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皇他又在泥潭里摸鱼》 第1章 《龙皇他又在泥潭里摸鱼》作者:三水棠sammy【完结】 文案: 毛茸茸养人! 恋爱脑事业逼蛇王攻x摆烂究极体龙皇受 千年前,墨衔还只是妖皇袖里的一条小蛇,只敢偷偷仰慕那冠绝天下的少年龙皇; 千年后,墨衔登临妖皇之位,破印而出。 他来这人间只干两件事,干天庭,娶龙皇! 然而当他终于来到龙族地界,却只见一群泥里打滚的幼龙,而他的那位白月光—— 顶着鸡窝头,穿着破布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潭边,晒着太阳呼呼大睡。 墨衔:…… 龙皇在睡梦中咂咂嘴,翻了个身,让太阳把自己晒的更匀称。 墨衔:…… 求助:白月光烂掉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 千年前,龙妖两族大军攻打天庭,墨衔只是条藏在妖皇袖中的小蛇,不慎跌落时,被龙皇敖宸伸手接住。 那少年龙皇仙姿神骨,郎艳独绝,一眼便乱了小蛇心弦,傻傻告白道: “龙皇陛下,我想和您永结连理,可好?” 龙皇哑然轻笑:“好啊,小蛇,那你要快点长大啊。” 龙皇长兄亦在边上打趣:“想和我弟弟结契,怎着也得当个妖皇才算的相配。” ——此后天庭倾覆,龙陨妖退。墨衔被镇压地底,支撑他的唯有仇恨与未得的爱慕。 千年时光流转,当年的小蛇已成为妖族之皇,玄袍加身,业火俯首,誓要将天上之庭化为杯中血酒,盘中肉糜! “噢,”龙皇懒洋洋地挠了挠耳朵:“那你加油。” “……别睡了,跟你说正事呢。” “你说你的,我睡我的,不打扰。” 眼见那人又要滚进泥潭,墨衔无奈,只得把人捞过来,恨恨在那唇上咬了一口: “睡死你得了。” 罢了。 烂了就烂了。 从头开始,再养一回便是。 ———————— 食用指南: 1v1,双c,攻宠受,彼此唯一,he 真正的事业逼是会逼老婆一起上进的! 真正的白月光是放不下的! 真正的龙皇是可以下蛋的! 内容标签:甜文 东方玄幻 轻松 白月光 主角:墨衔 敖宸 其它:龙皇,龙,咸鱼,摆烂,白月光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烂了,那就重新养! 立意:要爱真实的人 第1章 龙隐村 禹州,龙隐村—— 春耕时节,村东头的田里已满是农户忙碌的身影。 阿穗被母亲从灶边打发出来,跨着竹篮往田头走去。篮里装着满罐的糙米饭,一碟淋了麻油的春韭。她一路蹦蹦跳跳,右手攥着只青草编的小龙,那龙编的粗糙,歪头斜眼扫帚尾,随着她的步子,草龙也在她指间摇头摆尾地晃着。 “银龙飞,春雨落,青苗绿秧迎风长~” “银龙佑,稻花香,金谷银棉堆满仓~” 她踢着石子,嘴里哼着走了调的谣曲,许是想着周边没人,她越唱越大声,步子越迈越高,那草龙被她举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乘着风腾云而起。 “喂,小孩。” 一个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的在她身边响起。阿穗吓了一跳,猛的抬头,只见路边的老槐树旁,不知何时倚了个人。 是个穿着黑衣的郎君,生得……生得真好看啊。阿穗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跟祠堂里挂着的神仙画像一样好看。头发乌黑卷曲,几缕发丝无风自动,拂过他玉石般的脸颊。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过来的时候,让阿穗心里莫名有点发怵。 “你、你是谁?”她抱着饭篮,迟疑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黑衣郎君勾了勾嘴角,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阿穗下意识地握紧了草龙,小声道:“是……是我自己编的小草龙。” “自己编的?”他伸出手,那小草龙便像活了一样,轻巧地从女孩手里脱出,飞到了他的掌心。 “呀!强盗!” 眼看自己的宝贝被生抢了,愤怒瞬间挤走了阿穗为数不多的恐惧。她也是野大的,那草龙刚落到男人手心里,她一跳脚,一伸手,竟生生夺了回来,紧紧捂在了怀里。 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动手抢回来。他看着这个敢瞪他的小人类,倒是也不恼,反而稀奇地问道: “你不怕我?” 来到人间这么多时日,凡现身人前,那些平头百姓无不吓的跪地就拜,哆嗦的连句整画都说不出。没想到这偏僻的小村子的小孩这么大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 “我告诉你!我们龙隐村从来不怕坏人!” 阿穗捂着小草龙,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我们村有龙神大人保护!要是你敢乱来,就让龙神大人把你吃下肚去!” 听到“龙神”这个名字,墨衔眸中忽的闪过一道精光。 龙皇,他真的在这里! 阿穗被他的气势骇了一下,又忍不住退后了半步,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你、你不要胡来,我告诉你……” 她还想说点什么壮壮胆,一层浓雾已无声无息地在小路上弥漫了开来。在浓雾中,女孩的眼神渐渐变得茫然。她呆站了片刻,提了提手中的饭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银龙飞,春雨落,青苗绿秧迎风长……” “银龙佑,稻花香,金谷银棉堆满仓……” 小小的身影哼着歌,渐渐消失在了雾中。 随后一名白衣墨氅的女子从浓雾中走出,一掀大氅,便将浓雾收了回去。她黑发高束,面若霜雪,一双剑眉斜入云鬓。 “殿下。” 她不悦看向墨衔:“我跟你说过在此处好好等我,怎么又在人前现身?” 墨衔却像没听到她的指责,依然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小路延伸的尽头是村外的连绵的良田,再后面,则是一片雾气缭绕的青色山峦。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里赫然躺着阿穗的那只草编龙。 “山郡,”他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我有一种预感,这次他真的会在这里。”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草龙粗糙的身体,指尖在那青蓝色的眼珠上反复停留着, “湛若青空,净若琉璃,只有亲眼见过敖宸陛下的人,才会用这少见的钴蓝去点缀这双眼眸……” 山郡瞥了一眼他手上之物,点头道:“的确,我们一路走来,外界龙形之物多为金瞳,赤瞳,只有这个村,竟选用这罕见的蓝色。” “再好的颜色,又怎能描摹他万分之一的神采?此等风华,举世再无双……”墨衔继续自言自语着。 “这村里到处是这种小玩意,还有银龙祠,银龙谣,我听村里老人类说,几百年前大旱时,有一尊银龙忽的现身降雨,随后隐入后山。这个村便改名为龙隐村,后山便称为龙隐山……喂,你在听吗?” “可恨那天庭将我等拆散,长亭别后,每见青空如见君,却不想再见无期,纵我身死,此念不灭,此恨难休……”墨衔依旧自言自语着。 “……” 看他这个样子,山郡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的,这个正对着不知所踪的龙皇发春的,就是他们妖族新上任的妖皇,墨衔。 千年前,天庭敕令龙、妖二族归顺远徙。二族不甘受制,妖皇便同龙族双皇亲率大军,于长亭山与天庭展开血战。那一战,山河变色,血雨漫天。最终妖皇战死,二族兵败。大战结束后,妖族被天庭镇压于九幽之下,龙族则被封禁人间。 长亭一战,妖族精英几乎凋零殆尽,却不甘心永远在地下蛰伏,经千年修养生息,年轻一辈终于陆续崭露头角。在重开的大选中,蛇妖墨衔横扫群伦,成为了时隔千年的新一任妖皇。 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请长老会出手,送他入人间寻回龙族盟友,共商再起之事。 此前长老们也商议过此事,便也应允,不过在出使人员上有些许看法。 【派个信使先去探路便是了,殿下无需亲自犯险。如今外面想来已是人类的天下,待信使摸清状况,再去也不迟。】 【不可,此趟我亲自去。】墨衔却摇头道,【若连人间都不敢踏足,将来又何谈征战天庭?】 长老被他的气势震住了,深感欣慰,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此话传出,年轻的妖族也听的热血沸腾,纷纷主动请缨,愿随他一同出使人间。 白额虎妖山郡,便是经过一番“友好”切磋后,获选随行的第一人,也自然也成为了妖皇的第一位追随者。 ——只是她没想到,一离开地下,墨衔就不装了。 他们按照原计划打听龙族的下落,观察人间势力情况,收集这一千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出发前,长老曾嘱托她要盯住这位年轻的新皇,不要被人间的花花景色迷了心窍。 第2章 同行三个月,山郡觉得长老担心错了。 去趟市集,他就搬空了所有龙形古玩,小玩意就没事就放在手里把玩,大件的就在打坐时抱着摸;后来要求高了,买东西的时候点名道姓要工匠把外形按他要求改,衣服上的纹样要按他要求绣;再后来看到有画师支摊卖画,硬是要人给他画春宫,两个人形的也就罢了,还有人x龙的,蛇x龙的…… 那画师也是有道德底线的,就是被他掐着脖子也坚决不画这等伤风败俗的玩意。 妖皇大怒,便给那画师施了幻术,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本子—— 然后发现那画师不会画龙,只会画长条条。 若能重来,山郡真想再离开前对长老说: 妖皇陛下不会被人间俗物迷了心窍,因为他心窍里,装的满是对那位龙皇的大不敬! 大不敬啊! “山郡,你可知道,一千年前,我已和龙皇约定了终身。” 这会儿看着那山,摸着那小草龙,墨衔又痴了。他顶着一张邪魅的帅脸,说起龙皇,露出了傻瓜似的甜蜜笑容,“敖宸陛下说,等我当上妖皇,就有资格同他并肩而立。” 山郡:“……你争夺妖皇就是为了这个?妖族的复兴大业呢?” “妖族的未来很重要,但我跟龙皇陛下的未来也同样重要啊。”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春色,“不知龙皇陛下旧伤是否痊愈,听闻人类精于双修之道,于疗伤增益大有裨益,山郡,路上我们留意一下,若能寻得,我愿意把我的精华献给他……” 大不敬啊! 长老会到底是让了个什么玩意登基了啊! 山郡不想再听这混账玩意瞎扯,额角暴脾起青筋,怒道:“你要是敢这么干,我就先吃了你,再吃了龙皇,届时我就是下一任妖皇了!” 说罢,她浑身灰雾涌动,当先朝着龙隐山的方向飞去。 墨衔小心翼翼地用一方手帕将那粗糙的小草龙包好,贴身放入怀中,随即也化作一道黑光,迅速跟了上去。 —————— 龙隐山。 翠峰静默,云雾缭绕,好似一张惬意涂抹的水墨画作。空气湿润润的,和满山翠影交融,偶有鸟鸣划破寂静,更显山幽。 墨衔降落在山前溪涧旁,和山郡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便双手抱拳,向群山深处郑重一揖,朗声道: “敖宸陛下,您可还记得小蛇墨衔?长亭一别,已过千年……恳请陛下许我二人进山一叙!” 他的话中融入了妖力,悠长地传遍了山野。一群白鹭被他惊到,扑棱着翅膀从林间腾起,盘旋片刻后迅速飞向远空。 而后龙隐山又静了下去,天地间唯有风声,水声,鸟鸣依旧。 没有回应。 “没有回答,也没有灵力波动……”山郡凝神探查片刻,皱眉道,“莫非龙皇早已离去?” “不,他一定在这。” 墨衔却摇了摇头,他抬起手,轻轻按住了胸口处异动——隔着布料,那枚粗糙的小草龙正在手帕中安静沉睡,而在其下,急促鼓动着的,是自己的心跳。 自靠近这座山开始,一股难以言喻情愫就涌上了心头,令他躁动难安。 激动,紧张,雀跃……这些情绪从他的心口不断涌来。这是之前走过任何地方都没出现过的状况,登基大典时没有,击败所有对手时没有,千年苦修中亦没有过…… 唯一的那次,仅在遥遥的千年前,他还是条说话都不利索的小黑蛇,从妖皇袖中抖落,不偏不倚,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掌心。 【哪来的小蛇?】温润如天籁的嗓音拂过他的耳畔。 小黑蛇胆颤心惊地睁开眼,便坠进了那双琉璃般剔透的蓝眸中—— 从此,他再没能走出那片蓝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千年后的再会 当墨衔还只是条小黑蛇的时候,他对于世界的印象是一方铺满腐叶的深林。 那时他灵智未开,懵懵懂懂,全凭本能在林间逮兔食果。饱的时日少,饿的时候多,整天不是在捕猎,就是在前往捕猎的路上。直到有次不知钻到哪,吞了颗香气扑鼻的灵果,被一个男人拎着七寸提了起来。 “敢来我的花园偷吃灵果,小野蛇,胆子不小啊。” 它被捏的痛极,张嘴就狠狠给了那人手腕一口——没咬动。那人脸黑了,三两下就把它打成了麻花结,团成一把塞进了口袋。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是妖族的皇帝,一只大乌鸦精。 不知是看他颜色顺眼,还是是心疼他肚里的那颗果子,妖皇就把他随手养在了袖中,想起来的时候喂他两口吃的,心情好的时候教两句人话,想不起来的时候就真的想不起来,他就只能在那袖中的一方天地里干熬着。 长亭血战时,他就被妖皇忘久了,蜷在袖里饿的鳞片发白,两眼发昏,终于再也扒不住妖皇的袖子,软绵绵地就栽了下去。 袖外风声呼啸,冰凉的空气比他的体温更凉。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捞住了他。 “哪里来的小蛇?” 一个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墨渊陛下,您还带宠物来战场吗” “嗯?噢——”随后响起的是妖皇茫然的声音,而后很快地干笑道,“对,是我养的小蠢蛇,竟连袖子都扒不住,让敖宸陛下见笑了。” 是你没喂我……没喂我! 小黑蛇饿的就要昏厥过去,听到妖皇不要脸的言辞,气的生生支棱了起来,但头只抬起来一刻,又瘫软了下去。 “这小蛇好像挺虚弱的,莫不是生病了,我给他渡道气吧。” 一缕灵气从那人指尖传来,化入他的身躯。一时间,他仿佛浸在了清冽的泉水中,通体的疲惫和虚弱,顷刻间荡然无存。 小黑蛇睁开眼,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容便清晰地映入眼中—— 云雾缭绕少年身畔,半肩银甲覆于素白的衣袍之上。微卷的银白长发以玉冠高束,银色抹额之上,一对玉角清冷峥嵘。 少年微微垂首,身后天地是一片混沌的血色,唯有那双湛蓝的眼眸澄澈分明。 风姿绝俗,世间无双。 小黑蛇从未见过这等清绝尊贵之人,一时看呆了,嘴巴不自觉地张着,尾巴却已经诚实地勾上了少年的手腕。 看着在他手上缠了三圈的小蛇,少年眼里露出了困惑。 “放肆!”看见小黑蛇的动作,妖皇一脸黑线,张口斥道,“蠢蛇,你面前的可是尊贵的龙皇,还不快从敖宸陛下的手上下来!” “敖宸……陛下……”小黑蛇呆呆地看着少年龙皇,磕磕绊绊地张口学道。 “哦,还会说话呢?”敖宸有了兴趣,“你还会说什么?” “陛下,敖宸陛下……”小黑蛇努力回想着从妖皇身边学到的只言片语,黝黑的脸上泛起些许红色,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福星高照,万事如意……恭喜发财!” 敖宸:“……?” 妖皇却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对少年龙皇微笑道:“敖宸陛下,这小蛇吉利话说的不错吧?” “嗯……说的是挺好的。”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恭喜……” 小黑蛇懊恼地摇着头。他想说的不是吉利话,可贫瘠的词汇让他翻来覆去只能蹦出那几个词,他不想龙皇陛下跟其他人一样一笑了之,他想说的是,想说的是…… “墨渊陛下,这小蛇挺有趣的,可否借我几天?”在他窘迫之时,龙皇却开口向妖皇将他讨要了过来。 小黑蛇眼睛骤然一亮,待妖皇走后,他有些不解地看着龙皇:“敖宸陛下?” “小家伙,别怕,就是请你陪我两天。”龙皇轻轻摸了摸他的身体,羞的他又涨红了鳞片。 “你好像很想说什么,我教你说话可好?” 小黑蛇不会表达,只是又将尾巴在龙皇的手臂上紧紧缠了一圈。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便一直呆在敖宸的手上,跟着他在漫天血雨中穿梭,看着银色的雷霆在天空炸开,剑锋如月华劈开天幕。每每休憩之时,他总不忘给小黑蛇投食,也如约教他几个新词。 “陛下,陛下,您比妖皇更好更厉害~”没几天,小黑蛇说的话就流畅了很多。 “真聪明,这话我爱听。”敖宸笑眯眯地夸了他。 “陛下,陛下,我喜欢您呀~”小黑蛇再次鼓起勇气,用学到的新词表达的自己的情意。 “我也喜欢你哦,小东西。” 小黑蛇喜上眉梢,他尾巴仍紧紧缠在敖宸的手臂上,昂起上身,用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龙皇的唇角。 “陛下,陛下,我想和您永结连理,可以吗?” 缠住的手臂传来一阵闷闷的颤动,敖宸笑了。 “好啊,小蛇,”那人轻轻地点了点他的头,声音温柔又清润, “那你要快快长大喔。”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千年。 第3章 “这一千年,我从未忘记过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气味。”墨衔捂着胸口,看向山峦的目光热切而滚烫, “即便他隐去了行踪,可我的心能感受到,他离我很近了。” “……” 看着又自顾自深情起来的妖皇,山郡比以往沉默的更久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们这种情况不能叫约定终身吧。” “他没有回应,或许此刻不方便回应?也许是正在闭关的关键时期?”墨衔继续在自然自语。 得,听不进去了。 没人跟他说过,龙皇那话怎么听都是在逗小孩吗? 山郡很想嘲笑一下自家妖皇那可悲的单相思,不过她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以现在墨衔的癫狂程度,可以预料到一见那位龙皇就会激烈地释放自己的爱意。她并没有亲眼见过龙族,但听家里长辈说过,龙裔血脉源出鸿蒙,位格天然,天然凌驾于万物之上。 芸芸众生在其眼中,不过流水浮灯。 普通龙裔尚且,更不用提那贵中之贵的龙皇血脉,只怕这污言秽语一入耳就要当场暴怒,当场打死他们都有可能。 她觉得妖族的伟大复兴……更加遥远了呢。 墨衔脑中幻想着相见时可能的各种样子,心中更是期盼不已。他深情凝望着翠绿的龙隐山,却渐渐皱起了眉。 “奇怪,若敖宸陛下不方便相见,为何一条龙裔都未现身?” 他这么一说,山郡也察觉到了异样。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走。”墨衔简洁命令道,率先向山中飞去。 —————— 脚下树冠浓密,碧浪层层。 墨衔一路凝神望去,只见林间有梅花鹿在悠闲地啃着树叶,偶有野兔在深丛中蹬过。诸般走兽的身影在视野中一掠而过,一派祥和,万物欣然。 唯独没有半点龙族的影子。 “地上没有。”山郡说道,“莫非他们也藏到了地下?” “不应该。”墨衔摇了摇头,“龙族矜贵,就是在战争时期,也要择山水胜境而居,尤其龙皇居所,更是要可观孤峰落日,可闻幽涧鸣泉。” 山郡叹气:“那群龙可真难伺候。” “就算龙族元气大伤,在这山中隐居,敖宸陛下也定然会选清绝之境。”墨衔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这座山的全貌,伸手点出几个方位, “山郡,你去那里好好看看有没有障眼法。” “是。” 他二人在空中分开,各自细细检查了一番。随着时间过去,墨衔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重。 依然没有感受到半点法阵的波动。 他已是准仙境界,法阵的灵力波动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敖宸陛下……”他在林间踱步着,不自禁地又念起了那个名字,“您到底在哪,这座山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时,边上的树丛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动静。墨衔脚步一停,猛的伸手,便隔空将那物从草丛里抓了过来。 “这是……”看清手中的东西后,墨衔愣了一下,“龙?” “呀!” 他的手心里,正扭动着一条愤怒的幼龙。 那条小龙身躯尚不及一人手臂长,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棕色鳞片,额上露着两枚钝钝的龙角。它张牙舞爪,龙目怒睁,可恨七寸被墨衔捏在手里,只能张嘴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没感觉。 反倒是那小龙被磕了牙,疼的眼中泛起了泪花。 墨衔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熟悉感,却怕弄疼了小龙,连忙松开手,只一眨眼,那小龙就嗖的钻进了土里。 ……土里? 手里传来一些异样,墨衔又摊开自己刚刚捉着小龙的那只手,便见掌心里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土。 那个棕色……难道不是鳞片,而是……土? “殿下。”正当墨衔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的时候,山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回头,便见她正抓着一条细瘦的棕色之物向他走来。那东西在她手里拼命挣扎,骂声一路未停。 “放开俺!” 它的个头比刚刚的大了一圈,挣扎的更有劲道,声音也更加洪亮。 “哪个龟孙敢抓逮你龙爷爷?活腻歪了是吧?看俺不把你囫囵个儿吞了,一泼屎给你屙出来!” “……殿下,这是龙吗?”山郡看看手里的小龙,又看看墨衔,脸上少见的浮现着一丝茫然。 上一次她露出这个表情,还是刚入人间,第一次看到墨衔对着舞龙队发癫的时候。 墨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知所错。而后他想到了什么,伸手在那条小龙身上一抹,一块厚厚的,湿漉漉的泥巴就从它身上掉了下去,露出了底下一片银白的鳞片。 嚯,这还是条小银龙呢。 “你们是……野生的龙吗?”他艰难地开口道,“龙族的其他人呢?敖宸陛下呢?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敖宸的名字,小龙挣扎的动作停了一下,它瞪着双滴溜溜的圆眼,金色的瞳孔像两盏小灯,在墨衔和山郡脸上狐疑地转来转去: “你们认识大王?” 大王……? 墨衔心里隐隐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不是平时那种对危险的本能预感,而是一种……哪里都不对,哪里都透着古怪的微妙感觉。 “那烦请这位小兄弟……”他听到自己的声带在僵硬地运作,“带我们求见一下你的……大王。” 不对。 这很不对。 很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的…… 跟着那条在大地中畅快潜行的小龙,墨衔一边飞着,一边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沉默。 他看着土壤不断被小龙挤向两侧,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隆起,好似土龙钻过的轨迹,而随着他们的前进,两边的树林间亦不时钻出几只小龙,仿佛以为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也扑进了地里,随着他们一起愉快地向前游去。 “大王——大王!” “大王大王……有客! 那一声声的大王此起彼伏地响着,让墨衔产生了一种错入蚯蚓精老窝的幻觉来。 终于,那群小龙将他带到了山间的一处洼地。 树荫浓密,空气湿润,一股浓郁醇厚的泥土气息铺面袭来——那是腐殖土被阳光晒得暖洋洋后散发出的特有的味道。 那味道是如此熟悉,在他还是条小黑蛇的时候,他的世界就是被这个味道填满的。 但怎么会是这里,龙皇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心里一团乱麻,忽的眼前一阵阳光大盛—— 眼前枝叶巧妙地留出了一小片空档,阳光侵泄而下,铺满了那片深褐色的潭面。 那是片浑厚的泥潭,潭水细腻如同鸭类的绒羽,或又好似一块发酵的恰到好处的面团。几片花瓣和落叶静静漂浮其上,正缓缓向下陷去,仿佛正陷入一个安宁的午梦。 而在泥潭边,平坦的石头上,一个年轻的男子也正慵懒地睡着。 他随意裹了一件破烂的白麻衣,胳膊腿儿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卷曲的银发一半糊在脸上,一半耷拉在石边,正被一条脏兮兮的幼龙叼在嘴里嚼吧。 “呼——” 在和煦的阳光下,他悠然地打着小呼噜,胸膛微微起伏,睡容恬静怡然。 …… 这个瞬间,墨衔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站在原地。 山郡走上前去,从怀里拿出画像,对着底下人仔细对比了一会儿,啪地将画卷收了回去。 “这的确是龙皇敖宸。” 她转过头,冷静又无情地击碎了墨衔的所有侥幸, “妖皇殿下,您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敖宸:zzzzzz 第3章 幻灭是故事的第一步 墨衔驱动自己的的双腿,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人身边,慢慢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轻颤着,拨开了那人脸上的银发。 一张让他魂牵梦萦无数个日夜的俊美面孔,便呈现在他的眼前。 面容如玉,鼻梁峻挺,那双蓝色的眼眸此时轻轻合着,银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匀长的呼吸微微颤动。 ——当他仍是那条小蛇时,也曾窝在敖宸的胸口痴痴地凝望着这张睡颜,贪婪的,卑微的,想要将这个人一切的样子都刻在自己心里。 是他的龙皇呀。墨衔的心定了定,但很快就泛起了酸涩。 为何他的龙皇会变成这样? 于是他俯下身,在敖辰耳边轻轻唤道:“敖宸陛下?” “呼……”回应他的依然是小呼噜。 “敖宸?龙皇陛下?……请您看看我好吗?” 龙皇砸了砸嘴,翻了个身,拿屁股冲着墨衔,依然不动如山地睡着。 墨衔无措地看向山郡,“他,他怎么醒不过来了?是不是中了什么沉睡的咒语……我要吻他吗?” “有没有这个咒我不知道,你有贼心我看出来了。” 第4章 山郡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看向聚集在石头边的一群小泥巴龙,不知道是龙皇的头发有什么魅力,竟引的好几条小龙也叼起龙皇的头发嚼了起来,吃的口水滴答流了一地, “你们的大王什么时候醒?” “大王、一睡、要很久!”一只小龙答道。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小龙嚼着头发说,“阿雪能叫醒大王。” “阿雪又是谁?”听这群小龙磕磕绊绊地说话,山郡头都疼了。 “就是大爷俺!” 一只泥巴小龙就跳到了他们面前,高傲地昂起头颅,“咋样龟孙,你们不行吧,有事还得俺出马——” 说着,它就又一跳,重重砸到了敖宸身上。这一下跳的可沉,坐在边上的墨衔能清晰感到底下的石头随之一震。随即阿雪深吸一口气,竟开始在龙皇身上蹦跳起来,扯开嗓子大声嚎了起来: “大王大王大王大王——陪阿雪玩陪阿雪玩陪阿雪玩!快起来陪阿雪玩!!!” 一时间,地动山摇,泥点飞溅。 墨衔被这架势惊呆了。回过神,眼看龙皇的胸膛被踩的惨不忍睹,他也急了,一把把阿雪从龙皇身上揪了下来,怒道: “这可是你们尊贵的龙皇,你这是大不敬啊!” 这个人有立场说别人吗? 山郡已经飞快地闪到了十米开外,听到墨衔的发言,她忍不住翻白眼。 “敖宸陛下的胸口是我的……他说过,这个位置永远留给我啊!” 墨衔盯着敖宸的胸口,眼神又发起痴了,好似又梦回了一千年那个安静的午后。他的龙皇陛下从梦中醒来,看到盘在心口不愿离去的那条小黑蛇,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蛇,你很喜欢这么睡吗?】龙皇仍带着刚醒的慵懒,微笑道,【那你可要安分点,这个地方我很怕痒的呢。】 “怎可以……怎可以这样……”墨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对那块被幼崽糟蹋的满是泥泞的胸口,想触又不敢触,不知是该心痛还是愤怒。 龙皇,这都是你当年做下的孽啊。 山郡再也受不了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指诀一掐,骤然引了道天雷,轰然炸响在龙皇的耳边。 “轰隆——!” 这一声雷把一群小龙吓的四散逃去,阿雪也被吓的一僵,无头苍蝇般地乱窜了起来,最后一头扎进了龙皇的衣服里。 “唔……” 敖宸眼皮终于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湛若青空的蓝眸,就这样显露了出来。 尤带着初醒的朦胧水色,一如千年前的午后,便径直地迎上了那条小蛇近乎贪婪的注视。 然后——就看到银发龙皇打了个哈欠,右手伸进自己的衣角,将那只正在乱窜的小龙拽了出来,随手丢进泥潭里,砸出一团泥花。 “……” 重逢的唯美氛围瞬间糊上了一层泥巴,墨衔感觉自己喉咙一梗,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塞住了。 “你们是谁?” 敖宸慢慢坐了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修仙者?来探宝的吗?我这里就是块穷地方,没灵脉,没宝物,两位想逛就随便逛吧,逛完自己走就好……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敖宸陛下莫非没看出我们的跟脚?” 山郡神色一冷,缓步上前。她逐渐释放出妖气,却见敖宸还是没什么反应,最终踏出一步,脸部皮肉下发出一阵噼啪的骨骼声响。 鼻梁拱起,眼角吊起,黑色的纹路从眉心延展而开,片刻之间,她的面孔已化作一颗吊精白额的狰狞虎头。 “哦,是只虎妖啊。” 敖宸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却忽的感到手腕一阵冰凉,低头,便看到一段光滑冰凉的黑色蛇尾正轻轻勾在他的腕间。 墨衔下身已化作蛇形,黑色的鳞片森然排列,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仅用最纤细的尾巴尖勾着敖宸,其余部分则有意无意地盘绕四周,将他圈在了中央。 “敖宸陛下,您可还记得我……” 墨衔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尾音里带着一丝不难以察觉的颤抖,“长亭山外,您曾渡我一道救命灵气,将我从墨渊陛下手里讨来,教我识字言语……” 敖宸的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是……那条小黑蛇?” 墨衔愣了一下,随后一股纯粹的光彩从眼底迸发出来。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容。 “您记得……您真的记得我!” 他有万般话语想诉说,更恨不得立马显出原形,绕着这人缠上几圈。可话到嘴边,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混乱的思绪中,他小心地捧起敖宸的手,激动又期待地说道: “龙皇陛下,我已经当上妖皇了!” 敖宸:“……?” 山郡捂住自己的虎脸,真真觉得丢脸至极。 “长亭一战,我随残兵侥幸回到妖族,之后便被镇压于九幽下千年,千年间,我族一直在尝试破除封印,终于得机将我二人送入人间。我们一路寻着传闻,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您……” 墨衔看着敖宸如今的模样,看边上一圈泥巴小龙,再未见其他龙族,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语气低沉了起来, “龙族……可是如今只剩下这些孩子了?” “嗯。”敖宸语气平淡,“当年都死了。” 此话一出,四周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墨衔只觉得心头一紧,尤其看着敖宸平淡的神情,更觉心痛。他未曾想过,龙族遇到的竟然是此等绝境。他只是条小野蛇,这一千年对他来说,经历最大的苦,也不过是修炼与相思。 可这一千年,他的龙皇陛下,却是亲眼看着臣民死绝殆尽,山河破碎,独守一座空山。那该是何等的绝望,痛苦,愤怒与无助……最终才任自己放浪形骸至此。 “敖宸陛下,我能明白您的痛,妖族也都能明白。”墨衔握住敖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抬眸,眼中如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他已经不是那条卑微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蛇。 “如今,我已是君临妖族唯一的皇者,立于万妖之巅,九幽亦向我俯首,在我身后,亦是无尽带着血海深仇的妖族英魂,只需一声令下,这支蓄势千年的复仇之师就会踏破山河,誓将昔日血债向天庭一一讨还!” 他紧紧握住敖宸的手,认真地凝望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立下了自己的第一个誓言—— “从今往后,我妖族,亦是龙裔的守护者。只要我墨衔一息尚存,便无人能再伤他们分毫……也不会再让您独自承担这这一切!” “噗。”看墨衔说的认真的模样,敖宸忍不住笑了下,“说的很像那么回事呢,小蛇。” 他这一笑,让墨衔愣住了,随后他感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慢慢抽了回去,放在自己头上揉了两把。 “打不过的啦,没必要白费力气的啦。” 敖宸很过来人地拍了拍年轻人的头,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一样说道, “一千年前都没打过,你们现在养回来了几成?你这个小妖皇还没成仙吧?我跟你讲,当年两军先锋,可是三个仙人,五个准仙巅峰,其余哪个不是威震一方的霸主,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输啦。” 他摇着头,说着说着,又瘫了下去:“打不过就打不过,死了也就死了,除了怪自己技艺不经,也没什么可以多说的。” “敖宸陛下……” “你们妖族要想去送死就去吧,别找我,我没兵,也没什么法力,更没什么宝贝……在这里躺着挺舒服的,泡泡澡,吹吹风,陪家里孩子玩玩……” 说着说着,他似乎又困了,便换了个姿势趴在石头上,下巴靠着自己的胳膊,嘴里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我有点困了,你们随意吧,有吃的话给他们喂一口就成,没有也无所谓……他们反正会自己找吃的……” 看他这副样子,墨衔的不禁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很疼,可他的心却更疼。 “陛下,我知道千年前的事情对您打击……可您仍然是龙皇啊。”墨衔不甘心地劝道,“八方敬仰,万龙朝拜……这些您都忘了吗?” “都过去啦,过去啦。” “可是我未曾忘却,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您说过让我当上妖皇,千年来我未有一天懈怠……如今我也真的实现了,终于有资格站在您的身边,陛下,我倾慕于您……” “妖皇陛下。”敖宸抬起眼眸,蓝眼中漾着淡淡的无奈与歉意,“那些不过是一时的玩笑话,做不得数的……” 墨衔整个人晃了一下。 烈日当空,他却仿佛被一道不知从何处的雷劈中了天灵,他的墨瞳震颤着,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一点点碎裂了开来。 他又守着敖宸坐了许久,直到那人裹着阳光沉沉睡去,他才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5章 山郡一直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一前一后地向山下走去,直到太阳西斜,终于又回到了山脚的那处小溪,墨衔才慢慢坐了下去。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幽静的龙隐山,终于开口道: “山郡,他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龙皇的情况是很出乎意料,妖皇的模样看着也足够可怜。 可妖族向来没有互帮互助,互相抚慰的美好品德。对于这个结局,她唯一想说的是—— 你被甩了不是很正常吗? 作者有话说: 敖宸:妖族这一千年混的也不行啊 第4章 是妖族就要正面上 “龙族已经指望不上了。” 山郡倚在树上,冷静分析道,“龙皇如今连你我的跟脚都看不破,至少跌了一个……不,两个大境界,神体虚浮,恐怕是靠长时间的睡眠来修复。” 他不要我了。 “更糟的是,他连心气都散了。看看那群幼龙成了什么样子?沼泽里的泥鳅精都比他们体面!就是地底的耗子洞,人都能刨出个像样客厅来……” 他不要我了。 “一千年,你这条小野蛇都能登临妖皇之位,而他龙族,有着那天道宠儿般的逆天资质,就是光吐纳灵气,此刻都该摸到准仙边缘……可你看看那群小龙,竟连说话都不利索,龙皇当真把他们当土龙放养。如此自甘堕落,哪还配得上龙皇的尊号?” 陛下……他的敖宸陛下……呜呜…… “别哭了!” 山郡正为那群小龙忿忿不平,耳边却一直有个幽怨的声音呜呜咽咽,跟蚊子叫似的,听的她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扭头对那黑衣的妖皇吼道。 ——自从下了山后,墨衔也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萎靡不振地坐在溪边。听着溪水汨汨,更觉心中戚戚,便从储物袋里将那些龙形小物件一件件地取出,不断在手里抚摸着,更是抱着那个最大的转心瓶,贴着那上面那银白的龙纹不断抹着眼泪。 山郡看他这幅样子更是来气:“你还是妖皇吗?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妖皇……” 墨衔抱着那瓶子,更是啜泣,“我努力当上妖皇,就是为了他的那句话。可是他却说,那是玩笑……若是如此,我这一千年的努力,又有何意义?这妖皇不当也罢,不当也罢……山郡,若我重新当回那条小小的黑蛇,是不是他就能容许我呆在胸口了?” “终于说真心话了啊。”山郡冷笑道,“这妖皇是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吗?你若是想要他,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哦?什么建议?” “吃了他。”山郡微微张口,月光下,她的一口贝齿冒着森然寒光,“龙族血肉乃天地至宝,若不能成为盟友,与其在这里浪费精华,不如进了五脏庙,助长我等修为!” 墨衔目光陡然一厉,周身妖气翻涌:“不可!” 一时间,林间风声骤歇,唯他二人视线在月色下无声交锋,激起一片凛然杀机。 僵持许久,墨衔身边的妖气一敛,低头道:“是我错了。这妖皇之位……我不该视为儿戏。” “你知道便好。”山郡脸色稍缓,“人间的情况已大体摸清,龙族指望不上,便不要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该早日启程回去了。” “我知道……”墨衔神色依然落寞,“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勿要让此事成了心魔。”看他这模样,山郡到底还是可怜了他一下,“龙皇如今修为在您之下,此刻他的处置……不也全凭您的心意决定?” 她点到为止,便转身离去了,留墨衔一人独自苦思。 他望着月色洒满山峦,千年时光,山石未改旧时颜色,可当初的人却已不是当年模样。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期待的见面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又该如何呢? 墨衔心里百般情绪翻腾,也不知坐了多久,身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动静。 他低头,便看到地上隆起一个了小土包,在摊了满地的杂物间来回移动,不时从翻开的土里冒出一截尾巴尖。 墨衔一时无语,就又伸手,将土里的小龙隔空抓到了手里。 “蛇精!你活腻歪了,又敢跟你爷爷耍横!”不用看颜色了,一张口就知道是阿雪,它又愤怒地扭动了起来,“放开俺!” “你来做什么?”墨衔被他吵的头痛,松了手,让他落到地上。 阿雪四爪稳稳地落到地上,尾巴一甩,嫌弃地把地上那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扇到一边,对着墨衔吹胡子瞪眼: “俺可帮了你个大忙!你个没良心的蛇精,屁都不放一个就溜?……哼,算你识相还在着候着,还不快把好吃的奉上来!” “你饿了?你们……大王平时喂你们吃什么?” “山里的野猪,俺最喜欢了!”一说起吃的,阿雪嘴角就忍不住流下了口水,“可大王不许俺们吃太多,说吃没了就没了,还有河里的鱼,鸽子……田鸡仔也能吃,俺不太喜欢。” 听着龙大爷的食谱,墨衔都有点于心不忍,他又伸手捏了捏阿雪的身子,只摸到一手的骨头架子。 “也罢,我这有点吃的,就给你吧。”他摇摇头,取出了储物袋。 阿雪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打开袋子,在里面翻了半天,又半天,却尴尬地抬起头: “我忘了,吃的都在同伴那里。” ——在先前的人类集市上,为了多装点龙皇古玩,他特意把食物都装到山郡的袋子里了。 阿雪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 “我带你去找她吧。” “不要!” 想到那个放雷吓他的女人,阿雪尾巴抖了一下,下意识就拒绝了,“你真没吃的?” “真没有。” “无用!”阿雪恨恨地一甩尾巴,“算了算了,俺还是多跑一趟,费劲去人类那看看吧。” “……你不会要偷东西吧?”墨衔更觉得眼前一黑。 阿雪喷出两道鼻息,又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偷?大王说俺们龙族的事,哪有算偷的,都是人类主动献上来的贡品!” 说着,阿雪便不在理会他,径直往土里一钻,向南边的方向拱去了。 墨衔思考片刻,也挥袖收回杂物,跟了上去。 南边,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龙隐村的轮廓隐约可见,但小龙却一转方向,钻进了路边的林子。墨衔也跟着进去,眼前枝叶茂盛,复行数步,便豁然开朗。 林间空出一片净土,中央坐落着一座小小的石头神龛,不过半人高,表面有着不少风化发白的斑驳印记。小小的龛室内,依稀可见一尊龙头人身的神塑像。 阿雪钻出土,扑到那神龛前的石板上,上面却不见香火,亦无瓜果,好一片寂寞冷清。 闻此景,墨衔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见小龙却还不死心地在贡品台前左闻右闻,他正欲说什么,神色一动,又一把将小龙捞到手里。 “你做甚……!” “嘘。”墨衔对小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来了。” 他施了个隐身咒,握着小龙在一边等了片刻,便看到有一妇人牵着一名小女孩正从村落的方向走来。 天色初亮,山路上腾起一层浅浅的白雾,便是凡人行走其中也好似在腾云驾雾一般。那小孩也被这景象吸引了注意,吸了吸鼻子,摇了摇母亲牵着她的手: “娘,我好像变成仙女了。” 这声音听的耳熟,墨衔定睛一看,发现可不是进村时,那个敢从他手里抢东西的野丫头阿穗嘛! 阿穗妈妈挎着篮子,听到小孩没头没脑的幻想,笑了笑,看着她:“不哭了?” “我才没有哭。”阿穗又吸吸鼻子,脸颊上却比昨天见到的时候多了块淤青,“我打架打赢了的。” “女孩子家家怎么整天净想着打架呢。”阿穗妈妈无奈地批评道,“就是你整天疯来跑去的,你的小草龙才掉了的。” “我有好好拿在手里的!”说着这个,阿穗语气里又有点委屈,“送饭的时候我一直有拿在手里玩……可,不知怎么的,回过神了小草龙就没了。” 昨天等走到田垄的是看,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小龙不见了。连忙把篮子往爹怀里一塞,她原路跑回去找了一个时辰,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铁牛那个笨蛋!还笑我……说我做的小草龙丑的龙神大人都看看不下去了,就引了天雷把它劈成灰了……笨蛋笨蛋!我就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空气狠狠地挥着拳头。 “……”墨衔有一丝汗颜,那个小草龙,好像,也许,大概,现在还在他怀里放着呢。 “可你后来还是回家哭了半宿呀,”阿穗妈妈笑道,“铁牛说的也不全错,你妹妹三岁的时候,都比你编的更像个龙样。” 第6章 “娘!” 阿穗不乐意了,气焰却已经灭了一半,“可我,可我手就是天生的粗笨,就是做不出来那么好看的小龙……” 她们已走到了龛前,妈妈正从篮子里将贡品一件件摆上台子,听阿穗还在别扭,她便笑了笑,将阿穗拉到贡品桌前: “只要用了心,龙神大人都会喜欢的,这可是你做了一整晚的作品呀。” 阿穗的小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口袋,脸上还有着一丝犹豫,在妈妈鼓励的眼神下,她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小草龙,又看了妈妈一眼,放到了贡品台上。 妈妈点上三炷香,拉着阿穗在龙神像前合手祈祷道: “信女祈求银龙神,护佑今年风雨应时,五谷丰登。” “亦愿家人平安康健,病厄皆无。” 香火缭绕间,她的神色愈发温柔, “小女阿穗,特为您编了一只小草龙,万望龙神不弃孩童痴心。” 阿穗跟着妈妈磕了三个头,随后便离开了。走出不远后,心中忽的有一种莫名的感受,一回头,便见那贡台上已空了,那抹小小的白色,也看不见了。 她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牵着妈妈的手,迈开大步子向前走去。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间,墨衔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新编的小草龙。 这只花费了阿穗一晚上编的小草龙明显精致了许多,纤细的草叶流畅地勾勒出龙的形态,更是精细地做出了龙角,爪子和细细的龙须,疏密有致,栩栩如生。 他又从怀里取出那枚被手帕裹着的粗糙小龙,也一起放在掌心里。 一个粗糙,一个精细。 若说有哪里还不足,手拙的女孩做出来的龙还是有股如出一辙的“糙”感,傻里傻气的,却和某个懒狗样的人十分有着八分的相像…… “哈哈,真是像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惹得脚下的泥巴小龙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对着怀里的吃食流口水—— 人类一走,它就一尾巴将那些贡品卷到了怀里,躲在祠堂后面幸福地闻了起来。那贡品有整只的烧鸡,枣糕,面饼,炸鱼,都是新鲜出炉的,香味直往它鼻子里钻。 阿雪口水咽了又咽,却也没吃,小心地用尾巴卷起那些吃的,零碎之物却不停从缝里往下掉,懊恼之时,他眼珠滴溜一转,就盯上了墨衔腰间的储物袋。 墨衔察觉到了它的目光,便将袋子取下放在掌心里,对着小龙勾唇一笑:“想用吗?” “蛇精,这人情债可是你自个儿欠下的,今个儿大爷就要征用这个袋子!”阿雪一点不客气地把贡品往他面前一递,还不忘补充道, “可没吃的分你!” “我不要这些吃的。”墨衔扫了一眼这些平淡的食物,“阿雪,问你一件事。” “啥事?” “敖宸陛下……如今喜欢哪种口味?” 帮阿雪将贡品带回山上,把吃的一倒,小龙们就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嗷嗷着抢起食物来。墨衔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这才转身离开,化作一道黑光离开了龙隐山。 不多时,他又飞回山间的那处洼地。清晨的阳光蒙蒙亮,龙皇还是躺在泥潭变边的石头上睡着,呼噜阵阵,万事不管。 墨衔脚步放轻,走到他的身边,又凝视了他的睡颜好一会儿,右手一翻,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烧鸡,在敖宸的鼻尖晃了晃,便看到熟睡着的人那精巧的鼻尖动了动。 还没醒。 他心里微微一动,又变出尾巴,小心翼翼地攀上龙皇的身子,见后者没有反应,便愉快地按心意将那人缠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陛下,陛下?” 他不安分的尾巴尖在龙皇胸口上的衣襟上轻轻绕着圈。 “唔……好痒,好香……”龙皇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是墨衔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小蛇,你怎么还没走?” “敖宸陛下,我还有几句话想跟您说。”墨衔将油纸打开,从里面扯下一枚鸡腿递给龙皇。 敖宸低下头看着缠在自己身上一大坨的蛇身,又看看烤鸡,懒得挣扎,就接过了鸡腿啃了起来。 “嗯,你说吧。” “敖宸陛下,天庭对龙族做的一切,您当真已经放下了?” “嗯,昨天我说过了,打不过,不想打。”龙皇还是说着那般没出息的话。 墨衔点了点头:“那便不打了。” “说了这种事勉强不来的嘛……” 龙皇正欲更进一步拒绝,话已经顺嘴说了半句,突然卡了一下,古怪地看着墨衔,“你不是来劝战的?” “我也讨厌打仗。”墨衔唇角却勾起一抹笑意,“敖宸陛下,我来这只是为了千年前的那个约定,其余都是顺带。” “那会儿的话只是……” “敖宸陛下,我喜欢您。” 他用尾巴紧紧缠住对方,漆黑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对方的所有模样,一如千年前那条小蛇初次仰望,“跟千年前一样喜欢,比千年前更加喜欢。” 千年已过,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可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无论外形怎么变,是白衣银甲,还是麻衣破布,筑成那身躯的,是荣光还是血肉,泥泞还是草屑,那底下的都是敖宸。 是那个在漫天血雨里,捡起一条小蛇的龙皇。 是许他温饱,教他言语,让他知晓什么是情,什么是恩,何以让墨衔成为墨衔—— 【墨渊陛下,恶战将即,这条小蛇便送回您身边吧。】在最后那场战役前,龙皇将他重新送回妖皇身边,松手时,小黑蛇却急的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子。 【蠢蛇,还不快松手!】妖皇气笑,一把拽住这条没出息的货色。 小黑蛇被拽的身体拉长了一倍,痛的眼泪汪汪,却死死的不愿松口。 那时的它隐隐有一种错觉,此次别过,再见将不知何年。 可唯独那次,银发龙皇没有像以往一样由着它任性,他用温柔又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它嘴掰开,交到了妖皇手里。 【小蛇,好好活下去。】他说着,顿了一下,然后轻笑了道,【真是疏忽了,总是小蛇小蛇地叫你,还没给你好好取个名字呢。】 【这么喜欢咬东西,咬到了就不愿放手,不如就叫墨衔吧。】 ——他找到的东西,咬上了,那便是他的了。 “敖宸陛下……” 他俯下身,轻轻咬上了龙皇的唇角, “我此来,是为践行诺言。” “我的夙愿,您的遗憾,妖族的未来,龙族的延续……这些我都会想办法实现。” 年轻的妖皇眼里,再无半昔日的迷茫与脆弱。那目光滚烫,灼热又明亮,似九幽之火于地下涌出。 敖宸微微垂下眼:“随便你……” 说完,他两下吃掉了烤鸡,眨眼间,便化作一道银光咻的钻进了泥潭里。 墨衔看着地上的鸡骨头,再看看那平静的潭面,摇了摇头,从怀里将阿穗新编的那只小草龙放到石头上,便离开了。 他走到山外,山郡正在一颗树下打坐。她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到墨衔一脸春色地从山中走来,她脸上难得露出宽慰: “办完事了?” “嗯。”墨衔俊美的脸上浮着一层绯红,“我亲到他了!” 山郡:“……?” “回去的事暂且不急,我打算留下来。”墨衔站在树边,望着那翠绿的,生机盎然的龙隐山, “龙族生机尚未断绝,若想要盟友,便将龙皇和那些幼龙重新养一回便是。”他说道, “一千年,小野蛇都能成为妖皇。大不了,我们再等龙族一千年。到那时,龙族定能再度辉煌,我也定能……夺得龙皇真心!” 疯了,真的疯了。 看着热血沸腾说着惊天胡话的妖皇,山郡目光都惊悚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敖宸:年轻人啊…… 第5章 饲养开始 既然说要养,那就得好好开始养。 龙隐山如今的情况用一穷二白来形容毫不为过,不过凡事都要靠对比。在墨衔的记忆里,千年前妖族刚刚被封印九幽,日子也是苦的没边。 所谓九幽,其实就是位于地下深处的一处特殊地域。 地势嶙峋险峻,终年不见天光,凄风过处,尽是鬼哭般回响。其地灵机断绝,沃土难寻,无数妖族,尤其是体魄雄健之辈成为了绝地饿殍。 墨衔幸亏就瘦巴巴的一条,吃不了多少东西,觅食的本领也还在,不行还能靠冬眠凑合。如此紧巴巴的日子熬了大几十年,妖族总算把地下情况摸清,终于解决了吃食的问题。 那么龙族也一样,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食物问题。 墨衔立于山脚,合上双眼,灵识如一圈涟漪自他体内荡开,瞬间笼罩了龙隐山。 第7章 刹那间,整座山的轮廓清晰地映于脑海。 山体东西宽约三十里,南北略窄,有三座峻拔的山峰,形似一尾蛰伏的巨龙,墨衔姑且就将它们称为头峰,中峰和尾峰; 山间林叶茂盛,主要以青樟,古榕,松柏为主,其中也夹杂着不少山杏和棠梨,山腰处向阳面还有一些野柿林,几颗粗壮的核桃板栗树。 可惜冬天刚过,树上才刚刚冒了花苞,离结果还有段时日。 他又将灵识深入地下,也探视到了一些小小的生命体,小的有蝼蛄,蛴螬,蚯蚓,大一点的有山鼠,还有……在一处岩缝中,他发现了几条盘绕着冬眠的可爱黑蛇,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然后就在他的注视下,那窝蛇突然少了一条。 墨衔:“嗯?” 他以为自己数错了,又看了一眼,发现蛇又少了一条。 他将灵识全部集中过来,终于在最后一条蛇消失的时候,探到了一个模糊的长条状影子。长着小角,四只小爪,吃完之后还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墨衔:“……” 眼睁睁看着同族被吃掉还是太残酷了一点。 龙族的奇异体质似乎很难被灵识察觉,即便是准仙的境界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影子。他便盯着那个影子,看那条小龙一路掘土,找了半天,总算又找到一窝田鼠,又是一口一只地吃了下去,然后从土里爬了出来,窜上了树,找了根长着嫩芽的树枝就愉快地啃了起来。 ……倒是很会找吃的。 他于是又将灵识扫向尾峰,那里有三头野猪正在拱土吃着块茎,另外还有三头正在泥潭里睡觉。这是龙隐山里体型最大的动物了,一头公猪,五头母猪,体型偏瘦,没多少肥膘,也没有小猪仔。 这个数量的确不适合随意捕猎,墨衔想,应该就是因为这一点,龙皇才不许他们吃猪。而且这群小龙还会跟野猪抢食——他灵识看的真切,那几头野猪在这头挖块茎,几条模糊的影子就在另一头挖,还有一条亦步亦趋地跟在野猪身后,正对着野猪流口水,惹得那头野猪不安的频繁回头看去。 太惨了。 墨衔看着直摇头,随后他便找山郡要了储物袋,带到头峰和中峰中间的那片洼地——龙皇的泥潭床也在那里。 他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眼,只见那片泥潭静悄悄的,龙皇还躲在里面呢。 于是他又转身进入树林更深密处,寻了片合适位置,袍袖随意一拂,一道无形的气刃随之扫出掠过周遭树林。 只听一阵清脆的断裂声,十数棵树木应声而断,碎木与断枝被风卷起,整齐地摞成一堆。眨眼间,周边便清出了一片空地。 “以后就把这里作为膳厅了。” 他点了点头,拿出山郡的储物袋,轻轻一倒,地上便出现了一溜半人高的陶罐。 陶罐皆敞开着,里面盛着满满的肉汤。出现的瞬间,顿时香气四溢,十里飘香。很快,就有不少小龙闻着味游过来了。 阿雪是跑的最快的,蹭的就从土里跳到了陶罐前,翕动鼻子猛的吸了两口味道,眼睛顿时亮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生物的本能只告诉它一件事—— 吃的!能吃的! 于是它嗷的叫了一嗓子,两只前爪扒住陶罐,脑袋一猛子直接扎了进去,胡乱猛吞了起来,吃的汁水四溅,差点没溅到墨衔脸上。 墨衔本来还怕小龙不认得,正想好好介绍一下他们妖族的特色,结果看阿雪吃东西的狗样,吓了一跳,话到了嘴边就成了: “慢点,别噎着了,这个是我们那里……” “嗷!”看阿雪吃的香,其他本来还在踌躇的小龙也急了眼,纷纷朝罐子扑了过去,一时间,打架的有,抢食的有,汁水口水逆水横流一地,把刚刚清出来的膳厅弄的一片狼狈。 “……”墨衔闭上了嘴。 他双手合于袖中,无奈地立在边上看着这群小龙狼吞虎咽,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在投喂一群野犬,龙族那矜贵的样子在记忆里越发淡去…… 不行不行,规矩还是要教的! “……这次先由着他们吃吧。”这么想着,墨衔便绕开那泥泞不堪的膳厅,走回不远处的泥潭。 岸边的石头依然空无一人。墨衔立在泥潭边上,尝试着用灵识探进去,什么也没看到,不过他知道龙皇正躲在里面。 想到之前的那个吻,他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总觉得尾巴尖好像又痒了。 “敖宸陛下。”他对着泥潭说道,“这是我从妖族带来的特产,风味与人间迥异,给您捎来当个零嘴。” 说完,他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罐,放在了石头上,便离开了。 回了山脚后,他将储物袋还给了山郡。她掂了掂袋子,神色微变:“怎么都没了?” “我将剩下的放到我的储物袋里了,这样方便点。”墨衔在她对面找了块石头也盘腿坐了下来。 “他们吃了多少?” “没多少。”墨衔淡定地说道,“也就二十几条小龙,这么点大个头,能吃多少?” “真是如此?”山郡眼中有一丝怀疑,“我听闻龙族成年体型极为庞大,因此幼年时期的胃口极大,你若真要喂,那点食物够他们吃多久?” 墨衔算了算自己储物袋里剩余的百罐储备,老神在在地说道:“就是连着吃,供养一个月想来是没有问题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改改他们的习惯。” 食物的问题不急,他思考了一会儿后续该如何将这群野犬调养成像个龙样,看时间还早,便闭上眼,开始运功打坐起来。 或许是因为千年执念终有着落,墨衔此刻运功,只觉得周身妖力比以往更加顺畅,心中一喜,随后又很快地沉下心来,将心神转入灵台。 入定一个时辰后,墨衔却听到身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开始他以为是山里什么小动物,并未理会,却感到胳膊被重重拱了一下。 墨衔睁开眼,就看到身边围了三条泥巴小龙,正眼巴巴地望着他,见他醒来,又用头拱了一下他的手。 “饿,肉,吃肉。” 这几条小龙说话也不太利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没吃饱吗?” 墨衔有点意外,但念着这群小家伙饿了一个冬天,还是又倒出来三个大陶罐到地上,它们便欢呼着扑上去吃了起来。 又是一地狼藉。 墨衔默默地往边上挪了几米,然后继续打坐。 然而这次才过了半个时辰,他又感到有东西在拱他的胳膊。 睁眼,看到还是刚刚的三条小龙,然后,又多了三条。 “……”一滴冷汗从墨衔,额角流下。 好像,他预估的太乐观了。 很快,又半个时辰,二十几条龙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张龙嘴开开又合合: “饿!” “吃的!” “肉!喜欢肉!” “还要还要!龟孙!有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远处的山脚似乎很热闹。 安静的泥潭中漾起了阵阵涟漪,两枚白玉般的龙角缓缓从泥泞中伸出,随后,一颗巨大的龙首缓缓抬起,泥浆如瀑布般从它的须鬓泻下,泥水似珠玉似滚落,不染分毫。 它向山脚的方向看了一眼,湛蓝的眼瞳微微向下,便看到了石头上的陶罐。 奇异的香味正热腾腾地从罐中传来。 龙首缓缓垂下,银光流转间,便化作了一个穿着麻布衫的年轻身影。 敖宸在石头上坐下,低头闻了闻那罐东西,伸出食指沾了些许送到唇边舔了舔,眸中微微一亮,随后脸上浮现起一丝疑惑。 “这是何种食材?” 他也算尝过天下各种珍馐,却没见过这种肉材。比西域驼峰更加肥厚,北海寒蛟更加柔嫩,白色的肉块被炖的酥烂,鲜香无比,浅尝一口便感到胃口大开,恨不得抬起罐子将里面东西一口全送进胃里。 “小家伙们可忍不住。”敖宸摇了摇头,却没再多吃,抱着罐子站了起来,向那个新建的膳厅走去。 凭空冒出来的空地上,倒了一地的陶罐,汤汤水水把整片地面搅合的仿佛又一个泥潭。 敖宸不在意地迈步走在泥泞上,走到一个倒扣的陶罐边。 “呀……呀……” 那个陶罐里面正不断传来弱弱的叫唤声,还有一些爪子刮挠着内壁的杂音。 敖宸伸手将那陶罐翻了过来,一条瘦弱的泥巴小龙便终于见了天日。它睁着葡萄似的黑眼睛,茫然地眨巴了几下,出来后却还在四处闻着,哀哀地叫唤着。 “小八,又没抢到吃的吗?” 看着这条倒霉的小家伙,敖宸轻叹了口气,将陶罐放到了它的身边,那条小龙就欢快地扑了进去吃起了独食。 似乎觉得站的有点累,敖宸便懒懒地就地坐下。他一只手抚摸着这条最小的幼龙,灵识却投向了另一边的山脚。 第8章 看到被一群饿龙围攻的妖皇,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妖皇陛下……”他胳膊搭在罐子上,撑着下巴,蓝色眸中带了一丝慵懒的戏谑, “龙可是最不好养的呢。” 作者有话说: 敖宸:(看戏) 第6章 继续养 等最后一条小龙打了个饱嗝,松开了罐子的时候,墨衔终于摸清了这群小龙的食量—— 二十三条小龙,一顿吃了4000斤的肉羹,用尾峰那里的野猪类比的话,差不多8头成年野猪。 现在那里一共也才6头猪啊…… 这还是小龙,以后再长大点,饭量再翻个倍…… 一想到未来的景象,墨衔只觉得两眼一黑。 之前他在妖族修炼时,族中长者会为他们这些小辈介绍人间的情况,其中就提到龙族曾经在人间有着大片的属地。当时墨衔还不能理解,以为是龙族天性好战,乐于圈地。 老师当时的表情高深莫测:【因为他们需要这么大的地。】 现需要这么大的地——就是为了种地吃吧! “我突然有点理解敖宸陛下了。”看着这群小龙,墨衔感慨万千,“要是按照千年前的规格去喂他们,恐怕得有一整个小国家的规模来供养吧。” 怪不得要穷养,真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么,妖皇陛下,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山郡盘膝坐在高高的树梢上,离地上那片狼狈远远的,“咱们的储备粮,够他们吃几天?” “……两顿吧。” “很好。”她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该离去,全当让他们做了个短暂的美梦。” “当然不能走。”墨衔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我这刚开始养呢。” 山郡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目光充满莫名:“那你还要怎么喂他们?给他们全世界抓猪?” 墨衔却微微一笑,俊逸的面孔中平白添加了几分高深莫测:“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便飞到那群小龙身边。看着这群吃饱喝足就往地上一瘫的小家伙,摇了摇头: “跟你们大王净不学好的。” 他便隔空将那群小龙提起,收了陶罐,丢下一个翻地诀,将脚下的泥泞全部翻到了地下,随后飞向山中。 山郡犹豫了片刻,还是抵不住心中好奇,也跟了上去。 她看着墨衔先到了那新建的膳厅,也如法炮制地将惨不忍睹的进食场面收拾干净,把那群小龙就地放下。 吃饱的小龙落了地,有的翻了个面宽心睡大觉的,也有惊慌地钻进地里,就往龙皇的泥潭游去。 墨衔也施施然地走了过去。 此时已近晌午,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给林间蒙上一层暖意。泥潭边那块石头更是被晒的遍体温热,银发的龙皇正安然蜷缩在上面,银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辉。他怀里抱着一条瘦瘦的小龙,也随着他的呼吸打着细小的呼噜。 刚刚游过来的几条小龙也聚到他身边,到这里它们似乎终于安心了,也蜷在了龙皇的脚边。 石头边放着的陶罐已经空了。 墨衔心里顿时很是愉快,收了罐子,站在石头边又痴痴地看了一会儿龙皇的睡颜,忍不住叹道: “陛下的睡颜真是可爱啊。” 很好,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山郡瞥了一眼这“龙皇午睡图”,没觉得比昨天见到的好到哪里去。 “敖宸陛下,您且放心睡着。”墨衔轻轻说道,“既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他们饿了肚子。” 说罢,他便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银发的龙皇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了眼墨衔离开的方向。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晒太阳。 “山郡,你既跟我来了,不如帮我点忙?” 走至膳厅的空地,墨衔回头对山郡说道。 “看你要做什么。”山郡眉一挑,“先说好,我是不会陪你去放猎的。” ——怎么说她也是妖族的十大准仙之一,白额虎族嫡系血脉,自幼就是天子骄子,千年修炼之路,唯一栽的跟头就是三个月前猪油蒙了心,被被墨衔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骗到了人间。 这些她也就认了,忽视掉妖皇那些发癫的行为,此次人间之行也算收获颇多。现在又在发癫说什么要养龙族…… 她表示看戏可以,干活免谈! “打猎可喂不饱这群龙。” 墨衔摇了摇头,“你擅长隐匿,在山边张开一道雾障,别让其他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山郡虽然依然疑惑,还是依然放出了雾气。不多时,龙隐山四周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墨衔身形一晃,便凌空立于林海之上。他双手虚抬,周身妖气涌动,于掌心中汇聚成万千如墨的黑影,下一秒骤然炸开,如拥有生命的游鱼般向下方树林倾泻而去。 这些黑影无声地穿梭在林叶之中,所过之处,卷走了大量枝条,嫩叶,藏于草丛间的野菜与菌菇,皆被精准切段,随着黑光如一道道洪流向他掌心奔涌而来,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翠绿球体。 随着时间流逝,那翠球也越发庞大。墨衔闭目用灵识探查着,等时间差不多,便收了手。 此时,那枚绿球已达到了极为夸张的大小,仿佛一颗悬停于半空的绿色陨石,在林间投下了一片阴影。随后墨衔双手一何,那枚绿球便瞬间向内挤压,其中的叶子在压力下具碎裂成片。 他手上控制着那枚绿球,缓缓落下,收了力,那些碎叶便填满了膳厅的地面。 山郡看向四周,树林已稀疏了不少,心里有了数:“你要拌着菜喂它们?” “不错。”墨衔点头道,“那些小龙既然杂食,那么在肉羹里混上菜蔬,这样够他们吃上三四天了。” “就是树叶,长起来也需要时间。”山郡思忖道,“植物长起来比较便捷,人类有专精于种植灵的仙门,不如像他们求一道催生密法……” “那这个就交给你了。”墨衔立马接道。 山郡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又被墨衔套路了,“我不……” “若能得一道催生密法,我们妖族也能受益颇多。”墨衔唇角微微勾起,“若能再得些良种,想来地下的饮食也能再多几种口味。回程前我们用完带些伴手礼吧。” “……” 如此深明大义,山郡好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这样也好。”她冷冷瞪了一眼墨衔,“总好过比陪着你在这浪费时间,我便跑一趟最近的云石仙城,不过那里单来回就要半月,你就是把这里山薅秃了也不够喂的吧?” “边上还有两座山,我再顺着溪水捉些鱼上来。”墨衔掐指算着时日,“怎样都能凑够七日,七日一过,就暂时不用担心饮食了。” 七日? 这个时间让山郡有点困惑,但又隐隐觉得有点熟悉。随后她意识到了什么,冷静的脸上逐渐泛起一丝惊悚: “你不会是要……”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看着墨衔的肯定,山郡的表情更加痛苦。她闭上眼,捂住额头,艰难地说道:“……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办法。要是龙皇知道了,就算他烂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接受不了的吧。” 听她这么说,墨衔也皱起眉:“会吗?” “我现在立马启程去云石城。”山郡再没有任何犹豫,想到之后马上要发生的事,她就头皮发麻。 墨衔点了点头,看她这么决绝的样子,他也反思一下自己的计划。 “那么……先放在远一点的地方试试吧。” —————— 第二天早上,龙皇是被小龙们叽叽咕咕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自家二十几条小蛇正聚在他身边,叼着他的头发磨牙,肚子咕咕直叫。见他醒来,小龙们顿时委屈地告状起来: “大王!饭!没了!” “大王!饿!” “蛇精!把饭抢走了……大王,大王。” 那群小龙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外蹦词,敖宸耐心听了半天也没明白,便问道:“阿雪呢?” “阿雪,找蛇精,报仇。”一只小龙结结巴巴地说道,“把吃的,拿回来。” 敖宸有些困惑,于是散出自己的灵识,迅速扫过龙隐山,皱了皱眉。 小蛇和小老虎都不在。 山里的树叶野菜少了一小半。这些也是平时小龙们重要的食物来源,保证他们不饿死,也能消磨掉精力。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小龙门发现食物难找了好多,这就聚过来告状了。 “嗯……堂堂妖皇陛下倒也不会专程来我这里偷点草皮。”他安抚般地揉了揉小龙的头,“你们再耐心等等吧。” 不过,他这块地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要是连草皮都没得吃了,还得搬家呢……”敖辰越想越觉得有点发愁,“搬家好麻烦,想阻止那条小蛇……好像也很麻烦。” 他神游开外了好一会儿,在小龙们更加躁动的时候,他神色一动。 第9章 远处的天空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然后黑点越来越大,几个呼吸间,那团黑光便已掠至上空,猛的落到他的面前。 黑光散去,风息落定,一道身影巍然显现。 墨衔一身墨袍,袍角暗绣的繁复纹路在日光下流淌着丝丝幽光。黑发如瀑泻下,衬得那张面孔愈发苍白俊美,眉眼锋利如出鞘的新刃,一双墨瞳闪烁着摄人的光。 不过那双眼在看到敖宸的时候,却忽的柔和了下来。 “您醒了,敖宸陛下。”墨衔微微笑着,将一长条之物交到了他的怀里。 敖宸低头一看,怀里的是一条僵硬的泥巴小龙。 “大王,那蛇精想害俺……”阿雪哆嗦着,抓着敖宸的衣服就不放,“好高好可怕,好高好可怕……” “我跟阿雪说去取吃的,他偏要盯着我,我就只能带着他一起了。”墨衔语气里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坏笑,随后他看了一圈周边的小龙, “正好大家都在,可以开饭了。” 作者有话说: 敖宸:饱着也是活,饿着也是活,赖活之道颇为精妙~ 第7章 还在养 “哦哦!饭!吃饭!” 小龙们激动了起来,一个个就要往他腰间的储物袋上蹿,还没碰到,却被挡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这里是你们大王的寝宫,可不是吃饭的地。”墨衔正色道,伸手向林间一指,“记得,以后要吃饭,只能在膳厅,否则——” 他用危险的目光扫了一圈小龙,语气中带了丝威胁,“我就把你们的食物全部搬空,以后你们都得饿肚子!” 小龙们傻眼了。 阿雪听了,气的胡须直抖,从敖宸的肩头猛的挺起身子,扯着嗓子尖叫道:“强盗!贼胚!大王——快把这憋孙撵出去!” “别想了,你们大王也会被我抢走!” 小龙们震惊了! 连……连大王要是也没了的话…… 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阿雪。 阿雪也是一僵,抓着敖宸的衣襟,目光中带了丝恐惧:“大王,你打不过他吗?” “嗯……”敖宸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道,“好像我是打不过。” 阿雪彻底焉了,胡须都耷拉了下来。它松开爪子,小心翼翼地敖宸身上爬下来,乖乖向膳厅的方向走了过去,路过墨衔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其他小龙也跟着他走,路过墨衔的时候也有模有样地瞪了他一眼。 墨衔被那一只只眼睛瞪过,只觉得心里…… 还挺爽。 “你倒是会治他们。”敖宸坐在石头上,微不可几的笑了一下。 他的衣襟上满是被小龙折腾出来的泥点,墨衔走到他的身边,对他使了一个净身咒,龙皇的衣服便骤然一新。 然后他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罐,端给了敖宸:“敖宸陛下,这是今天准备的伙食,您也尝尝?” 敖宸底下头,看到那罐子里依然是肉羹,但比昨天添了许多的菜叶。 “杂粮汤。”敖宸点了点头,“看来他们能多吃几日了。” “您不想尝尝吗?很好吃的。”墨衔依然举着那罐汤。 “留着给他们吃吧,我不需要吃饭。” “可是……”墨衔皱了皱眉,“昨天那么大一罐您都吃了,您也一定饿了吧。” 敖宸:“……” 看着龙皇诡异地沉默了,墨衔也沉默了:“……昨天是您吃的吗?” “我吃了,味道很好。”敖宸表情如常地说道。尝了口汤也算是吃了。 墨衔:“真的?” “我真的吃了……饱了,饱了。”敖宸被他的目光看的有点心虚,转身就要往泥潭里钻,但才刚刚一动,一条黑色的蛇尾就缠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捆了个结实。 敖宸尝试挣扎了一下,发现只有手能动。 “敖宸陛下,您现在身体虚弱,食物中也有灵气,经过调制之后更利于身体吸收恢复。可不能不吃呀。” 墨衔下半身化作灵巧的蛇尾,不轻不重地将龙皇控在了石头上。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肉羹味,微笑着递到了龙皇的唇边, “我来服侍您呀,请张嘴。” “……”敖宸紧紧闭着嘴,偏过了头,“我不饿,不劳您费心了。” “可是前天的烤鸡您吃了呀。” “那至少是烤鸡,这个……”他瞥了一眼那罐中的白色肉块,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纠结,“这是什么肉?我没有见过。” “原来您是担心这个。” 墨衔松了口气,随后解释的道,“这是我们妖族在地下水道里发现的一种鱼类,我们叫它白目鱼,口感非常鲜嫩,不比地上任何的珍馐要差。” “……真的?” “真的。”墨衔点了点头,然后恍然,“小龙们挺喜欢的,我想他们吃得,您应该也能接受……是我疏忽了,您龙体尊贵,什么琼浆玉液,山珍海味没尝过,想来看不上这等山野粗食了。” 敖宸忽然觉得肚里那只消化的差不多的烤鸡,有点堵的慌。 他踌躇片刻,眼睫低垂,终是带了几分无可奈何地顺从,微微张开了嘴,由着墨衔把那勺肉羹喂了进来。 鲜香的味道再度漫上舌尖。而这一回,其中更融入了蔬果独有的清香,衬的那肉羹愈发醇厚动人,丝滑地滑入喉间。 好像有几百年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敖宸咽下那口汤后,忍不住又咽了口口水。 墨衔没错过这动静,心中微喜,表面上却还是装作如常:“陛下,再来口吗?” “嗯……我自己能吃。” “没关系,您躺着,我来服侍您就是了。”墨衔美滋滋的一点不怕麻烦。 “小家伙们该饿了。”敖宸觉得这个姿势有点难堪,找了个理由。他接过罐子,认真地说道,“我会吃完的。” 墨衔这才听到膳厅那边传来的动静,突然有点懊恼怎么建的这么近。不过这次还是依了龙皇的意见,松开尾巴,小心放了他下来。 “那敖宸陛下,这次,您一定要吃完哦。”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龙皇好一会儿,这才去投喂那群小龙了。 小龙给的反应依然热烈,扑上去就是吃。 它们似乎对加不加菜没有任何意见,墨衔也就放下心来,然后又回到泥潭边,盯着敖宸一口一口把东西吃了,这才满意地收回罐子。 唯一不太爽的只有龙皇,放下罐子,又化成龙形钻进了泥潭里。 之后几日,墨衔定点在每日巳时带着杂粮饭过来投喂,也固定在龙皇的石头边留下一罐。他倒没有再强求,敖宸便时而自己尝尝,时而给小龙吃点独食,也算相安无事。 第八日,墨衔依旧在小龙的瞩目下飞了过来,将一样重量的食物分给小龙们时,敖宸心里逐渐开始有一丝不安。 第十日—— 当墨衔再次把满满的一罐肉羹放到石头边上,敖宸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墨衔的袖子。 突然被龙皇主动触碰,墨衔脸上骤然一怔,随即一抹薄红漫上了颈间,他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敖宸陛下,您有话对我说?” 敖宸那张俊秀的面孔却洋溢着不安,浅色的眉头拧着,盯着这只突然插进他生活里的小蛇妖,语气严肃地问道: “这些肉,到底哪里来的?” 龙隐山统统在他的灵识范围内,那天他清醒的时候听到了墨衔跟山郡的谈话,知道他手里的肉食最多也就只能支撑一周。 这几日墨衔除了投喂时间外一直住在山外。七日期限已至,每日肉羹里的肉却丝毫不见变化? 人间可没有所谓的白目鱼! “莫非你将那白目鱼从九幽带出来了?可就算这七日你寻了地方养着,也不可能长的如此之快!” 他紧紧抓着墨衔袖子,疲软的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命令的语调, “说!这究竟是何物!” “您突然有点当年龙皇的样子了呢。”墨衔看着他精神起来的姿态,心里却很是欣慰, “我无意欺骗您,也不会做出任何对龙族不利的事……我的确将白目鱼苗从九幽带了过来,它的适应力极强,且生长极为迅速,只需七日便可以成熟繁衍。” “这几日我一直在外山试养,从第八日开始,给小龙们吃的已经是新产的食物了。” 听起来很是合理,但敖宸心中还是有疑虑:“那为何你要特地在外山试养?好似特意在避开我一般。” “因为担心九幽之物会污染您的地脉,所以还是分开饲养最安全。”墨衔说道,“如今我观察下来,它们和人间倒也算相安无事。” 敖宸略微放下心来:“如此甚好。这白目鱼长的何种模样?我看看,若无问题,这里也可以养一些。” “无妨,我每天跑一趟不麻烦。”墨衔笑着说道。 敖宸皱了皱眉:“我不能看?” 第10章 “此物……长得比较丑陋。”墨衔斟酌着用词,“陛下您千金之体,我怎舍得用此等污物脏了您的眼。还是算了。” “……” 敖宸还想说什么,却见膳厅方向传来小龙打闹的动静。只听树丛哗哗响过几声,阿雪就叼着一块肉钻了过来,身后跟了一条愤怒的小龙。 “阿雪!你又抢俺碗里的……那么一大块肉!还我!” “抢到的就是俺的!有本事抢回去呀!” 阿雪含糊地说道,四只爪子却舞的飞快,嗖的一下就窜到了敖宸的身边,那小龙也不依不饶,跟在他尾巴后面咬它,两只便在石块周边绕起了圈圈。 他们跑的快,可敖宸却看的真切——阿雪嘴里叼着的肉块,赫然一截白白胖胖,环节清晰,有着手腕粗细的肥硕肉虫。 “呃!” 敖宸顿时喉头一哽,霎时间头皮发麻,仿佛有无数细足沿着他的脊背向上攀爬。他顿时脸色一白,本能地转过身,用最快速度“噗通”一声钻进了泥潭里。 哎呀…… 墨衔瞥了眼阿雪嘴里咬的东西,看着那只剩涟漪的泥潭,眼里满是无奈。 这块没切好啊。 “敖宸陛下,您误会了。”他在泥潭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又拿出一物,放到了石头上,“您看看,这白目鱼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子。” 片刻后,一颗银色的龙兽悄悄从泥潭里探出了头。 石头上放着条白色的巨型蠕虫。看到这物,敖宸瞳孔就微缩,却见墨衔指尖在其表面轻巧的一划,那“虫子”就从中间断开,内里却并非想象中的汁水横流,而是一种莹白如薯的质地。 “这是一种块茎。” 墨衔解释道,“九幽中难有生物存活,妖族能寻到的都是苔藓或根茎,苦日子久矣,便习惯用鱼肉鸭禽之名称呼它们。白目鱼就是此意,味道肥美,配以调味,就能有接近真肉的味道……只是着模样的确磕碜,怕吓着您,所以才一直不敢拿出来。” 银色的龙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闻了闻那块东西,狐疑地看向墨衔:“当真?” “若有欺瞒,便叫我永绝飞升之路,雷劫之下神魂俱灭!” 见墨衔发了毒誓,敖宸心里这才安定了下来,看着那两条打架的小龙,阿雪已经成功把肉吞了,正对着另一条张着嘴,耀武扬威。 “把我的给他们吧,我今日乏了。”说完,龙首便慢慢沉了下去。 墨衔松了一口气,将本来打算供奉给敖宸的那罐肉羹拿起,挥袖将两条小龙喝地上的杂物一并提走。 在绵软温和的淤泥深处,听着地面上小龙们进食的愉快动静,银龙慢慢闭上了眼…… 不对。 它忽的睁开了眼。 它记得妖族修炼到极致迎来的应当是“天妖劫”,自行蜕去血肉凡骨成就妖仙……这过程里哪来的雷劫! 但是想想现在小龙们吃的正欢的白肉,敖宸犹豫再三,还是闭上了眼。 “算了,太麻烦了……就当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敖宸:有些东西不能细想 第8章 规矩是什么能吃吗 那天之后,隔壁山上的养殖地成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一个禁忌。 龙皇再也没过问过,墨衔自然也不会提,每日笑眯眯地带饭过来哄龙皇吃完,再去投喂那群小龙。 在食物的诱惑下,那群小龙已经乖乖地在膳厅蹲着了。阿雪坐在最前头,一见到墨衔,口水就忍不住从嘴角分泌了出来。 墨衔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变出陶罐,看了一眼这群泥巴小龙,开口道: “今天我们加点新规矩。” “规矩?” 小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规矩,是什么?可以吃吗?” “规矩呢,就是你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说罢,墨衔也不废话,伸手对着最前面的阿雪隔空一点,它还没反应过来,它身上半干不干的泥巴就“刷拉拉”地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一片月白般的银白光泽—— 一片片鳞甲紧密又紧密地排布在身体上,片片剔透,如冬日凝结的冰凌。一线银白鬃鬣自颈后向尾梢延伸,随着微风轻轻舞动,虽是稚嫩,却已有一丝凛然的微风。 “怪不得叫阿雪,真是很漂亮的一条小龙呢。”墨衔忍不住赞叹道。 其他小龙看的眼睛也直了,纷纷凑了过来,稀奇地对它瞅来瞅去: “阿雪,你变的不一样了。” “阿雪,你白了,像小八刚出生的样子。” “光溜溜,光溜溜,嘻嘻……阿雪秃了。” 听着身边人的嘲笑,阿雪愣愣的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银白的身体逐渐变得越来越粉,越来越粉,最终,它嗷的一声扑到了墨衔身上。 “天杀的蛇精!竟然把老子搞成这幅鬼样!俺的毛……俺的毛……”它咬着墨衔的胳膊,咬不动,疼的两眼泪汪汪的,却还在死命咬着, “老子跟你拼了啊啊啊啊!” “……这不是你的毛,这就是泥巴。”墨衔哭笑不得把阿雪从身上扯下来,一手握着它的脖子,一手捏住它的尾巴,正色道,“你好好想想,你们大王的本体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就算从泥潭里出来,也是一点脏污也不会沾。” “大王是大王!这咋能一样!”阿雪气鼓鼓地瞪着他,“大王说他已经老了!老了就会秃!都是你害的俺跟大王一样秃了!” 墨衔:……好硬核的理由,竟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别学你们大王。”他无语至极,只能叹气。那个人真不是个好榜样。 既然道理说不通,那就不需要道理了。 妖族向来只有一条准则——谁拳头硬就听谁的! “总之,我的眼里看不惯你们这一身泥巴的邋遢样子。”墨衔无情地将阿雪抛回地上,变出把椅子,往上面一坐,对着全体小龙说道, “所有人都去河边,照着阿雪的样子给我洗干净了。我就坐在这里——洗完之后一只一只来我检查,我满意了才给饭!” 魔鬼!小龙们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阿雪眨眨眼,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抬头问道:“那俺可以吃饭了?” 墨衔便倒出一罐肉羹放到了阿雪面前,后者眼神一亮,就要扑进去——却被墨衔伸出一脚挡住了。 “以及还要注意,吃的时候不准把饭弄到罐子以外的地方。”墨衔对着阿雪微笑道,“不然,明天饭菜减半哦。” “混账玩意!老子还不稀罕你的饭了!”阿雪顿时大怒。 “你不吃的话,那我就收走了?”墨衔作势就要收回罐子,却被阿雪一把抓住罐身。 “你敢!”它狠狠地瞪着这个蹬鼻子上脸的蛇精,肉羹的香味却不断刺激着饥肠辘辘的胃。它忍了忍,又忍了忍,终于低下了头,将头伸进罐子,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来。 墨衔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那群小龙:“你们呢?还不快去?我就等你们三刻,洗不干净我就走了!” 顿时剩下的小龙一哄而散,奔赴向最近的那条小溪去了。 不消一刻,就有小龙湿答答地跑回来。墨衔睁眼瞥了一眼,很好,至少能看出是条青龙了,但是…… “脖子,耳朵,手指缝里还有泥,不合格,重新洗!”他无情地把小龙打回去了。 如此场景也同时发生在其余小龙身上,膳厅内外顿时充满了小龙的哀嚎。 不过成效也甚是喜人。三刻后,二十几条干净的小龙都乖乖蹲在了墨衔的面前。 这也是墨衔头一次看清这些小龙的真实颜色,银龙1条,金龙2条,青龙10条,其余红龙,黑龙各5条。再细细看去,小龙的样貌也均有差异,有的憨厚可爱,有的狡黠灵动。 不过出于他的个人审美——墨衔看向脚边那个正打着饱嗝用前爪挠着脖子的阿雪。 “果然还是银色最好看呢……”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后他便如约给每条小龙发了食,一边紧盯一边训斥,终于让他们把吃饭的速度降了下来,基本没有再把残渣弄到罐子外。 “如此甚好,希望你们明日也能继续保持。” 墨衔立于它们面前,做了今日份的饭后总结。小龙们听的似懂非懂,反正吃完饭了,它们要么原地一躺,要么就又往土里一钻,玩去了。 看着地里的坑洼,墨衔沉默了一下。 “接下来是行为习惯吗……”他单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沉思片刻,转身又向另一面的林间走去。 他又寻了片合适位置,和当日新建膳厅一样,飞快地又清出一片空地。不过这次的木料他没有舍弃,相反,清出空地后,他又对木料进行了一番切削,将它们一根根插入土中。 这番动静不小,惹得小龙们也悄悄凑过来看了。 “那蛇精,在做什么?” “用好多树,搭了一个,鸟窝?” 第11章 “不是鸟窝,有顶的,像是那些人类住的一样……好像叫,房子?” 在小龙们好奇的目光中,墨衔动作利落,不多时,一个用粗树枝阖木板搭成的木屋便立在了林间。八根粗壮的树干深埋于土,作为支柱,撑起了倾斜的屋顶。屋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四周墙壁用粗短不一的树枝交错钉成。 但跟人类的房屋不一样的是,整个木屋没有正经的门窗,只在正面留了一个圆形的,毫无修饰的大洞口以供出入。 小龙们没见过这种房子,但要是换一个农户过来,只消一眼就能认得: 这不是一个大号的鸡窝嘛! “这以后就是你们住的地方,简称鸡……不,龙窝。”墨衔一本正经地对着小龙说道,“以后你们再不必受那风吹日晒之苦了。” 他让出大门,让小龙们自行去屋内探索。 但那几条小龙却只蹲在门口,翕动鼻子闻了闻,互相看看,却没有进去。 墨衔疑惑:“怎么了,不喜欢吗?” “为什么要,住这里?”一条小龙茫然地看着他问道,“我们都要跟,大王,一起睡。” 它这么一说,墨衔才想起来小龙们喜欢窝在敖宸脚边睡觉。 毕竟还是幼龙。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幼崽天经地义的本能,但墨衔心里却有一丝阴暗的想法正如初升的烈阳一般慢慢升起—— 他也想跟龙皇陛下一起睡啊! 他好想跟龙皇陛下一起睡啊! 可惜他如今已经是条成年蛇了,那日虽然吻到了敖宸,却也把人吓的躲进了泥潭里。墨衔便不敢太过激进,只能把自己翻腾的心思往心里压了压,再压了压。 他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微笑,对着小龙有理有据地说道:“想要快快长大的话,就得先学会跟大人分开睡哦,你们看,我就是跟你们大王分开了,现在已经成为这么厉害的人了。” 小龙眨巴眨巴眼:“分开睡……就会变成蛇精吗?” “……你们重点抓的怎么都这么奇怪。” 道理好像说不通。墨衔也不解释了,直接对它们说道:“去告诉你们的兄弟,让大家今晚都洗干净了在这里睡觉,晚上的时候我要来检查。不好好听话的人……明天没有饭吃哦!” 手里拿捏着小龙们唯一的食物,还有什么管不好的。 看着那几条小龙四散游走通知去了,墨衔心里得意地翘起了尾巴。随后他又回了一趟养殖地,将明日份的肉羹准备好,又打坐了几个时辰。等天色渐晚后,他才闲庭散步般地回到了龙窝,准备进行今日的监工—— 然而出现在面前的龙窝空空荡荡,一派冷清。 里面一条小龙也没有。 墨衔皱了皱眉,随后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他便转身循着那动静走向了泥潭,眼前见到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月色朦胧,整片泥潭区仿佛被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纱中。潭边的巨石被照的通体发白,上面二十三双小灯笼似的眼睛齐刷刷地瞪了过来—— 那些小龙身上又裹满了泥巴,难分颜色,却都紧紧的挨在敖宸身边,仿佛那里才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看到墨衔从林间走出,它们微微低下头,喉间发出了低低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敖宸,困的眼皮都耷拉了下来,能睡的地方都被占领了,只能抱着小龙坐着,无奈地看着他。 “喂!蛇精!你给我听好了!” 一头泥巴小龙从敖宸肩头跳到地上,立起身子,指着墨衔就是一顿骂。听着声音,墨衔总算认出来了,是阿雪。 “仗着是客人给你几分薄面,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阿雪恶狠狠地骂道,“抢我们吃食,把咱们剥得精光,这些弟兄们都忍了,现在竟然还把主意打到咱们跟大王头上?告诉你——咱们可是真龙!” “就是饿的啃泥巴,也绝不会离开大王半步!要咱们住你的鸡窝?做你的春秋大梦!” 它身后的小龙们也齐齐发出低吼,应声喊道: “没错!我们……不跟大王分开!” “就是饿肚子!也要陪着大王一起饿!” “咱们跟这坏蛇精拼了!” 作者有话说: 敖宸:我好困 第9章 龙龙要起义 看着这群小龙视死如归的样子,墨衔惊愕无比。 自己明明是来帮龙族提高生活条件的,怎么反倒弄的他好像坏人似的? “敖宸陛下,”他忙看向龙皇,生怕他误会,“我并非想将小龙从您身边夺走!我为他们置办饮食,建立居所,都是为了让它们一点点适应更好的生活!” “大王,你要赶俺们走吗?”阿雪转过身去,可怜巴巴地看向龙皇。 敖宸顿时心疼了:“我怎么会赶你们走呢?” “那俺们不住过去!”得到了大王的首肯,小龙的气焰也更足,二十三条小龙缠绕着敖宸,寸步不挪,誓死如归! 墨衔颇觉无力,扶额道:“敖宸陛下,您会把他们都宠坏的……” 看着剑拔弩张的两方,敖宸也觉得头大至极。 “对着小家伙我也没办法呀……”最终他两眼一闭,就是摆烂,“别伤到他们就行,其余你随意……我要睡觉,我要睡觉,你们怎样都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稍微强硬一点了。” 对于这个万事不管的龙皇,墨衔深深叹了口气,眸中墨色一沉,长袖一甩,便隔空将那群小龙通通提到了半空,仿佛是捉着一群小鸡仔。 “不打扰您休息了。”他对敖宸微微颔首,便提着向龙窝的方向走去。 龙皇已经困的不行,见石头终于空了,他闭眼一倒,就呼呼睡了起来。 “放开我!” “蛇精!坏东西!” “大王,大王救我!” 二十几条小龙在空中不停地挣扎着,哭天抢地,好不热闹。噪音源源不断地传进墨衔耳中,吵得他头疼不已。到了龙窝,他甩了一个净身咒,把那堆泥巴龙身上的脏东西都去了,再将它们全投进去,往门上加了一个禁锢。 里面消停了一瞬,然后更是吵得翻天。墨衔便又甩了一个静音咒。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便在这里守着,你们睡也得睡,不睡也得睡。” 墨衔盘膝坐于龙窝门前,闭上了眼,准备明日再继续跟这群小家伙争斗一番。 运转功力,他却觉得精神似乎比预期疲惫了许多。 就是当时妖皇大选都没觉得这么疲惫……他记得当时自己每赢一场就多一分亢奋,无论打的多么惨,想到离那个位置,那个人就一步之遥,他便感到有源源不断的动力从身体深处传来。 哪像现在,二十几条连他手都啃不破的小龙,却让他觉得未来一片混沌不明。 “不可有杂念。” 他坚定自己心神,将那不经意生出的一丝心魔剔除了出去,继续牵动灵台的妖力,于体内重复进行着周天循环。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被他牵引,化作无形的漩涡,以他为中心,吐纳不息。 不知多了多长时间,在平静的运功中,墨衔心神却猛地一悸。 ——禁锢被破了! 他猛的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座龙窝的门口。只见残留的禁锢阵法正在空气中一点点碎裂,二十几条黑影迅速向四周分散而去,一个呼吸间,龙窝内再无一条幼龙! 怎么可能!他设下的禁锢非准仙不可逃脱,这些小龙怎么做到的? 他抬头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沉默不语。随后他进入屋内检查了一番,里面被小龙闹腾了一晚,踩的到处是脚印,没有其他的异常。 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在门口的位置,有一大摊可疑的水渍—— 以他这几天的经验来看,这个水渍,应该是,口水。 墨衔:“……” 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二十几条小龙趴在禁锢上疯狂舔了一晚上的样子。 有点后悔没能亲眼看到呢。 “传闻龙族乃天地所钟,生来便受到法则眷顾,血脉中往往蕴含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天赋神通。如今亲眼所见,却没想到甚至能破我禁锢……” 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什么禁锢能阻止它们。 此等资质,已非“逆天”二字可以形容! 墨衔一边感叹,一边却想到那群小龙在泥巴里打滚的样子。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使他心里突然有了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多好的资质啊,怎么就带着他们一起摆烂如此呢! 要不是自己对那个人满心眼里都是欢喜,随便换成妖族哪个长老,都要先掐死这个不着调的大王,再自家人打的头破血流,就为争夺那二十三条小龙的拜师权。 “不过,好歹我也是堂堂妖皇,被你们这么逃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墨衔的眼里缓缓升起了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来到人间这么多时日,已许久没有认真过了。 第12章 “看我不把你们逮回来团成球!” 说罢,他周身妖气大盛,化作一道黑光扑向了林间。 ———————— 这一抓就是整整一天。 墨衔修炼至今一千年,从山间野兔到九幽萤火,什么难抓的东西没抓过。不过像幼龙这种几乎无法被灵识识别,跑的还快,嘴巴还唧唧歪歪的小东西,他还真是头一次抓。 幸好有境界在身,有些小龙手脚又不够麻利,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动静被他捕捉到,再集中灵识过去,就能隐约看到一点影子。 通过这么方法,他很快抓到了五六条小龙。 然后他就发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些小龙擅长越狱。 一开始他依然将它们关进龙窝,特意下了三层禁制。但等他抓到第七条的时候,却突然感应到前面六条又越狱了。 这一次的时间远远短于昨天晚上。 可能是小龙已经逐渐找到了方法,又或者他们的体质对禁制的免疫越来越强。墨衔不敢再赌,于是只能把小龙全部提在手上。 随着时间过去,他手里的小龙越来越多,但增加的速度却越来越慢。直至月亮重新挂上枝头,他手里的小龙已经饿了一天,软软地缠在他的手上,连叫唤都有气无力了起来。 墨衔也感觉上精神累的不行,便提着手头上这几只回到了泥潭边。 龙皇仍在石头上懒洋洋地躺着,银发铺散。看到墨衔落到他身边,他半眯着眼,目光落在墨衔手里寥寥几只小龙上。 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在他湛蓝的眼底轻轻荡开。 “很令人头痛吧,这群小家伙。”龙皇翻了个身,撑着自己下巴趴在石头上,“别折腾了,他们都饿了。” 墨衔抬头看了眼头上的月亮,想到一整天忙着抓龙,连龙皇还没投喂呢。 他叹了口气,将小龙往地上一抛,从储物袋里倒出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罐。 “吃饭吧。” 那几条小龙落了地,刚准备逃,就被这香味牢牢地定住了脚步。它们咽了咽口水,狐疑地望着这个跟他们玩了一天追逐戏的坏蛇精: “不去,膳厅吗?” “你么不是打死不听我安排了吗?”虽然这么说着,墨衔还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饭已经做了,你们爱吃不吃。” 他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了单独熬制的小罐肉羹,递给了敖宸。 敖宸却摇了摇头:“我便不吃了。” “陛下。”墨衔看着那罐被拒绝的食物,疲惫的心里顿时泛起一丝委屈,“你也觉得我做的事情都没有意义吗?” 他不求龙皇给他多么热烈的回应。现下他做不成伴侣,更回不去小蛇,若是连最后一点放任也要收回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他感到有一只微凉的手,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 那只手只是极轻地拂过,甚至带着些许的生疏,却让墨衔心里翻涌的那丝委屈,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我很感谢你能让他们吃饱。”他听到敖宸这么说道,“小蛇,其他不要急。” “……我不急,敖宸陛下。”墨衔伸手握住那只正欲缩回去的手,望着那双湛蓝的眼眸,垂下眼脸,轻轻地说道, “我不急。” 敖宸感到身下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只见墨衔下半身的尾巴又悄悄缠住了他的腰,一圈,两圈,三圈。 ……他看起来挺急啊。敖宸这么想着,不过明智的没有再说出来。 他咳嗽了一下,抽回自己的手,对墨衔说道,“这个点其他的小家伙也饿了,你把食物留好,我们先睡下便是。” 墨衔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这是龙皇在给他出主意,顿时大喜:“我可以跟您一起睡吗?” “不要打搅我睡觉就行。”敖宸扯了扯自己腰上的蛇尾,墨衔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你这里找个空地……” 话还没说完,就见墨衔啪的把一排陶罐全部摆在了空地上,顿时化作了一条乌鳞巨蟒,粗壮的蛇身迅速缠上了巨石的底部。一圈,两圈,三圈——将原本留给小龙的空隙盘踞的密不透风。 最后,那巨大的,泛着金属冷色的蛇头温顺轻轻挨着他的手臂。漆墨般的蛇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敖宸:……行吧。 他懒的多管,又继续躺下了。 墨衔美美地趴在心上人的身边,瞥了眼那几只吃的正欢的小龙,也缓缓闭上了眼。 大约多了一刻后,泥潭边的树林里亮起了十几双“小灯笼”。 它们耐心地又观察了好一会儿,最终难以抵抗自己咕噜噜响着的胃,它们咽着口水,从树林里爬了出来,一点点向陶罐挪去。 越靠近,它们挪的越快,等终于摸到了陶罐,它们默契的就把罐子往身上一背,就要逃之夭夭—— 下一秒,一片法阵的亮光从陶罐上闪现,将它们全部困在了原地。 “好你个阴险狡诈的蛇精!”阿雪被困在法阵中动弹不得,破口大骂起来,“竟然在食罐上做法!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放开爷爷真刀真枪打一场!” 巨石边,蛇尾迅速甩过,将阿雪一把卷到了身前。 看着眼前那枚巨大的蛇首,从没出过山见过妖物的阿雪身体不禁僵了僵,却还是瞪着眼睛,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气焰: “干……干嘛!难道你还想吃了本爷爷不成?” “你们去吃饭,然后就在这里好好睡觉。”那蛇头开口说道,“今日不准再闹了,你们若饿了肚子,担心的会是你们大王。” “还不是你突然蹦出来惹事?”阿雪气鼓鼓地瞪着他,“还想把我们跟大王分开来……” “此事是我不好。”黑蛇承认了。 听到墨衔的道歉,阿雪后半句的话就生生咽回了肚里。它惊讶地盯着墨衔,这个整日威胁它们的蛇精,居然还能低头? “但我是来管教你们的,这一点不会改变。”黑蛇说道,“衣食住行,言语教化,这些日后我自会一点一滴为你们引上正途。” “如今我和你们约法三章,无论你们怎么闹腾,一不可伤己,二不可伤同族,三不可荒废饮食,你可同意?” 阿雪不语,昂首和黑蛇对视良久,饥肠辘辘的肚子又叫了两声,这才低下了头:“俺知道了,就这样吧!今日……就先休战!” 黑蛇这才把阿雪放了下去,撤去了禁制。 阿雪瞪了他一眼,却也如誓言所说,跟其他小龙一起吃饭去了。 安静的泥潭月色下,只有小龙们吞咽食物的声响。虽然饿的慌,动作却没有最早先的时候那么狼狈,它们将头埋在罐子里,也没有溅出来太多的东西。 “龙真的是善于学习的种族呢。”黑蛇感叹道。 睡在他身边的敖宸微微睁了睁眼,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黑蛇又将头低下去,靠在了敖宸胸前,继续轻轻地说道:“……今日我才发现它们连我的禁制都能轻易破去,此等天赋,若是踏上修炼,岂不是一日千里?” “嗯。”敖宸含糊地回道。 “陛下,就是不带他们入战场,为何不让他们多少修炼一番?辟谷不食,腾云驾雾,日行千里,让他们有一些能独立一方的本事……” “修炼好麻烦的,不要修炼。”敖宸喃喃着,翻了个身,“我能一直护着它们,这就够了……” “陛下……” 墨衔还想说些什么,身边那人却已经打起了小呼噜。他凝视着敖宸那看似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却渐渐泛起了疑云。 作者有话说: 敖宸:修炼不如睡觉 第10章 龙隐之秘 【师傅师傅,为什么龙族会被封在人间?】 八百年前,刚刚化形的墨衔跟同龄妖族挤在一起听课的时候,最喜欢缠着师傅问外面的事,他也不问别的,十个问题里十个都能拐到龙族身上,没少惹的边上的小豹妖嘲笑他: “小野蛇,你就这么想当龙吗?每天念一万遍就能退鳞化龙,是这么修炼的吗?” 墨衔不为所动,圆圆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好学的光,直直地望着师傅:“为什么龙族没有跟我们一起封印在地下?为什么他们留在了人间?我们不是一起造的反吗?” “喂,你又不听我说话!”小豹妖气得跳脚。 长着羊角的妖修老者缓缓笑了,捋着自己的胡子,对墨衔点了点头:“很好,墨衔,这次你提的问题有点水平了。” ——终于不是什么龙族怎么求偶,怎么求偶龙族,能不能生蛋,蛋里出生的龙还是蛇这种莫名其妙又大不敬的话题了。 师傅宽慰地想着。 “师傅,你别被他骗了!这小子……肯定是在遗憾他的相好怎么没能一起关在地下!”小豹妖见墨衔被夸,更是气愤,指着墨衔的鼻子就对师傅嚷道。 墨衔这才瞥了他一眼。 第13章 “朔燃,你不要乱说。” 墨衔双手负在背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摇头道, “我是立志要当妖皇的人,注定要承载整个妖族的未来,龙族是我们最紧密的盟友,怎能不多了解他们的情况?你这般妄言,不是在玷污我的志向吗?” “我信你个鬼!”豹妖看他这幅装模作样的样子,气的脸都涨红了。 “朔燃。”师傅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朔燃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想听后面的那些长篇大论。可随后,便听到师傅轻咳一声,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 “啊?”妖族孩子们统统傻了眼。 “这个答案,我们至今无从知晓。”师傅盘膝坐于九幽漆黑的地面上,思绪似乎回到了两百年前的那一天,“正如我们同样不知,那天上之庭,究竟为何突然发难。” “彼时,天庭对我族和龙族的要求有二,其一为归顺受天庭驱使,其二为整族迁往边陲。长亭一战,山河破碎,我妖族残部最终被逼入九幽绝地,已是退无可退。” “当时那支天兵的统领,名曰岁德长生仙尊,眼见无法追杀,竟试图以绝阵压之,要将我族同这九幽一起彻底压垮!” 尽管这段历史并非第一次说起,但在场的妖族少年们都依稀有着当时那场灾难的记忆。 墨衔记得自己当时还是条小蛇,妖皇已经身死,龙皇更自身难保,他被妖族残部带回九幽往地上一抛,便没人理会它了。 外界打的隆隆作响,妖族们或四散尖叫躲藏,或奋起高飞试图撑住九幽穹顶。小黑蛇在地上惊慌地来回躲藏着,被各种人踩的东倒西歪,灰灰扁扁,最后奄奄一息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睁大眼看着那不断下沉的岩壁。 混乱之时,妖族最后的妖仙大吼一声,冲进大阵中,化作一只巨大的□□,生生顶住了下坠的穹顶。 “……蛤老以身入阵,撑住了九幽,也彻底堵住了九幽的入口。”师傅说道,“岁德长生仙尊受到反噬,当场道基震荡,大吐一口血,见九幽之口正缓缓封闭,便不再追击。只见他拂袖整理衣冠,又作道貌岸然之样,长吁道——” 【唉……痴儿,皆是痴儿。何苦挣扎,平添业障?罢,罢,罢。这九幽虽苦,却能磨去尔等乖戾之气,乃是无上慈悲。】 【至于尔等牵挂的龙族道幽,亦已在人间寻得归宿,不再沾染外界纷争。如此,天地秩序井然,万灵各安其位,善哉。善哉。】 “若那岁德仙尊所言非虚,龙族此刻,想必也被镇压于人间某处。”师傅道,“经此一役,我族与龙族万载辉煌,皆从大陆中央版图上烟消云散。元气耗尽,至少千年无法染指人间……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吧。” “但真正的答案,或不止于此。唯有待尔辈……有朝一日,离开这九幽牢笼,亲赴人间,方知一切始末。” 师傅的那席话仍历历在目。 如今墨衔已成为妖皇,踏入人间,找到的却是几乎被屠杀一空的龙族。 幸运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仍好好地活着,不幸的是,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如同妖族龟缩于九幽,禹州也已经在大陆的边缘。若龙族不再修炼,对于天庭就够不成任何威胁。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龙皇才禁止幼龙修炼吗? 可根据他们一路收集的消息,长亭战后,天庭并没有入主人间,如今大陆中央的聚集着人类的几大仙宗。 禹州地处偏僻,修仙者寥寥,龙隐山附近他们也没有发现有任何监视的动静。 这几日给小龙置办食物,他也细细的查看了方圆十里的山脉与村镇,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如今的龙隐山,像是已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一般。 墨衔想劝龙皇如今已经可以放下心,但看着石头上麻衣破旧,银发凌乱的敖宸,他只觉得心疼不已。 罢了……时日还长。 这么想着,他便缓缓合上眼脸,听着敖宸的心跳慢慢地睡着了。 —————— 之后的日子里,墨衔也没再提这个话题,只一门心思地跟那群小龙“斗争”。 他按着约定没再试图去拆散小龙和龙皇,而是重新收集木材,在泥潭边给龙皇搭建“半个行宫”。 ……嗯,为什么叫“半个行宫”呢?因为龙皇说了,建房子可以,不要影响到他在石头上晒太阳,也不要遮到他的宝贝泥潭。 而墨衔理智上接受不了在房子的内部有一个泥潭,但一旦看不见龙皇,小龙就会起义,哪怕隔了一堵墙也一样。 所以他不得不把墙上的窗一点点加大,再加大,最后小龙的欢呼声中,他黑着脸,把所有的墙都拆了。 最终,一个只有立柱支撑,四四方方的凉亭,出现在了泥潭的边上。和煦的春风穿亭而过,倒也颇有一分野趣。 小龙们也退了一步,勉强接受每天玩完把自己身上的泥巴冲干净,晾晾干,在月亮爬到枝头上的时候回到凉亭这里,被墨衔检查后,叼一个小蒲团,在地板上找个自己的喜欢的地方铺着睡去。 总算像点样子了。 墨衔化作蛇形,盘在敖宸边上,看着凉亭里睡着的小龙,不禁感动到眼角湿润。 “小蛇,你很会搭窝呢。”敖宸看着睡成一团团的小龙们,又摸了摸墨衔的蛇头。 陛下夸我了耶,开心。墨衔更加感动到眼泪汪汪。 然后他更加卖力地开始规范小龙的言行举止,用小零食作奖励,哄着小龙们跟他好好学说话。不过这事却一时见不到进度,小龙们根本坐不住,学三句丢两句,气的墨衔都想给他们上灌顶大法。 说的唯一利索的只有阿雪,可这又是个最大的刺头,就算被墨衔捏在了手里,还要朝他吐口水: “你个蛇精,哪来这么多扭扭捏捏的穷讲究!学那些个玩意有啥用?瞧着就心烦!不如跟俺爷爷学学钻土打洞,保你更快活!” “……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墨衔叹着气,握着它坐在了林间,“你们大王也不这么说话啊。” “这是天生的!”阿雪骄傲地仰起头,“大王夸我天资聪颖,骨骼清奇,他说这山里二把手的交椅,迟早都是我来坐!” 那龙族还真是没救了。墨衔这么想着,顺手给阿雪施了净身咒,将小龙拉直,一道灵气从掌心没入小龙的尾尖,沿着经脉根骨巡视一圈。 “干嘛,干嘛……”阿雪感到一股气流钻进了身体里,痒的他直扭,“蛇精,你莫不是要害我?” “灵根深种,道韵天成,果然是天授的好材料……唉。” 如此资质不加以修炼,真是暴殄天物。 墨衔摇摇头,又再探了阿雪的骨骼,大致能看出这条小龙已经有四百岁左右的年纪。 若不入仙途,龙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只能活千岁左右。只有踏上仙道,才可不断延长寿元。若得机缘登仙,寿元更是可达万年之久。 倘若任由这些小龙浑浑噩噩下去,不过再几百年,就要归了尘土,龙皇怎会忍心如此呢? “阿雪,我听说龙族的修炼之道都在你们传承的血脉中,”墨衔握着它,尝试着问道,“你可从传承里知道些什么?” “你要做甚?”阿雪立马警惕起来,“你莫不是要让俺修炼?不可以!大王说了,修炼是毒!不修炼还能活,修了就要没命的!” “他把话说的这么绝对?”墨衔皱眉道,“他还说什么了?” “大王,大王还说,要是有人劝俺们修炼,就是想害俺们龙族的坏人!”说着,阿雪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蛇精,莫非你想加害俺们?” 墨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雪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眼里露出了惊恐,开始更大力地挣扎起来,张嘴嚎道:“大王——有人要害龙!!!” “别嚷嚷。”墨衔连忙一把捂住它的嘴,小心地等待了一会儿,泥潭那边没有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这几天为了逮小龙学习,它们没少打小报告,想来敖宸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小插曲。 “好了好了,我不劝你了……唉。”墨衔松开手,把阿雪放了下来。 阿雪立马钻进地里,往身上滚了一圈泥巴,这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它从地里探出头,看着蛇精坐在树下沉思。 它观察了墨衔好一会儿,最近被喂的饱饱的,它的小脑瓜也开始慢慢运作了起来,看着看着,它慢慢地游到了墨衔的身边。 “喂……蛇精,你是蛇精对吧。”阿雪探出头,小声地问道。 “我是蛇妖没错。”墨衔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整天叫我蛇精蛇精的。” “你会飞,还会法术……你也是修炼的,你怎么还没死啊?” 这是什么话。不过墨衔却心里一动,看了它一眼:“你有兴趣了?” “才没有!”阿雪回过神,立马驳斥道,转头就钻进了地里。 第14章 看着地上那个小洞,想到阿雪神色中的慌张。墨衔留了个心眼,抬手对着那坑洞轻轻一弹,一点银色的光就从他指尖弹出,顺着那坑洞跟了过去。 那银光迅如流星,几个起落就跟上了阿雪,顺着他的鬃毛一路向上,最终在它脖子后面皮毛最厚实的地方停了下来。银光熄灭,现出一个绿豆大小的小号墨衔。他伸手轻轻抓着鬃毛,调整好姿势,便安然地隐匿了起来。 阿雪对此一无所知,闷头在土里钻着。 墨衔能感到它的路线在中间绕了几个大圈,好像就是在担心被自己探测到。 就是条小龙崽子,还想跟他玩心眼? 小墨衔心里偷笑,却对阿雪的去处更是好奇。 他们又在山里转悠了几圈,阿雪似乎终于放了心,便向着头峰的深处一路游去。表层的土壤下是坚实的岩体,它顺着岩壁和裂纹一点点向内部游去,四周的岩壁挤压着它的身体,越向内,它的速度越慢,最后停在了一处极为坚硬的岩壁前。 阿雪顺着那岩壁四处寻了寻,终于找到一处极小的裂缝,便努力钻了进去。 霎时间,四周压力一下子消失无踪,一片灿灿金光扑面而来,几乎淹没了墨衔的视线。 这是一个洞穴,四壁上流转着温润的金光,空气里饱和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墨衔忍不住呼吸了一大口,感觉空气好似都是甘甜的。 而那洞穴的中央,正盘亘沉睡着一条巨大的金龙。 作者有话说: 豹妖朔燃:我说的都是真的……哼! 第11章 阿春 这里竟然还有一条龙? 墨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的灵识在龙隐山内外扫视过数遍,但从未发现过这处洞穴。洞里灵气浓郁异常,想来只可能是龙皇的布置。 阿雪游到了那条金龙前面,大声唤道:“阿春,阿春,俺来找你玩了!快醒醒!” 它的大嗓门在狭小的洞穴里隆隆回响,尤其是藏在他鬃毛后面的墨衔,被震的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那条金龙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刻,洞内盛大的金光如水银般向它的身体涌去,庞大的龙躯渐渐缩小。不过一个呼吸间,金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明黄衣袍的少年,盘膝坐在空中,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那少年五官清秀,灿金色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披于背后。额上生着对一寸半的龙角,色泽如玉,形如珊瑚,为这幅面容平添了几分不属于尘世的仙姿和贵气。 墨衔远观其姿容,心中不由大叹:对嘛,龙就该这个样子嘛! 在贵气的少年面前,阿雪这只泥巴小龙显得更加磕碜。不过它毫无自觉,笑嘻嘻地就往少年怀里扑去,后者一把抱住了他,也没有在意泥巴弄脏了他的衣服,而是微笑地看着小龙: “怎么来了,这几日陛下可还好?” “大王跟以前一样,睡的嘛嘛香~” 阿雪亲呢地蹭了蹭少年,随后想起了什么,连忙抬起头说道,“阿春,俺跟你讲,不得了,这几日山里来了条黑蛇精!” “蛇精?”阿春愣了下,伸手捏了捏阿雪的肚子,“鼓鼓的……陛下给你们加餐了?” “俺倒是想吃,那蛇精肉看着可厚了。”阿雪有点泄气地甩了下尾巴,“可俺咬不动,大王也打不过他!” 墨衔:……好小子,整天就想吃他是吧? 阿春听闻,金眸闪过一丝冷意:“来者可有敌意?” “有敌意!那蛇精就跟俺们过不去!” 龙皇整日都在睡觉,其他小龙呆头又呆脑,阿雪憋的一股子气也没个人撒,这会儿终于有听众了,便跟倒豆子一样的把自己的委屈全都撒了出来, “那蛇精一来就搜刮了半山的草叶子,弟兄们没得吃,只能听他差遣,眼巴巴等着巳时吃一顿饱的!要是不听他的安排……连那点饭都要克扣了!” 墨衔:……好像的确都是他做的事,但怎么被这小子说出来味道就变了呢? 阿春脸色更沉,他一个净身咒下去,去了阿雪身上的泥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它的身体,确定没发现伤口,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他差遣你们做何事?” “他让俺们洗澡!还要吃他烧的饭!不许随便玩耍,还要跟他学讲话!” “……?”阿春脸上露出了困惑,“你说什么?是我没听清吗?” “他把俺们洗秃噜了!还只能吃他罐子里的肉羹!不许再去土里瞎钻!”阿雪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大王都没管过我们!” “是啊,陛下都不管这些……他做这些所图何事?”阿春更加糊涂了。 “他就是为了大王来的!”阿雪一语道道破天机,“他捆了大王!睡在大王身边!还要吃大王嘴巴!” “什么!” 阿春猛的站了起来,额上龙角发出刺目的光芒。他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两道竖线,清秀温和的五官因愤怒都扭曲了起来, “欺人太甚!纵使我族今日没落!怎可让陛下受到此奇耻大辱!” 他恨不得立马冲出去替龙皇赶走那无礼之徒,然而当他仰头,看到狭窄的洞穴内壁时,他目光中腾起一丝悲戚,缓缓捏紧了拳头。 “若不是因为我……陛下何苦困守于此……” 墨衔神色一动,便从阿雪的鬃毛间跃出,浮于半空之中,开口道: “小龙,你说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春一怔,看清了空中那跳蚤大小的墨衔,神色一变,抬手间掌心已凝聚了一团金光,横眉喝道:“你如何进来的?” 虽是问话,他手中的攻击已经紧接而至,十二束金光骤然围住了墨衔身边,毫无犹豫地向他刺下。 挺像样的。墨衔眼中露出赞赏,身型一晃。下一瞬,他已瞬移至阿春身后,残影未散,已化成正常人形的虚影,单手握住了阿春的手腕。 阿春感到一股凉意从手腕迅速蔓延,身体便动弹不了,只能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墨衔。 “蛇精!”阿雪反应过来,大叫道,“你个不要脸的,竟然跟踪俺……放开俺哥!!” 说着他张大嘴向墨衔咬去,却只扑到一团空气,自己反倒摔了个狗吃屎。 墨衔握着阿春的手腕,一缕灵识顺着经络悄然流入,眼神愈发明亮:“经脉圆融通畅,灵力凝练如辉……不错,你竟已经结丹了!” 灵识所见,少年的丹田之处一片煌煌气象,有如太初混沌之刻。而其中,一枚浑圆古朴,剔透如琉璃般的龙珠,正静静悬浮其中。 而更令墨衔惊喜的是,他摸到少年的骨骼不过五百余岁出头! 他并不是长亭一战的幸存龙裔,而是这千年间新出生的小龙! “你所修的定然是龙族密法,为何只有你一人在此处修炼?” 惊喜过后,墨衔却皱起了眉。他想到阿雪挂在嘴上的修炼有毒之说,他又用灵识仔细检查了阿春体内情况,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境界稳定,灵力充蕴,龙珠圆润明亮……一看便知是有长辈护法,才炼得基础坚实稳固。 “你修炼可有遇到什么岔子……” 墨衔正欲再问下去,一抬头,却见阿春正怒视着他,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着。四周的灵气正疯狂涌入他的身体,皮肤下金光鼓动,隐隐竟有突破他禁锢的趋势。 而就在这时,洞穴内壁镌刻的阵法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哀鸣,光芒急促明灭数下,忽的熄灭了。 洞穴内饱和的灵气瞬间一空。 阿春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不好!”墨衔脸色也变了,他能感受到就在洞穴灵气枯竭的同时,阿春经脉中的灵气也飞快地干涸了。丹田里的龙珠黯淡了下去,境界摇摇欲坠! 他忙将自己的灵力渡给阿春,却很快发现自己的灵力在进入周天前就被挡消了大半,只有一小部分至纯的无色灵力才被勉强吸收。可相比空荡荡的经脉,那点灵力不过杯水车薪。 “阿春,阿春,你怎么了?”阿雪看到哥哥惨白的脸色,在地上急的团团转,“蛇精!你对俺哥做了什么?” “阿雪,你在边上先不要动。”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前响起。墨衔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显现于他们面前。 银发披散,素麻长衣,正赤足踏在冰冷的石面上。 敖宸周身散发着冷肃的威压,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眸此刻正紧紧盯着他们,湛蓝的瞳孔如同一片寒冰。 “敖宸陛下……”墨衔心里一沉。 敖宸却没有多看他一眼,快速走到阿春身边,右手贴上他的胸口。 墨衔的灵识仍在那经脉中,瞬间便感到一股如江海般的银色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干涸经脉如久逢甘霖,疯狂地吸收着。 阿春惨白的脸色这才慢慢恢复了点血色。 敖宸的脸色却逐渐苍白了起来,他右手持续渡着灵力,飞快地咬破自己的左手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画了几道繁复的符咒。手指所过之径,鲜血竟停留在了空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第15章 “汲元阵,起!” 他低喝一声,将画成的阵法拍入地下。银色的符咒迅速顺着洞穴内壁向上生长,一阵耀眼银光闪过后,才缓缓熄灭了下去。 充盈的灵气这才又慢慢充满了整个洞穴。 “阿春,固守本源,抱元守一。” 阿春身体仍在微微颤抖,听龙皇一言,他盘腿坐下,双手艰难地掐起法诀,闭上了眼,将自己体内紊乱的灵力一点点运转起来。 敖宸手仍放在他胸口,为他持续输送着灵力。 半刻后,阿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着龙皇苍白的脸色,忙开口道:“陛下,我已经稳定了,您快收手吧。” 敖宸又仔细探查了一遍他的状况,这才松开了手。随后他身形晃了晃,竟有些站不稳了。 “敖宸陛下!”墨连忙伸手扶他,却被他推开了。 敖宸扶着墙,蓝眸盯着他,冷声道:“墨衔,你为何擅闯我龙族禁地?又为何要伤我龙裔?” 墨衔心里猛的一颤。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龙皇叫他的全名。 平日里不是叫他“小蛇”,就是戏谑地叫他“妖皇陛下”。他知道在敖宸眼里,自己始终是那条小黑蛇,并未把他真的当作一个……男人看待。 他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龙皇能唤他的名字,便是自己真的入了他心的时候。 可他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那双眼里的敌意与警惕,令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冻结了。 “陛下,我绝对不会伤害他们。”墨衔苦笑道,“我一直在疑惑为何您不许龙族修炼,在此地发现阿春,便上前检查了一番……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敖宸冷眼看着他,沉默不语。 “是灵气衰竭的问题,对吗?” ——九幽地势险恶,灵气稀少,对比起来,人间的灵气甚至也算得上充沛。因此他与山郡初到人间时并没有注意到异常,直到途径云石仙城,听到人类修仙者感叹如今天地灵气已大不如前,他们才得知这一千年间,人间的灵气已逐渐减少到原先的一半。 对于人类来说,境界突破比一千年更加艰难,平日修炼更需要依靠灵石等外物辅助。 墨衔毕竟是妖族,虽预料到龙族的修炼可能也会更加艰难,但阿春的状态却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这处灵气充盈的洞穴,如今看来并不是辅佐修炼,更像是—— 给他吊住最后一线生机。 “……我族千万年来修炼的密法,是广纳灵气,反哺周身血肉,以此铸就万劫不磨的无上龙躯。”敖宸沉默许久,终于慢慢开口说道, “可是,过往我们从没意识到,这功法会慢慢将我们转为一座永不满足的洪炉。灵柴愈多,炉火愈旺,而如今的灵气……已远不够燃烧了。” “就是勉强突破至凝珠,靠汲元阵抽取周边千里灵脉,也只能勉强维持生存。一旦中断,只要一炷香的时间,阿春就会因周身经脉衰竭而死。” 敖宸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春的头,神色语气一如初见时的平淡: “龙族已经完了。” 作者有话说: 是新的礼貌(并不)小龙~ 墨衔:我觉得肯定有龙在针对我。 第12章 往昔旧梦 “千年前,在长亭山,天庭共派遣两名统领与我等对阵。一老者,名曰岁德长生仙尊,一青年,名曰赤灾斩厄神君。他二人功法刁钻,极其难缠。妖皇领兵对阵岁德仙尊,兄长与我则与赤灾神君周旋。”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当年的事敖宸仍记忆犹新。 龙族大军驻守于长亭山脉西侧,与赤灾神君旗下军团轮番交战,战线多月不曾推进。他与兄长交替掌兵,时刻注意着敌方统领的出现,其余时间则参与对天庭防护大阵的推衍,争取早日破阵,杀天庭一个措手不及。 他不擅长推衍,宁愿去战场上多晃荡两圈。长亭山脉绵延八百里,位于大陆北方高地,地势险要,对凡人来说宛如天堑,但对于仙人不过闲庭散步。他常常逛着逛着就遇到了妖族,还跟妖皇联手打退了一次岁德仙尊。 也正是那次,他们连续鏖战三日,打完后,他一低头,就看到妖皇袖子抖了抖,从里面径直掉下一物。 他伸手接住,定睛一看,竟是条小黑蛇。 瘦巴巴的,轻飘飘的,脑袋小小,眼睛大大。 模样挺可爱,比家里那些龙崽子乖巧多了,还会说吉祥话呢。他一时有了兴趣,便向妖皇讨了过来。战事紧张,有个可以解闷逗趣的小东西,让他心情好了许多。 教了一段时间后,小黑蛇说话利索多了,嘴上的吉利话就变成了“喜欢您”“喜欢您”,还说要跟他永结连理哩。 这可新鲜。敖宸听的乐,就举着小黑蛇找他兄长炫耀去了。 “兄长,瞧我捡到一个好东西!”他径直闯入兄长的寝室,原本正坐在桌边的男子便放下了手里的书,抬眼望来。 他一身素白,即便在私室之内,依然仪容整肃,周身不见半分懈怠。银色的长发如瀑流泄,柔顺如缎。额间束着一道银丝抹额,一对龙角从眉骨上蜿蜒伸出,姿态优雅,两条银链缀于其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与敖宸极为相似,俊美非凡,唯有一双金眸,比敖宸的眼睛多了分沉静,眸光扫来,不怒自威。 ——龙族唯一的仙人,龙皇敖璟。 看着弟弟没心没肺的样子,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又去哪里闲逛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既然也被推举为龙皇,也该注意点形象。今夜与各亲王商议战事,你也来……”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敖宸披风一甩,便将那些不中听的都挡了回去。他笑嘻嘻地凑到敖璟身前,将手上缠了三圈的小蛇展示给他看,“兄长,你看这是什么!” 小黑蛇抬起头,正迎上敖璟充满压迫感的金眸,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一条小蛇。”敖璟就事论事地回答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蛇,他可会说话了呢。”敖宸安抚般的摸了摸小黑蛇的头,鼓励道,“来,说句好听的给我兄长听听。” “兄长,兄长?”小黑蛇念叨了两遍,想起了这个词的意思,眼里的害怕顿时少了。他回头看看敖宸,又看看敖璟,鼓起勇气,昂首挺胸大声说道, “兄长大人,我想……我想娶敖宸陛下!” “……”敖璟额上落下三根黑线。 “哈哈哈!”敖宸已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兄长,你说好不好玩?” “……”敖璟的目光缓缓从那条耀武扬威的小蛇,移动到自己不成器的弟弟身上,语气冷邦邦地说道,“哪里好玩了。” “就是很可爱呀。”敖宸收回手,亲了那小蛇脑门一下,看着那小蛇的黑脸顿时熟红一片,笑意更深,“等他以后长成一方大妖,我再把今日之事拿来取笑,反应一定更加可爱。” 小黑蛇似乎听明白了他话里的取笑之意,他又紧紧地缠了缠底下人的手腕,对着敖宸急切地说道:“认真的,是,认真的!” “好好好,你是认真的。”敖宸点着它的脑袋,却依然没心没肺地笑着。 敖璟皱眉,对自己的弟弟开口训道:“敖宸,你这像什么样子,婚约盟誓岂容你随意拿来取乐?无论龙裔,凡人亦或妖类,出口之言皆受天地法则鉴察,言出则契成。你既是龙皇,更应当三缄其口,以儆效尤。” “是是是……”敖宸转过了头去,有点受不了他的唠叨。 敖璟训完弟弟,又低头看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蛇,冷脸训道:“还有你,你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野蛇,也敢宵想我的弟弟?” 小黑蛇被他的冷脸吓的头又缩了缩,可想到身后的人,又重新挺起身子,直视着敖璟:“喜欢!我就喜欢!喜欢敖宸陛下!” 敖璟本来也就是作势吓它一下,没想到小蛇居然敢顶嘴。他盯着那被喂的圆滚滚的脸,竟渐渐看出了一点视死如归的意思来。 “噗。”他终于也没忍住,冷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倒是挺有胆色。” “小蛇,你若真有心,我倒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敖璟望着窗外被晚霞染成一片血色的天空,云层深处正不断传来雷鸣般的轰响。更不时夹杂着几声气势磅礴的鸣啸。 “听动静,你们妖皇又大捷了。”他说道, “妖族以实力为尊,即便是小小蛇妖,若能在大选上战胜妖皇,也可以入主妖皇宫,登临妖皇之位。如此——” 他唇角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轻笑:“如此,才算的与我弟弟相配。” “兄长,怎么你还说上了。”敖宸随口抱怨了两句,便提着小蛇离开了。 小小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很快战事加急,也容不得他再想其他。 在于赤灾神君交手十数次后,他与兄长终于寻得机会,一剑将神君劈为两半,与此同时,推延之术也寻得破阵之门。良机难寻,他们便通知妖族发起总攻,突入天庭! 第16章 但敖宸未曾想到,此去竟成永诀。 天庭之内,百万天兵已浩浩荡荡集结于庭中。兵阵前方,左侧立着的是失去头颅的岁德仙尊,右侧赫然是劈成两半的赤灾神君! 而在兵阵之后,天庭茫茫白雾中,唯见一张瓷面观音巨面。 那观音之面形如山峦,眉如新月低垂,目含无上慈悲,令观者无不魂悸魄动。无上威压从其中传来,让敖宸汗毛倒竖。 【肃静!】那百万天兵齐声喝道, 【万载混沌称尊驾!】 【千秋玄穹武天尊!】 滚滚声浪中,那观音面的武天尊目光缓缓垂落,落在龙妖二族身上,开口道: 【行至此地,也算尔等造化。跪安吧。】 话音落下,天庭剧震。一只素白玉手从云雾中抬起,其上天威凝结,万法明灭,伴着隆隆巨响,徐徐向他们压来。 仙人以下,如同蝼蚁。 敖宸已记不清那短短一瞬死了多少人,一回首,龙族精英一半倒在了地上,肉身正缓缓碎裂成烟。他顿时目眦欲裂,见百万天兵向他们扑来,他亦举起长剑,大吼着向他们冲去。 其余仙人联手向武天尊发起进攻,但已是……无力回天! 妖皇战死! 妖族蛤老,金鹏仙重伤! 敖宸手中长剑刚刚挡下赤灾神君的烈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一截冰冷的刀尖,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透出。 他猛的大吐了一口鲜血,周身神力隐有溃败之像。 “都说过多少遍了,你的背后一直是弱点呢。”敖宸不敢置信地转过头,视线先是看到那柄贯穿自己身躯的,属于兄长的长刀【鸣鸿】,而后缓缓向上移去,看到的是熟悉的白衣,金甲,银发…… 最后对上的,是一双自出生之日开始,便从未远离过的金色眼眸。 “你……”他艰难地张开嘴,声音却嘶哑不堪。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敖璟缓缓将长刀从他胸口抽出,敖宸膝下一软,无力地跪坐了下去。他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崩裂的声响却不断从伤口中传来。他艰难地抬起头,却见赤灾神君的攻击已紧接而来至。 血光瞬间淹没了敖宸的身躯,化作一个血卵。然而三息过后,一声高昂的,暴怒的龙吟却从其中传来,血卵骤然爆裂,一条血肉模糊的银龙从其中挣出,蓝眼充血,盯着那向远处飞去的敖璟,大吼道: “敖璟!” 这一声震响天庭,银龙猛的向敖璟冲去,龙血从他伤口中不断涌出,如雨洒落。 【痴儿。】 远处云中,那观音相的武天尊轻叹一声,满天云雾应声收束,尽向他卷来。 银龙拼命嘶吼着,向上腾飞,却被那云雾一寸寸向下拉去。最终,它被云雾吐出,划破长空,坠向了苍茫大地。 等敖宸重新恢复意识时,唯见天空澄澈万里,无云无血。 他发现自己竟已回到了龙族圣地。起身时听到叮的一声,循声望去,发现自己腰间的玉符已经碎裂散落。 这是继任龙皇之位后流传下来的玉符。 他却不知道原来这符还有这般救命功效。 敖宸拖着伤驱,慢慢走出圣地,却没有看到一个族人。龙王城一片断壁残垣,死寂无声。他在城中寻了许久,不停呼唤着,用灵识扫遍每一个角落,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最后他走到龙族宗祠,只看到供奉台上,原先密密麻麻的本命灵牌,已尽数化为齑粉。唯余两枚,孤呈于顶层尘土之上。 龙皇敖璟。 龙皇敖宸。 “……哈哈,哈哈哈!”敖宸盯着那牌位良久,竟慢慢笑了来。他愈笑愈大声,最后慢慢跪倒在了地上。玉冠从他头上掉落,银发披散在他破烂的白衣与残甲之上。 他又哭又笑,好似疯魔。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银发下的蓝眸沁满了血泪。他猛地抬手,供奉台上的最后两枚牌位便应声崩裂。 “天道不仁!敖璟无义!”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之意喊道, “今日以我龙族万千亡魂为誓!纵我神魂俱灭,永坠五间,也必重踏九天!蚀尔仙骨,缠尔命魂,以你武天尊的骸骨,重铸我龙宫!” 最后一字落下时,整座祠堂为之震颤。刹那间,他身侧光影缭乱,仿佛有万千龙族虚影浮现,他们环绕着他,发出无声的咆哮与哀鸣。一道符文自虚空中浮现,最终化作一点银光,点入他的眉间,刻入神魂。 至此,誓成! 敖宸却未起身,他看着身边亡魂的虚影,目光中难掩悲切。 但随着仪式结束,身边的亡魂身影也逐渐淡去。在人影憧憧间,他却看到一名粉衣龙女负手而立,碧绿的眼眸正深深地凝望着他。 “敖芸……”敖宸喉间苦涩,轻轻唤道她的名字。 南海亲王,敖芸。 她以准仙巅峰的境界参与了长亭一战,却并没能逃的生天。 敖芸的身形也正渐渐变淡,在即将消失之际,她伸出手,向地下一指。 她想告诉他什么? 敖宸心中有惑,便打起精神,在祠堂间搜寻了一番,竟被他找到了一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密道,他顺着密道走了许久,最后到了一处地下溶洞。 “这是……”看到溶洞中景色,他脚步一顿,眼中终于露出喜色来。 这溶洞方圆不过百步,四壁云纹暗涌,隐泛宝光。中央是一泓温热的灵泉,底下静静盛放着几十枚龙蛋! “我竟忘了,还有朝元池!” 此地名为朝元池,是龙族专门于灵脉上开辟的小洞天。龙族子嗣稀少,又极难孕育,因此族里一直集中龙蛋于朝元池孵化,平日任何人不可进出,只有有小龙诞生才会有专人将其带出。 因此朝元池也可以说是族里最隐秘也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天庭攻入这里时,族人躲在这里的话,或许…… 想到此,敖宸却叹了口气。 既然身为高贵的龙裔,没有人会允许自己靠一群尚未出生的幼崽保护。若无力回天,至少也要把敌人尽量引开,绝不可让他们发现此处。 他们也真的做到了。 “共一百零三颗龙蛋,全都完好无损。” 看着这些龙蛋,敖宸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龙族既已覆灭,天庭或人类随后便会彻底搜寻这个地方。”他思考片刻,一挥袖,那些龙蛋便缓缓从水中浮起,浮于他的面前。 虽还未出生,蛋中却隐隐传来一些不安的脉动。他便伸出手,用安抚的力道轻轻抚摸了一下龙蛋温暖又坚硬的外壳。 “接下来,要委屈你们过一段苦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一千年前的敖宸:我立志要带出一百零三大将! 第13章 敖宸的一千年 这之后,敖宸便带着龙蛋离开了龙王城。 他想起天庭最初的宣旨,故而一路向东,最终在一片荒凉的山脉停下。这里便是日后的禹州,此时尚无人烟,却正是敖宸需要的安宁之地。 虽说要养龙,但敖宸也未经人事,平日里也没怎么接触过幼龙,更别提龙蛋的维护了。 ——他可是连放龙蛋的地都不清楚在哪的人啊! 在山上挖好栖身的洞府后,他模仿着朝元池,在地下灵脉汇聚之处也做了一池灵湖,将蛋泡了进去。自己则在不远处一边打坐疗养,时时关注龙蛋的状况。 他先耐心等了一年,蛋没动静。 等到第五年的时候,蛋还是没动静。 等到第十年的时候,蛋依旧没动静。 敖宸坐不住了,他不知道究竟是没到孵化时间,还是自己孵蛋的步骤有误。可如今也没半个人可以求助,对龙蛋的了解甚至还不比鸡蛋。 于是他变了装,隐了境界,把所有蛋装上,悄悄潜入了人类仙城。 距离长亭之战已经十年,龙妖隐退,人族便逐渐迁往了中央地界,一时间各城皆是欣欣向荣。他小心自己身份,潜踪匿影,在坊间寻找关于孵育灵卵,培育灵兽的诸般法门。 这番调查中,他发现人类修仙者虽然弱小,但胆子是真肥,坊间有不少诸如《如何豢养龙裔》、《如何喂饱龙裔》、《如何拐走龙裔当老婆》。他越看越是脸黑,尤其发现其中大半都是人类毫无根据的意淫。 不过看的多了,倒是发现其中有几分道理。 某个灵兽专家在书中分析,龙,蛇,蛟同宗同源,乃上古龙兽之裔,因而在外形,习性,天赋上都有相似之处。 想养龙?天方夜谭。 但是养蛇的就多了,甚至养蛟的也偶有传闻。 敖宸便想到了那条小黑蛇,不知他是否从那场恶战中存活下来。他听说妖族残部都被封至九幽,想来即便是活着,此生也是再见无望。 他叹过气,不再多想,继续走访多个仙城后,对灵兽豢养已颇有心得,便回到了栖息地。 第17章 这一次他重新翻整了灵脉,以一道从坊间收得的养地之法,花费五年将灵脉中的杂质尽可能去除,再往灵泉中投入四方龙玺镇灵,最后除去身上外物,独身走入灵泉中。 准仙之体褪尽后天污浊,经脉已如琉璃般澄澈。 这便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力之源。 他一身素衣,闭眼静坐其中。一身精纯的灵力,如月华般缓缓流淌,源源不断地汇入泉中。 一百年。 两百年。 三百年…… 外界几度春秋变化,山脚下有流民陆续迁居,聚为村落。敖宸不曾有半分动弹,灵识尽数系于身旁的龙蛋。随着时间流逝,他心中也渐渐生起些许焦灼,却也再无他法,只能继续在孤寂中煎熬。 四百年…… 在四百六十年的时候,灵泉中的一枚金色龙蛋,轻轻动了一下。 敖宸猛地睁眼,将那枚蛋移至自己怀里,继续小心地用灵力滋养。 终于,又过了十年,那枚龙蛋上绽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纹。敖宸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看着那裂纹逐渐变多,越来越多……最后,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一只湿漉漉的金色小龙,笨拙地从壳中钻了出来。 “呀……”它发出了一声细小又稚嫩的呜咽,落在敖宸耳中却仿佛天籁。 敖宸伸出手,指尖轻颤着,将小金龙轻轻地抱了出来,脸上终于露出了时隔数百年的第一缕微笑。 “太好了,太好了……” 他不断喃喃着,抱着小龙,一个闪身便飞到了洞穴之外,浮于广袤的森林之上。 “太好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地百里林间树叶沙沙作响。怀里小龙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金眼,翕动着鼻头,嗅着人间温暖的空气与晨光。 敖宸目光掠过下方山谷,见林间新绿如潮,山花烂漫,一派生机勃发之景。他微微一怔,心生感慨: “原来已经是春天了。” 他又看向怀里的初生小龙,心头的坚冰仿佛也被这春色沁入一丝暖意。 “你便叫阿春吧。”他轻点幼龙的额头,温柔地笑着,“愿你如这春光,生机不绝,前途坦然。” 之后好消息便不断传来。第五百三十年,第二条小龙在初冬的时候诞生了,浑身雪白,很是调皮捣蛋,他便给它取名阿雪。不知为何,阿雪说话带着一丝古怪的口音,但却让敖宸立马想到了自己的堂兄敖闯,放着好好龙王不做,要去山里当土大王。 这蛋一看就是他的。 阿雪把他爹的脾性遗传了个十成十,刚刚学会说话就大王大王地叫他,还把之后一溜的小龙全都带偏了。阿春有时闭关出来,看到他们无法无天的样子,就气的满山追他们。 敖宸倒不介意,如今龙王城不复,他可不就是个土大王了嘛。 因为经常要去灵泉里泡着,他渐渐也习惯了平时一件里衣跑来跑去,微卷的银发随意披在肩头。阿春训完弟弟,转头看见他这个样子,就开始训他: “陛下,你好歹也是龙皇,该给他们做个好表率啊!” 敖宸头痛地转过了头:“你这又是遗传的谁?我也没交过你这些不必要的玩意啊……” “怎么是不必要!”阿春皱着精致的眉头,在他面前端坐了下来,“即便龙族如今只能栖身于山野,也不代表我们就该和土龙一样放浪形骸,自甘堕落。” “我教你修行了呀。”敖宸为自己努力争辩道,“如今龙裔稀少,增加族人数量为第一,修炼为第二……” 这百年来,他一直在细心教导阿春修炼,替他稳固道基。阿春聪颖,很快就化了形,正在冲击凝珠。 他本来也想开始教阿雪,但阿雪又是个皮的,坐不住,其他小龙又太小了。 看它们这幅天真烂漫的样子,敖宸不忍心这么早就把龙族的血海深仇告诉他们。往事他只全部告诉过阿春,阿春是个懂事孩子,听后就开始每日苦修,一天也未拉下,一天也未曾玩过,小小年纪,就像个老学究似的。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娃,看他这么一板一眼的行事,有时他都会怀疑这是敖璟生的。 敖璟。一想起那人,敖宸眼神便沉了下去。 “如今我正在冲击凝珠,等我成丹,弟弟妹妹的修炼和教导就交给我。”阿春说道,“陛下,您也勿在外面浪费时光,回灵泉安心孵蛋吧,能早一日让龙裔出生,龙族的便能早一日迎来复兴。” 敖宸听着点头,却始终觉得不太对味。 他好歹也是堂堂准仙,龙族末代之皇……怎么被说的好像最大的用处就是孵蛋呢? 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乖乖回灵泉窝着了。 可他没想到,阿春凝珠之日,竟是龙族最后的索命符。那一日,周边百里灵气被消耗一空。此后阿春每日对灵力的索取与日俱增,仿佛一尊不知饱腹的巨兽。 敖宸这才终于意识到世间灵气已经远不如前,也才察觉到他们龙族万年流传的功法竟具有此等致命缺陷! 想要突破缺陷,只有突破准仙,成就半仙之体,才可与天地道法共鸣,超脱世外,不受灵力限制。 可对刚刚凝珠的阿春来说,后面还有化龙,龙尊两个大境界,成仙遥遥无期。而如今哪怕由他每日供给灵力,也只能勉强维持生存。 这还仅仅是一条龙。 看着灵泉内沉寂的龙蛋,和山中已经孵化的二十二条小龙,敖宸顿时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灵泉改造为灵穴,布下汲元阵,让阿春在此休养。 随后他再次去了一趟人类世界,却是两手空空地回来。 回到山里的时候,已是冬季。光秃秃的山里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各种颜色的小龙正在雪地里打着滚玩耍,看到敖宸回来,便游到他的脚边,磕磕绊绊地叫着他。 “大王,大王。” “大王,玩。” “大王!”比其他小龙大了几寸的阿雪从雪里跳出来,扑到了他的肩上。它正在长牙,山里的石头都被他咬的坑坑洼洼,它最喜欢咬大王了,咬不动再咬,好不快活, “好无聊啊大王!阿雪要无聊死了!阿雪想修炼,大王……”他咬着敖宸的耳朵,却突然感到一片湿漉漉的温热。它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敖宸, “大王,你眼睛里流水了?” “阿雪,”敖宸将阿雪轻轻地扯下,平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眸却是一片死寂,“不要修炼了,修炼有毒的。” “可阿春哥哥……?” “阿春修炼修坏了,在地下睡觉,你……若有空便去找他说说话吧。” “大王,大王……你去哪?灵泉不在那呀。” “大王?你怎么不回洞府?” “大王……” 阿雪一路跟在他的脚后,最后看到他躺在了一块石头上,疑惑地说道,“在这里睡觉,很冷的啦。” 龙皇只是闭上了眼,再不理会其他。 阿雪在他脸边蹭来蹭去,见他没反应,便钻进他怀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其他小龙也陆陆续续地游来,也蜷在了他的身边。 白雪缓缓落下,在他们身上盖了厚厚一层寒衾。 雪融草生,花开蝉寂,秋叶荣枯,然后世间再白。 龙皇只是在睡着,长久地睡着…… “这便是我的一千年。”敖宸静静地看着墨衔,“一事无成,再无他想。” 这次轮到墨衔沉默不语。 “小蛇,这几日你对我龙族之事很是上心,说是不与天庭为敌,我知道,你仍在期盼我能回心转意,带领龙族回归正途……可是,天道正途已向龙族关闭。”敖宸摇了摇头, “不要再在我这浪费时间了,这不过是龙族的宿命,你又有何办法?” “敖宸陛下……”墨衔却轻叹道,“您为何要说的如此冷漠决绝。” “蛇精!”阿春原本已听的不忍,见墨衔执迷不悟,他忍不住出口喝道,“你休要再纠缠陛下,我龙族不需要你的怜悯!” “并非怜悯。”墨衔瞥了一眼阿春,眼里露出一抹讥讽,“凝珠失败后,你便在没有出去过了吧。” “……是又如何。” “小龙,你或嫌我不过是出身微末的蛇妖,可你的陛下却从未在意过;你心里有大悲大恨,我妖族在九幽又何尝不是百死一生;你在此悲痛欲绝,守着从未见过荣耀冲我呲牙,却不知你的陛下……从未真的放弃过。” 阿春愣住了:“什么?” 墨衔转头看向敖宸,眸色幽深如炬:“敖宸陛下,您不愿挪步的那块巨石,是帝台石吧。” 敖宸眸中异光微闪。 “帝台石?”从未出过山的阿春茫然道,“那是何物?” “小龙,你以为我只是条寻常蛇妖吗?”墨衔唇角微扬,“长亭战后千年,妖皇之位悬空,而我,便是这千年间唯一继任的妖族之皇!” “是了……” 第18章 敖宸看着眼前的这名男子,终于将他的身影,跟记忆中的那条小蛇渐渐分开,不禁恍然,“你已是妖皇了,那你很早就认出了吧……” “前任妖皇手札中有记,龙族圣地供有一块天地至宝,名曰帝台石。外形朴实无华,与寻常山石无异,却是开天之际留在人间的一块道韵灵石。”墨衔说道, “它不助修炼,不涨灵力,唯一的功效便是——悟道。”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心动 “悟道?” 阿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疑惑道,“我族功法从未有悟道一说……陛下在悟何道?” 敖宸这才长叹一声,终于开口道:“我本不愿在此时说的。” “此事跟您最后一次去人族仙城有关吧。”墨衔说道,“我等皆知,人族受先天所限,丹田闭塞,难以承载天地灵气。因此往昔万年,他们只能依附于我龙妖二族,以求庇护。但万年前,人族出现了两名道士竟摒弃常道,参透了天地运行之理,并授予其他人族。” 敖宸点头:“传闻人族道法不重灵海之广,而重道境感悟,以心神引动天地,调和内外,终成其独有的平衡之术。” “敖璟……那个人曾亲赴人类仙门听道法交流,并求得一块帝台石供奉在圣地里,每日于其上打坐,最终竟真的成功突破了我龙族未曾出现过的仙人之境。” 敖宸记得那个时候龙族上下都对他的行为不以为然,敖璟却并不在意,每日于其上修炼。登仙后,他将成功归功于这块石头,其他龙族准仙也有了兴趣,几乎每个人都上去试了几日。 ——但无一例外的,大家什么都没感觉到。 要说作用也不是完全没有,打坐了一会儿后,每条龙都感觉很困。 很困。 敖宸打坐了一刻钟就睡趴了。资质同样绝顶的敖芸撑了一个时辰,也终于眼皮子一阖,仰面倒在了石头上,鼾声如雷,一睡三天。她醒来后,感觉天差点都塌了,若不是敖璟拦着,差点没把这块石头砸烂。 从此,龙族精英皆对这块石头敬而远之,私下里戏称其为“睡石”。 “可如今,我却只能仰仗这块睡石了。”敖宸苦笑了一下,“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墨衔眸中骤然一亮:“也就是说,您已经寻到需要的道法了?” “并不是寻,而是悟。”敖宸说道,“帝台石并不能无中生有给我破解之法,但当我推演破解之法时,它却能在关键时刻护得我一条命。” 护得一条命? 墨衔看着敖宸始终靠在墙壁上,脸上始终苍白,心中忽然有一个不好的猜想,便再不顾其他,立马伸出手,抓住了敖宸的手腕。 敖宸似乎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只是无力地动了两下。 墨衔眸色更沉,他抓着这支纤细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小心地探入其中。 初入时,他见龙皇经脉宽广如河,内壁晶莹,隐有宝光,不见一丝杂质。但随着他灵识的深入,他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越靠近主脉,经脉颜色却愈灰暗一分,细观之下,那本该无暇的经脉内壁上,竟布满了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疤痕。灵力流经此处,便显得晦涩凝涩。而在接近心脉的地方,本该是生机最炽盛之地,如今更是萎缩了大半! “您胸口这个地方……是敖璟伤的吗。”墨衔轻声问道,“却是千年未得疗愈?” “……不是很碍事。”敖宸已经难堪地别过了头。 墨宸看着那一片萎缩的心脉,也就是龙族生命力极为强悍,这种伤落到其他种族身上,不死也是废了。 但其他经脉上的疤痕却不像是旧伤。 墨衔回想了一下刚刚探查的阿春体内的情况,对比起来,龙皇的灵气走势似乎有一些微妙不同。在那宏大的主干附近,衍生着几缕极其微细的支流。它们从主干中流出,蜿蜒着通向一些偏僻的窍穴,再重新汇入主干。 “难道说……”他隐隐有了一个猜想,惊讶地看着敖宸,“您在重构龙族修炼之法!” 阿春闻言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龙皇:“陛下!灵力一旦错流便是九死一生,您万金之躯,怎可鲁莽尝试此法!” “……所以我才不想这么早告诉你。” 敖宸缩了下手,墨衔没有再用力,他便重新将手收回了袖中, “行此路,九死一生,不行此路,连一线生机也无。” “陛下!” “阿春,你不用担心这些。”他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阿春的头,表情温和地说道,“只需要再几百年,我便能将功法全部推演出来。到那时便再不用那么多灵气了,大家都能修炼了。” 说罢,他又看向墨衔,神色淡淡:“如此,你满意了吗。今日所言之事,休要外传。” 龙皇陛下似乎生气了。 墨衔不由苦笑,却摇了摇头:“我想这会比较困难。” 敖宸拧起了眉:“你还要怎样?” 墨衔不语,眼神往边上一瞥,敖宸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便看到在他们身后,一条银白的小龙正趴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们。 大滴的眼泪从他金色的大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落了出来,砸到了地上。 “……” 敖宸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进来就让阿雪乖乖呆在一旁,该听的,不该听的,好像都被听到了。 “阿雪,来。”敖宸向小龙招了一下手,阿雪便抽泣着飞扑了过来,钻进了他的怀里,小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他一下下安抚着小龙,轻轻哄道:“阿雪,刚刚的事情你就当没听到好吗?出去后,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想吃野猪吗?你不是很喜欢烤野猪吗,我给你逮一头烤好不好?” “不要……俺不要吃野猪!”阿雪抽泣着,张嘴又嚎了起来,“俺要修炼!俺要替山头的弟兄们报仇!” “阿雪!”敖宸又好言哄了他许久,却止不住这小龙的干嚎。他脸上露出无奈,便伸手向它头顶按去,但在半空中却被墨衔抓住了手。 墨宸抓着他的手腕,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您要抹去它的记忆吗?” “如此年纪,知道这些徒增烦恼。”敖宸瞪了一眼他,“放手!” “陛下,您不能一直把它们当作幼龙圈在身边。”墨衔说道,“阿雪虽然懵懂,但也已经四百余岁了,以龙族的寿命来说,他其实也已经快成年了。就是您百年后功法重构完成,它也是条老龙了,若是……” 若是,差一点没赶上呢? 剩下的半句墨衔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龙皇已心知肚明。 “敖宸陛下,我来时曾说过,会为您和龙族找到新的延续之法——”墨衔目光坚定,言语恳切道,“您向人族寻得道法之光,我亦可将妖族修炼之道与您共享!” 敖宸愣住了:“你要我龙族……修妖道?” “妖族生于污浊,除了灵气外,亦可转化世间其余污浊之气。”墨衔一拍储物袋,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了龙皇。见后者有所迟疑,他又笑道, “我知道龙族向来不屑我族之道,当年敖璟遍历人间道法,却不曾问过墨渊陛下,明明那个时候妖皇已经登仙……此事在妖皇手札中亦有记载。” 那手札中可是用整整一页的篇幅抱怨龙眼看妖低呢。 “但也正是凭此法,我妖族才能在九幽那等灵气稀薄之地继续修炼,如今已有十位准仙,百年内——” 墨衔仍抓着敖宸的手腕,将其微微抬起,在那指尖轻轻落下一吻,唇温如蝶翼般轻触,那双极黑的眸一,始终紧紧盯着他, “我必将登仙。” 敖宸心中猛的一颤,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简。 “……这功法听起来,确实令人心动。”他低声说道,“龙,蛇,蛟,本为一家。” 墨衔亦笑着点头:“龙,蛇,蛟,自是一家。” “我记得千年前妖族参战的有一名蛟妖,距离仙人之境也是一步之遥……但从未有龙族修过此道。” 敖宸仍有些犹豫,“阿春已经凝珠,我重构的功法都是以龙族之法为基础,已无暇再推衍此法……” “此功法不凝丹,不受九重雷劫,只需渡天妖劫。修炼者自当是体内没有道法旧痕,从未修炼过为上佳……”墨衔也跟着思索起来。 两人这么讨论着,随后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缓缓移动到了那个正窝在敖宸怀里,眼泪汪汪,一脸茫然听着他们谈话的银白小龙。 “它资质上佳,聪慧有余。”墨衔点头评价道。 敖宸凝视着怀里的小龙,许久,才终于下了狠心。 “阿雪,你当真想要修炼?”他问道。 阿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俺要修炼!也要变人!去打天庭那群狗杂!” “哪怕不能当龙了?”敖宸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疼,“你要修的道,或将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艰难之道。” 第19章 随后,他便用尽量简洁的话语介绍了那条妖修之道的艰辛,讲了半个时辰,看着那双大大的,亮晶晶的眼睛,他再次问道: “你真的听懂了吗?” “懂了!”阿雪开心地甩了一下尾巴,“以后俺就不当龙了!要当蛇精了!” 敖宸:“……” 他真的懂了吗? 不过看着阿雪开开心心地跳到阿春怀里,跟阿春牛气哄哄地说以后就靠他来保护他们了,他也只能摇了摇头。 “便这么办吧。” —————— 嘱托好阿春,敖宸便带着他们几个回到了地上。 阿雪已经不是过去的阿雪了,他跳到墨衔的肩头,大声说道:“蛇精!蛇精!快带俺修炼吧!” “以后叫我师傅。”墨衔将小龙扯了下来,抛到了地上,对它说道,“既然要正式修炼,我便不可能再放任你胡闹了,饮食,休息皆需听我安排。那肉羹,你也不必吃了。” “啊?饭都不让吃了?”阿雪傻眼了。 “所以今天再给你放个假,有什么要吃的要玩的,都赶紧享受去吧。”墨衔朝他挥了挥手,“明日开始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阿雪愣愣地抬头,只见清晨的太阳正缓缓升起。他们竟然在地下过了一夜。 距离开饭的点……已经不远了! 它登时敖地叫了一嗓子,一溜烟钻进了地里。 墨衔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很好,现在碍事的小家伙也赶走了。那么——他转过身,手一伸,便将敖宸打横抱了起来。 敖宸吓了一跳:“你又作甚?” “陛下,刚刚你渡给阿春大半灵力,已经站不稳了吧。”墨衔抱着他,便往往山脚走去,“我送您回石头上去。” “哦……”龙皇僵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如何他自然清楚,便也不再乱动了。 只是…… 为什么是走路啊…… 他越呆越不在自在,僵硬着在墨衔怀里呆了一会儿,终于熬不住,扭头就变成了一条银色的龙。 墨衔抬起头,看着那硕大的,好像可以一把把他脑袋吃进去的银龙,又低头看了眼垂到了地上的剩下半截龙尾:“这个姿势一个人不太好走啊。” “那不如飞……”银龙恰当地提出了一个合理的方案。 “您不用担心,那便再来一个人就好。”身后忽然又响起一个声音,银龙回首,便看到林间竟又走出一个墨衔来。 那个墨衔走到他身边,娴熟地地上另外半截龙躯也抱到了怀里,对那龙首笑道:“我精通分身之术,一个若满足不了您的需要,想来几个都行~” 银龙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变回了人类的状态,眼睛一闭,任由墨衔本体归一,将他抱回了泥潭边的帝台石上。 他要修炼。 ……他要修炼!! 作者有话说: 敖宸:嗯,这功法真令人心动。嗯,定是如此。 第15章 新的开始 “陛下,请您宽衣解带。” 墨弦闲坐于石头之侧,幽深的目光却已掠过那层薄薄麻衫,将敖宸无力动弹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口中所言却依旧恭谨, “我来为您疗伤。” 龙皇瞥了眼近在身边的泥潭。 虽然他灵力彻底耗尽,已经变不成龙形了,但稍微滚一下……好像就能躲进去。 “陛下,”墨弦早就清楚他的那点招式了,也不急,就微笑着看他,“这次可由不得你,就是您躲进去了,我把这泥潭搅个底朝天都要把您翻出来。” “这一千年您不得空调养身体,新伤叠旧伤,都跌了一个大境界了,今次又耗空了灵力,若再不调理,就是把灵力恢复了,您的灵台也会更加脆弱,境界的跌落更加难以阻止。” “……哪有这么严重。”敖宸小声道,“我龙族基础深厚,这点小伤养养就可以回来,等我将功法推衍完全……” “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墨衔叹道,“您一日不得恢复,这龙隐山可就一日无人照料。” “不是还有你吗……”敖宸下意识地就回道,随即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再抬头看墨衔,那人正意味深长地笑看着他。 “明明一千年前,你还是条话都说不利索的小野蛇呢……”敖宸微恼地瞥向他,“还是那会儿只会说吉利话的模样讨喜。” “您若想听,以后我每天早上给您唱一句寿比南山。”墨衔依然笑呵呵的。 “别了,听多了折寿。” 敖宸摇摇头,转回身,自暴自弃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素白的衣衫随之无声滑落。一截瘦削而白皙的背脊毫无预兆地撞入墨衔严重,令他呼吸骤然一滞。 那脊骨的线条清晰利落,肩胛如蝶翼微耸,微卷的银发流泻其上。随着他的动作,发丝轻轻摇曳,隐隐透出其下冷白的肌肤,在晨光中国仿若一具上等的玉瓷。 墨衔缓缓伸出手,轻轻将那头发拨到一旁,却见那光洁的背脊正中,竟赫然嵌着一道狰狞的深色伤疤! 就是这道伤,千年前伤透了龙皇的心。 墨衔微微垂下眼,按压下心中的一丝戾气。随后他双手放于那伤疤之上,定心凝神,将自己的灵力缓慢地向手下注去。 …… 傍晚的时候,阿雪打着饱嗝从树林里慢慢游回来了。 从地下出来后,他骄傲地把自己要修炼的好消息告诉了其他小龙们,迎取哇声一片,听说他以后再也吃不了肉羹了,小龙们纷纷主动把自己一天的口粮都献了出来。 看着眼前二十几罐的,满满当当的食物,阿雪爽死了,扑进去吃了个天昏地暗。 吃不下了就在山里疯狂游几圈,消化好了再去吃,吃撑在再去跑,跑完了再去吃……如此反反复复,一直吃到太阳落山,它终于依依不舍地舔干净了最后一口肉汤,回到了泥潭。 它习惯地就往大石头上看去,却是空荡荡的,大王少见的不在上面。 那黑蛇精正坐在石头边上打坐,脸上带着一抹奇奇怪怪的笑容。 阿雪游到他边上,问道:“蛇精,你在笑什么?” 墨衔睁开眼,看着肚皮圆滚滚的阿雪,心情很好地将它抱到了怀里:“我在笑,你们大王真是喜欢他的泥潭啊。” 阿雪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安静的泥潭,突然觉得自己鳞片痒痒的。 “大王!你泡澡也不叫俺!” 说着,它就欢快地跳了进去,没几秒,就被一尾巴甩了出来。墨衔伸出手,将那小泥龙接了个正着。 阿雪愣愣地望着泥潭:“大王……?” “今天就不要打扰你们大王了。”始作俑者墨衔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给小龙施了道净身咒,“快去睡觉吧,明天开始,睡觉也不可以是想睡就睡的了。” 阿雪猛的一激灵,立马窜到凉亭里,开始争分夺秒地睡觉。 第二天,当晨曦初晓,墨衔把阿雪从一堆熟睡的小龙里挑了出来,提着它到了头峰的山顶。 随后他很快就感受到有一道熟悉的灵识跟着落到了他们身上。 他微微一笑,便正襟危坐,将小龙提正,开始了第一次的授课。 “妖修之道,入门则为锻骨,其次化形,随后是妖王,准仙,最后是仙人境。这其中,从化形开始,每个大境界的突破都需要经历一次天妖劫,难度依次递升,每一次的劫数都是淬炼修行者体内的污浊之气,重塑肉身的经过,直到第三次天妖劫,便可彻底蜕去血肉凡骨成就妖仙。” “这世间的污浊之气大体可以分为七类。秽气,瘴气,煞气,怨气,浊气,死气,阴气。这七类气都是你日后需要转化的妖力之源,我便先带你感受一番。” 说罢,墨衔便像阿雪伸出手。阿雪眨眨眼,也将小爪子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首先是秽气。”墨衔将妖力中的一束缓缓牵引至阿雪体内,“秽气源自世间污物与腐物,可侵蚀肉身,污损法宝,但通过功法转化后,可以淬炼我们□□的抗性和韧性,练至大成,则可万秽不侵。” 那道诡异的妖气在体内流转,阿雪只觉得有点反胃:“……有点臭啊!” “其次是瘴气。”墨衔又换了一道,“瘴气乃山林湿热之毒,可扰乱神智,麻痹意识,修炼后可用于施展各种毒功,幻术,更能借此隐匿行踪。山郡正是精于此道。” 阿雪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好似看到小人在跳舞。 “再次是煞气。煞气源自杀戮与争斗,可引动生灵的暴戾,使其变得嗜血好动,甚至走火入魔。但加以用之,可以磨砺爪牙,淬炼妖魂,极大增强攻击的破坏力。” 阿雪不知怎么的,感觉越看墨衔越不顺眼,又狠狠的一口咬了上去。 “然后是怨气。”墨衔将小龙牙口掰开,赶紧换了下一道,“生灵的痛苦,憎恨之情凝聚凝不散,易滋生怨魂,魂魄不稳。加以用之,可控人心智。” 第20章 阿雪感觉一股莫名的悲戚从心中传来,一时间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浊气是天地间广泛存在的厚重驳杂之气,会压制清灵之气,使得普通修士法力凝滞,长期吸纳容易堵塞经脉。但若愿意花大精力持续疏通经脉,妖力将源源不断。” 阿雪只觉得噎的慌。 “死气是生命终结的衰败之气,会迅速掠夺生灵的寿命和活力,使其衰老虚弱。它的修炼也是最危险的,一旦不慎就会被死气湮灭。但也可能借此契机参悟生死奥秘。” 阿雪打了个寒颤,眼里露出了恐惧。 “最后是阴气。与阳气相对,存在于世间所有幽暗,寒冷的地方。会导致躯体寒冷,阳气衰微,对鬼物而言是最佳的补品。对我们来说,最温和的阴气是月夜下的太阴之气,可以纯化妖力,缓和各种污浊之气的冲突。” 阿雪眼睛一亮:“晒月亮就行了吗?俺就要学这个!” “你没得选。”墨衔无语地看着这条懒龙,“都得学!” 阿雪嘟哝着,还是乖乖盘在了地上,闭上眼,默念着墨衔传给他的口诀,开始一个个感受天地间的各种污浊之气。 一刻过去了。 两刻过去了。 三刻…… 阿雪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惊喜地睁开眼:“是秽气!秽气!俺终于感受到了——” 然后它就看到身前一只正在拉的鸽子。 阿雪:“……” “咕?”那鸽子歪歪头,身体一抖,尾巴后面又掉出一摊黄白之物。 阿雪:“……” 它崩溃地把那只鸽子轰走了,然后倒在地上打起了滚:“啊啊啊啊!感受不到啊!蛇精!你莫不是在框俺!” “感受不到吗?”墨衔微微皱眉,“你资质上佳,又有我指导,按理说能轻易感受到气啊。” “可俺就是啥都没感受到!”阿雪气呼呼地瞪着他,“一定是你教的不对!” “莫非是龙族的体质问题?”墨衔把阿雪抓过来,将它的身体翻到倒去观察了几遍,“不应该啊,连臭虫都能修炼大成,没道理龙不能修啊,更何况这里有龙皇坐镇,灵气充沛……” 他突然灵光一闪:“原来如此,是因为灵气充沛!” 有汲元阵影响,龙隐山的灵气也比其他地方更加充沛,但天地之气总数不变,污浊之气便减少了。 若是平常妖族,自然也可以用灵气来修炼,但龙族却不可开这个口。 一旦小龙下意识地吐纳灵气,难保不会激活龙族传承,那时恐怕会和妖修之法产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若能把小龙带回九幽就没个隐患了…… 墨衔这个方法也就是想了一下,随即自己就摇头否定了。龙皇是绝对不可能让他把小龙带走的。 “要说龙隐山附近,污浊之气多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山脚下那片安详的小村庄,摇了摇头,正欲再想,目光却忽的锁定至那村落的某一个角落。 “有点意思。”他摸了摸下巴,唇角随之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阿雪:学不会都是老师不好! 第16章 煞气 “你要带阿雪下山?” 墨衔带着小龙回到泥潭边的时候,龙皇已经在石头上坐着了。 他们修炼的时候,敖宸的灵识也一直跟在边上盯着,自然也清楚他们遇到的问题。对墨衔的选择他能理解,但还是有些疑惑, “那村里有你要找的污浊之气?” 龙隐村在此安居乐业了几百年,人们靠种地编织为生,民风朴实,无病无灾,太平无忧。 敖宸想了半天,只能勉强想到那些村民的坟头肯定有死气。 难道要带小龙去挖坟……? “虽然不知道您在想什么,但应该不是您想的那样。” 看到敖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墨衔就知道这人想岔了,无奈地解释道,“并非需要人类自相残杀,就是在他们一饮一行间,也会产生这些污浊之气。” “刚刚在山上,我注意到村子有一处凝聚着较浓郁的煞气和死气。规模不大,也没有蔓延的趋势,对村子构不成影响。” “哦?难道有贼人躲进来了?”敖宸听闻,便探出灵识。但那个位置已经在他的灵识边缘,看不出什么东西。 他思考片刻,点了点头:”也罢,你便带着阿雪去看看吧,我不能离开这里——” 说着,他单手掐诀,一个小小的银色光团,便缓缓浮现于墨衔眼前。 墨衔伸手接过。银光散去,里面竟是个小小的敖宸分身。 “陛下,您也会这分身之术?” 瞧着手心里那小小的,瓷娃娃般的人儿。墨衔看的正觉欢喜,那个小人却已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在他手心里躺下了。 敖宸咳嗽一声:“我龙族的分身之术跟你们的有所不同,并无法时时与我本体联系……而且有一些自己的灵智。你带在身边……不要对他做奇怪的事!” 墨衔已经把那小小人捧到了嘴边,听到敖宸的警告,遗憾地放下了手。 “你们去吧,我要继续推衍了。”敖宸打了个哈欠,也慢慢在石头上躺了下去。 墨衔看看龙皇,再看看自己手心里的小人。 这姿势当真一模一样啊。 他摇摇头,便抓着阿雪,向远处的村落飞去了。 很快,他们就降落到了村子最东边的一处院落里。 阿雪一直紧紧抓着墨衔的衣衫,头死死地埋在他怀里,僵硬的好像一条冻鱼。直到墨衔说“到地上了”,它才慢慢地抬起头,谨慎地打量着起这座院子。 这座院子不大,纵横不过十步有余。墙角处,一捆捆薪柴堆积如山,一把柴斧斜斜地倚在上头。院子另一面拉了几道粗绳,几张兽皮胡乱地搭在上面,皮子干硬的毛发相互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雪动了动鼻子,目光扫过院中的泥地,看到院子中央有几片暗红的血渍,已沉沉地浸在泥土里。 “这里住着的应当是名猎户。” 墨衔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风干的兽皮,“怪不得有着村里独一份的煞气和死气。阿雪,你在此入定,看看能不能感受到什么。” 阿雪便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走到那摊血迹的地方,低头狠狠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 “好香啊。”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墨衔:“……看来这点煞气还是不够。” 他正欲放出灵识,突然神色一动,望向院子门口。 “张猎户,张猎户,你今日可在家吗?” 院子外响起一名男人的叫喊声。墨衔目光一凝,便看到门外是个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身后跟了个伙计,还拉着辆堆满货物的板车。 来人敲了好一会儿门,见无人回复,才收回手,自言自语道:“怪了,说好今日在家里等我上门的,怎么人却不在呢?” “老板,咱回吧,货都收的差不多了。”那伙计抱怨道, “这龙隐村可真够偏,来回一趟实在折腾。也就是那草龙编的漂亮,能在城里卖个好价,这趟也真不值当。村里就这一家猎户,能有什么稀罕皮子让咱们干等,除非……是他们那银龙神的皮——” 阿雪闻言眼神顿时一凶,就要往外面冲,却被墨衔一把提了回来,在身边施了个隔音罩。 “你放开俺!小小人类,竟敢想扒大王的皮?看我吃了他们!” “住嘴!”倒是门外的行商先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怒道,“嘴里没个把门的,什么混账话都能往外讲了?” 伙计被扇傻了,捂着脸,吱唔了起来:“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这传言真的假的咱不知道,不知道就当他真的。宁敬三分,不笑一句,别因你一句多嘴,最后稀里糊涂送了命!” “是……我知道了。” “把车停好,咱们好好等着就是。”那行商压低了嗓门说道,“他可不是来卖货的,那个东西……就是他要的。” 闻言,伙计脸色一惊,再不敢多言,乖乖牵着马把车停到了一边,却不知是慌了神乱了动作,一步没走好,被马腿绊了一跤,在地上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墨衔收回手,倒是也有了兴趣,便变了把椅子,在院子里等了起来。他放了阿雪在地上玩,手里一时无趣,便蠢蠢欲动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揉点着小敖宸的脸。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趴着的小敖宸微微抬了下眼皮子,懒得动弹,继续趴着了。 如此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前面村路终于走来一个汉子。行商顿时大喜:“张大哥,你可来了!” “嗯。”来人简短地应了声。 “您这是从山里刚回来?” “嗯。”张猎户声音似乎有点低哑,像是许久未说话了,“东西呢?” “带了带了,要猎好物,就得找把趁手的武器。” 第21章 说着,行商引着猎户到了车前,从那货物堆的地下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又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才将那油布一头解了开来。 油布之下,是五支通体乌沉,似是用某种异铁所铸的弩箭。 箭镞呈三棱,被打磨的极其锋利,棱线上有着螺旋状的细微纹路,隐隐流动着一丝血色的暗芒。 “喏,您上眼。”行商声音压的更低,“百炼门流出来的好货,重三两七钱,放在寻常弩上,别说是普通走兽,就是成精的铜皮铁骨,也得留下个透心凉的窟窿。” 张猎户不语,伸手挑出一枚弩箭细细看了许久,这才点了点头。 “那这价还是按咱之前说的……” “嗯,我去取。” 说完,张猎户便将院门打开,跟门内的墨衔迎面对上了。 这猎户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带疤,嘴唇紧紧抿着。穿着一身洗旧的靛蓝短衫,腰间别双刀,背负一弓一弩。看着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老实村民,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如刀,黑白分明。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穿过,将肩上那几张狐皮随手扔在地上,便进屋去了。片刻后,他取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出来,交给了行商。 那行商掂了掂,将那用油布包好的弩箭推了过去,便拱手告别了。 张猎户并未在意他们的离去。 他转身锁上了院门,当庭将油纸拆去,将那五只珍贵的弩箭取出,又再次细细打量一遍,这才将它装到弩上。沉默着调试了许久,突然举起那弩,向地上的狐皮猛的射出一箭。 阿雪正趴在那狐皮边上蠢蠢欲动呢,突然浑身打了个寒颤,一根铁弩就猛的扎到了兽皮上,离它鼻头不过几指宽,吓得它嗖的窜回了墨衔身上。 墨衔眸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喔,这气势真是不错。” 在他的眼中,那平平无奇的凡人在射箭的那一刻,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极为浓重的煞气,迅速集中在了箭尖。 他看着怀里紧张的小银龙:“阿雪,你感受到了吧?” “刚刚有一下,俺突然感觉毛毛的……那就是煞气?”阿雪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被扎了个对穿的兽皮,“这凡人好生厉害,可这会儿又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试射一下,就有了效果。”墨衔低下头对小敖宸说道,“等猎户进山狩猎的时候,我们也一并跟去,让阿雪在边上修炼,您看可好?” 小敖宸点了点头,不过他目光却看着那个寡言的猎户,小脸微皱:“这猎户要猎什么东西,需要用到这等武器?这附近也没有老虎,黑熊这种凶兽。” ——几百年前还是有的,不过都被他捉去给小龙们当加餐了。 “既无猛虎,这山里自然有别的动物称王了。” 墨衔说着,起身走到那新鲜剥下的兽皮前。 这猎户取回的狐狸体型硕大,比常见山狐大了整整一圈,毛色火红油亮,自脊背处延伸着一股淡淡的紫黑斑纹。 而那长尾,根部粗壮,尾部蓬松,竟已隐隐有分叉的趋势。 “这狐狸快成精了。”他说道,“想来是受您汲元阵的影响” 汲元阵将周边的灵气尽数收聚,边上的几座山头也因此受益,灵气也充沛纯净。狐族又是生来灵性较强的种族,出几只狐妖倒也不足为奇。 “附近已经有了狐妖?”小敖宸表情严肃了起来,“厉害吗?” “您不用担心,我之前已查看过,那山里虽有妖雾,但不成气候,恐怕连化形的都没有。”墨衔揉了揉小敖宸的头发,“不过对于凡人来说,还是有一定威胁的。” 小敖宸这才放下了心。 “那座山里有很多狐狸?”阿雪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吃吗!好久没尝过狐狸肉了!” “你若是有本事,明天去山里自己抓去。”墨衔头也不抬地说道。 小敖宸倒是奇了:“他们不也是妖族?你这个妖皇竟不去庇护他们?” 墨衔闻言,却是摇头笑道:“陛下心善,可妖族却没有互帮互助一说,都是看实力说话。强者自可以奴役弱者,就是我此时腹中饥饿,将他们一口吃光,也无人会多言半句。况且……” 他目光扫过那狐皮,“这些狐狸不过才刚有了些许妖力,把他们当成的聪明点的野兽便是了。” 那猎户已经回了家,他们今日也没必要继续呆着了。 墨衔留下一道灵识残念在那猎户身边,便带着阿雪和小敖宸回了龙隐山。 他如今忙的很,每日继续忙着投喂龙族一家老小,监督小龙,检查阿雪打坐背口诀还要抽查,然后每天雷打不动地帮龙皇疗伤,偶尔抽点精力看一眼那猎户的动向。 连续几日,张猎户一直呆在院内,除了吃饭睡觉,磨刀制箭,便是俯在案前,在一张山形图上写写画画。 如此过了两天,在一个清晨,正盘在龙皇身边的黑蛇睁开了眼。 那猎户动身了。 作者有话说: 墨衔:小小的陛下也好可爱! 第17章 猎人,狐狸和龙 他无声息地化作了原形,身旁的龙皇翻了个身,嘴里似有梦语。 墨衔不打扰他,走到边上,从怀里取出手帕,轻轻揭开,露出了里面包着两个小物什。 一个粗糙的小草龙,一枚掌心大的鳞片。 “陛下,我该带阿雪出发了。” 他对那鳞片轻轻唤道,吹了口气,鳞片上便发出了温和的银光,一个小敖宸就伸着懒腰坐在了他的手里。 墨衔将他小心捧着,又飞到山顶。山崖上已放了一个蒲团,银色小龙正盘在上面,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嘴里断断续续地背着口诀: “玄阴纳化,气血淬煞……万象皆吾化……无化……化……” “倒是比你们大王勤奋。”墨衔轻笑了一声,手心卧里的小敖宸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住口,便将小龙提起,飞向远处的山脉。 “阿雪,此次机会难得,你当好好去感受。” “感受……受……” 阿雪半睡半醒,只重复着墨衔的话。 “看见狐狸先别想着吃,注意周边情况。” “狐狸……吃……” “……猎狐的时候就是煞气最重的时刻,我将你投到猎户边上,给你施个障眼法,你好好跟着他。” 说话间,墨衔已经降到了林间,将那条睡龙往地上一抛。 “噗。” 阿雪便四脚朝天地摔进了厚实的草堆里。不疼,倒足够它清醒了过来,挣扎了几下后,终于把自己翻正了,就想张嘴骂人。 蛇精,你个下手不知轻重的东西—— “嗷——嗷嗷!” 从喉咙间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调,阿雪声音顿时一卡。它低下头,映入眼中的却不是自己修长的身段,而是一截短胖圆润,毛茸茸的脖子。 它不敢置信地抬起爪子,就看到了那呈现圆形,颇具弹性的粉色肉垫。 那蛇精,竟然把他变成狐狸了! 障眼法是给他用的啊! “嗷嗷嗷嗷嗷!” 白毛狐狸对着林间一通怒骂,却左看右看找不到一个人。 ——四周树林静立,繁重的树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将天光切的细碎。太阳照不透,一股闷热的腐臭从脚下的叶堆里腾起,又若隐若现的,混着一种浓烈的,像是腥臊和铁锈混合的怪异味道。 若是平时,他只当这是臭味,可背了几天口诀后,他心里一动,再次背诵了其中一段,便感觉有股细微的热流,缓缓在经脉中淌过。 是秽气! 阿雪心情一下子大好,继续运转功法。 这一处的秽气却很快就被他尽数吸尽,才刚刚运转起来的功法被迫停了下来。 阿雪不悦地抬起头,动动鼻子,又闻到一股更浓郁的味道从远处飘来,顿时大喜,就撒开四脚奔去了。 而在它身后不远处,墨衔依然静立在刚刚那片树丛边。 他身形清晰,却是无一人察觉其存在。 “不错,它已经会引气入体了。” 一直在边上注视着徒弟练功的墨衔点头夸道,“不愧是有皇族血统的龙裔,换做一般小妖,能感受到不难,想顺利牵引进体,可得费不少功夫。” 听到夸奖自家的幼崽,小敖宸笑的眼眉弯弯。 “只是阿雪啊……开心的时候也不能把脑子丢了。” 看着那远去的一个白毛团子,墨衔又叹了口气,“我说了把你投在那猎户不远处,你追着血肉秽气去了——可不就会跟他撞个正着嘛。” 当阿雪已经寻着那腥臊之味,窜过树林,正正地闯进了那秽气浓结之地时,脸上的兴奋顿时凝住了。 空地之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具狐狸尸体。 那些狐狸死状凄惨,有的被一箭穿透了脑袋,有的被狰狞的刀伤划开了肚子,内脏,鲜血和污物混作一团,肆意漫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秽气。 第22章 而在这团血腥味下悄悄蔓延着的,是一股阴冷的,仿佛能让空气都冻结的—— 死气。 在这片血泊中央,那名猎户正单膝跪在一具狐尸旁,手中猎刀干脆利落地分离着狐狸的皮肉。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猛的抬起头。 几点暗红的血溅在他黝黑的面孔上,在林间晦暗的光线下,正泛着湿漉漉的微光。 而他的眼睛,在看到阿雪的那刻,便瞬间爆出一抹寒芒,沾着血污的手指已探向箭壶,一箭向它射去! “嗷嗷!” 阿雪只觉得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狼狈地往地上一滚,一支箭便嗖的钉上它刚刚站的位置。而还未站稳,下支箭又已紧跟而至,它下意识地就要往地里钻去—— 却只是一头栽到了地上。 那蛇精!连钻地的本事都给他禁了! 阿雪欲哭无泪,只能一咬牙,再原地一滚,堪堪蹭着那根箭滚进了树林,然后继续连滚带爬地往树林深处逃去。 “嗯?” 张猎户终于神色有了变化,看着那完好逃开的白狐。他丢下手里的狐尸,也迅速起身向阿雪追去。 阿雪在树林间狼狈地飞窜。时而滚入灌木,时而前冲又折返,用尽一切手段躲避,却始终能敢到后面那股冲天的煞气。 终于,它体力几乎耗尽,后爪猛地蹬地,拼尽力气窜上一颗老树的横枝。它捂住嘴,努力屏息着,偷偷地从树叶间向向看去。 不过几息,那猎户已经到了树下,并未做停留,又继续向前追去。 阿雪心里松了口气。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四周都安静下来了,这才悄悄地把脑袋探出了树叶—— 二十步开外,那猎户正站在树干的阴影中,手中硬弩已经万备,正瞄对准了它的脑袋。 阿雪得浑身一僵,一股冰寒刺骨的煞气如针般刺入了它的脑门,仿佛整个身体都被冻结了。无法动弹……无法躲藏! 大王……大王,快来救他……阿雪要死了! 蛇精,该死的蛇精,你在哪里…… “师傅!”它终于崩溃地大叫了一声,脚下一滑,直直地掉下了树去。 “这不是会好好叫人吗。” 一道沙哑的男声在它耳边响起。 就在它即将坠地的前一刻,一只粗糙又宽厚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它。 阿雪回过神,看到接住它的,却正是刚刚的猎户。 那张黝黑的脸依然朴实,但眼中却没有刚刚的狠戾,而多了一分熟悉的,促狭的笑意。 “……蛇精,是你吗?”阿雪小声地问道。 “我暂且控制了他的心智,若不如此,你这会儿已经死了。”猎户笑着替它拾去身上粘的叶子,“如何,感受到他的煞气了?” “感受到了。” 阿雪现在看着猎户这张脸就有点发怵,连忙跳到了地上。这会儿静下心来,再看向四周,眼中所见已不再是普通的树林。 树木都隐隐发着一层碧绿的荧光,那光带着股勃勃的生机;脚下腐叶缭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死气和秽气,而眼前的猎户,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如刀锋剑刃般,猩红的煞气。 “不过一个小小凡人……竟敢这么冒犯你龙大爷。”阿雪记住了这个猎户的味道,“看俺下次不把你家里的存粮都搬空……哼哼!” “就这点出息。”猎户轻轻地踢了踢白毛狐狸的后脚,训斥道:“还不快运功消化,别误了好时机。” 阿雪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下去,又低头看看自己毛绒绒的身体,对猎户说道:“快把俺变回去!这样子怎么修炼呀!” 猎户正欲施展,却忽的看向了远处。 阿雪也跟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那幽深的树林间,隐隐有一团浓烈红光正在向他们涌来。 “那是……啥玩意?” “是刚刚那些狐尸的方向,呵呵,有意思了……” 猎户浅笑一声,随后没了声。 阿雪转头看向他,却惊恐地发现那双眼又变得锋利如刃。 张猎户只觉得眼前花了一瞬,回过神来,那白狐狸已经掉到了地上,正傻傻地看着他。他正欲再射一箭,忽的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动静,脸色一沉,便立马向另一个方向疾步掠而去。 阿雪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看猎户的方向,再看看那煞气涌来的方向,想了想,便往地上一倒,哀哀地叫唤了起来。 这山里只有狐狸,自己也是狐狸。 狐狸见着狐狸,总不能对它下手吧! 阿雪一边装伤,一边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了起来。 很快,一群赤狐就如流焰般涌至。看见阿雪,狐群迅速分成两路,一部分将它团团围住,另一部分则毫不停留,继续向那猎户的方向疾追而去。 “嗷嗷——嗷!” 那群围着它的狐狸毛色如火,体型壮硕,眼中泛着不详的腥色。它们伏低身子,死死盯着阿雪,从喉间不断发出阵阵低沉的吼叫。 然后阿雪发现一个问题。 一个严肃的问题。 它——听不懂这些狐狸在讲什么。 “……嗷嗷,嗷?”它试探地小声叫了几声,后腿假装抽搐了几下,示意自己受伤了。 看到那些狐狸眼中也露出一丝茫然,阿雪知道了,很好,自己讲的话它们也听不懂。 这障眼法,一点都不好用! 【小家伙,你往左边看。】 就在阿雪苦恼时,一道慵懒又华丽的声音传进了它的脑海,阿雪下意识就往左看去,恰好和这狐群中的一只红毛狐狸对上了视线。 那红狐看着与其他狐狸一般无二,通体赤红,眼如琥珀。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身旁那些狐狸的暴戾,而是清透又平静,见阿雪看它,它扯起嘴角,竟露出一个极其类人的笑容来。 【你果然能听懂人语,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这就暴露了? “嗷?”阿雪歪歪头,假意没有听懂。 【呵呵……】 那只红狐一甩尾巴,身边的其他狐狸便低吼着,慢慢散去了。 【你莫要紧张,我是这座山的狐王。有我的命令,它们不会伤你。】红狐慢慢走到它身边,低下头,闻了闻它的味道, 【你的味道很干净呢,没有生血肉的味道……是被什么修士豢养的灵宠吗?可闻着你修的又是妖道煞气,真是奇怪。】 【俺可不是什么灵宠,俺是——】阿雪刚想反驳,却突然觉得暴露自己是龙也着实给大王丢脸,眼珠一转,决定把那蛇精拖下水, 【俺叫阿雪!是正儿八经的妖修,俺师傅可是条厉害的黑蛇精!】 【哦?】红狐眼神微亮,【竟是有师承,是我冒犯了,不知你师傅是何方大妖呢?又在何处呢?】 【师傅……他有事,把俺放在这里,说办完事就回来接俺!】阿雪说着说着就打开了话匣子,想起刚刚的经历,就埋怨上了,【谁想撞上了那猎户,被好一顿喊杀喊打,你们是干了什么好事,让他连个陌生狐都不放过!】 【哎……小友,你也是倒霉,竟撞上了这么个煞星。】 红狐王摇了摇尾巴,叹气道, 【从他爷爷辈那会儿起,就盯上了我们的皮子,杀了我们不知道多少族人,换的他一家荣华富贵。】 【所以呢,我吃了他那猎人爹,又吃了他上山寻丈夫的娘,半块骨头都没剩下来,如今他又来送死——】 它的声音不紧不慢,好似闲话家常,突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自是要送他们一家团聚。】 作者有话说: 墨衔:毛茸茸也不错捏 第18章 觊觎 它们说话的时候,墨衔一直隐身在边上。 听到红狐精讲的事,他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小敖宸:“敖宸陛下,龙隐村那些凡人也受您庇护,此事需要我出手吗?” 小敖宸皱了皱眉:“这几百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帝台石,却不曾听闻此事。” 帝台石的功效过于强大,最初的几百年,他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抵抗睡意,剩下都放在推衍之术上。 唯有一次被小龙的哀鸣唤醒,便是两百年前的大旱。 当时大旱,方圆百里都是一片萧条,草木尽枯,河床干裂,连地里的泥虫都快绝迹。看着饿的连叫唤的力气都快没有的小龙,敖宸从石头上下来,去了趟外海寻了大量鱼肉给他们充饥。 之后他又布云作雨,将那带的山野慢慢养了一年,这才渡过了灾年。这降雨法他不甚熟悉,在云间现了原型,地上的凡人见了,又纷纷朝他跪拜求食。他便每次给小龙带鱼的时候,也投喂给那些人一小部分。 后来人们修了祠堂,逢年过节放点供品给小龙添点零嘴,也算一场善报。 知道祠堂可以掉落食物,阿雪就有事没事就回去那里溜达一圈,却也从没听过边上有狐灾之事。 “既不成灾,这桩事便是那猎户和狐狸的私仇。”小敖宸说道,“猎人杀狐,狐狸复仇,说来天经地义,只是这冤冤相报,却不知何时能了……唉。” 第23章 说着,他便想起龙族的灾祸,忍不住叹气。 “此事我们先继续观望,看阿雪想怎么做吧。” 他二人继续静立一旁,阿雪听完红狐的说辞,倒是没什么反应:“哦。” 这反应让红狐一怔:“小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你要报仇就去报,俺支持你。”阿雪想了想,又说,“那猎户小小年纪就失了父母,也可怜,俺就原谅他了。” “既然如此,要不助我……” “你那里有吃的吗,俺有些饿了。”阿雪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吃完再说吧!” 那红狐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那便随我来吧。” 它对着其他狐狸叫了一声,示意阿雪跟上,便向山中走去。 阿雪跟着它,走了一刻钟,到了一处乱石嶙峋之处,巨大的石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红狐王走到一处巨石前,竟径直穿了进去。阿雪脚步微顿,随即意识到这应该也是障眼法,也从容地迈步踏了进去。 巨石后,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洞穴。 穹顶高悬,足够让数十只狐狸直立活动。洞穴内壁四周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空洞,俨然是狐狸们各自的居所。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稻草味,湿润的兽毛味,以及狐狸特有的腥臊。 阿雪虽然也不是个讲究龙,可泥巴怎么样也比狐狸味道好闻啊! 这腥臊味道熏的它打了个喷嚏,只能赶紧运转功法。 红狐王瞥了他一眼,继续带在他走向洞穴深处一片较为干净的空地。那里铺满了干燥的软草,它走到那草上,优雅地坐下,伸爪将身旁一个娄子推到了阿雪的面前。 里面是一小堆新鲜的,色泽诱人的浆果。 “请用。” 阿雪肚子又叫了一声,一点不客气地将头伸了进去,开始大嚼特嚼了起来。 红狐王坐在对面看着它,继续说回刚才的话题:“小友,如今我狐族危在旦夕,你既天降于此,或许就是冥冥中的定数。” 阿雪继续在吃。 “我狐族百年来在此生息,食野果,捕鼠兔,与那村里人向来互不打扰,偏只有那猎户一家觊觎我等皮毛,在这山中设下百般陷阱,触之非死即残,一旦落入他们手里,就是利刀割喉,活活扒皮。” 说着,它眼中燃起悲愤之火:“他们带着皮子去了,血肉模糊的躯体就被随意丢弃林间,任其腐烂……甚至有时还未断气!” 阿雪一边吃着,一边想了想,还是觉得被天庭灭族的自家更惨,于是问道:“既然那猎户要打杀,你们咋不跑?” 学学他家大王,抱着一堆龙蛋跑的可快了呢。 红狐王叹气道:“我们倒是想跑,可这方圆百里的山脉,除了龙隐山这一带风调雨顺,有龙神庇护,其他山头早有大妖邪祟盘踞,就是去了,也是被生吞活剥的命,我等所求……不过是一处能安稳度日的容身之所罢了。” 阿雪吃饭的动作终于一顿:“你……知道这里有龙神?” “小友不知,百年前此地曾有一场大旱,我族也几乎要化为枯骨。万幸那银龙神垂怜,降下甘霖,我等才能夺回一线生机……” 红狐王说着,记忆似乎回到了那场遥远的灾害中。 两百年前,世间大旱,赤地千里。 禹州地界的一座无名小山中,一只红狐终于倒在了焦裂的地上。 炽热的沙土灼烤着它的皮毛,喉咙里泛着血腥气,它不甘地挣扎着,却抵挡不住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谁能来救救它们…… 谁能来……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片阴凉忽然笼罩而下。 毒辣的日光消失了。 一滴清凉落在它的鼻尖,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细密的雨水如珍珠般在它的身躯上跃动,滚进它张开的嘴里。它猛的仰起头,张大嘴吞咽着救命的甘霖。 当干涩的喉咙被一点点浸润,浑浊的眼也渐渐恢复了清明。透过那朦胧的雨帘,它望见了在乌云间蜿蜒流动一抹银色—— 龙鳞映着天光,如碎月倾洒人间。 龙须轻拂于层云,似素绡漫卷于清风。 它在云间优雅地舒展,舞动,雨水顺着龙鳞滑落,洋洋洒落,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动与华美都聚集在这道身影之上。 红狐看的痴了,连呼吸都已忘记。 待回过神来,却见银龙已朝着远山飞去。它连忙挣扎着爬起,踉跄追去,直到看见那抹银色没入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 山脚下,一群枯槁的百姓正跪在雨中,朝着那山叩首,泣声道: “大慈大悲银龙神——” “广布甘霖,普济众生啊!” “这世间竟有此等仙姿玉质的存在。”红狐王目露无边向往,兀自叹道,“我不过一草芥之妖,能得龙神垂怜,乃是三生有幸。” 阿雪听后,陷入了一阵沉默。 它咋觉得……这个故事,好生的熟悉。 没错,他也觉得这个故事很熟悉。 墨衔隐身于阿雪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狐狸。 他没有看漏,那狐狸提起“银龙神”的时候,那蓬松粗壮的尾巴竟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起来。 ——这狗东西竟然也对龙皇发情了! 他眼神一下子阴沉地可怕,捧着小敖宸的手忍不住紧了一下。 小敖宸低头看看捏住他的三根手指,疑惑地看向墨衔。 【敖宸陛下,您真是……】墨衔看着那只狐狸,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深吸几口气,轻轻揉捏着手里的小人, 【您真是厉害啊。】 他不禁开始思考,这一千年的时间,会多出来多少不知道从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情敌。 这就是龙皇的魅力吗…… 阿雪并没有理解那么多东西,脑袋里想象了一下这只狐狸像那黑蛇精一样依偎在大王身边……那还能有自己的位置? 光那黑蛇精一个,他都不能跟大王一起睡了! 绝对不可以再多一个狐狸精! 这一刻,阿雪的思维奇妙地跟墨衔达成了一致—— 这只狐狸绝不能留了。 阿雪悄悄地观察着红狐王,心里盘算了起来。 若是普通狐狸,它一口就能咬一只,但它也可搞不过这么多狐狸啊,如果有帮手的话…… 对了,那个猎人! 能跟这些狐狸周旋这么久,那猎人也有两把刷子,还有那新得的弩箭,若他这龙大爷把红狐王骗过去,跟那猎人里应外合,大可以将它们一网打尽! 到时候就能喝狐狸汤了! 于是它眼珠一转,酝酿好情绪,然后一拍大腿: “大哥,你过得是真不容易啊!” “这山又不是那些人类一人的,都被银龙神庇护过,咋的就护着人,不护咱们?行,这事俺帮了,跟你来个前后夹击,宰了那人类!只是……俺没啥功力,你有啥计划?” 红狐顿时大喜:“好!阿雪小友,功力不是问题,那猎人不过肉体凡胎,我等利爪即可割断他的脖子。” “但那家伙极其敏锐,箭法又毒,不宜正面对抗——我有一幻术神通,可变世间万物,我给你施展,你且在山林将其诱之,我自然可以一击毙命!” “哦!”阿雪恍然,“障眼法啊,我熟!要扮什么?” “小友莫急……” 红狐说着,微微闭眼,向它吐出一口红雾。 那红雾缓缓包裹着住了自己的身体,不多时散去。阿雪低头,看到自己长出了手脚,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 “这是……”他开口,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的母亲。” 红狐缓缓咧开嘴,笑容几带着几分拟人的玩味,更带着一丝属于野兽的,毫不掩饰的残忍, “他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阿雪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敖宸:?怎么又来 第19章 嫉恨之灾 阴郁的林间,一道矫健的人影快速闪过。 十数只狐狸在其身后紧追不舍,积年落叶被踩的沙沙作响。张猎户却不只是逃,他不时寻到好时机,借着树木遮挡,转身就是一箭,一路竟也逐渐消灭了数只。 等第五只狐狸被一箭穿透眼睛,狐群终于不敢再紧追,只远远地吊在后面,盯着猎户的行迹。 看它们不再逼近,猎户也终于慢下了脚步,循着脑海里的山形图,他走到了一处小溪边,便坐了下去。他取出水壶,舀了壶水,慢慢喝着,眼睛却紧盯着那些狐狸。 狐群也在他身后百米的位置停下,跟他遥遥对视着。 跟上次一样。 猎户想着,那狡猾的红狐王看来不会出现。 他入山猎狐已经有三年之久,杀死的狐狸不计其数。普通狐狸不敌他一箭之力,遇到狐群也有法子周旋,总能保得一条性命。 第24章 只有那红狐王道行深厚,身形诡谲,皮毛坚硬似甲,他的刀箭只能伤到它,一直无法取它性命,双方僵持不下,唯有静待契机。 ——如今,这个契机已在他手中了。 猎户轻轻抚摸着箭壶里的那五支异铁箭,眼中露出一股决绝。 “哎……” 正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猎户猛的站起,手握住了弓,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处方向。 不远处的溪水边,竟不知何时倒下了一个白衣妇人,正捂着脚呻吟着。 猎户不语,右手已经抽出了一根箭搭在弓上,谨慎地看向四周,集中精神,并未发现有其他狐狸,这才缓缓向那妇人走去。 “哎哟……” 愈是靠近,那妇人的呻吟就愈是痛苦。 猎户听清那声音的瞬间,脚步猛的顿住。 手中的弓已不自觉地垂了下去,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妇人那乌黑的发,瘦削的身,最后定格在停在她右手手背上—— 那里,一条蜈蚣似的灰白伤疤正狰狞盘踞着。 “娘……”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从嘶哑的嗓子中挤出了这声许久未及的称呼。 那妇人抬头,看见那一身风霜的年轻猎户,她脸上露出一抹不敢置信,颤抖地张开双手,仿佛想将他拥入怀中。 她凝望着猎户,动情呼唤道: “是咧,俺是你娘!” 猎户脸上的恍惚顿时消散一空。 锐利的视线再一次紧紧盯着那妇人,眼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意。 “妖狐!尔敢……辱我母亲!” 他连发三箭,那白衣妇女顿时脸色大变,狼狈往地上一滚,一抬头,却见猎户已经难掩怒火,抽出腰间猎刀,就向她劈来! 好恐怖啊! 白衣妇女皮下的阿雪内心叫苦连天,疯狂骂着那个塞给他这破差事的红狐王。 半个时辰前,红狐王给它施了障眼法后,又详细讲这道陷阱的奥秘所在—— 【障眼法只能改变外形,如何行动全看皮下人如何操作。】 【寻常狐狸尚未开智,就是给它变了人形,连走路都困难……阿雪小友,幸好你出现在这了。】 【那是,俺扮人类肯定比它们像样,那猎户定然认不出。】白衣妇人拍着自己柔软的胸脯,骄傲地说道。 【……】红狐王看着举止粗俗,言语更是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的阿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阿雪小友,那猎户没那么好骗。】 【我之前就用这法子骗过他,只差一点,我就能撕开他的喉咙。可惜被他逃了,这招想来也不会再管用了。】 【啊?那俺去了不是送死?】阿雪惊道。 【但那猎户不知有你的存在,他识破后定然会认为是我在戏弄他。你且将他引到山崖,我在那里隐蔽气息,待他出现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阿雪当然不会听那狐狸的。 看着猎户向他冲来,阿雪忙伸手阻止道:“且慢!俺不是那狐狸!” 猎户却不为所动,他一步踏过溪水,一把抓住它的衣衫,猎刀就要往它胸口捅去。 “都说了俺不是狐狸……不是狐狸!”阿雪急了,那煞气激的它手脚冰凉,心脏狂跳不已,它最终怒道, “人类,你睁大眼看看,俺是你龙爷爷!” 听到“龙”这个词,猎户手中寒芒一顿,就见那白衣妇人趁机抬起胳膊,将手掌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那人类的手掌,在一舔之后,模糊了一瞬,露出了一只雪白的狐脚。 再舔了几口,狐脚也模糊了起来,竟变成了一只五趾的银色爪子,色若白玉,趾覆密鳞。 那形状,是龙隐村每个人都不会认错的—— 龙爪。 猎户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盯着阿雪,喉结上下艰难地蠕动着: “你……是龙?” “那是。”阿雪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嚣张了起来,“小小人类,别不识好歹,俺是来帮你的,你只需要听俺的安排……” 猎户猛地攥紧双拳,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芒,迫不及待地问道: “银龙神,收到,传信了吗!” “啊?啥传信?”阿雪茫然地眨了眨眼。 猎户也是一愣,他看着阿雪那张跟自己母亲一般的面孔,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慢慢沉了下去。随后他一把拉下阿雪的袖子,遮住那龙爪,压低声音说道, “你……私自下的山?” “你咋知道俺是小……不对,俺是靠谱的大龙!”阿雪立马给自己挽尊,“猎户,俺知道你要给大王传什么信,肯定是想求大王帮你把这些狐狸都灭了吧……哼哼,就你们这点恩怨纠葛,哪需要大王出手。” 猎户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果然……那妖狐,与你说了什么。” “它说吃了你爹妈啊。”阿雪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还顶着这张脸,语气稍稍弱了一丝,“因为你们看上了它们的皮子……不是这样吗?” 猎户却摇头苦笑,他伸出手,缓缓放在自己胸口上。 “猎户是,我在外行走的身份……” 许久未说过这么多的话,他的嗓子干涩的厉害,语句断断续续,却依旧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自己心中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父母死后,我,被村里人养大……在这之前,两百年,我们张氏,一直是,银龙祠的……守祠人。” 龙隐村的村民都知道后山有龙。 张氏一族接管守祠之任后,除了清扫祠堂,上奉贡品,主持庆典的工作外,还主动承担起了巡视山野,驱邪赶祟的职责,默默守护着这片龙隐之地清净与安宁。 而因为常在祠堂活动,他们也最早就注意到那些在地里面悄悄游来,叼了贡品就走的长条状小家伙们。 这龙隐山,也是越来越热闹了。 张氏也从不去惊扰那些小龙,暗中也加大了对祠堂的巡视。 张猎户从小跟着父母学习守祠,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他的父母告诉他,要守护龙神,就是要谨言,少语,才能将这片安宁一直维系下去。 所以他每每在祠堂边打扫的时候,一回头看到那悄悄扒拉贡品的小龙,也紧紧闭着嘴,继续低头扫地,却在心里偷偷地笑。 ——直到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发现祠堂边有狐群在伺动,担心狐狸对小龙不利,便跟他母亲上山猎狐。两人合力杀了许多狐狸,却一直没找到它们的首领。 胶着数月后,某天父母二人像往常一样进山,直到半夜才归。却没有进房,而是在院里逗留,不多时,一阵古怪的咀嚼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张猎户至今仍记得,当他跑到院子,看到父母蹲在鸡舍前生食一只母鸡时,从脚底向上窜起的一股凉气。 那二人似听到他的动静,脖颈发出了枯木折断般的“咔咔”声,僵硬地转了过来。 他们满脸血渍,眼神呆滞无光,看到他时,却同时缓缓扯起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还有个,小鬼啊。】 那口中传出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他顿时知道不妙,想起父母的告诫,跑回房中,取了一大把镇上买回的镇妖符纸,就往他们身上扔。 【没用的。】那二人也不避让,任由那些符纸落到头上,他们看着男孩,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要碍事,小鬼,我只不过……想去那银龙祠而已。】 男孩红了眼,又跑回屋里,取出一罐盐向他们洒去。 【呵呵……我可不是用这种把戏就能除去的小妖,想灭我?你倒是去请你们的银龙神呐。】 他们哈哈笑着,缓缓站起,一步一步地向男孩走来。 【去请啊。】 【去请他啊……他为你们布云施雨,免饥离饿,凭什么我却连这山也近不得,还要被你们当妖兽打杀?】 【是因为这幅皮囊吗……】白衣妇人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自己柔软的面孔,喉咙间冒出了古怪的笑声, 【如今我也有了人的面孔,之后我便用这幅面孔,为他清扫祠堂,日日供奉……用这幅面孔,向他祷告,是否他就能听到了?是否……他就能见我了?】 听到他满嘴的荒唐之言,男孩脸上也染上一层怒意。 【我们……受龙神庇护,也发誓,要将永远守护龙神……】他大声地喊道,【你这妖兽,快从我父母身上滚开!否则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呵呵……】他的父亲笑了两声,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会不会更喜欢孩子的样子呢?】 说罢,他二人的头上忽的冒出一阵红烟,径直向男孩门面涌来。而被他脱了身的两具身体,却是身形一晃,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已了无生机。 【爹!娘!】 看着地上的两具身体,男孩目眦欲裂,看向那红雾中的妖狐之相,心中翻起滔天恨意,拾起地上的柴刀,就向那雾气劈去。 第25章 【没用的,没用的,如此贫弱之人,尔等有什么资格谈守护……】那红雾不闪不避,仍然嘲笑着,但当那柴刀披到它身上时,竟在空中划开了一条如同伤痕的血线! 红狐一愣,随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男孩又向它劈去数刀,红雾猛的坍缩,一阵烟似地从院门溜走了,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 “——我能伤到,那妖狐。” 猎户望着山顶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道,“之后十年,我一直在,磨练技艺……但一直不能杀死他。” “原来是这样……”阿雪听完眼神都清澈了,又怪罪道,“那狐狸竟然骗俺!这事你看闹的……你咋不早说呢,大王知道了,一尾巴就把它拍死了!” “我进不去山。”猎户幽幽地看着阿雪,“我一直在,贡品里放信,你们也都,拿走了,我只能认为,银龙神不想理会此事。” 放贡品里了……? 阿雪努力回想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是有几次,看到果子里放着块古怪的方形树叶。 白白的,厚厚的,吃起来有股奇妙的香味。 小龙们一点都不挑食,对这种树叶的评价还挺高。所以阿雪每次在贡品里看到了,都会开开心心带上去,大家一龙一口,吃的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碎屑。 “那是信啊……”阿雪弱弱地说道,“俺不识字……都,吃掉了。” 猎户想过各种可能,就没想过是这么个原因。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只剩无言。 “咳!这算个屁事!”阿雪尴尬地把话题转走了,“照你这么说,那狐狸惦记上了俺家大王,还动手杀人,简直丧尽天良!更应该早点处理掉了!” “这事不需要大王出马,俺有个好主意!” 猎户:“……什么主意?” 这条大字不识的小龙,能想到的会是什么好主意吗? “当然是好主意!” 阿雪又一把把袖子拉了起来,露出了那只龙爪,“他不是想见大王吗?俺跟大王一个色,现在起……大王就是俺,俺就是大王!” 作者有话说: 阿雪:知识的味道……真不错! 第20章 银龙啊银龙 山顶上,春风拂过红狐王胸前蓬松的毛发。 它站在石头上,目光沉沉地望着猎户所在的那片密林。日影渐斜,它的表情也越来越阴沉。又过了些时候,一只狐狸急速跑来,向他俯首,发出几声急促的低鸣。 红狐王脸色一变,便带着狐群向山下奔去。 不多时,它就看到了猎户所在的地方。只见那淙淙溪水边,猎人正与那白衣妇人交谈着,好似察觉到它的到来,都转头向他看来。 红狐王心中冷笑一声,脚下步子慢了下去,带着狐群走到离他们不远处,优雅地坐下。 “阿雪小友,看来你已经知道了。”红狐王余光一直注视着那个危险的人类,目光直视阿雪,“怎么,比起同族,你还是选择向人类投诚吗?” 那猎人正冷冷盯着它,手已经不自觉地搭在了弓上。 “人类,你是如何答应我的?”白衣妇人淡淡瞥了他一眼。猎人冷着脸,指节绷的发白,却还是慢慢放下了手。 红狐王微微眯眼:“哦?你们这是唱的又是哪出?” “此人已将事情的全貌都告知了我。既然事情清楚,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白衣妇人广袖轻拂,见红狐王依然虎视眈眈,哈哈一笑,背过身去一抹脸,再回首,只见她体表银光闪烁,阵法碎裂当场。 “小狐狸,你且看我是谁!” 恰在此时,天光破云,一倒天辉倾泻而下,正落到那阵法破去后显露的真身之上。 一尊银龙便赫然现于人前! 龙角如玉,龙须似练,片前龙鳞流转着夺目的光华。它悠然立于大地,四爪轻扣岩面,如同闲庭散步于云端。 红狐王呆住了。 它愣愣地看着那抹银色,张开口,唤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称呼: “龙神……” 看着那红狐的痴相,阿雪微微抬起龙首,作出一份矜持样,高深莫测地说道: “不错,我正是尔等口中的银龙神。” “您的眼睛……”红狐王看着阿雪那双金眸,眼中略有疑惑,“我记得您应该是蓝眼?” “不过是降雨术的作用罢了,莫要在意这等小事。”阿雪清了清嗓子,继续端着说道,“本王名为敖雪,在这龙隐山中闭关,不闻世事,此次现身于你面前,你可知为何?” 那红狐眼神闪了一下:“……是那猎户向您请愿除我狐族吗?” “那些人类受我庇护,供我香火,我自要前来一看究竟。”阿雪伸出一只爪子,有模有样地摸着自己的龙须, “小狐,你之缘由我已清楚,我怜你护族不易,只是这龙隐山乃我清修之地,你与那人类多翻厮杀,煞气四起,你该当何罪?” 闻此言,红狐王忙将头低低地埋下:“龙神息怒,小狐不知……小狐只想感谢您两百年前的降雨之恩,却遭此人多翻阻挠。” “若想谢恩,上山来便是,何必与人类纠葛?” “龙神大人,大灾过后十年,小狐便带着贡品,领族人从龙隐山西侧上山叩拜……”红狐低眉顺眼地说道,“却是一转头,就少了几人……小狐便知道犯了禁忌,不敢再上山打扰。” 它来过? 阿雪眨了眨眼,隐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它唯一一次吃过狐狸,就是在大王施雨后的几年后。 那时他跟弟弟妹妹在地里找食,忽然察觉到山脚下来了几只狐狸,顿时大喜,就悄悄跟了过去,趁他们不注意,叼走几只吃了。 那些狐狸长什么模样它已经忘了,只记得那肉又多又劲道,让它念念不忘了好久。 阿雪顿时心虚不已。 “后来听闻村人说,虽然您从不现身,但会取走银龙祠的贡品……小狐便想,若是能在那里守着,或许就能等到您……” 红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期盼地看着银龙, “龙神大人,我终于见到您了。我苦修两百年,就是为了今日一面,请允许我进山侍奉您……” “不要!”阿雪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嗯……我是说,我不需要侍奉。” 红狐眼中一暗,微微起身,仍是恳求道:“龙神大人,小狐愿放弃一切,仆人也好,灵宠也罢……只要能跟在您身边,任您驱使,什么都可以……” “你们妖怎么都这个德行……” “都?”红狐王愣了一下,眼中泛起一层冷意,“龙神大人……莫非您已有属意的妖宠?” 这个问题倒是让阿雪卡了一下。 蛇精对自家大王的心思他是看的一清二楚。 那大王对蛇精呢…… “……龙神大人,小狐还有一个问题。” 正当阿雪发愣时,一张赤色的狐脸突然凑到了它的眼前,吓得它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干嘛!” 红狐王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它,痴狂之色已经从它的眼中逐渐消退,它看着银龙小小的龙角,看着那双金眼,和其中的惊吓之色: “你莫非……”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红狐王缓缓转过头,却看到自己脊背正中,正深深地扎着一根纯黑的弩箭。 那猎人正在他的后方,冷眼看着他,手中端着一把硬弩。 “你……你们……” 它踉跄着后退,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不敢置信地再看向面前的龙神…… 哪里有龙神。 哪里是那大慈大悲的银龙神,哪里是那普及众生的银龙神。 眼前的,不过是一条……尚未长成的幼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它喉间滚动着沙哑的低笑,齿缝间再次泛起一股倒腾的血气。 剧烈的痛楚瞬间从伤口处炸开。 一并炸开的是它的心,它的情,它的五脏六腑…… 银龙神降的雨从不是为它而下,银龙神带的食也从未眷顾它。 它被那一场雨救活,被那一抹银色惊艳,可惊艳过后,它环顾周遭,只有千里的荒地。 它又该用什么活下去呢? 当人类为银龙神布施的食物欢呼时,它只能蜷在村落的阴影里,趁乱叼走一块鱼肉果腹,在棍棒与咒骂声瘸着腿逃回荒山;当人类为银龙立下祠堂香火鼎盛时,它却入不了山,近不了祠,如今…… 竟连一条幼龙都可以戏耍它。 凭什么。 “凭什么!”红狐王大吼一声,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被猩红吞噬,身上猛地爆出赤色的妖雾,瞬间包裹住了一人一龙。 阿雪在那雾中只能看见一片猩红,浓郁的腥臊味几乎凝成实质。令他难以呼吸。忽的背脊处鳞片根根倒竖,它猛的转头,就见那红雾中一张巨大的兽嘴向它咬来! 第26章 它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那红雾构成的嘴一口吞了下去。随后那红雾便向龙隐山的反方向亡命遁去。 猎户用猎刀劈开残余的红雾,见那妖狐竟然叼走了小龙,顿时大怒,反手抽箭开弓取满月,对准了那团红雾。 “放下它!”他大吼一声,肌肉盘虬的小臂上暴起青筋,攥紧箭弦的手一松,长箭便如流星般射出,狠狠钉入了红雾。 红雾中传来一声惨叫,在空中骤然炸开。 银色的小龙狼狈地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阿雪眼冒金星地抬起头,却见那红雾又再次向它身边飞速地聚集起来。 “快回山去!”猎户又拉弓继续射去,对小龙吼道。 “休想离开……” 一道扭曲嘶哑的声音从红雾中传来。雾气翻涌间,一只狭长的琥珀色巨眼从红雾中凝聚而成,瞳孔竖立,死死地盯着阿雪, “既然我求不得龙神……一条幼龙,一条幼龙也足矣……” “你变态啊!”阿雪四爪紧紧抓着地面,对着那空中的眼睛怒喷道,“俺还没成年啊!” 猎户手里的箭差点没手里脱出去。 此时,那琥珀色的眼睛再不见初时的清亮明澈,只剩最原始的,最赤裸的欲望在熊熊燃烧。 ——当看到那条在云雨间畅游的银龙时,地上的狐狸抬起头来,嘴边毛发上的血液已经干涸许久。 身旁是一地死绝的狐尸,白骨森森,死不瞑目。 血在它的胃里,肉也在它的胃里。 狐狸愣愣地看着那条银龙,觉得身体中某个地方很空,很空…… 很空。 【得到那条银龙吧。】 它听到一个声音从神魂深处传来,如同恶鬼在它耳边低语: 【饮他一滴血,百骸脱凡尘……】 【食他一块肉,成就不老客……】 【吞他神魂与道胎,凌霄殿上……刻汝名!】 “我先吃了你,成不了仙,至少也能成就妖王……”一只狐嘴从那红雾中凝出,说话间,涎水已无法克制地涌了出来, “待那时……我会再回来,龙神会是我的……会是我的!” 红雾再度向阿雪袭去,遮蔽四方,隔绝天日! 就是能翱翔九天,这条龙已经无处可逃! 阿雪这次有了准备,看红雾向他吞来,再没有犹豫,直接一头钻进了地里! 红雾愣了一下。 猎户唇边带上了一抹笑意,趁此机会,他已经快速上好了硬弩,对着红雾猛的射去! “砰!”这次红雾炸的比刚刚更加猛烈,连再度凝聚得速度都慢了一分。 猎户手中不停,又再上了一支箭,对着红狐又射去。 “砰!”红雾再度炸开,但这次却分裂成了两团,落在地上化为两只红狐。 它们看着远去的幼龙,怨毒的眼神落回那个几次三番,挡在他前路上的人类。 “人类!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两头红狐咆哮着冲向猎户。猎户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手中又快速装填了一支弩,射爆了其中一头。此时,手中箭壶只剩最后一支异铁弩,而另一只红狐已经冲到他的面前! 他抽出最后那只异铁弩,在红狐咬上他的喉咙的时候,他亦将箭狠狠地戳进了它的眼睛! 现在……跑的应该已经够远了。 在最后一刻,猎户的心情尤其的平静。 他想到了那座他看了一辈子的银龙祠,看着那些不识大字,只认吃喝的小龙,叼着食物就溜的精怪模样。 跑的那么快,那么机灵,一定能安全地跑回山…… 银龙神大人,昔日降雨之恩, 张家村……没齿难忘! “你做的很不错。” 在他闭眼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猎户睁开眼,眼前却不是那妖狐可憎的面目,而是一个悬于自己鼻前,掌心大的小小人儿。 白衣,银发,额上两点精致的龙角,一双如此刻天空般湛蓝的眼眸正温和地望着他。 张猎户从未见过这等样貌的人儿,但却感觉自己已经认识他许久,许久了。 他张开嘴,那个名字边从他的喉间淌了出来: “银龙神……” 那个小人微笑着颔首。 而在他身后,一个墨袍的男子,挥袖之间,已将那红雾收服于身前,单手捏住了那红狐的脖子,正怒视着它。 “好啊……不仅想占有龙皇陛下,还想吃了他跟我的徒儿。”他忿忿地说道, “我都还没吃到呢!” 第21章 贪痴同宴 红狐王浑身伤痕累累, 血沫正不断从它嘴角溢出。 它的左眼暗淡无光,唯一完好的右眼正痴痴地看着那个悬浮于人类面前的小小身影。 “银龙神……”它的脖子被掐着,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呼唤, “银龙神大人……” 小敖宸听到它的声音, 转过头望了他一眼,便飘飘悠悠地飞了过来, 落到了墨衔的肩上。 红狐王这才将视线缓缓转到墨衔脸上。 “你……也是妖。”它盯着墨衔, 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你是妖。” 虽然那黑衣人外表上也是人形,可只消与那双黑眸对视一眼, 它就感到一股冥冥中的,来自神魂天性的熟悉感。 “你是妖。”它再一次重复道。 “我的确是妖。”墨衔单手捏着那狐狸的脖子, 看着这只没剩几口气的狐狸,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资质尚可,又生在此钟林毓秀的宝地, 只需勤加修炼,化形之日指日可待, 偏偏被贪嗔痴慢所支配,甚至还敢觊觎龙裔, 妄图玷污真龙血脉……当真是堕落至极!” “呵呵……”红狐王咧开嘴, 露出了一个沾满鲜血的惨笑,“你又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 “本座墨衔, 乃如今妖族之皇。”墨衔瞳中掠过千年流光, “千年前,我同你一样, 不过是受龙皇恩泽的一条小蛇,如今我已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这便是资格。” “妖皇?如今人间哪里有敢自称妖皇……”红狐顿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目光中露出一抹不敢置信, “你……莫非是是千年前……被镇压在九幽的那些妖族残部?” 墨衔不语,红狐王便当他默认,顿知今日已再无生路! “妖皇……” 它用仅剩的那只独眼盯着墨衔,琥珀般的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你不过比我多千年道行,同为妖族,你对龙神的觊觎,与我又何尝不同……食其血肉,成就仙躯……从来都是……” 【——妖皇殿下,您可以选择吃了那龙皇。】 彼时山下,月光在山郡的面容上投下清冷的寒光,她神色从容平静,却是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大长老说过,若龙族有异,再无联盟可能,那便请龙族发挥他们最后的价值。】 【以您此刻的修为,吃下那至尊龙皇,足以立地成仙。】 【若能与九幽各部共享其他龙类,我妖族……必将君临天下!】 “呱噪!” 墨衔脸色一沉,手中蓄力,便将那红狐肉身捏爆。 那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墨衔,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最后流露出了一抹讥讽,便化为一滩红雾,渐渐消散于空中。 这事态变化让小敖宸一愣,他看着墨衔阴郁的神色,问道:“怎么了,小蛇?” “敖宸陛下……”墨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将小敖宸捧到手中。 他看着掌心里小小的龙皇,却是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第一眼见到时,欢喜地想将他捧到嘴边亲吻的冲动。 那只是喜欢吗……? “我绝不会伤害您。”他微微低下头,轻轻贴在小敖宸的怀里,“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护得您的安全。” 小敖宸看着贴在他整个人身上的额头,有些手足无措,便伸出小手摸了摸面前那温热的额头。 “嗯。” 看着两人亲昵的姿势,边上的猎户眼中露出一丝惊异,随后耳朵隐约听到了身后树林的异动,猛地转过身去,做好了战斗的姿势。 树林沙沙响着,阿雪那中气十足又不安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蛇精!快去救人啊!那人类要死了啊……你飞啊!俺不怕高,你快飞过去啊!” “别乱动,跟你说了,那边事情已经解决了……” 两个交流的声音渐渐变的清晰,片刻后,一个“墨衔”抱着一条正在扭动的银色小龙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阿雪一抬头,看见猎户还好好的站着,边上站着的可不是蛇精那大王的分身。 空气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腥臊,以及一点萦绕不去的死气。 它直接跳到猎户面前,大大的金眼睛对他瞅了半天,这才松了口气,浑身像泄了力气一样,瘫到在了地上:“还好还好,胳膊腿儿一根都没少。” 第27章 看到阿雪,猎户眼中也柔和了一下,他将弓箭收回,对着墨衔和小敖宸抱拳一拜,低头见趴在地上的银色小龙,犹豫了下,伸手快速地摸了一下它的身子,便转身离去了。 被莫名其妙吃了豆腐的阿雪地抬头看了眼那个猎户离去的背影,又懒懒地趴下了。 “啊,好累,修炼好累啊。” 墨衔的分身看着这条懒龙,好笑地蹲下,将他提起来坐正:“这遭磨练你应当也有不少感悟,还不快打坐练功去。” “让俺休息一下会死啊,坏蛇精,坏蛇精!”阿雪只想躺,他大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决定找了个话题拖一下时间, “蛇精,那猎户煞气是吓人,可狐狸修的不也是妖道吗?怎么它挡不住煞气?他用的红雾又是什么法术?” 这句话倒的确把墨衔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墨衔把分身召回体内,向四周看了看,伸手一抓,四根异铁弩箭便从地上飞到了他的面前。 他将箭头拿在眼前细细观察了片刻,却没看出什么异常。 “嗯?”小敖宸也抱起一根看了看,却是在触碰到的时候,眼中露出了一抹惊异。 “您发现什么了吗?” “这是……道痕。” 小敖宸抚摸着那箭头,“你们看不见,但我天天在帝台石上悟道,这个感觉很熟悉。” “那猎户自行悟出道法了?” 小敖宸摇摇头:“不,这只是最粗糙的道法印痕,这种痕迹在天地间其实遍地都是。那猎户灵性很高,想来是第一次遇见红狐时,其意志吸引了周边的道痕,为他所用。但……道痕本身是无害的,从未听说过可以凭道痕就伤到妖族神魂。” “的确,此事甚怪。” 墨衔也回想着那只红狐的种种行为,皱眉道,“那狐狸都还没有化形,却已经掌握了身外化形,傀儡术,幻术这几类强力法术……虽然粗糙,但能看出里面有一定的秩序,应该是有功法辅助。” 两人对视一眼,便有了想法。 墨衔抬手将阿雪抓到怀里,带着小敖宸飞向山中。 ——红狐王的洞穴。 狐王已死,狐群群龙无首,早已四散躲藏逃命。墨衔打了个响指,将那障眼法抹去,便进入了洞穴中。 无视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狐狸,他用灵识一扫,洞穴内倒没什么异常,倒是在地下十几丈处,发现一处类似墓葬的小小空洞,上面隐约有一条被挖凿出来的小道,被沙土填满着。 这自然是那红狐王小心想隐瞒的东西。 墨衔眼神微眯,骤然化作一道黑光,径直钻入了地下。 土层在他身边如流水般分开,转瞬间,他便落入了一方隐秘的空洞中。 率先撞入视野的,就是一具泛着幽幽蓝光的巨型狐骨! 那骨架横卧于地上,四肢蜷缩,头颅低垂,微弱的妖气如烟雾般缠绕在森白的骨架上,泛着诡异的蓝光,将洞穴映照的如同一方鬼域。 “这是一具狐妖的尸骨?” 小敖宸惊讶地飘到那尸骨边上,围着它转了好几圈,百思不得其解:“这骨头看起来放在这有几百年了,看现在残留的妖气,死前应该也在妖王境左右……我竟从未注意到有这只妖?” “它死前受到了重伤。” 墨衔蹲下,指出其胸骨上的几处折断,“此伤必然伤及灵台了,看这伤势……倒是像冲击阵法带来的反噬,我族在九幽冲击封印时也会有类似的伤势。” “那它就是被人追杀,躲到这里疗伤的!”阿雪闻着那骨头,充盈的死气被他一点点转化着,感觉畅快无比,“大陆混不下去了,就来这山沟沟里混呗,多简单的事!” 墨衔却摇头:“此事没那么简单。一只妖王,偏偏躲到龙隐山附近,又偏偏从未出现在您的灵识范围内,若是巧合也太巧了一点。恐怕……” 小敖宸看向他:“你觉得,它是冲龙族而来的?” 墨衔不语,又在四处搜寻一番,除了几根赤色的狐毛外,再没有找到其他东西。他捏着那几根毛发,皱眉道: “如今看来,那红狐的功法必然是来自这个大狐妖,不知是受了它传承,还是偶然发现了这个洞穴,从它遗物上找到了功法。不管怎样,这妖修定然有储物法宝,找到它或许就能知道它的来历……只是,寻物却不是我的长处。” 要是他擅长找东西,当初也不会漫山遍野找小龙找的那么痛苦了。 阿雪一听,倒支棱起来了:“找东西?俺跟俺弟弟妹妹都擅长啊!” 在土里扒拉了几百年,这山里就没有东西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嗯……”小敖宸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 “大王,大王……你就让俺们来找吧!给个三天,俺们就能把这山全部翻一遍!”阿雪跳到小敖宸面前,哀求道。 “……好吧。”小敖宸点了点头,“到时候让墨衔看着你们,不可随意乱跑。” 墨衔闻言,眼神顿时一亮:“陛下,您放心把小龙交我看管?” “嗯。”小敖宸微微笑了笑,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你不是刚刚才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对我们不利吗?” 墨衔的心顿时放晴了。 如果下半身是尾巴,它现在尾巴尖一定都乐的在打颤。 他伸出手,小敖宸便又飘飘忽忽地落到了他的手心。 “陛下。”墨衔心中欢喜极了,用脸轻轻地蹭着小人,“陛下,陛下……” “好了,小蛇,我们回去吧。”小敖宸被蹭的衣服都乱了,他推开墨衔的脸,轻斥道,“今天发生了许多事,回去我得好好告诉本体才行。” “嗯。” 墨衔笑盈盈地应了,将那尸骨收到储物袋里,便带着小敖宸阖阿雪又回到了地上,向龙隐山飞去。 春风拂面,他心中畅快无比。 “咦,小老虎回来了?” 靠近龙隐山的时候,小敖宸心有所感,低头一看,就看到靠近溪水的山脚边,一名白衣墨氅的女子正在入定,察觉到他们的接近,她也睁开了眼。 看到许久未见的下属,墨衔心中也是一松,便落到她的身边:“山郡,此行可还顺利。” “有点曲折,但结果尚可。”山郡简单地总结道,“你要我办的事都办好了。” “真是靠谱!” 墨衔真心地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他心中有喜,也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这边的好消息分享给了她,“我也跟陛下相交甚欢,如今,我都能变成蛇躺在他边上睡了呢!” 山郡:“……?”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墨衔那张笑吟吟的脸,再缓缓落到他手心里那个脸上微微泛红的小龙皇,再转到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的银色小龙。 真是和谐的一家三口啊。 ——如果这个人不是他们的妖皇的话。 她心中呵呵着,一拍腰间的乾坤袋,一个巨大的麻袋就掉到了他们面前的空地上。袋子摔到地上,里面哎哟一声,竟滚出了个红衣的男子来。 “哎哟,好痛……这,这是哪里?” 那个红衣男子捂着头,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看到这山清水秀的陌生之地,一脸茫然。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山郡嘴角微翘,对墨衔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这就是你要的双修? “我要这人类做甚?我又不吃。” 墨衔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红衣男子。 他一眼扫过, 看出这人是个才筑基的人类小修,不过弱冠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井的右滑。这人正坐在地上, 惊慌地打量着四周, 目光落到墨衔怀里的阿雪,立马粘住不动了。 “这是, 这是……龙?” 那红衣修士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条漂亮小龙, 一时间什么怕啊, 逃啊,求饶啊全都抛到了脑后。 “天啊, 龙居然真的存在!”他大叫一声,从地上蹦了起来, 已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就想摸一摸阿雪那流光溢彩的鳞片…… 小敖宸眉头微皱,还未说什么,山郡就一个巴掌就把那人按到地上了。 “不想死就管好你的手。”她冷冷地警告了一句, 便向龙皇作揖道,“龙皇陛下, 请放心,我手里有此人的本命灵火, 他不敢有妄动。” “此人名为盛七郎, 是云石仙城的一介货郎。” “货郎?”墨衔更是疑惑,“我派你去仙城求购灵种与催生密法,你怎到好, 绑回来一个人类?” “就是不好买啊。” 山郡叹了口气, 将这些时日的经历简单道来—— 到达云石仙城后,她伪装成人类结丹修士, 便去了城中的万宝阁。万宝阁内奇珍琅琅,通灵法宝,神通玉简,灵丹妙药应有尽有,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她买了几种宝物和灵物,然后在异兽区开始找墨衔想要的那种长得又快,繁殖的又多,味道还要不错。 完全符合的倒还真有。 第28章 一种名为“雪吟鱼”的生物,是灵植山庄培育出来的,供异兽食用的专属食材,以世间道痕为食,生成血肉,几乎可以说是吃空气长大的。 “那个,真的是鱼吗?”山郡幽幽地向接待人员问过。 接待人员一脸不解,但还是实诚地点头了。 山郡很满意,正要付钱,但听到万宝阁开出了一万灵石的价格,直接就震惊了。 这个价格几乎持平她手里买到的几种宝物,但……这不过一种只有吃食价值的鱼啊! 那接待员却反而用怪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长得又快,繁殖的又多,味道还要不错,您这要求除了灵植山庄能做到,可再找不到第二家了。” 山郡觉的很有道理,但她不想花一万灵石买鱼吃! 他们进入人间的时候身上可一个子都没有,全靠带的妖族皮骨精华换了大量灵石。幸亏墨衔没来,不然这一万想必他想也不想地就花出去了。 随后她又去散修的市集搜寻了一番,出售灵种的也不在少数,但没有完全符合她需求的东西。她尝试问过是否有“雪吟鱼”售卖,那些摆摊的修士也是一样摊手: “那种只能用来吃的东西,我等修炼之人要他何用?” 挺有道理的。山郡想,要不是为了喂那群龙崽子,想来她这辈子也不会用到。 “这位姐姐,请留步。” 正当她在思考要不要付这么大一笔钱去买的时候,一个背着方形货柜的红衣修士叫住了她,“您想要雪吟鱼,可是府上也在豢养某种好胃口的灵兽?” 山郡停下了脚步,那人一看有戏,就忙不溜地凑到她面前,对她唱了个肥喏,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事找我盛七郎就对了,小生行走江湖多年,就没有我搞不定的东西!” “——噢?什么都能搞定?” 墨衔听完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味。他知道山郡肯定不会听信一席之话就把人抓来,看来这人还是有点东西的,于是他向那人类问道,“你有那雪吟鱼苗?” 盛七郎一脸苦涩。 哪想到一席话把自己下半生的自由都搭进去了,这笔买卖当真是亏,大亏! 这么想着,但他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说道:“各位前辈见谅,我这里没有雪音吟鱼——”话说到一半,看墨衔脸色一冷,他哆嗦了一下,赶忙继续说道, “但是,我有可以跟雪吟鱼一般效果的东西!” 他不敢卖关子,麻利从麻袋里把自己的货柜掏了出来,从最上面一层掏出了一个琉璃瓶,里面隐隐能看到兽类的形状。 “此兽名为沙兔,成年个体虽然不大,但繁殖很快,一个月就能成熟,一窝就能生十几只小兔。老兔子劲道,小兔子鲜美,不比那雪吟鱼差。唯一的缺点是它对草叶的需求非常庞大,若不及时控制,其集结成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因此又别名蝗兔。各大门派弟子常常会借取灭杀沙兔的任务,以防止人间沙兔集结成灾。” “然后各位,再看过来——”盛七郎又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隐隐是一道绿影,“此物名为落地藤,只需一点灵气激活,落地即生根,生根即发芽,藤蔓不断在地上生长,一日就可以铺满一座山林,随后迅速枯萎,是对战中出其不意的好法宝。” 听到这,众人眼中都露出讶色。 “原来如此。”小敖宸点了点头,“落地藤的一日寿命,正好供沙兔食用,多出来的沙兔正好供小家伙们吃……好想法!” “但此方法亦有风险。”小敖宸又说道,“这两个环节一旦没有把控好,兔子得不到足够的草叶,就会饿死,小家伙们的食物便算不上稳定。” “这事找我盛七郎就对了。”盛七郎笑道,又打开了第二层货柜,取出了一本书,上书《傀儡术》三个大字。 墨衔接过翻了翻,发现上面的是一个很粗糙的傀儡术。 虽然都叫傀儡术,但傀儡术间也分上中下,上等的傀儡依然可以自行思考,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受控,潜移默化间就被操控了行动; 中等傀儡术就是完全剥夺被操控者的思想,一言一行均可以操控,但通常较为死板,那红狐王的傀儡术基本就在这个程度。 最低级的呢,就是这种,做不了任何复杂的行为,只能简单地行走,坐立,进食……连操纵人扫个地都不行,也没什么攻击力,只能用来吓吓凡人。 “但这傀儡术用来控制兔子刚好。”盛七郎越说越来劲,“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排队进锅,都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不用来畜牧真是太可惜了!” 再低等那也是法术,能想到用来畜牧也真是神人了。 墨衔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人类修士,真不知道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 “但傀儡术也得找个人来用,半刻都不得休息,用了之后便没有修炼的时间,这你如何解决?”墨衔说着,却已经开始期待这人会拿出什么解决方法来了。 果不其然,盛七郎又是哈哈一笑: “这事当然还是找我盛七郎就对了!”说罢,他又打开货柜第三层,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偶人。 “这是灵力诱饵,也是便宜货,只需要一滴精血,在损坏之前就可以发出跟主人一样的灵力波动,所以——”盛七郎手指点着自己,再点了点木偶,再点了点那两个小瓶子, “只要启动这个木偶,让木偶持续运转设定好的傀儡术,就可以实现一个无人看管的牧场了!” “哇!”阿雪终于听明白了,“俺们可以有吃不完的肉了!” “真是不错!”墨衔想到自己终于可从养白目鱼,杀白目鱼的循环中脱离出来,也忍不住赞叹道。然后他看着那货架最下面的一层,难掩心中好奇: “你这柜子东西倒是全面,第一层是灵植兽类,第二层是功法,第三层是法宝,第四层又是什么?” “您有兴趣?”盛七郎眼中划过一丝兴奋,他看了一眼山郡,后者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殿下,”山郡微笑道,“您说巧不巧,这人也是个同道中人。” “什么意思?”墨衔疑惑地看着她。 “您上次不是说让我多加留意,我这不就给你寻来了?”她伸手拍了拍盛七郎的货柜,问道,“你这里可有双修功法?” “有的有的,这事找我盛七郎就对了!”盛七郎嘿嘿笑着,一把将第四层拉了开来,顿时一片金光闪闪—— “这些可不一样,是我省吃俭用从合欢宗,极乐教,红尘庵,阴阳和合谷,画皮坊收来的高等货!”他的语气兴奋极了, “您看这本《云露润雨诀》,运转时灵气如丝雨流转四肢百骸,上通经脉,下润灵台,三十六个周天为一循环,用一次酣畅淋漓,用两次意犹未尽,用三次永登极乐!” “您再看这本《阴阳和合妙法》,妙就妙在阴阳同修,滋阴补阳,主打一个慢中有细,细中有情,情同神魂,共赴天人合一的康庄大道!” “若是人类妙法满足不了您,我这还有《龙凤》《山海》密法二则——”说着,他又掏出一本看着平平无奇的蓝色装订本,右手在封皮上一抹,一道虚影便投至空中。 一时间,山海异兽,龙凤妖灵,皆在空中翻腾嘶哑,鳞羽纷飞。 墨衔震撼了。 墨衔看呆了。 然后他忙低头看向小敖宸,却看到手心里小人肉眼可见变的又红又烫,然后慌不择路地爬起来,就要往龙隐山方向逃。 “陛下,陛下……您听我解释!”墨衔忙伸手将那小人一把捂住。 小敖宸脸红的跟熟透的柿子似的,他惊慌地看着墨衔,用力掰着他的手指:“你,你……你都在想什么东西!我要回去告诉本体!” 这龙皇陛下听了不又要躲进泥潭里了! 墨衔又好言好语又劝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朝小敖宸吹了一口气,在小人在愤怒的眼神下,他的身子慢慢变淡,最后又变成了一块小小的鳞片。 墨衔打开手帕,将这片鳞片又包了进去,重新塞回怀里。 ……不能让敖宸陛下把这分身收回去。 他这么想着,然后怨念地看着山郡:“你是故意的吗?” 山郡一脸云淡风轻:“这说的什么话。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还不谢谢我。” “……我谢谢你啊。” “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山郡:一想到待会要发生什么我就想笑 第23章 来自北境的风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 墨衔带着山郡上山,把龙皇从石头上唤了起来。 “你们修炼回来了啊……”龙皇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 “小老虎也回来了, 事情都顺利吗?” 说着,龙皇向墨衔伸手:“把我的分身给我吧, 看看你们修炼的怎么样。” “……这个, 敖宸陛下, 这个分身就先放在我这吧。”墨衔表面上装的神色自如,“他说他困了, 今日不想说话了。” 第29章 敖宸愣了一下,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好吧,这个分身也挺个性的。” 于是墨衔便将遇到的狐狸一事简单描述了一下,阿雪很兴奋,不停地边上插嘴补充着, 听的敖宸似懂非懂,总之还是伸手摸了摸阿雪的头, 夸了它几句。 “那狐狸倒是也可惜,一身本领没能用在正道上。”敖宸叹气道。 至于红狐王最后说到的那些, 墨衔到底没能说出口, 然后又讲到了那座山里的狐妖尸骨。 听到那狐妖尸骨的存在,敖宸也是有点意外。于是墨衔把那尸骨倒了出来,那具森然的骨头瞬间暴露于日光。 敖宸蹲到骨头边上看了会儿, 其他小龙也好奇地游了过来, 小声地交流着。 “好大的骨头。” “闻着好香……” “蛇精,蛇精。”有胆大的, 已经跟墨衔比较熟的小龙对墨衔撒娇道,“煲汤,煲汤。” 山郡无语地看向墨衔:“你教他们说话就教了些这?” 墨衔……墨衔百口莫辩! “这骨头上面的道痕多的有点不太正常啊。”敖宸却好像看出了些东西,对脚边的小龙们说道,“你们去舔舔看。” 小龙们本来就对骨头眼热的紧,听大王发了话,顿时开心地扑了上去,对那骨头一顿舔舐,没多久,一直盯着那骨头的墨衔也神色微动。 骨头的样子有了变化。 经小龙舔舐后,苍白的骨头逐渐变得灰暗,粗糙,一些细密的纹路逐渐浮现了出来。纹路遍布骨架,仿佛那不是生物的骨头,而是一具精心炼就的器具。 “这是炼化的痕迹。”敖宸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骨头上的纹路,念出了一个名字, “百炼门。” 如今大陆仙门林立,其中尤以五大门派最为昌盛。太清仙宗,太上道,须弥剑阁,紫府道宗,以及——百炼门。 熔日月为炉,举乾坤为锤,炼天下万法,成不朽道基。 “听闻百炼门以“三炼”之道名绝天下——炼器,炼丹,炼体。”山郡皱眉道,“妖骨极为强韧,又会多少残留一些天赋能力,一直是炼器炼丹的好材料,我族也常有妖修截取自己的一部分骨骼炼成本命法宝。” 手里抹不开的时候,还可以把自己的指甲,毛发卖给人类修士,也都是紧俏货呢。 但把整句骨架都炼化了,这种事情却是闻所未闻。 千年前的人类不可能有这个胆子,但千年后的如今…… “此事尚不明确,如果能找到狐尸的遗物,或许能有新的思路。”墨衔对敖宸说道,“陛下,小家伙们擅长找物,明日我便带他们去山上找吧。” “你要带他们去?”敖宸脸色微变,他看着这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摇头道,“不行,太危险了。” 墨衔一愣:“可是,您不是已经答应……” “我的分身答应你了?”敖宸皱眉,“虽说有灵智,但连这种事都能答应下来……看来不太灵光,你还是还我,我重新再捏一个吧。” 墨衔感到自己胸口里包着的那片鳞片愤怒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心塞塞的。 都跟分身感情培养的这么好了,可本体竟然落后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墨衔哭笑不得,却是万万不想把小鳞片还回去。于是他也不再多劝,对龙皇说道:“倒也不必如此,这小分身挺好的,挺好的……这样吧,这尸体也在着放了几百年了,也不急着这一时,山郡也回来了,我们慢慢找就是了。” 【狐尸的事情再说,现在可没时间慢悠悠的了。】 话还没说完,山郡的话就突然传进了脑中。墨衔转过头去,却见山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她再上前,把乾坤袋里的人类修士倒了出来。 “哎哟……”盛七郎又狼狈地摔到了地上,揉着肩膀艰难地爬起来,却看到身边竟然围了一圈好奇的小龙。 他顿时看的眼睛又直了:“龙……好多龙……妈妈,我在做梦吗?” “人类?” 没有小分身那么激动,龙皇懒懒地又坐回了石头上,打量着这个冒失的人,“带了个人类回来做甚?小家伙们可不吃人呢。” “龙皇陛下,这个人是专程给您解决问题的。”山郡右手一翻,掌中冒出了一簇小小的红色火苗。 听到龙皇之名,盛七郎身体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敖宸,又看向山郡。 然后他便看到那簇火从山郡的掌中慢慢飞到了龙皇面前。 “龙皇陛下,此人的本命灵火交由您,生杀予夺您可随意。”山郡说完,踢了一脚盛七郎,他哆嗦一下,回过神来,赶紧扑到自己的新主人面前,又掏出货柜,开始一层一层地给龙皇讲解自己的全自动畜牧法。 “有点意思。”敖宸听完点了点头,“中峰现在空,你便在那里试试吧,若是能成……” 盛七郎眼中冒出期盼来:您能还我本命灵火,放我离去吗?” “嗯……若是如此,走之前与我缔下保密血誓,我便放你离开。”龙皇打了个哈欠,“在此之前,你可以在我山中修炼。” “多谢陛下!”盛七郎大喜,当下磕头谢恩。 “你会金刚术吗?”龙皇又问。 “金刚术?”盛七郎眨了眨眼,一层淡淡的金光便在他皮肤上流转,“我会初级金刚术,您需要我做什么?” “那你最好平时一直使用着。”龙皇已经困的躺下了,“若是你要死了,我可能没法即使救你……呼……” 死?救? 盛七郎很是疑惑,这龙族隐居的福地,哪里有什么危险的地方……正这么想着,他突然感到肩膀一阵刺痛。转头,却看到一条小绿龙已经爬到了他的肩头,一口尖牙正咬进了他的肩头。 若不是那层金刚术,他的肩膀肯定已经被扯下一块肉了…… 盛七郎顿时吓得从地上弹了起来,抓着那条小龙试图往下扯,但小龙却反而更加兴奋,张嘴放开了他的肩,又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痛!痛!”盛七郎拼命催动着金刚术,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山郡和墨衔,“前辈……前辈!不是说龙不吃人吗!” “这些小家伙是不吃人。”墨衔同情地看着他,“只不过正在长牙,喜欢咬东西,而且……再提醒一下,他们的口水对破除阵法有着奇效,你最好早点用吃的转移他们注意力。” “啊!要破了!要破了!”盛七郎能感受到自己金光术已经在破裂的边缘,连忙又下了几层,然后逃也似地往中峰冲去,一群小龙得了新玩具,自然不放过,也欢呼雀跃地跟了上去…… 【如此,你的奶爸工作总算可以放下了。】 看着那些小龙热热闹闹地远去,山郡向墨衔又传了一道音,便干脆地向下山去了。 墨衔看着熟睡的龙皇,也一转身,跟着山郡出现在了山脚下。 “你特意将那人类带回来,是为了让我空闲出来?”墨衔直截了当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盛七郎那套方法的确精彩,但以山郡谨慎的性格,也不会贸然就把人类牵扯进来。 那么特意把这个人带回来,让他能够彻底脱手龙族事务,那只可能与他们妖族有大关系。 “你可知在云石仙城,这段时间讨论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山郡说道,“十天前,北境传来消息,小妖皇死了。” 墨衔一怔,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妖族被封禁地下千年,这千年前,人间也形成了新的妖族势力,有数位大妖踏入了准仙境界,实力难分仲伯,因此各自划分了势力范围,自立为妖皇,但人类修仙界通常称他们为“小妖皇”。 如今人间妖族主要分为四大区域,北境,南岭,东海,西漠。 他们从东海进入,本来也想尝试接触一下人间妖族,但东海局势复杂,此行目的主要是龙族,便没有再过多接触。 可无论如何,既然那北境小妖皇他占了一个“妖皇”的名头,便是妖族的脸面,杀了他,便是与全体妖族为敌! “谁杀了他?难道是那些人类仙门想要与妖族开战吗?”墨衔脸色阴沉,千年前妖皇的死讯……再次浮现于眼前! 山郡却摇了摇头:“北境终年严寒,人类的势力并不多,只有几支苦修的门派,向来远离争斗。因此消息并不是很具体,但传言,小妖皇死于王庭之中,杀了他的……是来自九幽的正统妖皇。” 来自九幽的正统妖皇,某位墨姓男子,茫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作者有话说: 墨衔:分身的攻略进度比本体快了qaq 第24章 是敌是友 “我还以为你突然想不开去北境大开杀戒呢。”山郡说道, “一回来看到你在带孩子,真是令人欣慰啊。” “我好好的在这,这是有人在给我们找事?”墨衔皱眉, 开始思索起来, 隐约觉得其中有阴谋。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山郡幽幽地说道。 第30章 “你怎么想?” 山郡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副玉简, 一摊开, 一副地图的虚影便投射到了空中。 “这不是九幽的地图吗?”墨衔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再看这幅。”山郡又取出一副玉简, “这是人间的地图。” 两幅虚影重叠于空中,各自的标识互相交叉, 看的人眼花撩乱。而在其中,北境疆域的标识明显稀疏了许多。 而北境妖王庭的标识下, 一个从九幽地图上印着的红泉,竟与它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这是……”想到那个红圈代表的意思时,墨衔表情也惊讶了起来,“这是入口!” 九幽地下何其宽广, 与人间相隔着千丈厚土,千万年来彼此独立。 然而天地造化玄奇, 这厚厚的壁垒之中,亦有一些薄弱之处, 犹如蛋壳上的细微裂纹。也正是这些薄弱处的存在, 才让他们能够绕过封印,有进入人间的可能。 千年时间,妖族一共探明到了六处薄弱的“入口”, 而其中的一处……竟然正好位于北境的妖王庭! “来之前, 长老嘱托我们在人间行走多加小心,若遇意外, 会派出人来支援……如今过去了四个多月,那这支正好出现在北境的,很有可能就是就是来支援我们人。”山郡猜测道。 “这的确有可能……”墨衔点点头,但依然不解,“可我们从东海入口进入,若要来寻我们,也应该从东海追过来,怎么会选择从北境来?” “我们为了寻找龙族,从东海一路向北。”山郡又指向大陆地图上右上角的位置,“禹州已在大陆边缘,正是……东海与北境的交界。” 墨衔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小小的禹州城,孤单地坐落在地图的东北角边缘。 而九幽地图中,六个代表出口的圆圈,有且只有北境一处,离禹州最近! “他们知道此时此刻我们在禹州?” 墨衔心中一惊,随机立马反应了过来。 长老定然在他们身上做了手脚! 他立马将灵识投入自己的身体,仔细搜寻了一遍,却没有看到任何异常。这自然是没有的,日日打坐修炼,他从没在自己经络中发现异常。 “不会是我们身体,也不是储物袋,我都检查过了,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一般东西也会被屏障屏蔽掉。”山郡看着他,眉头紧簇,“但你身上,有一物,或许能被九幽感应到。” 墨衔下意识地将手捂住了自己胸口。那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正在他的体内燃烧着。 ——九幽之火。 这是在妖皇传承最后的试炼中,他在九幽深处取到的一簇秘火。 这簇火给了他无上的力量,却未曾想让长老会能通过这团火反向定位到他的位置。 “……如果这样,长老发现我在这停留了这么长时间,担忧我被人类所控,所以派出的支援者,肯定也都是那几位准仙,不知道到底出动了几位。” 墨衔苦笑道, “龙族,危险了。” ——此次造访龙族,长老的本意就是试探龙族如今的情况。 若是对等,那便奉上盟书。 若是有半分的颓唐…… 【合该让龙族,助我等登临仙道。】 临行前,大长老的纤纤玉手落在他的肩上,指节却如鹰爪般扣紧。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孔贴近他的耳边,呵气如兰,语气是一贯的轻浮慵懒,却让人不寒而栗, 【妖皇殿下,莫要辜负整个妖族的期望噢。】 如今这龙隐山,只有二十三条嗷嗷待哺的小龙,一条在衰竭边缘的凝珠期的小龙,以及一位重伤未愈的龙皇。 “若是支援,援军中必有长老带头,就不知道是哪位长老了。”山郡说道, “但无论哪位,看到龙族的情况,想必绝不会手下留情。” “那么,您当如何呢,妖皇殿下?” 墨衔抬起头,看着那幽静安宁的龙隐山,眸中百种情绪起伏。 最后沉淀成唯一的颜色。 “我绝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他说道,“绝不会。” 山郡挑起眉头:“哦?之前的胡闹便随你去了,如今为了那条龙,你连妖族的使命都不顾了吗?” “什么狗屁使命。”墨衔冷笑一声,看向山郡,“那你呢,真要为了妖族使命,何必特意来告诉我?总不能是对妖皇这个身份的衷心吧。” “嗯,我也觉得那个使命是狗屁。” 山郡嗤笑一声,“虽然你也是个狗屁不通的妖皇,可我更看不上那群老东西的想法——什么时候妖族修行要靠这等不入流的法子了?” “好!” 墨衔哈哈一笑,“既然都看不上眼,我便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们即日便向北境启程,将他们提前截住,绝不可把龙隐山牵扯进来。” “若他们还能认得我这个妖皇,那自然最好,若是他们也觉得我不过也是一个狗屁妖皇……” “那便战吧。” 他墨色的瞳孔中燃起灼灼的战意, “战到他们想起来,我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个位置的!” ———————— 是夜,月悬中天。 自北方吹来的风呼啸着刮过山林,林涛如潮水般涌动不休。 幼龙们都集中在中峰上,折腾着人类修士新建的试验田。龙皇的泥潭边倒是得了难得的清净,银发的男子懒懒地伏在石头上,睡的正沉。 直到胸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才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陛下。”黑发的男子指间捏着一根狗尾草,正在石边温柔地看着他,“该疗伤了。” “哦……麻烦你了。”龙皇慢腾腾坐了起来,已是习惯成自然地将自己的衣襟解开,将后背露给了身后之人。 随即,一只温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背心,触时稍觉凉意,但很快,一股温厚的灵力便从接触的地方缓缓渡入,一点点向身体内扩散了开来。 虽说千年的风吹日晒对龙族的身体来说算不得什么,但这般像泡在温泉里一样的熨帖舒适,还是让龙皇惬意地眯起了眼。 “嗯?小老虎又走了?”他的灵识随意向山脚一扫,却没感应到山郡的灵力。 “她是个闲不住的,要去其他地方再探探消息。”墨衔说着,一边不引人注意地观察着龙皇的状态,见他昏昏欲睡的,便也放下了心。 “陛下,这几日我去那山上仔细找找,阿雪现在入了门,我让它去山顶好好修炼,您帮我盯着它吧,别让它偷懒了。” “嗯……嗯……” 看着龙皇这样子,墨衔觉得真是不能指望他什么。 不过还好,龙皇没有发现异常。 这具墨衔的分身微微垂眸,将眼中的异色悄悄压进了眼底。 而在一千里之外的高空,墨衔的本体正与山郡坐在一枚圆盘之上,向北方极速飞行着。 感应到分身的情况,墨衔松了一口气:“还好,敖宸陛下没有发现异常。” 山郡盘膝坐于他的对面,却是对他的行为有些不解:“你为何要瞒着龙皇?眼下情况,让他带着那群龙崽子暂时远避,才是最安全的吧。” 墨衔却摇头:“龙族体质特殊,单纯靠灵识很难直接发现他们,慌忙离去反而容易留下痕迹,况且……” 他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此事因我而起,我不愿看到敖宸陛下为此……再狼狈逃亡。” 这是他们妖族内部的纷争,等他亲手了解此事,便又能和龙皇陛下继续回到山中的日常了。 疗伤,解谜,修炼……以阿雪的资质,百年内就可以经历第一次天妖劫,五百年内问鼎准仙也是大有希望,只要踏入准仙境界,想来龙皇就会同意其他幼龙一起修炼——或者在此之前,龙皇已经成功完成了功法的推衍。 待到那时,龙族的复兴将再无人可挡。 敖宸陛下,必将重新羽冠束发,银甲披身,在众龙拥簇之下,重返那座龙王城,端坐于那白玉王座之上。 这是他如今,每一次闭眼时都会看到的景象。 “为了那条龙,你也真是拼命。”山郡耸了耸肩,倒也不再多说什么,闭眼运功,为那即将发生的恶斗开始做一切准备。 墨衔也闭上眼,在所幻视的那片未来的景象中,慢慢调整着状态。 一日后的傍晚,当细碎的雪尘,裹挟在北风中掠过他的眼下时,他与山郡同时睁开双眼,看向了前方正北的方向。 一列大雁正整齐地向他们飞来。 “不对。”山郡目光顿时一利,“春天大雁北飞,它们怎会向南?” 障眼法! 墨衔抬指往眼上一抹,再睁眼看去,只见苍穹之中赫然显现一只金色大鹏,双翼垂天,赤目如血,正挟风雷之势破空而来 “金鹏仙。”山郡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竟然把他派出来了……你这个妖皇,倒还真受重视。” 第31章 金鹏仙,乃是千年前随妖皇出征天庭的主力大将,如今高居妖族长老会的执律长老。修为深不可测,振翅间可撕裂虚空,有传言他距离妖仙也不过半步之遥! 见此景,墨衔轻叹一声,身下圆盘便停在了空中。随后他站了起来,朝那道金影躬身长揖道: “师傅。” 第25章 对峙 天空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过几息, 那金鹏便已飞至他们面前,如一座小山般,投下的阴影将他二人完全笼罩。随后他体表金芒流转, 羽翼收合, 眨眼便化作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大汉。两鬓有须,一双鹰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化为人形后, 身后又显现出了两个人影。左侧是身着黑纱长裙, 身姿袅娜的少女, 右侧是身材矮小,两腮鼓囊的憨态童子。 “菱铃, 万例。”山郡认出了他们, 蝠妖菱铃, 蛤妖万例,两人均是准仙之境,也是妖皇大选上的佼佼者。 那名为万例的蛤妖胖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圆滚滚的身子向他们微微一躬, 未有言语。旁边的蝠妖菱铃倒是活泼,挥着纤纤玉手向他们招呼道: “妖皇殿下, 山郡姐姐,你们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她小嘴叭叭, 眼见着就抱怨起来了, “你们也真是,在上面这么些时日,也不捎个信给我们, 害我们都以为你们被人类捉去了。” 金鹏仙锐利的目光扫过墨衔身体, 见他气息平稳,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这一路没出事吧?” “劳师傅挂心, 就是在东海跟人间妖族有点摩擦,才将恢复的差不多了。”墨衔含笑拱手道。 “你跟东海妖族也发生冲突了?”金鹏仙拧起眉头。 “也?”墨衔疑惑得看着他们,“师傅,你们这是从北境的方向来的,莫非……半月前北境的风波……” 说到这个话题,金鹏仙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菱铃忍不住,先插嘴进来: “真是倒霉!这冲突也不是我们想挑起的,谁想到那出口竟然就在那小妖皇的寝宫里,我们一出来,就被当成来行刺的,他直接就打过来了!” 想象了一下堂堂金鹏仙从床底钻出来的样子,墨衔差点没笑出声来,脸上顿时扭曲了一下。 “菱铃,小事莫再提!”金鹏仙脸黑了又黑,出声阻止道。 “是……”菱铃嘴上答应着,却飞快地说道:“他一口一个妖皇的,我们就拿出来九幽的身份想跟他聊聊,谁想到北境的妖听了更不服,非要让我们承认他才是正统,那没办法了,只能打了,打着打着,就不小心把他打死了。” “菱铃!” “哎,不说了,不说了。”菱铃笑嘻嘻地用手捂住了嘴。 “……所以你们是逃过来的吗。”山郡听完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叔伯,您就没拦着点?” “本想借此观览人间妖族虚实,岂料到那小妖皇如此不经打。”金鹏仙叹气道,“失了正统传承,这千年来,人间妖族终究还是空架子,难堪大用。罢了,墨衔,山郡,你们此次找到龙族了吗?” 来了! 墨衔眸中异色一闪,脸上表情不变,回复道:“我们二人根据坊市的传闻一路向北搜寻,基本都是谣言,目前还没有找到龙族的下落。” “噢。”金鹏仙点点头,“没找到啊,可惜啊……” “妖皇……陛下。” 金鹏仙边上,那个始终沉默的胖童子突然出声。他的嗓音黏腻怪异,仿佛舌根压了口湿泥, “你为何……在禹州,停留着这么久?” “我中了暗算。”墨衔神色淡然,“人间千年变迁,妖族的功法已与我们大相径庭,其中更有阴毒手段。初时未觉不对,但到禹州时突然毒发,不得已在那里疗伤排毒……怎么,莫非你们认为我已寻到了龙族?” 蛤妖万例微微睁开眼,被肥肉挤的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竟有无数的光点闪烁,仿佛一只只细小的眼睛。他盯着墨衔腰边的储物袋,开口道: “你的袋子里……有龙的味道。” 墨衔心中猛的一惊。 他储物袋里……放着龙皇的那枚小鳞片! “噢?你说这个吗?”他脸上依旧镇定,从储物袋中掏出了手帕,取出了那枚鳞片,“此物是在云石仙城购得的,卖它的人说是龙鳞,我便随身带着了……莫非此物是真的?” “嗯……龙鳞,健康的,气味新鲜的,龙鳞。”万例眼中的光闪烁着,紧紧盯着他手上之物,他伸出自己的胖手,向墨衔摊开,“给我,我能找到,那条龙的下落。” 墨衔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交付的意思。 “墨衔。”金鹏仙盯着他,说道,“把鳞片给万例,让他带我们去寻找龙裔。” “哼……我为何要给他。”墨衔冷笑两声,手里紧紧捏着那枚小小的鳞片,“东西到了万例手里,都要化为腐液,若没能成功查到,岂不是彻底断了线索?” “你不……信我?”万例脸上肥肉颤动了起来,似乎有些怒意。 “此事甚大,不可轻举妄动。”墨衔慢条斯理地将那片鳞片收回怀里,看向金鹏仙,“大长老精于占卜之法,有此龙鳞为引,自然也可以找到龙族的下落。你们刚在北境生了事端,如今不便再有大动作,尽快回九幽才是上策。” “……” 万例张了张嘴,似乎没什么可以反驳的,便看向金鹏仙。 金鹏仙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妖皇,缓缓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便先回去一趟再议吧。” 墨衔心里慢慢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巧,朔燃那小子是个急性子,已经朝那处去了。” “朔燃?”墨衔猛地抬起头,“他也来了?” “你也知道他的,这次出发前,他坚信你定然是被龙裔迷了心窍,打死小妖皇后,他便径直向禹州去了。” 金鹏仙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墨衔来时的方向,淡淡地说道, “想来他应该是快要到了……这小子,等他确认了没什么东西,自会过来找我们,墨衔,你便随我们在这里等他吧。” “……” “妖皇殿下……”看着墨衔的沉默,一直捂着嘴的菱铃慢慢将手放了下来,忍不住劝道,“听菱铃一句,在这里跟我们好好等着吧。” 山郡轻叹一声。 “……抱歉,菱铃,各位。”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墨衔终于开口了。他向众人缓缓躬身,声似古井无波, “抱歉……师傅。”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光,冲上了高空。随后那团黑光无声炸裂,无数的暗影向四周倾泻而下,仿佛一座隐天蔽日的牢笼,朝着三人当头罩落! “玄罗锁天牢?”金鹏仙纵声长笑,周身迸发万丈金芒,双袖大展,振起猎猎罡风,“想用这种手段困住为师,你还太嫩了!”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贯日金虹,直追空中的那道玄光。 菱铃与万例对视一眼,正要上去助阵,眼前却突然展开了一团浓雾,顷刻间吞没了天光。 “你们的对手是我。” 山郡的声音在浓雾中流转,似远似近,似实似虚, “我得把你们留下,得罪了。” 白色的浓雾将他们二人包裹,其中隐隐闪烁着无声的金色雷霆,每一道都带着凛冽的杀意,向他们不断劈来! “庚金神雷?”菱铃玉容骤变,连忙侧身堪堪避过一道雷霆,她向雾中喝道,“山郡姐姐,你这是要杀了我们吗?” 回应她的只是更多劈来的金雷。 她眼中一冷,黑纱的裙摆便化作两道蝠翼,带着她在雷霆中疾掠穿梭,两道剑影出现在她的手中,剑锋划出泠泠弧光,牵引着金雷偏转四周。 蛤妖万例仍站在原地,任由庚金之气劈在他的身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细缝般的眼睛,正紧紧地看着雾中那道飘忽不定的影子。 他的腮帮子不断鼓动着,终于等到某一刻,他猛的张嘴,吐出一道凝练的银光,直刺雾中深处。 破阵! 雾气瞬间爆开,随后慢慢涌入山郡的大氅中。她立空中,身边云雾缭绕,双手涌动着庚金之气,一手挡住了菱铃的双剑,另一只手的指间紧紧夹住了一根银针。 而在他们的上方,一黑一金的两道身影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交击,每碰撞一次,就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漫天的金色拳影不断向他砸来,墨衔屏息凝神,身后腾起一道巨大的黑色蛇影,迎着那拳影向金鹏仙悍然咬去。 “太慢了,太慢了!”金鹏仙厉声喝道,拳势再催,千百道拳芒瞬间将蛇影打的千疮百孔,但那残破影子只是微微一滞,随即它身上骤然冒出了一道熊熊的黑色烈焰,瞬间就将残缺的身体补充了完整! 九幽之火! 金鹏仙瞳孔收缩,振袖急退白丈,那蛇影没有追过来,它昂首挺立着,对着金鹏仙嘶嘶吐着蛇信子。而被那虚影环绕的墨衔,脸色却在黑火的映照下,显得苍白无比。 第32章 “墨衔,你收服九幽之火不久,未炼化完全就强行催动,只会反噬己身!”金鹏仙远远喊道,“收手吧!你如今境界留不住我!” 墨衔咽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苍白的脸却浮起一抹微笑: “我预料的不错……师傅,我留不住你,但九幽之火可以。” “你——当真要为那些龙裔拼命?” 看着墨衔的样子,金鹏仙恨铁不成钢地喊道,“龙族于你有恩不假,但留你在身边的是墨渊陛下,在长亭将你送回的也是墨渊陛下,如今你却挥戈朝向同族,你竟是如此报答他的吗?” “墨渊陛下于我有恩,龙皇亦于我有恩。”想到那个人,墨衔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我在大殿前的立下的誓言不曾改变过——我会带领妖族重归荣耀,重返人间,将天庭搅个天翻地覆。” “——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若向龙族挥起屠刀,我才真是那背恩负义之人!我被墨渊陛下带在身边,记得他的一言一行,他是如何对待龙族的,你们又是如何对待龙族的?” 千年前的景象在这千年间被他不断反刍着,他被妖皇陛下装在袖子里带进带出,听得觥筹交错,攘来熙往,与妖族各部嬉笑打骂,与龙族亲王把酒言欢,亲如兄弟。 “尔等背信弃义,寡廉鲜耻,才是真正玷污了墨渊陛下的意志!” 墨衔眼里燃起嗜血的光,周身黑火轰然暴涨。龟裂的干纹爬上了他的面孔,而他身上的妖力,亦在一寸寸地拔高。 “战吧,师傅!” 他没空与他们再多做周旋,他要总最快速度打败他们,然后回到龙隐山。 绝不能让那个家伙……伤到龙皇! 而在他身后万里之外,龙隐村的农户们已经用了晚饭,逐渐熄了灯。 月色如霜,一道身披厚重白裘的身影翩然落在村口。雪色冠冕下垂落的银色丝带在夜风中轻扬。 “龙隐村……” 他抬头看着村口石柱上的大字,胸腔中滚出古怪的低笑,浅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闪烁着猎人似的幽光,“就是这里,肯定就是这里……” “墨衔,让我看看,你在这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作者有话说: 墨衔:被偷家了! 第26章 四仙攻山 豹妖朔燃, 这辈子最大的怨念就是看那条小野蛇当上了妖皇。 妖皇大选之时,谁都没有料到一条籍籍无名的小黑蛇横空出世,竟打败了族内其他的所有精英, 取得九幽之火, 卫冕妖皇之位。 这般逆袭故事,向来最为人津津乐道。尤其当墨衔立于妖皇殿前, 接过那象征至高的妖皇权杖后, 他发表了一通像模像样的宣言, 听得底下众妖热血沸腾,纷纷请愿要跟随妖皇再征天庭! 在狂热的人群中, 唯有朔燃双手环抱胸前,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 ——什么天庭, 什么妖族大业,什么为前任妖皇复仇。 别人不知道那条小野蛇真面目,他还不知道吗? 那小子费尽心思当上妖皇就一个目的,去人间找他龙族的老相好龙皇! 彼时作为战场遗孤, 他们恰好被族里安排到同一间房,同吃同住, 互勉互励。 在那些时日,他没少被墨衔的梦话吵醒, 顶着黑眼圈坐起来时, 总看见墨衔抱着他那个用鬼蜘蛛丝编的龙形娃娃说梦话—— 时而高呼“龙皇陛下!带我走!” 时而喃喃“我来娶你,约好了的。” …… 总之不管说什么,最后一定会由“我一定会当上妖皇的……”这句话作为结尾。 朔燃只想掐死他。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玩意, 最后竟然在妖皇大选时赢了他, 众长老没有一个把那些玩笑话当回事,竟真的允许他前往人间寻找龙裔。 朔燃那时就有预感, 墨衔这次出去肯定不会遂了长老的意愿,故而他也没有去争夺那个同行者的名额,只在九幽耐心等待——果不其然,仅仅只过了三个多月,长老会就急招他们入殿。 九幽感应到的墨衔的位置,在某个地方异常的停留了许久。 朔燃顿时知道机会来了,就主动请缨,与金鹏仙,菱铃,万例一同赶往人间。 尽管在北境惹来了一些小风波,但他们也很快了解到,墨衔所停留的禹州,地处偏僻,并没有强势的仙门。 ——那么,便是龙族所在了! 朔燃的眼中燃着少见的兴奋,如烈焰般灼亮。他身披从北境小妖皇身上抢来的雪白华服,宽大的衣摆在风中轻扬,缓缓走进了龙隐村。 村子最东边的角落,正合衣睡在炕上的张猎户猛的打了个寒颤,坐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院外。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危险如利刃般在皮肤上舔舐,瞬间冷汗涔涔。他连做几次深呼吸,一咬牙,握住了床头的猎弓,就要翻身下床。 【不要出去。】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猎户动作一顿。他认出来了,这是那一日在银龙神身边的黑衣男子的声音。 【这不是你能掺合的场面,你且小心呆着。】 【过会儿不论出现什么动静,都切勿慌张。若波及村子,你立刻通知各户,让大家躲进地窖。】 那声音短短交待了几句便消失了。 猎户沉默着点了点头,慢慢躺回了床上,手里却依然紧紧握着猎弓。 而在村路上,那名不速之客正慢悠悠地逛着。 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见窗前摆着一串手掌大小的小草龙,随意捏起一只提到了眼前。 白色草叶勾勒的身姿,两点湛蓝点在眼上。 “蓝色眼睛……哼,果真是龙皇。” 朔燃将小草龙放下,眼中兴味之色更浓,随后外扩的灵识感知到了什么东西,他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银龙祠的边上。 小小的石头神龛,表面印记斑驳。 小小的龛室内,依稀可见一尊龙头人身的神塑像。下方供台上空空如也,但没有尘土,被打扫的很干净。 朔燃目光却落在那桌子的边缘,只见那干净的的桌面上,正印着一个新鲜的,小小的,纤细的龙爪泥印。 他嘴角缓缓勾起,伸出手探向那枚小小的印记:“这不就找到了吗?看起来,是只马虎的小龙呢……让我看看,都躲在哪里……” 话音未落,就在他指尖触及那脚印的一瞬,一个巨大的黑色法阵就猛的在他脚下展开! 朔燃一惊,正欲飞离,却发现双脚如灌铅了一般焊在了原地! “该死的!墨衔!你阴我!” 男子的怒吼如惊雷般撕破了夜幕。随之而来地剧烈震动惊醒了一村凡人,也吵醒了正在凉亭里蜷着睡觉的小龙。 它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暗流正从在山下翻涌着。恐惧顿时蔓延了开来,它们手脚并用,一窝蜂地钻进了正在熟睡的龙皇怀里。 “大王!” “大王!” 小龙们哀哀地叫唤着,龙皇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震动的地面和山脚下不远处的陌生气息,茫然道,“什么东西?” “敖宸陛下。” 一道黑光飞快地落到了他的身边,是墨衔。 他脸色有些沉郁,轻轻将龙皇扶起,说道:“陛下,事态紧急,还请您带着小龙们赶紧撤离。” 龙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了?” “……是前来追我的妖族。” 墨衔低声说道,“他们误会我在这停留是遭遇不测,我与他们交涉即可,您不用担心我。龙族如今元气还未恢复,此时还不是见面的时候,请您先行远避,离开禹州后,他们便无法找到您的下落。” “啊?又要逃?”龙皇皱了皱眉,看向头峰的位置,“但是阿春在这里……” “有汲元阵牵引的大量灵气掩盖,寻常人发现不了阿春……”但想到那只胖□□的能力,墨衔眼里闪过一道杀意,“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他们发现阿春的。” 看到墨衔眼里涌动杀机,敖宸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蛇,阿春在这里,我是不会走的。” “陛下……!” “他们的目标是我,对吧。”敖宸静静地看着墨衔,湛蓝的眼中映着他所有的慌乱,“龙族的血肉神魂,一直是通往大道的捷径。” 墨衔愣住了:“您……一直都知道?” “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敖宸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碍于我族威严,千万年来无人敢真的对龙裔下手,但……也是有的。” 他话音微顿,声音沉静似水,却沁出寒意: “此事我有预料,只是小蛇,千年来从未有人找到这里,为什么你的族人这么快能找到这里呢?” 墨衔顿时心中一慌,正欲解释,却发现此事无论如何说起,源头都在他。 第33章 即便有九幽之火,若他没有在此停留,长老也不会派人来寻他,龙族亦不会暴露行踪。 若他不来,再过百年,龙皇就能在山中安安稳稳地将功法推衍完成。 又怎会在此时此刻……遭此劫难! “我会跟您好好解释的,但不是现在,陛下。”墨衔闭了闭眼,压住了心中翻涌的情绪。他解下自己的玄色外袍,轻轻批在了龙皇身上。 “此事因我而起,也必会在我手中结束。” “这是前任妖皇留下的衣服,其上以八十一道术法铭刻防御之阵,请您披上,愿护您周全。” 他抬起眸,深深地看着那双蓝眼:“我已有觉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自天空纸坠,瞬间将他从胸口斩成两段。墨衔的分身便顷刻崩溃,化作影子,缓缓消失在了空气中。 “一个分身坐阵,就想困住我?墨衔,你也太小看我了!” 一个轻巧的人影顺势落地,双手撑地,如同一头野兽。那道寒光眨眼间便卷回了他的身后,竟是一条矫健的豹尾。 他的身上残留着阵法破碎的点点荧光,一双豹目紧锁敖宸,目中精光乍现: “你就是龙皇?” 敖宸看着消散在空气里的黑光,淡淡扫了一眼来者的尾巴:“哦,是只小豹子啊。” 朔燃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他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敖宸疲惫的面孔与破旧的衣衫,最后落定在他身上披着的那件玄色的外袍,嗤笑了一声: “龙皇陛下,如今您竟连件衣服都需要妖族施舍吗?可怜啊,可怜……” 他缓缓站了起来,高高在上地看着狼狈的龙皇,以及紧紧缠在他身上的二十几条小龙,言语更是轻佻, “哟,他倒是厉害,躲在这里一会功夫就养了一窝小龙崽,真是惹人怜爱啊……” 小龙们并不理解他说的话的意思,但却敏感地感受到了他话中的恶意。他们紧紧地扒在龙皇身上,见他竟伸手想要触摸他们,所有小龙同时鳞片炸起,冲他狠狠地呲牙。 “哟,还挺凶,真是不可爱。”朔燃冷笑一声,便收回手,冷冷地看着它们,“那还是吃掉吧。” “你敢!”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妖气,朔燃一侧身,一道银白的身影就直直地冲到了龙皇面前,因为惯性,它在在地上狼狈滚了一圈,又瞬间弹起。 那是条比其他小龙大了整圈银龙,四足张开,利爪紧紧扣着地面,犁出数道沟壑,将龙皇与一众小龙护在了身后。 一双金眼燃着怒火,死死盯着朔燃。 “你是哪条道上的杂毛?敢在你龙爷爷头上撒野?报上名来,看爷爷给你个痛快!” 朔燃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不是因为那小龙说话难听,也不是因为修为,而是…… 这小龙周身竟然翻涌着妖气! “墨衔那家伙……竟然教龙修妖?”这荒诞的场面让他捧腹大笑了起来。 “小蛇呢?”龙皇看着朔燃,平静地问道。 “他?谁知道呢,兴许死了,兴许半死不活……” 朔燃收回笑意,却并不想提那个家伙。他缓缓绕着龙皇走着,锐利的目光下,他轻易地看出眼前这条龙的境界已经在准仙边缘摇摇欲坠, “此次——由金鹏长老带队,更有我妖族多名高手随行,墨衔他已插翅难逃!等他们拿下墨衔和山郡,便会前来和我会合,届时,龙皇陛下,你和这些不可爱小龙崽,可都要成为我妖族的盘中餐了噢。” “至于那条小野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声, “叛族之徒,没有资格再呆在这个位置上!待将他押回,长老自会抽其妖骨,取了那九幽之火,届时……你们便可以在阴间团聚了!” 敖宸神色微变,然后长长地叹了气。 “若是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见龙皇神色灰暗,抱着一群小龙向后面缩去。朔燃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便上前一步踏上石头,伸手向他们抓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股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困意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神智,朔燃连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双腿一软,就直接栽了下去。 敖宸坐在帝台石上,看着睡趴了的豹妖,摇了摇头: “连三息都没撑过,妖族这一代也不行呢。” 他一挥袖,便将那昏迷的豹妖扫到了身后,只听扑通一声,那具身体就摔进了泥潭,被缓慢涌上的泥巴慢慢吞了进去。 随后敖宸从石头上站起,银色的头发在月光下缓缓漂浮起来。 他仰首望向那轮高悬的明月,北风裹挟着惨烈的血气呼啸而来,恍若一只无形之手,为为这场时隔千年的战事,拨响的第一声筝鸣。 “小家伙们,躲进地里。”他缓缓开口道, “客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龙皇:众所周知,神器不是板砖就是石头 第27章 巨龙苏醒 禹州北部, 黑色的火光几乎将天空燃尽。 密集的火种不断从空中掉落,如同颠倒的火狱,让困在其中的人再难迈出一步。 金鹏仙不断在其中躲闪, 以各种法术对抗, 但只要一接触到那幽幽燃烧的火苗,火势就会瞬间附着其上, 试图将一切燃尽。只有削袍断羽, 才能躲得一条生路。 墨衔在远处紧紧盯着那金色的身影。他的面孔上已经爬上了一条幽深的裂缝, 如同瓷器上的龟裂。黑色的火正灼烧着他的伤口,仿佛玩沿着缝隙一路进去, 直到焚及神魂,烧至殆尽。 终于, 那道身影被逼到了阵法中心。 墨衔目光陡然一利,双手迅速结印。 “玄罗锁天阵,起!” 一声令下,四周的黑纹尽数向中心涌去, 无论金鹏仙再如何挣扎,怒吼, 瞬息间便被一个黑色的巨大光团包裹,无数的阵纹不断环绕闪烁其上。 就是真仙, 想要破这个阵法也要费一番功夫! 墨衔吐出一口浊气, 身上的黑火终于熄灭了。脸上的裂纹在黑火离去后,这才缓缓渗出鲜红的血。 他却连擦一把脸的功夫也没有,转身就向龙隐山的方向飞去。 龙皇陛下! 他心中无比焦急。 分身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被灭了。果然是人间灵力比九幽充沛太多, 朔燃的实力增长也超过了他的想象! 必须再快点,再快点…… 焦急之下, 他一边飞行,一边从怀里摸出那片龙鳞,对着它吹了口气。 眨眼间,那鳞片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敖宸。 墨衔松了一口气。 分身还在,说明本体还活着。 这小分身一直保留有自己的意识,心惊胆战地看完了这场妖族的内斗。这会儿看到墨衔脸上那条血红的裂痕,直接跳了脚: “小蛇!你赶紧停下把这伤口控制住!这裂纹就要蔓延到你的神魂里了!” “不要紧,陛下。”看到手心里的小小人,墨衔眼神柔和了些许。他忍住身体内部的剧痛,对着小人问道, “敖宸陛下在山中千年,可有布置什么护山的密法?” 一日半的路程,他再快也至少要大半天才能回去。 “这个……”小敖宸努力回想了一下,有点沮丧地说道,“本体没有给我留这一块的记忆。” 他只是块不灵光的小鳞片,仅仅被分了一点基础的人格碎片和记忆。最大的用处就是看看戏,唠唠嗑,再跟本体告告状。 “小蛇,不要担心,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本体会怎么做,但他肯定是有后手的!”看着墨衔苍白的脸色,他努力安慰道, “本体从龙王城圣地跑出来,一路安全地逃到这里,呆了千年都没被人发现,肯定带了不少保命的好东西!” “只不过一个准仙而已,本体肯定能扛住,扛不住肯定就麻溜地跑了。” 听小鳞片这么说,墨衔的表情稍微好了一点,自言自语道:“对,我们刚找上来的时候,他陛下一点也不担心我们伤害小龙,肯定有所仰仗……对吧?” 小敖宸努力回忆了一下这段的记忆,只记得墨衔送上来的烤鸡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他顿时又红烫了起来:“对的……吧?” 看着犹豫的小敖宸,墨衔闭了闭眼,再次看向前方,目光坚定:“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一趟龙隐山确认情况。” 无论龙皇有没有成功逃掉,朔燃都是个需要拔除的风险。 “小蛇,龙不会伤害同族。”小敖宸看着他眼中的杀意,忍不住开口说道,“一旦双手染上了同族的鲜血,就再也洗不掉了。” “朔燃……若他没有伤到龙裔性命,我自然不会杀他。”墨衔说,“我会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没法追上陛下。” “那然后呢?”小敖宸说道,“你又该何去何从呢,小蛇?” “我……会提着朔燃回去。”墨衔平静地说道,“去跟师傅请罪,然后回九幽。” 第34章 “九幽是我的家,妖族是我的根,无论他们对我做出什么处罚,我都会接受。” “此次出行人间,是我一千年的执念。若是敖宸陛下不在了,之前的一切与之后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若能换得他的安好……那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只要能活下去,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再花多少时间,我都会再次成为妖皇,回到人间,找到他。” 最初的最初,他不过是条比泥巴还低贱的小野蛇。 还能跌到哪里去呢? 他没有什么可怕的。 “过一会儿,我在路上会将你放下。” 墨衔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小小的人,“妖族中有术法可以通过分身找到本体的位置,我不能让他们得到这个鳞片。若是一切安好,你就在地里耐心躲藏几个月,待我与他们回了九幽,你再小心地去找本体。” “陛下尚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能请你告诉他了……让他一定要小心身体,下一次,墨衔必会亲自向他谢罪。” “小蛇……”小敖宸抱着他的手指,眼中隐有不忍,正欲开口,却见墨衔神色猛的一边,便被墨衔猛的攥紧,塞回了储物袋——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黑色裂痕毫无预兆地在他手边绽开,瞬间撕裂了他的掌心!一只纤纤玉手从其中闪电般伸出,死死抓住了小敖宸。 墨衔猛地转身,一拳轰向了那道裂纹。 那道裂纹本不稳定,经他一击,便直接爆碎,现出了一个穿着黑纱裙的女妖。 “哎呀,好危险好危险,差一点就要死在里面了!” 菱铃身后的蝠翼煽动着,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看着边上崩溃的裂隙,对着墨衔的语气都有了几分埋怨,“你来真的啊,妖皇殿下?” 看到是她,墨衔目光一沉。 蝠妖菱铃的实力并不强,在妖皇大选的三轮比拼中,被其他人打的几乎只有逃跑的份。 唯独在九幽之火的争夺上,她竟然是最早一个将火拿到手的。 “怪不得长老会派你来。”墨衔缓缓说道,正在不断滴血的右手上缓缓冒起了黑色的火,“你的任务……跟他们不一样。” 金鹏仙,朔燃是围剿龙裔的主力,蛤妖万例擅长追踪,足够牵引他们的注意。 而菱铃,看似不过一个普通的助攻,却能在他们松懈之时,将鳞片抢夺过去。 无论这场战役结局如何,只要妖族得到鳞片,定位到龙皇所在…… 一切都完了! “嗯哼,殿下真聪明。”菱铃咯咯笑着,目光却落到他手上环绕的黑火上,眼中却没有半分忌惮,只有一丝感慨, “可惜呀,明明是我把这团小火苗从最危险的地方带了出来,却被你得了便宜……” “你实力不够,即便得到九幽之火也守不住它,”墨衔冷冷地说道,“更不能守住妖族。” “殿下说的是,菱铃自知技艺不精,守不住也没办法。”菱铃举起手中的小人,虽然看似没用什么力道,但无论小敖宸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她的手。 “但大长老说,妖族从来不需要妖皇来守护哦,只要能让妖族再复辉煌,谁都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她将小人举起,对墨衔晃了晃,轻快地笑道:“墨衔,这次你还能从我手里抢走吗?” 在她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中,墨衔身上的火苗瞬间炸开,密集的火星再度笼罩了这片天空。 而就是这片让金鹏仙都躲闪艰难的火狱中,一道道空间裂缝不断在其中闪现,那抹黑纱般的影子如同水中之鱼,以丝滑到不可置信的动作向北方逃去。 那里正是刚刚交手的地方! “该死!”墨衔化做一道黑光,猛地向她追去! 菱铃速度并不算太快,独胜在诡谲。在九幽地下环境逼仄,灵力稀薄,她的逃跑也只能算得上勉强。 但如今身在广袤的天空,墨衔发现他竟然始终差菱铃一步! 恐怕他们在北境妖王庭得了不少好物! 墨衔感到自己体内的妖力已经所剩无几,便取出两瓶丹药倒进嘴里,速度又暴涨了一瞬。他几度追上了菱铃,后者却只是一味避战,纠缠间,他已经能看到关着金鹏仙的那枚黑卵。 而黑卵旁,山郡已经制伏了蛤妖万例,正在边上运功恢复。 察觉到菱铃的意图,墨衔心中顿时一沉,向山郡大喊道: “带万例走!别让他们接触!” 山郡一惊,看到向他们冲来的两人,果断唤起一道白雾遮住了天幕,然后提起万例就朝反方向离开。 “哼。”菱铃眼中一冷,没有钻进云雾,反而一个起身冲向了上空的那枚黑卵。 她要助金鹏仙破阵? 墨衔和山郡都愣了一下。 “玄罗锁天阵无法靠外力解除……”山郡回望过去,心头竟莫名一紧,“她难道有破解密法?” “我怎么会有呢,山郡姐姐。”少女咯咯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只不过是为了逃跑的小花招而已~” 山郡猛的一惊,而手中却已然一空。 障眼法! 墨衔却也已经无法赶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万例在解除控制的同时,抓起菱铃手里的小敖宸,一口塞进了嘴里。 “小蛇……”那小小的人最后只来得及朝他发出一声呼唤,便被那张嘴彻底吞了进去。 墨衔只感到脑海里那根理智的弦,断了。 浓烈的杀意占据了他的大脑,浓烈的妖气聪她身体中爆发出,伴随着翻腾的火光,他猛的向他们冲去。 “山郡!布下你的庚金阵!”他大吼道,“我要杀了他们!” 山郡抬起手,顿了顿,却是缓缓放了下来。 “山郡!” “我们输了。”山郡缓缓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上方,“结束了。” 墨衔只感到肩膀上一阵锐利的疼痛,他转过头,却看到是三根璀璨的金羽,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上。 澎湃涌出的妖力戛然而止,好似突然截断可源头。更可怕地是,这股截断感郑顺着它经脉一寸寸地向内,将他周身脉门逐一关闭。 “结束了,墨衔。”金鹏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墨衔猛的抬起头,只见那枚黑光卵还完好无损,但金鹏仙却好好地站在卵外。 “竟然是……分身。” 墨衔瞳孔猛的一缩,他死死盯着那道完好的身影,一颗心直直地坠入了寒窟。 金鹏仙背负双手,缓缓从空中落到他身边,看着他脸上密布的黑色裂纹,叹了口气,又伸手快速在他身前点了几下。 墨衔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在不甘的眼神中,身体竟一点点虚幻了起来。 “你这次胡闹的太厉害了。”金鹏仙惋惜地看着他,“九幽之火已经触及了你的神魂,我先将你的脉门都封印住,至少还能留得一条命。” 不过几息,墨衔便化作了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蛇,被金鹏仙抓在了手里。 “咳咳……师傅……”小黑蛇嗓音沙哑,努力抬着头,用灰暗的黑眼望着金鹏仙,“求你……放过龙族吧,墨衔求您……” “痴儿。”金鹏仙长叹一声,不作回答,带着小蛇飞到了山郡面前。 山郡低头向他作揖,未有言语。 “山郡,我以为你是个稳重的,怎么也跟他一同胡闹?”金鹏仙目光中透着恨铁不成钢地沉痛,“所幸你萌迷途知返,及时收了手,等回了九幽,我会跟大长老……” “叔伯,晚辈不认为自己错了。”山郡抬头看着他,“我与妖皇殿下是输了,不是错了。” “你……唉!”金鹏仙气的指尖连连点着她,似有许多话想说,但见她与墨衔如出一辙的表情,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将小蛇抛给了她,“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罢了,有什么歪理都去跟大长老说吧!” 随后他看向远处的万例和菱铃:“你们两个,可以过来了!” 那二人闻言便飞了过来。 看到师傅一招制敌,二人的表情更显恭敬。 “墨衔的事已了,万例,你速速将那枚鳞片炼化,确认龙皇的位置。” “师傅……不要……”小黑蛇在山郡的手里哀哀地叫道。 万例不为所动,盘空虚坐,巨大的口中喃喃有声,幽绿的火光在他的嘴里燃起,将那枚吞下的小鳞片缓缓炼化了起来。 那抹幽绿印入小黑蛇的眼中,它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丢了进去,被那火不断灼烧着。 为什么……还是这样? 为什么跟千年前一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龙族走向末路? 什么都做不了。太弱小了,都是自己太弱小了。 它盯着那幽幽的火,大滴的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流出来,落向脚下了无人烟的寂寥大地。 “能……感受到了……”万例闭着眼,感受着那枚鳞片上细微的气息,“一条三千岁的龙,健康,强壮……很强。” 第35章 他说着说着,突然浑身一颤,猛的睁开了眼,露出万千闪烁的光点。 “怎么了?”菱铃问道,“龙皇在哪呢?” 万例惊恐地看向南边龙隐山的方向:“他在……朝我们过来。” 所有人均是一愣。 “朔燃呢?难道已经死了?”菱铃立马做出了战斗的姿势。 金鹏仙扫了一眼山郡手上的小黑蛇,见后者表情也是愣愣的,似乎没有料到如今的情形。 “山郡!”金鹏仙厉声呵道,“龙皇如今什么情况?” 在北境王庭,他们已经了解到,千年前他们被天庭围剿的时候,龙王城同样遭到天庭屠戮,一条龙也没有剩下。 然而事后,人类修士搜遍全城,却没有在找到一颗龙蛋。自此,坊间一直有一个传言。 ——龙皇还活着。 作为天庭之战的亲历者,金鹏仙侥幸捡了一条命,但也花了整整一千年才恢复过来。他确信龙皇即便活着,也定然受了重伤,躲藏流离一千年,如今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他……怎么敢过来? “龙皇……”山郡看着远处的天际,夜色渐薄,整片大地正在安宁地沉睡,只待晨曦破晓时分,万物都将苏醒。 她慢慢笑了,眼中竟露出了一丝期待, “谁知道呢。” 北风逐渐停歇,天光一丝丝渗入夜色,直到东方的地平线上迸出破晓的骄阳,大地苏醒了。 脚下的森林忽然震颤了起来,仿佛巨人自从远方踏步而来。 万例不断向四处张望着,额头上满是涔涔的冷汗。他能感受到来者的气息已经极近,却无法分辨方向。那气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最后,他猛地低下头,脸色骤变:“在底下——” 大地在他们脚下崩裂,四周的山石卷着林木向上涌来,竟化作了一颗巨大的龙兽,向他们狠狠咬来! “避!避!避!”金鹏仙大吼道,打出一片漫天的金色神拳,迎面向那土石龙首砸去。 在密集的碰撞声中,那龙首骤然炸开,石块与尘土向四周飞速散去,又在瞬间化为了万千条泥龙,每一条都尖啸着龙吟,向他们几人攻去! 这哪里是斗法,仿佛是一人在对战整只军队! 菱铃与万例哪见过这场面,被那些泥龙追的狼狈躲闪。更可怕的是,他们每一次攻击都会生成更多的龙,越打越多,越杀越密,最后一时不察,便被蜂拥而来上来的泥龙彻底吞没了。 金鹏仙看到他们的处境,却也无暇出手,漫天的尘土扰乱了他的灵识,而毫无规律的泥龙将他撞的脚下趔趄不断。虽不致命,但惹得他心烦意乱,挥袖大喊道: “敖宸!你若想战,就堂堂正正地出来与我一战!何必用这种小法术戏弄我!” “呵,堂堂正正?” 一声轻嘲自身后传来,金鹏仙猛一回头,流被一只冰凉的手重重覆上门面。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银发在空中舞动,一双蓝眼如万载寒冰,冷冷地映着他惊骇的面孔。 “就凭尔等,还没有与我堂堂正正一战的资格!”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之手中传来。 金鹏仙大惊,却挣不开那只手的桎梏,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体内充沛的妖力,尽数涌向敖宸。 而如此庞大的,足够撑爆一般人的力量,没进敖宸的体内,却如同雨滴汇入汪洋,没有激起一丝波浪。 “连前菜都算不上啊……” 龙皇微微眯起眼,对惊恐的金鹏仙缓缓笑道,一如千年前那般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你知道吗,金鹏,我很喜欢烤鸡的哦。”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燃……燃尽了 第28章 谁吃谁 “陛下……” 小黑蛇痴痴地看着那傲然立于混沌中心的身影。飞石在他与山郡身边擦过, 泥龙在空中尖啸,却都没有吸引他半分的注意。 此时此刻,它的眼里只剩下了那抹银色。 “敖宸陛下……” 远处的龙皇微微回首, 松开手, 四周的泥龙便向已经失去力量的金鹏仙涌来,眨眼间就将他彻底淹没。 见此情形, 山郡眼中先是讶然, 然后是深深的忌惮。 从他到来, 到将那三人制伏,竟连一刻钟也没有。眼前的龙皇依然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可此刻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龙威,即便并非针对她, 那恐怖的压迫感也令她感到呼吸凝滞。 这还是那个贫弱无力的龙皇吗? 看到龙皇朝他们飞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这是对强者应有的态度,但她手里捧着那条小黑蛇, 见龙皇飞来,却已经情不自禁地伸长了脖子, 激动又渴望地叫了起来: “陛下陛下陛下!” 山郡:……说真的她好想把这东西直接甩过去。 龙皇飞到他们面前,看到山郡手里那条伤痕累累的小黑蛇, 轻轻伸出手, 小黑蛇就迫不及待地直接扑了过去,落到他手心里,尾巴又诚实地勾上了他的手腕。 看着在他手上缠了三圈的小蛇, 龙皇微微一怔, 眼里露出了一丝笑意。 “敖宸陛下,您没事吗?朔燃有没有伤到你?”小黑蛇睁着黑亮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龙皇的身上, 连珠炮似地问道。 “我没事,那头小豹子也很贪睡呢。倒是你……”龙皇目光下落,停在小黑蛇那血迹斑斑的鳞片上,以及其中隐隐闪着几缕金光。他眼神微凝,一团精纯的灵力自从掌心中冒出,包裹住了小蛇。 然后他一挥袖,山郡与小蛇只觉眼前一闪,定睛时却发现已站在龙隐山的凉亭之中,脚边是小龙们凌乱堆放着的蒲团。 “传送阵?”山郡惊讶地看着脚下的木板。 传送阵的启动需要提前布置好传送台。她记得他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有这种东西……难道是已经埋在土里了? “这是我千年前布置的东西,本是为了防范天庭追兵,却没想到第一次用上……竟是因为妖族。” 龙皇捧着小蛇,走到石头边坐了下来。他身后的泥潭本如死水般平静,却突然鼓动了起来,如沸水翻腾,随即猛的吐出了一个身影,重重地摔在了山郡的脚边。 她瞥了一眼,认出了这个沾满泥巴睡的死沉的人。 很好,基本能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呢。 龙皇再一挥袖,三座小山包便立在了凉亭边上。里面分别压着一名伏诛的妖族。 “您……想如何处置他们呢?”山郡谨慎地问道。 龙皇冷笑一声,拍了拍石头,很快,地里就冒出来了二十几颗小脑袋,警惕地盯着那些妖族。 “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你们饿了吧。”龙皇摸了摸身边小龙的脑袋,语气温柔而宠溺, “洗洗干净,今天给你们吃顿好的。” ———————— 朔燃是被脸上一阵酥麻的痒意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皮,望着上方宁静又澄澈的天空,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脸颊处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偏过头,就看到一只红色的小龙瞪着大眼,正努力地咬着他的脸。 朔燃眼中猛的一厉,正要将那小龙打飞,却发现自己全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很艰难。 “朔燃,朔燃。” 边上传来一阵呼唤。朔燃艰难地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便看到两座小土包立在林边,底下仅冒出来菱铃和万例的脑袋,均是满布尘土,狼狈不堪。 “你们……被捉了?”看到他们,朔燃眼中露出一丝惊讶,“金鹏长老呢?什么情况?” “长老把墨衔制服了,没曾想龙皇竟突然出现,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菱铃被那山体压着,说话也是三句就要喘一口气,然后焦急地说道,“只有你能动了,快想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呀!” “墨衔呢?”朔燃第一个反应就要找那个家伙算账。 他微微抬起头,四下张望,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泥潭边那块石头上的白衣龙皇——以及,他手里的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小黑蛇。 只见龙皇轻轻捧着小蛇,掌中精纯的灵力聚集在它颈边,正一点点消解着它身上的三点金芒。 而那条小蛇,尾巴紧紧缠在龙皇的腕间,尾巴尖却在空中不断打着旋儿,仿佛一身骨头都酥软了,化没了。它睁着双水汪汪的眼睛,痴痴地看着龙皇,好像魂儿都被吸走了。 朔燃:“……” 他忍着恶心,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伙伴:“你们都亲眼看到了,我说的没错吧。”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菱铃气急,“龙皇说要吃了我们啊!你看呐,长老都被啃成那个样子了!” “长老在哪?”朔燃现在连灵识都没法用,只能用眼睛找,很快,目光就落到了龙皇面前挤作一团,不知道在啃什么东西的小龙身上。 ……不会是那个吧? 第36章 那群小龙围着那东西啃了半天,终于底下的人被折腾的忍无可忍,大喊道:“你们咬不动的!别咬了!” “这鸡精皮真厚实啊!”阿雪啃了半天,啃的嘴巴都酸了。它抬起头,眼珠子一转,就飞快地向林间游去,不多时,就撵着一个红衣人类过来了。 “哎哟,别咬我别咬我,疼,疼!”盛七郎腿上的金刚术被咬的一亮一亮的,一过来,看到一群小龙,吓的哆嗦,立马就倒出来了一堆陶罐, “吃的有,吃的有,饿了就来吃兔肉,求求各位小祖宗别咬我……” “今天俺们不稀罕这个!”阿雪肚子响了一声,但忍住没去看那些食物。他咬着盛七郎的腿,把他带到金鹏仙面前,这才松口说道, “今天俺们要吃烤鸡!” “烤鸡!” “要吃烤鸡!”小龙们欢呼了起来。 “烤鸡?”盛七郎古怪地看着地上这个狼狈的黄衣汉子,灵活的脑子很快转过了弯,“哦哦,这是个鸡精怪吧!” 金鹏仙眼里顿时冒出一股杀气,吓的盛七郎又是一抖。但是一想自己是被龙皇罩着的,立马就来了劲。他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细伶伶的胳膊,一把抓住了金鹏仙的咽喉。 “嘿,一个鸡精还敢瞪我?别以为有点修为就可以横了。”盛七郎嘿嘿笑着,对着脚边的龙大爷奉承道, “阿雪爷爷,今儿个想吃烤鸡啊,找我盛七郎就对了。我这正好有一套庖丁大法,别看这妖族皮糙肉厚,别说是普通小妖了,就是来个妖仙,都能给你切喽。” “人类!你找死!” 金鹏仙何时受过这等侮辱,此生最狼狈的经历也不过是千年前被天庭追杀,何时沦落到要被一个只有筑基期的人类当鸡精宰杀? 即便此时没有半分妖力,他的衣衫顿时化作一团灿金的如同利刃般的毛发,向四周猛的炸开! 一瞬间,四周的林木被锋利的金羽撕裂成无数碎片。 盛七郎恍惚间以为自己被切碎了,一回神,却只见密密麻麻的金羽停留在他面前不过半指的距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他一个腿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金鹏,你倒是贴心,我一说要吃烤鸡,自己就把羽毛拔干净了。” 龙皇一挥手,将那道屏障连同那些金羽一同碾碎。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金鹏仙面前,低头看着他, “只是还没拔干净啊,我不想吃的时候吃到一嘴毛,剔牙很麻烦的。不如——” 他瞥了一眼边上瘫着的几只小妖,“让你的手下们来帮帮忙?” “狡猾的老泥鳅!你休想!”朔燃气的大骂道,“你敢对我族长老不利,我妖族上下必与你不死不休……下次再见,你别想轻易讨的了好!” “朔燃!”金鹏仙呵道,“休得无礼!” “怎么不让他说了?”敖宸笑了笑,“金鹏,难道你就有礼了?” “龙皇陛下……”金鹏仙冷冷看了一眼那个吓傻了的红衣人类,深吸一口气,对敖宸说道, “此次行动,皆由老夫一人执意所为,所有冒犯之举,与大长老,与整个妖族无关。要打要杀都冲我来便是,无须……因此等手段,玷污了您的名声。” “名声有什么用?还是烤了你,喂饱我家孩子更实在。”敖宸漠然道。 “……看在我们千年前交情的份上,能再给我们个机会吗?”见一套说法不成,金鹏仙便腆起一张老脸,“您可以不理会老夫,大长老您还记得吗?大长老实派我等为龙族结盟而来,愿缔百年之好,共谋天庭大业!” “你脸皮倒是比九幽的壁垒都厚。”敖宸又坐回了石头上,“我不会跟妖族结盟的。” “难道您已不再想报龙族之仇?”金鹏仙继续劝说道,“是,我等手段确不光彩,可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快踏上至尊之境,为了杀出九幽,再伐天庭!我们需要龙族的力量,既如今龙族已经复兴,我族愿如千年前那般,与您再立血誓!” “但龙族不需要你们。” 敖宸低下头,将心神再度沉入手中的小蛇,他凝力指尖,对准那三点金芒施下最后一波力量—— 金芒终于碎裂了。 他再将抽取的妖力渡了一部分给小蛇,将它轻轻一抛。 墨衔感到身体一轻,再落地时,便已化作了人形。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裂纹仍然在,但已经没有那烧灼的痛感。龙皇精纯的灵力填于其中,仿佛清冽的泉水,温和地抚平着伤口。 他感到心中暖暖的,正欲开口,却听得龙皇说道: “我要离开此地了。” 墨衔愣住了。 “此番交手,准仙的气息散落在禹州各处。想来再过几日,人族修仙者就会蜂拥而至。” 龙皇淡淡地说道,“报仇也罢,复兴也罢,对于我族来说还远未到时候。我要带着小家伙们再找个地方躲起来,时机成熟前,我们再不会现于人前。” “您要……去哪呢?”墨衔下意识地问道。 但龙皇却没有回答。 随后墨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惭愧地低下头:“此事甚为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我失言了。” 龙族需要的是清静,是避世。 任何的妖族都不能知道,他作为妖皇,更是如此。 可是……可是…… “小蛇。”正当墨衔心中低沉之际,龙皇的轻唤却忽至耳畔。他抬头望去,只见那琉璃般剔透的蓝眸,正静静印着他的身影, “你要跟我走吗?” 作者有话说: 墨衔:!!!!! (存稿箱,我的存稿箱 ) 第29章 何去何从 龙皇的声音很轻, 落在墨衔耳里,却是比世间任何雷霆都要震耳欲聋。 “我 ……” 他看着那双在梦里期盼了千年,追逐了千年的蓝眸, 声音中已带上了哽咽的颤音。他几乎本能地抬起手, 想要触碰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但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视线, 落在了自己抬起的手背上。 只见那苍白的皮肤上, 一道幽深如瓷器裂纹的黑色纹路, 正静静攀附其上。 ——九幽之火。 墨衔眼中的灼热突然熄灭了。他慢慢放下手,垂在了身边, 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摇头道: “敖宸陛下,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九幽之火已在我的神魂上留下了刻印,无论我去哪,都会被九幽感应到……对不起,陛下。” 敖宸一怔, 看着墨衔身上的黑色纹路,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吗……” “您不用担心我。”墨衔向龙皇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待我重回九幽,将其彻底炼化, 便可再无后顾之忧。此地不宜久留, 陛下,还请您……尽快带着小家伙们上路,至于……” 他没有把话说明白, 没有让其他几人看到, 目光向地上一扫示意。 师傅他们还不知道阿春的存在。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龙皇轻叹一声, 随后带着冷意的目光看向那无力的三人。 三个动弹不得的妖族顿时心里一惊。 “敖宸陛下。”墨衔也看向金鹏,菱铃和朔燃的方向,眼中也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说道,“我知道他们罪无可赦,冒犯了您与龙裔,但……他们终究是我的师长与同胞。” “能否请您看在我的情面上,容我将他们带回九幽?” 此言一处,被压在山下的菱铃与万例都愣住了,朔燃更是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盯着墨衔。 “……也罢。”龙皇冷冷地看着金鹏仙,说道,“看在你们妖皇陛下的面子上,金鹏,此次我放你一条命。” 金鹏仙也神色复杂地看着墨衔,向龙皇颔首道:“是,多谢龙皇宽宏大量。” “但是有一个人我不能放。”龙皇说着,缓步走向那小山包,停在了万例面前。万例的胖脸上渗出了冷汗,还未说什么,就被龙皇一只手掐住了下巴,另一只手猛地伸进了他的嘴里,生生抓了一物出来。 是那枚小鳞片,颜色已经暗淡,边缘处有着一些腐蚀的痕迹。 龙皇扫了眼那腐蚀的痕迹:“噢,竟然连龙鳞都能腐蚀,你的本事不小嘛……我知道你们□□族的追踪能力,只要消化过,就能一直记住这个味道。” 他收回鳞片,对着那张憋的发红的胖脸说道:“如此,我便不能放你离开。你要死,还是交出本命灵火?” 万例一愣,脸上露出一丝挣扎,最后艰难地点头道:“……愿向您俯首,龙皇陛下。” 龙皇嗯了一声,便放开了他。随后他转过身,看到妖族几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目光最后落到墨衔身上。 墨衔也正深深地看着他。 两人相顾无言,龙皇终是轻叹一声:“我去准备移山事项,你在这看着他们吧,若是……还有什么想跟小家伙们说的,便在午时前来山顶吧。” 第37章 说罢,龙皇对小龙们呼唤一声,便向山顶走去了。 盛七郎也赶紧站了起来,对着金鹏仙连连拜了几下,忙不溜地向中峰自己的小窝奔去了。 小龙们也丢下那几个啃不动的妖精,跟着龙皇身后游了过去。阿雪却是一边跟着,一边向后面频频看去。 “大王,那蛇精还在盯着俺们看哩。” “嗯。” “大王,蛇精不能跟着一起吗?” 阿雪心里感觉有点堵的慌,它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情绪,只觉得不舒服,便就扒着龙皇的衣角,爬到了他怀里,“大王,那什劳子的火,俺们可以舔掉吗?大王,阿雪当蛇精才当了一半呢……” 龙皇没说话,只是揉了揉阿雪的头,抱着它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林间深处,他才终于闷咳一声,抬手在唇边一抹。 手上是一抹扎眼的血色。 “大王……”阿雪看到那抹血,似乎被吓到了,紧紧地抓着龙皇的衣衫。 “没事,太久没动了,吐点陈年血块出来。”龙皇咽下喉中的血气,心念一动,手上的血便蒸发在了空气中,他把阿雪往上抱了抱,对脚边的小龙们微笑着说道, “要搬家啦,你们想去什么地方?现在有七郎在,没有吃食方面的问题,你们想去看看大海吗,或者沙漠?北方的雪国冰原如琉璃,就是冷了一点……” …… 龙皇离开后,泥潭边只剩下五名妖族面面相觑,气氛沉默而紧张。 山郡看着场中的四妖,万例一脸灰败,菱铃眼珠子乱转似乎还在动什么心思,朔燃仇视地瞪着墨衔,而墨衔正坐在金鹏仙面前,一副孑然寂寞的样子。 “太难看了。”她如此评价道,“妖皇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妖皇?山郡,你何必还给他这个脸。”朔燃冷笑道,“他心里龙皇第一,那群龙崽第二,还能有妖族的位置?此番回去,待我如实汇报给长老会,怕是就要恭贺墨衔殿下,创下妖族史上最短的执政记录了。” “好啊,那你如实汇报的时候,记得别落下你们是如何激怒龙皇,让他立下绝不为盟这誓言的。” 山郡讥讽道,“以及怎么好好四名准仙出去,只回来三个,其中一个还在别人奋战的时候,在泥潭里睡的鼾声如雷,这是什么新招式吗?好少见哦。” “你!”朔燃气的血气上涌,正欲与山郡对骂,墨衔却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干嘛,你想打架吗?”朔燃挑衅地看着这条小野蛇,“大选时候被你阴招得逞,我早就想跟你再打……” 没等他说完,墨衔就冷着脸,直接暴揍了他一顿。 半路上他说过的,等看到朔燃,就要打断他的手脚! 敢对他的陛下下手?! “墨衔,够了。”金鹏仙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道。 墨衔又揍了两拳,这才抓着朔燃的脚,把这鼻青脸肿的人往金鹏仙面前一甩,然后径直跪了下去。 “师傅,墨衔向您请罪,不该对同袍下手。”墨衔说道,“我也会向众长老承认,此次出行人间,的确有私心在内。” “我自然知道。”金鹏仙叹了口气。 他跟随前任妖皇,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墨衔对龙皇的执念。他记得在长亭山,那日墨渊殿下回到妖族大帐,就跟他们提起那条小黑蛇是如何色胆包天地缠上了龙皇。 之后在九幽,那条小黑蛇还没修出人形呢,就用一块破布,装着从九幽岩石缝隙里找到的满满一袋的老鼠干,在他的洞府前求了两天,请他收它为徒。 金鹏当时仍在疗伤,却觉得很意外。 这条宠物小蛇不是想寻个主人,而是想寻师? 他便将它招了进来,看着那包老鼠干,再看看那条虽然虚弱,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的小蛇。 【你为什么想修炼?】他拿起茶碗,慢慢地喝着。 【我要当妖皇!】那条小蛇一张嘴,就是石破天惊。 【哦?】金鹏来了兴趣,【你为什么想当妖皇?】 这条小蛇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是想为妖皇复仇吗?唉……妖皇陛下…… 想到战死的妖皇,金鹏心中又腾起一丝悲意,拿起茶,又喝了一口。 【因为我要娶龙皇陛下!】 金鹏直接一口茶喷了出去。 之后的一刻钟,他嘴角淌着茶沫,呆楞地看着地上那条满身尘土摇头晃脑,用华丽的词句,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地表达着自己对龙皇的爱意,对天庭拆散他们的不满……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对妖皇陛下故去的遗憾。 金鹏也记不清为何收下了这条满嘴胡言的小蛇,或许,是为了思念故去的妖皇吧。 “私心也罢,大义也罢,如今……再谈这些也无甚意义。”金鹏说道。 此次人间一行,既没有得到龙裔,也没能与龙族结盟,白白折损一名准仙。 而墨衔回去九幽,前途未卜,不知何日才能再能重见天日。 这次任务,毫无疑问是他们彻底的惨败。 墨衔沉默了许久,抬头望着山顶。那是龙皇的所在。 “午时快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便快去山上说尽吧。”金鹏仙闭上了眼。 “师傅……”墨衔收回视线,看向金鹏仙,“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 “为了私心,墨衔愿赌上自己的生命。”墨衔缓缓说道,“为了大义,师傅,您愿赌上性命吗?” 金鹏仙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直视面前年轻的妖皇——墨衔一袭黑衣,尘土满身,苍白的皮肤上长着狰狞的黑色的裂纹,一如千年前,那条小蛇第一次上门时那般狼狈。 独一双黑瞳,灼灼如九天星辰。 “我有一个想法,若您愿赌上一切,我的私心,您的大义,或许都能实现。” 随着墨衔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无论是金鹏还是其他几名同胞,脸上都逐渐露出了近乎惊恐的,不敢置信的神情。 “你疯了!”菱铃尖叫道,“我们怎么答应这种事,为了那条龙……你想害死我们吗!” 山郡闻言,却是在惊骇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你果然疯了。”她双手抱胸,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我竟然不是那么惊讶……” 这一路上,从第一次看到墨衔抱着龙纹瓶发癫到现在,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恐怕也早就被这个人传染了。 “我同意。”她平静地说道。 “山郡姐姐!”菱铃惊恐地看着她,“我绝不答应!” “我……我同意。”万例闷闷地说道。 “金鹏长老!”朔燃抬起一张青紫的脸,大声劝道,“您莫要被他蛊惑,他与那龙皇是一伙的,这般倒行逆施……只会断送妖族千年之基!” 墨衔并没有理会那些反对的声音,他目光紧紧锁在金鹏仙身上,语气坚定地,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师傅,您愿意赌一次吗?为了妖族的未来,我们绝不能,也绝不应该失去龙族这个盟友。” 看着那双年轻黑眸里灼灼的野心与情意,金鹏心中猛地一颤,仿佛在这张面孔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墨衔:往日种种…… 第30章 与你同归 午时将至, 龙隐山的头峰之巅,白衣人正临风而立。 山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衫,好似这片土地缠绵不舍的挽留。他缓缓转过身, 墨衔玄衣的身影已立于不远处。 “敖宸陛下……”墨衔凝视着那道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身影, “在离开前,我有话想跟您说。” “嗯。” “您还记得吗, 在刚到这里的时候, 我说我的夙愿, 您的遗憾,妖族的未来, 龙族的延续都会想办法实现……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当时……我说随便你。” 墨衔笑了一下:“您当时对我没什么指望吧,或许是想着等我腻了, 累了,失望了,自然而然就会离开,对吗?” “当时我刚刚当上妖皇, 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我解决不了的, 只要努力就行了,只要修炼就好了, 只要把眼前这座龙隐山的问题解决, 那些愿望都能一一实现。” “小蛇……”龙皇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 “但我现在依旧这么认为。”墨衔坚定地说道, “我的夙愿, 您的遗憾,妖族的未来, 龙族的延续……我可以实现它!” “你还年轻……”龙皇正想好好安慰一下他,话已经顺嘴说了半句,突然卡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墨衔,“啊?” “敖宸陛下。”墨衔上前一步,抓住了那道朦胧的白影, “跟我回九幽吧。” 龙皇垂眸看看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再看着墨衔眼里的坚定,意识到他似乎并没有在开玩笑,一丝惊悸出现在他的眼中: 第38章 “小蛇?你疯了吗?” 让他去九幽? 妖族那帮家伙对他们的血肉垂涎欲滴,此刻送上门去,与自投罗网又有何异? 那可是九幽! “敖宸陛下,如今人间早非千年前光景,人族修士遍布大陆,那五大仙宗更有六名仙人坐镇,准仙多如过江之鲫。如今他们的目光恐怕都会投向禹州,若是再惊动天庭……恐怕您再难得一日安宁。”墨衔低声说道, “唯有九幽,无论是天庭还是人类,都无法插手,如今妖族元气也未完全恢复,以您如今的实力,足以震慑群妖,这点我向您保证。” 龙皇似笑非笑地看着墨衔:“此事是妖族害我不得不离开此地,如今你又要让我前往妖族境地,你说不是陷阱……就是三岁孩童也不能信啊。” “是,我知道您的担忧。” “我在人间被追杀,尚可遁入四海,隐于九霄,可九幽一进,那就是插翅难飞!” “可是陛下,这人间和九幽又有何不同呢。”墨衔苦笑道,“人间不过是大一点的九幽,九幽不过是小一点的人间。” 敖宸一愣:“可……” “龙,蛇,蛟,本为一家。”墨衔轻轻握住敖宸的手,“比起人族,龙族与妖族本该是血脉相连的盟友。妖族只认强者,能得妖皇与长老会认可,九幽妖族自不会有二心。” “妖皇殿下。”看着面前的年轻妖皇,敖宸摇了摇头,“你又如何能代表了长老会的意志呢。” “我不能代表他们的意志,但我能控制他们的意志。” 墨衔脸上露出一抹决绝的笑意,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随后,一道异光竟从胸口处照亮了他的掌心。 敖宸瞳孔猛的一缩。 他看着墨衔将那束光握起,伸到他的面前,轻轻摊开—— 一点小小的,温暖的赤色火苗,静静地在墨衔掌心燃烧着。 “敖宸陛下,墨衔愿将本命灵火交与您,成为您九幽之行的保障。” 灵火献出,墨衔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独脸上的笑意炽热又浓烈。 “不……”敖宸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不需要……” “龙皇陛下,若一个妖皇的保障还不够数,老夫也愿献上诚意!”墨衔身后,一个雄厚的声音响起。敖宸看去,只见山郡带着金鹏仙与其他三妖也落到山顶。 金鹏仙妖力并未恢复,脸色也苍白如纸,看见龙皇,他也俯身示意,右手在胸前一抹,一道红色的火苗,也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先前种种冒犯,皆是我等之过,愿龙皇过往不咎,我等愿以妖族妖皇,执律长老并四名准仙的本命灵火为契——恳请龙皇移驾九幽,共享九幽资源,重订两族盟约,待得龙啸再震九霄,妖火重燃天地之日,便是你我二族并立寰宇之时!” 山郡也随后取出了自己的本命灵火,再是万例,菱铃与朔燃。 六名准仙的本命灵火同时呈现于眼前,此等场景,即便是千年前,万年前……也闻所未闻! 见龙皇怔在原地,墨衔脸上含笑,将龙皇的手摊开,把自己的火苗放到了他的掌心。 一千年前,那条小黑蛇只能看着龙影远去。 而今……他的指节紧紧扣住龙皇的掌心,如心脏般艳红炽热的火焰,在交叠的掌纹间灼灼燃烧。 “敖宸陛下,这一次,我不想再和您分别。” 敖宸看着面前的男子,火苗的暖意如春溪般一点点的,顺着他的掌心渗了下去。流经他支离破碎的经脉,浸润那枯寂干涸的灵台。 最终温柔地包裹住了他的心口。 他缓缓垂下眼,将那束火苗握住了。 “我会……好好保管它的。” 墨衔感到自己和灵火的链接骤然断裂,心口有一瞬间空了下来,随即被更汹涌的潮汐淹没了 好似千丝万缕的金线将他与龙皇编织在了一起,血脉相连,神魂共织。 他笑了。 随后龙皇再一挥袖,便将其他几人的灵火也都收了下来,独留下山郡的一份。 山郡一愣,便听到龙皇说道:“我不收你,也算龙族的诚意。” 然后他看向众人,灵火在手,他也不再客气: “既如此,你们先去山外等候。” 他再一挥袖,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已经站在了银龙祠前。 看着这座小小的神龛,朔燃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脸色有点黑。再转头看边上的墨衔,却是一脸春色,仿佛仍在回味。 他脸就更黑了。 菱铃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比了个眼色,朔燃便只是冷哼一声,也不说什么了。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龙隐山上云雾翻涌,逐渐笼罩了整座山脉。龙皇凌空而立,一枚白玉手镯浮在他的面前。 他并指如笔,对着山脉自东向西轻轻一划—— 大地轰鸣间,山林被白雾裹挟着尽数卷入那玉环中,只短短数息,烟尘散尽,方圆百里唯余一片平野,仿佛那群山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大梦! “这、这是什么储物环?”菱铃看的嘴都张开了,“连山都能收呐!” “竟是芥子寰,龙皇真带出来了不少好东西。”金鹏仙若有所思地看着天上的动静,然后向墨衔问道, “好徒儿,你在龙皇身边这么些时日,还见过什么宝贝?” 墨衔茫然地摇了摇头。 “龙皇特意将这座山都搬走,或许这座山也是什么宝物……”他继续思忖道。 “这座山是小家伙们住惯了的,有水有食,我不想把它们饿着。”未等金鹏遐想更多,龙皇已经施施然地降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些年来,我一直将芥子寰埋在灵穴之中,其中已存储了千年的灵气,以备不时之需。” “陛下想的周到。”墨衔微笑道,“那我们便上路吧!” 他又唤出那枚代步的圆盘,众人坐上去,便缓缓浮起,化作一道流星,迅速向南方飞去。 北境入口风波正起,自不能再考虑。 全速朝向东海入口! 在他们走后许久,山间渐渐重归寂静。龙隐村的居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地窖,几个利索的出去打探了。不多时,那几人就连滚带爬地回来了,指着身后,惊惧地喊道: “山!山没了!” 村民大惊,也互相扶持着走了上来,仰头望去——但见太阳当空,碧空如洗。 没有云,亦没有那座缭绕仙雾的山。 仿佛从未存在过,仿佛一切恰如歌谣始末—— 【银龙啸,沧海立,千云万壑破碧涛,】 【银龙隐,入苍茫,春秋更迭佑四方!】 众人惊惧有,狐疑有,嘈嘈讨论半晌,最后张猎户站了出来,带着众人集结于银龙祠,想远方齐拜道: “送龙神!” “神恩浩荡,佑我辈一方水土!” “此恩此德,定当永续香火,世代传颂!” 二十日后,圆盘终于降落至东海一片无人地滩涂之上。 咸风扑面,远岸白浪裁天,映照着落日点点余晖。龙皇静立岸边,看着景色竟有些出神。 “敖宸陛下,您在想什么?”墨衔走到他身边。 “许久未看过这风景色了。”龙皇回过神,看着墨衔,“进了九幽,就再看不到太阳了吧。” 墨衔闻言,想到的是这人在石头上懒洋洋晒太阳的模样,不禁嘴角含笑,说道: “有的。” “在九幽,【太阳】是有的,【月亮】也是有的。” “哦?地下怎会有这些?”敖宸来了兴趣。 “您想知道,那便请亲眼来看看吧。”墨衔侧过身,只见万例已单膝跪地,掌心紧贴沙地,不多时,一道漆黑的,如裂纹般的黑色纹路,便浮现在了雪白的沙滩上。 如同墨衔脸上如瓷器的裂纹,那道贯穿大地的纹路缓缓碎裂,变大,最终形成了一个丈余的幽深洞口。 那洞中不见光亮,一片漆黑,散发着与人间迥异的气息,只消望着,就会有一种仿佛要被扯入那至阴至恶之地的错觉。 五名妖族准仙却立于那洞口两旁,向龙皇俯身道: “龙皇陛下,请!” “龙皇,请!” 墨衔易伸出手,微笑地看着龙皇:“请跟我来吧,陛下。” 龙皇看着那只手,倏尔轻笑,将手放到了墨衔掌心。随着他,大步走进了那片深邃之中。 此去幽冥,不问前程几重劫。 但见双影,共破渊深见真华! 作者有话说: 墨衔: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成功把老婆带回家啦! 接下来就是妖族篇~ 第31章 初临九幽 九幽, 东部入口—— 嶙峋的怪石荒地中,只有两盏绿莹莹的灯光安静地闪烁着。 两只小□□精坐在灯光边上,左边那只脖子间系了一块红巾, 右边的系了块蓝巾, 手里各支着一根短矛,正抬着头, 望着顶上发着荧光的石壁穹顶发呆。 第39章 “万里个浪, 今天也没动静呢。”红巾□□开口道。 “是啊。”蓝巾□□回道。 “妖皇殿下走了几天了?你有数吗?” “没有。” “好像有三个月了吧, 还是四个月?”红巾□□喃喃地说道,“听说人间好玩的多了去了, 妖皇殿下会不会一去就不回来了?” “可能吧。” “我看也是,去人间当个山大王都比在这小破地方当妖皇强。”红巾□□又对着上空发了会儿呆, 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屁股,又继续说道, “万里个浪,你说妖皇走几天了?” “四个月啊。” “咱们在这等了四个月了, 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不来了吧。” “你说的对,那我们回去吧。”红巾□□立马地站了起来, “妖皇都回不来了,妖族没救了, 没指望了!咱们还是早些分了行李, 你回你的沼泽地,我回我的……” 就在这时,他们上方的石壁穹顶突然光芒大作, 一个繁复的, 巨大的法阵骤然显现。 红巾□□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了过来, 猛地用短矛敲了同伴的脑壳一记:“真回来啦?万里个浪,别犯懒了,快起来……准备迎接!” 一个丈余的空间裂痕出现在了空中,随着法阵缓缓转动,数道人影缓缓从裂痕中降下。 “这里……就是九幽。” 龙皇赤脚踏在了九幽黑色的岩地之上,首先感到的就是从地下腾起阴寒之气。他抬起头,看到头顶的入口已经关闭,穹顶的法阵也逐渐黯淡了下来,化作一块沉默的岩壁。 他又转头看向四周,放眼望去,黑色的岩土蔓延至目所能及的尽头,嶙峋的石峰如妖□□错的犬牙,从穹顶和大地向中间延伸着,灰蓝色的妖雾在其中缓缓流动,仿佛亡魂的吐息。 这情形与他预想的差不多,龙皇平静地扫了一圈后,向握着他手的墨衔问道:“你说的太阳月亮在哪呢?” “陛下莫心急。”墨衔微笑着说道,“此处靠近封印,人烟罕至,不在日月的笼罩范围呢。” “这日月还有领地呢?”龙皇倒是奇了,他向下一指,“这不是有人吗?” 墨衔低头看去,便看到两只守门的□□精已经跪拜在地上,齐声贺道: “小的万里个红,万里个浪恭迎妖皇陛下凯旋!”红巾□□抬起脸,露出个谄媚的笑容来,提起裤腰带上别的一枚传信令牌,“小的这就将屠龙的好消息通知给……” “呸!呸!呸!”金鹏仙脸色剧变,一袖子将两只小妖扇翻,转头对龙皇尴尬地笑道,“小妖精不懂事,听风就是雨的,您别放在心上。” “……”龙皇微笑地看着他,没说话。 “这次出行,也没想到您会亲临九幽,族里也没做什么准备……”看两只小妖的反应,金鹏仙就知道族里上下可能光顾着做另一种准备了,额角上顿时流下两滴冷汗,不过他脸老皮后,立马看向菱铃和山郡, “菱铃,山郡,你们先行一步,向大长老通报,切勿怠慢了龙皇陛下。” 山郡看向墨衔,见后者点头,便也向金鹏仙作揖,化作一团灰雾,和菱铃一同向妖雾深处飞去。 “如此,我们也不必急于赶路。”金鹏仙呵呵笑着,对龙皇说道,“九幽地下极为宽广,不必人间大陆小,从这里去往主城,一路上也有诸多罕见景致,龙皇陛下可随我们好好游览一番。” 墨衔也不戳穿师傅,也对龙皇说道:“陛下想看月亮的话,我们可以先去最近的妖族聚居地,那里也有您的故人呢。” “你说的是……” “您还记得吗?千年前,妖族残部被天庭追杀,最终不得不遁入九幽。而当时的入口,就距这里不远。”墨衔说道。 龙皇倏地看向上空。 在墨衔告诉他的妖族旧事中,岁德仙尊试图以绝阵压垮九幽。而在那紧要关头,妖族最后的妖仙以身入阵,撑住了九幽,也彻底堵住了九幽的入口。 灰蓝的妖雾贴着岩缝缓缓淌下,其后方被遮掩的轮廓,逐渐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尊庞大到令人心神俱震的山峦。 它自漆黑的大地拔起,直抵上方低垂的岩穹,仿佛撑天的巨柱,以一己之力顶住了这个幽暗的世界。 “蛤老……”龙皇目中腾起些许回忆之色,随后看向万例,“你可是蛤老的后代?” 万例点头道:“我族,所有人,都是蛤仙的后代。” “……”龙皇顿了一下,颇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不愧是□□,真能生啊。” 万例一愣,胖胖的脸上顿时闪过了好几种颜色。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角度评价他家老祖的……? 若是旁人,他定会觉得这是对老祖的侮辱,但面前的是和老祖一个辈分的龙皇。他沉默了片刻,对龙皇恭维道: “贵精不贵多,还是您……山上的龙裔精贵。” 那些泥巴小龙精贵? 朔燃双手抱胸,忍不住笑出了声。 眼见话题越来越歪,墨衔咳嗽一声,再次唤出圆盘,扶龙皇上去,对万例说道:“那便先去一趟蛤老那,你带路吧。” 万例嗯了一声,将地上那两个哆哆嗦嗦的小□□精卷起,向那座巨山的方向飞去。 墨衔他们跟在后面。 大约一个时辰后,那座山已经近在眼前。 那赫然是一尊石化的巨蛤。它半蹲在大地之中,头颅低垂,用双手和背脊撑住了整座岩穹。硕大的躯干如同亘古山岳,几乎撑满了整个视野,背脊如嶙峋的山脉,每一根粗壮的趾爪的轮廓都形似一座陡峭的悬崖。 它的头颅被那穹顶压的深深垂下,两颗早已化为空洞的眼窝深深地凝视着九幽的大地,其上依旧凝固着千年前的愤怒与决绝。 看到这尊石躯,墨衔也不禁望向大地,仿佛能看到千年前那条奄奄一息的小蛇。 “老祖,以身入印……肉躯已经与九幽同化。”万例停在空中,向那尊石躯尊敬地一拜,然后对他们说道, “如今,我族都……生活在老祖身上,受老祖庇护。” 龙皇看着那尊石躯:“他还能说话吗?” 万例脸上露出些许悲意:“数百年前……老祖还能元神出窍……给我们指示,如今却已经……很久没回应了。” “你们怎么呼唤他的?” “族长焚龟息香……呼唤老祖之名。” “……”龙皇若有所思地继续打量着石躯。 “陛下,您莫非有办法唤醒蛤老?”墨衔问道。 万例闻言,浑身一震,也向龙皇投以期待的目光。 “送我到他面前去,或许我能一试。”龙皇说道。 墨衔便操控圆盘,飞到了那具石躯头下,几乎伸手就能碰到石面。在这个距离下,这具石驱仿佛一座将要向他们倾倒的小山,更显压迫。 金鹏仙看着昔日同僚如今的模样,也不禁心中叹气。 早在□□一组发现蛤老没有回应的时候,他们也前来用各种办法探测尝试了许久,但都没有反应。 大长老用占卜之术算之,得出结论—— 蛤仙意识仍然存在,但受九幽浊气千年的腐化,元神也不断在衰弱,最终陷入了沉睡。 “妖族虽然能炼化污浊之气,但九幽浊气深重,连我都能察觉一二……想来就是妖仙,也难以阻挡浊气之毒。” 看过墨衔之前给他的妖族功法,龙皇对着蛤老如今的样子,也有所理解。于是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那石躯的表面。 一股强劲精纯的灵力,便从他的掌心向内扩散而去。 “若是浊气堵塞,那么与之相对的天地清盈之气,或许能有一定作用。” 金鹏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思路他们自然想到过,但灵力只是妖力中很少的一部分,根据他们的分析,若真想要解除石化的效果,几乎等同与整个九幽为敌,就是人间多少条灵脉也不够消耗! 就是龙皇身负精纯的灵气,不过也是杯水车薪! “你们就是想的太麻烦了,解除当然不现实……但稍微清出一条道,让□□能出来透口气,还是可以的……” 龙皇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灵力在那如同溶洞一般宽大又崎岖的经脉中闯荡,如同深陷迷宫。 “给我点回应啊,老不死的□□。”他低声说道。 【……】 溶洞的某处,传来一丝细微的不满。 龙皇的灵识顿时一转,携着一股精纯庞大的灵力,骤然向那处涌去! 近乎凝固成石头的浊气,在那清盈的,源源不断的灵力冲刷下,缓缓软化,溢散了开来。灵力继续涌向深处,软化了浊气,然后继续深入,深入…… 终于,龙皇掌下的那一块灰暗的石躯表面,渐渐变淡,最终裸露出来一片青色的皮肤。 “只能这样了吗。”金鹏仙看着那小小的一块青色,有所失望。 第40章 “这样应该够了。”龙皇收回灵力,对着那一块青色轻喝道, “老□□,你还要睡到几时?” 【休要叫的那么难听!】一个浑厚的嗓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在众人惊讶,狂喜,期待的目光中,万例浑身一抖,缓缓将双手负于身后。 他样子未变,只是眉眼更弯,显得更加慈眉善目。他笑眯眯地用目光扫了一遍众人,对金鹏仙微微颔首,目光落到墨衔身上的玄袍,点了点头: “果真是你当上了妖皇。” 最后,他目光落到那泄了力气,就懒洋洋坐下的龙皇身上,眉头一挑,哈哈笑道: “好一条懒狗,千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 作者有话说: 金鹏:大家看破不要说破哈 第32章 老朋友就要掀老底 “懒狗?” 这个说法听着新鲜。墨衔看看龙皇又看向“万例”, “蛤老,这说法从何而来?” 眼前的这位蛤仙,千年前与妖皇墨渊, 是妖族唯二的两名妖仙。墨衔记得他们以前与龙族相交甚密, 因此他这千年也上门拜访过数次,想了解更多关于敖宸陛下的事。 可惜蛤仙早已将身躯与九幽同化, 只能依托□□一族后辈的肉身短暂现身, 为他们讲经道法。 他便也一直不得空去问更多。 “哪来的说法?自是一直都有的说法。”蛤仙反倒是古怪地瞥了一眼墨衔, “小黑蛇,你跟着墨渊陛下多年, 竟是一点都没发现?” “……发现什么?” 墨衔努力回忆了起来。小黑蛇的记忆实在太过遥远模糊,最清晰的只有他在千年间反反复复咀嚼的, 长亭初遇的美好画面。 白衣银甲,谪仙一般的陛下。 银剑杀敌,英武无双的陛下。 树下安眠,落花为枕的陛下……嗯? 说起来, 当年龙年在树下安然小憩,是怎么被唤醒的来着? 【——敖宸, 敖宸?你怎么还在这里睡,你哥叫你去大帐开会呢!】 一个粉衣披甲的女子闯进了花园, 碧绿的眼眸一扫, 就看到在树底下睡的死沉死沉的龙皇。她当即脸就黑了,大踏步走了过来,看到龙皇胸口的小黑蛇, 眉头更是一皱, “还有空养小蛇玩?脏死了……你给我像话点啊!” 说着,她直接一个抬肘, 就往龙皇的门面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龙皇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她的肘击。他慵懒地打了三个哈欠,眯瞪着眼,看着眼前的粉衣女子, “敖芸,你要杀了我吗?” 南海亲王敖芸抽回自己的手,看着熬宸身下沾的花瓣草屑,眼中嫌弃之色更浓: “你还能再邋遢点吗?哪条龙像你一样这么不讲究?” 敖宸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哪里邋遢了?” “你意识不到才是最大的问题吧。”敖芸无奈道,“你真的是跟敖璟陛同时降生的?会不会其实你是条蛇妖,不小心混入了朝元池,才生出了龙角,张出了爪子?” “龙,蛇,蛟本来是一家嘛,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龙皇笑着坐了起来,看着胸口盘着的小黑蛇,水汪汪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像小狗一样。于是他伸手,摸了摸小蛇的头: “小蛇,你很喜欢这么睡吗?” “陛下,陛下,陛下……”小黑蛇眼里只有龙皇慵懒的睡颜,眷恋地蹭着他的掌心。 …… 好像是这么回事哦。 墨衔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银发披肩,麻衣裹身,赤着一双脚的龙皇陛下,感觉自己那个存放记忆的,珍贵的盒子,好像,就这么突然的,裂开了一条缝。 原来龙皇陛下不是因为打击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原来…… 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看着墨衔脸上精彩的表情,蛤仙笑呵呵地对龙皇说道:“看到龙皇陛下风采依旧,老夫真是欣慰啊。” “老□□,”龙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你唤醒是为了让你掀我老底的吗?” “老夫只是提醒一下眼拙的后辈,莫要因美色误了前程。”蛤仙哈哈笑道,一甩袖袍,刚刚收的两只小□□精便哎哟叫着跌到了石躯上。随后一道洪亮的传音,传遍整座石山, “孩子们,设蟾华宴,迎接贵客喽!” 岩峰间应声亮起万千幽绿的磷火,无数巴掌大的小□□从洞窟中涌现,看到下方圆盘上的一行人,争先恐后地发出鸣乐般的鼓鸣—— “迎贵客!” “迎贵客!” “老祖醒了!” 更多的□□从岩缝中冒出了头,密密麻麻遍布整座山脉。它们不断鼓鸣,声浪如潮水般从自下而上涌去,仿佛惊醒了某种存在。 只见众人头顶那漆黑的岩壁上,渐渐绽放开一簇一簇的银光,如同银河一般悬于穹顶,照亮了整座石山。 “这是……”敖宸抬起头,看着上空的光点,目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就是【月亮】……敖宸陛下。”墨衔勉强打起精神,对龙皇微笑着解释道。 不过是把美好的样子全部打碎重来一遍而已…… 也不是第一次了……呵呵呵。 龙皇看着墨衔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 【修行之道,至珍者莫过于执念,至险者也莫过于执念。】 蛤仙的传音在耳边响起, 【妖皇终究太年轻可,凭一厢情愿冲过了准仙,却也困于所执。既是虚妄,不如早日堪破,以免心魔增生。龙皇陛下,今日若有冒犯,老夫在这向您赔罪了。】 【蛤老舐犊情深,敖宸自然不会计较。】龙皇瞥了一眼蛤仙,【但我觉得你就是在公报私仇。】 【哪有的事。】蛤老呵呵笑道,【老夫才不会小肚鸡肠到记恨您在宴席上说让我带点□□干开开胃这种小事的。】 【我还说过这话?】敖宸面露茫然,【哪次?】 【……我看这小蛇不是眼拙,而是眼瞎。】蛤仙深深吸了一口气,静了静心,无奈道,【那么多风姿卓越的龙裔,他看上哪条不好,偏偏看上的是最不像样的那条。】 龙皇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墨衔已经操控圆盘向上飞去。 【龙皇,你特意将我唤醒也不仅仅是来叙旧的吧。】蛤仙最后传音道, 【宴会结束后,我会来找你。】 蛤仙石化的躯体上,凡是有岩缝和褶皱的地方,就有一窝一窝的小□□生活着。还未修得人形的□□在岩壁间灵巧地跳跃,采集山壁上生长的苔藓和菌类。 而修的人形的蛤妖,在蛤仙宽阔的背脊上修建了简单的城市。房屋多是洞穴或着磊石的结构,外面也划分出了简单的街道,广场。 高低错落的石桥遍布城市,黑色的阴泉汨汨流淌其中,街头巷尾生长着幽幽发光的苔藓,其中点缀着惨白的花卉。 而在那片城市中心,则留出了一片宽广的空地,一座古朴的祭坛落座其中。 “那是蛤仙之前为我等讲座的地方。”墨衔解释道。 他看到许多蛤妖都聚集在祭坛边,已经开始了做法。 随着咒文的吟唱,城市间所有流动的阴泉应声而起,如黑龙般在空中盘旋,交织,最终再祭坛上空凝固成一圈玄色的瀑布。 漫天的璀璨倒映其上,如同星河落至人间。 一座精致的石桌拔地而起,无数小□□背着罐头,跃上宴席,为杯盏和盘皿添加酒食,很快,奇异的香味就蔓延在了空气中。 蛤族的族长在祭坛前迎接了他们,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宴席。 大大小小的□□蹲伏在远处,有节奏地鼓起鸣囊,发出或低沉,或清越的鸣响。 金鹏仙与那族长热情地交流着,将他引荐给墨衔和龙皇。 墨衔却有些心不在焉,勉强应付了过去,族长也就识趣地不再叨扰。倒是龙皇,对□□族的情况很感兴趣,族长受宠若惊,牟足劲为龙皇介绍起蛤族的各种人才,储备和阵法,激动的好像恨不得立马跟龙皇一同出征一样。 龙皇对这些不置可否,问的最多的却是关于“这是什么食物?”“好种吗?”“味道挺好的,有种子吗?” 族长脸上虽有疑惑,但还是打发族人,去准备龙皇想要的种子…… “小野蛇,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正当墨衔端着酒杯,对杯中酒光出神的时候,朔燃的嘲讽又飘了过来。 朔燃单手撑着下巴,似乎嫌小□□精为他倒酒倒的太慢,直接一尾巴把它手里的酒瓶抢了过来,自饮自酌着,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幸灾乐祸, “是不是觉得着一千年白活了?什么郎艳独绝,绝世无双……不过是你的错觉,哎呀,为了一个错觉努力了一千年,可怜,可怜啊……” “……”墨衔缓缓将目光转向朔燃,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本命灵火都丢了。” “这是谁害的啊!”一提起这个豹妖直接炸毛了,跟墨衔传音道, 第41章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这事被其他人知道了你还要不要在妖族混了?】 “那你就给我闭嘴。”墨衔冷哼道,“我跟你不一样,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质疑对陛下的感情。” “你不质疑?那你在思考什么?”朔燃狐疑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 墨衔感觉心里乱糟糟的。 他有点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从蛤老说出那番话开始,他眼前便开始反复浮现千年前的那些经历。 在之前所有的修炼岁月中,不过是多重的伤,多痛的劫,只要想到和陛下相处的那些日子,他的内心就会平静下来。 但现在,那些记忆每重现一次,他就觉得心里慌乱一分,但这次,他再也没有可以抚平伤口的灵丹妙药了…… “你这不就是被执念反噬了嘛。” 朔燃又开始嘲讽,“你都渡过两次妖王劫了,居然还会被执念反噬?真是丢脸,想解决的话,你就求求我,我就大发慈悲给你分享点经验……” “是不是我太久没回九幽,有点水土不服?”墨衔还在思考原因。 “都说了是执念,执念!” “还是因为最近跟陛下没有单独相处?都有可能啊……” “……”朔燃瞪着那个又不听他说话的家伙,气地尾巴一甩,就把那酒瓶往墨衔头上砸去。 “哎哟——” 那酒瓶被墨衔随手一档,就掉在了桌上,好巧不巧地盖住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墨衔一愣,连忙将酒瓶挪开,便露出了一个湿淋淋的,只有巴掌大的,银发蓝眼的小东西。 作者有话说: 墨衔:缓缓……我要缓缓 第33章 仙人之引 “小分身?” 墨衔惊喜不已, 立马给他施了一个净身咒。 朔燃也看到了那个小东西,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不礼貌,不礼貌, 怎么还乱扔东西啊。”小敖宸摸了摸自己衣服, 对边上的朔燃不满地瞪了一眼。 这语气很是熟悉,墨衔看了眼龙皇, 后者微微看了他一眼, 似乎轻笑了一下, 便又继续听族长说话。 “是我哦小蛇。”小敖宸开心地说道,“本体给我多加了一点力量, 我现在灵光多了呢~” ……好像听起来还是不怎么灵光。 当然这话墨衔肯定是不会说的。 “你没事真好。”墨衔伸出手揉了揉小敖宸的脑袋,“我还以为那个时候……你被万例消化掉了呢。” “那小□□道行不够, 要是老□□可就不太妙了。”小敖宸摸了摸肚子,左右看看,抱起墨衔碟里的一块绿色的酥饼吃了起来。 “陛下怎么又把你送过来了?”墨衔用妖力凝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杯子,给小敖宸装了一点喝的。 “因为老□□没有道德, 就这么简单粗暴的把问题给你挑出来就不管了,所以本体派我过来给你谈心呐。” 小敖宸咽下嘴里酥皮, 严肃地看着墨衔,“小蛇, 你执念过深, 需要在第三次妖王劫前把执念破了,我是来帮你的!” “陛下心里有我。”墨衔心里暖暖的,“好的, 我听你的。” “喂!这话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朔燃又炸了, 但看着墨衔捧着小分身傻笑的样子,他腻的慌, 用尾巴又从小□□手里抢了一瓶酒,直接就往自己嘴里灌去。 这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族长送他们去了落脚的地方,一人一间。墨衔本想很自然地跟着龙皇进去,但转念一想,却还是走到了给自己准备的另一间房,独自坐了下来。 “小蛇,你怎么不去找本体了?”小敖宸从他胸口钻出脑袋,问道。 “我自是想跟陛下一起,只是眼下,龙皇陛下是贵客。”墨衔说道。 想让龙皇陛下在九幽安稳下来,自是不能让妖族轻视了他,以为龙皇落魄到只能依附他而存在。 这一路需以礼相待,这是在龙隐山的那阵子已经习惯了夜夜伴着龙皇入睡,如今孤零零一人,竟是有些寂寞了。 “唉,陛下……”墨衔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前仿佛出现了龙皇的笑颜,不禁捂住头,叹道: “我的执念竟然已经这么深重了吗,仅是短短一会儿,都能看到陛下的幻象了……” “你看到什么了,小蛇?” 敖宸站在墨衔面前,看着眼前这人对着他叹气,上床,开始打坐,脸上露出了疑惑。 “敖宸陛下?”墨衔眨了眨眼,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衣摆,手指上的触感让他反应了过来,“您怎么过来了?” “去见一趟蛤仙。”敖宸微笑地看着他,“你是这九幽之主,自然要请你同去。” —————— 不多时,墨衔的房间的石壁上,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的对面,蛤仙正盘腿坐着,对他们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墨衔便与龙皇前后踏入了裂口,随后那道裂口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们左侧是一个巨大的洞口,外界的莹莹亮光洒了进来,照亮了这处洞穴。 “说吧,老友。”蛤仙袖口一拂,地上便落下三盏茶水,“可是关于如今龙族的状况?” 他如今暂时占据了万例的身体,已从他的记忆里了解了龙族如今的状况,都是千年老狐狸,他一眼就看出了龙族的问题所在: “人间灵气稀薄至此,可是龙族再不得修炼之法?” “我有帝台石。”敖宸简短地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已经有把握了。”蛤仙点了点头,“小龙们等的及吗?” “我有把握,大部分的小家伙应该无碍,只是有一条可能得尝试新的方法了……” 于是墨衔将阿雪的事情跟蛤仙讲了起来,听的蛤仙眼睛都直了。 “一条龙,修妖?”他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看敖宸和墨衔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愣了半天,才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不仅把龙皇拐回来了,还能拐一条龙修妖……真是妙哉!” 然后他忍不住问敖宸:“若真如此,老夫愿意收它为徒,将毕生心血都交给他!龙皇陛下可愿意?” “蛤老,不行,那是我徒弟。”老东西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墨衔直接一个拒绝。 “那要不你来当我徒弟?别跟那老鸟混了,我把毕生心血交给你,你让那小龙给我磕头叫声师祖,这样也成。” 蛤仙舌头在嘴里咕噜一转,又是一个主意,“我还有一箩筐你家龙皇的故事呢,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不同意,老□□你休想占我便宜。”龙皇也直接一个拒绝, “阿雪只能试试修妖之路,暂时也是无碍,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阿春。” 听龙皇讲述了阿春的情况,蛤仙也缓缓皱起了眉。 “芥子寰中存储的灵气可保他暂时无忧,但若找不到可以续上的灵脉,恐怕我必须回到人间再寻出路。”敖宸低声说道,“蛤老,你可有办法?” “嗯……九幽乃世间浊气沉淀之地,自与灵气相悖。”蛤仙说道。 龙皇脸上闪过些许失望。 “但提供不了灵源,何不换种方法,封印小龙脉门呢?” “封印?”龙皇皱眉道,“龙族经络宽阔,天赋神通。就是仙人的封印之法,也只能封住一时,破印后只会加大对灵气的需求。” “这世间的封印之法都是修炼者后天的参悟,自然困不住龙裔。”蛤仙微笑道,“但若是天地初分之时,便存在的封印之法呢?” 墨衔首先反应了过来:“九幽!” 九幽是独立于人人界存在的世界,隔离他们的自然是天道的“法则”,自然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先天的封印之术。 敖宸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蛤老,莫非你这千年,已经参悟了九幽的法则?” “彻底参悟自是远远为至,但跟九幽连接的这么多年里,老夫的确在阵法上有所感悟。”蛤仙说道, “老夫将此阵称为九幽镇狱封,虽还未大成,但准仙之下,皆不可破阵!” “此阵本是为天庭那几位准备的,若龙皇陛下信得过我,老夫愿在阿春身上一试,只不过有个条件——” “让阿雪当你徒弟,没问题。”龙皇直接答应了,“你这子嗣的本命灵火,我也可以归还!” 蛤仙却摇了摇头:“龙皇,勿要心急。徒弟我自然是想要的,我这不成器的后辈还需要再磨一磨,就让他跟在您身边吧。” “我这条件,也是这个封印能成立的关键——我需要一份仙气之引。” “仙气?”龙皇眉头微簇,“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蛤仙却苦笑道:“被九幽之气腐化千年,如今我境界,也跌落至准仙了。” “如今龙族,妖族都没有仙人。”墨衔脸色也微沉,“要么我等有人能够尽快突破仙人境,要么就只能去……寻找人族的那几位了。” 第42章 但无论哪种方法,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实现。 “无需那么远,妖族内恰好存有一份仙人之引。”蛤仙看向墨衔,“小黑蛇,你可知道这事?” 墨衔一愣:“此事与妖皇传承有关?” “看来大长老并未完全信任你啊……”蛤仙叹了口气,正色说道,“大长老手中,存有一份仙人之血。若是要将此阵用于阿春,用那份血引,成功的把握,必能增加三分!” 阿春用那份血引能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龙皇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顿时一利:“蛤老,那是谁的血!” “……你的兄长,龙皇敖璟。” ——敖璟! 千万年间,唯一成功突破仙人之境,成就龙仙的存在。 那个与他有着一般面容,却在最后将长刀刺入他胸口的…… 他的亲生哥哥,敖璟! 龙皇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蛤仙的领口,倦怠的蓝眸中爆出无上怒火: “为什么妖族会有他的血!” “您别急……” 蛤仙看着暴怒的龙皇,脸色有点微妙,“此事肯定不是您想的那样子。” “那是什么原因!” “……”蛤仙的表情更加古怪了,那是一种蕴含着纠结,难堪和丢脸的复杂的神情,“这个……老夫还是想要一点脸的。” “?”敖宸脸上露出了一些困惑。 看着他的表情,敖宸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松开了爪着蛤仙衣襟的手,让他慢慢说。 “……那瓶血是墨渊陛下带回来的,这个过程中肯定没有一条龙裔受到伤害……”蛤仙不死心地继续看向墨衔, “他的手札里真的没说?” “妖皇手札?”墨衔回忆了一下,摇头道,“并没有提到过龙血。” “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久,也什么都不知道?”蛤仙依然不死心。 “……不知道。”墨衔有点汗颜。那段时间他不多脑容量都留给敖宸陛下了。 “好一条眼拙耳聋的笨蛇!”蛤仙怒喷了一句,又把最后希冀的目光看向敖宸,“龙皇,你整天跟在敖璟身边,也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敖宸说话也逐渐没了底气。以前他一直觉得兄长唠叨,有事能躲就躲了。 “好一条没心没肺的懒龙!”蛤仙彻底绝望了,闭上了眼, “老夫——还是要脸的,反正东西在大长老手上,你们去问她就知道了!她要问起来,就说老夫又昏迷了!昏迷了!” 作者有话说: 大长老:怎么脸开始痒了? 第34章 金乌接驾 蛤仙说病就是病。 那天说完后, 他就将他们俩人赶了回去。□□族继续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龙皇却没什么兴致,也懒得出门, 在房间里呆着思索着事情。 难得有二人独处的时候, 墨衔便也陪在他边上,继续为他调理。 龙血之事甚是敏感, 两人之间气氛也略有一些凝重。 “敖宸陛下。”墨衔主动打破了寂静, “小家伙们还好吗?” 龙皇回过神, 看了眼手腕上的白玉环。 “跟以前一样,在到处玩呢。”他的意识沉入芥子寰里, 看着小龙们漫山遍野地撒着欢,神情也不禁软和了几分。 怕小家伙们孤单, 他在泥潭边的石头上留了一具分身,和往日一样安然睡着。没心没肺的小龙们玩完吃完,便跟往常一样回到他身边,蹭蹭他, 再乖乖回到凉亭上睡觉。 已经很有规矩了呢。 “如今我们已经到了九幽,不如趁如今得空, 让阿雪出来透透气?”墨衔微笑着说道,“这些时日没人盯着他, 却不知道功课是否有落下?” 龙皇沉吟片刻, 点头道:“也是,趁蛤老也在,若有问题也可及时请教。” ——芥子寰内。 安静的泥潭边, 沉睡着的敖宸分身缓缓睁开了眼, 坐了起来。 四周树林浓郁,鸟鸣山幽, 一如人间时候。这芥子寰乃龙族秘宝,内部可以容纳极为宽广的空间,且生气浓郁,可以允许活物生存。 在以前,这个芥子寰最主要的用处就是用来搬家和保护幼龙。 敖宸灵识一扫,看到龙隐山的中峰上一道炊烟正袅袅升起,便直接飞了过去。 中峰的山顶,昔日的林海已经被彻底改造。树木皆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粗壮的藤蔓,每根藤蔓边都聚集着一群灰褐色的兔子,它们用惊人的速度啃食着藤蔓,沙沙声密集如雨。 而毫无预兆的,靠西面的兔子同时停下了进食。 它们抬起头,仿佛接受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突然同时向山顶跑去。 山顶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木屋。 那些兔子无声地向那座房子冲去,却在踏上房子周围的空地时,脚下却忽的大亮。 【庖丁术·解兔】 在预设的阵法下,兔子们只来得及跑出三步,便被干净利落地份分为一堆皮,一堆肉和一堆内脏。 随后房屋内里面走出一列僵硬的木头傀儡人,将那些兔肉一一收集起来,再次送至屋内。 不多时,炊烟里便添上了几分肉香。 这味道香飘十里,勾的木屋上一条正盘着的银龙都忍不住睁开了眼,狠狠地拍了一下房顶,骂道: “鳖孙!你又在搞什么滑头,爷爷我在修炼呢!” “啊唷,阿雪爷爷,您在啊。”木屋里走出来一个红衣的修士,他手里抱着一个罐头,一跺脚就飞到阿雪身边,双手把罐子呈上,并赔上一个笑脸, “这不在琢磨给你们改善口味吗,这个啊,是南岭那边流行的麻辣干锅兔,味道可好了,您要不先尝尝?” 那罐子里装着满满的兔肉,跟红艳艳的辣椒拌在一起,甚是鲜嫩诱人。 阿雪嘴里的口水哗啦一声就下来了,它直勾勾地盯着那兔肉看了半天,狠下心来,猛地别过了头: “俺不吃!俺在辟谷呢!” 盛七郎愣了一下,顿时肃然起敬:“阿雪,你真是条好龙啊!” “俺的大名是你能叫的吗!”阿雪直接给了他一尾巴。 “是是是,阿雪爷爷,爷爷。”盛七郎被抽的脸上一道红印,但也并不恼,笑嘻嘻地摸着阿雪的尾巴尖,“爷爷怎么非要在我这小地方修炼呐?” “这不是没办法嘛。”阿雪抽回了尾巴,憋屈地说道,“大王把俺们装进来,这个地方灵气太浓了,根本没有污浊之气……只有你宰兔子的这块地儿还有点死气。” “妖族修炼要污浊之气啊……”盛七郎摸了摸下巴,眼睛一转,“爷爷你早说嘛,这事找我盛七郎就对了!” “你有办法?”阿雪狐疑地看着他。 “小生手里除了活物,还有一些妖尸没来及卖呢,死气什么的肯定不少……” “七郎。”在盛七郎小向阿雪推销的时候,龙皇的分身已经落到了他的身后,“如今我们已身在九幽,你可要管管你的嘴了。” 盛七郎一惊,忙向他磕头。 “大王!”阿雪大喜,直接蹿到了敖宸的身上,身子紧紧地缠了上来,“大王!阿雪好想你啊!” 龙皇看着身上缠着的白条条,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怎么功夫没见长,净跟你师傅学坏的了?” “俺是要当蛇精的嘛。”阿雪笑嘻嘻地说道。 看着阿雪无知的笑容,龙皇突然想起——好像就在昨天,阿雪未来师傅的名头……好像已经易主了。 从蛇精,变成□□精了。 想象了一下怀子这条漂亮小银龙变成一只白银蟾蜍的样子,龙皇僵了一下,选择先忘掉这种恐怖的事。 “我们正好在蛤仙的领地上,九幽浊气深厚,正好带你小心感受一下,看看身体是否能承受,你师傅会给你护法的。” 龙皇说完,扫了一眼地上的盛七郎,注意到了他境界的变化:“七郎,你这几日进步也很快呢。” 盛七郎顿时有些惊慌:“龙皇陛下,我并非有贪意,只是这空间灵气实在浓郁……” “此事无碍,你正常修炼即可。”龙皇说完,将一个小袋子丢给了他,“这是□□族培育的月光苔藓,可正常食用,你看看能否也给小家伙们改善下伙食。” 盛七郎接过袋子,打开了看了看,顿时就有了兴趣。 “这事交给我盛七郎就成,陛下……”眼前龙皇要走,他连忙叫住了他,“小生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难得踏足九幽地界,不知小生是否有机会……” 龙皇转过头,好心地提醒道:“金鹏仙就在我们隔壁。” 盛七郎顿时萎了。 “那鸡精有什么好怕的。”阿雪哼了一声,“你照看好俺的弟弟妹妹,有什么好东西,俺自会给你留一份!” 盛七郎顿时大喜:“多谢阿雪爷爷!” …… “蛇精!想俺没!” 从芥子寰中一出来,阿雪就跳到了墨衔肩上,欢喜地就往他的脸上咬了一口。 第43章 ——虽然没咬动。 墨衔哭笑不得地将他扯了下来,板起脸,开始带着它开始一点点感受九幽这截然不同的环境。 和他预想的一样,阿雪没有什么不适应的,甚至稍微呼吸几口气,就感受到了那浓郁的浊气,也并没有什么不适。 看到它活蹦乱跳的样子,龙皇也微笑了起来。 阿雪的加入让气氛活泼了不少。 从来没出过山的阿雪看到□□穿着衣服进来送饭,眼睛都直了,等□□走了之后还扒在门上,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看这小模样着实可怜,墨衔便邀龙皇陛下带着阿雪一起出门逛逛,龙皇也欣然同意了。 于是,这几日的□□石山,都有幸观得了这罕见的景色—— 年轻的妖皇陛下怀抱一条漂亮的银龙,携着白衣的龙皇在族内各地漫步。嶙峋的石道,流淌的阴泉,喧闹的市集,都有他们的身影。 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所到之处,无论正在鼓鸣的小□□,还是修得人形的蛤妖,无不瞪大了眼睛,聚集在茶水铺谈论此事。 而在茶水铺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朔燃正百无聊懒地喝着茶,远远看着那站在石桥的那“一家三口”,冷笑道: “他的好日子也就这几天了,我们一起等着看吧。” 他对面坐着的是富态的万例,神色间再没有半分蛤仙的气度。他也瞥了眼墨衔的方向,向朔燃传音道: 【你觉得大长老会怎么裁定此事?】 “你跟我传音作甚,这话有什么不敢说的?” 【不,我喉咙痛。】万例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老祖这几日开坛讲经,说的太多了……我喉咙吃不消。】 朔燃:“……” 【老祖让我好好跟着龙皇,学习。】万例慢慢地传音道,【想来大长老不会让龙皇伤了我等性命。】 “哼,你们□□倒是个顶个的心宽体胖。”朔燃冷笑道,“大长老岂会轻易咽下这口恶气?” “就让我们看好戏吧……看看那条蛇和龙,会是什么下场。” 朔燃有很多想法。 很多阴暗的想法。 很多阴暗的,残酷的,可以让他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直接笑出声的想法。 终于,在他日日夜夜的翘首以盼中,三天后,远处灰暗的地平线处,出现了一道金光。 岩穹上银白的光点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而磅礴的金色辉光,如初升的烈阳,徐徐浸染了整个上空。 众人集结于石山的头顶,阿雪从龙皇怀里探出脑袋,待看清那道金光中的物体时,喜道:“是烤鸡!” “那是【太阳】!”金鹏的脸庞抽搐了一下,怒眼瞪着这条无知小龙, “那是从鸟族中精挑细选出的九只勤奋,谦逊,知礼的小鸟,日日巡行于九幽,为众生带来光明!” “很有趣的想法。”龙皇点点头。 “平日九鸟各自负责一条线路,此次……”金鹏看着那道金光,眼中也露出讶色,“竟是九鸟齐驾。” “恭迎龙皇陛下,圣架亲临,光耀九幽——” 九只金乌,如同九轮炽烈的太阳,拖拽着一尊鎏金御辇,自灰暗的妖雾中轰然降临。它们并未落地,而是悬停于半空,九双金色瞳眸,投向那赤足麻衣的龙皇,齐声高呼道, “昔年龙池共饮,今朝幽壤重逢。大长老谨以日辉为引,耀辇为驾,请龙皇陛下于妖皇宫一续!” 墨衔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等来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金乌接驾,看来长老会已经认可了他这番操作。 他脸上挂上了微笑,正要请龙皇上车,却见后者脸上似有所思。 “敖宸陛下,您在想什么?” “龙池共饮,龙池……”龙皇念叨着这个地名,眼中忽的一亮,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就是那年龙池聚会,我第一次见老□□,找他要□□干吃……”龙皇额角慢慢落下一滴冷汗, “后来我还捡到一只喝醉的狐狸,看它油光滑亮的,就拿它擦了擦嘴……” 墨衔:“……我们大长老,好像就是一只狐狸。” “……” 两人相识无言,再同时扭头看向那金碧辉煌的车辇。此刻那灼灼的宝光落在他们眼里,再无半分尊荣,反倒像巨兽缓缓咧开的猩红巨口。 “总之,先上去吧。”墨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向龙皇伸出手,“过去的一路上,您再好好想想……到底还跟多少妖积了仇怨。” 作者有话说: 墨衔:怎么办,滤镜碎的越来越多了呢…… 第35章 鸿门宴 九只金乌拉着车辇划过漆黑的岩穹。 沿路途径的各部族看见此阵仗, 无不肃然起敬。他们已陆续收到了主城传来的消息,了然此时车中人物,便是那传闻中的龙皇。 妖修们睁大双眼, 试图从那金光中一窥龙裔的姿容。 很快就有眼力尖的看到那车辇中的银色, 再仔细一瞧,脸上却都陆续泛起了疑色。 “不是都说龙族风姿绝世, 举世无双吗, 我怎么瞧见的是个披头散发, 白衣裸足的闲汉,不过脸倒是挺好看……诶哟!” 那人还没说完, 天上的金乌却骤然金光大盛,刺的他顿时泪流满面, 哀嚎不止。 墨衔冷冷瞥了一眼底下,从兜里取出瓶丹药,撒给了车前的金乌。它们纷纷张嘴接下,满意地长啼一声, 周身爆出更盛的金芒,遮住了车辇, 隔绝了底下那些试探的目光。 “小蛇,何须浪费那点丹药。”龙皇随意地盘膝坐着, 阿雪正窝在他怀里打盹, “这是你们大长老的下马威,别着了她的道。” “敖宸陛下。”墨衔眉头紧蹙着,“您孤身一人来到九幽, 我岂能让他们将您看轻。” 龙皇摸着阿雪的身子, 却不甚在意地说道:“没事,我不在意这些。” “可是……” “就是我华服在身, 也掩盖不了如今龙族的式微,既然掩盖不了,那何必给人徒增笑料。” 那也不能就这么摆烂了啊。 墨衔哭笑不得,此刻他才理解了他龙裔对敖宸这幅样子的抓狂。 丢人啊。 丢人还不自觉。 不过……想到大长老的个性,他隐隐也觉得就这么放任龙皇也没什么不好。若有其他不长眼的…… 他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那就按妖族惯用的方式来解决吧。 两天后,当那耀眼的金乌缓缓降落时,下方的妖族主城的全貌终于展现于众人眼前—— 那是座自黑土拔地而起的巨城。整座城市的结构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街道为脉,建筑为鳞。无数的妖火,磷光和荧光的苔藓点缀于城市的各个角落。 而在城市的中心,一座恢弘的宫殿落座其中。御道贯穿南北,奇异的银色水流围绕墙边,轮廓方正,气度森严。宫墙上覆盖着如黑琉璃一般的瓦片,形制似鳞,在天幕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而其核心,九重丹陛的尽头,一座重檐庑殿静立其上。数道身影已立于其下。 其中尽是熟人,山郡,菱铃皆在列。而立于众人之前,正含笑看着他们的,是一名身着华美宫装的女子。 墨衔瞳孔微微一缩。 待金乌落至大殿半空,车门轻启,他便扶着龙皇从空中缓缓降至众人面前。 “妖皇殿下,妾身恭迎您安然归来。” 那名女子首先向他袅袅一拜,声音清越,婉转如黄莺。她身着一袭白金宫装,层叠发髻高挽于脑后,簪饰琳琅。面容娇若桃花,一双琥珀眸眼流光潋滟,额间一点殷红梅花钿。 而最夺目的,确是其背后丰盈如云的九条狐尾。 “大长老。”墨衔也向她作揖。随后从圆盘上下来的金鹏仙也向前一步,向她拜过: “大长老,我等幸不辱命,携同龙皇陛下一同回归,共议两族结盟幸事!” 狐仙脸上带笑,目光扫过那披头散发,一衣冠不整的龙皇,缓缓落到金鹏身上,温柔地说道: “幸不辱命?指的就是去趟人间,把五个人的本命灵火全丢了?” 金鹏仙老脸顿时一红,干笑了两声,连忙找补道:“都是老熟人了,说这些多见外,不过……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彼此安心的一些礼节上的诚意罢了。” “那我们这礼节——”狐仙眼波流转,温声细语望向龙皇,笑意却未抵眼底, “不知龙皇陛下,是否满意了呢?” ——几日前,当菱铃与山郡回来汇报情况的时候,长老会在静默了片刻后,直接炸开了锅。 什么叫新选上的妖皇直接倒戈龙族? 什么叫猎龙不成反倒被囚? 什么叫本来一名准仙的损失,直接变成五个,还包括一名长老? 什么叫……那龙皇手里押着五名准仙,堂而皇之地入驻九幽? 第44章 妖族上下千万年历史,还有比这更荒唐,更丢脸的事吗! 跟那条龙开战!开战! 长老会上下怒吼不已,恨不得当场就集结妖族大军碾过去。 【诸位,先冷静一点,孩子们还在看着呢。】大长老一开口,众人便噤了声。随后她缓缓起身,走到吓的脸都白了的菱铃身边,伸出手轻抚她的头,温声道, 【既然是妖皇殿下的想法,那便依了他,留那条可怜的龙吃口饭便是了。只是……】 她略作停顿,缓缓说道,【我们这口饭……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享用的呢。】 面对她目光中的冷意,龙皇摸了摸肚子,淡定地说道:“你们的礼节就是吃饭前先站着谈事吗?开饭吧。” 大长老眸色略冷,笑意未变,轻轻侧身邀道:“请。” 妖皇宫正殿已设下宴席,殿心处有一微微凸出的圆形区域,已留有三种席位。墨衔与龙皇跟着大长老在此中落座,大长老随后袅袅坐下,其余准仙们分列两侧坐下。 龙皇坐在位置上,看着周围的布置,眼中却露出一抹趣味。 “龙皇陛下可觉得熟悉?您第一次驾临九幽,为免怠慢,妾身便照当年龙池聚会的规制布置,正适旧友一叙。”狐仙含笑道。 眼前陈设,与当年一般无二。 只是如今境遇却是全然颠倒。 狐狸真是记仇啊。 连墨衔都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道。 若是寻常龙族,此番大礼倒正好能戳中他们心里的痛处。只是可惜……来赴宴的是敖宸陛下。 某人最不吃这一套了。 果不其然,龙皇看了看四周,就收回了视线,点头认可道:“可以开饭了吗?” 看龙皇反应平平,狐仙脸上微微一滞,准备的讽刺却没了着落。她眼波流转,随即如常地拍了拍手,让侍从开始逐一上菜。 之后便是些不咸不淡的聊天。 九幽这一千年的建设,大长老有的是能说的,而龙族那边就显得乏味可陈了许多,毕竟一千年没出过门的日子能有什么说头,一句“我在睡觉”,就足够概括八百年的时光了。 来汇报的菱铃和山郡对龙族的过往都一知半解,狐仙能提炼出的信息不多,却也没想到几乎就是全部了。 而她最关心的龙族实力问题——看着趴在身边,扒着碟子吃的肉沫横飞,不仅没有化形,连礼节都没有的幼龙,她基本能想象了。 “妖皇殿下。”她看向墨衔,“为何这条幼龙身上有修妖的迹象?” “我教的。”墨衔淡定地说道,“蛤老也想认这个徒弟。” “龙裔修妖,倒是新鲜。”狐仙细眉轻挑,“不过既然修了妖法,便自然入了妖籍,便要受我妖族调遣,龙皇可是已允诺了此事?” “若是师傅有令,身为徒儿自是要听从。”龙皇慢慢地喝着茶,“至于妖籍,此事仍言之尚早。” “尚早?”狐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事不宜谈论,那龙皇陛下还想讨论何事呢?总不见得是结盟吧。” “哦?你不想跟我龙族结盟?”龙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墨衔皱起眉,却不知大长老是否要发难。连金鹏和其他准仙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紧张地看向狐仙。 “如今你龙族不过烂泥一滩。”狐仙轻笑道,张口却再无刚刚的委婉,“若我妖族当年混成这般模样,还哪有龙池一宴,签订盟约的资格?” “……你果然还是在记仇吧。”龙皇想了想,正色道,“狐仙,当年我多有冒犯,还请您既往不咎。不过结盟……我也暂时没这个打算。” “敖宸陛下?”墨衔看向龙皇,后者却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 “如你所言,如今我龙族后裔拿不出手,我也不想让他们拿出手。”龙皇说道,“长亭之仇必将得报,却不是此时,如今我来九幽,只为求一片栖身之所,五枚灵火不过一份保障。只要彼此相安无事,龙隐山之旧冤,我亦可既往不咎。” “只是住客?”狐仙眼眸深沉地问道。 “只是住客。”龙皇说道,“关上门来,互不打扰。” 金鹏仙等人闻言,却是狠狠皱了皱眉。他们付出本命灵火的代价,不是为了仅请一尊龙大爷回来的。 若不能结盟…… “龙皇,我妖族可不养闲汉。”狐仙却是摇头笑道,“你若是要留,单关紧门户可还不够呐。” 龙皇皱眉,伸手入袖,取出了一个灯台,“当”地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尊青玉莲花的灯台,拿出来的一刻便让清冷的宴席笼上了一层暖意,五枚小小的赤色火苗,正于其上静静燃烧着。 本命灵火! 狐仙瞥了一眼,依然摇头:“不够。” “我妖族统管九幽至今,上至耄耋,下至婴孩,还是哪怕一草一木,一枯一骨,都无所不用其极,所图为何?唯愿以这一切为基,再筑我妖族荣光!” “留着你,对我族未来又有何裨益?又让我妖族千千万万子民如何看待?准仙,长老,妖皇……”她冷眼看着这一桌人,冷笑道, “我想在座诸位,也早有为大业焚尽己身的觉悟。” “你这疯妇!”金鹏仙大惊,“龙都给你带回来了,还拿我开涮作甚,你谈啊!好好谈不行啊!” 狐仙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瞪了一眼这个没脸皮还没脑子的老家伙。 墨衔眼神一精。此刻时机正好,他便装作灵光一闪,说道:“大长老,若是用那物如何呢?” “什么?” “墨渊陛下在手札里提到的那瓶……”墨衔唇角微勾,也轻轻按了按龙皇的手,“龙仙之血。” 狐仙一愣,随机神色骤然一利。 “什么,龙血?”敖宸也很配合,装作头一次听到,对狐仙怒视道,“你们怎会有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 龙皇:演了! 第36章 老狐狸 龙血。 此话一出, 宴席的氛围顿时陷入了冰点。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听到“龙仙”二字,也都直接反应了过来。 千万年来, 能有龙仙之称的仅有一人——龙皇的胞兄, 敖璟! 妖族怎么会有龙仙的血?金鹏仙脑海里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然而哪一种可能都让他瞬间冷汗涔涔。其他几人也同样各有各的想象, 朔燃已经忍不住躬起身, 做出了攻击的预备姿势。 但大长老脸上的表情, 却逐渐古怪了起来。 “你说妖皇手札里写了……这瓶血?”她向墨衔确认道。 墨衔冷静地点了点头:“是的,他有提到过您手里有这瓶血。” “那他……没说怎么得到的?” 墨衔摇头:“没有, 只说在此过程中,没有龙裔受到伤害。” “不要脸!”狐仙狠狠一咬牙, 手里的茶杯差点被捏碎。 “狐仙,东西既在你手里,那你得好好解释一下它的来历了。”龙皇摸着身边的阿雪,慵懒的眼中透着一丝冷意。 狐仙看着墨衔跟龙皇一唱一和, 慢慢冷静下来了。 “罢了……果真当妖皇的一个赛着一个不要脸面。既然这一任妖皇都把本命灵火都送出了,妾身也不用在乎什么脸面了……唉。” 她看了一眼墨衔, 又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道, “那瓶龙血, 是墨渊陛下从龙皇敖璟那讨过来的。” “讨?”龙皇皱眉,“那个人……怎么肯把血送给外人?” “龙血乃天地至宝,无人不会觊觎, 但无人敢肖想龙裔……通常来说。”说到这宗往事, 狐仙都无力了起来。 千万年来,龙族傲然天下, 妖族一直稳居第二,安安心心修炼他们的污浊之法,虽入不得龙族的眼,但也是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 直到前任妖皇墨渊登基,一上任就往龙堆里钻,不出数年就跟龙族高层称兄道弟,一张没谱的巧嘴把他们哄的心花怒放,然后再在耳边吹个耳旁风,就让龙裔们爽快地送出了血。 他就这样一瓶血一瓶血地搬回了妖族,交给了傻眼的大长老,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都是我乞讨回来的好东西,你悄悄拿给各族长老,让他们好好修炼。】 墨衔:“……” 龙皇:“……” 金鹏仙在沉默了很久后,才陡然反应过来,震惊道:“当年你拿给我们的那个古兽之血……是龙血啊!” 其他几个准仙听到此等秘事,更是如遭雷劈。 前任妖皇……竟然是这种样子的吗! “……此事,倒的确像他的风格。”龙皇艰难地笑了两声,继而问道,“敖璟那瓶血,为何还在你那?” “妾身无心再攀高峰,用不到这瓶血。况且龙仙之血,其中蕴含的力量更是奇妙,自然要留作不时之需。” 狐仙扫了一眼墨衔,看向龙皇:“龙皇可是想要那瓶血?” “我龙族之物岂能流落在外。”龙皇说道,“尤其是那个人的。做个交易吧,大长老,我用龙族其他法宝与你交换。” 第45章 “原来如此。”狐仙一声轻笑了,缓缓站起身,“从一开始,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但这样还是不够,龙皇。” 龙皇皱眉:“狐仙,你莫要太贪心。” “不,不,不,龙皇陛下,您误解我的意思了。”狐仙叹气道,“还是把话说的明白点吧,妾身想要的只有一件东西——” 她抬起手,芊芊玉指如凝霜雪,笔直地指向龙皇。 “这是为了我们的妖皇的请求。”狐仙说道,“我希望龙皇陛下能助我族妖皇成仙。” 此言一出,众人皆寂。 “这是何道理?”龙皇皱眉,“我自己都尚未登仙,如何助小蛇成仙,难道你想……” “我绝不会吃了陛下!”墨衔惊慌地站了起来,厉声拒绝道。 然而狐仙却是一掌把他按了下去:“坐下!又不是只有吃这一条法子。你可知为何要让你炼化九幽之火?” “……提升实力?” “为了第三次妖王劫。”狐仙幽幽地说道,看着众人,她叹了口气, “九幽沉于大地之渊,乃浊气归墟之所。我等进入九幽后不久,便发现妖力的循环变得更加凝滞了。” “这种凝滞乍看下并不致命,甚至单一纯粹的浊气有利于前期修行,但千年以来,即便是长老会的诸位大妖,也没有一位突破妖仙。” “这便是妖力凝滞带来的结果。”狐仙说道,“相比人间,妖王劫变得凶狠异常,想要提高成功的可能,才让你炼化九幽之火,疏通体内凝滞的妖力……但瞧瞧,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她伸手在墨衔脸上一抹,墨衔来不及避开,脸上本来淡化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又再次浮现了出来。 “听说这是为您拼命导致的?”狐仙冷眼看向龙皇,“龙皇,您总要为我们妖皇负责吧?” “若不是你们找麻烦,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 龙皇也冷眼回瞪,但看着墨衔脸上那扎眼的裂纹,他又想起了那条蜷在他手里的的伤痕累累小蛇,便叹了口气,说道,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需要我给小蛇护法是吗。” “龙族灵力精纯洁净,最宜中和九幽凝滞的浊气。”狐仙微笑道,“此事非一夕之功,需劳烦龙皇陛下每日运转,与妖皇同调相应,直至妖仙大成。” 墨衔听着听着,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每日运转,同调相应,这听起来不就是……双修吗? 他慌忙去看龙皇,却见后者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只是反问道 “帮忙调理就行了?” 墨衔心里有一点点失望的。 “自是如此。”狐仙点头,“如何,这个要求对您而言并不难吧?” 龙皇倒有些意外,还以为这狐狸要如何刁难。他看了眼墨衔,见后者眼神亮亮地看着他,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笑,便同意了。 “可,那就这样吧。” 随后狐仙便咬破手指,在空中草拟了一份灵契,交给了龙皇。 契约所述,誓成之刻,狐仙须将龙仙之血交与龙皇,龙皇则需倾力为妖皇调理,直至登临妖仙之境。在此期间,任何妖族不得伤害龙裔,违者生机当场断绝! 龙皇看过无误,便也咬破手指,在契上一点。 契成! 那份灵契发出灵光,随即便缓缓融进了空气之中。 狐仙单手一翻,便将一尊小小的琉璃瓶递给了龙皇。 那瓶中满盛着鲜红的血液,隐隐闪烁着金光。隔着瓶子,都能感到其中的仙韵。 阿春有救了。 看着龙皇盯着那瓶血初神,墨衔知道他心里定然十分复杂,便好言安慰了两句。而同样心情复杂的还有边上那一群准仙。 “可笑……那我们这一遭,到底得到了什么?”朔燃冷笑一声,直接踢开面前的桌子,就要走人。 “朔燃。”大长老在他背后唤道,“你要去哪?” “修炼!难道没那条龙那团火我就不能成仙了?”朔燃狠狠地咬着牙,“到时候,我定要叫你们好看!” “噢?”大长老唇角微微翘起,“怎么,你要放弃妖皇的竞选吗?” 朔燃脚下一顿,猛的转过身:“什么竞选?” “我没跟你们说吗?现在妖皇之位可还空着呢。” ——什么? “什么?” 墨衔瞳孔猛的一缩。 狐仙却悠悠地喝着茶,看着他们大惊小怪的模样,轻笑了起来: “哎呀,对比龙族安置这种大事,妖皇竞选这种小事稍后再议便是——其他长老这几日经过讨论,统一认为新选的妖皇行事乖张,心性仍不够胜任妖皇一位,刚刚通过了决议——” “墨衔的妖皇之位即日起被回收,一个月后,将重启妖皇大选。” “也就是说……”朔燃眼里顿时爆出精光。 “誓约只要求是妖皇,没有规定这妖皇是谁。”狐仙举起茶杯,对龙皇微微一敬, “对龙皇陛下来说,反正出的力都是一样的,是谁也都没有关系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 这不仅仅是当妖皇,成妖仙的问题…… 这是能和龙皇的双修的资格啊!! 自己费了那么多精力,把龙皇接到九幽,难道是为了把他送进别人的怀里吗?? 开什么玩笑啊! 墨衔当即抓狂了起来,正要再与大长老理论,后者却只是笑看着他: “怎么,小黑蛇,连再当一次妖皇的能力都没有吗?” 墨衔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向她深深一拜: “多谢大长老……从轻发落。” “此番人间之行,墨衔自知率性妄为,幸得师傅及时警醒,出手相拦,才没有犯下滔天大错。” 大长老点了点头:“你知道便好。此番你强行使用九幽之火,旧伤未愈,如何使用你心里自当有数。以你如今的身体,对上以前的对手,也未必讨的了好,回去修炼吧。” 墨衔又再拜过,随后又走到龙皇身边。 “小蛇……”龙皇想了想,安慰道,“就是你输了,我也会帮你调理的。” “不行。”墨衔重重地摇了摇头,他将手放到胸口,初见时那灼灼的目光,再度在眼中燃起, “陛下,既然我答应了要做妖皇,那就必须会当上妖皇!请您在此处安心修养……近期我可能无法再为您调养了,” 他低头看向那条听的懵懵的小龙,“阿雪。” “啊?”阿雪晕乎乎地抬起头,就听蛇精对着他义正辞严地说道,“这几个月,你要照顾好你家大王!” “噢……” “一个月后的大选,我必将取得优胜。”他轻轻执起龙皇的手,认真地说道,“请您等着我。” “噢……”龙皇呆呆地看着他。 随后墨衔便利落地站起,再度向众人一拜,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我有说宴席结束了吗?”看着远去的黑色身影,狐仙扶住了额头,无奈地对其他人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也去吧。” 山郡便起身,经过他们桌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下,还是对龙皇说道: “龙皇,我情感上不想和你双修,但妖皇,我也是想当的。” 被莫名嫌弃了一下的龙皇:“噢……” 然后菱铃也走了过来,对着龙皇眨了眨灵动的眼睛:“龙皇陛下,菱铃觉得你可俊了呢~” 俊俏的龙皇:“噢……” 然后万例走了过来,对他拜了拜,含糊地说道:“我会……启禀老祖……” 龙皇:“……” 随后他感觉眼前一花,一个矫健的身姿就蹲到了他的桌前。 “龙皇……” 朔燃琥珀般的兽瞳映着龙皇的面孔,他唇角勾起一抹野性的弧度。鲜红的舌尖舔过锋利的犬齿。一条豹尾自背后扬起,卷起桌上的茶壶,稳稳地为龙皇空了的杯盏续上了新茶。 他没说什么,再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空气里。 看着面前热腾腾的茶水,龙皇抬起头,看向狐仙:“排队问好是你们妖族的仪式吗?” “说明那些小年轻都喜欢您呐。”狐仙呵呵笑道,“有这么根萝卜吊着,您在九幽才能有安稳日子呢,妾身这番良苦用心,您却不该道一声谢?” “老狐狸,坑了我,还想要我道谢?”龙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跟你们前任妖皇一样不要脸,妖皇之位空悬千年,你怎么不去坐下?” “妾身修行不够,学不了妖皇那么不要脸。”狐仙说道, “瞧这两任妖皇,一个赛着一个癫,比不过,比不过,也不知下一任能不能正常点……” “你觉得,会是谁赢呢?”龙皇淡淡地问道。 “妾身倒挺喜欢那条小黑蛇的,不过其他的小老虎,小□□,小蝙蝠,小豹子……都很不错,龙皇何不换换口味。” 第46章 “……那还是不一样的,” 龙皇看着自己的手,指间似乎还留有那温凉的触感, “他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大长老:坑的就是你! 第37章 史上最速退位 这几日, 妖族主城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先是传来消息,妖皇与金鹏长老成功请来龙皇下榻九幽,九只金乌接驾, 大长老于妖皇宫中设宴相迎, 共谋结盟之事。 随后听说大长老将妖皇宫的别院划给了龙皇居住,就有妖族窜到屋顶, 企图用他们犀利的眼睛, 一窥龙皇的真容。 ——他们这些妖族生于九幽, 对于龙的印象只停留在书籍和老一辈的口中,自然对传说中, 那强大,矜贵, 美丽的存在无比向往。 他们眼巴巴地在屋顶上等了许久,终于,远远地看到一身宫装的大长老,正领着一名白衣人, 穿过走廊,走到了开阔的后花园中。 那是……龙皇? 看清那人样貌的妖脸上纷纷露出了疑惑。 只见那白衣裸足, 银发凌乱的人踏上了后花园黑色的土壤,便蹲下来, 捏了两撮土闻了闻, 才又站起,在花园里转悠了起来。 他不时摸摸荧光苔藓,白色的纸骨花, 最后走到后花园角落, 看到那一汪漆黑的幽潭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在这里睡就行了?” 狐仙跟在他身后,匪夷所思地问道,“我妖皇宫也不是没有空房。” “我看这里挺好的,跟我之前住的地方挺像。”龙皇笑呵呵地走到那黑潭边,一挥袖,一块巨石便凭空落到了黑潭边,他一个起身,便坐了上去。 “帝台石?”狐仙眼眸闪了一下,“原来如此,龙皇想以悟道之法跨入仙槛。” “嗯……” 龙皇坐上去后,就打了个哈欠,行云流水地卧倒了下去。眼气耷拉,昏昏欲睡。 那条银色的小龙在花园里窜了一圈,最后也盘在石头边,怪模怪样地打坐起来了。 狐仙:“……” 她在又盯了他们好一会儿,似乎感受到远处的窥探,抬眼迎上了那片视线。 那些妖族连忙收回了视线,但讨论的热情却没有下降。 “看到了,是龙耶,真的龙耶!” “龙皇就这么睡在花园里了?跟故事里的不一样呢……该说随意好呢,还是过于不修边幅呢……” “可你们不觉得这样的龙也很好吗?”一个妖族脸红红的,“看着很平易近人,很好养活哩,怪讨人喜欢的……” 其他妖族猛的把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沉默片刻,纷纷说道: “不觉得。” “不觉得。” “你口味太怪了。” 关于龙的事,就足够让他们津津乐道数日。好奇之,向往之,忌惮之,觊觎之……各种想法应有尽有。 但随后,从长老会正式传出的重磅消息彻底引爆了全族—— 【现任妖皇墨衔,因在出使人间时行事乖张,经长老会一致评定,剥夺其妖皇之位!】 此消息一出,全族皆哗然。 这新任妖皇上位连半年都不到,就被罢黜了?此事闻所未闻,在妖族历史上也堪称首次! 紧接着,长老会又一条消息传来: 【一个月后,将重启妖皇大选,获胜者将荣登妖皇之位,并受龙族密传,直登妖仙之境!】 成仙! 妖族彻底陷入了狂热。 尽管心知能走到最后的大概率还是那十位准仙,但成仙的机会近在眼前,怎可轻易放弃。顿时,城里报名处妖满为患。长老会倒也乐得见到族里武德充沛,办了预选,让他们打去了。 也有妖清楚自己水平,不去费那些无用功夫,托人的托人,潜入的潜入,花尽百般武艺玲珑心思,就为了在龙皇面前露个脸,表个衷心,甘愿献上自己的所有搏一个机会……再不济也要窜上房顶,用妖火给龙皇放一个大大的烟花。 龙皇只是呼呼大睡,万事不理。 眼见示好不成,那些妖就恼羞成怒,没少在坊市茶楼讽刺那条懒龙。 “——你们可都瞧见了,那条龙整日在花园睡觉,就没见他起来过。他身边那条幼龙更是如此,半点修为也无,竟是在吞吐浊气。” “龙竟然在修我妖族之法,这说明什么?龙族已经放弃了他们的传承!这样的龙岂能助我等突破成仙?” “可你们不觉得这样的龙也很好吗?”那个妖脸红红地又在说,“既然能让幼龙修妖,说明龙皇也觉得我们妖族之法有可取之处,常言道——龙,蛇,蛟本是一家,真的是很好的龙皇啊,怪讨人喜欢的……” 那些讨论的妖缓缓把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沉默片刻,纷纷说道: “不觉得。” “不觉得。” “你口味真是太怪了……话说,你到底是谁啊?” “你们不认识我吗?” 那个对着龙皇想入非非的男性妖精单手撑着下巴,黑色的卷发垂落在朴素的玄色黑袍上。他微笑地看着他们,一双墨瞳却闪烁着冰冷的光。 “你是——”那群妖中有人惊叫了起来,“那个没用的妖皇!” “有没有用你们自己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墨衔的分身缓缓站起,黑色的光从他身躯内骤然爆发,瞬间淹没了这座茶楼。 不过数息,那群妖便倒在了地上,一道封印就被焊在了嘴上。 这些事,在主城地各个角落都有发生。 墨衔站在主城外的一座漆黑的孤峰之巅,冷眼看着城里不断亮起的黑光。 “小蛇。”小敖宸坐在他的肩头,看着城里的乱象,皱了皱眉,“本体不在意这种事情的。” “可是我在意,陛下。”墨衔收回手,轻轻说道,“不是妖皇,那我也是准仙,连这等流言蜚语都制止不了的话,追寻仙途又有何意义?” “这样啊……你说的也有道理。” 小敖宸点了点头,欣赏了一会儿那黑光的景色,才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抓着墨衔的头发喊道, “不对不对不对,哪有准仙就这点气度的,你这是执念又犯了!赶紧控制一下啊!” 看起来还是不太灵光啊。 墨衔被他拽的歪了歪头,嘴角却噙着笑: “好啊,该怎么做我听陛下的。” “那就……”小敖宸正要开口教育,却卡壳了一下,茫然道,“该怎么做呢?” 小分身搜索了一下自己果仁大的脑海,却没找到本体给的神功秘籍。 本体怎么说的来着……好像…… 什么都没说来着,就给他塞了一堆记忆,就把他丢过来棒小蛇了。 龙族好像……个个心宽如海,被哄一哄连血都能给出去……哪里遇到过执念喔! 不灵光的小鳞片傻眼了。 看到小敖宸的表情,墨衔大概也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笑地伸出一根手指搜了搜他的肚子: “我知道,陛下只是让你过来陪着我……这样就够了。” 这千年支撑他一路走来的就是执念。 渴望与龙皇重逢,又恐惧与他分离。心痛龙族的惨剧,不安那仍在暗处的阴影。 懊悔曾与师友同族兵刃相见,庆幸悲剧最终只是擦肩而过。 而最灼烧肺腑的——是恼怒那尚无法兑现的承诺,弱小又无能的,此时此刻的自己。 他的仙途,是被这执念填满的,塑造的。 正是这份执念,让他轻而易举地容纳了那团黑色的火焰。可正因如此,九幽之火如毒药融入清水,只要一时不查,就会向他的内里缓缓渗透。 墨衔抚摸着自己脸上那道漆黑的,粗糙的裂纹,眸色渐深: “想要重回巅峰,我也只能依靠这团火了。” 普通的方法即便能治愈他大部分的伤口,但他神魂受创,又需要时时刻刻注意压制九幽之火,他只会比上一轮大选时更加弱小。 想要赢,只能彻底驯服这团火! 而蛤仙已经为他指明了道路。此时,正是破执之刻! “那怎么做呢?”不灵光的小分身呆呆地问道。 “对症下药。”墨衔说道,“执念生怨,向来是妖族修炼路上的一个难点,自有妖师专研此道。” “那就赶紧去找他呀!”小分身说道。 墨衔点头:“自是如此,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 “你不是都当过妖皇了吗?怎会有师傅不愿人你这个亲?” 墨衔的脸上却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坐了下来,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一倒了出来。 那袋子里一半是龙形工艺品,一半是各种人间杂物,和法宝器具。墨衔仔细地在其中挑拣了许久,才终于理出来几件像样的。用纸仔细包裹好,才又重新装回储物袋里。 “走吧,该去见他了……希望……” 剩下半句墨衔没好意思说,便赶紧上路了。 第47章 他向主城西部飞了一天,到了一处小小的妖族聚落。 里面环境简单,不过一个练武场,几间土房。 一群妖族幼童正坐在房里,认真地听着课。 “这是……”小分身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地方,“是小妖集中学习的地方?” “嗯,我们妖族一直小时候都是集中学习的,不同聚落有不同的讲师,这个地方的师傅呢,就是专攻怨气与破执的……” 墨衔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将礼品提出,露出笑脸,敲响了那土屋的门: “羊师,羊师?您还记得墨衔吗?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请教您……” 话音未落,那道门便被猛的打开,一个胡须花白,身体干瘦的老妖站在门口,冷冷地盯着他。 “羊师……” “孽畜!你还有脸来找我?”墨衔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老妖泼了一身口水,“学成这个鬼样子,老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小敖宸往边上避了避,眼见地看向了房子里—— 只见一群小妖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而那房子的正前,挂着一块石板,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怨气入门,第一讲——” “如何正确面对执念。” 作者有话说: 羊师:毕业后,你莫要在外面提及老夫的名字…… 第38章 执念和作孽 “羊师, 弟子是真心来请教的。” 墨衔擦了一把脸,脸上笑容不变,把手里的礼物塞到那老头手里, 脚下一滑就闪进了屋, 举止间颇有几分金鹏的风范。 “你出去,出去!我这不欢迎你!”羊师把门拉的大开, 对他吹胡子瞪眼, “好歹也是个人物, 如今怎这般没脸没皮了?” “羊师,我现在可没有半点头衔, 就是个普通的妖。”他看着一屋子的小妖,夸道, “这是您这一届带的孩子?看着个个都大有前途呢!” 小妖们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黑衣人,好奇地问道:“老师,他也是来干杂活的吗?” 干杂活? 墨衔愣了一下,随后便听到窗后传来一阵洒水声。一个年轻的, 熟悉的身影从窗后站了起来,朝屋内不悦地说道: “老头, 这块地我给你浇好了,什么时候让我……” 话说了一半, 朔燃便看到了屋内的墨衔, 剩下半截话顿时卡在了嘴里。他琥珀色的眼睛顿时张大了:“你来这做什么?” “……”墨衔看着窗后那个换回了一身劲装,身型矫健的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羊师问道, “羊师, 要不您先指导一下我,我很快的……” “你又不听我说话!”朔燃顿时气急, 手里的长柄勺往地上一甩,可怖的气势就扩散了开来,吓的屋内的小妖们顿时抖地好似筛子。 “孽畜!”羊师又是一口口水喷了过去,大骂道,“学艺不精,还敢在老夫面前耍横?浇你的水去!” 那羊师不过妖王境,一吼过去却是让朔燃立马熄了恶焰,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墨衔,又捡起那根勺子,提着水桶去另一边浇地去了。 然后羊师又瞪向墨衔:“傻愣着作甚?在这里给我丢脸吗?去去去,去外面找个地儿干活去!” 虽然对方说的难听,墨衔却缓缓咧开了笑,应着声便向外面走去了。 “小蛇……他什么情况?”小敖宸一直躲在墨衔垂在肩上的发丝后面,这会儿才终于探出了身子,奇怪地问道,“怎么那头小豹子也在?” “羊师就是这个脾气,说话难听,但其实很好说话的。”墨衔乐呵呵地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发现四周房子,田地,院落都跟小时候的时候一模一样,心中顿觉无比怀念。 千年前,九幽各部族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才终于艰难地适应了这里。但资源的匮乏,让妖族之间的竞争更加剧烈,小妖若在一段时间内开不了智就会被归为食材,开智后会传授一段基础口诀,直到成功化形,才能拥有妖籍。 墨衔无父无母,无族无友,所幸头脑灵光,早早地就拜在了金鹏仙门下,也成功化了形。但金鹏仙忙于疗伤,没空管他,便让他自己带着包袱,去族里报道。 他便跟其他遗孤一起在各个聚落游学,专心修炼。突破妖王境后有了自己的洞府,但修行上遇到的各种问题,还是需要常常向师长请教,并与同辈切磋。 “突破准仙后的不久,我便参加了妖皇大选,后面就搬入了妖皇宫……但在这之前,我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墨衔载着肩上的小敖宸,为他介绍着这片聚落,自己以前的修炼生活,师长,同门……说到同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皱起眉: “朔燃从以前起就跟我不对付……明明我们做了很多年的室友,但平时各自修炼,交流的也不多。” “是吗?”小敖宸翻了翻自己的记忆,“我印象里,那头小豹子话挺多的呢,你们就没聊过?” 听小分身这么说,墨衔倒是停下了脚步,原地思索了一番,竟慢慢点了点头: “也不是没有过……有一次我们修炼课表现不好,被罚留堂的时候,的确聊过……但聊过后他看我的眼神更仇恨了。” “你们聊了什么?” “就是羊师的课,怨气入门我跟不上,羊师说我心里没有怨,实属妖族一朵奇葩……” 【——没有怨?没有怨?】 当年羊师身型还更加挺拔,炯炯有神的双目不敢置信德瞪着面前那一头黑色卷发的小蛇妖,胡子都要吹起来了, 【你可是长亭之战的亲历者啊,看着妖皇陨落,我族退避九幽……你没有怨?那你心里都装了些什么?给我好好想!想不出来不准睡觉!】 于是直到下课,其他小妖们已经吃饭的吃饭,回去的回去,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身影。 墨衔认真地盘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口中喃喃念着口诀,努力寻找着自己内心中的“怨气”。 【你怎么会没有怨气?】边上,跟他一样留堂的小豹妖开口道,【羊师说我的怨气太多了,多的会影响神魂……可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只要好好操纵不就是了,你也这样觉得吧?】 墨衔缓缓睁开眼,看着身旁的小豹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我们认识吗?】 朔燃:【……我是你室友。】 小豹妖的身体里顿时冒出了一股更加浓烈的怨气。 【是吗?对不起,平时我都忙着修炼……】墨衔挠了挠头,羡慕地看着朔燃身上那呼呼往外冒的怨气,【你这么多怨气,好棒啊,有什么诀窍吗?】 朔燃:【……你整天吵着要找龙,你怎么不想想是谁害的你们分离的?可不是天庭那帮家伙,这样你都没怨?】 墨衔愣了一下:【有道理……我尝试一下。】 说完,他又立马闭上了眼睛,沉浸在那段被反复咀嚼的记忆中。他回忆着龙皇的笑颜,平时他总是回忆至此足矣,这次他试图回忆地更多,沉浸地更深…… 他想到了离别时那片血色的天空,想到了这百年来的孤独,不知道陛下是否也会想起他……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那该死的天庭! 想至此,他感到胸口中涌来一股凶猛的情感,顿时睁开了眼,喜上眉梢: 【我感受到了!】 他便立马站了起来,对着朔燃感谢地一拜,【多谢指导,室友,我这就去回复羊师,然后便加紧去修炼了……谢谢!】 说着,他便精神抖擞地冲出了房门。 “那时他还挺友好的,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回想着朔燃的状态,墨衔皱了皱眉,“师傅或许说的没错,他怨气过重,迟早害人害己。想来他就是想在大选前,把怨气这个问题解决了吧。” 小敖宸:“……小蛇。” “怎么了,陛下?” “我发现你在这一块真不太灵光。”小敖宸叹了口气,说道,“他给你建议了,你跟他聊了吗?” 墨衔愣住了。 他沉思了一会,抬起头,看向那个在菜地里浇地的身影,又沉思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 “他在怨我啊!” 这条小蛇真不太灵光的。 小敖宸心里这么想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你们说开就好了呀。” “……有机会吧。”墨衔扭过了头,走向了聚落角落的厨房,“妖皇大选在即,我们亦是竞争对手……我得尽快解决我的执念的问题。” 如此,过了小半天,当羊师宣布下课,给那群小妖打开门,便见墨衔已经站在了门口,对他一拜: “羊师,我已经准备好了饭食,请师傅和师弟师妹们用膳吧。” 羊师动了动鼻子,便闻到了空气中热腾腾的香气。他和小妖们跟着墨衔,一路走到了膳厅,边看到破旧的石板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琳琅食物。 第48章 小妖们学了一天,早已经饥肠辘辘,看了眼羊师,见后者没反对,便欢快地上桌吃起来了。 羊师脸上的表情又古怪了起来。 “羊师,您也快坐下吧。”墨衔非常自然地站到桌面,拿起碗开始盛起肉羹,对羊师笑道,“这次去人间,我也收集到不少人间的食谱和调料,厨艺大有长进呢。” 羊师:……他到底教出来了个什么玩意啊。 他叹了口气,坐到了桌边,看着墨衔盛汤,便清了清嗓子,对远处喊道:“豹妖,过来!” “羊师。”朔燃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羊师拍了拍边上的空位:“你也坐下,吃饭。” 朔燃看着盛汤的墨衔,沉默了一下。 墨衔盛汤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从善如流地又多变出一个碗,盛了碗肉跟羹,推到了朔燃面前。 将众人的饭食分好,他又变出一个指节大小的碗,匀了一点点肉羹,递给了肩膀上的小敖宸。 小分身捧起碗便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羊师瞥了一眼那个小东西,冷哼一声:“不务正业,净养些没用的小玩意。” 小分身愣了一下,愤怒地瞪了一眼那个老妖。 那点目光没什么杀伤力,羊师直接无视了,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小妖们也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了,一时只有狼吞虎咽的进食声。 “味道不错。”羊师喝完,抹了把嘴巴,却又板起脸,“光花时间研究这些了,怪不得修成这个鬼样子。” “墨衔只有应声的份。 “明天起,你们跟这群小的一起练。”羊师说道,“这次花一年好好重修,什么毛病都给我治好喽。” “不行。” “这样来不及。” 墨衔和朔燃却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朔燃猛地放下碗,对羊师说道:“距离大选只有一个月不到,我必须把问题解决了。” 墨衔瞥了他一眼,也说道:“我也是。” 羊师大怒:“现在知道急了,以前干什么去了!” “老东西,还不是以前你管教的不严!”朔燃喝道,站了起来,“当年你要是对我心狠点,我现在早就当上妖皇给你养老了!这次随你手段多么粗鲁,每天打扫也好,干别的也好,总之我把我交给你了,你把我的问题解决了!” “好,好,好……”这番话起的羊师胸膛不断起伏着,他狠狠瞪着朔燃,又猛地看向墨衔,“孽畜,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墨衔双手合于袖中,对羊师伏了伏:“师傅,墨衔决心已定,定要在大选前解决这个问题……还请师傅帮帮忙。” “粗暴点也无所谓是吧。”羊师哈哈大笑两声,枯骨般的手指连连点着这两个徒弟,“那你们就咬紧牙关,看老夫怎么狠狠调教你们吧!吃饭!” 羊师的语气,让墨衔和朔燃都不经意哆嗦了一下,也赶紧端起碗筷吃了起来,余光瞥到对方,具是冷哼一声,却已暗自较起劲来了。 作者有话说: 羊师:……当时就不应该让他们毕业! 第39章 观孽炉 “既然急着要结果, 那老夫也不跟你们客气了。” 饭后,羊师把他们领到石屋里,让他们坐好, 阴恻恻地站在他们面前说道, “都是准仙了,这点厉害关系你们也是清楚的。我这法子就是一剂猛药, 撑得过去最好, 撑不过去, 就要反噬神魂,没有个十年别想缓过来!” “知道了。”朔燃不耐烦地说道。 反正他的神魂已经被九幽之火反噬了, 也不怕更糟。墨衔这么想着,也点了点头。 羊师便一拍储物袋, 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香炉。 这是尊古朴的青铜三足炉,炉身上刻满了闭目的妖兽图腾。 墨衔却看着有点眼熟,仔细一想,神色微变:“羊师, 这莫非是上次妖皇大选里用的……” “记性不错嘛。”羊师呵呵笑道,“正是观孽炉。” 上一次妖皇大选, 一共有三轮比拼的内容。分别为力之问,心之问, 以及九幽之火的角逐。力之问顾名思义, 就是准仙之间纯粹的力量比拼,心之问是以一道幻境考验他们的道心。 谁能最快突破迷障,道心便越是牢固。 墨衔记得当时自己在心之问上, 取得了第一的好成绩, 而朔燃排在第七,醒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厉害。 不过看到这个炉子, 朔燃现在的脸也是一拉:“这东西就是哄小孩玩的。那时候我们都破了迷障,现在还不是一样烦恼,况且——”他一指墨衔,脸上露出了嫌弃, “这家伙都魔怔成这个样子了,那会儿居然能拿第一?”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羊师瞪了他一眼,“若非大长老说,上一次那是选妖皇不是争妖皇,试一试尔等心性足矣,就你们这心态,还想走出这炉子?” “你们这一批长于九幽的小辈,整日就是修炼,修炼,境界勉强够了,心境却远远比不上人间时候的那一批,各有各的魔怔。” “这一次大选,可不仅仅是选妖皇,而是选妖仙——大长老可不会再手软!”说罢,他一拍炉子,炉中便涌出两股浓稠的香雾,将他二人包裹在内。 “闭眼,定心,让老夫看看你们如今的水准!” 墨衔在那股香气中闭上眼,随后意识渐渐昏沉了起来。 这一次,他会看见什么呢? …… 意识如同沉浮于粘稠的沼泽,昏昏沉沉。 墨衔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线。眼前满是模糊的光斑与色块,继而才缓缓对焦。 然后他的呼吸和心跳,在刹那间一并停滞了—— 银白的长发正铺散于他身下的黑色岩土上,几缕发丝甚至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带着些许冰凉的痒意。而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的,如一汪幽潭般映着他的面孔。 陛下……? 墨衔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下移。 他此刻半撑着身体,将龙皇罩在了自己的身下。龙皇仰躺在地上,那身单薄的白衣,早已松垮地敞开,一片令人炫目的白皙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装入眼底—— 线条流畅的锁骨,微微凹陷的肩窝,再往下……意料的遮蔽欲语还休,却勾勒出更加惊心动魄的轮廓。 那片肌肤在昏沉的光线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光。没有防护,没有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那纤长睫毛细微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那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颌…… 然后龙皇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似叹息地轻轻说道: “小蛇,吃了我。” 墨衔的大脑一片空白。 “陛……”他试图开口,却感到喉咙一片烧灼般的疼痛,微微牵动声带,便感到喉间涌出一股腥甜。 那疼痛让他的神智略微清醒了一些,随后,身体各个角落的痛楚骤然爆发。 “呜……”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怎么回事?他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龙皇在他的身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面粗粝厚重的石牢栅栏。外界的幽光透过栅栏的间隙,无声地在这间石牢的地面,和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他又慌忙向龙皇看去。龙皇依然静静躺着,银白铺陈于地面,衣襟散乱,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处,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禁制。无声无息地封锁着一切力量。 那双蓝眸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陛下……发生了什么了?”墨衔忍住自己喉间的疼痛,艰难地问道,“谁伤的您?我们这是……” “呵,真是可怜啊。” 这时,石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墨衔下意识地将身下之人护住,猛的抬头,猛的抬起头。 只见石牢外,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名男子。身披银裘,头戴雪白冠冕,琥珀色的双眸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小野蛇,这样的结局你喜欢吗?” “朔燃……” 墨衔感到头部一阵抽痛,残破的记忆终于逐渐涌入脑海—— 为了阻止金鹏仙一行人,他与山郡在禹州北部截停了他们……九幽之火几乎烧空了他的神魂,却还是没能拦下他们。金鹏仙用三根金羽将他封印……没多久,朔燃便抓着龙皇前来汇合了…… 然后他们被带回九幽,待他清醒,便是如今被扣在了地牢中。 “长老会已经剥夺了你的妖皇之位,抽了你体内的九幽之火,这间石牢呢,就是你以后的家了。”朔燃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你应该也没多久活头了吧,九幽之火已将你的神魂蛀空,就是神仙也救不回你!” “……”墨衔紧紧握住了拳,他看着仿佛一潭死水的龙皇,低声说道,“你们,对龙皇做了什么。” “那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毕竟是世间最后一条成年龙。”朔燃说道,“长老先将那些小龙还有龙蛋,都赏给了各部。” 第49章 安静的的龙皇突然颤抖了一下,张嘴咳出了一口黑血。 “龙皇,别急,你也很快就能和那些小家伙团圆了。”朔燃说道,“如今妖皇之位空悬,长老会不日就要重启妖皇大选……墨衔,这次妖皇之位我可势在必得呢。” “待我成为妖皇,必要在宴席上将这条龙炼化,突破成仙……你可要好好的活到那时候啊!” 说罢,他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独留一脸怔愣的墨衔。 不知是否神魂空了的关系,他感觉思维转的很慢,很慢……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一切,看着孑然一身的龙皇,撕心裂肺的痛楚才终于攀上了心口。 “不——” 在巨大的悲怆之中,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魂彻底崩坏了。 剧烈的疼痛让墨衔猛地摔到了地上。他紧紧抱着头,大口大口喘息着,仍不断喃喃着: “陛下……陛下,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去找你的。” “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正当他痛的眼前发昏之时,一瓢凉水直接泼到了他的头上。在突如其来的凉意中,他猛的抖了下,眼前才缓缓清明了起来。 羊师提着一个石桶,手中的长柄勺末端正缓慢滴着漆黑的水珠。 “烂。”羊师瞪着他,“好烂的精神状态。” “……”墨衔擦了一把脸,慢慢坐了起来,脑子却还是有点昏沉,“羊师,这次的幻想,怎么这么……” 怎么这么真。 上一次大选,他也在幻境中看到了龙皇。那时他在幻境中是一个普通小妖,误入了龙池聚会,却是被傲慢的龙族视为玩物,连龙皇也为他的糗态拍掌大笑。 他当时直接就反应了过来,他的龙皇绝不是这般模样! 但这次看到的景象,一切都真实的可怕。 “都说了,上一次就是哄哄你们玩的,见识到观孽炉的厉害了吧?” 羊师捋着胡须,哈哈笑道,“它可是上古神墓中挖出来的宝贝,浸润神泉千万年岁月,据说看到的,可不仅仅是简单的心障,而是一念之差,万劫不复的世界!” 一念之差,则万劫不复。 墨衔后背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正如羊师所说,金鹏仙攻山之时,若非龙皇藏拙,打了个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梦中之景,恐怕就是他们的未来! “羊师,那我的执念又该何解?” 他知道自己的执念是龙皇,那个幻境就是他执念可能造成的恶果。 “我怎么知道。”羊师却肩膀一缩,“该教给你们的都教了,怎么用是你们的选择。记住,这炉子一天只可以用一次,每次进入都要慎重。” “假象可以破,真正的歧途,你又能有几次机会呢……对了,顺便把朔燃叫醒,他这轮也要不行了。” 说罢,羊师就负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墨衔双手笼于袖中,在地上又发了会儿愣,却没想出什么好的突破口。这时他听到边上的动静,便看到朔燃表情痛苦,身后的豹尾毛也炸了起来,重重的地在地上挥动着,竟打碎了三块地砖。 很好,这个人心态比他更烂。 墨衔看着他,突然想起幻境中这人阴阳怪气的模样。 吃小龙……还敢对龙皇出言不逊……哼! 他脸上带怒,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朔燃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也终于醒了过来,满眼都是血丝,张嘴就大叫道: “娘……不要!” 他一醒,幻觉骤然一消。只有一座安静的石屋,飘烟的香炉,和不悦瞪他的墨衔。 朔燃:“……” 第一日,两人均毫无进度。 作者有话说: 墨衔:不要if线啊! 第40章 吃了我,小蛇 “小蛇, 吃了我。” 墨衔昏沉地睁开眼,眼前的龙皇再次向他伸出了手。白衣凌乱,蓝眸枯寂, 仿佛一块破碎的琉璃。 喉咙和身上的痛楚再度袭来, 但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残破的记忆涌入脑海,墨衔终于想起是什么造成他们如今这般模样。 “对不起, 陛下……”他微微侧过头, 却不敢看那双眼睛, “我应该在发现不妥的时候就告诉您,对不起……明明我发誓要守护您的一切……” 龙皇的蓝眸静静看着他, 却没什么反应。 既无悲戚,也无愤慨, 好似对未来会发生的一切都再无兴趣,只是机械的,重复着那句话。 “吃了我,小蛇。” “呵, 真是可怜啊。” 石牢外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朔燃一身白裘,倚在那栅栏边, 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 “龙族的末代之皇哦, 如今已经疯了。妖族的新任之皇哦, 如今已半死不残……嘿,真是相配啊。” “朔燃……”墨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嗓音,“大长老呢, 我要见她。” “大长老哪有空来搭理你?她正忙着将小龙和龙蛋分给各部呢。” 安静的的龙皇突然颤抖了一下, 张嘴咳出了口黑血。 墨衔沉着脸,伸手将龙皇抱起, 让那具颤抖不已的身子埋在自己的肩颈。 “我要见她。你只管跟她这么转告就是了。” “哼,你以为你是谁?”朔燃呸了一声,“你还以为你是妖皇吗?醒醒吧,你的废黜诏令早已传遍了九幽,这间石牢,就是你的埋骨地!” “你也别想着有谁还会来救你。山郡?她也被禁足在家,百年之内不得出关。金鹏仙?他给你三根金羽吊着你一口气,又给大长老求情,才让你能呆在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朔燃说着,斜睨了一眼他怀里的龙皇,嗤笑道:“他既求着你吃,你还犹豫什么,这不是正你一千年的夙愿吗?再不赶紧点……这份大礼,可就要进到我的肚子里了!” 说罢,他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墨衔冷眼看着他离去,缓缓换了个姿势,对怀中的龙皇轻轻说道: “陛下……不要怕,还没有走至绝路……无论如何,我都会将您救出去,我会将您救出去的……” 他有什么办法呢? 墨衔不知道。可他必须这么相信着。 他的储物袋已经被取走,一身妖力已被封印,神魂满是破洞 唯独空荡荡的心口中,他依稀能感应到一丝奇异的联系。 九幽之火。 这座九幽的心脏,缔造一切可能的种子……还没有完全离他而去。 他抱着龙皇,在内心轻唤着那缕火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周,或许是一个月。 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但他却觉得来自大地的脉动愈加清晰。 咚咚,咚咚。 “九幽之火……请你回应的我的呼唤……” 咚咚,咚咚。 “请你打开九幽的大门,将龙皇送到安全的地方……” 咚咚,咚咚。 “我愿献上我的一切,请吞噬我的肉身,啃噬我的神魂,实现我的愿望吧……”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那来自地下深处的声音,越发的响亮了。 墨衔感到了一阵暖意。 从指尖传来,攀附手臂而上,如同一缕幽火顺着经络缓缓燃烧,一寸寸地向他心脉噬去…… 突然间,一股大力猛地击中了他的胸口,墨衔直接向后摔到了地上,睁开眼,幻觉骤然一消。 只有一座安静的石屋,飘烟的香炉,和正收回脚的朔燃。 “……” 墨衔缓缓低头,看到自己的衣襟正中,赫然是一枚脚印。 “哼,你倒是厉害,想在梦里直接被烧死吗?”朔燃冷冷地看着他。 墨衔这才感到异样,将双手抬到眼前,却看到自己的指尖竟然像烧焦了一样泛着黑色。那黑色从指尖,顺着他的小臂向上蔓延着,截断于手肘。 “九幽之火……” 墨衔的脸色很是难看。 他想起了在幻境中自己的选择,却没想到幻境中的九幽之火竟然真的烧到了现实中。 不过九幽之火本来就已经触及他的神魂,干扰到幻觉也不是没有可能。 “羊师去教小鬼了,没空管我们,要不是你的小玩意叫我帮忙,你早就成一捧灰了。”朔燃抬起手,一枚小小的鳞片被他两根手捏着,正激动的不断乱晃着。 墨衔一愣,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襟,了然是小鳞片突然飞出来了。 “……谢谢。”墨衔朝他点了点头,摊开手,“把我的东西还我吧。” “哼,难道我还会贪了不成。”朔燃冷哼一声,将小鳞片直接甩到了他手里。 墨衔对小鳞片吹了一口气,鳞片便又化作了小敖宸,瞪着眼,对着他就是一顿批评。 “刚刚太危险啦!不只是你,小豹子连自己的指甲都掰断了,这才是第二次……下一次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掰断了,指甲?墨衔看向朔燃,后者装作没听见地将头转向一边,双手抱胸,一点手指都没露出来。 第50章 “羊师说的没错,这个疗法果真粗暴。” 墨衔也将手笼于袖中,沉思了起来。 第二日的破执也失败了,还差点让九幽之火更进一步。也就是说幻境中,他还需要时时提防那团火的侵入。 执念,执念。 他的执念从来只在龙皇身上,刚刚的幻境中,为了龙皇他潜意识里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正是执念操纵他做出的选择。 但在那个场景下,难道放弃才是应该的吗? “小蛇,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呢。”小敖宸坐在他的肩上,好心地建议道,“遇到什么麻烦了,可以跟我说呀。” 墨衔微微侧头,看着肩上的小人,又想起了幻境中那个失了心智的龙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没事,陛下。”他轻轻说道,“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随后闭上了眼,不断回忆着那幻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第三日—— 墨衔再度昏沉地睁开眼,眼前依然是龙皇苍白的面孔。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似叹息地轻轻说道: “小蛇,吃了我。” 喉咙和身上的痛楚再度袭来,残破的记忆涌入脑海。 失去了一切的妖皇看着身下的人,沉默许久,缓缓俯下了身去。 指间拨开那人脸上的发丝,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眉眼,瘦削的颧骨。他望着那双蓝色的眸子,目光久久不愿离开,仿佛想将这副容颜刻于血肉,嵌入神魂…… “陛下……”墨衔轻轻吻住了那干裂的唇瓣。一滴滚烫的血泪,滴在龙皇的眼角,蜿蜒如血痕, “我爱您……” 行至末途的囚徒,所图的最后不过一晌贪欢。 墨色的发丝与银色交融着,缠绕着。 直到那欢喧的尽头,墨衔将头埋在龙皇的颈边,却只听到一声更加悠长的叹息: “吃了我,小蛇……” “吞下我的一切,滋润你的神魂,成就不灭的妖仙……” “然后,为我复仇吧……” 那双温凉的手抱住了他的头,龙皇湛蓝的眼眸近在咫尺,深不见底,好似那寄居于每一个妖族神魂深处,亘古不化的阴影。 【你与我,又有何不同呢,妖皇陛下?】 一缕红色的影子在他耳边轻笑道。 不知过了过久,当墨衔回过神的时候,体内充斥着蓬勃的灵气,本要枯竭的妖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涨着,充盈着他每一根经络。 而他的怀里,却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沾满了鲜血的白衣。 “不——” 在巨大的悲怆之中,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妖力自他体内爆发。 石牢瞬间化为齑粉,闻讯而来的妖族如尘埃般泯灭……最终,九幽在持续数日的震颤后,终于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余下一片再无生机的焦土,与一个永恒游荡的孤影…… 当墨衔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九幽那漆黑的岩穹和一群好奇围着他观赏的小妖。 他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外面地上,疑惑地转头,却发现那间石屋,竟然—— 已经塌了大半。 朔燃正一脸苍白地收拾着那些石块,边上站着羊师,对着他破口大骂。 墨衔:…… 很好,发生了什么事真是一目了然啊。 “小蛇,你现在没事了吗?” 小敖宸抱着一个有他两个大的水杯艰难地飞了过来,墨衔连忙接过杯子,那小分身就累倒在了他的手心,“你们今天都要把屋子拆了,那头羊就把你们扔出来了……你一直在叫,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想到这次的噩梦,墨衔心情更是沉重。 “别不说话呀。”小敖宸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手掌,“你在本体面前话可多了,怎么见了我就一句话都不肯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块小鳞片?” “怎么会。”墨衔不由得笑了一下,低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你们操心。” “你让我们操心的事还少吗?”小敖宸古怪地看着他,掰着小小的手指跟他算了起来,“突然就蹦了出来,突然就说要养龙,突然又说要搬家,突然又把我们带到九幽来了……你就是干点别的,我们都不会惊讶了。” “……真的不会惊讶?” “真的。” 小敖宸心想,幻境嘛幻境,不就是那点东西?看小蛇样子,估计就是被本体狠狠拒绝了呗。 “陛下在梦里邀请我吃了他,”墨衔愧疚地说道,“我没忍住,就把陛下吃了……然后全部都吃下肚了。” 小敖宸:“……” 不是,你们玩的这么大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未曾看见的 虽然回忆里带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 小敖宸还是又红又烫地听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不可能发生呢, 本体虽然懒, 但才不会想不开呢。” 想到趴在石头上的龙皇,墨衔眼神柔和了几分:“毕竟那是幻境, 但被师傅封印的时候, 我心中最恐惧的, 应该就是这般的局面。” “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这种执念……但听起来,你太紧绷了。”小敖宸想了想, 说道,“你的执念在本体上, 所以你一直盯着他肯定没用呀,多找找其他细节看看。” 想要让潜意识不去管龙皇……这可实在是艰难啊。 墨衔能感受到心里的不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打算从这个方向上尝试看看。 于是第四日—— 当他从昏沉中醒来, 看见神志模糊的龙皇向他张开的邀请,墨衔只是沉默地起身, 将他抱到一边,将自己的外袍轻轻罩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撑着沉重的身子, 一点点观察起这座石牢来。 朔燃依旧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了石牢外面, 对着他冷嘲热讽,见他没有回应,冷着脸便走了。 墨衔用手仔细地拂过这座石牢的每一块岩面, 想要找到任何可能的缝隙, 机关,地道……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失落地做到了地上, 看着靠在墙边,不断呢喃着的龙皇,他闭了闭眼,忍住了自己去抱住他的冲动。 如果……不管呢。 不管会怎么样? 他开始什么都不做,或是打坐,或是看着龙皇发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牢外终于再度传来脚步声。 一列妖族侍卫沉默地进入牢中,将龙皇粗暴地提走。 墨衔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陷入了掌心,侧过头,不愿去看他们。 “小蛇……” 石牢的门被关上了,龙皇最后的低语缓缓消散在了空气里。 然后,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鼎沸的喧嚣,随后一阵磅礴的妖力震颤了九幽。 新的妖仙诞生了。 墨衔恍惚了下,肩膀却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继续默默地坐着,石牢外却再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走过,外面的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直至最后一抹微光隐去,石牢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墨衔也终于在那片寂静中,缓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五日—— 他尝试趁侍卫开门时逃跑,被当场刺死。 第六日—— 他尝试鼓励龙皇振作,却是直到侍卫开门,始终未得回应。 第七日—— 墨衔从昏沉中睁开眼,平静地为龙皇整好衣衫,将他妥善地放到墙边,然后兀自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是这么悲惨的结局了,他内心却意外地平静。他看着石牢外幽幽的光线,双手合于袖中,似乎陷入了沉思。 “呵,真是可怜啊。” 朔燃一身白裘,倚在那栅栏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出口嘲讽道,“怎么,沦落到如今的境遇,终于开始思考了吗?我告诉你,已经晚了……” 墨衔缓缓抬起头,看着石牢外那张永远都在嘲讽的面孔,簇起眉,缓缓问道:“你为何出现在这里,朔燃?” 这人的嘲讽是很烦人,但他也从未往心里去过。 ——如果这是他最畏惧的结局,为什么朔燃会出现在这里,只为了讽刺他几句? 栅栏外的朔燃微愣,琥珀色的眼眸顿时一沉:“当然是为了看看你的惨样,你可得感谢我还能来看看你,你一倒台,谁还能记得你这条小野蛇!” 说罢,他冷着脸,便要拂袖而走。 “朔燃。”墨衔在他后面唤道,“明天……你还能继续跟我来聊聊吗?” 那脚步声略微一顿,随后又渐渐远去了。 墨衔不知这一招是否有效,只能静静等着。 或许是死亡将至,在这片死寂而无望的黑暗中,他的内心逐渐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的记忆里,千年来的任何的磨难,都会被他内心的执着所碾平,而在龙隐山的那些日子,他每日浸泡着的,都是泡沫般轻盈的幸福。 第51章 如今……抛开那些,他还有什么呢? 没有地位,没有法力,没有衣装,连人形也无,名字更不存在。 他的跟脚,是条蛇。 他是妖。 而真正成就这一切的,是妖族。是他的师长,同门,或是为他戴上冠冕的长老们…… 【执念给你甜头,也能给你苦头。它一上来就遮住了你的眼,让你心甘情愿地跟着。跨过大路,走过窄道,最后到了死路。】 眼前又浮现了幼时羊师的讲课,那老头捋着胡子,叫了一个小妖上来,让他蒙住眼睛,声如洪钟地问道, 【看得到路吗!】 【看……看不到。】 【看不到怎么办?】 【怎……怎么办?】小妖被他吼的瑟瑟发抖。 【蠢啊!】羊师直接伸手把小妖胳膊从脸上扯了下来,【这样不就行了,懂了吗!】 当时墨衔没懂,并且觉得没几人能懂。 但现在……他看着那石牢外的幽幽火光,却隐约觉得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龙皇身边,轻轻抚摸着那张削瘦的面庞。 “我知道了,陛下。” “请再等等,我会将你带出这里的……” 随后,他闭上了眼,心念微动,平和地回到了现实。 —————— 再次睁开眼,入目的依然是漆黑的岩穹,却有一簇一簇的银光,缓缓于穹顶亮起。 是月亮升起来了。 耳边上有着一个轻浅的呼吸声。墨衔微微侧目,看见小敖宸趴在他的肩膀上,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光点。 “陛下……” “嗯?小蛇,你今天怎么醒的那么快?”小敖宸回过头,看见墨衔醒了,反倒愣了愣,“还是我看月亮看的忘神了?” 墨衔伸出手揉了揉小敖宸的头,又看到边上正陷在幻境里的人。朔燃盘膝坐着,眉头紧锁,双手又紧紧插进了岩石土里,已经渗出了血水。 “杀了你……” “杀了你……” 这么恨我的吗。 墨衔摇了摇头,看他这模样大概今天也是白搭,直接一个引水诀,边上那桶黑水便“哗啦”一声,直接泼到了朔燃脸上。 “醒醒!” 朔燃猛地打了个冷颤,惊惧地睁开眼,满眼充血,张嘴就大叫道: “娘……不要!” 他睁眼,只看到漆黑的九幽大地,飘烟的香炉,和正用一种诡异的,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他的墨衔。 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水,他顿时脸就黑了:“你找死——” “朔燃。”墨衔端坐于他的面前,正色道,“我醒悟了。” 朔燃一愣,眼中恨意更浓:“……你是专门来跟我炫耀的吗?” “不。”墨衔摇了摇头,“我终于理解了羊师当年说的话,也是可笑,那么简单的道理,我们竟然几百年都没能听懂。” “我意识到我这一路走来,身陷执念却不自知,竟忽视了太多……”墨衔沉声说道,目光投向记忆深处,那些被他扫至蒙尘角落,细微的往事,认真地说道, “你我同吃同住八百年,我却一直对你的言语充耳不闻,对你的感受视若无睹,害的你如今怨憎编身,实属我的过错。” 朔燃一开始听的脸上尤有茫然,越到后面,脸上表情越是古怪。各种颜色在他脸上闪过,最后他狠狠地咬牙,瞪着墨衔: “什么玩意?难道我还会因为这种事深陷心魔?你别自作多情了!” 这下轮到墨衔愣了:“你不是因为我不听我说话所以生怨吗?” “你也知道啊!”朔燃火气上头,也直接引了一道黑水,劈头盖脸泼向了墨衔。瞬间,他跟他肩头的小敖宸都成了落汤鸡。 “……”墨衔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冷静地问道,“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凭什么要跟你说?” “跟我说说呗。”墨衔脸上带笑,一挥袖便让两人身上的水汽都干了,又取出两杯茶,递给了朔燃, “妖皇大选在即,若不能突破这观孽炉,以我们如今的心境,恐怕只有垫底的份。” “你我都是妖族竭力培养的准仙,怎能因怄气就双双放弃了争先的机会?实话与你讲,我的破执之法或与你有关,你深陷怨气,或许我也能派上用场。” “……” “说说嘛,朔燃,这次我会好好听的。” “……” 朔燃沉默许久,冷眼打量了他数遍,确认他没有玩笑的意思,才终于伸手接过墨衔手里的茶,缓缓开口。 他讲了一个很简短又很漫长的故事。 千年前妖族被逼入九幽,面对荒凉的黑图,单一的浊气,无数妖族在饥饿中日渐衰弱,甚至以族群为单位,逐渐消失在了九幽的凄风之中。 朔燃的豹族正是其中之一,族中大妖在长亭战中尽数死去,所剩的不过些老弱病残。最终熬过了那段日子的,只有朔燃一人。 他心中的怨怒便从那个时候种下,恨天庭,恨九幽,恨……所有的一切。 墨衔,不过是他仇恨链上最末的一环。 “我原以为我们很像。”朔燃冷冷地看着他,“微末出生,无父无母,只能许以自己一个宏大的愿望。” ——当他跟墨衔分到同一间屋子的那天,向来少言寡语的他竟头一回主动跟人搭了话。墨衔应了,他便以为他们成为了朋友,一起修炼,一起打坐,一起吃饭,虽然有时感到这个新朋友性格有点古怪,朔燃也只当他是有创伤,跟自己一样。 连每晚听到他抱着龙形娃娃说梦话,他都没有跟师傅打小报告。 结果呢? 被羊师留堂的那一天,他才发现墨衔竟连他的脸也没记住。 连、他、的、脸、都、没、记、住! “小蛇……”小敖宸墨衔耳边幽幽地说道,“你真的太不是东西了。” 墨衔捂了下脸,抓住朔燃的手,真诚地说道:“我太不是东西了,请你原谅——” “恶心死了。”朔燃嫌恶地抽走了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也真是糊涂了,竟跟你这长了个龙脑袋的家伙说这些有的没的,休要再提!” 说罢,他便嗖地一声消失了。 “……现在的年轻人哦。” 小敖宸看着他消失的位置,老气横秋地摇起了小脑袋,“哎,看不懂,还是睡觉吧,睡觉!” 墨衔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搞不懂他……总之,先解决完我们这边的事,再去管他吧。” “你有破局的办法了?” “嗯。”墨衔伸手,轻轻将今天的炉子关上。 明天,就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朔燃:是谁!错付了真心?! 第42章 破执 第八日。 墨衔昏沉地睁开眼, 眼前依然是龙皇苍白的面容。白衣凌乱,一双幽潭般的蓝眸正静静的,映着他的面孔。 “陛下, 这是最后一次了……” 没有像之前一般避讳, 墨衔微微伏下身,如告别般地在那唇瓣下落下一吻, 便又坐了起来, 将龙皇敞开的衣襟合上, 扶他坐到了墙边。 干完这些,身披白裘的朔燃又如约而至。 他站在栅栏前, 看着里面狼狈的两个身影,琥珀般的兽瞳中闪过一抹暗光, 嘴角微扯,正要重复那重复了无数遍的嘲讽—— “朔燃。”墨衔双手猛的抓住石牢的栅栏,从缝隙中紧紧地盯着他, “救我。” 朔燃剩下的半句话卡在了嘴里。他上下打量着石牢里狼狈的墨衔, 皱眉道:“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这种情况,你向我求救?” “只有你能救我了。”墨衔抓着冰冷的栅栏, 声音沙哑,“我不想折在这里, 可如今我已毫无办法, 我知道,你可以救我。” 朔燃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教教我, 我该怎么救你?” “我不知道。”墨衔摇头道, “只凭我的想象,我想不出该如何从这里逃出去。但你……不只是你, 以及其他的人,都远比我认知中的更加强大。” “那道执念蒙蔽了我的眼,拉着我一路向前,却让我从没有好好的,真正地看着你们,听听你们想说的话……” 朔燃神色微动,正欲说什么,墨衔又继续诚恳地说着: “看在我们当了几百年室友的份上,帮帮我吧。” “……” 朔燃并未开口。他靠在栅栏边,又冷眼看了墨衔许久,便转身离开了。墨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慢慢收回手,便静静等着。 一天。 两天。 三天…… 不知过了多久,石牢外的幽光忽的闪烁了一下。 “喀啦——” 随着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声响,沉重的石牢门缓缓打开了。朔燃已站在了门外,手臂一扬,将两件斗篷扔到墨衔面前。 “妖皇大选已经开始,大部分人的注意都放在会场。要逃的话,就趁现在吧。”朔燃瞥了一眼墙边的龙皇,啧了一声,“难道没了龙和火,我就不能成仙了?还不快换上,我把你们带出去。” 第52章 “多谢。” 墨衔嘴角微翘,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将衣服换上,再为龙皇穿上斗篷。 “陛下,我们该走了。” “走……”龙皇喃喃着,“去哪里……” “先活下去,总能有办法的。” “不要,不要走了。”龙皇缩了缩身子,靠在冰凉的墙缝边,语气中带了丝哭腔,“还能逃到哪去呢?龙族已经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吃了我吧,吃了我,小蛇。然后为我们复仇吧……” 墨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为他系着领口上的带子,平静地说道: “敖宸陛下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希望的。” “如果没有小龙,他只会在一千年前就踏上复仇的路。即便灵气衰竭,天道不容龙族,他也会靠自己去悟道……明明是那么不擅长推衍的人。” “他亦不会这么轻易地向我展开全部……无望的监牢,触之即得的□□,挽留的话语。此时此刻,藏在这具身体里的,就是你吧——不安分的火苗。” 他话音刚落,龙皇银白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下,左眼竟然瞬间变为了一团墨色,在空气中缓缓晃动着,如同一团黑火燃灼的边缘。 ——九幽之火。 “不过,就是假的,我也不愿看到陛下留在这个地方。” 墨衔神色未变,将系带系好后,便将那具身体打横抱起,大步跨过了石牢的大门。 …… 墨衔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贴在他身周的雾气缓缓沉入了他的皮肤,一股清凉顿时通便了全身。墨衔抬起手,看到那泛黑的指尖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他又伸手摸向自己的面孔,撤去其上的障眼法。那些深深的裂纹,此时也只剩下浅浅的疤痕。 抑制住了。 “小蛇,你又醒啦。”小敖宸趴在他的肩头,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今天又是怎么没的?失败了也不要泄气,人生还长……” “我成功了,陛下。” “年轻人嘛,遇到挫折是常有的事,打起精神来……”小敖宸真要关怀两句,突然瞪大了眼睛,“哎?成功了?” 墨衔握了握拳头,又细细检查了一番自己的体内,不禁叹道: “不愧是上古神器,虽然凶险,但一旦成功,竟连九幽之火都能压制住。” 不仅仅是压制住了那团危险的火,包括被九幽之火灼绕的伤痕累累的经络,竟然也在那奇异的香雾下逐渐恢复了莹润。 如此,他的实力相较上一轮大选,已经恢复了七成! “距离大选还有十几天,接下来只需要进一步调养,应该能差不多恢复了……但是跟之前一样可还不够。” 若不靠九幽之火,但看战力,他与其他几人也在仲伯之间。 还是要想办法继续强化呀…… 这么想着,他又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朔燃。后者今日依然眉头紧皱,被他的幻境所折磨着。 想到自己的幻境中,是朔燃为他打开了关键的牢门。虽然知道那是假的,但毕竟自己也是因他而有所感悟,墨衔便也打算推他一把。 “你要帮小豹子吗?”小敖宸问道,“叫醒他?” “嗯……但是这样又会浪费一天。”墨衔仔细观察了下朔燃的表情,发现昨天那通谈话后,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 “也许他今天也能想开,先观望一下吧。” 小敖宸点了点头,一人一鳞片便静坐着盯着朔燃看。看着,看着,小敖宸又无聊地打起了哈欠,扯了扯墨衔的头发,要听他是怎么破的局。墨衔便一五一十地,将石牢中的事情道了出来…… 他们在边上说的热火朝天,闭着眼的朔燃眉头却又紧紧皱了一下。 好吵。 在他那个满地饿殍的幻境中,一头还没化形的小豹子,正在漆黑的岩缝中摸索前进着。 那片漆黑中不时有可怖的声响传来,或许是争夺食物的妖族,或许是藏匿于深渊的怪物……也可能,只是他肚子里发出的轰鸣。 族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往日的尖牙和利爪派不上任何用处。只有体型小的幼豹可以钻进岩缝,寻找老鼠和爬虫。但失踪也是常有的事,不知道是掉进了深渊,还是被怪物叼走,或是被其他妖族抓去吃了。 小豹子的头低低地伏着,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 要逃吗?没有打到猎,娘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要继续吗?它会不会下一秒就被吃掉…… 在不安中,那黑暗中的声音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十一,十二……” “二十一,二十二……”那是个细小又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不断数着什么, “二十九,三十……应该够了吧,上门拜师要带拜师礼,鸟应该喜欢吃老鼠的……” 小豹子:? 它正疑惑间,一阵悉悉嗦嗦的动静后,一个小小的黑影拖着一个包裹从面前岩缝里钻了出来,两只小妖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那是条小蛇。 瘦瘦的,小小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几两肉。 小豹子在黑暗中看的真切,下意识地留咽了口口水。 然而爪子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那条小蛇却已经机敏地跳起,直接带着包裹钻入了另一边的岩峰里。 到嘴的食物飞了。小豹子恼怒不已,正想追过去,却感到一阵眩晕,软软地就倒下了。 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稚嫩的眼瞳中满是不甘。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一股新鲜的,带着腥味的肉味却钻进了它的鼻子中。它竭力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五只新鲜的老鼠。正摆在他的面前。 它连忙一口咬了上去,抬起头,四周的岩峰却静悄悄的,再没有那条小蛇的影子。 这是一场梦吗? 它不知道。 它唯独知道,那天,他的确活了下来。 —————— 朔燃缓缓地睁开眼。 墨衔还在跟小敖宸复述故事,见朔燃醒来,正要上前关怀一下,却看到香炉剩下的烟雾也缓缓渗入了朔燃的皮肤。 “你也想开了?”墨衔惊喜道,“恭喜你了,本还想给你指导指导呢。” “管好你自己吧。”朔燃冷哼道,扫了一眼墨衔,在他脸上的疤痕上略作停顿, “你的伤好了?” “好了许多。”墨衔颔首,“余下只需要再稍作调养,不劳你费心。” 朔燃脸色一僵,怒道:“我们可是对手,谁管你啊!” “小豹子还是不干脆。”小敖宸摇着头嘟囔着,然后就被朔燃狠戾的一瞪吓地翻了过去。 “墨衔,别忘了你我仍是对手!”朔燃狠狠地说道,“妖皇之争,我必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休想和我拉近关系。妖皇,我要,龙皇,我也要!” “你想打架吗?”墨衔眼中一冷。 “就你这幅样子?”朔燃嗤笑一声,冷眼瞪了他许久,缓缓站了起来,不屑地说道,“就凭这幅残躯,你也就只会嘴上功夫了,想要与我相争,就给我好好的,在这里琢磨吧!” 说罢,他身形一晃,又是眨眼就消失在了这里。 墨衔灵识一扫,确认这次朔燃是真的走了。 “……他最后是什么意思?”墨衔倒是没生气,摸着下巴尝试理解那个家伙的专属语言,“在这里,琢磨?” “感觉话里有话的样子,要不你问问那头老羊?”小敖宸努力翻了过来。 墨衔点点头,便抱着已经熄灭的炉子去找羊师了。 羊师正在跟小妖上课,看见墨衔直愣愣闯进来正要发作,看到那安静的炉子,眼里却是一亮: “好小子,竟真的被你们破了。” “多亏羊师的好宝贝。”墨衔恭敬地将观孽炉还了回去,说了几句好话,然后问起朔燃最后提到的意思。 羊师捋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倒是想到了关键: “那小子自幼怨气深重,居然一直以来都没反噬神魂,也是奇了。以往我当这是他自身资质,若按你这么说……似乎他下课没事,就会去西边呆着。” 西边?墨衔来了兴趣,与羊师告别后,他便按羊师指的方向,向西边飞去了。 他估算了一下,那个时候小朔燃出去的时间并不长,应该并不远。 大约飞了四五里地后,他看到底下隐隐有光闪烁,便落了下去。 嶙峋的岩峰中,一汪幽潭正静静坐落其中。水面平静如镜,四周浊气缭绕其上,正缓缓地向潭中沉去。 墨衔蹲下,将手轻轻放入水中,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忽的睁了开来,眼中有诧色:“这水中,竟有九幽之气!” 旁人或许无法察觉,但他身负九幽之火,能看的的东西便比其他人更多。 九幽是世间浊气归墟之地,除此以外,其实他还一直能隐隐看到,那厚重的浊气之下,存在着一股细微的黑气。 第53章 这种黑气混杂在浊气中,被妖族正常吐纳,未见什么坏处。墨衔自己也尝试过将这种黑气分离开来,单独吸入体内,发现自己体内因为九幽之火而躁动的妖力,竟然平静了几分。 他便把这缕黑气称为九幽之气,可惜这缕黑气实在太过稀少,分离又太过困难,便只能干看着。 而眼前,这座幽潭竟然融合着大量的九幽之气! 墨衔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走入了潭中,冰冷又漆黑的潭水包裹住了全身。他屏息凝神,在黑水中盘膝坐定,缓缓运转功法。水中如墨的黑气便缓缓向他靠近,无声地浸入他的皮肤,顺着经络,向那团不安分的火苗盖去。 如此修炼了十天后,墨衔缓缓在水中睁开了眼。 他先是摸了摸胸口的小鳞片,然后伸手摸上自己面孔。 面中那条疤痕,又淡了几分,只余下一些粗糙的手感。 “若是时间再充裕些,未尝不可全部复原。”墨轩不禁叹道,他看着周边浓郁的九幽之气,心里有些舍不得。 “真想全部打包带走啊……” 他喃喃着。 好似被他的胃口吓到了,那些黑气仿佛有生命般瑟缩了一下,猛地向潭底缩去。 这动静倒是让墨衔愣了一下。 他……倒也没这么可怕吧。 “嗯?”他灵识跟着那黑气追去,倒是发现那黑气也不是真的躲他。而是仿佛被潭底什么特殊的东西吸过去的。墨衔便也沉了下去,游到潭底那处黑气集结之处。 挥袖一扫,潭底的一层淤泥便被拨到了一边,露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条极为丑陋的鱼形怪物。 这是九幽的一个特殊物种,千年前妖族初来乍到,曾在这种怪物身上吃过大亏,但后续摸清它的习性后,已经将它驯化成可以使用的肉食来源了。 墨衔打量着这条大鱼。它的样貌极为丑陋,看起来是千年前的古代种,已经死去很多时候了,不过似乎在潭水中泡着的关系,靠近水层的部分已经腐化,但浸在淤泥中的部分,却近乎化成了石头。 而其中,似有一个莹润之物,微微发着光。 看清那个东西的时候,墨衔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便立马出手将此物取了出来,转身便飞出了水面。 “哗啦——” 漆黑的水珠从他的身上淌下,砸落于地。墨衔立于潭边,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那个温软莹润之物—— 一头幼小的雪豹,被一层近乎透明薄膜包裹着。它虎头虎脑,带着幼崽特有的憨态,虽然略显消瘦,小鼻子却轻轻翕动,正在安然地睡着。 潭底怎么会有头小豹子?哪里来的?难道是一千年前被那条鱼吃下肚后,奇迹地活到了现在?还是什么豹子的天赋? 墨衔一脸茫然地看着怀里这个小豹子,觉得应该问问朔燃那个豹妖怎么看。 “不对,那家伙正躲着我呢……” 墨衔苦恼地思索了下,然后灵光一闪,“对了,陛下那里有他的本命灵火,把他唤来不久行了?” 正好此次闭关修炼,他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到陛下了。 于是墨衔便小心抱着那来历奇特的小豹子,向妖皇宫的方向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妖皇大选·前夜 距离大选不过三天, 妖族主城此刻的热情已经快要达到顶峰。 主城东侧的演武场,普通妖族的比拼已经接近了尾声,最终的冠军也有资格与其他几名准仙一同受炼。其余重在参与的, 已经搬出了赌桌, 开始猜最后的妖仙究竟能花落谁家。 墨衔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见自己的赔率—— 果不其然, 是最高的。 理由也非常合理, 刚刚退位, 九幽之火反噬,无论从哪个角度听起来, 都是纯纯的失意人。 墨衔冷哼一声,钻进人群里给自己下了一百注, 便云淡风轻地走了。 他来到妖皇宫,正要迈步进去,却被侍卫一根长枪拦在了外面。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侍卫刚正不阿, 冷冰冰地说道。 真是落难妖皇不如狗啊……墨衔心里感叹了一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袋子, 然后身形一闪,凑在侍卫耳边低声说道: “这位大哥, 你看, 我这里有人间带回来的好物……” 那侍卫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一抹红色逐渐浮现在那张黝黑的脸上。他涨红着脸, 一把将袋子从墨衔手里抓起, 收回了衣服里,长枪一收, 继续刚正不阿地看着前方。 墨衔便正大光明地进了妖皇宫。 他这人间一遭也不是白去,带的好物一路加塞过去,便畅通无阻地到了后花园。 但令他意外的是,后花园中除了龙皇,却还多了一个人。 “尊敬的龙皇陛下,小妖祖上也有蛟龙的血脉,细细论来,我们或许还师远方亲戚呢。”一个穿着绿衣的青年抱着一个巨大的锦盒,正对石头上趴着的龙皇献着殷勤。 哟,这次是攀亲戚的。要这么论,他也是龙的亲戚呢。 墨衔觉得有趣,便远远地观望了起来。 “呼……” 龙皇咂咂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着。 “这一招没用啊……”那青衣人看着龙皇,自言自语道,“果然和菱铃仙子说的一样,普通的方法可没效果,那这样呢——” 说着,他便打开了手里那巨大锦盒的盖子,一股扑鼻的香味便蔓延了开来。那锦盒里,竟是用各色碗碟装着的精美食物。 “龙皇陛下,听说您此次专携幼龙来此,小妖家中也有子嗣若干,这里是些小孩爱吃的糕点,特意带来请您尝尝,陛下……” 他正说着,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拱了拱他的手,往边上看去,就和一双炯炯有神的金眼睛对上了,吓得他顿时坐到了地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条银色的幼龙。 阿雪爪子扒在锦盒上,鼻孔不断翕张着,口水一口一口地咽着,眼睛闪闪发亮: “肉羹!” 那青衣人眼神顿时一亮,把锦盒往阿雪的嘴下递了递,讨好地说道:“龙少爷,好眼光啊,喜欢吃肉羹吗?这个可是我家的拿手好菜哩!” 阿雪将头探了进去,飞快地舔了一口,眼睛也是骤然大亮:“够劲!就是这个味!” “好吃那就多吃点吧。”青衣人笑的更开心了,“我这里还有,管够,要是你喜欢以后我天天都可以带过来。” “你还有很多?那俺想叫俺的弟弟妹妹一起来吃,可以不?” “可以可以。”青衣人脑子里满满的都是自己靠着征服龙族的胃,然后征服龙族的心,最后走上妖生巅峰的美梦,直接就答应了。 墨衔在远处站着,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然后阿雪便一股脑直接钻进了龙皇的袖子,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青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龙皇袖子又再一次鼓动了起来。 一条红色的小龙,慢慢地从龙皇袖子里爬了出来。 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场景,然后飞快地扑进那锦盒中,叼了一块糕点就蹿到石头边埋头吃了起来。 真可爱。青衣人勾起了一抹笑容。 然后龙皇的袖子又动了动,又一条小黑龙钻了出来,叼住了一大块肉,钻进边上的灌木丛去了。 小龙好啊,小龙妙啊,小龙越多越说明自己有戏…… 他心里嘿嘿地想着,欣慰地看着一条接一条的小龙从龙皇的袖子里爬出来,瓜分他锦盒里的糕点,吃光了一盒,再拿出来一盒,然后再一盒,一盒接一盒…… 渐渐的,冷汗从青衣人的头上流下来了。 没多久,他身前只剩下一堆空了的锦盒,和一群刚刚打开了食欲,正不甘心地在空了的锦盒里拱来拱去,甚至开始撕咬纸壳的小龙…… 这……真的是龙? 他惊疑不定,突然感到小腿一阵剧痛。低头,就看到一条小绿龙已经咬了他的腿,一嘴尖牙已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腿肉里。 “啊!” 他吓得立马把那条小龙扯下,偏那条小龙咬的死紧,竟生生地扯了了他的一块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裤脚。 小绿龙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竟然真的可以咬下肉来。 它看着那个捂着腿惨叫的妖,下意识地嚼了一下嘴里的那块肉。鲜活,健康的血肉气息,便顺着他的喉管涌了下去。顿时,他的眼神就不对了。 “吃的,在这!” “能咬动!这个能咬动!” 那青衣人动作一僵,看到身边一圈眼里闪着绿光的小龙,脸色刷的就白了。 “救命……救命!”他吓疯了,不停地往后面缩去,嘴里连连求救道,“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墨衔哭笑不得地上前,在这花园即将成为一片屠宰场前,挥袖将那人丢出了院墙。 “救命……救命……” 那个倒霉的妖扑通摔在了墙外的地方,连忙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城里逃去。想来日后恐怕会做不少次被小龙生生吞活剥的噩梦吧…… 第54章 “蛇精!是蛇精!”那些小龙看到他,有的惊喜有的惊吓,在花园里团团乱转了起来,把好一个安静的皇家花园,变成了菜市场。 几只小龙已经咬上了他的胳膊,不过依然咬不破。墨衔便淡定地拖着身上几根长条条,走到了龙皇身边,掀开了龙皇的袖子,对着那手腕上的白玉环轻斥道: “阿雪,出来。” 白玉环静悄悄的。 “我不是说让你照顾好你家大王吗?你就是这样瞎搞的?” 白玉环依旧静悄悄的。 墨衔叹了口气,看着睡的万事不管的龙皇,怨念地伸出手,挠了挠这个人的胸口。 “好痒……好痒……不要啊。” 龙皇挣扎了一下,艰难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墨衔好一会儿,才问道:“妖皇大选结束了?” “还没开始呢!”墨衔摇了摇头,伸手提龙皇把敞开的衣襟合上,“陛下,如今我的话不作数,你可以跟侍卫下令,让他们把好大门,别把不三不四的人放进来。” “哦……”龙皇眨了眨眼,看着他,“那你怎么进来的?” 不三不四的外人·墨衔:“……” “你的伤好了?”龙皇慢慢坐了起来,看着墨衔脸上淡了许多的疤,脸上露出宽慰。然后他看到墨衔怀里抱着的小东西,疑惑道, “你这是……带的吃的?” “这不能吃,陛下。”墨衔哭笑不得地把那小豹子放到了地上,将它的来历简短说明了一下。 龙皇伸便手摸了下包裹在小豹子身上的薄膜,将灵识探入,观察了一会儿,慢慢拧起了眉头: “这个感觉……有点熟悉。” “您见过?”墨衔有点意外,“那个怪物是九幽的物种,莫非这一层包裹物是外面的宝物?” “这不像是保护,似乎是一种力量。”龙皇又仔细观察了里面小豹子的状态,伸出手,覆盖在了那层薄膜上,然后一股极其细微、仿佛能透析万物的力量从他掌心流淌而出,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浸润、分解着那层光膜。 大约过了一炷香,那层光膜最后一缕光也被龙皇吸入了掌中。 那只小雪豹便躺在了地上,睡的依旧香甜无比。 墨衔也查看了一下它的状态,确认它的身体没有任何衰退的迹象。 从根骨看,这豹子不过十几岁。经络中有少量的妖力,看起来和这个年纪的小妖没什么两样。 “等他醒了问问看吧。”龙皇说道,“先把他放在我这儿,有什么问题我也好及时发现。” “……您能及时发现?”墨衔冷静地重复了一遍。 龙皇一愣,随后伸手一晃,就将阿雪从芥子寰中倒了出来:“还有阿雪看着呢。” 看着地上那条心虚的小银龙,墨衔无语地叹了口气,摸了下阿雪的头。 “既然如此,大选结束前,都先不要告诉朔燃了,他的族人都死在了一千年前,若这小豹子后续出了什么问题,他别又要走火入魔。” “……哦?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龙皇将小豹子抱了起来,摸了摸那柔软,又手感极好的尾巴,微微笑道。 “算是朋友吧。”墨衔说道,“三天后,会是竞争对手,但以后……还是能做朋友的。” 龙皇点头:“那还有三天,好好休息一下……” “还有三天,自是要趁热打铁,再多巩固一番。”墨衔认真地计划了起来。 龙皇:“……那你加油。” 看着风风火火离入的墨衔,龙皇无言了一会儿,看满院子瞎跑的小龙,一挥袖便将他们收进了白玉环中,独留阿雪正趴在地上,好奇地用爪子拨弄着那头小豹子。 阿雪玩了一会儿这个软乎乎的新玩具,抬头,却见龙皇正望着宫墙的方向,似乎正在发呆。 “大王,你想啥呢?” “……”龙皇抓了抓自己的胳膊,看向阿雪,“阿雪,你有没有觉得你师傅,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蛇精还是那个蛇精啊。”阿雪有点茫然,“变成有疤的蛇精了。” 龙皇又琢磨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放弃了思考,继续往石头上一瘫。 —————— 而在不远处的妖皇宫正殿地下,一间隐秘的密室中。 身着华丽宫装的狐仙静立于石桌前,垂眸凝视着上面一副庞大的狐妖骸骨。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轻缓地抚过那骸骨上,繁复的阵法刻印。 “熔日月为炉,举乾坤为锤,炼天下万法……成不朽道基。” 随着她指间的游走,那些暗淡的刻印逐一亮起,又随着她手的离去缓缓熄灭。 百炼门。 人族。 她低低笑了几声,笑声在石室里漾开几分冷意。随后,她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三日后,九只金乌啼鸣着从八方而来,在主城东部的演武场上方收敛翅膀,倒吊于岩穹之上,如同九枚灼灼的太阳,将整座城市映照的煌煌如昼。 妖皇大选,即将重启。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出乎意料的试炼 墨衔立于演武场中心, 看向身旁的参选者。 除了一名从民间选上,距离准仙不过一步之遥的沉默壮汉,其余七位都是熟悉的面孔。 山郡, 朔燃, 万例,菱铃, 还有一名鲛人, 两名双子木妖, 都是上一轮的佼佼者。 不过这些人中倒是少了两名准仙。其中一名是有五千岁的老狮妖,墨衔在刚回来的时候便听说他濒临寿元大限, 尝试冲击第三次妖王劫,但还是失败了。他自知时日无多, 将毕生妖力赠予了族中后辈,坦然坐化了。 想到他的结局,墨衔不由叹息。 而另一位,是一名年轻的蝶妖, 平日深居简出,与众人没有什么交流。她上次虽然参与了大选, 但似乎对妖皇之位并不执着,既然今日没有出现在这里, 想必是放弃了竞选。 不过这次大选似乎有点不寻常。 墨衔看向演武场四面的观战台, 这个时间本应该已经汇聚了大量的妖族,但此刻却是空空荡荡。演武场外面却是一片嘈杂,妖族正在激烈地表示着不满: “咋还不让看了?” “就指着这点乐子, 不让看还让不让妖活了?” “老子下了注的, 这下谁知道怎么赢的?莫非有内幕,退钱!退钱!” 没有观战也挺好的。 墨衔双手合于袖中, 轻哼一声。不过想到自己投进去的钱,要是赌局撤了,自己来得及把钱拿回来吗…… 就在他开着小差的时候,他们正前方的观战台上,几道虚影缓缓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 狐仙大长老一身华美宫装,领七名长老现于众人面前。她美目流转,看着台下九人,微微笑道: “都到了啊。” “恭迎各长老。”九名参选者,也向他们抱拳作揖。墨衔却突然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猛的抬起头,却见长老身后,一道银白的身影缓缓浮现了出来—— 一袭白衣的龙皇抱着条银龙,正打着哈欠从虚空中走出,找了块空地直接就坐了下去。 陛下! 墨衔眼神顿时放出了光彩。 “嗯,龙皇还是那个龙皇。”已经见过龙皇德行的几名准仙神态自若,倒是剩下几人第一次看到龙皇这番姿态,不由得一愣。 “大王,是蛇精耶!”阿雪头次出门,伸着脖子好奇地看来看去,看见长老队伍里的金鹏仙,眼睛也是一亮,哈喇子顿时流出来了,“鸡精也在!” 顿时众人齐齐地看向金鹏仙,目光各有各的诡异了起来。 金鹏仙老脸刷的一下红了,喝道:“肃静!” 众人:……我们也没说话啊。 “行了,你跟一条幼崽较什么劲。”狐仙淡淡瞥了一眼金鹏仙,然后对众人说道, “诸君,自长亭劫难,我族蜷伏九幽,已有千年之久。” “这千载光阴,我等披荆斩棘——建城邦,引阴泉,布日月,才令这昔日流亡苦寒之地逐渐繁荣昌盛。” “但再繁荣,此间终究不过苦寒囹圄。鱼儿应跃于江海,狮虎应咆哮于山林,鸟儿应在碧空高飞,枝头啼鸣。而非苟安于此,暗夜偷生。” “此刻,正是千载难遇之时。” “吾族菁英尽汇于此,更蒙皇亲临,愿为即将诞生的妖皇送上一缕真龙道韵!” “今日金乌重临,照彻永夜,此番妖皇大选,所获非仅妖皇尊位,而是超脱凡骨,连通道法的成仙之机!” 听到她承诺的妖仙,地下的准仙们眼中具爆出了精光,身上都爆出了势在必得的气势。 “那就开始吧,大长老!”朔燃舔了舔犬齿,向狐仙远远喊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力之问,心之问,还是什么别的……都尽管来吧!” 然而狐仙却浅浅一笑,摇头道: “此次我们只进行两轮选拔。” “上一轮大选不过半年之前,你们的实力我已经了解,能站在这里的实力都已足够,左右不过几招的胜负。” 第55章 “但除实力之外,在场诸位——你们一个也不配坐上妖皇的宝座。” 众人都愣住了。 狐仙琥珀般的眼眸看着众人,仿佛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到他们的神魂,“你们之中,有的人行事乖张,处处以私心为重。” 墨衔默默低下头,边上的朔燃嗤笑了一声,但还没笑完,就听到大长老继续说, “有的人代表着妖族的脸面,支援不成反倒把自家的东西丢了个干净,险些坏了妖族大事。” 朔燃笑不出了,连带着边上几人和金鹏仙都偏过头去。 “剩下的人锐气不足,你们可知为何在上一轮落后于他人?”狐仙看着剩下的几人,“没有执念,亦无杀心,更无魄力,坐上妖皇宝座又该如何服众?” 她几句话将众人奚落了一遍,而后叹了口气:“你们空有一身修为,在九幽中打打闹闹又如何?没有经历真正的厮杀,未曾锤炼过妖心,又该如何面对真正的天庭?” “大长老。”没有被挑刺的山郡站了出来,抱拳道,“那便请给我们真正的试炼吧。” “来真的?那就把我们放到人间得了。”朔燃不悦道,“去比比看,谁能把人间那帮妖族收服,谁就是当之无愧的妖皇。” “是个好方法,”大长老却摇头:“但是不够。” “人间妖族不过平庸之辈,如何比得上天庭的恐怖?” “那就让我们去打天兵啊,难道我还怕了他们?”朔燃随口说道,却没想到大长老这次竟然点头了,微笑道, “正是如此。” 什么?他们打天兵?真的假的? 众人皆被震住了,随后见大长老一挥袖,一个物体便从她的袖子中缓缓落到了演武场的地面上。 那是一尊古朴的青铜三足炉,炉身外身刻满了闭目妖兽图腾。 看到这个东西,墨衔和朔燃眼皮就是一跳。 这个东西……不要太熟悉了。 “此物为上古神器,观孽炉。” 狐仙微笑道,“上一轮大选中你们也用过,但此炉真正的用法,却远远不止于此。” 一声鸟啼从头上传来,众人抬头,便见一只巨大黑枭从天上缓缓降落,狐仙上前,将上面之人扶了下来。 看清那人的样貌,山郡脸上露出了诧异:“爹?” 她连忙也上前搀扶。 从鸟上下来的人是一名满面虬髯,脊背佝偻的老者。他枯瘦的双手紧紧抓着狐仙和山郡的手,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不断转着,看着四周的人和景,似乎极为不安。 “山闻?”龙皇在台上也微微睁大了眼,“他没死?怎么会变成这样?” 千年前长亭之战的主战力,除了身为妖仙的妖皇,蛤老和敖璟外,还有五名准仙巅峰。 龙族有敖宸和敖芸,妖族则是三人,金鹏仙,山闻,以及蛟妖磐风。 “长亭战后,活着回来的只有我,蛤老和山闻。”金鹏仙在边上叹了口气,解释道,“蛤老与九幽连通,我重伤闭关,山闻虽然没有大碍……但却终日陷入惶惶,不得缓解。” “你怎么没与我说过?”龙皇疑惑地问道,“你没提,我以为他也已经死了呢。” “他如今也与死了差不多。”金鹏仙说完,便也跳了下去,坐到了炉子边。 “大长老,您将家父找过来是所为何事?”山郡扶着父亲坐到炉边,不解地问道。 她并没有体验过观孽炉真正的力量。但墨衔才刚刚体验过,看到炉边的两人,瞬间明白了大长老想要做什么,顿时汗毛倒竖。 “他们都是亲历过千年前长亭之战的老人。”狐仙静静看着那坐下后依然惊慌不已的老者,然后看向炉前的众人,淡淡说道, “以他二人的记忆为引,我将为你们重构千年前的始末,真正的战场与敌人是何种模样,就请你们进去,亲自感受一番吧。” 长亭之战,百万天兵逼境,仙人陨落,龙死妖退。 这一切都要他们亲临其境地感受一遍? 众人顿时也都倒吸一口凉气。 “战就战!”朔燃额头分泌着冷汗,但依然挺直着背,对狐仙喊道,“那敢问大长老,这个试炼,如何才算通过呢!” “这个问题是我要问你们的。”狐仙说道,“我们能看到你们所有的行为,想怎么做,该怎么做,都随你们心意。但是请别忘了,这是妖皇的选拔。” “何为妖皇——是这场试炼的结尾,你们必须要告诉我的答案。” “那么,诸君,请入座吧。” 众人神色各异,陷入了沉默,随后陆续上前,盘膝坐在了炉前。 狐仙点头,便回到了观战台,众长老一同飞快结印,观孽炉的外壁上,那一圈闭目的妖兽竟缓缓地睁开了眼,发出了痛苦的嘶鸣,仿佛无数死于非命的亡魂在哀嚎哭喊。 随后,一股浓烈的香雾,便从炉中喷涌而出,飞快地蔓延开来,将整个演武场都变成了一片雾海。 被包裹其中的众人,意识也逐渐涣散了起来。 在意识消散之际,他们似隐隐听到狐仙的声音: “关于观孽炉,有一个流传至今的传闻,妾身想想还是告知你们。” “传闻它看到的不仅仅只是幻境,而是一念之差,便走向歧路的世界。或许……有你们掺合,那个世界的歧路会没有那么坎坷吧。” …… 墨衔从熟悉的昏沉中醒来,发现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这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了吗? 他尝试动了动,却很快就触及到了这个空间的边界。 这个空间不大,好像只能让他稍微动一动。这种狭小的空间是很令人难受的,但不知道为何,他竟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怎么会熟悉?他疑惑了一下,但很快判断出来,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可以囚禁生物的空间秘术,想要破解很简单。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这个阵法纹路,很快找到了破绽,便猛地一踢,直接掉了出去—— 小黑蛇“啪嗒”一声砸在了桌上,脑袋好巧不巧磕到了桌上的果碟边缘,疼得它眼冒金星。 “嗯,怎么掉出来了?” 一个低沉的,充满磁性的男音在他头上响起,随后一双宽厚的手,捏着他的七寸,将它提了起来。 小黑蛇晕乎乎地睁开眼,然后猛的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男人一身玄色长袍如夜雾垂落,袍摆处缀着细碎的宝石,随着身体的动作流转出星屑般的光。一头乌发柔顺似绸,披在肩后,衬的那对永远含着三分戏谑的紫眸更加妖异。 “真是条蠢蛇,连袖子都扒不住。” ——前任妖皇,墨渊。 小黑蛇慢慢张大了嘴,然后赶紧看向四周。 只见仙雾缭绕,笙歌隐隐,一派祥和雅致宴席之风。 而在不远处的宴席主位上,一名白衣金眸的龙仙正慢慢饮着茶水,偶尔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与前来敬酒寒暄之人轻声交谈着。 ——龙皇敖璟。 这是一千年前,最后的龙池之宴。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龙池之宴 墨衔很快冷静了下来。 千年前, 他以小蛇的状态被妖皇养在袖中,随他出席各种宴席。那会儿他灵智开的不全,对宴会几乎没什么印象。但后续在九幽, 他从年长的妖族口中得知了这场天庭灾祸的起源—— 就是这场龙池之宴。 自龙皇敖璟成功登仙,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设宴邀请妖族与人类仙门共赴宴席, 交流道法, 议事谈商。 而在这最后一次的龙池之宴上, 一名天庭信使突然到访,传达天庭旨意, 龙妖二族自不接受,当庭杀了那信使, 随后便掀起了大战。 此时此刻,宴席还是一片祥和宁静,想来还没有到那关键时刻…… 他正在琢磨着事态,突然一颗硕大的葡萄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噎的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的蛇身抽搐了一下,猛的把那东西吐了出来, 连连干呕了起来。 “奇怪,不是饿了?” 妖皇墨渊皱了皱眉, 看着手里的小蛇, “不好好睡觉,也不吃东西,你想做什么?” 小黑蛇干呕着抬起头, 幽怨地看着这个人。 隔了一千年, 他差点就要忘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养他的。 塞进袖子里就不管他了, 好几次饿的都没法被袖里空间识别了,掉出来才让这个人想起来喂他…… 也不管蛇爱吃什么,反正手里有啥就往他嘴里塞。 怎么会有这么不会养幼崽的家伙啊! 看他把那些小龙养的那么好……哼,真是个不靠谱的家伙。 小黑蛇又鄙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晃了晃自己尾巴,奶声奶气地说道:“玩,玩。” “哟,突然长本事了?”妖皇墨渊挑了下眉毛,随手就把他抛到了地上,“那你就自己去玩吧,小心点,别让人给捉去烤了。” 第56章 小黑蛇落到地上,呸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游走了。 说起来,这是观孽炉设置的幻境,是只有他一个人吗,还是其他人也在? “……墨衔?” 正当他游走的时候,一个轻轻细细的声音突然在声边响起。小黑蛇抬起头,便和边上席位后坐着的小女孩对上了眼。 那女孩梳着高马尾,鼻子小巧,脸颊粉嫩,看起来十分可爱,眉心有一个隐隐绰绰的“王”。 “……山郡?”小黑蛇看着眼前这个粉团子似的小姑娘,回想着现实里那个冷冰冰的,像一把出鞘利剑的利落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山郡面无表情地一把将他抓了起来:“不想被我烤了,就闭嘴!” “这不是妖皇陛下的小宠物蛇吗?”她边上的大汉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到她手里的小蛇,哈哈一笑,凑到小黑蛇面前说道, “小蛇,还认得我不?” “爹,你不要胡闹。”小山郡无奈地说道,“这种小野蛇不是满地都是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看着这么讨喜的可没几条。”山闻指着小黑蛇的脑袋笑道,“瞧这小脑袋,大眼睛,呆头呆脑的,要不是看着可爱,陛下怎么会特意养起来?还会说吉利话呢,来,给我家宝贝说一句听听……” 小山郡表情扭曲了一下,再也受不了地站了起来,抓着小蛇就跑了。 “恭喜发财,山闻家的大宝贝~”小黑蛇嘿嘿笑着,摇头晃脑地说着。 小山郡狠狠地捏着他的七寸,将他带到一根立柱后面,将他往地上一甩,然后盘腿坐了下来,颇有几分未来的豪爽,瞪着他说道: “别废话了,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场宴席,明明我根本没参加过。” “这应该就是观孽炉的能力了。”小黑蛇晃了晃尾巴,正色道,“这个场景是从金鹏仙和蛤老的记忆中诞生的,观孽炉会给他们建构一个,很难让他们察觉到是虚假的世界。所以我们一群人进来,想必就会被设置成不会被他们怀疑的身份。” 千年前他在这,那么他就直接进入了这个身体。 山郡没有参与,那就设置成了随山闻一起来的女儿,非常合理。 山郡闻言,从柱子后面看了一眼妖族的席位。只见父亲已经拎着酒瓶去找金鹏仙喝酒了,蛤仙正在席位上闭目,而他的头上,正趴着一只正在左顾右盼的小小□□。 “……那个不会是万例吧?” 小黑蛇探出头看了一眼:“我觉得是耶。” “我们先去把其他人找出来吧。”他说道,“凭我们现在的样子,想要扭转这个局面,恐怕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山郡沉吟片刻,也同意了。 随后,她便抱着小黑蛇,不经意地走到蛤仙面前,恳求了一下,便借走了那只小□□。然后他们继续在宴席间晃悠,看到了一头在角落蹲着的,刚刚被族中大人教训过的,鼻青脸肿的小豹子。 墨衔:……豹族好像都挺喜欢动手的哈。 看见他们,小豹子没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 然后不多时,一只小蝙蝠也飞了过来,落到了山郡肩头。 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身后跟着一群小动物,着实引人侧目。山郡冷着脸,飞快地钻到宴席侧面的小花园里,在假山后,把他们全都丢了下来。 九名参选者,如今已经到了五位。 “其他人呢?”墨衔问道,“你们有看见吗?” “那条鱼年纪大,是我爹的手下。”山郡皱了皱眉说道,“我刚醒来,就想和他沟通,但他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墨衔从假山后面探头看了一眼,果真看到那鲛人正在宴席里默默喝酒。 “他的身份比我们都方便,估计要单干。”小豹子不满地甩了下尾巴,可惜满身绒毛,看着没有半点威慑力,“要是我们能有个正经身份,早跳出来告诉妖皇了。” “你想告诉他什么?”墨衔问道。 “还有别的选择吗?既然把我们送来这里,当时为了从根源上避免打起来呀。”朔燃说道, “如果天庭信使的到来不可改变,那至少也不应该当场将他杀死,导致天庭震怒,一切都不可挽回。” “菱铃也这么认为。”小蝙蝠点头道,“天庭出兵的理由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呢,至少应该劝妖皇龙皇将那信使留下,问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信使不过是传话筒,想来拷问不出来什么。”墨衔说道,“但的确,不应该将它在这里杀死,至少要留下跟天庭谈判的余地。” “那,怎么做。”小□□沉默了许久,提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信使能在宴会被杀,不管谁动的手,必然得到了妖皇,以及龙皇的首肯。想要阻止这个未来,那只要劝他们谨慎动手即可。 但……怎么劝? 众人默默把目光投向了朔燃,看着他脸上的青青紫紫。 “别指望豹族了。”小豹子摸了摸脸上的肿块,呲牙咧嘴地说道,“我跟族叔一说,还没张口,他就嫌我吵,把我揍了一顿。” 众人:……同情一下。 小黑蛇想了想:“好歹我也跟着妖皇这么多年了,我去试试看。” 说完,他打好腹稿,就鼓起勇气向宴席那边游去了。没几分钟,他就拖着被打成结的身体滚了回来。 “他去找敖璟说话了,让我边玩去。”小黑蛇冷静地说道,一点不生气呢。 众人:……算了,已经知道妖皇是什么德行了,不意外。 “我也尝试过和父亲说这事,但他问我从哪知道的这事。我想说观孽炉……”山郡皱眉道,“但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 “在你们面前,我可以正常说话,但一旦在他们面前,试图提到观孽炉,天庭,信使这些东西,我就感觉口舌仿佛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根本无法说话。”山郡望向天空, “可能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天机】吧。” 天机不可泄露,而他们如今一个个都是幼崽的身体,说出去的话又没人信。菱铃在这里也仅仅是一个大妖的小宠物,万例倒愿意一试,便蹦跳着像蛤仙方向去了。 不过就他的语速,能怎么交代也是个问题。 剩下的众人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还有三个人,他们既然没有出席在宴席上,或许能是突破口。”墨衔说道,“我们再去仔细找找,宴席的里里外外,都有可能。以及……” 他想到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朔燃。 “观孽炉创造的世界,答案或许不会那么简单。” 在那片小小的石牢里,他尝试了八次,才知道出路不是他以为的龙皇。那么在这个龙池之宴里,或许出路,也不会是一眼可见的敖璟,或者妖皇…… 在百般苦恼中,他又不禁想起了敖宸,不由地小小叹了口气。 如果是陛下,那样温柔的陛下,一定会愿意听进去他的话语…… “是谁在这里?” 一道熟悉的,宛如梦中的天籁嗓音拂过他的耳畔。 墨衔愣了一下,随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假山后面,一名英姿玉容的白衣少年刚巧路过,拨开花丛向他们看来。龙池的云雾仙气缭绕其身畔,微卷的银白长发以玉冠高束,银色抹额之上,一对玉角清冷峥嵘。 他微微垂首,见到花下是一群小妖,那双澄澈的蓝眸微微一弯: “小妖,你们也在这里偷懒吗?” ——龙皇敖宸。 如此模样的龙皇突然闯进众人眼中,让他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美……原来他以前这么好看的吗……”朔燃都看呆了,就是这么一瞬间,小小的一瞬间,他突然有点理解那条小野蛇为什么死心塌地地迷恋龙皇了。 而小黑蛇更是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 “陛下……”他痴痴地看着此时此刻,美好的如同天上星辰的龙皇,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唤着他的名字,触碰他的体温。 “嗯?仔细一看,真是可爱的小妖呢。” 敖宸看着那呆呆的小黑蛇,轻笑了一笑,伸出了手。 陛下要摸摸了,要摸摸了……小黑蛇激动的心脏砰砰直跳,紧张期待的仿佛回到了千年前初见的那一天。在那双手接触到他脑袋的前一刻,他已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然后,那只手,从他头上掠过,揉了揉他身后小豹子的脑袋。 “毛茸茸的,真可爱啊!”敖宸感叹着夸奖着。 朔燃傻了,一张豹脸上,缓缓地,浮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敖宸揉了揉小豹子,又揉了揉边上的小蝙蝠,又看向山郡,眼睛亮了:“小老虎?也很不错呢,能让我摸摸你的尾巴吗?” “不行!”山郡猛地向后跳了出去,眼中露出了少见的惊恐。 “别害羞嘛,我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呢。”敖宸遗憾地放下了手,嘟囔着, 第57章 “龙族都是滑不溜丢的,摸起来好单调,还是妖族好啊,每个妖的毛摸起来手感都不一样,但都是毛茸茸的,温温热热,好想就这么窝在这么柔软的肚子上睡觉啊,一定能做个好梦的……” “你们不觉得吗?还是已经习惯了?哎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哥哥也很喜欢这种手感呢,可以的话,我真想养几只……” 说着他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扒上了他的裤腿,低头一看,竟是一条小黑蛇。 “陛下……”小黑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努力睁着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你……不喜欢蛇吗?” “嗯……”敖宸犹豫了一下,还是温声说道, “蛇也不错,嗯,不错的。但可以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毛茸茸一点……” 小黑蛇的天都塌了。 —————— 观战台上,妖族众长老沉默地看向龙皇。 银发的龙皇摸了摸鼻子,然后望天。 一切都是缘分。 嗯,缘分。 作者有话说: 墨衔:陛下,如果那个时候,一只毛茸茸和一条小蛇同时掉下来,你救谁(哭) 第46章 预兆 看着小黑蛇一副快碎了表情, 敖宸愣了愣,似乎从心中生出一些罪恶感,便俯身将它拿了起来, 捧在手心里哄道:“好啦, 对不起啦,你也很可爱。” 小黑蛇抹了抹眼泪, 顿时喜笑颜开, 在龙皇手里蹭了起来。 其他人:……出息呢? “你们在这讨论些什么呢?看起来你们好像有些困扰。”捧着小蛇, 敖宸一掀衣服下摆就潇洒地坐了下来,丝毫没有在意花泥弄脏了他的衣服。 他的蓝眸温和地看着他们, “可以跟我讲讲,或许我能帮上你们的忙呢。” 若是寻常妖族, 或许就要被这平易近人的龙皇感动的不分南北了。但可惜,站在这里的妖,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人的德行—— 就是不想应酬了,宁愿躲这里耗时间呢。 “陛下, 您真温柔……”只有某个条状生物,发自真心地夸赞着, 尾巴又已经大不敬地缠上了龙皇的手腕。 看着在他手上缠了三圈的小蛇,龙皇眼里露出了困惑。 “龙皇陛下, 我们想告诉您……”一股滞涩感又在喉中出现, 山郡努力咽了口唾沫,慢慢的,斟酌着词语说道, “龙族和妖族的未来……很危险。” “哦?”敖宸歪了歪头, “怎么个危险法?” “敌人,会出现, ”小蝙蝠也努力补充道,“伤害大家……很严重,很严重的后果。” “我们会失去爹妈!”小豹子换了个角度说道,“你也会失去很多,会逃到能看见海的地方!” 敖宸耐心地听着小妖们说着语焉不详的话,然后感到手中的小蛇紧了紧手腕,他低下头,看见那条小黑蛇也正认真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道: “陛下,你会受伤的,身体上的,心上的……我不想你受到那些伤害。” 此时言笑晏晏,万方来朝,是何等煌煌气象。 怎料短短一年,便大厦倾颓,龙隐妖退,独剩龙皇一人携龙族最后的血脉逃亡千年,终隐于那不过方寸孤山之间。 何其令人心痛! 然而此刻的龙皇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扑哧笑了一声,伸手将一众小妖的毛发揉乱。 “好啦,你们是不是被什么人吓坏了?龙妖二族鼎力大陆千万年,如今更是诞生了多名仙人,准仙高手不计其数……用最好最强盛的时代来形容也不为过,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陛下……!” “就是真的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堆敌人,”敖宸笑道,“兄长也会摆平的,他可是千万年唯一的龙仙啊,我们只要安心在后面吃吃喝喝,安心过日子就好啦。” “……” 众小妖不说话了。 即便是敖宸,也跟其他龙裔,妖族一样,不会对那个未来有任何警惕。正如他说的,两族已经在顶峰站了太久,太久了。倨傲已蒙蔽了他们的双眼,怠惰将成为插入它们胸口的利剑,只需要短短一年,这座龙池,龙王城,这片天下,只会尽数归于人类。 小黑蛇微微抬起头,透过假山的间隙,能依稀看见宴席中那些人类的身影。他们坐在宴席的一隅,安静地啜饮着茶酒,似与这宴席格格不入。 “不过……如果真有个棘手的敌人,好像也不错。”敖宸摸了摸下巴,有了一个主意,“给兄长找点事做,让他别整天盯着我修炼。” 还能这样? 小妖们无语了下,不过倒也是一喜。不管出发点如何……龙皇愿意帮忙也是极好的! “你们有什么好想法吗?”敖宸问道,“想骗过他们,普通的方法可不行呢。” 小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如果是骗的话…… “预兆——怎么样。”山郡提议道,“修为越是高深,对天道的预兆就越会是在意。” 敖宸双眼一亮:“好想法!预兆,预兆……搞个不同寻常的启示,足够让兄长琢磨一阵子了。” “虽说要不同寻常,那需要什么不同寻常?”小蝙蝠扇了扇翅膀,“在宴席这里突然拿出龟甲推衍,也太奇怪了吧。” “若说要不同寻常……其实还真有那么一个东西。”敖宸想起了什么,便立马站了起来,“我带你们去看看。” 说着,他便将小妖们都抱在了怀里,身形一闪,便来到了宴席后方一座如水晶宫殿般的建筑前。一个龙族侍卫正守在门前,敖宸隐去了身形,如轻烟般溜了进去。 小黑蛇从他手里抬起头,只见里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玉架,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珍宝,灵气缭绕,七彩宝光处处浮现。 “这是临时搭的珍宝库,这次宴席各方送的礼物都已经收在这里了。”龙皇带着他们在里面走着,一边四处寻找着什么东西, “我刚刚还进来逛了逛呢,那个东西放哪了……噢,在这呢。” 小妖们扒在他身上,朝前一看,只见面前的架子上,满排宝光闪烁的名贵盆景中,夹杂着一盆普普通通的绿植。 那绿植是两根青葱的藤蔓,正紧紧缠绕在一起。四下无风,藤蔓上稚嫩的枝叶却在微微晃动,树叶摩擦间,似有呜咽。 “这是灵植山庄送的一些新品种,这两株好像叫……通冥藤。说是可以吸收污浊之气,非常好养活,很有灵性。”敖宸摸了摸它们的小叶片,后者似害羞一般地卷了起来,发出了两个奶奶的声音, “不要碰……” “痒……” 敖宸觉得很好玩,伸出手指戳了戳它:“我刚刚过来,发现它竟然能说话了,但又没有妖力,好像是突然开智了?” 众小妖:……这个,好像是他们,一直没有找到的,双子木妖吧? “原来她们是人类送的贡品啊……”山郡嘴角抽了抽,然后看了眼众人,便跟龙皇说道,“龙皇陛下,或许我们可以跟她们交流一下……” …… 他们在珍宝库讨论了一会儿,便都心领神会地点了头。然后敖宸将他们带了出去,在花园将他们放下。 然后一群人各自悄悄离开,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敖宸也慢悠悠逛回了宴席的主位,坐到了敖璟身边,开始吃吃喝喝,敖璟眉头一皱,说了他两句,敖宸只是嬉笑地应着。 又过了大概一刻,珍宝库的龙族守卫就惊慌地跑上宴前,大喊道: “陛下,不好了!人类送的植物……开始鬼叫了!” 此言一出,突然被点到名的人类仙门那里顿时气氛一滞,互相看着对方,却满脸都是茫然。 龙皇敖璟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侍卫说道:“将那盆植物带上来。” 那侍卫便又慌忙地退了下去,一会儿后,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盆碧绿的植物走到了宴前,将它慢慢地放到了场地正中。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向那盆植物投去—— 那盆原本应该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双生藤蔓,如今却剥离了开来,纤细稚嫩的藤身在空气中不停地摇摆着,如同两根随波舞动的海草。 那藤蔓舞着,摇着,稚嫩的童音以歌谣般的语调,从枝叶中传来: “龙鳞落,妖骨凉,” “同根生,断肝肠,” “千般计,万般谋,” “终不过,土一抔……” 那清亮的童声回荡在安静的宴厅里,干净的,甜美的,却令众人无不背后蹿起一股凉意。人类仙门更是满头大汗,连忙向龙皇躬身解释,此事他们一无所知。 敖璟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妖皇:“可是小树苗突然开了灵智?” “一个时辰前,它不过只能动动叶片而已,一个时辰后,就能唱歌了?这成长速度,不如我这妖皇给它来当吧。”妖皇玩笑般地说道,“不过,倒也不是不可能,若是这一个时辰有人给他给它喂了点灵丹妙药,会说话也不稀奇。” 第58章 “只是是谁会怎么无聊,就为了在这种好日子,让一棵小树苗给我们唱点不中听的话呢?谁会有这个胆子?”敖宸咳嗽一声,对兄长说道, “兄长,我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这会不会是……某种预兆?” “预兆什么?”敖璟淡淡地看着他,“大难将降于我等头上?让一棵小树苗来通报?” 而妖族席位上,看到此等异常,也有部妖族妖若有所思。蛤仙悄悄与妖皇传了音,提及自家后辈用大半个时辰跟他发出的预警,随后一个大妖也走了过来,指着肩上的小蝙蝠……最后是山闻,也脸色阴沉地跟妖皇通报,自家女儿也从刚刚起一直在说类似的话。 “哦,短短一个时辰,幼崽突然统一开始一起预警,连人类刚刚献上的幼树,也突然变得聪明了起来?” 妖皇微微低头,若有所思看着手里那条探头探脑的小黑蛇,手里轻轻捏了捏它。 小黑蛇抬起头,无辜地对他眨了眨眼。 妖皇沉思片刻,微微点头,便走到龙皇桌前,向他们低语了起来。小黑蛇在他手里,倒是听的真切—— “龙皇陛下,此事似有不寻常之处,便按着那小树之意,之后若有不寻常之处,还是多加注意为上。” 见妖皇开口,敖璟便也颔首:“可。” 随后,他便示意侍卫将那棵唱歌的小草放到一边,让笙歌队继续启奏,宴席依旧。 不过氛围却已经有了微妙的不同。 小黑蛇能感受到在宴席中流动着的不安,便继续紧张的,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在笙歌达至高潮的时刻,一缕金光突然从空中洒下,将整座龙池染上了一层金色。 三族同时噤声,唯有角落里那盆已经安静下来的通冥藤,又忽的唱了起来: “龙鳞落,妖骨凉,” “同根生,断肝肠,” “千般计,万般谋,” “终不过,土一抔……!” 随后,在众人的目光中,一个白衣人缓缓从空中落下,降落到了龙池之前。 妖皇与龙皇同时眯了眯眼。敖璟放下手中的茶杯,朗声问道:“来客何人?” 那白衣人通体玉白,皮肤,衣诀乃至发丝,瞳孔,都好似由一块上好的灵玉雕琢而成,不见丝毫纹理。他站在龙池的门口,对龙皇的问话没有回应,只是抬头看着龙池门口,一副气势磅礴的万龙石刻。 忽的,他笑了一声:“碍眼!” 随后一挥手,竟将那副石刻骤然打碎。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不可改变的 “龙族, 妖族,尔等自上古僭越皇号,割据人间, 久不朝贡, 不奉我天庭正朔。近特降恩旨,开汝等生路, 谕令如下:” “即刻自去龙皇, 妖皇之僭号, 改称护法龙君与镇法妖将。族中所有传承神器,血脉秘典须造册献于天庭勘验。” “限三十日内, 举族迁往人间边隅。龙族需迁往北境,妖族去往西漠, 每域不得逾五百里。” “迁徙途中,不得惊扰人间,不可停留超过一日。若有违者……” 那白衣信使走上宴来,当庭便宣告起旨意来。墨衔都愣了, 他从未想到,当年天庭初次造访, 竟然是如此嚣张的姿态! “呵呵,这场宴席真是有意思啊。”妖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摸着手中的小黑蛇, 轻笑道, “神神秘秘的预兆,叨叨唠唠的信使, 狗屁不通的宣旨……喂, 那什么,天庭来者, 你这天庭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没听过?” “连天庭都不知道?真是无知之辈!”那信使眼中露出更多不屑,伸手指向天空,“自是凌驾三十三重霄汉之上,坐忘紫薇帝垣之中,罡风为堑,星斗为阶的天上之庭!” “没听说过。”妖皇耸耸肩,扭头对身后一众妖族问道,“你们听过吗?” “没听过。” “没听过。” “你看,我们都没听过,说明那天庭也没什么名气吗。”妖皇单手支在桌上,懒洋洋地撑着下巴,语气里满是玩味的轻挑, “不如你回去跟你家天庭的大人物通报一声,我妖族呢,欢迎一切阿猫阿狗入我妖籍,你们这种玉人当然也可以,我们不嫌弃。只不过——”他另一只手又捏了捏小黑蛇, “我喜欢听话的,有点特长的,你能学声狗叫给我听听吗?” 这人听进去了吗! 小黑蛇被捏的欲哭无泪,觉得好像刚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他努力拱着妖皇的手,却被妖皇轻轻盖住了头。他从那双宽厚的手的间隙中看去,只见墨渊的紫眸中只有一片清朗的冷意。 那信使勃然大怒,指着他们大喊道: “区区走兽,出口不逊,此旨意乃是对你们的恩典,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若不服,天庭将发十万天兵,必将尔等二族屠至鸡犬不留,血脉尽绝……” “呱噪。”龙皇敖璟冷哼,一道龙威便瞬间将信使碾为了粉末。 看着那庭中一堆闪烁着玉光的齑粉,在坐众人无不噤声,随后,席间便被龙妖的大笑填满了。 小妖们被夹在那声浪的热潮中,看着他们笑,他们怒,他们异口同声的呼喊: “若要战,那便战!杀他们个血流成河!” 没有改变。 这场战争……没能阻止。 在混乱的人群中,小黑蛇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主位上的敖宸。在周边情绪激动的龙族之中,两名龙皇似乎都若有所思。 小黑蛇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随后一众小妖便跟着大妖们回到了妖族地界。族中上下都在讨论天庭的事情,他们也终于又抽空集合到了一起。 战争无法阻止,那么之后他们能做的只有一条——保下妖族。 千年来,妖族也常分析那场惨败的原因,认为最关键的就是攻入天庭后,突然出现的武天尊。那玉面观音实力超脱预料,妖族主力又被困在天庭无法及时避开。 妖皇为了保护主力强挡下了那一招,用自己的生命换了妖族一条生路。 但如果不入天庭,妖族地界布满的各种险要地势,防御阵法,与天庭打持久战,他们未必会输! 于是众人纷纷领了任务,各自回去劝告自己的族人,希望能将自己的声音带到长老会。 小黑蛇也在想该怎么跟妖皇开口。 与其他人分别后,他打着腹稿,慢慢地从城里游回了妖皇宫。 一身黑衣的妖皇正在宫殿的窗前独自沉思,小黑蛇便顺着他的裤脚游了上去,回到了妖皇的手上。 他正琢磨该找什么时机说呢,妖皇垂眸扫了一眼胳膊上的小蛇,突然开口道: “你,是通过观孽炉回来的?” 小黑蛇差点一个没盘住直接掉下去。他赶紧用尾巴缠住了妖皇的手,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妖皇,想要张嘴说什么,喉中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果然,我就说那条整天就知道吃了睡的小蠢蛇,怎么会突然变的机灵了。” 妖皇看着小蛇,平静地说道,“龙池宴会的那天——我看到山闻家的姑娘,带着你,还有几只小妖走来走去,你们都是一起回来的吧……嗯,应该还有那棵树。” 小黑蛇眼睛瞪的更大了。 “观孽炉是我带回来的神器,我知道它的效果,还有那个传说……在你真正呆着的那个未来,我已经死了吧。嗯,我肯定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用观孽炉做这种事。” 妖皇一个人自言自语,自己分析着, “嗯,如果我死了,这个宝物应该会交给老羊,他是最熟悉这个炉子的人。但他不是一个怀旧的人,是大长老吧,她要求你们进来的?” 小黑蛇还在震惊。 “也就是说,这场战,就和那小树苗提醒的一样,我们输了。”妖皇看向窗外繁华又热闹的城市,“我死了,而且妖族损失惨重。若是妖族遭到此等覆灭之灾,龙族恐怕也难逃一难……龙皇可还安好?” 小黑蛇说不了话,就摇了摇头。 妖皇眼中一暗,继续问道:“那龙皇陛下……可还安好?” 小黑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敖宸陛下勉强还算安好,敖璟……他到底为何要叛逃,如今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妖皇深深叹了口气。 “那大长老让你们进来所为何事?” 小黑蛇终于感到嘴中的凝涩消失了,他咳嗽了两声,也不装了,脆生生地说道: “你死了,大长老要选新的妖皇!这是给我们的试炼!” 马上要死的妖皇:…… 他黑着脸,捏住了小黑蛇,几下将他打成了一坨结。 然后他把这坨结托在手上,阴恻恻地笑道:“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再给你一个机会,好好说话。” 小黑色艰难把自己拆开,悄悄呸了一声,然后这才乖乖地说道:“大长老说我们不像话,让我们进来好好研究,然后回答她的问题。” 第59章 “噢,什么问题?” “何为妖皇。” 紫眸的妖皇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还是喜欢问这个啊!” 从龙池回来后,他已有段时间没有这么笑过了。小黑蛇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癫,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知道?答案是什么?亲爱的陛下,伟大的陛下……” “现在恭维已经晚了。”妖皇伸手弹了下小黑蛇的鼻子,“这种事,自己多动动脑,小蠢蛇。” “不过,还是感谢你,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妖皇沉声道,“那天上之庭来者不善,此战必无法避免,你跟你那群朋友的建议,我会与长老会细细研究的。” “龙,龙……”嘴里的阻碍又来了,小黑蛇只能焦虑地往外蹦着字。 “龙族那边,我也会与龙皇联络的。” 小黑蛇安心了许多,便天天跟在妖皇身边,等着龙族那边的回音。 三日后,传讯的灵鸟终于飞了回来,却带了个一个不好的消息—— 天庭的先锋军,两日前向龙王城发起了攻势。龙族在顺利打退三波后,紧跟着天庭残军,发现长亭山脉,乃是通往天庭的入口。 龙皇便点兵出将,已向长亭山先行一步! 小黑蛇顿时急的开始围着妖皇团团转。 妖皇沉思片刻,便做出了决定。 “妖族即日也召集大军,前往长亭山与龙族汇合!务必在可能的危机前……作出充分准备!” 看着妖皇远去,小黑蛇也赶紧想要跟上,但头脑却逐渐昏沉了起来。 奇异的雾气从四周涌来,逐渐遮住了他的视线…… …… 墨衔从熟悉的昏沉中醒来,便被周边的人狠狠撞倒在了地上。 “长点眼啊!”撞了他的人骂了一句,便快步走远了。 墨衔从地上爬起,随后一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变成人形了? 不再是那条宠物小蛇,如今充沛的妖力在体内流转。他略微感受了一下,发现比现实中的自己要弱一些,但也有妖王境巅峰的水平。 谁那么不长眼,敢撞他? 他愤而抬头,便看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军营之中。四处不断有妖族走过,各个身上都是妖王境起步的气息。 墨衔:……一千年前,我妖族真是繁荣昌盛啊。 有了修为,总算能多做一些事了。 既然已经到了长亭山,妖族在长亭山一战时也有大量损伤,如果在损伤发生前就提前阻止的话…… 想到这的时候,墨衔顿了一下。 他发现一个问题。 当他试图在脑海中寻找关于妖族在长亭山一战的情况时,他所剩不多的印象只有跟龙皇陛下相处的那些美好日子。 ……这不能怪他。 毕竟除了那段时光,真实的他都是一直被装在妖皇袖子里的。 “没用的家伙!” 墨衔正心里安慰着自己呢,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批判。他循声望去,看到是几个妖族小兵正聚在一起对骂。 仔细一瞧,嘿,是老熟人呢。 菱铃,万例与双子木妖站在一旁插不上话,无奈地看着朔燃和山郡在对喷。互相指责对方在妖王城的时候,怎么就没能成功把妖族留在阵地。 墨衔听他们吵的乐呵,走了过来,结果一冒头,他俩就同时转头看向他。 “你都整天跟着妖皇了,怎么也没拦住?屁用没有!” “……”墨衔有点委屈的。 他们聚众吵架,终是引起了一个妖族将领的注意。他走了过来,准仙的气势瞬间压制住了他们。 “别吵了,”那将领摘下头盔,平静到像一潭死水的黑眸看着他们,“想改变这个局面的话,就跟我来。” 那人皮肤青白,眼眸漆黑,耳后生长着凌厉的鳍状骨刺,一股淡淡的,海水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 ——是同样参与妖皇竞争的,那名鲛人准仙。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转机 鲛人次多, 也是千年前长亭之战的亲历者。 他在千年前是山郡之父,山闻的手下,在长亭山的时候重伤, 撤出了前线, 因而保留了一条性命。 “你在龙池的时候并不愿与我们合作,如今又为何找上前来?”墨衔问道。 那鲛人说话也没有半点起伏:“因为宴会上……不管做什么, 都无法拦住这场战役, 没必要。” “那现在就是有必要了?”山郡冷哼道, “刚刚还在王城的时候,我向父亲谏言的时候, 只看到你一直在擦刀。” “因为……妖皇不会躲在阵地,不管有没有龙族, 他都会出征长亭山,所以没必要。” 鲛人说道,“我们都知道。千年前,两军攻入天庭, 猝不及防面对了武天尊那一招……妖皇,是为了保护妖族子民, 挡下了那一招,才化为灰烬的……何为妖皇?就该在站在所有妖族子民之前, 为他们指引方向, 替他们挽回生命……这是我的答案。” “长亭山一战,妖族损失惨重的最主要原因,是岁德仙尊的突然出现。等妖皇发现时, 他已经灭掉了豹族, 狮族的核心部队……导致战线吃紧。” “当年,我跟着山闻大人前去支援, 那几个位置……我至今仍记忆犹新……我需要你们。”他向众人说道, “就在长亭山,我等可前去拦住岁德仙君,保下狮豹两族。” 此言一出,众人呼吸顿时一滞。朔燃眼神骤然一亮,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了鲛人身边。其余众人稍加思考,也同意了这个方案。山郡却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她看向父亲的大帐,最后也还是走了过来。 随后,鲛人便将他们几个都调到了自己队伍中。 在长亭山脉,天兵的攻势变得更加诡谲,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突然冒出来。妖族以营地为中心,已经开始在着手布置防御阵法,为了避免天兵的破坏,各个小队都会轮次在山中巡逻。 鲛人带着众妖,一路巡逻,也多次与天兵兵刃相见。众妖虽修行至今,却也从未经历过这般紧张的战局,一时也苦不堪言。总算二十多天后,他们终于习惯了战场的节奏,身上也逐渐有了累累战功。 终于,在又一次巡逻的时候,鲛人向他们传音: 【就是今天。】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跟着鲛人和往日一般出去巡逻,却在途中悄然地偏转了方向。 长亭山中部,一支豹族部队正在慢慢从半空中飞过。 他们身上粘着一些玉石齑粉,显然刚刚才处理掉一波天兵。他们身上半点伤也无,神态闲适,此刻正轻松地笑谈战局。 “呸!什么狗屁天兵,尽是些杂鱼!” 一名豹妖笑道,“宴会上大话放的响亮,我还以为会是什么硬茬,也就是人多,但一碰就碎,跟泥捏的似的,咱们真的是在打仗吗?分明就是砸了一地响听个脆的!” “就这点水平,早日打上天庭不就行了?听说龙族已经找到了天庭的入口,正在推衍破阵,快点吧,老子都不耐烦了……” 他们一边笑谈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忽的,他们停住了。 只见前方的山峰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名老者。 那老者一袭青衣,须发如雪,长眉柔和垂下,一双眸子温润澄澈,好似一块千年暖玉,含着悲悯众生的柔和笑意,看着前方的豹族众人。 “人类?”豹族将领蹙眉,停在空中高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自是为渡你们而来。”那老者捋着胡子,温和地笑道,“老夫远远便看到此山中业障丛生,鬼魅横行,不忍见尔等受苦,故特来行救世之道。” “业障?”豹族将领略不解,“此为何意,你又要如何开解?” “请诸位放心,只消片刻,万般烦扰都将消散世间!”那老者哈哈大笑,猛的拂袖一扫,一道碧绿的光,便铺天盖地地向豹族袭去! 实在太快了。 豹族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道绿光就即将要落到他们的头上—— “就是此时!”随着一声呼喝,众妖同时从山间的隐蔽处腾起,一道早已准备好的防御阵,直接迎上了那道绿光! “轰隆!” 剧烈的撞击声,震的四周山体隆隆颤响。随着烟尘散去,防御阵法缓缓碎裂成光,露出了后面的众妖,以及完好的豹族。 护住了! “嗯?”看到突然出现的众妖,岁徳仙尊脸上也露出了意外。下一秒,众妖的杀招便已至,他冷哼一声,仁慈的表情顿时不复,与众人搏杀在了一起。 寻常天兵的实力不过妖王,或者准仙。岁徳仙尊的实力却至少在妖仙以上! 实力的差距无法被人数弥补,但经验可以。 ——作为追杀妖族直至九幽的敌人,妖族这一千年都在研究他,已经成功推衍出了进攻,防御,纠缠三种阵法,依靠此三阵,哪怕是准仙,或者妖王境,都至少可以撑上一时半会。 第60章 【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暂时牵制住!】朔燃对着帮忙的豹族妖修传音道,【他的实力在妖仙之上,你们速速回去禀报妖皇……千万,别死了!】 那些豹族微一愣,但他们也很快感受到了双方的实力差距,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迅速向主营的方向飞去。 “啊!”菱铃一时不察,被绿光劈开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惨叫。 本以为死亡将至,但剧痛却并未持续多久,才刚刚惨叫出声,那痛感便消失了。她一愣,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伤口竟然恢复了。 其他人看到了,眼睛顿时大亮。 他们这具身体,是观孽炉放进来的,本就是虚幻之物。 也就是说……他们在这个地方,完全就是不死之身? 有了这层保障,众人顿时放开了手脚,各种法术禁书不要命地往岁德仙尊上灌,开始和他拼命。 “不……等等,悠着点!”还是菱铃,死多了后首先感到了体内的不妥,惊惧地喊道,“我的境界有滑落的迹象了!” “我们进来的是神魂。”墨衔连忙躲过一道攻势,却还是被绿光擦破了脸。他想着上一次使用的后果,喊道,“每次死亡恐怕都在消耗我们的神魂力量,再继续下去,我们的本体恐怕都会被拖累!” “撤!”鲛人果断地说道。 于是众人连忙收敛攻击,一边抵挡,一边也开始疯狂向主营的方向逃去。岁德仙尊紧跟他们身后,继续不断发出密集的攻势。 没了阵法相护,他们被击中的次数瞬间增多。没办法,只能停下来再抵抗片刻,然后找机会继续逃,停下来再挡…… 几次之后,众人的境界都已经摇摇欲坠。 当鲛人的境界从准仙跌落的时候,他们的实力骤然大减!防护的阵法,再撑不过岁德的一击,骤然炸裂! 墨衔站的靠前,当即被阵法反噬,喷出了一口血,被震飞了出去—— 意料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一道温和的灵力托住了他的后背。墨衔身体突然僵住了,这灵力,他是如此的熟悉…… “小妖,怎么被打的这么狼狈。” 带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墨衔愣愣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和肩上流传着月华般清辉的银甲。 “陛下……”他亦忍不住唤道。 “嗯?”敖宸微微一愣。他看着手里扶着的这个小妖,黑衣,黑发,年轻的俊秀面孔,一双黑眼亮晶晶地映着他的身影。是没见过的脸,跟脚似乎是蛇族。 蛇…… “你……莫非是那条小蛇?” 墨衔狂喜地点着头。 于是敖宸再扫了一眼远处的众妖:“小老虎,小豹子,小蝙蝠,小藤蔓……哦,都是你的朋友啊。” 怎么一段时间没见,他们都飞快地升到妖王境了? 虽然心有疑惑,但既然相识,便无需多言。敖宸手腕一翻,一道如月华凝成的银剑便“铮”的出现在了手中。他身影未动,剑锋便已撕开长空,向岁德刺去! 有龙皇相助,众妖也连忙用三阵辅助,终于成功将岁德逼退。 敖宸收了剑,看着脱力的一种小妖,摇摇头,便好心地提着他们向妖族主营飞去了。 半路上,他们遇上了妖族的援军。 妖皇看到敖宸,有些意外:“敖宸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逛逛。”敖宸将手里小妖交给了妖族部队,“兄长他们整天都在推衍阵法,真是的,明明知道我不擅长这个,还硬要让我一起参加……受不了了,我宁愿出来打几架。” “……不愧是您啊。”妖皇发自真心地感慨道,“阵法如今推衍的如何?” “按照你说的,担心天庭有诈,现在研究的是将天庭之门彻底封上。”敖宸笑道,“蛤仙的那个小□□倒是厉害,在封印之术上颇有想法,看样子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众妖愣了愣。怪不得这次他们没找到万例,原来他已经跟着蛤仙去龙族阵地研究封印之术了。 未来的蛤仙背负九幽,参悟阵法,想来万例也学到了不少。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 墨衔想起,在所有的谜团中,至今有一条最难以让人理解的。 为何敖宸的兄长,敖璟,在最后背叛了龙族?甚至不惜向胞弟痛下杀手? 是被控制?还是什么有更加隐秘的原因…… 他想要解开这个谜题。见龙皇与妖皇闲聊几句,便要分别,他连忙想要跟上去,却被后勤的妖修狠狠按住了。 “伤口!你的伤口要裂了,别动!” “满身都是灰,快赶紧擦擦……” 墨衔动不了,只能对龙皇竭力喊道:“敖宸陛下……请您,小心……身后!” 敖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转身离去了。 …… 这之后,虽然关于岁德的一切他们都无法说出口,但妖皇也大概猜到了阴影中有更多敌人的事实。众妖将那三种阵法交给了妖皇,然后分发授予了底下的妖族,很快,妖族就掌握了。 之后的一个月,众妖和妖族部队一起,击退了多轮天兵以及岁德仙尊,除了少量死伤外,妖族的兵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留! 龙族亦传来好消息,封印大阵即将推衍完成,封印天庭指日可待! ———— “真是不错的展开。” 观战台上,一直看到现在的龙皇点了点头,感慨道,“若是当年……我们知道的能更多一些,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其他观战的长老也开始好奇,“从这里开始,局面已经完全超出金鹏他们的记忆了吧,评议到此结束?” 狐仙却是摇了摇头:“不够。” “每次他们遇到危机,实则都有一个浑水摸鱼的贵人相助……”她撇了一眼龙皇,“这又如何是他们的真实水平?” “这是金鹏和山闻的记忆。”龙皇淡定地说道,“他们对我是这个印象,我有什么办法?” “若只是一场记忆的幻影,这场试炼似乎太无趣了一点。”狐仙翻手间,一个黑色的石盒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看到那盒子,众长老陡然色变。 “这里面是什么?”龙皇问道。 “一个可以让他们探求这场灾祸之【真】的东西。”狐仙微微一笑,看向敖宸,“这个东西,想来您也该有深刻的印象……”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推开了石盒的盖子,让里面封存了千年的物体,重新暴露于金阳之下—— 那是一枚头颅。 发须皆白,长眉垂落,似有无上慈悲蕴含眼角的,一名老者的头颅。 “这是当年妖皇斩下的,岁德天尊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不同以往的道路 敖宸猛地站了起来, 震惊地看着那盒中之物,眼里闪过阔别已久的恨意。 “千年前在长亭山,妖皇成功斩下了岁德天尊的头颅, 士气大涨, 这颗头便被他留了下来。”狐仙介绍道。 他们对岁德的研究,很大一部分就是依靠这颗头颅。 她将那枚头取出, 将脖颈儿的断面展示给龙皇看。那断面并没有肉质或骨骼, 而是光洁的, 泛着轻微绿色的玉石切面。 龙皇也回忆起来了:“当年,我族劈开的赤灾神君, 内里似乎也是赤玉一般的质地。” 从天兵,到天降, 再看那玉面观音的外观,恐怕那天上之庭的生命都是这种奇异的玉人。 “石头得道也并非没有,我妖族也出过一些石妖。”狐仙继续说道,“但也都是天生具有灵髓, 或者上古仙石的碎片,得道极为困难, 天庭那种规模的数量根本是天方夜谭。” 龙皇将手放到了那头颅上,灵识迅速伸入一扫, 微微皱眉:“没有灵力, 没有妖力,也没有任何道痕……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龙皇也没有见过。”狐仙略有些失望,“集我二族的眼识, 竟无一人能认得……可惜, 若是其他龙族仍在世……” “……你好像在嫌弃我不学无术。” “哪的话,常言道学好无涯, 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也很正常。”狐仙淡定道,随后叹了口气,“那便只能让年轻人替我们看看了。” 说完,她脚下的影子缓缓凝结出了一个分身,接过她手里的头颅,跃下了观战台。 狐仙分身走到观孽炉前,缓缓抬手,炉上那沉重的盖子便缓缓移了开来。 “你要把这头放进去?”龙皇惊讶,“死物也能使用?” “寻常死物不行,但这颗奇异的头颅或许能不一样的效果,为了研究出这个功能,妾身可付出了不少精力呢……” 狐仙轻笑一声,向边上众长老说道:“起阵吧,此刻正是时候!” 她的分身将那枚头颅掷入炉中,炉盖便猛地回到了原位。 众长老一同结印,随后炉中飘出的香雾一滞,更猛烈地喷发了出来。 第61章 之后的一切,注定是完全崭新的道路! ——而在炉中,妖皇带着众参选者一同前往了龙族阵地,共同完成了封印大阵的最后一笔! 以三名妖仙为中心,五名准仙巅峰,以及不计其数的准仙的妖族,龙裔,汇聚于长亭之巅,向远方的天空布下了繁复到极致的封印大阵。 “寰宇镇钥,闭天门闾,绝天阵,起!” 繁复的阵法纹路顿时遍布于那厚重的云层上,随着阵法的运转,那天庭的入口,正在缓缓地关闭…… 就在此时,天空剧震。 一双素白玉手从云中伸出,竟生生将阵法撕裂! 云层亦被拨开,一张瓷面观音巨面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其形如山峦,其眉如新月,其眼含无上慈悲,而观者无不魂悸魄动。 参选者们,更是先一步汗毛倒竖。 武天尊!竟在此时出现了! 【痴儿。】那观音面目光垂落,长叹一声,庞大的双手凝结着恐怖的气势,伴着隆隆巨响,徐徐向他们压来。 就是这一招,千年前几乎害得龙妖二族直接团灭! 墨衔他们猛地看向妖皇,后者虽有惊异,却猛地喝道:“护山大阵,起!” 预先埋藏在整座山脉中的布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三重磅礴的防御大阵在众人上方展开,与那压下的玉掌恨重重撞在了一起。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剧烈震荡后,玉手终是被挡在了最后一层前。 有戏!妖皇眼前一亮,随后见云中涌出了更多的天兵,便又大声喊道,让妖族开始冲锋。他则与敖璟,蛤仙三人,冲向那武天尊。 岁德仙君与赤灾神君也再度出现,不知为何,他们的实力似乎突然提升了一大截。 妖族与龙族的准仙便自动迎战二人,其余则与天兵颤抖在了一起。 也就在这个时候,墨衔感到自己体内的妖力也猛地开始升高,不过几息间,竟已恢复到了准仙境界。他看向其他同伴,他们身上的气息也一样恢复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暇顾及其他,他们所有人都向岁德仙君发动了猛攻! “爹,我也来助你!”山郡也飞到山闻身边,身上庚金之气锋利如刃,与父亲的金芒如出一辙。 山闻愣了愣,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成了准仙,一时有点茫然。 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几个月前,女儿还是只小老虎呢? “爹,不要管那些细节。”山郡笑道,“先将敌人打倒,之后我再与你细说!” 山闻闻言,便也笑了起来:“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在众多准仙,和三种阵法的加持下,尽管岁德的实力进一步提高,但最终还是被合力斩下了头颅! 墨衔靠得近,他看的真切。 他看到岁德脖颈的断口,是泛着微微绿光,如同玉石切面般的光滑。而在切下后的瞬间,那脖颈处的切面,却猛地涌现出了大量的阵法纹路。 虽然只有一瞬间,他却感到着阵法的花纹有一些熟悉。 似乎……那个人类小货郎手里的的低级傀儡术,在走向上,有着一些相似的地方。 这是……傀儡术? “好,我拿到头了!”一个妖族准仙抓住了岁德掉落下来的头颅,向众人喜悦地喊道。 “呵呵……”那颗被斩落的头颅,竟然缓缓地笑了,“可以……收网了。” 一丝不妙的感觉爬上了众人心头。 那个抓住他的妖修脸上出现了一丝痛苦的神色。他身体晃了晃,突然脱手丢下了那颗头,猛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啊……好痛!我的头!” 然后其他妖修也仿佛受到了传染似的,也纷纷抱住头开始惨叫。 墨衔也感到脑海里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好像有无数的种子在头里发芽,生根,疯狂地想要钻出自己的头皮。 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中招了的…… 他捂着头,勉强抬起眼皮看向其他人,发现同伴们的状态也都不好。朔燃已经疼的连豹脸都露出来了,但双子木妖,万例似乎只是脸色发白,菱铃提着双刀,惊慌地看着周边的同伴: “你们怎么了?别吓唬菱铃呀,怎么只有我没事?” 奇怪,怎么只有她没事……菱铃防御之术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难道是种族天赋…… “山郡,山郡,你还好吗!”山闻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痛的两眼发红的女儿,心焦如焚。 “爹,我没事……”山郡捂着头,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血了,却勉强向父亲扯出一缕笑容,“您没事就好,就好……” 自己不过是这炉子的一个过客,若是真的存在这么个世界…… 她希望爹不要疯,不要……疯? 山郡愣了一下,随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的闭上了眼。 “女儿,你想到了什么?”山闻却注意到她似乎心中有话,抬起头看着周围一圈没几个清醒的妖族,焦急地问道,“你擅长观察,可是注意到破局之法?” “……没有,我没想到,我只是头疼……”山郡紧紧闭着眼,抓着父亲的衣襟,恳求道,“岁德暂时不会再袭来,我们先回去大帐,回去好吗?” “山郡,你有事在瞒着爹。”山闻看着怀里双眼紧闭的女儿,不由得眼神一暗。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山郡那孩子,向来不擅长说谎。 他太熟悉这神态了——从小修炼起来就刻苦到废寝忘食,每每答应他好好休息,又晚上起来偷偷练功。第二天见到他,就会这样心虚地移开视线。 “山郡,”山闻轻轻说道,“我的女儿,如今你闭口不言……可对得起你的本心吗?” 山郡猛地挣开了眼。 她望着父亲此刻强壮的臂膀,明亮的双眼。头又狠狠抽痛了一下,几副残破的画面在眼前闪烁—— 她仍记得父亲就是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与妖皇出征,可长亭战后,被妖族残部搀扶着回来的他,意识已经。不甚清楚。 是她跟族人,带着父亲,一路逃到至九幽。千年间,她亲眼看着妖族如野草般在这篇贫瘠的土地上重新扎根,甚至开出了花。 万物都在复苏,一切都在走向新生,只有他的父亲,一日日地枯萎了下去。 没有人能治好他,渐渐的,所有人,连昔日的同僚提及父亲,都会叹息一声,说他疯了。 为什么? 山郡不知道,这一千年都不知道。 可如今,她知道了。 在这记忆的世界里,父亲已将她引导到了答案前。只要她做出选择,或许,至少在这个世界里,父亲…… “山郡,你我都是妖族的一部分。”山闻深深地看着她,“大丈夫生于此世,断不可独自苟活。” 山郡紧紧地咬住了唇。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是,父亲,我知道了。” “是岁德仙尊的粉末……这段时间,我们为追击岁德,常常染上一身玉粉。” 越是强大的人,越容易逼近岁德在他身上留下伤口,也因此会沾染到更多的粉末。而就是这种粉末,在此刻侵入了他们的大脑。 所以双子木妖,万例等实力较弱的准仙,被影响的较少,甚至一直没能伤到岁德的菱铃,几乎没有任何不适。 如今清醒的人,包括父亲,也都是没有与岁德正面相抵抗过的人。 “这种东西,本质是毒……父亲的能力……”山郡哽咽了起来, “可以将它们都吸收过来。” 他们所在世界,恐怕也正是如此。一样在长亭遇见岁德,一样与他多次追击,或许就是在入天庭的那一刻,岁样发动了这个秘术,大幅缩减了妖族的战力。 父亲发现了这一点,及时将那毒吸走,却无人注意到他的付出。 听说此事,山闻一愣,再看着女儿的神情,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原来如此。”他伸手摸了一下山郡的头,说道,“你做的很对。” “我为你骄傲。” 他站了起来,看着周围痛苦的妖族,长叹一声,周身的庚金之气骤然变得柔和了起来,如一道温暖的阳光,将众人缓缓笼罩了起来。 “父亲……”山郡感到自己脑海中的疼痛正在逐步减轻,但她的心口,却依然为这个选择而隐隐作痛。她抬起头,看着山闻的身影,沉默许久,终是坚定地说道, “我也,为你骄傲。” 一声虎啸清寰宇,万般邪祟尽归无。 金光缓缓泯灭,妖族众人也逐渐恢复了清醒。看着山郡扶着神态萎靡,已经说不出话的山闻,众人了然,尽向他一拜。 “这个症状,妖族解决不了,或许龙皇可能有办法……”墨衔想着,便向龙族方向看去。 而就在此时,一声愤怒的怒吼响彻山间。 “敖璟——!!” 墨衔呼吸一滞,循声看去。只见半空之中,敖宸的胸口已被一柄金色长刀穿透。 第62章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敖璟缓缓将长刀从他胸口抽出,敖宸顿时咳出一口血,无力地向下方山林坠落而去。 “陛下!” 第50章 结束了……吗? 这一刻, 墨衔什么都忘了。 什么战场,什么敌人,他眼里只有那抹坠落的银色。他猛的向那处山林飞了过去, 在下方拼命寻找了起来。 灵识一边边扫着, 却怎么样都找不到敖宸。 “墨衔!别白费力了!”朔燃跟了过来,一把按住了他, “这是金鹏, 山闻的记忆, 他们不知道龙皇的下落,又怎会让你寻到?” 是了……他们不知道。 对了, 陛下说过,他有一个保命玉符, 应该是已经被传回龙族圣地了吧…… 墨衔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一点,然后抬头看向上空。 只见到敖璟不闻龙族的呼唤,收刀后, 转身便向云层中飞去,眨眼间就没入了云层。 妖皇一愣, 便也化作一道黑光,猛的向云间冲去了。 “妖皇陛下!”妖族顿时大骇, 但妖皇却遥遥地喊道, “不用管我,蛤仙,你与龙族再度重启封印, 务必将天庭入口彻底封死!” 他既已下令, 妖族支援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看着同样消失在云中的妖皇,金鹏, 蛤仙一咬牙,便带领众人与龙族汇合。 这一次的阻碍小了许多,终于,在厮杀了一天后。以蛤老为中心,龙妖再度启动了封印。 这一次,封印成功了。 天上的雨层逐渐淡去,两族继续将剩下的天兵消灭,这场战役终于告一段落。 墨衔在山间杀掉了一个天兵,几乎已经要脱力了。他疲惫地抬起头,却忽然心念一动,猛的向南方看去—— 只见在远处的山头,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立在其上。 什么人? 他猛的拿出丹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飞速向南方飞去。那几人也立马向远处逃离,速度并不快,没多久,墨衔就已经追上了他们。 但奇怪的是,仿佛始终有一层雾笼在他的眼前。 无论靠的再近,他都无法看清那几人的形貌。 观孽炉,无法展示超出记忆的部分。 墨衔体内的妖力也告罄,不得不停了下来。他冷眼看着那几个背影,一股隐晦的,却异样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 那是……人类道法的味道。 在这场龙妖的劫难中,只有人类得到了最大的益处。 他们都早有猜想,或许人类早已和天庭勾结在了一起。 早晚……会找出你们的真面目。 墨衔叹息一声,又原地恢复了一会儿,才转头慢慢飞了回去。 …… 第二日,龙妖二族的核心人物再度集合于山脉之巅。 这场战役虽说暂时歇战,但还远未终止。龙皇与妖皇的失踪,成为笼罩在两族心头上的阴霾。 目前代管龙族部队的,乃是准仙巅峰的南海亲王,敖芸。她一袭利落的粉衣,外罩银色轻甲,身姿挺拔,英气逼人。谈及此事,她倒还算冷静: “往好处想,你我二族的根基在此战中基本得到了保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敖璟……他弟弟不着调,他也终于给我憋了个大的出来,这皇族血统果然有点大病。金鹏,你们妖族这种模式就挺好,谁有能力谁上,我看我也早日在龙族里推行一下吧。” 金鹏:“……您心态挺好的。” “我会留一些龙裔镇守此处封印,其余将随我回龙王城。先把敖宸找出来,如何营救那两位,日后再议。” 敖芸对他们点头道,“至于山闻,他吸入玉粉后的病症奇异,我龙族的药师或许有办法,让他先跟我们回去。” 随后龙族部队便撤离了,妖族也留了一部分人守住长亭山,其余人跟着大部队回到了妖族,向长老会禀报了战局结果。 当晚,众妖被传召入殿。 昔日的喧嚣热闹,宴席不歇的妖皇宫大殿,此刻唯有一片寂寥在穹顶下盘旋。 那鎏金嵌玉的妖皇宝座此刻空置着,反射着幽幽的月光。一名宫装女子正背对着他们,默然静立于宝座之前。 众妖向她行礼:“大长老。” 狐仙缓缓转过了身,目光拂过眼前一众的年轻人。她依然美的惊心动魄,只是眉目中,此刻却染上了几分寂寥。 “你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了吗?”她轻轻问道,“来自未来之人。” 众妖一愣。 “观孽炉一事,在大战开始前他已与我说过了,说你们是为了一个考验而来。”她笑了下,“可他没说,他会死。” “大长老,妖皇必然是有把握才冲进去的……” “他与观孽炉的联系已经断了。”狐仙平静地说道,“他已经死了。” “此事我尚未告知旁人,眼下战事虽缓,却不是好时候。等再过段时间,我会让蛤仙代管妖皇一职。” 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没人能想象到妖皇就这么死了。明明在这场战役中,他们保下了妖族,保下了龙族,若妖皇当时没有紧跟敖璟而去,毫无疑问的,妖族在这场战役中,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可以全身而退! 但在最后的关头,妖皇却没有选择妖族,成为了这场试炼最大的败笔。 只是……这个问题哪怕再重来一次,能有改变吗? 没人能在战场上拦住妖仙,也没人知道在那个时刻,该如何阻止敖璟飞入天庭。 “终究……还是太弱小了,你们,我们,所有皆是如此。”狐仙的叹气悠长而苍凉,又背过了身去, “愿你们在未来,变得远比今日更强吧。” …… 氤氲的雾气散去,众人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围着观孽炉坐着的同伴,所有人都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真是场精彩的战役啊。”鼓掌声从观战台上响起。 众人抬头,看到长老正向他们鼓掌,狐仙也伸出纤纤玉手,掌声清越,向他们微笑。 但看到她的笑容,众人却感到一丝赧然。 “对不起,我们没能救下妖皇……”菱铃低下了头,懊恼地说道,“跟您说的一样,若是我们能再强点,达到妖仙,或者准仙巅峰……或许能更好地左右战局。” 狐仙笑着点了点头:“不错。” 这个是正确答案?众妖顿时有点懊恼自己不是第一个说话的人。 “但这样,还不够。”她说道,“下一个。” 众人顿时支棱了起来,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答。 鲛人依旧回答“守护”,万例回答“方法”,朔燃回答“智慧”,木妖们回答“威慑”,山郡回答“用人”。 轮到墨衔的时候,他思考了一会儿,向狐仙问了一个问题: “大长老,这个妖皇的答案,是你眼中的,还是其他人眼中的?” 卧槽这小子什么话都敢说啊!其他人看他的目光都惊悚了起来。 观战台上的龙皇却不由得笑了。 狐仙微微挑眉:“哦,这两个答案有什么区别吗?” “我觉得你想要的答案是【更强大】。”墨衔说道,引来菱铃侧目。 这小子抄她答案! “若是其他人的话,那所有的答案都是有其道理。”墨衔看着她,以及边上的龙皇,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妖皇,我的话……只希望他能好好学会养小动物。” “……” 狐仙沉默了许久,那寂静如有重量,压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终于,她深深吐出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她那招牌的微笑: “挺好。” “挺好是过了还是没过。”墨衔问道。 “闭嘴,下一个。”狐仙微笑着看向最后一个沉默的大汉,但皱了皱眉,“你……在这个试炼里都干了什么?” 其他人也把目光投向那个大汉。的确,这个民间选上来的家伙,好像整场就没看到他? 大汉沉默许久,缓缓说道:“……一开始,我是宴会上的石头。动不了。” “然后,我变人了,在做守卫。” “然后,天兵打来了,我在守卫。” “然后,还在守卫。” “然后……” “行了行了。”狐仙无奈地按住了自己的额角,叹气道,“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大汉:“……做好守卫,我只会这个。” 狐仙无语:“若是如此,回头给你找一个守卫的工作,你就……好好干吧。” “好。” 大汉对这个结果似乎没没有异议,谢过了狐仙。 “你们的答案我都知道了,这几天就好好闭关,养护一下神魂吧。”狐仙对众人说道,“下一轮试炼等我通知。” “是。” 这一轮的试炼,就这么结束了。 众人也受益匪浅,正想赶紧找个地方闭关修炼一番。山郡急着向家人告知父亲发疯的真相,然后又去龙皇的住所请见,希望能治疗父亲。 第63章 龙皇虽然心里完全没数,但也答应试试,总算把她劝走了。 等她走后,墨衔也悄悄地进来了。 龙皇无奈极了:“你们一个个没完没了的是吗,我要睡觉,睡觉。” “陛下。”墨衔笑着坐到了他的边上,“我有一个问题,觉得一定要来想问您。” “什么问题?” “您真的更喜欢毛茸茸吗?” “……”龙皇噎了一下,正想要狡辩,却感到身体一凉。一低头,发现墨衔下半身又变成了一条蛇尾,将他胸口以下完全包了起来。 冰凉凉的,滑溜溜的,没有毛的…… “陛下,觉得蛇的手感怎么样?” “……挺,挺好的。” “那您摸摸好吗?”墨衔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虽然没有毛,但也是像绸缎一样的丝滑,比那什么老虎毛,豹子毛,蝙蝠毛好多了……” 龙皇毫无办法。,只能伸手摸了摸那粗壮的蛇身,再摸了摸,直到把墨衔摸爽了,才将他缓缓放下。 这个时候,墨衔已经完全变成一条黑蛇了。盘在石头边,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你不去闭关吗?”龙皇疑惑道。 “果然您还是喜欢毛茸茸吗?” 龙皇不说话了。 黑蛇霸道地在龙皇怀里躺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开口说道: “陛下,对不起,在幻境里……我依然没能救下您。” “我看着您掉下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龙皇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伸手摸了摸黑蛇的脑袋:“没事,那个世界我也有保命玉符,肯定在最后传送回圣地了。等敖芸一回家,就能看到我了。” “然后她应该会催着我赶紧练功,赶紧练到龙仙……再一起去找敖璟。” “不管怎样,那都是个更美好的世界。”龙皇对他说道,“这都多亏了你呢,小蛇。” 黑蛇又重重地蹭了蹭龙皇,这才继续说道:“陛下,这个世界,我陪着你。” “嗯。” “我们一起登仙,一起去收复龙王城,一起去长亭山,一起去找到找到敖璟,还有妖皇的遗物,把他们都带回来。” “嗯……你先去准备试炼吧。” “等试炼结束,把妖族这里的事情结束了,”黑蛇摇动着尾巴尖,美滋滋地计划着后面的一步步, “我们就去找蛤老,把阿春的事情解决好,阿雪的修炼我也给他找几个师傅。” “……小蛇。” “怎么了陛下?” 龙皇看着他,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 “你说的阿春,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幌子 黑蛇缓缓地抬起头, 但看着龙皇眼中的疑惑,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凝重了起来。 不对,龙皇怎么可能拿小龙开这种玩笑。 他立马变回原型, 抓住了龙皇的手腕。 “陛下, 冒犯了。”他将灵识探入龙皇的经络,仔细地观察着他体内的情况。很快, 他的身体便僵住了。 “小蛇, 怎么了, 我有什么不对吗?”龙皇疑惑地问道。 “不……” 墨衔缓缓垂下眼,遮住了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龙皇是中了什么干扰之术, 但将灵识探入的时候,他却立马发现了更大的异常—— 龙皇心口的旧伤, 不见了。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敖宸。 但除此以外,这具身体的一切都很正常。龙族独特的气息和精纯的,准仙级别的灵力, 这不是普通的法术就能模拟的。 墨衔猛的从衣襟里掏出那枚小鳞片,对其吹了一口气, 一个打着哈欠的小敖宸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小蛇……你比赛比好了?” “陛下。”墨衔焦急地问道,“你可还记得一共有多少条小龙?” 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 小敖宸愣了一下, 莫名其妙地回答道:“二十三条啊。” 不对。 不对。 一切都不对。 不只是龙皇,连这个一直跟着他的小鳞片也不记得阿春。阿春的事情关乎龙族功法的隐患,除了他与蛤仙, 整个九幽,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因为不知道,所以不会呈现出来……”墨衔的脸色渐渐白了, 观孽炉。 他没有回到现实,这依然是观孽炉的幻境! 但第一轮结束后,他们的确从金鹏和山温的记忆里醒来了,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进入了新的幻境? 大长老一直没有公布第二轮笔试,难道这就是第二轮?想看他们能不能发现幻境?然后呢,回到真正的现实? 墨衔脑海中翻腾着各种思绪,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 无论试炼内容是什么,他都得先回到现实去。 “陛下,第二轮试炼开始了。”他轻轻握着龙皇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有件事我需要跟您说,其实——您还有个孩子。” “啊?”龙皇和小鳞片双双懵逼。 既然这个试炼什么内容都没说,那就说明干什么都可以。 那他就要找帮手了。 他附在龙皇耳边,将阿春,旧伤,和观孽炉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 “观孽炉的能力竟然如此可怕?”龙皇很是震惊,“真实的我手里其实还有更多龙蛋?” 跟龙皇一聊,墨衔也得知,这个幻境中的龙皇千年前,他只带出了这些小龙,如今不愿意让小龙参与战局,便将他们彻底放养。 “若是我龙族真的还有那么多血脉残存……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龙皇不由得长叹道,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遇到灵气稀缺的问题,不得不重新用帝台石推演功法……真是可敬啊,那个我。” 墨衔也就渐渐点头:“是啊,陛下是最棒的……” 说到这,他突然一顿,脑中闪过一道精光。 “陛下,您说什么?帝台石?” “是啊。”龙皇拍了拍身下的大石头,“我只希望小龙平安长大,复仇的事交给大人就行。成仙之机,就在这块石头之上。” 不对。 观孽炉,不会超出使用者的认知。 帝台石是龙族至宝,在妖族中知之者甚少。前去人间的几人中,只有他知道这个石头的真相。 但在这个幻境里,使用者不知阿春,却知帝台石?那只可能是千年前亲眼见过这颗石头的人。 山闻已疯,不清楚族内现况。 那莫非……还是金鹏? 想到这里,墨衔决定先去探寻一番,便与龙皇告别,化作一团黑光,飞到了金鹏的洞府。 “你有何事?”金鹏打开门,看见他奇怪地问道,“你不好好恢复准备第二场,来我这里讨茶?” “师傅,我都知道了。”墨衔神神秘秘地凑在门边,“你不用装了。” 金鹏脸上顿时一凝:“……你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我跟陛下讨论出来的。” “那条搅事的懒龙!”金鹏仙暗骂了一声,抓着墨衔领子就把他拽进了洞府,深吸一口气,将语气放缓道, “此事……你可与其他人说过了?” 墨衔摇头:“他们发现异常也是早晚的事,但看来我是第一个到您这的。” “……他们也能发现?”金鹏大惊,“小金乌是我儿子这么明显吗?” 墨衔:“……啊?”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似乎……说的不是一件事。 金鹏大声咳嗽了一声,将这个话题直接跳过:“……行了,你找师傅到底什么事,有屁快放。” “……我觉得这里,是您的幻境。”墨衔说道,“我们仍然在观孽炉里。” 金鹏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墨衔:“你观孽炉用多了,有后遗症了?” “您莫要装蒜,”墨衔皱了皱眉,“大长老特意让我们用这种方式进行第二次事件,总要有点提示的吧。” “什么第二次试炼,不是还没开始吗?”金鹏也皱眉, “不过你这么一说,筹备这次大选时,大长老也是神秘,只告诉了我们第一轮的安排。第二轮到底比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让我们听她命令就是了。” “大长老还给可其他命令吗?” “并未。”金鹏仙走到洞府门口,看向远方地妖皇宫, “她说第一轮结束后,让我静心闭关……” “若是听她命令,我们都及时闭关了,那岂不是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发现异常?第二场试炼如果是为了考核这个,实属毫无必要……” 墨衔沉思了起来, “仿佛让我们闭关,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似的。” ……等等。 墨衔猛的抬头,看向面前的金鹏。 “师傅,你可还记恨龙皇陛下手下的那个人类?” “哼!你还提他作甚!” 第64章 一想起那个不过小小筑基就妄图烤了他的人类,金鹏仙脸顿时黑成锅底,“再让我见到他,我定要将他生吃了!” 这种丢脸的事,金鹏仙不可能对外说。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知道自己烤鸡化的金鹏仙,是真的。 金鹏仙,他。 朔燃,万例,菱铃。 一共五个人,五个本命灵火都在龙皇手中的人,正好都在这里了。 遭了! 墨衔脸色顿时煞白。 龙皇有难! ———————— 五个时辰前—— 狐仙的分身将那枚头颅掷入炉中,炉盖猛地回到了原位,随后她便盘膝在炉边下。 狐仙轻笑一声,向边上众长老说道:“起阵吧,此刻正是时候!” 众长老一同结印,炉中飘出的香雾一滞,更猛烈地喷发了出来。 龙皇正屏息看着那雾中之景,突然神色骤变,猛地将阿雪收回袖中。 一个庞大的法阵,竟赫然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磅礴的吸引之力从脚下传来,像是有无数鬼手从阴间抓住了他的脚,正试图将他向下拖去! 龙皇同时能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正顺着他的腿向体内侵入,那股气沉郁而凝滞,甚至能盖过他经脉中流淌着的至阳龙气,让他感到连灵力的调动也凝涩了起来。 他低喝一声,调动磅礴的灵力冲来那些凝涩之地,猛的从地上拔起,向天上飞去。 “嘎——” 演武场上方的九只金乌忽然齐声长呖,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如同九枚烈阳,刺的龙皇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又一张大阵在头顶张开,向他猛压而去。 “狐仙!”龙皇顶着双重阵法的压力,对不远处的大长老吼道,“你疯了吗!他们的本命灵火还在我的手中!” 他的怒吼有如罡风过境,震的狐仙衣袖与发丝在风中猎猎作舞。 她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日的微笑,看着狼狈的龙皇,朱唇轻启: “妾身自会保他们性命无忧。” 龙皇一愣,随即猛的向场中看去。缭绕的云雾间,那五人赫然整齐地沉眠其中。他顿时醒悟: “你竟用观孽炉,挡下了因果!” 观孽炉乃是传说中的神器,直接作用于使用者的神魂。 这个过程中,任何外物都无法影响到炉中,但龙皇此时此刻才知道,这炉子竟然连本命灵火的联系都可以截断! “我等研究这炉子千年,自是各种用法都已涉及。”狐仙温和地笑着,笑容中却只带着冰冷的温度, “一个妖皇行事乖张也就罢了,连金鹏竟也被哄着交出了灵火,还要妾身帮忙擦屁股,这年岁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不过,至少他们也成功带回了龙裔。” “你难道还想着吃了龙裔?”龙皇气得发抖, “你我早已在宴上起誓,我助新妖皇成仙,在此期间,任何妖族不得伤害龙裔,违者生机当场断绝!你是不想活了吗?!” 哪怕本命灵火尚有法器可以截断,但狐仙破契,必然会受到法则的反噬! 果不其然,狐仙身旁的空间,逐渐开始了扭曲。 破碎的血字逐渐从空中显现,尖叫着向她噬去。狐仙不躲不避,任由那这样血字撕碎她的衣角,湮灭她的袍袖。 布匹的碎片从她身上逐渐凋落,露出里面一截莹润修长的胳膊,而也在几个呼吸间,就被那些血字啃食,吞噬,逐渐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不,那骨头并不是白的。 她的骨头更加灰暗,粗糙,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大量繁复的纹路,仿佛那不是生物的骨头,而是一具……精心炼就的器具。 看到这一幕,龙皇不禁骇然:“你……你竟然将自己炼化成器了?” 狐仙缓缓举起那只剩骨架的手,灵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骨节间发出了咔咔的摩擦声。 “狐骨,是最理想的炼器材料。”她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手骨,用叹息般的语气说道, “妾身花费了五千年,终于将自己彻底的,炼成一副器具。” “既然是器具,如今在这个胸膛中跳动的,也不过是一个只是在跳动的死物。既然是死物,那生机自然早已消亡。” 她抬起头,看向空中的龙皇,微微笑道: “龙皇,天道杀不死我。如今要死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狐仙:你以为鸿门宴为什么叫鸿门宴呢?? 第52章 天地熔炉 观孽炉内, 墨衔化作一团黑光猛地闯入了妖皇宫正殿。 门口的妖族侍卫大声喝止,将长枪对准了他,却被他挥袖扫到了一边, 对殿内喝道: “大长老!” 空荡荡的正殿中, 身着宫装的狐仙正负手静立于妖皇宝座之前。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了头, 看到一脸怒意与不解的墨衔, 她微微笑道: “怎么了, 不是让你们闭关好好修养一下吗,第二轮……” “哪有什么第二轮!”墨衔走到她面前, 紧紧盯着那张美艳的面孔, “从一开始, 这场大选就是你设下的幌子吧,为的就是将我们几个留在观孽炉内,好让你在外面放开手脚对付龙皇!” “真是个有趣的想法。”狐仙平静地看着他,“观孽炉用多了, 让你都分不清真假了?妾身与龙皇结盟之时,你亦在边上, 那道灵誓可是有误?” 墨衔皱起眉:“那份灵誓固然受到天道承认,但或许, 你有什么办法绕开这个灵誓……” “荒唐。”狐仙冷笑道, “你被那条龙迷了心窍,时时觉得我们要害他,金鹏, 这就是你教的好徒弟吗?” 金鹏仙亦跟在墨衔身后到来, 看到两人对峙,忙向她行礼:“不敢, 大长老。” 然后他看向墨衔,低喝道:“臭小子,你突然在发什么疯?不去好好的准备试炼,先来我这里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又来打扰大长老。你说这是观孽炉,有什么证据!” “这是大长老的记忆!既然是记忆,只要你留心,自然处处都有破绽!”墨衔也吼道,“你去找找那小金乌,看他还认不认得你这个爹!” 金鹏惊呆了。 “噢……有趣。”狐仙听此秘闻,忍不住轻笑道,“那就是有破绽,你又当如何?” “你这是认了?”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妾身,不知道你在讲什么——那便当你说的有理。假设这的确是观孽炉,这场大选是的确为了龙皇设下的陷阱,那,又怎样呢?” 她看着墨衔与金鹏,琥珀色的眸子中闪烁着如野兽般的冷意: “若你们当时成功将龙裔猎回,妾身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为何要这么做!”墨衔紧紧握着拳,“龙皇已经答应可以成就一名妖仙,日后两族结盟重返人间,共伐天庭,一切都已走入正轨,你又为何非要置龙族于死地!” “如此,和千年前又有何不同?”狐仙却摇头道,“想要战胜天庭,仅仅是妖仙,不够。” “不够。” 她口中一遍遍重复着不够这两个字,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妖皇宝座冰冷的鎏金扶手。 五千年前,世间尚未出现过仙人。 彼时的她,年轻,气盛,以准仙巅峰的境界成为妖族历史上第十四位妖皇。世人皆称她为“狐仙”,连龙族都要敬她三分。 但她却想再进一步,突破妖仙,带领妖族走向新的未来。 千年间,她不断推衍重修功法,扮作人类修士去学习新的道法,甚至多次与龙族进行切磋……但她还是失败了。 最后一次失败耗尽了她的寿元和底蕴,但不甘心就此身死道消的她,选择以百炼门的炼骨之术,将自己生生炼化成器。从而保留了境界,生命,和最宝贵的经验。 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已经是枯萎的骨头,那么唯一要做的,就是塑造一个真正的妖仙。 狐仙随后退去了妖皇之位,以大长老的身份入驻长老会,挑选天赋卓越的小妖为徒,为他们开坛授课,悉心教导。终于在新的妖皇大选上,她的徒弟,鸦族的墨渊,成为了新一任的妖皇。 随后又千年,墨渊也终于成功渡过了第三次妖王劫,成为了妖族历史上首位妖仙。 【师父,那您就是首位教出妖仙的师傅了。】当时,仙气缠身,眸间似有星海闪烁的年轻妖皇,开心地抱起她转了个圈,嘻嘻哈哈的,没有一点仙人的样子, 【还有首位教出两位,三位……无数位妖仙的名头,叫狐仙可不合适了,您以后啊,不如叫仙祖吧!】 狐仙忍不住笑了,能感到自己停滞已久的境界似乎松动了几分:【没大没小的,放我下来,我已经炼化为器,就是再上一层,也就是成为仙器了。】 【仙器?仙器也好啊,】墨渊笑出了一口白牙,【我正缺个趁手的仙器呢!师傅,您要不委屈一下……】 第65章 然后狐仙一拳把他砸进了地里,又温温柔柔地看着地里的那颗脑袋: 【知错了吗?】 【知……知道了。】 之后,狐仙便也不太管他了,继续开始物色下一个有成仙资质的徒弟。后来她想想或许就是太放纵妖皇了,隔一段时间,那只小乌鸦就能给她一些“惊喜”。 比如整天往龙族里钻,成功跟龙族结盟;比如偷偷摸摸带回来一堆龙血说要造福妖族;比如好好参加个宴会突然说要跟天庭开战,然后带着妖族精英,远赴长亭山,让她好好守住妖族…… 而她等回来的,却只是一支残破的部队,重伤的精英与长老,以及…… 妖皇战死的噩耗。 蛤仙说,妖皇在长亭斩下岁德头颅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妥,嘱托妖族部队留守一部分,却转头,见龙族已经打开了天庭之门,突入进去了。 妖皇忧心龙皇安危,便带着剩下的部队跟去支援,但却直面了武天尊那强势一招。妖皇为了保下部队,只能正面迎接,□□就此湮灭。 狐仙感到脑袋嗡的一声,身体顿时摇摇欲坠,只能单手撑住了桌子。 之后的一切却没给她太多时间思考。天庭追兵已至,她带领妖族逃离,最终深入九幽。 然后花了百年时间,终于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日,九幽的黑土上,也终于重新立起一座崭新的城市与妖皇宫殿。 城市和宫殿的样子,都和他们这些老一辈妖族记忆中的一样,但是她每每将手放到那华丽的妖皇宝座上,却只能摸到一片冰冷。 妖族,必须要再来一名妖皇…… 必须要再来一名妖仙,再来更多的妖仙,更多的准仙储备,更多的…… 这千年间,她如同一台冷静的机器,指挥着妖族,如她计划般缓缓复苏。她的经验是有效的,妖仙的路径是可以复制的,但是…… 不够。 不够。 这样是不够的。 通过金鹏的记忆,她无数次看过天庭之战的映像,对于其中细节,她已经清楚的好似自己也亲身参与过,正因此,她知道武天尊那一招的可怕。 那是超脱仙人的存在。 想要打败她,比千年前更强的她,只是妖仙,是不够的。 —————— “我需要,比妖仙更高的存在。” 现实中,狐仙的身体仍在不断崩溃,她看着在上下两枚大阵的压迫下,已经不得不现出原型来抵抗的银龙,琥珀般的目光中满是如冰焰般燃烧着的狂热。 妖族生来就知道,龙是通往至尊大道的捷径。 她伸出双手,左手仍是青葱玉指,右手已是森森白骨。她用完好的手掌对着上方的大阵,白骨手对向地面,口中喃喃道: “吾言即法,吾心即炉!万物成霭,尽入吾笼!” 随着她每一个音节落下,九幽之地便发生一次剧颤。随着口诀念毕,他们脚下的大地如活物一般轰然撕裂,露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壑。 未及龙皇反应,一股来自幽冥深处的恐怖吸力,便攫住了它的身体,将它硬生生地拽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狐仙再一合掌,大地便又缓缓地合上了。 其他长老从半空中飞下,看向脚下的一片废墟,面色凝重道:“大长老,是否需要我等助力?” “你们守住观孽炉,龙的事有我便够了。”狐仙身体已经崩溃了大半,她盘膝在原地坐下,闭上了双目, “借九幽之势,我以天地熔炉之法,必将他彻底炼化为一道真龙道韵。届时,便是我等献给妖皇的……涅槃新生的贺礼!” …… 银龙正不断地往下坠去。 它不断挣扎着,试图以各种方式破去身上的阵法,却无法调动任何灵力。 那凝滞的,宛如泥沼般的浊气堵住了他每一条经脉,最终,不知道坠落了多长时间,它终于猛地砸到了地上。 胸口的旧伤被牵动了,它猛的咳出了一口血。 那口血落到地上,漆黑的地面,逐渐亮起了一缕缕的幽光。 他躺在地上艰难吐纳了许久,庞大的身体才终于慢慢缩小,变成了人形。而那些幽光,也彻底蔓延开来,悄然爬上了墙壁,最终点亮了整片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封闭的溶洞。 或者说,更像是一个……炉子。 “老狐狸……”龙皇躺在地上,身体仿佛被万钧的重物压着,连抬起指尖都很艰难。 紧接着,他感到一股热浪从身下传来,不过片刻,这里的温度便到了一个另□□难耐的程度。 汗水逐渐从他的额头析出,龙皇艰难吐息着,慢慢将带着芥子寰的手放到了胸口。 一块白色的巨石,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下。 ——帝台石。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小龙也没有活路。 这是百炼门的道法,既然是道法,那就能破解。 他躺在帝台石上,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全方位地投入了推衍之中。汗水缓缓浸湿了他的衣衫,地上灼起的幽火,正缓缓灼烧着他的发丝…… 而在观孽炉中,墨衔看大长老已绝无可能收手,心中无比焦急,便直接悍然出手! 如果记忆的本体,也就是大长老死了,这幻境便无法持续了! 他没有保留,直接使出了自己的最强一击。 但大长老却是微微一笑:“玩两下这个炉子,就以为玩透了?可笑。” 墨衔只觉得眼前光影骤然扭曲,回过神来,发现四周哪里还是妖皇宫的雕梁画栋,而是一片熟悉的,黑漆漆的,冰冷的石牢。 身体则也是功力全消,恢复成了一身重伤的状态。 这是……他破执时遇到的幻境? 他怎么又回来了?狐仙竟然还能做到这个吗? 可恶! 他双手重重地在地上一锤,虚弱的身体却是令他咳嗽了起来。 不行,他得逃出去,对了……他知道怎么逃出去。 墨衔深吸一口气,拖着身子坐到了石牢的栅栏边,焦急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到一个姗姗来迟的脚步声。 “朔……”他双手抓住石牢的栅栏,正要念出那个名字,却从缝隙中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一袭单薄的,松垮敞开的白衣,微卷的银发披散在脸庞边。 ——龙皇。 但墨衔却紧紧盯着那双眼眸,只见那凌乱的发丝间,龙皇的右眼仍是一片澄澈的蓝,而左眼却是一团晃动的黑色火焰。 “九幽之火……” 墨衔沉声道,“你又想趁机诱惑我了吗?” “龙皇”却轻轻笑了起来。他从栅栏外将手伸进来,用沙哑的,却又带着诡异诱惑力的声线,缓缓说道: “想要吗……可以救他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选择 “你……知道外面的情况?” “我能, 看到。”那九幽之火顶着龙皇地面孔,说起话来却是慢腾腾的,像是一个才学会说话不久的孩子, “龙皇, 被狐仙压到了地下,快被炼化了。” 墨衔抓着栅栏的手猛地紧了紧:“还有多久!” “龙皇拿出了石头……在上面睡去了, 炼化速度比预计……慢很多, 但也最多……三四天。” 还有时间! 墨衔心中略微一松, 总算稍稍冷静了一些。但随后看着自己如今的模样,他又皱起了眉。 不管是梦中, 还是现实,大长老的实力都站在妖族的巅峰。单凭自己, 绝无可能战胜她。 “抓住我的手,给你……最需要的力量。”九幽之火依然执着地在他面前伸着手,语气中带着亘古的诱惑, “把你的□□和神魂献给我, 我会成为你……带你离开,救下龙皇……完成你的所有的夙愿……” “听起来, 很有诱惑力。”墨衔叹道,“若是一个月前的我, 或许, 只能答应你了。” 九幽之火慢慢拧起眉头,似乎并不理解他说的话。 就在此时,边上幽黑的通道里, 传来了一个突兀的脚步声。九幽之火转过头, 看到朔燃又一次地走了过来。 他双手插兜,走到石牢前, 看见牢里牢外的一龙一妖,挑了挑眉:“你们玩什么呢?” 怎么……说的话不一样了? 九幽之火茫然地看着这头理应过来冷嘲热讽的豹妖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几圈,啧啧称奇着: “除了眼睛,看着跟那条龙真是一模一样,就是……好像更呆了?” “朔燃,就算是假的,也不许你调戏!”墨衔不满地重重的敲了一下栅栏, “快把我放出来!” 九幽之火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朔燃一边骂着脏话,一边把石牢打开。 两个时辰前—— 当意识到龙皇有难,墨衔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冲出去与狐仙理论,但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第66章 若是以前,怕是真的直接冲出去了。 但在第一轮经历过那场战役,他的心境也得到了一些沉甸甸的进益。 连金鹏都打不过,更何况大长老? ——但他打不过,不代表一群人都打不过。 “师傅。”墨衔对着金鹏一拜,“请你助我,阻止大长老。” 金鹏皱眉:“你就坚持认为这是观孽炉的世界?” “不信你可以去找小金乌。”墨衔说道,“要是他突然不认你这个爹了,那就说明我说的对了。” “笑话,哪有儿子不认爹的。” 金鹏不以为然,直接走到洞府门口,招来了天上的小金乌。两人相谈了几句,金鹏就黑着脸回来了。 “你信了?”墨衔淡定地问道。 “行,这是假的世界。”金鹏皱起眉,“但大长老做的选择,必然是对妖族有利的。她有把握猎龙,且不伤害我等性命,我当然不会与她为敌。” “但是师傅,你相信她百分百确定,这个炉子一定可以护住我们吗?” 墨衔知道,金鹏仙是怕死的。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金鹏的表情就沉了下去。 “她……唉,这一千年来,她的确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金鹏回想着种种细节,却越想越是惊恐, “龙皇必然会奋力相搏,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我们五人的性命必然不保……恐怕那个时候,对,她绝对不会停下来的……那个疯婆子!” 眼看金鹏仙已经相信了大半,墨衔心中一定,便又传信给了其他准仙。但信件刚发出去,山郡和朔燃就已经到了门口。 他们正要去闭关,也不经意发现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东西,再细心看看,发现了更多缺陷,便立马意识到了自己依然处于观孽炉这个事实! 没过多久,参选者都聚集在了这里。 “这场大选,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表演。”作为组织者,墨衔向众人说道,“大长老只想拿大选为幌子,转移龙皇的注意力,方便她下手猎龙!” “如今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离,她能否成功猎龙,亦或龙皇震怒,反手倾覆九幽,我们在此都无从知晓,这里等待命运的降临——或许醒来时,我们人人能得一份龙血作为褒奖,或许再也无法醒来,意识和□□就此消亡。” “我要回到现实。”墨衔说道,“阻止大长老犯下不可挽回的过错。” “过错?但听起来是笔好买卖呢。”朔燃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只有你想救龙而已,龙皇对我们来说,死的,活的,都没有所谓。只要能对我们修炼有益,我何必浪费大长老的一片苦心?” 墨衔扫了一眼朔燃,冷笑道:“你的修炼之道,就是被大长老一路投喂到妖仙?我鄙视你!” 朔燃一愣,脸上瞬间涨红了:“你!” “没错,龙确能助我等修炼更进一步。”墨衔声音冷硬如铁,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大长老想要龙,便以千年大计谋之,墨渊陛下想要龙,便以千载热诚换得龙裔尊敬。” 他语气一顿,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你们想要龙,难道就只会坐在这片幻境里,如同嗷嗷待哺的幼鸟张口乞食?纵使我今日踏出此地,与龙皇一同葬身九幽,我也耻于与尔等同袍!” “说的……真难听啊。” 那鲛人用毫无起伏的语气笑了两声,向他点了点头,“算我一个……墨渊陛下誓死守护的龙裔,他的意志,我必须守护住。” 山郡也点头:“算我一个。”无须多言。 万例也走向了墨衔:“大长老的举动……老祖,必不会赞同。” 然后是双子木妖,菱铃看看人基本走光了,也跟着他们站到了一起。 最后,只剩下双手抱胸,满脸不悦的朔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想让我帮忙,你求我啊……” “朔燃,我求你,助我一臂之力。”墨衔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认真地恳求道。 朔燃呆了一下,脸又瞬间爆红:“放开我!恶不恶心啊!你这条没脸没皮的野蛇!” 于是墨衔就放开了他,开始与众人讨论该如何破局。 然后,他们想到了一个人——羊师。 羊师是这千年间保管观孽炉的人,除了大长老,他对观孽炉的了解最多! 于是他们前去拜访了羊师,说明了情况后,羊师叹了口气,也愿意帮他们。 “大长老已深陷所执而不自知,继续放任她走到最后,她只会像炉火般燃成一捧灰烬。” “她对着炉子的用法已经炉火纯青,在这里正面对抗,你们加起来都不够她打的,她可以直接把你们关进你们的执念小屋。” “若是常人,在这里就是死局,但还有个办法……”羊师指向墨衔的胸口, “九幽之火,它可以穿梭因果。控制它,或许可以将你带回现实之中。” 墨衔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团好不容易被压制下去的黑火,正在他的心口缓缓燃烧着。 “我要如何控制它?”墨衔喃喃道,“它只会不断引诱我拥抱它的力量……” “多大的人了,还被团火诱惑!”羊师呸了一声,“勾引它去啊!” 墨衔:“……” 好吧,也不是没有道理。 墨衔仔细想想,这团火有着一些意识,或许可以进行交流。但要怎么把它引出来呢…… 他想起来了,那座石牢。 于是他与众人确定好方案,他先和金鹏试探大长老,谈判破裂就让她把自己关进小黑屋,这样就能得与九幽之火对话了。 而此时此刻出现在石牢外的朔燃,则是在他的认知中,会愿意救他的盟友。 “九幽之火,我们来谈谈吧。” 从石牢中走出,墨衔咳嗽着,直面着那个有着龙皇面孔的存在, “我想要请你带我出去,请你助我救下龙皇——事成之后,我愿意放你自由。” 九幽之火身体颤了一下:“不,不要自由……” “你不要离开?”墨衔有些意外,“你以执念为食,或者我可以为你寻更多执念之人?” 九幽之火还是摇头。 “你……我就要你,小蛇……” 九幽之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墨衔的面庞。那双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仿佛能透过那皮囊,触碰到那颗炽热的心脏。 ——在这片荒凉沉寂的黑土中,那团静静燃烧千万年的幽火,何曾见过这么炽烈又赤诚的心。 半年前,年轻的妖族准仙们围绕在它的身边,大打出手,生死相搏。在那九幽深处,他们的执念都被无限放大,被它丝丝缕缕地吸入体内。 那些执念中夹杂着各种味道,荣耀,仇恨,权利,出人头地……什么都有,都是如同这片荒寂之地的,无趣的味道。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特别的味道传了过来。 【我要夺得这团火,取得妖皇之位……然后,去找龙皇陛下!】 那是道很浓烈的执念,庞大却不沉重,坚韧却不冰冷,像是一个大大张开的暖阳般怀抱,等着将某个人拥入怀中。 多么……温暖啊。 它忍不住,顺着那道执念钻进了墨衔的胸口。慢慢啃食着那道执念,让执念中那饱满的热切填充了它空虚的心,仿佛回到了曾经盛着它身躯的那座烛台…… “停。”墨衔轻轻扯下他的手,重复了一遍,“烛台?那是什么?” 他们见到九幽之火的时候,它只是一团孤零零在空中燃烧的火苗,并没有见到什么烛台。 “是……孕育我的地方。”九幽之火慢腾腾的说着,“狐仙……试图将我从地下带出,却留在了半道。我出不来,也回不去……没有烛台,我会逐渐熄灭的,好冷的,小蛇……抱住我,好吗?” 他向墨衔伸出双手,仿佛在渴求一个怀抱。 “那就是说,你需要那个烛台。”墨衔眼睛一亮,“若是我替你寻到那个烛台,你能助我吗?” 九幽之火:“……有烛台,我可以做到。” “那就这样说定了。”墨衔大喜,转头对朔燃说道,“突破口有了,我们再去闯一遍九幽深处吧!” 朔燃看着那个双手僵在了半空的“龙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都是被这个家伙折磨的人啊,怜悯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朔燃:就是团火也会被他坑,平衡了 第54章 至深处,有光 羊师的小屋边, 众人正在耐心等待着。 目前的情况都和他们计划一致,他们在远处观望妖皇殿情况,果真看到他们谈判失败, 大长老出手直接让墨衔消失了。 按照羊师的说法, 墨衔被关进了之前的执念之所,那么出口理应也和上次一样。 等了一个多时辰, 屋前的空地突然出现了一阵波纹, 随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凭空走了出来。 “墨衔!”他们惊喜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便看到一个银发白衣的人儿被墨衔牵着,也一并走出, 顿时糊涂了起来: 第67章 “这是……龙皇?” “这就是九幽之火。” 墨衔走出来后,感到自己身上的伤痛顿时一消, 充沛的妖力再次流淌于体内。他将九幽之火引到众人面前,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 众人听完啧啧称奇,一个两个都忍不住凑到九幽之火边上,打量起这副与龙皇一般无二的身体。 “看着比本体更呆。”朔燃撩起一缕他的银发, 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味道倒挺真的。” 墨衔黑着脸, 啪的又把他的手打落:“说了就算是假的,也不许你调戏!” “小火苗, 你能听懂我说话吧。”朔燃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看向九幽之火的眼中闪烁着精光,“这家伙眼里只有那条龙,跟着他多没意思, 不如来我这, 我把你当成唯一的宝贝来宠……” 九幽之火抓着墨衔的手又紧了紧,慢腾腾地说道:“小蛇……就要小蛇……” 朔燃啧了一声:“没劲。” “事不宜迟, 我们赶紧出发吧。”山郡说道,“入口距这里还有半天的路程呢。” 于是众人便全速向南方前去。 九幽之火位于九幽的深处,通向它的只有一处狭窄的岩缝。长老会在探明了它的位置后,便将夺取秘火作为上一轮妖皇大选的任务。 钻过那段漫长逼仄的通道,眼前才逐渐开阔。 四周黑石林立,岩窟深处阴风哭嚎,宛如鬼域。 越是往下,浊气越发厚重,空气越发冰冷,连呼吸都艰难了起来。 不时有惨白的虚影从他们身边飘过,这种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也没有实体,一旦靠近,就会引起幻觉,麻痹身体。在上一轮大选中,他们都在这里吃尽了苦头。 但这次他们再无需担心。 身旁同伴,更有金鹏仙帮助,此次深入堪称无比顺利,很快就到了曾经放置着九幽之火的洞穴。 墨衔便看向九幽之火:“然后该如何走?” “下面……还在下面……”九幽之火慢腾腾地说道,“不知道路……醒来时,我已经在这里了。” “狐仙,深入过地下,如果有她的东西……我可以追踪。”万例说道。 菱铃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有大长老给我的丹药,这个可以吗?” 万例接过闻了闻,摇摇头:“太淡了……需要,跟她直接相关的,头发,指甲,血肉……” 那可是大长老,谁会有她这种身体组织啊。 “我们分头在附近找找吧。”墨衔说道,众人便分散在四周搜寻了起来。 墨衔拉着九幽之火,灵识仔细扫着漆黑的地表,不时问问它外面龙皇的情况。 “小蛇……我好冷。”九幽之火小声地说道。 “你要不要先回我身体里?等到了烛台那里,你再出来。” 九幽之火摇了摇头:“抱着我,小蛇……” 墨衔回头,看着那张和龙皇一模一样俊美的脸,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还是将它抱了起来。 “小蛇,我可以不要烛台的……” 它还在怀里嘟囔着,“让我吃掉你的神魂,你就可以活在我的记忆里了,你喜欢的龙皇……我也可以帮你吃掉,你们就可以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墨衔神色不变,抱着九幽之火继续向前飞去,“别把死了说的这么好听。” “笨,小蛇,笨……”九幽之火似乎有点不满,但它嘴拙口笨的,却很难表达自己的意思,只能继续嘟囔着, “不一样的……生死因果之间,还有其他地方……” 墨衔心神一动,正欲再问,耳边突然传来菱铃的一道传音:“找到了!” 他便连忙向声音的方向飞去了,其他人也从四面飞来,很快便集合到了一起。 菱铃站在一个巨大的地面裂口边,脚边满是大小不一的碎石,上面隐隐沾着一些血迹。 “你受伤了?”山郡问道。 菱铃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血,我来到这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墨衔看着裂口和地上的碎石,皱眉道:“似乎是从里面被强行冲开的裂口,还有血……莫非,这是大长老打开的?” “我看看。”万例上前,捡起一块沾着血迹的石头,鼓起腮帮子,吹出一口绿气,包裹住了那块石头。 随后,那血迹便缓缓从石头上浮了起来,顺着那股绿气,缓缓在空间中凝结出了一个浅红色的虚影—— 狐仙。 她的动作定格在离开这处裂口的瞬间。然而。和众人印象中那得体的形象不同——此刻的她发髻凌乱,华美的裙裾被烧灼出大片焦黑,血肉模糊的右手中,却捧着一枚小小的,正在静静燃烧的火苗。 强如大长老,在地下也受到这么严重的伤? 众人心中一紧,但也只能继续向下。 万例在前方打头,不断地呼出绿气,大长老浅红色的虚影便在他们面前不断浮现了出来。 他们看到了各种沉眠于九幽之底的怪物的尸体,或怪异如鬼魅,庞大如小山,俱静静地倒在路边,而每一处尸骸边上,都有那道浅红的虚影。 “经历这么凶险的搏斗,大长老怎么把火苗留在了上层?”菱铃心惊胆跳地看着边上的尸骸,“还把它当作奖品留给我们?” “哼,要是真让你们进到这里,几条命不够用的。”金鹏仙哼道,看着边上的残影有所感慨, “老夫当时在闭关,听说大长老带着几名长老深入九幽,成功取得了九幽之火,将其作为奖品放在了地洞的上层区域。” “上轮的大选不过是一场单纯的选拔,从你们这群不靠谱的年轻人里选一个相对靠谱……虽然最后选出来的也不怎么样。” “唉……她一向是最珍惜后辈的,曾对下一任妖皇抱有极高的期望……却不想,竟为了这个目的,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看来墨渊陛下之死,给他带来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众人不由得沉默了。 看着那些虚影,墨衔也不由得回想起在加冕大典上,为他戴上妖皇冠冕的狐仙。 那时他抬起头,从垂落的珠链中,看到大长老正看着他,眼神似有一瞬间的恍惚,朱唇轻启,仿佛想要说什么。 【大长老?】当时他并不知晓其中情况,只是疑惑地问道。 然后那抹恍惚便飞快地从她的眼中逝去了。狐仙眉眼弯起,那抹精于计算,万事皆在掌握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妾身失态了。请上座吧,妖皇……陛下。】 “小蛇,你的心,乱了!” 胸口的小鳞片突然狠狠跳了一下,墨衔猛地回过神,却发现自己抱着九幽之火的手指已经黑了一寸。而怀中的那人,却遗憾地舔了舔嘴唇。 真是……一点都不能懈怠啊。 墨衔定了下心神,继续向前飞去。 尽管狐仙为他们扫清了许多怪物,但阴影中仍然有密密麻麻的怪物向他们扑来。众人齐心,一路杀了过去。 终于,在不知道向下深入了多久之后,凝滞的黑暗中,他们终于能看到一抹淡淡的,幽蓝色的光芒。 一片荡漾着泠泠幽蓝光芒的荷花池,正静卧于此。白色的雾气缓缓于水面上飘动,池水清澈透亮,几片圆润精致的荷叶静静漂浮。而在那氤氲雾气的中央,一朵娇嫩的莲花正悄然绽放。 若是放在任何其他的地方,这座荷花池都是值得称赞的一方美景。 唯独在这地下,美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九幽之火伸出手,指着那朵莲花,“我的,烛台……” 金鹏仙示意众人站在池边,取了一片自己羽毛,轻轻放到水面上。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中,那片羽毛便慢慢地沉了下去,逐渐变得灰暗,一点点地消解在了水中。 水面,依然清澈无比。 “我去试试!” 菱铃自信地上前,随手划出一道空间裂痕便走了进去,然后下一秒,她便从荷花池上方径直掉了下来。她尖叫一声,正欲飞起,却发现任何飞行之术,都在此处失效了了! 千钧一发之际,双子木妖将手化作藤蔓,在她掉进池水前将她一把捞了回来,但藤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朽,她们不得不将其砍下。 “不可触碰,不可接近……”墨衔皱起眉,看向九幽之火,“大长老是如何将你取过来的?” 九幽之火顶着龙皇的面孔茫然地说道:“那时,我在睡觉……不知道……” 墨衔:……这性格是被龙皇影响了,还是本来就是这样啊。 万例又吹了一口绿气,那红色的狐仙虚影,也止步于池边,微簇着眉头,看着池中之物,似乎也陷入了为难。 “那是你的烛台,你就不能走过去?”朔燃对九幽之火问道。 九幽之火认真地看了看那池水,摇摇头:“我是火……碰到水,会熄灭的……” “这池水,难道是为了困住你才存在的?”墨衔问道。 第68章 “不知道……” 奇怪的地方。众人又在池边尝试了很多方法,但都无法接近那莲花一步。眼看秘宝近在眼前,却只能干看着,都急的冒火。 而靠近这片池水,九幽之火似乎更觉得难受,整个人更是缩在墨衔怀里。墨衔能感到它体温都变冷了很多。 “小蛇……我好冷,好饿……”他喃喃着,“好饿,好饿……把你的神魂喂我一口好吗……” 这是能随便喂的吗。 但墨衔看着自己已经黑了一小块的手指,叹了口气,索性还是微微放开了神念一刻,然后再猛地稳住。就是这么一瞬间,九幽之火稍稍缓和了一点,墨衔低头,看到他的手指又黑了一段。 ……连神魂,都可以吃掉? 墨衔猛地灵光一闪,走到那荷花池边,蹲了下来,然后—— 他径直将自己漆黑的手指插了进去。 “啊!”看到这一幕菱铃尖叫了起来,“手指!手指!你的手指要被……” 话没说完,她却看墨衔那浸入水中的手指,并没有其他外物一样被消解——而是静静地没在水面下,仿佛那只是普通的水而已。 “果然,只有已经被消化了神魂之物,才能不受影响。” 墨衔收回手,将手上的水珠甩掉。他看着手上的黑色的部分。僵硬如石,毫无生机,仿佛已经彻底坏死。 这就是神魂被啃食的样子,手指的那部分已经“死”了,但并没有消失。 墨衔突然想到,刚刚九幽之火说的,在生死和因果之间,仍然存在一个地方……恐怕就是类似这种,被他啃食后的特殊状态,才能走入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怀里那人:“想吃我吗?” 九幽之火看向墨衔的眼中顿时充满了渴望。 “我给你我的一半。”墨衔指了指自己的腿,“吃吧,不准多吃。” 九幽之火便慢慢爬了起来,盯着墨衔,确认他并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目光慢慢向下,看向了墨衔的下身,咽了口口水,然后缓缓低下了头…… “你们要做什么?”这次轮到朔燃惊恐地跳起来了。 不过幸好,他担心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只不过一瞬间,墨衔闷哼一声,推开了九幽之火。他撕开自己的裤子,看到露出来的腿,已经变得漆黑一片。 吃的真快啊。 九幽之火倒在一边,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 “你让他吃了你的一半?”金鹏仙看着他黑色的皮肤,沉声道,“这种伤你带到了外面,只会更加严重,你拿什么跟长老们斗?” “赌一把,看看那个莲座,能给我什么惊喜吧。” 墨衔缓缓站了起来。他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踏进了池水中。 冰冷的池水浸没了他的大腿,冷的刺骨。他能听到下身的衣服不断被消解的声音,但他目视前方,一步步的,慢慢走到了那朵莲花边上。 他伸出手,小心又快速地将那朵莲花捧了起来。 水珠在他的手上滚落,沿路融掉了他的指甲和皮肤。 墨衔紧紧抿着唇,转过身,慢慢捧着那朵莲花重新走回了岸边。 九幽之火已经坐正了身体,再岸边直直地盯着那个逐渐向他靠近的,承载了他千万年岁月的莲座…… “说好的,这座莲台给你。”墨衔将莲花放到他的面前,说道,“然后给我,能扭转一切的力量。” 九幽之火捧起他的莲座,目光缓缓移动到仍然泡在池中的墨衔。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大腿以下的衣服已被池水彻底蚀尽,露出底下漆黑的双腿。而他的上半身更是惨不忍睹,摘花时溅起的水珠将他的胸腹,手臂的衣衫蚀穿,在皮肉上留下一个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明明有……更轻松的方式。”九幽之火轻轻叹了口气,“小蛇,笨。” 然后,他便消失了。 那莲座漂浮于空中,一朵黑色的火苗,正在其中幽幽地燃烧着。 “按照约定,我带你出去。” 幽蓝色的光芒,骤然照亮了漆黑死寂的地下世界。 作者有话说: 墨衔:陛下有这么主动就好了 第55章 比烈焰更灼烫的吻 墨衔猛的睁开了眼。 身边缭绕的香雾缓缓从他身边散开。 七位长老正在一边护法, 第一时间发现了墨衔意识的异常。 “不好,他要醒了!”长老们厉声喝道,七人同时结印, 墨衔还未来得及逃脱, 便又被那雾气淹没了。 看着总算又安静下来的墨衔,长老们松了口气, 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这小子也是厉害, 竟然差点能从里面醒过来, 是九幽之火的关系吗?” “无妨!按大长老说的,他是唯一的变数, 我等七人守在此处,务必要将他困在炉中!” 此次猎龙大计, 他们已势在必得! 就算有九幽之火,墨衔也不过一介准仙,如何能从他们七人手中逃脱? 他们维系着阵法,目光均紧紧盯着墨衔。没过多久, 墨衔身边的雾气第二次开始了波动。 “他又要醒了!”长老手中已经早已捏好了法印。 墨衔再一次睁开了眼,但这次毫无迟疑的, 直接推出一掌,击中了面前的观孽炉。 炉身猛地震颤了一下, 而后更加浓厚的雾气猛地从炉中泄出, 未等几名长老反应,便瞬间被那雾气淹没了。 一阵困意袭上心头。长老们回过神,却发现正各自坐于洞府之中。 “好小子, 竟能把我们拉进来!”长老不屑地冷笑道, “我等虽然不及大长老精通此炉,但要出去, 还不简单……”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道封印阵法在身下展开!长老一愣,连忙脱身而出,而当他来到洞府外,却看到山郡已经站在门口。 她向行老微微一拜:“长老,得罪了,我需要将你留在此处!” 随后庚金之气便如剑雨般向长老射去,长老不得不狼狈迎战。 相似的场景,也同样发生其他六名长老身上。 而现实中,墨衔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这边的障碍清掉了,那么只有……” 一股磅礴的灵识从墨衔身体中爆发,向四面八方扫去,所过处的妖族无不在这压迫下跪了下去,瑟瑟发抖。 “大长老!” 一尊幽蓝色的莲座浮现于他的身前,漆黑的火焰于其上缓缓烧灼。 墨衔身上的妖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涨起来,准仙中阶,准线高阶……准仙巅峰! 他神识如潮水般铺开,却并没有看到狐仙。眼前大地一片疮痍,沟壑纵横,岩层翻卷,仿佛被强硬地撕开又合上。他落到地上,右手五指深猛的插入地中,顿时浑身一震。 漆黑的地下中,一座巨大火炉正在熊熊燃烧着,高温正不断从其中传来,甚至透过厚重的黑土,将最表层的岩土都烤的温热。 而在那片封闭的炉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单薄的,银色的身影。 陛下! 那炉壳之外,狐仙的气息包裹其外,仿佛已和那炉子融为了一体。 这种招式闻所未闻。墨衔并没有法术可以打破这片黑土,但似乎出于某种本能,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全部沉浸于手下。 身边的九幽之火颤动了一下,随后那束火苗逐渐拉长,化作一条长长的黑色火舌,猛的扎进了土中。 墨衔也紧跟着化作一道黑光,跟着那条灼烧的火路钻进了地里。 黑火所过之处,岩层如沙砾般剥落,温度逐渐升高。最后黑火中止于一处异质的光滑的炉壁前,墨衔猛的将手掌拍在了那炉壁上,一股雄厚的妖力猛地冲出。 “破!”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一股热浪扑面袭来,墨衔便坠入了熔炉之中。 他一眼便看到炉中地面上,躺在石头上的龙皇。 龙皇双目紧闭,白皙的皮肤此刻已经被灼烧的布满了龟裂,银发披散于石面,几缕垂落于地的发梢,已经被高温炙烤的卷曲,焦黑。 “敖宸陛下!” 墨衔猛的飞了过去,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焦急地呼唤着龙皇,后者双眼始终紧闭,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似有喃喃。而他身边的烈火也在随着他的喃喃而颤动,忽而变弱,忽而强势,好像有两个人,一个正不断试图吹熄这团烈火,另一个则在努力让其烧的更旺。 墨衔意识到了,龙皇的意识正在和阵法缠斗! 他心中略松,但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他立马催动九幽之火,就要将他们带离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叹息在上空隆隆传来。 “你终究,还是到了这里。” 墨衔抬头,看到那炉顶中缓缓凝出了一张庞大的面孔,巨大的石面瞳孔看着他和身边的莲座, “取得了莲座,驯服了九幽之火,成功从七位长老手中逃了出来……不错,不错……” 那张巨面竟是缓缓地笑了起来: 第69章 “妾身没有看错,你果然,有妖皇资质。” “多说无益!”墨衔冷哼一声,九幽之火顿时包裹住了他与怀中的龙皇,于炉中熊熊燃烧了起来,竟将那熔炼之火逼的弱了几分,然后他径直向炉顶冲去。 狐仙眼中也闪过一丝冷意。 “你也要为了一条龙,弃妖族而去吗……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们!” 炉中热浪再起,大长老竟是想将他们一起炼化! 墨衔双目猩红,身后显出一条巨蛇的虚影,嘶吼着重重的冲向炉顶,在九幽之火的加持下,那炉顶不断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纹。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真是可怕的火焰啊。”狐仙的面孔上被撞击的布满了裂纹,她岩石的瞳孔盯着不断在破坏炉壁的年轻蛇妖,轻笑了一声, “这么危险的火,一不小心,可就会引火烧身呢……” 随着她的话语,炉中的熔炼之火中渐渐带上了一抹粉色。 那粉色的火焰接触到九幽之火,没有变弱,反而无声无息地化了进去。 ——狐火。 这是世上最没有攻击性的火焰,以狐狸的执念为燃料,可以蛊惑人心。 对于准仙而言,这点火苗没有一点伤害性,但对于同样以执念为食的九幽之火,这却是上佳的补品…… 霎时间,那吸收了狐火的九幽之火,火势猛的拔高。这狂暴火势超出了莲台的掌控,那朵幽蓝色的花朵发出不堪重负的崩坏声。 右手的感知像是被切断了。 墨衔低头,看到自己右手已经全部被黑色覆盖,而那黑色正在顺着手臂继续向上蔓延。 “停手吧,墨衔。否则,你就要彻底被九幽之火吃干净了。” 狐仙婉转的声音在耳边再度响起,“放下龙皇,我原谅你至今所有冒犯的举动。” “待我炼化完成,将真龙道韵交与你,加上九幽之火,你会成为迄今为止,最强的妖仙。” “这是给你成功将龙裔带回的奖励……” “去你的奖励!”墨衔双目猩红,大吼一声,猛的向炉顶再次拍去。 眼下是他占上风,只要继续攻击,冲出这里,阵法自破!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狐仙似乎也感到棘手,狐火继续燃烧,试图用各种幻觉阻挡他的脚步。 “墨衔,你这是要毁了九幽!”是金鹏仙的声音,墨衔不为所动。 “小野蛇,你住手!我帮你不是让你和大长老为敌的!”朔燃的声音,墨衔继续攻击。 “小蛇……让我吃了你,还有龙皇,你们能永生永世再不分离……”是九幽之火的声音,墨衔大吼着让他闭嘴。 “小蛇……” “闭嘴!”墨衔紧紧盯着上方已经摇摇欲坠的炉顶,“就差一点了!我不要在梦中长长久久,这种梦,我已经做够了……” 整整一千年,他只能在梦里和龙皇厮守。 守着那短短的记忆,做了一千年长长的梦。 现在他有力量打破梦境,打碎熔炉……他一定要带着龙皇活着出去! 无论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小蛇……”那个声音还在呼唤。 闭嘴闭嘴闭嘴!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 然后一支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脸庞,墨衔愣了一下,顺着那手的力道低下了头—— 一个温热又柔软的吻,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刻,滔天的火海,未竟的仇恨,千年的执念……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唇齿相连的瞬间被隔绝。 只剩下彼此唇间那真实的温度,在交融的鼻息间,好似比周遭火海更加滚烫。 一股清凉的灵气从那唇中渡来,墨衔感到胸口翻涌的黑色火焰,瞬间平静了几分。 “小蛇,不要急。” 龙皇微微收回唇,蓝眸静静地看着他,“不要急。” 墨衔的心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 对了,是因为炉火的一部分变成了狐火,阵法变弱了…… 【东北,伤门位,是底下大阵的阵眼。】龙皇向他传音道,【打破它,小蛇。】 墨衔愣了下,眼中顿时一定:【是!】 他便不再冲击那炉顶,猛的向下冲去。 “休想!” 狐仙意识到他们的目的,脸上顿时出现怒意,底部的熔炼之火再次熊熊烧起。 龙皇受到影响,再次昏迷了过去。 墨衔紧紧抱住龙皇,掀动九幽之火,挡住那一波波的热浪,直直地冲向阵眼的所在。 此时炉中的温度已经高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 龙皇的银发不断被火舌吞噬,墨衔的神智也被烧的混沌,每接近一寸,他的皮肤都仿佛要被烧掉一层。 而这地狱般的环境,甚至也干扰到了龙皇手上的芥子寰。 芥子寰中—— 空间正不断震荡着,温度不断上涨。溪水干涸,草木枯败,遍地都是沙兔的尸体。 小龙们惊慌失措,拼命地挤在沉睡着的龙皇分身边,发出此起彼伏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大王……大王醒醒!” 但龙皇的分身,却在它们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化成了一滩灰烬。 小龙们吓傻了,不停地钻进地里又钻出来。 “七郎!七郎!”这时候它们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哭嚎着向盛七郎寻了过去。 此时的盛七郎正站在山脚下,用一把铁锹疯狂地铲着土。 他浑身大汗,红衣裳被他拖了一半,挽着袖子和裤腿,眼睛也急的通红: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不行不行,我不能死掉……绝不能在这里死掉!” “没有我盛七郎解决不了的事……龙皇陛下带了龙族那么多宝贝,这山里应该有埋一点吧!不管是什么,哪位龙祖龙仙……快救命啊!大龙,龙崽还有我都要成烧烤了啊!!” 他尖叫着,一铁锹狠狠地铲进地里。 一个巨大的环形法阵,猛的从山中爆发。瞬间就扩展到了芥子寰的尽头,然后竟直接穿透而出! 遮天蔽日的巨大阵图,忽然展开于熔炉之中。 阵纹繁复,核心处有一尊山形的图案,仿佛一双巨手,竟生生将那烈火压制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墨衔已经到了那片阵眼,狠狠地压下。 天地熔炉,地阵,破—— 精纯的磅礴灵力从压制了许久的龙皇体内爆发,龙皇猛地睁开双眼,蓝眼如炬,然后一把抓住墨衔的手,将自己的灵力灌入他的体内。 那不安的九幽之火,在这灵力的冲刷下终于偃旗息鼓。 墨衔体内狂暴的妖力,也在那灵力的抚慰下,逐渐变得平缓,顺着功法的运转路径,终于走起了正常的循环。 两种力量在此刻融合,他们的关系,在此刻,比任何人都要紧密! “陛下……”墨衔紧紧地抱住了他,“我带您离开这里。” 浩瀚的妖力再一次从他身上爆出,但这次已经无需九幽之火了。黑蛇的虚影,挟着万钧之势,最后一次猛地冲向了炉顶。 天地熔炉,破! 那道蛇影却未停下,继续嘶吼着向上,向上,钻破那沉重的黑岩。随着一声巨响,它冲破了地面! 那一天,所有的妖族,都目睹了那通体玄黑,覆盖着古老纹路与幽光的庞然巨影,破开岩层,撕裂地脉,自九幽最深处昂然而起! 而随着裂口迸出的碎石,也从空中砸进了城中。 每一块碎石上,有红色的虚影稍纵即逝。 那些红色的虚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终于在妖皇宫殿前,凝结成了狐仙的身影。 她倒在地上,勉强用手臂撑着身体。发髻凌乱,脸色惨白,身后的狐尾有一尾已快要消失。 “大长老。” 一道声音从高空响起。 狐仙缓缓转过头,映入她眼帘的,是徐徐降下的两道身影。 墨衔一身黑衣如夜,龙皇依靠在他臂弯间,银发垂落,双目微阖。 他们身后亦跟着其他从观孽炉中醒来的准仙,以及七位伏首的长老。 “已经结束了。”墨衔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何为妖皇 这是前所未有的局面。 城中的妖族无一不挤到屋顶, 关注着妖皇宫的动向。 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 先是龙皇作客,妖皇罢免。他们觉得挺好,看个新鲜。 然后是妖皇大选重启, 却突然设局猎龙。他们愣了愣, 也觉得挺好,本来猎龙就是妖族的百年大计, 说不定他们还有希望分一口龙汤呢。 紧接着就是那位刚被罢黜的年轻妖皇, 带着其他的参选者, 还有金鹏长老,制服了长老会, 甚至还打败了大长老。 这样也挺好……好个屁! 什么情况啊! 你们不是妖皇之位的竞争对手吗,怎么突然联合起来打长老会了? 第70章 还有金鹏仙, 你不是执律长老吗,跟着小年轻抓同僚是要做什么啊?篡位啊! 还有那位银发龙皇……怎么已经被前任妖皇抱在怀里了?有奸情啊! 各路大妖小妖不知其中真情,急的是抓耳挠腮,只恨自己不是妖皇宫的地砖和墙板, 不能听到第一手的消息。 妖皇宫内—— 看着落到她面前的众人,大长老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拭去裙摆上的尘土, 将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然后抬起头, 看着人群前方的墨衔, 露出了一抹微笑: “修炼不过短短一千年,竟然连我都能打败……不错,不错……很不错。” “有魄力, 有实力, 有机缘……能制服九幽之火,突破了神魂因果之限……” “你的潜力, 比我想的更高。如今你已是准仙巅峰,可有感受到妖力不时的暴动?那是第三次妖王劫要开始的先兆,以你的情况,成功渡过的可能很高,但毕竟这是第一次,来,让我为你护法……” 她的目光自始自终都在墨衔身上,没有看龙皇一眼。 墨衔皱眉,沉声道:“你只想说这个吗?” “我教出了一名妖仙,又引导了蛤老成仙,没有人比妾身更懂妖仙之道。”她缓缓向墨衔伸出手,声音婉转温柔, “来,过来。成仙的道,你会需要我的,成仙之后的道,你依然还会需要我的……我会让你成为一个,从未有过的,强大的妖皇。” 看着她伸出的残破的手,墨衔沉默许久,才终于抱着龙皇,缓缓地向殿内走去。 大殿内,那空悬了千年的妖皇宝座,正闪烁着流金溢彩的宝光。 这千年间,只有墨衔曾短暂地在上面坐了一阵。 如今他再迈步向它而去,众人具在他身后目送,无一人阻拦。 而更远处,远观着殿内情况的妖族们更是万分激动。 新的妖皇,就要诞生了吗? 就要诞生了。 大长老紧紧地看着墨衔的背影,布满血丝的眼中缓缓腾起宽慰之色。 没错,就是这样。 去坐到那个位置上吧,只有妖族最有未来的人,才能坐的位置…… 整整一千年,这个位置都没有人有资格坐下。 她不行,那些老家伙也不行。 被那场惨烈的战役种下了心魔,或被九幽浊气腐蚀了内脏,让他们坐上这个位置,只会让妖族停留于此腐朽之地。 必须是年轻的孩子,只有孩子,才能塑造成新的形状。 于是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那条小黑蛇的出现。 她从一开始就看好这个孩子。他比其他人更执着,更热烈,更加无畏,当他带着龙皇回来的时候,她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再一次产生了令人怀念的“惊讶”。 他很像墨渊。 如今,他也要再次坐上这位置了…… 墨衔走到宝座前,看着这他同样追逐了一千年的位置,然后他再低头,看着怀里的龙皇,后者也正静静看着他。 他忽的笑了。 然后他猛的一拂袖,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妖皇宝座,顿时炸裂于众人眼前! 满座皆惊! “你……!”大长老看着那轰然倒塌的宝座,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至极的表情。 “这种妖皇,就是笑话。”墨衔转过身,看向众人和大长老, “千年前,妖族群龙无首,万妖惶惶,正需要妖皇平定乾坤之时,您本可以坐上这个位置的,但您没有。” “千年间,妖族百废待兴,民心浮动,正是需要一位众望所归的妖皇凝聚人心,重燃热血之时,众长老,众大妖都是合适的人选,但您依然没有选择。” “是我们比众长老更强吗?是我们足够出色吗?不——” 墨衔想到那个在梦中背对着他们,静静凝望着空荡荡宝座的身影。 “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像墨渊的妖皇罢了。” “除此以外,你始终在憎恨着。憎恨着天庭,憎恨着将他牵扯进去的龙族……” “不……”大长老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却已经不可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她的双手缓缓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连连摇着头,“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妖族,为了要有更强的妖仙……” 【大长老,你何时能成仙器呢?】 记忆里,一身珠光的妖皇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别操心我了,蛤老都被你教出来了,可以了,研究研究你自己的修炼吧,小心别拖成执念,还要去老羊那里丢脸……】 “大长老,这一千年,你又为何停留在这里?” 墨衔叹了口气,抱着龙皇,转身向殿外走去了。 看到殿外众人,他向他们点头致意:“诸位,多谢此次鼎力相助。待他日尘埃落定,我必当向诸君痛饮三杯,以谢今日之情,先走一步!” 言罢,他便化作一团黑光,如一道流星向远处飞去了。 他已不关心这场大选如何收场了。 也不关心这妖皇还有没有人想当,反正他已经不想当了。 他先回到成了废墟一片的演武场,那里已经围了不少的妖族,看到他落下,惊慌地躲到了一边。 墨衔没有理会他们,找到他们破土而出的那个洞口,伸手一吸,将帝台石取了上来,收回袖中。 然后便又飞上天空,继续向远方飞去了。 “陛下,您身上的封印如何了?” “还有一部分。”龙皇缓缓说道,“小蛇,我们去哪?” “我带您去蛤老那,把封印解了。”墨衔说道,“他那里足够安全,我们可以在那里安心恢复……” “嗯。”龙皇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不想谈论关于妖族的任何东西,墨衔抱着他极速飞了一天,便到了那座巨蛤山。 蛤仙听闻了此事,长叹不已,留他们在府内休息,为龙皇破印。 墨衔一直在边上守着。他的身上留着大量九幽之火吞噬过的黑印,但经过刚刚的磨合,通过调息,那些黑色正逐渐褪去。 五天后,蛤仙将龙皇身上的天阵也成功拔除了。 “你破阵的手法真是太糙了。”中间蛤仙没少一边治疗一边吐槽,“跟拿大锤砸墙似的,全都是残渣,这些东西要是收拾不掉,你以后有的要关节疼了。” “听起来像人类的风湿病。”龙皇揉了揉自己膝盖,“对于龙来说,挺新鲜的。” “我是在说你阵术水平很烂。” “我自学的,能用就挺好的了,不要这么多要求……” 蛤仙的领地还是很安全的。龙皇身体恢复后,便把小龙们也放出来。 被吓得不轻的小龙们一出来,就喊着“大王”“大王”,紧紧地扒住了他,不肯撒手。龙皇哄了许久,任他们抱了整整三天,这才让他们安静了下来,又钻回袖子里吃饭去了。 阿雪也出来了,对着墨衔就是一顿嗷嗷叫骂: “蛇精!你把俺们拐到什么鬼地方了!差点又害死了大王!” 墨衔把头埋的低低的:“对不起。” 阿雪骂着骂着,自己却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阿雪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连敌人面都还没见到……阿雪要赶紧变强,要能帮大王,蛇精!你快教俺法术!快点!” “真是个好孩子啊。”蛤仙看到阿雪,眼睛就亮了,“就是这条小龙吧,要不让他叫我声师傅,就算九幽塌了,我也能护他周全!” “叫你师傅?你比蛇精还厉害吗?” 蛤仙哈哈笑着:“老夫还是有点本事的,还能救你的兄弟阿春呢!” “阿春有救了?”阿雪瞪大了眼睛,连忙扑进龙皇怀里,“大王!救阿春!” 龙皇揉揉它的头,也觉得此时正是时候,于是对着蛤仙点头。 蛤老了然,巨大的山体微微一震,一个巨大的阵法便缓缓将整座身体包住。 龙皇将那瓶龙血交与他,待他准备好后,心念一动,一条金色龙便赫然出现在了洞穴之中。 就在金龙出现的瞬间,它身上的鳞片便暗淡了下去,龙皇连忙一掌按到它的身上,续上救命的灵力。 而蛤老手上也开始快速结印。那瓶龙血漂浮于空中,赤色的血珠一颗颗地从瓶中飞起,缓缓融入金龙的身体中,结成一个又一个微小的封印阵…… 他们在进行封印仪式的时候,墨衔抱着阿雪一直在边上为他们护法。 十天后,蛤仙脱力地坐在了地上。 龙皇也缓缓抬起手,身体晃了晃,墨衔连忙上前将他抱在了怀里。 “阿春……”阿雪趴在地上,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着那被无数法阵覆盖着的金龙,小心地伸出爪子,走到它的身边,轻轻地唤道。 金龙眼皮颤了一下,然后那庞大的身躯便缓缓缩小,最后化作了一个明黄衣袍的少年,盘膝坐到了地上。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到面前的众人,眼中似有茫然。紧接着他便注意到自己的异常—— 第71章 空气里明明没有灵力,但他却并没有觉得窒息。 体内的经脉有一半被巧妙地堵上了,剩下部分中,灵力竟然正缓慢地循环着。 “虽然不能修行,但能正常生活,不用一直沉睡了。”蛤仙看着这完美的效果,满意地点着头,“那瓶龙血的效果比我预期的更好啊。” “我……可以正常动了?” 阿春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走了几步,确定体内灵力依旧平稳后,他顿时大喜,顿时扑进了龙皇怀里。 “陛下……我可以动了,可以走路了!” 一直以来压在龙皇心头的重石也终于落了地,他微笑着,抚摸着阿春的头。 阿春狠狠得在龙皇怀里哭了一顿,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目光炯炯看着龙皇: “陛下放心,我能动了,接下来会好好地教育弟弟妹妹,让他们……”他瞥了一眼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阿雪,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让他们养成良好的习惯,绝不可负了龙族的威名!” 还在感动中的阿雪下意识的就是一哆嗦。 墨衔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春转过头,看到墨衔抱着龙皇的手,微微皱了皱眉:“妖皇陛下,您这样做,不合适……” 看着纪律小卫士般的阿春,墨衔微微一笑,低下头,轻轻在龙皇唇上落下一吻。 阿春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这样很合适。”墨衔垂眸,深情地看着龙皇,“对吗,陛下?” “陛下……您跟他才相处了几个月?”阿春不敢置信地看着龙皇,“您不能……就这样接受一个只相处了几个月的男人啊!我龙族的盛名……” 看着混乱一片的局面,龙皇想了想,选择闭上了眼睛。 听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百年 他们在蛤仙的地盘安安心心修养了一个月, 金鹏仙,山郡和朔燃也找了过来。 蛤族的族长接待了他们,问起墨衔和龙皇时, 便向城中的一座小茶楼指去。 茶楼的顶上铺着一堆甘草, 气息温润,隐隐散发着类似茶叶的香味。银发的龙皇正悠闲地躺在上面, 双目轻阖, 似在小憩。 三人无声地落到他边上, 向周围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墨衔的身影。 山郡却已经淡定地上前, 在龙皇身边蹲下,对着那胸口的位置唤道: “墨衔, 出来。” 龙皇那微微敞开的衣襟便动了动,随后一条睡眼惺忪的小黑蛇便从中缓缓探出了头。 众人:“……你在做什么?” “跟陛下午睡。”小黑蛇打了个哈欠,又懒洋洋地趴下了,“找我什么事?喝酒吗?” “你倒是在此处清闲。”朔燃抽了抽嘴角, “搞出这么大的事,你甩甩袖子走人了, 留我们去处理烂摊子。” 墨衔走后,留下一堆人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 妖皇, 没了。 长老会,废了。 大长老久久凝视着那粉碎的妖皇宝座,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缓缓转身, 对众人行礼道: 【此次大选,到这便结束吧。妾身……累了。】 说罢, 她便穿过众人,向宫外走去。 【大长老!您这是要去哪!】其他长老惊呼道,【那条黑蛇和龙皇,后续该如何处理?】 大长老却似浑然未闻,独自一人离去了。有人悄悄跟随,见她一路行至羊师的聚落,似乎要在那里闭关。 狐仙不在,那么资历排行第二的执律长老,金鹏仙便接管了长老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收拾城内的残局,安抚妖族。至于龙皇…… 想到自己本命灵火还在对方手里,金鹏仙只能叹气,从宝库里找出一堆珍宝,带着山郡和朔燃亲自前去赔罪。 “龙皇陛下。”金鹏仙从储物袋中取出赔罪的礼品,放到龙皇身边,向他俯身致歉道, “狐仙被执念所控,累及您遭逢此劫,实是我等之过。” 龙皇依然呼呼大睡,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今她已卸下族中事务,其余长老亦难辞其咎,皆已被我撤换。有我亲为担保,以及那份灵契制约,您今后尽可在九幽安心住下,若需要任何资源……请尽管开口,我妖族定当倾力相助!” 龙皇微微地睁开眼,懒懒地看着他:“就这样?” “师傅,你在这里面可得了不少好处。”小黑蛇窝在龙皇的胸口,理直气壮地歪着屁股, “陛下可差点没命了!再不多拿点诚意出来,就把你们的灵火都捏爆了!” “臭小子,你也不要得了便宜就卖乖。”金鹏瞪了一眼墨衔,“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啊,仗着我没法跑路,就把麻烦事都丢给我!” 自五千年前狐仙登临妖皇之位开始,她的意志就如同一张无形巨网,笼罩着整个妖族权力之巅。 如今,墨衔一击打碎了妖皇宝座,亦是给了大长老的执念致命一击。那束缚妖族千百年的丝线,第一次,真正松动了。各族,各部,都将踏上一条前所未有的,崭新的道路。 一日没有妖皇,恐怕大长老就一日不会回归。 但在所有知情的妖族心中,实现了这一壮举,被长老会罢黜的前任妖皇墨衔,就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而趁机掌握了长老会,重洗牌局的金鹏仙——是墨衔的尊师,又有拨乱反正之功,由他主持大局,自然也不会有异议。 而妖族不知道的是,金鹏仙因本命灵火也只能听命于龙皇,可以说,此时此刻,这懒洋洋的龙皇已经成为九幽幕后的掌权之人,再无人敢动他一根毫毛! 所以金鹏仙过来道歉送礼,其实就是走个流程。 “……” 龙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下了一个决定。他对着茶馆底下呼唤道:“阿雪!” 没一会儿,阿雪就叼着一只装死的小蛤游了上来。 “大王,这里的妖精都会冒死气呢,吸起来好方便!”阿雪一张嘴,小蛤就掉到可地上,突然就醒了过来,呱的叫一声就要跑。 阿雪正要伸爪把它按住,却听到龙皇说:“阿雪,过来。” 于是它这才丢下小蛤,窜到了龙皇怀里,把小黑蛇挤去了一边。 “大王,叫俺啥事呀?” 龙皇轻轻摸了摸阿雪的头,然后看向金鹏。 “我需要,五百年的闭关。”他说道,“墨衔与我一起,我助他成仙,而你们,需全力培养阿雪修妖,不可有任何闪失。” “大王?”阿雪呆呆地看着他,“阿雪要很久见不到你了吗?” 龙皇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芥子寰取下,套到了阿雪的爪子上: “阿雪,我把一具分身留在了里面,弟弟妹妹就靠你照顾了……如果遇到危险,你就躲进去。” 墨衔的第三次妖王劫已经近在眼前。 而同时,和蛤老一番交流,他的推衍之术也有了新的突破,也需要闭关全力推衍。 为了双方的安全,最好的选择就是他们一同闭关,彼此照应。 唯独阿雪等不起,这段时间,只能让他留在外面继续修炼妖法。 “大王,五百年……是多久?”阿雪眨着大大的眼睛问道。 “是阿雪出生到现在的日子。”龙皇抚摸着阿雪的头,心里也是一阵难过,“会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很抱歉,这段时间,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把阿雪放在身边,看它跑跑跳跳,吵吵嚷嚷,不忍心那即将到来的分离。 阿雪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芥子寰,用力在龙皇胸口拱了一下,那双金灿灿的眼睛露出了坚定: “大王!放心好了!五百年……等大王出来的时候,阿雪一定已经成为准仙了!” 见到阿雪这般懂事的模样,龙皇先是略有错愕,随即眼底浮起了欣慰的笑意。 有蛤仙和金鹏,还有众多准仙看护,阿雪的安全基本不用担心。 交代好事情后,墨衔便和龙皇找到一处僻静之地,开辟了洞府,开始了闭关。 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龙皇将帝台石取出,坐在上面,将手伸给墨衔。 墨衔微微一笑,轻轻握住了龙皇的手。 清冽的灵力自两人相握之处缓缓流入墨衔的体内,如春天的溪水融化了寒冰,将深重的浊气寸寸消解,而后再悄然流转,归于龙皇周身。 如此在运转了一段时间后,龙皇对墨衔说道: “没有问题,那么之后灵力的引导,就由你来控制吧,我要开始……睡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看他这副瞌睡模样,墨衔点头笑道:“陛下,你睡吧。” 随后龙皇就闭上了眼,在梦的边缘,继续探索着术法的可能…… 一百年。 两百年。 …… 五百年后—— 一只金乌准时准点地飞到妖皇宫的屋檐上,双翼微收,昂首深吸一口气,随即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鸣。 第72章 “喔喔——喔!” 妖族主城上方漆黑的岩壁,无数盏长明灯随着声音,循序发出温暖的亮光,自东向西缓缓照亮了整座主城。 太阳升起来了。 啼鸣声毕,金乌在原地仰首环顾,见晨光清朗依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跃下房顶,化作了一个金色锦衣的少年。她腰间挂了块玄底金字的腰牌,上面端着刻着: 【昴日官】 诸位,如今时代已经变了。 五百年前,墨衔和山郡从人间带回了不少好物,灵植和兽种经过适应后,有相当一部分存活下来,大大改善了妖族们的饮食。而购得的一些百炼门的小玩意,经过妖族的研究,也用到了日常生活中。 而其中很多物件的巧用方法,都是龙皇带来的人类修士,盛七郎积极提供的。 比如将便宜的“明灯”大量地装在岩顶上,只需要少量的妖力催动,就可以照亮一方天地。而通过调整妖力的多少,方向,甚至可以做出太阳东升西落,晴天,多云,等等不同的效果。 原先的九只小金乌再也不用每天轮班倒了。 现在一个城市只需要一只小金乌,每天早上开个灯,晚上拉个灯,就能愉快地领工资了,好不美哉。 啼鸣倒不是必选项,着只不过是金乌们为了表示一下自己存在感,保持的一种奇妙的仪式感…… 总之!妖族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物资变得丰富,城里各种店铺也开了起来。吃的,喝的,玩的,给妖族们单一的修行生活添了许多趣味。 而在热闹的城市街头,常常能看到一个银发白衣的少年,怀里抱了一条红色小龙,哼着小曲,从街头逛到巷尾。 “大王今天不在家,山外由我说了算~” “别问我从哪里来,也别问我到哪里去~” “数数今天战利品,三根孔雀金翎毛,五颗仙鹤羞红脸,手里还是有点空,转头就找烤鸡君……” “喂!龙崽!你要唱就唱,别整天揪着我鸟族不放!” 金乌刚落到他边上的墙头,就听见某人又在歌词里编排鸟族,顿时气的大骂。 “哪的话。”银发少年停下脚步,斜睨着那金乌,咧开嘴坏笑了起来, “我这是喜欢你们,才整天把你们挂嘴上呀!” 那少年生的极为俊俏,银白的长发如丝缎般披在背后,仅挑起一缕在头顶扎了个小髻。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护腕紧束衣袖。 他额上生着对半指长的晶莹龙角,一双金眸灵动地转着,三分顽劣在左,七分狡黠在右。 而他身上不经意流出来的气息,赫然已是准仙! ——阿雪,从古至今,是第一条选择修妖的龙,也是妖族历史上第一位,修行仅五百年就突破准仙的存在! 他身份过于特殊,从五百年前龙皇将他托付给妖族的时候,就成了所有妖族前辈的心头宝,而当他五十年化形,拿到妖籍的一刻,所有长老都抢着想要当他的师傅。 最后还是万例硬着头皮出来,说阿雪已经认了墨衔和蛤老当师傅,这才没酿成流血事故。 从此,阿雪在各个部落就是横着走了。 小妖迫于长辈的压力,都得叫他一句大哥。 大妖们迫于龙皇,长老和墨衔的威名,都得敬他三分。 阿雪爽死了。 小金乌也是新晋的准仙,看他这幅无赖模样就来气:“谁要被你喜欢!不要脸!” 这条龙见到金鹏仙就叫他烤鸡君啊!简直无法无天! “是金乌哥哥。”阿雪怀里的小红龙看到他,立起身子,对他礼貌地鞠了一躬,“好久没见了。” “哎……红龙妹妹好。”金乌语气软和了一点,然后继续瞪着阿雪,“你二十二个弟弟妹妹可比你知礼数多了,你怎么就是这个样子呢?” 阿雪撇撇嘴:“他们变成这样,都被坏人压制了天性……” 这个坏人,自然是芥子寰里装的那一位。 阿春醒后,就把教育弟弟妹妹,重振龙族家风作为了己任。可怜的小龙们,上了整整五百年的课,硬生生地变成了传说中高贵,矜持,礼貌的龙裔…… 除了某些实在无可救药的。 比如阿雪。 他用修妖为理由能躲就躲,五百年来没有一点长进,阿春现在已经放弃调教他了,每次看着他只有叹气。 有时觉得弟弟妹妹关着可怜,阿雪就经常挑一条小龙来外面玩玩,透透气。 “要不是有你的弟弟妹妹,龙族的名声早都要被你败坏了。”小金乌这么说着,然后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算了,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龙皇也就是这个德行……” 五百年前,他也亲自接驾过龙皇,那懒散的模样震撼了他的灵魂, “话说,差不多了吧,他们都闭关五百年了。” “没关系,再多闭会儿也不急。” 阿雪似乎并不在意。他继续向前走着,沿路看到有卖糯米糍的,便掏钱买了块,掰碎了喂给小红龙,又悠然自得地哼了起来, “大王今天不在家,山外由我说了算~” “别问我从哪里来,也别问我到哪里去~” 小金乌看着直摇头:“你真是……”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骤然一阵。 一股浩瀚的力量,从东方如涌动的浪潮,向他们奔涌而来。 那股力量不是妖力,不是灵力,而是一种对于大部分妖族来说极为陌生,却又令周身恍如轻羽将飞,似万物都将复苏的,温柔的力量。 而族内少许大妖,猛的看向东方,眼中露出了狂喜。 这是……仙力! 而阿雪,也瞬间化为一道银光,直向东方掠去。 他第一个到达了那仙力来源,那座洞府前。 五百年来始终紧闭的大门,此刻终于敞开了。涌动的仙雾中,一名墨袍男子,牵着一名银发之人,正从其中缓缓走出。 阿雪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大王……” 龙皇亦抬起头,看到那银发少年,微笑了起来: “阿雪,你有好好修炼呢。” 作者有话说: 阿雪:太爽了这日子过的。除了不能吃烤鸡qaq 第58章 仙人与龙 “大王!”阿雪哭着扑进了龙皇的怀里。 “阿雪!”龙皇也紧紧抱着他, 两人哭作一团。 阿雪哭够了,又把弟弟妹妹全都放出来,小龙们看见龙皇, 也扑了过去, 小声啜泣着。 “你们这是……怎么了?”龙皇擦擦眼睛,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疑惑道, “怎么放不开声了?生病了吗?” “龙皇陛下, 我们日日夜夜都在想您,如今看到您没事, 我们终于能够放下心了……呜呜……” 小龙们得体地哭着。 龙皇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阿雪。 “是阿春做的。”阿雪吸吸鼻子, 就开始告状。 “……阿春呢?” “他说要在芥子寰里控制一下情绪,再出来拜见您。” 龙皇:……这孩子的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咳。” 从刚刚开始,一直将双手拢于袖中,旁观他们团聚的墨衔终于咳嗽了一声, 示意了下自己的存在感: “阿雪,你师傅成仙了。” 不该说点什么吗? 阿雪这转过头来, 眨眨眼睛:“哦……干的不错,阿雪没看错你!” 墨衔觉得心有点凉凉的。 孩子大了, 叛逆了, 连师傅都不认了……好吧,虽然自己这个师傅也的确没教他几天。 好在其他小龙还是很懂礼貌的,看到他, 纷纷都过来, 对他行礼,道谢, 感谢他当年的喂养之恩,龙族没齿难忘…… 看着这群礼貌到有点陌生的小龙,墨衔跟龙皇一样,也感到牙酸了起来。 没过多久,妖族的其他人也就到了。 金鹏仙带着长老会以及各准仙从空中落下,看到他欣慰不已。妖族,终于再次出现了一名妖仙。 其他准仙也为他道贺。经过五百年,他们也都到了准仙巅峰的境界,而该如何突破,他们倒也不指望龙,只希望龙皇能将帝台石借给他们一用。 “你们说帝台石……”龙皇微微一愣,“是狐仙说的吗?” “大长老如今在九幽深处闭关修炼,对于我们的建议只有这一句而已。”山郡说道。 【我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了……】他们拜访九幽之底时,那裂缝深处传来幽幽的叹息, 【去向他要帝台石吧,龙族问仙之道源自那块石头,你们的道,只能由你们自己寻找……】 “龙皇陛下。”朔燃也向他抱拳道,“您可已寻到真仙之道?” “……” 龙皇垂眸,沉默许久,微微一笑。随后一块巨大的石头,便落到了他们的面前。 “真仙之道已在我心中,此物,便借给你们吧。别睡的太死哦,小豹子。” 第73章 朔燃想起五百年前初见的糗事,脸刷的就涨红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还是金鹏仙将它收入储物袋中,便请他们二人前往妖皇宫,共赴华宴! 随后一只巨大的金乌拖着华丽的车辇再度降落于他们面前,向他们恭敬地俯首。 相似的场景,却再没有当年的不安。 墨衔向龙皇伸出手,扶着他,带着阿雪一同落坐车中。看着沿路经过的大小城邦,城中之妖无不为他们而欢呼,墨衔心中更有无限感慨。 阿雪也开心的紧,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对着底下用力挥手,好像成了仙的是他一样。挥完了,他才回到车里,向龙皇问道: “大王,成仙真酷呀,弟弟妹妹们也可以修炼了吗?” 龙皇摸摸他的头,微笑道:“嗯,可以了。” 阿雪一愣,随即喜上眉梢:“真的!我可以当他们师傅了!” “阿雪,他们不一定修妖哦。”龙皇说道,“龙族功法,他们也可以修炼了。” ——五百年,他的推衍,成功了。 结合蛤老的封印之法,以功法重构周身循环,如今龙族已无需那么庞大的灵气支撑了。尽管带来的代价是,龙族势必无法恢复千年前的鼎盛,但只要持续悟道,突破仙境,或许会比之前更加容易。 龙皇自然是希望小龙们都学龙族功法,但若是如此,修妖阿雪仿佛就成了龙族的怪胎。 于是他抚摸着阿雪的头,做出了一个千年前,任何一个龙听起来,都会觉得他疯了的决定: “除了阿春只能跟我修行这套功法,其他的小家伙……看他们的意愿吧。” “喜欢修妖,那便去修妖,喜欢修龙,那便来修龙。” “不管修炼什么哪一套功法,你们永远都是龙族的子民。至于妖籍……”他看了眼墨衔,后者摸摸下巴,便笑着说道, “只要修妖,就是我妖族的子民,妖族定当视为家人看待。保险起见……阿雪,你既然已经是准仙,不如我推荐你去长老会吧。” “哎?我当长老?”阿雪愣了一下,随机开心地跳了起来,“好耶,我当长老!给我们划一块最大的封地,然后,就能申请要只小金乌了打鸣了!” 虽然听不到车内对话,但拉车的小金乌突然莫名恶寒了一下。 到了主城,他们半道先拐了一下,去了山郡家中。 当年龙皇当年答应研究如何治愈山郡的父亲,在这五百年间,他也推衍了几种办法。此次有墨衔的仙力为助,他们便进行了一番尝试。 治疗不多时,山闻身体抽搐了一下,猛的咳嗽了起来。 墨衔再以仙力催之,终于他再张口时,喷出了一股雪白的粉末,散落于空气中。 龙皇猛地将其收入手中,用灵力将其压缩成了一个雪白的,泛着晶莹玉光的小球。 “你是……是……”山闻缓缓抬起佝偻的身子,那双浑浊的虎目一点点清透了起来。他看到目前的龙皇,缓缓叫出了他的名字:“敖宸陛下……” 然后他再看向四周,也逐渐认出了金鹏,鲛人……最后目光落到了山郡身上。 一千五百年前,山郡才刚刚化形,不过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但山闻,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认了出来:“山郡。” “爹!”山郡一贯冰冷的神情顿时碎裂终是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 老将苏醒,父女重逢,又是好一桩美谈。 随后的妖皇宫大宴,有了山闻的出席,满殿欢声愈盛,更是热闹。 …… 妖仙诞生后,长老们要讨论的就多了,而妖仙本人却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带着龙皇悄悄溜走了。 城中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墨衔牵着龙皇的手,缓缓走在城中幽静的小径上。岩壁上的灯只亮了小小的一块圆形,抬头望去,竟真有几分记忆中那抹月色的影子。墨衔侧过脸,见龙皇也正看着那轮月亮,清冷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静美的令人窒息。 “陛下,您在想人间吗?” “嗯……有点。”龙皇看着那轮月亮,眼中似有思念之色。然后他缓缓停下脚步,看向墨衔, “小蛇,如今你妖仙已成,我族功法也已经完善,我想……是时候,回去人间了。” “好。”墨衔一口答应。 龙皇眨眨眼:“你就这样答应了?妖族没有你要处理的事了?” “我现在又不是妖皇,族内有师傅他们维持,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墨衔笑道,“我现在就是一届散仙,连今晚住的地方都还要发愁呢。” “啊?” “是啊,当年我从羊师哪里毕业了,宿舍早没我的份了,成了妖皇后就住在妖皇宫,被罢黜后忙着准备大选,都是随便找了个打坐,再然后就是在蛤仙那里蹭个觉……唯一的洞府,已经被我升仙时的动静搞塌了一半……陛下,我已经没地睡了呢。” 龙皇眨眨眼,看看头顶的月亮:“那今晚,我们睡哪?” “陛下去哪我去哪,陛下睡哪我睡哪。”墨衔伸手,轻轻抱住龙皇,将头埋在龙皇的颈间蹭了蹭,“去芥子寰的山里吧,在那里,是我睡的最香的日子……” “……是因为你总是盘在帝台石边上的缘故吧。”龙皇啼笑皆非地摸着怀里人的头发。 “是因为陛下在身边。”虽然同屋共处了五百年,他们的力量交融汇聚,如同双修,但他们也并没有真的更进一步…… “我想变成小蛇,缠在您身边,趴在您胸口上。”墨衔在龙皇的耳边低语着,声音越发沙哑, “想要拥抱您,亲吻您,想要……吃了您……” 他搭在龙皇腰间的手,轻轻地向下滑去…… 龙皇浑身一颤,一张脸顿时变得又红又烫:“你这个……” “陛下,今晚,可以吗?墨衔用鼻尖蹭过他的脸颊,轻轻地吻着他的唇角,“这一天,我已经等了……” 话还没说完,墨衔怀里一空。 他一愣,看到地上只剩下了一个白玉般的芥子寰。 “……” 墨衔无奈地将芥子寰拿了起来,用灵识探了探,发现龙皇彻底把入口关了。 又躲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不甘心地用牙咬了咬那个白玉环:“陛下,没关系,我不急……” 他咬的那玉环卡拉卡拉地响着:“一千年也是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早晚,我们会幸幸福福地在一起,生一窝可可爱爱的小龙崽……” 芥子寰内,龙皇已经惊慌地躲进了泥潭里。 岸边的小龙们听着从天上传来的动静,好奇地对着边上的阿春问道: “兄长大人,龙皇陛下还能生小龙吗,我们是不是又要有弟弟妹妹了?” 阿春黑着一张俊脸,听着头上传来的动静,对身边的小龙正色道:“当然不行,陛下是雄性,雄性是不能生蛋的。快捂住耳朵,这种淫词滥调不要听,耳朵会烂掉的……” 对嘛。雄性当然是不能生蛋的。 龙皇在泥里懊恼了一下自己大惊小怪,明明自己已经接受小蛇了,现在这种表现实在是……太丢人了。 但是脑海里,他却突然浮现出了一堆山海异兽,龙凤妖灵,在空中翻腾嘶哑,鳞羽纷飞的香艳场景…… 这是,当时他从小鳞片那里同步到的记忆。 墨衔特意从盛七郎那里拿的……双修功法。 太淫‖荡了,太淫‖荡了……那种姿势…… 一想到那些,龙皇整个身体都发起烫来,连带着泥潭都被烧的开始冒泡。 作者有话说: 墨衔:我不急。不急,我……急死了!! 第59章 再临人间 “你们要去人间了?” 第二天, 听闻墨衔来意,金鹏仙倒也不是很意外,好似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之前妖皇大选中, 用观孽炉观测到的人影和岁德的异常印证了他们的猜想。人族, 果然与天庭有所勾结。 如今,妖仙已诞, 人间, 也必将是他们讨伐的第一战! 但墨衔却摇摇头:“此番, 我们是要去寻找盟友。” “盟友?” 随后墨衔抬起手,敲了敲手腕间的芥子寰, 唤道:“陛下,出来吗, 我们谈谈正事?” “……” “真的是正事,没骗你,不会把你吃了的。” “……我要带小家伙修炼,你让七郎说吧。” 随后, 一个元婴期的红衣修士哎哟一声从芥子寰中掉了出来。他抬起头,看见脸瞬间黑了下去的金鹏仙, 忙不溜站起,哆哆嗦嗦地给他行了个大礼: “长老, 长老您好啊……七郎给您请安了。” 金鹏长老抬起手, 重重地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说!” 盛七郎又抖了一下,心里还是有点欲哭无泪。 当年的仇,真是洗不完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取出一张纸, 恭敬地放到了金鹏的桌前。 第74章 金鹏拿起, 看到上面画了一个阵法的图案。 那阵纹极为繁复,核心处有一尊山形的图案。 “当日我们被大长老镇压于熔炉中时, 关键时刻,从芥子寰中的龙隐山中,突然展开了这个阵法,压制住了那炉火。”墨衔说道, “但之后我们聊及此阵时,龙皇陛下却并不清楚此阵从何而来。” 龙隐山里的确藏有不少龙皇带来的密宝,但都必须要龙皇主动催动,而且也不可能越过芥子寰的范围。 事后,盛七郎根据记忆大致将那个阵法画了出来,他们一起研究了下,只觉得其构架陌生。这个阵法形式不像龙族的,也不像妖族手笔,倒更像人类修士的风格。 “准确的说,比较像大陆南边那边的风格。”盛七郎指着那阵法中心的山形图案说道, “南岭多山,那便的阵术也多是以山土为载体。” 但龙隐山位于大陆东北沿海,距离南岭有万里之遥,怎么会出现南岭的阵法? 龙皇苦思许久,终于想起,自己在千年间的确去过南岭—— 最开始孵蛋不顺的时候,他特意乔装,去了南岭,只因那里有一座仙门,论及养育灵种,再无出其右者—— 灵植山庄。 金鹏仙皱眉:“他家不是种地的吗?” “非也非也,灵植山庄确实以养殖灵种出名,但一般人不知道,其实他家还精于一种特定的阵法——”盛七郎嘿嘿笑着, “生息阵。” “将这种阵法施加于灵植上,当察觉到有害虫影响到植株时,就会自行启动,将其灭杀。优点是灵力波动非常小,对娇嫩的灵植影响微小,以至于人很难察觉。” “……你不会想说,挡下大长老那巅峰炉火的,就是这个……” 金鹏嘴角狂抽,眼中的怒意好像恨不得生撕了这个人类, “除虫阵吧!” 这个人类,继羞辱他之后,又想骑在大长老头上了吗?! 盛七郎被他吼的连忙躲到了墨衔身后,哆嗦着解释道: “阵、阵法的原理都是有脉络的,蛤、蛤仙也认可了,说如果生息阵真的能够继续优化下去,想要达到能不被龙皇察觉,又能在生命垂危时激发的效果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能将其优化成这般并施展出来的人,修为必须非常高深。”墨衔说道, “恐怕,是人类那几名仙人中的其一。” 人族仙门林立,尤以五大门派为首。 太清仙宗,太上道,须弥剑阁,紫府道宗,百炼门。每个门派各有一名仙人坐镇,从千年前,此格局从未变过。 灵植山庄并不在其中,但仙门间势力错综复杂,恐怕背后也站着某一位存在。 若按照目前的推测,能将此阵附于龙皇身上,这背后之人,至少对龙族没有恶意。 “如此,我们便打算前往南岭探寻一番。”墨衔抚摸着手上的芥子寰说道,“此行有我,龙皇,再带上阿雪,让他历练一番。” “你们此行深入人类腹地,还是再多带点人为好。”金鹏思索了一番,随后向外拍了道传音符。 不多时,两道翠色倩影便应召前来。 那两名女子,形貌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皆是一身碧色罗裙,云鬓簪花。细辨之下,唯一不同的是那簪花颜色,一青,一黄。 ——她们是妖皇大选时的双子木妖,跟脚是一株并蒂通冥藤,如今也是高阶准仙的境界。 “碧落,黄泉。你二人原为灵植山庄培育的灵种,修为已到了瓶颈,一直未找到突破,此次出行南岭,或许也是你们的机缘,便一同前去吧。” “是。”她二人袅袅地向金鹏与墨衔拜过。 金鹏点头,随后亦向墨衔嘱托道:“如今,你已成仙,我也管不到你,总之,若有危险——及时回来。” “是。”墨衔亦笑着向他拜过。 …… 三日后—— 金乌拉着车辇,将他们送到了九幽南部的入口下。 这里亦驻扎着一个妖族部落。部落门口,两只系着披风的小蛤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叫他们到来,便伏在地上拜道: “万里个福,万里个寿,拜见妖仙,龙皇。” “老祖嘱托我等带话:小黑蛇,懒狗,一路平安。” 芥子寰中传来一声轻笑,随后一个纯白的身影缓缓浮现了出来,笑骂道: “老□□,你也别睡着了。” 两只小蛤唯唯诺诺地应道,然后双双举起短矛,将矛头在空中搅动了起来。 他们上方的石壁穹顶逐渐发出了夺目的光芒,一个繁复的,巨大的法阵骤然显现。 随后,一个丈余的空间裂痕撕裂于众人面前。 墨衔牵起龙皇的手,众人便向那裂缝飞去。 “陛下……”墨衔小声嘀咕着。 “嗯?” “蛤老都不在,你还特地出来跟他告别,你都不愿见我……他也不毛茸茸啊……”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 他二人在那边说话,其他几人均把头转向了一边。 没眼看! ———————— 人间,南岭边界—— 这里的天空比东部更显高远,苍穹之上,厚重又轻盈的云海铺满了整片天空。 一叶扁舟,正悠然渡空。 那舟身是温润的青绿色,似藤蔓所做。船头坐着一个银发金眸的少年和一个红衣修士,正兴致勃勃地迎风远眺。 阿雪第一次上天,对这广袤的天空怎么样也看不够,连路过的飞鸟都忍不住逮一只到怀里把玩;盛七郎则是热泪盈眶,为自己能够重见天日感慨不已。 双子木妖正坐在船舱内,安静地打坐以及维持着船的飞行。 船尾处,墨衔一袭玄青常服,姿态舒展地坐在地上。面前虚浮着一套素白的茶器,壶下无火,壶内全自生微澜,散发出清冽的茶香。 而在他的身侧,龙皇正懒洋洋地躺卧着,享受着大好的阳光。 他一身素白单衣,银发微卷,迤逦地铺在墨衔的膝头和舟板上。他身子微微蜷着,一手枕在脑后,一只手被长袖拢着,里面不时微微颤动几下,就有一只小龙探出脑袋,好奇地嗅嗅外面的世界。 ——他们来到人间后,首先在附近找了座山头,将小龙们放出来好好晒了晒太阳。连龙皇都忍不住变成长长的,白白的一条,尽可能让自己每一片的鳞片都享受到太阳的温度…… 墨衔看着这一群龙,笑着摇头,就在边上给他们护法。 等到他们晒舒服了,这才继续上路。 难得有如此闲适的时刻。 墨衔将沸腾的茶水注入杯中,茶香更郁。他轻轻吹了吹那杯茶,然后递到了龙皇的唇边。 “陛下,茶好了,来张嘴。” 龙皇鼻子动了动,低下了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然后满足地咂咂嘴,继续蜷了回去。 全程连眼皮都没睁一下。 真是……墨衔无奈地将手收回来,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那人直接抱到了怀里。 龙皇睁了下眼,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小憩。 “陛下。” “嗯?” “如今您也没有帝台石了,怎么还这么能睡?”墨衔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没在睡,我在修炼……”龙皇懒懒地说道,“帝台石睡习惯了,这个姿势修炼……效率最高。” “……真的?”他怎么不信呢。 “那你来感受下呗,我体内灵力正在循环呢……”话还没说完,龙皇突然睁开了眼,看到墨衔那不安分的,正往自己腰间摸过去的手,无语了一下,回头看墨衔,后者正一脸坏笑,得逞地看着他。 好嘛,又被套路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您在修炼。”墨衔收回手,安安分分地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道, “成仙之道,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龙皇愿意给出帝台石,并非是真的如他所说,找到了真仙之道。相反的,是因为没有找到。 龙皇垂下眼睫:“按照新的功法,小家伙们只要做好积累,就能触碰这个境界;但我所修的,依然龙族的旧路。” “靠帝台石,我的确走的比千年前更远了几步,但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或许是我为了推衍功法,体内经脉已经完全乱七八糟的了吧。” 到这一步,他就像彻底回天乏术的重病之人一般,再无法从帝台石中获得寸进。 他需要找到新的办法。 属于他的,特殊的成仙之路。 “待我们找到那位人类朋友,可以与其讨论此事。”墨衔安抚道,“那几位人类仙人,成仙已久,当年也与敖璟论道,或许能为我们指明一条明路。” “敖璟……” 提到这个名字,龙皇依然感到心口微微一痛。 或许他们会知道敖璟异变的原因,或者他们是造成敖璟变成那样的凶手…… 第75章 这次出行,压在他心头千年的疑惑,或许终于能够得到解答了。 龙皇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多日后,他们终于到达了云崖仙城。 由于龙裔们外形太过特殊,在下船前,他们便将头发眼睛改成寻常的黑色,隐去龙角,将境界伪装成元婴期,以散修的身份入城了。 双子木妖,阿雪,盛七郎都很顺利地进去了。 墨衔牵着龙皇的手,正要走进大门,却被侍卫伸手拦住了。 “你可以进,你不行。” 侍卫单手按刀,目光挑剔地扫视着龙皇身上那件薄薄的单衣,光溜溜的腿,还有一双赤脚,一指边上的进城告示: “衣冠不整者,禁止进入!”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进入人界篇! 第60章 乡下小情侣进城记 “我云崖仙城, 乃是五洲六域繁华鼎盛之所,城主有令,凡往来之人, 须得衣冠端正, 形貌整洁。” 那守卫看着眼前这一对道侣。黑衣的还算相貌堂堂,但身上穿戴也不过寻常, 白衣人长的不错, 但头发凌乱, 仅着一件松垮里衣,与裸奔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于是一对在深山老林甜甜蜜蜜修行至今的乡下小道侣形象, 就在守卫的脑海中形成了。 守卫也是元婴,顿时眼里露出了轻视, 将他们赶到了一边: “去,去,去,闲杂陋容, 恕不接待,可别坏了咱们城里的秩序和风貌, 下一个!” 堂堂妖仙和龙皇:“……” 墨衔无奈地对进城的那三人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先行进去, 然后看向龙皇: “陛下, 您上次是怎么进去的?” “……以前南岭不这样啊。”龙皇看着那光线亮丽的城门,匪夷所思道。 南岭自古湿热,瘴雾终年锁着山峦, 妖孽丛生, 毒虫横行,凡人, 或者修为不够的小修具提之色变。 但偏偏这里草木易得天时,在灵植山庄落座南岭后,修行者便自发在这中州和南岭的交界处,建立了一处仙城。 千年前龙皇来到此地,这仙城可是个毫无秩序的自由之地。 天南地北的修士汇聚一堂,抢劫的,打架的,杀人夺宝的……都不是新鲜事。 龙皇那会儿甚至得给自己加两块袒露的胸肌,手里提把沾血的大刀,才能在集市全身而退。 “过了一千年,这里竟开始以外表识人了?”龙皇不由地感叹起岁月的变迁了。然后他取下芥子寰,交给了墨衔。 “那你拿着芥子寰,我躲进去,这样就行了。” 墨衔双手拢于袖中,无言地看着龙皇:“按照这城里的规矩,您就是在城里出来,估计也是显眼的紧,立马要被赶出去了。” 龙皇眨眨眼:“那我加个障眼法?” “……陛下,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事有个简单的解决方法。”墨衔一拍储物袋,一叠柔软的衣衫就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幽幽地看着龙皇:“穿上衣服,不就行了?” 龙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哦!穿衣服! 一千年他都这个样子过来了,也没人管他,他都快彻底退化成一条野龙了。 于是他配合地从墨衔手里取了一件衣服套上,将腰带扎上,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行了吧。” “陛下,那是中衣……腰带不能这么系。”墨衔叹了口气,伸手将龙皇牵到一边的僻静的林间,招来一道屏障在他们身边,开始为他梳妆。 其实他心里可雀跃了。 这衣服是他早早准备好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劝龙皇穿上,如今,他倒是挺想感谢一下这个规矩繁多的仙城。 他伸手将龙皇身上那件草草套上的中衣脱下,取出一条月白色丝织长裤和足衣为他穿上,将里衣的下摆仔细地束入裤腰,再将那件带有云纹的,质地挺括些地中衣,同样帮他穿好,抚平每一丝褶皱。 最后再取出一件浅蓝银绣的广袖外袍,从身后为他披上,为他系好腋下的侧带,胸前对襟的细带,最后再用那条缀着青玉的宽边锦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龙皇摸了摸穿了三层的衣服,问道:“好了吗?” “再等等。”墨衔把他按住,退后半步审视,又上前半步,为他整理好交叠的衣领,确保左右对称。 然后再取出一枚玉梳,单手轻轻挽起龙皇的发丝,细细地将那微卷的头发理顺,在脑后为他扎成一个马尾,以一青玉玉莲花冠固定。 最后他再次蹲下,扶起龙皇的脚,为他穿上白色的云头履。 “好了吗?”龙皇摸摸头顶。 “嗯,这下好了……”墨衔起身后,退后两步,看着焕然一新的龙皇,眼眸也不禁为之一亮—— 从里衣到袍履,无一不精,无一不合。 蓝衣黑发,青玉点睛,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中,仿佛一个云游人间的散仙。 是记忆中的,风姿绝世的敖宸陛下啊…… 龙皇活动了一下肩膀,似乎对多层衣服的束缚不太适应,皱着眉头扯扯衣角,拉拉腰带,嘟囔着: “还是障眼法方便吧?肯定还是障眼法方便,这个法术存在肯定有它的必要……” 哗啦一声,墨衔的美梦被打碎,回到了现实。 他冷静了。 看着龙皇不安分想要把累赘脱掉的小手,墨衔呵呵微笑道: “陛下,您在我面前宽衣解带,是想邀请我做点什么吗?我——随时可以哦~” 龙皇的手僵住了。 然后墨衔就心满意足地牵着安静下来的人,又向城门走去了。 看到突然光彩照人的龙皇,那守卫都看愣了。 “这位大哥。”墨衔上前巧妙地挡住他的视线,笑道,“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嗯?哦,进城啊,进城……”守卫终于回过神来,眼中依然残留着惊艳,然后拿起登记的玉简,问道: “姓名,门派,从何处而来?” “我姓墨,这是我的道侣,姓白。”墨衔张嘴就是故事,“无门无派,刚从东海而来。” “来我云崖仙城何事?” “我们刚刚成婚,来此渡蜜月。”墨衔笑着将龙皇搂到怀里,“听闻南岭人文风景乃是一绝,想在此处多多停留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守卫点点头,给了他们两枚玉牌,“这是你们的身份牌,记得保管好,里面有城中的介绍和注意事项,离开时再交予我。” 墨衔接过那玉牌,给了龙皇一块,便谢过守卫,终于进城了。 看着他们紧紧靠着的背影,守卫对那蓝衣的美人还是有些念念不忘,忍不住轻叹道: “这么漂亮……可惜,可惜了。” 随后他在那登记的玉简上,轻轻的一划。 ———————— 从城门中走出,声浪和色彩便扑了满面。 不同于仙家惯有的素雅,这个仙城充满了各种颜色。沿街的铺面幌子,不是单调的青白,而是靛蓝,明黄,赭石,朱红……大块大块地撞在一起,不显杂乱,反而更觉生机盎然。 屋檐下具悬挂着一串串五彩布条,和铃铛系在一起,风一吹,各种色彩和乐声便纷繁错落地响了起来。 主街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一丝青苔也无,石板路两侧,清澈的活水渠潺潺流淌,偶有七彩的锦鲤摆尾而过。街道两边间隔栽种着有着巨大阔叶和巨型花卉。 楼阁错落有致,街上修道者摩肩接踵,居都衣冠楚楚,谈笑风生。 “真是生机勃勃的一座城市啊。”龙皇不禁叹道,“虽然已经有了很大不同,但这样也挺好。” 他们倒也不着急和那三人汇合,先在城中随意逛了逛,一边也用灵识观看玉牌中的内容。 玉牌中记着长长的一串内容,介绍了城中各个区域和划分。 市集,食坊,宿坊,论道,书阁……应有尽有。除此以外,就是长达三百条的注意事项。 “禁止高声喧哗,禁止在城中飞行,禁止触碰街边灵植,禁止打架,禁止……” 墨衔简单扫了一眼,只觉得头大,“这离谱规矩谁定的,城主吗?是不是修的走火入魔了?” “第三十条规定,禁止非议本城城主。”龙皇也在继续往下看,忍不住笑了,“你已经犯了。” “……我非议了,那又如何呢?”墨衔耸耸肩膀,把规定翻到了最后,“也没有什么惩罚……咦。” 他突然感受到一丝微妙的波动。 “你也发现了吧。”龙皇看着手中的玉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被坑过以后,对这种东西……就需要很注意了呢。” 这是一份灵誓。 在门口登记后,他们的一丝神魂已经被刻入了这个玉牌中。 而那些规范,正是灵契的内容。 “不过这份灵契并没有被激活。”墨衔皱眉,“眼前也只是一份单纯的规范,并没有任何约束的能力。” 第76章 龙皇却摇摇头:“灵契的成立,从一方签下名字开始,就表示需要开始遵守了。但它的内容,直到另一方签订前,都是可以继续增补的……” 因此,绝大多数灵契,都是当场拟定,同时签名,才能保证其平等性。 “但这份灵契的玩法,却堪称恶毒。”龙皇沉声说道,“三百条的限制,就是为了让人违约,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契约的另一方在其上补充任何违约后的要求,恐怕这城里,任何人都要受他控制。” 能办到这一点的,在这城市里只可能是一个人。 “云崖仙城,城主。”墨衔眯了眯眼,“他想做什么呢。” 他们二人站在街道边缘,回望这座繁华的城市,错落有致的楼阁,簇拥着城中心,更加豪华的一座堡垒—— 城主府。 得知玉牌秘辛后,此时再回看这座城市,只觉得满目斑斓艳色,皆似诱人踏上不归路的剧毒菇伞。 不过,他们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同时启用这么多灵契,它的制约效果也是有限的。”墨衔敲了敲那块玉牌,笑道,“也就是对元婴小修士能有威胁,对于准仙以上的存在,威力连挠痒都不够。那城主也有准仙的境界吧,对着元婴修士下手,吃相也真是难看。” “我们之间,也就是七郎还是元婴期,去提醒一下他吧。” 说着,龙皇感受了一下本名灵火的波动,笑了一下:“果然,他在交易市集。” 货郎本性,就是要往市集钻。于是他二人便慢悠悠地向市集走去了,一路上,见着什么好吃的,也没少买。 很快,墨衔和龙皇手里都提了大大小小油纸包着的零嘴。 待他们步入市集里,远远就看到一处摊位前,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哭哭闹闹。 有热闹?他们一边吃着小零嘴,一边凑过去看,但看清主人公的时候,两人吃零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阿雪?” 人群正中,是一个翻倒的摊位,一名年轻男子正抱着满地碎裂之物嚎哭不已。 “哎哟,这是我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传家宝啊,怎么偏偏在我手里碎了呢?老天啊,爷爷啊,孙儿对不住您啊……” 在他面前,阿雪一身白衣如尘,黑发披肩,怀里搂满了各色小零嘴,手里还正捏着一个烤鸡腿,怔怔地看着那嚎哭不已的男子,眼中满是茫然。 而摊位的另一个年轻人,正抓着阿雪的胳膊,气势汹汹地喊道: “撞了摊位,断了我兄弟家传承,你还想走吗?赔钱!” 龙皇和墨衔:……这里也有碰瓷啊。 作者有话说: 墨衔:新皮肤!!赞美人类! 第61章 剑修 “这小哥也是倒霉, 进来就被那俩泼皮盯上了。” 边上围观的人们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一刻未离场中。 这两名年轻剑修在云崖仙城已经盘踞了二十年后,平日去南岭搜刮一些灵植妖物, 换了钱就去潇洒几日, 也没少惹出事端,一直混到了现在。 而最近这段时间, 他们出物不顺, 手头吃紧, 便一直蹲在摊位后,专等肥羊上钩。 阿雪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一进市集, 眼睛里的兴奋之色就遮也遮不住。他穿行在各个摊位之间,瞧见新奇有趣的玩意就伸手去摸, 灵石给的爽快利落,甚至买个烤鸡腿都要掏灵石结账。 那模样,活脱脱是个出来见世面的小少爷。 当阿雪路过这俩年轻人的摊位前,就很不小心地“撞”倒了一个瓷瓶。 “我没碰, 它自己掉的。”阿雪没见过这种架势,茫然地说道。 “你没碰, 它怎么会掉?”那抓着他的剑修不依不挠,“看你打扮, 也是什么世家子弟吧, 在这云崖仙城还想仗势欺人?” 人群中,龙皇皱了皱眉,就要上前。 墨衔拉住了他, 传音道:【陛下, 不过一桩小事,让孩子自己解决吧。况且……阿雪你还不了解吗。】 他微微一笑:【他吃什么都吃不了亏。】 看着那不依不挠的人类, 阿雪慢悠悠抬起手,又啃了一口手里的鸡腿,嚼着说道: “一千灵石吧,别浪费时间了。” 对面一愣,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这蠢小子,真上钩了! 一千灵石啊……够他们潇洒一年半载了! “这还差不多,那我们就勉强收下吧……”说着,他们已经向阿雪伸出了手。却见阿雪一口将鸡腿塞进嘴里,将骨头也全部咬碎,半点也不浪费地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他伸出那只油汪汪的手,摊开在了他们面前: “给钱,一千灵石,爷爷我的时间金贵,哪容得了你们耽误?” 对面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脸变得铁青:“你敢耍我们?!” 阿雪继续晃了晃手:“还再废话?我涨价了啊,两千灵石,我正想买点礼物孝敬家里长辈呢……” “找死!” 高阶元婴的气势从他们身上轰然爆开,身后背的古朴长剑,更是发出了嗡嗡的剑鸣。 阿雪冷眼看着他们,漆黑的眸中金芒微闪—— 就在这时,一枚圆球突然砸进他们的中间,“噗”的炸开一团白色的香雾。 对峙的双方一愣,均已吸入了几口雾气,眼中的战意竟然消退了几分。 “哎哟,都是误会,误会!” 一个红色的身影趁机挤进了他们中间,赔着笑脸,将阿雪拉到身后。 “你做什么?”阿雪不满地甩开盛七郎的手,“摆平他们还不简单?” 【阿雪爷爷,我们这才第一天进城啊!】盛七郎无奈传音,【秒杀了元婴修士,不就要被人盯上了?你修的可还是妖啊!】 【他们来找茬的!】阿雪把拳头握的咔啦咔啦的响。 盛七郎摇摇头:【阿雪爷爷,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人类的门道多着呢,这事啊,就交给我来摆平!】 他转身摆上笑脸,对那二人一拜:“两位朋友,相逢即是有缘,此事想必是场误会,不如我们坐下好好聊聊?” “误会?你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两名剑修的手已经搭在了背后的剑柄上,但随着烟雾散去,看清盛七郎的一瞬间,他们同时僵住,失声惊道: “大师兄?” 盛七郎也这才看清他们背后的古剑,表情顿时凝住。 人群中,墨衔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陛下,七郎不是卖货的散修吗?】 【是啊……】龙皇目光落到那两个剑修身上,虽衣着普通,但搭剑的姿势却章法俨然,绝非普通的散修。 这两个人,恐怕是出身五大门派之一的—— 须弥剑阁! “呃……嗯……” 素来巧舌如簧的盛七郎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竟然连句话也说不出口。 “七郎,你什么时候收的师弟?”阿雪好奇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盛七郎猛地回神,拉着阿雪就要离开。 对面两人见他这般惊慌,表情一凝,直接闪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其中一人,细细打量着盛七郎身上的红衣,僵硬又紧张的神情,最后落到了他身后背着的货柜,顿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废物!” 另一人不解,问道:“蔡师兄,他也是我剑阁弟子?” “你进来的晚,当然不知道,这位啊,可是我们那位大师兄的胞弟呢……叫什么来着,六郎,八郎?算了,这不重要。”那人眼中露出一抹轻蔑, “六百年前,他已被我剑阁除名,之后就音讯全无。原以为已经死在了什么角落里,竟然也修到了元婴……” 他又看向盛七郎身边的阿雪,顿时了然,哈哈大笑道, “原来是去给别人当家仆了啊!” 盛七郎死死攥紧衣摆,脸色变得铁青。 “可他是大师兄的胞弟,若是大师兄知道了他还活着,只怕……”那人的同伴皱了皱眉,略有犹豫。 “无妨!”那人挥了挥手,冷笑道,“大师兄天人之姿,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年,就是大师兄亲手将这废物逐出了剑阁!” 阿雪的眼中顿时露出杀意,胳膊一松,怀中食物哗啦落地,一股浑浊的灵力逐渐在他掌中汇聚。 “阿雪!”盛七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咬牙低声道,“没关系的,不用为了这种小事,把事情闹大……” 【无妨。】龙皇的声音忽的在他脑中响起。 盛七郎一愣,回首看向人群,只见一身蓝衣的龙皇正静静地看着他,对他点了点头。 一股清流仿佛淌过他的心口。 盛七郎深吸一口气,对阿雪说道:“不过两个人,看我的吧。” “你行吗?”阿雪怀疑地看着他。 “别小看我啊,这五百年,我也有在很努力地修炼呢……” 盛七郎缓缓转身,面向了那两名剑阁弟子,看似随意地拉开了身后货柜的一层。 第77章 他的柜子比五百年前大了一倍,不再仅仅是简单的四层了,而是分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小格子,每个都可以独立拉出。里面装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 霎时间,无数的藤蔓从柜中暴涌而出,直扑那两人! 两人神色一凛,齐齐拔剑,将那些藤蔓斩的七零八落。盛七郎又迅速拉开两个柜子,两道狼魂嘶吼着向他们冲去。 然后是傀儡,雾气,藤蔓……循环反复,无休无止地向他们袭去。 “雕虫小技!” 剑光交织,那两人挡下了所有的袭击。这些招式看似繁复,但每个攻击都不强,他们越发不屑起来。 “别急呀,这世上可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有用错了的东西……” 盛七郎嘿嘿笑着,最后拍出一道水符,清水洒落在他们脚下一地的狼藉上。 下一瞬,地上那些杂物仿佛活过来了一样,猛的向他们身上贴去。 两人下意识砍去,那些碎片却太小,太多,灵巧地避开了剑气,更加疯狂地向他们袭去。 “这一招呢,我叫它庖丁不解牛。”盛七郎背负着双手,满意地看着这个效果, “剑修切割的伤口光滑利落,甚至可以做到片下鱼身而鱼不知,切的越碎,我这招式的伤害越强,你们越是攻击,只会越来越落下风,但要是不攻击……那被切碎的就是你们了。” 正如盛七郎所说,两名剑修逐渐感到有了压力。 阿雪在一旁吃着小零食,一边给他们加油。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真的要…… 两名剑修额上逐渐冒出了冷汗,而就在这棘手之时,他们手中的剑突然齐齐发出了一声共振。 两人一愣,随即大喜:“有我剑阁之人在附近!” 他们猛地将灵力注入剑中,发出了只有剑修才能听到的一种特殊共振。 盛七郎也隐约听到了那道共鸣,那声波中传达的意思是—— 请求支援! 不多时,边上人群陆续回首,面色微变,迅速让开了道路。 盛七郎缓缓回头,只见集市入口处,一队白衣人,正向此处疾驰而来。 人人背后,皆负一柄古剑! 而队伍之首,是一名背着两枚古剑,与他有着一样面孔的年轻男子。 盛七郎顿时又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人,缓缓从背上抽出剑,一道凛冽的剑光破空斩来! 阿雪猛地将盛七郎护到身后,正要展开防御,动作却突然一顿,眼中闪过疑惑: “嗯?不是来打我们的?” 那道剑光,从他们身边擦过,准确的,劈开那些碎片,将那两名剑修的持剑的胳膊,同时切下! “啊——!” 两人惨叫一声,断臂处血如泉涌,洒落一地,他们跪在地上,捂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收了剑,缓缓向他们走来的白衣人: “大、大师兄,您为何……” ——须弥剑阁首席大弟子,盛灼华。 他面若寒霜,高阶准仙的威压笼罩四周,压的众人呼吸艰难。他走到那两人面前,冷声道: “寻衅滋事,仗势欺人,我剑阁何时教过你们这些?” “您、您误会了,我们怎么会……” “剑,从不说谎的。”盛灼华抬手,两人的佩剑便飞到了他的手中,微微震颤,好似在与他对话, “你们的剑气,轻浮颓糜,满是矫饰……断你们一臂,收回佩剑,回去领罚!” 言罢,他转向阿雪,对他俯身一礼:“门下弟子无状,冒犯了道友,这两人我都会带回去严惩,还望海涵。” “哦……”阿雪抓抓头发,对这个展开有点懵。他瞅瞅盛灼华,再扭头看看边上僵住的七郎。 好像……这个场景没他说话的份? “哥哥……呃,好久不见。”盛七郎努力扯出一张笑脸。 盛灼华神色淡漠,目光扫过他和一地的狼藉:“你还在摆弄这些不入流的把戏。” “我、我已经修到元婴了!”盛七郎挺直脊背大声说道,“早晚,我会成为准仙,到时候……” “随便你。” 盛灼华转身离去,语气无波无澜, “反正我对你,从没有抱过什么希望。” 作者有话说: 七郎:我有一个哥 龙皇:我也有个哥 七郎:我哥丢了我 龙皇:我哥也丢了我 两人对视一眼,抱头痛哭 第62章 龙讯 “七郎, 你还好吗?” 人潮退去后,阿雪拉着盛七郎到市场角落坐下。见他一副丢了魂的呆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见还是没反应, 就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龙皇。 龙皇取出盛七郎的本命灵火,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 灵魂处传来的痛楚终于唤回了盛七郎的魂, 看到众人都围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扯出一个笑容来, “哎, 让大家操心了,就是一点私事……没关系的, 不用担心我。” “七郎,你是剑修啊。”阿雪眨着眼睛,“从没见你用过剑啊。” “就是因为用不好……所以我才被剑阁赶出去的。”盛七郎苦笑一声,缓缓道来,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至少在进剑阁前, 不是这样的。” “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以前叫六郎。我跟他一起长大, 一起吃饭, 睡觉,玩耍,跟父亲去干农活……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我原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会是好兄弟。直到十岁的那年, 剑阁的修士到了我们村子, 一眼就挑中了六郎,说他是千年难见的天灵根, 我勉强有个杂灵根,就这么被顺带着进了剑阁。” “六郎一进去就是内门弟子,而我一直在外门呆着。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经常见面,后来他时常要闭关,一闭关就是好久,我们见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等我好不容易筑基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元婴,得了剑仙的传承。” 盛七郎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以我的天资,永远也赶不上他了。” “可我不想就这样了,既然正道走不通,那我就研究旁门左道——脚走不了就用手,手脚都不够用那就再多添一副。剑阁里人人都当我怪胎,我不在意,我以为至少六郎可以理解我的……但最后,在剑阁内选开始之前,是他亲手把我赶了出去。” “之后我就一直在外面摸爬滚打,要不是遇到龙皇陛下,允许我在芥子寰里用那么充盈的灵气修炼,可能我真的早就已经死了。” 说到这,他深深地向龙皇作了一揖, “龙皇陛下,多谢您。” 龙皇轻叹:“那你之后要如何呢?” “继续安心做您的家仆。”盛七郎似乎振作了些,嘿嘿笑道,“管他黑猫白猫,能捉耗子的就是好猫,我非要修个准仙,让六郎刮目相看!” 该说他有志气还是没志气呢。 龙皇失笑:“既然要让他刮目相看,不如就从此地开始——去查查为什么剑阁会出现在这里吧。” 剑阁位于东海,首席弟子率众来到南岭,应该不会仅仅是路过吧。 以及这座仙城,暗中究竟涌动什么阴谋,也值得一探。 将玉牌的异常告诉了他们后,七郎便应下了这份差事,为了防止意外,龙皇让阿雪也陪他一起调查。 “那两颗小树苗呢?”龙皇看向墨衔,“需要告知她们一声吗。” “她们善于观测,这种异常瞒不了她们。”墨衔看了眼地图,“她们应该是去了草木集市,那我们换条路再看看吧。” 龙皇也将目光投向地图,南边他们已经去过了,双子木妖去了东边的草木市集,七郎和阿雪去了西边,那就只有北边—— “嗯?” 就在此时,龙皇突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向东边看去。 “怎么了,陛下?” 龙皇的手微微颤着,忽然快步向东边走去,连沿途摊位也顾不得让,直接跳了过去,惹来一片怒骂。 他却恍若未闻,闯过了集市,穿过一整条小巷,才终于止住了脚步。 【陛下!】墨衔也赶了上来,抓住了他的手,【发生什么了?】 【是……龙的气味。】龙皇的手心里布满了汗珠,他猛地看向墨衔,眸中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激动, 【这里有龙族!】 一千五百年! 从中州到边隅,从九幽到南岭,除了二十四条小龙和那些依旧沉寂的龙蛋外,他第一次闻到了陌生的龙裔气息! 【是当年幸存的龙裔吗?还是新出生的小龙?他伪装成人类吗?在这里过的好不好?】 【陛下,陛下,冷静点。】看着激动的龙皇,墨衔轻轻将他抱住,【能感受到气息,真是太好了。一点点来,我们将他慢慢找出来吧。】 【嗯……】龙皇靠在他怀里,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然后略有懊恼, 第78章 【刚刚一阵东风吹来,才正好能闻到,现在风停了……小蛇。】龙皇看向墨衔, 【为我吹起一阵东风吧。】 【嗯,看我的吧。】墨衔微笑道。 仙人,可连通天地。 尽管才刚刚晋升妖仙,但行此事,却仿佛呼吸般自然,心念转动间已胸有成竹。 墨衔闭上眼,感受着拂过他脸庞的细微能量。灵气,仙气,污浊之气……万物皆在,万物可感。 “风来。”他心念微动。 从百里开外的东方,一股细小的气流向仙城拂来,沿路卷携山风,抵达仙城时,已化作一缕自然的东风。 风吹动着龙皇的黑发,也将那隐秘的味道再次送到了他的鼻尖。 “有了。” 在那股风中,龙皇拉着墨衔,在巷中七拐八绕,终于踏出了巷子—— 一间寻常铺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走了进去,店内冷冷清清,只有一名花白的老妪在柜台后闭目打坐。 店内不大,四周的货架上摆放着一些寻常法器。 而墨衔在踏进店面的瞬间,便隐约感受到了脚下的异常。 【下面有道禁制。】他传音道,【底下别有洞天。】 【……我知道,这里是哪了。】龙皇声音沉了下去,【虽然外面跟一千年前变了许多,但以前,这一带……是黑市。】 黑市,龙。 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时,所能联想到的东西龙皇眼中陡然冒出一股杀气。 那老妪被那一瞬间的气势一骇,猛的睁开眼。 “什么人——” 墨衔一指点中了她的眉心,那老妪的表情瞬间变的呆滞。 “底下是什么?”墨衔问道。 “……是南岭,每月一次的,拍卖会。” “都卖些什么?”龙皇冷声问道,“可有与龙有关之物?” “不知道……老身,只是个看门的……”老妪喃喃地说着,脸上却逐渐露出了一抹暧昧的怪笑, “老身只知道,什么都有的卖,什么都有……” 墨衔与龙皇对视一眼,随后将仙力注入她的脑中,命令道: “把我们不引人注意地安排进去,然后,忘记我们的一切……” …… 与此同时,剑阁修士已经回到了西边坊市的客栈。 “大师兄,那惹事的两人如何安排?”一名剑修押着那断臂的二人,向盛灼华问道。 “按剑阁配置,给他们安排一间房,休整结束后便启程回去。” “需要上缚灵锁吗?” 盛灼华正往楼上去,回首扫了一眼那两人,淡淡地说道:“不用。若是敢违命潜逃,斩去的,就不止一臂了。” 那两人顿时面如死灰。 那押着他们的后辈点头,便押着他们向房间里走去。 “大师兄,求您饶过我们……大师兄!”那两人不停挣扎着,大声喊道,“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我们……呃……” 他们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而后两人突然哇的吐出了一大口血,两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盛灼华步伐一顿,闪身到了他们面前。 “我什么都没做啊。”那名押解他们的剑修一脸惊慌。 “不是你。”盛灼华将灵识探入他们的体内,飞速查看了一圈,脸色微沉, “反噬?” “莫非是刚才那小子下的毒手?”其他剑修想到了盛七郎,脸色也沉了下去,“他招式花俏,其中恐怕有诈。” “未知全貌,便妄下定论,剑阁是这么教你们的吗?”盛灼华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此事,与他无关。” 随后他仔细查验了一番这昏死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到了他们腰间的玉牌上。 他抬手,那两枚玉牌便飞到了他的手中。 很快,他神色微动。 他也发现了,这玉牌中暗藏着一道灵契。他转身对身后众人说道:“把你们的玉牌给我!” 众人不解,但还是将玉牌给了他。 盛灼华的灵识飞快地将所有人,以及自己的玉牌全部查看了一遍,皱起了眉。 他们的玉牌,没有灵契的痕迹。 是偶然? 他又看向那昏迷的二人。 这二人领了南岭的任务,一直久久未归,装作云游散修在仙城混日子。对于仙城来说,他们的身份与寻常散修无异…… 那其他人呢? “诸位。”盛灼华缓缓转身向众人说道,“返阁之事暂缓,在这里多休整一段时间吧。” 这个地方,有问题。 “——是吗,那群剑修,留下来了。” 而在这座仙城喧嚣的地下,穿过深厚的岩层,是另一重繁华到近乎奢靡的世界。 华美的包厢内,一道身影听过侍者的汇报后,轻轻冷笑。 侍者低着头:“城主,需要暂时把那些……” “无碍,他们查不出什么。”城主轻笑道,“剑阁是东海的剑阁,难道还能把手伸到我南岭?跟以往一样安排吧,莫惊扰了我的客人们。” “是。” 侍者应声退了下去,没有惊扰到这个地下世界一分。 ——这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 无数的水晶莲花灯盏倒悬于高阔的穹顶,洒落层层叠叠,梦幻迷离的光影。 暖阳白玉铺就地面,倒映着璀璨灯火,周围通道纵横,悬廊交织,层层叠加的包厢浮于空中,宛如倒悬的楼阁。 往来人影衣饰华贵,气度非凡。 低语声、轻笑声、与空气中浮动的奢靡香气交融,织成一张令人心醉又隐隐不安的网。 而其中,一黑一蓝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正轻声交谈着: “……陛下,你那有多少钱?” 墨衔没有钱。 九幽又不产灵石。 他带了一些妖兽素材,在城里换了些许灵石,日常用用买点小零食是够的,真来这种拍卖会就捉襟见肘了。 龙皇摸了摸自己的芥子寰:“我是有一条灵脉……但要留给小家伙们修炼用,拿不出来多少。” “那要是遇上不得不花钱的时候可不妙。”墨衔摸摸下巴,“不如我把朔燃掉的豹毛,山郡的虎牙,万例的口水,都拿来卖卖吧?” 九幽深处,三名正在闭关的大妖,齐齐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 豹:好冷 第63章 拍卖会 墨衔与龙皇并未立刻进入拍卖会场, 而是找了一位侍从,先去了侧廊尽头的一间“鉴估价房”。 房内不大,只一张宽大黑玉案台, 后面坐着一位老者, 正慢条斯理地用软布擦拭一块矿石。见有人来,他眼皮微抬, 怪异地笑了两声: “临开场了还有人要出物?是什么东西, 莫要让老朽失望啊。” “是好东西。” 墨衔笑眯眯地上前, 将几样东西放到桌上。 一把泛着暗金光泽的柔软豹毛,一根森白锐利、隐带血煞之气的虎牙, 还有一小瓶封得严严实实、隔着瓶塞都能感觉其沉重粘稠的暗绿色液体。 老者放下软布,先拈起一根豹毛, 对着头顶的光晶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妖王境……不,准仙境的山豹毛?品相完整,灵力保存尚可, 但……只是浮毛,一般, 一般。这种东西,上不了这个拍卖台。”他摇摇头, 放下豹毛。 毕竟这是趁打架的时候随手薅的, 这老头有点东西啊。墨衔心想。 老者又拿起虎牙端详:“准仙境虎妖的獠牙?血煞气浓,炼制破甲类法器不错。可惜这次已经有类似的卖品了,一般, 一般。” 最后, 他拔开那暗绿小瓶的木塞,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沉浊之气便弥漫出来, 他脸色微变,迅速塞紧:“这是……某种土行大妖的涎液?灵力极度凝厚,甚至带有一丝仙力……这个不错,可以放上拍卖会前半段。” 九幽深处,三只正在修炼的大妖又齐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有一种被人评头论足的错觉。 随后,老者将另外两样东西推回:“加起来,可抵三千上品灵晶。” 墨衔和龙皇对视一眼。三千灵石,在这地方,恐怕就只是听个响。 “就这样了吗?”老者有些失望,摇头叹道,“唉,果然不能指望元婴期拿出什么好东西……” “若加上此物呢?”墨衔又取出一个麻袋,放到了桌上。 老者随意地掀开,然后直接跳了起来。 “这是……这是!” 那随处可见的麻袋里,胡乱塞着一整张近乎透明的薄膜。 薄膜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黑色,边缘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晕,触之冰凉柔韧,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韵。它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化入虚空,与天地法则共鸣的错觉。 “这、这是……蛇蜕?不,不对!这灵韵……这近乎道则的气息……” 老者几乎是扑到案台前,双手颤抖着捧起这片薄膜,小心的,贪婪地嗅着它的气息, 第79章 “不会错的,这是仙蜕!是生灵晋入仙阶时褪下的凡胎外壳!”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墨衔:“此物……从何而来?” 墨衔张口就来:“这个啊,是我多年前偶然寻到的一处上古秘境,里面满地都是这种东西……” 他绘声绘色地给老者讲了一个冒险故事,听的老者感慨不已: “恐怕是当年天庭之战的一处遗迹,你可真是幸运啊。” 墨衔嘴角微僵,但笑不语。 “此物价值难以估量!它已非寻常炼器材料,对所有准仙巅峰、意图窥探仙道的修士而言,乃是无价之宝!即便只是参悟,亦有莫大裨益!”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若贵客愿以此物参与拍卖,本拍卖行可先行垫付五十万上品灵石作为担保,并安排天字级包厢。拍卖所得,我行只抽一成。” 五十万上品灵石!这已是一个中型门派数年积累。龙皇都微微动容。 墨衔点头:“可以……另外,我还有一事请教。” “贵客请讲!”老者小心翼翼地将蛇蜕收起,态度殷勤道。 “听闻,今日拍卖,有与【龙】相关之物?”龙皇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贵客消息灵通啊,”老者点头笑道:“您也是为其而来的吧,没错,这次压轴之品,乃是一截——龙骨。” 龙皇瞳孔骤缩:“何来龙骨?” 老者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只吐出三个字: “百炼门。” 龙皇周身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分,墨衔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多谢。”墨衔收回目光,对老者道,“便按你说的办。” ———— 取到灵石后,他们跟着侍从来到了一个悬于半空、视野极佳的包厢。 包厢内设软榻玉案,香茗灵果俱全,从内可清晰看到下方圆形拍卖台与大部分座位,从外却难以窥探包厢内情形。 关上门后,龙皇便坐到玉案边,拿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口。 墨衔坐到他的身边,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百炼门……”龙皇放下茶杯后,拳头紧紧地攥着。 有些事,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着。 长亭之战时,龙族的出征部队的确都死在了长亭,但龙王城的那些龙裔呢?为何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留守龙王城的龙裔中也有数名准仙,足以威震一方。 他只能安慰自己,龙王城中没有见到任何尸体,或许他们已经成功逃离,也和他一般在某处隐居了起来。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全部已经…… “陛下。”墨衔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轻声安抚道,“不要去想那种可怕的事。他们可都是高贵的龙裔啊,怎么允许自己的尸骨被人类侮辱至此。” “若真是龙王城被攻陷,一切无力回天,陛下,您想想,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呢?” “我……会燃尽我的血和骨。”龙皇沉默许久,低声说道,“将龙王城,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他们也一样的。”墨衔说道,“就算这真的是龙骨,那也绝不会是那个时刻的他们。” “嗯……”龙皇缓缓安静了下来,“小蛇,我要……把它带回来。” 墨衔微笑道:“那是自然。” 不多时,下方拍卖台华光大放。 一位身着绚烂法袍、声音悦耳的拍卖师登场,宣布拍卖会开始。 前期拍卖的多是些珍稀材料、古宝法器、灵丹妙药,竞价激烈,气氛逐渐火热。万例的那份口水也在其中,卖出了六千灵石。 龙皇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拍卖过半,当墨衔的那片“仙蜕”被呈上时,全场瞬间沸腾。 拍卖师用极具煽动力的语言,将墨衔那个瞎编乱造的冒险故事润色的更加惊心动魄。 “众所周知,千年前的妖族有且只有两名妖仙,其中的妖族之皇死在了长亭山!而这,就是从长亭山遗迹中取得的遗蜕!” 满座哗然。 墨衔听的嘴角直抽:“这帮人,种族都搞错了啊喂!” 原本焦躁的龙皇因为这个小插曲,也莫名笑了一下。 这“妖皇仙蜕”的竞价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不仅下方坐席的豪客纷纷出手,连周围悬浮的包厢也接连亮起竞价光芒。价格从十万上品灵晶一路飙升至六十万、一百万……最终,被一个天字包厢的神秘客人以一百五十万的天价拍走。 龙皇对这笔“横财”无动于衷,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最后一件拍品上。 “诸位,接下来,便是本次拍卖的压轴之物!” 拍卖师声音激昂,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抬着一个被重重禁制符箓封印的玄铁箱走上台。 禁制一层层解开,箱盖打开后,一截约莫三尺长,呈暗金色,散发着古老威压的骨骼,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骨骼仅有背脊的一段,整体流光内蕴,隐隐有龙形虚影环绕。 “此物乃百炼门所出,为真龙陨落后所遗之龙骨!虽仅一截,但龙威犹存,龙韵未散。无论是用于炼制无上神兵,还是感悟龙族神通、淬炼体魄,皆是绝世奇珍!起拍价,三十万上品灵石!” “四十万!” “五十万!” “六十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的包厢都加入了争夺。 龙族绝迹已久,真正的龙骨,其价值已不能用灵石衡量。 龙皇第一次举起了包厢内的竞价玉符: “天字七号,一百万!” 突然提升的价格让声音少了许多,但剩下的人出价反而更加凶狠。 “天字七号,两百万!”龙皇再次出价,声音通过玉符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如今价格已经超出刚刚蛇蜕的所得,但他还有灵脉! “天字一号,两百三十万。”一个慵懒而悦耳的男声响起,来自他们后上方的天字包厢。 墨衔瞥了那处一眼,那是刚刚拍下他蛇蜕的人。 龙皇眉头紧锁,继续喊价道。 “天字七号,两百五十万!” “天字一号,两百六十万。” “陛下……”墨衔眉头微皱,提醒道,“那人紧咬不放,索性让他拍下,我们再私下讨要。” 他们没必要跟着人类的规则玩,杀人夺宝,有何不可! 但龙皇此刻眼里只剩下了台上那一截的骸骨,其中散发的龙气,仿佛在不断向他诉说生前遭受的折磨! 龙皇紧紧握着那竞价玉符,忍不住站了起来,抓住包厢的窗台,再度报价: “天字七号,三百万!” “咦……”一号包厢的人看到斜下方那个微微探出的身影,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紧紧地盯着。 “天字七号,三百万一次!” “天字七号,三百万两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锤时,那个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天字七号的朋友似乎对此物志在必得?也罢,君子不夺人所好,让与你了。” 最终,龙骨以三百万上品灵石的天价,被龙皇拍得。 交易很快完成。 当那截被重重封印的“龙骨”送入包厢时,龙皇深吸一口气,亲手解除了最外层的禁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 触手冰凉沉重,龙威扑面而来。 他闭目,将一缕精纯的灵力缓缓渡入其中,仔细感应。 片刻,他猛地睁开眼,金瞳中先是爆发出骇人的怒意,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近乎虚脱的庆幸取代。他松开手,任由那截“龙骨”落在软垫上。 “是假的。”他声音沙哑,“是以某种千年蛟龙的椎骨为主材,掺杂了数种妖兽髓粉,用极高明的手法炼制而成,模仿了龙威与部分龙韵……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修士,甚至寻常鉴定师。但,不是真龙之骨。” 墨衔轻轻握住他微微发抖的手:“假的也好。至少……没有同族遗骸被如此拍卖。” 龙皇默然点头,但眼底的寒意并未消散。 百炼门……伪造龙骨,意欲何为? 就在这时,包厢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侍者恭敬的声音:“两位贵客,天字一号包厢的客人前来拜访。” 那个竞拍者? 墨衔与龙皇对视一眼,将假龙骨收起,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随后一位身着华美锦袍的男子含笑步入。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面容极其俊美,肤色白皙,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他的衣袍上绣满繁复的花纹,行走间环佩轻响,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质。 “在下云崖仙城城主,云梦客。” 那人想他们作揖道,“方才拍卖会上,见两位风采不凡,尤其这位黑衣道友,为心头所好一掷千金的豪情,实在令在下心折,特来结交一番,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他姿态优雅地拱手,目光在龙皇和墨衔身上流转,尤其在龙皇身上多有停留。 第80章 同为雄性,墨衔哪里看不出这个人的心思,顿时大怒。 混账人类!竟然上来就想挖他墙角! 龙皇的魅力已经不仅仅能吸引小动物了吗! 他立马伸手揽住了龙皇的腰,冷冷地盯着他:“这是我的道侣。” 云崖城主一怔,随后却是微微一笑:“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呢,这位道友是否误会了,在下并没有冒犯之意。” “我们忙,没空,你走吧。” “哦……”云崖城主笑意更深,“但您的道侣似乎不这么认为呢。” 墨衔一愣,转头便看到龙皇正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花孔雀一样的人类,好似魂儿都被他勾走了。 【陛下!】 墨衔的天又塌了。 【小蛇,在他的身上!】龙皇迅速传音道,【没有错,我感知到的那个气息,在他身上!】 墨衔微愣,再次打量了一遍云崖城主,确认他的确是人类。 “云崖城主。”龙皇开口道,“在下白辰,这位是我道侣,墨衔。能得城主青眼,是我等荣幸。城主也竞价到最后,可也对龙族之物,?” “正是,”云崖城主抚掌笑道,“在下平日里就喜欢收集些与龙相关的古籍、器物。今日见此龙骨,本也想收藏,见白道友志在必得,便成人之美了,看来你我当真颇有缘分。” 他语气真诚热情,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前来结交的同好。 “两位远道而来,想必还未好好领略我云崖仙城的风物。不知可否赏光,明日我于迦南酒楼设一薄宴,你我品茗论道,也好让我尽一番地主之谊?” 龙皇与墨衔交换了一个眼神。 “城主盛情,却之不恭。”龙皇微笑应下。 “那便说定了!明日午时,迦南酒楼静候两位光临。”云崖城主拱手告辞,翩然而去,只留下一缕混合着龙裔气息的馥郁暗香。 包厢门关上后,龙皇与墨衔沉默许久。 “这城主必有古怪。”墨衔摸着下巴,沉吟道,“看他收购我蜕下来的皮,也是心在仙途之人。布局全程,以灵誓为陷……又有什么目的?以及……” 墨衔看向龙皇,有点酸溜溜地说道, “他肯定看上您了。” 龙皇无奈地看着他:“你整天都在吃什么醋。” “谁叫您是这诸多事端的中心呢。”墨衔撇撇嘴,“大家都想得到您,吃了您,多得是不长眼的家伙。” “说的好像你不是似的。”龙皇叹了口气,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回去吧。明日,去好好会一会这位与我们【有缘】的,云崖城主。” 作者有话说: 墨衔:整天有人盯着我老婆! 第64章 迦南之宴(加更!) 离开会场后, 龙皇与墨衔在城中寻了处清静客栈住下,向其他几人传了音。 不多时,他们便陆续来到客栈房间会合。 “剑阁那群人, 的确不是偶然路过。”盛七郎先行开口, “我问过周边几家老商户,他们每隔半年左右, 便会从东海来一次南岭, 途经云崖仙城时总会停留一日。所去为何, 就不清楚了。他们极少与人交谈,补给完毕就匆匆离去。但这次好像不太寻常, 他们延长了住宿时间。” “灵植山庄。”双子木妖突然接道,“东市集会上有在出售灵植山庄的灵植, 那些小草们说,偶尔能看见穿白衣,背长剑的修士出没在山庄中。” “哦?他们的目的地也是灵植山庄?”墨衔眸中精光微闪,“我记得剑阁有一名女剑仙坐镇, 莫非此事与她有关?” “剑仙……”龙皇微微皱眉,似乎陷入了回忆。 “陛下, 如今人族这几位仙人,还是千年前那几位。当年他们也多次受邀参与过龙池宴会吧?您有印象吗?”墨衔问道。 当年他只是条灵智未开的小黑蛇, 但敖宸那会儿在现场啊。 龙皇的脸上缓缓出现了一抹尴尬:“他们……我不熟。” “……您没有和他们交流过?” “招待还有论道什么的……都是敖璟在做。我一般……有别的事。” 墨衔重复了一遍:“别的事?” 龙皇心虚地转过头:“我也是龙皇, 我也……挺忙的,也有很多其他事等着我处理。” 墨衔:“……” 如果是以前,他也就信了。 以现在他对龙皇的了解, 这人, 百分百,在各种宴会上都在开小差! “剑阁这条线再继续查下去吧。”墨衔叹了口气, 不想说他了,然后将白天他们参加拍卖会,云崖城主的邀请之事告诉了众人。” “迦南酒楼?”阿雪眨了眨眼,“好像也有个人邀请我去那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龙皇取过一看,发现这正是酒楼的宣传画! “我在集市买吃的时候,有个笑眯眯的怪老头凑过来说,想尝真正的好吃的,就带着这张纸去这个地方,说是被邀请来试吃的。” 阿雪吧唧一下嘴,有些向往地看着龙皇, “大王,可以去吗?” 众人:……这个怎么听都是骗子啊! ““看来,这位城主的手,伸得挺长。”墨衔指尖轻敲桌面,“明日之宴,是探他虚实的绝佳机会。阿雪,我们先去,你随后再抽空去打探看看。” 盛七郎犹豫了一下:“龙皇陛下,那我……” “你与木妖姐妹就在外接应,暗中留意剑阁动向,也观察仙城是否有其他异状。”龙皇吩咐道。 “是!” ———————— 翌日午时,迦南酒楼。 酒楼位于仙城最繁华的街道,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龙皇与墨衔准时抵达,刚至门前,便正面遇到了一对样貌出众的道侣。 男子身着月白道袍,腰悬古玉,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倨傲。女子则是一袭水蓝霓裳,容颜清丽绝俗,气质冷若冰霜。 两人修为皆在元婴巅峰,在这城中也是佼佼者。 他们的目光落到龙皇和墨衔身上,看到他们自然交握的手时,两人均微微蹙眉,随即转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 同性道侣,在如今的修仙界里依然不怎么受待见。 四人先后步入酒楼。厅堂宽敞明亮,一楼食客众多,颇为热闹,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修士正立于柜台后。 那一对道侣先行走到柜台前,男修开口道:“东海玉寰岛,玉清子,携道侣凌波仙子,应云崖城主之约而来。” 掌柜顿时面露恭敬,拱手道:“原来是玉寰岛的清辉伉俪,久仰大名!城主已恭候多时,两位请出示玉牌。” 玉清子亮出玉牌,掌柜验看后,态度愈发殷勤。 墨衔也牵着龙皇上前,说道:“我们也是受城主之约而来。” 掌柜笑容不变,接过他们的玉牌,神识一扫,口中念道:“墨先生,白先生……散修。” 然后,没了。 如此简短的名头让那对道侣也不禁侧目。玉清子忍不住低声对道侣道:“城主广邀同道,怎连这等无名散修也……” 声音虽低,但在场皆非俗人,听得一清二楚。 墨衔脚步微顿,侧首,对龙皇笑道:“亲爱的,你听说这对清辉伉俪吗?” “世界广阔,未曾听过。”龙皇亦笑道。 那对道侣脸色微变。 眼看着气氛不对,掌柜忙将玉牌塞还给他们,点头哈腰地为他们引路:“城主已在包厢等候,四位,请!” 但在接过归还的玉牌瞬间,龙皇与墨衔俱是心神一凛—— 他们清楚地感知到,玉牌内里那道原本模糊残缺的灵契,此刻已被某种力量补全! 在三百条的条款下方,多处了一行小字: 【以上诸条,凡有违者,皆有城主依律惩处。】 【结契人:云梦客】 “呵。” 墨衔指尖拂过玉牌表面,一缕极淡的仙气悄无声息地渗入,将那灵契的触发机制悄然包裹,却未立即摧毁。他抬眼与龙皇对视,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龙皇金瞳微眯,握紧了玉牌:“那就看看,谁来惩处谁吧。” 两人便继续跟随引路的侍者,走向酒楼顶层的雅阁。 推门进入雅阁,视野豁然开朗。 此处竟是以整面剔透的水晶为窗,可俯瞰大半个仙城景色。云崖城主早已端坐主位,见四人到来,起身相迎,笑容如春风拂面。 “玉清道友,凌波仙子,两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他先与那对道侣寒暄,随即目光转向龙皇墨衔,热情不减,“墨道友,白道友,昨日匆匆一晤,今日可要好好畅谈!来来来,诸位快请入座。” 落座后,云崖城主亲自为众人介绍。介绍到玉清子二人时,自然是那串响亮的“清辉玉剑”、“凌波惊鸿”名号,以及他们在东海斩妖除魔的诸多侠义事迹。 第81章 轮到龙皇墨衔,他笑容更盛:“这位墨道友与白道友,虽声名不显于外,却是真正的潜修高人。昨日拍卖会上,墨道友拿出一片疑似得自长亭遗迹的妖皇级蛇蜕,而白道友更是豪掷百万灵晶,拍下了那截珍稀龙骨。二位之道侣情深,与对古物之痴,皆令在下钦佩。” “长亭遗迹?妖皇蛇蜕?” 玉清子与凌波仙子闻言,脸上的轻视终于收了几分,看向龙皇墨衔的目光多了些许审视与探究。 能深入那种绝地并有所获,即便只是运气,也绝非凡俗。 龙皇状似随意地问道:“城主邀我等前来,说是交流龙族轶事。却不知玉清道友与凌波仙子,对此亦有涉猎?” 玉清子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与道侣对视一眼,朗声道:“不瞒白道友,我夫妇二人,确与龙族有些缘分——我们曾参与过两百年前的【南岭龙狩】!” 南岭龙狩? 龙皇一愣,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这是什么事情?可否请二位细说一番?” “你不知道?” 玉清子皱眉,“此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白道友竟不知晓?” 墨衔赶紧接话,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与亲昵:“让二位见笑了。我二人性子懒散,不喜俗务,这几百年觅得一处深山幽谷,布下结界,只顾着……享受二人世界,不理外事已久。”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龙皇,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玉清子与凌波仙子皆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抹了然。 修仙界道侣闭关双修数百年……也是常事,理解。 “二位的感情真是深厚啊。”连城主都忍不住调侃道,“这可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其实闭关了五百年。墨衔心里却在叹气。 明明双修了五百年……明明有五百年…… 就真的只是双修啊! “咳,说正事吧……”龙皇耳朵微红,连忙截断了这个话题。 “若要说及此事,那需要提到五百年前的龙隐之事。”凌波仙子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如泉, “五百年前,北方的禹州突然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震动,准仙巅峰的波动传到了云石仙城。待各方修士赶至,只发现空中暴乱的灵力,一座名为龙隐山的山峰凭空消失了。” “龙隐山?”龙皇低声喃喃道。 “正是。龙隐二字,岂不惹人遐想?”玉清子接口,眼中精光闪烁,“自那以后,寻找龙裔的暗流再起。直至两百年前,突然有一小道消息流出,有龙裔出没在南岭。” “随后百炼门也放出高额悬赏,言明若能提供真正龙族线索或活体,可换取门中镇派级的顶级法宝或功法。此悬赏一出,天下哗然,无数修士涌入南岭,掀起了那场龙狩。” “可有人……得手?”龙皇问,声音微微发干。 玉清子摇头:“明面上没有。或许有人暗中发现了什么,但未曾交付给百炼门。那悬赏,至今仍挂在百炼门总坛外。” 龙皇心中紧绷的弦,略微一松。 墨衔看向他们:“那二位此次前来南岭,莫非是……” “不错。”玉清子正色道,“我夫妇修行多年,如今距离准仙不过半步之遥,便想再探一次南岭!” 云崖城主抚掌笑道:“两位道友志存高远,令人钦佩!可惜云某俗务缠身,不便远行。但若两位愿组队深入,我愿以私人名义,提供一些物资与灵石支持,也算为探寻龙之奥秘尽一份心力。” 他话锋一转,看向龙皇墨衔,“既然墨道友、白道友对龙族之物兴趣浓厚,不知是否有意与玉清道友夫妇结伴同行?南岭瘴毒凶险,多一位同伴,便多一分保障。即便是准仙,在那等地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墨衔挑眉:“城主如此慷慨,就不怕我们拿了东西,转头便消失无踪?” 玉清子面露不悦,冷声道:“我等修道之人,岂可行此无信无义之事?如今天地灵气日益稀薄,仙路艰难,若人人只顾私利,毫无道义底线,这修仙界秩序何存?” “玉清道友所言极是。” 云崖城主笑容温和,举杯道,“求仙问道,亦需秉持道心。些许物资,若能助诸位道友有所得,便是值得。云某相信诸位。” 他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他们腰间悬挂的玉牌上,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些。 还在装。 墨衔心中冷笑。但面上,他与龙皇交换一个眼神后,缓缓点头:“既是探寻古龙之谜,我等亦有兴趣。可结伴一试。” “好!痛快!”云崖城主大笑,举杯相庆。 宴席气氛似乎更加融洽。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言谈间仿佛真是志同道合之人的聚会。 酒至半酣,云崖城主再次举杯,提议共饮。 凌波仙子举杯至唇边,略一迟疑,婉言道:“城主见谅,妾身所修功法有戒,需忌酒浆……” 云崖笑容不变,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喝吧,仙子。” 凌波仙子一怔,眼神出现刹那的茫然,随即竟顺从地抬手,将杯中灵浆一饮而尽。 在她饮下的瞬间,龙皇与墨衔同时感觉到腰间玉牌微微一热,一股隐晦的力量正试图透过玉牌,牵动他们体内神魂。 墨衔预先布置的屏障微微波动,将那力量悄然化解于无形。而玉清夫妇的身体却都僵直了起来,眼神短暂涣散。 云崖城主慢条斯理地喝下手中的酒,放下酒杯,语气柔和对对他们说道:“诸位远来辛苦,又饮了灵酒,想必有些乏了。不如,随云某去府中稍作歇息?那里更清静些。” 他的话音落下,玉清子与凌波仙子几乎是同时,动作略显僵硬地站起身来。 龙皇与墨衔眨眨眼,也顺势站起。 “城主,这是何意?我等并未……” 玉清子回过神,试图运转灵力,却骇然发现体内灵力流转迟滞。他惊怒交加,看向云崖城主。 “嘘。” 云崖城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容暧昧难明:“莫急,莫急。”他目光扫过沉默的龙皇与墨衔,眼中笑意更深。 随后他率先推开雅阁的门,向楼下走去。玉清夫妇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龙皇墨衔也淡定地跟上。 他们穿过酒楼后方一条僻静的走廊,下到了一楼。掌柜看见他们,推开一扇隐藏在壁画后的黝黑小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灯火幽暗的石阶,散发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他们依次步入,小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 不久后,迦南酒楼的门口,蹦蹦跳跳进来了一个白衣的少年。 阿雪举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来到柜台前,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老板老板!那个老爷爷说这里有好吃的!在哪里呀?” 掌柜低头看了眼那张纸片,心下了然,脸上也缓缓绽开一个热情的,略显诡异的微笑。 “有的,小客人,当然有……只需要您先出示一下玉牌。” 阿雪眨眨眼,把玉牌递了过去。 真是天真的漂亮孩子啊。 可惜,可惜了。 掌柜心里暗叹道,指尖在玉牌上轻轻一抹,再递还阿雪。然后领着他,再度到了那个壁画后的小门。 “小客人,美味,就在下面等着您呢。” 阿雪捧着玉牌,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闻到了龙皇的气息。 然后对掌柜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好呀!带路吧!我可饿坏了!” 作者有话说: 龙皇:大家都喜欢在宴会上搞事吗?饭都不香了! 第65章 总有人想坑龙 “小蛇, 你说这个城主属什么?” 龙皇倚在冰冷的水晶牢壁上,望着眼前流转着微光的屏障,出神地问。 墨衔双手拢在袖中, 姿态闲适, 闻言点头:“同意。穿得像只开屏孔雀,行事像只骚狐狸, 怎么看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身侧, 玉清子与凌波仙子正焦躁地催动灵力, 反复试探着牢笼的每一寸,试图找出薄弱之处。见两人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玉清子顿时火冒三丈: “喂!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元婴修士,如今一同被困此地, 不想方设法破局,难道在此等死吗?” 他们被关进这地底深处的牢笼后,云崖城主便带着那莫测的笑容离开了。 牢笼整块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不仅坚固无比, 更能极大压制灵力流转和神识探查。 玉清夫妇忧心忡忡,既不信城主会轻易放过他们, 更担忧接下来不知会有什么情况等着他们。 龙皇瞥了他们一眼,安慰道:“最坏的情况, 也就是被抽魂炼化了吧。” 这事, 他熟。 但玉清夫妇闻言,脸色更加惨白。 凌波仙子低声道:“南岭本就凶险莫测,近年来, 失踪、陨落的散修乃至准仙, 数目远超以往。我们此次前来,也是想借城主之力, 多几分保障,没想到……” 第82章 “恐怕这些年南岭诸多失踪之案,与城主脱不了关系。”玉清子也脸色沉重。他们走南闯北,听到的秘闻也不少,便开始分析起来。 龙皇跟墨衔也竖着耳朵听着。 【大王。】 这时,阿雪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龙皇抬头,牢笼外并无人影。 墨衔倒是能捕捉到空气中的一丝细微波动,嘴角弯了弯:【阿雪,你这隐身术练的不错啊。】 【那是。】空气里传来一丝骄傲的波动,【刚刚那个掌柜想把我骗进来,阿雪爷爷是这么好骗的吗?给他施了个幻术,就让他回去了……大王,要我把你们都放出来吗?这破笼子看着不难拆。】 龙皇传音回道:【不急。想出去容易,但此刻闹大,我们便失了暗处的先机。】 墨衔摸摸下巴,便有了算计:【外面不是有群现成的正道楷模吗?把他们牵扯进来处理这摊浑水,岂不更妙?】 他低声对阿雪吩咐了几句。 阿雪应过,声音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 水晶牢狱内,再度只剩下他们四人。玉清夫妇也已经没了办法,只能静坐恢复体力,等待契机。 期间,又有几名修士被蒙面侍从押送进来,推入了水晶牢内。那水晶面如同水面一般,没有任何阻碍地就将他们吞入。 墨衔扫了一眼他们,只见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元婴期修为,且相貌出众,男女皆有。 他不禁挑眉,对龙皇低语:【这云崖城主,抓人还挑长相?莫不是真要选后宫?】 新来的修士们惊魂未定,彼此低声交流,才发现被骗的途径五花八门。 有的是被相熟道友引荐至某处隐秘商铺“鉴赏古宝”,有的是在赌坊赢了笔“横财”后被邀请庆功,更有甚者,是在路边被看似慈祥的老妪递了张“机缘”纸条…… 绝望与猜疑在人群中蔓延。 终于,地面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似有无数人在同一时间使用了法术。 “是斗法!”一名年轻男修激动地站起,“有人打进来了!是来救我们的吗?” “定是城主府的阴谋败露了!仙城护卫?还是路过的高人?”玉清子眼中也燃起希望。 “这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 在众人激动之时,一道优雅从容的声音从地穴尽头响起。众人骇然看去,只见云崖城主正从门外走来,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黑袍、脸戴各异面具的修士。 这些人虽隐匿了具体气息,但周身隐隐散发的威压,赫然都是准仙级别! 墨衔目光扫过,认出其中几人正是在拍卖会上见过的熟面孔。 看到如此多准仙齐聚,牢笼中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扑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云崖城主!你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要行那抽魂炼魄的邪魔之事?”一名女修厉声质问。 “我等皆是正道修士,你如此行事,不怕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吗?” “嘘——” 云崖城主将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瞬间,所有被困者腰间的玉牌闪过一道幽光。 众人顿时感到喉咙一滞,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惊怒交加地瞪视着外面。 “安静些,别吵着我的贵客们品鉴。”云崖城主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请。” 那群面具客便缓步上前,如同在集市挑选货物般,隔着水晶屏障对牢内众人评头论足。 “那个穿蓝裙的姑娘,让老身再细瞧瞧。” 一个戴着繁复花卉面具女客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向一名容貌清丽的元婴女修。 云崖城主含笑颔首,对着那女修的方向凌空一点。女修腰间的玉牌幽光一闪,她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水晶屏障。 更那屏障对她竟毫无阻碍,她径直穿了过去,僵直地站到那面具女客面前。 女客伸出鸡爪般的手,捧起女修的脸庞,仔细端详,口中喃喃着: “嗯……骨相清奇,皮肉丰润,神魂澄澈,寿元……更是充沛饱满。好,好极了!” 她逐渐激动了起来,身躯微微颤抖着。而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甜香与更深层恶臭的怪异气味,从她黑袍下隐隐飘散出来。 那味道让她手中女修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你闻到了?” 女客动作猛地一僵,捏着女修脸颊的手指陡然用力,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你闻到了?你闻到味道了?有没有?有没有?!” 女修已经被吓呆,胡乱地摇着头。但那女客却依然不甘心,又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呢?闻到没有?” “尊者,莫急。” 云崖城主微笑上前,手中多了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囊,轻轻在那女客身旁一晃,奇异的香气稍稍掩盖了那股恶臭。 他柔声道:“您只是病了,很快,您就可以痊愈了。” 【病?】 墨衔心中冷笑,对龙皇传音:【如此浓烈的死气,他们竟然以病称之?】 他太熟悉这种气味了。 在九幽,那些多次冲击第三次妖王劫失败、最终底蕴耗尽、大限将至的老妖们,身上便是这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带着腐朽与不甘。 但九幽的妖,大多在明知无望后,会选择坦然面对终结,将肉身与修为传给后辈,归于沉寂。 【这些人类,早已经大限将至,却不愿安息。如此浓烈的臭味……只怕是里面已腐烂的只剩一滩烂泥!】 “既不愿归去,那么他们能走的只有一条路——夺舍。” 龙皇的声音冰冷,“这些人类准仙,竟已堕落至此。” 夺舍之术,自古便是禁忌邪法。 纵使能借此苟延残喘,神魂中积累的死气与孽债却无法洗脱,只会不断玷污新的肉身。 看他们挑选“容器”的熟练程度,这恐怕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这座看似繁华的云崖仙城,不过是靠香料与华服,勉强遮掩着内里那早已朽坏不堪的骨架与糜烂血肉罢了。 “嘿嘿,这边几个美人儿,看着也不错啊……” 一个戴着硕大猪首面具、体型肥硕的客人蹲下身,隔着水晶,贪婪的目光在牢内逡巡,最终黏在龙皇身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邪笑。 墨衔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将龙皇挡在身后。 那猪首客目光又转到墨衔脸上,笑声更加猥琐:“哦?这是他的道侣?长得也标致……嘿嘿,各有风味……” “尊者。”云崖城主走到他的身边,语气温和地说道,“承蒙厚爱,这一对是我想留下的。” “哦?城主既然想要,先选便是了,本座也只需要一个就够了。”猪首客舔了舔嘴唇,面具冒着绿光的眼睛不断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着,“哪个都行,嘿嘿,哪个都行……” “尊者,既然是对恩爱道侣,将他们拆散岂不可怜?”云崖城主抚掌笑道, “这夺舍仪式,可不能少了观众啊。” 猪首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佩服!还得是城主玩法多呀!既然如此——” 他伸手一点脸色铁青的玉清夫妇,“本座便要这一对了!” 混乱中,云崖城主对着龙皇与墨衔的方向凌空一点。两人腰间的玉牌微闪,他们顺势“身不由己”地站起,穿过屏障,来到他的面前。 云崖城主欣赏着龙皇那精美的容颜,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微笑道:“白道友可是有话想说?如今,可以说了。” 龙皇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云崖城主,又掠过他身后那群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东西,最后落回他的脸上,淡淡道: “你这具皮囊,是第几次了?” 云崖城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漠然:“二十?三十……记不清了。谁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碗饭呢?”他语气惋惜,“说起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是个心怀梦想的漂亮男孩呢。” “明明可以在这城里逍遥快活直至老去,偏想不开,非要深入那南岭绝地……此去九死一生,如此人才曝尸荒野,该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他摇头叹息,随即又展颜一笑, “不如留在这城里,让我用这副身体,替他享受这云间绝色,遍享天下佳肴,美人与酒,也不算白活一遭。” “……” 看到他这般癫狂的模样,龙皇忍不住长叹道,“你说的,想要深入南岭探寻龙踪,也是假话?既已沉迷此道,你又如何再登仙途?” “仙途?” 云崖城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惨笑,“那种东西,早就断绝了!你们这些尚未触碰到真正绝望的人,不会懂……不会懂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元婴还能盼望准仙,可准仙之上……再无前路!” 第83章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癫狂:“整整一千五百年!再没有新的仙人诞生!而现存的仙人……也在不断陨落!” “有仙人死了?”龙皇心神剧震,下意识追问,“是谁?” 云崖城主猛地凑近,几乎贴着龙皇的脸,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你很好奇呢,白道友。想知道的话……不如与我融为一体后,慢慢了解……” 他伸出苍白的手,五指成爪,带着阴寒的灵光,径直抓向龙皇的头顶! 就在此刻—— 轰隆!!! 比之前剧烈十倍的震动陡然从上方传来,整个地牢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尖锐的剑啸声如同龙吟,穿透层层岩土,清晰可闻! “剑阁?!”一名面具客惊慌道,“城主,你不是已经将他们引开了吗?” 云崖城主脸色微变,抓向龙皇的手停在半空,看向上方:“有人在碍事……” —————— 时间回溯至一个时辰前。 城主府深处,一名身形佝偻、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老者,取出一块殷红如血的玉牌。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玉牌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刹那,血光一闪而逝。 同一时间,云崖仙城各处,数十名原本在各行其是的修士,动作齐齐一顿。他们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随即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道友,这盘棋还未下完,你要去哪儿?”茶馆里,对弈的老者疑惑地问。 起身的修士抚着额头,眼神空洞,喃喃道:“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去何处?” “南岭。” 一片苍茫险峻、瘴气弥漫的山脉景象突兀地浮现在他脑海,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南岭……有龙!” “南岭有龙!” 类似的低语、惊呼,如同瘟疫般在城中各处同时响起。数十名修士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不顾一切地在城中飞起,争先抢后地出城,引发了不小的混乱。 骚动很快传至西坊客栈。 房中打坐的盛灼华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如电。 他背后所负双剑中,那把形制更古朴的长剑,忽然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剑身微颤。 【灼华……】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女音,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真龙必将……现于南岭……】 【找到他……】 然而,这是否太巧了? 盛灼华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按住嗡鸣的古剑剑柄,如同安抚躁动的伙伴。 他望向窗外接连不断飞掠而过、神情狂热的身影,又瞥向桌案上那两枚内藏诡异灵契的玉牌,心中疑窦丛生。 “大师兄,城中突现异动,众多修士声称南岭有龙现世,正蜂拥出城!”一名剑阁弟子在门外急报。 盛灼华沉吟片刻,霍然起身:“此事反常,跟上去!凌华、康华,你二人带一队人手,继续留守城中,密切关注城内一切异状!” “是!” 剑阁弟子迅速集结。盛灼华一马当先,率众化作剑光,直奔城门方向。 然而,刚飞至半途,一道白影忽然拦在了前方。 “喂!大哥哥!” 盛灼华剑光骤停,凝目望去,认出拦路者正是昨日与盛七郎同行的,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白衣少年。 他眉头微蹙:“何事?” 好凶哦,跟七郎真是一点不像。阿雪撅了噘嘴,随即,他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眉毛一垮,晶莹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下来,配上那张精致又带点婴儿肥的小脸,真是见者心怜。 “呜呜……大哥哥,我爹爹……我爹爹被城主请去吃饭,然后就再没回来……” 他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哭得真情实感,伤心欲绝, “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城主府的人也不理我……呜呜……你能帮帮我,找我爹爹吗?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墨衔:装萌,扮可怜,只要掌握这两条,这世间没有你萌不倒的人! 阿雪:学会了!师傅! 第66章 腐朽之城 看着阿雪哭得泪珠滚滚的模样, 即便是冷硬的盛灼华,脸上冰雪般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 他挥手示意众剑修落下,寻了处僻静地, 让阿雪好好说。 被一群气息凛冽的剑修围在中间, 阿雪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的,但想起墨衔最后的交代, 定下心神, 眼珠一转, 张口就来: “我、我跟爹爹是从南边一个小镇子来的,听说云崖仙城日子好过, 东西也多,就想在这里落脚安家。进城没多久, 我跟爹爹在集市买东西的时候,被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笑得很奇怪的叔叔搭讪了。” “那叔叔说他是什么城主,跟爹爹一见如故,非要请他去吃饭……结果, 结果……”阿雪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眼泪说掉就掉, “他就把我爹爹带走了,再没回来!呜呜……我只有一个爹爹呀!”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 配上那副玉雪可爱的模样, 当真是见者心碎: “我的爹爹是个大美人,那城主肯定是看上了我爹的美色,想要把他抢走关起来!哥哥们, 你们是名满天下的大剑侠, 能帮帮我,把我爹爹救出来吗?” 这些惯见风浪的剑修, 听到这种恶霸掳人的剧本,直接就支棱起来了,目光炯炯地看向盛灼华。 回仙门前,再干票大的也不错啊大师兄! 盛灼华略微沉吟,问道:“你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知道!我记得路!那酒楼叫迦南!”阿雪立刻点头如捣蒜。 “带路。” 一行人迅速来到迦南酒楼。掌柜看见他们,脸色略微一僵,但还是摆出笑脸:“客官,请问你们……” “那门就在那里!”阿雪直接一指那扇隐藏在壁画后的黝黑小门。 盛灼华眼神一厉,挥手示意两名弟子上前探查。 “客官,客官,可不能乱闯啊!”掌柜拦不住,眼见不好,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按下一个隐蔽机关! 轰隆隆——! 壁画后传来重重的坍塌声,剑阁弟子打开门,发现门口的小径已经全然被堵住! “掌柜的,这是何意?”剑修冷眼看向掌柜。 那掌柜只是冷笑,剑修不悦,直接一指点中他的眉心,就要搜魂。 就在这时,掌柜浑身一僵,随即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灰——他腰间玉牌幽光一闪,反噬已然发动,口鼻溢血,当即气绝身亡! “掌柜的?掌柜的!”酒楼门前仆从顿时惊叫道,“掌柜的被剑修逼死了!” 盛灼华眉头紧锁,不再耽搁:“去城主府!” 城主府大门紧闭,门前侍卫见一群煞气腾腾的剑修拥着一个白衣少年前来,心中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 “诸位,城主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盛灼华瞥了阿雪一眼,阿雪心领神会,立刻抱住头,小脸皱成一团,指着地下带着哭腔喊: “我感觉得到!爹爹就在这下面!好难受……还有好多人,好多人在哭,在害怕……他们在下面受苦!” 他并非完全做戏,龙族对同源气息的感应,以及准仙的感知,让他确实能隐隐捕捉到地底传来的混乱与绝望气息。 “这名少年向我们诉说此冤屈,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是非曲直,关乎公道人心,还请城主现身,对此事做个交待。”盛灼华没有看那侍卫,而是看着脚下大地。 高阶准仙,并着凛冽的剑意,直入脚下大地: “须弥剑阁,盛灼华,请云崖城主——出来一见!” —————— 那道声音传至地下,惹来客人们一阵骚动。 云崖城主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取出玉牌,开始迅速查看起情况来。 “云崖城主!剑修怎么注意到此处,明明这些年来……从未出现过意外!”一名客人咬牙道。 “仪式呢?仪式怎么办?”那名发出恶臭的女客人声音陡然拔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拖了!” “请安静一些,容我查下此事……”云崖城主按了按眉心。 “若是被剑阁发现我们……”另一位客人语气中逐渐带上了惊恐,“那就完了!一切都完了!” 那句“完了”落进云崖城主的耳中,如惊雷落下。他猛地抬起头,冷眼扫视了他们一圈,喝道: “闭嘴!” “我云崖仙城屹立大陆千年,从一小小的村落到如今的昌盛之最,岂容一群剑修颠覆?” “他们上门来讨要人,这是什么人给他们的线索……”他的灵识探入玉牌中,在庞大的画面中找寻着答案, “白衣的男孩,是被标记过的?寻找父亲,进程……” 他跟着阿雪的身份牌,一路查到进城的登记,往后一番,便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第84章 【散修道侣,白先生,墨先生。】 云崖城主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龙皇和墨衔:“是你们的孩子?” “嗯,我家的。”龙皇微微勾起一抹笑容,“很聪慧的孩子。” “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我把他当亲生的看的。”墨衔还不忘补充一句。 “……是我疏忽了。”云崖城主叹了口气,表情却逐渐轻松起来。他看着神态轻松的龙皇与墨衔,眸色微深,“二位从刚开始起,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呢……原来把希望都放在那群剑阁修士身上了。” “城主,认罪吧。”龙皇平静地看着他,“或许还能守住你这仙城的美丽。” “……哼,不劳白道友费心了。”云崖城主缓缓勾起一抹笑容,“不过是一点餐前的小插曲而已。” 地面上,城主府门口—— 剑修见府内迟迟未有回应,全体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剑阁的朋友,何必如此动怒,在我府前大动干戈呢?” 一个温和的笑声响起。随后云崖城主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锦袍,自堂内缓步而出。他身后,跟着“墨衔”和“龙皇”。 “方才与墨道友,白道友相谈甚欢,一时忘了时辰,倒是让小朋友担心了。”云崖城主对阿雪微微一揖,又看向盛灼华,“盛道友,我刚刚听说,剑阁弟子误杀了城里某个酒楼的掌柜……此事也有什么误会在内吧?” 阿雪一看到墨衔和龙皇,眼睛立马瞪圆了,脱口而出:“假的!” “墨衔”闻言,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表情,走上前,伸手想要抚摸阿雪的头:“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爹爹这不是好好的?” 阿雪恶寒了一下。 温柔的是他家大王!不是蛇精! 就在墨衔的手即将碰到他头顶的时候,阿雪感到腰间娜美玉牌突然颤动了一下,一股阴寒的波动,正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想控制我?阿雪心中冷哼,我可是准仙,神魂稳固,这种把戏休想…… 念头还未转完,嘴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 “对不起,爹爹……是阿雪想你了,不该那么急……” 阿雪内心剧震! 他被控制了?怎么可能!不是说这个玉牌只能影响元婴吗! 如果连准仙都能控制……那这个城主的修为,难道是仙人吗?! “——你,是什么东西。” 地底深处,龙皇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云崖城主,或者说,近似云崖城主的“东西”。 那个华丽的人形,□□已经彻底溃烂,变作一团血肉模糊的巨型肉块。 “白道友不认识了吗,我就是云崖呀。” 那团血肉模糊的肉块愉悦地说道, “现在样子可能不太好看,为了处理上面的事,□□有点撑不住……真是令人意外,你的小朋友是准仙?这么说,你也是?不过不要紧,只是多花一点时间而已,一切都会摆平的。” 那肉块每说一句话,一股浓烈的几乎成实质的死气便扑面而来。 墨衔皱眉:“如此浓烈的死气,你究竟夺舍了多少次?” “两百?三百?记不清了……”那团不断蠕动、流淌着粘液的肉块发出“咯咯”的怪笑, “每一次夺舍,神魂都在累加死亡,但每一次,我们也确实在变得更‘强’……仙道正途既已对我们关闭,用这个方法……我们同样可以触摸到至高的境界,是不是啊,诸位客官?” 其他面具客人看着他如今彻底非人的恐怖模样,一时皆惊愕失语。 “休要听他胡言!”玉清子强忍不适,厉声喝道,“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连人都算不上,修的什么仙?求的什么道?不过是一块苟延残喘、不死的烂肉罢了!” 此言一出,有几个面具客人的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动摇与迷茫。 “玉清道友,你如今不过元婴,尚有准仙大道可以期待。”那肉块“云崖”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怜悯与诱惑,“你们若未至南岭,或许真能成就一对神仙眷侣,名动四方……但五百年后呢?一千年后呢?两千年后呢?”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凄厉: “我们见过仙道昌盛、灵气如潮的辉煌!也眼睁睁看着这天地灵气无可挽回地衰竭!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办法,闭关、炼丹、掠夺、血祭……毫无用处!只能看着自己的肉身一点点腐朽,神魂如风中残烛般明明灭灭!” “到那时,你们也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投入我的怀抱!和我的客人们一样!” “只要还活着……活着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如此甘美!你们也会如我们一般,垂涎眼前……那些年轻、鲜活、充满无限可能的□□!!” 他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唤起了在场所有客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与贪婪。 他们眼中的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绿光,齐齐看向牢笼中那些瑟瑟发抖的“容器”。 “真是……听不下去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墨衔,忽然轻叹一声。 他伸出食指,对着那团喋喋不休的肉块,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灵光。 噗—— 如同戳破一个灌满污血的水囊,那团自称“云崖”的肉块,就在所有人眼前毫无征兆地炸开! 粘稠腥臭的暗红浆液与碎肉四处飞溅,却在即将触及墨衔与龙皇身前一尺时,尽数蒸发。 “你、你是什么人?!”一个戴着猿猴面具的客人尖声叫道,“怎么可能逃脱城主的控制?” “普通准仙绝无可能!莫非……是准仙巅峰?”另一人声音发抖。 墨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目光冰冷地扫过这群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客人”:“虽然我并无兴趣插手人族内务,但这般丑陋模样,早已不配称人” “该安息的时候,便安息去吧。” —————— 地面上,城主府门口。 盛灼华紧紧盯着扑进“龙皇”怀中、口称“爹爹”的阿雪,心中疑窦未消。 这“认亲”场面看似合理,但阿雪之前那般笃定父亲遇害,此刻转变未免突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城主府庭院角落的泥土中国,数根粗壮无比、闪耀着翡翠般光泽的坚韧藤蔓突然破土而出,瞬间将阿雪连同他身边的“龙皇”、“墨衔”一起紧紧缠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绿色藤茧! 众剑修皆是一愣。 下一瞬,阿雪焦急中带着愤怒的声音,强行穿透藤蔓的封锁,清晰地传了出来: “骗人的!他们是假的!藤蔓帮我暂时隔开了控制!快动手!” 盛灼华眼中寒光爆闪,再无犹豫! 呛——! 古朴长剑彻底出鞘,剑身映照着天光,流淌着秋水般的寒芒,直指那“云崖城主”! 远处的楼阁屋檐阴影下,双子木妖姐妹缓缓放下结印的双手,彼此对视,轻轻点头。 “成功了。”姐姐轻声道。 她身旁,一直紧张关注局势的盛七郎长长松了一口气,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果然跟我猜测的一样。这玉牌的控制核心在于干扰、链接神魂。只要用足够强的封印术暂时隔绝内外神魂感应,就能削弱甚至摆脱一部分控制……” “七郎又在说听不懂的话了。”双子木妖姐妹摇着头。 “是技巧啦,技巧。” 作者有话说: 墨衔:太丑啦! 第67章 仙城再无主 ……发生了什么? 云崖城主的神魂飘在空中, 茫然了一瞬。 他死了? 不,没有。 他依然在城主府的地下,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遭受那突然的一击后炸开, 然后再度凝聚血肉, 向墨衔冲去。 是那个时候吧,他的神魂被那强劲的一击炸裂。 如今站在状况外的, 只是他的一缕残魂。 其他客人也联手向墨衔展开攻击, 但对方, 仅仅是拂袖间,就将那些攻击全都挡了回去。 “准仙巅峰也不可能有这种力量……难道是, 仙人?”客人不敢置信地尖叫道, “怎么可能, 人间怎么能支持出现一名仙人!” 仙人? 云崖城主的残魂更加恍惚,他惹到仙人了? 他看着自己的本体发出不甘的喉叫,城中一半被他标记过的修士顿时表情呆滞,被操控着向城主府涌来, 向剑阁修士发动攻击。这些是活人,正道的剑修只能撑开防御。 而地下, 墨衔弹指间,轻松将他们的攻击全部化解, 客人们自知不敌, 纷纷逃向地面。而剑阁修士看到他们,立刻提剑追了上去…… 为什么,会这样? “你在不甘心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云崖城主惊讶转身, 看到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白衣银发男子, 也正浮于空中,不被任何人注视到。 第85章 “白道友……?”他有些迟疑, 因为眼前的人与他认识的……很不一样。 只身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里衣,光着双足。微卷的银发随意地披在背后,浓密的银色睫羽下,右眼是澄澈的蓝,左眼则是一团燃灼的黑火。 “我是九幽之火。”依然用着龙皇模样的九幽之火晃了晃腿,语气平淡无波,“你死了,城主。” “我要死了?不,不……”云崖城主下意识反驳道,“我不可以死,我的方法没有问题,再夺舍十次,或者二十次……一百次,我就能摸到仙道了,我马上就要摸到仙道了。” “不是【快】死了。”九幽之火纠正了他,“是【已经】死了哦,城主。” 云崖城主愣住了。 “你自己没有发现吗?你的生命之火……”九幽之火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熄灭了。” 那根手指点在他的胸口,却仿佛一块烙铁贴上了皮肤,云崖城主猛地颤抖了一下。 一千年前…… 是了,他想起来了,一千年前,他已经大限将至了。 那个时候,别人并不常称他云崖城主,更喜唤他为——云仙。 “听起来像个姑娘家的称号。”云梦客每每听到都要摆手,“叫我一声云大侠也好啊!” “这哪成,大侠二字,如何配得上这仙城之主的身份。”友人笑道,“如今这南岭也是好了起来,越来越热闹了。” 云梦客,最初只是一名普通的散修,听说南岭多奇珍,藏仙缘,便跟着众多求仙者一同踏入南岭。 南岭瘴气深厚,湿热多毒,他和友人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聚落,为各路修仙者驻足休息,交流心得……随着时间过去,聚落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成了村,然后是镇,最后建起了城墙和城门,刻下“云崖”二字。 云是他的姓,崖是他友人的姓。 长亭之战后,龙妖隐退,人间仙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他的云崖城,也终成为了闻名遐迩的“云崖仙城”,接纳八方来客,汇聚四方财货。 那是他生命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不久后,灵气衰退的阴影悄然而至。 在他又一次冲击仙境失败后,他已经彻底没了心气。算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元,他打算用最后的时间去外面看看山川,再寻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可走出南岭不久,他便惊觉无数贪婪的目光正觊觎着云崖仙城。 和其他几个由大宗门直接控制的仙城不同,云崖仙城是唯一一个由散修控制的仙城,位于中州南岭边境,毗邻资源丰富的灵植山庄,早已是各方眼热的一块肥肉。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死去。 所有人都在等着瓜分他和友人心血建立的仙城。 当发现这一点后,云梦客原早已古井无波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恐惧”的情绪。 他不想死。 更不想让他的毕生心血成为那些仙门的玩物。 于是他用最后的时光拼命寻找突破之道,但大限依旧在无情地推进。最终,在绝望中,他颤抖着,第一次捧起了那本夺舍法门……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第十次,第二十次…… 第五十次,第一百次…… 起初他仍在不断寻找成仙的方法,寄希望于南岭那虚无缥缈的龙讯……但是渐渐的,他很少再去想那些事了。 身体腐烂的越来越快,他每天,不是在物色□□,就是在物色□□的路上…… “我到底是……为什么活着?”云崖城主看着那混乱的战局,看着那个丑陋狰狞,徒劳挣扎的血肉怪物,喃喃道, “那个正在动的,是什么?” 【——云仙,说好了,要把我们的仙城建成天下最好的仙城哦!】 是……谁的声音? 他不记得了。 但不知为何,如今这缕残魂深处,他那所剩无几的,属于人类的部分,似乎有一句微弱的话,想要诉说。 “对不起……”他缓缓闭上了眼,残破的身形缓缓消失在了空中, “对不起……” 地穴中,那个被杀死无数次依然挣扎着复活的血肉怪物,动作陡然僵住。 它那布满利齿的口器中,艰难地开合。发出一串残破的,模糊的音节:“对……对不……” 随后,它那庞大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缓缓倒了下来,构成它的血肉开始迅速溶解,化为暗红的脓水。 “嗯?”墨衔愣了一下,停住手,“攻击突然起作用了?” 然后,他感觉胸口的小火苗突然跳了一下,好似有所不满。 墨衔摸摸胸口,不知道九幽之火又在闹什么脾气,明明收服后的五百年都挺安分的。 “死了?”龙皇皱眉,上前道,“那个气味来源,还没来得及问呢。” “应该还来得及!”墨衔向那团肉块伸手一收,一团即将溃散的魂火便飞到了他的手中。与此同时,那些肉块也融化殆尽,露出底部一件黑亮亮的物体。 龙皇目光一凝,将它隔空取到手中——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鳞片。 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内敛的华光。 “这是……龙鳞。”龙皇轻轻抚摸着那块黑色的鳞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龙韵,猛的看向那团魂火,“你从何处寻得?!” “龙鳞……龙鳞,对了,龙……”那团魂火发出了气若游丝的笑声, “也是假的,我知道的,都是假的……包括这次的龙骨,都是假的……” “不。”龙皇握着那枚龙鳞,“这个,是真的。” 那团魂火愣了一下。 “或许其他都是滥竽充数之物,但你随身带着的这片,是真的。是谁给你的?在何处所得?” “真的?真的……”那团魂火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呜咽,“一百年前,第两百三十届拍卖会,藏品……” 说完这句话后,它终于彻底消失了。 墨衔与龙皇对视一眼:“既然是拍卖会,那应该会有记录。” 龙皇的目光在地上一扫,看到了云崖城主贴身的玉牌。隔空将它取来,用灵识略微一扫,顿时捂住了头。 庞大的信息冲进了他的脑海,这城中千百百人,每时每刻,大小事件一应俱全。 “能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这云崖城主也是一个人才。”但看着那滩血水,龙皇只能摇头叹道, “可惜了。” 墨衔抬头,看向上方的动静:“那群剑阁修士应该也差不多了,龙鳞,玉牌已经到手,我们先撤吧。” 他牵起龙皇的手,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元婴修士,拂袖一扫,卷走云崖城主的储物袋,便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地面上—— 原本围攻着剑修的城中修士,眼中闪过一抹茫然,逐渐停下了手。 “我们……在干什么?”他们困惑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法器,再看着撑着防御罩冷眼看着他们的剑修,顿时一个个吓的魂飞魄散。 为什么他们跟剑阁打起来了!! 而盛灼华也带着其他剑修成功拿下了那些逃窜的,浑身恶臭的客人。剑修捂着鼻子,拿下他们的面具后,看清他们的面孔不由的大惊。 “漱石翁,断岳君,万象真人……怎么会是他们!” 这些可都是中州,东海响当当的人物,或是一派祖师,或是享誉千年的散修,弟子众多,声誉显著 “夺舍之道,你们竟然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路。” 盛灼华也忍不住叹道,随后从他们口中问出了地下通道的入口,找到了地牢。 地牢里只有一群神情恍惚的元婴修士,和一滩血水。从那血水的气味上看,是云崖城主没错。 他死了? 是谁做的? “仙人!是仙人!”被押过来的一名客人癫笑道,“这世间竟然又出现了一名仙人……有救了,有救了哈哈哈!” 盛灼华皱起了眉,又向那群被困的元婴修士询问事情经过,但他们却一个个神志模糊,对发生之事一概不清。 “那个孩子呢?”盛灼华忽然想到了阿雪。 但出去一看,那藤蔓早就已经空了,那白衣的漂亮少年,和他口中的“爹爹”们,似乎从未出现过。 他们……究竟是谁?在此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那疑似仙人的存在,是否与他们有关? 重重疑云围绕心头,但盛灼华暂时也无法抽身去调查那神秘的几人,只好将他们的样貌记下,旋即转身,开始以剑阁名义,着手整顿这座风雨飘摇的云崖仙城。 ———— 距离云崖仙城百里之外,某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山谷。 墨衔一行人悄然现身。龙皇取出那枚记录玉牌,与众人一同,耐心地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寻找与拍卖会相关的记录。 第86章 终于,一行关键信息浮现: 【第二百三十届,拍卖品,一枚黑龙鳞】 【物件来源:未知】 【拍卖人:散修,招财仙子】 【成交价:四十二万上品灵石】 “什么神奇的名字,一看就是假名。”墨衔抽了抽嘴角。 但随着他们继续调查,发现这名招财仙子,在近百年中也有多次进出仙城的记录,每次都会向拍卖会售出一些南岭特有的妖物。 尽管每次用的名字不一样,但城门登记的神魂信息,却是不会骗人的。 “她就在南岭。” 龙皇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目光紧锁着玉牌投射出的,某次城门留影中捕捉到的一个模糊侧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身着南岭本地特色的简练裙装,身形娇小。影像中她正微微侧首,似乎在与守门修士交谈,面容不算清晰,但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疏离。 她会是龙吗? “那就先找到她再说吧!”说罢,墨衔便以仙力包裹了那枚鳞片,发动了蛤仙的追踪之术。 很快,一个模糊的感应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顺着感应,向南边一指:“在那一块。” 龙皇点头:“那我们便启程前去吧。” 众人皆应,但唯独双子木妖姐妹摇了摇头。 “我们,想先去一趟灵植山庄。”姐姐轻声开口,伸手指向的,却是与墨衔所示截然相反的北方。 “刚好是两个方向啊。”墨衔看向她们,“你们可是有新的发现?” 她们摇头:“不,只是很模糊的感觉……来了南岭后,越发清晰了。我们需要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龙皇沉吟片刻,说道:“也罢,这南岭龙讯是计划之外的情况,七郎,阿雪,你们跟着她们继续按原计划调查吧。龙讯的真假,我必须亲自确认。” 听到就他们两人,墨衔眼睛一亮,用雀跃的目光看向龙皇,却见后者又已经低下头,正不断抚摸着那片龙鳞。 严肃的,认真的,眸中充满期盼和急切。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表情的陛下呢。】 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墨衔一愣,随即不悦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又不安分了,九幽之火。】他对那团火苗传达了心声。 【我一直在。】那团火苗幽幽地说道,【是你在不安哦,小蛇。】 作者有话说: 九幽之火:有矛盾的地方就有我! 第68章 入南岭 【我在不安?说什么傻话。】 墨衔冷哼道, 【我都跟陛下双修五百年了,早已情投意合。如今有同族线索浮现,陛下心系同族安危, 乃是常情。我自当全力助他, 岂会因此生隙?】 【但是……他为什么始终没有接受你呢?】九幽之火慢悠悠地问道, 【你我都知, 他心里填得满满当当——那些嗷嗷待哺的小龙崽, 尚未破壳的龙蛋, 杳无音信的敖璟……龙,龙, 龙,全是龙, 哪个都比你更重要。】 【小崽子也就罢了,可马上就要再多一条龙了哟。】 【被龙皇用更温柔,更在意的目光去注视,去爱护, 去以性命相救……】 【闭嘴。】 墨衔不愿再听,用仙力将那个喋喋不休的火苗彻底屏蔽。 他看到龙皇依然盯着那枚龙鳞, 思绪不宁的样子,他缓缓垂眸。 下一瞬, 墨衔身形陡然虚化, 缩小—— “啪嗒。” 一条小黑蛇就“啪”的落到了龙皇手里。 看着手心里的小蛇,龙皇一愣:“你这是?” “我们刚刚才在仙城闹了事,该换个身份啦。”小黑蛇毫不客气地用身体把那个鳞片卷了起来, 对龙皇萌萌地眨了眨眼, “您带着我,假装是给我寻蛇亲, 这样如何?” “噗。”看着这般模样的墨衔,一直心绪不宁的龙皇终于忍不住笑了,“这个理由不错。” 总之,不能让龙皇整天想着龙啊龙的。 小黑蛇满意地晃晃脑袋,细长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更紧地缠上了龙皇的手腕。 就算真寻到了新的龙裔又如何? 能比他更能打,比他更贴心,比他从九幽到人间、相伴五百载的情谊更深吗? 看着那堂堂妖仙变成小蛇又在卖萌,其他人又忍不住侧过了头。他们飞快讨论了下安排,然后便赶紧上路了。 三人向北而去,而龙皇带着墨衔,乘上一叶扁舟,便向南飞去了。 —————— 扁舟穿云破雾,下方景象飞速变幻。 越是向南,山势愈发险峻奇崛,植被浓密得几乎不透天光。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气的淡紫色薄雾——这便是南岭闻名的“瘴气”。 墨衔一直盘在龙皇腕上,细细感应着鳞片气息指引的方向。下方林海之中,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妖物嘶吼与咆哮,腥风阵阵,显然绝非善地。 如此飞行了一日有余,深夜。 龙皇正在舟中闭目调息,忽然听到侧方不远处的山巅,传来一声微弱而急切的呼救: “道友!前方驾舟的道友!请留步……救、救命啊!” 龙皇睁眼望去,只见那座险峰顶端,一个小小的灵力防御阵法正闪烁不定,光芒黯淡,似乎即将崩溃。 阵法中央,盘坐着一名衣衫破损、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修,正拼命朝这边挥手。 龙皇心念微动,扁舟调转方向,轻盈地悬停在山峰附近。 那修士见有回应,大喜过望:“太好了!终于有同道经过!在下灵力将竭,阵法难支,恳请道友施以援手!” 龙皇目光一扫,落在此人腰间悬挂的一枚眼熟的玉牌上。 “你是从云崖仙城而来?” “正是!”那修士连连点头,一脸懊恼与后怕,“说来也是奇怪!前两日在城中,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个念头,非要来南岭寻龙不可!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深山老林里,还迷了路……真是见了鬼了!” 龙皇:……想起来了。云崖城主当时为了引开剑阁,控制了一批修士呐喊着“南岭啊”“龙啊”的就冲出去了。 是那批倒霉鬼里的啊。 “你既然清醒,为何不立即返城?” “这个嘛……”修士挠了挠头,有些讪讪,“我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干脆去集会看看,或许能打探些消息,换点补给。谁知路上接连遇着好几拨凶悍妖物,苦战之下,灵力几乎耗尽,只好在此布阵苦撑。” 他对着龙皇连连作揖,“看道友方向也是向南,想必也是去集会吧?能否捎带在下一程?在下愿以一瓶上品回元丹作为酬谢!” “集会?”龙皇微微挑眉,“我不知你说的集会是何地。我乃东海散修,只是听闻南岭或有龙踪,特来一探。”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修士眼睛一亮,热情道,“这集会啊,正是咱们这些来南岭寻龙的同道们自发聚拢,互通消息的地方!想打听龙族线索,那里可是必经之地!道友若是初次前来,还请捎上我,我愿为您引路!” 龙皇略一沉吟,点头道:“既如此,便请上船吧。” “多谢道友!道友大恩!”修士喜不自胜,连忙撤去残阵,略显狼狈地跃上扁舟。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龙皇容貌,不由呆了一瞬。正欲攀谈结交,却见龙袖子动了动,一条漆黑小蛇慢慢钻出。 “道友还养了灵蛇?这小蛇看着,还真是神骏不凡啊!”修士笑着恭维了一句。 小黑蛇冷冷地看了他两眼,突然极为人性化地干呕了两声,嫌弃地偏过了头。 修士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坐到扁舟另一头,不再多言。 又飞行了半日,天色渐明。 下方山势略缓,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半山腰,终于出现了一片颇具规模的聚落—— 那是个依山而建、略显杂乱的寻常山寨。外围隐约可见一圈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屏障,显然是用于抵御瘴气、隐匿气息、驱退寻常妖物的复合阵法。寨内人影绰绰,竟显得颇为热闹。 “到了!就是那里!”修士指着山寨,介绍道,“这便是寻龙集会。” 同行的这段时间中,修士也给他介绍了许多关于这个寻龙集会的事情。 两百年前,南岭龙狩掀起了一番热潮,众多修士深入南岭,逐渐也在此处形成一个小小的聚落,用于临时歇□□换情报。 “如今这世间可畅谈龙裔的地方可不多,这个地方算是难得的一个。” 扁舟在寨外一处僻静空地落下,龙皇挥手将其收起,然后跟着那喋喋不休的修士走向门口。 山寨入口,并无任何匾额,只有两根粗砺的原木门柱。大门敞开,无人看管。 那门墙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兽皮、粗纸告示,大多模糊不清。最为醒目的,是一张以特殊朱砂书写、灵光隐隐的悬赏令,纸张发黄,似乎已经放了许久—— 第87章 【百炼门重赏通告】 【凡于南岭寻获真龙踪迹、活体或确凿遗骸者,交予本门,可换取由本门太上长老亲铸顶级法宝一副!】 龙皇目光扫过那刺目的“活体”、“遗骸”、“换取”等字眼,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他不动声色,随着那修士迈步走入寨门。 寨内景象,比外面看着更为杂乱。 道路歪斜,房屋搭建得随心所欲,许多地方还残留着砍伐后的树桩。唯一显得“规整”些的,是寨子中心空地上一尊高大的石雕。 那石雕约有三人高,虬角怒张,利爪飞扬,作腾云驾雾状,正是龙形。雕工算得上精细,气势也足,引来不少初来者驻足瞻仰。 小黑蛇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传音问道:【陛下,看出什么了?】 龙皇目光扫过石龙,回道:【形似而神非,鳞片走势、爪趾细节多有谬误。雕这石像的人,没有亲眼见过真龙。】 他收回视线,继续随修士走向石雕后方,那寨中最大的建筑——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石酒肆。门口挂着个歪斜的“酒”字旗幡。 “就是这儿了!”修士引着龙皇走向酒肆,“这里提供吃食酒水,楼上还有不少房间,供临时落脚的道友租住。我在二楼有间长租的屋子,平时也常与几位相熟的朋友在此碰头聚会……咦,怎么今儿这么热闹?”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鼎沸的人声。 推开酒肆的大门,就看到往日空荡荡的大厅,此刻竟然挤满了人。 那些修士三五成群,高声谈论,脸上带着亢奋的红光。 而更显著的,是他们腰间,都佩着与引路修士类似的云崖仙城玉牌。 “这次的感觉绝对错不了!那召唤清晰无比,直指南岭深处!” “没错!我在洞府中心血来潮,放下一切就来了!定是冥冥中龙族气运牵引!” “哈哈,若真能寻得龙踪,哪怕只是些鳞片爪牙,也够我等受用不尽了!” 都说三人成虎,给龙皇引路的修士原本以为不过是自己头脑一热,现在看到这么多人齐聚于此,顿时激动不已,也钻了进去,跟他们讨论了起来。 而龙皇站在人群外,却敏锐地察觉到有许多视线正投向他们。 酒肆内外,不少看似随意坐着饮酒、或倚在廊下阴影中的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些新来者,彼此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窃窃私语。 小黑蛇竖起耳朵,妖仙的感知,能轻易听到他们口中密谈的东西—— “这帮愣头青,还在这儿做寻龙梦呢。”酒肆外,一个刀疤脸的男人冷笑道, “刚得的消息,云崖仙城那边出大事了……剑阁介入,查出来那云崖城主,几百年来一直在用邪法暗控修士心智。这次闹得沸沸扬扬的龙讯,就是他弄出来的假消息!” “假的就假的呗,关咱们什么事?”他身边的一人喝着茶水,慢悠悠地说道,“难得来这么一大批肥羊,该卖的避瘴丹、驱妖符、地图……照常卖。能骗一点是一点,反正出了这南岭,谁还认得谁?” 小黑蛇:“……” 它默默把自己听到的“大实话”原封不动传音给了龙皇。 龙皇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这所谓的“寻龙集会”,与其说是同道交流的希望之地,不如说又是一个建立在贪婪与谎言上的黑色集市。云崖城主虽死,其操控的阴影与滋生的污秽,却仍在这南岭深处无声蔓延。 而就在这时,一股隐隐约约的龙味又再次传进了龙皇鼻中。 他猛地转头,却只见里里外外一片乌泱泱的人群,龙味混杂其中,却是无法辨识究竟从何而来。 他想找的人,就在这里。 招财仙子,或者那名龙裔…… “哟,这位俊俏的小哥,看起来你好像有什么烦恼?” 一个热情的女音在他身后响起。 龙皇转身,便看到一个年轻女修,胳膊间垮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满满的酥皮花饼。她正捏着一个花饼,想要递给他。 “我家的花饼子是这寨里最好吃的,我家的小道消息,也是寨子里最保真的。”她脸上带着笑,却是压低嗓音说道, “小哥,看你面善,提醒你一句——这里都是骗人的。” “两百年,没人见过龙,不想被宰一笔的话,就赶紧走吧。” 【哦,难得有个好人。】 小黑蛇摇摇尾巴,却感到袖子里龙皇的手猛地握紧了。 【小蛇……】龙皇看着眼前的姑娘,眸色微闪,【她的身上,有跟那个龙鳞一样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墨衔:毛茸茸和我? 龙皇:你! 墨衔:龙和我? 龙皇:……这个问题,不能放一起谈论呢(目移) 第69章 是不是龙裔 墨衔微怔, 目光落在那自称江停云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中期元婴修为,典型的南岭女修打扮,衣裙简朴利落, 容貌清秀, 眉眼流转间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与活络。外表看去,与寻常女修并无二致。 【难道她就是招财仙子?】墨衔传音, 【陛下, 要直接搜魂探查吗?】 【不。】龙皇却是摇头, 他凝视着江停云,黑瞳中流露出一抹困惑, 【她的气息……很是奇特。】 他身为龙皇,如何分辨不出本族的气味? 在他眼中, 龙族即便化为人形,其本源气息也与纯粹人类迥然不同,那是烙印在神魂与血脉深处的独特味道。 但眼前这名女子,灵识能清晰地看透她的里外。 是人族没有错, 灵力运转也是中规中矩的道门功法,并无丝毫龙族传承的影子。 然而, 就是在这其中,偏偏有一股极其微淡、却异常纯正的“龙味”, 从她皮肤、发梢、甚至呼吸间隐隐渗透出来, 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然得仿佛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难道……她是龙族与人类的混血后裔?】龙皇脑海中瞬间转过诸多猜测,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与怜惜, 【千年来灵气衰竭, 也许遗落人间新生的龙裔为了适应环境、延续血脉,身体与传承已悄然发生了改变?就像七郎曾提过的, 那个什么……物种为求存而进化】 想到这些,他看向江停云的眼神,不由得又柔和了几分。那目光中混杂着探究、期待,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陛下。】墨衔的传音带上了一丝无奈,【直接搜魂,一切便知分晓,何必如此麻烦?】 【不行。】龙皇断然拒绝,【贸然搜魂,万一伤及根本,恐有后患。】 墨衔愣住了。 ——小蛇,龙在他心中的分量,终归是不同的…… 九幽之火那心魔般的低语仿佛又在耳边萦绕。 他对他们,总是更温柔,更上心,更舍不得伤害分毫…… 墨衔的心像是被无形的细线骤然勒紧,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小的委屈。 “你……叫什么名字?”龙皇望着江停云,直接问道。 女修明显一愣,随即掩唇轻笑:“这位公子,若非你生得这般俊俏,小女子怕是要喊一声登徒子了呢。” 她语气轻快,又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嘈杂的环境,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眼杂,并非谈话之地。不如……我们换个清净处详谈?” 说罢,她竟主动伸手,轻轻拉了拉龙皇的衣袖,示意他随自己离开。 龙皇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跟着她走出了喧闹的酒肆。 墨衔:…… 眼睁睁看着龙皇被“拐走”,小黑蛇在袖中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寨中略显凌乱的小道。他们边走边聊,江停云也说起自己的来历: “小女子江停云,本是东海江家的女儿。家中遭了变故,仇家追杀得紧,不得已才逃到这南岭深处,隐姓埋名,开了间小小的万事屋混口饭吃。”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这里嘛,虽说日子清苦,时常身不由己,但好歹能得个清净,保住性命。” 随后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劝诫之意:“公子,我看你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初来此地。听我一句劝,近来南岭不太平,云崖仙城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连那等繁华之地、堂堂准仙都能堕落至此,暗控人心,这南岭深处的风气……唉,更是鱼龙混杂。若无必要,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那一客栈的人,熙熙攘攘,你为何独独挑中我来提醒?”龙皇看着她,问出心中疑惑。 江停云脚步微顿,侧首望向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然的娇俏:“这个嘛……或许是觉得道友面善,看着便不像那些满心贪婪、利欲熏心之辈。可能……冥冥之中,这就是缘分吧。” ——缘分?难道……是龙族血脉之间那微妙的相互吸引? 龙皇心中一动,竟觉此解释颇为合理,看向江停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与一丝隐隐的欣喜。 第88章 【陛下!】小黑蛇忍无可忍,在袖中扭动,【拉客套近乎的都这么说!您清醒一点!】 眼看龙皇似乎真要被这来历不明、满嘴跑马车的女人蛊惑,小黑蛇再也按捺不住! 它猛地从袖口伸出头,张口便喷出了一道无色无味的淡薄雾雾气之中。 ——幻术! 这幻术足以瞬间迷乱寻常元婴修士的神魂,令其吐露真言。 是非黑白,就让这女人自己说个明白!墨衔心中冷哼。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江停云只是脚下略一踉跄,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额角,眼中仅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便迅速恢复了清明。她困惑地自语:“奇怪,刚刚怎么忽然有些头晕……” 墨衔一愣。 他的幻术……被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轻易地化解了? 这怎么可能! 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在……他猛地想起了,龙隐山的时候,被小龙们用口水舔掉的禁制。 【这是龙族天赋!】龙皇眼中光芒更盛,传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万般幻术迷障,皆难逃真龙之目!即便血脉稀薄,亦可能保有部分抗性!】 墨衔:“……” 不对。 这发展不对! 怎么越试探,这女人身上的“龙族特征”反而越多了?! “咦?”江停云这才注意到龙皇袖口里露出的小黑蛇,脸上露出友善的笑意,“原来道友还养了如此灵性的小蛇呀。你好呀,小可爱。”她甚至伸出手指,似乎想逗弄一下。 “他近来有些淘气,江道友莫怪。”龙皇失笑,将小黑蛇塞回袖子里,拢好袖口,看向江停云的目光愈发温和,“我们继续谈正事吧。” 正事……正事! 合着他就不是“正事”了?! 袖中的小黑蛇如遭雷击,整条蛇都蔫了下去,软趴趴地搭在龙皇手腕上,仿佛一根失去梦想的黑色海带条。 …… 等墨衔终于被龙皇从袖中放出,重新打起精神打量四周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间布置简洁的竹楼房间内。 “……陛下,这是何处?” “江道友‘万事屋’的二楼客房。”龙皇答道,目光仍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方向,“我们暂且借宿于此,也好再细细观察她几日。倒是你,小蛇,” 他收回目光,看向掌中情绪低落的小黑蛇,带着几分不解,“近日为何总有些……怪怪的?” “……陛下,您当真认为,她是龙?” 墨衔变回人形,立在龙皇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紧锁着他的眼睛,“让我对她施一道封印如何?若她真是龙裔,即便血脉不纯、无法自主化龙,在此封印之力下,也定会显露出部分龙族特征!” “或许……她是天生无法化龙的那一类混血呢?”龙皇试图解释,语气依旧带着维护之意,“龙族传承复杂,偶有此类情况,也并非不可能……” “陛下!”墨衔眉头紧蹙,声音抬高了些许。 “小蛇!”龙皇截断他的话头,眉宇间也染上一丝不耐与坚持,“龙裔之事,关乎重大,我自会谨慎验证。你且……给我些时间。” 墨衔抿紧了唇。 他深深地看了龙皇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夹杂着委屈、气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然后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重新变回那条小黑蛇。一言不发地游走到窗棂缝隙边,将自己盘成一个紧密的圆圈,脑袋埋进身体里。 睡觉! “小蛇……” 龙皇看着那团散发着浓浓“我不高兴”气息的黑色小团,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低语道,“给我点时间……” 窗边的小黑蛇纹丝不动,仿佛已酣然入梦。 然而,就在竹楼之外,众多楼阁投下的阴影之中,一道黑衣身影,悄然凝聚。 墨衔的分身立于阴影深处,仙人以下绝难察觉。他双手拢于袖中,抬头望向二楼窗户,以及窗内那个令他心绪纷乱的身影,轻轻哼了一声。 “才不给你时间慢慢验证呢。”分身低声自语,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融入这浑浊的山寨中。 这江停云究竟是人是龙?接近龙皇又有何目的?就让他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 —————— 自云崖仙城大批修士涌入,龙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有经验的寨人摇身一变,成了“资深寻龙向导”,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对南岭的熟悉,带领一队队修士深入山林。然而,并非每次“探险”都能满载而归。 时常可见缺胳膊少腿、浑身血污的修士狼狈逃回,更有甚者,只有那带路的寨人独自“侥幸”生还。 谨慎些的修士则聚在几家较大的“万事屋”或酒肆角落,试图从各种渠道拼凑最新的“龙迹”情报,或是交换避瘴驱妖的法宝丹药。酒肆楼上的客房终日吵闹不休,讨论声、争执声、乃至因分配不均引发的斗法波动,时有传来。 墨衔的分身如同无形的幽影,穿行在这片热闹图景中。他专挑那些老寨人,趁其不备,一指点中眉心—— 搜魂! 一天下来,他也得到了许多信息: 江停云,东海江家千金,为避仇杀逃至南岭…… 参加过两百年前的“龙狩”,之后便留在了寨中,做的营生与其他人无异——向导、情报、销赃,甚至……手上也沾过几条“不听话”或“太肥”的修士性命。 墨衔眸间一冷。这女人果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自身修为平平,却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寨子里安然度过两百年,倚仗的似乎并非自身实力,而是……她身边有一个“很不好惹”的仆从。一个沉默寡言、总是穿着黑衣的青年男子。 “仆从?”墨衔分身蹙眉。回想自见到江停云至今,她的“万事屋”里始终只有她一人,哪有什么仆从? 但几乎所有被搜魂的寨人记忆里,都有这样一个模糊却深刻的印象——江停云的那个黑衣仆人,修为莫测,眼神冰冷,最好别去招惹。 墨衔继续深入探查。终于,在某个寨人数日前的记忆画面中,他看到了龙皇随那引路修士初入寨门时的情景。 人群边缘,江停云双手抱胸,目光死死锁定在龙皇身上,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神色异常凝重。她侧头,对身旁一个黑衣青年低语了几句。那黑衣青年便微微颔首,二话不说,径直走出了寨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他这是……在刻意避开与龙皇的照面? 而自那日后,再无人见过那名黑衣仆从返回寨中。 墨衔分身立于寨门前的阴影中,眺望着远方在夜色中轮廓模糊、仿佛择人而噬的连绵群山,沉吟片刻,挥袖一甩。 下一瞬,无数黑色蛇影,从他袖中、脚下阴影里无声涌出,如同活过来的潮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外面万里群山涌去。 另一边,“万事屋”二楼。 江停云脸上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 她已经把寨子的凶险、此地的吃人规矩、云崖仙城的警示往最可怕、最直白的方向说了无数遍,可眼前这位蓝衣俊美的客人,就像是铁了心要扎根在此。 “不急,寻龙之事,随缘即可。南岭风光独特,我在此盘桓数日,静观其变,亦无不可。” 龙皇语气温和,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与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专注。 然后就是各种无孔不入的闲聊——家世渊源、父母何人、祖上可有奇人、修行感悟、对龙族的看法……问题层出不穷,角度刁钻。 每当她试图结束话题或流露出不耐时,对方便会恰到好处地掏出一小袋灵光莹润的上品灵石,轻轻推到她面前: “叨扰江道友了,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接着,那双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的眼眸,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 江停云心中越发焦躁不安。 她频频望向窗外天色,看着日影西斜,月升星起,时间正一点一滴,朝着某个时刻流逝…… 两日后。 窗台上,那盘成一团、仿佛已经冬眠的小黑蛇,紧闭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找到了。 百里之外,某处人迹罕至、瘴气弥漫的深谷边缘,一条悄然潜入的“影蛇”,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孤独而沉默的身影。 正是那名消失数日的黑衣青年。 他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低垂着头,弓着腰,正不断在齐腰高的草丛中寻找着什么。 黑衣上沾着露水与尘土,似乎已经在此停留了很长的时间。 “望月草……望月草……” 他声音低沉,偶有呢喃,目光紧紧盯着浓墨般的草丛。 “给主人……找望月草。”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生气!我也睡觉! 第89章 第70章 骗子 望月草? 墨衔的分身站在阴影中, 面露疑惑。 望月草,并非什么奇珍之物,只是一种品相尚可的灵草, 外形和普通草无异, 只在夜晚会有一些灵气溢出。 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唯一的优点也就是口感比较好……但是,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这种东西? 他在边上观察着, 看着这个男人极为耐心地翻找了许久, 指尖拂过草叶,仔细鉴别着那细微的灵力波动, 偶尔拔下来几根,装进手中的袋子里, 然后又继续向下一个地方找去。 墨衔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中鼓囊囊的袋子,一时有点无言。 难道这整整两日,他都在这山里,拔草? 墨衔跟在他后面, 看了好一会儿,隐身上前。 然而离那个男人还有五十步的时候, 男子猛的转头,犀利的黑眼精准地看向墨衔站着的地方。 墨衔停下脚步, 眼中掠过一丝趣味。 这个男人显露出来的境界不过是高阶元婴, 但能察觉到他的分身?压制了境界,还是龙的天赋……? 那就来试试吧。 墨衔心念一动,身后漆黑的山林仿佛活了过来, 阴影汇聚, 一条漆黑的巨蟒,缓缓显现出来…… 另一边, 龙寨中—— 窗台上盘成一团的小黑蛇正闭眼盘着睡觉,一股饭香就飘进了它的鼻子里。 是陛下来哄他了吗? 哼,他才没那么好哄呢。 虽然这么想着,小黑蛇还是偷偷地睁开眼—— 然后,整条蛇都僵住了。 只见小桌旁,江停云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竹筒饭放在龙皇面前,桌上还摆了几碟南岭特色的山珍小菜。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竟有几分融洽? 龙皇甚至还对江停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黑蛇瞬间觉得整条蛇都泡在了千年陈醋坛子里,酸得鳞片都要炸开了。 似是察觉到它幽怨的视线,龙皇转过头来,看向窗台上的小黑蛇,温声问道:“可饿了,要一起吃点嘛?” 小黑蛇猛地扭过头,用尾巴尖对着他们。 龙皇见状,似是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语:“想来是不饿。”说罢,竟真的拿起了筷子,准备开动。 小黑蛇更生气了。 在此时,分身共享的视野画面突然传入脑海。它愣了一下,眼神一冷。还是嗖的起身,游到了龙皇肩头。 【陛下!那女人果然有问题!她藏着一个至少是准仙级别的仆从,就在附近山中。】 【她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我怀疑……那个仆人才是真正的龙裔!】 龙皇手中筷子一顿。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女人的目的…… 两人同时看向手里香喷喷的竹米饭上。 然而,对面的江停云仿佛毫无所觉,正夹起一筷清脆的蕨菜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在习惯性地抱怨: “吃吃吃,你不是要体验南岭风情吗?体验完了赶紧走啊!” “你看看外面,这几天都死了多少人?你再待下去,早晚也得被盯上……” 她吃得香甜,抱怨得自然,俨然一副热心肠又有点唠叨的邻家女孩模样。 龙皇目光微闪,略一沉吟,竟继续端起碗,开始用饭。 【陛下!】小黑蛇有些担忧。 【不要急,小蛇,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龙皇微垂着眼,【她并没有害我的意思。】 他吃得从容,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江停云见状,似乎也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但吃到一半,龙皇夹菜的动作忽然一滞,眉头微蹙,眼神显出几分迷离恍惚,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了。 小黑蛇连忙紧张地爬到他脸上,但看确认龙皇呼吸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 “总算趴下了。” 饭桌对面,江停云放下碗筷,擦了把嘴,走到龙皇边上看了看他的情况。见小黑蛇冷冷地盯着她,她笑了笑, “别这么看着我嘛,小蛇,他只会好好地睡一觉。” “真是的,都说了让你们赶紧走赶紧走……就是赖着不走,害得我只能把醉仙露拿出来用了……这东西可贵了呢。” 她有些心痛地说道,但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不再耽搁,快速起身,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 小黑蛇就守在龙皇边上,看着她极其快速的,熟练的打开各个柜子,只取出里面最昂贵的东西,全都收进了储物袋。然后取出一双样式古怪、布满细密符文的布鞋换上。 随即身形一纵,轻盈地翻出窗户,如同融入夜色的飞鸟,眨眼间便消失在寨外的黑暗山林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点犹豫。 身边的龙皇突然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缓缓坐了起来。 “醉仙露,好怀念的味道……” 这是龙族王庭的秘酿,因其酒性霸烈醇厚,非寻常酒浆可比,唯有龙族强横的体质才能承受其劲。寻常龙裔饮上一杯,也得昏睡个十天半月方能醒来。 “幸好我被帝台石练出来了,不至于睡那么久。”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泛起一层醉酒般的薄红,语气带了丝恍惚的呢喃, “那些酒应该都在龙王城的酒窖里放着……是流落出来的吗,还是她带走的……” 小黑蛇叹了口气,变回原型,将龙皇扶起。 “跟上去看看吧。” 两人身形同时变得模糊,随即如同融入空气,悄无声息地跃出窗外,循着江停云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 踩着神行鞋,江停云飞的飞快,一回首,龙寨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 她不禁叹气:“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居然又要跑路了……南风,臭南风,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啊……” 她嘟囔着,脚下速度不减,方向正是黑衣仆从南风所在的那片山脉。 然而,飞了不过一炷香时间,她脸色蓦然一变,猛地回头! 她的视线并未落在隐身跟随的龙皇与墨衔身上,而是越过了他们,投向更后方的黑暗深处。 顿时她脸色就难看了,恨恨道:“该死!紧要关头还来碍事!” 她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出现了一个错位 刹那间,那个脚踏神行鞋的“江停云”继续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向前疾飞。 而真正的江停云本体,却如同金蝉脱壳般,气息骤敛,身形急坠,悄无声息地落向下方的山林,迅速寻了一处隐蔽的树洞,敛息等待着。 不多时,三道遁光自后方追至。 为首者是个独眼彪形大汉,面容凶悍,气息赫然是准仙初期。他身旁两人亦是元婴巅峰,目光阴鸷。 “大哥!那婆娘要跑!”左侧一人急道。 独眼大汉抬手,止住同伴,他那仅剩的独眼盯着前方那个正在远去的“江停云”身影,又缓缓扫向下方的漆黑山林,嘴角咧开一个冰冷残酷的笑容。 “追!”他低喝一声,三人并未立刻去追那飞遁的身影,反而向下,落在山林上空 大汉那独眼中精光闪烁,灵识如同无形的大网,反复扫过下方区域。片刻后,他冷哼一声:“不出来?” 他身后两名同伴立刻会意,迅速掐诀结印。空中阴云无端汇聚,沉闷的雷声开始滚动,一股属于天劫般的恐怖威压在其中迅速酝酿。 “轰——” 下一刻,数道粗如水桶、闪耀着刺目白光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劈向山林!树木瞬间焦黑断裂,山石崩碎,地面一片狼藉。 江停云藏身的树洞附近也被一道雷霆擦过,她狼狈地翻滚躲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直接命中。她咬紧牙关,依旧死死维持着敛息状态。 大汉冷笑:“江老板,还躲着呢?变成一具焦尸可不体面啊。” 随后他落下,在山林中缓步走了起来。 “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啊,从东海到北境,中州到南岭,以为躲到这就太平了?” 他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挥动手臂。凌厉的气刃凭空生成,横扫而出,将周遭大片林木齐根切断。 “偷了老子的货,就该夹着尾巴藏一辈子!居然还敢拿到云崖仙城去卖?既然你自己找死,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 说罢,第二波雷暴也再度劈下。他走在雷霆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细微波动,眼中凶光爆射,瞬间锁定她的位置,身形如电般闪掠过去! “哈哈!江老板,平日里在寨子里八面玲珑的威风劲儿哪去了?!” 大汉看着那个抱头鼠窜、满身尘土的娇小身影,发出畅快的大笑。 三百年前,这个女人以“百炼门”弟子的名义来到他们浔阳三怪的地盘,骗吃骗喝了大半年,用一套号称是“长老亲炼”的法宝骗走了他们大半的身家,还煞有介事地让他们准备一套极为繁琐的开光仪式。 百炼门威名在外,谁能想到竟然有人敢冒用他们的名义行骗? 第90章 等他们反应过来,人早已趁他们准备仪式的时候逃之夭夭,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套与垃圾无异的中品法宝。 于是他们追杀了这个女人三百年,直到最近,才从云崖仙城的朋友那听说出现了自己的东西。 江亭云终于把赃物出手了。 于是他们一路追查到了这里,早就想要对这个女人下手了,但龙寨中禁止一切打斗,且这女人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仆从,修为深不可测,极难对付。他们只能按捺杀心,在寨中住下,等待时机。 终于,不知道这娘们抽了什么疯,把那仆人支开了,又缠上了一个愣头青。 他们冷眼看着,知道这个女人肯定又在搞什么把戏,果不其然,把那人药倒了,江停云连夜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此刻,看着这个将他们戏耍了三百年的身影,独眼大汉眼中杀意沸腾:“给老子死!” 第三波的雷暴又开始酝酿。 江停云脸色惨白,她拼尽全力奔跑,但头顶雷云凝聚的速度远超她的逃生速度。三个准仙虎视眈眈,封锁了所有退路。 绝望之际,她尖声大叫:“南风!南风!快来救我——!!” 看着那被雷劈的狼狈不堪的女孩,隐身的龙皇眉头紧紧地皱着,忍不住就要伸出手。 “陛下。”墨衔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冷静,“此刻正是好机会。生死关头,若她真有什么保命底牌,此刻也该使出来了。” 元婴对准仙,无异于螳臂当车。 能突破如此绝境的,或许唯有龙族血脉中蕴藏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究竟是真龙后裔,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便让我们亲眼验证吧。”墨衔低声说道。 龙皇的手缓缓攥紧成拳,骨节微微发白。 他紧紧盯着江停云,全力捕捉、辨析着她身上那缕始终萦绕不散的、奇特的龙气—— 他希望她是龙。无关品性,无关过去,他都希望那是觉醒了血脉的龙裔。 如果不是的话,如果不是……那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那道龙气。 如果真是那样,那会走向一个谁都不想看到的局面……他作为龙皇,或者任何一个龙族,都必须做出决定。 而这时,江停云手中的防御已经见底。 万千雷光之刃,已如天罚般轰然斩落!避无可避! 她只能徒劳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 嗡! 她胸口中,一个阵纹骤然亮起!随即一道黑龙虚影瞬间自她身前显化,龙首昂扬,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咆哮! 那虚影盘旋舞动,硬生生抗住了那漫天劈落的恐怖雷雨! 龙皇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三名准仙愣住了,看着那道虚影,喃喃道:“那是……龙?” 然而,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片刺目的血光,便在他们眼前绽放。 噗!噗!噗! 三颗头颅几乎在同一瞬间爆裂开来!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陛下……?”墨衔惊讶地看着龙皇闪现到那几人身边,瞬息就将他们三个人的头颅捏爆。 原本看到那道龙形虚影时,他以为是自己判断错了,江停云或许真是龙裔。但此刻龙皇身上散发出的,却并不是喜悦, 而是一股揉杂着凛冽杀机的,怒意。 “发生了什么……”江停云没有被攻击击中,她茫然地放下手,抬头就看到追杀她的三人已瞬间成为了尸首,不禁睁大了眼,而看清杀死他们的人,更是吃惊地张开了嘴, “白、白道友?” “人类……”龙皇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没有平日的半分温柔, “你竟敢,与龙裔签订主仆契约!” 除了血脉遗传,想要身上缠上异族的气息,有且只有一种方法——和对方签订主仆契约。 千年前,龙族为庇护座下极受重视的人类弟子或眷属,偶尔会赐予此契。契约成立,被庇护者自然沾染龙气,得到部分龙族庇佑。 但眼前这个女人,绝非“被庇护者”。 契约的感应清晰无比—— 她,是那个“主人”! 一个人类,竟敢将堂堂龙族后裔,收为奴仆?! 准仙的威压让女孩一动也不能动。江停云眼前一花,龙皇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冰冷的手指,径直点向她的眉心! “等等,别杀我!”江停尽全力喊道。 “我不杀你。”龙皇冷冷地说道,“主人若死了,仆人也活不了。在我破解掉你们的契约前,你都得活着。” 这不就是说契约结束后,她的小命就彻底不保了吗? 江停云眼中泛起泪光,哀求道:“白道友!我好心提醒你南岭危险,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此刻竟、竟还要杀我?” “你本就抱着目的接近我。”龙皇点中她的眉心,将灵力灌入,“你显然知道我为龙裔而来,试图将我劝离南岭,就是为了把龙裔藏起来——如今见我一直纠缠,终于决定逃离了吧。” 江停云被压制,无法动弹,只能仰头看着他。忽然,她脸上惊恐的神色淡去,竟扯出一个甜美却带着诡异凉意的笑容: “恭喜你,答对了——那又,如何呢?” 嗯?龙皇拧起眉头,随后却发现手中的江停云两眼一翻,直接气息全无! ……死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替身! “好精妙的替身。”墨衔也显出身形,看着龙皇手中的少女尸体,目光中也露出了惊讶,“当时逃走的那个,才是本体?” “骗道。”龙皇皱眉,“千年前我听说过,此道诡诈莫测,以假乱真……但以为这不过是江湖传闻,竟然真的存在。” “那得赶紧追去了。”墨衔牵起龙皇的手,“已经耽搁了许久,再不追,就找不到了。” “……嗯。” 龙皇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一丝被愚弄的恼火,点了点头。 两人身形化为一道流光,朝着之前那个“替身”飞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 少女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焦土之上。 良久,那具尸体突然喘了一口气,猛的坐了起来。 江停云擦了一把脸上的污泥,看着他么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得意的轻笑:“小样,我才是本体。” 她随即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看着边上那三具尸体,愉快又迅速地将他们的储物袋全部取走。 ——这三个盯着她的追杀者,她早就发现了。 这招骗道,本来就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安全逃跑,姓白的突然杀出来倒的确是意外。 但,那又怎样呢? “又出来个穿黑衣服的,气势也好可怕哦,但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被我江停云骗的团团转~” “南风啊南风,别急,你的主人这就来找你啦,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哦~” “龙裔?有意思,南风啊,你的身价越来越高了呢……” 她心情愉悦,哼唱的调子也越来越轻快。然而,就在她转身时,歌声与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面前,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 江停云:“……你们,怎么回来了?” 龙皇挑起眉:“当年,敖璟为了求道,也找到过你们骗道的祖师——当年,他玩的就是这一套。” 墨衔双手拢袖,更加淡定:“很简单的道理,你本体肯定是要去找你的仆人,但刚刚那个替身的方向,正好相反呢。” 江停云:“……”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白、白道友……敢问一句,您二位……究竟是什么人?” 龙皇看着她:“龙皇,敖宸。” 墨衔眨眨眼,也补上了自己的份:“我是妖皇。” 江停云扑通一下跪下了。 “小女子认输。”她举起双手,诚恳道,“你要南风是吧,可以可以,我取消契约,您把他领回去吧——捡到他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龙啊,讲点道理,这也不能完全怪我吧。” 墨衔用手摸了摸下巴:“……你不要他了?” “不要了不要了,那可是龙啊,小女子怎么敢亵渎龙裔呢?”江停云小嘴叭叭地讨饶道, “龙皇陛下,这两百年,我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的,一点都没让他受委屈。看在这个份上,您就饶了小女子一命吧……” 她低着头,一副悔不当初、诚心忏悔的模样。 然而,一个低沉沙哑、压抑着复杂情绪的声音,却在不远处突兀地响起: “主人……” 江停云身体一僵,抬头看向龙皇和墨衔的身后—— 月光下,一个黑衣青年自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身上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战斗气息,衣角略有破损,沾染着草屑与泥土。手中,仍紧紧攥着一把青翠欲滴、沾着露水的望月草。 第91章 他的目光扫过龙皇和墨衔,看着地上狼狈的女子,嘴唇微动,声音干涩而压抑, “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墨衔:老婆不要我…… 南风:老婆不要我…… 两人对视一眼,抱头痛哭 第71章 修罗场 “这个……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嘛。” 江停云瞅了眼龙皇和墨衔, 咽了口口水,努力对自己的仆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 南风, 你真正的主人寻你来啦!” “真正的主人?” 龙皇挑起眉,看着面前的少女, “这是何意?” 见气氛没有那么紧张, 江停云立刻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到浑身冒着冷气的黑衣青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臂膀, 清清嗓子,说起了一段尘封往事—— 两百年前, 中洲,铁家堡。 子夜时分,铁家堡骤然警铃大作,无数的铁家修士在空中掠过, 人人身上都散发着的被欺骗的怒火。 “敢骗我铁家镇族之宝,找到那个女贼!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翻出来!” 无数的法器华光在天上掠过, 威压滚滚,引来铁家堡城下无数凡人跪拜。人群角落中,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 毫不起眼的少女也低眉顺眼地跪着,却时不时悄悄透过刘海的缝隙,看着天上的动向。 待那群修士追着她的分身去了, 少女也跟着凡人站了起来, 随后不引人注意地贴着墙角阴影,融入广阔的夜色里。 “想捉你江奶奶, 等下辈子吧!” 刚刚骗了票大的,江停云捏着敛息术一路疾行,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她乃“骗道”传人,此道修行,讲究的便是一个“骗”字。以谎言为刃,以人心为局,骗术越精,道行越深;道行越深,骗术越高明,实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北境冰原、东海仙岛、中州繁华地……到处都有她的足迹。 接下来去哪呢?西域逐火教那里似乎挺热闹的? 江停云一边飞着一边打算着着,脚下却冷不丁地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勾,她低头一看,竟是个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青年男子倒在荒草之中。 她吓了一跳,正想要逃跑。那个男子却悠悠地睁开了眼,一双黑眸中映出了她的面孔。 他们僵持对视了片刻,那名青年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忽的捂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唔……” 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江停云犹豫了下,问道:“小哥,你怎么了,被打劫了?” “我……”那名青年抱着头,愣愣地看着她和四周的景色, “这是哪,我……是谁?” 哟,失忆了。 江停云本不想惹事,正要开溜,余光却是扫到男子胸口衣服上的破损处,顿了一下。 月光下,男子胸口处裸露的皮肤上竟覆盖着一些细密奇异的黑色鳞片。 妖修? 她心中警惕,再仔细一看,却发现男人胸口处正隐约闪烁着一个残破黯淡、几乎消散的契约印记。 江湖经验丰富的江停云立马认出,这是一个主仆契约。 莫非他是个主人死去的,无主蛇妖?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精于算计的脑海中成型。 江停云当即蹲下身,对他唤道:“南风。” 男子茫然抬头:“你叫我?这……是我的名字?” “当然啦,傻南风,我是你的主人啊!” 江停云面不改色地笑道,“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去疗伤。” 为什么是南风?因为这会儿正在刮南风。 铁家堡一游,除了那跟大锤头,还免费得了一个大妖仆人。 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于是她连哄带骗,将神志不清、记忆混乱的南风带走,悉心照料了一阵子后,用“你看旧契约都坏啦,我给你换个新的吧”这种理由,轻轻松松与他缔结了新的“主仆契约”。 “南风很厉害,多亏有他,我的日子好多了。”江停云说,“然后过了些时候,我们听说南岭有龙,就过来凑凑热闹。” 但是众所周知,那场龙狩没有任何结果,她就跟着其他人一起留在了龙寨。之后发现还是有修士络绎不绝的进来,在这里精进她的骗道安全又方便,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直到前几日,云崖仙城那批被操控的修士乌泱泱涌进寨子。 她和南风照例在人群外围物色潜在目标,一转头,却发现南风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客栈门口的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着蓝衣、俊美得不似凡俗的修士,正静静望着客栈内的喧嚣,气质沉静,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个人?看着可不太寻常,指不定会玩脱……不行不行。”江停云打量着龙皇,摇了摇头,“南风,现在我们大本营在这,挑猎物就得挑一些容易上钩的……” 说着,她一转头,却见南风死死盯着那人,眉头紧锁,一手已不自觉地捂住了额头。 “南风,怎么了?” “……奇怪的感觉,不明白……”南风捂着头,看着那个从出现伊始,他全身血脉都仿佛在微微沸腾的人,“感觉……好像我见过他……熟悉的味道……” “你见天的跟着我,从哪能遇到这么标志的人,我看你啊……”江停云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看着南风此时此刻的眼神,她猛的想起他们初遇时,南风胸口那个残破的契约。 她一直以为南风是某个陨落大能豢养的蛇妖,主人死后契约失效,才被她捡了漏。毕竟在这灵气衰竭的世道,连传说中的仙人都可能陨落。 但如果……他的原主人根本没死?而且找上门来了? 两百年前能收南风为仆,那得是什么层次的大能? 江停云的脑瓜飞转,很快就意识她面前只有两个选择—— 把南风还回去。 或者,把他的原主人骗走。 “南风,我突然想吃望月草做的花饼了,”她拍了拍南风的臂膀,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去给我找,等我什么时候来找你,你才能停。” ——可惜,她玩脱了。 “龙皇陛下,” 江停云垂下眼睫,语气无比诚恳,“骗道伎俩被您一眼识破,小女子心服口服,甘愿认栽。我把南风还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龙皇缓缓皱起了眉,看向她边上那个脸色难看的青年,神色渐缓:“孩子,她说的可是事实?” 但是那黑衣青年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手里紧紧不攥着那把望月草,盯着江停云,语气干涩地重复道: “主人,你不要我了。” 龙皇不悦地皱了下眉。 墨衔叹了口气,忍不住用袖子挡住了眼前那令人心碎的景象:“冤孽啊。” 他是没想到,就在不久前他对这个素未蒙面的龙裔还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现在?没了。 甚至觉得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怜惜。 他们碰上的都是什么负心薄幸之辈啊……一个满眼只有龙裔,一个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和骗人。 江停云看见龙皇脸上的不悦,脸都白了,拍了拍南风的胳膊,好声哄道: “没有不要你,我也努力过了……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你真正的主人吗……我占便宜也占够了,南风,若是你真的为我好,就跟龙皇陛下走吧,你可是传说中的龙呀……” 南风摇着头,又忍不住捂住了头:“不,我不是,不是龙……” “南风,你身上那残破的契约是从何而来?”龙皇缓缓走到他身边,语气温柔地问道,“两百年前,你身边还有什么人?可也是龙裔?” 契约。龙裔。 这些字眼如同针尖,反复刺入南风混乱的脑海。他痛苦地捂住头,步步后退。 当龙皇想要触碰他时,他身体猛地一震,一股黑气直接震开了龙皇的手。 下一秒,他一把将惊慌失措的江停云打横抱起,周身黑光涌动,化作一道疾电,头也不回地朝着南岭更深处遁逃而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墨衔双手拢在袖中,叹道:“被嫌弃了呢,陛下。” “……”龙皇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 “要捉回来吗?他把我分身灭了,实力应该有准仙巅峰,加上龙血,或许得我们一起去,才能压制住。” “小蛇……” “但是呢,” 墨衔忽然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还在生气呢。想要我出手的话……可得好好哄哄才行……” “小蛇。”龙皇转头看向墨衔,表情有一丝诡异,“他好像……还真的不是龙。” 墨衔愣了一下:“不是龙,那还能是什么,您不是都感应到他的龙气了吗,又不是……” 他突然顿了一下,随后想到了某个可能,猛的看向龙皇,眼中满是惊疑。 第92章 龙皇缓缓点了点头,眼中也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 —————— 远处,一道黑光在群山中疾驰着。 江停云惊魂稍定,从南风肩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身后寂静的夜空。确认无人追来,她才长长松了口气,缩回青年的怀中。 “还好还好,逃掉了!”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那两人真是可怕,龙皇,妖皇……真是不得了啊!这天下真要大变了。” “……主人。”南风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少女,“你刚刚,真的要……” “权宜之计啦,权宜之计。”江停云摆摆手,笑道,“我当然还是不舍得你的啦,我们可是两百年的好搭档啊!” “……” 看着笑的明媚的女孩,南风却无从判断她此刻吐出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次娴熟的谎言。 他只能继续将注意力放到前方的山脉。 【想靠南岭地势甩掉我,没那么容易的哦。】一个带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响起! 南风身形猛地一滞留,骤然停在半空,凌厉的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空无一人!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处。 那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小块很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阴影。 是他打碎那蛇影时沾上的? 南风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将那残影抹去。 【你抹掉也无用,我已是妖仙之身,一念动,千里亦如咫尺。想要追上你们,不过心念之间。】墨衔传音道, 【在这之前,不如我们先聊聊吧,南风……或者说,朔风前辈。】 朔风。听到这个名字时,南风身体一震,眼中瞬间掠过一片空白的茫然,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剧烈头痛。 “南风,你怎么了?”江停云惊叫道。 南风……南风是谁…… 哦,是他的名字,不对,他的名字是…… 墨衔的声音仍在他耳边回响: 【上古以来,曾经流转着这样一句话。龙,蛇,蛟,本是一家。龙族血脉分流,一支不断稀释演化,终成世间万蛇,龙血几近于无。而另一支,却竭尽全力,保留下最精纯的龙之真形与伟力……】 【那就是蛟。而这五千年来,唯一有明确记载现身于世、并被妖族录入典籍的蛟,只有千年前在长亭大战中失踪的蛟龙准仙——朔风。】 墨衔的目光透过那残缺的蛇影,看着眼前那与妖族留存的影像中长相,气息,完全迥异的青年,语气沉了下去, 【长亭战后,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墨衔:都是一家人,别吵吵了 第72章 龙非龙 “长亭战, 朔风……” 南风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他捂着头,却只感到脑海中一片混乱, 摇着头道, “我不是什么朔风,我是……南风。” ——他的记忆, 始于这个名字。 当他恢复意识时, 自己正躺在一处狭窄的山洞中。他缓缓坐了起来, 看到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药泥。 “你醒啦,南风。” 一个少女从洞外走了进来, 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草,看他醒来, 顿时又惊又喜,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啊?十五天,整整十五天!我带着你,哪里也不好去, 只能在这里呆着,天天给你换药……真是的, 到底谁是主人谁是仆人啊?” 那名为江停云的少女,说他是她的仆人, 为了保护她而重伤。 对状况一无所知的他, 选择了暂时相信。 随后他与少女一路同行,为她一路保驾护航,前往南岭寻龙, 并在此安居了下来。 初时他只是安安心心地做着少女的仆人, 听从她的指令,但随着死在他手里的修士越来越多, 每个人在死前看到他的实力时,露出的都是如出一辙的不敢置信, “不可能!一个元婴期,怎么会有准仙的仆人!” 准仙?元婴? 他对这些称呼起了兴趣,便每每去客栈为少女采买酒食时,开始旁听起那些修士的言论。对于这个世界知之更多,他也越发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异常之处。 寻常家族养不起准仙为家仆。 寻常准仙更不可能是大妖。 而准仙级别的大妖,要么是小妖皇,要么只可能是千年前的九幽妖族…… 而当他继续深入,了解到了更多,天庭,长亭之战,龙族……每一个故事都浸透着鲜血和仇恨,压的他喘不过气,压的那些旧伤隐隐作痛…… 【南风,你去哪偷懒了?】胸口的契约震动了一下,少女的声音传进他的脑海, 【去采点望月草吧,我要做花饼了!】 南风闭上了眼,走出了客栈,离开了那终日吵闹不休的客栈。转而投入南岭那绵延万里,葱绿幽深的山林之中…… 他只是,更喜欢这样简单的日子而已。 看着怀中颤抖的少女,南风闭了闭眼,缓缓说道: “妖族,天庭,那些事都与我无关。休要再提。” 说罢,他伸手抹去了衣角上的蛇影,继续抱着少女,向南岭更深处疾行而去。 …… “他没恢复记忆。”墨衔皱眉,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九幽妖族在众长老的把控下,无论老一辈还是年轻一辈,都对复兴妖族,再战天庭有着相当的积极性。 但朔风……毕竟已经失联整整一千五百年,又失了忆,如今没有任何战意也能理解。 “陛下,我们跟上去再劝劝吧。”墨衔转头,正要牵起龙皇的手,却见对方正愣愣地看着朔风离去的方向,目光中浸满着失望。 “不是龙裔啊。”他喃喃叹道。 墨衔微微皱眉:“我们该追上去了。朔风虽然不是龙,但那块鳞片就是他的吧?上面的空气连您都辨认不出,离化龙,或许就一步之遥……” “不一样的,不一样……”龙皇却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墨衔说道,“既然他没有战意,何必要将他再扯入这桩苦事?放他离去吧,龙讯情况已经清楚,我们去找阿雪……” 说罢,他就要转身。墨衔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很用力,龙皇回首: “怎么了,小蛇?” “陛下。”墨衔紧紧地盯着他,语气略沉,“他亦是我妖族准仙,怎可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地活下去呢?只要将他带回九幽,或许他都能回想起来了!” “那你去吧。”龙皇也皱起眉,语气不快道,“我先去找阿雪他们,回头再集合,这样节省时间……” “那您又为何在那个骗子女身上,浪费了足足两天时间?”墨衔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他一挥袖,数道蛇影便向朔风的方向紧跟而去了。 而他与龙皇僵持在空中。 有些事……他必须在这里,好好说清楚。 龙皇微愣,墨衔从未用过这种口气跟他说话。想到墨衔这几日那吃醋拈酸的样子,终于隐隐意识到不妥: “小蛇……你在生气?” “对,我是在生气。” “你因为我找龙裔……冷落了你生气?”龙皇摇摇头,“你知道的,我只不过是太想找到龙裔……我本意并非如此。” “不。” 墨衔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他看着龙皇那千年如一日般美丽的面孔,那总是温和地看着世间万物的目光。却也是头一次的,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陛下……龙,蛇,蛟,本是一家。这句话,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龙皇还未开口,墨衔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只是在缓慢地,将有着扎根于心中的话一点点陈述了出来: “我想,大部分龙族,都不这么认为。” “朔风前辈的事……在妖皇手札中有记录……” ——他并非什么事都忘了。 南风抱着少女,在月色下疾行时,脸庞上却浮着一层莫名的阴郁。 墨衔身边的那个蓝衣人,从第一次在客栈前看见时,他能感到全身血脉都沸腾了起来,而和贲张的血脉一并出现的,是从混沌的记忆中,翻腾而出的—— 厌恶。 如今,更多的,属于朔风的记忆,也随着这场相遇,缓缓展开—— 在朔风漫长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自他睁眼,便一直孤身一人,盘踞在中州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中。 深山里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抬头,就能偶尔看到天穹中掠过的龙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有角,有爪,有鳞……他懵懂地觉得,自己应当也是龙吧?那些应该是他的同类? 于是,他凭借本能吞吐灵气,终于艰难地化出了人形。然后怀揣着渴望与忐忑,他鼓起勇气,踏出了深山,循着龙族的气息,踏入了龙王城。 那是何等辉煌壮丽的一座城市! 殿宇巍峨,灵泉飞瀑,遍地奇花异,一砖一瓦,都仿佛都镌刻着龙族古老的荣耀。他看得目眩神迷,心中赞叹不已。 第93章 城中的龙族少年们对这个新来的、有些腼腆但很有趣的“同伴”颇为友善。 他总能讲些山野趣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归属。 直到那一天,龙王城忽的沸腾起来。他不明所以地跟着人群,听到周围兴奋的低语: “龙皇和皇妃要携两位殿下出游了!” “快看!是敖宸殿下和敖璟殿下!” 他耶好奇地踮起脚,顺着人流的方向望去。 只见威严仪仗中,一对气质尊贵无双的男女正坐于辇车上经过。他们身侧,坐着两个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精致得如同玉雕的男孩。 两个男孩皆是银发如雪,一个眼眸灿若骄阳,端着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模样; 另一个则眼眸湛蓝如海,睡眼惺忪,已经歪在身旁雍容的女子膝边,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眼看就要睡过去。 周围的龙族们见状,发出善意的哄笑: “快看!敖宸殿下又要睡着啦!” “以后要是当了龙皇,难不成要把寝殿直接搬到朝会上?” 在众人的笑语中,那蓝眸的男孩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周围一眼,咂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竟真的又睡了过去。 他身旁那金眸的兄弟,小脸顿时一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啪”地一下拍在弟弟脑袋上。 朔风在人群中看得入了神,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温暖。 那才是真正的龙族啊,生于辉煌,备受宠爱,无忧无虑…… 就在这时,那浩浩荡荡的仪仗行经他面前。面容在记忆中已有些模糊的龙皇,忽然“咦”了一声。 那双威严的龙目,落在了朔风身上。 “有头蛟混进来了。” 这句话,冰冷又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也传遍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人群。 那一天,他被扔出了龙王城。 之后漫长的流浪岁月里,他才一点点从古籍残卷、从市井流言中,拼凑出关于“蛟”和“龙”的真相。 他也大概猜到了自己的来历——恐怕是某位龙族一时兴起的“意外”,被随手遗弃在了荒山。他的父亲或母亲,或许就在那座辉煌的城中。 但他们不会承认一条蛟。 即便他流着龙血,能如同龙一般吐纳灵气。 他依然不是龙。 而如今,那个年轻妖仙却痴迷于那条龙,为他寻找龙裔,再访人间。 如今的妖族……竟也接受了那傲慢的龙裔? 何其可笑! 龙是傲慢的种族。 龙族称霸大陆千万年,享受万族供养与朝拜,他们的眼中从未有其他生物。 “我以为您是不一样的。”墨衔看着龙皇,低声说道,“千年前,您对一条小蛇的冒犯都能一笑了之,不在意任何人对您的侮辱,攻击……我以为,那是您区别于其他龙裔的,特别的温柔。” 但这百年间,他并非没有见到过龙皇残酷的一面。 当他第一次闯进阿春的洞穴时,龙皇脸上的冷意和杀机他仍历历在目。 除此以外,还有金鹏他们攻入龙隐山时,意识到江停云将龙裔骗为仆人的时刻……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龙皇的另一面。 只有当小龙的安全受到威胁,龙裔的尊严受到侮辱,他才会露出那罕见的表情。 除此以外,无论是侮辱,攻击,还是赞美,恭维……亲吻,他的态度都是一以贯之的全然接纳。 那只是,不在意而已。 龙不在乎龙以外的东西。 人人都可以接受一条乖巧可爱、偶尔撒娇的宠物小蛇的亲昵与陪伴,甚至觉得有趣。 但若这条小蛇试图更进一步,想要的不再仅仅是逗趣解闷,而是平等的对视、更深一步的交融、独一无二的位置……是否就逾越了某条不可触碰的线? “在您心里,妖到底是什么地位?龙的仆人?工具?还只是逗趣解闷之辈?” 墨衔走到龙皇面前,微微低下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仿佛能感受到龙皇那紧促的鼻息, “我在您心中,又是什么地位?为何……总是要拒绝我?” “从来都是我在诉说,在靠近,在索取。陛下,您的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龙皇的腰身,将脸贴近他的颈侧,声音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执拗: “告诉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墨衔:不安( 第73章 真心话 腰间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龙皇陡然睁大了眼, 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墨衔眼中随即闪过一抹失望。 “不是的,小蛇……不是你想的那样……” 龙皇面色微微泛红,露出一种混合着难堪、慌乱与急欲辩解的神情。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墨衔胸前的衣襟,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是……不一样的。”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一双蓝眼中露出了墨衔熟悉的无奈和无力, “我想回应你的, 小蛇……我原以为, 待阿春的问题解决,龙族修行之路明晰, 一切便会水到渠成……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到。” 他在龙隐山守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间,他只能勉强让小龙果腹, 自己坐上帝台石,在半睡半醒间推衍那不知能否成功的功法。 他不知道那是否是绝望,但他却深知,自己的心, 早在一千年的时光中缓缓枯萎而沉寂。有些山石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磨损,他的复仇之愿, 龙族地延续,都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直到那条小蛇强硬地闯进了他的山里, 让停滞的时光缓缓转动了起来。 短短一年发生的事情, 比一千年加起来还要鲜活滚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鼻息间早已被那个人的气息填满,他已经无比习惯那个人的陪伴, 拥抱, 触碰,亲吻…… 但是每每他闭上眼, 想要沉入更深一步的关系中时,眼前便会浮现那无数龙裔的身影。 “我总能看到他们。”龙皇捂着脸,无力地说道,“夜夜都是他们的面孔,认识的,不认识的……大仇未报,复兴无期,更多的同族尚不知流落何方、处境如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就在此时,耽于私情,沉湎欢爱……我……做不到啊,墨衔。” “我真的……做不到。” 墨衔微怔,他看着龙皇,那副瘦削的身体里散发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 他忽然有点慌乱。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却不想……把这个人逼到这种地步。 “陛下,我知道了……”他紧紧抱着龙皇,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逼你这么紧。” “你说对,小蛇……”龙皇闭着眼,深深呼吸道,“我是……只看得到龙裔,我也只在乎他们。” “但你不一样的……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知道的,陛下。” “你不一样……”龙皇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墨衔能感到他身上浓浓的不安。他亦一遍遍地劝着,紧紧将他拢在怀里。 而就在此时,墨衔脸色忽的一沉。他猛的将龙皇拉进山林之中,将他拢在身下。 “小蛇……” “嘘,陛下。”墨衔用手捂住了他的唇,低声道,“有人从南边来了。” 他将气息隐入山林,用山气将他们的气息遮掩,连心跳都压至最低。 他的灵识边界在极南处捕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那是灵力混杂的波动,人数众多,而且……其中有一股异常强大的存在。 南岭边界,一列修士正浩浩荡荡地乘风而来。 他们身着两种服饰,一种百炼门深青色的炼器服,腰间佩有各色法器,行动间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另一种衣是决飘飘的道袍,袖口绣着云纹八卦,正是紫府道宗的标志性服饰。 百炼门和紫府道宗的修士? 墨衔盯着那支队伍,瞳孔骤缩。更让他警惕的是,在那支队伍更上方的天空,一股强大的、属于仙人之力的威压,正从其中发出! 南岭边界处,亦有少许隐修察觉动静,从山中飞出,疑惑地看向那只队伍。 而队伍后方,更有无数散修紧跟而来。山中隐修忙上前询问,那些散修眼中俱闪烁着骇人的狂热! “紫府道君窥破天机,南岭再度有龙裔现世!” “此番道君亲自出阵,率领百炼门和门下众徒,必将亲自狩得龙裔!” “诸位道友,此时不随行,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而墨衔眼色更是一沉。 紫府道宗擅长推衍,测算天机。两百年前龙讯的源头,或许就是由他们传出的。如今龙皇进入南岭,莫非再次被他们捕捉到了? 遭了,他们是从南边而来的……正是朔风逃去的方向! 他猛的将意识注入蛇影分身中,眼前一花,顿时看到了朔风的身影。朔风似乎也察觉到了远处的阵仗,带着少女躲进了山林深处。 第94章 他们敛息静待,不多时,就看着那支队伍极速掠过了他们头顶,继续向北飞去。 那属于仙人的威压如潮水般扫过山林,所过之处,鸟兽噤声。 待那群散修也飞过后许久,朔风才缓缓起身,长出一口气。 江停云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龙讯的话,那就是那群人了。” “嗯……”南风望着北方,眉头微皱。 “我们走吧,南风。”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南岭太危险了,我们换个地方好好生活吧……” 南风回头看着不远处那道已经消散的黑色蛇影,眸中神色略有波动。 但他,还是转过了身。 “走吧。” 不过是龙的事情。 和他妖族,无关。 ———— 而另一边,墨衔用自己的气息护住龙皇,紧紧盯着上方,已经做好了一场恶斗的准备。他袖中的黑蛇虚影已经开始盘旋,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暴起发难。 龙皇在他身下,也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屏息看着那深沉的夜。 远方的天际,逐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灵力的波动如潮水般漫过山峦。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如同一片阴云,沉沉地压向这座山林。 随后那支队伍出现在了他们视野中,当经过他们正上方时,一道轻挑的男声从云端传来: “停。” 队伍便齐齐停住了。 两人更加紧绷,墨衔已经开始暗暗掐诀,掌心凝聚起黑色的妖力。 那云端中随后传来一阵念诵声。声音抑扬顿挫,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两人的心弦上。 月光下,枝叶的阴影在两人脸上晃动。墨衔能感觉到龙皇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阵阵的韵律中变得沉重。 然后月色下,那云端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白皙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紫光,缓缓朝下,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墨衔已经准备好了妖术,只等对方一有动作,便先发制人。 但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指向—— 北方。 “继续,向北。” 队伍便直直地向北方继续前去了,丝毫未作停留。 墨衔与龙皇顿时一愣。 他们没有发现龙皇? 不是血统接近龙裔的朔风,也不是龙血至纯的龙皇。紫府道君精于测算,停在他们正上方,离正确答案不过一步之遥。 是什么干扰了他的判断? 还是有什么……比龙皇之血,更加吸引天机的东西…… 而就在此时,龙皇平躺在地上,浑身骤然一颤。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大地的深处、顺着山岩的脉络穿透而来。 那并非声响,而是一种温暖、细密、却带着灼人血脉共鸣,无视距离与阻隔,径直撞进他龙魂的深处。 北方,有龙。 很多的龙,很多的龙在呼唤着他……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副异常的画面—— 他又站在了龙王城中,但并不是梦中那断垣残壁、满地尸身的地狱。而是往日,那明亮又繁荣的龙王城。 道路的两旁,无数的龙裔身着白衣,静静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神温柔而期盼,像是在等待什么。 “陛下。” “我们等您。” “我们就在这里。” “我们……” “大王……”一个细小而熟悉的声音夹杂在人群之中,龙皇略微一愣,举目望去,却只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那人群中,一只小手,艰难地伸了出来,奋力向他挥舞着。 “阿雪!” 龙皇猛的惊醒,看向北方,“灵植山庄!” 比他这龙皇之血更加浓郁的,只有万千的龙裔聚集时散发出的血脉共鸣。 阿雪遇到了什么?危险?机关? “墨衔,我要……”他猛的看向墨衔,话语却是突然一愣。 是龙裔,他又必须为龙裔站出来了。 前方有阿雪,有仙人,更有数不胜数的人类修仙者们……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对抗的。 他看向墨衔——这条总是跟在他身后,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出生入死的小蛇。 他已经欠了他太多,多得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现在,他又要开口了。 “墨衔……”他望着那双一直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眸,静了下心,用了自己最大的决意说道,“请你帮我……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救下龙裔,什么……都可以。”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张脸,指尖微微颤抖。 “你想做的……我都能给你。” 墨衔看着那张充满决绝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涩。 他脑海中闪过各种龙皇的面孔。千年前那英姿勃发、谈笑间斩杀万千的龙皇;懒散地躺在泥潭边、晒着太阳、万事不扰的龙皇;为阿春向他怒视、为亲吻感到羞涩、在妖族那月色下为未来而憧憬、为不休的噩梦而痛苦的龙皇…… 他等这句话很久了。 却不应该是……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表情。 “陛下……我想要的,是一个您主动的吻。”墨衔摇头道,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我希望您是笑着的,跟以前一样……就足够了。” 他站了起来,伸手将龙皇拉起来,然后紧紧地牵住了龙皇的手。一团黑雾从墨衔身上涌出,迅速笼罩了他们的身体,带着他们也迅速向北而去。 “然后再跟我,去找回朔风前辈吧。” 墨衔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平静而坚定: “龙族的延续,妖族的未来,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都不能少。” 而另一边,灵植山庄。 昏暗的室内,一条白色小蛇正艰难地在地上蠕动着。 它通体雪白,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它努力想往门口的方向爬去,却是越爬越慢,越爬眼皮子沉重。 “大王,大王,快来呀……阿雪要搞不定了!” 作者有话说: 阿雪:咋的我真成蛇精啦! 第74章 灵植山庄秘闻 三天前—— 灵植山庄, 闻名天下的灵种盛产之所。 千年前其所产不过锦上添花但,在如今灵气稀薄、资源匮乏的世道中,却成了千金难求的珍宝。一株成熟的七叶灵芝足以让中小门派倾尽积蓄, 一只血脉纯正的灵兽幼崽更是能引发世家争抢。 每年都有无数修士特意来到南岭, 在山庄外苦求拜见。山庄素来少接散修,但若是来人足够有“诚意”, 倒也不是不行…… 这日, 山庄外来了两名绿衣女修。她们向门房递上拜帖时, 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元婴修士心跳骤停的灵石数目。 “我姐妹二人欲寻一株契合双生功法的灵植,若能得见贵庄千年灵植区, 另有厚礼相赠。”其中一人声音轻柔如春风。 门房接帖的手微微发颤,匆匆入内通报。不到一炷香时间, 一名身女弟子便出来,将她们了进去。 又过了半日,一名红衣修士带着个白衣少年也来到庄前。红衣修士三十许人模样,面皮白净, 戴着一个小帽,唇上贴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他身边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一身素白锦袍纤尘不染。 ——正是盛七郎与阿雪。 得益于云崖城主储物袋里囤积的那如山灵石,他们摇身一变, 就成了“东海来少爷与家仆”。 “我家少爷想寻一只契合的本命灵兽, 外头那些凡俗货色入不得眼,还请小哥多费心引荐。”盛七郎摘下小帽,对着迎出的男弟子深深一揖。 那弟子腰间系着“引”字玉牌, 目光在阿雪身上转了一圈, 眼底掠过惊艳:“好说好说。这位小公子当真天人之姿,不知想要什么样的灵兽?有何要求尽可说来。” 阿雪被夸得心尖飘飘, 正要开口,却想起临行前七郎的叮嘱—— 【想要在山庄里多待几日,阿雪公子,就看你有多“难搞”了!】 阿雪顿时了然,下巴一抬,用鼻孔对着那弟子,傲慢地哼道:“我怎么知道!” 弟子笑容僵在脸上。 七郎连忙上前打圆场,悄悄塞过一袋灵石,压低声音道:“道友莫怪,我家少爷……被宠坏了,脾气是有些难伺候,还请您多担待些。” 那弟子捏了捏沉甸甸的灵石袋,看向七郎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他深吸一口气,重振精神:“既然如此,那我先带二位逛逛灵兽区,小公子看过实物,或许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灵植山庄占地极广,灵植区与灵兽区以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为界,各自占据近万亩灵土。 为全面探查,他们与双子木妖姐妹分开行动,以独立客人的名义分别调查两区。 灵兽区内,院落星罗棋布,每种灵兽皆有专属的培育场。弟子引着二人穿行其间,逐一介绍。 第95章 “这是金睛白虎,幼崽时憨态可掬,成年后一声虎啸可令百兽慑服,威猛霸气得很!”弟子将一只毛茸茸的虎崽递到阿雪怀中。 那虎崽不过巴掌大小,正用湿漉漉的鼻头蹭阿雪的手指。弟子信心满满,没人能拒绝这等山中王者的幼崽。 阿雪掂了掂手里的小东西,撇嘴:“就这?跟猫儿似的。” 这倒不是刻意刁难。九幽的虎族,那才是真正的帅。 弟子嘴角抽搐,强笑道:“那……看看这边的赤羽凤鸟?据说有一丝凤凰血脉,啼鸣可清心净体……” 笼中灵鸟体态修长,尾羽流光溢彩。阿雪瞥了一眼:“不如鸡精。” 他想起金鹏,还有那肥嘟嘟、香喷喷的小金乌—— 真要养灵兽,他还是更中意那些。 “那……这边还有玄水龟、追风狼、火纹蟒……” “不咋地。”“没兴趣。”“丑。” 挑剔了一圈后,阿雪抱起双臂,失望地摇头:“都说灵植山庄的灵兽天下无双,看来也不过如此。算了,我自己逛逛吧。” 他说罢便自顾自朝前走去,留那弟子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盛七郎连忙将人拉到一旁,好言安抚。两人都是看人脸色讨生活的,一来二去竟熟络起来。 “灵兽就让少爷自己挑吧……”七郎说着,将话题带向养殖区地面上刻画的纹路,“倒是我一路走来,见这些院落内外都刻着相似的阵法图案,不知是何用途?还请道友解惑。” 弟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哦,那是生息阵,除虫用的。” 自家人都这么称呼?盛七郎心里无语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这阵法纹路颇为玄妙,不知出自哪位阵法大师之手?” 弟子耸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入门时就有了,少说也用了几百年吧。” 看来普通弟子不知内情。七郎望向山庄另一侧——千年往事,这庄里恐怕没几个当年的老人了。 与其问人,不如问问那些沉默的草木。 另一边,灵植区。 引导双子木妖姐妹的女弟子,此刻也是一脸憋闷。 她倒没受到刁难,客人也没提什么古怪要求——因为那两位绿衣女子,自进门后除了说一句“去千年灵植区”,便再未开过口。 不需要介绍,不询问价格。 她们只是缓慢地行走在田埂间,在一株株千年灵植前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许久,然后移步下一株,继续凝视。 好难搞的客人。 这一刻,女弟子的心情与灵兽区那位同僚,微妙地同步了。 双子木妖不理外物,她们将全部灵识沉入足下大地,与这片灵植区建立起共鸣。身为草木之灵,她们无需言语触碰,只要立于同一方土地,便能感知植株千年间积蓄的零碎记忆—— 阳光雨露的变迁,照料者的更迭,土壤深处埋藏的秘密…… 她们耐心地在这些碎片中搜寻着想要的信息。 生息阵、剑修、龙族,还有…… 【勿去。】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撞入灵识。 姐妹二人齐齐转头,看向眼前这株叶片肥厚的千年肉芝。不,不是它……她们抬首望向远处更茂密的灵植丛,那声音再次响起,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 【勿去……】 【勿去……】 ———— 入夜时分,灵兽区的弟子将盛七郎与阿雪送至山庄客房,疲惫告辞。 “劳您费心,明日还要叨扰!”七郎冲他背影喊道,却见那人脚步更沉重了。 真是对不住啊道友。他心中暗叹,合上房门。 “啊——累死了!”阿雪大爷似地瘫在床上,“演了一天戏,什么都没查出来……明天还要继续吗?” “嗯……普通弟子所知有限,想弄清生息阵的渊源,恐怕得找山庄里的老人。”七郎盘膝坐下,陷入沉思,“如今庄内辈分最高的应是庄主,听闻有准仙境修为。” 阿雪猛地坐起:“好!我这就去夜袭!” “爷爷,您坐下!”七郎连忙把人按回去,“咱们是来找线索的,不是来踢馆的!” “那怎么找?你有办法吗?” “容我想想,我盛七郎总有办法……”七郎托腮苦思,阿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又躺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二人开门望去,只见远处灵光闪烁,隐约有法器碰撞之声。山庄弟子脚步匆匆,面上却不见慌乱。 “劳驾,那边是出什么事了?”七郎拦住一个身上沾着兽毛的弟子。 那弟子瞥了眼动静处,平静道:“哦,大概是有贼闯进来了。”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急?” “这种事三天两头就有。”弟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七郎一眼,“我山庄灵物众多,随便哪样在外都价值连城,总有些客人打着求购的幌子混进来,实则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 在他的注视下,七郎干笑一声,正色道:“我可是真心来求购的!” 弟子点点头:“那就好。即便是准仙,触动山庄的防御大阵也别想轻易脱身。客人请早些歇息吧。” 看着弟子匆匆离去,七郎暗自松了口气,正待转身叮嘱阿雪—— 身边空无一人。 “阿雪?!”他心脏骤停,压低声音急唤,“阿雪!” 他在廊间慌乱寻找,好一会儿才在转角亭下看见那抹白色身影,连忙冲过去一把抓住:“我的爷爷啊!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这儿来了?我魂都快吓没了!” 阿雪却回头,指向远处黑暗:“七郎,刚刚那儿有个奇怪的女人。” “什么女人?” “穿着彩衣,站在那儿看我……好像想让我跟上去。”阿雪眨了眨眼,“咦,不见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七郎只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股寒意倏地从脚底窜上脊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陌生之地,深夜时分,凭空消失的女子…… “阿雪,你莫不是……撞见女鬼了?” 七郎脑中瞬间闪过一堆志怪话本:鬼新娘,画皮妖,索命怨灵…… 都说南岭蛮荒多诡事,难道这灵植山庄光鲜之下,竟是个人血浇灌的魔窟?那些灵植长得格外肥美,莫不是…… “七郎,你的想法好可怕。”阿雪歪头看他,“如果真是女鬼,她特意现身,会不会是有话想告诉我们?你有办法找到她吗?” 七郎一愣,幽幽看向他:“找鬼……你问我?” “你不是什么都有办法吗?”阿雪咧嘴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如同小太阳。 七郎心头一暖,什么鬼怪阴谋瞬间抛到脑后。 他嘿嘿一笑,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早些年我改良了测魂仪,能精确指向魂魄所在……” 他将罗盘托在掌心,阿雪也凑过来,眼巴巴盯着那枚细长的指针—— 纹丝不动。 等了半晌,依旧静止。 阿雪看向七郎的目光渐渐染上怀疑。 七郎眉头一竖:“不可能!只要是魂魄就逃不过这指针……那我换这个,寻魂烟,效果也是一等一的!” 他点燃一根碧色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却笔直向上,毫无异状。 …… 次日清晨,那引导的弟子准时前来。 一开门,见到七郎眼下两团乌青、神情憔悴,他大吃一惊:“客人,您这是……” 阿雪瞥了七郎一眼,说道:“因为一个女人。” ——盛七郎整整试了一夜,毫无反应,大受打击。 女人?弟子眨眨眼,恍然大悟——相思病嘛,他懂。 “客人宽心,修仙之人岂能为儿女情长所困?”今日轮到他来安慰七郎了,“看您精神不济,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 换个地方?七郎心中微动,面上却装作颓然点头:“也好……听凭安排。” 弟子便引着二人往山庄中部行去。 穿过灵兽区之间,那片分隔两区的湖泊此刻映入眼帘—— 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晨光与远山。水色并非寻常碧绿,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仔细看去,湖底隐约有流光游弋,似有金色鳞片在深处闪烁。 “这静心湖最是养神,里头还养着龙鱼呢,漂亮得很。”弟子介绍道,“这些龙鱼啊,据说它们祖上流着真龙血脉呢,虽说稀薄了些,但终究沾了个‘龙’字,说不定可以升龙呢。” 果然,这小子到到哪都不忘推销。 “龙鱼?”阿雪顿时一惊。 【骗人的。】老江湖七郎对他传音道,【什么东西挂了个龙字就值钱了,这就是普通的鱼。】 “莫要胡说。” 就在那弟子夸夸其谈时,一个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众人回头,见一名身着褐色长衫、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负手走来。 第96章 “庄主!”那弟子脸色一变,连忙向他躬身。 灵植山庄庄主?阿雪与七郎顿时一愣。他们还没想好怎么找上门去呢,这就遇到了? 庄主走到湖畔,目光扫过阿雪与七郎,最后落到那弟子身上,语气平淡而严肃: “我素来与你们讲,做生意讲究诚信,怎可随意捏造故事?这龙鱼,实则是千年前我山庄为龙族选育的观赏贡品,只是未及呈上,龙族便已……称他们为龙鱼,只是是象征意义,并无实际效用。” 说着,他取出一袋特制的鱼食,撒入湖中。金色鱼群争相跃起,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随后他看向二人,眼中透着通透: “若二位是为那虚无缥缈的‘龙意’而来,买它实属不值。若客人日后发觉受骗,一怒之下将它们打杀,鱼儿却是无辜……咳……” 他话未说完,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宗主!您身体有恙,还请早点回去休息!”那弟子大惊,忙上前扶住他,“弟子知错了,定不会再对客人有欺瞒!” “你要死了?”阿雪盯着庄主那佝偻瘦削的身形,突然开口道。 七郎大惊,却已经来不及捂他的嘴。 扶着宗主的弟子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冷意。 “呵呵……” 而宗主一愣,却是低低笑了两声。他放下手,柔和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少年, “孩子,你的感知真是灵敏呢。”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阿雪的头。那宽厚的手掌令阿雪微愣。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类,虽然表面上看着一切如常,但龙族的感知,可以很轻易地穿透这具□□,“看”到那风如残烛般的生命之火。 这个人类寿元快要耗尽了。 但很奇怪,他身上没有任何死气。他修的是妖道,再细微的污浊之气都逃不开他的眼睛,即便如此,他却一点死气都没有捕捉到,这只可能是…… 阿雪陡然睁大了眼睛,失声叫道:“你修了妖道!” 堂堂名门正派,竟然是妖修? 不,这个人的确是人类……身上的功法还是人类道门的痕迹,但偏偏有一股妖力运转的迹象。 “胡说什么?我庄主怎可能修妖道!”那弟子忍不住上前一步,身体内法力亟待而发。 话一说出口,阿雪就有点后悔了。 但眼下,该戳破的也戳破了,难道这就要打起来了吗…… “住手。”庄主却伸手拦住了弟子,他盯着阿雪,平静的目光中突然燃起了一丝激动。 “这位小友……该如何称呼?” “……阿雪。”阿雪警惕地盯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 “真是可爱的名字。”庄主缓缓笑了起来,随后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让他安定,然后走到湖边,挥袖间招出了一艘小船。 “阿雪小友。”他轻轻咳嗽着,对阿雪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什么误会,可与我上船一叙?” 阿雪拧起了眉,他回头看看七郎担忧的脸色,再看向那湖心,确实忽然一愣—— 只见那湖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叶扁舟。舟上站着一名彩衣女子,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对他微微点头。 他并没有闻到什么恶意。 于是他谨慎地点头,跟着庄主坐上了扁舟。 那舟无风自动,撑开水波,缓缓驶向了湖心。 阿雪余光注视着那道女子的虚影,船离她越来越近,最终穿过了那道虚影,停下了。 “阿雪小友,”庄主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也是妖修吧。” 能够一眼识别妖力,要么是境界远超对方,要么是同为妖修。 “没错,小爷是妖。”阿雪干脆地承认了,“庄主,你本是准仙之身,体内妖力细微,转化的,都是你自己本身的死气吧……你想用这个方法,续命。” 庄主倒已经不是很意外:“没错。我还有二十年的时间,但此时……还不是我倒下的时刻。” “你们人类总这样,为了续命,什么方法都敢尝试。”阿雪摇了摇头,“你想跟我求教妖修功法吗?” “正是。”庄主向他微微低头道,“我需要活下去。” 看到这个为了活命向他低头的人类,阿雪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很舒服,不知为何,让他总能想起他的大王…… “你为何如此执着呢?”阿雪声音都低落了下去。 庄主只是露出了一抹苦笑。 而阿雪却能看见,他身后,那个女子的身影也正目露悲戚地看着他,似乎也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无声地开口,似乎说了什么。 阿雪看着她的口型,慢慢分辨出了她说的话—— 【这样,就可以了。】 【师傅。】 而后她抬起头,看向阿雪,然后微微一笑。 四周的水面波动了起来,阿雪惊诧地看向四周,却见水面金光鳞鳞闪动,那些龙鱼不知为何,竟尽数向他们这艘船涌来。 庄主低下去的身体陡然一颤,猛的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阿雪:“你是——龙?” 阿雪心脏方法都停了一拍。 暴露了?这个龙鱼能识别他的气味?还是那个虚影? 各种思维在他脑海中疯转着,还没想到下一步该如何动作时,眼前庄主已忍不住落下了泪,看着他,低声问道: “龙皇……可还安好?” 第75章 守护之物 “你认识大王?”阿雪惊诧, 随即猛地想起,“那个阵法,莫非是你悄悄附上的?” 庄主身体因激动微微颤抖, 却缓缓摇头:“阵法?我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我也不能知道。我只知道, 需要守好这里,直到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 阿雪看向他身后那个只有自己可见的虚影:“你说的, 是你身后那个穿着彩色衣服的女人吗?” 庄主身躯一震, 猛地回头。唯见湖面空荡, 碧波荡漾。 “阿茹,你在这吗?” “你们都看不到她?从我进来, 她就经常在我眼前出现……”阿雪疑惑地看着那倒身影,“她站在一艘小船上, 正摸你的头呢。” “真像她会做的事……”庄主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对阿雪露出苦涩而温柔的笑容,“小友, 你所见之影,是我的徒儿阿茹留下的残念——唯有龙裔能见的影子。” 阿雪眨眨眼。怪不得七郎看不见, 也测不着。 “阿茹三千年前拜入灵植山庄。”庄主望向湖面,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 “她喜欢侍弄灵田, 沉得住气,也极有想法。如今山庄许多灵种的选育之法,皆出自她的设计。我本欲将山庄传予她……” 他顿了顿:“但她实乃天命之人。太上道长老途经此地, 一见她便惊为天人, 收为亲传。果不其然,她专情一道, 最终成了太上道首位仙人。” “此后,世人再不知阿茹,只知——太上道极情仙子。” 太上道,极情仙。 千年前人间五名仙人之一。 阿雪心跳骤然加速:“她就是我们的盟友?如今她在何处?” 庄主脸上却浮起一抹悲戚:“她已经陨落了。” 阿雪愣住。 “长亭战结束不久后,那一日,她突然出现在我房中……”庄主声音渐低,陷入回忆。 【师傅,看到您健朗依旧,阿茹甚是欣慰。】 千年前那个傍晚,一袭青衣的女子从屋内转过身,对他微微欠身。她容貌未改,气质却已出尘如仙。 【有件事,阿茹只能拜托给您了。我已……时日无多。】 千年未见,重逢的喜悦尚未升起,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碎。庄主急忙上前:【发生了何事?可是练功出了岔子?】 【师傅,我都已成仙,如何还会在功法上出岔?】阿茹笑了笑,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彩衣少女的模样,【阿茹只是做了件……大概是蠢事吧。您可听说龙王城的事情?】 【龙王城?听闻长亭战后,各路修士蜂拥而去……】说到此,庄主已有不忍,叹气道,【那些龙裔也是可怜,只怕现在那里已是一片炼狱……】 【他们没在龙王城找到任何一条龙。】阿茹平静道,【我已将他们……妥善藏起来了。】 庄主一愣,随即大惊:【你把他们藏起来了?】 【那些人也大概猜到是我,已经对我下手了。】阿茹轻叹一声,【但我绝不能让他们一错再错……直至一切无可挽回。】 她望向庄主,目光澄澈而坚定:【师傅。这场天庭灾祸,实为我人族所起,如今妖族被封九幽,龙皇亦隐匿人间。但百年、千年过去……终有一日,他们会归来。待他们知晓一切,届时人间恐将再临浩劫。】 【我无力阻止灾难开始,却想尽力阻止那个未来……师傅,请助我一臂之力。】 第97章 【我要……怎么做?】听闻如此秘辛,庄主喉咙干涩,手指微颤,【我不过一届准仙,如何能……】 阿茹抬起手指,轻轻竖在唇前:【师傅,我知道您不擅攻伐。我只需您继续守着这座山庄……终有一日,龙皇定会寻到此地。】 那一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庄主睁开眼,眼中泛起水光,“知晓我们关系者寥寥。八百年前,便听闻她陨落在太上道中。我便一直在这里等着……” 能伤到她的,天地间不过其他几位仙人。这千年间,那几个门派时有修士上门“拜访”,名为交流,实为探查。他那时才明白,阿茹未与他多说,实为对他的保护。 五百年前禹州龙讯,他隐隐有了预感。 而今……终是时候了。 阿雪听闻这一切,心中震撼不已:“龙裔如今何在?” 庄主摇头:“阿茹未曾告知具体位置,只说到时自会知晓。” 阿雪连忙看向他身后那道虚影——那彩衣女子静静望着他,摇了摇头,嘴唇微动。 【龙皇。】 “非得是大王啊……”阿雪挠挠头,“那我得赶紧联系大王!” 他拽着庄主回到岸边,将盛七郎拉到一旁,嘀嘀咕咕说了许久。 听罢,七郎眼中放出光彩:“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木妖姐姐呢?叫上她们,我们赶紧联系大王他们!”阿雪雀跃道。 三人往灵植区寻去,却见双子木妖正闭目端坐房中,周身缠绕着淡绿色的灵光。任凭他们如何呼唤,都无反应。 “这是你们的同伴?”庄主隐约感受到她们身上的妖气,“可是在顿悟?” 阿雪点头:“她们原身是千年前你灵植山庄培育的通冥藤,如今回到故地,许是有所感悟。” “通冥藤?”庄主脸上却露出疑惑,“我庄内从未培育过此种灵植。天生灵性到足以修妖,这是……” 他猛地想起那个才思颖悟的彩衣少女。 “阿茹……她们也是你培育之物吗?” 无人可答。木妖顿悟在即,三人只好合上门。阿雪拍出一道传音符,将事情简略说明,便与七郎安心跟在庄主身边,静待龙皇到来。 但隔天,比龙皇更早抵达的,是山庄外传来的消息—— “紫府道君窥破天机,南岭再度有龙裔现世!” “此番道君亲自出阵,率领百炼门和门下众徒,必将亲自狩得龙裔!” 闻此消息,三人脸色齐变。 “竟这么快!” 庄主面色苍白,剧烈咳嗽起来,双手紧攥。 两百年前,南岭曾有一次剧烈地动,对山庄地势造成破坏。不久后,修士们便闻“龙讯”蜂拥而至。那时他便知道,定是紫府道君捕捉到了龙裔波动。他令弟子火速修复地势,才未引来大祸。 可这次,龙皇与阿雪才入南岭几日? 时隔两百年,紫府道君的测算之术,竟又精进如斯! “是我跟大王的关系?”阿雪也紧张起来,“不能让他发现这里,我这就离开!” 庄主却苦笑摇头:“恐怕……没这么简单。” “紫府道君此番亲自出征,必不会空手而归。阿茹死后,那几大门派对山庄的怀疑日增,只是一直未得由头。他怕是想借此次龙狩,对山庄做一次彻底搜查。” 此战,必不可免。 想要对抗紫府道君,唯有龙皇与墨衔。但还有百炼门与紫府道宗的联合队伍,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散修……这绝非他们几人、几位准仙能挡住的。 【阿雪,墨衔,若有危险,可及时回来。】 临行前金鹏的话犹在耳边。 去九幽搬救兵已来不及。逃?可龙裔就在这里。 他和大王,都绝不能丢下他们! 阿雪眉头紧皱,下意识抬头寻找那道虚影——彩衣女子浮于空中,正忧愁地望着南方。良久,她似乎下了决心,对阿雪招了招手。 她有办法? 阿雪当即跟上,一路往山庄中部行去,竟又回到了静心湖畔。 虚影再次登上小舟,缓缓划开碧波,驶向对岸。湖对岸,一座楼阁静静坐落。 “那是什么地方?”阿雪指向楼阁。 庄主望向那边,面露不解:“是苗圃,弟子选种育苗之地……阿茹以前,也常在里面做研究。” 众人心中一动,紧随而去。 推开门,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阿雪皱眉定睛,下一秒却瞪大了眼睛—— 阁内空间远比外观广阔。层层书架如山脉般垒叠,直抵穹顶。每层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无数水晶盒,盒中皆是一枚枚形态各异的灵种标本。 正有数名弟子抱着古籍穿行其间,或俯身研究标本。见庄主到来,纷纷行礼。 盛七郎惊叹:“竟藏在这里?” 庄主也惊异地环顾四周。千年来,山庄各处他皆仔细探寻过,此地从未发现异常。 “阿雪小友,你……” 他一转头,却发现一直站在身侧的阿雪,已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阿雪!” —————— 踏入苗圃的那个瞬间,阿雪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一软。 再睁眼时,整个世界都变大了—— 书本如墙壁,书架如山脉,穹顶遥不可及。 他愣了许久才意识到:不是世界变大,而是自己变小了。低头一看,他竟化成了一条……小龙?不,是蛇! 手脚没了,须发龙角也没了,只剩光秃秃带着鳞片的身子。 ——他真的成蛇精了! 阿雪艰难转头,发现身后就是大门。他仍在入口处,甚至能隐约听到弟子走动、庄主与七郎呼唤他的声音……但这里却空空如也,没有半点人影。 这里……是另一层空间? 莫非这是极情仙留下的法术?若真如此,此地当是安全的……此念一起,一阵强烈的困意骤然袭来,眼皮顿死沉重了起来。 封印?原来就是靠此法屏蔽天机……若真如此,那其他龙裔…… 阿雪猛甩头,望向苗圃中那些安静的书架。 水晶盒中,每一枚“标本”都安静躺着,表面覆盖着微不可察的薄膜。但阿雪能感觉到——那薄膜之下,有东西在缓缓搏动。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穿透幽暗空间,直达他心底。 他仿佛听到了心跳声。缓慢的,沉重的,无数无数……正在沉睡中的心跳。 —————— 真正的苗圃内,遍寻阿雪无果,庄主反而松了口气。他按住焦急的七郎:“想来这便是阿茹留下的后手。阿雪定是被收入了与龙裔相同的空间,暂时无恙。” 七郎稍定,仍忧道:“如今这里已被紫府道君锁定,他能轻易罢手吗?” “若无明确证据,仙人暂不会亲自下场。但他麾下那些修士,恐怕便是马前卒。” 庄主叹了口气,看向遥远的南方,“在龙皇与妖仙到来前,我们且做好苦战的准备。” 正如庄主所言,灵植山庄为这一日已准备千年。 虽无大能坐镇,但山庄内外遍布防御阵法,千年积累的灵石源源不断注入阵眼,将整座山庄化作精密堡垒。 而在山庄外,散修却越聚越多。除了一些平日就在门口苦求的,更多是从附近闻讯赶来的贪婪之辈。 两百年前龙讯未果,便有传言龙裔藏在灵植山庄内,只是无从考证。如今龙讯再起,仙君一路北上,不日将至。修士们围在山庄外,见庄内突然开始严密布防,各种心思便如野草般疯长。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道火光划过天际,撞在山庄防护罩上,无声熄灭了。 但那道火光,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散修的攻击顿时暴雨般袭来!他们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即便没有龙,能抢到山庄里的灵植灵种也好! “守住!”庄主沙哑的嗓音在夜空中嘶吼。 弟子们各司其职,操纵大阵。防护罩上涟漪不断,将大部分攻击消弭无形。 密集攻势持续了整整一日。初时山庄大阵尚能轻松应对,但随着时间推移,阵纹渐淡。为减少消耗,弟子们开始在薄弱处反击。盛七郎也拖出他的货柜,机关术法齐出…… 到后半夜时,负伤的弟子越来越多。 直至晨光初现,大部分弟子只能勉强维持大阵运转,唯剩盛七郎与寥寥几名精锐仍在反击。 盛七郎耳边轰鸣不止,掐诀的手指累得发颤。 “七郎,小心!” 就在他恍神的刹那,身旁弟子突然大喊。盛七郎猛一回神,一道漆黑毒刺已直逼面门—— 是准仙的偷袭!他思维飞转,身体却已来不及躲避! 就在这时,一道寒芒从天劈落,将毒刺瞬间截断。 盛七郎脸上仍被狠狠刮出一道血痕——并不是被毒刺所伤,而是那道寒芒中凛冽的剑意。 第98章 “你为何在此。” 一个冷漠而熟悉的声音自空中传来。盛七郎缓缓抬头,只见一群白衣剑修已列阵半空,剑气如霜。 白衣如雪的盛灼华收剑回鞘,瞥了一眼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红衣修士,眉头微皱。随后,他目光扫向山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冷冷吐出二字: “清场。” 剑阁弟子齐声应诺,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第76章 千年一剑 有剑阁参阵, 不多时,终于镇压了外面的散修。 盛灼华收剑入鞘,一袭白衣未染纤尘。 “盛道友。”庄主从庄内走出, 领着几位负伤弟子对他郑重拜过, “多谢剑阁出手相救。” “灵植山庄乃正道之门,怎可被一帮宵小所欺。”盛灼华微微颌首, 目光看向他身后千疮百孔的大阵, “我在云崖仙城听闻龙讯的消息, 见修士动向有异,恐贵庄受到牵连。看来, 是来对了。” 看到他们很熟悉的样子,盛七郎有些诧异。他也从门内缓缓走出, 站到了庄主身边。 盛灼华微微一皱眉:“他为何在这?” “你说盛小友,咦,而为是同姓……”庄主一愣,看向身后七郎。后者叹了口气, 摘下了帽子和假胡子,抹了把脸, 露出一张和盛灼华一般无二的面孔。 “我来这做我该干的事。”盛七郎脸上挂着一道血痕,有些不情愿地对他一拱手, “多谢道友相救。” “你能有什么该干的事?”盛灼华冷冷地看着他, “紫府道君和百炼门的队伍将至,你一个元婴,待在这里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快滚。” 庄主忙解围道:“七郎道友义薄云天, 为我庄中之事奔波操劳, 若没有他,或许还撑不到此刻!” 盛灼华扫了一眼七郎身后破破烂烂的货柜, 突然皱了皱眉:“跟着你的那个白衣少年呢?” 盛七郎一惊:“他——少爷并不在这里。” “……不管他是谁,这不是你们能参与的事情。”盛灼华低声道,“要走就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盛七郎一愣,却见盛灼华已经转身回到外面,与众剑阁弟子一起面向南方,肃然列阵。 他……要护着这里? “剑阁素来行侠仗义,却不想连这等棘手之事也愿意插手。”庄主略微松了一口气,“同为五大仙门,剑阁在此,或许紫府道君能有所顾忌吧。” 盛七郎却依然不安。 就算同为五大门派,盛灼华贵为剑仙真传,那也不过是一个高阶准仙……在龙裔这等诱惑面前,仙门的面子又能值几许呢? “注意!”负责警戒的山庄弟子在楼上喊道,“又有修士来了!” 七郎与庄主连忙回道庄内,抓紧时间修复防御大阵。剑阁的威名在外,那些散修具停在不远处,不敢妄动。直到夜幕降临,百炼门与紫府道门的队列终于姗姗来迟。一整支准仙的队伍,给本就凝重的局面添上一分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龙皇与墨衔,也已在不远处的山林停下,远远观望着局面。 龙皇手中紧紧捏着阿雪发出的传音符。 “龙裔就在那里面……”他紧紧盯着那被淡青色大阵包裹住的灵植山庄,心脏正在如擂鼓动。 极情仙。就是她将龙王城的龙裔一并带走,竟妥善藏了一千五百年。甚至为他附上一道“生息阵”。 而如今,那些龙裔正在山庄内,他恨不得能立马冲进去…… “陛下,现在请稍安勿躁。”墨衔紧紧抓着他的手,看着远方暂时陷入僵持的两方, “此刻还未到时机。” 龙皇亦紧紧握住墨衔的手,关注那立在门口的剑阁。 他们——究竟会将这个战局导向何方呢? 山庄前,紫府道门为首的准仙上前一步,对剑阁朗声说道:“剑阁诸位道友,却不知持剑挡于我等之前,是什么意思?” 盛灼华单手持剑,冷声道:“这话该我问你们的,我等巡逻至此,见有散修借龙讯之名围攻灵植山庄,此等荒唐之事,自然需要阻止——紫府道友,你们又是为何而来?” “来灵植山庄,自是为了求购灵植。”紫府修士笑道,“还请盛兄让一让,我等才好进庄。” “山庄此刻无法接客。”盛灼华说道,“若是要买灵植,等此龙讯之事平息了再来吧。” 如此僵持许久后,那云端上终于传来一声轻叹: “如此僵持,岂非白白误了参道的大好时机。” 云雾缓缓散开,一名紫衣道人手持拂尘,自九天徐徐降下。看似三十出头,细眉细眼,眸中似有星辰流转,一袭道袍无风自动,周身紫气氤氲。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灵植山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极情仙已死,灵植老道,你的寿元也所剩无几,何苦在此白白煎熬?不妨快快将龙裔交出,待我为人间寻得出路,也算功德一件!” 说罢,他拂尘一扫,一股凛冽紫气如天刀般向防护罩刮去。罡风所过之处,草木摧折,无不令人胆战! “锵——”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过,一道剑芒直接劈上了那紫气,将它生生斩断。 “哦?”紫府道君低头,看向那挥剑挡下他一击的盛灼华,有些意外,“你要向我拔剑?” 盛灼华手中微微颤抖,直视道君喝道:“道君以那虚无缥缈的龙意为由,欲倾覆正道门派,如此做派与魔道何异?我剑阁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你不允许?”紫府道君大笑道,“小娃娃,平日给你们一分面子,你们真当回事了?若是三五百年前,或许还能唬住人。如今,你们剑仙也早已陨落了吧!” “剑仙也陨落了?”此话一出,众修士都悚然万分,“并未听说这件事,若是如此,岂不是……” “没错,天庭之战一千五百年后,我人间仙人早已陨落有三。太上道,百炼门,剑阁……”紫府道君细数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下一个或许就该轮到我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用星盘算了千年又千年,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龙裔。当年天庭降罪,灵气衰竭,具都是龙族霸占大陆千万年,无休止地吞吐灵气所致。千年前,本该将所有龙裔都湮灭的……极情仙,都是这个多事的女人,生生掐断了我人族薪火!” “住口!”庄主在阵内听的两眼爆红,忍住不剧烈咳嗽了起来。 盛七郎扶住庄主,目光却不自禁地看向门口那白衣人。闻此等秘辛,连剑阁弟子都开始有些躁动,唯有那立于众人之前的白衣人,依然屹立不动,只是缓缓将手伸向背后另一把古剑。 他记得那把剑,是剑仙传承后获赐的宝物。 而他亦猛然想起,似乎就是在接受传承后,哥哥才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到底……在传承中看到了什么? “我剑阁,自成立之初,便以匡扶世间正道,惩恶除奸为己任……”在混乱中,盛灼华缓缓开口, “衰竭之世,亦非尔等肆意劫掠、残杀无辜的借口。灵气枯竭便可夺人造化?大道艰难便可罔顾天理?若连这最后一点道心都守不住,与妖魔何异!” “众弟子听令,守住这里!” “剑仙,与我们同在!” 【——灼华,你在传承中都看到了吧。】 当从传承仪式上醒来,年轻的剑修狠狠抓着自己的衣角,身体因为极大的震撼而颤栗。传承中带着剑仙记忆,若一切皆如其中所说,那么如今的仙人,岂不是—— 【我等皆是罪人。】剑仙缓缓道,【如今这衰竭之世,不过我们咎由自取。只怕再过千百年,人间的灵气都将消耗一空。极情仙已时日无多,接下来,恐怕就是我……】 【师祖,我该……怎么做?】 【真龙必将现于南岭。】那清冷女音说道,【守住灵植山庄。日时机已至,可将我拔出。】 见一群准仙竟向他宣战,紫府道君哈哈大笑,手中拂尘连甩数下,铺天盖地的紫气向他们袭来。 此时,正是时候! 盛灼华低喝,拔出背上的古剑。动作看似很慢,但又仿佛只在弹指一瞬。 一道劈天剑光撕裂夜幕,将漫天紫气一分为二!剑势不减,直冲紫府道君而去! 道君神色微变,侧身急闪。那凛冽剑光擦身而过,斩下一角紫袍,没入云层深处。 “竟将自己炼化为剑?”紫府道君眼中掠过忌惮,凝目细看底下那剑修,忽又露出嘲讽,“仙人之物,岂是凡躯可以驾驭?” 他看得真切。那剑修挥出这一剑后,整条手臂已皮开肉绽,白骨隐现,分明遭到了剑意反噬。 “小娃娃,你能挥出一剑,还能挥出第二剑吗?” “自是可以。”盛灼华颤抖的手缓缓握紧剑柄,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月色下绽开朵朵红梅,“拦住你,足够了。” 道君正要开口,忽的脸色骤变!一道紫气瞬间护住周身,几乎同时,一团浓墨般的黑雾在眼前轰然炸开,震得护身紫气剧烈晃动! 第99章 “果然,仙人的壳子就是硬啊。”一个男子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紫府道君凝目看去,只见身后,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衣男子。 五官英俊,微卷的黑发在风中缓缓晃动。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隐隐有仙人之势。 他是谁?人间如何能再得一名仙人? 而他身边还站了一名蓝衣男子,正冷眼看着他:“紫府道君,别来无恙。” 紫府道君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喊道:“龙皇敖宸!” 龙皇! 顿时,底下所有人都震惊了,抬头看着云端上那蓝衣人。 龙真的出现了?而且是龙族之皇! 这天下,当真要剧变了吗? 此刻再无遮掩必要,龙皇一头黑发渐染银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眸中蓝色褪去,化作晴空般的湛蓝。 剑阁意向已定,唯一的敌人便只剩下紫府道君! 墨衔与龙皇再不废话,迅速与道君在云端缠斗开来,剧烈的震荡回响在整个天际。 而底下百炼门和紫府道门的列队也意识到不妙,迅速向道君支援,而其余修士,依旧将目光投向摇摇欲坠的灵植山庄…… 但还是,太多了。 太多太多的人想要分得一杯羹,越来越多的人从南岭外赶来。 随着时间过去,山庄这一方的防御阵线也逐渐开始变弱。 盛灼华的脸色愈发苍白,再又劈出一剑后,脚下顿时有些不稳。 “大师兄,小心!” 盛灼华猛地回神,只见漫天箭雨已向他袭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藤蔓的屏障瞬间在他眼前立起,挡下了这一波,然后又缓缓凋零。 他一愣,转头看向山庄内,盛七郎正站在墙头上,手中正捻着一把草种。 “……多事。”盛灼华转过头,继续看向面前的敌人。 而云端之上,龙皇久攻紫府道君不下,内心也越发沉重。 千年的道行差距,虽靠龙身和妖仙可以牵制住他,但依然差那么一点。 龙皇忍不住慢慢皱起了眉。 若他也已成仙,又岂会在此处受限? 到底差了些什么,为什么他这千年来,始终没有摸到那个门槛…… 而正在阁楼地板上焦急爬行的阿雪,忽的愣了一下,看向门外。 他能感觉到,大王来了。 大王在和敌人缠斗,大王在焦急……那些感觉好像通过血脉源源不断地传达到了他这里。 不,不仅仅是今天。 他能感到的,在之前龙隐山上的每一天,大王睡在那石头上时,好像是在安静地睡觉,但阿雪却能感觉到从大王身体里蔓延出来的不安,悲伤…… 所以他总会跳到大王身上,努力把大王踩醒,让大王陪他们玩。只有这样,大王身上那些难受的情绪才会暂时消退。 后来那黑蛇精来了,他能感觉到大王一日日心情变得好了起来,他也很开心,却又有点难过。 阿雪还没帮上大王呀。 以前是,现在也是……要怎么做,才能帮上大王呢…… 对了,龙裔,这么龙裔都在这里! 阿雪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些“标本”。 如果能唤醒大家的话,这么多龙族肯定可以…… “小龙,最好不要这么做哦。”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阿雪一愣,循声看去,只见那仿佛遥不可及的门口,竟无声地爬入了一根细小的藤蔓。 “……木妖姐姐?”阿雪眨眨眼,“你们也被困进来了?” “碧落,黄泉,真是好听的名字……”那藤蔓轻笑了两声,“没想到当年培育的小树苗,竟然真的能成为准仙。” “不对,你是……极情仙子?”阿雪猛地瞪大了眼睛。 “极情仙已死,还是叫我阿茹吧。”那藤蔓晃了晃,“多亏这小树苗已与大地连同,我才好借着她们的身体开口说话。” “你不能唤醒那些龙裔。”藤蔓说道,“他们大部分是准仙以下的修为,现在衰竭的灵气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 阿雪脸色顿时一沉:“会跟之前的阿春一样……耗尽灵力衰竭而亡。” “我本以为,龙皇重现南岭之时已会是龙仙之境,但看来,他还未曾踏足那个世界……如今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或许……” 藤蔓中传来阿茹的轻笑,“小龙,该是你帮你们陛下的时候了。” “我要怎么做?”阿雪不解。 “莫不是你们在外面断了传承?这种事,应该是你们龙族的天赋啊……” 第77章 鼓动的血脉 天赋? 阿雪只记得自己的口水可以舔破蛇精的封印, 但肯定不是这个。 于是他又冥思苦想了许久,这才隐约想起在芥子寰的时候,阿春坐在蒲团上给他们授课的情景: “……龙族, 是血脉相依, 需要群居的种族。千年前龙裔十之有九,都集中在龙王城生, 环绕龙皇而居。你们可知为何?” “因为喜欢大王!”阿雪坐在教室后面笑嘻嘻地插嘴, “跟大王一起睡最香!” 其余小龙们也连连点头:“有理, 有理。” 阿春的脸慢慢黑了,抄起一个蒲团就砸向阿雪:“不是龙的家伙不要插嘴!” 好嘛, 他是妖。阿雪撇撇嘴,嘀咕道:“大王香喷喷的, 就是喜欢跟大王呆一起吗。” “这就是血脉的共鸣。”阿春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血统高贵,血脉中天然蕴含着问鼎大道的力量。跟随龙皇身边的龙裔, 也会因此受益,修行一日千里。而龙裔们鼓动的血脉之力, 亦可反哺陛下……” 可是该怎么鼓动血脉? 阿雪不记得了,但他看着那些沉睡的龙裔, 却好像生来就知晓该怎么做, 缓缓闭上了眼睛。 砰,砰,砰。是他的心跳。 砰, 砰……更多微弱的心跳在四面八方中响着。落在阿雪的耳里, 每一声都是如此不同。 刹那间,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白衣龙裔。他被挤在人群中, 只能从身与身的间隙中看到远处正在与紫府道君和其麾下弟子缠斗的龙皇。 “大王,大王……” 阿雪拼命地在人群中跳着,想要把自己的声音传过去。他跳的那么用力,叫的那么声嘶力竭,脸色涨红,仿佛血液都在沸腾…… 然后,他感到一双手将他缓缓抱了起来。 他一怔,转过头,只看见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但那气味却是如此熟悉,仿佛血脉都与之相连。 “爸爸……?” 现实中,龙皇的身体一震,猛地看向那湖边楼阁。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体内升起,血液仿佛在沸腾,浑身温暖无比。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而熟悉。已有千年未曾感受,却是千年以前,在龙王城日日夜夜常伴身边,永远淌于血脉中的暖意。 【陛下……龙皇陛下……】 【我们的王……】 他感到那始终凝滞不前的境界,终于松动了一分。 就是这一分,庞大的灵力如决堤洪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大吼一声,一股银光自体内爆出,猛地冲向紫府道君。紫光都凝滞了片刻。 而也是此时,浓密的藤蔓攀上了摇摇欲坠的灵植山庄外墙,无数的藤蔓从地面爆出,与剑阁一起扫向剩下的修士。 紫府道君终于色变,他频频看向手中可窥天机的罗盘,猛的望向下方百炼门的队伍—— 一直凭借炼器至今无损的百炼门队伍,竟在转瞬间被攻破,导致局势再次逆转。 发生了什么?他掐指一算,源头竟远在万里之外—— 此时此刻的百炼门本宗,正深陷滔天火海。 精英弟子随紫府仙君而去,而就是这短短的间隙间,他们竟然被一黑衣人攻破核心大阵! “没了仙人坐阵,这百炼门也不过如此……”远处的山巅,南风周身仍环绕着硝火之气,冷冷俯瞰下方炼狱。 那条龙让他想起了不美妙的回忆,但也同时让他想起了这数百年囚禁他的罪魁——百炼门。 他正是被百炼门擒获,妄图以邪术催化成龙后再炼化。两百年前他艰难逃出,如今他修为尽复,自当了结此段冤仇! 他又望向南岭的方向,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身上的血似乎也在随之沸腾。 真是一群麻烦的东西。 南风不再他想,带着少女转身离去了。 —————— 山庄外,战场终于陷入了平静。 散修纷纷溃逃,紫府道门和百炼门的弟子死伤惨重,余下皆被补获,场上的敌人仅剩盘坐于地,以一道紫色三角水晶屏障护体紫府道君。 墨衔伸手敲了敲那个紫色外壳:“道君,别输不起啊。” 紫府道君并未回答,只是静坐吐纳。 墨衔刷刷刷往他身边放了多重封印。龙皇瞥了他一眼,按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血脉中仍在激荡的暖意—— 第100章 龙血的共鸣…… “小蛇。”龙皇看向墨衔,“我想先去……” “嗯,您快去吧。”墨衔又敲了敲紫府道君的防身罩,“我在这里看着这位。” 于是龙皇便转身走向山庄。庄主激动得双手颤抖,深深作揖,引他来到湖边楼阁前。 而他亦能看到,楼前站着一名彩衣女子的虚影,向他颔首。 “龙皇陛下。”一束藤蔓从地中冒出,化作双子木妖姐妹,向他微微一拜,“极情仙让我等代为转达,望您看在灵植山庄护佑龙裔千年的份上,放天下万民一条生路。” “凡人与此事无关,但此事主谋,与加害仙子之人……我断不会轻饶。”龙皇沉声说道。 “如此……甚好。” 那虚影脸上露出宽慰之色,随后身影缓缓消散。沉默的楼阁一震,龙裔的气息如潮水般扑面而来。龙皇睁大了眼,伸出手,正要推门而入—— “大王大王大王!”门被人从内砰的撞开,恢复人身把阿雪一头扎进龙皇怀里。 “阿雪!你可还好?”龙皇连忙接住了他,确认无一块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感觉怀里有点硌得慌。 “大王!我找到爹了!”阿雪抬起头,双手颤抖地举起一个用木框裱着的标本,金色的双眼水汪汪的,“我能感受到,是爹啊!” 龙皇错愕地看着他手里举着的那个东西……白色的,蛇? 但是上面的确散发着龙裔的气息…… 真是,神奇的封印啊。 看着阿雪对着一条小白蛇喊爹,龙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将他们收进了芥子寰中。 然后他亦走进去,细细的,将每一个有着龙气的蛇类“标本”也收入芥子寰中。 一共一千三百份,都在这里了。 心中巨石轰然落地。龙皇走出阁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对庄主郑重一拜: “千年护佑之恩,龙族永世不忘。此恩此德,敖宸铭刻于心。” “都找到了?” 看见龙皇再次回来,墨衔忍不住笑道。 “嗯,都找到了,都在这里……”龙皇抚摸着手中的芥子寰,依然感觉有点不真实,“竟然真的找到了……” 墨衔看着眼前的人。银发如月华,湛蓝眼眸闪烁着从未有过的雀跃,神色亦是从未有过的鲜活。那双蓝眸看着他,轻声道: “小蛇,谢谢你。” “我们之前,何必说这些……”墨衔摇了摇头。龙皇笑了笑,走上前来,捧起他的脸,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真的,很谢谢你。” 墨衔亦反手抱住龙皇,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积压许久的眷恋与渴望,唇齿厮磨,气息交织,仿佛要将彼此融进骨血。 这一刻,风声,人声,乃至天地万物都悄然褪去,唯有怀中人的温度与心跳如此清晰。 良久,唇分。 墨衔微微垂首,额头轻抵着龙皇的额,目光流连在那近在咫尺的眉眼间,仍带着未尽的不舍。 但这里实在碍事者颇多,他们具转头,看向那固守于紫晶屏障内的紫府道君, “该怎么处理他呢?” 紫府道君亦一直在冷眼旁观,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紫府道君。”龙皇开口道,“人间仙人不过有五,如今已陨落三位,莫非他们三位的死,都有你的手笔?” 紫府道君却微笑着摇头:“不是我。” “那答案就简单了,只剩最后那位——”墨衔看向中州的方向,“太清仙宗宗主,太清上人。” “或许吧,这种事与我无关。” “你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龙皇伸手按在他的水晶屏上,冷声道,“千年前,你们究竟是如何连同天庭祸害我龙妖二族?又是为了什么?权利?地位?” “或许吧,听起来是他们想要的身外之物。”紫府道君轻叹一口气,抬头望向澄澈的天空, “我所求之物,却至今仍为兑现……这一切都怪你啊,敖璟。” “敖璟?”忽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龙皇一愣,“此事与他何干?” 然而紫府道君却并没有回他,只是依旧盯着那遥远的天空,仿佛在追寻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为何要向我们展示那个地方,却不让我们触及它的衣角……千万年来,只有你一人可以到达……” “你究竟在说什么?” “如今我也大限将至,却是此生,无望那因果之外了……”紫府道君唏嘘长叹着,缓缓闭上了眼。 随后,一股恐怖而狂暴的灵力自他体内传来。 “不好!他要自爆!”墨衔离结法印,对山庄众人喊道,“你们快退!” 仙人自爆,整个南岭恐怕都会受到波及。 他疯了? “小蛇!我们也快走!”龙皇脸色铁青,也一把拉住墨衔的袖子。墨衔点头,牵握住龙皇的手正要离开。忽然,他感觉胸口那不安分的九幽之火又跳了一下。 因果之外……? 【小蛇,生死因果之间,还有其他地方……】 【只要吃了你的神魂,你就可以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了……】 九幽之火的话语犹在耳边,墨衔眉头微皱,心念一动,一束黑色火苗便出现在了手心中。 “你想如何?”他向那九幽之火问道。 九幽之火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墨衔能感到从那火中传来的雀跃。而后,那火苗竟忽的暴涨,瞬间包裹住了即将自爆的紫府道君,以及墨衔和龙皇…… 正在争相逃命的众人,只觉身后那亟待爆发的威压,骤然消失了。 众人错愕回首,却见山庄外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三人的身影。 “他们去哪了?” 众人连忙返回调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三个人像是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消失的干干净净。 盛七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自己没有突然死亡,稍微安下心:“他们还活着。” “方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九幽之火的气息……”双子木妖略微沉吟,对七郎说道,“你我速回一趟九幽通报。” …… 那一瞬间,墨衔只来得及将龙皇护在怀中,不过瞬息之间,天地颠转,饶是他竭力维持清醒,意识也逐渐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隐隐传来潮汐翻涌之声。 墨衔缓缓睁开了眼。 龙皇仍在他怀中,被他好好地抱着。双眼紧闭,但气息如常,似乎仍然昏睡。 墨衔心中略松,这才慢慢坐起,看向四周,又皱起了眉。 他正躺在一片灰白色的沙滩上,身边是翻涌的白色浪潮——但那并不是水,而是极细的沙粒。它们如同浪般一次次扑上岸来,又缓缓退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静,又极为诡异。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白,举目望去,只有一片无垠纯粹的白沙滩。 这还是人间吗? 有这么一瞬间,墨衔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跟陛下一起死了? ……那还是可以接受的呢。 “小蛇,这是哪……”龙皇这时候也悠悠转醒,看到所处之景也是一愣。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查看芥子寰,确认里面的山,小龙,龙裔封印都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然后他打量着四周,发出了和墨衔一样的疑问:“这还是人间吗?” “怎么看都不是,是那团火把我们弄这的。”墨衔按向自己胸口,却感知不到那团火了,缓缓拧起眉, “他以前说过,好像被他吃了,就可以到一个什么在生死因果之间的地方……” “那我们是被他吃了?”龙皇傻眼。 正当二人正在发愁如何是好呢,旁边沙堆中缓缓爬起一个紫色的人影。 紫府道君浑身沾满沙粒,狼狈至极。看到所处之景,他先是一愣,随即竟抚掌大笑了起来:“太好了,我竟然,真的能到这个地方!敖璟,你看到了吗?我真的——” 墨衔看他觉得晦气,直接一脚踢中他的胸口骂道:“别整天念着敖璟,到底怎么回事?” 紫府道君趴在地上,缓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怪异地看向龙皇:“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龙皇疑惑。 墨衔看看龙皇,又看看紫府道君,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有点熟悉:“陛下,不会是哪次重要之事,你又睡过去了吧?” “……我睡过去的多了,你说哪次?” 第78章 敖璟 “你不记得?你不记得……呵呵。” 紫府道君喃喃着, 缓缓站了起来,似想从怀中取出自己罗盘,随后想起已经被墨衔破坏了, 便手中掐诀默算了片刻, 寻着一个方向而去了。 龙皇和墨衔对视一眼,也跟在了他身后。 这个世界里很安静, 除了他们行走的脚步声外, 只有远处沙浪扑涌的低语。 墨衔难得享受这安静的片刻——身边只有龙皇牵手相伴, 走着这一条长长的,好像永远走不尽的路。 第101章 等一切尘埃落定, 他也想这么牵着陛下,在清晨和夕阳落下的时候在海岸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清晨大概不行, 陛下肯定醒不过来,傍晚……好吧,也不一定是醒着的。 “小蛇。”龙皇正百无聊赖地走着,如今这场景, 他着实联想不到什么东西,于是也任由大脑放空一会儿, “这种感觉好不习惯……” “什么样的感觉?” “大概是,堵在心里的东西突然通了, 一下子空了大半的感觉吧, ”龙皇看着那漫无边际雪白的沙滩,喃喃道, “像是回到了一千年以前, 还在龙王城的时候……那时候, 我整天什么也不需要想,什么也不缺。每日只需卧在榻上吞吐灵气, 就可以轻松涨修为。” “能想象。”墨衔点了点头,不意外。 “不只是我,很多龙都是这样的!”看着墨衔表情,龙皇赶紧找补道。 墨衔点了点头,姑且信他吧。 “那个时候,我从没想过会有今天这般的局面。打仗,流亡,与仙人死斗,或者在这不知何处的地方漫步……”他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粉, “也从没想过身边会有你。” “您从没想到会是条蛇妖站在您边上?”墨衔笑着看他。 “我从没想过。”龙皇摇了摇头,“并非歧视……或许可能有吧,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因为敖璟总能把一切都替我操持好,我只要安心混吃等死便好。” “我的想法他一眼都能看透,可他的想法……整个龙族或许都知之甚少。” 他是何时何地来到此处,又和那场天庭纷争有何关系呢? 九幽之火将他们特意带进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墨衔也看向那苍茫世界,心中亦有疑问。 眼下事情暂不明朗,他们便继续耐心跟在紫府道君身后走着。这个地方似乎没有时间的概念,无论走了多久,景致始终如一。 看的久了也难免觉得无趣。 所幸龙皇的芥子寰还能用,趁这段时间,他常常进去看看小龙,监督下他们修炼。 阿春把那些龙裔全部妥善放置好了,等着回头去九幽找蛤老看看如何调整封印,然后带点吃喝之物出来,与墨衔一边走,一边吃,偶尔还能坐下来品个茗。 而紫府道君却越发地焦虑了起来,他掐诀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盯着那好似永远都到达不了的天际线,口中喃喃不已: “为什么……什么都没感受到。” “紫府道君,何不坐下来与我们品茗一杯,再探此处不迟?”墨衔与龙皇在他后面坐在一叶扁舟上,闲适的日子已经过了许久。 他们并非不想出去,只是在此诡异之处,他们亦无法寻到任何突破口。 唯一对此处了解的,只有这快要疯魔的紫府道君了。 墨衔又倒了一杯茶,对他说道:“还是说,你想要继续在此浪费你那可怜的寿元?” 听闻寿元二字,紫府道君这才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苍茫的世界,又回头看向那好似状况外的两人。没有上前,只是缓缓盘膝坐了下去。 “你是真不知道啊,敖宸陛下……”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来,不断摇头道,“若可以,我也想像你这般无知。” “你别偷偷骂我。”龙皇冷声道,“说吧,此事与你口中的敖璟有何关系?” 紫府道君看着龙皇那张与敖璟相似的面孔,一时竟有些恍然。 “——诸位,你们成仙已久,可曾在冥想之时,到过一个奇异的地方?” 千年之前,龙皇敖璟成仙后不久,在一次论道会上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人类众仙面面相觑,并不知道他所指为何。 “敖璟陛下,你说的莫不是做梦?”极情仙子掩面笑道,向他身边那个位置瞥道,“或许敖宸陛下这方面颇有心得呢?” “呼……” 严肃的论道会上,参会者无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只有被敖璟硬拉过来的敖宸,开场没一刻,就已经小鸡啄米似得打起了瞌睡。 敖璟伸手按了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我看敖宸陛下也是有大才之人,指不定能寻到一条睡道入仙呢。”紫府仙君初始也附和着笑道,但见敖璟表情严肃,这才收起了轻佻, “……敖璟陛下,可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永恒之地,白沙在地上流淌,没有灵力,没有妖力,但当进入其中之时,能感到好像有什么在呼唤我……”敖璟微皱着眉,描述着自己的所感, “虽然只进入了一瞬,但我有种预感,若能回应那个呼唤,或许可以找到……比仙人更高的境界。” 若是其他人侃侃而谈这无根之言,众仙或只当疯言疯语。但偏偏说这话的是敖璟,千万年来,唯一突破龙仙境界之人。 见众人一时默然,敖璟叹道,向众人伸出手来:“众道友可是不信?不如随我一同观之。” 众仙一时内心齐震,也伸出手,闭上了眼。 “就那一次,我们看到了这个世界,仅仅是惊鸿一瞥,但我也知道敖璟说的没错……”紫府道君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个地方,是前往至高之境的必经之所……但为何,只有他能看到,只有他能到达?” “天庭之战后,整整一千五百年,我都无法触及这个地方……而今,我来了,却依然听不到他所说的召唤。” 这个地方可以让人到达更高的境界? 墨衔闭眼感受了下,摇了摇头:“我也什么都没感受到。” 龙皇亦握了握自己的手,同样,他也没有感受到异常。 “与你们说又有何用?”紫府道君抱着头喃喃道,“我们出不去这里了……若没有敖璟,我们都要困死在这里……” “敖璟……”龙皇也陷入沉思,忽的感到手中芥子寰传来一阵呼唤,他微微一怔,便直接钻了进去。 ——芥子寰,龙隐山。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处低矮的洞穴外,龙皇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一只小小的雪豹正窝在阿春怀里,不停地打着滚。那金衣金发的少年看着身上滚满的草屑,正狠狠地皱着眉。 “大王,那睡了几百年的豹子刚刚突然醒了。”阿雪在边上说道,“我们一起去看它,它就直接扑在阿春身上了。” 阿春,豹子…… 龙皇脑中猛地灵光一闪,抱起阿春直接又钻了出去。 墨衔也是一惊,不是因为阿春,而是他怀里的小豹子。 这是他在九幽寒潭里捡到的小豹子,当时浑身被一层奇特的封印笼罩,取出后,依旧昏睡不醒。它的经络中只有少量的妖力,但如果仅仅是那点修为,五百年的时光早该衰老死去。 龙皇跟墨衔也研究了它许多次,只能猜想它或许血脉中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那个寒潭当时充盈着大量九幽之气,助我安定了九幽之火。”墨衔回忆道,“九幽之火又与此地联系密切,莫非……” 他端详着那只小豹子:“它是这里的生物?” “然后是阿春。”龙皇轻轻抬起阿春的胳膊,他胳膊内侧,依然能看见一些细微阵法的纹路。 ——当年蛤老将以敖景的血为引,封印了阿春。即便现在开始使用新的功法修炼,阿春的身上也依然残留着龙仙之气。 “嗷……” 这时,那头小豹子动了动鼻子,闻了闻阿春的味道,从他怀中跳了下去,然后闻了闻四周的味道,突然向一个方向奔去了。 众人相视一眼,眼神明确: “走吧,跟着它。” 三人遂随小豹前行,而紫府道君在愣怔下,也选择站起,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前进。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本来无限延伸的地平线上,忽的出现了一座城池的影子。 “看起来是座很雄伟漂亮的城池呢。”墨衔凝目远眺,灵识无法作用,依然只能看到那城池高耸入云的檐角。 龙皇却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城池的影子,目光中涌出一股惊涛骇浪:“怎么可能……” 即便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他又岂会认错? “龙王城!”他失声叫道。 龙王城?墨衔眼色顿时一沉。 龙王城好好的位于中州,怎会出现在这个未知之地? “嗷……嗷呜……”小豹子看他们停下了脚步,在前面连连呼唤着,似乎在催促他们跟上。 “……眼下我们也并无他路。”龙皇瞥了眼身后遥遥跟着的紫府道君,深吸一口气,说道,“走吧,我们多加小心。” 几人继续向那城池走去,愈是靠近城池,他们愈加谨慎。 而此界一览无余,那个城池也似乎发现了他们。 城门大开,一列银甲侍卫迅速向他们飞来,挡在他们面前。他们来势汹汹,见到墨衔时还是一脸肃杀之意,但在看到龙皇时,却齐齐一愣,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第102章 “敖宸……陛下?” 龙裔? 敖宸看他们头上生角,身披银甲,仿佛龙裔装扮。他先是一喜,随后注意到他们身上没有半点活人气息,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龙王城的龙裔已尽数被我找到,你们又是何人,敢冒充龙裔?” 闻言,龙裔侍卫脸上喜色顿时一僵,看到龙皇手中已经冒出的银光,连忙解释道: “陛下,不记得我们了吗?我们与您一起参战过天庭啊!” “笨,敖宸陛下跟我们又不是一个大帐的,如何能记得我们……快去回禀龙皇吧!” 听到他们颇有生活气息的谈话,龙皇微愣,手中的银光却是缓缓熄灭了下去。 “若这是假的,也太真的了。”墨衔忍不住笑了起来,“若是真的,我倒是相信您说的,龙族都是那个德行了。” “你们这里,有龙皇?”龙皇难以置信。 若是长亭山作战的龙族部队,那么他们口中的陛下,只可能是他,或者……敖璟。 “他不在这,但龙族不可一日无皇。” 清朗的笑声从空中传来,龙皇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龙皇冠冕的女子凌空而降,一双绿眸透着皇者无上的威仪。 “敖芸……?” 不知道为什么,龙皇有一种意料之内的错愕, “你真的……篡位了。” 第79章 故人从未远离 “这如何能叫篡位?” 曾经的南海亲王, 准仙巅峰强者,敖芸翩然落地,展颜笑道, “按照战时律令, 若是两位龙皇都出现意外,当由我代管龙皇一职, 不过……我承认, 这位置坐的着实是舒服。” “你们……没死?”龙皇凝视着她, 又看向那些侍卫。 “若以人间的定义来说,我们是死了。”敖芸神色平静, “抱歉,敖宸。” 龙皇眼中顿时一暗。虽早有预料, 但奇迹,终究未能降临在全体龙族身上。 他摇了摇头:“那如今,站在我面前说话的是你们的灵魂?这里是什么死后之地吗?” “要解释起来或许有点复杂,先进城吧。”敖芸对侍卫挥手, 他们便为他们让出了路。而后她看向墨衔和阿春,看到墨衔牵住龙皇的手, 微微一笑,“妖仙, 阿春, 你们也一起来吧。” 墨衔和阿春有些意外:“你认得我们?” 敖芸却不再多言,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紫府道君,声音转冷:“人类, 你也进来。” 说罢, 她率先向城门飞去。 远观时城楼巍峨气派,近看却显古怪——整座城竟似由沙粒堆砌而成。他们随敖芸入城, 只见街道两旁楼阁屋舍都以雪白沙粒塑就,虽材质单一,细节却雕琢得极为精致。 “这个地方有沙子,便只能以沙造万物。”敖芸在前引路,一边解释道, “我等醒来便在此处,无法离去,只得先将日子过下去。既要建城,索性便重建龙王城。” 龙皇凌空飞行,一边看着两边的建筑。那些白沙筑就的房子内,不断有龙裔探出头来,向他们涌来。 “是敖宸陛下……” “陛下……” 他们热切地呼唤着他,龙皇不由驻足。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的面孔,甚至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敖宸陛下,您也死了?”一条龙裔飞到他身边,无不悲切地看着他。 “不,我……” 笨!”旁侧另一条龙裔敲他脑壳,“你没看清最近情形?都是九幽之火的缘故。” 看到?最新? 龙皇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份不妙的感觉在敖芸将他引到城中的一座小小的池塘时到达了巅峰。 那座池塘不大,但水却并非此界常见的白沙,而是真正清透透亮的水。水面倒映的,赫然是南岭的景色! “你们能看到外面?”龙皇大吃一惊。 “这片因果之地超脱凡俗,倒也是有一些方便的地方。”敖芸说着,唇角微扬,“不然这一千多年,可真是无趣至极呢。” “……你们都用来看什么?” “敖宸,明知故问的话何必多问。”她摇了摇头,“当然是看看我们那不成器的龙皇陛下,如何支撑起龙族呢。” ——从一千五百年前开始,他们这些既死之人便只能在这个地方,透过这汪池水回望人间。 他们看到那终日懒散的龙皇陛下,对着祠堂内一地灵牌痛哭嘶吼;看着他抱着龙蛋跌跌撞撞逃亡;看着他躲进深山,在帝台石沉睡,苏醒,被噩梦而折磨不休;看着他跟随年轻的妖皇深入九幽,闯荡人间,寻得龙裔…… “一路走来,辛苦了,敖宸。”敖芸伸出手,重重抱了一下他。 虽然没有气息,但那拥抱是温热的,真实的,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龙皇眼眶微热,正要说什么,便听到敖芸继续在耳边说道: “看在这些份上,你跟条蛇妖搅在一起,我就不说什么了。” “……这些,你们也……看到了?”龙皇感觉自己喉中发出的声音极为艰难。 “明知故问的话何必多问。”敖芸拍了拍他的背,看着墨衔感慨道,“真没想到,当年墨渊揣在袖里的那条小蛇,竟然能成就妖仙……摊上这样一条龙,你也真是辛苦了呢。” “不辛苦。”墨衔笑着将又红又烫的龙皇拉到怀中,对敖芸颔首道,“恭贺敖芸陛下登临皇座,愿龙族在您治下千秋昌盛。”” 敖芸顿时弯了眉眼。 “好了,闲话少说。”龙皇生硬地将话题转走,“我们为何进入这个世界你可有头绪?又该如何出去?” 敖芸收了笑,瞥一眼不远处的紫府道君,眸色渐深:“我们不过是侥幸停留此地的亡魂,因果之外的事,还是请更了解此处的人来解答吧……她们已经等了许久了。” 众人微微一愣,随即看到不远处的道路尽头,两名女子正并肩而立。 一名彩衣如春日鲜花,一名白衣如出鞘寒刃。 “极情仙,剑仙?!”紫府道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们,“你们百年前不是已经陨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他急迫的样子,极情仙嫣然一笑:“自是要感谢你啊,道君——若不是你们断尽我的后路,我又如何能在最后侥幸窥见此处风光?” 她又看向龙皇,向他微微一拜:“龙皇陛下,我在人间的残魂无法向您言明更多,在这里,请让我为您展示关于之前,之后的一切,以及……关于那【天庭】的真面目……” 于是众人随她迁往池边一座水榭。敖芸对着那池塘隔空一指,水中画面逐渐变化,一座连绵万里的山脉浮现。 “长亭山。”龙皇认了出来。 “正是这里。”极情仙点头道,看向紫府道君,“正如他所言,在敖璟陛下向我们展示过此地须臾风光后,我等皆大为震撼,却始终未得进入之法。” “……而就在不久后,太清上人召我等前往长亭山一叙,声称已寻到了入口。” “但,那个地方根本不是因果之外。”想到当年之事,剑仙亦叹息道,“我们进入后,初觉天地一片苍茫,仿佛与此地一般无二,而更人惊喜的是,很快,我们都感受到了召唤。” 新的世界正在呼唤他们,大喜中,他们五人便向那召唤奔赴而去。 但等待他们的并非是什么神佛,而是…… “天庭,以及武天尊。”墨衔皱起眉,“你们那时就与它交过手了?” “不。”极情仙却摇头道,“那时并没有天庭,也没有天尊,有的只有一头有着玉石光泽,却绵柔无比的……怪物。”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块几乎无法诉诸形状,庞大到遮天蔽日的怪物。它似乎在沉睡,可散发地恐怖气息却已令众人毛骨悚然,他们意识到来错了地方,当即撤离。 回去之后,他们再不提此事,但不久后,太清上人再次召集他们,会上却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向他们掀起了袖子,露出的赫然是一截如玉般的小臂! “原来我们撤离后,他又多次悄悄进入那方天地,竟最终唤醒了那头怪物,得到了一份无上的力量。那个时候,恐怕他的实力已在敖璟之上,他因此无比确信,那就是正确的地方。而那怪物也许诺可以给人类更多的力量,只要献上能比得上这份力量的……至纯血肉。” 闻言,龙皇与墨衔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他们已能猜到之后发生的事了。 “万分抱歉,龙皇陛下,我们未能阻止他。”极情仙再度致歉,“太清上人谋划已定,不容我等有拒绝的余地……我被他种下毒契,无法谈及此事。” 她无力阻止之后的一切,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最后的龙池之宴前以一株亲手培育的通冥藤,试图向龙皇传达消息。但不知是否被太清上人动了手脚,那句留言最终没能传达到。 直到龙妖二族进入天庭,太清上人的神念也与天庭那怪物相连,她身上的钳制才终于松动,赶在人类仙门围攻龙王城之前,提前将龙裔转移走,并最终藏在了灵植山庄内。之后她频受太清上人猜忌,最终不幸陨落。 第103章 但在陨落之时,她得以顿悟,神魂竟遁入这片因果之地,并最终找到了这片龙王城。 “听闻此事,我想或许是敖璟在最后发现了不妥。”敖芸说道,“他能带他们进入因果之地,亦可能最后将我们送入这里,保住了我们的神魂。” ……这是敖璟会做出的事。 龙皇缓缓捂住自己的胸口,轻声道:“他没有背叛龙族,对吗?” “你难道不信他吗?”敖芸直接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当时看你在祠堂哭天抢地要找他复仇,真是急死人了。” 龙皇讪讪笑了笑,只是依旧不解:“那为何他要伤我?”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她们摇头道, “我们知晓的部分已经尽数告知,敖璟陛下究竟有何打算,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能确定,太清上人也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力量。” “长亭战后,天庭封闭,而后世间灵气日益稀薄。我们能感到,是那个怪物在不断抽取灵气,倘若再无决断,恐怕这人间仙途终有一日会烟消云散。” “龙皇陛下,妖仙陛下,此为我等恳求——为了龙族,妖族和天下万灵的未来,望能在此结盟,将那【天庭】之怪彻底铲除!” 两人具齐齐起身,向龙皇与墨衔深深一拜。 这局面远超墨衔与龙皇预料,二人一时怔住。 千年前,龙妖二族结盟已是破天荒之举。 如今,竟要再纳入人族? 两人顿时眼中神色都有些复杂。的确,如今龙妖二族的战力远未达到千年之前,若有人类两大仙门的参与,就算两位仙子已逝,但门下准仙的战力也同样不容小觑。 “但关键,还是仙人。”墨衔叹道,“根据我妖族千年来的推断,要攻破天庭,至少也要三位仙人以上,短时间内,妖族也不可能诞生第二位妖仙了。” “紫府道君。”极情仙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紫府道君,“你可愿加入?” 紫府道君微愣,面露嘲讽:“人间如何与我有何关系?如今我已在因果之外,追寻大道才是我所求……” “你不是一直没有感应到呼唤吗?”她露出一抹微笑,“但我已经听到了。” 紫府道君冷笑:“若你已寻到,怎还停留于此?” “因为我还放不下人间之事。”她叹道,直视他道,“若你能将此事了结,我便告诉你该如何踏入下一步……你所剩的寿元,可不多了吧?” 听到寿元二字,紫府道君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良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两位仙人已就位,那么…… “只差我了。”龙皇神色微暗,“我必须成仙。” 第80章 赤之花于胸膛绽放 在那之后, 他们便暂且在这龙王城住了下来。 两位仙子无法干涉人间,亦无法将他们送回去,但根据他们的猜想, 他们大概只有两种方法可以回去: 要么通过九幽之火, 要么龙皇升仙。 这给龙皇带了一些压力。之前的龙血共鸣让他的境界略有松动,但依然差了些。他亦向仙子们请教, 她们倒是把当年与敖璟论道的内容又细细与他说了一遍, 龙皇便装着满满一脑子的道、道、道回城墙上坐着品去了。 墨衔抱着小豹子找过来的时候, 就看到龙皇正仰躺在城墙上,盯着头顶苍茫的天空, 眼下一片青色的眼袋。 “陛下,您这是……一直没有睡着?”墨衔记得这人一直都是睡姿悟道的。 龙皇摇了摇头, 喃喃着:“睡不着,睡不着……” 最爱睡觉的龙都睡不着了? 从在这里留下专心悟道开始,龙皇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墨衔轻叹一声,坐到了他的身边, 把小豹子塞进了他的怀里:“摸摸吧,陛下, 毛茸茸会让心情好点。” 龙皇伸手随意地撸了两把,又恹恹地盯着天空了。 “小蛇, 你那边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墨衔也干脆躺到了他的身边, 陪他一起看天空。他心中的郁郁也不比龙皇好到哪里去。 这头奇异的小豹子他也跟敖芸一起研究过了,她在这里呆了千年,却也从未见过这种生物。看了半天, 得出的唯一结论是, 这豹子看着挺像敖宸的。 看着那无事就打哈欠的小豹子,墨衔倒也同意。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用。将他们引导过来后, 小豹子便整日懒懒散散地睡着,好像任务完成了一样,万事不理。 他想起大长老当年的执念,想要战胜天庭,仅仅是妖仙也是不够的。难道来到因果之地,他便也向仙子请教了,想要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前进。 然后他也装着满脑子道、道、道逃地回来了。 龙和妖本来就不擅长深入思考这些东西。 “您说的没错,越是了解,越觉得敖璟可怕。他简直——不像龙。”墨衔叨叨道。 “是啊,这种东西,他到底怎么理解的……”龙皇继续喃喃,“莫非他其实真的不是龙?” “这话您父皇母后听了会打死您的。” “没事,他们不爱修炼,早就已经寿终正寝了。” 龙皇看着天空又好一会儿,缓缓坐了起来,看向身后的龙王城。 这片沙子堆出的龙王城里,正是难得的热闹。他把芥子寰给了阿春,让他可以放小龙出来玩玩。没有什么地方会比龙王城更安全。 死去的龙裔们看到幼崽,自然兴奋极了,甚至也有几位认出了自己的亲子,上演了几场认亲的感人大戏。然后龙裔们带着小龙在城中玩耍,叮嘱,甚至变成龙形,载着小龙们在天上高飞…… 而龙皇却看到阿春却独自走在城中,看护着小龙们不要出事,单薄的身影却是有些寂寥。 “……阿春,好像没找到自己父母呢。”龙皇有些担忧地远远看着他。 这里的龙裔都是亡魂,无法共鸣血脉,所谓的相认,其实主要看“缘分”。不过龙裔在长亭山毕竟有损耗,余下的几条金龙却是从未生过蛋的单身汉。 “您不是觉得他性子像敖璟吗,说不定真是他的孩子呢?”墨衔煞有介事地说道。 “不可能。”龙皇想也没想地否认道,“敖璟整天忙着修炼和政务,哪有空跟别人生蛋,他要真心有所属,怎么我从没发现?” “……”墨衔双手拢于袖中,无奈地看着他,“您没看到的东西,还少吗?” 龙皇一时语塞,瞪了墨衔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不理他了。 “好啦好啦陛下,这哪能怪你呢。”墨衔笑着将他拥入怀中,“他是您亲自养大的,谁是生父有有何要紧呢?阿春也定然是这么觉得的。现在心情有好点了吗?” “嗯……”被墨衔这么一打岔,龙皇的脸色的确好了一些。 困意便在这温存时刻悄然袭来。 他眼皮渐沉,依在墨衔怀中,呼吸渐匀。 墨衔垂眸看着怀中安睡之人,唇角微扬。正要将他揽得更稳些,忽觉龙皇气息开始变化—— 那并非寻常入眠的平缓,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玄妙的律动。仿佛沉睡的火山正在地底积蓄力量,龙皇周身开始流转起淡银光晕,气息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得浑厚绵长。 城中众人皆有所感,纷纷抬头望来,纷纷大喜。 这是要成仙了! 敖芸御风而至,见龙皇倚在墨衔怀中入定,面色微变:“墨衔,最好暂且离开。龙族成仙之劫的阵仗非同小可,恐会波及——” “无妨。”墨衔轻轻摇头,将龙皇护得更稳,“我就在此陪他。” 九幽五百年,是陛下为他剥去体内所有浊气沉淤,为他塑得仙身,如今,该轮到他…… “噗——” 墨衔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在龙皇肩头。他缓缓低头,只见一截赤红如血的手臂,竟毫无征兆地从龙皇胸口伸出,五指如钩,直插他的心口! 那只血手正死死攥住自己心脏位置,一股不详的毁灭之力,亦从中向他体内扩散。 看到那只手,敖芸瞳孔猛地一缩:“赤灾?!” 她如何认不得?那是在长亭山脉与他们纠缠难解,却始终无法彻底杀死的赤灾神君! 而城中,两位仙子神色一变,当即凌空一点池水,景象骤变—— 中州,太清仙宗洞府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鬼,正不断掐诀念咒,全无半点往日仙风道骨之姿。 灵植山庄一役,举世皆惊。 龙裔,龙皇,妖仙皆已现世,紫府道宗和百炼门遭受重创,太上道和剑阁又旗帜鲜明地站到了龙妖一方。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之前一直语焉不详的仙人陨落之秘,终于被掀上了台面。 人间五大仙人,早已陨落有三。紫府道君亦在灵植山庄外与龙皇,妖仙一并消失,生死不明! 有传言,九幽妖族已枕戈待旦,不日就将杀回人间。 有传言,四域小妖皇也已与九幽接触,随时准备接应。 第104章 有传言,千年前天庭之战的主谋,其实是…… 【……大势已去?】太清上人浑身颤抖着,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不过一条只知吞吐灵气的凶兽,休想颠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尊主……千年前埋下的种子已经发芽,请您尽情享用那至纯的血肉……】 ……原来如此。 墨衔嘴角溢血,用手死死按住那只在自己胸腔内疯狂搅动的血手,一边仍以妖仙之力竭力压制其力量的肆虐。 正如岁德身上的那些玉石碎屑,是针对妖族的阴毒手段,这位赤灾神君……亦是专门为屠龙而生的存在。 是何时寄生入体的? 长亭山初遇之时?还是那第一次斩开赤灾身体的刹那? 这邪物——竟在龙皇体内蛰伏了这么多年! 那血手正疯狂挣扎着,龙皇胸口的白衣已被血浸透,逐渐扩散开的血色,仿佛其中有一个血人,正试图撕开这个身体,重新回到世间。 而龙皇的脸色也愈加苍白了起来,本来稳步上升的灵气,逐渐开始停滞。 “砍下那只手!”敖芸已经提刀上前,就要将那赤色手臂砍下。 “不可!”墨衔咬牙低喝道,“此刻正是突破关键,一旦破坏,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陛下!” 阿春也已飞身赶到,单单只是靠近,就被那血红邪光割出血痕。他能感到那血手中浓浓的不详,亦能看到龙皇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具身体里,几近停滞的气息。 他咬牙上前,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龙皇体内。 “阿春!” “无妨!我的灵力陛下最为熟悉,不会排斥!”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牢牢锁在龙皇身上。而正如他所说,他的灵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被接纳了进去。 其余小龙见状,纷纷扑了过来。仅一靠近,他们就被狂暴的气势掀翻在了地上,便趴在边上,大声地呼唤起来: “大王……” “大王……!” …… 胸口,有种撕心裂肺的痛。 龙皇在混沌中大口喘息着,缓缓低下头,看见一柄长刀贯穿自己胸膛。 是敖璟的刀。 他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银发如瀑,金眸如阳。 但就是在那双眼中,他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孔。 半张脸已经被赤色覆盖。那颜色越来越红,越来越艳丽。最终沁出皮肤的部分,闪烁着如玉石一般的光泽。 他那个时候……被赤灾附身了? 龙皇有些错愕,而后感到一阵温暖的,如春水般的力量,从那冰冷的刀锋中缓缓传来,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是,敖璟的仙力。 温和的,强劲的,将那正在不断在自己体内破坏的赤色力量,正一点点地压制,泯灭……直到最后,只剩下心魂中的一丝。 【竟然连这都有……】他听到敖璟沉重的叹息,【这一丝,只能靠你自己除了。】 【我将你送回去,在圣地好好等我。】 【如果等不到我……敖宸,余下只能靠你自己了。】 【成仙吧。】 第81章 龙仙 一股炽烈的金芒从龙皇胸口漾开。 那光芒如活物般蜿蜒攀上那赤色的手臂, 在其上勾勒出藤蔓般的金色纹路。 墨衔正以全部心神压制那手臂中的力量,在那狂暴的血色中,他忽然瞥见了一缕细微的金线。那金线飘飘悠悠, 极细, 极淡,在那血色中缓缓缠绕, 竟奇迹般将那股肆虐的邪力压制的些许。 那气息很陌生, 但又似乎有一些熟悉, 跟龙皇似乎有一些相似…… 墨衔无暇他想,立刻配合那金线, 继续压制剩下的邪力。而就在这刹那,他却忽的一顿。 在邪力被压制之后, 他隐约竟感知到了一丝九幽之火的气息。 “嗷嗷……嗷!” 那只小豹子也一直在边上焦急地转着,忽的精神了,直扑向龙皇胸口,对着那邪手的根部嗷嗷直叫。 对了, 如今他们所在的因果之外,人间本该极难干涉。 赤灾残片既然能被催动, 那必有一个连接内外的“缺口”……如此想着,他当即将心神向血手根部沉去, 寻觅片刻后, 果然看到了一处漆黑的,有如被烧灼出的幽深洞口,而其上, 正散发着浓浓的九幽之火气息! “果然……我们就在你的体内吧, 怪不得怎样都无法感应到你。”他对着那洞口说道,“九幽之火。” “脏东西进来了, 难受……”许久,那洞口边缘传来了如风声般的回应。 墨衔摇了摇头,看向那漆黑的,仿佛深不见底的洞穴:“那边连接的,是太清上人?” 城中的池塘有显示他正在一直没有停止做法。 也就是说,他的一部分,定然和这里是连接的。 “能感到……”九幽之火慢腾腾地说着,“把我弄了一个口子,坏……” 墨衔眼里缓缓露出一抹冷色:“既然是坏人,那就去好好收拾吧。” 既寻得根源,墨衔不再犹豫。他催动妖仙之力,引动九幽之火逆转流向,沿着那幽深漆黑之路,熊熊烧灼而去! 太清仙宗,秘室—— 须发皆白的太清上人正在掐诀念咒,忽地,他浑身剧震,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他骇然内视,发现自己的神魂竟被一股幽黑火焰烧去一角。 “不愧是仙人的神魂,若是普通人,早已成一捧尘土了。”一道冰冷的神念紧随那幽火传来。 太清上人眼神一厉,随即浩瀚的神念也向墨衔压去。瞬息间,两人神念已交手了无数次。一方是成名数千年的人仙,一边是身负九幽之火的妖仙。 “千载修为的竖子,竟敢与老夫争锋?找死!”太清上人怒着。 “要死的是你。”墨衔也冰冷地回道,“紫府仙君已背弃于你,待我等从因果之外回归,三仙齐聚,就是你的死期!” “何来三仙?”太清上人嗤笑,“就凭那条懒龙?” 墨衔神念顿时闪过杀意。 “这世间,休想再出现第二名龙仙……”他喃喃道,“只要那赤灾之影在,他便不可能生仙,若不升仙,他亦无法剥去那枚种子……术法已成,任你如何周旋,也阻止不了尊主的降临!” “尊主?那不过是把世间搅的一团乱的怪物。”墨衔点起九幽之火,将他的神念挡在自己身前,冷冷地盯着他,“如何能比得上我等锤炼千年的道心?” “等着吧,老道。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千年前那条龙了……” “今时今日,他必将令天地震撼!” —————— 因果之外,龙王城—— 龙皇的意识在剧痛与温暖之间沉浮。 伴随着赤灾神君那邪力的侵入,他看到了他坠落天庭前被扭曲的话语。而后,他看着敖璟转过身,径直向那武天尊飞去了。 那背影决绝,孤独,却带着王者无上的气势。 那才是,龙仙吧。 他这样的龙,如何能成仙呢?谁会期待这样的仙? 【成仙吧,敖宸。】 他看见敖璟手持长刀的金色身影——那一刀贯穿的不仅是他的胸膛,更是将蛰伏千年的赤灾邪种钉死在血脉深处。 【成仙吧,陛下。】 他看见墨衔紧拥着他,妖仙之力如墨色潮汐一次次冲刷着邪力,哪怕自己心口被血手贯穿,也未曾松手半分。 【成仙吧,大王……】 他看见阿春面色苍白却执拗地注入灵力,小龙们用小小的身躯按住邪手,阿雪化龙怒咬…… 还有沙城中,无数龙裔亡魂仰首望来,眼中是千年未熄的期盼。 【——敖璟,只有你这样的才能成仙吗?】他想起自己曾经这么问过。 而银发金眸的龙仙只是放下手中的书卷,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那丝怯意。而后微笑道: 【你这样的,也不错。】 他只需成为敖宸——就够了。 在此刹那,龙皇周身忽然银光大盛! 不再是先前那温吞流转的光晕,而是冲天而起的炽烈光柱!光柱中隐约有龙影盘旋长吟,整个因果之地的白沙都为之震颤。 “成了!”敖芸眼中爆出精光。 墨衔感到怀中躯体温度骤升,那贯穿胸膛的血手在银光灼烧下开始消融。他非但不退,反而更紧地抱住龙皇,妖仙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与那银光水乳交融。 赤灾邪力在双重冲击下节节败退,最终被压缩成一点腥红核心。妄图缩回心魂之中,止住那涌出的仙力。 若不成仙,则不可除他。 若不除他,则不可成仙。 但——在此因果之外呢? 城墙无法支撑这冲天的威力,瞬间崩塌!铺天盖地的白沙洒在了龙皇身上,将那份因果——就此掩盖。 第105章 那枚赤色的核心,宛如最后一点星火被人轻轻一吹,安静地熄灭了。 “啊啊啊——!” 太清上人发出凄厉惨嚎。他感到自己与赤灾的连接被硬生生斩断,反噬之力如潮水倒灌,瞬间冲垮了他的躯体。 而墨衔见状,又给他添了最后一把幽火。 在熊熊燃烧的黑火中,太清上人的衣服逐渐化为灰烬,裸露出来的身躯,却是大半已经是白色的玉石! 墨衔眼神一厉,正要将它彻底湮灭,但那玉石却陡然腾空而起,直接破开秘室之顶,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墨衔欲追,但如今他本体仍在因果之外,送过来的神念却无法再远离了。只能冷眼看着那白光消失的方向。 北方。 ——长亭山。 他叹了口气,跟随九幽之火,再度返回了因果之外。 —————— 在赤灾邪力彻底消散之后。 龙皇胸膛的伤口在银光中飞速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他缓缓睁眼,眸中湛蓝已化为深邃的颜色,周身萦绕的威压,赫然已是—— 仙人之境。 “恭喜您,陛下。”墨衔松开手,拭去嘴角血迹,笑容有些疲惫,却亮得惊人。 龙皇低头看向他心口的伤,伸手轻抚,苍银光芒流过,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 “疼吗?”他轻声问。 “不疼。”墨衔笑着握住他的手。 阿春带着小龙们围拢过来。阿雪变回人形,凑到龙皇身边嗅了嗅,便抱住了他不愿撒手:“大王,你变得好香!” 龙皇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过身,看向沙城中无数注视着他的龙裔亡魂。 敖芸宽慰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很像样啊,龙皇陛下,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看向身边的墨衔、阿春、小龙们,蓝眸中光芒渐定, “自然是回到我们该回的地方。” 三日后。 九幽,妖皇宫。 金鹏正皱眉看着一堆的战报,忽的听到门外有侍卫来报: “长老!南岭入口的小蛤汇报,龙皇和妖仙……回来了!” 金鹏顿时大喜,丢下手中的战报就往外走:“快!让小金乌去接驾……不,那样太慢了,我亲自去……” “不用了,师傅。”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墨衔牵着龙皇,已推开门进来了。 “这么快?”金鹏微愣,随即便注意到龙皇身上那已截然不同的气息,顿时惊掉了下巴,“龙仙?你当真成仙了?” “看来还真没几个人能想到您能成仙。”墨衔对龙皇调侃道。 龙皇耸耸肩:“让你们失望了。” “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金鹏抚掌大笑起来,“如此幸事,当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墨衔却轻轻摇头:“自是要庆祝,不过不如换一个地方。” “哦?”金鹏微怔,“那你要去何处。” “中州,龙王城。”龙皇一字一句道,“如今,是时候了。”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九幽。 妖族听后无不激动万分,皆已纷纷拿起武器,亮出爪牙,就等着随妖仙,龙皇去往人间杀个血流成河…… “去,什么血流成河,此行没有要打的仗。”看着这群热血上头的妖裔,金鹏黑着脸让他们闭嘴。 妖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地看着金鹏:“不打?” “——不打?紫府道君,您此话又是何意?” 人间,紫府道君的回归,为早已乱成一团的修仙界钉入了一根定海神针。太清上人不知去向,人间妖族,各路魔修皆蠢蠢欲动,仿佛大争之世即将到来。 而回归的紫府道君却并无再战的意思。 “何须再打?不过是为此衰竭之世再添一把黄土。”他闭目道,“如今天地,也该回道正轨上了。” “可,我人族好不容易才在这人间立足……”有修士仍心有不甘,“所谓正轨,就是让人族再次屈身于龙妖之下吗?”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紫府道君缓缓睁眼,遥遥望向中州的方向,“龙族,妖族,亦或是我等,都与千年之前截然不同。要走的,会是一条全新的路。” 于他而言,是仙路终可再进一步。 于此世间,重现于世的会是全新的妖族,龙族,以及隐于长亭山巅,那真正的敌人。 三天后,中州修士有感抬头,看见一支浩瀚队伍自远方飞来。 是妖族大军。 而队伍前方,是妖族的准仙,长老,以及并行前行的两名仙人。一位黑发如墨,一名银发如雪。 人类修仙者神色各异,但都没有上前一步者。 他们一路飞行,经过中州数大门派,掠过严阵以待的太清仙宗,具没有停顿,而是径直飞向此次行军的终点—— 在破晓的晨曦中,一座雄伟而沉默的城池,巍然矗立于他们的面前。 ——龙王城。 “终于……”龙皇轻声呢喃着, “回来了。” 第82章 终返龙王城(吃到了!) “您说, 让我们住进龙王城?” 在出征前,听到龙皇这项决议的妖族长老们都愣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句“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龙皇平静地说道, “妖族重返人间, 总归需要一处落脚地。如今龙裔的封印还在由蛤仙处理,那座城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作为二族议事生活之用。” “您的臣民醒来后不会有异议吗?” “睡了一千年的人, 可没资格挑剔太多, 不是吗?”龙皇微微一笑,“我会处理好的。” 既然龙皇如此说了, 妖族便不再多言。如此诚意,也令妖族上下非常高兴, 到了龙王城之后,众妖感叹了一下这座雄伟的城池,就开开心心寻地方,打扫打扫住进去了。 这可是龙王城啊! 千年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只有收到邀请的妖族上层才被允许进入,窥过其中壮丽风光。 “琉璃为瓦玉作阶, 千丈宫阙接云来。龙涎香漫十二街,昼夜明珠不夜城——书中记载, 果真不虚。”墨衔与龙皇并肩走在城中之道, 望着两边景色不由感叹着。 尽管不久之前他刚刚在因果之地看过龙王城,但那终究是根据龙裔回忆复刻的沙铸幻影。而如今,才是真正的王城—— 银白宫墙在晨曦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城中楼阁皆铺着琉璃瓦, 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纵使历经千年风霜,那份融威严与华美于一体的气度, 依旧震撼人心。 龙皇看着如今景象,却仍是轻轻摇头:“果然,还是不比当年。” 长亭战后,人类修士蜂拥而至,早已将龙王城洗劫一空。处处可见损毁痕迹。听闻早些年也有人族想要移居此处,但却都觉得晚上阴风阵阵,似有龙吟悲泣,最终彻底荒废了下去。 建筑上的浮灰不过一个法术就可以轻松解决,但那断垣缺损,却需要得静心修缮。 “陛下,莫不是你让妖族住进来,也是打着让他们帮你打理门户的主意?”墨衔回过味来了。 “唔……都住进来了,总要来点表示吧。”龙皇想了想,“我想他们不介意的。” 金鹏仙狠狠打了个喷嚏。 “不过若是没有人烟,城又如何算得了城呢?”龙皇缓步踏上皇宫玉阶,回望着下面人头攒动的街巷,眉眼微弯, “以前,这里可是很热闹的呢。” 城镇热闹了起来,龙族皇宫却依然是空荡荡,冷清清的。龙皇带着墨衔和小龙们在其中漫步,给他们介绍曾经他生活过的地方。小龙们很快兴奋了起来,到处闻闻,嗅嗅,冷清的皇宫里顿时充满着龙言龙语。 龙皇跟墨衔坐在花园的石桌边,静静地看着小龙们的身影在蔓廊中穿梭,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和哥哥,在皇宫中与父皇,母后玩着捉迷藏。 这条走廊,也是他最常走的,因为通往这片花园。 以前,他最喜欢躲在花园的花丛里睡觉了…… 龙皇目光转向四周,然而,石桌边的花坛里的灵植早已空空如也。不知是已经在千年的时光中凋零,还是被人全部挖走……他轻轻叹了口气。 墨衔坐在他身边,看到脸上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 “大王,大王,晚上师傅们要办宴会!”阿雪奔过来开心地说道,“我跟小金乌去附近打点野鸡去!” 龙皇回过神:“行,你去吧……不过,你真的要拉他一起去?” 确定不是在挑衅? 不过阿雪已经蹦哒着跑远了。 龙皇摇摇头,对墨衔说道:“趁这个时间,我们去布置防御阵吧,宴会前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于是二人又忙起诸般准备——设阵、巡查、调防,待一切就绪,天色已近黄昏。 夜幕降临,皇宫前广场设下了宴席。 第106章 篝火熊熊,烤肉香气四溢。妖族搬出从九幽带来的珍藏佳酿,小龙们跟着妖族舞者一起扭起了身子,笨拙却欢快的模样惹得众妖哈哈大笑。 期间,龙皇与墨衔能感到外面有来自人类修仙者窥伺的目光,但眼下是属于他们的时间。龙皇心神微动,便屏蔽了此处的天机,继续安静坐在主位,含笑看着底下的欢庆。 直到夜深月明,宴会才终于到了尾声。 看着喝的醉醺醺的妖裔们,妖族长老们摇了摇头。他们不曾多喝,打发各部族长,将各自的族人扛回去。龙皇看看天色不早,也下来将那一条两条累到睡着的小龙捡起来,就要习惯性地往芥子寰里塞,忽然停了一下。 如今,倒也不需要再进去了。 他摇了摇头,便将小龙们抱在怀里,墨衔也过来,捡起那些长条条扛到肩上。 阿雪已经抱着小金乌睡到不知天地为何了,阿春摇不醒他,只能叹着气用法术把他运回去。 把把二十三条小龙通通放到皇宫寝室的床上,整个皇宫就只剩下了龙……哦,还有一条蛇。 墨衔双手拢在袖中,微笑地看着龙皇:“陛下,我睡哪?” 嗯,这是一个好问题。 “皇宫还有许多偏殿……”龙皇回忆了一下皇宫的构造,很自然地答道,然后就看到墨衔摇了摇头。 也是,用来招待妖仙的确不太合适。 龙皇又想了想:“那我跟你一起睡?” 墨衔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龙皇糊涂了。 “我倒是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墨衔微笑道,“陛下闭上眼睛,我带您去。” 龙皇微微困惑,但还是闭上了眼。他感到墨衔牵住了他的手,感觉身体一轻,就被瞬间带到了某个地方。 “到了,陛下。” 龙皇睁开眼,随即怔住。 此处是宫廷花园,却已非白天那空空荡荡的模样——月光洋洋洒落,大丛大丛的莹白花朵在夜色中绽放,细长花瓣如流苏垂落,散发着清雅淡香。 “这是……月流苏!” “看来庄主没诓我。”墨衔松了一口气,笑道,“千年前,这里种了些什么我未曾亲眼看过,不过当年这里面有许多都是灵植山庄供给的吧,庄主与我说过几种,我手里倒是有其中一味的种子,不知您是否喜欢……”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边上银光一闪,一条银龙就已经窜到那花丛中打起了滚。 墨衔:……好的,看来是真喜欢。 他便不打扰龙皇片刻的享受,在花坛寻了块空地坐下,微笑的看着那条银龙畅快地翻滚。 好一会儿后,那条银龙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些花霍霍了个干净,顿时大窘,忙用仙力再度催之,却不想,那些花骤然疯长,花枝暴涨,直接将他们吞没了。 “……陛下,催生草种这种事,用仙力未免太猛了些。” 被巨大的花丛挡的严严实实的墨衔,在草叶后幽幽地说道。 龙皇讪讪地变回了原形,乖乖收好手脚:“那再把它们变回去……罢了,就这样吧。” 月流苏的清香在身周萦绕,龙皇一时竟不舍得让它们消失。他伸手轻抚那些娇嫩叶片,触碰垂落的莹白花瓣,感受着鲜嫩花瓣上微凉的夜露湿意。 而后他手指触摸到了一片温热。 是墨衔的面孔,他便坐在那花丛后面,正静静望着他。漆黑眼眸一如千年初见时那般剔透。 那是条长的很可爱的小蛇。 黑色的,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 从相见的第一眼,到最后离别……便是如此牢牢地看着他。 从未变过。 “小蛇……”他轻轻地开口,“你……后悔过吗?” “我曾经……唯一后悔的,是当年未与您相伴。”墨衔静静地看着他,“可若没有那千年的分别,此刻我却无法为您送上这片月流苏。” “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刻了,对吗,陛下?” “没错……”龙皇笑了。他轻抚那张面庞,倾身向前,吻上那片柔软而滚烫的唇。 是夜,莹莹月华洒落,温暖的春风拂过,皇宫花园里那片茂盛的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愈长愈盛,浓烈的花香浸满了整座宫殿,将夜色染的更加深沉…… …… 第二天一早,那些喝醉的妖族终于幽幽转醒,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一抬头就看见皇宫里那直冲云霄的巨型花林。 妖们惊呆了。 而皇宫里,醒来的墨衔看着身边酣睡的龙皇,再看看头顶那夸张的花林,不由扶额。 “……下次,不能再在花园里搞这种事了。” 日上竿头的时候,龙皇也终于醒了。看到四周几乎将整座花园笼罩成密林的月流苏,先是一愣,耳尖便立马爆红。 于想起了昨晚发生了的事情,他竟然说了那些话,还做了那些动作……这是能说出口的吗?! 他立马想将花林恢复原状,却被墨衔快准狠地按住了手。 “留着吧,陛下。”墨衔才不让他反悔笑盈盈地说道,“多美啊。” “月流苏……都是月流苏……”龙皇又红又烫地狡辩着,“一定是这花有些不正经的用途!” “没有的事,它就是普通的花。”墨衔抱住他,轻轻咬住他的耳尖, “不许不认账啊,陛下……” 作者有话说: 墨衔:爽吃! 还有最后几章! 第83章 最后的劫难 最后, 在龙皇终于把这账认下来后,墨衔这才将那高山一样的月流苏变回了原状。 日光下,莹白的花朵安静地充盈着花园, 掩去了那萧条之气。不过这倒是个点缀城市的好方法, 他们将种子撒在城间枯败的花坛中,新生的花木顿时让整个龙王城又多了一分活气。 看着满城春意, 龙皇站在城墙上, 眼中笑意渐浓。 之后的几日, 他们又继续布好了防御阵法,妖族们也将周边情况摸了个大概。随后, 紫府道君,太上道和剑阁的修士便也如约来访, 在龙王城一起讨论如何讨伐天庭与太清上人—— 在因果之地,他没能成功留下太清上人,只能眼睁睁地看他逃往了北方长亭山的方向。 长亭山巅,亦是天庭的入口。 太清上人身体已经玉化近半, 此番逃亡天庭,恐怕又将为那个怪物献计。 那么眼下看起来, 最好的方法依然是在此按捺不动,且看天庭如何反应。 在那暴风雨袭来前的最后平静中, 三族都开始进行周全的准备。人族由几大门派牵头, 广召散修,而龙王城这里,妖族的大妖和准仙, 战意也正浓。 对比起来, 龙族就显得尤其人丁稀薄。 除了龙皇,其余龙裔们都还在封印状态, 小龙们还未化形,唯一到达准仙的,只有阿雪。 “陛下,我也可以的。”看着远处正和妖族精英们训练的阿雪,阿春走到龙皇身边,认真地请求道,“请让我随您出战。” “阿春,此战对决天庭,太过危险了。”龙皇摸了摸他的头,“即便是准仙,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阿春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他自然清楚,如今自己重修功法,才终于能将龙丹再次稳定住,停滞了千年的灵力,终于开始再次暴涨。只要再给他三百年……不,两百年,他或许就能突破准仙。 他是陛下第一个孵出来的孩子,这群小龙的兄长,承载了陛下复兴龙族的所有期望,如今大战将即,他却无法派上用场…… “阿春。”看着金发少年的低沉,龙皇将他抱在了怀里,“傻孩子,你好好的在这就是最大的意义啊。” 阿春缓缓抬起头。 “你出生前,我的确曾经把期望全都放在你们身上……但是你出生后,我却再不舍得了。”龙皇微微垂眸,“比起复仇,复兴,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健康的活着。” “好好照顾小家伙们,等我们凯旋,才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若是我们一去不返……阿春,龙族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不吉利的话可不要瞎说,陛下。”墨衔走了过来,也揉了揉阿春的头,“你去只会添乱,好好守住大本营。要出战的龙裔,自然有他人可选。” “其他的龙裔?”阿春不解,“龙裔不都在这里了吗?” “不。”龙皇摇了摇头,看向墨衔,“还有一个,是时候将他带回来了。” ———— “若朔风能参战,那自是极好。”金鹏仙听到他们来意,连连点头,“他身负龙血,在妖族中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在南岭他们发现的蛟龙准仙,朔风,当时匆忙别过,并无半点战意。 “我之前在他身上留了标记,找他不难,不过……得麻烦您跟我去一趟吧。”墨衔笑眯眯地邀请道,“他看来对我们烦的很,按照常理,我们当三顾茅庐诚心求请,但……现在不是时间紧急吗,师傅,您跟他熟,不如帮我们说两句好话?” 第107章 金鹏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我跟他也不算熟。” “师傅,大战将即,再推卸下去有点不合适吧?” “臭小子!”金鹏脸一黑,顿时骂道,“你除了出个战力,族里的事你管了个屁?还说我推卸责任……那小子,老夫可劝不动!” “你的面子也不好使?”龙皇好奇地问道。 “还不都是你们龙害的。”金鹏叹了口气,“朔风当年来了妖族后,就是一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就是在长亭,他也只听墨渊的命令……要是想说服他的话,如今恐怕也只剩下那位了……” …… 南海,舟舟岛。 椰林清影,沙白如雪。这座小岛仅有少数凡人渔民居住,市集喧嚷,满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在岛上偏僻的角落,有一栋小小的木屋。 少女打着哈欠自床榻醒来,心念微动,身上已换上淡蓝薄裙。她推开窗欲赏海景,却蓦地愣住—— 窗外,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正在窗前看着她。 “江道友,许久未见了。”龙皇向她颔首,“南岭一别,你的生活看起来过的不错呢,我们来找朔风。” “你们……就非要逼死他吗?”江停云不满地皱起眉,“大陆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们都已经是堂堂仙人了,有什么事你们不能自己解决?他不会跟你们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墨衔摇摇头,“这次,我们还带了位客人,不如将我们请进去,好好再聊聊。” 江停云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的第三个人。她并不乐意,但显然无法阻止这几个人硬闯,眨眼他们就进了屋,在客厅坐了下来。 她也没办法,只能在窗前焦急地等着。 不多时,一阵清风拂过,一个黑衣男子忽的出现在了房前。他左手提着一个网兜,里面塞满硕大的珍珠蚌。 “南风,南风,那几个人又来了!”江停云忙打开门,眨眼就躲到了他的后面,“又带了一个人!” 从海中感应到岸上的气息,南风便以最快速度赶了回来。 入屋见到龙皇与墨衔,他就拧起了眉。可当目光落到桌边的第三个人时,却忽的一愣。 “朔风。”身着华丽宫装,与这座海岛格格不入的狐仙正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你还活着,我很开心。” “狐仙……”南风瞳孔微微战栗着,终究是念出了那个称呼, “师傅。” ——在他被赶出龙王城后,便不断遭到人类的围捕。在伤痕遍体,走投无路之际,他最终倒下了。 当时救他的,是时任大长老之位的狐仙。 她收她为徒,除了前任妖皇外,那是唯一能让他听进去几句话的人。 “他们找你来劝我吗?”朔风缓缓向后退了一步,“不……我已不愿再掺合这些事了。救命之恩,当年长亭我已相报……”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为妖族效忠的。”狐仙却摇头道, “当年我为你量身制定了一套功法。按此修行,持之以恒,或许有朝一日,你就能褪去蛟身,化身真龙……你至今,仍在修炼不是吗?” “可我并没有突破。”南风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即便龙血再浓郁,我依然不曾真正转变了气息……我不是龙。师傅,你的功法,终究未能大成……” “不,她成功了。”龙皇忽然开口,看向狐仙地目光有点复杂的情感。 尽管在九幽有着诸多不快的经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狐仙在炼器和功法推衍上,确是惊才艳艳。 蛟和龙的区别,只在于他体内天生的,属于妖的杂质。而以那份功法锤炼千年,将那些杂质尽数剔除,精纯的灵力在血肉中流转,那么此刻的蛟,与龙又有和区别? “朔风,你如今已和真正的龙裔无异。”龙皇走到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 “跟我回到龙王城吧,千年前龙族的错误,我以龙皇之名起誓,绝不会再出现了。” 南风神色略有动容。 “南风……你不要去好吗……”他身后的少女抓着他胳膊,挽留道,“会很危险的,我们就留在这里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不好吗?” “但安心的日子,并不会持续太久。”狐仙摇头道,“天庭的出现,并非仅仅是那人类的一己私欲。” 南风皱眉:“这是何意?” “妾身于九幽深处修行五百年,不仅仅是我,蛤仙亦有察觉——如今这天地,到处蔓延着是渡劫的气息。” “何人在渡劫?”南风又问。 狐仙看向窗外苍穹,幽幽道: “这个世界。” 千万年时光中,龙,妖,人都在不断突破新的境界。而在关键境界,都有着对应的雷劫和妖王劫需要渡过。 时光流转,世人探索之境愈深。千年前,龙,妖,人三族的仙人数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 而就是那个时候,敖璟触碰到了更高境界的一角。 “这个世界的天道允许我们继续向上寻道,而对应的劫难也从此诞生——恐怕就是那沉睡的天庭。”狐仙说道, “太清上人之所为,不过加速了劫难成形。纵无他,那天庭终有一日也会苏醒,吞噬天地灵气,欲夺万物修行之机。若我等无法将其击败,渡劫失败的后果……诸位当很清楚。” 劫难。 听闻这个说法,南风和少女都愣住了。 “这场浩劫,没有人可以躲过去。”墨衔说道,“无论我们想守护的是什么,都必须为其而战。别无选择。” 墨衔不禁想起当年观孽炉中的推衍。 在所有能加以改变的走向中,唯有两件事,不得更易。 龙池之宴的应战。 以及最后敖璟救下弟弟,转身奔向武天尊的背影。 作为这个世上最初的龙仙,他最后是否也意识到了这点呢? 龙皇缓缓按住了胸口,仿佛仍能感觉到那温暖又微微刺痛的金色仙力。 “我一直有种预感……他可能,仍然活着。” 第84章 战天庭 天地劫难的说法很快传了出去, 世人皆惊。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这种说法,长亭附近驻守的人类修士最先觉察到了异常。 天地灵气,开始加速衰竭了。 “已经不能再等了。” 龙王城中, 龙, 妖,人三族首脑讨论后, 迅速定策—— 即刻前往长亭山, 攻破天庭入口! 人族点兵点将, 先行出发,而妖族部队一部分从九幽北部入口过去, 以防不测。其余则跟随龙皇与墨衔从龙王城出发。 临行前,龙皇唤住妖族各准仙, 伸手一翻,六枚小小的火苗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这是在龙隐山,为了劝得他前往九幽,金鹏等人付出的诚意。 “此物也该原物奉还了。”他心念一动, 其中四枚便落到他们的面前,另一枚落到盛七郎面前。 “七郎, 这几百年,你也帮了我们许多。按约定, 灵火也还给你。”龙皇说道, “此战必然凶险,你最好也留在龙王城。” 盛七郎收了本命灵火,却将身后的货柜又往上提了提, 对龙皇笑道:“龙皇陛下, 我会很有用的,带着我吧。” “若是为了跟你哥哥争口气, 把命丢了可不值当。” “他?指不定他最后还要来仰仗我呢。”七郎眼睛闪闪发光,“上次在灵植山庄,他们的防御阵法给了我很多灵感,还有生息阵,若把两个结合起来,绝对可以做成一个集进攻和防御为一体的顶级堡垒……” 既然他坚持,龙皇也不再强求。而后他手中的本命灵火,只剩下最后一朵。 他看向墨衔,后者却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还我,您收着吧。如今我已成仙,本命灵火于我,只是一缕神魂而已,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比起这个……” 他握住龙皇的手,轻声说道:“我希望您能一直带着我的一部分,将它当作我们的信物,可好?” 其他人默默转身离去了,并不想搭理这两个人。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信物。 龙皇微愣,但看着墨衔,又觉得这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于是他笑着点了点头,将那朵小小的火苗重新装回了胸口。然后沉吟片刻,对墨衔说道:“把那枚小鳞片拿给我一下吧。” 于是墨衔便从衣襟中取出那枚小小的银色龙鳞。 龙皇拇指轻轻捻食指,一滴泛着银光的血珠便从指尖滚落,无声地没入了那片鳞片中。霎时间,那枚鳞片上便隐隐覆上了一层虹彩。 “如此,它就不是一枚普通鳞片了。”龙皇的耳尖微红,“你带着吧。” “如何不普通?”墨衔笑着问道。 “解释起来很麻烦……总之,是好东西就是了!”龙皇说完,便直接转过了身,“我去准备龙族出征!” 看着落荒而逃的龙皇,墨衔不禁摇了摇头。 龙族队伍,拢共就龙皇和朔风,有什么好准备的。 第108章 不过,龙皇有心就很好了。他把小鳞片重新放回胸襟,便也去寻妖族队伍了。 十天后,三族便已齐聚长亭山脉。不同于千年前各守一方,此次三族阵地分而不散,以妖族大账为中心,开始布置防御大阵。人类各门派也纷纷拿出了门派的底蕴,将堡垒铸就的固若金汤。 而在长亭山巅,墨衔龙皇等人正看着远方的天际。 此刻,长亭山上空阴云渐聚,空气沉闷如暴雨将至。山中鸟兽早已惊逃,唯余林木沉默伫立。 “蛤仙,你观那入口阵法如何?”龙皇向一边的蛤妖问道。 蛤仙——如今借着后辈万例的身体,负手观望着那片天空,点头道: “与千年前一般,想要打开,不难。” 但问题在于打开后呢? 若是继续攻入天庭,无异于自投罗网。当年妖族推衍下来,认为最佳的方案就是将天庭彻底封印,但这招是否能阻止天地灵气的衰竭,却是未知。 “那就打开吧。”龙皇看着那天空,“剩下的,不用急。” 与此同时,天庭之上—— 不见万千玉人天兵,亦无慈目玉面观音。占据整个空间的,是一团庞大如山脉,泛着玉石光泽的“生物”——它正以某种频率微微颤动,似呼吸,又似心脏的搏动。 除此,再无他声,恍若沉眠。 其下半身隐于缭绕雾霭,仿佛扎根人间边缘。每一次颤动,便有浩瀚灵气涌入体内。 而在这怪物面前,一道佝偻人影悬空盘坐。他衣衫褴褛,半身已化为白玉,那些被抽取的灵气,同样正源源不断汇入他躯体。 【灵力……更多的灵力……我要……】那怪物的身体中不断传出断断续续的神念。 “尊主勿急。”太清上人劝道,“只需听我安排,此番定能再为您呈上龙妖二族的血肉。” 【饿……】 那个怪物大部分时间只传出牙牙学语般的字句。太清上人闭眼,将眼底冷漠尽数掩藏。 不过都是怪物。 龙也好,妖也好,他亲手塑造的这个“天庭”也好……都是怪物。 龙族?不过是一群长了鳞片、会腾云驾雾的畜生。妖族?更是山林野泽中愚昧的灵物,修成人身便以为得了大道,实则骨子里仍是禽兽之性。 待龙族血脉断绝,妖族重归蒙昧,这吸食灵气的怪物也必将在人族众仙合力下湮灭。 届时,天地清净,灵气重归人族——唯有纯粹的人类,才配享有这方天地,才配追寻那因果之外的无上大道。 他垂眸,掩去眼底近乎狂热的冰冷光芒,而后开始念咒。 怪物躯体上,逐渐浮现出了大量的炼法阵纹,随后那具不成型的身体,便逐渐化作一个如玉般的观音之像。而这次,不再如千年前只有面孔,而是缓缓有了脖子,身躯,一点点,变得更加完整…… 随后更多的玉人也从观音像边列阵走出。 一万,两万……十万天兵,再度集结! 此时,他感应到天庭入口下方众人的集结,内心冷笑更甚。“看”着那些人张开大阵,再度叩开天庭入口—— 来吧,都来吧…… 沉默的玉人大军严阵以待。 但山下众人并进一步动作。白衣银发的龙皇上前数步,仰首望向天际那道裂隙。 山风掠过,拂动他如雪长发与衣袂,在阴沉天幕下恍若遗世独立的光。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一道伤口渗出血,一道风吹过,将龙仙之血的气息卷向了高空。 “想吃吗?”龙皇唇角微弯,“我就在这里。” 太清上人起初不屑,却察觉身后玉人开始躁动。他忙施法压制,勉强令其安分。 可紧接着,一股更奇异的波动自天尊体内缓缓扩散开来。 “没上钩?”墨衔走到他身边,牵住了龙皇的手,替他止住了血。 “我也不确定有没有效。”龙皇摇摇头,一双蓝眼紧紧盯着天空,“但如果他能感受到我的气味……或许,能给我回应。” 而万里之外,龙王城中。 留守的小龙们,都跟着阿春待在城西的一座小屋里。 这是重建的龙族祠堂。供奉台上,如今已经放上了二十几枚新的灵牌。二十三条小龙,以及龙皇,朔风。 灵魂不灭,则灵牌不碎。 他们无法知道战况,只能紧张地盯着那灵牌。不过时间一长,小龙们困倦地蜷在阿春身边睡了过去。 阿春跪坐在供奉台前,闭着眼一直默默祈祷着。 而忽的,他心里猛的一跳。他猛地睁开眼,捂着自己的胸口,却不知为何缘由。 随后腕间微微发热,他抬起袖子,看到手腕上那道残留的封印刻纹。 他缓缓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 天庭之中,太清上人感知到那个逐渐变得浓郁的气息,失声尖叫了起来,“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急催武天尊,欲压制那正复苏的气息,可投入的磅礴灵力尽被对方吞噬。 而那股吸力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 若是金鹏等人在场,他们定然会觉得此幕熟悉。当年在龙隐山,龙皇一人便将他们一行人的力量全部吸尽,而当时龙皇不过准仙之境。 如果是龙仙呢? 如果是沉眠长达千年的龙仙呢? 玉面观音躯体传来痛苦呜咽,自眉心起始,裂纹缓缓蔓延。为抗衡这股力量,它开始更疯狂地抽取灵气。太清上人冷汗涔涔,正欲辅助施法,却一个踉跄。 他一低头,看到自己剩下的肢体却在飞速玉化。 “不,不!尊主!”他骇然失色,“冷静点!我可以压制住他……莫要再同化我了!” 然而怪物并未停歇。 那只是个不同人语的怪物罢了。 天地的劫难,如何能被一人之言所操控? 意识到已无力阻止,太清上人转身欲逃。可在他亲手布下的玉石杀阵中,他逃不脱同化进程。最终他弃了肉身,神魂却在凄厉尖叫中化为玉粉…… 这样一名仙人的所有,的确压制了那龙息一瞬。 然后,剧烈的爆炸从天庭入口处传来。 “那是哥哥的气息!”龙皇率先向天庭入口攻去,大喊道,“打碎入口,救下他!” 山巅上,蛤仙,紫府道君,与狐仙便合力催动了第二枚大阵。 ——他们需要在人间开战。 那么就将那个龟缩于小世界的怪物拖下来! “崩天阵!”三道仙力汇作璀璨金光,拔地而起,直贯苍穹! 而龙皇与墨衔,一人回忆着撕开因果之地的力量,一人点起九幽之火,也合力一击,狠狠击中了那道裂隙。 人间都仿佛为之剧颤,长亭的天空上,蛛网般的裂纹缓缓浮现。 最后,在一声巨响后—— 天空崩裂了。 无尽苍白碎片如雪纷坠。其后方纯白世界中,传来更剧烈的爆炸。观音碎屑自空洒落。其间,一团金光缓缓降下。 光芒渐熄,一名银发的男子凌空独立,白衣金甲。他缓缓睁开眼,露出的一双如鎏金般璀璨的金眸。 敖璟。 虽已有预料,但看到这张脸出现在面前。龙皇呆愣了许久,随即如离弦之箭般撞进了他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 “哥哥!” “你……真的成仙了。”感受到怀里人的气息,敖璟目光也柔和了几分,“看来你真的经历了很多呢。” 随后他注意到跟在敖宸身后飞来的墨衔:“哦?是新的妖仙?” 墨衔便向他一揖,笑着喊道:“哥哥。” 哥哥? 敖璟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敖璟陛下可还记得当年那条小黑蛇?”墨衔笑眯眯地说道。 “你莫非是……”敖璟终于想起来了,他看看墨衔,再看看怀里的敖宸,初见的激动后,他终于闻到了弟弟身上那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脸色顿时有些微妙,“你们……” 墨衔脸色笑容更深,正欲说什么,忽的听到敖璟肩头传来一声浮夸的声音: “哟,小蠢蛇,出息了啊,龙皇都泡到了。” 敖璟的衣领微微动了下,一团黑影,便从他的肩头“长”了出来。 那是只小乌鸦,紫眸如名贵的宝石,粼粼闪着光,正歪头打量墨衔。 墨衔盯着它,半晌,缓缓吐出几字: “……墨渊陛下,您没死啊。”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一人的离别 “要说死, 那是没全死,要说活,也不算全活。” 那只小乌鸦说着说着, 便有自然地没入了敖璟的肩膀, 又从另一边的肩膀中冒了出来。然后翅膀一摊, “现在我也只能这个样子了呢。” 墨衔:“……” 敖宸:“……哥哥, 你们身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中隐秘自当与你们细说, 但眼下——”敖璟抬手,一柄鎏金长刀浮现掌心, “先镇压武天尊残孽,再论如何彻底了结此劫。” 第109章 三人俯视下方, 只见长亭山中,自天穹坠落的玉观音碎片已化作无数似人似魔的傀儡,正如潮水般涌向三族营地。 没了太清上人与百炼门阵法加持,这些玉人虽仍凶悍, 却已失章法。在堡垒充足的防守,以及又一位龙仙的助阵, 不出半日,他们便将那些玉人碎片尽数消灭。 击溃这波攻势后, 众人便回了营地。 敖璟的回归, 令参战者都振奋不已。但妖族却盯着敖璟肩头的那只小乌鸦,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示。 就连听说墨渊仍活着,难得有失态之色的狐仙, 如今站在他面前, 都沉默了很久,很久。 “大长老, 金鹏,朔风,想我没?”小乌鸦欢快地跟他们打着招呼,“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没死耶~” “……” 连狐仙也不想说话了,直接扭头看向敖璟,“敖璟陛下,这些年来发生了什么事,可否与我们讲解一二?” 于是敖璟这才缓缓道出千年前真相—— “在武天尊那一击后,赤灾在龙族中爆发……敖宸的资质救了他一命,我才来得及为他将大部分的赤灾剥除,而其他龙裔已回天乏术。悲愤之中,我终于能划开因果之地,将他们的神魂送了进去。” “也正是那个时候,我产生了一道感应,知晓那武天尊,恐怕是此界修行至境,不可避免的一道‘劫’。而若不在那个时候拖住它,不仅仅是龙族,恐怕整个人间都会坠入万劫不复。” “而在我前去的路上,看到了墨渊……”敖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肩膀上那只毛茸茸的小乌鸦,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柔和。 ——他仍记得,就在他提刀向武天尊飞去的时候,沿路看到了墨渊一缕即将逝去的神魂。他为妖族挡下了武天尊那一击,肉身已然毁灭。 敖璟那时已没有悲伤的余地,就要划开因果之外将他也收进去,但那缕神魂,却径直融进了他的体内。 他一怔,也无暇处理,便径直冲进了武天尊的身体里。 之后他便以龙仙之身与其相抗,而墨渊的那缕神魂,也依托着他的□□,缓缓恢复了生机。牵动妖力,一同助他抗衡武天尊。 他们双方不相上下,互相制约,迫使天庭陷入了接近沉睡的状态。但……那终究只是制约。 “寻常手段可以将它破坏,却难以将它彻底灭杀,人间之劫始终存在于世。不过千年时光,我倒也寻到一缕生机——”敖璟望向那片破碎的天幕, “它的力量根源,在于扎入人间灵脉的根须,唯有斩断这些根须,才能彻底切断它与天地的联系。” 在敖璟的金眸中,那不仅仅是一片天空,只见天地间隐约浮现出数十道淡金色的脉络,一端没入虚空,另一端则深深扎进山川地脉。 “取人间地图来。” 敖璟说道,随后有修士为他呈上地图,他便凌空在纸上点下无数的标示。 “此根须数量庞大,我们需要逐一斩断这些根须。”他平静地说道,“于此同时,此地仍需要有人留守,一旦有玉人复活,也需尽快将其剿杀。” 看到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表示,众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数量,需要调动整个人间的修士,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而敖璟亦取出符纸,将自己的仙力注入,分发给众人。由此,便能共享他眼中所视的金线。 这些任务由三族各族长分派下去,但在场的几名仙人,却似乎都有所心事。 不多时,敖璟走出营帐,独自立于山巅,静静眺望着天空那个与自己缠斗了一千年的怪物所在。 其余几名仙人,也都无声地跟了过来。 小乌鸦墨渊转过头,看了眼后面那几个人,笑了笑:“我就说吧,瞒住不他们的。” 紫府道君凝视敖璟半晌,缓缓道:“敖璟陛下,你与这天庭……似乎已经同化了不少。” 其他人或许无法发现,但同为仙人,他们都渐渐发现敖璟身上的气息,竟与那些玉人隐隐相似。 初时他们以为可能是与那怪物共处一千年染上的味道,但当敖璟说出他能看到那“根脉”的时候,他们都意识到不对了。 “哥哥。”敖宸紧绷着深色,小心地问道,“……你,会被影响吗?” “嗯。”敖璟神色平静,目视前方,“待其根须尽断,彻底湮灭之际,恐怕我也会随之离去吧。” 敖宸心头猛然一紧,顿时露出了悲色。 他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终于相聚……为什么,终究还是要离别呢? 敖璟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来,伸手轻抚他的银发:“阿宸,那并不是真的死亡。我已得因果之外的感召,待此事了,我将会回应感召,将往新界。往后……龙族便交给你了。” 那岂不是,也再也见不到了。 敖宸微微垂下眼,也不再多说什么。 之后三月,三族在敖璟指引的方位下,派遣了其余战力辗转四方,逐一斩断那些扎入灵脉的根须。 随着破坏的根脉数量不断增加,天地灵气的衰减也缓慢了下来。 除了在长亭山驻守,敖璟也跟着敖宸回了趟龙王城。 看见满城妖裔的样子,他虽然心有预期,但还是忍不住愣了。倒是他肩头的墨渊探出头,看着城中热闹的景象,啧啧称奇: “真是千年前想不到的景象啊,或许从某种意义上,还真该感谢此次大劫。” 人,龙,妖,千万年来第一次能共谋议事,龙王城里也终于有了妖族的身影。 待此战结束,或许他们所期待的,能平等共处的时代,也终于会来临了。 敖璟也不禁微微笑了。随后他跟着敖宸去看了小龙们。 小龙们虽然经过培训,知道自家大王有个哥哥,但亲眼看见这张和敖宸一模一样的面孔,还是傻眼了。 它们趴在两人面前,左看看敖宸,右看看敖璟,到底是闻到了敖璟身上那股一千年都改不了的刻板味,于是默契地礼貌地唤了一声“陛下好”,就忙不溜地蹿到敖宸和墨衔的身上了。 这一幕让敖宸勉强打起了精神,打趣道:“哥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招小家伙喜欢呢。” 敖璟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一个事实认命了。而小龙们走后,原地只留下唯一一名金衣金发的少年。 “敖璟陛下。”阿春向他躬身行礼,一举一动完美到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敖璟微微一愣。他看着眼前这身形单薄的少年,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扶起。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一双金眸如初升的骄阳:“我叫阿春。” 看着那双眸子,敖璟有一瞬间的恍然。随后他敛去眼中的情绪,轻轻在他头顶上抚摸了一下。 “很好的名字,好好修炼吧,假以时日,你定然也能成仙。” “敖璟陛下……”阿春还想说什么,但敖璟只是神色如常地转身离去了。 阿春有些失望地闭上了嘴。 敖宸只是叹了口气,将阿春抱在怀里好好哄了哄。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条悲伤的龙,墨衔也上前,将他们抱在了怀里。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是三个月。 在夏天来临的时候,天庭的根须已经除到了最后。 “最后一条根须——”敖璟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下,最后一抹金色在纸上亮起,“在这里。” 那位置就在中州,距龙王城不过百余里。 是最后的了。 敖璟,敖宸和墨衔一同前去,看到一线金线如袅袅的炊烟般,静静扎根于一片山脉。 “如此,就是最后的了。”敖璟平静地伸出手,“之后的一切,按照计划,就拜托你们了。” “哥哥。”敖宸再次轻声问道,“你真的,会去新的世界吗?” “嗯,我几时骗过你了?”敖璟也再次答道。 敖璟从不骗人。 敖宸的脸色稍微好了点,用力抱了抱他,然后闷闷不乐地将头埋在了墨衔胸口。墨衔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能感到敖宸在他怀中轻轻颤抖,更是心疼。 “陛下,不要怕,我在这陪你。” “……我没在怕,哥哥又不是真死了,我只是不想看……” “您在发抖呢……” “……”敖宸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墨衔,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是芥子寰,正在轻轻颤抖。 是在呼唤他?但眼下,小龙们都被带出来了,里面还有什么……敖宸忽的想到了什么,心念一动,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的东西就掉了出来。 是那只小雪豹。 离开因果之外后,他就又睡着了,如今,怎么又突然清醒了? 小雪豹落了地,就忙不溜地往敖璟的方向奔去了,对着他嗷嗷直叫。 “哪里来的豹子?”敖璟瞥了一眼那豹子,略有疑惑。 “这是我们从九幽带出来的小豹子,当时它被封印着。”敖宸宇墨衔也走了过来,将小豹子抱了起来,也是困惑不已,“他一直睡了五百年,在因果之外是它指引了我们敖芸他们的位置,现在怎么又醒了……是想提醒我们什么吗?” 第110章 提醒…… 提醒? 墨衔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龙皇,轻声道:“陛下,这一幕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眼熟?” 如果当时没有小豹子,他们不知会在因果之外困多久。 而今又在最后关头突然跳出来,仿佛是想阻止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一样。 而他的生命和妖力也似乎完全和常理不同。 “有没有可能……”墨衔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不可思议,“它是通过……观孽炉来的?” 观孽炉,是可以联通一念之差世界的神器。 在妖皇大选的时候,他们曾经就是通过它来到另一条世界线,试图帮助龙妖二族扭转千年前的惨剧。 而当时,他们的形象也会收到观孽炉的扭曲,生命,实力都会随之发生变动。 就如同……此时此刻这个小豹子一样。 “你是……来自观孽炉的生物吗?”墨衔轻轻问道。 “嗷?”那个小豹子懵懵的,点头,又似摇头。 ……看不出来。 但既然它突然提醒,莫非这个地方的“根脉”有什么异常吗? 于是墨衔便上前,谨慎探查了片刻,随后眉头略微一皱。 “的确,这根好像不太一样……它底下似乎有,九幽的味道。” 于是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九幽的地图,略微对照后,发现——如今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似乎就在妖族主城附近不远处。而那个地方向下,他没有记错的话…… “我想,我们得先去一趟九幽了。”墨衔放下地图,表情严肃了起来。 敖璟虽然不解,但也跟着他们一起通过中州的入口进入九幽。 为九幽之景感叹后,他们再次看见了那根从岩壁之上,依然向下生长的根须,而当他们在根须尽头停下时,看到的却是一道狭窄的,隐隐有阴风渗出的岩缝。 ——这是他们些去九幽之火时进入的洞口。 当年他们一群准仙在其中深入的很是困难,如今三位仙人,下去的甚是通畅。 穿过漫长逼仄的通道,到达第一层,那缕金光依然向下。 然后继续通过大长老留下的洞口深入的九幽的最底层—— 凝滞的黑暗中,唯有一抹淡淡的,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片荡漾着泠泠幽蓝光芒的荷花池。白色的雾气缓缓于水面上飘动,圆润精致的荷叶静静漂浮。 而那缕金线,正落于那池水之中。 这就是尽头。 当年他们并没有看出异常,但此时此刻,他们却都震惊了。 此处并非灵气被抽取,而是浩瀚灵力正源源不断灌入池中,随后消解。 “九幽之火连通因果之外。”墨衔喃喃道,那些碎片的线索终于缓缓串在了一起, “当世人发现因果之外的存在时,大劫随之产生。劫数抽取人间灵气,直至枯竭……而九幽,恰好是灵气近乎绝迹之地!” “互为因果!”敖璟也终于觉察到这一点,顿时骇然,“太清上人并未找错地方。恐怕天庭与因果之外……本就同源共生!” 若是贸然将其斩段,恐怕人间再无因果,那恐怕会是……世间真正的终结! 不能斩! 想到这一层,众人顿时都冒出了冷汗。刚刚,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差点亲手毁灭了这个世界。 “嗷嗷,嗷嗷……”小雪豹见他们理解了,这才松了口样的叫了两声。 “不能斩断这最后一根根须,但若不斩,我们无法彻底消灭天庭……”敖宸皱了皱眉,看着那小豹子,忽的问道,“你——可有办法?” 既然是专程来帮他们的,应该知道该如何解吧。 虽然不敢想象,它真身所在的那个世界,究竟经历了何等的浩劫,但此时此刻,他们也只能仰仗它的智慧了。 那小豹子歪着头想了想,又墩墩地跑到龙皇身边,咬着他的裤脚,好像示意他坐下。 于是敖宸困惑地坐到了地上。 小豹子却还是不满意,跳到了他的肚子上连连踩着。 “你想让我躺下?”于是他又疑惑地躺了下来。 小豹子便轻轻踩着他的上身,缓缓走到了他的胸口,低头望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吧唧一下,亲了他一口。 墨衔黑着脸一把将小豹子抄了起来。 说事归说事,怎么还带吃豆腐的? 敖宸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仰躺在九幽的黑土上,他眼睛缓缓亮了:“我知道了。” —————— “天地熔炉?” 他们回到人间后,狐仙从他们口中听说了此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们难道是想……” “没错,这或许是一个很疯狂的计划……”墨衔心中也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饶是习惯出格之事的他,也为此感到震撼, “将九幽翻上去,让它完成自我因果的碰撞!” 九幽为地,天庭为天,其中的距离,就是因果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突破这个限制! 最终之战,定于长亭山巅。 此番参战者,仅限几位仙人及狐仙,余众皆在远处护法。 敖璟、龙皇、墨衔、紫府道君、狐仙——五人分列五方,齐催仙力! “天地熔炉,启!” 浩瀚仙力汇成洪流,直贯地脉深处。整个九幽剧烈震颤,大地如波浪翻涌。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那片沉埋地底万载的幽冥世界,竟被生生“翻”了上来! 天空骤然扭曲。 苍穹仿佛被无形巨手撕裂,露出其后混沌的虚空。 因果碰撞的巨大扭曲之力,如狂风般骤然席卷了整片大陆,修士无比心神震撼。而靠近长亭的准仙至高战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不被压垮。 只有那只小豹子,仿佛不受任何影响的,在山林间愉快地蹦跳着,嗷呜长叫着。 武天尊残存的嘶吼自虚空中传来,犹如混杂着亿万生灵的哀鸣,满是不甘与狂暴! 它那庞大的身躯从天庭中被硬生生扯出,无论它如何挣扎,都随着那最后的根须,被一点点扯入那虚空之中。而山林间,无数的玉石碎屑也随之被牵引而来,无论多小,是碎块还是齑粉,都在因果的牵扯下,被拽入其中…… 天地熔炉仿佛将天地都已经化却,但那庞然巨物,却依然紧紧扒着出口,不愿就此离去。 那玉面观音头颅也缓缓沉没,就在它即将被吞下时,墨衔却看到它眼中一闪而过的憎恨。 天庭没有这种眼神,那是……太清上人的残念!而那目光,正直直地冲向龙仙二人。 不好! 墨衔猛地在他们面前点起一座黑火的屏障,而下一瞬,他突然觉得胸口猛地一闷。 那无形的根须,缠上了九幽之火。 也就是在这瞬间,他也感到了那仿佛能将一切撕裂的吸力,他的身体便被瞬间吸入了那道裂缝中。 “小蛇!”敖宸手中猛的一顿。 “别停!”墨衔紧紧抓着那嘶吼着的怪物,他能感到自己的皮肤正不断被撕裂,他心下一狠,干脆将九幽之火熊熊烧起,顿时天庭再度发出了惨叫,那紧紧扒着裂口的手,也终于缓缓开始松动。 “继续烧!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 墨衔忍着身上的剧痛,用全力一边拖拽着天庭,一边用黑火守住自己的身体。 “我不会有事的……”眼前满是狂暴的罡风,他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个银白的身影,但他知道,对方一定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从因果之间撷取了火焰,这一难,也必然是我的劫难!”这一刻,他念头通明,心中却全无畏惧, “我会没事的,陛下……等着我!” “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的!” 在九幽之火的燃烧下,天庭最后的手指被熔断了,那如玉般的怪物,终于彻底,被虚空吞没。 瞬息,风止。 云开雾散,天光清明。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敖宸怔怔地站在满目疮痍的长亭山间,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耳边嗡嗡作响。 天地清朗,万物复苏,可那个人……不见了。 他双脚一软,猛的跪倒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按住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那颗心脏不要炸裂。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胸口深处,毫无征兆地,涌起一丝暖意。 微弱的,温热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贴着他心脏搏动的位置缓缓漾开。 是……墨衔的本命灵火。 【陛下,这一次,我不想再和您分别。】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抱着他的哥哥,和担忧看着他的众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不会有事的。” 他相信着。 第86章 回家的路 人间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长亭大捷的消息传来, 整个大陆都忍不住为之欢呼。三族联军在进行最后的扫尾工作后,便各自回去了。尽管赢了,但伤重者, 失踪者依然不在少数。 第111章 而其中, 对妖族最大的打击是妖仙墨衔的失踪。 他们的灵识将人间和九幽扫了一遍又一遍,未果。 龙皇又打开因果之地, 在其中搜寻诸多时日, 但因果之外何其浩渺, 无论敖宸怎么飞行,呼唤, 回应他的只有那永不停歇的沙浪之声。 他立于那沙滩之上,瞭望许久, 低头看着怀中的小雪豹:“你能闻到他的味道吗?” 一小簇本命灵火在他掌心中燃起,小雪豹闻了闻,摇了摇头,钻进他怀里睡去了。 也不在这吗…… 小蛇, 你究竟去哪了? —————— 墨衔缓缓睁开眼,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四周具是一片漆黑, 很安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外, 再没有其他声音。 这是……哪里? 【这里是外界。】九幽之火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地响起, 但有些模糊,仿佛遥远的距离一般,【你跟天庭, 都在最后被抛到了人间之外的地方。】 “天庭如何了?”墨衔焦急地问道, “人间的大劫可解除了?” 【嗯,你们把劫都抛出去了, 算是渡过此劫了。】 墨衔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剧痛涌遍全身。他低头,看见身上满是可怖的创口,连忙运功疗愈。 等修复了七七八八,他看向四周的黑暗:“那我怎么回去?” 【回不去了……】九幽之火的声音飘飘悠悠,【你被丢的太远,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墨衔愣了一下,看着四周死寂的黑暗,仿佛一座冰冷的坟场。 他沉默不语,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物标,放在原地。 然后挑了一个方向飞去。 不知飞了多久,远处忽然出现一点微光。靠近后,发现竟是一枚小巧的果子,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而奇异的是,那果子中正传来浓浓的生机。 “这是何物?”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它一下,随后眼前一花,眨眼间,眼前便出现了一片繁茂的林海。 墨衔惊讶地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竟回到了人间。天地清明,灵气浓郁。但他并没有欣喜多久,很快就发现了异常——灵识扫过,这个世界,竟然全都由森林覆盖,没有半点人烟。 这——不是他的世界。 【有很多的世界,很多很多……】九幽之火慢慢地说道,【找不到是哪个……分不出。】 找不到? 墨衔缓缓闭上眼,对于这个情形,通常应该感到绝望才正常。但很奇怪的是……他心情一如离开人间时,那般平静。 为什么那时他会如此确信呢? 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什么? “是感召!” 他猛地睁开眼。和两名仙子,敖璟说的一样,他在最后那一刻念头通达,必是得到了感召,从而窥得崭新的仙途一隅! 就在他想起的刹那,天空骤然化作一片灿金。一条金色道路自云端延伸而下,直至他脚边。 古老又神圣的声音随之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求道者,你已得资格,可前往下一世界,追寻全新仙途。】 “下一个是什么样的世界?” 【乃这万千世界中,能满足你所需的世界,来吧……】 “……我所需的有且只有一个世界。”他看向那金色大道,朗声道,“我想回我的人间。” 那个声音没有再回复。 墨衔深吸一口气,踏阶而上。行走间,眼前只剩一片金色。行至尽头时,白光乍现—— 他回过神,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处深林之中。 四周灵气极为充裕。 他皱了皱眉。人间,不可能有这么浓的灵气才对。 难道那天道诓他? 他便将灵识放出去,飞快扫过后,忽然猛地睁大了眼,然后身形一晃,便瞬间出现在了林子的尽头。看到林外那华丽雄伟的建筑,他不禁震颤。 这是妖皇宫,仍然沐浴在阳光下的妖皇宫! 而后他亦看见那宫殿外金鹏仙正在训练妖兵,瞬间就意识到,这是千年前的世界。 他亦看到宫殿中正与大长老谈话的墨渊,而就在他灵识探来的时候,墨渊似有所觉地转了下头。 于此同时,墨衔感到了一股因果的波动。 他一愣,随即大喜。 会产生因果波动,看来这不是一念之差的世界,这就是他的世界! 只是他又为何会被送到这个时刻? 他正疑惑,忽然心神微动,便又回到了出现时的那片小树林。 在妖皇宫不远一方被厚重腐叶铺满的世界。而就在他刚刚站立的边上,那些枯叶正微微颤动着。随后,在他的注视下,一条细小的,湿漉漉的黑蛇,从叶隙间缓缓爬了出来。 它仰起小小的脑袋,好奇地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懵懂而鲜活。随后便钻进落叶深处,窸窸窣窣地寻找起食物来。 此刻的它,懵懵懂懂,不知情爱为何 墨衔静静望着,眼中笑意温柔。他没有打扰它,转身又去了龙王城。 城池繁华依旧,他在远处看见年轻的龙皇正慵懒瘫在花坛中酣睡,一副万事不扰的模样。 他多想祝愿此时的龙皇,能够永远无忧无虑。 可一切都已然是历史的一部分。 尽管他知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只需要稍稍动作,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结局。 一念之差,则万劫不复。 他真正想要找回的陛下,是经历了这一切,饮尽所有悲伤与痛苦,仍能站起来的人。若他改变了这一切,留在了这里,那他真正爱的那个人,就永远等不到他的小蛇了。 “看来,这次要等很久了呢。” 墨衔远远地望着那人,轻叹道。 陛下,这次,我陪你。 于是,他便一直呆在龙王城的不远处,静静看着龙妖成盟,人族论道,龙池之宴陡生异变,天兵来袭,长亭血战…… 他看见敖宸浑身染血被传回龙族圣地,抱着龙蛋仓皇远遁;看见他在冰雪之中独自蜷缩,绝望无声。那道单薄的背影,看得墨衔心中绞痛,却只能悄悄令龙隐山的冬日短一些,春日长一些,在林间多放些生灵…… 终于,“墨衔”找到了此处。 他也终于能松口气,看着日子一点点变好,然后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行至九幽…… 而在“墨衔”从九幽的寒潭中将小豹子捡走后,他正遇继续跟上,忽的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引力。 他陡然看向那潭水,只见在取出封印的小豹子后,那个地方……竟出现了一块因果的空位。 对了,这个小豹子是通过观孽炉来的,这个地方,正是世界规则的薄弱处。 就是这里! 他顿时大喜,知道时候已到,这就是人间能够重新接纳他的时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抱着小豹子离开的“墨衔”,便无声息地沉入了潭水中。 他的身体缓缓沉入黑水之底,落到了那鱼类怪物的身边。那里的淤泥中原有一处小小的凹坑,他坐了进去,一丝温和的力量,便缓缓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开始缓慢的消解他体内的因果干涉之力。 渐渐的,他也感到一丝困意,看着那漆黑的水体,他轻轻呢喃着: “等着我,陛下,很快……我就能去见您了。” 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而后随着淤泥沉落,他的身体也一点点被遮盖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日,黑衣的妖族青年悄然行至寒潭边。 在最终的天庭战结束后,大部分妖族都已经迁至人间,但依然有一部分仍然驻扎在九幽中。蛤仙身体已经和九幽融为了一体,蛤族便也依旧留在地下。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天性喜静,喜阴的种族也留了下来。 而九幽因为浓郁的浊气,得天独厚的因果之气,也成为了众多修士的闭关修炼之地,来来往往的,倒也不算冷清。 豹妖朔燃偶尔也会下来,在潭边静坐。望着墨色潭水,他总会莫名想起那个一身黑的。 “当年说的好好的要回来的,如今却是连人影都见不到。” 他取出一壶酒,喝了口,嘲讽了一句,又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继续自言自语着, “前些时候,羊师仙去了,他说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教出了三个令他名誉扫地的学生。” 寒潭深处,沉睡着的墨衔睫毛微微一颤, “……但他还说,最成功的,也是教出了这三个学生。” “他走了后,也没人能接他的班。现在日子好了,那些小妖就没几个像话的……也是,的确没必要再吃我们那时候的苦。人间多有趣啊,什么天庭之战,什么种族隔阂,他们都没见识过,甚至连你都快忘了。” 说到这,朔燃的声音都变得粗重了起来,好像含了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又喝了会儿闷酒,他将酒杯一摔,对着那寒潭,和往日一般狠狠骂道: “是死是活,给个准信啊!活着就早点出来,死了我就给你立个碑,那条龙就由我来照顾!” 第112章 墨衔猛地睁开了眼。 朔燃发泄完,本来正要离开,忽的听到那寒潭中传来了剧烈的动静。漆黑的水面翻滚涌动,在某种无形之力牵引下向中心汇聚,蒸腾、凝结,最终化作一枚巨大的玄色光茧。 那黑茧上忽的冒出了一片黑色的火焰。 火焰蔓延处,茧壳缓缓融化,一道黑衣黑发的身影从中浮现而出。 “墨衔!”朔燃瞳孔骤缩,眼底闪过惊喜,却见一团黑火迎面扑来—— “轮得到你照顾陛下?!”墨衔瞪他。 朔燃呸了一声,也瞪他:“失踪了两百年的家伙,还不让说了?!” 闻言,墨衔脸色顿时一僵: “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 第87章 尾声 在墨衔失去音讯后, 时间已悄然过去了两百年。 两位仙子已经飞升,敖璟和天庭同化的过深,在战后陪了敖宸一段时间, 身体也逐渐虚化, 最终也带着墨渊飞升而去了。 紫府道君也进入因果之地修行,再不理人间事务。 由此, 这偌大的人间, 只有敖宸这孤零零的一位龙仙了。 “能证明你还活着的, 大概只有他手里的那簇本命灵火。听闻他一直没有放弃过找你。”朔燃说道, “不过我也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他了, 听龙族那边说,他已闭关许久, 他毕竟也是仙人,或许不久也能飞升了……” 闻言,墨衔已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直冲九幽出口。 若是龙皇也要飞升, 那茫茫万千世界,他又该如何寻到他? 他再不敢耽搁, 如流星般穿过了九幽之口,进入人间, 直奔龙王城。 抵达时, 他微微一愣。 只见原本那座华丽雄伟的城池,比之两百年前已经又扩建了一倍。建筑少了几分往日的富力堂皇,却又多了几分鲜艳色彩。 各种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 街巷间店铺林立, 三族修士往来其间,竟更像人类仙城的模样。 而在那城池后方, 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山。那山有三个山峰,形似一条昂首躬身的巨龙。 是龙隐山。 这山原本一直被龙皇放在芥子寰内,如今竟也取了出来。墨衔心神忽的一动,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山中。 唯见翠峰静默,云缠雾绕,如一副徐徐展开水墨画幅。山中走兽悠然,禽鸟啼鸣,比百年前热闹许多。没了小龙们祸害,林木愈发茂盛,一派生机蓬勃的春色。 此刻,这座山充盈着浓郁的生机和仙气,其来源只来自其中唯一的主人—— 墨衔行至两峰之间的洼地。一栋临水木阁静静伫立,那是在芥子寰中,阿春为教导小龙们搭建的,曾经每次进去时,都能听到满满的龙言龙语,如今却是静悄悄的一片。 楼阁边是一座简易凉亭,亭内随意放着二十几个小蒲团。而片泥潭,如今竟已化作一池清澈碧水,浮萍点点,游鱼悠然。 一个白衣人正独自坐在那水潭边。 银发随意地在身后扎成一束,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正浸在水中拨弄着碧波。 他的身边,一只小雪豹正蜷缩着睡着,忽的,它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墨衔。 龙皇瞥了它一眼,也随意地转过头,便看见几步外那一袭黑色的身影。 他愣了愣,揉了揉眼:“墨衔?” “是我,陛下。”墨衔心中激动不已,张开双臂向他走了过去,但没两步,就见那人摇了摇头,又将头转了过去, “又是梦吗。”龙皇用手指拨弄着水面,喃喃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罢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嗷?”小雪豹歪歪头,看看墨衔,又看看龙皇,用头拱了一下龙皇的身子。 墨衔无奈,便上前将那人抱在了怀里,将头深深埋在那人的颈间:“不是梦,陛下,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温热的鼻息洒在耳畔,有力的心跳透过脊背传来——那感觉如此真实,带着记忆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龙皇缓缓睁大眼,抬起手,一缕灵火在掌心燃起。 那火焰亦规律的抖动着,如同此时此刻那响彻耳畔的心跳。 “小蛇,真的是你!” 龙皇蓦然转身,紧紧回抱住了他。 “对不起,陛下,我没想到会这么久……”墨衔抱着他,将自己的经历缓缓道来。 “你已经得到了感召?”龙皇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体内如今截然不同的气息,有有些紧张,“难道你很快就飞升?” 墨衔摇了摇头:“不,想来是我最后选择了人间,又在九幽消解了因果干涉,我并没有感觉到人间对我的排斥。” “也就是说……” 墨衔微笑着点头:“想来,我能一直留在这里了。那陛下您呢?我听朔燃说,您一直在闭关,可是有了飞升之相?” 他可以留着了,现在反倒担心会先一步离开的会是龙皇。 “我之前一直在尝试。哥哥离开前告诉我,进入下一个境界后,便有穿梭万界的能力。只是……被有些事耽搁了。” 龙皇目光可疑地飘向一旁。 墨衔疑惑,随后跟着他的目光,看向边上那水潭。只见那平静的水面,缓缓出现了数道波纹,底下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向岸边游来。靠近时,又好似有点迟疑,在水下徘徊了起来。 片刻,一颗小小的黑脑袋缓缓从水里冒了出来。 是条小黑龙,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小脑袋,额上生着两个小小的鼓包。小小的脸上嵌着一双圆滚滚的,水汪汪的黑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岸上的人。 “呀?” 它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叫声。 龙皇伸手,那条小龙便哗啦一声从水里窜了起来,顺着龙皇的指尖爬了上来,在他胳膊上寻了个好位置,就自然将身子紧紧缠了上去。 一圈,两圈,三圈。 墨衔猛的睁大了双眼。他盯着那条稚嫩的小龙,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陛下,它……难道是……” “它是我在水里发现的……”龙皇的耳尖缓缓泛起了红色。 ——这两百年来,除了处理族中事务外,他便一直呆在龙隐山中闭关,将神魂连通因果之外,进行修炼。 他不知道墨衔是否迷失在了什么地方,亦不知道飞升后又是否能顺利找到他。郁郁中,他甚至在修炼中甚至无端昏迷了几次。 醒来后觉得这样不行,便又离山去人间转了一圈,再回来继续修炼。 直到某日,他在那水潭边闭目修炼时,忽觉水中传来一丝极淡的龙息。 他凝神看去,看到有一抹黑影正追着游鱼嬉戏,他便隔空将它从水中取了出来。 水珠顺着它丝滑的鳞片滚落,一条细细的小东西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初时,他还以为这是一条小黑蛇。 再仔细看了眼,这才发现它生着四只小小的爪子,头上有着细软的毛发,额上生着两个小小的鼓包。 是小龙。 他正疑惑为什么这水中会有幼龙,那小生命就已经自然地缠上了他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 “呀?” 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发出了一声软软糯糯的呼唤。 “——它好像很着急要出生。” 望着手腕上的小龙,龙皇的眼中漾开一片柔色, “才一百年不到,就着急破壳出来了,它这么小,我……不能在此时抛下它离开。” 他能感受到小龙体内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气息,顿时意识到这竟是自己生的蛋。 可分明……他是公龙啊。 以前可从未听过有公龙可以生蛋啊。 震撼之下,他把自己的身体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后,他忽的想到了敖璟。 “……我怀疑,是帝台石的关系。”龙皇叹气道,“在其上悟道推衍,我体内的经脉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哥哥恐怕也是做了诸多的尝试……或许,就是这里面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如今帝台石置于龙王城的中心广场,凡是想要悟道的人都可上去一试。 对于这个可能产生的副作用……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提醒他们。 听到是帝台石惹的祸,墨衔愣了片刻,脑子里掠过了一些诡异的画面,顿时笑弯了腰。 “别笑了。”龙皇无奈地把他按了下去,墨衔却依然笑着,伸手一捞,将他一并带到了草地上。 他们躺在潭水岸畔,正值大好春光,岸边的柳絮随风轻洒,无声地落在水面,飘在他们发间和衣上。 墨衔拥着龙皇,右手亦搭在那条小小的黑龙身上,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鳞片。 小黑龙昂着头,眯起了眼,从喉咙间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墨衔的手微微一顿。 “……龙不该是这么叫的吧。” “大概是他跟小豹子玩的很好吧……”龙皇抬起手,那圆滚滚的小豹子便挤了进来,在他们中间扒拉出一个空档,舒服地趴了下去,喉间也发出呼噜声,和小龙此起彼伏地响着。 第113章 墨衔:…… 继泥巴小龙后,现在又出现新的物种了是吗?豹子龙? “陛下,你还是别养了吧……”他叹了口气,“我来。” “行啊。”龙皇笑着,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您给他取名了吗?” “他的鳞片黑亮亮的,眼睛也黑亮亮的……就跟你一样。”龙皇说道,“我给他取名叫阿玄。” 墨衔:…… 他突然发现,龙皇的取名水平的巅峰,似乎……就截止到自己。 之后取的,阿春,阿雪……一直到小八,已逐渐惨不忍睹了。 “能换一个吗……”墨衔无奈极了,甚至有点怀疑这是不是龙皇对自己小小的报复。但这可是他第一个孩子,见证了他们离别和相遇的孩子,不能就叫阿黑啊…… 不过——罢了。 名字的事,慢慢想就是了。 他抱着龙皇,缓缓闭上了眼。 龙族的事,妖族的事,之后未来的一切大小琐碎,他都再也不会错过了。 往后的时光会很漫长。 他们的幸福,亦会很漫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