腻了。他如何想,儿臣做不得主,他对儿臣和舒嫔有偏见有敌意,那是他的事,儿臣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他说祖母和父皇的话,儿臣忍不了。” 李霁胸口起伏,冷厉的表情出现一丝龟裂。 “教养自己的母亲品性如何,做儿子的难道不知?舒嫔之事是否是祖母授意,父皇耳清目明,自然清楚,用得着他来胡乱揣测?祖母从前在宫中如何,儿臣不清楚,但除了火莲教那群狂徒,儿臣此前没听谁说她一句不好。何况言语不知真假,行为却是板上钉钉,祖母在明光寺为国朝祈福,设善堂扶助老弱,开银库赈济灾民,现在民间为祖母建造的圣母祠还有百十座呢!大字不识的乞丐尚知感恩,可李烨读圣贤书十几载,作为儿孙却在人前肆意毁谤祖母撺掇自己的女官爬儿子的床,猜忌祖母与父皇母不慈儿不孝,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昌安帝看着脸色绯红的小儿子,没有说话。 烨是八皇子的名,自他出生,就很少有人唤他的名,更莫说是以这种语气!八皇子目眦尽裂,“你在人前殴打兄长,在父皇面前直呼兄长大名,你的书不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打的不是兄长,是畜生。”李霁偏头看向老八,轻蔑一笑,“是不忠不孝、不友不悌的畜、生。” 八皇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李霁、你、你简直疯了!” 李霁冷哼一声,偏头直视皇帝座下的摇椅,那上面的纹路是缠枝纹。 太后最喜欢的便是缠枝纹,生生不息,万代绵长。她从前说,昌安帝刚出生时用的小衣裳都是她亲手绣的,每一件都是缠枝纹。后来她在金陵的那些年,宫中每年送来寿礼和节礼,但凡是有纹样,也都是缠枝纹。 昌安帝对自己的母亲并非无情,而比感情更实在的是,老八在人前将他打成了不孝子,这一点,昌安帝是无法忍受的。 所以李霁入宫了,今天哪怕是自损一千,他也要让老八先损八百。 忍耐。 这两个字根本不适合他。 祖母离开了他,老天已经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凭什么还要对老八这种跳蚤畜生忍耐! “怎么把自己骂哭了?” 昌安帝的声音响起,李霁迟钝地抬头,才发现自己眼里眶着水,但他没哭,只说:“儿臣没哭,儿臣是气的。” 昌安帝说:“你把李烨的错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你觉得,自己有错吗?” “有。” “错在哪里?” “……” 昌安帝说:“你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只是朕这么问了,你就这么答了,还是明明知道,却不肯认?” “都是。”李霁直视天颜,神情冷然,肩平背直,像一把凛然的刀,“若父皇说儿臣错在不友不悌,儿臣不驳,但儿臣不认,儿臣不悔。” 昌安帝笑了,说:“出去清醒清醒再来答话。” “儿臣遵旨。”李霁捧手行礼,起身大步退出殿外,在廊上端正地跪好了。 殿内烧着地龙,殿外却是寒风袭人,父皇叫老九出去跪着,必定是被惹恼了!八皇子暗自得意,正要趁机摆出姿态来和李霁这个犟种作对比,好生认错,昌安帝便开口了。 “雅间那些人里,除了李烨,还有谁‘酒后失言’?” 他明明看了簿子,却还要问,而且说的是“谁”,便是只需回答的人说出一个他想听的名字来。值夜的随堂太监唐一闻言垂眸,恭敬地答:“长宁侯府的花四公子,现下也在外头跪着呢。” 昌安帝思忖着,“花家刚没了儿子,还在办白事吧?” 唐一说:“是。” “那便给他们行个方便,赐死吧。” 八皇子猛地抬头,对上昌安帝平和的眼眸。他嘴唇嗫嚅,便见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巨大的暗龙屏风后走出来。 梅易淡声说:“既是酒后失言,便当重罚,才好以儆效尤。” 昌安帝没回头,“若水来了。” “殿下们不懂事,叨扰陛下安寝,陛下也不懂事,还点了头,臣担心陛下动气伤身,自然要来看看。”梅易走到昌安帝身旁站定。 唐一说:“梅掌印来得巧,陛下其实还有一碗小乳元子没用呢。” 梅易请示:“让他们伺候着您用了吧,臣来处置就是。” 昌安帝颔首,“去吧。” 李霁仍然跪得端正,膝盖下的冷硬和背后的寒风不足以让他有丝毫的颤抖。纯白皂靴自殿门出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看着那袍摆上的白梅纹,抿了抿唇。 这时,他背上一暖,是对方将斗篷披到了他身上。 李霁原本忍着没抬头,怕露怯让御前的人看出端倪,此时却不免茫然抬头看问梅易:这是可以的吗? 梅易微微俯身,用冷白修长的指尖替他系上身前的锦带,期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尖擦过他的下巴,让他抖了抖。 系好,梅易起身,淡声说:“天冷,殿下若受寒,陛下要心疼了。” 不就是他让我出来跪的吗?何况我死了他都不会心疼。李霁在心里嘀咕,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梅易在提点他。 第65章 今夜的事情,皇帝没有生他的气,让他跪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他殴打了老八。 梅易直身,看向跪在远处的一群纨绔子弟,他身旁的红贴里上前询问:“花家四子花耀是哪个?” 花耀早醒酒了,闻言颤巍巍地膝行三步上前。 红贴里说:“花耀言语不敬,诽谤皇室,赐杖责三十,投入酒缸。” 他话音刚落,两个锦衣卫便上前用麻绳勒住花耀的嘴巴,将他拖了下去。 刑凳就放在天阶下,掌刑百户足足数了三十声,板子打在肉身上的声音也响了三十下。李霁以前听说这廷杖有门道,“打”是意思一下,打多少都是只伤皮肉不伤筋骨,“真打”就是表面看着完整,实则打在了内脏肺腑,而“往死里打”,高手一板子下来就能让受刑之人脏腑破碎,当场殒命。 掌刑缇骑都是在锦衣卫里受过严格训练的,其中技巧炉火纯青,而掌刑百户必须得是人精,能听明白上面的意思——“杖责三十,投入酒缸”,说明最大的惩罚是后者,三十下去血肉模糊,再投入装满酒水的酒缸,便是生不如死,这才是对“酒后失言”者的惩罚。 惨叫声只有一下,在风的呼号下像呜咽,但足以让人浑身发凉。那群纨绔子弟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叫出来的就是自己,但他们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因为这里是紫微宫,御前失仪同样是大罪。 掌刑百户快步上阶,对梅易捧手,“行刑完毕。” “叫花家来领尸吧。”梅易说,“叫他们快着些,腌臜东西,宫里能放多久?” 红贴里应声,快步去了。 梅易看向面前的李霁,说:“陛下正在用宵夜,殿下孝顺,该不该入内侍奉?” “多谢梅相提点。”李霁起身,脱下斗篷还给梅易,快步进入殿内。 八皇子跪得膝盖疼,却不敢动弹,他看见李霁直接进来,瞪了瞪眼,正要告状,就见李霁直接往昌安帝面前去了。 昌安帝正在榻上用宵夜,李霁上前说:“儿臣侍奉父皇用膳。” 昌安帝瞥了他一眼,将空碗展示给他看,说:“不劳你大驾。” 李霁见缝插针地接过红贴里手中的茶盏,恭敬地送到昌安帝面前,“父皇请。” 昌安帝接过茶盏漱口,搁杯说:“看来是清醒了?” 李霁垂眼,说:“儿臣恭聆垂训,必诚心反省。” 昌安帝下榻,往外面踱步,“你知道因为你今夜的举动,明日会发生什么吗?明日一早,弹劾你的奏疏会如雪花一般洒进文书房,拥护老八的人会骂你,拜高踩低的会骂你,那些没有站队的人也会骂你,因为他们不知老八说了什么,但你在人前痛打兄长的事情却是众人皆知,很快便会闹得沸沸扬扬。” 李霁跟在后面,“名声而已,儿臣不在乎。” “不在乎?你在心里将老八打成了畜生,可明日所有人都会骂你是畜生。流言如屑,只要有人稍作手脚,你就会变成一个酒后无德、当众欺辱兄长的畜生。”昌安帝拂袖负手,转头看向李霁,“他们会说,太后养出了一个畜生。” 李霁嘴唇嗫嚅,没有说话。 “你口口声声祖母,有没有想过,你今夜此举亦是在往母后的声名上泼脏水?你没想过。”昌安帝笑着看着这个小儿子,“因为你脾气大,恨不得把老八和外面那群人打死,你骨头硬,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敢对全天下的辱骂不屑一顾嗤之以鼻。你是个被母后养娇了、养纵了的犟种。” “……”李霁抬眼直视昌安帝,“若是父皇,会怎么做?” “雅间里那么多人,所有人都在附和老八的话吗?没有,否则今夜死的就不只是花耀。他们为何不附和啊,因为他们还算有脑子,知道有些话,是万万不该说的。今夜最痛恨老八和花耀的人是你,可最想捂住那俩嘴巴、让他俩不要胡说的却是他们。” 昌安帝从殿门外出去,梅易拿着暗纹披风给他披上。 “你把门关上,让季来之守在门外,看看这些人,”昌安帝走到那群纨绔子弟们面前,“对他们说:没出言不敬的滚一旁站着,今夜我就当没看见你们——你只需要说这么一句话,那么你可尽情殴打老八和花耀,他们都不会拦你。若明日有人弹劾你,多半是受老八指使,此时这些人无论是否自愿,都会为你作证:什么殴打,那夜九殿下根本没有出现在雅间里啊。” 梅易对李霁说:“千夫所指可不好受,陛下是心疼殿下呢。” 昌安帝笑着说:“他可不需要朕心疼。” 李霁听懂了梅易的暗示,心领神会地红了眼眶,小声说:“父皇要骂便骂,何必诛儿臣的心呢。” 炮仗突然拿出一副黏糊糊的派头,昌安帝不大适应,没有说话。 梅易说:“陛下难得指点一回,殿下也生性聪慧,想必有应对之法,陛下何不暂时宽恕,以观后效?” 昌安帝说:“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平息,若不能,朕便数罪并罚。” 李霁捧手,“谢父皇隆恩,儿臣遵旨。” 他看了眼跪着的一群纨绔,躬身说:“既然他们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儿臣可否向父皇求个恩典,放他们出宫。” 昌安帝挥了挥手,转身入殿。 李霁恭敬目送,随后看向那一群人,说:“都起来吧。” 纨绔子弟们纷纷磕头谢恩,彼此搀扶着爬了起来,跟着李霁下阶。待出了小宫门,在夹道上行了一段路,一群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向李霁拜谢。 “各位不必多礼,父皇慧眼如炬,耳清目明,自然赏罚分明,你们既能安全无虞地出宫,今夜之事就算了了。倒是我莽撞,牵连了你们,该向你们赔罪才是。”说罢,李霁捧手。 众人见状纷纷躬身,其中一人说:“殿下莫要如此,我等岂敢!” “为人者,但凡有忠孝之心,哪里能容忍旁人诽谤污蔑君父祖母?殿下至纯至孝,我等拜服。”又一人说,“其实当时八殿下和花耀说出那话时,我心中便是一跳,莫说接话了,只恨不得立刻逃出门去!但八殿下的性子,殿下您是清楚的,我们哪敢轻易得罪?当时只能怪自己今夜就不该出门,撞上这等事!” 其余人纷纷附和。 李霁叹气,说:“你们也是倒霉,撞上老八和花耀,被迫牵连进来不说,还挨了我的打。你们放心,我明日便送伤药上门,若你们家中因此问罪责罚你们,尽管搬出我的名号来,只说我会亲自登门拜访,细细陈情就是。总之,我必定不会让你们家中或者外头的多舌之人质疑你们说了那该死的话。” 众人纷纷道谢。 “今夜花耀被处死,八殿下也还在罚跪,这是陛下在杀鸡儆猴,我等以后必定要少和八殿下还有花家的子弟凑堆了!” “若八殿下和花家的拥趸或是那些御史上书谩骂谴责殿下,我必定竭力劝说父亲上书为殿下说话,也算为殿下尽一份心,感激殿下在陛下面前出言相救。” “我也是我也是!” “家父在都察院任职,我会请他出面为殿下向同僚说情,相信其中必定有人能体谅殿下的孝心。” “家父是礼部官员,最会辩论礼法……” 李霁听众人七嘴八舌,目的达到,便抬手阻止,感激地说:“多谢诸位。等我把此事处置妥当,便寻个好天气在浮白台设宴请你们吃酒,还请勿却。现下夜深天寒,你们快些回家吧,也好早些让家中心安。” 众人纷纷答应,待向李霁请辞后,便一道匆匆出宫去了。 李霁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转过身。 梅易站在前方,臂弯中搭着那件斗篷,对他说:“我送殿下回清风殿。” 第45章 夜语 纨绔子弟们快步出了北门,正好撞上来领尸的花家人,为首的赫然是长宁侯。 花家正在办白事,长宁侯近来是心力交瘁,在府中收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了。花耀在御前被打死了,他来认尸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告罪! 花耀躺在担架上,白布一掀,血肉模糊。长宁侯鼻翼翕动,咽下哽咽,对红贴里捧手,“有劳公公跑一趟了。” 红贴里捧手回礼,“花侯不必客气,快些带令公子回家吧。”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长宁侯忙阻拦,“公公稍等,不知……” “侯爷。”红贴里对他摇头,“陛下,侯爷今儿是见不到了,为家族计,还请侯爷好好教子,若再出一个花耀,恐怕陛下也要怀疑侯爷是否忠、孝了。” 这话太重了,长宁侯踉跄半步,“……多谢公公提点。” 红贴里颔首,带着一队长随快步离去。 长宁侯站在原地等了等,拦住过来的那群纨绔子弟,“不必多礼……各位贤侄,不是八殿下和九殿下打架吗?怎么我家耀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是八殿下和花耀说了该死的话,现下八殿下还在紫微宫跪着呢!” 第66章 长宁侯问:“是什么话?” “哎哟我的侯爷,我们敢说吗?都说了是该死的话了!总之,”那人压低声音,“就是些捏造诽谤圣母娘娘和陛下贤名的话!” 长宁侯脸色煞白。 “对啊,他们两位说得起劲,丝毫没把咱们的死活放在眼里?这不,咱们挨了九殿下一通打就罢了,还在紫微宫门口跪了半天,差点跟着吃瓜落!” 众人纷纷抱怨起来,其中一人见长宁侯比先前苍老了许多,想着他接连没了两个儿子,心生怜悯,不由好言相劝:“侯爷,别嫌晚辈多嘴,经过今夜的事情,反正我们是怕了,以后是能少和八殿下相处就少相处,否则指不定那日就祸从天降了!陛下不会轻易处死自己的儿子,可对咱们就不一样了啊!” 众人纷纷附和,向长宁侯行礼,快步出宫,各回各家了,独留长宁侯站在原地,俯身对着担架长叹一声,“八殿下啊……” * 李霁进入素馨亭,明秀上前为他脱下斗篷,说:“殿下到榻上坐会儿,用热水洗个手。” 李霁颔首,过去往榻上一趴,打滚翻了个面,坐了起来。 长随将热水端到榻前,李霁伸手下水,却被明秀拦住。 “哎呀,殿下的手受伤了。” 梅易站在两步外,瞧见李霁蜷着双爪子,手背通红,有几处渗血的擦伤已经凝住了。 李霁嘿嘿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注意。” 梅易偏头对身后的长随吩咐了两句,迈步走到榻旁落座,伸手搅了方热帕子,给李霁擦手。他动作轻柔,熟练地擦干净那些血块,听李霁在旁边问他:“老师,你觉不觉得我这手这么看还挺好看的,白里透红的,这个叫战损美。” “好看,不懂。”梅易一一回答,拿起长随呈上来的药瓶,用药布球蘸取,轻轻点涂在伤口处以消毒,然后上药,包扎。 李霁举着两只被束缚的爪子,眨巴眨巴眼。 梅易不搭理他,吩咐说:“把泡脚的药盆端进来,伤药放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众人应声,纷纷退了出去。 梅易示意李霁侧身,将双腿搭在他腿上,轻轻地卷起李霁的裤腿,露出一条修长白皙的小腿,和一双红红的膝盖。他伸手碰了碰,“疼吗?” 李霁把下巴搁在梅易的肩头,小声说:“好疼的,老师帮我揉揉。” 长随端着托盘进来,说:“您吩咐的药包。” 梅易示意他放一旁的炕桌上,拿起一块药包摊在手心,轻轻捂住李霁的左膝。 李霁“嘶”声,小幅度地抖了抖。 梅易颇有章法地揉按,待差不多了,便换了只药包揉按李霁的右膝。期间他一直垂着眼,侧脸像玉雕,沉静的,瞧不出丝毫情绪,李霁瞧着他,有些分不清此时的梅易到底是哪个梅易。 李霁试探地唤道:“老师?” 梅易抬眼,“嗯?” 李霁用额头蹭了蹭梅易的脸,小声问:“老师是为我入宫的吗?” “难不成为八皇子?”梅易反问。 李霁嘿嘿笑,“那不成!必须是为我!” 梅易不搭理他,他小心翼翼地用眼神试探,“老师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又来装乖,梅易说:“殿下觉得咱家该生气?” “喏!”李霁眼睛一瞪,“老师十次自称咱家,有九次都是在阴阳怪气尖酸刻薄!” 梅易想了想,“是吗?” 李霁点头,“嗯嗯!” 明秀端着脚盆进来,梅易放下药包,顺手帮李霁脱了净袜,说:“那殿下觉得我该气什么?” 李霁把脚踩进盆里,舒服地呼了口气,说:“我和老八打架呗。” 梅易说:“这都是小事,不至于生气。” 都闹到皇帝跟前了还是小事啊?也是,李霁转念一想,他们梅大千岁什么世面没见过,都是小儿科! “那是因为什么呀?”他拖着尾音,黏糊糊的。 梅易将蘸了牙粉的牙刷塞到李霁嘴里,说:“自己想。”说罢出门洗漱去了。 李霁刷牙擦脸,没想出来,索性往榻上一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今晚喝了酒,打了架,折腾到宫里罚了跪,李霁身心俱疲,再加上脚丫子泡得舒服,浑身都暖洋洋的,因此很快就有了睡意。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脸压在一只温热熟悉的手上,随即整个人被抄抱了起来。 “水都要冷了,还泡。”梅易说。 李霁圈住梅易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上,说:“等老师来。” 梅易抱着李霁上楼,将他放在床上,拿巾帕替他擦干净脚,说:“钻被窝。” 李霁蹭进被窝,强撑着没睡,等梅易躺下来的时候立马蹭了过去,霸占梅易的肩膀当枕头。 梅易在一旁哼笑,“现下倒是粘人,一出门就玩疯了,把答应我的话抛七八万里外了。” 哦,原来是气这个呀,因为他没有早点回去,和季来之跑去喝酒了! 李霁后知后觉,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抬腿压住梅易的腿,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梅易身上,黏啦吧唧地说:“我错了嘛,下次不敢了。” “殿下的‘下次’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嘿嘿。” “傻样。”梅易闭眼,“睡吧。明日醒来后的事情不用操心,我会替殿下处理。” “父皇叫我自己平息呢。” 梅易笑道:“现下这么老实?” “老实”这两个字和他不沾边,李霁说:“我是不想给老师添乱了,你本来就忙。” “哟,这么孝顺?”梅易很感动,笑着说,“本来就忙,也不差你这一桩。” “那不成,父皇不心疼老师,我心疼。”李霁暗暗拉踩。 “什么话?”梅易失笑,“陛下心疼我做什么?” 啥呀!李霁一愣,敢情梅易在皇帝面前这么卑微! 李霁心中的鬼火歘欻欻地冒头了,既嫉妒皇帝命好,梅易既给他当顶级牛马又做不求感情的鸭,又对梅易怒其不争,你都让皇帝做了一个违反祖宗规定的决定让你当上“九千岁”了,当个皇后怎么了! 梅易觉得被窝里滚烫烫的,低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恶狠狠的眼睛,他笑了笑,伸手捏李霁的脸,“偷偷玩变脸呢?” “哼!”李霁张嘴咬梅易的手,没咬到,反而被掐住脸吻住了。 他们用的同样的牙粉,有玫瑰和龙井的香味,舌头一搅弄,嘴里甜津津的。李霁本来把自己气醒了,现下这么一亲,又迷迷糊糊了。 “不理你了。”他舔了舔嘴巴,“我要就寝!” 梅易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谁拦你了?” 李霁翻身,拿屁股对着梅易,还故意把人家往外挤了一下。 梅易请他挑衅的屁股吃了一巴掌,说:“好好睡。” “啊——噗噜噜——”李霁打出猪叫般的瞌睡。 梅易低低地笑了一声,偏头看着李霁,他夜里散着头发,后脑勺圆乎乎的一颗,耳朵像元宝,很有福气,整个人明明长得很高挑,睡觉的时候总喜欢蜷着,显得伶仃。 他伸手把人抱回来,李霁嘴上哼哼着不乐意,人却很诚实地在他怀里熟练地窝好了。他像个知心的老师,宽慰说:“八皇子说的那些话,不必放在心里。” “我知道。”李霁说,“一个女官能爬上龙床,御前的人都是死了不成?皇帝醉酒临幸女官,旁人却觉得女官身份不够高贵,不配做皇帝的女人罢了。祖母说舒嫔是个聪慧温婉的女子,她不是攀龙附凤的人,祖母也不会指使她去爬儿子的床。” “我说的是八皇子羞辱你的话,可以生气,但不要放在心上。”梅易说。 李霁嗅了嗅梅易身上的香味,笑着说:“我不和满嘴喷粪的人计较。他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想要轻贱兄弟中最弱势的我来巩固自己的权威,可悲又可耻呢。还有,他就是嫉妒我长得比他好看!所以说那些污言秽语来轻贱我……” 他嘴上说不计较,却嘟嘟嘟地停不下来,把老八骂了个体无完肤,最后还抬头确认梅易是否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我说得对吧,老师?” 梅易看着他,说:“对。” 李霁高兴地笑了一声,说:“不说恶心的人了!睡觉!” “嗯,睡吧。”梅易帮李霁掖了掖后背的被子,不再说话了。 一夜安眠。 翌日,生生跪晕在御前的八皇子被人抬去了丽妃那里,而如昌安帝所说,上书弹劾李霁的奏疏果然如雪花纷纷扬扬,瞬间铺满了文书房的整张长桌。写奏疏的人引经据典,将李霁打成了小畜生一只。 元三九进了笼鹤馆,笑着说:“九殿下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都察院,六部,九卿,从哪儿来的奏疏都有,这种待遇可是少有。” 他们心里门清,八皇子哪来这么多拥趸? 有人浑水摸鱼。 第67章 元三九落座,“学生被围剿,六哥,你不插手?” 梅易说:“他自有主张。” 清风殿内,姚竹影将今日上书的情形说了,担心道:“声势太大,不好办啊。” “我们不好办,有人好办。”李霁将翻箱倒柜找小鱼干的猫从厨房里逮出来,“毕竟最不愿见到‘不忠不孝’这顶帽子扣在老八头上的人不是我呢。” 姚竹影一点就通,“三皇子?” 李霁逗着无能狂怒的猫大爷,说:“蠢弟弟带着一群蠢拥趸成天做蠢事,三哥想必很头疼……唉,做兄长的能怎么办呢,只能帮蠢弟弟擦屁股了。” 姚竹影笑着说:“三皇子能者多劳。” “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该出门玩去。”李霁放开猫,“牵马来。” 猫抓着李霁的袍摆,挂在他身上,李霁俯身把猫大爷拎到一旁,说:“我去跑马,带不了你,自己找你亲爹去。” 猫大爷垂头丧气地回了笼鹤馆,熟练地扒住亲爹的袍摆,梅易正要出门,俯身把它拎到一旁,“要去文书房,没空伺候你,找你后爹去。” 猫站在廊上,眼睁睁地看着梅易远去,“啪叽”一声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梅易出了笼鹤馆,撞上牵着马出来的李霁,四目相对,李霁目光甜蜜,梅易语气温和,“冬日路滑,殿下跑马时要小心些。” 李霁笑容乖巧,“有梅相记挂,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浑身充满了力气,一夜跑个八百里……应该不行。” 油嘴滑舌,梅易懒得搭理,径自上了肩舆,“今夜早点回梅府,别让我出去逮你。” 啧,李霁看着被簇拥而去、高高在上的背影,嘟囔:“越管越严,真把我当儿子了?” 浮菱和姚竹影伴李霁出宫,从北门出去,到了牌坊口,姚竹影转身向李霁捧手,“奴婢先去办事,殿下在山上注意安全。” 李霁颔首。 浮菱好奇,“办什么事?” “昨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现下外头必定传开了,毕竟好八卦的人可不少,因此流云酒庄要打点,舆论也要引导。”李霁说。 浮菱说:“姚掌事一个人能办吗?” “能,话嘛,不就是你传我,我传他……一个个地传下去,只要钱给够就成。”李霁若有所思,“但我们确实缺人手。” 浮菱说:“梅相的人……” 李霁摇头。 “怎么?”浮菱打趣,“不想吃软饭了?” 梅易的人自然好用,但李霁需要自己的人。于公,权柄和人脉都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于私,皇帝最好的就在于权势,梅易仰仗皇帝,他却仰仗梅易,是个人都知道该选谁吧? 所以,这口软饭是好吃,但不能贪吃。 第46章 心虚 “听说了吗?九殿下竟然在流云酒庄当众殴打兄长!” “能没听说吗?这事儿一早就传开了,但我觉得不可能啊!九殿下不似那般不友不悌之人,依我看,其中不无夸张之处啊。” “可是昨夜动静闹得大,有人亲眼所见九殿下以一敌众,把那一屋子人包括八皇子都打了一通啊!听说那两位皇子早有不睦,互相冲撞起来也不稀奇。” “依我所见,必定是八皇子挑衅在先,毕竟这位爷的德行……嘿!” “再挑衅也犯不上动手吧?兄弟之间,长幼有序,哪有弟弟揍哥哥的?寻常人家尚且不能如此,莫说皇家!” “可我听说是八皇子先出言不逊,做了不孝的言论,所以九殿下才怒不可遏的。听说两位皇子昨夜都入宫了,可八皇子至今未出,今早却有人瞧见九皇子和裴小侯爷他们兴冲冲地出城跑马去了,一点没有被陛下责罚的样子,这其中的深浅,一看便知啊!九殿下殴打兄长未被责罚,就能猜出八皇子到底说了多过分的话了!” 茶楼里言论如屑,三皇子听见那句话,打了个手势,很快那人便被抓到了雅间里。 隔着屏风,亲卫问:“刚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那人如实说:“听别人讲的。” 亲卫喝问:“谁?” “隔壁巷子卖鱼的。” 护卫去找卖鱼的,卖鱼的也是听别人说的,谁?巷头摆小馄饨摊的。又是听谁说的?隔壁巷卖绣花鞋的……顺着问,一个交代一个,仿佛永远找不出源头。 “不必找了。”三皇子说,“这是有人授意,故意引导舆论。” 同样是道听途说后的猜测,想要将舆论导向对八皇子不利的一方实在是太容易了,因为八皇子娇纵蛮横之名深入人心,把他和没有恶名、更弱势的李霁放在一块,大家自然更偏向李霁。 亲卫快步入内,说:“内阁那边传来消息,都察院和礼部已经有人上书为九殿下辩驳了,而且家门和昨夜雅间里的某些子弟们对得上。殿下,咱们是否要找些自己人帮着上书?” “此时上书得越多,只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三皇子早已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立刻告知我们的人,不许为八弟说话,必须撇清干系。另外以我的名义去请九弟,我和八弟要请他吃酒。” “是。”亲卫应声退下。 * “吃酒?”裴昭看着三皇子府的护卫骑马跑远,觉得纳闷,“莫不是鸿门宴?总不会是三皇子要带着自己那不靠谱的弟弟给殿下赔罪吧?” “他们兄弟俩像是能低头赔罪的样子吗?”李霁合上请帖,随手扔到浮菱手里,“吃酒的地方在临云楼,懂了吧?” 裴昭一琢磨,“懂了。” 临云楼有五层高,四面开阔,他们三个今日这通酒必定吃的兄友弟恭、人人皆知。 裴昭摸着马背,“那殿下要去吗?” “去啊。”李霁说,“双向奔赴,互惠互利。” “我去殿下附近找个位置,若届时两位皇子对殿下发难,我好出面。”游曳说,“他们多少会忌惮我表哥和五皇子。” “多谢倚风。”李霁说,“但是现下,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三皇子请的这顿酒,就是为了救八皇子的名声,此时李霁反而是占上风的。游曳思忖着点头,说:“民间的舆论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些弹劾殿下的奏疏,就怕众口铄金。” “他们上书,我们也能上书!”裴昭说,“当我裴家没人了吗?” “不可。”李霁阻拦,“子照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裴家不可上书,否则恐怕会引人误会。” 如今的后宫没有裴家女,裴家一直保持中立,他们没必要为李霁蹚浑水。何况李霁没拿那些奏疏当回事,既然皇帝没打算惩治他殴打老八的事,那这些奏疏就只有一个作用:划出老八的门人范围。 * “是谁允许你让他们上书的?”三皇子看着靠躺在椅背上的弟弟,语气冷漠,“蠢。” 八皇子跪了一夜,昏厥醒来时双腿疼得没知觉,在丽妃宫中发疯之际被亲哥强行提了出来,说是要请李霁吃酒赔罪,本就心中怨愤,闻言撑声怒道:“他们是我的人,为我上书是情理之中,难不成还要为李霁说话,论我的不是吗!” “你在紫微宫跪了一夜,仍然没有想明白。那些奏疏根本不会入父皇的眼,稍微有点意义的只有上书的人,你恨不得告诉全天下哪些人投靠了你。”三皇子说,“何况父皇已经责罚你而宽宥老九,你却让自己的人继续上书弹劾老九,你是想告诉父皇,他罚错了人,你要和父皇对着干吗?” 八皇子嗫嚅道:“我没这么想!” “你的确没这么想,你根本什么都没想,因为你的脑子是摆设。”三皇子懒得同这个蠢货多废话,直截了当地吩咐说,“让你的人立刻停止上书。” 八皇子不甘不愿地应下了。 “待会儿老九来了,你闷头吃你的,什么话都不要说,更不要和他起争执。”三皇子说,“他要借力打力,我要平息舆论,我们相安无事,便可事成。” 八皇子闷了口酒,没吭声。 亲卫进来通传,紧接着,李霁出现在雅间里。他刚跑马回来,劲装披风,英姿飒爽,丝毫不受舆论所扰。 “三哥。”李霁率先捧手,毫无芥蒂的样子。 “九弟。”三皇子如常的冰块脸,侧手示意,“请坐。” 李霁在三皇子对面落座,半点没有从前的拘谨,“可以自己点菜吗?” 三皇子说:“当然。今日我请客,九弟尽可随意。” 三皇子打了个手势,亲卫立刻出去唤人,门外的侍从端着食单进来,恭敬地呈给李霁。 “山煮羊,炉焙鸡,酿烧鱼,鸳鸯炸肚,入炉羊头签,再来一只你们家的招牌鸭子,要配梅酱。”李霁将食单合上,递给侍从,“酒要梅花酿,冷酒。” 侍从应声,下去传菜了。 八皇子盯着李霁春风得意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九弟真是闲适啊。” “有三哥在,我怕什么呢?”李霁看着鼻青脸肿的八皇子,夸赞道,“倒是八哥,拥趸众多且各个忠诚护主,弟弟好钦佩呢。” 第68章 八皇子听出讥讽的意思,冷哼一声,说:“你羡慕不来!” “的确。”李霁感叹,“都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我算是见识到了,八哥的狗和八哥一样,一有机会就喜欢狂吠,好凶呀。” 八皇子拍桌,被三皇子盯住了,他脸上肌肉抽动,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 今日都有哪些人上书,三皇子心里有数,其中除了八皇子的人、寻常御史以及一些趁机向他们示好的官员,还剩下一些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 他搁杯,看向李霁,“九弟既然前来赴约,便是愿意和我互相合作,了结此事,何必再做口舌之争?若此事不解决,你我皆成为鹬蚌,叫那浑水摸鱼的渔翁得利。” 李霁对三皇子笑了笑,无辜地说:“那三哥叫八哥别瞪着我呀,怪瘆人的,我还怎么吃饭?” 三皇子看向弟弟,八皇子垂眼,在心中狂骂李霁。 “对了,今日我将唐珍的画也拿来了,顺道还予九弟,多谢九弟借画给我。”三皇子说。 “三哥不必客气。”李霁说。 三皇子寡言,李霁对话不投机的人也是嫌半句都多,雅间内就此沉默下来。 俄顷,侍从鱼贯而入,饭菜的香味占据了李霁的注意力,他涮了筷子,自行吃饭,懒得管另外两人。 李霁最先尝的是鸭子。临云楼以鸭子闻名,皮薄而酥,鸭肉软嫩,油而不腻,搭配各类酱料,十分美味。他从前听梅易说这家的梅酱最好吃,浓郁不腻,因此特意点的梅酱。 李霁显然完全忽略了雅间内的其他人,一筷子接一筷子,已然吃美了。临走的时候,他还打包了一份鸭子,拿回去孝敬梅易。 梅易坐在榻上翻书,已经洗漱了,却没拒绝李霁带回来的宵夜,调侃道:“这么体贴?” “当然!我去哪里都想着老师。”李霁在炕桌对面落座,有点可惜,“就是肯定不如店里的好吃。” 梅易将书放在一旁,伸手拿筷子撇开油纸,露出码得齐整的鸭肉,“不要紧。” 李霁撑腮盯着梅易看,说:“这家味道真不错,等老师有空,我们一起去店里吃吧?” “那你怕是有的等,要到年节了,忒忙。”梅易不好保证哪日有空,便说,“你若喜欢,每日都可以去吃,不必等我。” “老师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李霁放肆地把“不悦”二字摆在脸上,仿佛下一瞬就要发脾气,“我是想和老师一起去吃!” 筷子尖顿了顿,梅易继续蘸着梅酱,没有抬眼,“我是怕你等得不耐烦,年节前后府衙都忙,这个我没骗你。” 李霁勉强被哄好,语气软下来,“现下各地府衙都忙,我是知道的,今日听子照说子和快三天没归家了。但我怎么会不耐烦呢?” 他直勾勾地看着梅易,意有所指,“老师这旬忙,我就等下旬,今年忙,我就等明年,总归我有的是时间陪老师耗,只要老师肯陪我去就行。” 梅易慢条斯理地将夹着的鸭肉吃完,玩笑般地说:“这么执着啊,那若是我最终也不肯去呢?” “我好声好气请老师去,老师不去,那我就只能绑着老师去了。”李霁笑出一对梨涡,“我都殴打兄长了,也不怕欺师灭祖。” 梅易笑道:“是吗?” 李霁挑眉,“老师觉得我不敢,还是觉得我做不到?” “殿下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殿下做到什么事都不奇怪。” 梅易终于抬眼看向李霁,眼里却没露出丝毫端倪。李霁并不灰心,笑的得意,“还是老师有眼光。” “当然,毕竟小瞧殿下的人迟早会付出代价。”梅易道。 他好似也意有所指,但李霁没听明白,索性问:“老师在暗示谁?” 梅易逗他,“哪有暗示?” 李霁狐疑,“听着像。” 梅易认真地说:“说不定是自嘲。” “老师又没小瞧我,自嘲什么?”李霁挠头,没明白。 “所以啊,”梅易笑了笑,“我没有在暗示谁。” 李霁说:“好吧!” 翌日回宫的时候,李霁遇到了向皇后和贤妃请安出来的五皇子。 “五哥。”他捧手行礼。 “九弟。”五皇子说,“今早我入宫时便听说了,昨儿九弟和三哥、八弟同席吃酒、谈笑风生,酒庄之事分明是有心之人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夸张其词,此事那夜席间的子弟以及流云酒庄的管事都能作证。” “演戏平息舆论罢了,老八不懂事,三哥还能和他一样吗?”李霁啧声,“说来稀罕,明明一母同胞,却相差这么大。” 五皇子说:“约莫一个随父,一个随母。” 你小子说话这么毒! 李霁失笑,“五哥直击要害。” 两人说笑了几句,各自分开,另一边,三皇子刚入殿就被丽妃呵斥,“跪下!” 三皇子眉眼不动,撩袍跪下。 丽妃快步走到三皇子面前,美目垂泪,“你的亲弟弟叫那个小畜生欺辱,你不闻不问,撤回所有的奏疏,不许他们为你弟弟发声,还要强迫你弟弟去请那个小畜生吃酒,你是被什么妖孽摄魂了吗?你要让母妃伤心死了!” “我请九弟吃酒,演戏平息舆论,对我们都有利。”三皇子明白自己的母妃并不聪慧,难得体贴地解释说,“我与八弟是亲兄弟,‘不忠不孝’的帽子一旦戴在他头上,就很快会戴在我头上,戴上这么一顶帽子,储君之位便与儿臣无缘了。” 因为花瑜的事,丽妃早就疑心皇帝对花家不满,闻言心下有些惶恐,面上却冷笑,“难不成因为这么一件事,陛下就会厌弃你?” 三皇子说:“有母如此,有弟如此,父皇厌弃我是迟早的事。” “什么话!”丽妃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儿子,“你说什么?你竟然对你的亲娘说出这种话?!你现在翅膀硬了,开始嫌弃为娘拖你后腿了!” 三皇子说:“儿臣没有任何心思,实话实说罢了。但母妃若不喜欢听,儿臣不会再说第二次。” 哪怕知晓这个儿子的性子,丽妃仍然差点被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就不能说句好话吗?” 三皇子说:“母妃想听什么?” “……”丽妃闭眼呼气,“算了!” 她伸手去扶三皇子,三皇子谦让地避开袖子,自己站了起来。丽妃一僵,拂袖回到贵妃榻落座,冷声说:“那个李霁,没根没底的,如此放肆!” “九弟有傲气有骨气有脾气,自然不愿任人欺辱。”三皇子说,“我瞧他是不管不顾的性子,母妃与他同在宫中,还请避开才是。” “你要我避他?”丽妃柳眉一横,“难不成他还敢与我动手?” 三皇子说:“说不准。” 丽妃:“……” “报!”侍女用又轻又快的碎步跑进来,“娘娘,陛下召见九殿下入紫微宫了!” “什么!”这两年,昌安帝是越来越少召见人入紫微宫了,丽妃喜道,“陛下必定是要默默重惩那个小畜生了!” 那直接叫御前的人去清风殿不就行了?三皇子心想。但懒得说,免得丽妃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气再次燃烧。 * 李霁轻步入里间,在榻前行礼,“父皇。” “坐吧。”昌安帝说,“闲来无事,想寻人手谈,若水要忙政务,只得叫你来了。现下天冷,朕也懒得折腾宫外的人。” “儿臣的荣幸。”李霁在炕桌对面落座,“只要父皇高兴,儿臣陪您下个痛快。” 昌安帝摸棋,“下吧。” 期间,李霁思忖棋局,突然听昌安帝说:“你平日和若水下棋吗?” 李霁心中一抖。 啥意思?他和梅易的奸情暴|露了?皇帝来试探了? 头一回当奸|夫,李霁难免有点心虚,但他始终记得梅易那句话:在皇帝面前,不演才是演。 “下过。”他说,“儿臣水平有限,全然不是梅相的对手。” 昌安帝说:“若水的棋是极好的,朕赢他都难,更莫说你了。” 哎哟喂! 纵然认同皇帝的话,但李霁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狂翻白眼。 就你会夸,跑这儿秀恩爱来了吧?我呸! 他说:“梅相是御前亲臣,自然样样都好。” “你察觉到了吗?”昌安帝伸手点了点棋盘,“你的棋路偶尔会有若水的影子。” 李霁怔了怔,看着眼前的棋盘,“是吗?” “你在若水那里学到了些东西,用在了与朕的对局上,偶然一现,但朕一眼就能瞧出来。因为朕太熟悉若水,也因为你们两个的棋路原本就相差很大,所以你使出他的招数时便尤为明显。”昌安帝说。 李霁并不知道自己的棋路被梅易影响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说:“是儿臣班门弄斧了。” 昌安帝下棋的时候真的只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但令人不敢放肆,因为他的棋路无声地显示着他的威仪。他落子收官,“肯学是好事,你还年轻,有的练。” 第69章 有轻巧的脚步声靠近,李霁抬头,和从屏风后出来的梅易对视了一眼。 梅易目光平淡,如看一个陌生人,明明那么多个夜里,他们同寝而眠,喁喁私语。 原来偷|情的滋味是这样的啊。 李霁心里又酸又痒,觉得有点刺激,但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痛快、不餍足。 第47章 秘密 李霁又多了一项日常,陪皇帝下棋,一般在傍晚时分,皇帝用完晚膳下几盘棋,就要就寝了。 皇帝坐拥四海,棋友却少,因为能与他对弈的少,其中敢与他厮杀的更是屈指可数,李霁属于棋力勉强,但提子便杀的,也时常让昌安帝下得尽兴。 下棋的时候,李霁总是最多只有九分专心,其余的在留意梅易的动向。 那人或在屏风后的小几后,批红,烹茶,抚琴,小声低语,或站在榻旁,观棋,偶尔指点李霁一手,李霁抬头向他道谢,他便只淡淡地颔首——每当他露出这副情状,李霁就无法分清他到底是哪个梅易——他越来越难分清。 从前他觉得,端方温雅的是一号梅易,似内敛的君子,放纵蛮横的是二号梅易,似随心的妖孽,可现在让他模糊的时刻越来越多。或许是因为梅易切换得太丝滑,又或许是因为他和梅易越来越熟悉,心却没贴在一起,所以梅易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 与此同时,李霁有新的发现。 譬如二号梅易仍然更放纵,更率性,至少愿意表露喜恶情绪,但他的坦率是有底线的。因为他的秘密太多了,那些秘密如同蝉蛹将他缠裹束缚,因此他再放纵,底色也是沉默的。 于是,那些散漫的笑容偶尔会从梅易脸上消失,他会不自知地看着李霁发呆,眼神晦涩难辨。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这几乎成为李霁的日常课题,他总是受挫,却又乐此不疲,因为这表明梅易对他有情绪,而且比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充盈许多倍。 但不论是谁吧,在这座紫微宫,梅易气息安静,却好似无处不在。他陪伴昌安帝多年,这里似乎处处都有他的味道。 李霁亲眼目睹他们相处,仔细品味,和外界传言相符的是这对君臣私下的确随意亲昵,但并没有在紫微宫随时发|情,或许是因为昌安帝身子不行,发不了情,又或许是碍于他这个儿子在,有所收敛。 昌安帝总是称呼梅易“若水”,语气温和亲昵,像对待喜爱的晚辈,又似对待宠爱的情|人。梅易对昌安帝的恭敬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谨小慎微,却处处细致,处处顺心,譬如他总是知道昌安帝此时想喝什么茶,亦或是,想杀哪个人。 圣心如渊,旁人想破了脑袋都不一定能猜到一点,梅易却如昌安帝腹中蛔虫。 好默契呢。 于是李霁发现,比起梅易和昌安帝行媾|和之事,这对君臣之间的默契更让他介意。 梅易算是昌安帝看着长大的,在这段感情博弈里,昌安帝占尽先机。 这日,梅易不值夜,比平日早离开紫微宫,李霁陪昌安帝下完这局,也跟着起身告辞。 他原路返回清风殿,路过小御花园时瞧见一行青贴里停在那里,是梅易的人。 红梅傲雪,凛于枝头,是冬日景,也可作掩护。李霁灵敏地蹿到梅丛后头,瞪大眼睛仔细偷看。 雪小,梅易顺道散步,因此没坐肩舆,在他面前的,是个穿宫装的女子,瞧着像宫中的嫔妃。 碍于有一小段距离,李霁竖起耳朵。 “你一眼都不肯看我吗?” 女声凄婉,信息量好大,李霁惊了惊。 梅易语气如常,带着一种能气死人的平淡,“看了,能如何?” “一眼,就够了。”女人笑道,“一眼,就够我在这宫里继续磋磨许久了。” 梅易说:“娘娘贵体不适,还是尽早宣御医。” 这是骂人家脑子有病呢,李霁心说,而且听梅易的称呼,这女子莫非是哪宫的主位,四妃之一? 丽妃出入仪仗赫奕,恨不得和皇后比尊贵,而且一直视梅易为最大情敌,不可能这么和梅易说话,先排除丽妃,剩下的便是二皇子之母德妃,五皇子之母贤妃,六皇子之母淑妃。 “我没病。”女人切切地说,“你以为我糊涂了?可我清醒得很……我没有认错,你就是他!” 他?李霁吃到了大瓜。 “娘娘说没有就没有吧。”梅易说,“天冷,娘娘早些回宫,若是受寒,五皇子要忧心。” 五皇子,那便是贤妃了。 “你别提他!” 梅易提及五皇子是要提醒贤妃注意自己的身份,贤妃却情绪激动起来,“你非要在此时提起那个野种,是要诛我的心吗?” 李霁想起从前听游曳说过,贤妃身子不好,因此五皇子生下来便被送到皇后宫中,和四皇子自小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可现下看来,贤妃或许不是没有精力教养五皇子,而是不愿教养,她讨厌自己的儿子。 梅易说:“五皇子是陛下与娘娘的孩子,不是野种,还请娘娘慎言,这话传出去,娘娘与常家恐有灭顶之灾。” “你在关心我吗?”贤妃语气瞬变,很高兴的样子。 哪来的关心,分明是恐吓啊。 李霁挠头,没明白贤妃的脑回路,又替贤妃感到庆幸,好在现下与她对话的是一号梅易,若是二号,那不知有多少刻薄的话等着她呢。 “臣与娘娘并无半点交情,何来关心?只是不想娘娘平白多造杀孽。”梅易看向贤妃身后那几个打哆嗦的宫人,淡声说,“送娘娘回宫,若传出半个字,你们人头落地。” 贤妃还想说话,金错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打晕了。贤妃的宫人却不敢尖叫,连忙抬起暖轿跑了。 梅易站在原地,“出来吧。” 李霁从梅丛后头钻出去,走到梅易面前,笑着打量他,皇帝、皇帝的儿子、皇帝的女人都与他纠缠不清,真是令人赞叹。 “好有艳福呀,老师。” 梅易神情平淡,眼神无波澜,“贤妃神志不清,殿下没听出来么?” “休要瞒我。”李霁上前一步,脚尖贴住梅易的脚尖,仰头亲亲他的下巴,“她有秘密,与你有关。”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金错都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笼鹤馆地界之内,每一寸都在梅易的监视掌控之下,外面的耳目进不来。 但尽管如此,李霁的胆量还是越来越叫金错心惊,总觉得这位九殿下往后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梅易垂眼与李霁对视,“没有证据,不要污蔑。” “需要证据么?”李霁笑着,根本不讲道理,“老师的秘密太多了,我怀疑你,不需要证据。” 梅易听出李霁话中的哀怨和尖锐,沉默一瞬,抬手摸摸李霁的脸,亲了下他的唇,说:“乖一点吧。” 李霁愣了愣,随即失笑,“老师为了哄我,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既是秘密,便有危险,不闻,不问才好。”梅易看着他,“听话,好吗?” 好稀罕,梅易竟然露出这副叹气的表情,好似对李霁有些无可奈何,但又不愿对他动用强硬的手段。李霁软了,挑衅的笑容从眉眼散去,变作一种别扭的茫然和乖顺。 梅易淡淡地笑了笑,伸手牵住李霁的手,两人踩着雪,回了清风殿。 一入殿,李霁便折身将梅易压在门旁的墙上,狠狠地吻了他,说:“得给点封口费吧?” 梅易倚着墙,目光居高临下,唇却染着薄红,就这样看着他,李霁便觉得浑身都热,他抱住梅易的腰,借机勒索,“多给点儿呗。” 梅易失笑,说他是奸商,却顺从于他的吻,又顺从地吻他。李霁失神地睁开眼,发现梅易是闭着眼睛的,像沉静易碎的玉,于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扯掉了他的发带,墨发瞬间披散,轻飘飘又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脸上、肩上,梅易睫毛轻颤,睁开眼,好似从死玉变回了活人,有些动情地看着他。 李霁大受鼓舞,“老师……” 这个夜晚明明只有亲吻,却足够李霁回味许久,以致翌日和昌安帝下棋时走神了两次,被昌安帝嫌弃地撵走了。 梅易要值夜,李霁独自睡到天明,去二皇子府教皇长孙雕刻,之后照常蹭了一顿午膳,却没回宫,而是去了一家茶楼。 姚竹影打点好了雅间,浮菱守在门外,李霁独自入内,在屏风后落座,端详着对面的人影,说:“听说京城之事,你无所不知?” 对面的男人说:“‘百事晓’之名,由此而来。” 这人是阿生找来的,李霁没多废话,“我要打听一个人。” “公子的人找了我大半个月,又给了我三锭金子帮公子插队,我自然先帮公子办事,公子尽管说吧。”百事晓说。 李霁说:“贤妃。” 百事晓说:“谁?!” 第70章 有人从隔间出来,将茶盏放在李霁面前,在后面的软垫跪坐。 李霁拨了茶盖,说:“贤妃。” “公子,”百事晓讪笑,“那可是宫里的娘娘,咱们外面的人哪里探得到啊!” 李霁说:“那就说说入宫前的贤妃。” 百事晓说:“贤妃出阁前是靖安伯府的嫡小姐,相貌淑丽出众,擅丹青会跑马,被顺诚爷指给了如今的陛下、当时的四殿下做侧妃。” “说点旁人不知道的。”李霁抿了口茶,“譬如她出阁前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子。” 百事晓说:“镇远侯府的小侯爷、也就是如今的镇远侯。” 两家是武将,相熟不奇怪,贤妃和镇远侯当年算青梅竹马,这个李霁知道。他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百事晓立马说:“男子真没了,若非要说走得近的,还有个女子。” 李霁说:“谁啊?” 百事晓压低声音,“梅家大小姐。” “梅家?”李霁喝茶的动作一顿,“西平巷梅家?” 百事晓说:“诶,正是。” 李霁当初要找这个百事晓本是想试试能不能查查梅易的来历,司礼监六科廊有梅易的籍贯,但他的手伸不进去,何况哪有在梅易的地盘查梅易的? 他放下茶杯,说:“关于梅家,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爹的百事册上或许有记载。”百事晓说。 “哟,”李霁笑了笑,“还是家族产业呢。” 百事晓颇为自豪,“这作死的营生,我们家干了几代了,百事册可是传家宝呢!” 李霁说:“你把有关梅家的所有消息都提出来给我。” 百事晓拿捏着一副踌躇的做派,“公子,梅家毕竟特殊啊,它——” “砰!” 李霁将沉甸甸的荷包扔在桌上,厚实又美妙的声音当即捂住了百事晓的嘴。 “我知道,做你们这行的都是挣的卖命钱,说出去的消息越不该说就越危险,当然,也越值钱。”李霁说,“我既然找你,自然懂规矩,不会让你吃亏。那三锭金子是请你见面的钱,这五锭金子是我的定金,待你把消息提给我,我再付你五锭金子。一千三百两,买你手头的消息,若是不够,我再加。” 百事晓原本以为那三锭金子就是全部佣金了,没想到还有十锭!他的雇主里多的是有钱有权的人,但这么大手笔的还是头一个! 出手阔绰,现下还要探查贤妃甚至是花家,这屏风后的公子来头必定不简单。百事晓心里有数,但不敢往细处想,更不敢继续索要酬劳,毕竟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经验告诉他,可以贪,但贪得无厌者必遭天谴。 “成交!”他说,“届时怎么交易?” 李霁说:“三日后,我的人会联系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事情敲定,百事晓拿着钱从内窗跳了下去,没敢往屏风后看一眼。 站在李霁身后的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他单膝跪地,说:“梅家的事情危险,殿下怎么突然要查?” “为了一个秘密,就要先解开与它有关的、沾边的每一个秘密,再危险也值得。替我盯着这个百晓生,”李霁偏头看向男人,语气软了些,“阿生,实在辛苦你了。” 阿生摇头,“先生命我来到京城,便是因为殿下初来乍到,做事束手束脚,多个人多份力。” “我手头的人太少了。”李霁说,“前几日传了几封信出去,求助金陵的朋友,但路程远,尚需时间。” 李霁在朝中无人,不代表他在朝外没人,否则这些年算白混了。 “对了。”李霁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再过几日,你就去找先生吧,等陪先生过了年再回来。” 阿生摇头,“我不知道先生在哪里。” 李霁一愣,“什么?” “自先生命我来京城帮殿下做事后,我就一直没有收到先生的行踪消息。我想先生的意思,殿下能明白。”阿生说。 李霁垂眼,“先生把你给了我。” “是。但殿下不必担心,先生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闲云野鹤,来去无踪,习惯了。何况先生武艺高强,身旁又有阿楚随侍,不会有事。”阿生说。 “我明白。”李霁说,“先生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只要殿下好,先生便安心。”阿生说,“等来年开春,先生就来了。” 开春,李霁算了算,笑着说,快了。 年节前后,宫中的彩妆诸如彩灯、山子、彩像等越摆越多、越摆越全,李霁回宫的时候,路都比从前亮堂了不少,绚烂烂的。 昌安帝的身体似有好转,因此今年的宫宴如期举行,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带家眷入宫赴宴。 宫宴开始前,梅易拿了件彩绣罗袍给李霁,说:“过年,穿得喜庆些。” 从前每年过年的新衣都是太后为李霁置办,李霁以为今年没了,操心置办的人却变成了梅易。 李霁不知该哭该笑,快速换上新衣裳在梅易面前转了一圈,“漂亮吗?” “漂亮。”梅易抬手摸李霁的眼睛,“怎么又要哭?” “哭有错吗?我就喜欢哭!”李霁撇开脸,嘟囔囊地低头抖抖袍摆,细细检查,发现左袖口里侧有一株白梅纹,秀挺有神,看绣工和袍子上的彩绣云霞不同,十分小巧,像某种徽记。 他摊手给梅易看,说:“这是什么!” 梅易没想到李霁检查得这么仔细,本以为他只会爱俏,欢喜地转一圈就穿出去,浣衣的宫人也不会平白多嘴。 “白梅纹,我绣的。”他说。 李霁瞪大眼睛,“老师……绣的?” 梅易也会绣花啊。 “白梅冰雪立身,孤傲凛冽,愿殿下新岁破除霜寒,傲立枝头。”梅易捏捏李霁比刚来时圆润了些的脸颊,淡淡地笑了下,“便当做新岁祝福吧。” 李霁脸颊发热,“谢谢老师。” 他唇角弯弯的,对梅易露出个极为难得的、腼腆的笑。 “我好喜欢。”他说。 第48章 赐婚 “九叔。” 皇长孙穿着喜庆的小红袄和雪白小褂,从爹娘中间出来,快步走到李霁面前,捧手行礼,“祝九叔新岁安康。” “多谢阿崇。”李霁单膝蹲下,将鼓囊囊的缎面红封塞到皇长孙怀里,笑着说,“祝我们阿崇新岁安康。” “多谢九叔。”皇长孙上下端详李霁,“九叔穿红真好看,像画上的仙人。” 李霁为难,“穿别的不好看啊?” “哪有?”皇长孙说,“九叔穿什么都好看,不靠衣装。” 李霁笑着捏捏皇长孙的脸,起身和走过来的二皇子夫妇行礼问候。二皇子夫妇回礼问候,一行人往今夜设宴的长乐苑去。 路上相继遇到四五和三八,皇长孙多收了四份红包,大人们又是一番问候。 八皇子有段日子没瞧见李霁了,现下见他面色红润而眼神有光,神采奕奕的,不由说:“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九弟近来常被召去紫微宫,想来是颇得父皇喜爱吧?” 又来挑拨是非了,四皇子撞撞五皇子的胳膊,无趣地撇撇嘴。 “八哥住在宫外,怎么知道我常被召去紫微宫啊?啊,”李霁惊讶地指了指八皇子,“八哥在紫微宫有人?” 八皇子的确安了钉子在元三九身旁,否则也不能知道元三九正在私下寻找术士炼丹的事情,闻言心里一虚,“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只是八皇子,其余人也都被李霁的“直言”吓了一跳,太直了! 紫微宫的动静谁不暗中关注,大家伙都心照不宣,但“御前有人”这四个字可不敢乱认,否则传到御前,稍不注意就会有隐患和危险。 四皇子偏头和五皇子耳语:“这小子疯了吧?” 五皇子笑着说:“我倒觉得九弟有趣。” “有什么趣?”四皇子嘟囔。 五皇子说:“自己品。” “八哥消息灵通,我才有此猜测嘛。”李霁叹气,有些胆怯的样子,“不是就不是,八哥何必恼怒?” 八皇子被他这副唯唯诺诺的虚伪模样气坏了,说又说不过,不说又觉得心里难受,简直想跳脚,好在皇长孙先把李霁拉走了。 八皇子看着李霁的背影,暗暗咬牙,小畜生,给我等着! 一行人相继进入长乐苑,最高处是帝后坐席,中间第一层是嫔妃坐席,第二层是皇子坐席,阶梯下是朝臣及家眷坐席,左右首分别是内阁和司礼监。 李霁上阶的时候瞧见坐在左侧首位的梅易,他今日穿着公服,红罗蟒袍,纱帽玉带,摩挲茶杯的右手戴着墨玉扳指和戒指,整个人瞧着浓艳厚重又沉静平和,像坐在喧闹人群中的鬼。 仗着人多,李霁贪看了一眼,上阶入座。 按长幼顺序,他的坐席在右末,虽然和八皇子挨着,但好在没对着,否则真怕吃不下饭。与他相对的坐首则是二皇子一家的坐席,夫妻俩让皇长孙坐在中间。 第71章 帝后携后宫嫔妃姗姗来迟,内官唱喏,众人纷纷起身跪拜,山呼万岁。 昌安帝落座,内官扬声:“平身。” “今日是年节宫宴,都不必拘礼,坐吧。”昌安帝说。 众人谢恩落座。 昌安帝隔着珠帘环顾殿内,说:“朕这两年渐少理事,平日若非大事不得觐见,许多爱卿的容貌,朕都快不记得了。今日再见,颇觉恍惚啊。” 右首的一名红袍官起身拜礼,道:“陛下挂念,臣等三生有幸……” “内阁次辅、大学士李衫,是长宁侯夫人的父亲,丽妃一党。”姚竹影为李霁侍酒,轻声说。 李霁听那李衫谢皇帝挂念,祝皇帝安康,愿皇帝长寿、国祚绵长,引经据典,老泪纵横,听得出来书读得很多,但眉眼虚浮,绝非正直忠义之辈。 昌安帝耐心地听李衫拍完马屁……哦,按照他小儿子的话来说,叫龙屁,说:“许久未见,李卿还是如此能说会道、舌灿莲花。那朕便借你吉言,与诸位同饮一杯。” 昌安帝举杯,众人纷纷举杯敬酒。 昌安帝不是喜欢絮叨的人,饮罢搁杯后便吩咐开宴,内官唱喏,礼乐齐鸣,鼓乐齐出,宫人侍女鱼贯而入。 今晚的主菜是羊,先上的是羊肉锅子和码号的菜盘,李霁咽了咽口水,当即下筷。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宫人在侍菜,昌安帝环顾四周,皇子们包括皇长孙都坐得端庄,由宫人布菜,唯独坐在右末的李霁拿着筷子飞快熟练地下菜,把一叠蘸酱的薄羊肉整齐地码在小炉上的炙烤盘上,熟练地翻面烤肉。 昌安帝想起从前金陵来的信中,太后时常提及李霁,其中一桩便是说他会烤鱼烤肉,偶尔半夜睡不着,便会爬起来自己祭自己的五脏庙,顺带将一院子的人都馋醒。 皇长孙一直在观察李霁,李霁烤肉的动作行云流水,莫名就让他觉得李霁的肉比宫人烤的好吃,于是禀明爹娘,去挨着李霁坐了。 节目一个挨着一个,除了宫里的舞乐衙门和宫外的舞乐坊,来赴宴的官家子女也有献艺的。他们热闹他们的,李霁自顾自地吃自己的。 热菜里有一道卤煮鹌鹑,还有一小碟鹌鹑蛋,李霁把蛋皮稍稍烤了烤,和皇长孙分着吃了,再配一口清新的橘酒,美得很。 古乐声响,肃穆厚重,皇长孙轻轻撞了撞李霁的胳膊,说:“九叔,是温二小姐。” “吃你的。”李霁看了眼皇长孙,笑着说,“你小子什么表情?” “九叔和温二小姐以乐会友,共谱新曲,好多人都说你们是郎才女貌呢。”皇长孙好奇地看向李霁,“是真的吗?” 李霁逗小孩,“你猜。” “我猜不到。”皇长孙正经道,“我尚且不懂男女之事,无从分辨。” 温蕖兰献曲罢,上前道出祝贺之语,得皇后赏赐,轻步退回席间。 八皇子见状向礼部官员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起身上前祝贺帝后新岁安康,而后说:“今年是新岁,儿臣有件好事,想请父皇成全。” 昌安帝说:“说来听听。” 八皇子说:“儿臣见温二小姐温婉端庄,才情兼具,思慕许久,想请父皇恩准,将她许配给我。” 李霁筷子尖一顿,四皇子和五皇子同时看向八皇子,温蕖兰和温家父子脸色微变,丽妃更是差点洒了杯中美酒,她怎么不知道她这个儿子相中了温蕖兰? 八皇子当然没有思慕温蕖兰,只是不想让李霁顺心罢了,不是说李霁和温蕖兰郎才女貌、堪为良配吗?他把温蕖兰抢了,看李霁怎么办! “哦?”昌安帝说,“真有此事?” 八皇子说:“儿臣之心,天地可鉴!” 昌安帝看向席间,“温伯,你们怎么说?” 温蕖兰缓了口气,正要起身禀明,便被承恩伯按住了手腕。 承恩伯起身,说:“八殿下能看上小女,是我们温家的福气,只是小女资质一般,哪里配得上凤子龙孙?” 丽妃思忖着,温家虽然落魄了,但到底是伯爵府,温家女给三皇子做侧妃都不错,许给八皇子自然更无不可,于是笑着说:“温二小姐才貌出众,素有美名,皇后娘娘都多次夸赞,温伯何必过谦呢?莫不是嫌弃小儿顽劣,不忍将就?” 你知道还问!承恩伯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表露丝毫不敬,“娘娘误会,臣岂敢瞧不上八殿下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丽妃看向昌安帝,“今日是好日子,陛下何不来个双喜临门?” 昌安帝摩挲茶杯,正要说话,席间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父皇容禀。”李霁上前捧手,“儿臣也有一事,求父皇成全。” 哟,急了!八皇子心中冷笑,看向李霁,“我在此求娶温二小姐,九弟蹦出来做甚?有事相求,不如等为兄成了好事之后再说不迟啊。” 李霁选择性忽略,只对昌安帝说:“儿臣对温二小姐有意,求请父皇赐婚。” 两位皇子当众抢一门婚事,席间唏嘘,众人哪里还能专心吃饭,都等着看戏呢! 元三九仰头喝酒,瞥了眼身旁的人,梅易垂眼抿茶,毫无反应。 真够稳的! 元三九钦佩不已,凑近耳语,“九殿下当真相中温二了?” 梅易说:“与你何干?” “六哥,”元三九当真是个贴心的好弟弟,出言安抚,“弟弟觉得你比温二好。” “谁更好谁更坏半点都不要紧。”梅易淡声说,“何况这般比较没有任何意义。九殿下的婚姻从来都与我无关,他想娶谁纳谁、娶多少纳多少,自己做主便好。” 元三九简直真心拜服,“似你这般大度的冤大头,恐怕世间难寻。” 梅易淡淡地笑了,说:“莫要胡说,我与九殿下并非夫妻,也没有任何名分,冤大头这三个字,我当不起。” 丽妃率先表露不悦,“九殿下这是要同兄长抢姻缘吗?” “温二小姐是自由身,何来这个‘抢’字?”李霁不卑不亢,“儿臣心思明朗,不惧宣告天下,不惧有人相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都不算什么,只是你们兄弟俩同时求娶,朕该如何取舍?”昌安帝环顾四周,点了点正襟危坐的皇长孙,“阿崇,你来为祖父分忧解难。” 二皇子夫妇心中一紧,连忙看向儿子。 皇长孙起身走到李霁身旁,捧手行礼。 昌安帝说:“你说,朕该成全谁?” “孙儿也不知该如何说,但既然是男婚女嫁的事,不如就问问温二小姐自己的意思,再由皇祖父裁度。”皇长孙说。 昌安帝颔首,看向席间,“温家女儿,你如何说?” 温蕖兰起身行礼,说:“臣女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在两位殿下中挑选。” “无妨。”昌安帝说,“这不是他们自己跳出来求娶你的吗?” 温蕖兰俯身,说:“臣女斗胆随心,愿嫁九殿下。” “随心?”八皇子佯惊,“莫非你二人早已定情?如此九弟何不早说,为兄愿意成全啊!” “多谢八哥好意,但兄长误会了,我与温二小姐见面寥寥几次,从未私下相处,何来定情之说?我再狂悖,也知晓女儿家的清誉要紧,更不敢行那孟浪事,只是……”李霁稍顿,语气变得柔和,“‘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1]我既有意,自然有心。” 李霁自来是演技精湛的,明明是一桩交易,却说得这般动情,梅易想,若让外人来看,谁都会觉得他对温蕖兰是当真有心。 温蕖兰也解释说:“婚姻是人生大事,臣女愿嫁良人,琴曲相合,此为随心。” “你们都是有心之人,自然很好。”昌安帝看向李霁,“那你说,朕如何才能先成全你?” 李霁说:“皇祖母曾说儿臣的婚事由皇祖母做主。” “确有此事。”昌安帝说,“从前母后在信中说你是她养大的,你的婚事她要全权做主,朕便答应了。” “皇祖母曾许诺儿臣,儿臣若有想要求娶之人,她必定全力支持并请父皇赐婚。”李霁示意自己手上的檀香木嵌珠戒指,“这是皇祖母随身多年的戒指,如私章,可做承诺印信。” 昌安帝看着李霁指间的戒指,说:“不错,朕认得它。” 李霁搬出皇太后,丽妃觉得不妙,连忙给儿子使眼色,八皇子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现,好,你既然搬出皇太后,那我就拿皇太后堵你的嘴! “父皇,儿臣觉得不妥!九弟是在皇祖母膝下长大的,是同皇祖母最亲的孙儿,按照情理,他该为皇祖母守大孝三年,以表我皇家祖孙情隆才是。”八皇子情真意切地说。 李霁从善如流,“八哥说的不错,因此儿臣只是想请父皇赐婚,结下这门亲事,待儿臣守孝结束,再行大礼。” “这未免太委屈温二小姐了吧!”丽妃说。 第72章 温蕖兰不卑不亢地说:“九殿下能属意小女,是小女的福分。九殿下与圣母娘娘感情甚笃,天下皆知,九殿下为圣母娘娘守大孝是为人孙的本分,小女拜服,并不觉得委屈。” “温伯,你女儿识大体,算朕这两个儿子有眼光。”昌安帝夸赞了一句,不等温家人诚惶诚恐地谢,便移开了视线,“诸卿觉得,朕该不该成全朕这个小儿子?” 从成全哪个儿子到该不该成全小儿子,聪明人已经懂了皇帝的心。 该司礼监说话了,元三九不忍让梅易开口,率先笑着说:“郎有情妾有意,自然是喜事一桩,臣觉得陛下该成全。” 季来之暗自为梅易感到惋惜,心中代为惆怅,一时灵感迸发,想了好几段忧伤的调子,嘴上说:“九殿下与温二小姐是同好,必定能走得长远,臣也觉得陛下该成全。” 裴度忍耐住心中的不适,说:“落花有意流水有情,鸳鸯成双,何不玉成?” 四皇子听裴度出口促成李霁和其他人的婚事,心中高兴,从前或许是他误会了,裴度对李霁其实并无不该有的心思,便也说:“父皇,儿臣瞧着他们很相配。” “好。”昌安帝笑了笑,“老九,朕便成全你。” 李霁心中毫无波澜,“儿臣叩谢父皇。” 承恩伯携温蕖兰跪地行礼,随后众人前后回到席间。 李霁面色如常地吃喝,期间,皇长孙问:“九叔得到了赐婚,为何却不高兴?” 小少年懂得不多,心思却敏锐,李霁顿了顿,说:“没有不高兴,只是当众和八哥针锋,心有余悸。” “凡事为自己争,是理所应当。”皇长孙安抚,又说,“恭喜九叔心想事成。” 这桩婚事原本就是计划的一环,李霁早知皇帝会成全他,心想事成一点都不难。 难的是梅酿馨香,易醉,他现在想和梅易亲嘴。 第49章 撕扯 “妹妹,当真值得吗?”席间热闹,温清池小声与温蕖兰说话,“九殿下非池中物。” 温蕖兰回神,说:“那不好吗?说明我们做了明智的选择。” “殿下们中,九殿下瞧着最天真,可我总觉得九殿下比其余殿下更可怕,他……”温清池不知该怎么形容李霁身上的那种怪异感,斟酌着说,“他很率性,很不羁,这说明没有任何事能束缚他,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与虎谋皮最是危险,何况是这样一头凶狠内敛于心的虎,也许他下一瞬就会吃掉我们。” “选择哪位殿下都是与虎谋皮,如此不如选择最凶狠的那一头。”温蕖兰柔声安抚,“兄长忌惮九殿下是好事,以后你与父亲都是他手中的刀身前的靶,千万记住,我们只需要做该做的事。九殿下不简单是真,真性情也是真,我们对得起他,他自然对得起我们。” 温清池闻言心中稍定,“也是,毕竟你们以后是要成亲的。” 亲事一定,他们便上了同一条船,荣辱与共,这是这桩合作的信任基础。 “亲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温蕖兰思忖着,“九殿下借八皇子口服从大孝,便是想推迟婚期,我猜他不会与我成婚。” “什么?”温清池脸色不佳,“那难不成要退婚?” “不好吗?”温蕖兰笑着说,“兄长希望我嫁给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夫君吗?” “当然不是!只是……该如何退?”温清池说。 “这就是九殿下的事情了。若我们失败,生死未卜,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这桩亲事?反之,若九殿下手中有了实权,想解除亲事何其简单?届时纵然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我们只是一场合作,又能如何?”温蕖兰说,“因此我们温家只需要遵命便是,其他的不必操心。” 温清池叹气,“和皇子取消婚事……妹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名声吗?” “我的名声和我温家门楣、安危相比,半点都不要紧。”温蕖兰说,“何况取消婚约和被退婚,到底是两码事,只要九殿下愿意仁心相助,便不会有什么所谓……这对我们来说,甚至算得上毫无代价。” 温清池想了想,说:“只愿万事大吉。” * 梅易推开廊亭门。 室内烛光暖黄,李霁站在浓墨重彩的花篮旁,脸似嵌花生晕般。 梅易驻足一瞬,迈步走到他身后,“殿下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老师吗?”李霁转身看向梅易,仰头凑近,“老师闻闻我。” 他像某种小动物一般把脑袋探过来,梅易嗅了嗅,有梅乳香,来自李霁所用冬日润肤的膏子,也有梅酒的香气。他不明所以,“怎么?” 李霁语气真诚,“我出来时漱口了。” 梅易没懂。 “我想亲你。”李霁说。 梅易心下失笑,“怎么天天都想亲?” 李霁歪头,眼里露出疑惑,似乎不明白梅易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那你为什么天天都要吃饭?” 梅易故意逗他,“我不是天天都吃饭。” “……”李霁撅嘴,换了个更能抵抗杠精的答案,“因为我想!” 梅易没有再说别的,在李霁发脾气之前顺从地和他亲吻,尝到了李霁嘴里的茶味。分开的时候,李霁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说:“老师今夜没胃口吗?” 梅易用眼神描摹李霁因为动情而愈发秾丽的眉眼,说:“什么?” “老师嘴里只有茶的味道,”李霁品了品,“是云雾茶。” “或许我也漱口了。”梅易说。 “哦——”李霁延长尾音,“老师也想和我亲嘴呀,那你方才进来的时候还装什么良家?” 梅易不搭理。 “骗我。”李霁说,“我偷瞄你好几次了,你一直在喝茶,根本没有动筷,是没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在李霁的认知里,冬天是食欲旺盛的季节,哪怕是梅易这位不尊重美食的半仙儿,面对又美味又暖和的锅子时却一口不动也是件奇怪的事情。 他握住梅易的手腕,做出把脉的姿态,严肃的表情,实则啥也没探出来,只是为了摸人家的手。 梅易心知肚明,很配合地说:“如何?” 李霁编不出来,顺势抱住梅易的腰,听他有力的心跳,小声说:“就那样吧!” 梅易失笑,伸手拍拍李霁的脑袋,“这里没烧地龙,冷,快回殿内去吧,别耽搁你的五脏庙。” 李霁不满,抱得更紧,“我才出来多久,老师就撵我?嫌我烦啊?” “没有。”梅易觉得李霁很喜欢冤枉人。 李霁用额头撞梅易的肩,“那你管我什么时候回去呢,难不成是怕被别人发现?” 帽子一顶接一顶的砸下来,梅易暗自叹气,说:“没有。” 说到这个,李霁顺口一问:“老师怕我们的关系被别人发现吗?” 私下教导的老师,夜里同眠的情人,李霁没有说具体是哪段关系,梅易也没问,因为不论哪段,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不能被外人发现。” 其实答案是已知的,毕竟他们是在给皇帝戴绿帽,梅易敢和他偷情就已经是胆大包天了。但李霁心中不得劲,哼笑说:“我以为老师什么都不怕呢。” 梅易郑重地同阴阳怪气的人讲道理,“怕不怕是其次,但不能。” “为什么不能?”李霁来了脾气,把脑袋从梅易颈窝抬起来,看着梅易,“有什么不能的?” 梅易垂眼与他对视,说:“因为有不好的后果。” “所以老师还是怕。”李霁笑出一双梨涡,很漂亮的,“你怕我们的关系被外人……实则是被父皇发现,他会介意。” 梅易不答反问:“殿下不怕吗?” “我不确定。”李霁像个孩子,神态天真又恶劣,“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怕,因为后果无法预料,但我不理智的时候,自然就不怕了。” “殿下需要时刻保持理智。”梅易说,“你近来多次进出紫微宫,足够在外面掀起风浪,今日又得陛下赐婚,往后盯着你、警惕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李霁压了压眼皮,柔声说:“别在我不高兴的时候教训我,可以吗?” 梅易沉默一瞬,说:“我没有教训殿下,只是提醒。” 梅易没生气,甚至毫不介意他的无理取闹,这让李霁觉得恼怒和无力,也许在梅易的眼里,他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如何能与九五之尊比较? 他喜欢梅易的成熟稳重,那种喜怒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纵然让他时常觉得无力,但更多的却是着迷,将心比心,梅易也可以喜欢这般气度的皇帝。 这对狗男男在这方面简直像是一个模子。 李霁盯着梅易,梅易也瞧着他,神情平淡而耐心。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发脾气,梅易没有做错任何事,但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他:要保持理智便要忍耐。 忍耐。 第73章 李霁已经开始讨厌这两个字了。 于是他从梅易怀里出来,冷声说:“不劳老师提醒,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梅易看着浑身竖起尖刺的李霁,觉得有点难办。 李霁脾气来得快,却是好哄的,抱住他亲一下,说两句软话,他便也跟着软了。但现下不一样了。梅易明白,想要真正哄好李霁,他需要给出更多的甜头,但它带来的甜蜜是一时的,剩下更多的、更长久的只有遗憾。 又来了,那种晦暗的目光,仿佛承载、束缚着许多情绪,却始终没有泄露的出口。李霁心中一紧,觉得此时的梅易明明仍然那般平静,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这个人,仿佛一眨眼便会消散。 李霁猛地伸手攥住了梅易的袖子,像当时在床畔攥住祖母的袖子一样。 “老师。”他嘴唇嗫嚅,心说算了,逼梅易做什么呢?难不成要让梅易为了顺他的心去心甘情愿地作死吗?他们不是连枝共冢的鸳鸯。 李霁正要补救,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松开手想跳窗跑路,却被梅易握住手腕。 梅易的手,宽大,修长,抚摸时轻柔,攥握时强悍,可就在这一瞬间,李霁发现它有一瞬间的颤抖,像沉默的挽留。 “掌印。”金错在门外说,“陛下鼻衄!” 昌安帝食欲一般,慢条斯理地吃着,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鼻腔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白釉碟上,是血。 他静静地看了一眼,抬手扼住御前长随和皇后的惊呼,拿巾帕掩住口鼻,起身若无其事地从珠帘后离开,从侧旁的御梯下去后便再也坚持不住,闭眼晕厥了过去。 今日宫宴,似梅易、元三九、唐一这样的司礼监大宦都在席间,贴身侍奉昌安帝的是紫微宫管事王福喜。他当即和御前长随们将皇帝送往偏殿,同时吩咐秘密传御医并传唤梅易。 “老师快去吧,我先回去了。”李霁挣开手,跳窗跑路。 梅易看了眼打开又合上的窗角,转身出了廊亭,快步赶往偏殿。 阶下、廊下五步一人,全是穿红的锦衣卫和禁军,梅易径自入了偏殿,在屏风旁站定。 御医跪在榻前诊脉,冷汗频出,手腕都在抖,梅易蹙眉,说:“换。” 红贴里连忙出去换了个御医进来,再探脉,再换……期间四个禁军抬着一顶暖轿狂奔而来,一落地,太医院院判跌跌撞撞地出来,被架着引到榻前。 王院判上了年纪,现下发须杂乱,很是狼狈。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到榻前便替昌安帝把脉检查,反复两次,鬓角隐约露出水迹。 梅易问:“如何?” 王院判说:“脉象太奇怪了,陛下的身子似有回春之相,再探,却又比从前更加虚弱,这……” 梅易拦住训斥的王福喜,“现下是否能让陛下苏醒?” 王院判说:“微臣可用银针一试。” 梅易颔首,静等王院判施针,约莫一柱香后,昌安帝缓缓转醒,但殿内的气氛仍然没有丝毫转好。 “外面还好吧?”昌安帝问。 “一切都好。长乐苑有皇后娘娘坐镇,对下面只说是陛下疲倦,先回去歇息了。”梅易说。 昌安帝“嗯”了一声,“朕的身子如何?” 王院判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跪地磕头,“老臣无能,请陛下……赐死罪。” 昌安帝说:“自朕病了,你一直尽心尽力,费心替朕转圜,朕都看在眼里。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不要动不动就跪,起来吧。” “多谢陛下……”王院判颤颤巍巍地起来。 梅易说:“戴星现下不在京城,臣已经派人去抓他了,在他回来之前,要不要再请个大夫入宫来?” 昌安帝倦怠地说:“还有能暂且代替戴星的圣手?” “戴星之徒颜暮正在京城。”梅易说,“他从前给圣母娘娘请过脉,现下是来找九殿下叙旧的,被九殿下安置在客栈。” “老九啊,”昌安帝说,“叫吧,把老九也叫来。” 御前的人做事很快,颜暮很快便提着药箱入宫了。李霁亲自在北门等候,见到颜暮便说:“暮哥尽管替父皇看诊,有事我来承担。” 颜暮快步跟随,说:“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职,阿霁何必这般说?” “病人是天子,天子喜怒间轻易定人生死,自然不同。”李霁说。 他对昌安帝其实并无父子感情,可若非他将颜暮请来京城,颜暮也不必入宫看诊。 颜暮看了眼李霁,那脸上冷冰冰的,从前纵情山水的小公子,竟识得愁滋味。他欲言又止,毕竟是在宫里。 两人快步赶到偏殿,在门口通过检查,轻步入内。 昌安帝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先前那阵子的回春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假象。 李霁捧手行礼,安静地站在一旁。 颜暮行礼,拿出脉枕替昌安帝把脉,昌安帝端详他,“戴星没吹牛,他的弟子的确是一表人才。” “陛下谬赞,草民不敢当。”颜暮收回手,“请将陛下所用药方拿给我看。” 梅易颔首,王院判便立刻从医箱中取出一叠药方。颜暮接过,快速翻阅,说:“陛下是否还服用了药方之外的药物?” 梅易看向昌安帝,昌安帝颔首,梅易便说:“有一方丹药……去拿。” 御前长随捧手,正要快步出去,王福喜便说:“不必去了……” 他对上梅易的眼神,有些瑟缩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罐子,“我这里有。” 梅易看着王福喜,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昌安帝瞒着他,用了更多剂量的丹药。 “别怪他。”昌安帝看向梅易,温声说,“是朕让他随身携带并且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他敢抗命吗?” 梅易和皇帝对视了一瞬,撇开眼神,没有说话。 昌安帝笑了笑,看向站在桌旁研究丹药的颜暮,随口闲聊,“颜先生娶妻否?” 李霁眼皮一跳。 颜暮切割掉一半丹药,细细嗅着,说:“没有,草民四处行医,飘无定所,一个人自在方便。” “也是。”昌安帝指了指李霁,“你和我们家李霁是怎么认识的?” 颜暮说:“十几年前跟着老师去金陵行医,上山采药草时听见草丛里有人在骂骂咧咧,上去一瞧,一个比草民小的小少年趴在地上,浑身狼狈,原是在山上把腿摔折了。草民替他治伤,辛辛苦苦地背着他下山,他请草民吃了一碗银鱼面,就此结识。” 昌安帝笑,“人家给你治伤,背你下山,你就请人家吃一碗面?抠得你。” “儿臣封了五百两,他不要!”李霁辩驳。 “行医济世不求回报,一碗面足够……这丹药吃不得。”颜暮将小刀擦拭干净,转头看向昌安帝,“它的确可以在短期内使人回春,但这都是表象,需要陛下的身体付出更大的代价,而且里面的一些药物会让人上瘾,致幻,并产生依赖,总之,与毒药无异。” “什么!”王福喜“咚”地跪在地上,“早知如此,奴婢就不该帮陛下瞒着!” “现下后悔也晚了,何况朕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抗命。”昌安帝说,“得了,朕还没死呢,别哭丧着脸,起来。” 王福喜跪在地上涕泣涟涟,昌安帝叹气,李霁忙上前把王福喜抄起来,示意御前长随将人拉出去,修整好了再进来。 “其实朕早有预料,世间哪有什么活神仙,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只是那种枯木逢春般的感觉实在无法不让一个缠绵病榻、逐渐老去的人心动甚至沉迷。朕的身体已然朽朽老去,何不试试,朕便是这么想的。”昌安帝看向颜暮,“朕大限何时?” 皇帝坦诚得让颜暮心惊,闻言说:“最多一年。” “一年……够了。”昌安帝说,“颜先生可愿为朕留在京城一年?” 颜暮说:“草民愿尽力转圜。” 昌安帝说:“好,送颜先生出宫吧。” 颜暮捧手行礼,背着药箱跟随红贴里出去。 “你知道朕为何叫你来吗?”昌安帝看向李霁。 李霁说:“为了威胁颜先生。” “是先试探,再威胁。”昌安帝说,“你很会交朋友。颜先生聪慧,待你也真心,只要有你,他便会守口如瓶,并尽心为朕将养身体。” 李霁垂着眼,“父皇不这么做,颜先生也会如此,他是大夫,这是他的本职。” 他如此坦诚,甚至像在怪罪,昌安帝却不恼,“你在生气?” “没有。”李霁说,“儿臣明白设身处地的道理。父皇不能读颜先生的心,自然要心存警惕,何况天子安危关乎社稷,再谨慎也不过分。” “你明白,但你仍然介意。因为你能理解朕在这个位置上做的决定,却到底不是朕。”昌安帝端详着这个小儿子,“你甚至根本不愿意让颜暮入宫替朕看诊。” 第74章 李霁撩袍跪下,“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昌安帝说,“你至纯至孝,但你只孝母后,并不孝朕。李霁,你瞒不了朕。” 梅易睫毛颤动,看向李霁。 李霁心中诡异的冷静,说:“父皇是我的君父,与我血脉相连,这是事实。祖母临终教诲,要我忠君孝父,我不敢忘,这是事实。” 昌安帝沉默许久,轻笑道:“兄弟们中,你最不会说好话。你知道吗,此时哪怕换成老八,他也能急中生智,声泪俱下地编出一箩筐话来表忠心。” 李霁说:“儿臣没学过这个。” “没用的东西,不需要学。”昌安帝说,“你不需要担心你的朋友,朕从来不乱杀大夫,何况是好大夫。就算朕要杀,若水也会拦着朕,毕竟是戴星的弟子,他不会置之不理。” 李霁闻言心中一松,他想看一眼梅易,强行按捺住了。 “朕也不要你的孝,朕只要你让朕满意。”昌安帝看着李霁,如同看一只年轻力壮的小老虎,“你要的婚事,朕给你了,能不能握住温家这只靶子、替朕把住锦衣卫,看你的本事。若你还想要别的,便自己来争,来抢。” “陛下要的不是让他喜欢的儿子,是让他满意的皇子。”——这句话一直记在李霁心里——是某个夜里,梅易要他记住的。 李霁抬眼看向昌安帝,余光里是梅易大红的袍摆。 梅易穿红这么好看,应该穿喜服给他看。 “什么都可以吗?”他问。 梅易垂眼。 昌安帝失笑,说:“这世间有什么不能争,不能抢?” 李霁笑了出来,俯身磕头,恭敬地说:“儿臣谨遵教诲。” 第50章 进退 李弥被烫得回神,他的小孙儿不知何时跑到他面前来,说:“祖父吃瓜!” 李弥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中的蒸番瓜,指尖张了张,说:“还是我们源儿惦记祖父……就是太烫了!” “娘说番瓜要热乎乎的才好吃,所以我才立马拿过来给祖父吃……烫着祖父了,我给祖父吹吹。”小孙儿抱住李弥的手,鼓起脸吹气。 皂衣缇骑从门外进来,在一旁站定,李弥和孙儿说了几句话,捏捏小圆脸,笑着把他撵出去玩了。 老嬷嬷行礼,快步追着小公子出去了,厅内的其余下人也纷纷退下。 “查到了。”缇骑走到李弥身旁,“昨夜进宫的白衣男子是戴星的亲传弟子,有神医之称的颜暮。他是月初入京的,一直住在西平巷的如意客栈,根据掌柜的描述,期间只有一位十七八岁、相貌极其出挑的公子去找过颜暮两次,两人曾同行进出,看着关系很亲近,这位公子应该就是九殿下了,昨夜到北门接颜暮的也是九殿下。看来是九殿下引荐颜暮入宫,好在御前领赏。” 李弥坐在官帽椅上,捧着那小半只热腾腾的番瓜,“昨夜宴席上,陛下先行离开的事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恐慌,今日宫里宫外也一片风平浪静,说明陛下有意保密。既然如此,若非陛下愿意,九殿下如何能知晓陛下的身子状况,又如何有机会引荐颜暮?” 缇骑想了想,说:“的确如此。” 李弥拔出番薯上的小勺子,吃了口瓜,软糯香甜,他说:“依我猜测,颜暮是梅易引荐。西平巷是梅府所在的地界,颜暮在那里住了这阵子,梅易不可能没察觉。” “那陛下为何让九殿下去接颜暮?就因为九殿下与颜暮相识?”缇骑没明白。 “因为颜暮和御医不同,御医们扎根京城,有家有口,颜暮却是四海为家,一人来去。天子安危关乎江山社稷,陛下要让颜暮看诊,也要多加防备警惕,这是让九殿下拴着颜暮呢。” 缇骑小声说:“陛下中途离席,紧接着便请了外面的大夫入宫,是否说明陛下的身子?” 李弥沉默地吃着瓜。 “大人。”李府管家快步从门外进来,近前说话,“前头递来消息,今日一早,东厂千户苗安进出宫门,出去后便从内缉事厂带了几个人出去,那几个人去了八皇子府。” “八皇子府。”手中的番瓜已经凉了,但那种烫手的触感仍在徘徊,李弥猛地抬眼,看向厅外的假山子。 * “李弥告病了。” 李霁一手支腮,一手写字,“怎么回事?” “据说是陪小孙儿去假山子下面看花,结果假山子突然倒了,李弥为了保护小孙儿被砸了下后脑勺,流血不止。”姚竹影说,“冬日为了保护不耐寒的花草,各家都会搭建假山子或者花房,将花草搬进去,先前连日大雪,把假山子压塌了也不奇怪。” “砸在脑后……”李霁转笔,“这个理由好,下一步就该病情加重,年迈体衰不记事,只能辞官休养了。” 姚竹影笑了笑,说:“不愧是掌锦衣卫事,够敏锐的。” “不敏锐早就被司礼监和内阁吃了。只是这老东西看不上清流,又对老师等宦官鄙夷不屑,我当是多忠贞清正的人物,结果一听到风声,跑得比谁都快。”李霁嗤笑。 “毕竟是有家有口的人,多牵绊负累。”姚竹影说,“李弥很疼爱小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夫妻俩生了个儿子,他很疼爱这个小孙儿呢。” 李霁喝了口茶,“不说他了,让袁宝备车,待会儿我要出去。” 姚竹影颔首退下。 李霁继续写完策论,叫人拿去笼鹤馆。他搁笔的时候看见放在桌上的匣子,里面是他拿檀香木雕的梅枝发簪,打算送给梅易当年节礼,但昌安帝的身子状况急转直下,梅易昨夜不当值,却在紫微宫守了一夜,还没有回来。 李霁撇开眼神,去里间穿衣打扮,出宫去了。 约定在苏楼,它家出了新口味,李霁翻看食单,点了金栗糕和栗子杏仁酪。 甜点上来后,李霁浅尝了一口,颇为满意,吩咐说:“金栗糕打包一份。” 屏风外的堂倌“诶”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阿生翻窗而入,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递给李霁,“百事晓给殿下的消息。” 李霁打开锦囊,里面装了一叠小豆腐块,他飞快拆解,快速翻阅,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梅家大小姐的夫君竟然只是个江湖游侠,寻常白衣。 “这事我从前在民间听人议论过,在当时是一件很令人震惊的事情。毕竟梅家是簪缨大族,梅大小姐作为那辈唯一的女儿,自小备受宠爱,是梅家的掌上明珠,而她风华绝代,惊才绝艳,皇后都做得,最后竟然嫁给了一个寻常白衣,梅家还同意了。”阿生说。 “梅六郎那般人才,梅家都没有强推他入仕,可见梅家虽是清流之家,却不古板。梅家大小姐是梅家的掌上明珠,她想嫁给如意郎君,梅家未尝不愿成全。”李霁边说边看,这上面没有梅家大姑爷的详细消息,只说是江湖游侠,逍遥之人,梅家大小姐自愿随他游历四方行侠仗义,两人成婚一年后便有了孩子……孩子! 李霁目光一定,继续往下看,孩子的周岁宴是在梅家办的,梅家老太爷赐名“峋”。 峋者,高松幽深,劲挺刚正也,可见梅老太爷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 但梅峋是自小跟着爹娘在外面游历长大的,鲜少在京城露面,这上面也没有什么别的信息。 只是根据时间来算,梅家判罪,梅家大小姐抱着儿子葬身火海那年,梅峋是六岁,同年,梅易也差不多是六岁左右……李霁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梅易的生辰。但梅易是八岁入宫的,岁数对不上。 李霁把豆腐块还原叠好,心说他或许真的多想了,梅易和梅家并无干系。 说实在的,他希望梅易只是梅易,是平凡人家的孩子,而不是出生簪缨之家却一朝沦落的天之骄子。 可是贤妃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 梅易说贤妃神志不清,可却头一次用那种无奈的语气哄他,摆明了是不想……或者,甚至可以说是怕他查到其中的原委,这说明贤妃没有神志不清,那个“他”的确和梅易有关。 贤妃自小长在京城,后来入皇子府、入宫成为嫔妃,她认识的就那么些人,她对那个“他”明显有着不寻常的感情,李霁思来想去,觉得也许找到这个“他”才能厘清思绪。 这世上最清楚贤妃往事的,便是贤妃自己。 李霁决定找机会去贤妃宫中探一探。 在这之前,他需要摸清宫中禁军的巡逻规律,以及贤妃宫中的布局和人事分布。 “这两件事,奴婢可以替殿下分忧。”姚竹影说。 浮菱忙争宠,“殿下,其他的事情,我来为你分忧!” 李霁失笑,敲敲浮菱的脑袋,说:“你老实待在我身边就是为我分忧了。” 浮菱闻言一琢磨,天大地大都比不上李霁的安危大,他的确承担着最重要的任务! “对了,先前殿下找的那几位很快便到了,如何安排?”阿生说。 第75章 “京城里探子多,叫他们千万小心。”李霁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银票,“租一间宅子住着,如常生活,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他们。” 浮菱好奇,“殿下到底找的什么人?” “刺客,杀手,统称为——”李霁说,“打手。” 浮菱说:“哦!” 姚竹影说:“他们是否能守口如瓶?” “他们不知我的皇子身份。”李霁说。 浮菱自豪,“我家殿下这些年可没白混呢,风流雅士、文人骚客,富商巨贾、镖局驿馆,亦或是江湖游侠、杀手刺客、三教九流,都有故人。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 “哗啦!” 寝殿安静,鱼突然在水中摆尾的动静让打盹的丽妃惊醒,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睁开眼睛,走到长几旁,端起小钵砸在地上。 水花四溅,珍贵的七尾朱砂鱼在毛织毯上疯狂跳动,逐渐没了生气。 丽妃说:“人还没回来吗?” 陪嫁女官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三皇子站在窗前观赏落雪,亦沉默不语。 丽妃闭眼,攥着袖口等了片刻,脚步声响起,来人快步近前说:“是八殿下为陛下献丹,现下丹药出了问题,那个张术士已经下了诏狱,八皇子府大门紧闭,进出不得。司礼监对朝外封锁消息,但朝臣现下都知道了。” 丽妃摔坐在榻上,脑子一片杂乱,“……献丹出了问题,怎么会出问题呢?” “民间术士,岂能相信——” “你不要再说风凉话了!”丽妃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握住三皇子的胳膊,淌下泪来,“儿啊,那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出事啊!” “是术士有问题,还是八弟明知术士有问题或者说有意让术士有问题,结果是不一样的。这事多半是锦衣卫和东厂查,李弥今早出事,现下昏迷不醒无法掌事,不论是恰巧还是有意为之,现下我能为八弟做的只有一件事,争取代掌锦衣卫事这份差事。”三皇子看着丽妃,语气漠然而冷静,“四弟五弟必定会趁机与我相争,此时六弟和九弟或可从中得利,偏偏他们都和八弟不好……母妃,儿臣尽力为之,你且将自己撇清吧,莫要犯糊涂。” 三皇子示意丽妃松手,转身离去。 * “三皇子出宫了,内阁和在京的重臣正相继入文书房。”姚竹影入内回禀。 “有四、五与三相争,二锋芒不及,殿下可坐收渔利。”锦池说。 “你忘了一个人。”李霁坐在摇椅上擦拭琵琶,没抬头,“李家还有个老六呢。” 锦池思忖着说:“六殿下自来不出头,我竟把他忘了。” “不出头,才好寻机咬人一口,让人猝不及防。但不妨事,”李霁说,“此事已成定局,就让他们去争吧。” 皇帝是真厉害,他想。 一件事,便兵不血刃地换下不中用的李弥,让内阁互相争利,皇子争夺各自暴露底细。这件事看似只有司礼监没有参与其中,实则不然,因为是元三九身旁出了奸细,泄了底,若皇帝想追究,元三九罪责难逃。 不动如山的是梅易,他站在皇帝身后,和皇帝一起看着一群人狗咬狗,并淡然地看着李霁入局,稍加点拨,一语中的,李霁便站到了合适的位置。 李霁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梅易到底想要什么? 扶持他登上皇位以保全自身荣华或者求个功成身退么?不像呢。 明明浑身都是秘密,却又无欲无求一般,真是奇怪。 夜里,梅易回到笼鹤馆,李霁趴在床上撸猫,脚搭在床沿,露出一双白白的脚心。 梅易上前捏了一把,李霁吓一跳,“痒!” 梅易拿被子把那双脚盖好,说:“怎么还不睡?” “等老师给我暖床。”李霁打了声呵欠,翻身躺好,让猫坐在胸口,两双大眼睛一块儿盯着梅易。 梅易在楼下洗漱了,脱了外衣,俯身将猫拎开,拍拍李霁的腰,“睡好。” 李霁顾涌着睡好了,梅易在他身旁躺下,身上带着才沐浴过的香气。李霁趴上去狠狠地嗅了两口,说:“我讨厌你。” 他趴在梅易颈窝,看不见梅易的表情,只听梅易过了一瞬才说:“怎么了?” “我给你带了金栗糕回来,但你半天不回来,我就把糕吃完了,撑得我难受。”李霁嘟囔。 梅易伸手帮他揉肚子,说:“吃不了搁在那里就是了,自己贪吃。” 李霁心虚地哼歌,乱哼,“好吃嘛……好吃嘛……我就吃了咋了……啦啦啦……” 梅易失笑,低头亲亲李霁的耳朵,“明早吃板栗粥和栗子酥?” 李霁抬头撞他的下巴,“老师陪我吗?” 梅易下巴有点疼,没管,说:“如果殿下起得来。” 李霁蔫儿了,突然把自己挪到梅易身上盖好,张开四肢,说:“压着你,不让你起来。” 梅易半点不怕,“一晚上能打十个滚。” 李霁无法为自己的睡相开脱,哼了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梅枝发簪,从被子下塞到梅易手里,说:“我给老师的年节礼物,亲手雕的哦。” 梅易用指尖摸了摸形状,说:“多谢殿下,很漂亮。” “老师的新年愿望是什么?”李霁抬眼看着梅易。 梅易思忖许久,最终只是伸手摸摸李霁的腰身,温和地说:“希望殿下长肉。” 李霁愣了愣,笑着说:“会的哦。” 第51章 特殊 代“掌锦衣卫事”的差遣顺利地落在了承恩伯头上。 四五与三争执不休,谁都讨不到好,出乎意料的是,在五皇子安排的人跳出来前,二皇子的岳丈、礼部侍郎先一步点了承恩伯的名。 承恩伯从前曾在主管司法、狱政的刑部任职,虽然没有做出显耀功绩,但也算尽职尽责——当然,许多人都明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点: 第一,承恩伯性子更为温吞,对所有人都有利。 第二,承恩伯只是门面,真正的权柄握在他背后的人手中,便是九皇子,而九皇子与其他皇子相比,显然更年轻冲动,更好对付。 既然三和四五互不相让,不如就退一步,暂且收手,让它落入一个相比较下更合适、更好对付的人手中,以待来日收回。 二皇子明白自己争不过,这门差事此时拿着也烫手,还是不沾边为好,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三四五手里,而剩下的两个弟弟,他自然更偏向李霁,其一是因为他自来觉得老六太阴郁、不好相处,李霁则明朗许多,还和他儿子有师生之谊,所以才让自己的岳丈选择时机发言。 而与各有心思行动的兄长们相比,六皇子则毫无作为,但李霁不觉得他是真的恬淡,明哲保身,坐山观虎斗而已。 承恩伯被任命代“掌锦衣卫事”,这个“代”是因为李弥并没有正式地退下来,而一系列的文书章程也需要时间,但印信已经到了他手中,锦衣卫府衙里在京的干员都要前去见礼。 承恩伯去锦衣卫署的那一日,李霁仍然如常同裴昭游曳等出城爬山赏雪,傍晚他们下山去了浮白台,今日李霁如约设宴招待被他暴打的那群锦绣子弟,裴昭游曳也跟着来蹭吃蹭喝。 李霁不差钱,设宴自然以条件允许范围内的最高规格,凡宾客所及之处,没有不满意的。 宴席上,众人都祝贺李霁双喜临门,先是得了皇帝赐婚,金童玉女,而后承恩伯又得了锦衣卫权柄,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霁面上挂着笑,既不喜出望外又不过度低调,说话也滴水不漏,毕竟这是群官家子弟,替家里来打探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倚风。”他打量身旁的人,“怎么心不在焉?宴席上我见你走神两次了。” 宴席用的是小桌,他们三人最亲厚,自然同席。 游曳回神,笑着说:“没事,想事情呢。” “唉,他这是感情受挫了!”裴昭顶着游曳杀人的目光说。 “哦?”李霁语气上挑,看向游曳时眼里有种关心朋友的温和,游曳僵硬地调整表情,面皮紧张地抽动,恨不得把裴昭生吃了! 瞧瞧这个怂包,裴昭暗自哼笑,同李霁八卦似的说:“他喜欢的人定了亲事,他心里好苦涩!” “胡说八道!”游曳压着声音骂,“我何时同你说过这些?你瞎猜的吧!” “是啊。”裴昭摊手,“但看您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我显然猜对了么不是?” 游曳咬牙切齿,“谁说你猜对了!殿、下面前,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裴昭闻言看向李霁,说:“他要灭口。在心上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在我面前就这么凶,我心里酸溜溜的,好嫉妒。” 游曳被他恶心得要死。 李霁失笑,“所以我们倚风是吃醋了?” 游曳不敢看李霁,撇开眼神对着酒杯面壁,“我没名没分的吃什么醋?” 第76章 李霁觉得自己被暗讽了,他吃的醋都是没名没分的。 “再者,婚姻是人生大事,他总是要说亲的。比起家族联姻、盲婚哑嫁,他能自己做主选择是再好不过了,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游曳仰头闷了杯酒。 李霁伸手拍拍游曳的肩膀,“倚风,不必强颜欢笑,想哭就哭吧,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裴昭说:“他怎么会在殿下面前流泪呢?多不光鲜啊。” “诶,你我朋友之间诉说心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讲究这些。”李霁拍拍胸口保证,“我又不会笑话你,更不会出去乱说。” “是啊,”游曳恨恨,“毕竟殿下不似某人,大嘴巴一个。” 裴昭说:“说谁呢!那我不是关心你,想着拉着殿下帮你出出主意吗?你一个人在这里黯然神伤有什么用?” “其实我支持子照。”李霁给游曳斟酒,“你在这里闷闷不乐有什么用,不如想法子去。你若不甘心,不如直接将心意告知对方,若对方有意,咱们直接抢亲,有何不可?” “哇!”裴昭佩服,“我家老两口都说我是孽障,但殿下才是真勇猛!” 李霁谦虚地接受夸赞。 “殿下率性,可是……”游曳低头说,“他对我无意,我看得出来,我将心思说出来,只会让他为难,若届时朋友都做不成,岂不平添烦恼?” 李霁:“唉。” 裴昭:“唉!” “何况这门亲事是他自己向长辈争取的,必定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我何必去插一脚?”游曳将杯中酒水饮尽,低声说,“我并非嫉妒,只是难免心中烦闷,我想这是人之常情,但并非因为这门亲事,毕竟我从未想过要同他有名分。” 裴昭:“唉。” 李霁:“啊?” “没想到倚风是默默暗恋那一款啊。”李霁支腮看着游曳,不大明白,“你喜欢她,却不想娶她吗?” “没想过。”游曳说,“我们不可能。” 在李霁眼里,游曳是率性的少年郎,竟然说出这种苦情话。他简直怒其不争,“凡事只要敢争,有什么不可能?我相中了谁,必定要拼尽全力抢到手,管他什么身份什么禁忌。当然,现在你醒悟已经晚了,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嘛,咱们不能插足人家正经夫妻。但是你还年轻,我大雍才子佳人无数,你必定会遇到更好的,到时候记得一定要勇敢出击,不留遗憾。遇到喜欢的不出手,难不成盼着人家反过来追求你吗?” 游曳抬眼看着李霁,“多谢殿下宽慰。但没关系,”他笑了笑,目光认真,称得上温柔,“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看着他心想事成,我便也为他高兴。” 李霁敏锐地从那目光中察觉到一点情愫,终于后知后觉。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昭,裴昭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显然,游戏花丛的风流浪子早就看穿了其中端倪。 我去! 敢情这桌上就他一个蒙鼓人! 方才那般言辞凿凿地劝说人家,现在李霁也只能装傻,说:“你自己想明白了便好……来,倚风,我敬你一杯。” 游曳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当即端起酒杯和李霁碰杯。 俄顷,游曳被隔壁桌的子弟拉去讨论打猎的事,李霁趁机往裴昭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说:“搞事呢!” 裴昭抱着后脑勺求饶,说:“哟,殿下可算看出来了。” 李霁喝了口酒,说:“你小子真够精的,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吗?我和游倚风好歹都是自小就在京城一块儿长大的,我不了解他?自从他和殿下结识,就开始参加各种赏花会品茗会,出入乐楼琴坊——但每次都是殿下在的时候,还不够明显?”裴昭小声说,“不仅是我,五殿下估计一早也看出来了,但应该没和四殿下说,否则游倚风早就被打断狗腿了!” 自己的表弟喜欢自己的弟弟,四皇子知道了估计能气吐血,五皇子为了维护和平,自然不敢说一个字。 李霁感慨,“五哥辛苦了。” “其实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有丝毫负担,游倚风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是真的。”裴昭说。 李霁“嗯”了一声,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裴昭坐直了,很倨傲地说:“问。” “若对某人有意,当真可以不在意他与别人成婚吗?”李霁说。 “当然可以。”裴昭说,“这很难吗?” 李霁说:“我觉得难,是我,要酸得发疯。” “所以殿下才觉得难。可对旁人……对某一类人来说,儿女情长都是小事,莫说是介意心上人和别人成婚,亲自把心上人送人的都有呢!所谓利字当头嘛。第二类人,在他们眼里,儿女情长就好比吃饭喝酒,没什么特殊的,因此自然无法牵绊住他们。”裴昭说。 李霁觉得梅易两头都沾,又两头都不是,思忖着说:“若一个人表面看似无欲无求、无动于衷,但心下又似千回百转,情绪纷涌呢?” 裴昭脱口而出:“装的呗。” 李霁心中一动,“仔细说说。” 裴昭宛如一大仙儿,神叨叨的语气,“这类人不论什么脾性,多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并擅长将真正的心思压在肚子里,不让外人窥视,因此显得捉摸不定。同理,当他们有了女儿情长,便也会内敛于心,甚至更为晦涩难辨。” 李霁给裴昭斟酒。 裴大仙儿矜持地抿了一口,继续说:“诚然,这是他们的脾性所致,但若他们是身负责任更甚至位高权重者时,则更会如此行事,不显山不露水。” 李霁诚心求教,“那要怎么确定这类人的心意呢?” “简单。两个字——”裴昭伸出两根手指,“特殊。” 李霁似懂非懂,“特殊?” “且看他对你是否特殊。”裴昭说,“拿我自己打个比方吧,我身旁那么多美人,但我从不对谁格外特殊,因为我对他们只有喜爱,没有真心。而所谓特殊,就是一个别于其他所有个,只你有,别人没有,或者别人都有,独你没有。” 特殊。 梅易对他特殊吗? 很特殊呢。 李霁高兴地笑起来,再次觉得裴昭哪里一无是处,除了仗义和通透,分明聪明极了。 李霁一高兴,胃口就敞得更开了,顺便喝得酩酊大醉。散席时,浮菱把人背上肩,稳步往马车旁去。 袁宝站在车旁,小脸紧绷着,仿佛车里坐着什么凶神恶煞。浮菱明白了,把车门一开,梅易果然坐在里面,正在给腿上的琵琶换弦。 “往东走,我以殿下的名义买了座别庄,往后你们不必去客栈了。”梅易头也不抬地说,没看李霁。 浮菱应声,等李霁钻入车里才伸手关门,和袁宝一同驾车离开。 李霁跪坐在织锦毯上,见梅易没叫他,便蠕动着凑到梅易腿前,把脸埋了上去。他用手在梅易腿上乱摸,往上摸到那把琵琶,随意地拨了下弦。 “老师弹琵琶给我听!”他命令。 梅易瞥了这醉鬼一眼,没搭理,继续换弦。 李霁撇嘴,嘟嘟囔囔地开始骂,突然,梅易怀里的琵琶被挪开了,他被拎起来放在梅易怀里,紧接着,那把琵琶落在了他怀里。 梅易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弦上,手把手地带着他抚弦。他们都是个中老手,这曲子却弹得乱七八糟。 和他的心一样。 李霁偏头看着梅易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动,梅易抬眼那一刹那,他轻轻地吻了上去,唇挨着唇,蜻蜓点水的一下。 琴弦颤鸣,余声难平。 梅易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酡红的小脸,说:“喝的梅花雪酿?” 他说话时,呼吸和唇一下下地亲着李霁,李霁鼻尖痒痒的,脸烧得发烫,整个人好似陷入一场幻梦,浑身轻飘飘的难以落定。 “我难受。”他伸手扯了扯衣领。 梅易抬手按住李霁的手,帮他解开衣襟,好让他喘一口气。那截脖颈泛着红,像烧红了的白玉,又美又烫,梅易伸手摩挲,说:“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李霁小声说:“老师不要骂我。” “我何时骂过你?”梅易淡淡地说,“你喝醉了,把我当成了旁人么?” “教训也是骂。”李霁呆呆地看着梅易,语气黏糊糊的,“我怎么会把老师当成旁人呢?” 梅易说的让人是另一个梅易,李霁却将那个旁人当作了真正的别人,他们没对上茬。梅易摇了摇头,伸手拍拍李霁的后背,“还难受?” 李霁摇头,又点头,“晕。” 梅易把窗户推开一点缝隙,拿车里的狐裘将李霁裹起来,说:“很快就到地方了……睡吧。” 李霁窝在梅易怀里,闭着眼睛说:“还饿。”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喝酒后就容易饿。 梅易问:“想吃什么?” 第77章 李霁想了想,“面。” “哪种面?” “老师做的面。”李霁狮子大开口。 梅易没有犹豫,说:“好。” 第52章 温存 摇椅抵着墙,垫了层褥子和靠枕,李霁抱着猫窝在上面,拢着狐裘,虚着眼睛。 厨房里的东西一应齐全,灶和炉子生火烧水,菜刀抵着菜板发出齐整快速的切肉声,梅易有条不紊地忙活,站在灶台旁,长身玉立,衣着锦绣,和厨房有点格格不入。 李霁摸着顺滑的皮毛,目光专注,惊叹般的,“原来老师也会做饭啊。” “只会些简单的。光说面,宫里民间就有许多种类花样,简繁不一,我也只会其中几种。”梅易说。 李霁好奇,“老师怎么会学这些?” “我是内侍出身。从前身旁哪有人伺候,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至于面,是为老师学的。”梅易说,“他喜欢吃面食,我从前在他身旁侍奉,特意学了几种面的做法,偶尔做一碗给他用。” “老师是谁?”李霁全然不知梅易还有个老师,外头也没人说啊。 梅易说:“前司礼监掌印,海隅。” 原来是他,李霁颇为好奇,“为何称他为老师而不是干爹义父之类?” 梅易垂眼看着手下的嫩肉块,语气徐徐,“老师博学广闻,论文采绝不输内阁翰林,他以老师之礼待我,凡事倾囊相授,否则我没有今日。老师有七个儿子,却没有学生,所以比起义父,我更喜欢称他为老师,他也爱听这个。” “我听说海老是举人家庭出身,若非家道中落,只能入宫为奴,以他的才学必能新科中榜。”李霁说,“说来遗憾,同样的文采,翰林内阁便是天下学子的榜样,可落在司礼监,旁人就看不到了。” “身份不同,职权不同,旁人的看法自然不同。内阁翰林是天下文采聚集之地,内阁是许多文臣梦寐以求的地方,而司礼监只是鹰犬爪牙。”梅易顿了顿,温和地说,“老师临终时曾向我诉说遗憾,他若能正经科举入仕,中个状元探花也不难。” 李霁读过海隅的文章,此人文采斐然,的确没说大话。可作为先帝和昌安帝两朝的御前亲臣,海隅半生权倾朝野,以阉人之身站在了常人无法企及的位置,临终时仍然为自己的内侍出身所悲哀遗憾,可见那一刀的痛是多少权力荣华都无法掩埋的,它不仅挥在人的身上,更是割掉了一个人的尊严和傲骨。 李霁看着梅易的背影,心里的那个愿望愈发浓烈。 他希望梅易只是梅易,至少不要和梅家扯上关系。 梅易将切好的嫩肉丁放入沸水,加入几滴酒,“现下是夜里,有些材料买不着,殿下又要我亲手做,便只能给殿下做臊子肉面,殿下将就用吧。” 李霁回神,十分受宠若惊,“我以为只有清汤素面呢!” 梅易知道李霁不喜欢吃素面,自然不会这般敷衍他,一面拿笊篱翻面一面说:“殿下不是念叨着要长个子吗?平日要多吃肉菜,莫要整日拿着糕点饮子当饭吃。” “老师最喜欢唠叨了……但是我好喜欢。”李霁把下巴搁在猫背上,歪着头瞧着梅易的背影,“从前在山上,祖母和嬷嬷就这样唠叨我,我都习惯了。京城里唯独老师喜欢唠叨我,大事小事都要为我操心。” 梅易道:“我伺候人惯了,难免絮叨些。” 李霁不爱听梅易说这些,抱着猫从摇椅上起来,走到梅易身后,趴在他的肩上,说:“老师先前伺候人,如今却能指点国家大事,这是老师的本事。一个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境遇,但路在脚下啊。以出身论人好坏是非,不好,至少我就不这样,否则我当初就不会勾搭老师了。” “殿下说话总是这般直白,”梅易捞肉丁放入小碗,淡淡地笑了笑,“可殿下当初不是只相中我是御前亲臣、手中有权吗?” “不止,还瞧上了老师俊美无俦、楚楚谡谡、文武双全、才情斐然、声音好听,还有,”李霁探头亲亲梅易的耳朵,甜滋滋地说,“会给我煮面!” 梅易浑身僵了僵,继续将酱料猪油花椒等调料放入小碗,听李霁挂在他肩上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不说大的方面,就说洗手作羹汤这一点就很难得呀。” 梅易勾芡绿豆粉,说:“殿下是殿下,我侍奉殿下,没什么了不得。” 李霁撇嘴,“那老师怎么不去给别的殿下煮面呀?” “因为殿下和别的殿下不一样。”梅易说。 “我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李霁握着猫爪子,用它挠梅易的背,“老师不要反驳我,也不要试图遮掩,我能分得清好坏,老师疼我,我是知道的。” 梅易将炉子里的面捞出来,将调好的臊子拌入面中,撒上葱花,浇上一勺面汤,拿出一双筷子,转头看向黏在自己身上的李霁,“去屋里吃吧。” “好香!”李霁贴着梅易出了厨房,挪入室内,在外间的如意纹圆桌旁落座。 梅易将面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口,说:“要不要加一碗面汤?” “要!” 梅易转身去了小厨房,舀了一小碗面汤,撒了葱花,折身回到桌旁,将小瓷碗放下。又回去将狐裘拿回来挂在博古架屏风后的衣架上,仔细地理了理。 李霁吃得正香,梅易出去说:“一应用具陈设都是以殿下的喜好布置的,若有哪里不妥或者缺少的,殿下尽管吩咐置办。现下的护卫和随从都是我从别庄里调来的,殿下先用着,过后自己置换就是。” “不用换啊,”李霁嗦了口肉丁,“老师的人自然比外头的人更好。” 梅易颔首,“总归只是个偶尔暂住的地方。” 他说罢就先去洗漱了,再回来的时候只穿着寝衣和深紫色的外衣,头发也散下来了。 李霁把面嗦完,喝了汤,美美地摸摸肚子,凑过去找梅易要抱。他今夜比平时更缠人,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梅易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腰,转头吩咐人端水进来,哄着他洗漱。 李霁挨着梅易洗漱好了,坐在榻旁泡脚,猫乱七八糟地躺在他身旁,把脑袋压在他腿上。 天冷干燥,要防皮肤皲裂,梅易开了一罐新的面脂膏子,剜出一小勺点在李霁脸颊。李霁双手撑榻,仰头闭眼,乖乖地让他涂抹面脂,但涂唇脂的时候显然不老实了,抿着嘴又张开,唇珠蹭着梅易的手,睁开眼睛,仿佛要索取什么。 梅易佯装看不懂他的暗示,他便发脾气,将湿漉漉的脚丫子从药浴盆里抬出来,就这么嚣张地直接踩在梅易的外衣上。 梅易低头看向自己的外衣衣摆,和踩在那儿的脚,抬头看向李霁,李霁今儿胆子大,不仅不犯怂,还对他做鬼脸。 捣蛋鬼,梅易失笑,说:“不泡了?” 李霁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怂的,现下见梅易没有生气,也没多惊讶,毕竟梅易、尤其是一号梅易自来很纵容他。于是当即抬头挺胸,更有底气了,“昂!” “好。”梅易拿过一旁的擦脚巾,俯身拿它包住李霁的脚丫,帮他仔细地擦干净水。 他不是第一次帮李霁擦脚了,可却是头一次以单膝下跪的姿态。 他在伺候我吗?李霁怔怔地想,转念间又觉得不对,因为梅易的力道那样温存,若说伺候,也是情人间的“伺候”,就好比他给梅易擦头发那样。 李霁愣神间,梅易已经放下擦脚巾,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梅易喜欢这样抱他,像抱一个孩子,胸膛贴着胸膛,心跳撞着心跳,用强劲有力的手臂托着他的屁股,没有丝毫摇晃。 但上了榻,李霁才后知后觉,梅易这会儿没拿他当孩子。 梅易如他所愿地亲他,手用力地抓着他腰|臀上的肉,他吃疼地闷哼,梅易便不再把握揉|捏,而是请他吃巴掌,一下一下地扇在肉上,李霁又痛又爽,没完,梅易的手伸下去握住他,他便像条发|浪的蛇,在梅易怀里扭曲挣扎了小半夜。 “我错了我错了……”李霁哑着嗓子欲哭无泪地认错,肿|痛的嘴碰着梅易的下巴,“老师别玩我了,再玩明日要去治肾|虚了,求求了……” 梅易的手托着李霁湿淋淋的臀,不许他往外爬,说:“殿下年轻。” 他嗓子也有点哑,听着格外搔耳,李霁抿了抿唇,小声说:“小气鬼!我就踩了你一脚,你欺负我这么久!” “哪里欺负你?”梅易不懂,“殿下嗓子都叫哑了,明明很高兴。” 李霁确实很舒服,但期间好几次濒死般的快|感仍让他心有余悸。梅易太强势太冷漠,从不听他求饶,连暂且停下来哄一哄都不肯,像是非要等他到了那个极限才肯停止……“梅易”至少还会哄他呢! 李霁在心里蛐蛐,伸手抱住梅易的肩,“我不管,我虚了,老师要负责!” 梅易现下又是那个处处体贴、好说话的梅易了,“要什么?” 第78章 “我想喝……山药排骨汤!鱼汤也行!不规定时辰,反正老师有空的时候就炖给我喝。”李霁知晓梅易会做饭,又尝到了人家的手艺,哪里肯一次就满足,必得为自己多争取。 “这个简单。”梅易摸摸李霁的脸,“去洗漱?” 李霁矫情地说:“都怪你,大冬天的半夜去洗澡,很冷的!” 梅易示意李霁从自己身上爬下去,率先下了地,很不公平的,比起浑身赤|裸的李霁,他齐整多了,只是寝衣被李霁抓得皱巴巴、喷|湿了几块地方而已。他穿上外衣,取下宽大的狐裘毯,站在床边示意李霁出来。 李霁有点害臊,但对自己的身材还是非常自信的,就这么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烛光下,他赤条条的,肤色白腻,眼神润亮,像某种初生的精怪,乖巧柔顺地依偎到梅易怀里。 梅易垂眼,眼神正好落在李霁绯红的耳尖,他心下有些好笑,将李霁裹得严严实实的,抱起来往楼下去。 值夜的人早将水烧好了,主子们在屋里厮闹恩爱,动静不小,有备无患嘛! 梅易松开狐裘,李霁滑入水池,打了个浪花,转头看向梅易。 梅易放下狐裘,解开衣带褪下中衣,露出冷白削拔的上身,他是习武之人,比绝大部分寻常宦官或男人都要高大,身材优美有力。李霁一饱眼福,见他穿着中裤就下水了,不免有点遗憾。 梅易靠坐在池壁上,李霁游过去坐在他怀里,这一下坐得严实,梅易闷哼了一声,李霁正想道歉,突然察觉到什么,震惊地转头看向梅易。 “老师……你有那个!” 梅易看着他,目光像是想揍他,李霁捂着还疼着的屁屁落荒而逃,眼神却一直盯着梅易那里,恨不得扒开裤子瞧个究竟! 梅易闭眼,叹了口气,说:“我是半白。” 宫中阉割方法有半白和全白,全白是连根割掉,半白就是只割掉蛋蛋。 李霁闻言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干巴巴地说:“哦。” 梅易难得同他玩笑,“哪怕有,方才也叫殿下坐断了。” “……”李霁腼腆地笑了笑,心中却有点好奇,既然梅易还有根,那能那个那个吗? 不对。 梅易和皇帝,应该是皇帝在上头吧,那梅易已经是个零了啊。 这样看来,他和梅易是年下,当一的任务已经落在他头上了,那梅易能不能那个那个有什么所谓? 是时候去学习一下相关的知识了,他在成熟稳重上比不上皇帝,便要在其他方面想办法赶超! 李霁充满了野心和斗志。 第53章 冬眠 “您说您要买什么书!” “这么大声做什么?”李霁瞪了大惊小怪的浮菱一眼,重复了一遍,“就是房中之术的学习书册!” 浮菱不太懂地端详着李霁,小声说:“您还需要学吗?” 他以为他家殿下和梅相常常同床共枕,亲亲抱抱都是家常便饭,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男子了呢! “浮菱啊,”李霁拍拍浮菱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我要教你一句人生箴言:学习使人进步。学海无涯,人这一生都需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进步。明白了吗?” 浮菱似懂非懂,“哦哦……所以我应该去哪里买这种能让殿下进步的神秘书册?” “这就是你的事了。”李霁冷酷地说,“不要让我失望。” 浮菱正襟危坐,抬头挺胸,“那是当然。放心吧殿下,我保证办到!” 浮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李霁低头亲亲腿上的猫,小声说:“别学他,傻样。” 猫才不听教诲,拿爪子拍拍李霁的脸,从他怀中跳下去,迈着高傲的猫步走了。 李霁伸手拍它的屁股,它转头挠李霁,一人一猫互不相让,在原地打了起来。 梅易端着汤盅从小厨房出来,看着在廊上打闹的俩捣蛋鬼,说:“喝汤。” 李霁立马用手心把猫怼开,抽离战局,说:“来了!” 今早梅易起来时李霁照常还在被窝里呼呼,但梅易并没有出门,而是去小厨房忙活了。浮菱发现后有点震惊,赶紧上去通知自家殿下。 李霁本来想把吵醒自己的浮菱掐死,闻言顾不上了,立马震惊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顶着颗鸟巢头去厨房一瞧,梅易当真正在厨房炖汤,他问,梅易就只说事情拖下去就没个定期了,不如趁早完成。 李霁坐在圆桌旁,抱着汤盅嗅了嗅,眼神一直黏在梅易身上。 梅易脱了燕居的外衣,穿上常服,让随从披上氅衣,路过圆桌时瞧了瞧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李霁,说:“锅里还有,不够就让人给你盛,我先去文书房了。” 李霁“嗯嗯”,说:“老师慢走。” 又在装乖,梅易伸手刮了下李霁的脸腮,转身离开了外厅,很快便从李霁的视线中消失了。 李霁收回目光,专心地喝汤,梅易显然已经极为了解他的口味,排骨的软烂、汤的咸淡程度完全符合。 李霁把盅里的汤吃得一滴不剩,又让人把锅里的盛起来,有大半盅,他全喝掉了,肚子一饱,又开始犯困,于是转头又去被窝里眠着。 午膳后,李霁又钻进被窝躲懒,浮菱带着一堆家伙回来,全是他去各大铺子里搜罗的春|宫,字啊画啊的都有,还有些玉雕瓷画,花了不少银子呢。 李霁颇为满意,从中拿了一本春画看,并交代浮菱将剩下的拿匣子装好,方便随时挪动,还不能被梅易发现,他屁股还疼着呢! “敢做不敢当!”浮菱一面收拾一面嘀咕,“嘴上说得多正经多好听,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不能看的!” 李霁今天喝了美美的汤,心情也美美的,懒得跟这臭小子计较,一面翻页一面说:“你这种没有媳妇儿疼的人是不懂我的。” 浮菱问:“媳妇儿?您敢这么称呼梅相吗?”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李霁倨傲地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我都叫过多少次了!” 是吗?浮菱狐疑,“我怎么一次都没听说过!” 李霁忽悠,“你找机会来听床脚,到时候就能听见了。” “不要!我是什么变|态吗!”浮菱闹了个大红脸,拿着那一匣子关乎他家殿下幸福的神秘匣子落荒而逃。 李霁趴在被窝里继续看画,别说浮菱这小子虽然嘴上絮叨,但办事还是很认真的,买的都是精心挑选的好东西,他手中这本线条流利,画风漂亮,就是尺度特别大,全然不打码版。 李霁有点臊,但又耐不住越看越想看,趴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细细品味。 * 梅易原本是不打算出宫的,但想着李霁还在外面,现下天冷,李霁夜里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受寒了难好,因此还是出宫了。 他将别庄买在西平巷,一是因为那里地段好,李霁平日出入宫门稍微近些,二是因为别庄挨着苏楼,他的人平日也好看顾,三则是因为和梅府顺路,平日他们好串门。 梅易回到主院,浮菱的房间关着,亮着灯,猫在猫窝打盹,主楼安安静静的,他便在廊下洗了手,轻步入内。 床上耸着一团,李霁把自己裹成蝉蛹,睡得乱七八糟,就剩下小半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 梅易走到床旁,静静地看了李霁片刻,李霁睡着时漂亮而恬淡,像个全然不知忧愁的小公子。他伸手将李霁面颊上的头发拨开,用指腹摩挲李霁秀丽的眉眼,余光瞄到李霁胸口有一角东西,便轻轻地伸手拿了出来。 是打开的书卷。 室内暖和,被窝柔软,李霁翻着翻着就睡着了,梅易猜测,因为李霁常常这样。 梅易本想去拿书签别在当前页面,再把书合上放好,结果一垂眼,纸上的画面冲撞入眼中,两个男子搂抱在一块儿,唇|舌纠缠,连交缠的下|体都清清晰明白。 梅易看了两眼,将它反扣在床头柜上,折身走到榻上处理政务,有部分被他拿了回来,路上处理了一些,现下还剩点儿。 室内烧着暖香,笔在纸上簌簌地响,李霁偶尔打个滚,或者发出一声梦呓,梅易便会抬头看一眼,确认李霁有没有醒。 猫溜达进来,想往床上跳,梅易上前把它拎了起来,轻轻“嘘”了一声。 夜里又开始落雪,李霁幽幽转醒,发现面前有人挡光,他在被子里往前顾涌了两下,把脸枕在梅易大腿上,睁眼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没说完,他吓了一跳。 梅易正看着他,漆黑的瞳眸幽深无比,仿佛蛰伏着什么凶兽。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李霁微微歪头,茫然地看着梅易。 梅易的眼睛里鲜少充满侵略色彩,但“梅易”却不一样,李霁有点分不清此时到底是哪个梅易,下意识地说:“老师?” 梅易回神,将手中书卷盖到李霁头上,遮住了李霁探究的目光,说:“你流口水的时候。” 第79章 “骗人,”李霁没有伸手推开书,只是反驳,“我才不流口水!” 梅易笑了一声,李霁以为自己被嘲笑,正要发火,嘴角就被温热的指腹蹭了一下。他后知后觉,伸手摸了摸嘴巴,真的有口水! 李霁把脸全都埋好了,不吭声。 “好了,没笑你。”梅易拿开书,重新看向李霁,又是如常的眼神,他说,“饿不饿?” 李霁从下午睡到夜里,有点饿,但懒得折腾了,梅易睡眠浅,他希望梅易每天能多睡一会儿,于是说:“不饿,我们睡觉吧!” 梅易微微挑眉,“今儿难得,睡了大半天起来不叫饿?” “你骂我是猪,我记住你了。”李霁扭头爬入被窝,手脚呈大字故意占据床面。 梅易失笑,“吃点宵夜?” 李霁扒拉被角,露出一双眼睛,说:“真的不饿!我不是猪!” 梅易原本怀疑李霁哪里不舒坦,否则哪能拒绝吃宵夜,闻言打消了怀疑,说:“好,那歇着吧。” 李霁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床位,把被子分出来一半,梅易脱了外衣躺下,将自己连带李霁的被子都拢好,闭眼歇下了。 李霁打了个呵欠,躺在床上酝酿睡意,不免开始回忆今日学到的理论知识,虽说实践课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但先把理论夯实基础、巩固完善了才能应付自如。但是……等等……等等! 李霁猛地坐起来。 书呢! 李霁僵硬地扭转脖颈,对上梅易睁开的眼睛,四目相对,梅易不动声色,李霁心中翻涌,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李霁耐不住了,小鸟依人地趴进梅易怀里,“老师~” 尾音能打十八个弯,梅易心下好笑,配合道:“什么?” 李霁用指头拨梅易的衣襟,说:“我的书呢?” 梅易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说:“什么书?” “就是我看的那本!”李霁用指头戳梅易的锁骨。 梅易说:“我夜里回来时你都睡着了,哪里在看什么书?” 他的表情和语气完全不似作伪,李霁懵了,心说难不成是睡着的时候浮菱上来帮他拿走放好了? 很有可能! 梅易没发现当然更好了,李霁心中松了松,说:“好吧。” 他正要翻身躺好,梅易却随口道:“看的什么书?” 李霁闭上眼睛,说:“就是话本!” “什么话本?” 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啊,李霁心中嘟囔,说:“就是我平时看的那些呗,情情爱爱的。” 梅易说:“哦。” 语气很轻,带着点笑意,李霁瞬间睁开眼睛,翻身压住梅易,“你骗我!就是你拿走的!” 梅易睁眼,静静地看着他,李霁的气势很快就没了,撇着嘴巴把脸躲进梅易的颈窝。 梅易伸手揽住李霁的腰,吓唬般地捏了捏,说:“整日看的什么东西?” 李霁扭了扭,说痒,含糊地说:“人之常情嘛……不许揍我!” 他嘟嘟囔囔地为自己辩解,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完全可以拜读,又说食色性也,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了,最后先发制人,指明梅易其实也不是什么纯正的柳下惠正人君子,没道理来谴责他——嘀嘀咕咕半天,梅易没出声,李霁抬头一看,好嘛,人都睡着了! “这么困啊?” 李霁嘟囔,伸手小心地戳了戳梅易的脸颊,梅易眉眼平和,呼吸清浅,没有任何反应。 李霁忍不住端详这张脸,睡颜恬淡,毫无锋芒,白玉雕刻一般的流利,但细细看,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唇色偏浅,暖黄的夜灯也暖不了他冷白的肤色,显得很……虚弱。 梅易这只极品牛马永动机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突然睡着呢,一定是太困太累了吧。 “老师,”李霁摸了摸梅易高挺的鼻梁,小声说,“晚安。” 他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想从梅易怀里下去,只是他刚挪动一点,梅易便伸手揽住了他,将他重新压回怀里。 这个人竟然装睡! 李霁正要谴责,抬眼却瞧见梅易五官平和,并未苏醒,那仿佛只是他梦里的一个动作。 第54章 狭路 李霁在别庄窝了两天,还是挪回宫了。 年节后面各种祭祀典礼,后宫嫔妃可请旨出宫回家或是由家中请旨入宫拜见的,李霁收到消息,贤妃今日便要出宫回靖安伯府,他的机会来了。 姚竹影将地图放到书桌上,上面用朱砂笔标注了各路巡逻的时辰和路径,其中贤妃的蒹葭宫做了放大处理,尽量将内部的构造布局画得清楚。 李霁仔细看了一遍,说:“行,收好吧。” 姚竹影一面拿起地图卷好一面问:“殿下准备何时行动?” “日入。”李霁说。 姚竹影不明白,“为何不是夜里?” 不都说月黑风高夜,正是发展一切隐秘行动的好时机吗? “这次不一定会探到什么线索,主要目的是先去摸一次底细。夜里人少,巡逻的禁军会更上心,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注意,更要紧的是乌漆麻黑的,搜索起来不方便。酉时是宫中用晚膳的时辰,禁军也要换值,相对起来方便些。”李霁吩咐说,“你们两个与我同行,届时就在蒹葭宫后面的南书阁等我,若有意外便见机行事……记住,这件事千万不能让老师发现端倪。” 梅易若发现他在查贤妃,必定瞬间就能明白他贼心不死还在探查自己的秘密,到时候必定要动怒的。 两人说:“明白。” 拟好计划,浮菱和姚竹影出去照常忙活自己的事,李霁待在里间看书,期间锦池进来禀报,说:“锦衣卫审了姓张的术士,对方只说是八皇子找到他,请他入宫炼丹。” 请术士炼丹,丹药出问题是术士该死,八皇子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张术士咬死自己,对八皇子是极为有利的。 李霁正在做批注,闻言思忖出其中的疑点,头也不抬地说:“我听说那致幻的婆罗草是稀罕物,早年就被朝廷下令禁售,哪怕私下有偷偷买卖的渠道也极难找到,要价更是不菲,张术士是怎么同人交易的?” “明白,我立刻将话传给温伯,请他顺着这条线去查。”锦池退了出去。 李霁继续看书,时辰一到,他起身将腰间的玉佩和玉珠发带都换下,带着浮菱和姚竹影出门去了。 蒹葭宫里的小半人跟着贤妃的仪仗出宫了,剩下的内侍宫女李霁都没放在眼里,他脑子里有蒹葭宫的具体布局,行动起来还算方便。 那些不肯对外人说的秘密应该藏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因此李霁决定第一步便直接搜查贤妃的寝殿。 来到目的地,李霁不免又想到贤妃,她竟然敢当众对梅易说那些话,着实胆量惊人,或者说她是不管不顾,还有点痴性。 寝殿的陈设是清新雅致的调子,贵妃榻旁摆着一只琵琶,李霁细细端详,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但看得出来常常使用并且精心保养。 李霁忍住拨拨弦的冲动,收回目光,抬眼环顾四周。 博古架,橱柜,各种小几,妆台……通通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整个寝殿就只剩下那张床。床面被褥叠得整齐,一览无余,李霁在床畔单膝跪地,往床底下扫了一眼,鬼影都没有。 寝殿没有,李霁撩开门帘往打通的小书房去,书架分门别类,书桌摆设整齐。 珊瑚笔架上吊着十多根笔,大小粗细不一,看得出来前不久才用过,旁边摆着各色彩墨,贤妃应该经常作画。但是画篓里面并没有画作,屋子里的画匣画筒也数量寥寥。 李霁仔细检查桌面,其中一只渣斗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玩意儿一般用在餐桌茶桌上,用来吐食物残渣或者茶渣,摆在书桌上一般都是当小垃圾桶使。 贤妃的寝殿每日自然有人打扫,渣斗干干净净、空空如也,但李霁嗅到了一股味道,是烧焦的味道,或许贤妃经常将什么东西烧了然后丢进这只渣斗里……难不成是废稿? 可废稿扔了就行,没必要烧毁。需要烧毁的东西必定是需要阅后即焚、不容人知晓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李霁思忖着抬头,看见了挂在书架旁的画像,那是一幅雪梅图。 现下是冬天,这种时令意象很常见,但不知为何,李霁心中一跳,或许是因为贤妃对梅易说的那些话,又或许是因为梅花这种意象总是会让他想起梅易。 李霁走到画前端详,画风秀丽清雅,落款的两行小字里有画师的名字,“常韵”,是贤妃的画作。 他伸手触碰宣纸,指腹捏住一角随意捻了捻……等等,厚度不对!这纸比起常用的画纸显然厚了许多。 画是装裱好的,现下必须拆开才能看见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李霁正要动手,门外便传来宫女说话的声音,他暗自啧了一声,闪身躲到窗纱后面。 第80章 “娘娘今日不回宫,咱们把衣裳熏好就能下值了。” “真是难得偷半天的懒。” “行啦,在娘娘宫里已经够好了,总比在丽妃宫里好。我同乡那个妹妹昨儿又挨罚了,不过是走路稍微重了些。” “听说八皇子出了事,丽妃哪有不着急上火的?” “可说呢。” “依我看这是迟早的事……” “……” 两个宫女在寝室里熏衣裳,期间说了些有的没的,李霁蹲在里间听她俩吐槽丽妃,丽妃嚣张跋扈,这些宫女们深受其害,见八皇子出事,难免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就是口碑。 等人走了,李霁出去将画快速地取下拆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张纸,色泽陈旧。 他小心地抽出来一看,是幅人像,上头画了位女子。 霞色圆领衫,绿罗织金鹤纹画裙,孔雀绿鹤冠,穿着张扬明媚,看得出来出身显贵。 再看脸,清丽脱俗,眉间一点朱砂,美得不可方物。 李霁眼皮一跳,惊艳又惊疑,但不敢多留,很快将画像复位,从外窗跳了出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明明没出差错,但他的心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 此时,南书阁。 浮菱和姚竹影待在雅间里等李霁,姚竹影坐在榻上翻拓本书,偶尔用朱砂笔勾画,但没有留下字迹。浮菱趴在一旁盯着床面发呆,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李霁。 浮菱立刻翻身而起,姚竹影也放下书。 “殿下。”门外的人刻意收敛语气,怕惊扰到里面的人,“丽妃娘娘在楼下,想要见您。” 丽妃来凑什么热闹!浮菱看向姚竹影。 “因为八皇子,丽妃心中必定对殿下心存不满,来者不善。”姚竹影轻声说,“丽妃性子娇纵,不达目的不罢休,若是晾着她,怕她闹起来引来旁人,我先下楼把人应付走,你见机行事。” 浮菱点头,姚竹影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一角,出去后轻轻关上了。 “殿下在更衣,我先下去拜见娘娘。”姚竹影对前来通传的内侍说,“走吧。” 宫中有东南西北四座小书阁,方便宫中的贵人或是朝臣借阅书籍,梅易说他当秉笔太监之前经常在书阁里通宵,书阁里设置雅间,床榻桌椅、浴桶茅厕都有,因此李霁才让浮菱和姚竹影来这里等他,若有人闻风而来,就说他在蹲坑,人也不好意思强闯进来。 更衣是出恭的文雅说法,内侍没起疑,侧身为姚竹影引路。 丽妃一直派人关注李霁的行踪,这个野种平日不着家,经常出去厮混,想必从前在金陵混惯了,一出宫就如鱼得水,她的人一次都没跟住,但在宫里稍微好些。好比今日,李霁一来南书阁,她便知道了。 丽妃的寝宫和蒹葭宫都在一个方向,她不是路过,而是特意来会会这个李霁,看看他能有多嚣张! 丽妃的仪仗摆在道上,姚竹影上前见礼,歉然道:“实在不巧,殿下正在更衣,恐怕一时半会儿下不来,还请娘娘见谅。冬日天冷,娘娘不如早些回宫,奴婢自会禀明殿下,请殿下再拜会娘娘。” “哦,这么巧?”丽妃红唇微掀,露出个冰冷的笑来,“莫不是特意避着本宫吧?” “娘娘说得哪里话?”姚竹影茫然道,“人食五谷杂粮,有进有出,人之常情,请娘娘千万莫要误会。” 这人是六科廊出身,给李霁做管事太监实在屈才,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直接认李霁为主,为此不惜拒绝他们私下的招揽。丽妃觉得姚竹影没眼光,况且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她对姚竹影自然恨屋及乌,全然没有好脸色,闻言说:“姚公公在教训本宫?” 这便是光明正大、毫无理由地找茬了,姚竹影行礼,垂眼说:“娘娘误会了,奴婢岂——” 女官袍走到眼前,紧接着巴掌扇在脸上,姚竹影微微偏头,抬眼对上女官的视线。 女官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但姚竹影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睛,说:“殿下此时无法与娘娘相见,还请娘娘体谅则个。” 丽妃说:“你推三阻四,莫不是心中有鬼?” “娘娘——” “娘娘。” 清越的嗓音和姚竹影的声音重合,姚竹影侧身,李霁从阁楼门走了出来。 他心中一松,后退两步让出道来。 李霁走到姚竹影面前,瞧了眼他脸上的巴掌印,面色如常地看向那个女官,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姚竹影、丽妃那边的人以及躲在阁楼窗后面看热闹的南书阁官员全都惊呆了,所有人都没想到李霁会直接还手!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霁抬手又是两巴掌。 宫女嘴角出血,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霁,“你敢打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李霁有点疑惑地睨着她,“管事太监是四品,品秩比你高一级,你都敢动手,何况我和你有主奴之别,我怎么打不得你?” 女官是丽妃的贴身侍女,从花家跟着入宫的,自来嚣张惯了,丽妃瞧不上李霁,她也跟着瞧不上,现下被李霁几个大耳刮子抽得头疼欲裂,更被李霁那双眼睛看得后背发凉,一时不敢言语。 丽妃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怒道:“你放肆!是本宫叫她动手的,你莫不是还敢打本宫吗!” “谁动手,我就打谁,娘娘没亲自动手,我怎么会打娘娘呢?”李霁迎上丽妃的目光,笑盈盈地,“哪怕我狂悖无礼,相信娘娘作为一宫主位,也不会屈尊和一个宫人计较。况且现在时机特殊,”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怜悯,“娘娘心情不快要拿旁人宫里的人出气,我也能理解。” 丽妃听他提起八皇子,眼神简直要吃人,“你别以为你攀上温家这门婚事,承恩伯又捡了个差事,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娘娘此言差矣。这天底下就没有哪一桩婚事值得我‘攀上’,”李霁轻轻地笑了,“因为我姓李啊。至于承恩伯嘛,锦衣卫是奉皇命办差的,哪有胆子为所欲为?” 他说话如徐徐春风,却似藏了一千根针,丽妃被气得够呛,冷声说:“我儿在朝经营多年,还有花家助力,不是你能撼动的。李霁,你别太得意!” “娘娘好威风呀。”李霁端详着丽妃,“娘娘生得真美。” 丽妃是宫里最美的女子,“美”这个字她都听腻了,但从李霁嘴里说出来就不同了。她本以为这小畜生终于肯识相地说两句好话了,正要拿捏倨傲地姿态,却见李霁惊叹般地叹了口气。 “但比起娘娘的美,娘娘的蠢更令我心惊。” “……”丽妃猛地向前俯身,双手握住肩舆的扶手,指尖掐得发白,“李、霁!” 李霁笑了笑,说:“娘娘口口声声拿花家说事,但你确定花家还会与你一条心吗?” 丽妃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花家死了两个儿子,都和你心爱的小儿子有关。”李霁做了个“嘘”的手势,打断丽妃的反驳,笑着说,“娘娘别否认,有没有关你心里最清楚,长宁侯也自有道理,或者娘娘自己去见见长宁侯,瞧瞧他眼里有没有怨。” 自花耀出事,花家就再没往宫里来过信了。八皇子出事,丽妃派人回花家传话,花家的反应也很平淡,原本丽妃以为是此事难办,花家有所迟疑,可现下听李霁这么一说,心下难免揣测,难不成兄长是故意不想帮她吗? 李霁将丽妃的神情纳入眼底,心中讥讽。 长宁侯接连死了两个儿子,虽说恨他,但一定也会怨老八,尤其花耀被杖毙的时候,老八就在现场。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丽妃回过神来,一字一顿地警告。 李霁摊手,后退半步,说:“雪天路滑,娘娘慢走。” 丽妃带着仪仗狼狈地走了。 李霁面无表情地转身,打道回府,却在路口的梅花丛前停了步。 花丛外隐约可见一辆香车。 宫里平日原本是没有马车来往的,司礼监的梅易、元三九,内阁的两位阁老或是年迈的重臣有的是乘坐暖轿和肩舆的殊荣,但冬天雪路难行,前两年有位老臣就是因为抬轿子的没走稳摔了一跤,差点摔没了,因此昌安帝特意下令,雪季有暖轿、肩舆殊荣的臣子可以乘坐马车。 外面这顶马车车盖是大红色的,只可能是内阁的两位和司礼监的两位,李霁暗暗祈祷除了梅易是谁都行,直到一人从梅花丛后绕过来,对他捧手行礼。 “殿下,请。” 是金错。 完犊子了,李霁抿了抿唇。 第55章 戒尺 李霁转头示意浮菱和姚竹影先回清风殿,两人心下虽然担心但都不敢抗命,先行离开了。 李霁迅速整理表情,走到马车旁说:“老师。” 不远处有宫人禁军来往,李霁刻意压低声音,面上也做出腼腆内敛的样子,显得他俩不熟。 第81章 “上来同行。”梅易温淡的声音从车窗内传出。 什么情况? 李霁没懂梅易的意思,但他心虚,不敢上车,推脱说:“这会儿在宫里呢,四周还有人,我们同行的事情若传出去,引人猜忌不是平白惹麻烦吗?” 梅易说:“上来。” 李霁没办法了,只得佯装拘谨地进入车内,在梅易身旁坐下。 马车没动。 梅易说:“我的人去南书阁借书了,殿下稍等。” “哦,不急。”李霁说。 梅易手中拿着一本文书,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没抬头,说:“殿下去南书阁看什么书?” 来了,审问开始了! 李霁镇定地说:“《南山杂谈》。” 梅易闻言“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李霁有点拿捏不准,偷偷瞥了眼梅易手中的文书,隐约看到“定州”二字,应该是定州呈上来的。 俄顷,车窗敲响,金错推开车窗,将两本书放在小桌上,又将车窗关上了。 车仍然没动。 梅易放下文书,拿起上面的那本书,李霁瞥了一眼,封皮上写的赫然是“南山杂谈”四个字。 金错将他“看过”的书一并拿来了,这显然是梅易的意思。 梅易说:“殿下看的这本?” “对。”李霁暗自咽了咽口水。 梅易翻了翻书,书上勾画的朱砂痕迹都是新鲜的。他说:“看来殿下收获颇丰。” 李霁听着这话像别有暗示,又怕梅易考自己,便说:“还行吧,眼睛看了,没入脑子。” “是吗?”梅易合上书,偏头看向李霁,“怕是眼睛也没看吧。” “冤枉!”李霁指着梅易手中的书,“上面有我的笔迹,老师不是检查过了吗?” “所以才确信殿下在撒谎。”梅易将书放在小桌上,淡声说,“那根本不是殿下的笔迹。当然,对于殿下为了以防万一没让手底下的人写字只是勾画这一点,我予以表扬。” “一个字没有,老师怎么确定那不是我勾画的?”李霁撒娇,“老师别诈我!” “为什么不能?”梅易疑惑地看着李霁。 他回答的是前半句话,李霁呐呐:“因为只是勾画的线啊。” 梅易不语,那意思很明显,他不仅可以轻易分辨李霁的字,也可以分辨某一道线条是否真的出自他手。说实在,虽然心里虚的砰砰跳,但李霁还是很高兴。 梅易看着李霁憋不住上扬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蹙眉,“我说的话,殿下没有听。” “老师的话,我哪句没听?”李霁佯装不懂。 “你去了蒹葭宫,你在查贤妃,”梅易稍顿,“你在查我。” “捉贼拿赃,老师,你没有证据。”李霁瞥了眼那本书,破罐子破摔,“就算我没看那本书,也不能证明我去了蒹葭宫,更不能证明我在查贤妃、在查老师吧?” “不需要证据。殿下在做这件事情,你瞒不了我。”梅易用眼神按住李霁要张口反驳的嘴巴,目光冷淡。 李霁不喜欢梅易用看旁人的眼神看他,头毛一炸,说:“好,我认了!我就是贼心不死!我就是想知道贤妃先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把老师当成哪个男人的替身了吗?还是说其实你们之间的确有一腿!” 梅易凝视着他,莞尔道:“避重就轻,还是不老实。” 李霁嘴唇嗫嚅,觉得梅易笑得好危险,风紧扯呼!他起身就要跑,但梅易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回了怀里。 马车晃了一下,李霁也吓了一跳,扭头看向梅易,“老师,这是在宫里!” 梅易看着他,说:“殿下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李霁现下怕的还真不是这个,是梅易身上散发着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的安静。他怕的是梅易真的要收拾他了,闻言赶忙露出个乖顺的笑来,好声好气地说:“哪能呀!那我现在不是很老实吗?好老师,有什么事咱们回去说好不好,我全都交代,真的。” 李霁哄人的功夫高明又不高明,全看梅易愿不愿意被他的甜言蜜语哄,现下显然是不愿意的。 李霁看出来了,在梅易腿上挣扎了两下,腰被攥得有点疼,他觉得梅易生大气了,没敢硬刚,小声说:“老师,我错了,你别生气。” 梅易失笑,“撒娇有用的话还要律法做什么?” “我对老师撒娇有用就行。”李霁抱住梅易的肩膀,贴上去用脸蹭蹭他的脸,黏糊糊地说,“我真的错了,老师你骂我吧,实在不行揍我两下也行,你别这么盯着我,瘆得慌!” 梅易瞧着他,“揍两下怎么行呢?” 李霁闻言明白了,梅易要打死他了,立马就要跑,被梅易强行按住,直接抽掉他腰间的带子,三两下便将他的手腕固定在腰后,绑死了。 梅易真的很擅长绑人! 李霁叉腿坐在梅易对上,慌道:“老师。” 梅易没说话,将他搂抱着翻了个面,让他趴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太危险了,李霁连忙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查了还不成吗!我发誓我真不查了!” 梅易慢条斯理地打开茶几上的一只长条匣子,说:“殿下这番话里有几个字是真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又被他猜着了! 李霁讪笑,正要说话,臀上就被打了一下,不是手掌,是他熟悉的戒尺! 但这次戒尺没打在他手心,而是打在屁股蛋子上! 李霁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是一下打下来,他忍不住叫疼,用腰|腹蹭着梅易的腿扭蹭,嘴上含糊地撒娇求饶,但梅易没搭理,戒尺一下一下地落下来。 车外的金错也愣住了,他觉得梅易一定是被李霁气到疯得差不多了,所以才会在这里就……那样! 在宫里难得用一次的马车哪有平日用的马车精细讲究,啪声和闷哼声从车里传出来,金错耳朵有点红,眼神环顾四周,来往的宫人和禁军虽然都很有眼力见地退避三舍,但这么多双眼睛,难保不会传出什么风声! 车里的人全然不担心这个,就在李霁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梅易终于停下,说:“多少下?” 谁会数这个啊!李霁顶嘴,“不知道!” 梅易不语,又是一下打下来,李霁再次把脸埋在软垫上,掩盖自己的声音。梅易的力道掌握得恰好,既让他疼,又让他爽,这是场甜蜜又残忍的刑罚。 不知过了多久,梅易再次停手,“多少下?” 李霁偏头,露出湿漉漉的脸颊,哑声说:“十五……” “乖。”梅易说。 有温热的力道落在臀上,将冰冷的戒尺取而代之,是梅易的手,他揉了揉李霁的臀瓣,说:“心里在骂我?” “嗯……但不是那种骂,是调|情的骂。”李霁实诚地说。 梅易愣了愣,心下有点无可奈何,说:“我没有和你调|情啊。” “难不成老师在罚我吗?这也不像罚人的方式啊,不伤筋不伤骨头的。”李霁说。 “因为殿下是殿下,我不能对你动用真正的惩罚方式。”梅易说。 李霁勾唇,说:“我以为老师不会将‘殿下’们看在眼里,你眼里只有‘陛下’。” 梅易说:“客观上说,的确如此。” 李霁不说话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下来。 “但我说的‘殿下’只有殿下一人,不涉旁的皇子,所以殿下不在殿下嘴里的‘殿下们’之中。”梅易说,“殿下唤我老师,说我们是情人,我自然更不可能和殿下动真的。” 李霁觉得梅易在说绕口令,悟了一下,觉得梅易的意思是他的确没有将皇子们放在眼里,不在意,完全不配和皇帝比较,只有李霁这个皇子在他那里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殿下”。 细细想来,梅易平时私下称呼别的皇子为几皇子,当面称呼为几殿下,唯独称呼他是“殿下”,前面没那个“九”字。 所以他和几殿下们是不同的,梅易的小巧思实在太细、太小了,他不说,李霁真品不出来。 “知道我为何打你吗?”梅易说。 李霁被哄好了,乖乖认错,“因为我查贤妃……查老师的秘密。” “不。”梅易说,“因为你言而无信。那日不是很正经、很诚恳地答应我了吗?” 李霁不知该怎么狡辩,反过来问:“那老师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 梅易笑了笑,说:“不可以。” 李霁撇了撇嘴,用脸撞软垫。 “为何这么执着于探究我的秘密?”梅易问。 李霁趴在那儿,脱口而出:“因为想了解老师。” “人和人之间的了解有一个度,超过这个度不一定是好事。”梅易扒下李霁的中裤,摩挲那红彤彤的屁股蛋,淡声说,“殿下现下对我的了解刚刚好……别动。” “痒。”李霁缩了缩脖子,被梅易的目光看得有些臊,脸颊滚烫烫的,“可我觉得老师对我淡淡的。” 第82章 梅易指尖一顿,说:“有吗?” “有。我和老师是最亲密的人,明明我们是同床共枕的关系,可我觉得老师的心没和我贴着。老师待我极好,在老师这里,我是最特殊的吧,但只是特殊。”李霁小声说,“对老师来说,我到底是什么呢?” 梅易沉默了两息,说:“殿下是殿下。” 李霁以为梅易不会回答,但这个回答太深奥了,他听不懂。他说:“我不懂啊。” “殿下以后就会懂了,等殿下再长大些。”梅易摸着李霁的肉,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人心幽微,遑论我这样的人,我自己都不知我的心是什么样子,殿下何必与我贴心?比起这个,我可以给殿下更为实在的承诺和坦白,那便是我不会对殿下不利。” 李霁想到一句经典台词,笑着说:“老师是想说,你都是为我好吗?” “是。”梅易说。 李霁其实是相信的,相信梅易这样的权宦会一切为了他好,就是因为相信,所以才更贪得无厌,想要和梅易贴心。 “老师为什么要为我好呢?”他试探,或者说逼问。 梅易俯身,胸膛贴着他的背,温声说:“因为你是殿下,是李霁。” 他明明很温柔,李霁却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或许是因为梅易的这句话沉甸甸的,压着许多,而这些东西他似乎咂摸出了些味道,但到底不算明朗。 “金错。”梅易唤了一声,马车便缓缓向前行驶。 李霁被翻过来,屁股挨着梅易的腿,有点疼,他瑟缩了一下,脸也红红的,很漂亮很可怜地看着他。梅易抬手摸他的脸,笑了笑,“在撒娇吗?” 李霁说:“老师还在生我的气吗?” “在。”梅易说。 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呢,如果不是李霁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股沉压的话! 李霁伸手揪住梅易的衣襟,正要趁机说点好听的哄人的话,梅易便说:“罢了,我先送殿下回去。” 李霁说:“啊?老师还要出去吗?” “待会儿司礼监有个小议。”梅易看着李霁,对他笑了笑,“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梅易的不要是不许的意思。 但他笑得太好看了,李霁这个没出息的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乖乖说:“好,我不乱跑。” 第56章 卖乖 李霁回到清风殿,简单洗漱后便趴在被窝里发呆。 浮菱把手头的事情做完,蹑手蹑脚地进入寝殿,凑到床畔观察李霁黑乎乎的后脑勺,似乎没有感觉到熟悉的黑化气息,便出言关心道:“殿下,没事吧?梅相对你做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了?!” 李霁正偷偷摸屁股,现下倒是没什么疼痛感了,但就是酥酥痒痒的,比直接疼还要难受——梅易一定是故意折磨他! 他想挠又不敢挠,只能用指头轻轻蹭两下,闻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掺和。” 哦,那看来梅相只是对李霁做了些羞羞的事情而非正经的事情,浮菱宽心了,语气松快下来,说:“那殿下躺在这里做什么?” “思考人生。”李霁脑海中浮现出那画像上的女子,美总是让人记忆深刻,遑论带着秘密的美。 那女子是笑着的,张扬明媚,真真一朵富贵花,而贤妃将她的画像隐秘地藏着,说明她本身就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存在。 会是梅家大小姐吗? 李霁闭了闭眼,偏头示意浮菱凑近些,小声说:“我饿了。” “……”浮菱以为李霁要说什么大事儿呢。他起身去外间吩咐传膳,又折回去把李霁拖下床,裹好裘衣免得着凉。 李霁宛如一只木娃娃,人在原地,脑子已经飞到天边外了,任由浮菱拾掇。随后站在桌旁把热乎乎的牛乳元子用了,吃了两块栗子酥,就去笼鹤馆串门了。 抱雪团子没入宫,在外头,没人陪李霁玩,他便去玩梅易的博古架。 说出去没人信,梅易的书房里不知装着多少大事机密,但他从来没对李霁说“不许乱碰”之类的话,诚然稍微聪明点有点分寸的人都完全不需要特意提醒或者说警告,但李霁不听话啊。可梅易还是没说,仿佛这里没有机密,又仿佛李霁有这个权限探查一切。 梅易的博古架是古朴大气的装潢,没有特别华丽的陈设和摆件,李霁这里翻翻那里翻翻,什么都拿起来参观一下,仿佛这里是什么藏宝阁。 梅易回来的时候李霁正站在椅子上瞅最上层的前朝摆件,他脱了氅衣递给明秀,人已经走到李霁身后。 “想看就给你拿下来看?”他说。 李霁听到了梅易的脚步声,却还是假装吓了一跳,很丝滑地跌向梅易。 梅易配合地伸手,李霁一屁股坐在他胳膊上,凄惨地叫了一声。他见李霁没穿鞋,便把他抱到不远处的榻上站着,仰头说:“太夸张。” “没夸张,”李霁可怜地说,“屁股疼!” 梅易伸手碰了碰,“我瞧瞧。” 被动展示屁股蛋子和主动展示屁股蛋子还是不一样滴,李霁腼腆地扭捏了一下,说:“不好吧!” 梅易落座,拍拍腿,李霁害臊了一下,还是乖乖趴了上去。 梅易扯下纯白中裤,见那两瓣真和桃子一样,不由蹙眉,“没上药?” 李霁心说这算啥啊,没必要上药,但想着梅易动辄就要给他上雪玉膏之类的上好药膏,是很看重他的身体的,便说:“怎么上嘛!我自己上不了,难不成要晾着个屁股蛋子给锦池他们看吗?我还是要脸的!” 梅易失笑,拍拍李霁要脸的屁股蛋子,说:“我给你上。” 李霁说:“行、吧!” 梅易叫明秀拿药来,等人走了就再次撩开李霁的上衣,熟练地帮他上药。 药凉凉的,李霁舒服地晃了晃腿,和梅易扯闲,“老师,你们司礼监怎么小议啊?” “就和寻常的文书房或是衙门议事一样,该怎么议怎么议。”梅易说。 李霁说:“哦~” 这小语气,梅易问:“怎么?” “我听外头说你们平日议事其实是在搞银趴。”李霁向当事人分享自己听来的八卦。 老古董说:“银趴,何意?” “就是很多人聚在一块儿干淫|乱的事情!”李霁解释,并举例,“就像元春来和那个东厂千户苗安,我听说他俩经常一块儿玩来着……是不是真的?” “的确有过,经不经常就不知道了。”梅易放下药膏,拿巾帕擦了擦手,看着趴在怀里的人,“你也想去玩?” 李霁:“?” 他简直冤枉死了,“我哪有!你当我是老八啊!” 梅易说:“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显得你心虚。” “……”李霁拿脚背拍拍长榻,以表冤屈,“我就八卦一下嘛,怎么还说到我头上来了!” 梅易失笑,“好,不是就不是。”等药膏全部干了,他帮李霁拉上裤子,伸手把李霁翻了个面,“自己去玩吧,我先去洗漱。” 李霁“哦”了一声,乖乖从梅易腿上慢吞吞地挪开,放人起来。 梅易起身去外间洗漱,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是李霁靸着鞋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他洗脸的时候看了李霁一眼,李霁立刻很有眼力见地奉上巾帕,拿捏着一副孝顺可人的姿态。 “怎么了?”他问。 李霁想表现表现。根据他对梅易的了解,此人平日虽然很大方,在小事上从不与他计较,但这次是他头一回生气,那或许就不一样了。 反正先卖个乖吧! “没怎么啊。”李霁接过梅易递来的巾帕放在一旁的托盘上。 梅易说:“很乖。” 李霁从后面抱住梅易,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说:“我不一直这么乖吗?” 梅易在漱口,说不了话,但脸上有笑意,似乎在说“是吗”。李霁嘿嘿笑,把梅易的腰抱得更紧,梅易漱完口他也没松手,跟屁虫似的贴着梅易走到床旁。 梅易说:“上去。” 李霁屁股一疼,手臂得更紧了,虚弱地说:“疼!” “想什么呢?”梅易说,“歇下了。” “哦!”李霁松了口气,一面松手爬床一面说,“我就知道老师最大度最宽容最慈和了!” 梅易笑纳了李霁的马屁,跟着上了床,帮李霁盖被子的时候,李霁睁着双眼睛看他,本来就大,这会儿他故意装乖,眼睛更圆溜了。 梅易伸手摸李霁的脸,轻轻掐李霁的脸腮,李霁小动物似的蹭他的手,突然翻身压到他身上,拉住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屁股上,小声撒娇:“白天被你打肿了,老师帮我揉揉。” 梅易本来打算真睡了,闻言看了李霁两息,没说话。 李霁哪里知道自己弄巧成拙,自己作死了,见软的不行还敢来硬的,“明早我要去紫微宫陪父皇下棋呢,若是屁股疼坐不住,御前失仪该怎么好?” 梅易挑眉。 第83章 “老师要是不哄我,我就把老师供出来,告诉父皇——”李霁亲亲梅易的鼻尖,甜蜜地笑了,“我把他绿了。” 梅易询问:“绿了?” “就是我和他的情人滚在了一张床上。或者说,”李霁亲亲梅易的唇,贴着说,“老师背着父皇和他的小儿子夜夜厮混。” 梅易早知李霁听了外头那些传言,以为他以色侍君,和皇帝有一腿。传言传很久了,久到外面的人都信以为真,梅易也从没向任何人解释过,他不在意旁人如何说他,何况一个权宦的名声应该越差越好。 早些时候,李霁曾问他喜不喜欢皇帝,彼时他只是避重就轻答非所问,显然李霁将他的不否认当作了承认。但那会儿梅易没打算解释,这次仍然没有。这样很好,就让李霁误会他以色侍君,甚至心里装着别人,如此,生来骄傲肆意的殿下才会逐渐放弃对他那些虚妄的念想,让他们之间的遗憾少一些。 “可以。”梅易摩挲李霁的脸颊,淡声说,“但你明早出不了这扇门。” 李霁又怂了,梅易把他的撒娇当作了挑衅! 他撅嘴的时候,梅易亲了下来,他很欢迎,立马就伸手环住梅易的脖子,热烈地回吻。 李霁亲吻的时候像小狗,喜欢舔人,还喜欢咬人。梅易任凭他胡闹,手从李霁的脖颈滑下去,指腹故意蹭过喉结,李霁闷哼时,他反守为攻,亲得很深。 李霁难受地抓他的衣服,抓他的手,身体跟着蹭动床面,手戳到梅易肚子的时候,梅易闷哼一声,舌|头从李霁嘴里出来,亲了亲那张湿|红的唇,说:“要我把你绑起来吗?” “骗人……”李霁喘气,“你根本没有原谅我!” 梅易失笑,“我说原谅你了吗?” 李霁睁大眼睛,“可你夸我乖呢!” “刚才确实很乖啊。”梅易说,声音轻轻的,称得上温柔。 李霁浑身烫呼呼的,缓了缓才说:“夸我乖就是原谅我了!” 梅易说:“我不理解。” “你这种行为和把人骗着杀有什么区别!”李霁疯狂谴责。 “区别就是我没有骗你。”梅易凝视着李霁的眉眼,用吻浇灭那双大眼睛里的小火苗,含糊地说,“现在也要乖,不然就把你绑起来。” 李霁卖乖,说:“我不乱动,老师别绑我。” 梅易摸摸李霁热乎乎的脸,再次亲了下去,李霁这次是真没乱动,哪怕他吻到很深的地方,李霁也只是僵着身子揪紧他胸口的布料。 很乖,梅易有点心软,所以亲得更狠。 分开的时候,李霁在抽泣,平日他们在床帷间亲热,李霁只会在情不自禁失控的时候哭,可今晚却哭得这么容易。 梅易摸他的后脑勺以做安抚,“哭什么?” 亲得太狠了,李霁真的以为自己会窒|息死掉,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压在身上的男人,终于确认平时的梅易的确很凶,但是这个人可以更凶! 梅易二号再凶都会停一下的,但李霁这会儿没敢说,一号和二号互相看不顺眼,说了火上浇油,梅易还不知道怎么磋磨他呢! 但不说也够呛。 李霁逐渐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他被梅易用温和宠爱的手段哄上了小舟,自愿束缚手脚,在海面漂浮,被浪掀翻落入海中,起伏颠簸,眩晕窒|息,他努力想看清梅易,梅易居高临下地站在旁边,用温和的眼神漠视他,海一直翻涌,有啪啪打浪的声音。晕睡过去前,李霁感觉梅易亲了亲他微张的嘴巴,带着他自己的味道,微微腥|涩。 床面湿了一片,梅易抱着李霁下床,把人安置在榻上。 榻长而宽,有柔软的垫子,李霁总喜欢在上面睡小觉,可以用来睡一晚。 梅易将李霁放平,拿了床干净的被褥将人盖得严严实实,折身出了里间,到外间的圆桌旁倒了杯水。 水是冷的,梅易含进嘴里,吞咽下去,拿巾帕擦了擦唇角 他在桌旁落座,撇眼看向里间榻上的人,整夜未眠。 第57章 谣传 “听说了吗!九皇子在宫里被梅相当众掌掴了!” 裴昭在乐楼一夜未归,游曳一早来叫他出城跑马,两人刚从楼梯口下来,就听见下面廊上有人在窃窃私语,游曳打了个手势拦住想冲上去质问的裴昭,两人站在原地继续听。 “怎么可能!臣子打皇子?” “哎哟谁骗你啊?外头都传遍了!听说就在宫道上呢,当着许多宫人和禁军的面,那打嘴巴子的啪啪声和九皇子的惨叫声隔老远都能听到!再者说皇子,也要看是什么皇子,九皇子无权无势的,有点身家地位的谁都不真正正眼瞧他,更莫说是九千岁啦!” “可再如何皇子就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九千岁再势大也只是臣子,哪能打皇子啊,那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就要看陛下怎么取舍了。一个是没什么印象的众儿子中的一个,一个是御前亲臣……还是备受宠幸的亲臣,孰轻孰重?依我看没什么难的,陛下对九千岁宠幸至深,咱们又不是没听说过,莫说是从小在外头长大的九皇子,其余皇子也未必比得上啊。只是可怜这九皇子,不知怎么就招惹上九千岁了,要知道他的那些兄长都对人家忌惮颇深啊。唉,堂堂皇子当众受此羞辱,若我是九皇子,一头撞死算了!” “唉,可怜可悲可叹啊。主子不是主子,奴婢不是奴婢,全乱啦!” “嘿,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 两人喁喁私语着走远了,浑然不知楼梯口的人全听了进去,游曳和裴昭对视一眼,脸色都霎是难看。 “什么情况!”裴昭看向亲卫,“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亲卫心说您彻夜未归,哪来的消息?嘴上说:“属下立刻遣人去打探此事真假!” 游曳沉声说:“先上马车吧。” 裴昭应声,两人快步上了裴昭的马车。 游曳落座便说:“捎我一程,去北门。” 游曳是皇后的亲侄儿,自小就经常出入宫闱,身上有皇后给的通行令牌,他不放心,想入宫去瞧瞧李霁。 马车往北门行驶,路上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亲卫伸手推开窗,说:“问了昨日在南书阁当值的一个书吏,他说昨日九殿下的确上了梅相的马车,马车停在原地片晌一直没动,期间震动了一下,至于外头传的哀叫声和啪啪声,他因为躲得远没听到。” 游曳说:“快点!” “先别急!”裴昭现在稍微冷静下来了,咂摸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宫里的事情怎么传的那么快?臣子打皇子,这件事传出去对梅相不好吧,那些来往的宫人和禁军哪个敢私下传,不要命了!” “两种可能:其一,真有人不怕,传了消息。流言蜚语不就是一个传一个地传出来的吗?来往的人那么多,哪怕真有人传,梅相那边也不好查啊。再者这么多年梅相的传闻五花八门,他就没真在意外头人怎么说。其二,”游曳眯眼,“你说得对,这件事传得太快、范围太广了,或许也是有人推波助澜的缘故。” 这件事闹大了对梅易和李霁都不利,前者是以下犯上、冒犯天家,后者是损了皇家颜面,沦为笑柄。 “但是不论如何,我都要进宫去瞧瞧,若此事当真,我必定要去御前给殿下讨个说法!”游曳说。 “加我一个!”裴昭说。 亲卫见状忙说:“两位祖宗别闹了行吗!” 裴昭说:“你懂个屁,麻溜滚蛋!” 亲卫很早就在裴昭身旁侍奉,比裴昭大五岁,既要保护裴昭,又是裴侯和侯夫人的眼线,奉命替他们盯着这个混世魔王。 小魔王平日怎么闹腾都行,但不该做的事情千万不能做——裴侯夫妇的吩咐,他一直记在心里。而裴昭表面混账,心里其实挺有主意,因此也算听话,至今竟然真没闹出什么天大的事来。 “梅相是谁?天子宠臣,亲臣!还握着东厂呢!咱又不是都察院的御史,没有弹劾免罪的保命符,去弹劾他不是自己找罪受吗?游小侯爷,你去要说法,四殿下同意吗?”亲卫撇眼看向自家公子,“小祖宗,你掺和进去,咱侯爷和夫人同意吗?咱们裴家本来就处境尴尬,说得好听点是各方不沾保太平,说得难听点就是背后没人,这种情况下去得罪梅相,花家听着都要笑死了!届时只要梅相出手,花家和别家都要跟着落井下石!” “那我总不可能干看着九殿下受这等奇耻大辱吧!”裴昭倒不是说要站队李霁,而是他真把李霁当朋友了,出于对朋友的维护。 “现在先别冲动,什么御前讨说法之类的想法先收一收,咱们先见到九殿下,询问事情缘由,什么事儿同九殿下商议商议,成吗?”亲卫苦口婆心,“九殿下也不会愿意见到您二位为了他去自找麻烦的!而且说不定这件事就是个误会或者有人夸大其词搞事——试想想,梅相虽然炙手可热,可自从他进入司礼监,他对下面的都不曾亲自动手,遑论是对皇子?” 第84章 裴昭说:“好像……有点道理,算了,先问清楚再说!” 马车到达北门,游曳独自下车,裴昭在车门口叮嘱,“你去探探情况,我就在这里等你。” 游曳颔首,转身大步向宫门走去。 * 笼鹤馆。 李霁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软,浑身都没劲,尤其是下面,他一定是被玩|废了。 “醒了?” 微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李霁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紧接着身上一重,被人压住了。他闷哼着伸手推拒,“你要压死我……” 不对。 梅易平日压着他的时候都会留一分力的,这种“泰山压顶”的玩法只有“梅易”干得出来。 李霁睁眼,果然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男人目光幽幽,“好般般,瞧你累的……昨夜和他玩得很快活啊。” 李霁和男人大眼瞪小眼,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梅易:“……” 从来只有太后会叫李霁“般般”,身旁的人知晓他的小名但肯定不会对外说,太后和昌安帝的书信往来上也都是称呼李霁为小孙儿或者霁儿,所以梅易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梦中说的。”梅易在李霁直勾勾的目光下面色如常,“你许是梦见了你敬爱的祖母,嘴里呢喃着什么‘别丢下般般’之类的话,我心想般般这两个字寓意好,可以做你的小名,随口一诈罢了。” 别丢下般般。 台词怪肉麻的,但李霁确实说得出来,太后刚离开的时候,他每日都在心里呢喃:别丢下李霁,别丢下般般,别丢下我。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梅易的解释不是没可能,但李霁摇头,说:“你骗我。” 梅易否认,“没骗你。” 李霁坚信,“你骗我。” 梅易好似有点无奈,“做贼拿脏。” “不需要。”李霁说,“因为你总是骗我,隐瞒就是欺骗。” “那不是我。”梅易撇开干系,“是他。” “梅易总是骗我。”李霁换了个说法。 梅易:“……” 梅易原本想趁机欺负欺负李霁的,现下倒是被李霁占据上风肆意谴责了。但李霁昨夜被弄狠了,小脸白白的,瞧着怪虚的,他乘虚而入显得特别不是个东西,于是暂且翻身从李霁身上下来,坐在榻旁说:“人都死了吗?盥洗。” 等李霁用了饭菜,人稍微好些了,他再欺负好了。 李霁撑坐着起身,腿内侧有点异样,被梅易揉的扇的。他瞥了眼梅易高大的背影,说:“你发什么脾气啊。” “要你管。”梅易说。 泼夫,李霁在心里骂,嘴上宠溺地说:“没管,问问。” 明秀端着盥洗的东西进来伺候李霁洗漱,他对梅易偶尔一次的变幻期已然习惯。 期间长随在博古架屏风外通传,说:“游小侯爷求见九殿下。” 李霁正让明秀穿衣服,闻言偏头说:“出什么事了?” 这还是游曳头一次单独来找他呢。游曳毕竟是外臣,入宫拜见帝后都是礼节和日常,但来找他就不同了。 李霁以为游曳有急事,说:“请小侯爷稍等,我立刻去。” 梅易坐在一旁,说:“不许去。” 李霁说:“我就去!” 李霁穿好衣服就走,擦身而过时还故意撞了下梅易的胳膊,步子哒哒响,那股子冲劲儿都写脑门上了。梅易气得够呛,对那背影说:“再走一步试试。” 李霁呲溜迈出一大步,紧接着一溜烟逃下楼了。 梅易捏着茶杯,“行。” 明秀站在一旁,低眉垂眼宛如木头人。 李霁快步回了清风殿,请人将游曳请进来,招待一杯热茶,说:“对不住倚风,让你久等了,我才起来呢,何事找我?” 游曳没说话,仔细端详李霁,面色瞧着还好,但可能是刚睡醒,眼皮红红的,嘴也有点红肿。他问:“殿下,你还好吗?” 李霁摸不着头脑,“很好啊。” 游曳怕他嘴硬隐瞒,便说:“殿下若有事情不要瞒我,我必尽力为殿下讨个说法……还有子照,他不方便入宫,现下正在宫外等我。” 这架势,李霁更迷糊了,说:“我真的没事,吃嘛嘛香……到底出什么事了?” 游曳于是将外面的传言都说给李霁听。 “……”李霁心中无力,没搞明白戒尺打肉怎么就变成了扇嘴巴子,“啪啪”声怎么就传出二里地去了,他的银叫声怎么就变成凄惨哀嚎痛哭流涕了! “我就是和梅相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被传成这副模样了?”李霁叉腰,真情实感地怒吼,“到底谁在破坏我的一世英名!” 这嗓门亮的,游曳确信李霁没受伤了,心下微松,确认道:“所以的确是谣传对吗?” “当然了!根本没有这回事。”李霁瞎扯,“我不是去紫微宫陪父皇下棋吗?昨日梅相偶遇我,便请我上车同行,主要目的是传我几招,想让我陪父皇下得更尽心些罢了。” 游曳立马就信了,“原来如此!” “就是这么回事,外面都是瞎扯的,你和子照都别信。”李霁拍拍游曳的肩膀,“谢谢你啊倚风,我真的没事,你和子照都别担心。” 他说罢又拍拍游曳的另一边肩膀,笑着说:“子照不在,你代替他吧。” “好。知道殿下没事,我……我们就放心了。” 说话的时候,游曳的目光移动到李霁唇上,哪怕他心中犹疑忍耐,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李霁摸了摸嘴巴,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吃了烧鱼,小厨房的新料汁太辣了,我这不就有点上火吗?” “原来如此,那殿下记得多喝水,抹点下火的药膏。我不能久待,便先出宫了。”游曳捧手,“殿下保重。” “行,等我有空就出来找你们。”李霁送游曳到清风殿门口,笑着说,“慢走啊倚风。” 游曳笑着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李霁目送了一段路,转身回去了。 “亲自入宫来找你,这般没分寸没规矩,出去估计要被四皇子打断腿。”梅易不知何时站在月洞门前,晃着把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没见过的白绒扇子,幽幽地说,“到时候就该殿下火急火燎地登门探望了。” “四哥嘴上再怎么不饶人,心里还是真疼倚风的,不会真的打断他的腿。倒是老师,您早上用饭又不爱蘸醋,怎么现下说话酸溜溜的?哟,”李霁挑眉,“吃醋啦?” 梅易不答反问:“所以你也知道那小子对你不怀好意。” “喜欢一个人算不上不怀好意,何况我只拿倚风当朋友,倚风也没有强求缘分的意思……老师不必介意。”李霁走到梅易面前,笑着瞧他,“我心里只有老师一个。” 他也不等梅易的回答和反应,说罢突然往梅易身上一蹦,手脚并用地挂在人家身上,埋肩说:“好累啊,老师抱我去趴会儿,我等会儿还要去紫微宫呢。” “昨夜和他玩得痛快,现下知道累了就要我抱,你把我当什么了?”梅易嗤笑。 李霁懒得搭理,说:“昨儿我被梅易收拾了一晚上,你要是梅易就对我负责,你要不是梅易,我就不喜欢你,不要你抱我。” 他喜欢的是梅易。 只要是梅易,什么样的梅易他都喜欢。 李霁话里有话,梅易听懂了,于是沉默了。他把人抱回换了套床褥的床上,李霁打了个滚熟练地钻入被窝,背对他半趴着打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猪么这不是?”梅易逮着李霁黑乎乎的后脑勺看了会儿,折身出了里间,轻声吩咐站在屏风后头的明秀,“让他睡吧,不必叫醒他。” 明秀颔首。 第58章 幼稚 李霁醒来的时候,外面天昏沉沉的,他揉了揉干瘪的肚子,迷瞪瞪地说:“什么时辰了……” “刚未时。”在外头看书的明秀闻声走到床畔,微微俯身,“殿下要起来吗?若是起来,奴婢便传膳,午膳给您热着呢。” 李霁“嗯”了一声,眼饧道:“我饿醒了。” “冬日就这样,容易犯困发饿。”明秀吩咐人去传膳,自己留在里间伺候李霁起床。 李霁穿好衣服,一面往妆台走一面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来一茬,“下棋!” 他把皇帝鸽了! 明秀拿木梳帮李霁梳头发,解释说:“殿下勿忧,掌印替殿下告假了,只说殿下身子有点不爽利,怕在御前失仪,所以明日再去。陛下没说什么呢,就是让掌印陪着下了两局,若不是文书房有事儿,掌印今儿怕是跑不了了。” “哦,那就好,这个就叫代夫出征对吧?”李霁从镜子里看向明秀。 明秀笑了笑,说:“在您心里,掌印是您的妻吗?” 明秀是梅易身旁的亲信,虽然都是做些伺候人的小事,但能在梅易身旁待这么久,可见一斑。李霁早知他是个小狐狸,够沉稳够机灵,闻言笑了笑,“你说,你们掌印愿意嫁给我吗?” 第85章 “愿不愿意都不是最要紧的,是不能呢。”明秀说。 李霁问:“如何不能?” “殿下是天潢贵胄,娶妻当娶名门贵女,侧妃亦如此。”明秀说。 李霁把玩着梅易的簪子盒,没发现自己送给梅易的那根梅枝簪,说:“出身不好,如今却显贵,这不是更励志?” 再励志也是太监,是阉人,是个残缺之人,明秀在心里说,但没敢说出口。梅易对李霁很上心,他不敢说任何会影响梅易在李霁眼中形象的话,哪怕这是个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话是这样说,但旁人不这么想。在旁人眼里,我们这样的人就是污秽,低我们一等的觉得我们脏,可怜,高我们一等的觉得我们邪,连人都不算。掌印自然和我们不一样,但也不是名门贵女啊,先不说别的,他和那个‘女’就不沾边。”明秀说。 “旁人如何想关我屁事……算了,你和你家掌印一样,说话藏一半,没劲。”李霁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帅脸,又想起一茬,“诶,父皇不会和外面传的那样,以为是老师把我打了吧?” 明秀见他不聊那个话题了,松了口气,闻言说:“不会的,陛下怎么会相信外面的传言呢?” 皇帝是不会相信传言,也不会相信李霁会任人欺负,更不相信梅易会扇人嘴巴子。 “那就好。”李霁洗漱更衣,去楼下用膳。 期间姚竹影过来了,明秀就先出去了。 姚竹影在桌旁说:“浮菱拿回来的消息,外面的人已经查清了,是丽妃身旁的女官雇人在外面传消息。” 丽妃此举的目的很简单,譬如今日李霁在外面沦为被以下犯上的可笑主子,梅易则成了以下犯上的臣子,反正看他俩被声讨碍不着她,她只顾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也让李霁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李霁挑了只蟹包放在碗里,说:“丽妃派自己的贴身女官出宫去雇人,说明一件事。” 姚竹影说:“丽妃身旁无人可用……她和花家果然离心了。” “花家一定是支持老三的,但不一定再愿意听从丽妃的差遣。”李霁吃掉蟹包,汤汁浓郁,他美美地“嗯”了一声,转而问,“老八那边什么动静?” “自东厂盯住八皇子开始,三皇子就没有去见过八皇子,花家也没有派人问候,丽妃宫中的人去了几趟都被拦在门外。八皇子现在是被软禁的状态,听说天天在府里发疯,对下面的人非打即骂,整日在府门口吵嚷不休。”姚竹影停了停,又继续说,“朝臣对此事讳莫如深,因此前朝还算安静,其余皇子那边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动作,估计都等着看好戏呢。” “花家对老八多半有怨恨,而且按住老八反而对老三有利,因此于公于私,他们都没必要出手助老八脱困。丽妃倒是舍不得这个儿子,但她孤立无援,也没法子。如此,只要有实证,便能按死老八。”李霁抿了勺粥,“先前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 姚竹影说:“还没消息。” 李霁蹙眉。 “锦衣卫那边怕是不服温伯,下面一旦不服上头,事情难免就办得慢了些。”姚竹影解释说。 “他们不是不服温伯,是不服我。”李霁把最后一只蟹包吃掉了,“叫袁宝备车。” 梅易回来的时候,李霁正好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见他进来立马抬起下巴哼了一声。 梅易是趁着闲暇回来瞧瞧李霁起床没,现下被甩了脸子,简直忍不了,上前掐住李霁的脸颊,说:“闹?” “窝闹啥了!”李霁伸手砸梅易肚子,从魔爪下逃脱出来,“我要出门了,不用太想我。” “让你出去了?”梅易一把拽住李霁的腰带,李霁倒退两步还想跑,他索性俯身将人扛起来,转身往楼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霁抓着梅易的背撒泼打滚着要下来,梅易无动于衷,直到李霁一把抓在他屁股上面。 梅易浑身一僵,李霁趁机从他身上下来,撒丫子就跑。梅易猛地伸手将李霁拦腰抓回来,笑着说:“又欠了?” 李霁挣扎两下,跺脚蹦起来,说:“别弄我!” “我看你就是欠弄。”梅易从后面掐住李霁的脸腮,掰过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李霁在他腿上板来板去,过了会儿渐渐老实,在他怀里哼哼。 “这下舒服了?”分开的时候,李霁整个人都软了,性子也软下来,又露出那种可怜的、漂亮的……欠弄的模样。 “舒服了……”李霁哑声说,“老师好聪明,一学就会……好会亲。” 梅易咬他微红的唇珠,有点凶地说:“再哄?” “没哄,真的夸你。”李霁蹭了蹭梅易的鼻尖,小声说,“我出去咯?” “去哪儿?”梅易似笑非笑,“今早才见面,现在又迫不及待跑出去?” 李霁心说哪跟哪啊,转瞬反应过来,梅易以为他要去找裴昭……不对,应该是游曳玩。他心中一动,觉得姓梅的大装货肯定是吃醋了,于是说:“不行吗?” 梅易说:“不太行。” 李霁说:“凭啥!” 梅易说:“我说不行就不行。” 李霁说:“凭啥你说不行就不行!” “就凭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梅易伸手捏住李霁张口的嘴巴,不许他反驳,笑着说,“乖乖给我待在宫里,天天出去和一堆纨绔子弟混能混出什么名堂来?我瞧你都变笨了,必定是被裴昭传染了。” “才不是!真要被传染也应该是被你传染的,我和他们就是在一块儿玩,但和你同床共枕、亲亲抱抱的,肯定是传染的你!”李霁的嘴巴挣脱出来,有理有据地反驳。 梅易闻言微微挑眉,伸手捏了捏李霁的下巴,“得,出去玩吧。” 这么好哄!李霁有点惊讶,立马抱住梅易又亲了一次,说:“我真走了?” 梅易松手,说:“我数三声,不走就别——” 李霁已经蹿出门了。 “……跑得真快呢。”梅易瞧着屋外的雪,轻轻笑了一声,“跟着殿下。” 窗外有人应了一声。 * 锦衣卫衙署大厅,承恩伯坐在主位上,笑着看向下座的年轻锦衣卫,“仇佥事,先前咱们商讨的那条线,就是去查婆罗草商人的差遣,你办得如何?” “去办了,但这事儿怎么说,”仇酽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不难,但查起来耗费时间。” 这就是老油子,面上挑不出茬来,但心里怎么想的,大家都心照不宣。承恩伯明白,锦衣卫里都是些正经出身甚至是好出身的,这些人心高气傲,从前李弥在的时候他们都是面和心不和,如今真么可能服他一个没有实权的靶子伯爷? 承恩伯心中暗道麻烦,他不擅长对付这种人物,于是看向坐在另一旁的江因。 江因和仇酽不对付,他们同为锦衣卫佥事,又都年轻有为,彼此较劲有摩擦不算什么稀罕事儿。江因明白承恩伯那一眼的意思,试探他的立场,但他没有立场,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大厅气氛有些尴尬,承恩伯正要说话,便见一个缇骑跑了进来,直接向仇酽禀报说:“九殿下来了。” 仇酽挑眉,江因眉眼也动了动。 承恩伯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说:“我去迎接!” “我已经来了。” 清亮的男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李霁直接迈入大厅,在承恩伯让出的主位坐了。他整理袍摆,说:“渴了。” 上一个来到锦衣卫衙署表现出这副姿态的还是梅易和元三九! 梅易是自如,元三九是嚣张,至于李霁,仇酽认为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妄。 仇酽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锦衣卫端茶上来。仇酽说:“咱们平日没多讲究,殿下千万莫嫌我们的茶不好。” 李霁捧杯喝了一口,说:“是不好,但我不嫌弃。” 众人:“……” 李霁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我来是想问问,婆罗草这条线查得如何?” 仇酽明白这是冲自己来的,谦卑地将方才对承恩伯的话又说了一次,态度十分诚恳。 “耗费时间?哦,”李霁说,“那仇佥事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交差?” 仇酽闻言思忖着说:“约莫半个月吧。” “婆罗草是违禁之物,早些年就禁止种植买卖了,因为此物新鲜时有毒,沾染或服用将其捣碎产生的液体可引人致幻。丹方既有婆罗草之毒,说明什么啊,京畿之地有人偷偷种婆罗草呗。这事儿你们应该查了有几日了吧,还要半个月,”李霁笑了,“比这个更难的你们都用不着半个月吧?这是存心敷衍父皇的差事吗?” 他搬出昌安帝来,仇酽笑了笑,“殿下千万别误会,臣等岂敢敷衍——” 李霁用似笑非笑的目光制止仇酽的狡辩,说:“查丹药一事是父皇下的旨意,在这期间谁敢有丝毫怠慢都是在敷衍父皇的差事,我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吧?” 第86章 没人说话。 “丹药一事事关龙体,又涉及八皇子,如此重大的差事,仇佥事还不给底下人提个醒,让他们麻溜的,这不得不让我多想,仇佥事到底是存心怠慢父皇的差事,还是想拖延时间给八皇子府行个方便啊?”李霁笑着说。 这张嘴是真厉害啊,心思也怪尖锐的,仇酽跟着笑,正要说话,李霁已经看向另一边的江因。 “这桩差事,仇佥事办不好,江佥事,你能办吗?”李霁说。 江因起身捧手,“臣奉旨,尽快料理妥当。” “既然仇佥事不擅长查探,那你就负责看守吧。你和江佥事换一下,去守着八皇子府,期间你若是想进去探望旧主,也没人阻拦。”不等仇酽张口,李霁已经起身离开了。 承恩伯见状叮嘱了两句,快步跟了上去。 “……”仇酽看着李霁高挑的背影离开视线尽头,转头看向江因,“你站队了?” “没有。”江因起身看向他,“九殿下只是看你不顺眼。” “看我不顺眼就换我任务,还随口说八皇子是我旧主,”仇酽笑了,“太幼稚了吧?” “他有幼稚的权力。或者其实他不是幼稚,是直接。”江因整理腕甲,“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装模作样讨不到任何好处,他不会给你脸。至于八皇子,他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旧主?办事不妥当,虽然是恶心了上面,但到头来只会给自己留下大把柄,人家要收拾你再简单不过,好自为之吧,别害得兄弟们和你一起难堪。” 江因走了,留下仇酽杵在原地,脸色难看,“……操。” 李霁在门口和承恩伯分开,浮菱问:“去哪儿?” “先去苏楼潇洒一顿再回宫。”明儿要去紫微宫,今日得回宫里住,不然李霁哪里起得来。 浮菱“诶”了一声,说:“有人跟着我们。” “没恶意,应该是老师的人。”李霁上了马车。 浮菱跟着进去,“梅相在监视我们?” “他的眼线跟鸟似的,到处站桩到处飞,还用专门派人来监视我们吗?”李霁抱着靠枕,心里美滋滋的,“他就是不放心我,特意派人跟着我呢。” 浮菱说:“行。” 第59章 胃口 李霁晚膳吃多了,躺在吊床上消食,手里翻着少儿不宜的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梅易从楼梯口拐进去的时候,发现这小子脸上带着诡异的红晕。 梅易站在楼梯口端详两眼,李霁没发现他,显然已经入迷了。李霁在吊床上翻了个身,梅易轻步走过去,直接伸手从李霁的毯子里伸了进去。 “啊!”李霁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你要废了我啊!” “还敢顶嘴?”梅易坐在榻旁睨着李霁,“做什么坏事呢?” 李霁狡辩,“啥也没……”那只大手猛地握紧,“错了错了!” 梅易微微松手,俯身蹭蹭李霁的鼻尖,“怎么天天都想玩?” “我年轻啊,精力好,不像某些人,”李霁看着梅易,鼻尖皱了皱,“该不会是老了……” 话未说完,梅易手上拢紧,李霁仰头,白皙优美的脖颈绷紧,喉结突兀,梅易垂眼,轻轻地吻了上去。怀里的人浑身一抖,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梅易伸出另一只手,从李霁腰后揽过去,将人抱在怀里,柔软的唇瓣顺着往上吻住了李霁。 猫被接了回来,顺着梅易的背爬了上去,趴在梅易肩头凑热闹,李霁耳朵痒呼呼的,撇脸又被梅易吻住,猫一直蹭他的耳朵,他痒得受不了,伸腿用膝盖蹭梅易的腿,试图寻求援助。 “别乱蹭了。”梅易含糊地说。 李霁气死这对可恶的主宠了,恶狠狠地说:“放心,你没有,我蹭不到你!” “攻击我?好狠毒,”梅易手指有条理地抚弄,笑着欣赏李霁情|欲覆面的脸,“舒服吗?” 李霁抿着嘴,实诚地说:“舒服……但是不够。可不可以……” 梅易询问,“可不可以什么?” 李霁试探,“让我那个那个一下?” “那个那个?哪个哪个?”梅易挑眉,“没明白,直接说。” “干|你。”李霁说。 沉默,沉默,可怕的沉默。 李霁被梅易看得浑身发麻,很没种地说:“不干就不干啊——” 猫眼疾手快地跳到地上,瞧见李霁被梅易扛上肩头,无情地摔在床上。李霁跟那猫似的,还没落地就调整好姿势,一沾床就想跑,虽然没跑掉,但看姿势是努力了。 “胃口真大啊我的小殿下。” “不干就不干嘛!不干了不干了!够了够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行吗!” 李霁一边马后炮一边跑,炮仗似的在梅易的缉拿手中上下跳左右窜,最终还是落入魔爪,被压在床上狠狠收拾了一顿。 “……给我一瓶毒药。”李霁盯着床顶,“我不活了,你可以尽情玩|弄一具尸体。” 梅易拿巾帕擦掉手上的水,说:“行,想吃什么毒药?” 枕头狠狠砸在脸上,梅易伸手按住,对躺在床上的人说:“洗漱,成天光着个屁股蛋子,不雅观。” “得了便宜还卖乖,扒了我的裤子还嫌弃我光屁股!”李霁拍床,“有本事你别看!” “没本事,很漂亮,我喜欢看。”梅易熟练地拿了一床毯子走到床边,“好了,过来,带你下去泡汤。” 哪有说人家屁股蛋子漂亮的!李霁觉得这是糖衣炮弹,警惕地扒在床上不动,“是泡汤还是泡我?” “马上过来就是泡汤,否则……”梅易话未说完,就被撞了个满怀。他拿毯子把李霁裹好,抱孩子似的抱起来往楼下去。 李霁蔫蔫儿地挂在梅易身上,已经进入贤者时间,直到屁股沾水,他才睁开眼睛,滑溜地下水了。 梅易坐在岸上的榻上,欣赏了一下李霁乱七八糟的泳姿,折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小碗药,走到岸边说:“把这个喝了。” 李霁偏头嗅了一下,虽然没那么臭,但这是药,他不要喝,“刚把我玩了就给我喝药,几个意思!” “脑瓜子在想什么?”梅易赏李霁的脑门一颗板栗,解释说,“不是说这两日上火吗?清火的药,喝了吧。” “哦!”李霁接过药碗,谨慎地又嗅了一次,一口闷了。 梅易手指拨开糖纸,将桂花糖喂给李霁。李霁抿唇莞尔,提醒说:“对了,糖要没了。” 梅易说:“嗯,不会少你的。” 李霁捧水泼在梅易身上,梅易面无表情地瞅过来,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就放心了。” 翌日醒来,梅易一如寻常地没了踪影,李霁赖了会儿床,爬起来叫人,“明秀。” “在。”明秀从外头进来,猫跟着溜达进来,凑到床头享受李霁的按摩侍奉。 明秀吩咐人端盥洗工具进来,调侃说:“殿下今儿起得很麻利呢。” 李霁坐在床畔洗漱,“要去紫微宫嘛,今天不能再放父皇鸽子了,”他显然很有自知之明,“我怕睡个回笼觉直接睡下午去。” 明秀笑了笑,将给李霁准备好的衣裳拿进来,一件织金缠枝纹绿罗外袍。 看到它,李霁又想起那画像上的绝美女子。他凭借记忆画了一幅,交给百事晓辨认,但对方毫无印象,家传的宝贝珍藏里也没有相关的画像或者别的信息。 线索似乎断在了这里,李霁暂时没法探查,他心里着急,却又庆幸,是那种侥幸的、逃避的庆幸。 他是真的不希望梅易和梅家、尤其是梅峋有关系。 画像上的女子出现在脑海中,梅易的容貌如影随形,不受控制地和画像重叠,两副极好的五官互相比照、映衬着,没有哪一处特别像,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又有相似之处,李霁总希望那是受心理原因影响。 李霁下楼,慢悠悠地用膳,再拾掇拾掇便出门了。他不喜欢坐轿子,直接走路去紫微宫,姚竹影为他打伞遮雪。 闲庭散步般到达紫微宫,唐一上前为李霁脱下斗篷,又吩咐人端热水来伺候李霁洗手,笑着说:“殿下来得巧,陛下才用完膳。” 李霁颔首,轻步进入殿内。 昌安帝正坐在榻上翻书,李霁上前行礼,在对面落座。 棋子冬暖夏凉,期间昌安帝问:“昨儿去锦衣卫衙署了?” “是。”李霁说,“仇酽办事不妥当,儿臣去教训他了。” 昌安帝说:“你就那么想按死老八?” 李霁说:“父皇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昌安帝说:“不是废话就成。” “涉及父皇龙体,是天大的事,必须处处妥当。至于八哥,不管他真是心存大谬之心,还是只是用错了人,怎么处置他都是父皇说了算,儿臣没必要着急。”李霁落子,“锦衣卫这边,他们本来就看不上儿臣,这次再让仇酽耍滑头,儿臣以后怎么服众?” 第87章 锦衣卫是把好刀,就是这几年让李弥用钝了。要想握住一把刀,你不仅要包容它,还得比它更凶,所以李霁没打算对锦衣卫扮猪吃老虎,要的就是直接出击大刀阔斧,仇酽不能用,他就用江因,江因敢不识相,底下自然还有其他人,谁不想往上爬? 李霁的确没说真话,也没说假话,他说的是实在话,听着不漂亮,但省心。昌安帝如今最不想费心,闻言不置可否,说:“进步了,看来若水教你那两招棋路,你都学会了。” “父皇尽兴,儿臣就算学对了。”李霁说。 下棋时,唐一入内通传,“丽妃带着汤盅求见。” 昌安帝说:“不见。” 唐一轻步退下,走到抬首盼望的宫装女子面前,说:“娘娘回吧。” “陛下不见?”丽妃脸上的失落变作忌恨,“陛下不是见了李……老九吗?” 唐一温声说:“陛下宣九殿下入内手谈,娘娘能与陛下手谈吗?” 丽妃琢磨这句话,“所以李霁只好在这里,他就是个陪陛下手谈的工具?” 唐一还真不是这个意思,但丽妃显然已经将他难为情的沉默变作了默认,面上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转阴为晴,将汤盅递给他,说了几句对陛下的问候,便转身离开了。 “本宫就说嘛,李霁那等出身低下的小孽畜怎么可能入陛下法眼?陛下一瞧见他不就瞧见他那不光彩的娘了?他也就是胜在能陪陛下下棋了,先前他们都说李霁时来运转了,本宫差点都信了呢。” 女官说:“听说昨日九皇子去了锦衣卫衙署,今日守着八皇子府的人就成了仇酽。” “都是软禁,换谁守不都一样?”提起八皇子府,丽妃便心中焦灼,她有预感,或许她这个小儿子这次是真的要折了。 江因办事麻利,很快便摸排拟订了一份名单交给李霁。 “其余人都审问结束并暗中监视起来了,并无异样,唯独这个城南的王夜未见踪迹。他媳妇儿说他是回老家潞州祭祖了,我们已经派人快马加鞭沿途寻常,还没有消息。”江因说,“以臣的经验,这个人怕是找不到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人的踪迹要继续查,王夜一家也要继续监视。”李霁将名单放在桌上,“张术士一直在宫里的丹阁炼丹,他和婆罗草中间一定有一条联系线,否则他拿不到婆罗草。” 江因颔首,“宫里我们不好查。” “此事不是和东厂合作探查吗?宫里的事自然让他们查,你们配合着就行。”李霁瞥了一眼江因,“有问题就说。” 江因说:“论探查,仇酽更在行,可以帮殿下节省更多的时间。” “可他的不敬已经让我损失了更多的时间。的确,人各有所长,但你们同为锦衣卫佥事,我不觉得你会比他差许多,就凭你沉稳、识大体懂分寸,我就更想用你。”李霁靠在椅背上,单手支腮瞧着江因,“但我这个人不喜欢强求,你想不想为我所用?” 一早李霁就看出来了,在锦衣卫里是仇酽压江因一头,否则接下“护送九皇子回京”差事的就不会是江因,这门差事耗时耗力,做好了不一定有赏但出了差错必定要倒霉,说白了吃力不讨好。 江因失笑,“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我们曾经同行,你对我应该有所了解,我懒得跟你卖关子。你和你的兄弟当时很照顾我,我记着你们,不想对你们使什么手段,更愿意和你开门见山地好好商量。”李霁笑着说,“我知道你们锦衣卫不站队,我也不要你做这个,我只要你在这里坚定地为我办事就成,毕竟咱们都是为陛下办差嘛。” 什么不使手段,这不就是软硬兼施吗?他们若给脸不要脸,他便不会再记着当日的情谊,拿他同仇酽一样看待。江因看着李霁,心中感慨,捧手说:“殿下宽心,您交代的任务,臣等必定竭力办妥。” 李霁笑着说:“我要的就是这一句话。” 仇酽刚从八皇子府门口当晚看门狗回来,累得要死,是心累。他进入院子,一眼瞧见大厅里的两人有说有笑,俨然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 江因这个狗腿子,仇酽暗自啧声,心中有点烦,不想面对李霁,脚步一转就想溜之大吉,但李霁已经眼尖地看见他了。 “仇佥事。” 操!仇酽表面微笑,心中暗骂,直觉李霁要找他的茬。 江因侧身,让出李霁的全部身形,他坐在北官帽椅上,白氅玄袍,矜贵俊俏,面上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那笑着实漂亮迷人,又着实恶劣危险。 “仇佥事怎么见到我就要跑啊,真让我伤心。”李霁转了个扇花,扇头对准仇酽的方向,微微一抬。 仇酽呼了口气,迈步过去。 第60章 驯狗 李霁打量着仇酽,说:“仇佥事去花楼夜宿了。” 听李霁的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因此仇酽也没否认,讪笑着说:“殿下怎么知道?” 姚竹影站在官帽椅旁,说:“仇佥事身上有雪幽露的香味,是如今勾栏里时兴的香露,香方特殊,留香久而气味浅淡,若隐若现,若不是夜宿花楼,很难染上明显的味道。” 仇酽心中微惊,面上露出夸张的、虚伪的拜服,“殿下耳聪目明,这些坊间的小事都了如指掌!” “做事嘛,就得无论大小都事无巨细。”李霁好似对仇酽的嘴脸毫不介意,转而问,“八皇子府情况如何?” 仇酽汇报,一如往常。 “仇佥事,”李霁目露疑惑,“你才夸我耳聪目明,怎么还敢对我有所隐瞒呢?” 仇酽眼皮一跳,说:“臣不懂殿下的意思。” “你说八皇子府一切如常,无人探查,”李霁审视着仇酽,“可据我所知,今早宫里有人进出八皇子府啊。” 这件事仇酽还真不知情,他昨夜宿在花楼,今早天亮后才出门去八皇子府,到了后也没有细问值夜的兄弟们。 “仇佥事看起来很茫然啊。”李霁了然,“也是,昨夜你在花楼快活,今早姗姗来迟,之前的事情不知晓,我能理解。那这纰漏就得往下算吧,是值夜的不认真、漏了耗子进去,还是他们收受好处、知情不报?前者我尚且可以通融,罚一罚也就算了,可若是后者,我是不能容忍的。” 仇酽现在想把昨晚值夜的那群兔崽子打死,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既然是他手下的人,他自然要全力作保,当即收敛形容,拿出谦卑恭敬的姿态诚恳地认错,保证再无下次,希望李霁能宽宏大量,允许他们将功补过。 “仇佥事护着手下的人,是个好上官呢,我很感动。”李霁拿扇头点了点脑袋,笑着说,“可你在我这里没有半分情面可讲啊,我拿住了你的把柄,不得趁机杀鸡儆猴?” 仇酽猛地抬头,眼中露出一点凶性,江因敏锐地侧身握刀,上座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一脚踹了上去。 仇酽横臂格挡,整条胳膊都被这一脚踹得发麻,整个人受力后退了两步。 李霁扯下大氅,露出干净利落的玄袍,扬手将大氅和羽扇丢到浮菱怀里,同时抽出江因腰间的横刀,毫不留情地劈向仇酽门面! “哐!” 仇酽横刀抵挡,沉声说:“殿下要在衙署动刀?” “有何不可?”冷冽的刀面映出李霁昳丽的眉眼,含着笑,很凶,“拔刀,拿出你全部的本事,否则我就在这里弄死你。” 仇酽咬牙,用力震退李霁,拔刀横挡,冷声说:“那臣就冒犯了!” 大厅打斗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四周的人,许多人影从各个角落冒头查看情况。 江因手下的一部分亲信缇骑是参与了护送李霁回京的差事的,自然认识李霁,见李霁收拾仇酽,个个儿心里都偷着乐,有个年纪小的缇骑趁两人胶着斗狠时凑到江因身旁,小声说:“您就干看着啊!” 江因说:“不然我也上去挨打?” 他话音刚落,仇酽被一刀柄砸在脸上,英俊的脸皮瞬间出现瑕疵。 “我的娘诶!”缇骑惊叹,“我本来想说让您上去保护保护殿下,在人家面前刷个脸呢,但现下看来完全不需要啊,殿下真狠啊!” 江因握着刀鞘,说:“这才哪到哪?” 仇酽从拔刀那一刻开始就没有顾虑,李霁的力道和刀势足以告诉别人小看他必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而李霁从动手的那一刻就下了决心,今日必定要狠狠地收拾他、驯服他,两人越打越狠,不知道的要以为这是仇人拼命。 刀在一次横劈中砍碎了,李霁扔了刀,趁仇酽后退步时一拳砸在他脸上。仇酽偏头吐出一颗牙,李霁反手撑地连踢三脚,上中两脚被仇酽躲掉,第三脚正中仇酽小腿骨,众人只听“咔嚓”一声,仇酽单膝跪地,被站起来的李霁一记肘在了后背。 “噗!” 仇酽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李霁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仰头,笑着说:“你想咬我?可惜牙口不够利。” 第88章 仇酽浑身都痛,他许久……或者说从来没有被打成这副鬼样子!竭力抬眼,李霁漂亮锋利的眉眼撞入眼帘,他嗬声笑出来,说:“殿下拿我当狗驯啊!” “这是你的福分。”李霁附耳说,“听话的狗才有骨头吃,像你这种不听话的,一天三顿打免不了。” 仇酽笑得浑身都在抖,血从嘴角滑到脖子,“殿下纡尊降贵,我也太有福气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同样是鹰犬,怎么东厂就始终压锦衣卫一头?司礼监在天子身旁,东厂跟着更得天子亲信倒也无妨,但内阁怎么也瞧不上你们?李弥带着你们在司礼监和内阁中间勉力存活,他瞧不上阉党又不耻与清流为伍,心高气傲却能力不足,从没发现你们这群年轻气盛的狗已经被压蔫儿了。”李霁听着仇酽的喘息,笑着说,“叫声都蔫儿了。” 仇酽赔笑。 “你看着混不吝,老油条一根,其实心里压抑许久了,你希望换一位更有能力的上官,让锦衣卫重现往日风采,让你这位锦衣卫佥事真正地威风起来,却偏偏迎来了承恩伯,或者说我,所以你感到无比的失望、疲倦甚至厌恶,你觉得锦衣卫该更落魄了。”李霁环顾四周,“不止你这么想,底下许多人都这么想。你有心,很好,但很可惜,你小看了我,所以你眼瞎。” 仇酽看着李霁,说:“殿下……厉害,武功厉害,眼睛也厉害。” “你总算擦干了眼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李霁莞尔,松开手,起身睨着趴在地上干咳的仇酽,“仇佥事皮糙肉厚,应该不需要养伤,去办差吧,明日我再来的时候,希望仇佥事能给我个满意的交代。” 他说罢不再看仇酽一眼,折身回了大厅。 站在江因身旁的缇骑已经看傻眼了,被江因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捧手行礼,转身就要溜。 “小虎。” 缇骑扭头对上李霁含笑的眼睛,仍然是那副笑容,和当时在回京路上的那些笑容一样。付虎停步上前,很惊喜地说:“殿下竟然还记得卑职!” “半年而已,我记得你很奇怪吗?”李霁端详付虎,“黑了,也瘦了。” 付虎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前段日子才和兄长出京办差,路上累的,但兄长给卑职订了一个月的猪蹄汤,说要给卑职补回来。” “付千户是位好兄长。”李霁转眼看向江因,“刀断了,我赔你。” “殿下客气,一把刀而已,有的是多的。”江因今日的佩刀是平日常用的其中一把,他只有在奉命出皇差的时候才会佩戴宫中赏赐的佩刀,若今日拿的是那把,还真有点不好善后。 李霁离开锦衣卫衙署,和颜暮共用晚膳。 颜暮仍然住在客栈,但从雅间搬进了一间独立的院子,院子里的随从都是禁军、番子和锦衣卫假扮的,他现在为皇帝治病,他的安危非常重要,就连一日三餐都是有专人负责。 “好浓的药草味。”李霁嫌弃地捂住鼻子,一溜烟蹿入房间,颜暮跟着进去,笑着说,“倒是我失策了,早知你来,我就该把外头的药草都收了,免得怠慢你的鼻子。” 李霁笑着落座,说:“颜大神医抽空陪我吃顿饭就当补偿了。” 长随端着托盘上菜,颜暮说:“炖了羊肉,蘸碟是辣的,你多吃点。” “好嘞!”李霁才不客气,涮了筷子就开吃,干了两碗饭。 用完饭菜,长随进来收拾桌子,奉了两杯蜜茶。姚竹影和浮菱守在廊上,李霁说:“暮哥,事情有进展吗?” “外头那些草药都是为了这件事,这些天我一直在反复琢磨药方,算有九成了,只差一味药引。”颜暮说,“蝎子的尾巴,是毒药用到的蝎子。” 李霁蹙眉,“你要以毒治毒?” “不错,现在的难题是那蝎子几十年才出一只,上哪儿找去?”颜暮说。 梅易没有这么多时间耗,李霁摩挲扳指,“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一个。”颜暮说,“养蛊。世间有一种蛊叫‘百毒王’,喜毒物,入体游走经脉,可吸食毒液。此蛊出自西南,来历久远,制蛊之法少有人知。” 李霁灌了口茶,说:“暮哥既然提了出来,想必有门路。” 颜暮露出“你懂我”的笑容,说:“有门路,但难走——西南有个医毒大户……” “神农山庄。”李霁眼睛一亮,“我认识他家少主!” 颜暮叹气,说:“那你知不知道,神农山庄与司礼监有血海深仇?” 李霁目光黯了下去,说:“神农山庄不涉朝政,为何会与司礼监有仇?” 颜暮给李霁讲一段往事,“现任庄主的弟弟当年爱上了火莲教的护法,跟着干了些违反朝廷律令的事儿,结果夫妻俩叫海隅一窝端了。站在朝廷这方,海隅无可指摘,但站在神农山庄那方,他们能对司礼监毫无芥蒂吗?如今这位梅掌印可是海隅的干儿子,人家哪里轻易松口拿出宝贝相救?就算你隐瞒,可梅掌印的眼睛为火莲教所害不是秘密,人家不难猜到。” 李霁握着茶杯,沉默许久,说:“如果我让暮哥看见‘百毒王’蛊,你能研制出第二只吗?” 颜暮蹙眉,“这是何意?你要做什么?” “暮哥只需要告诉我,能或不能?” 颜暮看着李霁,心里有点打鼓,说:“倒是不难。” 李霁笑着说:“不愧是颜小神医,有你这句话,此事或许尚有机会。” 离开客栈,李霁吩咐浮菱,“告诉阿生,替我找一个人。” 浮菱说:“谁?” “火莲教。” “什么?”浮菱和姚竹影异口同声。 “准确来说,是给梅易下了蒙华之毒的那个人。我听说当年他跑了,如今在教内必定身份颇高,只要有门路,应该不难找到他。”李霁说,“告诉他,我有一笔交易要和他谈。” 姚竹影说:“这里是京城,他怕是不会轻易露面。” “我会附赠他一个在教内晋升、被教众拜服的机会,譬如,”李霁说,“亲手替那些曾在八皇子手下受辱、丧失清白甚至性命的人讨要这笔血债。” 第61章 发现 李霁明日不去紫微宫,梅易也不值夜,因此夜里没不打算回宫,从颜暮那出来就直接走猥琐路线去梅府了。 年节前后街上彩妆精巧,红红火火的哪里都热闹,偌大的梅宅却一如往常,只有大片的红梅最艳丽,仿佛一种点缀。 李霁从后门进去,守门的正躺在廊上打盹儿,怀里抱着只从外头捡来的小土狗,黑不溜秋的圆脑袋,李霁路过时揉了两把,心说幸好抱雪团子不在,否则又要吃醋挠他。 论这点,抱雪团子比它的主人乖多了,不高兴就蹦,吃醋了就挠人,大爷脾气但最好伺候,因为喜怒哀乐都在表面。 李霁哼着歌进入鹤邻,廊上挂着夜灯,主楼和浴房都还亮着。 明秀在廊下拾掇盆栽,见了人便上来行礼,很懂事地说:“掌印在浴房泡汤。” 李霁“嗯”了一声,说:“熬牛乳了吗?” 梅易是真想把李霁养得漂漂亮亮的,每日膳食都是在李霁喜欢的基础上订的有营养的东西,此外还给李霁立了规矩,睡前喝一盅牛乳,长身体助眠又暖和,一举三得。李霁欣然答应,并在无形中逐渐击破了梅易夜间不进食的习惯,要他和自己一块儿喝牛乳,因此小厨房现下都是熬两盅牛乳备着。 这件事让李霁觉得高兴,因为他发现梅易也是可以被自己影响甚至改变的,一盅牛乳是很小的事情,但人怕的、难改的不就是习惯吗? 明秀颔首,笑着说:“殿下的命令,不敢不尊。” 李霁笑着捏了捏明秀的脸,转身去浴房了。 梅易沐浴时不需要很多人围在旁边伺候,因此廊下只站着金错和值夜的人。雕花门开着半扇——梅易这人有个习惯,他平日独自沐浴的时候要开着一扇门,因为浴房太暖和了,容易让人犯困。 李霁在门口换了靸鞋,进去时故意收敛脚步声,想要从背后吓梅易。巨大的素娟屏风阻在前面,他在那里听到了里面的喘|息声。 小东西,背着我在家干嘛呢! 李霁宛如那出差回家发现自家小妖精偷偷躲在浴室里玩的霸道总裁,邪魅一笑就要出去抓梅易个现行,里头又传来一声喘|息,喑哑压抑的,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急切,他几乎能想象梅易仰头时露出的优美弧度。脖颈是梅易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像鹤的颈子,像雪枝,他掐上去的时候总是满心痴迷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在上面留下深刻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素娟屏风原本可以若隐若现,但蒸腾的雾气不允许李霁偷窥,于是他只得探头。 梅易的背影隐在水雾间,优美有力的一片冷白色,披发发尾堆叠在岸上,偶尔小弧度地颤动。 李霁目光往下,看见梅易的右手在动。 第89章 半白也能撸啊撸?对,他记得从前听人家说过,半白的情况下的确可以借助外物或者是嗑药勉强起来。 李霁有点好奇,但脚步却缩了回来。他完全不在意梅易被阉了,哪怕梅易不肯做下面那个,他们这样也挺好的,但梅易应该是很在意这个的,毕竟是他的残缺之处,还是克制一下好了。 李霁躲在屏风后享受了半晌的听觉盛宴,自己都听得躁动了,那声音停下时,里面传来男人慵懒的声音。 “出来吧。” 原来已经被发现了! 李霁讪讪地抬步,与此同时,房梁上蹿下来一只毛茸茸的残影,飞快地溜之大吉。 敢情是说猫! 李霁把脚步缩了回去。 梅易说:“另一只。” “……” 另一只偷窥的从屏风后老实巴交地走出来,背着双手到岸边罚站,说:“老师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梅易靠坐闭眼,说:“你进来的时候。” “那你喘那么厉害,”李霁恍然大悟,“故意勾|引我是不是!” “难不成你进来我就不办事了?”梅易说,“委屈自己不说,还显得心虚有鬼呢。” 李霁闻言挑眉,“老师心里都成鬼屋了吧,还怕漏掉一两只吗?” 梅易失笑,“殿下空口白牙的污蔑让我无力反驳。” “那应该还有力气干活吧?”李霁麻溜地脱了衣裳,滑溜地下水钻入梅易的怀抱,哄着他说,“我被你喘得浑身来劲儿,你帮帮我。” 梅易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是真该喝点降火药了。” 李霁腼腆地说:“你先帮我弄弄,我待会儿出去就喝,内外兼服效果更好!” 梅易说:“行。” 骚的下场就是被梅易抱上楼的时候还两股战战,头皮发麻。 梅易端着晾得差不多了的牛乳坐在床畔,说:“今儿和仇酽动手了?” 李霁的脑子刚放了两场烟花,正懵呢,闻言缓了缓才说:“哟,老师消息够快的啊,锦衣卫衙署大厅发生的事情你也能知道?” “很奇怪?”梅易让李霁起来喝牛乳。 李霁乌龟似得爬起来,接过小盅笑了笑,“不奇怪,哪儿有老师的眼线都不奇怪。” 牛乳里放了梅花茶,融合得很好,李霁一饮而尽,咂咂嘴,“太香了!” 梅易大方地奉上第二碗,“那把这碗也喝了。” 李霁拧眉,“不行,说了和我一块儿喝的!” 梅易没说话,把牛乳喝掉了,两人一道洗漱钻被窝。 睡前说小话环节,李霁说:“老师,如果老八是存心害父皇,父皇会如何处置他?” “幽禁终身。”梅易说。 皇子除非是带兵谋反被当场诛杀,否则最严重的就是贬为庶人幽禁终身,对老八这种人来说,这种惩罚简直是生不如死。 李霁问:“父皇会有一点心软吗?” “不会。”梅易说,“陛下没有最满意的皇子,但一定有最不满意的皇子。” 李霁笑了笑,“是呢。” 老八,一款完全没有继承到昌安帝半点基因的物种,对昌安帝来说,此子可有可无。 梅易偏头,瞧见李霁若有所思,便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霁翻身,瞧着梅易好看的眼睛,已经做好打算了。如果能拿到蒙华之毒,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老八,但这里面有个问题需要顾虑,那就是老八若死了,昌安帝会不会动怒,所以他得尽量做得干净,把自己撇清。 脸被捏了捏,李霁回神,听梅易说:“怎么不说话?” 李霁抿唇一笑,说:“因为老师的眼睛太好看了,我入迷了呗。” “花言巧语。”梅易也翻身侧躺,几乎和李霁挨着鼻尖,语气很轻,“日日看,夜夜看,再好看也该看腻了。” 李霁露出受伤的表情,“原来老师已经看腻我了吗?”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真的往心里去了,梅易沉默一瞬,说:“漂亮到独一无二的除外。” 李霁愣了愣,旋即笑着说:“所以我也不会看腻老师啊。” 梅易瞧着李霁,摸着他的脸颊,说:“是颜暮说什么了吗?比如我的眼睛治不好?” “真没说。”李霁伸出四根指头发誓,“暮哥那里堆了好多草药,都是为了研制方子,还需要点时间吧,老师再等等。” 梅易从来就不抱希望,这双眼睛能治是幸事,瞎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初答应李霁只是因为李霁的那句“我想要老师永远看着我”太直接太蛮横也太动人心。 “不急。”他说,“一切随缘就好。” “我不要随缘。”李霁小声说。 他想要的必定要得到,哪怕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在所不惜。 翌日李霁在苏楼吃点心的时候,仇酽来了,一瘸一拐的,后头跟着个年轻的锦衣卫。 仇酽行礼,说:“昨日的事情问清楚了,其他兄弟们都确认自己守的地方没问题,只有冯琪在当值的时候眯了眼睛,按时辰算差不多,所以臣将他带来了,听殿下发落。” 冯琪下跪请罪,“卑职渎职,任凭殿下责罚,但卑职绝对没有收好处故意放人通行,请殿下明察!” 李霁看了冯琪一眼,“自认渎职,那就回去领罚吧,期间换个人来替你。” 冯琪闻言愣了愣,昨儿那出现下在锦衣卫都传开了,仇酽这派的人都不得劲,他们算是把李霁得罪狠了,而李霁显然是个脾气大、不容人的主儿,因此他来之前都做好被李霁当成“鸡”狠狠宰一顿的准备了,没想到李霁竟然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仇酽看着李霁,冷硬的唇抿了抿,偏头看向冯琪,“还不谢殿下!” 冯琪回神,忙说:“卑职叩谢殿下。” “起来吧。”李霁把剥好的栗子放在盅里,头也不抬地说,“进出八皇子府的人,我的人没动,他应该还会再去,到时候就给我抓现行。另外,江佥事说你比他擅长探查,那你就暗中麻溜地把八皇子府翻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是。”仇酽笑了笑,挠头说,“江佥事真这么说?” “他如实说话很奇怪吗?你们同在锦衣卫,一左一右,都是年轻有为,互相较劲无伤大雅,能互相督促着进步,”李霁突然抬头瞥了眼仇酽,“还能让上官放心,不挺好吗?” 仇酽眼皮一跳,看着李霁,觉得这真是只狐狸,从前到底谁在传九皇子是兔子? 李霁垂眼,手中的动作没停,“但在正事上不能掉链子,否则就是不分主次,上不了台面。” 仇酽低头,说:“臣知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李霁失笑,“打一顿就知错了?” 仇酽正色,“有您这么位英明神武的上官,臣自然跟着清明了。” “得,别拍马屁。”李霁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去办事吧。” 仇酽应声,带着冯琪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李霁剥了一盅栗子,个个儿圆鼓鼓的,吩咐姚竹影,“你入宫的时候拿去笼鹤馆吧。” 姚竹影说:“好嘞,必定让千岁知道这是您给他剥的。” 李霁坐在那儿摇头晃脑,得意地说:“小意思啦!” 姚竹影麻溜地回了宫,到了笼鹤馆没见到梅易,却遇到元三九。 因为八皇子的事,昌安帝还没罚元三九,这些日子对他一如寻常,元三九也当无事发生。司礼监如日中天,他们需要把把柄送到上头手里,这样上头安心,他们也安心,上头的信任,就是需要他们拿前程乃至性命去赌一赌。 姚竹影上前见礼,元三九瞧见他怀里的小食盒,精致得不像姚竹影用的,便说:“我这会儿要去司礼监衙门,给我吧。” 这话便是说梅易也在衙门,短时间回不来。姚竹影奉上十个,说:“多谢督公,这是殿下的一点小心意。” “明白。”元三九提着爱心小食盒到了衙门,书房暂时没别人,他将盒子放到炕桌上,“弟弟羡慕啊!” 梅易抬眼看向那食盒,认出是苏楼的东西,微微挑眉,“人呢?” 元三九站在一旁翻奏疏,“没来,竹影送入宫的,说是殿下的心意……快看看。” 梅易伸手打开盖子,里面满登登的栗子,圆滚滚地霸占着地方,还强撑着一口热气。 “洗手……剥栗子,”元三九啧声,伸手去拿,被梅易一巴掌拍开,“诶!这么小气!” 梅易吩咐人端水进来洗手,说:“他给我剥的。” 元三九笑着说:“行行行,专属栗子,我没资格碰,但好歹给点捎带费吧?” 梅易想了想,勉强答应给元三九吃一个,多的没有了。 * 享受完茶点,李霁溜溜哒哒地回了梅府,陪抱雪团子玩了会儿就去浴房洗漱了。 姚竹影晚些时候回来,给李霁带了话,“千岁今夜得晚点回来,说不准回不来,殿下甭等了,早些休息吧。” 第90章 “大忙人!” 李霁洗漱后裹着大裘衣回楼上了,猫跟着上来,蹿到吊床上和李霁一起看话本。还是先前浮菱买的那些话本之一,小情侣见面一对视就开始激情四射,互相展示军|火后偃旗息鼓,攻给受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哎哟,男友睡衣,不错不错……诶? 李霁突然坐起来,看向梅易的“衣帽间”。 心动不如行动,他起身进去,打开其中一只柜子,密密麻麻一排全是红色的袍子,应该都是梅易的公服。 李霁换了个大柜子,里头是常服间,梅易常穿的浅素系和“梅易”常穿的深艳系常服是分开的,仿佛两人都不想和对方沾边。他啧声,正要关上,余光瞥见最左侧的的衣服堆里有一身绿罗料、肩臂织金飞鹤纹的。 李霁心里一跳,走过去拨开一看,这不是一身袍子,下面连着的是一身同系画裙。 这是件女装。 李霁挠头。 第62章 噩梦 年节后各地衙门陆续开始恢复如常,内廷衙门亦然,今日便是聚集议事的,子时才结束。其余大员跟着出书房,各自行礼散去,就剩下几个人走得慢悠悠的。 路上,唐一问梅易,“掌印大晚上折腾什么,在宫里歇着不好吗?” 梅易搬出抱雪团子,说猫大爷最近闹腾得厉害,不好伺候,得尽量陪着,否则瓦片都要叫它掀了。 众人都晓得他养猫,而且养得漂亮,唐一也养猫,最懂养猫人的心,闻言立刻就深信不疑了,笑着说:“难怪呢!掌印近来出入频繁,若换个人,我要当他家里有人了。” 元三九跟在梅易身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闻言挑眉一笑,“好哥哥,你算是说到点上了。我六哥一大把年纪了愣是没个贴心人,这冬夜漫漫孤独寂寞冷的,多可怜啊。” “诶,我可没这么说!”唐一连忙撇清关系,“元督公当着掌印的面就添油加醋,可了不得。再者说掌印年富力强的,怎么也称不上一大把年纪吧!” “春来说得严重些,但不算胡说。”牟清捧着手炉,笑着看梅易,“你也老大不小了,一个人是孤单些,咱们是没法留后,但平日有个人陪着也好啊。” 他们私下论辈分是兄弟,说话随意些,梅易露出求饶的表情,温声说:“三哥,你别操心我,我真没这份心。” “哎呀,说了也是白说!”元三九混不吝的,“不过三哥你别急,要是再几年六哥还是孤家寡人,我就给他当情儿去,总归不能让我六哥孤零零的。” 唐一闻言变色,笑着说:“嘿!真够吓人的!” 牟清抬手往元三九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天天儿尽胡说!” 元三九笑着把牟清送走了,唐一也先告辞了,就留下两人吊在尾巴上。 元三九提出送梅易一程,路上说:“六哥,我看唐一没有起疑,但是算给咱们敲了个警钟,你是不是得稍微注意点?其他人都好说,但九殿下是皇子,而且我看陛下对九殿下上心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我明白。对了,我这里有份密报,关于定州州府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办妥了算有功。”梅易抬手,金错从怀中掏出密报放在他手上,他转交给元三九,“这件事交给你,仔细办妥,去陛下面前将功补罪。” 能上交到梅易手上的,如他所说数额巨大,开年的头一桩案子,他说给就给了,元三九却没假客气,接过笑着说:“六哥疼我!我会办妥的。” “嗯,走了。”梅易转身离去。 梅易回到鹤邻,院子里给他留着引路的夜灯,挂在主楼廊下的和别的素灯不同,是一对红木六方灯,李霁从外面淘回来的。 一左一右挂着,灯上面的银线红梅样式不同,一傲然凌枝,是李霁画的,一自在盘卧,是李霁缠着梅易描的。 梅易站在屋门口,瞧了瞧那对宫灯,觉得它们比别的夜灯都要亮些。 他在浴房简单洗漱,上楼时脚步很轻,虽然李霁睡着的时候跟那小猪似的雷打不动,但还是不把人吵醒为好。 外间黑漆漆的,里间亮着一盏夜灯,烛光微弱,勉强照明。梅易走到床畔,抬手撩开床帐,李霁裹着锦被躺在他的位置上,半张脸都掩在被子里,就剩下鲜明恬淡的眉眼。 梅易安静地凝视片晌,轻手轻脚地钻入被窝,李霁蹙眉嘤咛一声,侧身钻进他怀里蹭了蹭,含糊道:“回来了……” “嗯。”梅易暗自叹气,“对不住,吵醒你了。” “没事,我在等老师呢。”李霁把脸埋在梅易颈窝,语气含糊,说的话却很坦诚,“老师不在,我睡不踏实。” 梅易揽着李霁后腰的手微微蜷缩,转瞬又松开,他的动作太小心翼翼,本就迷迷瞪瞪的李霁自然感觉不到,只是听男人温声说:“我在,继续睡吧……做个好梦。” 声音从脑袋上面传来,轻的,沉的,云雾似的压在李霁脸上,又沉入李霁梦里。 又是那个春雨天,一角荼白袍摆,朦胧如云,李霁看见自己追上去,伸手扑了个空,他没放弃,继续追啊追,终于抓到那一角,那人转过身,风吹白纱,露出一张被火灼烂的脸。 李霁猛地睁眼,心还悬在嗓子眼,后背都是凉的。 “做噩梦了?” 温热的手落在他额头上,顺着滑到耳腮,熟练地包裹住他的半张脸,柔柔地抚摸。 李霁喉结滚动,扭头对上梅易俊美无俦的脸,“我梦到火了。” 他眼波湿润,露出几分柔弱,梅易微微蹙眉,将李霁揽紧了些,手在他后背轻轻抚摸,说:“都是梦,做不得真。” 李霁伸手抱紧梅易,小声说:“我挺怕火的……老师怕吗?” “怕吧,人在面对自己无法抵抗的事物时感到恐惧是很寻常的事情。”梅易抚着李霁微微颤抖的背,轻声说,“但我觉得火是个好东西。” 李霁眼皮一跳,“怎么说?” “佛教典籍中说,佛陀降服毒龙时周身显现火焰,名为‘火焰三昧’。罗汉入灭时也多通过三昧火自焚成灰。”梅易说,“火能烧去无尽烦恼、欲望、污秽,将一切尽扫成空。” 李霁嘴唇嗫嚅,说:“老师当真信佛吗?” 纵然梅易去佛寺,参佛陀,捻佛珠,抄佛佛经,李霁也不信他真的信佛。他看起来毫无信仰。 “不信,但我觉得有些话是有道理的。”梅易低头,同时抬起李霁的下巴,瞧着他,“方才你在梦里叫我了,是梦到我被火烧死了吗?” “……没有。”为了糊弄很不好糊弄的梅易,李霁不得不搬出能镇场的借口,“我梦到我们初见的时候了。” 他说的初见不是去年雨夜,梅易明白,没有说话。 “当年在山上萍水相逢,老师知道我是谁吗?”李霁问。 梅易说:“你是谁,看一眼便知道了。” 李霁眼睛弯弯地说:“老师一直记得我吗?” “记得。”梅易说。 李霁伸手揪住梅易的衣领,用指头戳他的脖颈,说:“所以去年我入宫那夜,老师是特意来迎接我的吗?” “不……” “不要对我撒谎,老师。”李霁直勾勾地看着梅易,轻声说,“不要惹我伤心。” 李霁有点不一样了。 他把咄咄逼人藏在了更温和的躯壳下,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梅易和李霁对视,沉默一瞬,说:“是……想看小殿下长成什么样了。” 李霁笑眯了眼睛,说:“清风殿是老师为我选的寝殿,老师是想照顾我吗?” “谈不上照顾,只是希望小殿下在宫里活得长久一些。”梅易说。 李霁说:“老师也承认你处置双喜有我的原因吧?” 双喜估摸着是丽妃的人,梅易处置了他,让姚竹影取而代之,简直是给李霁省了一大笔麻烦,不止如此,李霁说:“老师有意让竹影来到我身旁,对吗?” 梅易今早已经被这个趁机拷问的小狐狸问出了太多不该说的,也不差这一桩,闻言说:“是。” “所以老师一早就打算助我一臂之力吗?”李霁微微偏头,“老师看中了我什么呀?”他调侃,“莫不是在明光寺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不,如先前所说,只是想让殿下在宫里活得舒坦些,处置双喜是因为他和丽妃、李衫有来往,但的确也有你的缘故,允许姚竹影到清风殿也是这个原因。”梅易说。 “老师好狡诈,自动忽略了我的第三个问题,但是没关系,我不强求老师回答我。”李霁用鼻尖蹭了蹭梅易的下巴,语气柔软,“老师再口不对心,你对我好,我能感觉得到,这就够了。” 梅易觉得这样的李霁更难对付了。 “老师想让我当皇帝吗?”李霁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想当,我便助你。”梅易摩挲着李霁的耳朵,清晨的嗓音比平日温柔三分,“你想要天高海阔,我也助你。” 第91章 李霁不太懂地说:“老师图什么?” “图我高兴。”梅易说,“图我愿意。” 李霁怔怔不语。 “我这样的人,出身卑贱,位极人臣,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还能图什么?”梅易笑着说,“我什么都不图,求图个高兴,图个欣然往之,图个……死而无憾。” “老师没有什么想要的吗?”李霁指尖蜷缩,揪紧梅易的衣领。 “想要的?”梅易蹭了蹭李霁的鼻尖,“想要殿下乖一点。” “我很乖的。”李霁说,“老师疼我我就乖,老师要我乖,就一直疼我。” 梅易失笑。 阿生办事利落,很快便回复了李霁:搭上桥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黑市,这里道路繁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是京城的灰色地带,对火莲教的人来说这里比外面安全。 地方是对方选的,李霁无所谓,阿生不放心,带了人在暗中跟随保护。因为要验货,他把颜暮也带了出来,再偷梁换柱,让姚竹影在雅间等候,那两个跟着颜暮的便衣禁军现在还以为他们在苏楼喝茶。 一行人都做了乔装,到了地方,茶馆的雅间内已经坐了人,隔着一扇屏风,李霁在对面落座,开门见山,“先验货。” 他帷帽下还带着一张面具,音色沉闷难辨,对方却是坦诚相待,一口年轻的男声,微微有点嘶哑。 “阁下还真是不客气呢。” 李霁把玩着手腕上的小铃铛,说:“你既然愿意冒险前来,说明我开的价码很合你的心意,那还有什么好废话的?” “好。”对方说,“验吧。” 李霁抬手,浮菱颔首,走到屏风边接过对方手下递来的锦盒,余光瞥见那是个高挑劲瘦的男子,带着半张银色面具,肤色白皙。 浮菱折身将锦盒放到炕桌上,推到颜暮面前。 颜暮打开锦盒,戴着特制手衣的手拿起其中的琉璃瓶,查看其中的细粉,随后挪动位置,离李霁远了一个身位,细细检查。 “咱们谈谈阁下的筹码?”对方说。 “八皇子被软禁在府中,等宫里对他的处置下来,自然有你的机会。”李霁说。 关于八皇子的情况,外面不清楚,朝臣都不清楚真相,只含糊知晓老八疑似做了犯上的事,现下还在追查。男人微微挑眉,“看来阁下料定八皇子没有好下场咯?” “八皇子欺男霸女,在民间恶名昭彰,在兄弟们中能好到哪里去?他出事,除了亲兄长三皇子,其余皇子谁不想趁机摁死他?”李霁说,“皇子犯上,多半是被幽禁终身,届时锦衣卫和厂卫散去,八皇子府不过一座空牢。” 颜暮拿出小瓷瓶,吹出里面的药清扫空气,随后揭下眼罩,对李霁颔首。 男人说:“但多半会有禁军监守。” “不会很多的,届时我会为你行方便,但有一点。”李霁说,“我只给你八皇子,管你煎炸烹煮,但别人你不能动。” 男人思索一瞬,说:“好,成交。” “时候一到,我的人会联系你。”李霁起身便走。 男人说:“我姓莫。” 李霁头也不回地说:“我对你本人不感兴趣。” 莫什愣了愣,等门关上才笑着说:“性子硬,真难搞啊。” “护法就这么答应他了吗?万一他空手套白狼怎么办?咱们什么凭证都没有。”手下担心。 莫什取下面具,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他要的是蒙华之毒,又不是别的,这玩意儿现下拿着也没用,但他提出的价码却很高昂,值得一赌。何况听他的语气,提起八皇子时那般轻蔑厌恶,可见他是很舍得给出这份价码的,只是,”他饶有兴味,“能给出这份价码的人可不简单呢。” “方才来取物件的应该是他的护卫,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但瞧身段脚步气息是个练家子,指腹、虎口有厚茧子,应当是常年练刀。”手下猜测,“要害皇子,那他会不会是……皇子?” 莫什摩挲着指腹,说:“不管如何,蒙华之毒总归不能是拿着救人的,既然要害人,那他害谁,都与我们无关,如果是兄弟相残,那不就更好了吗?” 手下说:“护法说的是。” 另一边,几人走小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阿生和颜暮打了个照面,对李霁说:“算算日子,飞书应该已经到神农山庄了,殿下再等几日。” “好,辛苦阿生。”李霁说,“对了,近来先生给你来信了吗?” 阿生闻言微微黯然,说:“不曾。” “……”李霁垂了垂眼,“可是要开春了啊,先生今年还会来见我吗?” 阿生也不敢确定,只得说:“先生若不来,必定有他的苦衷,殿下好好的,先生便宽慰。” 李霁“嗯”了一声,对阿生笑了笑,“你先回去吧。” 阿生说:“等殿下回到苏楼我再回。” 李霁没多说,扶着阿生的手臂上了马车。他在主座落座,抬手揭下帷帽和面具,看着桌上的琉璃瓶,呼了口气。 颜暮一直看着他,说:“阿霁,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霁借用梅易的说法回答他,“欣然往之。” 颜暮露出无奈的表情。 “暮哥,有关我拿到蒙华之毒的事情,希望你能保密……我自然相信你,我的意思是,”李霁说,“对我老师也要保密。” 颜暮说:“阿霁,他真的只是你的老师吗?” “不。”李霁莞尔,“我想,我是想带他去祖母墓前磕头的……他若不肯,我就逼他肯。” 第63章 小马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霁暂时将琉璃瓶藏在装饰品的小八宝匣子里,匣子就放在梅府的妆台上,但梅易从不妄动,下面的人在清扫打理房间的时候自然也不敢乱动,这可比藏在床底下安全,图的就是个灯下黑。 是日梅易当值,一夜未归,李霁霸占大床辗转反侧半夜没睡着,起来给自己多加了一份安神香,成功半昏睡过去了。 早上睁眼时外面已经大亮了,被窝里太暖和,李霁实在懒得动,闭上眼睛打算躺到天昏地老,至少躺到梅易回来伺候他这尊小佛。 猫从外面溜达进来,跃上床头蹦到李霁胸口,李霁哼哼,伸手抓猫,说:“你要压死我啊。” 猫在李霁身上打了个滚,摔得四仰八叉。一人一猫躺了会儿,明秀从外头进来,说:“殿下,浮菱给您收的信。” 寝室私密,纵然梅易没说什么,李霁也从来不让自己的人上二楼,他在二楼时都是明秀或长随转交。 李霁说:“哪来的信?” 神农山庄没法这么快回复吧? “金陵来的。”明秀走到床畔。 李霁闻言一下就坐了起来,接过信一瞧,封面三个潇洒大字:“君亲启”。 这是孔经的习惯。 他们是发小情谊,私下自然亲密,可来往书信是放在明面上的东西,若是被外人看见难免生是非,对孔家不好,所以孔经给他写信从不加称谓,嫌“九殿下”太生疏,怕“般般”“阿霁”没尊卑。 李霁飞快拆了信,孔经在信中提及自己和家中的境况,虽说近来又被他老子抄棍子打了一顿,但他一切都好,家中双亲也好。他问京城的雪和金陵有没有不同?问李霁一切都好?说原本他是想给李霁寄一大箱小玩意儿来的,但他爹不让,他就先存着。 洋洋洒洒两大篇,李霁能想象孔经坐在桌子后头写信的情状。这封信虽然可见亲昵,但还是特意收敛了,毕竟是要寄到京城的,孔经也怕出意外让别人瞧见。 李霁翻到第三页,目光微凝,抬头看向明秀,“马?” 孔经说有人到孔府牵马,要带着马前往京城,并拿出李霁的书笺作为凭证,纵然上面的确是李霁的笔迹,写得还是那句“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1”,可见李霁在京城欠下了风月债,但他仍然是没有轻信、不肯给的。 但此人紧接着便一口气说了小马宝莉的全部信息包括年纪性别性格比如此马和主人一样黏人,最后还说出李霁某次酒醉后抱着小马宝莉高歌的年少往事——以他对李霁的理解,这必定是李霁认识了可以交心的人,亲口给人家说的,否则人家不会知晓这段年少时期的日常小事。 孔经因此确认此人不是歹人,便将小马宝莉交托此人,让他带到京城交给李霁,还在信中询问,此人竟能走御马监的路子,到底是何身份? 什么身份? 御马监掌管皇家草场,御厩马匹,平日要替御厩选马,自然有自己的运输渠道,安全方便又快捷。这京城里能动用御马监的渠道又知道那么多的还能是谁? “所以殿下起来得正是时候呢。”明秀笑着说。 李霁示意猫下去,掀开被子下床,明秀赶紧给他披上裘衣。 李霁噔噔噔快速下楼,廊下站着匹高大矫俊的白马,四肢呈警惕绷紧状,待看见他时立刻跑了上来,用脑袋蹭他抬起来的手,嘴里发出高兴的“咴咴”声。 第92章 李霁摸着它,抱着它,一下就红了眼睛。 梅易回来的时候,李霁裹着裘衣坐在美人靠上,身旁趴坐着白马,李霁歪头瞧着它,眼睛红红的,柔柔的。 李霁在看马,也在看马来的方向,是金陵,亦或者说是从前的家,真正的家。 明秀走到梅易身旁,替他脱下斗篷,轻声说:“殿下醒来就坐在那儿了,还没用膳。” “布膳吧。”梅易折身走到李霁身旁,伸手捏李霁的脸颊,长了点肉,捏着更软和了。 “用了膳再来陪你的小马。”他说。 李霁抬手握住梅易的手,仰头,眼睛又大又亮,“谢谢老师。” 梅易居高临下,目光却很温和,“小事。” “对老师来说,很难有大事吧,我在意的是心意。”李霁莞尔,“谢谢。” 梅易闻言沉默一瞬,说:“太后娘娘将你当宝贝养,怎么养得这么容易满足?若是放出去,会不会被人家骗?” “因为我能分辨真心假意,只要是真心,不论大小轻重,我都宽怀,我都满足。”李霁握住梅易的手,帮他搓了搓,又用脸颊蹭了蹭,“老师怕我被骗,就一直框着我守着我,别放我出去。” “别家的孩子都怕被拘着,你倒好。”梅易拉李霁起来,往房里去。 李霁用眼神示意起身跟上的宝莉,让它安心,一旁的长随上前牵马,说:“新马厩就建在后头,殿下平日打个弯就能到。” 李霁“诶”了一声,转头看向梅易,说:“谢谢老师。” “这么一件小事,你要谢我几次?”梅易似笑非笑,“这么客气,别是憋了个大的?在外面闯祸了就老实交代。” “哪有闯祸,天下找不到比我更老实的老实人了!”李霁挤着梅易往桌旁走,一块儿坐下,“我一早就想把宝莉弄过来,但路太远了,我怕路上有个闪失,就一直没行动……老师果然最靠谱了!” “行了,”梅易将粥碗放在莉莉面前,“用饭。” 碗里是牛乳粥,李霁捧起来暖手,扭头看梅易,“老师,你用御马监的路子会不会被牟掌印知道?” 梅易说:“中间周转了一下,我的人没有直接出面,话传到三哥耳朵里也是孔府尹的公子找了地方上的门路。” 李霁点点头,因为心情好比平日还多喝了一碗粥,漱口后入书房写回信去了。 梅易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说:“陛下这两日没什么精神,多半不会传你,你可以在外面多住几日。” “那敢情好,我要带着宝莉出门遛弯去。”李霁头也不抬,手下不停,洋洋洒洒五大张纸一股脑全塞在信封里,打上蜡,拿出去交给浮菱,“寄回去吧,顺便打听一下小侯爷们在哪儿发财,我找他们玩去。” 浮菱应声退下。 梅易站在屋子门口撸猫,李霁凑上去亲了一嘴猫毛,仰头对梅易笑,“老师有什么安排?” “有个小聚,估摸晚膳后回来。”梅易说。 李霁伸手调戏猫大爷,被猫爪子拍了一巴掌,闻言说:“好嘞,那我也傍晚回来。” 李霁说完上楼把自己收拾妥当,下去的时候梅易正在和寒松说公事,他从后面探头和梅易告别,先出门去了。 梅易拿着文书侧身,瞧见李霁蹦哒到院子里,往后头跑了,很快便牵着马转回来,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李霁骑着宝莉去万宝楼门口找到裴昭,裴昭一眼就瞧见他的马,眼睛一亮,“哟,哪来的宝驹!” 李霁骑马绕着裴昭溜达一圈,说:“本命宝驹,大名宝莉,托金陵的孔公子请人帮我送过来的。” 裴昭端详,说:“这一看就是好马,真漂亮呐。” “那是!”李霁得意挑眉,转而说,“今日上哪?” “我都行,等等倚风呗,咱们一块商量商量。先进屋吧,怪冷的。”裴昭请李霁进万宝楼,随便找了个雅间坐会儿。 浮菱入内奉茶,李霁说:“好久没看见子和了,忙呢?” 裴昭嘿了一声,“别说殿下,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他了。年节开衙后本来就忙,好死不死又碰上定州州府贪污的案子,那能怎么办?” 李霁笑了笑,“子和年轻有为,是忙些。” 两人闲聊间,游曳姗姗来迟,没穿平日的劲装,换了身蓝流云纹广袖半臂圆领袍,扎小髻,裴昭见状说:“哟,佳人有约?” 游曳懒得搭理,对李霁说:“今日城东的王府有宴会,我得去一趟,殿下要去吗?” 李霁问:“城东哪个王府?” “就是王太傅在的那个王府。”游曳说,“今儿老太傅过寿,请的人不多,家父家母也要去,我和他们分开走,先来找你们,若殿下要去,就与我同行。” 王太傅不仅是昌安帝做皇子时的老师,亦是前任首辅,从内阁退下来后就在府里颐养天年,李霁记得紫微宫和鹤邻里都有这位的书法大作。 梅易说的小聚不会也是去王府寿宴吧? 李霁想去,但有一点为难,“我没请柬。” 游曳表示这不是问题,说:“臣子的寿宴哪有给皇子们送请柬的?但王太傅德高望重,殿下们哪怕不亲自去也会派亲信到场祝寿的。” “那敢情好,走!”李霁起身。 游曳闻言看向裴昭,“您呢?” “我呢?”裴昭慢吞吞地爬起来,“您二位都要去了,还用得着问我吗?我跟着蹭饭去!” 李霁失笑,转头又说:“诶,没备寿礼!” 游曳说:“不用备,老太傅不收礼的,我家也没备,殿下就当是去蹭饭的,顺道去欣赏王家的藏书阁。王太傅是文人,他的独子、现任王家家主王愚是我朝有名的书画圣手,家中可是有许多书画珍品。” 李霁说:“哇,那必须去看看。” 他们高高兴兴地去了王府,路上有说有笑,到了正门,游曳和裴昭上前拜礼,王愚下阶迎接。 游曳侧手示意,“这位是九殿下。” 王愚上前两步,正色捧手,“恭请殿下金安。” 侧路上停着一队马车,李霁眼尖地瞥见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从尾巴上经过,拐向王府后门,驾车的人只露出半张侧脸,是鹤邻的人。 梅易来了却不走正门,这是为何? 他收回目光,伸手虚扶了一把,“王公免礼,不请自来,还请勿怪。” “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殿下,”王愚侧身,“请。” 李霁颔首,婉拒王愚引路,请个随从引路就行。王愚闻言没有强求,捧手道谢,唤管家来带路。 管家走在最前头,见他们有说有笑,便很有分寸地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李霁趁机询问:“司礼监今日会来人吗?” “应该不会。”游曳说,“两边似乎没什么交情。元春来上报定州贪污案后被指派了随同查案的差事,如今正忙,梅相更不必说,随堂太监们都在宫中伺候,所以应当派人祝寿就成了吧。” 李霁若有所思,“哦~” 第64章 故人 寿宴开始前,王愚亲自领着宾客们到自家的藏宝阁,里面划分了珍宝阁古籍馆藏书阁三个区域,占地长三十丈有余,都是王家历代珍藏,自家积累或是从外面收来收藏的。 李霁对藏书阁很有兴趣,一路负手闲逛,路上遇见老四老五这对“连体婴”,双方打了个招呼就各自错开,继续欣赏自己的。 游曳和裴昭都去找自家长辈了,李霁现下安安静静的,绕过当前博古架,后面有一排书画屏,大概十来幅,内容风格不一,看落款都是从外面收来的名家大作。 李霁踱步欣赏,被其中一幅画吸引,水面涟漪,沙洲苇渚,白鹤临风,水墨迷蒙的意境实在太好了。 他看了眼落款,写的是:无名氏。 李霁折身继续往前欣赏,前面这副是山石图,他还没看进去,脚步突然一顿,扭头重新回到后面那幅画前。 李霁盯着眼前这幅画,挂在鹤邻寝室的其中一幅画从脑海中跳了出来,画上的连绵山峦、墨点花草静静地飘出来,就这么落在这幅画的上面,从整体的意境结构来说完全契合,合起来便是一幅山水色彩,更要紧的是两幅画的皴法和渲染一模一样。 这两幅画出自同一个人。 李霁的目光落在角落,心下惊疑。 这个无名氏到底是谁? “九殿下。” 李霁回神,扭头对上王愚的目光,“王公来得正好。” 王愚走到李霁身旁,客气地说:“殿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正好瞧见一幅画,很喜欢。”李霁偏头示意面前这幅画,“但落款是无名氏,不知王公可知这位无名氏是何方神圣?” 王愚是温润的长相,能看出年轻时君子如玉的面目。他看向那幅画,眼中极快地掠过怅惘,说:“不瞒殿下,虽然我与无名氏曾有清谈的情谊,但我也不知道无名氏姓甚名谁。” 第93章 “君子相交,的确可以不强求名姓。”李霁可惜地说,“那不知这位画师还在人世吗?或者是否还有墨宝留存?” 王愚摇头,说:“人和物都随风散了。” 李霁遗憾地说:“纵情山水之人随风而散,也算善终了。” 王愚闻言嘴角隐约露出苦涩,转瞬便恢复如常,说:“听闻殿下也是赏画藏画之人,先前一直没有机会拜访。” 李霁一听便明白了,说:“我手中的确有些珍品,王公若有兴趣,改日我借给你便是。” 王愚感激地说:“那便多谢殿下。” 初次相见,王愚对这位举止得体、爽快大方的九殿下很有好感,亲自伴着李霁共同赏了几幅画,直到外面传来玉磬的声音才侧身示意,请李霁一道出门。 宴会厅人来人往,但比起从前参加的那些宴会,规模不算大。 王太傅在先帝时任内阁次辅,首辅梅安致仕后升内阁首辅,一直到昌安朝早期,因病致仕后便一直在府中静养。独子王愚不入仕,平日只和名士雅士们群聚,夫人亦只是寻常清白人家的女儿,这一家和朝臣勋贵们都没有太多来往。 偏居一隅,求个安全自在。 李霁落座后环顾四周,在座的除了皇子勋戚、都是些上了年纪或致仕的老臣,而且大多都是文臣,内阁来了常大学士。 寿星拄着拐杖姗姗来迟,身后没有梅易。 李霁打量王太傅,松形鹤骨、精神矍铄。 王太傅进入宴厅,先到皇子席拜见,众皇子都对他十分客气,因为他是太傅。虽说当年他致仕的缘故众说纷纭,但这些年宫里对王家没少关照,这必定是昌安帝的意思,他还念着这位太傅。 王太傅笑呵呵地同皇子们寒暄,看见站在最边上的李霁时眼生地飞快端详,待瞧见他手上的檀香木戒指时目光一顿。 二皇子以为他不认识李霁,正想介绍,就见王太傅走到李霁面前,捧手笑问:“娘娘凤体安好?” 李霁怔了怔。 其余人也茫然地看着王太傅。 王愚站在父亲身后,见状对李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恳求地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李霁心领神会,勉强扯了扯唇角,说:“多谢太傅惦记,皇祖母一切安好,太傅可好?” “好。”王太傅文人出身,说话却很率性,潇洒地往下摆一挥手,“老骨头尚且健在!” “那便好,我回去必当转告皇祖母,请她老人家安心。”李霁看着老人家慈和的眼睛,捧手回礼,“小子李霁。” “我记得,当年为殿下定名的时候,我也在。”王太傅回忆说,“宫里取的都是好字,但娘娘一个都瞧不上,我就提议娘娘自己给殿下取,当时除了这个‘霁’,还取了‘章’和‘绰’,后来娘娘觉得还是霁好,云销雨霁是好兆头,风光霁月是好期盼。对了,”他殷殷地问,“娘娘凤体安好?” 现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王太傅的身子出问题了。 李霁看着老人的脸上的斑,心中没由来的出现一丝隐痛,耐心地说:“多谢太傅惦记,皇祖母一切安好,托我向您祝寿,太傅松鹤常春。” 王太傅笑着说好,连说了三次,红了眼眶,王愚见状连忙向夫人使了个眼色,王夫人上前搀扶公公,带他去见别的人,不再面对李霁。 等人走开了,二皇子轻声询问:“太傅的身子?明明瞧着精神头很好。” “各位殿下见笑了。”王愚叹气,“家父身子骨还好,平日也神智清明,就是偶尔会出现记忆断断续续的情况……尤其是说到故人时。当时国丧,家父悲恸昏厥了一场,醒来后的症状比从前还要严重些。” 他向李霁捧手,说:“殿下手上的戒指是圣母娘娘的遗物,家父是睹物思人了,请殿下莫要见怪。” 李霁伸手摸了摸戒指,“……不见怪。可有请名医来看诊?” “以前戴神医来看过一次,只说是心病,药石罔效,强求不得了。罢了,殿下们快请入席,有事尽管吩咐。”王愚请众人落座,捧手行礼,转身去招待其他宾客了。 二皇子暗自感慨,李霁在旁边听着,一顿饭用的食不知味,傍晚走时特意留了一阵,等众人都离开了才向王太傅请辞,只说有空再来陪老人家喝茶赏画。 王太傅很高兴,忙说要亲自送李霁出门,李霁忙要拒绝,王愚却说:“殿下就当一道消消食吧。” 李霁闻言没再拒绝,与王家父子同行出府。路上老太傅询问他近来读什么书,可做了策论文章,李霁说了两本,说常常写文章,就是写的不好,老太傅便叫他下次将新作的文章拿来,他们可以一块儿探讨。 李霁欣然答应,待到了大门口,停步说:“两位请停步,我先告辞了。” “天冷风大,”王太傅看着他,又似隔着他在看别的人,语气温和,“路上慢着些。” 李霁“诶”了一声,行了个晚辈礼,又向王愚颔首,转身离去了。 他能感觉王太傅的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背上,沉甸甸的。 改日便是翌日,李霁拿着新作的策论去了王府,打算晚上拿回去给梅易炫耀,他也是能和帝师同席品茗探讨文章的人了! 李霁在王府待了一下午,被留下来用了一餐便饭才离开。第二日入宫陪昌安帝下棋时,昌安帝说:“太傅如何?” 李霁正在琢磨棋局呢,闻言说:“平时瞧着都还挺好的,神智清明,出口成章,下笔如风,饭量也够,就是每次提起祖母就鬼打墙了,一个问题会重复几次。” 王太傅的病症早已有人禀告给昌安帝了,他摩挲着棋子,说:“老人多磋磨,你耐心点吧。” “儿臣会的。”李霁说。 期间元三九进来奉茶,他今日不当值,昌安帝看见他便说:“若水怎么了?” 元三九奉茶,说:“老毛病。” 昌安帝突然抬眼看过来,李霁心里一跳,面上强自镇定,眼皮都没抬一下。 “请你的神医朋友去给若水看看?”昌安帝说。 李霁这才抬眼,说:“直接叫人去请就是了,颜先生自然会尽力诊治,但结果如何不敢保证。” “这是自然。”昌安帝对元三九说,“叫人去给若水说一下吧,不要讳疾忌医。” 元三九“诶”了一声,轻步退下了。 夜里,李霁回到鹤邻,楼上有潺潺流水般的琴声。他在楼下洗漱后轻步上楼,琴师坐在榻上,眼睛上蒙着一层白色的药布,手上却有条不紊。 李霁在外间溜达,走到那幅挂画前,等梅易停下时才说:“老师真了不起,如鱼得水。” 梅易笑着说:“提前适应啊。” 李霁想说别说丧气话,我一定会帮你治好眼睛,又因为心虚不敢说,怕梅易察觉,于是扭头指了指那幅画,说:“无名氏是谁啊?” 梅易抚弄琴弦,说:“无名氏啊。” “梅易是谁啊?梅易啊。”李霁笑着说。 梅易也笑,说:“人家都落款无名氏了,我从哪儿知晓人家姓名?” 李霁抱臂靠在花几上,“我以前在江南品过其他无名氏的作品,却没见识过这位无名,之前在京城也没瞧见过,这是孤品吗?” “是吧,反正我这里就这一幅。”梅易说。 李霁看着梅易,若有所思,说:“老师这几日可以偷懒了,我在外面偷偷找了位新老师。” 梅易轻哼,笑着说:“你也不怕您的锦绣文章把老人家糟践出什么好歹来。” “嘿,您猜怎么着?”李霁得意地说,“王太傅夸我呢,说我写得好——必定有名师指点。” 梅易说:“名师是谁,不认识。” 李霁说:“姓梅,名易,字若水,号……王八先生!” 他说完就跑,但梅易这个限定瞎子比起平日没什么不同,几乎瞬间就下榻追了上来,俯身将他一把扛上肩头走到外窗台上,想把他丢下去。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 李霁笑着求饶,十分真心没占一分,十足的挑衅,梅易轻笑,真的松了手。 腾空的那一瞬,李霁的手勾住一条随风摇晃的白布,凌空翻转,轻巧落地。 抱雪团子闻风而动,从屋里飞奔出来,一下蹿到他肩上,试图坐在李霁头顶。 李霁没收拾它,垂眼看了看手中的白色药布,仰头。 梅易站在半窗前,还是那双优美的眼睛,瞳眸却无半点神采,一滩死水,或者一片雾霭,总归不是李霁想在梅易身上看到的那种美。 他对李霁笑,说:“上来。” 李霁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对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纱,笑着说:“下来!” 梅易下来,把这尊小佛和小佛头上的小小佛一手一个的拎了上去,一个安置在猫窝,一个安置在床上,小佛抬腿勾住他的腰身,哄他上|床。 李霁翻身压在他身上,温热香甜的吻落在他的唇上、鼻尖和眼皮上,轻声问他:“疼不疼?” 第94章 少年的心疼不加掩饰,火一般地落在他的眼皮上,一往无前地燎开了。梅易睫毛轻颤,抬手按住李霁的后腰,笑着说:“有点呢。” 李霁抬手摸他的耳朵,摸他的脸,就像他摸李霁那样,“亲亲就不疼了。” 梅易仰头,鼻尖蹭着李霁的脸颊,找到位置,碰他的唇,舔他的唇珠,轻声说:“试试看。” 李霁手指轻蜷,捏着梅易发烫的耳朵,动|情地亲他。这是第一次,他完全占据主导地亲着梅易。梅易躺在他身下,仿佛成了安静的、破碎的、凭他发落的……需要他保护陪伴的人。 “梅易,”分开时,李霁蹭了蹭梅易的鼻尖,轻声说,“嫁给我吧。” 梅易难得露出怔愣的模样,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不到的时间。 他笑了,笑得真他祖宗的好看,“傻子。” 李霁被这记有点哀婉的笑迷得神魂颠倒,出神了一下,才说:“我看上你,说明我不傻,你看不上我才说明你傻,但不要紧。” 他勾唇,混不吝地说:“傻子干起来也很带劲。” 梅易挑眉。 李霁逞口舌之勇的下场是被梅易赶下床。他抱着梅易恩赐的被子在榻上躺下,倍感新奇,原来夫妻吵架分床睡是这种感觉。 他偏头看向里间,说:“真撵我啊?我在外头受凉了,你别心疼。” 梅易不搭理。 李霁撇撇嘴,哼哼唧唧地打了个滚,磨磨蹭蹭地睡着了。 万籁俱寂时,梅易睁眼下地,轻步走到床榻前,伸手试探着帮李霁掩了掩被子。 李霁没反应,他便在榻边落座,对着李霁的方向发了会儿神,而后,他扭头,看向了那幅画的方向,面上出现怅惘和迷茫。 梅易坐了会儿,起身回了里间。 昏暗中,李霁悄无声息地睁眼,看了眼梅易的背影。 第65章 回信 “我们的人找到了王夜的尸体,他果然在回潞州的路上被人灭口了。”江因说。 不出所料,李霁拨了拨空茶盏,说:“尸体带回来了吗?” 江因颔首,说:“冻在停尸房,但已经没什么人样了。” 温清池给李霁奉茶,李霁说了句“不必客气”,对江因说:“能认出来身份就行,让他的妻子来认尸吧……记住,要让人看见锦衣卫的人去了王夜家中。” 至今对八皇子府的调查都是暗中进行,外界并不清楚进展,对王夜妻子的监视也在暗中进行,一旦锦衣卫在明面上现身,背后的人自然会察觉他们已经探查到这一步了。 温清池今日是“替父出征”的。承恩伯上回被李霁吓坏了,那些刀和拳头落在仇酽身上,却似打在他心上,李霁和兔子猫儿不沾边,虎狼之辈! 但承恩伯逃不了,“掌锦衣卫差事”这门差遣明面上好歹还在他头上,平日的一些文书、明令都是他来盖印发布,所以这段时日他都在办事房做事,今日叫儿子来主要是为了和李霁亲近亲近,学习学习。 现下温清池有点疑惑,说:“那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这样我们才能引蛇出洞。”李霁指尖敲着茶杯,“王夜种婆罗草,他妻子知道,他和人家做生意,他妻子知不知道?若知道,这消息一散出去,灭口的就该上门了。” “明白,臣去布控。”江因捧手退下。 李霁抿了口茶,偏头看着坐在一旁的温清池,说:“承恩伯让你来的?” 温清池腼腆地应了一声,说:“家父在办事房,怕怠慢殿下,特意吩咐我来从旁侍奉。” “没这么多讲究,我对你们没什么要求,就两个字:省心。”李霁笑着说,“你妹妹就做得很好。” 温清池慌道:“殿下……” 李霁抬手打断,“我没有敲打你的意思。你是做学问的,不必来奉承我,我想想……翰林院内部有变动,如果你愿意,我会为你筹谋,你去了那里,可以继续做你的学问,不必来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温清池脸色几变,捧手说:“清池无以为报。” 李霁说:“去吧,等我消息。” 温清池行礼退下,仇酽从外面快步进来,捧手说:“八皇子府除了八皇子的寝殿,连茅房都搜了,没什么东西。” “那就去搜他的寝殿啊。”李霁曼声说,“一个整日在家中酗酒发脾气的废物,有什么好忌惮的?” “明白。”仇酽捧手退下。 下面的拿了近来的事件簿子给李霁看完,李霁便起身离开了。 入宫的时候遇上出宫的三皇子,看方向应该是从丽妃宫中出来的。两人互相见礼,三皇子说:“九弟刚从锦衣卫衙署回来?” 李霁说:“对,三哥有何指教?” 三皇子目光冷漠,“没有指教。” “行。”李霁迈步就要走,三皇子迈步挡住了他。 他比李霁高了约莫一寸,李霁挑眼看他,目光像某种又乖又凶的兽类。三皇子斟酌着说:“九弟非要置八弟于死地?” “听不懂。”李霁说,“三哥,你说人话行吗?” 从来没人这么和三皇子说话,他愣了愣,却没生气,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的谈,那我们可以谈谈。” “原来父皇的安危在三哥眼里是可以谈谈的事情吗?”李霁似笑非笑。 “八弟的行为是有意或无意是有很大差别的,我们可以谈谈这个。”三皇子说。 “若是无意,三哥没必要和我谈,若是有意,三哥没理由和我谈,所以我们谈什么呢?”李霁后退一步,端详三皇子的冰块脸,“不如我们谈谈心吧。” 三皇子说:“谈心?” “丽妃又叫三哥救老八了吧?”李霁开门见山,“三哥真的想救吗?在我看来,没有老八,对三哥来说是件好事啊,好比这次,父皇虽然没有明面表示什么,但已经很久没有召见三哥入紫微宫侍奉了,不是吗?” 三皇子沉默不语。 “丽妃明知你无能为力甚至已经被牵连,还要不管不顾强求你救她的小儿子,唉,”他露出怜悯的神情,“三哥,你真可怜。” 三皇子看着李霁这副漂亮又恶劣的面目,说:“很幼稚的离间计。” 李霁无辜地说:“我没有离间,我在攻击,或者说在嘲讽。” 三皇子这下真的扯唇笑了笑,“为何?我没有得罪你吧?” “谁知道呢,我看三哥不爽,所以说点难听的嘲讽一下。三哥你慢慢伤心,我先走了。”李霁拍拍三皇子的肩膀,绕过他走了。 三皇子侧身,看见李霁把双手背在身后,溜溜哒哒地往紫微宫去了。 亲卫忍耐不住了,上前说:“殿下,九殿下怎么能这么对你说话!” 莫说寻常人家的弟弟都不敢这么和兄长说话,八皇子从前再嚣张也没这么恶劣过,三皇子却不生气,看着李霁活泛的背影若有所思,“我的确没得罪过他吧……难不成是因为他刚回来的时候我对他不够亲热?” 亲卫说:“现在也不亲热啊。” “倒也是。”三皇子摇摇头,转身说,“出宫吧。” 李霁没有善意地攻击了别人几句,心情非常好,溜溜哒哒地去紫微宫陪昌安帝下棋,甚至终于赢了第一局。 昌安帝挺纳闷,“哟,今儿嗑|药了?” 李霁嘴甜,“都是父皇教的好。” 梅易端着托盘从屏风后出来,瞧了眼棋局,说:“殿下长进了。” 他将蜜茶放在两人手旁,站在一旁观棋,期间帮李霁下了一子。李霁心中一跳,心说梅易够大胆的,当着老子的面帮儿子,但昌安帝看起来并不在意,甚至笑了笑,说:“妙手回春啊梅大夫。” 梅易淡淡地笑了笑。 李霁明白了,这俩人分明是嫌他菜,怕他输得太快没有体验感! 我呸! 李霁燃起了熊熊斗志,然后输得更快了。 昌安帝啧声,撵李霁走,李霁把蜜茶灌下肚子,行礼告退。 夜里回到笼鹤馆,梅易在外间洗漱,李霁把猫摁在桌上蹂|躏,说:“我饿了!” “吃完就饿,你是小猪吗?”梅易礼貌询问。 “我是呀,”李霁翻身躺在桌上,把猫拎到自己身上坐着,嚷嚷道,“我饿了!” 梅易说:“用什么?” 明秀笑着说:“厨房还有鱼肉馄饨,殿下要用吗?” “可以!”李霁说,“但是要梅易给我煮!” “梅易”这个名字叫了一次就有无数次,李霁现下连老师都不怎么叫了,成天把“梅易”挂在嘴边。梅易觉得很新奇,难得有人当面这么称呼他。 “我个瞎子怎么煮?”梅易说话的时候已经往外走了,李霁连忙抱着猫大爷起身跟上,屁颠颠的,“我指导你。” 梅易说:“行。” 到了厨房不知怎么就变成梅易指挥李霁了,可能是他快碰到炉子旁的火苗时李霁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并将梅易拉到一旁站着,自己给自己煮了一碗小馄饨。 第95章 端着托盘出去的时候,李霁说:“我要你何用!” 梅易跟在后面,说:“我帮你拿盘子了吧。” “有吗?”李霁把托盘放在桌上,大爷似的落座,昂首挺胸,“不记得了!” 梅易在李霁身旁落座,伸手招来抱雪团子,猫平时不听话,他瞎的时候倒是分外乖巧。 李霁吃得很香,还有要求,“下次鱼肉可以多包点,咱们又不是开饭馆,可以分外大度一些!” “记下了。”明秀说,“给您包包子那么大的馄饨行不行?” “我觉得行……啊,好香呀,”李霁将勺子送到梅易面前,故意晃了晃,“吃不吃?” 梅易对他的小孩把戏表示拒绝,“你自己吃。” “真不吃啊?”李霁诱惑。 梅易和猫牵手,说:“刚洗漱了。” “好吧!”李霁不强求,埋头吃完一碗小馄饨,把汤喝了半碗,摸着肚子呼气,“舒服。” 梅易循声偏头,“吃饱了?” “嗯哼。”李霁握住梅易的手塞进狐裘,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 梅易的手是大的,热的,隔着一层寝衣在他肚子上摸了摸,又捏了捏,他说痒,梅易便笑,说:“自己招我。” 李霁嘿嘿笑,在一旁洗漱了便拉着梅易起身上楼,“你今天帮我下棋,父皇没有怀疑吧?” “没有。”梅易似笑非笑,“你不是要拆穿我吗?现在倒是怕了?” “我吓唬你的!”李霁理直气壮。 梅易说:“行。” 两人钻了被窝,抱雪团子也跟了过来。梅易是个坏心眼,等抱雪团子爬上来就把它拎起来放到地上,抱雪团子是个小犟种,来回反复尝试几次均以失败告终,这只肥美小猫总算怒了,跳起来就往梅易身上砸。 “诶!”李霁刚要伸手去抓猫,梅易已经把猫托住按在腿上了,“闹腾。” 李霁说公道话,“你先逗它的。” “有吗?”梅易失忆了。 李霁嘿嘿笑,躺下说:“别欺负它了,睡觉!” 梅易闻言大发慈悲地释放小坏猫,推着它下床,“自己回窝里去,掉一床的毛。” 抱雪团子原地蹦哒两下,灰溜溜地回了床旁的猫窝,它威胁李霁将自己的窝从外间搬到了这里,李霁又去威胁了梅易,所以今晚它在这里睡。 李霁吃了夜宵,暂时睡不着,但没说话,闭眼假装自己困了,等梅易呼吸平缓后才睁开眼,小心翼翼地翻身对着梅易的睡颜发呆。 翌日,李霁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梅易已经出门了,他在被窝里打了几个滚,叫猫猫不理,正要再睡个回笼觉,明秀便进来了。 “殿下,您的信。” 明秀将信拆了,把信纸放到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中,说:“浮菱刚递来的。” 李霁揉了揉眼睛,打开折叠的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东西有。】 【我亲自给你护送过来,顺便讹你几坛好酒,京城见。】 落款白英,后面盖着神农山庄的私印。 李霁勾了勾唇,合上信纸,对明秀说:“你先出去吧,我再睡会儿。” 明秀“诶”了一声,先行退下了。 李霁起身掀开被子下地,走到长几前将信纸塞入床头的灯罩中点燃,放入渣斗,见它化为灰烬才转身回到床畔坐下。 算算一来一回的时辰,白英又是雷厉风行的作风,人应该快到京城了吧。 李霁想了想,裹着狐裘出去对明秀说:“让袁宝备车,这几日我都在外面住。” 明秀“诶”了一声,敏锐地察觉到一点奇怪。 李霁好似神思不定,有事隐瞒。 第66章 撕咬 “什么?” 梅易偏头看向暗探,他的眼睛短暂地恢复如常,尽管毒发的频率越来越快,眼盲的时间越来越长。 暗探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却下意识地垂眼,又说了一次,“神农山庄的少主白英入京了。” 梅易摩挲茶杯,没有言语。 梅易的暗探无处不在,这其实是个比较夸张的说法,哪来那么多人?何况若每个进出京城的人的身份他们都得查探,那不累死了。金错说:“掌印为何会关注这个白英的行踪?” 梅易只说:“白英和殿下年少相识。” 有关李霁的多注意一些无可厚非,但至今金错也不知道梅易为何对李霁在金陵的往事了如指掌,仿佛什么都知晓。 “殿下这几日要在外面住,是否就是因为这个白英?”明秀提着茶壶进来给梅易换茶,“两日前浮菱送来一封信,殿下看完便说这几日要在外头住,当时奴婢便觉得殿下神思不属,后来收拾寝室的时候发现渣斗里有信纸烧毁的灰烬。那会儿没细想,可现下再琢磨琢磨,若那封信是白英寄来的,白英是为殿下而来,那他们到底在秘密地商议什么事呢?” “白家人偏居西南,和朝廷没有来往,只是和司礼监有一条人命债……”梅易话语一顿。 明秀说:“掌印?” 梅易握着茶杯,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微微叹息,吩咐说:“备小车,我要见颜暮。” 明秀应声退下。 “盯着这个白英,不许他和殿下见面。”梅易唤人,“不闻。” “在。”穿白贴里套小马褂的年轻护卫从门外进来,左腰佩刀,面容冷漠俊奕。 金错起初以为是自家掌印忌惮这个和李霁年少相识的白英,产生了儿女情长的酸意,但见梅易唤了不闻进来,便确定这件事不简单,甚至很严重。 不闻是梅易的暗卫,几乎从不离身。 “你亲自去,如果殿下现身,就对他说:”梅易起身往楼上去,“‘我在家里等他’,记住,原封不动,一字不漏。” 别的话阻挡不了李霁,只有这个“家”字能让李霁心软。 金错对李霁也算有些了解了,说:“若殿下仍然坚持呢?” 梅易说:“把人带回来。” 不闻什么都没问,应声领命后便折身快步去办事了,出门前调了二十名高手。他和李霁对招过,九殿下的武艺不容小觑,要在不伤害贵体的情况下把人安全地带回来,只能多用点人了。 * 李霁从紫微宫出来,浮菱打着伞在阶下等他,小雪纷纷,这或许是今年京城的最后一场雪了。 浮菱将手炉递给李霁,说:“竹影刚才递来飞书,白少主已经入京了。” “好,我们先出宫吧。”李霁问,“老师现下在哪?” 浮菱快步跟上李霁,说:“据眼线说,梅相午膳后便出门了,至今未归。” 李霁闻言松了口气,梅易不在家正好,免得露馅。 惯常走猥琐路线进入鹤邻,明秀上前替李霁脱狐裘,说:“殿下回来得刚好,小厨房正烧灶呢,老谷今儿炖了老鸭汤。” 李霁换了鞋往楼上去,说:“给我留一盅就成,我夜里回来用,等下要出去见个朋友,得在外头用晚膳。” 明秀“诶”了一声,没有跟上去。 李霁走得急,没发现明秀眼中的忧虑。 李霁快步上楼,走到状态前打开八宝匣子,从中拿出那只小巧的琉璃瓶。从外面看,它几乎像个空瓶子,没人会想到里面装着多么阴毒的粉雾,只要……李霁抿紧唇,指尖夹住盖子,轻轻扭动—— “李霁。” 李霁浑身一抖,猛地转身,梅易站在博古架屏风前,目光冷淡。 他心中有事,思绪不集中,竟然没发现屋子里有人。 梅易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琉璃瓶上,“什么东西?” 李霁的第一反应是梅易竟然在家,明明楼下摆着那双靸鞋,但当他低头看见梅易脚上的干净白靴时就明白了。诚然现在不是质问梅易为何进屋不脱鞋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却下意识地将药瓶藏在身后——这和不打自招没有任何区别。 “……”李霁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老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日,”梅易迈步向李霁靠近,“或者说现在。”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李霁苦笑,转而说,“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梅易笑了,应该是被气笑的,“你不觉得自己有错?” “是。”李霁抬眼,理直气壮地说,“我想干|我喜欢的人,有什么错?如果你识相点,能别在我面前装清高,早点从了我,还用得着我花费这么多心思去买这瓶好东西吗?” 梅易完全不给李霁脸面,而且懒得和他做戏,冷声说:“还在撒谎。” 他从未这般冷厉地和李霁说话,李霁嘴唇一抖,转身就要走,梅易伸手阻拦的时候,他闪身躲开了,冷声说:“不给干就不给干,我出去干别人去!” “你今日出不去,”梅易说,“从今日起,你不必出去了。” 李霁心乱如麻,跳脚说:“你要囚|禁我吗!” 第96章 “我做不得吗?比起你要做的事情,我这算什么?”梅易眼神冷锐,“白英是为你进京的吧?你们在筹谋什么当我不清楚?但我还是小看了你。” 李霁握紧琉璃瓶。 “颜暮有能治好我眼睛的法子,需要用到神农山庄,但司礼监和白家有一段往事,白家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出手相助,好在你和白英有交情,你可以拿出珍贵之物与他交换——我原本是这么猜测的。直到我看见了它,”梅易的目光落在李霁身后,“你比我想象中大胆、愚蠢得多,自诩聪明地想出了一个笨办法,要自食蒙华求得解药吗?” 李霁说:“你去找暮哥了。” “他嘴严,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在泄露心声,告诉了我,”梅易语气复杂,“李霁这个蠢货正在做蠢事。” “我不蠢我才不蠢!”李霁大声反驳,“有办法为什么不尝试?不尝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你是缩头乌龟但偏要妨碍别人尝试,你贱不贱!” “我贱不贱另说,但我笃定我的确没有教好你,因为你至今都没有明确自己的身份。”梅易表情冰冷,“你是皇子,凤子龙孙天潢贵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在情理上值得你做出如此大胆的尝试和牺牲,那就是天子,你的君父。” 李霁怒吼:“去你妈的封建余孽!” 梅易没听懂,此时也没心情询问,因此没立刻接话。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赞成!你少给我来什么君臣主奴、身份有别那一套,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欢的、在意的人,我就是要帮你、要救你。”李霁红了眼眶,怨愤地瞪着梅易,“我说我看上你了,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日日说夜夜说,但你没有听,你一次都没听!” 梅易嘴唇嗫嚅,不解地看着李霁,“你喜欢我,就要为我舍弃你的眼睛吗?这不是喜欢,是在作践自己。” “谁说要舍弃了?暮哥都说了,‘百毒’蛊可以养蛊解毒,那到时候用白家这只先帮我解毒,再让暮哥研制出第二只,到时候就可以救你啊!算下来我舍弃啥了?我啥都没舍弃!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听说了司礼监和白家的往事,明白白家不会同意拿自家的宝贝来救你,所以只能曲线救国!”李霁振振有词,“这件事其他人都可以说我,唯独你不行,因为此事和你不相干!” 梅易简直惊住,“和我不相干?” 李霁说:“因为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私欲。” “我要老师永远看着我。” 某天夜里,李霁说的话在梅易耳畔回响。 他记得,他一直记得。但就是记得,所以一直悬着心,就怕李霁因此生出执念。执念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东西,能救人,能杀人,能把活人变成行尸走肉,难死难休。 李霁可以有执念,但千万不要为他,可李霁偏偏就是为他。 李霁这样的人,爱和恨都太鲜明太汹涌,梅易怕他爱自己,可李霁偏偏就是要爱他。 偏偏! 梅易简直有些恨这两个字了。 他看着李霁,李霁凶得像炮仗,噼里啪啦地把烟呛得满屋子,眼睛却可怜的红着,里面汹涌着激烈的爱和恨,那是梅易见过最鲜明的色彩。 “够了。”他闭了闭眼,哑声说,“这样就够了。殿下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求殿下慈悲,莫让我万死难赎。” 万死难赎。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李霁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茫然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说话?我只是想帮帮你啊,只需要冒一点点风险,你就恨不得万死相赎……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沾上关系?就这么不想喜欢我不想爱我?你心里就惦记着我老子是吗?你们两个君臣相携恨不得生同衾死同穴倒是儿子我来得不巧了是吗!是吗!” 李霁简直被这对狗男男气死了,一直以来的酸水全部猛灌而出,眼泪哗啦啦喷洒而出,因为气势太凶悍甚至翻白眼差点喘不上气。 梅易原本还跟不上李霁的节奏,见状忙伸手揽住李霁,帮他拍背顺气。 李霁哭得不能自已,嘴里发出“嗬”声,小脸湿嗒嗒的又红又白,恨不得抽死过去算了,但双手仍然紧紧地握着那只琉璃瓶,就怕梅易趁机抢走! “……” 梅易叹气,单膝跪地抱住李霁,右手顺着他的背往上抚摸,左手揉着李霁的后脑勺,轻声哄他。 “我和陛下从来清清白白,没有私情。” 李霁睁开黏答答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呃”的抽泣声。 “我与殿下并不清白,”梅易捂住李霁的后脑勺,“但我绝不爱殿下。” 太狠毒了这个人。 为了不让他高兴,竟然说出了更恶毒的话。 李霁怔怔地,恨不得咬死梅易。 “殿下可以做任何事,一切后果我自然为殿下分担,除了伤害自己。殿下千金贵体不容有伤,君子亦不立危墙。同样的,殿下想要什么,权力、皇位、我的性命……任何东西,时机合适的时候我都愿意双手奉上,除了爱。我与殿下可做同衾的鸳鸯,但做不得同穴的爱侣。” 梅易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眼皮微垂,目光落在李霁白皙柔软的后颈。 “不要为我做傻事,不要为任何人做傻事,这是我对殿下的要求,殿下做不到,我会生气,我生气,就会阻拦殿下。” 他缱绻地说完,毫无预兆地伸手打晕了李霁。 李霁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霎时浑身一软,乖乖地躺在他怀里,手还握着琉璃瓶。梅易伸手拿走瓶子,将李霁抱起来,熟练地放平在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 梅易唤了热水进来,搅帕子替李霁擦干净脸上的眼泪鼻涕,坐在床畔凝视李霁片晌,起身放下床帐。 浮菱在楼下来回踱步,见梅易出来立马上前询问:“殿下他?” 两人的争吵声,楼下都能听见,吵得那么凶,可见事态。 梅易看着浮菱,“事情你知道?” 浮菱明白他说的什么,说:“殿下没说,但我能猜到。” 梅易淡声说:“猜到了却不阻止?你主子天真草率,你也看着他犯糊涂?” 他用了“主子”这个词,就是在告诉浮菱,在浮菱那里,李霁的生死安危是最要紧的。 浮菱自然明白,说:“可殿下从来就是想要什么东西就必定要得到,遑论掌印不是物件,是殿下喜欢的、珍视的人。现下有法子,若想让殿下不尝试,比登天难。” 他抹了把眼睛,说:“殿下选择冒险,无非一是不想错失机会,二是不想失去白少主这个朋友,他要两全,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在我看来,掌印自然比不上殿下,任何人都比不上殿下,我是不赞成殿下拿自己的眼睛冒险,可我阻止不了殿下。殿下要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 “是吗?”梅易扬手将琉璃瓶扔进水池里,浑然不顾其余人的惊呼阻拦,“阻止不了,就让他死心。” “这可是殿下从火莲——”浮菱自觉失言,连忙捂嘴。 梅易早有猜测,眼角勾出锋利的弧度,“和火莲教牵扯,若被人捅出来,那和谋逆犯上也没什么区别。” 浮菱明白,可李霁自来是铁胆。 “殿下心如磐石,我教不了。等他醒来,你便带他离开,往后私下不必相见。”梅易说罢便大步离开,待上了马车,他瞧见茶几上的小碎花茶壶,又想起李霁强迫他换掉从前那套茶具时可爱漂亮的笑。 梅易闭眼,哑声叹息:“痴儿……傻子。” 第67章 冷静 白英穿着件云白劲装,裹着半臂狐裘站在厢房门口翘首以盼,约莫两年不见,白少主还是这般英俊潇洒。 浮菱快步上前捧手,说:“白少主久等……麻烦再久等。” 李霁现在还在昏睡中,浮菱是抽空来知会白英一声,毕竟是李霁看重的多年朋友,而且此次还是专程为李霁来京城的,不能轻率相待。 “你小子,变得更利落了,真有点皇子亲卫的气势!”白英笑着端详浮菱,随后说,“此言何意?” 浮菱说:“殿下原本是打算现下来见少主的,但临时有事绊住脚了,怕您一直等着所以派我先来跟您知会一声。” 白英有点失落,但转瞬便说:“无妨,他现在是大忙人了,要忙正经事,我都明白,你尽管和他说,不着急,我等的起。” 浮菱道谢,“多谢少主体谅。您来了京城,尽管到处游玩,吃喝住行都要最好的,若有什么喜欢的也尽管出手,咱们殿下事后给您清账。” “那是当然,我还能同阿霁客气吗?对了。”白英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罐,里面有一只小虫静卧不动。 浮菱心中一动,“这是百毒蛊?” “不错。这玩意儿毒,寻常碰不得,琉璃瓶是特制的,你不碰它就出不来,所以使用时得小心。”白英叮嘱两句,把琉璃瓶递给浮菱,“我和阿霁没什么讲究,多久见都行,但这个要紧东西先给你,别耽搁他的时间。” 第97章 浮菱简直不敢想李霁醒来后发现那只琉璃瓶被梅易扔到水里时会做何反应! 他看着白英手中的琉璃瓶,斟酌一番觉得虽然心动也不能拿,只说:“少主都不问问殿下拿它做什么吗?” “我收到信的时候以为是阿霁被人暗害了需要它,所以立马就赶来了,如今见你神情,阿霁应该无事。至于他拿去做什么,那是他的事,我只管出东西。”白英伸了伸手,“拿着吧。” 浮菱不敢说太多,怕擅自暴露李霁和梅易的关系,只摇头,说:“我不敢拿,不如少主先保管着,等殿下亲自来找您谈。” 白英闻言挑眉,说:“行。” 浮菱安抚好白英,快快赶回梅府。 李霁刚刚醒来,已经从明秀那里得知了一切,气得两眼发黑。他冷声质问,明秀无言以对,只是垂首沉默。 李霁看到他这副死样子就想起梅易,顿时火冒三丈,直接化身火球从楼上滚到楼下,院子里的人听见主楼一阵噼啦啪啦,什么桌椅板凳、古玩珍宝全都被砸得稀巴烂,一些小件诸如梅易的梳子发冠等等接连被从窗口扔出去,摔在院里,砸得到处都是。 没人敢阻拦。 李霁将手眼所及,能砸的都砸了,但没动书房里的东西,显然还是有理智的。明秀见状上前奉茶,说:“殿下喝盏茶再砸,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我早就被你们气死了!”李霁夺过茶杯一饮而尽,把茶杯也摔了,夺门而出时瞧见了廊外的那棵红梅,顿时鼻腔一酸。 李霁折身去厨房找了把铁锹,冲到那棵梅花树下就是一通敲。他们平日最喜欢在二楼的窗台赏这棵梅花,梅易还手把手带他画过,但反正以后都“私下不必相见”了,那他就把这里的记忆全部抹掉,免得惹人家烦! 明秀在廊下踟蹰,浮菱赶忙上去握住铁锹,劝着说:“梅花何辜!殿下饶命啊!” “它和梅易一个姓,就该死!”李霁把浮菱掀开继续敲。 浮菱本都想收手了,但见李霁几铁锹下去全都砸在树根旁边,根本没伤及梅毛,心下了然,于是再次劝说,这次动了点力气,直接把铁锹从李霁手中夺走了。 李霁气得原地转圈圈,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猫叫声,抱雪团子从一地狼藉中小心翼翼地挨过来。 李霁脑门微凉,上前俯身蹲身,等抱雪团子主动蹭过来才把它抱起来,揉摸着说:“也不怕扎着你的小猫爪……” 抱雪团子不能说话,但被梅易养出了灵性,它察觉到李霁的愤怒,现下乖得很,不吵不闹,只用猫脸蹭李霁的脸,想哄他消气。 “……乖宝,你比你爹乖多了。”李霁和猫猫蹭脸,心中冷静了些,转而看向站在廊下的明秀,冷声说,“分手就分手,当我稀罕!” 明秀还不懂“分手”的意思,就见李霁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猫也带走了。 身旁的长随小声说:“这是挟持人质……猫质吗?” 明秀摇头,叹了口气,说:“还不快去禀报掌印!” 禅房内一片寂静,长随将鹤邻的现状道出后,梅易没有睁眼,只说:“重新换了就行。” 长随说:“抱雪团子也被夺走了。” 夺走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梅易说:“猫反抗了吗?” “没有,特别顺从。”长随说。 梅易说:“一个愿抢一个愿跟,那就让殿下带走养着吧,猫想回来的时候再接回来。” 长随担心,“殿下会还吗?奴婢瞧殿下是挟猫以令猫主人的架势。” 梅易说:“会的。” 李霁口口声声要强求,可李霁实则不擅长强求,他的心太软了,对猫是,对梅易也是。 * 翌日一早,李霁便出门去见了白英。 两人坐在炕上寒暄叙旧,最终还是白英主动开口,说:“东西我不送给你了。” 他笑了笑,“我卖给你。” 李霁怔了一瞬,“英子……” “你从来就不是这么扭捏含蓄的人,所以你但凡露出这种情状,就说明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白英给李霁斟茶,“昨日浮菱过来的时候也是扭扭捏捏,一副想要又不敢要、顾虑颇深的模样,我思来想去,这东西你是打算拿给别人用的,但你怕我不同意,又舍不得跟我玩阴的玩硬的,所以现在是骑虎难下,不知该怎么开口,是不是?” “英子,”李霁感动地说,“你懂我。” “你现在是尊贵的皇子殿下了,涉足朝堂,很多事讳莫如深,不能对旁人说,我都懂。”白英说,“你不需要和我说,既然你为难又怕我为难,那咱们就把这件事当做一桩交易,在商言商,谁都不吃亏。” 白英主动让步,李霁心中感动,说:“你要什么价尽管提,我绝不让你吃亏。” “百毒蛊可稀罕啊,你找遍全天下难得第二只,平日是不肯买卖的,因此你若要买,必得是天价,就这个数——”白英伸出一只大巴掌,“五百两。” 李霁失笑,“狮子小开口啊你。” “好歹是朋友,给你友情价。”白英说,“你不用担心我家里,这件事我能做主,东西拿出来了,我和谁交易、怎么交易都成。” “那咱们一口价吧。”李霁说,“我拿我在西南的一家钱庄分红和你换。” 白英惊掉下巴,“什么!” 钱庄啊,拿住了就是每年坐等分红甚至是钱滚钱的买卖! 李霁说:“我和你保证,这家每年的分红远不止五百两。而且你们家只做药材生意,我给你这家钱庄的分红,你就算半个老板,可以去和它家谈,以后你们买卖、运输都方便些。” “你……”白英小声说,“该不会是要拿东西去弑君吧!” 李霁被他的脑洞惊到,说:“想什么呢!” 白英挠头。 “有些事情我现下的确不能同你讲,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 “停。”白英比了个手势,“什么都不必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将琉璃瓶放在桌上,摊开掌心,“钱!” “令牌我没带出来,改日带给你。它是身份证明,还有一款私印,届时你拿着它和我的亲笔书信去钱庄就成。”李霁拿过琉璃瓶,“……谢了。” “得了,叽叽歪歪烦人!”白英说,“今日能陪我吧?” 李霁说:“自然。” “那你让我先去洗漱一下,待会儿咱们出门放风去。”白英起身撵人。 “行,我去外头等你。”李霁起身出了雅间,去院子里闲逛,路上把瓶子交给浮菱,“先拿去给暮哥,请他费心,我晚点去见他。” 浮菱应声离开。 白英的护卫端着热水入内侍奉,白英一面洗漱一面思索,已经大致能猜到李霁要把东西拿给谁用了。 能让李霁扭捏叽歪成这样并且隐瞒身份不敢对外人言,此人必定和他或者说白家有仇,并且和李霁的关系不能向外袒露。 还能有谁。 司礼监的人。 寻常司礼监的人不必顾虑太多,必定是和海隅有关系的人:牟清、梅易、元三九。 李霁如此费心,和此人必定关系匪浅,利益置换不至于如此,难不成是有私情? 皇子和权宦有私情,白英被这新奇的组合吓了一跳,觉得有点刺激,又佩服李霁,要论狗胆包天、敢爱敢恨,还得是阿霁! 白英收拾好便出门了,让李霁带他去吃早饭,李霁了解他的口味,带他去吃街头的羊肉包。 “一碗清粥,一笼羊肉,再配一叠炒三鲜。”白英点了单,撇眼,李霁坐在对面,单手支腮,若有所思……或者说心不在焉。 李霁昨儿抱着猫睡了一宿,今早彻底冷静了下来,虽然梅易如此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但至少说明了四点: 一,梅易在乎他,但并不在意自己。 二,梅易大公无私。梅易对他的态度可以总结为两个字:成全。他要什么,梅易就愿意给什么,至今却没想着从他身上获取什么。 三,梅易是个封建余孽。虽然平时拿他当儿子训的时候十分的如鱼得水,但其实心底始终觉得他们身份有别,殿下是天潢贵胄,梅易是卑微阉寺。 四,梅易和皇帝清清白白。外头的谣传,梅易不搭理,可能是因为不在意,他数次当面试探质问,梅易仍然保持沉默,可能也是因为不在意,但有意引导他误会就绝对是事出有因,比如,梅易甚至希望他误会自己和皇帝有一腿。 总结下来就一点。 梅易怕李霁爱自己。 李霁松了口气,又觉得如此更难作为。 他从前总是纳闷梅易这样的人有怕的东西吗?却没想到梅易怕他的爱,因为梅易无法回馈,因为梅易怕他深陷泥淖,因为梅易……怕死而有憾。 “为情所困吶?” 李霁回神,抬眼对上白英调侃的面容,微微一笑,说:“可不?” 第98章 白英啧声,说:“从前说人家谈情说爱的没意思,纯粹闲得蛋疼,如今自己倒是跌进去了!” “所以话不能说早了。”李霁失笑,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撇眼,不远处的铜镜摊后,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飞快地放下了手中的铜镜。 那个方向,男人可以从铜镜中观察他。 刚才那一瞬间的窥视感应该就是从那儿来的。 白英说:“怎么?” “有老鼠。”李霁喝了口白水,食指在杯身点了两下,对白英露出安抚的笑,“无妨,自有猫抓。” 白英拧眉,“是不是因为我?” 李霁摇头,“和你无关,这人看着不像官家人。” “你如今的身份,不是官家人谁会监视你?”白英纳闷。 李霁摩挲水杯,“谁知道,我近来也没和什么人接触……” 诶,好像有一个。 火莲教那个叫莫什么的玩意儿。 “看身形……确实有点像啊。”远处的茶馆二楼,莫什倚靠在窗前盯着坐在摊贩小桌上的李霁,“长得真好呢。” “下面的人被抓了。”手下快步上来通传。 “抓了就抓了吧。”莫什说,“如果那人真的是这位九皇子,他应该会迫不及待地灭口,到时候岂不被我抓住把柄?那就有意思了。” 手下说:“这件事要不要告知那位?” 莫什冷漠地说:“我和他是合作关系,不高兴我随时可以取消合作,不是给他当狗,不必事事报备。” 手下垂头说:“是。” 远处,白英吃完了,李霁笑着放下钱,起身和白英并肩而行。 两人看得出来关系很好,勾肩搭背,你推搡我我蹭蹭你的,比寻常的同辈好友还要亲昵些。 神农山庄的少主至今还未说亲,且身旁没有亲近的男女,莫非……莫什摩挲下巴,笑着说:“这样倒是不错。” 手下二丈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莫护法笑得蔫坏,仿佛发现了什么想要品尝的珍馐美味。 李霁和白英走远了,莫什也关窗离开,侧对面的食楼三楼,不闻关窗,折身说:“那人的确在关注殿下。” 梅易抱着明秀从李霁别庄引诱出来的猫,淡声说:“查一下身份,若对殿下不利,直接抹杀。” 不闻说:“是。” 第68章 夜火 “跪下!” 无人的街巷角落处,便装打扮的暗桩一脚踹在男人膝窝,男人惨叫一声,屈膝跪倒,面前出现一双缎面黑靴。 “为何跟踪我?”李霁问。 男人双手被麻绳缚于身后,嘴硬说:“谁跟踪你了!有证据吗!” 李霁心情不妙,懒得同人废话,说:“把他的衣裳给我扒了。” 暗桩闻言一把按住挣扎逃跑的男人,连撕带扯、三下五除二把人扒了个精光,男人打着赤身在寒风中凌乱,露出后心的火莲文身。 “火莲教?”白英俊眉一拧,眼中露出不喜。 李霁说:“有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你们的仪式感。在身上文身,一旦落入官府手中,不就小命难保了?” 男人狼狈匍匐,说:“圣仙在上,会保佑祂虔诚的教徒!” 李霁闻言抬头仰望天空,颇为遗憾,“诶哟,你的圣仙没有踏着七彩祥云降世救你哦。” “我命卑贱,岂敢求圣仙降世?”男人嗤笑,“尔等满身恶欲的凡俗也不配得见圣仙!”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白英忍不住了,一脚踹在男人屁股上,冷声说:“在老子面前说这些神神叨叨哄傻子的话,想死吗!” 神农山庄偏居西南,虽不涉朝政,但和朝廷自来和睦友好,直到他那天生反骨且一根筋的叔叔被火莲教的妖女哄骗,不仅逃出家门和人私奔,还跟着去参与各种教内的任务,被司礼监当作反叛斩杀。 此事后,朝廷虽然没有牵连神农山庄,但对他们的优待早已不如从前。白家人明白海隅只是按律办事,但从私心来说,他们无法不记恨冷酷无情的海隅,对火莲教更是厌恶抵触至深。 白英此次出门来找李霁,他父亲是知情的,并且存了要和李霁交好的心思,他心中不自在,他和李霁多年交情,如此倒生分了,因此什么都没说,只当是寻常叙旧。 李霁吩咐说:“押往锦衣卫吧,让他们按规矩处置了就是。” 暗桩应声,一把捂住男人的嘴,粗鲁地将人拖了下去。 白英回神,看向李霁,既纳闷又担心,“火莲教的人为何会跟踪你?” “谁晓得?”李霁面色如常地说,“无妨,让锦衣卫去审问处置就是,咱们继续逛咱们自己的……我带你去万宝楼,它家也拍卖收藏武器,你去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白英有分寸,闻言没再多问,说:“走着!” 李霁笑了笑,和白英折身继续往前,两人并肩同行,有说有笑。 梅易从窗前折身,双手托起猫墩子,看着它不说话。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猫感觉亲爹有话想说,但人类太复杂,它应对不了,只能安静装老实,保护自己的小鱼干。 虽然它是猫中龙凤,一猫哄得二主疼爱,得罪了亲爹,后爹那里还有小鱼干供着它的五脏庙,但小鱼干这种东西宜多不宜少! 季来之刚过来,坐在桌旁给自己斟茶,“我听说你去禅房待了半日,以为您老人家怎么了,特意过来瞧瞧,”他瞥了眼窗外,“敢情是为情所困啊?” 梅易说:“你在幸灾乐祸?” “哪能啊?”季来之说,“我不是立马赶过来给您建言献策了吗?说吧,九殿下为何不从?” “没有。”梅易把猫放在臂弯,揉着猫,垂眼瞧着它,“不是他的问题。” 那就是梅易的问题,季来之说:“那没救了。” 梅易摸着分外乖巧的猫,沉默不语。 “你要是怜惜九殿下,不如想办法让他移情别恋吧。”季来之说,“他还年轻嘛,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梅易说:“从前我也这么想。” 起初,他看出李霁只是见色起意夹杂利用算计,在感情上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而已,成全无妨。 后来被少年人那双逐渐真挚痴迷的眼睛看久了,梅易咂摸出不对劲,想要抽身,可李霁总容易让人心软,于是他又觉得李霁还很年轻,少年人敢爱敢恨,情来时热烈汹涌,情散则拍拍屁股走人毫不拖沓,应该出不了大事,成全无妨。 但如今想来,李霁没错,错的是他。 心性不坚,贪图一时欢愉便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梅易暗自叹气,当真到了没办法的地步,“他若真的这么容易变心,我何须担心?” “那你何不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季来之看着梅易,目光怅惘,“若水,往事不可追,你要往前看。” “心死之人,没有前路,我苟延残喘活到今日,不就是凭着‘往事’吗?”梅易看着圆溜溜的猫眼,轻声说,“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趁机了断了这段孽缘吧。” 猫挂在梅易身上,脑袋在梅易颈窝蹭来蹭去,就像李霁日常喜欢的那样。梅易托着猫屁股,像抱着李霁那样。 季来之看着梅易,觉得这人身上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感觉更重了,不由叹息,说:“你的事情,我们外人哪里做得了主?只是若水,风花雪月处处有,可人间真情难得,缘分错过了就没有了。九殿下生机勃勃犹如熊熊烈火,你离开他,下一个冬年只会比从前那些日子还要寒冷。何苦呢。” “习惯了。对了,”梅易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更多的被他咽下喉咙,严实地压在心底。他看向季来之,“他在查我,若查到你头上,要小心应对。” 季来之颔首,“放心吧。九殿下嘛,小狐狸一个,和你似的,浑身都是心眼,我同九殿下喝酒都留着三分力呢,就怕脑子不清楚说了不该说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随进入室内,跪地请罪,“掌印,人丢了。那家茶馆是他们的新据点,人是从暗道逃的。” “利用言论哄骗转化平民百姓为自己的拥趸,违抗刑律,是火莲教的顽固可怕之处。”梅易说,“相干的按律处置。人继续找,能在京城悄无声息地弄出新据点而不被有司衙门察觉,多半有帮手,找到了就盯紧,视情况而动。” 长随应声退下。 李霁带着白英游玩一日,直接请白英搬到自己的别庄暂住,原本担心梅易偶尔会来不方便,现下也不必有此顾虑了。 别庄的长随还是先前梅易调来的,李霁原本是要把他们换掉的,但浮菱苦口婆心:临时找的人哪有梅易的人好使,现在这个时候万一混进来别有用心的人怎么办?可不能为了负气将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啊! 有道理。 李霁因此没有立刻换人,只让锦池按照皇子府亲随的十倍月例从他的私账里支了一笔银钱出来,叫姚竹影一一分发下去,当做雇佣费。 第99章 底下的人突然收到一大笔雇佣费,都明白主子们之间出问题了,这派头瞧着像是要分家啊。 但梅易那边没有任何吩咐,他们也不敢擅自动作,只得拿了钱继续一如往常地干活。 “把客院收拾出来。”李霁吩咐一声,对白英说,“逛了一日,累了吧?先回去泡个澡,好好休息。” 白英说:“好嘞。” 近前的长随侧手引路,白英和李霁颔首,跟着往客院去了。 李霁进屋转了一圈,没瞧见猫,正出去询问院子里的人,余光中,一道毛茸茸的声影从左侧院墙翻下来,鬼鬼祟祟地往廊上跑。 李霁折身两步,瞧着从廊上拐过来的猫,笑着说:“哟,回来了?” 猫哪里听得懂人话,但察觉李霁笑意不善,转身就溜,溜了一段路又突然转身跑回来,一下子冲到李霁面前,顺从地被李霁拎起来。 “你小子!”李霁拎着猫,恶狠狠地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吧!” 猫扒拉李霁的魔爪,审时度势,放下猫大爷的威严,熟练地撒娇。 浮菱打旁边过,留下一句感慨:“我真觉着这猫是您亲生的!” “我要有这功能,不得生他十七八窝?”李霁哼哼一笑,宽恕了私联旧主的坏猫,抱着蹂躏了两下就放它去吃小鱼干。 李霁白日吃了点小食,现下也没什么胃口,让浮菱把小厨房备的宵夜吃了,自己洗漱更衣入内睡觉。 明日要去紫微宫,他得早点睡早点醒,这样才有更宽裕的时间赖床。 但习惯这个东西实在太可怕了。 床上没有梅易,甚至没有梅易的味道。 李霁翻来覆去,闭眼睡不着,睁眼凝不了神,辗转反侧的动静招来了进来巡视领地的猫。 猫比人孝顺,试图用自己柔软的小身子拱着他,哄他睡着,李霁和它抵着脸,渐渐红了眼眶。 他在这个深夜对梅易产生了怨。 但他明白,有人在他到来前杀死了梅易,只给他留下一句冷冷清清的行尸走肉。梅易已然将全部的生气给了他,尽力成全了他,是他贪得无厌,但他仍然不愿意放弃。 他的怨疯狂滋长,变作了恨,恨杀死梅易的人,恨不成全他的人。 “殿下!” 略显急促的脚步和喊声拉回了李霁的思绪,他立刻伸手按住猫,安抚地抚摸它的背,撑起侧躺着的上半身,发尾在枕头上晃动,被猫伸爪子按住。 浮菱的情状说明有大事发生。 “出事了!”浮菱进入里间便说,“八皇子府走水了,动静非常大!” 李霁拧眉,立刻掀开被子起身下地,“老八是死是活?” 浮菱上前替李霁穿衣,说:“传回来的消息是还在搜救,但火势太大,恐怕……难。” 李霁对老八的死活完全不在意,但这场火烧得太突然,多半不是平白走水,更要紧的是,这事对他不利。 “锦衣卫的人呢?”李霁问。 浮菱说:“冯千户在外面。” 李霁绕出屏风,在外间对外说:“进来说话。” 冯琪很快便进来,一眼瞧见披着外衣的李霁,他散着长发,美如白玉。 冯琪自知冒犯,立刻垂眼,捧手行礼,快声禀报说:“火是直接从八皇子的寝殿烧起来的,看火势是浇了助燃的东西,寝殿在最中心,我们发现得很快,但火势太大,已经止不住了。卑职离开的时候已经派人去告知仇佥事,兵马司衙门和望火楼的值夜班也都赶来了,卑职便亲自来向殿下禀报。”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哑声说:“自上次失职被罚后,仇佥事特意警告了我们,并且加派了人马,五步一人将八皇子府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天值夜的时候我们更是恨不得拿出十双眼睛来站岗,卑职敢笃定今夜当真没有外人偷偷闯入八皇子府!” 这就是对李霁不利的地方。 看守八皇子府的是锦衣卫,这件事锦衣卫必须担责,此时有人想对锦衣卫背后的李霁泼脏水,简直是太容易了,毕竟八皇子的罪责还没落实,他仍然是皇子。 “起来吧。”李霁摩挲扳指,目光冷沉,“此事我自有主张。” 事情火速报到御前,司礼监取消了一早的朝会,改为晨议,要当堂查这件事。 到地方的时候,天还未亮,文书房灯火通明。 李霁快步上阶,身穿红贴里的御前长随上前来帮他脱斗篷,凑近时小声说:“殿下勿惊,万事有掌印在。” “……” 李霁抿唇,假装没听到,心里却很躁动:谁指望你了?谁要你假惺惺的了! 合格的前任应该和死人一样安静! 显然没人听得到李霁暴躁的心声,红贴里面色如常地退开,侧身示意,“殿下请。” 李霁迈步入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了过来,意味不明。 承恩伯也难得出现在文书房,穿着许久未穿的公服,在人群中极快地和李霁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承恩伯出门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了,今日若迫不得已,他便要做挡箭牌,不能让李霁在这里脏了鞋。 李霁面色如常地走到最前面,抬眼对上梅易的目光,他们都淡淡地看着彼此,仿佛毫无交情。 李霁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眼尖地瞧见梅易手上戴的是一套檀香木扳指和戒指。 虽然看不清纹样,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闲暇时做给梅易的小礼物。 彼时他对梅易说带着玩吧,不喜欢丢了就行,梅易什么都没说,后来也没戴,他以为梅易不喜欢,已经随便扔到哪个犄角旮旯了,没想到东西还在。 梅易头一回戴。 文书房诡异的安静,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各自若有所思。梅易站在御案前,食指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炉,视线所及之处是李霁和别人。 李霁头一回穿蟒袍。 李霁头一回用如此冷淡的眼神看他……也很漂亮呢。 第69章 请命 冬日容易困倦发闷,长随们在各座香台上换上清新的香椽,轻步退出殿外。锦衣卫佥事仇酽刚从宫外匆匆赶来,也顾不上仪容,正在向众人禀报情况。 “大火已经扑灭,皇子殿内无一生还,八殿下……”仇酽已然说不下去,眼含热泪,悲痛不已,猛地屈膝把头磕在地上,意思不言而喻。 文书房陷入沉默。 虽说八皇子现状不妙,但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折在一场大火中。 李霁心中毫无波动,瞥了眼哽咽的仇酽,颇为赞赏:演技不错。 “大火直接从皇子殿烧起来,根据火势来看必定是有人放了助燃的东西,我们检查时果然发现了火油的残余痕迹——这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兵马司指挥冯谦说。 “竟敢谋害皇子,”李衫踉跄一步,“背后主谋实在是、实在是胆大包天!” 他猛地看向仇酽,伸手指人,厉声说:“陛下命你们锦衣卫看守八皇子府,你们竟然渎职懈怠,将心怀不轨之人放了进去,以致八皇子葬身火海,仇酽,你该当何罪!” 李衫发难,仇酽早有预料,闻言立马说:“八殿下无辜殒命,我悲恸不已,李大学士与八殿下自来亲近,自然比我更悲恸,李大学士情急之下妄下结论,要治我等的罪,我等无话可说,只求给我等一个分辨的机会,免得让真相掩埋、让真凶逍遥法外!” “你——” 梅易抬手打断李衫,淡声说:“八皇子为人所害,这里没人不悲恸。但今日晨议的目的是查问事情的来由,任何有关纵火案的话都可以说,其余的事情都得往后捎。” 承恩伯闻言立刻说:“仇佥事,有什么线索快快报出来!” “是。”仇酽说,“我们找到八殿下的时候,八殿下已经没了生气,令人惊怒的是八殿下双手被缚于身后,嘴中竟然塞着布球!” 李衫一惊,“什么?” “仇佥事所言不假,当时臣和京府的人都在现场,亲眼目睹。”冯谦说。 何和颔首,从袖中拿出文书交给上前来的长随,说:“这是第一版验尸单。府内已经对皇子殿的护卫和长随进行了验尸,他们无一不是窒息而死,但他们死前都没有太大的反抗和挣扎,甚至没有逃跑,就死在自己值夜的位置,这一点着实令人费解。因此我当即命令仵作紧急对其中一具尸身进行了更深更细的检验,果不其然,此人生前曾服食大量迷药。” 梅易将验尸单传下去,说:“有人先准备迷药以防皇子殿当值的人反抗和救主,并准备火油助燃火势,往八殿下口中塞入布球,以保证八殿下在大火扑灭前尽快咽气。” “根据目前所得的线索和证据,大致如此。”何和猜测说,“八皇子府外有锦衣卫防守,仇佥事保证近来无人进出,那这个人多半就是皇子府内的人。” 李衫当即反驳,说:“他如何保证?” 第100章 “我敢保证!”仇酽说,“我加派了人手,五步便有一人,还加快了轮换的频率,当值的兄弟们没人打瞌睡,这些天别说生人,耗子都没进出一只!” 李衫说:“那只是你们锦衣卫的一面之词!” 仇酽说:“我——” “光说这一点,我能作证。”站在元三九身后的东厂千户苗安说,“锦衣卫在明,东厂在暗,我们办事也不敢懈怠的,近来的确无人进出皇子府。” 李衫敢质疑锦衣卫,却不敢质疑东厂,东厂背后是皇帝。 “京府的验尸单到了!” 御前长随快步进来,将验尸单呈给梅易,梅易快速翻完往下传,撇眼时自然地看了眼李霁,李霁站在那儿不说话,小脸平淡沉稳,颇有种能抗事的气度。 其余人没察觉,元三九深知他二人的奸|情,风吹草动都躲不开他的视线,因此一下就发现了,不禁暗笑。 某些人啊,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下还不是忍不住去偷瞄人家? 何和说:“这上面是其余尸身的验尸结果。” “体内都有迷药。”大学士常玉思忖说,“能将迷药同时投入皇子殿亲卫和亲随的口中,莫非是从小厨房想的办法?” 为了主子的安全,平日皇子和皇子身旁的亲卫、亲随的饭菜都是统一从皇子殿的膳房统一料理,那里的人一般都是府中的老人,经过重重检验才能经手主子的饭菜。当然,的确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背叛主子的情况。 冯谦说:“不对啊,其他人另说,可八殿下用膳前会有专人先试菜,若膳食有问题,当下不就被发现了吗?” “听说八殿下日日酗酒,会不会是酒有问题?”何和说。 常玉叹气,说:“皇子殿的人都没了,现下也无从问起。下手之人不仅狠毒,而且细心,不是寻常之辈啊。” “试着从下面的其他人那里问问。”梅易说,“事情查清楚前,八皇子府的人全部按照名册管控起来,不许妄动,由兵马司和京府出人看管。” 何和和冯谦应声。 “虽说现在厘清了大致的头绪,但太匆忙了,许多线索都还需要仔细整理,依我所见,现下还是得选人来专门查办这件事情。”元三九说。 常玉说:“按理来说,应该锦衣卫来查办,但此事锦衣卫免不了被治罪,再来办案就不合适了。” 这就是倒霉的地方,谁让出事的时候是锦衣卫奉命看守八皇子府呢,不管有心无心,他们免不了受罚。更要紧的是锦衣卫不能查案,权限落在别人手中,他们就成了外人,落入被动的地步。 李霁暗自冷笑,说:“惩处是惩处,职权是职权,不妨碍。” “不错。”仇酽当即表忠心,“我们被打断了筋骨,也能爬起来为陛下分忧!” “话说得好听,此事不就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吗?”李衫冷笑,“你们到底是有心无力还是心怀异心,天知道!” 这话就太重了。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他们的心只能向着皇帝,“异心”二字不仅意在锦衣卫,更意在现在掌握着这把刀的人。 所以啊,烫手山芋嘛,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上面的猜疑。 殿内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搭腔。 “皇子殿坐落在府邸的最中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圆了,外面的人想要进去都得一大段路,何况是冒着大火施救,更是艰难。何况下手之人限制八哥的行动能力、束缚他的呼吸不就是想加快八哥死亡的进程,以防被外面的人救出去吗?”李霁叹气,“下手之人潜藏在暗处,早有准备、蓄谋已久,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 他话锋一转,“但发现火情的时候冯千户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各衙门并入内救援,今日在现场的兄弟们哪个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英勇救火?此事锦衣卫的确免不了惩处,但李阁老以此质疑锦衣卫的忠诚,未免诛心吧。” 李衫抬眼对上李霁漆黑的眼睛,后知后觉从中笃定了凶悍的色彩,他暗道看错了人,所有人都看轻了这位九殿下,现下虎狼亮出獠牙,为时晚矣! “九殿下与承恩伯府定了亲事,自然向着锦衣卫,但殿下别忘了,你和八殿下才是血亲兄弟!” “我没有偏袒任何人,是李阁老忘了梅相说的话,今日晨议的目的是大伙共同商讨此事,厘清线索,而不是逮谁咬谁。八哥是我的血亲,我怎么会忘?贼人不仅杀我兄长,更在挑衅我皇家朝廷,我如何能忍?”李霁兀自忽略咬牙切齿的李衫,转身看向梅易,“因此我请命,探查此案。” 话锋转得太快了,众人都愣了愣。 梅易看着李霁,说:“此事不在殿下的职权范围之内。” 梅易不想让他掺和进去,李霁听出来了,说:“事急从权。” “我不赞成!”李衫说,“锦衣卫和承恩伯该避嫌!” “他们可以避嫌。”李霁说,“我请命,会同有司衙门探查此案。” 李衫说:“殿下不是有司衙门出身,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交给殿下?” “三日。”李霁淡声说,“三日内,我必查出凶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衫原本是要竭力阻止的,闻言暗喜,立刻说:“殿下这是在立军令状?” 这是激将。 梅易说:“殿下希望尽快查出谋害兄长的凶手,我能理解,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 “三日内查出凶手,谁还敢说这句话?” 昌安帝从屏风后走出来,众人当即行礼。 “免了。”他看向内阁所在的方向,“老三敢不敢?老四老五敢不敢?” 李衫和常玉不约而同地垂眼默然。 “都不敢,那就让敢的人去。”昌安帝转而看向李霁,“覆水难收,懂吗?” “儿臣明白。”李霁捧手垂眼,“三日内若查不出凶手,儿臣听凭父皇发落。” 昌安帝捧着手炉,说:“既然如此,那就让朕这个小儿子去试试,他若因为狂妄耽搁查案,朕自然饶不了他。” “多谢父皇成全,儿臣必当竭尽全力。”李霁说。 “大理寺、京府、东厂协同查办。至于锦衣卫,”昌安帝看向李霁,淡声说,“他们的处置和前途,你说了算。” 一句话,千钧重担就压了下来,尽管李霁心中已有主张,还是忍不住后心冒汗。 李霁抿了抿唇,脸上又露出那种执拗的、不畏不退的色彩。他说:“儿臣明白。” 昌安帝眼中掠过淡淡的笑意,说:“先去吧,但有消息,都可来报朕。” “儿臣告退。” “臣等告退。” 众人退下后,梅易看向昌安帝说:“陛下要考教九殿下,但此事事关重大,求个快和稳字,是否太冒险了?” 昌安帝伸手放在盘龙香炉上面,说:“小老虎想要出笼,朕自然成全,且看能猎的什么好货。此事,你如何看?” 梅易说:“恐怕是有人要一石二鸟。” 打死八皇子这只鸟,再顺便往锦衣卫、实则是李霁头上扣上一顶大帽子,若非苗安出言作证,锦衣卫想要证明清白不是易事。李霁已经出头了,有人想要灭灭他的气焰。 昌安帝意味不明地说:“一场大火,死了一地的人,心够狠的。” “九殿下牙口未尝不利,”梅易说,“陛下便看戏吧。” 昌安帝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青筋突兀,皮肤皱巴,像正在腐朽的老树皮。 “朕老了。”他说,“且看谁能咬死谁。” 到了外面,四下无人,元三九吩咐苗安,“九殿下你得看好咯,他若是在这件事上脏了鞋,我收拾不死你。” “哟。”苗安挑眉。 元三九懒得同他解释太多,挥挥手把人撵走了,苗安啧了一声,转身接过长随递来的佩刀,出宫去了。 李霁一夜未睡,先回清风殿洗漱,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回来的梅易。 四目相对,李霁掉头便走。 “站着。”梅易说,“殿下何必非要掺和进来,还在御前立军令状?” “怎么?”李霁回头问,“梅相瞧不起我?觉得我办不到吗?” 李霁从前喜欢叫梅易“老师”,前段日子满口“梅易”,但偶尔也会笑着叫梅易“梅相”,可此时这句称呼没有亲密,只有生疏。 梅易摩挲扳指,说:“此事事关重大,我只是不希望殿下深陷泥淖,惹来祸患。” “事关重大,所以我才要为父皇分忧啊。锦衣卫现在握在我手里,我也必须要保着他们,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尽快查清楚这件事。至于其他的,”李霁说,“不劳梅相操心。” 梅易看着李霁,眼中露出叹息。 李霁心口一跳,一下就软了。 他就是这样没出息! “你既然看不上我,要和我私下不相见、一刀两断,就别藕断丝连。我是好是坏,是利是损,是死是活都不要你操心!还有,”李霁恶狠狠地警告,“你以后休想再见你儿子一眼!” 第101章 李霁放完狠话,像个真正的冷酷男人那样转头就走,只给梅易留下一道利落决绝的背影。 梅易坐在肩舆上看着李霁快步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堪堪收回目光,说:“我这算不算妻离子散?” “……” 金错不敢回答,其余长随也不敢吱声。 九殿下不仅带走了猫,还剥夺了他家掌印探视猫的权利,可谓十分冷酷绝情,但很明显,他们掌印在这场猫崽争夺赛中颇有种消极参赛的意思。 第70章 悔悟 马车停留在别庄门口,裴度率先下车,上前扣门。 三声后,一个随从打开门,上下打量他,捧手说:“原来是裴少卿,不知有何贵干?” 裴度穿着四品常服,顶着张清俊文秀的脸,身份不难辨认。 后面从马车里露出身影的男人上了点年纪,身穿三品文官常服,叫一个衙役搀扶着下车,上前捧手,“微臣大理寺卿廖文元前来拜见殿下,烦请通传。” 片晌后,李霁迈步进入待客厅,说:”两位大人久等了。” 坐在下首品茶的两人同时搁杯起身见礼,李霁说:“私下不必拘礼,请坐。二位亲自前来,可是发现了有关案子的重要线索?” 廖文元说:“方才到任便要和殿下一同查案,臣心中忐忑,听闻裴少卿与殿下相熟,便请他相陪,特来拜见殿下,恭聆垂训。” 敢情是来走流程的,李霁说:“我年轻,在办案上比不上你们这种老资历,没什么能教导的。此次我们携手办案,凡事互相合作,自然能水到渠成。” 廖文元笑着应是,说:“听闻殿下在御前声称三日内查到凶手,可是有什么线索?若有需要我们大理寺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裴度闻言也看向李霁,眼中露出担忧。 李霁看在眼里,玩笑说:“此事我自有主张,该用到大理寺的时候绝对不会客气,到时候就怕你们怪我拿你们当驴使呢。倒是廖寺卿,从南边过来赴任,一路辛苦了。” 廖文元感激道:“从地方到京城,承蒙陛下隆恩,朝廷信任,臣不觉得累,得殿下关怀,臣更是如沐春风。” 李霁陪廖文元寒暄了一阵便委婉地赶客了,廖文元刚来京城,对李霁的性格作风不是很了解,没看出来,还在想方设法地打官腔,裴度见状率先起身请辞,李霁颇为感动,亲自把两人送出花厅,叫长随送出去了。 陌生人走了,猫才从楼上溜达下来,一坨毛球似的落在地上,毛茸茸地抖开四肢,转头蹦跶到李霁身上。 李霁把它安放在身旁的桌上,揉着脑袋说小话,猫蹭着他的脸亲亲,圆滚滚的猫眼漂亮而澄澈,竟让李霁看出了笑意。他在明光寺长大,最相信万物有灵,见状也跟着笑了笑,捧着猫脑袋亲了几口。 “别啃小猫了,车备好了。”浮菱在厅外提醒。 李霁闻言又亲了一口,松开猫起身要走,猫跟在后头送他。 马车停在角门廊前,李霁踩着脚凳上车,猫也跟了上来,一溜烟钻进马车。 李霁推它的屁股撵它,“回庄子里玩去。” 猫不干,一屁股坐在主座,昂首挺胸,仿佛头顶戴着皇冠,而李霁是必须顺从臣服于它的小奴。 李猫奴见状连忙对猫主子捧手作揖,恳求道:“乖宝,快回去吧,你爹我要出门给你挣小鱼干。” 猫嗷嗷叫,就是不走。 长随撤了脚凳,浮菱抱臂靠在车外,说:“它对这里到底不如笼鹤馆和梅府熟悉,你白日不在家,庄子里也没有它熟悉的动物朋友,它一只猫怪孤独的,所以想缠着你一块出门吧。” 李霁闻言十分愧疚,但没办法,“我倒是不介意带着它出门,但怕有人认出它。” 梅易养了只猫大爷,这不是秘密,虽然外面的人没机会见,但宫里肯定有人见过抱雪团子,到时候一对猫的特征不就被猜出来了? 梅易的猫在李霁身边,还对李霁十分亲热,光这点都够外人猜忌了。 李霁觉得自己有点像坏小爹,和老公离婚后抢走了老公精心养了多年的爱子,提供豪宅金钱、优渥的生活,却没提供足够的陪伴和爱,称不上恶毒,但确实应该检讨。 “咋办啊?”他说。 “您别说,我还真有个主意。”浮菱说。 李霁转眼看向浮菱,双眼迸发出期待的光彩。 “咳!”浮菱清了清嗓子,眼珠子一转,试探性地说,“不如先把猫送到梅府去,反正现下梅相也不在家,他们父子不得相见!等晚些时候回来,咱再顺路把猫接出来。” “嗯……行。”李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撩袍在猫身旁落座,“出发。” “好嘞。”浮菱伸手关门,吩咐袁宝驾车。 袁宝已经对这一片的大路小路明路暗路以及可以翻的墙、可以钻的洞等一切可供自家殿下和梅相安全私会的路径了如指掌,熟练地在安全“据点”停车,示意浮菱行动。 浮菱打开车窗,接过李霁双手端出来的肥美猫崽子,但猫一落到他手里就猛地打了个滚,跳到了顶盖上。 “诶!”浮菱心中一喜,聪明猫大王配合得真好,面上却催促,“快下来!” 余光中,李霁下车,站在车旁对猫抬手,猫很给他脸面,乖乖地往他掌心一踩,摔进他怀里。 “怎么回事啊?送你回家还不乐意哦?”李霁托着小猫,听它咪咪叫,有点丧的样子,不由叹气,“我把你送回去好不好?晚点再来接你。” 猫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李霁便把猫放在臂弯里,白日幽灵般翻墙蹿洞,和梅府后门的守门人成功碰头。 守门人瞧见李霁亲自前来,还很诧异,连忙起身行礼,说:“殿下是来找掌印的吗?” “谁来找他了?”李霁交接小猫,“团子今天有点躁动,我现下要出门,没法陪它,就先把它送回来。我瞧它精神得很,但以防万一还是找人看看它有没有生病。” 守门人应是,见猫紧紧地坐在李霁脚边,便说:“属下瞧它是想殿下,想黏着殿下呢。” “没办法,不好叫外面的人瞧见它,平白引人猜忌,对我和你家掌印都不好。”李霁蹲下,抱起猫亲了两口,笑着说,“这回我真走了,乖乖回家玩去,不许再跟出来了。” 猫到了梅府,看着还是安分了许多,真让浮菱说着了。李霁松了口气,帮猫理了理口水兜,撑膝起身。 一抬眼,梅易站在廊上的拐角处,衣冠整齐,应该是正要出门。 李霁没想到梅易那么快就出宫了,骤然相见莫名觉得有点躁动,当即转身要走。 “听说廖文元去拜见殿下了。”梅易说。 李霁扭头,“你监视我啊?” 梅易坦然道:“殿下的事,我尽量事无巨细,了然于胸。” “行呗,”李霁说,“那不知梅相有何高见?” “廖文元虽然为人刚直,不擅经营,但此人是刑狱出身,老资历了,从前在地方上也办过许多大案,他若有心,对殿下探查纵火案是一大助力。”梅易已经走到李霁面前了,“这样的人,哪怕他在言行上对殿下稍有冒犯,也请殿下多加宽恕。” 他仍然像个老师,连这种人际关系上的小事都要耐心叮嘱,李霁掸了掸琵琶袖,更“讨厌”他了。 两个人站得很近,却到底不如从前,脚尖前平白横亘出距离。 如此沉默了一两句话的时间,李霁挠了挠头,仿佛十分自然地说:“梅相对廖寺卿很了解吗?” “当年廖文元在黔州连办两桩大案,政绩也斐然,恰逢年节,陛下宣他入京,与我有一面之缘。”梅易问,“怎么?” 李霁说:“今日我见他,觉得他满口官腔,并非实心办事的人。” 梅易闻言微微思忖,“他在黔州的政绩一直很好,当地百姓对他十分爱戴,他接任大理寺卿入京前,据说百姓夹道相送……但亲眼所见都能被蒙骗,这些从地方上传上来的信息自然有充足的余地装潢修改。宦海沉浮,人心善变,一切都有可能。殿下既然怀疑,我会派人细查。” “不必了,此事我自己会查,梅相日理万机,我哪敢劳烦你?”李霁说。 他笑意客气地夹枪带棒,梅易看着他,露出梅易一号会用的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李霁抿了抿唇,“叨扰了,告辞。” 不等梅易说话,李霁转身就走,翻墙离开,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梅易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直到猫站在他鞋子上,他才回神,低头伸手把猫抱了起来,轻声说:“……乖。” 金错提着食盒从拐角处绕出来,上前说:“您特意让老谷准备了金栗子糕,方才怎么不给殿下?还热乎着。” “你瞧他都不乐意同我说话,哪里会吃我准备的点心?”梅易说。 金错:“……” “总归他也不差点心吃,拿去车上吧,我带进宫里去。”梅易掂了掂猫,“他忙,不能陪你,跟我走吧。” 第102章 猫发出勉强满意的叫声。 * 仇酽没什么仪态地坐在台阶上,撑着腮,双目失神。 “哟,想上吊了?” 熟悉的嗓音从前方响起,仇酽回神,对上李霁似笑非笑的眼睛,当即站了起来,捧手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 李霁入厅上座,“一进来就看见仇佥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仇酽折身跟上,在厅上站定,闻言挠挠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霁调侃,“你现在是老实多了,要是换成先前,得跟我龇牙咧嘴了吧?” “殿下是臣的上官,臣哪敢啊!”仇酽打哈哈。 李霁也不是真想和他翻旧账,说:“我来是有事吩咐你。” 仇酽犹疑说:“不是要避嫌吗?” “避嫌是避嫌,别的差事也撂挑子不干了?“李霁问。 仇酽说:“那不能!您尽管吩咐。” “我要你去帮我查一个人。有关此人的信息,不论本人还是关系脉络,只要是能查到的,我要你事无巨细。”李霁看向仇酽,“廖文元。” “刚到任的大理寺卿?”仇酽心中纳闷,但懂规矩,没多问,只说,“臣尽快查清。那个,殿下……”他搓手,一副有话想说又怕说的样子。 李霁放下茶盏,“你想问我关于纵火案有几成把握?” “到底关乎前程,臣心里却是怪忐忑的,”仇酽上前一步,“殿下若是人手不够,臣可偷偷相助。” 李霁笑了笑,“多谢好意,你和兄弟们也不必太担心,案子,我已经有八成把握,否则也不敢在御前夸下海口。” 仇酽说:“有殿下这句话,臣等就放心了!” 李霁在御前立下军令状,声称三日内查出凶手,一时许多人都在暗中关注李霁的行踪,却发现九皇子一如往常,该吃吃该喝喝,每日虽然也去衙门,但也会和各色人物出门溜达、参加聚会,总之无比自在,看不出丝毫紧张。 李霁出乎意料的反应宛如纱雾,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看不出深浅,莫非他真的对纵火案的凶手了如指掌? 于是看好戏的更期待明日好戏开场,戏中人则更忐忑明日好戏开场。 第三日傍晚,李霁和裴昭他们散伙、把白英送回别庄后就入宫了,要在清风殿住一夜,免得翌日半夜就得爬起来入宫,怪折腾的。 路过小花园时,李霁瞧见玉兰隐约要开了,不由顿足。 二月初了,先生没有出现,是因为不想来京城吗?可为何甚至没有一封书信送过来呢……李霁摸了摸指间的戒指,轻轻呼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前面一行仪仗走过来,丽妃从上面下来,缓步走到李霁面前,目光阴沉,带着怨恨。 梅易抱着猫走到笼鹤馆门口,轻轻按住躁动地想要跑出去接人的猫。 八皇子殒命,丽妃听到消息便晕厥了过去,这几日寝食不安,反反复复,短短几日竟然像是老了十几岁。她看着李霁,哑声说:“李霁,是你杀了我儿子……” 丧子之痛常人无法体及,但李霁半点都不同情丽妃。他脸上露出毫无情绪的笑,说:“是我吗?” 丽妃抬手指向李霁,哽咽道:“是你,是你指使锦衣卫放了歹人进去,纵火烧了我儿……是你借刀杀人,是你啊!” “是我吗?”李霁那张秀丽的、刺眼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怜悯的神采,他这般看着她,意味不明、似笑非笑地说,“是我吗?” 丽妃被他看得心中惊跳,微微偏头,目光涣散,似乎听不懂李霁的话。 “是不是我,明日文书房便见分晓,娘娘,”李霁好心地提醒,“明日你一定要来,亲耳听我揪出杀害你宝贝儿子的凶手,届时御前刃凶,岂不痛快?” 李霁抱歉地耸肩,绕过丽妃想走,丽妃转身盯着他高挑劲瘦、充满昂扬生机的背影,脑海中冒出亲生儿子躺在火中、死不瞑目的样子。 自从李霁回来,她儿子就诸事不顺,现下更是被活活烧死,李霁这个孽种祸胎却活得好好的,踩着她儿子的背越爬越高,凭什么! 丽妃眼中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怨恨,猛地冲上去,袖中的匕首狠狠捅向李霁! “殿下!” 李霁抬眼,梅易从笼鹤馆门口迈步,眼中头一回露出惊惧的意味。 他在这一瞬间狠狠一怔,竟然心生感动,看啊,梅易还没有死,梅易心里有他,或许梅易是愿意为他而活的,对吧。 那就不能怪他抓住机会、蛇打七寸了。 事情突发,这一瞬间,附近的暗桩纷纷变色,梅易身后的金错、李霁身后的浮菱已经同时飞快靠近李霁,但李霁的动作更快,他的目光从惊忙赶来的梅易脸上闪开,转身一把握住丽妃握着刀柄的手腕。 李霁已然制住丽妃,怎么可能还会让丽妃近身? 所有人的心啪叽落地,可浮菱瞧见李霁面上的笑,他太了解李霁了,心瞬间又弹飞到嗓子眼,“殿——” 李霁的手犹如铁钳,匕首未能近身分毫,丽妃绝望地发出哀鸣,被攥住的手腕却突然被迫向前—— “扑哧!” “殿下!” 刀锋入肉,鲜血从紫衫洇出,转瞬成花,红艳艳的,十分刺眼。 丽妃却来不及觉得爽快,她茫然地看着李霁,李霁眼中有极快的笑意掠过,好似在感激她。 疯了吗? 这人疯了吗! “殿下!”浮菱一把掀飞丽妃,伸手捂住李霁的腰腹,李霁踉跄半步,有人从后面顶着他的背,熟悉的、宽阔温热的胸膛。 他红了眼睛,觉得一点都不痛,还很爽快,于是吃吃地笑起来,扭头对梅易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梅易看着他,眼眶微红,恨着他,呼吸急促,仿佛想就在这里一把掐死他这祸根吧。 “梅易。”要把苦肉计贯彻到底,倒在梅易颈窝的时候,李霁小声向他宣战,“你敢不爱我,我绝不让你好过。” 血从衣服里渗出来,和李霁的泪一起沾湿了梅易,仿佛一场潮湿的雨。 梅易觉得呼吸困难,逐渐窒息,这种感觉,很多年前也有过。 梅易耳朵嗡鸣,只有反复出现的、季来之的劝告逐渐清醒。 “有些时候最怕的三个字是什么——想当然。你觉得你总有办法能和九殿下断了,这就是你在想当然,因为你选择性得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这世上就是有人喜欢一条道走到黑,就是有人念之必得,不得宁毁,不得宁死。” “九殿下当初敢找上你,就足以证明他是个敢舍敢得的、狠的、疯的,这样的人在感情上也绝不是软弱被动的,你想和他断,若水,此事真能由你说了算吗?” 不愧是领悟了乐中千万情的大乐师,当真是一语中的,当真比他通透聪慧,梅易想,他错了。 梅易将李霁打横抱起,转身往笼鹤馆快步走去。 金错跟上,厉呵:“还不传御医!” 梅易进入清风殿,小心地把李霁放在榻上,目光从那一簇血花往上,看见李霁苍白的脸,含笑的、依恋的眼睛。 李霁从一而终,仍不悔悟。 梅易一子偏差,噬脐莫及。 他看着李霁,觉得当年他不该去明光寺的后山,不该循着琵琶声瞧见躺在摇椅上哼歌的漂亮少年,不该和李霁惊鸿一瞥,不该亲手做了一把琵琶赠给天真快乐的少年,不该让李霁对他念念不忘多年。李霁回京时,他不该私心作祟,亲自迎接,李霁胆大妄为闯到他面前时,他不该狂妄自信,心软松口……什么心软,分明是那一瞬间,那很多个瞬间,他都放纵私欲占据理智。 也许,梅易颓唐地笑了,他最不该,千不该,万不该从那场火里走出来。 浮菱拿出药箱,先帮李霁处理伤口,他们这种习武之人,对外伤还是能自己处理的,而且好在李霁玩的是苦肉计而不是真要自尽,所以伤口不深。 “老师,”李霁一直看着梅易,小声说,“我疼。” 梅易也疼,很疼,他坐在床畔,握住李霁抬起的手,俯身与他额头相抵。李霁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红红的,像从前那样孩子似的看着他,明明做了可恶可恨的坏事,却露出这样可怜的模样。 “对不住,殿下,”梅易吻了吻李霁的唇,哑声说,“是我错了。” 第71章 缘分 御医帮李霁处理好伤口,留下一瓶镇痛的药丸和养伤的方子便退了出去。 李霁摸着一直蹭着自己手背的猫,对梅易说:“老师别哭了,我心疼。” 梅易将药方递给姚竹影,让他亲自去拿药煎药,闻言垂眼看向李霁,“谁哭了?” “眼睛红红的,还不是哭吗?”李霁叹气,转而很体贴地说,“好吧,老师说不是就不是咯。” 李霁最会气人,梅易懒得理,转身就走。 李霁直接起身追了两步,从后面抱住梅易,说:“你挣扎就会拧着我的伤口,你不心疼我才能离开我。” 第103章 梅易站在原地不能挪动,也没有反驳,很显然,他被李霁拿捏住了。 李霁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手臂圈紧,痴迷地嗅着梅易身上的味道,“老师好热,好香啊。”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躺下休息。”梅易说。 “我更想抱着老师。”李霁得寸进尺,“老师留下来照顾我。” 他在撒娇,但语气不容置疑,在梅易面前,在这段感情里,他逐渐变得主动而强势,或许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蛮横霸道。 梅易原本就是要留下来照顾李霁的,李霁明明自诩为骄纵的小公子,有时却很会作践自己,闻言正要说话,外面便有人通传,说御前来人了。 梅易抬手拍了拍腰前的手,李霁抱怨了一句,松开双臂,躺回了榻上,浮菱上前帮他盖上被子。 梅易一把将想要上榻的猫抱了回来,警告地嘘了一声。 来人是紫微宫的管事牌子王福喜,自小就跟着昌安帝。他入内后对着李霁和梅易行礼,在榻前俯身,“听闻殿下遇刺,陛下特意命奴婢来探望殿下。” “儿臣谢父皇记挂,劳烦福喜公公跑一趟了。”李霁安详地躺着,露出个笑,“不小心受了点皮肉伤,不足挂齿,养一阵就好了。” 许多人都习惯称呼王福喜为“王公公”或者“王管事”,李霁却喜欢称呼他为“福喜公公”,说这名字喜庆可爱,应该多叫叫。 王福喜见李霁面色微白,但精气神还算好,便点头“诶”了一声,说:“殿下千金贵体,不容有损,千万好好将养。御医院的御医们随时待命,一应药材都得用最好的。殿下既然受伤,当然是养伤最重要,明日的晨议可要延迟?” “谢父皇体恤,但说好三日便三日,”李霁挑眉,“父皇是不是以为我挨一刀就是因为没查出来、要拖延时间?” 梅易安抚或者说按着猫,不许它往李霁那里去。 “殿下说话就是爽快!”王福喜笑着说,“毕竟殿下是习武之人,怎么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伤到呢?” “我的确是故意的。”李霁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扯,“丽妃一直对我有敌意,现下新增丧子之痛,更是恨透了我想要杀我,我自然不能让她杀,但可以让她戳一下发泄发泄,就当成全我对她的怜悯。更要紧的是,丽妃因此触犯宫规,多半要被罚闭宫幽禁一段时间,我也可以清闲一段时间,否则在宫里时不时就要被丽妃拦路骂一通,怪影响心情的。” “殿下真是……”王福喜不知该如何评价,只斟酌着说,“殿下千金贵体,怎能因旁人损伤呢?” “多谢公公劝诫,我有分寸。”余光中,梅易垂眼看着安静下来的猫,李霁笑了笑,意有所指,“凡事只要值得,为此的付出就不算牺牲和损伤。” 梅易撸猫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正仿佛很专心地看着王福喜,未曾将余光分给别的什么人。 王福喜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心说陛下说得对,九殿下就是头倔牛、疯牛! 他又细细地叮嘱了一阵,李霁都耐心地听着、应着,然后吩咐浮菱亲自把人送出去。 “不必不必,殿下身旁得有人贴身伺候着。”王福喜抬手拦住浮菱,对李霁捧手行礼,转身看向梅易,梅易对李霁微微颔首,抱着猫一道出去了。 两人出了清风殿,王福喜偏头看了眼梅易怀中的猫,笑着说:“这猫怪凶的,丽妃脸上都有爪印呢!” 丽妃刺杀李霁,梅易的猫却躁动发威,怎么回事? 梅易给出答案,“这猫护主。” 王福喜闻言一愣。 梅易说:“我把它给九殿下养了。” “为何啊?”王福喜这下真的惊住了,“这猫掌印一直养着,养得这么好,一看就是费心的、当成心肝宝贝的养,怎么舍得给别人啊?” “福喜,”梅易看着他,“你可相信万物有灵?” 王福喜想了想,说:“有些相信。” “动物是有灵性的,喜欢的便想要亲近,不喜欢的恨不得躲开八丈远,它们和人之间也有缘分深浅。它和九殿下便有缘,”梅易低头看着猫,“夜里它会偷偷从素馨亭跑出去,到隔壁窜门,九殿下从不驱赶它,给它备了猫窝和饭盆,很欢迎它来。它感觉到了人的善意,所以蹿门蹿得愈发频繁,有一次我从清风殿门口路过,瞧见九殿下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午枕,猫就趴在它胸口,我看的出来,他们相处得很好。” 梅易在骗王福喜,说的却是真话。 “你说得对,我真心养着它,我一生不会有儿女,它和我的儿子没差。既然如此,我也想替它找个好归宿,”梅易和猫勾手,语气温和,“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它还有第二个家。” 王福喜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掌印年纪轻轻的,现下考虑身后事实在太早,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 梅易只说:“明日如何,今日难知。” “明日如何,今日难知……”昌安帝说,“他是这样说的?” 王福喜跟在后头,说:“一字不差。” 昌安帝停步,看向面前的画几,墙面上有一幅山水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昌安帝看着它,“若水身旁最亲昵的便是那只猫了,如今却舍得把它给别人,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王福喜心说我哪里知晓掌印的心思啊,抬头正要赔笑,却瞧见昌安帝看着那幅画,目光怅惘,又似穿过它看别的,这才明白昌安帝不是在同他说话。 * 翌日,文书房。 今日除了上回的人,皇子们也到了,毕竟事关兄弟性命。 李霁进来的时候,三皇子看了过来,李霁颔首表示问候,完全没有芥蒂的样子,惹得三皇子微微一愣,众人也在暗中关注。 说实话,李霁现在真是挺佩服老三的,他要有丽妃和老八这一对卧龙凤雏,早就爆炸了。老三整日一副冰块人机模样,别是被卧龙凤雏气疯了吧? “九弟,”二皇子轻声询问,“身子可有大碍?昨儿宫门落锁了,我进不来,今日出来时给你备了一些补品药材,九弟莫嫌弃。” 李霁说:“多谢二哥,你瞧我脸色,必定是没大碍。” “你嘴巴红红的,抹了口脂,哪能看出来?”五皇子说。 “这个不是口脂,是药膏!”李霁觉得五皇子没见识,解释说,“我本来就上火,现在还要喝药,今早起来感觉嘴巴要长泡泡了,赶紧抹了这个药膏,清火的。” 二皇子颇惊讶,“还有这玩意儿呢?” 李霁说:“嗯哼。” 二皇子怪好奇的,“什么味啊?要是一股子药味,那和每时每刻都在喝药有什么区别?” “给你闻闻。”李霁噘嘴往二皇子面前凑,被四皇子一把捏住后颈拎了回来。 “注意仪态!又不是小孩子了,兄弟之间这般成何体统?”四皇子拧眉低斥。 二皇子忙说:“九弟自来潇洒惯了,四弟何必苛责?” “就是!”李霁转头就反驳,“而且你和五哥平时更亲密也没人说你们啊,凭啥管我!” 李霁惯爱顶嘴,四皇子说:“嘿你——” “哎呀好了!”五皇子及时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这里是文书房!像什么样子,休战好不好?” 四皇子轻哼一声,给五皇子面子,不和李霁计较。李霁撇嘴,扭头偷偷和二皇子做了个鬼脸,二皇子假装没瞧见,李霁一撇眼,瞧见从外头进来的梅易和司礼监。 别说这兄弟俩长得是真好,风姿各异,难怪外头都说他俩是海隅养的一双祸水,专门留在御前媚主的呢。 梅易对李霁的目光恍若不察,因为昨日的事情,昌安帝已经对他和李霁的关系起疑了,他必须更加小心,至少不能从他这里出问题。 梅易走到御案前,说:“今日仍是我主持,开始吧。” 他看向李霁,目光平淡,但李霁已经笃定这个男人的心完全不似表面佯装的那样冷静,所以反而觉得他这样看自己很勾人,很欠|操,不知道以后躺在他身下的时候还能不能装得这么如鱼得水啊。 “九弟,九弟——” 李霁从白日黄梦中回过神来,抬眼对上二皇子催促的脸,清了清嗓子,出列说:“三日前,我放话说今日便要抓到凶手,但其实……” “其实你没抓到。”四皇子凉声说。 现在不是你们掐架斗嘴的时候!五皇子暗自叹气。 “四哥,你还真别急。”李霁对四皇子笑得眼睛弯弯,梨涡浅浅,有多可爱就有多挑衅,“我是想说,我呢,不仅抓到了纵火的凶手,还抓到了主谋。” 五皇子在四皇子开口前飞快地说:“九弟请说!” “……”四皇子瞥了眼五皇子,默默闭嘴了。 “我给诸位讲个故事吧,等故事讲完,答案便会揭晓。”李霁负手,像个老大爷那样,“小明犯了错,被父亲罚紧闭,既不得外出,又不知外间情形,小明本就并非耐心的人,很快便坐不住了。但没有办法啊,于是小明比平常更暴躁,整日酗酒迷醉、更对身旁的人非打即骂,以为宣泄。” 第104章 四皇子说:“小明就是老八。”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李霁说。 四皇子说:“那‘小明’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八哥殒命,我心痛如绞,竟不敢直呼兄长序齿,怕一不小心就晕厥过去,所以只能以小明代称,盼望兄长来世之路光明灿烂。”李霁沉痛地说。 众人:“……” 这不瞎胡说吗!你还不如说你讨厌八皇子讨厌得一说他的名字都想吐呢! 梅易眼底极快地掠过笑意。 这是李霁的一个小习惯,偶尔私下同他讲故事的时候也喜欢给主人公起代称,诸如小明李华小红之类的,说这样说着简便些。 四皇子说:“你刚才叫了声‘八哥’,不也没晕——” 李霁直挺挺地仰倒。 二皇子快一步伸手接住李霁,转头对四皇子说:“哎呀!九弟想怎么讲就怎么讲,无伤大雅嘛,他本来就有伤,四弟何必招惹他!” “……”四皇子没说话,伸手掐了下人中。 这一下应该是掐在李霁人中上了,李霁一下就醒了,重新站定,正要说话,扭头看见昌安帝拿着本书站在屏风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要是这么有精神,朕就再赏你一刀来个左右对称。” 众人同时行礼。 “多谢父皇体恤,但不必了!”李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小明在家整日颓丧,他妈1在外头也是心急如焚,无奈小明爹爹不见她,小明舅舅不想帮她,小明哥哥私下尽力转圜但没什么大用,于是她只能向外面求助想办法。终于,他妈找了个机会派人进去与小明相见,他如同得见天日,让此人传话,请他妈一定要尽快救他——此时,我将揭晓这个传信者的身份。” 李霁拍手,姚竹影端着小托盘进来,上面堆着一摞文书,是案件的总结和有关口供。 姚竹影在李霁身旁站定,李霁拿出最上面的文书交给御前长随,由长随转交给昌安帝。 “此人姓王名十八,江湖人称‘神偷十八’,轻功极好,擅隐匿,一直在黑市,收钱办事。”李霁说,“小明他妈派贴身女官出宫,寻了门路找到王十八,封了五十两金子雇佣王十八偷偷进入小明家里探望小明,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易。第一次成功后,第二次交易很快展开,此次王十八不仅向小明带了他妈的话,还有一封信。信已经没了,但根据王十八的口供,信上写的是他妈深思熟虑后的办法,他们需要一样东西,来实行苦肉计,那就是……” “一场大火。”梅易说。 李霁看向梅易,说:“对。” 李衫目瞪口呆,“殿下的意思是说……丽妃娘娘放火烧死了自己的儿子吗?!这可能吗这……” “罪名一日没有查清,八皇子就一日出不了门,此时既然无法替他洗清罪名,但丽妃见不得儿子在府中如此过活,便只能退一步,想办法先让门外的看守松懈,再想下一步。于是她需要解决一个难题,那就是换掉看守的人,至少不能是和自己没交情、很难疏通的锦衣卫。但锦衣卫是奉命看守,要想撤掉他们,就必须让他们犯错。”梅易说。 元三九思忖着说:“承担着看守贵人的责任,锦衣卫若要犯错,最严重的便是没把人看住,其中人一不小心跑出去了事小,人在府中出问题了事大,若是有性命之危,那更是万死难赎。所以这么往回一推,如果能让锦衣卫犯下这等大错,便有两个……不,是三个好处。” “其一,上面必定会立刻换掉锦衣卫,换其他人来轮值;其二,可以借机给锦衣卫扣上一顶巨大的锅在脑袋上,哪怕压不死他们,也能让他们双膝跪地,砸个骨头碎。”何和顿了顿,“其三,便是可以给锦衣卫制造混乱,让他们自顾不暇,以此来为丹药案争取时间和余地。” “所以,丽妃娘娘冒险派人纵火,想要自导自演?”二皇子蹙眉,“可不是说纵火之人是冲着要八弟的性命去的吗?” “那就说明这里头出了问题,有人节外生枝,或者说,”五皇子叹气,“这里面还有另外一拨人。” “五哥说得不错。丽妃原本是想把这桩差事派给王十八的,但王十八虽然挣点卖命钱,但也不至于真把自己往火坑里跳啊,所以怎么都不干,丽妃没办法,只能请他再一次送信,用书信和八皇子商定了此事。”李霁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用代称了,挠挠头,继续说,“八皇子和丽妃母子连心,一脉相承的胆大聪慧,觉得现状如此糟糕,不如放手一搏,反正自己放火自有分寸,到时候把灭火的先准备好,总归不会烧着自己。但八皇子在和身旁的人谋划此事时,却忘记了一个人。” 李衫说:“谁?!” 李霁说:“此人说来和元督公有点关系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元三九。 李霁笑了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从前元督公身旁有个擅琵琶的乐伶。” “记得!”二皇子说,“长着双杏眼那个是不是?我记得他琵琶弹得好,叫什么来着?” “梦莺。”李霁说,“此人在元督公身旁探到了一个重大的消息:元督公在派自己的亲信外出秘密寻找术士。他很快便猜出来,元督公是在为父皇寻找术士,于是立刻将消息告诉了八哥,八哥转头就向御前引荐了张术士。” 二皇子没想到他八弟那等品质的脑子竟然也能养出个双面间谍,一时大开眼界! “彼时我不清楚梦莺是叛向了八哥,还是本就是八哥的人,但其实这事和我无关,所以我也没继续想了。”李霁看向元三九,“但元督公竟然没有杀他,而只是把他撵走了。” “梦莺胆大心细,演技精湛,做事谨慎,竟将我都蒙骗过去了,很明显是有人精心培养的,我说句实在话,我不相信梦莺是八殿下养出来的。” 至于原因,元三九没好说,众人也心照不宣,毕竟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他儿子是猪脑子么不是? “因此我当初将他撵出去,只是想瞧瞧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直到他偷偷回到八皇子府。我本都以为是我猜错了,他就是八殿下养的,但听殿下方才所说,梦莺的确还有别的来头。” 梅易在摩挲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他今日戴的是白釉镂空缠枝纹的样式,手和白釉一样漂亮。 李霁就这么一边听众人猜测,一边大胆自然地欣赏自己的亲亲老婆,一心两用公私都不耽误,闻言说:“不错。” 他说:“浑水摸鱼、以真乱假的就是这个梦莺。” 第72章 结案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假的不知不觉变成了真的,要了儿子的性命,难怪丽妃要发疯。 李衫倒退两步,极度震惊之余看向李霁,说:“殿下是如何查出来的?” 三日内为何能查到这么多?再想想,或许当时李霁在御前立下军令状的时候就对整件事了如指掌了吗? 李霁说:“锦衣卫奉命看守八皇子府,期间兄弟们发现有人偷偷在外面打转,疑似有鬼,于是便来询问我,彼时我和仇佥事说的是不抓,且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仇酽闻言暗自一惊,李霁这是掩去了他们看守不力一事。 “此人头一回偷入八皇子府,很快便出来,又往宫中去,我便猜测是丽妃娘娘派来看望儿子的。此人第二次来后,仇佥事也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便是王十八。但当时我们都不知晓丽妃和八哥正在筹谋假意纵火,只当王十八是个信使,方便他们母子传信。” 李霁清了清嗓子。 梅易察觉到李霁不舒服,正要说话,旁边的元三九便想先一步请示昌安帝,毕竟他既自诩他六哥肚子里的蛔虫,又深知他二人的私情,觉得他二人最好在御前少关心彼此为妙。 “端把椅子,再端杯水进来。”昌安帝翻着锦衣卫整理的文书,没抬头,“老九昨儿才被捅了一刀,你们体谅则个吧。” 元三九闻言松了口气,觉得怪有意思的,偷|情的又不是他,他这么谨慎心虚做什么! “多谢父皇!椅子就不必了,我坐着讲不得劲,喝口水就行。”李霁并不知晓那兄弟二人在这一瞬间的风云变幻,示意长随将椅子挪到一旁,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没把水杯放回去,就拿在手里。 “在纵火案发生前,我对丽妃和八哥的计划并不知情,但在翌日的晨议上听了各位大人们说的话,我产生了几点疑虑:其一,我敢肯定在事发前进入八皇子府的外人就只有王十八,但王十八在当夜乃至前一天都不曾出现,下迷药的人不可能是他,所以——” 李霁手握拳头抵在二皇子嘴边。 二皇子猝不及防被当堂考教,霎时想起幼时在皇子殿时被父皇抽背的可怕往事! 看得出来,他的两股很想战战,李霁顿时露出鼓励的眼神。 二皇子撇眼看了眼昌安帝,对方没往这边看,他因此放松了一些,清清嗓子,不太确定地说:“下迷药的必定是八皇子府内的人?” 第105章 “不错,很棒哟。”李霁比赞,并鼓励,“二哥,做人得自信!” 二皇子赧然挠头。 李霁挑眉一笑,侧脸莹润有光,那点伤不仅没有让他颓丧虚弱,反而像是给他扎了一针神药似的,则让他更加光彩熠熠。 梅易看在眼中,心里禁不住一片柔软。 “能进入小膳房投下迷药的人必定就是皇子殿的人,护卫长随都好说,更要紧的是八哥,八哥用膳前有专人验食,因此我猜测八哥的膳食没有问题。而根据八哥被束缚一事来看,我猜测背后之人一定深恨八哥,想要让八哥在绝望痛苦中死去,所以八哥在死前多半是一直清醒的。但当时验尸单上写着,八哥身上除了勒痕,没有别的伤痕,所以——” 李霁握拳,放在五皇子嘴边。 五皇子笑笑,很配合地说:“此人可以在八弟身旁自由出入,八弟对此人没有防备心,多半是他身旁的亲卫或者小宠。” 李霁比赞,说:“不错,后来经过我的查证,的确在梦莺的房间里发现了一盒迷药。而火油这种东西在府里的库房就能找到少许,用于攻防,所以我也审问了八皇子府相应库房的管事,根据口供,八皇子府没有动用火油,但事发前两日,梦莺的确出现在库房附近。” “那梦莺是怎么不动声色地把火油运过去的?”四皇子说。 李霁握拳放在四皇子嘴边,“动动你的小脑筋呢。” 四皇子强忍着往李霁脑门上拍一巴掌的冲动,说:“这个库房管事绝对出了纰漏,或许他和梦莺是一伙的,又或许皇子殿还有他们的内应,否则梦莺一个人很难做成。” “哇。”李霁惊喜地说,“四哥,你好聪明啊!” 四皇子咬牙,“你能好好说话吗!阴阳怪气的!” “我夸你你却骂我,你这个人……”李霁摇头,很失望地看着四皇子。 “。”四皇子握拳。 李霁见好就收,转而看向众人,说:“四哥聪明,说得一点不错,库房管事有问题,他也是其中一员。不知大家还记得吗,八哥在府中整日酗酒,对身旁的人非打即骂?” 裴度说:“自然记得……这个管事和八殿下身旁的亲随有关系?” 李霁比赞,说:“此人老来得子,就在八哥身旁做长随,期间有一次为八哥奉茶,但茶温不符合八哥的喜好,被正在愤怒中的八哥打死了。” 此言一出,文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八皇子残暴娇纵,这不是秘密,他身旁养着一群耀武扬威的狗腿子,但他对府内下人并不宽仁。下人反叛弑主这种事,自古以来不是没有,甚至不算稀罕。 “火油并非率先搬到皇子殿的,而是事发当日,梦莺先迷晕了众人,捆了八哥,再由管事光明正大地运输到皇子殿的,他们这些库房管事往皇子殿运输进出东西,外面的人都会以为是主子的意思。”李霁翻出相关的口供,交给长随,“所以纵火案这件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纵火的表面是丽妃和八哥,真凶是梦莺和火油库房管事何忠。现在唯一的疑点就是梦莺真正的主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二皇子叹了口气,说:“梦莺已经死在那场大火中了,很难再查吧。” 李衫说:“那殿下这算不算完成任务?” “怎么不算?”裴度说,“殿下请命三日内查出真凶,现在不就查出来了?而且一应口供画押都在。” 李衫说:“可梦莺背后还有人啊!” 李霁懒得对李衫甩好脸,不客气地说:“凶手和幕后指使又不是同一个人,要查幕后指使,那是另外的差遣。” “殿下颖悟绝伦,何不继续追查?”李衫说。 这事儿真不好查,二皇子怕李霁被激将成功,正要出言,便见李霁笑了笑,说:“我再聪明,也比不上李阁老阅人无数,道行深啊。依我看,能力大责任大,李阁老才应该担下这门难事呢。” “我……”李衫微微瞪眼,“我不擅查案!” 李霁嗤笑,“不擅查案就闭嘴安静地听,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显得你很能是吗?真能就做事,给你机会你又说自己不能,所以你只擅长叭叭是吗?” “你——”李衫看着李霁,目瞪口呆,没想到李霁在人前就这么不给他脸面!要知道其他皇子对他们这些老臣自来都是礼遇有加! 梅易咳了一声,淡声提醒,“议事时意见相左是常有的,好好商议便是,不要争吵。” 梅易知晓李霁,这孩子其实很好相处,但非原则问题,也很好商量,但脾气很有容量,好的时候多好,坏的时候就有多坏,端看对面是个什么货色。 李衫处处针对,李霁显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自然忍耐不了多久。 “李阁老是朝中老臣了,自来忠君爱民,兢兢业业,你要尊重些。”昌安帝看了李霁一眼,对李衫说,“老九被他皇祖母惯坏了,脾气大的很,年轻人性子冲说话直,你就宰相肚里能撑船,莫要跟他见怪。” 皇帝都这么说了,李衫还能说什么,当即向昌安帝捧手,说:“老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九殿下如此聪明能干,何不请他继续追查幕后之人?”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陛下虽然在说九殿下不好,但这话一听就是在偏帮九殿下,看来九殿下在三日内将纵火案查出了九成,陛下显然很满意啊。 李霁婉拒了,“事情都让我做了,那有司衙门做什么?” “这件事,还是得交给锦衣卫和东厂来办,你们着手查。”昌安帝合上文书,想了想,“先结案吧。” 廖文元请问:“陛下,该怎么写?” 昌安帝看向李霁,“老八的案子查得如何?” “回父皇,差不多了。”李霁拿出最后一份文书,“这是锦衣卫佥事江因整理的文书,请父皇过目。” 昌安帝翻阅文书,李霁简单地说了一下,“兄弟们顺藤摸瓜审问了婆罗草商贩王夜的遗孀,据她提供的信息,一直在王夜处购买婆罗草的的确是八皇子府的人,并引蛇出洞抓住了前来灭口的人,是丽妃身旁女官雇的人。” 李衫踉跄半步,被常玉伸手扶住,他轻轻推开常玉,闭眼轻叹,明白自己这官做到头了。 昌安帝合上文书,撇眼看向三皇子,三皇子面色如常,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也似。他将文书放在长随呈上来的托盘上,说:“丽妃幽禁终身,老八贬为庶人,张术士千刀万剐,其余涉事人等,全部按律处置。” “臣遵旨。”廖文元应声。 昌安帝说:“老九查案有功,要什么赏?” 李霁对上昌安帝的眼神,说:“什么都行吗?” 昌安帝不上当,不承诺,“你先说。” 李霁说:“我想要皇祖母寝宫的通行令牌。”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拿昌安帝亲自赏赐的机会换取这个,梅易看着李霁,并不意外。昌安帝看了李霁一瞬,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说:“准。” 李霁捧手,垂头说:“儿臣谢父皇!” 昌安帝倦怠地说“散了吧”,转身绕过屏风走了。众人纷纷行礼,退出了文书房,才看见丽妃瘫坐在天阶下,方才她应该就在文书房外面的。 三皇子从她面前经过时停顿了一下,丽妃神情麻木,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反应,三皇子垂眼,对丽妃捧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李霁把这画面看在眼里,有些纳闷。 “丽妃为何偏爱老八呢,就因为他虽然又蠢又不懂事,但他是小的?” 夜里,他们坐在榻上泡脚,李霁踩着梅易的脚,笑眯眯地说:“舒服不?” 梅易凝视着李霁白皙漂亮的脚丫子,“嗯”了一声,说:“母子缘分亦有深浅吧。丽妃对三皇子寄予厚望,自然更严苛些,久而久之,三皇子变得沉默,对丽妃这个母亲也逐渐难以亲近,而在丽妃眼中,这个大儿子冷漠寡言,未必不会因此对他生出忌惮。相反,八皇子纵然哪里都比不上三皇子,但他在母亲面前会撒娇、好亲昵,日积月累下来,丽妃便更偏爱他一些吧。” “好复杂呀!”李霁倒在梅易肩膀上,“我今天看三哥站在丽妃面前那一瞬,竟然觉得三哥怪可怜的,但我和他没有什么交情哦!” “人有恻隐之心。”梅易偏脸,伸手摸摸李霁的脸,“此事和你无关,别撅嘴了。” “嘿嘿。”李霁抱着梅易的胳膊,又变成了那个黏人的孩子。 猫安心地趴在榻上,两个小鱼干供奉商终于和好了,它再也不用夹在中间了! 泡得差不多了,梅易接过明秀递来的巾帕擦拭换鞋,随后换了帕子自然地单腿屈膝蹲下,帮李霁擦脚,说:“身上有伤,要早点睡,明早让御医来换一次药。” 李霁定定地看着梅易垂眸的模样,微微一笑,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李霁的言外之意,梅易听得清楚明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将李霁打横抱了起来,转身上楼。 第106章 猫见状打了两个滚,赶紧下地跟上。 “这几日着实辛苦了,”梅易把李霁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在一旁躺下,“你受了伤,陛下暂时不会再召见你下棋,你好好休息两日,别出去瞎溜达。” “我明日要设宴送英子呢!我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京城对他们这种江湖人士来说不是个好地方,繁华是繁华,但不如江南那边,又繁华又自在。”李霁偏头看向梅易,“老师,如果有机会,我想带你回江南玩玩,请你吃好吃的,都是经过本人十几年验证的极品美食!” 梅易笑了笑,“那必定很好吃。” “那当然!”李霁等了两息,没有等来梅易别的话,于是说,“老师,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这个答案和承诺没有分别。 梅易从不会轻易下承诺,甚至惧怕对李霁下承诺,但李霁看着他,目光含笑,咄咄逼人的漂亮。 “我自然愿意随你去。” 他脸上露出很柔和的笑。 第73章 闲情 李霁设宴送白英,请的人不多,都是诸如裴昭游曳等和白英见过面的,宴席也是家宴的品格,在别庄里办。 裴昭等头一回进别庄,要四处游逛瞧个新鲜,李霁自然相陪。 “这庄子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建的好,清新雅致,地段更好,怕是不便宜吧?”裴昭耍着折扇,负手面向李霁倒退着走。 游曳说:“是吧,这块的地皮不好买卖,都是自家用的,若不是特殊原因,寻常买卖的话都是天价。” 李霁还真没问过梅易花了多少钱,梅易给他他就收了,甚至连这别庄是梅易是从哪儿弄来的都没问,好在梅易把地契交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闻言说:“恰巧,主人家要举家归乡,这不就被我赶上了。” “这就是缘分。”白英笑着说。 众人有说有笑,一路溜达回宴厅,颜暮姗姗来迟,白英颇为惊喜,“颜小神医今日不闭门研究了?” 自从得到蛊虫,颜暮就一直闭门不出,饭懒得吃觉懒得睡,恨不得扑进研究中,不仅是为了快些研制出毒药,他对新奇疑难的东西自来就是如此痴迷。闻言他笑了笑,说:“白少主要走,我自然要来送一程。” “快请入座!”李霁将众人引到紫檀大圆桌旁,笑着说,“今日家宴,请的人不多,就用大圆桌吧,咱们不用人布膳,自己吃喝痛快。” 几人纷纷侧手请对方落座,李霁拍掌示意传菜,顾全众人的口味,一桌菜做了京城、江南和西南三种风味,还有一道比较特殊的菜,是二月时兴的“薰虫”。酒是菊花酒,梅易闲来时坐在鹤邻的莲花台上教他酿的。 李霁做东,气氛融洽,期间猫迈着倨傲优雅的步伐从楼上下来,一下蹿到李霁怀里。 裴昭眼尖,说:“殿下养猫了!” “来吧,展示。”李霁把猫托到胸前,笑着和众人炫耀,猫大爷昂首挺胸,努力隐藏自己的小肥下巴。 “原是只沉江月,长得真喜庆,瞧着还有点眼熟……”游曳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只猫,或者说这只猫的来头,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闭上嘴,但眼神却禁不住望向李霁。 李霁笑了笑,说:“没错,这原先是梅相的猫。” 裴昭说:“哪个梅相?” 李霁失笑,“咱们大雍还有第二个梅相吗?” “哦……梅相啊,”裴昭呐呐,“我以为是哪个人的名字念做‘梅相’呢。等会儿,”他一惊一乍地说,“梅相的猫怎么会在殿下这里啊——您偷猫啊!” 李霁偷了梅易的猫,怕梅易发现,所以索性在外面买了别庄,好藏猫! “我呸!”李霁无语地说,“我用得着偷吗!它可喜欢我了,它是自愿抛弃旧主投入我的怀抱的好吗!” 猫嫌弃一惊一乍的人类,转身扭头把脸埋在李霁颈窝里,发出呼叫猫饭的咪咪叫。 李霁忙叫人去把猫大爷的午膳供上来,见裴昭仍然狐疑震惊地盯着自己,便脸不红气不喘地解释说:“以前我住清风殿的时候,它老喜欢过来串门,久而久之都混熟了,它喜欢我,我也喜欢它,梅相见我对它好,就把它给我了,说自己公务繁忙,无暇陪伴小猫,不如给它找个更适合的主人。我和它有缘,自然迫不及待就答应了!” 将自家宠物送人或是送人去养倒是很常见的事情,游曳屋里那只小白狗就是四皇子送他养的。裴昭闻言“哦”了一声,松了口气,说:“不是偷的就行!我听说梅相有一只爱猫,偷了他的猫和偷了他的种有什么区别?” 李霁哼哼。 随从把猫的专属饭盆端进来,放在一旁,李霁揉揉猫脑袋,哄着它下去吃饭。 宴席罢了,白英便要走了,李霁说:“我送你到城门口……不许拒绝我!” 白英笑着说:“哪敢?都听咱殿下吩咐。” “我就不去了,”颜暮捧手,“少主多保重,咱们有缘再会。” 白英捧手回礼。 “你俩先去别玉楼等我吧。”李霁打发了裴昭和游曳,带着白英出门了。 白英的马拴在马车后头,两人坐在车上,车窗开着,白英看着外面人来人往,说:“京城是繁华啊,就这一条街,就汇聚了东南西北的面孔。” 李霁说:“天子脚下嘛。” “可这里也是真危险。”白英看向李霁,“我来的时日不多,却也看到了一些事情。丽妃李烨之辈张狂蛮横,却不是最可怕的,藏在背后浑水摸鱼、借刀杀人之辈才是当真阴狠。他们今日这般对付李烨,来日未必不会这么对付你,阿霁,你一定要小心。” “我明白。”李霁说,“我会小心的。” 白英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从前在外面,你有事,我尚且能帮,如今你回到京城,我就什么都帮不了你了。” 李霁不赞同地说:“你不是才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吗?” 白英笑笑,“你说到这个,我不免仍要问你一句:非他不可吗?” 李霁说:“非他不可。” “我是没有那么多世俗之见,两个男人在一块的事情自古就有,不稀罕,但你们两人的身份都太特殊了,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御前亲臣,如若你们的关系被皇帝知晓……”白英拍拍李霁的肩膀,“祝你一切顺利。” 马车到了城门口,两人先后下车,浮菱解开绳子,驮着细软的马走到白英面前。 白英牵绳,摸了摸马颈,跟着李霁出了城门,望着天说:“今日天气倒好,阿霁,留步吧。” 李霁将一只包袱塞到白英怀里,说:“钱庄的牙牌我都放在里面了,你路上别急,就当出门游山玩水吧。你此去,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路顺风。” “诶。”白英应了一声,捧手,“望君珍重。” 李霁捧手,“望君珍重。” 白英松手,看了李霁一瞬,翻身上马去了。 马蹄奔尘,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尽头,浮菱看向李霁,宽慰说:“殿下宽心,阿生在暗中安排了人护送白少主,等白少主回家,就会给您来信的。” “好。”李霁收回目光,“回吧。” 到了别玉楼,雅间里已经坐满了,除了乐伶,就是平日和李霁一块玩的子弟们。 见李霁到了,裴昭起身嚷嚷:“我们刚在商量大事呢!” 李霁落座,“什么大事?” “咱们九殿下连查两桩大案,在御前得了赏赐,不得给您庆祝庆祝?”裴昭挤眉弄眼。 李霁笑着说:“怎么庆祝?” 裴昭说:“设宴啊!找个好地方大办一场!” 众人纷纷附和。 李霁说:“我瞧着不大行。” 裴昭瞪眼,“我出钱!” 李霁失笑,说:“两桩大案都和李烨脱不了关系,虽说他被贬为庶人,但毕竟新丧,此时我若大摆宴席,必定会招人非议,届时你们也跟着倒霉。” “死了都烦人……” 裴昭小声嘟囔,被李霁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顿时噤声。李霁见状笑笑,顺手揉了揉裴昭的头,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为着不节外生枝,宴席的事情延后在办吧。” “依我看倒是有个合适的时机。”游曳看向李霁,“下月不是要办赏花会吗?” “对啊!我怎么忘记这茬了?”裴昭拍桌,“今年我还要办,白日赏花,傍晚设宴,赏花祝贺两不误,传出去外面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如何?” 李霁一琢磨,说:“可行。” 他身上现在没有差事,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吃吃喝喝到夜里才散伙。回家的时候瞧见梅易正坐在莲花台上的摇椅上修剪盆栽。 梅易平时在家的时候是完全不会让人把他和“司礼监掌印”这样可怕的字眼联系在一起的,他更像高门贵族里平和温雅的公子,闲暇时披着外衫和长发在院中的某一处闲适而安静地待着,做一些再平凡不过的小事。 第107章 李霁靠在廊柱上欣赏了片刻,晚风吹过梅易脸颊的发,露出一张月亮般色泽的脸。他心口一跳,像是被小虫子爬过般,没由来的感动和快乐,于是他忍不住地跑过去,从后面抱住梅易。 梅易早知他来,没躲,只说:“小心伤口。” “不疼。”李霁搂着梅易的脖子,趴在他肩上,老实乖觉地汇报,“我今日没有碰酒!辛辣只碰了一筷子,不怪我,红烧鱼太香了!” “这么乖啊。”梅易偏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层笑意,他喉结滚动,实则是为美色所迷,但梅易误以为他还惦记着红烧鱼,便宽慰他,“再忍忍,等伤口结痂了,饮食上便能松一松了。” 李霁看着梅易的眼睛,小声说:“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至少得忌口一个来月吧。”李霁发出泄气的哼哼声,梅易失笑,“现在知道后果了?那下次就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知道吗?” 李霁不答反问:“老师下次不要再惹我生气,知道吗?” 梅易叹气,露出无奈的表情。 李霁看得心软,说:“我这个人不一定吃软,但一定不吃硬,老师记住这次的教训,不许再说让我伤心的话了。” 李霁很聪明,梅易教他什么,他都能学会,但前提是他愿意学。在他们之间的感情上,梅易深知他教不了李霁,李霁有自己的观念,如一块坚硬磐石,风雨难改。 “好。”他说,“我记住了。” “这样才乖。”李霁在梅易脸上亲了一口,老响了,扭身熟练地往梅易腿上一坐,“下个月子照要办赏花会,顺便犒劳犒劳我,到时候你能来吗?” 猫溜达过来,熟练地往李霁腿上一趴。 梅易掂了掂一人一猫,“如果当日没有急事,自然能来,届时我把春来叫上,打个掩护……”他突然在李霁颈窝嗅了嗅,“怎么一股脂粉味?” 李霁立马说:“我没有干坏事!” 梅易笑了笑,“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多少显得你心虚。” “是莺莺燕燕传染子照,子照又传染给我的!”李霁伸出四根指头,“我没有乱来!” 自从他和裴昭混在一块,并且经常出入乐楼,“花花公子”“风流多情”等名头逐渐就戴在他头上了,虽然从前在江南他也有这样的风流传闻,但今时不同往日嘛,他现在可是有亲亲老婆的人了! 李霁说:“一群人心脏看谁都脏,他们自己上乐楼嫖,就不许别人上去听曲,而且你知道他们说我风流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吗!” 梅易看着李霁手舞足蹈,小嘴叭叭,说:“什么?” “因为我长得俊呗!”李霁抱臂,佯装很苦恼地说,“哎呀,长得俊也有错,瞧瞧他们嫉妒的嘴脸!” 梅易很配合地蹙眉,和李霁共同声讨敌人,“这些人怎么这样?” “可不?”李霁扬眉,很严肃地说,“坏吧!” 梅易颔首,“嗯,忒坏。” 李霁猝不及防地压力,“所以你不能这样。” 梅易挑眉,“哦,我怀疑你出去乱来就是坏?” “对!”李霁笃定点头。 梅易失笑,“好吧。” 梅易听李霁声讨旁人,跟着附和,把李霁哄得两颊发红,人都飘飘欲仙了,不由失笑,李霁听见他笑,也没忍住,跟着笑起来。 梅易揽了揽李霁的腰,李霁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窝嘿嘿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猫在两个爹的怀里躺得四仰八叉,感觉自己的临时“小床”被俩爹的肚子挤压得变小了一点,正要挠爪子捍卫权力,但感觉俩爹都很开心,于是大发慈悲地选择宽恕了他们。 只要俩爹乖乖的不吵架,它作为一家之主,是可以慈悲为怀的。 第74章 心跳 今年的赏花会,裴昭仍打算在浮白台举办,京城那么多承办宴席盛会的庄子,他就觉得浮白台最好。但一应陈设都要换个花样,不能同去年一样。浮白台的主事连夜拟了几张布局图,请裴昭过目,最终择定,就着手准备赏花会了。 裴小侯爷变得繁忙起来,吆喝着让李霁出去玩的机会也比以前少了些,李霁现下没有差事,大多时候闲居在家,过得尤为舒服。 “宫里把殿下今年的罗衣送过来了。”锦池提着匣子进入衣帽间。 清风殿有梅易的人帮忙照看着,为了办事的时候多个人,李霁把他也调出来了,和从前一样随行左右。 浮菱打开紫檀衣柜,熟练地将罗衣挂好,整理时瞧见一排外袍里面夹杂着两身要稍微长一点的袍子,样式淡雅,应该是梅易的。 从前李霁在外面没个定所,每次都是他去梅府蹭吃蹭喝,现下好了,别庄越来越成样子,梅易有时也要过来蹭吃蹭喝蹭床睡,自然也会留下两身换洗的行头。 浮菱走出屋子,站在廊上一瞧,正是黄昏,李霁正坐在摇椅上修剪盆栽,猫悠闲地躺在他腿旁,浑身沐浴在霞光中,猫瞳某种彩琉璃也似。 院子里,随从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块,往刚刷洗过的铜缸里换新水,或是在院角的花圃周围搭建凉棚,先前藏在地窖中御寒过冬的各种盆栽也都搬了出来,放在相应的地方,院内的小木桥也要重新装潢,李霁要搭一座紫藤花架。 寒冬已去,春光将来,庄子各处充满了生气。 梅易进来的时候,李霁正放下剪子在椅子上伸懒腰,起身时一把捞起猫,吩咐人将面前的几盆白山茶端到二楼的窗台上去。 李霁抱着猫撇眼,瞧见走过来的梅易,顿时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阶,说:“今日回来得早。” 梅易没说自己午间没用膳也没休息,埋头办事了,所以晚间就出来得早一些,都是再小不过的事情,但李霁不待见他这样,知道了必定要说他。 李霁把猫大爷放在它大爹怀里,一面引着梅易上廊,一面说:“用晚膳了吗?我让厨房给你热着晚膳呢,要不要用点?” 今晚李霁没用什么点心牛乳,正经用了晚膳,因此特意让厨房多备了一人的份量,还热在锅里。 梅易倒是不饿,闻言说:“用吧,对了,给你带了份小吃食回来。” 李霁伸出双手,示意上供。 后头的金错将用布裹着的油纸包放在李霁手上,李霁三两下拆开,熟悉的芝麻香扑鼻,里面装着俩糍粑。 这原本是三月下旬时兴的吃食,但京城三月开始便会有许多摊贩卖,最传统的作法就是糯米面蒸熟后放糖芝麻,当然也有别的口味。 梅易回来的路上从车窗里瞧见一对熟悉的老夫妻,他们在京城卖了十几年的糍粑,只卖李霁最喜欢吃的芝麻馅,于是就顺路买了两只回来,拿布裹着,打开时还热乎。 “我尝尝。”李霁一口咬掉半个,眼睛逐渐弯起来,糯米弹牙,芝麻馅炒得特别香! “卖家是对老夫妻,就在西平巷前头那块卖,你若喜欢,午后可以去买,刚拿到手的更好吃。”梅易一手搂着猫,一手抬起来按住他的肩,两人一道往屋里走。 “好吃!”李霁麻溜解决掉一个,可算能说话了,转身把剩下那个喂到梅易面前,笑眯眯地瞧着梅易,梅易看了眼糍粑,又看了眼他,乖乖地咬了一小口,两人把剩下那只糍粑分掉了。 天气回暖,他们就不喜欢在屋内用饭了,李霁在廊上摆了张圆木桌,能坐四个人。梅易在屋内换上燕居的衣服,洗了手过去用饭。 浮菱和锦池站在寝屋门前,浮菱小声说:“你别说,先前那一架竟然吵对了,是好事,两人现在更恩爱了呢!我瞧咱们殿下对梅相已然是手拿把攥了。” 锦池撇眼,李霁抱着猫坐在梅易身旁陪他用饭,笑着说:“殿下高兴就是最好的。” 李霁晚膳用的核桃粥,配几份小菜:清炒脆藕、清蒸鱼、煎鹌鹑和豆腐白菜,再配一碟菇菜小饺儿,没得别的富贵人家讲究精致,但能吃饱吃美不浪费。 “尝尝这个煎鹌鹑,改了下配料,皮酥肉嫩,更香了!” 梅易搛了一筷子,先喂给倾情推荐的李霁,李霁不客气地吃掉了,对他傻笑。 李霁的笑很有感染力,笑的时候也很容易引得旁人笑,梅易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尝了一筷子,认真品了品,说:“嗯,先前的配料也香,但多少有点咸油,这次的就合适了。” “对吧!”李霁咽下嘴里的,拒绝梅易投喂的鱼肉,“你自己吃!必须吃完!” “好吧。”梅易遗憾地放弃投喂。 用了晚膳,梅易在廊下洗漱,进屋对李霁说:“别趴着,小心伤口……我瞧瞧。” “哦。”李霁一个咸鱼翻身,平躺在榻上,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梅易在榻旁落座,伸手撩开李霁的衣摆,动作轻柔地解开药布。 药都是用的最好的,李霁这次也听话,不该碰的都没碰,伤口已经结痂了,看着恢复得不错,但在白皙的肌肤上仍然异常醒目刺眼。 第108章 指尖在伤口周围碰了碰,李霁浑身绷紧,小|腹颤了颤,梅易见状收手,怕刺激李霁害他扯着伤口。 梅易回神,眼神从那伤口移开,落在李霁微微紧绷的腰|腹上。 李霁哪里都长得很漂亮,腰身窄细却不纤弱,白皙的皮肉绷出悍利漂亮的线条,没有丝毫赘余,外面那些谈及李霁的话语中提到了一个词,梅易觉得很精准——风流。 少年模样风流。 “老师,”梅易抬眼,对上李霁含笑的目光,“好看吗?” “好看。”他说。 “那你摸摸我啊。”李霁撇嘴,很委屈地控诉,“你都好久没摸我了。” 自李霁受伤,他们虽然有机会便同床共枕,但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厮混,纵然李霁每次都想,但梅易心如磐石,硬得很,完全不配合,哪怕他想尽办法撩|拨,梅易这厮也不动摇。更可恶的是此人自己要做柳下惠,还逼迫他也做柳下惠! 李霁脸上闪现出“可恶”二字,梅易失笑,说:“伤好全之前,都没有。” 李霁惨叫:“不!” 梅易无动于衷,很冷酷地看着他。 “想我一个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啊?明明有亲亲老婆却不能亲亲抱抱举高高,这和守鳏有什么区别嘛!老天爷你开开眼啊!可怜可怜我吧!” 李霁撒泼打滚,梅易安静欣赏,然后认真询问:“举高高?殿下都是从哪学来的新奇词汇。” 李霁眼睛一转,说:“要你管!” 梅易淡笑着挑眉。 “……”李霁一下就怂了,嘟囔说,“书里看的嘛!” 梅易把李霁的衣摆整理好,说:“那这是什么意思?” “亲亲抱抱举高高是日常甜蜜大法之一!”李霁说着要坐起来,梅易身子往前,伸手揽住他的腰用力,让他省力。 李霁满意地点头,盘腿坐好,像个大师那样向虔诚求问的梅易答疑解惑:”所谓亲亲就是——” 他毫无预兆地在梅易脸颊亲了一口。 亲得有点重,梅易脸颊一热、一软,愣了一瞬才埋头作笑。 “所谓抱抱就是——” 李霁伸手,梅易很配合地接住他,将他抱住。 “所谓举高高就是——” 梅易举一反三,手顺着李霁的背往下,托着李霁的屁股将他从榻上抱了起来,因为要避开碰到伤口,李霁的重心都在一边,这下完全是抱小孩的姿势了。 梅易仰头问李霁,“这样吗?” “嗯,聪明,奖励一下。”李霁捧起梅易的脸,埋头吻他,熟练地舔开他的唇齿,舌|尖交缠,气息濡|湿彼此,呼吸也要同步。 猫被忽略,很不满,从榻上跳起来挠李霁的屁股,李霁吓了一跳,嘴里发出哼哼。梅易抱着李霁往外挪了一步,睁眼撇向榻上,坏猫吓得一激灵,撒丫子溜了。 “瞧你,”梅易蹭着李霁因为潮|热而红了、软了的脸,微微喘|息着,“把它惯的。” “它很乖的!”李霁为猫说好话,“而且咱们家不支持棍棒教育,孩子嘛,就得给我宠!” 梅易抱着李霁坐下,说:“猫可以,人不行,要宠坏的。” “我就说的猫啊,没说人,”李霁自然地说,“我们又不会有孩子,难不成,”他挑眉坏笑,“你能生?” 梅易失笑,“我自然不能生。” 但自然有人能生,李霁作为皇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梅易留在李霁身旁,听着却像是个大度的正宫思想,完全可以接受李霁扩充后院,甚至要帮他操心子嗣。 李霁深恨这封建余孽,说:“那不就得了,你不能生,我也不能生,咱家就没法有孩子,难不成出去偷出去抢一个放我袍子底下假装说是我生的吗?” 梅易掐他的脸,“什么话?” “本来就是。你要想我有孩子,可以,那你想办法自己给我生一个,否则就不要考虑这件事情。”李霁摸着梅易的脸,耐心地和封建余孽讲道理,“你只许和我好,我也只想和你好,我们之间不能有第三个人,来一个,我收拾一个,然后再收拾你,懂了?” 梅易说:“人自然可以只有一个妻,一生一世一双人,何尝不引人艳羡?可殿下作为皇子,怎么能没有子嗣,百年之后该如何呢?” “百年之后,自然就死咯。我好歹姓李,只要大雍一日姓李,难道还怕没人给我收尸吗?何况我这么有钱,这些小事花钱就能办,到底有什么好顾虑的?”李霁看着梅易,很轻,又很认真地说,“你不是要做我的皇子妃吗?为何又后悔呢?” 李霁认真的、温柔的时候是很难让人抵抗的,他撇下快乐、随性的少年皮囊,实则是个说一不二、很有主张的人。梅易过了两息才略显弱势的反驳,“不是我说的。” 对,是梅易二号说的。 李霁从善如流地修改措辞,“是梅易主动要做我的皇子妃吧?” 梅易不说话了。 李霁失笑,拍拍梅易的脸,说:“好吧,我不管你做不做,等时机到了,我一定娶你,届时你不答应,我自然想尽一切办法逼你答应。” 梅易无奈地说:“殿下……” “我明白在老师看来,娶妻生子、阖家美满、天伦之乐才是对我好,但是老师,让我去做一件不愿意做的事情也是为我好吗?强迫我松开手指丢弃攥在掌心的东西也是为我好吗?我不是真小孩,我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李霁莞尔,“我就要你。” 我就要你。 多么平淡、多么霸道的一句话,李霁的真心袒露无余,李霁的欲望不容扑灭,李霁变作了山,沉甸甸地压在梅易身上,他逐渐喘不上气,但心底残缺的那一部分好似又正好被嵌满。 “你要为我好,就要让我高兴。”李霁看着梅易略微茫然的表情,蛊惑般地说,“我做想做的事,不论前路如何,都会高兴,所以,你想让我高兴,就事事顺着我,就……好好地爱我。” 梅易微微仰头,献祭般的姿态,很乖顺地说:“爱你?爱你。” “爱我。”李霁抱着梅易的脑袋,语气平和而坚韧,“你只要爱我,别的什么都不必怕,但有风雨,我们一同面对,死都不怕。” 李霁在这瞬间想起从前,祖母说他性子皮,以后哪有姑娘消受得了?彼时他不以为意,消受不了就消受不了呗,他又不能可着一个人处对象,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祖母笑而不语,彼时他不明白,如今才明白,天底下的人再多,到底不是那一个。 李霁就要梅易,而且要梅易也就要他。 “把我当个男人吧,梅易,”他说,“听听我的心跳。” 梅易脸贴着李霁的心口,隔着一层皮肉,里面的那颗心蓬勃而有力地跳动着。 他在这瞬间想起许多年不曾回忆、或者说不愿回忆的从前。 一间竹屋,一把摇椅,男子单膝跪地,侧脸埋在女子心口。他在门口探头观望,好奇地说:“爹爹,你在做什么?” 男子偏头,露出一张云揉玉刻、明秀清寒的脸,笑着说:“娘亲才和爹爹真情倾诉来着,爹爹听听她的心跳,听听她真不真。” 娘亲撇嘴,清丽的脸上满是控诉,眼睛却亮着、盛着两汪盈盈的笑,和眉间一点朱砂般夺人。她说:“你爹爹不相信我!我们之间出现了信任上的危机。” 他走过去,说:“这样能听出来吗?” “能。” “怎么听?” “这个嘛,”爹爹仰头看了眼娘亲,夫妻俩相视一笑,很神秘地说,“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自然便能懂了。” 梅易有了心上人,却仍然似懂非懂,只觉得李霁的心跳得很快,很大声,一下一下的,沉甸甸的砸在他耳朵里。 梅易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只记得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房顶上看星星,爹爹每回催他回屋睡觉时就会骗他,说太晚了星星会砸下来……也许,李霁的心跳就是天上的星星砸下来时发出的声音吧。 梅易这么想着,手从李霁后背往上,学着爹爹抱娘亲时那样将李霁揉进怀里,然后将下巴搁在李霁肩膀上,说:“我听见了。” 第75章 玫瑰 丹药案和纵火案有条不紊地结尾,上交刑部和有司衙门,李霁偶尔翻阅锦衣卫交上来的文书,期间再没有别的差事,仿佛又变回从前那个无所事事的九皇子,但谁都知道,如今的他已非昨日。 现下京城但凡有高门官邸做东的宴席,不论大小,李霁那里都会收到请帖,去不去端看他想不想去,还有梅易许不许他去。 李霁才在御前出了风头,众人在暗中端详他,善意恶意都有,此时仍然要谨慎行事,有些聚会不去最好,免得平白沾染一身腥。 李霁如同自己说的那样,什么都听梅易的,明明乖得不得了,和那日在宫道上那个偏执疯魔的李霁两模两样。 第109章 “六哥,你就从了吧。” 素馨亭里茶香盎漾,元三九路过,进来讨杯茶喝,偶然瞥见梅易手腕上的牙印,不由笑着说:“依我来看,你真不是九殿下的对手,在这里头,人家的心眼子比你多多了。你但凡对他有丁点情愫,就无力逃脱。” 梅易坐在榻上打香篆,香粉细腻清甜,如同李霁偶尔温柔的吻。 李霁把他当作亲亲老婆,总喜欢摆出一副纵容宠溺的模样,别说,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明日裴小侯爷办赏花会,你随我去吧。”梅易说。 “哦,要我去给你们打掩护是不是?行啊,”元三九食指敲桌,“给点好处。” “哪敢白劳烦你一趟?”梅易好商量地说,“都好说。” 元三九笑了笑,接过茶杯时瞧了眼奉茶的人,“我们明秀怎么长得这么可人呢,别跟着我六哥了,跟我走吧。” 明秀将茶杯放在梅易手旁,对元三九欠身,转身出去了。 元三九撇嘴,指桑骂槐,“木头!” “你明知他不会搭理你,还调侃他做什么?”梅易点香,放在一旁,示意长随将香具收走。 元三九反唇相讥,“你明知九殿下迷人,还故意放纵他走到你身边做什么?” “……”梅易露出投降的表情。 元三九得意地笑,可算让他逮到治梅易的法子了! 翌日赏花会,浮白台宾客盈门。 紫檀马车平稳地停在对面的车队尾巴上,李霁抱着猫大爷下车,着一身绿妆花孔雀罗袍,马尾高束,抹额穿发,翩翩贵公子。 裴小侯爷在门前等待贵客们,一眼就瞧见他,当即笑着捧手上前,“哟,九殿下登门,在下真是荣幸之至啊!” 李霁笑着说:“那还不跪下来磕头迎接?” 路过的宾客听见两人说话,惊讶他们已经熟到了这种地步。 裴昭伸出右手掌,左手两指点在右手掌心,啪叽跪下,这耍赖跪法正是从李霁那里学的——这就叫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李霁抬手拍拍裴昭的脑袋,说:“免礼。” 裴昭顺手摸了把猫,猫大爷高傲地睨了他一眼,宽恕了他的狗爪子。裴昭笑了笑,说:“殿下是熟客,我就不跟进去了,裴子和要晚点才能来,现下是我家里的妹妹们在庄子里帮我招待宾客。” 裴家最好的就是这一点,妻妾和谐,子女和乐,裴度平步青云能抗家族门楣,裴昭仗义护短从不轻贱兄弟姐妹,最护着家中的姐妹们。 李霁进入浮白台,纵目望去,百花争艳,满园姝色。 “哇!”浮菱惊叹,“真美,比去年还要美呢!” 姚竹影笑着说:“人的心境不同,所见的景致也会跟着变化。” 他们刚回来时满心郁郁,又没站稳脚跟,再美的景致落在他们眼中也都会黯然一层。如今到底比从前好了许多,再见便能多还原一层景物的本色。 锦池感慨,说:“的确如此。” 李霁不必侍者引路,要自己溜达。他把猫放在地上,亦步亦趋地跟着猫大爷,猫大爷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贴着他的鞋溜达,不乱跑。 他们进入第一座小园子,门前挂着“茶花圃”的牌子,进去一瞧,玛瑙、宝珠、杨妃、石榴……约莫有四十多种,各个儿硕大饱满,娇艳欲滴。 四周廊上坐着些人,要么驻足观赏,要么摆开宣纸当场挥洒笔墨,春风拂面,好不舒惬。 皇长孙负手从廊角拐过来,一眼就瞧见站在花圃中的李霁,顿时和身旁的二皇子妃说:“娘亲你瞧,九叔比满园子花还要好看。” “可说呢。”二皇子妃欣赏两眼,拍拍儿子的头,“去找你九叔玩吗?” 皇长孙点头,“嗯!” 皇长孙是唯一的皇孙,没有同龄兄弟,他年小懂事,从不荒废学业,平日也很少出去玩,唯独喜欢和李霁玩。从前二皇子妃曾问他为何喜欢李霁,皇长孙认真地想了想,有很充足的答案: 李霁没有叔叔的架子,却像个叔叔。 李霁看他的眼神像一汪秋水池,能见着底。 李霁笑起来很好看。 李霁很香。 皇长孙喜欢李霁,李霁也喜欢他,见着了就笑,再伸手抱起来晃两下,称赞说:“长个长肉了!” 小时候,祖母尚且力强,也这样抱着他晃悠两下,然后说:“我们般般有在好好长大。” “我们阿崇有在好好长大。”李霁仰头看着小孩羞赧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怅惘。 “九叔快放我下来!”皇长孙不敢挣扎,“小心伤口!” “早好了!”李霁在小孩子不赞同的目光中将他放下来,摸摸鼻子说,“等哪日有空,九叔带你上山捕狼打鹰都没问题。” “九叔自然厉害,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注意的。” 皇长孙落地便整理仪容,还要老成地叮嘱李霁,李霁抱臂瞧着他,幻视缩小版梅易了。 梅易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是缩小版的梅易、类似阿崇这样端方老成的小小君子,还是未经重重磨砺、全然相反的活泼开朗小少年? 李霁试图想象,但他对梅易的过去一无所知。 “九叔?”皇长孙见李霁盯着自己发呆,又似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不由撇嘴,小声说,“九叔在想谁?” 在想你九婶,李霁在心里嘀咕,伸手捏了把皇长孙的脸蛋,说:“你九叔就你一个侄儿,还能想谁啊?” 皇长孙被哄好了大半,见李霁笑盈盈地瞧着自己,不由大着胆子、失礼地问:“那等九叔添了别的侄儿,还会喜欢我吗?” 李霁闻言愣了愣,随即蹲下去和阿崇平视,说:“当然。” 皇长孙抿唇,腼腆又高兴地笑。 李霁看得心软,忍不住多想,说:“怎么?二哥二嫂要给你添弟弟妹妹了?” “暂时没有听说。”皇长孙说,“我不是因为爹娘,他们添了新的弟弟妹妹,我作为长兄,自然会爱护弟妹,做好为兄的表率。” “呀,我们阿崇真是懂事。”李霁用手心夹住皇长孙的脸,轻轻揉搓了两下,笑着说,“我们往里面逛吧?” 皇长孙点头,一手牵住李霁的手,探头看跟在李霁脚边的猫,说:“这是梅相的猫吗?” “不错。”李霁冷酷地宣布,“现在是你九叔的猫了,改姓了。” 皇长孙从前在笼鹤馆的墙头见过抱雪团子,很想抱一抱,但这猫高傲得很,不肯让生人碰,再者是梅相的猫,他有点怵梅相,他爹比他更怵梅相,所以一直没机会,现在猫另投别家,他暗喜,说:“九叔,以后我可以来看猫吗?” “还用问?只要我在,什么时候来都行。”李霁牵着皇长孙上廊,进入前面的桃花小林,“现在我大多时候都在别庄住,你来就方便些了。” 皇长孙高兴地说:“好!” 桃花林里比外面安静些,有女儿家成群在花下摆姿态请朋友作画,李霁瞧见温蕖兰,颔首示意。 温蕖兰同裴家姑娘们一块,怕她们起哄惹李霁不悦,所以只是颔首回礼,没有去李霁面前见礼。 皇长孙把一切看在眼里,但没觉得奇怪,在他看来,未婚夫妻理应如此含蓄,何况他听爹娘说过,九叔和温二小姐并非当真心悦彼此才请求宫中赐婚,而是利益合作,以后能不能成婚都难说呢。 李霁原本是觉得姑娘们凑在一块的画面赏心悦目,所以驻足观赏了片刻,期间恰好瞧见一个侍女走到裴明蕙面前对她耳语了一句,裴明蕙面上出现喜意,和身旁的温蕖兰招呼了一声便随着去了。 李霁多少是个过来人了,哪能看不出来,裴明蕙深陷“桃花阵”了。 他不是善心泛滥的人,旁人的事情与他无关,但想着裴明蕙是裴度的亲妹,又是裴昭的妹妹,当即偏头对姚竹影说:“去瞧一瞧。” 姚竹影顺着李霁的目光看见裴明蕙的背影,了然点头,折身快步跟了上去。 李霁一行人继续往前,穿过桃花林,前面是座造型古朴的小院。他们从廊上走,途经一扇菱纹花窗,窗后左侧有火红的山茶树,对面廊上,一人从右方走出,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李霁瞧见那人眼底轻浅的笑意。 “别说,今年的品种比去年多……”元三九话语一顿,跟着瞧见对面廊上花窗外的李霁,不由轻轻地“哦”了一声。 难怪要绕路溜达了,敢情是来“撞人”了。 两方在廊上碰头,仿佛寻常偶遇。 梅易和元三九向李霁和皇长孙捧手行礼,皇长孙回礼,李霁颔首示意,说:“梅相,元督公,好巧。” 猫上前,绕着梅易溜达一圈,落在皇长孙眼里,就是猫对前主人恋恋不忘,真是只有情有义的好猫。 “它乖吗?有没有乱挠人?”梅易微微俯身,伸手,引得猫跳起来在他掌心碰了一下。 李霁配合道:“可乖,梅相养得好,让我捡了便宜。” 第110章 元三九欣赏两人在那里探讨育猫经,心中啧声,完全是个大好人,主动对皇长孙说:“恰巧遇到皇长孙殿下了,听说汪学士就在这玫瑰园里作画,我早就想领教一二了,咱们一道去瞧瞧?” 皇长孙没有领悟到元三九想要带走他的深意,有些犹豫,他记得李霁和汪祯好似不和。 “无妨。”李霁察觉小孩的目光,笑着说,“反正顺路,一道去吧。” 孩子是二皇子妃亲自送到他面前的,他得亲自送回去才行,中途不能分开。虽说这样不能和梅易单独私会,但今日是赏花会,他们赏过同一朵花,便算幽会了。 皇长孙见李霁没有勉强为难的意思,便点头,对元三九说:“元督公请。” 几人去了玫瑰亭,亭子四周以玫瑰藤为栏,四根漆黑的柱子玫瑰缠绕,火一般地彼此缠绕,颇为梦幻。 李霁四处贪看了两眼,梅易瞧在眼里。 汪祯在画眼前景,颇为专注,直到众人进入亭子才发现,抬头见来人是谁,连忙搁笔,起身一一行礼。 李霁说:“不必多礼。” “汪老师。”皇长孙行弟子礼,解释说,“我陪元督公来请教老师的画。” 汪祯谦逊地说:“督公抬爱,我才疏学浅,担不起督公的‘请教’。” “汪学士的祖父有画作留在宫中画馆,你们家才子辈出,可是有家学渊源的。汪学士是同辈龙凤,天子门生,自然不凡,何必谦虚?”元三九一面说话,一面走到桌前欣赏未成的画,笑着说,“早听闻汪学士擅山水,今日一瞧,当真笔意清秀,一如汪学士本人……俊逸脱尘。” 他这样风流的人,一挑眉,一打量,面上便露出似有似无的情意。 梅易习惯了,站在一旁不发一言。李霁撇开眼神,示意皇长孙别跟着学。皇长孙似懂非懂,没明白。 汪祯见状一惊,想起元三九的某些传闻,更是恨不得扭头就跑,无奈没得跑,于是只得垂眸避开那双多情的眼睛,涩声说:“多、多谢督公,谬赞了。” “结巴什么?”元三九调侃,“我很吓人吗?” 敢情你对你自个儿的风评没数啊,李霁腹诽。 但下一瞬,竟有人将他的心声说了出来,李霁偏头,瞧见了江因和仇酽,还有苗安。 今日的晚宴实则是裴昭为李霁举办的庆功宴,因此李霁同锦衣卫说了,让他们有空都来吃喝。 方才说话的自然是苗安,他和元三九是死党,闲暇时大多形影不离,既为元三九办事,也要保护督公的安全。 他们这样说话,旁人不觉得奇怪,元三九也不介意,眼尾一挑,笑着对汪祯说:“怎么?嘉之也对外头那些传言深信不疑?” 瞧瞧这称呼,一下就从“汪学士”变成“嘉之”了!虽说他们两人算平辈,元三九又比汪祯地位高,称呼表字很正常,但从元三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暧|昧。 汪祯家风严,家中同辈没有元三九这样的,平日接触过的同辈中最不端方的就数孔经和李霁了,但他们亦非元三九这般的多情风流人,他一时应付不来,脸色讪然,就差求饶了。 元三九却显然更来了兴趣,正要说话,李霁日行一善,飞快地瞥了眼梅易。 梅易收到小殿下的眼神指使,说:“春来。” 元三九闻言笑着耸肩,不再逗汪祯。 汪祯自以为隐晦地松了口气,飞快地往李霁那边瞥了眼。李霁没瞧见,说:“多大个亭子啊,站这么多人。” “哟,”仇酽伤心地说,“殿下这是嫌弃咱们了!明着撵人,唉,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好久留,走了!” 说罢一捧手,走了。 江因嘴角微扬,对众人捧手,转身跟着走了。苗安却没走,抱臂坐在美人靠上。 “诶!”皇长孙晃了晃李霁的手,“九叔,我——” “灵光一现了是不是?” 皇长孙点头,李霁笑着说:“好办。桌子还有半面,你就借你汪老师的纸笔,师生同桌作画,让咱们品鉴一番,如何?” 汪祯闻言说:“自然好。” 皇长孙也不怯场,当即走到桌子旁,借了纸笔,落座画画。 李霁宛如陪伴孩子上兴趣班的家长,寻了个位置落座,安静地等待。 梅易和元三九也落座,猫见自己的宝座被外面的坏琵琶占据,于是高傲扭头,去梅易腿上落座。 期间廊上有穿着青衫的侍女们拂过,手中各自带着乐器,李霁打了个手势,锦池便前去借了把蚕丝弦的琵琶,交给李霁。 李霁试了试弦,虽然比不上他的琴,但也能用,熟练地调试了几下,指尖一滚,流水缓泄,春风徐晃。 他弹的是从前在苏州乐馆里学的一首曲子,讲的是春时节少年游的故事,彼时他正和孔经在苏州游玩回来,听的时候很动心,就去找乐师学了下来,一直没忘。 弦音伴风,实在很惬意,皇长孙闭眼闻了闻花香,下笔更有神了。 梅易很聪明地坐在了李霁对面的美人靠上,看着距离远,实则抬眼就能欣赏玫瑰园里真正的玫瑰。 李霁是玫瑰,像血一般殷红夺目,火一样浓烈炙热,浑身都是刺,一不小心就要扎得别人满手鲜血。但又不止是玫瑰,因为梅易经过山茶圃的时候,也觉得李霁像山茶。他咂摸一下,觉得世间漂亮美好的事物有它们的福气,总和李霁有相似之处。 譬如现在李霁坐抱琵琶,闭眼抚弦,游刃有余,神采飞扬,又似从前他驻足欣赏过的一面美人绣屏。 梅易出神良久,收回目光,却恰好瞥见汪祯在偏头看李霁,那目光,分明怅惘失神。 “九殿下在金陵时,风采惊人,见之忘俗。” ——梅易突然想起这句话。 还有后面那句:“不知惹了多少儿女风流债。” 指腹重重地捻过檀香木念珠,梅易收回目光,伸手捏了捏猫脖子。 第76章 愧悔 琵琶声吸引了不少途经玫瑰园的人,但众人进来瞧见亭中都是些什么人物时,便都不敢凑近了,只能在远处听个音。 裴度下值时便迫不及待要去浮白台,恰好廖文元也在受邀之列,因此两人便同行而来,由他亲自作陪。 裴度瞧见坐在玫瑰旁抚弦的李霁,那般游刃有余,那般人比花俏,想驻足欣赏又怕怠慢廖文元,心下正纠结措辞,没想到廖文元也很有眼光,主动停下来听音,正好遂了他的意。 廖文元虽然是文官出身,看着却不如传闻中那般正经古板,他站在那里,以一个比较随性散漫的姿势,对亭子里的人目不转睛,颇为惊叹,“没想到九殿下极擅琵琶。” 裴度笑着说:“九殿下文武双全。” 廖文元调侃,“听起来,子和颇为喜欢九殿下啊。” 臣子哪敢说“喜欢”二字,传出去不好,裴度说:“九殿下为主端方,为臣者自当敬爱。” 弦音不动声色地融入春风,随风而去,李霁将琵琶放在一旁,站了起来。 裴度收回目光,对廖文元说:“廖寺卿,我们走吧。” 廖文元颔首,两人转身离去。 “辛苦了。”李霁走到皇长孙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亭前的随从将备好的热水端上来,请皇长孙净手。 两幅画摆在桌上,众人上前品鉴。论技巧,皇长孙自然远不及汪祯,但他的心未曾入世,所以见山是山,见水只是水,自有独一份纯真天然的灵气。 李霁笑起来,对皇长孙不吝夸赞,对汪祯则不予评价。 汪祯站在侧方,始终平眉垂眼,脸上那点抑制不住泄露而出又飞快压制下去的失落仍然没有逃出梅易的眼睛。 梅易负手而立,指尖徐徐地摩挲手中的念珠,面色平淡,看不出丝毫贬或扬。 李霁收回余光,低头和皇长孙说:“让他们把画挪到屋里去,再给你送府里去,等挑个好天气裱起来?” 皇长孙扭头,眼中露出某种犹豫和试探,李霁了然地俯身,听他轻声和自己说悄悄话。 “九叔,你喜欢吗?我想送给你。” “当然喜欢。”李霁俯身看着皇长孙,笑着商量,眼睛弯弯的,像霞色的月亮船,“那我待会儿带回去,哪日你得空,就来我这里,我教你裱画,顺便和猫猫玩,好不好?” 他私下好脾气的时候本就很好脾气,没什么架子,凡事都好商量,仿佛某种好揉捏的柔软点心,但和皇长孙说话时语气会下意识地放软,好比糯米点心中又加入芝麻馅儿,十句话有八句都像撒娇,温柔而甜蜜,这让梅易意识到天底下还有第三个人享有他的五分待遇。 第一个是太后,李霁在祖母面前是个撒娇精。 第二个也许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李霁近来提他的次数比从前多,因为担忧又思念,从他的话语里,梅易能察觉到他对那位先生是敬爱的、亲昵的。 但李霁面对喜爱的晚辈时端出的耐心而温和的姿态又另有一番韵味,于是梅易思忖一番,决定暂时不与皇长孙计较。 第111章 锦池吩咐随从将皇长孙的画小心地挪回屋中,晚些时候再送上李霁的马车。 “手酸了吧?”李霁握住皇长孙的手腕帮他按摩了几下,偏头看了眼天色,“我们顺着路逛到设宴的地方,差不多就该动筷了,走吧。” “嗯。”皇长孙笑出一对小酒窝,看着李霁帮自己搓手的手,那白皙的右手腕上有一根可爱的铃铛红绳,这种多半是小孩子戴的饰件,李霁戴着也很漂亮。 “臣要去处理画作,便先行告退了。”汪祯向李霁行礼,再向众人行礼,小心地搬起画架离开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梅易和元三九一行跟在后面,看着仿佛只是同路。 梅易自然地瞧着李霁的背影,肩平背直,颈肢修长,李霁是修竹一样清俊劲挺的少年郎,若剥开绿幽幽的皮,便更有白皙滑腻的清甜竹子香。 那目光像风一样,徐徐地在他后背吹拂,但比风沉、比风热,李霁抿了抿唇,拐弯时自然地往侧后方撇了一眼,四目相对,梅易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 但俄顷李霁才发觉,现下的梅易并不温和—— 设宴的园子叫“满春园”,流水石桥,合宜用曲水流觞的形式,东角伫立一座“春楼”,有三层高:一层是花厅,花藤绕栏,站侍者;二层是宴厅,栏杆四周铺满时令牡丹,贵客用膳;三层是乐厅,青纱妩媚,汇聚乐师,乐起时满园皆闻。 楼后有别院,是更衣休息的雅间。 到了地方,李霁把皇长孙毫发无损地还到二皇子夫妇手里,便折身去别院更衣了,通俗一点说,就是放水。 雅间不大不小,陈设清雅,五脏俱全。李霁不要侍者贴身随侍,打帘入内寻找恭桶,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对上梅易的眼睛。 “……”李霁露出笑,“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的。” 梅易就是故意吓李霁的,失败了,所以没说出来,反问:“那殿下怎么发现我来了?” 李霁得意,“因为再厉害的鬼都逃不过我的法眼啊。怎么,”上前一步,微微倾身仰头,“想我了?” 他像小猫小狗一样凑上来,从梅易的视角,有巴掌大小的脸,大大的、圆圆的、黑琉璃一样的眼睛,脸上细软的小绒毛。 梅易短暂地为自己想故意吓李霁的心思愧疚,转念又觉得只是吓李霁并不足够,他看着李霁含笑的眼睛,目光往下移了移。 他不自知,但李霁察觉到了,于是很欣慰、很主动地仰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仿佛李霁赐予梅易的某种鼓励和奖励,梅易从中尝到了独一无二的温柔和无与伦比的甜蜜,他伸手揽住李霁的腰,微微侧身往前逼迫了两步,便把李霁压在了自己和屏风中间。 李霁身量修长,比这扇绣屏还要高出半个头,梅易及时伸手握住他脑后的黄花梨木,毛茸茸的后脑勺重重地枕在他手背,随着他们的亲吻小幅度地磨蹭、颤栗。 柔软灵活的舌|尖几乎要逼到喉口,李霁因为窒|息不受控制地蹙眉,潮|热的红从他白皙的皮肉中洇出来,仿佛清秀眉峰中流动的云霞,有活色生香的色彩。 梅易动|情地亲吻着李霁,却始终睁着眼,冷静、严谨地欣赏或者说端详他脸上的每一寸变化,想把它们都镌刻在脑海里,如同李霁的一颦一笑。 他的目光和吻一样深沉,李霁忍不住掀开眼睛,隔着湿漉漉的雾气,梅易眼中的欲|火情动近在咫尺,扑面而来。 李霁浑身一颤,湿润的唇间溢出可人的动静,梅易手中微微用力,掐住李霁的腰,他们胸|腹相贴,像某种骤然相逢的山和云,不断磨蹭、试探彼此,最终契合。 在李霁濒|死的时候,梅易大发慈悲地退了出去,李霁无力地仰头喘|息,感觉口鼻前蒙着一层湿雾,让他呼吸困难。 梅易冷静的脸上有薄薄的红,他明明喘|息还要保持端方姿态的模样实在色|情又勾人,于是李霁笑了一声,酥软的指头揪紧梅易的衣领,拽着他压上来。 雅间里安静极了,他们都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呼吸和唇|舌交融的啧啧水声。 外面的热闹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在人潮间私会的爱侣。 李霁有点站不住了,梅易伸臂搂住他,带着他转弯,边走边亲。李霁的后背抵住梳妆台,梅易坏心眼的收力,任凭李霁跌坐下去,却不许李霁控诉,双手撑桌俯身继续加深这个吻。 梅易想亲死他—— 被推倒在窗上的时候,李霁一手揪住妆台边缘,一手猛地抬起捂住嘴,急促的喘|息喷在掌心,化作湿|热的呼吸濡|湿了整只手,整条胳膊,他整个人。 他艰难地睁眼,隔着被掀上来堆积在腰部的袍摆,只能看见梅易齐整得一丝不苟的发冠。 ——怎么不行呢。 就在这个时候,李霁很想死在梅易怀里。 世间多钟灵毓秀之地,梅易怀里才是为他量声定制的坟冢。 梅易是浮菱他们放进去的,现下廊上没有旁人。两人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以李霁的德性,此时他们在做什么都不用脑子想。 浮菱唯一的诉求是贪欢可以,别真的搞起来,否则待会儿来人催的时候他们怎么遮掩! 猫不操心这个,但敏锐地听到了奇怪的动静,是它熟悉又不熟悉的声音,于是它从美人靠上站起来,灵巧几跳跃上窗台,好奇地凑近窗户。 什么都瞧不见。 猫不满,伸出爪子挠床,里面也有东西在挠窗,一下又一下的,窗在震颤。 它爹俩背着它养别的猫了?! 猫大疑,大惊,大怒,拔地而起就要破窗,被浮菱眼疾手快地抱住,免它头部撞击之灾。 猫反手一爪子,拍得浮菱脑波震颤。 嗷!浮菱无声地惨叫,差点仰倒。 俩爹并不知晓猫崽子在外面翻天,终于分开的时候,梅易目光缱绻,李霁流连忘返。 四目相对,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李霁眼睛红红的,似喜似泣,仿佛终于得到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这个眼神实在太有力量,看得梅易心弦俱震,蜷指将他揽入怀中。 李霁咄咄逼人,此时却异常安静,什么都没说。 梅易习惯沉默,今日此时也沉默了良久,许久,最终却平静而郑重地说:“我错了。” 错他从前让李霁伤心了。 李霁缩紧手臂,紧紧地抱着梅易的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全都滴在梅易肩背上。 它们沉甸甸的,是天地间的一场春雨,有万物唤生的力量。 梅易闭眼,哑声说:“我悔了。” 悔他从前让李霁伤心了。 在这日平凡的傍晚,梅易融化在李霁眼中的万水千山,看见自己残缺的心,李霁有全天下最强悍的唯一力量,正在耐心地竭力拼凑、补足它。 从前,以后。 仇恨,厚爱。 行尸走肉,枯木逢春。 所有人和李霁。 梅易终于放任自己做好了选择。 除了李霁给他的,他什么都不要了,就让他放纵、自私地活一回,死后哪怕落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李霁不知何时哭得这么厉害,从无声垂泪到无声大哭,那完全是小孩子的哭法,眼泪拌着鼻涕,能看见红红的嗓子眼。 他是受了天大委屈又被哄好的人,是终于得到可望不可即的月亮的人,抱着梅易,用恨不得勒死梅易的力度,肚子里打了一篇策论长的草稿,最后落到嘴上,却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 “梅易,我会对你好的。” 第77章 哥哥 春楼上的宴厅分了三个区域,以春日意象的精美座屏相隔,皇子家眷同席,今日除了三皇子都在,裴昭游曳之类勋戚子弟同席,梅易和元三九同席。 元三九独自尝着辣肉脯条子,见梅易衣冠整洁地姗姗来迟,不由压着嗓音调侃,“哟,满面桃花开啊。” 梅易施施然落座,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屏朝皇子席瞧了一眼,李霁正好落座。他按住元三九斟上的茶杯,说:“有吗?” 他出来前明明有好好洗漱、收拾仪容的。 “外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元三九放下茶壶,小声说,“去了那么久,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你们去做什么坏事了。” “你的脚趾头很聪明。”梅易说,“但我们没做坏事,做的是亲密事……世间最亲密的事。” 元三九:“……”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要么像荤话,要么就像炫耀,但梅易神情端庄,语气正经,仿佛只是认真地解释说明。 元三九觉得怪有意思的,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梅易的变化,或者说梅易终于做好的抉择。 他仍然低估了李霁,低估了李霁在梅易心中的份量。 人生在世,为己过活——这话他敢说,他能说,他常说,梅易却说不得,说不出口。哪怕梅易从很早开始就做不得君子,做不得贤能,做不得为家族门楣、为天下人,却也做不得自己。他是被很多东西穿撑着脊梁踽踽独活的骷髅,如今却愿意为李霁抛下那些穿撑他的份量么。 第112章 元三九心中快慰,说:“好,那你们多做……六哥。” 他端起酒杯,笑着说:“弟弟敬你一杯。” 梅易端起茶杯,与他碰杯,一切都在不言中。 姚竹影从外面进来,对李霁微微颔首,表示没出什么问题。 宴厅人到齐了,裴昭拍手,侍者鱼贯而入,分为三班,开始上正菜,共十五盏,每盏两道。今日赏花宴,菜肴都做得精致,餐具也都是各色花纹样式,观赏性极强。 李霁面前有道荔枝白腰子,他伸筷尝了一口,自然地看了眼对面,梅易坐姿优雅,身影若隐若现。 想到先前的缠绵,好容易消下去的燥热再次席卷而来,李霁端起手边的杯子抿了口,咽下肚子缓了两息,才发现喝的是酒。 更热了。 “九叔,”身旁的皇长孙轻声说,“你能碰酒吗?” “能啊,”李霁说,“都好得差不多了。” 皇长孙老成稳重地叮嘱,“还是要少饮。” “小酌怡情。”李霁保证。 两人说话时,突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是从梅易那桌传来的,李霁抬眼,元三九正在屏风后狂咳。 梅易一手帮元三九抚背顺气,一手接过长随呈上来的温水,对上前来关心的东道主裴昭颔首表示没事,等元三九好些了便把水杯给他,说:“缓缓。” 元三九呛出了眼泪花,握住水杯喝了,恨恨地瞪梅易,梅易不仅毫无愧疚,甚至很茫然无辜。 元三九放下水杯,气道:“我就不该多嘴关心你!” 片刻前,元三九见梅易用得不多,以为他食欲不佳,便问了一句:“不合胃口?” “尚可。”梅易说,“不饿。” 元三九调侃,“刚去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梅易闻言抬手摸了摸嘴唇,思忖着说:“天地精华。” 元三九:“?” 什么玩意儿? 元三九虽说性子混不吝,但也算博闻广识,愣是没想明白何谓天地精华,真有这玩意儿吗?用了几口菜后,他突然后知后觉“天地精华”是什么,顿时呛得惊天动地。 梅易并不知道自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没事人似的拍着元三九的背叮嘱,“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元三九:“……” 得。 宴席一直到晚上才散,李霁离开时还抢了裴昭两盆爱花,打算拿回去放在窗台上。 袁宝驾车离去,熟练地拐弯暂停,车门开合一瞬,车内多了个人。 趴在李霁腿旁的猫被拎了起来,不满地叫了一声,来人无情地占据了他的位置,把它放在一旁。 梅易一手按住想要推翻大爹统治的猫,一手帮李霁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看着他,问:“吃得好吗?” 其实不必问,一场宴席下来,李霁的筷子就没休息过,裴昭设宴,必定要偏袒他的口味。 李霁果然颔首,说:“特别是有道酥黄独和莲房鱼包,竟然是从前在金陵吃过的口味,我方才去问了子照,果然是他特意从江南那块请来的厨子。” “所以你就抢了人家的花以表感动?”梅易说。 李霁嘿嘿,扭身往梅易腿上一躺,舒服地呼了口气。梅易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他的耳朵,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缱绻坠落的花瓣。 猫从魔爪下逃脱,伸出爪子挠开李霁脸上的“花瓣”,扭着屁股爬上李霁的胸口坐好,倨傲地腻了梅易一眼。 梅易看向它,面上露出淡淡的、危险的笑,李霁见状连忙伸手按住猫,笑着维护三口小家的和谐。 猫怂怂地凑到李霁脸旁,蹭蹭又亲亲,李霁笑着说痒,黏糊糊地说:“怎么这么粘人啊?” 猫在他胸口打了个滚,不慎落入梅易的怀抱,梅易伸手按住它,不许它起来。 此猫擅于观察局势,示弱时能游刃有余地拿出夹子音,顿时细声细气地哀叫,李霁听着乐呵,伸手逗猫,被猫用两只爪子抱住食指。 梅易看着他们两个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在猫松开爪子的时候,伸手勾住了李霁要缩回去的食指,像懵懂的孩子牵住第一个替自己引路的人。 李霁愣了愣,莞尔,屈指勾紧梅易的手。 梅易俯身,吻住李霁的唇,比起在雅间里那些数不清的深吻,此时则细腻而温柔。 猫咪咪叫,在旁边蹭李霁的脸,仿佛要和大爹比赛似的,搞得李霁又心悸又想笑。他轻轻地笑出声,笑声滑入梅易的唇齿喉咙,落在肚子里。 “殿下。”浮菱冷不丁地叩窗,“有尾巴。” 李霁月牙似的眼睛拉平了些,微微偏头,蹭着梅易和猫的脸颊平缓呼吸,自从那些人发现他的梢不好跟之后,可是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尾巴了。 “直接回别庄,让他跟。”李霁说。 浮菱应声,马车照常行驶,李霁抬手搂住梅易的后颈,笑意乖巧,于是梅易又吻了他。 猫自觉不是梅易的对手,颓丧地趴在李霁颈窝,遗憾退场。 马车从侧门进去,浮菱上前开门,说:“只是跟梢的,拐角就不见了。” 李霁率先下车,怀中抱着猫,嘴巴红红的,“嗯”了一声。他在车旁等梅易下车,两人一道往主院去。 他们走路时也挨得很近,衣袂相连,近到浮菱怕他们扭头对视一眼就又当场亲起嘴子来。 李霁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的生活,整日和裴昭他们四处游玩,天气不好就在别庄待着,时不时请人来家中打牌,或是办个茶会什么的。 转眼小半个月过去,这日黄昏,梅易当值未归,浮菱钻进主院,凑到廊上的秋千摇椅旁,小声说:“殿下,咱还查梅相吗?” 李霁挪下遮住整张脸的话本,目光深深,良久才说:“不查了。” 梅易要选择他,或者更该说要选择自己,就得放弃很多东西,李霁不想再查,怕再引得梅易说放弃。 就让他自私一回,逃避一回,总归他会对梅易好,总归在他眼里,梅易就只是梅易而已。 “百事晓那里不必联系了,就此断了吧。”李霁说。 浮菱“诶”了一声。 这夜梅易不当值,却很晚都没回来,厨房把饭菜热第三回的时候,李霁坐不住了,叫人出去探探情况。 “您瞧瞧您,真是越来越黏糊了,梅相从前不也常常不归吗?”锦池调侃。 李霁不害臊,得意洋洋地说:“你们这种没家室的人不会懂。” 李霁从浴房出来后,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出去打探的人回来说外面风平浪静,没什么大事。 李霁挠挠头,他的确是犯傻了,梅易这种大忙人,每天都在当驴,不归家是常事。 洗洗睡吧,梅易不在,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李霁翻来覆去,枕着梅易的枕头昏昏睡去。 翌日正午,梅易回来了,李霁见他面容修整,一如平常,便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回来啦?辛苦辛苦,我让厨房炖了鱼汤给梅相补补!” 长随端着热水上前,梅易净手,擦干净后捏了捏李霁的脸,说:“昨晚早睡吗?” “昂!我很听话的,”李霁托起猫,“团子作证!” 猫:“喵呜~” 梅易满意地点头,伸手握了握猫爪子,入内更衣,去廊上用膳。 李霁坐在一旁陪他,等他吃完就迫不及待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梅易接过漱口的小盏,说:“好消息。” “暮哥今早来告诉我,他研制出方子了。”李霁看着梅易,“试试吗?” “试。”梅易抬眼看向李霁,察觉他眸中忐忑,便温声安抚说,“总归是要瞎的,结果再坏也不过如此,我都能承担,殿下不必心存负担。” 李霁抿了抿唇,点头说:“嗯!” 梅易漱了口,拿巾帕擦拭嘴角,说:“坏消息呢?” 他露出笑,“闯祸了?” “不是我,是它!”李霁指了指躲在自己腿旁的猫,小声坦诚罪行,“我昨晚起夜,它跟着起来,我俩闹腾,它一蹦老高,把你刚开花的那盆姚黄牡丹给……撞碎了。” 浮菱端着托盘上来,姚黄牡丹安详地躺在上面。 这花贵重,一年都出不了几盆,况且梅易这盆品相极好,更是他亲手养的,眼看要开花了……唉! 梅易起身检查托盘上的牡丹,吩咐了一旁的长随两句,扭头对李霁说:“随我来。” 完犊子,李霁怜惜地瞅了瞅缩在自己脚边的猫,把它拎了起来。 亲手送孩子上刑场,李霁的心很痛,一路唉声叹息,直到进入里间被突然折身的梅易拦腰抱起来时才茫然地说:“诶?” 梅易把李霁抱到空空如也的花几上,仰头温声审问:“还不说实话?” “啥呀……”李霁把猫放在腿上,按住咯,心虚地撇开眼神。 梅易心中好笑,放在李霁屁股旁的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大腿侧扇了一下,说:“到底是谁打碎的?” 第113章 李霁下意识地夹腿,嘴唇抿紧又松开,一下就招了,“我俩……一起打碎的。” “欺负猫不会说话,把罪责都推脱到它身上,怎么这么坏,嗯?”梅易蹭了蹭李霁的鼻尖,轻声教训他。 李霁心虚,眼睛滴溜溜转,瞧着又滑稽又可怜。 别说一盆牡丹,梅易哪里会为了别的死物说他和猫什么,见状却佯装出计较模样,说:“你们该不该补偿我?” 李霁老实了,说:“该。” 梅易露出鼓励的模样,一手摸着李霁的脸,说:“人应该敢做敢认,坦坦荡荡,你方才污蔑它,现下是不是该补偿它?” 李霁晕乎乎地说:“该……” 梅易轻笑,说:“所以它的那份,你该一块补偿给我。” “哦……” 梅易拍拍李霁的手背,李霁下意识地松手,猫从他腿上跳了下去,而后梅易的腿蹭着他的膝盖,轻而易举、不紧不慢地分开。 他们那么多次坦诚相待,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因为梅易的动作紧张得不得了。 但梅易并未对他做什么,仿佛只是想和他离得更近些,李霁心跳略微平缓,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梅易不知李霁的心思,说:“叫声好听的,就原谅你。” ? 这么简单!但李霁不大服气,“我叫什么不好听?” 梅易捏捏他不害臊的脸皮,说:“不许耍赖。” 哦……可男的叫男的能有什么好听的啊,李霁认真思考了一瞬,试探性地叫了声:“爸爸?” 梅易挑眉,“何意?” 李霁面容尊敬,“爹——嗷!” 梅易在他大腿掐了一下。 “叫你爹还不乐意啊!”李霁弱弱地嚷嚷。 梅易强调:“好听的——这好听吗?” 咋不好听,中学生整天嚷嚷着叫别人叫自己爸爸呢!李霁不和封建余孽掰扯,觉得梅易可能是嫌弃自己被叫老了,眼睛一转,来了新主意。 莫名有点臊,李霁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嘴唇像黏了胶水似的艰难张开,小声说:“……哥哥。” 行了吧! 够了吧! 很嗲吧! 李霁叫了后就不敢吭声,甚至没好意思呼吸,在心里上蹿下跳地叫嚷,宛如被逼疯的狼王,但梅易只是愣了愣,随即看着他,好似在发呆。 何意! 李霁正要叉腰质问,却见梅易的耳朵变的红红的。他愣了愣,“诶”了一声,随即噗嗤,先发制人,“我就叫你一声,你害什么臊!” 梅易没说话,在李霁红红热热的脸颊上咬了一口,有点重。 李霁哀叫一声,确信此人在恼羞成怒,于是也不臊了,偏头贴着梅易的耳朵说:“哥哥!” 字正腔圆,好响亮的! 梅易嫌弃地捂了下耳朵,李霁一瞪眼,索性手脚并用地挂到他身上,追着他的耳朵喊:“哥哥哥哥哥咯咯咯咯咯——” “你是小鸡吗?”梅易失笑。 李霁仰头,发出三声嘹亮的鸡鸣,吓得门外的浮菱一激灵,没懂怎么有鸡溜进主屋了! 但他没敢进去,怕撞破人家的好事,被李霁辣手掐死。反正那两位亲昵起来完全不顾忌什么,一只鸡应该不是什么阻碍吧。 这么一想,浮菱安心了。 第78章 红尘 天未亮,梅易准时睁眼,小心地抬起李霁的头,将自己的臂弯抽出来,正要掀开被角下地,李霁说:“不许走。” 他没睁眼,睁不开。 梅易停下,端详李霁的面孔,“我把你吵醒了?” 李霁冷酷地说:“昂。” “对不住。早起是我的日常,赖床是你的爱好,为了不彼此为难,”梅易体贴地说,“我们以后分床睡,好吗?” 李霁顿时睁眼,瞪大如铜铃,梅易看着他,眼中带笑,显然是在逗他。 可恶! 李霁猛地抬腿跨上梅易的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青蛙似地趴好,把脸往梅易头旁的枕头一趴,说:“你能走吗?你走一个给我看看呢!” 梅易抬手按住李霁的后腰,一面帮他拉好被子,一面偏头蹭蹭他的耳朵和侧脸,说:“这么精神?那别睡了,起来看书,多久没写策论了?” 身上的人打了个哆嗦,瞬间翻了下去,整个人都躲到被子底下去,就漏出乱糟糟毛茸茸的“鸟窝”顶部。 梅易失笑,抬手强行将李霁的脸从被子下解救出来,四目相对,那双漂亮眼睛瞪得溜圆,嘴撅的老高,按照李霁的话说,这叫“卖萌”,目的是哄人家心软。 梅易果然上当,说:“不写就不写吧。再好好睡会儿就起来用早膳,我先去衙门。” “哦!”李霁目的达成,语气响亮,被梅易捏了捏脸颊。 梅易掀开被子下地,转头伸手替李霁掩被子,宽松的雪白寝衣也遮掩不住他出挑的身形,他俯身下来的时候,披散的黑发跟着垂下来,落在李霁心口。 李霁伸手卷住他的发尾,仿佛握住一根牵制梅易的绳子。 梅易垂眼看向李霁的手,低头在李霁指骨处落下一吻,那只手微微蜷缩,乖乖地松开了,害羞地藏进被子里。 李霁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法式热吻都练出技术了,亲个手怎么还害羞!思来想去,约莫他就是这一款纯情内敛的小男子吧。 梅易再出现在床畔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常服,大红罗蟒袍,一束赪兰也似。 梅易瞧见李霁眼睛发亮,心中并不奇怪,这孩子自来很喜欢他这副皮囊。 他该庆幸,毕竟他最完整的就是这副皮囊了。 “眠会儿就起来用早膳,早膳必须吃。”梅易叮嘱,“我夜里回来要问的。” 李霁嘴上硬得很,说:“这是我的地盘!你的人收了我的钱,就是我的人了,敢打我小报告,我就把他们打出去。” 先前得了李霁发的一大笔雇佣费,下面的随从们立刻就告诉梅易了,梅易知晓李霁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只当不知,让他们照常做事就好。 “我不问他们,”梅易对李霁露出浅淡的笑,“我问你。” 李霁顿时想起昨日自己瞬间坦白从宽的黑历史,愤愤地哼了一声,闭眼假装睡着,不搭理人了。 梅易失笑,看了李霁一眼,转身走了,今日已经磨蹭得够久了。 李霁立马睁开眼睛,看着梅易的背影绕出屏风,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他眼前。 从前在金陵时,他见过一对卖桔子为生的农家夫妻,听他们说,他家夫君晨起出门,妻子会在门前目送,夫君夜里归家,妻子会提灯在门前等待,日日如此,风雨不改。彼时他不明白这种仪式感有什么意义,如今便懂了。 “梅相今日磨蹭得够久了,按照平常这会儿都该入宫门了吧。”浮菱抱着猫大爷溜进来,把猫放在床脚,对李霁笑,“我一猜就知道殿下醒了,缠人呢。” 李霁说:“单身狗别说话。” “单身狗”这次浮菱懂,闻言嘿嘿一笑,说:“您既然醒了不如就起来吧,刚好吃热乎饭,吃完咱们上外头去,听说今天各大铺子上了今年的时兴衣裳和首饰。” 李霁鲤鱼打挺,“快快服侍本尊更衣!” 浮菱毕恭毕敬的伸手接住李霁的手,搀扶不知是什么尊的大人物下床,吩咐外面的长随端盥洗工具进来,锦池也跟着进来伺候。 李霁接过热帕子,说:“老师没用早膳吧?” 梅易这种顶级牛马很难准时用膳,特别忙的时候每天就靠着喝点茶水过去,李霁之前和他开玩笑,刻薄地夸赞他是“天生液断体质”“当代小仙男”,但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儿。 他明白唯一能改造的问题出在梅易身上,此人经常为了节省时间不让廊下或是笼鹤馆备膳。 李霁洗漱好了,去里面的大衣柜里挑外袍,“诶,把明秀叫进来。” 趁机撸猫的浮菱应声,出去叫明秀。 等人进来,李霁也挑好了,一身白罗云纹袍。他套上,说:“别守着我了,去给你家掌印送早饭去。” 明秀闻言什么都没说,只应声。 李霁看着他,说:“他要是不吃,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是殿下特意遣奴婢来的。’”明秀说。 “嗯,去吧。”李霁打发了明秀,自己整理好后也跟着下楼用早饭,桌上有一叠鱼儿包子,味道很熟悉,“诶,老谷来过了?” “哪能啊?”浮菱在廊上打八段锦,“虽然都在西平巷,但来回串门也是个技术活——天蒙蒙亮的时候,梅府的暗卫送来的。我见到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急事,结果人家就提上来一只食盒。” 李霁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洗漱整理一番便出门了。 猫今日跟着出门的兴趣不大,跳上墙头眺望梅府,看样子是想临幸梅府,李霁便吩咐锦池先把猫送回去,再来半道上集合。 第114章 另一头,梅易结束小议,去偏殿批阅今日的奏书。 元三九跟在后头,紧接着就有人来传膳,元三九偏头看见梅易已经落座拿起笔了,便知道他不会用膳,自行出去了。 去廊上值房用膳时正好瞧见明秀,元三九露出个笑,瞧了眼他手里的食盒,微微挑眉,“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梅府何时有了送饭的规矩?” 哦……他懂了。 明秀见元三九面露了然,没承认也没否认,但有意对外遮掩,便用如常的音量说:“掌印近来脾胃不好,大夫说是餐食不调引起的。” 元三九说:“原来如此,去吧。” 明秀欠身行礼,去文书房送饭了。 廊上的人都认得他,见他来便进去禀报,很快便出来让他进去。明秀轻步入内,到桌前说:“掌印。” 梅易以为有事,抬眼瞧见明秀手中的食盒,一下就明白过来。他搁下笔,起身说:“去廊下值房。” 明秀咽下那句还没出口的“府里让送来的”,应声折身,跟着去了值房。 金错等随行,在值房外等候。 梅易在小桌前落座,说:“他用膳了吗?” “用了。”明秀布菜,“奴婢出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在廊下的桌旁坐着了。” 梅易“嗯”了一声。 “听他们说话,殿下今儿应该是要出门逛街。”明秀说。 李霁爱俏,从前在金陵,每次哪里要上时兴的衣裳首饰,他都要去瞧上一眼,来了京城也不例外。从金陵送来的八个大箱子,光衣裳首饰就占了三箱,别庄的博古架上好多匣子里装的都是首饰。 梅易想说什么,转念又咽了回去。 明秀眼尖,说:“怎么?” 梅易不耻下问:“我想让你回府里取钱,但想着他不缺钱,此举没必要吧?” 明秀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怎么没必要呢?殿下有钱,您就不必给他钱,换句话说:难不成殿下自己过得很好,您就不必再对殿下好了吗?” 梅易一下就懂了,说:“明秀聪慧。” 明秀说:“东西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态度,话语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态度……很多时候,要紧的都是态度。殿下可以不要,但咱们要给。” 梅易一面用着和李霁所用一样的早膳,一面安静倾听,专心受用。 “殿下吃惯了珍馐,却仍然会为老谷做的寻常锅子满脸发光,会为您顺路带回去的街边小事蹦蹦跳跳。殿下想要什么,大多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但仍然会为了今年的时兴衣裳一大早地出门……凡此种种,概因殿下平日没把自己当天潢贵胄,只当个俗人、凡人,活在人间烟火中的人。”明秀站在桌旁,看着梅易,“您把殿下当做尊贵的凤子龙孙,但也要把殿下当做寻常人,与此同时,您也要把自己当做寻常人,因为您和殿下是在红尘相守的人。您要把您想给的东西都给殿下,像给他顺路买的烤羊腿那样。” 明秀从一个小火者到如今的贴身长随,是梅易亲自选的、教的。他跟了梅易很多年,贴身伺候,也跟着梅易学东西,心中把梅易当上官、当主子、当如师如父一般的人物,私下说话没太讲究,敢说些私心话。 “殿下是从金陵吹来的风,温暖、炽热、偶尔和缓偶尔急骤,变幻难摸,但他坚定不移地在掌印面前停歇,这是老天赐予的缘,更是殿下执着追求的分。”明秀说,“咱们可要紧紧地抓住他呀。” 梅易吃着李霁特意分了他一半的老谷牌鱼儿包儿,想起谷草刚认识李霁那段时间曾经絮叨过一句话。 “九殿下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和这样的人贴在一起,就像贴着人间的神佛,也会得到福气庇佑。” 梅易抄佛经,捻佛珠,拜神佛,却从不信神佛。彼时他对这句话一听便过,如今却能精准地回想起每一个字,也觉得谷草说的其实很对。 李霁是人间的神佛。 李霁是他在人间遇到的神佛。 李霁是……他的神佛,只庇护他就够了。 梅易将食盒里的东西都用完了,出去的时候瞧见高高悬挂的太阳,空中涌动的鎏金碎光,又想起李霁的眼睛。 梅易走到阶梯前,闭上眼睛,将整张脸都坦诚在阳光下。 他要和李霁好好的。 *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 李霁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尖仔细一思考,不管不顾地把这个喷嚏定性为梅易在想他的证据。 “来了!”管事的毕恭毕敬地将一只檀木匣子呈到李霁面前,轻轻打开,“您瞧瞧。” 里面是一支点翠珠花簪,造型灵巧,完全是那句“清溪数点芙蓉雨1”。 李霁今日大丰收,打道回府时路过门口,被外面的“宣传画”吸引,特意进来的,现下见到实物,仍然免不了被惊艳。 他又想起和梅易初见时。 “我要了。”李霁说。 管事笑着说:“点翠的东西昂贵,这支虽然不能和宫中的比尊贵,但胜在灵巧精巧,足以让许多见过大世面的贵人一眼惊艳,因此许多官家甚至裴、游、花、温几家乃至几家皇子府都来点过图册,二皇子就等着实物打出来竞价回去送给皇子妃呢——” 李霁听懂言外之意,抬眼露出个笑,说:“若竞价,不管谁出最高、最高价多少,我都压他一百两;若要比身份,我和兄长们同为皇子,你瞧我怵不怵他们?” 掌柜的早知眼前人是谁,不为别的,那张脸就写着“李霁”二字。 他们的牌坊就叫“点翠”,点翠坊和宫里的二十四衙门中的相干衙门都有来往,掌事是入过宫、见过世面的,他平日做的大多都是贵人们的生意,他不怕贵人们在他这里竞价争抢,只要客人们点个头、表个态,自己不怕与人争抢就行,毕竟很多时候他们抢的不是某件东西,是脸面和威势。 九皇子从母家来说完全比不上其他的皇子,但他现在却握着锦衣卫,的确不必怵任何兄弟。 掌事的说:“好,我这就和殿下签契书!” 李霁“嗯”了一声,垂眼看着匣子中的簪子,面露高兴,他才不想显威夺势,只是顺路瞧见个漂亮玩意儿,要买回去讨梅易欢心。 李霁在契书上签上大名,搁笔拿起匣子,说:“以后你们家还有特别漂亮或是有巧思的东西,可以派人拿图册来给我瞧一眼。” 掌事将人送到门口,说:“只要殿下不嫌叨扰,这是应该的!” 他还要送,李霁摆手婉拒了,带着锦池浮菱上了拐角处的马车。车后面有个大箱子,里面大包小包全是李霁今日的成果。 “今日驾车辛苦了,回去再补一顿宵夜!”浮菱打趣袁宝,实则打趣李霁,从前就喜欢买买买,如今家里多了个人,买的更多了。 李霁假装没听见。 路走到一半,浮菱突然拧眉,和偏头看来的锦池对视了一眼。 锦池敲窗,说:“殿下,有尾巴。” “武功不低,好像是昨晚那个?”浮菱说。 “昨夜我给他一次机会了吧?”撑着茶几打盹儿的李霁没睁眼,淡声说,“抓了吧。” 浮菱说:“我去。” 尾巴武功不低,浮菱稍微费了点力气才将人擒回来。 马车停在路旁,两边都是茶楼茶馆,现在这个时辰不如早几个时辰热闹,偶仍然有人来往。 浮菱就在这里一脚踹得来人跪下,横刀抵在他的后颈,迫使来人不敢抬头。 来往的人纷纷顿足,只是一撇眼就加快脚步,不敢久留。 “哪来的?” 窗内传来年轻皇子的声音,清越而平淡,毫无利气,但却让人不敢放松半分。 那人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浮菱拧眉,呵斥:“问你话!” “不答就不答吧。”李霁不喜欢强迫人,“押去锦衣卫衙署,能审就审,他若实在不说,就成全了他对主子的一片忠心。” 浮菱应声,伸手去押男人的肩膀,男人却浑身急促地颤抖,紧接着猛地倒了下去,脸砸在地上,血从脸边流出来。 浮菱一惊,猛地把他翻了个面,掰开牙齿一看,一旁的锦池微微蹙眉,说:“殿下,他咬破牙齿中的毒药,自尽了。” 送到锦衣卫是生不如死,不如现在死了一了百了,这么选不稀罕,但能随时在牙齿里嵌藏毒药囊的尾巴,必定是经过训练的,叫死士更合适。 李霁睁眼,目光清明而冷漠。 锦池询问:“殿下,尸体怎么处置?” “没有替人收尸的义务。”李霁说。 锦池和浮菱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吩咐袁宝继续驾车往别庄去。 尸体横躺在地,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府和偌干人耳中,旁人什么反应,李霁不感兴趣。 李霁靠在抱枕上,再次打开放在茶几上的小匣子,小心地摸了摸里面的发簪,开始幻想梅易戴上它的模样,感觉鼻血都要掉下来。 第115章 等等,梅易的衣柜里是不是有画裙来着? 第79章 画裙 九皇子一掷千金拿下众贵人竞相争抢的点翠发簪并在回程路上处决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人,接连发生的两件事很快就同时传遍了大街小巷,宫里的人也都收到消息。 昌安帝对李霁买首饰的事情不感兴趣,太后从前在信中数次提及小皇孙爱俏,但凡是相中的喜欢的,哪怕天南地北都要搞到手。以小见大,所以李霁刚回京的时候,昌安帝没见他一面,却已然知道他是只扮猪吃虎的狼。 昌安帝对另外一件事有点兴趣。 梅易陪昌安帝对弈了一局,方才离去出宫,唐一站在一旁收拾棋子,说:“从京府那边听来的消息,人是咬破毒囊自尽的,但九殿下没管尸体,直接就走了。当时有人来往,都看在眼里,但九殿下并未封口,所以现下外头传的是沸沸扬扬的,对于那人的身份目的,大家都猜测万千,自然也有人讨论九殿下的行事风格,有说雷厉风行,有说冷漠残酷……什么都有。” “怕议论,才会收尸、封口,反之就是不怕,甚至乐得如此。”昌安帝徐徐说,“他在用外面的口舌替自己立威,并且警告幕后的人乃至同样心怀异心的人——胆敢走到他面前,就不要想着活着离开。” 唐一将棋钵放在托盘上,示意长随端下去,笑着说:“九殿下虽然有时心软,但该立威时绝不手软呢。” 昌安帝笑了笑,看得出来颇为满意。 但比起上位者更注重的权势争斗、阴谋诡计,寻常百姓更喜欢的茶余饭谈还是八卦,尤其李霁本就是一直待在八卦漩涡中没出来、早已安家的人。 梅易回府这一路也做了回顺风耳,听了不少,都说李霁一掷千金买的发簪是女子款式,有说是要送给郎有情妾有意的未婚妻温蕖兰,有说是李霁在外面有了正上心的红颜,要博美人一笑。 梅易对李霁的私生活了然于心,自然知道两个都不是,李霁多半是拿来打扮自己的,或是作为收藏,他那些八宝匣子里本就有许多漂亮物件只摆放收藏不佩戴使用,但从旁人嘴里听到李霁和别的什么男女捆绑,尤其是风月之论,梅易仍然有淡淡的不悦。 哪怕这份不悦说来毫无意义,自寻烦恼。 但下了车,关了门,那些不悦、在意就被锁在马车里,梅易面色如常地上了廊,往鹤邻去。 李霁今晚在鹤邻住,他早已得到了消息。 夜幕初升,府邸里的灯都亮着,是小巧漂亮的四季花灯,有桃花、荷花、桂花、梅花四个意象,几十种样式,是李霁闲暇时自己画样子,拿去打出来的,让府里换了用。 离近鹤邻的时候,梅易听到琵琶声,欢快温暖,是咏时令的时兴小曲。 他循声而归,池里放着三两花灯,假山边缘也悬挂或点缀一盏,衬得莲花台四周朦胧昏黄,李霁随意地坐在靠背秋千上弹琵琶,浑身沐光,看见他便露出一双梨涡。 梅易唇角微扬,顺着廊不紧不慢地走到莲花台上,站在旁边等李霁弹完才说:“何时学的新曲?” 李霁抱着琵琶,脚踝盘绕,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说:“今早出门逛街的时候从茶楼上听来的,这曲子短,一会儿就能学会。” “殿下聪慧。”梅易不吝夸赞,伸手接过琵琶交给台下的长随,“饿吗,要不要用宵夜?” 李霁摇头,“我今天在外面吃了好多,一点不饿,对了,你用晚膳了吗?” “在紫微宫用了。”梅易说。 那就行,李霁露出个满意的表情,起身拍拍手,跟着梅易一道下了莲花台,往主屋去。路上,他说:“今天跟我的尾巴没查出来什么线索,但不要紧,总归我记着了,倒要瞧瞧到底谁对我这么大兴趣。” 长随端着热水来请梅易洗手,李霁接过梅易的念珠,笑着说:“以后我们私会再小心吧。” 梅易偏头看了李霁一眼,从前嚣张地要去御前告他的人,现下也懂得小心谨慎了。他颇为欣慰,说:“自然。” 李霁疯的时候自然管不了太多,但理智的时候还是分得清轻重。梅易从小火者走到今天的位置,其中的艰难外人难以感同身受,他实在无法放弃梅易,但也不能让旁人把梅易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的月亮必须高高地挂在天上,除了他的怀抱,没有其余的坠落方向。 两人入室上楼,一进去,李霁就献宝似的将桌上的匣子塞到梅易手里。 梅易打开一瞧,里面的发簪和今日他让人特意去点翠坊瞧了一眼的图册上的样式对得上,是李霁一掷千金的物件。 “怎么样?”李霁眼睛亮亮地瞧着他,“喜欢吗?” 原来是,梅易指尖蜷缩,将匣子扣紧,“赠我的?” “说什么赠啊,多生分,我路过瞧见漂亮就买了。想着给你戴。”李霁有点小忐忑,毕竟这发簪从造型配色上来说属于华贵艳丽的挂,他从没见过梅易戴同风格的发饰,因此又迫不及待地询问,“喜欢吗?” “喜欢。” 梅易看了眼发簪,又抬头看向李霁,眼中极快地掠过什么,李霁没看清,耐心地等了一瞬,见梅易没打算说,便直接询问:“怎么了?” 梅易在李霁鼓励的目光中胆量略大,略显放肆地求证,“是送给我的吗?” “啊?”李霁摸不着头脑,心说我不送给你送给谁?但转念一想,他都把东西亲自交到梅易手上了,梅易不可能问这种弱智到有点神奇的问题吧……哦! 李霁懂了,忙说:“你别看配色艳,但这不是女款,男女都能戴。而且我觉得配饰什么的没必要把男女款分得那么清楚,我喜欢什么就买来戴,反正自己花钱!” “我不是介意这个。”梅易扣紧匣子,食指隐约发白,他和李霁略显茫然可爱的目光对视一瞬,音量几不可闻地弱了一分,“这个样式像是他喜欢的,你是赠……买给我的吗?” 李霁和梅易对视一眼、两眼、三眼,抬手生动形象地表演了一下“抓耳挠腮”,说:“我卖给我老婆的,你是我老婆不?” 梅易:“……” “我老婆叫梅易,你是梅易不?” 梅易:“……我是。” 李霁一只手不够,双手齐动抓耳挠腮,感觉自己要原地猴化了,“你的意思是以后物件我都得准备两份,给你带个饭也得左手右手都提个食盒,亲嘴前得说‘我亲亲你’再说‘我再亲亲你’,甚至以后我们洞房花烛的时候你俩都得先掷个骰子决定先后侍寝的顺序——我有两个老婆是吗?大老婆小老婆不用分,反正都叫梅易,别的渣男统一叫‘宝宝’,我就叫‘梅易’,反正你俩也分不清我在叫谁,对吗?” 梅易觉得李霁又要“黑化”了,便说:“别生气,我……” “我没生气。”李霁认真地说。 梅易抿了抿唇,站在那里,修长的鹤颈不再高傲地昂着,略显委顿,竟让李霁幻视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李霁心软死了,说:“我没生气,也没嘲讽你,我就是搞不懂嘛!我的答案和想法和起初一样,你是梅易,他也是梅易,你俩共同活了个梅易,但我不觉得梅易有病。怎么说呢……” 李霁挠挠脸,斟酌着说:“人都是有两面甚至多面的,譬如我吧,我现在像个傻子,但不妨碍我在外面是个威风凛凛的狼王——” 梅易听到李霁说自己是狼王就想笑。 李霁面无表情地抬手捏拳。 梅易歉然投降。 “总之就是这个意思!每个人在不同的情形下可能都会展示出不同的一面,你和他在我眼中就是梅易不同的两面具象化了,懂吗?” 李霁真这么想,毕竟梅易这症状和什么人格分裂之类的也对不上啊,其实他以前还怀疑梅易是演的,故意吓唬他的,但后来觉得梅易应该没那么闲,也没必要这么做。 “懂。”梅易说。 “我才不管你俩怎么闹呢,反正我就喜欢我老婆,我老婆啥样我都喜欢,别说你就两面了,再分裂个二百五十面我都要。”李霁看了眼匣子里的东西,下巴一抬,“现在我命令我老婆戴上发簪给我看,是我老婆就照做。” 梅易闻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犹豫,走到妆台前落座,将发簪小心地簪入发髻。 李霁双手撑着梅易的肩,微微俯身,从镜中看着梅易。许是他的眼神太直接太炽热,梅易微微垂眼,纤长浓密的睫毛蒲扇般地扇了扇。 李霁心尖莫名酥痒颤动,喉结一滚,下意识地说:“能穿裙子给我看吗?” 梅易掀眼,从镜子里和李霁对视,“什么?” 话一出口李霁就后悔了,紧张,虽然他的确有这个想法。他和梅易对视,大着胆子说:“我先前看见你衣柜里有好漂亮的画裙,不像是搁置许久的……你有这个爱好吗?” “爱好”,这是个很善意的词汇,李霁本就是个很开明的人,仿佛能接受一切出格。但梅易仍然不敢轻易松口,只紧紧地盯着镜子中的那双眼睛,说:“你想看我穿?” 第116章 “我没有喜欢看男子穿女装的癖好。”李霁严谨而认真地说,“但如果你愿意穿,我便想看——就像想看你佩戴这支发簪一样。” 梅易安静了一瞬,坦诚说:“我没有穿,是他偶尔穿。” “哦,那别勉——” “不勉强。”梅易打断李霁的话,仿佛想争取或者说证明什么,“穿件衣裳而已,有什么难?你好奇,我便穿给你看。” 李霁感觉熏熏然,呆呆地“哦”了一声,回过神来的时候梅易已经去里间找衣裳了。 他木头似的杵在那儿,莫名其妙地想,幸好梅易不是杀手,否则他被抹脖子了还傻笑呢。 梅易打开衣柜,看向画裙所在的角落,眼神有一瞬间的怅惘和迷茫,但转而消散,伸手取出那件绿罗织金仙鹤纹样的,从容而熟练地换上。 李霁并不知晓画裙对他来说代表了什么,只是想看喜欢的人穿漂亮的衣裳,所以他什么都不能想,只需要想着整齐穿戴、用心点缀,博美人一笑。 梅易穿好衣裳,想了想,将发簪取下,解开发髻,就着发带挽了个女子的小髻,再将发簪仔细簪好。 梅易出去的时候,李霁还站在那,脚底生根发芽似的,但这棵树不知是哪来的品种,有些呆,有些傻,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都要掉出来也似。 梅易被李霁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侧眸,殊不知这副情态落在李霁眼里就是美人含情嗔,羞尽百花玉颜……天仙下凡,牡丹凝神,奔着要人命来的。 “啪嗒。” 红红的水从李霁鼻腔流下,滑稽却直白地向梅易宣告年轻气盛的小伙的情动。 梅易觉得李霁模样可爱,不由轻笑,眉眼舒展,笑声舒朗,一瞬间,天地澄明。 李霁眸心俱震,那些傻眼的惊艳、痴迷和莫名其妙的羞赧不知所措都被压下,反而剧烈升腾的情绪叫做感动和快慰。他猛地上前抱住梅易,哑声说:“很、很好看呢。” 梅易抬手回抱,说:“你喜欢,我以后就多穿给你看。” 李霁摇头,说:“偶尔就成,你不是我的娃娃,你是我老婆。” 梅易没有纠正“老婆”的说法,说:“都依殿下。” “真让祖母说中了——怕是只有天仙才能入我的眼——这不就让我遇到了吗?”李霁抱紧梅易,飘飘欲仙,“天仙不仅是天仙,还文武双全,颖悟绝伦,特别有眼光,那就是相中了我。” “相中殿下不需要眼光,只需要眼睛。” 梅易只是解释说明,但不妨碍一句话就把李霁哄得尾巴翘得老高。 梅易失笑,“怎么这么好哄?” “梅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送到你面前——也许我说过了类似的话,但我仍然要告诉你。” 李霁抱紧梅易的腰背,在他温热清香的颈窝说话,语气最平静,最认真,几乎虔诚。 “你要考虑前路,我就做你的豪注,我们做一双虎狼,以撕咬的方式获得权势生机。” “你厌倦争斗,我就做你的翅膀,载着你用一切力量飞出宫墙,去寻山野间的富贵逍遥。” “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李霁闭眼哽咽,“我们做同行人,从生到死,好不好?” 梅易捂住李霁的后脑勺,这次不再犹豫。 “好。”他说,“我们一块儿过活。” 第80章 旧菜 “偷瞄我几次了?”在裴昭第五次拿小眼神偷瞄李霁的时候,李霁终于出声,笑着说,“扭捏捏捏的,怎么着,突然对我暗生情愫、要在我面前当个良家小男子了?” 今日他们约在一块打牌,同桌的还有游曳和二皇子妃的弟弟、礼部侍郎家的幼子齐鸣,平日也经常凑堆玩,闻言两人都笑起来。 游曳咧出颗小虎牙,齐鸣也调侃说:“小侯爷,有话就说吧,刚好咱们在这儿给您当个见证。” “我是不可能接受你的。”李霁残忍地说,“但是你可以把你的真心唱给我听。” “滚滚滚。”裴昭笑着道出缘故,原来是惦记着八卦,“诶,殿下,你那发簪买给谁了?” 外面都传出花了! 光是李霁的红颜知己就列了容纳二十多个人的“嫌疑名单”,各大乐楼、画馆、绣坊……但凡是在李霁面前漏过脸的漂亮女子,都没逃掉。后来不知是谁说的,九皇子那等尊贵风流人物男女不忌也是有的,因此蓝颜知己又凑了一份名单,连同他身旁的浮菱锦池和姚竹影袁宝之类都没逃掉。 裴昭张口就是一串名字,李霁听得直乐,说:“我怎么就不知道我和以上这么多位有交情?” 这都能闹绯闻?! “八卦要是得讲道理,那还能叫八卦吗?”齐鸣说。 李霁竟然无法反驳,说:“也是,但对不住,一个都没猜对。” 齐鸣立马问:“那到底是谁啊!难不成真是送温二小姐的?” 裴昭觉得不可能,李霁和温蕖兰看着就没那意思,他俩之间只有冷冰冰又火辣辣的合作。 “都不是。”李霁把玩着牌,笑着说,“我非得给人家买,不能给自己买?” 游曳略微得意,“我就说吧,你们还不信。” 裴昭表情冷漠,“哦。” 齐鸣也露出失望的样子,“还以为有情况呢!” 李霁坏得很,“你们这么操心我的事,要不我也操心操心你们的?” 裴昭当即毕恭毕敬地给李霁奉茶,虔诚地表示自己再也不八卦了,请李霁不要动用一切小手段给他说亲,他知错了! “瞧你怂的。”游曳嘲讽。 齐鸣也跟着笑,笑了没两下突然面露悲色,紧接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李霁警惕地攥着斟酌的牌,游曳谨慎地握着刚端起来的茶杯,裴昭小心地捧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茶壶,三人对面前的状况都倍感茫然。 “鸣儿,”良久,裴昭颤巍巍地说,“你、你哭什么啊?” 齐鸣抬起一双红红的鹿眼,看向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三人,尤其是裴昭,嘴唇嗫嚅想说什么,但张嘴就吃了一口啪嗒啪嗒下来的眼泪,顿时咸得心中愈苦似的,禁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三人虎躯一震! “俺娘嘞,”李霁喃喃,“恁到底咋了?” “恁嘞乡音不准嘞!”裴昭说。 李霁拍桌,“俺想咋说咋说,要恁管嘞!” 裴昭叉腰,“俺就管嘞!” 两人当场伸出双手打起来,游曳抬手摁了摁眉心,伸手按住齐鸣一耸一耸的肩膀,安抚说:“阿鸣,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但齐鸣在家受宠,他是二皇子妃的弟弟,按照二皇子夫妻俩的感情,二皇子必定待他很好,有这层关系在,一般人哪能欺负他? “没有,”齐鸣勉强压制住哭腔,哽咽道,“只、只是想起了难过的事……” 说罢又忍不住往裴昭那里看了一眼。 李霁看在眼里,心中纳闷,仔细思索他们先前的那些对话,突然灵光一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齐鸣莫不是对—— 他看向身旁的裴昭。 裴昭若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两人大眼对小眼,裴昭的表情从莫名到惊疑到茫然再到终于看破一切、笃定后的空洞。 一瞬,两瞬,裴昭伸手挠头,为难地说:“鸣儿,我拿你当兄弟!” 齐鸣趴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嗯!” 都是在京城里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同辈,十多年的交情了,这些年玩得也好,裴昭不忍心对齐鸣多冷酷,思来想去,只说:“咱们当一辈子兄弟!” 齐鸣说:“嗯……” 游曳的手从齐鸣肩膀转移到自己的后脑勺,完全搞不懂裴昭怎么突然就对齐鸣剖诉真心了? 李霁啜饮玫瑰茶,老气横秋地感慨:当真是唯有情字能杀人啊。 游曳心情飘忽,完全弄不清楚状况,但见外头天色,便主张说:“罢了,先散桌,去食楼把晚膳用了。” 李霁没意见,说:“听说前面赏心湖旁边开了家小食楼,招牌是鱼,咱们去尝尝?我请。” “哪里新出了好吃的都瞒不过殿下的耳朵!”裴昭竖起大拇指,怀疑李霁专门派人注意这些消息,否则怎么大街小巷的新地方都逃不出他的五脏庙? 李霁礼貌颔首,想起今天早上。 现下天气回暖,他不再眠床,有时还能和梅易一块儿醒。今早他们难得一块用了早膳,梅易临走,李霁帮他系宫绦和牙牌,听他说了这家食楼今日开张的消息,便决定来尝尝,若是味道好,就找机会带梅易一起来。 几人一块下楼,就走着去前面的食楼。 裴昭走在最前头,瞧见牌匾,“年年有鱼——哟,这名字倒是喜庆。”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字词,李霁闻言却愣了愣,说:“从前金陵也有家年年有鱼,不知这家味道比不比得上?” 游曳说:“尝尝!” 第117章 地盘比不上京城的大食楼,装潢是水乡的调子,清新典雅,男女侍者穿青白长衫。 几人入内时纷纷顿足,瞧见了熟人,是便装出行的六皇子,身旁跟着个俊俏男子,是淑妃的侄儿、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宁樾。 两方互相见礼,由于不熟,寒暄两句便默契地分开了,各自跟着侍者去雅间。 李霁撇眼,发现齐鸣在看六皇子,那是种明知不该看却还是忍不住看的眼神,但并非年轻人之间情动时的悸动,而是一种不甘,或者说,忌惮。 齐鸣和老六好似没什么交情啊,更别说仇怨了,李霁转着扇花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入了雅间,李霁走到推窗前一瞧,外面挨着赏心湖,碧波荡漾,再过一个多月,芙蓉盛开,清荷满天,的确是个雅致用饭的地方。 掌事的亲自来伺候,奉上食单,楼里的招牌是鱼,各地口味都有。 裴昭翻着食单,说:“殿下,您快点几道您以前常吃的菜式给咱们尝尝。” 李霁翻着食单,仿佛从前在金陵那家年年有鱼翻食单,其中某一面的菜式好像。他抬头看了眼掌事,确认从前没在金陵见过,低头说:“宋嫂鱼羹,清蒸鲈鱼,莲房鱼包,糯米糖藕,桂花鸭,再配一盅茶泡饭。” 裴昭和齐鸣又添了两三道菜,便放下食单,游曳拒了看菜和看果,掌事的说了两句,端着食单先行退下了。 这家地面不大,据说只设了五间,因此菜上的还算快。第一道就是宋嫂鱼羹和茶泡饭,都在外面验过了,李霁涮了勺子尝了一口鱼羹,顿时面色微震。 裴昭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求证说:“殿下,这道正宗吗?” “鱼肉鲜嫩,汤汁酸辣。”李霁颔首,最要紧的是,吃起来和金陵那家年年有鱼一模一样。 竟然是正宗口味,裴昭顿时美美地品尝起来。 侍者再进来布菜的时候,李霁说:“叫掌事来。” 掌事马不停蹄就来了,忐忑而恭敬地站在屏风旁,不知贵人们有什么吩咐。 李霁将勺子暂且搁在茶盏上,抬眼打量他,说:“你家和金陵的年年有鱼有关系?” 掌事闻言心下一松,恭敬地说:“不瞒殿下,食单上的江南菜式的配方都出自金陵的年年有鱼,我们两家合了伙。” 李霁有点惊讶,年年有鱼在金陵开了二十多年都仅此一家,没往其他地方开分店,怎么突然跑到京城这边来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鱼羹,“好久没用到这盏了,厨子手艺很好,晚点有赏。” 掌事顿时笑出了花,“殿下和几位贵客喜欢,鄙店荣幸之至。” “嗯,下去忙吧。” 掌事捧手行礼,退后三步离开房间,松了口气。他面色如常地回了账房,里面的中年男子立刻上前询问:“如何?” 掌事说:“九殿下很满意!” 男子便是这家的老板,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再嘱咐一次:九殿下喜欢的那几样菜式所用的料,每日都要预留一份,九殿下若有外送或者是请厨子上门的吩咐,必须立刻执行,总之要记住——咱们这家店的主要目的不是挣钱,是侍奉九殿下!是让九殿下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怀念的菜式!” 掌事昂首挺胸,说:“明白!” 老板打发了掌事,转身绕过屏风,走到推门前微微躬身,说:“爷。” 站在窗台上的年轻男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看得出来穿着讲究,身形修长,比寻常男子略显纤细,肤色白皙。他搁下茶杯,说:“九殿下满意,我家爷就满意,这家食楼和苏老板真正想做的玉器行生意自然就能在京城立足,让苏老板日进斗金,很快便成为名声大噪的‘苏七爷’。” 苏七感激涕零。 “苏老板是个聪明人,但九殿下身份尊贵,那些不好听的话,我还是得说。”男子起身走到苏七面前,笑盈盈地说,“苏老板在我面前磕了头,就是在我家爷面前磕了头,叛主的事儿可不能做,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全家十几口连带祖坟都化为齑粉。” 苏七从几岁就跟着父亲做生意,十几岁就撑起家里的生意,这些年天南地北地游走,大风大浪见多了,年纪轻轻就能从那些纵横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们手中分走一杯羹,但却在这个和气的年轻人面前冷汗直冒,忙垂头说:“明白。” 他明白,年轻人的和气是真和气,就好比翻脸后和气变成的残酷也是真残酷,一个随从都如此,背后真正的主子爷又是何等通天人物? 老食楼的配方,老板豁出性命都不会卖给别人,却卖给了那位身份不明的“爷”,天知道那位爷给了多少好处?然后这位“爷”为了掩人耳目、把食楼开在京城,精挑细选了个有身家但清白的、经得起京城这些人物探查的商贾充当名义上的幕后老板,不仅自己承担食楼的一切费用,还愿意帮他把苏氏玉器的生意拓展至京城,但这一切不是为了分红挣钱,只是为了方便九殿下随时吃上怀念的旧菜式。 这弯弯绕绕的不可谓不用心,但说不上讨好九殿下,因为那位爷有吩咐,这其中的交易不许让九殿下察觉和知道。 所以,到底图什么啊? 莫不是思慕九殿下的权贵……苏七暗自啧声,不敢再多猜测。 李霁吃饱喝足,回家的时候还很高兴,冲上去抱住在廊下浇花的梅易,分享说:“好吃好吃!你知道吗,这家是金陵那家的分店,配方一样!” 他面颊白里透红,和梅易身旁的那盆粉白山茶没差,梅易看着,笑了笑,说:“是吗?那是好事,喜欢就常去。” “嗯!”李霁重重点头,绕着梅易转了一圈,“我本来想给你带点回来的,但想着鱼得吃新鲜出锅的,所以!我们有空一块儿去吧!” “好。”梅易答应。 今天真是惊喜的一天,李霁雀跃的不行,抱起溜达过来的猫就往院子里蹿。 他总是这样好满足,梅易在廊上瞧着李霁一蹦三丈高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能让李霁开心的事情,不论大小,都该去做呢,梅易思忖着,得再让南桂局也开个分店。 第81章 游园 今日梅易休沐,提出陪李霁出去玩,但李霁一别平常,只想在家里躺着,因此两人在二楼窗台前摆了一双躺椅,排排躺晒太阳。 现下这个时候,天气太舒服了,有风有太阳。 梅易手中的游记轻轻扣下,李霁偏头,瞧见他闭上了眼睛。 李霁小心地起身走到窗台前,对着楼下的人打了个手势,吩咐院子里的人接下来做事都轻巧些,随后折身回去,示意溜达过来的猫不要往梅易身上爬。 猫该听话的时候很听话,顺着李霁伸过去的手踩上来,滚到李霁腿上。 李霁侧眼,那双光华万千、沉静如水的眼睛闭上,梅易睡颜恬静,李霁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心中怜惜。 好好睡一觉吧。 院子里有沙沙的风声,风柔情地拨弄花草,眷恋地流连,不知几回。 梅易微微蹙眉,似乎要醒来,李霁抬手横过他的胸口拢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拍,说:“我在呢,再睡会儿吧。” 梅易梦呓般地“嗯”了一声,头微微偏向李霁,眉宇逐渐放平,再次放纵自己睡了过去。 李霁继续拍了几下才收回手,眼睛看着梅易,手里继续陪猫玩,两边都不耽误。 俄顷,身后响起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锦池走到李霁身旁,附耳轻声说:“裴小侯爷的请帖,今夜游牡丹园。” “说我有空便去。”李霁回复。 锦池颔首,轻步退下。 人午枕,猫打盹,太阳悄然落下,换霞光点缀天地山水。 梅易悠悠转醒,橙霞扑面而来,惊觉自己睡了一个下午。他偏头,李霁躺在旁边,嘴里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 “醒啦?”李霁偏头回以笑。 梅易“嗯”了一声,伸手拍拍腿,轻易将一人一猫都哄到自己腿上坐好。 他揽住李霁的腰,在李霁肩头蹭了蹭脸,说:“守了一下午吗?” “我刚醒没多久呢。”李霁撒谎。 梅易没怀疑,李霁伸手拍拍梅易的背,说:“饿吗?” “不饿。”梅易伸手摸到李霁平坦的小腹,刚睡醒的嗓音比平日哑,“般般饿了吧?” 他在这样平常的傍晚改了对李霁的称呼。 李霁愕然,心说梅易该不会是在梦中得了什么大神指点开窍了吧! 他耳朵又热又痒,嘴里的桂花糖瞬间齁得他嗓子发干,小声说:“还没。” 梅易把脸从李霁微微耸起的肩头抬起,看向他,抚摸他紧绷的后背腰身,说:“我这样叫你,会不舒服吗?” “不会,”李霁老实交代,“好舒服,舒服得我有点不舒服了!” “……”梅易看了眼李霁腰下的位置,掐了掐那张脸蛋,“不知臊。” 第118章 李霁理直气壮地说:“我跟你臊什么呀!” 梅易嗅到桂花糖霜的清甜,好奇询问:“那平日亲热的时候怎么浑身都红?” “……”李霁嘴硬,“因为我烧起来了!” 梅易失笑。 李霁的眼神便变得痴痴的,切切的,“以后要多对我笑!” “好。”梅易认真答应。 “还要多叫我般般!可以叫的时候都得这么叫我!”李霁要求。 “好。”梅易看着李霁的眼睛,“般般。” 李霁脑袋顶部开出了向阳花,傻傻地得意,“这个小名好听吧!又吉祥又顺口!” “好听。”梅易说,“般般。” 奇怪,李霁有点臊! 他熟练地表演抓耳挠腮,转移话题,“对了,先前子照给我递帖子,说今晚游牡丹园,你去吗?” 牡丹园就在赏心湖后面,李霁去年没来得及去,今年想去瞧瞧,但若梅易不去,他就改日去。 “去。”梅易掂了掂腿,差点把猫掂下去,猫在李霁腿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起来咪咪叫,看表情应该骂的很厉害。 李霁跟着笑,目睹梅易伸手按住叫嚣的猫蹂躏了几个来回,说:“那咱来一块出门,到了园子里再分,见机行事!” 梅易对他们的幽会方式已然熟练,说:“好。” 两人说定,去楼下换行头。 李霁捣腾衣柜,拿出几身先前给梅易买的新成衣供他选择,都是薰好的,他还选了几匹好布料,做成衣裳得等一段时日。 梅易最终选了身蓝花纱白领袍,偏头一看,李霁从自己那一水漂亮衣裳中拎出一身蓝纱银镶边单袍,两身看着有些相似。 四目相对,李霁理直气壮,“我要和你穿情侣装!” 李霁嘴里时不时就会蹦出新奇词汇,梅易理解“情侣装”的涵义,欣然说:“好。” 元三九收到梅易的“通知”,马不停蹄地就赶到牡丹园,准备尽职尽责地为自家六哥作掩护。 苗安有差事,不能跟随左右,元三九独自站在廊上,有富贵子弟瞧见前头美人春衫薄,整理仪容上前招呼,美人转身露出真面目,一张秾丽的脸,却给人吓得屁滚尿流。 元三九风流,却没人敢对他风流,哪怕他长了那样一张脸。 毕竟真心甘情愿在“美人身下死”的人还是少数。 元三九似笑非笑地瞧着杵在跟前又拜又作揖、冷汗直冒的纨绔子弟,撇眼瞧见梅易,原本想吓唬作弄人的心思也歇了,迈步上前说:“六哥。” 梅易没看旁人,说:“久等。” 两人同行,元三九说:“今儿我要什么,你得出钱。” 梅易温声说:“自然……翻一番都成。” 李霁知道元三九不辞辛苦来给梅易打掩护,很是感激,也记着这个人情。 元三九听出这层意思,笑着说:“那敢情好。今儿这里可热闹,我方才来的路上就瞧见不少人,小皇孙到处找他九叔呢。” 他提供情报,你俩想要秘密幽会,二人天地,得等机会。 梅易想和李霁独处,但不想拘着李霁,李霁贪玩,就该和朋友们热热闹闹的才好。至于他们,有的是独处的机会。 他说:“殿下能和小孩凑在一块儿。” 李霁那性子,能和上了春秋的老狐狸争锋,也能和屁大点的小孩儿玩闹,他和谁有交情都不奇怪,谁喜欢他也都不奇怪。 元三九说:“二皇子夫妇也乐意看皇长孙和九殿下亲近。” 这对夫妇都是温和的人,二皇子比起兄弟们是利气最弱的了,对兄弟们也是最友善的。但他不是个傻子,也要想一想若是争不过该怎么办,得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殿下聪慧,心里门清。”梅易说。 李霁明白二皇子夫妇有拉拢自己的意思,但并不在意,他无意和谁结仇或者结党,但记得当初刚来的时候,二皇子夫妇最先对他表露善意。何况多个朋友对他也没坏处。 “现下局势有点奇怪。”元三九打开折扇,上头是他自己抄的诗,一笔风流行书,“原本是三四争锋最凶,现下三一显颓,九殿下便被推到前面了。” 梅易负手,指尖捻着温润玉珠,李霁给他买来换着盘的。他淡声说:“殿下的对手是兄弟,却也不是兄弟。” 外人都当是太后仙去,按照章程理应将皇子接回来,但只有梅易清楚此事是昌安帝主动提的。 以昌安帝的性子,原本该有司礼监和礼部主张将皇子接回来,昌安帝只用点头许可——如果昌安帝心中已然有满意人选的话。 二皇子没手段,三皇子心不在焉又有拖累,四皇子心思不够敏捷,五皇子相比之下是最合适的但没这份心、心都在四皇子那儿,六皇子太不出头但不代表他真的无心,用昌安帝的话来说叫“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镇不住那把椅子”。 所以当李霁从明光寺离开的那一瞬间,昌安帝的目光就已然落在他身上。 目光是梅易。 梅易替昌安帝考量这个小儿子,却以权谋私,替自己注视这个长大的小少年。 那夜重逢,小少年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两人边说边走,刚下游廊就听见前面传来吵嚷声,梅易微微侧目,他身后的长随便过去探情况,很快回来禀报: “礼部侍郎家的齐鸣和工部侍郎家的宁樾打起来了,九殿下也在。” 两人穿过月洞门,站在廊上一瞧,两个年轻男子正胶着着,身旁围了一圈人。 李霁和游曳站在一块儿,没拉架,但看站位是偏向齐鸣的,梅易知道他们偶尔会凑在一块儿。 元三九八卦,“怎么回事?” 长随说:“好像是为了抢花船,文斗变武斗。” 吵着吵着急眼了打起来了。 李霁也是闻风而来,他原本带着皇长孙在那头挑牡丹种子。双手背在身后,随意摇晃手中折扇,“他们以前有仇?” 抢东西打起来的事情倒是不稀奇,但齐鸣不是那么大脾气的人。游曳仔细回想,摇头说:“倒是没听说。” 李霁若有所思。 俄顷,二皇子和六皇子收到消息赶了过来,各自将人拉开,一通代为赔罪。 两方客套时,裴昭回到李霁面前,挠头笑着说:“年轻人就是火气旺!” “什么火气,这叫酸气。”李霁看见皇长孙走到二皇子妃身旁才收回目光,倾身和裴昭耳语,“齐鸣对你妹有意思。” 裴昭瞪眼,“啥!他不是痴慕我吗!” 天晓得他这几日都不敢见齐鸣! 一嗓子吸引全场目光,李霁捂住裴昭的嘴,礼貌地向众人颔首,表示继续凑你们的热闹,劝你们的架,客套你们的虚伪。 “这个猜测过时了,”李霁松手,转而冷酷宣布,“现在我有新的发现。” “哦!”裴昭松了口气,这次知道压着嗓子了,“早该过时了,简直吓死个人!” 游曳说:“上个猜测我都没赶趟!” “齐鸣多半对你家六妹妹有意思,所以那日才用那般犹豫踌躇的目光看你,用那般复杂不甘的眼神看六哥,现下他对宁樾多半是恨屋及乌。”李霁得出结论。 裴昭说:“娘嘞!” “我先前听姑姑说,淑妃很喜欢裴六姑娘。”游曳提醒。 “我不喜欢!”裴昭蹙眉,瞥了眼正在和二皇子说话的六皇子,压着声音说,“六皇子是好,但人看着不甚明朗。” “人家这个叫阴郁范儿。”李霁说。 “热络不起来啊,总觉得他心里随时随地都压着什么。”都是自己人,裴昭就直言了,小声说,“总觉得不是善茬。” 你这么想就对了,李霁心说。 其实若不是知道老六喜欢的是裴度,他也看不出来什么不对。李霁提醒说:“你要是不想让你六妹妹和我六哥凑成六六大顺,赶紧想办法吧,外头再传些流言蜚语对姑娘家不好,哪怕你家不在意,届时再想撇清干系也有压力。” “我真不想,但我不想没用啊。”裴昭叹气,“我家老两口催是催,但不强压着我们说亲,自然也不会棒打鸳鸯。裴子和这个当亲哥的更是支持亲妹自己去选如意郎君,明蕙看起来也是真对六殿下动心了,我总不能莫名其妙就棒打鸳鸯吧?” “姑娘家涉世未深,难免被骗,你这个当兄长的不得帮着掌掌眼?”李霁挤眉弄眼。 裴昭若有所思,“哦……我以后会多注意的,少让他俩凑一块儿。诶,殿下这么关心我六妹妹,莫不是……” 他摇头如拨浪鼓,“不行啊,我六妹和温二妹妹是闺中密友!” 他提起温蕖兰,就是想请李霁和温蕖兰说一声,平日帮着注意一下裴明蕙的情况,毕竟她们女儿家才好亲近。 李霁懂,笑着说:“滚啊你。” 李霁冷漠转身,裴昭嘿嘿笑,大鸟依人地挽住李霁的胳膊一番矫揉造作,看得跟在后头的游曳眼睛疼。 第119章 李霁走了,梅易也收回目光,说:“走吧。” “九殿下真是招人啊,六哥你瞧见没,”元三九看热闹般地说,“方才里面一圈外面一圈看客,不知有多少姑娘偷看你家小殿下呢。” “欣赏美好,人之常情。”梅易说。 总归期间李霁除了假装自然地往这边露了个笑,全程都没多看谁一眼。 “您真坐得住。”元三九似夸赞似调侃,给梅易传递妙招,“你不能一直这么大度,该闹得闹,这叫情趣,否则久而久之,人家小殿下以为你不在意他呢。” 梅易思忖着说:“我们之间不缺这一份情趣。” 他不想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否则久而久之,李霁便会厌烦他的气量窄小和善妒。 梅易面色如常地提点自己,直到逛园子的路上听到来往的人叽叽喳喳地说九殿下从十几个弹琵琶的乐伶中点了一个和自己上了同一支花船,而且是并蒂船。 一支并蒂船,只能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梅易看向游湖的方向,目光变得深冷。 第82章 剖心 花船拨开夜风,卷着旖旎的弦音缓缓向湖中心荡去,李霁倚栏而坐,闭着眼翘着腿转着扇哼着歌,姿态闲散放松。 坐在对面弹琵琶的乐伶忍不住抬眼偷看,花舸竞争,夜灯如霞,李霁面上暖黄,像某种流光溢彩的玛瑙玉。 “好看吗?” 李霁掀开眼皮看过来,乐伶愣了愣,赧然垂眼,“殿下……自然是好看的。” 外头都说李霁和裴昭常日厮混,出入秦楼楚馆,也是个风流多情的人物,若是能入他的眼,便是一步登天了,可惜纵然传闻纷纷,他身旁也没有出现常随的人。 像今夜这般单独与人同游,也是头一回。 乐伶抬眼,欲说还休,李霁淡淡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层笑意,似朦胧地引诱。乐伶咬唇,指尖微颤,倾身凑近李霁。 他在李霁面前跪下,李霁目光微垂,似乎他做什么都可以。四周的纱帘在夜风中轻晃,把四面八方的人声都隔绝在外,乐伶如受蛊惑,伸手勾住了李霁的腰带。 他俯身的时候,李霁隔着一层布料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不轻不重,但让他挣脱不得。 “好笨。”李霁露出不满的表情,“心怀不轨地靠近别人前,应该先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气味。” 乐伶表情茫然,察觉李霁的眼神从自己脸上滑下,落在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腕上,强硬地翻转过来,露出手心,“你手上的茧子和你的身份不符呢。” 乐伶后背紧绷。 “指腹、虎口、手心……你是习武之人呀。”李霁笃定地说。 “……殿下一早便知道了?”乐伶抬眸。 李霁理所当然,“否则我怎么愿意和你上船呢?莫非你当真认为我看上你了?嗯……”他露出歉然的笑,天真又恶劣的语气,“你长得是不错,可和我比真是差远了。” “……”乐伶一股无名火起,忍耐着道出疑惑,“殿下既知我心怀不轨是为了靠近你,何必现在挑明呢?” 他嘲讽一笑,“莫非殿下觉得能够从我口中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对你知道的信息不感兴趣,你的主子既然把你派到我面前,就要做好失去一枚棋子的准备。”李霁叹气,“我哪有那份闲心陪你演戏、容忍你心怀不轨地环绕在我身旁?” 乐伶说:“既然如此,殿下方才何必将计就计?直接下令杀我不更简单?” “你不懂。”李霁很郑重地告诉他,“我有倾心的人了。” 乐伶:“?” 他看着李霁,像看傻子,又像看疯子。 李霁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地和他分享自己少男怀春的心思。 “他明明也喜欢我,可是他不会吃味,或者说,他不愿意吃味。”李霁耸肩,很烦恼地说,“我明白他如此大度的原因,所以我怜惜他,但他不懂,我不喜欢他的大度,我希望他对我放纵地释放嫉妒、占有……一切恶劣的、自私的、疯狂的念头。” 李霁可爱地皱了皱鼻尖,请教乐伶,“我们同游并蒂船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入他耳中,你说,这次他会介意吗?” 乐伶:“……” 疯子吧,他想。 李霁撇下自己的亲卫单独和一个心怀不轨的敌人上船,只是为了刺激自己的心上人?! 乐伶恨不得破口大骂,但喉咙似被一团棉花堵住,竟然出不了声,他明白,李霁的坦诚来自于自信。 自信他没机会将这件无人知晓的秘密说出去! “我希望他会,”李霁虔诚地说,“这样你的牺牲会有很大的价值。” 他话音刚落,乐伶猛地反手将琵琶砸向李霁的头,同时被攥的手腕猛地拧转脱手,袖中匕首滑入掌心刺向李霁! 李霁推手钳住握着匕首的手,扬手抬臂和砸下来的琵琶对撞,乐伶只觉得虎口一震,琵琶便脱手而出,摔在一旁。与此同时,李霁松开他的手,飞快上推掐住他的脖颈,起身将他拎摔在船上! “砰!” “呃!” 花船猛震,李霁反手夺过匕首,毫不留情地将乐伶的右掌钉在船上。 惨叫撕破旖旎的湖面,浮菱撑着一辆花船丝滑地从左侧划出,身旁的锦池凌空翻身落在并蒂船上,执刀抵住乐伶的喉咙。 一直游荡在四周等着凑热闹、看八卦的裴昭、游曳等听见动静,裴昭猛地变脸,探头向李霁那边喊:“殿下?!” 李霁打帘走到船头,对他们打了个手势,撑住浮菱递来的手臂上船,环顾四周,没看到梅易的身影。 不会白搞了吧! 李霁失望地抓耳挠腮,心情郁郁,没发现浮菱在给自己使眼色。他安抚了行船过来问候的裴昭等人,实在坐不住了,要去找梅易。 “你们先走着,我先上岸去买点零嘴。”李霁打发了裴昭他们,扭身开门进入船内,一抬眼才看见里面坐了个人。 李霁眼睛一亮,立马扑到茶几前,偏头凑到梅易脸前,说:“神出鬼没!” 梅易抬眼看过来,似笑非笑,好高贵冷艳的姿态! 这表情……换人换得好猝不及防。 李霁暗自感慨,没表现出多余的惊讶,只一味地悄摸得意,说:“不高兴呀?” “……”梅易握着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李霁,见这小兔崽子眉梢眼角都是抑制不住的试探和得意,不由气笑,“好玩吗?” 不对! 这语气不对! 听着不像吃醋,像生气! 李霁收敛表情,坐直坐正了,小心地说:“什么啊?” “我先前和殿下说过一句话,殿下嘴上答应,转头就忘。”梅易看着李霁,阴阳怪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是专往危墙下跑啊。” 九殿下和乐伶同乘并蒂船,外人往风花雪月那边猜测纷纷,但梅易一下就明白,这里面有事。 果不其然,李霁又在玩钓鱼的那套小把戏。 又在以身犯险。 “这算什么危墙啊,”李霁辩解说,“他根本打不过我,再来十个……” 他在梅易的注视中逐渐没了声音,脑袋也垂得越来越低,直至避开了梅易不怒但凶的目光。 “继续顶嘴。”梅易说。 李霁不敢吭声,手放在膝盖前,两只大拇指互相揪着彼此。 梅易看着李霁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了一瞬,压制住心软,说:“殿下武艺高强,无人否认,但殿下不该自恃武艺高强便以身犯险,哪怕如殿下所说,此人并非殿下的对手,但殿下不能习惯如此行事。” 李霁是敏锐警惕的,也是放肆大胆的,这样的性子吸引梅易,却更让梅易担心。 他看着李霁蔫儿啦吧唧的样子,斟酌着,那点怒火已然消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毕竟他们现下不再是师生,而是爱侣,他不能对李霁太凶。 “我错了嘛。”李霁小声说,悄摸抬眼打量梅易的神情,很不死心地问,“你就只生气这个啊?” 梅易说:“不然呢?” “……”李霁破罐子破摔,“你就不吃醋吗!我和别的男人共乘并蒂船!” 梅易垂了垂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李霁的盯视中纠正,“不是别的男人,是心怀不轨的探子。” 好像是哦,李霁抓耳挠腮,莫名其妙还是觉得不得劲,“但他摸我了!” 梅易手腕一顿。 “他想解我腰带!”李霁夸张地说,“他想和你抢口粮!” 梅易被茶水呛住,蹙眉说:“注意言辞。” “本来就是!”李霁才不装正人君子,他就是衣冠禽兽。 梅易搁下茶杯,指腹摩挲杯身,说:“殿下的意思是,比起担心你的安危,我更该吃醋?” 李霁不上当,“又不影响!”甚至循循善诱,“现在我安全了,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你总该后知后觉地吃醋了吧!” 第120章 梅易眉心蹙紧,审视般地看着李霁,“所以,殿下是为了引我吃醋才故意以身犯险的?” 李霁感觉自己要挨打,但还是很有骨气地说:“如何!” 梅易拂袖摔了茶杯,起身就走。 完了玩大了,李霁连忙扑上去抱住梅易的腿,说:“不许冷暴力我!” 梅易冷漠地说:“不懂。” “就是生气的时候不和我说话!”李霁抱紧梅易的右腿,双腿盘住,“这样是不对的!” “殿下先做了不对的事情,便不要管我做不做不对的事情。”梅易说,“我现下不想和殿下说话。” “我哪里不对了!我想看喜欢的人为我吃醋有什么不对!”李霁死猪不怕开水烫,完全放弃讲道理,更加放肆地刺激梅易,“你真的不在意吗?你如果真的不在意,那我还为你守什么身?我挑选年轻貌美的随从到庄子里伺候!我以后不光混迹秦楼楚馆,我还要过夜!我看着和我心的就把人养在外头!实在可心的我还要收到房里来,我要纳满后院——你要大度,就一直大度,敢拈酸吃醋,我就不要你了!” 梅易如遭雷击,猛地低头。 李霁已然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不该说最后那句话,但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也不甘示弱地仰头回视。 一个冷冰冰,一个恶狠狠,恨不得要咬死对方似的。 良久,梅易启唇,逼出一声冷笑,“你、不、要、我、了?”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李霁发现梅易状态不对,连忙伸手去抓他的手,心慌地说:“我吓唬你的!我……”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梅易踉跄一步,看着李霁,“你不是要和我一块儿死吗?”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这样看着李霁,满脸的凄厉怨怼,像是要死给李霁看。 李霁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好好的刺激梅易做什么!他心中慌死了,双手抱着梅易的腿站起来,仰头亲梅易的唇,喃喃说:“我吓唬你的,我不是真心的,我不激你了好不好?” 梅易看着他,瞳光却是散着的,仿佛陷入一场清醒的梦魇,已然听不到他说话。 “你看看我,梅易……梅易!”李霁捧着梅易痴痴的脸,吓得心都不跳了,连忙对外喊,“靠岸!大夫!” 船猛地打弯,梅易摇晃,李霁连忙抱住他,抱紧他,犯错的孩子般,不知所措地说:“你看看我啊……” 李霁鼻翼翕动,面前的人突然压下来,掐住他的脸腮很凶地吻他。 梅易头一次这么凶,他们狼狈地倒在软毯上,李霁很快就涎|水溢出。梅易像山一样的压着他、镇着他,让他连胸口起伏的自由都变得稀少,窒|息时求生的欲望让李霁竭力地挣扎起来,膝盖蹭着梅易的膝盖,手指根根发白,眼泪水一样地流下来,滑到他们唇间,被梅易凶狠地碾碎了咽入肚子里。 咸得发苦的眼泪唤醒了梅易的神智,他终于睁眼,看见李霁软软地躺在自己身下,泪眼朦胧,瞳孔涣散,仿佛死了一回。 梅易猛地松手,后脊蹿上一阵寒意。 李霁没动,手腕贴在脑袋旁的地毯上,湿|红的嘴唇微张,贪婪地呼吸。 梅易看着他,手从李霁起伏的心口摁着、往上,一把掐住李霁绯红的脖颈,没有用力。 李霁眨了眨眼,终于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抬起无力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腕,鼓励似的握紧了。 “……” 为什么要放纵我? 梅易怨恨地看着李霁,李霁噙着泪对他笑,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那样的神情分明温柔,慈悲,恶劣……不知悔改。 为什么要放纵我…… “我喜欢你,梅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李霁鼓励他,又警告他,“你可以有秘密,但对我的心不许有丝毫保留。” 李霁的手往下,落在梅易心脏的位置。 “把它剖开给我看,后果我都承担。” 眼泪掉在李霁脸上,李霁睫毛微颤。 李霁简直贪心,他要一具行尸走肉必须表露喜怒哀乐,要一个想死的人必须活,要一个不会爱的人必须爱,要一个竭力镇压心中困兽的囚徒放纵过活,然后说,我都承担。 李霁简直贪得无厌。 李霁…… 李霁啊。 李霁太好了,好得几乎称得上残忍,梅易凝视着李霁,窃喜李霁这样好的人竟对他这样的人付出一腔真心,悲怜李霁这样好的人竟对他这样的人付出一腔真心,他心中悲喜交加,最后竟然不知是悲是喜,不知该悲该喜。 梅易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笑出了声,笑得止不住,笑得被眼泪呛得咳嗽不止。他的身体被李霁强横地撕开一道口子,那些积压多年的、数不清的阴暗和郁气洪流般倾泻而出,巨大的冲击力竟让他头脑眩晕,四肢瘫软。 他跪趴站在李霁身上,从来笔直的腰背一寸寸地委顿、佝偻,突然猛地一震,梅易抬手捂住嘴,血从指缝溢出去,滴在李霁脸上。 李霁眼眶撑大,茫然地看着他。 “别怕,”梅易的声音被脏污的手心捂住,闷闷的,他用眼睛对李霁笑,温柔又可怜,“我没病……我能治好。般般,你别不……” 梅易没力气说完,心怀不甘地倒在李霁身上。 李霁伸手环抱住他,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喃喃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 深夜,昌安帝从熊熊烈火中惊醒,他睁开眼,面前没有倾塌的栋梁,耳畔却仍然响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但那夜的火中应该是没有哭声的,只有一颗颗平静坚冷的心。 昌安帝喘着气,呼吸放缓的时候,眼神也变得冷漠而平和。 “朕听见他在哭。” 值夜的福喜已然爬起来站在床帐外,没有接话。他知道昌安帝口中的“他”是谁,这些年昌安帝总听见“他”在哭,仍然困在那场大火中。 昌安帝静了静,说:“若水又出宫了吗?” 梅易今年出宫的次数比起往年实在太多,太频繁,仿佛宫外有什么值得他贪恋的存在。异常代表着情况,昌安帝明白,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事瞒他,而且是天大的事。 这件事和那些他们不愿提起、心照不宣的往事无关,但一定是昌安帝无法容忍的事情。 在这一瞬间,昌安帝想起了李霁。 雍京、这座皇宫唯一新鲜的“变数”。 漂亮光彩,张扬放肆的李霁。 纵然看似不可能,说出去惊掉下巴,但昌安帝十分明白,这世间最无理言说、引人弥足的便是那个“情”字。 昌安帝平淡的问话一落地,福喜心中一跳,后背一瞬间覆上寒意,语气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床帐被掀开,昌安帝苍老浑浊却精明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出什么事了?” “……”福喜知道瞒不住了,猛地跪下,“先前小院那边传来消息,颜先生被梅府的人请走了,说是掌印突然呕血昏迷了!” 梅易的身子一直不好,而且他自来不把身子当回事,明明位极人臣,却自视命如草芥。从他到海隅身旁、或者说往昌安帝身旁走的这么多年,小病大病,小伤重伤,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命悬一线,他从来都是一笑置之,自|虐般地轻贱自己,深夜叩门,可见这次事态何其严重。 福喜不敢抬眼看昌安帝的神情,但十分清楚,梅易不该有事情瞒着陛下,陛下也不希望梅易有事瞒着自己! 帝王的猜忌轻易便能毁灭很多东西,但帝王如斯强大,也有求而不得、悔而不得的东西,为着昌安帝,为着梅易,福喜心思一瞬百转,最终大着胆子、佯装惊疑道:“掌印近来频繁出宫,是不是因着身子出了什么变故,怕在您跟前露馅?” 昌安帝的表情变得茫然。 第83章 私心 “颜先生正在室内替掌印施针,不许旁人在侧,请王公公稍等。” 明秀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李霁匆忙回神,瞳光凝合,梅易苍白的脸重新变得清晰。 颜暮专心施针,面色沉静。 廊上,王福喜隔着紧闭的房门往里望,偏头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呕血呢?” 明秀眼睛红红的,真情实感地摇头说不知道。 李霁将昏迷的梅易从马车里背下来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他曾很多次见梅易受伤,可这几年多少好些了,尤其李霁来之后,梅易稳定不少,突然来这么一下,谁能不怕呢。 王福喜见状拍了拍明秀的肩膀,跟着叹了口气。 耐心等候了片晌,门从里面开了个人的宽度,颜暮走了出来。明秀赶紧上前,王福喜问:“颜先生,如何?” 梅易是急火攻心,这口血吐出来实则是好事,颜暮在里面待了许久,其实是在帮梅易解蒙华之毒。 先前李霁和他约定帮梅易解毒,但梅易太忙,突然请他上门也容易引起宫里的注意,因此李霁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没想到这个机会猝不及防的、有些吓人的来了。 第121章 颜暮斟酌着,只说梅易的身子情况十分复杂,或许是多方病因引起的,见王福喜神色不佳,他便又说现下已经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得好好修养,尽量保持心胸开阔。 王福喜面色为难,心说就梅易那性子,让他保持心胸开阔实在很难。 “对了,这是药方,熬药的法子我也写在上头了,每日早晚一服。”颜暮将药方递给明秀,“以后我每隔一日就会来给梅掌印诊脉,若梅掌印的身子有哪里不好,随时叫我便好。” 明秀应下,福身说:“多谢颜先生。深夜跑一趟,实在多有劳烦。” 颜暮颔首,说:“医者本分,不必客气。现下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备车,送颜先生。”明秀吩咐近旁的长随,侧手送了颜暮几步。 “留步。”颜暮颔首,折身离去,长随提着药箱随行相送。 等颜暮离开后,王福喜看向明秀,说:“咱家得进去瞧瞧。” 他是替昌安帝来的,哪能拒绝?明秀上前说:“自然,请。” 王福喜没推门,就着颜暮出来的空隙进去,轻步走到榻前。 明秀轻步跟着身后,快速扫了眼室内,没有任何异常。 梅府一派人去请颜暮的时候,明秀便遣人将鹤邻上下检查了一遍,尤其是主屋,将属于李霁的东西全数收拾藏好,准备应对宫里的人。 梅易穿着纯白寝衣,合被平躺,双手交叠于腰前。他身上的血迹都被清理干净了,一张本就冷白的脸毫无血色,整个人毫无生气,仿若新丧。 王福喜握着拂尘的手一抖,转而握得更紧,他暗自叹气,折身出去了。 明秀跟着出去,轻轻关上门,送王福喜出府。路上,他说:“麻烦您到了御前把话说得好听些,免得陛下牵挂,否则掌印醒来后要动气的。” 王福喜脸上皱巴巴的,“都呕血了!还能怎么说得好听些?” 明秀无奈地说:“劳烦您多少斟酌些吧。” 王福喜满面愁容地走了,明秀快步回到鹤邻,却没进去。 * 梅易睁开剧痛的眼睛,眼前一片浑浊。 又瞎了,但这次和从前都不同,眼睛里似乎有千万只虫子在撕咬,哪怕梅易擅于忍痛,眉心也忍不住蹙紧。 他彻底瞎了吗? 指尖犹疑地动了动,触碰到温软的掌心,梅易猛地怔住,偏头“看”向榻沿,他知道,李霁趴在榻上睡着了,握着他的手。 梅易脑海中出现李霁此时的模样,静静地看了李霁片晌,突然,李霁的手动了动,似有所感地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李霁肿胀的眼眶微微瞪大,“你终于醒了……” 梅易看不见,但听得见李霁微微加重的呼吸,他无奈地说:“又哭。” 李霁一诈就上当,小声说:“你先吓我的。” 果然哭了。 梅易没说话,掀开被子,伸出手,哄李霁爬上榻,钻进自己怀里。 他用被子将李霁裹好,一手提李霁揉按腰背,缓解酸痛,一手顺着李霁的肩膀上去摸李霁的脸,耳朵和脑袋,说:“不怕,我没事。” 李霁揪紧梅易肩头的布料,把自己缩成一团,哑声说:“你很疼吧?暮哥给你解毒了,他说这种方法是剑走偏锋,可能会很痛苦。” 痛得要死,但梅易偏头和李霁抵额,借此抻平自己的眉心,平心静气地说:“还好。” 噬咬之痛哪里好受,李霁心知梅易又在逞强,没有拆穿。他安静地躲在梅易怀里,直到梅易的指腹突然按住他的唇瓣,轻柔地揉了两下。 “嘴好干,让人拿点水进来。”梅易见李霁不动,便说,“刚好我也渴了。” 李霁这才扬声叫明秀,明秀立刻推门而入,听见李霁的吩咐后立刻去端了两杯温水来。 李霁伸手接过两杯,先喂梅易喝了一杯,明秀站在榻旁,仔细地端详梅易,紧张地问:“掌印,您还好吗?” “都好。”梅易问,“我睡了多久?” “一夜一日了,现下是戌时二刻。”明秀说。 梅易惦记李霁不会好好用饭,便说:“让厨房简单备点饭菜。” “一直热着呢,等您醒来就能用,我这就去传。”明秀接过李霁递回来的水杯,快步出去,吩咐外面的长随将洗漱的东西端进去。 梅易看不见,李霁先下榻帮他擦脸,抹牙粉,等他漱口后便帮他擦嘴。 梅易安静地任凭李霁整理,说:“在这儿趴了这么久,身上很不舒服吧,先去泡个澡,晚点我们一块用点饭菜。” 李霁不肯走,梅易抬手,触碰到李霁俯身凑上来的脸颊,温声说:“听话。” 李霁抿了抿唇,说:“那我很快就回来。” 梅易颔首,捏捏李霁的脸颊,露出个笑,“去吧。” 李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梅易吩咐长随将换洗的衣裳拿去浴房,唤了明秀进来。 “宫里来人了?” 明秀上前替梅易穿外袍,说:“王公公昨夜来了……昨夜殿下将颜先生请来府中了。” 没有梅易的吩咐,明秀是不敢请外面的大夫入府的,但昨夜情况紧急,李霁也是一定要颜暮入府的,因此明秀也没有阻拦。 梅易拢了拢外袍,说:“来得好。颜暮入府,宫里才会收到消息,才会派福喜来。” 明秀疑惑说:“掌印的意思是……” “一个人但有异常,便足够引人猜测。寻常人的猜测都不要紧,但帝王的猜忌是杀人的刀。我和殿下的关系是陛下决计不能容忍的,此时暴露对殿下不利。”梅易走到门前,感觉外面的夜风,淡声说,“有时候只能用一个秘密掩盖另一个秘密。” 梅易早有打算,昨夜的事情却是恰好。 “派人给春来递个话,司礼监和御前的公务麻烦他多劳累些,另外御前也要帮我告个假。”梅易说,“我得在府中静养一段时日,外面若有传言也不必管。” 明秀说:“明白。” 李霁回来时,饭菜已经布置好了,梅易听见脚步声,便松开手里的粥碗,说:“来得正好,粥晾得差不多了。” 梅易要用药,李霁吩咐厨房接下来的饮食都得忌口,粥是清粥,配菜也都做得清淡可口。 今夜李霁没有叽喳,安静地用完饭菜,各自漱口后便上前搀起梅易,说:“上楼休息会儿吧,晚些时候把药用了就早些就寝。” “刚用了饭,出去走走吧,权当散步?”梅易说。 李霁自然答应,这时,梅易抬臂,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抬手握住他僵在半空的手,十指交扣。 “……”李霁抿了抿唇,乖乖跟着梅易出门。 “猫呢?”梅易问。 “在庄子里,有锦池照顾着,不必担心。”李霁说,“你要是惦记,现下就去叫人抱过来。” “抱过来吧,夜里好陪你。”梅易打了个手势,金错颔首。 两人顺着廊漫步,夜风徐徐,很是舒服,李霁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没说话,却都表现在比平日安静的气息上。 梅易说:“我要死了?” “说什么呢!”李霁拧眉。 梅易偏头,对他笑了笑,“那怎么这么丧气?” 李霁抿唇不语。 “我现下看不见,若你不说话,我连听的机会都少了,”梅易微微叹气,仿佛很苦恼,“我这心里有点慌呢。” 李霁很吃这一套,闻言立马就老实交代,说:“我错了。” “哦?”梅易停下脚步,倾身面对李霁的方向,“在我昏睡的时候又干什么坏事了?” “什么呀,你别打岔!也别明知故问!”李霁不满又苦恼,跟着停步。 梅易在脑海中幻想李霁此时的心情,那张脸蛋必定是皱巴巴的,连鼻尖都可爱地皱着。他笑了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李霁耷拉着脑袋,“我都把你气吐血了。” “不关你的事,我的身子自来不大好,何况这口血吐出来,我竟然觉得心里比从前轻快舒畅些,是好事呢。”梅易想了想,“这个叫以毒攻毒,是不是?” 李霁小声说:“但你吓死我了……” “所以,该是我对你说一声:对不住。”梅易看着李霁,“再说一声:我错了。” 李霁抬头看着梅易无光的眼睛,鼻翼翕动。 “我是骗你的。我在意,我嫉妒,我只是不敢和你说。”梅易深吸一口气,无措地说,“我只是很想竭力在你面前装作一个正常人,好慢一点让你厌烦。” 但李霁的那句“不要你了”彻底镇住了梅易,他在那一瞬间茫然、惊恐、乃至心底涌出无际的阴郁和狠厉。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是你主动走到我面前,是你不顾一切地闯进我这里,”梅易抬手点了点心口,笑了一声,“你搅得我天翻地覆,怎么能不要我呢?你不能这么残忍……纵然世间就是由无数残忍组成的,但李霁,你,唯独你不能这么残忍。” 第122章 从前梅易对元三九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李霁是自由的飞鸟,富贵的白鹤,能在他面前停留一瞬便是青睐,他曾真心觉得,能和李霁同行一程便算圆满,别无所求,死而无憾。 但人心不难不贪,很难全满。李霁的纵容更是直接碾碎了梅易多年来的克制。 他要和李霁真的圆满。 只要能保住这份圆满,别的所有都破碎也在所不惜。 梅易撇下良心,撕开心扉,和李霁说最真心、最私心的欲|望和恳求。 “你要救我,就要救到底。”他语气很轻,称得上虔诚,“你要舍我,只能直接杀我……但若人死后真有无间地狱,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做鬼都恨你。” “我、我不杀你,”李霁抱住梅易,感动地说,“我爱你……我好好爱你。” 梅易抬手捧起李霁的脸,垂头蹭着李霁的额头,与他耳鬓厮磨。 两道不平静的呼吸交织,两片温热的鼻尖触碰,梅易摸着李霁的脸颊耳朵,蹭着李霁的鼻尖和唇瓣,嗅着他脸上淡淡的咸湿味道,轻声说:“好般般,不哭了。” 李霁咬着唇,忍着哭腔“嗯”了一声。 猫刚飞奔至鹤邻,嗅着味儿逮住俩爹,老远就瞧见他们又杵在一块儿吃嘴巴,没有立刻来迎接它! 猫好不满,飞奔过去一个弹跳撞到李霁屁股上,李霁闷哼一声往前耸了耸,被梅易趁机抱得更紧。 他们亲得更厉害了。 猫无能跺地,愤而退场。 第84章 常夜 “梅相已经七八日没有入宫了!” 李霁刚走到玉兰雕花门前就听见里面在说梅易,当即放慢脚步。 游曳的声音传出来,“据说是身子不大爽利,向宫中告假了,这几日的小议都是元春来代为主持的。” 和许多人一样,游曳一样觉得颇为稀罕。纵然外面人都说梅易如何如何奢靡荒废、养尊处优、家里养着几百美婢俏仆、藏着许多珍宝美器云云,但这么多年,梅易在尽忠职守这一点上没得找茬,他很难得告假,尤其这次告假的天数很长。 或许外头的人说是说,但也认同这点,因此梅易这回一告假,流言蜚语就止不住了,众人猜来猜去,传出来最吓人的一版就是梅易已经重病难治了。 “我觉得不能吧。”裴昭说,“上次在牡丹园见到的时候,人看着还好好的啊,梅相正直大好年华,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裴昭打心底里不希望梅易出事,旁人如何评价梅易他不管,但梅易这些年对裴家还算友好客气,对裴度也有照拂的恩情。如果梅易的身子真的不如意,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权力更迭,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场未定的风波。 齐鸣说:“可梅相的身子一直都不甚健全呐,他那眼睛……” “殿下。”游曳抬眼瞧见从屏风后绕出来的李霁。 李霁“嗯”了一声,在主位落座,说:“何必等我?你们先吃嘛。” “该等的,再者说咱们也不饿。”齐鸣奉上两份食单,一份是食楼的,一份是他们点好的。 李霁翻了翻他们点的菜品,只添了一道牡丹鱼片,笑着说:“你们来的太勤快了吧?” “这儿味道真不错啊。”裴昭笑着说,“而且他们这儿位置好,现下天气暖和,这里靠着赏心湖,窗门一开,风一吹,胃口都好些。” 李霁先前便叫人去查了这家年年有鱼的幕后老板,是个打南边来的商人,有点名姓,没什么问题,因此一有机会便来。裴昭他们和他凑堆混,也跟着来,现下都成常客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李霁也不客气,涮了筷子就开始用饭,他这几日陪梅易忌口,清汤寡水的,五脏庙开始叫嚣了,在家里还好,出来就有点馋。 梅易深知李霁的五脏庙在闹委屈,今午后便催着李霁出门玩去,晚些时候再回来也无妨。 “从此君王不早朝”,李霁算是体会到了,都有点舍不得出来,还是梅易给他交代了任务,请他回来的时候在西平巷子口买一份梅花汤饼。 那是家老店了,要傍晚前后才开门做生意。 李霁和朋友们用完晚饭,在赏心湖边散步消食,一路溜达到汤饼店的时候时机正好。锅里热烟滚滚,李霁等了会儿便提走一份热乎乎的梅花汤饼。 李霁熟门熟路抄回梅府,梅易正在廊上弹琵琶,夜风清音,公子无双。他在不远处停步,安静地欣赏完半阙曲子,才走过去。 梅易微微偏头,“看”向李霁的方向。 他的眼睛还是盲的,三日前颜暮又来施了一回针,现下眼睛的疼痛略微减弱了些。 “您的梅花汤饼已送达!”李霁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着说,“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梅易任凭李霁从自己怀里抱走琵琶,说:“五星好评?” 李霁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说:“但是本人比较难打发,光给好评是不行的,必须给点打赏。” “我哪里能打赏你?”梅易拍拍腿,哄着李霁坐上来,将人环抱住,“可以给点感谢。” 李霁来者不拒。 梅易纵然看不见了,但那双嘴巴也可怕得很,还能亲人!他捏住李霁的脸腮,精准地亲了亲李霁有意配合、撅的老高的嘴巴,笑着说:“小鸭子吗?” 李霁嘿嘿笑,帮着把食盒打开,接过明秀递来的勺子塞到梅易手里,说:“快趁热吃。” 梅易左手按着李霁的后腰,右手拿着勺子,都不耽误,还问李霁在外面用什么菜了。 李霁麻溜地报菜名,张嘴笑纳梅易喂到嘴边的汤饼,“嗯嗯”摇头。 猫从房顶蹿下来,溜达到李霁腿旁,被李霁用双腿夹住,就地锁拿。 “你不在的时候它可闹腾,”梅易淡然告状,“就欺负我看不见,收拾不了它吧。它如此放肆,我又能如何?” 李霁闻言和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背上“孽子”罪名的猫大眼瞪大眼,颇为严肃地安抚梅易,“那现在你不必逞强了,因为你的强——” 他拍拍胸脯,“来了!” 梅易听着有点失笑,但又觉得这话只是风趣,李霁说出来半点不违和,因为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李霁真是想为梅易遮风挡雨的。 他带着眼纱,嘴角却流露出笑意,李霁看得入迷,小声说:“梅易,你笑起来真好看。” 梅易微微偏头,耳朵有些热,却故意为难,“不笑的时候就不好看了吗?” 李霁蹬腿表示不满。 “好吧。”梅易揽腰的手紧了紧,怕李霁栽下去。他嗅着汤碗里的檀香,突然问,“有多好看?” 李霁如实说:“我见过的人里,你最好看了。” 这个答案一定是满分,梅易”嗯“了一声,语气虽轻,但能听得出愉悦和满足——他真的有在改变。李霁心中快慰,扭身把脑袋耷拉在梅易肩上,说:“我有一个大秘密,一个小秘密可以告诉你,你想听哪个?” 梅易贪心又上道地说:“怎样才能两个都听?” 李霁为难地说:“那就得看你能给我多少好处咯。” “明秀。”梅易唤了一声。 “诶,来了!”那头明秀应了一声,很快从主屋出来,将手中的红木小匣子放在李霁面前。 “什么呀?”李霁好奇地把脑袋扭回去,看向桌上的匣子。 梅易示意他打开,“瞧瞧便知道了。” “一定是我老婆又要宠我了!”李霁做好了准备,满心欢喜地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难不成是大别野的地契? 李霁嘿嘿笑,拿起那张纸打开一看,的确是契书,但好像不是地契,是文约契书,落款是南桂局。 “……南桂局?”李霁茫然地看向梅易。 “秋冬还好,但夏日天热,糖霜易化,哪怕用冰镇保存,拿过来时多少也要变味了。”梅易说,“南桂局很快便会在京城开一家分店,地址选在桂花巷子,离这里也就不到两刻钟的路程。” 桂花巷子便是以漫种桂花出名的,金秋时节漫天桂香,满地金黄,屋宇建筑都是粉墙碧瓦,很多来京城游玩的外地旅客都会在金秋季节去桂花巷子赏景,因此那边的地皮更是翻了好几番,和西平巷都不差了,更要紧的是地段好,商铺都有价无市。 李霁仔细地瞧了瞧具体地址,记得那里本来是一家茶楼,而且生意很不错,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老板怎么会甘心把店让给南桂局呢? 他看向梅易,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梅易老实交代,“那家茶楼在我名下。” 李霁:“……” 梅易开店铺,赚钱都是其次,主要是探听消息。他捏着文书,说:“那原先的暗哨窝怎么办?” “派去别处就是了,没什么要紧。那里位置好,对面就是桂花巷子里那棵颇有美名的‘状元桂’,四面也很开阔。”梅易吃好了,放下勺子,“但最要紧的是你满意吗?若是喜欢别处,再换也来得及。” 第123章 “换哪里去啊?”李霁把长随端来的茶水塞到梅易手里,嘟囔,“别的老板也不答应啊。” 梅易这个大款很有底气,说:“我拿茶楼的地契交换,桂花巷子的商人只会抢着点头。” “那不是血亏吗!” 梅易搁下茶杯,失笑,掂腿,“看来是很满意?” 李霁受不了梅易很凶的语气,又怕又爽,同样的,也受不了梅易哄小孩的语气,怕溺死其中。 “满意坏了。”他看向梅易,“谢谢。” 梅易说:“那我要倾听你的秘密了。” 李霁把契书放回去,盖上匣子,转头和梅易说:“小秘密是那年我们在明光寺后山偶遇后,我老是梦见你。” 一个容貌不清、身份不明的人成了少年的梦中客,不知从哪来,又不知到哪去,但来来回回的,成了常客。 隔着眼纱和昏暗,梅易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没有说话。 “大秘密是,”李霁有些害臊地说,“我第一回手渎就是因为梦见了你。” 梅易:“。” “但我觉得你不能怪我不庄重,要怪你自己太勾人。”李霁认真地撇清罪状,很有见解地说,“而且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来说,我那叫提前享受。” 梅易认可提前享受的说法,并决定当场索取报酬。 虽然他的脸皮不算薄,但还没有能安心接受野|战的厚度,李霁意识到梅易想要做什么,慌忙挣扎,被梅易扯下眼纱捆住手腕,一套手法行云流水,让李霁眼花缭乱,还没来得及拜服,梅易的手已经伸了进去。 “!” 李霁发出哭腔似的闷哼,鹌鹑似的缩进梅易怀里,根本不敢抬头。哪怕四周静悄悄的,明里暗里的人都很有眼见地暂且离开,但他仍然浑身不自在,这种紧张和窘迫害得他更加敏感,很快便在梅易手中如春水般,化开,泛滥。 梅易仪容整齐,远看简直好端方,他蹭着李霁柔软滚烫的脸,哑声说:“般般怎么哪里都长得特别漂亮?” 李霁被迫搂着梅易的脖子,毫无挣扎余地,每一下喘|息都打在梅易耳鬓,闻言恼羞成怒地说:“你现在又看不见!” “但我见过。”梅易意有所指,“见过一次,便能记一辈子。” 哪怕颜暮的偏方失败,他从此再不见天光,也会记得李霁的模样,也能想象李霁的模样。 哪怕他为此感到万分遗憾。 梅易并非有意提及此事,只是他能感觉到这几日李霁总是看着他的眼睛发呆,李霁心里是惦记的、是害怕的、是惊惶的,所以他话里有话,以作安抚。 李霁听出来了,可怜地“嗯”了一声,更可怜地在梅易手里小|死了一回。 梅易并不介意被他弄脏手和衣裳,轻柔地抚摸李霁颤抖的背。 李霁倒在他肩膀缓了会儿,哑声说:“我记住你了!” 这仇恨的语气,梅易失笑,说:“等你报复。” 挑衅! 这绝对是挑衅! 李霁咬牙切齿地说:“等着吧!我要橄死你!” 一沾床帏间的事情便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是怎么有底气说出这种话的?梅易很疑惑,却没有说出口,怕李霁恼羞成怒当场暴起,无奈李霁的“恼羞成怒”不需要外人刺激,他已然当场暴起! “你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你觉得我在说大话是吗?你其实在心里嘲讽我对吗?”李霁语气冰冷,“上擂台!” 梅易:“……” 他竭力强忍笑意,不敢再刺激这呆子,郑重地说:“我没有。” “哦,”李霁凉声说,“倒是我敏感、小心眼、误会你了呢。” 梅易:“…………” 李霁找茬的功夫也不一般,梅易不敢有丝毫小觑,斟酌了几个答案都不安全,于是只能拿出万能的、最安全的底牌答案。他蹭了蹭李霁的脸颊,淡笑着说:“好般般,饶了我吧。” 李霁:“!……。” 他更愤怒了,大声说:“上擂台!我要橄——” 梅易及时捂住他的嘴,笑着说:“这会儿不怕别人笑你了?” 李霁挣脱,嚷嚷说:“反正我的名声已经被你败光了!你再欺负我,我就光|屁|股蛋在你府里跑,看丢人的是谁!” “那不行。”梅易有商有量,“你真想跑,在屋里跑,跑多久都可以。” 李霁说:“屋里太小了,不够发挥!” “那这样,”梅易思忖出个法子,“你跑之前,我把府里的人都撵出去,好吗?” 李霁气得哇哇叫。 梅易再也忍不住,低头笑出声,纵然他笑得特别好听,也没妨碍李霁一口咬在他脸上,然后哼哧哼哧地留下一排牙印! 梅易心下很舒服,任凭李霁掐着自己的脸颊磋磨,含糊地说:“明日陪你出去玩。” 李霁立马停手,警惕地挑眉,“真的假的?” “明日开始,东岳庙进香,时兴烧笋鹅,我请你去吃,给你赔罪,成不成?”梅易笑问。 “一只烧笋鹅就想打发我啊?”李霁倨傲地说,“想得美!” 梅易想了想,说:“我穿画裙陪你去。” 李霁怔了怔,立马说:“不行!你只许穿给我看,不许出门招摇晃眼!” 梅易是想哄他来的,闻言说:“那你说,要我如何?” “明日,”李霁戳梅易心口,“陪我去庙里给祖母请三柱香,和我一块儿跪拜。” 梅易怔了怔,说:“好。” 第85章 拜庙 是日,东岳庙钟鼓法音,嘈振竟日1。 两辆马车在树木遮掩的无人角落停下,李霁和梅易先后错开下车,今日东岳庙的人太多了,不得不谨慎一点。他们前后走同一条路上山,隔着帷幕瞧见路上都是拈香祭奠的善男信女。 李霁先去大殿祭拜,他提前请人来打点过,锦池向殿外的道士出示腰牌,确认身份,等李霁拜完,道士便引路请李霁去后面禅院的客堂。 锦池同道士叮嘱两句,道士便转身离开,锦池浮菱在廊上等候,禅院四下无人,只有纷飞的桃花。 李霁取下帷帽,在蒲团跪坐,等了片刻,身后的房门一瞬开合,身旁很快就多出一个人来。 梅易轻声说:“久等,路上遇见了王和之,寒暄了两句。” “和之”是王愚的表字,李霁说“没事”,却不由得想起上回老太傅生辰时,梅易出现在王府却没有在寿宴露面的事情。 梅易若是替昌安帝前去祝寿,按照礼节章程都必定要摆大排场、彰显天子恩威,因此梅易只能是出于私人交情去的。 那次寿宴只请了有交情的人家,并非权贵利益场合,因此彼时李霁猜测梅易是为王家的名声着想,毕竟王家书香名门,称得上清流之家,而梅易却是招人忌恶的阉党。可后来他仔细打探,没探出来梅易和王家有什么交情。 这便奇怪了。 所以梅易和王家必定有交情,但却是那种不愿被人所知的交情。 李霁念完经,请了三炷香奉上,轻声说:“祖母去后,宫中拟了许多尊号,祈求祖母在天有灵,庇护大雍。我曾经……不,我现在也希望祖母在天有灵,能时刻庇护我、陪着我、看着我,可到了这一日,我还是想来东岳庙,请东岳神慈悲,让祖母平安转世。” 梅易最信的便是“人死后不过一捧黄土”,什么庇护什么陪伴都是活人的幻想。他将香插好,斟酌着安抚的措辞,李霁却已经笑了笑,说:“投胎之说也难知真假,若人死后不能投胎,当真只是一捧黄土,那也很妙,风一吹,雨水一蒸,就成了天地间的一粒,能去任何地方。但不论如何,我们就当祖母是能听见、能看见的。” 李霁的目光偏过来,有笑意,说:“告诉祖母,你叫什么名字呀?” 梅易原本便平直的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紧绷着,他略显赧然地微微垂首,话语出口却十分郑重,“晚辈……梅易,表字若水。” “这便是见家长了!”李霁看着供台上的香,笑眯眯地说,“您瞧瞧,我没吹牛吧,我这命就是好,真让我找着个天仙。” 梅易沉默,或者说乖顺地跪坐在一旁,倾听李霁和最敬爱、想念的祖母说话,先是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再是自吹自擂他们如何如何相配,最后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我找到和我生同衾死同穴的人了,祖母,您就只管为我高兴吧。” 李霁晃晃梅易的手,说:“我们给祖母磕三个头。” 这是当然,他们松开手,齐齐磕头三次。 李霁从袖袋中摸出一封书信,是昨夜写好的,都是他想和太后说的话。 他用香火点燃纸角,放在一旁的铜盆里,目光深深。 临了,要走的时候,梅易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是红缎封皮,轻轻放入火中。 李霁愣了愣,好奇道:“这是什么?” 梅易温声说:“我腆颜得了宝贝,自然要向养育、珍藏宝贝的人赔罪。只愧现下眼盲,字写得不如平日庄重。” 第124章 李霁莞尔,说:“有心胜过一切。” 等两封信前后化为灰烬,掺和在一起难分彼此,他便收回目光,搀着梅易的胳膊一块站起来,转身出门。 身后火盆未歇,只有摇晃的火星舔舐过锦书上的两行字: 【请予交托。 以命珍之。】 李霁接过金错递来的帷帽,扬手替梅易戴,梅易微微俯身垂头,说:“有劳般般。” 这么一件小事哪里需要道谢,李霁怀疑梅易只是想借机叫他般般,梅易得了一种喜欢叫般般的“病”,总是寻找机会发作。 但不妨碍李霁顺杆往上爬,说:“疼媳妇儿是我的天赋!” 梅易失笑,说:“接下来想去哪儿?” “我们找一条人少的路下山吧,去吃烧笋鹅!”李霁咽了咽口水。 梅易自然依从,说:“那我们在后山南那条小路碰头,我提前打点过了,那里有我的人,你尽管去。” “好。”临分开时,李霁捏了捏梅易的手,安慰说,“你不要委屈,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梅易不怀疑李霁的勇气和能力,但明白这有多困难,所以只要李霁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别的他都能强迫自己退步。 “没关系。”梅易安抚般地说,“般般,我不委屈。” 两人暂时分开,错开路往碰头地方去。路上李霁瞧见好几个枷锁伏罪的信徒,一眼便收回眼神。 那头,梅易听见喃喃的祈罪声,轻声说:“是谁?” 金错说:“是枷锁伏罪的人。” 祈盼神明帮自己洗清罪恶么,梅易微微摇头一哂,他这般罪恶滔天之人,罪孽难赎。 前山法音遥遥传来,祭东岳是一桩要紧的事,每年宫中都会派人来祭拜,今年代为主持的是二皇子,山上的权贵也很多。 待瞧见从前头月洞门出来的六皇子和宁樾时,李霁面色如常,颔首说:“六哥。” 六皇子回礼,“九弟。” 宁樾捧手行礼,英俊的面孔一片白皙,上次被齐鸣一头撞得红肿的额头已经好全了。 两人寒暄时,李霁看见六皇子腰间的香囊,布料精致,针脚细密,上头的绣花意象是杨柳春风,“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2”,多半是定情信物。 裴家是显贵人家,老六既然在和裴明蕙往来,就不大可能挂别人赠的香囊,那这香囊多半是裴明蕙赠的。 女儿家赠香囊,便是两心相许的地步了,李霁暗自叹了口气,露出个调侃的笑,“六哥好事将近了?” 六皇子顺着李霁的眼神看向自己腰间香囊,面上出现一丝柔情,说:“九弟眼尖。” 李霁咂摸着那份柔情几分真几分假,到底属于谁,说:“那我提前恭喜六哥了,你放心,到时候一定备上厚礼。” “多谢九弟。”六皇子调侃,“今日怎么不和温二小姐同行?” 李霁说:“他们一家几口同行,我嫌人多,也不好意思把人家女儿带走。”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错开离去。 六皇子面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宁樾将目光从李霁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轻声说:“怎么问起温二来?” 李霁和温家联姻是为了什么,不难猜。 “温家到底是老四、老五的靶子,还是老九的靶子,不好说。”六皇子从前觉得是前者,可现下却觉得不一定,李霁扮猪吃老虎,老四老五未必拿捏得住他。 “表哥对九皇子很忌惮?”宁樾说,“可他看起来除了特别好看,没有半分城府。”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拐弯进去禅院,六皇子说,“兄弟们性格鲜明,老五是最圆滑敏锐的,所以在他面前要小心些,但比起来,李霁更为难对付,因为他做事随心所欲,所以谁都料不准他会做什么、敢做什么。” 这样的人不宜为敌,至少不能率先与他为敌,否则花家那俩和老八就是例子。 宁樾说:“九皇子和裴家走得很近,若表哥和裴六小姐成了,是否可以结盟?” 六皇子说:“再说吧。” 宁樾说好,跟着走了一截,纳闷说:“表哥,咱们这是要去哪?” 六皇子进入禅院,叫住恰巧端着铜盆从客堂出来的道士,温和地说:“我家弟妹已然离开客堂了吗?” 道士不明所以,说:“居士怕是走错地方了,先前在这间禅院客堂请香的是位年轻公子,带着两位随从,并非一对夫妻。” 六皇子歉然说:“那便是我找错地方了。” 道士颔首,端着铜盆绕身离去。 六皇子摩挲着扳指,没有和疑惑的宁樾解释什么,只说:“走吧。” 李霁在下山的路口赏桃花,身穿灰衣便装的暗哨轻巧地出现在他身后,说:“六皇子去了禅院,和给您引路的道士说了两句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 锦池说:“殿下料事如神,果然有人对您的行踪感兴趣。” “六皇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浮菱拧眉,“也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会不会对殿下不利?” 浮菱就怕李霁和梅易的关系被谁发现。 “应该不打紧,咱们提前打点了禅院,梅相来的时候也很小心,道士没瞧见梅相,六皇子再问也问不出朵花来。”锦池说,“但六皇子怎么会突然去禅院打探?” “今日温家也在山上,我们却没碰头,老六应该是怀疑我来山上与谁碰头,所以顺势打探一二。”李霁晃着檀香扇,“老六未必有五哥聪慧,但五哥坏就坏在有软肋,而且太明显。相比下来,老六看似弱势,但好似没什么累赘呢,这种人做事容易出格。” 锦池说:“那咱们以后要多注意六皇子了。” 李霁看向暗哨,“替我盯着老六,如果他和裴明蕙私下来往,不能让他俩做太亲密的事。其中分寸你自己注意,只需要记住一点——他们这桩婚事,不能成。” 暗哨说:“明白。” “另外,我不确定有没有多心,但一个扮猪吃虎、心有大志的人不太可能没有底牌。”李霁叮嘱,“你不要仗着你刀尖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就轻视老六这样的富贵种,跟梢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暗哨是江湖出身,散漫惯了,闻言一挠头,大咧咧地说:“殿下放心吧,我收了您的钱,为您办事,哪敢怠慢粗心?” 李霁笑,“得,去吧。” 暗哨抱拳,转身离开,几下就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缓步而来的梅易,两人靠近,梅易说:“出门在外,在办什么大事?” 他显然察觉到了方才有人来。 李霁也不隐瞒,说:“老六方才去禅院打探了。裴明蕙恐怕已经对他许了芳心,他若要和裴家联姻,父皇未必不会同意。” 裴家不想参与斗争,那得看昌安帝同不同意,老六想要争,昌安帝未必不许,甚至乐意为之。于公于私,李霁都不能让这桩婚事成了。 梅易不曾将六皇子放在眼里,理性地说:“六和裴家联姻,可以替你分担火力,兄弟们会重新关注他,届时我会助你坐山观虎斗,再兵不血刃地解决一个。” “我明白。”李霁现下可以毫无负担地和梅易说略显天真的话,“子照待我真心,我想尽力成全我们之间的这份情谊。他在乎姊妹,若我明知这是火坑、有力阻拦却放任裴明蕙跳下去,于心不安。” 梅易没有劝,说:“你选择便好。” 李霁调侃,“你都听我的?” “有什么要紧?”梅易平和地说,“哪条路都能走。” “旱路给不给走?”李霁说。 他冷不丁地说荤话,梅易迟钝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转身便错开李霁往山下去了。 李霁佯装没瞧见浮菱面上的“咦”,笑眯眯地跟在后头,说:“害羞啦?” “在庙里都如此不庄重,回去罚你抄书。”梅易说。 李霁张口就来,“只要你高兴,莫说抄书,我什么都乐意。” 梅易头也不回地说:“写十篇策论。” “……”李霁冷漠地说,“我禁欲还不行吗?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梅易失笑,被李霁伸手报复般地戳了两下后腰,他嫌痒,反手制住李霁的手腕,将人拉到身旁同行。 “好了,不闹腾。” 李霁黏黏糊糊地和梅易贴着走,嘴上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地骂,心里却没当回事,毕竟梅易是个心气高的封建余孽,能和他搞|基但不一定能毫无芥蒂地被他|干。 他虽然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但如果梅易不愿意,他绝对不强迫,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实在的,要是梅易不是个太监就好了,他完全不介意当受,而且比起劳作,他更喜欢享受! 李霁被迫承担重任,心中很是感慨。 唉。 梅易安静地被骂,心想李霁或许真的很渴望和他行周公之礼,他琢磨着,或许得找戴星回来一趟了。 第125章 第86章 真假 “飞书已经传出去了,接戴先生回来的人也在路上了。”明秀禀报,担忧地,“怎么突然要叫戴先生回来,是不是您的身子?” 梅易无意惹明秀担心,解释说:“身子尚可,是有其他事情要询问。” 那必定是私密的要紧事,明秀闻言安心了些,没有再问,跪坐在一旁的小榻上打香篆,等晚些时候李霁回来了点香。 金错将古琴取来放在梅易腿上,梅易试了两下,门外有人通传,说:“陛下来了。” 梅易指尖微顿,向明秀所在的位置偏了偏头,明秀轻声说:“都收拾好了。” 自告假养病,梅易就做好了迎接昌安帝的准备,鹤邻每日都在清理李霁的气息,又重新染上。他怕李霁介意,但李霁不再叫嚣着要去昌安帝面前“出柜”,而是很乖、很体贴地安抚他,说不委屈。 昌安帝穿着宽松的便装,瞧见梅易站在阶上等候,蒙着雪白的眼纱,肤白色冷,像遗世独立的一捧雪,和温暖的春日格格不入。 梅易察觉到那道视线,说:“陛下。” 昌安帝“嗯”了一声,在廊上换鞋,迈入书房,闻到一股清新的香味,“打的什么香?” 明秀行礼后跪坐好,说:“奴婢在试芍药香方,现下天气暖和了,掌印想换一则清淡点的香。” 昌安帝在榻上落座,看向梅易,“今儿有什么好茶?” 梅易说:“黄山云雾?” “好。”昌安帝说。 屏风旁的长随应声退下,去茶厅备茶。 “身子怎么样?”昌安帝问。 “老样子。”梅易说,“只是颜先生替臣的眼睛施了针,不仅无法视物,而且时时刻刻都剧烈疼痛,实在是静不下心,批红和御前侍奉都是大事,不好怠慢,还是告假的好。” 昌安帝明白梅易的性子,最擅逞强,不喜喊痛,闻言默了默,说:“朕明白你不好,告假都是小事,倒是你这眼睛,现下能治好吗?” 梅易说:“看运气。” 昌安帝不语,摩挲着手串,梅易这个病人熟练地安抚,说:“总归是要瞎的,试试无妨,失败了无非早点瞎,但若是能治好,岂不是捡着大便宜?” 道理是这个道理,昌安帝没有再多说,转而问:“那夜在牡丹园,可是发生了什么?” 才被元三九拉去牡丹园游园,当夜便呕血昏厥,中间没什么事,说不通的。 梅易闻言沉默了一瞬,说:“那夜在牡丹园中瞧见一株二乔,紫白并立,煞是漂亮。” 二乔最奇特的便是一花开二色,宛如双姝并立。梅易见过的花中珍品何止千百,能为这一株动容,必定有更深的原因。 果然,梅易说:“紫白交融,和先生当年栽培的那一株有九分相似。” 海隅卧病时,是梅易替他照料那株二乔,后来海隅走了,不时花也消亡了。 “臣看见那花,走几步迎风一吹,不知怎么就没心思再赏别的花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夜里,臣梦见老师,他冷冰冰地看着臣,仿佛臣做了天大的错事……”梅易嘴唇嗫嚅,隐约有些茫然,“一睁眼,便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昌安帝看着梅易,看着那张脸一寸寸地愈素愈白,梅易语气很轻,难得的、许久不见的,像个孩子一样看过来,说:“陛下,臣真的做错事了吗?” “若水无错。”昌安帝劝慰,“你是海隅最得意的学生,他只会为你骄傲。那是梦魇,深陷其中便会折了心气。” 一个人若没了心气,便也没了生气。 梅易本就没什么心气,长久这样,难免闷出一身的心病。 长随端着托盘进来,奉上两杯热茶,轻声示意梅易茶杯的位置,梅易回神,说:“这是新茶,陛下尝尝。” “嗯……”昌安帝抿了一口,沉吟,点头,“不错。” “那给您带一盅回去。”梅易说。 昌安帝说:“就一盅?” 梅易失笑,说:“您不能喝太多茶,况且裴少卿那里一共就得了三盅,转赠了我两盅,剩下一盅赠了九殿下,也没有再多的了。等下个月,洞庭湖的碧螺春也有了,正好换茶。” 裴度初入官场时就是个愣头青,办事认真但为人不够圆润,又太青涩,被官府那群老油条糊弄得一愣一愣的。梅易心里是看重这种人的,数次提点,他心里一直记着恩,每次有好茶都会给梅易送。 “裴子和当真是很喜欢老九的。”昌安帝抿了口茶,笑着说,“相比较下来,老六就不那么得人家喜欢了。” 宁愿给梅易两盅,都不愿意给六皇子一盅,裴度对亲妹和六皇子之事的态度可见了。 梅易说:“裴侯夫妻开明,底下的孩子们多少青涩些,您若觉得好,直接赐婚便是,那是裴家的荣幸。” “欸,儿孙自有儿孙福。”昌安帝说,“他‘喜欢’人家女儿,就自己想办法争取嘛,等求到朕面前来,朕再点头也不迟。” “这事儿怕是不会太顺利。”梅易调侃,“四殿下、五殿下一直盯着呢,但他们不好办,真正方便搞出岔子的是九殿下,他和裴家兄弟相熟,温蕖兰和裴明蕙亦是闺中密友。” 昌安帝说:“让他们闹去。” 昌安帝关心了梅易的情况,蹭了杯茶,揣了盅茶叶,伴着刚升的夜幕回宫了。 低调的马车从梅府后门驶出,走了一阵,隐约传来人烟声。昌安帝抬手推开一点车窗,瞧见前面粉墙碧瓦的别庄,正门挂着“明静庄”,是李霁的别庄。 昌安帝说:“停车。” 马车停下,昌安帝看着别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梅易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但疑心这颗种子一旦种下,不生根发芽就是好的了,王福喜明白昌安帝仍然没有打消李霁和梅易关系的怀疑。 俄顷,昌安帝说:“真是越没有什么便越要强调什么,他那心性和‘明静’二字沾边吗?” 一旁的福喜笑呵呵地说:“殿下年轻气盛嘛,等再长几岁,自然就明静了。” 昌安帝不置可否,正要吩咐离开,就瞧见那别庄角门走出来一个人。 常服,戴着帷帽,但看身形气度和步子,是李霁无疑。 夜间戴着帷帽、不带随从、提着匣子,是要独自去哪里? 昌安帝微微眯眼。 唐一见状心中骤凉,该不会要被逮个正着吧! 昌安帝瞧着李霁穿过道路,熟门熟路地钻进对面一家店铺,他抬头一看,店铺名字是“卢记猪蹄”。 “……” 李霁很快就揣着食盒出来,和来往的人擦肩而过,往前面去了。 “去瞧瞧。”昌安帝说。 车外的禁军副指挥使陈麋应声,跟了上去。 昌安帝闭眼假寐,等了约莫一刻钟,回来的陈麋在车外说:“按照路线,九殿下买了卢记猪蹄、麻腐鸡皮、橙香元子、煨芋、炒鲜虾……陛下。” 昌安帝掀开眼皮,瞧见李霁提着宝贝似的原路返回,一头扎进角门。 “……”昌安帝闭了闭眼。 王福喜觉得马车里的气氛有点奇怪,干巴巴地说:“能吃是福呀!” 不论什么席面,李霁都是吃的最香的那个,昌安帝早知他是个好吃嘴,但此时仍然有点失笑。 但昌安帝眉间那蹙几不可见的褶皱消失了,马车里的那股逼人锐利逐渐消散,王福喜暗自松了口气。 “罢了……能吃的确是福。”昌安帝关窗,“回吧。” 低调简谱的马车从别庄门前行驶而过,逐渐不见踪影,锦池穿廊而行,在廊亭前站定,说:“陛下离开了。” 李霁放下撑腮的手,提起食盒往外走,说:“那个陈麋,身手不一般啊。” 跟人的本事比先前的所有人都要厉害。 浮菱跟上。 “寒门出身,三十出头就做到副指挥使,在御前伴驾,除了身手好,还得忠诚、妥帖才行。”锦池随行相送,“但还是咱们掌印技高一筹,早知陛下会来,一早就派人来传信了。” 李霁一直记得梅易曾经提点他的那句话。 在昌安帝面前,不演才是演。 所以他们在昌安帝面前必须“如常”,不能避嫌。梅易要把李霁当作“九皇子”,李霁只是像往常那些时日里的某个平常夜晚那样一个人便装出门物色夜宵安抚自己蠢蠢欲动的五脏庙。 李霁带着浮菱熟门熟路地回了鹤邻,对站在廊上等候的梅易说:“老师!” 他小心地跑了两步,凑到梅易面前,蹭蹭梅易的下巴,“怎么站在这里?我又不是不认路。” 梅易抬手揽住李霁的肩膀,“顺便吹吹风。” “那再吹会儿!”李霁提起食盒献宝,“小李外卖!” 李霁嘴里的“外卖”就和外头的“外送”差不多,梅易懂,揽着李霁往廊上的圆桌去。 两人挨着落座,长随端着水盆上来,李霁洗手擦净,打开食盒将小食都一一摆出来放好。 第126章 梅易放下巾帕,闻着味儿分辨样式,“煨芋头?” “昂,那叫一个软糯香甜!”李霁把煨芋头的包纸打开,放在梅易面前,“这个和橙香元子是专门给你买的,猪蹄和炒鲜虾是我的,麻腐鸡皮你可以吃,但不能吃多。” 两人排排坐用完宵夜,李霁把梅易剩下的煨芋塞进肚子里,倒在梅易肩膀上呼气,“好饱!” “都说吃不下就不吃了,非要塞。” “香嘛!” 梅易摸到李霁的肚子,“胀么,起来走走?” 李霁“嗯”了一声,拉着梅易在鹤邻溜达了一圈,待消食得差不多了才回主屋。 浴房都备好了,李霁给明秀打了个手势,要亲自伺候梅易沐浴。梅易自然不敢拒绝,但心里一直绷着根弦儿呢,但没想到李霁很老实,虽然咬他肩膀盘他腹肌掐他大腿抓他屁股,但好歹没趁机拽他裤子。 一场沐浴下来,李霁把自己泡美了,把身旁半|裸的美好肉|体也品尝了个大半,简直身心舒适,回去的路上都飘飘欲仙,湖边那遛弯的老大爷似的背着手、哼着戏,脑袋都要开出花。 钻了被窝,李霁趴在床畔和猫玩,梅易眼睛不方便,被他撵去了内侧睡觉,这些时日夜里睡觉也都留心了,梅易一有动静他就能听见,好照顾梅易起夜。 他的脚随意地搭在梅易肚子上,梅易伸手摸到柔软的脚心,掐了一把。 “啊!” 李霁急促地叫了一声,打滚把脚缩回来,愤愤地瞪着梅易,“痒!” 梅易心说不痒我掐你做什么,面上却露出愧疚,说:“对不住,般般。” 李霁瞬间上当,嘟囔说:“做什么动不动就道歉,我又没说不许你掐……” 梅易失笑,拍着身旁的位置,说:“别和它玩了,快些躺下歇息。” “哦!”李霁钻回被窝,嗅了嗅,“嗯,这个香不错。” 梅易说:“那明日也用这个,等你用腻了再换。” 李霁“嗯”了一声,还是问起了今日梅易和昌安帝的对话,问过关没有。 梅易如实说了,李霁不由夸赞,“不愧是我老师,演技随我,如此精湛自然!” 梅易笑而不语,没有告诉李霁,他不曾演。 梦里的确有人冷冰冰地看着他,只是并非海隅。 “所以你果然骗我了。”李霁突然说。 梅易愣了愣,心虚地,“什么?” 身旁的人侧身,紧接着,温热的气息吹在梅易的眼皮上,李霁很小声的地说:“你骗我还好,其实这些天眼睛一直都很疼很疼。” 梅易松了口气,撒谎哄慰,“那是我骗陛下的,夸大其词,让陛下怜惜心软。” “别骗我了。”李霁用很轻的语气诈他。 梅易果然上当,沉默认罪。 “以后哪里疼别瞒我呀,我又不会嫌你,你瞧我有个小毛病都恨不得成天嚷嚷呢……你瞒我只会让我心里不踏实。”李霁抿了抿嘴,“我不想少关心你。” 梅易沉默一瞬,抬手搂住趴在身上的人,说:“记着了。” 李霁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他眼皮上,担忧又心疼的,梅易的心都叫他看软了,哄着说:“亲亲就不疼了。” 李霁先后在梅易的一双眼皮上轻轻地亲了亲,后在梅易的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亲,惩罚般的,他说:“不老实,老是骗我。” 梅易露出求饶的表情,李霁哪里受得住一瞬,立刻就趴了下去,宽恕般地说:“行,睡……等会儿,你儿子在踩我屁股。” 梅易揽着李霁后腰的手顺势往下探了探,逮住差一点就成功撤离的猫,轻轻一拨,猫从李霁身上滚下去,在一旁摔了个四仰八叉。 梅易撵走了猫,理所当然地把手放了上去,说:“有我在,睡吧。” “嗯。” 喵了个大爷的,猫试探两次都被梅易逮住蠢蠢欲动的猫爪,终于遗憾退场,钻进春天的新猫窝里趴下了,李霁亲自给它搭的,铺了舒服的薄毯。 第87章 求医 戴星收到消息,急急地赶回京城,一入鹤邻,梅易正坐在莲花台上抚琴,看模样,虽然称不上气血充足,但和气若游丝也没有半分关系! 戴星松了口气,上前说:“小祖宗,飞书传我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梅易收手,起身下莲花台,顺着游廊往主院去。戴星明白这是要密谈的意思,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入室,明秀退到廊上,伸手关上雕花木门。 梅易听见戴星落座的声音,开门见山,“能治吗?” 戴星顺着梅易的视线往对方腰|腹下的位置一看,愣了愣,“……什么?” “这些年我吃的药是你配的,你是最了解我身子的,”梅易心下紧张,“我……还能做回正常男人吗?” 戴星:“。” 梅易当了十几年的“阉人”,从来自持禁欲,现在突然想要回归正常,绝对不是想要品尝床帏乐趣这么简单。戴星心中实在好奇,头一回逾矩、蠢笨地询问病人的私密: “图什么?” 梅易摩挲着手上的檀香木素面扳指,指尖能摸到梅花瓣的纹样,沉默一瞬,坦诚说:“殿下想和我行周公之礼,我不想委屈他。” 一句话震惊了戴星一二三次吧。 “殿下是谁!”戴星噌地站起来,“你不要告诉我是九、九殿下?!” 那么多殿下里,他只知道梅易对李霁有些特殊。 梅易说:“算你不笨。” “……”戴星额角突突,“怎么……怎么搞上断袖了!” 不仅搞断袖,这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和皇子搞断袖! 戴星想起昌安帝那张脸,对梅易的胆量已然司空见惯,转而佩服上了李霁,这也是个浑然不怕的! 梅易语气很轻,“你不懂。” 戴星声量止不住,“我的确不懂!” 梅易说:“我实在无法拒绝他。” “……”戴星脑袋嗡嗡,“能说清楚点吗?我听不懂啊。” “情不知所起,我尚能克制,不露声色,收敛于心,可……”梅易莞尔,脸上露出认命般的笑,“可你没有被他那样看过。” 任何人在那双眼睛的注视肿投降都不奇怪,梅易只是凡夫俗子。 戴星说:“我被他‘那样看过’才乱套了!” 梅易不悦。 “行,我明白了。”戴星捂着脑袋落座,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麻木地快声总结,“你和九殿下两心相许,你想克制,将感情藏起来,但九殿下偏要放纵,不仅要说出来,还要你也说出来,于是你们相互角力,但最终你十分没出息地以年长九殿下几岁的道行惨败,现下你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是这样吗?” 梅易听出戴星的阴阳怪气,认真地想了想,承认了,“大致没错。” 戴星陷入沉思,良久才说:“你不是要押注他吗?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以后该怎么办?成功了,他便成了皇帝,说小点,六宫粉黛,妃嫔无数,届时你如何自处?说大些,你们之间迟早会出现权力斗争,你们这段情又能经得起几番磋磨?” “想了。”梅易说,“不论他身旁簇拥着多少人,他心里只有我就够了。你不了解他,他并非善变之人。” 戴星懒得和深陷情网的人说“他会爱你一辈子哟”,沉声说:“可那把椅子是会操控人的。有多少操纵权力的人最终都会被权力操纵?何况全天下的权力都汇聚在那里,它有多可怕,你这个常年伴驾的人比我更清楚。” “那也没关系。”梅易说,“我都承担。” 承担什么?被弃如敝履还是被过河拆桥?戴星惊讶不已,看了梅易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竟是个痴的。” “你担心我,我感谢你,但我只想知道,”梅易说,“还能治吗?” 戴星的头又开始痛了,不耐烦地说:“你毕竟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哪有一下就治好的,我平日搓的是药丸,不是仙丹!” 梅易闻言松了口气,说:“能治便好。” 他对戴星的怒气视若无睹,大度体谅。 戴星摩挲掌心,愁眉苦脸,“你怎么能和她的孙儿搞在一起呢?” 梅易说:“又不是和你的孙儿搞在一起。” 戴星:“……” 他恼羞成怒,单方面冷落梅易。 “先前拜东岳庙的时候,他拉着我给娘娘请香了。”梅易说。 戴星:“?” “我将想要说的话写好,放入火盆中。”梅易说。 戴星:“……” “对了,这件事情要替我保密。”梅易自顾自地说,“他不知道我的身子是什么情况,从前他察觉到我那里是有东西的,我只能哄他说我是半白。” 戴星说:“哦。” 梅易还要说话,突然微微偏头,随后站了起来。 这是窗外来了人的意思,戴星收敛形容,紧接着便听到少年清越的嗓音。 第127章 “怎么门窗紧闭,老师在歇息吗?” 梅易走到门前,抬手开了半扇门,说:“没有。” 戴星坐在榻上,瞧见一片水绿色的衣袖飘进来,蹭在梅易的腰上,梅易看着门外的人,侧颜温和,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 他看呆了。 “去哪玩儿了?”梅易摸到李霁的脸,“今日倒回来得早。” 李霁偏头蹭蹭梅易的手,侧身洗手,“他们打算去喝点小酒的呀,但不想喝,就提前回来了。” 喝了酒夜里醉呼呼的,难不成要梅易来照顾他吗? 梅易不知这层缘故,只捏着李霁的后颈,颇为欣慰,说:“少饮酒便是好的。” 李霁笑了笑,挤着梅易进入室内,这才瞧见窗前的榻上坐了个人,下意识地收敛形容。 戴星看见李霁,心说真是和上回见面不同了,现下的李霁简直光彩照人。 梅易相互引荐。 戴星向李霁行礼,李霁伸手搀扶,客气甚至尊敬地说:“先生不必多礼。我与暮哥是多年好友,私下尊先生为长辈,先生这些年对老师多有照顾,费心费力,我心下更是感激不已。” 戴星行走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一双眼睛也算老辣,能看得出梅易的真心相托,自然也能看得出李霁的情真意切。他心中稍微宽慰,说:“我听暮儿提过殿下,他在京城这些日子,多谢殿下照顾了。” “暮哥是我请来京城的,理应如此。”李霁侧手,“先生请坐。” 三人相继落座。 李霁说:“听老师说先生行医救世,行踪不定,今日怎么突然回来,可是老师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小殿下就这么当面打探情报,反而让梅易措手不及,他没有作声,听戴星说:“殿下请勿担忧,我回来是因为先前若水写信给我,说暮儿要为他治眼睛,因此我将手上的事情处置好后便赶回来瞧瞧情况。” 这倒是合情合理,李霁说:“原来如此。” 梅易暗自松了口气,抬手按住李霁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耳朵,说:“你来得正好,请戴先生替你把个脉。” 李霁心中怀疑已然打消得差不多了,被梅易这么一蹭,更是什么都不怀疑了。他没什么不同意的,伸手说:“有劳戴先生。” 戴星抬手把脉,沉吟说:“诶……” 梅易蹙眉,“怎么?” 他每七日便要传府医给李霁把脉,按理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戴星沉声说:“有点上火啊。” 梅易:“……” 李霁倒是笑了笑,收回手说:“饮食上的习惯,让戴先生见笑了。对了,老师的眼睛……” “不敢说。”戴星说,“论蛊毒,暮儿造诣比我高。” 李霁说:“那先生现下是要长留京城吗?” “是,我留下来,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好给暮儿打个下手。”戴星说。 李霁颔首,梅易说:“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方才不觉得我舟车劳顿,现下人回来了你便挂念我辛苦了,敢说不是撵人!戴星在心里嘀咕,面上不显,很识相地请辞离开了。 他在梅府有专门的客院和药房,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去。 明秀来的时候,戴星正在写字,明秀笑着说:“我来瞧瞧先生,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都好,”戴星挥洒墨水,很快搁笔,将药方递给一旁的长随,“先把药抓好。” 又对明秀说:“你家掌印接下来要被我扎针,他又不敢让九殿下知晓,该怎么办?” “这个好办。”明秀说,“掌印在府中休养,随时有空,咱们趁殿下出门玩的时候施针就好。” 翌日,李霁出门的时候瞧见戴星背着个小药箱从对面的游廊走出来,两方碰头,他说:“先生要去哪里行善去?” 戴星捧手,说:“去王府瞧瞧王老太傅。” 李霁心中微动,请戴星同行出门,说:“原来先生也认得老太傅。” “旧相识了,从前我在京城的时候,和之请我上门给老太傅看病,当时治了一段时间,不行啊。”戴星叹气,“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谁都如此。” 李霁深深赞同,说:“老太傅那里我常去,他大多时候倒是很好,能和我对弈品茗,赏鉴书画,就是偶尔会想起我祖母,一想起来,人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那是想着旧人便想着旧事了。”戴星指了指心口,“那便是他的心病所在。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心药一个个地都走了,就剩下他孤零零地活着,他哪里好得起来呢?” 李霁蓦然眼酸,改了主意,“我和先生一道去瞧瞧老太傅吧。” 戴星自无不可。 到了角门前,李霁停步,说:“我不便从此门出,先生请,我们在王府碰头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青天白日的在梅府拿出做贼做鬼的步伐,很快就没了踪影。 戴星看得一愣一愣的:“……真行。” 难怪敢在昌安帝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呢。 第88章 遗物 李霁被王愚请入小院的时候,戴星已经在给王老太傅把脉了。 王瞻瞧见他便笑呵呵地说:“殿下来了。” 他们这段时日已经混的很熟了,李霁“嗯”了一声,在老太傅身旁落座,等戴星收回手便说:“如何?” 戴星说:“老太傅身子硬朗。” 只说身子不说脑子,那就是一切如常甚至正在加重的意思,王愚脸色止不住地变了,幸好老太傅正在和李霁说话,没注意他。 侍从端来新鲜的干果果盘和茶点,其中有新上季的樱桃,李霁洗手擦净,挑了一串。 “和娘娘一样,都喜欢吃樱桃。”王瞻笑着说。 众人心里同时打了个突,王瞻却已经看向对面的戴星,说:“慕秋,你途经金陵时,可有去拜见娘娘?” 李霁看向戴星,没想到他也认得祖母。 戴星心中隐隐作痛,撒谎说:“去年去过,但此次回来不顺路,便没来得及去。” “你们都忙,我倒是得闲,只是山高水远的,我这老胳膊老腿,不知到不到的了啊。”王瞻叹息。 “您可不许去,若是祖母知道您不远万里地去拜访,心中不知有多担心呢?”李霁怕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哪日真出门就不妙了。 王瞻笑了笑,“殿下说得在理,可我心里就惦记着故人呢,时光一去不复返,慕秋四海逍遥,娘娘远在金陵,高梧……” 他提到这个名字,突然顿住,面上出现迷茫。 王愚听见这个名字更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李霁,却见李霁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顾着安抚王瞻,“不是还可以传信吗?您若实在思念祖母,不如写信,我替你们传信,好不好?” “当然好,只是……”王瞻说,“我与娘娘虽然是多年好友,可到底没有血缘亲戚关系,互相传信,传出去怕是不好啊。” “父亲就是有此顾虑,因此从未私下和娘娘传信,只每年和朝臣们一块儿写了年节贺词。”王愚说。 可惜今年连年节贺词都没送出去,李霁眨眼,说:“那就不传出去。我办事,太傅还不放心吗?” 王瞻看着年轻人明亮澄澈的眼睛,笑呵呵地叫人拿纸笔来,现在就要写信。他说:“要笺纸,按照现下时令来选。” “我去给您备。”王愚折身往书房去。 “老哥哥,别激动,”戴星伸手替王瞻拍背,笑着说,“咱们慢慢写。” “诶,芍药的成不成?”王愚端着托盘过来。 王瞻露出挑剔的目光,李霁笑着说:“我觉得成,这个月不就是时兴赏芍药吗?” 王瞻很喜欢李霁的,是爱屋及乌。李霁一开口,他便好说话地一口答应,说:“那就用这个。” 王愚将笔墨纸砚摆好,李霁主动请缨研墨。 王愚挂念父亲的身子,和戴星对视一眼,趁老太傅写信之际走到一旁说话。 “还是那句话,我治不好,只要是人间的大夫,就治不好。”戴星叹气,“他日日在家,只要不受什么刺激,就不会出大差错……让他就这样乐呵呵地过吧。” 王愚正要说话,蓦的听见一声嘶哑的惊叫。 “峋儿!” 两人猛地看向声音来源。 王瞻抓着李霁的肩膀,老的目眦尽裂,小的面色煞白。 王愚嘴唇嗫嚅,疑心自己听错了,“父亲,您在说什么……” 他快步走到桌旁,尾音急促地收声,看见了王愚攥在手里的东西—— 王瞻执笔书写,老太傅写得一手馆阁体,现下用的却是行书,铁画银钩,如昂扬老松。落款,盖印,李霁笑着说:“等笔墨晾干,咱们就拿信封装好,我找人送去金陵。” 他搭着老太傅的肩膀俯身,像从前和祖母亲昵那样虚趴在老人肩上,煞有介事地哄着老人家,戴在颈上的玉链悄无声息地从衣襟露出轮廓。 第128章 温润的白玉链,有些年头了,古朴的梅捎月纹。 王瞻偏头看见它,有些浑浊的眼睛蓦的瞪大,他那老树皮一样的双手猛地攥住李霁的肩膀,颤巍巍地扯出那条玉链子。 东西掉出来的时候仿佛有千钧响,王瞻看着手中的梅花形玉片,声音被强烈的情绪冲撞得几不可闻,“峋……峋儿啊。” 戴星走到王愚身后,看着那玉片,他不认识,但王瞻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于是沉默而僵硬地将目光滑到李霁面上。 李霁脸色苍白,仿佛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戴星怕李霁追问,再刺激到王瞻,但李霁只是沉默。 王愚从后面撑住老太傅的身子,竭力安抚,老太傅已然听不进去,他攥紧那只玉链子不肯松手,嘴里一直叫着“峋儿”,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眼泪像尘封的枯水那样哗哗涌下,整个人恍如癫狂。 李霁安抚无果,只得看了戴星一眼。 戴星回神,拿出随身准备的银针,从后面偷袭,暂且让老太傅昏睡了去。他握住老太傅伶仃的手腕,把脉后说:“没事,先抬到屋里去。” 院子里忙了一阵,戴星融了药丸喂王瞻饮下,坐在榻旁行针,他从前安抚惯了发病癫狂的梅易,现下做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王愚焦急地在榻旁转圈,瞧见李霁沉默地站在一旁,他脸色好了,已然恢复如常,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放心,”戴星起身对王愚说,“我会留在王府,等人醒过来。” “诶……”王愚捧手,“有劳。” 室内突然变得沉默,李霁说:“二位,出来说话。” 他难得露出这副模样,平淡却不容违抗,戴星一恍然,好似看见了更年轻几岁的梅易。 两人四目相对,安静地跟着出去了。 这里离不开人,他们就在廊上说话,李霁把声音放轻,说:“你们认识吗?” 两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放在李霁脖颈上,才发现那里有几道渗血的红痕,应该是方才被王瞻攥紧的时候被玉链磨出来的。 王愚当即就要跪地请罪,李霁眼疾手快地伸手搀扶,说:“我没事,不必大惊小怪。” 哪能啊,回去梅易要闹翻了! 戴星在心里敲响警钟,熟练地入内打开药箱,取了最好的伤药出来帮李霁抹药,说:“我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王愚说。 李霁摸着锁骨处,没有说话。 记得那是个寻常的傍晚,他在博古架上摸摸找找,又在研究梅易的珍藏,期间在一只和别的匣子没什么两样的匣子里发现了这枚玉链。 “哇,”李霁扭头向梅易展示,好奇地说,“好漂亮,好像不是新出来的。” 梅易看不见,走上来,摸到他的胳膊,坏心眼地从他怕痒的手腕上摸上去,摸到匣子里的东西。 李霁察觉到梅易明显的停顿和沉默,猜测这或许是很有意义的旧物,正要合上,便听梅易说:“般般喜欢吗?” 李霁斟酌着说:“很漂亮呢。” “那就送给般般。”梅易温声说,“这物件在灵台上供奉了四十九日,有福气的,样式小巧漂亮,质地也好,冬暖夏凉。” 李霁莫名地有点不敢收,说:“这是谁的东西啊?” 梅易说:“家父家母的遗物。” 李霁略微瞪大眼睛,没有说话,梅易察觉到他的彷徨,说:“当年家父家母亲手合力雕刻,赠我的诞礼。” 李霁低头细细地检查,说:“玉链上的纹样和玉片上的纹样好像的确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玉链是父亲做的,纹样选的是梅捎月,都是俗人,对孩子的期盼也不能免俗。咱家和梅花一个姓,所以既是身份象征,也是喜欢梅花的凛冽和高洁,月亮亦如此,高悬、明亮、皎洁。”梅易淡淡地笑了笑,“玉片是镂雕梅花,要和玉链做搭配嘛,但娘亲有自己的小巧思,说玉片镂空,多了几分灵活,所以做人不必非要像梅像月,可以适当地灵动些。” 李霁闻言先是失笑,觉得梅易的娘亲一定是可爱生动的人,转而又很难过,因为梅易似乎很难选择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 “你给我,我就要,”李霁试探,“我要一直戴着!” “你喜欢就好。”梅易说。 彼时梅易这样回答,李霁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物件除了梅易和他的父母无人认得,但他没想到王瞻会认得。 峋儿。 李霁并不惊讶这个答案,只是他从前想过,他一辈子都不会发现梅易的身份,或者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发现,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这么简单,这么猝不及防。 “今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李霁抬眼看向两人,沉声说,“我希望这件事别传到任何人耳朵里,包括梅相。” 李霁看向戴星,戴星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李霁特意去买了一条白纱系在脖颈上,遮掩伤口,又在老店买了碗梅花汤饼, 梅易眼睛看不见,没发现李霁的伤口,顺从地吃完李霁的“爱心宵夜”,让李霁帮自己洗漱脱衣。 钻了被窝,两人如常地黏糊了一阵,李霁没出息,脑子都懵懵的,直到梅易的手摸到脖颈,他才惊觉自己忘记摘掉白纱了。 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定是因为他始终忌惮梅易,哪怕梅易看不见,在他心里也很难忽悠! “这是什么?”梅易果然停下亲吻,低声询问。 “丝带,”李霁稳如老狗,“舒服吗?” 梅易没用手摸,循着位置隔着白纱亲了亲李霁的脖颈,说:“嗯,夜里怎么带这个?” 李霁心如擂鼓,心动和心虚掺杂在一块儿,累死他的心了! “我想带给你看。” 等等,李霁大惊,他在说什么?! “带给瞎子看?”梅易似笑非笑。 李霁脑子飞快转动,说:“什么瞎子不瞎子的?我有好看的打扮就想立刻给你看啊,你看不见我也给你看!” 这个理由十分的好,梅易瞬间打消疑虑,亲亲李霁的脸,说:“对不住——” 李霁打断,“再说对不住我干|死你!” 梅易习惯了李霁的大发厥词,闻言只是笑笑,说:“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看不了,下次再穿给我看,好吗?” “随时。”李霁宠溺地说。 梅易莞尔,伸手摸着李霁的脸,用指尖“欣赏”李霁的“丝巾”穿搭,说:“一定很好看。” “那是当然,”李霁得意,“我穿麻袋都好看!不穿也好看!” 梅易顿了顿,无奈地说:“般般。” 李霁握住梅易的手,哼哼唧唧地往下面拽,梅易嘴上无奈,身体倒是很顺从,帮李霁纾|解了一回。 梅易像捏面团似的捏着李霁身上的肉,哑声说:“腿别乱蹭。” 李霁呼吸急促,说:“蹭你哪里都不算乱蹭。” 梅易失笑,“为何?” “你是我的,我想怎么蹭就……”话未说完,李霁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好听。 梅易额角青筋直冒,抬腿用膝盖抵住李霁乱蹭的大腿,手中加快,李霁在他身下扭动、蠕蹭,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梅易热极了,觉得手里的肉|团越发绵软,他浑身颤了颤,揽住李霁贴上来的腰身,偏头避开李霁的吻。 不能再继续了。 李霁可怜又茫然地,“嗯?” 梅易安抚般地亲了亲李霁滚烫的侧脸,手上揉着李霁打颤的腰|腹,说:“……眼睛有点疼。” 李霁闻言瞬间清醒,偏头摸梅易的脑袋,“我传大夫!” “没事。”梅易拉住李霁,半真半假地说,“先前颜先生叮嘱了,说解毒期间不宜情绪激动,我方才便是情绪波动太大,因此……” 李霁愧疚地说:“对不起嘛,是我年轻气盛……” 梅易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说:“今晚就到这里好不好?明日不是还要入宫陪陛下下棋吗,早点睡。” 他稍微凶点的时候,李霁不管是不是为了故意讨打,都还敢顶嘴,但他每每这般温柔时,李霁也就跟着软了,软的一塌糊涂。 李霁乖乖点头,“嗯。” “但你把我的衣裳弄脏了,是不是该帮我换一身?”梅易礼貌询问。 李霁老实巴交地撑着酥|软的身子起床下地,诚惶诚恐地伺候梅易换了身寝衣,和乐美满地钻了被窝。 “乖乖睡,”梅易笑,“别拿脚蹭我脚。” 李霁冬日的时候取暖蹭惯了,现下都改不了,闻言不退反进,又实实在在地蹭了两下。 梅易无奈,伸手握住李霁的一只手,李霁便不蹭了。 他们头抵着头,脚对着脚,睡着了。 第89章 酸味 自李霁回京,他的行踪就在梅易的掌控之中,近来梅易收敛了许多,仍然派人注视着李霁的行踪,却吩咐只要殿下没遇到危险或是没去做危险的事,就不必告知他。 第129章 但梅易太敏锐了,尤其对李霁的事,他更为敏感。 明秀取了册子来,将李霁三日内的行踪念给梅易听。 “王家。”梅易摩挲茶杯,他心里是不愿意让李霁和王家、尤其是王瞻走得太近的。 明秀合上册子,说:“殿下昨日本该是去找裴小侯爷等的,但在出门的时候遇上戴先生,便改了主意,应该是想着去瞧瞧老太傅的身子。” “戴先生还没回来?”梅易问。 明秀说没有,又说:“戴先生和老太傅是旧识,又是替老太傅看诊的,稍留一两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的确没问题,但梅易直觉李霁有事瞒着,所以便觉得处处都有问题。他想起一件事,“殿下脖子上还带着白巾?” “是,”明秀说,“很好看呢。” “他自然是好看的。”梅易松开茶杯,“去探探王府。” 明秀应声退下,梅易坐在榻上,沉默许久,微微偏头对着窗外的方向,半扇窗容纳阳光和风,煦煦地打在他脸上。 哪个朝代都有“名人效应”,李霁这么打扮着出门了一转,竟然就将“丝巾穿搭”打了出去。傍晚他回来的路上瞧见好些个同款搭配,甚至还在几家店铺门外瞧见“广告牌”,看字迹分明是新添加的。 李霁有点小得意,心想待夜里回去后必定要和梅易自吹自擂一番。 马车停在食楼门口,李霁放下从梅易书房随手取的一本游记,用书签别好,准备下马车。 “殿下,有事禀报。”浮菱叩窗。 李霁开窗,走到外面的裴家亲随说:“殿下恕罪,少卿出事了,说是胸口叫人捅了一刀,府里刚传来消息,小侯爷在赶回去的路上,派属下留在这里向您请罪。” 李霁蹙眉,“怎么回事,大理寺近来好像没办什么大事吧?人现在怎么样?” “在府中,伤势如何了现下不清楚。”亲随说。 李霁说:“去裴府。” 袁宝“诶”了一声,立马改道,驾驶马车往裴府去。 到的时候,恰好另一辆马车驶过来,门一开,裴明蕙便匆忙地下车,直接往府里去。紧接着下来的是温蕖兰,后面还跟着六皇子。 李霁微微侧目,“六哥,二小姐。” 温蕖兰福身行礼,迈步走到李霁身旁,六皇子微微侧目,随后对李霁颔首回礼。 李霁懒得客套,侧手说:“先去瞧瞧子和吧,六哥先请。” 六皇子点头,快步上阶进入裴府。 李霁控制脚步,和六皇子拉开一段距离,温蕖兰跟着他,见距离差不多了便轻声说:“今日我和明蕙在画馆作画,裴府来人传信,明蕙当即便要往裴府赶,出门便撞上六殿下。六殿下听闻消息后提出要送明蕙,明蕙焦急兄长的情况,心里也是依赖六殿下的,一口答应,我觉得不好,便当即改了主意,提出和明蕙同乘到裴府来。” “做得好。”李霁说,“未婚男女同乘,不知传成什么样。” 温蕖兰颔首,瞧了眼六皇子越来越远的背影,轻声说:“六殿下在这方面并不全然贴心。” “他要的就是和裴家联姻,怎么会全然贴心呢?”李霁笑了笑,“先去瞧瞧子和的情况吧。” 两人加快脚步,赶到裴度所在的院子。主屋大门紧闭,裴侯夫妇站在一起,裴昭站在廊上,揽着裴明蕙的肩膀,身旁还站了个清雅的贵妇人,应当是裴度裴明蕙的生母,姨娘白氏。 母女俩都揪着巾帕,眼睛红红的。 几人看见两位皇子过来,纷纷收敛形容下来拜见,六皇子温声安抚,李霁走到裴昭面前,抬手按了按他的背。 裴侯请罪又道谢的,说了一串场面话,紧接着便提出请两位殿下和温二小姐去厅内饮茶。 李霁说:“我和六哥此行是为了探望朋友,裴侯不必客气,我们一道等等吧。” 六皇子和温蕖兰纷纷点头,裴侯见状不再多说。 众人静等片刻,期间房门打开,随从抱着装着血水的铜盆出来,又有人端着干净的清水进去。 院里血腥味愈发浓郁,裴侯夫妇和裴昭面色愈发难看,白姨娘巾帕掩面,悄然落泪,裴明蕙顾不得自己伤心,赶紧上去抱住她,嘴上不断说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李霁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眼六皇子,对方本就没什么生气的脸紧绷着,完全忘记关心伤心涕泪的裴明蕙,只一味地盯着裴度的门。 俄顷,裴家的府医终于迈步出来,众人连忙迎上去,裴明蕙说:“兄长如何?” 气氛紧张,府医也免了行礼,直接说:“血止住了,伤口也包扎好了,但这一刀来势汹汹,是奔着要命来的,若非三公子武艺不凡、闪避得当,这一刀就要捅到心窝窝里去了!” 白姨娘闻言双腿一软,裴明蕙把人撑住,说:“那我兄长他……” “三公子福大命大。”府医说,“但到底是肉体凡胎啊,接下来必得要好好养伤。” “一应药材都用最好的,若府中没有,你尽管说来,我来想办法。”裴侯向屋里望了望,“现下可以进去瞧瞧吗?” 府医颔首,说:“当然,但公子还在昏睡,诸位轻着些。” 裴侯示意李霁和六皇子先行,李霁明白现下客套只是浪费时间,直接率先迈步进去了。他走到床前,裴度掩被平躺,脸上毫无血色。 白姨娘止不住,倒在床前,握住儿子的手哭起来。 裴侯顾忌着两位皇子,开口让裴明蕙将人搀起来,李霁抬了抬手,说:“血浓于水,人之常情。接下来子和若有什么需要的,裴侯尽管来找我,若我有,必不吝啬。” 裴侯感恩戴德,“多谢殿下。” 余光中,六皇子的眼神沉郁得吓人,李霁偏头看向裴侯夫妇,说:“子和既然还在昏睡,我就不久留了,若子和醒来,烦请来我庄子报个信,届时我再来探望。” 裴侯颔首,说:“我送殿下。” 李霁说:“不必,侯爷留下来看看子和吧。” “我送殿下。”裴昭把目光从裴度脸上收回,侧手向李霁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次李霁没拒绝。 出了门,温蕖兰说:“我想留下来陪陪明蕙。” “好,请裴府的人去温家知会一声便是,免得你家里担心。”李霁嘱咐了一声,抬手拍拍裴昭的背,“走吧。” 裴昭跟着李霁,送他出门。 路上,李霁见裴昭心不在焉,不由说:“平日裴子和裴子和的叫,这会儿倒是恨不得要哭了?” 裴昭挠头,分外坦诚,“我小时候可讨厌他了,觉得他处处出风头,可他从不和我计较,显得他多大度我多无理取闹似的,我就更讨厌他了!” 李霁失笑。 “后来,我长大了便懂事了,明白爹为何看重他,他也没辜负爹的期望,如今咱们这一辈就数他最有前途,也最辛苦。”裴昭耸肩,“但我喊‘裴子和’喊习惯了,让我叫他哥,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李霁说:“你们心照不宣。” “他也不是头一回被人捅了,大理寺整日和司法刑狱打交道,哪有不得罪人的?天底下多的是不怕事、不怕死的,亡命之徒也不少见。”裴昭顿了顿,“但这是最严重的一次,殿下您没瞧见,袍子都染红了,若不是恰好撞上缉盗的兵马司,咱家就该办白事了。” 李霁揽住裴昭的肩,说:“大理寺少卿在京城被人刺杀,此事朝廷一定会追查到底,给子和一个交代。你体谅子和辛苦,现下子和也能在府中好好休养一阵子了。” 裴昭嘴唇嗫嚅,神情惶惶,李霁暗自叹气,说:“子照,你必须尽快调整过来……我六哥还在你府上呢。” 裴昭闻言醒了醒神,看向李霁。 “今日若蕖兰不在,他二人同乘一行,明日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届时只要有人推波助澜,此事就由不得你们裴家选择。你若不希望两方联姻,那便借子和养伤为由,把你六妹妹留在家中,近来不要让她和六哥见面了。”李霁隐晦提醒,“她现下六神无主,情绪虚弱,不宜和六哥待在一块。风花雪月、男欢女爱本来没错,但既然一方是图谋算计,那还是清醒些的好。” 裴昭一凛,说:“棒打鸳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子和的事情,我也会派人查一查,等子和醒来,你便立刻着人来告知我,我再过来。”到了府门前,李霁拍拍裴昭的头,“回吧,我走了。” 裴昭“诶”了一声,“殿下慢走。” 李霁“嗯”了一声,快步出了裴府,踩着脚凳上车,“回了。” 马车掉头,平稳地驶离。 * 梅易等到天黑,才听见李霁的声音。他按住震颤的琴弦,抬头露出个完美的笑,说:“回来了。” “嗯哼。” 李霁毫无觉察,冲过来扑到梅易身上,毫无仪态,梅易揽住他,免得他滑到地上去,说:“去哪玩儿了?” 第130章 “裴府。”李霁说,“子和受伤了。” 他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说:“伤势稳住了就好……你说老六阴不阴吧。” “是上不得台面,但很多时候,越上不得台面越有效。”梅易察觉到李霁的心不在焉,想着他和裴度关系不错,裴度对李霁更是细心周到,不由蹭了蹭李霁柔软的脸腮,“在想什么?” 李霁说:“子和。” 梅易微微偏头,抵住李霁的额头,轻声说:“想他什么?” “就这件事啊,”李霁思忖着,“子和身手不差的,对方必定不简单。对子和的行踪了如指掌,就算是报仇也是大费苦心,仔细计划过了。” 梅易语气平和,透着股冷漠,“大理寺得罪的人不少,遍布朝野,有些位置一旦坐上去,就要做好万箭穿心或是人头落地的准备。” “话是这么说,但……”李霁突然顿了顿,偏头盯着梅易,梅易“回视”他,表情淡淡的,“哟,”他笑着说,“怎么酸溜溜的?” “有吗?”梅易嗅了嗅,冷漠地说,“没闻着。” “嗯……”李霁小狗似的嗅嗅,“好像更重了。”他煞有介事地循着味,凑到梅易下巴处,“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诶。” “是吗?”梅易说,“你鼻子瞎了。” 李霁噗嗤一声笑出来,很受用地抱住梅易,嘴上却要拿乔,说:“哎呀呀,都开始攻击我了。” 梅易掐住李霁的脸,一口咬在李霁犯浑的嘴上,让他见识什么才叫“攻击”。 李霁嗷嗷惨叫,在梅易怀里挣扎,但梅易的手臂像铁栏杆一样,紧紧地箍着他,再次让他意识到梅易有时候其实是钢铁做的! 梅易把李霁磋磨了一阵子,低声说:“裴度是不是倾慕你?” 都直呼大名了,可见酸味之浓,李霁心中暗喜,但还算体贴,遮掩说:“有吗?” 梅易不好忽悠,说:“他一直不曾掩饰。陛下一眼就看出来他喜欢你,只是陛下嘴里的喜欢只是单纯的欣赏喜爱罢了。” 李霁逗他,“那为什么你就不能觉得他是单纯的喜欢我呢?” “因为我不是单纯的喜欢你。”梅易自有道理,“所以我比旁人多了警惕。” 李霁笑盈盈地说:“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呀,但都不要紧,因为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梅易没说话。 看样子是还没哄好啊,李霁抿了抿被咬红的嘴巴,说:“我给你说个八卦吧。” 梅易冷酷地说:“对你以外的八卦不感兴趣。” 李霁诱惑说:“和子和有关哦。” 梅易蹙眉,说:“你等同于裴度?你们是这样的关系吗?” “不是啊。” “那你为何这么说?” “你不是在意子和嘛。” “我在意的是他对你的心思,不是他。”梅易有点凶,“般般,你到底识不识字?能不能辨认字词含义?” “又攻击我!”李霁抱臂吓唬他,“是啊,我不识字,我以后不给你写信了,我给你画个大王八欣赏去吧!” 梅易瞬间转换态度,审时度势,服了软,说:“什么八卦?” 李霁拿乔,说:“我不想说了。” 梅易亲李霁的嘴巴,很温柔的,哄着说:“好般般,说给我听听。” 李霁心里可美,嘴上哼哼唧唧的,借机又讨了两个香吻,才清了清嗓子,很神秘地说:“你知道老六喜欢谁不?” 梅易说:“裴六?” “非也非也。”李霁神叨叨地把脑袋转了一圈,贴着梅易的耳朵说,“子和。” 温热的气息和低低的声音一并吹在耳畔,梅易莫名打了个颤,从胳膊痒到了心窝窝。他抱紧李霁,心不在焉地说:“哦。” 李霁说:“新鲜吧?震惊吧!” 梅易心不在焉,“新鲜,震惊呢。” 李霁大受鼓励,继续讲八卦,“其实老三老四也对子和有那意思!” 梅易想象着李霁此时的模样,必定眉飞眼亮,生动极了,“是吗?” “你没看出来是不是?很正常。”李霁挠挠梅易的手心,被梅易趁机握住了,“但我觉得五哥好像看出来了。” “五殿下玲珑些。”梅易揉着李霁的指骨。 这是事实,但李霁不悦,“不许夸他!” 梅易知错就改,“五殿下就那样吧。” 李霁满意,又觉得自己怪作怪幼稚的,但又如何呢,嘿嘿笑起来。 梅易总是被李霁逗笑,“所以当初几位殿下对你冷淡,其中难免也有裴度的缘故。” 李霁说:“是吧。” 梅易说:“因此裴度的确对你有心思。” 怎么又绕回来了!李霁装傻,“真的假的?” 梅易大不悦,把李霁亲成了真傻。 第90章 扇面 梅易心里容不下沙子,翌日李霁出门后,他便叫来人,说:“裴度遇刺的事情,去查一查。” 明秀进来奉茶,说:“消息也没掩得太实,一夜过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今儿一早,裴府的大门都被踏破了。” 梅易对另一座府邸的情况更在意,“王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大门紧闭,无事不见客,一如往常。”明秀说。 梅易说:“继续盯着吧。” 明秀“诶”了一声,说:“今日吹小风,您别闷在屋里,到廊上坐坐吧。” 梅易颔首,走时点了个位置,“把匣子拿过来。” 他摸到廊上的圆桌,挪椅入座,明秀将匣子放在他面前,轻轻打开,里面是没刻完的桃木牌。 李霁想给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配个刀穗子,嫌玉易碎,不如木头耐摔轻巧,梅易便自告奋勇,要帮他刻一个。 明秀取来今日从宫中送来的文书册子,一份份地念给梅易听,梅易手上虽慢却稳,一心两用,都不耽误。 期间长随过来,说:“今年司礼监的折扇。” 这是司礼监才有的,竹骨扇,洒金面,由于易碎,很难得做一把,司礼监每年也就那么几把。 梅易细致地雕完今日的“功课”,叫人收拾桌面,明秀将匣子收好,重新端着笔墨放在梅易面前,笑着说:“今年题什么字?” 从前都是抄一句论语经书,今年,梅易私心是想写个“霁”字的,他喜欢这个字,意头也好,但不能如此写,私心便只能藏在肚子里。 他沉默着,脑海中浮现出李霁的笑脸,耳畔回响起李霁有些憨傻的笑,勉强将自己哄好,咽下这口委屈,退而求其次,说:“算了,先不写了。” 猫大爷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钻到桌底下,嚣张地踩梅易的脚。 梅易微微侧目,有了想法,说:“等殿下回来帮我写吧。” 明秀笑着说:“那敢情好。” * 李霁坐在床畔的绣墩上,关心道:“子和,还好吗?” 裴度一醒,裴昭就派人去回禀了李霁,李霁用了午膳便去了裴府。 裴度逞强着要起来被李霁按下,只好躺回去,受宠若惊地说:“都好,多谢殿下记挂。” “你我朋友相交,应该的。”李霁说,“你得好好养伤,切莫逞强去衙门,我叫子照看管你。” 站在一旁的裴昭抱臂轻哼,很倨傲的样子,“裴子和,你敢阳奉阴违,我一定和殿下告状!” 裴度无奈。 “你别听他嘴硬,你昏迷的时候,有人都要哭鼻子了呢。”李霁调侃。 裴度看向裴昭,眼神柔和,裴昭闹了个大红脸,一把扑到李霁背上,愤愤地摇晃他。 “子照。”裴度提醒,示意裴昭不要太放肆。 裴昭不甘不愿地收回手,仍然警惕地看着李霁,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羞臊人的话来。 李霁笑了笑,说:“子和,你遇刺的事情绝非偶然。” 裴度收敛笑意,沉默,李霁看着他,显然是不容糊弄的意思。 “你们大理寺最近没碰什么危险的案子,此时你出事,难免让我多想,”李霁看着裴度,“子和,你我朋友一场,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裴昭安静地站在后面,知道这不是他该插嘴的时候了。 裴度放在腰上的双手轻轻绞紧,他沉默片刻,说:“殿下还记得前大理寺卿姚远的案子吗?” “记得。” “别庄的命案现场一切证据都指向火莲教,后来我将本案相关的余孽缉拿归案,他们也的确承认了罪行,因此才结了案。我原本也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直到上个月,我去探望姚大人的遗孀和孩子们时,从姚夫人手中得到了一样东西。”裴度说,“子照,你去将我书桌右柜里的信封拿来,压在最底下。” 裴昭扭头找来东西,按照裴度的意思交给李霁。 信封上写的是给裴度的字样,李霁拆开才发现里面并非信,而更像是文书一类。他打开看见第一行大字,“这是案卷?” 第131章 裴度说:“不错,是昌安十六年户部贪污案的案卷,但并非后来封箱的官面案卷,这是姚大人私下整理的案卷。” 李霁一边翻阅一边说:“我有听闻,闹得很大,处理了不少人。” “据姚夫人说,这封‘信’是姚大人早早就备好并叮嘱她,若他哪日身陷囹圄或是出了事,便寻机交给我。”裴度说,“里面并非我以为的遗书,也没有什么话,但姚大人其实什么都说了。” 李霁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说:“这桩案子有问题,还是说姚大人预料自己会因为这桩案子出事?” “都有可能,但不论是哪种,我都不能假装没看见。已经结案,且事关重大,所以我只能暗中调查。我私下调阅了相关文书、案卷,重新梳理了这桩旧案的全部脉络,但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直到我以为自己的猜测错了或者偏了的时候,我遇刺了。” 裴度吸了口气,声音虚弱嘶哑。 李霁让裴昭端了杯温水来,裴度勉强喝了两口。 “昨日我去闵记香行并非公务,只是下值比平日早,我想着去帮姨娘将预订的香料取回来,但没想到那里早已被刺客控制,变成了陷阱,还有一点,当时我与他们搏斗的时候,起先尚能应付,可……”裴度有些难堪地说,“突然腹部绞痛。” 裴昭说:“你吃坏肚子了!” 裴度瞪他,说:“那日我除了用了府里送过来的午膳,下午吃了几颗樱桃,和廖寺卿他们用了一盏茶,就没有再用别的了。” “那就是你被下药了!”裴昭说,“你肚子绞痛,不就分神了,打架的时候一旦被人抓住机会,不就难以翻身了,这不,你不就挨捅了!” 裴度说:“我也有此疑心,但府里送的午膳是白姨娘亲自炖的、装好的汤,送餐的是裴度的亲卫,绝对不会出问题。” “人既然是提前布置好的,那说明你身旁一定有钉子,而且这颗钉子知道你要去闵记香行。”李霁说,“子和,你仔细想想。” 裴度睫毛颤动,说:“下值前,我和廖寺卿、何寺丞、许司务曾一起用了盏茶,当时我们饮茶聊闲,我曾顺口提了一嘴。在场的还有两名衙役,一名文书。” “就从这几个人身上查。”李霁问了这些人的具体名姓,“子和,你且安心休养,此事我先替你查着。” 裴度忙说:“怎敢劳烦殿下!” “你我是朋友,你差点被人害了性命,我岂能坐视不管?何况现下看来,姚寺卿的死、你差点出事都和旧案有关,而这桩旧案里还藏着魑魅魍魉,既关朝事,我如今暗中替父皇拿着锦衣卫,自然也要插一手。”李霁不容违抗地说,“子和,就这么定了。” 裴度怔怔地看着李霁,后知后觉自己的确看错人了,李霁从来就不是需要他照顾、维护的小猫小兔,而是扮猪吃虎的猛禽凶兽。 他说:“好,殿下千万小心。” 李霁又叮嘱了几句,便先告辞了,上了马车,他吩咐车窗外的锦池,“以上几个人,从现在起给我盯死了,还有闵记香行附近,也要派人盯着。” 锦池应声,叹气,“怕是不好抓。他们伪装成香行的小厮,趁着周围哄闹的时候早就蹿没影了。现下香行被官府控制,他们哪敢再去?” “他们伪装成小厮,那原本的小厮去哪里了?”李霁说,“哪怕被抹了脖子,尸体呢?那么多具尸体该往哪里藏?” 闵记被翻了个底掉,没找到活人和尸体,真正干活的小厮至今没有踪影。 锦池恍然大悟,说:“闵记周围或许有藏应之所。” 李霁嗤笑,“灯下黑,有时候最好用了。” 他回了梅府,梅易正在廊下浇花,比起平日,动作更小心。 李霁看得心软,等梅易浇完直起腰身才出声,说:“我回来了。” 梅易循声偏头,说:“就等你呢。” “哦?”李霁佯装警惕,“要差遣我是不是?” “被你猜着了。”梅易招手,等李霁过来握住他的手时便带着人进了屋,走到书桌前,“今儿司礼监的扇子送来了,我现下字画不够好,劳烦般般帮我描个扇面。” “乐意效劳!”李霁被按在座位上,“要描什么样式的,尽管吩咐我。” 梅易没说话,偏头。 李霁顺着看过去,看见在榻上四仰八叉的猫。 “这么童真啊?行。”李霁让梅易在对面坐,一面将要用的东西放在梅易面前,一面吩咐说,“帮我研墨吧。” 梅易说:“好。” 他研了墨,李霁的笔也润好了,取了一杆乌木管的细笔,手腕稳且快地动作,渐渐的,一只四仰八叉的猫跃然纸上。 李霁换笔蘸墨,点上了猫腹的一点白,瞳孔一片金秋色。 李霁搁笔,自顾自地欣赏了一番,又代梅易品鉴了一番,十分满意,说:“咱家猫崽就是拿得出手,多漂亮呀!当然,我的画也不赖!” 梅易失笑,说:“那是自然。” 猫循声而来,瞧见扇面上的自己,好奇地伸出爪子,被李霁眼疾手快地拎了起来,押送到梅易怀里。 “不许弄脏了!” 梅易按着不满的猫,抬头对李霁笑,“辛苦了。” “举手之劳!”李霁叉腰看着扇面,“要盖印吗?” 梅易颔首,指了个位置,李霁循声找到一方紫檀木私章,往左下角一戳,四个红红的小篆映入眼帘—— 【云销雨霁】 常见的词,李霁却怔了怔,求证似的看向梅易,梅易察觉,笑着说:“意头好呢。” 李霁这个名,李霁这个人,对他来说,都是吉祥如意的。 第91章 补偿 “姚寺卿是被火莲教杀害的,但姚寺卿却留下了‘遗书’,表示昌安十六年的户部贪污案有问题,这说明什么?” 梅易绕着书桌踱步,从小山般的案卷文书中摸到了李霁毛茸茸的脑袋,“朝堂里有人和火莲教有来往。” “不错。”李霁把脑袋从书卷里抬出来,仰头蹭蹭梅易的手,叹气,“这桩案子牵扯了好多人,内阁的两位学士都因此被问罪,水有多深可以想象,要查得花点精神。” 梅易“看”着李霁,说:“其实你不必亲自查。有时翻查旧案比查新案更难,何况触碰到很多人的利益,你会有危险。” “危险,”李霁揶揄,“你觉得是危险危险,还是我危险?” 梅易莞尔,坦诚说:“对我来说,肯定是你危险。”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李霁。更危险的是,因为李霁,他开始惧怕很多东西。 “对别人来说,我也未必不危险。”李霁像小猫一样蹭着梅易的手,语气软和,说出的话却不是那回事,“我都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和你私定终身了,我还怕什么危险?” 梅易无言以对。 “梅易,我们正在做天底下最危险的事情。”李霁偏头亲梅易的手背,笑着说,“但我不怕。在我看来,人这一生也就几十年,为任何万分值得的事物去冒险、去拼命都很划算。” 梅易心脏酸软,迟钝了一瞬才回过味儿来,笑着说:“哄我?” 李霁狡猾地说:“是糖衣炮弹,也是一片真心。” 梅易捏捏李霁的脸,又爱又恨,“你啊。” “我——要给你喂药了!”李霁瞧见从外面进来的明秀,示意他将药碗端到榻上去,起身拉着梅易走到榻上坐,接过药碗拿勺子尝了一口,“嗯,温温的,正好。” 这药苦得堪称恶心,李霁心中狂呕,面上眉毛都没眨一下,一边喂梅易喝药,一边哄着说:“日日喝药辛苦了,晚膳的时候让厨房做点甜的……橙香元子乳行吗?” 梅易喝药喝惯了,哪里需要甜食安抚,但这不妨碍他享受李霁的哄慰,“行的。” 一碗药见底,李霁将空碗递给明秀,拿巾帕替梅易擦嘴。 力道温柔,梅易有点痒,开口想说话的时候嘴里被塞了半块桂花糖。 李霁捏了捏糖纸,将剩下半块吃了,得意地说:“偷袭成功。” 梅易失笑,将糖块含住,慢慢地抿化,李霁挨坐在他身旁翻案卷,身上有淡淡的竹香。 猫从窗台上跳进来,故意挠了把花盆里的魏紫,被李霁一把逮住,笑着吓唬,“把你爹的心肝挠坏了,你就等着被扣小鱼干吧。” 猫在李霁腿上打滚,爪子挠蹭着梅易的腿,有恃无恐,它才是梅易真正的小心肝! 李霁一面看案卷,一面给猫大爷按摩,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猛地转头,对上一双小葡萄蛇眼。 对哦,现在是春天,冬眠的蛇也该出门了。 腿上的猫瞬间弹飞,蛇没管它,只嗅着李霁的脸,李霁倒也不怕,顺从地让蛇嗅了几下,蛇应该是很满意的,绕在他脖子上。 李霁去碰梅易的头,颈间的蛇也趁机碰碰梅易的脖子,李霁揶揄,“人家是猫狗双全,咱家是猫蛇双全。” 第132章 梅易抬手,伸出食指,哄得小蛇亲了亲,温声说:“它叫红豆粒。” 这么萌,李霁意想不到,“名字从何处来?” 梅易说:“颜色像,小时候盘成一团的时候像一串相思子,便取了个红豆粒,上口些。” 李霁跟着伸出食指,和梅易一块玩。他看着蹭着自己手指的小蛇,突然翻旧账,“它以前欺负我呢。” 他说的是那次偷偷闯入密室被“梅易”惩罚的事情。 梅易指尖一顿,推卸责任,“不是我指使的。” “太吓人了!”李霁和梅易控诉“梅易”,“死变态,当时我真的以为他要拿蛇对我那样那样,幸好你及时回来,救我于水火!” 虽然李霁自认不是个正经人,对床帏上的那些花样接受度也挺高的,但人|兽还是太超过了! “他是吓唬你的,”梅易一反常态,为“梅易”说好话,“他不会这样对你。” “是吗?”李霁佯装犹疑,“可是他当时的样子不像吓唬我呢,我觉得他当时特别癫狂,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梅易说:“但不会那样对你。” 李霁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易,“你怎么这么笃定?你不是一直坚称你不是他吗,那他如何想,你凭什么作保?” 梅易抿嘴,换个说法,“梅易不会那样对你。” “我管他会不会那样对我,他当时就是在欺负我,在吓唬我。”李霁伸手搂住梅易的肩膀,微微仰头,“你说,他坏不坏?” 案卷看累了,他得讨个甜头,好好安抚自己。 小狐狸又要作怪了,梅易心里门清,顺从地说:“坏。” “这件事对我造成了阴影,很难过去,”李霁煞有介事地装楚楚可怜,“你是不是要给我一点补偿?” 梅易失笑,说:“他欺负你,你找我要补偿?” 李霁也笑,好商好量地说:“那你把他叫出来,让他补偿我。” 梅易面上笑意不散,反而更深,伸手掐住李霁的脸颊,轻声说:“再说一次?” 李霁抿唇,喉咙突然有点干,“听话地”重新说了一次,一字一句分外清楚,十分认真。 梅易掐着李霁的脸,两人凑近,鼻尖相抵,呼吸可闻。李霁喉结滚动,垂眼看着唇愈来愈近,堪堪一张纸的距离时,他忍不住凑了上去,但梅易却早有预料,猛地往后退开了。 “嗯?”李霁茫然地抬眼,看见梅易面上的笑。 “故意惹恼我?”梅易戳穿。 李霁装傻,趁机再次索吻,“没有啊。” 梅易防住了,“我怎么觉得是呢?我对你温柔,你不喜欢吗?非要惹恼我……我们般般,”他笑了一声,“嗜好特别呢。” 其实从前梅易就发现了,李霁挨戒尺的时候总是脸红,眼里噙着水珠儿,有种难以言喻的…… 他宽赦般地亲了亲李霁“躁动”的唇,轻声说:“般般,你自己说,你这叫什么?” 李霁觉得梅易在骂他……哦不,夸他骚。 “你不喜欢啊?”李霁不以为耻,反而得意洋洋,还要控诉梅易,“我要不这样,我们八百年能在一起吗? 不会,如果李霁不这样无畏、勇敢,他们不会在一起,甚至无法贴近彼此,毕竟他是那样懦弱。梅易抱紧李霁,说:“谢谢般般。” “谢我就亲我!”李霁索吻。 梅易失笑,亲亲李霁的嘴巴,揶揄说:“噘这么高,是要亲墙顶吗?” “亲不到,”李霁说,“你把我抱起来亲呗。” 梅易闻言起身,在李霁面前单膝跪地,说:“上来。” 李霁先是愣,再是疑,“啥!” “不是要亲墙顶吗?”梅易认真、热心地说,“骑我肩上,我们试试。” 李霁:“。” “不行的话再搭个凳子。”梅易建言献策。 李霁笑得不行,在榻上打了个滚,脚不小心踩到梅易的肩膀,他吓了一跳,正要缩回去,脚腕就被梅易攥住,猛地一用力,李霁像泥鳅一样从榻上滑下去,摔坐在梅易胸口。 “你……” 李霁正要问罪,低头便瞧见梅易那张水仙般的脸,那样洁白、清冷,却顺从的、无害地躺在他身下。 李霁瞬间就兴奋了。 浑身似有火烧,他咽了咽口水,伸手抚摸梅易的脸,微微往前蹭了蹭,温柔地逼迫,“老师。” 他没说,梅易没问,只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仿佛可以放纵他的一切混账。 李霁受不了那样的神情,有些粗鲁地扯开腰带。 春光温柔,室内一晌贪欢。 李霁舒坦了,也疲倦了,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喘气缓神。 梅易走到桌旁倒了杯水,沾唇是凉的,混着李霁的味道。他没漱口,和水吞咽了下去,折身回到榻旁,说:“我叫人打水进来?” “不用,我待会儿直接去浴房泡个热汤,顺便想想这桩案子。”李霁说。 梅易说:“那我陪你。” 李霁忍痛说:“不了不了,有你在,我的脑子清明不了。” “我们般般好有自知之明啊。”梅易笑道。 李霁撇嘴,瞧着坐在榻旁的梅易,那张脸泛着湿润的红粉,像承霜沐露的牡丹花,有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李霁又想起先前自己逼入深处时,梅易因为窒|息眉心微蹙,面上绯红,那一瞬间真叫人恨不得直接弄死他,再死在他身上,他怀里。 他撑起上半身,凑上去亲亲梅易微红的唇,夸奖说:“好会吃。” 他语气可爱,说的话却混账得不行,梅易张嘴咬他那张坏嘴,用被磋磨得沙哑的声音说:“去洗漱。” 李霁瞄了眼梅易通红的耳朵,心说都这么多次了还害羞呢,嘴上却不敢再刺激人,笑着说:“遵命。” 李霁起身整理衣衫,满身舒爽地出去了,吩咐廊上的明秀给梅易上盏清甜的花茶,说:“整日喝茶当喝水,夜里睡得着才怪。现下天气热,多备点花茶和饮子。” 他一股气说了十几种饮子,明秀一一记下,应声说:“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 梅易坐在榻上,听着李霁在外面阴阳怪气地嫌弃自己,扭头又哼起小曲来,不由摇头,哼歌声逐渐消散,他抬手摸了摸微麻的嘴唇,指尖一蹭,又摸到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 第92章 旧案 浮菱从廊上拐过来,老远就瞧见自家殿下在游廊上飘飘然,用脚趾头一想,必定是某殿下又从心肝那儿讨到甜头了。 “哟,”他凑近小声提醒,“头顶开花了!” 李霁好心情地说:“别太嫉妒。” “哈哈。”浮菱拿出一张纸条停止讨论此事,避免李霁又拉着他说些单纯大小伙子不敢听的东西,“暗哨传来的,您瞅瞅吧。” 李霁捻开纸条,一看,“许司务去了闵记香行附近……” 派暗哨盯着相干人士的同时,李霁派人去仔细查探了这几日的往事,对他们的官路、私生活都有了了解。 这个许司务家境一般,家中只有几口,他本人很少出入消耗钱财的场所,许家和闵记在相反的方向,他很少去那边。 “继续盯着。”李霁将纸条塞给浮菱,“闵记周围排查得如何?” “十之一二吧。”浮菱说,“房屋太多了,而且只能夜间悄摸地排查,费时费力。” 李霁若有所思,说:“老师说得对。” 浮菱麻木地说:“说正事呢!待会儿在想梅相成不成!” 李霁笑着敲浮菱的额头,“老师方才说,这件事情我不必亲自去查——我现下才反应过来。” “原来殿下和梅相单独相处的时候还能谈正经事哦。”浮菱好震惊。 李霁抬腿就是一脚,浮菱闪身躲过,笑嘿嘿的赔罪,捧手说:“殿下请吩咐!” 李霁说:“我们私下派人去探查,还是太慢了,而且老师说得对,这件事牵扯太大,我一个人要查到什么时候去?查出来又能如何?” 浮菱做出深沉模样,“所以——” “——把事情闹大,”李霁勾唇,“大家一块儿蹚浑水。” 浮菱似懂非懂,“打草惊蛇怎么办?” “官府里这么多豺狼虎豹,还怕那几条蛇吗?”李霁叉着腰在廊上踱步,浮菱跟着侧了身,“那要不要请谁上个奏疏?” “我那皇帝老子的态度不明,冒然上疏就是把头伸出去,让外头的人你砍一刀我砍一刀,不安全。何况如今形势不明,我们要先发制人,但不能走明路。”李霁思忖着说,“若不走官面路子,这事儿其实好办。” 浮菱昂首挺胸,说:“卑职求知若渴,恳请殿下赐教!” 李霁清清嗓子,说:“我问你,这些人最敬什么、最怕什么?” 浮菱不大确定,“君主?” “除了君主呢?” “不知道!” “不知道的这么理直气壮!”李霁扬手就赏了浮菱一个栗子,笑着说,“鬼神啊。” 第133章 浮菱捂着脑门,“哦……” 李霁附耳和浮菱说了一句话,挥手示意他下去办,扭头去浴房的时候瞧见梅易站在主屋门前仰头往上看,他也跟着往上看,猫和蛇各自盘踞一条暗纹柱,龇牙的龇牙,嘶声的嘶声,颇有种要大战的架势。 家有二子,难免争锋,梅易这个爹显然是支持猫蛇自由搏击的,李霁失笑,转身去了浴房。 * 天蒙蒙亮,昌安帝醒来,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 外头的福喜听见帐子里的动静,立刻轻步上前询问:“陛下?” 昌安帝要起,福喜吩咐御前长随入内侍奉。圣躬违和,早膳都用得清淡,昌安帝在榻上吃一碗梅花面饼,期间外面有人通传,说苗安求见。 元三九现下在文书房主持小朝,苗安亲自前来,说明事情不小。 王福喜看了昌安帝一眼,转身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出了寝殿。 苗安在殿外等候,见到人便上去捧手,轻声说:“前大理寺卿姚远葬身火海的姚家别庄昨夜闹鬼,周遭居所的人都听见了,十六年户部贪污案的主谋——前内阁学士、户部侍郎严泉被抄的府邸里有一棵古槐树,昨夜突然轰然倒塌——两件事,天没亮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的说法是姚寺卿冤魂不散,是要叫屈呐!” 王福喜一听就后背发凉,这是有人搞事啊!他抬手示意苗安稍等,转身回去通传禀报,很快,苗安被唤了进去。 “有句俗话叫什么来着,人穷不砍三种树,这其中一种便是槐树。”昌安帝说,“官家都喜欢在庭院中栽植槐树,因为意头好啊,代表着达官显贵,迎来福祉。” 姚家闹鬼了,严家就倒槐了,意思实在忒明显了。 昌安帝吃完面饼,剩了小半碗汤,搁下筷子,他说:“有人先要闹翻天,有人后要搅浑水。” 这计策十分简单,十分明显,但却十分有效,很多事情怕的就是闹大,尤其姚远遇害和严泉贪污都是两桩震惊朝野的大案。如今外头都在说,都在传,都在猜,朝廷今日装聋作哑,明日外面就会说得更起劲,传得更广,猜得更精彩。 这是逼着朝廷去查。 “好大的胆子。”昌安帝搁下漱口的茶杯,拿巾帕擦嘴,“你们说,谁干的?” 寝殿安静,无人回话。 “怎么,”昌安帝撑着炕桌起身,看向两人,“怕得罪人?” 王福喜弓腰,说:“此事太大了,没有证据,奴婢不敢说任何人的名字。” “是啊,没有证据。”昌安帝笑着说,“谁知道这事儿是谁一手演的,谁都可以是,谁都不确定是,哪怕朝廷要追责,又该追谁?” * “——这是阳谋啊,”元三九笑盈盈地扫视臣工,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各有所思。他便看向唐一,“陛下有何旨意?” 唐一竖起一根手指,说:“查。” 他走到元三九身旁,看向众人,“刚好内阁和咱们都在这儿,一块儿商议个章程出来,看让什么人来查。” 皇帝下旨查,那就是钦案,内阁次辅常玉说:“自然首选大理寺。” 今年开春,李衫因“病”辞官,上月下旬,昌安帝下令调原礼部堂官齐筠、工部堂官宁渃、江南孔肃入阁补缺。江南路远,孔肃还未赴任,此时只有齐、宁两人在堂上。 齐筠说:“此事和大理寺有关,如今大理寺少卿又重伤在家养病,是否需要再斟酌?” 宁渃说:“大理寺少卿不在,大理寺卿还在,论办差查案,廖寺卿才是老手。” “这件事大理寺是必须要参与的,此外,锦衣卫也免不了劳苦一阵,都察院、刑部自行职权,期间若有需要,京府和别的衙门也得配合。”常玉说完看向元三九。 废话,元三九面上不显,说:“这是应该的,主要是谁来主持?” 几个衙门联合办案,谁来主持,谁就握着最大的权力,同样也担着最大的责任,是福是祸都在一夕之间,况且此事水深,要蹚一脚,就得先做好拿出全身身家性命的准备。 元三九侧身端起茶碗,拨了拨盖,常玉盯着脚前的织毯不语,文书房安静了几息,齐筠说:“十六年,廖寺卿不在雍京,对案情不甚明了,我觉得还是先让锦衣卫来主持。” “锦衣卫办事是稳准狠,但有一点不好,”宁渃说,“江因、仇酽年纪相仿,都太年轻了,这么大的事情让他们来主持,恐怕不好吧。” “他们都只是佥事,锦衣卫主事的是承恩伯,他从前在刑部任职,熟悉章程的。”齐筠说。 可谁不知道承恩伯背后是李霁,这件事若是锦衣卫主持,以李霁的脾性,谁说话都不好使。 宁渃正要说话,却听齐筠话锋一转,说:“但宁大学士的考量也不是没有道理,两座衙门都有利弊所在,不如请常阁老指教指教。” 他和二皇子这位贵婿性子相似,都是平和的,不太喜欢与人争锋的,此事不论由大理寺或锦衣卫主持都和他无关,他也没必要强求,因此众人闻言也没觉得多奇怪。 一时众人都看向常玉,元三九的目光笑盈盈的,却如鹰隼般锐利。 常玉知道五皇子和九皇子之间的交易,当时来看这是步好棋,但下棋的人谁都没料到李霁扮猪吃虎,也是个下棋的人。这么大的案子不能再交给李霁,他斟酌着说:“依我所见,大理寺吧。” 元三九说:“那就这么办。” 旨意很快传下去,李霁站在窗外浇花,听罢微微侧目,“齐筠先主张锦衣卫主持,很快又改口?” 姚竹影说:“不错,是怕和宁大学士争锋吧,毕竟他们都是新入内阁,不好太出头。” “若真是这样,何必率先出口表意,直接附和不就是了?”李霁似笑非笑,“齐筠不想让锦衣卫来主持,到底是忌惮我,还是帮我呢?” “今早事出突然,齐大学士没机会和二皇子通口风,所以不管他什么心思,都不是二皇子指使。”姚竹影说,“但他们翁婿同一立场,又自来相处融洽,齐大学士说话做事前都是想着二皇子的,因此二皇子的态度可见一斑。” 李霁不语,扭头瞧见窗台上的小篮子,里面装的是芍药花种,皇长孙今早到别庄学雕刻、撸猫时顺道带来的,说是二皇子妃亲自带他去挑选的。 李霁笑了笑,说:“二哥娶得贤妻,真是好命。” 闻言,坐在榻上的梅易几不可见地偏了偏脸,停下撸猫的动作。 李霁纳入眼底,笑着说:“但论这一块,我的命也不输半分。” 梅易继续撸猫。 姚竹影瞥见李霁在偷笑,心中感慨,从前他觉得殿下被梅相管得死死的,如今来看,梅相何尝不是被殿下手拿把攥? “得了,浮菱。”李霁唤人。 浮菱说:“在。” “去锦衣卫传个话,遵宫中的旨意,只当副手,对廖寺卿可得尊敬些。”李霁抚摸花瓣,“廖寺卿从前的本事,我在纸面上见识过了,现下我就要见识见识,他如今的本事。” 浮菱应声退下。 “对了,算算路程,孔伯父过几日便该到了,锦池,你去安排一下,提前去迎一迎。”李霁吩咐。 锦池说:“会不会引来非议?” “非议?”李霁笑了笑,没有半分温度。 昌安帝升五皇子舅舅常玉为次辅,调二皇子岳丈齐筠、六皇子舅舅宁渃、与九皇子有十几年私交的孔肃入内阁,这就是个光明正大的讯号。 “我没有显赫的舅家,温家也比不上常家和宁家,但我在江南有个私交甚笃的孔家啊。”李霁说,“不论我和孔家是什么交情,从父皇下这道旨意开始,我和孔家就是一派了。” 锦池惊疑,“陛下是在为殿下拉拢孔家、寻找助力?” “也是在拿捏殿下。”姚竹影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端看殿下是否在意孔家。” “是我连累了孔家。”李霁垂眸。 “这不是你的过错,也并非你的本意。”梅易没有回头,温声说,“权力斗争便是如此,不是一人的生死荣辱,甚至不是一家的生死荣辱。” 从昌安帝召李霁回京的那一刻开始,李霁就只有一条路。 “我这老子怪会折腾我的,所以啊,”李霁皱了皱鼻尖,趴在窗台托腮对梅易笑,“我也不叫他安生。” * “你猜,此事是谁挑起的?” 四下无人,王福喜这次说了答案,“九殿下?” 这么豁得出去、没有分寸、胆大包天的人,还能有谁? “小兔崽子。”昌安帝淡淡地笑了笑,“他这是记恨朕调孔肃入内阁呢。” 王福喜忙说:“您是九殿下的君父,他哪敢啊!” 昌安帝说:“朕是他的君父,可李霁此人,无君无父。” 王福喜吓得跪下了,这评价实在太重了! 若换成个熟读经书的,得了帝王这番评价,回家就得三尺白绫吊死了! 第134章 “你以为朕在贬斥他?”昌安帝说,“不,朕在夸他。” 王福喜心惊胆战地抬头,昌安帝平静的皮肉底下隐约露出一丝癫狂。 昌安帝看向天,那笑容不知是隔岸观火,还是幸灾乐祸,“孽障好啊,孽障才能翻天。” 第93章 相见 孔肃入京的那日是个雨天,李霁换了身水绿色的圆领袍亲自去城门口接人。 两辆马车对着停下,车门打开,各自坐在主位的李霁和孔肃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这时,一颗脑袋突然从对面探出来,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叫唤:“李、般、般!” 李霁愣住。 孔经从马车中蹿出来,亲随连忙撑伞罩着他几步小跑。 孔经凑到李霁的马车前,定定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着,英俊的面容笑意昂扬着,轻声说:“般般。” 李霁抿了抿唇,万千情绪都融化在肚子里,温柔地说:“狗蛋。” 孔经勃然变色,猛地蹿进马车把李霁按在垫子上捶了几下,说:“不许叫我小名,多损我威风啊!” 孔公子幼年形态的时候曾经生了场大病,一直不见好,孔家夫妇请名医、请高僧、请道士……各种方法都尝试,虽说孔公子福大命大,好了,但孔家夫妇仍然心有余悸。后来听说民间有句俗语,叫贱名好养活,于是夫妻俩一狠心,把儿子的小名从“金蛋”改成了“狗蛋”。 狗蛋长大后深以为耻,不许夫妻俩再叫,只有李霁偶尔犯贱的时候会叫一叫。 两人笑闹间,孔肃下了车,在车门外厉声喝止:“孔经!” 孔经手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僵硬地收敛住了,人也变得拘谨。 李霁见状就明白这一路上孔肃必定对孔经反反复复地教诲提示诸如身份、尊卑之类的话。他心中叹气,对孔肃说:“这里没有外人,老孔,你上来,咱们同乘。” “这哪里使得……”孔肃抬眼对上李霁含笑的眼睛,霎时改了口,撑着锦池伸过来的胳膊上车了。 等人坐好,锦池伸手关门。 “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了。”李霁示意茶几上的托盘,“路上买的茶点,先凑合着用一点,今晚我在别庄设宴,为你们接风。” 李霁和孔经比拼,输赢显然易见,孔经闻言立刻就将亲爹一路上的嘱咐警告抛向九霄云外了,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美美地品起来,对亲爹的眼刀子视若无睹。 “老孔,你别瞪他了,咱们还避什么嫌?”李霁开门见山,语气随意,“你在江南政绩卓著,如今年纪也差不多了,点你入内阁没什么稀罕,但如今这个时候点你入内阁,父皇的意思还用说吗?” 孔肃不语。 李霁说:“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们孔家。” “殿下千万别这样说!”孔肃慌忙劝,孔经也放下手中的茶酥,对李霁说,“这不是你的主张,也不是你能主张的,你有什么错?有什么对不住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李霁对孔肃说,“你在江南待了大半辈子,官当得多好,眼看过几年就可以致仕了,如今却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动。的确,内阁那几把椅子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我明白,你原本志不在此,这场升迁对你来说是变故,伴随着忧虑和惶恐。” 他言辞恳切,孔肃闻言也不再顾忌什么,直言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咱们不论在哪当官、当了多少年的官,来路在何处,不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吗?陛下认为我们孔家是殿下的人,这是抬举咱们孔家,陛下要抬举谁,谁敢违抗?殿下实在不必愧疚,说句尊卑不分、冒犯殿下的话,殿下能对我说这些,我这颗心就彻底安稳住了。” 李霁是孔肃看着长大的,从前他和孔经同院读书,孔肃还替他改过课业、纠正过文章呢。李霁要去京城,孔经最怕的就是两件事: 怕李霁被算计被坑害,没了命。 怕李霁被迷惑被纂改,没了魂。 孔肃一路上反复叮嘱孔经要记得李霁不再是从前的同窗好友,而是李氏的皇子,既是因为规矩如此,为了不引人非议、招来麻烦,也是怕李霁已经被京城改变。但他揣了一路的惴惴现下可以平息了,因为李霁仍然是李霁。 李霁什么都明白,温声说:“老孔,事情既然已经不可更改,你就放宽心、稳住心。京城虽不是金陵,但我私下仍然认你为叔伯,认阿经为至交。父皇要我们同行,我们两相不辜负。” 孔肃眼眶一热,心中一热,闻言说:“欸。” 正事商定,李霁看向孔经,“你怎么来了?” “遵照我孔家主母的意思,送我爹来京城。”孔经说出两个目的,“看你。” 李霁失笑,说:“来都来了,那就在京城好好玩一段时间,我好吃好喝好伺候。” “那还用说!”孔经睨着李霁,“我听说你在京城交了许多新朋友,尤其是和什么小侯爷交好,我可得瞧瞧。” 李霁说:“哟,吃味呢。” 孔经心里是替李霁高兴的,他在京城朋友越多越好啊,但面上很冷酷的,“你要是敢喜新厌旧,你就完了!” “可不敢。”李霁配合着做出谦卑诚恳的姿态,转而说,“等雨停了,寻个时候,我做东,介绍你们认识。” 孔经拿腔拿调,“行吧!” 李霁失笑,将两人送到朝廷临时给孔肃拨的府邸,说:“一路风尘仆仆的,你们先好好休整半日,傍晚前来我的别庄,咱们拉拉家常。” 父子俩纷纷应答,目送李霁的马车离去,才相继转身入府,随行的亲随吆喝着后面的人马整顿入府。 李霁先回了梅府,如今梅易日日在家休养,他怕人无聊,在外面待的时间比从前少了许多,何况今日颜暮要入府来给梅易复诊。 主屋门是关着的,李霁在廊下接过明秀递来的茶盏,轻声说:“多久了?” “约莫一刻钟。”明秀说。 李霁“嗯”了一声,到美人靠上落座静等,期间戴星背着小药箱走了过来,李霁侧目,等人到了跟前,“先生这几日好吗?” 戴星明白他在问谁,说:“和老太傅叙旧,老哥哥念叨着我,不肯放人呢,我好容易才出来。” 王瞻还在念“梅峋”,李霁听明白了,心中叹气,说:“暮哥才进去一会儿,先生坐着等吧。” “估计有的等,我先回院里换身衣裳。”戴星折身离开了。 李霁扭身趴在栏杆上,瞧着院子里的碧池,陷入沉思。 王瞻如此惦记梅峋,上回寿宴私下与梅易见面、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却很平静,为什么? 根据很多年前的传言,梅峋的确很少出现在京城,他是跟随爹娘云游客居在外的,是他每次回梅家时都没和王瞻碰上,因此王瞻其实不知道梅峋的样貌?还是如今的梅易和小时候的梅峋长的不像,所以他没认出来?亦或是别的缘故? 贤妃藏着的那幅画像,上面的女子风华绝代,富贵张扬,和传闻中的梅家大小姐十分相似,还有那身绿罗织金画裙……李霁垂眸,猜测那女子便是梅家大小姐,但这样看的话,梅易或许更像父亲。那衣柜里的画裙,是为了怀念母亲吗? 还有一点,梅易是知道他会去王家陪王瞻的,却没有提醒他玉链的存在,是怕他因此起疑追问,还是当真笃定王瞻和这京城的其他人一样,不知道这条玉链的来处? 下巴突然痒痒的,李霁回神,猫踩在栏杆上,仰头和他对视,眼睛圆溜溜的鼓着,萌死人都不知道。 “诶哟小宝贝!”李霁逮住猫亲了一口,猫故作傲娇地拿爪子拍他的脸,又等了两个亲亲才迈着优雅的猫步离开。 李霁笑看着肥美的猫臀,思绪拉回。 虽说千头万绪,但如今他至少可以捋出几条: 第一,梅易的确就是梅峋。 第二,“梅家大小姐与独子梅峋死于火海”这个传闻有一半是假的,那当年官府在火海中发现的被梅家大小姐抱在怀里的那具“梅峋”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目的是掩护梅峋逃出生天。皇帝敕命、虎狼围攻,当年盯着这桩滔天巨案、想将梅家搞死的人那么多,敢在那会儿下手甚至得手的人,必定手段通天。 这个人就是海隅。 海隅这样做,不管是受人所托,还是自己的决定,都是冒着被杀千刀的风险,他能瞒得了年迈的先帝,却瞒不了一个人,那就是年轻力壮、野心勃勃的昌安帝。 昌安帝对梅易信重甚至宠爱,不只是因为他是海隅教养出来的年轻亲信而且聪慧得力,或许还有梅家的原因。 昌安帝对梅家的态度很有说法。 不知坐了多久,房门突然打开,李霁回神,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活跃四肢,询问出来的颜暮,“如何?”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颜暮说,“但眼睛是必须要疼的,他不肯吃药,就只能继续忍一忍。” 第135章 颜暮那里有可以镇痛的药,好处是可以通过麻痹感官减弱疼痛,坏处是容易产生依赖,梅易不肯吃,他要自己的脑子和身体时刻保持清醒。 “不吃有不吃的好。”李霁对颜暮说,“辛苦了,暮哥……诶,今晚我在别庄设宴,为孔家接风洗尘,你要来吗?” 颜暮和孔经是相识的,闻言他想了想,说:“可以。我先回去休整休整,到时候来别庄。” 李霁颔首,吩咐浮菱送一送,迈步进入主屋。 梅易躺在榻上,还没醒来,脸比平日苍白,一定是因为行针很痛。 李霁在榻上落座,伸手握住梅易的手。 梅易记得自己的爹娘,便记得自己的来处,记得那段残忍血腥的惨痛往事,李霁不禁想,他当年那么小,带着要命的身份和满心的痛和恨,是怎么在宫里忍下来的呢?这些年,梅易站在那把冷冰冰的龙椅身旁,心里又在想什么? 先帝诛灭梅家,昌安帝却救了他,他对李氏,到底有多恨,到底该恨谁?恨来恨去,是不是只能无奈地恨一恨自己? 李霁一想到这里,就不禁落下泪来,他握紧梅易的手,仿佛握紧一捧要融化的雪,手心一片冰凉。 “哭什么?” 略显虚弱的嗓音,李霁抬眼,梅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脸好白,”李霁说,“我心里疼。” 梅易怜爱地说:“傻孩子,我不疼。” 李霁忍耐不住,俯身趴在梅易身上,蹭着他的颈窝和脸,小声说:“你就比我大几岁,没长一辈呢,怎么能叫我孩子?” 梅易抬手按住李霁的后背,熟练地抚摸顺气,说:“我不是你的老师吗?算不算长一辈?” “嗯……算吧。” 梅易失笑,“平日叫得多欢,现下怎么还有点不乐意呢?” 李霁闷声说:“乐意的。” 梅易摸着李霁的后脑勺,轻声叹气,“乖般般,别哭了……行针不疼,你哭我才疼。” 李霁哭得更厉害了。 梅易深知李霁的,这孩子哭的时候,有人哄就哭得更厉害,但他也不能不哄啊,“哭得眼睛红肿,晚些时候怎么去见孔家父子,人家才来,你就要让人家担忧你不成?” 李霁哽咽,身子哆哆嗦嗦的,梅易抱着他,轻轻揉捏他的后颈,说:“好能哭啊,我们般般是水做的不成?” “不许说骚|话!” “?”梅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心脏的人看什么、听什么都脏。” 李霁明白自己是误会梅易了,害臊地说:“嘿。” “就是要多笑,”梅易捏住李霁的脸,偏头用唇蹭掉他脸颊上咸咸的眼泪,“不要哭。” 李霁“嗯”了一声,把梅易抱得紧紧的。 第94章 表情 锦池将孔家父子请到宴厅,说:“殿下说了,今日是接风宴,是私宴,就不讲那些虚礼,也不走繁琐章程了,看果看菜都免了,直接上正菜……请坐。” 孔家父子落座,孔经四处张望,说:“这宴厅装潢得真好……般般不常来这儿吧?” “还是您懂我们殿下!”浮菱吩咐厨房布菜,进屋说,“殿下平日就在廊上用膳,庄子里人不多,平日的饭菜都和从前一样,按他的口味份量来做。” “那敢情好,方便,若是按照府邸里的规矩,他要嫌弃坏了。”孔经说话的时候瞧见厅外进来个人,忙起身捧手,“暮哥!” 颜暮笑着回礼,上前向孔肃行礼,“许久不见,伯父一向可好?” 都说孩子大了就有秘密,很多事情都要瞒着当爹娘的,但孔经不这样,什么事都敢和老子娘说,大事炫耀,闯祸就撒娇,是以从前在江南,李霁、孔经身旁有那些朋友,孔肃都是知道的。 他们私下见过几次,前些年江南水灾闹得很严重,孔肃坐镇前方指挥救灾抗洪,颜暮也在灾县后方游走治病,更有患难情谊。 “承蒙惦念,都好都好!”孔肃侧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颜先生四处行医,这两年又积累了不少功德,在民间美名四传啊。” 两人寒暄,孔经坐在一旁,瞧见李霁穿着身燕居的宽松蓝衫笑着进厅,不由说:“哟,来了!” 李霁抬了抬手,说:“上好酒!” 他将酒坛子放在一旁的紫檀柜上,“刚起出来的,埋了三年的桃花酿。” “哇!”孔经纳闷,“你个才来一年的人从哪儿起出来三年的桃花酿?别是这庄子原主人的吧,能喝吗?” “你倒是机警。”李霁在主位落座,神秘地说,“我的一位朋友知道今日我要给你们接风,不能缺好酒,主动要为我供酒,我想着老孔不能喝太辣的,就挑了这坛花酿,三四月的时候正合宜嘛。” 孔经年轻的时候因为当值夙兴夜寐、餐食不专,又因为官场宴饮喝酒太多,胃里闹下了毛病,后来虽然精心调养,没什么大问题了,但孔夫人还是立了家规,不许他多饮酒,饮酒也只能碰清淡的。 锦池开酒坛倒入酒壶,李霁说:“今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做的,厨子为我学了清蒸鲈鱼和莲房鱼包,你们试试有几分正宗……老孔,你几年前不是说惦记京城的陈记鸭子吗?给你宰了一只回来,你尝尝变味没有?” 孔肃“诶”了一声,伸筷子搛了一块鸭肉放入嘴里,酥皮,肉嫩,油香,他笑着说:“还是那个味!” 李霁笑着说:“人家店面都扩了一番了,生意红火,口味也比以前多,你空闲的时候可以去尝尝。” “诶,我听说南桂局和年年有鱼来京城开分店了,怎么回事?”孔经问。 李霁心里甜蜜,嘴上神秘,说:“我又不是老板。” 孔经“嘁”了一声,眼尖地瞧见有一团黑球蹦跶进来,他探头望李霁身旁一瞧,“猫!” “对啊。”李霁看了眼趴在自己大腿上的猫,“抱雪团子,我亲儿子。” “您亲儿子可是大有来头啊。”他们来之前对京城的情形作了一番打探,能知道的都要心中有数,孔经眼神晃了晃,好奇地,“真是梅相的?” “以前是。”李霁瞧了眼孔经,“不用担心,这事过了明路的。” “那就好,”孔经伸手撸了一把,笑着说,“够漂亮的……嘿,还挠我!” 李霁握住猫嚣张的爪子,笑着说:“大爷脾气,但乖,不会真的随便挠人的。” 猫往后仰,乱七八糟地躺在李霁肚子上,孔经看着怪喜庆的,忍不住伸手招逗,李霁揽着猫笑,垂首时露出脑后的一小块瓷颈。 孔经不经意一瞥,突然色变,“娘嘞!” 桌上其余人都吓一哆嗦,孔肃握吻筷子,呵道:“白日见鬼了!像什么样子!” 孔经没闲心和老子斗嘴,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肉,一眼,两眼,突然饿狼似的扑上去。李霁以为此人原地变异化身吸血鬼要咬自己的后颈吸血了,在这半瞬间飞快地犹豫是要舍身成仁还是冷血无情,孔经已经扒住他的肩膀,喃喃道:“般般,你……有人了!” 李霁愣了愣,突然想起先前自己趴在梅易身上哭的时候,梅易揪着他的脖子一阵狂嘬,应该是那会儿留下的印子。 “什么有人了!”孔肃立马搁筷,眼中射出强烈的精光。 颜暮这个知情人不参与八卦,认真埋头用饭。 “这里——”孔经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红红的,用嘴巴嗦出来的印子!” 孔肃恍然大悟,说:“殿下和温二小姐莫非……” “我和温二小姐只是合作,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李霁抬手捂住孔经的眼睛,“欣赏够了没有?坐好。” “我坐好我坐好!”孔经急切地询问,“对方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关系什么情况——是随便玩玩还是正经的?” “什么人,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们,但后面的问题,我可以坦言相告。”李霁说,“我非他不可。” 孔家父子面露震惊,“哦——” 李霁笑了笑,说:“满足了?继续用饭吧,八卦能填饱肚子吗?” 满足是满足了,但孔经的心还没操完,“那你作何打算?你和温家有婚约,要怎么把这姑娘弄进门呢?” 李霁吃了口鸭肉,说:“我和温家只是暂时有婚约,时机合适的时候便会取消。还有,不是姑娘。” “哦,那就好……等等!”孔经后知后觉,一惊一乍,“什么叫不是姑娘?!” 李霁在父子俩茫然震惊的凝视中笑着说:“他不是姑娘,是男人。” 孔肃脑子嗡嗡的。 孔经比大拇指,又震惊又钦佩地说:“你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搞断袖啊!” “搞断袖怎么了?”李霁不以为意,“谁规定皇子不能搞断袖了?李氏往前数到先祖爷那一辈,搞断袖的也不少啊,满后院都是男人的有,和男人双宿双飞的也有。” “的确如此,但你不是要……”孔经指了指天,“若真的坐上去了,你们两人又何去何从?你们这段年轻、激情、大胆的感情又该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第136章 “你说书呢!” “本来就是!” “赢了,我娶他做我的皇后,输了,我带他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做一对逍遥野鹤,死了,我们就一块儿下去,做一双死鸳鸯。”李霁莞尔,笑意平淡又温柔,“总之,我依偎着他,他依偎着我,什么时候都在一块儿就好了。” 桌上沉默片刻,颜暮解剖鱼肉的动作都缓了缓,孔经喃喃:“般般,我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你原来是个情种……” 李霁这个人,说他重情,他也薄情,说他热情,他也冷情,说来说去,端看对面是什么人。他从前在金陵是掷果盈车的人物,又那样显赫富贵,所有人都说他长大了必定是一号风流人物,爱你的时候宠爱三千,不爱的时候你便是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动容,可谁都没想到这是个情种,不怕死的大情种! 李霁说:“你们不知他是谁,有多好,或许不全然懂,甚至认为我是少不更事,但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孔肃弱弱地说:“我们没有这么想……” “我带他去给祖母请过香了,便是见过长辈了,我相信祖母会喜欢他,会……”李霁垂眸,语气骤轻,“怜爱他。”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口酒,桃花馨香溢满口齿,面上也洇出薄薄的桃色。 “芸芸众生,世间那么多夫妻,有多少是真心相许?世间那么多有情人,又有多少能终成眷属?相遇便是缘分,既是我的缘分,我说什么都要抓住、抓紧,不许任何人从我手中抢走。”李霁抚摸着手腕上的小铃铛,“我要攥着他,保护他,谁都不许夺走他,伤害他。”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看着李霁满面桃花地自言自语、剖心诉情,什么殿下啊,分明是个陷入情网的呆子。 “那些伤害他的人,我要替他报复,那些欠他的债,我也要替他讨回来。他已经受了很多的委屈、吃了很多的苦,我不能弥补,但一定会对他好、很好、最好,绝不让他后悔曾为我停留……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傻了?” 孔家父子摇头如拨浪鼓。 祖母离世,先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李霁看着孔肃那张难掩年少惊艳风华的脸,说:“如今要论真心想着我、念着我的长辈,就要说你了,老孔,我在向你陈情,在向你表喜,我有两心相许的人了。” 他粲然一笑,一对梨涡,一口糯米白牙,眼睛比星星还亮,让人看了就眼热,看了就心暖,世间幸福事、幸福时便是如此了。 孔肃笑着叹息,什么都没说,只捧杯敬了李霁一杯酒,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孔经替李霁高兴,特别高兴,几乎喜极而泣。他在一旁默默咽眼泪,撇眼瞧见李霁一手摸着腿上的猫,一手拿着酒杯,抿了口酒,看着猫,面上浮笑,眼中嵌光,似有万千柔情。 那不是看猫的眼神,也不是对猫的情意,分明是在隔猫传情。 孔经想起李霁与天比高的眼光,想起李霁的心肝是个男人,一个身份不可言说的男人,想起这猫的原主人,手腕一抖,喉咙一哽,心肝一颤。 是、是这样吗…… 第95章 传言 皇长孙蹲在猫窝面前帮猫搭猫爬架,回李霁的话,“圣躬违和,明日春蒐由父亲代为主持祭天仪式,这几日府里忙得很,我晚点回去也是行的。” 李霁不强求孩子,说:“那就在我这里把晚饭用了,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府……点菜吧。” “不用麻烦,九叔平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皇长孙说。 “哟,”李霁揶揄,“还跟你九叔客气?” “没客气,我不挑食——”皇长孙道出内心的小九九,“所以下次九叔可以带我去吃卢记猪蹄吗?” “吃吃吃,这有什么不行的?”李霁打了个手势,后头的锦池颔首,折身离开了。 爷俩坐在廊上撸了会儿猫,某猫很有万人迷的自觉,姿态高高的、神情拽拽的,不用给龙袍都能就地登基。 直到那头厨房的人出来了,李霁便叫皇长孙去廊上用饭,猫粘人得很,从爬架上下来,跟在后面颠颠儿地扒拉李霁的袍摆。 皇长孙挨着李霁落座,看见桌上还有一副碗筷,“九叔有客人?” “没有,是待会儿孔大人的公子会过来。”李霁把那碟炖猪肚挪到皇长孙面前,“不是喜欢吃这个?多吃点。” 皇长孙说:“谢谢九叔。” 李霁看了眼挠自己袍摆的猫,坏心眼地用脚踝别了它一下,猫摔了个四仰八叉,凑上来扒拉他的小腿寻思报复,喵喵咪咪地叫嚣。 李霁失笑,撇眼见皇长孙坐姿端正并不动筷,“还不饿?” 皇长孙疑惑说:“孔家公子还没到。” “你吃你的,不用等他,”李霁冷酷地说,“来晚了就自己吃剩饭去。” 这不是待客之道,甚至不是寻常招待朋友的态度,皇长孙心说李霁和孔经果然是太熟不过的朋友。在李霁的地盘,自然遵照李霁的规矩,他听话地拿起筷子用饭。 孔经倒是没机会吃剩饭,很快就来了,在桌旁和皇长孙行礼后便在李霁对面落座。 皇长孙飞快地将孔经打量完毕,心说倒是个十分英俊周全的人物,没有传说中的那般混不吝呢。 “殿下。”锦池将放着油纸包的碟子放在皇长孙面前,里面是刚出摊的猪蹄,“辣子放得少,您试试。” 皇长孙看向李霁。 李霁说:“用了晚饭哪里还吃得下?拿回去又冷了,就着晚饭吃吧。” “诶。”皇长孙应了一声,暗自叹气,觉得九叔有一点不解风情。 他喜欢的不是烤猪蹄,是九叔带着他一起去吃烤猪蹄,或者别的九叔喜欢的小零嘴,但说出来会显得不懂事,他不想让九叔觉得自己不懂事。九叔有“恐孩症”,虽说病症名闻所未闻,但顾名思义,只有懂事的小孩才能在九叔身旁有一席之地。 皇长孙暗自端详那盘烤猪蹄,寻思着怎么下嘴。 李霁抿掉一块桂花鱼,偏头看见皇长孙的眼神,指示说:“直接啃。” 皇长孙说:“啊?” “猪蹄不就得啃吗?这里又没有别人,啃一嘴油也没人说你。”李霁说,“一口下去塞嘴里,美飞了。” 皇长孙不太好意思地学着李霁方才演示的那样,将脑袋低下去,脸都埋到碗里去,啃掉一块猪蹄。 李霁见孩子那样,莫名有点乐,土生土长的皇长孙嘛,自小就受礼仪规训,偏偏还是个年幼老成的,何时这般“失仪”过? 他看着小孩微微发红的耳朵,突然就想到梅易了。 犹记得第一回他将梅易顺路买给他的猪蹄分给梅易吃的时候,梅易还不乐意吃,被他强制下口的时候也无措,一口下去满嘴调料的时候,也有点赧然的红了耳朵,仿佛做了什么很罪恶的事情。 又来了! ——孔经偷瞄李霁,心说:又是那种眼神!那种恨不得让全天下都晓得你小子心波涌动、心潮泛滥的眼神! 这是什么眼神? ——皇长孙不经意抬眼,发现孔经直勾勾地盯着李霁,那种眼神很复杂、好像夹杂纠织着许多情绪,很陌生、在他不能理解甚至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范围内。 孔经为什么要这么看他九叔? 皇长孙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半只软糯的猪蹄,陷入沉思。 三人一道用完晚膳,李霁收拾收拾,穿了身简便的宽袍,要亲自送皇长孙回去,小少年摇头,他就说顺路消食散步。 二皇子府那块有家樱桃饮子特别好喝,李霁吩咐锦池取一只白瓷瓶来,带着上了马车,准备晚些时候拿回去孝敬梅易。 梅易如今被他传染了,茶喝得比从前少,偶尔也会喝一些饮子,特别是从他手里分出去的,或者是从他嘴里夺走的。 李霁坐在主位,皇长孙坐在他身旁,蹭车回府的孔经坐在左侧。车上放着只紫檀木柜,摆放文房用具和书籍,孔经伸手拨了拨一列书籍,取了一本话本出来消遣。 是情情爱爱的话本,写得风雅,没看一段路就困了,孔经合上书,扭头推开窗往外看。 天是红艳艳的,贩夫走卒穿梭在炊烟和饭菜香中,偶尔吆喝一句。途径乐楼,孔经突然想起一茬,“诶,我来好几日了,还没去乐楼呢!” 李霁说:“想去便去,谁绑着你的腿了?” 你家那位能点头吗?孔经操心,偏头看向李霁,俊眉微挑,隐晦询问,“你陪我去?” 闭眼复习功课的皇长孙闻言睁眼,看了孔经一眼。 “明日春蒐,估计没空闲,你要我陪得改天。”李霁说,“但按照惯例,傍晚后有晚宴,届时除了宫里的班子,还会请好的乐班子,你可以先听这个。” 孔经点头,拉着李霁说他们从前常去光顾的那几家乐楼,哪家乐师成婚了,哪家乐师被负心人骗了,八卦一箩筐,说遍了喜怒哀乐,从前的少年往事。 第137章 李霁听得认真,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他总是笑,但很少露出这样的笑,皇长孙看着,隐约明白为什么母亲每次都说九叔是来到京城,而不是回到京城。 孔经越说越近,都已经坐到李霁身旁,勾肩搭背,两人的衣衫都压在一起。 皇长孙不禁侧目,在他的认识里,只有夫妻才会这样亲密。 他想起关于李霁的传闻,那些和风花雪月沾边的人物,唯独这个孔经最特殊,最有份量——朝夕相对,日日相伴,携手出入,亲密过甚。金陵那边说两人“关系匪浅”的不是没有,文雅点的说他们是另类的“青梅竹马”之交,若是直白些,便是什么“干兄弟”。 孔经并不知晓皇长孙纠结的心理和复杂的心思,自顾自地搂着李霁说话,他们自来就这样,私下相处毫无规矩。 犹记得从前在金陵,许多人问他是不是九殿下的“入幕之臣”,他解释了一次两次好多次,还是有人说,李霁便劝他别解释了,白费口舌。至于李霁,此人的态度一直是随别人说去吧,还多少能挡挡桃花呢。 马车行到半路,孔经下车,马车继续往二皇子府去。 到了门口,李霁亲自下车,把人送到门槛里去。 前来迎接的王长史笑着请李霁入府坐一坐,李霁说:“天都要黑了,就不坐了。” 他对皇长孙笑了笑,“回去歇着吧。” 皇长孙“诶”了一声,捧手行礼,“九叔慢走,路上小心。” 李霁“嗯”了一声,折身上了马车,没一会儿,锦池将白瓷瓶拿回来,是冰镇的。李霁接过放在茶几上,“走吧。” 皇长孙走到半路便碰见前来接他的娘亲,立马加快脚步上前。 母子俩手牵手往寝殿去,路上二皇子妃照例询问他今日在清净庄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皇长孙一一回答。 二皇子妃眼尖,“怎么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皇长孙不好直说自己的猜测,只说:“孔公子生得委实英俊呢。” 二皇子妃笑着说:“孔府尹当年可是金陵第一公子呢,孔夫人有‘江南青莲’的美称,他们的儿子哪能不好看呢?” 皇长孙颔首,说:“孔公子和九叔特别好。” 二皇子妃说:“所以你皇爷爷才会将孔府尹调入内阁。” 皇长孙懂其中的道理,却仍然在思索李霁和孔经,直到翌日去春蒐,他才发现不仅他一个人在思索这个问题。 祭天仪式结束已至晌午,有司衙门分别主持狩猎和准备晚间赐宴。 皇长孙背着自己的弓囊,兴冲冲地走到红线钱便看见李霁骑着骏马从人群中飞奔而出,后面跟着孔经、裴昭游曳等,一行人衣袍飒飒,很快就没了影。 皇长孙握紧胸口的弓囊带子,抿了抿唇,失落地往回走。 随行侍奉的王长史说:“怎么回了?咱们不是去找九殿下吗?” “九叔都没影了。”皇长孙想询问自己是否有些太粘人了,但想着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又咽了回去,继续往回走,也没了狩猎的心情。 梅易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金错站在一旁形容四周情形,说到皇长孙小脸蔫儿着时,梅易微微侧目,说:“小孩子嘛,黏人。” 金错心说那您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要人一句句地禀报九殿下那里的情况呢? 皇长孙百无聊赖地走在路上,突然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奔着他来的。皇长孙若有所感,猛地偏头。 李霁勒马转圈对他笑,说:“谁欺负我家阿崇了?丧着张小脸。” 皇长孙小袍子一摆,跑到李霁面前,仰头看着他。 “和九叔一起吧?先前说带你去打猎,”李霁扬眉,“今日九叔带你拿个头名,看你皇爷爷设的什么赏。” 皇长孙点头“嗯”一声,伸手握住李霁伸出来的手臂,脚下腾空,一下就坐在李霁面前。 “人我带走了。”李霁和王长史招呼一声,勒转马头时往左上方的位置看了一眼。 梅易若有所感,微微垂眸,“看见”了李霁,笃定李霁一定是笑着的。 马蹄声逐渐远去,梅易“目光”相随,说:“今日宫中准备赏赐头名的是什么物件?” 后面的长随离开,去询问一番回来,说:“单子备了三样,让元督公届时从宝珠、宝弓、宝马中选一样赏赐下去。” 李霁什么都不缺,梅易说:“这三样中他必定更心仪宝珠,和春来说一声吧。” “掌印,”金错不得不提醒,“今日得头名的恐怕是皇长孙呢。” “……倒是我糊涂了。”梅易失笑。 九殿下带着皇长孙一骑绝尘,满载而归,勇夺头名,得御赐宝珠一斛。 二皇子像自己得了奖赏似的,美滋滋地来接儿子去更衣,准备参加晚宴。 李霁和父子俩约定晚点见,和孔经去更衣的阁楼了。 “九殿下和孔公子真是形影不离呢。” 不远处传来宫人的窃窃私语,皇长孙耳朵尖,瞥了一眼,那对视的宫人瞧见,立马垂首。 “怎么了?”二皇子问。 皇长孙摇头说没什么,父子俩一块往阁楼雅间去,途径游廊时,皇长孙听见假山后头有人在喁喁私语。 “听说方才围猎时,九殿下与孔公子并驾齐驱,不仅把自己的披风给孔公子围了,还帮孔公子整理披风,手挨着脸呢。” “好生亲密!先前便听说九殿下与孔府尹家的公子关系极好,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呢!” “我怎么听说是干兄弟……” 皇长孙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对假山的方向说:“放肆!何人胆敢背后议论主子,出来!” 二皇子难得见儿子发威,站在一旁不说话。 假山后头跑出来两个宫人,扑通跪下便开始磕头求饶。 皇长孙原本不是狠戾的性子,见两人额头都磕出血了,便板着脸说:“既然知错,我便小惩大诫,以儆效尤,就罚你们——” “胆敢背后议论编排主子,这条舌头就不必留着了。” 两个青贴里从对面的拐角快步跑出来,梅易跟着出来,步履平缓丝毫不受眼睛的影响。 他走到父子俩前,捧手行礼,淡声说:“此事臣来处理便好,二殿下与长孙殿下先行上楼更衣吧。” 落到梅易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二皇子下意识想求请,被皇长孙握住手,带走了。 梅易侧目看向被捂嘴的两个宫人的方向,“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 两个宫人抖若筛糠,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金错察觉梅易的心情,轻声安抚说:“殿下与孔公子只是朋友之谊,外面那些人胡乱编排罢了,您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梅易真正在意的是另外一点,“在这里说皇子和臣子胜似亲兄弟,居心何在?” 金错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冲着孔公子去的?” “去查,从哪儿传出来的话。”梅易收回目光,淡声说,“这两个人……罢了,审完后交给殿下处置。” 他处置过重也会引起外界的怀疑。 “记住,”梅易侧头面对金错,“你不必和殿下说我知道此事。” 金错应声,不由疑惑说:“为何?” 这个“你”便是要让金错亲自去做这件事的意思,但若不想要李霁知道,就不该让和梅易寸步不离的他亲自去做。他一去,李霁不就知道是梅易的吩咐么? 金错思忖着,觉得梅易其实是想让李霁知道的,但为何又那样吩咐呢? 梅易虚伪、满怀小心思地说:“他忙着照顾侄儿,何必分心体贴我呢?” 金错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家掌印没吃孔经的醋,但在捻皇长孙的酸,这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地哄九殿下来陪自己呢! 第96章 猫鱼 李霁脱下骑装,瞥了眼门外,说:“按照宫规处置就是……你家掌印呢?” 金错惦记着梅易的吩咐,说:“掌印在雅间休息,卑职回去的路上听见外面那两人背后非议主子,不好自己处置,这才带到殿下这里来。” 李霁闻言瞥了金错一眼,说:“下次派个人来就是了,回你掌印身旁去。” 金错听出李霁的不满,心中苦笑,正色应是,转身从侧门离开了。 李霁坐在茶几旁沉默不语,锦池察觉,侧身安抚说:“金错自来是贴身随侍梅相的,他不敢擅自行事,一定是梅相私下吩咐了他,遇到殿下的事情要多上心。” 李霁表情略微松动。 锦池再接再厉,接着说:“梅相身旁还有别的亲信,金错走一会儿也没事的,殿下不必担忧。” 李霁“嗯”了一声,将茶几上的半杯温茶一饮而尽,起身出门,待走到门前,倏然脚步一顿。 不对。 “我被忽悠了。”李霁侧目看向金错离开的方向,摩挲下巴,“还是那句话,金错再上心,也不必亲自前来。” 第138章 锦池说:“那他是什么意思?” 李霁摇头,收回目光时瞧见角落里的一株桃花树,突然福至心灵,“哟。” 锦池抬眼,瞧见李霁的嘴角翘了起来,仿佛尝到了什么好吃的糖果子。 * 肥美的猫在地上滚了一圈,喵喵呜呜的闹腾,梅易侧目,温声说:“无聊了?” 猫瘫在毯上,冷漠不搭理。 梅易端茶抿了一口,说:“再等等,等赎你的人来了,你便能出去玩了。” 猫被当作鱼饵使,痛恨此人狡猾!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清越含笑的嗓音传进来,“你自己候在此处便罢了,怎么还把猫困在这里?” 猫听见李霁的声音,立马凑到门槛前,它打了个滚,姿态可爱,成功引得刚进门的李霁俯身摸了它两把。 李霁把猫抱起来,笑着看向梅易。 梅易放下茶杯,说:“交了赎金,它便可以重获自由。” “梅老板不好相与,偏偏我也不是吃闷亏的人,赎金多少怕是有的谈,不如先把它放了?”李霁商量似的说。 梅易颔首答应。 李霁将猫放在地上,示意门外的长随仔细看着它。 猫不肯走,还要缠着李霁,随行而来的锦池有眼力见,立刻伸手将猫逮了出去。 李霁对猫撒泼打滚、骂骂咧咧的动静置若罔闻,走到梅易对面坐下,笑着说:“梅老板的待客之道不好……不给我斟茶吗?” 梅易端起茶壶,摸到一只茶杯,翻过来,斟了大半杯,端起来送到对面。 李霁抬手接茶,指尖从梅易的手背、骨节蹭过,留下一片温热的痕迹。梅易皮肤酥痒,收手端茶,抿了一口。 李霁嗅着杯中茶香,直勾勾地盯着对坐的人,隐约嗅到指尖的香气。 梅易搁杯,端正地坐着,看样子没生气,就是哄他来玩呢。李霁失笑,晃了晃茶杯,说:“梅老板国色天香,令我一见倾心,不知梅老板可曾娶妻?身旁可有什么红颜知己?” 梅易说:“不曾娶妻,没有红颜知己。” 李霁说:“哦?” 他盯着梅易,把那点不满藏在眼神里。 梅易若有觉察,淡淡一笑,说:“但有一人,是我心上人。” 李霁瞬间就被哄好了,玩转着茶杯说:“哦?不知是何方神圣,与我相比如何?” 小狐狸又要作妖,梅易谨慎应付,怕因为一言不当便被罗织罪名,说:“我心上人姓李,单名一个霁字。” “哦,原来是九殿下呀。”李霁为难,“梅老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后一个问题呢。” 梅易不肯上当,将球踢了回去,“九殿下如何,阁下难道不曾听说?” “九殿下如何,外界各说纷纭,但我不在乎旁人的评价,我只想知道,”李霁单手托腮,对梅易眨了眨眼睛,“在梅老板心里,九殿下如何?” 梅易“回视”李霁的目光,沉默一瞬,说:“我心愿许者。” 李霁抿唇。 梅易又说:“我心可许者。” 李霁指尖蜷缩,抠了抠脸颊上的皮肤。 梅易轻轻地笑了一声,说:“我心相许者。” 他隔着眼纱看着李霁,李霁也看着他,四目相对,有柔情像水一般化开,弄得空气都黏糊糊的。 俄顷,李霁撇嘴,故作矜持地批评道:“狡猾。” 梅易莞尔,“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自然不满意。”李霁叹气,“梅老板如此看重这位九殿下,我该怎么与之相争?” “不争。”梅易也叹气,很忌惮的,“你若与他争,他必定不高兴,要来磋磨我。” “啊?”李霁蹙眉,“他如此小气?” 梅易不敢配合这句。 “你何不舍了他,和我在一起?我保证,天底下没有我这样大方宽容的人。”李霁一面说话一面动作,人都已经蹭坐到了他身旁。 李霁抬手勾住梅易的肩,梅易微微侧首,优美的唇上带着笑,“我舍不得。” 李霁喉咙发干,张嘴咬了下梅易的下巴,轻声说:“那我们偷欢一晌,好不好?” 梅易说:“被他发现,你我都要死。” “美人身|下死,”李霁抬腿跨|坐在梅易腿上,胸口贴着胸口,腰|腹贴着腰|腹,四片唇瓣蹭着,哑然含笑,“做鬼也风流啊。” 梅易抱紧李霁的腰,被亲得喟叹一声,“好吧……” 温热柔软的舌闯了进来,亲得好深,分开的时候,他唇舌都在发麻,不由笑道:“真是只小狐狸。” 李霁亲了亲梅易湿|红的唇,喘问:“是我会亲,还是他会亲?” 梅易笑着说:“他会。” 李霁也笑,掐住梅易的脖颈迫使梅易仰头,狠狠地吻了上去,力道重,像发凶的小狼一样吸|吮,舔|舐,啃|咬,非要和“李霁”比个高低似的。 梅易心中好笑,无比顺从,仿佛李霁做什么都可以。 李霁觉得梅易这副样子实在太动人,不|干不是男人。他自来不分场合时机,伸手摸进梅易的袍子底下,在那精壮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梅易闷哼一声,浑身绷紧,睁眼看向李霁。 李霁脸红嘴红眼睛也红,恶狠狠地盯着他,宛如盯着一块捕猎到的肉,恨不得立刻将他剥吞入肚。 “不去晚宴了好不好?”李霁问。 梅易明知故问:“那做什么?” “装什么纯?”李霁恶劣地拍拍梅易的脸,“你啊。” 小狐狸张牙舞爪,胆子忒大,梅易抬手摸了摸被拍的脸颊,说:“不行。” 若是不小心被李霁看到他那处,现下又不能做出反应,那该怎么才好? “凭什么不行?”李霁感觉自己是被钓上来的鱼,再没有饵料不说,还要在砧板上翻来覆去,活生生被晒干。 可恶的梅易! 李霁恨恨地瞪着面前这张活色生香的脸,浑身燥|热,哪里管得了梅易的话,不管不顾地去扯梅易的裤子,现在拒绝没关系,待会儿他自然弄的梅易乖乖叫宝贝! 这是要来强的。 梅易失笑,一把握住李霁粗鲁的手反锁在李霁腰后,熟练地抽出腰带将那两只手腕绑了起来。 “松开我!” “松开你,我就要被你欺负了。” 李霁挣扎无果,还被梅易嘲讽,气得大叫,到底是谁欺负谁! 梅易丝毫不惧怕李霁头顶噌噌的三昧真火,掐住他的脸腮,先躲开那哼哧一口,再笑着吻了上去。 他的吻技自然没得说,后来李霁软趴趴地倒在他怀里,嘴也硬不起来了,只顾着喘|气。 梅易摸他的脸,揉他的颈子,帮他解开手腕,哄着他慢慢平复呼吸。 李霁的手恢复自由,但已经没劲了,甚至人都坐不起来,他趴在梅易肩膀上怨天尤人,“我恨你……” 梅易掂了掂腿,“为何?” “你不让我|干。” “注意言辞。” 李霁大声重复。 梅易失笑,揉着李霁的后脑勺哄他,“时机不合适,下次。”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李霁嘟囔,审问梅易,“你是不是不乐意?” “没有。” “嗯?” “真没有。”梅易说,“只要是你,我自然是愿意的。” 李霁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瞬间就不急色了,清清嗓子,理理头发,又变成个正人君子,假模假样地说:“我不急,我尊重你。” 梅易说:“哦。” 李霁敏感地瞪眼睛,“哦是什么意思?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梅易当真有点无辜,解释说:“就是‘好的’的意思。” 李霁把腰一叉,将信将疑地瞅着梅易,梅易任凭他端详,好脾气地说:“饿不饿?去晚宴好不好?” 李霁冷哼,说:“不饿,刚才好歹你慈悲为怀,让我吃了个半饱呢。” 梅易成功哄得小狐狸来到自己怀里,亲热了一阵,心里美得很,现在又要避其锋芒,于是很温顺地不辩不驳。 李霁自顾自地嘟囔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来人催,说前面有人在找他了,他才不甘不愿地从梅易腿上下去,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梅易听见动静,伸手握住李霁的胳膊,失笑,“小心点儿。” 李霁不害臊,反手握住梅易的手,仰头在梅易嘴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好会亲呀,我腿都软了。” 李霁总有一日会后悔在他面前这般放肆,这么想着,梅易面上却露出温柔无害的笑意,说:“般般满意就好。” 李霁浑然不知自己被记恨,又抱着梅易“猥|亵”了一番才不甘不愿地收回手,准备走了。 “那我先去宴上了。”李霁整理衣襟,衣冠楚楚,看着坐在面前的梅易,又变作乖巧模样,“等你,老师。” 梅易颔首,“去吧。” 李霁转身走了两步,突然转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易,“只顾着亲热了,忘了问你。” 第139章 梅易抬头。 李霁拆穿梅易的小心思,“让金错把我哄过来折腾,这是吃谁的醋呢?” 梅易轻笑,“有吗?” “没有吗?”李霁摸了摸嘴唇,可怜地说,“刚才咬得我好疼呢。” 梅易何其无辜,“你先咬我的。” “给你咬爽|了是吧?”李霁不害臊地说,“所以才咬我奖励我?” 论脸皮厚,梅易当真不是李霁的对手,闻言求饶般地笑笑,说:“般般。” “得,不逗你了。”李霁笑着说,“好哥哥,你且快点收拾好来宴厅吧,你不在,我吃饭都不香。” 梅易说:“你叫我什么?” 李霁说:“没听清就算了。” “我耳朵背,”梅易示弱,“再叫一次。” 李霁坏得很,哪能让梅易满足了,闻言转身就跑,出门时听见梅易啧了一声,必定是极为不满。 梅易不满,他就满意了,哼着歌溜之大吉。 “……小狐狸。” 第97章 审问 人前李霁可以主动和臣子们一桌,但臣子们不能率先自顾自地坐在李霁的桌上。孔经在京城没什么别的熟人,裴昭看重李霁的情分,对孔经分外照顾,今日晚宴也主动邀请孔经坐一桌。 孔家在江南的声势不容小觑,来向孔经问候的年轻子弟络绎不绝,孔经私下混账,但不耽误正经场合上游刃有余,寒暄吹捧试探都一一回应,让人挑不出丝毫错来。 裴昭看在眼里,倾身和游曳说话,“能和九殿下引为至交的人,真的能是游手好闲的无能之辈吗?” 游曳说:“传言自来不可信。” 人群喧闹时,一身豆绿衫袍的李霁姗姗来迟,先到二皇子夫妻坐席前问候行礼。这对夫妻自来对他客气有礼,因此他也乐意信奉长幼有序。 豆绿清新淡雅却却十分挑人,他这样风华绝代的年轻人穿着却是恰好,二皇子妃眼前一亮,笑着说:“九弟穿什么都好看呀。” 皇长孙说:“因为九叔风姿过人。” 李霁捏了捏皇长孙的小脸,和夫妻俩点头示意,先转身回了裴昭那桌,在孔经身旁坐下。 “哟,”孔经似笑非笑,小声说,“满面桃花开啊。” 李霁挑眉,小声说:“这么明显?” 李霁这么个雏儿懂什么深沉、会什么遮掩啊,孔经啧声,说:“就差把‘我刚和人亲热过了’这几句话写在脸上了!真没出息。” 李霁笑笑不语,十分自傲,他都把梅易追到手了,还不够有出息? 身旁的椅子动了动,皇长孙坐上来,端庄的模样。 李霁抬手揽住小家伙的肩膀,笑着说:“饿不饿?饿了就动筷。” “不太饿,晚宴开始前坐在楼下等人,闲来无事吃了好多樱桃。” 皇长孙那双和父亲肖似的眼睛瞥过来,带着点自以为隐晦的试探,李霁纳入眼底,说:“你小子到底在琢磨什么啊?” 小侄儿这段时日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难不成是青春期到了?李霁暗自思忖。 皇长孙颇为冷酷地说:“不告诉九叔。” “得。”李霁捏捏小家伙的后颈,更冷酷地恐吓,“那你自己琢磨去,别来找你九叔求助。” 皇长孙犹豫了一瞬,还是坚定立场,李霁诱哄失败,自顾自地乐了一声。 侍者们上看果,李霁盯着面前那碟令人垂涎生津的蜜饯梅子,再度想起梅易。 梅易肌肉优美,实在慷慨。喉结滚动,李霁端起面前的樱桃酒喝了一口,在人群中想入非非。 “梅相。” 不知谁叫了一声,李霁回神,抬眼看见白日春|梦的主角款款而来。 梅易换了身宽松的紫袍,色淡,衬得面如敷雪,这种款式不修饰腰身,很挑身材,容易穿成水桶或者晾衣杆,但梅易穿着有种仙气飘飘的美,衣袂飘飘时,仿佛真要随风而去。 李霁看着这样的梅易,脑海中想的却是梅易春衫半解的样子,外人眼中的“仙”、外人眼中的“鬼”,只在他面前是个“人”。 喉咙更干了,他饮酒自救,瞧见梅易在司礼监的坐席上落座,元三九倾身帮他斟杯。 梅易颔首道谢,抬手时露出手腕上的纯白丝带,它在冷白的肌肤上围了两圈,松松垮垮地系着。 李霁喉结滚动,燥热的同时又纳闷,他也喜欢丝带搭配,但好像还没来得及在梅易那里点过菜吧,这人莫名其妙的发什么骚呢? “手腕上什么东西?”元三九问。 梅易堪堪回神,继续享受着小狐狸想吃人的目光,说:“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元三九如实评价,“但诡异也诡异——不是这么打扮诡异,是你这么问我,很诡异。” 梅易说:“好看便好。” 他没多解释,但元三九已经想明白了,必定又和某位九殿下相干,许是九殿下喜欢这样式的打扮,所以他六哥顺从地装扮上了,目的是为了哄人家高兴,顺便勾|引一二。 “真有意思。”元三九乐了,感慨说,“六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梅易微微偏头,做出个静待答案的姿态。 “中邪了。”元三九笑着说,“有时候真不像你——我就这么说吧,哪怕我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元三九觉得这两人的奸情至今未被告破,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梅易从前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无人敢相信甚至无人会想象此人沉溺情|爱中的样子。 一说谈情说爱的事情,人家就先把梅易排除在外了,或者说根本想不起这么个人。 “中邪……”梅易思忖着这个形容,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和李霁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确有很多难以自主的时刻,那种难以克制的感觉符合中邪的症状。但和中邪也有一点很大的不同,因为他是清醒的,他清楚地察觉并放纵了自己的沉溺。 一道视线从人群中落到自己脸上,惊疑的,值得人思索,梅易回神,精准地“看”向那方,那视线便瞬间避开了。 “那是谁的坐席?”梅易问。 元三九循着看了一眼,说:“大理寺和刑部,四品以上,除了裴子和都在。” 裴度在家休养,今日没有参与。 梅易“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突然这样问必定事出有因,元三九没追问却多留了一份心,期间多加留意,有情况就和梅易报信,“廖文元在看你。” 他记得梅易和此人虽见面相识,但没有太深的交情,但廖文元为何偷偷打量梅易? 元三九问:“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儿?” 梅易吃掉箸尖的炉焙鸡肉,“有吗?” “没,”李霁给自己斟满,笑着说,“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瞧瞧你九叔像是喝醉了的样子吗?” 皇长孙仔细端详李霁的面色,白里透红,满面春光,但眼睛水汪汪的,真分不清醉没醉。他心上一计,狡诈地试探,“我是谁?” 李霁配合检查,“尊贵的皇长孙殿下。” “九叔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李霁瞬间将那个“是”咽了回去,挑眉看着皇长孙,明白了,“我说呢……你最近就在琢磨这件事?” “对。”皇长孙在椅子上挪蹭,和李霁挨得更近,小声说,“九叔,外头有人传你房里有人。” 李霁说:“嗯哼。” 这态度便是知晓但不在意,从前皇长孙会觉得他九叔是不在意外面的言论,但现下却笃定他九叔实则是无法反驳,因为外面人猜对了。 小脸上露出不赞同的意思,李霁觉得挺乐,“你个小家伙,怎么,不乐意你九叔有人啊?” “不是不乐意,是担心。”皇长孙说。 李霁说:“怎么说?” “九叔知道六叔和裴家六小姐吗?”皇长孙和李霁分享八卦,“六叔不是真心的……哪怕他面上表现得温柔深情,但他只是为了和裴家联姻。” 李霁拆穿,“偷听你爹娘说话了吧?” “没有,我正大光明听的,他们说话很少避着我。”皇长孙解释说,“但这件事不是我从爹娘那里听来的,是和娘亲入宫拜见德妃娘娘时听她们说的。” 婆媳间私下说点时兴的小八卦很正常,但德妃这样想,其余的后宫嫔妃也难说,她们平日要和朝廷命妇交往,你一说我一说,裴明蕙未必听不到风声。 今日裴家女儿唯独裴明蕙缺席,裴昭说是身子不大爽利,是不是有这个原因? 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李霁问。 “六叔贵为皇子都要为了利益假意柔情,说明利益两字何其诱人,九叔,”皇长孙板着张小脸,看李霁的眼神如同看令人操心的孩子,“我担心你为人所骗。” 李霁说:“啊?” “我是认真的。”皇长孙严肃地说,“九叔读了那么多书,应该知道‘美人计’吧?” 第140章 李霁:“嗯嗯!” “现在这种时候,对于身旁的人、尤其是过从甚密的人必须要谨慎、严格地筛选、检查,否则一不小心便会给九叔带来祸患。”皇长孙循循善诱,“九叔为人爽朗,不计较身份尊卑,和谁都能亲近,在感情上也并非风流多情之人。我佩服九叔、也喜欢九叔,但这样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容易吸引心怀不轨的人,九叔尚且年轻,阅历不足,难免被人欺骗。” 懂了,他侄儿怕他是个傻白甜、恋爱脑。 李霁心中失笑,“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个美人呢?” “美人计中的美人不只是指代相貌美丽的人,美人计之所以简单有效便是因为这‘美人’是量身定制的专属武器。”皇长孙耐心地问,“九叔,你听得懂吗?” 李霁乖巧地说:“我听懂了。” 皇长孙满意颔首,举起樱桃饮抿了一口,老气横秋地说:“何况九叔嗜美,能入九叔贵眼的必定容貌气度不俗。” 李霁这个颜控没得反驳。 皇长孙再放出一颗炸弹,“其实我前几天怀疑孔公子和九叔关系不一般。” 李霁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啥! 对坐的裴昭浑然不知自己差点就被以酒洗面,见那叔侄俩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好一会儿了,自顾自地吩咐侍者将新端上来的烧鱼挪到李霁面前去。 “但方才我确定了,九叔房里的人不是孔公子。”皇长孙说。 李霁拿筷子戳了一块白嫩的鱼肉,请教说:“怎么说?” “从围场出来后,孔公子便和裴小侯爷等人一道,晚宴时也比九叔早来很久,而且一切如常。但九叔姗姗来迟,并且满眼含笑,这里……”皇长孙指了指自己的衣襟口,正色说,“有红印,应该是用嘴巴嗦出来的,所以,九叔方才必定是和人去亲热了。” 李霁震惊地盘盘皇长孙的脑袋,“你成精了?” “九叔你别因为我年纪小就小瞧我。”皇长孙在李霁面前觉醒了臭屁属性,他看着李霁,略微有点得意地说,“我有大智慧。” 李霁强行按捺住嘴角,不敢笑出来,“哦哦……等等!” 他后知后觉,“你以为我和孔公子——如果我俩是,那叫断袖,你懂吗?” “懂一点。”皇长孙说,“太深奥的不懂,好比男女之情,太复杂的我也不懂。” 李霁好奇,“你对此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皇长孙说,“不考虑什么真心利益的话,只要九叔喜欢,可以和任何人好……除了我爹娘。” “噢……” 李霁吓唬小孩儿,“和你皇爷爷也行?” 皇长孙纠结地说:“嗯……行吧。” 李霁被小侄儿开放的观点惊到,感觉自己才是个老封建,一时不敢吭声。 “我的确很好奇那个人是谁,但九叔你不必告诉我答案,我也没想棒打鸳鸯——”皇长孙叹气,“我打不了。” 李霁小心翼翼地抿着酒,觉得如果阿崇现下能打,又不能接受他的“房里人”的话,说不定真要棒打鸳鸯。 “我只是想提醒九叔,人心隔肚皮,九叔身居高位,千万要谨慎,毕竟若是美人计,他不仅骗心,还会骗九叔的身家性命。”皇长孙握住李霁的手,眉心微蹙,“九叔,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多长个心眼,不要让我担心。” 这长幼颠倒的,李霁在小侄儿很有压迫感的凝视中温顺地点头,说:“回皇长孙殿下的话,我记得了呢。” 皇长孙欣慰地颔首,转头去吃鱼了。 李霁心里痒痒,犯贱地去招逗小孩,“诶,阿崇,那你心目中的九婶是什么样子的?” 皇长孙偏头看一眼他九叔,斟酌着说:“没有。” “啊?” “我不觉得天底下有令我十分满意的九‘婶’。” “噢……但他真的很好啊,哪哪儿都好。” 皇长孙没有胃口了,搁筷,严肃地说:“好?他不好凭什么入我九叔的眼?他不好,九叔为何对他另眼相待?九叔什么都得用最心怡的,人也不例外,你不能将就,更不能委屈自己。” 得,李霁再不敢吭声,觉得在小侄儿眼里,他已经是个恋爱脑了,简直越描越黑。 皇长孙叹气,看见李霁那样就脑袋疼,不客气地说:“好,能有多好?都不说别的,只说最浅显的——容貌,雍京有几个比九叔长得好的?没有吧。” 李霁弱弱争辩,“审美这玩意儿可灵活呢。” “好吧。”皇长孙反问,“那九叔觉得谁比你长得好?” “那倒是没有。”李霁抚摸爱脸,舍不得不夸它,“但和我难分左右的倒是有吧?何况雍京还有那么多容貌甚佳的公子呢。最要紧的,这又不是比美,我一定要找个比我好看的才行吗?” 皇长孙说:“我可没有这么说。是九叔先在我面前夸他的,那语气,仿佛他样样都是天下第一,我疑心九叔并不清醒,随便举个例子反问求证罢了,毕竟同人品、性情等相比,容貌是最浅显、最好评价的一点。” 李霁觉得自己被骂了,讪讪道:“哦。” 身旁掠过一阵清风,伴着熟悉的香气,李霁抬眼,瞧见梅易从身旁走过。 梅易留下问候了一句,李霁和皇长孙纷纷回应,梅易嘱咐皇长孙不要饮酒,皇长孙也温顺地应下了,没说先前李霁哄他喝了一口酒。 等梅易不紧不慢地走出屏风,皇长孙回头,怒其不争地小声和李霁说:“好九叔,你那神秘的心肝宝贝要是能有梅相的八分姿仪,你以后再夸他哪哪儿好,我才能勉强相信。” 哦? 嗐! 李霁心中暗笑,面上不吭声,怕泄露了什么,殊不知这副模样落在皇长孙眼里就是无从争辩、只得沉默。 皇长孙叹气,难怪娘亲为了家中幼妹的感情之事着急上火,原来陷入情爱的人当真容易犯糊涂,就连他九叔这样的人物都不能免俗。 第98章 我侬 “和皇长孙谈论什么?饭都不认真吃。” 李霁喝的有点多,被梅易嫌弃,只能靠在马车角落里哼哼唧唧,闻言说:“查岗啊?” 梅易辨认李霁的语气,没有察觉出任何不满,何况李霁不能对他不满,毕竟他的没分寸都是李霁纵容出来的,这叫自作自受。 这么想着,梅易便问:“可以吗?” “可以啊,但你知道如果是我,方才那句我会怎么问吗?” 梅易偏头看来,李霁笑了笑,说:“‘不可以’吗?” 一个是试探,一个是反问,论理所当然还是得李霁。 梅易谦虚受教,说:“我正在向你学习。” “好吧,你要继续努力。”李霁笑道,“可我不让不抱我的人查岗呢。” “一身酒气,谁要抱你?”话虽这么说,但梅易还是循着声音气味挪到李霁身旁,允许这团醉软的“猫”大剌剌地瘫在自己腿上。 李霁枕着梅易的腿,直勾勾地瞧着梅易的脸,哪怕这个完全仰视的角度,梅易的脸型和五官也半点没崩,完美得不得了。 “人家说你是祸水,真是没错啊,”李霁握住梅易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为难地说,“我瞧一眼,心都要化了。” 梅易淡淡地笑了笑,说:“花言巧语……说吧。” 好在意啊,李霁失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那侄儿察觉到我房里有人了,怕我中了人家的美人计,特意来奉劝我呢。” “皇长孙幼而聪敏。”梅易说。 二皇子太宽仁,性子毫无锋芒,并不让昌安帝满意,但至今还没出局的原因便是因为他有个好儿子。从这一面来说,皇子里二皇子是最有福气的,母亲贤德,妻儿端方。 “岂止聪敏,观念比我还开放呢。”李霁把他和皇长孙说的那些关于断袖的话一股脑说出来,说话的时候只顾着把玩梅易的手指,并没瞧见梅易面色平淡,是另一种值得商榷的“平淡”。 “是吗?”梅易微微偏头,“看”向自己被把玩的手的方向,“你和陛下?” 李霁后知后觉,抬眼自证,“我随便举例!” “嗯。” 李霁斟酌形势,反守为攻,“哟,父皇的醋你也吃啊?你在父皇身旁待了十多年,日夜相伴,君臣相和,我都没吃醋呢。” 梅易反问:“没吃醋吗?” 彼时那些飞醋泼面而来,李霁呛酸了喉咙,哼道:“行,我吃了,我不能吃吗?” 梅易一听这语气,暗觉不妙。 “外面那么多传言,我承认我是被影响了,但我并没有直接笃定,而是亲口问过你吧?你当时怎么说的,啊?你默认了!你都默认了,还不许我多想吗?”李霁猛地坐起来,抱臂盯着梅易的脸,冷声说,“行,既然提到这件事,那我有个问题问你。” 这般咄咄逼人,可不好打发,梅易只能说:“你问。” 李霁说:“当时我问你喜不喜欢父皇,你为什么默认?” 第141章 梅易早有所料,斟酌着答案,“我——” “到了现在你还敢撒谎、忽悠我的话,你就给我等着!”李霁恐吓,握着梅易手的那只手猛地握紧,仿佛一种无声的震慑和威胁。 梅易微微垂眸,老实交代,“我以为这样说,你会退缩。”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和皇帝抢东西?又有几个儿子敢和父亲抢人?李霁的确勇敢,但这般扮猪吃虎、明哲保身的人,梅易本以为他懂得审量利弊。 梅易希望李霁退缩,但他低估或者说错看了李霁。 李霁是个疯的,眼里从来只有“要”和“不要”,没有“该”和“不该”,“能”和“不能”,天底下没有什么规矩能束缚李霁,哪怕是君臣之道、伦理纲常。 “其实我猜到了,你不想让我喜欢你,你怕我会喜欢你。”李霁掐住梅易的脸颊,轻声发狠,“你就是一只胆小鬼。” 梅易抱住李霁的腰,闷闷地不说话。 “装什么可怜?”李霁看穿梅易的示弱,冷酷地说,“我不吃你这套。” 梅易不语,蹭着李霁温软偏烫的脸颊,轻轻地嘬了两下,像品尝清甜的果子冻或者乳酪。 怀中紧绷的身躯逐渐放软,好比主人的态度,梅易松了口气,温声说:“好般般,难受吗?” 李霁嘴硬找茬,“刚才怎么不关心我!” “先前不是答应我了吗?不会多饮。瞧你,”梅易掂了掂腿,两人的脸颊挤在一块儿蹭了蹭,“醉醺醺的,自己说今晚喝了多少?” 纵然两人成了爱侣,梅易也改不了当爹做娘的习惯,诚然,李霁就好这一口。说来奇怪,他自小放纵惯了,最讨厌拘束,没想到却栽在梅易手里。 “那我心情好嘛,就不小心贪杯了。”李霁扭了扭身子,在梅易怀里寻了个窝,手摸到梅易手腕上的丝带,随意地玩绕起来。 梅易“看”着怀里的人,微微一笑,“是心情好才贪杯,还是贪杯了便心情好?” “什么意思嘛,不相信我?”李霁蹬了蹬腿,小声嘟囔,“阿崇那个有眼光的,在我面前夸你呢。” 他说话的时候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了一块,梅易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说:“他夸我什么?” 李霁说:“说你长得好。” 梅易有点不满意,“我以为会夸我眼光好。” 李霁愣了愣,被梅易突然发射出的糖衣炮弹炸懵了,“……他又不晓得你就是我的那位‘房里人’。” 梅易说:“哦。” 李霁说:“这个‘哦’有几层意思!” “自己猜。” “不要猜。” 梅易揉揉李霁的后脑勺,察觉出他已然上头了,便将他抱得更紧,说:“晕了吧?闭眼,安静地休息会儿。” 李霁趴在他肩上,脑袋嗡嗡,嘴上哼哼,“什么意思嘛,嫌我话多?” 梅易叹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霁不吭声,脚踩着座位蹬了两下,乖乖地不动了。 梅易一手抱着他,稍稍放松手臂的力道怕勒得他不舒服,另一只手想帮他拍背哄睡,便想将丝带解开。 “不许解!”李霁反手握住梅易不老实的手,“我就绑着你!” “好。”梅易安抚,“不解。” 李霁满意地“嗯”了一声,却没松手,趴在温热的颈窝里闭眼休息。脑袋晕眩,脚下飘然,他是乘舟渡河的人,梅易便是那艘稳健地托着他的舟。 马车平稳行驶,比平常慢些,车内气氛安宁,两人抱坐在一块儿,闭眼假寐,呼吸可闻。 车窗被轻轻敲响,锦池提醒般地说:“殿下,江佥事有事禀报。” 梅易睁眼,伸手敲了下茶几上的玉钟。 车外传来锦池的声音,“殿下多饮,在车内休息,江佥事有事直说便是。” 江因应声,说:“先前殿下派臣等盯住的那个大理寺司务许槐方才被人抓了,是廖文元的人。” “看来廖寺卿也察觉到了许槐有问题。”锦池自来细致,又在李霁身旁耳濡目染,当下见李霁没有声响,应当是睡着了,梅易又不好出声,便只能斟酌着说,“若许槐真的有问题,就必须一直掌控住他,否则我们可能会错失某些有用的信息。” 江因说:“要在大理寺牢狱中安插眼线吗?” “此事或许请裴少卿出手安排更加便利。”锦池说罢没听见车内有动静,他说的话没问题,心中松了口气,继续说,“闵记香行可有异常?” 江因摇头,“廖寺卿苦寻多日,快将那一片翻过来了,那些失踪的小厮仍然毫无踪影,是否我们先前的猜测有错,那些小厮已经被人用别的方式运输出去了?” “可失踪的小厮一共七人,堆起来就有好大的块头,必定会引起行人的注意。”锦池说,“依我所见,殿下的猜测没错,闵记香行那一片必定有乾坤,只是还没被搜出来。” “那我回去选一队擅勘察的兄弟,暗中再搜查一番。”江因说。 锦池说:“辛苦。” “职责之内。”江因一直没听到李霁的声音,猜想李霁这次一定醉得厉害,斟酌着说,“前面有药铺,可以去拿一丸‘一刻解’,那么多解酒药中,这种药效最好。” 他话中难掩关心,毕竟当初他亲自护送李霁回京,一路朝夕相对,有另一份情谊。 锦池轻声道谢,车厢内,梅易搂腰的那只手往上滑,轻轻拍了拍李霁的背,拍着拍着,便往上握住了李霁的后颈。 “唔,”李霁在他颈窝蹭了蹭,含糊说,“老师……” 李霁醒了,却睁不开眼睛,正要趁机讨个香吻,便感觉那只大手伸展开来,指尖已经陷入他颈部的肉中。 “老师?”李霁茫然地唤人,挣扎着要抬头瞧一瞧梅易,睁眼时便被柔软的白纱罩住,梅易的气息拂面而来,吻住了他的唇。 不是嫌弃他满身酒气吗?怎么吻得这么重,这么深? 李霁闷哼着仰头承受,感觉嘴唇有点疼,柔软的舌以堪称冷漠严厉的态度狠狠入|侵到了深处,李霁攥紧梅易胸口的布料,脚踝来回蹭着柔软的座位,踹倒了无辜的靠枕。 梅易亲了许久,微微退出来,贴着那湿润的唇瓣说:“方才江因来过呢。” 李霁本就熏熏然,现下更是神魂都出窍,闻言下意识地说:“应心?” 江因,字应心。 “叫得好生亲热啊。”梅易轻笑,咬住李霁嘴唇的一块肉,加重力道,如愿听见悦耳的闷哼。 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这种手段,梅易自来得心应手,他松开齿尖后轻轻地舔|舐那片唇肉,以作安抚。右手已经解开丝带,探入李霁的衣摆,狎|昵地摩挲揉|捏。 李霁本就身子烫,现下更是烧得慌,他想求饶,但声音都被堵在喉口,梅易估计想亲死他了。 我做错什么了啊,李霁迷迷糊糊地反省,什么都没反省出来。他直觉梅易很在意江因,但以他和江因的身份、辈分来说,他称呼江因的大名和表字都在情理之中啊。 “想什么呢?”梅易惩罚般地咬了咬李霁的脸颊,指尖猛地用力,轻声说,“不专心。” 李霁跟着往上一弹,被梅易稳稳地按在怀里,他咬唇抑制喘|息,胸|口又疼又麻,“想你为什么罚我。” 他语气实在可怜,又实在可恶,梅易指尖松开,顺着平滑滚烫的胸|口往上,滑出衣襟,掐住那根纤长的脖颈,说:“我罚你了吗?没有吧。” 李霁被掐得闷哼,抬手抱住梅易的手腕,用很轻的力道求得梅易松开作恶的大手,当它摸到自己的唇时,他顺从地张开。 李霁感受了很多次梅易的唇,却还是头一次感受梅易的手,那两根长指颇有章法的磨|蹭、抠挖,探索着这块“宝地”。 这场恶劣的探索持续了好一会儿,结束的时候,李霁话都说不出来,感觉嘴里麻麻的。 脑子也清醒许多了,待平复呼吸,李霁询问:“你不会在吃江因的醋吧?” 一个正常的称呼而已! “不可以吗?”梅易活学活用,淡声说,“你心里是不是在说:一个称呼而已。” 李霁夸赞说:“老师,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显然,梅易并未被夸舒服,面色淡淡的。 李霁讪讪,用勒死三头牛的力道熊抱住梅易,压出嗲死三头牛的声线说:“梅易~” 梅易嘴角微翘,淡声说:“坐好。” 李霁调整坐姿,跨腿坐在梅易腿上,正面把人熊抱住,笑嘻嘻地说:“哄开心了是不是?你就天天招逗我吧,磨人的小妖精!” 梅易嘴角抽搐,失笑,“你才是……小醉鬼。” “嗯嗯我喝醉了我走不动了待会儿你把我抱回去不然我就瘫在地上不走大喊大嚷扰民!”李霁手脚并用,撒泼打滚。 梅易失笑,“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李霁抱住梅易的头,噘嘴对着梅易的嘴啵啵啵三声,特响,转而叉腰,得意地嘿嘿笑。 第142章 梅易抿了抿唇,“……小醉鬼。” 马车停下时,锦池将车门打开,瞧见里面两人亲热地堆在一起,立刻非礼勿视地撇开眼神。 梅易抱小孩似的将腿上的人抱起来,揽着腰、托着臀,缓慢地走出车厢。 锦池伸手扶了扶,“小心。” 梅易稳稳地抱着李霁,踩着脚凳下地,走几步踩着涩浪上了游廊,顺着往前去。 李霁全然没有折腾盲人的羞愧,双腿夹着梅易的腰,高兴地晃脚,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歌。 梅易仔细辨认,是《我侬词》。 他们初见时,小少年唱的小曲。 如今小少年长大了,明白何为你侬我侬,便将同一首曲子唱出了另外的滋味。 “再捻一个你,”李霁摇头晃脑,用脑袋撞梅易的头,突然仰头,很大声地唱,“再塑一个我!” 月亮静悄悄的,梅易耳畔都是李霁。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李霁抱紧梅易,声音变得很小,似唱,似说,“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星星偷偷眨眼睛,瞧见梅易面上的笑,他低头蹭着李霁醉醺醺的脸,轻声和他一块儿唱。两人蹭着脸,笑作一块,一个忘记自己醉了,一个忘记自己瞎了,在拐角时踩了个空,摔成了一团。 差半步就能拦住两人的金错:“!” 老天…… 后头的锦池也吓坏了,立马就要上去搀扶,被浮菱拽了回去。 “人家摔心坎里去了呢!疼也是爽的!”浮菱低声嘀咕。 锦池探头一瞧,他家殿下就算了,毕竟自来如此放浪形骸,梅相竟然也不顾仪态,就这么躺在地上,抱着趴在怀里的人轻轻地笑。 “你侬我侬,”李霁喃喃,“忒煞……情多。” 第99章 酸账 李霁醒来时头疼,眼睛都睁不开,感觉有两只小鬼在咬自己的太阳穴。 昨晚确实喝太多了,主要是和阿崇聊感情问题聊舒坦了,一不小心就一人饮酒醉了。李霁反省,但没心说下次改不改,躲在被子底下打滚,“梅易!梅易!梅——” “再叫就把你扔出去。” 梅易人未到话先到,态度冷酷,语气有点凶,是那种吓小孩的凶。 李霁愣了愣,瞬间一个鲤鱼打挺,王八似的趴在床上,睁眼看见走过来的男人。 梅易仍然披着雪白外衣,系着雪白眼纱,长发披散用带子系在腰后,但他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来。 李霁揉了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了,心说家有美人日日大醉都不算过分呐,嘴上却说:“凶什么凶!” 梅易似笑非笑,“说了多少次不许多饮?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扭头就当水似的哐哐灌下肚,咱家看是他太纵着你了。” “不许自称‘咱家’!”李霁双手在胸前比叉,严肃地说,“影响我们的性|生活!” 梅易这个千年狐狸,瞬间领悟了“性|生活”的意思,但不知怎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仿佛这三个字对他产生了某种攻击似的。 李霁纳了闷了,心说这人总该不会是欲|求不满吧?明明昨晚在车上……哦,昨晚和他在马车上胡闹的不是这个梅易。 难不成又是心里不平衡了? 梅易在床畔站定,说:“你都放浪成什么样了,我瞧着没什么能影响咱们的性、生、活。” “耶,怎么还人格羞|辱啊?我一良家清纯男被你说成什么人了?”李霁顺势叉腰,冷哼,“再说了,我浪是造福谁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便宜?梅易想到昨晚李霁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燎出一场大火后便熏然闭上眼睛,宛如一只肥美小猪般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睡得可美可香,独独剩他一个人在床畔自给自足却只是望梅止渴、隔靴搔|痒,唇间便溢出一声冷笑。 “羞辱?”梅易想抽腰带,只摸到一根细带子,转而走到衣架前,摩挲着上面挂着的衣物将其中的鞶带扯下来,折了两圈往空中抽了一下,比起羞辱,他更想抽烂李霁的屁|股。 “啪!” 鞶带抽的空气发出惨叫,李霁吓得一哆嗦,昨日打围,他穿的比平日正式,腰间系的是鞶带,点缀一圈玉饰,抽在身上不得疼死! “家|暴!这是家|暴!你敢打我你就完……诶,我错了我错了!” 李霁在床上滚了两下,没来得及下床跳窗跑路就被梅易欺身压住,好比那被五指山镇压的孙猴子,再叫嚣都翻不出个浪花来。 梅易一把扯下他的裤子,狠狠抓住紧实的肉,笑着说:“喝酒?你就喝吧,喝得脸蛋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漂漂亮亮地倚在椅子上,多少人偷偷瞧你、看你、盯着你发神,你都不知晓,只顾着和左右的什么兄弟什么好友什么至交什么青梅竹马勾肩搭背,脑袋挨着脑袋,脚勾碰着脚,嘴都要碰在一块儿了吧?” 李霁本就还没彻底恢复清醒的脑子再度陷入泥淖,黏糊糊的,但觉得梅易这是危言耸听,不禁说:“啊?” “叫的不对。” “我没叫!我在疑惑!” “哦,没叫啊。”梅易叹气,诚心自省对李霁还不够热情,作恶的手得寸进尺,强硬地掰|开李霁的腿,终于如愿以偿。 “江因此人自来冷淡寡言,与你又有上下尊卑之分,不论从规矩还是从他的脾性来说,都不该和锦池说那些话,”梅易压在李霁身上,凑在李霁耳朵旁感慨,“他好关心你呢。”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李霁从脑袋痒到了脚底板,整个人都在哆嗦。 脸压在床面,被自己的呼吸打湿,他揪紧手旁的薄被,一面克制一面艰难地说:“我、我昨晚和你解、解释了啊。” 语气听着怪委屈的,但梅易无动于衷。 “你解释了我便要听吗?你真当我和他一样……”梅易压重声音,“好、哄、啊。” 话音落地,李霁浑身紧绷,猛地仰头,但声音都被一股强势的力道堵在喉口出不来,不能上,不能下,僵持在半空,李霁差点一口气昏死了去。 梅易偏头亲吻他面颊上的泪和汗,明知故问:“哭什么?” “我、我错了……”李霁已然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地位”悬殊,他被全然地掌控着,于是原本想的狡辩和谴责都审时度势地咽下肚子,只顾着认错求饶从梅易那里换来释放的生机。 “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就是不懂规矩仪态,平日和、和熟悉的人相处时很随意的,但我发誓、我发誓我和他们都是清清白白的老爷们儿,我、我就和你好啊!” 李霁话里断断续续,心里欲哭无泪。 梅易这个绝世大憋|龟,平日装的多大度多贤惠,实则心里打着账本呢,吃一口醋就记一笔,现在是实在忍无可忍了,所以账本都被划烂了,那口醋也都酿成海了,倒灌过来恨不得把他淹死! “他肯忍耐,我可不肯。”梅易掰着李霁的脸,蛮横地咬他的腮帮子,“小|骚|狐狸,你见天儿地气我吧。” “没气、没气你啊,”李霁简直要疯了,掐住梅易胳膊的指尖深深地陷入肉里,崩溃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要废了我吗!” 梅易若有所思,“这么不老实,废了是不是更让我省心啊。” 李霁不信梅易会伤害他,“你别吓唬我了……”他偏头,呵气,哭着说,“别磨我了,梅易……哥哥。” 梅易手腕一抖。 李霁仍然发不出声响,只剩下眼泪淅淅沥沥地滴答在床面上,脸上湿透了。 他们叠在一块儿喘气,李霁在“山”的镇压和怀抱中哭泣,梅易以为他是爽|哭的,直到怀中的身子一颤一颤的,竟有嚎啕的架势。 梅易吓住了,哪里顾得上继续算账欺负人,起身在床畔坐好,将瘫软的李霁抱起来放在腿上,抱紧了揽紧了,犯错后无措般地说:“般般,是我过分了,我……” “不、不是,”李霁抱紧梅易的脖子,趴在他肩上断断续续地说,“我只、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我其实是可以这么唤你的。” 梅易愣了愣,一瞬间并没明白李霁在说什么。 如果梅家没有出事,一定会有梅家人做皇子老师,以梅家长孙的地位,梅易……梅峋也一定可以给皇子做伴读,纵然轮不到他这个不受宠的九皇子,但李霁自信可以和梅峋玩在一块,让梅峋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梅家哥哥,做他的小师兄。 或者说,他仍然和祖母去了金陵,以祖母和梅高梧的交情,梅高梧会来金陵探望祖母吧,说不定会带上梅易,他们会在明光寺相识,有一段难忘的少年时光,和如今一样的,梅易会成为他年少幻梦中的主角。 “我恨死了,”李霁哭着说,“我恨死了。” 梅易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明白了,笃定了,他先前猜的不错。 很糟糕的,李霁还是发现了他最不愿意袒露的秘密。 但李霁很贴心,或者说,李霁也很害怕,所以选择了隐瞒。 第143章 “被我弄傻了吗,”梅易哑声说,“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原来你知道啊,”李霁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听梅易这么说应该是没察觉出来,心里瞬间一上一下,差点憋死了,含糊遮掩说,“以后都不许这么欺负我了。” “我以为你很舒坦,”梅易夸奖,“哭得好厉害。” “舒坦是舒坦,但难受也是真难受,”李霁坦诚,“有几个时候我都以为要被你弄废了!” 梅易失笑,“我可舍不得。” “管你舍不舍得,你可不能这么做!”李霁严肃警告,“你把我废了,以后谁伺候你?谁让你爽的嗷嗷叫?你得把它当宝贝似的供着,知道吗!” 梅易:“……” “说话!” “得,”梅易说,“我供着,每日三炷香。” “那倒是不用,浪费香。”李霁不害臊地说,“你以后对它温柔点就好了。” 控制普雷什么的还是太折磨人了! 梅易抬手帮李霁擦眼泪,叹气,“我倒是想对它温柔,无奈它的主人不听话。” “我哪里不听话了,”李霁瘪嘴,浑身乱摇晃,“不许说我不许说我不许说我!” 他私下本就是个骄纵的、“没长大”的孩子,如今身旁又有令他安心的“大人”,所以更加幼稚,有时候比外头那些真孩子还闹腾。 梅易嘴上“好了好了”地哄,抱着身上这团起身走了两步,笑着说:“见天儿的撒娇吧,成精了是不是?” 李霁浑身无力地挂在梅易身上,懒洋洋地说:“我不和你撒娇你又不高兴。” “那倒是,”梅易掂了掂他,招逗他,“再撒一个。” 李霁嘿嘿笑,“娇没有,尿行不行!” “行啊,来,”梅易试图将李霁翻个面,“我帮你把着。” 李霁犯贱不成,反倒闹了个脸红,大声说:“我不尿了!” 从门外路过的明秀不禁驻足,没明白九殿下怎么不尿都要昭告天下。 梅易笑道:“太大声了,般般。” 李霁自有道理,坚持原则,“我就是要尿得光明正大、天下皆知——不尿的时候也是。” 真是个活宝,梅易笑出声,抱着活宝贝去洗漱。 第100章 外露 “裴子和,你瞧谁来了!” 躺在榻上的裴度闻声睁眼,看见从廊上走来的李霁,衣衫翩飞,面上含笑,比这场春雨更有清新仪人的风度。 “殿下……” “诶,不必多礼。”李霁走到廊亭前,抬手示意裴度坐下,关心道,“伤养得怎么样了?” 裴度自来不是个娇气的,闻言笑着说:“多谢殿下记挂,没有大碍,现下去衙门也是行的。” “那可不行。”李霁说,“方才我来的时候,你姨娘亲自来找我,请我拦着你,不许你出门去。我若让你去了衙门,回头不好和关心你的长辈交代。” 哪有皇子向臣下交代的,他这样说是亲和,裴度便也笑了笑,说:“姨娘是关心我,若有冒犯之处,恳请殿下宽宏大量,至于我,都听殿下吩咐。” “我没什么吩咐的,你在府中好好修养就是。”李霁说话时在榻旁的绣墩坐下,察觉裴度的眼神在看见自己的颈部时变得惊怔,他明白缘由,却没打算遮掩,“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年纪轻轻的别落下病根,至于衙门的事,自有别人操心。” 裴度心不在焉地说:“……是。” 李霁的脖颈像某种优美、细长的瓶颈,清冷冷的瓷白色,现下却有两朵朱红梅花点缀,乍然活色生香。 能在李霁身旁随侍的可能是漂亮男女、欢场新欢,总归都是寻常,但能放肆地在脆弱致命的脖颈处留下咬痕吻痕的,又该是什么人? 裴度有些怅惘地想,外面的传言说的对也不对,李霁身旁的确有人,但并非房中人那么简单。以他的认知,该是知心人,心上人。 “对了,大理寺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李霁的询问和裴昭提醒般的咳声拉回了裴度的神智,他慌忙收敛形容和情绪,说:“安排好了,大理寺的狱房但凡有任何消息,钉子会立刻传消息给我……殿下如此防备,是不相信廖寺卿吗?” “此事交给别人去查,我就丧失了一定的主动权,派人盯着只是为了弥补这部分的主动权。至于相信谁怀疑谁,”李霁笑了笑,“子和,那日你提到的那些名字,现下都不值得相信。” 裴度点头,说:“我明白,其实这件事让外人来查是最好的,只是这件案子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大理寺。” “无妨,如果大理寺内真的藏着鬼,这把火一定会烧到他身上,毕竟盯着这件事的人太多了,他就算藏得住稳得住,也会露出尾巴。得了,”李霁起身,“傍晚我要去参加齐筠齐侍郎的寿宴,顺路来瞧瞧你,现在见你面色还不错,我便放心了。” 裴昭说:“我送殿下出去。” 李霁颔首,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只是没走出几步,他便听见裴度的声音。 “殿下……” 李霁停步。 裴度看着李霁高挑的背影,眼前又浮现出他们头一回见面的情形,刚回来的落魄小皇子,有着一双宝珠一样的眼睛。他比许多人迟钝,误把虎狼当作白兔,李霁原本不是善茬,偏偏却长了那样一双皎然的眼睛,他觉得,他相信,李霁心思澄澈,一定是那种认定了便要付出真心、付出真心便要竭力为之的人。 裴度抿唇,咽下一口悲又喜的气,温声说:“世间缘分难得,惟愿殿下情缘美满,只是人心隔肚皮,殿下年轻纯真,万莫受人辜负。” 李霁没想到裴度会挑明,毕竟是那样温和、懂分寸的人。 他转身,对裴度笑了笑,说:“承你吉言。” 裴昭看了眼李霁,又看了眼他哥,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吭声当哑巴,沉默地聆听他哥心碎的声音。 裴度看着李霁,没发现自己红了眼睛,和那里面泄露出来的一点欲说还休。李霁心如明镜,笑意温柔也冷酷。 “子和,”他说,“希望我们都美满。” 李霁离开裴家,裴昭将他送到马车旁,如常告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两人约定寿宴见,便分开了。 齐侍郎是礼乐出身,擅古琴、大钟,但寿宴送钟可不好,此次寿宴,李霁备了一把伏羲氏琴,螺钿镶嵌花鸟蝴蝶,工艺好,声音也好。 齐筠果真一见就喜欢,笑意满面地对李霁连连道谢,两人寒暄一阵,齐筠便吩咐齐鸣将李霁引到宴厅用茶。 “哟,你小子红光满面的,有什么好事?”李霁问。 齐鸣环顾四周,附耳小声和李霁报喜:“六和六掰了!” 李霁笑着说:“你怎么确定?” 齐鸣说:“昨儿月楼雅社茶会,六皇子出现了一时半会儿便走了,没和裴六姑娘碰头。若是从前,他们哪怕不同饮一杯茶,谈一首文章,好歹也要寒暄两句——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裴明蕙经常参加雅社,齐鸣既然对人家有那意思,多有注意也在情理之中。 “六皇子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我人脉告诉我的,殿下你可别和别人说。”齐鸣小声说。 “懂。”李霁颇为钦佩,“裴六姑娘当真是当断则断,利落得很啊。” “这便是裴六姑娘柔中带刚的地方。唉!”齐鸣叹气,觉得六皇子此人又可恨又可怜,可恨他辜负了这样好的姑娘,可怜他错失了这样好的姑娘,转而又飘飘然起来,“该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李霁偏头看了齐鸣一眼,“你当真喜欢六姑娘?” 齐鸣立刻举手说:“我对天发誓,所有假话便天打雷劈!” 李霁凉声说:“发誓管用的话,一年三百来天,日日都要打雷闪电。” “殿下!”齐鸣哀怨又着急地说,“您不相信我?” “我相不相信你有什么要紧,你喜欢的又不是我。”李霁转着扇花,“我奉劝你啊,现在别去人家姑娘前瞎晃,亲哥叫人捅了一刀在家躺着,自己真心又被辜负,估计伤心烦闷坏了,你现在去追求人家虽说是奉行了乘虚而入那一套,但着实惹人烦,就怕得不偿失哦。” 齐鸣若有所思,“我倒不是急着向她表情,而是她现下正是伤心的时候,我想去安慰她陪伴她。” “你有这份心就成,但人不宜出现得太频繁。”李霁传授分析,“我六哥是什么用心,你是明白的,偏偏你又和我二哥沾亲带故的,人家姑娘应激怎么办?你后悔都来不及啊。” 齐鸣恍然大悟,一拊掌,“殿下说的是!” 李霁:“嗯哼。” “真是没想到啊,”齐鸣佩服地说,“殿下虽说还是位‘童子’,说起感情之事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好比经验丰富的样子。” 李霁哼哼,他好歹也是追过人的,虽说追求梅易的时候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只记得“猛攻”二字了。 第144章 想起这茬,李霁又想自家老婆了,梅易不来寿宴,他们连私会的机会都没有。他琢磨着待会儿得早点回家,路上给梅易捎带点宵夜。 * 梅易打了个喷嚏。 在书房整理文书的明秀循声从窗户探头,关心说:“外面下雨呢,掌印别吹凉了。” 廊上燃着夜灯,昏黄的,映照出院子里的夜雨。 “这雨只是清凉,吹着听着都舒心,哪有吹凉人的?”梅易拨弦,笃定地说,“必定是小殿下在念叨我。” 他们恩爱黏糊,下面的人也高兴,明秀笑着说:“听说齐家厨房有一道排骨烧得特别香,殿下喜欢吃排骨,现下应该吃美了。” 梅易笑了笑,“他自来不会委屈自己的五脏庙。” 长随走到面前,将信封放在桌上,说:“下面递上来的,关于廖文元的生平,能查的都在上头。” “我来念吧。”明秀从书房出来,让长随进去整理文书,一面上前拆信封,一面说:“奴婢记得以前殿下也查过这个廖文元,没什么问题,您怎么突然也要查他?” 梅易说:“此人对我颇为关注,而且……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便是最奇怪的地方,梅易必须尽快查清这个“说不上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否则心中难安。 信封里叠的各色纸张,是不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汇总来的,明秀一张一张地念,廖文元此人的学生生涯、仕途升迁、官职考评、一家私风全都跃人纸上。 念完的时候,明秀嘴都干了。 梅易敲了敲桌上的茶壶,明秀整理好信封,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李霁从金陵那边弄来的新龙井,可香。 梅易若有所思,明秀轻声说:“此人有才干,好似没什么问题。” “按照这纸面上的信息,的确没有任何问题,但廖文元这个人,我直觉有问题。”梅易抚摸着琴弦,淡声说,“盯紧他,一刻不放。” 明秀应声,将信封拿回书房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梅易侧目,来人在他面前三步外刹脚,说:“殿下遇刺——” “砰!” 古琴从梅易腿上摔落,磕在地上发出重响,梅易转身时小腿磕在石凳上,顿时剧痛,逼出他强忍在皮囊后的苍白颜色。 “掌印小心!”回来报信的亲随慌忙上前扶住梅易的胳膊,“——殿下无事!” 梅易僵硬地转头,“你……不早说。” 亲随吓得一哆嗦,敢委屈不敢言,他那不没来得及说嘛! 他家掌印自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这等高超道行也是被九殿下破了! 明秀已经折回来,蹙眉说:“怎么回事?” 亲随说:“殿下的确在回来的路上遇刺,但殿下武艺高强,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属下想着此事要紧,便立刻回来禀报掌印,也好让您放心,殿下坐马车,应该很快便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师!” 梅易挣开亲随的手,折身循声往前快走了几步,胸口略微起伏,“回来了?” “昂!”李霁抬手,“我带了碗炒虾面和炒鲜虾,香得旁边死个人都……怎么了?” 李霁变色,“脸好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叫大……” “我没事。”梅易打断李霁,将人抱住,安抚李霁也是安抚自己,“听说你路上出事了。” 李霁看了眼告状报信第一名的亲随,对方抬头望天。 “我没事,区区虾兵蟹将,你摸摸我呗,一条血痕都没有……不信你问明秀。” 明秀仔细端详李霁,说:“殿下安然无恙。” 梅易抿唇,揉着李霁的后脑勺,李霁宛如撒泼的狗子,对着梅易的手摇头晃脑、一通乱蹭,语气乖巧,“我真没事!” “没事便好。”梅易揽住李霁的肩,“洗手吃面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李霁“嗯”了一声,这才看见摔在地上的琴,有些心痛,那可是梅易的爱琴。但一想到梅易为他心惊胆战着,心里便又自私地、鬼祟地窃喜和感动。 第101章 爱怜 两人挨坐在一块吃完宵夜,各自洗漱,梅易先上楼,李霁在一楼逮猫玩。 猫本来在软榻上当大爷偷懒,被李霁折腾起来,顿时精力无限,扑到李霁身旁不下来。李霁要松手它不肯,要上楼它跟着。 李霁托着树袋猫,佯装嫌弃,“早知道就不理你了。” 猫大怒,拿爪子拍李霁的脸,李霁笑着说:“小东西,你完蛋了,等着,我让你爹收拾你。” 很快猫就老实了,躺在梅易膝上,连叫声都乖巧了许多。 李霁啧声,这猫也会“恃强凌弱”,扭头瞧见明秀在外面,像是有话想说的样子,便折身走到门口,听明秀附耳说了一句。 “天天尽撒娇了。”梅易撸猫,被猫抱着手指,突然小腿一凉,被人掀起了裤腿。 梅易下意识地缩腿想要躲避,听见李霁说:“你敢躲我?” “不敢。”梅易说,“你突然掀我裤子做什么?” “你说呢?因为某些人不老实呗——”李霁握住梅易的小腿后侧,看着腿骨周围的一块青色,“撞着腿了怎么不上药?先前也不和我说。” 李霁的手暖呼呼的,梅易被那存在安抚,失笑说:“多小的伤啊,不必大惊小怪。” “身体上的事情不分大小,都得重视——你不是这么给我立规矩的吗?自己都做不到,就不许要求我。”李霁抹了药酒在手心,按住那块肉颇有章法地揉按,“小时候练武,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先生便教我揉药酒的手法。” 梅易垂着眼,说:“还是没有消息?” 李霁手上控制着力道,摇头说没有,沉默地揉按至收手,才说:“先生是不是不肯见我了?” 联结他和先生的纽带是祖母,祖母不在了,先生便成为彻底自由的野鹤,不会在某个时辰某个地方为某个人而停留一瞬。 “肯不肯的,外人说了不算。”梅易抬手抚摸李霁的脸,安抚这个迷茫的孩子,“缘分若在便自然有相聚的一天,缘分若结,你们也算圆满。般般,人自有归处。” “那你的归处在哪里?”李霁仰头看着梅易。 梅易看着他。 “祖母要走,我留不住,先生要走,我也留不住,梅易,你不要离开我。”李霁抱住梅易的腰,小声说,“你一直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好不好?” 梅易捂着李霁的后脑勺,说:“好。” 李霁嗅着梅易的味道安抚了自己一会儿,仰头说:“好了,松开我,我去洗手。” 梅易微微松手,打趣说:“是谁恨不得勒死我?” “我可舍不得。”李霁松开手,从梅易怀里退出来,将托盘上的药酒拧好,起身端出去,顺便洗手。 他回来的时候猫正以板鸭趴的姿势在床中心霸占宝座,李霁看了眼梅易的裤腿,说:“不敷药布了,闷得慌,就这么睡吧,明早起来换条裤子。” 梅易颔首,率先钻被窝,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他一直睡里侧。 李霁命人熄灯,翻身上|床,把猫大爷拎一边儿去,躺下了。 猫打个了滚,跑到李霁的枕头上,趴在李霁脑袋上。 寝室内就只剩下一盏夜灯了,李霁打了个哈欠,“你要是敢把我的头发挠得乱糟糟的,你就给我等着。” 李霁最喜欢吓猫,梅易笑了笑,出来充当好人,“不妨事,我给你梳头。” 李霁瞬间没了原则,放宽了对猫的限制,“那你挠吧。” 猫懒得理他。 梅易的手摸到李霁的后背,帮他掖了掖被子,但没立刻收回来,就这么揽着李霁,说:“今晚的事,不打算和我说说吗?” 他问的是刺杀的事情,李霁在回来的路上原本不打算多说的,怕惹得梅易操心,但却忽略了梅易手底下那一批告状精。 “论武功,就是平平常常的一次刺杀,没什么了不得,但是,”李霁的手摸到梅易的衣摆底下,很过分地盘人家的腹肌,“我觉得有点怪。” 梅易被李霁摸的有点上火,心里恨不得狠狠弄这小狐狸,但想着弄到最后自己又要濒临爆体而亡,便忍耐住了,强行专注于两人的对话。 “来刺杀的拢共有四五个,看武功路数应该不是官家出身,而且牙齿里也都藏着毒囊。我让人把毒囊抠下来了,拿去验尸、验毒,想看看和上回当街跟踪我的那个死士是不是一伙的。”李霁说,“但他们都不怪。他们中有个人,武功最厉害,应该是个头头,他很奇怪。” 梅易还是忍不住,伸手握住李霁点火的手,惩罚般地捏了捏,十指相扣控制住它,说:“哪里怪?” 李霁暗自发笑,老实了,说:“我觉得他不想杀我,更像在……观察我。” “观察。”这两个字让梅易不悦。 李霁没有告诉梅易的是,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带着浓烈的探究和兴趣,梅易听见这个是不会高兴的。他握了握梅易的手,说:“但没关系,这次让他跑了,下次他再敢出现,我一定会抓住他。” 第145章 梅易说:“以后出去不要只带着浮菱和锦池。” “哦,”李霁说,“你不是派人盯着我吗?天天就晓得告状。” “不是告状,是让我安心。而且,”梅易摸着李霁的侧颈,“现下只有告状的人回来了。” 李霁瞬间明白了,“你的人追上去了?” “冒犯你的人,自然不该放过。”梅易说,“但他们还没回来。” 梅易在京城如鱼得水,他的得力亲信追了这么久都没动静,要么是对方同样如鱼得水,很难捕捉,要么就是遇到了危险,回不来了。 李霁冷静地说:“没有消息便是——” 脚步声从外面进来,比平常急促,李霁松开手的同时梅易也松开手,李霁翻身坐起来,猫调整姿势,往角落挪了挪。 “怎么了?” 金错向李霁行礼,看了眼坐起来的梅易,“有人放了信号筒,在闵记香行那一片,紧接着闵记香行便着火了。” 那当然不可能是信号筒里的烟花把闵记惹燃了,梅易说:“他们追到闵记香行附近。” “大家伙现在都盯着闵记呢,大理寺的人就明堂堂地守在那里,谁都知道那里很要紧,这人是故意放火引起动乱借此脱身吗?”李霁说。 “这是最简单的。”梅易说,“往深想,不是没有一箭双雕的可能。” “这便是挑衅了。”李霁说,“大理寺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层层守着还能让人闯进去再放一把火。” 金错说:“论司务部署、缉捕查访还是裴少卿利落些,再者大理寺现下也乱得很,人心浮动,就不好办事。” 梅易看向李霁,“你不是另有部署?锦衣卫在那里留人了。” “算不上部署,都是负责扒地皮找那几个真伙计的,我现下也不求他们有别的发现,别被这场火烧着、能多救人就行。”李霁伸了个懒腰,“今晚没法睡了,我得去看看。” 梅易说:“你去做什么?” “咱们有人在那里,我不得去看看吗?更何况锦衣卫若有事情禀报,上哪儿找我?”李霁扭头在梅易嘴巴上啵了一口,“你身上不舒服,就别操心了,安心就寝吧。” 金错已经撇开视线。 “闵记香行关系着大理寺正在查的案子,你出现在那里没有好处。你既然已经把事情闹大,让别人去查这桩旧案,明面上就不要再把自己牵扯进去,否则来日但凡有问题,人家就能往你头上扣许多顶帽子,都是隐患。”梅易跟着下地,帮李霁穿外袍,语气温和,“你要等锦衣卫的回禀,可以,就在家里等,不要去外面。” 李霁呆呆地说:“让他们来这里见我吗?” “傻子。”梅易捏了捏李霁的脸颊,触感柔软,忍不住又捏了下,笑着说,“我说的是你的别庄。” “哦。”李霁挠头,“你说‘家’,如今我自然就会先想到你在的地方。” 梅易指尖一颤,很遗憾看不见李霁说这句话的样子,他帮李霁系好腰间的带子,突然迫切地希望这双眼睛能重新得见天光,或者,其实能让他看见李霁就够了。 李霁在他脑海中留下的一颦一笑足以支撑他度过余生,但他本是贪得无厌,只是在竭力克制而已。 家训要他作君子,君子当克制。后来他做不得君子甚至做不得人,但仍然要克制,克制他的痛苦、仇恨、愤懑、厌恶……和对李霁的感情。克制,梅易逐渐讨厌这两个在他的人生中伴随了每日每夜的字。 李霁要走的时候被梅易抄着胳膊抱起来,他下意识地手脚并用挂在梅易身上,耳边响起金错略显慌忙的逃跑声。 “怎么了?”李霁蹭着梅易的鼻尖,揶揄道,“我一晚上不陪你,你就睡不着啊?” “嗯。”梅易仰头亲李霁柔软的嘴巴,两股龙井花香牙粉的味道纠缠在一起,他呢喃,“乖般般,你在笑吗?” 李霁愣了愣,指尖爱怜地抚过梅易的眼睛,说:“我待在你身边的时候,哪能不笑呢?我都笑成二傻子了。” “笑好,人就是要多笑。”梅易嘬着李霁的脸颊,含糊地说,“我们般般笑起来可好看。” 李霁找茬,“不笑的时候就不好看吗?” 梅易托着李霁的手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扇在李霁的屁|股蛋子上,笑着说:“再欺负我呢?” 李霁凄凄惨惨地叫唤,抱着梅易的脑袋嘿嘿笑,福至心灵,说:“你睡不着是吧?” “嗯?” “那咱们挪窝吧,和我去别庄,这样我既能等锦衣卫的消息,又能给你当抱枕!” 梅易拜服,亲亲李霁得意的嘴角,说:“真是个机灵鬼呢。” 猫从床上下来,誓要跟随。 第102章 用心 李霁坐在床外侧唱歌,都是秦淮河岸时兴的小曲,调子温软气氛柔和,令人听之平和。梅易是疲倦的旅人,在独属于自己的春舟上闭眼,终于安然睡去。 猫占据李霁的枕头,侧躺着,爪子按在它爹肩膀上,早已呼呼大睡,只留给李霁一颗胖乎乎、圆溜溜的后脑勺。 李霁轻笑,伸手掖了掖被子,转身下地往外面去。桌上放着茶壶,里面还是温的,他倒了一杯,折身走到门前。 春夏的夜晚带着浓郁的花香,园子里的花种都是他和梅易选的,以芍药、山茶为主,这两样品种多,能保证一年四季都有花绽放,当然,别的花诸如茉莉不下数十种。李霁抿着茶,看着左侧角落那一片空地,琢磨着是打花圃还是直接建一座花架亭子。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李霁回神,偏头瞧见浮菱领着江因快步走来。 他怕吵醒梅易,便主动迎上去,就在廊亭说话。 江因捧手行礼,说:“我们找到那七个小厮的尸体了,已经臭了。臣命人将尸体运回锦衣卫,请仵作验尸,届时再将验尸单呈报殿下。” 七个大小伙子哪里那么好藏,只有死人才会老实,李霁早有预料,闻言闭了闭眼,在很多人眼里,人命就是不值钱。 “身份要核实,先不要报丧,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再让京府有司衙门上门,按章程抚恤。”他转而问,“在哪里找到的?” 江因闻言单膝下跪,请罪说:“是臣大意,那闵记下面竟有一条地道,很长,出口处在隔壁的清平巷尾。” “我记得清平巷尾挨着顺心河,早年官府下令不许百姓在那里浣衣,那一片就逐渐冷清了下来吧?”李霁抬抬手,“只要尽心,我就不论罪,起来吧。” 江因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平放在紫檀桌上,说:“发现地道后,臣趁着监督灭火,草草地手绘了一张路线图。” 地道途经处,地面上有两条民巷,几百座宅院商铺,图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无一错漏。 李霁俯身细看,白皙的指尖在某几处点了点,“几层楼的就不说了,这些只有一层楼的商铺,白日招待客人,夜里老板或伙计都是在铺子里睡的,民居更不用说,地下有人凿墙挖路,他们能半点都没发觉吗?” 江因说:“的确很怪。” “在民巷挖地道是门技术活,不能大张旗鼓,这条地道一定是费了不少日子……难怪子和会被他们算计。”李霁笑了笑,“他们为了要子和的性命,用心良苦。” 江因思忖着说:“裴少卿经常出入的场合无非几处,裴家、大理寺、皇宫还有各种显贵聚集的场合,都不好下手,而他出入的商铺也就闵记香行最为频繁,白姨娘和裴六小姐时常光顾那里,那里的掌柜都能和裴少卿说上一阵闲话。因此相比较下来,闵记是最好下手的地方,没有层层保护,裴少卿在那里也会相应地减弱防备心。” “子和私下探查旧案,期间一定是惊动了某人,这个人不愿意让子和继续查下去,但他明白,唯一能阻止子和的方式就是杀了他。”李霁沉吟,“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当年那桩贪污案处置了那么多人,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他们哪里还能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呢?”浮菱不解。 李霁失笑,“傻浮菱,比起那些已经被勾决的罪臣,从未展露于水面的大鱼才是更不想让旧案被翻出来的存在。” “案子后面还有人?”浮菱震惊。 李霁说:“有也不奇怪,很多时候不都是弃车保帅吗?” “比一部堂官和内阁大学士还重要的‘帅’吗?”浮菱打了个哆嗦,“又有几个?” 李霁偏头看向北方,巍峨地宫宛如沉默的凶兽,蛰伏在夜空之下。江因发现他的目光,垂眼说:“殿下,请别这样想。” “如果真的是那位的话,他为何允许重查旧案呢?”李霁说,“是我们猜错了,还是他笃定我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假设那颗帅真的是昌安帝,查出来于他有什么好处?如果不是他,而是如今的某位高官贵胄,那就简单了,他想兵不血刃的解决此人。 客观来说,李霁偏向后者,因为如果是昌安帝,杀裴度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第146章 江因摇头,“臣不敢确定,但臣想奉劝殿下,此事殿下不宜插手太深,否则来日恐有隐患。”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李霁笑着说,“我想插手,那位也想让我插手,现在收手就是求饶,哪怕我愿意腆着脸认输求饶,那位也不会怜惜许可啊。” 他那简单直白有效的阴招,昌安帝估计一听就明白是他搞的幺蛾子,但什么都没说,任凭他去闹腾,但李霁不觉得这是他便宜老子纵容他,很明显,这或许是一场试探、考验、交易,亦或是陷阱? 李霁现在不能确定,但可以笃定昌安帝没安好心,那张老态龙钟却又平和莫测的皮囊下藏着恶鬼。 “对了,殿下,这是粗略的验尸单。”江因呈给李霁,“七个小厮,全部是一刀毙命。” 李霁用手丈量纸上标注的血痕长度,抬手在自己的喉咙处比划了一下,目光微变,“这种斜喇喉口、刀口不出两寸的杀人方式,我见过。” 浮菱惊讶,“什么时候?” “昨夜。”李霁说,“那些刺客。” 江因和浮菱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李霁合上验尸单,喃喃说:“这群人真够忙的啊。” 江因请示,“请殿下吩咐。” 李霁吩咐笔墨,拿朱笔在地图上勾了十几处位置,“细查底细。昨夜抓到的活口,给我往死里审。” 江因应声。 “另外,”李霁压低声音,“我要你私下去文书房帮我翻出一桩旧案案卷来,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江因作为佥事,要调离案卷都需要走层层关卡,李霁这般吩咐,分明是要他在自家衙门当贼。此事危险,但江因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垂眼说:“哪桩案件?” “梅家造反案。” 江因悚然抬头,嘴唇嗫嚅两下,李霁见状说:“不必害怕,若有事,尽管推脱到我身上。你为我办事,我自然不叫你替我背锅。” “殿下是极好的上官,臣既为殿下办事,心甘情愿承受风险。但,”江因压着声音说,“殿下,臣不能多问,但臣必须提醒您一句。不管您想做什么,都请您仔细想清楚一点——这桩案子是当年由先帝爷亲自追查定性的,和刑部盖章甚至皇帝敕命的案件都不一样。” “我明白。”李霁笑了笑,“多谢关心,但我一定要。” 江因沉默一瞬,轻声说:“臣遵命便是。” 江因离开了,浮菱看着思忖的李霁,轻声说:“为何突然提及梅家啊?” “贪污案的那些巨恶是谁,你心里有数吧?”李霁说。 浮菱颔首,提了几个人的名字,包括当时内阁学士兼任户部侍郎严泉、内阁学士陈留芳、刑部侍郎元贞等。 “这段时间,我仔细翻查案卷,发现这些人有几个共同点:其一,案发时都是主政一堂的高官,有权有势;其二,都是先帝时便在朝为官的老臣,尤其是严泉和陈留芳,都是两朝老臣了。其三,”李霁抬头看着舒朗的夜空,轻声说,“先帝晚年,严泉任大理寺少卿,陈留芳任都察院左使,元贞及其兄元恒在刑部任职——当年梅家造反案,他们都是检举、查办有功并因此腾达的大臣。” “嗯……”浮菱挠头,“所以呢?” “查一件事情的时候,任何相似、相同、相差的线索都不能遗漏,或许他们就是组成撇清云雾的那把扇子的羽毛之一。”李霁摩挲着手中的空茶杯,“你觉得梅家真的会帮助太子造反吗?” 浮菱摇头,说:“梅家书香传世,是清流典范名门,家里出了那么多大人物,往上几代都没有掺和夺嫡争斗,不是照样稳坐名门首席?当年有必要站队太子吗?但我不认识梅家人,权力斗争也自来诡谲莫测,所以不能确定。” 李霁笑了笑,“所以我要调案卷嘛。” 浮菱看着李霁,“殿下好奇梅家案的真假吗?” “不是好奇,是一定要查个所以然来。”李霁看着浮菱,轻声说,“如果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我要帮梅家翻案。” 浮菱眼眶瞪大,“翻、翻案?” “是,翻案。”李霁对着夜空留恋地想梅易的眼睛,并,忍不住怅惘地幻想梅峋的眼睛。 “儿子推翻老子、孙子推翻爷爷,多难啊,但殿下决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浮菱踊跃举手,“殿下但有吩咐,浮菱一定办好!” 李霁敲了敲浮菱的脑门,说:“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得了,消息既然报过来了,就没你的事了,先去休息吧。” “诶!殿下也早些歇下吧。”浮菱行礼,等李霁转身回屋关门才退了下去。 李霁轻步走到内室,脱了外衣挂在屏风上,走到床边一看,猫睡觉像他,不老实,都滚到梅易脸旁了,一人一猫都睡得踏踏实实的。 老婆猫崽热炕头,李霁暗自得意,他真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李大福气灭了内室多余的灯,蹑手蹑脚地爬进被窝,反手放下淡青色的床幔、掖好薄被被角,欣赏了几眼老婆的睡颜饱饱眼福,脑袋抵着猫背,闭上了眼睛。 “晚安,梅易。” 他喃喃,今晚忘记对梅易说了。 李霁撑了半夜,早就快困嗝屁了,现下钻进梅易暖好的被窝,浑身舒服得不行,很快就睡死了。 床上有猫呼呼的声音,梅易轻轻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暗。他侧身,手轻轻搭在猫身上,摸到李霁的脸,轻声说:“晚安,般般。” 第103章 睁眼 梅易是被猫压醒的。 睁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金瞳,梅易愣了愣,正在试探他鼻息的猫也松了口气,爪子摁在他胸口施加力道,催他起床。 梅易坐起来,猫从胸口坠落摔在腿上,他看着皮毛顺滑的猫,和淡蓝色的茉莉花纹缎被,有些茫然。 猫仰着头,见主人呆呆的,不禁叫唤了一声。 “喵~” 嗲声嗲气的人造猫叫声从外面传来,和真猫叫叠在一起,梅易偏头,对上李霁弯弯的眼睛。 “大早上喵喵叫,我就知道是它爹醒了……” 声音戛然而止,李霁看着梅易,那双他见过最精彩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和前段日子的每一天一样,但却是终于拨开水雾的琉璃球面,重新散发光彩。 “你……”李霁猛地扑到床边,仰头看着梅易,“你的眼睛……” 他喜极而泣,梅易伸手抚摸这张许久未见的脸,俯身亲掉他脸颊上的眼泪,哑声说:“别哭。” 猫试探性地凑到李霁面前,不甘示弱地仰头亲李霁的另一边脸。 梅易见状伸手把猫挪开,揶揄李霁,“鼻涕泡泡出来了。” “嗯!”李霁抬手捂住鼻子,飞快地拿巾帕擦干净脸,又是天底下第一风流倜傥的人,仰着头、挑着眼,倨傲地睨着梅易。 梅易失笑。 猫亲热失败,复仇归来,一个屁股蹲坐在梅易腿上,拿爪子对着亲爹一阵拍拍打打。梅易单手镇压猫崽的反抗,握住李霁伸出来的手起身下地。 “外面下雨了。”他才听见。 李霁一面拿外袍帮梅易披上,现下天气越来越热,但今日下雨,他怕梅易早起着凉,一面吩咐人端盥洗盆进来,说:“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落雨,现下下大了,啪嗒啪嗒的。” 梅易将猫放在地上,说:“京城春夏多雨,有时候好几日都不歇。” 明秀进来伺候洗漱,见梅易眼中瞳光凝聚,不由一愣,随后便喜不自胜地上前说:“恭喜掌印!” 身后的两个长随也跟着道喜,“恭喜掌印!” “眼睛的事不是小事,除了咱们,最关心的就是暮哥了。明秀,你立刻安排人去请暮哥过来帮老师仔细检查检查。”李霁算了算来回路程所耗费的时间,偏头和梅易说,“嗯,你还能在我这里蹭一顿早饭。” 梅易将巾帕放在盆沿,“那就多谢殿下款待了。” 李霁失笑,扭头吩咐布膳,顺道将试图扒拉梅易裤子的猫拎了下来,免得它待会儿挨训。 猫大爷现在仗着家有李霁,已经逐渐进化成猫皇帝,每天都试图爬到梅易头顶作威作福。 梅易洗漱后走到门前一瞧,中雨淅淅掩不住满园生气,花草树木在雨中簌簌,不必罩花棚,自然有一番生机。李霁在廊下侍弄花草,穿着轻薄春衫,胳膊若隐若现,整个人像云一样轻灵柔软。 梅易走到李霁身后,李霁没有回头,指着园子中心那片亭子,那后面有一棵紫薇树,花若祥云,美丽纷纷。 “你猜,它是什么时候开花的?” 梅易抚摸李霁脑后的“丸子头”,说:“什么时候?” “昨天半夜!我昨晚上起夜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还有点遗憾,你不能看见它初初绽放的样子,没想到……”李霁一屁股坐在梅易脚上,仰头对梅易笑,“紫薇,果然是吉祥的花。” 梅易也笑,“是你赋予它吉祥。” 如果不是李霁坚持,他的眼睛只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向昏暗。 第147章 李霁莞尔,说:“我头一次到宫里,也是下雨天呢。” 梅易说:“嗯,我记得。” “我到清风殿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那棵紫薇树,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隔壁是人人忌惮的笼鹤馆,只赞叹紫薇花开得真漂亮,想着等天气晴朗的时候,要去树对面画画。” 李霁摆正脑袋,看着园中的紫薇,语气温和,梅易安静倾听。 “孔家后院也有一棵紫薇树,开得特别好,最大的时候能罩住半边屋檐,是孔家夫妇一块养出来的。我小时候下山玩,经常去孔家,和孔经躺在树下的凉榻睡懒觉。” 从金陵到雍京,李霁看着面前的山水景色一寸寸地变幻,一点点地陌生,心中是迷茫的,他始终在追寻和金陵相似的意象。 “我刚来京城的时候,走在路上都觉得脚底下是飘的。” “因为心里不安,所以脚也踩得不实在。”梅易说。 “是啊。”李霁抬手拂开被风吹到面颊上的碎发,轻声说,“我明白,祖母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回到京城,因为我打心底里不愿意,所以不敢想,或者说,我在逃避。我曾经以为我会死在明光寺,或者死在天地间任何一寸土地上,无牵无挂,自由来去……但我没想到,我会遇见你,不,应该说,和你重逢。” “你知道的吧,我第一次做春|梦就是因为你。”李霁仰头对梅易笑,“那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梦|遗了,那天晚上,我又想着你自|渎了一发。” 李霁说着那样直白的话,却笑得好乖好漂亮,梅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总是在李霁面前哑口无言。 “你太狡诈了,还送琵琶给我,让我看见琵琶就会想起你。”李霁控诉。 “其实我没有别的用心。”纵然梅易见多识广,比同辈多出一番的阅历,也没料到李霁是天底下第一流的“敢想”“敢做”,“我只是在明光寺的山上被一个长得好看、唱得好听的少年吸引驻足,所以顺从心意赠予琵琶,萍水相逢、聊表心意罢了。” “什么少年?”李霁纠正,“是李霁。” 梅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李霁,那不是梅易赠予某少年的琵琶,是赠予李霁的琵琶。 “好。”梅易改口,“是李霁。” “那你告诉我,你后来有没有想起我?”李霁问。 梅易露出求饶的神情。 李霁冷酷地不依不饶,“没想过也可以直说,我不会计较的。” 真的不会吗,理智告诉梅易,李霁一定会狠狠计较,而且估计要念叨一辈子,于是他趋利避害,选择坦诚,“有的。” 李霁竟然有点害羞,怪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巴,“真的?为什么想我?” 这小模样,梅易又爱又恨,忍不住在那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捏了一下,说:“我以为,我们般般对自己的吸引力很自知呢。” “你那时候就对我一见钟情了?”李霁捂着嘴,好震惊! 梅易说:“对十五岁的孩子一见钟情,算怎么回事儿啊?” “人家十五岁都当爹了!就你把我当孩子。”李霁嘟囔。 “你不是孩子吗?”梅易揉李霁的后脑勺,“虽然般般正经的时候很靠谱,但平日里不就是个孩子吗?” 他眼里有不掩饰的喜爱,李霁觉得真奇了怪了,明明都坦坦蛋蛋过了,怎么还会因为这个眼神就心砰砰啊? “你不许转移话题!”李霁的声音因为害臊变得很大,“别以为说我两句好话就可以不正面回答问题!” “好吧。”梅易想了想,如实说,“那时我对你没有欲|望,但偶尔会想起你的眼睛。”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但“偶尔”对梅易来说已经算稀罕。 他的脑子里只有公务和各种正事,忙公务、忙府中事务,忙着批注一本古书、扒一首琴谱、雕刻一件玩意儿……这么多年,他总是依赖忙碌来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喝酽茶也是一个道理。酽茶影响睡眠,可以让他在支撑不住的时候再睡去,这样可以减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或是做梦的可能。 这是他逃避往事的方法。 所以彼时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好比拋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算得上他行尸走肉生活中的一个意外。 其实他早该警惕,但他没有,偏偏李霁也的确是石子般的人物,坚硬,锋利,直至一往无前地扎破他的心口,深而稳地镶嵌在他的心里。 “这样说显得你很纯情,”李霁为难,“反衬得我是个色|情狂!” 梅易反问:“你不是吗?” 李霁学着猫“农民揣”,嘿嘿笑着不吭声,一扭头,浮菱站在不远处,满脸麻木: “还吃饭吗?” 对哦,吃饭! 李霁“哦”了一声,起身拉着梅易往亭子里走。 桌角的“防磕碰软包”还没来得及拆,两人落座,李霁摸了摸粥碗,“嗯……幸好还是温的!” 浮菱拆台,“再说两句又得回锅了。” 李霁把蟹肉包儿挪到梅易面前,冷漠地说:“滚。” “好嘞。”浮菱扭头,背起美人靠上的背篓,带着猫去整理花圃了。 雨声嘀嗒,很是悦耳,两人挨坐在一块用早饭,绿豆粥搭配蟹肉包儿和三式时鲜小炒,简单,刚好够两人的饭量。 李霁看着廊外的雨,说:“看这样子,不知道要下多久呢?” “嗯,总归今日无事。”梅易说。 “赏心湖现在好多菡萏,我想去游船。”李霁计划着,“等见过暮哥,你和我一起去吧,我让人去租一辆凉蓬船,我们湖上泛舟,美哉美哉!” “好。”梅易把炒时蔬放在李霁碗旁,用眼神压迫他不许挑食,要把蔬菜吃掉,语气却很温柔,“要带什么?” “琴呗琵琶呗笔墨纸砚呗俩崽子呗。”李霁麻木地说。 见李霁脸上不甘不愿但却乖觉地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嘴里哼哧哼哧咽下肚,梅易失笑,哄着说:“我穿画裙,你给我画像好不好?” 李霁挑眉,踌躇说:“啊?” 他没有看男人穿女装的癖好,只有看梅易穿一切漂亮衣裳的癖好。但根据梅易的真实身份和贤妃珍藏的那张女子画像来看,梅易穿女装多半和梅家大小姐有关,这是梅易的伤心事,怎么能拿来饱他的眼福呢? “以前父亲也穿过女装。” 李霁惊讶地瞪大眼睛,好可爱。 梅易不肯挪眼,轻声说:“娘亲也穿过男装。他们这样出行,旁人总是惊叹,说夫君比娘子矮了一个头,但到底是十分般配的。” “为什么换着穿呢?”李霁好奇。 梅易说:“娘亲性子舒朗,从不拘小节,更不受闺阁束缚,常跟随家中长辈外出游历,或是独自在外行走。为了出行方便,常穿便装或是男装,据说惹了不少女儿家的风流债呢。” 李霁脑海中浮现出梅家大小姐的容貌,那等皮囊的确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父亲是山野出生,识大体但思想开放,娘亲扮男装的时候,他偶然兴起戴女冠扮作女子,后来两人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梅易笑了笑,“夫妻情趣吧。当然,他们的情趣偶尔会波及我,我小时候也偶尔被他们当做女孩打扮,因为身旁没有小丫头,他们买的漂亮小裙子没地儿打扮,都招呼到我身上了。” 李霁眼睛亮亮的,“我想看!” “小时候的看不了,我不能返老还童,只能看现在了,”梅易笑问,“所以到底看不看啊,般般?” 这语气这神态,李霁幻视狐狸精摇尾巴,说:“看!” 第104章 泛舟 一场绵绵不断的雨,一艘船,一双互相忌惮的猫蛇,两个人。 茶炉冒着热烟,梅易坐在茶几后面捡茶叶,拿着白釉匙的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分别戴着素银马鞍戒和嵌白珍珠银戒,他喜欢这样戴戒指。琵琶袖口是和画裙一样的石榴色绸地流云纹,李霁下笔的时候仿佛在画一抹晚霞云彩。 蛇盘在茶几腿上往外张望,猫在李霁身旁农民揣,脑袋枕在李霁膝上,两方各自有所倚仗,井水不犯河水,一个赛一个的安逸。 李霁搁笔时被猫用肉垫搭了下手腕,他反手用手背蹭蹭猫脑袋以示安抚,换笔蘸墨,落在梅易的颈下,给纯白绸地圆领衫着色。 茶香隐约漫开,带着浓浓的橘子香,这个天气哪有不吃橘子的,李霁特意挑选的金橘团茶,清新解郁。 画完上衣,李霁蘸墨,视线顺着笔尖往上,点缀梅易耳垂上的一对如意云纹珍珠耳坠——他从前在金陵买的旧东西,纵然祖母平日穿素不会穿金戴银,他看见符合祖母喜好的漂亮物件,仍然会买下来放着。 梅易今日的穿着首饰样式都是云纹为主,他便从自己的那些个匣子里找出了这一副耳坠,刚好配得上。 李霁熟练地运笔,换笔蘸墨时往外望了一眼。 风吹湖面雨打菡萏,湖面一直有簌簌声响,却不吵闹。同他们这样有闲情又不怕翻船的到底还是很少,纵目望去,没有别的船只,只有茫茫的雨。 第148章 李霁收回目光,拿起新换的笔,点在画像中人的脑袋上,梅易今日还扎了女髻呢,搭配一套银镀金嵌珠宝头面,清丽又华贵。 李霁手腕平稳,眼神却渐渐热了,从画像上抬起来,落到画架后的人身上。 梅易垂眼煮茶,眼皮薄薄的一层,眼尾自然上挑,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圈雨一般色彩的暗影。 “不专心。”梅易抬眼,笑着批评他。 李霁理直气壮地说:“画师观察人物,天经地义。” 梅易反问:“画师对人物目光暧|昧,似有撩拨之意,也是天经地义?” “自然不是,但是,”李霁挑眉,“李霁这般看梅易,便是天经地义。” 梅易无从辩驳,莞尔失笑。 二号梅易很少露出这样温柔平和的神情,李霁从前觉得他就是梅易的“阴暗面”,或者说是梅易不肯对外表露的那些面的集合体,可以稍微放肆地表露愤怒、不屑、仇恨、厌恶……或者喜欢等情绪——简而言之,他是梅易偶尔让自己喘息一口气的一道口子。 直到他看李霁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平和,越来越让李霁分不清他和一号梅易。 “在想什么?”梅易觉得李霁又在琢磨了。 李霁神秘地说:“不可说。” 梅易不上当,“好吧。” 李霁欲擒故纵失败,仍不死心,说:“你哄哄我,说不定我就愿意和你透露一二了。” “无妨,你总归是要和我说的,”梅易淡然地,“我不着急。” 李霁心里藏不住事。 “……哦。”李霁感觉自己被拿捏住了,用笔绳挠了挠脸颊,画了几笔又抬头问,“真的不着急吗?” 梅易拿腔拿调,索性闭上眼睛不搭理他了。 李霁嘀咕,“可恶。” 他伸手给猫挠背,猫瞬间翻过来正面躺着,两只爪子抱住李霁的手,嘴里喵喵咪咪地叫,李霁心里软乎乎的,忍不住低头亲了亲猫。 梅易睁眼,睨了一眼,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这猫是老“人精”了,既会审时度势、欺软怕硬,又会撒娇卖痴、哄得人心花怒放,偏偏李霁就吃这一套,有的时候被这聪明猫哄得分不清天南地北,甚至会一时忽略他。 李霁和猫玩了一会儿,直身抬头见梅易正看着自己,那眼神多少有点……幽怨? 幽怨有什么用?李霁一把护住腿旁的肥美猫儿,宛如护食的狼王,冷酷地说:“看什么看?不给你亲。” 梅易闻言微微眯眼,李霁直觉危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却见梅易转而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懒洋洋地说:“谁稀罕?继续画……画画都不认真。” “不许训我!”李霁一时忘记警惕,先顾着立规矩,“也不许挑剔我!” 梅易摊手表示抱歉,看了继续低头作画的李霁几眼,被茶炉咕噜咕噜的声音唤醒,抬手灭火,取茶倒茶。 金橘团茶色浓,他选了弦纹玻璃杯,茶水刚刚抵住杯沿下一寸的弦纹线。 “像橘子海。”笔绳落在杯壁上,李霁赞叹,“弦纹就像海岸。” 他有发现美和欣赏美的天赋,梅易“嗯”了一声,目光从“橘子海”移到那只白皙的手上,手背和手指不慎沾染了墨彩,像傍晚天空中的某一处。 或许是他的目光比他想象的明显,那只手的主人也很坏,立马就缩回去了,“羞羞怯怯”地躲进画架背后。 梅易不悦,李霁佯装不知。 茶温差不多了,梅易将茶杯放在李霁手边,自己端杯抿了一口,说:“不错。” 李霁为自己挑东西的眼光感到得意。 小狐狸,尾巴都要晃到天上去了,梅易颇有些粗鲁地喝了一杯茶,起身想去李霁身旁。 李霁惊忙伸手阻拦,“不许看!等我画好了你才能看!” “我不看画像,我保证。” 梅易语气温柔,像哄傻子,同时不死心地凑近,李霁才不信,索性倾身环抱住梅易的小腿,整个人都依偎上去,阻挡梅易继续往前凑。 梅易停步,低头看着腿旁的圆脑袋,说:“松开,不然把你丢出去。” 李霁抱得更紧,说:“那我把你也拽上,咱俩刚好在这里表演一场鸳鸯戏水……哎呀!” 惊呼声损坏了李霁的气势,原来是猫踩着他的肩膀站在他脑袋上,仰头和梅易“顶峰相见”了。 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这副情态按照李霁的话来说,应该叫“卖萌”。 李霁说这是和他一样的优点,但梅易觉得“卖萌”二字不准确,这个“卖”字多少有不天然的成分,但李霁和这猫一样,是天然的招人爱。 李霁并不知晓梅易正在心里揉搓自己,只顾着抱着梅易的腿撒娇,“好舒服……” “哪里舒服?”梅易伸手摸李霁的脸,指尖摩挲,摸到下巴时轻轻一捏,李霁便聪明并乖顺地收力收手,好容他半蹲下去,和这一人一猫两双大眼睛对视。 “抱着舒服,”李霁看着面前的男人,笑着说,“暖呼呼的……你要是愿意脱了裤子给我抱,我会更——嗷!” 梅易掐住李霁的脸腮,一口咬在那张不老实的贫嘴上,嘬乳酪似的嘬了两下,随后指尖微微用力,迫使李霁张嘴,迎接他的吻。 亲得好深,李霁腿软,一屁|股摔坐在地,猫跟着从“顶峰”坠落,但无人管它。 面前的男人单膝跪地,一手揽住他的后腰,顺势俯身压下。 后脑勺“砰”地砸在梅易伸过来的胳膊上,李霁睁眼,温热的气息落在眼皮。 “闭眼。”梅易轻声说。 李霁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乖乖地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两人唇|舌间的温度。 雨声嘀嗒,湖面涟漪起,莲蓬船微微动荡,载着对纵情的鸳鸯。 “嗯……”正是迷|情时,李霁突然睁眼,抓住梅易的后颈告状,“蛇!” 梅易的手垫在李霁脑后,闻言微微蜷缩,指尖碰到李霁的脸,安抚般地拍了拍,同时扭头和正缠在李霁小腿上、咬着裤腿往上卷的蛇大眼对小眼。 李霁很敏感,受不了蛇在他皮肤上爬来爬去的,他抱着梅易的肩,声音有点颤,“你们一块儿欺负我吧……” 梅易用眼神把蛇斥退,回头亲李霁红红的嘴巴,说:“我没有。” “它听你的话,”李霁翻旧账,“你又不是没指使它欺负过我!你有前科的。” 梅易欲辩无能,已然后悔当日恶劣行径,轻轻地嘬着梅易的唇珠,哄着说:“般般明察,当日是我的错,但方才真不是我指使它……是它自己坏。” 李霁就是故意找茬,骗梅易示弱哄他来的,闻言微微撇眼,一副不肯原谅的样子,说:“它坏也是和你学的!都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诚不欺我。” 梅易原本觉得遇到难题,见李霁佯装委屈的一撇眼,小眼神却鬼鬼祟祟的,一下就明白了,这小狐狸故意吓唬他呢。 新债旧债一起算,梅易吻住李霁哼哼唧唧求饶的嘴,舌|尖侵略到喉|口,逼得李霁情不自禁、毫无抵抗之力地迎接他的纠缠。 李霁偷偷睁开眼,瞧见青绿色的篷顶仿佛在震颤,他无力地呼吸,从喉咙到心尖都是燥的。 雨不断地敲打篷顶,仿佛渗下来,落在他身上便变成了细密的汗。 雨声越来越急,混着梅易的喘|息,李霁眼前一片朦胧,感觉魂魄都离了体。 分开的时候,四片唇仍然贴着,彼此呼吸可闻,谁都隐瞒不了自己的情动。 “梅易,”李霁搂着梅易的脖子对他笑,脸像绽放的粉牡丹,有绚烂的明媚光彩,声音也甜津津的,他说,“哥哥。” 李霁很喜欢这样叫他,说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趣,梅易欣然接受并且希望李霁多叫。 “般般。”梅易和李霁湿|漉漉的眼睛对视,各自笑了一声,又浅浅地吻了两下,便被李霁推开,这人方才那样急|色,现下又攥紧衣领仿佛被轻薄的良家男子,一脸正色地赶他走。 梅易笑笑,顺从地回到座位,不敢往画像上瞄一眼,怕李霁咆哮发怒。 俩爹黏糊完了,猫终于溜达回李霁身旁,一脑袋钻到李霁怀里坐好。李霁微微俯身,将下巴搁在猫脑袋上,继续作画。 只是不敢再看梅易了。 再看今天真画不完了。 雨不停,手不停,天幕逐渐变作鸭蛋青,夜幕降落,李霁终于搁笔,双手抱圆深吸一口气,双手大张,热情邀请道:“叮叮叮——请看!” 梅易端起茶杯走到李霁身旁坐下,将茶杯喂到画师嘴边犒劳一番,偏头看向面前的画。 不是他想象中的单人画像。一面四方雨幕、船内陈设,一猫一蛇,和茶几对面的心上人,李霁都精心描摹。 梅易伸手,指尖小心地落在角落,说:“没有你。” “我在你眼睛里。”李霁说。 第149章 梅易愣住,随即莞尔。 “我还在这幅画后面,因为这幅画带着我的名字和气息。”李霁偏头撞梅易的肩膀,像个不倒翁那样摇来晃去,“喜欢吗?” “喜欢。”梅易温声说,“寻个晴朗的天气,我们一起裱画,然后放在……嗯,鹤邻的寝室或者别庄的寝室?” “鹤邻吧。”李霁特别现实,“你家更大!” 梅易失笑,“好。” 李霁倒在梅易的肩膀,瞅着面前这幅画,也跟着笑,转而吩咐:“靠岸!” 抱着刀坐在船头吃橘团饼的锦池“诶”了一声,拍拍身旁的浮菱,浮菱连忙取下自制“耳罩”,起身划船,同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真怕他家殿下拉着梅相在这上头干起来啊!万一动静大了翻了船,这一猫一蛇得救,说不定明日还要见报! 浮菱和锦池都是划船小能手,从前在金陵经常划。 船稳稳地靠岸,锦池和浮菱环顾四周,都瞧见大步跑向这里的人和对方身后那一溜的人,不约而同地眼皮一跳! 夜路走多了真要撞鬼! 浮菱脱口而出:“见过二殿下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长孙殿下裴小侯爷游小侯爷孔公子齐公子!” 第105章 情人 端午将至,昌安帝今年不会在各种盛会典礼上出面,今日凉快,二皇子携妻儿入宫面圣请安,再带妻儿和候在宫道上的齐鸣去贤妃宫中请安,回程的路上撞上从皇后宫中出来的四皇子、五皇子和游曳,几人同行笑谈,又遇上从淑妃宫中出来的六皇子。 六皇子阴着张脸,但他自来性子闷,不善言笑,二皇子也不做多想,但想到了另一个不苟言笑的兄弟。 自八皇子和丽妃出事,三皇子便一直燕居在家,不见客不赴宴,甚至不曾入宫面圣问候君父。二皇子这些日子一直暗暗担忧,但昌安帝那里毫无消息,仿佛并不介意儿臣的不孝和失礼。 今日看见其他几个弟弟,又想到许久不见的老三,二皇子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便提出要在食楼设宴,当端午前的小宴。 二皇子是兄长,又宽和待人,兄弟里除了老八,对他都是尊敬的,因此这件事便定下了。 兄弟吃饭当然不能少了老幺,二皇子出宫时便派随从先行一步去请李霁,随从赶到牌坊口便撞上从清净庄离开的孔经和裴昭,得知李霁往赏心湖去了。 一群人便凑齐了,到赏心湖逮李霁,顺道先在旁边的年年有鱼安排雅间。 “这家食楼每日就招待几桌,我们临时过来,不知有没有位置啊?”五皇子说。 “先问问嘛,没有就去别的地方。”二皇子说。 “我去问。”孔经对裴昭说,“小侯爷,你去找殿下。” 孔经第一回和李霁来这家食楼的时候发觉掌柜待李霁非常恭敬,不像是纯粹忌惮身份权势的那种恭敬。孔经觉得奇怪,到了雅间一瞧——好嘛,这家具样式、陈设布局、熏香盆栽甚至座椅的软垫厚度都全然符合李霁的喜好习惯。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更是发觉头回享用的雅间似乎只为李霁开放,平日都是紧闭挂牌的。 这就有说法了,孔经问李霁这家食楼是不是你小子开来自己享受的,李霁笑得眉飞色舞,说:算是吧。 算是吧。 孔经琢磨着这个回答,大致悟了。 “哟,孔公子!”掌柜刚从雅间出来,手里抱着一盆品相极好的十八学士,撇眼瞧见个英俊公子跨步进来,立刻上前问候,“好几日没见着您了!一个人吗?” “好多个人呢。”孔经报菜名似的报了人名,“有没有空余的雅间?” 这食楼开在京城的最大目的就是满足李霁的五脏庙,店内有专门为李霁预留的雅间,李霁不来或是没吩咐的话,谁都不招待,因此掌事一听李霁也在其中,便立刻说:“有!就九殿下和您常坐的那间!” “好,那就快些准备吧。”孔经叮嘱了两句,扭头出去找人了,隔了段路瞧见那凉蓬船稳稳靠岸。 那头,裴昭被浮菱震慑住,笑着说:“报菜名呢?” 浮菱欲哭无泪,也笑不出来,心肝颤颤,两腿止不住地发飘,于是选择闭嘴。 锦池跟着行礼,说:“下雨呢,贵人们怎么站在外头,别沾湿了!” “打着伞呢,况且雨下个不停,出门哪有不沾湿的?”二皇子从后面上去,牵着皇长孙,身后跟着打伞的亲卫。 他指了指岸边的船,笑着说:“你倒是好兴致。” “下雨不游湖,可惜了。”窗推开半扇,李霁探头出来,胳膊搭在窗沿上,瞧着这一大堆人,“哥哥们好大阵仗呀。” 他面上白里透红,细看的话眉梢眼角还带着未散的情|欲,二皇子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 二皇子微微变了脸色,笑骂道:“像什么样子?还不出来!” 皇长孙微微睁大眼睛,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船上的其他人。 “哦——”李霁拖长尾音,伸手关窗,倾身过茶几,在梅易唇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好哥哥,别怕,有我在。” 梅易一手按住猫,一手抬手点在他鼻尖,说:“我们般般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哥哥不少,好哥哥就你一个。”李霁发射糖衣炮弹,又啵了一口,这才撑着茶几起身离开。 梅易看着李霁俯身出门,微微侧目,隔着窗看着外面那些人,有些厌烦他们。 都是些惯会打搅人的。 李霁握住锦池伸来的胳膊下船上岸,锦池站在身后替他撑伞,“什么大事啊,烦劳哥哥们跑到这儿来逮我?” 二皇子解释罢又说:“你有闲情逸致,我们也有,这雨下的妙,赏心湖漂亮,在这块吃饭最赏心,还刚好让你少走几步路,你还不领情?” 李霁笑着求饶,张望一眼,“二嫂呢?” “阿筝要在母妃宫中留两天,今日便没来。你呢,”二皇子示意船上,“什么人?” 众人的眼神都瞥过来,各有意味。 李霁丝毫不慌,笑道:“什么人,情|人啊。” 齐鸣一步扎上去,试图往船旁凑,被李霁锁住后颈往下一压,“凑什么凑?边儿去!” 齐鸣说:“看看!” “是你看的吗?”李霁扬手,给齐鸣吓得一哆嗦,随即对皇子们露出个笑来,赔礼道,“刚亲热过呢,衣衫不整的不敢见人,哥哥们便体谅则个吧,待会儿我罚酒三杯,成不成?” “那自然成。”五皇子笑着说,“得了,走……诶?” 众人顺着他的眼神看向那船,只见窗开了半扇,一个戴着帷帽的的人坐在那里。 “哇!”齐鸣撞撞裴昭的胳膊,“虽说看不见脸,但瞧着就是个美人啊!” 他们这样的小纨绔,对美人有顶顶的直觉。 “能入殿下眼的,必然脱俗。”裴昭小声附和。 李霁已经回到窗前,用身体挡住众人的大半视线,轻声说:“怎么?” 梅易将手中的折扇插在李霁衣襟口,笑着说:“扇子忘了。” 李霁抬手接住滑落的折扇,顺势挑了挑梅易的下巴,隔着帷幕亲了亲梅易的鼻尖,说:“回家吧,记得好好用饭,然后等我回家。” 帷幕不薄,梅易看不清李霁的脸,但嗅到了李霁呼吸里的橘茶清香,轻轻作笑,说:“是……李郎。” 李霁愣了愣,说:“别撒娇行吗?” “谁撒娇了?”梅易失笑,“我不是你的情人吗?唤你李郎有何不可?” 李霁得寸进尺,“那怎么不干脆叫夫君啊?诶,叫一声给我听听呗。” “还没成亲呢,不叫。”梅易抬手按在李霁心口,将他推开了,“唰”地关上窗。 “……”李霁摸了摸心口,笑了一声,扭头吩咐浮菱,“好好送回去。” 浮菱说:“殿下放心。” 李霁扭头说:“走吧。” “恩爱完了?”二皇子似笑非笑。 李霁也不害臊,“人之常情!你们夫妻俩在我面前眉来眼去的时候,我也没吭声啊。得了,”他将皇长孙挟持到自己手里,笑着说,“走了走了。” 二皇子失笑,迈步跟了上去。 “想什么呢?”五皇子撞了撞四哥的肩膀,“走了。” 四皇子说:“年纪轻轻如此放|浪,像什么样子?” 五皇子说:“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四皇子面无表情,“你就喜欢看那个小孽障骂我是吗?” 五皇子笑着说:“我以为是四哥喜欢,不然怎么会明知九弟的脾性还次次都要和人家抬杠呢?” 四皇子竟无言以对,抬手拍了下弟弟的脑门,拂袖而去,五皇子笑盈盈地跟上,熟练地哄。 众人在雅间落座,皇长孙坐在李霁身旁,小声附耳问:“是那个天仙吗?” “是啊。”李霁说,“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一点仙气?” 皇长孙嘴角抽搐,很严肃地说:“没有。” 第150章 “哟,”李霁揶揄,“口不对心。” 皇长孙正色,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那半面身影,直觉的确是个美人,而且气度脱俗,上一回让他有此感觉的还是梅易。 * 马车到的时候,梅易下船,踩着脚凳上车,俯身进去车厢。 浮菱伸手关门,侧身收伞挂在车旁,在车门前坐下,说:“驾车吧……绕一圈。” 驾车的是梅府的人,闻言说:“明白。” 梅易坐在茶几后面,唇上还留着李霁的气息和味道,那样柔软多情的人,在他身下水一般地化开,托着他,包裹着他,让他既安心又窒|息。 “浮菱。” 车门外的浮菱立刻偏头,低声问:“梅相?” 梅易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伴着雨声,缱绻不已——但说的话着实令人难以理喻! 只听他问:“你可曾见识过风花雪月?可曾倾慕过人?或是为人倾慕?” “?”突然有此几问是为哪般啊? 浮菱只觉得二丈摸不着头脑,“不曾。” “哦。”梅易颇为遗憾无法和浮菱倾诉感情中的心事,也颇为不解,“我瞧你也算一表人才,虽说书只读了个四四五五,但武艺高强,性子开朗爽快,怎会没人喜欢你呢?” “???”这是夸赞还是攻击? 浮菱不明白,干笑着说:“梅相谬赞,我……我可能是缘分未到吧,哈哈。” “是啊,缘分两字何其难得。”梅易发出过来人的叹息,难得体贴热心一回,安慰说,“不必着急,也不必担心,你是般般的贴身亲随,哪怕是朝廷大员见到你也要客客气气的,等来日般般有了皇子府,你便是四品官秩,届时总能觅得良缘。” “????”谁着急了,谁担心了? 浮菱嘴角抽搐,说:“多谢梅相关怀,我不急!我没想这回事,我的终身大事就一条——伺候殿下。只要殿下高兴,我就高兴!殿下幸福,我就幸福!殿下和您美满,我就美满!” 最后这句可谓掻到了梅易的心里,他静了静,总算放过了浮菱这个单身汉子。 车内安静了下来,浮菱提起来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悄悄松了口气,扭头时和驾车的亲随对视了一眼,各自讪笑。 浮菱挠了挠头,正琢磨着晚些时候要不要把两人这番颇为神秘的对话原话转告给李霁,突然耳朵一动,说:“果然有尾巴!” 李霁和“情|人”私会,八卦的有,想要打探的自然也有。 浮菱请示:“梅相?” “今日心情好。”梅易说。 这就是不想见血的意思,亲随说:“那就只能多绕两条路了。” 梅易说:“般般今儿回得晚,我晚些回也无妨。” “或许可以直接回清净庄。”浮菱说,“殿下让我送您回去,就是这个意思。” “九殿下的‘情人’回了清净庄,这消息传出去,往后会有不必要的麻烦,譬如若是传到宫里,陛下但凡来了点兴致,要上门看一眼,届时麻烦……”梅易淡声说,“跟得太紧了。” 这不像跟踪的路数。 浮菱警惕地握住刀柄,请示道:“怎么处置?” 梅易闭眼假寐,说:“他们既要辜负我的好意,那便寻个方便的地方,料理了就是。” 一刻钟后,梅易推开窗看着一地的尸体,眼神晦暗,犹如眼前的一片雨幕。 浮菱擦干净刀柄,走回窗前,不敢直视梅易,说:“都仔细搜了,身上没有什么线索,利落干净得很,应该是受过训练的死士……可他们为何要杀您呢?” 梅易若有所思,说:“不是杀‘我’,是杀九殿下的‘情人’,而且是很喜欢的‘情人’。” 这两者是有天大差别的,但浮菱仍然想不明白,“为何要杀殿下的‘情人’呢?” 说实话,似李霁这般身份地位的人,身旁有多少男女都是平常事,值得人下这般狠手?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梅易似笑非笑,“我们般般这是得罪人了,人家恨屋及乌,要泄愤呢。” 第106章 心肝 长随进入雅间,轻步走到李霁身后,附耳低语。 阴冷的杀意从心底漫出,李霁蹙眉,抬手让长随退出去,若有所思。 旁座的二皇子见他神情不佳,关心道:“怎么?可是有什么事?” 众人的眼神都晃了过来。 “是我庄子里的人过来报信。”李霁慢悠悠地抿了口橘子水,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家心肝儿方才遇刺了。” 二皇子一惊,说:“这……人没事吧?” “没事,只是,”李霁摩挲着琉璃杯,语气散漫,“十个刺客去刺杀一个弱不禁风的美人,阵仗太大了吧?” 的确,但这样人都没事,足以说明李霁对那位心肝儿有多上心,毕竟连亲卫都派了出去,必定周全保护。 皇长孙用公筷夹了一只两熟鱼放在李霁的碟子里,说:“或许是因为九叔派了浮菱随行保护,浮菱武艺高强,所以对方才多派人手以图万全。” 李霁道谢,笑着说:“所以对方杀心很强啊——谁会去刺杀他呢?我想不明白。” 孔经的直觉和这么多年的交情告诉他,李霁有撒疯的预兆。 没有婚书文书便没有妻妾之名,那美人儿在李霁嘴里是心肝宝贝儿,但在外人并非如此,说得好听些是九皇子身旁的新宠,说得难听些便是个好命受了抬举的玩意儿,用不上这样的阵仗。 这是冲着李霁去的。 “你平日耀武扬威,得罪的人数不……呃!”四皇子闷哼一声,恶狠狠地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五皇子收回在桌底下掐四哥大腿的手,面上对看过来的众人扬起完美的温和笑意,倾身附耳压着嗓音说:“安静用饭吧,否则待会儿挨骂了,多丢人。” 他丢的人还少了?四皇子暗暗咬牙,硬声硬气地说:“我说的是实情,总不能是哪家倾慕老九的拈酸吃醋狠下杀手吧?” “其实不是不可能啊。”裴昭感慨,“为爱痴狂,自古有之。” 游曳说:“那些刺客身上可有什么线索?” 李霁遗憾地说:“毫无线索,而且牙齿间藏着毒囊,很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专业死士。”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 二皇子惊呼:“谁敢在京城豢养死士!” 敢的敢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吭声。 明文禁止的事都有人做,更何况是没有明白写在律法章程上的。 京城哪家权贵敢说自己没有豢养私卫?而私卫最该要求的便是两条:忠诚和能力,因此豢养死士也不足为奇。 但李霁总喜欢把话明白说,把事情拆穿了问,让那些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都赤|裸地摆在桌面上。 皇长孙飞快地瞥了眼父亲,心中暗暗叹气,这桌上恐怕就他父亲是个老实人,现下把家底都抖落出去了,这不就是告诉众人:诶,我们家就没养死士吗! 二皇子觉得氛围有点奇怪,正想说点什么,便听儿子咳嗽了一声,像是被呛住了,立马起身走到儿子的座位旁,俯身拍背询问。 五皇子看在眼里,面露欣赏,说:“二哥真是有福气,我们阿崇是个小狐狸呢。” 这小家伙必定是随了母亲,聪慧。 皇长孙虽被拆穿,但成功阻拦父亲继续泄露家底,一面用眼神安抚二皇子,表示自己没事,一面抬头对五皇子笑,说:“五叔谬赞,您不必羡慕我父亲,等您娶妻后生了孩子,只会比我父亲更有福气。” 五皇子说:“可惜了,你五叔的姻缘还没影儿呢。” “是五叔自己不上心。”皇长孙说。 小少年眼神明亮,没有半分阴霾精光,但仿佛比大人们还要看得深、看得透,明白得多。五皇子不敢再与之对谈,笑着举杯,和皇长孙遥碰了一杯。 “等会儿!”二皇子回到座位后才后知后觉,看向儿子,“你骂我比你五叔笨!” 这好像不是骂,是事实,众人想。 皇长孙礼貌微笑。 桌上有憋笑声,二皇子瞪了眼笑得最厉害的裴昭,脸没绷多久,也跟着摇头失笑。 雅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李霁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想掀桌的心思止住了。 今日是二皇子请客,还特意过来找他……罢了,就当给老二和阿崇面子。 抬眼却发现四皇子有点心不在焉。 虽然私下不常相处,但老四这个人太好摸透了。中宫所出,自小便金尊玉贵,身旁又有老五这么个保驾护航、百依百顺的弟弟,命太好,所以性子直、脾气大,但不小肚鸡肠,也并非阴狠毒辣之人。 李霁判断梅易遇刺一事和老四无关,老五亦然。 论心计、心狠,老五都强于老四,但他凡事以老四为先,做什么都得先考虑老四的得利和失利,这是他的软肋和致命弱点,让他更圆滑的同时也更受束缚,所以不大会做这种没什么好处、只为泄愤的事。 第151章 但这两个人在心不在焉什么? 李霁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俩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思绪纷杂,难不成是皇后那边出了什么事?他看向游曳,对方虽然不比胡吃海喝的孔经和游曳,但看得出来吃的也很香,于是否定了这个猜测。 算了,管他们呢。 兄弟几个一桌用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散席的时候天像墨浪倒灌。 “这雨啊,方才停了片刻,现下又开始落个不停。”二皇子揽着儿子的肩膀,笑着说,“天色不早了,都各自回家吧。” “那我们先行一步。”五皇子向二皇子行礼,对李霁笑笑,和四皇子先一步上了马车,一道离开了。 “这雨声叮铃的,哪有不去乐楼潇洒的道理?一个个的都不许走!”裴昭酒足饭饱,脸上熏熏然,邀请李霁,“殿下去吗?” 孔经心说:你就白问!人家要回去安抚“弱不禁风”的大美人,哪有空闲? 果然,李霁说:“今日不去。” 裴昭垮脸。 “你们去玩,账记我名上。”李霁笑着说。 “这还差不多!”裴昭拉着孔经和游曳向二皇子父子行礼,一道去玩了。 六皇子最后上来请辞,二皇子关心了他两句。李霁站在旁边看着六皇子,对方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他笑了笑,说:“六哥慢走。” 两人对视了一眼,六皇子颔首,转身离去。 二皇子看着六皇子府的马车驶入雨幕,轻声说:“你六哥心情不大好啊。” 李霁凉声说:“筹谋一朝落空,自然不大舒坦。” “什么筹谋?”二皇子问。 李霁偏头看了二皇子一眼,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一面上车一面说:“阿崇,和你爹回去吧,改天见。” 皇长孙“诶”了一声,捧手行礼,拉着二皇子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李霁回去的时候梅易正靠在床头翻书,前些日子他眼睛看不见,都是李霁或者明秀他们念给他听。 “看什么书呢?”李霁在浴房洗漱更衣,上楼凑到梅易身上看了眼书页,“古籍啊,不想看!” “谁让你看了?”梅易笑着摸摸李霁的脸,“洗漱了就去里头躺着。” 李霁翻开薄被坐进去,一屁股把梅易挤到里侧,四仰八叉地一躺,“啊——” 梅易偏头看着他,“吃得好吗?” “美滋滋。”李霁伸手戳戳梅易的胳膊,嘴甜撒娇,“多亏你的福,我才能有口福。” 梅易顺杆而上,说:“就口头谢?” 李霁抬手勾住梅易的一缕发尾,轻轻往下拽,在梅易俯身凑近时亲了亲他的唇,说:“就‘口头’谢啊,你不喜欢?” 梅易用绵长的深吻回答李霁的问题。 李霁喘着,指尖玩绕着梅易的头发,说:“我听说你回来后见了戴先生,是哪里不舒服吗?” 浮菱说梅易没掉一根毫毛,那就是一根毫毛,李霁怀疑梅易有别的不好。 梅易心肝一颤,面色如常地说:“没有。” 李霁挑眉。 “你瞧我像是哪里不好的样子吗?”梅易问。 “难说,毕竟某人是忍者神龟,”李霁挑衅,“绝世大鳖孙!” 梅易闻言笑了笑,放下书伸手将李霁抄了个面,翻身压上去说:“我是什么?” 李霁差点被压扁,嘴上还不服软,“神龟神龟……哎!”他惊呼,“别掐我屁|股!” “你不就好这一口吗?”梅易亲着李霁的耳朵说话,“故意挑衅我,让我欺负你罚你……般般就喜欢我对你凶,是不是?” “是!”李霁大胆承认,又有点害臊,哼哼唧唧地撒娇,“你重死了!我要被你压瘪了呜呜呜呜呜——” 这呼呼吹的,梅易揶揄:“吹箫呢?” “只有你给我吹箫的份儿。”李霁说。 梅易确认自己没在李霁面前吹箫,他最擅的是琴弦,于是细细琢磨李霁的语气,有点蔫儿坏。 难不成此吹箫非彼吹箫? “何意?”梅易蹭着李霁的脸颊,亲他的耳朵,撒娇说,“般般给我解惑。” 李霁被勾得三魂七魄没了大半,小声和梅易这个封建余孽解释了“吹箫”的谐音段子。 “原来如此。”梅易快速接受,转而反问他,“那我吹得好不好?” 李霁头顶都要冒烟,“都潮起潮落了,能不好吗?”然后大方地邀请,“你再给我展示展示?” 梅易赏了他一巴掌,笑道:“梦里想去。” “反了你了敢拒绝我!”李霁翻身压住梅易,土匪似的猴急,“大爷可是十里八乡的金龟婿,伺候好了有你福享的,快点!” 猫闻声上楼,扒上床沿一看,李霁压着梅易,俩爹堆叠在一块儿打架呢! 作为一家之主,它必须维持家族和平,立刻扑上去劝架,被梅易一手托住按在床角,用锦被盖住。 “!” 猫在被子底下撒泼打滚,试图出去,挣扎时听见李霁在外面小声地哭叫,好生可怜,不由觉得唇亡齿寒,悲从心来。 果然,家里的霸主始终都是梅易。 第107章 端午 梅易还没睁眼就闻到一股玫瑰豆沙味儿,偏头一看,李霁下半身赖在被窝里,上半身趴在床头,正在悄摸地偷食。 他起身,从后面轻轻压住李霁的背,瞧见李霁手里的半只粽子,李霁转头看来,嘴里还塞了一坨。 两人眼瞪眼睛,李霁表情无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没有在床上吃东西,不许说我。” “谁说你了?怎么老是喜欢平白无故地往我头上扣帽子,先下手为强么?”梅易的手摸到李霁柔韧的腰,揉了两把,笑问,“好吃吗?” “嗯,老谷刚包好就拿来了,先让厨房蒸熟了一笼,有好几种味道……喏。”李霁理了理粽叶,将粽子戳到梅易嘴巴上,梅易轻轻咬了一口,他便收回来把剩下的一口塞进嘴里。 粽子再好吃不都是那些味儿,何况老谷的手艺梅易早就尝习惯了,但他看着李霁一鼓一鼓的腮帮子和那上面的细碎小绒毛,只觉得唇间齁甜,格外香。 猫在外面咪咪叫,很凶狠的,一听就知道正在发威,李霁仰头看向外间,扬声说:“又在打架!” 这一嗓子,梅易“啧”了一声,不敢插嘴。 在外间斗法的一猫一蛇浑身一震,蛇放开猫,一溜烟似的逃了,猫轻步迈入室内,在屏风旁探头,对上李霁严厉的目光,顿时乖巧地叫了一声。 “猫~”李霁模仿,猫顿时不怂了,溜达过去坐在脚凳上撒欢。 梅易已经松开李霁下床了,俯身摸了把猫,又走出去看了眼盘在栏杆上的蛇,蛇瞧见他,当即溜蹭到他的脖子上,用小脑袋蹭他的脸。 梅易说:“连那小胖子都打不过,还敢委屈?” “怎么能说我们团子是小胖子呢!”李霁在里面为猫抱不平。 明秀听见李霁清亮亮的声音,吩咐人上楼伺候洗漱,说:“清晨宫中按例的艾叶、治病符、药囊和石榴花都赏赐下来了,督公府送了几扇端午吊屏来,奴婢也都悬挂好了。老谷带着厨房多做了些粽子,按例往督公府送了一篮子。” 明秀说话时走到屏风前,对李霁说:“今年额外多做了一份粽子,端午节礼也多备了一份,以殿下的名义送孔府?” 李霁愣了愣,旋即莞尔,“哎。” 两人洗漱干净,今日都穿的是五毒艾虎的纹样。早饭用的是过水面,老谷亲自做的,料子比外头的面店丰富,有鱼虾和鲜蔬。 李霁吃的满足,眉梢眼角都扬着笑,嘴唇被油辣子蹭满,红通通的,愈发衬得面颊温软。 火热的目光停留在脸上,李霁把眼神从面碗里抬起来,对上梅易含笑的目光,对方单手支腮,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霁明知故问:“看什么看?” 说话时粘在唇上的辣子落下来,梅易笑了一声,李霁抿了抿嘴巴,也没害臊,毕竟他丢人的模样梅易见多了。 “小孩儿似的。”梅易舀了碗面汤放在李霁面前,“喝一口。” 李霁仰头干了一碗,搁下碗,说:“今晚端午宴,你去吗?” 梅易眼睛大好了,颜暮开了方子,让药房熬成白灰灰的药膏让梅易每两日敷一回,每隔七日又会来复查施针,以保万全。这事还没让宫中知晓,但端午宴的请帖仍然一早就送到了府中。 梅易头一回想偷懒,想在家中多待一段时日,因此才没立刻复差,这样便能和李霁多黏糊一段时日,今日若入宫,明日就该上值了。 但宫宴有两三个时辰,今日这样的好日子,他想和李霁一起过,一起喝一杯菖蒲酒,插一支柳。 梅易斟酌着。 李霁自然不会想到顶级牛马竟然会有偷懒摸鱼的想法,因此不知晓梅易的心思,见梅易没有立刻回答,便抬眼看过去。 他从下而上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睛实在和抱雪团子很像,溜圆,梅易看着看着,又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 第152章 彼时李霁还没彻底长开,脸比现在圆润柔软,像温软的糯米团儿,一双眼睛没有如今的锋锐,更天真稚气些。 纵然梅易见识广,也要赞叹一句:好个漂亮孩子。 李霁将梅易的眼神看懂了七七八八,佯装吃醋,“在想哪个小妖精?” 梅易回神,笑着说:“你猜。” 李霁才不猜,把面碗扫荡干净了就起身趴到梅易背上掐他的脖子,“说不说!嗯!” “我们般般好凶啊。”梅易求饶,“好吧,我说。” 李霁松开力道,用脑袋顶着梅易的脑袋,无声地威胁恐吓。 梅易失笑,“是个叫般般的小妖精。” “呔呔呔!”李霁松开梅易,学着唱戏的动作在桌旁走了几步,双指指向梅易,乱唱,“哪来的妖精!看我降他!” 梅易看着李霁那一点都不正确的动作,轻轻地笑起来,他笑起来实在好看,李霁呆呆地杵在那儿,看见梅易站起来,一捋袖,一逗花,做了个拱手势,用戏腔说:“李郎请~” “你……”李霁双眼发光,惊喜地说,“易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梅易被这个称呼震住,流光溢彩的眼睛微微瞪开,笑剜了李霁一眼,说:“从前学过一段时日。” 李霁在翰林院和宫中拜读过梅易的文章,最早的那一篇是梅易刚入宫那一年在六科廊写的,小小年纪便展露锋芒,已经对仗工整,字句精练。后来的文章更是进步,义理、考据、辞章全都挑不出茬来。彼时李霁便心生感慨,赞叹这个文采斐然的男人,又怜悯这个文采斐然的太监。 除却文采,六艺八雅,梅易亦无一不精,但李霁没想到他还会唱戏。 李霁直觉梅易口中的“从前”并非一段好日子,因为但凡是梅易骄傲的、乐于学的,都已经在他面前多多地展示过了。 他不敢多问,梅易却似乎看出他那些敏感的心思,笑了笑,主动说:“我刚入宫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学,那时候钟鼓司的掌印瞧见我,说我长得好,身段也好,学这个比做个洒扫火者更有出头的机会,我便去学了。” 他垂眼,说:“我学了三个多月,有一回发现先生站在窗外。他穿着大红蟒袍,这个掌握着极大权力的御前亲臣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竟是痛的。于是我顿时明白,他不愿意我学这个。” 李霁安静地玩着梅易的袖子,没说话。 “但先生没有阻拦我,他说唱戏要童子功,但凡是童子功都是磨练人的,而在御前办差就是日日受天底下最危险的磨炼。我在钟鼓司学了三四年,堪堪能唱几段了,却从没在御前献艺过。后来我去了文书堂,进了司礼监,更没机会唱了。”梅易看着李霁,笑着说,“这么多年,我只唱过这么一句呢。” 李霁抬眼,眼睛红红的,“不要给我唱。” 他心疼他,心疼他的往事。 梅易心中骤暖,却佯装不知,“不好听吗?是了,”他揶揄,“我们小殿下从前混迹的乐楼曲坊里都是名动一城的角儿,见多识广,哪里看得上我这半吊……” 声音戛然而止,梅易下意识地揽住扑撞到怀里的李霁。 “别逗我了,”李霁闷闷地说,“我发誓我在乐楼里什么都没做,连人家的小手都没拉过。” 梅易早时候就将李霁到金陵至出金陵的那十几年都尽力查了一遍,大的小的,和人家争锋斗法的查了,私底下的事情自然也没落下。 这小子风流传闻一箩筐,那些妖童媛女的名字中却挑不出个特别的来,因此多半都是夸张其事。 梅易闻言却“哦”了一声,说:“李柳儿的手也没摸过?” 李柳儿是金陵的名角儿,擅水袖,从前在秦淮河的花船上给李霁独舞,然后两人独自在花船上待了一夜,不知催生出多少桃色传闻和风月话本。 “……”李霁万万没想到梅易这狐狸把他的事查得仔细至此,嘴角一抽搐,抬头伸出四根手指,“没摸!” 两人对峙须臾,梅易眉眼柔和下来,俯身亲了亲李霁的指头,说:“哪怕摸了,我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是从前的事了。” 李霁才不上当,而且他真的没摸,比起谈恋爱搞暧昧,他更喜欢跟着老孔手底下的人去打土|匪! 梅易看着李霁滴溜溜转的眼睛,微微眯眼,吓唬他,“心中有鬼啊?” “有你!”李霁蹦跶了一下,用脑袋撞梅易的额头,“哎呀你别这么看着我,不心虚都被你看心虚了!” 梅易被铁头功制服,笑着拍拍李霁的后腰,“好,不看你。” 梅易把头撇开,不看李霁了。 李霁顿时不满,“我说的是那个不看我,不是这个不看我!” 梅易往外走,说:“太高深了,听不懂啊。” “我让你听不懂!”李霁一个飞扑扑到梅易背上,手脚并用将人锁住,掐梅易的脸和耳朵,恶狠狠地说,“我让你听不懂!听得懂不——” 梅易被他闹得头疼,作势要把他丢池子里去喂鱼,李霁顿时抱得更紧,死活不下来。两人在岸上闹得都快出汗了,李霁才跳下来,但手还搂着梅易不松,不知道的以为他俩在比赛摔跤,最后不知是谁绊了谁的脚,两人你拉着我、我拽着你,一块儿下水喂鱼了。 “砰!” 水面溅出巨大的水花,刚溜达到池塘边的猫吓得跳起一丈高,一溜烟蹿上假山,蛇在玉兰树枝上探头,踌躇地看着从水里站起来的两人。 在书房的明秀和在厨房的锦池吓得同时跑出去看情况。 浮菱坐在老谷旁边拌馄饨馅儿,淡定地说:“人家鸳鸯戏水呢。” 第108章 断袖 “九叔在傻笑什么?” 李霁回神,对上皇长孙打量的眼神,说:“随意给人家的笑容定性是不对的哦。” “不随意。”皇长孙在一旁坐下,“因为九叔方才笑得就是很傻,极傻。” “是吗?”李霁向四周求证。 跪坐在后面的浮菱和锦池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 李霁笑了笑,端起橘子水抿了一口,又想起先前和梅易宛如落汤鸡般从池塘里爬出来的场景。 梅易这厮自来注重外貌仪态,哪怕二号是个泼夫,外表上也是追求一个仙气飘飘的。现下在园子里出了糗,那叫一个恼羞成怒啊,一进浴房便将他摁在榻上又打又揉的……怪舒服的。 什么惩罚,分明是奖励。 孔家父子到皇子席请安,孔经路过李霁时附耳提醒:“你喝的是橘子水,不是春|药,克制一下。” “……滚。”李霁笑骂。 “九叔,你瞧。”皇长孙拍拍李霁的手背,示意他看向刚进殿的裴家人。 裴明蕙今日也出席了,浅蓝礼裙淡雅端庄,看起来并无悲情哀色,笑意温柔地应对四面八方的各色好坏目光。 他们一进来,一直在殿门附近停留的齐鸣就丝滑地靠拢,和裴昭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裴明蕙那里探。 “真怂。”李霁说。 皇长孙说:“这叫矜持。” “真矜持就一眼别看,这小眼神一晃一晃的,就是怂。”李霁给侄儿传经验,“等你以后有了相中的人,一定要勇敢出击。” 皇长孙觉得李霁不是在教自己,而是在变着法儿的炫耀。感情之事果真玄妙可怕,一旦陷入便连思绪都备受烦扰,无法专注。 “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恋爱脑呢?”李霁捏小家伙的耳朵。 “恋爱脑?”皇长孙若有所思,而后赞同地说,“倒是精简。” “你不懂。”李霁笑着说,“人活着不就是图个高兴畅快吗?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你和他待在一块的时候心里能吃饱喝暖,哪里舍得放过他呢?这个就叫一款精神食粮。” 皇长孙被李霁说服了,说:“这就好比有人渴望权力,觉得握住权柄才能畅快,因此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权力,为此宁愿舍弃感情?” 李霁摸摸小家伙的脸,说:“道理大差不差吧,其实只是每个人的‘孰轻孰重’不同罢了。” 面前拂过一道暗影,李霁抬头,看见五毒艾虎红蟒袍的一角。 梅易在皇子席捧手见礼,拾级而上,在空无一人的御前宝座旁站定,告知众人昌安帝不会出席,只有佳节赏赐,今日的端午宴由他主持。 下面有窃窃私语声,几乎在梅易出现的那一瞬间,殿内就“热闹”起来了。梅易头一回告假这么长,何况是病假,足以引得众人遐想万千、猜测纷纷了。 李霁抿水时将众人的眼神交接纳入眼底,好奇、遗憾、审视、斟酌、憎恶……还有惊疑。 廖文元看着御阶上的人,眼神里带着斟酌和狐疑,仿佛在仔细地辨认、判断梅易这个人,却喜怒掺半——他为什么会这样看梅易? 李霁摩挲茶杯,心下思忖。 梅易说自己和廖文元没什么特别的交情,那就一定是真的,廖文元自然也不能单方面地和梅易产生什么纠葛,两个关系不特殊的同僚之间是不该催生出这种复杂眼神的,除非…… 第153章 李霁指尖一紧,心悬了起来,难不成廖文元在怀疑梅易的身份?不对,他指尖微微松开,廖文元从前在地方上做官,和梅家没太多交集,和梅峋也见不上面,打哪儿怀疑去? 李霁微微眯眼,心中惊疑之外也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旁人这般专注、热切地看着梅易。 梅易似有察觉,隔着御阶看来,两人的视线自然地碰了一下,各自错开,不自然的心跳声在华丽丽的大殿内毫无错漏。 穿着五彩衫裙的乐人伴着礼乐从四周上空翩翩降落,臂挽花草篮,扮的是降毒的仙人。宫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往殿内坐席摆上端午点心,包括菖蒲酒、五毒饼、粽子和时令石榴。 李霁尝了口粽子,没老谷做得好吃,便放下了。 一曲罢了,乐人退场,梅易举杯代天子祝贺,众人纷纷举杯祝贺天子,唯独李霁举杯,祝贺的是梅易。 目光四顾,梅易看见李霁柔润、专注的眼睛,仿佛听到他的心声和心声中的祝贺。 梅易心中温软,饮尽杯中酒。 宴会便是交际场,今日昌安帝不在,众人更要自在些,待走完章程便开始自由吃喝,席间你来我往,互相祝贺端午。 李霁端着酒杯走到二皇子夫妇前,笑着敬酒祝贺,转身走到旁边的四皇子桌前,笑着说:“四哥,端午安康。” 四皇子见这小子笑眯眯的,心中警惕的同时还有点不自在,起身举杯相碰,说:“端午安康。” 两人饮罢。 一旁的五皇子颇为欣慰,笑着对走过来的李霁说:“九弟,端午安康。” 李霁给两人斟酒,搁下酒壶,碰杯说:“五哥端午安康。” 待到六皇子跟前,李霁拿起六皇子面前的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着说:“六哥怎么心事重重的,谁得罪你了?” 六皇子举杯起身,抬眼看着李霁,说:“九弟聪慧,怎会猜不到呢?” 李霁说:“我又不是六哥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六哥的心肠里藏着什么呢?” 五皇子目视前方,抿着菖蒲酒,好似什么都听不到。 “我以为九弟能识人心。”六皇子说。 “能识人心的是狐狸,是妖精,我可是个人呀。”李霁谦虚地说,“但有些人的心思太拙劣、太上不得台面,也怪不得人家一眼便能看穿。” 六皇子微微眯眼,不怒反笑,“九弟在暗讽为兄吗?” “不,”李霁说,“是明嘲。” 话语一落,四周气氛一凝。 坐席四周的宫人早已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地里去,五皇子偏头看了眼光明正大偏头看好戏的四哥,用眼神示意他收敛点,小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日派人刺杀的是你吧?” 话是询问,但李霁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疑惑,他脸上甚至带着笑,在华灯下盈盈生香。 “是我。”六皇子淡笑着问,“九弟有何指教?” “一下就送十颗人头,六哥好阔绰。”李霁说,“你辛苦培养的人,你都不心疼,我有什么能指教的?不过是你送我就收罢了。” 有宫人实在受不住,腿软“噗通”一声跪地,一时间,大殿静了静,众人的眼神都明里暗里地晃了过来。 梅易抬手,示意人将宫人带下去整理仪态,趁机将眼神落在李霁身上,品尝那漂亮又危险的笑。 “把你的杀心藏一藏。“李霁好心提醒,“这里是皇宫,可不是你能随意杀来杀去的地方,还是说,”他好惊讶,“六哥有恃无恐,连父皇都不怕?” “九弟怕父皇吗?”六皇子说,“怕的话怎么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搞断袖?” 他在试探。 李霁眉眼不动,反将一军,“我是和哥哥们学的。” 六皇子睫毛微颤,看着李霁,不说话。 “同样是搞断袖,我哪里比得上六哥——兄妹替身,”李霁梨涡浅浅,钦佩道,“六哥,还是你会玩。” 五皇子手腕一抖,纵然对李霁的脾性和风格有所了解和准备,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六皇子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起伏一下,自知已落下风。他笑了一声,说:“九弟好厉害。” 李霁谦逊地说:“六哥若是再敢欺负我,我还有更厉害的。” “我欺负你?”六皇子一字一顿,“九弟搅了我的好事,算不算欺负?” 李霁摇头,情真意切地说:“六哥觉得是我拆了你的好姻缘,心中愤怒要报复我,我理解,却实在委屈。明明是你心思不纯、蓄谋算计,小看了姑娘家的聪慧和坚韧,最终什么都没得到啊。你若真要计较,真要报复,该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才对,与我何干呐?” 六皇子气笑了,“九弟,好一张利嘴。” “没六哥的刀子利,毕竟刀子要见血,我说了这么多,六哥皮都没皱一下。”李霁遗憾地叹了口气,主动拿杯子碰碰六皇子攥紧的酒杯。 酒液晃动,溅在六皇子手上,六皇子猛地松手。 “啪!” 酒杯碎裂,众人惊愕,心里好奇得猫抓一样,不明白这两位怎么对上了! 二皇子想要起身劝架,被二皇子妃和皇长孙左右架住。 “弟弟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主意成算,哪里用得着你去说教?平白招人烦。”二皇子妃说。 二皇子说:“别打起来!” 皇长孙说:“所以更要站远点,免得血溅您身上。” 二皇子犹豫,“今日端午,传到父皇耳朵里怎么办?” 二皇子妃叹气,“那殿下可担心得太晚了。” 片刻后,靠在摇椅上的昌安帝淡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儿子,说:“端午宴也不安生,平白招旁人嫌。” 六皇子垂眸不语。 李霁懒得草人设,说:“没人嫌,都看热闹呢。” 昌安帝说:“皇宫是菜市场?” 李霁说:“菜市场做餐桌上的生意,皇宫做权力桌上的生意,菜市场卖菜,皇宫里卖命,有什么不一样?” “你的道理最多,那你和朕说说,断袖是什么理?”昌安帝看着李霁,喜怒不明。 跟过来的梅易站在昌安帝身后,面上纹丝不动。 李霁说:“儿臣相中了一人,此人刚好是男子,就是这个理。” “相中两个字怎么解?”昌安帝语气平淡,“是喜爱,还是倾慕?” 李霁说:“父皇要儿臣在六哥面前回答这个问题,是在偏帮六哥拿捏儿臣的软肋吗?” 昌安帝淡淡地笑了,说:“老六,你退下。” 六皇子心中不甘,又不敢不从,只能退下。 “你敢有软肋,就别怕人家拿捏你。”昌安帝说。 “儿臣不赞同。”李霁说,“怕了也要做和做了也会怕不妨碍,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昌安帝说:“你现在怕吗?” “怕。” “看不出来。” “喜怒不形于色,儿臣在认真修炼这门道行。” “喜怒不行于色,喜恶却表于外?”昌安帝说,“搞个断袖人尽皆知,你很得意?” “如果不是六哥要拆穿我,目前只有六哥知道呀。”李霁纠正,“六哥要和我过不去,派遣他豢养的死士把我往死里查。” 昌安帝头一回见识如此直白的上眼药方式,笑着说:“他豢养死士,你便没有?” “真没有。”李霁说,“儿臣是雇佣。” “好吧。”昌安帝说,“但你不得不承认他的死士对你产生了威胁,譬如朕现在便要棒打鸳鸯,你肯不肯?” 梅易抬眼,目光从昌安帝头顶掠过,落到李霁脸上。 李霁迎着昌安帝的目光,说:“不。” “再考虑一下。”昌安帝说。 “一个人都护不住保不住,儿臣还能护住什么、保住什么?”李霁说,“何况儿臣搞不搞断袖对父皇来说有什么区别?儿臣搞断袖也没耽搁为父皇分忧做事啊,父皇何必计较?” 昌安帝被他逗笑,说:“朕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 “那父皇当初放弃追求喜欢的女子,是出于什么理由?” 他话音落地,王福喜便跪下了,膝行几步爬到李霁面前,抱住他的腿仰头恳求:“殿下!您喝醉了!” 梅易看着李霁,眼睛像被石子砸乱的水,呼吸都紊乱了。 昌安帝看着这个小儿子,真心疑惑:“你活腻了?” “儿臣才十八,哪里活腻了?儿臣只是想和父皇说句真心话。”李霁淡声说,“父皇贵为天子都有不得已的时候,何况儿臣?放弃一件事情换来终身的遗憾和放不下,实在痛苦,儿臣不愿步父皇的后尘。” 昌安帝说:“李霁,你说话很难听。” “忠言逆耳,实话难听。”李霁说,“还是父皇自己得不到,便不许儿臣得到?父皇自己抱憾终身,自囚于心,便不许儿臣得偿所愿?” 第154章 昌安帝有时候是真佩服李霁。 老子不让儿子搞断袖,皇帝不让皇子搞断袖,哪个不应该、不正常,偏让李霁说得他罪大恶极也似。 “割了你的舌头,你还能不能如此厉害?”昌安帝好奇。 李霁说:“没了舌头,儿臣便残了,怎么和哥哥们争?父皇若是觉得儿臣不成器,直接将儿臣撵了便是。” 昌安帝眯眼,“你在威胁朕?” 李霁茫然,“哪个字是威胁?” “……”昌安帝闭眼,“这便是要为美人弃江山了?” 李霁摇头,笑着说:“不是为美人,是为自己。人、事、物,但凡人力所能及,儿臣都要竭尽全力守护,只求问心无愧、不留遗憾。” 愧。 憾。 昌安帝沉默良久,说:“滚。” 李霁磕头,翻着跟头滚出去了。 王福喜:“……” 梅易:“。” 昌安帝狠狠闭眼,差点想忘记“金口玉言”四个字怎么写,把这个小畜生宰了。 第109章 兄弟 李霁重新回到大殿,全须全尾,面色如常,殿内目光纷飞,各有心思。 “搞断袖都没事儿?”四皇子有些震惊,在他看来,昌安帝还没有开明至此。 坐在他身旁的五皇子说:“准确来说,是九弟搞断袖没事儿。” “有什么区别?”四皇子拧眉,“父皇偏心啊?” “不。因为父皇问出同样的话,我们的答案各不相同,九弟的答案能让父皇勉强满意,我们不一定行。”五皇子是了解昌安帝的,他笑了笑,“也许和九弟身上那些让父皇满意的部分相比,搞断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那部分到底是什么?”四皇子看着李霁所在的位置,目光深深,“父皇不是骂他孽障吗?” “就是孽障啊,”五皇子笑着说,“孽障好啊……我也想做个孽障呢。” 四皇子猛地收回眼神看向弟弟,揶揄说:“怎么,你也要去搞断袖?然后到父皇跟前现眼?” 五皇子对上兄长俊气的眉眼,莞尔说:“断袖怎么了?我和哥哥弟弟们学的,父皇若要怪罪,我也不寂寞。” “学什么不好学断袖……”四皇子说到这里反应过来,他自己也不无辜,于是没脸再说,抬手摁了摁眉心,“懒得管你!” “不管就不管,凶什么。”五皇子“唉”了一声,端着酒杯起身去二皇子夫妇的坐席了。 “我凶什么了……”四皇子嘟囔,烦躁地倒满酒杯仰头饮尽,老五自小就乖,不让人操心,现下莫不是开始叛逆了?也忒迟些了吧! 一人走到面前站定,四皇子不耐抬眼,对上李霁笑盈盈的脸,顿时心中警惕,“做什么?” “四哥这么怕我做什么?”李霁委屈。 四皇子冷笑:“谁怕你了?到底谁长谁幼!” “自然哥哥长。”李霁抬抬下巴,一旁暗自胆战心惊的宫人立刻去了座椅放在四皇子对面,他落座举杯,“弟弟敬你。” 不对劲,四皇子眯眼,“下毒了吧?” “四哥这么想我,我好伤心。”李霁晃了晃酒杯,“这是我的酒!” 四皇子说:“那就是想自损八百陷害我。” 李霁自顾自地抿了口酒,笑着说:“对付四哥哪里用得着我自损八百啊?” “?”四皇子面无表情,“你再骂得难听点。” 李霁怪委屈的,一个两个都说他说话难听,他明明非常礼貌克制。 果然,只有梅易最擅长发现他的好,天天夸他嘴甜。 “行。”四皇子看着李霁,“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高招对付我?” “欸,”李霁摇头,“我和四哥兄友弟恭的,对付你做什么?” 四皇子说:“兄友弟恭?” 李霁重重地点头,说:“方才在紫微宫情况好危险的,龙颜大怒,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都没有把四哥拖下水,还不算‘弟恭’吗?” 四皇子心下一惊,说:“你和老六争锋,关我何事?” 李霁笑了笑,说:“四哥,你这个年纪不适合装傻了,一点都不可爱。” “啪擦!”四皇子捏断了筷子。 李霁怯懦地往后缩,“四哥别打我。” “……”四皇子闭眼,狠狠地深呼吸。 肩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四皇子睁眼,听见五皇子温和的声音,“九弟,别欺负你四哥了。” “我没欺负他。” “他没欺负我!” 两人异口同声,前者无辜,后者恼怒。 四皇子觉得李霁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王八蛋,但不愿承认自己被对方气得差点哽住,猛地灌了一杯酒,冷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搞断袖全是和哥哥们学的,方才父皇斥责我的时候,我可没把哥哥们抖出来。”李霁微微坐直了,向面色紧绷的四皇子眨眨眼睛,“我这般讲义气,四哥,你得夸夸我吧?” 四皇子冷笑,“你在威胁我?” “没有,是向四哥表示我的诚意。”李霁微微倾身,面容温顺,语气柔和,“五哥当初主动提出与我合作,虽说是利用我,但我也得了好处,咱们便算是合作愉快。因为这一茬,我是很乐意与两位哥哥交好的,因此哪怕我知道四哥对子和……” 四皇子狠狠拧眉。 李霁轻笑,做了个“嘘”的手势,说:“我也不会和父皇母后告状。” “空口白牙,你告不了我的状。”四皇子说。 “告状是我的事,怎么想、怎么处置是父皇的事,我管不了。何况此事不需要我拿出证据,四哥本身便是证据。”李霁说,“平日当作秘密便罢了,可若父皇母后问起,四哥会否认自己的心意吗?不会吧,四哥不是那样的懦夫,对不对?” 四皇子笑了,“很幼稚的激将法。” 李霁也笑,“不是激将,是四哥本来就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四皇子握着酒杯,没有吭声。 五皇子将手从四皇子肩上收回,说:“九弟的意思我们明白,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哥哥们听听。” “很简单。”李霁说,“我和六哥,哥哥们选我。” 四皇子挑眉,“就因为他派人刺杀了你的情人?” 李霁说:“对。” “九弟如今炙手可热,也不在意这点兄弟情谊,何必顾忌我们?”四皇子说。 “我不怕和任何人争斗拼杀,但也不想和任何人争斗拼杀。”李霁淡声说,“如果老八和花瑜不轻贱我,我不会动他们,老六也是一样。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自保和保护身旁的人,不是吗?” “说得很好听。”四皇子说,“和老六争完后呢?九弟要不要和我争?” 李霁看着四皇子,平心静气地说:“要。” 四皇子说:“你觉得我会动你?” 李霁不语,他不是非要当皇帝,皇帝坐拥四海,杀伐决断,富贵和权力的滋味自然美妙而令人心动,但朝乾夕惕、累死累活的日子哪有在外面逍遥来得好? 做龙还是做鹤,各有利弊,原本值得纠结一番,但他有一定想要的。 他要光明正大地把梅易娶回家。 他要梅易做回真正的自己,那些失去的身份、尊严、体面、抱负,他要帮梅易拿回来。 他要梅易平安,要梅易堂堂正正地活着。 偏偏一朝天子一朝臣,偏偏十个权臣九个半都不得好死,何况梅易和他是一对,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四哥会不会动我,我不敢说,也没必要猜。我只是有必须要做的事。”须臾,李霁轻声说,“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他人,而且我敢笃定,没有人敢帮我、愿意帮我做这件事。” 四皇子到抽一口气,“你要造反?” “……”李霁对五皇子捧手,起身离开。 四皇子不懂,“他为何对你捧手?” 五皇子说:“佩服我能在你身旁待这么多年吧。” 四皇子:“……呵。” 散席时,李霁慢悠悠地走出大殿,路过山脚的时候一眼便从柳海中望见自己插的那一支柳,旁边有一支微微弯曲的,被风一吹,好似倚在它身上一样。 他一眼认出来,那是梅易插的柳。 “九殿下。” 李霁回神,等说话的人走到面前来向自己行礼,才不紧不慢地说:“廖寺卿。” “远远地看殿下在此地站立,臣担心殿下饮醉,便来问一嘴。”廖文元说话时抬眼看见李霁的脸,脸颊浅红而眼光朦胧,俨然半醉。 “多谢廖寺卿,我没事。”李霁抬步往宫外去,随口说,“案子查得辛苦吧。” 廖文元跟在侧后方,说:“臣职责所在。” 李霁说:“毕竟是翻查旧案,是难些,好在廖寺卿是老刑名,多少比旁人自如几分。” 廖文元表谦逊。 “殿下!”裴昭从后头上来,笑着和李霁说,“明儿咱们郊游去!” 第155章 李霁爽快答应,“好啊,刚好带宝莉出门撒野。” “那咱们就说定了,我先……梅相。”裴昭捧手行礼,和廖文元以及从后面走来的梅易点头示意,先行离开了。 李霁和廖文元转身看向后面,廖文元的动作比李霁还快些,显得多急切似的。李霁面上不显,抬眼和梅易对视了一眼。 “殿下。”梅易向李霁行礼,微微偏头说,“廖寺卿。” 廖文元对上梅易平和疏离的眼神,垂眸说:“梅相。” “梅相要出宫?”李霁问。 梅易颔首,“元督公多关怀臣,替臣揽了些活计,臣便能早些回府。” “梅相在府中养病,今日才出来,元督公自然多惦记您一些。”李霁笑着说,“一道出宫吧。” 梅易侧手,“殿下请。” 路上,李霁偏头看了梅易两眼,又转头笑着问廖文元:“廖寺卿,你有没有觉得梅相像某个人?” 廖文元薄薄的眼皮不自禁地跳了一下,这点极小极快的反应放在平常不会被任何人在意,但李霁有心试探,便逃不出他的眼睛。 “梅相风姿超群,谁堪有梅相三分风采?”廖文元笑着说。 “嗯……”李霁说,“方才大殿门口挂的那幅降毒仙子像啊。” 廖文元根本没注意,闻言说:“那想必是画师仰慕梅相风采,所以落笔时自己都忍不住借鉴三分灵气吧。” 李霁笑笑,“的确,画再灵也比不上人,说三分都是抬举了。” “殿下谬赞。”梅易面上平淡疏离,眼神落在李霁的面颊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了层暗影,隐约能看见瞳中一点水光,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突然,李霁偏头看来。 四目相对,李霁在人影重重的宫道上对他露出个笑,很漂亮,梅易祈祷不会有第二个人见识到的那种漂亮。 到宫门口时,李霁对廖寺卿说:“廖寺卿的孙儿也有七八岁了吧?” “今年八岁,正是调皮。”廖文元说。 “不大不小的年纪,调皮好动才是寻常的,毕竟像阿崇那样年少老成的款式还是少有。明日郊游肯定热闹,让家里把孩子带来吧,和阿崇还有别家的孩子一块玩。”李霁温声说,“阿崇也是该拜先生、择伴读的年纪了。” 廖文元捧手,“多谢殿下引荐。” “不必谢,我是阿崇的叔叔,自然希望他拜个好先生、选个聪慧懂事的伴读。”李霁说罢拍拍廖文元的肩,“我先走了。” 廖文元行礼,“殿下慢走。” “猜猜——”晚上,李霁窝在梅易怀里弹琵琶,懒洋洋地说,“我搭肩的时候,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有两种可能。” “他不喜欢旁人触碰。”梅易把玩着李霁的头发,“他对你很防备警惕。” “还有一种可能。”李霁拨弦,“他是习武之人。步伐、气息都可以掩饰,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隐藏。” 梅易说:“能掩饰的都是高手,但廖文元并不曾习武。” “这个人对我感兴趣,对你更感兴趣。”李霁偏头看向梅易,“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奇怪,你仔细想想,你和他真的没有什么交情吗?” 梅易摇头,“我肯定。” 李霁暗暗提醒,“我今晚试探他,根据他的反应,你可能真的和某个人很像,而这个人对他来说不一般。” 梅易微微蹙眉,陷入沉思,须臾,还是摇头,“没有印象。” “芸芸众生,相貌相似不稀罕,只是你我身份特殊,不得不醒个神。没事,”李霁握住梅易的手,“我会多留意的。” 梅易笑道:“嗯,我们般般真是可靠。” “当然。”李霁王婆卖瓜,“遇见我这样的男人就嫁了吧,一旦错过,点满天灯都找不到咯!” 梅易抱紧,差点把这位极品珍稀男子勒嗝屁了。 第110章 荔枝 “吁!” 李霁在凉棚外勒转马头,坐在身前的皇长孙抬腿翻身顺着马身下地,他俯身叮嘱:“棚子里都是和你同龄的丫头小子,你们好好玩,若是有称心的便好好考量,让他做你的伴读。等时辰差不多了,我来接你。” 皇长孙勾住李霁的手,说:“九叔帮我选吗?” 李霁笑着说:“是你要伴读,不是我要伴读,怎么能我给你选呢?” “父亲说伴读很要紧,有些伴读坏了坯子,连带着主子都要带坏。”皇长孙说,“我阅历浅,怕看错人,但我相信九叔的眼光。” 阿崇是个很喜欢掌握主动权、甚至有点强势的孩子,哪怕他表面温顺懂事。李霁不觉得他真是怕选错人或者受别人影响,只是趁机和自己撒娇罢了。 “哦?”他揶揄说,“那你怎么不相信九叔挑男人的眼光?” 皇长孙一板一眼地说:“因为九叔是个‘恋爱脑’。” “哦。” “嗯。” “得。”李霁摸了摸鼻子,又笑着捏了下小侄儿的脸蛋,“但人心这东西玄妙得很,今日如此,明日说不定就变了个样,谁都不敢断定自己一看一个准。总归是你选伴读,你且先看谁能入你的眼、合你的心,到时候九叔帮你掌眼就是了。九叔也相信阿崇的眼光,更相信阿崇的心性。” “是。”皇长孙点头答应,捧手行礼后折身进入凉棚,随行的亲卫长随快步跟上。 李霁收回目光,摸摸宝莉的头,驭马去找孔经裴昭他们玩。 裴昭带了一班乐伶,就在草地上唱曲起舞,裴小侯爷和几个纨绔子弟坐在莺莺燕燕间,满脸春光。齐鸣和游曳在一旁孔经靠在不远处的树旁吃荔枝,瞧见李霁便笑,说:“我们殿下现在越来越有当叔叔的模样了。” 李霁走过去抢孔经的荔枝吃,说:“阿崇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好甜。” 孔经“嗯”了一声,说:“荔枝还是要冰冰凉的最好吃……诶,你去哪儿!” 李霁挥挥手,拿着顺来的小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孔经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啧了一声,扭头重新去凉棚里拿荔枝。 李霁心情不错,提着小篮子一路溜达到明春园,偶尔吃一颗荔枝。 明春园是皇家产业,坐落于半山腰,粉墙碧瓦,远看和桃源仙庄无异。现下里面热闹,凭栏远眺、廊上风雅、花圃赏花、树下作画……站立坐卧、停留来往的都是今日郊游的人。 李霁穿行而过,上了东楼五层,守在楼梯口和廊上的长随依次颔首行礼。他走到挂着“九”字玉牌的房门,进屋关门便被人从身后压在门上。 房门轻轻地响了一声,门外的锦池浮菱权当没听见。 梅易将李霁翻过来,掐住下巴便吻,甜蜜的荔枝味漫入唇齿,他蛮横地“李口夺食”,分掉李霁嘴里的荔枝肉还不够,继续勾着那截甜津津的舌|头吸|吮|舔|弄。 分开的时候,李霁嘴都麻了,瘫软在他怀里喘|息抱怨,“疼啊。” “哪儿疼?”梅易明知故问,轻轻亲李霁的嘴巴,让两人的喘|息交织在一块儿,笑着说,“疼还哼得那么好听。” 李霁抬眼看他,睫毛湿嗒嗒的,“你不讲道理。” “我不和你讲道理。”梅易禁不住李霁的眼神,指尖托起李霁的下巴,又和他亲了一会儿,这次温柔些,仿佛安抚。 李霁揪着他的衣襟,要被他亲化了。 “谁给你通风报信了?”梅易是私下来的,来了这里也没让李霁的人去禀报,怕耽搁李霁和朋友们玩。 “没人报信,我听人家说今日是元春来在文书房,你没入宫,我就猜到你会偷偷来找我。”李霁戳梅易的脸,“晌午我出门的时候你还说要处理公务,矜持地不和我出门,这会儿又巴巴地偷偷来,何必呢?” 梅易让李霁站好,抬手帮他整理仪容,说:“我怕你惦记我,玩得不痛快。无碍,公事不耽搁。” 他们哪怕一同出来,到了这里也要分开,当一对不熟的人,在方寸之间互相惦记着,心不在焉。 李霁明白,不由抿了抿唇,抬手握住梅易的手,拉着他到窗前的榻上落座,说:“我给你带了荔枝,冰过的,特别甜。” “嗯,刚才尝过了。”梅易笑道。 李霁矜持地说:“调|戏我不用给钱吗?” “哪里调|戏你?实话实说而已。”梅易说。 李霁哼了一声,大度地不和梅易计较,把篮子放在腿上,低头从饱满鲜艳的荔枝里挑了个最大的剥壳,说:“行吧,晚上回去陪你处理公事,反正天热起来了,我没法早睡。” “想晚睡便晚睡,还拿我当借口?”梅易看着李霁好颜色的脸,不客气地拆穿他,“冬日的时候也是个夜猫子。” “大哥莫说二哥!”李霁抬手,将圆滚滚的荔枝塞进梅易嘴里。 梅易笑了一声,伸手将李霁抱到自己腿上,笑盈盈地看着他。李霁眼波轻晃,有点害羞地扭头把脸埋在他肩上,腿一晃一晃的,很放松的样子。 第156章 李霁嗅着梅易身上的香气,说:“阿崇要挑伴读,到时候我要帮他掌眼的,你有没有什么高见?” “没有。”梅易摸着李霁的后脑勺,“昨夜陛下与我说过此事,只要家世清白、伶俐懂事便好,其他的端看皇长孙如何挑剔抉择,倒是先生不好选。” 李霁说:“我倒觉得阿崇喜欢就好。” “你是个极开明的人,若有孩子教养……”梅易自知失言,立刻闭嘴了,李霁果然抬头,定定地盯着他。 “想给我生孩子?”李霁问。 梅易求饶,“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假设。” “不会发生的事情不要做假设,我不会有孩子,除非你能生。”李霁伸手摸梅易的肚子,认真地问他,“老师,你能生吗?” 他生气了。 “你若是有这个功能,怎么不早说呢?”李霁软声说,“我虽然不怎么喜欢孩子,也没这个计划,但若是老师能给我生一个,我自然珍之爱之。老师,脱|了裤子张|开|腿,我现在就让你怀上,好不好?” 梅易伸手握住李霁的手,在哄和求饶中间选择了说心里话,“我不能生,你也不能生,所以我不希望你有孩子。” 李霁面色松动,说:“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梅易继续哄,“是我一时嘴快——” “心里没有嘴上再快也说不出来!”李霁瞪眼,抬手拍拍梅易的心口,在心里默念三遍“忍让封建余孽”,眼睛一闭一睁,“算了,我能忍你一回两回,但我认真地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要是再敢说这些看似很大度但其实已经把我气死十八个来回的话,我就干|死你。” 梅易嘬李霁的下巴,含糊说:“不说了。” 李霁气呼呼地说:“没吃饭吗?给我好好亲!” “好。”梅易失笑,抬手捂住李霁的脸颊,认真地给他消气,两人亲了片刻,这种火气消下去了,那种火气却燃起来了。 李霁把篮子放在一边,抱着梅易变成跨|坐的姿势,捧着梅易的脸继续痴缠了一会儿,不太好意思地说:“老师,给我碰碰行吗?” 果然,男人在床帏之间说的话不能作数,他先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可以和梅易柏拉图呢,这会儿就又忍不住想脱人家的裤子! 其实,梅易也快憋炸了。 戴星悄摸地帮他施针已有七次,他自己也日日偷偷地吃药,能感觉到那处有“复活”的迹象,但到底没有彻底恢复正常,万一中途哑火了怎么办? 何况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李霁坦诚此事。 更何况他怎么能在这里和李霁行周公之礼呢,岂不轻率? 这么一想,梅易心中那点蠢蠢欲动的杂念瞬间消散无踪。他呼吸略显急促,抱紧身上的人,不知是安抚李霁还是安抚自己,总归他俩都躁动。 “我……我是个保守的人。”他说。 李霁眨眨眼,“啊?” “周公之礼,只能在洞房花烛夜举行。”梅易脑子昏沉,脸也烧起来了,因为身体里的火,也因为蒙骗李霁的话。 但李霁闻言后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懊恼地说:“对不起……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我只是一时上火。” “……”梅易心中更加愧疚怜惜,哑然一瞬,“我自是相信你的……对不住,般般。” “瞎说什么对不起。”李霁亲梅易的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反正我也不会……我还没去学呢!” 梅易嘴角抽搐,调侃说:“不是把话本小说当饭吃吗?怎么还不会啊?” 李霁恼羞成怒,“那书本上写的和真实操作能一样吗?照你这么说,但凡是看了书就能考状元了!” “嗯,在理。”梅易掂了掂腿,哄着说,“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们般般这么聪明,指定一学就会。” “那是!”李霁得意,心说回去得找人弄些学习资料来了,一定不能伤着梅易! 梅易看着李霁若有所思的小模样,实在忍不住偏头轻笑了一声,被李霁抓住脸揉搓了两下,两人正玩闹,突然听见叩门声。 “殿下。”浮菱通传,或者说提醒,“皇长孙找您!” 李霁和梅易对视一眼,从梅易腿上下来,梅易起身环顾四周,转身就要跳窗,被李霁拉住。 “跳什么窗!”李霁说,“毛孩子一个,而且阿崇是来找我的,又不是来抓|奸的,你怕什么?” 梅易后知后觉,说:“也对。” 李霁指了指屏风后的内室,像个十分靠谱的男人那样淡定自如,充满安全感。 “你躲好就行,我来应付。” 第111章 关系 李霁很久都没有回来,皇长孙便去找他,到了孔经裴昭等人在的地方却不见李霁的影,又听人说李霁往明春园去了,便一路找了过去。 房门打开,李霁穿戴整齐,笑着看他,“小祖宗,请进。” “突然这么唤我,”皇长孙思忖着说,“莫非是我坏了九叔的好事?” 真是只小狐狸,李霁心说得认真应对,挑眉说:“阿崇话里有话。” 皇长孙不客气地反击,“九叔心里有鬼。” 李霁笑了笑,伸手一把将小狐狸薅进来,先说正事,“选的怎么样?” “暂时没定论,但我顺手帮九叔办了件差事。”皇长孙从袖袋中摸出一张纸,交给李霁。 李霁接过,落座后打开一看,上面是皇长孙的字,写的竟然是廖文元的一些信息,譬如私下喜欢用沉香,喜欢面食,不喜太甜的水果如荔枝樱桃等。 李霁看完,抬眼注视皇长孙,说:“说说看。” 皇长孙说:“我听廖寺卿家的孙儿说,今日是九叔邀请他来的。那么多家公子小姐,九叔就邀请了这一位,显得他特殊。” 梅易站在内室的窗前,隔着一扇屏风和橱柜架子,听见李霁山泉般的嗓音,带着点笑意: “昨夜出宫时和廖寺卿同行了一段路,分开的时候随口提及而已。” 皇长孙说:“哪怕是我多疑,九叔当真只是随口相邀,可廖寺卿对九叔却很感兴趣。” 李霁挑眉,“哦?” “他孙儿向我打探九叔私下的喜好习惯,虽然借口说想投其所好备礼感谢九叔的引荐,但九叔暴露在外的喜好已经足够他准备一份周全的谢礼了,不是吗?可他一个臣官家的孩子何必对九叔感兴趣?多半是作为家中长辈的耳目嘴巴,就好比我也是想着为九叔分忧。”皇长孙腼腆地笑了笑,“若是能帮到九叔自然很好,若是无用功也无妨。” 李霁凝视皇长孙,笑着说:“阿崇有心了。有没有用再说,反正多谢你。” “九叔不必同我客气,我有私心。”皇长孙说,“我想待九叔好,想让九叔待我好。至于为什么,也是私心。” 李霁说:“阿崇请说。” “私心在两点:第一,我父亲是个纯良老实人,至少和兄弟们相比是这样。皇爷爷喜欢他的纯良宽和,却又不甚满意他的纯良宽和,因此他是争不过兄弟们的。九五至尊纵然尊贵,但责任重大,一张口一抬手便要决断天下事,父亲本就是承担不来的。作为父亲的儿子,我和娘亲一样,只希望他平平安安,我们一家人好好的。”皇长孙叹气,说出为难之处,“但父皇当不了储君,二皇子府的命运就会从皇爷爷手中传到下一个人手中,而我希望那个拿捏着二皇子府命数的是九叔。” 外头的人都说李霁阴晴不定,难以琢磨,但皇长孙反而认为李霁的性子很好琢磨,就一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恩怨分明。 更要紧的是李霁决定的事情哪怕是昌安帝都未必能改变,他就是这般不为人所震慑、威胁、恐吓的性子,来日不会被臣工和宫中娘娘们左右、做违心的事。 至于李霁的心,皇长孙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这段日子他们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 “娘亲曾对我说,皇爷爷根本没有将父亲放在储君名单中,却仍然对父亲偶尔提点,是因为我。”皇长孙说。 “不错。”李霁说,“我也这样认为。” 儿子实在不行还有孙子,孙子虽小,但二皇子妃贤良淑德、聪慧端庄,并非野心勃勃渴望垂帘听政之人,届时只要选好辅政大臣,辅佐幼君也不是不可以。 “我比父亲强,但天子年少,必然引起争端。何况,”皇长孙摇头,“我和师傅们识文断字,诵读书籍,但若将料理天下的文章放在我面前,我无从下手。” 李霁剥壳,没有说话。 “因此比起做皇爷爷的储君,我更想做九叔的储君。当然,”皇长孙眼神清澈,“若九叔将来有了更好的继承人,我愿做辅佐之臣。” “比阿崇好的继承人,恐怕难有。”李霁看着小少年赧然的面孔,微笑,“阿崇坦诚。” “因为九叔坦诚,我才坦诚。”皇长孙说,“何况我自知道行浅薄,瞒不了九叔,若藏藏掖掖反而叫人生疑,不如与九叔推心置腹,敞开天窗说亮话。” 第157章 李霁说:“那第二点私心在何处?” 皇长孙清了清嗓子,说:“我喜欢九叔,想和九叔亲近。九叔往后会有别的堂侄,但我希望……我想要九叔最喜欢我。” 梅易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稍稍偏头往外瞥了一眼。 “祖母有很多孙儿,但我要祖母最喜欢我”——幼时的声音砸在耳畔,李霁心口一闷,在小少年身后看见了祖母,她笑着,温柔地说: “祖母当然最喜欢般般啊。” “九叔当然最喜欢阿崇啊。” 李霁睫毛轻颤,垂下来,看着手上的檀香木戒指。 那是圣母娘娘的遗物,皇长孙循着李霁的目光看到对方手上的古朴戒指,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惹的李霁伤怀,一时不敢言语。 梅易轻步走到橱柜架子旁,隔着屏风,看见李霁若隐若现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须臾,李霁抬眼,莞尔说:“阿崇聪慧懂事,将来必有大出息。” 梅易望着远处的群山,听叔侄俩叙话,李霁在他面前像个孩子,在孩子面前却是个大人,语气温和而有耐心,平和安宁。 “如果可以,我想拜九叔为先生。”皇长孙说。 “我可以教你很多,唯独教不了你读书,你九叔我自己都没读明白呢,怎么能误人子弟?”李霁说,“你要的先生,内阁、翰林院没有你想拜的先生吗?” “没有。我真正想拜的先生不在内阁翰林,哪怕那里是天下文才汇聚之地。可惜了,”皇长孙叹气,“我们没有师生缘分。” 小家伙看着是有强烈意愿的,却说没有缘分,那便是因为某个缘由没法拜师,或者对方不肯收他。 食指在桌面点了点,李霁心中有了猜测,说:“上天给了缘分,还要你去抓住才行。若是你皇爷爷不允,九叔替你想想办法。” 皇长孙说:“是他不肯收我,还没到皇爷爷允不允那步呢。” 李霁笑道:“我倒不知何方大拿,连我们家阿崇都瞧不上。” 梅易轻步走回窗前,想起一段往事。 “九叔不知,我开蒙时曾私下去找他,提出要拜他做先生,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我,说他心不坚、性不平,不敢为人师。”皇长孙惆怅地说,“他这般自贬,我还能强求不成?” 李霁说:“你既说他是自贬,便是认为他不是心不坚、性不平咯?” “论文采不输翰林,论眼界可越千山,论心境可平四海,还有一点,”皇长孙说,“人如皎皎月,令人心旷神怡。” 你小子比我还会夸! 李霁拜服,朗笑时极快地瞥了眼屏风的位置,说:“这般好的先生难得就难得吧,若换作我,三顾茅庐……不,三十顾茅庐都心甘情愿。” 皇长孙眼睛一亮,说:“九叔觉得我该再坚持吗?” “凡事不曾倾尽全力,便会留有遗憾。”李霁说,“人的心境有时阴有时晴,心境不同,看待自己和万事万物的态度亦不同,彼时他拒绝你,此时未必会拒绝你。当然,仍然拒绝你的话就当我没说,但是……试试吧。” 两日后,梅易看着被引到面前的皇长孙,心中清楚他的来意。 “长孙殿下请坐。”梅易示意对面的位置,提壶斟茶,“明前。” “多谢。”皇长孙品了品,“和九叔那里的明前一样。” 哪怕同样的茶都能烹出不同的味儿来,口感如此相似,说明茶种、水、火候等都相差无几。 皇长孙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狐疑,梅易纳入眼底,面色如常地说:“我这茶是孔家公子所赠。” 皇长孙自知要看透梅易还得修炼许久,于是放弃追究试探,直接道明来意: “我开蒙的时候曾想拜梅相为先生,彼时先生拒绝了我,如今我到了该拜先生的年纪,仍然想问梅相,能否做我的先生?” 梅易说:“长孙殿下的先生可以在内阁、翰林院、国子监甚至民间,但不该在司礼监。” 他的答案果然不同了,皇长孙暗赞九叔料事如神,却也为梅易的答案感到惊讶,“梅相以出生司礼监自贬自薄吗?” 廊檐深深,一面花窗粉墙后,李霁站在墙角偷听。 梅易看着皇长孙,沉默不语。 皇长孙微微蹙眉,秀眉凤眼已然修出三分沉稳相。他说:“以身份取人犹如以貌取人,最是肤浅,我不以为然,也请梅相不要以这种理由拒绝我。观梅相来路,我认为梅相到内阁、翰林也能如鱼得水,但反过来,学士们却未必能施展抱负,更遑论站在皇爷爷身旁谈天下事。” 小少年站起来,对梅易捧手,郑重地说:“我自小便钦佩梅相,愿得梅相指点,还请梅相再考虑一番。若梅相愿意点头,我便到皇爷爷跟前磕头,阐明心声,请皇爷爷允准。届时二皇子府大摆筵席,皇天后土在上,父母长辈在座,我磕头奉茶,拜梅相为先生。” 这个孩子果真和李霁有几分相似,梅易心中感慨,说:“我会认真考虑。” 皇长孙一喜,说:“那我便告辞了。” 梅易起身捧手行礼,露出手上的梅枝檀香木戒,说:“明秀。” 明秀上前,侧手说:“长孙殿下,请。” 皇长孙颔首,转身离去,等人走远,梅易看向面前的粉墙,说:“般般。” 李霁绕出来,说:“你答不答应?” “你想让我答应。”梅易看着李霁一步步地走到面前,“为何?” 李霁说:“三条理由。” 梅易失笑,“请说。” “第一,阿崇想要,我便帮他争取。” 梅易颔首,“自然。” “第二,我不许你自贬,你能做任何人的老师和先生。”李霁说,“而你若要收学生,阿崇那般的学生可是凤毛麟角,我自然帮你留住,免得让别人捷足先登。” 梅易看着李霁,没有说话。 “第三。”李霁笑盈盈地看着梅易,“我要阿崇做我的继承人,要你做他的先生,你不想和我一起培养储君吗?” 当日傍晚,皇长孙在书房练字,殿外的亲随奉上书信,里面只铁画银钩寥寥几个字: 尽如殿下所愿。 皇长孙喜不自胜,难得失态地站了起来,拿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待冷静下来,突然察觉到一点不对。 “如殿下所愿,尽如殿下所愿,尽……”他喃喃,偏头看向亲随,“这个尽字何解?” 亲随斟酌着回答:“无非是尽心尽力或者尽量的意思?” 简单说便是尽量周全、百依百顺的意思,可梅易不该、不会对他用这个“尽”字。皇长孙琢磨着这句话,一字一字地拆分品味,最后盯着“殿下”二字看了许久。 梅易对皇长孙殿下不会如此,可若这个“殿下”实则另有其人呢? 皇长孙面色微变,突然想起梅府的明前龙井,和李霁嘴里那个天仙般的神秘情郎。 真是这样吗? 他止不住怀疑,觉得这样实在令人震惊,可有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反而就是事实。 思绪纷乱间,皇长孙又想到一茬,立刻转身从书架上找出一只剔红匣子,里面全是李霁教他雕的木头,还有些李霁在等他雕刻的时候自己雕着玩儿的成品。 他从中翻找出一枚指环,拿到眼前细看,上面横着三道梅枝,其中一道横纹的弧度和梅易今日手上所戴的檀香木戒指上的梅枝横纹一模一样。 “砰!” 皇长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道:“没说大话呀。” 九叔真的找了个天仙,而不是仅九叔可见的天仙! 第112章 撕封 皇长孙择日便入宫面圣,请拜梅易为先生。 “九殿下正在殿内侍棋,请长孙殿下稍等,奴婢入内通传。”红贴里捧手,轻步入内,很快便折出来,“殿下,请。” 皇长孙入内,到榻前行礼问安,表明来意。 昌安帝对这个孙子自来温和,询问原因,皇长孙实话实说,最后磕头说:“请皇爷爷成全。” 昌安帝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说:“你若拜若水为先生,便同你九叔成了师兄弟。” 皇长孙惊讶地偏头看向李霁,竟还是师生相恋! “梅相是儿臣的老师,传道解惑,但不是先生。”李霁琢磨着棋局,笑了笑,“若当初父皇是叫梅相做我的先生,那梅相并未倾囊相授,便不算尽责。” 昌安帝说:“你大道理一箩筐,又不服管教,若水也教不了你。” 李霁不欲争辩,温顺地说:“父皇如此评价儿臣,儿臣无话可说。” 昌安帝才是懒得和李霁争辩,免得到头来给自己气一跟头。他们李氏骨子里就是黑的,出什么品种的孽障都不奇怪,李霁这款倒是新奇,不坏但狠,不直但正,倒是让人说不出个具体品种名来。 “若水性子执拗,你想拜他做先生,便自己去请他吧。”昌安帝看了眼皇长孙,没忽视对方眼中一瞬而过的喜意,“哦,看来是先斩后奏。” 第158章 皇长孙忙解释说:“不瞒皇爷爷,孙儿开蒙时曾请过梅相,被梅相冷酷拒绝,因此这次孙儿才先过问梅相的意愿。” 昌安帝笑了笑,“那你觉得他为何会改变想法?” 李霁的心尖敏感地颤了颤,摩挲着冰凉的棋子,不动声色地偷听祖孙对话。 皇长孙记得娘亲的嘱咐:在皇爷爷跟前,若有答不上来的便直说答不上来,若有直觉微妙却不敢笃定自己的答案能够妥善应对的,装傻为妙。 “孙儿不知。”皇长孙腼腆地笑了笑,“其实孙儿也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心中惦记此事,不甚甘心,因此才腆着脸上门叨扰,梅相答应此事,孙儿也是喜出望外。” 好小子,转移话题和装傻的功力不浅。 李霁在心中给皇长孙竖大拇指,不敢想这小子长大了有多精,但下一瞬笑容就僵在了心里,心都跟着跳起来。 “人的心境不同,面对同一件事的反应和选择便可能变化。”昌安帝笑了笑,笑容浅淡,令人看不出深意。 李霁也说过这样的话,但皇长孙觉得父子二人的语气和背后的意味全然不同。他直觉危险,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皇长孙和李霁先后心事重重地出宫了,晚膳的时候,昌安帝独自用膳,头也不抬地说:“你心甘情愿做阿崇的先生?” 站在花几前整理白釉花瓶的梅易说:“是。” 昌安帝说:“为何?” “理由很多,譬如皇长孙这般聪慧懂事又十分心诚的学生,臣不忍拒绝。”梅易“咔嚓”修剪花枝,“又譬如,臣能胜任。” 昌安帝终于抬眼,温声说:“不错,若你能参加科举,金榜高中,入翰林拜内阁是迟早的事。你虽年轻,但文采、能力、阅历都不输任何朝臣。” “陛下谬赞。” “你既然如此想,当年何必拒绝阿崇?”昌安帝说,“若水觅得良医,心病已消了吗?” 王福喜闻言心肝一颤,恨不得立马溜出去,但显然不能,他盯着脚尖前的地板,试图用眼神戳出个溜圆的洞,把自己埋进去。 昌安帝的疑心已经扩散到了最大的程度,再掩饰就会像水泼油锅般,但他不能承认,梅易冷静地下了决定。 闹大。 拿出更大的事情来。 “陛下了解臣,但这次陛下猜错了。”梅易偏头对昌安帝笑了笑,雪枝融化般,昌安帝头一次见他这样笑,不由怔住。 但梅易紧接着说的话却如白日惊雷,轰然炸响。 “臣只是突然想起了爹娘。” 王福喜“砰”地跪在地上,大殿悄然沉寂。 昌安帝看着梅易,语气毫无波澜,“你说什么?” “小时候,臣随爹娘在外云游,偶然在山间遇见一位琴师,他不知名,但臣觉得他达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臣心生钦佩,想要拜师,可曲终人不见,直至臣找遍山谷的每一寸角落,才在崖边找到了他。” 梅易说起往事,语气平和。 “臣表明意愿,琴师温和地拒绝了我,他的答案如同臣从前对皇长孙回复的答案。但臣心不甘情不愿,在山谷流连了十几日,三顾茅庐,都不得琴师点头,后来琴师彻底不见了。” 梅易叹气,说:“臣只得放弃,心中十分失落。爹娘在山谷外等了臣半个月,见臣空手而归便相继安抚,彼时娘亲说了一句话,臣那时记忆尤深,如今才惊觉,臣早已忘记那句话。” 昌安帝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攥紧,“什么话?” “凡事有所求,自当竭尽全力,可世间事有缘法,非人力所能求。苦求便生妄念,妄念至深便生执念,执念过深便再做不得自己。” 昌安帝不语,耳畔回想着一道明媚的女声,试图想象她说这句话的模样。 “娘亲总是提醒我,做人要通达,念头通达,心境通达……是臣忘记了。”梅易垂眼,“陛下问臣是否觅得良医,心境开阔了,臣想了想,是也不是,不是也是……臣只是累了。做了这么多年的行尸走肉,算活着吗?如果不算,那为何不直接抹了脖子去死呢?如果算,臣到底是怎么活的呢?” 他笑了笑,说:“臣想不明白。” 昌安帝也想不明白。 他们心照不宣十多年的事情和故人毫无预兆地被梅易撕开,赤|裸裸、血淋淋地从两人嘴里吐出来,已经变成陈旧的烂肉,让他们恨不得将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吐出来,身躯便成了空壳,昌安帝审视着自己这具空壳,迷茫地惊觉,他这辈子,到底是怎么活的呢? 昌安帝迟缓地松开手,慢慢地倒在椅背上,病态的脸好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点本就脆弱的心气竟全部消散了。 梅易有一瞬的不忍,却没有上前,沉稳地将花瓶摆好,行礼退出去。 “……若水。” 脚步在屏风后顿住,梅易转身,昌安帝的脸在傍晚的霞光中半明半暗。 “你恨朕吗?”他问。 “陛下待臣有救命之恩,教养之情,臣不恨。” 昌安帝猛地闭眼,梅易转身离去。 梅易离开紫微宫,在宫门前看了眼停在宫道上的坐舆,说:“撤下吧,我走着出宫。” 金错应声,抬手示意四个宫人将坐舆抬下去,迈步跟上梅易。 霞光万道,华美的宫墙琉璃檐都在发光,仿若九霄宫阙。梅易抬头看着天,它美得像一幅长卷,左右拉开,不知几万里,他沐浴在温暖的霞光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想通了吗? 开阔了吗? 有一点吧,毕竟他的确觅得了良医。 良医的医术称不上高明,无奈良医本身便是良药,世间仅此一颗,别的药效没有,但擅长迷幻、安定,他每日服食这颗灵丹妙药,便会忘记那些仇怨啊恩情啊的。 但忘记了,不代表没有了。 他仍是靠着往事苟活的懦夫,只是李霁赐予他良药,容许他能坚持得更久,至少……他要坚持着和李霁共白首。 梅易回到清净庄,李霁却不在。 “先前锦衣卫的江佥事来回禀旧案的事情,随后殿下便急匆匆地同江佥事一道出门了,带着浮菱和锦池。”廊下的长随说。 “急匆匆地?”梅易蹙眉,“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是在亭子里叙话的,奴婢们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工部、拨款这样的字眼。”长随说。 “案子有发现了。”梅易闭眼,有些动怒,“说了多少次不要亲自去查不要亲自去查,嘴上抹了糖,转头脚底就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金错清了清嗓子,说:“习惯不好改,但有锦衣卫相陪,掌印不必担心殿下的安危。” 梅易不语,那头有人快步跑进来回禀,说:“殿下往明春园方向去了。” 李霁此时去明春园显然不是为了郊游,工部……梅易思索着说:“明春园北山是皇家别庄吧?” “是。”长随说,“前几年工部督造修建的。” * “这便是了!” 江因翻身下马,走到下马的李霁身后,示意面前的宏伟建筑,说:“这里虽然也属于明春园,但这一片有禁军驻扎,外人不可擅入。自建成以来,只有陛下在此避暑,娘娘皇子们都不曾进入。” “这是别庄?”李霁抬头观望,这建筑四四方方的,还是拱门竖匾,微微蹙眉,“怎么瞧着像……墓?” 浮菱说:“天暗了,您别吓唬人!” 李霁说:“多大人了还怕这个,胆小就躲你锦池哥哥怀里去,别给我丢人现眼。” 浮菱哼哼,但脚下没动,仍然站在李霁左后方,保证抽刀便能护住李霁。 那守门的禁军闻声下来询问:“何人?” “锦衣卫佥事江因奉旨办差。”江因侧手示意李霁,“这位是九殿下。” 禁军当即行礼,“卑职叩见殿下。” “平身。”李霁打量此人,比京中禁军还要精神干练,看来是着重选出来守卫此地的。 禁军起身,“不知殿下来此是为何事?” 江因说:“锦衣卫协办大理寺复查旧案,需要入内探查。” 禁军说:“殿下恕罪,若无圣意,此地不能擅入。” “你——” 李霁抬手打断江因,好商好量地说:“我不为难你,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回话。” 禁军察觉李霁来者不善,不敢擅自应对,立刻应声,折身快步入内通传。 很快便有个穿戴常服的高壮中年男子出来,大步流星地到李霁面前行礼,“臣禁军佥事冯虎恭请殿下金安。” “冯佥事免礼。”江因说,“案子细节不能与下面的人说,但与冯佥事说。” 冯虎暗道麻烦,“请说。” “锦衣卫协大理寺重查账本,竟然纠出和旧案案卷附带的账本记录不同的数额,其中多出一笔账目高达百万之巨。”江因抬头示意别庄,“工部当年负责督造此处,所记的账目却语焉不详,和户部那边的档案文书对不上,该怎么解释?” 第159章 “该怎么解释是工部的事情,但臣奉命护卫此地,没有皇命,任何人不得擅入,”冯虎看向李霁,“包括九殿下。” 李霁说:“锦衣卫奉旨翻查旧案,今日所为也是为了旧案,冯佥事要阻拦吗?” “臣自然不敢阻拦,只是……” “奉旨办案。”李霁打断,上前一步和冯虎对视,语气温和,“冯佥事是父皇信任的人,一定聪慧,你好好斟酌,何为‘奉旨’?” 此事昌安帝知情,昌安帝是默许的。 冯虎犹豫片晌,叹气说:“殿下既然明白此间关窍,何必非要查?查出来该如何收场?臣子查君主,儿子查老子,殿下不怕口诛笔伐、留下骂名吗?” “我老子都不怕,我怕什么?”李霁笑着说,“我们这就叫一脉相承的父慈子孝。” 一句话竟是“夸”了祖孙三代! 冯虎:“……” 李霁要做的事情,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了,江因暗自叹气,说:“冯佥事,此事你阻拦不了,快请让开吧。” 冯虎叹气,说:“臣不敢阻拦敕命差事,也请殿下体谅臣的职责。此地和禁地无异,陛下亲至都会将随行之人留在门外。” 他意思明白,只能放李霁入内。 众人色变,浮菱下意识地说:“殿下……” 太危险了,谁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无妨。”李霁说,“我说了,父皇与我父慈子孝。” 他说罢直接与冯虎擦身而过,大步进入门内,黑漆大门从里面重重关上,震得锦池等人心中一颤。 李霁站在廊上环顾四周,顺廊进入内苑,一下就开眼了,“五方五位,地狱,魂桥,莲台,神位——招魂呐。” 跟着的冯虎沉默相对。 李霁仰视正前方的汉白玉阶和宫殿,竟然都是按照皇家陵墓来陈设的,甚至更为华美讲究,仙墓一般,难怪耗费巨多。 “好大的阵仗,”李霁说,“里面供……不对,父皇想要招谁的魂?” 冯虎正要让李霁别问自己了,上面便传来殿门打开的声音,一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俯视他们。 昌安帝看着李霁,说:“不想活了就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吊死,何苦跑到这里来?” 李霁惊讶地说:“父皇跑得好快。” “有近道。”昌安帝看见李霁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就来气,转身说,“滚上来。” 李霁捧手,“儿臣遵旨。” 第113章 交易 殿内不似棺材,而是寻常室内布局,只是一应陈设家具都是极好的料子,侧殿的书房收纳了许多古籍珍藏,连书桌下面的地都纤尘不染。 昌安帝揣着手,看着李霁旁若无人地在室内走动观察,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来购买地皮的。 “外头招魂,里面却岁月静好,”李霁看了眼窗台上的三盆魏紫,转头看向昌安帝,“父皇,您该不会时不时的偷偷跑到这里来睡吧?” 若是追忆亡妻,称得上深情,可人家夫妻俩恩爱情深共入黄泉,他的便宜老子却是个没名没份的,怪瘆人的。 “睡不着。”昌安帝说,“偶尔来坐坐。” 哦,此地相当于一个充电站,昌安帝偶尔来充能。李霁挠脸,真心感慨,“父皇,儿臣真没想到,您还是个情种。” “称不上。”昌安帝淡声说,“只是放不下罢了。” 李霁宛如知心儿子,说:“因为您相中的姑娘看上了别的男人,而不是您?” “是,也不是。”昌安帝说,“她眼光不错的,那人也不曾辜负她……你什么表情?” 李霁瞪圆了眼睛,竖起大拇指真心夸赞,“能客观评价情敌而且是完胜自己的情敌,父皇,您有大胸襟。” “情敌?”昌安帝琢磨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摇头,“不是情敌。” 李霁一愣,“啊?” “她眼里从未有朕,朕也从未有和那人争抢的资格,因此称不上情敌。”昌安帝说。 他如此心平气和地坦诚,李霁反而有点心酸,真心安抚说:“父皇从前是皇子,如今是皇帝,权势路走到了头,情路坎坷些也……嗯,反正就那意思。” 昌安帝轻嗤,“你的意思是权力和心仪的人不能兼得?” 李霁说:“安慰人当然是要捡好听的话说嘛。” “……”昌安帝闭眼,“朕以为你是奔着气死朕来的。” “怎么会?儿臣根本没想到父皇会一溜烟跑到这里来。”李霁说,“父皇是担心儿臣鲁莽,冲撞了此处吗?” “没有朕的吩咐,冯虎死都不会给你让路,但你那副不管不顾的德性,也实在让人头疼。”昌安帝说。 李霁吐槽,“既然您早有吩咐,那冯佥事刚才还装模作样地拦儿臣?” 昌安帝说:“冯虎在此处护卫多年,没怎么出门,他听过你的大名但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你这般胆大妄为的狂徒,因此朕特意让他见识见识。” 李霁腼腆地笑笑,“父皇很有闲情逸致。” 昌安帝说:“都是要死的人了,自然要轻松过活。” “父皇若是能早些轻松过活,也不会是要死的人了。”李霁说。 昌安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知道朕如果在此时此地被你气死,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吗?” 李霁垂头,“儿臣闭嘴就是了。” 昌安帝闭了闭眼,负手走到窗台前,将挡光的李霁撇开,从这里眺望,偌大世间仿佛都只有重重青山,曼曼绿水。 李霁在旁边站定,安静地不打扰昌安帝触景生情,暗自忧伤,转而想起自家亲亲老婆。 梅易现在应该已经下值归家了吧?按他的日常应该是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者看书,猫赖在书桌上打盹儿,偶尔用爪子踩一踩梅易面前的纸张搏得注意,蛇或许在圆子里享受夏风,有梅易这个一家之主坐镇,这俩不敢打架。 他便宜老子情路不得志,他却是春风得意,这么看来,果然人各有命。 昌安帝并不知晓这个便宜儿子在心里刻薄自己而自得自满,眺望须臾,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朕的?” “没啊。” “不怕死地闯进来,却什么都不问。” 李霁解释说:“儿臣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打探您老八卦的,您要是有案子上的吩咐尽管说,儿臣尽力为您分忧。” 昌安帝失笑,“你都把案子查到朕的头上了,还说为朕分忧,不显得虚伪吗?” 李霁说:“父皇不做这件事,儿臣自然查不到父皇头上。” 昌安帝淡声说:“你的意思是朕自作自受?” “凡事但凡做过就会留下痕迹,那账本不高明,只要细查就会查出痕迹,只是经手的没人敢细想、所以都不约而同地粉饰太平罢了。”李霁看着昌安帝,“自作自然该自受,但父皇是儿臣的君父,虽不曾教养,但这段时日父皇待儿臣纵容,儿臣心里明白,自然要为父皇周全。” 昌安帝颇觉不可思议,笑着说:“说得好听,有事求朕吧?” 李霁说:“不是求,是给父皇卖个好,您若是不乐意接受,那就当儿臣孝顺您,不成吗?” 昌安帝说:“那你说说,怎么替朕周全?” “很简单,公事公办,查出谁就办谁。” “你要办朕?” 昌安帝转身往外走,李霁跟上,说:“哪敢?” 昌安帝走得慢,也轻,仿佛连这里的地板都比别地珍贵脆弱。他说:“你要办老六。” 当年督造此地的是工部,要办宁渃不难。 “这别庄的确耗钱,但儿臣看过账本,父皇其实也清楚,这里面油水厚的哟,可有得捞。”李霁说,“捞都捞了,儿臣要办他,合情合理吧。” 昌安帝不语。 “查出来的是儿臣,您也算不上过河拆桥。至于这笔私账,”李霁笑笑,“儿臣替您平。” 昌安帝偏头打量李霁,“没想到,你还是个巨富。” “诶,让宁家把捞的钱吐出来,儿臣最多补个一半。虽说是一笔吐血的财富,但能替父皇分忧,儿臣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李霁说。 说得好听,实则是拿这笔钱把宁渃拉下马,宁渃一出事,老六就算大半身子都出局了,转头对君父卖个好的同时还能在外面搏个实心办事、忠君孝父的美名,一石三鸟。 昌安帝是被算计利用的,而且光明正大,但他却不恼怒,反而笑起来,说:“母后知道你有这么多心眼子吗?” “从前没什么地方使心眼子,所以祖母只夸儿臣是个聪明蛋,说放出去也不会被人占便宜,安心。”李霁垂了垂眼,轻笑着说。 说话时,两人走出大殿,守在外头的冯虎、王福喜见父子两人尤其是昌安帝面色如常,不似有冲突的样子,不由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昌安帝俯视着阶下的招魂场,说:“朕老了,压不住你了,你想做就去做吧。” 第160章 李霁闻言有些惊讶,人老了,尤其是上位者老了,最怕的就是力不从心,昌安帝竟能在他这个儿臣面前坦然承认,别的不提,这一点让他真心佩服。 李霁这人,原则问题上软硬不吃,能商量的时候便是吃软不吃硬,闻言温顺地说:“儿臣虽然嘴上不懂事,偶尔冒犯父皇,但心是和父皇站在一块的,父皇有差遣,儿臣都尽力办,因此父皇何必要压住儿臣呢?” “偶尔冒犯?”昌安帝冷笑。 李霁当即反省改口:“经常冒犯。” 王福喜和冯虎:“……” 昌安帝懒得搭理,李霁便说:“天色已晚,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护卫?”昌安帝笑道,“和你走才不安全。” 李霁挑眉,说:“多谢父皇提点,儿臣告退。” 李霁行礼,后退三步折身下阶,他从不似兄长们时刻端着皇家仪态,但举手投足间自有骄矜的年轻风流,大步流星,袍摆生花,马尾飞扬和夜风击掌,让昌安帝嗅到鲜活的生气。 年轻的背影在眼前消失,昌安帝闭眼,闻到空中的浓浓香火气,说:“你说,朕当年没有让母后带走李霁的话,他还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王福喜说:“可圣母娘娘就求过陛下这一件事,陛下怎么忍心拒绝呢?” “是啊。”昌安帝说,“世间没有如果。” 王福喜斟酌着说:“九殿下好似只带了一队锦衣卫,就十几个人,要不要……” 昌安帝说:“他不是能得很吗?管他做甚。” 王福喜笑着说:“九殿下到底年轻呀,年轻气盛的,少不了长者提点。” “你没看出来吗?只有他提点长者的份。”昌安帝说。 王福喜无言以对,李霁那般不受教的性子,莫说什么长幼、父子,但凡是他不赞同的,天王老子都训不服他。 “朕提醒了他,他却不求朕帮忙,是自有部署也好,是不肯低头也罢,朕何必上赶着?”昌安帝看向他,“你很喜欢老九?” 这问题忒吓人,冯虎心中一颤,听那白白胖胖的太监笑着说:“陛下喜欢谁,奴婢就喜欢谁,陛下讨厌谁,奴婢见到他就偷偷吐唾沫!” 昌安帝笑着点他,“得了,走吧。” 当晚昌安帝便收到线报,李霁一行人在下山路上遇刺,刺客竟有百余人,这是皇帝的待遇,好在有兵马司的人护卫得力,李霁全身而退,但脸上被人划了一刀。 “什么?”昌安帝摔了文书,起身时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站了站,冷声说,“不是能得很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就那张脸让人赏心悦目,现在毁了,朕以后再和他说话只会被真的气死!” “没毁没毁!”报信的人连忙说,“只是擦伤!就是刀口轻轻蹭了一下,因为九殿下身手好,闪避及时,刺客没有得手!” “去,”昌安帝抬手往外指,“什么雪玉膏倾颜粉珍珠粉……但凡是疗愈肌肤的,立刻送去。” 御前长随忙应声去办。 不仅是昌安帝,二皇子府、四皇子府、五皇子府、裴家、游家、温家、齐家……李霁拢共收到一座小山的药膏,粗略一看,全都是疗愈肌肤的美颜药膏。 “我这张脸果然值钱。”李霁喃喃。 直接跑到清净庄来探望的孔经心疼地看着李霁左下巴处那道头发丝粗细、指甲盖长短的血痕,好悬要掉下眼泪来,“我般的完美俊脸不完美了!” “我呸。”李霁从“药膏小山”前撑着膝盖站起来,转头纠正,“是暂时不完美!天底下的美男子有三日的时机和我一较高低,三日后,我这伤也差不多了,到时候又得给我乖乖趴下。” “你高兴就好。”孔经正色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被刺杀?” 李霁摊手,“像我这等值钱的命格,被刺杀不是很正常?” “能一样吗!”孔经说,“一百来人诶,这可是皇帝的待遇,你凭什么享受!” “简单啊,因为人家恨死我了,倾家荡产都要弄死我,可惜了,我命硬……”李霁顿了顿,甜蜜地说,“还命好,背后有人坐镇,时刻保护我。” 孔经愣了愣,“我以为兵马司的人及时赶到是你提前部署?” 李霁无权调动兵马司,但现下各衙门协同办案,但凡是和案子相关的人事调动,别的衙门都要尽力周全的。兵马司正大光明保护李霁,谁都没想到这不是李霁的吩咐。 “没。”李霁坦诚,这次的确是他没做得十分周全。 孔经瞬间气炸了,“那万一兵马司的人没来呢,你怎么办——” 那暗处也有梅易的人,李霁用眼神安抚孔经,隐晦含糊地说:“我自有后手。” 能调动兵马司的人屈指可数,孔经几乎想直接吼出“你快让你那姓梅的情郎出来吧”这句话来,但话到喉口还是憋住了。 “哎呀,别生气了。”李霁熟练地哄兄弟,颇为惆怅地转移话题,“比起生气,你现在更需要担心我。” “怎么了!”孔经立马握住李霁的肩膀上下打量扫射,“你还有别的伤?那还不叫大夫!” “没伤没伤。”李霁安抚,转而叹气,“但很快就要有了。” “啊?” 李霁看了眼懵然的孔经,惶恐地小声说:“你有没有察觉到一股庞大的愤怒气息?我感觉我马上要被弄死了。” 孔经环顾四周,嗅嗅,摇头说:“没啊。” “果然,世间唯独我与他心有灵犀。”李霁忐忑之余得意。 “……” 孔经沉默地欣赏着李霁甜蜜害臊的模样,心里的担忧全部死了,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李霁挽留,“这么晚了别折腾了,住下呗。” 孔经步子倒腾得更快了,很快就没了影。 李霁挠头,走出客厅,快步回到寝室。 浮菱和金错站在廊下,看见李霁,一个飞快撇开眼神不敢提醒,一个五官都要揉杂在一块,无声提醒,仿佛里面有鬼。 李霁摸了摸鼻子,在门前深呼吸三次才鼓起勇气轻步跨入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到室内,一眼便瞧见坐在窗前榻上翻文书的梅易。 炕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杯茶,一把许久不见但再熟悉不过的戒尺。 李霁腿一软,差点跪了,“老师……婆。” “老师婆是什么?”梅易抬眼看他,表情寡淡。 李霁感觉头顶上掉下来一把刀,堪堪停留在头发丝上面,呐呐说:“我觉得喊老婆显得嘴更甜。” “甜不甜得尝尝才知道。”梅易看着李霁那怂样,沉默须臾,表情温和下来,“过来。” 李霁却打了一哆嗦,吓得脚比脑子快——转头就跑,这简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一切都是伪装! 梅易要弄死他了! 梅易没追,起身拿起戒尺猛地打在炕桌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戒尺“啪嚓”碎成两片,一片弹飞打在博古架上,不凑巧地把珍藏的白玉瓶“掏”了肚子,白玉瓶摇晃两下,猛地摔下来,砸得四分五裂,拼不出个全尸。 梅易握住手中那半片,手心震动,虎口隐隐作痛。 不到一瞬,跑出去的人弹了回来。 房门从外面轻轻关上,屋子里静悄悄的,李霁在榻前站定,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不敢看梅易,只得先端出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声音软得能夹死一只蜜蜂。 “老婆……有话好说。” 第114章 分床 梅易重新落座,继续翻阅文书,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李霁站在榻前,双手绞在腰后,额头快要砸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乖觉地罚站。但纸翻和写字的声音有点催眠,他回神后察觉自己走神了,忍不住撩起眼皮,余光瞥到炕桌上的半只戒尺。 李霁有点心疼,这戒尺也算他们的信物之一了,没曾想今夜陨落在此。 夏日多暴雨,大雨骤然泼下,躲在廊上自保的猫从美人靠抬起头,轻巧地几步跃上寝室窗台,免得被雨打湿皮毛。 它隔着雕花窗偷偷打探屋内形势,听到李霁被窗户掩闷的声音。 “下雨了,我去把花搬上廊,别被浇死了。” “用不着你。”梅易快快写字,淡声说,“站不住了?” 李霁试探地说:“嗯。” “那就跪着。” 李霁闻言“哦”了一声,听话地走到榻旁,俯身抱住梅易,抬腿跨|坐在他腿上,双膝点在榻上,不甚端正地“跪”好了。 梅易气笑了,“你发明的跪姿?” 李霁不管不顾地抱紧梅易,把脸搁在对方肩膀,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正经地给你跪一个,你肯定更生气了。” 梅易嗅到李霁身上的浅淡竹香,审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心疼我,”李霁顿了顿,老实交代罪行,“因为在你心里,我是殿下,很金贵的。” 梅易不冷不热地说:“原来你知道啊。” 第161章 李霁软声说:“这次是我没有部署周全,我一听到工部的账本有纰漏,就想着赶紧去看一眼。” “你不是不周全,是大意。”梅易不客气地拆穿,“你想着反正有我盯着你,出了事情你不至于孤立无援。” 确实是这样啊,李霁把头抬起来和梅易对视,本想要反驳,这下才发现梅易眼底是红的。 他把他老婆气哭了?! 李霁还反驳啥啊,是真的察觉事情严重了,结巴道:“梅、梅易……” 梅易盯着他,沉声说:“我是派暗卫盯着你,不是派一队军营盯着你,若遇到你处理不了的危险,他们至多报信,可谁能保证救援来得及?你不喜欢出行带皇子仪仗,那便不带,但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私下涉险不要私下涉险,很多事情无需你亲自去做,你可真的听进去?只管次次撒娇耍赖混过去,转头就脚下生风跑得比谁都快!” 梅易胸口起伏,见李霁鹌鹑似的缩在自己怀里,又不忍再训,可心中一股邪火实在消不下去。他狠狠闭眼忍耐一口气,索性说:“罢了,我懒得再同你说,下去。” 李霁没下去,手脚并用地将梅易缠紧了。 梅易扒了两下,李霁纹丝不动,于是也放弃了,继续握笔处理公务,只是将怀中的人当作不存在,不再搭理。 李霁锁在梅易怀里,偷偷嗅着他颈窝和发间的香气,拿指头在他肩背上写字。 梅。 易。 我。 错。 了。 梅易肩背紧绷,在李霁收手时才缓缓放松,心中叹息。 李霁察觉到梅易的身体反应,却琢磨不清对方的心理活动,撇了撇嘴,有些无措。 半晌,梅易总算搁笔,却是唤金错进来,说:“把公文拿马车上去,我随后便来。” 这是要走的意思,金错犹豫一瞬,下意识地看向李霁,李霁已经飞快地抬头看向梅易,说:“你要冷暴|力我啊!” 梅易抬手,金错立刻上前抱起一摞公文出去了,但没走,站在廊上等里面的两人决出胜负。 梅易冷静地和李霁对视,说:“没有这个打算。” “故意和我分|居害得我长夜漫漫独守空床辗转反侧不敢入眠满心忧愁掉眼泪都没人擦——这不是冷暴力是什么?”李霁悲鸣。 “我只是想冷静一下。”梅易摸了摸李霁皱巴巴的脸,坦诚说,“般般,我很生气,但我不想再对你说重话,也不想待你冷淡……但我很生气。” 生气是最肤浅的说法,那些担忧、后怕和愤怒交杂在一起,冲的梅易鼻酸眼花,心肝脾肺都要炸了。 李霁怔了怔,舍身取义般仰头,“那、那你热暴|力我泄愤吧!” 梅易笑了,尽管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说:“我不会重重地打你,但轻点打是奖励你,你要我怎么办?” 李霁呐呐地说:“你羞辱我,说得我很不纯情。” “我只是客观评价。”梅易拍拍李霁的屁|股,“下去。” 李霁绞紧腿,软声求道:“不分居好不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呢!我知道错了,我认真反省,你不要不理我。” 他的哭腔说来就来,睫毛一颤,眼睛一红,已然变成全天下最可怜的人。 对付梅易,他的苦肉计显然已经炉火纯青。 梅易心知肚明,但这次没有选择中计。 梅易摸李霁柔软的脸,仿佛摩挲一块温热的暖玉,怕稍稍重一点便留下痕迹,但当指尖快要滑到下巴处那条血痕时,梅易抿了抿唇,抬眼和李霁对视,说:“我不会不理你。” “你都要和我分居了!”李霁悲从心来。 梅易凝视李霁委屈的脸,须臾,指尖忍不住地用力,一把掐住李霁的脸。 李霁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梅易不会还是气不过,真的要打他吧!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凑上来,与他鼻尖相抵,梅易眼神深沉,正在掀风打浪、漩涡深深,语气却如水一般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 “今晚再一起睡的话,我怕实在气得失去理智,半夜睁眼把你弄死在床上啊,般般。” 李霁打了个哆嗦,小声说:“怎么弄死啊?” 梅易不语。 李霁商量,“可以制定安全词吗?” “?” 李霁很贴心地说:“主要是我怕你把我弄死了,隔天又后悔。” 梅易面无表情地看了李霁片刻,猛地把人抱起来,李霁惊呼一声,梅易快步走到床旁,将他丢在床上,转身便走。 “梅易!” “我睡书房。” 梅易快步出了寝室,反手关上门,折身去书房了。 金错快步跟上,廊上值夜的长随也立刻去拿被褥,书房里有张榻,把炕桌搬走和床查不多。 浮菱偷偷地趴在门上听了听,李霁在里头安安静静的,没发脾气。 他心中难安,忍不住偷摸溜进去,凑到屏风前一探头,李霁正大喇喇地躺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怎么办?”浮菱问。 “冷静吧。”李霁叹气,“我感觉我再扒拉着他,他要憋炸了。” 浮菱觉得不可思议,“您竟然能忍耐住?” 李霁没说话。 这对比寻常爱侣夫妻恩爱亲密十倍百倍的鸳鸯的第一次正式吵闹犹如这夜的暴雨,遽然而迅猛。 屋子里静悄悄的,李霁趴在被子上,当真是长夜漫漫辗转反侧睡不着,这若是饼子摊,他这翻来覆去的次数都够煎熟百来张大饼了。 隔壁的梅易同样睡不着,说是静静,实则是怕再和李霁待在一块儿,他会控制不住地对李霁行凶狠行径。 他们亲吻的时候,他也经常不甚温柔,他便是这般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贪心鬼,李霁也乐意承受,可那是带着爱意的缠绵,与愤怒时的发泄全然不同,不可一道而论。 屋子里没剩夜灯,室内漆黑,梅易看着墙顶,思绪已经飘到了隔壁,不知李霁有没有偷偷嘟囔他凶,或是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他何必训他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梅易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时间头疼欲裂。 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有人拿捏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溜进来,梅易闭眼屏息,感觉对方站在榻旁看了自己几眼,紧接着他身上的薄被被轻轻掀开,一团温热的李霁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 “……”梅易忍了忍,还是睁眼,“李霁。” 李霁打了个颤,伸手抱紧梅易的腰,小声说:“我睡不着。” 梅易没有拿开他的手,说:“睡不着就出去溜达。” “外面下雨呢。”李霁贪婪地嗅着梅易身上的味道,“我有没有和你说,以前你偶尔当值不归家的时候,我也是很晚才睡着。” 他已经对梅易依赖到这种地步了。 梅易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生气,是担心我才因此生气,我知道错了,我反省了。”李霁清了清嗓子,“我以后一定不再偷摸地去涉险了,出去办事但有危险,我都会知会你一声,让你及时策应我。” 梅易还是不搭理他。 “你恼我是应该的,但是比起你训我,我更怕你不冷不热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李霁抬头亲亲梅易的下巴,“好梅易,好哥哥,你理理我。” 梅易说:“显得你多乖多委屈似的。” “我乖的时候总比不乖的时候多吧?”李霁揪着梅易的衣襟诉苦,“你平日对我百分好,现下稍微对我冷淡一分,我不就是委屈了吗?” “我说不过你。”梅易说,“睡觉。” “哦。”李霁手脚并用地爬到梅易身上,把自己当作一张烙饼,瓷实地盖住梅易。 梅易替李霁掖被子,“你这么压着我,我怎么睡?” “我怕你半夜丢下我跑了。”李霁说罢撅嘴,“晚安吻。” “没有。”梅易冷漠拒绝。 李霁自顾自地讨要,双手都和梅易十指相扣,腿上也用着力,强|硬地和梅易接吻。梅易这人喜欢主动,十次亲九次都占据主动方,现下虽没推开李霁,却只是承受,顺从却冷淡。 李霁明白,检讨做到位了,但梅易心里那股闷气还没出来,所以憋着。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又扒开梅易的,让他们的胸膛毫无阻挡地贴在一起。 “你听听,我的心真不真诚?”他问。 “听不出来。”梅易被李霁折腾得有点难受,后悔放这小“毛贼”进来了。 “听不出来就多听听呗。”李霁嘬着梅易的脸颊,呼吸微急,“老婆,你心跳好快。” 梅易蹙眉,要推拒,“别说这些不三不四的。” 李霁扣住梅易的手,哄着说:“你真舍得让我独守空床啊?” “舍得。” “一点都不心疼我?”李霁笑着咬了咬梅易的嘴巴,“还好,老婆心硬,但嘴巴软。” 第162章 梅易恼怒,“李霁!你将脸丢在明春园了吗?” 李霁说:“要脸还怎么追老婆?” 梅易无言以对,李霁自来能言善辩而且一门子歪理,和他争辩就已然落了下风,索性闭眼装睡,但李霁热乎乎地烘着他,他哪里睡得着? 突然,李霁在他心口吻了一下。 “梅易。”李霁喃喃。 梅易浑身一僵,那哪是吻啊,分明是李霁的终极杀手锏,一下就够他浑身如火烧,恨不得打着哆嗦缴|械投降了。 “罢了。”良久,梅易叹气,掂了掂怀里的人,“好好睡吧。” 李霁不死心地询问:“你原谅我了吗?夫妻没有隔夜仇的哦!” 梅易揪住李霁的耳朵,狠狠地在他脸颊咬了一口,李霁嗷嗷叫。 “戒尺都断了,便是上天要我原谅你。” “明明是你自己打断的!”李霁诉冤,“你把我们的定情信物打坏了!” 梅易冷酷地说:“没把你打坏就成。” 李霁老实了,从梅易身上下去,侧躺在里侧,拿梅易的肩膀当枕头,哼哼不说话。 梅易见李霁真有点伤心,心里打算着明日去把戒尺重新粘好,用是用不了了,但既然算作定情信物,供着就行了。 李霁觉得梅易没有彻底消气,只是不忍心对他发火,盘算着得想办法把人哄好咯,不如明日早点起来,偷偷去把戒尺拿走,修好后再去梅易跟前领罚! 第115章 早罚 天气不冷的时候李霁就不怎么赖床了,这夜里更是在心里做了早起计划。 翌日天未亮,李霁睁开眼睛,却发现身旁的梅易已经不在了,莫非是半夜薅开他跑了……那倒也不至于,最多是半夜就醒了,毕竟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是梅易的基本功。 李霁一惊一乍地翻开薄被下地,无心洗漱,靸着鞋出门逮人。 锦池守在廊上,见李霁衣衫不整地出来,知道他心里不安,便指了指寝室。 李霁颔首,轻步走到寝室门口,蹑手蹑脚地进去。 锦池实在不忍见李霁在自家比贼还像贼的姿态,撇开了眼神。 李霁在博古架屏风前探头,没看见梅易,暗自“诶”了一声,走到内室环顾四周,一眼就瞧见炕桌上的檀木匣子。 他走过去一看,里面躺着熟悉的戒尺,已经粘合好了,就是差了极小一块,能插几根头发尖的宽度,应该是碎裂成渣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大早上来和他抢活干了,李霁不知该不该笑,叹了口气,把盒子盖上,转身往外室走。 他踩着楼梯进入二楼的主书房,梅易正站在窗前翻书,穿着他买的燕居水蓝宽袍。 李霁看了两眼,走上去从后面抱住梅易的腰,说:“哥哥,看的什么书呀?” 梅易说:“好好说话。”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李霁嘟囔,却不恼,顺从体贴地说:“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那我就不叫了。” 梅易翻书的手微微一停,偏头看向李霁,李霁抬眼回视,好无辜的样子。 梅易暗自轻哼,说:“随你的便。” 李霁笑了笑,“看的什么书呀?” 梅易将书合上,露出书封上的三个大字: 《养儿经》 李霁眼角抽搐,善意地提醒说:“你应该看《养夫经》。” 梅易说:“没有这种书。” “你自己写一本呗。”李霁说,“著书立说者自来是见识深的,但见识都是亲身经历才能总结,因此难免多操劳些。” 梅易听明白了,说:“这不是我被你气死的理由。” “大早上的说什么死啊死的,不吉利!”李霁在梅易腰后拧了一把,被梅易反手掐住后颈压在窗台上,呵斥他下腰拱臀,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三记巴掌。 李霁趴在窗台上嗷嗷叫唤,惊飞檐下的鸟。 梅易打了三下便收手,将书放在李霁背上继续翻阅,俨然将李霁当作书桌了。 真会玩儿啊,李霁暗自嘀咕,想趁机赏一赏雨后的清晨 ,可实在无法专心,莫说思想,魂儿都飘到九天外了。窗外四方天地,只能听见背上的翻书声,只能察觉梅易看书时偶尔落在他背上的余光。 更要命的是,站久了又觉得一股幽微的羞耻感从体内升腾起来,李霁清了清嗓子,臀上就挨了一巴掌。 “安静。”梅易说。 这是真把他当书桌了?李霁有点无措,但想着梅易肯折腾他就是惩罚他,惩罚他就是奖励他,奖励结束,他爽了,梅易也消气了,岂不是目的达成,两相欢喜? 这么一想着,李霁瞬间肩负起天大的责任似的,背直了腰杆挺了,心也静了,安静地当起书桌来。 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期间李霁腰有点酸,悄悄地往下塌了塌,梅易那眼睛里像是镶嵌了什么仪器似的,精准地捕捉到他的那点动作,坚实有力的胳膊横过他的腰腹,将他往上托了托。 温热的手心擦过肚子时,李霁打了个哆嗦,连脚趾都缩起来,盯着眼底的窗台不敢动作。 “放松。”梅易体贴地说,“站不住了?” 傻子才信他是真体贴,李霁逞强,说:“站得住。” “那就站好。”梅易的手托着李霁的腰,等李霁调整好姿势才收回,继续看书。 余光中,李霁的耳朵红透了,像窗外初升的太阳。 约莫站了半个时辰,背上的书才拿开,李霁松了口气,腿软似的撑住窗台,这可比练武站桩累多了! 梅易别好书签,将书放回原位,偏头见李霁靠在窗台上喘气,便走过去替李霁拍背顺气,说:“不舒服?” “没,站一会儿而已,小时候练武站桩都是两个时辰打底呢。”李霁说。 梅易抬起李霁的下巴,将他压在窗前亲吻,这个吻绵长而温柔,称得上惩罚后的安抚。他退出去的时候,李霁迷迷糊糊地蹭着他的鼻尖追上来,脸颊红透了,像某种水分充足的软果子,轻轻一捏就能溢出满掌汁水。 “没有了。”梅易用拇指按住李霁泛红的嘴唇,垂眸瞧着它,不知是在惩罚谁,“下楼用膳吧。” 两人同桌用膳,梅易亲自给李霁盛粥,让他多吃时鲜蔬菜,李霁不小心咬破蟹黄包儿弄得满嘴汁水的时候,他也立刻拿巾帕帮李霁擦嘴,看着和平日没有任何差别。 “殿下果然会哄,”浮菱在外头偷偷呼了口气,钦佩道,“这就哄好了。” 锦池叹气,说:“我瞧着任重道远呢。” 用完早膳,梅易换上大红蟒袍,要去文书房,昨日李霁把天捅了个窟窿,今日小朝会非常热闹。 “只要父皇不保,宁渃就翻不了身。”李霁帮梅易系腰带宫绦和牙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活计,语气好低落,“我和父皇说好了,那笔私账我帮他平,我变穷了,以后就要吃你的软饭了。” 江南是赋税重地,皇商富绅家里堆着金山银山,梅易知道李霁富,但也没料到他这么富,几十万两都不眨眼,闻言说:“办宁渃是迟早的事情,其实不必拿这笔钱出来。” “宁渃这事比较特殊,要办他就一定会牵扯出父皇,哪怕届时大家明里都不说,都替父皇遮掩。”李霁拍拍牙牌,笑着抬头,“钱能解决的事情就是最简单的事情,何必要耗费时间呢?” 老六疯了,逮谁咬谁,今日刺杀李霁,明日刺杀李霁的神秘情郎,简直烦死个人。李霁要尽快拔掉他的牙齿,让他只能缩在自己的窝里狂吠,为此莫说是这笔大钱,就算真要他倾家荡产,他也乐意。 宁渃是老六的牌,就注定不得善终。再者他既然从中捞足了游水,如今查他也不为过。 李霁替梅易整理衣襟,笑着说:“但你不必担心,你的彩礼和嫁妆,我一分都不会少你。” 梅易盯着李霁,说:“彩礼便罢了,嫁妆是什么意思?” “你双亲不在人世,先生亦离世多年,父皇多半是不赞成咱俩的,谁给你准备嫁妆?”李霁踊跃报名,“自然是我拔得头筹,乐意效劳。” “……”梅易沉默须臾,撇过头去,不知喜怒地骂他,“见天的胡诌。” 美人嗔怒实在赏心悦目,李霁贪看两眼,忍不住晃了眼。 他这人嗜好美色,不论人物景致,只消美丽,他都愿意多看一眼。眼光高且挑,在他看来美人不分雌雄,而且美得各有千秋,好比天底下的花,品种万千,但同样品种的两株花都能开出不同的美色来。 梅易无疑是美人,五官俊而美风仪,同冰雪洁白无暇,堪与红梅争冷艳锋芒,言行举止又如温茶清雅爽口……怎么长成这样的呢? 李霁喜爱又钦佩,心生贪婪占有又曼起无边的怜爱忧愁,他猛地抱住梅易,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梅易的胸膛宽厚有力,嵌着一颗为他蓬勃跳动的心脏。 “我们没有黏在一块的时候,你要想着我,为我柔肠百转,但不要记恨我、恼怒我。”他温软而强势地恳求,这次没有再动用任何计策,只傻愣愣地说,“你生气的时候我总是撒娇耍赖蒙混过关,的确是吃准了你舍不得拿我怎么样,也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着先让你消气才好。” 第163章 梅易哪里会记恨李霁,只是在听到李霁果真遇刺且情形严重那一刻的后怕拘押着他,迫使他不愿轻易揭过此事。他那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按理来说经得住千锤百炼,但不知李霁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怪物”,拥有如此强悍的打击能力。 “好啦。”李霁松开手,“去上值吧,免得迟到。” “早已迟到了。”梅易捏捏李霁的脸腮,“真心知错了?” 李霁忙说:“知错了!” “真心认错?” “认!” “真心受罚?” “受!” 梅易凝视着李霁坚定的眼神,思索小会儿,说:“那便好好写一封检讨书吧,夜里我回来检查,若检查不过,明日再写,好不好?” “好!”李霁眼睛亮亮的,“老师老师,有没有什么要求?怎么才能得高分呢?” 好漂亮啊,梅易强忍住掐住这张脸把它、乃至李霁这个人都吞吃入腹、彻底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冲动,温声说:“般般这般聪慧,还不知怎么才能让我满意吗?” 李霁昂首挺胸,“嗯!” 梅易指尖发痒,忍不住握住李霁的后颈,俯身与他交换一个略显急躁的吻,转身离去。 李霁站在廊上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呆了一会儿,突然鼓掌,气势昂扬地说:“拿我的剔红细笔、红丝砚、瓷青洒金粉笺、青田石印章来!取麒麟香兽,焚香沐浴!” 浮菱吓一跳,从书房跑出来,胆颤心惊地问:“您要偷摸伪造圣旨?!” 好大的阵仗! “有没有见识?”李霁不屑地睨他一眼,“比圣旨金贵多了,关系着你家殿下我的终身大事!” 浮菱惊呼,“您要写婚书!” “嗯……”李霁囫囵说,“差不离吧。” 得先把他老婆彻底哄好咯,未婚妻才能变成新婚妻,所以这么说也没毛病。 第116章 节哀 亥时末,梅易回到清净庄。这段时日要查案子,锦衣卫来找李霁的次数多了起来,因此李霁索性先搬回别庄住。 院子里只剩下夜灯引路,梅易走到通亮的寝室前,瞧见窗后的影子,不禁上前叩窗。 李霁正对着自己的绝世著作捻珠念经,全神贯注,闻声吓了一跳,立马从榻上爬起来凑到窗前。 窗户打开半扇,露出一张明润洁净的脸,李霁笑眼弯弯,“回得好晚。” “三司会审,我替陛下监审,因此回来晚了。”长随端着水盆上来,梅易收回目光,侧身净手,又看向李霁,“裴子和的事,宁渃未认。” 李霁半截身子探出窗口,拿起巾帕替梅易擦手,说:“你觉得他的供词可不可信?” “于理,贪污公款的罪他已经认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否认这件事。”梅易说,“审问官提起此事时他面露惊疑,并不知晓裴子和遇刺一事与旧案相关,以我看来不似做戏。” 李霁将巾帕放在盆沿,若有所思,“是吗?” 梅易见李霁陷入沉思,便将誊抄的供状交给李霁,先去浴房洗漱了。 他喜洁,平日回来得再晚也要日日沐浴,因此浴房里已经备好了换洗的寝衣,先前快用完的澡豆盒子也重新装满,还添了花茶油和珍珠粉,装用的罐子不正经,不知是李霁从哪儿淘来的,小猪样式的粉釉罐。 梅易失笑,用指头戳了下小猪的头。 他洗漱后回到寝室,李霁已经将供状放到炕桌上,自己趴在榻上发呆,两只腿向上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梅易看了两眼,过去探手掐住李霁的一边臀肉,“想什么?” “子和的事。”李霁翻过来,将腿搭在梅易大腿上,“若杀子和不是宁渃的主意,他甚至不知情,这件事便有得讨论了。” 裴度遇刺一事一定和大理寺有关,准确来说是大理寺里一定有人掺和了此事,嫌疑人就是先前他们拎出来的那几个。只是先前他猜测裴度遇刺是因为查旧案摸到了老虎须,背后的大老虎想要杀人灭口、斩断线索,彻底让旧案封尘,但昌安帝不屑杀裴度、宁渃不曾杀裴度也不知此事,那裴度遇刺一事的缘由和真凶就需要再斟酌。 老六和宁渃站在一条船上,他会不会为了保宁渃而杀裴度,李霁不敢断定,但裴度遇刺的时候,老六和裴明蕙还没有撕破脸,对裴度也不可能产生“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思,哪怕下手也不至于这般果决。宁渃的供状上说老六对旧案并不知情,他偏向于相信宁渃,因为知道旧案真相对老六和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梅易熟练地替李霁按摩小腿,说:“其实你已经有所猜测。” 李霁看他那样便知道他是心照不宣,不由笑了笑,说:“但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尽管现在各种线索和猜测还没彻底对上,但不可否认有个人太奇怪,那就是廖文元。 梅易看向李霁,说:“你不是不在乎旁人做什么,只管将人摁跪下就行了?” “寻常是这样,但他有点特殊。”李霁突然抬起右腿,脚心踩在梅易心口,语气微妙,“他总是打量你。” 梅易指尖微顿。 李霁微微眯眼,“你真没线索给我?” “我和廖文元没有交情。”梅易说,“但我承认,他的确对我很感兴趣……我直觉不安。” 李霁坐起来,脚从梅易心口滑落,踩在梅易腿上。他看着梅易的脸,想说他是否是梅家故人,斟酌一二,隐晦说:“是否是你爹娘的旧相识?” 梅易摇头,说:“我入宫前随爹娘长大,他们的旧相识,我都清楚。” 李霁不语。 梅家出事前,梅峋回梅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在人前现身仅一次,便是周岁宴,别说彼时廖文元不曾受邀,就是见过一面,周岁大的孩子最多冰雪漂亮,脸都没长开呢。 “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奇怪,大杂烩似的。”李霁眼中露出一点凶光,“我觉得,既然猜不出就不猜了,我们还是主动的好。” 梅易抬眸,“你要灭口啊。” 李霁说:“黑吃黑嘛。” 梅易想说此事不用李霁操心,李霁要灭口,他来做就是了,但见李霁那副模样定是要操心才肯安心的,便将话咽回去了。 “对了。”李霁从炕桌上拿起检讨书,双手上供。 梅易松开李霁的小腿,接过检讨书,翻开一瞧,什么检讨,一张工笔小像,满页的“梅易”。 他笑了笑,审问李霁,“检讨什么了?” 李霁腼腆地说:“我写了一整天。” “嗯?” “我想了你一整天。” 梅易哑然须臾,认命般地偏头,说:“你啊。” 李霁探头去亲梅易的脸,小孩儿似的往他腿上坐,笑着说:“你今日有想我吗?” “有。”梅易想李霁,想的在听审时不慎翻了茶盖,满堂皆惊,怀疑他和此事有关联,想的在审问官签字时差点将梅的“木”写成李霁的“木”,差点让元三九笑出声。 “那我们便是心有灵犀,既然都心有灵犀了,那你定然是原谅我了。”李霁又自创理论来为自己撑腰。 梅易无言以对,将李霁抱起来,一道就寝。 梅易的眼睛能看见了,他们就又换成李霁睡在内侧,免得夜里打滚都要注意分寸。 堪堪要躺下的时候,梅易偏头打了个喷嚏,李霁佯装吃味,酸溜溜地说:“这大晚上的,谁念叨你呢?” 梅易侧身捏李霁的耳朵,笑着说:“歪理。” 李霁哼了哼,脑袋挪到梅易大臂枕好,打了个哈欠,说:“今日在家待了一天,明天我要出门撒野去。对了,你要不要吃莲子,我给你捎带些回来,咱们煮莲子汤喝。” “都好,顺路就带吧,府里也不缺。”现下天气热了,梅易深知李霁的德行,叮嘱说,“少食冰饮,一杯冰一杯冰地灌下去,忒凉了。” “哎呀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李霁其实很受用。 梅易掐李霁的耳朵,笑骂:“说你两句就不耐烦。” 李霁笑呵呵地翻身,锅盖似的扣在梅易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嗅香味。现在天气热了,香以清淡清凉为主,避免浓郁闷人,明日可以顺道去香行看看有没有新鲜玩意。 天热起来,入睡也缓慢,他们黏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小话,都是些日常琐事,白日不在一起,夜里有的说,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直奔天明。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内的安宁,长随叩门报丧。 “殿下,老太傅去了。” 李霁下意识地问:“什么?” 他和梅易对视,看见梅易脸上还带着笑,梅易眼中的自己亦然。 他和他脸上的笑都迟缓而僵硬地消散了,两人纷纷坐起来,李霁怔怔地看着淡紫色缎被上的紫丁香,眼前有些眩晕,梅易伸手扶住他的腰,那手在颤抖。 人死如灯灭,一瞬而已,总叫人猝不及防。 第164章 什么尊卑礼节,李霁自来是不管不顾的,他当即换上素面玄衫,叫人驾一辆素净的马车。 快出园门的时候,李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梅易穿着雪白的寝衣站在廊上,脸比月亮苍白。 “去吧。” 梅易说话,尽管李霁没有听到声音,他微微颔首,转头离去。 梅易仰头看天,目光怔然。 值夜的亲随担忧地上前,“掌印节哀。” “人有生老病死,自然而已。故人终于相逢,许是喜事一桩,只是可怜了活人,暂无再见之日。”梅易闭眼叹息,转身进入寝室,轻轻关闭房门。 猫从楼上下来,轻巧地跟在梅易身后。 王瞻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相较起来身子骨还算好,但人就是那样,有念头的时候再难都能撑一撑,但凡念头通达了、放下了,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撂挑子不干了。 王瞻的念头就是梅家。 当年梅家出事,大多朝臣都做哑巴,他几次上书、跪地恳求却都被先帝拒于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家覆灭,为此积郁成疾,最终连思绪都混乱了。戴星说他这是不知如何面对,便将自己逼傻了,以此逃避,求个暂且心安。 可事实如此,逃避半生也需得有始有终。 李霁带来那条玉链,说是朋友相赠,王瞻便知晓梅峋还活着,大感宽慰,喜极而泣,总算是放下了。 一个人要离开,瞒不住日夜守候的人,王愚早有预料准备,有条不紊地操持王瞻的身后事,现下情绪也十分平静,反而安慰起李霁来。 “父亲自苦半生,如今是解脱了,殿下该为父亲高兴才是。父亲晚年与殿下相见相识,有幸引殿下为忘年交,今日殿下不顾规矩匆忙前来,心意赤诚,父亲在天有灵必感激宽慰,与殿下的这段缘分称得上圆满了。” 李霁扯了扯唇角。 生老病死,人的一生也就是如此,偏巧在这上面,李霁不是个豁达的人,他总是惧怕死亡,惧怕失去,难以宽怀。 王愚见李霁如此,便说:“对了,家父临终前曾交予我一封书信,说是早早写好了,让我转交殿下。殿下,请等片刻。” 王愚一捧手,转身快步出去了。 李霁坐在花厅里,想起从前和王瞻坐在这里品茶对弈、剪花赏画的那些时候,此时此处空荡荡的,好似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角。 王愚很快回来,将书信转交李霁。 李霁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笔风流行书,写着: 第一句是惊叹:“惊世骇俗之事,殿下果真常做。” 第二句是感慨:“世间缘分果然奇妙,非人力所能预料摆弄。” 第三句是隐晦地恳求:“伏乞殿下宽容慈悲,稍加怜惜,若能有心庇护,感恩戴德。” 第四句是向两人的告别:“人去魂归,遥拜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愿云销雨霁,终得新生,吉祥常乐,福泽绵长。” 一张纸,百来个字,没有文体章程,只是老人家察觉自己日子不长时的一提笔罢了。 李霁合上信纸,不知该哭该笑,怅然若失。 他是天亮才回清净庄的,梅易果然没睡,靠在摇椅上发呆。李霁走过去,在扶手旁蹲下,将那封信交给梅易,说:“老太傅留的。” 他没说留给谁,但这里面有惦记梅易的人留给梅易的话,他没资格也没理由藏起来。 梅易打开一看,恍然许久,抬眼看向李霁,微微一笑,“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李霁看着他,语气温柔,“你原本叫梅峋,那表字呢?” “就是若水。”梅易说,“山水相谐,自成天地。” 梅峋的天地化作一片枯地,直到李霁莽撞又蛮横地闯入。 李霁好奇,“那我是什么呀?” 梅易凝视李霁的眼睛,说:“就是李霁。” 说他是星月、风雨、花草……人间四季,天地万物都不足够,梅易也不需要。 李霁莞尔,偏头枕在梅易腿上,闭眼说:“梅易,节哀啊。” 梅易抚摸李霁的后脑勺,说:“殿下也要节哀。” 第117章 梅峋 王老太傅离世,宫中十分重视,昌安帝亲自登门吊唁,他站在灵牌前的那几个瞬间,李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昌安帝踏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李霁竟觉得他更苍老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下一瞬就要羽化登仙似的。 李霁眼皮一跳,上前搀扶,斟酌出来一句:“父皇,节哀顺变。”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节哀顺变”是经典的宽慰语录,多么常见,多么无用。 昌安帝偏头看向李霁,目光中带着打量,他总是打量李霁,但这一次显得更郑重,却也更宽和。 李霁心里一跳,莫名觉得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他嘴唇嗫嚅,刚要说话,昌安帝便微微抬手。 李霁收回手,把话也咽下去,说:“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不必,朕想自己走走。” 昌安帝离去,李霁目送,昌安帝病弱,但背脊总是直的,从后面看仿佛一棵苍松,只是此时松枝垮落,佝偻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折身进入王府。 期间皇子们都来了,皇长孙离开前握住李霁的手,偷偷塞给他一样东西,李霁低头看了一眼,是颗荔枝糖。 他笑了笑,走到无人的角落处将糖剥开塞进嘴里,抬头瞧见穿着丧服的王府管事恭敬地引着一人前来,是梅易。 昨夜便来显得私交过深,梅易是有秘密的人,经不住这样的坦然放纵,因此今日才来。 他从宫中出来,脱掉大红蟒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衫,轻薄地罩在身上,徐徐走来时像天上飘着的一片乌云。 李霁呼出一口气,恰好梅易瞥眼看来,四目相对,他瞧见他眼下的浅淡乌青和眼底的悲愁。 李霁慨然地露出一记笑容,友好而温和,梅易颔首回应,抬脚上阶。 李霁站在廊上吹风,偶尔和路过的、前来见礼的宾客眼神示意或说句话,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孔家父子从外面进来,路上听两个从月洞门出来的朝臣小声嘀咕,九殿下今儿瞧着忒良善慈悲了! 哪里是什么良善慈悲,孔经苦笑,李霁只是伤心。 父子俩到灵堂吊唁,孔肃和王愚交谈的时候,孔经去廊上找李霁。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陪李霁站了会儿,等孔肃出来便拍拍李霁的肩膀,说:“天阴沉沉的,恐将暴雨,早些回去。” 李霁颔首,说:“回吧,不必惦记我。” 孔经折身离去,向刚好从拐角过来的梅易捧手行礼,梅易颔首,与他擦身而过。 要出院子时,孔经回头望了一眼,梅易站在李霁面前,李霁和他说话,面上带着笑。 嗯,够般配的,孔经暗自啧声,转身离去。 “我得多待会儿,你呢,什么安排?”李霁问。 梅易说:“要去刑部。” 这是要处理宁渃的案子,李霁“哦”了一声,命令说:“不许让廖文元和你说话。” 梅易颔首,“遵命。” 李霁莞尔,目光掠过梅易落到前面,院子门口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院子里不算安静也不算热闹,人心真假掺半,偶尔也会有人将打量的目光投放到他们这里。 “你说,他们会怎么猜测我们的对话?”李霁饶有兴趣地问。 “寒暄。”梅易说。 事实总是让人不满,李霁问:“你说我们瞧着般配吗?” 梅易说:“般配。” “那怎么没几个人怀疑咱俩的关系?”李霁怪纳闷的。 梅易说:“断袖虽不稀罕,但也不常见,因此旁人不会往这方面想。” 李霁不是滋味,“那怎么你和我便宜老子的绯闻传得那么厉害?” 这口陈年老醋酸得梅易掉眉毛,说:“绯闻?” “就是风月传闻!”李霁凉凉地说。 梅易用眼神求饶,“或许因为我常伴御前吧。” 李霁不语。 梅易从善如流地哄,“我与旁人是传闻,只与你是事实。” 这个“旁人”成功取悦李霁,他眼中的凉意瞬间消融,变作这晦暗天色下的一抹暖色。 梅易暗自失笑,说:“好了,我先走一步……对了。” 他抬了抬袖口,捧手行礼,李霁抬手虚扶,指尖和袖口接触一瞬,两人心有灵犀地偷偷交接了一颗桂花糖。 李霁笑了笑,说:“怎么都给我送糖啊?” 梅易警惕地问:“还有谁?” “我的小侄儿啊。”李霁说,“我刚把那颗荔枝糖含化。” 梅易松了口气,不屑和晚辈争宠又不甘就此打住,温和地强调说:“我送的是桂花糖。” 李霁偷笑,说:“嗯,满分一百,阿崇满分,给你再额外多加一分。” 梅易这才满意放心,得寸进尺地问:“这一分是什么分?” 第165章 李霁想了想,说:“考官大人的偏心分。” 梅易快被哄化了,再原地融化前向李霁颔首,转身离去。 李霁留在王府,直到傍晚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离去。 路上经过一家光顾过的炒鸡铺时,李霁瞧见门罕见地关着,便着浮菱去问了一嘴,才知道这家老头子走了。 他记得那老人,在自家儿子儿媳的店铺里帮忙打下手,皮肤黄,左眉尾长了颗黑痣,喜欢笑,很善谈。 “走了啊。”李霁轻声说,似呢喃。 没什么惊讶的,世间芸芸众生,一日十二时辰,每一瞬都有人来,有人去。 李霁推上车窗,说:“走吧。” 回到清净庄时不见梅易,李霁知道他是个大忙人,也没过问,洗漱后便坐在摇椅上看书。 他看的是梅易在看的古记,分了民间传闻和各地传说两部分,故意比梅易看得晚,这样就能看见梅易做的批注。梅易也知道他的小心思,批注都做得比寻常时候仔细,恨不得字字拆解开来喂给他。 主人不在家,猫窝在李霁怀里,蛇趴在李霁的脑袋上,有李霁坐镇,猫蛇和平相处,谁都不敢挑衅闹事。 夏夜廊上风声簌簌,锦池将莲子饮放在小几上,问:“要不要用点宵夜?” 李霁摇头,说:“锦池,你听说过换皮怪的故事吗?” 锦池点头,张嘴就来,说:“这得位列《吓唬小孩子早点睡觉经典大法》前十吧。” 李霁笑了笑,说:“你说的故事和我现在看到的这一章大差不差,只是主角不一样。” 锦池说:“类似于这种故事,民间常听,因此版本太多了。” “是啊,”李霁语气很轻,“常听的故事,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锦池说:“殿下指的是?” “廖文元为人清正,如今却擅官腔显得虚浮,或许是宦海沉浮,本性有失;廖文元喜欢用沉香,我几次见他,他身上都是玉兰香,他不喜欢甜食水果,宴席上却只吃冰镇荔枝,或许是喜好习惯有所改变;廖文元与梅易没有特别的交情,却对梅易分外有兴趣,或许是因为梅易这边有信息差——他的一切怪异之处都可以有解释,但同样的,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李霁低头看向手中的古记,锦池循着视线看去,那章节名是《换皮怪》。 “您怀疑此廖文元非彼廖文元?”锦池思索,“但廖文元的家眷和他日夜相处,哪怕言行举止能仿照,那声音……” 他顿了顿,想起金陵和京城的乐坊茶肆里都有擅长口技和模仿的奇人,他们在里面听过人发出各种动物的声音,八尺男儿口吐女声,台上的人甚至能随机挑选客人的声音当场模仿得八九分相似。 “隔着一扇门,门里到底是什么状况,谁清楚呢?”李霁合上书本,轻轻放在小几上,抱着猫起身。 蛇在李霁头顶探头,趴在李霁脑门上和李霁一起看向外面。 “廖文元应该还没回府吧?”李霁问。 “三司会审,梅相这个替天子监察的都还没回来,廖文元这个主审官自然不敢提前下差。”锦池已经明白李霁的意思,“您怀疑廖家有线索?我跑一趟。” “情形不明,不能轻率。”李霁说,“叫阿生带人跑一趟,有情况便按老规矩报我。” 锦池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李霁站在廊上发呆,直到大雨啪嗒啪嗒地砸在园子里,怀中的猫发出撒娇的声音,李霁回神,把它举起来亲了一口,笑着说:“哟,雨打着您老人家了?” 猫蹭着李霁的脸,皮毛干净,单纯地发出声音吸引李霁的注意力而已。 “小家伙。”李霁又啵了它两口。 蛇感觉自己被忽视,不甘心地拿脸狂戳李霁的脸,李霁怕痒,笑着拿指头制止蛇。 三只品种进入寝室,李霁甩了靸鞋,把自己往床上一摔,猫大剌剌地往他肚子上一坐。 “你要砸死我啊!”李霁把猫拎到胸口,凶狠地亲了两口,嘟囔,“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猫哪里知道! 蛇也不知道! 没人搭理他! 李霁无能地迁怒,握住猫爪把猫床咚在枕头上一阵亲亲,蛇趁机从他的寝衣下摆钻进去,李霁吓了一跳,伸手抓蛇,三只品种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几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烟花声,李霁眼神微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锦池在外叩窗,“殿下,是红色的烟花。” 阿生是去查廖家的,蓝色代表无事,红色便代表里面的确有可以印证李霁猜测的线索。 猫不安地钻进李霁怀里,李霁抬手摸它,说:“你俩乖乖在家,不许打架。” 猫听不懂,蛇听不懂,不做承诺。 李霁松开猫,快速穿戴出门,瞧了眼刑部大院的方向。 * 梅易终于搁笔,从斗室出去。 随行亲随入内整理他检查翻阅过的文书案卷,金错晃了晃手里的油纸伞,说:“雨下得大。” 这样的天气,李霁没出现的时候梅易是懒得行路的,但李霁出现了,折腾都成了乐趣。 他们顺着长廊出了办事大院,继续往外走。 暴雨如注,哪怕大院灯火通明,也没什么人影。要穿出月洞门时,梅易突然停步,看向月洞门后。 金错警惕地握住腰间刀柄。 “廖文元”走出来,看着梅易,说:“梅相。” 梅易语气疏离,“廖寺卿。” “廖文元”盯着梅易,脸紧绷着,迟迟不语。 梅易惦记着家中的人,无暇浪费时辰,迈步便走。他能感觉到“廖文元”的眼神,谈不上热辣还是阴冷,总归是让李霁不悦的。 他们都觉得此人危险,像随时都可能引爆的引线。李霁杀伐决断,但无人招惹他时,他是最讨厌见血的,这样的李霁,却起了要主动灭口的心思,这都是为了他。于是,梅易没了探究的心思,“廖文元”到底是谁、藏着什么秘密,他都无暇顾忌,他要在李霁动手前了断这祸根。 他是满手鲜血的人,早不信什么报应,但他仍然认为杀孽这东西,李霁还是少沾为妙。因为李霁不喜欢。 擦身而过时,梅易头身不动,余光却往后一撇。 那目光平和而冷漠,金错转身手中横刀猛然出窍,与此同时,一道沙哑的男声从“廖文元”嘴里吐出来—— “梅峋。” 第118章 暴雨 梅易转身,眉间微蹙,那眼神却是平和而冷静的,仿佛只是单纯因为这个不该出现在人前的名字从“廖文元”口中吐出来而不悦。 “廖文元”拿着匕首拦截横刀的手猛地一颤,心中那个反复斟酌、推断出来的猜想竟然就因为这一个眼神产生了动摇! “梅峋,我没听错吧?”梅易打量“廖文元”,“真真儿是走夜路撞鬼了。” “廖文元”和梅易对峙,冷笑道:“你心里没鬼,为何要杀我!” 他看了眼差一点就会将自己尸首分离的刀锋。 梅易抬手按了下金错的肩膀,金错转手抽刀,却未收鞘。 “我要杀的不是廖文元,”梅易淡声说,“是伪冒朝臣的不轨之徒。” “廖文元”挑眉,“不愧是梅峋!当真聪慧!你何时猜到的?” 梅易掀了掀眼皮,似是为他的问题感到疑惑,那是一种平淡的不屑和蔑视,于是“廖文元”想起来,梅易是自小便在宫中存活的人,是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昌安帝座下的爪牙之首,他什么阴谋算计没见识过! “廖文元”的脸逐渐变得狰狞,他看着梅易,仿佛梅易是什么罪孽滔天合该千刀万剐的人。 金错见状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应该阻止这个人和梅易对话。 “梅峋”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无人不知,但他不管不顾,他只认梅易。 “此人伪冒朝臣,其心可诛,掌印何必与之多说?”金错握紧刀柄,冷声说,“您有钦赐玉牌,按照律令先斩后奏未必不可!” “廖文元”心中一突,却抻颈嗤笑,“你敢杀我,明日一早,你的身份便将公诸于众!来与你对峙,你当我毫无准备吗!” “威胁我。”梅易轻笑,尽管那笑容毫无温度。 与此同时,一队玄衣暗卫分成前后左右四小队,四面八方涌向办事院,贴墙而站,每道月洞门乃至狗洞都有人把守。 不闻亲自带人上了办事院的二楼,围着外廊走一圈,最后在一处站定,只有这一处可以望到梅易所在的位置。 “你们四个守在这里,今夜之事绝不允许从这座衙门传出去。”他留下命令,快步下楼。 楼下,锦衣卫到书桌前说:“佥事,外头有情况。” 江因审阅案卷,没有抬头,说:“是梅相的人。” “在刑部大院动刀、这么大阵仗,必定有大事。”锦衣卫说,“咱们就这么装聋作哑,能成吗?” 第166章 “不然还能怎么办?平白无故地插一脚,谁知道这一脚会落在哪里?”江因说,“若是公事,梅相才是陛下的第一亲臣,咱们锦衣卫比不上,若是私事,管了就可能结私仇,还可能丢命。” 李霁从未说梅易一句不好,平时碰见了也是客气含笑,以他的脾气,外头说梅易曾不客气地羞辱李霁,这事儿多半是假的。两人无冤无仇的,他此时又何必多管闲事,替李霁和梅易结仇? 江因翻页,说:“吩咐随我当值的兄弟们,关紧门窗,装聋作哑,继续做事。” 锦衣卫忙说:“是。” 外头暴雨如注,办事大冤的楼阁打得精巧,只消里头的人不愿动耳,外边便是闹翻天,他们也听不见。 “我只是想问你——”“廖文元”直勾勾地盯着梅易,不肯放过对方面上的任何反应,“你是梅峋,对吗?” 梅易真心地感到疑惑,“我是吗?” “廖文元”因他的反应感到懵然,沉默须臾,倏地一笑,“是吗?” 他抬袖遮面容,不过一瞬,袖子滑落,后面已经换了一张脸,年轻,英俊,眉眼中阴郁丛生。 “你看着我,”莫什执拗地说,“你认不认我?” 梅易眼睫一颤,看着这张二十出头的脸,脑海中的层层迷雾翻飞开来,露出厚而重的记忆,有个小人儿从里面跑出来,长得一张白皙周正的脸,仰头瞧着他,新奇又羞怯地唤他: “三堂兄。” 梅易稍稍闭眼,叹道:“命逃之不易,何苦来这里啊……岳弟。” 莫什……不,是梅岳,他笑起来,说:“你终于肯认我了?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承认了,”梅易平静地说,“你便留不住了。” 梅岳说:“我敢来找你,就没想着活着回去!我只是想问你,问你是不是他?我从第一眼见到你便怀疑你是他,可我不敢信啊!” 昌安十五年,火莲教和官府短兵相接,火莲教的莫什和司礼监的梅易乍然相逢,但彼时莫什带着面具,只和梅易有一面之缘,他来不及细看,但梅易那张脸,看一眼就足够刊心刻骨了。 他怀疑了那么久,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梅峋怎么会变成司礼监的人! “你要杀我灭口,我让你杀,你挽留你的权力富贵,我成全你,我只问你一句!”梅岳双膝跪地,膝行到梅易跟前,全然不顾横在面前的刀锋,仰头盯着梅易,“梅峋为什么变成了梅易?” 梅易低头看着他,无言回答。 “梅峋,梅家的嫡孙,太爷最喜欢的孙儿,我最喜欢的三堂兄,为什么会变成梅易?变成皇座下的爪牙走狗、人人得而诛之的阉党权宦!啊?”梅岳痛心疾首,哭道,“三、堂、兄、啊!” 梅易回答了吗?雷声太响,谁都没听见,只是雷电划破雨夜的那一瞬间,他的脸像鬼一样苍白森冷。 金错抬手扶住梅易的后背,心中担忧至极。 “梅家书香传世,代代清白,或辅佐朝政、针砭时弊,或著书立说、传道授业,或游走四方,匡扶正义。首辅、帝师、名儒大家……不论是谁,立的都是清名牌坊,唯独你恶名昭彰,后世史书要骂你三千笔!”梅岳笑得满脸淌泪,“我的好堂兄,你就继续攥着荣华富贵、跪在他们李氏面前当狗吧,我看你百年后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梅易胸口钝痛,此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清亮男声,更似竹刀子一般插进他的脊梁骨,痛得他几乎晕厥。 “好正义凛然啊。” 金错扶着梅易退到侧方,李霁踩着阶梯上廊,随行的浮菱锦池守在廊首,一个握着湿透了的伞,一个握着刀。 李霁走到梅岳面前,抬手解开脖颈前的盘口,将暗纹玄缎披风脱下,侧手披到梅易身上,仔细地系好盘口,说:“风吹雨打的,别着凉。” 梅易比他高比他壮,肌肉流畅优美迷得他多次流鼻血,可在他眼里,这却是个美人灯,好似风一吹就要倒,或许是因为自他认识梅易以来,梅易就总是在吃药,不是治身病就是治心病。 梅易竟不敢看李霁。 “你们……”梅岳看着两人如此亲密,还有什么不懂? 他惊惶地睁开眼,看向梅易,“你搞断袖?你和李氏子搞断袖?你疯了吗!你忘了是谁让我们梅家死无葬身之地?!” “是先帝。”李霁俯视梅岳,“你这般恨,怎么不去撅先帝的墓,将他挫骨扬灰?” 梅岳恨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 “你想,但你没这个能力,所以你只能磨刀霍霍向你的堂兄,撕他的伤疤诛他的心。你如此大义凛然,我倒要问你。”李霁负手而立,心平气和地说,“梅岳怎么变作了火莲教的人?” 莫什不语。 “你既然以梅家为荣,谨记梅家的清流来路,为什么要加入火莲教?火莲教打着虚名蛊惑普通百姓干的全是违背律令乡俗的事情,你比我清楚。你为此做了多少坏事,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敢断定,”李霁猛地俯身夺走梅岳手中的人皮面具,冷声说,“杀害朝廷命官!” “暮哥,如果一个人易容了,却轻易看不出端倪,是什么缘故?” “寻常易容多以西域材料辅以化妆术,足以以假乱真,但有一种办法更持久、更自然,若非同道中人难以辨别真伪,那便是用真人皮,活剥下来的最鲜活贴合。” 李霁不敢看手上的人皮面具,金错连忙伸手接过。 “廖文元与你没有任何私仇,且为官尽责造福一方,但你为了进入大理寺,残忍地杀害并冒充他,算不算伤天害理?”李霁盯着梅岳,“你口口声声指责你的兄长,你自己又站在哪块高地上!” “当年梅家伏诛,我从狗洞逃生,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尊严全都化作血泪吞进肚子里,做不得良善人了,谁与你们李氏过不去,我就是谁!但他和我不一样!”梅岳看向梅易,“他是梅家世孙,是太爷指定的未来家主,是担着梅家未来百年的继承人!我伤天害理,我该死,他堕落至此,更该千刀——” 李霁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梅岳被打偏了脸,吐出一口血沫。他抬手摸脸,怨恨地盯着李霁。 李霁说:“你也是逃命人,为何就不能宽容他几分?骤逢家变,全家死绝,他和你一般岁数,他能做什么?第二年他入宫时也不超过十岁,身旁全是豺狼虎豹、魑魅魍魉,他要压抑悲仇要隐藏身份要拼命地自保活下去要面对随时都可能砍下来的刀锋,已经十分艰难,他能做什么?” “彼时做不得,那后来呢,现在呢!”梅岳质问,“梅相权倾朝野,也什么都做不得吗?” “你要他做什么?”李霁说,“翻案吗?” “不该翻案吗!”梅岳说,“梅家蒙冤而死,这是你们大雍君臣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作为梅家人,不该为梅家平反吗!” “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何没人敢提?因为这是先帝亲口盖章的案子,只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姓李,只要他当不起口诛笔伐、史书上的一笔不孝之名,这案子就翻不了。”李霁说,“你要他去翻案,就是要他去谋逆。” 梅岳冷笑,“李氏薄情寡义,冷酷无情,这样的君主逆了又如何?” “所以你加入火莲教,奉你们的教义蛊惑百姓煽动闹事,实则是为官府找麻烦,戕害无辜冒充朝臣实则是为加入朝局乱我朝政,与虎谋皮和老六合作实则是为下注储君,以谋来日。”李霁摇头,“你竭尽全力,但你错了。你说得对,李氏薄情寡义,老六岂不正是李氏子啊?他是否薄情寡义,你清楚得很,你与他合作,来日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他,根本无需暴露你梅家人的身份!” 梅岳迟疑一瞬,“你怎么知道我和李誉……” 他看见李霁眼底的嘲弄,反应过来,“你诈我!” “先前我怀疑上任大理寺卿姚远被杀之事是朝中有人和火莲教勾结,可宁渃却说他的确想灭口,却比人迟了一步。我猜那人是你,你那时就起了要冒充朝臣进入朝局的心思,你尤其想要进入三法司衙门,因为里面有案卷,你想翻梅家案卷,择机翻案。” 李霁绕着梅岳走了一圈,停在梅易身旁,握住梅易冰凉的手。 梅易反手握住他的手,但力道很轻,像一缕风,让李霁产生抓不住的错觉。他的心慌乱地跳动,语速失控地加快。 “于是在朝廷任命廖文元后,你果断出手杀害廖文元,取代其身份。你是局中人,知道贪污案另有隐情,宁渃不清白,这便相当于一个把柄,于是你放心大胆地和老六合作。你祈盼老六登上帝位,你可做从龙之臣,但你没想到老六为了裴明蕙的婚事发了疯,于是你向裴度下手了。杀了大理寺少卿,一边让老六彻底失去理智为你所控,一边借此抖落出姚远的冤案,继续牵扯出户部贪污案的元凶,最终把梅家的案子翻出来。” 第167章 “是。”梅岳看着李霁,似笑非笑,“难怪梅峋愿意放下满门仇恨与你搞断袖呢。” “你不必口口声声、字字句句地向他施压,当年的事和我无关,我凭什么承担你们梅家的仇恨?我日日夜夜住在你们梅家的地皮上,也没见你们梅家的谁半夜出现掐我的脖子捅我的心窝啊。倒是你与我之间,的确有一笔私仇要算。”李霁眼皮微压,“梅易的眼睛是你弄坏的。” 梅岳不答反问:“当日从我这里拿走蒙华之毒的果然是你吧?” “是我,你能拿我如何?”李霁说,“你既是梅易的堂弟,我今夜便不杀你,但我既然来了,你以后生在哪里死在哪里,便是我说了算。” “你敢——” “这天底下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李霁眼神阴郁,“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梅易的堂弟,但如果梅易出事,谁都保不住你。” 他终于看向梅易,梅易脸色冷白,毫无血色,赤|裸而狼狈地看着他。李霁因此感到恐惧,慌不择路地拿梅家族人威胁梅易。 梅易看着李霁,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发不出声音。 “明早我没有出现在人前,梅易的身份便会人尽皆知。”梅岳说,“你敢赌吗?” “不赌。”李霁说。 梅岳嗤笑。 “因为不重要了。”李霁冷漠地说,“谁要杀梅易,我便先杀他。” 手中指尖颤抖,李霁抬眼看向梅易,像梅易看着他那样的看着梅易,安抚说,凡事他们一起承担。 梅岳震住,倏地哈哈大笑起来,“梅易的身份一旦暴露,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你老子,你还敢弑君不成!” 李霁说:“未尝不可。” 梅岳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僵持间,长随冒雨狂奔而来,急切道:“殿下,宫中急召。” 这个时候急召,李霁瞬间想起今早昌安帝的模样,眼皮一跳,和梅易对视了一眼。 昌安帝终于还是不行了。 第119章 新帝 就在李霁收到消息的时候,司礼监的人也到了,宫中急召梅易入宫面圣。 梅易咳嗽一声,说:“召见几人?” 司礼监的人就当没瞧见李霁这么个人似的,说:“两人,九殿下和掌印。” 今夜宫中当值的司礼监、锦衣卫和禁军班次在梅易脑海中过了一轮,他招来两个亲随,说:“立刻去见禁军的厉副指挥使和兵马司的冯指挥使。” 亲随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梅易抬手摸了摸李霁的脸颊,解释说:“万事有我周全,但此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今夜当值的另一位禁军副指挥使陈麋是陛下的亲信,你不要大意。” 李霁蹭了蹭梅易的手,“嗯,你先去吧,此地有我善后。” 梅易颔首,又摸了摸李霁的脸,替他整理碎发,才转身离去。 李霁看着梅易的背影,吩咐浮菱带人守在刑部大院,不许任何人、任何风声进出。然后毫无预兆地伸手砍晕梅岳,叮嘱梅易留下来的几名暗卫,说:“别让他死,别让他跑,别让他开口,醒来就直接打晕。” 暗卫说:“是。” 李霁转身离去,锦池撑开伞,快步跟上。 两人骑马赶到北门,守在那处的姚竹影和两个清风殿的宦官立刻上前。 宦官接过缰绳,姚竹影撑伞罩住李霁,随行轻声说:“陛下夜间咳血,瞧着是不行了,醒来便召见您和梅相,至此没有再召见别的人。御前当值的班次和平常没有变动,还是那些人。” 李霁在雨中快走,他从前有些怕雷,今夜却睫毛都没颤一下。 跨过小宫门,姚竹影和锦池都留在了那里,李霁由从里面出来的红贴里撑伞接进去,踩着汉白玉阶,在寝殿外停步。 两个红贴里上来替李霁脱掉蓑衣,李霁在外脱掉湿鞋,快步入内。 这殿内总是有一股药味,今夜却比平常浅淡些许,他轻步快走到内殿,瞧见梅易坐在一旁的绣墩上,面色苍白平和。 昌安帝靠坐在床头,面容枯槁,眼皮无力地垂着。 李霁撩袍跪地,“儿臣参见父皇。” “你便是不屑做戏,若换作你的兄弟们,此时早哭成泪人儿了。”昌安帝说。 李霁说:“对着活人嚎啕大哭,多丧气。” 昌安帝扯唇,无意与他争辩,说:“你能坐稳这个位置,但能做好这个皇帝吗?” 李霁琢磨着这个“坐稳”二字,心中明了,昌安帝这是确定他身后有坚实有力的辅助了。 他回答:“儿臣竭力为之,倾注全力培养阿崇以为储君。” 昌安帝看了眼梅易,说:“你们两个很好,朕耳聪目明了一辈子,临了在你们跟前当了回睁眼瞎。” 李霁说:“当初儿臣刚回来,是父皇叫梅相教导儿臣,若非父皇牵线,儿臣与梅相如何能私下联系?” 梅易:“……” 昌安帝绝不会被李霁气死,淡声说:“何必推卸责任?朕叫他教你处事,没叫他教你风月。” “梅相教儿臣处事了,却没教儿臣风月。”李霁说,“是儿臣倾慕梅相,以命相逼,梅相心肠柔软,终被儿臣拿下。在这段关系中,儿臣才是梅相的老师,他胆子小,凡事都被儿臣拿捏指派。” 昌安帝微微眯眼,“你在炫耀吗?炫耀你很有手段,将梅易拿捏得百依百顺?” “儿臣没有这个心思。儿臣的性子,父皇是知道的,但凡想要的,儿臣拼尽全力都要得到,否则茶饭不思,抱憾终身。因此儿臣蛮横又霸道,容不得别人怎么劝、怎么说,儿臣只是想恳求父皇,若父皇因此动气,冲着儿臣来便是。”李霁俯身磕头。 “冲着你来,”昌安帝失笑,“有人怕是就要弑君了。” 梅易撩袍跪下,“臣不敢。” “你没什么不敢的。”昌安帝说。 昌安帝急召梅易入宫,但这却是他们君臣今夜的第一句对话。 平日无话不谈的亲密君臣,昌安帝到了临了的时候竟然语塞,作为一个人,他没什么能和梅易说的,作为一个皇帝,他淡淡地叮嘱梅易:“若水,你自来沉稳、处事妥帖,往后也要如此。李霁性子急,有些疯性,有时不管不顾,你要压着他。皇帝搞断袖,骂名已定,在政事上就补足些吧。” 梅易顿首,“臣谨记,陛下可宽心。” 外间隐隐传来哭声,沉闷的,捂着袖子发出来的。 昌安帝看向李霁,说:“王福喜自小便跟着朕,他是个聪明宽厚的人,从前也三番五次在朕面前帮你说好话,你不必用他,但善待他。” 李霁说:“儿臣遵旨。” “你和孔家有私交,但你要记得,百官局面是需要平衡的,不可因为私交过于宠幸某个外臣。”昌安帝看着李霁黑乎乎的后脑勺,语气很轻,“做了皇帝,你的心要绷紧些,也要宽大些,别动不动就打啊骂的。” 李霁说:“前者,儿臣明白,后者,儿臣尽力。” 昌安帝沉默,眼神从李霁头顶晃到梅易头顶,对两人的关系没有再发表任何评价。于公,梅易和李霁翅膀硬,只有把他们打死才能棒打鸳鸯,于私,他的目光虚虚地收拢,瞧见雕花床架上的梅枝纹路,他和梅仪真是一场空怀妄想,如今他的儿子却和梅仪真的儿子同生死,说不定还会在史书上落下一笔。 “你啊。” 昌安帝叹息,似悲似喜,一缕烟似散落帐中。 殿内沉默片刻,不再闻声,李霁抬头,瞧见昌安帝已经闭上了眼睛。 梅易报丧,王福喜从外面闯进来,跪倒在龙床前伤心欲绝。 梅易起身时头晕目眩,踉跄了一下,李霁猛地起身搀扶住他,担忧道:“怎么了?” “没什么,”梅易安抚般地笑笑,“只是有些累。” “你的脸好白,”李霁握紧梅易的手,惶恐地说,“老师,你别吓我。” 他红了眼眶,不是为新丧的君父,而是为眼前的爱侣。梅易抿唇莞尔,微微埋头,干燥的唇瓣在李霁鼻尖碰了碰,温声说:“没事的,般般。” 他吩咐御前亲随,“伺候九……陛下沐浴更衣。” 红贴里上前来,李霁却不肯走,赖在梅易身上,他不要梅易离开他的视线,他的心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要看着梅易才能如常呼吸。 龙驭上宾,有许多事要吩咐下去,梅易两头走不开撂不下,最终抬出一扇屏风,李霁在里头沐浴,他在外头传达一项项指令。 昌安十九年夏,六月初十夜,丧钟长鸣。 元三九听见声响,终于从榻上起身,对对坐的人笑笑,说:“今儿就下到这里吧,三哥,您早些休息。” 炕桌上摆着白玉棋盘,这是今夜的第四局,对坐的是御马监掌印牟清,掌握一支独立的禁军营,能和户部、兵部互相制衡,当的一句“权宦”。如果昌安帝今夜要动兵,少不得调遣他,所以元三九来了。 第168章 闻言,他那张福气的寿桃面露出个弥勒佛似的笑来,说:“慢走不送。” 元三九捧手告辞,出去的时候,天是墨蓝色的,大雨淋漓不休,下得好痛快。 天将亮,群臣陆续入宫,披麻戴孝的人和接连不断的哭声将大殿挤满了,但不论真悲伤还是假做戏,所有人都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谁继位? 二皇子自知无关,站在皇子首泣涕涟涟,他本就是多愁善感的人,现下几乎要哭晕了去。皇长孙站在他身旁,红着眼睛不断地安抚关怀。 五皇子站在后头,常年带笑的脸没得笑,在焦虑着什么似的。四皇子关注一瞬,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五皇子抬眼,露出惊惶的神色来,四皇子看在眼里,只温声说了四个字:“人各有命,顺其自然。” “新帝入朝——” 宦官唱喏,殿内寂静一瞬,掀起哗然之声,二、四、五都在殿内,新帝莫非是—— 万众瞩目间,李霁身穿孝服,自大门而入,身后跟着司礼监的梅易、元三九等、御前掌事王福喜等、锦衣卫仇酽等,皆穿戴孝服,收敛形容。 李霁走到御阶之上,说:“宣诏。” 王福喜转身,展开手中的继位诏书,说:“宣遗诏——” 群臣纷纷跪拜,王福喜收回目光,扬声宣读,乌泱泱的人群屏息凝神,偶尔传来二皇子的哽咽,当最后那句“传位于皇九子李霁”落下时,殿内安静到了极点。 王福喜收拢诏书,恭敬地退到一侧。 孔肃和裴度接连率先起身,再度跪拜,“臣叩见吾皇万岁!” 皇长孙拉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父亲双双下跪,“臣叩见吾皇万岁!” 这一下,拥护和暗投李霁的、从前拥护二皇子的、与孔肃交好的、不站队的都纷纷起身,跪拜新帝,有人隐晦地打量梅易的神情,见他面色平和没有别的暗示,也纷纷跪拜。四皇子跪拜时,五皇子与一部分臣子也纷纷跪拜下去,剩下的独木难支。 “敢问殿下,六殿下何在?”其中一人问。 他称呼李霁为“殿下”,便是不认新帝。 “六皇子勾结火莲教,戕害朝廷命官,已被锦衣卫看守,留待后续处置,案情细节会移交大理寺披露。”李霁从王福喜手中接过诏书,俯视阶下百官,“朕奉诏继位,尔等兀自不跪,是为抗旨,形同谋逆。” 此言一出,足见新帝作风果断狠绝,站者不由惊怒,无奈跪者十之八九,力量悬殊。但这些人未必都是真心跪拜,只要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动摇! 站者眼神交接,不由看向站在御阶之上的梅易,一朝君子一朝臣,梅易这样的权宦只会更害怕改朝换代,他曾当道轻辱李霁,李霁继位对他有什么好处?只要梅易不愿认李霁,这道诏书的来历、李霁继位的真实性就可以有很多种说法! 梅易明白这些人的顾虑,怕李霁登基后会处理六皇子党羽,殊不知李霁根本不在意这些。但他们这样想李霁,便注定和李霁做不得一路君臣。 万众瞩目下,梅易侧身,撩袍对李霁屈膝跪拜,“臣叩见吾皇万岁。” 除了在床上和情|事上,李霁不爱看梅易跪他,当即说:“梅……众卿平身。” “臣等叩谢圣恩!” 众人纷纷起身站好,梅易捧起尚方宝剑,面向朝臣,淡声说:“谋逆者自绝于君父,着尚方宝剑,就地诛杀。” 他话音落地,几个红贴里闯入殿内,精准地将先前不拜的人揪了出来,压跪在地。 李霁看了梅易一眼,知道他是要帮他唱红脸,不由叹气,嘴上顺从地说:“龙驭上宾,群臣与朕一样伤心欲绝,心生惶惶,此时但有神魂离体从而不敬朕者,朕无意计较。父皇新丧,朕也无心见血,阶下几人不识大体,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众人纷纷道陛下慈悲。 李霁真心实意地说:“如今国丧,里里外外要用人做事的地方太多了,朕知道你们伤心,朕也伤心,但诸事繁杂,伤心之外诸卿也要留心政事,好好辅佐朕。” 众人纷纷应是。 李霁指名大理寺裴度、锦衣卫仇酽、礼部堂官到文书房议事,钦点内廷元三九、外廷礼部和四皇子操持内外国丧诸事,吩咐阿崇将一抽一抽的二皇子带下去修整好了再来奠灵,最后看向梅易,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 “老师。”他温和而亲昵地说,“你一道来。” 一言惊起千层浪,两字掀翻满殿声。 老师?! 老师! 难怪呢!难怪呢! 第120章 孤亲 龙驭宾天,宣诏九皇子霁为新君,新君当众称司礼监掌印梅易为老师——令人震惊的消息一道接一道,这一日的大雍满城缟素,众人的心思却精彩极了。 “原来如此啊,”六皇子盯着李霁,嗤笑,“我说你行事嚣张,有恃无恐,原是早就勾搭上了梅易。” 一个是刚回京的皇子,一个是御前亲臣,身份论尊卑,权力高低却相反。这些年谁不对梅易客气有加,谁不忌惮梅易暗中投效了谁,但谁都没想到,这看似毫无关系交情的二人竟然早已暗度陈仓,虎狼成双,蒙得外人团团转! 李霁吩咐完各类事物后,摒退裴度等,叫人将李誉提到文书房。他坐在御案后,闻言微微一笑,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真论起来,你比朕胆大,敢和火莲教合作。” 火莲教是国之逆贼,与其勾联是重罪无疑,但如今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李霁,李誉最大的罪责便不在这里,而在他曾经刺杀李霁和李霁的人。 李誉眼神冷漠,“成王败寇,何必废话。” “你姓李,非谋逆不论死罪,朕不杀你,判你幽禁终身。”李霁睨着跪在下阶的人,淡声说,“要死要活,随你选。”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李誉压下去。 姚竹影从茶室出来,上前奉茶,说:“要派人盯着吗?” 这个“盯着”有说法,可以是只盯着六皇子的言行举止,但若李霁有别的意思,也可以顺手为之。 李霁捧茶抿了一口,说:“朕说不杀他便不杀他,但他会死,因为他不信朕会真的不杀他,不屑死在朕的手上。派人盯着他,但不是要他死,而是要让他不死。” 于公,李霁方才登基,与他有旧怨的老六便死了,难免有铲除异己之嫌,平白得了个不容人的评价。于私,死对李誉这种人来说是解脱,李霁不容他那么快就解脱。 姚竹影颔首,说:“明白了。” 李霁起身,端着茶杯从侧阶下去,绕过一扇巨大的紫檀雕游龙屏风,屏风后有矮几书柜,俨然是个小书房。 梅易坐在窗边的矮几后批阅奏疏,侧脸如雪莹白,仿佛一晒便会融化。 李霁暗暗蹙眉,轻步走过去蹲下,将手中茶杯喂到梅易唇边,说:“玫瑰茶。” 梅易就着李霁的手喝完剩下半杯茶,正要说话,李霁便侧身往他怀里一坐,搂肩搭手,熟练地拿他的肩膀当枕头。 “怎么?”梅易揽住李霁的腰,一手搁笔摸上李霁的脸,温声说,“累了?” 昨儿折腾了一夜,到现在都没眯眼,李霁是有点累,但在梅易怀里一坐,瞬间就满血复活了。他抬起头,在梅易浅色的唇瓣上亲了一口,说:“你累不累?” 梅易嗅到他唇上的玫瑰香,“不累……”他笑了,“摸什么呢?” 李霁摸着梅易的手腕,神情严肃,梅易被他逗乐,说:“我们般般还会把脉呢?” 李霁还真向颜暮讨教过,但现在看来,没讨教成功。他没收手,趁机摸,叹气说:“我果然没有学医的天赋。” “般般聪慧,学什么都快,依我看是没学对。”梅易说。 李霁笑了笑,说:“你别哄我,若真是学什么都精,那我还是个人吗?这人啊,不论尊卑贵贱,都是人,就好比皇帝,人人都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皇帝真能活万岁吗?” 他指了指满殿的白色东西,拿昌安帝说法,“显然不能。” 梅易摁了摁李霁的嘴,说:“你这张嘴啊。” “不论什么身份,都是凡人。既然是凡人,便有学不会的,做不到的,要想什么都学会,什么都玲珑地周全应对,是痴人说梦,所以,”李霁看着梅易,心疼地说,“何必自苦呢?” 梅易垂眼,“你怪我吗?” 李霁疑惑,“我怎么会怪你?” 梅易说:“怪我优柔寡断,满心郁郁。” “我不怪你,只心疼你,怜惜你。”李霁握紧梅易的手,切切地说,“你心疼我吗?怜惜我吗?” 梅易说:“这是当然。” 李霁鼻翼翕动,是恳求是命令,“那你记着,如今在这世上,我是你最要紧的人,凡事你得先想着我。” 梅易把李霁抱紧,脸埋入李霁颈窝,“记着了。” 窗外雨歇了,天还是很阴沉,李霁看了一眼,吩咐人拿一只烛灯来,絮絮地说:“这儿光不亮,怎么也不点灯,你眼睛本就脆弱些,别看伤了。” 第169章 梅易伸手调整灯烛的位置,收回手时在李霁腰下捏了一把,李霁打了个哆嗦,羞羞怯怯地说:“正经点!” “装模作样,”梅易说,“我见过的人里,就你最不正经。” 李霁接受夸赞,毫不谦逊地嘿笑,他在人前拿出新君的威仪,在梅易面前却仍然是孩子,弟弟,爱人。 梅易心中暖热,几乎快要融化,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独一无二、坚定不移的爱。他抱着李霁掂了掂,说:“昨夜没睡,先去眯一会儿,政务都交给我。” “那怎么行!”李霁撇嘴,“从前你被我老子当驴使,我心疼却没办法,现在轮到我当家做主,我不能再苛责你!” 梅易失笑,说:“算不上苛责,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罢了。” 李霁努努嘴,说:“得,你就是天生劳碌命。” 梅易笑而不语,只托起李霁的下巴,吻了吻他鼓起的腮帮子。 李霁眉眼飞扬,说:“那我也不能独自偷懒,把事情都丢给你,毕竟我年轻力壮的。” 又在拿先帝说事,梅易失笑,拍拍李霁的屁股,“好啦,出去吧。” 再赖在他这里,还怎么处理政务?心思都飞到对方身上去了,摘不下来。 “撵我!”李霁愤愤,起来后又一屁股坐下去,折腾梅易两下才噔噔噔地出去了。 梅易摇头失笑,“小孩子样。” 午间御膳房传膳,李霁有点吃不惯,尝了两口便搁筷,脸上恹恹的。 前来传膳的掌事见状脸色煞白,当即下跪请罪。 李霁一愣,随即想起来,他现在是皇帝了,喜怒一表对下面这些人来说就是生死大事。 “陛下从前在金陵,口味和先帝有所不同,御膳房要多尽心。”梅易从里间出来,吩咐掌事,“我晚些时候会重新拟一份菜单下放到御膳房,你按照菜单重新排班,我也会新安排厨子进来。下去吧。” 掌事见李霁没有任何反应,立刻明白了这对新君臣的亲昵程度和相处之道,当即磕头,轻步退了下去。 梅易吩咐撤膳,另有一队长随入内布膳,全都是李霁爱吃的。他看向梅易,眼睛亮晶晶的,“还是老师疼我!” “今日事情太多了,只记得叫府中另备膳食,却忘记让人给御膳房吩咐一声。”梅易在李霁身旁落座,替他盛饭,“国丧期间忌酒宴,只能做家常小菜,你若嘴馋富贵珍馐,出去偷吃也无妨,我全当没瞧见。” “我才不是好吃嘴!”李霁夹了一块藕放入嘴里,往梅易身旁贴了贴,“而且我真正的珍馐就在眼前坐着呢,我还馋别的做什么?” 梅易笑骂:“油嘴滑舌。” 李霁吃得油光嘴亮的,肚子饱饱的,吃完漱口擦脸后窝在梅易腿上眯了不到半刻钟,外面就传江因来了,他立刻清醒,揉着眼睛出去见臣工了。 元三九要忙国丧的事,今日各部各地送达御前的奏疏就都交到梅易和两个随堂太监身上。李霁要统筹诸事,他这一走,梅易也睁开眼睛,去里间批奏疏了。 李霁在文书房待了半日,该晚膳的时候才离开,廊上的红贴里立刻上前,说:“梅相吩咐奴婢转达陛下,他先回府一趟,不能陪陛下用膳了。” 李霁往梅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叹气,说:“我知道他的。” * 梅岳醒来时便看见梅易的脸,他猛地伸手握住扶手,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把官帽椅上,面前有一桌的菜肴,冒着热气。 他坐正了,笑着说:“哟,断头饭啊。” 梅易面色平静,说:“家宴。” 梅岳环顾四周,纵然山水建筑都两模两样,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里是梅家的地皮。他目光痴迷,笑意惨淡,说:“只有两个人的家宴?” 梅易不语。 良久,梅岳终于将这院子里的每一寸都仔细看完,他收回目光,笑着说:“还是三堂兄眼界深远啊,一早便看出他李霁有储君之相,结为师生,保全荣华。” “你如何看我,如何想我,都不要紧。但你有一句话说得对,”梅易说,“我是他的老师,他是我的君主。” 梅岳阴沉沉地看着梅易,“所以你心甘情愿地继续做李氏的狗,你要为他杀我!” “你该杀。不论你在火莲教做的事,单凭廖文元的一条命,你已罪不容诛。”梅易脸色苍白,语气却毫无波澜,“但我知道,他不会杀你,因为我。” 梅岳胸口起伏。 “他不忍我失去失而复得的亲人,所以今日三法司询问廖文元案的元凶时,他装聋作哑,但后来他拿着廖文元的官凭,怔忪许久,红了眼眶。”梅易看着自己的堂弟,语气很轻,像个哥哥那样问责他,“陛下与廖文元素未谋面,但他知道廖文元是个真正的好官,在地方卓有建树,政绩斐然,民间自费为其建造祠堂,这样的父母官,一百个地方也难出一个,你却为了一己之私将其残忍杀害……” 梅易闭眼,面色惨淡,“于公,你本该死,于私,陛下今日为私情饶你,将永生难以释怀。岳弟。” 他睁眼捧壶,斟酒举杯,说:“兄长来送你。” 梅岳看着梅易的脸,惊觉一个活人的脸竟能苍白到这个地步。 “我是做错了,但是堂兄,你又选对了吗?”他捧起面前的酒,毫不迟疑地一口饮下。 梅易捧酒的手颤了颤,看着梅岳颓然地倒在椅背上,嘴角流出红黑色的血,他张嘴作笑,嘴里全是毒血,真像地狱开的口子。 “我的好堂兄,这杯弟弟敬你,你等着看吧,”梅岳盯着梅易,不甘心,也算释怀了,眼里淌泪,嘴角流血,又哭又笑,“你看看他李霁对你到底、到底有几分真心?” 他还在流泪,还在吐血,眼神却逐渐涣散,就那样盯着梅易,不动了。 梅易慢吞吞地饮尽杯中酒,突然呕出一口血来,他握住扑上来的金错的手,嘶声道:“我没事,别让般般操心,就说我带着岳弟去拜祖……” 话未说完,梅易便闭上眼睛,昏死过去前,他感觉有人推开金错,孩子似的扑到他腿上。他无力地俯身栽倒,那人用肩背撑住了他,哭着骂他。 “梅易,我简直要恨死你了。” 第121章 平反 “唉,不中用……”戴星话未说完,一道冰冷的眼神从后面射来,几乎要凝为实质射穿他的脑袋,他喉口一哽,改了说法,“有的救。” 李霁负手站在戴星身后,眼神微松,重新落回梅易脸上,说:“戴先生这些年为老师操了不少心,我都明白,这次也请戴先生尽力,我感激不尽。” 在梅府,他仍然自称“我”,在这里,他先是蛮横闯入并占据梅易老窝的李霁,而非李氏的皇帝。 戴星叹气,扭头看向李霁,“我自然会尽力,但结果如何不是我说了算。我记得从前就与陛下说过,心病还需心药医,所以啊,他有的救,只要他有心药。” 李霁放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沉声说:“他有。” 梅易答应过他的。 李霁闭眼,声音因为疲惫和恐慌沙哑无比,“戴先生,你尽管治,他会醒过来的,他……他不会舍得抛弃我。” “好。”戴星说,“我一定尽力。” 他抽出针袋,里面有两排密密麻麻的针,粗细长短不一,是梅易的专属针袋。 李霁看着那些针,看着一根两根地刺入梅易的穴位,太阳穴突突地疼痛起来,那些针仿佛也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大半个时辰后,戴星取出最后一根针,拿袖子擦拭脸上的汗,说:“醒不醒,何时醒,不由我做主了。” 李霁说:“……辛苦了,戴先生先去休息吧。你们也下去吧。” 浮菱锦池担心李霁,但都知道此时不能劝也劝不动,只能和戴星一同退出室内。 李霁抬脚,僵麻感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在床畔坐下,伸手握住梅易垂在床上的右手,脑子还是晕的。 房门紧闭,只剩下猫和蛇陪着李霁,它们此时都很乖巧,一个趴在李霁腿旁,一个盘在梅易头上,静静地待着。 李霁呼了口气,摩挲着梅易的手背,轻笑着说:“你头一回请我喝茶时,我就在馋你的手,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呀?又白又长,不论做什么都优雅漂亮,我看两眼就眼热,你再拿它摸我掐我,我就更舒服了。” 李霁摆弄梅易的手,和它十指相扣,握成拳头形状。 他垂着眼,说:“从前和你学琴,好多次我故意弹错,都是骗你的,想哄你多弹一次,这样我就可以多看你的手。这样我也还不满足,我更想你手把手教我,可是我们刚重逢那一阵子,你好冷淡呀,不肯依我。好在你现在老实了,愿意手把手教我,我就原谅你了。” 李霁目光上移,落在梅易的腰腹,将脸趴了上去,轻声说:“你知道我的,我很好哄,只要你早点醒过来,我就不恨你了,好不好啊……梅易。” 第170章 他闭上眼睛,眼泪淌过鼻梁,从另一只眼睛流过,侵入脸颊肉和薄被间。猫看着,踌躇地站起来,用爪子轻轻拍他的下巴。 李霁握着梅易的手,手心都出了汗,趴在梅易身上,梅易呼吸薄弱,仿佛离他很远。室内好安静,让他想起祖母离开他的时候,他逐渐呜咽起来。 是哭累了还是哭晕了,李霁也不知道,他是被外面的人喊醒的。 “陛下。” 明秀在外叩门,语气急促。 李霁睁眼,从梅易身上抬起来,脖颈和腰背发出咔嚓声。他揉着脖颈,说:“进来。” 房门推开,明秀快步入内,脸上慌乱,沉声说:“陛下,外面有传言,说掌印是、是——” “梅家人,是吗?”李霁看着梅易,冷静地说。 明秀噗通跪下,磕头说:“陛下方才登基,底下人心不稳,必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离间陛下与掌印,请陛下明察!” 李霁闻言看向明秀,露出个笑,“那你觉得那流言是真是假?” 明秀心慌意乱,说:“必定是有人恶意散播!” “不正面回答。”李霁说。 明秀猛地磕头三次,说:“流言真假难辨,但背后之人用心可见一斑,掌印待陛下之心,陛下最能体悟,还请陛下明察!” 李霁说:“你既然如此说,那为何还怕我相信外面的流言,追究老师呢?” 明秀语气惨淡,说:“当年光德爷敕命,梅家满门伏诛,掌印若真和梅家有身份,便是抗旨,他……” “光德爷。”李霁轻笑,“如今李氏做主的是我。” 明秀猛地抬头,脸上又惊又喜,“陛下?” “老师的身份,我早就知晓,今日的流言,我也早有预料,让它传吧。如今老师昏睡不醒,一切都由我做主。”李霁起身替梅易掖了掖被子,如同梅易每日清晨先行起床时替他掖被子时那样。 他转身往外走,“起来吧,我要洗漱更衣。” 明秀慌忙应声,出去吩咐人将盥洗工具端进来,和从前一样伺候李霁。 李霁快速洗漱,换了身玄衫,套上孝服,嘱咐明秀,“好好照顾老师,若有丝毫情况,立刻来报我,不要怕打扰我。” 明秀应声,“是,陛下安心出门,奴婢一定好好照看掌印。” 李霁点头,出门后走到内室的窗前往里看了一眼,猫从床上下来,跑过来几步跳上长榻,再跳上窗台,踌躇不安地看着他。 “乖宝,”李霁收回目光,俯身对猫又亲又摸,挤出一个笑,“今日不能带你出门,没法分心陪你玩,你在家守着,替我陪着你爹。” 猫“猫猫”地叫,仰头蹭李霁的脸,坐在窗台没动,等李霁走后也没像平常那样追上去,回头跳下窗台,回到床畔。 天将亮,李霁乘坐马车,浮菱在外说:“陛下,眯一会儿吧。” 李霁“嗯”了一声,眯着眼却心绪混乱,静不下来。他回到皇宫,便去了文书房,殿内果真议论纷纷,一片阴沉。 内官扬声,殿内安静一瞬,众人停止议论,站好行礼。 李霁迈步入殿,上阶落座,说:“众卿免礼。” 姚竹影站在阶上,说:“有事启奏。” 底下有喁喁声,却无人站出来。 今日最大的事已经变成了今早传遍大街小巷的流言——梅易的身份。 新帝在人前称呼梅易为“老师”,暴露师生关系,是替梅易立威,还是即位之初拉拢先帝亲臣,谁都无法确定,从而也不敢确定新帝对梅易的亲昵态度到底几分真假。 梅易身份真假,该议,但怎么议,众人拿不准。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李霁俯视臣工,“有关梅相身份的流言,对吧。” 他笑了笑,说:“那就议嘛,怎么个个儿都哑巴了?” 孔肃说:“流言突然传出,且一早便传遍大街小巷,这显然是故意为之,有所图谋。因此不论流言真假,此事都要妥当处置,不能中了有心之人的奸计。” 常玉说:“流言背后之人确有图谋不假,但流言既然已经传遍,朝廷就必须要拿出态度来,不能继续放任了去。” 常玉任内阁首辅,但因为他和从前的五皇子、如今的端王是甥舅关系,现下自处起来没有十分自然。今早出门时,端王特意遣人告诉他一句话:恪守君臣之道,便能与李霁和善相处。 他说的这句话虽然含糊,但也是正论,而且聪明,君上心意不明,这事儿也必须立刻论出个章程来,至于怎么论,君上说了算。 有他们两人开口,臣工们都纷纷出言,各有主张,而这主张背后的用心到底为公为私,李霁也都一一看明。他耐心地听众人发表完看法,才说:“诸卿的意思,朕都了然了,朕今日也要同诸卿说两句话。” “臣等恭聆垂训。” “第一句,梅相的身份不用追究,朕都清楚。”李霁说,“流言是真的,梅相的确是梅家世孙,梅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孔肃明知故问:“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第二句,”李霁说,“朕要替梅家平反。” 这和晴天霹雳有什么区别,此言一出,阶下唰唰地跪倒一片。 常玉沉声说:“陛下三思!梅家案是光德爷圣诏判定的,为梅家平反便是公然违逆光德爷,为公为孝都说不过去,届时陛下何以面对光德爷?又何以面对天下沸沸之言啊!” 臣工齐声说:“陛下三思!” “常阁老能这么说,是体贴朕,朕心甚慰。”李霁微微一笑,看着底下那一片乌泱泱的人,“但朕心已决,生而不改,死而不堕。” 听得那个“死”字,臣工们都埋下头。 李霁说:“当年梅家案闹得轰轰烈烈,那么多已经辞世或者致仕的老臣跪在宫门外请求光德爷收回旨意,为何?因为梅家的罪名到底是真是假,咱们心里都有数啊。” 无非是梅家在清流文臣中声望太重,又不肯依附皇室,做皇帝的容不下罢了,而臣工们的死谏和求情更让光德帝忌惮,杀心更甚。 李霁起身下阶,语气不轻不重,不喜不悲,这让臣工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新帝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真是来“告诉”他们两句话的。 “朕作为皇孙,不评价光德爷的做法,但梅氏有开国之功、辅政之功、济世之功,朕作为皇帝,实在不忍看这样的清流之家蒙冤而死。当年梅家一夕覆灭,一家老小,何其惨烈,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让梅峋活了下来,朕不能赶尽杀绝。何况梅相是朕的老师,倾囊相授,竭力辅佐,帝师蒙冤而视若无睹,朕心不忍,朕……心痛如摧。” “诸卿。” 他站在中间的空道上,语气平淡如水。水纳百川,百川难覆。 “骂名朕来担,但此事绝无转圜。” “速办。” 第122章 囚意 热水盆放在小几上,李霁挽起寝衣袖子,搅干净一方巾帕,回头帮梅易擦拭脸颊和脖颈,动作轻,好似在擦拭一座极珍稀的白瓷瓶,怕稍重一点就会毁坏它。 收回帕子时,李霁俯身蹭了蹭梅易的脸,威胁道:“这都一夜一日了,明晚再不醒来,我就扒你衣裳了。” 梅易喜洁,夏日平常哪能受得了两天不洗澡?但李霁知道这人大约是为这具世人眼中的残缺身子自卑的,每次擦|枪走火到最后都能强忍住,不想当着他面脱|裤子的决心可见一斑。 “你要是不想在我面前走光,就快点醒来。”李霁戳戳梅易的脸,小声恐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梅易闭着眼,呼吸很轻,并没有回应他。 李霁鼻翼翕动,起身钻入薄被下,侧脸轻轻枕在梅易肩旁,闭上了眼睛。 一夜未眠,翌日李霁起来时浑身酸麻,头脑晕眩,下床俯身穿鞋时干呕了一声。 “陛下!”明秀快步蹲到李霁面前,担心道,“这是怎么了?奴婢立刻去请……” “不必叫大夫。”李霁拍了拍胸口,“我没事。” 他脸色略白,眼下一圈乌青,俨然是心力交瘁的模样。明秀红了眼眶,跟随李霁站起,说:“如今掌印还未苏醒,陛下千万保重自身,否则大事小情谁来做主?等掌印醒来,岂不又要担心?” 李霁抬手捏了下明秀的脸,说:“我没事。” 明秀抬袖拭泪,吩咐人进来伺候李霁洗漱更衣。 正是国丧,天气又热,谷草将早膳做得清淡,一碗绿豆粥,一碟三鲜素饺搭三种小菜。 李霁胃口不佳,但仍然将自己喂饱了,搁筷时朝门外看了一眼,谷草偶尔探头偷看,还当他没察觉呢。 “备车吧。”李霁起身去了内室。 门外,谷草见李霁吃得差不多了,松了口气,扭头离开了。李霁心情不好时胃口就不好,就不爱用饭,从前有梅易逼着哄着他吃,如今梅易还躺着,要是饿坏了李霁怎么好? 第171章 “我要去宫里了。”李霁帮梅易整理薄被,天气热,怕闷着梅易。他看着梅易的脸,露出个笑,“希望夜里我回来的时候你能来接我。” 梅易没回答,李霁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躺在美人靠上的猫立刻站起来,圆溜溜的猫眼睛紧紧地盯着李霁,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萌物,李霁笑了笑,张开手俯身哄得猫爬进自己怀里。 “想出去啊?” 梅易这两只崽子,一条社恐,整日就喜欢待在梅宅,一只却是个社交悍匪,上哪儿都能如鱼得水。 猫扒拉着李霁的胸口,喵喵咪咪地撒娇,李霁失笑,把猫往自己肩膀一摊,一道出门了。 宫里宫外各个衙门简直要忙疯了,马车经过大理寺衙门时,李霁还听见门口两个小吏在互相致敬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是火急火燎惹出来的。 回到宫中,天蒙蒙亮,李霁主持小朝,书房议政,批阅一部分要紧的奏疏,期间阿崇跪灵结束过来探望,李霁便从文书房抽身,将小侄儿留下来用一顿午膳。 叔侄俩就近在偏殿用膳,现下天气热,四方窗户都开着,屋内放着水车、琢冰山和大盆大盆的茉莉,清凉又清香。 姚竹影随行侍奉,吩咐传膳。 “跪累了吧?”叔侄俩在炕桌两侧落座,李霁摸摸阿崇的脸,“午膳多用些。” “不累。”阿崇看着李霁的脸,眉心紧蹙,“倒是九……” 李霁笑一笑,说:“无妨,私下仍然唤我九叔便是,没那么多规矩。” 阿崇点头,说:“九叔脸色好差,是这两日事情繁杂,没有歇息好吗?” “是呢,上下都忙,等过段日子便会清闲许多。倒是九叔对不住你,现下实在没什么空闲教你雕刻和骑射。”李霁说。 “国事为重,圣体要紧。”阿崇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先生。” 李霁也不隐瞒,说:“先生身体抱恙,在府中休养,暂时不能见你。” 阿崇当即询问梅易的身体状况,李霁含糊其辞,他揪紧腿上的布料,没有细问,只说:“九叔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 梅易身居高位,如今又深陷舆论漩涡,此时若他抱病在家的消息传出去,难免又会引起猜测纷纷。 叔侄俩简单地用完午膳,阿崇起身告辞,李霁继续回去处理政务。 期间御用监的掌印前来,询问帝宫之事,皇帝居紫薇,非紧要不迁宫,重新建造又浪费人力财力。李霁先前便回了工部,他不迁宫,但紫微宫内的陈设用具需要更改。 坐久了腰酸屁股疼,李霁趁机拿起姚竹影呈上来的清单,起身走到窗前细看,所列都是皇帝规格,自然是华贵的。 “这两日太忙了,朕忘记吩咐你们。”他将清单递给御用监掌印,眺望梅府的方向,“哪里改、怎么改、需要什么,朕晚些时候拟个单子下放到你们衙门。” 御用监掌印应声退下,心中实在纳闷,陛下这是要亲自拟单子的意思吗? 傍晚他再来的时候,接过御前长随递来的清单一看,一笔清俊小楷,不知是谁的字,写得工整又仔细,其中一项点名要大大宽宽的龙床,配双人软枕——嗯?! 宫中后妃侍寝后便会被抬回东西两苑,能在龙床上歇息的那得是宠妃,而翌日一早,龙床上也只会留下一只枕头,哪有一开始就自备两人枕头的?还是软枕,这这这…… 御用监掌印瞬间就明白了,新帝房中有人,看这样式还是要入后宫得盛宠的主儿! 伺候贵人必当尽心,他当即询问:“不知要熏什么香?” “香不必管,朕自有调好的,你尽管把单子上写的准备好就行了。”李霁看了人一眼,“有什么尽管问,可不要敷衍朕啊。” “奴婢岂敢呐?”御用监掌印赔笑,又看了眼单子,“奴婢敢问陛下,这四条二十尺的银链需要打什么样式?” “嗯……”李霁说,“能将人的双手双脚拷在床架上的样式。” 御用监掌印:“!” 原来陛下还是强取豪夺吗! 他不敢再问,说:“陛下宽心,奴婢一定嘱咐工匠,将镣铐里侧那圈做得舒服些,保准不伤着贵人。” 很上道嘛,李霁说:“得了,去吧,费心些,待做好了,朕自然有赏。” 御用监掌印行礼,恭敬退下。 李霁天黑才出宫,好在梅府距离皇宫不远,否则这来回折腾都累死个人了。 明秀守在二楼,从外窗瞧见李霁回来,立刻转身下楼迎接。他上前替李霁脱下孝服,说:“陛下用晚膳了吗?厨房还热着饭菜。” 不知梅易何时苏醒,厨房随时都备着简单的饭菜,谷草心里不安生,一直蹲在厨房,就等着谁来告诉他,梅易醒了。 “在宫中用了。”李霁在门前拖鞋,踩着靸鞋入内,一面上楼一面吩咐说,“浴房备水。” 梅易呕血,李霁不敢轻易搬动他,就在廊上抱扶着他,叫戴星把脉诊治,后来是戴星说能挪动,他才将梅易背上二楼卧室。梅易比他高比他壮,自然也比他重,彼时他背着他,肩都塌了,疑心梅易是座山,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他的心肝脾肺都压成烂泥吧。 李霁走到床前,猫跟着跃上床沿探头看梅易,梅易气息安静,仿佛沉溺在什么美梦之中,不舍得醒来。 “是梦要紧,还是我要紧呢?”李霁怨恨地看了梅易良久,直到眼眶干酸,才转身下楼。 猫在床沿打转,用爪子扒拉梅易的右手,这里拍拍那里拍拍,然后埋下头用脸去嗅去蹭,突然,它惊讶地抬头,用爪子拍拍梅易的食指,它方才好像动了一下。 猫盯着那手,那手没动,屁股一扭走两步去打量梅易,梅易也没睁眼,它在床沿踌躇两步,灰心丧气地趴下了。 李霁没心情泡澡,简单沐浴洗漱后便上楼了,明秀端着托盘跟着上楼,备了热水巾帕和干净的寝衣。 等明秀放好东西,李霁说:“你先出去吧。” 这是要亲自帮梅易擦洗的意思,明秀“诶”了一声,转身出去并关上房门。 李霁脱掉外衣,只穿着身半袖寝衣,俯身搅了热帕子,回头帮梅易擦洗脸和脖颈。 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盘在床架上盯着梅易,猫在窗台上忧伤地眺望远处,屋内安安静静的。 擦洗完露在外面的脸颈手,李霁将帕子丢入水盆,伸手解开梅易的里衣衣带,轻轻扯开,一具冷白似雪、线条流畅的男性躯体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若是平时,李霁已经伸手盘弄了,这会儿却没那些心思,只重新搅了帕子,细致地帮梅易擦洗上身。 蛇摔在梅易胸口,将梅易当作蛇爬架溜达起来,李霁失笑,说:“你倒是享受!” 蛇不敢和李霁争抢,识相地爬到李霁手腕上。 李霁丢了帕子,眼神落在梅易的裤腰上,梅易是半白,所以那里是有形状的,只是总是安安分分的,不似李霁,被轻轻一撩|拨便气势昂扬。 世人都说这是残缺,梅易自己也羞于见他,可是怎么会呢?他喜欢他,看见他的残缺之处,只会怜惜他被摧毁伤害时的痛和这些年的悲,哪里会嫌弃轻贱? “你总是不信我。”李霁眼神虚晃,语气喃喃,有些委屈,也有些怨恨,“我从前是太乖了,也太好说话,所以你总是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我说不嫌你,你仍怕我嫌你,我说要你只看着我,你仍然分心看别的人和事,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李霁扭头去搅帕子,俯身时眼泪掉进盆里,“啪嗒”一声,比他的声音更重。 “怪我,其实就怪我吧,是我把你看得不够严、拴得不够紧。等紫微宫收拾好了,我就带你过去,这样以后不论日夜,你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要去见谁、与谁说话、为谁心伤,都得看我准不准呢。” 李霁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破涕为笑,掸开帕子扭头去扯梅易的腰带。 腰带松开,裤腰往下扯出两寸,就在此时,一只手握住了李霁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让李霁浑身都哆嗦起来。 “怎么趁机脱我裤子啊?” “般般。” 那声音虚弱的,几乎要融入夏夜风中,李霁迟钝地抬眼,但眼前被泪水遮得朦胧,他看不清。 梅易看着李霁,他哭得安静又漂亮,凄惨而茫然,像个呆子,也像个傻子。 “乖般般,”梅易叹气,哄着说,“来我这里。” 第123章 哭慰 窗台上摆着六盆茉莉,洁白可爱,薰风徐徐,穿窗而入,吹起满室茉莉香。 “何时换的盆栽?好漂亮呢。”梅易收回目光,轻轻吻着李霁的耳朵,李霁不肯搭理他,只埋头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眼泪沾染着胸口的肌肤,火烙似的疼痛,梅易眼眶微红,胳膊圈紧,无声地安抚李霁。 猫雀跃地打滚,蛇高兴地用脑袋戳梅易的头,梅易轻轻按住想要往李霁身上扑的猫,“嘘”了一声,将打着哆嗦的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第172章 李霁蜷在他怀里不出来,仍然在哆嗦,哭得止不住,像是要拿泪水淹没了他。 “般般,”梅易叹息,“你是要疼死我吗?” “你先吓我的!”李霁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皱巴巴、黏糊糊的脸,红红的眼睛满是怨愤,“你先欺负我的……” 他一颤一颤的,说话含糊不清,眼睛黏着,不断有眼泪淌下来。梅易不敢为他拭泪,怕弄得他脸疼,无措地僵着两只手,说:“是我错了,般般责我罚我吧,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我责你罚你、你有什么用?我不管你了,我懒得管你了!”李霁哽咽,“反正你一点都不惦记我怜惜我,我还管你做什么?” 这是气话,伤心到极致才说出来的气话,梅易不把话当真,却心痛如绞,一把抱住李霁,把脸埋在他颈窝,哑声说:“别不管我。” 李霁吸着鼻子,说:“哭伤眼睛怕什么?我还盼着呢!瞎了就看不见你了,从此见面不相识,谁都别讨谁的晦气,谁都轻松!” “般般!”梅易制止,“你因为我伤心害怕了,打我骂我都使得,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霁狠狠地吸了口气,不吱声。 梅易抱紧怀中的人,惊觉就两三日的时间,李霁又瘦了。 他的手摸着李霁的后腰,往上滑动,每一下蹭动都瓷实,仿佛在仔细丈量这具他再熟悉不过的躯体。最终,是怜惜是心疼,是愧疚是自我怨愤,只有一声叹息。 “般般啊。” 李霁听着那声音,浑身都酸软了。他就是这样没出息,对梅易,他的心什么时候硬过? 李霁从梅易怀里微微退开,伸手捧着梅易的脸,想仔细端看,眼前却一片模糊,只能含糊不清地询问:“一切都好吗?” “心口疼。”梅易握住李霁猛地颤抖的手腕,“你这样看着我,这样为我哭,我心口疼。” “谁和你胡说!”李霁生气。 “我说真的。”梅易握着李霁的手,将它拉放到心口处,“不信你问问它。” 掌心贴着那片紧实的肉,能感觉到里头传来的跳动声,李霁仿佛摸着什么圣物宝贝,浑身从头到尾都放松不少。 “所以不要哭了。瞧你,”梅易吻上李霁的脸,怜惜地拭掉那些泪,“哭得水淋淋的。” 李霁有些赧然地撇头,“谁让你亲了!” 梅易又追上去,说:“求求你。” 李霁通身一麻,他最受不了梅易示弱撒娇。 梅易察觉李霁的松动,便将他抱回怀里,紧紧地贴着彼此,一边亲吻那张湿软的脸,一边可怜地蹙眉,“我好饿啊,般般。” “躺了两天,哪能不饿呢!”李霁自以为凶狠地瞪梅易一眼,闷声说,“厨房一直备着饭菜呢,你将就用一点吧……明秀!” 这一嗓子露出红红的嗓子眼,穿透力极强,梅易离他近,耳朵都疼了一下。 明秀将这听成声嘶力竭,以为梅易出了大事,一路连滚带爬地赶到屋内,后头还跟着金错锦池等。 “掌——” 多目相对,明秀悲痛的哭变成惊喜的哭,他几步扑到床畔,“您醒了!” 金错也失礼地闯入,在床畔跪地磕头,落了泪,“掌印……” “莫哭。”梅易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亲信,温声说,“快起来吧。” 后头的锦池浮菱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大口气。 “呼!” “呼!” 锦池还是细致些,当即说:“梅相睡了两日,现下必定饿了,我去厨房把饭菜端上来,并唤人将戴先生请来!” “打盆温热水进来,拿一方干净的帕子。”梅易摸了摸李霁的湿下巴,笑叹,“好把这尊泪人儿打理一下。” 李霁吹胡子瞪眼,用双手挠打他,梅易笑着捉住他的手,再次将他抱进怀里,紧紧地锁着,闭上了眼睛。 浮菱见状上前将明秀和金错提溜了出去。 两人安静地抱了会儿,等浮菱端着盆进来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李霁从梅易身上下来,伸手把跃跃欲试的猫举起来让梅易看,“你瞧,猫惦记你,都瘦了!” 猫配合地发出可怜的叫声。 梅易握握猫爪子,和它蹭了蹭脸,又伸手逗逗头上的蛇,两边都安抚好。他掀开薄被下地,接过浮菱递来的帕子,替李霁擦干净脸,顿时手腕一颤,“瞧你,眼睛乌青的……” “忙呗。”李霁吸了吸鼻子,“你要是心疼我,就早点好起来给我当牛做马。” 梅易失笑,又拧了一次帕子,轻柔地替李霁擦脸。 明秀端着托盘进来,后面的金错端着盥洗工具进来,李霁见状站起来,帮梅易脱掉里衣,拿干净里衣帮他穿上,说:“等用了饭再下楼泡个澡吧。” 梅易看着帮自己系衣带的人,说:“好。” 梅易简单洗漱后便坐在外间榻上用饭,李霁不饿,坐在对面陪他,手里撸着雀跃的猫。 期间戴星来了,废话不说先帮梅易把脉,收手时很聪慧地替梅易说好话哄李霁,“有人惦记着你,你也惦记着某人,福大命大啊。” 梅易看着对坐的李霁,说:“我这是得天庇佑。” 李霁全当没听见,说:“戴先生,梅易的身体如何?” 在人前直呼大名,可见气性没消,戴星“自求多福”地看了梅易一眼,说:“这口血算是把多年郁积在心的气给呕出来了,接下来的日子只要保持心情平和畅通,好好调理就没有大碍。” “平和畅通不了怎么办?”李霁说,“有没有什么药能致人失忆?” 戴星没接茬。 梅易眼皮一跳,讨饶道:“般般,你忍心让我忘了你吗?” 李霁补充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梅易忘记所有人所有事唯独记得我?他这些年累得慌,实在不行将他变作傻子,以后我来照顾他就是了。” 梅易心慌,说:“何必为难戴先生?” 戴星心说其实还真有法子,但不敢说也不能说出来啊,万一李霁气疯了真使到梅易身上了可怎么得了? 殊不知李霁那双眼睛有多厉害,李霁微微眯眼,笑着说:“看来真有呀。” 梅易偏头看向戴星。 李霁说:“现在不是从前我对老师百依百顺的时候了,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我。戴先生,你仔细斟酌斟酌,真要保着梅易而敷衍欺瞒我吗?” 梅易心说:百依百顺?什么时候? 戴星心说: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如今才要夹在万人之上和一人之下左右为难? 室内气氛沉默,梅易起身下地,走到李霁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央求说:“不欺负戴先生,好不好?” 李霁挑眉,“那我欺负你。” “我诚心悔改,让你伤心难过,都是我的错,你要责我罚我,我都甘心承受。”梅易握着李霁的手,语气真诚,带着天然对付莉李霁的能力,“别不管我,也别忘记我。” 李霁胸口起伏,想缩回手却没挣脱,说:“我是要给你喂药,又不是自己要吃。” 梅易说:“你让我忘记你,不就是你忘记我了吗?” 李霁横眉,“什么狗屁逻辑?我听不懂!” “你懂的,般般。”梅易仰视李霁,轻声说,“我忘记你,不再念着你想着你……爱着你,便不再是梅易。你只喜欢梅易,便会忘记我,那和现在杀了我,有什么区别?不,”他摇头,改了口,“你现在杀我,便是在爱我的时候杀我,我死了都是带着你的爱去死的,显然幸福千万倍。” “你……”李霁拍桌,“你以为拿出这些肉麻的话就能降伏我吗!” 梅易说:“若是你觉得肉麻,那便是因为它是真心话,从心里刨出来的,连着血肉带着筋。” 李霁扛不住,觉得他也许真的不是梅易的对手吧,索性撇开头抽回手,不搭理人了。 梅易失笑,起身时才发现戴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逃得好。他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回去继续用饭,期间一直瞧着李霁,仿佛吃的不是饭菜,而是李霁这个人。 李霁被他看得舒坦又难受,索性往后一躺,拿靠枕往脸上一放,装睡。岂料这心里悬着的一口气陡然放松下来后,那些强撑着积攒的疲倦也全都涌上来,让他四肢酸麻,腰背无力,大脑放空,竟真的睡死了过去。 梅易用完饭菜后走到李霁面前逗他,说了两句李霁都没反应,他便伸手拿开拿靠枕,李霁双眼轻闭,仿佛终于能踏实地睡一觉了。 “……” 梅易抿唇,伸手将李霁拉入怀里,李霁都没醒。他一手搂腰,一手抄起李霁的膝窝,轻而易举地将人抱起来,小心地运输到内室床上,拿薄被搭在胸口的位置。 猫想要爬床,被梅易提溜下去,做了个“嘘”的手势,猫便老实地缩回梅易脚边。 梅易笑了笑,抬头看向李霁,李霁睡颜恬静,眼下乌青好明显的,这两日必定悬着心吊着气不得安眠,受了不少罪。 第173章 “般般,对不住。”梅易握着李霁的手,指尖碰到李霁腕上的红铃铛,轻声说,“往后再不会了。” 第124章 妖精 梅易醒来便要去宫里,不曾想还没踏出鹤邻就被明秀拦住。 “掌印,”明秀为难地说,“陛下走时下了命令,让您好好在府中休养,没有他的允准不能踏出鹤邻一步,外面的事也不能拿来叨扰您,否则就揭了咱们的皮!” 李霁哪里是会轻易揭人家皮的性子,但梅易没说,李霁如今做了主子,不能败他的威严。 见梅易老实转身回去,明秀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您方才醒来,千万要静心养神呀,别思虑太多操劳太多。”明秀跟上说,“陛下叫人找了些孤本,都晒在园子里呢,您若是感兴趣,可以择一本打发时辰。” 梅易闻言去挑了一本,回来时说:“昨夜没来得及询问,我昏睡这两日,外面可有什么大事?” 李霁不让梅易多喝茶,明秀便泡了一壶玫瑰蜜水,闻言一一说了,突然听见一声“啪”,原是梅易手中的孤本摔落在地上。 “翻案?”梅易站起来,声线颤抖。 明秀放下壶,将莲花杯放在梅易面前,说:“是啊,翻案。消息传遍大街小巷,陛下小朝时当着臣工们的面认下了您的身份,紧接着便说要替梅家翻案,君王一诺千金,绝不更改,这两日大理寺和刑部都忙出邪火了。” 梅易盯着门外那片四方天地,只觉得思绪纷杂头脑晕眩,他抬手按在桌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闭眼时鼻腔酸热,落下泪来。 明秀慌忙抬手搀扶他,“掌印?” “我早就知道……”梅易叹息,“他是个傻子。” 明秀明白了,梅易这是心疼李霁必定要为此背负骂名,寻常人家儿子驳倒老子都要挨骂挨打,更别说皇家老幼,史笔如刀。他替梅易抚背顺气,说:“奴婢觉得陛下不傻呢,他只是心智坚定,凡事但凡下定决心,便风雨不改,是非不惧,一定要办到。若非要说,便是痴。” 梅易怔怔地说:“是啊。” “您快坐下喝口水顺顺气,若是又哪里不好了,岂不要吓坏陛下?”明秀搀扶梅易坐下,屈膝蹲在梅易面前,把玫瑰蜜水端给他,“倒是故意散播流言的人没个定论,陛下好像没派人查。” 梅易想起梅岳临终前的那句话,说:“不必查,陛下与我心里有数。对了,岳弟……” 明秀起身,将孤本擦了擦,摆在桌上,“尸身停在客房。现在天气热,陛下吩咐底下用冰棺装着,说身后事等您来做主。” “如今国丧,臣属家的白事不能太浓重,亦不能宴请,便简办吧。”玫瑰水唇齿幽香,舌根底下却卷出一丝苦意,“就在府中办,不必让外面人知晓。” 明秀说:“明白,一切都有奴婢来操持,您就好好休养,早日痊愈,陛下才安心。您是不知道,您昏睡这两日,陛下整个人都阴沉沉的,可吓人了。” 梅易失笑,说:“好。去吩咐吧,我看会儿书。” “诶!”明秀行礼,转身出去了。 梅易拿起桌上的书,翻开一页,但心里乱糟糟的,那些本就有些模糊陈旧的字变成了虫子,爬来爬去不肯安生。 “掌印,”不知呆了多久,外面人通传,“戴先生来了。” 李霁吩咐了,戴星每日都要来替梅易看诊,如实向他禀报。 梅易回神,“请。” 戴星很快进来,在桌旁落座,熟练地拿出脉枕,示意梅易放下手来,说:“我从后面过来,瞧见好多玫瑰花,园子里要换花种?” 梅易说:“那是先前我叫人偷偷栽种的,打算挪到清净庄去打个玫瑰亭出来,后面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有些耽搁了。如今陛下入主帝宫,往后便在紫微宫里住,清净庄也难得回一趟,我还没定好那些玫瑰的去处。” “我看就放在那儿就挺好的,黑栏红花,秾丽逼人,或者你在园子里打个玫瑰亭算了,总归陛下要进出梅府的。”戴星收回手,将脉枕塞回药箱,“嗯哼,你这口瘀血倒是吐得好,如今心里松快些了吧?” 梅易颔首。 戴星说:“陛下要替梅家翻案,这事儿你应当知道了吧?” 梅易说:“方才明秀说了。” “多么难得啊。”戴星感慨,“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促成此事,不就是为了你吗?他念着你想着你也心疼你,想替你和你家平反,让你恢复真正的身份,从此堂堂正正地做人。在他心里,李氏那些先帝爷们靠后排,你才站在首位。前事不可追,如今既然有了说法,便是人力所能及的极致了,别的都不由人说了算。” 梅易垂眼,说:“我明白。” “你命途多舛,走到今日好不容易,可你自来不怜惜自己,如今出来个人,拼尽全力地怜惜你,你要珍惜。”戴星苦口婆心,“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一次次地伤陛下的心,让他为你担心悲愁,他也才二十不到的年纪,哪里经得住呢?所以啊,明白是不够的,你吐出这口瘀血,是天在救你,陛下在救你,往后千万看开些,往前看吧。” 梅易垂眸,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他朝戴星捧手,说:“这些年,你多劳苦。” “摊上你这么个病人主子,可苦死我了!我也不要你谢我,”戴星笑着说,“你若感激我,往后便少在我面前亲密黏糊,你们不害臊不避外,怎么不替我们这些外人想想?” 梅易失笑,“饮食男女,自然之事,你作为医者,岂能不明白?” “明白,但我没见过你们这样不害臊的!”戴星抬手捂住半张脸,小声说,“尤其是陛下,真是个毫无顾忌的人!” “陛下纯真……对了。”梅易看了眼腰腹处,“我这还要行针几回?” “既然都见效了,你急什么!”戴星说,“如今国丧呢,你就是好了,你们也没法做那档子事!” 梅易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三十六日内便能见好?” “……让你抓住重点了!”戴星叹气,“得了,我尽力。” 梅易说:“不是尽力,是必须。” 戴星转身离去,这些祖宗惯会压榨人。 梅易顺从地在家待了一日,当真没踏出鹤邻的门,李霁回来后十分满意,上供一份橙香莲子羹。 “多谢。”梅易将李霁按在榻上坐好,询问今日都办了什么事情,李霁一五一十地说了,转眼便露出个“快夸我”的眼神,梅易失笑,喂了一勺给他。 李霁享用投喂,却不满足,索性凑到梅易面前去,熟练地跨坐搂颈,说:“想我没有啊?” 想了不知多少次,梅易数不清,说:“你猜。” 李霁不猜,去亲梅易的嘴,他们方才吃了同样的东西,嘴里都是甜津津的橙汤味儿。梅易放下勺子,抬手搂紧李霁的后腰,被亲得微微往后仰,笑着说:“好凶啊。” 两人的鼻梁抵在一块,李霁轻喘着,明亮的眼睛逞着凶,“吃掉你。” 梅易说“好”,李霁便又亲了上来,手在对方身上点着火,薄衫互相蹭出稀稀疏疏的动静,在方寸间十分暧|昧。 梅易的指尖摸到李霁滚烫的耳垂,李霁打了个哆嗦,含糊抱怨,“痒。” 梅易睁开眼睛,睫羽湿润,笑着说:“哪儿痒?” 李霁咬了咬嘴巴,不肯认输,握着梅易的手往下滑,说:“你摸摸就知道了。” 梅易失笑,顺从地帮李霁止痒。 他手大,因为习武弹琴,指腹和虎口都有茧子,一碰上去,怀里的人便抬头往上躲,如同触电般。 梅易不许,另一只手牢牢地锁着李霁的腰,犹如花栏锁着花瓶,紧紧地嵌在一块儿。手上有条不紊地动作着,时快时慢,时轻时重,便让李霁缴|械投降,软倒在他怀里。 梅易顺着垂眸,看向自己的肩头,那眼神专注而灼热,李霁受不住,伸手挡在自己脸上。 随即,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他掌心。 李霁浑身一颤,指尖蜷缩,轻轻陷入梅易脸上的肉里。 隔着掌心,梅易呼吸滚烫,哑声说:“掐我做甚?” 手微微下滑,露出一双湿淋淋的眼睛,李霁轻声说:“亲。” 声音如线,轻而易举地刺穿梅易的心脏,轻轻一扯,梅易便顺从地埋下头,与他亲在一处。 “怎么这么会撒娇?”梅易边亲边说,“谁教你的?” “谁撒娇了?”李霁说,“我就这样!” “哦,”梅易笑着亲李霁的下巴,“我们般般天赋异禀,天生就是要做妖精的,是不是?” 李霁在连绵不断的嘬吻中三魂七魄丢了大半,迷迷糊糊地反驳,“不是妖精……” 梅易捏李霁的耳朵,趁机欺负他,“那是什么?” “是……” “是什么?” “是……般般?” 吻断了一瞬,李霁疑惑又不满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控诉,便被强势灼热的吻侵袭了魂魄,梅易将他压在榻上,几乎将他亲没气了。 第174章 翌日,李霁要出门去宫里,临走时被梅易从后面勾住腰带。 多么小意柔情,偏偏做这动作的人云姿霞韵,纵然没有半分娇嗔勾|引的意思,也让李霁热了脸,停了步。 “干嘛呢?”他装模作样,“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梅易上前一步,看着李霁微红的脸,说:“早出晚归的,留我一人在家孤独寂寞,君半点不怜惜?” 李霁心志不坚,勉强支持,说:“我是为你好,让你在家休养。” 梅易蹙眉,说:“我在家里时时刻刻念着你却看不见你,万分神伤。” 我的娘嘞,李霁哪里还有理智,一把握住梅易的手,说:“我带你出门!” 这出息,浮菱简直没眼看! 第125章 眼药 承平元年夏,新帝敕命三法司重审梅家案,至此,尘封十九年的弥天大案得以沉冤昭雪,封卷定档。 “梅相。” “梅相好……” 梅峋从汉白玉阶上去,从上下来的臣工们纷纷与他捧手行礼,梅峋颔首回礼,风姿气度依旧。 梅家平反,梅峋这梅家逆孤便成了梅家遗孤,承蒙圣恩恢复真实身份姓名,官职品阶不变,看样子是要继续做那“御前亲臣”了。 不仅如此,从前他们觉得先帝爷对梅易宠幸太重,岂料新帝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的梅峋所得恩宠竟然更甚从前,且不说别的,他可是多出一项“帝师”殊荣。 “老师。” 梅峋一进来,李霁便从御案后起身,扑上去抱住梅峋一顿吸。 他平常仍然喜欢称呼梅峋“老师”,既是习惯,也是情趣。 “累了?”梅峋摸着李霁的后颈,替他揉捏两下,哄着说,“去窗边。” 李霁不松手,就这么抱着梅峋一步步地挪到窗边。 梅峋将这撒娇鬼按在窗边的摇椅上,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喂他吃了,接着便站在后面替李霁揉按肩颈。 抱雪团子在窗外探头,它从前在笼鹤馆住习惯了,却没怎么在皇宫的其他地方露面,更没到紫微宫来,如今入主新窝,时刻不忘新奇地四处探探。 李霁享受地哼哼,说:“方才吏部奏陈空缺,别的缺由下面做主,我打算把承恩伯调到工部去。” 从掌锦衣卫事到工部堂官,真正地手握实权,是高升了。 梅峋不免想到温蕖兰与李霁的婚约。 如今李霁做了皇帝,他的婚姻便不再由君父做打算,臣工们都会惦记着这件事。以他对底下那些人的了解,“催婚”很快便会被提上议程。 李霁察觉梅峋揉按的动作有些僵硬,不由睁眼,仰头看着身后的人,“你不同意吗?” 梅峋回神,垂眸和李霁对视,“陛下决断,我哪能不同意?” “说得我像暴君。”李霁骄矜地说,“良言我听,老师的话,我更听。” 梅峋忍不住捏了捏李霁的脸腮,被李霁抓住机会逮住手蹭了两下,嘴里哼哼唧唧的,十分惹人爱怜。 “你啊。”梅峋笑着说,“没有不同意,将承恩伯调离锦衣卫,那谁来替他,想好了吗?” “我打算先不认命。掌锦衣卫事这个职位本就是臣工、勋戚都可以担的,说白了就是寻个新任的替我管辖锦衣卫。而锦衣卫原本就是独立衙门,平常每月给我月报,但凡有大事直接当面奏陈就好。”李霁眼睛亮亮地看着梅峋,“老师,你说行不行?” 当面奏陈是天子亲信的殊荣,梅峋说:“陛下要抬举锦衣卫,自然行。” 李霁笑着说:“那就拟旨吧。” 他是个很自信的人,自来坚信自己谁都不输、什么事都做得好,但坐上这个位置才后知后觉地紧张,千钧重担都担在肩膀上的重量难以言喻。君王一字千金,能救人亦能杀人,他如今也怕自己年轻阅历少,做了错误的决断,于是总习惯问梅峋的意见。 梅峋是昌安帝的亲臣,日日泡在政务中,后来更是代昌安帝主持朝政,处理政务能游刃有余,大事小情都有见解,能妥当处置。更要紧的是李霁坚信梅峋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想着他,能真正地“为他好”。 旨意一颁下去,温蕖兰向承恩伯道喜,说:“陛下如今信重锦衣卫,将父亲调离,看似是降,但工部侍郎可是有实权的。” 承恩伯铭感五内,老泪纵横,“清池入了翰林,如今我又愧蒙圣恩得了正经官职,全仰赖陛下提拔。” 温蕖兰拿出巾帕,承恩伯低头拭泪。她揽袖倒茶,说:“陛下天质英断,父兄只需勤恳做事、恭谨为臣,便能保我温家百年。” 承恩伯颔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又想起一件要紧的大事来,“你和陛下的婚事?” 温蕖兰在一旁落座,说:“此事不由咱们做主,自然不用咱们操心。” 承恩伯看着这个聪慧果决的女儿,心中既欣慰又爱怜,“兰儿,你当真不愿……” “不是不愿,是不行。”温蕖兰徐徐地说,“陛下风采夺目,文武双全,女儿自然倾慕,但合作便是合作,交易便是交易,当日怎么说,今日便怎么做,但有他想便是违背诺言。” “我明白。但陛下年轻,府中没有妻妾,如今他初登大宝,总是要立后纳妃的啊。”承恩伯说,“我们家虽然比不上游、裴这样的京中老人,比起新贵孔家也稍逊一筹,但我女儿却不比他们家的女儿差!” “那也得看陛下怎么想,我们是不能想的,也不能惦记。您瞧陛下如今宽待咱们温家,但是父亲,”温蕖兰摇头,“您信不信,若咱们家心存他念,陛下便会翻脸无情?” 承恩伯眼前出现李霁那双璀璨夺目的笑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新主年轻,却是个说一不二、杀伐决断的。 “罢了,一切全仰赖陛下做主。” 一纸调令拨动京官局势,各部却没有太大的精力议论纷纷,自国丧以来诸多大事已经让他们累得口吐白沫,恨不得就地升天。 但等三十六日简丧一过,京中的丧仪都撤下来后,群臣蒙恩休假两日,便都恢复如初,个个儿精力旺盛。 这日早,浮菱拉住从拐角处出来的锦池,说:“陛下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对头?说不上生气,但沉沉的,像是在谋算什么大事。” 锦池将袖袋里的果子分给浮菱,轻声说:“陛下刚从文书房朝议回来,你猜今日除了议政,还有什么新鲜事?” 浮菱“咔嚓”咬掉半颗脆枣,摇头如拨浪鼓。 锦池说:“立后。” 浮菱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有勇气,有胆量!” “他们不知陛下的情况,提及此事也无可厚非,因此陛下并没有生气。”锦池说,“你看得准,陛下必定在谋划此事呢。” 浮菱跟了李霁多少年,自然懂李霁的作风。他家主子长了身风流派头,从前是个无情人,如今便是个痴情种。什么三妻四妾,李霁压根不稀罕,让他娶个门当户对的相敬如宾、敷衍群臣是折磨他,他万万不会受此委屈。 “可这件事能怎么处理呢?”浮菱想不出来。 锦池笑了笑,说:“陛下自有主张。” 李霁身上是有婚约的,但明白人都明白那纸婚约的作用,先前李霁将承恩伯调入工部,众人都以为陛下这是提拔未来的后家,可今日他们在御前提及立后一事,陛下却态度含糊,推三阻四,看不出半分想要立温家女儿的意思。 这下众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若温家女已经是皇子妃,今日便顺理成章地做皇后,可莫说成婚,便是三书六礼的章程都还没开始走,如今陛下的态度又这般令人琢磨,那这皇后之位便是有的谈。 “先给那些对后位有觊觎之心的臣工们一点暗示,利用他们来松动那一纸婚书的效用,借此解除婚约。”梅峋失笑,“借力打力,兵不血刃。” 金错说:“陛下知人心。” 梅易抚摸着臂弯的猫,垂眸轻笑。 金错瞅一眼梅峋,欲言又止。 “谁把你嘴巴堵住了?”梅峋偏头睨他一眼。 金错挠头,说:“掌印,陛下有没有同您提及立后之事?” 梅峋摇头。 金错说:“陛下连晚膳多吃了一口粥都要告诉您,立后大事却不同您商量,奇不奇怪?” 梅峋摸着猫的手停了停,猫不满地叫唤,被他拿指头戳了戳。 “何意?” 金错摇头,说:“您要不要给陛下上个眼药?” 梅峋:“?” 金错小声说:“本来就没名没分的,如今前朝都在催陛下立后,您好歹在陛下跟前刷刷脸啊。” “我夜夜与陛下同床共枕,脸刷不够吗?再者说,”梅峋垂眼,蒲扇似的睫羽在眼下打出一圈阴沉的暗影,“上眼药又如何?陛下也不能明媒正娶我。纵然没名没分,可陛下的心在我这里,便是千好万好了。” 金错觉得梅峋在说违心话,因为对方身上的黑气比天上的乌云还重。他绞尽脑汁地宽慰说:“对,什么名分都不如圣心要紧!只要牢牢抓着陛下的心,谁敢与咱们争锋?” 第175章 梅峋低低地“嗯”了一声,站在那里,好似发呆。 猫趁机偷偷张嘴咬了咬他的手指,梅峋没收拾它,可见真的在发呆。 晚间,李霁洗漱后回到寝殿,梅峋正坐在妆台前打理头发。他有一头又黑又浓的长发,像一匹质地极好的暗纹锦缎,李霁上去摸了一把,俯身嗅嗅,说:“茶花油吗?好香。” 梅峋偏头看来,仰视的视角让他眉梢眼角微微上挑,睫羽根根分明,瞳眸幽深如夜。 李霁喉结滚动,看着梅峋,一时忘记继续调|戏他了。 “怎么了?”梅峋明知故问。 李霁自来不内敛,回神时清了清嗓子,说:“你好好看啊。” 梅峋轻轻一笑,这么近,李霁甚至能听到那宽阔胸膛下的起伏动静,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轻轻震颤。 “这么久了,还没看腻?”梅峋揶揄。 李霁敏感地反问:“你看腻我了?” “……”梅峋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我在问你呢。” “你没看腻我,我怎么会看腻你?”李霁严肃批评,“不许小看我的色|心。” 梅峋当真该感激李霁那持久的、强大的色|心。 “你今晚有点奇怪。”李霁摩挲下巴,狐疑地盯着梅峋上下打量。 “哪里奇怪?”梅峋放下梳子,伸手按住李霁的胸口将他轻轻推开,起身走到龙床前,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安置好。 李霁溜溜哒哒地跟上去,翻身上|床,说:“不知道,直觉。” 梅峋闭上眼睛,“别直觉了,歇着吧。” “哦。” 李霁闭上眼睛,很快,淡青床幔落下,一盏一盏的灯熄灭,昏暗中,他的嗅觉比白日更加灵敏,惊觉梅峋身上的香比平日稍微重一些。 梅峋这人十分的精致讲究,用什么香、多大份量都是定好了的,至少今晚是李霁和他认识以来头一回闻出他身上的香比其余时候重的。 难不成是为了掩盖什么味……应该不是,这也没啥效果吧。 李霁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翌日午枕时在宫中散步消食,路上听见几个宫人凑在一块儿讨论时兴的香膏,其中一个宫人揶揄另一个,说他一反常态对香膏感兴趣,必定是有了心上人,要买来送给人家。 心上人。 李霁醍醐灌顶,他那绝顶聪明又绝顶愚笨的心肝儿是在隐晦地和并不存在的竞争对手争那根本没必要出手争的宠! 第126章 逼嫁 立后之事,李霁的模糊态度果真鼓励底下的人猜测纷纷,有心之人蠢蠢欲动,更有甚至想从宫中打探消息。 宫中的动静都攥在梅峋手里,相反,他想故意放出什么风声亦轻而易举。他一推波助澜,外头的人便都笃定陛下无意立温家女为后了。 这日,裴昭在食楼偶遇孔经,当即把人拽住,请教道:“好哥哥,陛下立后的事儿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哟。”孔经挑眉,“替你家里来问的?” 裴昭也很坦诚,“人人都在想,我家怎么想不得?我们家姐妹也不比别家女儿差吧!” 孔经笑着说:“是是是,那你是如何想的?” “我嘛,”裴昭挠头,“我猜陛下的确无意立温二妹妹,但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陛下真正想立的是哪家姑娘,所以才来请教你啊!” “里头没有,你往外头看啊。”孔经点拨。 所谓外头,便排除了京中贵女,裴昭瞬间明白了,眼睛瞪得老大,说:“陛下该不会想立那个、就那日我们许多人在赏心湖瞧见的那个?” 孔经笑而不语。 裴昭本来想说娘嘞,还是陛下特立独行,但转而想到陛下都敢替梅家平反啪啪打自己祖父的尊脸,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 “我明白了。”裴昭说,“多谢提点,回去我就让家里歇了心思。” 另一头,原先的四皇子、如今的晋王看着被管家送出月洞门的镇远侯夫人,抬手捏了捏鼻尖。 长随错开进来禀报,“王爷,端王来了,在书房饮茶。” 晋王折身去了后院书房,进门便瞧见端王一手打着折扇,一手翻着他放在炕桌上的书,说:“你倒是惬意。” “我来的时候看见镇远侯府的马车停在外头,侯夫人来找你了吧,”端王一猜一个准,“为了陛下立后的事儿。” 晋王在榻上落座,说:“如今谁不想着这件事?游家女儿入宫本也无可厚非。” 端王摇头,“这是寻常的道理,但咱们的陛下可不是寻常的人啊,因此不能套用寻常的理儿。” 亲随将茶盏放在炕桌上,晋王抬手揭盖,闻言抬眸看向弟弟,“有何指教?” 端王抬眼看他,说:“陛下不立温家女,当真是不喜欢温家女,想要另择贵女吗?” “不知。”晋王思忖着说,“陛下与温家女的婚约是咱们一手促成的,他从前不喜欢温家女,如今做了皇帝想要立心仪的皇后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陛下便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 纵然明白李霁的性子,但李霁为梅家平反一事仍然震惊了他,他如今敢笃定,只要李霁想,天地亲师祖宗都拦不住他。 说得直白简单些,有梅家的事在前,他们这位年轻气盛的陛下接下来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了。 “不错,心仪的皇后。”端王说,“你可曾听说陛下与哪家贵女有交情?他身旁何曾有什么红颜。” 晋王微微挑眉,“你别是要同我说,陛下想立他那至今不曾露面的心肝做我大雍的皇后?” 那臣工们不得把宫门前的地砖跪烂了? 端王摇头失笑,说:“恐怕吓人的地方还不止呢。” * 李霁任凭底下猜测纷纷了大半个月,估摸着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便在小朝上提出了自己的目的。 众人做了大半月的心理准备,现下眼观鼻鼻观心地配合表演充当观众,被特意宣来的钦天监监正站在中央,严肃认真地分析天子与温家女的八字哪里不能完美匹配,得出温家女并非最合适的皇后人选,而他们的君主闻言后长叹一声,真心实意地为这段未尽的缘分感到遗憾。 您要是真将钦天监的学问奉为圭臬,当初就不会往已经作古的皇祖父脸上抽嘴巴子了! 参与小朝的都是各部堂官,在场二十三人有二十三人明白陛下的潜台词,于是反对派当即站出来反驳钦天监,对后位虎视眈眈的立刻站出来反驳,两帮人大战一触即发,殿内口沫纷飞,看戏的悄摸地退出人群避免殃及自身。 李霁坐在御案后,满意地看着阶下的战局,趁着众人火力大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优雅退场。 他回到紫微宫的时候正好看见戴星从寝殿出来,以为是日常问诊,便将人拦住,说:“老师身体如何?” 戴星隐晦地提醒,“非常好。” 太隐晦了,李霁再聪明都没听出里头的十八道弯,只说:“那就好,辛苦戴先生。对了,先前听老师说你觉得现在的药庐小了,朕命人重新修整了一番,你可以回梅府瞧瞧,所有不满意的尽管找明秀。” 戴星面露喜色,捧手谢恩,迈着欢快的脚步离去。 李霁负手入殿,梅峋正躺在摇椅上翻阅奏疏,身旁的矮几上摆着朱墨和公印。 “嘿!”他直接上去往梅峋身上一趴,摇椅猛地往后晃了晃。 梅峋及时将拿着纸笔的右手抬开,才没让李霁压到,另一只得空的手落在李霁后腰,请他吃了一巴掌,笑骂道:“见天的闹腾。” 李霁学着团子的同款姿势扒拉在梅峋身上,说:“你猜方才我在文书房说了啥?” 梅峋搁笔,摸李霁的脸,牙牙学语,“啥?” 李霁被逗笑,歪歪倒倒地坐起来,在梅峋的手臂搀扶下坐正了,说:“我们在商量一件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梅峋心中冷笑,温声说:“什么?” 李霁抱臂,恐吓说:“再装纯就不好了哦,你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宫里宫外什么事能瞒得了你!” 梅峋说:“谁先故弄玄虚的?” “我想让你猜猜嘛!”李霁嘟囔,“没情趣,大木头!” 梅峋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谈情趣的心情,敷衍说:“好吧……是立后的事。” “嗯!”李霁将文书房的大战情形说给梅峋听,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得意地说,“现在就等他们两边分出胜负了!” 梅峋“嗯”了一声,说:“等他们决出胜负,你的婚事便能推脱一段日子。” 怎么这么笨!李霁不满地睨着梅峋,“谁说我要继续推脱?” 梅峋愣了愣,“什么?” 李霁直勾勾地盯着他,梅峋迟钝地回过神来,竟然胆怯地撇开眼神,说:“你作何打算?” 李霁见状微微蹙眉,心中叹气,伸手碰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直接说:“我要娶你。” 梅峋瞳孔一缩。 第176章 “昭告天下,”李霁说,“明媒正娶。” 梅峋猛地握住扶手,往前仰身。李霁眼神明亮,里面有满当当的真心和坚定。 答应他,梅峋,你不是也祈求如此吗?他在心里鼓动自己,可对视良久,从嘴里挤出来的仍是拒绝。 “不妥。” 若换作从前,李霁必定要立刻跳脚大骂梅峋这个不识趣的封建余孽,但此刻他竟然非常淡定,说:“为何?” 正常时候梅峋必定能察觉李霁的反常,但此刻他思绪紊乱、心绪不平,竟然忽略了。闻言,他想了想,说:“你听我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霁恨不得真的掏他心窝子,冷静地说:“你说。” 梅峋说:“你若坚决不想做这个皇帝,我可保你安然出京,纵情山水,做个富贵闲人。” “我明白。”李霁说,“但我没求你这个。” “你是为了我。”梅峋语气低哑,感激和愧怍从心底翻涌上来,满当当地堵着喉咙口,他说话都涩然,“你怕来日新帝容不下我,所以改了主意,非要当这个皇帝。” “我的确是出于私心,但我既然坐上这个位置,自然竭尽全力。”李霁看着梅峋,语气温和,“自我当了皇帝,哪日惫懒?往后也是如此,有你在我身旁,我相信我能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自然相信你,也会竭尽所能辅佐你,但是般般,自从我恢复身份,外面便有传言,说你为梅家平反是出于私情,说你为了私情忘记了忠孝。”梅峋闭眼,“忠孝,多么重的两个字啊。” “可他们说的不错啊。”李霁说,“我为梅家平反就是因为你。” 梅峋哑然。 “我争这个位置就是因为私心,私心在哪里?第一次处,我怕你被新帝忌惮,招来杀身之祸,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第二处,我要替你讨个公道,要你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我是皇子甚至王爷,恐怕费尽心机都无法完成,就好比你已经权倾朝野却没有办法替梅家平反。可我做了皇帝,”李霁嗤笑,“平反这滔天冤案,也就我一句话的事。” 梅峋睁眼看着李霁,李霁眼神幽沉,似笑非笑。 他说:“你瞧,这就是权力。” 梅峋无言以对,后知后觉李霁有些不对劲。 “我还没说完。”李霁将食指摁在他唇上,轻声说,“我的第三点私心,便是要朝野世间乃至后世都清楚明白地知道我们的关系。史笔如刀,正好为我们书写婚书啊。” 梅峋心中剧震。 李霁的眼神多么炙热,李霁的心意多么坚定,没有人能拒绝,没有人能……舍得辜负。 “我心怀私心,不怕任何人骂我诽我,我毫不在意。当然,我理解你的顾虑,因为梅家的事,你觉得连累我对不住我,又心疼我,所以更想替我保个名声……我明白的,谢谢你。但是,”李霁摁了摁梅峋的心口,“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梅峋嘴唇嗫嚅,“我……” “不必着急回答我。”李霁微微俯身,用柔和的语气和眼神蛊惑梅峋放下戒心,“我总是逼你,这次我不逼你。你慢慢考虑三日,再郑重地回答我。若你答应,我当即下旨昭告天下,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若你仍然不答应……” 他微微后仰,对梅峋露出个温柔的笑。 “你我从此只做师生,不做鸳鸯。” 梅峋:“?!” “你……”梅峋一时头晕眼花,难得失态,“你不是不逼我吗!” 李霁轻笑,说:“我都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了,还不成吗?” “这能如何考虑?”梅峋胸口起伏,“撇清关系这一条,我不答应。” “可以啊,三日内想清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就成。”李霁掐住梅峋的下巴,轻声细语地说,“老师,你千万认真想呀。” 他从梅峋身上爬下去,说:“睡觉!” 一夜无话,同床异梦。 半夜,李霁好似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来点安神香助眠,梅峋也很忧愁烦恼地失眠了,默许了李霁点香的行为,不曾想翌日睁眼时天已大亮。 梅峋坐起来,手脚顿时感觉到一股压力。他低头,看见悄无声息铐在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 它华美而冰冷,像李霁昨晚的笑。 第127章 终愿 “陛下。”御前长随轻步入文书房禀报,“梅相请见。” 御案上摆着香椽盘,果香清淡,李霁姿态端正,手不停批,说:“回了梅相,说朕忙于政务,一时无暇相见,请他在寝宫好生休养,待朕忙完了自然回去陪他。” 御前长随应声退下,实在不懂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昨儿君臣俩亲密尤甚夫妻,今儿陛下就疑似软禁梅相,但听陛下的语气对梅相亲密如常,莫非……莫非陛下是要强取豪夺梅相做那帝王的金丝雀?! “怎么?”李霁头也不抬地说,“担心你家掌印?” 站在御阶上的金错立刻收敛形容,垂头答:“天下善待掌印者莫过于陛下。” “平日虽不苟言笑,但真正要你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动脑子。”李霁起承转夸奖梅峋,“老师果真是会调教人的。” 不错,今日随行侍奉李霁的不是当值的锦池,而是金错。 李霁做事绝,将两人调换位置,让锦池去守紫微宫,既能妥帖照顾梅峋,又不会被梅峋震慑,从而坏了他“深宫囚美人”的大计。 金错杵在那里,心中着实惆怅,但说实在的,他该感谢李霁,否则如常随行侍奉梅峋,今日便要夹在李霁和梅峋之间左右为难,谁的话都不敢听也不敢不听,不如一刀将他抹了! 殿外通传:“臣工请见!” 以日易月,简丧已过,但新朝更始,京畿内外事情纷杂,哪怕是理出个头绪都要耗费许多头脑。李霁原打算午间回去陪梅峋用午膳,但上午的议事迟迟没议出个章程,他和臣工们都得“加班”,只得让人给梅峋传话,叫他自己用。 锦池懂得圣心,待梅峋如常用膳后便着人去文书房通传,细致到梅峋用了多少饭量、挑了哪道菜,好让陛下宽心。 正值散朝,坐在偏殿的阿崇听见外间亲随的通传,从榻上站起来,上前两步去迎进来的李霁,说:“九叔还未散朝,先生便独自在紫微宫用膳,紫微宫还特意派人来通传,可是先生又抱恙了?” “没有。这段日子有戴先生用心周全,老师很好,阿崇不必挂心。”李霁在布好午膳的桌旁落座,偏头对阿崇露出个笑,“要不要再用点?” “侄儿是用完午膳才来的,现下半点不饿,九叔着实辛苦,快请用饭吧。”阿崇在榻上落座,歉然道,“实是没想到今日议事耽搁了这么久,侄儿来的不是时候。” “你我叔侄不必讲究这些,朕也不是谨守‘食不言’的人。”李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侄儿闲聊,问他这两日读的什么书、可有什么见解,待搁了筷子便说,“对了,你等会儿去请先生赐教课业,只能隔屏相见。” 阿崇疑惑,“敢问缘由。” 长随端着盆走到桌旁,李霁一面净手一面说:“近来燥热,老师又是个操心的命,脸上长了两颗小痘,羞于见人呢。” 阿崇才不信,梅峋非是这般注重外貌的人,必定是他九叔弄鬼。他跟着李霁起身,并未拆穿追问,乖巧应下。 “走,”李霁伸手揽过侄儿的肩,“朕送你下阶,顺便消消食。” 叔侄俩跨出殿门,午后阳光扑面,李霁眯了眯眼,吁了口气。 阿崇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说:“可是今日所议之事有让九叔为难的?” 李霁摸摸阿崇的脑袋,说:“有御史参常州守备太监私采珍珠池,借此敛财行凶。” “真吗?”阿崇问。 李霁点头,“人证物证俱在,朕已下旨问罪。” “守备太监是从司礼监出去的。”阿崇明白过来,仰头看向李霁,“有人弹劾先生?” “阿崇聪慧。为此弹劾倒也无可厚非,可有人东拉西扯,分明是想借机要朕削老师的权。”李霁说,“阿崇,你怎么看?” 阿崇说:“忌惮朝中有臣权力过大是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只是心分公私。若是出于公心,便是怕臣势大而君威弱,长久生变,是为君为国之谋。若是私心作祟,则自然是党派之分或利益之图。” 李霁颔首,说:“那你觉得朕应该追究老师吗?” 阿崇摇头,“凡事都有九叔裁断,侄儿不能说‘应该’和‘不应该’。” 李霁轻轻捏阿崇的耳朵,笑着说:“小鬼头,说点有用的!” 阿崇赧然一笑,老实了,说:“是否追究、如何追究,侄儿觉得要先看一点。” 两人走下阶梯站定,李霁伸了个懒腰,揉着酸乏的背,说:“哪一点?” “守备太监是司礼监外派的不错,从职权上说隶属司礼监管辖,但此人未必是先生的手下人。先生辖制司礼监,宫里宫外的职官太多了,纵然先生再勤勉用心,也没有能人人知、事事知的。京中如此,京城外面的事情更是如此。这一点便可以决定先生是管教不严还是纵容下属,当然,”阿崇看着李霁,“以上都是要追究。若陛下不愿追究,便不必考虑这些。” 第177章 “你小子在点朕呢。”李霁叉腰看着小侄儿,随地小考,“那假若此人真是你先生的手下人,朕要追究吗?” 阿崇想了想,说:“要。” “哦?” “君臣共勉,才能相合。”阿崇说。 李霁愣了愣,旋即欣慰地说:“阿崇明理。” “是先生教导得体,这句话是先生教我的。”阿崇说,“先生说九叔年纪轻轻便承担重任,又有事国宽民之心,为臣者必要为九叔效死命。我是九叔的侄儿,也是九叔相中的储君,更要与九叔心诚一致,不负亲恩圣眷。先生如此教导侄儿,便是因为先生也如此教导自己,因此若先生当真有过失,九叔不当纵容,该尽早匡正才是。” “好阿崇。”李霁笑着拍拍侄儿的肩膀,“且宽心吧,此事不涉你的先生。得了,快去紫微宫吧。” 阿崇捧手告辞,李霁伸了个懒腰,转身溜达上阶,入殿理事。 晚间李霁召孔经入文书房,不是议事,只是共用一顿便饭。 两人围桌而坐,他翻着手中的文书,一心二用,“先前事情太多,没来得及问你,家里什么安排?” 孔经看着宫人布膳,说:“想好了,等天气转凉,我就回家将娘接来一起住。” “嗯。”李霁说,“我刚登基,内阁必须有自己人,这就离不得你爹,只能多劳他、也辛苦你们家两年。” “陛下切莫如此说,为人臣者本该为陛下效命。”孔经捧手,笑着说,“先前宫里宫外都忙昏头了,好容易相见,还未恭祝陛下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李霁垂眸轻笑,“尚有一件大事未曾如愿。” 孔经说:“想必那一日很快便会来。” 李霁笑着说:“那就承你吉言。” 回紫微宫的时候已然霞光万道,殿门里外一片红金光圈,殿内气氛安静,李霁往里走,花窗大敞,夜风徐徐,帷幔森森,青纱晃晃,金器作链,软榻为笼,锁着他的从龙之臣,相许之人。 梅峋坐在床边,青纱掩映着他的身影。 “今日文书房议事,御史弹劾老师用人不明,纠察不当,有居功惫懒、恃宠弄权之嫌。”李霁说,“老师怎么说。” 梅峋答:“听凭处置。” “刚严者劝我追究老师的过失。” 梅峋说:“无可厚非。” 李霁失笑,说:“甚有别有用心者告诫我,君王之侧不容盛权之臣,尤其是老师此等以司礼监掌印、天子亲臣身份暗中投效皇子以谋在新朝站稳脚跟、荣华富贵者,劝我赐老师毒酒一杯,收揽大权,扫除奸佞。” 殿内沉默一瞬,梅峋答:“天底下掌控我性命的仅此一人,就在殿内,何必多问。” 李霁笑出了声,鼓掌叫好,“好忠心,我听着特别感动!但是也特别愤怒!” 他猛地变了脸,冷声说:“你不是简在帝心吗!你不是玲珑心肝吗!你不是最会揣度圣意吗!我让你在这里想了整整一日,你却仍然揣度不出我真正想听的是什么?我骂你笨,骂你蠢,骂的不对,你不笨不蠢,你是偏要和我作对!” 梅峋无言以对,只怕李霁气出个好歹,便说:“般般莫气——” 李霁骤然打断,“你以什么身份唤我般般?” 这个问题太莫名太突然太危险,梅峋语气迟钝,“什……么?” 李霁说:“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心知肚明,可你偏要装聋作哑,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什么好好考虑的三日之期,李霁根本等不了! “我要的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万分忠诚我心。我要的是与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同拜一席天地,同饮一瓢合卺酒,做那天底下最寻常最亲密的爱侣,从此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他心中躁动,说出来的话却平稳沉静。 平淡,亦却有山盟海誓的份量。 “老师,梅易……梅峋。”李霁走到青纱前,面上作笑,不轻佻,不温柔,不威严,不森冷,只是像个渴慕糖果的孩子,切切地,“今日愿嫁我吗?” 一面青纱隔着两人,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躁动、急促或紧张、不安,却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他们看不见彼此的悲喜,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砰砰砰砰的,冲撞着胸膛。 梅峋是愿意的,他只是不敢答应,李霁无比清楚,但正因为如此更怒火中烧,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就非要如此自苦呢!为什么不可以自私一回、逞性一回! 殿内沉默良久,李霁握紧的双拳发出“咔咔”声,额角也青筋直冒,恨不得扯下这面青纱直视梅峋的眼睛,然后……一把掐死他! 他忍了。 李霁猛地转身,温声说:“那你就永远别想走出这个门。” 什么三日,也可以是三十日三百日三千日甚至到他们都咽气的那一天! 梅峋一日不答应,他就关一日,但是拖字诀在他这里没有任何效果,等本月早朝,他仍然要当朝宣布立后诏书,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梅峋不答应又如何?他完全可以这样做啊。 李霁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得意,不禁放声笑起来,绕出屏风时抬手掀翻了一只海棠瓶。 “啪!” 花瓶四分五裂,宫人噤若寒蝉,纷纷跪地,恨不得冲进去扒开梅峋的嘴,求他说一句我愿意。 李霁目不斜视,就要踏出博古架屏风时,身后传来梅峋的声音,低而沉,仿佛积压着千言万语。 “我嫁。” 李霁猛地止步,怔怔不语。 梅峋语气加重,扩大,说:“我嫁你。” 李霁拍拍自己的脸,浑身的愤怒委屈都被这区区两个字镇压、消弭,他一瞬间大喜,想要回头把梅峋抄起来绕着帝宫狂奔一圈,一瞬间放松,梅峋这厮终于是肯放弃顾虑成全他、成全自己了,但下一个瞬间,他心里又催生出另一种愤怒,另一种计较,另一种谋算。 既然要反守为攻,就要做到极致啊。 “凭什么你说了算?”他转身说,“晚了。” 里间传来脚步声,梅峋立刻站了起来,显然是坐不住了,不安了,急了! 李霁偷笑,冷声说:“你不是大度吗?你不是能接受我娶妻生子吗?你不是无私吗?你不是甘心做我见不得光的情人吗?你不是一心为我吗?你不是担心我的名声吗?你不是要当你大爷的封建余孽、忠臣贤妻吗?我成全你啊。” 他数完梅峋的罪状,将手上的红绳铃铛解下来,里头的梅峋听见声响立刻出来,被红绳铃铛砸了个正着。 梅峋下意识伸手,接住那红绳,怔怔地看着李霁。 “你踏马爱嫁不嫁,”李霁说,“老子不稀罕了。” 第128章 不见 夏日暴雨猝及,宫道上的宫人们纷纷双手掩头小步跑起来,李霁在望月阁上看着,伸手戳了戳面前的雨幕。 姚竹影端着一杯橘子水上前,说:“今儿中午就阴沉沉的,现下这雨总算是落了下来,也不知要下多久?” “短时间内不会停……哎。”李霁转头时对上两双好奇张扬的大眼睛,微微抬手,“你们两个,不认真哦。” 前面的四方书桌上坐着三个一般大的孩子,阿崇左手方是镇远侯府二郎之子、游曳的堂侄,右上方是礼部侍郎齐家大郎之子、昔日二皇子如今宣王的内侄,两人都是阿崇的伴读,前者是阿崇亲自挑的,后者是李霁选的。 昌安帝在时,阿崇明白自己的伴读不宜家世太甚,但如今李霁在位,他挑选伴读的条件就需要稍微更改。 四皇子是中宫嫡出,从前在朝中拥趸众多,纵然他低头称臣,仍不能轻视轻忽,需要安抚。 “我从游家挑选一子,可表亲和之心、安抚之意,可游家小侯爷游曳还未婚配生子,从他的兄弟们中择选,不知合不合适?”和梅峋学棋时,阿崇请教。 “可。”梅峋耐心地等阿崇思索落子,温声说,“但游家这一代的兄弟中,游小侯爷最尊贵最得宠,其余兄弟良莠不齐,温吞或跋扈,房中儿女也各色各样。如今你已经是默认的储君,做你的伴读可谓一步登上青云阶,跋扈之子则更加跋扈,也不能诚心侍读。” 阿崇犹豫地落下手中黑子,说:“我曾见过游家三房所出,虽内敛稍显木讷,但读书极用功,似乎是个老实的。” 梅峋说:“可。” 阿崇将心仪人选回禀李霁,李霁没说可不可,倒是先谴责他,“你不是与那齐家表弟说好,要带他一起读书吗?怎么反悔了?” 李霁将阿崇当作储君培养,是给宣王府天大的脸面和情分,宣王府感恩戴德无能偿报,怎么还好意思从自家亲戚里挑选? 阿崇垂头,说:“小乐表弟性子活泼,读书不专,不宜为伴读。此事侄儿已经同父母商量好了,也同小乐表弟说好了。” “是吗?”李霁说,“那怎么昨日在宫里遇见齐乐,他还来问朕何时能同你一起读书?” 第178章 昨日宣王妃的确带着齐家女眷入宫拜见齐太妃,和李霁碰上也在情理之中。阿崇没有怀疑,闻言吓了一跳,当即跪地请罪,“侄儿知错,不该撒谎!” 李霁轻笑。 阿崇明白过来,李霁这是在诈他呢! “你骗朕,朕也骗骗你咯。得了,起来吧。”李霁看着这个年少老成的侄儿,笑着说,“你要避嫌,朕都明白,但男儿一诺千金,没有因为是自家亲朋便委屈的道理。” 阿崇叩谢起身,说:“侄儿是怕如此有公私不分之嫌,也怕外家娇纵生事,有负圣恩。”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虽然不是一件事,但道理是相通的。至于后者,你能有此顾虑就已经很好,时刻提点着就是了,那是你的亲戚,你能管好就是你的本事,别的不必顾虑。”李霁说,“伴读两三个都不嫌多,将齐乐加上吧。” 阿崇说:“侄儿遵旨,代齐乐谢九叔恩典。” 如此,事情就定下了。 镇远侯府很高兴,镇远侯立刻亲自入宫谢恩。齐家那边也很受宠若惊,据说齐乐上任伴读前夜被他那对温吞父母念叨了八百遍,要好好读书恭敬事主尤其千万……哦不,是万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往陛下背上跳了,生生给孩子念叨睡着了。 今日李霁稍微得闲,午后便突袭抽查侄儿的功课,但又想上高处等雨落观雨,便将三人叫到这望月阁中来。 暴雨突袭,阿崇头也不抬地笔耕不辍,倒是两个伴读都分心探头,想去观雨又不敢起来。 因为站在窗前的皇帝纵然年轻俊美,像个大哥哥一样亲和,但他们都听家中说过,君臣有别,也听家中窃窃私语,说新帝宽和时宽和,狠戾时狠戾,上一句笑,下一句便要杀人,称得上杀伐果决。 现下两个小少年被李霁逮住,顿时慌忙收回视线扭正脑袋继续埋头做课业。 他们今日共有两篇课业,一是梅峋布置的读《治县十则》有感,二是梅峋布置的一篇丹青,要画景。 “下雨便是赋灵,我要画这场雨。”阿崇抬头说。 游清说:“此情此景。” 齐乐说:“我也要画!” “那敢情好,你们比赛,看谁画的更有意思。”李霁让开位置,容三个小少年将桌子搬到窗前。他在摇椅上落座,看着小少年们兴致勃勃,不由轻笑,转而又有些怜惜。 梅峋教导这些学生的时候,必定会想到自家兄弟吧,或许还会幻想自家那些没来得及出生的晚辈。 梅峋。 梅峋在做什么呢? “陛下在楼上考教世子功课呢,说了不许任何人觐见,梅相请不要为难奴婢。”守在望月阁一楼门口的御前亲随欲哭无泪,“雨下得这么大,梅相赶紧回去吧,若是受凉怎么得了?” 阶前,雨中,金错撑伞罩住梅峋。 梅峋面无表情,说:“这个任何人专指我吧。” 御前亲随支吾不敢言,但已经是另一种形式的明白回话。 是呢! 梅峋下颌紧绷,他得了自由,却失去了更多,这场谈判这场对峙,李霁显然大胜而归,留他悔恨不已。 李霁这个人做事太绝了。 梅峋想到他们从前的一段对话。 “般般,这红绳有些旧了,我给你换个更漂亮的?” “不要!” “为何?” “我觉得像手链项链什么的饰品很特殊,好比这铃铛红绳吧,它日日夜夜圈在我的手腕上,圈久了,圈熟了,在我看来就好像你日日夜夜握着我的手、圈着我的人一样,所以它不仅是个饰品,还是我们之间的一条绳、一件信物,是从你身上拿下来又镶嵌在我身上的一部分——我不要换!” 彼时李霁护着心肝宝贝似的护着手腕上的红绳,看得梅峋眼热,说得他心热,可他万万没想到昨夜李霁却将它摘下来,将从他身上拿出去又镶嵌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部分摘下来还给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啊。 梅峋气极伤及,气李霁这样报复他惩治他,也怕李霁当真说到做到,当真不稀罕他,要舍了他! 梅峋浑身都在轻轻地发着抖,金错看得心提到嗓子眼,正要开口劝慰,便见梅峋猛地上前一步,踏阶而上将那御前亲随逼退两步。 “我,”梅峋嘴唇颤抖,压着嗓子说,“要、见、他。” “梅相饶命!”御前亲随给梅峋跪了,哭丧道,“违抗圣命,奴婢几十个头都不够砍的,您慈悲为怀,饶恕罢!” 守在一楼的其余长随纷纷跟着跪下,说:“饶恕罢!” 梅峋一阵头晕目眩,往后踉跄了一步,金错连忙伸手搀扶,“掌——” “好!好……不见我,他不见我……”梅峋推开金错,转头离去。 他莽撞地闯入雨中,全然不顾瞬间就被浇成落汤鸡,全然不顾金错的哭丧和一路宫人的错愕惊恐。 那可是梅相啊! 恪守礼节风仪超群君子作派温雅端方无论任何时候都泰山崩于前稳似千年老龟的梅相啊! 御前亲随站在檐下,见梅峋狼狈离去,心里发毛,突然听见背后一阵脚步声,众人见礼。 “陛下。” 他猛地扭头,见李霁快步走到跟前来,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阶梯,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李霁看着梅峋狼狈的朦胧背影,双拳紧握,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拉住原地滑跪,但他好不容易有勇气舍得对梅峋狠绝一次啊! “你!”李霁转头看向那亲随,“谁让你不通传的!” 御前亲随心想我的爹我的妈我的祖宗不孝子估计要命丧当场了,却见锦池悄摸凑到李霁身后,紧急地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脑筋急转,立刻噗通滑跪,哭道:“奴婢失职,怠慢梅相,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这就去将梅相请回来!” “人都冲出宫门了!”李霁拂袖入阁,踩着“台阶”上去了。 锦池清了清嗓子,“起来吧。” 御前亲随撑着软趴趴的双腿站起来,如丧考妣,“锦佥事……” 下令的是李霁,心软后悔的是李霁,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原地泄愤的还是李霁。锦池明白李霁的心,别的也明白,于是从袖袋中掏出自己的钱袋子递给对方,说:“值个百两,下值后去吃顿好的,给自己压压惊。” 这一批御前亲随有一部分是昌安帝时的班子,还有一部分是从清净庄和梅府里选进来的,眼前这个就是清净庄出来的。他伺候了李霁那么久,哪能不懂李霁平日待下人多宽和大方,万万没有轻贱苛责的。 李霁做了皇帝,做了最大的主子,不能为这点小事轻易道歉,至少不能人前当众道歉,有损威严。他心里明白,受宠若惊地推辞说:“万不敢受!” 两人推拒了一个来回,锦池说:“要抗旨?” 对方立刻就收下了,腼腆地笑了笑,锦池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楼了。 李霁窝在摇椅里,满头乌云,似乎马上就要在屋中降大暴雨。 齐乐偷摸看了两眼,转头向阿崇求助:出大事了! 游清胆战心惊地问:该怎么办? 阿崇微微摇头,示意安静画画就好,心中却暗自叹气。 情之一字,果然学问颇深。 第129章 错了 “陛下,何时起驾回宫?” 李霁把目光从小蚂蚁一般的字中抬起来,抬手撑住太阳穴摁了摁,哑声说:“先不回去……今晚都不回去。” 浮菱说:“那我先让仪仗队撤了?” 李霁说:“嗯。” 浮菱说:“是。” “……” 殿内沉默许久,李霁睁开眼睛看向杵在桌前的人,“杵这儿干嘛呢?” 浮菱扭捏地问:“真不回去啊?” 李霁嗤笑,不答反问:“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吗?” 浮菱不答是不是,说:“您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奉为圭臬。” 李霁说:“什么话?” “‘在老婆面前要啥出息!’”浮菱腼腆地说,“您自己说的。” “……” 李霁定定地盯着浮菱,眼神在昏黄烛光中朦胧不清意味不明,“人家不想做我老婆啊。” 浮菱立刻说:“梅相不是答应了吗!” 李霁眯眼,“给他说好话,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我当然是向着您啊!可就是向着您才要替梅相辩驳两句。”浮菱挠头,斟酌着说,“咱们来到京城就和梅相勾搭上了,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您二位亲密尤甚半生夫妻,心意通畅堪比一生知己,一个眼神就明白的默契,如今大事既定,怎么还闹上了呢?而且这样严重。” 在浮菱看来,这已经是两人闹得最严重的一次了,毕竟李霁有“黏梅峋”病,今天却连紫微宫都不回去了,这是要闹分居两地啊! “他是答应我了,可是吧,是迫于威逼,无奈为之。”李霁垂眼,“争的时候多坚定,现在想来,好像怪没意思的。” 第179章 烈火也不能一直灼烧,他这是委屈了。 浮菱明白,趴到御案上,说:“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我觉得梅相不是不愿意,而是心中顾虑太深,毕竟像您这般动动手就能做下一件震惊世人的奇人实在少有。” 李霁没说话,下意识地去摸红绳,却只摸到温热的手腕。他愣了愣,说:“……嗯,他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并不明白这样会让我这样的恨不得待他天下第一好的人也不好,也窘迫不安。” 浮菱想了想,说:“依我看,你们要是没有这般在意彼此就好了。” 李霁抬眼,“嗯?” “您不这么在意梅相,就不用背负不忠不孝的名声替梅家平反,也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韪选一个男人当皇后。梅相不这么在意您,就只用代全家冤魂叩谢君主圣明,此生竭诚报君恩,不必因此满心愧怍,觉得牵累您甚多,也不用顾虑重重,怕一误再误您的圣名,只需要欢天喜地地做您的皇后。”浮菱拍手,“如此,一切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岂不皆大欢喜!” 李霁怔怔良久,垂眸失笑,说:“我们浮菱也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憨小子了。” 浮菱挠头,说:“其实我现在也没懂太多,但凡有关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学问都是受您和梅相熏陶。只是这个道理实则很浅显,说不定世子都明白,您身在局中并非不明白,而是人心都是肉长的,裹着喜怒哀乐,梅相那般性情的人都会失控,何况是从来就不擅长憋闷隐忍的您呢?” 浮菱叹气,说:“您只是委屈了,不安了,所以才想逼一逼梅相,而如今又心疼了,心软了,如此进不得退不得,就不得不灰心丧气了。” “……是。他说愿意,我便可以高高兴兴地将我们的婚事提上议程,可我还是想让他改掉这个‘毛病’,把事情想得通透些,然后彻底放宽心。”李霁捏了捏眉心,“再等等吧。” “诶。”浮菱说,“那真的不回去吗?” 李霁说:“不!” 浮菱退下,对姚竹影摊了摊手,姚竹影便偏头吩咐身后的长随去传话,将仪仗撤了。 浮菱站在殿外,偶尔偏头一看,李霁坐在御案后,将一封奏疏看了快两刻钟,心早就飞了。 至于飞哪儿了…… 天漆黑,今日大雨,夜空阴沉,梅峋在殿外负手,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还在文书房?” 长随说:“是,陛下一直在文书房。” 梅峋手里拿着红绳,怕捏碎了它,便将红绳放入腰间。他沉默片刻,说:“去问。” 长随应声离去,很快回来禀报,声线颤抖,“陛下说政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请您早些歇息。” 金错将脑袋低了低。 “暂、时。”梅峋闭眼,缓了一口气,“好。” 半个时辰后,长随去而复返,回禀的还是那句话。 一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 “马上五更天了吧,”屏风后,梅峋语气阴沉,“陛下当真在看奏疏?” “并、并未……”长随腿软喉咙紧,满脸的汗,吓的,“奴婢去的时候,陛下在画、画画。” 李霁是故意躲着他! “啪嚓!” 梅峋捏碎了手中茶杯。 长随彻底脚软,噗通跪地,金错慌忙上前检查梅峋的手,被梅峋抬臂挥开。 梅峋猛地站起来,明天说:“躲、我,不见我……不、见、我。” 他语气并不高扬,只是每个字都又重又紧,似乎咬碎了牙,连同身体都在禁不住地颤抖。 金错冷汗直冒,正要说话,梅峋已经拂袖离去,连忙快步跟上。 文书房和紫微宫就一条宫道的距离,梅峋一路快步,很快便走到紫微宫阶下。 值夜的禁军、红贴里无人阻拦,他如入无人之境,却在殿门前被拦下。 “梅相。”姚竹影跪地磕头,“奴婢等不敢放行!” 梅峋止步,盯着正前方那把龙椅许久,仿佛在和躲在里面的人对峙。 良久,李霁并未出现,他俨然输了,心服口服。 梅峋眼眶通红,猛地后退三步,捧手说:“臣回笼鹤馆,请陛下早些回宫歇息,万勿伤及龙体。” 说罢,转身离去。 姚竹影暗自叹气,却突然听身后殿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李霁拿砚台将花瓶砸了个稀巴碎,恨声说:“怎么就这么笨啊!” 猫从未见李霁如此愤怒,却不胆怯,因为它看着那庞然大人撑桌而立,身躯颓唐,很伤心的。 翌日,梅峋无故旷朝,李霁遣人去笼鹤馆询问,梅峋身体无碍,一早便去东厂了。 李霁放下心来,并不在意梅峋旷朝的事。 第二日,梅峋无故旷朝,有臣工询问,李霁一句话揭过,后来探得梅峋还在东厂。 第七日月初大朝会,梅峋旷朝,都察院三人弹劾,李霁遮掩梅峋在忙东厂的钦案,御史却说自己入宫路上看见梅峋在赏心湖乘舟泛湖,好不自在,分明是恃宠生娇,以亏职守! 李霁把玩着扳指,说:“月底朕派了查明、台、青五地州县贪污的钦案,梅相已经在东厂住了七日,可见繁忙,朕实难忍苛责。对了,今早东厂送了钦案的最新陈报,咱们一同议议吧。” 李霁就此岔开话题,揭过此事,事后得知梅峋在赏心湖荡了整整一日。他以为梅峋摆烂了,但当日下放到司礼监的奏疏批红却又都是梅峋的字。 “得,这是索性不入宫了?”李霁气笑了,“他要同朕打擂台!” 锦池说:“陛下息怒——” “朕不生气!”李霁摔了飞书,“有本事永远别回来!不见就不见,当我稀罕!当我离了你活不了了吗!” 话传到梅峋耳朵里,他轻轻往枕头上一靠,说:“他果真要离了我……” “?”金错忙说,“陛下这分明是气话!” 梅峋没说话,良久,金错抬头去看,梅峋坐在那里,仰着头,眼皮红肿,瞳光涣散,分明有离魂之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金错连忙偷偷吩咐人去请戴星来。 戴星登船,着实被梅峋的模样吓了一跳,纵然是那些更年轻更脆弱更觉得活着无望的日子里,这小祖宗都没露出这般颓唐恹恹模样! 李霁果真是蜜糖,李霁果真又是砒霜。 戴星说:“你啊!” 梅峋眼珠一颤,才发现船上多了个人,他看了戴星良久,说:“他要离了我。” 戴星觉得梅峋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他的同辈长辈,长眠地底的双亲和长辈,或是海隅,甚至是昌安帝。也不是在对他门诉说,而是在求助,以孩子的身份。 戴星感慨,说:“能将你在别的事情上的聪敏劲挪两分到情根上,便能万事大吉!” 梅峋垂眼,说:“他要离了我。” 戴星说:“我听说今日弹劾你的奏疏好比那天女散花,陛下都压下了,各种给你找补,甚至至今没叫人来训责你,这是明晃晃的护犊子,他真要离了你,还偏袒你做甚?” “是啊,”梅峋说,“我如此作态,他都不愿让人能训斥我,更不愿意召我入宫问罪……他不想见我。” “……”戴星说,“那是你自找的!两情相悦,一对璧人,人家要娶你当皇后,你也愿意,却不答应!” 梅峋说:“我答应了!” 他撑着手微微直身,“我答应了我答应了我答应了!” 戴星吓一跳,“你别激动!” “我答应了!”梅峋颤抖着站起来,“我答应了,他却不要我了!不要我,不见我,躲着我,要离了我!离我,为何要离我啊,怎么能离我啊,怎么能不见我不见我,李霁!” 他红肿的眼眶瞪大,嘶声力竭,简直像个厉鬼,钦天监在场必定立刻做法驱邪! 戴星吓得后退两步! 他作为梅峋的大夫,被梅峋折磨多年,心力交瘁,深知梅峋是个有病的,而且病得不轻!这些年梅峋表面多平静内心便多压抑,便病得多重!说白了,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疯的,而且是那种不能预料发作时刻、程度、不能防备的疯子! “是……”戴星再退两步,一手扒着门好随时逃跑,一手指着梅峋,“你答应了!但你满心顾虑,你是被逼着答应的,陛下能甘心吗?能安心吗?” 梅峋颤颤在原地,表情迷茫。 戴星再接再厉,“他心仪你,心疼你,怜惜你,爱你,所以不想作践你轻视你怠慢你委屈你,想对你天下最最好!你在意的陛下通通都不在意,你顾虑的陛下通通都不屑一顾,他就要你,他就在乎你啊!你这样聪慧的人,却偏偏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真是命中有此一劫!” 梅峋神情痛楚,说不出话。 戴星叹气,说:“陛下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天底下最热烈的火,不顾一切的灼烧!可是若水,火是会被浇灭的——不是陛下要离了你,是你在逼陛下离你。” 第180章 梅峋猛地栽倒在茶几旁,一把抓住胸口的衣服,几乎喘不上气。他蜷缩在那里,一时泪如雨下。 “我……” 他喉口紧涩,嗬嗬地挤压喉咙,“错……” “你错了!”戴星猛地上前一把握住他绑着药布的右手,诊脉扎针,急切地指导,“立刻回宫,向陛下认错,什么甜言蜜语都不必说,一句我错了,上去把人抱住往怀里揉一揉,往后心心相印鹣鲽情深白头偕老万事大吉!” 梅峋重重地点头,戴星连忙说:“备车,不,备马!马跑得快!” 金错已经被梅峋吓得没了半条命,闻言抖着腿站起来,冲出去说:“备马备马!” 船头的亲卫说:“是!” 一船人火急火燎地上岸,亲卫牵着马冲过来,正好,另有一人骑着马赶到岸边,十万火急的样子。 莫非朝中出什么大事了! 亲卫翻身下马,往梅峋面前一冲,说:“掌印,了不得了!陛下在清凉会上赏赐了一乐伶紫檀琵琶,还单独赐荷花酒,两人当堂共饮!而且据说、据说……” 他不敢说了! 众人大惊! 戴星噔噔噔远离梅峋三步! 梅峋走到马前,狠狠握住缰绳,颤声说:“据说什么?” 亲卫舌头打哆嗦,说:“陛下见到那乐伶,脸色骤变,表露喜色,二人似、似有……前情,外头已经有传言,说那乐伶就是陛下的神秘心肝儿!” 梅峋将缰绳慢慢地缠了一圈,平静地说:“阿错。” 金错汗如雨下,“在……” 梅峋说:“来。” 金错僵硬地上前两步,站在梅峋面前,“……掌印。” 梅峋侧身,目光从金错水淋淋的脸上下滑,落到他腰间,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佩刀。 掌权者自己许多年不亲自执刀了,金错惊愕抬头,“掌、掌印——” 梅峋握住刀,翻身上马离去。 戴星说:“他干、干嘛去啊……” 金错如梦初醒,说:“跟上!!!” 第130章 娶我 李霁在宫中烦闷,听说裴昭办了清凉会,便换了身寻常白衫,出门放风去了。 到了地方,他将扈从车马都留在外面,只带着浮菱锦池入庄。 守门的侍者没见过李霁,但见李霁容颜精彩,通身气度必定是显贵,当即恭敬询问:“敢问是哪家贵客?” “没有请柬,去通传裴小侯爷一声就是了。”李霁说。 守门的不敢耽搁,立刻快快找到裴昭,将李霁的身量形容描述一番,裴小侯爷吓得筷子落地,立刻甩下一水台的年轻男女出门相迎。 裴昭从前最喜欢给李霁发请帖,可如今李霁做了皇帝,他就不能这样做了。他步伐匆匆,远远瞧见李霁站在大门口玩那荷花水坛,立马跑上去说:“陛——” 李霁在他唤出那两个字之前抬手打断,笑着说:“不请自来,子照可别嫌我。” “哪敢!”裴昭笑着侧手,“请。” 一入园内,茉莉馨香,李霁负手漫步,眼神打量。 裴昭跟在侧后方,说:“外面的人就算了,今日凑在这里纳凉的都是臣常请的人,他们指定能认出陛下。” 李霁说:“无妨,你进去说是九公子来纳凉,他们就不敢稀稀拉拉跪一大片了。” 两人上了水台,李霁的出现让人群当即静默下来,裴昭按照李霁的吩咐说话,众人闻言,又见李霁穿着随意、随从两个,明白他要的是低调,因此都心领神会,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李霁在香屏后闲坐,好吃好喝好伺候,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看向窗外,能眺望到赏心湖,隐约可见几只船,哪一只是梅峋的? 哎呀不许想! 李霁猛地收回目光,转愁肠为火气,梅峋那个天下最笨的人才不值得他挂念心软,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有裴昭在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乐伶,今日也有人自弹自唱,曲子是《清荷》,李霁从前在金陵也弹,也听人弹。 男声婉转清丽,似黄莺鸣动,李霁转眼看向面前那扇薄纱香屏,后面的水台中间坐着个弹琵琶的乐伶,脸小下巴尖,右手指尖簪着一朵茉莉。 坐在一旁的裴昭见状高兴地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乐伶,不知公子记不记得我从前提过,叫——” 李霁说:“长亭。” “正是。”裴昭说,“长亭月初在楼中复出,今日我便请他来献唱。” 李霁“嗯”了一声,安静地听完一曲,起身走到屏风前。长亭抱着琵琶起身行礼,正要退下,抬头瞧见他,面色震动。 李霁出现在哪儿,众人的目光自然聚集在哪儿,现下见陛下和一乐伶隔空相望,前者面带笑意,后者神情怔怔,分明是故人重逢! 他们这位陛下从前在金陵、后来在京城可都是一等一的年少风流,不知悄无声息地欠下了多少儿女风流债,莫非—— 水台上顿时隐约弥漫出八卦气息。 裴昭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打转,“公子?” “许久不见,莺仙儿妙嗓。”李霁说。 长亭背井离乡来到京城,投亲不成反遭花瑜等畜生轻贱侮辱,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两年他终日郁郁,以为什么都看淡了,今日骤然瞧见故人,还是那原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相见的故人,还是难免心弦震动,感慨颇多。 他收敛心神,莞尔一笑,“许久不见,公子风采依旧。” 李霁说:“赐酒。” 在此类宴会上,前来登台的乐伶都会得一笔赏赐,这是惯例,但赐酒不同,这是殊荣,代表在贵人跟前露了脸得了青眼,待传扬出去自然是有不少好处的,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有了名目,相当于有了靠山。 一时间,同行的乐伶都暗中羡慕起长亭来,台子上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八卦气息十分浓郁。 长亭明白李霁的好意,眸光震颤,“多谢公子……多谢。” 侍者端着托盘到面前,他放下琵琶,双手捧盏,正要饮酒,却见李霁对他抬了抬手中的酒杯,是要同饮的意思,他慌忙回敬,好悬掉下泪来。 喝完这半盏酒,长亭俯身行礼,抱着琵琶轻步退下,台前的侍者再传下一班。 两人回到坐席,李霁给自己倒酒,说:“长亭幼时被养父母卖到乐楼,长大后回京城投亲又被花瑜一干畜生欺辱,差点没了命,可谓命途多舛。如今他既然想愿意重新登台,便是想通了。” 裴昭明白,说:“有陛下这杯酒,往后无人敢再欺辱他。” 李霁“嗯”了一声,说:“命人回清净庄,将我书房里那把紫檀素琵琶取来,赠予长亭。” 锦池应声退下。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外间的人都能隐约听见,一时间,席间眼神纷飞,别管台子上的西厢唱得多好,众人的心思都去八卦了! 可惜再想八卦也不敢出声,再想得到答案也不敢询问,众人心急火燎的,倒是李霁已经和裴昭下上棋了。 “公子的棋术……”裴昭挠头,“好像比从前好了,我从前好歹能跟您走个一炷香呢!” 李霁笑了笑,说:“和老师学的。” 话下意识地说出口,他嘴角一僵,敛了笑意。 裴昭不敢再直勾勾地盯着李霁看,自然没发现对方的神情变化,闻言说:“难怪呢,梅相可是能和先帝还有已故的老太傅棋盘厮杀的人,肯定厉害。” 李霁说:“嗯。” “对了,殿下——”裴昭正要问梅峋旷朝的事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隐约能听见什么“不能进去”,他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冲出去,“闹什么!” 寻常场合都容不得这般喧哗,何况李霁在的地方! “要死啊!”裴昭撸起袖子叉腰大骂侍卫们,“继续杵在这儿!” 侍卫们纷纷行动起来,往外面去查探情况,只见十几个护卫侍从围着一人慌忙退过来,不敢拦不敢放,那人在疾步时露出半身,赫然是梅峋! 侍卫大惊,立刻回去禀报,说:“是梅相!” 裴昭说:“谁!” 坐在屏风后的李霁闻言搁下酒杯,起身绕出,快步走到裴昭身旁。 梅峋无视一圈人的围堵,横冲直撞地大步迈入门槛,那气势那表情,活脱脱像来谋反弑君! “刀!” 身后有姑娘惊叫,李霁这才将目光从梅峋阴沉沉的脸上挪开,看见他手中的刀,那是金错常年佩戴的横刀。 裴昭拦在李霁面前,被梅峋吓得膝盖发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梅峋,近来传闻梅峋在宫中淋雨行走,形容癫狂,似乎是犯了癫症疯病,他一个字都不信,可现下看来,难不成是真的?! “梅梅相!”裴昭撑着胆子怒吼,“天子驾前,你手持兵器横冲直闯是何缘故!” 梅峋恍若不闻,在阶梯前停下步伐,缓慢地上前一步、两步,吓得裴昭腿软后退,被李霁按住肩膀,扔到了一旁。 第181章 李霁看着梅峋的模样,微微蹙眉,主动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对持刀防备的庄中护卫说:“都退下。” “陛下——” “退下!”李霁冷声说,“梅相是应邀前来,都给朕记住了。” 这就是要替梅峋遮掩的意思,天子面前持刀冲撞,谋反的锅都能往他脑袋上扣。 众护卫闻言应声,纷纷行礼告退,园子中瞬间安静下来。 李霁看着梅峋,说:“老师?” 梅峋在阶下停步,将横刀往地面一杵,双手缓缓搭上刀柄,握住了,说:“人呢?” 李霁二丈摸不着头脑,“谁?” “谁?”梅峋轻笑,“和你当堂共饮、四目相对、似有前情的那个乐伶啊。” 字一个个地从梅峋嘴里蹦出来,他说话的时候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四处人人撇眼躲闪,其中有个乐伶胆子小,被他一吓,瞬间跪倒在地,落在梅峋眼中,便是心虚。 “哦,”梅峋眼神上挑,将人上下打量一次,意味不明地说,“就是你啊。” 乐伶说:“……啊?” 梅峋将刀抽出来,拾级而上,与李霁擦肩而过时,李霁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肩膀,沉声说:“梅——” 梅峋偏头,眼眶通红,目光狠狠地咬住他,明明很凶,却让李霁觉得此时的他无比脆弱。 李霁下意识地松开力道,梅峋大步踏入台上,眼神落在那乐伶惶恐惊惧的脸上,他上前一步,没李霁追上来拦住。 “老师!” 李霁察觉到梅峋的状况不对劲,伸手将梅峋握刀的右手抓住,上前一步贴上梅峋的胸膛,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好吗?” “说什么?”梅峋嘴唇嗫嚅,竟落下泪来,“说你为何要赠他琵琶?啊?” 这一滴泪的力量不压于大山崩塌,将在场除李霁外的人吓了个半死,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高喊“我什么都没看到”然后溜之大吉避免事后被梅峋暗杀灭口! 李霁也狠狠一怔,下意识地去摸梅峋的脸,已经反应过来,说:“不是他不是他我……哎呀是长亭!” “我管他长亭短亭!” “金陵的那个长亭!”李霁用音量压迫梅峋,快速说,“我从前向你提过的!我赠他琵琶只是想护一护他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梅峋怔怔地站在那儿,不说话。 李霁见状立刻反守为攻,说:“你是不记得我从前和你说的话了?还是根本不相信我?” 众人:“?” “没有!”梅峋下意识地说,“我记得我相信!我……我——” “你一定是误会了!”李霁再接再厉,趁机除其兵刃,扔到浮菱怀里,握住梅峋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你看着我,冷静一下好吗?别憋着气,有什么话都问我,我都答你,我都解释,好不好?” 众人:“??” “我……”梅峋嘴唇嗫嚅,脑海中突兀地响起戴星的话,骤然如梦初醒。 是啊,他是来认错的,长亭短亭现在都不要紧! 认错……认错! “我错了。”梅峋看着李霁微微瞪大的眼睛,猛地挣脱开他的手,将他拦腰抱住,那力道不是要揉进怀里,是要揉进骨头缝里。他将脸埋进李霁的肩窝,哑声说,“我……我知错了。” 众人:“???” “是我钻牛角尖,是我不够体谅你,是我笨是我蠢,万般事都是我做得不好,万分情都是我表得不够,是我……是我害你伤心难过,委屈不安,是我的错。”梅峋哽咽,“我、我错了,我悔了。” 李霁闭眼落泪,下一瞬就被吓得差点掉鼻涕! 梅峋松开他,握着他的双手屈膝跪在他面前,仰头央求,“娶我。” 这是央求还是命令啊,李霁破涕为笑,倨傲地说:“看你表现。” 众人:“……” 啊? 第131章 和好 裴昭觉得目前所知最刺激的事儿都是在认识李霁后见识到的。 李霁这个人实在是太精彩了,他怎么能做出这么多惊掉人下巴的事儿呢? 裴昭觉得他的牙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或许还没到不惑就会变成无牙老头,这全都是被李霁惊吓掉的,全都是李霁做的孽! 水台上全是下巴,比起裴昭,其他人只会更受惊吓。震惊八卦的同时,他们也十分惶恐——李霁和梅峋,一个是新帝,一个是先帝的亲臣、新帝的老师,君臣竟然是这种关系,现在暴露在人前,他们会不会被灭口啊?! 众人撺掇杵在阶梯上思考人生的裴昭去试探口风,裴昭觉得,除非他疯了,否则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去搅扰李霁! 李霁和梅峋早跑了! “砰!” 房门被推开,梅峋握着李霁的手腕将他拽入屋中,回身关门的时候顺便将李霁拽回来压在门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些天的痛苦委屈悔恨思念都是油,四片唇瓣相贴,它们就滋啦啦地从两人的心火里沸腾开,从里到外将两人烧穿了,烧软了,黏糊糊地粘在了一起。 亲得太重太深了,那舌像钩子,恨不得穿喉噬心,李霁很快就喘不上气,膝盖蹭着梅峋的膝盖,无声地讨饶。 梅峋才不管他,要咬着他冷酷残忍的唇|舌尽情泄恨,要将它磨软了,含化了,往后再说不出那样狠心的话来! 李霁蹭着门缓慢地滑坐在地,喉口嗬嗬地喘着气,梅峋跟着单膝跪下,掐住李霁偏躲过去的下巴,俯身追着索吻。 亲了多久多少次,李霁分不清楚了,分开的时候嘴巴和舌|头火辣辣的疼,他用尽全力推开梅峋,扭头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要躲。 梅峋一把握住李霁的脚腕将人拖回来,伸手将人扛上肩,环顾四周,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里间那张圆桌前,将李霁放下翻身扣住双腕压在桌上,俯身咬上李霁的后颈。 “嗯!”李霁痛哼一声,喘着说,“你是狗吗!” “我不是你的狗吗?”梅峋咬着那一块肉,含糊不清,又咬牙切齿,“你说抛下就抛下!” 李霁跺脚,“谁抛下你了!” “你!”梅峋松开牙齿,伸手握住李霁的后脑勺,强迫他偏头和自己对视,“你抛下我!就是你,就是你!” 他每个字都咬得重说得快,怨愤委屈无以言表,李霁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兔子眼对视,沉默良久,倏地叹气,小声说:“倒打一耙。” 他垂下眼皮,一下就落下泪来,也是委屈到了极点。 梅峋心中一慌,手上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却没退开,只是沉沉地盯着李霁看了几眼,又低头咬住了那红肿凄惨的嘴巴。 李霁虚弱地“呜”了一声,扭着头承受着他的暴行,这副乖巧纵容模样让梅峋心中一定,于是得寸进尺,将李霁亲得满脸淌泪,嘴角都湿淋淋的,毫无神智地趴在那里。 梅峋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两眼,将人从桌上捞起来翻了个面,握住李霁的手腕压至头顶,俯身亲亲他红红的鼻尖,说:“今晚搬回紫微宫。” 活脱脱的威慑姿态,命令语气! 李霁气笑了,“你、你就是这么‘表现’的?” 梅峋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李霁,语气森然,“从前我总是克制,不敢表露太多,怕拘着你,吓着你,也怕你觉得我不好,对我厌烦,可如今我悔悟了。” 他谴责说:“李霁,你是个很狠心的人。” 李霁:“?” 梅峋数落他的罪行,“你竟然真的忍心不见我,整、整、七、日。” 李霁:“。” “以小见大,这足以说明你的心有多硬,能对我有多狠。”梅峋摇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怕吓到你,拘着你?” 李霁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这么用的吗!” 梅峋不搭理,自顾自地检讨自己,“你这般狠心的人,我就该对你也狠心。你既然喜欢我,就该喜欢的全部,包括我的缺点。你既然对我好,就该一直对我好,不论我做什么都对我好,而且要对我天底下最最好,没有人能超过我。你既然放纵我,就该一直放纵我,包容我。” 他一把掐住李霁的心口,图穷匕见。 “你既然说要娶我,就必须娶我!否则你便是骗我,是负心人,我就要挖出你的心,看看它到底是什么颜色什么模样,再把我的骨灰埋进去,让它一直装着我,谁都擦不干净!” 李霁怔怔地发表听后感言:“你以为你是病娇啊。” 梅峋眯眼,“病娇是谁?” 李霁:“……” “我从未听你提过此人,”梅峋语气微妙,“难不成又是什么金陵故友?” 他大度地说:“不如请过来,我亲自设宴款待,以尽地主之谊。” “。” 李霁闭了闭眼,在梅峋危险的目光审视胁迫中温顺地解释了“病娇”的含义,看梅峋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位封建余孽应该是受到了不少的启发。 第182章 果然,梅峋感慨,“世间竟然有如此爽快并且符合我胃口的性格和行事风格。” 李霁:“。” 梅峋越想越认同,点头说:“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要用尽一切手段将其占为己有吗?” “哟,您老人家现在认同这样的观点啦?”李霁惊讶地说,“您之前不是信奉‘喜欢一个人就要放他自由,哪怕他三妻四妾而我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情儿,我也甘之如饴心满意足满心欢喜幸福终身并且愿意用尽全力不求回报教导他的女儿’的蜡烛型观念吗?” 李霁这张嘴进可攻退可守,羞臊人的方式有九十九种,哪一种都不得理不饶人,得理更不饶人。 梅峋在李霁似笑非笑的注视中态度诚恳而庄重地说:“学海无涯,人这一生都在不断学习新的知识,见识新的天地,所奉行的观点理念自然也会不断地进步、变化。” 李霁说:“哦~” “所以,”梅峋说,“长亭在哪里?” “……”还不死心,李霁无奈地说,“人家就一普通人,没得罪你,你能别找茬吗?” 梅峋恨不得将李霁生啃了,“你都把我的琵琶送给他了,还说没得罪我?” “什么琵琶……”李霁反应过来,猛地挣开手,起身将梅峋推开,坐在桌上双手叉腰,“我是送他琵琶了,但送的是我自己的琵琶,不是你的琵琶,也不是你送我的琵琶!” 梅峋闻言不闹了。 李霁发难,“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梅峋态度陡转,抬手去摸他的脸,要哄他,李霁偏头,跳到地上就往外头冲,梅峋将人拉回来,李霁将手挣开,从这里到门口也就几步路,两人愣是拉拉扯扯了十几个来回,最后梅峋一把将李霁拦着膝握抱起来举高。 李霁下意识地抓住梅峋的肩膀,瞪着眼睛哼哧哼哧,梅峋仰头看着他,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的份量。 “……”李霁没出息地撇开头。 梅峋失笑,将人往下放了放,重新抱住,脸埋在李霁颈窝一通吸,把李霁吸的软绵绵的,趁机说:“和好了?” 一个“嗯”都到喉咙口了,李霁反应过来,慌忙说:“没有!” 梅峋抬头看着他。 李霁坚持说:“都说了,看你表现!” 梅峋便问:“我今日表现得好不好?” “就那样吧。”李霁勉强地说。 梅峋笑了笑,掐住李霁的下巴又吻了上去,李霁嘴上哼哼唧唧双手推推拉拉,但都没真拒绝,热切地和他交换了一个吻,分开时抱怨说:“亲得我好疼啊!凶死了,一点都不斯文!” 梅峋不同李霁讲道理,只说:“你掐着我啃的时候我也没说你啊。” 李霁说:“好的不学学坏的!” 梅峋问:“这是坏的吗?” 李霁噎了噎,大眼睛盯着梅峋看了两眼,冷哼一声,转身推开大门走了。 梅峋失笑,快步跟上去。 其他人看在眼里,空气中顿时充满了舒气声,你来我往,连续不断。 爹娘诶祖宗诶,两位活祖宗可算是和好了! “谁说今天天气不好,”浮菱仰头看着满天乌云,欢喜地说,“这分明是大晴天啊!” 明里暗里的人都赞同不已。 主子们安好,便是大晴天! 夜里,李霁坐在芙蓉簟上和团子玩小球,梅峋穿着刚换的寝衣进来,走到榻前站定,等了片刻,李霁愣是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梅峋便伸手将猫拎走了。 “喂!”李霁立刻伸手拽住梅峋后背的料子,追上去抢猫,抢着抢着就靠近床畔,这下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他扭头就走,但已经晚了,梅峋用完就丢,无情地将猫往床畔一扔,伸手握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拎上了床。 李霁在床上打了个滚,愤愤地坐起来,打算和梅峋理论,梅峋已经躺下了,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李霁深呼吸,要下床,腿刚从梅峋身上跨过去,这人就抬膝将他撞到自己身上,伸手将他牢牢扣住。 梅峋睁眼,语气含笑,“去哪儿?” 李霁说:“你管我。” “除了我还有谁能管你?”梅峋说,“你不要我管啊?” 李霁觉得自己被拿捏了,不吭声以保持威严倨傲,但又觉得这样太怂,于是抬手对着梅峋一阵拍拍打打,梅峋笑着任他撒气,他打得更起劲了,突然察觉有什么热热的硬东西抵着自己,便不舒服地往前挪了挪,嘟囔说:“你别拿膝盖戳我尊臀!不礼貌!” 梅峋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他往前抱了抱,说:“抱歉。” 李霁王八似的趴在梅峋身上,猫大爷似的一屁股坐在他背上,三品种叠叠乐,各自寻找舒服的姿态酝酿睡意。 梅峋摸着李霁的脸,柔声说:“这几日想不想我?” 李霁全身上下嘴嘴硬,“没!有!” 梅峋说:“真没有?” “嗯哼。”李霁张嘴咬梅峋胸口的布料,“没你我独占大床,半夜翻跟斗不怕砸到人,不要太舒坦!” “啊?”梅峋蹙眉,“看来你是腻我了。” 李霁说:“你待如何?” 梅峋凝视李霁“你答不对就死定了”的凶狠目光,说:“我打算求求你。” “……” “别腻我。” “……” 干嘛要逼他呢,李霁突然特别后悔,梅峋现在想通了开窍了,狐媚功夫竟然又进一步…… 李霁不吭声。 梅峋抖了抖腿。 李霁睡颜安详,发出呼噜声。 梅峋失笑,就这般躺着,让自己冷静。李霁踏踏实实地趴在他身上,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酷刑。 第132章 传言 李霁心情好了就开始赖床,从天未亮赖到天蒙蒙亮。 梅峋心情好了就开始早起。他洗漱好了后回到寝室,坐在床畔看着一条腿霸占大半床的人,伸手在那挺翘的尊臀上拍了拍,说:“起来了。” 李霁趴在枕头上,好舒服,闷声说:“不要。” 这几天没一晚上能睡好,简直困死他了,可不得好好补补。 “那先起来把早膳用了,任凭你睡到晚上也没人说你。”梅峋又拍了一下。 “不要……不要借机猥|亵我。”李霁觉得这是哄小孩儿的话,起来了还能睡得着吗? 梅峋失笑,将薄被往上提了提,盖住李霁的背,俯身凑到他耳边说:“转头。” 好痒,李霁缩了缩脖子,转头露出一只大眼睛。 “眼睛都睡肿了。”梅峋用指头点了点李霁略显红肿的眼皮,“别赖太久,起来敷个眼睛,好好用膳,不许吃太多冰的。” 李霁不服气,“夏天不让人吃冰的,很残忍啊!” “谁说不让你吃了?”梅峋掐他的脸,“我说的是不许吃太多。似你那般将冰西瓜当饭吃,还是一顿几大碗,肠胃怎么受得了?” 李霁说:“哦!” 梅峋叹气,拍拍李霁的头,转身出去了。待用完早膳、更衣整装回来,李霁换了个姿势,抱着趴在胸口的猫呼呼大睡。 梅峋看着他眼下的一圈乌青,心中怜惜又愧悔,注视良久,转身离去。 参与小朝的臣工们聚集在文书房,见到了好几日没见的梅相,却又没见到朝乾夕惕、勤勤恳恳的新君。 今日参与小朝议的内阁成员是孔肃,他率先发问:“梅相,不知陛下缘何不来?” 梅峋走到御案前,面对臣工,说:“自陛下践祚以来,国事繁忙,诸事繁杂,陛下日夜操劳,加之近来天气炎热,今日稍感不适,便不来了。” 臣工们闻言纷纷询问,毕竟有昌安帝在前,他们心里有阴影呢。 梅峋抬手安抚,说:“诸卿不必焦急,陛下只是近来未曾好好歇息,今早起床略有晕眩之感,好好歇息半日就好了。” “如此,还请梅相多多费心。”孔肃说。 “服侍陛下是我的分内之事,自当尽力。”梅峋说,“好了,议事吧。” 这边梅峋在替李霁忙正事,那边李霁赖床完毕,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一碗冰镇绿豆粥,再来半只冰镇西瓜。 “全是冰,梅相回来怎么办!”浮菱说。 李霁白了这没出息的一眼,现在这个家里是他做主,梅峋还是戴罪之身呢! “对了,”李霁将擦脸的帕子放到水盆里,转身往外走,“今天外面有没有什么传言?” 浮菱说:“什么传言?” 李霁看笨蛋似的,面无表情地盯着浮菱,浮菱一脸茫然,很快恍然大悟。 “哦!”他说,“没有。” “你是真的懂了还是不懂装懂?”李霁纳闷,“怎么可能没有?” 昨天他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柜了啊,按照八卦的传播速度,现在应该传遍大街小巷了吧,怎么会没有呢? “真没有!真没听说啊。”浮菱叫屈。 第183章 李霁呐呐,“怎么回事?” “简单,昨天那情况,谁敢往外头传半个字?”浮菱说。 有些私情传出去能引得众人八卦,聚集讨论,可有的私情传出去,那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譬如李霁和梅峋这段关系。昨天在场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哪里经得住盘查?传出一个八卦就祸及家中满门经营,如此要被祖先排队殴打致死的生意,谁敢做? “好像有点道理。”李霁不悦,“平日也没见他们多谨慎周全啊。” 浮菱说:“您的事自然和别的事不同!” “果然,有些事情还是得靠自己。”李霁招来浮菱,附耳说了两句,“去吧。” “果然是您啊。”浮菱比出大拇指,面露钦佩。 李霁矜持地点了点头,舀了一勺大西瓜塞入嘴里,一抬手,浮菱立刻转身去办差了。 * “不好了!小侯爷不好了!” 裴昭从摇椅上起来,怒道:“你才不好了!小爷好得很!” 随从扑到廊上,说:“小的刚从外头回来,您猜怎么着?昨天清凉会那件事儿,漏了!” “什么!”裴昭噌地站起来,确认道,“那件事?” 随从说:“那件事!” 裴昭面上一时惊恐一时慌张一时愤怒,好比天气风云变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事儿都敢露出话风去?!” 随从说:“不知啊,总之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陛下和梅相并非寻常君臣师生,而是、是断袖之癖!” 裴昭一阵头晕眼花,昨天的清凉会是他举办的,人也是他邀请的,善后也是他的责任,现在传出这种风声,他没办法推卸责任,必须立刻查清楚是谁传出的风声! 裴昭摁住太阳穴,问那随从,“都传什么了?” “太多了!什么两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相中了彼此,这些日子一直在暗度陈仓藕断丝连!什么其实当初是陛下先相中的梅相,无奈梅相恪守臣礼,誓死不从,陛下只能忍痛强取豪夺,总之不舍得放弃梅相!什么其实当初赏心湖那位神秘的帷帽情人、陛下登基前广为流传的神秘心肝宝贝都是梅相!什么那只抱雪团子其实是两人的定情信宠!” 裴昭默默地听完,下巴早已脱臼。 “啊?” “啊——” 晋王惊愕地说:“此事是真是假?” 亲卫无奈地说:“外面传言太多了,卑职分不清真假,总之一个比一个吓人。” 晋王抬手摁住太阳穴,先不管这传言是真是假了,拧眉说:“哪家猪油蒙了心的东西,天家的事也敢随意传播!” 端王微微摇头,说:“还能有谁啊。” 晋王看向他,“谁?” 端王回视,不说话,兄弟俩大眼瞪小眼,沉默片晌,晋王震惊地说:“陛下自己?!” 端王叹气,说:“你听听这传言都传的什么话啊,哪怕昨儿在清凉台真的发生了什么从而暴露了陛下与梅相的关系,可也暴露不出这么多细节往事吧?恨不得将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地说出来,还特意保护梅相,将事情定性为君夺臣志而非君臣私相授受,这还能是谁的主意?” 晋王说:“可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还能为何?”端王想起前些日子李霁利用有心臣工解除和温家婚约的事,笑了笑,“咱们陛下可是个情种呢。” “什么情种!”晋王简直要疯,“他想做什么啊?这个时候闹出这桩桃色传闻来,他是不想立后所以给群臣一点颜色看看、先震慑住他们是吗?” “没有那么简单。”端王说,“连环计嘛,这还没到最后一关呢。” “……”晋王捂住脸,麻木地说,“作为人臣,作为陛下的兄长,你就一个字都不吭,不劝劝?” “你要是能劝动咱们这位陛下,从今以后我见到您就先磕三个响头,以表尊敬拜服。”端王说。 晋王:“……” 他们不劝,自然有人劝。 传言如屑,臣工们纵然想装聋作哑都能听个丰富多彩,他们震惊茫然恐慌愤怒不解但又不能直接冲入宫中劝,更怕陛下接下来会做出更惊人的异常之举,于是一批人决定隐晦试探劝阻,便在翌日上书请陛下立后。 奏疏落到内阁和文书房,再统一呈到司礼监,梅峋看着桌上的一摞小山,元三九笑着说:“陛下心急如焚,你就从了吧。” 梅峋回过神来,“你也看出来了。” 元三九说:“陛下就差明言当众分享您二位的感情历程了!外头的哪是什么桃色传言啊,简易版的话本故事还差不多。” 梅峋失笑,随手翻了两本,都是劝立后的,长篇大论,聒噪至极。 他合上放下,指了指一摞奏疏,说:“拿去文书房,请陛下批阅吧。” 长随应声上前整理,将小山挪回文书房。 “好家伙,消极怠工啊。”李霁批评。 锦池奉茶,笑着说:“梅相不好批啊,毕竟是立后,又不是寻常朝政。” 李霁勉强体谅,随便翻阅一本,说:“写这么多,不累啊。” 他合上扔回去,说:“发还内阁。” 皇帝这里没有任何批阅回复,态度很明显,朕不接受。这下没办法了,臣工们只能叩阙请求见驾,当面陈情,大热天地在宫门口杵了一片。 “陛下?” “不见。” 李霁坐在摇椅上批阅奏疏,对宫门前的情况充耳不闻,他的态度就表在明面上,任凭劝阻威胁都不会有丝毫动移。 “哦,天气热了,可别中暑。”李霁体贴地说,“备点冷水饮子竹簟,再让御医随时待命。竹影,你去吧。” 姚竹影应声,转身出殿吩咐一通,带着一队长随往宫门去了。 在外等候的一群臣工见姚竹影亲自前来,都以为是陛下要赐见,没想到紧接着就有一队长随端着托盘、抬着竹簟稳步而来,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来郊游踏青的! 臣工们顿时明白,这是个辛苦活,和他们这位年轻但说一不二的君主拉锯,实在困难。 臣工们在宫门口从早上站到晚上,中暑晕了两个。姚竹影也从早上守到晚上,神清气爽,气度悠然,活像在自己的寝室里,他明白自己代表着李霁,从他这里就得稳住。 一躁一静,躁的越发躁,静的愈发静,于是翌日下午,臣工们有些站不住了,开始拿出历代劝阻君王都经典杀招—— 死谏。 第133章 祸水 真死假死难说,但字字泣血,气势很到位。 李霁早有预料,听完宫门的情形只撂下一句话,“叫宫门口的人把招子给我放亮了,若是朕的肱骨之臣真撞死了一个,朕就叫他们拿命相抵。” 此言一出,宫门口的禁军、锦衣卫和司礼监等人纷纷点亮火眼金睛,不敢错过眼前这群臣工们的丝毫反应。都是群习武之人,眼睛尖手脚快,见真有御史撞柱就冲上去几个,抱腿的抱腿,抓胳膊的抓胳膊,将人连拖带拽地拉到竹簟上拿布绑起来。 接下来如何处置? 御前亲随回紫微宫请旨,李霁说:“着锦衣卫好好将人送回府中,由府中亲眷看管,但凡出了岔子,朕自然向阖府亲眷问罪。” “陛下做事真绝啊。”元三九眺望宫门的方向,见那一地人犹如蚂蚁,“如此一来,哪怕是为了阖家亲眷,也没人敢轻易寻死了。” 李霁最不怕的就是威胁,如今这世上能威胁李霁的恐怕就只有一个人。梅峋笑了笑,说:“我去宫门看看。” “你现在过去必有争锋。”元三九劝阻。 梅峋摇头表示无妨,信步走到宫门口。 元三九说的不错,他的出现犹如烈火浇油,跪在地上的众人一看见他便激动起来,训斥诘问一句一句地砸过来,宫门口好比雀喧鸠聚的菜市场。 臣工们瞪着他、伸手指着他,更有甚者想要冲上来被及时拦住,不能近身分毫。这些人目光不解甚至仇恨,犹如看什么祸水,什么妖魔,梅峋发现,他竟然因为这些目光而欢喜得意。 这些人不会再用这样的目光去看别的人。 因为这世上只有他能做站在李霁身旁的祸水,只有他有这个荣幸。他的后半生已经如此幸运,哪怕日日夜夜无止境地遭受谴责谩骂,也不值得他掀一掀眼皮。 梅峋心情极好,面对众人的指责乃至唾骂都没有丁点怒气,甚至露出个笑。 他一笑,吵嚷声骤然停下,两侧宫墙内诡异的安静下来,众人看着他,个个儿如临大敌。 梅峋:“……” 众人:“……” 两方对视,一个赛一个沉默,梅峋是忘乎所以一时失态,臣工们则惶恐此人莫非又犯疯病了?突然发笑又不说话,这是要闹哪一出? “梅相何故发笑?”有人怒道,“莫非我等在梅相眼中皆是可笑之辈吗?” “非也。”梅峋收敛形容,温声说,“诸卿在我眼中皆是值得钦佩的朝廷股肱。” 第184章 这句话从梅峋嘴里说出来简直比他突然抽刀子砍人还要吓人! 钦佩?梅峋何时钦佩过谁,更何时当众对谁说过一句钦佩? 众人直觉梅峋心怀不轨,来者不善。 “梅相此言何意?” “在下不才,朝野都说我是第一权宦,媚君专宠,僭越违制,可至今还未有人疑我不尊君主,犯上作乱。”梅峋稍顿,“如此,和诸君相比,我自然逊色了。” “梅相此言何意!” “梅相何故胡乱栽赃诽谤我等!” “……” 梅峋长身玉立,神色微妙,他负手站在人前,在场有年长的老臣误以为看见了当年的梅家同僚,梅家人金质玉相,俱都气质出众,可他们没有梅峋尖锐,也没有梅峋狂妄。 梅峋耐心地等众人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说:“诸位无诏入宫,不算犯上?” “我们——” 梅峋看向出言反驳的臣子,目光平静疏冷,那人如堕冰窖,一时哽住了。 “宫中既无召见的旨意,你们之中却有三五结队者一道入宫,不知是何时联络的?”梅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联络’在这里该怎么理解?” 众人闻言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怒道:“梅相是要胡乱编织罪名威胁我等吗!” “尔等联众叩阙,指责逼问陛下在前,以死相逼损伤陛下圣名在后,是要自绝于君父吗?” 梅峋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如泰山压顶,让众人热汗淋漓,一时倍感窒息。 “梅相。” 两方僵持间,御前亲随快步走到梅峋身后,行礼说:“陛下请您回宫用膳。” 梅峋转身离去,那背影落在臣工们眼里分明是祸水妖精嚣张而去,要继续去蛊惑他们年轻的君王了! 祸水妖精回到紫微宫,李霁正抱着猫坐在桌旁等他,亲随端着水盆上前,梅峋伸手洗手。 李霁瞧着他,说:“你去宫门做什么,不挨骂不舒坦?” “闲的。”梅峋擦干净手上的水,在桌旁落座,“你便打算同他们这么耗着?” “那不然呢?我的道理和这些人是说不通的,我也不能把他们全都砍了,那就耗着呗,看谁熬的过谁。”李霁给梅峋夹了一筷子鱼肉,“总归宫门宽敞,有他们跪的地方……诶?” 梅峋抬眼,对上李霁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有没有觉得我自找麻烦、自作自受啊?”他漂亮的嘴巴吐出尖锐危险的审问。 梅峋没有半分犹疑,说:“没有。” “哦。”李霁很满意,“吃饭。” 李霁嘴上说要耗着,实则不然,底下那些人有耐心和他耗,他自己都没耐心等。于是等到月中大朝会,他便在各位“反对派”的陆续发言结束后踩着最后一人的发言顺势提问:“许御史觉得朕应该立后?” 许御史说:“是。” 李霁问:“那不知许御史觉得谁家女儿适合?” 许御史说:“皇后人选该由皇室宗亲和内阁以及各部堂官商议举荐,臣没有推荐人选。” “你得有。”李霁说,“许御史这些天一直上书叩阙,今日又当众慷慨陈词,不就是在操心立后之事吗?你如此坚持上心,怎么连个举荐人选都没有?” 许御史撩袍下跪,说:“立后是陛下的家事,亦是国事,遵循礼制劝谏陛下立后是臣的分内之事。至于要立哪家女儿,臣认为只要是清白人家贤良宽仁的女儿,或可为中宫,但臣的确没有举荐人选,请陛下恕罪。” 李霁笑了笑,说:“那诸卿可有举荐?” 纵然觊觎中宫之位的人家不少,可当着满朝文武,他们却不敢率先表露了。 梅峋在东厂,元三九站在阶上,见状微微啧声,心说他们这位陛下果真不是个被动的主儿。 沉默少顷,有人出列,说:“臣以为裴家三女聪慧端庄,可为中宫。” 李霁登基前和裴家走得很近,这个答案应该在安全范围。 “哦?”李霁说,“子和,你如何看?” 裴度出列,垂眸说:“陛下明鉴,家中姊妹自小受宠,难免娇纵顽劣,实在做不得中宫之主。” 李霁说:“双亲健在,姊妹的婚事哪有你这个兄长做主的份?” “陛下教训的是,但家中姊妹性情如何,家中父母心中有数,必不敢觊觎中宫之位,还请陛下明鉴。”裴度说。 “好吧。”李霁失望地说,“子和的话,诸卿也听见了,看来朕与裴家姑娘是无缘了,不知诸卿可还有别的举荐人选?” “臣以为,常家嫡小姐文武双全,伶俐机敏,堪为中宫。” 立常家或是游家的女儿为后,可为陛下拉拢、安抚晋王等的好法子。 此言一出,晋王、端王和常玉都暗自叹了一声。 作孽。 李霁看向内阁位次,“阁老,你怎么说?” 常玉出列,说:“侄女顽劣,担不起天下之母的重任,唯恐惹出大祸来,还请陛下明鉴,另择人选。” “又被拒绝。”李霁很伤心地叹了口气,“不知还有哪位爱卿为朕举荐中宫?” 这下水还看不出来,纵然有人举荐,被举荐的人家也不敢认! 李霁等了等,体贴地说:“或者,诸卿都是人中大才,家中儿女自然也是年轻翘楚,你们亦可以自荐。” 他笑眯眯地问:“可有哪位爱卿想做朕的岳父?” 众人异口同声,忙说:“臣不敢!” “私下联络,聚众叩阙,这样的事都敢做,别的事还有什么不敢?”李霁起身往下去,淡声说,“朕容你们在宫门口闹了好几日,已经够大度了吧?若还有想要闹的,不必去宫门了,现在就站出来,在这里闹。要指着朕骂的,要撞柱要剖心剖肺的,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殿内鸦雀无声。 这些天每日晕几个,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御史现在都在家里躺着呢! 李霁漫步走下阶梯,一边走一边说:“这些日子,一些人堵在宫门口吵吵嚷嚷,闹得皇宫像菜市场,但朕不见怪,朕明白诸卿一片公心为朕,绝没有自己的私心盘算。” 他站定,面前的臣子汗如雨下,噗通一声跪下,将心中那些私心盘算嚼碎了,再不敢有 往外露的心思。 李霁收回目光,擦身而过,说:“但这里毕竟不是菜市场。任凭你们闹吧,将宫规置于何地?将我天子威严置于何地?不让你们闹吧,你们又要死要活的,真将你们逼出个好歹,朕怕是成了那桀纣之君了吧?” 众人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言语。 “朕年轻,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两难之题,这几日朕日夜焦虑,茶饭不思,也没想出个明白方式来,朕……”李霁突然一哽,白眼一翻,直接砸在最近的大臣身上。 那大臣被他连带着摔倒在地,却来不及呼痛,搀扶着他的肩膀惊恐失声:“陛下!” “陛下!”“陛下!陛下……” 大殿顿时乱了,晋王厉声说:“都不许动!” 常玉一边快步跑到李霁面前跪下一边高喊:“传御医!” 李霁两眼闭拢,年轻力壮的君主脸白而眼下乌青,竟然真有疲倦病弱的模样! 阿崇冲到李霁面前,一把握住李霁的右手按住他不老实的小拇指,扭头厉喝:“害我陛下忧心忡忡,茶饭不思以致朝上昏厥,历朝历代有这样狂悖不忠的臣子吗!荒谬,荒谬至极!” 李霁临时发挥,扮相很真,阿崇配合得当,气势很足,一时间,原本还怀疑陛下是故意来一出“苦肉计”震慑众人的臣工们纷纷信以为真,接连跪下请罪,殿内一时哭嚎不止。 李霁安详地装晕,嘴角微微抽搐,怀疑他不是晕了,是要死了,这嚎啕大哭的…… 好在御医很快就来了,跪在李霁面前把脉诊治,确认没有大事后顿时一屁股摔坐在地,后知后觉地浑身乏力,汗如雨下。 “圣体如何?”孔肃满脸严肃,害怕自己憋不住,破坏了他们这位陛下的扮相! “正是暑热,陛下上了肝火,再者忙于政务无暇休息,又满心忧虑心神不安,这里外一冲……”御医说,“还请将陛下送回寝殿,下官来施针侍药,醒来后只需心平气和,好好歇息,很快便能痊愈。” 晋王闻言忙吩咐人抬摇椅进来,其他人则心惊胆战,完了,他们真将陛下气出毛病了! 第134章 暑夜 梅峋火急火燎地赶回紫微宫,进去一看,李霁正趴在榻上看书,双腿翘起来摇一摇的,好不舒坦。 一巴掌扇在屁股上,李霁惨叫一声,一手捂住一面回头瞪着来人,“一回来就扇我!” 梅峋端详李霁的面色,说:“当真无事?” “哎呀我能有什么事!我装的……”等会儿,李霁突然回过味儿来,“你不会真相信了吧?” 他坐起来,打量梅峋,“哎哟哟,瞧瞧您这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的吧?” 第185章 梅峋见他没事便放心下来,懒得搭理那副气人的嘴脸,转头叫人端热水进来。 李霁不看眼色,蹬腿靸鞋下了地,从梅峋身后探头对他笑,“你这么聪明,还会被我骗到啊?二哥都没上当!” 梅峋不看他,说:“那你去拜宣王做老师吧。” 李霁失笑,跟着将手放入盆中,帮梅峋洗手,殷勤地说:“嗯嗯,我让你担心了,我不对,下次我演戏之前一定先和你透个气,毕竟我竟然忽视了关心则乱这个浅显的道理。” 没有悔悟,只有得意。 梅峋心中好笑,面无表情地睨了李霁一眼,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说:“不许乱摸。” 李霁看着此人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将猫叫了进来。梅峋抱着猫坐在榻上,让人将猫的专属小箱子拿进来,从中拿出剪子帮猫剪指甲。 猫乖乖地缩在梅峋胸口,没敢挣扎,以前它的指甲都是梅峋亲自打理的,因为别人来的时候它要挠人。 前段时间太忙,梅峋忘记给猫打理指甲,昨儿它往李霁身上扑的时候就让李霁遭了回罪,好在没出血。 “你啊,天天像个球,到处乱撞……” 梅峋低着头,又在那儿说猫,絮絮叨叨的,李霁失笑,等猫从梅峋腿上跳下去的时候立马过去接力,说:“帮我也剪剪呗。” 梅峋将剪子放回箱中,一手揽住李霁的腰,一手握住李霁的手,两只都看了看,修长白皙,指甲弧度圆润,整齐干净,不需要修理。 他放下手,李霁正要找茬,就被梅峋握住小腿,抽出了净袜。 白皙的脚露出来,梅峋检查了两眼,它们便羞羞怯怯地蜷缩起来,不好意思叫他看。 梅峋愣了愣,旋即失笑,抬眼看向李霁,“不是你的吩咐吗?” 李霁说:“我说的手!” “你方才说的并不清楚。”梅峋不接受谴责,“但都不需要打理。” 本来就不需要,李霁就是故意闹他,闻言说:“哼。” “哼什么哼,你瞧你,”梅峋看着李霁眼下的乌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胭脂抹化了。” 李霁拿指头戳他脸,说:“大哥莫说二哥。” 梅峋笑了笑,抱小孩似的将李霁抱起来,往浴房去。李霁抬腿盘在他的腰上,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头说:“想吃西瓜。” 梅峋请他吃大巴掌,“一日要吃多少西瓜?” 李霁嘟囔,“没吃多少啊。” “别以为我在外面就不知道,你今儿白天已经吃了两个大西瓜,这会儿再吃,干脆拿它当饭吃,好不好?”梅峋说。 李霁发出响亮的呼噜声,梅峋便不说他了。 两人到了浴房,梅峋将李霁放下来,李霁绕着他打了个圈,伸着懒腰哈欠连天。 天热,他们都不喜欢泡池子,各自在浴桶洗澡,中间还隔着一扇屏风。 李霁给自己搓背的时候瞥了眼碍事的屏风,感慨说:“天底下竟然真有我这样的柳下惠。” 梅峋以为真该说这句话的人是自己。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水下,一边伸手一边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亏不亏心?” “不亏!”李霁忿忿,“咱俩什么关系了?洗个澡竟然还要划线,说出去别人肯定以为我不行!” 梅峋仰靠在浴桶上,李霁在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和叫|春差不多,他手上报复性地加重,唇间溢出闷哼。 李霁耳朵尖,立刻说:“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 音色低哑,尾音上扬,和叫|床就差在一个“叫”上了,还说什么都没做? 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李霁从浴桶出来,毫无风度地闯到隔壁,凑到浴桶前一看,惊呼道:“你的手在干嘛!拿出来拿出来!” 梅峋要被他气死,又要被他逗死,哭笑不得地将手从水中拿出来,说:“拿出来了 ,快过去,打着个光屁|股蛋也不害臊!” 李霁才顾不得害臊,恨不得将脑袋探到水下面去,看看泡泡水下面到底是什么风景。他这么想着,就这么做,无奈梅峋伸手捂住他的脸,不许他得逞。 “哎呀!弄我一脸跑泡泡!”李霁扑哧扑哧地吐气,问罪此人,“谁允许你用澡豆的?” 一水面的泡泡简直坏了他的大计! 纾解到一半被迫暂停的滋味简直难以言喻,李霁这个小王八蛋就是专来克他的!梅峋恨不得将李霁吊起来控制住,不让他坏自己的事儿。 “好,从今日起我不用澡豆了,天天熏你。”他说。 李霁说:“如果你愿意让我帮你洗澡,我允许你用澡豆。” 梅峋乐了,说:“要你允许?快走。” “我不走,我好伤心!”李霁愤怒地说,“你竟然背着我做这种事,这简直是对我的羞辱!我不能原谅你!” 梅峋深知不能和李霁讲道理,必输无疑,闻言还是忍不住反驳:“我哪里羞辱你了?” “你就是羞辱我了!”李霁拿手往水面一拍,水花四溅,泡泡倒是没有配合地起飞。他暗自咬牙,继续谴责,“我是你男人!你想要了不来找我,在这里自给自足,当我是死的吗!” 他伸出十根手指,自我举荐,“看,我的手也很长!” “……” 梅峋无言以对。 李霁鼻孔喷火。 两人对峙良久,梅峋突然浑身轻松地往浴桶上一躺,脸上露出看破红尘的佛性,语气飘渺,说:“罢了。” 李霁被震慑,嚣张的气焰抖了抖,狐疑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梅峋说,“心平气和了。” “?”李霁说,“不让碰就不让碰,摆出这副阳|痿样子给谁看!” 他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梅峋伸手将人拦腰抱回来,拖入水中,按在桶边咬住那张不饶人的嘴,亲的重也深,直将李霁的气焰搅|弄没了,哑声笑骂:“小王八蛋,你就气我吧。” 李霁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语气也是,“明明是你羞辱我的……” “谁羞辱你了?”梅峋安抚地揉着李霁的腰,叫他放松地坐在水里,“天天往我头上扣帽子,帽子没分量,一千顶摞着也能将人压短半个身量。” 李霁噗嗤笑出来,说:“那你到时候还没阿崇高呢,我就看不上你了。” “那也是你做的孽,哪有让你不负责的道理?”梅峋抵着李霁的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沉声问,“何时娶我?” 坏了他的好事,不得拿更好的来补偿? 李霁眼睛咕噜转,看着就不老实,果然,他阴阳怪气地说:“哟?您不是不乐意吗?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强人所难了。” “谁说我不乐意?”梅峋全然忘记自己从前的模样,咬了咬李霁的嘴巴,用温柔的语气逼问,“何时娶我?” 李霁没说他已经私下偷摸地去跟着章程准备了,想给梅峋一个惊喜,装模作样地为难说:“我要娶你的时候你三贞九烈的不同意,现在你想嫁给我了,我就要立刻同意吗,那我李霁的脸面往哪儿搁?” 梅峋拿眼神咬着李霁,李霁有点怂,正想哄一哄,就见梅峋脸上一阵风云变化,丝滑地切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说得有理。”他说,“既如此,我等你……多久都等的。” 多么温柔体贴啊,李霁更怂了,没办法,梅峋此人的口碑就在这里。 “小梅,”李霁拍拍梅峋的肩膀,好言相劝,“你有心觉得我为难你,不如想想咱们先前定下的,好好表现,你要是表现好,我自然满意,自然就要娶你咯。” 小狐狸故意报复他呢,梅峋微微一笑,在李霁嘴上亲了亲,说:“好,我一定好好表现。” 好好表现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李霁在浴桶里凄凄惨惨得叫了好半天,半个时辰后被他拿长帕子一裹抱出浴桶,摆在榻上从头到脚地擦拭干净,换上干净轻薄的寝衣,抗上肩头摆回龙床。 李霁躺在床上,还没回过神来,指尖酥酥麻麻,小|腹偶尔哆嗦一下,怀疑自己被榨干。 他有可能会成为大雍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死于撸啊撸的皇帝。 罪魁祸首坐在床畔,俯身在他鼻尖亲了亲,说:“还好吗?” 李霁挤出个笑来,说:“你伺候得我特别舒坦。” 梅峋也笑,说:“不赏我吗?” 李霁赏他一记无影脚,被梅峋握住脚腕压在床上,不仅平白挨了几下巴掌,脖子后又多了一圈牙印。 “嗷!我明天就叫捕狗大队的来抓你!” “抓贼拿脏,抓狗也得看看牙印啊。”梅峋压在李霁背上,嘬着他的耳朵笑道,“我乐意让他们都来欣赏。” 李霁呐呐:“还我白月光。” 梅峋握着李霁的后颈,将那新鲜的牙印改善一番,勉强像个月牙了,还要拿镜子给李霁看,让他检查检查像不像他的白月光。 李霁笑骂:“滚啊。” 第186章 两人叠在一块儿闹腾,期间梅峋将想要凑热闹的猫扔下床不下十次,还要防止李霁趁机扒他裤子,可谓前有狼后有虎,比前几年出去追捕缉拿钦犯还累。 “得了便宜还卖乖,”李霁听他抱怨,不由谴责,“我屁|股蛋儿都叫你揉肿了,明天别人笑话我怎么办?” 梅峋敏感地说:“谁盯着你那儿看,如此冒犯,简直该死。” “……没人,”李霁说,“我假设一下嘛。” 梅峋面无表情地和李霁干瞪眼,李霁表情无辜,特欠,于是他又将人摁住,狠狠地亲了一通,说:“何时娶我?” 李霁气若游丝,“嗬嗬嗬。” “……”梅峋气得拿巾帕将李霁的嘴堵住,翻身躺好。 李霁忙将巾帕扯出来,凑上去趴在梅峋身上,梅峋推搡他,说热。 李霁赖着不走,把梅峋抱得更紧,说:“我是冷酷男子,自带冷气,你好好感受。” 梅峋当真感受一番,遗憾地说:“你很热。” “你心不诚。” 李霁让他继续感受,梅峋失笑,无奈地掂了掂身上的人,说:“你自己不热啊?” “殿里有琢冰山呢,不热,我就要压着你,你嫌我啊?”李霁闭着眼嘟囔。 “不嫌。”梅峋一手揽着身上的人,“那你给我当被子吧,半夜敢打滚让我着凉,我就收拾你。” 李霁说:“你本来就天天收拾我!” 梅峋轻笑,捏了捏李霁的脸,说:“受着。” 李霁不理他了,梅峋也不扰他,两人豆腐块儿似的叠在一起安然入睡,全然不尊重暑热的天气。 第135章 密事 李霁佯病偷懒,残酷地压榨梅峋,人家批奏疏,他就坐在一旁的摇椅上吃西瓜。 梅峋任劳任怨,只每过一刻钟就要询问一句:“何时娶我?” “看你表现。”李霁懒洋洋地回答,往嘴里塞了一口西瓜,“唔,甜!” 梅峋看着那小兔崽子满脸春光,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也跟着笑了笑,算账本都要记不下了。 阿崇从屏风后绕出来,将完成的课业交给梅峋批阅。梅峋暂停公务,翻开答卷阅览到尾,正要开口提点,李霁便招呼阿崇过去吃西瓜。 阿崇觉得自己不该在此时吃西瓜,否则不能以恭顺姿态面对先生的点拨赐教,但也不敢拒绝李霁的投喂,犹豫一瞬便让李霁捏住下巴塞了块西瓜。 “啪。”梅峋搁笔,面无表情地凝视叔侄俩。 阿崇垂首避目,李霁眨巴眼和他对视,不知是真茫然还是装可怜,梅峋保持面无表情,于是三息后,李霁缩回目光,不再打搅他们做正事。 梅峋招来阿崇,不再看李霁。 李霁躺着吃独食,听着梅峋教导学生,语气温和,言辞精简,随意两句便能拨开云雾直达要点。从前他当学生时总是对之走神,沉迷在那悦耳的声线中,可又忌惮于老师的威严,如今后知后觉梅峋从前在他面前实在称不上“严师”,否则一篇策论他反复写百十遍都不能过关。 阿崇心性单纯,对梅峋只有尊敬和拜服,认真听完便说:“学生再改。” 梅峋将答卷还给他,说:“去吧。” 阿崇要走,李霁将孩子拦下,分了碟西瓜给他,说:“劳逸结合!写一下午了,不累啊?休息会儿再写也不迟。” 梅峋闻言没说什么,阿崇便接过西瓜,在一旁的绣墩坐下。 梅峋指侄说叔,“快要用晚膳了,别用太多。” 阿崇看向李霁,李霁不甘不愿地扬长尾音,“是——” 随后看向侄儿,抱怨说:“你瞧瞧,历朝历代哪有我这样的皇帝,吃个西瓜都要被说,简直毫无威严。” 人不说你了,你才不高兴呢,阿崇在心里反驳,说:“余非鱼,也知鱼之乐。” 李霁嘴角上扬,索性放弃明抱怨实则炫耀的方式,直接炫耀说:“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儿就懂了。被媳妇儿管,那是有福气的人。” 他媳妇儿不吱声,懒得理他。 虽说李霁的嘴脸实在得意,但阿崇倒是很认同这句话,说:“嗯,父亲在家中也听娘亲管教,哪怕是大事也会询问娘亲的意见,若娘亲说得有理,他必定遵从。” 李霁笑了笑,他那傻白甜二哥的幸运值都点在妻儿身上了,的确是个有福气的。 “对了,”他说,“我听说二哥二嫂想出门游玩,不知何时启程,要去哪里,商量出个章程没有?” 阿崇说:“商量了好几日,最后计划暂时搁置了,要等天气转凉后再说。” 李霁若有所思,等天气转凉,他是不是可以带梅峋下江南,回明光寺看看? 但现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件事,而是他的终身大事。 李霁佯病,实则是在和外面那些人对峙呢,这些人说他和梅峋搞在一起是不孝无德,那你们把君主气出病来是不是还得加个不忠?他是了解底下那些人的,成分很复杂,因此也有不同的答案。 真心为他好的有,他便以政绩相报;真心趁机谋私的有,这些人最好是跪着当哑巴,才能继续在他手底下享荣华富贵;老古板接受不了的以为他是中了邪并将梅峋当作妖魔降世的亦有,若是私下谏言,言辞再激烈他也权当没看见,若是当众喧嚷动摇国本致使人心浮动的,那就该早些回家颐养天年,将位置腾出来让给话少能办事的。 简而言之,他的婚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翌日午后,户部侍郎入宫呈上账本,说:“先前陛下命臣清点国库数额,臣已清点完毕,请陛下阅览。” 李霁翻阅,说:“去年有几个州县受了天灾,如何了?” “一应修筑重建都已完成,如今正是恢复生机的时候。”户部侍郎说,“如今国库还算充盈,皆仰赖上天恩德,先帝与陛下鸿福,臣请免去受灾各地一年赋税,以保民生。” 李霁合上账本,说:“去年受灾各地,免三年赋税。” 户部侍郎说:“陛下仁德,臣代受灾民众叩谢圣恩。” “灾后重建历来是一件要紧事,关系民生,但也是个肥差,各个品阶都能捞油水。”李霁看着阶下,温声说,“卿身为户部尚书,调理管辖上下拨款事宜,凡事要遵从国法,谨慎处事。” 他的前任严泉便是死在了贪污案上,李霁在提点,亦在警告。户部侍郎浑身一紧,正色道:“陛下教导,臣谨记于心。” 李霁说:“除了这件事,朕还有一件事,也需要你们户部出力。” 户部侍郎说:“臣恭请圣命。” 李霁抬手,姚竹影颔首,率先下阶,一时间殿内的御前亲随皆轻步退下。 这般阵仗,户部侍郎站立不安,不知有什么天大的事? “许卿,上前来。”李霁说。 许侍郎颔首,轻步走到御案前,垂首敬听。 李霁微微向前俯身,轻声说:“朕要娶妻,不知要花多少银子?朕没经验,不懂这些,许卿帮朕算算。” 许侍郎说:“按照我朝惯例,但凡立后……” 李霁微微摇头,重申说:“朕要娶妻,不仅是立后。” 许侍郎茫然道:“臣、臣有些糊涂,陛下之妻不就是中宫皇后吗?陛下娶妻不就是立后吗?” “从身份上来说是,从情谊上来说,不够。”李霁说,“本朝立后的章程,朕研究过,聘礼上不算十分阔绰,毕竟一方凤印才是宝贵稀罕之物。但朕不仅要以皇后之礼立心上人,更要以夫妻之情娶心上人,因此尊贵有了,情分却是不够尽善。” 许侍郎拿袖口拭汗,说:“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即陛下不仅要给予新皇后中宫宝座、国母凤印,还要为新皇后准备天底下最阔绰的聘礼。” “许卿聪慧。”李霁说,“不仅是聘礼,新皇后的嫁妆也由朕来备。” “啊?”许侍郎说,“这是何故?” “新皇后命途多舛,如今家中既无父母长辈,师长也已然故去,孑然一身,无人为其准备嫁妆,自然由朕来准备。”李霁说,“虽说我们两人都不在意身外钱财,但朕即然要办婚宴,一应嫁娶所需章程都不能敷衍,别人有的,新皇后自然也要有。” 陛下口中的“新皇后”是谁,许侍郎这下还能不知吗?他们这位陛下果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心坚志刚之辈,哪怕外面闹翻天,他不仅不受丝毫搅扰,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大事了! “朕明白,朕的要求高,所需钱财必定不少。即然是私事,没有从国库出的道理,你们便按照本朝惯例出立后的那笔,至于其余所费银钱,朕自掏腰包。许卿,”李霁言辞恳切,“钱,朕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此事你必定要拿出十二万分的心思来办,务必尽善尽美。” 许侍郎说:“臣、臣尽力!” “这样,你先下去将所需的花费拟个清单给我过目。”李霁说,“记住,先保密,此事朕会在下次大朝会上正式宣布。” 第187章 许侍郎说:“臣遵旨。” 他退出去时撞见梅峋,两人互相见礼,梅峋见他行路匆匆、心中藏事,不由微微挑眉,转身入内。 “屏退左右,出了何事?”他走到御前问,根据司礼监的月报,现下并无大事。 “灾后重建的事情,我查了国库账本,私下叮嘱了许卿几句。”李霁坦然地说。 梅峋根本不信,这小家伙必定有事情瞒着他。和户部相关,他想了想,走到李霁身旁站定,俯身轻声问:“可是缺钱了?” 先前李霁替先帝平账,自掏腰包拿了不少钱财出来。 “这是什么话?”李霁啼笑皆非,“我就算是缺钱了也会先把你掏光,哪有掏国库的道理,我成什么人了?” 梅峋原本就是诈他,闻言满意地刮了刮李霁的鼻梁,说:“知道缺钱的时候该先掏我的钱袋就好。” 李霁抱住梅峋的胳膊,在他大臂上亲了一口,仰头说:“梅峋。” 梅峋一手握着龙椅扶手,看着他,说:“嗯?” 李霁自来是藏不住事情的,暗自警告自己几句才将那句“我要娶你了”咽下去,说:“没事,就喊你一声!” 梅峋闻言笑了笑,再度俯身亲了亲李霁的嘴巴,说:“有事最好先同我说,若是捅了篓子,我必定要收拾你的。” 李霁才不怕,说:“总归你收拾我之前得先替我收拾烂摊子。” “小王八蛋。”梅峋将李霁的唇缝舔|湿,黏黏糊糊地问,“何时娶我?” 李霁瞳光朦胧,笑着说:“这么恨嫁啊?” “再不娶我,我都老了。”梅峋哀怨道,“别家二十三四的年纪,孩子都该上学堂了,我却还是个孤寡汉,连个名分都没有,说出去叫人家笑话。” 李霁憋笑,说:“无妨,你长得这么好看,比十七八的还要勾人,何况你这般身份,谁敢笑话你啊?” “哦?”梅峋温声问,“哪个十七八的勾过你?” 那可太多了,李霁不敢承认,晃着梅峋的胳膊,说:“我夸你,你却找我的茬!” “嗯,不敢回答,看来有很多。”梅峋不冷不热地说,“也是,我们般般从前在金陵可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呢。” 李霁说:“桃花自己往我身上飘,哪里怪我呀,总之我可没有情债,你若不信,等有空了,我带你去金陵查。” 梅峋一愣,旋即笑道:“好,有空就去查你。” 第136章 婚书 梅峋离开文书房的时候,外间正下大雨,他命人将舆轿撤了,走路回紫微宫,反而更省事。 猫在偌大的殿内撵着球玩,里面没有李霁的笑声,梅峋问:“陛下何时回来?” 李霁午后便服出宫放风去了,以他的一贯作风,免不了要和孔经等人聚在一起摸摸牌喝喝小酒,说不定还会乐不思蜀。 “陛下走时没说。”御前亲随答话,“但陛下的马车上备了伞,淋不着。” “哪怕是没被伞也淋不着他。”梅峋说,“叫人打盆水来,我给团子洗澡。” 亲随觉得梅相略有不悦,忙说:“是。” 梅峋在殿外换了鞋,将寝殿里疯玩的猫拎出来,到外间廊上坐下。猫趁他撸袖子的时候溜走两步,又被逮回来,押入水盆中。 猫仰着头喵喵咪咪地叫唤,梅峋视若无睹,熟练地将猫洗干净,拿干净帕子细细擦理,说:“这会儿不洗净,莫非夜里又要往般般的浴桶里跳,到底谁教你的?” 他换了张干净的长帕子将猫重新裹住,轻轻揉搓擦拭,低头训斥:“你是猫,他是人,你们不能共浴,简直没规矩。” 猫听不懂,不悔改,表情倨傲。 梅峋挠猫崽子的下巴,专心地教导它不许亲李霁的脸,不许趴在李霁赤|裸的胸口睡觉,不许往李霁的浴桶里跳,夜里不许趴在李霁颈窝睡觉抢占他的位置,并没有瞧见李霁从前面的廊角拐了出来。 猫被梅峋一通数落恐吓,猫都蔫儿了,有气无力地去咬梅峋的手,试图让他闭嘴。 梅峋眼疾手快地握住它的脖子,把它摁在腿上,低头蹭它,说:“胆儿肥了。” 这猫精得很,从前就是个大爷,后来借了李霁的势,更是耀武扬威,偶尔不将梅峋放在眼里,尤其是李霁在的时候。 猫拿爪子摁梅峋的锁骨,偏头瞧见什么,顿时凄凄惨惨地叫唤起来,好不可怜。 梅峋见状偏头,果然瞧见李霁站在不远处的盘龙宫柱旁,笑眯眯地瞧着他。 “怎么还和猫置气?”李霁上去说,“它又听不懂你的话。” 梅峋有些赧然,面如常色,“听不懂便是它的错,太笨。” 李霁替猫叫屈,说:“要是听得懂,它便成精了!” 他又替猫说话,梅峋稍有不悦,转而审问:“去哪儿玩了?” “今日齐鸣的堂兄成亲,我跟着子照他们偷摸去喝喜酒来着。”李霁伸手招逗猫。 梅峋看着那两只爪子在自己面前闹腾,隐晦提醒说:“喜酒好喝吗?” “嗯……实话实说,没我平时喝的好喝,但这喝的是酒吗,是喜庆兆头。”李霁说。 梅峋说:“你倒是懂得多。” “?”李霁没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到底懂在哪儿了,严肃声明,“我不是傻子。” 梅峋说:“嗯。” “嗯!嗯?”李霁狐疑地端详梅峋,对方垂眼看着腿上的猫,乍一眼若无其事,第二眼面色如常,再细细琢磨,却让他品出点意思来。 “哦。”他贱兮兮地说,“你羡慕了?” 梅峋抬眼看向他,说:“君怜我,我何必去羡慕别人?” 李霁让他说得一身鸡皮疙瘩,抖了抖,笑着说:“喂,你现在特别像个怨夫!” 梅峋不予搭理,抱着猫起身进入寝殿,李霁跟在后头,笑得好刺激人的心肝脾肺,偏偏他不晓得。 梅峋想让他笑不出来。 这种念头他日夜都在忍耐,已经到了无力压制的时候。 翌日午后,户部侍郎入紫微宫拜见,李霁坐在偏殿书房,照例屏退左右。 户部侍郎将一份文书从袖袋里掏出来,说:“臣和齐侍郎一同草拟了这本册子,上面所写册后之用都是按照我朝既定惯例,陛下额外要的聘礼包括聘金、聘饼、聘牲、聘果、香炮、镯金、绸缎、玉器等都是按照最高规格,嫁妆亦然。” “许卿坐,朕仔细看看。”李霁说,“竹影,奉茶。” 许侍郎连忙谢恩,到一旁的玫瑰椅落座,很快,姚竹影便入内奉茶,许侍郎颔首道谢,姚竹影轻步退下。 清单摊开来足有一米多,密密麻麻的小楷,只写了物品,还未标注价格,要等李霁点头才算账。 李霁细细地看完,说:“类似聘饼聘果这样的,都按照旧例来定,但这清单上得有删减。譬如嫁妆里的针线盒、绣花鞋、寓意多子多福的红伞之类的都用不上,就不用白白准备浪费人力银钱,又譬如聘礼里,金银绸缎玉器等都是该的,但老师喜欢琴棋书画烹茶赏花,都要酌情添加。” 他拿朱笔在清单上一通勾画,搁笔说:“这样,你将清单拿回去,先将朕划掉以外的用具清点对账,别的要添加的,朕自己来拟单子,到时候交给你汇总。” 许侍郎接过清单,俯身应是。 等他退下,李霁叫锦池进来,说:“朕心里盘算了些东西,都是各地珍宝行典当铺的宝贝,待拟了单子,你挑一队靠谱的将东西给朕弄回来。” “是。”锦池揶揄,“这回真要不剩几两了。” 李霁笑着说:“挣钱就是为了花,存这么多钱,就是为了花一笔大的,多少都值。” 文书房,金错轻步进入里间书房,在梅峋身旁俯身附耳说:“陛下召见户部侍郎,书房相谈,屏退左右,未能探听。” “第二次了。”梅峋搁笔,若有所思,他确信近来朝中没有需要李霁两次召见户部侍郎秘密商谈的大事,户部侍郎也没有犯大错需要被李霁提点两次的地方,那李霁到底在密谋什么? “户部是管钱袋子的,以陛下的脾性若是想要私下修什么买什么,也是自掏腰包,没有找户部的道理。”金错也纳闷。 “罢了,”梅峋捏了捏鼻骨,“去吧。” 金错行礼告退,出门时瞧见外面一水儿的红贴里,突然脚步一顿,红贴里,红……大红! “掌印!”他冲回去,难得莽撞失态。 梅峋蹙眉,抬眼呵斥:“此处是文书房,像什么样子?” 金错忙慌收敛形容,上前说:“卑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梅峋说:“说说看。” 金错环顾四周,小声说:“陛下是不是在偷偷筹办婚事?” 梅峋一愣。 金错分析道:“若是朝事,没道理瞒着您,那必定是私事。” 梅峋说:“没错。” “可陛下何时对您瞒过私事?那必定就是了不得的、和您有关的私事!” 第188章 “有理。” “户部是管钱的,这件私事必定和金银钱财相关,而且户部侍郎几日内两次入宫,所涉钱财必定是大数,此事陛下也必定万分关注在意!” “嗯……” “这么一想,若陛下是在偷偷筹办您二位的婚事,方才显得合乎情理,说得过去!” “……”梅峋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突然笑出声来。 “阿错。”他说,“你长大了,好生……聪慧。” 金错腼腆地说:“掌印谬赞,那您现下……” 不等他说完,梅峋已经站起来了。 * 仪式感必须得有,李霁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桃花洒银长卷,换小笔蘸墨,用端正小楷写清单,天南地北地搜罗。 外面脚步声急促,姚竹影入内报信,“梅相回来了!” 这个时辰怎么回来了? 李霁吓一跳,“欻”地站起来,飞快地想将清单叠起来,却见字迹还没干,环顾左右,只能先将清单藏长榻底下。 梅峋进来的时候,李霁正趴在榻上,他走到榻前,嗅到一股墨味,偏头一瞧,笔架上的乌木管细笔刚写过字,但桌上却没有书籍纸张。 李霁趴在榻上,心里砰砰跳,见梅峋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偏头去打探对方,殊不知这一眼是心虚里藏着心虚,心虚得明明白白。 梅峋失笑,“要午枕就去寝殿,趴在这儿舒坦吗?” 梅峋在听完金错的分析后大喜过望,可来的路上仍然忐忑不安,进退失度,惶恐惊怕金错其实并不聪明,分析得并无道理,李霁隐瞒他的并非此事。可现在见到李霁了,见到那双清楚地印着自己面容的漂亮眼睛,他骤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如今这天底下最疼他怜他的便是李霁了,李霁怎么舍得不娶他? 李霁心虚,不敢离开这间书房,怕梅峋趴下来发现床底的东西,便说:“我不困,趴会儿就爬起来批奏疏。” “好吧。”梅峋说,“我陪你。” 李霁心里慌慌的,“你不去文书房啊?” 梅峋挑眉,说:“撵我?” 李霁说:“哪有!” “般般,”梅峋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李霁和他对视两眼,怂巴巴地说:“你、你看出来了?” 梅峋不语,一副老实交代的意思。 “好吧,”李霁小声说,“我原本打算偷偷小酌几杯来着,你在这儿,我肯定喝不成了。” “原来如此。”梅峋温声说,“多饮伤身,但小酌两杯,亦无不可。” 小狐狸。 真不老实。 梅峋俯身压住李霁,和他交换一个吻,说:“你喝吧,我去洗澡更衣。” “一日要换几身衣裳啊?”李霁自愧不如,凑到梅峋颈窝嗅嗅,“香的。” “难不成还能是臭的?”梅峋捏捏李霁的脸,李霁小猫似的晃脑袋蹭他,眼睛笑眯眯的,那模样实在惹人爱怜,又使人“憎恨”。 于是他顿了顿,低声说:“不要饮醉。” 明明是寻常的一句交代叮嘱,李霁却莫名一怔,听出了点别的意味。但他来不及追问,梅峋已经收回手,转身离开了。 李霁挠了挠头,莫名有点惶恐,似乎有事情要发生。他爬起来在榻旁蹲下,将长卷拿出来,暂时卷起来藏在书架上,坐下继续批奏疏。 期间锦池抬进来一只箱子,里面全是李霁在外头各大首饰铺子购置的首饰,还有几份新品图册。 李霁检查了一番,说:“放这里吧,待会儿让老师看喜不喜欢……对了,来杯酒。” 锦池很快将玫瑰酒壶取来,给李霁倒了一杯,说:“怎么突然喝酒啊?” 李霁喝了一口,严肃地说:“提胆。” 总觉得梅峋刚才说话时的眼神有点微妙,像变态食人魔下嘴前打量食材,总之李霁心里毛毛的,打算先来两口,待会儿真有什么事儿就立马装醉糊弄过关! 锦池不懂李霁又在打什么机锋,见李霁喝酒如饮水,微微摇头,转身退出去了。 小半个时辰,梅峋回来,披着纯白外衣,从脸到颈部都散发着湿润的香气,李霁捧着酒杯,仰头巴望着,说:“洗这么久,你背着我搓澡?” “没有,泡了会儿池子。”梅峋走到书桌前,打量那一箱子的首饰,明知故问,“给我买的?” 李霁摆出大款姿态,说:“嗯哼,都是新品,你看看,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拿出去送人或是赏赐用都行。” “嗯。”梅峋笑道,“谢谢李老爷。” 李老爷仰靠在龙椅上,“嗯。” 梅峋失笑,仔细地拿起每一样首饰端详,不必说留不留,李霁想着他买的东西,不论什么他都喜欢,绝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梅峋在端详小礼物,李霁便在端详他,见他拿起一支孔雀钗,神情隐约有些微妙,便说:“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梅峋说:“客观来说,繁复华贵,很好看。” 李霁失笑,故意招惹人家,“不客观呢?” 梅峋嫌弃地搁下,还刻意搁在外面,说:“就那样吧。” “……”李霁笑着说,“你竟然说我的眼光就那样吧?” 梅峋都懒得搭理他,李霁憋了憋,憋不住,轻轻笑起来,倾身凑近,说:“你幼不幼稚?吃别人的醋算了,吃猫崽蛇崽的醋也算了,天天和自己较劲。” 梅峋觉得不公平,蹙眉说:“你怎么不说他?” “别装。”李霁说,“我和你……和他亲嘴的时候怎么叫的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拿出来损我,我有没有说他你能不清楚,说出来你自己笑了没,还想压制我?而且什么你啊他的,听起来好奇怪,好像我同时和两个人——” 梅峋不忍卒听,打断说:“我就是他。” “?”李霁颇觉不可思议,“耶?” “梅峋”作为梅峋的欲|望化身、宣泄出口,一直是梅峋不愿意承认的另一面自我,那一面是他的放纵肆意,亦是他的绵长痛苦。所以他总是说,那不是他。 梅峋提出要求,说:“只有‘你’,没有‘他’。” “嗯嗯,不行。”李霁警惕地说,“我现在答应你了,等他出来的时候岂不是要找我算账,到时候要收拾我怎么办?” 梅峋面无表情,“那你不怕我现在就收拾你吗?” 李霁看着梅峋,顿了顿,说:“你要是把这只孔雀钗簪上给我看,我任你处置啊。” 梅峋沉默一瞬,露出个笑,极温柔,极危险,极有蛊惑性。李霁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梅峋握住右手,梅峋手把手地教他为自己戴钗。 指尖蹭着指尖,一齐蹭过发丝,李霁有点痒,十指连心,痒到了心里。他顿了顿,梅峋便笑了笑,说:“不好看吗?” 他头上顶个西瓜都好看,李霁没出息地说真话,“好看的。” “那你要不要奖励我?”梅峋微微垂首,目光从李霁的眼睛滑到唇上,暗示,或者其实是明示。 那眼神就似吻,李霁抿了抿唇,说:“为什么要奖励你?” “因为我好看啊。”梅峋说。 李霁嘴角微翘,拿指头戳梅峋的胸口,“简直没道理。” “和你学的。”梅峋说,“在这方面,我是你的学生。” 李霁说:“现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不是很好吗?你应该为我感到欣慰。”梅峋说。 李霁瞪眼,说:“你学了我的不讲道理、不要脸,拿这本事来对付我,我还要为你感到欣慰?” “不该吗?”梅峋说。 李霁摇头。 梅峋点头,已经凑到李霁唇畔,笑着说:“乖般般,真的不赏我吗?” 李霁觉得他好奇怪,像是吃了春|药,有发|春的征兆。李霁着实抵挡不住,先审时度势顺从地赏赐一记深吻,安抚说:“好了,我要批奏疏了,你跪安吧!” 梅峋睫毛根微微湿润,就这样垂着眼,用波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李霁抿了抿嘴,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痴相,便又被梅峋咬住嘴巴,锁在怀里痴缠深吻。 这个吻细腻绵长,李霁似甜糕融化,黏糊糊地黏在书桌上。他看见梅峋从箱子里拿出配套的孔雀绿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然后问他:“好看吗?” 李霁傻乎乎地点头,“好看……” 于是梅峋轻笑着压下来,又吻了他。 “干嘛啊,”分开的时候,李霁撑着梅峋的肩膀喘气,“你今天好奇怪。” 梅峋擦掉他嘴角的津|液,“哪里奇怪?” 李霁脸颊好烫,脑子也烧起来了,迟钝地思考了一番,说:“你一直亲我。” 梅峋被这个答案逗笑,说:“我平日不亲你吗?你不总是埋怨我凶,这会儿倒不记得了?” “也亲,但是、但是……”李霁懊恼地说,“我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你有点奇怪,好像、好像要吃掉我一样!” 第189章 梅峋脸上的笑意变得寡淡,变作另一种凶狠。他看着受惊的李霁,语气温和而包容,仿佛在劝告自家的小孩,“哪怕不想吃掉你,在听完这句话后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般般,人都是很坏的。” 李霁确信了。 梅峋真的是发|春了。 他看着梅峋,惶恐道:“我说你刚才怎么洗澡洗那么久,原来是背着我嗑|药去了啊……你为什么想不开?” 梅峋已经不想再和这个小傻子讲“道理”了,一味谴责,“因为你不赏我,我很难过。” “?”李霁茫然地说,“你到底要我赏你什么呀?” 梅峋说:“婚书。” 李霁眨巴眼。 “自你回到京城,我为你的事情也算尽心尽力,悲喜交加,赤胆忠心,竭诚——” “噗。” 梅峋面无表情地捏住李霁的嘴巴,省去腹稿中的百来个成语,简而言之:“不论公事私情,臣为陛下处心积虑,日夜不怠,辗转反侧,夙夜难眠,心不安,情难禁,意……难断。” 他声音越来越轻,已经挨到李霁唇角,变作炙热霸道的威逼。李霁打颤,被他翻过来压在书桌上,紧接着手中便多出一根笔,梅峋握住他的手,要手把手地教他。 梅峋熟练地从书桌上扯出一卷干净的纸,摊平,握着李霁的手执笔蘸墨,笔尖重重地点在纸上,“恳请陛下赏我,立我为后。” 李霁想说这不是拟诏的纸,但梅峋紧紧地握着他、压着他,已经不许他说话。 梅峋是一头濒临爆发的凶兽,这张诏书才是安抚他的解药。 梅峋的字好,李霁的字也好,可他俩手把手写出来的字却有些潦草,方圆无法,轻重失当,就好像压着李霁的那具身体也失控地颤抖着。梅峋从后面蹭着李霁的脸,眼泪打在李霁的脸上。 李霁看着那纸上的字,它们变得歪歪扭扭,模模糊糊。他哑声说:“怎么越来越爱哭啊?” 梅峋蹭湿他的脸和颈窝,含糊地说:“盖印!” “好。”李霁说,“盖印。” 他拿起一方白玉龙纹的印玺,压满红泥,重重地印在左下角。印玺拿开的时候,梅峋哭得更厉害,他传染了李霁,他们交叠着趴在桌上,对着那张并不正式的“圣旨”絮絮落泪。 李霁吸溜鼻涕,觉得再哭就要把鼻涕落在纸上,于是开始攻击惹他哭的罪魁,“这有什么值得哭的?没出息!” 梅峋自得,说:“梅家世代清贵,出了不少人物,唯独我的出息与众不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霁哈哈笑起来,复又默然,“……希望你的长辈不要恨我。梅家就剩你一个种了,你却被我掰弯了。” “我生来属于你。”梅峋抱紧他,“你的恩情,梅家永世不忘。” 李霁好容易歇下的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他本来就是这样不哭则已一哭惊人的人。他在这个时候想到梅峋的长辈,便又想到祖母和先生,祖母狠心离开他,先生便也离开他,行踪不知、生死不明,怎么都找不到。 先生还活着吗?他不确定。 因为李霁以己度人地想了想,如果有一日梅峋狠心地先他而去,那一日也将是他们同归天地的日子。 李霁想起伤心事,哭得不能自已,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腚,不由说:“不要戳我,影响我的情绪!” 梅峋都哭哑了,在他耳畔说:“……对不住。” “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你还在戳——”李霁转头要教梅峋做人,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书房突然诡异得安静下来,四目相对,李霁眨巴干涩的眼睛,迟钝地说:“诶?” 梅峋看着他,仍然没有开口。 李霁眨眼,眨眼,细致地感受梅峋戳在他尊臀上的“膝盖”,恍然大悟,“哦——” 梅峋猛地放开李霁,转身就跑。 “我日|你祖宗!”李霁起身抓住梅峋,破口大骂,“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去你的,亏我还照顾你的自尊心,我简直像个傻子!” 梅峋被李霁推搡得连连后退,连忙举手求饶,说:“般般饶命,听我解——” 李霁不听,飞扑到梅峋身上,双手掐住大骗子的脖子要和他同归于尽。梅峋双手搂紧他,怕他摔下来,想解释又说不出话来,好悬要被李霁掐死。 两人闹得气喘吁吁,梅峋出了身薄汗,简直白沐浴了! 李霁掐不死他,挣扎着要下来去拿刀砍他,梅峋哪敢放手,将人往榻上一压,将手脚都摁住了,说:“我认错。” 他松开手,站起来,李霁翻身仰躺,双眼喷火地瞪着他……突然,那火噗嗤噗嗤拐了个弯,摇晃起来。 梅峋脱了外衣。 第137章 明日 外衣掉在地上,紧接着是里衣,梅峋是冷白皮,夜里乍一眼跟鬼似的,特白。 李霁看见他流畅紧实的腹肌,脸微微一红,眼睛诚实地黏在上头,更止不住地往下头看。 梅峋仿佛将他的目光当作了指示,见状抬手解开纯白裤带,布料在腰上轻轻蹭动,李霁的心也跟着跳动。 突然,梅峋停止了动作。 李霁以为这人的廉耻心突然回归了,毕竟是个封建余孽端方公子,这青天白日书房重地的,怎么能在他面前脱裤子呢!或者说他应该把这人想坏点,譬如梅峋其实是想要让他来脱,享受被宽衣解带的过程,欣赏他不自在的情态,却不想紧接着梅峋便毫无预兆地将裤子往下一拽。 “!” 李霁自己就是一个男人,这玩意儿他也有,且他在青春期也偷摸地看过性启蒙小视频,但这还是他头一次面对面地看别的男人的。他的第一反应是初见新鲜的稀罕,好大,第二反应是震惊,怎么这么大,第三反应是嫉妒,凭啥比他大,最后便是突然抱头大叫。 “变态!”他崩溃地说,“梅峋!” 梅峋被李霁吓一跳,外头的人也被这一声吓一跳,但没人敢进来,但凡是李霁和梅峋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轻易踏足,更何况这动静从前不曾见识过,今日的情也调得太激烈了! “寝殿都要被你叫塌了。”梅峋失笑,“平日不是常常嚷着要脱我裤子吗?如今我主动脱给你看,怎么还叫上了?” 李霁捂住眼睛,蜷缩在墙面一动不敢动,说:“哪有你这样脱的?” 梅峋不解,“莫非还有别的脱法?” “裤子是脱不出什么花样来,但就你刚才那样突然啪嚓扯下来就很吓人!”李霁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啪嚓啪嚓烧火柴,他的脑子已经被梅峋的那玩意儿占据了。 “对不住。”梅峋诚恳地道歉,温和地哄慰,“我不想吓你,我只是想碰碰你。” “?”李霁露出两只眼睛,茫然地说,“只碰碰不日日是吗?” 梅峋听不懂,看起来好清纯。他说:“般般,日是什么意思?” 李霁咬住嘴巴,不肯出声,眼神却背叛了他,不自觉地往梅峋腰间晃了晃。于是梅峋便懂了,温声笑道:“抱歉般般,我不能保证。” 他说这样可怕的话,却很委屈地说:“我一直在忍耐。你教我做人不得忍耐,要放纵要肆意,我都谨记,所以般般,如果我没有忍耐住,你能不能不要同我生气?” 李霁沉默许久,恳求道:“能不能把裤子穿上再和我说话。” 梅峋没有说答应不答应,只是俯身按住要跑的李霁,牢牢地按住。他亲吻李霁,如此李霁骂他的时候也在赏赐他亲吻,他握住李霁修长漂亮的手,态度强硬。 “你不是一直想见它吗?”梅峋咬着李霁的嘴,含糊地笑,“打个招呼。” 李霁吓得想要挣脱,但梅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自来宽大有力,今日却比从前更不容挣脱。 “老师,”他识相地求饶,“我错了……我害怕。” 梅峋暂止这个吻,却没有允许李霁松手,那意思很明显,他可以安抚,但绝不停止。他要报复李霁,宣泄从前那些日日夜夜、每分每刻不能表达和宣泄的欲|望。 *** 天将黑时,寝殿里终于安静下来,紧接着梅峋敲响床头的玉磬,叫了盆热水和巾帕。 宫人端着水盆走到床前,不敢乱看,但鼻间竟是暧昧气味,梅峋的声音隔着纱帘传来,声色喑哑: “搁下吧。” 宫人应声,将水盆放在床前的绣墩上,轻步退了出去。 梅峋起身挂起床头的那面纱帘,露出李霁的上半身,俯身搅了一方热帕子,回头帮李霁擦脸。那张脸红里带白,眼皮绯红,巾帕碰到嘴唇时,李霁打了个哆嗦,抬手揪住枕头。 梅峋手腕一顿,俯身拍拍李霁的脑袋,说:“哪里疼?” 李霁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梅峋的声音,顺着声音摸到梅峋的胸口,求道:“歇会儿再来……” 梅峋目光怜惜,说:“不来了,好好睡一觉。” 李霁摇头,不相信他,梅峋在床榻上不是个正人君子。 第190章 “不骗你。”梅峋从后面握着李霁的肩膀,轻轻地拍打,在他耳畔低声安抚,李霁嘴里溢出含糊的喃喃声,本就累极了的身子很快彻底瘫软,陷入沉睡。 梅峋这才松开手,微微直身看了李霁两眼,重新搅帕子帮李霁擦拭。这具白皙修长的身子叫他翻来覆去地品尝摆弄,留下了许多痕迹,或轻或重,或红或青,它们是他实施“暴|行”的罪证,亦是他和李霁彻底结合的印记。 热帕子覆上脚腕,那里有一圈浅浅的掐痕,右脚腕上还有一圈牙印。李霁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但他并未按照约定将李霁绑起来,只是免不了紧紧地握住那双脚腕,不慎留下痕迹。牙印并未渗血,梅峋收回目光,将巾帕重新浸水。 他将李霁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擦洗干净,从紫檀矮柜中摸出一盒药膏,细致地替李霁擦药。初次难免紧张,这些药都是提早备好的。 结束的时候一盒药膏见了底,梅峋顿了顿,抬眼看向呼呼大睡的李霁,想起他水淋淋的红眼睛和可怜可爱的哭叫声,后知后觉地唾弃起自己来。 但也紧紧是唾弃而已。 他做得很对。 梅峋将东西整理好,唤人将水盆端出去,翻身躺在李霁身旁。李霁早已熟透了,闻到他的味道便乖顺地缠上来,在他颈窝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正是就寝的时候,梅峋却毫无睡意。他初次行房,回味尚嫌不足,更怕李霁会发热,于是时不时便要探一探李霁的额头,不敢睡去。 半夜的时候李霁醒了一回,睁不开眼睛,骂人都没力气。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梅峋低声询问。 李霁用被磨砂版摩擦过的嗓子说:“你应该问我哪里舒服?” “对不住。”梅峋亲亲李霁的脸颊,那里的牙印消了些,“告诉我好吗?” “眼睛肿舌头疼喉咙痒下巴疼脖子疼腰酸背痛手酸腿酸大腚疼……”李霁嗬嗬喘气,“唧唧也痛。” “……”梅峋揉着他的后脑勺,“脑袋呢?烧不烧?” 李霁吸了吸鼻子,说:“没烧。” “不发热就好。”梅峋见李霁哭丧着脸,便低声哄他,“我给你抹药了,睡一觉就会舒服些。” “嗯,”李霁抱怨,“凉凉的。” “消肿祛瘀的药,忍一忍。”梅峋用指腹擦了下李霁的眼下,“饿不饿?吃点东西再睡?” 李霁摇头,说:“不想吃,困。” 说着就打了个哈欠,露出红红的嗓子眼。 梅峋轻笑,说:“那我陪你歇着,明早起来再吃。” 李霁艰难地挪动了两下,半趴在梅峋身上,说:“屁|股疼。它好可怜,十八般刑罚都受过了。” 梅峋抱着身上的人,笑着说:“那我向它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嘛。”李霁狮子大开口,“你必须补偿我。” “好。”梅峋态度端正,又变成了那个很好说话的人。他说,“你要替它索取什么样的补偿,我都答应。” 李霁艰难地睁开眼睛,和梅峋对视两眼,把嘴噘了起来。 梅峋失笑,仰头亲了亲他,李霁便满足了,把脑袋耷拉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梅峋还想问他明早要吃什么,听见颈窝传来小呼噜,便将薄被往上扯了扯,盖住李霁的后背。 一室无话。 李霁做了个噩梦……嗯,也称不上噩梦,总之他在梦里被梅峋摁着翻来覆去,精神遭受巨大的催折,已然彻底变作一朵枯萎的娇花。 梅峋回来的时候,李霁已经醒了,正在床上缓慢地爬行。 “?”梅峋惊奇道,“般般,在做什么?” 李霁说:“阴暗爬行。” “……”梅峋走到床前,将阴暗爬行的人抱了起来,轻轻掂了两下,笑着说,“好些了吗?” “嗯……”李霁点头,“就是凉。” “今早给你换了次药,今晚睡前再换一次便好了。”梅峋将李霁放在床上,拍拍他的大腿,“这会儿该饿了吧?洗漱洗漱便传膳吧。” 李霁点头,说:“饿!” “小点声,嗓子不疼了?”梅峋捏捏李霁的大腿肉,吩咐人进来伺候洗漱。 “你伺候我。”李霁吩咐。 梅峋遵旨,熟练地替李霁擦干净脸,涂牙粉漱了口,梳头挽了个小髻,说:“今天穿哪身?” “我不要穿衣裳!”李霁说,“我要裸|奔!” 外面传来笑声,立马又没了,梅峋微微蹙眉,作势要打李霁的嘴,李霁屁股一扭从他手臂下逃脱,被拦腰抱回来。 “哎哎哎别打别打!”李霁慌忙捂住本就命途多舛的腚,莽撞地往梅峋腰上撞,他听见梅峋叹了口气,紧接着就被抱了起来。 梅峋将李霁押在榻上,命人就在炕桌上布膳。 李霁跪坐着,伸了个懒腰,腹肌好酸好疼。他打了个哈欠,感觉自己的阳气都被梅姓妖精吸干了。 早膳做得清淡爽口,但荤素都不能少,李霁呼噜呼噜一碗茉莉羹,再呼噜一碗鱼汤,就着鸡丁和藕丁吃了俩软甜大馒头,把一盅百合虾茸吃干抹净,一抹嘴,说:“饱!” 梅峋颇为欣慰,说:“再吃两块排骨。” 李霁倾身咬住梅峋投喂的排骨,肉炖得软烂,一抿就脱了骨。他看着梅峋慢条斯理的吃饭,突然撇撇嘴,不屑地说:“衣冠禽|兽!” 昨天活像饿死鬼投胎! 梅峋对他的谴责控诉置若罔闻,继续优雅进食。李霁便下了榻,爬到梅峋身后,用铁头功撞击他的背。 梅峋笑了笑,偏头问他:“这么精神?身上不乏了。” 两人对视,李霁觉得如果他说“是”,梅峋可能立刻就会再度化身饿狼将他拆吞入腹,于是只能忍耐冤屈,浑身乏力地往后面仰倒,身体力行地表演“乏”字。 梅峋失笑,继续用膳。 李霁翘起二郎腿,眼神落在梅峋的背上,那上头有他留下的抓痕和咬痕。他嘴角翘起来,突然起身趴在梅峋肩背上,和他咬耳朵。 “哥哥。” 梅峋挑眉,偏头看他,“嗯?” “你好厉害呀。”李霁笑眯眯地说,“这么厉害,以前真是憋坏你了吧?” 梅峋沉默一瞬,眼神在他嘴上蜇了一下,说:“你就这张嘴厉害。” 真要上了榻,没一会儿就要唧唧歪歪地耍来求饶了。 李霁不理会梅峋的嘲讽,笑着说:“是啊,它厉害呢。” 梅峋想到什么,偏过头去,低声说:“不害臊。” “你啊,衣服一穿就变君子了,脸皮都薄了,也是神奇。”李霁就坦诚些,“但你很快就要做我明媒正娶的老婆了,我和你耍流|氓,没人能骂我不要脸。” 梅峋失笑,眼睛亮亮地看向他,“那你何时娶我啊?” “很快。”李霁拿指尖在他鼻尖点了一下,温声说,“很快了。” 第138章 大婚 李霁在月末大朝会上颁布了立后圣旨。 纵然他们已经互相软磨硬泡了一段日子,众人也愈发清楚笃定李霁心如磐石,绝难更改,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大多臣工仍然犹如听见晴天霹雳。白玉石砖上顿时一阵“砰砰”,晕了几个人,两侧的禁军抬着早已准备好的架子上前,将晕厥的人抬走。 李霁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的骚动,该说的他从前已经说了,一件事没有反复说几次的道理,今日他便是要做一回霸道独断的暴君。 姚竹影读完圣旨后又颁布第二道诏令。 帝后大喜,普天同庆。在朝,中枢地方破例增加一次拔擢考核,调整俸禄薪贴,在野,朝廷将酌量减免部分地方州县一年或两年赋税,酌情降低各商来往税额。 比起谁做皇后,老百姓更关心自家今年的收成和营生,不行暴政挤压他们的生存环境,并予以宽仁政策善行安抚,他们就没有因为君主娶了一位男皇后造反的道理。只要民间不大乱,朝堂就好说。 李霁无意和这群满口大道理的人计较,御史劝谏史官记录那是他们的职权所在,他不发难,但也不怕朝堂上有人偏要和他作对,官嘛,你不做,自来有人抢着做。 待宣读完诏书,李霁便叮嘱礼部正式操办婚事,命钦天监和灵台卜算吉日,其余有司衙门各任其职,共同办事。 散朝后,李霁绕出屏风,瞬间腰杆一塌,“好累……” 浮菱上前搀扶,小声说:“注意仪态!被梅相知道又要说您。” “他现在没资格说我,都是他害的!”李霁很有底气。 浮菱没敢说明明您自己也很乐在其中,怕李霁恼羞成怒。 他不敢说,梅峋敢啊。 李霁回去换了身便装,凑到书房去搅扰梅峋批奏疏,靠在人家身上嘟嘟囔囔地说这里疼那里疼,意思就一个——你要是有良心,就立刻补偿我。 昨夜闹得晚了,梅峋睡前、醒来后都将李霁身上仔细检查了一次,确认没有伤口才安心。闻言他不上当,说:“我为何要负责?” 第191章 “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你看我身上!”李霁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红痕,“我今天上朝都不敢抬手。” 梅峋俯身,在李霁的手腕上吹了吹,李霁怕痒,将手背到身后。他笑了笑,说:“你先掐我,我才绑你的。” 李霁吹胡子瞪眼,说:“你先弄我,我才掐你的。” “不是你要求我弄你的吗?”梅峋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瞧着兴师问罪的小狐狸,“我劳心劳力伺候你,你还要同我翻脸问我的罪,会不会太过河拆桥了?” 李霁嘿嘿一笑,抱住梅峋的肩膀晃来晃去,趁机在他脸上香了一口,说:“你饿不饿,要不要用茶点?” 梅峋失笑,“这是终于知道体谅我辛苦,要犒劳我了?” 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李霁也不知羞耻地说:“啊,我可是很疼媳妇儿的!” “我这会儿不用茶点。你若是真心要犒劳我,就换一换。”梅峋说。 李霁说:“换什么?” 梅峋看着他,微微往后仰身,露出大腿的位置。 李霁见状笑了笑,迈腿跨|坐上去,抱着梅峋往他肩膀上一趴,说:“行吧,我给你当人形抱枕。” 梅峋一只手揽住李霁的腰,蹭了蹭李霁温热柔软的耳朵和脸颊,继续处理公务。怀里这个人的分量并不让他感觉疲惫,反而踏实。 期间司礼监的人过来送取文书,实在不敢往书桌后头看,陛下自来放纵肆意,但从前谁敢想梅相竟然也有如此放浪形骸的时候! 昨晚闹到半夜,今早天不亮又起来,李霁稍觉疲惫,如今在梅峋怀里一坐,没一会儿就犯困,他挠了挠脸,很快就安然入睡。 这盹儿不知打了多久,李霁是被亲醒的,那熟悉的舌|头游刃有余地在他唇间痴缠搅|弄,仿佛品尝一块柔软多汁的蜜糖。 李霁下意识地热情地回应,鼻间发出闷闷的声音。他虚着眼睛,对上梅峋专注温柔的眼神,仿如骤然踩入深海,浑身都没了力气。 亲吻和拥抱是他们日常都渴求的触碰,一会儿没有就想着念着。梅峋将李霁的唇亲得湿红,像柔软艳丽的红玫瑰,散发着被人采撷过的滋润芬香。 他们抵着额头,轻轻地喘着气,呼吸交融着,快分不清谁是谁。 “继续睡。”梅峋说。 李霁说:“把我弄醒又让我睡,你有没有道德?” “是你的错。”梅峋说。 李霁不反驳,在他脸上咬了一口以表泄愤,说:“等我把你娶回家再好好收拾你。” 梅峋说:“那你什么时候把我娶回家?” 李霁说:“我今日才命他们卜算吉日,你这会儿问我,我怎么回答你?” “你今日才让他们卜算吉日?” “嗯。” 梅峋挑眉。 李霁和他对视一眼,两眼,嘿嘿一笑,说:“好吧,我承认,我先前就瞒着你让钦天监卜算吉日了。” 梅峋捏李霁的脸蛋以作惩罚,说:“哪一日?” 李霁说了个日子,梅峋算了算,说:“那日是霜降。” “嗯,钦天监算了,那日宜嫁娶,是吉日。”李霁看着梅峋,温声说,“还有两个月,你就要当我明媒正娶的老婆了。” 梅峋看着李霁,沉默一瞬,说:“我不是你爹爹吗?” “?”李霁说,“小心说话。” 梅峋有理有据,“昨夜你趴在我身上叫我爸爸。《广雅·释亲》有言:爸,父也。” “……”李霁无言回驳,死不认账的话梅峋会把他压在书桌上让他现场再叫一遍……虽然他的心很期待,但是他的尊臀暂时无法承担这份重任! “那是因为你把我弄得太舒服了嘛。”他说。 梅峋其实不太懂,“为什么我把你弄得太舒服,你便要如此唤我?” “我求求你啊。”李霁笑着说,“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求你饶了我,还是求你……” 他和梅峋咬耳朵,说了三个字,梅峋呼吸一滞,有些凶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在榻上受罪都是自找的。” “嗯哼,”李霁自以为荣,“我乐意。” 在床下,李霁的脸皮远胜梅峋,梅峋说不过他,掂了掂腿,“你啊。” 李霁嘿嘿笑,他天天说自己要娶亲了,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几颗糯米白牙,还是像个没长大的。 梅峋心中温热充胀,猛地抱住李霁,李霁愣了愣,也连忙抱住他。他们都没说话,但什么都懂,就这般紧紧地抱着彼此。 这个拥抱只是万千拥抱中的一个,又仿佛承载着别样的感情。 李霁是个很讨厌繁琐规矩的人,大婚当日从早折腾到晚,本来就忙,有些流程能省则省,这便是他对礼部的意思。说起来于理不合,但礼部官员明白在李霁面前说这四个字毫无用处,凡事按照主子的意思来办就万事大吉。 两个月的婚宴准备时间对富贵人家来说都算很短,更遑论是帝后婚仪,但钦天监当初算好的吉日都被李霁驳回了,就留下霜降这一日,因为这一日离得最近,来得最快。 但纵然时间紧张,底下的人也不敢浑水摸鱼,李霁自掏腰包,一大批的赏赐拨下去,底下的人都如同打了鸡血,大事小事没有不办好的。 宫中很快添加诸多大红的色彩,诸如宫道上的彩妆,游廊上的吉祥宫灯,匾额上的大红绸联……暑夏消散,秋日迟来,皇宫却不见萧瑟,唯有喜庆。 霜降前三日,太常寺并礼部入紫宸殿,布置节案和一应陈设,定宣王为正使,晋王为副使,着内廷有司衙门认真彩排。 “我想出宫。”李霁趴在窗台上,遥望着梅府的方向。 夜里静悄,锦池坐在绣墩上数剪纸,说:“宫里忙着,人梅府也忙着呀。梅相没有长辈操持,自己做自己的主,您这会儿去了,先不说不符礼节,两个人一见面铁定又要黏在一块儿,顾不得正事了。” 李霁无言反驳,说:“哦。” “总归三日后便是大喜之日了,您就委屈这三日吧。”锦池安抚。 李霁不信凶吉之说,可仍然要让钦天监和灵台去卜算,不信惯例习俗,却也莫名有点胆怯,不敢私自溜出宫去和梅峋见面,坏了吉时。他托腮遥望,不知梅峋此时在做什么。 突然,远处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金灿灿的,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花朵式、猫儿式……各式各样,一簇接着一簇,批啦啪啦的炸亮夜空。 “老师!”李霁激动地爬起来,从窗台跳出去,跑到阶前仰望天空,“是他在放烟花!” 浮菱从殿里跑出来,说:“您怎么知道的?” 李霁伸手指向烟花群,“方向对得上,那不就是梅府所在吗!而且我以前和老师说过,我喜欢看金色的烟花,不要很多颜色交杂在一块儿,以花朵样式和小猫小鸟的样式最为可爱!” 浮菱说:“哦——” 抱雪团子从殿里跑出来,绕着李霁打转,李霁俯身将它抱起来,举高高,笑着说:“看你爹放的烟花!” 团子伸出猫爪,好像想去摸烟花,李霁哈哈大笑,将猫放在肩头,仰头盯着那一簇接着一簇的烟花,说:“他知道我坐不住,知道我想他,所以放烟花告诉我,他知道,他也在想我。” 猫感觉到小爹的振奋激动,也跟着叫唤起来。 李霁偏头亲了它一口,笑着说:“你啊。” 霜降那日,李霁站在紫宸殿内静等半晌,终于见到梅峋。他们都穿着庄重的礼服,是两个很有身份尊贵的人,可他们的心很不庄重,像蝴蝶,像跳蚤,像滚滚的岩浆。 李霁站在阶上,看着梅峋拾级而上,伸出右手,待梅峋将手搭上来便轻轻地握住。 四目相对,浅浅一笑。 按照章程,两人先入太庙祭祖拜礼,而后接受百官贺表,期间繁琐,李霁时不时便要捏一下梅峋的手,以作安抚,全然忘记梅峋最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 册封仪式结束后,两人在紫宸殿阶下共乘喜舆,自承天门出,与民同乐。 随行仪仗不论男女皆穿大红袍子,鬓间簪花,或提彩灯,或扬花瓣,或洒喜糖喜果金银荷包……各司其职。 “贺帝后大婚之喜!” “贺帝后大婚之喜!” 街上人头攒动,齐声贺喜,李霁心情激动,恨不得将自己剩下的钱都拿出来扔出去给大伙儿分了! 梅峋庄重地坐在一旁,安静得很,唯独握着他的那只手已经有了汗意。 “你紧张啊。”李霁偏头打量梅峋。 梅峋肩平背直,说:“不紧张。” “哦~”李霁失笑,重重地握了握梅峋的手,像个可靠的大哥哥那样装模作样地安抚他,“有我在,不紧张。” 梅峋被他逗笑,说:“不许说话。” “你再不让我说话,我就在这里亲你。”李霁说。 梅峋说:“不许说话。” 李霁哈哈大笑,突然凑上去在梅峋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夹道的百姓离得近的都隔着薄薄的流金喜纱看见了,顿时掀起一番嚷声。 第192章 梅峋抿唇莞尔,红了耳朵。 李霁油腻腻地说:“磨人的小妖精,真恨不得把你就地正法!” “……”梅峋偏头,用眼神镇压。 李霁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当个端庄的新郎官,只是心情激动难以平息,一路上宛如要憋不住猴儿真身。 火龙似的仪仗绕内城缓行一圈,再入宫的时候已是黄昏。宫中比宫外安静许多,来往宫人皆齐声恭贺,谢恩领赏。 新人入紫微宫,接下来的章程是李霁钦点的寻常人家婚宴流程。礼官唱喏行大礼,一拜皇天后土,二拜高堂灵位。 三则夫妻对拜。 一张喜桌,一对金丝红垫,新人隔桌对桌,面前摆着以匏瓜制作的瓢。两半瓢以红线相连,新人各捧一瓢酒,便是往后同甘共苦、长长久久的意思。 红线距离有限,许多人家都要分个先后,李霁率先倾身凑近梅峋,意思很明白,他们一同饮下。 梅峋莞尔,倾身低头。 两只瓢轻轻碰在一起,酒水轻晃,两人同时饮尽瓢中甘酒,而后礼官们上前来接过空瓢,合二为一,以红线缠紧,以为合卺。 姚竹影端着托盘上来,里面放着一对小剪子,一只鸳鸯荷包。 李霁和梅峋各自拿过剪刀,剪下一缕头发,礼官正要上前来,便见梅峋伸手接过李霁递来的头发。 梅峋将他们的头发合在一块,用红绳仔细绑紧,一道放入荷包中。待他们百年,这便是陪葬品。 所谓—— 苦瓢甘酒,同甘共苦。 裁发和髻,同心相结。 生同衾,死同穴,半生相依,百年相偎。 【正文完】 第139章 番外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1”李霁坐在镜子前整理首饰盒子,脸上仍留激动,明日他就要和梅峋回金陵。 梅峋穿着干净的寝衣、披着件秋香色外袍进入寝殿,走到李霁身后看了看桌上那些精美的小盒子,然后抬手握住李霁的下巴,俯身与他交换了一记吻。 拇指轻轻在温热的唇瓣上摁了两下,梅峋笑着说:“继续收拾吧,我去整理要带上的衣裳。” 李霁说:“好嘞!” 两人分头行动,将此行的衣物首饰全部打包,装进备好的大木箱里,明早便可整车。此外,猫的日用工具箱也要揣上。 李霁回到龙床的时候,猫瞬间就跳了上来,趴在他胸口就不下去了。 “这小家伙精得很,自从发现咱们在收拾大包小包,它就赖上我了。”他笑着将猫翻了个身,摁在自己腿上亲了两口。 长随上前替梅峋脱了外袍,梅峋在床畔坐下,伸手将爬起来的猫摁了个跟头,淡笑着说:“咱们出去游玩,它凑什么热闹?” “它既然想去,咱们就带着它嘛,反正有人随行,都能照顾它。”李霁说,“我们要是撂开它自己跑了,它要拆家了。” 梅峋说:“都是你惯的。” 李霁嘿嘿笑,往床里侧挪了挪,示意梅峋快点上来。梅峋翻身上|床,外面的长随便放下床帐,很快熄灯。 李霁盘腿坐在床上,说:“好久没有出远门了。” 梅峋躺在外侧,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说:“很激动?” “嗯!”李霁拿猫爪子鼓掌,“这是我们第一次一块儿出门玩!你也很久没有出远门了吧?” 梅峋颔首,说:“自做了掌印,下面的事就不用亲自出马了,要留在宫中决策管辖。” 李霁拍拍胸脯,说:“金陵我可熟,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在本人计划之内,你就放心跟我走吧。” “好,”梅峋笑着说,“我跟你走。” 李霁吓唬说:“那我趁机把你卖掉!” 梅峋说:“打算卖个什么价钱?” 李霁十分为难地说:“城池相换尤嫌不够万一。” “那李老板这单生意怕是无人做得起。”梅峋笑着说,“李老板只能委屈一二,砸自个儿手里。” 李霁一阵傻乐,被梅峋拉到怀里趴好,他们贴得紧,猫无处下脚,于是跳到李霁背上,姿态宛如坐上龙椅。 “你儿子好肥!”李霁说。 梅峋伸手将猫拎到一旁,说:“就你天天给它投喂小鱼干。” 李霁说:“咱们有钱,口粮上自然不能亏待。” 梅峋看着他,说:“那你检讨,在口粮上有没有亏待我?” 纵然此人一脸正经,李霁也听出此口粮并非彼口粮。 “没有吧,”他说,“哪次没让你吃饱?我都被你榨虚了。” 梅峋微微挑眉,说:“明早先叫御医来给你诊脉,若真年纪轻轻便阳弱肾虚,自然要好好疗补。” 李霁丢不起这人,伸手掐住梅峋修长的脖颈,笑着说:“你就天天嘲讽我吧,看我不收拾你。” 他咬住梅峋的下唇,齿尖微微用力,梅峋笑着哼了一声,顺从地张开牙关迎接他的“收拾”。两人黏黏糊糊地亲了几下,顺理成章地躁动起来了。 “明早要出门。”梅峋用指腹按住李霁的嘴唇,提醒他,或者说劝告自己。 “出门就出门呗,”李霁的手已经摸到梅峋的寝衣里,四处点火,他亲了亲嘴巴上的指腹,将它咬住挑|逗,笑着说,“你怜惜我赶路辛苦,就克制一点。” 梅峋温声说“好”,半夜李霁被锁在梅峋腿上起不来逃不脱只能承受那一下下徐徐鞭|挞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这个人说话真是算话,说克制就和风细雨般,每一下都慢而稳,怎么不算克制呢? 梅峋托着李霁,这样耗费臂力,他却游刃有余,还有心情笑他,“慢也哭,快也哭,轻也哭重也哭,般般会不会太娇气?” 李霁吸吸鼻子,将眼泪蹭到梅峋脸上,含糊地说:“别欺负我了。” 梅峋觉得自己受到了冤屈,眉心微蹙,于是停止了动作。 李霁见状迟钝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脸白心黑的坏人,在破口大骂、威逼恐吓中选择了识相地服软。 “哥哥,”他在梅峋脸颊咬了一口,哄着说,“求求你。” 李霁哭得更厉害了,又哭又叫像在挨打,老早就被丢出去的猫在封紧的帐子外徘徊,用爪子扒拉着床帐,试图探头查看情况。 无果,它只能喵喵叫唤,试图唤醒亲爹的神智以停止这场暴行。 全天下最富贵的猫主子气血充足,喵咪起来一声又一声,梅峋觉得吵闹,亲了亲李霁湿润的鬓角,笑着说:“你们在比赛谁更能叫唤吗?” 李霁的脸埋在枕头里,说不出话来,缎面料子湿了一片。 * 梅峋不愧是顶级牛马,精力不是吹的,翌日准时起床,神清气爽。反观李霁,眼嘴肿的,手脚软的,宛如被妖精吸干精气。 梅峋站在床前,俯身帮李霁擦脸,笑着说:“要不明儿再出发?” 李霁哈欠连天,说:“不要!” “好。”梅峋说,“总归我昨晚已经很照顾你了。” 李霁仰头索取一个早安吻,说:“谢谢你饶我屁|股一命!” “不客气。”梅峋伺候李霁洗漱更衣,两人便去外间用早膳。 昨儿晚上叫唤了,梅峋吩咐御膳房备了温热的梨汤羹给李霁润嗓,李霁乖乖接过小盅,突然想到什么,笑了出来。 梅峋偏头,“怎么?” 李霁笑着说好喝,实则是想起昨晚做到一半他嚷着要喝水,梅峋便抱着他下榻去找水喝,彼时他们在这张八宝桌上胡来过。夜里放|浪,白日坐在这里便成了正人君子。 用完早膳,两人收拾好便出发了。 在北门遇见入宫的阿崇,他如今得了李霁的允许,可以上文书房学习政务。 “九叔。”阿崇先后见礼,“先生。” 李霁“嗯”了一声,嘱咐说:“九叔和先生不在,凡事便要多向孔阁老请教学习,平日好好照顾自己,学业不能耽搁,但也不要过于劳累,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计。若有事便写信来。” “阿崇谨记,九叔与先生尽管出门,不必牵挂我。”阿崇说,“只是九叔和先生出门在外,也请好生照顾自己,注意安全,祝你们一路顺风。” “知道了。”李霁呼噜小侄儿脑袋,笑着说,“去文书房吧,我们走了。” 阿崇见礼,等目送一行人出了北门才转身离去。 下江南有的走,李霁不喜欢坐马车,一路骑马也难消受,便选择走水路。他们自备船只,上下两层,主卧和书房是打通的,四面都能开窗,好看风景。 猫上了船就开始巡视新领地,它是开了智的,聪明,李霁不怕它往水里跳,便将四方的窗都打开,免得憋闷晕船。 梅峋坐在榻上整理箱包,李霁回头看了他一会儿,被他发现,递来个询问的眼神。 李霁便笑着说:“你看起来特别贤惠端庄。” 梅峋说:“看起来?” “实则也是。”李霁走过去帮梅峋揉肩,面朝窗外,“这风吹着好舒服啊,凉凉的。” 第193章 梅峋“嗯”了一声,说:“都出来了,便多在外面待一段日子。” “嗯,但也没关系,往后咱们每年都出来走一走。”李霁将下巴搁在梅峋头顶,笑眯眯地说,“也不用次次都出远门,就在京畿之地玩玩都很好啊。” 梅峋说:“好,每年都出来。” 他将行李都放置妥当,李霁便拉着他出了房间。李霁在走廊上来回一圈,突然踩着栏杆上了船顶,张开双臂大喊一声,笑着将梅峋拉了上来。 站在这个位置,四面八方都是山水,天好像就在头顶,伸手就能摸到。 李霁蹦了两下,大放厥词,“夜里我就躺在这儿睡!” 梅峋自然要陪他,无奈天公不作美,两人躺着看夜空的时候,夜空突然拿水珠子砸他们,趁着雨小,他们下了船顶,老老实实进了屋。 “可恶!”李霁说。 梅峋跟在后头,将窗关了两扇,说:“无妨,明日再上去。” “好吧好吧。”李霁走到榻上坐好,看着小雨轻悄落下来,片刻后雨势转大,打着湖面发出嗒嗒声响,却不吵闹,他喜欢下雨天。 梅峋拿灯罩将炕桌上的烛台罩住,室内暖光朦胧,李霁穿着雪白寝衣,浑身都散发着暖玉一般的光泽。 梅峋从后面抱住李霁,蹭着他的脸颊说:“饿不饿?” 李霁认真考虑,说:“倒是没试过船震。” “……”梅峋无奈失笑,“般般,我问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用点宵夜?” “哦。”李霁说,“暂时不饿。” 他憋了憋,还是笑了出来,偏头瞪梅峋,“你故意诈我是不是?” 梅峋倍感冤枉,说:“我平白无故诈你做什么?明明就是某些人自己心思不纯,满脑子那档子事儿。” 李霁骄傲地说:“爷们儿血气方刚嘛。再说了,谁让你贴着我的耳朵说话,分明是故意撩我,也不能怪我多想。” 梅峋不和李霁讲道理,张嘴咬他的脸腮泄愤,李霁笑着倒进他怀里,四脚朝天蹬来蹬去。 他们闹了一会儿,李霁躺在他腿上,翘着二郎腿晃一晃,盯着外面的夜雨说:“好安静呀。” 明明雨声滴答,他们笑闹,他却仍然觉得此处很安静,仿佛心都平和下来似的。 梅峋看着躺在腿上的人,微微一笑,道出缘由,“与你度春秋,所以心静。” 第140章 番外 “两碗银丝面。” “好嘞稍等!” 竹帘、竹屏将大堂分成数十小间,有两人、四人、六人桌,桌面上放的木瓶,插的都是时令花草,每日一换。 “他们家和斜对面的花铺长期合作,每日大早花铺就送一批便宜的花草来,又漂亮又新鲜,不花几个钱便能将店铺打扮得清新讲究。”李霁熟练地倒水涮筷子,“这家在我没来的时候就开着了,期间店铺扩了两次,虽然比不上那些好几层高的食楼,但日日都不愁生意,口碑也好。” 梅峋在对面端坐,打量着手中的小小食单,说:“似这类店图的便是稳定地赚小钱,以小积多,最要紧的便是口碑。” 李霁“嗯哼”一声,将筷子放在梅峋面前的筷托上,说:“你还要用什么吗?尽管点,我给钱。” 梅峋被大款威严镇压,笑了笑,说:“一碗面就够了,晚膳不必吃太多。” 两人等了小会儿,老板娘端着托盘绕进来,“银丝面两……哎?” 她看见李霁,愣了愣,转而惊喜道:“李九公子,许久不见您了!听说您去神京投亲了?” “不错。”李霁说,“近来得空,请家兄来金陵观赏风土人情。” 老板娘看了眼李霁的“家兄”,惊叹道:“贵府当真是钟灵毓秀,各个儿都金玉品格!” 李霁笑着看了眼梅峋,说:“许久没来,但看贵店人来人往,老板娘满面红光,想来生意不错。” “承蒙公子挂念……” 两人寒暄几句,老板娘便出去忙活了,梅峋看了眼李霁,说:“李九公子?” “嗯哼。”李霁说,“去哪儿都顶着皇子派头,实在麻烦,也有隐患。因此在外头只称李家九郎,来金陵读书的,天下姓李的那么多,李九郎也不只一两个,大伙儿还真不敢往李氏的李上猜。只是我和孔家走得近,人家都猜我是孔家的亲戚,我也不反驳。” 梅峋说:“如此既能掩饰身份,旁人又对你尊敬三分。” 李霁点头,低头喝了口鱼汤,“鲜!这家擅鱼汤汤底,最为鲜美浓郁,你别看着我啊,快尝尝。” 梅峋收回目光,用勺子尝了一口鱼汤,说:“东南西北,各处有各处的风味,的确鲜而美。” 李霁得意地一挑眉,说:“我吃面喜欢加臊子和辣子,唯独吃这家的时候什么都不加,怕坏了汤底原味。” 两人坐在小桌上吃面,梅峋吃什么都慢条斯理,将优雅贯彻到底,相比起来,李霁嗦面的气势便颇为肆意,呼噜噜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这面很香。 李霁吃完一碗的时候,梅峋碗里还剩大半,他便又要了碗鱼汤,将自己喝得头顶脸皮冒热气,浑身都暖洋洋的。 “舒坦。”李霁靠在竹椅上摸着肚子,“人还是得劳逸结合啊,天天坐在桌子后头看奏疏,脑子都萎靡了。” 梅峋喝了口汤,说:“说了我帮你批,你又不答应。” 李霁说:“哎呀,我就抱怨一下嘛。” 梅峋笑了笑,将面汤喝得一口不剩,又喝了半杯茶漱口,两人便出了面馆。 正是傍晚,天烧红,看人的时候脸上像打了层朦胧光影,梅峋每次偏头都能看见李霁卷长的睫毛在晃动,像蝴蝶穿梭在街市间。 “以前傍晚或晚间闲暇的时候就在街上溜达,雨天的时候街上没人,就我打把伞穿来穿去。”李霁叫住前头的老人家,买了串糖葫芦,吃了一颗,将葫芦串塞进梅峋手里。 梅峋不喜甜腻,就帮李霁拿着,说:“这条街我上次来过。” 他说的上次是他们头一回相见的那年,李霁随口一问,“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梅峋笑着说:“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郎君给我推荐了不吃便算白来的龙井三套,我来尝尝。” 李霁想起这茬,也跟着笑了笑,“你还真的来尝了啊?” “嗯。”梅峋说,“你的语气很容易让人信服它是真的很好吃。” 李霁往前头指了指,说:“这个时辰,第一酥铺关门了,它家关门早。” “无妨,明日再来买。”梅峋说,“现下比起茶点,我更想吃别的。” “刚吃了面诶。”李霁颇为稀罕,偏头对上梅峋专注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扭头就跑。 梅峋低低地笑了一声,也没将人抓回来,跟着迈步跟上。他们从前头的石桥下去,顺着桥尾的右侧石梯下去,便到了湖边。 “这里是清水街,这湖就叫清水湖,岸边种植柳桃,湖里植了荷花莲蓬,属于赏景之用,平日不许浣衣撒尿。”李霁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地拉住梅峋的手,带着他顺着岸走,“你看见对面那个亭子了吗?小时候孔经从那里栽下去过,还是我跳下去给他捞上来的,也是秋末冬初的时候,哎哟给我冻的,天天打喷嚏,鼻子肿成两个大了!” 梅峋手上力道微重,想象小李霁可怜巴巴地缩在被窝里打喷嚏的模样,不由叹气,“你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霁往前两步,转身面对着李霁往后退,笑着说,“孔家公子哪里用得着我亲自下水救,对不对?” “道理的确如此。”梅峋说,“但我们般般自小便很讲义气,朋友落水,自然下意识便跳下去了。” 李霁很欣慰,说:“嗯,就是这么个道理,你好懂我!” 梅峋说:“哼。” “其实哪怕是别的孩子落水,我也会救的,量力而行嘛。”李霁说,“如果你在我面前跳水,我也会救你,但你和别的小孩儿不一样。” 梅峋说:“哪里不一样?” 李霁停下脚步,等梅峋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打量梅峋,那眼神像火羽,落在肌肤上轻微滚烫。 “因为你比别的小孩儿漂亮。”他笑着说,“所以我要挟恩图报。” 梅峋被他逗笑,说:“小孩儿能如何回报你,难不成将过年的红封交给你当谢礼?” “能啊。”李霁笑眯眯地说,“比如说,给我当童养夫。” 梅峋睨着他,说:“果真是个坏坯子,小时候就不正经。” 他推开李霁继续往前走,李霁从后面跟上去,绕到梅峋面前挡住他的路,说:“哟,还不高兴啦?” 梅峋停步,静了静,说:“只是个漂亮的小孩儿,你便要让他给你做童养夫?” 两人对视,李霁憋不住笑出了声,梅峋蹙眉,恼羞成怒地转身要走。 “不许不许!”李霁赶忙将人拽住,原地下蹲赖着不走,“听我解释嘛。” 第194章 偶有人来往,见两个大男人如此拉拉扯扯,不由驻足观看,嘀嘀咕咕。 李霁全不在意,笑眯眯地说:“你好酸啊。” “原本就是。”梅峋看着这小混账,“你自己说的。” “可我也说了你和别的小孩儿不一样啊。”李霁站起来,撞撞梅峋的肩膀,“我调戏你你都听不出来,还胡乱吃醋嘞。” 梅峋捏他的脸,有点凶地说:“不许拿我和比人比。” “哦!”李霁仰头亲亲梅峋的脸,全然不顾是哪个暗中打量的人发出了一声尖叫,“好好好,你不是比别家小孩儿漂亮,你是本来就漂亮,你一出生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孩儿,不用比,最漂亮这三个字就刻你脑门!” “……”梅峋撇开头。 李霁笑着探头打量,“哄好了吧?” 梅峋不搭理。 李霁跳起来用嘴在他脸上拔罐,“啵”一声,亲得梅峋脸疼! “就你力气大。”梅峋一手握住李霁的后颈,熟练地镇压,笑着说,“走了。” “哎呀你别拎着我,注意我的仪态……拎拎拎随便拎!”李霁识相地屈服于梅峋的淫|威之下,缩着脖子哼哼,“你一点都不顾忌我的脸面!” 梅峋说:“你不是以没脸没皮为荣吗?” “那是在床上!” 梅峋笑了笑,说:“反正你不知道庄重两个字如何写,床上床下有何区别?” 李霁觉得梅峋在强词夺理,但梅峋已经不想和他争论,寻了个安静的树根将他押上去,掐住脖子便吻。 梅峋显然酸气没散,亲得很凶,李霁到了这个时候就很乖,因为梅峋越来越会拿捏他掌控他,他不乖就不给他,吊得他哭爹喊娘。 但梅峋也很好哄,只需李霁乖顺地承受他的吻并热烈回应,这个吻结束,他那双眼睛就如春水般化开,只剩下绵绵情意。 李霁喘着气,说:“乾坤朗朗的,你庄不庄重?” 梅峋擦掉李霁唇角的口水,低声说:“花前月下,不可一概而论。” “你改个名叫总有理好了。”李霁说。 “和你学的。”梅峋在李霁红润的下唇咬了一口,“好甜,橘子馅儿的?” 他说的是冰糖葫芦,李霁抿了抿唇,说:“是金桔!明光寺上也有几棵,明天带你上山去摘。” 他们定好了明日上明光寺,今晚便在外面的客栈住一晚。他们人多,包了一间院子,四面有十间客房。 两人回去的时候金错已经将轮值的班次和位置排好了,房间里的熏香和茶杯等日常用具也都换成了自带的。 猫窝放在里间的榻边,团子没在里面,正在外头的亭子上睥睨天下。 猫看见这两个重色轻猫的就来气,几步跃下地,秉持着欺软怕硬的品质冲到李霁身上找他算账。 人猫大战一触即发,梅峋眼疾手快地一手拎住一个,小的扔猫窝,用眼神镇压,大的扔被窝,用亲吻迷惑,勉强维持了家族和谐。 他要去沐浴,又怕离开后人猫再次大战,于是只得去而复返,将大的扛上肩头,放在身边亲自看管,顺便同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