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公用抑制剂》 第1章 《联盟公用抑制剂》 作者:给赤道铺地暖【完结】 文案: 联盟特级作战部,被民间戏称为优质alpha出货仓。 军服包裹下的结实肌肉,军靴束缚下的笔直小腿,人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alpha中的alpha。 联盟居民一边感到安全感爆棚,一边忍不住忧心:一群优质信息素互相打架,这得多遭罪啊? * 崔狰是个s级alpha,战力爆表,气势凛然。 只是一点小意外,令他无法上阵杀敌,而是在特级作战部担任一名……医兵? 崔狰冷笑:说得好听,不过是免费的公用抑制剂罢了! 18岁那年,崔狰觉醒了全联盟独一无二的信息素味道:抑制剂味。 自此a生惨淡,身边再无omega靠近,反倒是alpha们见了他就像闻到肉腥的狼,蜂拥而至。 * 年轻狠厉的少将军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信息素暴走的边际一把揽过随队医兵,滚烫的唇重重压上后颈的腺体,反复碾磨:崔医生,帮帮我…… 不近人情的联盟督帅身中信息素毒,血管中如沸水灼烧,卑微跪倒在医兵面前,哀哀恳求:崔狰,一次,一次就好…… 青梅竹马的军校好友抛下婚礼上温柔甜美的omega,红着眼睛将人抵在圣洁的婚床上,伤心委屈:脆脆,我不行,不信你试试…… 崔狰:……医者仁心,医者仁心,这都是我该……该个屁!你们特么能不能别吸了!!! 【阅读指南】 1、整肃攻,强苏攻,床强。攻是箭头中心,阶段1v1,结局1v1he。 2、人设偏刻板印象攻受,受不弱不普不矿不苏,只能保证他们超爱,不能保证性格人品,受竞修罗场会有,狗血大乱炖也会有。 3、受不管初始值如何狂霸酷炫,最终形态都是超绝恋爱脑老公脑。 4、这本不适合对人设要求高的读者看,攻和受们会有很多缺陷,只为一个强攻选妃爽,作者不爱写太详细的排雷,如有不适及时退出。 - 内容标签:星际 abo 狗血 美强惨 万人迷 主角:崔狰,银辛 ┃ 配角:陆谊言,陆霆雨,沙沅,夏慕 其它:不知道写啥,但评论区“脆脆哥哥”的叫法很萌,深得朕心,遂手动置顶 一句话简介:哥哥。主人。daddy。老公。 立意:越过荆棘之路 第1章 肮脏的劣兽 联盟军事审判庭。 密闭的隔音墙阻绝了外头瓢泼的雨声,庭内一片寂静。 “特级作战部低等医兵,崔狰。” 冷淡威严的声音自审判席正中的座位上响起,“于碎环之丘战场犯下严重失误,导致直遣队全军覆没,826名枭奴下落不明。依联盟军律,剥夺军职,终身监禁。” 庭下摆放着一只一人高的钢铁囚笼,深蓝色短发的审判官垂眸看向笼中罪囚,像在看一个死人。 “崔狰,你是否认罪?” 囚笼中的alpha微微抬头,透过笼柱缝隙看向高高在上的审判官,脖颈上粗重的星锁因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督帅阁下什么时候兼职给审判庭打工了?”崔狰站没站相,曲着长腿斜倚在逼仄的囚笼中,反问道,“如此操劳,身体受得住吗?” 审判官面色倏然阴沉,黢黑的钢铁囚笼之上瞬间遍布细小电光,刺得崔狰一下直起了身子。 狗东西。崔狰心中暗骂,视线瞥过墙上的时钟。 审判官像是终于看他顺眼了些,声音愉悦几分,“崔狰,我再问一次,你是否……” “他有什么罪?!” 沉重的大门被轰然砸开,一道火红身影迈着怒气冲冲的步伐疾步闯入。 来了。崔狰唇角勾了勾。 “少将军,督帅正在里面进行私密庭审,您不能进去!”门口的守卫官急匆匆跟在来人身后,想伸手阻拦却又碍于来人的身份有些踌躇。 审判官皱眉看向来人,火焰般的长发不似往常那般骄傲地高高束起,而是湿漉漉地散乱着,像一头因为被雨水打湿而心情恶劣的小狮子,即便身上四处缠着绷带也没能将凛冽的气势减弱几分。 “陆霆雨,你不在营地好好养伤,跑来这里捣什么乱?”审判官不悦道。 “我要是不来,他怕不是要被你们折磨死!”陆霆雨咬牙切齿,s级alpha独有的强大信息素瞬间席卷整个审判庭,压得一众陪审团官员面色煞白。 “他是我的部下,想对他滥用私刑得先问过我!” 滥用私刑?审判官眉心皱得更深,铁笼上的电流不过是看着唬人,况且崔狰根本没有…… 崔狰虚弱地跌坐在囚笼之中,荧蓝的细小电流遍布全身,高大的身躯将逼仄的囚笼挤得满满当当,还在微微发着抖。 审判官:“……” 强大的信息素冲击之下,盘绕在囚笼之上的细小电流毫无抵抗之力,如碎星般迸散于空气之中,黑铁浇筑的粗黑笼柱上无声爬上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贸然使用信息素让陆霆雨的伤口隐隐作痛,烦躁之下更加口不择言。 “陆谊言,我都说了,碎环之丘的意外跟崔狰无关。若要论罪责,也该由我来担!” 陆谊言眸中划过冷芒,缓缓开口:“陆将军以为能逃脱罪责吗?等审完他,下一个就轮到你。” 陆霆雨身体一僵,怒气收敛稍许。每次他哥这么叫他,说明是真的生气了,眼下他伤重,使用信息素已经是虚张声势,硬来是没可能救出崔狰的。 陆霆雨微微垂头,再抬起时,眼中多了几分哀求。 “哥,若没有他舍命救我,今日你就见不到我了。”陆霆雨恳切道,“你知道的,他的信息素特殊,本不应该上战场的,他都是为了我!毕竟……” 陆霆雨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囚笼中的男人。电流已经散去,崔狰却没有动,银灰色的短发遮住眉眼,他沉默地蜷曲于笼中,像落入陷阱的凶兽。 危险又脆弱,强大……又温柔。 “他喜欢我。” 年轻的将军声音清亮笃定,耳根却不可抑制地迅速红透。 审判庭针落可闻,陪审团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神情严肃地低头研究木头桌子。 “啧啧啧,哥哥鸠占鹊巢,弟弟厚颜无耻,你们陆家可真是一脉相承。” 又一道声音自门外而来。 守卫官苦着脸跟在来人身后,企图将人拦下,“二公子,陆督帅正在私密庭审,您不能……” 显然,今天注定没人会听他一个小小守卫官的劝诫。 “沙沅,你来干什么?”陆霆雨立刻收起在哥哥面前佯装示弱的模样,警惕道,“我们特战部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沙沅将滴着水的长柄雨伞随手放在墙角,又慢条斯理地抖了抖风衣上沾上的雨水,这才悠悠开口。 “我竟不知,特战部的手什么时候都伸到审判庭来了。”他扬了扬下巴,问陆谊言,“督帅阁下借用审判庭可跟夏家打过招呼了?同我有婚约的夏家小公子眼下就在外头等我,不如我帮督帅跟他说一声?” 陪审团众人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忙赔笑道:“二公子有所不知,陆督帅作为特战部的总指挥,自然是有权利召集私密庭审的,只是事急从权,我们还没来得及上报庭长阁下……” 沙沅大度地挥了挥手,“小事而已,诸位今日辛苦,就此散庭吧。” 陪审团面面相觑,又小心翼翼看了看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的陆谊言。陆谊言没有开口,半晌,轻轻抬了抬手。陪审团如蒙大赦,向在场几人行礼后匆忙离去。 陆霆雨狐疑地看了看他哥,原以为这次来救崔狰哪怕不伤筋动骨也得脱层皮,谁知这沙沅一来他哥居然就松口了。沙沅虽然出身十二贵族之一的沙家,但他哥什么时候给过这些人面子? 沙沅却觉理所当然,径自走到囚笼前,笑眯眯对百无聊赖的崔狰伸出手:“走吧,带你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边说着边拿另一只手捂住鼻子,满脸嫌弃地对陆霆雨道:“陆小将军莫不是青春期还没过?怎么连控制信息素都不会,熏得慌。” 陆霆雨顿时顾不上思考他哥的问题,冷笑一声挡在囚笼前面,“崔狰是特战部的医兵,自然该和我回特战部,还请外人不要影响军务。” 外人二字咬得格外重。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崔狰终于从囚笼里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对二人道,“我还有些话要跟督帅阁下说。” 沙沅倒是不在意,总之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点点头道:“那我晚些再跟你星讯联系。”随即又凑到笼边低声道:“特战部要是再敢为难你,我就让我家老头断了他们的军备供给。” 崔狰面上浮现出些笑意,也点点头,“好。” 沙沅风度翩翩地朝陆家兄弟行了个贵族礼,走到门边又扭头叮嘱,“走的时候就别关门了,这屋子得散散味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第2章 崔狰笑意深了几分,转脸却对上陆霆雨幽幽的目光。 “……少将军不必在意,阿沅只是开个玩笑,军备供给不会断的。”崔狰安抚。 陆霆雨却没有接话,只道:“你跟他关系倒是好得很,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说罢也不等崔狰回答,丢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就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隔着囚笼铁栏塞给崔狰。 他手上沾着的雨水还未干,那东西落入崔狰掌心时带着一丝凉意。陆霆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审判庭,嘭一声关上沉重的隔音门。崔狰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躺着一颗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水果硬糖。 草莓味的。 崔狰将糖剥开丢入嘴里嚼碎,抬头对屋内仅剩的一人道:“督帅阁下还不打算将我放出来吗?” 陆谊言一言不发,从审判席上缓步走到囚笼前,笼柱上的信息素锁在他手中脱落,门被打开。 他将手伸向崔狰的脖颈,正打算解开为罪囚特制的星锁,却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星锁竟自行打开了。陆谊言双瞳骤缩,却已然迟了,身体猛然被一股巨力拉扯,后背重重撞上粗重冰冷的笼柱。 突如其来的痛楚令陆谊言喉咙里溢出痛呼,细听之下,这痛呼中似乎又夹杂着更难耐、更深沉的痛苦。 联盟中只有少数高阶军官才能以信息素解锁的星锁,此刻却在崔狰这个低等军医手中乖巧听话地缠上陆谊言的脖颈。 他被人甩到了囚笼之中,始作俑者还堂而皇之地将囚笼从内部再次落锁。陆谊言艰难喘息着,眼底激起凛冽杀意。 单人囚笼装崔狰一人便有些局促,如今又塞进来一个人,更是连转身的余地都不剩。崔狰拿手肘抵着陆谊言的喉咙,屈膝顶住他的大腿,与他紧紧相贴。 “我是该夸陆督帅心性坚毅,连信息素毒发作都能一声不吭地忍耐,还是该惋惜……”崔狰似笑非笑,“惋惜这毒发作得不是时候,明明再费些功夫,就能以我的自由换取解毒的机会。” 伪装被人看破,陆谊言似乎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锐叫嚣,令他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抖。若不是被崔狰用力抵着,也许他此刻就会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崔狰……”陆谊言声音嘶哑颤抖,嘴唇下意识贴向崔狰裸露的脖颈,渴求地寻找男人身上能缓解他痛苦的味道。可呼吸间除了一丝该死的草莓硬糖的甜味,眼前之人吝啬地没有让信息素泄露分毫。 “崔狰……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救我?” 崔狰垂眸看着那双片刻前还锐利威严,此刻却盛满乞求的冰蓝色眼睛,问道:“你调查碎环之丘的事,并不是为了那826个失踪的枭奴,只是为了找个理由给我定罪,以此威胁我替你解毒,对吗?” 陆谊言沉默。 崔狰又问:“刚才若是你没有毒发,陆霆雨和沙沅都没法这么轻易地走出这个房间,对吗?” 陆谊言眉心微微拢起,却依旧沉默。 崔狰看他良久,轻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陆谊言,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陆谊言猛地仰起头,视线倏然撞入崔狰的眼瞳。 那是一双比最上等的紫星石还要幽邃的眼瞳。 明明顶着一头最下等平民才有的死气沉沉的银灰色头发,却拥有一双连最尊贵的贵族都梦寐以求的漂亮眼瞳。 陆谊言嘶声笑起来,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肮脏的劣兽。” 外头雨势愈加大了,审判庭内却听不见分毫。安静的空气中,崔狰平静地松开手,打开囚笼走了出去。 他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痛苦痉挛的陆谊言。沙沅的伞依旧靠在墙角,如今人们都习惯用便携的避雨器,很少有人会用这么复古的雨伞。伞面华贵,伞柄精巧,像沙沅这个人一样,穷讲究。 崔狰知道,伞是特地给他留的。 “督帅阁下的信息素毒已经发作过一次,这次若挺不过去就会死。” 一门之隔,还有人正在等他。崔狰冷淡的声音像冷雨氲起水雾,萦绕室中。 “陆霆雨应该会很伤心,不过请您放心,身为他的男朋友,我会在您的葬礼上好好陪伴他的。” “永别了,督帅阁下。” 第2章 最后的办法 六个月前。 崔狰经过翼甲训练场,迈入旁边一栋写着“医务处”的白色小楼。对照着手中入部契约书上的内容,找到位于二楼的23号诊室,推门走了进去。 诊室内有人,是一个年轻的omega。一头暗淡的灰色头发,和近乎透明的眼瞳,竟是个平民。 平民omega正往一盆薄荷草叶上喷洒抑制剂喷雾,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视线在崔狰银灰色的短发上扫过,又盯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怔愣几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忙向崔狰躬了躬身。 “您、您就是新来的医兵,崔狰阁下吧?”omega磕磕巴巴打招呼,“我叫季舒,我、我为您送些抑制剂喷雾过来,顺便寻了些盆栽替您装点诊室。” “不必。”崔狰微微蹙眉,“特级作战部为何会有omega医兵?” 特级作战部这种联盟最顶尖的军队,士兵们几乎都是来自贵族的强大alpha。身为战士,信息素的强弱决定了他们战斗力的强弱,毫不夸张地说,特战部每个角落都充斥着alpha们驳杂而强势的信息素气息。这对弱小的平民omega来说跟毒药没什么两样。 “我不是医兵,我是医务处的药剂员。”季舒连连摆手解释,“特战部的医兵都是alpha或beta,只有药剂员是omega,我们平时都呆在有隔离墙保护的药剂室里,不会和士兵们接触。今天医务处人手不足,我担心没人给您的新诊室喷洒抑制剂,这才擅自过来……” 他见崔狰面色不仅没有舒展,反倒更沉几分,忙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您放心,药剂员的工作制服都是特制的,能隔绝信息素,暂时出隔离室也不会惹麻烦的。” 崔狰没有对他的话表示认同,特级作战部这样的地方,招募一群平民omega充当药剂员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不过今天是他入职第一天,他并不打算对这件事刨根问底。 崔狰环视一圈除了几株盆栽外空荡荡的诊室,问季舒,“为何没有诊疗器械?” 季舒见他转移话题,松了口气,问道:“阁下可签好入部契约书了?” 崔狰点点头,将契约书拿出来给他看。季舒接过看了一眼,轻轻“啊”了一声。 “这里需要少将军签字。”他指着空处对崔狰道,“签完字交给军备处,他们自会将一应器械设备给您送来。” “少将军?陆霆雨?”崔狰问。 季舒似乎被他突然直呼少将军的名字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颔首道:“正是陆家的陆霆雨将军,他是我们特级作战部最年轻的将军,大家都习惯喊他少将军。自从他进入特战部,在边境战场立下赫赫军功,救下许多百姓。”他面上流露出崇拜之色,但很快又转为担忧。 “您今日怕是签不成了,少将军他……受伤了。” * 联盟特级作战部,全联盟战力最顶尖的作战部队,不仅拥有最优渥的军事资源,医疗配备也是顶级,能进入这里的医兵,没有无能之辈。 “一群废物!” 罗威副将身高两米,肌肉虬结,骂起人来活像狗熊嘶吼。 “医务处这么多医兵,竟没有一个人能把少将军的信息素稳定下来!”罗威怒吼,“再拿一管抑制剂过来!” 医务长是个瘦小的beta老头,被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指着鼻子骂却丝毫不敢反驳,只擦了擦额上的汗,满面焦急地阻拦,“少将军已经注射了太多抑制剂,再多就会超过身体负荷,彻底摧毁他的神经!” “那你说怎么办?”罗威暴躁地指了指屋内的医疗舱,“凝血剂又失效了,他一直在流血!” 透明的医疗舱内,正躺着一名红色长发的alpha。 alpha十分年轻,至多不超过二十岁,面容俊美中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身形与狗熊般的罗副将比起来自然是不及,但也修长有力,即便躺着也能一眼瞧出在战场上磨炼出的匀称肌肉。 只是此刻,alpha年轻的面容上冷汗淋漓,显然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而痛苦的来源也显而易见。 他的腿断了。 alpha右边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看上去像是被黯蚀体腐蚀所致。透着发黑的血肉,隐约可见森白的大腿骨上遍布骇人的裂痕。 就差一点,这条右腿或许就被整截撕咬下来了。 这样的重伤,换做普通人怕是早就死了,可眼前之人是极罕见的s级alpha,特级作战部最年轻的将军,陆霆雨。 罗威一把揪住医务长,厉声命令,“老头,管不了这么多了,立刻给他缝合伤口!” “不行!”医务长也心急如焚,却仍坚持自己的意见,“黯蚀体造成的伤口含有信息素毒,不清除就冒然缝合伤口,会让毒素留在体内,对少将军造成永久伤害,这条腿……怕是就废了!” 第3章 “那就清除毒素!”罗威暴躁道。 “罗副将,您何苦为难我。”医务长欲哭无泪,“您也知晓,黯蚀体的信息素毒无法治疗,只能等少将军清醒过来,使用自身的信息素将其消解。” “他这副模样像是能使用信息素自愈的样子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罗威双目通红,懊悔不已。少将军是为了掩护他们撤退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治好少将军。 医务长眉头深深拧紧,复又松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口道:“或许,还有最后的办法。” * 拿不到上司的签名,崔狰也不着急,打算先去特战部四处逛逛。 他身材本就高大,身高超过一米九,如今穿一件深灰色长风衣,将整个人衬得愈加冷肃峻拔,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薄羊绒围巾,和他的银灰色短发连成一片,稍添了一分柔和。他的眉眼生得凌厉,英俊却带有攻击性,只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瞳太让人惊叹,总是让人忽略这一点。 然而这里是特战部,但凡没有穿军式制服的生面孔,都不会被巡岗的士兵忽略。崔狰还没有领到制服,在第五次被士兵拦下盘问之后,崔狰终于停下脚步,放弃参观训练场,转身前往食堂解决他的晚餐。 谁知吃饭也受到阻碍,他的身份环中还没有添加饭卡功能,无法在食堂用餐。崔狰正打算随机拦个士兵帮他刷卡,就见身份环上跳出一条消息。 [季舒:崔医生,您应该还没申领饭卡吧?这是我的饭卡付款条码,您今晚可以先刷我的。(笑脸)] 刚才在诊室,季舒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想必那会儿就料到他没法吃饭了吧。崔狰随手回了个感谢,毫不客气地在看上去最丰盛的窗口点了一份饭菜。 吃完晚餐,崔狰又回到医务处的小白楼,进入自己的23号诊室。诊室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几盆绿意盎然的盆栽泛着些活气。崔狰随手端起一盆薄荷草,释放出信息素将上面人工抑制剂的气味掩盖,拿着它出了门。 医务处的取药窗口在一楼,药剂室却在三楼,药品通过特殊的传输口直接送到士兵们手中。在得知药剂员都是平民omega之后,这一略显怪异的设置显然有了合理的解释。 崔狰按季舒的描述找到了位于三楼走廊深处,没有门牌号的一间房间。房门紧闭,上面有特殊的信息素锁,崔狰敲了两下,没人应答。 崔狰在放下东西离开和改天再来之间选择了前者,人情还是尽快还清的好。 可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之时,却隐约听见门内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哭声。 崔狰脚步顿住,信息素悄无声息蔓延开去,霎时间,本来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几分。 “你哭什么?”一个有如狗熊咆哮般的男声不耐烦道,“这都是写在你们的契约书里的,要反悔也晚了!” “不、不是要反悔。”季舒哽咽的声音中带些惶恐,“只是太突然了……副将阁下,为什么是我?” “还能为什么,药剂员中你的信息素与少将军匹配度最高。”男人道,“少啰嗦,快跟我走。” “可是副将阁下,我只是个普通的omega……”季舒的声音微微颤抖,“失控的s级alpha的信息素,我的身体恐怕无法承受,我……”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几秒钟后,药剂室的门被打开。 崔狰礼貌地跟眼前像狗熊一样壮硕的男人打招呼:“晚上好,副将阁下。” 罗威瞪圆双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擅闯药剂室?!” “擅闯?”崔狰看了一眼他肩头扛着的季舒,指了指地上的薄荷草,“我不过是来给季舒药剂员送份回礼,擅闯药剂室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他的言下之意十分明显,罗威阴沉着脸一脚踩碎地上的薄荷草花盆,挑衅般上下打量他。 生面孔。银发,紫瞳。罗威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听说医务处新来了个低等医兵,原来是你。”罗威眯了眯眼,轻声道,“我是该叫您私生子阁下,还是……肮脏的劣兽。” 他嘲讽地笑了一声,“抱歉,您的名号实在响亮,我一时无法取舍。” 崔狰淡淡看他一眼,“副将阁下不是赶时间吗?我倒是无所谓,可少将军等得起吗。” 罗威脸色骤变,“你?!” 崔狰微微挑眉,他不过根据刚才两人的对话略微试探,瞧他这反应,那位陆小将军想必伤得不轻。 “崔狰,我没空跟你纠缠。”罗威面色愈加阴沉,加快语速,“就算你是议长阁下的儿子,今天也别想拦我。” “拦你?”崔狰摇摇头。想起方才晚餐时接到好友沙沅打来的星讯,问他进入特战部第一日的感受如何,他答无所事事,没想到转眼就迎来了他的第一件工作。 “不,我是要帮你。”崔狰对罗威说。 更没想到第一件工作,就是标记自己的长官。 第3章 口服还是注射 “呜……” 医务处最顶楼的一间秘密诊室中,隐约传出痛苦的呜咽。四下寂静,显然,这层楼已经被清空,没有任何人会听见这里的声音。 除了崔狰。 崔狰站在床边,曲腿用膝盖抵住陆霆雨大腿上的伤口重重碾了碾,剧烈挣扎的alpha面上划过痛色,闷哼着跌入柔软的床铺。 干脆直接昏迷倒也省事,崔狰有些头疼地想,偏生s级alpha的意志力实在强大,即便体内的信息素毒已经侵入他的意识,仍顽强地保留了一丝清醒,在感受到陌生alpha的气息时,混乱的大脑本能地发出战斗防御指令。 “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陆霆雨咬牙从床上翻身而起,跪坐在床上紧紧盯着崔狰,失控的信息素像压顶的雷云,威势赫赫萦绕身侧。 荒原上的野兽就算重伤濒死也永远不知屈服,甚至还敢积攒力气冷不丁地暴起伤人。 就像眼前这头红发散乱,浑身伤口的小狮子。 “我是新来的医兵,正在给您治疗。”崔狰耐心地重复一遍。 只是这一切都是虚张声势的假象,崔狰十分清楚,这位少将军的信息素几近枯竭,此刻恐怕连只最低级的黯蚀体都杀不死。 陆霆雨不知道自己的威慑丝毫没有起到作用,眼神凶狠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刚才他在昏睡中感到有人将他从医疗舱中拖了出去,睁开眼却发现这个男人正低头端详他大腿上的伤口。 手上没有手术刀,没有缝合器,没有止血剂,甚至没穿医兵制服。并且,他敏感地察觉到,屋内抑制剂的味道比先前要浓郁数倍。 自受伤后,他已经注入了太多抑制剂,抑制剂此时对他不仅毫无帮助,反而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这个男人的恶意昭然若揭。 “谋害联盟将军,你也无法活着走出特战部。”陆霆雨试图警告。 崔狰耐心告罄,干脆道:“既然少将军不想让我治疗,不如换那个omega药剂员上来。只是少将军用的时候最好温柔些,我可不想入职第一天就替同事收尸。” 他说着,竟然真的转身要走。 “等等,你说什么……”陆霆雨面色因失血而惨白,体内暴乱的信息素无休止地折磨着他,叫他神志有些恍惚,但他还是很快理解了崔狰话里的意思。 “我不需要omega!”陆霆雨眼神倏然锐利,现出几分战场上的果决和傲气,“即便废了这条腿我也照样能使用翼甲,不许用那种法子给我治伤!” 崔狰顿住脚步,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名年轻的联盟将军。 “你当真是新来的医兵?”方才的缠斗耗尽了陆霆雨最后的体力,他有些摇摇欲坠,视线却仍紧紧盯着崔狰。 “我受罗威副将之托,来为您治疗,您自可向副将确认我的身份。”崔狰笑了笑,“不过眼下,我们必须用药了。” 他站在床边,垂眸望着这位少将军,温声问:“长官喜欢口服还是注射?” 陆霆雨只觉空气中的抑制剂味道一瞬间更加浓郁,熏得他脑袋昏沉,他有些迟滞地问:“什么?” “通过呼吸来吸收太慢了,我怕长官活不了那么久,所以现在您有两个选择——” 崔狰脱掉自己的风衣外套,将手伸向脖子上的围巾。 “口服,或者注射。” 鲜血洇湿床单,崔狰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陆霆雨大腿上形状可怖的伤口,擅自决定。 “还是口服吧。” 眼前倏然一黑,陆霆雨只觉有什么东西绑住了他的眼睛,很柔软的触感,像是……男人脖子上的薄羊绒围巾。 抑制剂的味道铺天盖地,陆霆雨仿佛坠入深沉无尽的海底,沁凉的海水不容拒绝地灌入口鼻,却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好舒服。 耳朵里传来窸窣动作的声音,似乎是男人在做什么准备,陆霆雨思绪渐渐混沌,分辨不清。 “能坐起来吗?” 第4章 是男人的声音。 不许蒙住我的眼睛。斥责的话语就在嘴边,可是陆霆雨顾不上说话,他只觉整个脑袋都像被浸泡在无比纯净的味道之中。 是抑制剂,却似乎……跟往常的那些抑制剂不太一样。 崔狰低叹一声,伸手将他捞起,摆成跪坐的姿势,然后一手捏住他的后颈,防止他滑落。 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张嘴。”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陆霆雨听话地张开了嘴巴。 “张大些。” 低沉好听的声音。 陆霆雨有些烦躁,他的嘴明明已经张得很大了,不管什么药都能吃得进去。 ……等等,吃药? 陆霆雨心底挣扎着升起一丝警惕。这个人要给他吃什么药?他为什么要听这个人的话? “我不……唔!” 来不及了。 温热之物抵入口腔,毫不客气地往咽喉探进。陆霆雨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抓紧床单,比震惊更先涌现出的,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舒畅。 抑制剂的味道。浓度高到惊人的抑制剂。 与他用过的所有牌子的抑制剂都不同。没有灼烧神经的阵痛,没有令人痛苦的副作用,像最醇厚的酒浆灌入每一根血管,洗去所有杂质。 最纯粹的抚慰。 陆霆雨从头皮到脚趾都被这纯净的抑制剂味道温柔冲刷,酥麻入骨。 “长官,您该将药全部吞进去。” 后颈处的手用力几分,陆霆雨毫无抵抗地仰起头,将药含得更深。 崔狰深紫色的瞳孔中幽邃暗芒翻涌,强大的信息素充斥整个房间,在空气中有如实质,浓稠到不留一丝缝隙。 “长官,您该学会自己吃药。” 苦闷的呜咽从陆霆雨口中泻出,他的唇舌找不到摆放的位置,只笨拙地跟随着仰头的频率嚅动。 他的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分不清是享受,亦或……愤怒。 是的,他的意识此刻无比清醒。 陆霆雨不是傻子,在入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男人的“药”究竟是什么。高纯度的抑制剂迅速平息着他体内暴乱的信息素,他吃得越深,意识便越加清醒。 他必须离开这张床,离开这个男人,结束这场荒唐的治疗! 可是他做不到。 陆霆雨贪婪地吮吸药液。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无比兴奋地渴求着这场治疗。 alpha暴乱的信息素逐渐乖顺下来,陆霆雨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却舒爽到指尖发麻。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热,信息素遵从身体的本能,像讨好主人的小狗,情不自禁缠上了崔狰。 那味道混杂了清冽尖锐的金属气味,和焦苦潮湿的树木清香。像一场夏夜轰鸣的雷雨。 “长官,管好您的信息素。” 修长的手指重重掐上发热的腺体,崔狰皱了皱眉,发觉这么做不仅没能阻止对方信息素溢出,反而像是碰到了电动玩具的开关,陆霆雨竟颤抖着往前跪爬几寸,伸手紧紧搂住他的大腿根,将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崔狰闷哼一声,被绞得有些难受,干脆一把抓住那头火红的长发,收回主动权。 口中的温热变得灼烫,本来已经逐渐清醒的意识,在粗暴的撞击之下再度溃散。陆霆雨脑中恍惚闪过军备处的勤务兵冲洗胶衣的场景。 水枪从颈口粗暴伸入,喷薄的水柱孜孜不倦地埋头冲刷,直到胶衣的肚皮鼓胀,颈口吐出小股小股的水沫,这才松开手,仍由胶衣软烂倒下,水流一地。 热烫的腺体被尖锐的痛意刺破,属于另一个alpha的气味霸道灌入他的血管。陆霆雨浑身痉挛,四肢僵麻,本该激烈反抗的信息素却毫无抵抗地任由那味道长驱直入,急切地吞吃,交融。 崔狰松开手,径自去屋内的浴室简单冲了个澡。等他走出浴室,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陆霆雨仍软着身子埋在床上,一动未动。 崔狰有些疑惑,刚才他注入的信息素浓度应该足以将陆霆雨体内的信息素稳定下来,s级alpha的信息素一旦稳定,黯蚀体造成的信息素毒自然而然就能清除,自愈能力也会恢复。 崔狰走到床边,俯下身想要查看陆霆雨的情况,探出的手却猛然攥住。 陆霆雨将人用力往前一扯,在床上一个利落的翻滚调转两人身位,没受伤的一条腿曲在崔狰胸前,将他死死抵在床上。 “我头一回见,有人的信息素是抑制剂味的。” 陆霆雨的嗓子哑得厉害,嘴角还裂着豁口,眼神中却杀意凛然。 “说,你究竟是谁?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男人拥有一双比最昂贵的紫星石还要幽邃的漂亮眼睛,发色却是最低贱的银灰色。平民不像平民,贵族不像贵族,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崔狰看了看垂落在自己胸前的红发,平静地回应陆霆雨。 “我的目的就是为您提供治疗,让您活下来,长官。” 又是这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与他刚才让自己张嘴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男人刚洗了澡,还未散去的纯净抑制剂味道被沐浴露的香精味掩盖些许,令陆霆雨莫名有些不爽。他暴躁地一把拉起崔狰的手臂,“不惜用这种方式?” 崔狰的小臂上,有个极浅的针孔痕迹,几乎已经要愈合。只是床尾散落的针管和药剂包装,无一不在为它证明。 “你居然给自己注射催情剂。” 陆霆雨面色阴沉得可怕,恨不得一拳砸上眼前平静的脸,可是他不能。 他被临时标记了。 alpha是不可能被标记的,除非,对方是个比他更强大的alpha。 与alpha和omega之间的标记不同,严格的说,叫做压制或许更加准确。虽然陆霆雨受了伤,但他是个s级alpha,比他弱小的alpha是不可能给他临时标记的。 这个男人,也是个s级alpha。 属于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盘踞在他的体内,直至这该死的味道彻底消散之前,他会不自觉地服从于他。哪怕这个男人此刻叫他去死,他也只能遵从。 然而这个男人显然并没有让刚救活的人去死的兴趣,陆霆雨没等来任何命令,只等来了身份环上的星讯提示。 陆霆雨眼角扫过通讯人姓名,神色一滞,迅速坐直身子。 “看来长官有事要忙。”崔狰趁机挣脱,将一张纸放在陆霆雨面前,“我就不打扰了。” 亮起的光屏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陆霆雨若无其事地将身份环举到面前,笑着冲光屏打招呼:“哥,晚上好。” 余光瞥过光屏,崔狰只看到一个暗蓝色的身影。他知道那是谁,全联盟能让陆霆雨喊哥的只有一个人。 陆谊言。 “你的伤势如何?”陆谊言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疲惫,“我现在就去特战部。” “不用,哥,我的伤已经没事了。”陆霆雨忙道,“信息素毒已经清除了,过段时日就能痊愈。倒是你,是不是又通宵工作了?” 陆谊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皱眉道:“你的嗓子怎么了?” 陆霆雨笑容一僵,“吃的药……卡嗓子。”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陆霆雨凶狠地瞪崔狰一眼,示意他们之间还没清算完。崔狰却不再理会他,抬手冲他点了点嘴角,便转身离开。 陆霆雨下意识舔了舔嘴角,有点黏黏的,苦腥味。 陆霆雨整个人僵住。 “阿霆,你旁边有人?他是谁?”陆谊言问。 后知后觉的热意轰然窜上头顶。陆霆雨似乎又闻到了浓郁的,灼烫的,舒爽到指尖发麻的那股味道。 只是这次,不是来自崔狰,而是来自他自己体内。 陆霆雨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抑、制、剂。” 星讯光屏中,陆谊言看见红发少年耳根通红,恶狠狠盯着面前的一张纸。 身份环晃了晃,一行字在陆谊言眼前飞速闪过。 入部契约书,申请人:崔狰。 * 崔狰下楼回到23号诊室。 医兵们的诊室都是套间,外间用于看诊,内间则是简易的宿舍。 崔狰脱掉衣服,进入浴室,重新开始洗澡。 这一回他洗得很仔细,打了一遍消毒皂和一遍沐浴液,雪白的泡沫水顺着喉结划过结实的胸肌,流入紧窄的腰身,蜿蜒盘绕着劲瘦修长的小腿,被彻底洗去。 他赤着身子走出浴室,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银灰色头发,经过挂着风衣的衣架时,又回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是他洗澡前摘下的身份环。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将它戴上手腕。不一会儿,提示音响起。 [滴——身份环已重启。用户【崔狰】,欢迎回来。 正在获取特级作战部用户权限…… 信息素充能已完成。 虹膜信息已采集。 第5章 血液信息已采集。 已破解三道加密。 ——子用户【陆霆雨】已添加。] 第4章 今日小雨 今日小雨。崔狰一醒来就接到了沙沅的星讯。 “脆脆,听说你昨夜救了陆霆雨那小子?”沙沅开门见山。 崔狰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反正纠正了这么多年这家伙也不改。 “沙家的手都伸到特战部来了?” “谁敢把手伸进特战部,不过是有些消息渠道罢了。”沙沅笑嘻嘻道,“要不是你非要进特战部,我也不会去动那些眼线。” “那就别动。”崔狰道,“特战部比你想的更复杂,你不许插手。” 沙沅收敛了笑,语气认真,“脆脆,你在特战部就乖乖做个低等医兵,别上战场,别接近陆家兄弟。” 崔狰一怔,沙沅极少以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话。 “陆家被戏称为除了十二贵族之外的‘第十三贵族’,不是没有原因的。”沙沅低声道,“陆谊言作为特战部的督帅隐居幕后,搅弄风云,他弟弟陆霆雨在战场上无往不利,成为全联盟追捧的少年英雄,连我家老头都对陆家忌惮几分。” “我知道你坚持去特战部,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不会拦你。只是……” 星讯中的声音一反往日不正经的模样,郑重而温柔。 “答应我,离他们远点,别让自己陷入危险。” 崔狰沉默半晌,摇了摇头,“阿沅,来不及了,我复制了陆霆雨的身份环。” “什么?!”沙沅猛然贴近,英俊的脸蛋挤满整块光屏,“你知道我偷摸帮你开通添加用户权限有多危险吗?要是被发现,咱两都要完蛋!” 联盟公民从出生就配有身份环,一个身份环只能登陆一个用户,十二贵族手中拥有个别开通双用户的权限,但那也仅限于特殊任务时使用,一旦被发现私用权限,即便是十二贵族也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更何况崔狰并不是单纯的添加用户,而是盗取了陆霆雨的身份。 “这种事你在帮我那日就该想到。”崔狰不为所动。 “那不是你可怜巴巴求我嘛!”沙沅嚷嚷,“脆脆,我要是被送上军事法庭,你要对我负责!” 崔狰眼中透出几分笑意,“我不会让你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沙沅突然想到什么,“所以你昨晚这么积极地救人,也是为了盗取陆霆雨的身份?” 崔狰点点头,“有了他的权限,行事会方便许多。我本来没想过这么快就动手,只是他刚巧受了重伤,把机会送到我面前。” 沙沅重重叹了一声,“我知道我劝不动你,总之,我会每天跟你通星讯,确保你全须全尾地活着。” 崔狰笑了笑,“好。” “不说了,我家老头子逼着我去跟夏家的那个优等生约会呢。”沙沅苦着脸道,“前几日下雨,我还有借口推脱,谁知今日放晴了。脆脆,你那边好像在下雨,要是分我一点就好了。” 崔狰抬眼看了看窗外,最后回应道:“嗯,今日……” 砰! 诊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小雨。” 陆霆雨踹门的脚僵在空中。半晌,缓缓放下。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陆霆雨神色别扭,“别以为仗着自己救了我,就可以对长官不敬。” 崔狰挂断星讯,礼貌道:“长官说得是,不知长官找我什么事?” 他视线扫过陆霆雨的右腿,那里已经装上了金属制的助行器,瞧他方才踹门的架势,伤口应当恢复得不错。毕竟是s级alpha,只要信息素不出岔子,身体耐造得很,昨晚还是只半死不活的病狮子,今天就能冲进隔壁巢穴撒泼了。 “找你什么事?”陆霆雨冷笑,“我们的账还没算清吧。” 崔狰突然问:“长官吃早饭了吗?” 陆霆雨一噎,到嘴边的质问换成了一句诚实的:“没有。” ……该死的临时标记! 崔狰穿上外套,往外走去。 “我也没有,昨夜替长官治疗,损耗很大,现在我很饿。”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一起去吃饭?” 陆霆雨很想拒绝,可惜如今他的身体显然更听从崔狰的命令。 崔狰走入食堂,照旧挑了个看上去最丰盛的窗口点了份早餐,打开昨晚季舒给他的付款条码,却发现已经失效了。崔狰指了指身后臭着张脸的陆霆雨,“刷他的卡。” 食堂里来来往往的alpha士兵们纷纷向陆霆雨行礼,并向他腿上的伤表达慰问。陆霆雨应付好他的士兵们,匆匆端着一份早餐坐到崔狰对面,“砰”一声摆在桌上。 “你刷我的卡倒是熟练。”陆霆雨十分不爽。 “感谢长官的慷慨。”崔狰没有抬头,“没有拿到长官的签字之前,军备处恐怕不会为我添加饭卡。原本倒是可以借用季舒的,不过我猜,他已经不在特战部了吧。” “季舒?”陆霆雨微微蹙眉,“那是谁?” 崔狰手中的筷子一顿,“是个药剂员,因为与您的信息素最为匹配,昨晚原本该是他为您提供‘治疗’。” 陆霆雨面色微变,“你是说那个omega被赶出特战部了?” 崔狰终于抬头与他对视,“在特战部里养着一群omega,当alpha士兵们信息素暴乱,无法用寻常手段医治的时候,这些omega就献上自己,行使‘药剂员’的职责。季舒在少将军伤重之时却想临阵脱逃,有失职责,赶他出去倒是便宜他了。” “你用不着阴阳怪气。”陆霆雨有些烦躁,看似不愿提到这个问题,“我一直都反对在特战部里养那群omega,只是我哥说这是必要之举,关键时候能救命。还说他们是战场上捡回来的流民,放他们出去也活不下去……” 崔狰眸色深了几分,“督帅阁下倒是物尽其用。” 陆霆雨似乎想为他哥辩解几句,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向一个低等医兵解释这些?!他从军服口袋里摸出签好字的入部契约书,恶狠狠拍在桌上,闷头开始吃饭。 崔狰却又道:“战场上捡回来的omega充当了药剂员,那么alpha和beta呢?莫非另有用处?” 陆霆雨筷子一顿,没有抬头,“当好你的医兵,少管别的事。” 崔狰看他一眼,收起入部契约书,淡淡道了声:“多谢长官。” 两人对坐,闷头吃饭。陆霆雨没有再提要算账的话题,只等到两人吃完饭,直接将崔狰带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训练场。 “打一架吧。”陆霆雨对崔狰说。 崔狰视线扫过他裹着金属助行器的腿,意思不言自明。 “我们都是s级alpha,我虽然伤了腿,但你没有实战经验,所以我们扯平。”陆霆雨道,“至于信息素,你的信息素虽然强大,但是并不具备攻击性,所以我们不使用信息素。” 他见崔狰不答,又道:“这是特战部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战士之间有化解不了的矛盾,就打一架。胜负落定,往事不究。” “化解不了的矛盾?”崔狰挑眉,“我不过是一个医兵,遵从职责帮助长官治伤,长官非但不记我军功,反倒把我当仇人。” 陆霆雨眸中蓄起真切的怒气,一字一句道:“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无法接受那种方式的治疗!” 崔狰平静看着他,“那么长官是要选择接受季舒的献身,还是选择一辈子残废。” “我不会让一个omega来充当牺牲品,也不想废了这条腿!”陆霆雨怒气更盛,低吼道,“所以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责怪你,崔狰!” “但是,你治疗的方式难道只有……”他的话顿住。萦绕周身的味道十分熟悉,是抑制剂的味道,崔狰身上的味道。 陆霆雨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几分,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的抑制剂味道,联盟多年没能突破的技术瓶颈,却在一个alpha身上实现了。 崔狰停止了释放信息素,问陆霆雨:“跟昨晚你吃进嘴里的有什么区别?” 陆霆雨一僵,想纠正他的用词,身体却下意识回答问题:“那晚的浓度要高许多……” 他突然明白了崔狰的意思。 要刺激一个alpha的信息素浓度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战斗,另一种……是情欲。 “我做不到仅凭低浓度的信息素就稳定住一个重伤的s级alpha,”崔狰看着他,“而身为一个低等医兵,我也无法对长官表露战意。昨晚不行,今天也一样。” 陆霆雨一时哑然,不知是不是临时标记作祟,心底竟隐约浮起一丝愧疚。真的是他在无理取闹吗? “长官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崔狰垂下眼眸,敛去那片紫色深潭中的情绪,陆霆雨却越发觉得不是滋味。 入职第一天,在整个医务处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一个声名狼藉的医兵挺身而出,不惜以那种不堪的方式替长官治疗。自己如此抗拒……那他呢? 陆霆雨看过他的资料,崔狰毕业于联盟最高等的军事学校,主修的战斗系科目成绩都非常优秀,辅修科目他选择了基因研究。身为极其罕见的s级alpha,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战士,却在18岁时觉醒了特殊的信息素。 第6章 原本凭借他的战斗才能,或许可以进入某些不靠信息素作战的部队,可是议长儿子的身份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便利,反而成为他的阻碍,只因—— 崔狰是议长的妻子与平民偷情而生的私生子。 他母亲的家族崔家,曾经的十二贵族之首,无比高贵的血脉被崔狰的出现彻底摧毁。他是贵族耻辱的的象征,是被整个联盟所厌弃的,肮脏的劣兽。 崔狰毕业后只能凭借辅修学科辗转于各个不知名的研究院,直至26岁军委会才终于批准他加入特战部的申请,却不是以一个战士的身份。 陆霆雨脑海中闪过昨晚散落在床尾的针筒……崔狰在给自己注射催情剂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感受到屈辱和愤怒的,也许不止他一个。 “崔狰!”陆霆雨叫住他,憋了半天,问道:“你就没想过改变一下治疗方式?比如……不那样……而是……先……那样……” 崔狰疑惑地看着他。 陆霆雨眼一闭,牙一咬,低吼道:“就是别在我嘴里捅来捅去!先弄出来,再给我吃!” 今日小雨,细小的雨丝发出欢快的沙沙声,在两个alpha之间轻盈漂游。 崔狰面色一言难尽,“长官……您的要求挺特殊的,下次我会考虑。” 陆霆雨呆立原地,直到那背影走远,才缓缓握紧颤抖的拳头,伸长涨成猪肝色的脖子,高声怒吼: “崔狰!滚过来和老子打一架!!” 第5章 这么纯的上等货 新来的医兵救了少将军的事很快传遍特战部,23号诊室瞬间成为士兵们新的消遣去处。 十来个alpha士兵闹哄哄挤在23号诊室门口,年轻强壮的alpha们踩着军靴,裹着军服,个个精壮有力,虎背蜂腰,有着丝毫不输于平民的身体素质。可他们显然并不是平民,他们之中没有一人的发色和眸色是暗淡的灰白。 联盟的公民生下来就已经划定等级,从外表上就能一眼判别。尊贵的贵族从发色到眸色都浸染上鲜活的色彩,越是深重浓艳的颜色便越是稀有,颜色就是贵族们骄傲的象征。而对劣等的平民来说,灰白就是他们唯一的色彩。 贵族们手握权力,描绘这个世界的蓝图,平民们就像数不清的灰白像素点,被涂抹在联盟的阴影之中。 比起颜色,平民和贵族更大的差别却在于基因。平民生来身体强壮,对信息素的控制力却极差,而相对的,贵族身体孱弱,对信息素的掌控却远在平民之上。 当然,这只是曾经人们的认知,这一规律早已随着特级作战部的出现被打破。自从议长阁下慷慨地将崔家的基因研究成果运用于军事训练,贵族的体能瓶颈得以突破,属于贵族自己的精锐部队——特级作战部应运而生。 这里的alpha们不仅拥有贵族先天的信息素优势,还获得了不输平民的身体素质,短短几年就使得特级作战部的战斗实力远超其他部队,成为联盟最锋利的剑。 诊室的金属门咔嚓一声打开,一名寸头的alpha士兵慢吞吞走了出来。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alpha们瞬间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审问起这名士兵。 “他的信息素当真是抑制剂味的?他帮你诊疗了?感觉如何?” 寸头士兵摸摸下巴,面上浮现一丝回味,一一回答:“真的是抑制剂味,他帮我做了信息素疏导,感觉……很爽。” alpha们跳起来暴揍寸头士兵,“让你去探情报,你怎么被敌人蛊惑了?!” 寸头士兵叫骂着挡住脸,十分委屈:“往常那些医兵做信息素疏导,都是用灌了抑制剂的疏导器把人扎成刺猬,做一次得反胃三天!可这个崔狰就这么握了握我的手,高纯度的抑制剂味道就渗入我的每一个毛孔,比泡荒地温泉还要舒爽!” 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23号诊室,“我这辈子都没吸过这么纯的上等货。” “真有这么神奇?”alpha们听得蠢蠢欲动,“他不过是个肮脏的私生子,就算信息素特殊了些,又能多厉害,照我看……” “照我看,今天的耐力训练增加十组。”阴沉的声音伴随着头顶的阴影一同笼罩下来,众人脖颈一僵,瞬间噤声。 “看来少将军给你们安排的任务还是太少了。”罗威双臂一展,把十几名alpha像赶小鸡一样往外驱赶,“都给我滚去训练!” 终于将精力过于旺盛的alpha们赶出医务楼,罗威站在23号诊室前,理了理军服下摆,抬手敲门。 “请进。” 外头的动静崔狰听得一清二楚,这段时日他这间小小的诊室一刻都没有空闲,有来试探他的信息素的,有为他的议长父亲出气找他打架的,有盯着他的头发和眼睛把他当猴子瞧,甚至索要合影的。 崔狰来者不拒,只要进了这间屋子,都先做一套信息素疏导。做完之后,这群好奇心旺盛、正义感爆棚的小公鸡们纷纷都成了听话的鹌鹑,瓮声瓮气向他预约下一次治疗。 “崔医生,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陆霆雨将军的副将,我叫罗威。”罗威向崔狰行了一个标准的联盟军礼。 崔狰正在整理诊疗记录,闻言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罗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崔医生。 军备处已经为他的诊室添置了一应诊疗器械,顺带发了医兵制服。医兵制服有两种款式,一种是与士兵军服类似的军装款,只不过颜色区别于士兵们的普鲁士蓝,是白色的。另一种则是日常款,类似于寻常医院的白大褂,只不过剪裁更加修身挺括。 崔狰眼下穿的就是这一款,只不过他一米九的身高和不输任何联盟偶像的长相,让他乍看之下不像个医生,倒像时下流行的禁欲系穿搭模特。 崔医生身上这件跟医务长那个老头穿的真的是同款吗?罗威甩了甩脑袋,赶走不着调的想法。他有些紧张地在自己狗熊似的壮硕身躯上胡乱摸索一阵,从军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崔狰。 “这是特战部接下来一个月的集体训练时间安排。”罗威说,“看守训练场的士兵说,您曾试图借用翼甲训练,特战部没有让医兵使用训练场的先例,不过,如果避开集体训练时间,用用倒也无妨。我已经替您在身份环中添加了借用训练装备的权限,请您小心使用。” 这回崔狰当真惊讶了,他打量着罗威,问:“这是对我治疗少将军的奖励?” 罗威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窘迫,“或许叫做赔礼更为恰当。那日是我以貌取人,出言不逊,若非崔医生心胸宽广,医者仁心,替少将军平息信息素,我也许真的会让那个叫季舒的omega去……” 那晚若是让陆霆雨彻底标记季舒,以omega的信息素慢慢抚慰,说不定十天半个月下来,陆霆雨也能恢复。只是被连续使用十天半个月,omega肯定是彻底废了,陆霆雨若是粗暴些,死了也有可能。 罗威郑重道:“这么说或许十分伪善,但那样做并非我的本愿。多谢您,崔医生。您不仅救了少将军,救了那个omega,也救了我。” 看上去粗枝大叶,没想到是个心思细腻的。崔狰原本对他没什么好感,眼下倒是略有改观。正待回答,却见罗威又从屁股后面摸出个什么红艳艳的东西。 “听说你们当医生的都喜欢被送锦旗,我就做了一面。”罗威憨憨地笑了笑,“联盟战士们每年因为信息素暴乱而死亡的不计其数,崔医生的信息素实在厉害,若运用得当,必定是联盟之福。” 他说着,手一抖,展开了手中的大红锦旗。硕大的七个金灿灿的大字映入崔狰眼帘: 【联盟公用抑制剂】 “如何?”罗威得意洋洋,“我想了一晚上才想出来的……咦?” 诊室内,属于s级alpha的强大威压扑面而来。 崔狰微笑:“听说你们特战部的规矩是不爽就打一架,罗副将,不如跟我去一趟训练场?” 罗威咽了咽口水,手摸上门把。 “崔医生不喜欢吗?要不我再……”他的声音在崔狰充满压迫的视线中越来越小,终于落荒而逃。 崔狰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陆霆雨手下的兵怎么看上去一个比一个蠢,特战部联盟利刃的名号怕不是掺水的。 门还没关上几秒钟,又被“砰”一声砸开。 “崔医生,你不喜欢锦旗没关系,有个好消息你一定喜欢!”罗威兴冲冲地伸进来半个脑袋,“就在刚刚,督帅阁下回特战部了,他说要亲自嘉奖你!” * 陆谊言虽然是特战部的督帅,但同时也是联盟最高议会的议员,平时基本坐镇于联盟中心城赛德亚,鲜少亲临位于第三军区的特级作战部。布置奢华的督帅办公室常年空置,不过今天显然例外。 “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感谢,医兵。”督帅办公室内,陆谊言坐在皮质柔软的高脚椅内,浑身散发出上位者独有的气势。 他穿的是督帅军服,挺拔的立领将他的脖颈遮住一半,显得更加庄严肃穆。军服前胸缀满勋章,让人很难相信这位手握重权的青年是个年仅33岁的beta。 第7章 弟弟是个惊才绝艳的alpha战士,哥哥却是个无法使用信息素的废物beta。偏偏这样一个beta,才是特级作战部真正的总指挥官,其心思手段,可见一斑。 不同于陆霆雨张扬惹眼的火红色长发,陆谊言一头海一般深蓝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瞳则是清透的冰蓝。或许是发色与瞳色的差异,也或许是十几岁的年龄差距,陆谊言与陆霆雨虽然眉眼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 “职责所在,督帅阁下不必客气。”崔狰高大挺拔,站在他面前行了个军礼。 陆谊言双手交立于身前,饶有兴趣地问:“不知你是怎么替我弟弟治疗的?我有些好奇,便让人调取了高级诊疗室那晚的监控,谁知监控竟然坏了。崔医生,你知道这件事吗?” 崔狰面色如常,“那可真是不凑巧。不过督帅阁下既然调查了,想必知道我的信息素比较特殊,那晚只是替少将军做了一次深入的信息素疏导而已。” “哦?”陆谊言挑眉,“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信息素疏导需要用到催情剂。” 崔狰垂眸,深紫的眼瞳对上那片比冰川还要冷冽的蓝,“督帅阁下特地召见我,恐怕并不是为了催情剂这样的小事吧?” “崔狰,军校毕业后你放弃其他高等部队的招揽,一共递交了16次加入特战部的申请,甚至利用沙家向特战部施压,不惜进来当个低等医兵。”陆谊言深深看他,“为什么?” “听说特战部运用崔家的基因技术,将贵族士兵训练成堪比王族战士的水准。”崔狰与他对视,“我出于好奇,想来看看。” 陆谊言看他许久,突然笑了。 “王族?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他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原来如此,虽然是个杂种,但也算是半个崔家人,对王族念念不忘倒也情有可原。” 平民生来有信息素缺陷,贵族生来有体能缺陷,王族,却是生来便立于金字塔的顶端,不论是身体素质还是信息素掌控力,皆为上等。 曾经,王族是这片土地绝对的统治者,一支所向披靡的王族之师征战星云,保卫国土。可是50年前,王室动乱,发动惨无人道的平民大清洗,血洗赛德亚城,十二贵族挺身而出,彻底推翻王族统治,将王族残部赶出星云,成立如今的联盟政府。 “18年前,王族残部为报复联盟,重返星云,酿成骇人听闻的里里弗斯岛惨案,十二贵族之首的崔家自那以后,也随王族一起彻底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陆谊言站起身,牢牢盯着那双泛起血色的深紫色眼睛,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恶意。 “只留下一个血统肮脏的怪物,苟活于世。” 第6章 说不定崔医生不喜欢omega呢 崔狰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到里里弗斯岛。 他白天学习,工作,训练,一到晚上,却又回到里里弗斯岛。 回到8岁生日那一天。 他在碧蓝的海水中不停地游,不停地游,小小的手掌中还抓着好不容易在海底找到的流星珊瑚。父亲说好要带他去寻找流星珊瑚,却因为边境急召,离开了里里弗斯岛。 等父亲回来,他就把这枚珍贵的流星珊瑚送给父亲,给他一个惊喜。 眼前的海水逐渐变成浓郁的深紫,后来崔狰才知道,不是海水变了颜色,是鲜血流进了海里。 崔家人的鲜血。 他的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总是捉弄他的舅舅们,所有崔家人,除了他和父亲,悉数惨死在里里弗斯岛。 “要不是为了给你庆祝生日,崔家人也不会去里里弗斯岛,被王族残部找到机会报复。” 是陆谊言的声音。又仿佛不是。 这样的声音,他听到过太多太多。 “结果崔家人死个精光,你这个肮脏的私生子倒是苟活下来。” “不仅苟活下来,还干出那种畜生不如的事情!” “肮脏的劣兽,从血液里就带出来的残暴,你永远无法得到宽恕!” “崔狰,你活着,就是在给议长阁下蒙羞!” “崔狰,你不该活着!” “崔狰,去死吧!” “崔狰……” “崔狰……” …… “崔狰!快起来!” 清亮的声音伴随着“砰”一声巨响,破门而入。 “崔狰,天气这么好,不许睡懒觉!” 崔狰睁开眼睛,屋内的窗户被人打开了,刺目的阳光透了进来,把近在眼前的红发照得晃眼。 “少将军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崔狰声音带着些刚醒来的沙哑。 “什么?”陆霆雨凑到他跟前,似乎想直接上手把人拽起来。 “敲门。” 陆霆雨动作一顿,“我没敲吗?我记得我敲了。”说完又有些心虚,忙高声补充:“别管那些小事,快跟我去训练场!” “少将军是不是又忘了,我是医兵,不用训练。”崔狰躲开他的手,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我有重要……草!你怎么不穿衣服?!”陆霆雨的视线在眼前一丝不卦的精壮身体上扫过,噌一下转过身去。 崔狰给自己倒了杯水,反问:“我在自己屋里为什么要穿衣服?” “你、你……”陆霆雨你了半天,心思却全然不在说话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天晚上捅进他嘴里的就是……那玩意? 骗人的吧?有这么大吗? ……好像是挺大的,他喉咙疼了两天才恢复…… “少将军身体没大碍了?”崔狰扫过他的右腿,助行器虽然还戴着,但动作看上去比之前灵活许多。 “大、大什么大?!”陆霆雨耳根通红,“崔狰你要不要脸?!” 崔狰:“?” 陆霆雨气哼哼盯着他穿衣服,威胁道:“你别得意,我今天来就是特地来告诉你,临时标记已经彻底消散了!” 崔狰扣着衬衣扣子,淡淡道:“恭喜。” 陆霆雨一噎,重新强调一遍,“以后你对我的命令就无效了,我不会再老老实实回答你的问题,明白吗?” 崔狰老老实实回答:“明白。”他伸手绕过陆霆雨,去拿衣架上的制服外套,声音蹭过陆霆雨发红的耳尖: “少将军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陆霆雨脱口而出。 崔狰同他脸贴着脸,垂眸看他,“看来临时标记确实消散了。” 陆霆雨背脊僵直,陆霆雨同手同脚,陆霆雨夺门而出。 一小时后,崔狰慢条斯理吃完早餐,挂掉和沙沅的日常通讯,往训练场走去。 他的星讯中塞满了来自长官陆小将军的讯息。 [十分钟后来训练场!] [吃个饭要这么久?二十分钟后必须出现在训练场!] [还没吃完?三十分钟,不来你就完蛋了。] [崔狰,你敢无视长官命令!] [都快一小时了……你没事吧?我让罗威去接你。] 训练场中,陆霆雨正穿着翼甲与几名士兵对战。 翼甲是联盟最尖端的单兵作战装备,它的外形就像一套铠甲,却比铠甲更加轻薄贴身,穿上后可以展开机械翼进行低空作战,对付体型巨大的黯蚀体时十分有效。 只不过翼甲对操控者要求很高,只有信息素强大且战斗天赋过人的alpha,才能与翼甲完美融合,发挥出最强实力。 陆霆雨显然就是这样的alpha。 不同于其他士兵的黑色翼甲,陆霆雨的翼甲是暗红色的,显然是为他量身定制。 半空中,五六具黑甲士兵围着一具红甲,训练有素地发起凌厉攻势。红甲以极其灵巧的姿态闪身躲过黑甲的围扑,反手从身后拔出一柄泛着暗红金属光泽的长刀,矮身挥出一记横扫,凛冽刀锋直直劈向黑甲们的小腿。 一半的黑甲狼狈闪过,另一半却被他劈了个正着,要不是陆霆雨用的是刀背,恐怕此时已经见血。 陆霆雨潇洒起身,甩开翼翅盘旋半圈,挥了挥长刀指向剩下几名黑甲。他的表情隐藏在头盔之中,崔狰却能想象到他张扬的眉眼,此时一定得意地微微上挑,似乎在问:服不服? 崔狰有些明白陆霆雨为什么非要他来训练场了。 对于天资过人,从小顺风顺水的少将军来说,那晚受到的“治疗”恐怕就是他此生遭受过的最大屈辱。虽然他接受了崔狰的解释,明白那个时候没有更好的选择,可是他内心仍旧对这件事有所介怀。 或者说,对给予他这种“屈辱”的崔狰有所介怀。 如今他体内的临时标记终于消散,他急于用某种行动来向崔狰证明,他已经战胜了那种“屈辱”,他又变回了那个强大的、受人崇拜的少将军。 对战的士兵们哼哼唧唧降落到地面,脱下翼甲丢到一边,连连讨饶: “少将军,不打了不打了,连着打了一个小时,我们实在是没力气了。” 陆霆雨没管他们,径自降落到崔狰面前,摘掉头盔瞪着他:“崔狰,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第8章 不等崔狰回答,他又连忙问:“刚才我把他们都打趴下了,你看到了吗?” 崔狰原本要回答的话语顿住,转而变成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陆霆雨大怒。 “看到了。”崔狰说,“少将军真厉害。” 崔狰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身为少将军,却对权力的运用完全陌生,“报复”他的办法,居然是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实力,等着听他夸一句“真厉害”。 当真还是个小孩。 陆霆雨听到了想听的话,终于舒坦了,正想宽宏大量地原谅崔狰,却见崔狰抬手抛过来什么东西。陆霆雨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暗红色的金属掌心上,躺着一颗草莓硬糖。 好像是食堂窗口边摆着的免费糖果。 “我来晚了,给少将军赔罪。”崔狰随意地站着,一身半长的白大褂被他穿得像要去走秀,风吹起他额前银灰色的碎发,露出一片深邃的紫色。 陆霆雨觉得翼甲有些闷,闷得他有些热。早餐时在食堂听到的对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这礼拜崔医生的信息素疏导都约满了,我都排到下周了。”一个士兵抱怨。 “你之前不是不愿意去吗?怎么现在也被崔医生的医术折服了?”同伴揶揄。 “谁叫崔医生的信息素对我们alpha来说真的太爽了。”士兵面露回味。 “注意用词,那叫实用!”同伴笑骂,随即又感叹,“不过崔医生也挺惨的,抑制剂味的信息素,根本没法吸引omega,受一群alpha欢迎又有什么用。” 士兵一愣,随即脸莫名红了几分,“怎么没用?说不定崔医生也不喜欢omega呢……” 说不定崔医生也不喜欢omega呢。 这句话突兀地出现在陆霆雨脑海中,叫他一时愣神。过了好半天,他才感觉到有人似乎在摆弄他的右腿。 陆霆雨低头一看,正看到崔狰银灰色的发顶。他半蹲在地上,正拆掉自己右腿上的翼甲,检查伤口。 “翼甲训练强度太大,一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伤口彻底恢复之前不能再增加训练。” 崔狰仔细检查完伤口,对陆霆雨叮嘱。 “崔医生真是细心负责,少将军这伤多亏有您。”旁边的士兵们走过,嘻嘻哈哈夸赞道。 被崔狰抚摸过的大腿根的伤口忽然麻痒起来,陆霆雨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抱住崔狰半低的头,翻开他的衣领,将鼻子凑到后颈腺体处,使劲吸了吸。 哦,确实挺爽的。 崔狰不明所以地抬头:“少将军?” 陆霆雨意识回笼,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手脚并用将人牢牢抱住,嘴里胡乱道:“崔狰,打一架!” 他使力想将崔狰扑倒在地,谁知崔狰反应极快,顺势一个利落的背摔反守为攻。陆霆雨眼睛一亮,当即调整身位从侧面再度进攻,崔狰不得不接招,两人竟这样莫名其妙打了起来。 崔狰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视线扫过他的右腿,还是决定不能这么纵容下去。陆霆雨穿着翼甲,近身肉搏不如崔狰灵活,崔狰趁他转身的瞬间迟滞,对准他没穿翼甲的右腿重重一记飞踢。 陆霆雨吃痛,身体失去平衡,笨重地向地面倒去。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手堪堪拉住了他。 崔狰猛然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同时微微躬身,将人直接顶上了肩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陆霆雨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崔狰扛在了肩上。 “别贪玩。”崔狰不赞同地拍了拍他的腰,警告道,“就算是少将军也要听医嘱。” 陆霆雨倒挂在崔狰肩头,憋红了脸,耳朵里听到一些士兵在偷笑,想发怒,又生生忍住。最后只说:“我没使出全力!” 崔狰敷衍地应了一声,一边单手给他拆身上的翼甲,一边往训练场外走。 罗威正从外头走来,嘴里嘟囔着“少将军让我去找崔医生,可崔医生也不在食堂啊”,抬眼就看见自家少将军被人像袋大米一样扛在肩头。 “罗副将来得正好。”崔狰拆完了陆霆雨身上的翼甲,将人像交接货物那样丢给罗威,“带回去关进医疗舱,不关满四个小时不许放出来。” “是!”罗威单手拎着陆霆雨,严肃保证,“一定关满,辛苦崔医生!” 直到崔狰走远,陆霆雨才有气无力地拍了拍罗威,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罗威关切地看陆霆雨:“少将军伤口不舒服?” “罗威,我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陆霆雨双目无神。 是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崔狰用那种方法给他治疗,并不是要“羞辱”他……也许只是太担心他的伤势,情急之下,根本没有多想。 至于崔狰为什么会担心……陆霆雨惆怅地叹了口气。 时刻关注他的伤口,送小玩意哄他开心,甚至故意不穿衣服勾引他,还叫他……小雨。 太明显了。 “少将军,你发现什么了?”罗威神情严肃。 “我发现……崔狰他好像……”陆霆雨指尖揉搓着一粒圆滚滚的草莓硬糖。 喜欢我。 第7章 主人 罗威发现,这段时日自家少将军有些不太正常。 每日一早都亲自去叫崔医生起床吃早餐,可到了食堂,又不跟崔医生坐在一桌,美其名曰“保持距离”。罗威似懂非懂,少将军毕竟是长官,跟下属保持距离以树立威信,确实很有必要。 可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别去叫崔医生起床不就好了? 少将军往他脑袋上呼了一拳,鄙夷道:“我要是不去叫他,他岂不是白费心思了?脱成那样,不就是……” 少将军没往下说,只闷头往嘴里塞牛肉饼,吃得太急,脸都涨红了。 还有训练,罗威发现从前最爱在集体训练的时候找人对战的少将军,居然罕见地偷懒了。哦不,或许也不能算偷懒,只是把对战练习留在了下训后。 少将军的新对手,是他偷偷给批了训练场使用权限的崔医生。战斗经验丰富的少将军和一个低等医兵对战,罗威起初颇不赞同,但少将军说这么做是要让崔医生“知难而退”。 崔医生的战斗方式一看就是在军校里学的,基本功扎实,技巧娴熟,但少将军的战斗风格可是在实战中拼杀出来的,凶狠刁钻,招招致命。 罗威本以为崔医生坚持不了多久,可没想到,崔医生的水平在对战中突飞猛进,胜率不断攀升,甚至隐隐有跟少将军平分秋色的意思。 果然s级alpha都是怪物。罗威心底有点酸酸的,但很快就释然了。少将军极少遇到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些时日,少将军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不过少将军说的“知难而退”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每次打完,崔医生要退出训练场的时候,少将军都要把脑袋贴到崔医生的后颈使劲嗅嗅,然后命令崔医生给他做信息素疏导吗? 说实话,罗威觉得少将军有那么一点点的职权霸凌。他委婉地提醒少将军:“少将军,找崔医生看诊都是要排队的。” 少将军刚运动完,夏夜雷雨般的信息素味道耀武扬威地逸散着,闻言轻哼一声:“你懂什么,他这么卖力陪我打,总要给他点奖励。” 罗威没听懂,只好又委婉地提醒崔医生:“崔医生,你不能这么惯着少将军。” 崔医生脱掉闷热的翼甲,又脱掉汗湿的紧身背心,似是想起什么,又拽过一旁的白色长外套穿上。然后淡定回道:“本领长进的小动物主动凑过来讨赏的时候,不顺毛摸容易炸毛。” 罗威还是没听懂,他只看到自家少将军甩着高高束起的红色长发,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崔狰!你穿的什么!” 日常款的医兵外套就像挺括修身版的白大褂。简而言之,就是没有扣子。崔狰脱了其他衣服,只披一件外套在身上,遮住两侧的胸肌和腹肌,只露出中间一道阴影分明的深邃沟壑。 “长官不是不许我在训练场露上身吗?”崔狰不解,“我穿了外套。” “露一半也不行!”陆霆雨咬牙切齿,“有违风纪!” 职权霸凌,职权霸凌啊!罗威心如刀绞,明明他们平常训练的时候许多人都赤着上身,少将军从来不说,如今对崔医生却这么严苛。他罗威今日必须站出来主持公道! “少将军,我觉得……” “长官说得对。”崔狰从善如流,“只是我没带干净的衣服,不如长官先借我一件?” 陆霆雨面上的怒气一滞,半晌,小声嘟哝:“诡计多端。”他将自己干净的衬衣丢给崔狰,然后又丢给他一小瓶东西。 罗威在一旁看得分明,那是用于增强alpha体质的高级营养剂,价格昂贵,产量极低,军备处一年也只有几十瓶,只分给几个将军和有特殊贡献的战士。 崔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拧开瓶盖几口灌了下去。放下瓶子,眼前却又出现了一颗剥开的草莓硬糖。 第9章 “这玩意有点难喝。”陆霆雨扭过脸没看他,也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 罗威关于职权霸凌的劝诫卡在了喉咙口。他突然觉得,给崔医生的锦旗上的字应该改一改。 或许,“联盟特级驯兽师”就挺合适。 崔狰全然不知他在罗威心中的形象已经彻底颠覆,他白日里坐诊和训练,晚上,却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崔狰打开手上的身份环,将身份切换到【陆霆雨】,熟门熟路找到一个机密文件夹。他进入文件夹,里面是特级作战部的建筑图纸。 这段时间,崔狰已经将特战部各个区域摸了个遍,很显然,他的权限所能探查到的区域,和陆霆雨的这张图纸并非完全重合。也就是说,特战部内部存在只有高级权限才能进入的机密区域。 崔狰穿上一件黑色连帽衫,换上运动裤和跑鞋,做出一副夜跑的打扮。又将一把轻巧的黑钢小刀藏入口袋,重新将图纸仔细看了一遍。准备就绪,正待出门,却感觉身份环轻微震动一下。 这是陆霆雨的账号中有新文件存入的提示。 崔狰顿住脚步,打开身份环,找到一个被隐藏的文件夹。一个窗口跳了出来,示意他输入密码。 如今已经鲜少有人会使用这样复古的数字密码,崔狰第一次发现这个隐藏文件夹的时候,试遍所有高级密码破解手段,才终于想到用最古老的数字密码。 只是最后打开这个文件夹的数字,并不是跟陆霆雨本人有关的数字,而是他的哥哥陆谊言受封为特级作战部督帅的日期。 一个崇拜哥哥的弟弟,把哥哥获得的荣耀当作最值得纪念的事情。果然是小孩子才会干的事。 崔狰在试出密码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个文件夹里并不会有什么机密。果不其然,里面只是一个普通的相册,大多数是关于陆谊言的照片,有星网上下载的,视频中截图的,还有寥寥几张两兄弟的合照。陆霆雨会给每张照片添加描述,比如“军校优秀毕业生陆谊言”、“恭喜陆议员竞选成功!”、“第一次和哥哥一起清扫边境战场”等等。 而就在刚刚,这个隐藏文件夹中多了一张照片。 崔狰点开照片的手指顿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疑惑。 照片中的人侧着头看不清脸,但显然身材极好,上身只随意套了一件敞开的白色医兵制服,露出半拉胸肌和腹肌。照片拍得模糊,却能明显看出这人结实的肌肉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正充血发硬,上面一层朦胧薄汗,像镜头自带柔光滤镜,禁欲中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诱惑。 这是他自己。下午刚和陆霆雨对战完的他自己。 这张照片也被添加了描述,写的是:诡计多端的医兵!不会以为我吃他这套吧?哈哈! 诡计多端?是指对战之时的战术偷袭吗?崔狰反省了下,自己一开始只打算拿军校教的那套和陆霆雨对战,可是陆霆雨的战斗天赋确实惊人,他总是不自觉就越打越投入,把学院派那一套抛到脑后了。 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打得很开心的少将军私底下这么记仇,还特地偷拍他记录下来。崔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陆谊言那样恶毒的老狐狸怎么有个这么幼稚的弟弟。 深夜的特战部比白天安静许多,一个戴着兜帽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行于黑暗。 崔狰来到一片废弃的训练场,停住脚步。特战部有许多处训练场,有些训练场因为功能老旧,逐渐被淘汰,这里就是其中之一。崔狰深紫色的眼瞳在幽暗的月光下泛起莹润的光泽,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周围的环境。这里到处堆满了废弃的翼甲、载具、武器坏件等物,崔狰在黑暗中仔细寻找许久,终于在一辆装甲车上发现异常。 装甲车外表锈蚀,前轮干瘪,歪歪扭扭卡在训练场的一处墙角。崔狰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过它缺失了灯罩的尾灯,在一枚鸡蛋大小的灯泡上停住。 这枚灯泡和其他几枚并排的灯泡看上去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它的上面没有一丝灰尘。 崔狰伸手拧动这枚灯泡。 “嗡——” 机械运转的声音。装甲车的尾仓缓缓抬起,露出下方黑洞洞的豁口。 找到了。崔狰双眸微眯,动作利落地翻身进入。 双脚踩到厚实的铁皮,崔狰感到脚下轻微晃动,随即匀速往下垂降。 若非陆霆雨的图纸,谁能想到废弃的训练场下方别有乾坤。而通向地下的感应式升降梯,竟隐藏在一辆残破的装甲车内。 升降梯下行了足有五分钟,这才稳稳停住。感应灯亮起,崔狰迅速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看守的士兵。 他的面前只有一扇厚重的大门。 门上装的是信息素锁,崔狰抬起手,浓郁的抑制剂味道环绕锁身,探入感应锁头。 “咔哒。” 极轻的一声响动,锁开了。 对崔狰来说,信息素锁就是个摆设。信息素锁能通过识别信息素来开锁,遇到不匹配的信息素强行开锁,则会发出警报。可信息素锁不会将无处不在的抑制剂味道录入为一种信息素,自然也无法对抑制剂的味道发出警报,只要他灌入足够的信息素,锁就会失效。 崔狰将黑钢小刀握在手中,伸手推开了用特殊材料中制成的厚重大门。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深重的黑暗如潮水向他袭来,同时袭来的,还有一只苍白的手! “砰!” 骨头相撞的声音。 崔狰抬手挡下来自黑暗的攻击,手臂被震得发麻。刚才他的反应速度已经足够快,可仍旧没能躲过这一击,只差一点,那一拳就会砸穿他的胸口。 手臂上有一道血痕,应该是被偷袭者的指甲划破的,崔狰没有犹豫,换了只手握住黑钢小刀就向黑暗刺去。可那偷袭者似乎并不想跟他缠斗,崔狰只见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从门缝中猛蹿而出,直直朝着升降梯奔去。 想跑?崔狰面上一片冰冷,s级alpha的强大威势有如实质,信息素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充斥这方地下空间。 不知是不是被震慑到,偷袭者的背影突然一滞,崔狰疾冲上前,大掌用力掰过他的肩膀,将人狠狠摔在地上。 “呃!” 偷袭者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沉闷的痛呼。 崔狰一脚踩上他的心口,举起黑钢小刀,却在看清他的发色和瞳色时,双眸猛然一缩! 黑发黑瞳。 竟然是黑发黑瞳! 巨大的震惊淹没了崔狰,甚至一时忘记了动作。 怎么可能……如今的联盟,怎么会存在黑发黑瞳之人? “……3586!3586!” 崔狰没有时间探问,厚重的大门内隐隐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想必是看守的人寻来了。 崔狰眉头紧锁,丢下人就要往升降梯而去,小腿却突然被抱住。 方才的缠斗似乎引发了偷袭者的暗伤,他面色痛苦,双瞳开始涣散。然而最诡异的是,那一双纯黑的眼瞳竟缓缓褪去了颜色,凌乱的黑色短发也逐渐开始泛白。 “呃、嗬……”偷袭者抱着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许久没说过话的人努力发出声音。 终于,在他的发色和瞳色彻底褪成白色之前,两个模糊的音节清晰传进崔狰的耳朵里。 “主……人……” 第8章 空置的升降梯突然缓缓晃动着上升。崔狰面色一沉,上面有人要下来! “3586!你跑哪去了?”身后的大门内,呼喊声越来越近。 崔狰将人一脚踢开,闪身躲入门后的阴影中。 “咦?门怎么开着?”门内走出一个穿着隔离服的人,他手上抱着一盆植物,四下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地上躺着的身影。 “3586!”那人大惊,匆匆跑过去,放下植物,确认地上之人的情况。 灯光照到了他的脸上,崔狰双眸微缩,竟然是个熟人。 升降梯从地面缓缓降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下升降梯。 “少将军!您怎么来了?”穿着隔离服的人急忙起身行礼。 陆霆雨看向地上失去意识的人影,眉头皱了皱,“季舒,怎么回事?” 季舒有些抱歉道:“是我的疏忽,3586晚饭后就不见了,我找遍了地巢都没发现,谁知他竟跑出来了。” 陆霆雨狐疑,“他一个枭奴,能破开信息素锁?” 季舒忐忑地低下头,“或许、或许是我没有锁好……不过您放心,他受了伤,虚弱得很,跑到这里就晕倒了。” “是吗?”陆霆雨瞥他一眼,视线盯向门锁,“这里为什么有抑制剂的味道?” 军靴踏在地面的声音缓步靠近,门后阴影中,崔狰握紧了手中的黑钢小刀。 等脚步声来到门锁边,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划破来者的喉咙,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是陆霆雨也来不及躲避。 距离越来越近,还剩三步,两步,…… 第10章 “我刚刚给盆栽喷了抑制剂,少将军您看。”轻快的脚步靠近,季舒捧着一盆绿意盎然的薄荷草,举到陆霆雨面前。 “您知道的,抑制剂喷洒在植物上能够残留得比较久。地巢里单调,比起服用抑制剂,我更喜欢用这种方式。” 陆霆雨脚步顿住,看了眼薄荷草,又看了眼季舒,警告道:“看好地巢,别再有下次。” 季舒连忙点头。 陆霆雨将手里提着的药箱递给季舒,“这些药给枭奴治伤。” 季舒接过药,感激道:“多亏了少将军送的药,大部分枭奴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3586伤得比较重,一直不见好。” “他们是为特战部受的伤,我自然会负责。”陆霆雨说着,面上多了一丝疑惑,“不过3586一个alpha,就算是平民,自愈能力也不该这么差。” “他的信息素太弱了。”季舒叹了口气,“若是可以做长期的信息素疏导,或许可以提升一些……” “信息素疏导……”陆霆雨似是想到什么,随即又摇摇头,“算了,继续药物治疗吧,劳烦你多费心。” 季舒应下,目送陆霆雨踏上升降梯,离开地巢。他缓缓舒了口气,正要转身,却忽觉自己脖颈一凉。 “季舒。”男人的声音低沉冰冷,“你为什么会在这?” 季舒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没有在意脖颈上抵着的小刀,反倒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崔狰阁下,许久未见,您还好吗?” 崔狰不答,手中刀刃往前送了几寸。 “抱歉,我只太开心了,能再次见到您。”季舒微微侧头,认真道,“您深夜出现在这里,想必有您的理由,只要能帮到您,我愿意说出我所知道的关于地巢的一切。” “地巢?” 季舒点点头,“这里是地巢,您应该知道,像我这样的omega药剂员是来自边境战场的流民,那么您可曾想过,流民中其余的alpha和beta去了哪?” 这个问题崔狰不仅想过,还问过陆霆雨。当时陆霆雨回答他,“当好你的医兵,少管别的事。” 难道…… “我带您亲自看一看,您就明白了。”季舒说着,指了指地上昏迷的人影,“只不过我们得带上3586,可不能把伤员丢在这里。” 崔狰皱眉看去,“3586?他到底是什么人?” 冰凉的地面上,被称为3586的偷袭者失去了意识,他的头发已经变成浅到几乎透明的白色。 “他是个普通的平民alpha。”季舒道:“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怪可怜的。” 普通?崔狰神色暗了暗,问季舒:“他的发色和瞳色是什么颜色?” 季舒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白的。” “一直都是白的?”崔狰又问。 “当然。”季舒不明所以,“所有平民的发色和瞳色都是灰或者白,有什么不对吗?” 崔狰没再追问,单手拎起昏迷的3586,对季舒道:“走吧。” 季舒似乎觉得让他搬运伤患有些不妥,对上崔狰催促的目光又把话咽了下去,听话地在前面带路。 门内是一条深邃曲折的走廊,崔狰跟在季舒身后,随着脚步经过,一盏盏惨白的廊灯随之亮起,照出走廊两侧的情形。 那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金属房间。 一间挨着一间,一眼望不到尽头,少说也有几千间。房间靠近走廊的一侧是透明的玻璃,能够看到每一间里面都住着一个人,此时全部都陷入了沉睡。看发色都是平民,其中大多是beta,也有少数alpha。 “玻璃是单向且隔音的,阁下不用担心吵醒他们。”季舒领着崔狰来到一间写着数字“3586”的隔间前,“到了,把他放到这里吧。” 崔狰看着季舒打开隔间门上的信息素锁,跟着他进入房间。 房间四四方方,不足十平米,除了角落里的一张单人床,和少量生活用品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崔狰把人放到床上,季舒打开药箱,找到一支恢复剂,给昏迷的3586注射进去。 “这里是地巢。”季舒说,“生活在这里的人,被叫做枭奴,都是从战场上被救下的流民。其中omega学会一定的药理知识之后,可以申请进入医务处,当一名药剂员,而alpha和beta则只能留在地巢。” “特战部把人救下,却又关进监狱?”崔狰皱眉,“为什么?” 季舒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监狱,我们是自愿进入地巢生活的。” “自愿?”崔狰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3586,这才刚抓了个逃犯回来。 “他……”季舒有些尴尬,但还是解释道,“3586在战场上受过很严重的伤,似乎失去了记忆,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连话都不会说……” 季舒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放任他跑出去,怕是根本活不下去。少将军想治好他,可换了许多药,都不见什么效果。” 不会说话?想起那声“主人”,崔狰眸中划过一抹思索。 “那你呢?”他问季舒。 季舒若真的自愿,又为什么会不惜接受那种出卖身体的契约,也要到地面上去当一个药剂员。 季舒沉默半晌,轻叹了口气,“是自愿,也是没有办法。我们在边境战场接触过黯蚀体,身上都有概率携带病毒,外面的世界容不下我们这样的人。” 信息素强大的特战部士兵们对病毒有抗性,即便染上也不一定会致命,可是对于信息素弱小的平民来说,这无异于死神的标记。 崔狰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这么说来,特战部是在做慈善,花钱白养着你们这些不被外界接受的流民。” 季舒眼底有几分苦涩,“枭奴有枭奴的使命,omega的使命就是充当药剂员,而alpha和beta……是饵。” “平民alpha的信息素很弱,beta更是连信息素都没有,论作战拼杀,他们一无是处。但好在,他们还可以用来探路。” 边境战场危险环伺,多得是未知之地,黯蚀体躲在暗处布下陷阱,从前只能靠士兵们肉身去探才能趟出路来。而现在,有了枭奴。 “陆谊言倒真会想办法。”崔狰眼神微沉,“陆霆雨少将军的荣耀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的!”季舒急忙摇头,“陆督帅是好人,是他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少将军也是好人,他带兵以来从没使用过枭奴,宁愿自己去冒险。别的将军带枭奴去出任务,少将军也总是会关心枭奴的伤势,悄悄给他们送药。上回他就是因为坚持不肯用枭奴,才受了那么重的伤,听说还被陆督帅训斥了。” 提到陆霆雨的伤,季舒神情黯淡几分。 “我曾拼命学习药理知识,签订了药剂员契约,终于去了地面。可是当特战部需要我的时候,我却退缩了。本来我该被赶出特战部的,可是少将军宽容,将我留了下来,让我参与地巢的日常管理。” “还好那天有您。”季舒抬起头,眸子又亮了几分,“谢谢您,崔狰阁下。是您救了少将军,也救了我。” 他向崔狰深深鞠了一躬。 “我欠您一句感谢,还以为没机会再说了。”他认真道,“您不知道,刚才在门口闻到您的信息素时,我有多开心。” 这就是季舒没有在陆霆雨面前揭穿他的原因吗?季舒早就闻到了门锁上的信息素,知道他就躲在门背后,却为了感激他,替他在陆霆雨面前遮掩。 “那不过是抑制剂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崔狰问。 季舒面上泛起淡淡粉色,他捧起薄荷草花盆,递给崔狰,“您还记得这个吗?” 薄荷草叶上,隐约有他的信息素残留。崔狰记起来了,是他为了感谢季舒借他饭卡,释放了些信息素在植物上,当作无副作用版的空气清新剂送给季舒。不过他记得这盆已经被罗威一脚踩碎了,没想到季舒竟把它救了回来。 “我了解您的信息素味道,普通的抑制剂味道和您如何能比?”季舒说完似乎察觉不对,连忙又欲盖弥彰补充道,“当然,这并不是我天天闻这盆薄荷草才得出的结论,我只是、只是嗅觉比较灵敏……” 他兀自解释着,没发现崔狰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 崔狰转头盯着墙角那张洁白的单人床,一双浅到几乎透明的眼睛此时正安静注视着他。 3586醒了。 第9章 我在意 特战部士兵们最常去的地方:食堂,宿舍,训练场。 当然,近期又添了一处:医务楼。再精确一些,是医务楼23号诊室。 虽然崔医生的预约号已经排到了一个月后,但不妨碍一些精力旺盛的alpha吃饱了撑的就爱去门口晃悠几圈,趁着诊室门开的间隙,伸头进去猛吸一口,然后熟练地用脸接住崔医生砸过来的水果糖,在周围排队的士兵们一声声“死变态”的笑骂声中,得意洋洋潇洒离去。 不过据说这种风气被少将军发现之后,涉事alpha们都被迫增加了一周的魔鬼训练,崔医生桌上那盘水果糖也神秘失踪,换成了一堆棱角尖锐的硬石头。 第11章 言归正传,特战部士兵们最不常去的地方之一:会议厅礼堂。 特战部的将军们最不爱干的事就是开会,士兵们自然也乐见其成,装修豪华的会议礼堂被使用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天例外。 会议礼堂里装满了闹哄哄的alpha,喷雾式信息素净化器不要钱似的沿墙摆了一排,正孜孜不倦地喷吐着低浓度抑制剂。与这些小东西们相比,更吸引人注意的,却是美食与美酒的香气。 礼堂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正中间悬着一条红艳艳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金灿灿的大字: 【特级作战部老兵退伍欢送会】 “冯将军,我舍不得您。”罗威狗熊似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宽厚的双掌牢牢捂着脸,泪水却还是从指缝间唰唰往外流。 “哭什么丧,我是退伍,又不是死了!”冯宪明伸出拳头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脑袋,“再说了,你现在是陆小子的人,少跟我装亲热!” “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他还给您。”陆霆雨在一旁端着酒杯凉凉道。 冯宪明嫌弃地看他一眼,“脑子里只有肌肉和泪腺的家伙,我才不要。” 罗威委屈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求助的视线投向一旁的崔狰。 崔狰冲冯宪明举了举酒杯,“恭贺冯将军功成身退。” 冯宪明哼了一声,“什么功成身退,我才四十,放在别的部队还能再战二十年!” 他嘴里这么说,手里的酒杯还是冲崔狰扬了扬,一饮而尽。 “特战部的狗屁规矩,说什么作战压力比寻常部队更大,为了我们的身体着想才提早了退伍年限。”他不满道,“等我去了赛德亚,一定要向议长阁下提出异议,让他改了这道法令。” 陆霆雨瞥了一眼崔狰,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问道:“您在中心城的岗位已经定了?” 提到这个,冯宪明面上露出几分得色,“督帅阁下说以我的功勋,能直接进入联盟议会理事部,替议长阁下做事。” 罗威擦了擦眼泪,替他高兴,“不愧是冯将军,您以后想必能经常见到议长阁下和督帅阁下了。” 他似是想到什么,又道:“冯将军您有空和议长阁下说说,崔医生在咱们特战部只当个低等医兵实在可惜,好歹是父亲,就算不关照,也不能挡儿子的路……哎呦!” 罗威嚎了一声,不解道:“冯将军,你踢我干什么?” 冯宪明狠狠瞪了罗威一眼。 陆霆雨喝光了杯里的酒,重重拍在桌上,低声道:“滚一边去。” 罗威一抖,委屈地耷拉着脑袋走了。 崔狰笑了笑,“罗副将性情率直,冯将军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冯宪明看着他,低叹了一声,“崔狰,我必须承认,没见到你之前,我对你的印象不怎么样。” 私生子。肮脏的劣兽。贵族的耻辱。崔狰这个名字,提起就代表着不堪。 “但是你进入特战部以来,所做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 23号诊室日日都人满为患,崔狰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士兵的请求。用自己的信息素持续不断地替人做信息素疏导,需要付出的体力和精力难以想象,他也从来不曾抱怨过。 “我在战场上受的陈年暗伤,是你一次次的耐心疏导,才有了痊愈的迹象。崔狰……”冯宪明换了个称呼,“崔医生,我为曾经相信那些污名而感到羞愧。” 崔狰有些怔愣,神色郑重几分,“与冯将军在边境战场上的贡献相比,这些不值一提。” 冯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找机会跟议长阁下谈谈你的,或许他该来看看,他的儿子是个多优秀的好孩子。” 冯宪明被手下的士兵们簇拥着叫走了,崔狰端起酒杯,缓缓吞下深红的酒液。 若是十年前有人对他说,会帮他在父亲面前讨要夸奖,他或许真的会心动。可惜,他已经不是16岁的崔狰了。 后颈处突然贴上一片温热,是陆霆雨伸手捂住了他的腺体。崔狰微微偏头,对上一双浅棕色的杏眼。陆霆雨与他贴得极近,声音很低:“我们崔医生好像喝多了,信息素溢出来了。” 像是劣质香水中混入的一股鲜花清甜,周围的alpha们不自觉地循着这股纯净的气息凑拢过来。 陆霆雨的手掌顺着他的脖颈下滑,抚过手臂,最后牵住他的手。 “我带崔医生去清理干净。” * 特战部士兵们最不常去的地方之二:树林。 树林没有名字,士兵们也懒得给它起名字。若放在贵族学校,树林是学生们的约会圣地,可这里是特战部,一身腱子肉的alpha们对于没有娇软可口的omega的树林提不起一丝兴趣。 今天例外。 崔狰被人抵在一棵粗壮的花树上,周身都被夏夜雷雨般的清冽焦苦味道包围,在他颈边,埋着一颗毛茸茸的火红色脑袋,正一拱一拱地拿鼻子在他腺体上吸嗅着。 “少将军,我没喝醉,可以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崔狰第三次重复这句话。 陆霆雨不信,“好像还在漏,我再闻闻。” 崔狰耐心告罄,“陆霆雨,你再不停下,我会忍不住。”忍不住揍你。 陆霆雨一僵,缓缓将脑袋从他颈边拔出来。 “你、你别乱来,这是外面……” 到底谁在乱来?崔狰无语。 “我知道,你对我……”陆霆雨揉了揉鼻子,感觉脑袋被抑制剂的味道熏得有些晕,藏了许久的话不自觉就说了出来,“我其实认真考虑过了,虽然两个alpha……但现在联盟风气开放,其实也不算太大的事……” 在说什么胡话?崔狰狐疑地伸手贴了贴他的脸颊,烫的。再看看耳根,红的。 很好,喝醉的到底是谁,这下明白了。 陆霆雨一把抓住他的手,摁到树干上,严肃道:“你别动手动脚,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崔狰头疼,这个醉鬼到底在说什么。 花树上落下几片紫色花瓣,随着深秋冷风钻入崔狰的领子。 “我们回去吧。”崔狰轻轻拍了拍陆霆雨紧紧压在自己身上的腰身,语气带了几分哄劝,“喝酒吹风会感冒的,长官。” 陆霆雨不动,良久,突然道:“议长阁下,对你不好。” 崔狰想将他推开的手一顿。 “他要是对你好,就不会放任那种流言散播。”陆霆雨低声道,“不过没关系,你进了特战部,就是我的人,我会罩着你。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听到那些混账话。” 崔狰垂眸看他,红发被风吹乱了,浅棕色的眼睛里却满是认真。 “没关系。”崔狰说,“我不在意。” 陆霆雨伸手取下他领口的一片紫色花瓣,举到那双深紫色的眼瞳边上比了比。 “没有你的好看。”他说,“崔狰,你的眼睛真好看。” 醉鬼。崔狰低叹一声,“我们……” “我在意。”闷闷的声音。带点懊恼,带点委屈。 他在委屈什么呢?是在替他委屈吗? “我在意。”陆霆雨又说了一遍,“崔狰,以后我罩着你。” 树林寂静。林风簌簌,紫色花瓣扑落满身,温柔拥抱崔狰。 小孩子说要罩着你,就真的会罩着你。 崔狰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揉了揉火红的发顶。 “好。” * 3586奔袭在夜色中。 特级作战部区域很大,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过他听季舒说过,那个人是个医兵。医兵所在的地方,会有抑制剂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血的味道。 3586盯着面前的白色小楼,就是这里。 “咦,哪来的白毛平民?”两名alpha士兵从医务处迎面走来,其中一人讶异地看向3586。 “哪呢?”同伴抬起头,四下张望一圈。 “不就在……”士兵指向前方的手一顿,“人呢?” “黑灯瞎火的,你看花眼了吧?” “明明就在这。”士兵奇道,“难道跑了?” “即便是少将军那样的s级alpha,也不可能拥有这种速度,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消失。”同伴玩笑着道,“难不成是会瞬移的黯蚀体跑到特战部来了?” “怎么可能。”士兵挠了挠头,“可能真是我看花眼了。” 同伴拍了拍他,“你最近训练强度太大,信息素有些乱吧,趁早预约23号诊室,找崔医生做疏导。” 两人结伴而去,没发现一道白色身影从树影中轻巧跃出,悄无声息地进入医务楼。 23号诊室的门被打开,又合上。屋里没人,3586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 是那个人。 3586有点开心,在屋里四处转了几圈,他有点渴,又有点饿,想用崔狰的杯子喝水,又忍住了。看了眼床上柔软的被子,没有碰。最后钻进床底下,蜷缩着睡着了。 等那个人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彻底陷入梦乡前,3586迷迷糊糊想。 第12章 主人不会不管他的。 第10章 26岁了还是个处a 崔狰回到23号诊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他锁了诊室的门,进入里间的宿舍。 身份环上,【陆霆雨】的账号跳出一条新的文件存入提示。是那个加了密码的相册。 崔狰的手指在相册上悬了一会儿,这才点进去。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自己会看到什么。 那是一张崔狰靠在一棵紫色花树上的照片。银发紫瞳的青年身穿白银配色的军式制服,脚踩黑色裹腿军靴,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正伸手拂去身上的紫色花瓣。 果然。陆霆雨这是把他收作小弟了?想到那句中二满满的“我罩着你”,崔狰又觉好笑。明明比他小了六七岁,却总是一副老大的姿态,或许比起军营,这小子更适合去混帮派。 照片描述想必会写“我罩着的小弟”之类的吧。 崔狰随意瞥了一眼,勾起的嘴角却突然僵住。 照片描述:暗恋的人。 崔狰:…… 几秒后,文字变了。 照片描述:暗恋我的人。 崔狰:? 几秒后,文字又变了。 照片描述:我的人。 这次改完许久都没有再变。崔狰犹疑不定,陆霆雨这是什么意思?我罩着的人,简称我的人? 没错,这很合理。 前面……应该是打错了吧? 另一边,陆霆雨躺在床上,盯着“我的人”三个字看了许久,然后一把摘掉身份环塞到枕头底下。 许久,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又摸出身份环戴上,在通讯名单中找到一个名字,发送了一条讯息。 [陆霆雨:哥,睡了吗?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对未来弟媳的性别有要求吗?] …… 崔狰并不知道陆霆雨随手发送的一条讯息,会在不久的将来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眼下,他正面临着另一个不小的麻烦。 “主人!” 迎着黑钢小刀的锋锐冷芒,一张脏兮兮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崔狰粗暴地将人从床底下拽出来,刀锋抵着他的脖颈,暗自心惊。屋里有人,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哪怕现在,他也没有闻到丝毫属于外来者的信息素。 “你是3586?”崔狰微微蹙眉,“你逃出地巢了?” 3586高兴地点点头,又叫了一声:“主人!” 主人?崔狰盯着这个白发白瞳的枭奴,试探着问:“为什么叫我主人?” 那天在地巢,他也这样叫过。就是在那个时候,崔狰亲眼看到他的瞳色和发色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你到底是谁?” 3586面露茫然,他似乎在努力回忆,可越是回忆,他的神色越是痛苦。 “主人……”他求助地看向崔狰,低声呼唤。 “我不是你的主人。”崔狰冷冷打断他,“你若不想说,那就滚回地巢。” 3586似乎不敢置信崔狰对他如此无情,灰扑扑的脸上布满伤心。见崔狰当真要将他丢出去,干脆闭眼撞进崔狰怀里,伸手牢牢抱住崔狰,嘴里委屈地喊个不停:“主人主人……” 他的力气很大,崔狰若要挣脱倒也不难,只是崔狰稍稍一动,他就喊得更加大声。 “闭嘴!”崔狰不想把动静闹大,无奈道,“你就只会这一句吗?你究竟找我干什么?” 3586将他松开少许,似乎想说什么,张嘴却又说不出,苦恼地抓了抓脑袋。 崔狰指了指屋里的椅子:“坐下。” 3586似是有些不放心,害怕一松手崔狰又要把他赶出去,可是对上崔狰的视线,终究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既然不会说,那么我来问,你点头,或者摇头。”崔狰道,“能听懂吗?” 3586反应一会儿,点了点头。 崔狰站在他面前,自上而下注视着他,“你认识我?” 3586眼睛亮了几分,很快点头。 “在哪里认识我的?特战部吗?” 3586摇摇头。 “在军校?” 3586继续摇头。 崔狰又问了几个地方,3586却都摇头。崔狰微微蹙眉,他此前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和工作中度过,除了那些地方,还会……等等! 崔狰眼眸倏然一沉。他盯着3586,一字一句问:“你认识我的地方,是在……崔家?” 3586从椅子上跳起来,猛猛点头。 崔狰攥紧了拳头,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他张了张口,声音有些艰涩,“是在……我的母亲,崔瑶的研究所,对吗?” 3586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又扑过来抱住他,开心地喊:“主人!” 崔狰的视线却愈加冰冷,他一把捏住3586的脖颈,细细端详他的脸。 脸上的脏污无法掩盖他极为优越的五官。不同于陆霆雨张扬的帅气,以及沙沅儒雅的英俊,3586的长相有一种精雕细琢的矜贵之感。 这分明是人类的皮囊。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会是“它”吗?那个陪伴了他六年的小家伙…… 3586乖乖地任由他捏着,侧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冲他嘿嘿直笑。 虽然匪夷所思……但并非没有可能。崔狰松开手,命令道:“把你的信息素放出来。” 3586想了一会儿,听话地释放出一股信息素。那味道纯净,浓郁,竟然是和崔狰一模一样的抑制剂味道! 崔狰眼神暗了暗,果然如此。他又道:“换一种。” 若对联盟任何一个alpha说,换一种信息素,人们肯定会觉得这个人在说笑。除了没有腺体的beta,alpha和omega们在成年之后觉醒信息素,从此伴随一生,无法更改。 可崔狰显然没有在说笑,3586也并不觉得这个命令有什么不妥,他又释放出一股信息素。 这次是清淡的薄荷草味。是季舒的信息素味道。 崔狰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怪不得3586能轻易破开信息素锁逃出地巢,不被任何人发现悄然潜入医务处,他竟能模仿其他人的信息素! 只是,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任何一个正常的alpha身上。这片星云之上,只有一种生物,拥有模仿信息素的能力。 “你是那只黯蚀体。” 崔狰抚摩他的脸颊,感受到属于人类的温度。“不,黯蚀体不会拥有人类的皮囊。”他低喃。 “我猜,你是一个吞噬了那只黯蚀体的怪物……” 季舒说过,3586失去了记忆。如果说现在叫他“主人”的这个怪物,是当年陪伴他在崔家度过六年漫长时光的黯蚀体,那么这具身体真正的所有者,或许还没有醒来。 脑海中划过那晚在地巢见到的黑发黑瞳,崔狰勾起了嘴角。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事了。 “你记住,今后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找我。”他对3586说,“我会给你治疗。” 他要治好他。如果一切当真如他所想,那么等到这个怪物彻底清醒的时候,整个联盟将会收到一份大礼。 “主人!”3586开心地扑进他怀里,若是身后有条尾巴,此刻恐怕已经摇出残影了。 崔狰有些嫌弃地将他拎开,“今天先从洗澡开始。” * 陆霆雨最近有些烦恼。 他发现医务处的低等医兵,崔狰,暗恋他。当然,这不是最近才发现的,他早就发现了。这也不是他眼下的烦恼,他眼下的烦恼是—— 崔狰好像有点笨。 崔狰的信息素很强大,能一连给十个士兵做信息素疏导。崔狰的战斗实力很惊人,穿上翼甲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 可是崔狰真的好笨,笨到根本不知道怎么追人。 前几天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虽然陆霆雨觉得下雪除了会对低空作战造成视线阻碍之外一无是处,但看到特战部许多有家室的alpha都在初雪这日登上星网,给远在赛德亚城的omega伴侣送去礼物,甚至还有黏糊一点的,通着星讯一起赏雪。即便毫无浪漫细胞的人,在这种氛围下也很难不被感染。 崔狰肯定也不例外。 陆霆雨做好了收礼物的准备。当然,他是个懂礼仪的贵族,回礼自然是早早备下了。 可是一直等到入夜,雪都停了,洁白的雪层经过一整天的踩踏,变得泥泞不堪—— 崔狰都没来送礼。 难道是怕他不肯收?陆霆雨皱眉思索。崔狰从前声名狼藉,信息素又是那种不受omega欢迎的味道,肯定没有追人的经验,说不定26岁了还是个处a,连易感期都只能在医疗舱里度过。 不像他,20岁生日还没过,就已经尝过别的alpha的味道了。 想起第一次见崔狰时的情形,陆霆雨神情严肃,耳根通红。崔狰那个傻子,明明这么喜欢他,那晚却只管埋头给他治疗,连亲亲抱抱占点便宜都不敢。 大龄剩a就是胆子小,根本不知道年轻人玩得有多花。 陆霆雨想着想着,心底又有些不是滋味。崔狰要是没那些污名,没这样独特的信息素,凭他的长相和实力,必定是军校里的风云人物,所有omega倾慕的对象,又怎么会沦落到全是alpha的特战部,吃暗恋的苦。 第13章 算了,他既然不会,我就教教他。陆霆雨拿着礼物来到23号诊室门前,觉得自己真是全联盟最温柔的alpha,特战部最体贴的长官。即便还没有喜欢上崔狰,也不忍心看他吃暗恋的苦。 他像往常那样想推门进去,可是门锁了。陆霆雨有些奇怪,往常崔狰都要等到睡觉前才锁门的。 他伸手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崔狰才过来开门。 “怎么这么早锁门?”陆霆雨想进去,却被崔狰拦住。 “我要睡了。”崔狰说。 陆霆雨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好像是有一些疲惫,一定是最近来看诊的人又增加了。陆霆雨感觉自己胸口闷闷的,有点心疼。 等会就去让医务长规范一下看诊制度,不能再加重崔狰的工作量了。 “那你好好休息。”陆霆雨将手中的礼物递过去,“这个给你。” 崔狰伸手接过一整箱昂贵的高级营养剂,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因为今天是初雪。 这句话陆霆雨光是在脑子里想想就觉得肉麻到不行,浑身像是被刺扎了一般难受。他别过脸去,轻哼一声:“不要就算了。” 崔狰却没有推拒,“高级营养剂,我正好需要。谢谢。” 浑身的刺在一瞬间被拔干净了。陆霆雨只觉心底舒坦得不行,甚至有点痒痒的。 就知道这个纯情的大龄处a根本受不了年轻人的花花招数。 他微微踮脚,伸手拉下崔狰的脖子,有些得意地笑道:“不用谢,我自会讨要回礼。” 他熟练地凑近后颈,埋头正想吸一口,笑意却倏然僵在了脸上。 崔狰后颈的腺体上,有一个清晰的牙印。 第11章 知道疼了吗 崔狰从睡梦中被热醒。 他推了推身上的被子。很沉,没推掉。他感觉整片后背都热烘烘的,尤其是……后颈。 后颈处的腺体就像被热烫的毛巾擦拭着,一下,又一下。然后干脆覆在了上面,发出濡湿的水声。 ……等等,水声? 崔狰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推开颈间的脑袋。 “滚开。”他的声音低哑,压抑着睡梦被打扰的怒意。 3586双眼迷蒙,似乎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从背后搂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几分,又将嘴唇贴到崔狰的腺体上。 他入迷地舔吃着,在察觉到崔狰的抵抗后,干脆重重咬了下去。 信息素的味道瞬间溢涨,3586发出满足的呓语,还想得寸进尺,整个人却突然被一股巨力掀下了床。 灯光亮起,崔狰垂眼看着床下被摔蒙了的3586。 “我答应过给你治疗,”崔狰面无表情,眸中却隐隐闪着怒火,“但是,我不会治疗一条咬人的狗。你走吧。” 3586怔愣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也明白过来崔狰话里的意思。 3586跪在地上,白色的脑袋渐渐垂下。 崔狰见他不动,语气愈加不耐,“听不懂吗?滚回地巢……” 啪嗒。 崔狰的话顿住。 啪嗒啪嗒啪嗒。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到地上,3586捂着脸,伤心地痛哭起来。 …… 回想起昨晚的情形,崔狰顿觉头疼。 “这是个意外。”他对陆霆雨说。 陆霆雨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是谁?”他揪着崔狰的衣领,“谁干的?” 崔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欲言又止。 陆霆雨冷笑一声,“你不说,我自己进去看!” 怪不得这么早锁门,原来是金屋藏娇。他倒要看看,特战部里哪个色欲熏心的混球敢爬崔狰的床! 崔狰拦住他,“没人在里面。” “没人?那你脖子上是什么?”陆霆雨咬牙切齿,“你该不会说,这个是被狗咬的吧?” 崔狰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被狗咬的。” 陆霆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崔狰,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傻的吧?” “怎么会。”崔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少将军自然是最聪明的。” 陆霆雨怒气一滞,挥开他的手,“那就让我进去。” “少将军不相信我吗?”崔狰低叹一声,“我捡到一只野狗,刚才给他洗澡,不小心被他咬了一口,现在已经跑了。不信你仔细闻闻,这屋里还有股狗味。” 陆霆雨半信半疑地吸了吸鼻子,竟真闻到一股狗毛的味道。还是那种刚洗完澡,吹干毛发,喷香蓬松的狗味。 这味道一直有吗?刚才怎么没闻到? “这下信了吧。”崔狰靠近了些,“这屋里除了我,就只有狗进来过,长官可不能冤枉我。” 确实没有别的alpha的味道。陆霆雨有些冷静下来,若崔狰当真和人在这里做了什么,情欲之下的信息素味道是遮掩不住的。 他有些懊恼,伸手摸了摸崔狰的腺体,“疼不疼?” 崔狰一怔,随即笑了笑,“挺疼的,下次见到那条野狗,一定好好教训他。” 陆霆雨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突然将人拉下,在崔狰后颈的腺体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崔狰,今天是初雪。”低低的声音顺着脖颈,钻入崔狰的耳朵,“冬天快乐。” 夜色深沉。夜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簌簌落满诊室的窗沿。 陆霆雨走了。 崔狰锁好门,站在门背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主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墙根处响起,3586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蹭着墙一点点向崔狰挪动。 崔狰眯了眯眼,“过来。” 3586赶紧跑到他面前笔直站好。他刚洗完澡,只套了一条崔狰的睡裤,赤裸的上半身正丝丝冒着热气。 “转过去。” 3586背过身去。平民alpha的身材优势在他身上展现无遗,流畅的肌肉线条比特战部的士兵还要漂亮,只是浑身一道道大大小小的伤疤打破了这种美感。 崔狰随手抽出皮带,视线扫过那些伤疤,稍一停顿,扬手重重打了下去。 “这是惩罚你昨晚不听话。” 昨晚他最终还是把哭哭啼啼的3586赶了出去,但今晚这家伙再度可怜兮兮地摸进他的房间时,他到底没有阻止。 崔狰并没有把3586完全当成当年那个弱小的“它”,能吞噬一只黯蚀体的意识,这具身体的主人毫无疑问是个沉睡中的怪物,崔狰不会对他放松半分警惕,可是……崔狰也没办法不管他。 毕竟,他曾经是真心将“它”当成自己的“宠物”。 宠物不听话,光讲道理是不行的,得打。 皮带高高扬起,崔狰又重重抽下一鞭,在那冒着热气的脊背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崔狰冷声问:“知道疼了吗?” 3586疑惑扭头,像是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配合地痛呼一声:“啊!” 崔狰被气笑,扬起的第三鞭却有些打不下去。3586见他笑,以为他不生气了,开心地凑上来抱住他,“主人!”好似只要不赶他走,崔狰想怎么打都可以。 崔狰丢开皮带。算了,至少还知道在他糊弄陆霆雨的时候配合着释放出信息素,不算太笨。 “狗味收一收。”崔狰嫌弃,“上哪学的这种信息素。” 3586眼神中有些得意,炫耀似的接连释放了好几种信息素味道,然后……面色苍白地倒了下去。 崔狰无语,将人提溜进卧室,丢在床边地板上铺的一块薄毯上。 “你现在的信息素弱得很,治疗期间除非有我的允许,否则不许乱用信息素。”崔狰警告他,“知道了吗?” 3586沮丧地蜷在毯子上,点了点头。 崔狰拿出一瓶陆霆雨送的高级营养剂丢给他,看着他乖乖喝下,这才脱了衣服,想上床睡觉。 走到床边,对上3586好奇的视线,只好又去找了条睡裤穿上。从前从没把“它”当成人类对待,现在对着这具皮囊,崔狰却没办法再像以前那么随意。 3586的身体陈伤很多,若是信息素强大如陆霆雨,一次深入的信息素疏导就能起效,可3586的信息素很弱,激烈的治疗手段反倒会适得其反。 于是崔狰采取了一种最温和的治疗方法,就是趁3586意识最放松的时候,让他缓缓吸入持续而少量的信息素。 简称,和他一起睡觉。 “晚上不许再爬上床。”崔狰警告道。 3586委屈地点点头,把地上的薄毯又往崔狰床边更近的地方拽了拽,这才躺了上去。他身高和崔狰差不多,一米多长的薄毯根本装不下他一双长腿,3586只好把身体蜷起来,勉强让薄毯将他整个人兜住。 虽说alpha的体质即便冻上一晚上也不会出事,崔狰还是隐隐觉得这一幕有点像在虐待动物。 他想到什么,问3586:“给你买的东西呢?” 3586一僵,半晌,不情不愿地从睡裤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戴上。 第14章 柔和灯光下,白发白瞳的少年脸上,是一个由金属和皮革制成的黑色止咬器。 不枉他连夜在星网上下单,这下就不担心这小子半夜再爬床咬人了。崔狰满意地点了点头,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3586。 只是,怎么更像在虐待动物了? * 天气一天天变冷,崔狰的23号诊室也逐渐冷清起来。倒不是因为他不再受士兵们欢迎了,而是边境战场不安稳,士兵们开始频繁地出任务。 崔狰对此倒是乐见其成,他正好有更多的空闲可以用来探查特战部的底细。只可惜,他根据陆霆雨身份环的权限,虽然找到了几处机密空间,但除了地巢中养了一群平民“诱饵”之外,并没有发现更大的秘密。 也许是陆霆雨的权限还不够,也许……他要找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说到陆霆雨,崔狰感觉这位少将军最近有些奇怪,似乎,是在躲着他。 想到初雪那天,陆霆雨有些反常的举动,以及,落在腺体上的那个吻……是的,崔狰很确定那是一个吻。 不同于陆霆雨平时扒着他脖子嗅闻的举动,那个时候陆霆雨并不是在向他索取信息素,只是单纯的……吻。 崔狰有些愰神,感到后颈传来温热的吮吸,下意识喊了一声:“长官?” 吮吸的动作突的停住,温热离开了他的后颈,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主人……” 崔狰清醒过来,侧身看去,昏暗中,这段时间夜夜相对的一张俊脸正幽幽盯着他。 崔狰将枕头边一只损坏的止咬器丢下床,面无表情地开口:“自己去领罚。” 3586默默爬下床,熟练地找到崔狰的皮带,在自己结实的小臂上重重抽了三下。 然后又爬回床上,从身后贴上崔狰。 崔狰简直要被气笑,“谁说你可以上来的?” 3586沉默一阵,又爬下床,再次拿皮带抽了自己三下,然后——又爬回床上。 崔狰察觉出一丝异样。3586一直很听话,虽然时常会睡糊涂梦游般摸上床,甚至在睡梦中弄坏过好几个止咬器,但每次被他叫醒训斥一番,肯定会乖乖听话回地上睡。 今天这是怎么了? “起来。” 崔狰打开灯,坐起身仔细检查3586的身体。3586赤着上身,与他对坐在床上,一双透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脸。 崔狰摸上他的腺体,一股刚洗完澡、吹干毛发的蓬松狗毛味道瞬间逸散出来。崔狰斜了他一眼,这家伙看着呆傻,实际上狡猾得很,自从发现他在睡梦中闻到这种味道会下意识抱住之后,总是偷偷不经意地散些出来,害他时常有种真的养了条狗的错觉。 “身体没什么大碍。”不止没什么大碍,经过这段时间的舒缓治疗,3586的暗伤已经好了大半,信息素也比以前强上一些。 “所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狗味充盈,崔狰顺手就在那头蓬松的白毛上撸了一把。总归是自己的宠物,关心一下心理健康还是很有必要的。 3586有些怔愣,随即低下头,把脑袋轻轻抵上崔狰的肩膀。 “主人……” 他的声音低落,满是依恋和不舍。崔狰突然明白过来。 “你要出任务了?” 特战部的士兵们忙碌起来,枭奴自然也不可能闲着。 3586点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赤裸的上身与他紧紧相贴。 枭奴的战损率远高于普通士兵,3586这一去,能不能回来,全看运气。 夜夜偷吃他的信息素,好不容易恢复健康的宠物,要是莫名其妙死在了外面,还真是让人有点不爽。 这一晚,崔狰到底还是没把人赶下床。 3586走后,崔狰变得更加清闲。他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打算找沙沅商量一下。 直到翻出通讯列表,崔狰才发现,他和沙沅似乎许久没有通星讯了。他进入特战部以来,生活逐渐被医兵的工作占满——当然,陆霆雨和3586也占据了他许多心神——以至于没能顾得上和沙沅联系。 那么沙沅呢?他在忙什么? 崔狰正想按下通讯,来自沙沅的星讯提示却突然亮起。 倒是巧了。崔狰唇角弯了弯,接通了星讯。 “阿沅,许久不见,你……”崔狰话音顿住,在看清星讯上的画面后,眉头渐渐蹙起,“你怎么了?” 画面漆黑一片。模糊中,一点金色像暗屋内摇摇欲坠的暖光,随时可能熄灭。 “脆脆……救我。”金发青年痛苦地喘息,紧紧握住身份环贴在唇边,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的易感期……提前了。” 第12章 我选注射 沙氏家族,联盟首屈一指的商业巨鳄,掌控着联盟居民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是十二贵族之中唯一凭借雄厚的财力跻身其中的顶级门阀。 沙家的庄园位于中心城赛德亚最为寸土寸金的昂贵地段,崔狰来过许多次,熟门熟路找到属于沙沅的别墅。 沙沅的管家早就在门口等他。 “二少爷的情况很不好。”管家满面愁容,“崔少爷,您真的有办法救治吗?” “到底怎么回事?”崔狰沉声问,“他的易感期怎么会提前?” “这……”管家踌躇片刻,还是如实相告,“其实并不是提前,而是有人给二少爷下了刺激腺体的药。” 崔狰瞳孔微缩,“有人?” “大少爷回来了。”管家隐晦道,“二少爷婚期将近,老爷送了二少爷一座浮空岛,大少爷知道后有些不高兴。” 幽邃的紫眸中冰寒一片,崔狰没有再问,推门进入沙沅的房间。 房间里暗不见光,浓郁的盐水柠檬味扑面而来,熏得崔狰皱了皱眉。 沙沅的信息素在alpha中相当普通,平日里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咸柠檬味,酸酸咸咸的清香并不叫人讨厌。可眼下,酸到极致的柠檬涌出辛锐的苦味,光是闻着就能感受到alpha此刻的暴躁与痛苦。 床单散乱,床上空无一人。崔狰在黑暗中缓缓往墙边摸索,毫不吝啬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轻声唤道:“阿沅,我来了。” 无人应答。 崔狰摸索到窗边,看了眼厚重的窗帘,停下脚步。他抬起手伸过去,下一秒,手腕被一只灼烫的手一把握住,整个人被扯入窗帘之中。 嘴唇被人重重咬住,急切的啃噬吮吻如乱了节奏的暴雨,狂乱砸下。 沙沅浑身痛苦地颤抖着,死死抱住崔狰不住地亲吻,滚烫的舌横冲直撞探入崔狰的口腔,盲目地往深处一再索取。 崔狰伸手在他脊背上一下一下抚摩,直到他因缺氧而稍稍退出些许,才贴着他的唇低声道:“阿沅,找错地方了。” 他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将后颈露给沙沅,“在这里。” 沙沅混沌的大脑还没能消化崔狰话里的意思,身体已经循着本能动作。他的亲吻胡乱往下蔓延,将崔狰的脖子啃了个遍,才终于找到后颈处的腺体,将唇死死印在上面,卖力地允吸起来。 纯净、浓郁的抑制剂味道灌入口鼻,沙沅像是终于获得了镇痛剂的绝症病人,宝贵的药物入体,疼痛得到片刻缓解。可那片刻太过短暂,很快,更猛烈的折磨自心底烧灼,叫他比服药前更痛苦百倍、千倍。 崔狰轻轻叹息一声。他太熟悉盐水柠檬的味道,也太知道该如何亲手料理它。 厚重的窗帘荡起沉闷无序的波纹,幽暗密闭的环境中,金发青年像一颗被泡入抑制剂浓缩液中的饱满柠檬。 崔狰鼓励似的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间,空闲的手在他热烫的后颈上轻柔按压。 沙沅急喘两声,张口叼住崔狰后颈的腺体,乱无章法。 “脆脆……脆脆……” “嘘。”崔狰贴上他的耳朵,呼吸包裹住发烫的耳垂,“乖一点,交给我。” 咸柠檬被连皮带肉挤捏,溅出浓郁酸苦的汁水,顺着指缝滴答流了满地。 窗帘闷热,沙沅全身都出了一层薄汗,倒在崔狰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崔狰摸了摸他的腺体,竟然还是硬烫的,不由皱起眉,“他给你下的什么药?药性这么烈。” 沙沅神志恢复少许清明,哑着嗓子道:“会毁了我腺体的药。” “什么?”崔狰脸色蓦地沉下,“找医生看了吗?” “看了,治不了。如果能靠信息素控制住,把药性排干净,运气好的话,我还能继续当个alpha。”沙沅话语中带了丝玩笑,手指把玩着崔狰的发尾,“脆脆,你的头发有些长了,我帮你剪剪?” 崔狰拉下他的手,语气严厉几分,“这不是一句玩笑能揭过的事。” alpha的腺体如果遭到永久损伤,从此就无法使用信息素,沦为与beta无异的伪alpha。直白些说,不亚于化学阉割。 “他这么对你,就为了一个浮空岛?”对自己的亲兄弟使用这种手段,即便是在视争权夺利为家常便饭的沙家,也堪称恶毒至极。 第15章 “浮空岛的开发涉及到下面的一整片城区,可以说谁掌控了这座浮空岛,就掌握了沙家未来至少十年的话语权。”沙沅苦笑,“我跟老爹说别给我,被他臭骂了一顿。这下好了,他儿子要从废物alpha变成废物beta了。” 崔狰垂眸看他,“你知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沙沅笑意淡了几分,他捧起崔狰的手,用衣角一点点擦去他手上的污渍。 “脆脆,你如果要帮我,现在的信息素浓度可不够。” 两人谁都没提刚才混乱的吻,和超出了朋友界限的帮助。因为彼此心知肚明,今天这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抱歉。”空气中的灼热又开始蔓延,沙沅心底难以抑制的暴躁之中,渗出一股隐秘的快意,将崔狰拉下水的快意。 “抱歉,脆脆,你会怪我吗?” 在他拨通星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崔狰会救他。而崔狰也知道,他来到这里,将会面临什么。 “对我,永远不用说抱歉。” 崔狰敛下紫眸中的情绪,掀开窗帘走出去,拿出准备好的催情剂,注入自己的手臂。 他走到床边坐下,对沙沅说:“过来,吃药。” 沙沅注视着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他面前,跪在他褪间。他一头灿烂的金发有些汗湿地黏在鬓边,同色的瞳孔中灼灼如烈日。 “你上次这样帮我,还是在我18岁第一次易感期的时候。”沙沅轻声说。 崔狰垂眸凝望着他,“这次会比上一次更辛苦。” “是啊……我不想太辛苦。”沙沅的声音低到近乎呓语,可是卧室太安静,他的话语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崔狰的耳朵。 “所以这一次,不要口服了……脆脆,我选注射。” * 崔狰第一次见到沙沅,是在他4岁的时候。 那时沙沅也是4岁,他们进入了同一家专为贵族打造的启蒙学园。入园不久,学园举办水果大王比赛,崔狰作为蓝莓班推举出来的蓝莓大王,跟隔壁柠檬班的柠檬大王,在半决赛相遇了。 小崔狰和小沙沅在识字环节平分秋色,在绘画环节不分伯仲,在唱歌环节旗鼓相当,最终,进入了最后的击剑比拼。 走路都还不太稳当的两颗小团子穿着护具,举着小木剑,咿咿呀呀就发起了进攻。只是还没碰撞在一起,柠檬大王脚底一滑,摔了个屁股朝天。蓝莓大王不战而胜,大声嘲笑之。柠檬大王屁股酸酸,眼眶酸酸,恼羞成怒,把小木剑一扔,冲上去就把那颗臭蓝莓痛揍一顿。 蓝莓大王不甘示弱,凶狠反击,嫩嫩的乳牙在柠檬大王肉肉的脸上留下一个胜利的勋章。这下柠檬汁水彻底收不住了,小沙沅大哭着跑去向老师告状,两人双双被取消比赛资格,让西瓜班的西瓜大王捡了便宜,登顶水果大赛。 自此,两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两位大王各占山头,广收小弟,为了蓝莓和柠檬的荣誉,勤勤恳恳,打打闹闹,纠纠缠缠度过了三年。直到离开启蒙学园,各自去往不同的初级学校,还不忘恶狠狠朝对方扔下战帖,约好每年水果大王比赛日,就是他们重逢再战时。 沙沅没想到的是,分别后的第一个约定日,崔狰就失约了。 他背着书包,在启蒙学园门口等了整整一夜,直到他老爹沙望山面色铁青地找到他,仍抱着门柱不肯回去。 “我和崔狰约好了,今天要决出胜负的。”沙沅很固执。 沙望山愣了一下,暴怒的神色中带了一丝复杂。 “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崔狰的家人死了。 沙沅后来才听说,崔狰的母亲,那个会做好吃糕点的崔瑶夫人,崔狰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把崔狰宠得嚣张跋扈的罪魁祸首,以及崔狰的舅舅们,总被崔狰挂在嘴边炫耀的英俊帅气的alpha们,全都死了。崔家上下除了崔狰和他的父亲,无人幸免。 不,据说那不是崔狰的父亲。崔狰真正的父亲是个低贱的平民,是他勾引了崔瑶夫人,生下崔狰,伪装成贵族的血脉。在看到崔瑶与丈夫恩爱,又怀上一个真正属于贵族的孩子之后,那个恶毒的平民因爱生恨,偷偷勾结被赶出星云,伺机报复的王族,引他们登上里里弗斯岛,屠杀了所有崔家人。 而因为贪玩幸运逃过一劫的崔狰,却在看到里里弗斯岛的惨状时,亲手剖开死去的母亲的肚子,害死了腹中还没有断气的婴儿。 一夜之间,崔狰从崔家千宠万宠的小少爷,变成了人们口中的“私生子”“肮脏的劣兽”“残暴的贱种”。 沙沅不知道崔狰是不是私生子,他只知道,崔狰不脏,也不残暴。他们打架时,崔狰从不会真的弄疼他,打完之后,还会和他分享他母亲做的美味糕点。 他只知道,崔狰失约了,他必须去见他。 第13章 蓝莓大王与柠檬大王 崔家的庄园不比沙家的奢华高调,自有一股岁月沉淀的沉肃古朴。曾经这里掌握了联盟最核心的基因技术,来崔家拜礼的学界泰斗和青年才俊络绎不绝。如今却门庭零落,即便今天是这里的主人——廉崇英当选联盟最高议会议员的日子,也依然无人问津。 “一个落魄贵族嫁入崔家的赘婿,如今却成了崔家唯一的主人。”沙望山走在无人迎接的庭院中,轻哼一声,“里里弗斯岛惨案毁了崔家,却叫幸存的廉崇英讨了便宜,博得议会那群老头的同情票,平步青云。” 8岁的小沙沅背着大背包,牵着父亲的手,似懂非懂地问:“崔狰的父亲当上了议员,那崔狰呢?他讨到了什么便宜?” 沙望山沉默片刻,对天真的小儿子道:“等会我和他父亲有公事要谈,你既然吵着要跟来,那便亲自去见见那孩子吧。” 自然是要见的。不仅要见,他还要带了小木剑,要补上跟崔狰约定的比斗。等打完了,他的包里还有爽口的波波汽水(一瓶蓝莓味和一瓶柠檬味),以及季节限定的烤栗子蛋糕。 对了,他还带了一套时下最流行的翼甲格斗漫画,崔狰最喜欢看这些了,一定会求着他借给他看。 想到那颗嚣张跋扈的蓝莓撒娇求他的模样,沙沅笑歪了嘴,一蹦一跳在幽寂无人的古宅中穿梭。没费多少工夫,他就找到一处造型漂亮的小屋。 小屋与崔家其他建筑都不同,应是近几年新建的,一看就设计得颇费心思,兼具实用、美观与童趣,设计者对住在其中的小主人的宠爱可见一斑。 崔家人根本就是把这家伙宠上天了,不仅吃的穿的都用最好的,连住的也是花里胡哨的童话小屋。沙沅表面不屑,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转来转去,心中的羡慕和嫌弃互相打架。 他莫名想起自己最近看过的画本,里面可怜的公主落入凶残的怪物手里,被关进精巧漂亮的高塔,等待着佩剑的王子前来拯救。 虽然住的地方画风有点像,但是崔狰可不是蓝莓公主。沙沅暗暗想,那家伙是蓝莓班的老大,启蒙学园最嚣张的大猛a,跟他沙沅势均力敌的男人,哪只怪物敢欺负他? 蓬松的金色团子蹦跳着找到屋门,推门进入。 小屋内安安静静,沙沅吸了吸鼻子,感觉空气中隐隐有股腐臭味。他的小脸皱了皱,循着味道往前走。先是脚下踢到了一只碗,碗里的食物还剩下一半,不知已经放了多久,上面长满了霉斑。 沙沅几欲作呕,捂着鼻子将碗丢进垃圾桶。他继续走,又踢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 是个人。 沙沅吓了一跳,一时不确定这人是不是死了。他又踢了两脚,才听到一声模糊的痛呼,地上的人醒了过来。 “哎呦……”那人捂着头上鲜血直冒的伤口,晕晕乎乎站了起来。 看打扮,像是个平民男仆。 “您是?”男仆疑惑地看了看他的金发。 “我是来找崔狰的。”沙沅最烦报上名字后别人对他卑躬屈膝的模样,因此只说了来这的目的。 “崔狰?”男仆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倏然变绿,“小兔崽子,我好心给他送吃的,他竟然发狂打我!不就是不小心碰坏了瑶夫人给他搭的积木城堡吗?” “果真是肮脏的劣兽,连累全家人,杀死亲妹妹的怪物!”男仆朝一个方向啐了一口,“也就是廉老爷好心,还留着这个杂种,要我说……哎呦!” 他又痛呼一声,扭头一看,一柄小木剑正扎在自己腰间。 “怪物,你可以滚了。”沙沅厌恶地拔出木剑,丢到地上。 男仆的骂声压在喉咙口,视线在沙沅的金发上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捂着脑袋走了。 沙沅往他啐的方向走去,走入角落深深的阴影里,蹲下身。 “崔狰。”他朝坐在地上的小小人影叫了一声。 他以为崔狰死了家人,又受了欺负,会委屈地躲起来哭,可是角落里并没有哭声。崔狰只是抱着双腿,安静地坐着。 “脆脆!”沙沅又叫。 第16章 这个绰号是沙沅起的,起因是崔狰刚进入启蒙学园的时候不会写“狰”字,有一次在自己的画作上干脆署名了两个“崔”字,此事被隔壁班的柠檬大王发现,狠狠嘲笑之。 “崔崔?你是叫崔崔吗?”沙沅顶着崔狰涨红的小脸,洋洋得意,“听上去倒是挺好吃的,我吃蓝莓就喜欢吃脆脆的!” 从此,崔崔变成脆脆。 当然,后续是崔狰恼羞成怒,把他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这种事,沙沅是不会承认的。 以往崔狰听到他这样叫,肯定会凶巴巴反驳,说不定还会翻老底把他的糗事也拿出来说一遍。可是今天,崔狰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安静沉默着。沙沅心底不高兴,伸手想去拉他,却在看清他的头发时惊讶地顿住。 “你的头发……” 那里本来是一头剪得整整齐齐的深紫色短发,和崔狰那双漂亮到不像话的深紫色眼瞳十分相配,整个人就像一颗香甜饱满的小蓝莓。可如今,他的头发已经垂到肩膀上,凌乱披散着,把他的半张脸都遮住了。 而且,他的发色,变成了银灰色。属于最低贱平民的,暗淡的银灰色。 原来那个私生子的传闻是真的。沙沅默默想着,伸手撩开他的头发。 还好,崔狰的眼瞳还是好看的深紫色,只不过,里面没有了沙沅熟悉的嚣张跋扈,只剩一片暗不见光的空洞。 沙沅莫名有些生气,他一把拉起崔狰,带他往浴室走。 “身上沾了这么多血,脏死了。” 一个8岁的孩子,即便是个alpha,要打伤一个成年人也是很吃力的。崔狰身上的血,一半是那个男仆的,一半是他自己的。 浴室很宽敞,里面有一口恒温的人工浴池。崔狰木然地跟着沙沅走进浴室,任由他脱光自己的衣服,把自己丢进浴池。 沙沅自信满满,跃跃欲试,先是煞有介事地往浴池里撒上彩色浴盐,兴致勃勃搅弄着池水,将崔狰装点成一颗七彩泡泡树。他咯咯笑着想给崔狰拍照留证,以便以后嘲笑他,可是镜头中那双眼睛始终毫无反应地低垂着,瞬间浇灭了沙沅的兴致。 浴室内沉默下来,以致于沙沅后面的工作也敷衍起来。其实也不是他故意敷衍,而是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平时连洗个苹果都不会,更别提洗刷这么大一颗蓝莓。 等到把人胡乱洗干净,拖出浴池,用宽大的干浴巾包住,沙沅已经彻底累瘫在地上。 休息了好一会儿,等到缓过劲儿了,才发现崔狰竟一直维持着被他摆放在一边的姿势,一动未动。没来得及擦干的银灰色头发糊了满脸,正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你不冷吗?自己不会擦吗?!”沙沅原地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抓过一块干毛巾,丢到崔狰头上。 毛巾滑落,牵动银灰色的发丝,露出被热气熏蒸过的紫瞳。紫色的湖水已经冷却,结了一层薄薄的,雾蒙蒙的霜,外头日光灿烂,一丝一毫都没有照进去。 沙沅呆了呆,默默起身,替他擦干头发,然后找了一把剪刀,对他说:“你的头发太长了,我给你剪短些好不好?” 崔狰没有回答,像个不知道冷,不知道痛,不知道难受的摆件,只安静坐着。 沙沅不管他,说剪就剪。先把过长的发尾沿着脖子一刀剪齐,然后捧着崔狰的脑袋像模像样地看了看。 这样可不行,沙沅噗嗤笑出声,这下真成蓝莓公主了。 沙沅继续操刀,东剪一刀,西剪一刀,想给崔狰修出一个帅气的发型,可是从没干过这种精细活的小少爷,根本把控不好修剪的尺度,崔狰一颗蓬松的脑袋,很快被他剪得凹凸不平。 沙沅把人推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小少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全身都被包裹在一块巨大的浴巾之中无法动弹,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像被狗啃过,一边翘一边秃,跟从前的漂亮跋扈的蓝莓大王判若两人。 沙沅想大声嘲笑,想说崔狰你也有落到我手里,任由我捏扁搓圆的这一天,可是一张口,却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凶狠,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伤心欲绝。哭得崔狰都不得不转了转紫玻璃似的眼珠子,注视着他。 沙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像水龙头一般哗哗往下流,任谁见了都能一眼看出,他委屈坏了,可怜坏了,要很多很多的宠爱才能哄好。 沙沅哭得有些头晕,干脆往前一倒,紧紧抱住崔狰,把鼻涕眼泪全抹在他的浴巾上,然后歇了口气,继续哭起来。 后来崔狰已经不记得沙沅到底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的手脚都被他勒得麻了,哭声还没有停下。他感觉心脏似乎被小刀划了一道口子,有什么憋闷在心头的东西,随着沙沅的泪水一起流出去了。 后来沙沅又跟着沙望山来过几次,有时隔了一两个月,有时隔了一两年。崔狰不会特地期盼他来,只是将头发留着,不让别人剪。沙沅来得迟,便留长些,来得早,便短些。 六年后,14岁的崔狰衣衫整洁,短发利落,平静地站在廉崇英面前,恳请他让自己离开崔宅,回到学校。 蓝莓大王与柠檬大王再次聚首,从此,形影不离。 * 崔狰推门走出沙沅的房间,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 楼梯拐角处,阳光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崔狰走下楼梯,与那个人擦肩而过,淡淡的蜜桃甜味擦过他的发梢。崔狰的脚步停住,转身看向自己的手臂。 结实有力的小臂上,缠绕着一只葱白的手。omega的手。 “学长,多年不见,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omega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栗发粉眸,清纯漂亮。 崔狰没有看他,抓起那只手从自己的小臂上拿了下去。 omega却趁机将五指插入他的指缝,一把拉过他的手,放到鼻尖嗅了嗅。 盐水柠檬的味道。 “学长的手脏了,不知道身上脏没脏。”omega笑意盈盈,“不如去我的房间洗干净。” 崔狰抬眸注视着他,“夏慕,放手。” 细微的尘在阳光中闪烁,像金色的雪。夏慕笑容淡去,良久,他松开了崔狰的手。 崔狰转身就走,身后,omega的声音无悲无喜。 “学长,我早就放手了。” 崔狰脚下一顿,小臂上被夏慕碰过的地方,像细雪落下,扎入了一根细小的冰渣,疼不算疼,痒不算痒。伸手想去拔掉,却发现已经融了。 崔狰到底还是回过头去。 “他腺体上的毒会影响你,这段时间我会照顾他。” 夏慕站在楼梯上,微卷的栗色额发投下一片阴影,遮罩住那双澄澈的粉色眼眸。礼貌而疏离的声音回荡在遥遥相望的两人之间。 “多谢学长,救治我的未婚夫。” 第14章 他就是喜欢上他了 “啊——!!” 惨嚎声自崔狰手下响起。巨大的落地窗前,沙凯面色苍白,捂着伤口手脚并用往前爬去。崔狰轻轻甩手,沾满血的黑钢小刀飞射而出,没入他的后腰。 “噗嗤。”刀刃入肉的闷响。崔狰上前踩住他的后背,弯下身握住刀柄,慢条斯理地来回拧动,伤口处的血肉很快被锋利的刀刃绞成软烂的肉泥。 “呃啊啊啊!!”沙凯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朝地上东倒西歪的一群守卫怒吼,“都死了吗?快给老子杀了他!!!” 没有人应答。房间里像是经历过一场信息素爆炸,狂乱纷杂的alpha信息素压得人喘不上气,喷溅了满地的血迹已经宣告了刚才一场恶战的结局。 崔狰浑身都被血水浸透,额角一道伤口一直流血,有些挡视线,他抬手随意地擦了擦,拔出黑钢小刀。 “啊!!”沙凯疼得浑身颤抖,恼怒地破口大骂,“崔狰你他妈疯了?竟敢在沙家庄园里对我动手!” 崔狰勾了勾唇角,“沙大少爷敢在沙家庄园对自己的弟弟下手,我有什么不敢的。” 沙凯冷笑:“你有什么证据是我干的?” 黑钢小刀缓缓挪到了沙凯的后颈,冰冷的刀锋激得沙凯一哆嗦。 “我动手,不需要证据。”崔狰缓缓说着,举起了小刀。 “住手!住手!”沙凯面上终于露出恐惧,“你不能这么做!崔狰,我是沙家的继承人,沙家最强的alpha,你不能毁了我的腺体!” 崔狰眼底一片冰冷,声音却低沉轻柔,“很快就不是了。” 黑芒一闪,小刀猛地扎下! “叮!”清脆的碰撞声。有什么东西打歪了即将落下的刀锋。 崔狰面色沉冷,视线扫过地上四分五裂的红色糖渣。 是一颗草莓硬糖。 “哗啦——!”落地窗被硬糖穿透,很快碎了满地。 暗红色的翼甲缓缓降落在窗外草坪,一张熟悉的脸自打开的头盔中露了出来。 “陆霆雨?”崔狰蹙眉,“你来干什么?这里的事和你没关系。” 第17章 “陆少将军!快救我!”沙凯像是见到了救星,忙冲陆霆雨大喊,“他不是你们特战部的医兵吗?他发疯伤人,快杀了他!” 陆霆雨缓步走入,从身后拔出一柄泛着暗红金属光泽的长刀,对着沙凯的后颈比了比,问崔狰:“这里?” 不等崔狰回答,也不等沙凯反应,红芒如电,在空中闪过漂亮的弧度。 一块巴掌大的软肉掉落在地上。 浓稠的鲜血从后颈处大股大股喷涌而出,沙凯面上空白一瞬,随即全身都被剧烈的疼痛袭卷,痛得他几欲晕厥。 “陆、霆、雨!!!”他面容狰狞扭曲,声音嘶哑,“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 陆霆雨想了想,“特战部食堂的食材是你们沙家供应的吧?昨天的南瓜太难吃了,下次记得换个品种。” 沙凯简直要吐血,猩红的双眼像是要把陆霆雨生吞活剥,“就为了南瓜?!” “啧啧,真丑。”陆霆雨拿长刀指了指沙凯的眼睛,问崔狰,“要不眼睛也挖了?” 崔狰伸手按下他的刀柄,“别乱来。” 陆霆雨有些可惜地放下刀,“好吧,听你的。” 沙凯怔了怔,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嘶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为你来的。”他盯着崔狰,眼神中满是憎恶,“崔狰,你真有手段啊,从前勾引沙沅,让他对你言听计从这么多年,去了特战部,还勾引自己的长官……哈哈哈哈,肮脏的劣兽……不,你就跟你母亲一样,是个只会勾引人的婊……啊啊啊!!!” 沙凯痛苦地捂住一只眼睛,深深的刀痕贯穿了他的眼眶,鲜血和后颈处的伤口一同喷溅,叫他整个人都变成一个血人。 陆霆雨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刀,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沙大少爷,你知道联盟一等军功是什么意思吗?” 沙凯没有回答,疼痛已经彻底压垮了他。 陆霆雨弯下身,凑近他耳边,“意思就是,我杀人,不用坐牢。” 沙凯身躯抖了一下,眼皮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陆霆雨嫌弃地踢了踢,对崔狰道:“要不干脆杀了?” 崔狰有些头疼,“不用,剩下的沙沅的人会处理。” “沙沅……”陆霆雨撇撇嘴,“你果然是为了他,他们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你连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动手?”崔狰问。 “我不动手,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脏了手吗?”陆霆雨板下脸来,“这里是沙家,他们报复你一个小小的医兵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说起这个,陆霆雨忍不住一肚子气。 “还有,你的请假申请我批准了吗?那个沙沅就这么重要,值得你丢下工作就跑过来?”陆霆雨穿着笨重的翼甲,举着长刀,哐当哐当绕着他转了一圈,“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不见了,要不是翼甲的飞行速度够快,要不是我挡下你刚才那一刀,你……” “长官。”崔狰伸过手去,抚上他的脸颊,“这里沾到血了。” 陆霆雨脚步顿住,有些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把头偏到他掌心里,“哪里?” 崔狰用拇指给他擦了擦,可他手上都是血,陆霆雨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被拖拽成一道长长的红痕。 跟他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一样,张扬跳跃。 崔狰笑了笑,问他:“长官,你是不是喜欢我?” “哐当!” 暗红色的金属长刀掉在了地上。陆霆雨愣了两秒,慌忙弯下身去捡起来。可他的翼甲似乎不太灵活,机械手指刚捡起刀,又“啪嗒”掉在地上。 陆霆雨涨红了脸,双手抓起长刀,笨手笨脚地塞回后背的刀槽。 两手空空,陆霆雨夸张地动了动十根指头,似乎在检查翼甲的连接有没有出现问题。然后又煞有介事地抬了抬腿,像是在看脚底有没有沾上什么东西。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翼甲关节嘎吱摩擦的忙碌声音。 等能忙的都忙完,陆霆雨偷偷抬眼,却见崔狰仍站在那里注视着他,深紫色的眼瞳里盛满浅浅的笑意。 狡猾的老男人。 心脏重重撞击胸腔,跳得陆霆雨都有些痛了。 明明是他先动心的。陆霆雨忿忿地想,明明是他费尽心思勾引自己,现在却想让自己先表白。 诡计多端的医兵。 他凭什么笃定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 “是又如何?”陆霆雨径直走回崔狰面前,凶狠地瞪着他,“崔狰,我就是喜欢你。” 他就是喜欢上他了。 陆霆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天在诊室里看到他后颈的咬痕,感到一瞬间的暴怒与嫉妒?还是在树林中紫色的花树下,为他的遭遇感到心疼和委屈?亦或是更早之前,随手抛来的草莓硬糖,操作翼甲时的游刃有余,令人口干舌燥的腰腹线条,甚至粗暴灌入他口鼻的浓郁信息素…… 陆霆雨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完蛋了,彻底完蛋了。他的身体和意志都乖乖地向那个名叫崔狰的恶霸领主献上了主权,只一个浅浅的笑就能让他心如擂鼓,心悦诚服。 “我喜欢你,崔狰。” 先告白就先告白吧,总归他才是长官,崔狰一个无权无势的大龄处a,不靠他宠着又能怎么办。 陆霆雨的眼神变得柔软又认真,庄重地向心上之人许下承诺,“跟我在一起吧,我会永远保护你。” 少年的情动是一场夏夜雷雨,将崔狰淋得透彻。明亮热烈的爱意不加一丝一毫遮掩,赤裸裸剖白在他的面前。 崔狰神色温柔几分,“陆霆雨,我……” “崔少爷!崔少爷不好了!”管家焦急的喊叫由远及近而来,“二少爷的药性又上来了!” 待看清屋里的惨状,管家吓得脸色发白。 “崔少爷,不是说教训一下吗?您、您怎么把大少爷杀、杀……” “我杀的,拖出去埋了吧!”陆霆雨没好气道。来的可真是时候,崔狰正要给他表白呢! “人没死。”还是崔狰安抚了管家差点停跳的心脏,“这里你收拾一下,我去给阿沅治疗。” “治疗?沙沅怎么了?”陆霆雨警惕道,“你要怎么给他治疗?” “他的腺体出了点问题,易感期提前了。至于怎么治疗……”崔狰悠悠道,“长官不是亲自体验过吗?” “不行!”陆霆雨的脸色一瞬间黑如锅底,“你不许那样给他治疗!”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盯着崔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不会也让他选了吧?他选的什么?口服还是注射?” 崔狰镇定道:“注射。” 趁陆霆雨彻底炸毛之前,又缓缓补上一句,“我没答应。” 陆霆雨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令他浑身不舒坦到了极点。 “但他吃了,对吗?” 崔狰沉默一瞬,低声道:“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必须救他。” “崔少爷和我们二少爷打小就最要好,别人谁来治我都不放心。”管家插嘴道。 陆霆雨的怒气像是被一根细针刺破,细密的心疼泛上来,一时盖过了其他情绪。 要是从小和崔狰一块长大的是自己,要是崔狰家出事的时候,陪在崔狰身边的是自己…… “我跟你去。”陆霆雨对崔狰说。 崔狰一时没明白,“去哪里?” “治疗沙沅。”陆霆雨嘴角挂上一抹冷笑,“他不是爱吃吗?我就让他吃。” “不过……”他凑近崔狰,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呼出热气,“你的药,只能在我的嘴巴里调配。” 第15章 第一次我吸了好久 沙家庄园一处私密的击剑馆内,气氛火热,战意高涨。出手沉稳老辣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银灰短发的青年,对手比他稍矮些,火红长发高高束起,招式凶猛狠厉,是一位张扬帅气的少年。 s级alpha磅礴的信息素伴随凛然战意在场馆内浓郁肆虐,普通人怕是连踏入这里都会感觉到压力。眼下,他们唯一的观众显然正深受其苦。 “脆脆……”沙沅伸手捂住自己突突直跳的额头,体内叫嚣的暴躁让他眼神混沌,整个人似乎陷入失控边缘。 “阿沅!” 崔狰闪身躲过陆霆雨的攻击,直奔沙沅而来。熟悉的气味靠近,沙沅没有犹豫,闭眼跌撞进崔狰怀里,紧紧搂住。滚烫的唇熟门熟路找到后颈的腺体,贪婪地吮吸起来。 崔狰和陆霆雨打得激烈,全身的肌肉都充血肿胀着,汗水顺着发尾滴落脖颈,被沙沅尽数舔去。 战意淋漓之间,信息素的浓度高到惊人,纯净浓郁的味道灌入喉管,沙沅舒爽地喟叹一声,微微睁了睁眼。 一双浅杏色的眼睛满含怒火,正森然盯着他。 陆霆雨疾步走上前,一把拉开沙沅,“够了吧?你还想吸多久!” “陆霆雨!”崔狰声音难得严厉,“他病了,需要治疗。” 第18章 陆霆雨似乎不敢置信崔狰竟为了沙沅直呼他的名字,咬牙道:“他都治疗了多少回了?我们在这鬼地方打了好几日,他隔一会儿就要舔你的脖子,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治疗!” 沙沅舔了舔嘴唇,虚虚倒在崔狰身上,满含歉意:“是我耽误少将军的时间了,战斗激发信息素浓度的方法虽然有效,但太辛苦少将军了,不如你先回去,脆脆留下给我治疗就好。” “休想!”陆霆雨冷笑一声,“留下他,给你口服还是注射?我奉劝二少,嘴馋就把舌头割了,不要肖想别人嘴里的食物。” 沙沅眨了眨眼睛,“别人嘴里的食物?少将军是指我从18岁第一次易感期就吃到嘴里,后来不小心被外头的野狗舔了一口的食物吗?” 陆霆雨双眸瞬间泛红,夏夜雷雨的暴烈气息赫然压顶,蓄势待发,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狮子。 “行了,别逗他了。”崔狰责备地瞥了沙沅一眼,又对陆霆雨道,“少将军肯帮忙,我替沙沅谢谢你,他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不如你先回去。” 看了看陆霆雨难看的脸色,又靠近了些,低低加了一句,“长官,听话。” 雷雨骤停,陆霆雨耳根有点发热,心里暗骂诡计多端的医兵,面色却是缓和不少。 “既然他好得差不多了,你也跟我一起回去。”陆霆雨命令,“你的请假申请我可还没批,而且……” 他眯了眯眼睛,“崔医生难道不该回去仔细和我说说,18岁第一次易感期被人吃进嘴里的事吗?” 崔狰略感头疼,却听一旁沙沅还在火上浇油。 “那时候我和脆脆刚上军校,几乎同时觉醒了信息素,很快就迎来第一次易感期。”沙沅回忆得津津有味,“我那个时候特别慌张,特别难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好脆脆的信息素特别,我只要一靠近他,就能好受许多,于是就天天抱着他睡。易感期最强烈的时候,脆脆不忍心看我这么痛苦,就大方地给我……”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喂药。” “那时我们都没有经验,第一次我吸了好久,吸得腮帮子都酸了才尝到药味,那个味道……” “沙沅。”崔狰轻敲了下他的脑门,“不许胡说了。” 再说下去,旁边的小狮子就要张口咬人了。 “怎么是胡说。”沙沅笑嘻嘻,丝毫不怕陆霆雨发怒,“脆脆从小到大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少将军若是好奇的话,我可以一点一点说给你听。” 陆霆雨眼神中虽然有怒火,却强自压了下去,只问:“那他呢?” 沙沅笑容淡了淡,“什么?” “崔狰第一次易感期,是怎么度过的?” 崔狰的信息素是抑制剂味的,对于其他alpha来说,这是易感期的良药,可是这药对崔狰自己并无作用,他照样会体会到一个普通alpha易感期所经受的一切感受。不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他又是如何排解的? 沙沅怔了怔,崔狰易感期前后总是表现得很平静,加之他令人安心的信息素,沙沅似乎从没担心过这个问题。至于易感期期间…… “医疗舱。”沙沅曾见到过崔狰进入医疗舱,他理所当然道,“脆脆易感期是去医疗舱里度过的。” 陆霆雨心下松了口气。就知道崔狰还是个大龄处a,除了心太软总是帮人治疗,被占了些便宜之外,情事方面还完全是一张白纸,连易感期都是在医疗舱里熬过去的。 “哦?学长没有找个甜美可口的omega一起度过易感期吗?” 一道温柔的声音自三人身后传来,一并袭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蜜桃甜味。 崔狰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来人与沙沅、陆霆雨之间。 “这里alpha信息素太重,你不该来。” 夏慕感受到包裹在周身的纯净抑制剂味道,甜甜笑了笑,“有学长在,别的alpha信息素影响不到我。” 沙沅自崔狰身后朝他挥了挥手,“嗨,优等生。” 夏慕也乖巧挥了挥手,“看来我的未婚夫没什么大碍了,我也就安心了。” “辛苦你特地从夏家跑过来照顾我。”沙沅感动,“不愧是联盟alpha们的梦中情o,十二贵族之一的夏家小公子,能和你联姻是我的荣幸。” “您说笑了。”夏慕笑了笑,“不过刚才听你们说崔学长的易感期在医疗舱度过,是真的吗?” “学长在军校应该很受omega欢迎吧?”他比崔狰矮一个头,粉色的眸子自下而上望着崔狰,“如果是我,肯定不会错过学长的第一个易感期。” 沙沅哈哈笑了两声,“你不了解,他那个信息素,omega都避之不及,倒是更受alpha欢迎。” “是吗?”粉眸清澈,盈盈而动,“那他们可真没有眼光。” 崔狰避过那双眼睛,对沙沅道:“叫人把他送回去。” “不必,我马上就走。”夏慕视线在崔狰红肿的后颈上扫过,径自走到陆霆雨面前行了一个贵族礼,“少将军,我是来传话的。门口有一位名叫罗威的将士找您。” 陆霆雨丢给沙沅一个警告的眼神,便跟着夏慕离开了。场馆内一时陷入寂静。 “回去休息吧。”最后还是崔狰先开口。 接连几日,他和陆霆雨不断地通过战斗来激发信息素浓度,陆霆雨虽然一声都没有抱怨过,但是崔狰知道,自己和他都快到极限了。 而反复经受易感期折磨的沙沅,也快到极限了。好在,腺体中残留的药物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以沙沅的体质,修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 “为什么?” 沙沅面对外人时的笑意已经彻底褪去,他定定看着崔狰,“为什么要让陆霆雨插手?明明你自己就可以给我治疗,不是吗?” s级alpha虽然战力强大,但接连战上几日,体力和信息素都会枯竭。比起这种消耗甚大的方式,用情欲刺激信息素浓度,反而是更简单的法子。 “你那天丢下我,跑去找沙凯的麻烦,也是为了激发战意,对吗?”沙沅又问,“即便陆霆雨没来,你也不打算用那种方法继续给我治疗,对吗?” 崔狰沉默望着他,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两人早已心知肚明。 “你第一次见陆霆雨,对着一个陌生人都能用那种方法给他治疗,为什么我不行?”沙沅莫名固执,一遍又一遍,似乎坚持要问出一个答案,“崔狰,为什么我不行?” 崔狰轻叹一声,“正因为他当时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怀着目的接近陆霆雨,那种方式能让他更简单、更快地达到目的,所以崔狰根本无所谓。 可是沙沅不行。 “阿沅,那不是朋友之间该做的事。” 沙沅蹙紧眉头,“可是我们18岁的时候也做过。” “那时是我太纵容你了。”崔狰摇了摇头,“怪我,当时对这种事不太在意。” “那现在为什么又在意了?”沙沅站到他面前,盐水柠檬的味道不加掩饰地缠绕上崔狰,像可怜巴巴试探的触手。 “脆脆,是不是因为我要结婚了?” 崔狰沉默。沙沅金眸暗了暗,“是因为陆霆雨?你难道真的对他……” 带着薄茧的手指抚上他的后颈,沙沅的身体瞬间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崔狰在那片微微鼓起的腺体上搓揉着,指尖清晰感受到那里因为尝到他的气息而迅速发烫。 “不,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他不允许任何东西破坏这份友情。 如果欲望会破坏它,那就丢掉欲望。 如果爱情会破坏它,那就舍弃爱情。 沙沅的腺体发着烫,金色的眼眸却一点一点冷下去。 朋友。多么美好的词。 他悉心呵护的珍宝,历经二十多年的时间终于显出形状。这柄由他亲手打磨的锋利刀刃,反手插进他自己的胸膛。 场馆内凝滞的空气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陆霆雨面色苍白,直直奔到崔狰面前。 “跟我去碎环之丘战场!”陆霆雨嘴唇有些颤抖,“黯蚀体暴乱,我哥……受伤了!” 第16章 长官要尝尝吗 碎环之丘,王族遗址。 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王族统治这片星云,将王城建在碎环之丘。据传在30年前,王室公主银安爱上了一个低贱的平民alpha,王族震怒,将怒火倾泻于平民,命军队抓了1000名平民,割掉他们的头颅,以儆效尤。碎环之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民怨沸腾,滔滔不息,史称“血河之怒”。 十二贵族就是在此时站了出来,联合贵族与平民的战力,不惜付出惨痛的代价,终于使王族元气大伤,狼狈逃离星云。 自此,联盟成立,在赛德亚建立了新的中心城。碎环之丘荒弃,沦为黯蚀体游荡的乐园。联盟军队会定期派兵清扫此类边境战场,控制黯蚀体的数量,以防他们进入人类聚集的城市。今年也不例外。 第19章 “他是特战部的最高指挥官,联盟议会的议员,不好好呆在赛德亚,为什么会亲自带兵去碎环之丘?”陆霆雨在行军舰内暴躁地来回踱步,口中所担心之人,自然就是比他大了14岁的亲哥哥陆谊言。 “碎环之丘战场的清扫行动向来都是冯将军负责的,许是冯将军退伍了,一时找不到接替的人选,督帅阁下才亲自上阵。”罗威在一旁安慰道,“您别着急,任务没有中断,只是呼叫增援,说明督帅阁下伤得不严重。况且,我们不是带了崔医生嘛。” 罗威嘿嘿笑着看向崔狰,眼神中透出一股盲目的自信。 崔狰却是没他那么自信,“没记错的话,督帅阁下是个beta吧?” 他在特战部最大的作用就是给alpha们提供信息素疏导,若是对于受伤的alpha,崔狰的信息素可以快速稳定他们暴乱的信息素,大幅提升他们的自愈能力,堪称极品良药。可是,对于连腺体都没有的beta,他的信息素跟空气清新剂没什么区别。 罗威似乎才想到这茬,瞬间张皇失措:“对啊!崔医生只有alpha能吸,beta吸了也没用啊!” 崔狰勾起一抹冷笑,士兵们私底下偷偷把去他的诊室看诊称为“去吸崔医生”,罗威的带头作用功不可没。他朝陆霆雨偏了偏头,“长官,这趟出发得急,没带上勤务兵,既然罗副将闲着,不如就让他去打扫舰上的厕所。” 陆霆雨睨一眼罗威:“还不快去?” 罗威满肚委屈,感觉少将军就像被妖妃蛊惑的昏庸帝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手刃忠臣。 没了狗熊般壮实的副将,舰仓内空旷不少。陆霆雨背对着崔狰站在舰仓玻璃前,注视着外面狂沙呼啸的天空,突然开口道:“他不是。” 崔狰搅动着手里的咖啡,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片刻后,手中动作一顿,“你是说陆谊言……督帅阁下不是beta?” “嗯。”陆霆雨低低应了一声,“你要跟我在一起,我哥的事你迟早会知道。” 崔狰没有反驳他的前半句话,只问:“可他身上并没有丝毫信息素。” 拥有腺体的alpha和omega对信息素的感知几乎是本能,即便对方隐藏得再好,是不是拥有信息素仍然一眼便可分辨。 陆霆雨没有立刻回答,反问崔狰:“如果这次你没有去救治沙沅,他会怎么样?” “腺体被药物毁掉,没法再产生alpha信息素……”崔狰话语顿住,他似乎明白了。 “督帅阁下的腺体被毁了?” “他是个alpha。”陆霆雨情绪有些低落,“那年他才15岁,被一个疯子咬伤了腺体,咬得很深,腺体虽然还在,却没法再产生信息素。” 这可真是联盟大新闻,特战部的最高指挥官,陆谊言陆督帅并非天生的beta,而是个腺体残疾的alpha。 “其实我早就想过,请你帮忙治疗我哥。”陆霆雨转过身,神情带了几分郑重和乞求,“他的腺体还在,如果能长期坚持做信息素疏导,说不定能够刺激腺体恢复感知。” beta的身体无法感知信息素,alpha却可以。不属于自身的信息素进入身体,对于alpha来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会本能激发出信息素抵抗。但若这信息素是抑制剂的味道,便会在激发信息素的同时不产生排斥。如果能用崔狰的信息素持续刺激陆谊言受伤的腺体,说不定还真能产生奇迹,叫枯萎了18年的腺体重新焕发生机。 “只需要像你平时给士兵们做信息素疏导那样,舒缓治疗就好。”陆霆雨恳求,“崔医生,请你帮我。” 崔狰没有立刻答应。想起跟陆谊言唯一一次见面,那位身居高位的督帅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高傲,嫌恶。 陆霆雨似乎也知道自己哥哥在平易近人方面实在做得不怎么样,忙替哥哥说好话:“他就是看着凶,嘴巴毒,脾气坏……呃,总之,他其实心很软。” 他凑到崔狰身边,双手握住他端着咖啡的手,语气有些可怜:“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也在我一岁的时候病死了,我们家族衰落,除了一个贵族的头衔什么都没有。小时候我身体很弱,是我哥一边上学一边拼命打工,才把我养活的。” “崔医生,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崔狰当然知道陆谊言对陆霆雨有多重要,陆霆雨身份环中的秘密文件夹,密码是陆谊言受封督帅的日子,里面的照片虽然近期多了许多崔狰的,但大多数还是与陆谊言有关。 “长官总说我诡计多端,我看长官装可怜的本事倒也不差。”崔狰伸手在那头张扬的红发上揉了揉,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我本就是特战部的医兵,长官吩咐,我自当照做。” 陆霆雨面上绽开笑容,猛地扑上来抱住崔狰,语气中的喜悦没有丝毫遮掩:“崔狰,你真好!” 崔狰低低应了声:“嗯。” 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够,陆霆雨用脸颊蹭了蹭他,贴到他耳边絮絮叨叨:“我们崔医生,心地善良,宽宏大量,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嗯,天使下凡!” 崔狰被他逗笑,又应:“嗯。” 陆霆雨的嘴唇从他耳边一点一点往下蹭,划过弧度完美的下颌线,来到微翘的唇角。 “你喝咖啡了?” 少年清亮的声音压得很低,声带的震动通过相接的唇角传入崔狰的耳朵。 “嗯。” “好喝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崔狰好看的薄唇上,抱在他腰间的手悄然环上他的脖子。 唇上的痒意让崔狰微微仰了仰头。 “长官要尝尝吗?” 陆霆雨眼前只剩一片紫色深潭,幽邃,危险,令人沉迷。 他轻轻贴上崔狰的嘴唇,温柔落下一个吻。 “要。” 紫色深潭边,毛发蓬勃张扬的小狮子低头舔水,荡起圈圈涟漪。 崔狰掌心握上一截劲瘦的腰肢,顺着对方啄吻的力道张开唇,纵容那青涩而滚烫的唇舌与他深深纠缠。 * 舰仓外的风沙逐渐昏暗,不多时,便彻底成了遮天蔽日的黑色。 “少将军,我们进入黑风沙带了,碎环之丘战场就在前方。”罗威走进来,向陆霆雨报告。 陆霆雨舔了舔红润的唇,视线仍黏在崔狰身上。 “知道了,找个合适的地方降落吧。”陆霆雨叮嘱罗威,“等会我先带一队人出舱探查,你呆在这保护崔医生。” 我吗?罗威挠了挠头,少将军是让在训练场上被崔医生单方面吊打到没脾气的我来保护崔医生吗? 崔狰懒懒靠在椅背上,手指间玩弄着一只空了的咖啡杯,“长官要去多久?” 陆霆雨咳嗽一声,努力忽视腰间被抓揉过的触感,严肃道:“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我。” 崔狰放下杯子,轻轻搓了搓指尖,“好。” 罗威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总感觉少将军和崔医生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怪黏糊的。 陆霆雨走后,崔狰在行军舰内无所事事,他本想帮留守的士兵们做信息素疏导,可士兵们却纷纷拒绝,只说最近信息素稳定得很,不需要疏导。 这可真是稀罕事,要知道平时这群家伙可是丁点都不会放过能接触到他的信息素的机会,冒着挨揍的风险也要把脑袋伸进他的诊室来“偷吃”一口。如今不仅主动拒绝他的信息素,还对他殷勤照顾得很,重活累活不让他干,甚至恨不得连饭都喂到他嘴边,不叫他抬一根手指。 后来崔狰才从罗威那里套出话来,是陆霆雨警告过他们,说崔医生前几日劳累过度,身体虚得厉害。 “若是把崔医生累坏了,以后可都没得吸了。”罗威重复陆霆雨的话。 崔狰严重怀疑这句话是经过罗威主观加工的,但他没有证据。 陆霆雨的原意大概是指前几日在沙沅家里接连战斗,崔狰的体力和精神力还没得到恢复,就随军直奔碎环之丘战场,怕那群精力旺盛的alpha打扰他休息。 可是陆霆雨不也一样吗?崔狰瞥了一眼窗外肆虐的黑风沙,真正需要休息的人,此刻也许已经身披红甲,手执长刀,陷入战斗了。 像一头骄傲凶狠的小狮子,永远冲杀在敌阵的最前方。 崔狰随手点开身份环,切换到【陆霆雨】的账号,点进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的照片又多了许多张,都是关于他的。 崔狰一张张翻看,感叹这家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拍下这么多。而且明明是他偷拍,照片描述却都十分蛮不讲理,大多都在污蔑崔狰诡计多端地勾引他。 也有个别几张拍了些不相干的东西,比如拍一对挂在星网上的宝石戒指,一枚红色,一枚紫色: -[这破石头这么贵?……紫色的像他的眼睛。] 比如拍路边一只灰白毛色的小猫: -[毛色跟他的发色一样……挺好摸的。] 诸如此类。 崔狰好笑地摇了摇头,刚要关上,手指却在划过最后一张照片时顿住。 第20章 那是一张自拍。陆霆雨的自拍。 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红发散乱着站在镜子前,肌肉线条流畅的双臂一手撑着镜框,一手拍下了这张照片。上半身占据了大半幅画面,少年只露出了半张脸,脸颊有些泛红,嘴巴半张着,似乎是刚经过什么剧烈运动,有些喘。 他身上的黑色背心被汗水打湿,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勾勒出少年劲瘦偾张的曲线。 只是一张普通的自拍,崔狰却微微眯了眯眼。他认得那件背心,那不是陆霆雨的—— 是他的。 似乎是在沙沅家里,他和陆霆雨打了一整日,打算去洗澡休息一阵的时候,他随手脱下自己的背心丢进浴室的脏衣篓里。 他以为衣服被沙宅的佣人拿去洗了,没想到竟被陆霆雨捡走了。 背心不是陆霆雨的,汗渍也不是陆霆雨的。 年轻气盛的少将军就这样将沾满他汗渍的脏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看那副模样,似乎还穿着它干了什么坏事。 崔狰的视线落到照片描述上,深紫的瞳孔蔓上一层暗色。 -[男友背心。] 指尖突然有些麻痒,那日握住少年腰肢的紧实触感重新浮现在崔狰的脑海。 如果自己当着他的面翻出那件背心,不知道这位少将军会是什么表情。 崔狰突然觉得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 然而,这样的等待持续了整整三日,陆霆雨还是没有回来。 来的人是罗威。 副将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惊惶与恐惧,他喉头滚动几下,艰难地将再也无法隐瞒的消息告知崔狰: “崔医生,少将军他……出事了。” 第17章 亲我 碎环之丘自从被黯蚀体当成巢穴,就弥漫着遮天蔽日的黑风沙。崔狰穿着防风斗篷,戴着护目镜,手提风灯,走在队伍正中。 他的四周是一队形制规整的黑甲,呈回字形将他护在其中。alpha士兵们精壮的身体隐藏于黑色翼甲之下,只剩颈上的定位信号在暗无天日的黑风沙中荧荧明灭。 “停!” 罗威伸出一只手,叫停了队伍。 “崔医生,少将军的信号就是在这里消失的。”罗威对崔狰道。 漫天黑风沙中,隐约能看见前方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屋宇林立,立柱参天。只是屋宇已然破败,立柱布满裂痕。这里是曾经的王族宫殿。 “当时我们分头进去探查,少将军进了其中一间偏殿,就、就这么消失了!”旁边一名alpha士兵声音中满是自责,“我们找遍了附近的宫殿,都没能找到他……” “带我去那间偏殿。”崔狰声音平静。 罗威有些踌躇,崔医生只是个医兵,况且少将军走前交代过要保护好崔医生,他把崔医生带下行军舰,真的合适吗? “他若当真命悬一线,只有我能救他。”崔狰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 罗威咬了咬牙,伸手一挥,“带路!” 一队黑甲跟在崔狰身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宫殿残墟,很快找到了陆霆雨消失的偏殿。 偏殿很宽敞,破败中隐隐能看出曾经雕金砌玉的精致模样。罗威打量一圈,疑惑道:“这里没有黯蚀体,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少将军会去哪里?” “我们怀疑这里有暗室,可是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进入的机关。”那名alpha士兵有些沮丧。 “或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崔狰沉吟,“分头找,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罗威点点头,带着士兵们四散开来。崔狰踏上一段破败的大理石台阶,在一幅巨大的画像前停了下来。 画像中是一名美丽的少女,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漆黑的瞳孔中透出浅浅的笑意,正抱着一只漂亮的灰白色小猫,斜倚在窗边。 画像栩栩如生,就连小猫身上的灰白毛发都纤毫毕现。崔狰看了许久,突然想到什么。 -[毛色跟他的发色一样……挺好摸的。] 他试探着抬起手,顺着画中小猫的毛发,缓缓摸了摸。 “轰隆!” 一声机关转动的巨响,画像底部的地面猛然转动,崔狰猝不及防被甩入画像背后弹开的暗门之中。 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崔狰摸了摸身后的墙壁,暗门已经彻底合上,外头的声音一丝一毫都没有传进来,身份环上的信号也突然消失了。 幸好风灯还在,崔狰点亮风灯,沿着面前幽黑的长廊往前走去。 长廊幽邃曲折,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尽头。这是一处露台,前方已经没有路,却赫然有一座悬浮在半空的浮空花园。花园精美瑰丽,想必是花费许多心思设计的,只是如今花园里既没有漂亮的花草,也没有花草的香气。 只有无数黑灰色的影子,重重叠叠,雾气森森。 黯蚀体。 崔狰心头一沉,这个浮空花园,竟是一处黯蚀体的巢穴! 夏夜雷雨倾盆暴虐,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风灯明灭,影影绰绰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浑身浴血,持刀而立。 崔狰眉头紧皱,厉喝一声:“陆霆雨,身后!” “簌——!” 长刀破风而过,斩断身后偷袭的黯蚀体。灰雾状的怪物却好似不知道痛,重新扑了上来。 一只,两只,三只……陆霆雨不知道已经战斗了多久,脚下堆了层层叠叠灰黑色的石块,那是黯蚀体死亡后的结晶。可黯蚀体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将陆霆雨包围其中,让他连逃跑的空隙都寻不到,只能在这处生死擂台上,被怪物们一点一点消耗生命。 夏夜雷雨的味道从清冽变得异常焦苦,崔狰眸色沉了沉。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在沙家的时候与他连日战斗,陆霆雨的信息素始终处于兴奋混乱的状态之中,一路赶来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又在这里陷入苦战。 如果继续强行使用信息素,即便是s级alpha,也只能面临信息素暴走溃散的死局。 他摸到露台的一处按钮,通往浮空花园的长梯缓缓降下。崔狰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你……干什么……”陆霆雨咬牙抵挡下一波攻击,信息素失控的感觉让他双目都有些模糊,可他还是看清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别过来!”他怒声吼道,“崔狰,走开!” 黯蚀体们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食物的存在,纷纷朝靠近的崔狰扑去。陆霆雨双目赤红,长刀如流火,硬生生劈开一条路,冲到崔狰面前,将他挡住。 他浑身都在往下滴着血,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好肉。颤抖的双手,失焦的瞳孔,浑浊的信息素,是他力竭的前兆。 灰雾状的怪物像一道灰色闪电,霎时就出现在陆霆雨冲向的位置,不等他站稳,新一轮的攻击没有丝毫喘息地压了下来。 陆霆雨知道自己该举起发沉的手臂,挡下这些攻击,可失控的信息素让他的动作陷入迟滞。 没有力气了。他有些懊恼地想,第一次带崔狰出任务,就让他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好在,虽然没力气,但只要用身体挡下,就不会伤到崔狰。 长刀垂落,陆霆雨转身抱紧崔狰,用后背接下致命的一击。 “锵!”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庞大而强势的信息素随着黑钢小刀飞旋而出,余光瞥过,陆霆雨的脚边霎时零零落落掉了一堆灰黑色石头。 “不是说很快回来吗?怎么去了这么久。”低沉好听的声音钻入耳朵,伴随着浓郁而纯净的抑制剂味道将他包裹。陆霆雨的意识稍稍回拢,他顾不上说话,只急促地呼吸着,像汲取赖以存活的甘霖。 “长官既然带了随队医兵,怎么不用?”崔狰单手将人揽在怀里,一面抵挡黯蚀体的攻击,一面问,“是不需要我帮忙吗?” 战意高涨,他日夜渴求的味道近在咫尺。陆霆雨用力揽住崔狰的脖颈,循着本能找到那处美味所在。 “需要……我需要你。”他喃喃重复,“崔狰,我需要你,需要你……” 滚烫的唇重重压上后颈的腺体,反复碾磨,吮吸。陆霆雨一时分不清身体的颤抖是因为疼痛还是兴奋。 “崔医生,帮帮我……我好疼,好难受……” 长刀重新举起,陆霆雨攀在高大的男人肩头,入迷地吮吃着,浮空花园中,恍惚有乌云盖顶,电闪雷鸣。 “哗啦!” 是刀锋刺破灰雾的声音。亦或是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 暴雨滂沱,气势万钧,带着锋锐的杀意扫荡而过。夏夜雷雨无休无止,重新洗刷天地,直至破败的花园恢复澄明。 灰雾尽数散去,灰黑色的石头厚厚铺了满地。 陆霆雨倒在地上,感觉自己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他艰难地转了转头,问崔狰:“你有没有受伤?” 崔狰脱下自己身上破烂脏污的防风斗篷丢在一边,露出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的精壮上身,蹲下身低叹一声:“长官,我们之间谁才是受伤的那个,应该非常明显。” 第21章 陆霆雨仔细打量他一圈,这才放心地闭上眼,“那就好。” “好在哪?”崔狰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哪有长官替下属挡伤的?” 浅杏色的眼睛重新睁开,里面多了些笑意。 “不是替下属,”陆霆雨莫名有些得意,“是替男朋友。” 虽然受伤了有点逊,但和崔狰一起端了黯蚀体的巢穴,又让他有些飘飘然。尤其是崔狰刚才主动把信息素喂到他嘴边。 想到刚才的场景,陆霆雨耳根发烫,心底火热,感觉如果以后上战场都能搂着个崔医生,那他或许可以一连单挑十个黯蚀体巢穴。 崔狰被他的神情逗笑,故意道:“长官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穿着不难受吗?不如我身上的先借长官穿一穿。” 陆霆雨视线飞速在他的黑色背心上扫过,像是想起什么,眸底的心虚一闪而过。 “不必,我穿不惯别人的衣服。”他表情严肃,又强调一遍,“我不会随便穿别人的……” 唇上降下一点温热,又很快离开。低沉好听的声音像电流钻入他的耳朵。 “笨蛋。” 陆霆雨心脏重重一跳,已经脱力的四肢神迹般恢复一点知觉,一把拽住想要站起身的崔狰。 “再亲一下。”陆霆雨双眼亮得惊人。 “亲什么?”崔狰假作不知。 “亲我。” 崔狰笑出声,“长官,这里是黯蚀体巢穴。” “亲我。” “不行。” “崔医生,我受伤很重,全身都很痛。”陆小将军可怜巴巴,“再亲一下吧,就一下。” 小孩子的手段只有三招,耍酷,撒娇,装可怜。偏偏崔狰觉得,好像都挺管用的。 他俯下身,碰了碰陆霆雨的唇。 脖颈被揽住,浅吻被贪吃的小狮子加深,变成缠绵的温存。 温柔肆意蔓延,一时间,谁都没注意到,浮空花园下的露台上,多了一个人。 深蓝短发,冰蓝眼瞳,庄严肃穆的军装立领包裹住后颈,像最古板的教徒。 第18章 让我闻闻 黑风沙狂呼怒啸,偏殿中升起熊熊火堆,好似末日中唯一的慰藉。 崔狰垂眸坐在火堆边,英挺的侧脸一半隐入黑暗,一半被火光照透,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肃杀。 “崔医生这是第二次救了我弟弟。”蓝发蓝眸的督帅嘴角挂着一抹身居高位者惯有的笑,随意转动手腕行了个下士礼,浑身散发出成熟男人的从容。 “身为哥哥,我感激不尽。” 真是虚伪到令人作呕,崔狰淡淡瞥他一眼。陆霆雨力竭昏迷,已经被单独送往赛德亚城的营地休养,崔狰却出于答应治疗陆谊言的承诺,继续留下来当随队医兵。 “督帅阁下不是说受伤了吗?伤在哪了?”崔狰问。 陆谊言微微偏头思索一阵,“让我想想……或许是碎环之丘的天气太过恶劣,黑风沙灌进领子里,磨伤了皮肤?” “哦?”崔狰视线扫过被高高竖起的立领完美遮盖的腺体位置,“那能否劳烦督帅阁下把军装脱了,方便我检查。” 虚伪的笑容凝在脸上,陆谊言面色倏然阴沉。 “崔狰,医生扮演游戏好玩吗?”男人终于露出不加掩饰的恶意,“听说你在特战部人气很旺,士兵们都很喜欢你,私底下叫你……联盟公用抑制剂?” 他凑到崔狰身边,俯下身,挑衅般嗅了嗅,“让我闻闻,跟超市货架上的货色有什么区别?” 崔狰拿木棍拨了拨火堆,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督帅阁下一个beta,也能闻出alpha的信息素吗?还是说……” 他抬了抬眸,火光照出眼瞳中的一丝讥讽,“阁下并非是beta。” 陆谊言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看来少将军央求我给您治疗,并非出自您的本意。” 橙红的火堆在陆谊言冰蓝色的瞳孔中燃烧,怨毒的话语落入崔狰的耳朵。 “治疗?肮脏残暴的劣兽披上人皮,就真把自己当成白衣天使了。你说,被你害死的亲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会不会感到欣慰?” 崔狰将木棍丢进火堆,看着火舌将它吞没,“看来督帅阁下不想治疗,那我就不打扰阁下休息了。” “等等。”陆谊言叫住他,嘴角重新挂上一抹虚伪的笑意,“特战部赏罚分明,崔医生既然救人有功,我自当为你嘉奖。” 他绕着崔狰缓缓踱步,军靴在空旷的偏殿内敲出笃笃回声。 “不如就奖赏崔医生一个立功的机会,如何?”陆谊言停下脚步,“正好联盟议会有急件需要处理,我不得不提前返回赛德亚城,明天的任务就由崔医生带队去完成。” 崔狰掀了掀眼皮,“督帅阁下是让一个医兵上战场?” “不,我只是让嗜血的劣兽回到适合他的位置。”陆谊言笑道,“任务完成的话,我可以许诺崔医生晋升高等医兵的机会。” 笑意中,毒蛇嘶嘶吐出沾满毒液的信子。 “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火堆劈啪作响,静静观视两人间的沉默。良久,崔狰开口:“多谢阁下。我愿为特战部鞠躬尽瘁,不过……我需要一个帮手。” 他手指向的方向,是偏殿阴影处摆放着的一只只巨大铁笼。铁笼的造型有些像狗笼,只不过要大上许多,笼顶和底部都有便于运输提放的轨道和爪刺。 每只笼中,挤挤挨挨装了几十号人。 “枭奴?”陆谊言挑了挑眉,“别说一个,这批带出来826名枭奴,尽数归你使用。” 崔狰没有应声,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名枭奴身上。那人白发白瞳,样貌出众,身形峻拔,静静伫立在笼中。 是3586。 崔狰从陆谊言带人卸下枭笼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只是那个在特战部的时候“主人主人”喊个不停,总是黏着他不撒手的3586却仿佛不认识他似的,自从进入偏殿,就出神般注视着一样东西——墙壁上的黑发少女画像。 “梁违。”陆谊言将一名士兵喊来,对崔狰道,“这是直遣队的队长梁违,明日你就跟他一道去。” 梁违先是将手中一只药瓶递给陆谊言,低声道:“您的药。”崔狰余光扫过瓶身包装,似乎是镇痛剂。 梁违又转向崔狰,向他行了个军礼,“崔医生。” 崔狰没见过他。直遣队虽然也是特战部的人,但直属于陆谊言调派,常年驻扎在赛德亚城的营地,鲜少回第三军区。 他朝梁违点了点头,“梁队长,请多关照。” “是该多关照。”陆谊言拍了拍梁违的肩膀,像任何一个关心下属的长官,“你可要……好好保护好崔医生。” * 黑风沙肆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一早,总算稍稍停歇。 梁违效率很高,迅速整理好队伍,便带队向任务点进发。为了照顾崔狰,他给崔狰也准备了一套翼甲,整整齐齐的黑色翼甲小队气势凛然,井然有序。在翼甲军身后,则是一辆巨型装载车,专门用来装载枭奴。 “梁队长这是往黯蚀体的巢穴去?”崔狰全身包裹在黑甲之中,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紫色眼瞳,询问地看向梁违。 “黯蚀体巢穴?”梁违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我们接到的并不是清扫任务,而是采集任务。” “采集任务?”崔狰眉头皱了皱,他从没听说过碎环之丘战场还有采集任务。若说陆谊言故意不告诉他倒是有可能,但陆霆雨不可能不告诉他,除非,陆霆雨也不知道。 这次陆谊言亲自带兵来碎环之丘,本就十分奇怪,如今看来,这任务并不寻常。陆谊言并没有受伤,却刻意呼叫了陆霆雨来增援,也许为的就是将这个不寻常的任务交接给他。只可惜陆霆雨误闯黯蚀体巢穴受了重伤,陆谊言只好作罢。 想到陆谊言,崔狰又问:“梁队长昨晚给督帅阁下的药是镇痛剂?莫非阁下当真是被黑风沙磨伤了皮肤?” 梁违大笑起来,“咱们督帅阁下哪有这么娇气,他虽然是个beta,但能力和手段丝毫不输alpha。至于镇痛剂……” 他摊了摊手,“或许督帅身上有陈年旧伤?这不是我该打听的事,我只知道督帅身边常年都备着镇痛剂。他身为一个beta,要统领全是alpha的特级作战部,承受的压力可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再加上他当选了最高议会的议员,陆家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贵族,到隐隐有成为‘第十三贵族’的架势,背后不知道有多少眼红的人在盯着他,甚至想要他的命……” 似乎是察觉自己话中的不妥,梁违没再往下说,拍了拍崔狰的肩膀便走到队伍前头去了。 回想起他与陆谊言两次见面,对方毫不掩饰的厌恶态度,崔狰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他从八岁起就经历过许多人对他毫无理由的恶意,但大多是以嘲弄和取乐为主,陆谊言对他,却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怼。 第22章 崔狰摇了摇头,不再思考关于陆谊言的问题。总归他是陆霆雨的哥哥,若他对自己的刁难只限于让他随队做任务吃点苦头,那崔狰也不打算多跟他计较。 行进的队伍绕过王族宫殿遗址,又往前走了很远。没有风沙的时候,黯蚀体很少出来活动,一路上只零星遇到几只落单的黯蚀体,都被轻松解决。 中途队伍停下来休整过一次,梁违一行人摘下头盔,开始分发食物。崔狰也有一份,他却没吃,而是看向仍被装在长车上的数只巨型枭笼。 “枭奴的食物呢?”他问梁违。 梁违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崔医生说笑了,任务中的枭奴是不进食的。” 崔狰垂了垂眼,走到一只枭笼旁边,将餐食中的一根烤玉米随手丢了出去。 “我不爱吃这个,你替我吃了。” 他没有具体指谁,但烤玉米却准确无误地落入3586手中。3586没有和崔狰说话,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像昨晚一样静静站立着,仿佛完全不认识崔狰。 旁边几名枭奴有些垂涎地看了看他手中的烤玉米,伸手就想来抢,3586透明的眼瞳中却突然露出凶光,抬脚就踹向那名枭奴。 笼中顿时骚乱起来,梁违走过来敲了敲笼柱,粗声警告道:“安静!” 枭奴们畏惧地看他一眼,瞬间老实下来,不敢再动作。 “崔医生倒是挺有爱心的。”梁违笑着夸了一句,只是在崔狰转身离去之后,那笑容在他脸上缓缓变冷。 他想起昨夜督帅阁下的命令。 “明天去采集,你知道该怎么做。”陆谊言声音阴沉,“不要让我看到不该回来的人。” 梁违面露踌躇,“可是少将军特地吩咐过,要保护好崔医生,不能让他少一根头发。” “呵。”陆谊言低笑一声,面色却更冷,“梁违,直遣队不用清扫边境战场,日日在赛德亚城吃香喝辣,日子过得很安逸吧?” 梁违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督帅阁下,是我失言!您放心,我必叫崔狰有去无回!” “就凭他一个肮脏的杂种也敢觊觎我的弟弟。”深重的怨怒从陆谊言冰蓝的眼眸中溢出,“他早就该死了……早在他八岁那年,就该死在里里弗斯岛。” 回忆起督帅阁下昨晚阴鸷的面容,思及他平日里的雷霆手段,梁违望着崔狰的背影,面上闪过郁色。 “自己都活不了,还有心思担心枭奴。”他的声音很低,很快消散在风沙中。没人看到,他背后的枭笼中,一个白发白眸的枭奴正死死盯着他。 第19章 我不叫3586 天色渐暗,黑风沙又开始呜咽着袭来。 又前行许久,崔狰震了震翼甲,抖掉缝隙里的砂砾,对梁违道:“风沙越来越大,不如先找个地方扎营,明日再继续行动。” 梁违却摇了摇头,“不必等到明日,崔医生,我们到了。” 他伸手指向前方,黑风沙遮罩之下,影影绰绰有什么高大之物挺立着。崔狰推开黑甲头盔上的防风罩,定睛看去,深紫的眼瞳中划过一抹惊诧。 那竟是一棵粗壮的巨树! 树体高大,树杈有规律地对称生长,枝头却光秃秃的,没有花叶。树身似木似铁,通体漆黑,在风沙中隐隐流动着幽暗的光泽。仔细一瞧,那流动的光泽其实是树干肌理中分泌出的浆液。 “黑树……竟然真的存在。”崔狰喃喃。 “崔医生博识,居然知晓黑树。”梁违夸赞,“不愧是十二贵族崔家的后人。” 崔狰却皱紧了眉,“联盟史的记载之中,王族的‘黑树计划’不是失败了吗?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棵黑树?” “历史这玩意儿,还不是活着的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梁违哈哈大笑,“我可不管史书怎么写,总之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采集这棵树的树浆。” 他大手一挥,“兄弟们,干活!” 身穿黑甲的士兵们纷纷朝树下走去,取出专门的采集器开始采集黑树树干上流出的浓稠汁液。 那汁液黏腻,采集的士兵们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些许树浆。崔狰眉心蹙得更紧,心底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督帅阁下为什么要采集树浆?”他伸手抓住梁违的肩膀,“是不是跟‘黑树计划’有关?” 梁违回头看他,“崔医生,这些不是你我该知道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懂吗?” 他挥开崔狰,一手提着装满树浆的采集器,对士兵们喊道:“采完收队!” “哐当!!”一声巨响自身后传来。 “艹!这个枭奴发什么疯?!”一名采集完树浆的士兵吓了一跳,手中采集器倾倒,黑色的汁液泼了满身。 长车上的一只枭笼里,3586正暴躁地撞击着笼柱,似乎想破笼而出。只是笼柱由特殊金属制成,坚硬无比,他的撞击收效甚微。 那名士兵拔出翼甲上的枪械,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了笼柱上。 “老实点!不然有你……呃!”士兵叫骂的话语猛地顿住。 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骨碌碌掉到地上,士兵的嘴巴神经质地动了动,似乎想说完未尽的话。可他终究是说不出来了,无头的身躯呆立片刻,也随之轰然倒地。 没有了身躯的遮挡,露出后面一片形状佝偻的灰雾。 “该死!是黯蚀体!”梁违怒骂一声,冲士兵们道,“干掉它!” 没有人动。士兵们惊恐地注视着黑树,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队长,黯蚀体……” 黑沙漫漫,树影萋萋。黑树之下,雾色如潮涌动,密密麻麻竟全是黯蚀体! 灰黑色的影子比闪电更迅疾,瞬间向树下提着采集器的几名士兵发起进攻。鲜血溅上树干,alpha士兵们的信息素像风暴般混乱爆发,试图作出抵抗。可黯蚀体的数量实在太多,像是一整个巢穴……不,数十个巢穴的黯蚀体集体出动。 “它们似乎在保护黑树!”崔狰迅速拔出黑甲上的枪械,边向树下的灰雾扫射边沉声吼道,“丢掉树浆!” 黯蚀体没有视力,只靠气味分辨敌人,崔狰发现他们率先攻击的就是身上沾有树浆的士兵。 “不行!采集任务必须完成,树浆必须带回去!”梁违面色难看,眼神沉了沉,朝守在装载车边的士兵吼道,“打开枭笼!” 士兵没有犹豫,伸手按下装载车上的几个按钮。 轰隆隆! 机扩转动的声音响起,笼柱上下伸缩,消失无踪。826名枭奴像被装盘的食物,暴露在黯蚀体的包围之中。 梁违将手中装满树浆的采集器高高抛起,然后架起黑甲右臂上特制的轻型炮,一击轰向采集器。 采集器被冲击力撞飞到装载车顶上,轰然炸开!黑色树浆如雨水溅落在枭奴们身上。数量庞大的黯蚀体静立片刻,随即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饥饿的信号。 “梁违,你在干什么!”崔狰一枪解决近在眼前的黯蚀体,声音中沾染上一丝怒意。 梁违冷冷看他一眼,“崔医生该不会不知道枭奴怎么用吧?” 装载车边传来惨烈的嘶喊,毫无抵抗力的枭奴成为了黯蚀体丰盛的晚餐。 “黯蚀体的移动速度非常恐怖,但是,一旦它们吃饱了,动作就会变得非常迟缓,杀起来毫不费力。”梁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崔医生现在该知道,为什么任务中的枭奴不进食了吧。” 因为没有必要。他们的作用就是充当黯蚀体的口粮,将死之人,没必要进食。 “现在,也是时候轮到崔医生了。”梁违缓缓举起右臂,将轻型炮的炮口对准崔狰。 崔狰面上划过冷厉之色,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枪械,可就在他想要动作的那一刻,翼甲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电流! “唔!”崔狰身躯一颤,单膝跪地,身上的翼甲不受他的控制,像一个微型牢笼,将他紧紧束缚。 “抱歉了崔医生,你的翼甲被我动了点小小的手脚。”黝黑的炮口泛着森冷的寒光,梁违扣动扳机。 “嘭——!!” 炮声轰鸣,黑沙化作细碎烟尘,遮天蔽日,将崔狰拢在其中。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梁违收回手臂,正待转身,却忽觉有些不对。 烟尘中,似乎……还有一个人? 黑色烟尘环绕在他身侧,遮罩住他的头脸,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衣服上有个编号:3586。 枭奴挡在崔狰身前,手中举着一块厚重的铁片。那似乎是从装载车笨重的防弹车身上撕下来的,经过轻型炮的洗礼,已经残破不堪。被炸散的细碎铁块溅落一地,有很大一部分,深深嵌入了枭奴的身体。 鲜红的血液后知后觉地淌了满身,枭奴缓缓站起身,丢掉手中的铁片。 “你……!”梁违面露惊愕,“3586,你在干什么?!” 3586没有回答,他踩着梁违的尾音,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第23章 “呃!” 梁违的脖颈被一截碎铁片割开,大股大股的鲜血争先恐后喷涌而出。 他僵硬地扭过头,黑烟散去,他看见枭奴半边脸全是血,一双眼睛像浸泡在血水中的黑曜石。 “你……呃……你……”梁违瞳孔惊恐地放大,不仅是眼瞳,3586那头属于低贱平民银白色头发,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变成鸦羽般的乌黑。 “你……是……” 他死了。 黑发黑瞳的少年身躯有些摇晃,一步一步走回崔狰身边,徒手将崔狰身上的黑甲一片片拆下,丢到一旁。 崔狰身上半点都没有受到波及,刚才轻型炮炸开的一瞬间,3586身上爆发出惊人的信息素,替他挡下了全部攻击。 这不是一个平民alpha能够拥有的力量。 ——王族。 黑发黑瞳,曾经是这片星云最尊贵的颜色,是王族的象征。 身上陡然一沉,是3586将梁违的翼甲脱了下来,穿到崔狰的身上。 “往南全速飞行,以翼甲的速度大约三天后能抵达赛德亚城。别再回特战部了,那不是什么好地方。”3586的声音很低,面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 崔狰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眸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跟我走,你的身份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 一个吞噬了黯蚀体,拥有黯蚀体部分能力的王族少年,在早已将王族驱逐出境的联盟,只会面临两种下场:摆入展示柜里,或者躺在手术台上。 崔狰不知道他是不是恢复了记忆,也不知道那个会抱着他撒娇的小怪物是不是已经消失在这具身体里了,但既然3586毫不犹豫地选择救他的性命,崔狰便不会扔下他不管。 3586轻轻摇了摇头,“我要留在这里,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他朝黑树走去。一路上,枭奴和士兵们的尸体铺了满地,狂欢的黯蚀体们见到他,想要攻击,却又在快要接触到的那一刻犹疑着停下。 3586把沾血的手掌贴上树干,黑色的树干迅速泛起一丝诡异的红色,随即是一声轰隆巨响。 黑树的下方,竟裂开一个幽深的入口! 尚且存活的枭奴们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挣扎着向入口中扑了进去。说来也怪,黯蚀体们像是有什么忌讳,纷纷绕开入口,没有再追进去。 “这下面是……”崔狰跟在他身后,面露惊诧。 “王族陵墓。”3586低声道,“我必须进去弄清楚一些事……” 他转过头,语气冷淡,说出的话语却像是承诺,“等我弄明白一切,我会告诉你……你应该知道真相。” 崔狰定定望着他,“3586,你到底是谁?” 黑发少年一步一步走入深埋于黑树底下的王族陵墓,浑身血迹斑斑,伤痕遍布,脊背却挺得很直。 “我不叫3586。我乃王女银安的幼子,我叫银辛。” 第20章 像条狗一样趴在他脚边 “先生,您不能硬闯!这里是联盟议会理事部,先生!” 赛德亚城一处气派威严的大楼中,几名卫兵急急追在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后。 男人面容非常英俊,但似乎是在外奔波许久,整个人都被风霜尘土打磨过,银灰色的发丝在额前垂下,半遮住一双深紫色的眼瞳,凌乱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怒。 “先生,要不您先登记预约一下……”卫兵苦口婆心劝着。 “你跟这种蛮不讲理的无赖废什么话?我看咱们直接扑上去把他抓了!”身边一名年轻卫兵跃跃欲试,很快,脑袋上被同伴重重锤了一下。 “你不认得他是谁吗?”同伴低声道,“崔狰,议长阁下的儿子!” 崔狰一脚踹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办公室内的议员吓了一跳,瞪着眼睛望过来。 “抱歉,走错了。”崔狰面无表情,“陆谊言在哪间?” 议员下意识指了一个方向。 “多谢。”崔狰礼貌地关上门。 有了指引,这回他轻松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嘭!”又是一声巨大的踹门声。 卫兵欲哭无泪,“陆议员,这位先生他、他找您。” 还以为会迎来陆议员一顿呵斥的卫兵,却听办公室内安静片刻,然后响起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已经进去了。年轻卫兵抬眼偷偷看了一眼议长阁下那个传说中被戴了绿帽生下来的便宜儿子,只觉崔家不愧是十二贵族,基因过于优越了,即便混了平民的低贱血脉,照样帅得有些过分。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崔狰背手将门反锁。办公室很宽敞,里面似乎还有个可供休息的隔间。只是明明是大白天,墙边却拉着厚厚的窗帘,只留一条细缝勉强透进来一点光亮。 陆谊言正襟危坐在宽大的木质办公桌前,双手撑住下巴,低垂着头,崔狰看不清他的表情。 “督帅阁下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他问。 “直遣队呢?”陆谊言声音愈加沙哑。 “死光了。”崔狰冷声道,“顺便一提,枭奴也不见了。” 陆谊言的语气没有波动,“看来采集任务失败了。” “陆谊言,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崔狰又问一遍。 陆谊言沉默良久,突然道:“崔医生,我需要治疗。” 崔狰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督帅阁下的脸皮还真是够厚的,才刚在战场上命人杀我,如今还能面不改色地让我给你治疗,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陆谊言没有回应他的质问,语气急促几分,“崔狰,我需要治疗!” 崔狰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他走到墙边,一把拉开窗帘。 “别!”陆谊言呵斥一声,然而已经来不及。窗外的日光将屋内照得透彻,也将陆谊言照得透彻。 他的状况很糟糕。 蓝发蓝眸的督帅端坐在办公桌前,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若不是双手勉强支住下巴,那颗高傲的头颅恐怕早已垂到桌上。向来冷肃的脸上一片苍白,冷汗打湿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短发,连带着束起的军装立领也洇湿一块。 他的手边是一瓶打翻的药剂,上面写着“镇痛剂”几个字。 崔狰拿起药瓶闻了闻,双眸骤然一缩。 信息素毒! “看来有人想要督帅阁下的性命。”崔狰缓缓将药瓶放回原位,“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着,毫不留恋地就往门口走去。 “站住!”陆谊言艰难出声,努力不让自己的嗓音露出颤意,“直遣队中有人被收买,换了我随身的药剂,害我中了信息素毒。” 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既然都死了,倒是省得我去处置。这件事,我不会跟你计较。” 崔狰轻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督帅阁下。” 陆谊言无视他话语中的嘲讽,继续道:“崔狰,只要你肯救我,我保证绝不再对你下手,并且让你升任高级医兵。你若想上战场,立军功,爬到更高的位置,我也都答应你。” “听起来倒是挺诱人。”崔狰摸了摸下巴,“如此说来,我和督帅阁下之间的恩怨算是扯平了?” “是。”陆谊言朝他伸出手,哑声道,“过来,现在就开始治疗。” 崔狰缓缓走到他身后,轻柔道:“可是,还有件事没有扯平。” “什么事?”陆谊言语气不耐。 “因为督帅阁下的命令,我的一只宠物受伤了。”他想了想,“现在大约不能算是宠物了……不过总之,他受伤这件事,确实是督帅阁下造成的。” “崔狰,你别太过分。”陆谊言咬牙,“宠物而已,伤便伤了,死便死了,我没工夫陪你废话!” 崔狰的眼神逐渐冷下来,他伸手一把扯开陆谊言的衣领,露出他军装包裹下的后颈。 精致的金色纽扣迸开,叮叮当当弹落到地上。陆谊言气得全身都剧烈抖动,“崔狰!” 那里是一块畸形的,丑陋的疤。一个深深的齿印嵌在腺体的位置,断绝了alpha产生信息素的源头。看齿印大小,似乎不像是成年人所为。 崔狰带着薄茧的手指重重按下去,陆谊言的身体下意识痉挛一下,枯萎的腺体却对alpha的信息素没有丝毫反应,像一块风干多年的死肉。 “督帅阁下,你这里……”他恶劣地戳了戳,“没救了。普通的刺激根本不可能让这里重新焕发生机,分泌不出信息素,就无法清除你体内的信息素毒。” 他像是怕陆谊言听不懂,好心解释道:“也就是说,督帅阁下除了等死,没有别的办法。” 陆霆雨曾央求他救治陆谊言,用信息素疏导的方式,经年累月,花上五年十年,或许真的会产生奇迹。 但陆谊言没有时间了。 他中了信息素毒,这对于没有信息素的人来说就是无解的毒。即便崔狰用战斗或者情欲激发出高浓度的信息素喂给他,也来不及刺激他的腺体恢复了。 第24章 “反正都要死了,督帅阁下不如在死之前把欠我宠物的还了吧。” 对于想杀自己的人,崔狰没有半点怜悯。 他粗暴地将面色愈加苍白的陆谊言从柔软的皮质座椅中拖出来,丢到地板上。他在办公室内环视一圈,拔出插在一旁的联盟军旗,扯掉旗面,只留下约摸一米长的金属旗杆。 “崔狰,你要干什么……”陆谊言的毒发作得愈加厉害,他的体温开始升高,意识逐渐模糊,视线也不甚清楚。他企图再说些什么。 “啪!” 金属细杆破空呼啸,重重抽在陆谊言身上。 “呃!”想好的说辞吞进嘴里,他短促地叫了一声,冰蓝的眼瞳中流露出震惊,随即是深深的愤怒,“崔狰!你敢打我?!” “啪!”又是一杆落下。 “崔狰,我是你的长官!我是……啊!!” 回应他的是更重的惩罚。 崔狰回忆着3586,或者该叫银辛了,身上伤口的位置,面无表情地一杆接着一杆抽在高傲的督帅身上。 陆谊言一开始还不停地怒骂,但没一会儿,叫骂声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闷哼。 崔狰还以为他是放弃抵抗了,可当下一杆的位置打得低了些,蹭过陆谊言的腿跟时,却发现蜷缩着身子的人忽然失控地抽搐了一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瞬间蒸腾起一片粉色。 崔狰皱了皱眉,一脚踢在他的心口,将始终弓着背的人摊平在他面前。 陆谊言的军装外套已经彻底散乱,露出里面皱成一团的白衬衫,衬衫被汗水洇湿,隐约透出下面健硕的胸肌。 崔狰却没心思欣赏这位督帅阁下的身材,他视线扫过那双笔直的长腿中间,极少地显露出了一丝明晃晃的厌恶。 陆谊言搏乞了。 崔狰的军靴重重踩了上去,陆谊言口中泻出一声变调的低吟,整个人像只被沸水烫到的虾子,猛地弹了一下。 “督帅阁下……”崔狰弯下腰,沉冷的声音钻入陆谊言的耳中,“你是变态吗?” 陆谊言闭上双眼,张口无声地喘着粗气。他分不清身体的颤抖究竟是因为毒素发作,还是抽打的疼痛,亦或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陆谊言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疼痛。不,或许该说,享受疼痛。 他是个alpha,腺体残疾的alpha。可是,他的腺体并非完全坏死,他能够感受到信息素,不论是alpha的,还是omega的。这些杂乱的信息素一旦接触到他,受到刺激的畸形腺体便会本能地想要自愈,那个折磨他多年的伤口,就会持续刺痛。可那些信息素都太弱,除了给他带来痛苦之外,并不能使他的腺体真正苏醒。 他想过屏蔽这些纷杂的信息素,用最简单的方法——服用抑制剂。可是他在外人面前是个beta,一个只凭借自己的能力,不依靠天生优势爬到高位的优秀beta。beta是不会需要抑制剂的,所以他也不能需要。 后来他找到了替代品,镇痛剂。镇痛剂可以缓解他腺体的刺痛,让他的精神得到舒缓。可常年与疼痛为伴,时日久了,疼痛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令他依赖的存在。只有感觉到身体实在疲惫的时候,他才会服用镇痛剂,来给身体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些事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也无法对任何人启齿,他隐藏了18年的秘密,就这么轻易地被这个卑劣的医兵以最羞辱的方式揭穿。 崔狰瞥一眼桌上散落的镇痛剂,隐约猜到一些缘由。当初毁了陆谊言腺体的人不仅使得一个alpha不得不伪装成beta生存,还带给他持续不断的伤害。 崔狰突然觉得有些没劲,他丢掉旗杆,转身便要离开。 “别走!”裤脚被一只青筋凸起的手紧紧抓住。 “崔狰,不许走,救我!”陆谊言深蓝色的短发狼狈散乱,眼瞳中好似燃着一团冰蓝的火焰,“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崔狰莫名有些烦躁,“我说了,救不了,你的……” “若我说可以呢?”陆谊言死死盯着他,“崔狰,我的腺体是15岁的时候受伤的。” “几岁受伤都救不了,你……”崔狰突然顿住。 良久的沉默。 “督帅阁下……” 崔狰声音很低,他似乎明白陆谊言在说什么了。他垂眸注视着像条狗一样趴在他脚边的联盟督帅,深紫的眼瞳中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的生殖腔,不会还在吧?” 第21章 畸形的怪物 15岁那年,陆谊言成为了一个beta。 当然,是个假beta。他拥有alpha的腺体,拥有alpha优越的身体和样貌,唯独没有alpha的信息素。 他是个假alpha。 正常的alpha会在成长的过程中显现第二性征,体内发育不成熟的生殖腔会逐渐退化,直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腺体会愈发成熟,在18岁成年后,觉醒不同的信息素。 可他不是正常的alpha。他的腺体没能发育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信息素,他的生殖腔也没能退化完全,仍旧恶心地残留在他体内。 不,15岁的陆谊言想,他既不是alpha,也不是beta,他只是一个残疾的,畸形的怪物。 养好伤后,他转入了一所新的贵族学校。他融入得很好,他帅气,聪明,温和,很快获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甚至当选了班长。 直到一节体育课。 那是他转学后的第一个夏天,他和一群alpha在小篮球场打球,烈日炎炎,alpha们都着穿着无袖背心,有几个甚至赤着上身,卖弄般露出初显轮廓的薄薄肌肉,只有陆谊言穿着立领衬衫。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alpha们朝他吹口哨,笑着让他脱掉。 “放心吧班长,就算你是块白斩鸡,兄弟们也不会笑话你的!”十五六岁的alpha们自恋,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在陆谊言再三表示拒绝之后,他们笑闹着扑上去,生生扯掉了他的衬衣。 丑陋的,残疾的腺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小篮球场静默一瞬,直到那个手里拿着陆谊言衬衣的alpha条件反射般将衬衣丢了出去,嫌恶得像甩掉什么会传染的脏东西。 畸形的劣兽混入人类的领地,遭到驱逐和排挤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从那一天起,挨打成了陆谊言每日的功课,伤疤成了陆谊言计时的工具。旧伤好了,又添新的,到最后,陆谊言也懒得去数新旧,只要没被打死,那就继续活着。 陆霆雨长大后有一次调皮逃学,被陆谊言抓回来后苦着脸抱怨:“上学好烦,那群alpha总缠着我教他们打架,那群omega总往我桌子里塞情书。哥,你上学的时候也这样吗?” 陆谊言答不上来,他上学的时候没有被人崇拜,没有被人爱慕。只有血和伤口,消毒水和镇痛剂。 后来陆谊言学乖了,他主动帮那些alpha写作业,换取免于挨打的权利。他成绩很好,作业也写得很好,alpha们慢慢信任他,临近毕业时,甚至将最重要的结业课题交给他去完成。 陆谊言完成得很用心,alpha们都很满意,谁都没有发现,课题的内容与当月发表在星网科学论坛上的研究内容完全一致。 陆谊言以第一作者的身份举报了alpha们的抄袭行为,并在科学论坛上严肃指责这一不良风气。舆论压力之下,学校将alpha们尽数开除。 霸凌者得到了惩罚,事情本该告一段落。 可是还不够。 考入军校之后,陆谊言在资助人的帮助下开始接触军政,用了些手段将那些alpha的家族逐一击垮,迫使他们流落下城区。 而后,那些可怜的alpha们出奇地倒霉,有的病死了,有的被车撞死了,有的喝醉酒倒在街头冻死了。 那是陆谊言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 下城区的人命不值钱,捏死那些alpha,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陆谊言本以为,崔狰也是那只蚂蚁。联盟的笑柄,贵族的耻辱,死掉只会大快人心的存在。 ——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谊言花了18年,忍受了18年,费尽千辛万苦才爬到如今的位置,不是为了把生命结束在得到一切的时候。 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不论用尽什么手段。 联盟军事审判庭。 密闭的隔音墙阻绝了外头瓢泼的雨声,庭内一片寂静。 “特级作战部低等医兵,崔狰。” 陆谊言端坐在审判庭正中,冷眸注视着那个男人。 “于碎环之丘战场犯下严重失误,导致直遣队全军覆没,826名枭奴下落不明。依联盟军律,剥夺军职,终身监禁。” 这就是他的计划,他惯用的伎俩。崔狰拒绝为他治疗,那就以权势逼人就范。 “崔狰,你是否认罪?” 认罪,余生都在监狱中度过。或者答应救他。崔狰只能选其一。 “督帅阁下什么时候兼职给审判庭打工了?如此操劳,身体受得住吗?”男人身上戴着锁链,整个人被困在逼仄的囚笼之中,却依然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第25章 陆谊言最讨厌他这种姿态。他知道,男人对他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所以有恃无恐。 他按下遥控按钮,囚笼上瞬间窜过细小的电流。这是威慑犯人用的小手段,陆谊言知道对崔狰这样的人不会起什么效果,但他就是看不惯崔狰从容的模样。 果然,崔狰凶狠瞪了他一眼。陆谊言心情愉悦几分,继续问道:“崔狰,我再问一次,你是否……” “他有什么罪?!” 沉重的大门被轰然砸开,一道火红身影迈着怒气冲冲的步伐疾步闯入。 是他的弟弟,陆霆雨。 陆谊言眉心蹙起,“陆霆雨,你不在营地好好养伤,跑来这里捣什么乱?” 冯宪明退伍之后,他本想将碎环之丘的采集任务交接给陆霆雨,可陆霆雨落入黯蚀体的巢穴,受了重伤,陆谊言只好将他接到赛德亚城的营地暂时休养。 “我要是不来,他怕不是要被你们折磨死!他是我的部下,想对他滥用私刑得先问过我!” 陆谊言看着自己的弟弟像只护食的小狮子,张牙舞爪地发出稚嫩的威胁。 而那个被护着的男人,正顺着他的话表演,假装虚弱地靠在囚笼里。 狡猾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陆谊言心中冷笑,也只有自己弟弟这样单纯到愚蠢的年轻人才会上当。 “哥,若没有他舍命救我,今日你就见不到我了。”他的傻弟弟好歹知道强硬在他面前不管用,转而替那个男人求情,“你知道的,他的信息素特殊,本不应该上战场的,他都是为了我!毕竟……” 陆谊言冷眼看着自己弟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喜欢我。” 心脏猛然一悸。陆谊言摆放在桌面上的手攥紧,熟悉的痛楚开始在身体内游走。 明明已经花了一晚上在医疗舱中强行压制,信息素毒竟这么快又发作了! “啧啧啧,哥哥鸠占鹊巢,弟弟厚颜无耻,你们陆家可真是一脉相承。” 金发青年挥开阻拦的守卫,旁若无人地闯进来。 沙家的二公子,沙沅。又是一个为了崔狰而来的人。 陆谊言迅速垂下眼眸,不让自己的状况泄露半分。 “沙沅,你来干什么?我们特战部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陆谊言听见陆霆雨与他针锋相对。 “我竟不知,特战部的手什么时候都伸到审判庭来了。”沙沅却是早有准备,“督帅阁下借用审判庭可跟夏家打过招呼了?夏家小公子眼下就在外头等我,不如我帮督帅跟他说一声?” 军事审判庭的庭长正是夏家家主,同为十二贵族,夏家的小儿子夏慕与沙家早有婚约。 为了一个崔狰,还真够热闹的。 陆谊言冰蓝的眸中一瞬间闪过浓烈的怒火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这该死的信息素毒没有在此时发作的话。十二贵族又如何,即便来再多的人,他都有办法不让他们带走崔狰。 可是体内翻涌的痛苦与躁动告诉他,到此为止了。 陆霆雨和沙沅似乎争吵了几句,陆谊言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好像看到陆霆雨甚至有闲心送给崔狰一颗糖,崔狰不仅没有嫌弃,还乖巧地剥开吃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隐约听到崔狰让所有人都离开。 “督帅阁下还不打算将我放出来吗?” 审判庭内一片安静,他听到那个男人在对他说话。陆谊言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缓缓朝男人走去。 这是最后的机会。 命令他……不,恳求他。求他救自己。 身体猛然被一股巨力拉扯,后背重重撞上粗重冰冷的笼柱,崔狰颈上的星锁爬上了他的脖颈。他就像一只被拴住的狗,除了乞求主人的施舍,没有别的出路。 “崔狰……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救我?” 他知道他该说些什么。这么多年的霸凌,屈辱,早就让他学会求饶。 可他还是搞砸了。 因为他听到崔狰问他: “陆谊言,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浓烈的情绪一瞬间将他灭顶。信息素毒在体内沸腾,像燃烧的火,将他整颗心脏都烧得焦苦,烧得碎烂。 他嘶声笑起来,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肮脏的劣兽。” 他不该这样说的。他该乞求崔狰,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那样,在合适的时机展露出脆弱,等待猎物上钩的时候,再一击杀之。 可他没有办法。 面对崔狰,他没有办法。 “督帅阁下的信息素毒已经发作过一次,这次若挺不过去就会死。”男人冷淡的声音渐渐远离。 他被丢下了,一如他所料。 陆谊言瘫软在地上,血管中如沸水灼娆,全身痛苦地痉挛。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 “陆霆雨应该会很伤心,不过请您放心,身为他的男朋友,我会在您的葬礼上好好陪伴他的。” 不,不该是这样。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永别了,督帅阁下。” 冰蓝的眼眸猛然睁开,陆谊言面上扬起一抹惨然的笑,分不清到底是希望,还是绝望。 “崔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要不要打个赌?” 崔狰脚步没停,将死之人的话,他懒得听。 可审判庭太安静,那个声音毫无障碍地穿过他的耳膜。 “我赌你……走不出这扇门。” 审判庭厚重的铁门沉寂,肃穆。崔狰伸手摸上门把。 是毒素导致意识混乱,还是太过恐惧死亡?崔狰懒得去分辨,他对陆谊言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昨天他闯入陆谊言的办公室,本来打算兴师问罪,却正好撞见陆谊言信息素毒发作,省却了他亲自动手的麻烦。 陆谊言让他救治他,崔狰觉得这位身居高位的督帅阁下大约是被信息素毒毒坏了脑子,才这么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会救一个要杀他的人。 即便照陆谊言的说法,崔狰的确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 想起陆谊言口中的那个方法,崔狰眸中划过一抹事不关己的冷漠。 别说陆谊言想杀他,即便是特战部的士兵,崔狰也不会用那种方法救治。从前不会,即将和陆霆雨确定关系的现在更不会。 崔狰挥去脑海中杂乱的思绪,他手握在门把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打开这扇门。可他却突然有些莫名紧张。 他掏了掏自己的口袋,翻找出一只小小的黑色盒子。他掀开盖子,确认了一眼。 两枚宝石戒指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一红一紫。 崔狰合上盖子,暗自思索一会儿要怎么跟陆霆雨说。陆谊言马上死了,陆霆雨恐怕会伤心一阵子,现在表白或许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但崔狰想到陆霆雨似乎早就单方面认定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又觉得时机这种事没什么所谓。崔狰并不是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只是亲都亲了,抱都抱了,崔狰觉得这句喜欢,也是时候补给陆霆雨了。 没错,喜欢。 崔狰不得不承认,他被陆霆雨直白又热烈的爱意打败了。 他身披翼甲,从黑沙肆虐的碎环之丘高空一路往南飞行。途径沙地,绿洲,湖泊,山川,掠过贫穷脏乱的下城区,抵达霓虹闪烁的中心城。 他想过银辛的身世来历,忧虑过他能不能活着走出碎环之丘。 他想过陆谊言为什么这么讨厌他,讨厌到要杀了他。 他想过沙沅的身体有没有彻底恢复,夏慕有没有照顾好他。 凛凛高空,渐渐一切都消亡。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山与湖,没有云与雾。 只剩下风。烈烈呼啸,筛走一切杂质。 然后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要快点见到陆霆雨。 是喜欢吗?如果心动就等于喜欢,那么崔狰觉得,应该是的。 他觉得这世上应该没有多少人能抵挡住这样的陆霆雨。骄傲又炽热,纯情又真挚,认定一个人,就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前,毫不畏惧地献上满腔爱意。 勇敢得像一头威风凛凛的小狮子。 而现在,这只小狮子马上就要属于他了。崔狰眼中溢出一丝柔和的笑意,伸手按下门把手。 门没有开。 身份环上,一条新的消息提示跳了出来。 -[崔狰,对不起。] 背后贴上一具灼热的身体,陆谊言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颈侧。 “你输了。” -[崔狰,求你救救我哥吧。] “我把中了信息素毒的事告诉他了。” -[崔狰,对不起,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也告诉了他,你怎样才能救我。” -[崔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崔狰的身体开始燥热,这感觉他很熟悉,是催情剂。 第26章 可他从昨天起就一直被陆谊言关着,没有注射过催情剂,甚至没有吃过东西。 除了刚才陆霆雨给他的那颗草莓硬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出不去的……”陆谊言的眼神开始涣散,全身烫得惊人,信息素毒已经在蚕食他的生命,“审判庭的大门连霰弹枪都无法穿透,即便是s级alpha要暴力拆毁,也会付出骨头碎裂的代价……” 崔狰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理会陆谊言,他抬起右腿。 陆谊言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男人狼狈到极点,一直克制的情绪终于崩溃:“为什么?!为什么宁愿废掉一条腿也不愿意救我!崔狰,到底为什么?!” 崔狰一脚将他踢开,厌恶得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陆谊言像是被踢懵了,一时间连呼吸都静止。 崔狰脚步有些不稳,催情剂的药效到了最浓烈的时候,他的腺体发烫,全身都难以控制地逸散出信息素的味道。 陆谊言的后颈又开始刺痛,他突然哑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嘶哑难听,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涕泗横流。 “崔狰,你知道你为什么出不去吗?”他的眼泪不堪重负地砸落在地上,“不是因为这扇门,也不是因为陆霆雨……” “因为你欠我的。” 他伸手抓住自己的衣领,用力扯开。畸形而丑陋的腺体像一块死肉,暴露在空气中。 “崔狰,你欠我的。”他不断重复,“你欠我的……你欠我的!!!我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你造成的!!” 他的面容痛苦扭曲,亲手挖开埋藏多年的伤疤。 “……18年前,是你亲手毁了我的腺体。” 崔狰的小指抽动了一下,终于把视线转向他。 陆谊言脖颈上的星锁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跪爬到崔狰脚边,将头埋在他的军靴上。 “你必须救我,这是你欠我的……” 信息素的味道让他浑身像是被割开千万道伤口丢进消毒水里,又痛又麻。他抱着崔狰的小腿往上攀,有如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一次,一次就好……崔狰,艹进我的生殖腔,标记我。” 第22章 …… 18年前,崔狰八岁。 父亲和母亲为了给他庆祝八岁生日,带上全家人一起前往崔家名下的一座海岛——里里弗斯岛度假。 同行的除了最疼爱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最喜欢捉弄他的三个舅舅,还有关系亲近一干表亲,以及崔家大部分家仆。 这是崔狰第一次离开赛德亚城,他像只野猴子一样游水爬树,追鱼捉鸟,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臭烘烘,连最慈爱的外祖母都气得要找绳子绑他。舅舅们看热闹不闲事大,一个负责背着他逃跑,两个假装在后面追,把正在看书的母亲逗得笑弯了腰。父亲见状连忙上前揽住母亲,伸手轻柔抚摸她凸起的肚子,板起脸叫停了他们的追逐游戏。 崔狰从舅舅肩膀上跳下来,三两下跑回母亲身边,也伸出脏黑的爪子摸上母亲的肚子。 “妹妹没事吧?”他忙问。 “就是笑得大声了些,能有什么事。”母亲笑着摇了摇头,“你父亲总是这样,过分小心。” “小心些也是应该的。”这次崔狰站在父亲这边。母亲肚子里可是他即将出生的妹妹,金贵着呢。 一家人全都围了过来,将母亲簇拥在中间。母亲笑容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幸福和甜蜜。 “小狰,你可要保护好妹妹,不能再调皮了。”外祖父点点他的额头。 舅舅们七嘴八舌,也跟着道:“就是,以后你就是老大了,肚子里的小不点你来罩着。”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母亲温柔地望着他。 “妈妈相信小狰,小狰会是个好哥哥。” 崔狰把小小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当然!我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的!” 前一秒还骂他调皮的家人们,纷纷溺爱地夸奖起他的懂事,崔狰咧开嘴得意地笑,只觉得这真是他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父亲突然接到边境急召,还没等陪他过完生日就离开了。父亲是边境巡防军的一个小军官,负责巡视边境战场,像这样的急召时有发生,崔狰很懂事地表示理解。 只是父亲在来之前曾答应他,要一起潜到深海寻找珍贵的流星珊瑚,如今却失约了。流星珊瑚只在里里弗斯岛这片海域生存,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崔狰软扑扑的脸蛋上露出坚定的表情,他决定独自去完成这个约定,找到流星珊瑚,当成礼物送给父亲。 说干就干,崔狰穿好潜水装备,踏着夜色潜入海里。他胆子很大,丝毫不畏惧幽邃的深海,只是流星珊瑚难寻,崔狰找了许久许久,依然寻不到踪迹。他钻进一处海底火山喷发后冷凝形成的干燥气穴,打算短暂休息片刻。身上的潜水装备是联盟最新款,安全性和氧气储备都很有保障,崔狰并不担心耗费时间。 只是这一休息,便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睁开眼,崔狰只觉面前一片刺目的光亮。他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是流星珊瑚。五光十色的流星珊瑚群像无数坠落的星子,在深海中呼啸而过。崔狰呆呆看着这瑰丽又梦幻的一幕,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一枚小小的流星珊瑚摇摇晃晃跌进他的手心。 崔狰深紫色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完成了约定。父亲收到他的礼物,一定会很高兴的。 崔狰重新出发,往海面游去。他似乎在海底呆了很久,暗沉的海面逐渐透出光亮,外头应该是日出了。 他一直游,一直游,游到海水从沉黑,变为深蓝,变为碧蓝,最后变成浓郁的深紫。 深紫?崔狰有些疑惑,海水怎么会是紫色的。 他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崔狰湿漉漉地站在沙滩上,身上披着初升旭日的灿灿金光,脚底踩着浸饱了鲜血的白沙。鲜血将海岸线描成红色,海浪温柔冲刷,将红色一下又一下涂抹到碧蓝的海水中。 崔狰循着血迹,看到了外祖母的尸体。她的半边身子都被弹孔打烂了,眼睛圆睁着望向高处。崔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外祖父的尸体被串在一株高大的树梢上,像一颗被鸟啄空的软烂果子。 母亲的尸体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三个舅舅呈保护的姿态倒在她身边,浑身都是细小的裂口,那是alpha信息素暴走的后果,他们是战至力竭而死的。 崔狰跨过几名表亲和家仆的尸体,来到母亲身边。 母亲的尸体很完整,只在眉心处有一个血洞。她闭着眼睛,表情十分平静,似乎坦然接受了突如其来的死亡。 崔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推了推她。入手一片冰凉,母亲不会再回应他了。 崔狰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粗暴地扯掉潜水面罩,剥掉潜水服,只赤条条穿着一条卡通短裤。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仿佛他还身处幽深的海底,四面八方的水压将他紧紧束缚,不留一丝余地。 他漫无目的地绕着母亲的尸体走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想找点事做,可实在无事可做。岛上安静到吓人,除了他沙沙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越走越快,一不小心被自己绊倒,摔在母亲身上。他懵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放松了身子枕在母亲鼓起的肚子上。 周围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崔狰猛然睁开眼睛。 心跳声,不仅来自他的胸腔,还来自……母亲的肚子。 是他的妹妹。他的妹妹还活着。 他的妹妹还活着! 崔狰浑身都颤抖起来,跌跌撞撞爬起来,将耳朵极其小心地贴上母亲的肚子。 扑通。 很微弱,但确凿无疑! “来人啊!有人吗!!”崔狰终于扯开嗓子喊叫,凄厉似哀嚎,“还有人活着吗!救救我妹妹!!!” 只有海风回应他。 崔狰来回踱步,拼命拍打自己的脑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母亲死了,妹妹很快也会死,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他冲进旁边门窗破碎的海滨餐吧,从厨房拿出一把切肉的尖刀。 尖刀抵住母亲的肚子,崔狰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小狰,你可要保护好妹妹,不能再调皮了。」 -「就是,以后你就是老大了,肚子里的小不点你来罩着。」 -「妈妈相信小狰,小狰会是个好哥哥。」 “……保护她。”崔狰嘴唇嗫嚅,“我会保护她……我一定会保护她!!!” 银白的刀刃落下,像最轻盈的泪滴。 * 陆谊言对崔狰的第一印象,源自那场轰动星网的直播。 军部接收到了来自里里弗斯岛的求救信号,很快派出增援。只是里里弗斯岛位置偏僻,等援军抵达的时候,整座岛已经被屠杀殆尽,行凶的王族军队也已经尽数撤离。军部派出一部分人去追踪,另一部分人则留下救援。 第27章 其实没什么值得救援的,这岛上只剩下一个活人。 “哦不,好像是两个!”随军记者惊讶地张大嘴巴,直播镜头迅速切了一个近景。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正安静坐在地上。他表情木然,眼眸低垂,从头到脚都溅满殷红的血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 记者镜头推近,才看清那并不是布包,竟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婴儿双眼紧闭,没有哭闹,也没有动作,无声无息,不知是死是活。 镜头偏了偏,男孩的身后是一个被剖开了肚子的女人。肚子上的伤口十分狰狞骇人,并不是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下手的人因力气小或是手法生疏,反复磋割而成。肚子上的皮肉像卷刃似的往外翻着,失去婴儿的支撑,那层皮像泄气的皮球,皱皱巴巴浸泡在大量涌出的血水里。 “这是……崔瑶教授!”记者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望向男孩的眼神带了一丝畏惧,“看上去,她的儿子崔狰似乎亲手剖开了自己母亲的肚子。” 八岁的崔狰浑身是血地坐在被开膛破肚的母亲尸体前,这张截图迅速传遍了整个星网。而他手中抱着的孩子,也在不久后宣布死亡。 “要是崔狰没有动手剖开他母亲的肚子,而是等待专业的救援,那个孩子或许就不会死了。” 这是当时星网上最主流的声音。虽然也有少部分人为崔狰说话,称婴儿的抢救时间非常宝贵,崔狰只是做了当下最正确的判断。但这样的声音在血淋淋的剖母画面冲击之下,很快被淹没。 陆谊言倒是觉得这个八岁的小孩挺勇敢的,他在星网上自认理智地发表了一些替崔狰说话的言论,很快遭到网友围攻,于是陆谊言便失去了继续打口水仗的兴趣。总归事情都发生了,与其追究对错,不如去为廉先生提供一些实质性的帮助。 廉崇英,崔狰的父亲,就是陆谊言的资助人。 15岁的陆谊言第一次见到8岁的崔狰,是在里里弗斯岛的实验室。 里里弗斯岛除了度假之外,最主要的作用其实是崔家的一处秘密研究基地,里面除了科研之外,一应医疗设施也配备齐全。 崔狰的情况非常糟糕,廉崇英不敢冒然让他长途跋涉回赛德亚,便将人放进实验室的医疗舱里。 陆谊言会定期去给医疗舱补充药剂,每次进去,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个被贴上“残暴”“嗜血”等标签的八岁男孩。 男孩生得漂亮可爱,尤其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格外吸引人。只是他一直安静地躺在医疗舱里,那片紫色总像是蒙了层雾,空洞无神地注视着虚空。 只有每次换药剂的时候会有一些反应。那些药剂是廉先生提供的,陆谊言听说是能刺激精神恢复的药剂,只是几日下来,刺激倒是刺激了,崔狰的反应的确变多了,但恢复……陆谊言总觉得崔狰似乎变得暴躁易怒了。 这一日,他家里一岁多的弟弟哭闹个不停,他哄了好久才匆匆出门,连早饭都来不及吃,随手抓了一瓶番茄汁和一块面包就赶往实验室。 进入实验室,照例换上从头包裹到脚的隔离服,这才往崔狰所在的房间走去。医疗舱内的药剂需要半小时左右才能补充完,陆谊言按下操作开关,便坐在一旁,偷偷掀开口罩开始吃早餐。 或许是心里还牵挂着哭闹的弟弟,心神不宁之下,番茄汁撒了出来,在他洁白的隔离服上留下一大片鲜红的印渍。 陆谊言有些懊恼,正好这时药剂补充完毕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他草草擦了两下,戴好口罩,便上前去完成最后一步工作:检查医疗舱的舱门。 医疗舱中,男孩依旧睁着眼睛,木然盯着虚空。陆谊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崔狰,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的母亲不会怪你的。”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紫玻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望向他。 入目是一片鲜红。 男孩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刀子割肉的触感仿佛仍在手中,母亲的肚子被他一点一点划烂,刺目的鲜红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想要生生拧断。两粒紫玻璃好似跌入混沌的泥潭,瞬间被黑暗吞噬。 “崔狰,你怎么了?!”陆谊言大惊,伸手就要去开医疗舱门,可男孩却快他一步。 新换的药剂在血管中沸腾,男孩用力踢开医疗舱门,凶狠扑向陆谊言。 “唔!”后背撞在地上,陆谊言闷哼一声,心下大骇。同样是alpha,他的力气居然抵不过一个8岁的孩子! 廉先生说过,崔狰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可能会做出失控的事情,是他一直把对方当作小孩子,大意了! 崔狰状似癫狂,用力撕扯掉他的隔离服,稚嫩的手掌在他肚子上用力按压,似乎想要替不存在的伤口止血。 陆谊言艰难抵抗着,摸到手边一排实验试剂,抓起就往崔狰头上砸去。 “砰!” 试管很脆,没什么杀伤力,只有里面的试剂流了一地。不知是不是巧合,那试剂竟也是红色的! 崔狰呆愣一瞬,出神地望着满地的红色。陆谊言趁机挣脱桎梏,冲向门边打算求助廉先生。 他的手摸上门把,刚要按下,肩膀却陡然一沉。崔狰跳上他的后背,双手勒住他的脖子,张口就对着后颈狠狠咬了下去。 男孩的动作下了死劲,牙齿深深嵌入陆谊言的皮肉,像咬住猎物的野兽,不将他撕下一块肉来绝不松口。 陆谊言整个人都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唇疯狂甩动身体。崔狰被甩得重重撞在墙上,一时泄了力气,从陆谊言背上滑落。 他挣扎着爬起,晃了晃刺痛的脑袋,跌跌撞撞破门而出。 陆谊言瘫坐在地上,后知后觉的疼痛如浪潮将他吞没。他抖着手摸上后颈,摸到一片湿热,深深的血洞中,鲜血如柱喷涌。 那里是他的腺体。 比疼痛更甚的恐惧蔓了上来,他的声带终于在震惊之后恢复了原有的作用,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 “是你。”崔狰眸色沉沉,“你是当年那个穿隔离服的人。” 崔狰没见过那个人的容貌,记不清那个人的声音,却仍记得那句话。 -「崔狰,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的母亲不会怪你的。」 原来,那个人是陆谊言。 陆谊言没有回答他,他已经说不出话。 信息素毒彻底侵吞了他的意识,主宰了他的身体。他一动都不能动,无声忍受着沸水灼烧血管的痛苦。 应该不会再痛很久。模糊中,他甚至感到一丝轻松,他快要死了。 颈间突然一紧,哗哗的锁链拖地声响起。陆谊言勉强睁开眼,看到自己被崔狰像拖一条死狗那般,牵着星锁拖到了一块平整宽敞的地方。 主审判台。 “开始吧。”男人的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陆谊言却瞬间从沉沦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他成功了。 崔狰妥协了。 陆霆雨的请求没能让他改变心意,但得知自己身体的残缺是他造成的之后,崔狰妥协了。 陆谊言想笑,想放声大笑,想指着崔狰的鼻子,嘲笑他还是这样心软。他曾无休无止地注视着这个带给他痛苦的罪魁祸首,看他被陌生人唾骂,被同级生排挤,甚至被家中的仆人苛待,崔狰的报复总是点到为止,遏制住那些伤害之后,就不再继续了。 换作是我,他们都要死一千遍。陆谊言恶毒地想着,嘴里却只能发出艰难的音节:“我动……不了……” 崔狰拎起他的脖子,拆掉上面的星锁,薄唇凑过去覆上他的腺体,张口重重咬了下去。 锋利的犬齿深深扎入枯损的腺体,就像18年前那样。只不过这次,是为了救人。 他的唇很烫,是催晴剂的效果。本该没有温度的信息素像一股热泉注入陆谊言的腺体。纯净,浓郁,磅礴如海。 陆谊言被烫得一哆嗦,喉咙中发出窒息般的嘶叫,火辣辣的疼痛钻心噬骨,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都转移到了腺体上,那块早已没有知觉的死肉发了疯般突突狂跳。 崔狰抬起头,重新道:“开始治疗吧。” 怪不得那些alpha都离不开抑制剂,原来竟是这种滋味。陆谊言混沌的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恢复了些力气的手指颤抖着去解制服扣子。 “不用。”崔狰按住他,让他趴在审判台上。 “拉下来一点。”他说。 陆谊言心中冷笑,他最受不了崔狰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虽然这的确是一场治疗,可谁又能真的只把它当成一场治疗。 他故意将衣物悉数撕扯干净,丢到地上。 “脏了。”他声音嘶哑,语气挑衅。 崔狰没理他,扯过旁边一面巨幅联盟军旗,兜头盖脸将那具意外健硕的身躯罩住。 他单手按在军旗上,找准位置,直接将蓄满药液的注射器推了进去。 第28章 “呃!!不、不行……”陆谊言闷哼,浑身疼得发抖,“卡,卡住了……崔狰,你到底会不会?!” 崔狰不为所动,注射器往回抽了一些,又毫不留情地推入。 “你最好闭嘴。我治疗的时候,不喜欢听患者说话。” 他的声音分明还是那副该死的冷淡模样,可陆谊言与他太过紧密,很快察觉出他的紧绷,甚至……明显突起的青筋。 崔狰也不好受。 意识到这个事实,陆谊言诡异地感到一丝快意。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崔医生连‘伤口’的位置都找不到……还,唔……还怎么治疗……”陆谊言从军旗中露出半张脸,语带诱哄,“疼痛是没法刺激‘伤口’的。” 要想清除他体内的信息素毒,就要找到唯一能在短时间内唤醒腺体活性的部位——生植腔。来自alpha的标记能最高效地刺激生植腔,令它喷吐出极高浓度的信息素,彻底让坏死的腺体焕发生机。 可他不是omega,他没有发育完全的生植腔,他的生植腔是萎缩而畸形的,就像他的腺体一样。 它埋藏在深处,从没有经受过一点刺激,崔狰要找到它,暴力治疗是不行的。 崔狰眉心间微微蹙起,拔出注射器。 “不如崔医生给我点时间,让我自己准备一下……”陆谊言已经疼出一身冷汗,但他顾不上,温声试图与崔狰商量。 崔狰垂眸看他一眼,抽出联盟军旗上的旗杆。 “不必这么麻烦。” 凌厉的破空声划破空气,旗杆重重抽上患者服药的位置。 冰凉的旗杆打在滚湯揉嫰的服药处,陆谊言双眼猛地瞪大,瞳中冰蓝像水雾般散开,失去了焦距。 崔狰根本不给陆谊言反应的时间,下手又准又狠,一下接着一下,直把吃不进药的脆弱服药口抽得直漏水。 “啊……呃……”陆谊言口中发出古怪的叫声,痛不像痛,麻不像麻。 “变态。”崔狰丢掉旗杆,低低吐出两个字。 陆谊言面色巢红,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 他感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掐住了他的腰,紧接着,注射器再度推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服药。 他虚软地伏在审判台上,乖顺地吞吃着药剂,接受医兵沉默的治疗。 崔狰上身还穿着制服,很快被汗水浸得难受,于是单手固定住那截腰继续工作,另一只手拽掉了身上外套,露出只穿一件黑色背心的精壮身体。 崔狰垂眸看了眼身上的背心,深紫的眼瞳中没有半分情绪。 抑制剂的味道溢满了空荡的审判庭,陆谊言变调的声音在审判庭内东游西荡,回响,放大,又落入他自己的耳朵,陆谊言只恨信息素毒为什么没有先毒哑他的嗓子。 与他相比,崔狰的声音就压抑很多,他的治疗逐渐顺畅,速度也提快,发出低沉的,干活干到心率飙升的粗瑞。 陆谊言感觉崔狰带着气音的热息喷到军旗上,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叫他浑身都像被挠到痒处那般卸了力道,腰酸得厉害。 “你、你别……”陆谊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命令,“别出声……别瑞气……求你。” 崔狰动作一顿,复又加快了治疗进度。 “督帅阁下,人不瑞气会死。” “求你……啊……崔狰……我听不了……我、我会……” 银色小泉尖啸着炸开水花,患者浑身剧烈踌躇。突如其来的围缴让崔狰狠狠皱了下眉,他拽着陆谊言僵直的腿,把还在抖动的人用力拉向自己。 “疗程还没结束。” 治疗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崔狰准确找到亟待修复的那处伤口,将药剂挤了进去。 陆谊言双眼失神,神经质地笑了一下,舌头像是打了麻药,“够呃……崔……我是长官……我说够了……啊!” 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到了崔狰,他的治疗变得毫不留情。狭小萎缩的伤口被药剂烫肿,注射器每一下都狠狠凿在伤口最民敢的位置。 陆谊言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虚焦的眼睛,像干渴到脱水的旅人,呼哧呼哧张大嘴巴,拼命吞吃灼热的空气。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郁得像要滴水,陆谊言伸长脖子想等一场淋漓的信息素雨,可雨水没落下,崔狰额角一滴汗甩在他的唇角。 陆谊言伸舌舔了舔。 咸的,涩的。 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被浓郁到骇人的信息素所占据,话语没有思考的过程就脱口而出。 “……爽吗?” 陆谊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这不该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该是出现在这场治疗中的对话。 可是胸中的情绪鼓涨。可是覆水难收。 崔狰没有停,拉起军旗罩住他的头,俯身凑过来。 “爽啊。”他一字一句,低沉酥麻的声音戳进陆谊言的耳朵,“要是你弟弟,会更爽。” 冷水兜头而下,陆谊言僵直身子,等待许久的信息素雨泛滥冲刷。 治疗药剂持续不断地冲打在畸形肿烂的伤口中,结成一个环卡在入口,不让药剂浪费一滴。患者小腹微鼓,失神瘫在审判台上。 崔狰走了。药液淅淅沥沥滴落在审判台上,打湿了联盟军旗。 一股幽幽的,丝丝缕缕,几乎一碰就会逸散的浅淡味道萦绕鼻尖。像透蓝的冰川融化,峰顶的积雪消融。 是陆谊言的信息素。 33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味道。如果18岁的时候他像所有alpha一样,顺利觉醒信息素,拥有这股味道……他会像陆霆雨那样成为一名战士,被alpha所崇拜,被omega所仰慕吗? 陆谊言不知道。 崔狰连闻都没有闻。 陆谊言眼神空洞地盯着高悬的屋顶,耳朵里还回荡着男人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 信息素毒像乖顺的小蛇,得到主人畅快的安抚之后,缩回了洞穴。陆谊言的四肢恢复了力气,却感觉有些冷。他裹紧身上一塌糊涂的军旗,健硕的身躯微微蜷起。 原来崔狰从将他拖到这张审判台上起,那些沉默,那些克制,那些发泄般的卖力,不是因为讨厌他。 他的情绪,根本与他无关。 原来崔狰在伤心。 * 暴雨如注,歇斯底里般冲刷着繁华的城市。 崔狰打着一把复古的长柄雨伞,走出军事审判庭的大楼。暴雨中,一个人影蹲在角落,像一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狗。 “不是说在门口等我吗?怎么跑到外面来了?”崔狰走过去,低头看他。 陆霆雨身上的绷带悉数被雨水浸湿,洇出几处淡红的血迹,红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显得那张脸异常苍白。 他缓慢地抬起脸,死死盯着崔狰。 崔狰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他的信息素味道,很淡。陆霆雨从没闻过这股味道,但他知道这是谁的,也知道,治疗成功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堵住,连呼吸都无比困难。 “少将军身上还有伤,别在雨里淋着了。”崔狰温和道。 崔狰最近已经很少叫他少将军了,他喜欢叫他长官。不同于别人口中的长官,崔狰叫起来有几分逗弄,有几分亲昵,有几分诱哄。像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一本正经的调情。 那是独属于他的称呼。 陆霆雨心脏泛起剧烈的痛意。 “我会疯。”他的声音哑到像要呕血,“崔狰,我没办法待在那里,我会疯的。” 崔狰点点头,“下次若督帅阁下需要治疗,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这里毕竟是审判庭。” 陆霆雨腾一下站起来,扬起一大片四溅的水花。 “没有下次!”他紧紧盯着崔狰,嘴唇颤抖,“没有下一次!不会有下一次!!” “是吗?”崔狰笑了笑,“可是督帅阁下的毒还没有完全清除。” 暴雨轰隆,大颗大颗的雨珠噼啪打在陆霆雨僵住的身躯上。 崔狰往下望了望,军事审判庭正门口是一道又长又宽的雪白大理石台阶,经过雨水的冲刷,显得莹润透亮,纤尘不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留在赛德亚城为督帅阁下治疗。”崔狰说,“特战部那边就烦请少将军替我请个……” 他的手腕被陆霆雨抓住。抓得很紧,力道很大,冰凉的雨水顺着陆霆雨的手指流过崔狰结实的小臂。 “别治了。”雨水溢满他的脸,模糊他的眼睛,陆霆雨声音里莫名带着哀求,“我会去想别的办法,一定会有别的办法!崔狰……不治了,好不好?” 哀求他救人的是他,哀求他停下的也是他。 “没有别的办法。”崔狰敛去笑容,淡淡道,“陆霆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拉下红发少年的手,径自走下雪白长阶。 雨珠清脆地打在台阶上,像欢送的乐章。崔狰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 第29章 台阶很长,很长。长到他厌倦了雨水的声音,长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崔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的小盒子,扬手丢进垃圾桶。 * 田奇是联盟议会理事部最年轻的一名卫兵。最近,在他们卫兵当中讨论得最多的话题,就是陆议员。 哦不,不止在卫兵当中,事实上,关于陆议员的消息震惊了整个联盟。 据传,陆议员竟在33岁的高龄,从beta二次分化成了alpha! 这简直是奇迹降临,田奇怀疑陆议员是不是身负什么系统,本名陆傲天,从一个家族没落的beta一路逆袭成为特级作战部督帅,联盟最高议会最年轻的议员,甚至二次分化成alpha,彻底逆天改命! 每个听他这么分析的老卫兵都会暴扣一下他的脑瓜,劝他晃晃里面的水。 田奇揉揉脑袋,身姿笔挺地路过陆议员的办公室。事实上,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十九次假装巡逻,超绝不经意地路过陆议员办公室了。原因无他,他实在太好奇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分化成alpha的beta,不知道陆议员会有什么变化,会不会勾起一个天凉王破的笑容,邪魅狂狷地一把搂住理事部最漂亮的omega,对他说:呵,联盟议会,送你了。 田奇心头一阵火热,爽啊,真是太爽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扇近几日不知为何总是紧闭的办公室门终于打开了,田奇立刻将视线投了过去。 从里面出来的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上身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套一件复古的黑色机车夹克,下身是一条黑色水洗牛仔裤和一双硬底短靴。 与不是制服就是西装的联盟议会理事部格格不入。 田奇瞪大眼睛,他认得这个男人,银灰的头发,深紫的眼瞳,可不就是议长阁下的便宜儿子吗?!他前几日才刚在陆议员办公室见过,这怎么又来了? 男人经过他身边,浓郁的抑制剂味道和沁凉的冰川雪水味扑面而来。田奇一把拽住男人的袖子。 “阁下,请问您的抑制剂是什么牌子的?” 太好闻了!跟他用的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议长儿子回头扫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却见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冰川雪水的气息如潮水般溢出办公室,瞬间铺满半个走廊。 alpha信息素之间的本能排斥让田奇后颈寒毛立了起来,但很快,另一股更浓烈更纯净的味道却让他犹疑着放下戒备。是抑制剂的味道,跟议长儿子身上的好像是一个牌子,但比起议长儿子身上那种外放的感觉,陆议员身上的抑制剂味就像是灌得太满之后从每个毛孔中满溢出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一般来说,只有被标记的omega身上才能达到这个效果。田奇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陆议员是个二次分化的alpha,才不可能被标记呢,一定是缺乏使用抑制剂的经验,一不小心用过量了。 “崔狰,你等等!” 田奇眼看着浑身被抑制剂腌入味的陆议员从办公室内探出半个身子,叫住了议长儿子。办公室内光线很暗,似乎拉着窗帘,田奇有些瞧不清陆议员全身的模样,只感觉他的衣服似乎很松垮,深蓝的发丝也散乱着,身上似乎出了很多汗,皮肤很红,蒸腾着一股朦胧的热气。 “抱歉,突然有紧急的视频会议。”陆议员嗓子有些哑,但似乎是怕议长儿子着急走,他的话说得又轻又快,语带恳求。 “你去我家等我好不好?地址我发到你身份环上,门锁你可以用我的信息素打开。” 用我的……信息素…… 提取到关键信息的田奇:o.o! 天凉王破!邪魅狂狷!田奇内心狂喜,激动无以言表。怪不得这两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对上了,除了漂亮omega换成英俊alpha之外,一切都对上了! 虽然他不爱看双a文,但在现实中遇到,反倒比ao文多了一层朦胧的禁忌感,真是叫人欲罢不能啊!议长阁下可要当心了,陆议员很快就要把你的联盟议会打包送给你的便宜儿子了! 显然,议长儿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双a文主角的身份,田奇听到他冷酷拒绝陆傲天: “等会我还有事。”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陆议员似乎有些慌神,急切道,“我、我会在会议的时候做好准备!一回家就可以……进行注射。” 注射什么?抑制剂吗?田奇隐约记得议长儿子是个医兵,他心头明悟,啧啧啧,怪不得抑制剂味道这么浓,原来玩的是医患play! 田奇正想得起劲,却听议长儿子叫他:“卫兵。” 田奇心下一虚,下意识高声应答:“到!” 漂亮的紫色眼瞳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田奇看不懂的情绪。 “你觉得你的长官现在像什么?” 像陆傲天!他很想大声告诉议长儿子,劝他放弃抵抗,早点和陆议员过上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甜蜜日子,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绷成直线,吸了吸鼻子,肃声道:“像堆积在高山上的皑皑白雪,清正高洁!” 没办法,他还是太想上进了。 议长儿子轻笑一声,笑得田奇的耳朵有点麻麻的,田奇看到他缓步向陆议员走去,边走边说:“我倒是觉得,他是堆积在路边的雪,稍加碾踏,就化成一滩泥水,就像……下城区最低贱的——” 陆议员用力把高大的男人拉进办公室,“砰”一声摔上办公室的门。 “……娼妓。”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男人的尾音,陆谊言将人抵在门上,猛地张口咬上他的喉结。 他浑身都在颤抖,体温不受控制地攀升,他紧紧贴着崔狰,唇齿急切地想从喉结转移到后颈,可是男人无动于衷地抵着门板,不让他得逞。 陆谊言口中发出哀求的呜咽,来回擦蹭,“帮我……崔狰……” 崔狰冷眸注视着他,像看一条发晴的狗。 “陆督帅原来不止喜欢被打,还喜欢被骂。”男人声音分明很冷,钻进陆谊言的耳朵里却像最上等的催晴剂,“陆谊言,娼妓都知道穿条裤子再去站街,你却想张着腿参加联盟会议。” “不是的……不是的……”陆谊言在他的颈上一下一下啄吻,机械般否认着。都是之前治疗到一半被打断的缘故,任谁的身体不上不下地悬着,都会变得很容易一点就着。 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可是被残余的信息素毒麻痹到混沌的脑子里,却有个声音无比清晰。 崔狰说的没错。 他就是下贱,就是变态,就是会因为崔狰的鞭打,崔狰的辱骂而兴奋到不能自已。 他曾乞求崔狰治疗他一次,可是一次哪里够他受损多年的腺体恢复,他清楚地知道一点,崔狰也知道。一次又一次,他明目张胆地继续索取,崔狰默许了。 是的,都是因为崔狰的默许,才会把他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以扭曲的快感为食的怪物。 崔狰深深厌恶他,却又不得不因为愧疚而给他治疗的样子。崔狰被他下意识搂住索吻,偏头躲开的样子。崔狰把注射器推入他的生植腔,被他缴得皱眉的样子。崔狰不爱听他失神时的声音,一巴掌扇在他嘴巴上警告他闭嘴的样子。 都令他兴奋。令他战栗。令他爽到灵魂升天。 从前他没有信息素,玉望极其寡淡,连自己动手都很少,他从来不知道,有人的一声喘息,一句辱骂,就能让他攀升天堂。 在被崔狰深入治疗之前,陆谊言从来不知道,他是个贱人。 “陆议员?您还在吗?” 会议专用的视讯器中传来询问的声音,“您的画面一直黑屏,声音也听不见。会议马上开始了,您要不要换一台设备?” 陆谊言僵在崔狰身上,眸底闪过一丝挣扎。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放开双手,朝办公桌走去。 他打开麦克风,尽量平复声音,“我在,开始吧。” “您的设备真的没问题吗?”那头的工作人员迟疑地问。 “没事,黑屏不会影响……呃啊!!”陆谊言猛地拍上麦克风的开关,浑身剧烈踌躇,冰蓝色的眸中一瞬间翻得只剩鱼白眼仁。 崔狰从他背后松开手,将满手的水渍擦在他瘫趴歪斜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认真开会,娼妓阁下。” * 崔狰走出联盟议会理事部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找到自己停在一旁的飞行摩托,跨开长腿坐上去,戴好头盔,看了眼时间。 骑得快些,还来得及赶上约定的晚餐。 赛德亚城渐渐有灯光亮起,星星点点,莹莹璀璨。崔狰飞驰在光河之中,冬夜的风凛凛作响,他不觉寒冷,反倒觉得舒畅。身上混融的信息素味道经夜风吹散,很快被抛在身后。 后视镜里,有一辆同样型号的飞行摩托遥遥缀在后面,是从理事部门口就开始跟着他的。崔狰没有理会,只自顾自往目的地驶去。 第30章 行程不长,他很快抵达陆谊言发送给他的那个地址。这是一片相当私密的高档住宅区,顶级贵族都拥有自己的庄园和房产,自然看不上这样的地方,但对于白手起家的陆谊言来说,已经是不错的选择。 崔狰将飞行摩托停好,刚走出两步,却听一阵狂躁的轰鸣声凌空而下,缀在他后面的那辆飞行摩托一个急停,横挡在他的面前。 漆黑的头盔遮罩住头脸,只有垂到腰际的火红长发宣告来人的身份。 崔狰点头打了个招呼:“少将军,晚上好。”然后绕过人继续走。 “站住!”陆霆雨声音闷在头盔里,听不出情绪,“崔医生,你的请假申请未被批准,却无故缺勤一周,要是再不回特战部报到,恐怕会面临处罚。” 崔狰瞥他一眼,想学陆谊言的以势逼人,却只敢拿请假这种无关痛痒的理由。 “陆督帅特批的派遣令早在一周前就发给罗副将了,这段时间我都会驻扎在赛德亚城营地,莫非副将没向您汇报?” 崔狰语气客气,“倒是少将军您不回特战部,整日跟我在身后,是否有些不妥?” “不妥?有什么不妥?”头盔下的声音带了一丝讥讽,“你每日除了回营地睡觉,其余时间不都躲在联盟议会理事部,我哥那间办公室里,替他‘治疗’吗?” “怎么今日在办公室还不够,崔医生准备登堂入室,擅闯联盟督帅的家?而且……”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掐上崔狰脖颈,拇指粗暴地在他的喉结上反复搓揉,“什么样的治疗会在这里留下牙印?崔医生,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崔狰轻笑了声,喉结发出低低颤动,陆霆雨的手指僵麻一瞬,被崔狰轻易挥开。崔狰往前迈了两步与他贴近,伸手摘下他的头盔。 头盔下的脸苍白一片,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看上去消瘦了不少,眼窝下有深重的青黑,也不知多久没有睡觉了。 崔狰打开自己的身份环,调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督帅阁下刚刚发给我的。” 陆霆雨瞥了一眼,一时没看出来是什么。照片像是在昏暗环境下偷偷拍的,画质十分模糊,似乎是一个粉红色的椭圆形小玩具卡在湿漉漉的肥厚蚌肉里。 下面几个字是陆谊言随照片一道发送过来的: [塞进去了。] “今天治疗到一半,督帅阁下临时有事,剩下的只能到他家里继续。”崔狰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工作,“这几日治疗下来,他变得十分民敢,有时候受不了治疗的刺激,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动作,下意识在我身上讨要安慰。连日吞服药液,他的服药口已经熟烂,但萎缩的生值腔还是很涩,需要准备很久才能把药液注入进去。长官体谅我工作辛苦,自己买了工具,趁开会的时候做好准备,以便我……” “够了!”陆霆雨一把拍开他的身份环,整个人像只破旧散架的风箱那样歇斯底里,“我说够了!够了!!!不许说这些!!不许叫他长官!!” 他的双目赤红,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我不要听这些!我不在乎!你是医兵,这是你的工作,我不在乎!” 他双手紧紧握住崔狰的肩膀,“崔狰,你是我的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对不对?我们彼此喜欢,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似乎急于证明什么,他贴上来牢牢抱住崔狰,嘴里不断重复,“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不在乎……崔狰,我不在乎……” “我们没有在一起。”崔狰轻轻摸了摸他的长发,将人推开,“陆霆雨,我们从没有在一起过,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 陆霆雨怔怔看着他,似乎没法理解他的话。许久,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落了下来。 “崔狰,你生气了对不对?”他拉住崔狰的手,哀哀恳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崔狰,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不要说气话好不好?” 他一直一直道歉,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呜咽小狗,绝望挣扎,痛彻心扉。 崔狰想起那日在审判庭里,身份环上倏然亮起的[对不起],不知道和今日相比,哪天更痛。 “我原谅你了。”崔狰伸手替他擦掉眼泪,“陆霆雨,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心动也好,愧疚也好,都到此为止吧。他已经不欠陆家兄弟了。 夜色如幕,温柔罩下。赛德亚城夜晚的璀璨光河下,男人高大的背影沉肃寂寥,一如六个月前,踏入特战部的那一日。他绕过呆愣的陆霆雨,向高耸的住宅楼走去。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后背抵上了什么东西。 两指粗的金属硬物,圆口。是枪。 陆霆雨的气息从身后靠上来,“到此为止?”他埋在崔狰颈后,在熟悉的腺体上深深吸嗅,他已经太多天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 “崔狰,你休想。”枪口一点点上移,抵在了后心的位置,陆霆雨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嘴角却牵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骗了崔狰。他做不到不在乎,他在乎,在乎得快要发疯。他原以为他可以接受这一切,可是当事情发生之后,他才知道他错了。 当他在审判庭门口,肆虐的暴雨都无法冲去崔狰身上不属于他的气味时,他就深深后悔了。 小孩子可以向人展示,向人炫耀心爱之物,却无法忍受心爱之物被人抢走,被人使用。 崔狰是他的人,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只能是他的。 他单手环上崔狰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枪口冰冷的触感和他充满眷恋的声音同时传递给崔狰。 “跟我回特战部,或者死。” 第23章 他在看 “我选死。”崔狰侧过头,贴上他冰凉的脸颊,“长官,要杀了我吗?” 陆霆雨整个人僵住,刚积攒的决心被崔狰轻飘飘一句话打碎。 “下次威胁人记得装上子弹,不然跟撒娇没什么区别。”崔狰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懂吗?” “叮——”电梯门开了,一道雄浑的声音叫骂着传来。 “我说你们两个小崽子在别人家门口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崔狰推开陆霆雨缠在他腰上的手,笑着走上前打招呼:“冯将军,抱歉,我来晚了。” “等你半天了,饭菜都凉了,还以为你小子要放我鸽子呢!”冯宪明抱怨,“到了楼下半天不上来,还得我亲自下来接!”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冯宪明按下层数,看到陆霆雨还傻站在原地,没好气道:“还不快过来!失恋也得先吃饭!” 冯宪明退伍后搬来赛德亚城生活,跟陆谊言住在同一栋楼里。 “像我这种没用的废人哪里住得上这么高档的住宅区,是陆督帅特批帮我申请的。”冯宪明将人迎进家中。他没有结婚生子,独身居住在这,宽敞的家里连家具都没有几件,看上去分外冷清。 陆霆雨一时顾不上得知崔狰并不是特地来找陆谊言的那点窃喜,皱眉问道:“冯将军,您身体怎么了?” 冯宪明才四十岁,仍处于alpha身体的巅峰期,虽然特级作战部有四十岁退伍的规定,但退伍并不等于退休,冯宪明理应还大有可为,可他现在…… 头发稀疏,身形佝偻,甚至脸上的皮肉都开始松垮,露出几道深深的刻痕。除了那双眼睛里还隐约能看出几分昔日征战的神采,冯宪明简直就像变了个人,说他已经六七十岁也毫不为过。 “还能怎么了?年纪大了,身体自然就垮了呗。”冯宪明粗声笑了两声,端上热好的饭菜,“快吃!尝尝我的手艺!” 他给两人倒上酒,举起杯子,却见两人都没动。 “冯将军,您那日是故意出现在我面前的吧。” 崔狰是在联盟议会理事部见到如今的冯宪明的。他的确说过,自己退伍后会进入理事部工作,当时特战部的众人都将此视为荣誉,为他高兴。可没人知道,冯宪明的工作,竟是垃圾清理。 崔狰见到他时,他正佝偻地蹲在一只智能垃圾桶前,笨手笨脚地更换滤袋。崔狰一时没认出他,走出几步才顿住脚步,回头望向他。冯宪明也正看着他,爽朗的笑声一如从前,“崔医生,好久不见。” 那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崔狰眸色沉沉,“您若不想让我知道,那日大可以避开我,您不仅没避开,还邀请我到您家。冯将军,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冯宪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崔医生,有时候太过敏锐,并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意思?您要告诉崔狰什么?”陆霆雨眉心蹙得更紧。 冯宪明瞪他一眼,捡起盘里一粒炒花生丢到他脑门上,“小孩子皱什么眉头,晦气!大人说话,你听着就行!” 陆霆雨一手按上桌子,刚要反驳,却见崔狰淡淡看他一眼。他身子一僵,手默默放回桌子下面。 第31章 “我知道你们好奇我的身体,但这件事要说,还得从特战部建立开始说起。”冯宪明叹了口气,问崔狰,“你知道军部为什么要成立特战部吗?” “因为想要一支属于贵族的军队?”崔狰猜道。 冯宪明摇摇头,“联盟特级作战部,是为了崔家成立的。” “什么?!”陆霆雨还是没忍住,一只手拍在了桌子上。 冯宪明嫌弃地按了按手,示意他别吵。 “当年里里弗斯岛惨案发生之后,整个联盟为之震动,民心不稳。最高议会大厅的灯火彻夜不息,探讨应对之策,或者说,报仇之法。” 冯宪明陷入回忆,“当时,有个议员提出,联盟现有的军队大多由平民组成,战力不足。在诱使王族回联盟之前,联盟必须拥有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作为秘密武器发动奇袭,一招制敌。” “这支军队就是后来的特级作战部,提出这个建议的议员,就是你的父亲,如今的议长阁下,廉崇英。” 冯宪明和陆霆雨同时看向崔狰。 “当时的廉议员征召了一批还没有觉醒信息素的年轻贵族alpha,将崔家的基因研究成果用于训练他们。虽然带着半实验的性质,但所幸,实验很成功。经过几年的训练,觉醒后的贵族alpha不仅拥有平民般强壮的身体,同时也保留了贵族强大的信息素。” 他指了指陆霆雨,“后来每招收一批士兵,都会先送去进行基因训练,包括陆小子也是一样。” 陆霆雨却在看着崔狰,他眼神中有几分担忧,忍不住想去握他的手,却被崔狰躲开了。 崔狰神色如常,似乎对冯宪明提起里里弗斯岛并不介意,只问了一个出乎冯宪明意料的问题:“听说王族军队在屠杀里里弗斯岛之后很快就离开了星云,联盟根本无法追踪,最高议会为什么确定,他们会再次回来?议会所说的‘诱使’,是用什么方法?” 冯宪明沉默一阵,还是答道:“当年王族军队撤离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落下了一个人……是王女银安的幼子,银辛小王子。” 崔狰瞳孔微微缩了缩,脑海中闪过一张黑发黑瞳的脸,“联盟抓了他?” 冯宪明摇摇头,“人丢了,或者说,死了。不知道,人消失在海里了,议会认为没有生还的可能,但为了引诱王族军队返回联盟,他们造了个假人。” “王族上钩了,为了迎回他们的小王子,他们再度踏上联盟的土地。” 这一次,王族军队没能离开。 那是特战部的第一战,也是最血腥的一战,王族于碎环之丘遭遇奇袭,与特战部的士兵拼杀至流尽最后一滴血。曾经被他们称之为家的宫殿被他们亲手击毁,曾经被他们称之为家园的地方成了他们的埋骨之地。 直到最后,他们都想着抢夺那个假人。 “我们在场的士兵谁都没有说那是个假人,总觉得,一旦说了,那些王族士兵死都不会瞑目。”冯宪明眼神中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又凌厉几分,“他们罪有应得!这是他们为屠杀崔家付出的代价!” 崔狰没有说话。特战部自与王族一役之后名声大噪,成为联盟一柄最锋利的剑,联盟居民心中的英雄。崔狰早就知道这一战,却没想到,这一战的背后是他的父亲一手推动。他做这一切,是在为死去的崔家人报仇吗? 一只手握上了他,握得很紧,崔狰来不及躲。陆霆雨的声音很低,“那时我年纪还小,还没进入特战部,不然我就可以帮你报仇了。” “哪里用得着你!”冯宪明嗤笑,视线扫过他的手,八卦的心蠢蠢欲动,“你们究竟是……” “冯将军的身体跟那场战役有关?”崔狰抽回手,打断冯宪明探究的视线。 陆霆雨眼神暗了暗,却没有再动作。 “没错。”冯宪明承认,“崔家的基因研究实验虽然很成功,但终归不是完美的,那场惨烈的战役让我们那批刚刚训练好的alpha彻底陷入信息素暴走的境地,有些人没熬过去,死了,侥幸活下来的,也免不了留下点后遗症。” “不是完美的?”崔狰看了眼陆霆雨,“现在也是?” “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冯宪明朝陆霆雨眨眨眼,似乎在说崔医生到底还是关心你的,陆霆雨抿抿嘴,脸色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一些。 “经过几代实验,现在的基因训练法已经非常完善。当然,要是能有崔医生坐镇特战部,长期进行信息素疏导治疗,让士兵们免于信息素暴走的危险,那更是万无一失。” 桌上的饭菜凉了,冯宪明尝了一口,嫌弃地摇摇头。 “都说先吃饭先吃饭,现在好了,又得热一次!”冯宪明骂骂咧咧站起身,端菜的手一顿,轻轻落在崔狰肩膀上。 “我今天邀请你来,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你父亲并非对崔家之事没有作为,相反,他默默做了许多。”他的声音难得温厚,“特战部是他一手建立的,你既然来了,就安心待在这,替他好好守护住这里。” * “你去哪!”踏出冯宪明家门,陆霆雨急急跟在崔狰身后。 “去完成今天最后的工作。”崔狰头也不回。 “不许去!”陆霆雨一把抓住他,咬牙重复,“不许去!” 刚才的一顿饭似乎已经耗尽了崔狰的耐心,他终于不再惯着陆霆雨,反手将他的手臂用力一扯,一个漂亮的背摔将人掼到地上。 “我做事习惯有始有终,并且……”崔狰语气冰冷,“少将军不觉得现在才说不许去,迟了吗?” 陆霆雨仰躺在地上,怔愣片刻,“……刚才的招式,以前我们对打的时候你用过。” 崔狰懒得理他,乘电梯来到陆谊言家。 他刚抬手想开锁,门却瞬间从里面打开,一具滚烫的身体急切贴上了他,将他压在门框上。 被标记的alpha终于等到主宰他身体的人,终于闻到令他熟悉、安心的味道,一度被打断的可望霎时像星火燎原,将他点燃。陆谊言的吻急风骤雨般一下一下砸落在崔狰裸露的脖颈,耳垂,侧脸。然后有意无意地试探向他的唇。 崔狰没躲。 陆谊言心脏重重一锤,小心翼翼贴了上去。与他嘴上轻柔的动作相比,他的手上就要粗暴很多,拉起崔狰的两根手指就想往伤口上抹药,崔狰这才注意到他竟是光身穿着一件浴袍。 “已经准备好了,直接就可以上药。”陆谊言贴着崔狰的唇说话,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微抖,“崔狰,治疗我……” 崔狰指尖被震了一下,用力拽出粉色的小东西,“玩具还在里面就骗我进去?” 陆谊言被他毫不留情的动作激得双腿发软,靠在他身上低喘,“在里面……也没关系……” 崔狰嗤笑一声,随手丢掉那东西,伸手捞起他的一条腿,“你确定就在这?” “没关系……没人会来……”陆谊言再也等不下去,颤颤巍巍在他身上摸索。 这片住宅私密性很好,一梯一户,平时确实没人会来。但今天—— “叮。”电梯打开,一道火红身影冲了出来,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猛地撞开陆谊言。 陆谊言猝不及防,重重摔进屋里。在看清来人后,潮红的面色一瞬变得惨白。 陆霆雨却没有看他,他浑身发着抖,双手摸在崔狰身上反复确认,似乎像在检查自己的心爱的玩具有没有被弄脏。 “阿霆……”陆谊言狼狈地爬起来,挡到崔狰身前,“我们……只是在治疗。” “只是在治疗?”陆霆雨声带像被烈火灼烧,嘶哑刺痛,“从你的办公室,一直‘治疗’到家里?甚至连家门都等不及进,靠在门框上‘治疗’?” 陆谊言睫毛颤了颤,笼下目光中的难堪和愧疚,声音艰涩,“我的信息素毒……” “你的信息素毒已经威胁不到性命了吧?”陆霆雨打断他,“你的腺体逐渐恢复,靠自身信息素,多花些时间也能把毒清干净,不是吗?” 他浅杏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陆谊言,不像在看哥哥,却像辛苦狩猎归来的小狮子,盯着偷走他口中食物的鬣狗。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还给我?” 陆谊言从没见过陆霆雨这种眼神。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他张了张嘴,脑中却混沌一片,发不出半个音节。 身后响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拉链碰撞的轻响。结实有力的小臂从背后环上他的腰,另一只带着粗砺薄茧的大掌贴着他的大腿往上撩开。 松垮的浴袍没有任何阻挡,乖顺地放任治疗药剂登堂入室。 “呃!!” 崔狰的治疗太过突然,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身体发出舒爽的激鸣,让陆谊言的大脑一阵缺氧眩晕,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从战栗中回过神,抖着双腿,睁大双眼,与神情一片空白的陆霆雨四目相对。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反手捉住崔狰的小臂,嘴唇发白,“不……崔狰,停下、呃……” 第32章 崔狰没有停下。多日治疗下来,他的手法已经十分娴熟,注射器反复撞打在泥泞的伤口中,撞出淅淅沥沥的药液,把注射器泡得发烫。 “别、呜……别这样……崔狰,求你……他、还在。”陆谊言语不成调,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还在。他的弟弟,正在看着他们。 崔狰揽着怀中微弱挣扎的健硕身躯,深紫色的眼瞳与陆霆雨对视。 “长官,我治疗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的声音很冷,嘴角却挂着无所谓的笑,“但那人若是少将军,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陆霆雨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一缕散乱的红发贴在眼角,像一道深红泪痕。 崔狰温柔地注视着他,唇却贴上陆谊言的耳垂,缱绻低语:“还是说,长官不需要我的治疗?” 入骨的酥麻沿着耳朵爬遍陆谊言全身,他半睁开眼睛,冰川般透蓝的眼瞳中蒙上一层深重的雾气。不多时,雾气凝成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需要。”他将头仰靠在崔狰肩头,空洞地望着头顶刺目的灯光,“我需要你……需要你……” 他不断喃喃,喉头发出痛苦的低吟。身后是他的alpha,标记他的alpha,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alpha的任何要求。 哪怕这会让他守护多年的东西,一夕破碎。 崔狰低头,咬住他伤痕累累的腺体,奖励般刺了进去。蓝发男人浑身绷紧,苍白的手指用力抠住门框,胸前的肌肉抽畜般跳动。 崔狰安抚地沿着起伏的脉络摩挲,低低命令他放松些,抬高些,引导他主动配合治疗。 滴答。 滴答。 微不可查的滴水声。蓝发男人浴袍下滴落的是透明,红发少年手臂边滴落的是鲜红。 陆霆雨松开被掐得血淋淋的手掌,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门边交叠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陆霆雨走出住宅区,爬上自己的飞行摩托,想点火发动,可他手脚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成功。他像条狗一样翻下摩托,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他拼命跑,在空无一人的静谧街道。他不敢停下,一停下,那股抑制剂与冰川雪水交融的味道就萦绕在他鼻尖,怎么都挥散不去。 冬夜凛冽的风像刀片扎进他的肺里,割得他生疼。他伸手按住,脚下仍旧没停。他跑了很久,跑出住宅区,跑过好几条街道,跑进人声鼎沸、灯红酒绿的闹市区。 赛德亚是属于夜晚的城市,许多人的一天从华灯初上才刚刚开始。中心商场的巨幅广告屏前,打扮光鲜的居民们如织穿梭,alpha和omega们身上的信息素汇聚成欲望之河,清清浊浊,深深浅浅,流淌在不眠的灯火之中。 “哎呦!谁撞老子!”一个漂亮的omega被陆霆雨撞到,骂骂咧咧,“你神经病啊,到中心商场夜跑?!没看这都是人吗!” 陆霆雨的脚步被人流阻断,终于摇晃着停下。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鼻腔里灌入驳杂难闻的信息素味道,以及来自过载的肺部的浓重血腥气。 那股味道被盖过,他本应感觉稍好过些,可肺里刀割般的疼痛愈演愈烈,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你没事吧?”omega似乎察觉他不对劲,凑上前看了看,惊叫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怎么捂着胸口?是不是跑得太快心脏难受了?要不要叫急救车?” omega连珠炮似的询问中,陆霆雨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正紧紧抓在心口的位置。 明明撕裂的是肺,为什么心口会疼呢。 “给你这个。”omega好心地递来一支口服抑制剂,“你是alpha吧?这里信息素太杂,用点抑制剂就会好受很多了。” 陆霆雨涣散的视线划过抑制剂,骤然一缩。 “滚……滚!!”他猛地挥开omega的手,抑制剂碎裂在地上,散发出工业试剂特有的味道。 “不要这个!我不要这个!!”陆霆雨跌跌撞撞后退,撞翻了巨幅广告屏下装饰用的宽大花盆。 “我靠!纯纯神经病!”omega怒火上涌,破口大骂几句,甩袖离去。 陆霆雨弓着身子,喘着粗气靠在巨幅广告屏下。广告屏上播放的是联盟议会的最新消息,蓝发蓝眸的议员没有出现在全息视频会议的画面中,只以一张照片替代,但他的声音低沉微哑,沉稳清晰地宣读最新修订的军事法案。 “陆议员怎么没有画面?我还等着欣赏他那张禁欲系帅脸呢。”路边行人的闲聊飘来。 “听说是设备坏了,只能收录声音,我看咱们联盟议会就是个草台班子!” “不过陆议员向来严肃古板,我都能想象到他对着黑屏正襟危坐的模样,哈哈!” 行人的声音很快消散远去,陆霆雨眼底泛起深红的血色,仰头看向巨幅广告屏。 不,你们想象不到。 你们想象不到他对着黑屏张开腿,勾引自己弟弟的男朋友时,下贱的模样。 陆霆雨抄起沉重硕大的花盆,用力往上砸去。 “哐啷——!!!” 人群惊叫,四窜避让。巨幅广告屏正中,蓝发蓝眸的议员照片上,砸穿了一个深黑的窟窿。 花盆碎片割破了陆霆雨的手,鲜血滴滴答答淌了下来。陆霆雨蜷缩在惊惶叫骂的人群中,将脸埋进被血水浸湿的黏腻手掌,发出低微的痛呼。 他的声音一开始很轻,像小兽呜咽,渐渐的,越来越响。 嘈杂的中心商场,吵闹的人流之中,野兽泣血般的嘶吼声像一柄粗砺的刃,凌迟夜幕,劈碎光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4章 啵 崔狰在一片温暖的日光中醒来。 这一觉睡得舒爽,他浑身都暖融融的,懒懒抻了抻身体。 “啵。” 他的动作牵起一声清晰的水声。 身侧的暖意来源剧烈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呓语,肌肉健硕紧实的身躯下意识向后靠,似乎想挽留滑出参体的东西。 崔狰一下子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注射器失淋淋的。 扭头看了看……塞了太久,服药口一时半会儿合不上,正从深处汩汩淌出什么东西。 房间里四处都是凌乱的痕迹,信息素的味道浓郁得不像话,崔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开始反省昨天确实有些过了。 他赤着参子下床,走进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然后躺进陆谊言奢华的恒温浴池。浴池建在浴室外的延展台上,是半露天的,阳光洒进浴池,粼粼闪光,好不惬意。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眼睛半眯着,睡意又有些泛上来。只是没泡多久,浴室门被打开了。 陆谊言端着一盘早餐,放到浴池边的石头餐桌上。简单的热牛奶配三明治,只是三明治切得不那么齐整,像是自制的。 “先吃点东西。” 崔狰确实饿了,也不挑食,三两口吃下去。他扫了眼陆谊言,蓝发的督帅身上换了件新浴袍,但鉴于这间房子里只有一间浴室,他显然还没洗过澡。 “长官一起洗?”崔狰懒懒道。 陆谊言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纠结,还是摇摇头,“我等会再洗。” “留在里面不难受?”崔狰问得直接。 陆谊言眼睫颤了颤,躲过这个问题,“没关系,我的生值腔残缺,即便留在里面也不会怀孕,你不必担心。” 崔狰自然知道他的生值腔没法受孕,不然也不会毫无顾忌地灌这么满,只是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 陆谊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从身后掏出一套按摩用具,半跪在浴池边。 “你昨天有点猛,最好做一下肌肉舒缓,不然……”他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妥,面上浮现一丝窘迫,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昨天有些用力。” 崔狰挑了挑眉,盯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下越来越红的脸皮瞧了半天,突然伸手掐了掐。 陆谊言一惊,脑子还没运转,嘴巴已经下意识张开。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崔狰并不是要给他喂药。他狼狈地垂下眼,闭上嘴巴,唇齿却被一根拇指抵住。 崔狰的手指上残留着一丝三明治里的沙拉酱味道,酸酸甜甜。陆谊言没忍住,用舌尖尝了尝,却被拇指粗暴地一把按住。 “!” 陆谊言没法合上嘴巴,任由崔狰抓着他的脸,揉碾他的唇舌。拇指越碾越深,陆谊言唇角溢出涎水,咽喉忍不住重重吞咽一下,将那截拇指挤压在湿热的腔壁上。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留在他体内的东西带给他无比的安全感,他以为可以忍到夜晚。 可是崔狰一碰他,他又想要了。 崔狰眸色沉了沉,突兀地抽出手指,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爽吗。”他问。 陆谊言低垂着头,全身细细颤抖。崔狰用的力道不算大,也不算小,他的半边脸应该会微微发红,发肿,等到吞吃药剂的时候,会撑得比正常的那半边更酸疼,更火辣。 第33章 “……爽。”陆谊言声音很低很低。他怕压抑不住语气中的兴奋。 好爽。好爽啊。 崔狰越来越会打了,把他当狗一样打。 不轻,不重。 惩罚,掌控。 陆谊言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怕他说出口的话,会是再也忍不住的讨要。讨要崔狰的惩罚,讨要崔狰的掌控。 他怕自己真的变成一条狗。 崔狰从浴池中捞起一捧水,浇到他的头上,柔声问:“比被你弟弟看着挨艹还爽吗?” 水滴打湿深蓝的发,争先恐后地顺着僵硬的身体滑入浴袍。陆谊言所有旖旎的心思在一瞬间归于麻木,潮湿的冰蓝眼瞳陷入死寂。 崔狰拿着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脏中翻搅,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血淋淋剜出来,摊到阳光下。 而他无法解决。 崔狰转身游到浴池靠近阳光的另一边,惬意地枕在晒得发烫的光滑石块上,冲陆谊言招招手,“长官不是要帮我按摩吗?过来。” 陆谊言半跪在浴池边,像一具坏损无法运行的机器。崔狰也不催他,就这么半垂着眼注视他。 良久,陆谊言沉默地站起身,绕到崔狰身后。他先是把手泡进浴池中,等到冰冷僵麻的手指变得温热,才在掌心涂上按摩用的精油,抚上崔狰紧实流畅的肌肉,缓缓揉按起来。 崔狰舒服地闭上眼,偶尔捏到酸胀之处,便会发出低低的闷哼。陆谊言眸中的波动一闪而逝,很快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只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一开始,还很顺利。直到他换了筋膜刀,用于替崔狰舒张经络。比手指更疼痛的力道让崔狰身上红了一片,口中的闷哼也变成了难耐的低喘。 陆谊言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在意,可是很难。 他一把捂住崔狰的嘴,湿漉漉的手指不停往下滴着水,“你不许喘!” 话来的莫名,崔狰却像早有预料,他放松身子,缓缓在陆谊言掌心呼出一口气。 陆谊言被烫得手一松,崔狰的小臂却趁机穿过他的臂腕,反搂住他的脖颈,将跪坐的人往下一拉。 崔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像上好的催晴药剂,注入他的身体。 “长官,都说了,人不喘气会死。” alpha在放松享受之下,丝毫没有控制信息素的打算,纯净抑制剂的味道缭绕浴池,浓郁似雾。 陆谊言哑口无言。他的理智清醒无比,冷眼旁观,他的意志却清醒着沉沦,自愿踏入深渊。如果崔狰的乐趣是以他的痛苦取乐,陆谊言想,那么他也许会亲手献上他的痛苦。 “至少……别漏信息素……”陆谊言抵在他的肩头,低声哀求,“崔狰,我一会儿还要去工作。” 崔狰的声带在离他极近的地方震动起来,是低低的笑。 “漏都漏了,长官别浪费了。” 陆谊言心脏重重一跳,身体不可抑制地轻颤一下,脑中只剩空白一片,像只得到主人允许的乖狗,嗅着鼻子舔上他的后颈。 信息素被贪婪地吞吃,折腾一夜的参体不知疲倦般苏醒,从背后缠上崔狰,溅起哗哗水声。 崔狰任由他舔舐自己的腺体,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跪趴在池边的紧实大腿上摩挲。 “长官。”他喊他。 陆谊言唇舌忙碌,模糊应了一声。 “冯宪明是你派来的吗?” “不……”陆谊言倏然清醒。 他抬起头,深呼吸平复着狂乱的心跳,面色迅速冷下,“你试探我?” “不是你?”崔狰有些意外,“长官没骗我吧?” 陆谊言眸中显出一丝怒气,“崔狰,你明知道……” 他没法对标记自己的alpha撒谎。 “为什么突然问起冯宪明?他去找你了?”陆谊言眉头蹙起,“他为什么去找你?” “这也是我好奇的问题。”崔狰转头与他对视,“他为什么会在联盟议会理事部当一名垃圾清扫员?又恰巧让我撞上?” “军部本来的决定是让他直接退休,补偿一笔丰厚的退休金,但他主动提出要继续工作。”陆谊言眸色沉了沉,“你既然见过他,应该知道他的身体状况,理事部没有其他适合他的工作。” 崔狰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是故意在等我。” “什么意思?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特战部的往事,或者说……一些谎话。”崔狰缓缓道,“我不确定,他的故事很流畅,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深紫色的眸子注视陆谊言,“不过若论起对特战部的了解,陆督帅应该不会输给他吧?” 陆谊言眸光闪了闪,没有回应他的视线。 “陆谊言,你是我父亲的人,对吗?” 从小接受廉崇英的资助,15岁就出入里里弗斯岛,年纪轻轻就接管特级作战部,一步一步迈入联盟议会。陆谊言背后扶持之人,正是廉崇英。 陆谊言沉默不语。他不能对自己的alpha说谎,但有时,沉默已经是答案。 “特战部士兵接受的基因训练究竟是什么?”崔狰一字一句问,“廉崇英从崔家拿走的基因研究成果到底是什么?” 陆谊言没法回答。他望着崔狰,英挺的面容,结实的身体,银灰色的发丝湿漉漉撩到脑后,浑身散发出成熟男人的帅气迷人。 除了那双紫玻璃似的眼珠还像小时候那样,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久久没有照过太阳。 “不久之后,特战部会进行一年一度的海岛特训。”他对崔狰说,“到时候,我会特批你一起前去。” “崔狰,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崔狰离开了。 像他来的时候那样,干脆,利落。 陆谊言知道,这段在他逼迫之下开始的治疗,到今天,正式结束了。 或许更早,在昨晚崔狰当着陆霆雨的面对他治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浴池恢复平静,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上面,粼粼闪光。陆谊言将自己沉入浴池,溅起一地细碎星点。 他仰躺在崔狰躺过的位置,忽然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像冬天里擦燃又迅速熄灭的柴。 “崔狰,你还是心软了。”他低喃,“明明可以用标记逼迫我说出一切,可你就是不愿意。” 标记并非出自崔狰的意愿,所以他连利用都不屑。 心不够硬,注定会吃亏。陆霆雨残忍地想。 身份环上跳出一道消息,是崔狰传来的。 -[对了,长官,我在门口给您留了礼物。] 陆谊言“哗啦”一声从浴池中站起,匆匆穿过浴室,穿过卧房,穿过客厅,走向屋门。走得太快,心跳有些急促,滴滴答答的水渍蜿蜿蜒蜒,在他身后缀下长长一串。 寂静无人的门厅中,陆谊言伸手取下被搁在门口鞋架上的一只瓶子。 是药瓶。 他的手指在瓶身上的一行字上划过,指尖的一丝血色被冷白的瓶身挤压褪去。 药品说明: alpha标记清除药剂。此为强效药剂,会伴随严重的不良反应,请在伴侣或亲人的陪同下使用。 第25章 你听话了吗 “兄弟们,咱们到啦——!” 罗威粗犷的嗓音像狗熊咆哮,响彻船舱。一群虎背蜂腰的alpha们如同没进化出语言系统的猿猴,嗷呜乱叫着冲上甲板,争先恐后就要挤下船去。 “我靠!你们当心点!崔医生还在呢!” “就是啊!让崔医生和小孩先走!” “蠢驴,哪来的小孩?!” “让崔医生和少将军先走!” “你们这群野蛮人,别挤坏我的崔医生!” “谁的崔医生?警告你休想侵占公共资源!” 一船人吵闹得像动物园马戏表演,恨不得在崔狰面前当场钻个火圈。 “抱歉,这次知道您跟着来特训,他们都兴奋坏了。”罗威一边搂过几个叫得最欢的士兵痛揍,一边跟崔狰赔笑。 士兵们被揍得痛呼着求饶,还忙里偷闲向崔医生发出求助。士兵们心里门清,崔医生虽然性格冷淡,实际上心肠软得不行,对他们的玩笑话从不会放在心上,有时候被烦得狠了也只是像教训小猫小狗那样略施小惩。说实话,那种不痛不痒的惩罚大家不仅不害怕,背地里还有些上瘾。 只是这次,崔医生却既没有教训他们,也没有替他们求情。崔医生似乎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吵闹,只靠着船舷,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小岛。 士兵们对视一眼,熄了打闹的心思,关切问:“崔医生,您怎么了?” 崔狰略微回神,垂下眼眸,“这就是你们每年特训的小岛?” “是啊。”士兵们点头,“这里是联盟海域上一座无名小岛,我们叫它r岛,每年特战部都会从第三军区来这里特训一段时间。” “崔医生,要下船了,我帮您拿行李!”一名士兵挤到崔狰身边,殷勤伸过手去。 第34章 几乎同时,旁边又伸出好几只手。 “我来我来!” “滚啊,我先来的!” “我先——” 纷闹笑骂在一瞬间止息,磅礴的夏夜雷雨气息赫然扫过甲板,航道两侧溅起数米高的浪墙,炸落在士兵们头顶,将一船人淋成落汤鸡,只有崔狰身边一小块范围幸免于难。 s级alpha的信息素威慑之下,众人噤若寒蝉,注视着陆霆雨从船舱中走出来。 年轻的红发军官穿着一身普鲁士蓝的军服,一双眼睛隐藏在军帽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但特战部从上到下都知道,他们少将军最近脾气差到极点。 陆霆雨在崔狰身边站定,却没有看他,只将手伸向他旁边的一名士兵。士兵手中正拎着刚才趁乱抢到的崔狰的军用行囊,见状茫然了一瞬,在与少将军握手和把行囊交给少将军之间,出于alpha的野性直觉选择了后者。 岸边的船员已经做好下船准备,正挥着小旗向他们打信号。陆霆雨接过行囊,连同自己的那只一起背在肩上,一言不发走在最前面。 “借过。”崔狰拍了拍还呆愣着的士兵,抬脚跟了上去。 正午阳光正烈,小岛明媚蓬勃,海水碧蓝透彻,海鸟高悬,奏响宁静的乐哨。崔狰被刺目的阳光激得眯了眯眼,跟随陆霆雨停在海边一栋精致的小别墅前。 他向后看了看,那里是一片军营宿舍,再看看眼前明显画风不同的别墅,问陆霆雨:“少将军住这?” 陆霆雨打开门,将两只行囊丢进去,“你住这。” 崔狰点点头,丝毫不介意被区别对待,大步迈入门里,将陆霆雨那只行囊挑出来,丢出去。 “多谢少将军,再见。” 说着就要关上门,但有人显然不会让他如愿。 “你和我,住这。”陆霆雨用力掰着门板,咬牙切齿。 “哦。”崔狰恍然,侧身让开身位,“少将军请进。” 陆霆雨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蹙了蹙眉,“你不介意?” “我介意的话,少将军会换地方吗?”崔狰礼貌问。 陆霆雨面色瞬间黑如锅底,“你休想!” 真难弄。崔狰暗自摇头,不再管他,提着自己的行囊随便进了间屋子。 “等等,你住那间。”陆霆雨匆匆跟上来,抢过他的行囊就往另一间屋子走。 崔狰无奈,跟着他过去。 “有什么区别吗?” 陆霆雨冷笑,“没区别,除了更大,更亮,更舒服,以及能看见海,根本没区别。” “那就不必换了。”崔狰试图拿回自己的行囊。 陆霆雨面上怒气一闪而过,“崔狰,你现在就连接受我的好意都不愿意吗?!” “好意?”崔狰打量一圈清爽舒适的房间,通往露台的透明玻璃门外,是一望无垠的粼粼海面,“可是我不需要看见海。” 屋内安静下来。 “好。”陆霆雨攥紧拳头,又重复一遍,“好。”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他低笑几声,“崔狰,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我说的是……” “砰!” 门被大力甩上,军靴重重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急速远去。 没过几秒。 门被打开,陆霆雨低着头快速说了一句:“不是故意的,这扇门本来声音就大。” 说完也不看崔狰,极其迅速又轻巧地重新关了一次门。这次没发出一点声音。 崔狰一时无言,对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他提起行囊想要离开这间屋子,半敞的玻璃门外海风咸咸吹来,撩动素色窗帘。崔狰停下脚步,沉默伫立一会儿。 男人高大挺拔的背脊微微耸动,似是无声叹息。他到底还是放下了行囊,穿过玻璃门,倚着栏杆眺望整座小岛。 远处传来吵嚷的声音,精力旺盛的alpha士兵们已经开始自发进行环岛跑,为明日的特训作准备。从第三战区的凛冬忽而进入炎炎小岛,这群alpha却仿佛没有丝毫不适应,一个个脱掉紧绷的军装,赤着上身,卷起裤腿,沿海岸线肆意奔跑,放声怪叫。 长长的沙滩上,细软砂砾飞溅,洒下一串串蜿蜒脚印,轻盈活泼的浪头缀在他们身后,孜孜不倦地追逐擦拭,像一场亲昵的欢迎仪式。 崔狰安静看着,突然有些想念沙沅。他点开身份环,瞥见一条来自陆谊言的未读信息,崔狰顺手删掉,把人丢进黑名单。 他和陆谊言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他翻到沙沅的星讯,正要按下,通讯请求却亮了起来。 是沙沅。 崔狰终于勾起一丝笑意,轻快点下接通。 “阿沅,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监视器了?怎么每次我想打给你,都被你抢先。” 那头沉默一阵,响起的声音却不是沙沅。 “是吗?那学长和我的未婚夫真是有默契呢。” 崔狰笑意淡了下来,“夏慕?” “抱歉啊学长,我的星讯被你拉黑了,只能借用一下我未婚夫的。”夏慕嗓音清甜,说着抱歉却丝毫没有歉意。 “沙沅呢?” “沙伯伯带他来我家拜访,正在陪我父亲说话呢。”夏慕轻笑两声,“学长放心,一会儿我就删掉通讯记录,不会被他发现的。” 崔狰皱了皱眉,抬手就要挂断星讯。 “学长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夏慕却似乎料到他的反应,快速说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提示音响起,崔狰的身份环上收到一个视频文件。 “这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不如学长帮我看看。” 崔狰手指在挂断键上停顿一会儿,终究还是移到视频文件上,点击播放。 是一段监控。 没有声音,画面却十分清晰。只一眼,崔狰就辨认出监控中的主人公。 陆谊言,和他自己。 蓝发的督帅被放置在主审判台上,身上裹着联盟军旗,双手死死抓着审判台边沿,面容混杂着古怪的痛苦和愉悦。而他的每一帧变化来源,都来自于他的身后,一名面无表情,身材精壮的银发医兵。 这是那日在联盟军事审判庭中,他帮陆谊言缓解信息素毒时的监控。 他原以为陆谊言既然敢在审判庭动手,应该有十足的能力处理好这些小事,这东西为什么还会存在,甚至流入夏慕手里? “审判庭的监控早就被陆谊言处理了,这是夏家单独装的隐藏监控,他不知道。”夏慕轻描淡写,“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以为当上议员就能掌控一切。审判庭从来都是夏家的地盘,他对你动手,不该选在那里。” “你想干什么?”崔狰直截了当。 “学长不必紧张,这个监控除了我,没人看过。”夏慕低喃,“我也舍不得给别人看。” “夏慕,你究竟想干什么?”崔狰不耐。 星讯那头沉默一阵。 “我不想干什么,是你,你想干什么。” 夏慕的声音冷下来,“学长,他强迫你了,对吗?” “他没有强迫我。” “不可能!”星讯中的音调高了些,“那天你被他抓到审判庭,我和沙沅分明已经赶到,打断了审判,为什么你没有走?” “陆谊言的模样不正常,他中了信息素毒,对吗?”夏慕笃定道,“你在帮他解毒?你为什么要帮他?他拿什么胁迫你?” 夏慕很聪明,崔狰一直知道这一点。他没有辩驳夏慕的猜测,只问:“如果是他胁迫我,你想干什么?” “杀了他。” 没有一丝停顿的声音,从星讯那头传来。 沉默的一方换成了崔狰。良久,他轻叹一声,“夏慕,你答应过我什么,忘了吗?” 夏慕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发出涩然的声音,“答应放手。” “还有呢?” “好好履行和沙沅的婚约。” “还有呢?” “……不再见你。不再想你。” “你听话了吗?” 熟悉的语气,让星讯那头的人瞬间情绪崩溃。泪珠从漂亮的粉色眼瞳中滑落,夏慕竭力克制发抖的声线,“我努力了,可是……” 他没能克制住。 “你不能这样对我……崔狰,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听说崔狰在特战部过得很好,士兵们都很喜欢他。他听说他们夸他面冷心热,医者仁心。 他帮助士兵,救治长官,对唯一的朋友更是千依百顺。他对所有人都好,除了他。 他的心究竟有多硬,只有他知道。 “我是你的omega,崔狰,别丢掉我。” 第26章 你的信息素,真浓! 那是一个冬天,崔狰18岁第一次易感期。 彼时他和沙沅刚升入军校,住在同一间宿舍。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信息素觉醒,第一次易感期正式来临的时候,两个没经验的alpha少年还是慌了神。 第35章 沙沅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身上挥之不去的信息素气味和体内暴躁的毁灭欲都让他陌生而恐惧。他失控地弄坏宿舍里的所有东西,直到撞进一个温暖的,同样微微颤抖的怀抱。 崔狰比他冷静一些,尽量温和地安慰他,照着老师教过的方法,取出抑制剂想给沙沅注射。可是抱着他的沙沅仿佛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就着拥抱的姿势伸过头去,在他的后颈腺体上轻轻舔了一下。 崔狰身体僵了一瞬,属于其他alpha的气味残留在他的腺体上,让他本能地想要反抗,想要争斗,想要把人重重摔在地上,消灭一切威胁他的存在。可他清醒地知道,这个人是沙沅。 他不能打沙沅。沙沅很难受,他要帮他。 “脆脆,你的信息素味道真好闻。我可不可以……再尝一下。”沙沅显然也知道,同为alpha,他们的信息素该是互斥的。可崔狰的气味好独特,他不仅不排斥,还情不自禁地想要汲取更多。 崔狰捏了捏手中的医用抑制剂注射管,想到老师说过的抑制剂对身体的危害,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只犹豫着道:“我还不确定我的信息素能不能代替真正的抑制剂,你先少吃一点。” 于是,两个少年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实验。关于崔狰信息素的使用方法的实验。 易感期的暴躁和恐惧渐渐远离了沙沅,事实上,他根本没空去想那些。他全身心地沉浸在了这场实验之中。 身体力行之下,他们很快就发现,崔狰的信息素不仅能取代真正的抑制剂,甚至比之更甚,效果更佳。沙沅拉着崔狰,成日成日泡在宿舍里,以一种近乎苛刻的追求,誓要把崔狰的信息素研究透彻。 “你的信息素太特殊了,我要帮你搞清楚它最佳的使用方法。”在沙沅的坚持下,崔狰没有拒绝。 对沙沅,他有一种近乎无底线的纵容。 更何况易感期影响下的alpha,是很难讲道理的,沙沅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飘然的兴奋之中,没人能打断他,没人能叫醒他。 直到他在一个被易感期折磨到难以入眠的夜晚,鬼使神差地爬上崔狰的床,埋头钻进崔狰的被子,趁还不懂得控制信息素的少年熟睡之时,晗住了信息素最浓郁的源头。 那是他们的友情最失序、混乱的一夜。 狼藉的宿舍之中,两个alpha少年像两只扑咬到毛发凌乱的小兽,呆呆互望,久久没能从刚才发生的一切之中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崔狰先开口。 “我出去住几天。”他说着,又解释一句,“我去找个医疗舱度过易感期。” 沙沅忙点点头,“哦,好。”说话间,嘴角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擦,在脸颊上蹭出一道白色湿痕。 少年的动作顿住,整个脸颊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红成一颗皱巴巴的番茄。 “对不起,脆脆。”沙沅似乎想哭,又觉得丢人,生生忍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特别想要你的信息素,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崔狰张口,想说没关系,又觉得说没关系有点怪,于是又闭上了嘴巴,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你是不是从来没被人吃、吃……”沙沅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你放心,我也从没吃、吃过别人……” 崔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两人相顾无言。沙沅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多么愚蠢,突兀地哈哈笑了两声。 “你的信息素,真浓!” 更窒息的沉默。 “我是说……我是说……”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真的快要哭出来了,“脆脆,我是不是变态啊?” 空气稍稍流动了一下。崔狰看着他低垂下去的金色脑袋,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 “阿沅,以后别这样了。” * 崔狰感觉痛苦。 他的胸腔鼓鼓跳动,心口像有火在烧,他的四肢血液奔涌,像被万千蚂蚁啃噬。他没告诉沙沅,他花费多大力气才强迫自己纵容他不分昼夜的靠近,克制住自己不对他发动攻击,甚至在被晗醒的那一刻,压抑住想要见血的冲动。 他是s级alpha,他的易感期远比沙沅更强烈,更危险。 大雪下了一夜,清晨的校园掩埋在一片白茫之中。 崔狰跌跌撞撞跑出了宿舍,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层之中,他需要去找校医,去申请一台医疗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到那个时候。 他心底一些独属于alpha的糟糕情绪不断胀大,令他的指尖都微微战栗。 然后他的手指被一双冰冷的手握住。 “学长,你没事吧?” omega担忧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清甜的蜜桃甜香。那味道被冬夜的雪冰镇过,少了一分腻人,多了一分沁凉,正适合解烧心的渴。 崔狰颈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抱歉,我、我刚觉醒信息素不久,还不太会控制。”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紧绷,omega连声道歉。他想放开崔狰,拉开些距离,可刚松开手,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住,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omega在雪地里站了太久,浑身上下都是冰的,骤然接触到热源,从肌肤到骨髓都似针扎般麻痒。 还不等他适应这种感觉,脖子上厚厚的围巾被倏然扯下,无声掉进雪地,后颈生嫩的腺体上印上灼热的气息,然后是剧烈的刺痛。 “呃——!!” omega惊愕痛呼,双手死死抓在崔狰肩头,却没有把人推开。 “学长,我、我是……夏慕……” omega声音发着抖,似乎想询问,似乎想解释,可是他的全部感官都汇聚到了后颈,年轻的alpha叼住的不仅是他的腺体,更是他的整颗心脏。 “我知道。” 甜美的味道溢满口鼻,崔狰松了松口,舔了舔犬齿,又吮了吮omega泛着战栗的后颈。 他知道。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医疗舱。 他需要的是侵占。是破坏。是毁灭。 他需要一个omega。 “夏慕,你在等我吗?”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贴着夏慕冻得冰凉的耳朵,轻声问。 而他,恰好拥有一个omega。爱慕他的,他爱慕的,omega。 夏慕陷入了明显的混乱之中,他呼吸杂乱,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我知道,我不该纠缠你……”他语气小心,似乎生怕说错一句话,就会打破现在的气氛,“我、我只是听说你觉醒了信息素,怕你第一次易感期出岔子……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我真的、真的只是想远远看一看……” “是吗?”崔狰轻吻他的耳垂,“只是来看看?” 夏慕的胸腔毫无节奏地疯狂乱跳,alpha的声音里似乎牵着一根丝线,将他的心脏搅得乱七八糟。 “……来看看,顺便,如果能找到机会……如果学长需要的话……”他声音抖得厉害,“可以用我渡过易感期。” “用你?”崔狰的唇移到了他的唇上,哑声问他,“怎么用?” 雪又开始下。细细簌簌,悉数打在omega不堪重负的睫毛上。 夏慕闭上眼,虔诚亲吻面前的alpha。 “我的唇舌,我的身体,我的生殖腔……我的心脏。”他的话语露骨,语气却庄重得像在念诵誓词,“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使用。” 细雪绵密,如粉如雾。 “学长,让我帮你,好吗?” 崔狰的银发落雪,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更加冷冽,可那湾深紫色的潭中,却隐约有雪焰跳动。 “现在,你得到这个机会了。” * 崔狰被身份环上的提示音吵醒。 屋内一片黑暗,无限的静谧之中,只隐约能听见沙沙的浪声。崔狰思绪空白了许久,才想起,他正在参加特战部的特训,住在一间海岛别墅里。 空气潮湿闷热,没有沁凉的细雪,也没有沁凉的omega。 崔狰揉了揉脸颊,他已经许久没有记起和夏慕之间的往事了,久到连出现在梦中的夏慕,都让他感觉陌生。 他打开身份环,看了看提示信息。是陆霆雨的账号上,存放照片的隐藏文件夹有了更新。 深更半夜,陆霆雨不在隔壁房间老实睡觉,存什么照片? 崔狰点开文件夹,却发现新存入的并不是照片,而是一段视频。崔狰的手顿了一下,突然有些不太想点开。 他今天才刚从夏慕那里看过一段令人不怎么愉快的视频,眼下他有种诡异的直觉,陆霆雨这个视频,也不会令他太愉快。 他将身份环丢开,打算继续睡觉,可是还没过两秒,提示音又响了。 陆霆雨又存入了一段视频。 叮叮叮的提示音响个不停,陆霆雨的账号像是中毒了一样,不停往里面存入视频。 崔狰无言坐起身,打开身份环。盖在身上的薄毯柔软滑落,堆叠到腰间,露出他赤果的精壮上身。 第36章 那一排新存入的视频都很短,时长几秒钟,预览画面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是什么。崔狰随便点开一个。 比画面更先吸引他注意的,是声音。 粗重的喘息声。 陆霆雨的喘息声。 画面很糊,正中间的黑色色块颠簸晃动着,往后退了退,露出两边两条跳动的白色色块。 崔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一截穿着黑背心的上身,和一双不停晃动的手臂。 视频只几秒就结束。然而已经足够。只这几秒,已经足够崔狰明白过来陆霆雨在干什么。 可是知道答案,和理解答案,是两码事。 这是陆霆雨身份环中的隐藏文件夹,他用来保存对他来说珍贵的记忆,有跟他哥哥的,有跟崔狰的。 无论如何,这个文件夹中都不该出现这种视频。 崔狰一时对自己有些怀疑。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呢?也许……陆霆雨只是在单纯的运动。 他又点开了一个视频。 这次,画面拍到了白色色块的尽头。 一口泥泞的小泉半死不活,被白色色块粗暴挤压,可怜巴巴吐出几滴浊水。 少年烦躁地将黑色背心下摆卷起,咬进嘴里。腰腹线条清晰而贲张,随呼吸不断起伏,汗水从红发间甩落,溅在屏幕上,让画面更加模糊一片。他的嘴唇在粗重的喘息间嚅动几下,口齿不清地叫出一个名字。 崔狰倏然关掉视频,抬手捏了捏鼓胀的额角。 黑暗的室内潮湿,燥热,逸散着一股夏夜独有的味道。好似随时随地都会闷声滚一阵雷,落一阵雨。 他早该删了陆霆雨的账号的。这个账号下的权限已经被他摸透,对他来说早已无用,只是那个时不时会更新的隐藏文件夹让他将这件事一直搁置。刻意搁置。 他不知道陆霆雨今晚突然发什么疯,他也不想知道。他眼下只想把这个账号删掉。 崔狰再度点开身份环,入目的还是那一排中了病毒似的视频。他的手悬在上面,刚想操作删除账号,却见画面突然闪了闪。 视频名称变了。从一串系统生成的乱码,变成了一个个文字。 一排视频的名称,一个接一个改变,每个名称都只有几个字,组合起来,却成了一句话。 [你喜欢。我哥那样。骚的。对吗。我在。学了。但。衣服上。没有你的。味道了。] 文字一闪一闪,映入男人无机质般纯紫的眸底。黑暗中,男人恍惚有种错觉,夏夜雷雨的气息正从身份环中满溢而出,浸满整间屋子。 很快,他就知道,这并不是错觉。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又一个新的视频被传入。画面闪了闪,新视频的名称迅速被更改成两个文字。 崔狰的视线定格在那两个字上,瞳孔缩了缩。 [开门。] 第27章 伸出来 夏夜雷雨的气息从门缝中挤进来,躁动,闷热,带着一丝淋透万物的疯狂。 咔嚓。咔嚓。 门锁被细微拨动的声音。很轻。很细。 对一个alpha来说,这样脆弱的门锁,跟摆设无异,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捏坏它,破门而入。 可不知为什么,门外的人只是有节奏地拨弄着门锁,似乎是在犹疑徘徊,似乎是在威胁示警,却迟迟没有真的对屋门下手。 崔狰额角突突跳动,要说多生气,倒也谈不上,要说不生气,那也是假的。就像看到素来直率热情,乖巧亲人的小动物突然进入叛逆期,不断对着他呲牙挑衅,却又不敢真的张口咬下。 崔狰点开身份环,将那个命名为[开门]的视频修改了名称。 ——[滚。] 门外静了一瞬。 没多久,衣物摩擦在门板上的声音模糊传来。 病毒似的一长串视频又变了名字。 [你果然。没睡。盗用我的。身份环。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任凭处罚。] 门外的动静大了点,崔狰甚至隐约听见了粗重的喘息。 [开门。我来。处罚你。] 崔狰盯着这行字,简直要被他气笑,又觉得自己是脑子坏了才会在深更半夜陪他这么玩。 门外的人见他不回应,又开始改视频名称。 [开门。崔狰。我命令你。] [我说错了。崔狰。请求你。我请求你。] [崔狰。崔医生。开门。开门好不好。] [我想见你。崔狰。好难受。我想见你。] 乱七八糟的胡话不断在一串视频下面闪烁跳动,颠三倒四,翻来覆去。直到最后,全部变成了一个名字。 [崔狰。崔狰。崔狰。崔狰。崔狰。崔狰。……] “够了。”崔狰终于忍无可忍,对着门外沉声道,“陆霆雨,别闹了。” 身份环熄了下去。 夏夜雷雨的气息屏息般凝滞一瞬,然后又盘绕着门缝,迟迟不肯褪去。 “崔医生,我需要治疗。” 门外终于响起正常人类的说话声,崔狰莫名松了口气,语气不善道:“少将军与其找我治疗,不如去找个omega。” “我不需要omega!” 门板上响起一声闷闷的重锤。 “崔狰,我可以不追究你盗用我身份环的事,但是我需要治疗!” 崔狰冷笑:“少将军这套以势压人的把戏是跟你哥哥学的吗?难不成你也和他一样,中了信息素毒?” 雷雨气息倏然暴烈,失控席卷屋内,露台边的素色窗帘摇曳晃动,影影撞撞。 只是那气息在即将扑到崔狰面前时,又骤然停住,像呲起牙却又想起主人平日训诫的狗,败兴收回尖牙。 “骗你的,我不需要治疗,我需要你。” 崔狰没理他。 声音中带了点委屈,“难道只有中了毒,才能见到你吗?” 崔狰还是没理他。 少年的声音转为喑哑,“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未尝不可。” 崔狰微微皱眉,“陆霆雨。” “恰巧,我手里就有一瓶信息素毒。” “你想干什么?”外面的声音消失,崔狰眉心蹙得更紧,“陆霆雨!” 无人应答。连带着夏夜雷雨的气息也一并退去。 崔狰起身走向卧室门,一把拉开。 少年安静蜷缩在门边,仰头看他。他的两手空空,没有任何东西。 “崔狰,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他的眼底因为崔狰的动作亮起细碎的光,灼灼跃动,一瞬间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鲜活张扬的少将军。“你舍不得我中毒,对不对?” 崔狰沉默看他一会儿,伸手打开卧室的灯。 “你进来,我们谈谈。” 他转身走回卧室,打开落地衣柜,拿出一件睡衣。正打算穿上,身后贴上来的少年却将他堵在了衣柜前。 “你睡觉不是不习惯穿衣服吗?”陆霆雨眼神扫过他半长的睡裤,黏在腰腹间流畅的线条上。 崔狰伸出根手指,抵着他的脑袋,面无表情将人塞进衣柜。 “习惯是会变的。” 他屈膝抵住陆霆雨,不让他乱摸乱动,麻利套上睡衣。 只是膝盖顶端的触感,却有些不对劲。甚至……有点湿。 崔狰一言难尽地看向陆霆雨,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就是视频里的那套衣服。紧身的黑色背心,准确的说,是从他那里偷走的紧身黑色背心,以及,松垮的灰色运动裤。 少年的呼吸只在刹那间就变得粗重,不等崔狰反应过来收起腿,他已经弓起身子,抱住了崔狰的膝弯。 然后碾向自己。 少年紧紧抱住崔狰曲起的一条腿,整个人的重量都几乎压了上去,摇摆间,像只小舟在江面起伏。他的表情隐匿在衣柜的阴影中,令人看不真切,声音中的轻重缓急却清清楚楚传入崔狰耳中。 “崔医生,我看了很多涩情网站……学了、嗬……很多……”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崔医生要试试吗?” 起初的震惊过去,崔狰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他不知道陆霆雨究竟学了什么,才会抛却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像一个被植入病毒后不断报错的程序一样,运行得一塌糊涂。 但他清楚地知道陆霆雨这样做的目的。他无法欺骗自己,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膝盖顺着少年的力道,重重撞了下去。少年整个人被撞在衣柜背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短暂的愣神过后,后知后觉的痛楚细密泛上来,叫他脸色瞬间煞白。 崔狰收回腿,瞥了眼膝盖上的水渍,扯过陆霆雨身上的黑背心擦了擦。 “不行!”陆霆雨顾不上疼痛,用力从崔狰手中抢回背心下摆,有些心疼地看着被弄脏了一块的地方。 崔狰嗤笑,“我用自己的衣服擦,需要你同意吗?” 陆霆雨神色一变,僵着脸没有反驳。 “手伸出来。”崔狰抬手取下衣柜里一只金属衣架,调整了下站姿,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衣柜前。 第37章 陆霆雨陷在衣柜里,被笼在他的阴影下,有些不明所以地伸出双手。为什么崔狰对他的勾引无动于衷?星网上明明说alpha最受不了这样的调情。 “掌心摊开。” 是他还放得不够开吗? “啪!” 金属破空,重重落到皮肉上的声音。 陆霆雨脑袋轰的炸了一下,乱糟糟的思绪被炸空,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啪!” 又是一声。 崔狰握着细长的金属衣架,接连抽打在陆霆雨掌心。 手掌中间很快红了一片,只是对皮糙肉厚的alpha来说,这点疼痛和痕迹根本算不了什么。 虽然算不了什么,但是…… “你干什么?!”陆霆雨猛地收回手,不可置信地望向崔狰。 “伸出来。”崔狰面无表情。 “你、你……”陆霆雨面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崔狰,我不是小孩子!!” 虽然算不了什么,但是打掌心这种惩罚方式,就连启蒙学园的老师都已经不屑于使用了! “伸出来。”崔狰重复。 陆霆雨刚才的那些阴暗、纠结、痛苦悉数消失了,他的脸上又露出鲜活的、像被轻视的小狮子般不服气的表情。 “你要是想打,换个地方打!他们调情都是打屁股的!” 说出口又觉得“打屁股”这个说法也没好到哪去,又改口:“打臀部。” 崔狰被气笑:“调情?” 他一把拉过陆霆雨的手掌,又是重重几下抽在掌心,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卧室内。陆霆雨不敢躲,只能憋着气,整个人羞耻得快要烧起来。 “知道错在哪吗?”崔狰沉声问。 陆霆雨憋气不说话。 崔狰动作停下,拉过他的手,用拇指磋磨了下红肿的掌心。 “长官,我在问你话。” 陆霆雨细细颤了一下,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崔狰,是不是打了,你就不生我的气了。” 崔狰轻叹一声,“看来还是不知道。” 金属衣架眼看着又要落下,陆霆雨咬牙往前一冲,撞进崔狰怀里。 “我知道。” 闷闷的声音,从崔狰心口传来。 “你不喜欢我那样。”陆霆雨脑袋低垂,抵在他胸前。 “哪样?” “……发骚。”陆霆雨低低吐出两个字。 崔狰一时无言。虽然的确是这个意思,但是陆霆雨到底是去哪学的这些? “别做那些不适合你的事。”他轻叹,在那头红发上摸了摸,“长官,我不需要。” 陆霆雨抬头看他,浅杏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迷茫。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接近你。崔狰,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自从那天在审判庭门口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无休止的乱序之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崔狰温声道,“我救陆谊言,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我不明白。”陆霆雨愣愣看他,“那我们能在回到从前那样吗……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不会。”崔狰轻声回答,“长官,我们不会在一起。” 他救陆谊言并不是因为陆霆雨,他也确实对陆霆雨没多少怨怼。他一直都知道陆谊言对陆霆雨来说有多重要,陆霆雨做出那样的选择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 就像他绑着安全绳站在悬崖边,已经准备好迎接坠落时的失序和心跳,可当他伸展手臂,一跃而起时,安全绳却开始收缩,井然有序地将他缓缓降到地面。 期待落空的同时,心跳也回归平缓。崔狰会觉得有点可惜,可也仅只是有点可惜。 工作人员此时抱歉地跟他说,是机器出了故障,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一定可以成功跳下去。 可是他已经要走了,他已经对这项运动失去了兴趣。 “结束这一切吧,长官。”崔狰注视着陆霆雨,眼底一片平静,“趁现在还来得及。” 陆霆雨怔然,努力想在那片紫色深潭中找到别的情绪。玩笑,赌气,哪怕怨恨都好。 可是没有。 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是哑声笑起来。 “来得及?”他伸出红肿的手心,抵住崔狰的心口,“崔狰,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的心软都是假象,你的心硬得很。” 崔狰沉默片刻,“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是吗?”少年眸中划过一抹深重的悲戚,“看来我不是第一个喜欢你的人。” 崔狰的睡衣半敞着,少年修长的手指顺着缝隙滑进去,缓缓摸索衣物之下的硬实纹理。 “崔狰,你以为打几下手心就能把我打醒,让我幡然悔悟,让我明白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不堪,让我重新回到还没喜欢上你的时候吗?” 他的手指一路往下,停在男人的睡裤边缘。 “我今晚的药剂,是我自己拆封,还是崔医生帮我拆封。”他问。 崔狰有些无奈,“陆霆雨,别闹了,你根本不需要……” 他的话语顿住。 陆霆雨的另一只手中,陡然捏碎了一只玻璃药瓶。药液很快顺着他的小臂滴答流下,陆霆雨伸出舌头,连同玻璃碎渣一起舔进嘴里。 “现在,我需要了。” 药瓶上的标签被药液打湿,崔狰却仍旧一眼辨认出了上面模糊的字迹。 是实验用的强效信息素毒。 “陆霆雨!”崔狰眸中涌起怒火,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吐出来!” 陆霆雨的唇舌被玻璃渣割破,溢出细小的血珠,他弯眸笑着,从嗓子里挤出带血的字句。 “来不及了。崔狰,对我来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无人关注的角落,崔狰的身份环掉在地上,一条讯息一闪而过。 -[未知号码:为什么拉黑我?] “消息已撤回。” -[未知号码:我是陆谊言。我已登岛,现在去找你。] 第28章 我跟我老公很恩爱 陆霆雨是在星网搜索情感咨询的时候发现这个直播间的。 直播间人气不高,评论也不活跃,但看账号信息,是个运营了8年的老直播间了,并且一直专注于情感内容,非常符合陆霆雨想要寻找的类型:低调,专业。 直播间的名字叫做【和老公恩爱的日日夜夜】。 听上去有点擦,事实上……也确实有点擦。 倒不是主播本身的原因,这个主播全身都罩着动画特效,完全没有可擦的地方,声音也经过处理,看不出真实性别和年龄。 只是他说的话……相当露骨。 “这位id叫【他与雨天皆失】的朋友问,做错了事,惹男朋友生气了,要怎样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主播念出陆霆雨的评论,反问:“做过了吗?” 陆霆雨打字的手指僵住,好半天,才回了两个字: [当然。] “那好办。”主播温声回复,“多学些技巧,把男朋友伺候爽了,再趁机道歉,会事半功倍哦。” 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陆霆雨心浮气躁,手指悬在退出按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主播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回应,自顾自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 “当年我和我老公第一次的时候,为了让他舒服,提前做了许多功课。我成绩挺好的,学东西很快,但是真正到了实战的时候,还是很慌乱。主要是我老公的信息素比较特殊,从生理上来讲,是会压制我的杏玉的,再加上我实在太紧张了,一开始紧到连手指都接纳不了,而且一直不出水。” 陆霆雨听得一愣一愣。 “还好我老公对我很温柔,即便是易感期最暴躁的时候,也没有伤到我。他抱着我——我的意思是,他单手就能抱起我。他比我高,浑身精壮有力,我坐在他的小臂上,揽着他的脖子亲他,然后被他放在图书室的桌子上。” “是的,我们第一次是在学校的图书馆。我本来想带他去我住的地方,可是老公那时候身体状况不太好,我不忍心让他等。” “我一直亲他,老公的嘴唇很软很好亲,我想起事先在网上预习过的那些亲法,挨个给老公试。老公一看就没有接吻的经验,每次加深一点,或是换个花样,他都会有短暂的茫然。好可爱。” “对了,这里给大家一个小建议,没有经验的朋友可以先用食物或者道具练习,多观摩一些教学视频,这样才能在实战的时候带给他最好的体验。如果在这种事情上都不肯努力,甚至只会被动接受,那么被抛弃也怨不得别人。” “只是我虽然已经预习了,但是老公成绩也很好,学东西也很快,我的花招没过多久就被他全部学完,主动权也很快回到他的手中。他亲得越来越凶,却越来越熟练,甚至有闲心开始脱我的衣服。” 第38章 “外面天很冷,雪很大,清晨的图书馆还没有对外开放,我们是偷偷溜进来的。图书室里没开暖气,可是我的身体很快热起来,腺体也开始发烫。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再教给老公的了,他实践能力很强,开凿本事过硬,没用多久,水就流得止不住。我感觉我浑身的信息素都被榨成汁,流了出来。” “易感期的老公有点失控,我不停叫他名字,换来他更加凶狠的报复。我没办法,只好趴在他耳边,叫了一声‘老公’。” “他的动作果然停了一下,脖子也开始泛红。我内心舒爽到难以言喻,不停地低声叫他老公。他眼神像破冰的深潭,漂亮得不像话,低头用亲吻堵住了我的嘴。” 主播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知道,生理上的排斥根本微不足道。生物的本能让我无法接纳他的信息素,我很痛苦,但又很快乐。快乐远远超过了痛苦。我甚至连准备好的催情剂都用不上。因为他就是我最好的催情剂。” 屏幕上飘过几条评论。 [主播又开始了。] [这段我都听过八百遍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第一次能让主播回味八年。] [主播知道你为什么做了八年的直播还没起色吗?你对观众的情感咨询爱答不理,天天就在那梦你老公,跟个变态一样。] [赞同楼上,我严重怀疑主播是不是已经跟他老公分开了,如果真的在一起的话,有必要天天怀念过去吗?] ·用户xxxx被踢出直播间。 “我跟我老公很恩爱,即便分开,也只是短暂的。”主播语气平静,“等到清理完那些觊觎他的贱人,我们自然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陆霆雨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打下一行字。 [怎样才能防止他被觊觎?] “防止?”主播摇摇头,“他太优秀,爱上他实在是太容易了。与其去防守,不如让你成为对他来说最特殊的人。” [怎样成为?] 屏幕中,被动态特效包裹的面容上绽开一个清甜的笑容。 “耐心潜伏,然后……伺机而动。” ·用户【他与雨天皆失】关注了主播【听话的moon】。 * 陆霆雨伏在崔狰膝弯,伺机而动,在崔狰的手伸向他的那一刻,一扑而上。 “老公。”他跪在地上,搂住崔狰的腰,粗声粗气叫了一声。 崔狰:“……” 崔狰简直被气到没脾气,冷笑一声:“看来信息素毒把少将军的脑子也毒坏了。” “那你给我治治。”少年人脸红脖子粗,强忍羞耻又叫了一声,“老公。” “没得治了,丢海里比较快。”崔狰冷声道。 “有的治有的治。”陆霆雨蠢蠢欲动,又伸手去摸他的睡裤,“想吃老公的大……” “嘭!” 脑袋上被狠狠敲了一下,崔狰拎起后颈将人嫌弃地丢到地上。 “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滚出去。” “……不说就不说。” 陆霆雨终于安分了些,三两下又爬回他身边,两只手搭在他的腿上。 “那崔医生打算怎么给我治疗?这信息素毒厉害得很!或许做一次深入疏导才能……” 他的声音在崔狰的注视下小下去。崔狰视线扫过他唇舌上的破口,叫他名字:“陆霆雨。” 陆霆雨仰头看他,眸中满是期待。 “耍我好玩吗?” 陆霆雨嘴角一滞,讪讪道:“你发现了?” 一股略显甜腻的味道从陆霆雨唇舌上传来,都不需要刻意靠近就能闻到。 “拿糖水装作信息素毒骗我?” 陆霆雨喝下去的根本不是什么信息素毒,十分粗劣的把戏,在最初那一瞬间的惊疑过后,崔狰很快就明白过来。 “……没想故意骗你,只是……”陆霆雨讷讷。 “只是想要试探我,是不是关心你,对吗?”崔狰声音冷下去。 陆霆雨背脊僵了僵。 “长官,有意义吗?”崔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陆霆雨的心却莫名揪紧,“你一直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可是你的行为跟撒泼耍赖有什么区别?” 屋内一时安静。 “崔狰,对不起。”陆霆雨低下头,把额头贴上崔狰的手背,“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最近,好像总是在说对不起。 他好像总是做错事。 “你等我一下。”他迅速站起身,跑出屋去。 没多久,又跑了回来,身后还拖着一只背包。 陆霆雨把背包拖到崔狰跟前,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 “这些,是我这些年获得的勋章。”他捧起一堆花花绿绿,沉沉甸甸的奖章,堆到崔狰腿上。 “联盟的军功可以换取金钱、土地、职权,甚至人命。”他对崔狰道,“你要是有想杀的人,告诉我,我去杀。” 崔狰:“……谢谢,不必。” 陆霆雨哦了一声,又掏出一堆大大小小的证件,铺在床上。 “这些是我名下的全部资产,有一部分军用价值很高,以后应该会很值钱。” 他顿了顿,又低低补了一句,“虽然跟沙家那种传统贵族比起来少了点,但是……但是应该也够你今后吃穿不愁了。” 崔狰:“……” “哦对了,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张契约书一样的东西,展示给崔狰,“前阵子联盟军委会新出的政策,联盟士兵若因公战死可以获得丰厚的赔偿金,我的赔偿等级是最高等的,受益人我还没填,我这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陆霆雨。”崔狰头疼,出声打断了他,“你不必这样,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 陆霆雨跪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他。 “不是补偿。崔狰,这些不是补偿。”他神色很认真,“我只是想把我拥有的,全部告诉你,全部都给你。” “你选择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没有关系。一切选择的权利都在你的手中,我不会再干预你的任何选择了。” 直到崔狰果断选择放弃他,陆霆雨才明白,之前的种种其实是他过于自信了。崔狰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对他爱到不可自拔,所以对崔狰来说,丢弃才是他的第一选择。 就像吃到一口夹生的饭,随口吐掉一样,轻而易举,理所当然。 但要说崔狰对他没有一丝感情,陆霆雨也是不相信的。在特战部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崔狰日渐温柔的态度,不同于旁人的纵容,温暖的拥抱,亲昵的吻。 陆霆雨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他能感受到崔狰对他不是毫无情意。只是这一切已经是过去式。 崔狰吝啬地收回了对他的喜欢,他得把它拿回来。花费多久时间,付出多少代价都无所谓,他一定会把它拿回来。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救了我。”陆霆雨浅杏色的眸中,倒映着崔狰的影子。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崔狰,你几次救我,帮助我,包容我。我却让你失望了。” 他道歉的方法很拙劣,崔狰不喜欢,那就再换一种,换到崔狰喜欢为止。 “我不奢求你能马上原谅我,接纳我,但至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从头再来又如何,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如果他的喜欢对崔狰来说是随手可丢弃的东西,那他就慢慢的,一点一点雕琢它,锤炼它,让它坚固,让它实用,让它无惧摧折,一往无前。 “我喜欢你,崔狰。这辈子,只喜欢你。” 夏夜的雨水收敛了暴虐的习性,如酥般细细洒下,无声浸润。 崔狰再多的斥责都被堵在喉咙,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小孩子说什么一辈子。” 陆霆雨笑起来,双眼亮晶晶,“小孩子才要说一辈子。” 他的五指握住崔狰垂在床边的手腕,缓缓抚过青筋分明的手背,最后用小手指轻轻勾住崔狰的小手指。 “陆霆雨喜欢崔狰,永远永远。” 海岛的风,潮湿的雾,闷热的雨。海面将白未白,心跳将明未明。 男人的沉默投射在少年眼里,变成无声的纵容。 陆霆雨勾着崔狰的手指,缓缓从地上爬起,拂开碍事的勋章,跨坐在他的腿上。 价值不菲的珍贵勋章们叮叮当当掉落下去,欢快翻滚一地。 “崔医生,虽然我不介意从头再来,但是……”灼热的气息试探着靠近,“这次能不能加快点速度,比如……” 小手指勾着他晃了晃,又晃了晃。晃到两人紧贴的地方,落下。 “从这里开始。” 晨昏暮色落入崔狰沉沉的眼底,带了一丝冷淡的暗色,“长官就这么想挨艹?” 陆霆雨眼睫轻颤了下,嘴唇停在距离极近的地方,只要男人微微抬头,就能碰到。 “或者,我也可以自助。” 崔狰眸色更沉,“长官,你——” 第39章 “砰!” 卧室门被重重锤响,两人皆是一怔,同时望向门口。 “你们在干什么?” 身穿督帅制服的男人蓝发蓝眸,夜露披身,正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门前。 第29章 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哥,你怎么来了?”陆霆雨望着他,人却没动。 “陆霆雨,从他身上下来。”蓝发蓝眸的男人直直盯着自己的弟弟。 “下来?为什么?”陆霆雨笑了笑,“我们只是在治疗。” 他的上身挑衅似的往崔狰身上贴紧了些,“怎么只许你找崔医生治疗,我就不行吗?” 陆谊言眉心蹙起,“你好端端的,治疗什么?” “这你不用管。”陆霆雨搂住崔狰的脖颈,“你连夜赶来应该累了吧,不如找间空房间去休息,别打扰我们治疗。” “陆霆雨,你到底在胡闹什么?”陆谊言眸中闪过冰冷的怒火,“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知不知道你来这里的任务?!” 陆霆雨的面色也沉下来,“我当然清楚我的身份和任务,倒是督帅阁下似乎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听说联盟议会最近很忙,你却丢下工作,连夜从赛德亚城横渡海岛,闯进一个医兵的房间,是想干什么?” “我跟他有事要谈。”陆谊言一步步走近,“陆霆雨,出去。” “哦?深更半夜谈事?公事,还是私事。”陆霆雨充耳不闻,手臂搂得更紧。 莫名的僵持间,先动的人却是一直没开口的医兵。崔狰拉下陆霆雨的手臂,握住他的腰将他提起来,丢到床上。然后径直起身往屋外走,没有看陆霆雨,也没有看陆谊言。 “两位长官慢聊,我先走了。” 两人皆是一愣,随即同时叫住他:“等等!” “这里是你的房间,你去哪?”陆霆雨飞快翻下床把人拉住,余光谴责地瞪了一眼陆谊言。 陆谊言微微僵了僵,视线扫过外头的天色,还是松了口。 “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吧,一切明天再说。” 崔狰从善如流,站在门边对两人做了个手势,“那两位长官,请吧。” 一扇屋门隔绝了三个人,陆家兄弟在紧闭的门前伫立一阵,相对无言。 陆霆雨低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陆谊言跟了上去。 “我们谈谈。” 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跟他说这句话,只是和崔狰谈,他求之不得,和陆谊言谈,他却一点都不想。 说他逃避也好,赌气也罢,他现在就是不想跟陆谊言多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哥哥,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怨恨他的哥哥。 为了陆谊言,他失去了崔狰。嫉妒,悔恨,委屈,疯狂,将他整个人啃噬殆尽,让他变成一具盛满痛苦的尸骸,只有在靠近崔狰的时候,才能稍稍恢复活气。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放任事情变成这样。他虚伪又贪心,没法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取舍,所以他受到了惩罚。他不仅失去了崔狰的喜爱,和陆谊言之间,也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全心信任的模样。 陆谊言似乎早就猜到他的态度,径自走入房间,关上房门。 “你别再缠着他了,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说得直接。 陆霆雨深吸口气,他不想跟哥哥吵架,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只会撒泼的孩子。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没资格管。” “我没资格?”陆谊言冷笑,“陆霆雨,你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我在管?我没在跟你商量,你如果还这样缠着他,我会把他调离特战部。” 陆霆雨猛然攥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哥,你的毒已经解了,为什么还不肯把他还给我?” 他靠近两步,目露哀求,“从小到大你虽然管着我,但是只要是我喜欢的,你总是事事顺着我的。哥,你分明事事都会顺着我的,为什么这次不行?为什么只有崔狰不行?!” 蓝发的男人面色冷峻,兀自沉默。 “哥,你是不是……”陆霆雨眸中哀求褪去,蒙上一层暗色的雾,“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蓝眸微颤,陆谊言厉声呵斥:“陆霆雨!” “你爱上他了对不对?”陆霆雨却没有停,少年清亮的声线有些颤抖,带几分不可置信,“他只是帮你治疗……哥,他只是帮你治疗!被他治疗有这么爽吗?对哥哥来说,难道被艹爽了就是爱吗?!” “啪!” 重重的一巴掌甩在陆霆雨的脸上,他整个人都被打得晃了晃。 陆谊言冷峻的脸色已经完全被怒火浸染,就连冰蓝的眸底都泛起猩红的怒色。 陆霆雨懵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巨大的后悔一瞬间将他吞没,他张口想道歉,喉咙却哽得难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谊言的手再度举起,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屋内再度陷入窒息般的沉默,陆霆雨垂着头,本该跳跃耀眼的红发灰败垂下,将他整张脸遮住。 陆谊言看着他,许久,眼底划过一丝深重的疲惫。他的手放了下去。 “阿霆,你知道这是哪吗?” 陆霆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低声答道:“r岛,特战部特训用的海岛。” “这里是里里弗斯岛。”陆谊言声音平淡,落到陆霆雨耳中却仿佛炸了一声雷。 “你说什么?”陆霆雨难以置信,“这是崔家的……” “没错,这里就是崔家人被屠杀的那座岛,里里弗斯岛。” 震惊过后,心口像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难怪……难怪崔狰登岛后情绪似乎有些不对,陆霆雨只当对方是不适应海岛的天气,只想着让对方住得舒服些,丝毫没有往其他地方想。 崔狰说不需要看见海,原来是这个意思……这里是他的家人惨死的地方,海对他来说,跟墓地又有什么区别。 陆霆雨心口涩然,懊悔地抓了抓头发。他怎么能这么粗心,连这些都不知道就把人带上了岛。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还太小,不清楚其中缘由。”陆谊言淡声道,“里里弗斯岛作为崔家的私家岛屿,惨案发生后一度被封岛,后来议长阁下建立特战部,重新启用里里弗斯岛,作为特训和研究的基地。” “研究?”陆霆雨敏锐发现重点,“你是说,针对贵族alpha体质提升的研究,是在这里进行的?” “是。”陆谊言微垂下头,笼住眸中复杂的情绪,“这就是我让崔狰重回这座岛的原因,也是我今夜来此的原因。有些事情,是时候该让他知道了。” “什么事情?”陆霆雨心头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哥,特战部究竟还有什么秘密?你不让我和崔狰在一起,是不是和这些秘密有关?” 陆谊言沉默良久,屋内没拉窗帘,夜还未明,这间屋子看不到海,只有一丝苍白月色模糊投射进来,罩在他的身上。 “放弃吧,阿霆。”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与其等他知道真相之后来恨你,不如趁早掐灭那些心思。你姓陆,陆家人是没有资格爱他的。” “你也是,我也是。” * 崔狰还是给沙沅打了星讯。这一晚上过得乱糟糟的,先是梦见夏慕,又被陆霆雨夜袭,最后陆谊言还突然出现,崔狰的睡意被这些人搅得一丝不剩,只好去骚扰沙沅。 拨通之前他看到身份环上不久之前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讯息: -[未知号码:我是陆谊言。我已登岛,现在去找你。] 原来不是突然出现。崔狰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进黑名单,拨打给沙沅。 “脆脆,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星讯那头,沙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怨气。 “打扰你睡觉了?那我挂了。”崔狰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 “别别别,我的崔小皇帝,为您排忧解难是小沅子的荣幸。”沙沅怕他真挂了,忙又哄上两句,“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的星讯,等到实在太困才睡着的,是我的错,我沙小沅对着枕头发誓,以后绝不在崔小狰打星讯过来的时候睡觉,不然……就罚我三天接不到他的星讯。” 崔狰失笑:“就三天吗?” 沙沅严肃:“就三天,不能再多了。” 崔狰深刻反省:“是我最近没顾上联系你,你就别偷偷摸摸骂我了。” “是最近吗?你自从进了特战部,和我联系就越来越少。”不提这个还好,真提起来,沙沅倒是真心有些委屈了,“脆脆,你见异思迁。” “不许胡说八道。”崔狰笑骂,“我见哪个思哪个了?” 星讯那头沉默一瞬,“脆脆,今天白天我的身份环被夏慕借走了一会儿,你知道这件事吗?” 崔狰笑容淡下,“是吗?他借你的身份环干什么?” 沙沅漫不经心,“不知道,或许有什么不想被我知道的秘密吧。” 第40章 崔狰靠在枕头上,望着暗色中随夜风轻摇的窗帘,“阿沅,你们就要结婚了,你该信任他。” 那头又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当然,我当然信任他。”沙沅语调轻快,“脆脆,我们最近感情发展得不错,今天他还跟我说,他找到了一个精彩的视频,一定能为我们的新婚之夜增添几分情趣。” 夜风静止了,崔狰抬手捏了捏眉心,“阿沅,我困了。” “等一下。”沙沅在他挂断之前叫住他。 “本来想收集齐了证据再跟你说的,不过……你应该会想立刻知道这件事。” 他的语气转为严肃,崔狰对他太了解,知道这样的语气下他会说出的事情必定是跟自己有关。 “什么事?” “你还记得18年前,被军事审判庭处决的那个人吗?” 崔狰的瞳孔倏然缩了缩。 沙沅说得委婉,崔狰却顷刻明白他所指的意思。 他当然记得那个人。 18年前,里里弗斯岛事件发生之后,那个人凭空出现,口口声声指责自己的母亲崔瑶勾引他,而后又抛弃他,声称他是因爱生恨,才私下与王族取得联系,引他们进入里里弗斯岛,屠杀了崔家人。 那个人说,他才是崔狰的亲生父亲。 “你查到什么了?”崔狰问。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但除了知道他是个平民以外,这个人的存在就像被一只大手抹去,不留痕迹。沙沅知道他在做的事,借助沙家的力量一直在暗中帮他调查。 “沙家最近收购了一块下城区荒废的地皮,在曾经的住户名册上,我发现了与那个男人十分相似的照片。”沙沅说。 崔狰握紧身份环,“传给我。” “脆脆……”沙沅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你……” “传给我。”崔狰打断他,重复一次。 通讯那头轻叹一声,随即是一声文件传送的提示音。 崔狰没有迟疑,伸手点开了那页住户名册。 名册左上角是一张两寸照片,因保存不善而画质模糊,上面还有斑驳的划痕,但乍眼看还是能辨认出照片中男人的容貌。男人面容温和敦厚,嘴角带着笑,一头灰白的头发和浅色的眼睛,是很普通的下城区平民长相。 是他。虽然时隔18年,崔狰仍旧一眼就确认,这个男人就是被送上联盟军事审判庭,当场予以枪决的那个人。 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姓名:陆籍。 名册中的信息填的很简略,看不出男人的身份背景,只有下面亲属信息栏中,用端正的字迹写着两行字。 崔狰指尖僵了僵,抬手似乎想去触摸那两行字,手指却穿透了黑暗中荧荧发亮的光屏。 “脆脆,你还好吗?”通讯中传来沙沅担忧的声音。 崔狰盯着光屏,深紫色的瞳孔中映出熟悉的名字。 【亲属信息: 儿子,陆谊言,15岁。 儿子,陆霆雨,1岁。】 第30章 意外和明天 陆籍坐在寇医生家门前破烂的铁桶上,手支着脑袋一晃一晃打盹。 他已经接连几日都没合过眼了,身体早就到了极限,走着路都会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可是当屋内传来寇医生不耐烦的声音时,陆籍还是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忙不迭跑进屋里。 “寇医生,小雨怎么样了?”男人浅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神色焦急。他一只手撑在床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摸了摸床上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一岁多点大,浑身包裹在脏旧的小棉被里,双目紧闭,无声无息。 “都说了没治了没治了,赶紧抱走,别死在我屋子里!”胡子拉碴的医生厌烦地朝他挥了挥手。 陆籍面上划过深重的痛色,但很快就掩去,朝医生哀求道:“寇医生,您再想想办法吧,您是咱们这里最厉害的医生,您还去过赛德亚城,一定有办法救小雨的,对不对?” 其实下城区的居民都知道,寇医生并不是什么正经医生,他曾经是个兽医,据说还在赛德亚城给贵族老爷们干过宠物美容,但是后来违反了赛德亚城的律令,被驱逐出城,这才流落到下城区。 在劣等平民聚集的下城区,看病是件太过奢侈的事情,所以大家根本不在乎寇医生是兽医还是什么医,只把他当成能救命的希望,有什么问题都来找他。虽然寇医生脾气极差,经常把人撵出来,但偶尔心情好了,也会给看看。 而今天,寇医生显然心情不太好。 “陆籍,你他妈耳朵聋吗?说了救不活你听不懂吗?”寇医生暴躁道,“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劣种,一身毛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本来就活不了几天!要我说,他出生的时候你就该把他丢到雪地里冻死,好过你倾家荡产之后再看着他死!” “住口!”陆籍怒喝一声,双目通红。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半天,才艰难地再度开口:“抱歉,寇医生,我不是……我一时情绪激动,我不是故意要……” 寇医生被他吼了一嗓子,神色反倒平静下来,他看着男人颠三倒四地道歉,突然说道:“或许还有个办法。” 陆籍一怔,随即激动起来,“什么办法?您说、您说,钱我一定会凑齐的,只要您……” “我救不了他。”寇医生打断他,“你知道崔家吗?” 陆籍反应了一会儿,“十二贵族之首的崔家?” 寇医生点点头,“崔家掌握着全联盟最先进的基因技术,你儿子的毛病一般的医疗手段治不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救他,只可能是崔家。” 陆籍呆呆站在原地,对他话语中的内容似乎连想象都未曾触及过。那可是崔家啊,那可是十二贵族,他们这种下城区的贱民,怎么能奢望崔家人出手相助?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让崔家同意救小雨呢?” 妻子在生下小儿子后不久就病逝了,他给妻子安葬,带天生孱弱的小儿子治病,已经掏空全部积蓄,甚至背上一身的债。他根本送不起贵重的礼,付不起昂贵的诊金,崔家会理会像他这样低贱的人吗? “那是你的事,你得自己想办法。”寇医生冷漠地看着他。 “想办法……想办法……”陆籍的头一点点垂下,严重的睡眠不足让他整个大脑都缺氧眩晕,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父亲,我有办法。”青涩的少年声音响起。陆籍缓缓抬头,望见站在门口的大儿子。 “小言!”陆籍像是看见了依靠,急急上前两步,“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十四五岁模样,瘦瘦高高,面容清冷,背上背着一个皮质脱落的旧书包,像是刚从学校回来。 “学校的贫困资助项目,我上回跟您说过,您还记得吗?”陆谊言对自己的父亲道,“我的申请通过了,资助人是廉崇英阁下。” 陆籍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崔家那个赘婿。”寇医生在一旁冷哼一声,一副瞧不上的模样,“倒是会做表面功夫,还知道资助平民。” “寇医生,请您不要随意评判我的资助人。”少年认真反驳。 寇医生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陆籍却又激动起来。 “你说的是崔家长女崔瑶的丈夫,廉崇英?!” 陆谊言点点头,“或许我们可以向他求助。” 少年的视线越过父亲,望向床上小小的一团,目光中隐隐有着心疼。 “弟弟的身体不能再耽搁了,我们今晚就出发。” * 求医的过程意外顺利,顺利到陆籍穿着齐整的工作服,攀着梯子给崔家庄园里一处小花园修剪苹果树的时候,还恍惚觉得一切像在做梦。 去见廉崇英阁下的路上坎坷了些——当然,这些坎坷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无非是去赛德亚城的路程遥远,他和小言买不起空中轨道线的车票,只能搭乘陆地上的黑车,几经辗转才灰头土脸进了城。无非是崔家庄园的守卫比较严苛,禁止无关人员入内,他们从天亮央求到天黑,才终于等到崔家的小少爷放学回家,好奇地问守卫这两个人为什么站在门口。 陆籍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赶忙推了推大儿子,让他把准备好的手写信从小少爷降下的车窗中递进去。 “恳请小少爷帮忙把这封信送给廉先生。”陆籍深深鞠了一躬。 一旁的守卫想将信拦下,崔小少爷却对他们挥了挥手。 “你们看上去很累很饿的样子,一定是赶了很远的路过来,不管父亲愿不愿意见你们,都不该饿着肚子回去。” 小少爷紫发紫眸,是只有最尊贵的贵族才配拥有的颜色,一张小脸好像最精细软乎的白面团子上淋了香甜的蓝莓酱汁,又嵌了两颗水灵灵的紫星石。那副稚气的眉眼张扬漂亮,语气中却满是嫩生生的善意,“我让守卫带你们去会客厅休息等候吧。” 陆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素来冷静的少年此时面色涨红,正伸手捂着自己咕咕叫个不停的肚子,衣服和头发上都沾满尘土,丝毫看不出往日那副清俊的模样。想来自己也跟儿子差不多,陆籍暗自懊恼自己的失礼。 第41章 小少爷却好像浑然不在意,低头看了看信封上【致廉崇英阁下】几个字,漂亮到不像话的紫色眼瞳在父子二人之间转了转,落到陆谊言身上。 “哥哥,这是你写的吗?” 陆谊言对上那双眼睛,又很快低下头,小幅度点了点,“是的,小少爷。” “字写得真好看。”崔小少爷毫不吝啬地夸赞。 陆籍眼看着自己大儿子涨红的面色愈发红了,不知是窘迫还是紧张。崔小少爷朝他们摇了摇手中的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放心吧,一定帮你们带到。” 后来的事情顺利到不可思议。廉先生亲自接待了他们,询问了小雨的身体情况,表示崔家正好有一项研究,可以针对这种先天性体弱的平民,问他们愿不愿意让小雨加入。 陆籍当然愿意,一万个愿意。不说崔家在基因研究方面的口碑整个联盟皆知,以小雨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加入就等同于等死。 不仅如此,廉先生还承诺会资助小言和小雨今后的学业,如果表现出色,甚至可以让他们留在赛德亚城工作。 陆籍简直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头脑,除了一个劲儿地说感谢之外,嘴笨地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最后还是一旁的大儿子打断了他无意义的重复。 “廉先生,您做这一切,需要我们付出什么吗?” 陆籍一愣,想张口斥责儿子的无礼,却听廉先生温声道:“当然。” 他的脑子清醒几分,面色专为肃然,“廉先生请说,只要能救小雨,我什么都答应。” “其实很简单。”温和儒雅的男人唇边带着礼貌的笑意,“从今往后,我需要你们无条件听从我的命令。” 陆籍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并不算什么,正想答应,却听大儿子又开口。 “任何命令吗?”陆谊言问,“即便是让我们付出自己的性命?” 廉先生面容依然温和,“当然。” 陆谊言眉心微蹙,“廉先生,这是否……” “我答应。”陆籍从昂贵的沙发上站起身,朝廉崇英深深鞠了一躬,“廉先生,我愿意以我的命去换小雨的命,只要您需要,我愿意为您付出一切。” “父亲!”陆谊言低低叫了一声。 陆籍直起腰,“只是小言还小,请廉先生不要为难他。” 廉崇英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也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小言是个好苗子,我会好好栽培他的。” 感受到手掌下的僵硬,他又笑了笑,“你也不必紧张,没有意外的话,我也不需要你付出一切。” 陆籍就这样带着两个儿子住进了崔家庄园,当上了一个负责修剪花木的园丁。每日有三餐,有温暖的床,大儿子进入赛德亚城的学校读书,小儿子在崔家的研究所里接受治疗。 陆籍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美好。只要没有意外,他或许可以一直过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只要没有意外。 可是意外和明天,你永远都不知道哪个先来。 陆籍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崔家出了意外。前去里里弗斯岛度假的一家人,除了廉先生和小少爷,悉数丧命。 听说那场面十分血腥,听说廉先生大怒,在媒体面前怒斥军部的无能,听说小少爷受了刺激,状态很糟糕。陆籍想起那日在崔家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孩子,心里止不住地难受。 “小言,你去里里弗斯岛帮帮廉先生吧。”他对自己的大儿子说,“如果能见到小少爷,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陆谊言郑重点了点头,“放心吧父亲,我会尽力帮助廉先生和小少爷的。” 小言没能帮上什么忙。 最后帮上忙的,是陆籍。廉先生找到了他,说有一件事需要他去做。 廉先生告诉他,受了刺激的小少爷从里里弗斯岛逃走了,还咬伤了小言。廉先生带着人接连搜寻了几天几夜,却遍寻无果。就在所有人都怀疑小少爷已经掉进海里淹死了的时候,闻讯赶来的媒体却在一处无人的海滩上发现了晕倒的小少爷。 “正在星网收看直播的观众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者夸张地提高音量,将摄像机推近,聚焦到失去意识的男孩脸上。 “这个孩子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吧?正是里里弗斯岛惨案中幸存的孩子,崔家唯一存活的后人,崔狰小少爷!” “不久之前,这个孩子才刚刚以惊世骇俗的剖母之举火遍全联盟,如今,大家又将见证这孩子身上的另一件奇闻!”摄像头抖了抖,似乎在通过镜头表达震惊的心情。而镜头聚焦的地方,正是男孩一头银灰色的短发。 “本该是血脉最正统的十二贵族的后人,崔家独子崔狰,一头令人艳羡的紫色头发竟在短短数日间变成了平民特有的银灰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他是你和崔瑶的私生子。”廉崇英平静地看着眼前呆愣的陆籍,一字一句,清晰道,“陆籍,我需要你替我撒这个谎,以崔狰亲生父亲的身份承认罪行,接受处决。” 第31章 黑树计划 “父亲答应了。” 海岛别墅内,日光充沛,微风怡人,陆谊言坐在客厅沙发上,继续着他平淡的讲述。 “他独自一人去了联盟军事审判庭,扮演一个被崔瑶夫人抛弃后发疯报复的恶毒男人,承认崔狰是他的儿子,承认是他私通王族,一手造成里里弗斯岛惨案。” “他很快就被定罪,当场予以枪决。为了平息联盟居民的怒火,军事审判庭将他的遗照悬挂于枪决场,以供人们发泄唾骂。据说他们本来想直接悬挂尸体,是廉先生出面阻止了。” “他走得匆忙,那会儿我又正好受了伤。”陆谊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等到他被枪决之后,我才知道这一切。他没留下什么话,只来得及给我发了一条讯息。” 他点开手腕上的身份环,翻出一条讯息递给陆霆雨。 “你看看吧。” 陆霆雨整个人怔愣看着他哥,又似乎没在看,见到陆谊言递来身份环,下意识伸手去接,手却抖得厉害,接了个空。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接住了掉落的身份环。 崔狰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径直递到陆霆雨面前。 -[陆籍:小言,照顾好小雨,照顾好自己。还有,替我给那个孩子道声歉。] 陆霆雨努力眨了两下眼睛,分明眼眶内干涩得厉害,面前的字却似乎极难辨认,一字一句扎过来,像刀片在割他的眼球。 陆谊言察觉出他的情绪,没有安慰,只平静地继续说道: “这是陆家和廉先生的约定,父亲心甘情愿。廉先生后来也的确遵守了约定,用崔家的基因技术改造了阿霆的身体,救活了他的性命,并且一路培养我,扶持我,直到今天的位置。” 他结束了自己的叙述,结束得像任何一次工作汇报一般简洁,利落。当崔狰把那张写有父亲和他们兄弟二人名字的住户名册摆到他面前时,他就知道,再深重的秘密也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崔狰问他要解释,他没有隐瞒,他将记忆中的过往和盘托出。他丢下赛德亚城的工作,来到这座岛上,本就是为了给他一个解释。 而他天真了19年的弟弟,也是时候该知道真相了。 偌大的客厅里,寂寂无声。那段过往似乎化成实质,沉沉压下,叫阳光明媚的屋子都蒙上一层阴翳。 陆谊言忽视心头的闷痛,望向始终没有说话的崔狰,问:“其实你早就有所猜测,对吗?” 崔狰眼眸微垂,低声道:“督帅阁下指什么?” “你的身世。”陆谊言道,“你根本不是什么私生子,你就是崔瑶夫人和廉先生的孩子。所谓的私生子根本就是廉先生一手捏造的谎言。你这些年在沙沅的帮助下,刻意避开媒体追寻的镜头,消失在大众视野里,就是怕被人发现蛛丝马迹。毕竟血脉相连,廉先生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心中早有定论,不是吗?” 崔狰将手中的身份环丢还给他,声音冷淡,“督帅阁下倒是知道我许多事,我的确有猜测,但是我却怎么都猜不到,那个人姓陆。” 他的紫眸锐利几分,“也猜不到,督帅阁下会主动对我说这些。你和你的父亲不是为了救陆霆雨,在18年前就已经向我的父亲宣誓效忠了吗?你应该明白,对我说出这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叛。 陆谊言攥紧手中的身份环,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为什么?”崔狰问他。 “陆家欠你的。”他低声道,“崔狰,我们为了自己的目的,答应了廉先生的要求,这是陆家和廉先生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无辜。” “哦?”崔狰声音依旧冷淡,“你口中的无辜,是指被诬陷出轨一个平民,死后还要遭无数人唾骂的我的母亲,还是指因为身世而被称为‘肮脏的劣兽’的我?” 第42章 陆谊言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两字。 “抱歉。” 在中信息素毒的时候,他曾对崔狰说,是他毁了他的腺体,是他欠他的。他撒谎了。 要论亏欠,是他们陆家欠崔狰在先。是陆籍的出现,让崔瑶夫人死后还被羞辱,让崔狰一个8岁的孩子,背负着全联盟的骂名长大。 “哥,你到底在说什么……”陆霆雨嘴唇嗫嚅两下,眼神茫然而痛苦,“你是说我们陆家并不是什么落魄的贵族,我们都是平民?你是说廉议长让我们的父亲伪造罪行,当了替死鬼?” 他上前两步,伸手按住陆谊言的肩膀。 “可是为什么啊?廉议长为什么要这么做?里里弗斯岛的惨案难道……” 难道跟他有关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崔狰冷淡的声音从旁传来,“廉崇英为什么要这么做?” 18年来,崔狰不是一无所觉。他从未有一天放弃调查里里弗斯岛事件的真相,也曾无数次质疑过,揣测过。可当那些质疑和揣测在别人口中得到印证的时候,他还是无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一丝悲凉,以及,愤怒。 “……为了必须完成的伟大事业。”陆谊言越过自己的弟弟,直面崔狰冰冷的怒火。 崔狰眸色沉得吓人,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伟大事业?让我猜猜,是不是跟他原本的身份有关?” 陆谊言避过他的视线,沉默不语。 “或者再猜具体一些……跟‘黑树计划’有关。” 冰蓝的瞳孔缩了缩,惊疑之色一闪而过,“你怎么知道?” 崔狰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透过清新明亮的落地窗看向屋外的蓝海。 “他是一个平民,一个假扮贵族入赘崔家的平民。他一路爬到现在的地位,若说金钱和权力,他早就拥有了,能让他为之奋斗的事业,只剩下——身份。” 崔瑶毫无疑问是十二贵族的血脉,她与廉崇英结合后生下崔狰,崔狰一半的平民血脉只可能来自于廉崇英。 区区一个平民,如今却是联盟最高议会的议长,全联盟最尊贵的人。廉崇英戏弄了整个联盟。 而他的目的—— “他要重启‘黑树计划’。” “他一手成立特战部,对外宣称是要利用崔家的基因研究改变贵族的体质,实际上恰恰相反,对吗?”崔狰冷声问。 他回忆起冯宪明曾特地把他邀请到家中,告诉他廉崇英成立特战部之初,征召了一批还没有觉醒信息素的年轻贵族alpha,将崔家的基因研究成果用于训练他们,成功克服了贵族先天的身体劣势。 这是谎言。 “廉崇英征召的并不是什么年轻的贵族alpha,而是像你和陆霆雨这样的平民。平民的身体素质本就优于贵族,只是信息素却十分弱小。他重启‘黑树计划’是为了改变平民的基因,强化他们的信息素,将他们伪装成贵族,渗入联盟高层,一点点蚕食,乃至彻底吞噬贵族的权力。” 王族统治期间,曾提出过一项惊世骇俗的计划——黑树计划。 当年,崔家的基因技术取得重大突破,与王族商议要进行一项实验,实验的目的,在于提升平民的信息素强度,彻底改变他们艰难生存的现状。 王族在碎环之丘的王族陵墓之上,种下一棵黑色的树,他们天生信息素强大,遗骨中也蕴含庞大的信息素之力。黑树扎根在王族遗骨之上,再以崔家的基因技术滋养培植,等到长成之后,所开之花会释放出一种极其特殊的信息素,随风飘散,润物无声地缓慢改变平民的体质,强化他们的信息素。 只是这项违反人类天性的疯狂计划在起步阶段就失败了,根据记载,黑树根本没能开花,而是彻底枯死了。 “黑树并没有枯死,或者说,枯而未死。”崔狰道,“特战部每年都会派人前去碎环之丘采集树浆,我猜,那东西虽然达不到原本计划中缓慢改变平民体质的效果,但效果不差,甚至,更速成。” 陆谊言定定望着他,好半晌,才低叹了一声:“崔狰,你很聪明。” 他看了看面前红发杏眸的弟弟,轻声道:“树浆作为基因药剂的原材料之一,能改变平民的发色和瞳色,大幅强化信息素。我和阿霆,以及所有特战部的士兵,都服用过基因药剂。” “那你们所谓的特训?” “如你所料,能进入特战部的士兵,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贵族,而是精挑细选的平民alpha。”陆谊言道,“所谓的特训,就是个幌子,改变基因的药剂需要定期补充,将人集中到岛上,不过是为了方便服药。” 士兵们以为服用的是提升贵族体质的药剂,实际上,却是改变他们平民基因的药剂。 “什么?……这怎么可能?”陆霆雨无意识地摇着头,“特战部的士兵都是平民?他们一个个有身份有背景,甚至还有家庭,怎么可能都是平民?!” 是啊,要将这么多平民伪装成贵族,伪装得天衣无缝,这背后牵扯到的势力难以想象。 崔狰眸色沉了沉,问陆谊言:“他们都是自愿被改造的吗?” 陆霆雨是因为年幼时濒死,不得不接受改造,那其他人呢? “自愿?”陆谊言眸色冷淡,“或许吧,毕竟能以贵族的身份活着,谁又愿意当一个平民。”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正好到了午餐的时间,你要是好奇的话,不如亲自去看看。” 第32章 研究所 海岛上的食堂是半露天式的,细软的白沙滩边上,三五成群的alpha士兵们互相搭着肩膀,说笑着前去用餐。 他们刚刚结束半天的加强训练,一个个都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线条,沾着汗水的皮肤被太阳烤出油花,泛着浅淡的铜色光泽。有几个士兵等不及去冲澡,干脆嗷呜叫着翻过沙滩,一个猛子扎进海里,然后顶着湿漉漉滴水的头发钻回排队用餐的队伍。 “滚啊,别把脏水甩我身上!”前后的士兵笑骂脑袋乱晃的队友。 刚从海水中爬上来的士兵闻言却更加起劲,脑袋像颗陀螺般飞快旋转,溅起一圈四散的水珠。 “别甩了!少将军和崔医生来了!……督帅阁下也来了!!”四周响起低声的提醒。 那士兵一怔,低头甩水的脑袋还没停下,嘴上先脱口而出:“骗鬼呢?督帅阁下哪有空来看我们特训?” 余光中罩下一片阴影,大太阳底下,士兵隐约感到一股寒气。他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只见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正站在他的面前,垂眸凝视着他。 两位姓陆的长官身上穿着齐整的军式制服,胸前都被他头发上的水珠甩出一排浅浅的水印,而被他们挡在身后的崔医生,身上干干净净,正单手插着兜,如往常那般表情淡然地站着。 士兵瞬间梗着脖子站得笔直,“唰”一声抬手行了个梆硬的军礼,口中掷地有声:“长官好!崔医生好!” 闻声赶来的罗威一巴掌呼在他的脑袋上,“又在长官面前胡闹!”手掌上糊了一手的水,罗威嫌弃地在士兵身上擦了擦,随即也站直向陆谊言行了个军礼。 “督帅阁下怎么来了?”他有些局促,偷眼去看陆霆雨,却见自家少将军白着张脸,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和他并肩站着的督帅阁下也紧抿着嘴唇,显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有崔医生看上去最为正常。 罗威面露尴尬,没话找话:“听说督帅阁下二次分化成了alpha,难不成是特地来找崔医生做信息素疏导的?” 陆谊言闻言冷冷睨了他一眼。陆霆雨闻言回了点神,狠狠瞪他一眼。 罗威一抖,看了看两人互不相让的站位,又从两人的眼神中咂摸出点味道,回了陆霆雨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粗声粗气道:“该不会是咱们崔医生精湛的医术传到了赛德亚城,督帅阁下想将人抢走吧?” 他语气硬气几分:“那可不成!少将军是不会把崔医生让出去的!” 说罢,朝陆霆雨自信地眨了下眼。虽然两个都是长官,但是比起成日见不到面的督帅阁下,显然一起并肩作战的少将军才是自己人。而要论揣摩少将军的心思,没有人比他罗威更专业了! 陆谊言面色冷得吓人,罗威狗熊似的身躯有些心虚地缩了缩,求助地将视线投向陆霆雨。少将军从前就总喜欢说崔医生是他罩着的,谁都别想打坏主意,这个时候理应站出来接上话,强势宣告一下崔医生的归属问题才对。 话就卡在喉咙里,陆霆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年轻的面庞愈加苍白,在海岛明艳的阳光下,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森森鬼气。 陆谊言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18年前,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他的父亲就不会进入赛德亚城,不会求上门去,不会对廉崇英宣誓效忠。 更不会死,不会伤害到崔家和崔狰。 他的命是父亲用自己的性命和对崔家的伤害换来的。陆谊言说得对,陆家人根本没有资格爱他。 第43章 崔狰已经对他失望过一次,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他可以尽力弥补,可以重振旗鼓。可是这一次呢?如果这个错误大到根本没法弥补,他又要怎么办呢? 长久的沉默。连带着周围的士兵都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压抑,一个个噤声僵在原地。 崔狰抬眼看了看,绕过门神一样杵着的陆家兄弟,加入排队打饭的队伍。 “今天吃的什么?” 他的动作自然,语调也自然,简单的一句话,一下子打散了紧绷的气氛,士兵们的表情瞬间又生动了起来。 “营养餐!” “还有高级营养剂!” “比特战部食堂做的好吃!” “胡说八道!特战部食堂才是家的味道!” 士兵们七嘴八舌,闹哄哄拥到崔狰身边,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小跑着把自己的那份餐递给崔狰。 “崔医生先吃!” “就是就是,不能让崔医生饿着!” 崔狰没有推拒,接过那份餐食,向士兵道了声谢。他的视线扫过配比丰富的营养餐,最后落在一旁的高级营养剂上。 “你们特训倒是大手笔,还发这个?”崔狰将玻璃封的小药剂瓶单手掂了掂。 高级营养剂由于产量极低,价格可不便宜,即便对真正的贵族来说也称得上奢侈品。 “是呀!而且这可是特战部定制版的,专门针对经过基因强化的贵族alpha。还得多亏了督帅阁下慷慨,为咱们特战部争取到这么好的福利!” 罗威自认为天衣无缝地接入了一段对于陆谊言的吹捧,只可惜冷面的督帅对他的谄媚之言毫无反应,罗威甚至感觉,他好像冷笑了一下。 就连旁边的少将军,面色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他哪里说错了吗? 罗威又下意识地看向崔狰,崔狰却没再理会他,也没再跟士兵们多聊,带着自己的那份餐食走到沙滩边空闲的桌子旁。 雪白的金属小圆桌旁放了两把椅子,头顶上撑着一把帆布遮阳伞。崔狰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不一会儿,一红一蓝两道门神也端着餐食过来了。 陆谊言率先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将手中一枚热带水果放在崔狰的餐盘边。陆霆雨端着餐盘僵在一旁,瞥了眼那枚水果,又瞥了眼被两只餐盘占满的小圆桌,最后只拉过一张椅子,闷声坐在两人边上,将无处安放的餐盘搁在自己膝盖上。 崔狰手中拿着刀叉,心不在焉地分割着餐盘中的食物,目光却投向远处的几个士兵身上。士兵们刚用完餐,正齐齐往一个方向走去。崔狰开口问:“他们去哪里?” 陆霆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答道:“去做心理疏导。这是特训的一部分,在岛上每日都要进行系统性的心理疏导,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多少都会需要这样的心理治疗,平时在特战部很难系统进行,这才集中到特训的时候来做。” 崔狰放下左手的叉子,拿起手边的高级营养剂,摊在手心中,“每次都在喝完这个之后?” 陆霆雨点点头,“是啊,这是规定的日程安排,餐后一小时进行心理疏导。” 崔狰看向陆谊言,又问了一遍:“他们去哪里?” 陆霆雨有些不解他为什么又问一遍,但在接触到陆谊言的眼神时,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去接受催眠。”陆谊言抬眸望去,平静道,“以心理疏导的名义,对士兵们进行深度催眠,让他们对自己是贵族出身这件事深信不疑。” 每年一次的海岛特训,不是什么增强战力的手段,而是一年一次的定时喂药,重复洗脑。 陆谊言对上陆霆雨不可置信的眼神,想了想道:“你没有被催眠过,你从一岁起就是当作贵族培养的,不需要催眠。” “这么说来,他们对自己从平民变成贵族这件事并不知情。”崔狰收回视线。 “是。”陆谊言微微点头,“这些士兵大多是下城区的孤儿,或者被亲生父母卖掉的孩子,廉先生为他们安排好了身份,从进入特战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身份合法的联盟贵族。” 话音未落,却见陆霆雨猛地起身,转身就想走。陆谊言冷喝一声:“站住!” “你想干什么?阻止他们接受催眠,告诉他们真相?”陆谊言话语中满是冷意,“然后呢?让他们重新回到下城区,寄居在肮脏阴冷的街巷中,挨饿受冻吗?” 陆霆雨的脚步僵住。 短短一天之内,他知道了太多事情,颠覆他认知的事情。他甚至有些怨恨陆谊言,怨恨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又或者说,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他这些。 18年来,他生活在陆谊言的庇护中,无忧无虑,无病无灾地长大。他是天资卓绝的s级alpha,他享有别人艳羡的一切。他可以开心时就畅快放声大笑,不服时就傲气与人争斗,憋闷时就肆意追求自由。他想要的总是能够轻易得到,悲伤和痛苦从不会在他的身上长久停留,迷茫和无助更是离他太过遥远。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以为自己是荒原上无拘无束、威风凛凛的小兽,可当他走到荒原的边际,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个被人精心打造的马戏团,而他陆霆雨,就是其中表演最为卖力的那个小丑。 “崔狰,你干什么?”失神中,他听到哥哥叫了崔狰的名字。 陆霆雨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男人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边,此时正微微仰着头,任由额前的碎发斜斜缀向两边,他右手中仍握着餐刀,左手两节修长有力的手指间却捏着一只小玻璃瓶,正往嘴里倾倒。 高级营养剂。可那并不是普通的高级营养剂,到了现在,陆霆雨哪里还能不明白,所谓的特战部定制版营养剂,其实根本不是用来加强贵族alpha体质的,而是用来将平民改造成贵族的。 陆霆雨在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猛地扑向崔狰,抢下他手中的药剂。 “你喝了?!” 陆霆雨只觉心脏突突直跳,跳得他整个人都不安地微微颤抖。他脑海中一瞬间划过冯宪明那张苍老的脸,特战部的一切都跟他原本认知中的不一样,他已经对这里失去了信任,包括说这个药剂已经彻底完善,没有副作用的鬼话。 头顶上的遮阳伞剧烈晃动一下,是同样着急起身想夺下药瓶的陆谊言撞在了伞柄上。 “督帅阁下!少将军!崔医生!没事吧?”几个士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高声询问。 崔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没什么大碍。 陆霆雨显然并不认为他没什么大碍,眉宇间满是焦急,“你吞下去了多少?我带你去医疗站洗胃!” 崔狰左手挡开他伸来的手,简短道:“坐下。” 陆霆雨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的视线又咽了下去,只好退回自己的椅子。可是他刚才站起来太急,餐盘中的饭食都打翻在了椅子上。陆霆雨一时有些无措,伸手想收拾,又想到崔狰叫他坐,于是干脆直接蹲在了椅子边。 崔狰:“……” 崔狰还是解释了一句,“只是尝一下,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小时候喝过这个药剂,想确定一下是不是同一种而已。” 陆霆雨松了口气,点点头:“哦。” 想起自己刚才鲁莽的表现,又说:“对不起。” 他低垂下头,视线扫过地上一枚热带水果。是陆谊言给崔狰的,被他刚才的动作碰到地上了,上面沾满了沙子,已经不能吃了。 “我再去给你拿一个水果。”他噌的站起来,匆匆说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等等。”崔狰叫住他。 陆霆雨立刻又折回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狰虚点了点他的小臂。刚才陆霆雨扑来的太突然,崔狰没来得及收回右手中的餐刀,锋利的刀刃在陆霆雨的小臂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正往外不停渗着血。 “长官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吗?”崔狰有些无奈。 陆霆雨愣了愣,“我没注意。” “去医疗站包扎一下。”崔狰说。 “这点小伤,用不……”陆霆雨说着突然停住,刚才还垂头耷脑的表情一点点亮起来。 “我听崔医生的。”他迅速改口,眼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我这就去包扎,然后再给崔医生拿水果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知道的这些事情让他心绪乱得一塌糊涂,可是当看到崔狰仍旧用从前的语气跟他说话时,一切悬浮不安的情绪似乎都在瞬间落了地。 他想不到这些复杂的、充满阴谋的事情今后会如何发展,但是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要去给崔医生拿一只新的水果。 陆霆雨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回头大声喊:“崔医生,等我回来!” 几个alpha士兵见他跑得飞快,顿时也来了兴致,凑热闹似的追在后面,“少将军去哪?我们也去!” 第44章 等到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跑远,崔狰才看向另一边,又说了声:“坐下。” 陆谊言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僵立在崔狰身边,手中牢牢握着一只水杯,还保持着递到崔狰嘴边的姿势。 他不自然地收回手,放下水杯,重新在崔狰对面坐下。 他伸手拿起小圆桌上歪倒的药剂瓶,问崔狰:“你说你小时候喝过这个?” 药剂瓶几乎见底,崔狰只喝了一点,大半都是被陆霆雨打翻洒出来了。 崔狰点点头,“和我小时候喝过的味道很像。” 陆谊言沉吟片刻,“我倒是一时忘了,你小时候是紫色的头发,被认为是崔家最纯正的贵族血脉。现在想来,应该是议长阁下从小就给你服用了基因药剂……” 他说着,眉心猛地蹙起,“不对,这种药剂是不可逆的,即便后来停用了,你的发色也不该变回银灰色。” 基因药剂的药效和个人体质有很大关系,他和陆霆雨早就停止服用基因药剂了,但身上属于贵族的特征并不会退化回去。 崔狰也陷入思索,药剂的味道和他记忆中的很像。8岁之前,父亲每年都会在他生日的那天偷偷给他一瓶特殊的“果汁”,说是喝下去能快快长大,变成最厉害的alpha。每当他一口喝下,蹦跳着跑过去抱住父亲,对他表达感谢的时候,父亲总是格外开心。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可是为什么,他小时候在药剂的作用下变成紫色的头发,又变回了属于平民的银灰色? “当年你在逃出研究所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陆谊言笃定道,“在研究所的医疗舱里,你的头发还是紫色的,失踪数天后,你被记者发现昏迷在无人海滩上,那时候你的头发就变成银灰色。” 崔狰眸中短暂地划过一丝茫然,又很快被他敛去。 “我的发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崔狰指了指药剂瓶。 “这种改变基因的药剂以前的确不太稳定,对一部人会造成比较强的后遗症,比如冯宪明。”陆谊言道,“但是经过几次改良,如今已经完善许多,基本不会再造成……”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狰打断他,视线在陆谊言手中的药剂瓶上停留。就在刚才,他回忆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给他的“果汁”,都是冰的。 “这种药剂是需要低温保存的,对吗?”他问陆谊言,“士兵们领到的,却是常温的。” 陆谊言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冰蓝的眼眸倏然沉了沉。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语气平缓到:“常温和低温,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崔狰缓缓道,“远距离运输,才需要低温保存,而常温……” 他直直盯着陆谊言,“说明药剂的产地,就在这座岛上。” 陆谊言避过他的目光,沉默不答。 “督帅阁下,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解释吗?”崔狰问,“你可以继续解释了。” 陆谊言握了握拳,又松开,“我给你的解释,不包括这部分。崔狰,有些事,不要追根究底比较好。” “哦?”崔狰冷声道,“若我非要追根究底呢?” 远处有几个士兵笑闹着跑到沙滩边,踩着正午阳光下微微发烫的海水追逐嬉戏,alpha蓬勃的气息在素日沉寂的小岛上肆意挥洒。 而在遮阳伞下,却陷入僵持的沉默。 “如果知道这个真相只会带来痛苦,又何必要知道。崔狰,不要再追问了。”陆谊言再次重复。 出乎崔狰意料的,面对这个问题,陆谊言的态度并不强硬,反倒是隐约有种……悲哀。 崔狰不明白,为什么陆谊言连廉崇英的秘密都已经向他透露,却不愿回答关于基因药剂的问题。可越是这样,他心中越是涌起不好的预感。 崔狰靠在椅背上的坐姿变了变,双手交握在桌上,倾身望向陆谊言。 小圆桌窄小,他半个人压在桌上,一下子把和陆谊言之间的距离拉到极近。 “督帅阁下,我留你给你的礼物,你用了吗?”他问。 陆谊言浑身一僵,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去。 “没用吗?”崔狰声音很低,“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想服用?” 陆谊言整个人更加僵硬,在联盟议会上能将政敌气得面红耳赤的那张刻毒的嘴,此时却编不出一句谎言。 崔狰没有继续逼问,只淡淡笑了笑,“没服用正好,标记还在的话,更方便回答问题。” 陆谊言猛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怎么?陆督帅难道不知道,标记没有清除,我就是你的alpha,你对我,没有撒谎的权利。”崔狰搁在桌子上的手缓缓往前探去,修长的两根手指轻轻抵上了药剂瓶的瓶口。 瓶身握在陆谊言手中,崔狰的手指没有碰到陆谊言的手,只轻贴着药剂瓶圆润的瓶口,缓慢地来回摩挲。 陆谊言倏地松开手,失去桎梏的药剂瓶骨碌碌在小圆桌上滚了一圈,无声摔进沙地里。 “你不会的。”陆谊言手掌虚虚握了握,努力平复自己刚才的失态。 “不会什么?不会用标记逼迫你?陆督帅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陆谊言没有完全收紧的指缝间插进去,缠绵交握。s级alpha纯净浓郁的信息素如细流穿行,沿着两人手指骨节的纹理一路蜿蜒,顷刻占据整条手臂。 崔狰动作温柔,注视着陆谊言的那双眼睛却冷厉如刀。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不容一丝拒绝。 “陆谊言,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陆谊言无法克制从心底涌出的战栗。顺从信息素的压制是生物本能,眼前的男人是标记他的alpha,他无法抗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伤害他。 他轻轻回握住崔狰的手,至少这只手此刻仍是温暖的。陆谊言疲惫似的闭了闭眼,低声吐出三个字: “研究所。” * 曾经,崔家的研究所遍布联盟各地,仿佛只要跟崔家沾上关系,便代表着联盟基因研究的最高权威。只是鲜少有人知道,崔家最核心的一处研究所,不在赛德亚城,而在里里弗斯岛。 “就是这里。”陆谊言将崔狰带到一处白色的建筑前。 研究所建在海岛西岸,背靠着碧蓝的大海,这里离特训的地方很远,一路驱车而来,人声逐渐消弭,四周只剩下树影摇曳,海浪轻吟。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带路,崔狰对这座岛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里是崔家的地方,是充满着崔狰和家人的回忆的地方。 陆谊言看了看身边的人,男人正微微仰头,注视着这座建筑。 他平时的站姿总是十分随意,如今却肃穆而立。他身上的白色制服外套已经在车上脱掉,只穿了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衬衣,将精壮的肌肉完美包裹,下身则穿着修长笔挺的黑色军装裤。 一身黑的男人脊背站得很直,长久伫立在白色建筑前,像一截无字的碑,扎在空白的墓前。 陆谊言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胸口却莫名又开始闷痛。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崔狰,要不我们还是……” “走吧。”崔狰语气平静,率先迈开脚步。 陆谊言望着他的背影,双拳猛然握紧,又缓缓松开。有些事如果注定无法逃避,那么至少,他可以和他一起面对。 陆谊言抬脚跟了上去。 研究所门口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把守,他们显然认识陆谊言,恭敬地朝他行了个军礼,然后伸手拦下崔狰,厉声道: “军事重地,闲人勿入。” 陆谊言目光凌厉,“你们两个眼睛瞎吗?不认识这是谁?”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面露踌躇,“陆议员,议长阁下吩咐过,无权限者不得入内。即便是……议长阁下的儿子也不行。” 崔狰看着眼前两张生面孔,他们不是特战部的士兵,穿的制服倒是跟联盟议会理事部的卫兵有些相似,想来是廉崇英的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上黑钢小刀的刀柄。 陆谊言却在此时上前一步,擦着他的胳膊与他贴身而立。 “议长阁下还吩咐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听我指挥,不是吗?我和崔医生现在有重要的任务,你们耽搁不起。”陆谊言冷眼望向两人,“若出了事,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这……”两名卫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替两人打开了门,“陆议员,崔狰阁下,请吧。” 陆谊言面色稍缓,对崔狰道:“你先进去,我有事跟他们交代两句。” 崔狰看了看他,没有多说,径直走进研究所内。 陆谊言望着那背影走远,这才朝两名卫兵招了招手。两人立刻围拢到他身边,肃声道:“陆议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陆谊言伸手抽出一名卫兵腰间的消音手枪,一左一右朝着他们的心口开了两枪。 第45章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仅在眨眼间就已经完成,毫无防备的两名卫兵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也没什么事,就是送你们上路。”陆谊言面无表情,轻声在他们耳边说完最后一句话,将枪塞回了卫兵腰间。 崔狰出现在研究所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幸议长阁下派来这里驻守的人并不多,处理起来倒也不算太麻烦。 两具尸体僵硬倒下,陆谊言转头迈入研究所,朝崔狰走的方向追去。 第33章 真相 军靴踩在研究所陈旧的地面上,发出低沉的闷声,在空旷的走廊中碰撞出连串回响。 除了门口见到的两名卫兵,进入研究所后,崔狰竟没再遇见任何守卫。他左右环视一圈,很快发现原因。 “这里的安保系统是最高军事等级?”他问身边的陆谊言。 陆谊言点点头,抬手用自己的身份环刷开了一道门。 “这座建筑的自动安保体系很强大,只有极少数几个廉先生信任之人才有权限进入这里。一旦监测到有强闯或者破坏的行为,就会自动开启防御系统。” 自从里里弗斯岛事件之后,崔家的研究所一夜没落,那些和崔家人共事过的研究员们,一部分去了别的研究所,一部分被廉崇英收拢麾下,带回了赛德亚城。 崔狰一直以为,里里弗斯岛上这座研究所,早已经是一座空壳,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别的秘密。只是,究竟是什么秘密,值得廉崇英将这处废弃的研究所保护至此? “你说基因药剂在这里制作,研究室为什么是空的?” 路过熟悉的房间时,崔狰微微顿足。 陆谊言看了看空置的研究室,又很快别过眼去,“不需要用到研究室,基因药剂的配方已经成熟,只要原材料到位,就能按配方制作生产。” “原材料到位?你指的是黑树的树浆?”崔狰又问。 陆谊言这次沉默更久,却只答:“你见到就知道了。” 崔狰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陆谊言的权限之下,刷开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个又一个空置无人的房间。研究所很大,各种各样用途的房间如同迷宫,但崔狰却并不陌生。小时候他就喜欢跟在母亲身后,趁她沉浸在实验之中,四处乱逛,摆弄那些对小孩子来说十分新奇的仪器。 就是在那时,他第一次见到那个虚弱的黯蚀体。只是初见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黯蚀体是什么,只当那是一团奇怪的灰雾。 突如其来的回忆让崔狰晃了晃神,他犹豫了下,还是问陆谊言:“碎环之丘失踪的那群枭奴,有消息了吗?” 陆谊言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下才答道:“还没有,派了人去寻,也去探查了黑树周围,只是我们的人用尽了办法都打不开你所说的那个入口。” 崔狰点点头,没再多说,陆谊言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那群枭奴?” “我不该关心吗?”崔狰淡声道,“陆督帅当时可是把人交给我的。” 想起那时对崔狰的刁难,陆谊言面色有些不自然,他飞快地瞥了眼崔狰,见他面色如常,似乎没有要旧事重提的意思。陆谊言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知为何又有些憋闷。 “那时在碎环之丘……我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他略微纠结之后,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崔狰瞥他一眼,“就只是态度不好?” 陆谊言偏了偏头,“……还有故意让梁违刁难你。” 崔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你当时给梁违下了什么命令?” “我让他在任务过程中找机会动手脚,陷害你犯点错误,好让我有理由把你赶出特战部。”陆谊言自知理亏,越说头越低了下去。 他曾对梁违下令,不许让崔狰再回来,指的就是不让他再回特战部。陆谊言承认,这个命令包含了他的许多私心,只是后来直遣队都死光了,他自己还中了信息素毒,这个命令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抱歉,我没想到只是个采集任务,会这么危险。” 果然如此。崔狰看着陆谊言有些愧疚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 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崔狰心绪也有些浮躁,后来冷静下来去回想,就发现了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是陆谊言对梁违下令要取他的性命,可事实并非如此。当时在碎环之丘,他曾亲眼看见梁违将陆谊言的镇痛剂递给他,就是那瓶镇痛剂害陆谊言中了信息素毒。陆谊言说过,直遣队中出了叛徒,梁违和陆谊言并不是一条心,他的主子另有其人。 事到如今,崔狰也已经猜到,下令之人究竟是谁。 “你这么想把我赶出特战部,是因为陆霆雨,还是因为不想让我调查崔家的事?”崔狰问得直接。 陆谊言背脊僵直,犹豫了一秒,还是诚实答道:“都有。” 他不想让崔狰再卷入更深的泥潭之中,他太了解廉崇英的目的,以及为了那个目的,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一直都想将崔狰推离这所有的事情,可他也太知道崔狰这些年为了真相所做的努力。 他陷入了犹豫之中,直到看见崔狰和自己的弟弟,在黯蚀体巢穴里肆无忌惮地拥吻。 陆谊言无法描述他当时的心情,那一刻,所有负面的、疯狂的情绪瞬间将他灭顶,他落荒而逃。 他无法分辨后来对梁违下的命令中,包含多少嫉妒的成分,他也不敢去细想。崔狰或许会爱上任何人,但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他,他深深明白这一点。 只是,他也不允许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空旷的走廊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前走着。 陆谊言盯着崔狰的背影,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再多说一点,比如道歉得更诚恳些,解释得更深入些。可是他越在脑子里打腹稿,越觉得像是虚伪的狡辩。 他正兀自纠结着,却见崔狰停下脚步,望向旁边一间医疗室。 “这是当年我咬伤你的地方?” 陆谊言一怔,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眸底溢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当时崔家刚刚出事,你状态很糟糕,廉先生让我在这里照顾你。” 崔狰转过身,叫他:“陆谊言。” 他极少这样叫他,陆谊言一时怔愣,撞进那双神色浅淡的紫色眼眸。 “抱歉。” 清晰的两个字,带了一丝郑重,猝不及防砸进陆谊言的耳朵。 崔狰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陆谊言愣在原地许久,忽然有些心慌,急急追上去。 “崔狰,你不用……我是说、当时你很小,又受了刺激,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你不用……”他有些语无伦次。 明明是陆家欠他更多,为什么崔狰要道歉。崔狰的确伤了他的腺体,可崔狰在得知这件事之后,毫不犹豫地救了他。即便讨厌他,也毫不犹豫地救了他。 崔狰一直都是受到伤害的那个人,为什么崔狰要道歉。 陆谊言心口的闷痛更甚,他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崔狰打断了他。 “那里是什么?”崔狰指着走廊尽头,那是一部电梯,上面的指示灯亮着,显示出它正常运行的状态。 “研究所以前没有这部电梯,它通往哪里?” 陆谊言的脚步顿住。 崔狰回头看他。陆谊言也望向他,声音放得很轻:“崔狰,答应我,不管等会你看到什么,都一定要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对任何事道歉。” 这回他没有等崔狰再问,上前用身份环启动了电梯。电梯门打开,陆谊言率先走了进去。 “走吧,我带你去看生产基因药剂的地方。” * 电梯是下行的。下行的时间很久,地面上的光亮逐渐消逝,电梯内陷入一段昏昧的暗色。 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陆谊言略显粗重的呼吸,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崔狰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提到这处研究所开始,陆谊言整个人就陷入一种古怪的状态之中,也许是受了陆谊言的影响,连带着他也莫名有些烦躁起来。 炽白的光线倏然刺入下行中的电梯,呼啸着刻下一道道黑白交错的影子。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生产基因药剂的地方在地下?”崔狰皱了皱眉。 从前的研究所,并没有开辟地下室。研究所位于海岸边,依照刚才电梯运行的时间来算,与其说这里是地下,不如说已经到了海下。 “叮。”电梯门打开。 陆谊言没有回答,只说:“走吧。” 地下的空间不算很大,穿过一截狭窄的走廊,尽头处只有一间实验室。实验室的门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有几个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陆议员!”实验室门口整齐站着四名卫兵,齐声向陆谊言行礼。 第46章 四人的视线在崔狰身上划过一瞬,却都没有出声询问。 陆谊言走到他们面前,命令道:“把里面的人都带出来,我有事要问。” 卫兵们没有半点犹豫,立即执行了陆谊言的命令。 崔狰微微挑了挑眉。 “这几个是我的人。”陆谊言简单解释。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很快都被带了出来,挤挤挨挨站在门口。陆谊言对崔狰道:“你想知道的答案就在里面,进去吧。” 崔狰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进去,只朝他微微颔首,进入了实验室。 陆谊言把那扇门关好,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别的房间。 他对研究员们和四名卫兵道:“跟我过来。” 研究员们不明所以,跟着陆谊言走进电梯。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关了起来。 “陆议员,咱们上去干嘛?是议长阁下有新的任务吗?”一名议员边问,手边伸向电梯向上的按键。 陆谊言拦下他的手,“我们不上去。”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还不及继续询问,便看见蓝发的议员阁下将后背靠在电梯壁上,不疾不徐地对四名卫兵下达一道命令: “动手吧。”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像是在随口谈论天气,那尾音还回荡在密闭的电梯里,下一秒,几颗滚烫的头颅就在他的话音中掉到了地上。 四名alpha卫兵的动作很迅速,手中军刀寒芒乍起,不过几息之间就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屠杀。被杀的研究员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就化作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叠倒在地上。 电梯内一时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电梯壁上溅上凌乱的血痕,看上去恐怖不堪。 “陆议员,在电梯里开枪恐怕会触发安保系统警报,引起议长那边的注意,只好这样解决了。”一名卫兵甩了甩军刀上的血水,有些抱歉地朝陆谊言报告。 陆谊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上沾上的血迹,眉头皱了皱,语气中却没显露出来。 “无妨,干得不错。” “这里味儿太重,陆议员先出去吧,我们来收拾就好。”一名卫兵贴心地说着,伸手就要去开电梯门,却又被陆谊言拦下。 “收拾?不着急。”他慢条斯理道,“还没结束。” 士兵不解,“研究员都在这了,还有别人要杀吗?” “有啊。”陆谊言直起身子,伸手拿过他手中沾血的军刀,“这里不是还有四个吗?” * 崔狰站在一只透明的实验箱前。 实验室里的人都被陆谊言叫出去了,屋里很安静,只有一些仪器微弱的运行声音有条不紊地响着。 他身后的实验台上,整齐摆放了一排基因药剂,显然,这间实验室就是生产基因药剂的地方。 然而崔狰并没有将注意力投向那些药剂,他自进门起,就站在了这只实验箱前。 男人站得很直,手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可是只要稍微靠近些,就能轻易发现,他在发抖。 崔狰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实验室的门被打开,陆谊言走了进来。他身上原本穿着的制服外套已经被脱掉,和崔狰一样,只穿一件黑色的衬衫。 他走到崔狰身边,没有说话,只陪他一起静静伫立着。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崔狰终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无踪。 “这就是你不让我知道的原因?”他问陆谊言。 “是。”陆谊言低低应了一声,“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荒唐的,残忍的,令人无法直面的真相。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愤怒,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陆谊言望着男人的侧脸,男人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实验箱中,“你想要做什么,也都随你。我会为今天发生的一切负全部责任。” 崔狰只问了一个问题。 “她还活着吗?” 陆谊言眸底泛起一抹痛色,他张了张口,许久,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 崔狰觉得这一切十分荒唐,荒唐到可笑。他也的确笑了出来。 “你们把她关在这里,把她变成这副样子,现在却告诉我,连她活没活着都不知道?” 他伸手指着实验箱,笑着问陆谊言:“廉崇英呢?他也不知道吗?” 陆谊言不知道能说什么,崔狰的笑刺得他难受,他想伸手触碰他,给他一点安慰,可是他没有资格。他只能低低叫他:“崔狰……” 崔狰的笑容倏然敛去,一字一句,是无尽的怒火和仇恨。 “这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能这么做!” 透明的实验箱中,盛满浅色的药液。药液中浸泡着一团小小的东西,那东西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崔狰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是一个弱小的,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婴儿。她的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崔狰不小心留下的。18年前,是他亲手将她从母亲的肚子里剖了出来。 那是他的妹妹。 第34章 哥哥 “18年前,你把她从崔瑶夫人肚子里救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她就迅速衰弱,大脑已经检测不到任何活性。廉先生用尽了一切办法,最后死马当活马医,给她注射了还没完善的基因药剂。” 陆谊言对崔狰说出当年的事情。 “据廉先生说,初版的基因药剂是有很多副作用的,根据服用者的体质不同,轻则像冯宪明那样会加速身体衰竭,重则因为排斥反应而死亡。” “当年,你妹妹注射了基因药剂之后,仍旧处于脑死亡的状态,但是奇迹般的,她的身体在基因药剂的作用下保持了活性,并没有出现正常死亡的迹象,甚至各项体征都稳定了下来。就好像……” “人已经死了,身体却没死。”崔狰轻声说了下去。 陆谊言低垂下眼睫,“是的。” “并且,她的身体始终维持在婴儿状态,既不衰退,也不生长。没有任何一个研究员能解释这种情况,他们本着研究的态度抽取了你妹妹的血液,发现基因药剂在她的体内竟然异常稳定,原先那些无法攻克的缺陷,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于是,几乎是顺理成章的,她仍在流动的血液成为了基因药剂新的药引,她小小的身体成为了基因药剂完美的培养皿。她成为了廉崇英以平民取代贵族计划的新希望。 “廉先生也曾找过其他婴儿来做实验,可是都失败了,似乎只有她是特殊的。” “这些事,我也是当选联盟议员之后才知道的。事实上,即便是在廉先生最亲信的班底中,也有不少人反对利用这个孩子,但是基因药剂对于廉先生的计划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没有听从我们的意见。” 陆谊言感觉心口闷得难受,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抱歉,崔狰。”他说,“我没有能力阻止这件事,也没有立场阻止这件事。” 他和父亲最开始投靠廉崇英,是为了救活陆霆雨。可随着陆谊言慢慢长大,开始跟着廉崇英做事,他逐渐理解并且认同了廉崇英为之奋斗的事业。 ——让平民取代贵族,掌控联盟的核心权力。 他当过下城区饥不果腹的平民,也当过赛德亚城受人崇敬的贵族,他知道要想改变平民的处境,任何温和的手段都是无用的。 这注定是一条血肉浇筑的荆棘之路,伤害、牺牲都是无可避免的。别说是一个和死人无异的婴儿,即便是整个特战部,也不过是随时准备为这份事业牺牲的消耗品。 本该如此。 他的手上早就沾满鲜血,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同情一个被当作培养皿的躯壳。 可是这具躯壳是崔狰的妹妹。 是8岁的崔狰付诸全部的勇气,拼命救下来的生命。崔狰不会希望她遭受这样的对待,崔狰会伤心。 陆谊言情愿崔狰永远都不会来到这里,永远看不到这一幕,可是他还是亲自把崔狰带来了。 “……她不是特殊的。”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呓语。 “什么?”陆谊言看向崔狰。 “没什么。”崔狰敛了敛眸,“陆督帅,可以请你先出去吗?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陆谊言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崔狰,我知道你想救她,但她与这里的仪器已经连结得太深,贸然转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你先别着急,总归今天我已经带你进来了,后面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崔狰轻声答:“好。” 陆谊言又看了看他,转身走出去。 “我去外面等你。” 崔狰没有回头,只又道:“好。” 实验室的门被关上了,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崔狰抬手抚上透明的试验箱,隔着玻璃,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第47章 那张小脸上,乃至身上,都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苍白得不像活人。事实上,她也的确不能算是活人了。 “你不是特殊的那个。”崔狰低声自语,“特殊的不是你,是崔家的血脉。”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父亲每年给他喝下所谓的“果汁”的时候,都会笑得那么开心。他的身体对那时尚未完善的初版基因药剂没有丝毫排斥反应,甚至他小时候都没怎么生过病,体质优越得不像一个贵族。想来,他应该是服用过药剂的人里表现最好的那一个,父亲应该早就取过他的血做过研究了吧。 里里弗斯岛的事情如果真的是父亲一手谋划,那么他就是唯一一个幸存者。可是,当真是幸运救了他一命吗? 父亲是知道他要去寻找流星珊瑚的。父亲对他的体质很满意。父亲迫切需要改良基因药剂,以此为基点展开计划。 ……父亲曾在他受到刺激,被关进医疗舱的时候,给他吃了很多奇怪的药剂。 崔狰闭了闭眼,抵在玻璃上的手掌渐渐握成拳。 最初被选定为实验品的,根本不是妹妹。 “对不起。”崔狰注视着那团毫无生气的惨白肉块,低声道歉。 这些本不该是她承受的。 18年前,她本该死在那场屠杀之中,是他亲手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迎接她的不是爱意,甚至不是死亡,而是一只注满药剂的牢笼。 是他亲手把自己命运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崔狰转身走到门边,看到陆谊言正隔着半透明的门在等他。见他走过来,陆谊言以为他要出来,正想伸手开门,崔狰却从里面将门反锁了。 陆谊言神情有些疑惑,又有些严肃,张口说了什么,只是实验室的门隔音效果很好,声音没有传进来。 他想了想,也对陆谊言说了一句话,然后折回实验箱前。 苍白的婴儿漂浮在药液之中,身上数条粗长的管子像狰狞的触爪,连接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维持着这具躯壳的活性。 崔狰朝实验箱笑了笑,像是闲聊般问道:“在里面呆了这么久,一定很无趣吧。” 没有人会回答他。 崔狰继续说:“如果你能平安长大,现在也到了觉醒信息素的年龄了,也不知道你会分化成什么性别。” 他认真想了想,“我猜大概会是个alpha,崔家人总是很容易分化成alpha。不过如果你是个omega,舅舅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或者是beta也好,可以不受信息素干扰,更自由自在。” 只有连接实验箱的数只监测仪器发出微弱的信号音回应他。 崔狰觉得有些烦,抬手关掉了监测台上的总开关。 屋内寂静一秒。随即,刺耳的警报声铺天盖地响了起来。 崔狰站到实验箱前,对屋内的声音充耳不闻。 “对不起。”他又道了一声歉,手掌贴上实验箱的玻璃。 “是哥哥不好,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尖锐啸叫的警报声中,他的声音无限温柔。 “哥哥带你回家。” 嘭—— 他的拳头重重砸上玻璃。 嘭!嘭!嘭! 一拳接着一拳。实验箱的玻璃材质特殊,就连子弹都无法立即打穿,即便是s级alpha,要想破坏它,也需要付出代价。 嘭!嘭!嘭! 玻璃上印下一道道血痕,无数细小的血珠飞溅,如尘如雾。崔狰的手血肉模糊。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连续的撞击下,玻璃终于裂开一道缝。同时裂开的,还有崔狰的手骨。 他顿了顿,换成手肘,用尽全身力气,朝裂开的那处撞了上去。 哗——! 实验箱的玻璃外壁彻底碎裂,透明的药液瀑布般涌出,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半空坠下。 崔狰跨前一步,伸手接住,将她轻柔抱在怀里。 门外传来重重的撞击声,有人在砸门。崔狰没有管,只专注地望着怀里的婴儿。 她的身上缠满粗粗细细的管子,崔狰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拔掉。 随着他的动作,婴儿身上的体温迅速流失,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微弱跳动。崔狰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干净小脸上的药液,然后摸出口袋里的黑钢小刀。 “只是,我们的家比较远,在另一个世界。”他抱着自己的妹妹,将刀尖抵上她的胸口,“那边有母亲,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们。哥哥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在里里弗斯岛的沙滩上,他的动作再快一点,再小心一点,是不是妹妹就不会死了。 他不知道答案。 刀尖落下,轻柔扎进惨白的血肉。 他只知道,他又一次杀死了妹妹。 “崔狰!!住手!!!” 轰然一声巨响,是陆谊言砸开了门。 “别杀她!!她身上有自毁程序!!” 研究所有着最高军事等级的安保系统,一旦核心的秘密被发现,被破坏,防御系统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廉崇英将它安在了女儿的心脏里。 心脏停止的那一刻,自毁程序自动启动。 “嘭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澎湃的热浪将刚迈进门的陆谊言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陆谊言却根本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扑向火光冲天的实验室。 “崔狰!!崔狰!!”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仪器被炸得粉碎,一半的墙面被炸塌,大量的海水正疯狂涌入,和爆炸的火焰纠缠在一起,凄然如末日。 “崔狰!!你在哪!回答我!!” 他在漫天的警报声中大声喊着崔狰的名字,可一出声却喷出满口的鲜血,声音哑得厉害。 他只是站在门口,就被伤成这样,怀抱着爆炸源头的崔狰又会怎么样?陆谊言目眦欲裂,任由四周的火焰舔舐他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陆督帅在找我吗?”极轻的,几乎被警报声盖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陆谊言眸中乍然亮起惊喜之色,转头望去,“崔狰!你没事……”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 崔狰靠坐在墙边,抬头看了看正以惊人的速度灌入的屋内的海水,又很快低下头去,低低咳了两声。 “怪不得要将实验室建在海底,原来是方便销毁。” 一旦最核心的实验品遭到破坏,自毁程序就会炸了这里,将一切掩埋在海底。 “崔狰,别说了,你先别说话了……”陆谊言放轻声音,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视线紧紧盯着角落里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隔着一只倒塌的药剂柜,陆谊言无法完全看清崔狰的伤势,他也不敢再多看。 崔狰浑身都是血。 男人银灰色的头发被鲜血淋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带着整张脸都被染成鲜红。他身上黑色的衬衫浸饱了血水,带着烧灼过后的浓烈焦味紧紧粘黏在他的皮肤上。在他说话间,嘴角不断往外涌出刺目的鲜血,那双深紫的眼眸半垂着,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凝在睫毛上的血珠,正随着他的呼吸摇摇坠下。 他的怀抱中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什么婴儿,只剩一柄弯曲变形的黑钢小刀掉在身边。而在他的身上,他的四周,除了大量的鲜红的血迹外,还有一些细碎,棉絮般的东西散落着。 陆谊言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陆督帅干嘛这副表情。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陆督帅与其在这里看我,不如趁现在回头。” 与陆谊言不同,崔狰甚至笑了一下,可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陆谊言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朝崔狰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出去。” 崔狰没有回答,又也许,是没有力气回答。 海水的倒灌越来越厉害,巨大的水压不断冲击着崔狰背后的墙面,发出骇人的声响。 “你别怕。”陆谊言用力搬动面前沉重的药剂柜,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跟崔狰说话,“你的伤不算严重,躺几天医疗舱就能好。崔狰,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崔狰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很快,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也缓缓阖上。 “崔狰!不许睡!”陆谊言声音抖得厉害,药剂柜锋利的边缘深深割进他的肩膀,又被他竭力往上一顶,笨重地侧翻过去。 “崔狰!”陆谊言跌跌撞撞向他跑去,眼看着就要够到他了。 “轰——!”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拦下,崔狰身后的墙面终于被磅礴的水压冲毁,大量海水呼啸着涌入,温柔倾轧一切,将这间建在水下的实验室彻底化为虚有。 陆谊言在冲击中下意识伸手抱住一旁摇摇欲坠的墙柱,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顷刻间就被海水吞没,消失在视线里。 第48章 他该离开这里。现在回头,离开这里,还来得及获救。 陆谊言脑海中划过刚才在门外时,和崔狰的对话。 他以为崔狰走过来是要开门出来,崔狰却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于是他警告他:“崔狰,你别乱来,这里可能有自毁程序。” 他一直不知道廉崇英把自毁程序装在哪里,直到看到崔狰刀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 他不知道崔狰有没有听见他的提醒,但他知道,他猜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以为崔狰会想尽办法将这个婴儿救出去,可事实上,崔狰只是想让她解脱。 从这种活不像活,死不像死的折磨中,彻底解脱。 崔狰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崔狰一直都是冷静的,稳重的,游刃有余的。可是他的一切理智,在见到这个已经不能称之为活物的“妹妹”时,彻底崩塌了。 他根本不想等什么“从长计议”,他甚至连片刻都等不及。 他的妹妹已经被困了太久,崔狰只想尽早一刻,让她获得自由。 陆谊言嘴角勾了勾,哭不哭,笑不笑。 他也终于听懂了崔狰刚才隔着门对他说的话—— “陆谊言,这次的责任你可能负不起了。” 现在回头,离开这里,还来得及获救。可是陆谊言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既然说了会负责,就该负责到底,哪有半路回头的道理。”他低喃着,松开了抱住墙柱的手。 海水巨大的推力形成旋涡,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在彻底沉入幽深无尽的海底之前,陆谊言忽然觉得有些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果他能找到崔狰,将他活着带回来,就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吧,他想。管他什么资格,管他什么伟大事业,他只想毫无顾忌地爱他一次。 即便下一秒就是死亡,也无所谓。 第35章 捞上来尸体了! 下城区最大的港口,西洛特港。 清晨,海岸线才刚擦亮,渔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呔!这鬼天气把老子的船舷都冻裂了,还出个屁的海!”一名五大三粗的健壮渔夫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破旧的棉衣,在凛冽的海风中随手抓起船顶上一捧积雪,用力搓在冻得青紫的脖子上。 “出去也没用。”旁边一名年迈的渔夫嗤笑一声,“这时节你撒三网子下去都不见得能捞上来一条鱼,再这么干下去迟早要饿死!我早就想好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趁早去市政厅排队领那个新出的劳工补助。” 健壮渔夫停下手中搓雪的动作,犹豫着问:“那玩意儿当真靠谱吗?我听说要想领那个补助,得先去赛德亚城打什么强力针,贵族老爷们该不会想趁机把我们宰了吧?” “白痴,那叫强效营养针!”年迈渔夫斥骂一声,“贵族老爷们想宰了你,用得着费这么大劲?这是议长阁下给咱们下城区争取的福利!再说了,咱们就快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怕打个针?” 健壮渔夫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正想仔细询问一番,却听不远处的船只上传来一阵惊呼。 “我靠!老子捞上来尸体了!还他妈是两具!” 健壮渔夫和年迈渔夫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凑热闹。 那是一只普通的破旧渔船,船舱的甲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上面扔着一只结实的旧渔网,渔网中,正躺着两个高大的男人。 “我就说今天的网子怎么特别沉,还以为是出了大货,没想到捞上来个晦气玩意!”矮个子渔夫拿鱼叉捅了捅渔网中的人,忿忿抱怨。 “哎呦,里头还有个蓝头发的贵族老爷!”围观的渔夫们津津有味打量着,朝渔船指指点点。 “长得都挺俊呢!”几名在旁洗刷海货的omega也凑了上来,“我看呐,八成是这个贵族老爷带着这个平民私奔,被发现后投海殉情了!” 渔夫们发出粗鄙的大笑,“这可是两个alpha!” “alpha怎么了?”omega不服气道,“你看看这个蓝头发的贵族老爷把这个银灰色头发的平民抱得这么紧,死了都没松手,这不是他的爱人,难道还会是仇人啊?” “……等等。”年迈渔夫挥开众人,蹲到渔网旁边仔细打量,“这蓝头发的怎么有些眼熟?” 众人哄笑:“余老头,你老眼昏花了吧,你还能认识贵族老爷?” 被叫作余老头的年迈渔夫立即斥骂道:“我怎么不能认识贵族老爷?我连王族都认识!” 周围一片嘘声,余老头更恼,扯着嗓子吼道:“都给老子闭嘴!一群睁眼瞎的,没见这两人还没死吗?!” 众人哗然,一时也顾不上打趣余老头了,纷纷凑上前来。 “不会吧,脸都青了,身上还有这么多伤,怎么会还没死?” “好像真没死!不过看这模样,也跟死了差不多了,尤其是这个平民,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把人捞上来的矮个子渔夫也傻眼了,问众人:“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丢回海里得了!” “不行,那个平民丢路边自生自灭,贵族老爷扔回海里!” “对对对,谁要管贵族老爷死活啊!” 余老头被他们吵得头疼,粗声道:“都别吵!把人丢到寇医生家门口去。” 众人静了一瞬。 矮个子渔夫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寇医生上回说了,再敢把尸体丢他门前,就在给大家伙的药里下毒!” “这不是还没变尸体吗?!”余老头骂道,“再磨蹭下去可就真死了,快去!” * 陆谊言是被冻醒的。 鼻腔中有股熟悉的味道,是冬日湿冷的屋内,碳炉熄灭后的烟熏味。小时候父亲总是买工业垃圾制成的劣质碳,往往燃到半夜碳炉就灭了,早上醒来时,便会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和刺鼻的烟熏味。 他睁开眼睛,望着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很长一段时间,脑中都是空白一片。直到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进屋,将一只豁口的碗放在他枕头边。 “既然醒了就自己起来喝药。”男人满脸不爽,骂骂咧咧,“余老头那个老不死的,把我这当垃圾处理厂了,净丢些没用的东西过来。” 陆谊言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喊了一声:“寇医生?” 寇南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小子还记得我。” 陆谊言艰难坐起身,浑身像是被拆散过又重装起来那般疼痛难忍。 “寇医生,你怎么会在这?我……”他蓦地顿住,像是倏然想起什么般,手脚并用翻下床去。 “崔狰呢?!”他摔在地上,抓住寇南的衣角,厉声问,“崔狰在哪?!” 寇南嫌弃地扯出自己的衣角,冷笑一声:“如果你问的是和你一起的那个男人,他死了。” 陆谊言所有的动作和表情在一瞬间陷入停滞,他似乎无法理解寇南口中的话,好半天,才喃喃重复: “死了?” 令人不安的音节在唇齿间滚过,陆谊言慢慢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冰蓝的瞳孔缓缓扩大。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断自言自语,“我明明已经找到他了……在海底,我明明已经抓住他了……他还有心跳的,他还活着的……” 他猛地站起身,撞开寇南往外跑去。 “崔狰!崔狰!!” 崔狰一定还活着,他要去找他,他必须找到他。 他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声音。 “崔狰!!崔——” 就在一只脚跨出低矮的门口时,陆谊言像是被突然掐住嗓子,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收回脚,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一只奇形怪状的塑料盒子。那盒子足有一个人高,外表破破烂烂,用各种废弃的金属和塑料块拼成,接缝处还贴了许多强力胶带。几根花花绿绿的电极线从盒子里延伸出来,连到旁边一台破旧的仪器上。 盒子四四方方,向上的一面是透明的,透过擦花磨损的塑料板,可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崔狰!”陆谊言跌跌撞撞扑过去,伸手就要掀开盒子。 “你要是想让他死快点,就掀开。”寇南在一旁凉凉道。 陆谊言的动作僵住,随即面上浮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他没死?!” “暂时没死,不过也快了。”寇南没好气道。 陆谊言看向盒子里的男人,他双眸紧闭,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脸颊上有好几处擦伤,其中最深的,是右眼眼尾下方一道半指长的伤口。只是比起身上的伤口,脸上这点伤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崔狰伤得最严重的,是胸腹一片,整个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外翻的皮肉经过海水长时间的泡发,卷起可怖的白边,隐约还能看见底下的组织。 “他应该是经历过爆炸之类的冲击,不仅伤到了皮肉,还伤到了脏器。”寇南道,“这是我自制的医疗舱,只能勉强给他吊一口气,若想要救他……” 第49章 “我带他去找高级医疗舱!”陆谊言脑子一片混沌,胸腔中充斥的恐惧让他再也等不及,伸手又想去掀开盒子。 “啪!”寇南一掌按在简陋的自制医疗舱上,冷冷望着他,“带他去?去哪里?赛德亚城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小言,你看清楚这是哪里,难道当了个什么狗屁议员,就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了吗?” 陆谊言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神志恢复几分清明。 是啊,这里是寇医生的家,寇医生的家在哪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也曾经是他居住过的地方,这里是下城区。 要从下城区去往赛德亚城,路上的辛苦跋涉,就连15岁时身体健全的他都差点受不了,崔狰如今这副身体,又怎么能经得起折腾?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抓住崔狰,救下崔狰了,却偏偏让他们顺着海流漂到了下城区,漂到这个毫无生机可言的地方。 ……不,还不到放弃的时候。陆谊言站起身。 “寇医生,你刚才说,若想救他,要怎样?”他牢牢盯着寇南,他知道这个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能,当年年幼的陆霆雨多次濒死,都是这个男人一手救回来的。 “别这样看我。”寇南翻了个白眼,“医疗舱这玩意其实高级低级都差不太多,我这台凑合能用,要想救回他的命,关键要看修复液调配得如何。我根据他的身体状况调配了一版,但是……” “但是什么?”陆谊言皱紧了眉。 “我调配的修复液缺一种药剂。” “什么药剂?”陆谊言立即道,“我去买。” 寇南的白眼翻得更大了,“你去哪买?用什么买?” 陆谊言抬了抬手,想点开身份环,却赫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空空如也。不止是他,崔狰身上的身份环也不见了。 “你两在海水里冲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那点东西早被冲没了!”寇南睨了他一眼,“你也别指望这里会有人帮你联系赛德亚城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身份环那玩意儿咱们下城区可没人用。” “哪里才能弄到你要的药剂?”陆谊言按捺住心底的焦躁,沉声问。 “其实这东西也不算稀罕,以往在我这看过病的人,有不少都买过这种药剂。”寇南道,“你来的不巧,我这的存货正好用完了,下次再进货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但是以往那些病人买走的药剂,未必全都用完了。” 陆谊言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或许你可以一个一个上门问问咱们下城区的居民,愿不愿意把药剂借给你。”寇南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只是你堂堂联盟议员,做这种事儿多少有点丢面子,就看在陆议员心里,是面子重要,还是这个男人的命重要。” 第36章 窥探 陆谊言记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窥探崔狰的。 是的,与其用关注这样温和的词语,陆谊言觉得用窥探或许更合适。更隐秘,更阴暗,更令人不齿。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清楚自己对崔狰到底是种怎样的心情。陆家的确是亏欠他的,他背负的那些骂名,都源自于父亲替廉崇英顶罪的举动。 陆谊言本该对他愧疚的。可是崔狰一口咬伤了他的腺体,时间刚好那么凑巧,在父亲决定去赴死的时候。 陆谊言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只见到了一张被砸到四分五裂的遗像。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没有受伤,在父亲作出那个决定之前拦下了父亲,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没有如果。 腺体上的伤口成为他学生时代痛苦的来源,他没办法消解这份痛苦,于是他将它转嫁到了崔狰的身上。 他想他是恨他的。 在他痛苦的时候,他希望他恨的人也同样痛苦。于是他开始想尽一切办法,通过一切途径,窥探崔狰的生活。他企图证明,崔狰也过得不好。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一个头顶骂名的孩子,失去了家人的宠爱和庇护,能过得有多好? 事实上,崔狰也的确过得不好。 陆谊言很久都没能探听到关于崔狰的消息,只知道他将自己关在了崔家庄园里,不见人,不说话,不出门。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多年,久到陆谊言都快忘记这份仇恨了,然后他发现崔狰离开了崔家庄园,回到了学校。 终于可以亲眼见证他的痛苦了,陆谊言恶毒地想。彼时他已经开始接触权力,在崔狰的学校里找几个眼线,替他窥探崔狰的生活,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眼线每天都会带来关于崔狰的消息,一会儿说崔狰被高年级的学长打了,一会儿说崔狰的书包里被人丢了条蛇,一会儿说崔狰在体育课上被孤立,找不到人组队打球。 都是些小把戏。陆谊言百无聊赖地想,这么多年过去,霸凌的人都换了几批,手段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手段。 不过陆谊言还是乐于听到这些的,自己遭受过的痛苦,让这小子也经受一遍,怎么不算一种公平。他们一个是畸形的劣兽,一个是肮脏的劣兽,都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东西,注定不被接受。 他们是同一类人。 然后他就听到眼线接着汇报,说但是崔狰被打的时候拼命反抗了,虽然最终还是被七八个身强体壮的alpha围殴得很惨,但是硬是把他们领头的牙打碎了四颗。 说崔狰找到了在他书包里放蛇的人,把蛇从他的喉咙塞进了他的肚子里。 说一个叫沙沅的小少爷看到崔狰体育课被孤立后,捐了一大笔钱给学校,聘请了专业的球队进驻学校,专门陪崔狰一个人打球。 “停。”陆谊言面色阴沉下来,“说点别的。” 眼线于是接着汇报,说崔狰在家呆了好多年,很多课业都跟不上,总挨老师的骂。 陆谊言舒坦了些。 但是他每天从早学到晚,不仅把进度赶上来了,还因为在生物研究方面天赋惊人,被校长挑中,准备去参加联盟竞赛。 陆谊言:“……” 陆谊言咬牙切齿:“说点不好的。” 其实不好的很多。那些霸凌、排挤、歧视一直都存在,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崔狰都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 陆谊言的抵抗方式是忍受、蛰伏,躲在暗处,伺机报复。崔狰的抵抗方式却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步一步光明正大地爬到令所有人仰视的位置,让那些欺凌他的人,再不敢直视他的辉光。 很久后的一天,陆谊言突然问:“那年联盟竞赛,崔狰拿了第几名?” 正在津津有味地汇报崔狰最近好像在跟一个omega搞暧昧的眼线愣了一下,脱口道:“第一。” 陆谊言眸中没有惊讶,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陆谊言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崔狰的窥探逐渐变成一种期待。就像他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崔狰一样。 怎么会有人不爱崔狰呢。懦弱者爱他的顽强,虚伪者爱他的坦率,刻毒者爱他的善良。 陆谊言懦弱,虚伪,又刻毒。他没有选择,他无法自制地爱上了他,爱上了他的全部。 他们本该是同类的,可却一个变成了光,一个成了暗夜中趋光的飞蛾。他对自己说陆谊言你是恨他的,你该恨他,因为他也会恨你的,他迟早有一天会恨你的。 可是胸中的情绪鼓涨。可是覆水难收。 每说一句恨他,陆谊言都更加绝望地发现,那好像是一句句爱他。 他一点都不恨他,他只是爱他爱得痛苦。 * 陆谊言奔跑在冬夜的大雪中。 下城区肮脏,混乱,贫穷,就连雪都不干净。纷扬的洁白雪花一沾到地上,就融入了黑灰的泥水,被陆谊言深一脚浅一脚踩踏碾压。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破了口的黑色衬衣,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根本起不到御寒的作用,可是他眼下顾不上那些。 他停在一栋低矮老旧的楼房前,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笃笃笃。 敲门声越来越重,被冬夜寒风呼啸着卷入寂静的小巷中。 “哪个杂种大半夜吵人睡觉!”屋内传来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昏暗的灯光亮起,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陆谊言向他行了个贵族礼,言辞恳切,“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我急需一种……” “你是那个海里捞上来的贵族老爷?!”干瘦的男人丝毫没有听他说话,瞪大眼睛像看个稀罕物那样看着他。 陆谊言点点头,礼貌道:“多谢你们救我上来,只是我现在急需帮助,请问您有没有……” “贵族老爷哪里用得上我帮助?”男人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怪声怪气道,“贵族老爷向来都是把我们当狗一样使唤的。” 陆谊言沉默一瞬,随即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第50章 “拜托您,帮帮我。” 他的腰弯得很低,双手笔直绷在身侧,似乎男人不答应他,就不会抬起头来。 男人眸中隐约划过一丝混杂着新奇和畅快的神色,但又很快故意藏下,伸手狠狠抓了两把陆谊言深蓝色的头发,啧啧道:“贵族老爷求人就是这样求的?咱们去求贵族老爷赏钱的时候,可都是跪着磕头的。” 陆谊言猛地直起身,冰蓝的眸中透出骇人的怒火。 男人刚才还抓着他头发的手被甩在半空,下意识畏惧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个从海里捞上来的贵族,必定是在赛德亚城没了活路才会流落至此,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下城区也来过不少被驱逐出城的贵族,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有的饿死冻死了,有的则是受不了这里生活自杀了。眼前这个贵族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居然还敢瞪他。 男人懒得再理会他,一边低声诅咒着这个贵族赶紧去死,一边没好气地关上了门。大半夜把人吵醒,还凶巴巴瞪他的人都该死! 只是他关门的动作却被一只手拦住,只见蓝头发的贵族老爷死死扣着他破旧的屋门,一点一点又给掰开了。 男人有点慌了,色厉内荏朝他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求人的态……” 他嘴里灌了满口的风雪,把要说的话都给冻住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蓝头发的贵族老爷在他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我需要一种药剂救人,拜托您,帮帮我吧。” 陆谊言低垂下眸,任由大雪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看见,不远处一栋旧屋后面,一道黑色的身影隐藏在暗处,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 陆谊言回到寇南家里时,天已经亮了。他把怀里的五支药剂摆到桌上,目露懊恼:“我跑遍附近的街巷,问了百来户人家,只借到这五支。我知道不够,你先用着,我再去更远的地方……” “够了。”寇南瞥了瞥他,“你这副样子再出去,我怕是要给你收尸。” 陆谊言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灰色,是冻了太久的缘故,他走路的姿势也很怪异,膝盖仿佛不能伸直,仔细一看,膝盖处似乎是磨破了,一片血肉模糊。伤口上沾上的一层脏污的雪水,已经结成薄薄冰层,将伤口包裹了起来。 “够了?真的够了?你不是说至少要十支吗?”陆谊言不相信,反复向寇南确认。 “我说够了就够了,有人送了五支过来。”寇南不耐烦道。 “谁?”陆谊言下意识追问。 “关你屁事。”寇南白他一眼,“赶紧去收拾一下你自己,别在这耽误我配药。” 陆谊言闻言也不敢再打扰他,只回到医疗舱旁守着崔狰,等他配药。 寇南见他丝毫没有要将自己僵尸一般的模样收拾一下的心思,也懒得管他,专心调配起修复液。 他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把新配的修复液注入医疗舱中。 “寇医生,他多久能醒?”陆谊言迫不及待地问。 “看他的命,快的话下一秒就醒,慢的话一辈子都醒不了。”寇南恶声恶气丢下一句话,也不管陆谊言的反应,转身走出房间。 他踩雪走出屋外,绕到自家小屋后头,四处张望一番,终于在一堆受潮的木柴边找到了要找的人。 “臭小子,穿这么少在这装什么酷!”寇南大步上前,一巴掌就往面前少年的头上呼去。 大雪的天气,少年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帽衫,头上罩着兜帽,看不清楚面容,身形却相当灵活,轻巧地一偏头,躲过了寇南的手。 “还敢躲!”寇南更气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不回来,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少年扯了扯兜帽,低声道:“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发生了一些事情。” 寇南气哼哼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谁知少年的话就到此为止了,空气陷入一阵凝滞的沉默。 寇南虽然知道他从小就是这副德行,但还是被气笑了,“这么多年的经历,你就这一句就交代完了?你刚才问屋里那个死人情况的时候话都比现在多!” “不是死人。”少年迅速反驳。 “好好好。”寇南伸出手指,狠狠指了指他,“一个两个都只关心那个死人,老子他妈就是你们的工具人是吧?!” 少年见他当真有些生气了,犹豫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寇叔,那个人……对我很重要,你一定要治好他。” 寇南知道这小子这副样子就已经是服软了,气稍稍顺了些,冷哼道:“我收了你五支药剂,自然会把人治好的。” 他想了想又问:“不过你既然说他对你很重要,为什么不进去看他?” 少年身形僵了僵,伸手将兜帽拉得更低,声音也低低的,听上去有一丝莫名的情绪。 “里面那个蓝头发的……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这样帮他求药?” “你说小言?”寇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伴侣啊,小言身上还留着那个alpha的标记呢。” * “你刚才说什么?” 屋内,陆谊言半张着嘴,怔怔望着医疗舱里熟悉的面孔。 崔狰才刚醒来,身上还不能动,只能微微转了转漂亮的紫色眼珠,望向陆谊言。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很轻,很虚弱,但却十分温和。 “抱歉,我好像记不起很多事情了……我感觉到你身上有我的标记,请问,你是我的伴侣吗?” 第37章 他叫辛 “失忆?”陆谊言只觉太过荒唐,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寇南附身观察了下崔狰的情况,刚才短暂的醒来之后,崔狰很快又陷入沉睡。 “随着身体慢慢修复,记忆或许很快能恢复,也或许永远恢复不了。”寇南道。 “什么叫或许永远恢复不了?”陆谊言语气有些烦躁起来,“他不能失去记忆。” “为什么不能?”寇南反问,“他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们是怎么落入海里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想必是令他十分痛苦的事情吧。如果失去这段记忆能让他忘记痛苦,又有什么不好?” 陆谊言一时哑然。 “小言,我不会去追问你这些年在赛德亚城都发生了什么。”寇南将一碗药递给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在他深蓝色的头发上扫过。 下城区的人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的例子他见过太多,小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是既然你已经有了伴侣,就该好好珍惜彼此,守护彼此。虽然他是个alpha,但我看得出,你很爱他。你们大难不死,流落到这里,未必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寇南离开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两名病人。陆谊言手中端着药碗,靠坐在简陋的医疗舱边,眼神直直望着躺在里面的男人。 “新的开始……”他的唇间反复呢喃这几个字,许久,他端起药一口饮尽,然后把额头轻轻抵上医疗舱冰冷的外壁。 “可是……”苦涩的药液滑入胃里,他的声音里充满无尽的迷茫,“我从来都不是他的伴侣。” * 崔狰感觉头脑昏昏沉沉,四肢像灌了铅般无法动弹,鼻腔中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奇怪的药剂味道,叫他眉心忍不住拧起。 “寇叔,他眉毛动了!” “哦,那可真是厉害啊。” “……我的意思是,他好像要醒了!” 模糊中,他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醒就醒呗,又不是没醒过。” “我得走了。” “你小子什么毛病?偷摸来看他,人醒了你又要走!” 崔狰努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没睁开,正想放弃,却感觉眼皮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了开来。 “啧啧,不愧是s级alpha,这恢复力。”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一边摆弄他的眼皮,一边发出感叹。 等那只手终于离开了他的眼皮,崔狰才用力眨了眨泛酸的眼球,缓缓睁开眼睛。 刚才分明听见两个人说话的,是错觉吗? “寇医生,新的碳我买来了,要不要……”门口进来一个深蓝色头发的男人,话说到一半,视线和崔狰撞了个正着。 “你醒了?!”男人手中的东西哗啦啦掉到地上,他却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跑到他身边。 “崔狰,你感觉怎么样?”蓝发男人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他。 崔狰朝他笑了笑,也轻轻道:“好了些。”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好没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照他现在浑身不能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蛮严重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很想马上闭上眼睛睡过去,可是看到眼前的男人担忧的神色,崔狰还是决定再跟他说一会儿话。 第51章 毕竟,这个好像是他的伴侣。 “寇医生!”蓝发男人朝胡子拉碴的男人喊了一声。 “叫个鬼啊,小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寇医生骂骂咧咧收拾好男人丢下的炭块,抱着往屋外走,没好气道,“能喘气能说话的,叫什么叫!等人死了再叫我!” 崔狰看着男人的脸色在听到死字的瞬间变得很难看,想发作,又忍下,在低头看向他的一瞬间收敛好情绪,重新换上柔和的表情。 “别听寇医生胡说,你身上就是些小伤,修养几天就好了。”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明晃晃的诱哄。 崔狰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道:“小言,你骗我。” 蓝发男人的神情一瞬间僵住,他双手抓握在医疗舱的边缘,许久,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叫我什么?” 崔狰眨眨眼睛,“小言。不对吗?我听那个医生这样叫。” 蓝发男人默然无语,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崔狰看了看他,又想了想,恍然道:“小言哥哥。” 男人噌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碰翻了寇医生的茶杯。 这也不对吗?崔狰有些疑惑。男人看上去比他年纪稍大些,如果不叫小言哥哥,还能叫什么?联想到他们之间可能是伴侣的关系,难道还要更亲密些? “你们他妈的在老子屋里调情还碰坏老子的东西!”门口响起一声暴喝,寇医生冲过来一把捡起地上的茶杯,心疼地摸了摸上面的豁口。 一旁的男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拿手飞快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道:“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寇医生白他一眼,“医药费都还欠着我呢。” 崔狰听着他们两个说话,眼皮又有些沉下来,他放弃继续思考称呼的问题,任由自己再次陷入沉睡。 “他又昏睡过去了。”陆谊言立刻发现了崔狰的状况。 寇南凑过来看了看,这次倒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这是好事,睡得越多好得越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递给陆谊言。 “正好趁他睡着,赶紧给我搬走。天天赖在我这白吃白住,看见你们就烦。” 陆谊言有些惊讶,“寇医生,你替我找到住的地方了?多谢……” “别谢我。”寇南打断他,低声嘟哝,“这可不是我找的,也不是替你找的。” “什么?” “没什么,让你去住就去住,少在这问东问西的!”寇南粗声道,“对了,我还给你找了个护工。” 陆谊言皱起眉,“护工?我不需要,我可以自己照顾他。” “你照顾他,谁去赚钱?”寇南没好气道,“给他调配修复液耗光了老子的家底,你可都得按利赔给我!还有他伤成这样难道不需要吃点好的补补?大冷天的你不给他烧碳炉暖屋子?你们在这生活哪样不需要花钱?” 陆谊言被他说得愣住,他一心牵挂崔狰的伤势,的确是忽略了生存的问题。寇医生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他这么多,他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得无厌,继续厚颜无耻地在寇医生这里白吃白住。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他面上仍有些犹豫,“只是,让陌生人照顾他,我不放心。” 他跟你男人可不算陌生人。寇南心中腹诽,大手朝窗户外挥了挥: “辛,进来!” 屋门被推开,陆谊言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名穿着黑色帽衫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叫辛,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老实可靠,你尽管放心把你男人交给他。”寇南揽过少年的肩膀,向陆谊言介绍。 陆谊言没有去纠正他口中“你男人”的说法,只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名叫辛的少年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身材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修长挺拔,他的面容隐在兜帽下面看不真切,陆谊言张口道:“可以把帽子取下来吗?” “当然可以!”还不等辛回答,寇南就迅速伸出手,一把拽掉了他的兜帽。 “瞧瞧,这俊俏干净的小脸,瞧瞧,这结实有力的肌肉!”寇南夸张地推着少年转了个圈,向陆谊言推销,“这小子以前经常给我打下手,照顾病人熟练得很,而且特别好养活,给口吃的给个地方住就行。” 白发浅瞳,是个平民alpha。 陆谊言看着少年沉默着任由寇南折腾,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相信寇南,而且,他也确实需要一个能替他照看崔狰的人。 “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辛。” * 崔狰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眼皮没有那么沉了,只是身体依旧没法动弹,脑子也依旧混沌一片。他在有限的空间里微微转了转脑袋,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那名胡子拉碴的寇医生的住处了,他似乎是被转移了地方。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崔狰一时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在医疗舱里待了太久,感觉呼吸有些闷。 咔哒。 一声轻响,有人替他打开了医疗舱上的透气阀。清新的空气混杂着冬日新雪的味道钻入鼻腔,崔狰霎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不多时,眼前亮起一点昏黄的光亮,一盏破旧的小灯被挂在医疗舱边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他从上到下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手法和寇医生有些像,但动作要温柔很多,指节也更修长。 等到确认他状态良好之后,那只手缩了回去。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崔狰思绪仍有些迟钝,一时也没有开口说话,只百无聊赖地望着医疗舱的顶盖。 身边的人似乎站了起来,往屋外走去。崔狰听到门开的声音,一阵风雪猛地灌进屋里,让他的呼吸都充斥着凉意。只是这凉意没有维持多久,门很快又被关上了,脚步声走了回来。 沙沙。 很轻很细碎的一阵声响。透明的医疗舱顶盖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崔狰眨了眨眼睛,盯着瞧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雪。 满满一大捧洁白簇新的雪就这样隔着透明的塑料板,堆在崔狰的眼前。 刚才那只替他检查身体的手又伸了过来,三两下将那堆雪捏成两颗胖胖的圆球,小一点的那颗歪歪扭扭按在大的那颗上面。 崔狰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言,它的脖子好像歪了。” 新雪的味道和那个蓝发男人身上的信息素有些相似,再加上之前两次睁开眼睛,面前都是那个男人,崔狰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亦是如此。 想必是察觉到了他的无聊,特地堆雪人哄他玩。虽然有些幼稚,但对于成天昏睡,昏睡到有些厌烦的崔狰来说,乍然看到这样的新奇玩意,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哄到了。 只是,他的调笑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应,空气陷入一片沉寂。 “小言?”他又试着叫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离他很近,应该是一直守在他身边,等待他醒来。可之前两次都会急切凑上来的人,今天却异常沉默。 于是崔狰也不再说话,只有些无聊地盯着头顶的雪人。说是雪人,其实只有两颗歪歪扭扭的圆球,要是能画上表情,应该会更像一些。 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那只手又伸了过来。一截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点碳灰,往雪人的脑袋上画了几道弧线。 向下弯的眉眼,和向下垂的嘴角。是一个不开心的雪人。 身边的人站在他的视线盲区里,崔狰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哪怕不细看,崔狰也感受到了他明显低落的情绪。 作为alpha,崔狰觉得有必要适时关心一下伴侣,于是他尝试着问道:“你哪里难受吗?” 四周静了一瞬,许久,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响起。 “你呢?你哪里难受?” 隔着医疗舱,崔狰听不太真切,隐约觉得这声音跟前两次听到的蓝发男人不大一样,可又无法确定。 “你痛不痛?”那声音又问。 崔狰想说还好,这种时候,病人通常都该回答还好的。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改口了。 “痛。”他说。 当然是痛的,怎么可能不痛。修复液熔掉了他腐败的血肉,又猛烈刺激新鲜的血肉生长,他能感觉到,自己有好几次痛到醒来,只是他的身体太虚弱,没办法睁开眼睛,只能又在疼痛中昏睡过去。 这些本没什么可说的,即便说了,也没人能替他来痛,熬过血肉重塑的过程。只是,那声音那样问他,他便自然而然地那样答了。他隐约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你痛不痛? 听到他的回答后,那声音又沉寂了下去。脚步声响起,身边的人又出门了。这次比刚才更快,崔狰还来不及思考他去干什么,一捧雪又落到了医疗舱的顶盖上。 那只手不甚熟练地又捏了一个雪人,和刚才那个不开心雪人紧紧挨在一起。沾了碳粉的手指伸过来,给第二个雪人也画上了向下的眉眼和嘴角。 第52章 这下好了,不开心的雪人变成两个了。 崔狰心下莫名觉得有些酸软,又有些好笑,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那低低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响起。 “崔狰,我心里难受。” 雪人耷拉着眉眼,委屈又伤心。 “为什么你痛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崔狰怔楞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昏黄的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两只挨在一起的小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颜色。 崔狰眉眼柔和下来,对他说:“摆错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身边的人却仿佛听懂了一般,手指犹豫着伸出,小心翼翼将两个小雪人的脑袋拔起,掉了个个儿,又按了回去。 原本耷拉的眉眼在翻转之后,变成了弯弯的笑眼,仿佛两个不开心的雪人凑到一起之后,彼此消解了痛苦,只剩下依偎的温度。 崔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这些天关在医疗舱中的烦闷似乎随之一扫而空。他偏了偏头,仍旧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只感觉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澄澈的,温暖的。 “你不是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吗?”他弯起和雪人如出一辙的笑眼,温柔回应他。 他的伴侣不仅与他十分默契,还在为他心疼。这个认知令崔狰觉得新奇,却好像并不反感。 修复液过于猛烈的药效又开始折磨他的神经,崔狰闭了闭眼,放任自己躲入浓黑的沉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感到医疗舱的盖子被轻轻掀起,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柔贴上他的额头,一触即离。 他的眼皮挣动一下,却没能挣脱睡意的裹挟,只好随着那道带着几分庄重的声音,一并跌入梦乡。 “嗯,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第38章 小言,工作辛苦了 在西洛特港背后,一片人迹罕至的海岸边,半截破损的舰艇深深插进地面。 舰艇看上去像是小型救生舰,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漂过来的,应是遭受过剧烈撞击,整个舰艇拦腰断裂,一半已经不知所踪,另一半则搁浅在岸边,被经年累月淤积的泥沙加固,只露出一段椭圆的舰身在外面。裸/露在地面的部分也已经不复光鲜,看上去满是海水锈蚀的痕迹,显然已经废弃许久了。 陆谊言踏着夜色,顶着纷扬的雪花走到半截舰艇前,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舱门。 这里,就是他和崔狰在下城区临时的住处。 下城区居民的房子大多都是自己盖的,奇形怪状、破破烂烂的陆谊言见过很多,早就见怪不怪,可那天在辛的带领下来到面前的“房子”时,他还是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没人住,你们可以先住着。”辛对他说。 崔狰伤重,需要静养,怎么能住在一个废弃的舰艇里?陆谊言本想拒绝,去另找一处住处,可进入舰艇内部,才发现与外表的破败相比,里面的条件居然意外不错。甚至,比大多数下城区居民的住处都要舒适一些。 舰艇里最宽敞的主控室被原主人改造成了一间卧房,除了柔软的床榻和一应简单的家具外,还空出了一大块地方,正好可以放下医疗舱,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这间房间理所当然归了崔狰,陆谊言住进了他旁边一间相对狭小的房间里,身为护工的辛则是住到地下的一间仓储间。 在这里住了半个月,陆谊言一开始对于住在舰艇里的不适应已经彻底消失,他在门口抖落了身上的积雪,熟门熟路地穿过狭长的通道,匆匆走向崔狰的房间。 在医疗舱中泡了十来天后,崔狰最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简陋的塑料盒子,出来活动透气了。只是从前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睡,反倒不用陆谊言怎么操心,现在随着身体好转,崔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倒让人更不放心了。陆谊言工作时总是分心,担心他的伤情会不会反复,闷在家里会不会无聊,护工有没有照顾好他。 说起这个护工,陆谊言还是挺满意的,手脚勤快,话少事少,进退得体,总是在他回家后默默消失,想来是个规矩老实的人。 陆谊言边想着,边挂上一抹笑容走进崔狰房间。 “辛,你怎么这么可爱。”男人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陆谊言的脚步猛地僵在门口。 “崔先生,请您不要乱动。”辛的声音一本正经,一只手轻柔捧住男人的脸颊,另一只手的手指上沾着药膏,正往男人右眼眼尾下的一道伤口上涂。 崔狰靠坐在床上,辛坐在床边,涂药的动作令他的上身微微前倾,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从门口望去,就像少年倾身吻上去一般。 似乎觉察到了门口的动静,崔狰抬眸望过来,眼里尽是未散的笑意。 “小言,你回来了。”崔狰立刻朝他伸出一只手,“过来。” 辛也注意到了他,规矩地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里,陆谊言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少年身上划过,抬腿走了过去。 “崔狰,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按时用药吗?”他语气如常。 “感觉不错,没有不舒服,辛给我用药比闹钟还准时。”崔狰一一回答,又指着站在床边的少年笑道,“你来晚了,不然就能听到辛的暗恋故事了。” “暗恋故事?” “是啊。”崔狰点点头,“他怕我无聊,正在跟我讲他喜欢的人的事情。” 陆谊言闻言,莫名松了口气。他有些暗恼自己居然还有空闲想些乱七八糟的,甚至一瞬间对老实本分的护工产生了一丝敌意。 辛是个alpha,还是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alpha,怎么可能对崔狰有工作之外的想法,是他以己度人,草木皆兵了。 他略带歉意地望了辛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币,递到少年面前。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酬劳,我知道不多,以后我会补上。” 辛默然接过钱币,冲他简单一礼,又朝崔狰颔首一礼,就识趣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真的会跟你说话吗?”陆谊言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怀疑。这段时日以来,辛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崔狰却说辛会讲故事,还是暗恋故事? 崔狰想了想,答道:“大部分时候不说,不过每当我无聊了,他就会说。” 崔狰想起十来前天,他还泡在医疗舱里的时候,小言趁他清醒,向他介绍了这个年轻的护工。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辛的时候,崔狰就莫名对他有种亲近感。他虽然寡言少语,连表情都很少,可崔狰能感觉到,辛对他十分用心。 在医疗舱里呆久了,有时候连崔狰自己的感官都已经麻木了,辛却总能知道他需要什么。什么时候感觉闷了,什么时候无聊了,什么时候疼得难受了,辛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并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替他排解,将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要不是事先知道小言才是他的伴侣,有时候崔狰简直有种错觉,辛才是对他更熟悉,与他更亲近的那个人。 不过辛从未表现出与他有过什么交集的样子,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工作能力出色的护工而已。 崔狰朝陆谊言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由衷道:“小言,你找的这个护工真不错。” 陆谊言心底那点怪异很快在崔狰的夸赞下消失无踪,他略微偏了偏头,有些不自然道:“是寇医生找的。” 崔狰笑了笑,“但是是小言在外面赚钱给他发工钱的,所以还是小言厉害。” 陆谊言这下彻底偏过头去,伸手拽了两下衣领,感觉这间屋子里的碳炉烧得似乎有些太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杂牌的低级营养剂,递给崔狰。 “抱歉,这里能买到的最好的营养剂就只有这种了,等我攒些钱,再托余老头他们替我去买更好些的。” 崔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小言,你今天吃饭了吗?” 陆谊言一愣,随即点点头,“吃了。” “吃了什么?” “吃了……挺多东西。”陆谊言含糊道。 崔狰轻叹一声,“骗我。” 陆谊言一僵,立即道:“我不是骗你,我只是……” 只是他一天的工钱,只够买一支杂牌的低级营养剂。 对于下城区的居民来说,哪怕是低级营养剂,也是十足奢侈的存在,花一天的工钱去买这种填不饱肚子的玩意儿,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对我的伤势,作用微乎其微。”崔狰摇摇头。 “微乎其微也好过没有作用。”陆谊言眉头皱起,语气中有些坚持,“这里的条件本来就差,你的伤必须尽快好起来,至少能坚持撑到去赛德亚城。” 崔狰看了看他,又将视线转向床边的墙上。那里有一扇圆圆的窗户,原本是舰艇密闭的观测窗,被辛改造了一番,如今已经可以向外打开了。辛给他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既不会让屋内碳炉的暖气散出去,又能够保证空气的新鲜。 第53章 窗外已经是一片夜色,隐约能看见夜雪飘飘洒洒,肆意堆叠在无人的海岸边。 “小言,你很想去赛德亚城吗?”他问。 当然。陆谊言想这样答,可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口。他一时哑然。 崔狰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想想也是,小言的发色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他想要回赛德亚城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因为自己受伤,他才留在这里,干着那些与他身份不相符的,最粗重的活。 崔狰转过脸来,拍了拍自己床沿,“过来。” 陆谊言沉默着走过去,突然想起什么,又走远两步,把自己身上算不上干净的薄外套脱掉,挂到房间门口,这才又折回来,顺着崔狰的意思坐到床边。 崔狰瞥了眼他挂着的外套,对于深冬的天气来说,明显不足以御寒,上面还沾了许多尘土与污渍,想必是工作的时候留下的。 崔狰拉过他的手,盯着上面数道细小的裂口,低声道:“小言,工作辛苦了。” 陆谊言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猛的回过神来,僵硬道:“不辛苦。” 他的面颊发烫,似乎是怕崔狰不信,又强调道:“下城区的活儿无非就是费些体力,我小时候就干过这些,上手很快,真的不辛苦。” 崔狰从床头拿过刚才辛给他涂抹过伤口的药膏,细细抹在陆谊言的手背上。 “这是辛调制的修复伤口的药膏,很好用,你每天干完活都要记得抹。”他叮嘱。 陆谊言只觉双手麻痒得厉害,麻痒得他坐立难安,心慌意乱地应了声“好”,便要伸手去拿那瓶药膏。 “不行。”崔狰拦住他的手,握在手里,“每天都要来找我帮你抹。” 他嘴角弯起一抹浅笑,“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也想为你做一点事情。伴侣不就该这样吗?” 陆谊言张了张口,一个“对”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觉嘴里苦涩得厉害。 最后,他只说:“很晚了,你早些休息。” 崔狰顺从地放开了他的手,后背放松地往后靠去,对他道:“晚安。” 陆谊言也道:“晚安。” 他站起身欲走,却感到身后的视线仍旧看着他。 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崔狰又带着期待说了一遍:“晚安。” 他握了握拳,心中激烈挣扎片刻,还是倏地回过身去,几步跨到崔狰床边,俯下身,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晚安。”感觉到崔狰唇角牵起的弧度,陆谊言狼狈退开,快速走出门去。 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崔狰望着紧闭的房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眼底划过一抹思索。 这个男人身为alpha却拥有他的标记,在一次次的接近中,崔狰也越加确定,自己对他的身体十分熟悉,似乎每一寸肌肤都曾在他的手中探索过无数次。 再加上男人日夜辛劳奔波工作,就为了给他更好的治疗条件,省吃俭用把钱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平日里对他的关心和照顾也做不了假。 分明该是他的伴侣无误。 可是为什么情侣之间最普通的晚安吻,他都完成得这么生涩。每当崔狰试探着靠近的时候,他总是会陷入莫名的挣扎之中,在接受与推拒之间犹豫不决。 屋门外,陆谊言背身靠着门板。 他的呼吸仍有些急促,低垂着头,任由深蓝的额发遮挡住视线。他看了看自己涂了药膏的手,抬起手遮住眼睛,掩盖住其中痛苦的神色。 暗处的角落里,一道黑色身影静静注视这一切,眉心蹙起一个疑惑的弧度。 第39章 烤玉米 “人是在你手里丢的,少将军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赛德亚城,沙家庄园。 沙沅素来温和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金色的眸中满是冰冷的怒火。 “还是说,少将军和你的特战部已经废物到如此地步,连人究竟为什么失踪都还没查清楚!” 陆霆雨双眼通红,弓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言。 沙沅再也受不了他这副样子,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挥出拳头重重砸了上去。 “装什么哑巴?说话!” 陆霆雨整个人朝后摔去,后背撞上坚硬的桌角,跌坐到地上。他仍旧没有吭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无神地盯着眼前的地毯。 沙沅上前两步,还想再打,旁边却伸出一只手,拦住他的动作。 “够了!沙沅,等找到崔狰,你想怎么打他都可以,但是今天叫他来,是来想办法的。” 夏慕的面上也不复从前的温柔可亲,粉眸中的怒意丝毫不逊于沙沅,只是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陆霆雨,收起你这副样子,人还没死。”他垂眸望着地上的红发少年,冷声道,“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 陆霆雨的眼神闪动一下,半晌,他从地上爬起来,站到沙沅和夏慕面前。 “我不会放弃,我会找到他们。”他声音喑哑,却坚定。他望着眼前的两人,语气转为严肃,“他们失踪的地方很奇怪,是岛上的一处研究所,等我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被联盟议会的卫兵层层叠叠围了起来,就连特战部也不被允许靠近。这背后牵扯很深,你们若是以沙家和夏家的身份插手这件事,恐怕就无法回头了。” 沙沅睨他一眼,冷笑道:“陆霆雨,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崔狰在做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得多,他不回头,我就永远不会回头。” 陆霆雨转向夏慕,“你呢?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夏家无关。” “是吗?”夏慕嘴角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可惜,我从头到尾都跟崔狰有关。” 他没有管旁边两人蓦然沉下的脸色,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是不是能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究竟要怎样找到崔狰。” * “辛,我还想听。” 崔狰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浑身都晒得暖融融的,他舒适得眯了眯眼睛,声音中透出几分慵懒。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海岸边一片天朗气清。辛这几日忙活着用废木料和废铁块打造了一把简易轮椅给他,崔狰终于可以离开房间,出门透气了。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是小言多打了一份工后,终于攒下钱找人做的。他的腿上还铺着一层柔软温暖的毯子,是辛从他们住的废弃舰艇中翻找出来的,洗净晾透之后,散发出一股浅淡好闻的皂角味道。 “想听什么?”辛在一旁忙碌着,听到崔狰叫他,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他在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一个小碳炉,往上面隔了一层厚铁板,又垫上一层铁丝网,制成一个简易的烧烤架。 架子上一边正热着崔狰要服用的药剂,另一边则摆了两只颗粒饱满的烤玉米。炭火催热下,玉米粒被烤得金黄,正散发出香甜浓郁的气味。 辛拿起其中一只,捧在手里吹了吹,然后走到崔狰的轮椅边,半蹲下身,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崔狰却被他手里的烤玉米吸引了注意,伸手就要去拿。辛往后躲了躲,一本正经道:“太烫了,凉一凉再给你吃。” 崔狰却微微弯下身,就着他的手闻了闻烤玉米,夸赞道:“好香。” 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在辛的身上也闻了闻,“和你的信息素很像。” 辛是个平民alpha,信息素十分浅淡,但崔狰和他日日相处,有时候还是能隐约闻到,那是一股类似于烤玉米的味道。崔狰心底也曾暗暗好笑,怎么会有alpha的信息素是加工后的食物的味道,可是碍于少年的自尊心,他从来都没说出来过。 只是今天,看到一个烤玉米味的辛在面无表情地给两只真正的烤玉米翻面的时候,崔狰心底那点促狭终于忍不住了。 辛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半天没作声,也没动,直到崔狰退开去,他才微微垂下浅白的眼睫,低低“嗯”了一声。 崔狰觉得有趣,不依不饶道:“辛,你的信息素为什么是烤玉米的味道?” 这个问题问得蛮不讲理,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都是自然觉醒,哪来的什么为什么,崔狰故意这样问,想逗逗这个沉默寡言的护工,没想到辛居然真的回答了。 “因为他给过我一只烤玉米。”辛低声道。 “他是谁?” “……我喜欢的人。” 崔狰这回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说因为你喜欢的那个人给过你一只烤玉米,所以你的信息素才是烤玉米味的?难道你的信息素还会根据你的心情来变化吗?” 辛低头看着手中的烤玉米,没有说话。 崔狰轻咳两声,感觉自己多少有些不顾及辛的感受了,于是也收了笑意,一本正经道:“那么,我可以继续听你和你喜欢的人的故事吗?” 辛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这次也一样。他把手中温度正适口的烤玉米放到崔狰手心,又将热好的药剂端过来,认真叮嘱:“崔先生先把药喝了,我再慢慢给你讲。” 第54章 明明年纪比他小上几岁,却总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崔狰忍不住又想逗逗他,故意板起脸道:“都照顾我这么久了,还叫得那么生分,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辛迅速否认,瞥了眼他的脸色,又犹豫片刻,口中换了个称呼: “主人。” 他叫得无比顺口,崔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到那只药碗凑到他面前,崔狰才有些头疼得抚了抚额,“算了,别叫主人,你还是叫我崔先生吧。”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完,苦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连忙咬了一口香甜的烤玉米,才感觉稍好了些。 辛却在听到他的话后,兀自陷入一种纠结的状态。 “为什么不能叫主人?我以前都这样叫。” 崔狰疑惑,“以前?什么时候?” “……曾经有一段时间,会这样叫我喜欢的人。” 崔狰:“……” 还挺会玩的。崔狰轻咳两声,含糊道:“喜欢的人之间,偶尔叫叫也……无伤大雅。” 看见辛眉间的纠结更甚,他忙转移话题,“上次你说到,小时候偷偷跟着父亲和叔叔们来到一座小岛,结果突然发生一些变故躲到了海底,然后就遇见了你喜欢的人。” 辛点点头,“嗯,那时我五岁,他八岁,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崔狰问:“你说你和他一起呆了一段时间,他必须离开了,但是你们约定好,等他来接你,再然后呢?” 海风大了些,辛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厚实的围巾,俯身替崔狰裹上。他的手指在崔狰颈间掠过,将有些长的发尾拨了出来,低低的声音分辨不出情绪,带着一股浅浅的热息传入崔狰的耳朵。 “然后,他失约了。” * 他失约了,我没有等到他。 我很担心他,于是我不顾父亲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去的叮嘱,跑出去找他。 可那个时候我才五岁,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对小岛和周围的一切完全陌生,从救生舰里出来之后,我既找不到他,也找不到父亲和叔叔们,还有他们带来的亲卫队。 更糟糕的是,我还被一群看上去很凶的士兵发现了。我很害怕,慌忙回到舰艇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群士兵对我发起了攻击,我的救生舰几乎毁了,我也沉入海里,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可是我没死,等我再醒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空去想别的,每天只想怎样才能让自己活下来。我躲在西洛特港的废弃渔船里,捡渔夫们漏下的死鱼死虾吃,有时候运气好,也会吃到两口/活的。 我的舰艇毁了,我联系不到父亲他们。我一直在等他们找到我,接我回去,可是接连好多年过去,他们都没有来。 长大一些后,我偷偷跟着渔船出海,在渔船遇到暴风雨快要翻了的时候,帮上了一些忙,救上了一些人。从此,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吃鱼了。 不出海的时候,我就在下城区帮人干活。我跟过很多不同的人做事,学到了一些手艺,渐渐可以养活自己。 有一次,我跟着下城区给赛德亚城供货的队伍进城送货,我听过很多关于赛德亚城的事情,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经过一个热闹的中心广场的时候,我看到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着新闻。 时隔多年,我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父亲的面容,不仅是父亲,还有叔叔们,和一众亲卫队。他们的脸出现在巨幅屏幕上,和我印象中的没有多大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们都闭着眼睛。 他们已经死了。 新闻说,这群罪孽深重的凶徒们在逃离联盟后,似乎是为了找寻什么人的下落,又重返联盟,被英勇无畏的特级作战部士兵们设伏围杀,无人生还。 新闻说,虽然他们的罪孽不可饶恕,但出于尊重,还是决定将他们的尸首好好收殓,放回该去的地方。 中心广场上满满的全是人,有的怒斥重罪之人的恶行,有的歌颂联盟议会的仁德。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父亲他们都没有来接我。 我浑浑噩噩回到下城区,父亲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不知道我还能到哪里去。在这个世界上,我无法对任何人说起有关我家人的事情,除了一个人。 我突然很想他,那个让我不要害怕,在救生舰里等他回来,却最终失约的那个人。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只有他。我和他之间还有一个约定没有完成。 如果哪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至少死之前,我想再见他一面。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失约。 我猜等我见到他,他或许会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一些事情来晚了。那时候我就会说没关系。 没关系,至少这个世界上我并不是一个人。至少我还有他。 我再也等不了,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去见他。 他的身份并不算秘密,我没有花费太久,就查到了他就读的学校。我花光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出发去赛德亚城找他。 “你见到他了吗?”崔狰忍不住问。 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雪花,辛收起小碳炉,推着崔狰往屋里走。轮椅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辛的声音随着飘飞的雪花一并落下,融在崔狰的脸颊上,印下一点寂静的冰凉。 “见到了。”他说。 “你知道认知预演吗?”他问崔狰,“当你将一件事在脑海中预演过一遍,那么通常它就不会发生。” “我在脑海中预演过很多遍和他再见的场景,可是哪一种都没有发生。因为……” “他不记得我了。” 第40章 会心动吧 崔狰迷迷糊糊中似乎陷入了梦境。 梦里他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厚实的冬季校服,被一群高年级的alpha围在角落。 他们大声笑着,嘲讽他,辱骂他,企图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屈辱的痕迹。可是他们失败了,这样的场景崔狰已经司空见惯,他在他们骂累了之后,礼貌道了声再见,便转身要走。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那群alpha,他们不再用言语刺激他,转而换上了拳头。 崔狰虽然在同龄的alpha之中已经算是身强力壮的,甚至已经有意识地自学过一些战斗技巧,但是他终究还未成年,还没有觉醒信息素,要抵挡住同时袭来的数双拳头,还是有些困难。 身上很快就添了一些伤口,alpha们却依旧不依不饶,崔狰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打到什么程度才算尽兴,只能艰难地在满怀恶意的攻势中竭力抵抗。 他的动作很凶,丝毫不顾及自己会不会伤得更重,只想着不能让他们讨了便宜去。alpha们一边骂他疯子,一边却生出些退意了,只是碍于面子,仍旧不肯主动收手。 双方僵持间,却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冲了过来,埋头加入战局。来人的打法比崔狰还要疯,完全不要命似的,见人就扑咬,把冲崔狰而去的攻击纷纷加倍还了回去。 alpha们终于意识到,和疯子打架是没好结果的,尤其还是两个疯子。几人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恨恨丢下几句狠话,便四散而去。 崔狰在地上粗喘了半天,这才有力气爬起来,去看突然闯入的陌生男孩。 他一身漆黑装扮,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崔狰只隐约从他的身形上判断,似乎是个比他小几岁的alpha。 崔狰视线从他身上还在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划过,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等等!”地上的少年忍着痛爬起来,急切叫住他,“你、你别走。” 崔狰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只丢下一句:“以后别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少年脱口而出,语气执拗,“你的事,不是多管闲事!” 似乎怕他不信,少年跌跌绊绊跑到旁边的灌木丛上,捞了一捧洁白的积雪,然后又急匆匆跑回他面前。 少年笨手笨脚地将积雪捏成两颗胖鼓鼓的圆球,然后把小一点的那颗歪歪扭扭按到大的那颗上面,组成一个粗制劣造的雪人,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你看,你还记得这个吗?”他虽然在问手中的雪人,但语气中分明在说:你看,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 自从崔狰回到学校,身边总会缠上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大多是不怀好意的,拿他取乐的,也有少数同情泛滥的,单方面施加善意的,甚至还有单纯觉得新奇,将他当稀罕物般观察的。 崔狰懒得去分辨这个陌生的少年属于哪种,他绕开他,冷声道:“我不认识你,你以后离我远点,别再去招惹那些人。” 少年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似乎突然又想起什么,更加急切地追上来,再次拦住了他。 第55章 他一只手捧着雪人,一只手在地上沾了点灰,往雪人脸上画了个不开心的表情。 “你看,现在记得了吗?”他将雪人的脑袋揪了下来,掉了个个儿,又重新按上去。 不开心的眉眼掉转之后,变成了弯起的笑眼,只是他情急之下画得粗糙,雪人笑得嘴歪眼斜,显得怪异又滑稽。 “你肯定记得的!” 就像眼前的少年一样,声音上扬,分明是满含期待的,但听上去却像快哭出来一样。 他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因为他不断折腾的动作,淌下一丝触目的鲜红,无声滴落到地上。崔狰的视线极轻地扫过那伤口,冷冷投向少年。 “我不记得你,也不想记得你。” 他抬手打落少年捧在他面前的雪人,小小的两颗雪球摔到地上,很快散成粉末。 “别再来烦我。” 崔狰大步离开了,将那个莫名出现的少年丢弃在原地。校园的角落里空无一人,只有凛冽的风呼啸而来,刺痛他的脸颊。崔狰伸手拉起冬季校服上的毛绒兜帽,罩住脑袋,将风声和寒冷,以及一声微不可闻的,伤心委屈的声音,彻底隔绝在身后。 “小狰哥哥……” * 崔狰从睡梦中醒来,转头望向身边的护工。 “你刚才叫我什么?” 辛收回安静注视着他的视线,伸手端起床边一碗药剂递给他。 “崔先生醒了,先把药喝了吧。” 崔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他听错了。他做了一个似乎很清晰,却又很模糊的梦,他不记得梦中人是谁,只记得浓烈到像是要从梦中溢出来的伤心和委屈,或许还有……依恋。 崔狰接过药碗,喝了下去,又就着辛的手,含进一颗辛自己熬制的糖球。 屋内静谧片刻。 “辛,你说你喜欢的人不记得你了,那后来呢?你还有去找他吗?”他靠坐在床边,深紫的眸子望过去。 辛与他对视片刻,低下头去,“崔先生很在意我和他的事情吗?” 崔狰想了想,“故事总要听到完满的结局才好。” “完满的结局吗……”辛低喃,“如果我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完满的结局,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就不能你们一起得到完满的结局吗?”崔狰忍不住道。 辛一愣,随即朝他扬起一个笑。他极少这样笑,像是终于回归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单纯和朝气,盛满赤忱的希冀。 “嗯,我们一起得到完满的结局。” 他满足了崔狰的好奇,把故事讲了下去。 “后来我又去找过他,很多很多次。或许也不是很多,因为要攒够去赛德亚城的路费,总是需要一些时间。很长一段时间里,去见他,就是我生活下去的意义。” “只是我虽然去了,却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偷偷看看他,顺便帮他把欺负他的那些垃圾教训一下。其实他并不需要我出手,自己也能处理得很好,他一直都是个坚强又勇敢的人。” “我渐渐了解了他的生活,他的处境,他虽然看上去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变。不知道为什么,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我好像就不那么伤心了。” 辛看着崔狰,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只要知道他正在以他的方式坚持着,我就也能坚持下去。即便无法在一起,至少我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拥有同一个目标。” “这样就够了吗?那你对他的喜欢呢?”崔狰听得入神,感觉心口莫名有些闷,“你放弃了吗?” “我并不是放弃了。”辛摇摇头,“我只是意识到,像那样冒然前去打扰他的生活,并不能为他带去什么帮助,反而是不能出现在大众视线之中的我,可能会成为他的累赘。在重新站到他面前之前,我需要先去弄清楚一些事情。” “那你现在弄清楚那些事情了吗?”崔狰问。 “差不多了。”辛认真地看着他,“等到他能认出我的时候,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崔狰注视着他的眼睛,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银白色的脑袋。 “辛,你真的很在乎他,希望有一天,他能知晓你的心意。” 辛闭了闭眼睛,乖顺地任由他摸着,在崔狰停下动作后,有些眷恋地轻轻仰起头,蹭了蹭崔狰的掌心。 崔狰感觉掌心蓦地痒了一下,缩了缩手想收回,却被辛握住。 辛用双手捧住他的一只手掌,睁开眼睛,定定望着他。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崔狰一时怔愣。辛将小碳炉搬回了屋内,撤掉了烧烤的铁架,罩上自制的除烟器。屋子里被他收拾得舒适温暖,没吃完的那只烤玉米就摆在床头的小盘子里,被切成了三小段,还冒着热气。想来是辛怕他睡醒想吃,一直给他热着,但又怕他吃多了吃不下晚饭,所以切成小段。 崔狰都能想象到他如果这个时候提出要吃,辛一定会一本正经地说:那崔先生先吃一小段,实在想吃,再吃第二段。 烤玉米的香甜味道从床边飘来,崔狰分不太清究竟是来自那三小段玉米,还是来自眼前的少年。 被辛捧着的那只手反握回去,灵活包裹住少年的两只手,微微用力,将人往前拽过来。 辛没料到他突然用力,原本坐在床边的身子顺着双手上的力道伏倒在崔狰盖着被子的大腿上。 崔狰松开他,反手撑在床榻上,一条腿隔着被子高高曲起,将少年整个人顶上来,自上而下俯视他。 “如果我是他,知晓了你的心意之后……”他缓缓说着,看着少年仰起的脸上,逐渐从惊诧,茫然,变为呆滞。 “会心动吧。” 遥遥响起一声悠长的海哨,是西洛特港又有渔船出海了。 眼前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白皙脸庞上,刹那间像墨入水中,以惊人的速度晕开一整片绯红。崔狰看得新奇,心底那点促狭又升了起来,只是不等他开口调笑,趴在他腿弯上的人就以一种极其迅捷的速度翻下了床,撒腿往门外跑去。 “碳、碳炉忘收了我去拿。” 崔狰只来得及听见他含混丢下一句话,人已经没影了。崔狰瞥过屋内端端正正摆着的碳炉,兀自低低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升起一丝疑虑。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辛浅色的眼睛变成了黑色,是错觉吗? * “过几天就是维尔兰节,我这几日要帮忙置办庆典,会比较忙。” 陆谊言坐在床边,略带歉意地看向崔狰。 崔狰盘腿坐在床上,将他的手握在手里,仔细给他涂着药膏。等到每一处伤口都涂到,他才将那一双近日来变得越发粗糙的手牵到眼前,轻轻吹了吹。 陆谊言指尖瑟缩了一下,面上又不可抑制地泛上热意,不过次数多了,他也渐渐习惯了,总算是比之前镇定了许多,没有再如临大敌一般将手抽回去。 崔狰拿过床头最后一块芝麻糖,递到陆谊言嘴边。 “辛做的,你尝尝。”他笑吟吟道,“本来想给你多留几块,可是实在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只剩下一块了。小言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陆谊言在他柔和的视线中僵硬地张开嘴把糖吞进去,僵硬地嚼了两下,僵硬地发出夸赞的声音,“真好吃。” 其实他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道,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崔狰的手指,崔狰的眼神,崔狰的嘴角上。 崔狰嘴角弯弯地盯着他吃糖,盯得陆谊言也不知不觉弯起了嘴角。也许真的是辛的手艺太好了,甜的东西吃下去,就是会让人不自觉分泌出唾液,牵扯起嘴角。 “小言,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崔狰靠近了些,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 陆谊言下意识挺直了身体,好让他压得更舒服些,嘴里低低“嗯”了一声。 完全是下意识的回应,却让陆谊言自己都怔愣了一下。 他最近……心情很好? 崔狰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最近已经能偶尔下床走动了,这的确是让他开心的事情。可是,除此之外呢? “小言,现在这样的生活,你喜欢吗?”崔狰搂着他的腰,手指百无聊赖地在经过一天的劳作之后,变得充血硬实的肌肉上摩挲。 喜欢吗?陆谊言问自己。 劳累却简单的工作,他只需要付出体力,不需要为联盟议会的事务烦心,不需要和各色各样的人虚与委蛇,不需要时刻准备为廉先生的伟大事业献上一切。 这里生活条件虽然差,但是回到家会有他爱的人在等着他,会有温柔的关心,温暖的怀抱,温馨的亲吻。 失忆的崔狰好像变了个人,又好像没有变。陆谊言想起15岁那年第一次去崔家庄园,那个会关心他有没有饿肚子,会夸赞他写字好看的小少爷。 第56章 如果没有那些苦难,崔狰或许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温柔,直率,乐观。他会毫不吝啬地对亲近的人展露笑颜,也会毫不遮掩地流露真实的情感,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纯粹而鲜活,那片紫色的深潭中,澄澈透亮,似乎从未起过雾。 这样的日子,他喜欢吗? 答案呼之欲出。 陆谊言一直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就像他对于崔狰把他当作伴侣这件事,一直抱持暧昧的态度。可他所做的一切,早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下城区虽然落后,可是并非与世隔绝,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他真的毫无办法联系上赛德亚城吗? 是没有办法,还是他渐渐的不再去想办法。 “喜欢。”他回答崔狰,“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说喜欢或许太浅了,他已经沉迷上了这里的生活,沉迷上了这样的崔狰。 把他当作伴侣的,只属于他的崔狰。不会拒绝他的亲吻的崔狰。 陆谊言眼睫低垂,将一切痛苦和挣扎,悉数笼下。然后侧过头,吻了上去。 崔狰微微惊讶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他亲吻。 他们亲吻的次数并不多,往往只有互道晚安的时候,会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崔狰一直觉得,他的伴侣可能并不喜欢与他过于亲密的接触,他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尊重伴侣的意愿。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或许一直都想错了。 崔狰很难形容陆谊言的吻,像是极致的压抑,又像极致的渴求。 到最后,都变成极致的虔诚。 他用唇舌一寸一寸叩拜过崔狰的面庞,然后来到交融的入口,颤抖着舌尖,乞求神明的恩泽。 崔狰宽容地接纳了他,叼过那截舌尖,用齿尖细细碾磨,直到手掌下的肌肤都开始发烫,透明的涎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淌下,才安抚似的卷入口中,重重吮吻,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彻底消弭。 屋外,黑衣黑发的少年安静地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浅淡水声,漆黑的眼瞳中暗沉无光,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他的手中,一只身份环正闪着幽幽荧光。 第41章 偷吃 下城区的居民一年到头为生计奔波,但也有几天例外。 维尔兰节,据说最早是王族统治期间,为了庆贺初代王女诞生的节日。后来联盟成立,赛德亚城早就将这类节日取缔,换成跟联盟有关的纪念日。只是下城区的居民却将这个传统的节日保留了下来,将其作为一年辛勤劳作之后的奖励,犒劳自己。 维尔兰节期间,即便是下城区最刻薄的商贩也会挂上笑脸,将囤积的美酒美食倾囊祭出,即便是平日里最脏最累的劳工也会换上最像样的装束,忘却辛劳尽情歌舞。 即便是严肃如陆谊言,也不可免俗地邀请了心上人共度佳节。 “这位先生,不知道是否有幸,能邀请您跳一支维尔兰舞。”一身复古宫廷骑士装扮的青年微微躬身,向崔狰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请礼。 只是他头上戴着不属于骑士的繁复礼帽,眼睛上还蒙着一副精致的蕾丝眼罩,整个装扮不伦不类,与其说是混搭,不如说是乱来。 崔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言,你好适合这个打扮。”虽然是夸赞的话语,但是配上男人不停抽动的肩膀,怎么都有些不对劲。 陆谊言浑身僵硬,一把扯下眼罩塞进口袋里,非常想把刚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的台词立刻塞回自己嘴里。 “这身服装是因为白天他们游街的演员不够,才临时把我喊去凑数,我说了这样搭配不对,余老头他们非说维尔兰节就得这样穿。”他生硬地解释了一句,却越说越觉得自己刚才简直蠢透了。 他想收回窘迫悬在半空的手,掌心却突然落入一片温热之中。 “骑士先生,感谢您的邀请,我很荣幸与您共舞。”崔狰牵住那只手,优雅回了一礼。 陆谊言感觉那点温热沿着他的手臂倏然冲上脸颊,冲散了他所有懊恼窘迫的心思,只剩下心头一阵酥麻,叫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跟我来。”他低低说了一句,目光瞥过四周穿梭如织的人群,强装自然地牵着崔狰往前走。 “这里人多,容易走散。”他十分多余地解释一句。 崔狰假装没看到他通红的脖颈,笑眯眯任由他牵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换作平日,下城区早就家家闭户,一片寂静了,可今天是维尔兰节的夜晚,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街巷两边的积雪早就被清除,路中央每隔十几米便有一只盛满炭块的火桶,高耸的火光将昏沉阴暗的街巷照得暖意融融,亮如白昼。火桶旁穿梭着数只节日装扮的游行队伍,正踩着音乐的节拍,朝着小广场行进。 崔狰被陆谊言牵着混在队伍里,四周欢快的气氛感染力太强,他的嘴角一直噙着笑意,跟随着节奏晃动身体,被人流簇拥着前进。 “崔狰,慢一些。”陆谊言时刻关注着他,有些担忧地凑到他耳边,“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 “这点程度没关系的。”崔狰深紫色的瞳孔中,橙黄火光灼灼燃烧,将他的每一丝表情都映照得鲜活,“辛每天都陪我散步,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陆谊言沉溺在那双过于漂亮的瞳孔中,只觉他说什么自己都没办法反驳半个字。 队伍穿过街巷,很快抵达下城区居民们日常交换货物用的小广场。只是今天小广场上没有商贩和吆喝声,而是在正中心点燃了一堆巨大的火堆,到处飘散出食物和美酒的香气。 火堆边围满了人,又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进来。不同于赛德亚城那些庆典的张弛有度,这里的人们丝毫不懂什么是节制,有些人正疯狂摄入平日里无法享用的美酒和美食,有些人则是伴随着音乐放声嘶吼,狂舞身体,像是要把平日里无处宣泄的生存压力,尽数释放在今夜。 陆谊言拉着崔狰来到一处相对安静角落,似乎是怕他无法适应,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他。 崔狰却觉得挺有意思的,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些时日,多少也了解了这里的人们的生活方式,这里的人或许粗俗、刻薄,却又坚韧、顽强,他们从没失去过对生活的希望,他们深知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又将套上生存的枷锁,所以才更加珍惜今夜,更加珍惜快乐的瞬间。 “陆先生,不是要请我跳舞吗?”崔狰在吵闹的音乐声中,凑到陆谊言耳边问。 陆谊言对上他距离极近的眼睛,望见那里面柔和的笑意,也笑了起来。 “崔先生,请吧。” 两道修长的身影紧紧贴靠在一起,随着音乐起舞穿行。崔狰放任自己徜徉在嘈杂喧闹的人流之中,肆意感受独属于下城区的热情之夜。 耳膜中穿过各种各样的声音,嬉笑,怒骂,高歌,低吟……等等,低吟? 崔狰刚想回头,却被陆谊言猛地伸手捂住眼睛。 “不许看。”陆谊言声音有些不自然。 低吟声更大了些,甚至大到有些……放浪。随之响起的,是周围粗俗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即便眼睛看不见,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什么。 “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这些alpha和omega怎么能这样罔顾廉耻!”陆谊言低低骂了一声,分出一只手又捂住崔狰的一边耳朵,“也不许听。” 虽然早知道维尔兰节是人们彻底放纵的节日,但像这样大胆的,陆谊言也是第一次见。 可他只有两只手,一只手捂住崔狰的眼睛,一只手捂住崔狰的一边耳朵,崔狰还是能听到。不仅能听到,似乎还听得津津有味。 陆谊言脸一黑,掏出口袋里的蕾丝眼罩,牢牢绑在崔狰的眼睛上。 崔狰失笑,“小言,你干什么?” “粗俗,你不能听。”他重新伸出两只手,捂住崔狰两边耳朵。 崔狰没有挣扎,任由他蒙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只是嘴上的调笑更浓了些,“那为什么你可以听?” 陆谊言和他靠得极近,感受到他带着热息的笑语打在耳畔,耳尖一阵麻痒,心绪也乱了起来。 这边的动静像给小广场投下一剂兴奋剂,人群愈加骚动疯狂。平民的信息素虽然浅淡,但在气氛刺激之下,也渐渐混杂起来。 陆谊言身上难以抑制地散出一些信息素的味道,连带情绪都有些不稳,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自己这么容易受到影响。 腰上多了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微微一用力,将他整个人连同周身冰川雪水的味道一并揽进怀里。陆谊言双手正捂着他的耳朵,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半点挣扎的心思,无比顺从地贴上了他的身体。 淡淡的抑制剂味道萦绕在鼻尖,轻易驱散了那点浮躁的情绪。偌大的广场上,气息杂乱,沸反盈天,只有他的怀抱是安宁的港。 第57章 陆谊言望着近在咫尺的薄唇,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崔狰……”他低低叫他,“我可以吻你吗。” 没有回答。 崔狰被他捂住了耳朵,自然是不会回答的。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陆谊言闭上眼睛,缓缓凑过去。 耳边尽是粗俗不堪的声音。可下城区的居民只是粗俗,他们至少是两情相悦的,而他呢? 他就是个趁人之危的卑劣骗子。 陆谊言的动作停住,睫毛重重颤了两下,倏地睁开。 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也不该…… “可以。” 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崔狰的额头抵上了他的。 “……什么?” 低低的笑声贴着他的胸膛微微震颤。 “你当然可以吻我。” 崔狰的话语随着灼热的吻一并落下。 “小言是我的伴侣啊。” 纯净浓郁的抑制剂味道灌入他的口鼻,陆谊言大脑一片空白。广场,人声,火堆,都离他远去。 万籁俱寂。他的世界只剩下崔狰。 崔狰的唇舌,手掌,体温。崔狰熟悉他身体的每个部位,他也同样。他记得崔狰身上的每一处肌肉的硬度,每一道肌理的纹路,每一条青筋的走向。他甚至记得崔狰汗水的味道,啃咬的习惯,冲撞的力度。 崔狰给他的每一次,他都在梦里温习过无数遍。 他装作理智,成熟,克制。披着一张虚伪的皮囊苟延残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崔狰的渴求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他没有一夜不在幻想崔狰干他的样子。 “小言……”吻得太深,崔狰的声音有些哑,“要不要回家?” 陆谊言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崔狰的耳朵上拿开,正紧紧搂在他的脖子上。身边乱七八糟的粗鄙笑声和起哄声冲着他们而来,将陆谊言一瞬间拉回了嘈杂的世界。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崔狰话里的意思,他的心脏兴奋地剧烈颤抖,有个声音尖锐叫嚣着,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可他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轻轻推开崔狰,喉咙深处泛出的苦涩让他说话都有些不稳。 “庆典还没结束,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小言?”崔狰拉住了他想要退开的手,语气有些疑惑,“你是不是,不喜欢……” “不是。”陆谊言飞快打断了他。他已经很难继续维持正常的语气说话,他的心脏彻底沉下来,沉得发疼。 “不是。”他又说了一遍,艰难挤出几个字,“我们不能这样,崔狰,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崔狰被他的蕾丝眼罩蒙着眼睛,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崔狰没有摘下眼罩,他莫名的有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看到他的表情。 “因为……” 因为我们并不是伴侣,因为你并不爱我,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场幻梦,终有一天会醒。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只能含糊道,“我们还没有结婚。” 他心头乱得厉害,没再去看崔狰的反应,只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吃的。”便溃逃似的匆匆离去。 崔狰沉默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小言的情绪有时很奇怪,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安慰。 没结婚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从前的他明明标记了小言,却没把他当伴侣对待吗? 小言说去拿吃的,但明显情绪不对,这种时候该跟上去吗?崔狰脑海中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是还没等他想好,熟悉的冰川雪水的味道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小言?”崔狰有些惊讶,“你……” 他想问你没事吧,又觉得怪怪的,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伸开手臂,对他道,“过来。” 不管小言心里在想什么,至少他有一点能肯定,小言非常喜欢,甚至是沉溺于跟他的亲密接触。那种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根本骗不了人。 既然小言心中有顾虑,那不如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消解那种顾虑。 不出他所料,冰川雪水的味道乖顺地靠了过来,怀抱中多了一具温热的身体。崔狰熟练地搂住他,安抚似的抱了一阵。 怀里的人还是一声不吭,崔狰想到小言这段时间的辛劳,不觉有些心软,他一只手摸上怀中人的脖颈,拇指扣住下巴,微微低头,在柔软的唇上印下一吻。 “小言,不要不开心,今天可是过节。” 唇上尝到一丝酒味,崔狰不太确定地又凑过去,又亲了一下。这下亲得深了些,酒味更明显了。 崔狰故意板起脸道:“小言,怎么自己偷偷去喝酒。” 怀抱中的身体从刚才起就有点僵硬,被他这样一说,更加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像块木头一样杵在他的怀里。 崔狰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刚才亲的时候整个人都熟软得不成样子,喝了酒怎么反倒生疏起来了。 不过……生疏的小言倒是挺有趣的。崔狰莫名有些心痒,腻歪着又要低下头去,却隐约听见身边有粗鄙的笑骂声。 “草!这小子可以啊!” “真他妈会玩,刚看他啃了一个,转眼又啃上了!” “你要是有他那张脸,也可以想啃谁啃谁!” 崔狰想装听不见,但到底还是有点脸热,轻咳一声:“小言,先不亲了,回家再……” 他的话语被打断,腰被人紧紧搂住,唇上多了一片温热的力道。 生涩的舌头试探着轻叩唇齿,崔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放了进来。算了,小言想亲,就再亲一会儿吧。 他拥住怀里的人,不顾耳边更加大声的笑骂,专心沉浸在亲吻之中。 “崔狰。” 有人在叫他,是小言的声音。 “这下好了吧,偷吃被抓了个正着!” “这小子胆子是真大啊!大的走开刚两分钟就啃上小的了!” 有人在起哄,是周围那群醉醺醺的居民。 ……等等,小言的声音? 崔狰亲吻的动作猛地停住。 小言在叫他,那……他怀里的,又是谁? 第42章 幻梦 “寇叔,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做好?” 辛一身维尔兰节的打扮站在火堆旁,身旁的寇南正往嘴里塞着食物。 “再过个几天吧。”寇南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给黯蚀体病毒携带者制作抗体?这活儿联盟议会不干,特战部不干,叫我一个下城区的兽医来干!” 辛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我给了你样本,你也还原得很成功,不是吗?” “那算哪门子样本,不就是你的……”寇南没再往下说,只是更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说起来,你这次回来,目的就是这个抗体吧?”他问,“等我做好了你是不是又要走?” 辛点点头,“那群枭奴还在碎环之丘等我,我答应过他们,要让他们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停停停!别跟我说那些乱七八糟,我可听不懂。”寇南别过脸去,“反正帮你做这玩意儿可以,做出来之后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辛笑了笑,轻轻道了声:“谢谢。” 寇南被他这么认真道谢,顿觉浑身刺挠,抓起一杯酒塞进他手里,嫌弃道:“你不如好好想想你要是走了,你护工的工作怎么办。” 辛的笑容淡下去,“他现在已经能自由行动了,他是s级alpha,彻底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 寇南忍了忍,还是问道:“你以前总偷跑去赛德亚城看的人,是不是就是崔狰?” 辛沉默着没有回答。 “可他已经有小言了,那是他标记过的伴侣……辛,我并不是说你不能喜欢他,只是、只是……”寇南抓了抓脑袋,纠结得像在面对世界上最棘手的问题,“你从小就固执,认准了就不会放手,为了争抢一条死鱼都能跟野狗打得你死我活……可感情这玩意不是争抢就能得来的,你明白吗?” 辛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浅淡的眼瞳中有火苗不断跳跃。 “寇叔,我不会破坏他的幸福的。” 寇南微微松了口气。可是很快,一颗心又揪起。 “前提是,那个人真的是他的伴侣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寇南面露不解,伸手指向巨大火堆的对面。 人影交错中,歌舞喧闹间,两道修长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正在忘情亲吻。正是崔狰和陆谊言。 “这还能不是伴侣吗?” 辛的眸光中没有波动,似乎早就看见了两人的动作,又或者说,他一直注视着那两人的动作。 他轻轻笑了笑,反问:“亲吻就能算伴侣吗?” 手中的酒液倾倒,被他一口饮尽。 寇南目露担忧,“辛,你……” 第58章 “寇叔,我对他,不止是喜欢。”他打断寇南的话,抬脚向火堆对面走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幸福,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即便其他所有人都不幸,也无所谓。 * 崔狰摘下蕾丝眼罩。 怀中的身体依然温热,一双浅色的眼睛带着难以掩藏的情动,正专注望着他。冰川雪水的味道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淡淡的酒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崔狰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有些头疼地叫了他一声:“辛……” 目光又移向正站在他们身前,沉沉盯着他们的蓝发男人。 “小言……” 怎么办,他好像,亲错人了。 “放开他。”小言没看他,只跟辛说话。 崔狰这才发现,辛的一双手臂还紧紧缠在他的腰上。他连忙将人往外推了推,辛很配合,松开了双手,只是脚下没有动,依旧贴靠在他身边。 “抱歉,喝了些酒,一时搞错了。”辛的解释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喝过酒的样子。 崔狰怕自己的伴侣不相信,跟着补了一句,“他确实喝酒了,我尝到了。” 话说出口却发现不对,小言的脸色更黑了。崔狰理智地决定不再说话。 “辛,你过来,我们聊聊。”陆谊言指了指旁边一处无人的角落。 辛却仍旧没动,只抬手揉了揉额角,“抱歉,酒劲上头了,陆先生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说。” 他眸中的冷意一闪而过,“当着崔先生的面说。” 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陆谊言,自从刚才看到他们拥吻在一起时就强压在心头的怒火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陆谊言一步跨前,挥起拳头就砸了上去。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脸上,辛不闪不避,在崔狰出手阻拦前,主动上前迎下这一拳。 “陆谊言,你救过他,这一拳,就当是感谢。”辛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把握住他又挥上来的拳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但是帐要一笔一笔算,你欠他的,我一定会让你加倍奉还。” 陆谊言眸色一凛,“你……” “我艹!真他妈晦气!谁干的缺德事?!”一声怒吼打破了周围的喧闹,不一会儿,一阵惊叫声响起,小广场上霎时乱作一团。 崔狰连忙趁机上前拉开剑拔弩张的两人,对陆谊言道:“小言,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咱们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寇南骂骂咧咧走过来,脸色异常难看,“辛,你去我家把我的工具拿来。” 辛微微蹙眉,“拿什么工具?寇叔,发生什么事了?” “还能拿什么工具?当然是入殓工具!”寇南低咒一声,“有人死了。” 有人死了。死的是一个婴孩。 一个醉汉在维尔兰节上喝多了,踉踉跄跄跑到海岸边一处积雪旁想吐,却隐约看到积雪堆中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扒了两下,扒出一具冻僵的婴儿尸体。 “哪个黑心烂肺的狗东西,丢孩子也不挑挑时间,今天可是维尔兰节!在维尔兰节干这种事,也不怕遭报应!”醉汉惊魂未定,口中骂个不停。 海岸边围满了人,婴儿尸体被摆放在结冰的路面上,浑身呈现骇人的青灰色,看那模样,应该是刚出生就被丢弃了。 下城区每天都在死人,居民们早就见怪不怪。被父母抛弃,死在路边的孩子更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在今天这样洋溢着欢乐,寄托所有人来年希望的节日,一个冻死在路边的孩子就像一柄划破幻梦的尖刀,令所有人都滋生出一种被迫回归现实的愤恨。 歌舞散场,火堆熄灭,美食和美酒的香气被冰冷的海风吹散,黯淡无光的海岸边,只剩庆典过后的萧瑟。 崔狰站在刺骨的风中,沉默注视着不远处那具小小的尸体。 陆谊言眸中划过一抹担忧,对他道:“崔狰,别看了,我们回家吧。” 崔狰没有回应他。 陆谊言伸手去拉他的手,却被猛地甩开。他僵在原地,怔愣看着自己的手。 崔狰深紫色的眼珠动了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低声道:“对不起,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看到那具幼小的尸体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莫名的痛楚将他整个人灭顶。他不知道那痛楚从何而来,恍惚中,他感觉那痛楚好像从未离开过,它一直栖息在他的身体里,只是被他遗忘了。 夜雪又开始飘起来,眨眼间,从细细碎籽变成纷扬雪片。 “小言,我好痛。”崔狰声音浅淡,像雪片一样散在空中。 陆谊言似乎不敢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又愣了片刻才慌忙扑过去扶住他,“你哪里痛?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寇医生……” 哪怕是浸泡在医疗舱中的那段时间,崔狰都没喊过痛,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喊痛?陆谊言心慌得厉害,害怕崔狰的身体又有什么反复。 崔狰却摇了摇头,将身体的重量分担在他的身上,拉起他的一只手抵上自己心口。 “我感觉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那些事情……或许很痛。” 陆谊言的视线遥遥瞥过那具冻僵的婴儿尸体,倏然明白过来。崔狰的记忆缺失了,可他的身体还记得,当相似的苦难在他面前重演时,他的身体比记忆先一步发出悲鸣。 “小言,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不起来,每次我想去回忆,都会觉得痛苦……”他的脑袋抵在陆谊言颈间,喃喃低语,“小言,我好痛……” 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只冰冷的手,将陆谊言整颗心脏都揉碎。陆谊言紧紧抱住他,手掌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 “没关系的,崔狰,没关系的。” 雪片细密落下,陆谊言眼角沾上一点湿凉,是雪,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只是更紧地拥抱住眼前的男人,用最轻柔的语气给与他安慰。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好不好?那些痛苦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崔狰,我们已经离那些痛苦很远很远了。”他絮絮说着,“你不是问我想不想回赛德亚城吗?我不想回去。崔狰,我一点都不想回去,我们彻底忘记那些痛苦,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压抑在心头许久的妄念,终于在这个寂静的雪夜尽数袒露。 “可是……你不是说,我们没有结婚。”崔狰感受着怀中的温度,语气有些犹疑。 不远处,寇医生带着一群人过来,似乎是要来给冻死的婴孩收敛。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粗声交谈,被风雪席卷着传来,却丝毫没有传入陆谊言的耳朵。 他的胸膛紧贴着崔狰的胸膛,充耳只剩崔狰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敦促他—— 承认吧,陆谊言。你费尽心思隐藏,你假装恪守底线,你一边劝自己再等等,等他恢复记忆,交由他自己选择,一边却又享受着偷来的温存。 你装得天衣无缝,连自己都骗进去了。可终究,你无法骗过心底的欲望。 承认吧,陆谊言。你就是个卑劣的小偷,就连他的幸福,你也不顾一切地想要窃取。 “那就结婚。”陆谊言捧住崔狰冻到冰凉的脸颊,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跟我结婚吧,崔狰。” 雪片遮天蔽日,如振翅的蛾群,义无反顾扑向灭亡的深海。 第43章 婚礼 婚礼的地点是一处老旧的小教堂,下城区的每一对新人,不管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都会在这里许下誓言,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陆谊言这几天很忙,忙于准备婚礼事宜,他将崔狰拜托给寇南照顾。 崔狰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其实并不需要人专程照顾了,只是怕陆谊言担心,他白天便老老实实待在寇南这里。 崔狰百无聊赖地坐在寇南屋里唯一一张单人沙发上,用小叉子叉起一枚新鲜山楂送进嘴里。 好酸。崔狰呲了呲牙,眉心拧成一团。 如果是辛给他准备的山楂,一定会洗干净皮,掏干净籽,再淋上一层刚熬制好的热腾腾的蜜浆,拿小碟子装好送到他嘴边。 崔狰望了一眼胡子拉碴,正在调配药剂的寇医生,幽幽叹了口气。 “辛呢?”他问寇南。 寇南听到他的话,手中动作顿了顿,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还好意思问,你小子先是在维尔兰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偷吃,现在小言一出门,你就又惦记起辛来了!要我说,小言辞退辛是对的,省得你小子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寇南越说越愤愤不平,丢下手里的活儿朝崔狰恶狠狠冲过来,两只粗糙的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用力扯了扯。 “真不知道他们看上你什么了,不就是这张脸稍微帅气了那么一点点,离我当年可差得远了!” “寇医森,你误会了,唔没有……”崔狰被他捏得口齿不清,苦着脸反驳。 第59章 “没有什么没有!敢做不敢当!你说说,你到底喜欢哪个?嗯?”手感不错,态度也乖,这小子除了感情上渣了点其他倒是挺合他口味的,而且学东西也快,跟小言结婚后说不定能留下给他当个徒弟。 寇南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越看人越顺眼,心底逐渐觉得人无完人,渣就渣点吧,手上捏得更加起劲。 “寇叔,你别欺负他!”旁边横插进来一只手,拨开寇南的两只爪子,及时救下崔狰。 崔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却被拉下,换上一只温度更低的手。 “别揉,都被捏红了。”辛刚从室外进来,冰冰凉凉的手掌贴在脸颊上,舒服得崔狰眯了眯眼。 “我就捏了一下,至于吗?他可是s级alpha!”寇南只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而且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偷情,合适吗?” 崔狰咳嗽起来,“寇医生,不要乱说。” 寇南看了眼默默帮崔狰顺气,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的辛,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小言跟他有过旧交,辛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如果他们需要让他帮忙抢哪个男人,他一定没有二话。可偏偏这两人看上同一个男人了,这叫他怎么帮? 寇南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干脆甩下一句“不许在我屋里乱来!”就摔门离去了。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崔狰拉下辛的手,坐直了身子,表情有点严肃。 “辛,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辛端起被崔狰搁置在一旁的满满一盘山楂,语气自然道:“山楂直接吃太酸了,我帮崔先生加工一下。” “我不是说这个。”崔狰拿走他手中的山楂,放回旁边,“那天,维尔兰节的时候,你的信息素为什么突然变了?” 辛站在他身边,垂眸望着他,反问道:“这个问题,崔先生为什么当时没有问?” “当然是因为这很不合常理,我怕当众问出来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崔狰答得理所当然。 辛的唇角勾了勾,“崔先生其实早就察觉我的身份不普通了吧?” 他对崔狰说的那些故事,从没隐瞒过细节,崔狰并不笨,他早该猜到辛的身份异于常人。 “你察觉到了,却没有揭穿我,反而因为担心我而替我隐瞒。” 辛微微俯下身,望进崔狰的眼睛,“是这样吗,崔先生?” 崔狰轻叹了口气,“辛,你该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和别人说那些。” “可是……”辛靠近了些,声音很低,“不是轻易,你也不是别人。” 强大的信息素波动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崔狰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释放出信息素抵御。然而那股强到惊人的信息素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反而像乖顺的猛兽,亲昵环绕着他。 没有味道。 崔狰第一次见到只有强烈波动,却没有具体味道的信息素,像不具形态的刀刃,轻易就能杀人于无形。 这才是他原本的信息素吗?没有味道,所以能变幻成各种味道。 眼前的辛还是辛,却又不是辛。少年的白发白瞳像是被墨汁浸染,彻底变成鸦羽般的漆黑。 “我叫银辛。”黑眸之中,自始至终只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这一次,你不能再把我忘了。” 银姓,王族姓氏,黑发黑眸,也是王族的特征。 崔狰该惊讶,该骇然,甚至该恐惧的,可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头罕见的漆黑头发。嗯……还是一样的柔软。就连睫毛震颤的弧度,也跟往常一模一样。 崔狰突然就觉得有些好笑,他拍了拍银辛的脑袋,催促道:“好了,我知道了,快变回去吧,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银辛愣了愣,突然抓住他的手,“你不问吗?” 崔狰不解:“问什么?” “问维尔兰节的时候,我是不是真的喝醉了酒,认错了人。”他一字一句,执拗道,“问我喜欢的人,是谁。” 空气静了一瞬。崔狰收回自己的手,平静道:“辛,我要和小言结婚了。” 银辛低头看着他,长久没有说话。就在崔狰以为他要生气了的时候,少年却突然俯下身,在他的唇上重重吻了一下。 “辛!”崔狰抵住他还想继续的动作,有些无奈。 “崔狰,你更喜欢哪个?”银辛却不管不顾,只认真问他,“他的吻和我的吻,你更喜欢哪个?” 崔狰一时愣住,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更喜欢和他亲吻吗?”银辛又问了一遍。 更喜欢和小言亲吻吗?小言是他的伴侣,被他标记过的伴侣,他熟悉小言身体的每个部位,可是要说喜欢和小言亲吻……崔狰只觉得和伴侣亲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小言为他付出很多,对他无比珍视,他并不排斥和小言亲吻。 那么跟银辛对比呢? 崔狰觉得这种比较有些荒唐,先不说之前在维尔兰节他并不知道吻的是银辛,就算刚才那个吻,他也…… 他也并不排斥。 他只是觉得不合适,不应该,可是却没有什么排斥的情绪,更不会因为银辛亲了他而生气。 崔狰想起寇南说过的话: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崔狰心头一时震惊,该不会,他真的是渣男? “崔狰……”银辛搂住他的脖子,嘴唇靠得极近,“如果不确定的话,要不要再试试?” “再试试?”崔狰顺着银辛的话,大手抚上他肌肉匀称、紧实柔韧的腰肢……然后重重拍了一下。 银辛吃痛,身子往后缩了缩。 “不许闹了。”崔狰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将他按坐进沙发里,换成自己俯视着他。 “或许你说得对,我和他亲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我标记过的人,他在我受伤的时候不离不弃,我不能辜负他。”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辛,我不知道在我失去的记忆里,我和他是什么样的,但至少此刻,答应和他结婚,是出自我的真实意愿。” “那你失去的记忆呢?”银辛定定望着他,“崔狰,失去的那些记忆,你不打算找回来了吗?” 崔狰眸中闪过一丝犹疑,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我不知道。” 他有种感觉,他必须找回那些记忆,他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可每当他尝试着去回想…… 崔狰伸手揉了揉胀痛的额头,每次都是这样,每当他尝试去回想,身体却像是自主发起防御那般,阻止他去接近那些过往。 一只温热的手取代了他的手,替他轻柔按压着额头。 “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银辛的声音柔和,又坚定,“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崔狰,你只需要做出你内心最真实的选择就好。” 崔狰心底莫名有些不安,“辛,你要干什么?” 辛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发色和瞳色又变回了银白,又变成那个寡言无害的护工。 “崔先生,我马上要出一趟远门,去完成一些事情,你和陆先生的婚礼我恐怕参加不了了。”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崔狰,随即转身离去。 “此后每一天,我都会诚心期待和你的再会。” * 崔狰和陆谊言的婚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举行。 陆谊言从一大早就开始脚不沾地的忙碌,虽然崔狰觉得以他们婚礼的规模,根本没什么可准备的,但看到陆谊言高度紧张的模样,崔狰还是决定随他去忙活了。 崔狰换上一身纯白的传统西装,微微仰头,配合陆谊言给他打领结的动作。陆谊言身上穿的跟他一样,也是同款的纯白西装。西装是陆谊言找人定做的,花了不少钱,崔狰本来打算租两件就行,反正这衣服也就穿这么一回,陆谊言却坚持要买。 陆谊言替崔狰从头到尾穿戴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正要放他走,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拉住他。 “等等,还有这个。” 他转头拿过一捧紫色花束,取出其中一朵,别在崔狰胸前。紫色的花朵叶瓣鲜嫩,优雅可爱,与崔狰的瞳色映衬,圣洁之中平添一分柔和生机。 陆谊言看了又看,只觉心头怦怦直跳,从头到脚都满意得不得了。 “这个花叫作西奥多,花语是……神的礼物。”陆谊言低声道,“崔狰,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相信,神明真的存在。 崔狰轻声笑起来,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嗯,不客气。” 他感到腰上硌着什么东西,伸手去摸陆谊言的口袋,摸出一只小盒子。 “这是戒指?”他问。 陆谊言面上浮现一丝窘迫和歉疚,点了点头。 “抱歉,等我存了钱,一定给你换更好的。” 崔狰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是两枚泛着珍珠光泽的莹白指环,入手温润光滑,是用深海里稀有的晶贝磨制而成的,里侧还雕刻着他们两人名字的缩写。 第60章 崔狰想起前阵子陆谊言跟他说过,出海的时候捞到了珍贵的晶贝,又联想到他有好几天晚上都关在自己房间里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原来是在做戒指。 “这个就很好。”崔狰弯起唇角,将盒子塞回他的口袋,“我等着陆先生一会儿给我戴上。” 陆谊言脸颊有些烫,看着他的笑眼,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眼角亲了亲,又在唇角亲了亲,最后悬停在唇上。 “怎么不亲了?”崔狰压低声音,故意逗他。 陆谊言挣扎一下,还是退开一步,郑重道:“今天是大日子,不能耽搁。” “我说你们两个小子还在家里磨磨蹭蹭干什么?!不知道今天是大日子啊!”门外响起余老头骂骂咧咧的声音,“要是耽搁了时间,我可不管你们!” 崔狰走过去开门,笑眯眯打了个招呼,“余叔,早上好。” 余老头就是当初做主把奄奄一息的崔狰和陆谊言丢到寇南家里的人,崔狰在养病的时候时常会借花献佛,拿一些辛制作的小零食小玩意去感谢他,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下城区没有像样的神父,余老头就经常担起神父的职责,为下城区的新人们在婚礼上宣读誓词,将他们送入婚礼殿堂。这次崔狰和陆谊言的婚礼,也请了他来当见证人。 “早什么早!不看看都几点了!”余老头心急道,“崔小子赶紧跟我走!” “余叔,没必要去这么早吧?”崔狰看了眼时间,婚礼是在中午举行,现在时间还绰绰有余。 “叫你去就去!寇南那家伙说要给你再好好检查一遍身体,等检查完可不就差不多到时间了吗!”余老头态度坚决。 “可……”崔狰觉得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可检查的,正想说不用,陆谊言却在一旁点了点头。 “寇医生说的有道理,是该好好检查一下。”他看向崔狰,柔声劝哄,“去一下吧,这样我也好放心。” 崔狰本就打算今天都听他的安排,闻言便顺从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去一趟寇医生家里。” 陆谊言又拉着余老头说了一阵婚礼上的琐碎事宜,两人像对暗号一样一项项确认好,这才满意地放过彼此。 “我再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等准备好就直接去教堂。”陆谊言对崔狰挥挥手,“一会儿教堂见。” 崔狰也笑着朝他挥挥手,“一会儿见。” 陆谊言目送崔狰和余老头离开,转身回到废弃的舰艇中,开始整理要带去婚礼现场的东西。 阳光透过气窗照射进来,将崔狰住的屋子照得温暖明亮,陆谊言脚下一顿,转而进了崔狰房间,在他的床上坐了下来。 床是单人大小,上面铺着厚实的床垫,陆谊言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结婚以后……他们是不是该住到一起?这张床,会不会太小了?他们还没有谈论过婚后生活的问题,崔狰会不会不习惯身边多睡一个人? ……应该不会,上次在赛德亚城他的公寓里,崔狰也曾跟他一起睡过一晚,不仅睡得很习惯,连那里都…… 陆谊言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挥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今天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可没空想些别的,他要打起精神来,和崔狰一起度过美好的一天。 陆谊言站起身,想去继续整理东西,却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第44章 婚礼2 “辛,你没走?” 陆谊言看着门口熟悉的身影,眉心微微蹙起。 “马上要走了,只不过最后还有件事没完成。”银辛旁若无人地走进屋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椅子上,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陆谊言的眸色冷下,“辛,没人教过你,进别人家要先敲门吗?” 银辛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手中玩弄着玻璃水杯,轻笑一声,“别人家?这里到底是谁的家,陆先生不会猜不到吧?我好心把这里让给你住,陆先生倒是会鸠占鹊巢,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抬手抛给陆谊言,“还是说,该叫你陆督帅?” * “崔狰,这是辛托我交给你的。”寇南将一瓶药递给崔狰。 崔狰接过药瓶,举起来打量了一下。他虽然失去部分记忆,但是对于药物格外熟悉亲切,崔狰猜想可能跟他以前从事的职业有关。 他看了眼配方,很容易推断出用途:“刺激神经的药物?” 寇南点点头,“辛其实很早就托人去赛德亚城买了,只是这种高级神经药剂很难入手,货源也十分稀缺,直到最近才终于买到。” 崔狰挑眉,“辛为什么要托人买这种药?” 寇南撇了撇嘴,“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你。” * 陆谊言接在手中,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只身份环,他的身份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缓缓抬头,盯着银辛。 银辛摇了摇头,“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必要再装了吧?这只身份环早在你们刚到这儿的时候,就被人从海里捞上来了,只不过我一直没让他们给你。我花了些时间才把它修好,你猜我都从里面看到了什么?” 陆谊言握紧了手中的身份环,沉声道:“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辛,我劝你最好忘掉你看到的东西。”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这处废弃舰艇的构造根本不符合联盟规制,这样的救生舰,只有王族军队才会配备。我不追究你的身份来历,你也别过问我的。今天是我和崔狰的婚礼,我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扰。” 银辛定定看着他,眸中倏然划过一抹深深的厌恶,“陆谊言,你真让人恶心。” 玻璃水杯在他手中乍然崩裂,水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上,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陆谊言。 “你和你们陆家的那些烂账我可以不管,但你不该趁他失忆就欺骗他,你不该连告诉他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你不该让他连自由选择的权利都失去!” * “刺激我的记忆恢复?”崔狰面上露出讶然神色。 寇南点点头,“辛说了,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服用这个药剂。” 崔狰想起分别前,银辛对他说过的话。 「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崔狰,你只需要做出你内心最真实的选择就好。」 做出内心最真实的选择吗……崔狰握紧手中的药瓶,脑海中一时思绪纷乱。 “他……辛为什么不自己给我?他还没走,是不是?” “也许他不想让自己的存在干扰到你的选择。”寇南轻叹口气,“至于他走没走,我也不知道,他只说,他还有件事没解决。” * “闭嘴!”陆谊言胸口剧烈起伏,冰蓝的眸中冷得吓人,“辛,你今天来究竟想要干什么?你难道以为,告诉他真相,阻止我们的婚礼,他就会选择你吗?” 银辛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一丝怜悯,“陆谊言,你还是不明白。” “明白什么?你到底……呃!” 陆谊言双瞳猛然睁大,凶烈而强大的信息素刹那间充斥整间屋子,压得他手脚僵麻,心脏瑟缩,连呼吸都滞塞几分。 又或者,阻碍他呼吸的,并不止是信息素。 陆谊言艰难低了低头,看向自己的颈侧。右颈处,突突跳动的动脉上,深深插入了一截透明的玻璃杯碎片。 “我来,是要还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银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不知道银辛是怎么做到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的,他也没有力气再去思考。 银辛握住那截玻璃碎片,猛地拔出。 滚烫的鲜血如注,高高喷出,溅到崔狰睡过的小床上,顷刻浸透厚实的床垫。阳光炽炽,照进屋里,与洋洋洒洒的鲜红血雾交织成一片绚丽的金红雾雨。 一身洁白的男人僵立在原地,任由喷涌的血水肆意蚕食他精心打理的礼服,冰蓝色的眼眸被血雨浸润,很快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陆谊言,我是真的想过祝福你们,如果你当真是他选择的伴侣的话。”银辛随手将玻璃碎片丢在地上,转身离去。 “只可惜,你不配。” * “考虑得怎么样?你真的要服用这个药剂吗?”寇南语气有些犹豫,“今天,是你和小言的婚礼,要不等婚礼结束再……” “寇医生。”崔狰眼眸低垂,指尖摩挲着药瓶的瓶口,“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 西洛特港。 时近正午,灿烂的阳光暖融融洒在海面上,港口边零星几只懒得出海的渔船上,几个渔夫正躺在船舱中,翘着腿晒太阳。 “这该死的,操蛋的,淡出鸟的鬼日子,老子真是一天都不想再过了。”健壮渔夫口中的抱怨,都带着被阳光晒透的懒散。 “嘁,淡出鸟的日子不好吗?非得死个人才刺激是吧!”一旁的渔夫笑骂。 “死人没听说,不过今天倒是有个热闹可看。”另一名矮个子渔夫一脸八卦,“上回我在海里捞上来的那两个alpha,今天要在小教堂举办婚礼!” 第61章 矮个子渔夫得意洋洋,“他们还邀请我了呢,一会儿午餐我可不跟你们一块儿,我得过去参加婚礼。” “靠!果然是对私奔的死a同!”健壮渔夫骂道,“怎么不邀请我?” 其他渔夫顿时笑声一片,骂他臭不要脸。一群人正聊着,却见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不复平静。 “那是什么?”健壮渔夫向翻滚躁动的海平面投去疑惑的目光。 矮个子渔夫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嗫嚅道:“好像……是舰艇。” 准确地说,是舰艇群。 一群渔夫纷纷站起身,呆呆看着离西洛特港越来越近的舰艇群。 为首的一艘制式精良的高级军舰,四周环绕着数十只护卫舰。军舰两翼,是两艘装潢奢华的私人舰艇,左右两侧的舰艇外观相去甚远,显然是分属两股势力。 “我没看错吧?中间的军舰上挂着的是、是特级作战部的军旗吗?”健壮渔夫再不复之前嚣张的模样,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恐惧,“联盟议会是不是终于下决心要铲平下城区了?” “不、不会吧……来打我们用得着出动特级作战部吗?”矮个子渔夫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而且,打仗怎么还带两艘私人舰艇?看那上面挂的好像是贵族的族徽,也许、也许就是哪个贵族老爷路过……” 他越说越没底气,苦着脸问其他渔夫,“现在怎么办啊?咱们要不然赶紧逃吧?” “逃、能逃去哪?” 渔夫们乱作一团,还不等拿定主意,一艘护卫舰率先靠了岸,数十名身穿军服的士兵整齐列队,将渔夫们包围在其中。 士兵们也不说话,只等主舰靠岸,才将瑟瑟发抖的渔夫们推到一名红色长发的军官面前。 “少将军,督帅阁下的身份环定位显示是这里没错。”一名士兵报告道。 红发军官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渔夫们,开口问道:“崔狰和陆谊言在哪?” “陆霆雨,你会不会问?”沙沅从私人舰艇上走下来,面露嫌弃,“你不描述一下特征,他们怎么知道谁是崔狰和陆谊言?” 他身后,夏慕也紧跟着走了过来。 “我来问吧。”夏慕说着,上前对渔夫们礼貌点了点头,“我们在找两个人,两个alpha,一个是银灰色头发,紫色眼睛,一个……” “一个蓝头发蓝眼睛嘛。”矮个子渔夫接过话头,语气中都是劫后余生的轻松,“早说你们找人来的嘛,做什么这么大阵仗吓唬我们!” 三人俱是精神一振,“你见过他们?” “何止见过,都是我兄弟!”矮个子渔夫洋洋得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喏,等会儿我还要去找他们吃饭呢!” 陆霆雨接过他手中的卡片,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他认得。是他的哥哥陆谊言亲笔。 少年的手指轻抚过卡面上五个沾了金箔的字。 ——婚礼邀请函。 * 陆谊言记得小时候父亲给他采过一种红色的浆果。 浆果小小一粒粒,圆润饱满,脆嫩多汁,父亲舍不得吃,拿布包着揣在胸前口袋里,结果等到风餐露宿赶回家时,浆果被挤坏了不少,鲜红的汁水从父亲胸口洇出一大片,把母亲吓了一大跳。 ……如果和崔狰说,他的礼服是吃浆果不小心弄脏的,不知道崔狰会不会信。 陆谊言自嘲地笑了笑,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睫,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去。 血珠一串一串,随着他的动作洒落在积雪的路面上。他身上的白色西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从领口到胸前一片已经彻底浸饱血液,变成深红色泽,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溅满喷射的血线和血点,看上去凄惨可怖。 他的头上、脸上、双手上也沾满了血迹,被深冬的寒风一吹,冻成凝固的痂块,手一搓便裂开一片恐怖的纹路。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脖颈。 颈侧伤口处像是为了止血被燃烧的炭块烫过,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但一侧的脖颈已经完全焦黑,皮肉碳化萎缩,粘黏着大量碳屑,甚至隐约可见底下森白的骨头,极其狰狞骇人。 日头越来越旺,离婚礼的时间越来越近。他要迟到了。 陆谊言跌跌撞撞往前跑着,摔倒了就再爬起来,一次爬不起来,就两次,三次。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好像快流干了,他逐渐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冷,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体。 但神奇的是,他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他当然不能失去意识,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今天是他的婚礼。他不能迟到。 金色的阳光为他披上金色的纱,也为老旧的小教堂披上金色的纱。这是个受到阳光祝福的日子,这是个受到神明眷顾的日子。他的神明就在教堂里等他,他要去见他。 陆谊言伸手推开了教堂的大门。 入耳是一阵轻快的乐曲声,是他以一周的免费帮工为报酬,邀请一位善于风琴演奏的omega来充当乐师。演奏水平虽然说不上上乘,但乐曲还算动听,陆谊言颇为满意。他朝那位乐师笑了笑,以示感谢,乐师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秒,吓得摔了手中的风琴。 教堂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陆谊言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们一眼,心中有些后悔请了这些人。他本想着婚礼该热闹些,便把下城区有些交情的居民都邀请了过来,现在他却觉得,或许崔狰一开始说得对,婚礼就该简单点才好。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穿过惊惶避让的人群,来到教堂的正中。 宣誓台前站着两个人,余老头和崔狰。旁边不远处,还有瞪圆了眼睛的寇南。 寇南急步上前,似乎是要给他医治。陆谊言挥开了他。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崔狰面前。还好,崔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到他的模样露出惊恐或是嫌恶的表情。崔狰很平静。 崔狰手里好像握着一个小瓶子,看上去像药剂瓶,里面已经空了。陆谊言心头一跳,担心是不是崔狰的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伸手想拿来看看,却被崔狰避过。 崔狰像是看出他的担心,语气平静道:“我没事,倒是你……”他话语顿了顿,视线在他焦黑的脖颈上扫过,“辛去找你了?” 陆谊言迟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辛是去找他了,还害他差点迟到,但那些都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只有他和崔狰的婚礼。 陆谊言抬起手,将一路握在手中的紫色花束献给崔狰。 花的名字是西奥多,花语是神的礼物。 只可惜,优雅可爱的紫色花束上淋满了鲜红的血液,不像神明的馈赠,倒像恶魔的诅咒。 陆谊言有些懊恼,想开口说对不起,张口却咳出一口血。 他慌忙抬手擦掉,情急之中,紫色花束掉在了地上。陆谊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手伸向地面,似乎是想去捡,可是很快,又停下动作,收回了手。 他怕他弯下身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花束没有就没有吧,总归已经脏了,配不上崔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余老头。 “开、嗬……始吧。”他的声带被捅穿了,很难发出完整的声音,他不确定余老头有没有听懂,又努力说了一遍,“婚……哩……时间……嗬、到了……开、始。” 余老头好半天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看了看浑身是血的陆谊言,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崔狰,最终还是在那双浸满血水的眼睛盯视下,颤颤巍巍将手放在老旧的祝祷圣典上。 教堂内的宾客已经跑了大半,只剩下个别胆子大的,留下来看热闹。余老头主持过无数婚礼,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惊怕中又觉得有一丝莫名的心酸。他也没心思再按照和陆谊言计划好的流程一步步继续了,直接念诵最后一段誓词。 “冰中火,雪之言,爱以忠诚为盾,以勇气为矛,坚诚相守,终生不渝。陆谊言,崔狰,无论路途布满荆棘,亦或光明坦途,你们是否承诺,会与彼此相携一生,永不背弃,永不欺瞒,爱他、护他、尊重他,直至生命燃尽的那一刻。” 陆谊言的眼球被血水浸透,视线中一片猩红,看不太清崔狰的表情。从刚才起,崔狰的情绪似乎就跟往常不太一样,他不知道崔狰是不是被他吓到了,或许他该暂停这场婚礼,等他身体好些了,至少换一套干净的礼服,再来和崔狰继续这场婚礼。 可是他莫名有种预感,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是因为他快死了吗?辛扎到了他的动脉,流了这么多血,以下城区的医疗条件,即便是寇南也无力回天。 他就要死了,在死之前,还自私地想要继续这场婚礼,崔狰会觉得他卑鄙吗? ……可他就是个卑鄙的人。陆谊言想,辛骂他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说错。他为了将崔狰留在自己身边,选择当一个卑鄙的偷窃者,所以他付出了代价,生命的代价。 第62章 可那又如何? 他窃取来的片刻温暖,比过去三十多年都要更令他快乐。失去了神明垂怜的信徒,不过一具躯壳,只有在崔狰身边的片刻,他才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他不后悔,永远不。 “我、会……”陆谊言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液,他却不管不顾,一字一句,坚定吐出。 “我、嗬,承诺……从此……爱他、嗬,护他……尊重、他……再也、不、呃……不背弃、不欺瞒……直至、我死……” 他摸出口袋里的小盒子,努力打开。他的手抖得厉害,视线也开始失焦,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他拿起其中一枚,戴到自己手上,又拿起另一枚,想替崔狰戴上。他的手上全是血,莹白的戒指被染得鲜红,陆谊言拿衣服擦了擦,却忘了衣服上也全是血迹,根本擦不干净。 他充满歉意地看向崔狰,想说稍等,他马上就想办法弄干净,可是崔狰不等他开口,就把戒指接了过去。 崔狰指尖捏着那枚染血的戒指,举起来看了看。 “cz&lyy……”他念出戒指上面陆谊言亲手刻下的名字缩写,笑了一下,“陆谊言,原来你这么爱我。” 余老头看了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陆谊言,忍不住开口提醒:“现在是宣誓环节,赶紧宣完好让他……” “我不会。”崔狰利落干脆,声音回荡在老旧的教堂之中,“陆谊言,我不会爱你,永远不。” 他手指微微用力,晶贝磨制而成的戒指在他指尖碎成粉末,轻易散去。 晶贝本就脆弱,犹如谎言,一触即碎。 陆谊言的面色在一瞬间灰败如死,支撑到现在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泄了,他整个人仰倒下去。 “哥!!” 教堂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进来,接住陆谊言倒下的身体。 “少将军,好久不见。”崔狰平静地向来人打了个招呼。 陆霆雨视线划过陆谊言颈间可怕的伤口,面色一时震惊到极点。 “崔狰,我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我已经没事了,多谢少将军关心。至于陆督帅……不好意思,我猜大概是我那只宠物性子有点凶,护主伤人了。”崔狰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不过既然你来了,现在送回赛德亚城应该还有救。” “脆脆!” “学长!” 陆霆雨身后,沙沅和夏慕匆匆赶来。崔狰看到那抹熟悉的金色,眼底终于透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他走过陆家兄弟身旁,向沙沅迎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摘下胸前的紫色西奥多,弯腰摆在陆谊言焦黑的脖颈上。 “多谢陆督帅这段时间的照顾,祝您早日康复。” 陆谊言双瞳扩散,直愣愣看着前方,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意识。教堂中一片纷乱,特战部士兵们一拥而入,撞坏了墙上的婚礼装饰。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回到各自的轨道,找到了为之忙碌的方向。 没人看到,那双被血浸染的冰蓝眼瞳中,一滴血红的泪缓缓顺着眼角流下,无声滴落在紫色的花瓣上。 第45章 信 赛德亚城。沙家庄园。 “阿沅,我真的没事。”崔狰有些头疼地看了一圈身边围着的五六个举着各种仪器的私人医生,对沙沅露出一个求饶的表情,“不检查了,好不好?” 上一批医生已经给他仔仔细细检查过三遍了,沙沅却仍不放心,又重新换了一批医生来给他检查。 以往只要是崔狰的要求,沙沅总是一口答应,今天却例外。 “不行。”沙沅抱着双臂,冷酷无情道,“你受过这么重的伤,又在下城区挨饿受冻这么久,必须老老实实检查!” “是受了伤,但已经治好了,而且也没有挨饿受冻。”崔狰试图跟他讨价还价,“我受伤的时候被照顾得很好。” 沙沅脸色一黑:“照顾得很好?谁照顾的?陆谊言吗?他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色欲熏心的混蛋,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的废物,能把你照顾得多好?!” ……看来阿沅是真的生气了。崔狰轻咳两声,“不止他,还有一个人……总之,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见沙沅目光中充满怀疑,他忙又添上一句:“阿沅,我好久没见你了,只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沙沅面色缓和下来,抬手让一群医生都离开,看着松了口气窝在沙发里的崔狰,又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劲来。 “脆脆,你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他坐到崔狰身边,俯过身去打量他。 撒娇?这算撒娇吗?崔狰目露疑惑,想起自己在下城区养伤的时候,每次银辛调配难喝的药剂哄他喝的时候,他就常用这招转移话题: “辛,我困了,睡醒再喝好不好?” “辛,我饿了,想吃你上次做的苔菜酥饼。” “辛,还没听完你的故事,我喝不下。” …… 失忆的时候,他所说所做,都随心所欲,原来在旁人眼里,这算撒娇。 崔狰难得有些尴尬,板起脸来严肃道:“阿沅,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他取出一只信封,递给沙沅。 “这是?”沙沅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行,面色就变了。 “王族的事情?脆脆,这是谁给你的?” 这封信是崔狰和陆谊言婚礼那天,寇南和那瓶刺激神经恢复的药剂一并交给他的。 “辛说,你如果选择恢复记忆,就打开它,你若是暂时不想恢复,就烧了它。”寇南转述银辛的嘱托。 那时的崔狰并没有犹豫太久,他选择喝下了恢复药剂,并且打开了这封信。 - 崔狰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恢复了记忆。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出这个选择的,避世的生活或许安宁,但如果心不曾安宁,那这份安宁便不值得留恋。 我写下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一些往事,关于你我,关于王族,关于里里弗斯岛的往事。请原谅我不能当面向你说出这些,我必须再去一次碎环之丘,一些枭奴仍困在那里,我答应过他们要还他们自由。 我的身份你已经知晓,我是王女银安的幼子,我从小便生长在另一片星云之上。至于为什么,我想也不必赘述,王族当年被贵族联合平民一起驱逐出这片星云,我的长辈们狼狈逃窜,付出惨重的代价,才终于在新的星云上扎根。 只是,当年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我的长辈们始终不曾放弃希望,向故土发送信号,试图化解当年的仇恨。 在我四岁那年,我的母亲终于等到了故土的回信,那是一条来自她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崔瑶夫人的密讯。 讯息很简单,崔瑶夫人说她发现了当年的真相,邀请王族重返故土,见面详谈。见面的地点,就约在里里弗斯岛。 母亲很激动,坚持要赴约,父亲却很谨慎,害怕其中有什么陷阱。争执之下,最后父亲说服了母亲,母亲答应让父亲先带一部分先遣部队去了解情况。 父亲和几个叔叔一起,带上王族最强的一支精锐亲卫队,踏上了重返故土的旅程。就在他们出发前,我偷偷钻进了舰舱,躲了起来。 没错,那时我很调皮,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我常常听母亲提起故土,提起她和崔瑶夫人共同的理想,提起崔瑶夫人有个大我三岁的儿子,如果我们没有离开故土,我和他或许会是最亲密的兄弟。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对故土,对跟我们不一样瞳色发色的人们,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 我很快就被父亲发现了,但那时舰队已经驶出去很远了,父亲没法再把我送回去。他很生气,但也只好带着我一起上路。 我们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才终于抵达故土。舰队的航行速度并不慢,只是碍于当前科技的掣肘,星云之间的跃迁技术还不完善,一年已经是星际航行的最快速度了。 我们直奔里里弗斯岛而去,降落在了密讯中指定的地点。那里果然有人在等着我们,只是那些人好像并不是崔家人,我听到父亲皱眉低喃了一句:“来的怎么是平民?” 那些人都是浅色头发浅色眼睛,有老有少,面色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然。一见我们降落,平民们便齐齐围了上来,我们的亲卫队警惕起来,将我和父亲围在中间,拿出武器对准他们。 可奇怪的是,那些人似乎丝毫不惧,赤手空拳就冲了上来。他们目光坚定,视死如归,口中齐声喊着:“为了伟大的事业!” 父亲面色一变,厉声吩咐亲卫队不要杀人。我们是来化解仇恨的,不能再激起新的仇恨。 亲卫队听令没有杀他们,只是面对一群不要命般冲上来的人也不能不抵抗,于是就拿刀划破他们的手脚,想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最可怕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亲卫队的刀就像戳破气球的尖针,那些人的身体像鼓胀的气球一样炸了开来! 第63章 大量的血液喷溅到亲卫队的身上,现场霎时一片血肉模糊。 我吓坏了,呆呆躲在父亲身后。直到父亲一把拎起我,把我塞进一艘小型救生舰里,丢进大海,我才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父亲身上也沾了血,但没有那么多,他朝亲卫队怒吼:“中计了!快撤离!” 可亲卫队只愣愣站在原地,似乎不听他的话了。 我浑身发抖,在救生舰彻底沉入海底之前,透过气窗看见一群人从海岛另一个方向而来,急匆匆走向父亲他们。为首的是一名满面惊诧的女士,她有一双紫色的眼瞳,跟母亲对我描述过的崔瑶夫人很像。 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亲卫队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向来人,父亲怒吼着挡在他们之间。 我不知道海岛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在幽暗的海底一个人呆着,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人。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开始我害怕了就哭,哭累了就睡,可是渐渐的我不哭了,我好像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直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我的救生艇。 我透过气窗看出去,那好像是个人。他撞在舰艇上,被弹开一段距离,又缓缓向海底沉去。 他丝毫没有求生的迹象,我以为他死了,可是他的脸从我的气窗前下落,我看到了一双木然的紫色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我失去的感知全部都回来了。我想我猜到他的身份了,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死掉,我要救他。 我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把他捞回救生舰内,好在他落水时间不长,没一会儿就醒了。 我和他在深海底的救生舰内度过了七天。七天后,他说他要走了,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他说我的身份特殊,让我暂时留在海底,约定会回来接我。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没有等到他,我被联盟军队追杀,流落到了下城区。我听说了王族军队对里里弗斯岛所做的事情,我听说了特级作战部在廉崇英的指挥下,设局围杀了返回联盟来救我的王族军队,我听说了所谓的王族罪名,所谓的联盟复仇。 王族远涉而来,只为寻求和平,却被设局成为了凶残的刽子手。当时上岛时的那群“人体炸弹”显然不寻常,亲卫队沾上了血液之后的状态也很不对劲,我必须去找出真相。 我去了碎环之丘,王族陵墓。联盟议会不知是出于最后一点善意,还是别有图谋,他们并没有毁坏王族军队的遗体,而是将他们葬入王族陵墓。我想去调查他们的遗体,可是那时的我太弱小,我差点死在那里。我失去了记忆,被特级作战部捡回去,成为一名枭奴。 直到在特战部再次遇见你,我的状态才渐渐稳定下来,逐渐开始恢复记忆。那次采集任务,当我看到废弃宫殿之中母亲的画像时,我彻底想起了一切。我选择再次进入王族陵墓,这次,我终于调查清楚了当年的事情。 父亲和亲卫队的遗体有中毒的迹象,或许是我的体质特殊,我很快明白了那毒素的来源。那是一种从黯蚀体身上提取出来的特殊信息素毒,alpha沾染之后会陷入短暂的信息素失控,彻底丧失神智,变得嗜血嗜杀。 这种毒素只能在血液中保存,所以背后布局的人让一批平民来充当“人体炸弹”,趁我们的舰艇一落地就袭击我们,借王族军队的手屠杀了里里弗斯岛,再度挑起王族和贵族的矛盾,彻底掐灭了王族返回故土的可能。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情,这条鲜血浇铸的道路尽头,亲手策划一切的主谋是谁,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崔狰,我很快会从碎环之丘归来,届时,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将是你最忠诚的践行者。 虽死无悔。 银辛 写于一个刚哄人服完药睡下的冬日午后 - “银辛。”沙沅看向崔狰,“在下城区照顾你的另一个人,就是他?” 崔狰不想瞒他,点点头,“还记得在特战部时我跟你说过有个奇怪的枭奴吗?也是他。” “竟然是王族……”沙沅喃喃,“传闻当初王族军队重返联盟,就是为了寻找遗失的小王子,居然是真的。” 这么多年来,沙沅一直帮助崔狰追查当年的真相,可总有看不见的阻碍将一切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如今,终于从这封信中窥见端倪。崔狰把如此重要的信件给他看,沙沅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脆脆,不管你打算怎么做,都切忌冲动用事,我们从长计议。” 崔狰看上去倒是比他轻松,也许是早就有所预料,也许是经过这段时间下城区的生活,心境上有所变化,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失控愤怒。 “我明白,阿沅。”他朝沙沅笑了笑,“你马上要结婚了,在你的婚礼完成之前,我不会乱来的。” 沙沅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可是你说的,明天我就带你去选伴郎礼服。”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语气沉下去几分。 “婚礼的时候,廉议长也会来。脆脆,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当面向他问清楚了。” 第46章 求求你了,老公 赛德亚城中心广场最繁华的地段,一家低调奢华的高级定制服装店,此时在正门处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然而里面却灯火通明,显然正有贵客在包场购物。 店长满脸堆笑,将手中另一套质地上乘的西装礼服递给熟客。 “沙少爷,您看这套怎么样?这是咱们的总设计师亲手制作的冬季新款,剪裁用料都是顶级,颜色也与您那位朋友的气质十分相衬!” 沙沅接过,挑剔地上下打量一番,还算满意,于是一溜小跑到崔狰面前,举起来问他:“脆脆,好看吗?喜欢吗?” 崔狰坐在店内唯一一张皮质沙发上,周身被十来套花花绿绿的礼服挤得满满当当,眼见沙沅又拿来一套,他却坐着没动,只用麻木的眼神扫了一眼,干巴巴道:“都行,挺好。” 沙沅备受鼓舞,当即道:“那你去试试!” 崔狰往后一仰,后背靠在沙发上,生无可恋,“阿沅,是你结婚不是我结婚,伴郎服有必要准备这么多套吗?” 沙沅凑到他身边,关切道:“脆脆,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让他们全部打包回家里,咱们每天试几套,慢慢试。” 崔狰头皮发麻,忙又坐起身,严肃道:“我一点都不累,就在这试,就在这买。” 店长在一旁笑呵呵地听他们说话,闻言夸赞道:“沙少爷对您可真好,我还是头一回见他亲自带人来挑选衣服,要不是知道您挑的是伴郎服,我差点以为沙少爷的结婚对象是您呢。” 崔狰只感觉试衣服比强化训练还要折磨人,此时一点反驳的心情都没有。沙沅倒是看上去心情不错,瞥了眼店长,又用下巴点了点崔狰身边那堆衣服,“这些全要了,再去拿些适合他穿的。” 店长顿时心花怒放,喜滋滋转身想去拿衣服,又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沙少爷之前交代过的,那套特殊的衣服也已经做好了!” 沙沅精神一振,“快去拿来!” 店长风风火火地跑去拿衣服了,崔狰看了眼双眼亮晶晶的沙沅,终究还是不忍心驳了他的兴致,耐下心来问他:“阿沅,什么特殊的衣服?” 沙沅一脸神秘,“你看到就知道了。” 揭晓答案没有花费很久,崔狰从店长手里接过绛蓝色的制服,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校服?” 手中的衣服,正是他和沙沅就读军校时穿过的校服。 “就是校服。”沙沅语气中有些许得意,“咱们自己的校服过了这么多年都旧了,我就让他们按照原先的款式复刻出来了。” 崔狰有些哭笑不得,“你想让我在你的婚礼上穿校服吗?” “不是你,是我们。”沙沅纠正,“时隔多年我们又一起穿上校服,岂不是很有纪念意义?” 崔狰头疼,压低声音道:“这是你和夏慕的婚礼,我们纪念什么?不许胡闹。” 沙沅愣了愣,神情瞬间低落下来,“星网上很流行重新穿上校服,寻找过去的回忆的,脆脆,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穿吗?” 一旁的店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两人的表情不对,以为是自己的衣服出了什么问题,忙又从身后拿出一套,热情道:“我们复刻了两个颜色,那个颜色不喜欢的话,可以换这个!” 那是一套绛红色的制服,除了颜色之外,款式质地都和绛蓝色的制服一模一样。 沙沅视线扫过那套衣服,原本低落的神色霎时转为阴郁,“谁让你们做这个颜色的?” 他的语气完全不复刚才的随和,店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回道:“您、您只说还原校服,我们、我们就把两个颜色都做了,以备万一……” “干嘛吓唬他。”崔狰站起身,把绛蓝色的制服往身上比了比,主动问沙沅,“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 第64章 沙沅顾不上那套碍眼的衣服,扭过头眼巴巴看着他,迅速道:“不奇怪,很好看。” 崔狰笑了笑,“那你在这等我,我去试衣间试试大小。” 沙沅又高兴起来,眼巴巴点头。 崔狰往试衣间走去,经过店长身边时,简单解释了一句:“绛红色是omega穿的,绛蓝色才是alpha穿的。” 店长恍然,连声道歉。崔狰摆了摆手,示意他没关系,又向他使了个眼色,店长心领神会,抓起一套新的礼服向沙沅推销起来,嘴里的溢美之词滔滔不绝,无比笃定崔狰穿上后一定会帅得惊天动地。 沙沅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露出满意的神色,崔狰瞧着好笑,摇了摇头走进位于角落的试衣间。 试衣间没有门,只悬挂了厚实的门帘,门帘距离地面有寸许的空隙,只够露出一双脚的高度,或许是为了能从外面分辨出里面是否有人。崔狰拉上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剩头顶一盏暖色的照明灯。 试衣间内很宽敞,不仅有试衣镜,挂衣架,软皮座椅,还有一张供客人置物的小桌。 崔狰很快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想要伸手去拿挂着的校服套装。只是手伸到一半却顿了顿,脑海中一闪而过刚才看到的另一套omega校服。 绛蓝色和沙沅的金发很搭,沙沅穿校服的样子总是十分吸睛,而绛红色……和栗色的头发也很搭。 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omega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 崔狰挥去突如其来的回忆,又看了看校服,发现里面的白色衬衣也一并定制了配套的,想了想还是伸手解开身上黑色衬衣的扣子,打算一起试了。 只是扣子解到一半,却听轻微的一声“啪”,紧接着,整个空间都陷入黑暗之中。 崔狰手一顿,很快听到外面传来沙沅不悦的质疑声和店长紧张的道歉声。不多时,沙沅的声音抬高了些,朝试衣间的方向喊道:“脆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电了,我跟店长去电闸那里看看,你别怕,在这里等我回来。” 崔狰应了他一声,又想着在这待着也是干等,不如一起去看看,正准备往外走,却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动静。 试衣间的门帘被掀起了。黑暗中,有个人走了进来。 崔狰后颈的寒毛一瞬间竖起,本能释放出信息素,那人的动作却极其灵敏,转眼间就来到他身前,撞进他怀里。 “学长,是我。” 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甜的蜜桃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的周身。 崔狰的信息素一滞,停顿半晌,又缓缓收回。 他面无表情揪住怀中人的后颈,将人往外扯了扯,“吓我很好玩?” 夏慕低低笑了两声,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新奇,“学长,你是不是怕鬼?” 崔狰不想理他,退后一步开始扣上自己的衬衫扣子。 夏慕却踏前一步,又贴上他,轻轻拂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指接管了那几枚纽扣。 “学长不是要换校服吗?怎么又扣上了?” 他一边说着,一粒一粒替崔狰解开衬衣的扣子。omega的手指纤长白皙,指尖随着刻意放慢的动作,轻触在alpha温热的身体上,有意无意地描摹着底下坚实的肌肉轮廓。 直到扣子全部解开,他终于不再满足于指尖那点温度,而是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仔细地,一寸一寸摸索。 “学长受了很重的伤,对不对?”夏慕的声音闷闷的。那些伤口都不见了,可是崔狰的痛苦却真实存在过,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默默将那些痛苦忍受了过去。 崔狰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一把抓住夏慕不老实的手,沉声问:“你来干什么?” 试衣间内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安全出口的标识泛着极其微弱的光。借着那一点点光线,崔狰隐约辨认出夏慕身上穿着的,好像正是绛红色的omega校服。 空气中的蜜桃甜香似乎浓郁了些,夏慕任由他抓着自己,将下巴抵上崔狰的肩膀。 “我听说我的未婚夫定制了军校校服,想要和学长一起回忆往昔。只是他好像忘了,我也是军校的学生。”他的语气暧昧,“不知道学长看到校服,想到的是和谁的往事?” 崔狰没有理会,冷声道:“不许闹,脱了。” 夏慕不为所动,整个人反而更贴近了些,校服纽扣印在崔狰赤果的腹肌上,有些冰凉,耳边的气息却无比灼热。 “好呀,学长帮我脱吧。”omega甜甜道,“学长亲手脱过的,记得吗?” 崔狰抓住他手的力道大了些,沉默一阵,又放开。 “夏慕,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你现在是沙沅的未婚妻,你们马上要结婚了。” 这些话,他不止一次和夏慕说过,每一次,夏慕总会很伤心。崔狰忽略心底的一丝情绪,正想把话再说得更清楚些,却感觉夏慕的手又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只是这次不含一丝别的意味,倒像是单纯的检查身体。夏慕的声音也不像以往那般,反倒是有些严肃。 “学长,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你今天……”似乎对他格外容忍。夏慕十分清楚崔狰对他的态度,像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崔狰总会拒绝得十分干脆。今天却不太一样。 崔狰言辞中仍是拒绝的,但从刚才起他们就一直贴在一起,崔狰明明可以很轻易将他推开的,却始终没有动作。夏慕隐约感觉到,崔狰的身体对他的触碰并没有排斥,反倒像是有一丝……渴望? 崔狰微微蹙眉,经夏慕的这句提醒,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回忆了一番,很快想到问题所在。 “我之前服用过一种刺激神经恢复的药物,药物中所含的成分,对刺激信息素也有效果。” 他解释得简单,夏慕却立刻听懂了。alpha的信息素经药物刺激后变得活跃而难以自控,换言之,就会对omega信息素的抵抗力下降。 “所以……”夏慕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学长现在,对我的信息素抵抗力很弱?” 崔狰很不想承认,但事实恐怕就是如此。omega的信息素对于alpha来说本就有天然的吸引力,以前他可以靠着对信息素的掌控力忽略这种吸引,但现在受到药物影响,这种吸引力被放大了,更何况—— 这还是他占有过的omega。 “夏慕,你应该知道,沙沅就在外面。”崔狰警告。 黑暗中,夏慕的笑容更加灿烂,“学长这是什么意思?学长难道以为我想趁人之危,对你做点什么?” 蜜桃甜香一瞬间溢满整间试衣间,崔狰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却率先舒爽地张开了每一个毛孔,本能汲取着omega信息素的浸润。 他的喉咙轻微滚动了一下。 这点细微的变化,却被夏慕准确捕捉,温热柔软的唇及时贴了上去,包裹住那一丝颤动,然后伸出舌头,暧昧舔了一下。 “夏慕!”崔狰低斥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慕搂住他的脖颈,身体与他紧紧相贴,感受着崔狰身上攀升的体温。 “学长,你猜对了……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 崔狰被无处不在的omega信息素搅得心烦意乱,双手掐住他的腰,将他提起来放到一旁的置物小桌上。 “老实坐着,不许乱动。”他低声警告夏慕。只是那双手仍握在夏慕柔韧的腰间,没有松开,以致于这声警告也显得没什么分量,反倒徒增几分别样的味道。 夏慕最是知道崔狰受不了怎样的撩拨,他更加卖力地释放出全身的信息素,上半身仍旧老老实实趴在崔狰肩头,小腿却缓缓向上磋磨。 “第一次的时候,学长也像这样,把我抱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然后……”他的气息尽数喷吐在崔狰后颈的腺体上,声音又轻又黏,“把我干到……” “闭嘴。”崔狰惩罚性地在他腰侧捏了一下,又腾出手抓下他作乱的小腿。 腰间升起一阵酥麻,夏慕脚趾微微蜷曲,心脏一下一下,鼓鼓跳动。 “好呀,学长说什么,我都会听的。只是,如果我乖乖闭嘴的话,学长要怎么奖励我?” 他的脑袋动了动,额头贴上崔狰的额头,“不如这样,学长亲我一下,我就闭嘴,好不好?” 崔狰没有理会他,他已经发现了,他越是理会夏慕,夏慕就越加得寸进尺。眼下他要做的,就是让夏慕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到电力恢复,自己就把他丢在这,跟沙沅一起离开这家店。 “亲一下就好。”耳边是omega的声音,带一丝乞求,带一丝委屈。鼻尖是omega熟悉的信息素。怀中是omega温软的身体。 “就亲一下,他不会发现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上他的唇。 “求求你了,老公。” 崔狰眸色蓦地沉下去,被信息素浸染的眼瞳中燃起渴求的焰色。 他猛地搂过夏慕柔韧的腰,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粗暴将他压向自己。 第65章 “啪。” 轻微一声响。屋内恢复一片光亮。 一双脚出现在门帘下方,沙沅的声音平静响起。 “脆脆,电力恢复了,你换好衣服了吗?” 第47章 朋友 试衣间内,身材高大的alpha穿着一件解开扣子的黑色衬衣,正站立在一张置物桌前,桌上坐着一个身穿绛红色军校制服的omega。 一旁的试衣镜中,忠实倒映出两人衣衫凌乱,紧紧相拥的模样。两人的嘴唇离得极近,几乎已经没有了距离,然而明亮的灯光照射下,却谁都没有再进一步。 “脆脆,你没事吧?” 厚重的门帘外,沙沅又问了一声。 崔狰深吸了口气,放开怀中的omega,低声应道:“没事,稍等。” 他退开身,麻利扣好衬衫扣子,还没伸手去拿外套,却见夏慕贴心地把外套递了过来。 夏慕的视线还黏在崔狰的嘴唇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 崔狰穿上外套,警告地看他一眼,转身向试衣间外走去。他本想让夏慕藏一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空气中这浓郁到呛人的omega信息素根本作不了假,再藏下去,就是把沙沅当傻子。 崔狰干脆地掀开门帘,与站在门口的沙沅打了个照面。他将那套没来得及试穿的绛蓝色制服递给沙沅,直截了当否定了他的提议。 “阿沅,我想婚礼上还是不要穿校服了。你要是想穿,改天我再陪你穿。” 沙沅没说好或者不好,目光越过他,跟试衣间里的另一个人对视。 夏慕仍坐在置物桌上,抬手朝沙沅挥了挥,笑眯眯道:“嗨,未婚夫。” 沙沅看了他一阵,也忽的笑起来,“好巧,夏小公子怎么也在?” “我听说你带学长来挑选伴郎服,我就想着,以我和学长的关系,他应该算我们共同的伴郎,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能劳烦沙少爷一个人呢。”夏慕面露一丝不怎么真诚的歉意,“只是来的时候店里正巧停电,我慌乱之中走错了试衣间,打扰到学长换衣服了。” 他从置物桌上跳下来,慢条斯理整了整凌乱的衣服,然后缓步走到门口,向沙沅摊开手。 “不过学长说的对,校服还是别穿了,这家店做的质量太差了。”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粒金色的纽扣,正对应他腰间口袋上的装饰扣。崔狰瞥过那粒纽扣,顿觉有些头疼。刚才抓夏慕的腰时有些粗暴,他的确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被他扯掉了,原来是纽扣。 沙沅的笑容渐渐消失,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粒纽扣。 “走错试衣间,弄掉了纽扣,还泄漏这么多信息素……夏小公子究竟是有多不小心,才能同时做到这些?” 夏慕无辜地看着他,“你想知道?我倒是不介意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仔细告诉你。” “行了。”崔狰终于听不下去,站到两人中间打断了他们的交流,“今天就到这吧,刚才试的那些礼服已经足够了。” “都听学长的。”夏慕立即乖巧接话,“不过,试了这么久学长一定饿了吧,不如我请学长吃个饭再回去?” 他的双手攀上崔狰的小臂,抬头看他,“就当给学长赔罪了。” 崔狰还没回答,沙沅却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好啊。”沙沅微笑道,“我正打算带脆脆去吃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去吧。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夏慕也回以微笑,“是呢,都是一家人。学长,你说是吧?” 崔狰没有回答。崔狰只觉得听他们对话虽然会头疼,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他刚才被信息素激起的一丝绮念,此刻消散全无了。 崔狰丢下和风细雨的两人,率先走出店门。 中心广场人流如织,霓虹闪烁,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沙沅和夏慕一左一右跟了上来,将崔狰牢牢夹在中间。 “脆脆,我预定了一家新开的水晶炙肉,我带你去尝尝。” “学长,前面的赤岩海鲜料理口感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两个声音一左一右响起,沙沅和夏慕隔着崔狰对视了一眼,又很快别开眼去,同时张口问道: “你想去哪家?” 崔狰轻叹一声,一左一右揽过两个人,将他们一并塞进了身边最近的一家街边小酒馆。 小酒馆显然没有水晶炙肉和赤岩海鲜这样高级的料理,馆内装修古旧,菜色普通,酒水廉价,就连客人也是鱼龙混杂,喧嚣吵闹。 沙沅和夏慕同时皱起了眉,第一次短暂达成了一致。 “脆脆,要不换一家?” “是啊学长,这里连包间都没有。” 崔狰径自在一张空桌边坐下,对他们点点头,“那你们换吧,我就在这吃。” 两人立刻闭嘴,跟在崔狰身后落座。 崔狰随意点了几个菜,视线扫过甜点时,顿了顿,又加了一个山楂泥牛奶绵绵冰。 他想起离开下城区的时候,连那个废弃舰艇搭成的“家”都没有回一趟,银辛给他熬制的一大罐用来蘸山楂吃的蜜浆也没有带走,怪可惜的。 “学长,怎么不选这个,蜜桃牛奶绵绵冰。”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点在菜单上,夏慕朝他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地问。 “蜜桃早就过季了,依我看,这个不错。”沙沅也将手指伸过来,点在“柠檬海盐绵绵冰”上。 崔狰将菜单丢给他们,“想吃自己点。” 两人显然对小酒馆的菜单毫无兴趣,随便翻了两下便草草结束了点单,并且把绵绵冰换成了和崔狰一样的口味。 小酒馆虽然菜色普通,好在上菜速度很快,不多时便上齐了一桌子菜。 夏慕剥好一只肥嫩的虾,正要夹到崔狰碗里,旁边却突的伸出一只手,一把握住了他的筷子。 “夏小公子好贴心,还给我剥虾。”沙沅笑道,“能娶到这么温柔体贴的omega,是我的荣幸。” 他掰着那双筷子,一点一点移到自己碗前。 夏慕盯了他一瞬,握筷子的力道松了松,顺从地将那只虾丢到他的碗里,皮笑肉不笑道:“应该的。” “真是闪瞎眼了,怎么我走到哪都有人秀恩爱!”一名客人摇摇晃晃路过他们桌边,高声笑骂了一句。 他面色涨红,浑身酒气,显然是喝多了。说出来的话乍听上去十分失礼,但语气却并不是斥责,反倒是高兴的。 他显然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不妥,晃了晃手中捏着的酒杯朝崔狰三人赔礼道:“抱歉抱歉,我今天陪朋友出来喝酒,庆祝他们新婚,刚刚被他们秀恩爱刺激到了,口没遮拦的,你们别放在心上!” 说是刺激到了,但他的表情却带着真挚的祝福,明显跟他口中的朋友关系极好。 崔狰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隔壁果然有一桌闹腾得正欢的客人,一群年轻人将一对甜蜜笑着的alpha和omega围在中间,乱糟糟地谈笑,嬉闹,祝福。 “不说了,我也要过去了。”喝醉的客人摇晃着,想要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身体却一个趔趄,摔向崔狰三人的餐桌。 “哐当!”一阵杯盘碰撞的声响,客人伏倒在餐桌上。他倒下的时候,手中的酒杯泼洒在了离他最近的夏慕后背,酒液顺着夏慕的发尾流进脖子,很快浸透他后背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那客人被这一摔摔清醒了,连声道歉,“你们稍等一下,我、我去叫店员来帮忙打扫!” 他跌跌拌拌跑去找店员了,崔狰将桌上的毛巾递给夏慕:“没事吧?” 夏慕接过毛巾,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只是后背湿了。”他反手伸过去擦,擦得有些吃力,“酒液渗进去不少,有点难够到。” 崔狰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沙沅,略微倾身,从他手中拿过毛巾,撩开他的发尾,帮他去擦。 “后背湿透了,还是换件衣服比较好,旁边……”他的话音突然顿住,擦拭的动作也猛然停下。 他的手指按在夏慕后颈的腺体上,声音冷沉,“这是什么?” 夏慕的腺体上,赫然有一道手术留下的淡淡疤痕。 夏慕的身躯微微抖了抖,沉默一瞬,才笑着道:“没什么,动了个小手术而已。” “什么手术?你的腺体怎么了?”崔狰转向丝毫没有惊讶神色的沙沅,问他,“你也知道?” 沙沅眸底划过一丝冷漠,“他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真的没什么。”夏慕拉下崔狰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学长想知道的话,以后会有机会知道的。” 他站起身,扯了扯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朝崔狰弯了弯眸,“学长等我一下,我去整理一下,马上回来。” 夏慕向洗手间走去,途径隔壁桌时,那对新婚的小夫妻正羞涩地交换了一个吻,引起周围朋友们的一阵起哄和祝福。 崔狰和沙沅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崔狰对沙沅道:“去旁边服装店给他买一件衣服。” 第66章 沙沅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崔狰并不是在跟他商量。他低低“嗯”了一声,站起身就往外走。 “阿沅。”崔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慕是你自己的选择。” 沙沅脚步一顿,沉默伫立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酒杯在空中碰出清脆的声响,隔壁桌的笑声始终没有断过。崔狰遥遥看着那一张张笑脸,情侣是情侣,朋友是朋友,泾渭分明。 “啊,这位先生,您的朋友呢?”刚才撞到他们餐桌上的客人领着店员回来了,“真的十分抱歉,我愿意补偿您和您的朋友……” “不用了。”崔狰打断他,对店员道,“买单吧。” 崔狰独自走出小酒馆,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 他穿梭在人流之中,漫无目的地沿着中心广场错综复杂的道路闲逛。他很少逛街,或者说,很少来这样热闹的地方。他有什么需要的,总是会在星网上直接购买,像这样将自己置身于喧闹,化身其中一粒闪烁的霓虹,不是他所习惯的事情。 只有朋友需要他,央求他的时候,他才会愿意打破固有的习惯,于喧嚣中享受彼此的陪伴。 而他的朋友,有且仅有一个。 崔狰向人流更密集的地方走去,中心广场的正中,有一块巨幅的全息电子屏,上面总会实时投送一些联盟最近的新闻。此时,那块大屏上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身普鲁士蓝的军装,一头高高束起的红色长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霆雨的气质似乎成熟了不少,眉眼间几乎没有了从前那种嚣张的锐气,反倒多了几分跟他哥哥有些像的沉肃。 崔狰听沙沅提起过,特战部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陆谊言虽然没死,但伤势很重,被陆霆雨转移到秘密之处养伤。 早在崔狰和陆谊言失踪之时,觊觎特战部的人就一直蠢蠢欲动,陆霆雨硬是撑了下来。如今陆谊言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更是给了人可趁之机,一些势力对特战部虎视眈眈,不断施压。 崔狰听了一会儿陆霆雨关于特战部拒绝沦为任何势力的私兵的强硬宣言,轻轻摇了摇头,很快推翻了自己刚才的错觉。就算板起脸来,陆霆雨终究也不是陆谊言,学不会陆谊言的城府和谋略,遇事仍是战场上直来直去的那一套。 崔狰回来之后曾向特战部发送过辞职信,他已经没有继续待在那里的理由。只是消息石沉大海,陆霆雨既没有同意,也没有驳回。 也许正在忙于支撑特战部和照顾陆谊言,分身乏术吧。崔狰抬头看着那张曾经为之心动过的脸,心底一片平静。 和陆霆雨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日子,那些悸动和欢愉,失望和愤怒,都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些情绪都真实存在过,崔狰不会去否定它,可是人生如长河,漫漫亦灿灿,没有人可以截断水流,他亦不会为谁停滞。 陆霆雨在里里弗斯岛的时候对他说,要去给他拿一只新的水果,要他等他回来。 他等不到了。夏夜那一场雷雨或许震人心魄,可眼下已经是深冬。 巨幅屏幕中,陆霆雨向镜头行了个军礼,用最后一句话结束了他的发言。 “特战部愿与联盟一起迎接新的开始,也不惧向任何阻挠我们前进的人说一声再见。” 崔狰与屏幕中的人对视,眼神清醒而温柔。 “再见,陆霆雨。”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风中。崔狰继续往前行走,没走出几步,却听到身边人群的惊呼。 “议长!是议长阁下!” “议长阁下好久没露面了,今天怎么出现了?” “看来是陆少将军带着特战部夺权,动静闹得太大了,只能议长阁下亲自露面了。” 廉崇英。 崔狰回过头去,盯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看了一阵,深紫色的眼瞳中一瞬间流露出浓烈的情绪,又很快被他敛去。 他逆着人流,在越来越多的讨论声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快了。 不用太久,他很快就可以和这位议长阁下,他的父亲,将一切都清算个干净。 第48章 三人 沙沅和夏慕的婚礼在一座浮空岛上举行。 婚礼的规模和排场空前,用奢靡都不足以形容。沙望山向来偏爱沙沅这个儿子,这次更是毫不吝啬地向全联盟展示沙家的雄厚财力,除了浮空岛上处处精心的布置,还派出上万艘悬浮汽艇,环绕整个赛德亚城上空挥洒祝福。 婚礼这天,赛德亚城的居民们走在街上,只要伸出身份环,接到从天而降的全息祝福金币,就能转换成账户中的真实资产,说是天上撒钱也毫不为过。 沙家财大气粗,夏家也不遑多让。夏家历代从政,权力派系扎根联盟,现任夏家家主,也就是夏慕的父亲,便是时任联盟军事审判庭的总审判长。婚礼上的宾客名单中,掌控联盟半边天的高官们都赫然在列,就是看在夏家的面子。 只是与沙沅不同,夏慕身为omega,在家中并没有多少话语权。即便他学习很好,脑子很聪明,但夏家依旧把他当成一个漂亮花瓶,政治联姻的有力筹码在培养。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夏慕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差,作为夏家最小的儿子,几个哥哥姐姐都对这个没有竞争力的omega弟弟十分宠溺,也算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崔狰这天从清早一睁眼就开始忙碌。虽然婚礼有专门的团队策划,流程和细节都已经完美无缺,可是作为伴郎,他还是被交代了许多听上去都十分紧要的任务,仿佛哪一个环节没完成,就会在这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上留下污点。 在策划团队的敦促下,崔狰居然也莫名有点紧张起来。他一时间想到之前在下城区,和陆谊言的那场婚礼,虽然规模和这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但他稍微有点能理解当时陆谊言那种一刻都闲不下来的紧张状态了。 崔狰挥走脑海中杂乱的念头,手中托着一只铺着红色绒布的精致盒子,里面并排放着两枚镶满碎钻、熠熠生辉的漂亮戒指,一看就价值不菲。 浮空岛上阳光明媚,空气清爽,全岛恒温系统让温度始终保持在舒适宜人的程度。露天草坪上,宾客们个个衣着华贵,举止优雅,在听到婚礼主持人的信号后,纷纷挂上从容的微笑,坐入安排好的席位中,等待婚礼开始。 崔狰站在主礼台上,沙沅和夏慕的身边,一边听主持人说欢迎辞,一边扫过下面的宾客。 廉崇英不在。 “廉议长答应会来的,只是有点事要忙,会晚点到。”沙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凑到他耳边跟他解释。 崔狰小幅度点点头,看到沙沅的领结有些歪,便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学长,我的好像也有点歪。”夏慕在一旁小声道。 崔狰看他一眼,也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夏慕甜甜朝他道了声谢,又问:“学长,我今天好看吗?” 崔狰看了眼他的礼服,又看了眼沙沅的,最后看了看自己的,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说实话,崔狰觉得他们三个今天的礼服一点都不合适。 沙沅和夏慕身上的礼服,虽然面料和款式不同,但整体都是深紫色调。据说是他们各自选的,不知道是提前约好还是心有灵犀。 本来新人穿同一个色系倒是挺般配的,但坏就坏在,沙沅最终为他准备的是一套做工比新人礼服更精致、更华丽的银白色伴郎礼服。 三人刚换上礼服时,并排从更衣室中走出来,策划团队中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热情地一通夸赞,然后眼巴巴望着站在中间的崔狰,问他: “不知道哪位才是您的新婚伴侣?” 其他工作人员立即上来捂住他的嘴,一边向三人赔罪一边把人拖走。 崔狰看了看沙沅,想问他能不能换一件,却在接触到他满意的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一件衣服而已,今天已经答应过沙沅,一切都听他的。 崔狰的思绪回到婚礼现场,听到主持人走完一项一项流程,终于到了需要他登场的环节。 交换戒指。 崔狰捧着装戒指的盒子走到沙沅和夏慕旁边,等待主持人的指示。主持人微笑着说完祝福语,高声宣布,请新人互相交换戒指。 “等等。”沙沅不急不缓地开口,“我有个提议。” 主持人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和颜悦色道:“今天是您的婚礼,有什么想法您尽管提。” 沙沅面朝众人,彬彬有礼道:“我有一名挚友,今天,他也来到了现场,为我们的婚礼充当伴郎。” 他将崔狰让到两人中间,微笑道:“他叫崔狰,想必在座的各位对他都不陌生。” 无数视线集中到崔狰身上,宾客席顿时一阵交头接耳。崔狰这个名字如果说赛德亚城的普通居民可能会遗忘,这些成日混迹于名利场的上层权贵们却不可能遗忘。这位正是当今联盟议会的议长阁下,廉崇英的儿子。 第67章 崔狰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想退到他们身后,却感到夏慕的手抵在他的后背,阻止了他后退的动作。 夏慕接过沙沅的话头,朝宾客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今天有幸请到崔狰学长来当我们的伴郎,他不仅和沙沅是挚友,在军校时也非常照顾我,是我特别尊敬、特别崇拜、特别喜欢的学长。” 他的语气自然,一时间没人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有些奇怪这对新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介绍崔狰。 崔狰心底却多少有点猜到了。 自从他毁了里里弗斯岛的研究所,和陆谊言一起流落到下城区之后,沙沅、夏慕和陆霆雨动用了所有力量来搜寻他的下落,这件事情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联盟之中有不少势力都在暗中窥伺事态发展,猜测背后缘由。 特战部如今群狼环伺,靠陆霆雨一个人辛苦支撑,盯上崔狰的眼睛想必也不会少。与其等着他们有所动作,不如先发制人,高调宣告崔狰的背后有沙家和夏家撑腰,让那些有心之人不敢有所动作。 而沙沅和夏慕的婚礼,显然就是一个足够高调的机会。 崔狰心领了沙沅和夏慕的好意,但这毕竟是他们二人的婚礼,刚才的介绍已经足够,他不该再占据太多的注意。他向一旁的主持人使了个眼色。 “是我的疏忽,忘记介绍我们的伴郎阁下了。”主持人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反应过来,将话题转回婚礼上面,“不知道沙沅阁下刚才说的提议,是指什么呢?是对交换戒指这个环节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沙沅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的确是对交换戒指有点特殊的要求。” 他看向崔狰,金色的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我希望,由伴郎来替我们交换戒指。” 饶是主持人见过大场面,也一时卡了壳,“你说什么?” “既然崔狰对我和夏慕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人,那么由他亲手为我们戴上结婚戒指,亲自见证这段婚姻,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宾客席一片哗然,主持人见了鬼似的看着台上的三人,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可、可……这是不是有点,不、不太合适……” “我看挺合适的。”夏慕柔声说着,朝崔狰眨了眨眼睛,“我人生之中如此重要的时刻,学长可不能缺席哦。” 崔狰十分想扔下戒指转身就走,放任他们两个自己去胡闹,可是看到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齐齐望着他,想到之前答应过沙沅的,今天什么都听他的……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完成婚礼最重要,总归今天是沙夏两家联姻,就算胡闹一些,背后有的是人会去摆平。 “继续流程吧。”他低声对主持人道。 “哦、哦。”主持人显然还在凌乱,但良好的素养让他那些主持词张口就来。 “请alpha为omega戴上寓意爱情的戒指。请问omega是否愿意与这位alpha结为伴侣,向他宣誓忠贞,至死不渝。” 崔狰从铺着红色绒布的盒子里拿起一枚价值不菲、熠熠闪光的戒指,套在夏慕伸出的纤长手指上。 “我愿意。”夏慕目光灼灼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愿献上我的忠贞,永葆我的爱情,至死不渝。” “请omega为alpha戴上寓意守护的戒指。请问alpha是否愿意与这位omega结为伴侣,与他携手白头,不离不弃。” 崔狰拿起另一枚戒指,牵过沙沅的手,刚想给他戴上,动作却突的顿住。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戒指,镶满碎钻的戒指像是最劣质的地摊货那般,上面的碎钻竟然扑簌簌掉了下来,漏进他们脚下的草地中,消失不见。 崔狰脸色蓦地沉下来,冷眼看向主持人。 “这、这怎么会这样……”主持人简直快要哭了,“我们策划团队分明检查过戒指的,都是没问题的,怎么会、怎么会……” 沙沅皱着眉接过崔狰手中坑坑洼洼的戒指,仔细看了看,“被掉包了,原先那枚是真的,这枚是粗劣的仿制品。” 夏慕看了看自己手上戴着的那枚,“我这枚是真的。” 故意仿制一枚一碰就掉钻的假戒指,若说为了偷盗,为什么不两枚一起偷?做手脚的人与其说是图财,更像是为了让沙沅在婚礼上出丑。 “怎么回事?这婚礼还办不办了?”一道声音压过宾客们窃窃的讨论声,发出不怀好意的质疑,“沙夏联姻这么大的场面,砸了这么多钱,可别让全联盟看了笑话啊。” “大哥说得是,一切都是我的疏忽。”沙沅朝那人客气地笑了笑,“婚礼需要暂停一会儿,劳烦大哥帮我照顾一下宾客,我马上就回来。” 说话的人正是沙沅的大哥沙凯,崔狰皱了皱眉,低声问沙沅:“是他干的?” 沙沅微微摇头,“不知道,如果是他干的,应该只是掉包,不会拿走真的戒指,我回房间里找找。” 崔狰点点头,“我在这里帮你安抚宾客。” 浮空岛是沙家的产业,沙沅对这里很熟悉,戒指也是由他带来的,他去找是最快的。崔狰没有跟去,而是立刻让策划团队请上婚礼表演的乐队,暂时稳定住现场宾客的情绪。 夏慕心领神会,也没再多说什么,端起酒杯,带着夏家的众人穿梭于宾客之间,替刚才的状况赔罪。 “崔狰,你不是跟我那个弟弟形影不离的吗?怎么不去帮他一起找找戒指?”沙凯吊儿郎当端着一杯酒,凑到崔狰跟前。 “劳烦沙大公子费心,沙沅自己可以解决。”崔狰也拿过一杯酒,向他敬了敬,“戒指丢了只是一时的,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沙凯的后颈。沙凯穿着高领的衣服将那里包裹了起来,但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那里本该是腺体的地方,曾经被陆霆雨一刀削去,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沙凯眼底的恨意一瞬间再也无法控制,他死死捏着酒杯,声音中满是恶毒,“崔狰,陆霆雨那个疯子已经得罪联盟高层的很多人了,不需要我动手,他迟早都会身败名裂,死无全尸。至于你……也快了。” 崔狰在他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液,“彼此彼此。” 他转身离去,直到那道阴毒的目光从他身上消失,他才又在宾客之间穿梭几圈,来到夏慕身边。 “阿沅那边可能有点状况,我去找他。” 夏慕一惊,眉目间满是担忧,“我陪你去。” 崔狰摇摇头,“不必,你留在这里稳住场面,尤其看紧沙凯。” 沙凯刚才的话语之中隐隐有一种莫名的笃定,似乎笃定今天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一上来就问他为什么没跟沙沅在一起,就像是在引导他去找沙沅。如果戒指的事真的是沙凯干的,也许他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让沙沅在婚礼上闹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即便知道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立刻赶去沙沅身边。 今天是沙沅和夏慕的婚礼,他不会让任何人阻碍这场婚礼。 第49章 死路 离婚礼现场不远处有一栋别墅,是专门用作临时婚房,给新人休息用的。只是沙沅和夏慕似乎都没有在这里休息的打算,只用来堆放婚礼用的一些东西。 崔狰跟沙沅来过这里,熟门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 “阿沅,你在吗?” 崔狰喊了两声,没人回应,正在疑惑沙沅难道并没有来这里,鼻尖却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咸柠檬的味道。 沙沅的信息素。 崔狰眼底一沉,加快了脚步,顺着味道的来源寻去。 咸柠檬的味道越来越浓,崔狰在一间卧室前站定,敲了敲门。依旧无人应答,他伸手推了进去。 卧室内很宽敞,正中间有一张大床,床品被精心布置过,缀满了圣洁的婚礼装饰。 床上没有人,屋内都没有看到人影,只有侧边一间内置的浴室中,传来淋浴的声音。 “阿沅?”崔狰又叫了一声,沙沅却仍没有应答。 崔狰走到浴室门口。 “阿沅,我进来了。” 浴室的门虚掩着,像是有人匆忙之下进入,根本没来得及关。崔狰轻易推开,走了进去。 宽敞簇新的浴室中没有一丝雾气,只有被开到最大的淋浴在孜孜不倦地冲刷着。 淋浴下面,有一个人浑身赤果,蜷缩在光洁的地面上,任由冰冷的水流打在他的身上。 “阿沅!” 崔狰快步上前,一把关掉了淋浴开关。 “你在干什么?!”崔狰声音有些怒气,扯过旁边的浴巾将沙沅兜头盖脸罩了起来。 沙沅身上冰得吓人,也不知道冲了多久的冷水。浮空岛上虽说气候宜人,但也不是盛夏时节,远不到可以用冷水洗澡的程度。 “脆、脆脆……”沙沅的牙齿打颤,委屈地喊出崔狰的名字。 崔狰给他身上随意擦了擦,一把将人拉起来,牵出浴室,塞进精美的婚床上。 第68章 “不、不行……脆脆,我再去冲一会儿……” 沙沅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崔狰坐在床边,单手压住他。 “沙凯给你下药了?”他问得直接。 刚才进屋那刻起,他就闻到了一丝不同于沙沅信息素的味道,像是某种药剂。 沙沅脸色一白,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捂他的口鼻,“你别闻!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很快他又松了些力道,“不过那药粉大部分都被我吸进去了,应该影响不到你。” 崔狰拉下他的手,面色难看,“到底怎么回事?” 沙沅眨了眨被凉水冲得通红的眼睛,欲哭无泪,“刚才我进来找戒指,戒指倒是很快找到了,但是我打开盒子查看的时候,一股药粉喷了出来,我没注意,全吸进去了……” “八成就是我大哥那个混蛋干的!”他恨恨磨了磨牙,“先掉包假的戒指让我出丑,再引我来找真的,给我下药!他就是想搅黄这场婚礼!” 崔狰低头看他,“下的什么药?” 沙沅的话音收住,一时陷入沉默。 “是上次那种会伤害你腺体的药吗?”崔狰又问。 “差不多。”沙沅含混回了句,突然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窜起,就要往浴室跑,“脆脆,你别管我了!” 崔狰轻易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摔回床上。沙沅惯性一时收不住,手脚并用搂住他,将他也拽上了床。 明明刚刚冲了这么久的冷水,沙沅的身体却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了温度,甚至一直攀升,崔狰隔着礼服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灼热。 这症状和上次他被沙凯下药,引发易感期提前的症状十分相似,只除了…… “你这里……为什么没有反应?” 崔狰压在他身上,曲起腿抵了抵,眉心渐渐蹙起。 沙沅把脸埋在他的颈间,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脆脆,你别管了,你走吧……” 崔狰尝试着释放出一些信息素,见他没有排斥的迹象,这才又多释放了一些,伸手轻轻在他的后颈处安抚着。 “阿沅,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沙沅的身体微微颤抖,信息素乱糟糟地逸散着,崔狰的信息素叫他得到了短暂的安抚,却又很快激起更大的痛苦。 他紧紧搂住崔狰的腰,鼻尖在他颈间不停嗅闻。 “脆脆,脆脆……”他低低地叫。 “嗯。”崔狰释放出更多信息素,耐心回应他。 沙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腰间猛地一用力,翻身而起,和崔狰换了个位置。 他严丝合缝贴着崔狰,每一丝变化都清晰传递给崔狰。 “脆脆,我好像不行了……”他语气中带着委屈的哭腔,抓住崔狰的一只手,“不信你试试……” 圣洁的婚床上,金发的青年将一身银白色礼服的好友抵在杂乱的被褥之中,红着眼睛低低向他诉说着心底的惧怕和委屈。被褥时不时翻动一下,金发青年低低呜咽,表情一时舒爽,一时痛苦,最后都化为沮丧,脱力般伏倒在好友的身上。 【审核看清楚!是中毒痛苦!没做!!不要看到床字就锁行吗!】 “应该是腺体毒素的一种,无法释放就无法排出毒素,最后只能挖除腺体才能彻底断绝。”崔狰擦了擦手,平静道,“沙凯是在报复,他因我失去了腺体,所以报复在你的身上。” 沙沅嗅着他身上的抑制剂味道,低声问:“除了挖除腺体,其实还有一种办法,是不是?” 崔狰沉默一瞬,应道:“是。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用我的信息素,直接注入你的体内。” 毒素无法排出,但可以在体内消解,只要有足够剂量的抑制剂。普通的抑制剂服用过量,毒还没解,身体就可能扛不住了,但如果用崔狰的信息素,便没有这种顾虑。 沙沅撑起身子,垂眸与他对视,“脆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愿意用那种方法治疗我,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的,只要你……” “阿沅。”崔狰打断他,五指插入他蓬松的金发,温柔地从发顶抚摩到耳根,一下又一下。 “你想让我治疗你吗?” 沙沅喉结滚动了一下,双臂像是撑不住般微微下塌了一些。两张脸的距离缓缓拉近,沙沅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崔狰的唇上。 “我说想的话,你会吗?” 崔狰笑了笑,主动仰了仰头,把唇又往前送了寸许。 “会啊。”他低声说,“不是说好了,今天都听你的。” 沙沅金色的眸中一瞬间泛起浓烈的情绪,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崔狰亲口答应他了。他可以在今天对崔狰做任何事情。他就快要成功了。 沙沅再也没有余力再去思考。药效伴随着多年来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一并涌上来,顷刻将他灭顶。他闭上眼睛,吻了下去。 “只是我能不能先问一声,沙凯多久后会来?” 无限接近的距离之中,崔狰的声音贴着他的唇响起。沙沅猛然睁开眼睛。 “你应该算过时间吧,嗯?”崔狰的拇指在他的唇上轻轻蹭着,“阿沅,怎么不说话?” 沙沅挥开他的手,狼狈跌坐在一边。 他大口喘着气,想说话却一时说不出,浑身都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药效,还是因为恐惧。他不敢看崔狰的眼睛。 崔狰没有催促,只安静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沙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都知道了。”声音沙哑难听,带着一丝崩塌后的绝望。 崔狰坐起身,体贴地给他披上一张毯子。 “沙凯第一次给你下药,你没有防备,中了毒情有可原。可是同样的伎俩重复第二次……”他看着沙沅,“阿沅,我太了解你,你只是不喜欢那些手段,并不是不懂那些手段。” 沙沅毕竟生在沙家,那些明争暗斗对他来说有如吃饭喝水,习以为常。 “如果不是你自己愿意,沙凯这些低劣的手段,怎么可能成功。” 沙望山偏心沙沅不是毫无缘由的,实在是沙凯就是个蠢的,就算沙望山想偏心,沙凯都成不了气候。 沙沅和夏慕联姻,毫无疑问是对双方家族的锦上添花,沙沅在沙家的地位将更加稳固,与之相对的,一个失去了腺体的无能alpha,即便是长子,沙凯也将彻底失去竞争的资格。 他不甘心,他必须要搅黄这场婚礼。他从小看着自己的弟弟日日黏在崔狰身边,把崔狰当成个宝贝一样护着,自然对沙沅的心思一清二楚。他给沙沅下了卑劣的毒药,又将现场唯一能救沙沅的崔狰引过去,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不管崔狰愿不愿意,沙沅都会为了保住腺体,和崔狰犯下丑事。 而他只要等他们完事的那一刻,带着宾客们破门而入,让两人的苟且行径彻底曝光在众人眼前,婚礼自然就不可能再进行下去。 不光沙夏两家的联姻会破裂,沙沅和崔狰也将面临夏家的报复,永远无法在联盟抬头。 “沙凯自认为自己的计策完美无缺,却忽略了你对他早有防备。婚礼开始前,你选择自己把戒指带过来,随意地放在谁都能进来的别墅里。婚礼上发现戒指被掉包,你选择自己回来找。你明明早就知道了他的计策,却仍选择将计就计。” 崔狰平静地问他,“阿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沙沅喃喃重复,“为什么……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瞳染上一圈赤红,看上去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除了这个办法,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得到你!” 他浑身滚烫,信息素狂乱逸散着,手脚并用在床上跪行,一点一点靠近崔狰。 “脆脆,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我对你……!” 一只宽大的手掌捂在他的嘴上,抵住了他靠近的动作。 “阿沅。”崔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有些话,想清楚再决定说不说。” 冰水兜头而下,沙沅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圣洁的婚房一片狼藉,窗外隐隐飘来婚礼乐队的奏乐声。沙沅脑海中突然闪过零碎的画面。 有四岁时,嚣张跋扈的崔狰; 有八岁时,闷在角落的崔狰; 有军校里,和他形影不离的崔狰; 有易感期,让他失去理智的崔狰…… 18岁初次易感期的那一晚,他就知道,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崔狰对他的友情或许牢不可破,可他对崔狰的友情却只是一层烧制完美的糖脆外壳,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漏出无尽汹涌的爱意。 他爱崔狰。爱了许多许多年。 他已经不知道友情是什么样子的了。崔狰说它是友情,那便是友情。即便那是爱情,也只能是友情。 沙沅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消退。他拉下崔狰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朝崔狰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笑。 第69章 “脆脆,其实我没有吸入很多药粉,而且我还提前准备了解药。”他指了指床边的小柜子,“就放在那里面。” 崔狰望着他,五指插入他的指缝扣住,将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地替他擦去不断掉落的泪水。 “阿沅,做得好。”他耐心地夸奖他,像是奖励他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知道你能做到的,阿沅从来都最乖了。” 沙沅被他抱在怀里,目光怔怔望向窗外。 热闹奢华的婚礼,坚不可破的友情。这些都是他自己亲手选择的,不是吗? 自从八年前做出那样的选择,他就该知道,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路。一条将他和夏慕都永远困住的死路。 * 八年前,崔狰喜欢上了一个omega。 沙沅发现这件事情,是因为他注意到,崔狰爱喝的饮料口味变了。他们一起去买饮料时,崔狰跳过平时常喝的饮料,选择了一款粉色包装的蜜桃口味饮料。 沙沅打趣问他:“脆脆,你怎么喜欢上这种味道了?” 崔狰面上有一丝不自然,打开饮料默默喝了两口,内心纠结了一番,还是下定决心,对他说:“阿沅,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予溪笃伽 18岁的崔狰全然信任沙沅,18岁的沙沅也全然信任崔狰,两个少年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什么话题都可以说。 包括恋爱话题。 “有一个omega跟我告白了,我觉得他……”崔狰轻咳一声,脸颊浮现一抹少年人独有的羞涩,“挺不错的。” “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很漂亮,很乖巧,跟我也很有默契……阿沅,你这是什么表情?” 沙沅眼睫颤了颤,敛下眸中差点失控的情绪。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扬起一个笑容:“脆脆,我只是太惊讶了。以前也有不少omega跟你告白,你不是从来都不在意的吗?” 崔狰嘴角微微翘起一个青涩的笑,“他不一样。” “啧啧,我们脆脆这是坠入爱河了呀。”沙沅扑过去搂住他,故意打趣道,“你说他给你告白了?你是怎么回应的?” 崔狰的笑意淡下来,“我没有回应,我还没有决定好。” “是因为……你家里的事?”沙沅太了解崔狰,知道他一直在调查当年里里弗斯岛的事情,也知道崔狰这些年一直刻意回避除他之外的其他人的靠近,就是因为不想把更多人卷进这件事。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那个唯一能够靠近崔狰,给他温暖的人。沙沅无比享受这种亲密无间的状态,无比满意这种独一无二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omega,动摇了崔狰。 “脆脆,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他微笑着这样回答崔狰,像每一个倾听好友恋爱烦恼的正常人那般,给予崔狰鼓励。 只是心底疯狂滋生的嫉妒和愤怒是如此清晰,它们尖锐叫嚣着: 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他不允许任何人从他身边抢走崔狰。 他趁崔狰不在,偷偷翻到了那个omega写给崔狰的情书,上面约定,圣心节那天,omega会在图书馆门口等待崔狰的答复。 沙沅手指摩挲着落款处,冷眼看着那个名字:夏慕。 离圣心节还有段时间,沙沅开始计划,用一个不会让崔狰伤心的办法,不着痕迹地拆散他们,将那个不知廉耻的下贱omega彻底从崔狰身边驱赶走。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和崔狰的初次易感期同时来临了。 埋藏多年的汹涌爱意在信息素的刺激之下彻底爆发,沙沅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什么计划什么omega都被他彻底抛在脑后,脑海中只剩下最本能的冲动。 ——他只想不顾一切地向崔狰袒露爱意,撕破这该死的友情外衣,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爱人。 在这种冲动达到顶点的一个夜晚,他爬上了崔狰的床。他借着易感期这个最佳借口,豁出一切,跨越了友情的界限。 他吞吃了崔狰的信息素。他整个人又懵又亢奋,又怕又期待。他等待着崔狰生气,愤怒,斥责他,甚至打他一顿。然后他就可以趁机向崔狰吐露心意,告诉崔狰他这些年隐秘的爱恋,央求崔狰转变两人之间的关系。 浓烈的信息素碰撞,浓烈的情绪加持,沙沅相信以他们之间多年的羁绊,崔狰一定狠不下心抛弃他,他们的关系一定可以破而后立,重获新生。 他猜对的是,崔狰的确没有抛弃他。他猜错的是,除了没有抛弃他,其他的都没有发生。 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崔狰没有浓烈的情绪,甚至在提出要出去住几天的时候,都十分平静。 就像刚才被崔狰设在嘴里的记忆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就像他只是犯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错误,连那层脆弱的友情外壳都无法撕裂的小错误。 不知道为什么,崔狰明明什么重话都没说,沙沅的心却深深坠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 崔狰不记得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沙沅对他的爱意的。 他对沙沅也有爱意,并且很深。只是他明白,这和沙沅对他的爱意是完全不同的。 沙沅想要爱情,他能给的,却只有友情。 18岁易感期那一晚,沙沅失控了。他不能放任沙沅继续失控下去,于是他选择暂时避开沙沅。他的心情有点糟糕,身体状况也受到了易感期的影响,他跑出宿舍想去找医疗舱,然后遇见了在大雪中等待他的夏慕。 18年来,第一个令他心动的omega,向他表白后,一直在等他回应的omega。 崔狰无法不动摇。他在那一刻选择遵从欲望,放任自己占有了那个漂亮又痴情的omega。 他打算在圣心节的时候,回应omega一场正式的表白,尝试着跟他在一起。与此同时,他会告诉沙沅,他选择了夏慕。 “脆脆,我跟夏家小公子订婚了,他叫夏慕。” 直到沙沅笑着告诉他这个喜讯。 “你知道吗,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沙沅兴致勃勃拉着他,“我带你去看看!” 沙沅带他来到图书馆,透过图书室洁净的玻璃,指了指窗边安静看书的一个omega。 omega栗发粉眸,清纯漂亮。在自己面前和对面一张空桌前,各放了一瓶蜜桃味的饮料,似乎在等什么人。 像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夏慕微微偏过头,向这边看过来。看清楚图书室外站着的人影时,他粉色的眸子星星点点亮了起来,甜甜绽开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怎么样?不错吧。”沙沅笑着朝夏慕挥了挥手,对崔狰说,“长得也好,性格也好,据说还很聪明,父亲让我从夏家未婚的omega中选一个,我一眼就选中了他。” 他抛了抛手中一罐饮料,补充道:“对了,信息素也好闻,跟这个蜜桃味饮料有点像。” 他将饮料递给身边始终沉默的崔狰,笑着问:“脆脆,你之前是不是也喜欢这个饮料?给你喝吧。” 崔狰低头看了看沙沅手中的饮料,又看了看满面笑容的沙沅,伸手将饮料推回他的怀中。 “既然喜欢,就自己留着喝吧。”他温声对沙沅道,“阿沅,订婚快乐。” * “阿沅,新婚快乐。” 崔狰站在床边,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皱的衣服,温声对沙沅道:“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没对你说过新婚祝福。” 沙沅穿衣服的手指颤了一下,简单的扣扣子的动作,他却尝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好。 “你早就知道,对吗?” 崔狰早就知道。全部都知道。他炽烈的爱意,他自私的心思,他卑劣的谋划。 崔狰知道18岁那年,他在绝望之下选择夏慕作为联姻对象,就是为了拆散他们。他赌一个认识几个月的omega在崔狰心中的份量不如他,他赌崔狰会在夏慕和他之间选择他。 他赌对了。 崔狰把夏慕让给了他,他成功拆散了他们。他明明赌对了,他卑劣的谋划明明出奇的顺利。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他赌对了,却也输了。他和夏慕之间,根本没有赢家。 “阿沅,你说什么?” 崔狰走过来,帮他扣好衬衣的扣子,穿上新郎礼服。 沙沅已经吃了解药,毒素已然褪去,他的身体不应该再感到痛苦才对。可是对上崔狰那双温柔的深紫色眼瞳,沙沅却觉得,或许痛苦永远都无法褪去。 “没什么,脆脆,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还不够了解你。” 崔狰愣了一下,随即朝他张开手臂。 沙沅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可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迈上前去,投入他的怀抱。 崔狰将人抱住,低声在他耳边承诺:“阿沅,你只要知道,你对我很重要,谁都无法取代,就够了。” 他知道,他今天伤害到沙沅了。 很奇妙,虽然当初拆散自己和夏慕的是沙沅,今天设局想逼迫他也是沙沅,可是受到更多的伤害的那个,却是沙沅自己。 第70章 那年被沙沅带到图书室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在笑容甜美的夏慕和强装笑意的沙沅之间,在刚刚萌芽的爱情和历久弥坚的友情之间,崔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在沙沅心怀愧疚却毅然决定破坏他的恋情,继续独占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沙沅的愧疚来加固这份友情。只要他认可沙沅和夏慕的关系,沙沅隐晦的心思便再也无法宣之于口,他们之间的友情将会愈加坚不可摧,任谁都无法打破。包括沙沅自己。 这是崔狰所乐见的。没有人明白沙沅和这份友情对他有多重要,他不允许任何外力破坏这份友情,即便为此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也无所谓。 夏慕就是那个代价。 夏慕成为了他和沙沅友情的牺牲品,连同那份刚刚萌芽的爱恋一起,被他轻易丢弃了。他对夏慕并非没有愧疚,掐断那份爱恋也并非没有伤心,可是,那又怎样? 对当时18岁的崔狰来说,没有任何人比沙沅更重要。 他们三人的关系随着沙沅和夏慕订婚,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或者说,平衡。这种平衡维持了很多年,崔狰不在乎沙沅和夏慕之间到底有没有真感情,只要他们结婚,他们三人的关系就会永远牢不可破。 可是今天,沙沅试图打破这种平衡。他试图借助沙凯那个可笑的计谋,摧毁他苦心维系的关系。 崔狰一开始是有些愤怒的,他觉得沙沅不该不懂他的心思,就像他对沙沅的心思心如明镜那般。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他们的默契根本不需要言语来证明。 可是他低估了沙沅的爱意,忽视了沙沅的痛苦。沙沅明知道可能会毁掉一切,却仍选择寻找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他心软了。所以他决定再给沙沅一次机会。 他捂住了沙沅的嘴,不让他说出那句话。即便只剩一层脆薄如纸的糖衣,那依然可称之为友情。 沙沅是自私的,他也是。而他赌沙沅的自私会为自己让步。 他赌赢了。 第50章 血河之怒 “各位,就是这里!”沙凯领着一众宾客浩浩荡荡闯入别墅。 “我亲爱的弟弟这么久都没回来,想必是真的戒指还没有找到,我们应该帮帮他才对。”他眼底满是怨毒之色。 “沙凯,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谋算,你最好想清楚后果!”夏慕挡在沙凯身前,低声警告。 沙凯唇边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对身边两名跟班挥了挥手。两名身强力壮的alpha立即推开夏慕,一脚踹开了一间卧室的大门。 “后果?希望夏小公子在看清屋里的勾当后还能对我说出这句话。” 沙凯在堵着门口的两个alpha肩上拍了拍,“还不快让开?让咱们的宾客们都瞧瞧今天这出好戏!” “这……”两名跟班踌躇着压低声音,“大少爷,里面……” “好戏?什么好戏?”沙沅从屋内走出来,笑着问沙凯,“大哥是为我的婚礼准备了什么特殊的节目吗?” 沙凯眉心狠狠皱起,一把推开沙沅,走入屋内四下打量一圈。 房间里除了沙沅空无一人,布置精美的圣洁婚床铺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他进来了……”沙凯喃喃,阴着脸质问沙沅,“他人呢?!” 宾客们有些骚动,似乎不理解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正议论之时,一道修长的人影却从宾客中穿行而来。 “沙大少爷是在找我吗?” 沙凯回头一看,正是本该在屋里为沙沅解毒的崔狰。 “我刚才担心阿沅,所以跟过来看了看,发现他已经找到戒指了,所以就去找主持人确认后面的流程。”崔狰向宾客们礼貌解释道,“劳烦大家特地过来一趟。” “没错,戒指的确已经找到了。”沙沅举起自己的右手,上面正戴着一只熠熠生辉的钻石戒指,那光泽一瞧便知道是真品无疑。 “是我自己的疏忽,将样品戒指和真品弄混了,打扰到大家的兴致,我在这里向各位赔罪了。”沙沅绅士地行了一个贵族礼,“现在,不如让我们回到婚礼场地,继续享用美食美酒,不要浪费今天美好的时光。” 宾客们自然是卖沙沅这个面子,纷纷跟着他离开了屋子。沙凯恨恨看着沙沅的背影,又看了看崔狰,阴沉甩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快步离开了别墅。 崔狰望向屋内仅剩的一人,“你也该去婚礼场地了,你和阿沅是今天的主角。” 夏慕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沙凯想破坏你们的婚礼,但是被阿沅发现了,没有成功罢了。”崔狰简单解释了一句。 “我是说你。”夏慕靠近了些,伸手贴上他的脸颊,“学长,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狰愣了一下。他知道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感知会比alpha之间更加敏锐,只是他没想到,刚才吸入了一点空气中残留的药粉,而引发的一点本不应被任何人察觉的信息素波动,却被夏慕察觉了。 他拉下夏慕的手,“小事而已,不要紧。” 夏慕牵着他的手指摇了摇,嘴角轻轻弯起,“学长的易感期快到了吧?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哦。而且学长服用刺激神经的药剂的后遗症还没消退吧?现在对我的信息素依旧很敏感对不对?要不要……” “不要。”崔狰无情打断他,“别玩了,快回去。” “好吧。”夏慕遗憾地叹了口气,往前走出两步,脚步又顿住。 “学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的语气有几分犹豫和担忧,“廉议长来了。” * 廉崇英来了。 他没有去婚礼现场,只在专门为他准备的休息室里和沙夏两家的家主单独见了面。 崔狰前去的时候,正听到他们不算愉快的讨论。 “廉议长,究竟是什么样的法案,你连十二贵族都要瞒着!你就不怕遭到抵制,联盟大乱吗?!”夏家家主夏江的声音。 “好了好了,廉议长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总归我们十二贵族的利益是一致的,谁也无法撼动。”沙家家主沙望山的话语虽然听上去在打圆场,却也暗藏机锋。 崔狰敲了敲门,推了进去。 三道视线看过来,沙望山率先反应过来,笑道:“小狰来了,今天小沅的婚礼辛苦你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崔狰礼貌道:“沙伯伯客气了,我有些事想和父亲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沙望山心领神会,将休息室留给父子二人,“我和老夏还得去婚礼现场看着点,省得那臭小子又给我出什么岔子!” 沙望山和夏江关门离去,屋内一时沉寂。 廉崇英背身站在窗前,安静看着窗外热闹的婚礼。 他今年年过五十,看上去却颇为年轻,岁月似乎在他脸上格外留情,依旧能瞧出几分年轻时英俊儒雅的模样。只是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像是久病未愈,眉眼间都笼着一层病气。腿脚似乎也不太利索,拄着一根银制手杖。 “父亲。”崔狰叫了一声。 廉崇英转过身,遥遥与他对视。 “有什么事,说吧。” 崔狰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反问:“父亲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三天后,我将代表联盟议会宣布一项新的法案。法案内容是要求所有平民的新生儿,都必须注射由联盟统一生产的基因强化药剂。这种药剂将会大幅提升平民的信息素强度,让他们与贵族无异,甚至超越贵族。”他的语速平缓,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我将它称之为——《新生法案》。” 崔狰安静听他说完,问他:“您不愿告诉十二贵族的事情,却轻易告诉了我,这样好吗?” 廉崇英拄着手杖走到沙发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必须知道。而且,你在特战部折腾了这么久,还毁了里里弗斯岛的研究所,想必有很多事情,你都已经清楚了吧。” 崔狰面色倏地沉了沉,“父亲说我必须知道,是因为你的《新生法案》当中,最关键的基因强化药剂所用到的原材料消失了,需要用我来补上,是吗?” 廉崇英平静道:“你不该杀了那个孩子,要不是因为你干出这种事情,《新生法案》也不必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推出。” “那个孩子?”崔狰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她不是‘那个孩子’,她是我的妹妹,你的女儿!” “廉崇英。”他一字一句,逼问他的父亲,“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就像杀了母亲,杀了外祖外祖母,杀了舅舅们,杀了所有崔家人那样!”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也许是很久没有人在廉崇英面前提起过当年的事情,他的目光中有一瞬的失神,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第71章 “因为这是必要的牺牲。”他回答,“那个孩子也好,阿瑶也好,崔家的其他人也好,要想改变这个世界,注定要有牺牲。” “不许叫她的名字!”崔狰暴然起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沙发靠背上,“廉崇英,你没有资格叫母亲的名字!” 廉崇英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苍白的面色却没有如常人那般涨红,而是泛起一种恐怖的青黑色,就好像他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并非鲜红。 崔狰松了松手,质问他:“你中毒了?” 廉崇英佝偻着背,剧烈咳嗽起来,崔狰嫌弃地将人丢在一边,看着他颤颤巍巍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药丸吞了下去。 此刻的廉崇英不复平日的英俊儒雅,不再是位高权重的议长,仿佛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过来,面上恐怖的青黑缓缓褪去。 “不是中毒,是伪装贵族这么多年的代价。”他哑声解释,“我很早就开始服用那种能改变发色瞳色的基因药剂,那时的药剂并不完善,极容易出现排异反应。” 崔狰冷笑一声,“父亲如今倒是诚实,什么都敢对我说。”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廉崇英道,“小狰,《新生法案》需要你,你必须继承我的事业。” 听见久违的称呼,崔狰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坐回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个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岁的男人。 “既然如此,那便全都说清楚。”他将心底压抑已久的质问,一一甩向这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当年,你为什么要设局引王族来里里弗斯岛,屠杀崔家?” “你口中的《新生法案》,和王族当年提出的‘黑树计划’有什么关系?” “你所做的事情将会彻底颠覆联盟现有的秩序,基因强化药剂当真已经完善到足够支撑你的野心了吗?” 廉崇英打量他许久,似乎是在意外他知道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又似乎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对待儿子的满意之色。 “要想解答你的问题,要从三十年前联盟成立说起。”他问崔狰,“你知道贵族为什么会取代王族,统治联盟吗?” 崔狰当然知道,任何一个联盟居民,都对这段不算古老的历史熟知于心。 “血河之怒。”崔狰说。 “血河之怒”事件,便是政权更迭的导火索。 曾经长达百年的时间里,王族统治这片星云,立都于碎环之丘。据传在30年前,王室公主银安爱上了一个低贱的平民alpha,王族震怒,将怒火倾泻于平民,命军队抓了1000名平民,割掉他们的头颅,以儆效尤。 碎环之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民怨沸腾,滔滔不息,史称“血河之怒”。 十二贵族就是在此时站了出来,联合贵族与平民的战力,不惜付出惨痛的代价,终于使王族元气大伤,狼狈逃离星云。 自此,联盟成立,在赛德亚建立了新的中心城,贵族成为了联盟绝对的统治者。 “是个令人信服的好故事,可故事终归只是故事,变不成真实。”廉崇英目光平静而悠远,“贵族抹去了真实的历史,但这世界上,总有人永远不会忘记。” 第51章 新世界 廉崇英13岁的时候,王族正式颁布了保障平民孩童受教育权利的法案。 这项法案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不仅遭到大多数贵族的极力反对,王族内部也分为了两派,争吵不休。只是掌权派的坚持,让这项法案在跨越万难之后,终于落地了。 所有18岁以下的平民孩童,都被要求进入王族设立的学校,接受基础教育。这对不懂教育为何物,从小摸爬滚打长大的野孩子们来说,无异于突然失去自由,关入沉闷无趣的牢笼。廉崇英亦是如此。 廉崇英是平民之中的孩子王,最桀骜、最调皮、最难管束的一个。在连续气走了几个王族下派的老师之后,学校另辟蹊径,找来了一位平民充当教师。 那平民很年轻,二十来岁模样,据说世代在碎环之丘宫殿内的藏书库工作,天赋过人,自学成才。他的名字叫成清。 成清看上去温文尔雅,活脱脱一副软柿子的模样,可偏偏就是他,和风细雨间就将一群半大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廉崇英试了很多方法给这位讨厌的老师使绊子,可是都失败了,不仅失败了,渐渐的他还发现,学习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学会看书识字之后,就像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对平民孩童来说全然陌生、充满魔力的世界。廉崇英每天都在吸收新的知识,如饥似渴,不知疲倦,连带着给成清使绊子的时间都没有。 一晃十年过去,廉崇英从脏兮兮的平民男孩,长成了一个知书达礼、谈吐风趣的青年。他还找到了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在一家小贵族家里当小少爷的骑射教练。 这十年来,随着教育法案的推行,平民的处境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原先空有一身力量的平民只能从事最低贱的体力工作,如今受过教育的平民却渐渐被一部分贵族和王族接纳,有了更多的选择。 这天廉崇英下班后,拿着新领到的工钱去市场买了一只焦香肥嫩的炙羊腿,哼着小曲来到成清家里。虽然总被朋友们笑话他离开了学校还总黏着成清,但廉崇英才不管,他早就把曾经故意使绊子的记忆抛在了脑后,只觉得老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就是要一辈子跟在他屁股后面。 廉崇英熟门熟路地来到门前,刚想敲门,却听见窗户里传来谈话的声音,老师似乎是有客人。 “阿清,崔家的基因研究有了极大的进展,我们设想过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你不高兴吗?” “公主殿下,我当然高兴,只是,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廉崇英心底一惊,屋内的另一个人,竟然是碎环之丘的公主殿下! “阿清,说好了没人的时候要叫我名字的。”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高兴。 成清低低叹了口气,“银安,距离你父亲推出教育法案才过了十年,平民的处境虽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是终究不够稳定,这个时候如果冒然推出‘黑树计划’,恐怕会刺激到当年反对法案的那些人。” “可是,我不想再等了……”银安轻轻抱住他,“阿清,改变平民的生存环境,消弭信息素带来的天生差距,一直都是你的梦想,在认识你之后,它也成为了我的梦想。我希望这个国家的人民能够生活得更加幸福。” 成清回抱住她,声音温柔,“我知道,银安,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善良最勇敢的公主殿下。” “那么就让我们为这个梦想勇敢一次好不好?”银安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他,“有父王和崔家的支持,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 成清看她许久,终究还是被她目光中的坚定所打动,郑重点了点头,“好,我会不惜一切支持你。” 门外的廉崇英已经彻底呆住了,老师竟然和王族的公主殿下是恋人?!老师不愧是老师,就连谈恋爱都……不对不对,重点是,王族和平民是不允许通婚的,更别提尊贵的公主殿下了!万一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老师可就危险了! 廉崇英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黑树计划什么梦想,但是他知道,他必须保护老师和他未来的师母。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成清家里,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又等到了公主殿下来和老师商量事情。他听到他们在忧心什么自愿参加基因实验的平民不够,廉崇英毅然站了出来,朝满脸惊讶的老师和公主殿下拍了拍胸脯:“我参加!” 廉崇英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黑树计划”,什么是公主殿下口中的梦想,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掌权者的眼中,改变世界也不过是一个想法的事。 对于未知的基因实验,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充满期待和兴奋。如果世界当真能够被打碎重塑,他愿意充当挥下的第一记重锤。 在掌权者银安家族一脉的暗中谋划之下,在十二贵族之首崔家的技术支持之下,在平民之中声望极高的成清游说之下,终于集齐了1000名平民,自愿参与初代基因强化实验。 廉崇英和其余999名平民一起集结在扎根于王族陵墓之上的一棵巨大黑树之下,据说这是崔家的基因技术结合王族之血培育而成,是改变平民基因的关键所在。 所有人都等待着银安公主和崔家的人到来,开启这项惊世骇俗的实验。可是平民们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贵族的军队。 身披战甲的贵族alpha们甚至没怎么动用热武器,仅仅是强悍的信息素就已经将在场的平民压得喘不过气,手脚僵麻。贵族士兵们一言不发,就像砍瓜切菜那般,从容地穿梭于黑树之下,砍下一个个平民的脑袋。 残尸遍野,血流成河,末日景象也不过如此。廉崇英吓傻了,他浑身被信息素压得无法动弹,眼看着士兵滴血的刀刃就要冲他而来。 第72章 一股大力将他猛地推向旁边一块巨石后面,成清冲了出去,扑倒劈砍下来的贵族士兵。士兵口中怒骂一声,一把掀开成清,锋利的刀刃用力扎向他的脖子。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直到成清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廉崇英脚边,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一动不动,躲在巨石后面,听外面传来的哭嚎和惨叫,听刀刃斩断颈骨的刺耳声音,听贵族士兵数杀完的残尸。 从1数到1000,正好一千具。 贵族士兵最后放了一把火,烧了缀满花苞的黑树,然后运着那一千具尸体,离开了。 廉崇英呆呆望着熊熊燃烧的黑树,直到被火焰熏红了眼睛,都没有眨眼。他知道,新世界不会来了。 后来,他继续回到那家小贵族家里,当他的骑射教练。一天他在教小少爷骑马的时候,听到小少爷用崇拜的语气对他夸赞贵族最近做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事。 据传王族的银安公主爱上了一个名叫成清的低贱平民,甚至想嫁给他,玷污王族尊贵的血统。王族震怒,残忍杀害了1000名平民,以儆效尤。贵族认为王族此举过于残暴,带领无数愤怒的平民杀上碎环之丘,将王族打得四散溃逃。 “我觉得贵族做得好,平民的命也是命,王族怎么可以随便屠杀。”他坐上马背,朝廉崇英笑了笑,“我就很喜欢平民,也很喜欢崇英哥哥。” 廉崇英也笑了笑,伸手在马背上拍了拍,看着马儿撒腿跑起来,“我也喜欢小少爷。” 小少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扭断了脖子。廉崇英随手将他埋在马场里,然后拿着马鞭,进屋勒死了小贵族全家人。 崔家和银安公主、成清一起研制过很多种改变基因的药剂,其中有一种能改变平民的发色和瞳色,成清那里存有不少样品。虽然药剂还不完善,排异反应有些大,但是也够用了。 廉崇英喝下药剂,伪装成小贵族家外出游历归来的远亲,替他们一家人收了尸,继承了他们的身份和家产。 贵族、平民和王族的战争打了很久,最终的结果是王族彻底溃败,狼狈逃离了星云。贵族废除了王室制度,成立联盟,宣称要缔造一个贵族与平民和谐共存的世界。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了教育法案。 彼时平民在那场大战中伤亡惨重,已经无力再去反抗什么,即便有人站出来,也很快消失无踪。 廉崇英冷眼看着这一切,暗地开始了他的计划。 他找到了除他之外另外999名自愿参加实验的人的家属,向他们阐明了真相。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成清这些年教过的学生,出于对成清的绝对信任,对新世界的憧憬,参与了实验。 廉崇英筛选出了其中相信真相,心怀仇恨发誓要为亲人复仇的人,杀了那些不愿意相信,或是瞻前顾后的人。他让那些人与他一样改变了发色和瞳色,慢慢取代一个个不起眼的小贵族的身份,静静蛰伏。 而他自己,则将目光转向了崔家。 崔家的长女崔瑶,银安公主的闺中密友,在基因研究方面才华出众,“黑树计划”这样天马行空的基因改造方法,便是由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率先提出的。 廉崇英精心安排了和崔瑶的偶遇,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打造成崔瑶会喜欢的模样,设计每一个心动的瞬间。 他成功了,崔瑶爱上了他。即便以他的假身份,跟崔家也有着天壤之别,但崔瑶还是坚定选择了他。他入赘进了崔家,开始他获取权力的第一步。 进入崔家的许多年后,他才从崔家长辈口中得知,当年在碎环之丘,银安和崔家人之所以没能出现,害1000名手无寸铁的实验品惨遭屠杀,是因为他们也被控制了。 王族内部一直存在两个派系,一派以银安家族为首,支持提升平民的地位,另一派则与贵族利益捆绑,反对提升平民的地位。当初就是反对派发现了银安和崔家的谋划,暗中联合贵族,企图趁机夺权。 只是最后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平民的怒火根本不分派系,尽数向王族倾泻。贵族也乐见其成,反手背刺了合作对象,将反对派趁机剿灭,只有银安派系的一部分人最终逃离了星云。 廉崇英深知,王族已经成不了气候,要想达成他的目的,只能借助崔家。 是的,其他贵族都不行,只能是崔家。 崔家虽然被称为贵族之首,可对其他掌权的十一贵族来说,崔家是异类。崔家与银安家族的关系太过密切,在混战之时,也曾坚持不懈站出来替王族发声,只是毕竟势单力薄,他们最终没能救下王族。 崔家早已经是其他掌权者的眼中钉,要想获得权力,崔家就是最好的跳板,或者说,投名状。 并且,廉崇英还有一个必须进入崔家的理由,那便是崔家的基因技术。“黑树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是只要有崔家的基因技术,未必不能重生。 他在崔家的帮助下当了一名边境巡防官,军职很小,但是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十多年后,崔家因为在基因研究领域做出的贡献,在联盟的声望更盛,更加受到联盟掌权者的排斥,可这对廉崇英来说却是好事。他埋下的暗棋已经成功取代了许多小贵族,抱团联合,逐渐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而他的计划,也是时候正式开始了。 多年来,他借助职位之便拦截下了所有王族发来的信号,直到那一天,他以妻子崔瑶的身份发去了回信。他猜得没错,银安公主不可能忽视挚友的信息,王族依约而来,妄图寻求返回故土的机会。 他提前在里里弗斯岛上安排了人体毒素炸弹,引得王族的亲卫队发狂失控,屠杀了在岛上度假的所有崔家人。王族清醒之后,意识到中计,仓皇逃离星云。同时,廉崇英作为崔家的幸存者,顺利当选联盟议员,彻底坐稳权力之位,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军队——特级作战部。 至此,廉崇英花费十余年布下的棋盘终于开始转动。棋盘底下堆满鲜血和尸骨,有陌生人的,有亲人和爱人的。 廉崇英不在乎。 他原本只是个会为找到一份骑射教练的工作而兴奋到整晚睡不着觉的普通平民。他没什么伟大的梦想,不懂什么权力和公平。他的幸福就是下班后去老师家里,一起分享新鲜出炉的炙羊腿。 他的世界改变在成清的头颅滚落到他脚边的那一刻。 他依旧没有什么伟大的梦想,只是成清死了,他要替他的老师完成梦想。 新世界不会来了,那他就成为新世界。 第52章 易感期 崔狰双掌举在胸前,响亮地鼓了几下掌。 “我该称赞您高深的谋略,还是歌颂您崇高的梦想?”他问,“您的野心很大,花费这么多年终于获得了足够的权力,可以继续‘黑树计划’,令它以《新生法案》的形式重新现世……可是,”崔狰牢牢盯着廉崇英,“您是不是隐瞒了其中最重要的缺陷?” 廉崇英眼瞳微微一缩,沉声道:“任何新的秩序都将在磨合中完善。” “磨合?”崔狰冷笑,“你拿特战部做了这么多年实验,磨合得还不够吗?你的计划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基因强化药剂本身!失去了崔家的技术和王族的支持,这么多年来基因药剂的研究早就陷入瓶颈,根本达不到彻底改善平民基因的效果!” 冯宪明的突然衰老和廉崇英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相较于“黑树计划”那种利用黑树散播特殊的信息素,缓慢改善平民体质的方法,服用基因药剂药效更强,见效更快,但却也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廉崇英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方法消弭这种损伤,基因药剂的研究根本就已经停滞。他或许本不该这么着急推出《新生法案》,但是研究所被崔狰毁了,药源出现了问题,他不得不提前计划,扩大实验范围,让基因药剂在无数的新生实验体中自行进化完善。 廉崇英根本就是在赌,拿无数平民的性命在赌。 “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事业,你就是个疯子。”崔狰眸中划过深深的厌恶。或许廉崇英一开始的确是想完成成清的愿望,改善平民的地位,可是他的行为越来越偏激,他做的一切不再是出于梦想,他只是偏执地想达成一个结果,为了这个结果,不惜牺牲一切。 廉崇英安静看着他,忽的笑了一下。 “或许吧。也许你说的没错,我根本不在乎什么事业,我只是个疯子。”他的目光凌厉几分,“但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便是疯也要疯到底了。小狰,其实本来你的体质才是最适合基因药剂研究的,但是自从你8岁那年咬了陆谊言跑出实验室之后,再找到你时你的身体就变得有些奇怪,基因药剂在你身上失效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想,这背后一定有研究的价值。《新生法案》推行后,势必会产生很多无法预估的问题,我需要你跟我回去配合研究,也许我之前一直搞错了,完善基因药剂的关键不在于你妹妹,而在于你。” 第73章 崔狰凝望眼前这个男人,8岁之前,他爱他的父亲,父亲温和有礼,谦逊博学,骑射技术也十分出众。父亲总是对他纵容宠爱,在他失败时鼓励他,在他进步时夸赞他。崔狰崇敬他,也憧憬他。 8岁之后,父亲开始对他疏远,冷淡。崔狰愤怒过,失望过,怀疑过,但他总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父亲只是和他一样,太过伤心了,所以才会性情大变。即便后来得知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即便在今天站在父亲面前的时候,他仍心存微弱的侥幸,或许一些都是误会,是他搞错了。 可是没有。父亲平静承认了一切,他轻描淡写地诉说死在他手上的无数条人命,轻描淡写地把崔家的灭亡,定性为“必要的牺牲”。 “最后一个问题。”崔狰一字一句问他,“你爱过我的母亲吗?” 廉崇英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爱?”他笑起来,“爱是这世上最无用之物。当年的成清和银安如果没有相爱,就不会执着于推行‘黑树计划’,王族就不会覆灭,联盟就不会诞生。当年崔瑶如果没有爱上我,就不会不顾崔家的反对跟我结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拄着银手杖,在地面轻点两下。他的十指上空空如也,和崔瑶的婚戒早在崔家覆灭的那年就被他摘了下来。 “小狰,你听好了,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我从没爱过她,一时,一刻,都没有爱过她。” 崔狰指尖一直在失控地颤抖,他猛地将手伸入口袋,似乎想寻找什么。 “怎么,想杀我?”廉崇英摇了摇头,“可惜,在发布《新生法案》之前,我还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他轻按下银手杖上的一枚宝石,崔狰知道,那是在向他的贴身护卫队发送信号。 几乎是在下一秒,房门就被打开了。 廉崇英冷声命令:“把他带走。” “遵命,议长阁下。”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只是,不知道要把他带到哪?是带回婚礼现场吗?毕竟是伴郎,缺席太久也不太好。” 廉崇英眉心拧起,看向缓步走进屋的红发少年。 “陆霆雨?你怎么在这。” “向议长阁下问安。”陆霆雨恭敬行了个军礼,“沙夏两家联姻这样的盛事,陆家怎么能缺席,只是哥哥身体不适,只好由我代为出席。” 一串血迹顺着他躬身行礼的动作从指尖滴落下来,陆霆雨不在意地在自己的军服上擦了擦。 “你把护卫队的人怎么了?”廉崇英阴着脸看着那串血迹。 “原来那些是联盟议会护卫队的人。”陆霆雨面露恍然,“我好好走着,他们一言不发就上来拦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可疑的人,就顺手处理了。” “抱歉啊,都怪这浮空岛太大,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所以走错路了,没打扰到你们谈话吧?”陆霆雨走到崔狰身边,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崔狰剧烈颤抖的身躯稍稍平静,他深吸了口气,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廉崇英,哑声道:“没有打扰,少将军来得正好,既然护卫队不在,劳烦少将军将议长阁下送回联盟议会理事部吧。” 陆霆雨刚要点头,却听廉崇英道:“陆霆雨,你哥哥难道没有告诉过你,特战部究竟是为谁工作的。” “为谁工作?”陆霆雨面露疑惑,“哥哥现在病着,等他好了我问问。” 廉崇英的怒气再也无法克制,“陆霆雨!” 陆霆雨笑了笑,“不管特战部为谁工作,今天我不是以少将军的身份来参加婚礼的,而是以……”他看了眼崔狰,“伴郎的朋友,或者说,伴郎的爱慕者的身份来的。所以今天,我只为伴郎工作。” 他伸手向外指了指,“议长阁下,请吧。” * 崔狰没有回婚礼现场,而是离开了浮空岛。 他不知道陆霆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听到了多少自己和廉崇英的对话,也不知道婚礼有没有安然结束,沙凯会不会再捣乱,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在赛德亚城的街头上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从他的身上逸散出大量的信息素,引得许多行人侧目。好在他的信息素是特殊的抑制剂味,至少没有引起什么混乱。 但是即便没有引起混乱,他也不能再继续呆在大街上了。他的体温迅速攀升,视线开始模糊。他的心底鼓噪,一种强烈的破坏欲不断冲击他的神经,叫他本就失控的情绪更加暴乱。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一件事——他的易感期来临了。 距离他的易感期还有些时日才对,可是他今天吸入一点了沙凯下给沙沅的药粉。本来那一点药粉对他一个s级alpha应该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才对,偏偏他之前服用过刺激神经恢复的药剂,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再加上今天他的情绪起伏实在太大,多方刺激之下,易感期倏然爆发。 如果刚才陆霆雨没有及时赶来,他恐怕已经在廉崇英面前变成了一个信息素失控的怪物。 意识混沌中,崔狰本能地朝着熟悉的路径走着,等到再抬头时,眼前出现的是一所学校。联盟最高等的军校,他曾经读书生活过的地方。 校门是自动化的信息素锁,崔狰轻易打开走了进去。 时值冬季假期,校园中空空荡荡,不见行人。崔狰朝记忆中医务室的方向走去,想着先借用一下医疗舱,可不知是医务室换了地方,还是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闷头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最后脚步停在了一处熟悉的建筑前—— 图书馆。 崔狰粗喘着呼出几口白气,甩了甩混沌的脑子,抬脚走了进去。 图书馆内很安静,就连日常在馆内巡逻工作的借书机器人都陷入了休眠。崔狰闯入一间图书室,反锁上门,顺着门背滑坐在地上。 图书室的窗户紧闭着,室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抑制剂的味道充斥。窗边的白窗帘安静垂着,透过洁净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是天黑了吗?崔狰脑中一片混乱,隐约觉得天黑的不该这么快。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见到的一些人的脸,无声流泪的沙沅,虔诚宣誓的夏慕,突然闯入的陆霆雨……还有廉崇英。 温柔揽住怀孕的母亲,斥责他调皮的廉崇英。那时母亲的笑容是那么真实,那么幸福,那时他的身边还有陪他一起胡闹的舅舅们,还有宠爱他的外祖和外祖母,还有许多许多陪伴他一起长大的崔家人。 “轰隆!” 惊雷落地,瓢泼大雨随之而下。雨丝如刀斩断崔狰的记忆,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原来不是天黑,而是下雨了。 他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甚至微微有些痉挛。失控的信息素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尖锐的叫嚣,痛苦而愤怒地斥骂宿主的不作为,企图以此换来一丝安抚。 可是崔狰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沉默地靠着图书室的门板坐着。易感期激发了他所有暴躁而疯狂的情绪,可是他的意识和情绪似乎剥离了开来。 身体在叫嚣,情绪在鼓动,可是他累了。 崔狰觉得很累,他不想花精力去安抚身体或是控制情绪,他只想休息。 自从得知真相之后,自从在研究所见到妹妹之后。或者更早,自从8岁那年目睹沙滩上母亲的尸体之后。 那么多年累积的疲惫似乎都伴随易感期一涌而出,将他吞没。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暴雨倾盆,崔狰在门背后的阴影中缓缓闭上眼睛。如果—— 他想,如果等这场雨下完,他还没有被失控的信息素折磨至死,那时候再去想办法吧。至少这场雨的时间里,就让他—— “笃笃笃。” 寂静无人的图书馆中,响起敲门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逐渐急促,细听,还有轻微的滴水声。 崔狰的意识挣扎在明灭之间,眉心微微蹙起,眼睛却仍没有睁开。 “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也许是来借书的学生,但是崔狰不想开门,只想尽快把人打发走。 门外果然没有了声音,崔狰松了口气,牙关一松,却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喘。 隔着门板,崔狰听到一丝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似乎有人贴靠在了门上。 “拜托你,让我进去吧,有一本很重要的书被我忘在了里面。” * “拜托你,让我进去吧,有一本很重要的书被我忘在了里面。”omega满脸懊恼,低声央求图书室门口的借书小机器人。 崔狰从旁边路过,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跟一个机器人打商量,还是个栗发粉眸的漂亮omega。 不出所料,小机器人铁面无私地拒绝了他,把刚才的台词重复了一遍:“图书室已经关门啦,请明天再来吧!” omega着急道:“可是我真的有急用,你申请一下人工权限让我开一下门吧!” 第74章 小机器人骨碌碌转了一圈:“下班时间,无法——” “砰!” “滋——滋——设备、损坏,正在、前往维修仓。” 小机器人磕磕绊绊说完一句话,摇摇晃晃走远了。omega目瞪口呆看向刚才一拳砸在小机器人脑袋上的崔狰。 崔狰顺手推开图书室的门,“现在你可以进去了。” “哦、哦……谢谢……”omega像是没反应过来。 崔狰把书包甩在肩上,转身离开图书馆。刚走出图书馆没多远,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自己的书包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揪住了。 “你、你好,我叫夏慕,刚才真是谢谢你了!”名叫夏慕的omega手里抱着一本书,脸颊微红,郑重道,“我都不知道还能这么开门,受教了。” 崔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的感谢,转身想继续走,书包却还被人揪在手里。 “还有事?”他问。 “你要是有空的,可不可以……请、请你吃个饭,就、就当感谢!”夏慕努力仰着头,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紧张。 崔狰一根根掰开他修长的手指,把自己的书包拯救出来,回了两个字:“没空。” 他的确是没空,他和沙沅约好了一起吃饭。崔狰没管夏慕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第二天他照旧去图书馆学习,刚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久,对面就多了个人影。 是昨天那个omega,夏慕。 夏慕跟他微微点了点算作打招呼,接着便埋头开始看书。崔狰也没在意,自顾自开始学习。 接下来的许多天都是如此。夏慕总会出现在他附近的座位,只是安静地看书,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直到有一次,崔狰在自己惯常的座位上发现了一本书。那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找,却始终缺货没能借到的一本书。他拿起书,挑眉看向对面的夏慕。 夏慕看上去仍在埋头学习,耳根却有点微微红了。 “那天无意间看到崔学长在借书机器人上搜索了这本书,又无意间看见有人还了这本书,就顺手帮学长借了。”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崔狰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问他:“你知道我的名字?” 夏慕像是感受到他的气息,头埋得更低,胡乱“嗯”了一声。 “怎么知道的?”崔狰追问。 夏慕握笔的手指曲了曲,指尖都按出了白印,“看到了学长的借书记录……” 借书记录只有借同一本的人才能看到上一个借阅者的班级和姓名。 “哦,也是无意间看到的?”崔狰又问。 夏慕点了点头。 “可是我借的都是专业类书籍,夏学弟身为omega,难道是对alpha的专业感兴趣?” “滴——警告,馆内请保持安静,严禁交头接耳。”借书小机器人巡游在图书室内,甩给崔狰一记警告。 夏慕飞快坐直,用口型严肃道:“不能说话。” 崔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机器人,坐回座位上,唇角勾起极轻的一个弧度。 后来崔狰还是在图书室的惯常座位上看书,夏慕也总是坐在他附近,只是这个附近的距离越来越近,渐渐的,固定到他的身边。 崔狰没能借到的书总是会莫名出现在他桌上,忘记归还的书也总会在被小机器人警告之前被人续上时间。又之后的某一天,崔狰的座位上多了一个坐垫,桌面上多了一罐粉色的蜜桃味饮料。 崔狰打开饮料喝了一口,假装没注意到旁边一道期待的目光,皱了皱眉。 那股期待似乎低落了一些,崔狰放下饮料,打开书本,做了一道题,然后问他:“等会要一起吃饭吗?” 他的声音很低,夏慕却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不仅听进去了,还噌一下站了起来,碰倒了手边的一摞书。 “要、要!”他声音响得惊人,甚至有些破音,像是怕崔狰听不见,又重复了好几遍,“要的!要的!要的!” 借书小机器人嗡嗡叫着冲过来,发出严重警告:“滴——警告!馆内请保持安静,严禁大声喧哗!严禁大声喧哗!” 周围投来几道不满的视线,崔狰向他们做了个道歉的手势,伸手将夏慕拉回座位。 夏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咚”一声把脸砸进书里。 崔狰也不管他,慢悠悠喝着那罐蜜桃味的饮料。好一会儿,那颗熟透的脑袋才终于从书里拔了出来,一点一点凑到崔狰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等会要一起吃饭的。” 崔狰忍不住笑了,也凑到他耳边,极轻极轻地回了一句:“好。” 第53章 初吻 夏慕第一次去图书馆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崔狰。 图书馆有很多个图书室,他抱着一摞书,想找个人少安静些的,匆匆路过一间图书室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银灰色的脑袋。 这种发色不该出现在贵族军校,夏慕好奇地望了一眼,却正好看见那个脑袋转过来。 是个英俊帅气的alpha,五官凌厉,表情冷漠,眼睛—— 漂亮到惊人的深紫色眼瞳正朝这边看来。 夏慕心头一跳,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走过了那间图书室。 后来他又见过alpha几次,有意或无意。他没有去打听alpha的班级姓名,没有跟alpha攀谈,没有制造机会和alpha接触。他从小就知道,恋爱是一件与他无缘的事情,他是夏家的omega,他存在的价值,就是将来嫁给一个家族为他挑选的丈夫,成为维系夏家荣耀的一环。 他本该欣然接受他的命运,如果那天他没有将一本书遗漏在图书室。 “现在你可以进去了。”银发紫瞳的alpha一拳砸在借书小机器人的脑袋上,把那个小东西砸得晕晕乎乎,也把夏慕砸得晕晕乎乎。 他从没妄想过他们会有交集,他偶尔偷偷看他,就像遥望悬挂空中的一丁点辉白星光。 可是这一天,星星落进了他的窗子,触手可及。 夏慕伸手抓住了他。家族,联姻,命运,一瞬间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的心跳鼓动,震耳欲聋。 他开始耐心地,笨拙地接近崔狰。他每天都在期待中醒来,见到崔狰就欢欣鼓舞,见不到的时候就怅然若失。他能感觉到崔狰并不排斥他的靠近,终于有一天,他用一罐蜜桃味的饮料印证了这个猜想。 只是获得了一起吃饭的资格,夏慕却有些飘飘然。他观察了崔狰很久,他知道崔狰除了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之外,从不跟别人一起吃饭。 况且,他们还不止一起吃饭。 有一次,图书馆举办了一个趣味活动,叫作寻书挑战。挑战以两人为一组,哪一组在规定时间内率先找齐书单上的书,就算获胜。只是,既然是趣味活动,当然不能光比找书的速度,这个挑战的难度在于,参赛者双方需要一个蒙住眼睛,一个反绑住双手,比拼速度的同时更考验默契。并且,寻找的途中也会设置许多小陷阱,阻碍参赛者的脚步。 夏慕偷偷给两人报了名,一本正经地表示只是想要获胜奖品的图书大礼包。崔狰似笑非笑地看他,就在夏慕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崔狰却同意了。 “那我要是帮你赢了奖品,你回报我什么?”他低声问夏慕。 夏慕心花怒放,得意忘形,脱口而出:“以身相……” 崔狰偏头看他,“嗯?” 夏慕飞速扭开脸去,拿笔杆指了指鬼头鬼脑游荡过来的小机器人,严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崔狰从善如流,继续看自己的书。 不一会儿,手肘被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夏慕推过来一本书。 《关于星云之外未知的一切》。 不等崔狰询问,很快,夏慕又推过来两本书。 《联盟海军自传:都献给大海》《教你科学调节信息素》。 夏慕将三本书叠起来,每本只露出其中几个字。 崔狰不明所以,随意瞥了瞥,目光却在划过那几个字的时候怔愣住。 ——你回报我什么? ——一切,都献给,你。 * 寻书挑战那天,图书馆比平日里都要热闹。夏慕往周围看了看,有许多情侣组队来参赛的,两两挤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亲密的样子。 他不着痕迹地往崔狰身边靠了靠,动作夸张地活动了下筋骨,然后在手臂下放的时候十分自然地贴上了崔狰的手臂。 崔狰看了看他,突的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扭到了身后。夏慕心头一跳,暗自懊恼自己做的太明显,口中道歉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学长,我错了,我再也不占你便宜了。” “哦?”崔狰慢条斯理地把他的双手捆在身后,问他,“原来你刚才在占我的便宜?” 周围的情侣纷纷开始反绑双手,夏慕这才想起来,游戏规则就是一个人要绑住双手。他双颊微红,强自转移话题:“学长快把眼罩戴上吧,游戏就要开始了。” 第75章 反绑双手的人指路,戴眼罩的人找书,比拼默契和速度的寻书挑战很快在哨声中正式开始。 夏慕看着崔狰戴好眼罩,胳膊光明正大地贴上他的胳膊:“学长挽好我的手。” 他强调:“这不是占便宜,是怕学长看不见路摔倒。” 崔狰也不反驳,乖乖“哦”了一声,挽住他的手臂。夏慕心头飘飘然,脚下却丝毫不含糊,大喊一声“出发!”就带着崔狰冲了出去。 书单上的书目五花八门,需要参赛者在各个图书室之间来回穿梭,夏慕和崔狰成日泡在图书馆,对每类书籍大约在哪个方位心中有数,因此进展很顺利,速度一骑绝尘。 当然,前提是没有障碍物的话。 “恭喜您成功找到指定书目,但是,需要答对题目才可以拿走哦!” 借书小机器人拦在两人面前,慢吞吞念出题目: “请背诵图书馆禁止事项,至少背出十项才能——” “砰!” 夏慕一脚踹在小机器人屁股上,看着他颤颤巍巍,左摇右晃,发出熟悉的提醒: “滋——滋——设备、损坏,正在、前往维修仓。” “好了学长,快拿你面前的书!”夏慕催促。 崔狰眼睛看不见,耳朵里却把刚才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忍笑道:“嗯,做得好。” 夏慕轻咳一声:“学长教得好。” 所谓趣味挑战,除了小机器人的阻挠,自然还有别的招数。很快,两人又遇到另一个难题。 “学长,这本书在书架顶上。”夏慕语气有些为难。 崔狰试了试,书架太高,无论怎么够也还差一点才能够到顶。 “有了!”夏慕背着手拿肩膀拱了拱他,“学长,我趴下来,你踩着我的背上去拿!” 崔狰眉眼藏在眼罩之下,不着痕迹地挑了挑。夏慕是很传统的贵族omega,知书达礼,循规蹈矩……嗯,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更别提被人踩在脚下。他就这么想赢吗? “来吧!”夏慕坚定道,“学长,我可以的!” 崔狰摇了摇头,“还有个更快的办法。” 他微微倾身,揽住夏慕的腿弯,将人整个扛了起来,举在肩头。夏慕双手背在身后,被举起来后,背身正好能够到书架顶上的那本书。 “拿吧。”崔狰说。 夏慕整个脑袋都是懵的,下意识听从指令拿了书,被崔狰放回地上。 “好了,下一本是什么?”崔狰问。 没人回答。 “夏慕?”崔狰叫他。 “……《翼甲维修指南》。”夏慕瓮声瓮气回道。 崔狰点了点头,挽住他的手臂:“我知道在哪,走吧。” 夏慕却没动,反而顺势倒进他怀里,虚弱道:“等一会儿,我有点晕。” 崔狰问:“怎么了?” 夏慕严肃:“恐高。” 崔狰:“……” 崔狰伸手抵上他的胸口,感受到手掌下狂乱跳动的心脏,意味深长道:“心跳这么快,看来症状很严重。” 夏慕嗖一下从他怀里跳开,睁大了眼睛控诉般瞪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崔狰你别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喜欢你的人又是扛又是摸!” 当然,没敢发出声音。 他小步走回崔狰身边,低声道:“走吧,下一本。” 崔狰曲着长腿,手中拎着本书,闲闲倚在书架上:“不恐高了?” 夏慕刚刚平静了几分的心思顿时又被他这副模样迷得活蹦乱跳起来,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严厉警告崔狰:“学长,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看不见的,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崔狰一愣,随即失笑:“有多危险?”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有多危险。 在顺利找到好几本书后,他们的书单上就只剩下最后一本书。夏慕带着崔狰来到书架前,视线飞速扫过一排书,很快锁定到了目标书籍。 “找到了!”夏慕雀跃地指引崔狰摸到那本书,“就是这本!学长,只要把它拿出来,我们就……咦?” 崔狰拿书的动作顿了顿,“怎么了?” 夏慕语气有些疑惑:“这本书……是倒着放的。” “是有什么机关或者谜题吗?”崔狰问。 一路走来,他们已经遇到过不少小障碍,除了小机器人和书籍摆放的位置,还有几本是解锁机关或者谜题才能取出的书籍。只不过谜题都很简单,两人很快就解决了。 夏慕打量了下四周,这是一间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备用图书室,因为位置偏僻加上他们两人速度太快,其他组的参赛者都还没进入这间图书室。 这里的书架和其他图书室有些不同,材质更轻薄,像是临时搭的,摆放方式也不大一样,书架间没有预留通行的位置,而是深深长长的几长排,只有首尾两端可以过人。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正在两排书架间大约中间的位置。 “周围没看到有机关或者谜题。”夏慕仔细瞧了一圈,对崔狰道,“要不直接拿吧。” 崔狰点点头,即便这本书的确有古怪,想必也只能等拿下来才能触发。 果不其然,在崔狰抽出书的那一刻,就听到一阵机扩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他们身侧的两排书架竟然开始缓缓合拢! “机关就是书架本身!”夏慕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幕,简单向戴着眼罩的崔狰说明了下情况。 “这本书是假的,看来我们需要找到正确的书才能让机关停下。”崔狰掂了掂手中只有个空壳的假书,随手丢到一边。 “恐怕来不及慢慢找了,两头的出口已经被堵住,我们被困住了!”夏慕对崔狰喊道,“抓紧我!” 长长的两排书架仅有首尾两头可以过人,但现在随着机关启动,书架首尾竟往外延长了一截,直接抵住了墙体!他们两人就像被困在一个狭长的长方形盒子里,并且盒子的两壁还在缓缓合拢。 夏慕带着崔狰快步在书架间走动,视线飞速扫过书架上的书籍。崔狰倒是不太着急,拽着他的衣袖悠闲跟在后面。总归只是个趣味游戏,机关设计是为了给学生造成心理压力,增加紧张感,不可能真的对学生造成什么伤害。 书架间的过道本来可以两人并排通行,很快就缩到只容得下一人通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过多久,连正常通行都变得困难,只能侧身而行。 夏慕心中有些焦急,害怕自己漏看了哪一行书架,猛然回头想回去找,却猝不及防和扯着他衣袖的崔狰撞了个正着。 崔狰的手来不及松开,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十分自然地把他抱在了怀里。两排书架越靠越近,两人的后背各贴着一排书架,随着背后的推力缓缓拉近距离。 夏慕刚才转身的瞬间,就已经瞥见了自己头顶上的一本书,正是他们要找寻的那一本。现在只要告诉崔狰书的位置,就可以停下机关,以胜利者的姿态完美结束游戏。 机械机关运转的嗡嗡声响在耳边,书架间的空隙仅剩下一人可侧身通过的宽度,如果要硬塞下两个人,那就意味着—— 夏慕和崔狰紧紧贴靠在一起。 “找到书了吗?”崔狰问他。 夏慕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睫毛轻颤一下。 “……没有。”他说,“旁边有一本有点像,我们往边上挪挪。” 崔狰点点头,两人一齐在狭窄的通道中,贴蹭着往边上挪动。 机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不出所料,书架并不会彻底合拢,防止学生真的受伤。谁都没有注意到机关停了,又也许两个人都注意到了,只是谁都没有说。 “有吗?”崔狰不需要刻意靠近,声音就在夏慕的耳边响起。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除了彼此的手臂没有圈在对方身上,几乎就是亲密相拥的程度。 夏慕说不出话。他心跳得厉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个疯子一样正拼命往崔狰身上撞。崔狰感觉到了吗?崔狰一定感觉到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心跳震得微微发麻了,崔狰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夏慕想,再这样和崔狰呆在这里,他的心跳就要爆炸了,那些汹涌不可控的情绪也要爆炸了。 夏慕沉默地挪回刚才看到书的位置,他一动,崔狰也只能贴着他一起挪动。图书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紧紧相贴的心跳,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找到了,就在我头顶。”夏慕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甚至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学长,我们要赢了。” 崔狰伸出手,越过他的颈侧,摸索着书本的位置。 “这里吗?” 他比夏慕高,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夏慕的额间。 夏慕感觉有些痒,仰了仰头,对他说:“再左边一点。” “这本吗?” 这次,少年alpha的气息染红了怀中人的鼻尖。 “……还差一点。”夏慕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第76章 “嗯?” 崔狰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同一时间,怀中的omega轻轻踮起脚。 “是这……!!!” 蒙着眼罩的alpha只觉得唇上贴到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清甜的,灼热的。 他的手臂僵在书架上,手指间正捏着那本象征着游戏胜利的书。 “嗡嗡!!” “这是什么机关?!” “快找书!快找书!” “旁边那两排书架里是不是也有人?我看他们的机关好像启动过了!” “不管了!他们肯定还没找到!” “我找到了——!” 图书室内响起另一组参赛者的吵吵嚷嚷的声音,他们被困在另两排书架间,很快找到正确的书,兴冲冲跑了出去。 他们输了。夏慕想要的奖品拿不到了。 可是夏慕此刻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去管什么奖品,他的全部心神都在两人相贴的唇上。 夏慕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上一刻他还理智地决定要马上离开这里,脱离这种暧昧的状态,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背离了他,擅自踮起了脚,迎上崔狰的唇。 崔狰的唇很好亲。即便相拥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唇却依然是柔软的,纵容的。 而他就像个趁人之危的渣o,在对方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轻薄了他。 夏慕微微颤抖的声音贴着崔狰的唇响起: “学长,我警告过你了,看不见的时候是很危险的。” 崔狰缓缓收回手臂,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他的怀里,然后伸手摘掉了眼罩。 他垂眸,仔细打量眼前的omega。说的话很嚣张,语气却是绵软的,甚至忐忑的。白皙的肌肤从脖颈到面颊整片都红透了,还泛着细小的战栗,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omega的手反绑在身后,脑袋微微仰起,那双清纯漂亮的粉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个引颈就戮的罪囚,等待他的宣判。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崔狰低声说着,手掌抚上omega发烫的面颊,“那你说,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夏慕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被崔狰摸过的地方泛起一阵过电般的麻痒,他看着崔狰深紫色的眼睛,努力不让自己溺亡在里面,勇敢地张口吐出几个字:“报复回去。” 崔狰贴着他的嘴角笑起来,笑声将他的心脏震得一片僵麻。 “好,那就报复回去。” 灼热而青涩的吻落了下来。图书室外响起恭贺寻书挑战获胜者的礼炮声,怦然炸响,一声又一声。 初尝情动滋味的两个少年挤在狭窄的书架之间,身影交叠,共同坠入欢声的海。 第54章 老公 窗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昏暗的图书室里,崔狰抵着门坐在地上。 “拜托你,让我进去吧,有一本很重要的书被我忘在了里面。” 夏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和18岁时他初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8年过去了,崔狰以为他早就忘记了,可是再次回到这里,那些记忆倏然清晰。 “……婚礼还没结束,你不该来这里。”崔狰声音低哑,透过门板传出去。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嘭!” 夏慕撞碎了一旁的透明窗户,翻身进入图书室。 他身上的礼服已经湿透,浑身都滴着水,像只湿漉漉的小鸟,飞扑进崔狰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omega清甜的信息素混杂着浓重的水汽将崔狰包裹。被易感期折磨到麻木的身躯在一瞬间似乎品尝到灌溉的甘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崔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在一旁休眠的借书小机器人被这动静吵醒,嗡嗡叫着冲来过,发出警告:“滴——警告!馆内请保持文明,严禁损坏公物!严禁——” “去帮我找三本书。”夏慕打断它的鸣叫,发出指令,“《关于星云之外未知的一切》《联盟海军自传:都献给大海》《教你科学调节信息素》。” 小机器人接收到指令,也顾不上维持纪律,转悠着找书去了。它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带着三本书回到夏慕跟前。 夏慕松开手臂,跪坐在崔狰面前,将三本书叠起来,只露出其中几个字,举到崔狰面前。 ——一切,都献给,你。 “我愿献上我的忠贞,永葆我的爱情,至死不渝。”夏慕重复着婚礼上的誓言,温柔而坚定,“崔狰,早在八年前,我就已经许下过誓言。今天在婚礼上,是你亲手为我戴上戒指,让誓言生效。” 他丢开书本,双手捧住崔狰的脸,“我所爱的人就在这里,我不来这,又能去哪?” 崔狰微微抬眼,在昏暗中与他对视。今天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婚礼,此刻本该是这对新人最甜蜜幸福的时候,可是已经嫁给别人的omega却淋着雨跑到他的面前,对他许下忠贞的誓言。 “滴——警告!馆内请保持安静,严禁交头接耳!”小机器人不满地扫描着门背后的两人,“正在扫描学生信息,记入违纪处罚!” “滴——学生信息已检索。崔狰,已毕业。夏慕,已毕业。” 小机器人停顿了一下,僵硬地转了一圈,原地掉了个头。 “欢迎优秀毕业生返校!青春短暂,回忆长存,愿你们在此找回曾经的美好,迈向光明的未来!” 小机器人播送了一小段欢快的乐曲,溜溜达达走出了图书室。 “愿你们在此找回曾经的美好,迈向光明的未来……”夏慕喃喃重复,对崔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它还会说这种话,我还以为它只会……” “夏慕。”崔狰突的打断他。 夏慕停住话头,安静凝望他,“嗯,我在这里。” 窗外雨势无休无止,窗户上蒙上一层冰冷的寒雾,崔狰的声音比雨水更冷。 “你该知道沙沅对我有多重要。” 夏慕微微垂头,再抬起时,眸中却依然是柔和的笑意。 “我知道。八年前就知道。”他蜷到崔狰身边,将湿漉漉的脑袋靠在崔狰肩头,“曾经我的确很不甘心,他不过是比我更早认识你,你却为了他抛弃我。” 他将这些年的心迹彻底剖白于崔狰面前。 “八年前圣心节的那一天,我没有等到你,我就知道,我输了。沙家要和夏家联姻,沙沅选择了我,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却没能拒绝。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夏家omega的命运,更因为……是你希望我这样做。” 他伸手紧紧搂住崔狰因易感期而发烫颤抖的身体,缓缓释放出更多信息素。 “崔狰,你总是这样,对决定守护的人太过温柔,对决定抛弃的人太过无情。可是我知道,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晚到了一些,如果从小和你相识的人是我,你也会像选择沙沅那样,坚定地选择我。” “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如果你的温柔需要时间才能换取,那我就付出时间。崔狰,八年的时间够不够?” 他抬头看崔狰,认真对他说:“如果不够也没关系,反正,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易感期失控的信息素疯狂折磨着崔狰,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仰头靠在门板上。 “夏慕……” 夏慕双膝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将崔狰的脑袋抱进自己怀里。 “所以,用我度过易感期吧,好不好?”他一下一下轻抚崔狰的背脊,眼泪顺着脸颊落入崔狰发间,“我是你的omega,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时间,生命,爱情。崔狰,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八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也有一个omega顶着满头风雪,坚定地对他说: ——如果学长需要的话……可以用我渡过易感期。 那年才刚觉醒信息素的omega,明明紧张得浑身发抖,语气却庄重得像在念诵誓词,他说: ——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使用。 崔狰接受了他献祭般的帮助,然后抛弃了他。 就连那一丝愧疚和后悔,都被他淡忘在了时光里,这个omega却独自守着誓言,度过了八年。 感动吗?崔狰问自己。 猩红的暗色染上alpha的眼眸,暴乱的信息素像失控的乱流肆虐整间图书室。 不,他只想侵占。破坏。毁灭。 崔狰一把拽下夏慕纤长的脖颈,粗暴咬上他的唇。 至少有一件事,夏慕说的没错。 “你是我的omega。”崔狰将人抵在门板上,低哑的声音贴着他的唇响起,“我可以用你度过易感期。” 既然八年前他已经用过了,再用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暴雨拍打在窗户上,发出骇人的声响。幽寂的图书室内,两道身影交叠在门背后,唇齿相接。 夏慕的双手搂在崔狰的脖子上,仰头承接崔狰粗暴的吻。他的睫毛剧烈抖动,十指紧紧抓扣在崔狰的衣领上,发出模糊的喘息。 “学、学长……唔……” 第77章 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打断崔狰,只好努力配合崔狰的频率。 崔狰一边吻他,一边探索,手心湿漉漉一片。 “怎么这么多水?”崔狰叼着他的唇瓣啃咬,低声问他。 夏慕终于能够喘气,赶忙大口呼吸几下,辩解的声音夹杂在不稳的喘息中。 “是、是淋了雨……衣服淋湿了……” 崔狰轻轻“哦”了一声,“只是衣服?” 夏慕浑身发烫,没有说话,讨好地去亲他的唇。 在狂风暴虐的alpha信息素中,omega的信息素不仅没有退缩,反倒像自在穿行的海流,与它亲昵交融在一起。 崔狰一手捏上他的后颈,觉得有些奇怪,“你的信息素好像并不像从前那样排斥我。” 他的信息素是抑制剂的味道,对omega来说,不仅没有吸引力,反而会引起信息素的排斥。 “学长污蔑我,从前我的信息素也不排斥你。”夏慕小声反驳。 崔狰没有被他糊弄过去,干脆直接用行动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将夏慕翻身抵在门上,扯下他湿漉漉的衬衣,一口咬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唔!” 夏慕口中呜咽一声,十指在门上抓出一道长痕。他的身体不断颤抖,口中的声音随着崔狰添咬的动作而不断拔高,可是这反应与其说是排斥之下的痛苦,更像是…… “爽吗?”崔狰将他从背后抱在怀里,拇指按上他的后颈,“这是什么?” 夏慕的腺体上,赫然有一道手术留下的淡淡疤痕。 上次崔狰问他的时候,他只说是动了个小手术,崔狰那时候没想到,此刻却有些猜到了。 “……做手术切除了腺体内感知气味的神经。”夏慕知道瞒不过他,老实回答道。 崔狰面色沉了下去,他想问夏慕为什么要做这种手术,可是答案根本显而易见,不是吗? omega天生会排斥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但只要腺体感知不到味道,一切就迎刃而解。只是感知信息素对omega来说几乎是本能般的事情,夏慕做手术时承受了多少痛苦,做完手术后又花了多长时间去适应没有信息素气味区分的世界,崔狰没法想象。 只有beta才会辨别不出信息素的味道。为了不排斥他的信息素,夏慕亲手毁去了omega的本能,甘愿像个beta那样生活。 “学长是不是心疼了?”夏慕转过身搂住他,脸颊安抚般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学长在特战部当医兵,是不是也会手术?不如学长帮我做个手术治疗一下。” 崔狰沉着脸冷笑一声,手指从后颈处的伤口摸下去,毫不留情地探进另一处伤口,“好啊,那就请患者做一下治疗前的准备。” 夏慕被激得浑身痉挛了一下,又缓缓放松下来,脑袋抵在崔狰颈间,喃喃道:“不需要……是学长的话,不需要准备。因为——” “我每天都在为学长作准备。” 崔狰瞳孔猛地缩了缩,握住他的腰将他撞到门上。 早就准备好的注射药剂狠狠推入伤口,崔狰早就没有耐心和他慢慢磋磨,他心底的暴虐欲疯了般膨胀,只想将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omega病人狠狠收拾一顿,让他知道治疗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呃——!!” 夏慕果然吃痛,许久未经治疗的伤口被药物骤然侵入,再上等的药剂都变成了折磨。他口中失语般吐出几声痛吟,双手却紧紧搂着崔狰不放,像是一个对医生全心信任的乖病人,不论医生用多过分的仪器折磨他,他都只会乖乖说:谢谢医生。 然而医生却不会因为他乖就怜惜他,易感期恐怖的毁灭欲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越是乖顺的病人,越是会招致粗暴的治疗手段。 “啊、嗬……学、学长……轻……呜呜……” 夏慕被药物刺激得浑身战栗,粉眸中溢出泪水,可怜巴巴望着崔狰。 “学长上次、呃……也是在这里……上次……很温柔……” 其实八年前那次,崔狰也算不上温柔,而且因为没有经验,将夏慕弄得很惨,但是在夏慕眼里,只是崔狰给的,即便是痛,也是温柔的。 易感期的alpha耐心全无,把患者发出的声音当作对医生的挑衅。 “现在求情也晚了。” 注射器重重撞打在伤口上,刚推入的药剂被挤得四溅,发出黏腻的噗嗤声。崔狰一点都没有留情,一边治疗,一边却把患者白皙的皮肤掐得青紫。仿佛患者只是个手术用的道具假人,只是医生释放压力的容器,只要他胸中鼓噪的情绪得以发泄,即便被手术刀捅得皮开肉绽也无所谓。 但手下的患者并非真的容器,他会乱动乱蹭,会呜咽求情,会在将身体交由医生施为的同时,向医生撒娇。 “真的不要求情吗……”夏慕攀上他的肩头,口齿模糊地舔吻他的唇角,“以前不是最喜欢听我求情吗……老公。” 崔狰眸色倏地沉了下去,治疗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我这么配合治疗,老公给我奖励好不好……老公亲亲……边亲边治疗好不好……老公……老公……呃啊!!!” 注射器持续不断地捣在伤口最深处,一下重过一下,将软烂透红的伤口捣得痉挛抽搐,药液横流。 夏慕眼前一片空白,喉头发出窒息般的干喘,软趴趴滑到地上。只是还没落地,脖颈被一只大手掐住,往前提拽几步,丢在了图书室宽大的桌子上。 熟烫的伤口骤然接触到冰凉的桌面,激得他发出一声怪叫,伸手就要去摸伤口。一只熟悉的手掌却抢先一步捂上了他的伤口,重重掐了一下。夏慕瞳孔再度涣散,上半身躺倒在桌面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一抽一抽跳动。 “呜呜……老公……”他满脸都是生理性的泪水,口齿不清地寻求崔狰的安抚,“老公不要治疗了……” 崔狰拖住他的脚往前拽了拽,注射器再度推进去。 “真的不要治疗了吗?”他凑近过去问他。 夏慕的视线聚焦了些,粉色的眼瞳在看清面前的人时,痴迷的恋慕随着泪水一并涌出。 “要的……”他很快反悔,仰头向崔狰索吻,“老公把我彻底治好,好不好?” 注射器泡在软烂的伤口中,崔狰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尽情吞吃着满屋子甜到腻人的omega信息素,低头吻上柔软的唇。 “如你所愿。” 第55章 告别 暴雨接连下了两日才停。赛德亚城被冲刷得一尘不染,气温也随着雨水褪去而开始回升,漫长的冬季终于要结束了。 崔狰简单收拾了下图书室,又叫来清洁小机器人打扫。期间夏慕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挣扎着想起来帮忙,崔狰抱着他亲了亲,示意他有小机器人就足够了,夏慕这才在崔狰怀里沉沉睡去。 他实在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易感期的s级alpha接连折腾了两日,即便是铁打的omega也吃不消。到了最后他的身体完全成为了alpha信息素的容器,从里到外都浸透alpha的气味。 崔狰将他带回了沙家庄园,婚礼早就已经结束,夏慕如今的身份是沙家的新主人。 两人的新婚别墅内,沙沅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崔狰抱着夏慕进来,面上并不惊讶。 崔狰弯腰将人放在沙沅旁边的沙发上,刚想起身,衣领却被扯住。夏慕在昏睡中本能地仰了仰头,在他的唇上黏黏糊糊地亲了一下,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老公……伤口满出来了……口服好不好……” 崔狰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将他规规矩矩摆在沙发里。然后走到沙沅身边,拿起他身前的茶水壶猛灌了几口。 沙沅始终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夏慕,只低头盯着手中的茶杯,低声问:“脆脆,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睡了你的新婚对象?”崔狰放下茶水壶,抬手擦了擦嘴角,“婚礼那天,你也注意到了我信息素的异常,所以才放任夏慕来找我,不是吗?” 沙沅五指收紧,杯中的茶水荡出层层涟漪。 “还是说,你想听我说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茶杯乍然碎裂,沙沅猛地站起,红着眼眶盯着崔狰,“脆脆,你明知道,我不想听什么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 崔狰将他抱进怀里,轻柔摸了摸他蓬松的金发,“我知道,阿沅,我都知道。” 他知道,沙沅不会阻止他用任何方式度过易感期,沙沅只是感觉痛苦。 “没关系,很快就会好了。”崔狰说。 “什么?” “没什么。”崔狰放开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夏慕,“好好照顾他,等他醒后,记得让他吃避孕药。” 沙沅浑身一僵,茶杯碎片紧紧捏在掌心,刺出一片鲜红。他低声应下:“知道了。” 见崔狰要走,他又担心地问:“你去哪?” 崔狰回头看他,许久,朝他露出一个豁然的笑:“阿沅,这些年谢谢你。” 第78章 * 崔狰去了特级作战部。 再度踏入23号诊室的那一刻,崔狰有种恍惚,似乎已经离开这里许久许久。 23号诊室依旧是老样子,保留着他的所有物品,像从前他在这里看诊的每一日。只除了门口没有了排着长队精力旺盛的士兵们。 崔狰走进宿舍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刚想出去,门却从外面被打开了。他收敛气息,下意识闪身躲进宿舍门后。 “少将军,明天一早议长阁下就要颁布新法案了,指名要特战部参与警备,咱们不去岂不是违抗命令?” “谁说不去?不是派了一批人过去帮忙吗?” 进来的是两个熟人,罗威和陆霆雨。 罗威皱着一张脸,担忧道:“咱们派去的那些可不是特战部的核心战力,真要出什么事,能保护得了议长阁下吗?” 陆霆雨熟门熟路坐到崔狰从前看诊的椅子上,冷笑一声:“保护不了岂不是正好。” 罗威张大了嘴巴:“啊?” 陆霆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啰嗦,把要签的文件拿过来。” “哦。”罗威捧着一摞文件,一边递给陆霆雨一边嘟哝,“少将军干嘛非要每天来崔医生这里呆着,真这么想他倒是把他请回来呀……” 陆霆雨瞪他一眼,没等说话,门口一名士兵跑了进来。 “少将军,联盟议会又发来警告函了,您快去看看吧!”士兵急匆匆喘着粗气,“他们还说,您再这样不配合议会工作,他们就直接去找督帅阁下。” 陆霆雨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犹豫了下还是站起了身,对士兵摆了摆手,“走吧。” 几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23号诊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崔狰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那个红色长发的背影,走出宿舍,顺手拿了一颗诊室桌子上的水果硬糖丢进嘴里,然后上楼,来到医务处最顶楼的一间秘密诊室。 他第一天来特战部上班时,就是在这间诊室里给陆霆雨治疗的。而如今,陆谊言就住在这里面。 诊室内很安静,只有一台医疗舱发出微弱的运作声音。崔狰走上前看了看,陆谊言的状况比婚礼那日好了许多,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是狰狞的焦黑色。腺体恢复之后,陆谊言的自愈能力已经与一般alpha无异,只要保持治疗,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崔狰扫了一眼医疗舱边上的一张小桌,上面摆了一份营养餐,想必是为陆谊言准备的,等他结束了医疗舱的治疗,就可以出来吃。 崔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后知后觉地被饥饿感袭了上来。他已经接连两天没吃东西了,没见到食物的时候还不曾察觉,现在看到食物了,便有些难耐起来。 崔狰决定不委屈自己,总归陆谊言的餐食还会有人送来的。他拿起那份营养餐,随意靠坐在医疗舱上吃了起来。 营养餐不算美味,好在也不难吃,崔狰风卷残云,没花多少时间便扫荡一空。将餐盒放回去的时候,余光却扫见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医疗舱的玻璃盖板,静静望着他。 陆谊言醒了。 于是崔狰也隔着玻璃,静静回望他。刚来特战部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陆谊言有什么交集,更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后来他们之间不仅有了交集,还发生了许多分不清对错的纠缠,甚至共同经历了生死,而他也终于明白,陆谊言对他的感情并非厌恶。 如今,当一切都过去,崔狰再次面对这个人时,所有波澜都归于平静,他只有最后一句话想对陆谊言说。 “我8岁那年,躺在研究所的医疗舱中,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那个全身穿着隔离服,看不清面容的人,用青涩的少年声音对他说:崔狰,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的母亲不会怪你的。 “那时候我并不需要什么治疗,我只是需要有人对我说这样一句话。”他说,“陆谊言,多谢你。” 陆谊言的眼睛缓缓睁大,怔怔发愣,许久之后,他猛地推开舱门,挣扎着从医疗舱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还没来得及清洁的药液,随着他跌跌撞撞的动作滴落一地。他打开诊室的门,急切看向空荡无人的走廊。 崔狰早已离去。 陆谊言喉咙发出嘶哑的呜咽,双手扒住门框,无声恸哭。 * 离开特战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崔狰扛着从特战部带出来的东西,去了西洛特港。 西洛特港背后一片人迹罕至的海岸边,半截破损的舰艇深深插进地面。18年前,银辛就是乘坐这艘救生舰,飘荡到下城区,从一名王族的小王子,成了一名吃死鱼烂虾求生的孤儿。 崔狰早在8岁的时候就乘坐过这艘救生舰。那是他咬伤陆谊言之后,头脑一片混乱的他逃出了研究所,直直往海里奔了进去。海水很快没过他的口鼻,他无力地沉向海底,睁着空茫的双眼,任由冰冷的黑暗将他吞没。 那个时候,是年仅5岁的银辛救了他。银辛将他搬回救生舰中,救活了他。银辛曾在写给他的信里说: [我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把他捞回救生舰内,好在他落水时间不长,没一会儿就醒了。] 这并非事实。事实上,那时候的崔狰已经快要死了。小小的银辛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见效,最后的时刻,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王族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血脉特殊,对信息素有着超越其他种族的掌控力。并且,经过崔家基因技术的研究,王族的血脉还能刺激其他种族的基因进化。 5岁的银辛虽然不懂母亲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的血是特殊的。银辛割破手指,给崔狰喂了他的血。 崔狰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因为王族血液的作用,让廉崇英从小喂给他的基因药剂失效了,他回到岸上后,头发恢复了原生的银灰色。崔狰猜想,后来廉崇英选择保留妹妹进行实验,也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无法再继续充当实验的容器。 只是当时年仅8岁的崔狰不知道这些,或许是王族的血液效果过于强大,刺激之下,他不仅恢复了发色,还失去了在海底救生舰中的那段记忆。他彻底忘记了银辛。 如果不是他受伤流落到下城区,再次失忆后服用了刺激神经的药物,记忆恢复的时候连带着曾经的这段往事也想了起来,以银辛的性格,恐怕永远都不会告诉他。 崔狰走进废弃的舰舱小屋中,四下打量一圈,果不其然,银辛并不在这里。他说过他要回碎环之丘,把黯蚀体病毒的抗体带给那些枭奴,让他们回归正常的生活。崔狰猜测他让寇南照着研制的所谓“抗体”样本,只是他自己的血液罢了。毕竟他是一个吞噬了黯蚀体还活得好好的王族。 以后要是见到他,一定要让他改了这个动不动拿自己血液救人的毛病。崔狰暗暗想着,随即又摇了摇头。 恐怕是见不到了。 崔狰穿过狭长的舱体,走进自己住过的房间。房间内还维持着婚礼那天他离开前的模样,唯一不一样的是,地上和床上有大滩干涸的血迹。 崔狰又摇了摇头,还要让他改了动不动就捅人脖子的毛病。 崔狰打开屋里一只储物柜,找到银辛给他熬制的一罐蜜浆。蜜浆的封口还十分完好,并且储物柜中温度比较低,想必是没有坏的。 崔狰架起小碳炉,把银辛烤玉米用的铁板支上去,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安静等着铁板烧热。 外面已经是深夜,海边的月光明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和屋里小碳炉的橙黄火光交融在一起。 崔狰没有开灯,只借着这点光源,打开了蜜浆罐。铁板已经烧得滋滋发烫,崔狰拿勺子把蜜浆滴上去一小团,没过多久,就凝成了圆圆薄薄的一小块糖饼。崔狰将糖饼铲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热乎乎,甜丝丝,和银辛以前熬制的味道一样。 他想了想,又拿勺子在铁板上画了一个大圆,画了一个小圆,两个圆交叠在一起,再点上弯弯的眉眼和嘴角。崔狰拿了根筷子粘在蜜浆上,等蜜浆烤硬了,小心地把它铲起来。 是一个笑眼弯弯的雪人。 崔狰欣赏了一会儿,把蜜浆雪人插在了窗户边上。 小碳炉将屋内烤得暖融融,不远处的地板上,堆着崔狰从特战部扛回来的一包东西。崔狰又坐回小凳子上,边烤火,边遥遥望着那个雪人和窗户外一轮圆圆的月亮。 他8岁生日那天,在里里弗斯岛上偷偷潜到海底寻找流星珊瑚的那个夜晚,月光也这么亮,他丝毫都不担心看不清去路,奔向海边的时候速度飞快。 只可惜,回来的速度慢了些,没能赶上那一场盛大的告别。 这么多年,他早已分不清,自己血管里流淌的到底是鲜血,还是里里弗斯岛猩红的海水。有些痛苦会随着时间淡忘,有些痛苦却与血肉共生,非死亡无法剥离。 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也不全是痛苦。他遇到过善意,拥有过友情,品尝过爱情和欲望。有人不求回报地救他性命,有人甘愿与他共死,有人虔诚向他宣誓余生。 第79章 窗外月亮渐渐落下,初阳的光辉洒向海面。 小碳炉缓缓熄灭,崔狰朝窗口的小雪人微微弯了弯唇角,起身拎起地上的包裹,走出舰舱小屋。 天亮了。有些事,也该解决了。 第56章 刺杀 联盟议会大楼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警备森严。 无数双眼睛望向几十米的高空处,一艘圆球状的悬浮舰艇。联盟居民对它并不陌生,它是联盟颁布重要法令时才会出现的直播用舰艇,名为“公义号”。 “公义号”的外壳是透明的圆球,正中间是主机位的演讲台,旁边则是演播区、操控台和警备区。利用直播舰来颁布法令,不仅让联盟居民更有参与感和认同感,还能将颁布人与人群隔离,最大程度保障颁布人的安全。 在“公义号”两侧,还悬挂着两幅巨大的全息转播屏,上面实时转播主舰厅内的画面。事实上,转播屏远不止这两块,赛德亚城的街头每隔几百米,便有一块转播屏,并且这次的法令颁布不光覆盖了赛德亚城,就连下城区的上空都悬挂了许多转播屏。这一前所未有的举动显然引起了联盟居民的极大好奇,许多人都聚集到议会广场前,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法令,让联盟议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除了联盟居民,议会广场上还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备力量。粗粗一看,就能从军服上分辨出多方势力,不仅有联盟议会的卫兵,各大贵族的亲卫队,还有小部分特级作战部的士兵。 “快看!议长阁下出来了!”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主舰厅的演讲台上,廉崇英一身正装,缓步走了上去。联盟各处的上万块全息转播屏同时将他的面容忠实投射出来。 “议长阁下!议长阁下!” 议会广场一片嘈杂,有真心欢呼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瞎凑热闹的。廉崇英这些年为联盟做了不少事,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本人的事迹。 在联盟居民眼中,廉崇英是乡下小贵族出身赘入崔家,却被崔家戴了绿帽子,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在崔家灭门后幸存下来,却有情有义为崔家报仇,组建了特级作战部,在联盟权力中心一路向上,最终坐到议长的位置。人们总爱看传奇的故事,廉崇英的故事就足够传奇。 “少将军,咱们真的不去现场吗?” 特级作战部的上空,也悬着一块全息转播屏,罗威透过23号诊室的窗户看了眼正在讲开场词的廉崇英,面上忧心忡忡。 “联盟议会这次的阵仗这么大,还不知道要颁布什么重要的法令,万一出点岔子,我怕我们派去的那几个小崽子管不住场子。虽然我已经按您的意思嘱咐过他们,即便有事也别硬上,让那些议会的卫兵冲在前面就好,但是……”罗威絮絮叨叨说着,却见陆霆雨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盯着桌上一盒糖看,“少将军,您看什么呢?” 陆霆雨丢下那盒水果硬糖,冲进里间的宿舍仔细看了一圈。 “少将军?”罗威不明所以地跟在他后面。 陆霆雨眉心深深蹙起,喃喃道:“他回来过。” “什么?” “糖少了一颗,衣服也少了一套,崔狰回来过!”陆霆雨笃定。 “崔医生回来过?他来……”罗威猛地顿住,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少将军,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陆霆雨看向他。 “昨天夜里,武器库少了一套翼甲,和一批武器弹药……”罗威越说越小声,“本来以为是谁借去训练用,忘记登记了,正在调查呢,现在想想,该不会是……” “砰!” 陆霆雨一拳重重砸在墙上,面色极其难看。 “马上整编特战部最精锐的队伍,跟我走!” * 崔狰在联盟议会大楼的楼顶,俯瞰那艘球状的直播舰。 直播舰周围盘绕着十几艘小型的护卫舰,一旦直播舰有什么异动,护卫舰就会形成环形火力网,掩护主舰撤离。 但崔狰眼下关注的并不是护卫舰,而是直播舰的球状防护罩。虽然看上去只是一层透明的玻璃,但崔狰知道,这玩意的坚硬程度不是普通的子弹能打穿的。 他在楼顶的遮蔽物后面调整了下角度,将肩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玻璃外罩的顶心,按下充能键。 议会广场上响起一阵骚动,人群哗然,面色各异,显然是廉崇英刚才说的话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震惊。 “……我将它称之为——《新生法案》!” 廉崇英的声音威严肃穆,响彻议会广场上空,通过无数全息转播屏,传到联盟各地。 “平民生来信息素孱弱,被视为依附贵族而生的下等人,但生命不该有贵贱,联盟也不会放弃任何人!《新生法案》将彻底洗刷联盟身上非公义的污渍,还世界一个洁净而平等的未来!” 距离人群稍远处的一栋别墅内,十二贵族除了崔家之外的家主们齐聚于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注视着广场上的一举一动。 “哼,廉崇英这个老家伙果然有问题!” “他这是公然对贵族宣战。” “他以为掌控了联盟议会就能掌控整个联盟,他太高看议会,也太小看贵族了。” “当年崔家的事情他真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吗?就凭一个《新生法案》就想扳倒贵族,天真!” 沙家家主沙望山和夏家家主夏江听着其他家主的讨论,相互对视一眼,并没有参与讨论,而是把目光转向廉崇英。仅仅是颁布法案,并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廉崇英还有目的。 议会广场在廉崇英的话音落下之后,陷入片刻的沉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和嘘声。两种声音交杂在一起,谁也不服谁,越吵越响亮。 廉崇英没有管下面的反应,他用银制手杖跺了跺地面,手边缓缓升起一个隐藏的操作台。他伸手按下一个启动按钮。 直播舰的底部缓缓打开,随即,密密麻麻的小圆球飘了出来,在几十米的空中铺开一片。 “那是什么?” “好像是迷你悬浮舱,看上去里面有东西。” “天哪,那里面好像是……” 数万双眼睛盯着半空,人们望着里面的东西,惊异地张大了嘴巴。 “这里是1000名婴儿,平民的婴儿。”廉崇英平静的声音传遍每一处角落,“今天,《新生法案》正式施行,这1000名婴儿将作为第一批法案受益者,在全联盟的见证之下,注射基因强化药剂。” 1000只迷你悬浮舱中,都蜷缩着一名沉睡的婴儿,婴儿的脖颈上绑着一只项圈,只要廉崇英按下操控按钮,药剂就会同时注入他们的身体。 崔狰眸中一片冰冷,沉沉注视着乌压压一片悬浮舱,口中低低吐出两个字: “疯子。” 他看了看肩上的激光粒子炮,充能已经达到100%。又望向距离直播舰有些距离的左右两块全息转播屏,微微扭转炮口。 廉崇英的手已经放在了注射按钮上,崔狰没有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轰——!!” 激光粒子直冲而出,直播舰右边的转播屏被打中,全息影像乍然碎裂! 人群惊叫一片,十几只护卫舰立即警戒,半数朝转播屏的方向驶去。充能量下降到了90%,崔狰没有停顿,立即将炮口又转向直播舰防护罩的顶心,不停地扣动扳机,将剩余的九次攻击一次性全部打完。 “嘭嘭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高强度激光粒子炮轰然砸向防护罩最脆弱的顶心,坚固的外壳终于难以支撑,从顶心处裂开一道深长的缝隙,紧接着—— “哗啦——” 玻璃外罩粉碎成无数细小的玻璃晶体,像一场透明的雨,洒落地面。 “警戒!!!警戒!!!” 空中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剩余的警戒力量在片刻的混乱之后,立即将火力齐齐对准了议会大楼顶上的一个人影。 崔狰浑身包裹在漆黑的翼甲之中,张开冰冷的机械翼,自楼顶一跃而下。 疾风伴随着无数子弹向他袭来,s级alpha强悍的信息素在一瞬间爆发,崔狰精神力高度集中,精准操纵着翼甲,灵活穿梭于炮火之中。翼甲上的多处炮口同时喷射出数道火舌,毫不畏惧地反制阻挠他前进的火力。 “我没看错吧?那、那不是崔医生吗?!”在警备队伍里划水的特战部士兵用力捅着身边的同伴。 “就是崔医生!他身上的翼甲还是咱们同款呢!”同伴显然也懵了,呆呆问了一句,“怎么办?” 一群特战部的士兵陷入沉默,指挥麦中传来卫兵长发动强攻,不惜一切代价拦住袭击者的命令,士兵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关掉了指挥麦。 空中激烈的火力交战中,时不时有几道弹道突然打歪,把本来攻向袭击者的子弹不小心挡了下来。崔狰远远看了眼那些熟悉的身影,无声说了句谢谢,躲过最后一波猛烈的攻击,轰然撞入失去了防护罩的直播舰内。 第80章 廉崇英身边围满了卫兵,不等崔狰站稳就举枪射击起来。崔狰却早有准备,扔出手中一枚闪光弹后顺势往前一个翻滚,然后将手中的空弹夹丢向另一个方向。 “他在那里!” 尖锐的蜂鸣声中,士兵们模糊听到声音,顶着刺目的白光朝着空弹夹掉落的方向猛烈射击。 “保护议长阁下!围到我身前!!” 模糊的吼声淹没在震耳的炮火声中,一名卫兵把廉崇英拉到了角落。其他卫兵目力和听力都严重受损,只能凭感觉摸索着,用后背围成一圈,将议长和那卫兵护在身后。 枪声不间断地响着,直到闪光弹的白光散去。卫兵们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哪里有什么入侵者的影子? 卫兵们悚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去。 全息转播屏中,所有人都看见了同样的画面。身穿漆黑翼甲的银发男人,手握一柄锋利的刀刃,深深刺进了廉崇英的心脏! 刚才的声音根本就是来自袭击者本人,强力的闪光弹刺激下,只有s级alpha还能保持目力和听力,准确躲过子弹,找到廉崇英的所在,将他刺于刀下。 只可惜,他们明白得太迟了。 廉崇英的唇角溢出大量的鲜血,双眸却异常平静,直直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果然……来了……” 崔狰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液顺着黑色翼甲的缝隙缓缓流到地上,他半跪着,将手中的刀刃又往前送了一寸,“既然知道我要来,就不该找些废物来保护你。” “崔狰!放开议长阁下!” 卫兵长厉声警告,周围一排枪口举起,齐齐对准崔狰。 廉崇英低低笑起来,咳出更多鲜血。 “我倒是想让特战部来保护我……也不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我苦心饲养的军队,从上到下都不听我的话了……” “崔狰,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放手,我们就不客气了!” 卫兵长手指紧紧抵着扳机。 “三!” 廉崇英目光有些涣散,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注射按钮。 “你要是来的再晚些就好了,《新生法案》……就差最后一步……” “二!” 崔狰注视着他的父亲,眸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廉崇英,其实你最恨的不是贵族和王族,而是天生弱小的平民,和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对吗?” “一!” 廉崇英浑身剧烈颤抖,浓重的怨怼和悔恨铺天盖地席卷向他,将他的眼球撑得暴凸而出。崔狰猛地拔出插在他胸口的刀刃,大量血液喷涌而出,打湿了他的面颊。 “射杀!” 周围几十支枪口同时喷出火舌,密不透风地袭向崔狰!千钧一发之际,一面暗红色的翼甲盾牌穿空而来,像一道暗红流星砸落在崔狰身前,替他挡下攻击。 “铮!” 长刀嘶鸣,挟力破千钧之势劈砍向舰内的卫兵,瞬间将大半卫兵扫落下去。 “崔狰!”陆霆雨身披暗红翼甲,奔到他身边,“你有没有事?!你——” 他愣愣看着崔狰半跪在廉崇英的尸体边,被鲜血浸湿的面庞上,无声流下透明的眼泪。他倏然俯下身,牢牢抱住崔狰,反手丢出手中长刀,劈碎了直播镜头。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隔着翼甲的拥抱一点都不熨帖,陆霆雨却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崔狰,我带你走。” 崔狰任由他抱着,嘴角勾了勾,“我当众刺杀议长,恐怕走不了了。” 此时的直播舰外,已经黑压压围满了增援而来的卫兵,个个都身穿翼甲,弹药充足。崔狰行刺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想全身而退却难于登天。 陆霆雨却说:“我把特战部的精英都带来了,你知道他们的能力。” 他说得没错,在黑压压的卫兵对面,还有一群熟悉的面孔,正虎视眈眈与卫兵们对峙。虽然数量不如卫兵们,但是特战部的战力在整个联盟都是顶级。 陆霆雨坚定道:“你放心,有我们在,谁都——” “哐啷!!!” 一声恐怖的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崔狰只感觉身下的直播舰剧烈晃动一下,骤然往下沉了沉。 “怎么回事?!”陆霆雨稳住身形,向身后看去。 “警报!警报!舰体能量耗尽,将于一分钟后坠毁!”机械的电子音响彻整艘直播舰,骇人的警报声刺破天空。 “什么?!这么大的直播舰,能量怎么可能说耗尽就耗尽?!”陆霆雨惊诧地瞪大眼睛。 崔狰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冲向舰舱边缘。 直播舰悬空在几十米高的议会广场上,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开始尖叫着逃窜,想必是听见了警报。然而—— 舰体底部,还漂浮着1000只装着平民婴儿的悬浮舱。 “来不及追究原因了,舰体能量耗尽,不仅主舰会坠毁,那1000个悬浮舱也会失去能量供给,一同坠落!”崔狰厉声道,“让特战部救人!” “可是——!” 陆霆雨看着丝毫都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而下的崔狰,咬紧了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直播舰外的卫兵一瞬间锁定了目标,炮火如密不透风的网,激射向崔狰! 崔狰不停闪躲,可是火力太猛,他都还没碰到悬浮舱,一边的机械翼就被打坏了。他失去平衡,干脆一把抓住跟着他跳下来的陆霆雨,低声道:“抓捕我!” 陆霆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翼甲上穿出两道锁链,紧紧捆住崔狰。 他抬手猛地朝对面的卫兵射出一排炮火,趁他们闪躲之际高声道:“袭击者崔狰,已被特级作战部捕获!全体士兵,立即停止火力!全力营救婴儿悬浮舱!!” 特战部的士兵们在见到崔狰扑向悬浮舱的那一刻就已经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开始了营救,而本将火力对准崔狰的议会卫兵们在看清崔狰的确已经被陆霆雨抓捕后,一时陷入了犹豫。 “照他说的做。”卫兵长的指挥麦中突然传出一道声音。卫兵长怔愣一下,随即惊喜道:“陆议员!” 议长阁下在他们面前被刺杀,卫兵们军心大乱,陆谊言在此刻站出来,卫兵们毫不犹豫地就听从了他的命令。 “怎么开始联手救人了?” 不远处的别墅中,贵族们看着广场上空的变化,语气很是不满。 “快叫我们的亲卫队出手阻拦,别浪费了这场好戏!”有人吩咐手下。 手下正要通过密讯下令,手中的通讯器却被人拿走。 “叔叔伯伯们在看什么好戏,让我们也一起看看。” 沙沅和夏慕走进来,笑着给屋内的几个贵族家主挨个敬茶。 “小孩子别捣乱!再不下令就来不及了,快点——” “轰——!!!” 外面传来一声恐怖的巨响,整栋别墅发出不安的震颤。对面的议会广场上,直播舰轰然坠落,深深陷进广场的地面。将将疏散开的人群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平息刚才的惊慌。 半空中,一身翼甲的特战部士兵和议会卫兵混在一起,很多人手中都抱着一只婴儿悬浮舱。有几个特战部士兵还在偷偷击掌,想必是在庆祝安然救下了所有婴儿。 一名贵族摔了手中的茶杯,转身质问沙望山和夏江: “你们怎么回事?这里什么时候允许小辈进入了?!” 夏慕上前一步,满脸歉意:“抱歉抱歉,我和沙沅想着结婚后还没来拜访各位叔叔伯伯,就擅自过来了,父亲并不知情。是我们打扰到叔叔伯伯们办正事了吗?” 沙沅也凑上前,好奇地问:“刚才广场上坠毁的直播舰,该不会就是叔叔伯伯们搞的吧?” “小沅!”沙望山厉喝一声,重重在他背上打了一下,“不许胡说!” 夏江喝了口茶,看了一圈面色各异的一群老家伙,笑了笑:“各位,你们原来的计划只不过是要搅黄《新生法案》,如今崔狰刺杀了廉崇英,难道不是意外之喜?各位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众人渐渐回过味来,收敛了刚才的不满,表情放松下来,带上些掌控一切的傲慢。 “没错,不安分的老东西已经死了,接下来,只需要一场公义的审判,将这个残忍弑父的小东西,当众处决。” 第57章 处刑 下城区,寇南的屋子里,几个来取药的平民正聊着天。 “你们觉不觉得刺杀议长那小子有点眼熟?” “你瞎啊!那不就是余老头他们从西洛特港捞上来的其中一个alpha吗?维尔兰节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呢!” “对对对,就是他!这小子也真是的,就不能晚点动手吗?至少等那个什么法案正式施行了再杀啊!” “《新生法案》!那玩意靠谱吗?真能改变平民的基因?那咱们生下来的孩子岂不是会变得比贵族老爷还厉害!” 第81章 “我听着挺靠谱的,议长不是找了1000个婴儿去当第一批受益者吗?等效果出来咱们不就知道了嘛!” 寇南把配好的药剂重重丢到桌上,重重哼了一声:“到底是受益者还是受害者,谁说得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了药就滚,别在我这乱嚼舌根!” 平民们看出他心情不好,不敢再多逗留,各自拿了药走了。寇南推门出去,绕到屋后,找到那个沉默伫立的少年。 “你要的黯蚀体毒素抗体的配方,给你!”寇南递给他一只信封。 银辛接过信封,认真向他道谢:“多谢寇叔,我会用它换取特战部剩余枭奴的自由。” 寇南皱眉:“你要去特战部?” 银辛摇了摇头,“我要先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寇南问。 银辛举起手中一样东西,那是用一根筷子粘着的一块糖,糖有些化了,细节都变形了,只从轮廓上模糊能看出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 银辛看着手中的糖,笑了笑:“去救我的雪人。” * “救不了!” 沙望山怒气冲冲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你就算把刀架在你老子的脖子上,人也救不了!” 沙沅固执地盯着他的父亲,“你们原本就只是要阻止《新生法案》,现在崔狰不光帮你们阻止了《新生法案》,还杀了廉崇英,为什么贵族不能放他一条活路?!” 沙望山看着沙沅,嘴角泛起冷笑:“放他一条活路,就是在给联盟死路!他可是当众刺杀联盟议会的议长,他的父亲!这种行为如果都能被放过,联盟的律法就会彻底失去信誉,愤怒的民意又如何得到平息?!” 沙沅双目通红,“可是他只是为了报仇!当初要不是贵族把王族……” “住口!”沙望山厉声打断他,“沙沅,不许再提那些事!我不管你知道多少,以后都永远不许再提!”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记住,那些事不仅不能帮你救任何人,反而会连沙家也害死!” 沙沅张口想反驳,最终却沉默下来,许久,他哑声问自己的父亲:“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沙望山到底还是不忍心,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和他感情深,但是小沅,这件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崔狰必须死。” “崔狰必须死。” 夏家庄园中,夏江对夏慕说了同样的话。 夏慕面色冷静,说出的话语更是近乎冷漠。 “父亲,联盟军事审判庭会对他进行审判,审判之后押送刑场进行公开处刑,您是审判庭的庭长,一切人员调度都在您的掌管范围内,只要您命人在押送途中将崔狰换成另一个死囚犯,崔狰就可以不死。” 夏江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摇了摇头,“小慕,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次刺杀事件影响太大,全联盟都在等着这场处刑,每一个环节都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就算我能在押送途中把崔狰换成另一个人,他也通不过处刑前的身份验证。” 夏慕皱起眉,“那就再想其他办法,比如……” “够了!”夏江打断他,“小慕,你已经嫁入沙家了,别再为不相干的人浪费心思!崔狰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在他对廉崇英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联盟议会,议员们围坐一圈,面色沉痛,语气激烈。 “可惜不能亲自动手,不然我一定亲手替议长阁下报仇!” “身为议长阁下的儿子,他本该加入我们的伟大事业,可他居然干出这种事情!!”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举行一场完美的处刑,安抚民众的情绪,维护议会的尊严,然后找机会重新推行《新生法案》!” “没错!我们不能因为议长阁下的牺牲就颓丧下去,我们必须将我们的事业继续进行!议长阁下不在了,我们还有代理议长!” 数道视线齐刷刷望向正中间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 “陆议员,从前议长阁下就十分器重你,把特级作战部都交给你掌管,虽然你身体还没痊愈,但是这种时候,我们需要你站出来,和议会共渡难关!” “没错!陆议员,你有什么想法吗?” 陆谊言环视一张张面露期待的脸。他知道,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都是30年前“血河之怒”事件中牺牲者的亲属和后代,他们本就是平民,被廉崇英喂了基因药剂,偷偷取代一些不起眼的小贵族的身份,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就跟他自己一样。 “我完全赞同大家的意见。”陆谊言微笑着说,“就让我们举行一场完美的处刑,让崔狰以命偿命。” “他凭什么以命偿命?!” 特战部,秘密诊室内,陆霆雨揪住陆谊言的衣领,满面怒色。 “哥,你现在是代理议长,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救他?!” 陆谊言挥开他的手,摩挲了下自己脖颈上狰狞粗粝的伤疤。 “我为什么要想办法救他?” 陆霆雨盯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好,你不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去劫人吗?”陆谊言冷笑。 陆霆雨也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冷。 “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 联盟军事审判庭。 庭下座无虚席,庭上气氛肃穆,无数直播镜头对准主审判台,扫过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审判官。 和一个打着哈欠的囚犯。 “庭审中请保持严肃!诚实回答主审判官的问题!”一名审判官愤然发出警告。 崔狰强压下再打一个哈欠的冲动,努力坐直身子。没办法,不是他藐视审判庭,而是实在太困了。 先是易感期没日没夜地干了两天体力劳动,没来得及休息就去议会广场刺杀,被抓捕后还轮番来人对他进行刑讯,算下来,他已经好几日没好好睡一觉了。 不过,也许很快,他就永远不用为睡觉的问题发愁了。 崔狰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主审判官,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我认罪。”他说,“是我将刀捅进廉崇英的心脏,亲手杀死了他。” 这次审判关注度太高,主审判官由夏家家主夏江亲自担任。只是这次的审判内容很简单,整个犯罪过程都在全联盟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进行,犯人对此也供认不讳。他朝崔狰微微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崔狰,对于你的行为,你是否后悔?” 这是一个例行的问题,对于其他犯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减刑的机会,但崔狰并不是普通犯人。而他显然也并不想要什么机会。 “我不后悔。”崔狰平静注视着他,“审判官阁下,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在8岁之前就杀了他。” 庭下一阵哗然,夏江敲了敲审判锤,宣读审判结果。 “崔狰杀害联盟议会议长廉崇英,对其处以公开枪决,即刻移送刑场!” 庭下掌声雷动,一片叫好之声。两名审判庭的警卫走上前,给崔狰戴上信息素识别颈环,并在他的四肢上都套上镣铐,将人押解出庭。 崔狰配合地跟着警卫上了一辆押解车,车里待命的一名警卫俯身将他牢牢绑在座椅上。 警卫俯身的片刻,一股极淡的蜜桃甜香钻进崔狰口鼻。 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这一丝丝味道本该难以捕捉,可崔狰对它实在太熟悉,几乎是在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你在这干什么?”崔狰皱眉看着一身警卫打扮的夏慕。 夏慕没有回应,只按部就班做着检查的工作,仿佛真的是个警卫。 崔狰眉头皱得更深,低声警告:“别乱来,这里到处都是……” “噤声!” 另一名警卫厉声呵斥,拿出一只金属头铐,戴在崔狰脸上。嘴部被完全封住,崔狰失去了说话的权利,紫色的眼睛只能透过缝隙望向夏慕,企图警告他不要做蠢事。 夏慕似乎并没有做蠢事的打算,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警卫,检查完犯人的情况,又开始检查车内的直播摄像头,将镜头对准了一动不能动的崔狰。 崔狰的视线在镜头上一扫而过,顿了顿,又移回来。 直播设备上,印的是沙家的标志。难道今天的处刑直播是由沙家负责的?崔狰面色沉了沉,倏然探出头去看向窗外。 在缓缓启动的押解车的旁边,另一辆印着沙家标志的直播用车也同时启动了。几台拍摄器盘旋在车顶,车内,一个金色的身影正操作着总控设备,和手下的拍摄人员说着什么。 是沙沅。 “不许乱动!” 警卫再次厉声警告他,将他的脑袋按回座位上。崔狰却没管他,只紧紧盯着对面一言不发的夏慕,用眼神询问: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夏慕却打定了主意要扮演一个合格的警卫,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第82章 押解车平稳行驶着,处刑场距离军事审判庭大约半小时的车程,为了保证押送过程万无一失,道路都提前进行封道,不允许普通车辆驶入。 道路上,除了押解车和直播车,后面还跟着一排装载着火力的护卫车队,分别由议会、特战部、贵族、军方等多方势力的士兵组成。 崔狰心下隐隐不安,可车子一直行驶了二十多分钟都平安无事,眼看就快要到达处刑场了。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他看向夏慕,却见夏慕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他在看什么? 很快,崔狰就知道了答案。 “轰隆!!” 飞射的炮弹砸向行驶中的押解车,押解车被巨大的爆炸威力掀翻,猛然向后翻滚而去! 崔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重重颠了几下,耳边一阵刺鸣,鼻息间皆是烟尘的味道。好在押解车车身扎实,而他又被牢牢绑在座椅上,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最初的晕眩过去之后,崔狰勉力睁了睁眼。 车内浓烟阵阵,打向押解车的不像是高杀伤力的炮弹,倒像是烟弹。 车内的警卫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也没什么大碍,有一名警卫正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向外爬。崔狰看了眼夏慕,夏慕也正在隔着浓烟看着他,似乎是确认他无事,夏慕毫不犹豫地跟在那名警卫后面爬了出去,一边爬还一边大喊:“有人劫囚!所有人下车迎敌!” 警卫们都爬出了押解车,只留崔狰一人被绑在座位上。外面的枪声早已响成一片,听声音,战况异常激烈。浓烈的硝烟气味中,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似乎像被刻意压制的信息素气味。 alpha的信息素。夏夜雷雨的味道。 崔狰脸色沉下来,尝试着挣动身上的镣铐,却感觉浓烟之中,有人突然钻进了车子。 “囚犯崔狰的押送现场突发状况!一队身份不明的劫匪身穿翼甲闯入,一炮打向押解车,随即与现场的护卫部队展开激烈交战!” 直播车上,本来昏昏欲睡的随车记者瞬间清醒,本能地开始转述现场情况。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空中摄像器被打坏了好几个,其中就有拍摄押解车的那个摄像器……咦?拍摄押解车的摄像器似乎恢复了!大家可以看到,押解车侧翻在地,冒着滚滚浓烟,也不知道里面囚犯的情况如何了!” “劫匪们试图靠近押解车但始终没有成功,我们的护卫部队火力十分强悍,劫匪人数太少,根本突破不了火力防线!” “劫匪似乎是觉得没有希望,开始缓缓撤退了!他们之中似乎还有人受伤了,被同伴背在背上!他们张开了机械翼,迅速逃离了现场!现场的护卫部队要追击吗?!这伙身份不明的劫匪,不仅蒙头蒙脸,就连翼甲都是看不出型号的非军用款,我想联盟应该不会放任他们来去自由吧!” 旁边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接入议会指挥室的语音。” 记者从激烈的播报中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青年,立即恭敬道:“好的,沙少爷。” 议会指挥室中,一道冷静低沉的声音向现场护卫部队下达了命令: “特战部继续追击劫匪,其余人护送囚犯前往处刑场,不要耽误处刑时间。” “是联盟议会的临时代理议长,陆谊言阁下!他下达了非常正确的指令,让骁勇善战的特战部去追击劫匪,剩余的部队则继续护送囚犯。这场突如其来的劫囚以劫匪失败,狼狈逃窜告终。现在就让我们将目光继续转回囚犯崔狰——啊!!” 伴随着记者的一声尖叫,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嘭!!!” 侧翻在地的押解车,突然发生剧烈的爆炸! “嘭!嘭!嘭!” 爆炸持续响了好几声,整辆车被炸得支离破碎。 记者呆呆看着这一幕,下意识转头寻求沙沅的意见,“沙少爷,这……” “继续播吧。”沙沅没有再看现场,而是靠在椅背上,疲倦似的闭上眼睛。 夏慕双眸中映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不忍似的别过头去,对身边的警卫道:“去救火吧,把人救出来。” 警卫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冲过去救火。在护卫部队的帮助下,车上的火很快被扑灭,夏慕拿起通讯器,向议会指挥部请求指令。 “囚犯严重烧伤,是否继续押送处刑场?” 陆谊言在通讯那头停顿了下,问:“还活着吗?” 夏慕看了眼被警卫们抬出来,烧得浑身焦黑的人影,低声道:“活着。” “……继续押送处刑场。” 距离处刑场只剩下短短几分钟的车程,这次没有再出什么岔子,囚犯被顺利送到了处刑台上。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在看到囚犯被送上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所有人都看了直播,自然知道刚才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有人想劫囚,失败后逃离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反倒是给这场万众瞩目的处刑增添一分刺激的谈资。 可是侧翻在一旁的押解车却突然爆炸,将唯一困在车内的囚犯炸得面目全非。 通过镜头观看和直面这个画面,冲击感完全不同。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心底泛起一丝恐惧。 跪在处刑台上的囚犯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完好的人了。 他浑身焦黑一片,泛着难闻的焦糊气味,大量鲜血从身上各处涌出,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血泊。他的整个左肩都炸没了,左臂伶仃连着一丝皮肉,垂挂在身侧。他的右边小腿整个炸碎了,根本跪不住,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左膝盖跪着。他的肚子也被炸穿了,脏器碎肉颤颤巍巍往下掉。 而他的脑袋更是恐怖,不仅头发全都烧光了,金属制成的头铐在爆炸的冲击下,深深嵌入了他的整个面部,将他的脸勒得血肉模糊,五官全都糊成一团烂肉,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即便不执行枪决,这个人也活不了了。 “好惨啊。”有人小声地说。 “是啊,即便有再重的罪,受到这样的折磨也够他偿还了。” “唉,让他体面地走吧。” “枪决吧,快枪决吧!” 底下的呼声越来越响,任谁看到这样一个人跪在面前,都会不忍心再多折磨他。 主持枪决的官员见状也不敢再耽误,简化了一切流程,命人直接验证囚犯身份。 囚犯脖子上的信息素识别颈环是特殊材质制成,并不会受到爆炸的影响,采集了囚犯的信息素后,很快给出了结果,显示在所有人面前。 【囚犯身份:崔狰。信息素识别通过,身份验证成功。】 主持枪决的官员点了点头,面色肃然,下达最终命令: “处刑!” 处刑官早已在旁待命,闻言举枪瞄准囚犯的眉心,扣下了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响起,一枚子弹穿颅而过。歪歪斜斜跪着的人影微微晃了晃,无声倒了下去。 处刑场异常安静,被处刑者没有痛哭哀嚎,观刑者也没有欢呼叫骂。 “囚犯崔狰,确认死亡!” 他走在了安静中,连风也安静。 第58章 我爱你 崔狰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再次醒来时,他还有些恍惚,感觉自己也许仍在梦中,不然为什么会回到只有梦中才会回来的地方。 可是围在床边的几张面孔,让他知道这并不是梦。 “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崔家?” 周围的环境崔狰再熟悉不过,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崔家庄园。 沙沅给他递了一杯水,“脆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狰接过水一口喝了下去,感觉睡到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回答我的问题。”他看向身边几人。 除了沙沅,还有夏慕,陆霆雨,陆谊言。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廉崇英死了,‘崔狰’也死了,没人会注意荒废的崔家庄园。”陆谊言身体仍未痊愈,还坐着轮椅,说话还有些吃力。 “学长,你可以暂时在这里休养,再慢慢考虑以后的打算。”夏慕说。 “要是你想回特战部当医兵,到时我可以帮你弄一个新的身份。”陆霆雨身上有几处新伤,缠着绷带。 崔狰挨个看着他们,最后视线停在沙沅身上。 “阿沅,你来说。我不是在押送去处刑场的路上吗?为什么会回到崔家庄园?” 沙沅别过眼,没有看他,只低声道:“我们用了个办法,把你救出来了。” 崔狰耐心地问:“什么办法?” 沙沅没有回答,其余三人也沉默着。 崔狰点点头,“那好,我换个问法。” 他的眼神冷下去,一字一句问在场的四人:“银辛在哪?” * “贵族铁了心要处决崔狰,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第83章 沙沅眼眶青黑,显然接连几天都没有睡觉。 “我和夏慕已经把能拜访的贵族都拜访了一遍,威逼利诱都试了,没有一家愿意松口。” 夏慕脸色也很难看,“这个结果也是预料之中,连沙家和夏家我们都劝服不了,又拿什么去威胁别的贵族。” 他问陆谊言:“议会那边呢?” 陆谊言摇摇头:“他们不可能松口的,他们恨崔狰。” “这种时候贵族和议会倒是一条心了。”沙沅颓然将脸埋进手里,“现在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我早就说了,直接劫囚就是最好的办法。”陆霆雨面色沉郁,“我会带上特战部的精锐部队,在押送途中劫人!” “不行!”陆谊言皱眉,“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方法,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便成功了,不光特战部将不复存在,崔狰也将永无宁日,永远被联盟通缉追杀。” “可是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陆霆雨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送上刑场!” 陆谊言手臂撑在额头,喃喃自语,“会有办法的,让我再想想……” “我有办法。”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四人一惊,齐齐抬头看去。 “辛?!”陆谊言一时骇然,眼中露出浓浓的防备,“你怎么会来这里?!” 银辛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放心,今天不是来杀你的,我知道你们要救崔狰,我是来帮忙的。” “你是谁?我们怎么知道可以相信你?”陆霆雨警惕道。 “我相信他。”沙沅站起身,走到银辛面前,“银辛,我知道你,崔狰跟我说过你的事。我相信你愿意帮我们救崔狰,只是,你要怎么救?” 银辛似乎有些惊讶沙沅知道他,打量了他一眼,才道:“既然你知道我的事,那你应该知道,我的信息素有点特殊。” 沙沅点点头,“有所耳闻,不过,这又能代表……”他的话音猛然顿住,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渐渐睁大。 “银辛,你该不会是想……” * “他说,他要代替你接受枪决。” 沙沅缓缓将他们的整个计划,全部告诉崔狰。 押解车是军事审判庭安排的,夏慕想混入其中并不难,由他随车出发,开始他们偷梁换柱的计划。 车队行进到即将抵达处刑场的时候,陆霆雨隐蔽身份带着几名特战部的士兵出现,假装来营救崔狰。在第一发烟弹将押解车打翻后,夏慕命令车内的警卫出车迎敌,陆霆雨则故意打坏一些摄像器,造成直播画面中断一瞬。 只是直播镜头不能断太久,要不然会引起怀疑,所以在信号断了片刻之后,沙沅就立即切换准备好的备用频道进行重连。 这片刻的工夫不够寻常人行动,但对于拥有黯蚀体高速移动能力的银辛来说已经足够。他趁机钻进押解车,和崔狰互换了身份,喂崔狰吞下迷药后将他丢出车外伪装成受伤的劫匪。 陆霆雨一行将崔狰带走逃离,早就掌握了现场指挥权的陆谊言下令让特战部的士兵对他们进行追击,至于后续是追到了当场剿灭还是没追到让人跑了,自然是特战部自己说了算。 而留在现场的其他人,则丝毫没有察觉到囚犯早已被掉包,继续前往处刑场。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银辛需要在押解车内自己引爆炸药,将面部炸毁,让所有人都辨认不出容貌。等到上刑场的时候,他就可以模拟出你的信息素,顺利通过身份核验。谁都不会怀疑死的不是崔狰。” 沙沅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歉,脆脆,我们没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我们采纳了银辛的办法。” “没有人能骗过信息素识别颈环,除了他。如果必须要有一个‘崔狰’在所有人的面前接受处决,只能是他。”陆谊言摸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粗砺狰狞的疤痕,“虽然他差点杀了我,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感谢他。崔狰,这个计划是由我最终敲定的,如果你有所怨恨,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我也一样。”陆霆雨注视着崔狰,“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拥有模拟信息素能力的那个人是我。”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夏慕摇了摇头,“让学长自己安静一会儿吧。” 四人在沉闷的气氛中互相对视一眼,正打算暂时离开,崔狰却叫住了他们。 “他在哪?”崔狰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一片幽邃。他看着眼前的四人,不容拒绝地道:“带我去见他。” * 银辛的尸体还没来得及下葬,被封入棺材中暂时安放在特战部。 “他毕竟是王族血脉,本打算等事情平息一些,借由巡视碎环之丘战场的机会将他悄悄运回去,葬到王族陵墓里。”陆霆雨说。 崔狰看着眼前的黑色棺材,伸手轻轻在上面抚摸着。棺材内无声无息,也没有信息素的味道。崔狰闻过银辛变换各种信息素的味道,在特战部当枭奴的时候模拟出刚洗完澡的蓬松狗毛味,在下城区的舰艇小屋里模拟出刚烤熟的香甜玉米味。 还有这次代替他去赴死,模拟出他的味道。 “真是个坏习惯。”崔狰低喃。 银辛这家伙坏习惯还挺多的,每个坏习惯,都好像与他有关。 崔狰不是感觉不到银辛对他的特殊态度,在下城区养伤的日子里,银辛对他的悉心照料早就超过了普通护工的程度,他花费所有的时间陪伴他,想尽所有办法消解他的痛苦,甚至愿意给他讲自己的暗恋故事。 但那时失去记忆的他只是想,或许是银辛那段漫长而无望的暗恋太过辛苦,所以他才会在旁人身上寻求一点安慰。所以当银辛问他: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他有那么一瞬间代入了那个被暗恋的男人,然后玩笑似的回答银辛: 「会心动吧。」 是这句话给了银辛希望,才叫他甘愿替他去死吗?崔狰闭了闭眼睛。 崔狰想起在下城区的时候,银辛见到伤重的他,眉目间流露出的心疼的沮丧。他捏了一个伤心脸的雪人,问他: 「为什么你痛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崔狰想起自己提到暗恋故事的结局,说故事总要有个完满的结局才好。银辛却说: 「如果我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完满的结局,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他真的这样做了。跟崔狰的回答无关,跟崔狰是否对他付出感情也无关。银辛的爱从来都不求回报,只是他愿意,所以他这样做了。 那天押解车侧翻,浓烟滚滚,枪声震天。一片混乱之中,银辛出现在崔狰面前。他摘下他的头铐,趁他不及反应之时将迷药喂进他的嘴里。崔狰想问他到底要干什么,意识模糊之际,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凑到面前,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崔狰现在才知道,银辛说的是什么。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易懂,也是最晦涩难懂的词语。 他说:我爱你。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崔狰抚上心口,感受那股陌生的钝痛。 他原以为心跳才代表心动,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心痛也是。 “打开它。”他对陆霆雨说。 陆霆雨愣了一下,“可是,他已经……” “我知道。”崔狰说,“我想最后看看他。” 烧得面目全非也好,恐怖骇人也罢,他欠他一个最后的告别。 陆霆雨垂了垂眼眸,没有再阻拦他,帮他打开了黑色棺材。 “你和他聊一会儿吧,我去外面等你。” 他说着就往外走,手腕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崔狰紧紧盯着幽深的黑色棺材,声音紧绷,“人呢?” 陆霆雨疑惑地探头望向棺材里,“人不就在……!!” 造价不菲的黑色棺材里,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银辛,甚至没有血迹,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证明这并不是一口崭新的棺材。 “这怎么可能?!”陆霆雨满脸震惊,“人是我们几个亲手放进去,亲手封住棺盖的,怎么可能消失?!” 他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倏然沉下去,“难道有人闯入特战部?!我这就去调取监控,一定把事情调查清楚!” “等等!”崔狰喊住了他。 崔狰的视线盯着棺材底部的一处,弯下身去,将一个东西捡了起来。 “石头?”陆霆雨表情更加疑惑。 那是一块灰扑扑、圆滚滚的石头,只有一个鸡蛋大小,被崔狰握在手中,跟地上任何一块石头都没什么差别。 崔狰的眼瞳却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是石头。”他握紧了手中的灰色石块,感受它微微发烫的温度,“银辛没有消失,他就在这里。” 第84章 第59章 黯蚀体饲养指南 自从廉崇英死了之后,议会暗流翻涌,贵族蠢蠢欲动,联盟居民们对于半路夭折的《新生法案》讨论不休,外面的世界到处都飘散着不安分的因子,纷乱热闹。 崔狰的生活却清净悠闲。 崔家庄园久无人居,廉崇英活着的时候也很少回来,只叫人定期来打扫房屋,修剪花木。但是主家不上心,干活的人自然也不会太上心,只将庄园维护着看上去不至于荒废的程度,很多精细之处都疏于照看。 崔狰左右无事,就在这里过上了每日吃饭,睡觉,整理庄园的简单生活。 要说无事,也不是真的无事,他还是有一件正经事要做的。 “养石头?”沙沅绕着崔狰手心里的灰色石块转了一圈,表情满是怀疑,“这东西当真是银辛?” 夏慕面色担忧,欲言又止,“学长,我知道银辛死了你很伤心,要不然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崔狰哭笑不得,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法向他们解释: “你们可以把他当成没有完全死亡的黯蚀体。”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黯蚀体?!” 崔狰点点头,“银辛曾经在碎环之丘战场上吞噬过一只黯蚀体,所以拥有了一部分黯蚀体的能力,比如超越常人的移动速度,模拟信息素等等。这些我早已经知道,但我不知道的是,黯蚀体对他身体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的身体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彻底变成了黯蚀体的形态。” 黯蚀体在死亡后会变成像石块一样的黑灰色晶体,但黯蚀体的死亡并非人类意义上的彻底消亡,强大的黯蚀体会在吸收了足够的能量之后,再度从晶体的形态复苏。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身体会变成这样。”崔狰说。银辛完全没有交代处刑之后的事情,他是真的做好了替崔狰去死的打算。 “我听说有一种特别强大的黯蚀体,可以不以灰雾的形态出现,而是模拟成人类的形态。”沙沅俯身打量着小小的灰色石块,“那等银辛完全恢复之后,是不是可以变回人形?” 崔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能感觉到他仍然活着,但是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他自己了。” “学长刚才说吸收了足够的能量就能复苏,能量指的是……信息素?”夏慕问。 “是。”崔狰没有瞒他们,“黯蚀体以吞噬信息素为生,这段时间,我一直以信息素喂养它。” 沙沅和夏慕对视一眼,面上划过同样的担忧。 “脆脆,你一个人的信息素喂养它会不会太辛苦了,要不然我们轮流帮你养吧。” 崔狰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倒是没有拒绝,只说:“那你们试试吧。” “我先来吧。”夏慕自告奋勇,“omega的信息素温和,应该会比alpha的信息素更有效。” 他从崔狰手中接过灰色小石块,握在掌心,释放出信息素。空气中很快逸散出一股浓郁的蜜桃甜味。 沙沅站在他身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崔狰,嘴角撇了撇。 自从夏慕上次帮助崔狰度过易感期之后,他的omega信息素变得更加纯净浓郁。正常来说,只有被强大伴侣标记的omega,信息素强度才会随之提升,但崔狰分明没有彻底标记他,他的信息素依然增强了。 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omega对于进入他生殖腔的那个alpha的情感过于浓烈,即便生理上没有被标记,心理上却被完全打下了alpha的烙印,刺激他的信息素自行进化。 “……学长,它是什么意思?”夏慕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灰色石块。 只见小石块在吸收了夏慕的信息素之后,从当中裂了道口子,漏出一小撮扑扑簌簌的灰色碎屑,看上去就像…… “它吐了,哈哈哈哈哈。”沙沅毫不留情地大声嘲笑,“看来它不喜欢你的信息素,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我留下来帮脆脆养石头。” 夏慕挂上一个假笑,嫌弃地把石头塞进沙沅手里,“那好啊,你来试试?我倒要看看它会不会吐!” 灰色石块没有吐,它直接散架了。 沙沅捧着手中一堆灰色粉末,周身的信息素还没来得及收回,声音有点发颤,“脆脆,不是我干的,你也看到了,它自己散的……” 崔狰面色一片冰冷,“你是来帮我,还是来捣乱?” 沙沅简直要哭了,“我、我也没想到它碰一下就死啊……对不起脆脆,我、我去安葬它……” 崔狰再也装不下去,噗嗤笑出声,“好了,别吓他了。” 他这话显然不是在跟沙沅和夏慕说,两人还陷在刚才看到石头突然碎掉的震惊当中,顺着崔狰的视线低头看去,才发现沙沅手心里的一堆灰色粉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一块完整无缺的灰色石块。 崔狰从他手中拿回石块,拍了拍沙沅的肩膀,“别介意,他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崔狰想起那天陆霆雨来的时候,也想帮他养石头,才刚接过去甚至没来得及放到掌心,小石块就“嘭”一声炸开,炸得四分五裂,把陆霆雨吓得脸色煞白。 “这东西真的有意识?!”沙沅一时也顾不上刚才被一块石头捉弄了的事情,看着恢复完整的石头,惊讶地瞪大眼睛。 崔狰点点头,“刚捡回来的时候还很虚弱,跟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养了几日之后,他已经可以控制这块石头了,我猜过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恢复到黯蚀体的形态。” 到时候,陆谊言送的那本联盟违禁书目《黯蚀体饲养指南》就能派上用处了。 崔狰猜得没错。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崔狰刚修剪完花枝,坐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休息,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想把小石块掏出来晒晒太阳,却摸了个空。 崔狰一惊,正想起身去寻找,却见自己的手腕上缠着一团灰色的雾。 灰雾很小一团,比起碎环之丘战场上影影撞撞的高大灰雾群,这团灰雾小得甚至让人联想不到黯蚀体。 崔狰眼底划过一瞬惊喜,伸出手指,轻触了一下腕上的灰雾。灰雾立即亲昵地缠上他的手指,蹭着他的指缝来回穿梭,像是十分高兴。 崔狰眼神柔和下来,轻声问:“辛,是你吗?” 灰雾的动作停顿一瞬,随即退回崔狰的手掌上,将自己团成两个上小下大的圆团,下面的大圆团上伸出两缕灰雾充当双手,上面的小圆团上变幻出弯弯的眉眼和嘴巴。 灰色的“小雪人”乖乖坐在崔狰的掌心,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崔狰将小雾人举到面前,和他一样,弯了弯眉眼。 “欢迎回来,辛。” * 18年前,8岁的崔狰被5岁的银辛所救。 银辛割破手指,给崔狰喂下自己的血,崔狰才终于醒了过来。可是银辛的举动并没有换来崔狰的感谢,别说是感谢,崔狰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他就像个失去能量的机械娃娃,只沉默地坐在角落,等待着没能被淹死的身体,会因为饥饿再度死去。 银辛很生气,也很着急,他不知道岸上的父亲和亲卫队们怎么样了,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沉寂压抑的海底。他想问问从岸上而来的崔狰,有没有见过他的亲人们,可是崔狰丝毫不理会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母亲曾说过,崔瑶夫人的儿子比他大上几岁,如果王族不曾被迫离开故土,他们一定会是最亲密的兄弟,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一定会照顾他,关心他,陪他玩耍,让他不必孤单长大。 母亲骗人。现在他见到这个哥哥了,哥哥却根本不理他!银辛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他坐在崔狰对面,哇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凶很凶,很惨很惨,把这几日来的委屈和害怕全都哭了出来。他口齿不清地把他辛辛苦苦星际航行一年才返回故土的经历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又把他心中有多么的期待多么的高兴说了一遍,再把降落到小岛上后莫名其妙的变故说了一遍,最后把他现在有多么害怕多么伤心说了一遍。说到实在累了,哭也哭不动了,仍觉得不够,又重点谴责了一下父亲怎么还不来接他,谴责了一下崔狰为什么不理他。 “不理我就不理我,我也不是很在乎!我也没有很期待认识你!我也不是很想要一个陪我长大的哥哥!”他说着说着,委屈劲儿又泛上来,眼睛却干干痛痛的,想了想还是算了,打算去洗个脸,补充点能量再继续回来,一抬眼却发现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刚才说,王族的舰队降落之后,发生了什么?”崔狰问他。 银辛的第一反应是,他果然不是哑巴!第二反应是,装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跟我说话了吧! 他心里一阵得意,刚才那点伤心全没了,故意哼了一声,不理会他,径自爬起来去找吃的。 银辛来到储存食物的地方,取出一份小猪形状的速食饭团,加热了一下,正准备吃,却看到身后缀了个小尾巴。 第85章 崔狰默默跟在他的身后,牢牢盯着他。 他的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衬得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更加深邃漂亮。银辛知道他是因为落水后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还一直不吃不睡才会这样,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板起脸对他说:“你先吃饭,吃了饭我就再给你仔细讲一遍。” 崔狰毫不犹豫地抓过滚烫的小猪饭团,整个塞进嘴里。 “你疯啦!”银辛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掰他的嘴,踮着脚尖给他吹气。 崔狰三两口咽下饭团,对他说:“吃好了,你可以讲了。” 银辛呆呆看着他被烫得通红的嘴角,想必嘴巴里一定也烫到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银辛在这一刻突然有些难过,这种难过不同于他被独自丢在深海底,孤立无援的难过,而是替崔狰感到难过。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他问崔狰。 银辛不知道崔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在最难过的时候都坚持吃饭睡觉,烫了知道吹一吹,凉了知道热一热,崔狰却似乎完全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似乎就是银辛讲到岸上发生的事情。 银辛拉着崔狰坐下,认真对他说:“我会把我看到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但是哥哥,你也把你遇到的事情告诉我,好不好?” 崔狰垂下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么深的海底相遇吗?”银辛拉住崔狰的手问他,“我原先还在想,我经历一整年枯燥乏味的星际航行来到这里,却连故土的样子都没看清楚就沉到海底,我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呀!” “现在我知道了。”他朝崔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因为你掉进海里了,我要来救你呀!” “哥哥,你看,就算是在这么深这么暗的海底,也会有人来救你的!所以,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崔狰垂眸看着手中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温热的,鲜活的。他没能救下任何人,这个深邃幽寂的海底,却有人想要救他。 如果他自己不能如愿,那么至少,他可以让眼前的人如愿。 崔狰回握住那只手,缓缓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救生舰静静悬停在海底,鱼群游过,荡开层层砂石,露出一扇小小的气窗。气窗里,两颗小小的脑袋紧紧挨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他们说了很久很久,大一点的那个说一会儿就要停一下,因为对面小一点的那个哭得太厉害,害他实在没法继续说下去。 “你怎么比我哭得还厉害?”崔狰有些无奈。他的眼睛红红的,也哭过了,他毕竟只是个8岁的孩子,回忆起那些事情,太让他痛苦。可是他每说一点,银辛就哭得更大声一些,总是打断他的思绪,让他没能完全沉浸到那段记忆里,最终只能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整件事情。 银辛的脸已经完全不能看了,两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小脸上擦出道道红印,看上去凄惨得不行。 “哥哥,小狰哥哥……”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崔狰的名字,改口叫小狰哥哥了,“呜呜呜……小狰哥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小狰哥哥……” 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伶牙俐齿滔滔不绝,似乎只有不停地叫崔狰的名字才会让他好受一点。 “是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崔狰却思索起来,“你说你们的舰队落地遇见了一群奇怪的人,可是我从没在里里弗斯岛上遇见过……” 他的神色肃然起来,“不行,我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银辛哭得脑袋缺氧,晕晕乎乎,跟着点点头,“马上告诉父亲!” “银辛,我要上岸去。”崔狰说,“我要调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 银辛这次没有点头,他呆愣了下,问道:“小狰哥哥,你要走了吗?” 崔狰看了看他凄惨的小脸,不知为何有点难以开口,最后只道:“你还没吃饭,我陪你吃完再走。” 刚才的小猪饭团被崔狰吃掉了,于是崔狰去食物储存柜里翻了翻,拿出一份小雪人形状的饭团,加热了一下,推到银辛面前。 银辛沉默着盯着饭团看了半天,迟迟没有拿起来吃。 小雪人饭团是两枚圆滚滚的饭团叠在一起,做出雪人的形状,可能是保存的途中碰坏了,雪人的身子凹凸不平,脸上用来装点五官的海苔细条也歪七扭八的,看上去不像在笑,反倒像哭丧着脸。 崔狰看了看瘪嘴又想哭的银辛,连忙伸手把雪人的脑袋拔了下来,掉了个个儿,又按回去。 这回顺眼多了,虽然倒转之后五官乱飞,但好歹眉眼和嘴巴是上翘的了。银辛要哭不哭的,最后还是没哭出来,噗一声笑了出来。 “好丑。”他说着,抓起雪人塞进嘴里。 崔狰等着他吃完,然后对他说:“等我把事情都告诉父亲,就去帮你找你父亲,让他来接你。” 银辛眼巴巴看着他:“那你呢,小狰哥哥,你会回来接我吗?” 崔狰点点头,郑重承诺:“会的,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 “抱歉,我来晚了。” 崔狰将信息素集中在指尖,看着小灰雾抱着他的手指嘬得正欢。 18年前错过的约定,好在,这一次没有再错过。 第60章 黯蚀体饲养指南2 《黯蚀体饲养指南》第一条: 黯蚀体携带极其恐怖的病毒,一旦感染,必死无疑。饲养者必须穿隔离服,做好防护措施才能靠近。 崔狰徒手拎起懒懒晒着太阳的小灰雾,抖了抖。 “你身上有病毒吗?”他问。 小灰雾伸出一缕雾丝,在头顶比了个“√”。 “他说有。”崔狰看向对面的人。 陆谊言皱起眉,将桌上的抗体往崔狰面前推了推,“所以你更应该把抗体注射了。这抗体是银辛自己带到特战部的,经过我们的研究员检验,确实对黯蚀体病毒有预防作用。” “哧!” 一声轻微的响声,陆谊言感觉自己的眉心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伸手接住,是一粒米粒大小的小石子。 陆谊言面无表情:“崔狰,他朝我吐口水。” “他的意思是他跟其他黯蚀体不一样,他可以控制病毒,不需要我注射抗体。”崔狰假装没看到那粒石子。 “你能听得到他说话?”陆谊言疑惑。 崔狰看他像看傻子,“他现在是黯蚀体,不会讲话。”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陆谊言更加疑惑。 因为如果小灰雾身上有对他有害的东西,银辛一定不会这样靠近他。崔狰笑了笑,“我猜的。” 陆谊言沉沉注视着他,“崔狰,你不觉得他跟以前的银辛有点不一样了吗?” 以前的银辛可能会直接捅他的脖子,但却绝不会恶作剧似的朝他吐口水。 崔狰没有回答,只道:“陆议长应该很忙吧,没事不用天天往我这跑。” 陆谊言现在是联盟议会的代理议长,而正式的议长选举召开在即,陆谊言现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可他却还是每天都会挤时间过来。 忙碌的不止是他,陆霆雨在军方的势头也如日中天,崔狰刺杀廉崇英那日,特战部的士兵极限抢救坠落的1000名婴儿的画面迅速传播开去,为特战部赚足了美名。 陆霆雨比陆谊言来的更多,他似乎永远都学不会他哥哥那样成熟体面行事,总是会开到一半,或是酒宴进行到一半,就甩下“有急事”几个字潇洒离场。偏偏别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还要溜须拍马夸上一句“少将军性格直爽”。 实际上陆霆雨根本没什么急事,只是有一天崔狰随口说了一句“果树长得太高了,有空就把枝条都修一修”,陆霆雨就仿佛得了军令一般,每天雷打不动来崔家庄园当园丁。 至于沙沅和夏慕来的就更勤了,崔狰的一日三餐基本都靠他们两个投喂。沙夏两家联姻后,沙沅被沙望山逼着继承家业,本来也该忙碌才对,但他有了夏慕这个挡箭牌,一旦搬出新婚燕尔要多陪陪夏慕这个理由,沙望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实际上是在陪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夏慕也不介意被他拿来当挡箭牌,毕竟他一个嫁了人的omega,总是独自往外跑也容易招人闲话,跟沙沅一起出门反倒光明正大。 有时候四个人正好都撞上了,便像较着一股劲儿似的,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走。最后往往是四个人都留下来,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一起陪崔狰吃饭。 崔狰也懒得管他们,总归有人经常来帮他打理庄园,给他送吃送喝,他也乐得轻松。 陆谊言听出他赶人的意思,又看了眼那团紧紧黏着崔狰的小灰雾,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转头就打算走。 “等等。”崔狰叫住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计划和他说了,“我准备研究一下基因强化药剂,你借我几个研究员。” 第86章 陆谊言一惊,研究基因强化药剂这么重要的事,被崔狰说的仿佛让他明天来的时候带瓶酱油。 “你想继续推行《新生法案》?”陆谊言问他。 崔狰摇摇头,“我不在乎什么《新生法案》或者‘黑树计划’,只是我找到了一些母亲留下的研究笔记,对基因药剂有了点新的想法,所以想试试。” 陆谊言眼眸中泛起复杂而浓烈的情绪,他望着崔狰,问他:“是为了……特战部吗?” 有一个问题,他们都想到过,却都没有主动提起。 陆谊言、陆霆雨以及整个特战部的人都服用过基因药剂,廉崇英所谓的“改良版”根本就是谎言,他们所有人都将面临药剂可能会带来的副作用,也许三五年,也许十数年。 “或许吧。”崔狰说。他没有忘记刺杀廉崇英的时候,特战部的那些士兵对他的帮助。他们是从小就被廉崇英洗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改变了基因的一群人,他们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我不能保证会有结果,也劝你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我只是需要验证一下我的想法。”崔狰说。 这个想法严格说起来,还是银辛给他的灵感。曾经崔家和王族研究“黑树计划”,并且真的种出了黑树,只是没人知道,黑树究竟是怎么来的。 在打扫崔家庄园的时候,崔狰找到了崔瑶留下的一部分研究笔记,笔记并不完整,崔狰却从中推测出了一种可能。 银辛为什么能够吞噬黯蚀体?换作任何一个贵族或者平民,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银辛是王族,王族的血液是不是和黯蚀体之间能起到某种作用,从而改变一个人的基因? “好。”陆谊言答应得毫不犹豫,“你想要什么,研究员,设备,资金,我全都可以给你。” 崔狰也不跟他客气,大手一挥把需要的东西全都列给了他。 陆谊言带着清单走了,崔家庄园短暂地恢复了宁静。崔狰伸手摸了摸从刚才起就异常老实的小灰雾,安慰道:“不用担心,只是进行一些研究,不会再卷入麻烦的事情里了。” 小灰雾钻到他掌心里,抱住他的手指,似乎有些闷闷的不开心。 崔狰随手捏起一枚陆谊言刚才带来的水果,手腕一翻丢了出去:“去!” 小灰雾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他手心里猛蹿而出,“嗖”一声追上尚未落地的水果,将它整个包裹住,又“嗖”一声蹿回崔狰手边。 “啪嗒。”小灰雾裂开一道口子,水果完好无损地落到崔狰掌心。小灰雾咻咻绕着崔狰飞了两圈,似乎是在洋洋得意。 崔狰看着手里的水果,扶住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陆谊言说,银辛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崔狰虽然把问题含糊了过去,但他心里明白,陆谊言说的是对的。 银辛的性格沉稳,变成黯蚀体的形态之后,却偶尔会有点跳脱,就像释放了某种天性,而这种跳脱的性格崔狰也并不陌生,有点像是……3586。 在特战部的时候,崔狰曾和身为枭奴的银辛,也就是3586相处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的3586没有身为银辛的记忆,各种行为和反应都十分直接,甚至可以称之为,本能。他对崔狰的亲近和信赖太过自然,崔狰那时候就对他的来历有所猜测,而如今看到变成黯蚀体形态的银辛,彻底坐实了崔狰的猜测。 18年前,崔狰从里里弗斯岛回到崔家庄园。那时候的他失去了和银辛在海底的记忆,又变回那个沉默不言、毫无生气的机械娃娃。廉崇英不管他,身边也没有其他人跟他说话,他独自一人窝在房间里,不知饥饱,不分日夜。 直到某天沙沅到来,他才对外界恢复了一点感知。可是沙沅那时也只是个孩子,往往隔上很久,才能来看他一次。崔狰本以为他会在孤独中度过无尽漫长的等待时间,直到某一天,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夜已经很深,屋子里一片漆黑,崔狰循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摸黑往厨房走去。厨房里没有人,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团骇人的灰雾,正趴在一只精致的餐盘上,啃噬崔狰没吃完的剩菜。 年幼的崔狰被这一景象吓得浑身僵直,不敢动弹。那灰雾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存在,炸毛般猛然从盘子上窜起,无声向他示威。崔狰的心脏突突直跳,他在母亲的实验室里看到过黯蚀体,如今母亲不在了,实验室被清空了,这只黯蚀体恐怕就是趁机逃出来的。 崔狰回忆着母亲教过他的对付黯蚀体的方法,做足了防御的准备,可是那只张牙舞爪的黯蚀体却迟迟没有动作,不仅没有动作,还在僵持片刻之后,颤颤巍巍倒回盘子上,又埋头吃了起来。 它好像……很虚弱。崔狰记起母亲说过,黯蚀体是以信息素为生的,这只黯蚀体恐怕很久都没吃过信息素了,只能尝试着从人类的食物当中,获取一些微薄的能量。 它就这样一边和崔狰互相警惕着,一边吃完了一盘残羹剩菜,然后倏然消失不见。 第二天,崔狰故意剩下了一些饭菜,摆在厨房。果不其然,半夜的时候,那只黯蚀体又来了。崔狰这次不太害怕了,抱腿坐在地上,遥遥看它吃完剩菜,又看它再次消失。 第三天,崔狰在剩菜的旁边放了一杯牛奶。灰雾状的黯蚀体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后伸出细细一丝灰雾触手沾了一点,随即整团灰雾都埋进了牛奶杯里,三两下牛饮完了整杯牛奶。 第四天,第五天……崔狰日日喂养这只黯蚀体,坐在角落看着它吃饭。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一点点恢复精神,崔狰不仅不害怕,心中反而有种莫名的平静。和黯蚀体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让他短暂地忘掉脑海中那些恐怖的画面,获得片刻的安宁。 慢慢的,黯蚀体吃完后也不着急走了,只懒懒趴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和坐在角落的崔狰遥遥对望。有一次,崔狰看它吃完东西之后,模模糊糊靠着墙角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在地板上,脑袋下面还垫了一只软软的,流沙般的枕头。 崔狰拎起那只枕头,抖了抖,枕头被抖成一片灰雾,像是没睡醒般,黏黏糊糊缠上崔狰的手臂,任崔狰怎么甩都甩不掉。 就这样,崔狰悄悄在屋子里饲养了一只黯蚀体。没人知晓,也没人在意,崔狰甚至连沙沅都没有告诉。他害怕一旦被人知道,他唯一的陪伴也会消失。 可是黯蚀体终究还是消失了,在崔狰回到学校的那一年。14岁的时候,崔狰决定重新回到学校读书,他没有办法把一只黯蚀体带到学校去,所以只好给它准备了很多很多食物,把它留在了家里。 崔狰从没跟它说过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告别。他不知道跟一只黯蚀体说自己要去上学了,它能不能理解,就像他也不知道黯蚀体在他离开之后,会不会乖乖在家里等他。他只好像往常一样,和它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一起依偎着睡去,等到天亮之后,看着睡得潦草的黯蚀体,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黯蚀体饲养指南》第二条: 它们不是人类,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切勿对他们产生感情。 崔狰把手中的水果喂给小灰雾,看着他乖巧吃了下去,那模样和记忆中并不完全相似,但也不能说丝毫不像。 “你是谁?”他问。 小灰雾飘到他面前转了一圈,似乎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崔狰摊开两只手掌。 “如果你是当年在崔家陪伴我的那只黯蚀体,就到我的左手,如果你是小时候在海底救我的银辛,就到我的右手。” 小灰雾悬停在半空,没有五官的一团雾气,却像在认真与他对视。许久,小灰雾飘散开来,分成了两小团,一团降落到崔狰的左手心,另一团降落到崔狰的右手心。 崔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惊讶。他合拢双掌,将小灰雾重新揉成一团。 “其实,你作为银辛的时候,就已经继承了它的记忆,知道我小时候的那段经历了,对吗?” 小灰雾沉默一瞬,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随即那个钩的尾巴又很快弯下来,小心翼翼缠上崔狰的手指。 崔狰轻声笑了笑,“我没有在怪你吞噬了它,相反,我感谢它。” 不管是曾经对年幼时崔狰的陪伴,还是在碎环之丘战场上延续了银辛的生命,他都要感谢这只黯蚀体。 “谢谢你活下来,银辛。”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 自从开始着手进行基因药剂的研究,崔狰的生活就忙碌了许多。 崔家庄园中的实验室被翻新重建了,陆谊言挑了几个值得信任的研究员供崔狰调遣,这些人在听了崔狰对于研究方向的想法之后,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成日泡在实验室里,还时不时拉上崔狰一起泡着。 当然,目前对崔狰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把银辛喂饱。 第87章 接连几个月的时间里,崔狰每日都用信息素喂养小灰雾,崔狰能感觉到小灰雾的力量已经增强了不少,至少不会比碎环之丘战场上的那些黯蚀体要弱了。但是小灰雾始终还是小小的一团,窝在崔狰的贴身口袋里,扒在他的手腕上,或者腻在他的颈间。 崔狰怀疑他是故意不变大,方便日日和他黏在一起。毕竟如果一个树影那么高大的黯蚀体天天扒在他背后的话,那画面想想就有些惊悚。 不过崔狰也不会拆穿他,他一直没跟银辛说,虽然是黯蚀体,但小小的乖乖的一团,看久了还怪可爱的。 崔狰就这样放任小灰雾成天跟他形影不离,吃饭跟着,睡觉跟着,去实验室跟着,以及—— 见沙沅时跟着:对沙沅态度冷淡,听到沙沅和他聊起往事会竖起耳朵听,听到沙沅叫他脆脆会背过身吐小石头,见到沙沅和他举止亲密会当面吐小石头; 见夏慕时跟着:对夏慕态度警惕,闻到夏慕故意释放信息素会假装呕吐,听到夏慕悄悄叫老公会气到变成黑色然后飞过来捂住他的耳朵; 见陆霆雨时跟着:对陆霆雨态度嫌弃,看到陆霆雨干活的时候脱掉上衣露出漂亮的肌肉会故意扬起砂石把人弄得灰头土脸; 见陆谊言时跟着:对陆谊言态度恶劣,找到机会就吐石头,故意趴在他脖子上模拟陆谊言脖子上的疤痕形状来挑衅。 崔狰一开始还稍微管管,后来次数多了实在懒得管,每次被告状,都只回五个字:“他是黯蚀体。” 这明显偏心的敷衍终于在某一天引起众怒,崔狰醒来发现日日黏着他的小灰雾不在身边,床边只有一张写有陆谊言笔迹的纸条: 我们带他去补补身体。 银辛被四人联手抓走了。崔狰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这个令人无言的事实,他皱眉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崔狰摇了摇头,随手把纸条丢进垃圾桶。算了,让他们去闹吧,总归他们也不会真的伤害银辛。 陆谊言几人的确没有伤害银辛,他们只是准备了一间灌满各种味道的高浓度信息素的房间,把银辛丢进去关了一天。 等到把银辛还回来的时候,小灰雾已经变回一块灰色石块,直挺挺躺在崔狰掌心,一动不动。 “没什么大碍,吃积食了而已。”陆谊言云淡风轻解释了一句。 其他三人难得默契一次,齐齐在旁边点头。 崔狰有些头疼,这的确是刺激银辛恢复的最快办法,只是银辛乐意每天黏着他,只吃他的信息素,他也乐意惯着银辛。没想到,太惯着也会出问题。 银辛从那之后就很少动弹,像是在默默吸收过量的信息素。崔狰清净倒是清净了,但几个月来一直黏在身边的小灰雾不跟着了,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这天他将实验室中接连几日都不眠不休的研究员们强硬赶回家去休息,自己也难得放松一下,在庄园里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如今已是春末夏初,正是花卉盛开的时节。崔家庄园经过几个月的打理,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各处花木生机盎然,蓬勃漂亮。 崔狰在路过一处小楼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廉崇英住过的地方。自从回到崔家,崔狰走遍了每一间屋子,唯独没有来过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廉崇英的那张脸,自从几个月前亲手将刀刃刺进他的胸膛之后,就在崔狰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起来。 又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廉崇英于他而言,早已是一个模糊的符号。 崔狰踏入小楼。 久未打扫,小楼里飘起一层淡淡的飞尘,在阳光下细碎浮动。崔狰走上楼梯,来到廉崇英的书房,打量着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陈设。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还维持着崔狰记忆中的模样。廉崇英以前总是在这里办公,谁都不许在他工作的时间打扰他,只有崔瑶和崔狰例外。 崔瑶有时候会在这里陪他,两人一个工作,一个看书,即便不说话,也仿佛有着无言的默契。崔狰则闹腾许多,一会儿爬到廉崇英的腿上,东问问西摸摸,一会儿又窝到崔瑶怀里,和她一起看书。 廉崇英从来都很耐心,总会逐一解答崔狰天马行空的问题,等到崔狰问够了,再含笑看着他凑到崔瑶身边,似乎无比的满足。 崔狰已经很少想起那时候的事了,直到回到这间房间,他才发现,并不是他忘记了,而是那些记忆似乎也辨不清存在的真伪,无声藏匿了起来。 他抚了抚书桌上一层薄薄的灰尘,顺着飘扬的飞尘,看见书桌底下一只上锁的保险柜。 这是一只很古老的保险柜,上面装的是密码锁。崔狰想直接用蛮力砸开,下手前却顿了顿,尝试着输入一串密码。 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 保险柜开了。崔狰面无表情,不知是该称赞廉崇英的伪装太过完美,还是厌恶他无处不在的虚伪。崔家覆灭后,他早就不用这样伪装了,不是吗?在这个无人会到访的房间,廉崇英究竟是在伪装给谁看? 保险柜中只有两只小盒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不像什么值钱的东西。崔狰将它们拿出来,打开其中一只。 里面是一对结婚戒指。廉崇英和崔瑶的结婚戒指。 崔狰认得这对戒指,以前父母日日都戴着,只是崔家覆灭后,廉崇英就仿佛卸下了伪装,再也没有戴过。原来是藏在了这里,连同崔瑶的那枚一起。 崔狰盯着两枚戒指看了一会儿,拿出廉崇英那枚,丢在一边,合上了盖子。 他又随手打开另一只盒子。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崔狰瞳孔骤然缩了缩。 里面是一枚微微发光的流星珊瑚。 时隔许多年,光芒已经十分暗淡,但崔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在8岁生日的那天,潜到里里弗斯岛的海底,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找到的流星珊瑚。他准备把它当作礼物,送给廉崇英,只是上岸后看到的惨烈景象,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他根本无暇再顾及一块小小的流星珊瑚。 他不记得这东西遗失在哪儿了,或许是遗漏在沙滩上,或许随手丢掉了。它可以遗失在任何地方,唯独不可能被廉崇英捡回来,收藏在保险箱里。 廉崇英没有理由这样做。他也没有资格这样做。 崔狰猛地合上盖子,推门走出了书房。他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一刻都不想。 他冲下楼梯,细小的飞尘追着他的影子,在阳光中起舞。脑海中那张的模糊的脸,似乎又渐渐清晰起来,崔狰无法控制地想起那日在直播舰里,他的刀刃插入廉崇英心脏的时候,他说: 你果然来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为什么…… “崔狰。” 崔狰的脚步骤然顿住。 楼梯的尽头,细小的飞尘中,暖金色的阳光打在一个人的身上。 鸦羽般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瞳。他仰着头,隔着半截楼梯,专注地望着他。那眼神中似乎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仰望他。他与他似乎许久未见,又似乎从未分开。 《黯蚀体饲养指南》第三条: 虽然没有实证记录,但传闻高阶的黯蚀体拥有模拟人形的能力,如果黯蚀体化为人形,请务必,记住,是务必,远离他们。 “银辛。” 崔狰叫他的名字,然后张开手臂。 “过来。” 温热的身体在下一秒撞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小楼的大门敞开,门外花团锦簇,已经是新的季节。崔狰回抱住他,只觉胸中有什么郁结已久的东西,被他撞得散去。 逃离吗?不,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们可以一起慢慢地走,即便走上很久也没关系。 他们终会抵达花团锦簇的季节。 第61章 大结局 银辛是在崔狰怀里醒来的。 作为小灰雾的时候,他也经常在崔狰怀里醒来,但今天显然不太一样。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回忆起昨晚的一些画面,那种热胀到头脑发懵的窒息感再度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极度羞耻的僵直之中。 但他又舍不得离开崔狰的怀抱,木木地任由自己的身心都被崔狰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发麻,麻意过后,又泛上来头晕目眩的喜悦。一时只觉还在梦中,一时又怕真的在梦中。 直到一条手臂将他搂紧了些,哑声在他耳边道:“早安。” 他的心脏好像此刻才刚刚接收到跳动的指令,开始混乱失序地运作起来。 银辛努力镇定,下巴抵在崔狰的肩头,肃声道:“早安。” 崔狰低低笑起来,“好凶哦。” 银辛觉得不对劲,明明躺在床上,他却感觉天旋地转。崔狰笑得他天旋地转。 “没有凶。”他放软语气,小声反驳。 第88章 “是吗?那叫声小狰哥哥听听。” 银辛的脑袋已经不止天旋地转了,他感觉像被丢进了滚筒里。本来,叫一声小狰哥哥也没什么的,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叫崔狰的。 在昨晚之前的话,的确是没什么的。 回想起昨晚都是在什么情形下叫的“小狰哥哥”,银辛很想立刻冲到碎环之丘战场找几只黯蚀体打一架。 可是崔狰还在等他叫小狰哥哥,他只好把脸埋进崔狰颈侧,瓮声瓮气叫了声:“小狰哥哥。” 崔狰却还不放过他,故意用不满的语气道:“就这样?” 银辛知道自己表现得不够好,昨晚都是崔狰一直在教他,早上醒来也没能……等等,早上? 银辛突然顿悟了什么,猛地将脑袋从崔狰颈间拔出来,漆黑的眼瞳对上崔狰漂亮的紫眸。 “我听说,第二天早上一般都要再来一次的,而且是用……叫醒。”他实在说不出口,含糊过去,语气却十分坚定,“你重睡一次,我这次一定好好叫醒你!” 崔狰愣了愣,随即失笑出声,“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银辛也愣了愣,面上浮现几分窘迫,“下城区的人……他们总爱说些粗俗的事情,还从来不避讳旁人……” “哦?所以你就偷偷听了,偷偷把这些‘粗俗’的事情记在心里?”崔狰像是对他刮目相看一般,摸了摸下巴,“该不会昨晚一点都不会的样子都是装的吧?” 银辛百口莫辩,一时急了,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我没有!我以前只、只想过……但也、但也没想得很仔细,我知道我离你太遥远了,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只会徒增痛苦。” 崔狰一时怔住,银辛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破坏气氛的话,表情变得有些沮丧。 “对不起……” 崔狰注视着他,“那现在呢?现在你是怎么看我的?” 现在?银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这几个月以来,崔狰对他的照顾和纵容,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欣喜若狂,可喜悦的背后,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深深的恐惧。 他害怕当他恢复成银辛的样子,崔狰对他的宠爱就不复存在了。他害怕崔狰因为他赴死的行为而产生的感动,会变成束缚崔狰的枷锁。 他既害怕崔狰离开他,又害怕崔狰不离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只能逃避般贪恋着眼前的片刻。 崔狰将他的神色全都看在眼里,他坐起身,摸了摸银辛变得有些苍白的脸颊,认真与他对视。 “银辛,我很感谢你用自己的性命救了我。”他顿了顿,看到银辛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无关感谢。” “我心动过三次。第一次心动,因为一些原因,我选择保全友情,放弃了他。第二次心动,也因为一些原因,他选择保全亲情,放弃了我。第三次,就是这一次。” 银辛怔怔地望着他。 “对我来说,心动或许并不算很难,那些炽烈的、赤诚的情感很容易吸引我。可是放弃对我来说也不算很难,因为那些心动都还没来得及生根成某种深刻的情感,就摧折了。” “当我察觉到第三次心动的时候,我认真想了想,觉得人活着也不是非要深尝情爱的滋味,试过三次心动也就够了。如果这一次的心动也无法继续生根,那么也许今后我很难再心动。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厌倦了。” “我不知道这一次心动的结果会如何,只是在回忆起那天你在押解车里对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我有一瞬的冲动,想要回应你同样浓度的感情。” 崔狰捧住银辛的脸,看着他仿佛陷入呆滞般微微睁大的眼睛。 “所以银辛,你会选择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还是选择放弃我?” 银辛嘴唇颤了颤,下一秒,他扑上来用力抱住崔狰。 “我怎么会放弃你,我怎么会放弃你,我怎么会放弃你!” 一双漆黑的眼眸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般,任由汹涌的情绪从眼角滑落。 “小狰哥哥,我永远不会放弃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选项,值得我为之放弃你。” 他微微松开手,抵住崔狰的额头。 “你不确定的结果,就由我来确定,好不好?” 他轻轻蹭着崔狰的脸颊,像安抚,像承诺。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就全部交给我,好不好?我会守护好你的心动,给它最好的土壤,照顾它,呵护它,等待它一天一天长大,生根,开花,结果。” 银辛笑起来,他的泪水还没有止住,嘴角却像遇到了全世界最开心的事情一样,灿烂地翘起。 “小狰哥哥,我好开心啊。你喜欢我,我好开心。” 崔狰也笑起来,亲了亲他像小雪人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嘴角,轻声重复着他的话: “嗯,我喜欢你。” * 圣心节来临前,崔狰和银辛一起把崔家庄园又打扫了一遍。其实其他地方平时经常在打扫,主要还是打扫廉崇英住过的小楼。 为了防止崔狰再触景伤情,银辛不止打扫了,还挂了许多花花绿绿的恶俗装饰,不留半点伤情的余地。而那块流星珊瑚和那对结婚戒指,崔狰想了想之后,交给银辛,让他去处理了。 崔狰没有问银辛是将它们锁起来了,还是干脆丢掉了,他以后应该都不会再对它们感兴趣了。 他也曾问过银辛,廉崇英那个时候是不是故意让他来杀他的。那时廉崇英的手已经按在注射基因药剂的按钮上了,只要轻轻一按,1000名婴儿就会彻底成为试验品,《新生法案》就算想停都停不下来了。 可是直到崔狰的刀刃插进他的心脏,他都没有按。 是因为后悔了吗?这么多年隐藏真实身份,搞垮了自己的身体,害死最亲近的家人,廉崇英后悔过吗? 还是说他只是累了。这条路独自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他早已身心俱疲,他等待,甚至是渴望有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他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银辛说,“他所做的一切不值得被原谅,所以就算他心中有千万种想法,也都不值得你为之烦恼。” 崔狰看着他,乖乖点头,“说得对,他不值得。” 银辛看的心痒,抱住他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崔狰眸底泛起一丝笑意,也不说话,只一副讨要说法的神情望着他。 银辛轻咳一声,严肃道:“我开导了你,这是合法收取报酬。” “你?” 银辛脸颊红了红,声音小下去,“哥哥。小狰哥哥。” “好乖。”崔狰捏捏他的脸,“哥哥还有更多报酬,你要不要收?” 银辛脸颊更红,壮着胆子凑到崔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看着崔狰瞬间变得有些危险的神色,银辛只觉得,自己简直比下城区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粗俗。 * 圣心节终于来临,随之而来的,是四个赶都赶不走的麻烦家伙。 银辛幽怨地看了崔狰一眼,崔狰无辜地摊了摊手。没办法,他没邀请他们,但架不住他们自己非要登门。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餐桌边,六个人围桌而坐,气氛有些微妙。 “脆脆,庄园后山是不是有观景台?等会赛德亚城会有大型烟花秀,我陪你去看!” 沙沅丝毫没有把自己当客人的意思,坐在崔狰身边熟门熟路地斟酒布菜。 崔狰点了点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另一边的银辛,开口道:“大家一起去吧。” 其他人自然是没意见,夏慕嫌弃地瞥了眼陆家兄弟,故意道:“今天议会和特战部难道没有聚餐吗?两位忙的话就先走吧。” 陆谊言安静夹菜:“没有。” 陆霆雨冷嗤一声:“不去。” 陆霆雨也瞥了瞥夏慕,意有所指:“倒是有些人,该不会来这吃了顿饭,回头又开直播颠倒黑白,说成什么甜蜜恩爱,和老公共度圣心节吧?” 夏慕脸色变了变,周围几道目光同时看向他,崔狰好奇问:“什么直播?” 陆霆雨冷笑:“自然是卑鄙无耻,自欺欺人,充满臆想的……” “那也比某些人病急乱投医要强!”夏慕打断他,语气中满是嘲讽,“你说是不是,他与雨天皆失?” “他与雨天皆失?”沙沅憋笑,“陆小将军,这该不会是你的网名吧?” 周围的视线又齐刷刷看向陆霆雨,陆霆雨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恼羞成怒地打开身份环,恶声恶气道:“夏慕!今天我就让崔狰看看你到底都在直播些什么东西!” 他说着就要点进那个名叫【和老公恩爱的日日夜夜】的直播间,可是光屏上却跳出一个提示: 【该直播间已注销。】 陆霆雨一愣,下意识点进了夏慕的主页想看看怎么回事,可是主播【听话的moon】也已经注销了,主页空空如也,只剩下个人简介栏留下一行字。 第89章 陆霆雨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沉默关闭了身份环。 “少将军要给我们看什么直播?”沙沅催促着。 陆霆雨扫了一眼面色恢复平静的夏慕,埋头夹菜,“没什么,搞错了。” 沙沅狐疑地盯着他,陆霆雨被盯得不自在,干脆举杯跟身边的陆谊言碰了一下。 “哥,还没来记得恭喜你当选议长。” 议会选举已经结束,陆谊言当选了新一届的联盟议会议长,最近一段时间整个人忙得连轴转,已经好久没来崔狰这里了。 崔狰也举了举杯,道了声贺,“恭喜。” 银辛、沙沅和夏慕见状,也都不情不愿地举了举杯,不甚真心地道了句恭喜。 陆谊言和弟弟碰了碰,又朝崔狰笑了笑,“多谢。”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液,可刚咽下去,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陆霆雨吓了一跳,连忙帮他顺气,可是凑近了才发现,陆谊言根本不是被酒呛到。 他咳得浑身微微颤抖,皮肤下面泛起一种骇人的青黑色,看上去就像……廉崇英曾经的症状。 崔狰眼神沉了沉,问陆谊言:“多久了?” 陆谊言稍稍平复了一些,挥开陆霆雨,望向崔狰,“前阵子刚刚开始出现这些变化,我试过服药,以及用信息素去压制,效果甚微。” 陆霆雨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哥,你的身体怎么了?” “基因药剂的副作用。”崔狰缓缓道,“不止是他,特战部的老兵们恐怕也会陆续显现出症状。” 他对陆霆雨道:“我需要你统计一份特战部士兵第一次服用基因药剂的时间,到时候交给我的那些研究员。如果有需要的话,还要请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来配合实验。” 陆霆雨看着陆谊言面上缓缓褪去的青黑,握了握拳头,低低应了声:“好。” “在崔狰的实验室这边没出结果之前,我需要沙家和夏家帮我从中斡旋。”陆谊言转向沙沅和夏慕,面色严肃几分,“议会当中激进派太多,他们仍坚持推行《新生法案》,而贵族势必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长此以往,我怕矛盾持续升级,会爆发不可预估的冲突。如今只有我们联手,及时交换情报,才能尽力稳住局面,争取时间。” 沙沅和夏慕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崔狰。 崔狰低头吃了一口银辛帮他夹的鱼肉,放下了筷子。 “其实,实验室这边并非完全没有进展。” 陆谊言和陆霆雨同时精神一振,“你研制出改良的基因药剂了?” 崔狰摇了摇头,“没有。” 陆谊言和陆霆雨神色低落了些,陆霆雨安慰道:“不用着急,这种东西哪里是三五天能研制出来的。” “但是我找到改良药剂的方法了。” 除了银辛之外的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陆谊言声音中隐含着一丝不可置信:“崔狰,你说真的?” 崔狰点点头,“从前王族的黑树计划,是以王族的血液作为药引,即便黑树能够开花,这药引的代价也太大了,迟早会引起麻烦,更别说现在这片星云上已经没有了王族。” 他看了看身边一直在专心吃饭的银辛,嘴角弯了弯,“当然,他不算。” “所以脆脆,你找到代替王族血液的药引了?”沙沅问。 崔狰也不再卖关子,坦诚道:“是的,其实这东西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尝试过去使用它。” 陆谊言眼睛亮了亮,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你是说,黯蚀体?” 崔狰点点头,“就是黯蚀体。” 陆霆雨激动起来,“如果黯蚀体真能够入药,制成基因药剂,我这就去碎环之丘战场抓它几百只!” 银辛轻哼一声,“莽夫。” 陆霆雨神色一僵,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品种的黯蚀体都有用的。”银辛说,“曾经我在碎环之丘吞噬的那只黯蚀体,恰好能与王族血脉相融,可是经过崔狰这段时间的实验,不同品种的黯蚀体和不同种族的血液之间存在许多互斥关系,我们需要寻找到一种能完美融合各个种族血液的黯蚀体。” 陆谊言眉心微微蹙起,“可是几大战场上出现的黯蚀体,只有等级高低,从不分什么品种,联盟也从来没研究过黯蚀体的品种。” “那是因为这片星云上的黯蚀体是从其他星云流落过来的,只有一小部分黯蚀体在这里存活了下来,还有很多别的品种,存在于其他的星云。” 银辛话落,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什么意思?”夏慕盯着银辛,一字一句问,“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其他星云有别的品种的黯蚀体?” 银辛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的体内就有一只黯蚀体,我继承了它的全部记忆。” 陆霆雨猛地站起,“所以呢?你什么意思?”他的话在问银辛,眼睛却紧紧盯着崔狰。 “意思就是,我们打算前往其他星云,去寻找能够制作基因药剂的黯蚀体。”崔狰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猜测的答案。 “不行!”陆谊言断然拒绝,“联盟议会不会批准你如此冒险的行为!” 崔狰笑了笑,“陆议长,我好像不归联盟议会管吧?而且,这也不算什么冒险,银辛现在也算半个黯蚀体,他对于存在黯蚀体的星云有所了解。” “光了解有什么用?学长,你知道去一次别的星云要耗费多久的时间吗?”夏慕的眼眶泛红,“即便现在最尖端的跃迁技术,横跨距离相近的另一片星云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你去寻找黯蚀体星云,没有三五年的时间说不定都回不来!” 崔狰一时无言,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会遭到他们的反对,但他和银辛商量了很久,这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他的母亲和父亲曾用不同的手段推进同一件事,如今,他有机会用一种更好的方法去达成这件事,他愿意为之一试。 “那好,我跟你去。”陆霆雨语气不容拒绝,“如果你坚持要去,我带上特战部,驾驶星际舰艇陪你去!” 崔狰摇了摇头,“这件事不需要兴师动众,我们只是先去探查而已,人多了反而难以行事。” 想了想又道:“星际舰艇倒是需要借用一下,不需要军舰规模,小型旅行舰就行。” “小型旅行舰的话,议会和特战部可没有。”沙沅笑了笑,“脆脆,你该问我借才对,你不知道沙家一直在开发星际旅行项目吗?” 他看上去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一个,甚至还能笑得出来,崔狰心底却是陡然一沉。 “阿沅,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这件事……” “哐当!” 沙沅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酒劲有些上头,我去外面吹吹风,你们慢慢聊。”他礼貌地微笑着,快步走出屋子。 崔狰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跟了出去。 屋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无处不在的装饰彩灯荧荧闪闪,缤纷漂亮,打破了黑夜的沉肃,却没能打破两人之间压抑的气氛。 “阿沅……”崔狰有些无奈,凑到沙沅身边,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水渍。 “别管我!”沙沅挥开他,手掌盖上自己的双眼,浑身无可抑制地颤抖,“你都已经做好决定了,你都决定离开了,我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崔狰拉下他的手,温声哄他,“阿沅,别人的意见都可以不重要,但是你同不同意,对我很重要。” 沙沅低着头不说话,清亮的水渍从他金色的眸中,一滴一滴垂落。 “我知道,沙家一直有星际旅行相关的产业,未来你掌管沙家,加大这方面的建设投入,推进跃迁技术迭代,说不定星际旅行会变成很简单的事。不用一年,不用三五年,或许几个月,几天,甚至眨眼间我就能从其他星云回来了。” 崔狰低头在他耳边承诺,“阿沅,我们只是短暂分别,随时都可以再相见。” 沙沅静静听着他温柔的声音,胸中如针刺般疼痛,他想问他,是因为有了银辛吗?因为有了银辛,所以我不再是你的第一首选,你也不再事事跟我商量。因为有了银辛,所以即便踏上漫长的旅途,你也不再畏惧。 可是他问不出口。他从不怀疑崔狰对他的情谊,但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这份长达十余年的独一无二,他终究还是失去了。 “你会回来吗?”沙沅问。他已经没有资格问现在,他只能向崔狰讨要一个未来,一个没有时限,没有结果的未来。 “会的。”崔狰抱住他,郑重答应他,“不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沙沅还在这里,我就一定回来。” 沙沅眸中映出缤纷闪烁的节日灯,像一场盛大漂亮的幻梦。这场梦他从4岁做到现在,他早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即便清醒着,他也只能把梦继续做下去。 “好,我等你。”他闭上眼睛,回抱住崔狰,“脆脆,不论你在哪里,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第90章 烟花秀即将开始,六个人各怀心思,沉默地向崔宅的后山前行。 崔狰和夏慕落在最后面,夏慕看出崔狰情绪有些低落,猜到跟沙沅有关,他自嘲地笑了笑。 “学长,说你狠心还真没有冤枉你,你不仅对我狠心,对沙沅也是一样狠心。” 崔狰停下脚步,转头望着他。 “夏慕……” “停停停。”夏慕笑着打断他,“学长,你该不会要说对不起吧。” “你需要吗?我的道歉。”崔狰问他。 夏慕望向沉黑的夜空,笑着摇了摇头。 崔狰的道歉,不论是为当初选择沙沅放弃了他而道歉,还是为用他度过了两次易感期而道歉,归根结底,对于夏慕来说,都只有一个意思: 没那么喜欢你,对不起。 8年前的圣心节,他苦苦等待崔狰的回应,却没有等到。那么8年后的圣心节,他也不需要这个迟来的回应。 对夏慕来说,得不到回应已经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在这种习以为常之中继续爱崔狰,比起让他不爱崔狰,要容易得多。 “学长,你说,如果和你青梅竹马的人是我,我们是不是早就已经在一起了?说不定,连孩子都已经生了几个了。”夏慕朝他眨眨眼。 崔狰沉默片刻,诚实答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果对夏慕的那份心动没有受到外力阻碍,会加深到什么程度,他也没有办法再去追溯了。有的事情,错过就是错过了。 没有万一,没有也许,没有如果,没有崔狰和夏慕幸福相爱的结局。 其余几人已经登到了山顶,正在高声催促他们。夏慕往前跑了几步,回过头望着他。 “学长,我会和沙沅离婚。”他大声说,“我会进入夏家的权力中心,去争取属于我的位置!这个世界迟早都要改变,我会努力把这里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然后等着你回来!” 崔狰也望着他,嘴角扬起一个笑容,“好。” 山顶上,沙沅似乎听到了夏慕的话,他更大声地朝着夜空大喊: “我要把沙家所有的钱都拿去研究星际旅行!我要让脆脆早点回家!” “咻——嘭!!” 绚丽的烟花绽开在夜空,赛德亚城的烟花秀开始了。 花火如星璀璨,如雨缤纷,如瀑倾洒,盛大而浩渺,灿烂而永恒。 烟花声中,夏慕不知何时跑回了崔狰身边,凑近他耳边低声说: “对了,你叫沙沅给我吃的避孕药,你猜我吃没吃?” 崔狰的嘴角僵了僵,看着他瞬间跑远的背影,只觉头又有些疼起来。 崔狰一步一步走到山顶,看到五个人正倚在观景台的栏杆上,一同仰望绚烂的烟火。他心下一时柔软,只觉天大的事情,也不如眼下这一刻来得重要。 他也走了过去,站在陆霆雨和陆谊言中间的空位中。 陆霆雨的双手握在栏杆上,崔狰视线随意扫过,却突的顿了顿。陆霆雨双手的无名指上,分别戴了两枚宝石戒指,一枚紫色,一枚红色。 注意到他的视线,陆霆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个?说起来还要感谢夏慕。”他望向崔狰的眼神中褪去了一切杂质,只余下最初时爱恋的模样,“如果不是他把这个交给我,我永远都没机会知道,我曾经距离幸福那么近。” 那天他遇见夏慕,夏慕把这两枚戒指给了他。夏慕告诉他,这是陆谊言审判崔狰的那一天,崔狰亲手丢在军事审判庭门口的垃圾桶中的。 陆霆雨呆呆看了戒指很久很久,他不知道心中撕裂般的疼痛是悔恨自己更多,还是心疼崔狰更多。他一刻都没法再忍受,他冲到崔家庄园,他要去见崔狰,他要把他们的幸福找回来。 他愿意接受一切一切的惩罚,付出所有所有的代价,只要崔狰对他的那一点喜欢还没有熄灭,即便头破血流,他也一往无前。 他见到了崔狰。崔狰怀中拥着银辛,笑着迎上他亲昵的吻。崔狰眸中的纵容,和以前被他亲吻时如出一辙,却又仿佛多了些什么。 只要崔狰对他的那一点喜欢还没有熄灭,即便头破血流,他也一往无前。 可是崔狰不需要他头破血流。崔狰的喜欢早已经熄灭。 陆霆雨不知道吗?不,他知道。正因为清楚地知道,才在一次又一次不甘心的验证中,更加痛彻心扉。才在拿到这对象征着触手可及的幸福的戒指时,陷入永无止境的绝望。 陆霆雨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夏慕愿意把这对戒指还给他,直到今天看到夏慕注销的直播间里写的那句话。 夏慕那个名叫【和老公恩爱的日日夜夜】的直播间注销了,账号【听话的moon】也注销了,只在简介处余留了一行文字: ——一切都可以是虚假,唯有爱你是真实。 夏慕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他又何尝不是。他抱着那一点点的祈望不敢松手,幻想着崔狰心底还有一丝爱意为他存留。 可这不是他继续纠缠的理由,他已经害崔狰丢失了一次幸福,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以把它们送给我吗?”陆霆雨问崔狰,“就当是,贿赂长官?” 崔狰静静望着他,突然屈指在他额间敲了一下,“我已经递交辞职申请了,不需要贿赂长官。” “你的辞职申请我是不会批的。”陆霆雨微微翘起嘴角,“低等医兵崔狰,等你找到基因试剂的原料,从星际归来之后,请速速回特战部报道!” 他的语气软下来,“崔医生,你知道的,罗威他们都很想你。” 崔狰有些无奈,“长官,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只有撒娇这一招?” 陆霆雨笑起来,双手立到嘴边,朝漫天烟花大声喊: “特战部全体士兵,等待崔医生归队!” 烟花声阵阵,仿佛远处真的有人在回应他的呼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水果,递到崔狰面前。 特战部在里里弗斯岛特训的时候,陆霆雨曾对崔狰说,要去给他拿一只新的水果,要他等他回来。 崔狰没有等他,但陆霆雨的水果,永远为崔狰存留。 烟花怦然炸开,绚烂浸染幕色。崔狰没有看面前的水果,而是仰头望着高远的夜空。 “陆霆雨。” 他叫他的名字,然后说:“没关系。” 没关系,都过去了。 烟花易逝,心动亦然。等到烟花散去,短暂的黑夜过后,会有更璀璨的光辉笼罩大地。 陆霆雨的手颤了颤,他望着他,低声应他一声:“嗯。” 他把水果塞进自己嘴里,汁水顺着指缝流淌而下,嘀嗒。嘀嗒。 栏杆上落下一点一点,热烫的印记。少年弓腰抵住栏杆,借此止住剧烈颤抖的身躯,无声的,大口大口的,吞吃着水果。 陆谊言的视线越过崔狰,看向面容模糊的弟弟,又看向安静观赏烟花的其他几人。 最终只是把视线又望向深寂的夜空。 花火虽短暂,至少真实地绽放过,拥有过无可比拟的绮丽瞬间。而他陆谊言,自始至终只是无望坠落的星点,在短暂的燃烧中坠亡,余烬葬于暗色,甚至不配拥有一场告别。 曾经,无法拥有信息素的时候,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成瘾。现在他的身体不再疼痛,心脏的疼痛却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 如果身体上的疼痛他可以享受,那么心里的疼痛也应该可以才对。 可是为什么,痛只是痛而已。 烟花将夜幕填满,将离别笼罩。观景台上,六人站在一起,共同凝望眼前的绚烂,像是要将此刻永远铭记。 崔狰伸手,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银辛揽入怀中。 银辛指了指烟花的尽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或许就在那里,俯瞰这片星云。” 崔狰低低应声:“嗯。” 银辛问他:“你会后悔吗?” 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和他一起去往一个未知的未来,崔狰会后悔吗? 崔狰扭头望着他,问他:“你会让我后悔吗?” 银辛对上他深紫色的眼瞳,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必说。他凑上去,吻住了崔狰的唇。 绚丽的花火在夜空绽开,如星璀璨,如雨缤纷,如瀑倾洒。 盛大而浩渺,灿烂而永恒。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 连载到中后期的时候,有无数次,我都想在作话里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停住,留到结束再讲,但真到了完结的时候,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我欠大家一个抱歉。也欠我的主角一个抱歉。 直到这篇文连载到将近一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对这篇文的基调把控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是一篇万人迷总攻文,是一篇狗血选妃爽文,我却给我的主角设定了一个极其凄惨的人物背景,给他制定了一条追求真相然后复仇的主线。 第91章 这是非常不融洽甚至相悖的两个设定,不伦不类,十分奇怪。不仅主角不爽了,我的读者看着不爽了,我写着也不爽了。 但是我在最开始做大纲、做人设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想当然的觉得美强惨更好被宠,想当然的加了一些苦大仇深的佐料进去。我对“小说的基调”这件事情本身都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这完全是我的个人写作经验缺乏所造成的,我在动笔前没有想过我这篇文的重点或者说卖点是什么,我只是脑子一热想写一篇万人迷总攻,就写了。小说的设定,套路,逻辑,人物,冲突,等等等等,到我这变成同一件事:凭感觉。 直到中期很多读者比我更早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并且指出了这个问题,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文不是这样写的,原来人物不是这样去塑造的,原来我越写越不顺畅,是故事的底色就出现了问题。 可是写到那个时候,我的故事已经无法更改了,甚至我和我的主角已经“相熟”了,我不能接受把他打碎重塑。作者和自己的角色是有一个慢慢熟悉起来的过程的,一开始崔狰只是一个单薄的人设,但是写着写着,我会渐渐认识他,熟悉他,然后突然的一天,我开始后悔。我对不起脆脆,我没能做到把我想象中的幸福美好全都给他,没能把他的魅力扎扎实实地塑造出来,反而让他总是受苦,把他的主线写的一塌糊涂。 我有时候写到脆脆伤心的剧情,会很难过,好像看到脆脆有些无奈地站在一边,什么话都没有说。 连载到中后期的时候,我一度非常绝望,我问自己这是你最开始想写的故事吗?为什么会写成这个样子?你写的是肉文吗?狗血文吗?还是复仇文呢?说好的只是放飞xp爽一下的,到底在写些什么东西啊? 可是真的抱歉,我只有这点水平,我知道我写的不对劲了,我却无力挽回,我只能继续写,我想努力给我的主角一个完满的结果,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故事里。 还有一个问题也是我提前没能意识到的,就是买股文读者的参与感很重要,我说我的大纲中已经定好正牌受,这其实是很影响读者的追读体验感的,这一点也确实是没经验,跟大家再次说声抱歉。 我记得上夹那天我刷到好几条挂这篇文的,骂的无非就是大家常听到的那些,我一点都不介意,甚至有点想笑,看到总攻买股文不爽了吧?不爽就对了,又不是写给你们看的。可是后来文章的问题暴露出来,很多老读者都走了,我非常难过,因为这篇文就是写给你们看的。我清楚地知道你们的xp和雷点,因为这就是我的xp和雷点,我也清楚地知道你们弃文的原因,可是我无力挽回。我的精力和能力实在有限,我除了在完结的时候说一声抱歉,实在也没什么可以补偿你们的了。 我感觉就像有一群人一直在找会烧番茄炒蛋的厨子,我心血来潮,振臂一呼,说我来做吧!大家很高兴,都来捧场,可是我除了原材料是番茄和蛋,调味火候都一塌糊涂,做出一盘怪里怪味的东西。害大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我就这样凭感觉炒菜,等到踩到坑了,才恍然大悟,原来炒错了。写小说踩到坑这件事有点玄妙,要说沮丧吧当然也是沮丧,但是沮丧过后就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就好像炼气期突然悟透了一门心法,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筑基,但是有种豁然开朗的获得感,好像对写文这件事情又多了一些了解。这也是这篇文给我的最大收获,或许也是我在写完结感言的时候倾诉欲特别强烈的原因吧。 我是一个特别三分钟热度的人,我从小到大的做事准则只有一个:我高兴。我会很快对一款游戏上头,没日没夜地玩,然后在某一天没有打开后,就再也没有打开,彻底失去了兴趣。虽然我正儿八经写网文才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是你们可能不相信,这已经是我坚持做的最长久的一件事情了。 而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所体会到的写网文最有意思的两件事:一个就是那种豁然开朗的获得感,另一个就是,和我笔下的角色逐渐熟识,建立起一种奇特连接的过程。我想这两件事就是让我保持新鲜感,没有失去写文热情的最大原因。 我在落笔之前,没有想到过我会和“崔狰”建立起这么深的连接,虽然我把他的故事写的乱糟糟,但我还是好爱他。每当看到大家夸他苏叫他哥哥主人老公,我都心花怒放,真的好上瘾啊这种感觉qaq 其实最初开始写文,只是觉得日子过得有些无聊,想给自己找个输出型的爱好,于是在平平无奇的某一天,我灵机一动,下决定:我要写小说!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写,会不会写,闷头就开始签约晋江,开始打开文档,写下第一个字。 现在想想也是蛮勇的,毕竟在签约之前,我已经好久没在晋江看过耽美了,原因大家都懂,我找不到想吃的番茄炒蛋。我很多时候都是在某点偷无cp吃来着() 直到真的写了才知道,吃饭和做饭完全是两件事,我能尝出一碗菜好不好吃,并不意味着我能复刻出这碗菜的味道,更别提我基本处于一个油盐酱醋都认不全的状态。 只是这样写着写着,竟然也完结第二本了。我能感受到很多读者夸我宠我包容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不管是一直陪伴我的读者,还是曾经陪伴过我一段路程的读者。缘聚缘散,能同行一段已是不易,距离我的厨艺修炼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希望我能走得久一点,开心一点,也希望在未来的某段路途,还能和大家相遇。 如果有一天大家看到地暖开新文了,都会心里高兴一下,想着好耶又可以吃到新的番茄炒蛋了,那就太好啦。 -某地暖写于二零二六年除夕前夜 祝大家新年顺遂,开心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