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的名字》 隐身的名字 第1节 《隐身的名字》作者:易难 简介: 一个随意的名字。 一个被偷走的名字。 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一个不敢再提起的名字。 一个从不曾被忘记的名字。 任小名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名字,但即使再讨厌,那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是她成为她自己的前提。 她要把被偷走的名字抢回来。这个名字不仅仅属于她自己,也属于很多人。 那些隐身的名字,湮没在柴米油盐的烟火里,品头论足的批评里,漫长难熬的岁月里,失去了身份。但总有人记得她们,也总有人沿着她们的脚步继续走下去,直到她们的名字被所有人看见。 一个关于两代女性的挣扎与救赎的故事。 第1章 “姓名?” 坐在对面的人一直低着头沉默。她衣着朴素但整洁得体,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面颊瘦削,神色平静,目光虽然躲闪着,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别人说的那个样子。 别人都说她是疯子,但在别人面前,她通常不是现在的这副模样。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模样?又没有人真正说清楚。那些说得一惊一乍,眉飞色舞,格外头头是道的,恐怕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她眼皮抖了抖,抬起一半,缓慢地瞄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纸。 “要笔吗?” 一支笔被推到她面前。 “这支笔是你的吗?” 笔看起来非常破旧,斑驳的金属色的笔帽和凹凸的暗红色的笔身彰显着它的年纪,早就没有人用这样老式的钢笔了。 原本平静的神色被这支旧钢笔戳开了表面的伪装,她轻微而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即使她再次把头深深埋下,肩膀也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姓名?” 她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不愿意说,写下来也行。” 听起来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不知点燃了她的哪一根神经。她没有再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渐渐地,那纸上浮现出了一笔一划,横竖颀长瘦硬,撇捺秀丽遒劲,清晰可辨的两个字。 那是一个名字。 她仔细地辨认了片刻,觉得那字体看起来眼熟,像是她自己写的,名字看起来也眼熟,但不是她的名字,却熟悉得像是写过了很多遍。 “姓名?” 对面的人又问了一遍,但她并没有在意。 要是我知道,我早就说了。她心里想着。 这样的名字在那里有很多,都是她写下来的。眼前,身后,头顶上,脚底下,桌上,墙上,同样的笔迹,无数个不同的名字,但那都不是她的名字。 “那里。”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那里没有我的名字。” 她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 面前空白的纸上逐渐现出更多的名字,大大小小地,密密麻麻挤满纸面,溢到桌上,又倾泻于地,就像在那里一样,目之所及,遍布视野。 没有,没有。她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都熟悉,但每一个又都不认识。没有她自己的名字。她紧紧闭上眼,蜷起身,握紧双手,泛白的指节把指甲抠进掌心。 看到她还是不开口,对面的人又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看起来也有年头了,不太清晰,一个大约十几岁的女孩,穿着土气不合身的衣服,冲镜头扬起脸,笑得骄傲又美丽。 她的眼神茫然地扫过照片,没有任何波动,却渐渐聚焦在旁边的那支笔上。 不过是一瞬间,她突然从原地弹起,把那支笔迅速抓在手中。 “哎,……你!” 她并没有打算往那张白纸上写任何字,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一支笔。或者说,那支笔,早就已经不仅仅是一支笔了。 “快点拦住她……她要自杀?!” “快去叫人!” 迎面上前的两个人试图箍住她双手,但瘦削的她力气却比他们想象得大,她迅速旋开了笔盖,把那支笔像武器一样攥在手中,反手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狠命扎了下去。 扭打之间,桌上的照片落地,鲜血溅满女孩笑容扬起的面庞。 “把嘴闭上,谁让你这么笑的?” 从小时候起,任小名就不得不接受她妈下达的一系列规定,不能这样笑,不能那样说话,不能穿什么样的衣服,不能做什么样的事。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任小名早就很清楚自己怎么笑好看,怎么说话好听,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喜欢做什么样的事。比如,在她和刘卓第同时出现的场合,她该穿什么,说什么,怎么笑,怎么做,都已经形成天长日久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不需要注意就游刃有余。 就像现在,她坐在台下的人群中间,不需要开口,就安静端庄地面带微笑地坐着,周围的观众就会投来钦佩和艳羡的目光。当然投向她的目光只是偶尔,大部分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台上坐着她老公刘卓第,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对面的主持人手里拿着他的新书侃侃而谈。他的新书发布会,任小名都会来参加,坐在观众席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刘卓第是畅销书作家,人类学博士,在他的学生和读者粉丝们眼中,他是情感专家,是擅长剖析婚姻和家庭关系的知心导师,是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要靠才华的成熟多金魅力男神。大家也都知道她,她是刘老师的妻子,俩人是一对神仙眷侣,琴瑟和鸣,男才女貌。 所以她就习惯性地摆出一副最幸福的女人的样子就好。穿得气质典雅,微笑从容又温柔,永远第一个鼓掌,在适当的时候眼眶红一红,泛上一点欲落未落的泪花,等听够了周围小姑娘拿手机悄悄拍她的咔嚓声,才能满意地把泪花收回去,以免脱妆。 而台上的刘老师也恰到好处地提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当然是我的妻子。”他笑着说,台上台下的两个人自然地相视而笑。 “在我生活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她懂我,陪着我,支持我。我们在人生路上是坚定的战友和搭档,是彼此的希望和支撑,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他深情地说。观众们纷纷捂心口露出一副被甜到的表情,镜头也迅速地追向台下的她,泪花还没收回,又敬业地涌上眼角,再故作慌乱地抬手去擦,钻戒的反光闪得耀眼。 完美。 散场的时候她听见走在前面的两个小姑娘一边查看手机里拍的照片一边小声嘀咕,“刘老师和他老婆好甜啊,明明是来听讲的,狗粮都吃饱了。” “可不是。为什么人家就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灵魂伴侣。我怎么才能有这样的灵魂伴侣啊。” “就你,你有灵魂吗你,还伴侣。” 两个人嘻嘻嗤笑。 “刘老师的老婆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哎,没工作吧,粉了刘老师这么久了,他好像没说过,每次都说她是生活上的贤内助。” “叫什么名啊?” “……也不知道。对哦,怎么没见过她叫什么名字?” “那肯定是刘老师要求的,保护好家人的隐私,他很重视的。” 无心再听小姑娘闲聊,也没有去等被读者围堵签名的刘老师,任小名独自匆匆离开。她今天并不限号,但是通常来参加刘卓第的活动她都不开自己的车,随手叫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正值下班高峰,在三环上堵了很久才到,任小名熟稔地下车进了写字楼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面前是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和早就等在走廊里的梁宜。 梁宜是她的大学校友,两人同校不同系,毕业之后也不常联系,直到任小名两年前从国外回了北京,她也回国在律所就职,两人关系才密切起来。任小名早早就约了她今天见面,说有事情要咨询。 “你不是说要去你们家刘老师的新书发布会吗,怎么来得这么早?”梁宜一边带她去小会议室坐下,一边给她倒了杯水。 “去了,结束就过来了。”任小名言简意赅地直入主题,“我要告他。” “谁?”梁宜还没反应过来,“你要起诉?起诉谁?” “刘卓第。”任小名说。她平静地喝了口水,就像是在说今天三环有多堵一样漫不经心。这件事在她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太久,以至于她说出口的时候内心丝毫没有波澜,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稀松平常的决定。 如果现在正被围堵签名的刘卓第知道她做的决定,他会怎么想?也觉得稀松平常?甚至嗤之以鼻,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个“决定”? 通常刘卓第忙完正事,晚上不回家吃饭的话,也就是和他的朋友去熟悉的地方小酌一杯,他有个好哥们儿,叫陈君航,是他以前在国外留学时的学弟和死党,他红了之后,就把陈君航叫过来给他帮忙,当他工作上的助理,两个人知根知底,向来没什么秘密可言。 脱了西装摘了领带,刘卓第卸下了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有些疲惫地接连喝了好几杯,然后红着眼睛开了口。“我和任小名,好像出了点问题。” 陈君航还挺惊讶,他参与刘卓第的工作不少,和他们两口子走得也近,从来没听说过他夫妻俩有任何矛盾。 “任小名可能想跟我离婚。”刘卓第说。 第2章 “你俩怎么了?”陈君航一头雾水,“你又干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上次你不是说已经摆平了吗?你还说,她根本就没生气,是你自己想太多。” “干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疑心病,”刘卓第摇头苦笑,“我总觉得她开始怀疑我了,干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啊,你可不知道,平时看起来贤惠体贴,脾气上来跟疯子似的,这些年要不是我,可没人能降得住她。”他愁眉不展地唠叨着,原本神采飞扬的面孔皱得像个杞人忧天的小老头,“离婚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离婚的。” 陈君航就笑,“您老人家可是万千老中青女性的情感导师,能不能有点出息,大道理讲得明明白白,落到自己头上怎么就怂了呢?” 刘卓第却笑不出来,他盯着眼前的酒杯思索了很久,觉得自己必须要采取措施了。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自己家的车位上,旁边就是任小名的车。 他没下车,坐在车里给她发信息。 “到家了?” “还没。”任小名回得很快。 “看你车在。” “限号。” 刘卓第吁一口气,心想自己精神过于紧绷,竟然忘了她周五限号。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任小名的车钥匙好端端地放在玄关柜子上。 任小名回来得更晚,进门的时候刘卓第已经睡下了,但没睡着。他听着她进浴室洗漱收拾的声音,关灯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爬到床上,他就翻了个身,她就知道他还醒着,便开口了。 “明天我回家。”她说。 “有事?” “我妈后天结婚。” “又结婚?” 隐身的名字 第2节 “嗯。” “几点?我送你去机场。” “早,你睡你的,我叫车。” “那我给妈包个红包。” “这哪门子的讲究,不用。” 刘卓第从来没有跟任小名回过家。她妈知道女婿是名人,总想着让她带他回家,也给自己长长脸,但任小名不仅不同意,还跟她妈约法三章严禁到处去说,惹得她妈很是不开心,但又拿她没有办法。 刘卓第不喜欢她妈,任小名也知道,换谁摊上一个结过好多次婚的岳母,即使表面维持礼貌不方便问,心里总也要犯点嘀咕。但刘卓第这方面涵养足够,确实没在任小名面前提过,他了解她,她可以和自己的妈吵架吵到骂遍所有难听的话,但别人骂她妈她是万万不会容忍的。 她妈要结婚的事,她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当时以为她妈又是说着玩的,根本没当真,直到她妈直接告诉她领了证要办喜酒的日子,她才傻眼,气得两个星期没跟她妈说话,结果还是手贱买了回家的票。没打算告诉她妈,估计她妈忙着办婚礼乐都乐不过来,根本不会在意她参不参加,在去机场的路上她想着发条信息,写来写去还是给删了。 落地之后,任小名看了看时间,来不及先回家,就直接打车去了酒店。刚下车就看到她妈巨幅结婚照挂在酒店宴会厅门口,几个看起来也是来吃喜酒的中老年男性和中老年女性正一边围观一边啧啧称奇。任小名瞥了一眼,没有认识的,不过也正常,她妈究竟如何做到交友圈之广泛以及迭代速度之快,从小到大都是她的未解之谜。 任小名她妈生她生得早,人也天生丽质,虽说已过知天命之年却风韵弥存,和同龄人相比仍然极显年轻貌美,这些人艳羡也是理所当然。任小名本来没太在意,自顾自往里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闲谈阴阳怪气,立刻停下了脚步。 “这都梅开几度了?光咱知道的就第三个了吧?” “哪儿啊,第四个。” “不止吧?” “还有啊?那就不清楚了。” “嫁多少个,她家那拖油瓶也处理不掉。” “上哪儿处理去,还不得自己养着?要我说,谁娶她谁脑子有病吧,这么大岁数了讨媳妇,还图啥?图将来瘫在床上能有人给端屎端尿呗,这下好,还得倒贴,帮她养家里那个疯子,何苦呢?谁不想多活几年啊?别给气出个心梗来。” “可别瞎说,人家不疯的时候好着呢,别让她听见,听见了跟你急眼。” 她妈是没听见,但任小名听个一字不落,当机立断转身挡在酒店门口,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请问,叔叔阿姨,你们是来喝喜酒的吧?”她笑眯眯地问。 几个人打量着她。 “份子钱给我就行。”她大大方方一伸手。 “给你啊?”一位阿姨问,“你是哪边的呀?” “我是新郎这边的呀,”任小名指了指大幅结婚照,笑吟吟地说,“我是他姨奶奶的外甥女,不经常回来,这次特意来参加婚礼的,所以你们不认识我。”看几个人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她又说,“你们也是吧?听你们刚才话里话外的,是看不上这个媳妇儿啊。不瞒你们说,我也是这么想。” 几个人见她这么说,只能讪笑,便不好拒绝地纷纷掏出包好的红包递给她。她一一接过,妥善收进自己包里,但还挡在门口没动地方。 “行,”她点点头,“叔叔阿姨们心意我领了,请回吧,不送。” 叔叔阿姨们愣住,“怎么回事?”“哎你谁啊?我们是来喝喜酒的,你这不让进是几个意思啊?” 任小名就笑笑,“像你们这种背后嚼人家舌根的朋友呢,不管是新郎那边还是新娘那边,估计都不受人待见,这么大岁数了,给自己留点脸面,也给自己儿孙积点德,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寺里拜拜,求一下将来瘫在床上能有人给你端屎端尿,比什么都有用,对吧?我听说北郊有个慈泉寺挺灵的。今天呢是人家大好日子,心意到了就行,人还出面那可就不好了,添堵。叔叔阿姨,你们觉得呢?” 她转身气定神闲地往里走,还不忘回头笑道,“顺便多说一句,我不认识新郎,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一路打听过后,任小名找到了她妈,穿着一身大红的敬酒服正眉飞色舞地跟她一帮老姐妹们胡侃,一看任小名来了,眼神立刻就亮了,也不顾踩着高跟鞋就噔噔噔跑过来,欢喜又带着点谄媚地挽起她的胳膊,给姐妹们介绍,“这是我们家女儿。”任小名没拒绝,但也没配合,面无表情地拿过她妈手里的包,把刚才收缴的几个红包塞进去。 “这谁的红包?”她妈奇道。 “你别管,反正是你的,收着吧。”任小名说。她确实也不知道刚才门口那几个人是谁。 “你不是不来嘛?”她妈超级开心,像小姑娘一样悄悄凑她耳朵边,“怎么又来啦?给我惊喜呀?” “我什么时候说不来了?”任小名仍然面无表情,把她妈浓妆艳抹的脸推开,“粉底别蹭我脸上。你先忙你的吧,我去坐着了,我饿了。” “哦哦哦,你快去,坐左手边第一张桌,你先吃点东西垫垫,马上就开始了。”她妈连忙推她去宴会厅,“等一会结束,我叫你跟杨叔叔说话哈。” 任小名并不认识杨叔叔,也不想跟他说话。她走到她妈告诉她的桌边坐下,拣能吃的糖果和冷盘吃了两口,就低下头刷手机,反正这里应该也没什么人认识她。 “明天有事,不能去机场接你。”刘卓第发来一句。 “好。”任小名回复道。 刷着刷着就听到身边坐着的两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女的问男的,“怎么没见着任美艳她们家孩子呢?” “你不知道,”男的说,“她可不会带她家孩子来这种地方。” “咋了,孩子还小啊?自己妈找了个新老头儿,闹别扭?”女的一头雾水。 “什么啊,老大不小了,”男的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她们家孩子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吧?” 第3章 任小名没等到新郎新娘上场就离席了,打了个车直接回家。她没有家里钥匙,就砰砰拍了几下门。 没有反应。 她又更用力拍了几下,吼道,“开门!别等我揍你!” 又静默了十几秒,门锁的转动声响起,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张熟悉的脸探出头。 “姐。” 这个别人口中的疯子,任美艳家的孩子,不是别人,就是她弟弟任小飞。任小飞长得清秀瘦削,戴着高度近视眼镜,走在大街上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大学生,甚至说是高中生也有人信,只不过他今年已经二十八了。 原本就因为刚才婚宴上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心里发堵,看见他这张脸,任小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站在门口缓了好久才进去。 “……我还以为是……” 任小飞刚开口,她就没好气地怼回去,“你妈忙着结婚敬酒呢,哪有功夫回来揍你。” 揍他是气话。妈从来没揍过他,她倒是从小到大挨揍过无数次。 转身关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反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锁。 “你怎么不去?妈不让你去?”她问。 “……我自己不想去。”任小飞说。“我以为你也不会回来。你不回来,我更不想去。” 任小名的火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心烦气躁。任小飞看了她的脸色,也便不说话,一个人就趿拉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他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发尾戳进衣领子里,微微的驼背支出两块突兀的肩胛骨,更显得整个人又颓又没精神。 “哎。”任小名叫住了他。“那个姓杨的,什么来头啊。” 任小飞回头看了看她,摇头,“妈没怎么提过。” 这倒也是她妈一贯的风格。 “你钱够用吗?”她又习惯性地问。语气已经缓和下来许多。 “嗯。”任小飞说,“我也不怎么花钱。” 想到酒店门口那些人的阴阳怪气,她没忍住嘴贱,便道,“呵,人家可是有了新老伴了,管你花不花,都没你的份了。谁愿意养个……”她下意识地顿了顿,换了个词,“……养个二十好几还啃老的。” 任小飞没吭声。普通的日子里,他习惯性的沉默让任小名的火气都像是撞上了冰山,还没发作就被悄没声地熄灭,既憋屈又无能为力。 任小名也不想一回来又吵架。她叹了口气,随手把自己简单的行李从门口提进客厅。任小飞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了她一会,犹豫着开口了。 “我找到一个东西。”他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任小名没明白。 任小飞也没多说,就拉着她进了她妈房间,从床底下拖出她妈平时存放证件和文件的箱子。 “你出息了啊任小飞,平时你不是从来都不动咱妈东西吗?”任小名不解地看着他。 “那天妈不在家,我想过来找我的毕业证,”任小飞一边往箱子夹层里面翻,一边说,“结果看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任小名展开一看就愣住了。 这是一份遗嘱。 写得不是很正式,但潦草的字迹也确实出自她妈,内容简单明了,她妈有一笔钱,表明将来她去世之后留给遗产继承人。奇怪的是,这个遗产继承人,不是任小名,也不是任小飞。 而是一个陌生的,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任小名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把这个名字读了出来。 “……文毓秀。这谁?” 任小飞看了看她,“我那天不小心找到,也觉得奇怪,所以就想告诉你。”他说,“你别告诉妈我翻她东西了。” 任小名想了想,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纸放回夹层,开始翻找箱子里其他的东西。“你还找什么?妈一会该回来了。”任小飞连忙问。 “她今天办喜酒,肯定不会回来。”任小名一边说一边继续找。没一会儿箱子里所有带字的都被她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和“文毓秀”这三个字有关的东西。 “妈是不是生病了?”她突然抬头问任小飞,“瞒着我?” 任小飞摇摇头,困惑地说,“姓杨的对她挺好的,上个月还陪她去体检来着。我看她样子,应该没什么事。” “那她为什么突然要立遗嘱?” 说实话,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妈根本没有什么钱,写在遗嘱里的这笔钱确实不多,甚至比她估计的还少。任小名想得多,得知她妈要结婚的时候她就想过,如果她妈要和新老伴搭伙过日子,就难免要考虑到子女,要是他们商量好各自的钱留给各自子女倒也理所应当。她妈小算盘打得明白得很,她的钱肯定也是全留给她的宝贝儿子任小飞。 现在这一手,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归位,一边吐槽道,“咱妈真是大聪明没有小聪明过头。她但凡有点脑子,就算她的钱不给咱俩,将来她跟新老伴搭伙养老了,我难道真会不管你,让你饿死?不过她才没有这个心眼,我早就想过,只要她好意思把她那两个破钱光明正大地留给你,到时候,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任小飞在一旁没吱声。 “现在倒奇怪了,竟然连你都没给,这算什么事?”任小名把箱子扣好塞回原位。 姐弟俩凑在一起,绞尽脑汁地搜索着从小到大有印象的每一个亲戚和朋友,都是徒劳。甚至俩人还认真回想了一下年代过于久远的他们亲爸,任小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任小名虽然大他三岁,能记得起来的也不多,大都是些小孩记忆里琐碎又莫名其妙的细节,但努力思索之后,确认他们亲爸并不姓文,也没有什么姓文的亲戚。 “文毓秀。”任小名一头雾水地琢磨着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文绉绉的。” “难道是那个姓杨的他们家人?”任小飞疑惑地提出。 “不可能。”任小名立刻否定,“咱妈虽然有时心眼不多,但绝对不傻。这日期就是她领证前写的,明摆着是不想跟姓杨的扯上任何关系。” “那这人,是谁啊?”任小飞问。 任小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管这人是谁,你完蛋了。咱妈的钱根本不想留给你。也没留给我。我以后再管你我就是狗。” 任美艳进家门的时候是晚上,任小名正在洗手间给任小飞剪头发,看见她妈进门,往身后看了看,没看见那个姓杨的,于是满意地点点头,拿下任小飞脖子上的毛巾,抖了抖头发茬,递给他。“好了,你洗吧。” 任小名洗了手出来,往客厅沙发上一坐,盘起腿,抱着手臂,无所事事地看着她妈,明显就是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样子。 她妈有些尴尬,脸上的妆还没卸,在她面前坐下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局促,就像是跟小伙伴偷跑出去玩回来被家长抓个现行的小孩。 “小飞说你上个月去体检了。你没有事瞒着我吧?”她问。她要先把心里这个最坏的可能排除。 她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她说,“我挺好,什么事都没有。”看任小名仍然怀疑地盯着她,就起身去床头抽屉里拿体检报告。“你杨叔叔告诉我,过了五十岁就要定期体检。医生说了,我身体挺好的,就是膝盖积水,老毛病了,以后少走路就行。我也不穿高跟鞋了,就今天敬酒穿一下。” 隐身的名字 第3节 任小名手里拿着体检报告,又审视着她妈,觉得她妈说的不是假话,如果真的身体出了问题却撒谎瞒着她,她能看得出来。从小到大,她和她妈对彼此撒过无数次的谎,在俩人旷日持久的斗法经验中,往往是你使一招,我高一筹,难分上下,就等着对方露出难得的破绽时,才能凭运气拣个漏,得窥只言片语的秘密。小时候她人微言轻,在体力和智商上都不占优势,动辄被她妈耍得团团转打得鬼哭狼嚎,长大后才渐渐旗鼓相当,打成平手。而现在,在这个家里,她才是家长。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三个人的家庭地位渐渐地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但任小名很满意这种状态。以前她不乐意,每当任美艳不在家,只能她给任小飞做饭的时候,她就骂,凭什么我要当这个家里的妈,但后来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确认她妈身体没问题之后,她轻松了许多,甚至觉得自己云淡风轻坐在这里,看着她妈絮絮叨叨地解释没经过她同意就又结了婚这件事,浑然不知她已经发现了遗嘱的存在,也挺有趣的。 于是她在沙发上挪了挪,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再讲讲吧。”她说。 “还讲什么?我都说了这么半天了。”她妈一脸不解。 “讲你愿意告诉我的,和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任小名慢悠悠地说。 她自然也不会傻到直接去质问她妈为什么立遗嘱,钱留给了谁。她要先听她妈愿意解释几分,然后再自己去寻找答案。 第4章 “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俩人促膝长谈到深夜,母慈女孝,一片和气,任小名不仅记住了杨叔叔的名字,还详细地了解了他的年纪,属相,生日,工作单位,退休时间,家里住房面积,子女婚姻状况,甚至他以前的老伴什么病在哪个医院去世的都一清二楚。 她妈流露出难得的诚恳,“这一回妈妈是真的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她妈说,“你相信妈妈。你现在大了,过上了你自己的好日子了,妈妈也要好好过,对不对?” 任小名没吭声。这一回是真的,那以前的那些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想。 “你会搬出去住吗?”她问她妈。 她妈知道她的意思,就摇头,“怎么可能?”她妈往任小飞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你杨叔叔平时会过来,周末他儿子媳妇带孩子回来,他就回去。我是不会搬走的,小飞不能没人照顾。” 任小名点点头。 “那,你同意了?”她妈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问。 “你证都领了,酒都办了,现在问我?”任小名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已经没有生气的意思,她知道自己原本也没有资格生气,但还是回呛了一句,“我不同意有用吗?像你当初对我那样?” 她妈脸色变了一变,露出尴尬和愧疚的神情,看她不再说话了,就讨好地说,“那,你饿不饿?给你做点夜宵。” 这就是她妈愿意解释的极限了,任小名心里想。看来关于遗嘱的事,她妈是半点都不想跟她透露。想到母女俩斗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段位应该很高了结果还是在她妈面前吃软钉子,她不免有些丧气。 “没胃口,我睡觉了。”任小名说,拖鞋一蹬,腿往沙发上一跷。她妈只好站起身,到自己房间里拿了被子和枕头给她。 从他们搬到这里那年开始,任小名就睡在客厅,以前念高中的时候还留了张简易床和小书桌,让她周末从学校回来的两天用,她考上大学之后,床和书桌被卖了,她再回来就只能睡沙发,不过她习惯了,哪里都能睡,倒也不觉得别扭。 “真的不吃?”她妈回了房间,想了想又开门问。 任小名没回答,翻了个身,背冲着她妈,没一会就听见她妈关门的声音。 她妈做饭很好吃,但不怎么做,她从小习惯了用自己拙劣的厨艺填饱姐弟俩的肚子,所以偶尔赶上她妈亲自做饭就简直是人间盛事。想了想,她又有好几年没有吃过她妈做的饭了。 第二天早上走得早,任小名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没想到任小飞悄没声地开了门蹭到她身边,把她吓了个魂飞魄散,差点一嗓子把她妈喊醒。 “你干什么?大早上闹鬼啊?”任小名咬牙切齿地压着嗓子骂他。 “姐。”任小飞顶着睡乱的鸡窝头看着她,脸上还有枕巾的印子。“姐,你别不管我。” 任小名上手狠狠掐住他的胳膊,他连连喊疼。 “回屋睡你的觉去。”任小名说,“我说了多少次了,再管你我就是狗。” 任小飞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看着任小名拿行李出门。 “我就是世界第一狗。”任小名说。 坐在去机场的车上,她脑子里想的全是要弄明白她妈这遗嘱是怎么回事。正好手机里梁宜给她发打官司需要准备的资料,她就顺便问了她一句。“我妈立了个遗嘱,把钱留给别人了,但是我都不知道那人是谁,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地址,什么都没有,光有个名字,怎么查啊?” 结果梁宜发来一句,“你把我当人口普查的吗?直接问你妈不就行了。” 任小名就叹了口气没回复。她总是这么别扭,越亲的家人,越一边在背后百般琢磨算计一边当面岁月静好和睦美满。 退出对话框,她看到另一位家人发来的信息,问她几点落地,她就截了航班的图发过去。 知道任小名的到家时间,刘卓第这才放松地趴在床上,自己的手机扔到一边,专心研究手里这个手机。这是任小名留在家里的备用手机,她不在的一整天,刘卓第仔仔细细地翻了家里属于她的每一件物品,没有任何收获,原本想着解锁手机更是大海捞针一样难,没想到竟然被他打开了。就试了四次密码,两次是她生日,一次是他们结婚纪念日,最后一次是他以前见过她输的旧密码,以为早就不用了,结果她竟然没换。040601,一串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含义但很久前见过她用的数字。 备用手机里没有什么值得他定睛细看的信息,相册里全是工作截图,联系人都备注着工作后缀,连网购订单都是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用品。 究竟想找到点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那天陈君航一句无意间的聊天提醒了他,说,离婚这种两个人互相博弈的事,可以赌,但是不能没有底牌。他不知道任小名到底发现了多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试图找到一些任小名的破绽,这样即使以后两个人撕破脸,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任小名没有什么破绽,至少他知道的没有。 如果他的学生和读者们知道他们的情感导师和他伉俪情深的妻子在家里也和每一对陷入离婚疑云的夫妻毫无区别,瞒着对方像做贼一样互相寻找把柄为以后对簿公堂打前站,可是要笑掉大牙。 他一边想着,一边从网购订单里顺手点进了支付明细,又打开了转账记录,发现了一件有点值得琢磨的事。 任小名的转账联系人不多,除了工作上的,近年来有频繁转账记录的很少,她妈和她弟的账号他认得,她定期转账的,还有一个陌生人,几乎每个月都有任小名转账给对方的记录,但她连对方好友都没加,所以看不到那边实名,只能看到一个字,认证资料显示是一个女的,但头像却是一个男的,像是截图,看不太清楚。 刘卓第盯着这个头像沉思了许久,看了看时间,把手机锁屏放回了任小名的书桌里。 任小名到家的时候看见他在,稍微有些惊讶。“不是有事吗?”她问。 “约了君航喝酒,他有事,就没去。”刘卓第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处理工作,回答道。 “怎么样?家里都还好?”他问。 “嗯。”任小名一边在玄关换鞋一边随口答。突然她看到放在地上的盒子,抬头问,“你拆的?” 平时他俩的快递收到后要是当时没拆,就先放在玄关,回来各拆各的,今天她正好有个快递送到,他翻东西的时候没忍住给拆了,后来解开了手机,心里还有点懊悔,早知道能看手机,他就不拆了,面膜有什么可看的,就怪商家盒子外面不写清楚。 “嗯,今天送过来盒子外面脏了,我就拆了拿出来了,是你买的面膜吧。”他不动声色地说。 任小名没说什么,收拾完东西,径自走到他对面,也坐下来,打开电脑。他们俩家里客厅就是书房,没有沙发和电视,只有一张大书桌,各自占据一半,做事情的时候电脑相背人相对,就像空间小的公司强行安排的缺乏私密性的面对面工位。他表面上盯着电脑屏幕,但用余光瞄着她的脸,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专注又严肃。 “小飞怎么样,还好吧?”他装作不经心地问道。 她抬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他来了。” “那不是看你又好久没回家了吗。”他说。 “以后我的快递留着我自己拆就行。要是盒子脏了,你留在门口不用动,我来收拾。”任小名突兀地来了一句。 刘卓第就有些不自然,生硬地反驳道,“我知道,又不是故意的,以后我不拆就是了,防我跟防贼似的。” 任小名又看了他一眼,“谁防谁呀。”她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刘卓第脑子里的某个雷达便又悄无声息地响了起来。他这段时间一直担心任小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最首要的是不能离婚。 这么一想他立刻姿态就软了下来,“都老夫老妻的了。”他说,“防什么防,有话直接问不就行了。” “你有话问我?”任小名直接反问。 “……没有啊。”刘卓第搪塞道。 任小名一边看着电脑一边伸手到书桌抽屉里拿出手机。这个手机她不常带出门,一般都是在家里的时候用,就经常放到没电才想起来充。她记得很清楚,昨天早上去机场前她想查个东西,发现没电关机了,就扔抽屉里想着回来再充。 但现在竟然开机了,电量还是百分之七十多。刘卓第在家里贤惠到把她抽屉里的手机找出来充电?不至于。 “真没有?”任小名问。她倒也不在意刘卓第看她手机能看出什么来,只是有些好奇他会问什么。 刘卓第看着她刷手机,竟然真的问了一个和她想象差出十万八千里的问题。 “你以前的那个男朋友,在老家的那个,叫什么名字?”他问。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手机里看到了什么,但任小名还是有些不高兴,“问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他说。 “哦,”她放下手机,看了看他,“那你出轨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刘卓第就像是被蜜蜂蛰了屁股一样从对面弹起来。“什么?不是,咱俩随便聊天,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这能一样吗?” “是不一样,我那是前任,你这是出轨,能一样吗。”任小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婆,咱好好的,不吵架。”刘卓第走过来,拉住她手,“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是跟你承认过错误了吗?那个邢薇薇,我跟她再也没联系过了。” “不是那个,另一个。”任小名平静地说。 “……” 有时她觉得这种反差很有意思。在台上儒雅迷人侃侃而谈的他,和在家里为了试探她态度而刻意顾左右而言他的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而那个愿意在台下向他投去仰慕和爱恋的目光的她,和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但看到他在试探又狠不下心来质问的她,应该也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他有些失去了顾左右而言他的耐心,起身回到对面坐下,故作随意地说,“不问就不问,我对你的前任也没什么兴趣,好像多金贵似的。怎么,跟你一样,连名字都不能提?” 第5章 他知道她最讨厌自己的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 两岁前她跟着姥姥姥爷生活,一直没上户口,也就一直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她妈叫她什么,反正姥姥姥爷叫她小丫头,后来也一直这么叫。她妈回来带她去上户口,去了之后被派出所的工作人员问,“名字叫什么?”她妈才想起来,根本就没起名字,想回家商量一下,又不想白来一趟,当场愣住了。工作人员不耐烦了,问,“孩子长这么大了,连名字都没想过?小名呢?小名总有一个吧?” 于是她就叫小名了。 她总是觉得很不公平,虽然弟弟叫任小飞,就差一个字,看起来也没比她上心多少,但就是气愤,因为有了弟弟之后,她就变成了家里人都想不起来名字的一个人,可有可无的一个人,亲戚朋友谈笑间提起,都用“另一个”代替的一个人。 原本她不跟她妈姓任。她亲爸姓王,本来她叫王小名,爸妈离婚之后她和弟弟才改姓任。尴尬的是,读小学时的某一年,她妈又结婚了,要跟着人家迁户口去市里,那个人姓钱,落户口的时候就给她改成了钱小名。更尴尬的是,后来她妈又离婚了,她妈带着她和弟弟搬回镇上老家,刚读初中的她也不得不转学回去,然后又改回了任小名。名字起得随意,姓倒是有好几个,小时候不懂事,后来才渐渐反应过来邻里朋友当着她面开她妈玩笑的时候那些似笑非笑的揶揄表情是什么意思。 大人信口开河的时候,她妈往往会踹她一脚,示意她躲远点,大人讲话不要在旁边听,她就也听话地自觉躲开。 但十来岁的小孩已经过了什么事都不懂的年纪,青春期少年一知半解又口无遮拦的恶毒,杀伤力有时比心知肚明但表面阴阳怪气的成年人还大。任小名那时刚转学到镇上初中,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还没认清几个,就有个认识她家邻居的男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说了她家的事,不仅添油加醋到处跟同学讲,还故意在班上问任小名,你爸姓什么。 “不知道。”任小名忍着气回答。那时她还是挺听她妈话的,她妈告诉她在新学校要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不要惹事,不要打架,别人说你什么都不要回嘴。 “那你穿的谁的衣服?”男生又嬉皮笑脸地问。 她刚转来几天,还没拿到校服,就只能先穿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衣服也不是她的衣服,都是她妈用她爸和她弟剩下的旧衣服改的,穿在她身上当然是丑得独树一帜。小时候不懂,恨她妈给弟弟买好看的新衣服自己只能穿剩下的,后来懂了,她妈再婚前那几年,家里总是有不同的陌生叔叔来作客,她妈故意给她穿得怎么丑怎么来,生怕别人看出来她长得不难看,更有人误以为她妈养了两个儿子。于是她就更恨她妈,但也过了小姑娘比美的年纪,反倒不在乎了。 “关你屁事。”她说。 “你爸是不是姓张?”男生又问。 “不是。”她说。 “不是啊?我怎么记得你有个爸姓张。”男生一边说一边嘿嘿笑。旁的同学也跟着嘿嘿笑,因为这个男生就姓张。 “哎,你新来的就能不穿校服吗?老师说了不让搞特殊。”男生问,“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爸,我给你买一身校服,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影响咱们班容班貌。” 任小名不吭声。 “叫一声又不会掉块肉。”男生继续嬉皮笑脸,“反正你那么多个爸,也不差这一个。” 任小名就站起身,直直地盯着他,“不就是叫爸吗?”她冷冷地说,“叫是可以,我怎么对我爸的,就怎么对你呗?” 隐身的名字 第4节 男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危机之中,还以为恶作剧得逞,便洋洋得意道,“你怎么对你爸?” 任小名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就冲他扎了过去。扎的时候她有些遗憾,弟弟能用五块钱一支的自动铅笔,她只能用一块钱五支的木头铅笔,而且笔尖已经写字磨钝了还没削。 果不其然,男生虽然被她扎得嗷嗷叫,班主任赶过来给他处理的时候发现也不过就是胳膊被戳破了点皮。老师拿消毒棉球给他把断在皮里的铅笔屑擦出来,他疼得嚎啕大哭。 后来这位张姓男同学再也没问过她爸姓什么。任小名这一闹虽然杀伤力不大,但震慑力还可以,没人敢再开她玩笑,等她也穿了跟别人一样的校服,大家也就渐渐地忘了这个恶作剧了。但她也因此失去了交新朋友的机会,她不知道跟女生们聊什么,也不想知道男生们聊什么,同学们也因为她的“前科”有点不自觉地疏远她,转学过来很久了,她干什么都还是一个人。 尤其是那位张姓男同学,更是远远见到她都躲着走。任小名巴不得他离她远点,倒也不在意,只不过那人天生爱犯贱,不会消停只会换个软柿子捏。正赶上开运动会,他还恰巧是入场方阵的队长,每天带着一堆人在操场上齐步走,对着大家穿不齐的衣服鞋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这种事情任小名也不会掺和,她课间在操场上溜达的时候,远远看到他从方阵里把一个同学扯着袖子拎了出来,还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本来走得好好的方阵也乱了队形,有几个人出来劝架,闹哄哄地吵了一阵,才勉强又站好了队伍,磨磨蹭蹭地沿着跑道往前走了。 那个被拎出来的男生她也眼熟,只不过她不擅长记名字,同班同学到现在她都认不全。就看他被拎出来之后,没再回到队伍里,一个人沿着跑道反方向慢吞吞往教学楼走,跟远处热热闹闹喊口号的方阵相比,很是孤单。 他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哎,”她也不知道他名字,就说,“他又挑你什么刺了?” 男生原本低着头走路,她突然搭话把他吓了一跳,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方阵,摇头说,“没有。” “方阵是人数固定的,他可不能随便筛人,”她说,“他让你走你就走啊?” 男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算了,我又不想走方阵。”他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衣服不合格。” “怎么不合格了?”她问。 他指了指自己,“要求穿白色运动服,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这不就是吗?有什么问题?” 他脸就更红了,也不回答她,转身就往教学楼里面走。她倒好奇起来,溜达着跟上前去,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白色运动服是没错,但袖子和侧面口袋印着粉红色的花纹,看起来像是大号的女款。黑色裤子也没错,就是不太合身,有点小,脚踝露出来好长一截,鞋子也没错,就是过于旧了,已经洗不出原本的白色。 看到她在一旁打量,他显得不高兴起来,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得快了点,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往教室里走。她也加快了脚步,还是走在他身边,说,“衣服不合身不是很正常吗,我就从来没穿过合身的衣服。” 她把校服挽起来,扯出里面毛线衫长长的袖子给他看,“你看,我都要挽好几层,这破衣服还越洗越长。喏,你看,胳膊肘本来有个洞,我妈给我补上的。” 他没吭声,但表情柔和了下来。“我知道。”他说,“那天你拿铅笔扎他,我看见了。” “啊。”她一愣,立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笑起来,“嗐,那是他活该,我就后悔我铅笔没削得尖一点儿。” 他也笑了笑。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气氛仿佛比刚才熟络了一些。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觉得自己这么久了连同班同学都不认识有些尴尬。 “我叫何宇穹。”他认真地回答。 “嗯,我叫……”她正要礼貌回应,被他打断了。 “我知道。”他说。 第6章 后来任小名知道了何宇穹为什么也总是穿不合身的衣服。他妈在商业街的夜市上摆摊卖衣服,他穿的都是有瑕疵或者卖不出去的女装。 任小名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你穿什么都挺好看的。”她说。这倒不是假意吹捧,何宇穹个子高,又瘦,就算是大家相同的麻袋一样的校服挂在他身上也挺好看。 “咱们班主任的眼光有问题。”她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找了那么个扑棱蛾子去当方阵队长,就他,还举班旗,笑死个人。就应该找你呀,你披个麻袋举旗都比他帅。不行,我要去找老师告状,把他换下来,看不下去。” 她随意胡说八道,何宇穹听了就笑,笑着笑着就又脸红了。 “我妈说了,人靠衣装都是骗人的,扒下皮囊来大家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儿去。”她说。 “你妈还跟你说这个?”何宇穹听了有些惊奇。 她妈当然不跟她说这个,只会直接把改过或者没改过的旧衣服丢给她穿,这些没头没尾的话都是她偷听她妈和别人说话时颠三倒四学来的而已。但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因为这样的契机和何宇穹熟悉起来,他成了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新的朋友。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想起那时两个人殊途同归的窘迫和尴尬,都会忍俊不禁,甚至经常险些忘记,他已经是一个她不想再提起,也不愿别人再问起的名字。 这也是她和刘卓第两个人不成文的规定。对彼此过去的好奇并不能超越对自己内心的保护,在这一方面,他们难得地从一开始就达成了让人欣慰的一致。 因此她本来没有生气,在刘卓第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她就有些按捺不住,索性用他出轨的事情怼回去。 “不能提就不提,那也要公平,咱俩谁都不能提。”刘卓第回到对面桌前坐下来,“你不问,那我就不问了。” “不问什么?”任小名反问他,“你是觉得我出轨前任了是吗?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怀疑起这些来了?” “我没这么说,”刘卓第说,“反正要是离婚,我有错,你也不落好,不要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听他说到离婚,任小名这才愣了一下,露出了意料之外的表情,她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今天奇奇怪怪地探她底细了。 “哦!”她恍然大悟地说,“所以你是以为我要跟你离婚吗?” 这下轮到刘卓第意料之外了,他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疑惑地盯着她,“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这段时间总去找梁宜?” “你怎么知道我去找梁宜了?”她立刻问。 刘卓第又不能说他在任小名车上安了定位器,怕她发现,还趁她不在转移过两次位置。“所以你不是要跟我离婚?”他只能生硬地重复他的疑问。 任小名叹了一口气,“还真不是。你失望吗?” 刘卓第没回答。任小名看着他的脸色,知道他并不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以为她想离婚,这件事情竟然可以给他带来这么心神不宁的情绪波动,让他小心翼翼地探查她最近的蛛丝马迹,不知道她应该觉得欣慰还是心酸。 一整晚他们俩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像之前无数个习以为常的夜晚一样,面对面做着各自的事情,仿佛之前的一系列互相试探都从未发生过。她知道他还有疑问,但不准备挑明,而她也一样。 只不过眼下她准备把他俩之间的疑问暂且放放,她心里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找到解答。她拿起手机,看着那张拍下来的遗嘱,琢磨着怎样才能在不惊动她妈本人的情况下搞明白她妈到底想干什么。 盯着遗嘱上的名字思考了一会儿,她顺手把这三个字点进了搜索框。心想,只要这个人真实存在,又不是张三李四一类的常用名,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思路。 搜索结果出来的不多,她随手往下滑了滑,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要么是言情小说里的人物,要么是个人空间里刻意拼凑的酸腐句文,和她想找的毫无关联。她觉得自己也想得太容易了,一边下意识点着翻页,一边想着还能去哪里找。翻了几页,她突然被一则几年前的社会新闻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地方民生新闻的网站,浏览量很低,新闻也只有一张图片和几行干巴巴的文字,说是某县城一个小孩街头举牌寻母,文字里没提名字,倒是下面有一条评论写了这个名字,所以这条新闻才能被她搜到。她仔细辨认了图片上小孩举的牌子,依稀是文毓秀这三个字。 是同名的巧合吗?这个地方距离她们长大的家乡一千六百多公里,她从来没去过,而且据她所知,她妈应该也没去过。 或许只是个借了钱的朋友?但借钱就还,又不是不会写借条,没有必要以遗嘱这么郑重的方式来托付吧。她想。况且,这可不是她妈借钱的风格。 她试图顺着这条新闻搜索,但却一无所获,只好先把新闻截了图保存下来。 其实她心里很想坦诚地去问她妈,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但这么多年来,她们母女俩早就不习惯互相说真话了,不习惯到即使她妈毫不隐瞒地告诉她这个“借了钱的朋友”是怎么回事,她可能都不会相信。 她从小看惯了她妈扯谎话的样子,以至于连自己都无师自通。每当家里来了陌生人作客,她就躲进弟弟的房间,然后在门缝偷听他们讲话。她妈会跟人家说,自己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家里有多难,说到难过的时候还会掉眼泪。但人家一走,她就会一擤鼻涕眉开眼笑地把她和弟弟叫出来,把客人带来给孩子的糖和水果分给他俩吃。 她妈还说过很多谎话,比如她只结过一次婚,比如她儿子根本就没有病,就是胆子小爱哭,比如她女儿特别懂事,根本就不需要妈妈照顾。怎么不需要,她当然需要,她不仅需要妈妈的照顾,还需要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拥有的所有快乐,所有体面,所有期待,但是她从来没有跟她妈说过,反而像她妈一样学会了口是心非。 某一天放学后,何宇穹在校门口偷偷叫住她,塞给她一样东西,然后支支吾吾脸红着跑开。她喊他没喊住,疑惑地打开手里的东西,发现是一件粉红色的衬衫。那阵子,女孩们很流行在校服里面穿一件带漂亮领子的衬衫,这样既没违反学校规定,又能把自己好看的衣服露在外面,这件衬衫就有很漂亮的领子,还有两根丝带可以在领口打个蝴蝶结,是女孩们都会喜欢的样式。 第二天放学,她跟在他后面,没叫他,就那样一路跟着他到了商业街他妈妈摆摊的地方。她看到他把书包放下,跟他妈说了一句什么,就走开了。她踌躇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阿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然后把衣服递了过去。 他妈妈并不认识她,应了一声,看着她手里的衣服有些奇怪,“小姑娘,有事吗?” “这个……是你的。”她又递了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怕说多了他妈误会,正在犹豫,何宇穹回来了,一看她在,又看到她手里拿着衣服,脸唰地就红了,一把把他妈扯到摊子后面去,两个人嘀嘀咕咕了好久。 任小名一个人站在外面,尴尬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正准备把衣服一扔就跑,他妈笑着过来,拉住她手。“是宇穹的同学呀,不早说,以后有空多来玩。”一边说,一边把衣服又塞回她手里,“这是他跟我要的,是阿姨给你的,你别客气,小孩子呀,多穿点亮的颜色,好看。” 她又感动又尴尬,一个劲地扭头找何宇穹跑哪里去了。“他去买雪糕给你吃啦。”他妈笑眯眯地说。 那天晚上任小名很开心,把衣服放在枕头下面看了又看才压着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穿好,特意把衣领翻在外面,还自己笨手笨脚地打了个不太服帖的蝴蝶结,在镜子前照了照,怎么看怎么好看。 没想到还没出门就被眼尖的她妈发现了。“你里面穿的什么?过来我看看。” 任小名站在门口穿鞋,装没听见,她妈就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扒开她校服,“这什么衣服?哪来的?”她妈揪着那根蝴蝶结问。 任小名不吭声。 “你哪来的钱买衣服?”她妈又问。 “我没有。”任小名说。她本来也没有零用钱,买文具买书都要一次次伸手问她妈要,用多少给多少。 “那你这衣服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她妈问。 任小名就又不吭声了。她妈便生气了,上手就去扯她的衣服,她拼命反抗,两个人在狭窄的门口扭打起来。任小名力气小,终究还是没抢过她妈,被迫脱下了那件已经被扯坏的衬衫。她妈拿起旁边做活用的剪刀,唰唰几下剪烂。 任小名咬着嘴唇忍着没掉眼泪,恨恨地瞪着她妈,说,“你剪吧,我不稀罕,这衣服这么丑,谁要穿啊。” 她到底也没说衣服究竟是哪来的。因为她说什么她妈都不会信,反之也一样。 第7章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为什么还要去?” 任小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提醒,正准备起身,梁宜在一旁边喝咖啡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今天晚上是刘老师的另一场签售,她下午出门前收到他适时的信息提醒,让她别忘了。她怎么会忘,自从他们以恩爱有加的伉俪形象出现在外人面前那天起,他的每一个重要场合她都从未缺席。 也接受过采访。“他是我的榜样。”她笑着说,“能追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走过以后的人生,我很幸运。” 这些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不需要去记,于是当局外人梁宜随意地问起为什么的时候,任小名少见地恍惚了一下。她想,为什么呢? 但手机提醒她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她匆匆地告别梁宜然后乘电梯下楼,坐进车里的时候意识到今天开了车,本应该打车过去的。拿出手机准备打个车,但停车场没信号,她顺手切进聊天页面,看到一个小时前刘卓第给她发来的信息。 “打车过来,别开车了。” 他早上出门比她早,怎么知道她开了车?可能他不仅知道她开了车,还知道她来找梁宜了。 脑中灵光一闪,她试着打开手机手电筒,在车里上上下下地摸索了一遍,累得满头汗,竟然真的在后座脚垫底下发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很小,只比指甲盖大一点,她用手机拍下来,搜图,果然出来了网店链接,一个“跟踪神器”,详情里写得功能齐全,精密定位,清晰录音,超长待机,智能遥控什么的。 她把这东西揣进口袋,瘫在后座上歇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有信号的位置,给梁宜拨电话。 “你还没走呢?”梁宜问。 “没,你帮我个小忙。”任小名说。 等梁宜下来的时候,她坐在车里发呆。活动她不准备去了,也不准备跟刘卓第解释什么。说实话,她在不在,他都会讲同样的一番话,没有人会以为他老婆今天来了他就要跪地掏钻戒跟她再求一次婚,也没有人会以为他老婆今天没来他就丧偶了。她坐在他的崇拜者中间,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可笑的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行使缺席的权利。 “大家总是觉得当今社会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越来越空洞,就好像感情用事变成了一个贬义词,很丢脸又很尴尬。但有些时候,仪式感,程序感,是我们确认生活态度的一种形式,是我们调动情感体验的不可或缺的部分。比如我个人就很喜欢仪式感,并不是为了维持一种人设,这就是我对生活的展示和表达,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刘卓第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把目光投向台下。给任小名留的位置空着,直到活动结束,她也没有出现。 还没来得及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打开app,先点开定位,发现任小名的车子还留在梁宜公司。他有些奇怪,又点开了实时收音。 猝不及防的重金属摇滚响起,惊得路人纷纷侧目。刘卓第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把手机摔出去。 “不知道你们家刘老师喜不喜欢玛丽莲曼森。”梁宜跟坐在她对面吃饭的任小名笑着说。 “不喜欢。”任小名头也没抬就说。 隐身的名字 第5节 “那就好。”梁宜大笑。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来吃惦记很久的大餐,临走前把定位器留在了空无一人的公司,放在了遥控音箱的旁边。 只有在这样偶发的恶作剧时刻,任小名才会有些恍惚地想起她和梁宜在大学时的有趣日子,有趣的是梁宜,无趣的是她。梁宜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快言快语,虽然有时毒舌但内心敞亮,什么事到了她的身上都像不是事一样,这是任小名最羡慕她的一点。 她在低头猛吃的时候,梁宜在对面刷着刘卓第的微博,嗤笑一声,递过来给她看。“喏,”她说,“完美妻子的人设都这么无可挑剔了,有得是人酸呢。” 任小名抬头去看,是被顶到热评的一句话。“刘老师的老婆上辈子是拯救了几次全宇宙?一个家庭主妇做到这份上也值了,刘老师每次提起她语气都甜得冒泡。” 下面有人回复:“老师说过他老婆是家庭主妇吗?” 那个人直接用刘老师访谈的截图回复,图上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的话,“家庭里的分工只要是彼此都舒服的方式,就是合理的,我不会觉得我妻子为了我做出的牺牲不值一提,这是我们两个人各自对家庭奉献的不同形式而已。” “他从来没说过老婆做什么工作的,有的话早就说了,他那么爱他老婆,那么尊重她。”下面又有另一个人回复说。 “我要是能嫁给刘老师,我也不工作。毕竟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妇女之友的男士了,给他当家庭主妇也不亏。” 看任小名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意思,梁宜就把手机收回去。“是因为这些吗?” “因为什么?”任小名问。 梁宜耸耸肩,“家庭主妇……什么的。” 任小名摇摇头。“我又不是。” “话说回来,就是有人理想是做家庭主妇啊,也没什么不好。想做什么的都有,不是人人都如愿而已。”梁宜轻叹了一口气,笑了笑,“我以前还没想过我会做律师这一行呢,大家都说我太散漫太没心没肺了,律师才不是我这样。” “你做得挺好的,”任小名也笑,“那你以前想做什么?” “没想过啊,年轻的时候精力都用在谈恋爱上了,理想是什么,能当饭吃?”梁宜说,“哎,还真能。小时候写作文《我的理想》,我写的是想当大厨,因为可以偷吃炸鸡腿。” 两个人都笑了。 “你呢?你小时候想做什么?”梁宜问。 任小名若有所思地愣了片刻。 “我啊,”她顺着神游天外的思绪,说,“我原本没有什么理想。” 小小的人儿有什么理想?炸鸡腿就已经算是志向远大了。对于小时候的任小名来说,她庆幸自己没有过早地明白理想这个词的含义,因为它太重了,她局促窘迫的生活根本承担不起。 她只知道一个不太近似的替代词,愿望。 愿望就很实用很直白,也很小,比如,能穿新的合身的属于自己的衣服,能吃到她妈做的饭,能有一张自己的桌子写作业。家里地方小,不想被她弟捣乱,就不能在卧室写,不想沾厨房的油腻,就不能在厨房写,她妈有朋友客人来说话,就不能在客厅写。她写作业最多的地方是窗台,虽然沿着墙堆满了杂物一直占据了窗台的一半,但还是能稍微清理出一小块空间。窗台有点高,她就把杂物堆起来当凳子然后爬上去坐在上面,天没黑就借窗外的光,天黑了就借屋里的光,才算有了一个暂时安静的角落,除了头顶上飘舞着洗完的湿衣服之外,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她和何宇穹也经常互相打趣,何宇穹总在他妈摆摊的地方写作业,屁股底下坐着他妈装货的编织袋,俩人也说不上谁比谁更惨。 何宇穹问她为什么没有穿那件衣服,她就说她弟打翻墨水把衣服弄坏了穿不了了,他要再送,她就怎么也不肯再收了。很久以后何宇穹才跟她坦白,说当时那件衣服不是他问他妈要的,是他偷拿的,还挨了他妈一顿揍。 何宇穹到底也没有走方阵合格的衣服穿,就没有参加方阵,但那位张姓男同学过于招人烦,惹恼了其他同学,老师把他从队长撤了下来,塞进了方阵里。 班旗便换了人举。不过换的人大家都服气,连到处惹嫌的张姓男同学也服气,连大家都不敢惹的没有朋友的任小名也服气。 如果说任小名的愿望都过于简单朴素渺小的话,那她其实还有一个最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的愿望,连何宇穹都没说过,就是有一天可以像那个举旗的女孩一样耀眼。 第8章 虽然窗台很高,也窄,但找好了坐的位置之后,把胳膊肘支在身前,努力托起下巴,还是能望到很高很远的一线天,任小名在写作业的间隙常常这样发呆,很多次差点失去平衡从杂物堆上滚下来。 “明天你在家,中午记得给小飞做饭。”她妈在屋里喊。 “明天运动会,我不在家。”她回头说。 “你不说你请假不去吗?”她妈问。 任小名本来不想去运动会。她又不合群,又没有合适的衣服鞋子穿,何宇穹不走方阵之后就说他那天要请假陪他妈去批发市场进货,她就也打算请假。 但后来听说举旗的换人了,她又改了主意。 那个举旗的女孩叫柏庶,是她们班公认的全班最受欢迎的班花,成绩也好,还是学习委员。总之,是一个虽然任小名从来没跟她说过话但绝对不会忽略的存在。听说她家条件很好,从平时的举止看来也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女生,漂亮又不矫情,优越但不骄傲,在她们这个小破地方的学校里,是明星一般的人物,老师同学都喜欢她。 任小名当然也不例外。虽然她表现得不合群也不屑于交朋友,但在写作业发呆的间隙,她也会想,柏庶那样的女生,书包和文具也都看起来很贵的样子,一定有自己的房间和写作业的书桌吧,她见过柏庶的作业,字迹清秀娟丽,不像她写字像狗爬还推脱是因为没有一支好的钢笔。柏庶的鞋袜总是一尘不染,运动会彩排的时候,脱下校服外套,里面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从头到脚都是一副大家闺秀般的淑女模样。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好事总是可以让一个人占尽?她咬着笔头想,柏庶可以那么幸福快乐地长大,端庄美丽,聪明漂亮,得到所有老师和同学的喜欢,而我就要天天跟弟弟和妈妈在乌烟瘴气的家里打架,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凭什么。 原本那位张姓男同学举旗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好奇,换成柏庶举旗了,她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看一眼,虽然她对同学和老师没有任何感情,也并不在乎代表班级举旗是莫大的荣誉。她只是单纯地羡慕柏庶,就好像柏庶举的便不是旗,是所有她能想象到的美好愿望的实现。 笔头已经被她咬秃,面前的格子纸上还一字未落。语文课留的周末作业是作文《我的理想》,不过大家都惦记着明天的运动会,一放学就犹如野马出栏一样散了,徒留不受待见的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凌乱。任小名也坐在窗台上发了半小时呆了,仍然什么都写不出来,不过语文老师是新来的,根本降不住她们班的熊孩子,加上周末运动会大家都玩疯了,估计又会有很多人到时根本不写作业,写也不写语文作业,到时跟着混过去就可以了。 运动会这天柏庶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服,任小名听旁边同学说这是网球服,她连网球是什么球都不太清楚。柏庶走在方阵的最前面,旗子在她头顶高高扬起,随风飞舞。她们学校条件差,操场是沙土的,平时人少不明显,运动会方阵一走,到处扬尘。但即使是在灰头土脸的跑道上走过来,柏庶的白色衣服还是洁净得不染一尘,她脸上的表情也完美得不差毫分,眼神明亮,笑容美好。 任小名抱着腿坐在看台最远的角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旗,随着队伍的行进晃啊晃,晃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了,却又在来不及看清的时候模糊了。直到方阵早就走完,全校热热闹闹地开始比赛,她才缓过神来。觉得自己坐在这也无聊,就悄悄起身,准备随便溜达去。刚走下看台,就被体育委员叫住了。 “……任小名?”他问,“你有项目吗?” “啊?”她一头雾水,“没有。” “那,你能不能帮个忙?王娜脚崴了,一会儿4x100女子接力少一个人。你……可不可以顶上?”他问得倒是诚恳,“我问了一圈了,没有人合适。” 她有些尴尬,转来这么久了,总是游离在其他同学的氛围之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温和地说,“她不想参加就别勉强吧,我再问问别人。” 任小名一回头,柏庶已经换下了举旗的衣服,穿着准备跑步的短衣短裤站在她身后,胸前贴着号码牌,手里拿着另一个。她冲任小名友善地笑一笑,“没事儿,他就是找不到人了到处问。” 任小名这个脾气从小在她妈和她弟之间身经百战,吃软不吃硬,要是体育委员派两个同学架着她去跑接力她可能会撒泼耍浑大打出手,但柏庶这么一说,她反倒觉得自己太不合群了,有点不好意思。 “呃……可以的。”她挠了挠头,尴尬地说。 “真的吗?”柏庶眼睛一亮,立刻笑开来,把号码牌递给任小名,还亲昵地挽住她的手,“那你要不要去换衣服换鞋?马上就检录了,我陪你。” “……不用,就这样吧。”任小名说。 跑一个100米对她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她从小就健康得活蹦乱跳以至于她妈总担心她吃太多弟弟不够吃或是她劲太大跟弟弟打架的时候下手太重。不过别的班同学太强,她们只跑了个第二名。这些跟任小名就没什么关系了,她跑完之后扔掉号码牌,就自顾自地回看台去。没想到柏庶突然跑过来,拉住她往教学楼里走。 “干嘛?”任小名奇怪地问。 “你先过来。”柏庶说。任小名疑惑地跟着她穿过走廊,路过她们自己班教室的时候,柏庶迅速地跑进去到自己座位上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任小名一看,是她早上举旗时穿的运动服。 柏庶拉着任小名进厕所,递给她一个东西,然后指着她裤子。 “你来月经了。”她说,“裤子弄脏了。” 任小名愣愣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有一种明明自己该弄懂的东西但却一窍不通的感觉,像个智障。 “你妈没跟你说过吗?有的女生小学六年级就来了,有的就会晚一点。”柏庶温和地说,就像在给同学讲题一样耐心,“你不会换的话,我教你。” 那件洁净的白色运动服被柏庶系在了任小名腰上,以遮挡她的裤子,她也因此有了理所当然的半天假。 晚上她妈回来的时候,看到任小名头顶上挂着洗完的裤子,裤子上那块污渍不知道为什么,搓不干净,任小名搓烦了,索性就胡乱拧了一把挂上去了。 她妈把裤子拿下来,沉默了一会,任小名放下作业,以为她妈在怪她还没做晚饭,就说,“我马上了,写完作业就去做。” 看到她妈盯着裤子看,任小名就装作不经意地说,“我来月经了,借同学的衣服回来的,裤子我洗了。”这样一说,就完全省略了自己在柏庶面前的一无所知和惊慌失措,好像举重若轻地处理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是大人的样子了。 她妈转身拿着裤子进了厕所,丢下一句,“以后洗不干净告诉我,我给你洗吧。” “洗不干净就洗不干净呗,”任小名有些莫名,“反正我自己穿。洗不干净也比打补丁强。” 她妈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出来,说,“今天我来做饭吧。” 于是那天她竟然难得地享受到了她妈做的饭,家里没什么肉,但简单的葱花面都能被她妈做得特别好吃。她胃口大开,多吃了大半碗,又打扫了她弟剩下的底,撑得直打饱嗝。 晚上睡觉前,她正在厕所洗漱,她妈走过来,难得温柔地问她,“有不舒服吗?肚子疼不疼?” 她一脸疑惑,“不啊。” “女儿呀。”她妈说,“你从今天起,就是大姑娘了。” “哦。”她懵着答应。她妈平时都叫她“哎”,一旦遇到叫“女儿”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 “记得谢谢借你衣服的同学哈。”她妈又说。 “嗯。” 她妈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卫生用品什么的事,她就一边洗脸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了。 “妈妈平时忙,有时候照顾不到你,你别怪妈妈。”她妈说,语气里难得地透露出一丝愧疚。 任小名心里想,谁照顾谁啊?谁喝得醉醺醺回来得我拖着去洗澡然后半夜饿了还得我给煮面条?但她默默地擦脸,没吭声。 “说完了吗?”她问。 她妈愣了一下,说,“那个,你不是一直不愿意跟弟弟住一个房间吗,以后你是大姑娘了,要不,我把客厅里那个沙发挪开,给你支一个折叠床吧,还能放个小桌,别在窗台写作业了,灯光暗。” 她想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好。 “我还有作业没写完,妈你先睡吧。”她说。 窗台上她扔在那的作文纸还在,她重新铺开,写下“我的理想”四个字,又开始咬着秃了的笔头思考起来。 第9章 “反正每个人的理想都不可能实现。但是没关系,我就想想,也不犯法。” 任小名秃笔一挥,以这句自认为很酷的话结束,洋洋洒洒地写了满满两大张纸,第一次远远超出老师规定的字数。 其实她有点担心,她从来没在语文课上发过言,语文老师甚至并不知道她名字,上个星期她还有两次没交语文作业。周末过去,她有些忐忑地交上作文,下一秒就后悔了,甚至在琢磨要不要趁午休的时候去语文办公室把自己的作文偷出来销毁。 但她并不知道语文老师坐在办公室的哪张桌,也不太好意思贸然进去,只能在走廊里瞎转悠。柏庶路过看到了她,奇怪道,“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任小名立刻心虚起来,“没什么,”她连忙向反方向走,“我去上厕所。”刚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回头对柏庶说,“衣服我洗干净了,放你座位上了。” “哦。”柏庶随意地答应了一声,“没事,你不还我也没关系,反正就走方阵穿一下,以后也不穿了。” 任小名转身向着厕所的方向溜了,刚拐过走廊,就跟语文老师打了个照面,老师一眼看见了她,再跑就太丢脸了,只好故作镇定迎面走过去。 “任小名。”果然语文老师不轻不重地叫住她,“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完了完了,任小名在心里想,语文老师记住她名字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其实班里同学最不怕的就是这位语文老师。她叫周芸,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三十多岁女老师,这学期新来的,讲课声音不大,留作业也不那么严格,甚至很多时候就算学生调皮,她也笑呵呵的,非常好说话,在这帮半大孩子心里,比起其他动辄拿着教鞭嘶吼或是留变态作业的老师来,没有任何威慑力。但任小名听见她淡淡地叫自己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紧张起来。 她跟着老师到办公桌前站好,看着老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正是自己的作文。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老师不仅看了她作文,还单拿出来放在一边。任小名一下子紧张起来,满脸通红,手心都出汗了。 周老师倒是没说话,就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打量得她浑身发毛,心里想,不就是瞎写了个作文吗,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错,难道你还能开除我不成。 她原地窘迫了好久,周老师温和地开口了。 “你和柏庶是好朋友吗?” 任小名不知道别人的理想是什么,交作业的时候她瞟了一眼同桌,他写的是当网吧老板。估计别人也无非就是科学家发明家军人医生什么的。她觉得太假了,但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果跟他们一样假,她没有钱买范文大全,抄不到他们抄的事例,什么都写不出来。 只有她写的是自己真实的理想。 隐身的名字 第6节 “我想要成为柏庶那样的女生。”她诚实地写,“她学习好,是学习委员,她形象好,可以在运动会走方阵的时候举班旗,她性格好,同学们都喜欢她。虽然我成绩不好不能当学习委员,也不能举旗,但是我做梦都想过她那样的生活,有好看合身的衣服穿,笔坏了有替换的用,回家就可以安静地写作业,不用跟弟弟打架,也不会被妈妈揍。” “不是。”任小名诚实地回答。如果柏庶知道任小名单方面和她称朋友,可能会发动全班同学讨伐她。 周老师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没有再问关于柏庶的问题,反而说,“你写得很好。” “啊?”任小名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字写得有点潦草,以后多练练就好啦。”周老师依旧温和。“不过,老师想给你一个小建议。” 任小名默默点头,不敢吭声。 “既然理想是不可能实现的,那就怎么想都有理。”她笑了笑,有点俏皮又有点狡黠,“再大胆点,想得高一点,远一点,没关系的。现在你还小,你的理想就在这个小小的班级里,以后你慢慢长大了,会看到更多,学到更多,你的理想就在更大更远的世界,在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把两张作文纸递给了任小名。任小名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文末用红笔写着一个满分,还有一句话。“做你自己,实现理想。” 原本想着拿回来作文纸就第一时间销毁的,任小名做贼一样回到座位上,想来想去,还是没忍心撕烂。那红笔写的八个字潇洒有力,颇具风姿,她忍不住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用铅笔临了几遍,仿佛自己这手狗爬字都捎带着好看了不少。 突然一个没注意,笔下的纸猝不及防地被抽走了,任小名一惊,抬头,正是柏庶。 “你写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听见。”她好奇地看向手里的纸,任小名哪能让她看见,上手就去抢,几下争夺,虽然谁也没抢过谁,但纸也揉碎了,任小名松一口气,故意把纸胡乱团了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草算纸,什么都没写。”她掩饰道。 “我看见你跟周老师在办公室里说话啦。”柏庶并没有看清那纸到底写了什么,也不太在意,但却神神秘秘地凑近任小名的耳朵,说,“你想不想听故事?” “什么?” 每周二的最后一节课是活动课,有的同学就提前放学了,有的就去操场上玩够了再走,那天任小名留在了教室,同学陆陆续续都出去了,很快就剩下她和柏庶两个人。柏庶就收拾好书包,过来对她说,“走吧。” 她们教室在二楼,柏庶带着她穿过走廊,往楼上走。任小名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也并没觉得奇怪,反而很安心,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开始走好运了,全班最耀眼最受欢迎的女生竟然主动借她衣服跟她说话,语文老师竟然给她胡说八道的作文评了满分,再这样走运下去,她都该妄想自己的理想能实现了。 正胡思乱想,走在她前面的柏庶回过头,闲聊道,“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任小名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我的理想》那篇作文。 “是什么?”她问。 柏庶就笑笑,转过去继续上楼,下午暖洋洋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子,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和楼梯上,随着她踏上台阶的轻盈脚步,和马尾辫在身后高高甩起的姿态,带出愉快的节奏感。 “我的理想呢,就是环游世界。”她的声音顺着阳光飘下来,任小名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就想,这样的人才是理想有可能会实现的人啊。 而自己呢,每天从窗台看出去的那一线天,就已经是能看到的最远的世界。周老师说得轻巧,想得高一点,远一点,要怎么想呢?一边做饭一边想?一边洗衣服一边想?还是一边挨打一边想?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后来她的生活不再局促窘迫,除了承担起她渺小的理想,又陆陆续续地承担了很多东西,以至于越来越重,重得试图卸点什么下去都无法抉择。她什么都卸不掉,当年困住她的,至今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困住她。 窝在窗台上神游天外的时候,那讨人嫌的弟弟喊着饿过来催她做饭,她被打断了思绪心里烦,就气得骂他。 “你是废物吗?你光长嘴不长手?只会吃不会做?你饿死吧你!”她发泄一样地大吼,吼完抹着眼泪哭着去给他做饭。 她妈把她弟捧在手心里,不敢烫着不敢冻着,二十几年了没有任何改变。外人怎么说她们家的,她早就听懂了,不信她妈听不懂,但她妈硬是像聋子一样,耳朵一堵,门一关,就是一个和谐美满的幸福家庭。 所以她根本不相信那份遗嘱。她妈扔下她并不需要狠心,但再狠心她妈也不会真的扔下她弟,去跟不知道哪里认识的老伴安度晚年。她弟这么大的人了,连出个门时间久了她妈都会到处打电话问,她恨不得把刘卓第在她车上安的定位器推荐给她妈。前一天晚上,她妈还给她发信息,问她知不知道她弟自己偷偷跑出去找工作了,是不是她忽悠的。 她莫名被冤,连忙辩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工作去了?我就回家了一个晚上,哪有时间忽悠他?” 她妈半信半疑,“没忽悠就好,反正,你别在他面前瞎说。” 她哭笑不得,“我什么都不说,行了吧?” 放下手机她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天任小飞告诉她自己不小心找到遗嘱的时候,他说他去妈房间里翻毕业证,看来是真的想去找工作。 一时间她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从小她就烦他,觉得他是个累赘,这个家也是累赘,做梦都想摆脱,现在她是摆脱了,只要想不回家,多久不回家都没关系,也不用去管那个过了二十多年还是一样累赘的人。但那些陈年累积的恨和怨,却还把她心里的一部分,死死绑在那个家里,走得越远,勒得越疼。 “那后来呢?” 梁宜的问话把她扯回现实。“你原本没什么理想,后来呢?” “理想能吃饱饭吗,工作才能吃饱饭。”她摇头笑道。“你吃饱没?吃饱我们走吧。刘卓第估计已经听摇滚听腻了。” “用不用我陪你回去?”梁宜问。 “不用。”任小名说。 商场临近关门,直梯停了,两个人只好从扶梯下去。路过一家书店,她看到正中间的橱窗里摆着刘卓第的那本新书。书店已经打烊,就留了橱窗顶上一线灯光,微弱地照下来,落到书上。她就隔着玻璃盯着那本书,和封面上刘卓第的肖像对视了很久,就像是提前演练和他的对质一样。 有时她也会后怕,如果自己真的没工作过没有收入,现在还敢不敢这么硬气地叫板自己结婚多年的丈夫。回国之前,她在旅游公司总监做得好好的正准备升职加薪,但她什么怨言都没有就跟他回来了,这几年虽然乖巧当着刘老师的好妻子,但从来不忘兢兢业业地写专栏接广告经营自媒体,只不过跟刘老师不同,她从不露脸,也从不以真实姓名示人。 在所有的媒体平台上,她的笔名都叫“一棵环游世界的树”,头像也是一棵树,郁郁葱葱,非常有生命力,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生机盎然。那棵树是她在徒步的时候偶然拍下来的,觉得很美就一直用着。她走过很多地方,爬过西西里岛的活火山,潜过坎昆的蓝洞,在内蒙种过树,也在蜈支洲岛海底捡过垃圾。 有谁能想到呢,后来她成了那个环游世界的人。 第10章 “你和妈妈的关系怎么样?小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五楼的尽头是一间老活动室,朝向和位置不太好,很早就不再投入使用了,被学校用来存放废弃的桌椅器材和教具。任小名本来就是后转学来的,连五楼都很少来,更从没注意过这扇平平无奇的门。 柏庶带着她来到活动室的门口,她还在一头雾水迟疑着,柏庶就随意地推开了门,感觉已经来过无数次一样。 活动室里光线并不好,灯管也是早就坏掉的,临近黄昏,显得有些昏暗,微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随着她们的开门掀起一阵风,吹起了破旧桌椅上的灰尘。而围坐在桌椅上的几个人,听到声响,都转过来看着她们。 坐在中间的正是周芸老师,她手里还拿着红笔,面前堆着一摞没批改完的作业。周围的几个同学,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可能是别的班的。 周老师看到她,又看看柏庶,就笑了,什么都没说,示意她们俩坐下。 “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她问。 周老师是这学期才来的,听说她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只是个编外人员。任小名想,应该就跟自己刚转学来是一个感觉吧。每天语文办公室早早就锁门了,周老师没有钥匙,只能抱着没批改完的作业随便找个地方继续办公,后来就“流窜”到这个没人来的活动室,驻扎了下来。 “是我最先发现的呢。”柏庶有些小骄傲地告诉任小名。她有一天追着周老师问没问完的问题,周老师就让她放学之后来这里继续给她讲。讲着讲着就变成了周老师一边批改作业一边跟她聊天,从诗经楚辞聊到宋词元曲,她偷来的答疑解惑小课堂变成了周老师的说书专场。后来班里另一个女生不知怎么听说了,也凑过来装作问问题实则蹭故事听。再后来女生又带来了另一个同学。同学又带来了下一个同学。 有一次她们听故事听得正入神,教务主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走廊门口,大家吓了一大跳。还没等周老师开口,学生们就七嘴八舌地解释道,她们在等周老师答疑,白天的语文课被占了,教室锁门了进不去,作文还没发什么的。教务主任不疑有他,就走了,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一起密谋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心照不宣地乱笑了好一阵,连故事说到哪里都忘了。 很久以后任小名都还记得,周老师那天讲的是《家》,梅表姐去世的那一段。好几个女生都哭了,她虽然没听前面的情节,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哭了一鼻子。在已经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她扭头去看柏庶,发现柏庶面无表情,和旁边的人一比,像个冷漠的雕像。 “这有什么好哭的。”后来柏庶闲聊的时候淡淡地说,“我只觉得她可笑。” 那天她比平日回家晚了一个多小时。不过她进门的时候,她妈还没回家。她弟看到她回来,就说,“你回家晚了,我要告诉妈。” “你敢。”任小名恶狠狠地威胁他。“那你今晚别想吃饭了,饿死吧。” “那我告诉妈你说要饿死我。”她弟毫不畏惧。 她妈打开家门的时候,看到俩孩子正风生水起地扭打在一起,家里一片狼藉。看见她妈,俩人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打斗,发现她妈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叔叔,看到家里这一幕,自觉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她妈就阴沉着脸看着任小名,任小名毫不示弱,也瞪回去,自觉完全不理亏。 “为什么打弟弟?”她妈问。 “他先打我的。”任小名掷地有声。 “你干什么了他要打你?”她妈又问。 “我干什么他都不应该打我,我是姐姐。”任小名说。 一句话把她妈噎住,“你这孩子不长记性是吧?”她妈顺手拿了墙边的鸡毛掸子就抽过来,“说过多少次了让你让着弟弟,他身体不好,你记不住吗?” “他怎么身体不好了?楼下奶奶说他有病你不是骂人家了吗,你说他没病,好着呢,好着呢我为什么要让着他?” 她妈气得发抖,“你个没良心的死孩崽子!弟弟是怎么生病的,你心里最清楚!我告诉你,你得养他一辈子,将来我死了你要是不管他,我,你,我……”她突然哽咽,一把把鸡毛掸子摔到地上,掩面抽泣起来。 任小名咬着牙,不吭声了。每次她妈拿这事出来说,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妈哭了一会,问,“吃饭了吗?” 任小名看了旁边的她弟一眼。她弟还没开始蹿个子,比她矮一大截,打架还没开始占便宜,刚才也不知道是任小名拿的衣架还是鞋拔子,把他脖子划了挺长的一道红印,衣领也豁开了。 算了。任小名心里想。反正他也没怎么打疼我。爱告状就告去吧,累死了。 他弟眨眨眼,说,“吃了。” 任小名一愣,还没接话,她妈就问,“那为什么打架?” “咸。”他说。 任小名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听到她妈回里屋去打电话,声音温温柔柔地撒着娇。对她和对弟弟说话的时候她妈都不是这样的。她也希望她妈对她说话的时候像对弟弟那样耐心和细致,但她妈对她都是简单粗暴地下达指示或是提出问题给出回答,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心烦气躁,起身愤愤地踢开了一块碎掉的盘子,不偏不倚踢到从房间里出来的她妈脚底下。 “任小名,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再惹我。”她妈顿时收起温柔的声音和表情,说。 任小名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动了一下,脱口而出,“是因为刚才那个男的没跟你回家?” 她眼见着她妈的脸瞬间由青转白,还没反应过来,她妈随手抓起旁边柜子上的烟灰缸什么的就冲她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她一边躲一边跑,绕着沙发跟她妈兜圈子,但还是架不住地方太小,她妈又太熟练了准头太好,被砸中了好几下。 “好啊!你现在觉得自己长大了是吧!开始对老娘指指点点了!没有老娘你能活到这么大!你能有饱饭吃!没良心的死东西!” 任小名捂着头躲。 “你还嫌弃我!”她妈手不停嘴也不停,“有能耐!你别花我的钱!别求我供你念高中念大学!我告诉你,没有老娘供你,你就会跟我一样,烂死在这个地方!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去!” 直到她妈打累了,两个人在沙发两边席地而坐,都在呼哧呼哧喘粗气。 过了很久,任小名听到了她妈低声的抽泣。 “你将来要是离开家,”她妈带着哭腔说,“我不怪你。但是万一……万一,别不管弟弟。” 她妈说的声音轻得任小名几乎听不见,却像是在发什么毒誓,听得任小名脊背发凉,冷汗渗出手心,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她想起走廊里柏庶说起环游世界时的样子,想起周老师在她作文后面写的那句话,又看看面前满目疮痍的家,觉得自己是那样地渺小而无助。 “我没有嫌弃你。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她无力地把头靠在沙发上,被砸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我不会烂死在这里。” 第11章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厨房里窸窸窣窣,出来看到她弟在摸黑找吃的。她叹了口气,开火下了两碗面。她知道她妈在屋里肯定听见了,但屋门一直关着,也没开灯,她妈也没出来。 “为什么没跟妈说?”吃面的时候她问她弟。 “说了现在就没有面吃。”她弟倒是答得毫不含糊。 “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你自己先垫点,等我回来做饭。”她说。 “不。”她弟说。 任小名气得又想打他,看到他脖子上的红印,咬着牙把手放下了。 “她砸中你了吗?”她弟问。“那个烟灰缸挺沉的。” “你说呢?”任小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下次我回来晚你要是敢告诉妈,那玩意就会招呼到你脑袋上,我说话算话。” 隐身的名字 第7节 只有每周二的活动课是自由的,也只有老活动室的傍晚是自由的。那里成了柏庶和任小名们的“秘密基地”,也成了孩子们打开新世界的门。他们表面上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但只要他们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点,就会有期待中却又超乎意料之外的惊喜,每一次都乘兴而归,不虚此行,像是接受了一次魔法的洗礼。 为什么周老师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这是年少的任小名总是想不明白的问题。她提到的很多东西,虽然语文课上也有,但总是不太一样。而来听她故事的同学们,也和平时不太一样。柏庶平时的发言和作业都写得完美无缺滴水不漏,能得100分绝对不得99分,但在和周老师聊天的时候,她总是喜欢问一些天马行空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蜀道到底是峨眉山的哪条道啦,比如蘅芜苑为什么要挡一块大石头把房屋都遮住啦,比如马可波罗到底有没有来过中国啦,等等。别的同学也有自己的问题和困惑,有个男生执着地每次都带一个孔明锁过来问周老师怎么解,还有一个女生说在表姐家看到一本讲外国小孩当魔法师的故事但记不住名字,总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每当这样的时候,周老师就忍俊不禁,说我又不是神,我哪能什么都知道呢?大家就笑作一团,但下一次还是带奇怪的问题来烦她,仿佛在大家心里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的神。渐渐地,任小名越来越期待每周二傍晚的神奇时光,她再也没有落下过一次作业,甚至在周老师的课上都愿意举手发言了。 有次从活动室出来,任小名走在最后一个,周老师叫住她,笑着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写《我的理想》,你会写什么呢?” 任小名一愣,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诚实地回答,“我还不知道。” 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不着急,慢慢想。你还小,有很长的时间,很多的机会。” 看着周老师抱着一摞作业走远的背影,任小名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周老师真好啊,”她私下里跟柏庶说。因为每周二的秘密,她和柏庶也亲近了许多,虽然柏庶仍然受欢迎,她仍然不合群,但两个人偶尔也会凑到一起说说话。“我好想将来像她那样。” 柏庶就看看她,问,“你想当老师?” 任小名摇摇头,“也不是。”她说,“我说不好,反正,就是长大以后,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周二的活动室里,人来了又走,只有她们俩忠实地叨扰周老师从未缺席。有一次任小名好奇,就顺口问柏庶,“我是因为不愿意回家才最后一个走,你也不愿意回家吗?” 没想到原本还在笑眯眯跟她聊天的柏庶,脸一下子沉下来,头一次明显地生了气,什么也没说,瞪了任小名一眼就走了,任小名满头雾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后来理想倒是实现了,虽然不是自己的,但也没有什么不好。她也没能成为周老师那样的人。倒是试过当老师,但发现自己不适合,也就作罢了。 她觉得当老师需要天赋。有的人,比如她,就算知道的东西分门别类码在脑子里齐齐整整,她也未必能给旁人条分缕析能说会道地讲出来,而有的人,知道多少就能给旁人讲明白多少。她如果懂了90分,能讲出来的只有30分,有的人可能懂得85分,却能讲出来84分,那才是适合当老师传道受业解惑的天赋。 刘卓第就属于后者。大学的时候,他是高她几届的研究生学长,她打算开始准备考研的时候他已经收到了录取准备研究生毕业就出国读博士,但还是花了很多时间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手把手带她复习。那时他俩还并没有谈恋爱,所以任小名一直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耽误学长的时间,听讲都听得诚惶诚恐。他忙得很,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屈尊陪她,她一个基础差学分绩又低的平平无奇考研生实在担待不起。那年在刘卓第的帮助下她考上了研究生,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可能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也要把那些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打架打到鸡飞狗跳的夫妻用来互相监视互相算计的下三滥招数,用在从来都很听话的她身上。 “你在我车上放了定位?”一进门,任小名就平静地问。 刘卓第从书桌前抬起头来,没有试图否认,“是,”他平静地回答,“我错了。之前我误会你,以为你还在为之前的事赌气,想跟我离婚,所以才担心。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你放心,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过问。好不好?” 任小名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你不好奇吗,刘老师?”她问,“我既然并不想离婚,你不想知道我去找梁宜咨询什么事吗?” “那是你的自由,你的隐私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刘卓第故作轻松地笑笑,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咱们两口子之间的事,不一直都是互相商量着来吗。” 任小名沉默了片刻,看到刘卓第电脑旁边放着的那本新书,她起身拿到手里。 “是,一直都是互相商量。”她轻叹了一口气,翻着书。“你跟我商量,放弃工作跟你回国,你跟我商量,配合你的形象每次活动都要参加,你跟我商量,我自己的工作全都不要用真实姓名不要真人出镜,你跟我商量,不在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不参与你注册的公司,什么都是你跟我商量的。可以。你从来都不干涉我,都是用商量的。” 她把书合上,拍在桌面上。 “那我今天也想跟你商量一下。”她指着这本新书,“刘老师,关于这本书,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 刘卓第一愣,“书怎么了?” 他的这本书从头到尾任小名都并不了解,也没过多地关注。他是大忙人,工作多,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她这个妻子来掺和,但等她看到书的时候,她才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不会思考了,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毕竟他俩从读书的时候到现在,经常对对方的课业和工作提建议给参考,当年在他的指导下努力考研的小女生早已成为可以和他教学相长的同僚,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些稿子一直存在她的电脑里,她断断续续地写了好多年,又丢进硬盘里忘记了好多年,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让它假别人之手重见天日。 “这是我的。”任小名看着刘卓第,“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我的稿子,你的署名,出了这本书,刘老师,你也是一个成熟的学者和作家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呃,你别这么严肃啊,你每次一严肃起来就叫我刘老师,两口子这么生分干什么。”刘卓第笑起来,把她拉到桌前坐下。“我当是什么事呢,难怪这段时间你情绪一直怪怪的,今天活动你都不来参加。”他顺手给她捏起肩膀,“好啦,我没提前跟你说,是我的不对,我再认一个错。好不好?” “然后呢?”任小名拂开他的手,站起身,“这就是你的解释?” “……不然呢?老婆,你别闹。咱们夫妻俩,我赚的钱都是你的了,我的事业也是你全力支持的,没有任何问题,对吧?你怎么今天突然脑子转不过弯来了?”他又笑着拉住她的手,仿佛觉得自己很贴心又很了解她一样,“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你名字嘛,不就是一个稿子,一个署名吗,都是一家人,你的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问题很久都没有人问过她了。上学的时候她就跟她妈闹过好几次,为什么我的名字就这么随便?为什么我要改姓?为什么我又要改姓?她妈就一副觉得她吃饱了撑的不耐烦表情,敷衍说,“小孩子家家的无理取闹,不就是个名字吗?改个名字你能少块肉?能缺胳膊断腿?叫什么名字不都一样?” 是,她很讨厌自己的名字。但即使再讨厌,那也是属于她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是她成为她自己的前提。 “不一样。”她说,“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这一次,你要把属于我的名字,还给我。” 第12章 半夜任小名敲响了梁宜家门,梁宜把她让进屋,一副了然的神色问,“我就猜到你要来,你看,吵架了吧?我给太多打官司的两口子做过咨询,每次都建议他们不要一边对簿公堂一边一个被窝里睡觉,睡都睡不踏实,万一再闹出人命来,或者闹出人命来,多不好。” 看任小名不吭声,梁宜打量着她的脸色,问,“决定了?真的要告吗?” 一开始任小名知道自己的决心并没有那么坚定,甚至说告他可能更像是一句气话。但今天晚上刘卓第的态度让她觉得寒心。她不怕他狡辩,也不怕他矢口否认,她气的是他轻松就承认了,还觉得理所应当。 “他可算是公众人物,还有教职,你要是真闹大了,可就不是小事了,你们又是夫妻,真的想好了吗?”梁宜问。 怎么可能想好?她现在脑子里都还是一团乱麻。虽然他们并没有吵架,她情绪很平静,平静到刘卓第甚至以为他把她说服了,真的是她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弯,过几天就好了。 以前他说,如果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不可能考研,留学,工作,做自己喜欢的事,过光鲜自由的生活。她一直把他当成榜样,不管是学业还是生活上,也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相处方式。这样闹一场,真的值得吗?他们原本稳定的生活会因此走向她预料不到的方向吗?她也不知道。她习惯了踩着他的脚步走在他身后,习惯了坐在台下看他侃侃而谈,习惯了生活中无时无刻不被一个榜样一般的人影响着,带领着,指点着,甚至没想过有一天她站在他的对立面会如何自处。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榜样。她很羡慕那些没有榜样的人,他们自信,坚定,即使面前是不知道往哪里走的分岔路,也能倾听自己内心的选择,找到要走的那一条,然后头破血流地走下去。 “榜样?呵,我的榜样是我自己。” 在她灰暗卑微的年少时期,只有自带光环的柏庶会这样说,也确实有资本这样说,任何人都没有异议。 周老师是她的榜样,是长大想要成为的人,是遥远而不可及的盼望,而和她同龄的柏庶是她明知成长环境天差地别,却控制不住既嫉妒又想去接近的人。有时她和何宇穹提起,何宇穹就说,人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咱们怎么能比? “我没有想比。”任小名闷闷地说,但又突然脑子一转,问,“那你觉得她好看吗?” 何宇穹说,“那……有人觉得好看,有人觉得丑。有人觉得丑的还有人觉得好看呢。” “别跟我在这扯皮。”任小名没有被转移话题,“你别管有的人。我就问你,觉得她好看吗?” 何宇穹就有点脸红,挠了半天脑袋,吭哧吭哧憋出一句,“我觉得你好看。” 任小名心里既满意又害羞,作势打了他一下,说,“你瞎吧你。” 何宇穹就嘿嘿傻笑。 “她肯定会考上育才吧。”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班主任前天总结期末成绩的时候还说了,咱们学校中考就指着她这种稳定发挥的呢。” 育才是市重点,著名的魔鬼高中,他们这些周边镇上学校的孩子,想考进去相对较难,也有花择校费进的,但一来镇上条件好的家庭少,二来孩子自己考不上,家里就很少花钱买罪受了,都知道自己孩子不是那块料。 “育才可不是人上的。”何宇穹摇了摇头,“咱们这些混个毕业证的,就别想了。还不如帮我妈看摊多赚点钱。” “那不行。”任小名正色道,“管他考不考的上,先考了再说啊,还可以念别的普高。” 这话她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她一直担心她妈有一天突然跟她说,没钱让她念高中了,去读职校吧,或是去打工吧。 换作何宇穹的话,可能打工也没什么不好,虽然他不喜欢给他妈看摊是因为被同学嘲笑,但如果他妈松口答应他现在不念了去打工,他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任小名试图拉他去活动室听周老师讲故事,他坐了五分钟就跑掉了,任小名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操场上一个人踢球。他平时从不跟同学一起踢球,他们都嫌弃他没有像样的球鞋。 任小名偷偷试探过她妈。“老师说我初三这一年成绩进步挺大,努努力,可能能够育才的公费线。”她斟酌着说。 “哦。”她妈坐在镜子前面描眉画眼,心不在焉地应道,“公费就是不花钱?” “是……吧。”任小名有些心虚地答道。学费,书本费,哪个不花钱?她听说育才是要统一住宿的,又多一份钱,再加上生活费,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计算,暂时不想把这些告诉她妈。 她不告诉老师也会告诉,中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就强调了班里考育才的成绩比例,还说了育才的种种教育前景,总之一顿看似振奋人心的动员,反而下面坐着的家长神色各异,大部分对老师唾沫横飞的鼓舞无动于衷。任小名和柏庶趴在教室外的窗子上偷听,任小名看到她妈一边打哈欠一边抠手指甲,抠下完整的一片红色指甲油扔在她书桌上。 “哎,那个是你妈妈呀。”任小名指着坐在柏庶座位上的女人问。 柏庶点了点头。 柏庶的妈妈清瘦得很,不像任小名她妈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有一种素雅高贵的气质。不过,她看上去比别的家长年纪大很多,即使离得很远任小名也看得见她花白的头发。 “你妈妈好有气质。”任小名说。虽然柏庶妈妈不施粉黛,也略显憔悴苍老,但还是能看得出年轻时肯定是个大美人,比柏庶还美的那种。 “你长得也不像你妈呀,我长得也不像。”任小名说,“我妈总说我长得丑,她好看的地方全都没遗传到。” 柏庶没回答她,在聚精会神地听班主任讲中考录取率,眼睛一眨不眨。 散会的时候,任小名跟她妈走在后面,柏庶和妈妈走在前面。妈妈看起来腿脚不太好,柏庶就在一旁轻轻地搀着她走。 “妈,你能不能别喷香水?”任小名不满地跟她妈嘟囔。 “我乐意。你管得着?”她妈自然地怼回去。 走到校门口,她看到柏庶跟她妈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那时候班里几乎没有同学坐车上下学,也很少有人家里有车,本来就巴掌大的地方,上学走路最多半小时,骑单车也就十分钟,只有柏庶是车接车送的,听说她爸做生意,特别有钱。 “万一你考不上育才,我是说万一啊。”后来在去五楼活动室的路上,任小名问柏庶,“你家里也会给你花择校费吧?” 柏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她问出这个问题可笑得很。“没有万一,我肯定能考上。”她说。 任小名心里酸溜溜地,在周老师跟大家聊天的过程中一直默默盘算着自己的成绩,怎么算怎么觉得够不到公费线,便有些心灰意冷。那时正值五月末的春天,温暖晴好,虽然临近考试,但毕竟是十四五岁的青春少年,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也禁不住躁动的心,都跑出去玩了,只剩下她和柏庶两个人。 “天气这么好,你们俩不出去玩吗?”周老师合上书,笑着说。 柏庶托着脸想着周老师刚说到的鲲化身为鹏的样子,没听见这句话。任小名倒是从心灰意冷中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怎么了?”周老师问,“我看你这一年成绩进步很多,还闷闷不乐的?” 任小名有些惭愧,恹恹地回答,“我想考育才,但是可能不够公费线。” 周老师又笑了,“还没考呢,怎么就知道不够?试试看嘛。”她看了一眼任小名手里摆弄的那支快被她咬秃了的笔,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把自己别在书上的钢笔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晃了晃。笔看起来有点旧了,是用了很久但又被细心地保存得很好的样子,金属色的笔帽,暗红色的笔身,很漂亮。 “这样吧。”周老师说,“这支钢笔呢,不要小看它哦,它是有魔力的,用它写字就一定会心想事成。谁考得好,这支笔就送给谁。” “那当然是我呀。”柏庶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骄傲地扬起下巴,说。 周老师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一眼柏庶,又看了一眼任小名,笑了笑,把笔又别回书上。“今天不讲故事了,就到这吧。” “哎,还没说完呢?”柏庶连忙问。 “花都开了,风那么暖,去春天里玩吧。”周老师说,“故事哪能比自己的感觉更真实。对吧,姑娘们?” 第13章 “生活中有很好的朋友吗?认识多久了?平时喜欢一起做什么事?” 两个人并没有吵架,但也算是在冷战了,任小名并没有指望刘卓第会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来求和。他的确没有来,送了他的死党陈君航约她出来吃饭当和事佬。任小名心里便觉不太舒服,虽然她也管不着刘卓第和谁交朋友。 她对陈君航印象不佳,源自半年前的一次乌龙出轨事件。刘卓第平日里比任小名坦然多了,工作手机和私人手机都扔在家里随她看,她也无意中见到过很多次陈君航的来电显示,但奇怪的是,刘卓第经常及时删空跟他的对话框,聊天记录什么都不留。 她觉得奇怪,有一次不经意地问他,“你怎么连跟陈君航的聊天记录都总清空?工作对接的聊天和截图什么的,还是要多备份的好,保不准会用到。” 刘卓第难以察觉地愣了一下,点头道,“放心,有备份的,他给我发的太多,占内存,我就删了。” 当时她也没当回事,但有一天他手机没锁屏的时候,她扫了一眼,突然看到陈君航给他发了一个可爱网红宝宝的表情包。 她心里顿时有个奇怪的警铃响了起来。陈君航比刘卓第小几岁,虽然给他当助理帮他处理工作是能力没得挑,但生活上一直是个典型的花心浪子,历届女朋友没有一个能试图逼婚成功,而且他平生最讨厌小孩,更不可能跟刘卓第这种死党好哥们儿发可爱宝宝的表情包。 难不成他是欲盖弥彰?不跟女朋友结婚是因为他暗恋他的死党好哥们儿?任小名脑洞大开,莫名其妙地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这可能性不太大,不管陈君航什么取向,刘卓第她至少是清楚的,他勾搭的可清一色都是女的。那么问题就只能出现在陈君航身上,她找机会又看了一眼刘卓第的手机,发现这个陈君航和她自己微信里加的陈君航根本不是一个人,虽然备注名一样,但id和头像不一样。 这就奇怪了,她觉得等待不如主动出击,顺势就点进刘卓第手机里陈君航的对话框,发了一个可爱宝宝,然后给自己手机里的陈君航也发了一个类似的。 隐身的名字 第8节 刘卓第的陈君航很快就回复了,也是一个宝宝的“么么哒爱你哟”。 任小名没回,饶有兴致地等了一会儿,她手机里的陈君航也回复了,一串问号。“嫂子,发错人了?”他问。 “发错人了。”她回复。 然后她直接给他手机里的“陈君航”拨了语音通话,一个女声在另一边软软糯糯地响起,“刚想问你干嘛不回复,怎么直接打过来啦?” 后来刘卓第坦白,陈君航早就知道他把情人备注成助理这招,这样情人频频在通话记录上出现也不会被怀疑,问就是工作需要让助理申请的小号,陈君航也学到了,平日里一样移花接木应付女朋友的。陈君航还笑话他,情感导师当得风生水起,还不是回家要跟老婆用这种小花招。 原本任小名对陈君航帮刘卓第多年的情谊还颇有感激,这件事之后,对他是彻底失了好感,连聚餐都不愿意去了,但又不能因此就让刘卓第换助理,便总是如鲠在喉,不太痛快。 “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为什么总是这么团结呢?究竟是天生的基因还是后天的使命?”任小名面无表情盯着坐在对面的陈君航,问,“劈腿的时候互相打掩护,藏小三的时候互相分享生活小妙招,夫妻不和还要帮忙和稀泥?别以为我那么多次晚上打电话给你你都说刘卓第在你家我就真的信了,我只是懒得多事。” 陈君航就笑嘻嘻地给她倒了茶水劝她消气,“嫂子嫂子,我就知道你一向最通情达理了。刘老师你还不知道吗,外人面前他是老师,在家里,你可是他的老师,他对你那叫一个尊重加佩服,这一般人都做不到,真的。” “不用捧杀我。”任小名冷着脸说,“他叫你来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你俩都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谁不知道你们是神仙伉俪,要让我这个局外人多嘴的话,当然是劝合不劝分了。” 任小名沉默了片刻,说,“刘卓第是不是没跟你说我们为什么争执?” “啊,说了啊,”陈君航连忙说,“这事呢,我很早以前就跟他说过,他没往心里去。我就说啊,嫂子不仅是贤内助还是你的灵魂伴侣,你怎么说也得给她应有的待遇,对吧?只是天天口头上说怎么行?以后我盯着,把给你的致谢放扉页,多写点,再配一张你的美照。不会再落下了,包在我身上!” “致谢?”任小名笑了笑,“算了,我可担不起刘老师的致谢。” “那就是了嘛,”陈君航说,“刘老师都说了,愿意跟你道歉,你偷偷告诉我,想要哪个包,哪个首饰,我透露一下,等你回家就有惊喜了,好不?” 任小名叹了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不出她所料,在他们眼里,她就是这么一个抓着不重要的小事无理取闹但是可以用一个包一件首饰哄好的女人。 “你们俩真是好朋友。”任小名感慨道,“真适合一起工作。你俩才是灵魂伴侣吧。” “那可不敢不敢,”陈君航连忙摆手,“狐朋狗友,狐朋狗友。” “怎么能说是狐朋狗友呢?你俩是忠实的盟友。” “啥盟友?” “妇仇者联盟。” 自己怎么就遇不到这种无条件三观相合的盟友呢?任小名转头就跟梁宜吐槽。梁宜就笑,笑够之后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怎么没遇到过?我啊。” 说起来,任小名和刘卓第当年在学校能捅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决定在一起,还是因为梁宜。她考完研之后,有一阵子没再跟帮她复习的刘卓第联系,觉得都已经考完了还三天两头打扰人家不合适,但等笔试面试成绩都出来了之后,知道稳了,应该对人家表示真心实意的感谢,就特意准备了礼物,站在他宿舍楼下给他发信息。刚发完,发现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女生,手里也拿着一个礼物,上面还有张卡片,漂亮的烫金字写着刘卓第学长收。 女生注意到任小名打量她的卡片,立刻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问,“你这不会也是送给刘卓第学长的吧?” 任小名有点不好意思,但对方都这么坦诚了,只好点头。 “你不会是他女朋友吧?”女生大惊小怪地问。 “不是不是。”任小名连忙否认。“我就是想感谢他一下,我考上研了,他帮了我挺多。……那你不会是他女朋友吧?” “不是,”女生说,“他帮我改了一篇ps,我前阵子收到offer了,就想感谢他一下。”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沉默了,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一模一样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刘卓第回了她信息,说没在宿舍,晚点再见面。 “哎,你送他什么啊?”女生问。 虽然觉得这女生也过于直率了,但出于礼貌,任小名还是回答了。“是他喜欢的作家的书,我去签售会排队买的,要到了给他的签名和题字。” “哦。”女生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盒子。“我买了一副耳机,我们班同学都买这款,我也买了,平时打游戏都戴这个。” “他不打游戏的。”任小名说。 “这样啊?”女生有些惊讶,“真可惜,我都天天跟我们班同学开黑。那我要再考虑一下他适不适合当我男朋友。” 任小名大为吃惊。 “行吧,那我晚点再送他。我是法学院的,今年毕业,我叫梁宜。”女生说。“你要是想追他,随便追,反正我说了又不算。” 后来刘卓第说他对任小名愿意排签售会好几个小时帮他要签名书这件事很感动。“你特别懂我。”他说,“我们才是一路人。” 从国外回来后,任小名和梁宜在校友活动上遇到,梁宜一惊一乍地大笑,“你们俩真成啦?我的天!”她没心没肺地自嘲道,“我现在游戏都没时间打了,工作太累了,早知道当独立女性这么辛苦,就应该在大学里抓一个当队友的。” “现在想想,你要是后悔了,我还觉得挺过意不去。”两个人聊起当年的傻事,梁宜笑道,“感觉阴差阳错地像是因为我你俩才在一块似的。” “并不是。”任小名摇头,“就算我后悔了,也跟你没任何关系。”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没有后悔。” 人都是有私心的,她全盘接受和他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也不想否认追着他走到今天的每一步,但这些不能成为她今天必须原谅他的条件。别的事可以,唯有这一件事不行。 “不后悔就好。”梁宜说,“不过,就算到了今天,我也还是看不透,你们俩到底是不是一路人。” 任小名沉默,她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不管你怎么做,我站你这边。”梁宜笑笑,“我是你的朋友,又不是他的。” “是盟友。”任小名说。 “什么盟啊,正义联盟?”梁宜打趣道。 两个人相视大笑。 第14章 任小名是个不擅交朋友的人,她从小看起来就不太好惹,像是并不喜欢被别人当作朋友。而柏庶是那种,只要她想,任何人都不会拒绝和她交朋友的人,于是大家都觉得柏庶和任小名成为朋友是很奇怪的事情。只有何宇穹不会这样想,他会很认真地告诉任小名,愿意了解她的人,就会觉得她很好。 而任小名就会报以嘲笑。“那可不,只有你这种傻子会觉得我好。”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有些卑微又有些好奇地问柏庶,为什么会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像她这么完美又受欢迎的人,估计也是会用懂事又礼貌的回答来敷衍,就像班主任给学生的评价一样,随便讲些品质优秀心地善良团结同学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套话。当然任小名通常得到的评价都是相反的。 柏庶倒是愣了一下,还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啊?”任小名很奇怪,“我怎么就勇敢了?” “本来我也没有太注意你,反正刚转来的一般都不怎么合群。你拿铅笔扎那谁的那次,我就记住你了。”柏庶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后来任小名每每想起,都哑然失笑。从小到大,她这种“刺儿头”的行为已经成为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能老天爷觉得她该走运了,竟然借机给她送来了两个真正愿意了解她的朋友。不过如果他们真的了解她,会明白她并不勇敢,相反,那是她最怯懦,最恐惧,最恼羞成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时刻。 “不过,想给你个建议。”柏庶突然说。 “什么?”任小名没反应过来。 “下次铅笔要削得尖一点儿。”柏庶说。 这种话不是她自己才会说的吗,怎么柏庶这样完美的好学生也会说?任小名不可置信地盯住她好几秒,忍不住大笑。 “你努努力,也可以考上育才的,”柏庶没笑,认真地说,“我看你很喜欢周老师那支笔,要是她送给我了,我就给你,好不好?” 明明她是在不自知地炫耀,任小名也不觉得被冒犯,反正她成绩确实没有柏庶好,就算能够公费线,离柏庶估计也差好几十分,她俩谁会考得更好是不争的事实。 “不要。”任小名摇摇头,“送给谁就是谁的,怎么可以再送。” “白给你干嘛不要,钢笔尖是金属的,可比铅笔头锋利多了。”柏庶淡淡地说。任小名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的神色,总觉得这样的她和平日里甜美微笑着对待所有人的她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她从小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朋友,同班同学手拉手上厕所,上学放学一起回家,跟谁一起玩不跟谁一起玩,谁笑话她谁不笑话她,这些是不是朋友的标准,她并不知道。但至少在那个时刻,她开始相信柏庶是愿意和她做朋友的,也许她们两人的差异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 她真的觉得自己逐渐幸运起来了,她得到了朋友,连周老师也说她不一定够不到公费线,她妈也没说不让她念高中,一切都在往充满希望的方向发展。甚至何宇穹都在她的带动下认真了起来,她每次去夜市摊上找他的时候,他都坐在摊子后面的麻袋上专心复习功课,放学后也很少一个人去踢球了。 “就算考不上育才,至少也考市里的高中。你没听老师说吗,高中先考出去,基本上本科就差不离了,真的。要是留在这念高中,那就完蛋了。” “……念哪儿不都是念嘛。”何宇穹的回答有些犹豫。任小名知道他的顾虑,在市里念高中就必然要住宿,他不仅不想多花那些钱,也担心他不在家他妈一个人太辛苦。她身体不好,连进货都得他帮忙。 但每一次任小名来找他的时候,只要他妈妈看见他俩一起写作业,就会笑得合不拢嘴。她经常趁何宇穹走开的时候过来,拍拍她的手,问她饿不饿渴不渴。 “自从认识你之后呀,宇穹学习都变认真了。你们两个小朋友呀,一定要互帮互助,这孩子呀,没什么上进心,我看他难得挺听你话的,你替阿姨多督促他,指点他,好不好?阿姨谢谢你啦。” 任小名只好心虚地点头,虽然她成绩比何宇穹好,但她自己都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何来指点。 “你妈妈都希望你好好考。”她后来偷偷跟何宇穹说,“你自己为什么不加把劲,考好点,让她高兴?” 何宇穹就摇头。“她就是嘴上那么说。”他少年老成地叹口气,“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不管多难,我从来没离过她身边,要是以后我远走高飞了,我不敢想她一个人怎么办。” “可她也希望你好啊。”任小名努力用自己不成熟的逻辑去理解他,“就像我妈,虽然我家也花不起择校费,但……她也没说不让我念啊。她也希望我好的。” “是吗?你昨天不还说你妈想让你去读卫校吗?”何宇穹反问,“卫校离家近,出来做护士还可以赚钱养家。” “何宇穹!”任小名生起气来,“你到底是不是跟我一伙的?!” “是是是,我当然是跟你一伙的。”何宇穹连忙服软,“我就是说,咱们是小孩,什么都决定不了。” “怎么决定不了?能考上育才,就能决定了。”任小名气鼓鼓地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在我家,我弟才是小孩,我早就是大人了。” 总往夜市那边跑之后,任小名就经常晚回家。偶尔赶上她妈回来早,她一进家门,就能看到她妈一边给弟弟做饭一边不满地抱怨她的场面,但她就当没听见,还是照晚不误。 那天她又回来晚了,敲了半天门没人理,一翻书包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但她妈就算没回来,弟弟也肯定在家,怎么会没人给她开门?她又敲了好半天,还扒着门缝往里看,一点光都没有,像是家里没人。没有办法,她只好回夜市去找何宇穹,打算在他那儿耗到夜市收摊再回来敲门试试。 可就在她还没走近熟悉的摊位时,就看到前方拥挤的一大群人吵吵闹闹,还有人高声大骂,似乎是在吵架。 她有些慌,努力挤进看热闹的人群,就看到何宇穹妈妈摊位上的衣服和其他摆设都被乱扔在地,一个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正掐着何宇穹的脖子,骂骂咧咧不知道喊着什么,他妈妈拼命想拦在何宇穹前面,哭着求男人松手。 任小名脑袋里一下子就懵了,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是遇到了碰瓷的酒鬼还是抢钱的歹徒,她根本来不及多想,虽然吓得脚发软,还是靠着多年随时随地打架劝架的下意识,顺手捞了旁边一个塑料凳子,照着那男人背后就狠狠地抡下去,用了吃奶的劲儿。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塑料凳子廉价又老旧,脆得跟纸片没什么区别,这一抡下去砸到那男的后背,直接碎了飞出去,只剩她手里半截凳子腿。 第15章 那男的倒是被这毫无杀伤力却意料之外的一击吓了一跳,松开了掐着何宇穹脖子的手,何宇穹和他妈一下子失了力跌坐在地,四个人面面相觑。 “任小名,”何宇穹满面通红地咳嗽了两声,说,“这是我爸。” 任小名握着半截凳子腿僵在原地,脚发软,手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那男的喷着酒气反应了几秒钟,看了看何宇穹,又看了看任小名,呵呵笑了两声。“你谁啊?”他上前两步,“我儿子出息了?哪来的小……” 何宇穹一骨碌爬起来,冲过去把任小名拽到身后,“你别碰她!”他哑着嗓子喊。任小名从来没见他这么大声过,喊完又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他真是你爸?”任小名小声问。 何宇穹没回答她。“我已经报警了,”他对他爸说,“你把夜市正常营业的摊子砸了,不止这个,还有隔壁,一会派出所的人就来,你等着赔吧。” “赔?你老子我这辈子就他妈没赔过!”他爸趔趄了两步,靠坐在地,醉醺醺地挥着手,斜睨何宇穹他妈。“别他妈拿派出所吓唬老子。麻利点。” 任小名把何宇穹他妈从地上扶起来。 “老子就是回来拿点零花钱,你们娘俩别磨磨叽叽的跟我在这扯淡!”他爸吼道。 何宇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隐身的名字 第9节 他爸哼唧了一会,变了一副脸,笑着说,“好儿子,你妈不懂事,你最听话了,你带爸爸去拿,爸爸好不容易回来了,别理她,咱们爷俩好好喝顿酒。” 何宇穹还是不动。任小名站在他身后,感觉他的背一直在抖。 “我没成年,不能喝酒。”何宇穹说。 他爸的神色冷下来,脸上逐渐现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给脸不要脸的小兔崽子,屁用没有!我他妈当年就该把你射在墙上!……” 骂声没落,街角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几个民警拨开人群,问,“谁报的警说这里寻衅滋事?” “我。”何宇穹说,“他砸摊子。这旁边几家都不能正常做买卖了。” 他爸还歪在地上没起来,笑嘻嘻地对民警说,“警察同志,别误会,别误会。这我儿子,自己家人,没大事。” “不是。摆摊的是我妈,他回来抢我妈钱,我妈不给所以他把摊子砸了。”何宇穹快速地打断他爸,说。 几个人跟着警察去派出所做了笔录,何宇穹他爸被拘留到明天早上。任小名跟着何宇穹和他妈回来收拾被砸坏的东西,他妈问,“你今天不是很早就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这么晚不回家,你妈会着急的。” 任小名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带钥匙的事。她摇摇头,说,“我妈不在家,不知道带我弟干嘛去了,我没带钥匙。” 何宇穹他妈还是坚持让他赶紧送任小名回家。两个人走在路上,各自想着心事,一时无话。沉默了很久,何宇穹突然问,“你想不想看星星?” “啊?”任小名一脸懵,抬头看了看,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天,看不到什么星星。 “你那天跟我说,周老师讲过怎么找北极星。什么,北斗七星,什么的。”何宇穹说,“虽然我不太感兴趣,不过,你不是想看吗?我知道一个地方肯定能看到。” 北边有座小山,任小名虽然听说过,但是从没去过。这个无处可去的初夏的夜晚,两个孩子一时兴起,一口气爬到了山顶。已近午夜,山风微凉,周遭不知什么昆虫有一下没一下地叫着,反而显得气氛更加安静。他们找了个没有树木遮挡的矮坡坐下来,一抬头,就愣住了。 什么星星都没有,只有中天一轮圆得出奇的月亮。 “啊,老师好像说过,月亮很亮的时候,是看不到星星的。”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 “……可能吧。”何宇穹挠挠头,“好圆啊,比十五的月亮都圆。” “说不定今天就是十五呢,阴历,几月十五?” 两个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久,也没算出来今天是阴历十几。 “不过,明天是六月一了,公历。”任小名说,“现在估计过12点了,已经是六一了。” “六月一怎么了?”何宇穹问。 “儿童节呀。”任小名说。 何宇穹就笑笑,“是谁那天说自己不是小孩了,是大人了?” 任小名就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何宇穹哎呀一声喊疼,她才发现他胳膊被擦破了好大一片,连衣服袖子都磨漏了。 “你怎么不早说?刚才在做笔录的时候应该问他们要东西消毒的。”任小名立刻拉着他就要站起来,“快走,回去洗一洗,家里有药吗?” 何宇穹摇摇头拉她坐下,“没事,一会回去再说。” 两个人重又盯着头上那轮月亮,一时间都没说话,却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你说,月亮这么大,这么亮了,那么多星星,谁能看得到啊。”任小名说。 “看不到。”何宇穹说。 “可是它们也存在啊。没人看得到,好不公平啊。”任小名说,“老师说,好多星星其实特别大特别亮,比月亮大好多的,只是它们离得远,才显得那么小。” “我好想走得远一点啊。”任小名喃喃道。“走很远,很远。” “你想吗?”她问。 何宇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觉得他肩膀在抽动,就歪过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很瘦,瘦得骨头都凸出来,靠上去硌得疼。 “我也想。”他说。声音轻得她几乎听不见。 “明天早上回去怎么办?他从派出所出来,还会去找你和阿姨吗?”她问。 “不知道。”何宇穹说,“他总是这样,好几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要钱。” “你呢?你一晚上不回家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她说,“我妈才不会找我,她一点都不在乎我。” 任小名摘了手边的狗尾巴草,学着班里同学的样子编了一个小小的环,圈在何宇穹手腕上。 “你怎么会弄这个?他们玩的时候从来没见你看过。”何宇穹奇道。 “看过他们编剩下的,瞎琢磨了一下,弄得不好看。”任小名说,“但是,这个可以保佑你以后不受伤。好不好?” “好。”何宇穹点点头。 “送你的儿童节礼物。”任小名笑着说。 “啊,那我送你什么呢,我什么都不会编。”何宇穹望着天琢磨着说。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笑出了声。“我知道了,”他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任小名说,“我把我的名字送给你吧。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吧?” 任小名就笑了。“知道。”她说,“是很远很大的宇宙。我喜欢你的名字。” “是我奶奶给我起的。”何宇穹也笑,“你不喜欢你的名字,我还挺喜欢我的,送给你啦。” “谢谢你送给我宇宙。”任小名也笑,“我要记住这个重要的日子。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儿童节礼物,来自一个很重要的——” 她看了看何宇穹。 “——朋友。”她笑着说。 她把手放在心口,装模作样地冲着月亮许愿。 “希望我们都可以考上育才。” 何宇穹笑,“哪有过儿童节许愿的,又不是生日。” “别打岔。”任小名嘘了他一声,又接着喃喃道,“希望我们都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希望我们都可以有美好的未来。” 带着十几个蚊子包和清晨的露水敲开家门的时候,任小名她妈站在门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妈就带着哭腔冲她大吼,“你死哪去了?我都要去报警了!一个晚上不回家你想干什么你?!……” 还没吼完,她妈看到了站在任小名身后的何宇穹,硬生生收住了声,上下打量了他好久,铁青着脸也不说话。 任小名只好示意何宇穹走。何宇穹小声地说了阿姨再见,就听话地溜了。 她妈砰地摔上门,也不让任小名进屋,就抄起鸡毛掸子,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一副等着她解释,解释不满意就要家法伺候的样子。 第16章 “迄今为止的人生,你觉得你幸运吗?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任小名小声说。 “不管你?不管你谁在外面找了你一晚上?!谁爱管你谁管你!”她妈火气又上来了,“胆子肥了啊你,一晚上不回家,你干脆别回来了,这家装不下你了吧?” “……我没带钥匙。敲了门了,没人。”任小名辩解。 她妈愣了一下,立刻又训道,“天天都带钥匙,正好今天忘了?你脑子就饭吃了?” “……我以为小飞能给我开门。”任小名说。 说到她弟,她妈才把音量降下来,转身进屋,把小卧室的门关严了。 “小飞发烧,我带他去打吊瓶了。”她妈说。“给你留了纸条,谁知道你没带钥匙进不来。” 任小名跟在后面没吭声。 “你同学?”她妈言简意赅。 “嗯。” “跟你关系挺好的?” “没有。”任小名立刻否认,“他妈在夜市摆摊。今天回家进不了门,我太饿了,就想去夜市买东西吃,看见他在那边,他妈叫我坐一下,我就坐了一下。” “坐了一下?夜市摆摊摆到天亮?”她妈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说谎。 “对。我没处可去,他和他妈就陪我坐到天亮,他才送我回来的。”任小名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妈看起来并不相信,但是却意外地没再盘问,拿着体温计进屋又给弟弟量了体温之后,才出来,带上了门。任小名已经蜷缩在自己的折叠床上打算眯一会儿,她妈难得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任小名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从被子里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她妈。 “女儿。”她妈说。 她就更警惕了。 “……妈不会不管你。你是妈亲生的,妈怎么可能不管你。”她妈说。 “……哦。”她懵着答应。看她妈没再说话,就想蜷起来继续睡觉,但她妈又犹豫着多问了一句。 “你想考育才?” 她一下又清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妈突然关心起考育才的事,之前她提起的时候她妈连公费自费都搞不明白。 “……妈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想好好学习是好事,其他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家,就先不要想了,影响你前途。”她妈说。 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妈觉得她和何宇穹走得过于近了,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既羞愧又尴尬。 “……哦。我都不知道我还有前途。”她梗着脖子说。 “你那天不是说老师表扬你了吗?说不定运气好呢。”她妈说。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妈一眼。为了不让她早恋,她妈这种人都能把老师搬出来说教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可是我运气不好。”她垂下眼,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你和我爸都说我是扫把星。” 这句话放在往常说出来,她妈是一定会暴跳如雷地骂她的,今天却一反往常地没说话,给她拉了一下被子,起身就进了自己房间。 任小名重新蜷起来,却过了困劲,瞪着眼睛再也睡不着,心里酸酸胀胀地难受,不知道是为了她妈不让她和何宇穹过近,还是为了自己是扫把星的这个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她,她总觉得她们家本应该很幸福。弟弟出生之后,她爸有了更多的时间在家里陪孩子玩,她妈虽然带弟弟辛苦,但也是开心的,脾气也没有后来那么差,伴着弟弟从会爬会走到牙牙学语,家里难得地充满着欢声笑语。她很喜欢弟弟,也愿意在爸妈的看护下学着喂他饭带他玩,那几年也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温馨和睦的时光。 弟弟上小学那年,她读四年级,因为弟弟小时候身体弱总生病,他没上过幼儿园,直接读小学,爸妈就很担心他不合群或是出别的问题。他上学第一天,爸妈一起把他送到班级门口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让同校的她记得随时随地看好他。 但她也有自己的班级,也要正常和同学一起活动,也是才十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时时刻刻跑去看着一年级的弟弟? 弟弟上学前就没有离开过爸妈的视线,也几乎没有和同龄的小孩长时间接触过,更别说接触一个教室里四十多个同龄小孩了。他害怕,又不敢动,直到整个上午过去,午休时间小朋友们开始在老师的安排下往教室外走,他旁边的小孩突然大声嚷嚷了起来。“老师!”他指着任小飞,“他尿裤子了!” 一瞬间整个教室的小朋友都兴奋起来,冲过来围着他,笑的笑,叫的叫,围观的围观,哭闹的哭闹,乱成一锅粥,更有另外一个小朋友禁不起这么一喊,也跟着尿了裤子。 两个老师连忙冲过来帮任小飞处理,但他木然地僵在原地,双眼发直,一动不动,不哭也不说话。 隐身的名字 第10节 爸妈接到老师电话赶过来的时候,任小飞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一个老师站在门口,见到他们赶来,连忙说,“这孩子,尿了裤子不让人近身,我们谁要进去帮他弄一下,他就使劲喊,我们也不敢进了。家长快进去看一下吧。” 他爸妈推门一进去,任小飞就又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她妈连忙冲过去,“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小飞别怕。” 但是没有用,他还是一直尖叫。他妈抱他,他就拼命抓挠她的脸和手臂,她脸上立刻就被抠出几道血印。 任小名的班级里大家正趴在桌上午睡,她爸在门口叫她出来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睡眼惺忪地出来,劈头盖脸的一个大嘴巴把她从走廊这头扇到了另一头,脑袋撞到墙上咚地一声把教室里的同学们都惊醒了。 “不是让你中间带他去上一趟厕所吗?!”她爸吼,“为什么不听话?!” 头也疼,脸也疼,她委屈地回答,“我带他去了。” “还撒谎?”她爸厉声道,“你带他去了他怎么可能还尿裤子?你现在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那天任小飞被爸妈带回家,嘶喊到力竭才沉沉睡去。 “别人家孩子都能适应,咱家小飞怎么会这样?”她妈一边简单处理一路上被任小飞抓伤的痕迹,一边愁眉苦脸地说。 “只是第一天不适应,总有适应的一天,一年级小孩,就算尿裤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她爸说。 “那也得等他恢复了再去上学,不差这么几天。”她妈说。 “还是尽快吧,说不定他明天就懂得怎么跟别人说上厕所了。小男子汉,这点事还用学?”她爸说。 “你没听老师说吗,别人说话他听不太进去,老师说他这一上午就没跟别的小朋友交流过。” “那更应该早点让他学会交流。” “他都这样了,明显是被吓着了,着什么急?上学早点晚点能怎样?孩子的健康最重要。” “那我儿子,总得像个正常小孩一样吧?” “谁不正常了?” “你看你,我就这么一说,你急什么?” “……” 挨了揍的任小名躲在墙角不敢吱声,以为战火不会烧到她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爸和她妈明明在就教育理念的分歧而争吵,突然像突然想起了她的存在一样,一起转过头来看着她。 “女儿,”她妈问,“你跟妈说实话,上午休息的时候,你有没有带弟弟去上厕所?” 任小名还没回答,她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问她有什么用,”他说,“这孩崽子现在大了,什么臭毛病都学会了,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妈没接话,还是看着任小名。 “……去了。”任小名咬了咬牙,说。 那天晚上爸妈卧室里的灯亮了整夜。任小名那时还和弟弟一起睡小卧室,她心里慌,想去爸妈房门口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又担心声音吵醒弟弟,一夜胡思乱想,盯着窗外快天亮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她划着船去一个风景美丽的地方,但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瀑布,水流湍急,很是危险,她不敢过,回头发现身后是万丈深渊,进退两难,她不知道怎么办,眼看着瀑布越来越近就快兜头浇下,身后深渊也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坠落,吓得大声呼救。 咯噔一下惊醒,她才发觉自己在梦里根本没叫出声,尖叫声来自弟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任小名床前,一边使蛮力把她从床上往地下拖,一边尖叫。 第17章 任小名比弟弟高得多也重得多,他拖不动,就开始上手疯狂地打她挠她。任小名本来昨天被揍心里也委屈着,一醒来就又被莫名其妙打,也发起脾气来,大喊,“你干嘛打我!” 爸妈冲进来的时候姐弟俩已经扭打在一起,被他们强行分开。任小名很快就冷静下来,因为她知道再不收手等着她的将是爸妈的下一顿揍。但弟弟冷静不下来,他仍然疯狂地尖叫,并歇斯底里地喊:“你们出去——出去!” 后来弟弟没有像她爸想的那样,再去上几天学就适应,他花了好久才接受家里其他三个人靠近他的时候不再尖叫,但只要他出门,只要家人以外的人靠近他,他又会一瞬间开始嘶喊并拿手边能拿到的一切东西进行无差别攻击。 那几年温馨的时光便结束在那一天。爸妈带着弟弟不断地奔走在各个医院,做了无数检查,他们既困惑又不甘心,不明白原本好好长大并没有被虐待也没有被溺爱的孩子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她爸的头发白得很快,开始一心烦就喝酒,一喝酒就骂任小名,因为弟弟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那天没有带他去上厕所。 “你就是个扫把星。要是没有你,我们就小飞一个孩子,他也不会变成这样。我们家就这一个孙子,他不能这样。他怎么能变成这样?”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任小名说,也对他自己说。 每当他这样说,她就只能偷眼去看她妈,但她妈只是去厨房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一声也不吭。 后来的几年弟弟被诊断为某一类原发性精神障碍,一直在吃药,断断续续有好转也有反复,但她爸觉得他注定这辈子不能像别的正常小孩那样了。于是她爸就跟她妈离婚了,有没有找别人给他们家生一个正常的孙子再也无从得知,那以后他们只能搬回镇上老房子,也只剩她妈一个人带着弟弟定期跑医院做检查盯着他吃药。有几年他好了很多,家里来陌生人他也只是关上门躲在房间里不会发脾气了,任小名带他出去买东西遇到熟人,他也不会甩开她手跑掉。他甚至磕磕绊绊地读了小学和初中,期间有学校和老师建议他去特殊康复中心,她妈不知道为此跑了多少次学校和医院哭了多少次打了多少次架。 弟弟拥有这个家的无条件优先权,一切都要围着他来,这是任小名一直清楚的事。所以她平时再跟弟弟打架都不会真的打到他,只是嘴皮子上逞能用假把式吓唬人,并且还不能真的吓到他,万一他再犯病,她妈是真的会把她腿打断。 不犯病的时候弟弟其实挺乖。他有一次跟她妈从医院回来,看到任小名脑门上的创可贴,还问,“姐,你打架了吗?怎么弄的?” “……你弄的。”任小名心情复杂地回答他。因为她妈就在旁边,她也不敢发脾气。 她弟就不说话了。他那时比同龄小孩矮一截,整个人又苍白又瘦弱,穿什么衣服都像裹在袍子里,她都怀疑为什么他这么小一个人犯病的时候怎么手劲那么大,她和她妈加起来都控制不住他。 “……对不起。姐。”她去厨房热菜,她弟跟在她身后,嗫嚅了半天,小声说。 她没说话,说什么都不对,也怕她妈听见。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他有些胆怯地看看她脸色,“我知道我生病了,但是生病不是借口。” 不知道为什么,任小名的眼泪突然就开了闸,啪嗒啪嗒往锅里掉。弟弟生病的这几年,她心里也不好受,看到她妈瘦了好几圈,看到弟弟从学校哭得嗓子都哑了被她妈带回来,她也会难过,但她不值得听到一句,是的,弟弟生病了,但生病不是爸妈责怪你的借口,不是你的错。 她一直觉得是她的错。 那天她真的带弟弟去上厕所了,但她心里别扭,看到男厕所门口都是男生,她也不想进,就跟弟弟说,你自己进,然后自己就躲到一边去了。过一会儿弟弟出来,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上厕所,也不知道他会尿裤子。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没有跟着弟弟进厕所,不是吗?一切都是因为她是个扫把星,没有她,他们会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不是吗? “怎么了?怎么你在这委屈上了?快点,别掉金豆了,赶紧关火,菜要糊了。”她妈迅速地冲进厨房,“小飞过来,饿了吗?先喝口蜂蜜水,吃完饭再吃药。” 她妈陪着弟弟在饭桌前坐下,任小名把火关掉,把菜盛进盘子里,沉默着抹了一把眼泪。 她不恨弟弟,虽然他也很讨嫌,不犯病的时候也能把她气到七窍冒烟,但她希望他好好的。她一边骂他嫌弃他不想照顾他,一边又天生就极尽所能地对他好。她妈平时虽然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始终提着一颗心,战战兢兢当他是个病人,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但任小名会批评他,逗他,跟他开玩笑,愿意花时间陪他玩纸牌,教他五子棋24点等等她学来的游戏,帮他写他不想写的作业,借给他看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小人书和连环画。他很依赖她,不想跟妈说的话,他会跟她说。 “妈对我好,是因为害怕我生病。”他跟任小名说。 任小名就问他,“那我对你好是因为什么?” “你对我不好。”他故意说,“你总说揍我。” 任小名就笑。 “那我对你不好是因为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说,“不因为什么。一家人,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 任小名看了他一眼,他就改口说,“而且,你没对我不好。你总说揍我,也没真的揍。” 任小名噗嗤一笑。 “我以后会长得比你高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起来,也充满了希望。“虽然我是弟弟,弟弟也会长得比姐姐高的。” 任小名撇了撇嘴,幽怨地说,“等你长得比我高了,我真的打不过你了。” 他很久都没说话,久到任小名已经忘记了这个话题,他却突然来了一句。“那时我要是再犯病,你就真揍我吧。我不想你打不过我。” 任小名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眼泪来。 随着她的梦想在心里逐渐清晰,有时她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家,弟弟会怎么办?妈妈认识的那么多陌生的叔叔,会有一个跟她一起组成新的家吗?到时弟弟该怎么生活? 可无论她想什么,都远远没有离开家的这个梦想这么强烈,这么坚定,这么充满希望。考上育才,是她需要迈出的第一步,只有迈出了这一步,她才能跟她妈证明自己有资格争取以后的人生。 虽然焦虑,但那几年她没再做过噩梦,梦里要么是周老师故事里讲过的稀奇古怪的人和事,要么是她考上了育才弟弟病也好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当然出现最多的,是那轮很大很圆的月亮。在梦里她看得到,那月亮的背后,是浩瀚的星空和宇宙,是她迟早会到达的地方。 那个狗尾巴草编的手环,第二天还乖乖地戴在何宇穹手腕上。任小名课间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瞄他,他看到了,就笑眯眯地悄悄举起手腕给她看,她便很开心,为两个人拥有了别人都不知道的共同小秘密而偷偷骄傲。又看到他胳膊上蹭破一片皮的地方根本也没上药只是洗了一下,伤口还是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就决定课间溜出去找药。他们学校条件太差,根本没有医务室,任小名知道老师办公室有医药箱,就想着用什么借口借来用,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被何宇穹拉住了。 “你干嘛呀?”任小名说,“我去问老师要医药箱。” “不用了,明天就好了。”何宇穹拉着她往回走。“你妈打你了吗?” “没有。”任小名说。“你爸呢?” “他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何宇穹说,“他没拿到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课间的走廊窗前,又齐齐地叹了口气。 “你说,运气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俩身上呀。”任小名说。 “会的。”何宇穹说,“你不是跟月亮许愿了吗?会的。” 第18章 中考前的下午,所有的初三学生都放假回家休息了,当任小名和柏庶来到五楼活动室时,周老师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等她们。“我没有作业要批改,也不需要备课,今天就是来跟你们聊天的。”她笑吟吟地说,“明天你们就要考试啦,然后你们就要走了。” “以后我还想回来听你讲故事。”任小名忍不住说。 周老师就又笑了,“走了就不要回来啦。”她说。 酷夏的午后暑热难耐,但周老师却讲了一个既冰冷冗长又抽象得让人费解的故事,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故事。后来任小名已经忘了当时她听到的是什么,只记得一些零碎的意象。漫长寂静的夜,黢黑的悬崖峭壁,迷路的游人和幽暗阴郁的影子,飘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的一只船,和苍茫荒凉大地上燃着孤单灯火的村庄。 这些又哪里是她们十四五岁充满希望的花季少女所能领会的呢,周老师的叙述虽然平静却莫名压抑悲凉,原本燥热的夏天,她俩莫名其妙地打了冷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天她难得很早就回家了,心里盘算着晚上要早点睡明天好好考试。一进家门,看到家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叔叔。之前这人来过,遇上姐弟打架,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她妈正给叔叔沏茶,看到任小名进来,顺口说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任小名想提醒她自己明天中考,但还是忍住了。 “这是妈妈的朋友,你叫袁叔叔。”她妈说。 通常有人来家作客她妈并不会给她介绍也没让她叫过人,她觉得有点奇怪,并没有叫袁叔叔,自顾自躲到了阳台上,随便拿了本书,但早就没有什么可温习的,就冲着窗外发呆,满脑子都想着明天的中考。她听到她妈和那个袁叔叔坐在沙发上谈话,说一些“诊断”“治疗方案”“青少年心理健康”之类的词。 他们谈了很久他才走。送走他之后,她妈叫她过来到沙发上坐下。“女儿,刚才这位袁叔叔呢,他有个朋友,是省会医院精神科的主任,他说了小飞的情况,建议带小飞去面诊一下。” 任小名点了点头,不知道她妈告诉她这些是需要她做什么。 “我怕小飞一听要去医院就闹情绪,他还挺听你话的,要不,你跟他先说说,看他怎么样,咱们再决定哪一天去医院。好不好?” 任小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问她妈,“好。但是我能不能提一个请求?” “什么?”她妈一愣。 “妈,你还记得我明天中考吗?”任小名问,“我知道你特别希望小飞能好,我也希望,但是他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去医院,也没什么区别。就这两天,我中考就这两天,你能不能偶尔也把对我的关心放在弟弟前面,就放两天?” 一番话把她妈说得怔住许久,这才讪讪地拉住她手。“女儿,对不起,是妈妈最近昏头了,把你忙忘了。你明天好好考试,要不要妈妈送你去考场?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好不好?” 任小名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就回到了阳台上,拿起书,冲着窗外继续发呆。 她什么都不想吃,也不需要她妈送她去考场。 她只想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迈出这一步。 第一科语文她觉得考得还挺好,作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唯一的小小障碍就是需要把周老师讲过的那些故事暂时地从脑子中清出去一下,以免干扰到自己的思路。考完出来她就看到柏庶走在她前面,她叫了一声,柏庶回过头来,笑着冲她招手。 她兴奋地跑过去,“你考得怎么样?” “就这样呗。”柏庶云淡风轻地笑笑,还是平日里自信的样子,“看你乐的,应该考得不错,等考完你得回去感谢周老师啦。” 隐身的名字 第11节 任小名就嘻嘻笑着点头。 她和柏庶在一个考场,何宇穹在另一个考场,为了不干扰对方,他们俩约好这两天不联系,中午也各自回家吃饭。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想到他平日有些堪忧的成绩,任小名一边走一边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柏庶看到她的样子,就问,“不是考挺好吗,还发什么愁,愁何宇穹呢?” 任小名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柏庶嗤了一声,“就你,还瞒得过我,你俩天天课间眉来眼去的,我早就发现了。” 任小名没吭声。两个人夹在人群中走出考场,她意外地发现柏庶今天竟然没车来接。 “你爸妈不来接送你?这可是中考哎。”她惊讶地问,“你不是每天都……” 柏庶就笑笑,“我今天喜欢走回家。” 两人沿着校门外的小路慢慢走。秘密被柏庶看穿了,任小名当她是朋友,也不避讳,便问,“你说,如果我跟何宇穹,没考到一个高中,怎么办?” 柏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我还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她说,然后拧起两根眉毛,露出向周老师提稀奇古怪问题时的那种表情,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我觉得,如果你们不想分开,不在一个高中也不会分开。如果你们想分开,就算在一个高中也会分开。” 柏庶的回答太过于深奥了,任小名一时半会并不能花心思去理解。走到两人各自回家的路口,她们互相道别,任小名就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回家,心里还想着柏庶的回答。反正下午考物理,是她的长项,不太担心。 还没走到家,就看到她家楼下聚集着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还有一辆闪着灯的救护车。看到她走过来,楼下奶奶立刻喊她,“哎,那个就是她们家老大!丫头,你赶紧过来,你们那祖宗又作妖了!” 任小名心里咯噔一下,三步两步跑上楼,就看到自己家门大开着,她妈,那个袁叔叔,还有两个医护人员都在,她弟跨坐在阳台上她平时写作业的位置,一只脚悬在窗外,举着她平时削铅笔的小刀,一刀一刀在划着窗框。 “怎么回事?!”任小名吼道。 看见她进来,她弟倒是还清楚,冲她哭喊,“姐,救救我!他们要带我走,要杀我,他们要害我!”一边喊一边继续用那把小刀划窗框,“我从这出去!我出不去,我从这出去,好不好?!姐!” 任小名又惊又气地问她妈,“你们把他怎么了?” 她妈也已经吓得手足无措,抖着声音说,“我没有,我们就是今天在商量医院的事,没想让他听见,结果他就……” 毕竟她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僵持不了多久他有点哭累了,往窗外歪斜的一刹那,她妈比旁边的医护人员反应还快地冲上去,把他从窗台上抱了下来。 任小名也冲上去扶她妈,但她俩一时间都忘了,他的小刀还攥在手里,还在一下一下地继续着划窗框的动作。眼看着他小刀就冲着他自己的手臂戳下去,她们下意识地同时伸手去拦,小刀并不锋利,却还是在挣扎之间划破了她们的手掌和手臂,好在伤口不深,小刀也立刻被她妈抢了下来。 医护人员准备带他去医院,他趴在地上死死地抱住任小名的腿,哭喊着姐姐救我。任小名怎么掰他手都掰不开,十根手指在她穿着短裤的腿上掐出条条血痕,直到医护人员给他打了镇定,他才慢慢瘫在地上,沉沉昏睡过去,被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下午的物理考试任小名迟到了。她往考场狂奔,一路上都在想着这是我的物理是我的长项我不能缺考。赶到的时候第一次铃声已经打过,考场巡查的老师看到她大汗淋漓满手是血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但还好开考五分钟的铃还没响,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脏咚咚狂跳,汗水混着血在手心里洇开,她焦急地一边看题一边在衣服上胡乱抹干。 可她做不到了。物理是她平时唯一不拖后腿甚至有时还能拿高分的科目,但她现在拿着笔盯着面前的题,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刚才救护车的鸣笛声。不知道是因为手疼还是因为紧张,她一直在抖,抖得涂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不记得是怎么交的卷。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游荡了好久,最后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何宇穹焦急地张望着等她。一看到她拐过街角,他就飞快地冲过来。 “我去考场找你了,没找到,我听同学说了。”说着他去拉她的手,“给我看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摊开她手心,血已经凝固,沿着手臂的伤口蜿蜒下去,被她胡乱擦得脏兮兮的。他拿出湿巾来,给她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一动不动任他擦,低头看着地,喃喃地说,“我本来还觉得,还好,划的是左手,我右手没事,也能正常写字,我还挺幸运的。……怎么我还是做不到了呢?” 泪水掉在手心,她终于开始觉得手疼了。 “我才不是扫把星。”她说,“任小飞才是扫把星。我这么重要的考试,因为他,全都毁了。他才是扫把星!”她嚎啕大哭。 第19章 “遇到过对你有恩的人吗?是怎样报答的?” 最后一次去学校是报志愿那天,任小名她妈陪她一起去的。她知道她妈是觉得对她有些愧疚,从中考之后,她很多天都没跟她妈说过一句话了,也没去医院看过她弟。那袁叔叔倒是来过家里好几次,每次都带来水果和包装精致的糕点,还有她都没见过的雪糕,比街边小卖部几毛钱的冰棍看起来高级多了,但她碰都不想碰。何宇穹叫她出去玩她也不想去。柏庶叫她一起去找周老师告别,她也不想去。 虽然分数还没出来,但育才的分数线摆在那里,她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公费线了,报志愿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判刑的过程,她和她妈一起坐在那里听班主任讲解,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出来的时候,她妈走在她后面,她出了教室才发现她妈没跟出来,正凑到围着班主任询问的家长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别人,“育才的择校费要花多少?是办借读吗?要是有市里户口呢?自费是多少钱?” 她咬着牙转身就走,当作没听见。 脚步匆匆地下楼,没注意面前,跟上楼的人差点撞了个满怀。她吓了一跳,定睛看,面前周老师笑吟吟地注视着她。 她一下子就慌张起来,所有懊恼和对自己不争气的自责全都涌上心头,既难过又委屈,想辩解又想倾诉,一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周老师就拉起她手,慢慢往楼下走。任小名下意识地迅速把手抽回来,生怕被看见手臂上还未掉痂的疤痕。 同学和老师都知道她考试时的事了,周老师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但她什么都没提,只是云淡风轻地问,“暑假准备做点什么?” 常来听周老师讲故事的同学们,因为这一共同的秘密也亲近了许多,甚至有腼腆内向的女生,把周老师当成家人一样,倾诉一些生活中的苦恼和小情绪。但任小名并没有跟周老师讲过任何自己家里的事,后来的作文里,她再也没写过不喜欢在窗台上写作业和不想跟妈妈吵架之类的烦恼,仿佛在周老师那些包罗万象的故事面前,自己那些小烦恼显得渺小而不值一提似的。 暑假还能做什么呢?中考考砸了,这一整个夏天她都将在悔恨和气愤中一边照顾弟弟一边跟她妈犟嘴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唯一稍有安慰的便是她知道何宇穹老老实实地报了镇上的高中,万一她真的考得特别砸,那也只能读镇上高中了。能和他一个学校她固然高兴,但说好的未来呢?说好的要一起走更远呢?她满脑子都被这些互相矛盾的设想占据,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周老师像是为了让她放宽心,又像是平常闲聊,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没读过高中。” 任小名一愣,“老师,你开玩笑吧?”在他们看来,周老师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拥有他们这些小镇孩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才华,怎么可能连高中都没读过? “是真的。”周老师说,“所以我有时也很羡慕你们,你们还有很多机会。” 任小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考不上育才了,”她嗫嚅着,“我没有机会。” “只要你还想抓住机会,不管在哪里,你都要做准备。就算育才不是你的机会,还会有别的机会,不要放弃。”周老师说。 两个人沿着操场走到校门口,任小名跟周老师告别,看着她往回走,自己站在原地等她妈出来。远远地她看到周老师走到教学楼门口,刚好碰到她妈,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她妈什么时候认识周老师了?念这么多年书都没见过她妈主动跟老师们自来熟,现在知道自己考不上育才了,在这里马后炮。但凡她妈有周老师一百分之一的好,她都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她在心里忿忿地想。 在家里心灰意冷了好多天,有个晚上她妈没在家,她和她弟刚吃完饭,她正穿着破背心裤衩在闷热的厨房洗碗,家门突然被敲响了。 “有人吗?我找任小名。”熟悉的声音。 她走过去,“谁?” “我。”是柏庶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家?”任小名有些意外。 “我问了何宇穹啊。”柏庶在门外说。 任小名刚想开门的手又停住了。她家这么老旧,这么脏乱,她弟还在情绪不稳定的时期,虚荣心不允许她在那么完美的柏庶面前展露出这样难堪的一面。 柏庶在外面等了一会,莫名其妙地问,“我好不容易找来,你都不开门让我进去?门口热死了,还有蚊子。” 任小名犹豫了半天,又去小卧室看了一眼,她弟吃完饭吃了药,困劲上来刚刚睡下。她把卧室门关严,这才出来,轻手轻脚地给柏庶开了门,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弟睡觉了,别吵醒他。”她轻声说,“万一他再犯病,我妈要打死我了。” 柏庶点点头。 任小名无声地把柏庶让进屋,一看沙发上实在太乱,就让她在旁边自己的小床上坐下。 “你怎么来啦?”任小名问。 “报志愿那天没跟你说上话,我就找来啦。” 她知道柏庶考得特别好,柏庶刚考完就去找老师们估分了,不出意外她是她们学校考进育才的分数最高的学生之一。虽然心里酸,但看到柏庶像往常一样毫无芥蒂地跟她说话,还是藏不住地开心。 柏庶也不多话,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任小名手里。 是那支周老师的钢笔。 “……她送给你啦。”任小名羡慕地拿在手里,想打开看看又不敢。 “我送给你啦。”柏庶说。 “啊?”任小名惊讶地抬头盯着她。 “我之前不是说了送你嘛。我笔太多了,用不完。”柏庶说。 任小名摆弄了好一会,才小心地把笔帽拔开。笔尖是金色的,比普通的钢笔要细,虽然旧了,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是闪闪发亮,特别好看,衬得她这堆满了破烂的家都蓬荜生辉。 她爱不释手地看了很久,才把笔帽盖上,递给柏庶。 “我不要。”她说,“这是周老师送给你的,我不能要。” “……周老师一早就想送给你,我叫你去你不去,她才托我带给你的。”柏庶说。 “不信。”任小名犯着倔,“我考得不好,本来就不应该要。” 两个人僵持不下。任小名问,“你来找我就为这个?” 柏庶点头。 “……我家里乱,你以后不要来。”任小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我妈也不让我带同学回来。我弟弟……”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小卧室,一看吓了一跳,她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着,正把门打开一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俩。 任小名心想完了,弟弟要是再犯病,妈不在家,她一个人根本制不住他,还会把柏庶吓个够呛。正想把柏庶拽起来往门外推,柏庶却镇定自若,看着任小飞笑了笑,特别自然地问,“你是任小飞?” 任小飞还是面无表情。 “我是姐姐的好朋友。”柏庶指了指任小名,又指了指自己,“姐姐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好朋友,好不好?” 气氛凝固了一分钟,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没说话。还好任小飞没有什么反应,关上了卧室的门。 任小名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柏庶送出门,还不忘把那支笔塞回她手里,又叮嘱了她一遍。“你以后千万不要来了。” “为什么不能来?”柏庶问。 任小名咬了咬嘴唇,有点委屈又有点嫉妒地回答,“你要去育才了,以后就不常见到了。” 虽然没说出口,但她心里也很清楚,柏庶这样的女生,和她以后注定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那天晚上她妈回来得挺晚的,看到弟弟已经睡下之后,就过来坐到她床边,顺手拿起一旁的扇子,给她扇着风。她不想跟她妈说话,就转过身对着墙装睡,她妈自然知道她没睡,但也没戳穿她。 “吃雪糕吧?”她妈像是讨好似的,放了块雪糕在她的小桌上,“你袁叔叔买的,给你买的。不让弟弟吃,他那个药伤胃,不能吃凉的。” 她一动不动。 “女儿啊,”她妈就坐在那自顾自地说,“弟弟的情况,还要看以后。你上高中之后,时间紧了,妈也不能总委屈你来照顾他。你袁叔叔联系了医院,等他这一段观察期过后,就安排面诊。” 她闭着眼睛,背对着她妈,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我和袁叔叔,下个月就会结婚了。”她妈说,“到时候搬到那边去,定期去医院会方便一点。” 她咬着嘴唇,还是死死地绷紧身体不吭声。 她妈看她不动,就叹了口气放下扇子,起身往卧室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她。 “女儿,到时把户口迁过去,咱们就可以自费念育才了。” 她妈关上了卧室门,家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传来的知了热得受不了的吱吱声。没了扇子,她窝在床上很快就出了汗,她翻身坐起来,拿起小桌上的雪糕。雪糕已经化了一半,一撕开黏嗒嗒地往下滴水,她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太甜太腻,比小卖部的冰棍难吃多了。 隐身的名字 第12节 第20章 “你自己偷偷去找工作为什么不告诉我?”任小名在电话里不客气地数落她弟。 “告诉你你就会告诉妈,妈肯定不会让我去。”任小飞委屈地说。 “……那然后呢?” “然后什么?” “工作啊,你找工作找着了吗?” 任小飞就不说话了。 “就你那个学历,能找着工作也难。妈就是太惯着你了,就想让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家里,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你不能这么待一辈子。妈现在找了新老伴,没心思管你,你先别跟她对着干,想找工作的话,我帮你想想办法吧。”任小名说。 那边妈刚进家门,任小飞连忙说,“妈回来了,我不跟你说了。” “你还知道理亏?”任小名问,“那天妈还打电话怨我,说我忽悠你出去找工作。是不是你又赖我头上?” “我没有。我说了是我自己想找工作,妈不信,我有什么办法。”任小飞小声说,“她总说你把我带坏了,天天给我灌输奇怪的思想。还不让我看你网上发的那些视频和文章,说都是你为了赚钱瞎编的。” “又跟你姐告状呢?”她妈在那边问。 “你就两头骗吧你,在妈那告我状,在我这告她状,这么大个人不学好。”任小名说,“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 等她妈接过电话,任小名好声好气地嘘寒问暖了几句,还问了杨叔叔好,哄得她妈挺开心。 任小名看时机挺好,就试探着说,“你也别天天把小飞看在家里了。他二十好几的人了,这些年也都好好的没出过什么问题,至少该让他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吧?” “干什么要独立生活?”她妈敏锐地反问,“我又没搬出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任小名说,“他现在心理状况稳定,你让他出去见见世面,至少跟正常人多交流交流,对他也有好处。” “你还说不是你忽悠的,我看就是你撺掇他去找工作,”她妈说,“你现在在大城市住着大房子,有钱花,你就想把弟弟安排出去,怎么,怕他花你钱啦?” 任小名无言以对。“我什么时候怕他花我钱了?我给你俩花的钱还少啊?妈你怎么总说这么伤人的话?” “那你总要为弟弟先考虑吧?我又不是养不起他,我再养他十年二十年我都养得起,你非让他出去,他万一又出问题怎么办?”她妈生起气来。 “你养他十年二十年?”任小名被她妈气笑了,“那他四十岁五十岁以后呢?你不在了?我不在了呢?你让他怎么办,在家里饿死吗?” “你怎么说话?!”她妈厉声道,震得任小名手机都嗡嗡响。她皱着眉头把手机拿远了些。 “妈,你让我为弟弟优先考虑,那你呢?”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把你那两个钱留给弟弟吗?不给自己家孩子,你给谁了?” 这句话不假思索地问出口之后,手机那端突然沉默了。任小名听着耳边电流的沙沙声响了许久。 “你怎么发现的?”她妈警觉地问,“弟弟知道吗?” 所以她妈压根就想死死瞒住她和她弟不想让他们知道。任小名百思不得其解,反正问也问了,索性戳穿,便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那个人是谁?” 她妈迟疑了很久,只搪塞道,“是咱家的一个……恩人。” 原本任小名还没真的生气,她妈这样一说,她反倒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恩人,又是恩人?”她冷冰冰地反问,“是哪一种恩人?” 从小她妈就跟她说,要有恩必报。亏可以吃,人情不可以欠。但她觉得既委屈又不公平,因为吃的亏和欠的人情,往往是他们大人的事情,她只是附属品,既不能参与决定,又要被迫共享命运。 她妈和袁叔叔什么都没办就领了个证,就为了早点搬家过去,好带任小飞去面诊,以及早点把户口迁过去,这样任小名就能赶上录取和入学。 “袁叔叔是你们的大恩人。知道吗?”她妈告诫她,“你不是一心想念育才吗,现在高不高兴?” 是啊,她明明应该高兴,应该乐上天,应该恨不得给袁叔叔跪下来磕三个响头高呼三声大恩大德永世难忘,但她为什么会感到耻辱?她一边恨自己没考好,一边恨她妈安排了为姐弟俩都好的生活让他们懂得感恩戴德,她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再恨,她也会接受,也只能接受。 柏庶来找她,两个人坐在楼下一起吃冰棍,听她说了这件事之后比她高兴多了,并且对她的别扭表示不可理喻。“能念育才不就得了,他们大人有他们大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不想靠别人才能念育才,”任小名垂头丧气地说,“……我也不想我妈靠别人……结婚。” 柏庶一笑,“你妈不靠别人结婚,难道自己结婚呀?” 任小名也被她逗笑了。“我好羡慕你啊。”她忍不住说,“感觉你就从来没有烦恼。” 柏庶没说什么,吃完冰棍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家啦。”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何宇穹从街角走过来,促狭地冲任小名眨眨眼,就跑开了。 任小名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何宇穹说。他还以为他俩要一起读镇上高中了,接下来的三年还会在同一个学校,当任小名告诉她下个月她们全家就要搬到市里去了,她要去读育才了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他的失望神情。但只有短暂的一瞬,他立刻笑起来,装作没事人一样说,“那也太好了,你能念育才了!” 任小名没吭声,过了半晌才问他,“你希望我去育才吗?” 他还没回答,任小名远远地看见她妈回来,下意识想拉着何宇穹躲起来,但已经晚了。她妈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俩身边,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甩过来两个字,“回家。” “马上就要搬走了,你这些朋友,以后就不用来往了。”那天晚上她妈轻描淡写地说。 “这些朋友”指的自然是她妈一开始就各种看不顺眼的何宇穹。何宇穹也知趣,后来来找任小名,从来都不进屋,就敲敲门然后到楼下去等,并且尽量不让她妈看见。 “我没有朋友。”她赌气道。 “那就好。”她妈说,“等你去了育才,多跟好学生打打交道,比现在这破地方强。” 她很想辩解。一开始她也觉得这是个破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破地方有何宇穹,他是一个有时学习不怎么开窍但是特别温柔特别善良的人,还有柏庶,她是一个美好到跟破地方格格不入还屈尊和自己做朋友的人,还有周老师,她是一个有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的什么都知道的人。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不过后来她也并没有听话。回想起来,她妈从一开始就并不赞同她和这个地方产生太多的联系,在这点上她俩倒是难得地达成了一致,她妈是希望她走出去的,即使没承认过,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弟弟治病,但也是忙前忙后把迁户口和她入学的事打点利落。她心里别扭,竟是从来没有道谢过。 好多年后她妈得知她找了刘卓第这样的伴侣,不知多少次当面背面地表示过开心和欣慰,即使她妈到现在也搞不明白刘卓第是做什么的,她是做什么的,他们俩在国外是学什么的,是怎么恋爱结婚的,但那不重要。 就像当年她也不知道袁叔叔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有钱有房子,为什么会跟她妈结婚,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可以念育才了就够了,为婚姻为命运买单的是她妈,不是她。 但她早晚要为自己的婚姻和命运买单。即使是夫妻之间,恩怨也该有借有还。 第21章 “什么样的恩人?你欠了人家什么情就直接还,还写在遗嘱里不让我和小飞知道?……”任小名索性追问到底。 “这些你不要问了,”她妈看了一眼一旁的任小飞,甚至放弃了敷衍,明确拒绝回答,“以后一个字都不要提。这是我的事情,和你们都没有关系。” “没有吗?”任小名反问,“你不是一直很担心将来我不管小飞吗?他为什么偷偷出去找工作你想过没有?我也有自己的家庭,你现在也有了新老伴,你让他继续啃老吗?他自己就不考虑以后的生计?妈,他不是小孩了,没有人可以管他一辈子。我不要你的钱,你跟谁结婚我也真的不关心,我只是想明白你这些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和小飞都有权利知道……” 她话都还没说完,她妈一个字都没有再多讲,就挂断了电话。她听着耳边的电流丝丝地响了片刻,无力地放下手机。 刘卓第还算体贴,既没有劝她回家,又怕她多心,告诉她自己暂时搬到另一个公寓去住了。“不怪你,等你不生气了,想清楚了,叫我回来就好。”他说。 任小名回到家里,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只是刘卓第的那半边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她在自己这一半坐下来,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直播提醒。 她点开屏幕,熟悉的刘卓第的声音便响起来。这是他跟视频平台合作给书做的推广,以线上直播的形式随便聊聊书,聊聊时下热门的社会议题。 虽然刘卓第应该不知道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在看,但他还是维持了粉丝们喜欢看他秀恩爱的传统,正在讲他们以前留学的事情。 “……像我太太当年也是在我的鼓励下选择来美国留学。我希望一段健康向上的感情关系是可以相互促进的,我愿意带她来看我的世界,也愿意陪她一起去看新的世界,这样我们的步伐才能够一致。在感情里面,不要一直当后进生。”他说。 她一直是那个后进生。从小地方艰难考上来的她,如果不是刘卓第鼓励她努力考研,她根本没想过以后的人生道路要通往哪里。读研之后,两人之间隔着的一层窗户纸也没有戳破,她知道刘卓第读书比较辛苦,不敢打扰他,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转发了一个学校的公告给她,是个夏令营交流项目的介绍。 “暑假我不回国,”他说,“这个项目我觉得还挺适合你,我们导师发给我的。你要不要看看?感兴趣的话可以申请,过来我带你玩。” 他说得客气,却正好戳中了她的小心思。他怎么知道她其实每天都刷他的社交网站和朋友圈好多遍,看他发的学校照片,看他代表留学生会组织活动,看他飞到欧洲去参加学术研讨会,看他发表的论文,看他周末去徒步和冲浪,看他那些她没有办法去参与甚至不能想象的生活? 出国,她原本想都没想过,好不容易做兼职攒下来的钱,她盘算着给任小飞买一个新电脑,还想给家里换一台好用的冰箱。暑假她计划要去教培机构做兼职,继续赚生活费。以前的每个假期也基本都是这么过的。但她的手可不听使唤,乖乖地点开了刘卓第发来的项目介绍。人的好奇心是经不起刺激的,一旦被叫醒了,就没有办法再装睡了,虽然在那之前,她连飞机都没坐过,连护照都没办过。思来想去,她决定瞒着家里人行动,反正早就告诉他们暑假要工作不会回去,他们也不会发现。 录取下来的那天她比考上研还激动,第一时间就发给刘卓第看,发完才想到他那边有时差还在睡觉。好不容易过了大半天,刘卓第发来祝贺她的话,又絮絮地写了很多条提醒她要注意的事项,事无巨细。她保存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要填一个这边朋友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刘卓第说,“你填我就好了。” “谢谢你!”任小名感恩戴德地回复他。 刘卓第就把地址发来。 “填成男朋友也行。”他说。 那时候她算是喜欢他的吧?否则也不会冲着这句话心跳加速一晚上。 但后来回想起来,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其实是那一次旅程。从迈出那一步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停不下来了。 她第一次坐飞机出国,搬着笨重的行李箱办托运,结果入境的时候发现航空公司把她的行李丢了,怎么找都没找到。虽然沮丧了好一阵,但那个夏天她过得无比充实与快乐。她在夏令营认识了好多和她一样第一次出国的学生,也认识了很多留学生和美国当地的学生。她住在刘卓第和他几个朋友合租的公寓里,大家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天看电影,她行李没了,合租的女生好心把自己的衣服借了给她穿。她参加了学校承办的unicef公益活动,当了志愿者。她第一次去采访一位华裔奶奶,听她讲她孙子在非洲坐直升机拍摄动物大迁徙的故事……她逐渐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都过着她所不了解的那么精彩那么独特的生活,而自己如果仍然偏安一隅在原地坐井观天,将会错过多少可以选择人生的机会。 她想起很多年前周老师告诉过她,她还年轻,机会还有很多。她也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自信洋溢的女孩在楼梯间充满希望地说要环游世界。 那时那么远的未来,她现在触手可及了。 后来她弟的电脑和家里的冰箱自然也没有买成,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那年暑假偷偷地一个人去过美国。但回去的那年底,她就准备了硕士的申请,第二年就申到了教育学院的录取和助学贷款。 “我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当她平静地跟她妈和她弟宣布这一决定的时候,她妈表情很复杂,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她本来以为自己该有扬眉吐气沉冤得雪的感觉,想告诉她妈,你看,我现在可以一个人去很多地方,我没有烂在这里,我没有跟你一样,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倒是她弟后来偷偷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坦然地回答。她确实不知道,也确实还没做打算。 “那,你还回来吗?”她弟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说话。她很想赌气一样地说,我才不想回来,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在那些睡不着觉偷偷发誓的夜里这句话她不知道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多少次,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做不到。 “……不回来也挺好的。”她弟说,“有人照顾你吗?” “有。”她点头。 她弟就没再说话。良久,他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你们都走了。”他轻声说,“你们都走了,都不回来了。” 任小名心头发酸,不知道作何回答。 多年后当她回来才明白,在她只能管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拼命想要挣脱过去的束缚,在她看过了世界以后,反倒才拥有了与过去和解的释怀与勇气,既然挣不脱,就相生相克地活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当她这样想了,那些紧绷着的悔恨与伤痛,便仿佛一根卸了力的橡皮筋,虽然还扯着,但双方都松了劲,便没有什么杀伤力了,也勒不疼她了。 “那你拍照给我看吧,拍视频给我看,”任小飞说,“我也想看看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后来她的视频和文章她弟都会看,她从只有寥寥几条评论的小透明到多个平台签约认证的资深旅行博主,不管她发布什么他都会留言,即使她发的广告软文他也会认真地评论。她拍的各式各样的风景照,他都下载了存在电脑里。他很喜欢她用作头像的那棵树,把那张图当自己手机屏保,好多年都没换过。 再次去美国的时候,她什么行李都没拿,几乎两手空空地下了飞机入了关。刘卓第来接她,看到她一身轻松,忍不住问,“这位女士,您的贵重物品没有忘带吗?” 她就笑,“这位女士身无长物,最贵重的物品就是自己。” 他也笑道,“有多贵重?我付得起吗?” 她说,“你付的话,那应该还算便宜。” 两个人相视而笑。 他也夸过她,夸她聪明,有才华,说她是他见过的最有魄力也最敢破釜沉舟的女孩。 她只是不想一直当那个后进生。她一直追在他后面,就算不能并肩站在一起,也不想被他落得太远。只是现在她才意识到,她永远走在他的影子里,很难走出来了。 隐身的名字 第13节 第22章 “有没有得到过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阴差阳错地得到了,便觉得是天上掉的馅饼,不仅吃得不安生,还时刻担心到了嘴边又飞了。任小名心里一直惴惴,总觉着念育才的机会不是靠自己争取来的,要加倍努力才行。 不过她想得轻巧,育才的魔鬼程度是远近闻名,周围所有的同学都比她聪明也比她努力。中午大家只有半个小时去食堂吃饭,连打饭都要按班级排队来,还没排到的班级就先在教室自习,晚上也只有半个小时从教学楼回宿舍洗漱,熄灯之后等查寝的老师走了大家就纷纷掏出藏在被窝里的节能灯继续学习。 “老师说了,高一高二就按高三的制度来,是为了让咱们提早适应高考冲刺的节奏。” “我表姐就是从育才考上的清华,她说现在比她们那会儿宽松多了,起床时间都晚了十五分钟呢。” “我家到学校开车程一个小时,但是周末回家太浪费时间了,我妈在校门口租了房子陪读。” “我是过来借读的,就为了考北大,育才的清北率高,我在我们那边能考年级前五,在这儿连前五十都进不去。” 老师和同学的紧张阵势给了没见过世面的任小名一个下马威,她从小混到大,唯一稍微用功的时候就是中考前突然觉醒要考育才的时候,哪里见过这种氛围。原本她以为念了育才就已经一脚跨进了大学的门,现在看到周围同学每天吃着家长送来的定时定量的维生素鱼肝油脑白金严阵以待的拼命模样,她觉得既好笑又迷茫,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不是一个错误。 她因为中考成绩不好,在普通班,柏庶在实验班,两个人从开学以来几乎说不上话,任小名也不好意思去她们班找她。好不容易有一天她因为不舒服没去吃午饭,这才在柏庶她们班门口堵到她吃饭回来,两个人趴在走廊窗台上匆匆地聊了几句。 “我也想像我们班同学那样,在校外租个房子。”柏庶说。“这样周末就可以不回家。” “为什么啊?”任小名现在周末只能去她妈和袁叔叔的那个家,她一点都不想去,想回镇上的老房子,想去找何宇穹,但被她妈发现肯定要打她,正愁得百转千回。“我还羡慕你能回去呢。你要是周末回去,帮我给何宇穹带个话啊。”她说。同班有些同学开始偷偷带手机跟家里联系,但她没有钱买,也不想跟她妈要,跟何宇穹平时也没有什么办法联系。 柏庶勉强地点点头。任小名觉得柏庶看起来不太开心,以为自己麻烦到她了,就说,“没事,你要是不方便,不带也行。” “下学期就要分文理了,你想好了吗?”柏庶问。 “啊?”任小名说,“我还没想呢。”她什么话题都跟不上,周围同学说的分文理啊,一模二模啊,大学专业啊,她听倒是听到了,总觉得遥远得很,根本没有落实到自己的生活中来。“你呢?”她问。 “我当然想学理。”柏庶说,“但是……他们都说学理竞争太激烈,我成绩不差,学文的人少,可能考好名次会容易些。何况……”她犹豫了片刻,说,“都说女生学文好一点吧。” 任小名也给不了她任何建议,毕竟自己文科理科都不好,自从中考考砸之后,她上高中以来物理就没及格过,实在也没有资格替柏庶这种实验班的学生操心,便顺口说,“你学什么都很好,将来不管你考上哪个大学,你家人都会很支持你的吧。你说要在校外租房子,他们也会同意的。” 柏庶没说话。任小名刚要再说几句羡慕她的话,看到她们班的同学吃完饭回来经过走廊,打量着柏庶,又打量她,露出既轻蔑又冷淡,任小名看不懂的神情。任小名觉得奇怪,转头看向柏庶,柏庶却像没有看见,低下头玩着手里的笔,不经意地说,“你刚才说要帮你带话,带什么?我周末回去告诉他。” 任小名想来想去,想说的话还挺多,就用了半个晚自习的时间,絮絮地写满了一张纸。不过大半都是废话,食堂的饭难吃吃不饱啊,物理又不及格啊,早上起太早一上午都犯困啊,天气越来越冷了宿舍被子不够厚啊,等等。随便折了几下,趁晚自习前塞给了柏庶。 在她自己班里没有初中同校的同学,即使有她也不熟,走到哪里她好像都是个不太合群的人,但还好她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堪,平时都还是一个人。反而是柏庶看起来不像是以前骄傲自信的样子了,任小名好几次在走廊或操场见到她,她都是一个人,要么拿本书看着,要么嘴里叨叨地在背什么东西,甚至有一次任小名远远叫她她都没听见,径直就走过去了。任小名有些讪讪,心想,果然以前以为能跟她做朋友都是自己想太多,实验班的学生是要考清华北大的,跟我们这些普通班的连话都不想说。想起自己还觉得当初如果考不上育才,跟柏庶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真是笑话,就算念了育才,不照样是两个世界的人。 下个周一,下晚自习的时候,任小名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柏庶突然跑到她们班来叫她,“你家人到学校来找你了,就在校门口。” 任小名吓了一跳,心想别是弟弟又出事了,就火急火燎往外冲。气喘吁吁地狂奔到门口,一下子愣住了。 校门是关着的,通常这个时间没有人出入,何宇穹隔着栏杆站在外面,笑嘻嘻地看着她。他应该是站得有点久了,深秋的天气,笑出来都有哈气,鼻尖也有点红。 任小名又惊又喜,刚想尖叫,一眼看到旁边门卫室里打盹的大爷,立刻给何宇穹做手势,两个人沿着围栏往旁边走了一段,避开了校门口容易被大爷看到的视野范围。 “你怎么来啦!”任小名小声说,从栏杆里伸出手揪他的衣袖,“你怎么来啦你怎么来啦你怎么来啦!” 何宇穹笑着让她揪,挠挠头,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子零食,从栏杆缝隙塞给她,袋子有点大,差点卡住,他俩怕弄出声响,艰难弄了好半天才塞过来。她打开看,有巧克力牛肉干和饼干什么的。 “你……不是说食堂吃不饱吗,我也不敢给你带别的,怕被发现,这些你藏在外套里带回去,在宿舍慢慢吃。”他说。 “你怎么来的啊?等多久了?冷不冷啊?怎么回去?”任小名一边顺手拆了一个巧克力塞给他吃,一边问道。她知道坐车的话到市里要一个多小时,这么晚了他回去肯定没车了。 “没事,我怎么都回得去。”何宇穹笑笑。“我就是想过来看你一下。这都开学两个多月了,你也没联系。”他抓住栏杆,把脸卡在缝隙里可怜巴巴看着她,“什么破育才啊,跟坐牢一样。” 任小名噗嗤一笑。“你不知道育才的育是监狱的狱吗?我们都这么叫。可不就是在坐牢。”话音刚落,远处宿舍楼的铃响了,她说,“你看,这是第一遍铃。第二遍铃打了就该查寝了,到时要是没在,就完蛋了!我们就是他们看的犯人。我现在在这跟你说话都是违反校规的,连家长都不许在这个时间送东西。” 何宇穹连忙说,“那你快回去!” 任小名又舍不得,“你好不容易来,我又要走了。”她撅起嘴抬头看看栏杆,“这要是在咱们学校,我就翻出去了。管他校规不校规。” 何宇穹笑,“在咱们学校翻都不用翻,大摇大摆走出去都没人管你的。” 两个人笑了好一会儿。 “……我真的要回去了。”任小名说。“你下次不要来了,你来了,我也没办法跟你说话。” “这不是说了嘛,说了好多呢。”何宇穹笑,“你现在是育才的学生了,学习这么紧。”他有些局促地搓搓手,“想来看看你,都像个小偷一样。” “……那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任小名想了想,小声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偷,记得告诉我哈。” 说完她抱着零食冲他挥挥手,然后往宿舍跑。打第二遍铃的时候,她已经和宿舍里其他人一样乖乖地洗漱好躺进被窝里等待查寝。 查寝老师走后,别人拿出节能灯开始学习的时候,任小名才窸窸窣窣地翻开零食袋子,发现在零食底下放着一个热水袋。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从自己的暖瓶里倒了热水进去,然后拧紧包在毛巾里。没过一会儿,冰冷的手脚渐渐暖了起来。她满足地缩进被窝,闭上了眼睛。 明明何宇穹只是突然出现,在黑黢黢的夜里隔着栏杆跟她说了五分钟的话,她连他胖了瘦了,头发长了短了都没看清楚,但她就是觉得,这偷来的五分钟,一下子治愈了她两个多月以来所有的不开心。 第23章 周末回去看她妈和她弟的时候,任小名试着问她妈,能不能拿家里的旧手机来用,她知道她妈刚刚淘汰了一个按键不太灵敏的旧手机,袁叔叔给买了新的。那个旧的,扔在抽屉里也是浪费,有几个键不好用也可以凑合用。 “你又想拿来联系你以前的同学?”她妈不留情面地问,“就那个,他妈在夜市摆摊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以前成天在楼下鬼鬼祟祟的,别以为我没看见。” 任小名不吭声,在餐桌旁边坐着给她弟削苹果。自从上次的事以来,所有可能有危险的东西她妈都不让她弟碰了。 “任小名我跟你说啊,辛辛苦苦让你念育才,不是白念的。你要是真有骨气,就给我好好念书,到时候你自己考不出去,别怪我没供你。”她妈一边迅速地收拾掉餐桌上的碗筷,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但你要是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闲事,你也别怪我揍你。” 任小名把苹果削成小块放在盘子里,还是没吭声。她本应该感到幸福,她妈和袁叔叔结婚之后,脾气收敛了很多,说话也不吼了,也爱笑了,还勤快了不少,她每周末从学校回来都能吃到她妈做的饭,估计平时也都是她妈做的。袁叔叔的家是他以前和前妻女儿一起住的房子,有一间现成的装成粉红色的少女房,他说任小名愿意住的话可以住,但她还是周末回来就睡客厅沙发,怎么说都不听,她知道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但哪里算是她自己的家呢?那个只能在窗台上写作业的家吗?她也不知道算不算。 “行啊。现在说点你不爱听的,就给我装聋。”她妈看她没反应,把盘子放在桌上的声音都更响了些。“我说话你听没听进去?” 任小名还是没答话。这不是她家,也不是她妈家,是袁叔叔家,连她一个小孩都懂的事,她妈才不会不懂。她妈不会在这里跟她像以前那样大打出手,连摔碎一个盘子都不会,也就只敢趁袁叔叔不在的时候冲她发一发无名火。 可能就跟她一样,她妈现在的生活,也是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吧,任小名在心里想 ,原来大人住在不属于自己的家里面,也会心虚。等到很久以后她也变成了大人,才明白心不心虚跟成没成年没有什么关系,也才明白哪里都可以被当成家,但哪里都不是真正的家,那都是后话了。不过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么怕挨打了,反而觉得她妈也挺可怜的,以前还可以砸家里物件打她泄愤,再婚之后,连这权利都没有了。 任小名长大后跟她妈不一样,她很珍惜自己的每一个物件,即使买得便宜,用得旧,也从来不舍得扔,除非丢了或者彻底坏掉,通常都会坚持用很久。因为每一个物件都是她自己赚的钱买来的,都是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可舍不得去摔去砸去祸害。 刘卓第一开始看不惯,他是很爱面子又讲究仪式感的人,东西用旧了要换新的,不好用也要换新的,来客人办party要换新的,新年要换新的,搬家也要换新的,总之要看到生活中每个角落都光鲜体面。任小名去美国读书的学校离他学校两个小时车程,申请的时候就考虑到想要离他近一点,两个人也就顺理成章地搬进了合租的房子。两手空空的任小名,自己精打细算地用一件件必需品填满生活,买什么都要做很久功课,买回来了就一定要用到寿终正寝才行,两个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很是磨合了一段时间。 “这个咖啡壶还能用。你说那个新款,我查了,也没多出来什么新功能。” “吸尘器你不要扔,我刚买了个替换头,明天就到了,换上就行。” “t恤洗坏了。留着当睡衣穿吧。” “杯盖拧不紧了。别带出门了,放在家里喝水吧。” …… 倒也不是要省钱。她为了方便来回学校,考到驾照的当天就跑去买了辆二手车,为了工作实习,买了配置最好的电脑和相机,为了陪刘卓第参加他们系里的晚宴,买了很贵的西装礼服和鞋子包包。 她只是习惯让每一件属于她的东西都能在生活里停留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 后来两个人磨合得累了,就干脆各论各的,泾渭分明,刘卓第喜欢的东西他自己爱换新就换新,任小名用惯的东西她爱用多久就用多久,他们俩就像家里那张书桌一样划了楚河汉界,倒也过得和谐。她到现在还留着她买的第一台相机,重要的书籍几大箱辛辛苦苦花高价运回国也一本都不舍得处理掉,超市里30刀买的一个登山背包陪她翻过山下过海淋过雨雪滚过沙漠,还是好好地收在家里,偶尔出去旅行的时候带上它。 对自己的东西太了如指掌的结果,就是当她外出回来之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还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天刘卓第翻她备用手机的事。她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收纳盒检查。 她所有的硬盘和存储卡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书柜的专属收纳盒里,塑封标签纸上写着日期备忘,清晰明了。标签是按年份和内容区分的,工作之后需要存储的图片和视频素材变多,硬盘也多了很多个,读书的时候资料还没那么多,大部分是课业资料和论文。她翻了一遍,就觉出刘卓第今天一定回来过,拿走了其中几个硬盘。 那时候她帮刘卓第把他的资料也细细分过类,让他想找的时候一下子就能找到。他博士读的是文化人类学方向,她虽然专业是教育,也对人类学很感兴趣,选修了几门课,两个人晚上回来经常互相分享书单探讨,那是他的第三学年,还有两门课程没修完,又要准备博士资格考试,压力很大,每天都焦虑得失眠,任小名担心他,就事无巨细地给他记录日程和备忘,提醒他每天有课,有会,约了朋友,约了导师等等。他睡不着,整宿整宿地熬夜,有天她半夜醒来,看到他还在电脑前发呆,就给他倒了杯热牛奶。走到他面前,她往他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根本就没打开任何文档。 “不睡吗?”她把牛奶放在他面前,“盯着看,也看不出字来呀,还是去睡吧。” 他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电脑,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那门纪录片的课程,结课了吗?” 她一愣,“还没。” “是什么时候结?论文ddl呢?” “估计是月末吧。” “你写完了吗?就你上周跟我说过的,写发展中国家教育资源共享模式分析的那篇。” “……写完了,要不是你最近太忙,我还想让你帮我看看呢。”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救了的表情,“那太好了,你借我先用吧,我这门下周就要交了。” “啊?”任小名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这怎么能借?不是还要做presentation的吗?” “你不是还没做吗?你换题吧,我就跟老师说我换题了。反正你时间长,咱俩资料都是一起看的一起探讨的,很好换的。”他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求求你了宝贝,我真的没有精力写了,我那门社会调查的课,田野的资料还没整理完,真的没有时间了。”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拉住她的手苦苦哀求,“就这一次。等我熬过qualified考试,顺利开了题,我陪你去夏威夷玩,好不好?” 论文和夏威夷有什么因果关系,她那时候虽然还想不明白,但说不上是心软还是糊涂,就答应了他。结课之后,他还高兴地回来告诉她,“一场虚惊,做pre的时候老师突然问我一个数据来源,我根本就没注意,当场在你references里面查的,估计说错了,不过还好老师没在意就继续了,吓我一身汗。” 回想起来,所有的事都有迹可循。从那时起,他一次次地美其名曰“借用”,窃取了她勤奋苦读的成果,并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不就是一个稿子吗,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夫妻俩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当然算偷。否则他不会心怀鬼胎地潜回家里拿走那几个硬盘。那些署着他名字的心血,几分是他的,几分不是他的,他心里清楚得很。 任小名起身拿了车钥匙出门,顺手给陈君航打电话。他接起来,她就说,“你们在哪呢?” 陈君航立刻奉承道,“你俩和好啦?刘老师今天有讲座,还没结束,你来接他吗?本来我还想叫他去吃宵夜的,你要是来接他,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地址发给我。”任小名说。 第24章 刘卓第决定接受国内的教职之前,任小名刚刚申请了她心仪的学校和导师。她很想读人类学方向的博士,硕士期间选修了一些课,虽然不够,但还是花很多时间精力做了相关的背景研究写了申请的proposal,虽然那时她已经在旅游公司工作,薪水也不低,公司也可以帮她申请工作签证,但收到导师回复的邮件时,她还是开心到想跳起来,就跟已经收到录取了似的。导师在邮件里先跟她沟通了她感兴趣的课题,然后说欢迎她加入,祝她录取顺利。 “要是录取了,我可以选一学年回国做田野,”她忍不住兴奋的心情,开着车还在回家的路上,就忍不住打电话跟刘卓第分享喜悦。 “……不是还没收到offer嘛?”刘卓第在电话那头有些犹豫地说,“……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也没告诉我。” “你在忙嘛,现在offer还没下来,我本来想等拿到了给你个惊喜的。”任小名说,“希望能拿到,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工作签证了。” 刘卓第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你回来再说吧。” 任小名兴奋的心情经过漫长的两个小时回家路之后,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一进门,她就了然地问他,“我没提前跟你说申请的事,你是不是不赞同我去读?” 刘卓第的聘用通知也是那天收到的,他那年毕业,在美国没找到教职,只有国内两所还不错的高校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待遇还不错。 “或许,如果你想留下,可以延期一年再毕业,再找找看?明年说不定就会有合适的offer了呢?”任小名斟酌着说。 “我们两个人都读博,谁来赚钱?”他问。 “……我可以继续工作啊,”任小名说,“等我入学前,我会找机会跟老板商量,他还挺器重我,本来最近想给我加薪的。应该会有办法。” 刘卓第沉默不语。良久,他说,“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任小名问。 隐身的名字 第14节 刘卓第也不吭声。 她知道他们系今年毕业的另两位博士都找到了不错的教职,只有他还在踌躇,这个时候提出延毕,他面子上过不去,何况国内已经来了聘用通知。但她申到这个录取也是付出了辛苦的,她实在舍不得放弃。 “……你是我的女朋友,怎么能让你赚钱养活我?”他憋了好久憋出这么一句。 “……怎么不能?”任小名问。 虽然这个理由她也可以理解,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他的理由,他只是担心一旦延毕又错过了国内的聘用,明年再找不到合适的职位,他就真的要一年一年延毕下去了,他们系有一个博士学姐,他入学那年她延毕,今年他都毕业了,她中间结了婚生了两个娃,还在延毕。 正想着,他就说了,“你陪我回国,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你做田野也在国内嘛,不用着急找工作,我们……也可以先结婚生小孩。” 任小名想反驳,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得说,“我现在还没收到录取,等定下来再说吧。” 他们没吵架,但也心知肚明谁也没说服谁,谁也不愿意妥协,就那样僵持了许多天,但直到最后,任小名还是没等来她想要的录取,刘卓第那边也不能再拖了,就接受了国内学校的聘用。 刘卓第确实是个口才和文采都还不错的老师,在学校这几年他的课经常被选送为优秀课,每学年的最受欢迎讲师也必定有他,甚至有学生拍了他讲课的小片段放在网络平台上,光是高校网红教师的头衔就给他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粉丝,后来他借此转型很成功,当然也不忘反哺学校,每次他的讲座都能爆满,要是赶上新书发行,签售会一场接着一场就跟明星见面会一样。 任小名赶到的时候讲座其实已经结束了,但刘卓第根本离不开讲台,身边围满了拿着书等着签名的学生,学校的保安在一旁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陈君航也没打扰他,站在一边帮着维持秩序,一个矮个子女生用力挤过来,试图让围等签名的同学排队,但她过于瘦小,不仅帮不上忙,还差点被人群挤出去。 “去年刘老师教过我,”她看到陈君航注意她,就小声解释道,“我们一个宿舍的人都很崇拜他。” 任小名远远站着,看着他面带微笑耐心地给人签名,身后的投屏画面还没关掉,上面是他的金句集锦。她盯着那些句子心里冒火,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他一本本递到读者手里的书撕碎。 刘卓第在签名的间隙一抬头看见了她,脸色一变,三言两语就劝走了还等着签名的学生,迈下讲台向她走过来。陈君航原本在一边,顺着他视线看到了任小名,就顺势上前拦住了没要到签名的学生,不住地说着什么刘老师没时间了要先走了之类的话。 刘卓第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离开了演讲厅,又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好一段,直到完全看不见别人也听不见人声了,他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你的助理陈先生以为咱俩和好了,我就来了啊。”任小名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既好笑又可悲,“怎么,以前就需要我这位贤内助每次活动来撑场面,现在看见我来就跟见了鬼一样?” “有什么话别在这说。”他警惕地往周围看了看,“有认识的同事和学生,影响不好。” “你有同事和学生,你影响不好,我没有,就可以影响了吗?”任小名毫不退让地反问,“你是不是回过家里?为什么拿走我的硬盘?你心虚什么?谁那天说得坦坦荡荡的,你的就是我的?怎么,夫妻之间还需要做贼吗?” “老婆,你别闹。”刘卓第拉着她往楼梯间走了几步,关上消防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一时冲动,又要打官司,又要干嘛的,万一闹大了,对咱们俩都不好。” “对谁不好?对你还是对我?”任小名举了举手里的手机,“刘老师,你这些小手段真的太不符合你身份地位了。从偷手机到偷硬盘,你觉得有用吗?” 刘卓第眼看她越说越激动越大声,有些慌张地试图阻止,“我什么时候偷了?那是咱俩的家,我回不回去当然我自己说了算!谁知道你的什么硬盘?” “你不承认?”任小名气从心生,“行。你觉得这样我就没有证据证明你从我这里偷什么了吗?你等着。” “不是,老婆,你为什么就揪着以前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不放呢?那都是读书时候的事了,都过去了,何必呢?”刘卓第有些气急,“你冷静一点行不行?较这个真有什么意义?我是你老公,你想让我身败名裂还是怎样?” “我没有想让你身败名裂,我就想把我的名字要回来。”任小名说。 “你再闹下去就是想让我身败名裂!” “你有什么名?你那些成果有多少是属于你自己的?有多少是你偷我的?” “我偷你什么了?……” “你没偷?你敢不敢当着你那些读者和学生的面发誓?你这样的人,凭什么为人师表?还情感导师,你就是骗子!” “任小名,你血口喷人!这里是学校,你在这像个泼妇一样骂街,神经病吧?” “你管我泼不泼妇?我骂错了吗?我神经病还是你神经病?” “你一家子都是神经病!我告诉你,别想往我身上乱泼脏水,你会后悔的!” …… 两个人口无遮拦,都没有注意到半掩的消防门外,站着那个刚才帮忙维持秩序的瘦小女生。她举起手机,小心翼翼地录下了视频。 “哎,那同学,你干嘛呢?” 陈君航从走廊那头找过来,远远地喊了一嗓子,等刘卓第和任小名反应过来,推开消防门,就见陈君航走到面前,“刚才跑过去一个女生,”他说,“好像是你学生。” 刘卓第冷着脸,看都没再看任小名一眼,甩手就走了。陈君航本来要跟上,想了想,转过头来问她,“你们俩没和好?他没送你包啊?” 任小名很想把手里的包砸在他脸上,但还是忍住了。“包就不必了,”她说,“我会送他一张传票的。” 第25章 “你觉得你是个受欢迎的人吗?原因呢?” 答应周五会来“探监”的何宇穹失约了,任小名在校门口等了他一个多小时,周末住校的同学都早早回家了,她也没等到他来,很是失落,明明好不容易不用隔着栏杆说话了,好不容易不用上晚自习早点放学了,他说好了要来的。 闷闷不乐回到家,她妈她弟和袁叔叔已经围坐在一张桌上吃晚饭,她就像个误闯别人家的不受欢迎的客人。袁叔叔看她回来,连忙说,“回来啦?我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饭的。” “没事,”她妈看他要起身给任小名盛饭,就顺手拦住,“她自己盛。” 任小名一声不吭地盛了饭,在桌角坐下。袁叔叔特意把离她远的那盘鸡翅换到她面前,“多吃点,住校吃得没有家里好,多补补身体才能考好成绩。” 任小飞倒是不客气,伸手就拿了一个放任小名碗里,又拿了一个放自己碗里。 “今天回来得比上周末晚。”她妈说。 任小名低头啃鸡翅。 “以后该早点回家早点回家,别在学校磨磨蹭蹭的。”她妈又说。 任小名胡乱点点头。 “我周日就回学校。”她说,“我物理作业有题不会,找同学问。” “你同学周日也提前回学校?”她妈问。 “实验班好多同学,周末都不回家,不像我们。”任小名说,“他们嫌浪费时间,都留在学校自习。”这倒是真话,柏庶跟她说的。 “看来育才就是不一样,现在知道用功了。”她妈说。 任小名当然没有周末也去自习的觉悟,周日她根本就没有回学校,直接坐车去找何宇穹。她知道何宇穹家住在哪,敲了门没人,她想了想,就沿着他家出来的那条小街溜达一圈,看到网吧就进去扫一眼,然后在第三家网吧找到了何宇穹。他正跟他同学一起打不知道什么枪战游戏,呼来喊去的,任小名在他身后站了半天他都没看见,还是他旁边的男生先看到了,然后就笑着打趣他,“哟,女朋友来找了,不带你玩了。” “你没去找我。”两个人沿街走着,任小名有些委屈地说,“我前天等了你好长时间,天都黑了才回家。” 何宇穹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实在不想回答,只能强行打岔,“……你饿不饿?”他问。 他平时除了帮他妈摆摊和去网吧打游戏没什么事可干,去看任小名算是他一个星期里唯一有点盼头的事,自然不会随便爽约。那周他晚上放学出来,远远看到校门外站着一个很眼熟的人,走近定睛一看,竟然是任小名她妈。 何宇穹一下就心虚起来,掉头就想溜,但她妈早就看见他了,走过来拦住他,问,“你是何宇穹吧?” 也没等他回答是不是,她就说,“我记得你长什么样,不用躲。” 何宇穹只好乖乖点头。 “你去育才找过任小名好几次?”她妈问。 这都能知道?何宇穹还没来得及琢磨她是怎么知道的,任小名回家会不会挨揍,她妈没给他辩驳的机会,说,“以前你们还小,不懂事,我以为上了高中就好了,就没说你们什么。但是今天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 她把何宇穹从头到脚审视了两遍,冷冷地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任小名。小孩子家,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别早恋。你们都还没成年,没资格恋。” “我没……”何宇穹想辩解一下,但又觉得实在理屈词穷。 “你不用解释,你们小孩的心思,大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她说,“任小名想读育才,她没够公费线我自费也要让她读,是为了她有个好的前途,不是为了让她早恋的。她以后会考好的大学,有好的工作,找好的对象,不是……” 后半句她忍了忍,没说出口。十六七岁的毛头小伙子,自尊心强得很,她倒也没必要去刺激他。 任小名以后会有好的生活,而不是因为跟他这种混小子早恋然后断送前程,她妈给他留了半分面子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何宇穹听得清清楚楚。他低着头,满脸通红,一句话都没再说。 “记住了啊。”临走,任小名她妈转过身来又叮嘱了他一句,“要是被我发现你还去找她,我打断她的腿。” 任小名坐了很久车,确实有些饿了,天气又冷,两人街边随便找了一家面馆吃面。虽然在填肚子,也并不影响她继续追问,“你不说我就当你是跟你哥们儿打游戏去了,所以才不去找我。”她一边嗦面一边口齿不清地唠叨,“你们那破学校,再天天打游戏,我跟你讲哦,连三本都考不上。你是不知道育才的一本率有多高,听说后进班的考不上一本的,都给劝退了,要么就让人家转学了。一本去年的分数线是多少来着?你看看你们学校,有多少……”她自顾自地说着,突然意识到这样说何宇穹可能不太高兴,就立刻打住了。 她说的当然没错,每一句都是育才的学生能说出来的话,又能怪她什么呢?何宇穹心里想。只是以后真的不能去找她了,她妈真的打她,不是说着玩儿的。 “……你不高兴啦?”任小名觉得自己可能说话不好听,小心地问,“我只是不希望你打太多游戏。不管怎么说,考个好学校,比什么都重要,你说对吧?” “对。”何宇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摆出一个正常的笑容。“那我以后不打游戏了,向你学习。我那天听我们班同学说,数学不好的可以每周末去老师家补课,我也想去。” “贵吗?你妈会给你钱吗?”任小名问。 “……会吧。”何宇穹就是随口胡诌,顺着说下去,反正他的重点也不在此。“但是就要占用放学后的时间。我可能……不能总去找你了。” “啊……”任小名立刻蔫下来,但并没觉得何宇穹在瞎说。“我本来也想跟实验班的一起周末自习。你也要补课。见一面怎么这么难啊。”她沮丧地放下筷子,面也吃不下去了。 周一她回了学校,班主任在早自习间隙时说起了快分文理的事,又点评了一下最近的月考成绩。她们班主任是教物理的,快退休的一位老太太,平日非常严厉,任小名从进育才起物理成绩就没好过,一直挺怕她。 “……育才的教学严格,也是为了你们好,将来你会感激老师和家长的。上个星期实验班的事,你们多少也听说了,就不要再传了,专心学习。”班主任像是若有似无地往任小名这边看了一眼,继续说,“咱们班同学也一样,某些小地方来的孩子,要时刻谨记着你们跟别人的差距,成绩都上不来,就别搞有的没的了,家长巴巴地到学校来求我看着,不让孩子早恋,我看着有什么用?你自己不争气,育才也帮不了你,家长砸锅卖铁给你供出来的前途不是让你用来挥霍的。有那个时间,别的同学已经在分数上把你挤下去了。” 任小名有些奇怪,小声问别人,“实验班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旁边同学事不关己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周围的同学都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师讲话,手里拿着笔放在卷子上,等着老师说完的下一秒他们就继续埋头苦读。 下一次周末回家时,她妈一见她进门就问,“你上周日晚上才回学校,干什么去了?” 任小名一惊。她妈对她的反应甚是了然,没等她狡辩就说,“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老娘什么都知道。你们那班主任,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成绩差的孩子,要不是我低声下气去求她看着你,这育才你就真的白念了。” 任小名这才恍然大悟,突然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问,“你找过我们班主任?那你是不是也去找过……何宇穹了?” 她妈瞪了她一眼,“不然呢?等他天天跑你学校去缠着你?” “他没有缠着我!”任小名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凭什么瞒着我去找他?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能跟他说什么?我是你妈,又不是他妈,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她妈今天看起来并不想接她的暴脾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进厨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以后都给我少想。好好念书,别到时候考不上大学回家跟我哭。” “你跟他说什么了?”任小名跟进厨房,还是死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没完了是吧?不用你干活你皮痒了?”她妈白了她一眼,“去叫小飞出来吃饭。” 任小名想到那天何宇穹为难的样子,也不敢想她妈到底说了什么伤他自尊心的话,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呛道,“你没有资格说他!见不见他我都会好好学习,你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凭我是你妈!”她妈端起盘子推开她往餐桌上端,“凭你念书的钱是我出的!我没资格说他,我还没资格说你?” 任小名不占理,自然哑口无言。良久,她只能弱弱地反驳,“我……我知道念育才不容易,我会努力的。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不能。”她妈回答得干脆。 “你不是不能相信我,你就是看不上何宇穹。”任小名说,“你就是嫌他妈是个摆摊的,嫌他家里穷。你想让我像你一样,将来找有钱的人结婚,就像你在那么多个来过家里的叔叔中,选了袁叔叔一样。” 她妈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反手就打,“兔崽子,我让你阴阳怪气!” 任小名正在躲,门响了,袁叔叔进了屋,她妈只得尴尬地收回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去叫任小飞出来吃晚饭。 任小名在餐桌前坐下,看着她妈和袁叔叔有说有笑地吃晚饭,心里百味杂陈,连任小飞往她碗里放了一块排骨都没有注意。 想来想去,她觉得这些烦恼只能去跟柏庶倾诉,虽然柏庶肯定没有这样的烦恼,但只有跟她说,自己才不会觉得被看轻被笑话。 柏庶课间没在教室,任小名站在走廊里准备等她一会儿,就听到她们班两个女生路过,说着什么“这要是高三,高考就完蛋了”之类的话,被从教室出来的老师听见了,严厉喝止。“不是说了吗?那件事到此为止,谁再嚼舌头?”两个女生吓得噤声,缩了缩脖子溜走了。 任小名想起她们班主任说的话,实验班出什么事了?她想着一会要问问柏庶,但都快上课了,她又着急去厕所,就只好先走了打算午休时再来。 隐身的名字 第15节 她拐进走廊尽头的女厕所,进了隔间,刚把门关上,就看到自己面对的隔间门背面,用红笔杂乱地写着长串长串的话,都是漫无边际的辱骂。但即使漫无边际,她还是可以分辨得出她熟悉的字眼。 比如,柏庶的名字。 第26章 早上任小名被手机震动吵醒,拿起一看是梁宜的六个未接来电。她疑惑地打回去,梁宜在那边火急火燎地问,“你干嘛呢?赶紧起来看!” “……看什么?”任小名迷糊着问。 “看刘卓第发的澄清!”梁宜说,“澄的哪门子清啊?” 任小名坐起来,挂掉电话,点开梁宜发给她的链接。昨天刘卓第的讲座宣传下面,有个自称他们院学生的账号发了一个视频片段,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得出正是那天他和任小名在楼道里吵架的样子,声音放大听也能分辨得出。有在活动上见过她的读者立刻指出视频里的人就是刘卓第的妻子,也有更多人关心起他们争吵的内容,质疑他到底是不是名不副实才不配位。 不过很快,引起学生和路人大范围讨论的便不仅仅是这条视频,而是没几分钟后刘卓第那边发出的针对这个所谓“爆料”的澄清。 澄清声明先是照例一系列无意因自己的私事影响占用公共资源的套话,然后坦诚地承认视频里放出来和他争吵的人确实是他的妻子。“关注我的读者朋友应该都知道,我和我太太识于微时,一起携手走到今天,其中同甘共苦的风风雨雨自不必为外人道。她一直全心全意支持我的学术事业,甚至为此放弃了国外优渥的工作随我回国,我一直很感激。她家里条件不太好,母亲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抚养长大,她是个孝顺的女儿,一直在接济家里,照拂有精神疾病的弟弟,有时她心情不好,讲话难免偏激,是我平日里疏忽了她的感受,对她和她的家人照顾不周,她才会口不择言,没有想到会被拍到,被大家误会,请多担待。我很爱她,也会尽我所能去保护她和家人,但这些都是我们的家事,大家不必浪费精力和时间去关注,还是希望大家能和读者朋友一样,关注我的学术和创作,再次真诚地向大家道歉。” 下面的热转评论已经清晰地划出了重点,“都是两口子吵架说的气话,别再瞎质疑刘老师的学术水平了,人家世界名校博士毕业的还怕你们质疑?” 让任小名震惊并哭笑不得的并不只是这些。刘卓第的声明从头到尾没有说他的太太半个字不好,但从这能够辨认的只言片语中,大家已经勾勒出了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的附加身份。 “又是一个只顾事业忽略了妻子感受的成功人士。” “又是一个灵魂永远不能独立的怨妇。” “虽然刘老师已经是一个主张平权的高知,他的妻子还是不能摆脱放弃一切成为别人附庸的命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家里还有个精神病的弟弟?又是个典型的扶弟魔?” “虽然他老婆也挺值得同情,但是被原生家庭吸血还不够吗?还要吸老公的血给家里人?那就不得不说一声活该了。” “这已经是名人的老婆了肯定不用亲自做饭洗衣带孩子,还不知足?” “看样子说不定他老婆精神也有问题。想拿他的钱给自己家人,拿不到就无理取闹,还污蔑。米虫都是这么养成的。” “估计是。刘老师还得发声明说对她家人照顾不周,还要多周啊?!难怪昨天热搜都在讨论为什么娶妻不娶扶弟魔。” …… “你看了没有啊?”梁宜又把电话打过来,“哎,这些人都是什么脑回路,就算爆出这么一段视频,第一反应也应该是他学术不端涉嫌抄袭吧?就这么澄清了?” “……可能那些评论被删了吧。我往下翻也能翻到,不太多。”任小名说。 “你淡定点啊,”梁宜说,“别生气啊,咱们走法律途径,白纸黑字板上钉钉,他以后否认不了的。我这两天看看能不能查出来到底视频是谁拍的。你那硬盘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找到备份?我看视频不全,被剪过了,你俩那天还说什么了?” “……我不记得了。”任小名说,“吵架谁能记得?互骂神经病这种话以前也不是没骂过。每次他都说我,跟我妈,我弟,一个样,一家人都是疯子。” 他们俩回国后没在国内办婚礼,只把双方家长请到北京来一起吃了个饭,是刘卓第建议的,任小名求之不得,本来她也不想办婚礼。 刘卓第说他爸妈以前都在大学教书,因为身体不好退休得早,他赚了钱之后,给他们在老家那边买了房子,平时不过来,也不怎么过问他的事,特别通情达理,一切由他做主,让任小名不用过于担心。不说还罢,一说任小名就更担心,生怕她妈说不对做不对在人家书香门第面前出洋相,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妈不要乱穿衣服乱说话。她妈念在自家女儿找个体面女婿不容易,也算乖乖照做。任小名跟她视频,看她把为了见亲家特意买的好几身衣服在镜头前试来试去,兴奋地问穿哪身,不知为何心酸起来。 “妈,”她问,“我不回老家办婚礼,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她妈愣了一瞬,背过身去拿衣服,一边拾掇一边说,“哪有?你们年轻人现在想法不一样了,你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呀,能看着我姑娘嫁人就行,管别人怎么想。” 任小名没吭声。她妈当年嫁给她爸,就没有过婚礼,唯一的一张结婚照她妈离婚之后就给扔了。当她的面没说过,但她弟偷偷告诉过她,妈跟他念叨过好几次。“小时候她就没穿过什么漂亮衣服,心里面可怨我了。等她结婚的时候,得穿最好看的婚纱。”她妈说。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故意当着她的面揶揄讽刺的邻居,笑嘻嘻地问她,“希不希望妈妈结婚呀?” 她就恨恨地回答,“不希望。” “那你什么时候结婚呀?你结婚了,弟弟怎么办?你带着他不?” 她妈就会冲上来骂骂咧咧把她拽走。“别在这编排我姑娘。” 弟弟的事,她很早就跟刘卓第提过。“愿意和你结婚是真心的,不能不管我家人也是真心的。”她坦诚地说。他们就像以前一样达成一致,你的家人你负责,我的家人我负责,不会因为家人影响到对方,也不会因为对方影响到家人。但话说得轻巧,两家人总不可能完全不来往,即使只是见个面吃个饭,都够她紧张的了。她跟刘卓第商量,弟弟的事能不能不跟他爸妈说,她怕老一辈人会在意这些。刘卓第也答应了,说告诉父母她家里有弟弟,在老家生活,不常联系就好。 “这件好不好?这条裙子长一点。”她妈把手里的裙子往镜头前面摆。 “好。”任小名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哎,你穿什么啊?见公婆,要穿得体面一点,你拿来我看看。”她妈问。 “……懒得拿。你见过的,就那件白色的衣服,米色裤子。”任小名说。 “穿什么裤子啊?女孩子家穿裙子才好看,淑女一点,你有没有裙子啊?找条裙子穿。”她妈连忙说。 任小名哭笑不得。“妈,我什么时候穿过裙子?什么时候淑女过?” “怎么没有?小飞那天给我看你照片,跟刘卓第在一块的,穿个裙子,多淑女啊。”她妈说。 “……反正我平时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任小名说,“……也不知道从小谁给我穿那些破衣服,现在倒嫌弃我不淑女了。” 网不太好,她妈那边卡了,估计没听到她这句抱怨,画面静止在她妈拿着裙子对镜头摆姿势的样子。 见到刘卓第的父母时,任小名瞬间觉得自己输了,他爸妈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礼数周全,她总算明白刘卓第这一脉相承的家风是缘何而来,相比之下,她妈就像是难得进城虽然精心打扮却还难免露怯的穷亲戚,试图给自家姑娘撑场面却只能丢脸。 好在刘卓第爸妈涵养足够,席间一直和任小名她妈热情又不失礼节地聊天,看出来任小名有些局促,还不断催促刘卓第给她夹菜。 “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是真的不容易。你看,小名这么好的女孩子,多让你省心。”刘妈妈跟任小名她妈说。 “省心,省心。跟我儿子比,姑娘特别省心。”任小名她妈点头称是,任小名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妈一脚。 她妈暗戳戳横她一眼,小声说,“别把我裙子弄脏了,挺贵呢。” 任小名只得继续摆出笑脸不动声色地吃饭。 “弟弟怎么没一起来呢?”刘爸爸不明情况,随口问道,“是不是工作忙?” 任小名连忙抢答,“他不喜欢凑热闹,嫌北京人太多,就喜欢在家里待着,安安静静的。” “哦,那挺好的,”刘妈妈说,“你们家的两个孩子,脾气性格都好,温和。” 任小名她妈立刻笑着附和,“是是是,脾气好,性格好,我们家孩子虽然没什么大志向,但都挺乖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好孩子。” 刘妈妈也笑,“不像我们家刘卓第,从小什么都想争,什么都想要。” 刘卓第就在一边笑,“为什么不争,”他拉过任小名的手,“不争怎么能找来这么好一个老婆。” 任小名就也只好略显尴尬地笑。 一顿饭食不知味,但至少平安度过,任小名去洗手间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手机,看到她弟发来两条信息。 “姐,新婚快乐。”他说,“你说你在国外结过婚了,就不办婚礼了,我觉着挺可惜的,没看到你穿婚纱什么样。” 任小名看着这两条信息,在洗手台前站了许久。觉得自己矫情,但又禁不住地有些委屈,不知道是为了不能来又不能提的她弟委屈,还是为了没看到女儿风风光光出嫁的她妈委屈,抑或是为了漂亮婚纱委屈。那一瞬间,她很想回去跟刘卓第的爸妈坦然说出事实,反正婚都结了,二老就算看不起她的家庭,她也认了。 但等她从洗手间出去,坐回饭桌上,她的勇气果然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刘妈妈拉着她的手一直夸她,夸得她整个人都飘起来,她妈也很给她面子,从来在人前不爱给她好脸色,今天竟然全程一脸慈母笑,笑得她都怀疑她妈是不是为了这顿饭去做医美了,效果还挺持久,脸都笑僵了。 真和睦啊,和睦得不真实。她想。 后来刘卓第爸妈真的很少过问他们小两口的生活,但也可以理解,毕竟儿子功成名就,他们生活优裕,什么都不惦记,而且竟然也难得地不催生,让她愈发觉得自己幸运。只不过有次刘卓第偶然想起,说那次之后任小名她妈私下里有问过他,他们俩有几套房子,写的谁名字。 “她问你?”任小名一惊,“她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当然不让她问了,她才问我的。”刘卓第说。 “那你跟她说了?”任小名问。 “说了啊,又没什么,我说房子是咱俩名也是事实啊。不过别的我就没说了。”刘卓第自己另有一个公寓,是他自己的名字。 任小名觉得有些丢脸,转头打电话质问她妈,她妈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我当然要问了,还好他算有良心。我姑娘嫁的人,我怎么不能问?” 任小名哭笑不得,“怎么,他要是没写我名呢?难不成你还要杀过来惩罚他?你这半辈子都没为你姑娘我出过头,我还就不信了。” 没想到她妈没跟她怼,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写……我也没什么办法,你老娘半辈子也没攒下什么钱,等我死了,一个破房子,一个拖油瓶弟弟,我知道你嫌弃,不盯着你嫁个好人,我忍心吗?” 任小名原本还觉得有点感动,结果她妈话锋一转,问,“将来你俩万一离婚了,房子归你一半不?” “……妈,你能盼我点好吗?”她说,“没有人结婚是奔着离婚去的,即使将来真的离了,我没有花过钱的房子,我也不会要的。” 她妈骂她傻。她和刘卓第还因此吵了一架,刘卓第说她作,自己好心没好报,写了她的名她不仅不领情还觉得他在她妈面前邀功了。“你要在我爸妈面前留面子,我就没说你弟有病。你要让你妈看见你嫁得好,我房本就写你名字。我这够厚道吧?我还没怕将来咱俩离了你要跟我抢呢,你生哪门子气?” 没想到现在她真的决定要抢了,只不过抢的并不是房本上的名字。好像从小到大,她真正在乎的人和事,都要么是别人不在乎的,要么是别人以为她会不在乎的。 她点开聊天页面给她弟发信息。“别看网上瞎说那些,我会处理好,别让妈看见。”她知道她弟总看她和刘卓第的消息,她妈也基本是从她弟那里知道的。 “已经看到了。”她弟回复道。 第27章 午休的时候任小名没有去吃饭,一下课就去柏庶她们班,果然又没见到她。任小名转头去了厕所,进了她之前看到的隔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笔,使劲把红色的字涂掉。但笔划过细了,再怎么涂还是浮皮潦草,还差点把笔尖戳坏。她涂得心烦气躁,忍不住用脚踹了一下隔间门。 “任小名?”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推开门,就看到柏庶站在门口。 “这是怎么回事?”任小名指着那些字,问。 柏庶没回答她,“别涂了。”她拿过任小名那支已经快没水了的笔,顺手扔进垃圾桶,拉着任小名往外走。 “谁写的?你们班同学写的?”任小名问,“有病吧?你招谁惹谁了?” 柏庶只是拽着她的手,两个人出了教学楼,往操场走。 通往操场的路两边种着梧桐,任小名觉得这是学校里最美的一个地方。深秋过后,梧桐落叶铺满了一地,她偶尔从教室窗外望出去,就看到清洁阿姨用巨大的扫帚把落叶扫成厚厚的一堆,沙沙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治愈,跟身边同学翻书写字的沙沙声天壤之别,好几次课间她听得差点睡过去,打上课铃都没听见。 “好可惜啊。”任小名说,“育才这么大,这么美,也没有那样的地方。” 她这样一说,柏庶便立刻懂了。 任小名抬头看着路尽头的操场。育才的条件不知比她们从前的中学好了多少,红绿鲜明的漂亮操场,新修的体育馆,高级的多媒体教室,都让她长了不少见识。但她还是想念以前五楼尽头的那个老旧活动室,想着她们毕业了之后,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同学在那里和周老师一起天南海北地畅想神奇的世界。 “等放寒假的时候,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回去看周老师吧?”柏庶说,“好久都没跟她聊天了。” “嗯。” 操场上空无一人,正是午间太阳最好的时候,两个人在一排双杠下面坐下。地面被晒得暖乎乎的,仰面躺着,阳光就把双杠的影子投在视野里,像是一级一级通往天空的阶梯,看着看着就头晕目眩,只得闭上眼。 “那些写在厕所门上的话,是怎么回事?”任小名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柏庶的回答倒在她意料之外,“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眯起眼望着天,仿佛在说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柏庶中考的时候物理考了满分,进了育才之后,就听从老师建议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进了物理奥赛班,得了奖高考可以加分,每周四下午的自习课,他们都会在奥赛教室单独补课。 奥赛老师最看好的一个男生也是柏庶她们班的,叫赵子谦,清北苗子状元备选,参加物理奥赛无非是为了多一道加分保险。每周四上完课,大家都各自回班级,常常只剩下柏庶和他两个人在那里继续讨论题目。原本没什么人注意这件事情,但柏庶她们宿舍有个叫李笑的女生跟这个赵子谦是发小,小学初中都是同学,青梅竹马的那种,李笑成绩其实也很好,只是没那么突出,班主任建议她学文。李笑看到柏庶跟赵子谦走得近,就各种不高兴,不止一次在宿舍里阴阳怪气地说柏庶,仿佛只有她才能跟她的竹马清北金榜题名双宿双飞,宿舍里其他人跟他俩都是一个初中的,也站在李笑那边,厕所里那些字就是李笑她们写的。“宿舍楼厕所也有,你下次注意一下就看到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些恶毒的语言骂的不是她。 光是学生之间掐架互骂也不会怎样,但惊动了老师之后,赵子谦和李笑的家长都听说了,非常重视,特意到学校来警告自家孩子专心学习不要胡闹。赵子谦的家长对他极严厉,一骂他他就怂了,毫不犹豫地当着家长和老师的面承认,全都是柏庶每次非要拉着他留下“一起做题”。“我想走来着,她故意说有题要问我,不让我走。”他十分委屈地看看他爸妈,又看看老师,“都是因为她。” 隐身的名字 第16节 任小名觉得难以置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她疑惑地问。柏庶明明天生受欢迎,天生懂得怎样才招周围的人喜欢,为什么她周围的人不仅不喜欢她了,还要污蔑她? 赵子谦的家长不依不饶,说柏庶行为不端,影响他们儿子学习。原话当然也不是“行为不端”,不过是一些比行为不端更不端的形容罢了。老师拗不过,于是请来了柏庶的父母。 柏庶的父母听了事情经过,二话没说就给对方家长道了歉,态度诚恳,措词谦卑,“我们女儿给你们添麻烦了,给学校和老师添麻烦了,替她跟你们道歉。物理奥赛她就不参加了。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任小名听得一头雾水。柏庶的叙述在她看来不合情理也毫无逻辑。“你爸妈都没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就替你道歉?那你自己辩解了吗?他们凭什么不让你参加奥赛?” 看柏庶一脸平静,她更气了,“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骚扰……不是,勾引……也不是,唉,你真的非要扯着那个赵子谦不放了?为什么啊?” 一连串问题问出来,柏庶看了任小名一眼,皱了皱眉头,思考了一会儿。那神情任小名以前在她脸上见到过,她问她跟何宇穹不能念一个高中了怎么办的时候,柏庶脸上就是这么一副既有些困惑又在努力思考的样子。 “如果我说……我真的就是问他物理题。”她说,“你信吗?” “我信啊。”任小名说。她相信是因为她知道物理和地理是柏庶以前最喜欢的科目,周老师还常常打趣,说柏庶不去问物理老师和地理老师,总拿稀奇古怪的问题来为难她一个语文老师。但如果柏庶真的只是简单的同学间讨论题目,为什么会被他们歪曲成别的样子? “……所以,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柏庶说,“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可以解释。” “什么?”任小名的耐心已经快被她消耗完了,虽然她根本就不认识赵子谦也不认识李笑,但欺负柏庶的人,她恨不得让那些厕所门上的诅咒全都报应在他们身上才解气。偏偏柏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好像被骂被冤枉被孤立的不是她一样。 “我爸妈不希望我参加物理奥赛。”柏庶淡淡地说,“事实上,他们连高考都不希望我参加。” “什么?”任小名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瞪大眼睛喊出了声。 但午休结束的铃声偏偏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两个人只得起身回去。任小名还想再问几句,但柏庶却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就回班级了。 一整个下午任小名都在胡思乱想中度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柏庶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柏庶愿意和同学交流,愿意在老师面前表现,愿意释放善意和友好,但现在她总觉得柏庶对什么事都不在意,不在意老师和同学曲解她,也不在意被攻击被孤立,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晚上查寝前的时间,任小名在水房刷牙,想着柏庶说的那些同宿舍女生讽刺她的话,柏庶虽然不在意,但是她在意,她认识的柏庶是那么自信骄傲神采飞扬的小女孩,凭什么来了这里就要受别人欺负。 正想着,门外叽叽喳喳走进几个女生,都端着洗脸刷牙的东西,一边说笑一边在水池前一字排开,开始洗漱。任小名默默地端起脸盆走到一旁,换了最远的一个水龙头洗脸。 “哎,其实学文也挺好的。学理的话,在年级能考二三十名,但是学文的话,就能考前几了,北大都有戏。” “也不一定啊,文科也不好搞,你就算数学好,别的科不还是要背吗。” “不就是死记硬背吗?那还不容易?” “你说得轻巧,人家李笑比你成绩好呢,都没说一定要学文。是吧李笑?” 任小名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看了那个叫李笑的女生一眼。女生剪着利落的短发,戴着厚眼镜,脸上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 “理科还有奥赛加分呢,文科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李笑说。 “也是哦。” “哎,你昨天把涂改液灌她洗面奶里面,她发现了吗?” “能不发现吗?” “她什么都没说?” “没说。” “有病吧。” 几个女生又三言两语地聊了一会,任小名端起脸盆离开了水房。 李笑洗漱完走进隔壁的厕所隔间,关上门,整个水房里就响起了她的尖叫声。 “怎么了?!有老鼠吗?!怎么回事?!”女生们大呼小叫地冲过去,看到李笑咬牙切齿地指着厕所门。门上那些骂人的话都原封未动,只是不知道谁把柏庶的名字涂掉了,然后用更粗更醒目的红色记号笔全写上了李笑两个字。 第28章 “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让你觉得,你的人生自己没有办法主宰?” 是从什么时候起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这样的事?任小名回问自己时,也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很多个时刻积攒拼凑而成的吧,这样的决心不是三分钟热血,反而会更加坚定不移。 每当她以为自己再一次把人生牢牢掌控在手,总会有盆冷水猝不及防地兜头浇下,告诉她不要得意忘形。很久前周老师曾经讲过这样的故事,故事里她们都喜欢的一个配角一败涂地,付出了所有以及生命,她们愤愤不平,既难过又遗憾,周老师就说,她在这个故事里是个配角,但如果你们喜欢她,她在你们心里就是主角,可以改变不能改变的命运,也可以主宰本不能主宰的人生。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和机会去改写自己的命运,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成功。 “但总要试试看。”周老师一边闲聊一边把玩着自己手中那支钢笔,窗外的光通过笔尖的反射映在斑驳的白墙上,留下一个晃动的斑点。她若有所思地说,“拿起笔就好了。拿起笔,一直写,别放下。” 后来任小名遇见过很多人,她们中有的人成功改写了自己的命运,有的人没有,但她们都始终拿着自己的笔,没有放下过。她想,她应该做一件这样的事,从周老师开始,把她遇到的每一个这样的人都记录下来。 虽然想法仅仅开了个头就被迫止步了,但她也没有放弃,反正日子还长,笔还在。不知道后来刘卓第把她整理积攒了多年的资料和稿件一窝端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做这件事情的初衷,至少她印象里没和他讲过。 唯一一次她愿意和他讲起从前,是在他毕业之后两人去北欧旅行的那阵子。她因为没能收到博士录取,一直闷闷不乐,刘卓第知道她不开心,特意安排了两个人的毕业旅行,计划了她很早就想去的几条徒步路线,她也愿意前往,只是一路上兴致不太高昂。 瑞典多岛多山,险峻又狭长的海岸线使徒步者看到的景观格外奇险又壮丽,被高海拔的海风一吹,她就想起年少时那个炎热枯燥的夏天,周老师讲的那些冷峻又孤独的意象。虽然记不清细节,但她后来在大学里读到伍尔夫的《夜行》,觉得当年周老师讲的一定就是那一篇。伍尔夫见到的英国,她见到的瑞典,周老师见到的又是哪里,她并不知道。其实有些遗憾,因为她后来想起来的都是周老师讲过的故事,至于周老师本人,已经只是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那天黄昏,他们遇见了一棵顽强生长在荒凉海岸线的树,突兀得格格不入,郁郁葱葱格外有生命力,落日的最后一秒余晖把灿烂洒在树冠上,蓬勃得让人心悸。 她相机刚好没电了,就拿手机出来,拍了一张照片。 “我喜欢这棵树。”她转头对刘卓第说,“你知道吗,以前我有个朋友,她肯定也喜欢。”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意志力坚定的人,说着努力生活,但总被生活推着走,那些精彩的故事里,意志力坚定这样的品质必然是属于主角的,只有主角才能披荆斩棘一路降妖除魔走到人生巅峰,而配角,即使听故事的人倾注了再多的爱和感慨和怜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既定的命运一步步吞噬。 而柏庶无疑拥有着主角光环,那些用来抹黑她污蔑她阻拦她人生的无稽之谈,也不过是她闯关时需要轻而易举打败的小怪物用来积攒经验值的。回想起年少时期她的坚定,任小名总觉得相比之下自己跟何宇穹当时那些对未来的构想就简直是过家家。当她得知柏庶那样坚定的原因之后,才明白所有的顽强不过也都是被逼到绝望后的背水一战。 但得知任小名暗戳戳地帮她出气,她还是久违地笑了笑。“为什么要惹李笑呢?没必要。”她说。 两个人又一次中午躺在操场上晒太阳,任小名说来说去,还是想为她抱不平,并觉得自己只是隔靴搔痒,根本就没办法让李笑她们得到切肤之痛。但柏庶的态度让任小名觉得她至少知道自己是她真正的朋友,在老师同学和家长都不相信她的时候,还有人相信她。 “为什么不?她把你名字写得到处都是,还骂你,我不就是以牙还牙吗。”任小名说。“你跟你们老师说,快点换个宿舍吧。” “下学期分文理就会换了。”柏庶说。“你不用因为我去惹她,没用的,老师也不会管。他们很看中赵子谦,觉得他能考状元。那天赵子谦的爸妈当着老师们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他们家儿子是要念清华的,不能被我这个狐狸精耽误了。” “他要念清华,你也可以啊!”任小名愤愤地打抱不平,“你就算没有奥赛加分也一样能考。谁怕谁啊?”她义愤填膺地捶了一下身边的双杠,就好像能念清华的是她自己一样。 柏庶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点光亮,她笑了笑,说,“我也这么想。” “所以,你其实不喜欢他?”任小名小心地问。 柏庶看了她一眼,“像你跟何宇穹那种喜欢?”她说,“不啊。他那儿有上几届的奥赛题库,特别全,我总想弄来看看。但是他精得很,谁都不借。” 任小名琢磨着她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本来有好多疑问想问,也问不出口了。柏庶倒是看出了她的困惑,便说,“啊,我有一个忙,你能不能帮我?” 任小名点头。柏庶就从校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可以帮我保管吗?李笑她们总趁我不在翻我东西,不想让她们看到。” 下午的自习课上,老师把分文理的志愿表发下来让大家填,任小名把表压在数学卷子下面。柏庶的小本子就放在她桌角,她好奇得很,心里想,既然她让我帮着保管,也没说不让我看,我是不是可以看啊?估计是她的奥赛秘籍或者错题本什么的,他们实验班的学生,大部分都像她说的那个赵子谦一样,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比自己多会一道题多考一分。我成绩比她差这么多,她应该也不介意我偷看吧,说不定学了她的秘籍,我物理期末就能及格了。 同桌女生拿笔捅了捅她胳膊,“你选文还是选理?” 任小名正在胡思乱想,没有听见她说话,却见窗边吹进一阵风,刮着本子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第29章 当晚回宿舍之前,任小名把本子藏在抽屉里的课本中间,又觉得不保险,决定还是随身带着,到宿舍先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才去水房洗漱。晚上她缩在被窝里,准备再背一页英语单词。熄了灯,四周安静又黑暗,只有头顶小小的一个节能灯亮着,但她也能听到宿舍里其他舍友悄悄的背书声和写字声。 原本是和每天一样平常的一个夜晚,静谧却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和碰撞声打破了。走廊的灯一下子全亮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响起,宿舍里的同学也纷纷掀开被子跳下床,“怎么了?”她们一头雾水地互相问着,一边跑过去打开门。门刚打开,就隐隐闻到一股不知道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走廊的报警器也刹那间尖锐地鸣叫起来。 “着火了!”奔走在走廊里的同学喊道。宿舍门纷纷打开,那时大家也没有什么消防常识,一看到烟就都懵了,惊慌失措地挤在一起往楼下跑,一时间整座宿舍楼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学生的尖叫和哭喊。 任小名跟着舍友们一起冲下楼,在初冬的寒夜里只穿着秋衣秋裤瑟瑟发抖地跑到门外,就看到宿管老师和学校保安都过来了,没过一会儿消防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是一班的宿舍,”旁边一个抱着舍友冻得手脚蜷缩的女生说,“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了,地上扔着着火的不知道是衣服还是床单,一团。” “你看见的?”旁边立刻有人问,“点什么东西着的火?” “不会是违禁电器吧?上周查寝刚没收了好几个电热毯什么的。”另一个人插嘴道。 你一言我一语猜了半天,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好没过多久消防车就撤了,宿管老师赶紧出来告诉她们没出大事,怕她们冷,叫她们进楼里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个女生忍不住怯怯地问了一句。 “别问了。明天到学校你们老师会说的。”宿管老师一句话堵了回去,大家就都不敢吱声了。 回到宿舍,没有人再继续背书或写字,甚至大家连节能灯都没开,但任小名知道大家都没睡着,她心里有点慌,直到天色发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昨天晚上大家都知道女生宿舍楼出了一点小意外。一班的某个宿舍,因为学生把打火机放在床上,导致床单和被褥被点燃,还好扑救及时,没有发生意外,但还是有学生受伤了。学校会妥善处理这件事,也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再次重申一遍,严禁带打火机进入学校,严禁在宿舍里使用插电的小电器,……”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任小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到下课时间,她就连忙冲到柏庶她们班。 柏庶不在座位上,书包也不在。 “柏庶呢?”任小名拉住一个她们班女生问。 “昨晚就被送医院了。”女生说,“着火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任小名一听就急了,“到底为什么着的火啊?她为什么受伤了?” 女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就是她自己点的火啊,还好没烧着别人,要是真闹大了,估计她当场就得被开除。” “她自己点火?!”任小名大惊。柏庶的脑子里除了题库之类的,就根本没有过别的东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自己点火? 同学不知道哪个医院,任小名还是去问了昨晚的宿管老师才知道,就跟自己班主任请了假,说弟弟生病了,没上晚自习,一个人去了医院。一通乱问,总算找到了烧伤外科病房。 见到柏庶她吓了一跳。柏庶肩膀和手臂都缠着纱布,头发也突然剪得特别短,她差点没认出来。她小心地叫了一声柏庶,柏庶身边她父母一齐回过头来看着她。 “……叔叔阿姨。”那是任小名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柏庶的父母,以前都只是开家长会时远远见过一面,模样不太记得。 “你同学来看你。”柏庶她妈轻轻碰了一下她没裹纱布的那只手,说道。 柏庶坐在病床上,眼睛转了一转,“我饿了。”她说。 “给你买点吃的去,等会啊。”她妈就说,然后跟她爸一起出去了。 任小名连忙凑过去,却又不敢碰她,害怕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疼不疼啊?”她问,“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打火机是在柏庶床上发现的。熄灯的时候她刚进宿舍,她睡下铺,一掀开被子,眼前一阵热光划过,火苗就唰地点燃了被角,一下子就从她衣袖攀上来,连头发丝都着了,她反应快,拿起旁边水壶拧开就倒,但水太少了,还是点燃了床单,这时同宿舍的女生们才大声尖叫着纷纷拿水来泼,她扯下烧着的床单甩在地上,用脚跺灭,火势才没再蔓延。 “燎着头发了,昨晚来医院就给剪了。护士姐姐拿剪刀随便剪的,不齐,等我好了去理发店修一下。”柏庶看到任小名摸她头发,就说。“不严重,上了药了,医生说就是皮重新长好的时候会痒,捱过去就好了。” “会留疤的。”任小名说。 “也没什么。”柏庶淡淡地说,语气不像是一个她这年龄的女孩,“留疤会变丑,剪短头发也会变丑,等我变丑了,李笑估计也就不会再针对我了。” “打火机不是你的,”任小名说,“是她们扔你床上的。你跟你爸妈说啊,跟老师说啊,让学校把李笑她们开除算了!” 同宿舍的女生们自然一一接受了学校的盘问。没人承认打火机是自己的,反而有人说,见到过柏庶床上放着那个火机。育才管得严,学生根本不敢偷偷抽烟,私藏打火机更不行,这一次柏庶“自己的”打火机没有酿成大事故,估计回去也是严厉警告,要是弄伤了别人,可能真的要被学校开除了。 任小名从小性子野,在学校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但她想,如果换成是她妈知道她在学校被别人这样欺负,肯定会提上菜刀杀去学校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她妈总说,这世界上只有她才能打任小名,别人都不能,任小名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气话。 “你不说,我去帮你说。”任小名气愤地说,“我去告诉老师,是我把你的名字涂掉换成了李笑的名字,她才会报复你的。” 柏庶摇了摇头,“报复来报复去有什么意思?”她说,“我不想报复,也不想被报复,我只想安心考大学。” 任小名便也无言以对了。 隐身的名字 第17节 “等我出院,周末你到我家来吧?”柏庶说。“我知道你看了我的本子。你肯定以为是我的奥赛题什么的,是不是?” 任小名这才想起来,本子还藏在她枕头下面,忘了随身带了。 那天的风刮开了纸页,她看到里面有一棵简笔画的小树苗,随着纸页翻过,一点点地长成了大树,绽开了枝桠,叶子也渐渐茂盛起来。 “好看吧?”柏庶问她,“那是一棵树的故事,但我还没有写完。” “为什么是一棵树?”任小名不解。 柏庶低头看着自己裹满纱布的手。“就是我啊,”她说,“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庶,太难听了。我觉得,树,就很好。可以长在各种艰苦的环境里面,只要有一点阳光,一点土,一点水,就能生根发芽。我觉得我上辈子可能就是一棵树。” “你也不喜欢你的名字?”任小名问,“那你爸妈为什么要给你取名叫作庶?” “因为他们希望我成为一个非常,特别,极其平凡的人。”柏庶回答。 “……为什么?” 第30章 “你又不说实话。我说没说过,你再去找那个何宇穹,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过。” “那你去没去?” “没有。” 在有关何宇穹的事上,她妈从头到尾都没给过她好脸色,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任小名跟班主任请假说弟弟生病,又谎称周末到学校自习,她妈知道后火冒三丈,当晚就对她进行严刑拷问。 “还不说实话?”看到她犟嘴,她妈更是暴跳如雷,拿起手边的擀面杖就打,但任小名就是一口咬死了她没去找何宇穹。 她本来就没去找何宇穹。周末柏庶出院,她去了柏庶家。 以前羡慕柏庶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通过柏庶优越的吃穿用度来猜测她家一定特别美好,至少有袁叔叔他女儿那样粉红色的少女房,还有各种小玩具小物件,总之都是一些在她有限的想象空间里自己没有过的东西。但第一次走进柏庶的房间时,她发现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柏庶确实有自己的房间,但她也没有自己的房间。她家虽然是老房子,但很大很宽敞,柏庶的房间和客厅连在一起,之间没有墙没有隔断也没有任何遮挡视线的家具,她的桌椅,床铺,衣柜,书架,在客厅可以一览无余。 桌上倒是摆满了整齐的文具和书籍,光是实验班规定的各种习题册就摞了厚厚的两大摞。桌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上还带着水珠,看起来刚用旁边摆着的喷壶浇过,显得鲜灵透亮。柏庶纱布还没拆,手里还拿着本卷子,给任小名开了门,就邀请她进来。 “他们不在家。”柏庶说。看到任小名的表情,她就问,“是不是我家里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你家好大啊。”任小名只得说,“不像我家,那么乱,东西那么多。我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柏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但脸上也没有什么开心的表情。她开冰箱给任小名拿喝的,一打开一排各种各样的饮料,“你喝什么自己拿。” 任小名家里冰箱是没有她的位置的,全是她妈趁便宜囤的肉和蔬菜,不管什么时候打开都满满当当地塞着,柏庶竟然有整整一大格可以放喜欢的饮料,还有大半是任小名见都没见过的。她很是羡慕,不敢拿贵的,只好闭眼随便拿了一罐。 “学校说要给我警告处分。”柏庶一边给任小名挪了一把椅子到书桌前,一边自己坐下,说,“我不知道会不会带到大学。” 任小名一时语塞,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但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需要安慰的样子,说,“处分就处分吧。只要让我考大学,认了。” “你……为什么?”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任小名有好多问题要问,不过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困惑的为什么,也足以表达她的疑问了。 柏庶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很小的旧相框。里面是张老照片,是她爸妈抱着很小的她,上面用几近褪色的笔写着一个日期。 “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柏庶指着那张照片,说,“这个日期,以前我妈告诉我是我四岁生日,后来我才知道并不是,是他们从福利院抱我回来的那天去照相馆拍的。”柏庶的父母抱养她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她妈不能生育,为了将来有人养老,就领养了她。 “那,你爸妈为什么没有离婚?”任小名问。任小名小时候听她妈讲,她舅舅就是因为舅妈不能生孩子所以离了婚。“女的不能生孩子,就会离。男的不能生孩子,就不会离。”她妈说过,当时她小,也不懂为什么。虽然现在还是不懂,但跟柏庶之间也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柏庶的确也没觉得冒犯,只是说,“我爸不会离的,他对我妈很好。” 柏庶说,她妈年轻时非常美,是文工团跳舞的,上山下乡的时候遇到她爸,就一见钟情,她爸喜欢的本来是文工团的另一个跳舞的女孩,但那个女孩家里成分不好,受了牵连,她爸为了跟有城市户口的她妈走,就愿意同她妈结婚,抛弃了那个女孩。 “那后来呢?”任小名问。 “谁的后来?” “那个被抛弃的。” “怀孕了,后来自杀了。”柏庶平静地说,“我爸妈还去拜过观音求过子,都没成,后来才领养了我。” “那他们对你也很好啊,”任小名说,“你这么好看,又听话又聪明,学习也好,他们应该很为你骄傲。” “骄傲?我不知道,但他们不希望我考大学离开家。”柏庶说,“我一直瞒着他们,他们还以为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是领养的。如果他们知道了,一定怕我离开家去找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希望我一直留在这里,念什么大学无所谓,重要的是一直在他们身边,给他们养老。这就是他们领养我的目的。” “可是,你成绩那么好,你都可以考清华的!”任小名说,“念完书再给他们养老,不行吗?” 柏庶看了任小名一眼,眼神里是和任小名和其他同龄孩子都完全不相衬的冷淡和成熟。“那我问你,你如果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你还会回来吗?你愿意一辈子住在你们家客厅那张小床上,照顾你弟弟吗?” 任小名一愣,瞬间对柏庶的话有了切身体会。即使懦弱无能如她,也会信誓旦旦想着考上大学就再也不回来,何况比她聪明厉害那么多的柏庶呢。 她没回答,但柏庶也从她表情里读出了答案。“是吧。”柏庶说,“我没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我也不愿意一辈子住在这里。”她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盯着我。这里是很好,他们对我也很好。我什么都有,但是什么都没有。” “你有的,”任小名说,“你有朋友,有我,还有……”她想了想,“还有这个。”她指了指柏庶窗台上的绿植。 “我会去找我亲生父母的,我一定会。”柏庶看着那盆绿植,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可置疑的肯定。“等到我十八岁成年,等到我离开这里,我就能做到。我发誓。” 正说着话,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柏庶特别自然地打住话头,站起身,拿起喷壶给那盆植物浇水。“……这个是平安树,你看它现在小小的一盆,它会长很大的,到时就可以从窗台上挪下去,换成大的盆。它喜欢晒太阳,但是不能一直晒,等天热起来就不能放在窗台上了,我会把它放到书架那里去。” 任小名看她手裹着纱布行动不便,就接过喷壶,“我帮你。”她机械地按了几下喷壶,没太对准,不小心洒了点水在窗台上,下意识拿自己衣服袖子去擦。 “我来吧我来吧,”柏庶的妈妈看见她俩在窗台边上,立刻拿了抹布过来,“伤还没好呢,别乱动了。有没有拿水果招待你的好朋友?妈妈去切水果,你们坐哈。” 柏庶的父母回来后,两个人没再聊什么,只说了一些分文理科的事,两个人都打算要学理。看柏庶还要换药休息,任小名就回家了。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柏庶的话,想着她发的誓,又想着她们各自的未来,脑子里一团乱麻,以至于回到家后连敷衍扯谎骗过她妈都没能做到。 “我真的没有去找何宇穹。我去找同学了,实验班的柏庶,以前我们一个初中的。”她说着实话,她妈却不相信。“别拿你初中同学扯幌子,”她妈手持擀面杖说道,“每次都搬出别人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早知道跟你说的话全不往心里去,我那天就应该早点打断你的腿!” 她妈擀面杖落下来,虽然疼,虽然也委屈和气愤,但任小名又在止不住地想,柏庶的父母会拿擀面杖打她吗?她是应该羡慕柏庶有一对不是亲生但也不会打她的父母,还是应该庆幸自己有一个仗着是亲生的所以经常打她的亲妈? 那是她第一次发觉,以为已经优秀和幸运到无可复加的柏庶,也有着要背负的宿命和不知道能否挣脱的命运。以前在活动室里柏庶紧锁眉头问着稀奇古怪问题的样子,听着梅表姐的故事没有泪却只有冷漠的表情,说起高考时眼里的光,一切都有了原因。 但一切也都会变好的,任小名在心里想。柏庶不是得到了周老师那支具有魔力的钢笔吗?那她就一定会心想事成的。那支钢笔在她们心里,就是主角用来打败一切魑魅魍魉的武器,就是可以改写不公命运的秘籍,就是人生的希望所在。 第31章 “做过什么勇敢的事情?结果尽如人意吗?” “你们是在度蜜月吗?” 旅行途中遇到的人不多,偶尔有人会这样问。任小名便会暗自疑惑片刻,不知道在别人眼中度蜜月的两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是穿着精心打理的漂亮衣服随处摆拍美美的接吻照片的,还是像他们俩这样风尘仆仆背着巨大的登山背包戴着高倍数防晒帽子眼镜面巾的,不过多少还是有些释然,至少他们俩看起来也算像一对有着多年默契的情侣了。连刘卓第这样讲究的人,都愿意为了她随遇而安,有好几次因为行程里的意外住了临时定的不太讲究的旅舍,或是随处吃了不太讲究的饭食,他也没抱怨,任小名觉得已经很难得。 在瑞典的最后一天,他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徒步,没注意时间错过了最后一班从码头开出的船,也赶不上第二天从斯德哥尔摩起飞的航班了,无奈之下只能找地方落脚。无奈岛上能住的店寥寥无几,最后两个人竟然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一座很小的教堂,教堂本身也经营对外开放的旅舍,正巧还剩下阁楼顶上最后一间房间。他们还特意解释了并不是教徒,只是因为行程意外找不到其他地方投宿,对方便很爽快地答应他们入住。 还好落了脚,当天晚上便风雨大作,狂风伴着冰雹砸在阁楼的天窗上乒乓作响,吵得他们一整晚都没睡好,谁知第二天清晨,天窗一打开,一道清晰的彩虹倒挂在瓦蓝的天际,美得让人失神。 “遇见彩虹代表着好运,祝你们好运。”从房间出来,遇到的人都对他们说。 任小名拿了相机出门,教堂出去走不远就是海边,她打算去拍雨后的海岸线。两个人走到教堂门前的草坪上,看见到处摆着白色的鲜花,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就顺口问了句工作人员,得知今天本来有一个小型婚礼要举办,但昨晚的暴风雨导致码头的船全都没有出海,新人和家人朋友都没能来,仪式只能取消。 “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吧?”工作人员问他们,“喜欢的话,可以在周围拍拍照。” 任小名看了一眼刘卓第,刘卓第也看了看她。两人突然在这个灵光一现的时刻有了难得的默契。 关于婚礼,他们很早就商量好,回国只领证不办酒。但真的任何仪式都没有吗?总还觉得不甘心。 “……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刘卓第试探着问她。 任小名没表示拒绝,他就问那个工作人员,“这里今天可以临时租给我们吗?怎么收费?” 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朋友,没有接亲改口,没有酒席家宴,没有婚纱戒指,只有别人订的鲜花,和教堂尖顶上挂着的那一弯彩虹。被工作人员临时叫过来的牧师也一脸懵,可能刚被通知仪式取消,现在又不取消了,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得知了他们两个的想法之后,哈哈大笑,说他们是他见过的最自由的一对新人,他愿意为他们主持仪式。 刘卓第就穿他自己的衬衫和休闲裤,任小名把相机和三脚架给他,让他找个服务生教几下随便发挥着拍,自己回到房间,在行李中找了一条白色的羊绒裙子充当婚纱,脚上昨天溅了泥点子的登山靴随意擦了擦。洗了把脸,涂上口红,把头发想当然地盘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 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因为岛上信号不好,信息发着发着网就断了,隔天再看根本没发出去,她也有好几天没给家里报平安了,就对着镜子自拍了一张,给她妈发过去。 “今天看到彩虹了,准备结个婚。”她说。 隔着时差,国内应该是下午,她妈立刻把视频通话拨回来。“怎么就结婚?你就这么结婚了?你给我看看。”任小名不想让她妈看到她穿旧了的裙子,就敷衍着说,“临时决定的,这边很美,就打算举行一个小仪式。” “……回来不办了?”她妈问。 “再说吧。”任小名说。 那边画面静止了好久,任小名以为网又断了,正要挂断,听她妈在那边说,“女儿,你想好了吗?” 任小名没回答。 “你……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她妈说话小心翼翼起来,“妈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了,妈不会再管你了,你也没有必要赌气了。” 任小名说,“妈,我没赌气,我们挺好。现在年轻人都愿意旅行结婚,没什么的,我们下个月就回国。到时你过来,咱们两家人认识一下,就行了。” “结婚是大事的。”她妈还在那边念叨,虽然知道念叨对任小名已经不起任何作用。“是大事。要风风光光的,要妈妈在身边的。” 任小名说,“妈,网不好,我先挂了,晚点发照片给你看。” 结婚是大事,但在任小名心里,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在刘卓第心里呢,她其实也说不准。他什么事都讲究,系里的毕业晚宴搭了好多套西装最后才选了一套,还不满意,晚宴前一天又跑去买了新的袖扣来配。毕业典礼演讲他是留学生代表,演讲稿整整打磨了两个月,临上台前还认真地修改了两处语气词。这样的他,能心血来潮地决定和她在这个临时落脚的小教堂办一场简陋又随意的结婚仪式,究竟是迁就还是不在意,她也不想去深究。 两个人的誓词是花了五分钟写的,连用的印花卡片都是那对取消仪式的新人没用上的。卡片很漂亮,印花的下面是手写的一句瑞典语,她看不懂,刚才问了牧师,牧师说那句话大概的意思是,让你们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是爱情赐予你们的勇敢。 她草草写完誓词,对着镜子又审视了一下自己,转身下楼。从房间走到教堂草坪只需要三分钟,她一步一步地数着,一边回想着视频里她妈有些遗憾又唯唯诺诺的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妈得知她这么仓促办婚礼,第一反应竟然是以为她还在为小时候的事赌气。 如果她不愿意,她大可以现在就潇洒地打包行李跑路,反正登山靴合脚得很,她想跑多快就跑多快,想跑多远就跑多远,在这个宛如世界尽头的小岛上,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嘲笑她是一个懦弱的逃兵。赶不上的船她可以搭下一班,误了的飞机也可以改签下一班。她如今可以为自己每一个慎重或不慎重的决定负责,也可以承担每一个因为说走就走说停就停导致的变数,她早已过了需要探求爱情能否赐予她勇敢的年纪,小时候因为赌气而付出的代价也都在后来慢慢消磨的岁月里如数偿还,她早就不气了。 但人总是亲自撞了南墙才开始考虑要不要回头,青春期的时候,别人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作数的,尤其是自己的亲妈。 十七岁的任小名,可没有柏庶那般决心和胆识,只有任性鲁莽的一腔孤勇,还自以为是孤身奋战的斗士。她妈打得她越狠,她越觉得她妈既狭隘又势利,恶毒地想要拆散她跟何宇穹这一对苦命鸳鸯。何况她那次真的没有去找何宇穹,但无论她怎么辩解,换来的只是挨打。 那天她妈一直打到袁叔叔喝酒回来,他喝醉了,一进屋就去洗手间吐,她妈这才扔了擀面杖跑过去帮袁叔叔收拾,留下任小名瘫在沙发上喘粗气。 听到客厅里没声了,她弟才蹑手蹑脚从里屋出来。 “你吃饭了吗?”他趴在沙发靠背上问。 任小名浑身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你偷偷约会都不吃饭的吗?”她弟问。 “我没有去约会!”任小名咬牙切齿地回答。 她妈这回打的是真狠,晚上家人都睡下之后,她还觉得胳膊和后腰火辣辣地疼,侧着睡也疼,仰着睡也疼。她趴在沙发上,想起今天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张分文理志愿表还需要家长签字的,但她被打了一顿完全忘到脑后去了,不免悲从中来,心灰意冷地叹了一口气。 生活好难啊,她想。恨不得明天就摇身一变成为独立自主的大人。但转念又一想,即使是柏庶那么厉害的女孩,要想说到做到,也要等到十八岁成人的那一天,便又觉得没那么绝望了。 隐身的名字 第18节 第32章 见到任小名来找他,何宇穹惊喜了一瞬间,继而意识到她会挨揍,便紧张地问,“你妈不会发现吧?” 任小名撸起袖子给他看淤青,“已经把提前量都打出来了。” 何宇穹不忍心看就连忙把她袖子拉回去,“冷,别冻着。” 柏庶的事,任小名答应帮她保密,就连何宇穹也不会告诉,她便也懒得解释为什么她没来找他却还是会挨打。 “为什么你们不现在分文理,要明年再分?” 对于任小名的问题,何宇穹口拙词穷,不知如何解释,毕竟他语文学得不好,不记得老师讲过“何不食肉糜”的典故。 “分不分有什么区别,反正能正儿八经考上大学的也不多。”他小声叨咕,但还是被任小名听了清楚,她站下脚步,很严肃地看着他。 虽然那时的她还没有仔细地考虑过,大学对于何宇穹来说,对于柏庶来说,和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有着怎样的区别,对他们各自的未来能有怎样蝴蝶效应一般的影响,但她还是坚信自己的认知,“不能这么说。”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大学一定要考。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你妈妈,也一定要考。” 何宇穹看到她这么严肃,本来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家邻居的儿子前几年辍了学去打工,最近回来,攒了几万块钱给他家盘了一个店面。他羡慕得很,如果他妈也能有一个固定的店面,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摆摊了,还可以做点别的生意,或许还能买辆车,不用忍着腰伤每次搬几大编织袋的货回来。但这些话,他不知道要怎么跟任小名说出口。她眼里的期待是育才给的,是他不忍心浇灭的希望。任小名敏锐地觉察出他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日,任小名整理了好多习题和卷子,想着趁放假前带给何宇穹,这样他假期就可以多学一点,她怕下周之后放了假她要回家,就没有借口偷偷来找他了。何宇穹没在家,他妈妈看到任小名来很开心,拉着她的手,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急切地跟她说,能不能劝一劝何宇穹。任小名才得知他有了辍学去打工的念头。 “他懂事,怕我辛苦。”何妈妈说,“我辛苦是为了什么,还是为了他念书啊,他要是不念了,那我辛苦这些年有什么用?”何妈妈说着就抹眼泪,长着老茧的手攥得任小名的手生疼,“他听你的话,也羡慕你学习好,你多劝劝他。” 何宇穹回来,任小名要赶在晚上回学校,他就送她去车站。一路上她阴着脸不说话,何宇穹也没空去想她为什么生气,他脑子里想着要怎样把自己决定辍学的事告诉她。两个人走到车站,车还要很久才来,但任小名忍不住了,故意说,“我刚才给你的卷子,你记得做啊。” 何宇穹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任小名这下才真的生气了。“何宇穹,我讨厌别人骗我。”她说,“虽然我从小就喜欢撒谎,但那都是对我妈。我跟你没有撒过谎,我讨厌你对我撒谎。” 她盯着他,问,“你妈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念书了?” 何宇穹吓了一跳,倒是省了他笨嘴拙舌跟她解释的麻烦。“……嗯。”他吭哧着回答。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你妈那么辛苦,她就盼着你念书有好前途,你那么心疼你妈,为什么不替她想想?” “我就是替她想啊!”何宇穹也有点急了,脸涨得通红,“她要不是一心想让我多念几年书,需要这么辛苦给我攒学费吗?我要是早点去赚钱,她就能早点治病,不用干活了,还辛苦什么啊?” “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任小名也急了,“你现在不念了,你就是一个初中学历!你去打什么工啊?你成年了吗?” “我明年就成年了!”何宇穹大声说。 “成年了你能找什么工作啊?就算你真的不想考大学,至少有高中毕业证你再去找工作啊!”任小名跳着脚跟他嚷。 “你管我找什么工作,能赚钱不就行,我妈都管不了我!”何宇穹也嚷起来。 车来了,任小名不想上,两个人都梗着脖子犟在原地。车走了,他们还在吵。 “你如果明天辍学了,那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任小名放狠话。 何宇穹咬着牙沉默。 任小名以为他会服软,会哄她,但他半天没说话。既然这种狠话没有用,那就换另一种。“那好吧。”任小名说,“那我跟你一起走。” “什么?”何宇穹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看着她。 “你不是要去打工吗?我也不念了。反正我妈的钱都用来给我弟弟看病了,我也没有念大学的学费。要打工就一起去打工吧。”任小名一把扯下身上背的书包,书包里除了给何宇穹整理的那些习题和卷子,还有她自己的书本和寒假作业。 她打开书包,把里面的书本拿出来就撕。何宇穹拦着她,她一把把他推开,泄愤一样地继续撕,撕到最后只剩一张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本来是要拿回去给家长签字的,她考得不好,全年级排六百多名,跟她考进来的时候排名相比不仅没进步还退步了,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家给她妈签字。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冻僵了,还是气得哆嗦,她拿着成绩单的手一直抖。 何宇穹上前抢下来,按下她的手。 “不念就不念!”明明闹着要辍学去打工的是何宇穹,任小名却莫名地情绪决堤,不知是因为这半年以来的自卑和厌学,还是因为对何宇穹的恨铁不成钢,亦或是在柏庶衬托下自己的无能和软弱,她崩溃大哭起来。 她拖着何宇穹从车站往回走。何宇穹不走,说,“你还得等下一趟车回学校。” “不回了。不是不念了吗?”任小名哭着说,“走吧。我陪你打工去。反正我妈知道我来找你,回去还是会挨揍。我不想再挨揍了,本来育才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该念的。” “你别这样。”何宇穹看她的样子,愈发慌张起来。“你是育才的好学生,不能因为我耍小脾气,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该以为……” “以为什么?”任小名瞪着他,“以为你拐骗未成年少女?以为我跟你私奔了?反正你如果不念书了去打工,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你如果不想见不了面,那我就只能跟你走了,管别人说我们是私奔还是什么。走吧。” “……走去哪里?”何宇穹问。 “能走去哪里就去哪里。”任小名回答。她把那张成绩单从何宇穹手里抢过来,撕碎了扔在寒风里,像是决绝地放弃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第33章 十七岁的冬夜里,错过了回学校的最后一班车,这样的挫折就足以让两个孩子手足无措。何宇穹看任小名是来真的,终于松口认错,说他保证不辍学了,听话把高中读完。 “如果你再跟我撒谎,我们以后就真的再也不要见面了。”任小名盯着他的眼睛让他保证。 “我保证。”何宇穹说,“那你也得保证以后不能再这样耍脾气。” “我没有耍脾气。”任小名重申,“你要辍学才是耍脾气。” “好好好,是我错了。”何宇穹服软,“以后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 “那你回家也要跟你妈这么说。”任小名说。 “你怎么回去?太晚了,车已经没了。”何宇穹问。 他们两个人身上的钱加在一起才勉强够在路边拦一辆出租车回学校,等了好久才拦到,何宇穹不放心她自己回去,执意要陪她。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下车的时候,任小名一眼看到有人从校门口出来,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她妈和她班主任,还有几个警察模样的人。她一下子脚就软了,何宇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扯着他往路边没有路灯的地方钻。 谁知道学校门口这条路最近在翻修,黑灯瞎火的她没看清脚下,一脚踩到了路基的斜坡上,重心不稳,何宇穹没看清也没拉住,她一下子就摔了下去。原本校门口的她妈和班主任也没注意到这边的车和人,直到清晰地传来任小名的一声惨叫。 后来任小名才知道,舍管老师点名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她没到,打电话给她妈,她妈连夜跑到学校去,却不知道去哪里找她,情急之下就报了警。 那晚任小名成了宿舍楼里继失火事件之后的第二个瞩目焦点,所有的同学包括班主任和宿管老师都听说她因为家里不让早恋和小混混男友私奔了,家长找到学校来,她情急之下要跟男友殉情自杀,摔断了腿,最后是警察押送回来的。活脱脱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苦情大戏,经过一传十十传百的添油加醋,发展出了她自己都不敢听不敢信的诸多版本。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任小名那一跤摔得她站不起来,被送到医院检查是小腿骨裂,打了石膏需要回家静养。检查和治疗的全程都是她妈陪在旁边,任小名面如菜色,不敢看她妈表情,也不敢问话,渴了不敢要水喝,连疼都不敢叫出声来。 那个寒假她难得地赢了弟弟,短暂地成为了家里最金贵的那个人,整天像寄生虫一样躺在她的沙发上,吃饭喝水给端到面前,连上厕所都有人扶,还好家里小,没人扶她单脚蹦两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她弟也听话,家里没大人的时候她叫他拿这拿那,基本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但她并不放心,死活不让他做饭。于是到了该做饭的时候,她就叫他过来把她扶到厨房,再搬一把椅子,靠在椅背边上单脚站着做饭,不让他靠近,也不让他碰刀碰火碰炉灶。 他就无聊地坐在她的沙发上翻看她课本,无意间看到了柏庶的那个小本子,拿起来一翻,注意到了里面有趣的玄机,飞快地翻起页来,一遍遍地看着本子里画的那棵树从一棵矮小的树苗逐渐长高,然后枝繁叶茂。 任小名在厨房里瞄到他在翻,连忙叫道,“哎,你别乱动,那是我朋友的东西!” “我知道。”任小飞抬头说,“是那天来找你的那个漂亮的姐姐。” “你怎么知道?”任小名奇道,“你也不知道她名字,”说完想了一下,“本子上也没写名字啊。” “……我又不知道她名字。”任小飞把本子放回原处,“好像你有别的朋友似的。” 任小名冲他挥了一下锅铲,“揍你啊。” 任小飞起身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任小名忙活。 “姐,你那天,不是真的想……那什么吧?”他问。 “那什么?”任小名看了他一眼。 “……私奔啊。”他说。 任小名咬咬牙,忍住了用锅铲敲他的念头,“……你猜。” “我猜不是。”他很认真地猜道。 “……我谢谢你啊。”任小名哭笑不得,赶他去餐桌前坐着。 “我没太见过那人,但是我猜你不会跟他私奔。”吃饭的时候,任小飞仿佛不怕他姐揍他一样,不顾她的白眼,非要继续这个话题。 “是吗?你真聪明。要是咱妈像你这么聪明该多好,我也不至于成今天这样。”任小名说。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想离开咱们家。”任小飞一边慢吞吞地咀嚼,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我倒是不想你走,你走了,我和妈都会想你,但是你如果要走的话,也不会是这样的。” 任小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好看又聪明,还是育才的好学生,随随便便就跟人私奔了,那多丢脸啊。”他说。 任小名立刻瞪他,他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支持你,姐。”他认真地说,“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我希望你风风光光的,很牛气的那种。咱妈虽然打你,但她也是为你好。她也不想你私奔,我也不想,我想你能考上好大学,去做你想做的事。” “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任小名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脑门,“发烧了说胡话呢?” 他把她手拨开。“我说真的。” 任小名愣了片刻,低下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没想跟谁私奔,也私奔不了。我连打车回学校的钱都没有,我能去哪儿。我只是想拽着我喜欢的人一起。将来不管去哪儿,能一起走,总比自己走,要更敢一点。” “没关系的。”她弟听了这话,有些出乎她意料地说,“你看那棵树,也不是非得跟别的树长一块,自个长自个的呗。” 任小名被他逗笑了,“你倒是懂。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来过咱们家的漂亮姐姐?” 任小飞吓得连忙低头扒饭。 柏庶的那棵树,从小树苗直到长大,有鸟儿来筑过巢,有蒲公英跳过舞,但大多数数不清的单调画面,只是多了一根枝,落了两片叶,或者刮过一阵风,下过一场雨。 可能真像她弟说的,自个长自个的,也挺好。 就像那棵生长在海岸线上的树,它在那个本不属于它的环境里落地生根,不也一样在悬崖峭壁的缝隙里给自己长出了一条活路。 在后来的很多个时候,她还是会不自觉地退缩,畏手畏脚地想当个逃兵。即使是在那个宛如世界尽头的小岛上,在没有人认识她的教堂里,从阁楼房间走到婚礼草坪的那三分钟里,她也动摇过,但心情并没有那么沉重,最后也不过是在心里跟自己愉快地握手达成协议,这又是一次愿意为今天的冲动负责的尝试而已。 她踩着自己的登山靴轻快地跳过草坪前暴风雨留下的泥泞和水坑,把水溅到了白色裙子上也不在意。从旁边的鲜花里随手拣出几支,扎在一起,拿在手里当做手捧花,她就这样走到刘卓第面前。牧师问他们是否准备好了,两个人都觉得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并不太适合,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想起来,她其实对这个仓促而简陋的小仪式还算满意。仪式结束之后,他们两人打算去海边的高崖上再拍几张照片,挂在天边的彩虹早已黯淡,天空阴云密布,只有远处层云笼罩的海平面上能看到从云层中隐隐穿透的几线天光。任小名走得近了点,把相机架到三脚架上,想拍长曝光,结果她忘了扣安全扣,刚刚走开两步,风陡然刮得紧了起来,礁石突兀,三脚架没架稳,一下子被风吹倒,相机不偏不倚地顺着陡坡滚了几下,掉进了大海。 那相机里有他们整个旅途中的所有记录,还有刚刚婚礼上服务生帮他们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就也跟着一起掉进了海里。因为有相机,两人都没怎么用手机拍照,谁能想到相机阴差阳错地殒命,最后只剩下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比如那天相机没电了她随手拍下的那棵树,还有下楼之前她给她妈发的那张对镜自拍。 后来她跟她妈解释,说相机掉海里了,什么照片都没了,她妈还不相信,问她到底有没有办婚礼,是不是又随口撒谎骗她,她真是百口莫辩。直到她回国,给她妈看了那张她手写的誓词卡片,当时收拾行李时顺手塞进包里,没想到成了仅有的她真的办过婚礼的证据。 刘卓第的誓词说的什么,她记不得了。她的誓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我愿意跋山涉水而来,我愿意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相信,在这一刻,你和我同样勇敢。” 再临时再仓促的誓言,在许下的那一刻也动人。虽说还没熬过漫长岁月便化作鸡飞狗跳两相厌,但她倒也不曾后悔。后来她再没有任何一次忘扣相机的安全扣,设备检查得很仔细,连没电的时候都很少遇到,但那一次的旅途和婚礼却实打实地在记忆的存储卡中丢失了,在跟她妈和她弟解释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很想问刘卓第,当时他的誓词说的是什么,因为她真的不记得了。但刘卓第大抵也会说不记得,他很聪明,该记得的从来不忘,比如他的那些充满仪式感的强迫症和他著作等身荣誉加持的身份,而不该记得的从来想不起来,比如那身份里到底有几分属于他,几分不属于他。或许他还很庆幸丢失了那场婚礼的全部影像资料,毕竟他后来曾经言之凿凿地告诉任小名,希望她以后不要再出镜。 再出镜便只是以他妻子的身份。 只有她妈一直耿耿于怀没有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总说她办了个假的婚礼。“你肯定是赌气。”后来她妈又说过好几次,“你还是记恨我呢。那年冬天,我陪你打完石膏从医院回家,你一路上那个眼神哦,可不像是看亲妈,就跟看仇人一样,恨我拆散你们小情侣了。你现在好了,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对象,故意气我,给我来这出。”她妈唠唠叨叨地说。 她妈在“这么好的一个对象”眼中,也不过是她用来“吸血”的,房本上写了她名字便要全家蓬荜生辉感恩戴德的,精神病一样的娘家人。 第34章 “家人是你的后盾吗?你是个习惯保护别人的人,还是习惯被别人保护的人?” 隐身的名字 第19节 任小名的本意当然不希望她妈看到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妈这几年眼睛有点花,但还自诩年轻,嘴硬不肯配眼镜,嫌眼镜阻碍了她的美貌,平时除了电话视频也不怎么看手机,通常都是她弟看了什么告诉她。更不希望她弟看到,他好不容易安稳地过到今天,如果不是她妈二十年如一日地大惊小怪如履薄冰,她几乎都要忘了他曾经是个病人,需要时刻注意情绪。 没多久,她妈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不是一直说你们俩感情很好吗?”她妈问,“这就是你说的感情很好?” 她觉得心累,不知道要怎样解释,即使解释了,她妈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她会因为这样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把自己的合法伴侣告上法庭。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妈问,“刘卓第为什么要写那个声明?你去跟他解释一下,你不是说你给我们的钱都是你自己赚的嘛?如果他不高兴,那你以后别再给我们钱了,你跟他说就行了嘛……咱家弟弟虽然是有点,嗯,跟别人不一样,但是也没打扰你们生活啊,他这样说,弄得好像我们不要脸压榨你一样。” “不是你们的问题。”任小名说,“是他故意这样说的。你跟小飞说,让他别往心里去。咱家的事影响不到我俩。我俩……我俩有别的事要解决。” “到底是什么事啊?我看见网上别人录的你俩吵架的话了,什么偷这偷那的,身败名裂的……什么意思啊?”她妈还想追问。 “你别管了。”任小名挡回去,“我会处理好的。小飞干嘛呢?” “窝他屋里看手机呢,昨晚到现在也没吃饭。”她妈说,“你说这孩子怎么办,这么大人了,装不下事儿,就自己在那闷着。” “……你试着劝劝他。”任小名说,“我刚才都跟他说了,让他别一天到晚在网上瞎看,看完胡思乱想,我的事跟他说也说不明白,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他没数。”她妈说,“你还不知道他,全天下跟他姐第一好。就你能欺负他,谁也不能欺负你。” 任小名就笑了,一大早的坏心情稍微缓解了些。“那是。”她说。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有些担心,怕她弟钻牛角尖。他其实都没见过刘卓第,两家人吃饭那次她妈不让他去,后来刘卓第也没跟她回过家,他当然不会说,但她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你别介意啊,我不跟他们提不是觉得你不好,是因为我虽然跟他结婚,但对他爸妈我一点都不了解,所以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自己家的事。”任小名后来回家时很认真地跟她弟解释,“他家是他家,咱家是咱家。” 任小飞沉默了许久,说,“那你也可以说你是独生女的。” “我为什么要说我是独生女,我有弟弟就是有弟弟,又不丢人。”任小名拍拍他脑袋,“等以后有机会,你们认识一下。他人挺好的。” 但说归说,任小飞连离开家都不想,她也不想带刘卓第回家,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不想认识他。”她再说起时,任小飞只是冷漠地终止话题,她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刘卓第,但碍于她的面子,也不愿意表现出来。 反正他性格孤僻,连学都上得断断续续的,更不可能有正常的朋友和社会关系,只得由着他去。只有她妈想得多,“将来我不在了,你要顾着他,怎么可能不经过你老公允许?都是一家人,还是不要太疏远。” “一家人也可以不要太亲近。”任小名理智地反驳了她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人家刘卓第和他爸妈表面上礼貌,说不定心里嫌弃我有个啃老的弟弟呢,要是再知道小飞生病的事,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让咱们不舒服的话。小飞本来就已经觉得他的存在是给我丢脸了,我不想故意刺激他。” 反正她不跟刘卓第结婚,跟别人结婚,弟弟应该也不会高兴,大概很多亲姐弟都是这样吧,习惯互相依赖了。从小到大她和她妈都下意识地把弟弟放在第一位,她离家在外偶尔跟身边的朋友提起,他们会用同情或是心疼的眼光看着她,觉得她真不容易,被这样的家庭拖累还可以拼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后来她渐渐也不怎么提了,明明是在讲家庭回忆,听上去却像刻意卖惨。 但她心里知道,家人的牵绊是相互的,家是她的束缚和想要挣脱的囹圄,也是她无可撼动的情感锚点。她弟很了解她,她的张牙舞爪永远都是冲着外人,在家里,她惹她妈生气之后会自责,脾气不好训了她弟之后也会懊悔。 “养伤也太幸福了。”她把脚跷到沙发靠背上,吃着她弟在旁边剥的袁叔叔买回来的橙子,大言不惭地说,“从小就是我伺候你,我得回本才行,怎么说也得在家躺两个月。” 话虽这么说,她心焦得很。作业和课本全被她撕了,一想到开学要回去面对刚分完文理的新班级和私奔大戏的流言蜚语,她就心慌气短。想跟柏庶说话,但又觉得直接往她家里打电话她爸妈会听。她妈更是明令禁止她联系何宇穹,平时大人不在家,她妈就让她弟监视,不许她打家里电话。“你俩不用串通一气蒙我,”她妈说,“你打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袁叔叔可以去电信局查通话记录。” 她妈最近跟一个姐妹学做生意,卖化妆品还是护肤品什么的,每天挺忙,有时让袁叔叔深夜去火车站接她,有时在外地不回来。任小名正怕天天在家里躺着碍眼,巴不得她妈不在家。袁叔叔偶尔有饭局回来晚,她和弟弟都各自睡下了,也不怎么在意。 冬天客厅没有卧室暖和,她睡觉的沙发被挪到挨着客厅里唯一的一个暖气片旁边,但有时凌晨醒来,还是会觉得整个人贴在暖气上了都不够暖和。那天她迷迷糊糊醒过来觉得冷,扯了一下被子没扯到,以为被子掉在地上了,就眯着眼睛伸手划拉了两下,却突然在自己身上摸到了一只别人的手。 她立刻就清醒了,本能让她瞬间弓紧身体想从沙发上跳起来,但她忘记了腿打着石膏,使劲使偏了,从沙发上翻了下去,石膏磕在地面上,砰地一声。 就见袁叔叔坐在她沙发上,一脸错愕。 “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她坐在地上一边后退一边狂喊,喊声惊醒了在小卧室睡觉的任小飞,他开门出来,开了灯,问,“姐,怎么了?” 一看任小名坐在地上躲着袁叔叔,任小飞一下就紧张了,冲上去拦在她前面,“你别碰我姐!”他喊道。 袁叔叔还是平日里那副温良和善的样子,对两个孩子的惊恐一脸莫名其妙,“你俩怎么了?我就是起夜,看你被子掉了,顺手捡一下。” 任小名瞪着他,一言不发。 “你这孩子,腿摔伤了怎么脑袋还摔神经了?”袁叔叔无奈地站起来,“行,我不给你捡了,你俩赶紧睡觉去。” 袁叔叔回了卧室,门关上了,刚刚的几分钟就像梦游一样。任小飞把她从地上扶回沙发,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给她盖上。 任小名不知道她弟懂不懂,但她直觉觉得不对劲,又不知道怎么跟她弟解释。她枯坐在那里熬到天亮,她妈晚上才会回来,而袁叔叔早上也照常出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什么?你再跟我说一遍。” 她妈晚上回来问她的时候,袁叔叔也在旁边,一边帮她妈处理刚买的鱼,一边慈祥地说,“这大冷天的,我就给她捡个被子,孩子可能最近神经紧张,加上养伤,情绪也不好,你别怪她了。一会儿炖鱼汤,我来。”他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刮着那条鱼,细碎的鳞片迸溅出来,鱼艰难地蹦跶两下,在砧板上不动弹了。 任小名没有再说第二遍,她只是警惕地审视着她妈脸上每一丝神情。她发觉自己又陷入了那种奇怪的诅咒,就像当年她说她带弟弟去上厕所了但爸妈不相信她一样,在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只有她自己以为真实发生了,其余所有人都不相信。 第35章 那天晚上都睡下了,任小飞悄悄打开小卧室的门,看到任小名没开灯窝在沙发里发呆。看他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边的被子,他就踅摸过来坐到她旁边,黑暗中姐弟俩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任小飞小心地问了一句,“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任小名没应声。 “我现在觉得,你要是跟人私奔了,也挺好。”他又说。 任小名哭笑不得,这想一出换一出的,真就还是个小孩。 “你在家里不开心,那还不如跟人私奔呢。”他说,就像委屈的是他似的。 “我私奔了,你怎么办?”她故意说,“以后妈发脾气的时候不能揍我了,该揍你了。” 她不是没想过。倒不是私奔,她担心自己以后去念大学了,弟弟状况不好的时候,她妈都制不住他,他最听姐姐的话。 “没关系的,”他说,“你走就好了,不用管我。” “你怎么变得这么懂事了?”她说,“你可不知道,小的时候,爸妈都说我没带你去上厕所,所以你才生病的,我怎么辩解他们都不信。就像今天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其实呢,我那时候本来没什么可辩解的,明明就是我没带你去厕所。他们骂得一点错都没有。我想,妈今天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才会相信袁叔叔,不相信我。” “不是的。”任小飞说,“我什么时候都相信你。” 她就笑,“你相信我有什么用?从小到大都是我保护你,你相信我,也保护不了我。” “可以的,”任小飞一下子从沙发里坐起来,“如果他再碰你,我就去拿刀砍他。” “胡说八道!”任小名吓了一跳,拿枕头打他,“你敢拿刀,看我不揍死你!我说了多少遍了,你连厨房都不许进!” 任小飞就又蔫了。“好吧,不拿就不拿……”他琢磨着,“那你那个,跟你私奔那个,他能保护你吗?” “……”她一时语塞。 突然他不知道又想起哪出,一骨碌站起来,进了小卧室,没一会儿抱着自己的被子枕头出来,往沙发上一扔。 “你去屋里睡吧,你腿好之前,我睡这儿。”他说。 她进了屋,把门锁上,听着他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窝到沙发上的声音,然后家里便安静下来。她单脚蹦了两下到床边坐下,拧开床头的小台灯,有点不习惯,顺手四处翻了翻,发现床垫和床架的缝隙塞着几张叠起来的纸。 虽然是弟弟的隐私,但她作为姐姐,还是要注意一下病人的心理状况,她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好奇地翻开。好几张纸上都是乱七八糟的字迹和图画,什么都看不懂,没有任何意义,可能就是他闲来无聊瞎画的,只好一一按原样塞回去,看到最后一张,发现是一个潦草的画像,虽然旁边也写满了无意义的涂鸦,看不太清楚,但她还是认出了这画的是一个女孩。画功不好,既丑又稚嫩,但特征很明显,很长的头发,戴着一个发箍,一件横条纹的带领的上衣。 就是那晚柏庶到家里来找她时的样子。 任小名吓了一跳,连忙把纸叠起来塞回去,盖被子躺下。 她不敢问她弟,偷偷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过,但装作不知道也太难了。在这个方寸大的家里,焦虑,恐惧,压抑,纠结,各种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辗转反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还梦见了一棵特别特别高的树,比柏庶本子里画的那棵还要高,比地理书上讲的全世界最高的树还要高,她拼命往上爬,四周却是不见五指的黑暗,有个声音告诉她,只要爬得高了,就能看见光了,但她一直爬都爬不到顶,仰头还是一片黑暗,她一下子打了个冷战,觉得是不是爬错了方向,她以为在往天上爬,实际通往深不见底的地底,手脚一哆嗦便踩空了,陡然往下坠落,惊醒才发现自己一直用被子蒙着头,天色早已大亮。 整个假期她就一直住在她弟的小房间里,一个字也没提过床垫下的秘密。伤好开学之前,她妈答应她以后周末也住校,不用回家了,还把抽屉里自己不用的旧手机给了她,让她每天给她妈发信息报平安。 “你不怕我联系别人了?”她不解地问。 她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她也看不懂。“我拦着你你就不联系了?”她妈说。 她当时没吭声。但她后来真联系了,用那个旧手机给何宇穹家打了电话。 “我们不要见面了吧。”她说,“不是永远不见面了,是高考前。我们都好好学习吧,等高考完,我就去找你。” “好。”何宇穹在电话那头说。 他保护不了她,她妈,她弟,谁都保护不了她。有时候她想,自己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她一直觉得她妈不明白。在她印象里,她妈一直处于“找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结婚,然后过几年又离婚”的循环里,永远在寻求婚姻和丈夫的保护,对于她,她妈也坚持认为要找一个合格的人来“保护”她,小时候的何宇穹不合格,后来的刘卓第就很合格。当然,如果刘卓第能够无条件接纳她的家庭和她当“寄生虫”的弟弟,那就更合格了,但她又凭什么这样要求人家? 安抚了她妈的当天,任小名以为就没事了,正准备出发去找梁宜,她妈又急火火地打来电话。以为任小飞只是把自己关房间里看手机,她妈进去才看到他情绪不对,东西扔得满屋都是,电暖气和风扇一起开着,还拿记号笔在自己胳膊腿身上写满了字。她妈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在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日子里,这样的时刻总是最无能为力的,明知道他没停药,明知道他不能控制情绪,要提防他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就像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另一只靴子,沉重地悬在生活里,时时警醒她们跟别的正常家庭不一样。她在国外的那些年,她妈一个人也不知怎样熬过来的,还好她妈说杨叔叔人很好,生活中帮了她很多。不过她妈所谓的“人很好”是如何定义,她也不清楚。当年她妈也说袁叔叔人很好,所以才不相信她吧。 长大后她回想起当年的事,始终想给自己洗脑,因为袁叔叔有市里的房子,户口,有钱给弟弟看病,所以她妈即使明白真相,也不想放弃现有的生活,便只能放弃她。她给自己找了很多证据,她妈不是同意她周末住校了吗,不是给她手机了吗,何况她读大学的第二年,她妈就跟袁叔叔离婚了。她妈还是相信她的吧,虽然她从来不想亲自去确认。 留在她和刘卓第的家里也是气郁,又担心任小飞,她就跟梁宜敲定了诉讼的事之后,直接启程回了家。也不仅是为了任小飞,她还记着她妈遗嘱里那个陌生人,决心要尽快查出真相。 “你俩说偷的那什么东西,解决了吗?”一进门她妈就跟在后面一个劲地问。 “没解决,资料我都锁保险柜了。”她说。 “那你俩没和好?”她妈继续追问。 “和好和好,为什么一定要和了才算好?”她不耐烦地反问,“照我看,分了才算好。” 任小飞房间门开着,她妈担心他的时候从来不让他关门。他在电脑前打游戏,侧对着门,一声不吭,身上还满是他自己瞎划的痕迹。 “你上次说他吃的那个药,我忘了,你是不是拍过照来着,手机里还有吗?我看看。” “有,我找找。”她妈拿过手机,在相册里翻到照片,任小名顺手接过,“我发我自己手机上。你给我倒杯水吧,渴了。” 趁她妈去倒水的时候,任小名发了照片,迅速地在微信和电话通讯录里分别搜索了“文毓秀”三个字,没有结果。但电话通讯录里,确实有一个联系人名字是“文”。搜这个人的来往信息记录,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就是这个人?任小名掏出自己手机拍了照,不动声色地说,“好了,你手机我放茶几上了。” 说了半天话,任小飞才回过头来,看了他姐一眼,又转过去。趁他打游戏的空隙,任小名就走过来,也没说别的,问,“今天几号?” 任小飞抬头,“干嘛?” “我问你今天几号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任小名拍拍他肩膀,眼神里逐渐浮起笑意。任小飞在她的注视之下,紧绷的神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是你最喜欢的日子吧。”她笑眯眯地说。 第36章 混进管理不严的学校,根本就不需要混,大摇大摆走进去就可以了。开学的前一天下午,柏庶和任小名约好回了镇上中学,学校空无一人,她们从一楼逛到五楼,走廊尽头还像以前一样敞着那扇坏了锁的门,里面堆的杂物都几乎原封未动。活动室里没有人,可能是一个假期都没人进来过的缘故,到处都浮着一层灰,光线从脏兮兮的窗子透进来,空气中都是细微的尘土。 柏庶走过去打开窗,阳光带着寒意扑进来,吹得人精神瞬间抖擞。两个人聊起以前下午在这里的快乐偷闲时光和那些从周老师那里听来的故事,心情好了许多。 “带了吗?”柏庶问。任小名就把那个小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在窗边摞在一起的破损桌椅上坐下来,拿出笔,翻开新的一页,认真地涂画起来。 “我们老师说,如果我这两年能一直保持年级前五十名,不,最好是前三十名,那就可以冲一冲。”柏庶一边画一边说。 任小名羡慕地叹了一口气。分了文理之后,柏庶还是在实验班,她在普通班,因为腿伤,她都还没见过新班主任的面。“我是没什么希望了。”她有些失落地说,“我就想能熬过高考,有个大学念,就很知足了。” 隐身的名字 第20节 “你为什么要选理?”柏庶问,“虽然之前他们都说,女生学文好一点,但是我仔细想过,觉得其实分人。像你这样有偏科的,比如你物理不好,应该避开劣势,你应该学文。对不偏科的人来说,不管是都好,还是都差,学文学理没大区别。”她一边继续画,一边认真地分析,“你学理,如果物理还是偏科,会拖你后腿的。” “我学文也偏科呀,”任小名也思索着,“我地理不好。” “地理很容易的,很有趣,我帮你。”柏庶说。 “你实验班的尖子生,哪能浪费时间帮我。”任小名说。 “根本就不是浪费时间,你想,咱们中考前在这儿浪费的时间,多开心呀。”柏庶抬起头,难得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道。 任小名就也笑了,“现在好累啊,好怀念以前轻松的时候。你说上了大学,会不会好?” “当然会。”柏庶说,“去哪儿都比在这小破地方好。” 话音未落,周老师抱着教案推开门,“谁在嫌弃我们这小破地方呢?” 两个女孩看到周老师,眼神都亮起来。 “怎么样,两个小姑娘,高中好玩吗?今天想起回来啦?”周老师也跟她们一样,拣了个破椅子坐下。 她俩对视一眼,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会说了。 “一点都不好玩,”任小名说,“育才可没有周老师你这样的老师。” 周老师就笑了。“那当然,育才的老师都是很优秀的,我比不上。我啊,陪你们走的路已经走完了,以后也帮不了你们什么。” 她说着,看到了柏庶笔下画的那棵树,柏庶就拿过来。“周老师,你说,我这棵树会不会活很久?” “为什么不会呢,这是你的树,你希望它活多久,它就会活多久。” “是吗?”柏庶若有所思地问,“那如果,这棵树从一开始就是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的,它水土不服,还能活那么久吗?” 周老师微笑着看看她,指了指她的笔下,“它都已经长这么高了,你给了它土壤,水分,阳光,它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样子,你只要陪着它一直生长下去就好了,不要小瞧它。” “我们育才有一条路,两边都是梧桐,但是秋冬会落叶落得特别多。一棵树要落多少次叶才会死掉?”柏庶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劲地揪着树的问题不放,像以前那个爱问稀奇古怪问题的小女孩一样。 “我也不确定,应该会落很多很多次吧,”周老师说,“不过,就算那条路上的梧桐死掉了,你笔下的这棵不会,你想它活着,它就一直活着,永远都不会死掉了。” 周老师和柏庶非要讨论树的问题,任小名觉得费解,就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看到周老师的教案里,夹着一摞作文纸,还是那篇亘古不变的《我的理想》。她就又觉得自己卑微地矮了一截。像她这样没头苍蝇一样的人,可能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会凭空生出什么理想的,就那么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不像柏庶,连讨论莫名其妙的无意义问题都像带着光环一样。 “你说呢?”周老师和柏庶突然一齐看向任小名,她在走神,不知道她俩说了什么,一头雾水。 “周老师说你以前写作文写得很好。”柏庶说,“我也觉得你文科其实挺好的,会学得更轻松。你说呢?” 还好周老师给她留了一分面子,没当着柏庶的面说她以前作文写的什么理想,否则她就真想直接从五楼跳下去了。 “你不是说过嘛,以后想成为周老师这样的人,讲很多有趣的故事,说不定你真的适合学文科呢。”柏庶说,“我看过你上学期成绩单,文科不偏科,你说你地理不好,其实没差太多,和你的物理相比就更不差。” 她从来就没有认真想过自己适合什么,光是在夹缝中生存已经快让她精疲力尽了,也没有人会设身处地为她提什么建议,而面前这两个亦师亦友的人,才让她觉得是真心在为她规划一步一个脚印的未来。 那天她们一直聊到傍晚,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周老师在校门口停下脚步,看着两个女孩手拉手往前走。她俩难得在学习的压力之下放松一下午,心头的阴霾暂时一扫而空,脚步也轻快了,甚至想迎着夕阳跑起来,似乎这样就可以更快地到达想要的未来。 “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周老师冲她俩挥挥手。 “老师你也早点回家哦!”她俩一边跑回头招手,“我们考上大学之后回来看你!” 或许每一批学生对喜爱的老师都是这么说的,不过大家毕业了也就毕业了,并没有人真的回去。任小名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但有时也禁不住遗憾,年少时期的很多面孔在不觉间已经见过了人生最后一面,再试图回忆时,便连曾经熟稔的细枝末节都不认识了。 她在家里借着陪弟弟的名义,翻了很多留存的老旧物品,实际上只是佯装梳理思路,想着怎样窥探她妈不肯告诉她的秘密。她顺手找出了一些老照片,有一张是初中毕业时学校给拍的,每个毕业生都有张珍贵的单人照。任小名那时还是穿着改过的旧衣服,邋邋遢遢的,但笑得特别开心,那是中考前拍的,她还不知道她即将考砸然后度过一个百般焦虑的暑假。她印象里应该还有一张毕业生集体照,里面有全年级的同学和老师,但她翻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她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了,正在疑惑,任小飞在后面拍了她一下,把她吓了一跳。 他把胳膊腿上那些划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洗掉了,换了件干净衣服,又回到了人畜无害的样子。 “姐,走吧。”他说。 任小名起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让我回来陪你过生日吧。” 任小飞平日里沉默孤僻,没有什么爱好,生活就是平静的一潭死水,但姐弟俩唯一达成一致的小约定,就是每年陪他过生日,她在国外回不来的那段时间,他每年都要大闹一次。 其实小时候他生病后,妈就不给他过生日了,捎带着把她生日也忘了。这个传统还是任小名读高一那年恢复的,但是瞒着她妈,因为她妈不愿意她带弟弟出去,怕小孩子闹起来疯起来没个数,即使她妈带姐弟俩出去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开学以后,任小名就转了班,从理科的普通班转到了唯一的一个文科班。一方面她听进去了柏庶的建议,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班总有几个在学习之余热爱八卦的同学没事爱问她私奔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摔断腿的,问来问去把她问烦了。 柏庶整理了详尽的历史地理参考书,周末特意送到她家来,厚厚的一捆。任小名本来说不用,柏庶说,她也用不上。“反正我都学理了,留下课本考反向小综合足够了,这些你用得上。”她吃力地把一捆书拖进门,任小名连忙上前帮忙。 柏庶进门之前,任小名和弟弟在吵架。周末大人不在,任小名想在家写作业,任小飞说他要出门,她问他干什么去,他又不说,任小名说跟他去,他又不让,正在僵持不下。听见柏庶一敲门,任小飞迅速地噤了声,一溜烟进房间,关了门不出来了。 “你不用理他,他一阵一阵的,过会儿就好了。”任小名说。 她把柏庶带来的书艰难地堆在自己的沙发旁边和小桌底下,无意间扫到桌上的日历,愣了一下,她才想起来今天是任小飞的生日。她妈没想起来,她也没想起来,满脑子只有转班之后的第一次月考。 她敲了敲卧室门,“任小飞,”她叫,“你出来不出来?” 里面没声,熊孩子肯定在生闷气。 “你出来吧,我们今天出去玩,不告诉妈。”她说。 里面还是没声,突然门开了,任小飞问,“真的假的?” 其实任小名挺害怕,她妈要是知道她偷摸把弟弟带出门玩,肯定回来是一顿揍。她叫着柏庶一起,拿出从牙缝里攒下的零花钱,三个人去了市里唯一的一个游乐场,游乐场很大,虽然很老旧了,普通的旋转木马,碰碰车,还有那些叫不上来名字转来转去的东西,倒也齐全,足以让他们开怀大笑。 “你不是说你弟弟生病老发脾气吗,”柏庶趁任小飞还没从碰碰车上下来,悄悄跟任小名说,“我没觉得啊,感觉他是个挺听话挺懂事的小孩。” 任小名就笑,“一会你当他面夸他,他会很高兴的。” 等任小飞从碰碰车上下来,任小名就拿起一个泡泡机吹出泡泡,柏庶拿一个棒棒糖递给他,对他说,“生日快乐。” 任小飞接过柏庶手里的棒棒糖,脸都红了。 姐弟俩那天配合默契,她妈晚上回家,根本就没发现任何端倪。晚上任小名收拾第二天回学校带的东西,看任小飞过来,就问他,“所以你今天想自己偷偷出去,到底是要干嘛?” 任小飞嗫嚅了半天,答非所问地说,“姐,我今天好开心。” 任小名哭笑不得,只好说,“开心就好。听说以后咱们这儿还会开更大的主题公园,到时我想办法带你去。” “姐,”他问,“柏庶姐姐会和你一样,将来也去很远的地方念大学吗?” “……会。”她只好回答,“她成绩比我好多了,说不定可以上清华北大。” “哦。”他点了点头。 任小名就拍了拍他的头,“行啦,小屁孩,别瞎想了,姐跟你保证,以后你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游乐场是好玩,但我不想每年去游乐场。”他有些委屈地说,“我也想长大。” 说归说,后来的每年生日,任小名还是会带他去游乐场。去国外的那几年,她会录不同地方的游乐场视频给他看,权且当作没有缺席。 现在的游乐场早已不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两个三十来岁的人,排在一群小孩中间,在游乐场的哪个角落都显得突兀,不过两个人安之若素,想玩什么玩什么,除了碍于他身体状况不能玩的跳楼机过山车之类的,其他都任他玩,她无条件奉陪,就像回到了姐弟俩相互依赖的小时候。 只是他再也不会问柏庶姐姐去了哪里,她也不会再提。 第37章 “在意别人的眼光吗?为什么?” 刘老师收到法院传票的事,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之前那个视频热度好不容易下去,该删的都已经悄没声删了,现在又被翻了出来。刘卓第打任小名的电话她没接,也没回家,硬着头皮打给梁宜,梁宜说她出门了不在北京。“现在知道着急了?要不咱俩先谈谈,您委托您律师跟我谈也行。”她公事公办地说。 陈君航一个劲地催他赶紧攻略自己老婆,毕竟之前他俩都以为她不会动真格的,现在已经丢了正在接洽的好几个商务合作了,学校也找他谈了,发了声明要求他暂时停课接受调查,走合理法律程序解决。虽然他本来除了讲座也不排课,但架不住学生读者粉丝多,消息不胫而走,他以前的专著和论文也相继被翻出来分析,他便心虚起来。 “咱们还是尽量不要走到开庭那一步,不管结果怎样,你口碑都会大受影响。趁着她还念旧情,赶紧能怎么哄就怎么哄,别让她公开撕破脸,你的人设形象就完了。”陈君航恨铁不成钢地问他,“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事,你一个大教授,这点都搞不定?我也是服了你了。” 说得容易,从他俩上一次爬上同一张床都过去三个多月了,去哪里搞定?刘卓第觉得他不能坐以待毙,老婆面前的尊严哪有事业前途重要,决定放低身价,亲自去求和。他知道她惦记她弟,每年只要有时间都要回老家待一阵,她一定是回家去了。 两边亲家吃饭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么郑重的态度,结婚几年之后,他这个陌生的女婿头一次要亲自登门。他知道她们家地址,任小名跟他说过,但他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也不想提前问任小名,怕她直接拒绝,索性就直接去,让陈君航备了齐全又昂贵的礼品,她妈,她弟,连她妈新老伴都顾到了,自觉还算礼数周全,两人便上门了。 找到她家挺顺利的,他让身后提着一堆东西的陈君航帮忙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觉得还可以,就万事俱备地按了门铃。 半天没人应,从猫眼能看得出屋里亮着灯。他正想先自报家门,里面有人犹豫着问,“找谁啊?” “是任小名家吧?她在家吗?”他连忙说,“我是刘卓第。” “谁?不认识。”里面声音说。 找错门了?他看看手机里地址,应该是没错啊,任小名每次回家也是这个地址。他正在奇怪,里面窸窸窣窣有人说话,门这才突然被任小名她妈打开了。 “小刘呀!”她妈露出浮夸而过于礼貌的笑容,“不好意思啊,这是我老伴,老杨,你叫杨叔叔就行,他没见过你,没听清楚,你别介意啊。” 杨叔叔朴实而憨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你是名人哈,比照片里胖点哈。” 刘卓第不用看就知道陈君航肯定在身后翻白眼,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他收敛了。 “小名不在家?”刘卓第迈了一步进门,问。 “她说她有事,昨天就走了,没回北京?”她妈一愣。 “啊,”刘卓第连忙说,“她有事,我应该提前问她的。”心里却犯了嘀咕,任小名回过家,但也没回北京,不知道她去哪了。 任小名她妈把他俩让进屋。陈君航恪尽助理的职责,大包小包的礼物堆满了门口,看得任小名她妈一脸惊恐,“小名没说你要来啊?” “我临时过来拜访,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刘卓第解释。“妈,这是我的不对,我们俩都太忙了,我本来回国后就应该先来家里拜访的,当时小名说不用,我就顺着她了。” 她妈让他俩在沙发上坐下,还是一脸疑惑但没问出口,杨叔叔坐在一边也既局促又尴尬。一时间四个人都沉默了。 刘卓第毕竟还是时刻谨记自己是个体面人,怎么说也要完成此行的任务,速战速决,于是面不改色地开口。 “妈。”他一脸诚恳,“我不知道小名跟你说了没有,这段时间我俩有点误会,她一直在生我气,我以为让她消消气就过去了,但是她还没打算原谅我。我就想,您了解她的脾气,您帮我劝劝她。” “你这车轱辘话说了一圈儿,所以你俩到底因为什么误会的?”任小名她妈直接问。 “呃……是这样。以前我俩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专业很多课是相通的,我俩通常都是一起讨论论文。今年呢,我有一份以前的书稿出版,小名就觉得,我没跟她商量,怎么说也得在扉页写个致谢什么的吧,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一直跟我怄气呢。妈,您不做这个您不懂,其实像我们写论文,文献综述是很大的一个部分,这部分就是融会贯通前人和同僚的思想研究,都是要互通有无的,至于原创和引用,我们也都会遵守学术界的规定,不会错的,本科的毕业论文就要查重了,我们高校,能那么轻易就随便用别人成果嘛?这些呀,小名都懂,她也不在学术界很多年了,也不做这行,跟我较真纯粹就是自己心里不高兴。我想着啊,怎么把她哄开心了,让她早点回家,这不,就来求您了……” 话说到一半,卧室门被重重打开,任小飞趿拉着拖鞋出来到冰箱里找吃的,看都没看客厅里多了两个大活人。 任小名她妈本来就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只好尴尬地转移话题,“……那个,小飞啊,过来跟你姐夫打个招呼,这么长时间也没机会见面。” 任小飞砰地关上冰箱门,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点了点头。 “打完了。”他木然地说,然后径直回了自己卧室。 “……我们家弟弟就这样,不太理人。”她妈讪讪地说,“……那个,你刚才说的那些啊,我也听不懂,我们家可没有你这么高学历的。你和小名的误会,你们俩自己解决,她脾气犟着呢,我早就不敢说她了。” 刘卓第看她妈油盐不进只知道踢皮球,只好又说,“妈,那要不这样,您给小名打个电话呗?我怕我突然过来没告诉她,她不高兴,正好在这儿,您帮我跟她说两句。要是她回来,我明天就过来接她,我俩一起回北京。” 任小名她妈就有点犹豫,知道这么打给任小名她多半要发火,就说,“还是不了吧,我也不知道她在路上还是在哪呢。你们的工作啊,我没文化,不懂。” “妈,您别这么说,这有什么懂不懂的?都是人之常情。您不是见过我爸妈吗?他俩都是退休教授,但也是隔行如隔山,对专业以外的事情一窍不通,都没什么的。他俩对您印象都很好,说您通世故人情练达,才能教得出小名这么好的女儿来。”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奉承,任小名她妈一头雾水,和杨叔叔面面相觑,既不知道要怎么接这恭维,又的确不明白他们两口子间到底因为什么闹翻,正在尴尬,刘卓第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正是任小名的来电。 真是恰到好处,刘卓第忙不迭地接起来,好声好气地喂了一声。 “你在忙吗?”任小名的语气倒是平静,“有点事想问你。” 隐身的名字 第21节 她肯定算着他收到传票了,也在网上看到那些舆论了,但刘卓第也不能在她妈面前跟她说这些,就立刻说,“我在妈这儿。” “妈?”任小名奇道,“哪个妈?” 这话问的,刘卓第心想,就说,“我以为你回老家来了,就特意上门看看妈,没想到你不在。” “哦,我妈啊。”任小名听起来对他突如其来的拜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惊讶,反倒打了个岔,“你爸妈最近忙什么呢?好像很久都没联系了。正好你在我妈那儿,要不,你打个视频,让他们亲家说个话?” “啊?现在吗?”刘卓第不明白她为什么话锋一转问起这个,搪塞道,“他俩睡得早,要不,明天我让他们打过来?” “那就不麻烦你了,”任小名说,然后突然挂断了电话。刘卓第这边正在疑惑,她又立刻打了视频通话过来。 他接起来,就看到任小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但怼着脸,看不出来她在哪儿。她看了一眼刘卓第,“你真来我家了,”她说,“我妈在旁边?” “在,”他把镜头给到任小名她妈。“你在哪儿呢?” 任小名就把屏幕镜头调成后置。 “不用麻烦你打视频了,”她说,“我在你爸妈这儿。” 屏幕里赫然出现了一对老夫妇的脸,两个人坐在任小名旁边,局促地搓着手,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根本就不是当初跟任小名和她妈一起吃饭的“亲家”刘家父母。 “妈,”任小名在那边说,“你还记得跟他爸妈一起吃饭吧?你看我身边这两位,认识吗?” 她妈一脸懵,“不认识啊,什么意思?跟咱们吃饭的不是别人吗?这两位是谁?” “你猜,哪两位是他亲爸亲妈?”任小名问。 刘卓第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第38章 刘卓第贸然登门的前一天,任小名在家里回看起诉的文件时,想到刘卓第的父母一向对他们小两口的家事从不过问,简直礼貌得算得上模范公婆了,觉得打官司这种事毕竟重要,他们如果关注自己儿子,肯定也会看到消息,她毕竟是儿媳妇,一声不吭也不太好,就决定亲自打电话跟二老知会一下。如果他们理解更好,他们不理解那也是情理之中,她也不怪他们,等事情解决了再找机会道歉。 她没加过公婆的微信,只有电话号码,就给婆婆打了过去。老太太接了,听起来精气神儿还挺好,“小名呀,”那边说,“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听这语气应该是老人家不看手机,刘卓第也完全没跟他们通气,任小名想着要怎么开这个口,就顺便寒暄一句,“妈,您最近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老太太答道。 “爸呢?也挺好的?身体怎么样?”她问。 “都好,都好。老头子在外面练太极呢,一会儿就回来了。”老太太说。 任小名觉得有点奇怪,以前刘卓第说他爸年轻的时候受过伤,有严重的腰病,平时不敢乱动,阴天下雨根本下不了床。 “爸现在腰伤恢复得挺好?”她下意识地问,“都能打太极了?” “啊?……啊恢复了,这两年腰还行。”老太太连忙说,“就活动活动,活动活动。” “过年的时候我们买的理疗仪好用吗?”她问,“我是听朋友说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就给你们买了,不过应该也就最多缓解一下,身体的事还是要听医生的,不能怠慢。” “好用,好用。”老太太说,“一直用着呢,缓解很多了,还是你有心。” 任小名就更疑惑了,年后她问起刘卓第的时候,他说爸妈觉得理疗仪又贵又用不上,以后可别再花那个冤枉钱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这样说,听起来也不像是有任何对她不满的样子,一头雾水,连正事都忘了提,就敷衍两句挂断了电话。左想右想不对劲,她刷了一会手机,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就查了一下她公公婆婆电话号码绑定的微信。 她婆婆的朋友圈不加好友不能看,只有一个头像,中老年女性长辈通用的荷塘月色,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公公的朋友圈倒是可以看十条,大多是不转不是中国人,只有一条是自己发的照片,是一个婴儿的小脚。 “戊戌,乙丑,乙丑,庚子。喜获孙儿。” 孙儿?!刘卓第是独生子,老家在西南边一个三线城市,他爸妈有他之前是有过一个小孩但夭折了,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回国迁户口的时候她也看过他户口本,确实是独子。他爸哪来的孙子? 任小名第一反应就是,不会刘卓第瞒着她还有另一个老婆还生了孩子吧,这样倒也合理,从来不催生的模范公婆本就快绝迹了,怎么能这么幸运被她遇上。 但有些细节说不通,且不说他爸一个退休教授竟然也会天天转发不转不是中国人,或者把自己孙子的生辰八字发到朋友圈里,她回看了一下手机里那段时间的日程,刘卓第正在忙新书发布,每天跑活动脚不点地,要是真的他另有老婆孩子,那这分身术也是天赋异禀了。 她又仔细研究了一下他爸的朋友圈,看到这条孙儿下面有他爸自己的留言,“感谢亲朋好友,王家之幸。” 王家?这就更离谱了,难道这不是他自己的孙子,是王家的孙子?那他感谢什么?刘卓第他爸自然姓刘,也不姓王啊。她点开个人资料,他的微信号看起来是名字的全拼,能看出是个姓王的名字,她记得他爸的名字,没半点关系。 一不做二不休,她在电脑里调出回北京之后迁户口以及后来买房子的文件资料,找到了他原来户口里父母的身份信息和住址。 她跟她妈说要临时出个门,果断地订了票第二天就走。当然她不知道在她去找他父母住处的时候,他正巧也在登门拜访她老家的途中。 按图索骥到了地方,是一处老城区上了年头的住宅楼,也是他迁户口之前的原住址。她敲响了门,给她开门的是一对朴素的老夫妇。任小名一愣,心里立刻想明白了。跟她们一起吃过饭的那两位亲家,热情礼貌,气质儒雅,不仅仅是作为她的公婆,也作为刘卓第的父母陪他一起见过他的朋友,长辈,晚辈,言谈举止和刘卓第一样知书达礼,大家都只当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而眼前这两位老人,虽然苍老而憔悴,还是能隐约看得出刘卓第眉眼五官的来处。老爷子佝偻着腰,似有多年的腰伤,老太太虽然瘦弱又矮小,却有一双指节粗宽有力长着黢黑老茧的手。 一时间她既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找谁?”面前的老太太问。 “……请问,你们是刘卓第的父母吗?”她只得开门见山。 老太太有些犹疑地点了点头,又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她,“你是,……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是我们家小虎的媳妇。” 一切都清楚了。那两位老人家是刘卓第雇来扮演他书香门第出身的退休教授父母的,据他亲爸亲妈说,从他还在读大学时就开始了,那时她应该还不认识他。“小虎上大学的时候,就没让我们去送。”他妈小声说。 “小虎挺孝顺的,赚的第一笔钱,就让我们搬到城里来了。”他妈说。 “大城市,我们不好去的,给他丢脸。他忙,也不好回来。就这样挺好的。”他妈又说。 至于为什么要找别人来扮演父母呢,或许是因为他父母都是靠双手辛苦打工赚钱把他养大的没什么文化的粗人,或许是因为他不愿意再被提起全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光荣历史,又或许是因为他初次去北京的那个时候,就盘算好了要重构自己的人生。这些她并不能想明白,也只能有机会再当面问他了。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当他看到父母苍老的脸出现在任小名的手机屏幕里时,他所有想好的说辞全都忘了,客厅里灯光很昏暗,但他却比站在聚光灯对准自己的台上还紧张,汗瞬间沁湿了鬓角,脸颊上的肌肉都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什么意思?”身边任小名她妈不解地问,又看看刘卓第,“小名这是在哪儿呢?” 即使隔着屏幕,任小名也知道她这一次是戳到刘卓第的痛处了,不过也让她有些意外。她从前一直羡慕和崇拜他,现在看到他粉饰之下的过去,觉得他其实也挺可悲的,跟当年提心吊胆不愿实陈自己家庭状况的她也没什么大区别。但既然他努力粉饰了这么久,就该想到这层遮羞布总有捅破的一天,也只能他自己收场。 “没事儿,”任小名冲她妈说,“让他自己跟你解释吧,我在外面,明天回去。”说完,她干脆利索地挂断了视频。 她婉拒了老两口盛情邀请她留宿的提议,连夜改签了红眼航班回去。在机场等待的时候,刘卓第发来信息。 “回家吗?谈谈吧。” 任小名她妈看出了他的尴尬,也把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也有点意外,愕然了片刻,像是在跟刘卓第说话,又像是跟一旁的老伴唠家常,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家姑娘啊,刀子嘴豆腐心。她成天跟我吵,跟弟弟吵,但是在外面,她都是最看重家里人,容不得外人说我们一句坏话。我这个妈,还有她弟弟,从小到大,给她惹了不少麻烦,但她嘴上埋怨归埋怨,心里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丢脸。” 刘卓第已经完全无心再聊,慌乱地起身,前言不搭后语告辞出门。 陈君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惊呆了,除了任小名,他可谓也是刘卓第身边最了解他的人,竟然也被蒙在鼓里,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追问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好久,憋出一句,“哥,你这杀敌一千自损一万,我怎么帮你啊,我也不会了。实在不行,你能不能化繁为简,回家跪一跪键盘?” 刘卓第阴着脸没有说话。 “你先回北京吧。”任小名回他,“我还有事。” “传票我接到了。”刘卓第说,“咱们俩的事,真的一点转圜都没有吗?” “有。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要,只有这本书是我的,对我来说,它有特别的意义。” “你只要这本书,但我不止这本书,我还有这几年来所有的事业,你别这么残忍。” 任小名想了想,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真的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吗?在意到跟身边所有的人撒谎,让把你养大的父母连父母的名分都没有?我本以为我就是个足够自私的人了,原来你也是。”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却没有弹出一条回复。 第39章 周老师以前讲商纣王和比干的故事时说,圣人心有七窍,凡人呢,能通一窍就很难得了,大多数都还是一窍不通庸庸碌碌地活一辈子。怎么样才是通了窍呢,任小名也不太懂,但转到文科班之后的某一天,班主任在复盘成绩的时候难得地夸了她一句。“跟你分班之前那成绩一比,现在算是有点开窍了啊。” 她便很开心。虽然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开窍”,但维持稳定成绩对她来说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了,转到文科班之后,第一次考试她还是班里倒数,过了一整个学期,她已经稳稳地停留在了排名前半,偶尔发挥得好还能进班里前二十。 她和柏庶约好要各自努力,一起考理想的大学,平日里三点一线枯燥的忙碌,两个人也没时间说悄悄话了。周末她没事就不回家,留在学校住宿自习,用手机给她妈报平安。 发觉柏庶的异常是在马上就要升高三的时候。她难得周末回去了一趟,她妈觉得她复习辛苦瘦了好多,给她做了好吃的,吃完还装了保温饭盒让她拿回宿舍晚上吃。她就让她妈多装了一份,想着到了学校给柏庶带过去,她知道通常周日下午柏庶都早早回来自习。 到了学校她先去柏庶的班级,周末教室里通常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不回家的同学在自习,她没有看见柏庶。她记得柏庶的座位在窗边倒数第二排,但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别的男生。 转了一圈看到教室里有个女生出来,她就上去问,“请问柏庶在哪个座位啊,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饭盒帮我放她桌上?” 女生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找柏庶?”她说,“柏庶没来学校了。” “她没来啊?”任小名说,“周末回家了?好吧,那我明天再来找她。” “不是,”女生说,“她不来了。” “什么叫不来了?”任小名大惊。 上次点火事件之后没太久就分了班也分了宿舍,李笑和赵子谦都去了另一个实验班,原本从此相安无事,但到了这个学期,柏庶她们班的几个家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生那里得知了这件事,联名跟学校投诉,尤其是她同宿舍的同学的家长,认为自己家孩子跟柏庶这样有纵火前科的学生同宿舍不安全,要求让她换宿舍。同班同学的家长也要求她换班,马上就要高三冲刺了,这样的不安定因素容易影响到实验班的学生们高考备战。但一共就两个实验班,另一个班也不同意她换过去,李笑和赵子谦的家长更是暴跳如雷,甚至跑到学校来说这样的学生就建议退学。 退学是不可能的,学校虽然对把柏庶塞到哪个班去没有达成一致,但柏庶的成绩他们是清楚的,不会漏掉一个有可能给他们提高清北录取率的学生。那能怎么办呢,就妥善地建议她“请假”不来学校,并“特许”她可以正常参加高考。 任小名听完愣住了,这可是高三啊,所有同学争分夺秒不放过老师嘴里每句话黑板上写下的每个字的高三啊,缺掉的这么多课业,怎么补得回来,怎么高考? 她跑到操场上没人的地方偷偷拿出手机给柏庶家里打电话。铃声响了好久,是柏庶她妈接的。听到是柏庶同学,就叫了她过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任小名着急地问,“你真的请假了?不来学校了?!” 柏庶的声音透着和平日里一样的淡定,“对啊。”她说,“他们不想看到我,就好像我总随身带着打火机要把学校点了一样,我也嫌他们吵。” 换成别人的家长,自家孩子被学校强行要求“请假”,那怕不是要像李笑和赵子谦的家长一样,撒泼打诨在学校大闹一场,甚至到教育局去举报,也不能让自己孩子缺席高三这么关键的阶段。但她都不用看柏庶的脸色,听语气就听得出来,她爸妈对于学校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对于她不上学了这件事情还颇为满意。柏庶说话声音很轻,她爸妈在家,她也不想多说什么。 “那,那……”任小名还是不放心,“那你就真的不来了?你都不上课,怎么高考啊?” “呃……就也差不多,”柏庶说,“反正高三前都学完了,剩下全是模拟,有真题就行了。”她顿了顿,反而略带轻松地说,“正好不用在学校听没意义的废话,可以自己管理复习节奏,我觉得挺好的,让我高考就行。” “……”任小名一时语塞,发现果然学霸和自己的思维不在同一个世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在心理层面安慰她一下,就说,“你别太介意你们班同学和家长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柏庶说,“为什么要介意?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什么都影响不了我,你知道的。” 任小名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沉默了很久,她只好说,“那,那咱们高考完再见面,还可以一起去游乐场玩。” 柏庶就在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好。”她说,“我们一起回去找周老师,到时就可以跟她报喜讯啦。” 挂断电话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操场双杠旁边,浪费珍贵的复习时间发了很久呆,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现在也离她那么远了见不到面,突然觉得格外孤独。要是自己也能做到像柏庶那样心无旁骛该多好,任小名心里想,快高考吧,考完就什么都好了。 后来回想起来,越单调的时间便似乎过得越快,她几乎忘记了那段坐牢一般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高三整整一年,柏庶除了几次模拟考试,真的再没来过学校。任小名有两次考完试急三火四地去找她,但她第一时间就出了考场离校了,连句话都说不上。每次模拟考试放榜,任小名看完自己的,就跑去理科冲状榜上找柏庶的名字,每次都在从上往下数的高位,她就比自己考得好还高兴。 高考前那几天在家里休息,她拿着几支笔,装腔作势冲任小飞拜了几下,说,“祖宗,咱俩商量一下,你这回乖乖的,别给我惹事了,行不?” 任小飞就无语地看着她,“姐,我都说过好多次对不起了,还要我怎样啊。”他有点委屈,“你就当我不存在,好好考你的试,行不?” 她妈在厨房里做她爱吃的红烧排骨,看见她胡闹,上来拿走她手里的笔,“别瞎胡闹,快呸一下,怎么说弟弟呢。” 任小名就翻白眼道,“那不是想求他饶了我吗,他不作妖,就一切顺利。” 她妈塞一块排骨到她嘴里。 隐身的名字 第22节 “我们家姑娘,这两年真的知道用功了,育才没白念。”她妈有点感慨地说,“咱们家怎么也得出一个大学生。” 任小名漫不经心道,“妈,你又没念过大学,讲究这个干嘛?” 她妈就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妈当年不过就是被别人耽误了,要是想念,说不定也能念。” “被谁耽误了?”任小名问。 “你。”她妈甩来一句。 第40章 “有很多年没见但格外惦念的人吗?” 任小名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看到刘卓第带来的大包小包的礼物还在门口摆着原封未动。“他带都带来了,你就随便用吧。”她跟她妈说。 “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你视频里那两个人,真是他亲爸亲妈?”她妈问。 任小名就讲了她去找他父母的经过以及没问出口的自己的猜测。“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她妈说,“当时吃饭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爸妈都是档次很高的人,生怕给你丢脸了。” “我不也一样?”任小名自嘲道,“为了不丢脸,连小飞都不想提。” “你不一样。”她妈说。但她摇了摇头,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任小名就笑了,说,“这下好了。以前啊,我一直崇拜他,现在发现他跟我一样,也是从贫困的家庭里长大的穷孩子,突然就觉得他没那么高不可攀了。”想了想,她又说,“也可能,我早就不想攀了。” “你在妈妈眼里,从来就不是高攀他。”她妈说,“我们家姑娘,什么都值得最好的,他刘卓第还不见得配得上呢。” “那你还巴不得我跟他结婚,”任小名调侃她,“我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乐得眼睛都没了,后来我不让你到处说你女婿是名人,你跟我甩了好几天脸色,不记得了?” 她妈看任小名没有生气的意思,就讪讪地笑。 任小名问她妈,“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跟刘卓第选择离婚,你会不会同意?” 她妈看了她一眼,带着点戏谑的神情。“你问我?”她妈说,“我都离了好几次婚了,你问我?” 两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滑稽,忍不住都笑了。 笑过之后,她妈又叹了一口气,“你说,你当时如果没跟他在一起,会不会……” “没有这种如果。”任小名打断了她妈,“如果都是以后的事情。以前的事情,不提如果。” 她看她妈表情有些沉重,就说,“我现在没想离婚的事,我跟他打官司还是为了那本书,他跟你说了吧。” “说了,我也没太听懂。”她妈说,“你为什么一定揪着那本书不放?” 任小名觉得心累,不想解释,就打了个岔。“妈,我想跟你承认一个错误。”她说。 之前在家里时,她拿她妈手机搜索了那个姓文的名字,虽然没有任何信息和通话记录,但她拍下了电话号码。昨天候机时无聊,她琢磨了一阵子,忍不住试着拨了那个电话。 还真打通了,但响了很久并没有人接。她试着搜了一下有没有绑定微信号,也没有搜到。 落地的时候正值中午,她想了想,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我想问一下,如果没有身份证号这些信息的话,想靠名字找人,你们会帮忙找吗?”她问工作人员。 “什么意思,是家里人走丢了吗?走丢了在失踪地公安机关报案。”工作人员回答。 “不是,”任小名想了想,就说,“我妈偷偷把钱给了我不认识的人,我怕她被骗,但是怎么问她她都不告诉我那人是谁,我不放心,就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帮忙找,没有联系方式。” “那我们帮不上。”工作人员只得说,“你们这是自己家里的事,还是最好跟家人解决吧。” “……我们家里有,精神不太好的病人,没办法解决。”她把家里的小祖宗搬出来当挡箭牌。 “那我们也没办法。”工作人员说。 “连名字也不能帮着查吗?”任小名努力把她妈说得惨一点,“这个人,骗了我妈很多钱,我妈毕生的积蓄,给我弟弟治病的钱,都被骗走了,但是失联了,找不到了,我妈快疯了,我也快疯了。我只有名字,没有住址和联系方式。”她拿出手机,给工作人员看那个名字。 “那你到那边去登记,拿你自己身份证,跟那边工作人员说明一下。” 后来工作人员还真在人口信息系统里面帮她查了,这个名字全国重名的不太多,只有二十多个,年纪也不一样,户籍分布在不同的省市,没有住在这里的。 “你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一个吗?”工作人员问。 她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年龄,民族,家庭状况,什么都不知道。她在脑海中飞快地琢磨着可能的条件,突然想起了她打的那个没人接的电话。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那个拨出去的电话底下有电话号码的归属地。 “这个。”她把手机给工作人员看。“这个地区。有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有。”他说,“文毓秀,女,四十三岁。”户籍所在地和那个电话号码是同一个地区。 任小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有?那就是这个!”她说,“有详细地址和电话吗?” “……地址就是户籍所在地。”工作人员说着,皱起眉头,又抬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这个人是你找的吗?” “确定……吧,”任小名问,“怎么了?” 她自然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家跟她妈摊牌。 “我看了你手机里的通讯录。”她对她妈说,“你那份遗嘱我也看到了,上次你喜酒那天发现的,对不起。” 她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晴不定,没说话。 “文毓秀到底是谁?那个电话号码是不是她?是不是你遗嘱里写的那个人?”她追问。“我在派出所查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她?” 她妈还是没说话。 “我都问到这个份上了,妈,你再瞒着我,真的就没什么意义了。”她看了一眼任小飞紧闭的卧室门,放低了声音,“我不想让小飞知道这些破事,你有什么难处,或者什么叮嘱,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是觉得我不孝顺还是我以后不能让小飞依靠?” 她妈沉默了好久,抬头问,“你去派出所查,派出所怎么说的?” 任小名咬咬牙,说,“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她妈一下子大惊失色,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你说什么?”她惊恐地瞪着任小名问。 “已经去世了。”任小名重复道,“2009年销的户,注销的时候四十三岁。这个人是不是你遗嘱里的文毓秀?” “不可能。”她妈喃喃道,“不可能啊。她没去世。她过得好好的。”她慌乱地拿起手机,抖着手找到那个电话号码,却迟迟没能拨出去。 第41章 高考完大家第一时间都回了学校,他们先估分后报志愿,都想趁着记忆还新鲜把分估得准一点。高三的每个教室里都挤满了热火朝天讨论估分的老师学生和家长,任小名没有家长陪,心情也极度兴奋,压抑不住激动,她原本还觉得自己发挥正常,已经很不错了,估了分跟同学比较之后,她认为自己应该是超常发挥,如果估分准的话,她应该是考了整个高中以来最好的成绩,在学校文科排名里也算名列前茅,这个分数只要不是估分太大差错,基本上重点高校随便挑。 她跑去柏庶班级找她,在走廊里都高兴得蹦起来一步跨三个台阶。柏庶他们班同学说她来学校了,但教室里没看见她,任小名就转身往操场跑。 果然柏庶在她们以前常坐的双杠下面,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在望着天发呆。任小名开心地跑过去,一下子拍上她肩膀,想给她个惊喜,却看到她在哭。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柏庶哭,在她眼里,柏庶是无所不能的,什么挫折在柏庶那里都是小打小闹,完全不会阻碍她规划未来的脚步,烧伤恢复那么疼,柏庶也没有哭过,她宿舍和班里同学那么孤立她疏远她,她也没有哭过。任小名吓了一跳,立刻想到不会是考砸了吧,也跟着害怕起来。 “你……没事吧?你别哭了啊……”她掏口袋拿纸巾给柏庶擦眼泪,“没事没事,考砸了咱们就报别的大学,去不了北京,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没关系的,那么多学校呢……” 柏庶一边抽泣,一边接过任小名递过来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带着哭腔问,“谁考砸了?” “啊?”任小名一脸懵圈。 “我跟赵子谦估分差不多。”柏庶说,“他说他会报清华,我也会报。” “啊?!”任小名大叫一声跳起来,“你考得那么好?” 柏庶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没擦干,“对啊。” 任小名气得伸手打她,“你哭什么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考砸了呢……”她激动得原地跺脚,又蹲下来搂住坐着的柏庶,“我好开心啊!我们俩都考得好,我好开心啊……那你哭什么?” 柏庶吸了下鼻子,“……就,开心啊。” 任小名愣了一下,眼眶也酸了,但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人看着对方又好笑又激动,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仿佛所有的困难都已经过去,所有最好的未来都已经到来。 任小名回家的时候她妈正在给弟弟剪头发,得知她考得好,平静地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晚上睡前,任小名窝在沙发上研究学校发的那本厚厚的报志愿的手册,用笔圈出想要考虑的学校和专业,研究到深夜眼皮发沉,半睡半醒的时候手册还牢牢地抱在怀里。她妈过来把手册抽出来放在小桌上,轻轻地翻了很久。任小名翻了个身,继续装睡,听到了她妈低声的抽泣,自己也鼻子发酸,眼泪忍不住闭着眼睛往外淌。 一起研究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是任小名和柏庶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两个人都想去北京,研究着学校间距离有多远,哪些专业比较热门,如果万一第一志愿没有录取能调剂到什么专业,憧憬着北京有哪里好吃好玩,大学里有什么有趣的活动,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奇。 “……我不太敢问何宇穹。”任小名拿笔在手册上胡乱划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说,万一……” 万一之后的半句话她没说,但柏庶知道她的意思。“这可比万一的几率大。”她语带深意地说。任小名也懂,她一直在想,万一她去了北京要和何宇穹异地四年怎么办,但她也知道,不是万一,而是十有八九。 “先报吧。”她有些没底地说,“等报完再说。” “你要先考虑的,”柏庶摇摇头,“报完你就会等录取再说,录取你就会等开学再说,不可能这么拖下去,你还有一个夏天的时间。” 任小名知道她说得对,但她还是不自觉地退缩,她不想面对即将异地的现实,但也不可能跟何宇穹分开。她忍气吞声答应她妈不早恋,不就是为了考上大学扬眉吐气的今天吗,就算是赌气她也要跟何宇穹在一起。 “我们明天回去吧。”任小名说。 柏庶明白她的意思是回镇上,她们回初中看周老师,她回去找何宇穹。 “好可惜啊,中考的时候我考砸了,都没讨到周老师的礼物,”去的路上任小名还跟柏庶说,“要是高考前也能有她的礼物激励我一下,我说不定能考更好呢。” 柏庶就笑,故意挤兑她,“那我不是说了把笔送给你吗,你自己不要的。” “我有志气!”任小名瞪她,“不是我的我可不白要。要是当年我拿到了那支笔,说不定我也能考清华,哼。” “就你还考清华,你不记得你高一上学期物理不及格了?”柏庶笑道。 任小名上手打她,两个人一路嬉笑打闹到校门口。 初中还没放假,正是下午自由活动的时间,两个人轻车熟路地混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间进了教学楼,沿着五楼空无一人走廊走到活动室门口,突然发觉不对劲,那扇破门上加了把突兀的锁。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情况,又透过破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活动室整个被清空了,以前胡乱堆在这里的破桌椅和废弃杂物全都不见了,落满厚厚一层灰尘的地面上只剩下杂物被拖走时留下的道道辙痕。 愣了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叹了一口气。 “啊,学校不让他们在这儿聊天了吧。”任小名说,“太可惜了。不知道周老师还能去哪儿批作业。” “可能她换别的地方了吧,总有人想听她讲故事的,有人想听她就会讲的。”柏庶说。 由于是混进来的,她们不太好意思直接去语文办公室找人,只好东张西望地走到教学楼大门口,看四下没有人,就问收发室正在打盹的阿姨。 “请问一下,周芸老师现在在教哪个班?在哪个办公室?”柏庶问。 阿姨醒过来,打了个哈欠,“……哪个周芸老师?”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俩一下,警觉起来,“……你俩哪个班的?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怎么混进来的?” 任小名连忙瞎说,“不是不是,我弟弟在这儿念书,周芸老师教他语文,说他表现不好,我来找她的。她在哪个办公室啊?” “哦。”阿姨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周芸老师?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去年被开除了的周芸吧?” “开除了?”两个人大惊,“周芸,草字头一个云的那个芸,周芸,教语文的女老师,被开除了?” “……对啊。出了重大教学事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场就被学校开除了……”阿姨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俩刚才跟我编瞎话,到底怎么混进来的?!” 眼看阿姨要从收发室出来质问她俩,任小名拽了柏庶一下,两个人转身就跑,一路从教学楼门口飞奔出学校,又一口气跑出去好远,直到气喘吁吁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隐身的名字 第23节 两个人呼呼喘着,还倒不过气儿来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周老师为什么突然被学校开除了?她去了哪里? 第42章 心事重重地和柏庶分别,任小名赶着去找何宇穹,她已经很久都没来这个熟悉的夜市了,夏日的傍晚暑热褪去,一溜地摊热热闹闹,人群熙熙攘攘乘凉喝酒聊天,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摊位换了地方,她沿着一条街从头到尾找了两圈才找到何宇穹,他坐在摊位旁边的塑料凳上,低头摆弄着什么,感觉到摊位前面有人停下了,顺口问,“你好看点什么看上哪件可以试一下!” “何宇穹!”任小名又好气又好笑,喊道。 何宇穹这才抬起头来,看到她,一瞬间脸上现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你怎么来啦?”他一下子站起身,还不小心把凳子碰翻了。 “你都不去找我,只能我来了!”任小名摆出生气的样子,“考完了你也不去找我!” 话音没落,她看到何宇穹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你有手机了你不联系我?!” 何宇穹还没辩解,她就故意霸道地把手机抢过来,“……让你不联系我,我得把我电话号码输进去,看你还找什么借口……” 她正说着,打开通讯录,却发现自己的名字排在通讯录的第一个。 “哎?!”她愣住了。 何宇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问柏庶了,她把你的电话告诉我了,我就存在手机里。同学说名字前面留一个空格,就可以在通讯录里排第一个。我试了一下还真是。” “那你怎么不打给我?”任小名问。 “我不敢给你打,你复习那么忙。”何宇穹说,“何况,不是咱俩约好的吗,高考前不联系。” “那高考完了你也没联系我啊!”任小名说。 何宇穹正要解释,摊位前来了别人挑挑拣拣,他就过去应对。任小名把凳子扶正了,就坐在一边等他。路人问了几句就没兴趣走了,他过来拖了另一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你肯定考得很好吧。”他说。 任小名奇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的?” 何宇穹就笑笑,“看出来的。” “那你呢?”任小名问,“我们同学都在商量报志愿,过几天就是交志愿表的最后截止日期。”她顿了顿,还是诚实地说,“我想去北京。” 柏庶说得对,她虽然有一整个夏天的时间考虑,但越拖越不是事儿。她已经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很贪心,既想去北京读大学,也不想和何宇穹分开。 年轻的贪心大都源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和不知前路多艰险的盲目,她被高考的暂时胜利冲昏了头脑,觉得连高考都能战胜,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 “我知道。”何宇穹说,脸上看不出是忧是喜,“不报北京就白瞎你的分数了。” “那你呢?”任小名问了第二遍。 “……我考得一般。”他说,“我们老师说,让我就近报一个三本。” “……哦。”任小名点点头,又露出高兴的表情,“你看,当初我说你要坚持读完高中,你妈妈一定会高兴的,是不是?阿姨最近怎么样?”她环顾四周,“她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你就可以不看摊了吧?我们去买刨冰吃好不好?” “……她今晚不过来,我得一直帮她看摊。”何宇穹说。 “啊……没事儿,我一会去买刨冰,给你拿过来。”任小名说。 “……好。”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沉默了片刻,却又同时开口,“那……” “……你先说。” “你先。” 其实何宇穹没想到任小名会这么快来找他,不管她考得好还是不好,他心里都是五味杂陈,她有多想去北京读大学,他就有多担心她来是为了跟他提分手。 过了这个夏天之后,她妈就不打算在夜市摆摊了。两个月前,他爸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做贼一样摸回家,鬼鬼祟祟的,说是为了躲债,又顺走了她妈放在家里的一千来块钱现金,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想溜,被早起复习的他发现了。 “把钱拿出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一个箭步挡在他爸要出去的门口,一字一顿地说。 “啊?”他爸故意装傻。 “把钱拿出来,放这,你走。”他说。实际上他怕得要命,毕竟他从小也被他爸醉着酒打过无数次,已经形成了心理阴影,但他还是努力保持表面上的镇定。 他爸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上来跟他勾肩搭背,“小子,爸下次回来,给你换个新手机,你那手机什么破地方买的?几手了?等爸赢了钱,给你买最新款的,就你们年轻人都用那个,叫什么来着……” “我不用,我马上要高考了。”何宇穹咬着牙说。 “怎么的,不欢迎你老子回来?”他爸阴下脸来看着他。 “我希望你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他咬牙切齿地说。他妈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不能让他爸就那么拿走了。 他爸的耐心逐渐消失,上前强硬地把他从门前推开,“别挡路。” 他被推到一边,眼看他爸要出门,一着急,上前扯住他衣服,伸手往他口袋里摸。他爸发了火,揪住他衣领把他脑袋往门上撞,砰砰几声把他妈吵醒了。他妈冲上来拉架,他爸就两个人一起打,何宇穹护着他妈,他爸就把他扯开,继续打他妈。 “兔崽子,不就是几个臭钱吗?给我就心疼了?行,都留给你妈这个废物!你看着,你看着我打死她,你留着钱给你妈收尸!” 他爸把他妈坐在身下,揪着头发往地上砸,何宇穹受不了了,只得跪倒在地,哭道,“我不要那钱了,求你走吧。” 他陪他妈去了医院,诊断结果是有轻微的脑震荡,在家里躺了两天,他妈就又去摆摊了。他不放心,想让他妈做个系统的体检,看看别的老毛病怎么缓解,他妈却总是说等你高考完再说。他就跟他妈商量好,他高考完的这个假期代替他妈看摊,让他妈好好检查身体好好休息。 平日里看摊都是他陪着他妈,其实他也不习惯,而且总有年轻的小女孩或者带着孩子的妈妈来挑花花绿绿的小裙子,他也不会说,也不会卖,只能僵硬地报价,人家砍价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但这些他不想跟任小名说,所以他撒了谎。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任小名回来找他是告诉他我要去北京读大学了再也不回来了我们就此分手,他也就认了,他只是不敢先说出这句话。 “……那我先。”任小名说,“那个,我们以后就要……异地恋了。” 何宇穹愣住了,很久都没回答。任小名看他发呆,就说,“你等会,我去买刨冰回来吃。” 没过多久,她拿着两杯刨冰回来,两个人坐在摊前你一口我一口。有女孩子过来问裙子,任小名就把手里的刨冰塞给何宇穹,跳起来大包大揽地说,“你看哪一件?我来跟你说。”然后转身偷偷小声问何宇穹,“价格多少啊?最低多少?”何宇穹偷偷告诉她。 女孩子看上一条白色的裙子,非要砍一半价。何宇穹脸皮薄,一般这样的时候,他只能尴尬地同意,就算赔本也卖,但任小名可不能吃这样的亏,立刻绘声绘色地卖起惨来,“已经是亏本价了姐姐,进货都不止这个钱,我们勤工俭学不容易,你看我男朋友,为了赚这两块钱利润,连女装都穿……” 何宇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粉红色的女式t恤,一时间竟也无话可反驳。 “怎么样!”好不容易卖了件裙子给女孩,人一走,任小名立刻蹦过来邀功,“我还行吧!” “你又笑话我穿女装!”何宇穹气道。 “……这是事实啊!……反正卖都卖了!”任小名有恃无恐地哈哈大笑。何宇穹原本皱着眉头,看她笑,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第43章 “有过孤军奋战的时刻吗?” 报完志愿等录取的那些天,是她们家难得的喜气洋洋的日子。任小名她妈和她弟都是真心替她感到高兴,她也因为即将离开这个家而期待不已。袁叔叔还特意给她包了一个很厚的大红包,她坚持没要。 “为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她弟私下里说,“反正是他的钱,他有钱。” “他有钱不是咱们的。”任小名只得怼回去,“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学费的事情,她很郑重地跟她妈谈了,学费其实没有多少钱,满打满算下来,比她弟花在吃药看病上的钱也多不了多少,但生活费就可多可少了,多,那就衣食无忧享受美好的大学生活,少,那就节衣缩食或者自食其力。 “算我借你的。”任小名说,“等录取下来,我看一下学费和住宿费要求是多少,加上生活费,我先预支一个学期,一个学期之后我看情况再说。反正肯定还你。”她又加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的钱都是袁叔叔给的,我要借,就得还。” 那时候起她就明白,她弟或许能靠她妈和她妈的老公继续生活下去很多年,但她不行,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从精神上切断与这个家的联系,那就得先从物质上切断。不过她有时想着自己将来生活费的事,就会联想到,柏庶要是真考上了清华,她爸妈会同意她去念吗?肯定会的吧,哪有考上清华不去念的呢,她想。 她有时在家里跟柏庶打电话,她弟听到了,等她打完他就问,“柏庶姐姐报了清华?” “是啊,”她说,“厉害吧,羡慕吧,我也羡慕。” 她弟没接话,坐在一边不知道想些什么。他今年本该念高中的,但初中休学过一年半,再回去念书的时候跟不上,今年又留了一级,还不知道高中能不能考上,她妈倒是想得开,说能考上就考,考不上就明年再说。他上学上得断断续续的,没有什么朋友,任小名在家,还能放假偶尔陪他聊聊天,她走了,他就连个说话的伙伴都没有了,想想也挺可怜的。 “那,她以后也不会来咱家了吧。”她弟突然小声问。 任小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柏庶。“不会了吧。”她说。看这熊孩子脸上明显失落的表情,她有点想安慰但又有点好笑,忍不住故意逗他,“除非,她明天来找我一起去学校拍毕业照。” 任小飞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 结果第二天上午柏庶来敲她家门的时候他躲在屋里说什么都没肯出来。任小名就对柏庶说,“我弟弟听说你要读清华了,想祝贺你。” “啊,谢谢。他人呢?”柏庶不明就里地说。 任小名指了指屋门,“他比较腼腆……我就替他说了。” 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往学校走。任小名突然注意到柏庶一直侧着脸用头发挡着,一看发现她脸上有血痕,就问她怎么了。柏庶神情有点严肃,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啊。” “……我也不知道跟谁说,但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你说。”任小名看她严肃,也下意识郑重起来。 “我爸妈可能把我志愿给改了。”柏庶说。 前一天下午,柏庶在家里接到电话,是她想不到的一个同学打来的。 “你没有报清华?”没有任何寒暄,李笑劈头就问。 柏庶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 “你就说你有没有报清华吧。”李笑说。 “我报了啊。”柏庶说,“怎么了?” 李笑和她爸妈在报志愿上有分歧,她想去浙大,她爸妈想让她报交大,一直争执不下,吵到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育才历来非常重视每年考清北的学生,报志愿的时候也都是班主任教导主任和校长亲自过问,教导主任桌上有今年所有报清北学生的名单,估分和志愿,白纸黑字,李笑看了,发现没有柏庶的名字,特意打了电话来问。 “你不用误会,我没别的意思,虽然我还是非常讨厌你,但是你这个分不报清华可惜了。”李笑说。 “……但是我报了。”柏庶不知道要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学校那边说我报的不是清华?” “对。”李笑说。 她当时看到了,还顺便问了教导主任。 “柏庶啊,我们也觉得可惜,但是她家长来过了,说和孩子已经达成一致,不报清华了,要留在家门口念大学。我们也劝了,说能上清华为什么不报,但人家已经决定了,我们可惜也没办法。”教导主任说。 “就那个点火的女生?”李笑的家长不屑地问,“她不是休学回家了吗,还高考了?还能考清华?” “什么意思?我家长?和我达成一致?……”柏庶还没问完,就听到开门声,爸妈回来了,她下意识噤声,但脑子里一团乱,她猜到应该是她爸妈瞒着她去学校改了她的志愿。他们果然不想让她离开家去读大学。 那边李笑见她不吭声了,就说,“我就这么一问,你爱报哪报哪我可管不着,以后咱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柏庶想着自己的事情,不过脑子地顺口敷衍道,“你不跟赵子谦报一个学校了?” “呵。”李笑那边冷笑了一声,“他知道清华没跑了之后就把我甩了,臭不要脸的,祝他在清华打一辈子光棍……” 隐身的名字 第24节 但柏庶这边也没法说什么正常的话了,因为她爸妈就在旁边。她只能听李笑在那边说,“以前的事……我跟你道个歉。” 柏庶没有问当初那个打火机是不是她放的,也没什么意义,她默默地挂断了电话。她妈在一旁有些警觉又装作不在意地问,“是谁的电话?” “……是任小名,要我明天跟她一起走,去学校拍毕业照。”她说。 “是吗?”她爸走过来,两个人在她面前坐下,就像是家人之间谈心的样子。 “爸爸妈妈之前也跟你聊过,”她妈温和地笑着说,“你平安幸福地长到十八岁,我们该给你的都给你了,别的不说,爸爸妈妈的养育之恩,你是要懂的。” 柏庶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以前在家里找到了父母领养她的秘密,一直瞒着不敢说,但她又不知道父母有没有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双重压力在她的心里缓慢发酵,让她现在已经不知道用怎样的神态来面对他们。 “你妈妈身体不太好,爸爸呢又比较忙,以后你长大了,这个家还要靠你。你说你想读大学,爸爸妈妈也同意,但是呢,一定要读离家近的大学,毕了业就尽快找个离家近的工作,然后爸爸妈妈会给你找优秀的对象结婚,别的都不重要。你明白爸爸的意思吗?”她爸也心平气和地说。 她又点点头。 “现在告诉妈妈,刚才是谁打的电话?”她妈问。 “……是任小名,要我明天跟她一起走,去学校拍毕业照。”她说。 她妈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站起身,啪地一巴掌扇在柏庶脸上。她妈指甲修得尖,在她脸上划出三条细长的血痕。 “不可以对爸爸妈妈撒谎。知道了吗?”她妈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说,“也不可以违背爸爸妈妈的意思,以后也不可以。如果我们知道你瞒着爸爸妈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定会惩罚你的,听到了吗?” “今天是报志愿截止的最后一天。”任小名说,“快点,我们赶紧去帮你改回来!” 柏庶却头一次犹豫了,“真的吗?”她问,“这样我爸妈就知道是我自己改的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那又怎样啊!”任小名比她还着急,一下公交车,拖着她就往学校跑,“快点,来不及了!你管他们知道不知道呢,到时你去了清华,还有谁能管你?” 同学们已经三三两两往操场上去准备拍照了,任小名和柏庶冲进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都忘记了敲门,把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惊住了。 “这孩子脸怎么了?”教导主任问。 “老师,柏庶要改志愿。”任小名连忙扯了柏庶的衣襟,示意她说,“她爸妈不让她报清华!” 教导主任立刻想起来了,一拍大腿,“是你啊,我就说呢,怎么家长到学校来改志愿没带孩子一起来的。还有这样的爸妈?能考上清华都不让孩子念,全市,全省有几个能念清华的啊!” 听到教导主任这样说,柏庶才抬起头,眼里有了神,表情也渐渐变回了任小名所熟悉的那个模样。 “嗯,”她坚定地点头,“我要报清华,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不及也得来得及!”教导主任连忙说,“下午就要报到市招生办去了,你晚来一会儿就没戏喽!这孩子,自己的事啊,一点不上心,考清华都不上心,你还有什么事上心……” 教导主任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在一摞文件里抽出了柏庶的志愿表,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志愿从一个市里她没听说过的学校,重新换成了清华大学。 两个人飞奔到操场,全体高三毕业生已经站好了浩大的队伍准备拍大合影,她们俩来晚了没地方站,只好相互拉扯着从人群背后艰难爬上梯子的顶端,站在最边角的位置上。 柏庶刚站好,突然想起自己脸上还有鲜红的三道印,不由“哎呀”了一声。 任小名一回头,就反应过来,笑着指了指脸,小声说,“你可以侧过来。” 柏庶一愣。 摄影师已经在喊三二一,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柏庶下意识地往左侧头,挡住了有伤的左脸。不过她没想到,站在她左边的任小名也故意往右侧了头,冲她做鬼脸,柏庶没忍住,也噗嗤一笑。于是那张浩荡的集体毕业照里,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的正脸,却留下了两个调皮地只露出侧脸还笑得像傻子一样的捣蛋鬼。 第44章 “谁会在毕业照里只留侧脸啊?”任小名在家里收拾以前的东西,翻到了高中时唯一的一张毕业照。那年为了陪柏庶改志愿,她俩都错过了自己班级的单独毕业照,唯一没错过的高三集体照里还只留下了侧脸,每次想起都还是觉得好笑。 “妈,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柏庶,即使了解她的家庭之后,也还是羡慕她。但是其实后来想想,也不全是羡慕,是一种依赖,就好像有个人在我身边跟我比着,跟我一起走着,我就觉得我也可以继续走下去,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想看到她好,就跟想看到自己好一样重要。”任小名一边整理着旧照片,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朋友。” “我知道,小时候你说起过她。”她妈在一旁坐着,看着她翻照片。 “那,你要不要跟我讲讲你这个朋友?”任小名问。“你看,我至少还有一张和我最好的朋友的合影,虽然在一堆乌泱泱的人中间,也看不清脸。你没有她的照片吗?我也想看看。” 她妈沉默了很久。 “没有了。”她妈轻轻地说,“一张都没有。”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任小名又问。 她妈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良久,说,“十八九岁吧,也就跟你考大学那会儿差不多年纪。” “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看到这个名字,就感觉是个秀外慧中的女性。” “是啊,”她妈点了点头,“我们小时候那会儿,谁的名字不是爹妈随便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我也羡慕她名字好听。” “不像我,太俗气了。我哥叫有福,我叫美艳,一听就是不认字的爹妈给取的名。你爹妈一定认字吧?” “也不认。”十八岁的文毓秀,梳着乖巧的短发,说起话来细声细语的,一看就脾气很好性格也温柔。 虽然她名字好听,十八岁的任美艳也并不羡慕她。任美艳名字虽然俗气,但名如其人,远近邻里都认识的最漂亮的姑娘,不施粉黛,不靠衣装,简单一把秀发结成乌黑的辫子,就不知道撩中了多少年轻小伙子的心。 她们两个人是师范中专的同班同学。任美艳不想念书,她有个相好的小伙子在邻市打工,她家里人嫌他穷,不让她跟他好,给她安排了一个家里满意的对象,有丰厚的彩礼,等拿到彩礼就可以给她哥娶媳妇,那准嫂子精明,彩礼不够数坚决不嫁。但那安排好的对象是个肥头大耳油腻猥琐的老男人,她不愿意嫁,一心想着脱离家里的管束跟她喜欢的小伙子私奔去浪迹天涯。 文毓秀和她同病相怜,也被父母说了一门外地的亲事,那婆家又穷,又远,她去都没去过,连那对象的面都没见过,自然也是不愿嫁。但跟任美艳不同,文毓秀一心想把中专念完,想毕业之后出来当个小学老师。 “说起来啊,跟你那时候一个样,拼了命要离开家。但我跟她呢,又不一样。我是好不容易找到那么一个人,以为跟着他就能有以后的好生活。她呢,好像跟我们那时候的人,全都不一样,她没有喜欢的人,不想要嫁妆,不想嫁人,不想生娃,什么都不要。我们还笑她自私,说,她也就现在嘴硬,迟早有一天会嫁人的。” “后来呢?” “后来没等到看她嫁人,我们就分开了,我退学了。” “因为……我?”任小名问。 她妈点点头。“我怀上你了,不敢跟你姥姥姥爷说,就想着跑。那时候没有钱啊,不用说出门了,平时都一分闲钱没有,怎么跑?” “那个,……谁,我爸?他没有钱吗?”任小名还是不太习惯在这样古老又陈旧的故事里听到自己亲爸的角色。 “他哪有钱?有钱也不会出去打工了,有钱你姥爷也不会不让我嫁给他了。”她妈嗤了一声,“是文毓秀借给我的钱。” “她也是被家里逼着嫁人的,她怎么会有钱呢?” “她没有。” 文毓秀也想跑。她偷了家里的钱,算好了出走的日子,但后来她放弃了,把钱给了她的小姐妹任美艳。她倒没有那么无私,因为在她计划好出走的前一天,她偶然得知,中专毕业的应届生可以报考本科,只要分数够就可以。比起现在就去小学当老师,她更想读大学。 “人家也是救命钱,给你,那是天大的恩了。”任小名她妈淡淡地说,“虽然我跟她不是一路人,她看不上我的决定,我也看不上她的,但只有她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帮了我。滴水之恩,总要报答的。” 任小名没作声,过了许久,问,“那你们后来没再见过面?她考上大学了吗?” 她妈沉默了片刻,说,“没有。她后来还是嫁去了那个特别偏远的婆家,没再回来。” “那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去世?”任小名问,“难道派出所的人口信息系统会出错吗?” 她妈摇头,“我不明白。她前几年还在跟我发信息联系,她的手机是老式的,老公和婆家管得严,我好像没跟她打过电话,都只是发短信,但肯定是在09年之后。你说派出所查到她09年就去世了,不会的。” “会不会……”任小名欲言又止。 “什么?”她妈抬头。 “……没什么。” 她妈说的话,她没有不信,但也没有全信。她相信这个文毓秀是她妈很早以前就认识的朋友,或许也确实对她有恩,但她妈轻描淡写讲出的这些旧事,可能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以三十年前的经济水平,文毓秀能借给她的钱肯定不是大数目,又不是高利贷,她妈没有必要拖了这么多年不还人家。如果文毓秀真的没有去世,她妈为什么不直接把钱给她,要留在自己遗嘱里,还要瞒着她们姐弟俩?如果文毓秀去世了,那个近些年还在联系她妈的人又是谁? “你有她的地址吗?”任小名问。在派出所查到的时候,她记下了那个销户的户籍所在地,存在手机里给她妈看,“是这个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她妈摇摇头,“时间太久了。” 任小名忍不住带着疑惑说,“你欠人家钱不也太久了吗,怎么会到现在都不还?” 她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回答得出乎她意料。“她说不需要我还,但我又想还,所以想着,我现在又没什么毛病,遗嘱这种东西,不是死了之后才有效的吗,那我就到时再还,正好不用带进棺材里。结果被你先发现了。” 第45章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那年夏季最热的一天,破了历史高温记录,滚烫的阳光晒得人畜花草都蔫头耷脑失了生气。那一天是任小名的十八岁生日,她抱着通知书一路狂奔过热得冒油的塑胶操场冲出校门飞跑回家,恨不得告诉路上遇到每一个人她收到了人生中最珍贵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虽然只是一所普通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跟在操场上雄赳赳气昂昂拍照的清北学霸们不能比,但对她来说,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最好的成人礼。 她妈从来不给她过生日,也破例买了一颗很小的蛋糕,晚饭的时候摆在任小名面前,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让她许愿。任小名盯着跳动的小火苗盯得酸了眼睛,在心里说,“我的愿望今年已经超额实现了。我希望以后妈妈和弟弟一辈子健康平安。” 当然,她还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柏庶怕录取通知书拿回家会被她爸妈发现,让任小名替她保管。任小名认真地点头答应,并问,“那我能不能看看你的通知书长什么样?我也想见识一下。” 她和她弟坐在家里沙发上认真地瞻仰了人家的录取通知书好久,她弟对上面印着的漂亮的校门很感兴趣,正要上手摸,被任小名拍开,郑重其事地收起来。“别瞎摸,给人家摸脏了。” 两个人开学的时间先后差几天,约好一起去北京报到。临走前几天,任小名在家里收拾东西,装来装去,好像什么都想带,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带,折腾了好久,包里还是空空如也。她高中用过的书和其他物品不多,该扔的扔了,剩下她觉得有点用的都留给了她弟,蚂蚁搬家一样一遍一遍往他屋里倒腾,分门别类地在他桌上码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马上就高考了。 终于全都清空,她坐在这张睡了三年的沙发上,环顾四周,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在这里寄居过一样,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下楼把收拾出来的一大袋垃圾倒掉。再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弟坐在她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了一鼻子。 “干什么?”她上去戳他肩膀,“没事哭哭啼啼的,谁招你惹你了。” 她弟躲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问,“姐,那你走了还回来吗?” “……回来啊,放假不就回来了,还有寒暑假呢。”任小名顺口答。 “是吗?”她弟看着她,可能是她这几天表情和行动上那恨不得下一秒就挣脱牢笼直上青云的期盼太过于明显,她弟犹犹豫豫地说,“但我看你的样子总觉得你不想回来了。” 任小名没说话。 “我要是你,我也不想回来。”他严肃地说,“我不是你,我是我,我说希望你走,你真要走了,我又不希望了。” 还是个孩子。任小名就笑着呼噜一把他脑袋,说,“行了,别磨磨叽叽了,你乖乖的,听妈话,平平安安的,我放假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跟何宇穹说不用送,何宇穹一直坚持,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她答应他来火车站送,没让她妈和她弟来。 “其实我有点放不下任小飞。”在车站等柏庶来的时候,她跟何宇穹说,“虽然我满脑子都想着终于要走了,开心得不行,但我还是担心他。我不在家,他挺孤单的。” “你把我的电话给他,如果他有事,也可以找我。”何宇穹说。 “还有你啊。”任小名点他脑门,“你什么时候报到?” “我?我还早呢,”何宇穹说,“反正……反正离家近,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任小名嗔怪,“上学不能无所谓。你报到了也要告诉我,顺顺利利的。知道不?” 何宇穹只得点头。 他的老师确实建议他报了个本地的三本,录取通知也收到了,他研究了学费,觉得不值当,他妈问他的时候,他就随便说了个很少的数字。她妈丝毫没犹豫,说学费多少也要念,但他却犹豫了。他有个初中同学,没念高中去了技校,现在已经能拿工资养活家人,他实在不想继续花着没用的钱念没用的书。但这些话他不敢跟任小名商量,只能默默往肚子里吞。 任小名还在唠叨着他报到的事,突然看了看时间,“检票都过去十多分钟了,柏庶还没来。” “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何宇穹问。 任小名打了柏庶手机,没人接。她知道往她家里打电话肯定不方便,但时间快到了,她该进站上车了,她只好又打了柏庶家里电话。 还是没有人接。 “怎么回事啊?”任小名着急起来,“马上火车要开了,我们约好了坐这一趟车,她托我买的车票,时间和车次她都知道,怎么还没到呢?” 隐身的名字 第25节 “会不会是她来了没找到你?”何宇穹问,“要不我们去寻人那里问?” “不会,检票口就这一个,谁进站上车都要从这儿走。”任小名心里砰砰打鼓,她想到,会不会是她爸妈发现她改志愿了,她又挨打了。 “那可能她临时改了主意,不坐这趟车走了。”何宇穹说,“反正明后天走,也能赶上报到。” “但她的录取通知书在我这里。”任小名说,“她如果改主意,一定会告诉我的。” 离开车还有最后五分钟,检票口的阿姨问他俩,“进不进站?车要开了,再不进站来不及了。” 隔着检票口的栏杆,任小名看得到自己要坐的那趟火车,列车员都上了车,正在最后喊没赶上车的乘客快一点。 她手里攥着自己和柏庶的两张车票,攥到汗湿,咬了咬牙,上前问阿姨,“可以改签明天的吗?” “可以,你去那边售票窗口就行。”阿姨说。 “要不,你上车,我帮你等着,”何宇穹说,“如果她赶得上,我帮你把车票给她。” 任小名摇摇头,“她不是不守时的人。她没来,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转头拉着何宇穹往外跑。身后火车汽笛长鸣,已然启程,但她却想着,她是柏庶唯一信任的朋友,她们说好要一起去北京,就一定要一起走。 第46章 “遇到过至今不能理解更无法原谅的欺骗吗?” 任小名很久都没去过柏庶家了,好像自从高一那年柏庶烧伤她去看过之后,就没再去过,柏庶自然也不会再邀请她去。说不上来为什么,她非常不喜欢柏庶家那个空间,虽然很宽敞,看起来也是同龄小孩们会羡慕的家庭条件,但她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去,总是会想到柏庶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盯着我。这里是很好,他们对我也很好。我什么都有,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匆匆地去改签了车票,也没来得及告诉她家里没赶上火车,就一心往柏庶家去。她很担心柏庶改志愿的事被爸妈发现,在去的路上,她就跟何宇穹讲了这件事。以前她没跟何宇穹讲过柏庶家里的事,他对柏庶的印象还止于初中时候全班同学都喜欢都羡慕的那个完美的样子。 “你说,为什么会有孩子能考上清华都不让念的父母啊?就因为不是他们亲生的,就可以毁掉她的生活吗?”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 “……会有吧。”何宇穹下意识地答。 任小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呃……反正,我都有我爸那样的爸,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样的父母,有什么样的小孩,都不奇怪。”何宇穹说。 “也是。”任小名点点头,表示认同。 到了柏庶家附近,任小名让何宇穹留下来等她,何宇穹不放心,坚持陪她一起过去。她凭记忆找到了柏庶家门口,又怕自己记错了,拿出手机来再打了一遍柏庶的手机。 这一次竟然接通了。 任小名一激动,下意识就说,“柏庶,我在你家门口,你在家吗?你没事吧?” 那边窸窸窣窣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响起来,是柏庶妈妈。“你好呀,你是柏庶的同学吧?我是她妈妈。” 任小名心里就唿扇一下。“……阿姨好。”她有点结巴,“柏庶,柏庶在家吗?” “柏庶生病啦。我们昨天全家一起回姥姥家吃饭,吃坏了肚子,今天一天都在打点滴,我和她爸爸都在医院陪她呢。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任小名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但又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不能让电话挂掉,连忙说,“那,那,柏庶在旁边吗?我想跟她说话。” 柏庶妈妈轻轻地笑了一声,“好。”她说。 又窸窸窣窣了一会,柏庶的声音响起来。“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跟日常一样。 但她妈在旁边,任小名不知道要怎么问才能搞清楚柏庶为什么没来赶火车,只好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我改签了车票,坐下一趟车。” 良久,柏庶还是很平静地说,“好。等我好了,过几天我再联系你。”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她不会一起走了吗?她过几天再去北京报到?任小名一头雾水,只好又问,“那你的东西,在我这,没关系吗?要不我留给何宇穹吧,你明天出院了去找他要,他有你电话。” 她指的自然是柏庶放在她这儿的录取通知书。柏庶就回答,“好,没关系。” 这怎么能没关系?柏庶还需要这张通知书去学校报到呢。任小名正在疑惑,没来得及继续说话,那边就挂断了电话。任小名站在柏庶家门口,试着又拨了她家里电话,隔着厚厚的门,她能看得出屋里没有光,也确实有电话座机在响,看来柏庶和她妈说得没错,她们一家三口真的在医院打点滴。 她跟何宇穹简单说了,两个人都是摸不着头脑,只得从柏庶家出来,再坐夜班公交晃荡回火车站等下一趟车。 “如果只是拉肚子,她今天白天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她赶不上车了?还一直不接电话。”何宇穹也觉得奇怪,琢磨着问任小名。 “会不会是她爸妈发现了改志愿的事,她骗了他们,他们就生气了?但听柏庶妈妈刚才的语气,就很正常啊,还是温和的,她妈妈长得也文质彬彬的,不像是看上去会打人的家长。”任小名心事重重地自言自语。“……不过也难说。我妈在外面看上去还和和气气的呢,回家就变泼妇换着花样嫌我。”她说,“唉,大人好难懂啊。” “你现在也是大人啦。”何宇穹说,“我们都成年了,都已经是大人了。” 任小名没接话,良久,突然说,“你以后也不要骗我。” “啊?”何宇穹没反应过来,“柏庶也不是骗你吧,她肯定有她的原因。我哪里又骗你了?” “反正,你们都不要骗我。”任小名说。 她直觉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毕竟柏庶也好好的,而她自己也不能再错过一趟火车了。她交代何宇穹记得把通知书给柏庶,就独自踏上了启程的火车。十几个小时拥挤而憋闷的硬座,本就难熬,她又在胡思乱想着这些想不明白的事,真正离开家乡的第一个炎热的夏夜,她又是一夜未眠。 北京可真大啊,学校也很大,任小名怀揣的忐忑不安很快被新奇的一切消解。不过她还惦记着柏庶,到了学校之后,她来不及在刚刚安顿好的新环境里熟悉一切,就迫不及待地问何宇穹,有没有把录取通知书给柏庶。 “给了。”何宇穹说。 何宇穹第二天上午给柏庶打了电话,说帮她把通知书带过去。柏庶就说自己在家,但是不能出门。何宇穹说任小名叮嘱过他,尽量不要在她爸妈在的时候给她,问她怎么办。她也没说什么,就说麻烦他过来时敲门就好。 是柏庶妈妈开的门。柏庶在她妈身后,神色如常,看着她妈接过那张通知书,还平静地跟何宇穹说了谢谢。 “没别的了?”任小名问。 “然后我就走了。”何宇穹说。 柏庶确实没有去亲戚家吃饭,更没有拉肚子。几天前她爸妈就问她,为什么别人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只有你的没到。“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学校弄晚了。”柏庶回答。 她爸妈给她填的那个志愿是当地的学校,她爸有个朋友就在学校做行政,打个电话到学校招生办,就得知根本就没有过她的档案。她爸妈立刻明白是她偷着把志愿改了回去。 他们收走了她的手机,任小名买完车票后发信息给她,时间和车次,她爸妈早就看到了,但柏庶拿不到手机,也没办法出门。 一直到昨天晚上,任小名连着给她手机和家里座机打了好几个电话。她妈就问她,是不是你的同学。 她不承认,但几近绝望。情急之下,她偷偷翻出她妈平日里治疗慢性病常吃的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药,就倒出来一把,攥在手里,说,你们今天要是不让我走,我就把这些药都吃了。 她妈和她爸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平日里一样。 僵持了多久,可能是一秒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她不太记得了,一把药片就被她吞了进去。 可能药劲不大,又及时被她爸妈带去医院催了吐,打上点滴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听见她爸隔着帘子跟小护士说,孩子脆弱,高考没考好,别人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就她没收到,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一定带回家好好教育。 她妈就坐在她床前,小心避开她戳着针的手,一口一口地喂她喝小米粥。 “爸爸妈妈不会让你出去的。”她妈温和地说,“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果你走了不回来了,爸爸妈妈多想你啊。我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分别了,就想你能乖乖地陪在我们身边。从今天起,你不可以离开爸爸妈妈一步,知道了吗?” 小护士掀帘子进来做记录,听了个话尾,也认真地对柏庶说,“就是,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了,你有个三长两短,你父母怎么办?” 柏庶靠在病床上,一口口喝着小米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47章 接到柏庶电话的时候,距离大规模的新生报到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任小名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爬上爬下地安床帘。她也是来了大学之后才在别人宿舍里见识到这个东西,每个人用帘子把自己的床围起来,需要的话可以把桌子也围起来,这样就圈出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安静又私密。她就和一个室友一起去市场量了布,买了铁丝和夹子,回来在自己的床铺上把帘子架起来。她的三个室友看起来都是很好相处的样子,一个北京本地人,还有两个江浙女孩,性格都很好,大家虽然还没太熟络,但也都礼貌客气。 总算也是拥有了自己的小天地,虽然只是四分之一房间,但对任小名来说,已经非常具有跨时代的意义。她把自己并不多的东西在床铺上和桌上摆整齐,又爬上床去认真地调整床帘的边角。手机在下方的桌上响起,路过的室友顺手递过来给她。 “是我。”柏庶的声音。“我的天,你总算给我打电话了。”任小名连忙问,“这都几天了!要不是我每天乱七八糟的事,我就冲到清华去找你了!你哪天到的?报到的事搞定了吗?顺利吗?怎么样?” 连珠炮问了一大串,那边柏庶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去了。” “什么?”任小名问,“不去了?你不去哪了?” “我不去北京了。”柏庶说,“录取通知书被他们撕了,身份证也被他们扣着。他们说,那个学校可以补录掉档的。” “什么玩意?!”任小名大惊,“你胡说什么呢?!录取通知书不是丢了也能报到的吗?不管怎么说,你人只要来了,怎么都会让你入学的,都能解决的!”听柏庶的语气波澜不惊,她就更急了,“你要上清华的,干嘛要去上你爸妈安排的破学校啊?你不是一直都要来北京的吗?你不是就想离开家吗?……像我这样的,都能离开家,你怎么不能啊?” 说出这句话,任小名觉得不妥,立刻缓和了语气,“对不起啊……”她说,“我有点着急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柏庶打断了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你也是为我好,我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没有去争取?” “不是的。”任小名说,“你……一定争取过很多了。我只是可惜。那你……就这么认了?”任小名替她不甘,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代入自己,她就气得脑袋都快炸了。虽然她这辈子也不可能体验到在清华读书是什么感觉,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替她抱不平。 柏庶过了很久才回答,声音很轻,却也像以前那样冷静,仿佛不曾被任何的挫折消磨意志。“不会的。”她说,“你不是说过吗,我是你见过的最坚定最强大的人, 什么困难在我这儿,都是小打小闹。”她还轻轻地笑了一下,“放心,我没事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真的要去你爸妈安排的学校了?……那你的亲生父母呢,还找吗?” “当然。”柏庶说。 挂断了柏庶的电话,任小名坐在刚刚围好的帘子里,发了很久呆。隔着一层帘子,她听到另外两个室友结伴回来了,饶有趣味地说着下午要开始的百团大战,商量着去报手语社还是话剧社。不知道谁带回了打包的饭菜,香味顺着帘子飘进来。又不知道是哪个室友接起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瞬间换成听不懂的家乡口音兴高采烈地叽里呱啦。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新奇而陌生的样子,一切也都是她在漫长的中学时代幻想过千百回的,大学该有的样子。 但这本来也是柏庶应该得到的,她们约好一起离开家,一起来大学报到,一起探索这个比她们想象中还要大的城市,甚至很远很远的以后,她们还要一起去环游世界。柏庶那么聪明,那么坚定,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为一切顺利的大学新生活而感到兴奋快乐的不是她,而是自己,阴差阳错念了育才又撞了狗屎运考到北京的自己。 任小名怔怔地想着,差点掉下眼泪来。一个室友听见声音,掀开帘子看到她,吓了一跳,“任小名,你不出声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我们刚刚在说下午要去二操场看热闹,百团大战。一起吧?” 任小名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笑道,“好。” 刚开学的很多事情都要适应,任小名一下子接收纷至沓来的新鲜事物,难免有些慌乱无措。她自知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处处忐忑又心虚,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成了笑话。三个室友一个喜欢国乐,进了校民乐团弹琵琶,另一个高中在国外交换过一年,来大学报到前爸妈先带着去常青藤名校膜拜过一圈,还有一个来自北京不错的高中之一,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高中三年几乎次次考班里倒数,但她看起来并不在乎,她男朋友就在隔壁学校,每天开车来接她出去约会不亦乐乎。大家好像都对生活有着不紧不慢的规划,只有她满是惶恐。这样的感受和她三年前刚去育才的时候有些相似,她拼命追了别人三年,总算追上了新的梯队,跟在大家后面,一直是那只不断摸索着怎么飞却还是飞不高的笨鸟。 这些话,她很想跟何宇穹倾诉,但他估计也在忙新入学的事,他们俩除了每天的短信,已经有好多天没打电话了。 那天她傍晚从外面回宿舍,走到楼门口,看到室友在门外附近的花坛边,拉着男朋友的手甜甜蜜蜜说着什么。任小名连忙快速绕过,三步两步进了楼门,生怕自己被他俩看到,脸都红了。 回到宿舍没有人,她就拨通了何宇穹的电话。 好多天都没说话了,她想,她有很多新的事新的想法要跟他说,他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说吧。 但何宇穹那边响了很久才接。“喂?”他说话嗓门有点大,周围听起来很是嘈杂。 “你那边怎么啦?”他一大声,任小名也不自觉大声起来,“怎么那么吵呀?” “……啊,”何宇穹顿了一会儿,窸窸窣窣了片刻,听起来他应该是走到了一个不那么吵的地方,声音才小下来,“……我,我在练车呢。我报了个驾校。” “啊?”任小名奇道,“你之前怎么没说过你打算考驾照?突然想学车了?刚开学不忙吗?可以等放假再去学吧?” “……不忙。”何宇穹的语气透着搪塞,“……反正,破学校,有什么可忙的。” “何宇穹!”任小名义正辞严地说,“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啦!” “没有没有。”何宇穹连忙说,“我真的,今天有空才来练的,一会就回……回学校了。”他说。 那边又有一阵嘈杂的响动,好像有人在喊他,他就匆忙说,“那我先过去了,晚上睡觉前给你发短信。” 任小名将信将疑地挂断了电话,但心里却开始觉得不对劲。她琢磨了一下,就直接打了何宇穹家里电话。 他妈在家,很快就接了,任小名寒暄了两句,他妈最近身体不好,没有再出摊了,正在打算把摊位和存货处理掉,以后也不干了。 “那,何宇穹最近忙什么呢?”任小名试探着问。 隐身的名字 第26节 “你们小朋友不都通气的嘛,还来问我,”他妈叹了口气,“我啊,我是管不了他了。我以前想,你这么听话又努力的女孩子,又考上了重点大学,怎么说也能激励他一下……算了。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还是因为心疼我这个不争气的妈……” 任小名已经猜到了,一颗心直往下沉。她问,“何宇穹根本就没有去念书。是不是?” 第48章 这一切实在太荒唐。短短几个月之前,任小名根本不会想到,她会因为一个在人口信息系统里已经确认死亡的名字,和她妈不知为何就是不愿透露给自己儿女的遗嘱,而下定决心只身来到这个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寻找真相。 刘卓第的一连串电话和信息都在催她回北京当面谈谈,她知道他的目的还是希望她尽早撤诉,最好再公开发布一个都是自己无理取闹的致歉声明,这样风波就会很快过去,他的事业也无大碍,书也会继续卖,老师也会继续当。任小名一直没回复他的电话和信息,她心里还在挣扎,除了她想要的署名权,别的她真的不在意。他父母是谁,是大学教授还是普通打工人,和她也没什么关系。梁宜听说了之后,就说她应该报复一下,把他父母的事抖出去,让他体会一下人设崩塌的社会性死亡现场,无颜用他拼命粉饰出来的美好形象继续面对他热爱的同事学生读者粉丝。但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为了不让你不忍心,在正式开庭之前尽量别跟他面谈了,一谈我怕你又心软。”梁宜说,“毕竟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根本不认错并且只想着让咱们撤诉。” 任小名就告诉她自己在外地,为的什么事也没具体说,梁宜以为她心情不好出门散心,就说让她好好玩,会帮她盯着开庭的事。 谁知道梁宜以为的出门散心其实是任小名自己也心里没底的寻人之旅。她下了飞机转火车,火车又转大巴,总算到了户籍上那个村所在的小县城。从县城到村里她查了一下导航,车程只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在县城的汽车站周围问了一下,上了一辆拼散客的面包车。司机是个大叔,他老婆跟车收钱,车上除了她还有几个中年的务工模样的人,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看样子都是赶着回乡的,她审视了一圈,就上了车。 出门在外奔波对她来说倒还算轻松。她习惯了一个人游荡,以前也不是没上山下海异国他乡地摸爬滚打过,所以习惯了对陌生人有本能的礼貌和警惕,也没有太过担心。车上坐在她过道旁边的夫妇抱着的孩子一直哭,也没影响前排几个大叔大妈一边公放土味迪斯科神曲一边打呼噜。好不容易孩子不哭了,隔着过道盯上了她手机壳上的一个彩色挂绳,流着口水伸着手拼命抓。她那挂绳本来也是防止手滑自己安上去的,解个扣就能拆下来,看这孩子闹腾,就顺手拆了下来,递给孩子玩。孩子妈妈很是不好意思,立刻从孩子手里扒出来要还给她,她索性摆摆手说不要了,妈妈只好道了谢,任那孩子拿着挂绳摆弄。 一路颠簸到站,任小名下了车,别的人都各自走了,她一边看手机导航一边犹豫,刚才抱孩子的夫妇也下了车,看她还在原地,女的就顺口问了一句,“姐,你是外地来的吧?去哪啊?” 任小名问,“你们就是本地人吧?我来这找人,我有个朋友,”她想了想,“欠了我们家钱,又不接电话。” 年轻夫妇听她这么一说,倒是好奇地打量了她几下,“姐,你是来讨债的?就你自己?那怎么讨啊?你一个女的,不安全。” “呃……”这要怎么圆,任小名只好说,“没,也没讨债,都是朋友,也没多少钱。主要是吧,我妈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惦记这点钱,不放心,非要我帮她跑一趟来看看这个朋友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样啊,”女的说,“你找的是谁家?我去年才嫁过来,不太认识,我老公可能认识。” “嗯,”男的也说,“你找谁家,我们要是知道,可以给你指个路。” 任小名就说了文毓秀的名字。 “谁?”男的困惑地反应了一会儿,挠了挠脑袋,“没有这么个人啊。多大年纪?干什么的?” “……四五十岁。女的。不知道干什么的。”任小名说。 男的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要不这样吧,我们家就在最近的村东头,你反正也要往那边走,一会儿你等我一下,我问问我姐。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她熟,我年纪小又在外打工,可能我不认识。” 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村里走。任小名看到路两边的房子都挺新的,修得也挺气派,就说,“你们这儿建得还挺好。”女的就絮絮地说,“我们这儿去年还被评了美丽乡村建设重点村呢,家家都翻新房子啦。现在出去打工赚钱都过得挺好的,要是欠钱啊,那肯定没干什么好事。这样的朋友可不能交。” 两人说得倒没错,他们家就在东头第二家,男的进去叫了他姐,他姐出来,也说不认识。 任小名想,看来户籍记录的是真的,可能是十年前就去世了,所以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她,认识的可能也忘记了。 “那你知道这个地址吗?”任小名把手机里记的那个地址给男人的姐姐看。她看了一眼,说,“这是旧地址吧?我们村13年拆迁之后就都是新地址了,你说的这地方,早就没有了。” 年轻夫妇俩疑惑地看着任小名,女的就问,“姐,你真的是来找人的?这人真欠你钱了?” 任小名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无人可找,也无处可去,她更觉得自己荒唐,头脑发热跑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一个错误。她只得向这一家人道了谢,说打扰了,转身想找个车回县城。 刚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好意思,再打扰一下。”她说,一边迅速地翻着手机里存的图片,“我想问您见没见过这个小孩。” 当时在派出所查到文毓秀的户籍所在地之后,她只想着问她妈,却忘记了一个她很早之前找到的信息。刚得知遗嘱不久的时候,她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搜到的是一则多年前的地方民生新闻,某县城一个小孩街头举牌寻母,牌子上依稀写的就是文毓秀这三个字。当时她看这地方离家千里之外,觉得是重名的巧合,顺手截图保存了就没去管,那天查到户籍她才想起,当时看到的新闻里说的就是这个县城。 截图她还保存着,她找出那张像素不高的照片,给男人的姐姐看。“这个小孩,应该是好几年前的照片了。您认识吗?” 没想到男人的姐姐看了一眼便说,“这不是郝家的大丫头吗?” “谁?”任小名惊道,“你认识?”图上的小孩又瘦又黑又光着头,她还以为是个小男孩,竟然是个女孩。 “看着像。这孩子现在十好几了吧?郝家,”她伸手往村里指了指,“西头数第二个路口往里走,院门口有两条大狼狗的就是他们家。”她又点了点屏幕上的图,“你找的是这孩子?你不是说找刚才那个文什么吗?” “这孩子,有没有姓文的亲戚?”任小名问,也指着图上小孩拿的牌子,“这个寻母,是怎么回事?她妈是不是叫文毓秀?”她根据自己的猜测,试着问。 “她妈?她妈好像好几年前就去世了,我不知道她妈叫什么名字啊。”她说,“也可能是你找的人?要不你去郝家问问。小心点啊!他们家狗有时候不拴着。” “这孩子大名叫什么?”任小名问。 “大名?不知道。他们家人都叫她大丫头。” 再次道谢之后,任小名往她指的郝家走。走不到十来分钟就到了,还没拐过路口就听到院门口狗在狂吠,她迟疑地站下了脚步。 没一会儿就看到门口有个中年男人出来,离得有点远,她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只看到他拿了什么东西扔给狗吃,狗吠便停止了,吭哧吭哧地吃起食来。 她仔细看了一下,确认狗拴着,就往前走了几步。男人发现了她,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有点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们家大丫头在不在?”虽然这样问很假也很别扭,但她直觉觉得,还是不要先提别的陌生名字比较好。 “你谁?”男人的口音有点重,只能听个大概意思。“她又惹事了?别来找我们,我们不给她赔钱,你找她去。” 说罢男人转身进门。她又往前了一步,那两条狗吃完食,又狂吠起来,她只得止步。 整个村子不大,她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了村委会,就进去问了一下。村委会的人员倒都是淳朴热情的大姐和小妹,问一句说十句,当她提起文毓秀的名字时,一个年长的大姐说,文毓秀就是大丫头多年前死去的母亲。 “好多年了,我那年刚嫁过来。”大姐说,“但我记得她名字。人长得挺瘦的,挺文弱,读过书。急病死的,我妈认识她婆婆,就葬在后面山上。” 这就说得通了,新闻里那个寻母的小孩,寻的就是文毓秀,也是她妈说的那个朋友。但她已经去世了,跟她妈联系的是谁?任小名给大姐看她妈存下来的那个电话号码,问,“这个电话,是不是他们郝家的?” 大姐就看了社区的登记记录,郝家有电话和手机的都在上面,没有这个电话。任小名趁着大姐低头翻,拿起手机装作找东西,迅速地拍了一张。 原本她计划找到这家人之后,不管怎样当面聊一聊,了解一下情况,但刚才看到那个男人和那家的样子,她突然莫名地生出一丝心悸,觉得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决定打道回府。 在县城汽车站等大巴发车的时候,她给她妈发了信息,告诉她她说的那个文毓秀确实已经去世了。 “谁让你去的?!”她妈把电话打过来,发火道,“多不安全?” 她有点觉得她妈大惊小怪,“有什么不安全的?我看这里治安也挺好的。” “你见到她家……那家了?”她妈声音低下来,“她……是真的去世了吗?” “是真的。”任小名说,“村委会的人说,她就葬在后面的山上,以为我是她远房亲戚,还问我要不要去给她上坟,我没去。” 她妈很久没说话,挂断之前,任小名听到了她的抽泣。 第49章 “是什么支撑着你生活下去?” 回到北京家里一开门,任小名就看到刘卓第坐在他习惯的那一边书桌前,看到她进门,立刻起身。 “你可算回来了。”他说。 任小名没理他。一天的大巴转火车转飞机直到深夜,她整个人骨架都快散了,腰沉得像是坠了铅块,只想舒服地泡个澡睡一觉才能回血。 她拖着脚步径直走进卧室,刘卓第跟在她身后。她拿了东西进浴室,他又跟着,她就把浴室门拍在他脸上。 “有什么事洗完澡再说。”她说。 她觉得自己现在非常硬气,因为刘卓第的把柄都抓在她手里,他能拿来污蔑她的那些话,根本就伤害不到她,反而他现在怕她翻脸。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洗完澡贴了面膜坐在沙发上端端正正等他憋不住说明来意,他便放低了姿态,在她面前地毯上坐下,又好声好气地求起她来。 因为他学校那边在调查他的事情,这两天就会联系任小名了解情况,网上的事毕竟是学生和网友添油加醋瞎说的,但领导和同事要了解的可是事实。 “……好老婆,我知道你心最软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咱们就不能退一步再商量吗?你看,我不过就是个没背景没资历的年轻老师,要是我真的因为这种破事离开学校了,事业停摆,我爸妈知道了都会难受的。” 本来任小名绷着面膜一言不发地听他絮叨,说到这儿,她简直被气笑了。“你是怎么好意思提你爸妈的?你哪个爸妈?” 这句话倒是暂时止住了他的絮叨。 “咱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现在才觉得,我可能也不那么了解你。”任小名叹了口气,悠悠地说,“你说,如果刚认识的时候咱俩就坦诚相见,我知道你是你们村第一个走出来的大学生,知道你爸妈辛苦打工培养你,你知道我妈结过很多次婚,知道我有一个精神不太好常年在家的弟弟,我们还会不会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那你就不会崇拜我了吧,咱们当年大学里风云人物那么多,都是比我会投胎又比我运气好的。”刘卓第有些疲惫地扯了扯嘴角,说。这话倒说得真实,任小名很少看到他卸下光鲜的面子露出这样自嘲的态度。 “别人崇拜你,就那么重要吗?”她不由得说,“你爸妈不是大学教授,别人就会因此抹掉你的学术成就?不会的。但是呢,你的学术成就不是来自于你自己,这样才会。” 刘卓第抬起头看着她,“所以,我求求你,好不好?我从来都没求过你什么,夫妻一场,咱们都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吧。我还要过下半辈子,我不能留下这么一个污点,真的不能。” 他可怜巴巴地拉着她的手,眼睛都红了。 “如果你同意,等学校那边找你调查的时候,你好好说,好不好?然后我们就撤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书我可以不卖了,我让他们全下架,违约金我来赔,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本书,好不好?” 这应该已经是他让步的底线了吧。任小名心里想。可能他自己心里也委屈着呢,毕竟之前抓到他出轨,他还以为她会闹,至少会发脾气,却没想到她就那么平心静气地接受了。反倒是他以为无关紧要的小事,触了她的逆鳞,非要纠缠不休到今天。结婚这些年,他可能也不了解她,并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梁宜陪她梳理资料的时候也问过她,“虽然这把年纪了问这句话可能太智障,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梁宜说,“你到底爱不爱他啊?” 她在曾经的人生阶段需要一个想成为的榜样来供她追随。他呢,他在以后的人生阶段需要一个得体而不喧宾夺主的崇拜者来扮演他的妻子,就像他需要看起来像退休教授的两位长辈来扮演他的假父母一样。爱?好像自始至终就没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才是为什么刘卓第出轨不会让她愤怒,但他剽窃她的心血却会让她不管不顾一定要争这口气的原因。不合乎夫妻的逻辑,但合乎人的逻辑。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做作为一个女人需要依附的一个男人,而是作为人,崇拜并且想成为的另一个人。随着崇拜的逐渐消弭,让她习惯性追随的那个充满人格魅力的他的形象已然崩塌,现在她只想冷漠旁观他强撑着的最后一点虚荣心何时瓦解。 果然没过几天,他们学校的人就联系到她,态度非常客气,就是请她到学校聊一聊。虽然她暂时还不能揣测学校对这件事的态度,但也没怕,就坦然去了。进办公楼的时候,跟一个出来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任小名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个女生莫名眼熟,没想到那个女孩也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女孩倒是不惧,开口问,“你是刘老师的老婆?” “你是哪位?”任小名警觉起来。 女孩看她没否认,理直气壮起来,走到她面前,挡住她本来要上楼的脚步。“我是刘老师的学生。” “哦。”任小名说,“你有事吗?” “你为什么要污蔑刘老师?”女孩认真地问。 任小名就笑笑,“我哪里污蔑刘老师了?你既然知道我是他老婆,我了解他还是你了解他?” 女孩瘪了瘪嘴,说,“你是他老婆,你为什么要毁了他,想让他身败名裂?” “你为什么觉得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任小名问她。 “你自己说的。”女孩说。“视频我们都看到了。” “啊,你是那个拍视频的人?”任小名恍然大悟,“我都还没有告你侵犯别人隐私,你倒先指责我了?” “不是我。”女孩下意识否认,“……是谁拍的不重要,大家都看到了。刘老师说你有精神病,你想毁了他。” “那他的话你为什么就无条件相信?”任小名不怒反笑,“刘卓第只是教过你们的老师,不是你的偶像,也不是神仙,他为什么就不可能做错事?” 女孩恨恨地瞪着她不说话,眼眶发红,一脸委屈的样子。任小名已经很不耐烦了,又不想迟到,就试图绕开她上楼。女生不依不饶,非要挡着她,她生气道,“你让不让开?” “你要给刘老师道歉。”女生拉住她胳膊不让走,两个人在楼梯上拉扯起来。 任小名气不打一处来,声调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我道什么歉?你们这些孩子不好好学习,一个刘卓第就能给你们洗脑,还重点大学的高材生,你们学校的学生都是这个素质的吗?” 女生言词激烈,“那怎么了?我考大学前就看过刘老师的视频,就是因为他,我才考到这里来的!”女生脸涨得通红,眼泪盈眶,“刘老师的语录是我高三的精神支柱,我把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抄了一整个笔记本,学不下去的时候就看,考不好的时候也看,要是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任小名一时间无语凝噎,不知道是该教育她还是同情她。本来揣了一肚子气想劈头盖脸把这孩子骂醒,话到嘴边,却成了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无力感。 隐身的名字 第27节 “……你,平时,除了你们刘老师,还看点什么书?”她连气都气不起来了,只能弱弱地问。 女生慷慨就义般地摇摇头。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读研?还是找什么工作?”她问。 “我要像刘老师一样读完博士,然后回来当一个德高望重的好老师。”女生说。 任小名只得点了点头。 楼上走下来一个陌生老师,终于解救了进退两难的任小名。老师对那个女生说,“你哪个院的?忙你自己事去。” 女生只得忿忿地离开。 “哎。”任小名有点不忍心,叫住了她。女生回头,仍然是一副愤恨的表情瞪着她。 “……如果你真的想走学术这条路,想做到博士研究,先多读点书吧,真的。”任小名诚恳地说,“……不是你们刘老师的。别人的,多读点吧,读什么都行。” 跟着陌生老师上楼,穿过走廊去会议室,任小名心里百味杂陈。精神支柱崩塌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她甚至有点同情那个女生了。她想起很小时候的自己,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己,每天沉浸在天马行空的故事里面,现实那么狭仄,梦想却那么旷远。虽然她也曾有想成为的人,崇拜的人,但还好她很早就明白,支撑着自己生活下去的,永远只有自己。 “你们俩还是大学认识的?那感情一定很深了,从学生情侣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一定是大家都羡慕的美好的婚姻。” 几个老师最后不约而同地把话题引到婚姻方面。该来的感情牌还是会来,任小名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学校的态度她也猜到了,暂时停课调查是碍于舆情危机,但又不愿放弃刘卓第的名气,也怕这件事一旦定论会影响学校的舆论形象,所以虽然刘卓第像他说的是个没背景没资历的年轻教师,但在这件事上,至少目前学校和他一样寄希望于她自己撤诉,一切缓和后舆论冷却,大家就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是。”她说,“是大学认识的,很多年了。” “感情基础这么深,如今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夫妻反目,心里也不好受吧。” 任小名沉默着,良久才说,“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了,刘卓第不懂,你们竟然也不懂。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本书是我的精神支柱,没有它,就没有现在的我。” 第50章 大学情侣或许是这世界上最幸福而不自知的群体之一,脱离了家庭的管束,还未遭到社会的毒打,在这一程短暂的路途中,喜怒哀乐便都只和眼前这一个人有关。但他们偏偏永远身在福中不知福,永远因为没能给对方买来排队最久的一家早点而抱怨,因为约会时衣角和鞋尖不像刚出门时那样一尘不染而懊恼,因为对方上思修课的时候多瞄了前座陌生的异性两秒钟而生一晚上的闷气。 任小名的室友之一就是这样恋爱的,看得另外两位还没品尝过爱情甜蜜的单身人士啧啧称奇并表示羡慕嫉妒。“哎,任小名,你不是在老家有一个男朋友吗?也没见你每天打电话给他呀。”她们好奇地问。 “……电话费太贵了。”任小名只能这样回答。 事实上她和何宇穹正在冷战。任小名从他妈那儿得知他放弃读书的事,又气又难过,想打电话去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咬牙切齿地忍住了。他妈都接受了,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在心里想。何况,从高考完到现在,他们也从未跟对方承诺过什么,更没有真切地讨论过对未来的规划,甚至都没有大大方方地互称男女朋友,她又有什么资格对他读不读书的决定指指点点? 但她实在没有办法伪装,更不想听着何宇穹在电话里继续跟她撒谎,他那天晚上照常发来晚安短信,她没忍住还是回了一句,“你可以跟我说实话的。” 何宇穹立刻把电话打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等了两分钟,她也没说话,他只好说,“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妈都不生气。”她说,“我又算你什么人呢?” 何宇穹喏喏地支吾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没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最近忙,加上之前柏庶的事儿……你也心情不好,就想着晚点再跟你说。”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任小名说。 “啊?”何宇穹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算你的什么人呢?”她问,“如果我们就是普通朋友,那我也没权利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 何宇穹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接话。“十一你回来吗?”他问。 任小名的心就有点沉了下去。“不回。”她说。 “那寒假呢?” “不回。关你什么事。”她赌气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天之后何宇穹还是每晚发晚安短信,但她气得一条都没回。这样算什么啊?她既委屈又恼怒。连男女朋友都不算,那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好了,枉我还巴巴地期盼着能和他走下去,一起为了未来奋斗。她想。 何宇穹也是个闷葫芦,她不吭声,他就真的沉得住气,两个人谁也没先把话说开,竟然一冷战就是一学期。任小名这一学期过得焦头烂额连滚带爬,她们英语系的同学大多基础好,而她连专四专八都不知道是什么,一切都要暴风式吸收,光是从学长学姐那里买来的便宜二手单词书就摆了一整排,做梦都在絮絮叨叨背单词。怕被别人落下的焦虑时时刻刻鞭策着她,让她一点都不敢松懈,在室友们去约会,去看电影,去乐团排练,去手语社参加活动的时候,她在图书馆里摸索着搜寻各门课上记下来的老师说的“这些你们高中时应该讲过”的东西,然后一点一滴地补起来。 忙碌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寒假,女孩们闲下来在宿舍就聊假期跟家人或男友去哪里玩。任小名原本不打算回家,想找个兼职赚点钱,换掉手里这个不好用的手机,手机太旧了,总黑屏,辅导员好几次发通知信息要求每个人回复收到她都没看见,人家还以为把她漏掉了。但找的兼职不包吃住,学校假期宿舍又关门,严禁学生留宿,她只好改变主意买了回家的车票,回去前给家里打了电话,她弟特别开心,说还以为她过年都不回来了,反倒说得她心生愧疚。 又是坐了一晚上腰酸背痛的火车,任小名疲惫地走出车站,被冷风吹醒的一瞬间,就看到何宇穹站在出站口等人的人群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冻得鼻尖发红,焦急地四处张望,显然是在等她。 她一下子就酸了眼眶,委屈夹杂着想念一股脑涌上心头,又放不下面子服软,故意装作没看见,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但已经晚了,何宇穹远远地就从人群中找到了她,几大步跑过来,一言不发地接过她的包。 走了两步任小名就绷不住了,她停下来,伸手锤了何宇穹一下,又抱住他,头抵在他羽绒服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木头呢?”她说,“我不理你你就不理我……” 天太冷,眼泪流出来冻在脸上沙沙地疼。何宇穹连忙伸手把她眼泪抹掉,又摘了自己的围巾给她戴上。 “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说,“以后不会这样了。” “……你怎么会来的?”她抬起头问。 “我问了任小飞。”他说,“想来接你。” 他送她回家,两个人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角落,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她手里。 “给你。”他说。 “什么?”她把手套摘掉,低头去看。打开盒子,看到是一个小小的mp3。 “你们英语系,平时练听力,练口语,是吧。”他说,“你拿着用。” “你多少钱买的?”她看着他。本来她是看到同学有用的,但自己手机还没钱换,上网都还要去学校机房,想想就算了,没想到他先买给她了。 “我忘了。”他说。“没多少钱。” “那你哪里来的钱?” “工作赚的。” “什么工作?” “……已经辞了。” “辞了?” “嗯。” “为什么?” “我想等过完年,就去北京找工作。” “……啊?为什么?” “为了陪我的女朋友。” 车还在颠簸,风透过关不严的车窗丝丝吹进来。任小名把围巾裹得紧了些,盒子攥在手里,侧过头靠在何宇穹肩膀上,突然觉得没有那么疲惫,也没有那么冷了。 “谢谢我的男朋友。”她说。声音很小,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第51章 柏庶换了新的手机号,任小名联系不到她,只好让何宇穹陪她硬着头皮再去一次柏庶家。这次只有柏庶妈妈在家,任小名和何宇穹就没进门,只在门口聊了几句。柏庶妈妈仍然是和蔼亲切的样子,让他们俩进屋坐,他俩只得礼貌拒绝。从柏庶妈妈口中,她得知柏庶确实被补录到本地的那所学校了。“家近,我们让她不用住校,每天都回家,在家里住多舒服呀。”柏庶妈妈说,“这孩子不听,还是申请了宿舍,让她下学期就退掉了。”柏庶妈妈还给她看了柏庶留在家里的一张学校的新生安排通知,上面有院系专业。她就要了柏庶的新电话,然后道别离开。 “咱们要不等她在家的时候再来呗。”两人从柏庶家出来,何宇穹问,“还要特意去学校找她?” “在她家,柏庶肯定什么都不说,我打个电话给她,约她在学校见面比较好。”任小名说。 任小名始终不知道柏庶没去赶火车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想,柏庶既然决定了,可能问她她也不愿说。她打了柏庶的新电话,没人接。学校在市里,离育才也不算远,毕竟整个市也没有多大地方,两人看天色还早,干脆给她发了条短信,直接坐车去她学校。 她们学校也是临近放假的样子,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回家。他们随便问了两个学生,就知道了柏庶她们院的宿舍楼,两个人踱步过去。 何宇穹留在楼下等她,她到女宿舍楼门前,问了一下宿管老师让不让进,老师说,男生不让,女生的话需要登记然后让同学出来接。任小名又给柏庶打了一个电话,但她还是没接,短信也没回。 “要不改天再来吧。”任小名只好叹了口气,跟何宇穹说,“她不理我,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不会的。”何宇穹安慰她,“你知道柏庶不是那样的人。” “我怕她不想见到我。”任小名还是有些担忧,“没能考到北京,她这半年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我都不敢联系她,怕她烦。我们育才那届的同学全都听说了,柏庶考上清华了都没去念。” 两个人站在楼下路边的交谈被楼里出来路过的两个女生听了个话尾,好奇地停下脚步,“你们找柏庶?” “啊,对,”任小名回头,“你们是她同学?室友?” “两个女生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有些迟疑地回答,“一个班的,隔壁宿舍。” “那她在吗?”任小名问。 一个女生摇了摇头,“不在。” 另一个补了一句,“大部分时候都不在。白天不在,晚上也不在。” “啊?”任小名没听懂,“你们课那么多?” 两个女生又交换了一个任小名看不太懂的眼神,“不多。”女生说,“但她几乎不上课的。” 另一个又补了一句,“不上课都能拿学分绩第一。人家是学霸。” 听女生话里话外有些酸,任小名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柏庶到这里来读书,又何止是埋没了她的努力和天分,引起别人嫉妒也是正常的。 但两个女生想说的却不止于此。“可不仅是学霸呢。”女生有些阴阳怪气地,“人家学业得意情场更得意,每天有豪车接送,有人陪逛街请吃饭,可不屑于和我们这些人为伍。你要找她啊,她成天不露面,我们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管她们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任小名都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拉着何宇穹就走。她不想听到任何人这么编排柏庶,高中的时候不行,现在更不行。越想越气,一腔愤恨不知道向谁去发泄,正在郁闷,手机却恰到好处地响了,正是她刚存的柏庶号码。 “喂?”任小名连忙接起。 “刚才忙,我才看见。”柏庶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平静,“你放假回来了?怎么知道我的新号码?” “……对。我去过你家。”任小名直说,“你在哪呢?我们见一面吧。” “我在我们学校。”柏庶说。 任小名戳穿她,“我就在你们学校。” “……那,你先找个地方等我吧,我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柏庶被戳穿了也不脸红,还是心平气和地说。 任小名和何宇穹在校园里溜达了一会儿,走到了学校南门口。两个人觉得有点冷,就钻进校门口的麻辣烫小店取个暖,又不买吃的,被店主大娘翻了好几个白眼。香味飘进鼻子,突然就觉得饥肠辘辘了,任小名正在盘算着口袋里的零钱够不够吃点什么,何宇穹就扯了她一下。 “那是不是柏庶?”他隔着小店的玻璃门指向校门口。 任小名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校门口的路边,一个熟悉的人从车上下来,关上门,还走到驾驶座的旁边,俯身跟车里的人说着什么。她烫卷了头发,化了妆,穿衣风格也有点陌生,但任小名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任小名说。 “所以……她同学说的是真的?”何宇穹慢半拍,还在琢磨,“她谈恋爱了?” 任小名白了他一眼,“谈个恋爱别人至于那么阴阳怪气?听刚才那两个人的意思,她同学估计都以为她被哪个有钱人包养了吧。” 任小名和何宇穹从小店出来,远远看着柏庶往校门口走,就给她打电话,看着她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柏庶问,“我到学校了。” 隐身的名字 第28节 “我们在哪见?”任小名故意问,“南门附近行不?” “别,南门太远了,你别过来,你沿着崇德路往那个最大的广场走,我们在那边——” “我就在南门。”任小名打断了她,“你回头。” 她远远地就看到柏庶的脚步僵住了,旋即转过头来,看到了距她几十步远的任小名和何宇穹。 其实任小名也有攒了半年的话想和柏庶说,但她走到柏庶面前,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柏庶还是笑着,化了妆的脸特别好看,但任小名却觉得她的神情里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北京好玩吗?”柏庶笑着问她。 第52章 “你怎么定义‘第三者’?” 柏庶坚持要任小名和何宇穹留下来一起吃饭,在南门附近找了一家不错的火锅店,是任小名会算算人均价格然后觉得肉痛转身走开的那种。任小名不想问她的钱都是哪儿来的,肯定不是柏庶爸妈给的。 热腾腾的火锅暂时缓解了半年没见的尴尬,很快两个女孩就像从前一样闲聊开来,聊学校,聊专业,聊最近看到的新闻。任小名提起她们系毕业的一个学姐现在是新华社驻外记者,非常厉害又用功,“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那样啊,”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听说她也是小地方出来的孩子,但是完全看不出,知识面特别广,发音也好,听说她托福接近满分,我的天,真想看看她脑子怎么长的,为什么那么有天赋,估计跟你似的,不用上课都能考学分绩第一。” 话音未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立刻住口,但柏庶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就问,“你去宿舍找过我了?” 任小名又哪能瞒得过她,只好点头。 话题不可避免地向尴尬的方向拐去,任小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柏庶的脸色,她倒是神情如常,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东西,边吃边问,“她们还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学分绩第一了。”任小名只得说。 “哦。太无聊了,我都不知道他们天天上课有什么意思。”柏庶漫不经心说,“你让我前一天晚上喝多了去考试我都能考第一。” 任小名跟何宇穹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别瞎说,就埋头吃东西。 “她们是不是说我傍大款?”没想到柏庶自己直说了。任小名吓了一跳,一口肉差点没噎在嗓子眼里,连连咳嗽。 “你们刚才在南门等我,都看到了吧?”柏庶问,“我被她们看到过几次,就在班里各种编排我,说我被包养了,每天车接车送,一晚上多少钱,还做五休二什么的。”她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编得有鼻子有眼的。” 任小名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不信她们说的。”她自然了解柏庶,柏庶不会被任何非议影响,也不会因为随便几句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就动摇自己的人生目标。到现在,任小名还一直坚信柏庶是她见过的最优秀的人,值得最好的未来。 没想到柏庶看了她一眼,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任小名奇怪地说。 “你为什么不信?”柏庶平静地说,“你该信的。你不是也都看到了吗,她们说的也没错。” 任小名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她自诩是柏庶最好的朋友,以为能听到她的解释,不管柏庶说什么,她自然也都相信,没想到柏庶根本没打算解释。 “你是什么意思?”任小名惊道,“不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柏庶没有生气,但也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样子。“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该去念清华的人了。我是什么样的人,随便吧。” “那不行!”任小名腾地站起来,把自己面前的蘸料碟碰翻了。何宇穹连忙扯她袖子,小声劝道,“行了,好不容易回来见到,不要吵架。” “不是吵架,怎么是吵架呢?”任小名永远不会和柏庶吵架的,她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只能和对方分享的时光,她们永远不会有任何理由吵架。“刚开学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不还说你不会放弃的吗?”她不解地问柏庶。 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该过问别人的隐私,但这一瞬间,她是真实地在与柏庶共情,甚至更加委屈和不甘。 “说过又怎样?你又不是我,我没有必要再解释。”柏庶说。 任小名还要说,柏庶却打断了她没说的话。“你也不用劝我,也不用说是为我好。我就问你,如果拿你的现在来跟我换,你愿意留在这里不上课考学分绩第一呢,还是愿意去你北京的重点大学外语学院梦想着进新华社当驻外记者?” 任小名没想到她会这样尖锐而不留情面,哑口无言。柏庶看她窘迫,就说,“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的答案。所以,你没有任何立场来高高在上地指责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任小名坐下,没有再说一句话。这个瞬间,她想,或许现在,柏庶也是有点嫉妒自己的吧,不管怎样,自己成了那个如愿逃离家乡的人。那些委屈和不甘,都只存在于她自己的想象,她永远没有办法与柏庶共情,以前不能,现在不能,以后更不能。 和柏庶分别后,何宇穹照常送她回家,也照常远远就躲起来了以防被她妈看见。晚上任小飞偷偷地过来问她,“你今天见到柏庶姐姐了吗?” 任小名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柏庶没去北京的事,她电话里跟任小飞说过了,听她妈说,他郁郁了好几天,什么话都没说。任小名回来之后,问他要不要柏庶的新号码,他也说不要。 她离家上大学之后,任小飞虽然也在断断续续去上学,但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更没有什么朋友。她妈不可能一天24小时看着他,没了姐姐陪他说话,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回来前任小名特意跑了西单和王府井的书店,给他买了她认为适合的书带回来,但他就堆在桌上,在家里待了几天,任小名看他连塑料皮都没拆。 她是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她妈和袁叔叔在商量离婚。袁叔叔生意不顺利,那段时间总在外地,说是找人算怎么改运。那时她才知道当年袁叔叔同意跟她妈结婚,是因为找人算了她妈八字,说是旺他的财运,他特别信这个,这才同意她妈带着两个拖油瓶嫁过来。后来那几年又不旺了,就打算离了。她一直有个疑惑,不知道那命是谁给算的,为什么那么凑巧就在她需要考大学弟弟治病需要钱的那几年让她妈旺他财运,难不成是她妈搞的鬼,不过她妈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呢。总之,都是一些她永远不能亲口向她妈考证的疑问,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整个寒假任小名没再联系过柏庶,柏庶果然也没主动联系她。她并不是生柏庶的气,她只是难过柏庶一定对她有所隐瞒,她又不知道要怎样去帮她。想来想去,在启程回北京的前一天,打听到柏庶她们已经开学,她决定再去找她一趟。 沿着上次那条路走到柏庶宿舍楼门口,任小名拿出手机,在短信框里点来点去想着怎么说柏庶才能出来跟她见面,抬头就见到楼里一片混乱,惊得宿管老师从门卫室出来,往楼梯那边跑。 只见一个穿着貂皮大衣高筒靴的中年女人,扯着一个女生从楼梯上下来,女生的长头发被她紧紧勒在手里,下楼梯站不直,一路连滚带爬,身上只穿着在暖气室内单薄的睡衣,鞋袜都没穿。女人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一手把女生拖下来另一只手还可以勉强体面地挽着自己的手提包,高筒靴踏在台阶上咚咚作响。 后面跟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女生,还有人拿起手机拍照。 女人一路把女生拖下楼梯,穿过门厅拖出大门口,任小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看清了女生的脸,正是柏庶。 宿管老师冲过来,却被那女人武器一般的手提包一甩甩到脸上,差点摔倒。“这位女士,你是谁啊?你你你手先放开!”宿管老师捂着脸喊。 女人充耳不闻,一路把柏庶拖到楼门外的空地上,往地上一甩。周围一下子聚集了好多看热闹的人。 “我是谁?你可以问她。”女人整了整貂皮大衣的毛领子,把手提包在胳膊肘上挽了挽,还摆正了手指上闪闪发光的钻戒,不怒自威地说道。 第53章 接近零度的天气里,柏庶缩在楼门外的空地上,穿着睡衣光着脚,不抬头,也不辩解。宿管老师试图上前扶她,女人又举起她的手提包狠命一甩,看起来是往宿管老师身上招呼,却不偏不倚抽在柏庶脸上。 “这个臭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才几岁就想着勾引男人了?怎么,看上我老公的钱还是人了?一天天的死皮赖脸的,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是以为你年轻漂亮马上就能上位了?做什么梦呢?你爸妈怎么教的教出来你这么个贱货?”女人并没有歇斯底里,头发丝都不乱,每问一句,她的手提包就抽在柏庶脸上一次。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任小名却站不住了。她推开人群冲进去,试图把柏庶拉起来。柏庶一见是她,脸上总算有了点表情,她一边抬手挡住自己的脸,一边小声说,“你来干什么。” 任小名没理她,冲那个女人说,“你有话好好说,先别打人。” “你又是谁啊?”女人问,“怎么,你还帮着她说话,你俩一块出去卖?” 任小名厉声道,“你别胡说八道!” 她没有被这么多人团团围住审视过,紧张得心突突跳,但还是试图替柏庶挡住那女人继续抽来的包。 “你打她有用吗?”她一边挡一边喊,“你你你怎么不回去问你老公?” 女人一听,冷笑一声,打得更起劲了,“你管我有没有用?我的老公我想问就问,我爱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关你屁事?那个老王八犊子,他作一次妖我打他一次!”女人说着话手下也没停,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么打过她那个老王八犊子。但任小名可不像柏庶那样毫不还手,她上手就死死拽住女人的包,估计这包是不便宜,女人立刻尖叫起来,“你别扯我的包!”任小名瞅准机会站起身,趁机更用力地撕扯起来,终于暂时地转移了女人的注意力,宿管老师也上前帮她,总算制止住了女人的攻击。 女人可能也有点打累了,也骂够了,一边检查手提包有没有受损,一边抚着胸口顺了顺气,说,“小蹄子,你年纪轻轻的,长得文文静静的,知道点廉耻,脑子里想点正经的东西,别见到个愿意给你花钱的老男人就跟着跑了,他那德行我心里清楚,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留不住他,也斗不过我,给人吃干抹净了,不值当。我管我老公,你管你自己,今天我话就撂在这,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跟他有任何来往,别怪我没给过你脸。” 女人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宿管老师进了门卫室,不知道给谁打电话去了。任小名看柏庶在寒风里冻得嘴唇发紫,就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她披上,陪她进楼里去。一路两个人一言不发,走到柏庶的宿舍门口,才发现她的室友们把门锁上了,明明听得到她们几个在屋里说话,但就是不开门,明摆着不想让柏庶进去。 那天任小名自作主张把柏庶领回了家。一进家门,任小名她妈看到任小名大冷天没穿羽绒服,正要开口骂她,又看到她身后的柏庶穿着她的羽绒服,脚上还穿着她的袜子,一头雾水,“你们两个怎么了?” 还好袁叔叔不在家,那天柏庶第一次在任小名家过的夜,任小名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泡脚,又煮了红糖姜茶给她喝。 她过去敲了任小飞的门。“柏庶姐姐来了,你还不出来?” 任小飞把门打开一条缝。 “快点,”任小名说,“把衣柜里的被子多拿一条出来,她冻坏了。” 任小飞抱着被子出来,走到正坐沙发上泡脚的柏庶面前,手足无措了好一会,才把被子抖开,给她裹上。 “谢谢。”柏庶说。 他又支吾了好久,脸红红地憋出一句,“……你玩不玩纸牌?” 柏庶愣了好久,终于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玩。”她说。 那天晚上,三个人点着一盏旧台灯,怕吵醒卧室里的她妈,连玩纸牌都得悄悄地不出声,玩困了就裹着被子在沙发上迷糊过去。 任小名一个字都没有再问白天发生的事,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马上要回北京开学了,柏庶过来找她玩,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玩纸牌玩到深夜还不想睡觉,仅此而已。 “我妈可能要离婚了,”第二天陪柏庶回家的路上,任小名说,“我们可能要搬回镇上的老房子了。” 柏庶身上穿的任小名的旧衣服旧鞋子,任小名比她个子高,鞋子她穿着不合脚,踢踢踏踏的。 “何宇穹要陪我去北京了。”任小名又说,“他工作,我读书。我觉得挺好的。” 一路上都是任小名在说,柏庶静静地听着,一直没说话。任小名东拉西扯,扯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终于沉默了下来。 柏庶才开口了。 “你知道我怎么认识他的吗?”她面无表情地说。 “啊?”任小名一愣。 “在我爸的饭局上。”柏庶说。“他跟我爸很早就认识了,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他说,他知道我爸妈当年把我从福利院带回来的事。” “啊。”任小名听着,还没有完全理解柏庶话里的意思。 “他说他会帮我。”柏庶说,“他知道他们是谁,他会帮我离开这里,带我去找他们。” “谁们?”任小名问。 “我的亲生父母。”柏庶说,“他们当年把我扔到福利院就走了,我爸妈不会告诉我他们任何信息,但是他知道,他愿意帮我。” 任小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旋即提出了质疑,“他真的知道吗?还是骗你的?”没有办法,她从小跟着她妈学编瞎话,别人说什么她都要先在心里拐几个弯绕一遍,不太可能轻易相信。柏庶神情复杂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自顾自继续说,“我会去找他们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钱。” 任小名继续她的疑问,“他是你爸的朋友,你不怕你爸妈知道吗?而且他老婆都去找你了,你不要再搅合进他们家了,万一他老婆再去你学校,被你老师同学知道,多不好。” “那又怎么样?我又不在乎。”柏庶说,“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个学校里别人怎么看我吗?这里,跟育才,跟以前那些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我十八岁了,我不想在原地打转了。我只能自己继续想办法。” 任小名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样劝她,换作她自己,她可能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她明天就要回北京开学了,她很想像半年前那样劝柏庶和自己一起走,可是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她们似乎已经不能够去往同一个方向了。 何宇穹跟她一起去北京的事,她连任小飞都没敢告诉,怕他不小心说漏嘴被她妈知道。她妈对她和何宇穹偷偷在一起了的事一无所知,她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说不定等我妈知道的时候,我也学业有成,你也有了稳定的工作,到时候我们好好攒钱,你妈也可以过得好一点,我妈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坚决反对了。”她充满憧憬地对何宇穹说。虽然是寒冬腊月,她却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夜晚吹着微风的山顶,他们俩离那一轮又大又圆又怎么够也够不到的月亮,越来越近了。 第54章 学校找过任小名的第二天,就有人在论坛里爆了新的料,放了一张某次刘卓第接受采访自己提供的全家福,是他和他那两位假父母的合照。爆料人言之凿凿,说他的父母是他花钱雇来演戏的,他根本就不是书香门第出身,还提供了他当年考大学时家乡发的新闻,说他就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大学生,父母都是大字不识的农民工。同时还提供了他那两位假父母的真实身份,退休前是某个地方话剧团的演员。爆料有理有据细节详实,之前一边倒维护他学术地位的读者和粉丝们也有点站不住脚了,越来越多的质疑开始出现。 但同时网上也出现了另一个爆料,几张非常清晰的电子病历截图,确诊精神障碍,上面是任小名的名字。 互相被爆料的夫妻俩此时正隔着家门对峙。刘卓第和陈君航过来找她,任小名叫了梁宜来家里过周末,换掉了门锁密码他俩进不了门。外面两人狂按门铃,任小名也只是隔着门说,“开庭前咱们最好就不要见面了吧,你的态度还是这样,我的态度也一样,再谈也没有用。你都已经拿我弟弟的病历来混淆视听了,这不是胡搅蛮缠吗?你觉得法庭上法官会信你吗?” “那你是不是故意先爆出来我爸妈的事?除了你哪有人会知道?梁宜你的主意吧?” 梁宜看他语气暴躁,就在旁边说,“刘老师,你别忘了你们家的智能门锁有摄像头哦,任小名手机里在录屏监控,别让我不小心泄露出去。你可不想像上次那样被偷拍了吧?那就好好说话。” 陈君航冲他比划了一下,让他平心静气,但并没什么用隔着一道门,刘卓第只好气急败坏地一边故作平静地说话一边打出愤怒的字,任小名从监控看他变了形的脸,觉得颇为荒唐。 “你这样就过分了吧。”刘卓第说,“这个家是我的,我有权进去。” 隐身的名字 第29节 “是,是你的,我不会要。”任小名看了梁宜一眼,说,“我租好房子了,这几天就搬走,到时你把门锁重置就行,没有任何问题。” “任小名!”刘卓第看她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气得咬牙。 “怎么,我都精神病了,你跟我计较?!”任小名说,“你如果再敢拿我弟的病来造谣,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那你为什么要曝光把我爸妈的事?” “我说没有,你信吗?”任小名反问。 他自然不信。但的确也不是任小名和梁宜刻意安排的,只能说是顺水推舟。昨天她和学校的人聊过之后,从教学楼出来,那个疯狂崇拜他的女孩竟然还在。任小名以为她又要死缠烂打,叹了口气,说,“你再这样我叫你们学校保安了。你好好一个大学生,还要读研读博,不想被学校处分吧?” 女孩眼睛红红的,像是躲起来哭过了一场。“不想。”她摇摇头。 “那你还堵我干什么?”任小名瞪了她一眼,就想快步走开。 “你什么时候跟刘老师离婚?”女孩问。 任小名觉得自己已经接近爆发怒火的底线了。现在的毛孩子吃过两口盐走过几座桥就以为自己历经沧桑保经世故可以莫名其妙对着别人家夫妻的生活指指点点?“我跟不跟他离婚关你什么事?难道他跟我离了婚会娶你?”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一个比她小十来岁的小女孩,没必要生气没必要计较,但她还是忍不住说话夹枪带棒起来。 “你们俩如果有矛盾,你如果不爱他了,离婚不就行了,也不要抹黑他啊,放手让他去找他的真爱不好吗?”女孩郑重其事地说,仿佛自己是掌握乱点鸳鸯谱大权的月老。 “真爱?!”任小名越听越离谱,“嗬,他真爱是谁啊?不是我难道是你啊?” 女孩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是薇薇姐。我觉得两个人一定要灵魂完美地契合,才能相知相守天长地久。你作为一个家庭主妇,是可以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但你没有办法在精神上和他合拍。” 薇薇姐就是任小名以前发现的在刘卓第手机上备注成陈君航的那个女人。任小名在网上查过她,邢薇薇,网红作家,情感博主,有才有貌的文艺女青年,也有跟刘卓第一样的高知世家人设,具体她不太记得了,大概是爸爸知名作家妈妈知名媒体人之类的。刘卓第回国后跟她认识的,也一起参加过公开活动,表面友情也是有来有往,当然在任小名这里只是一个刘卓第手机里不敢备注真名的聊骚对象而已。 “你们不是学生时期认识的吗?那是因为刘老师人好,糟糠之妻不嫌弃。但是学生时候在一起的,大部分都不能走长久的。”女孩认真地说,“我和我男朋友就是大学毕业以后分开的,因为我们都觉得,没有门当户对的话,光有喜欢是不够的。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你更早,薇薇姐那样的女神才配得上刘老师,才跟他有共同语言,他们两个才是灵魂契合的神仙眷侣,你才是一个第三者。” 任小名叹了口气,她试图回忆自己在女孩这个年纪的时候有没有过对着比自己年长十来岁的人谆谆教诲的冲动,似乎没有。虽然她也知道完全没必要再跟这个莫名其妙自我感动的女孩解释什么,但又恨不得兜头浇一盆冷水让这傻孩子洗洗脑子清醒清醒。 “你了解邢薇薇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刘卓第从回国那年起就勾搭她?”任小名问她,“你知道她早就结婚了吗?” 女孩这才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都知道?” 任小名当年发现备注的事之后就查过邢薇薇,原本以为只是刘卓第可能会喜欢会去撩骚的文艺女青年类型,并没有过多在意,不过一查就查出来邢薇薇早就结婚了,和她老公以及老公的家人都有共同的公司和生意。 “不是我不愿意离婚放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这个傻孩子解释这堆废话,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是你们刘老师不愿意离婚。他看上人家,人家不可能为他离婚,但又勾着他让他不想断。”她说,“有趣吗?他这么爱面子的人,也会放下身段去当别人鱼塘里的鱼。我是他老婆,我都不了解他,你就是看过他几本书,还不一定是他亲自写的,就以为你了解他多少了?” 女孩眼眶含泪,一声不吭。 “要不要我再讲讲你们刘老师的家世背景?”任小名说,“如果你愿意把之前你小号发的那个偷拍视频撤掉,我就不计前嫌跟你分享你们刘老师和他真假父母的故事,一对父母是陪他参加活动的高知教授,一对父母是用双手打工把他培养成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的劳动工人,你想不想听?想听的话留一个邮箱,我说话算话。” 不需要赘言,这个傻孩子的偶像是崩塌得彻彻底底渣都不剩。梁宜说她看了那个小号,虽然可以想见没遵守承诺撤掉那个偷拍视频,但最新一条发了张live照片,把一堆刘卓第的书撕碎了扔了垃圾桶。 然后网上就出现了有条有理的刘卓第家世大起底爆料。“这孩子还挺迅速,”梁宜一边刷着网页一边啧啧,“这叫什么,年轻人都说的那个,什么,粉转黑,是吧。” 刘卓第和陈君航还在门外没走。任小名因为他拿弟弟病历造假,心里有气,不想跟他多谈,就索性说,“要不,聊聊别的吧。比如离婚怎么样?” 门外还没回应,任小名就说,“咱俩要是离了,你就可以督促一下邢薇薇也离婚了。” “任小名,你别阴阳怪气。”刘卓第说,“又把她扯出来干什么?” “我只是反省一下,我这些年可能也没尽到妻子的职责,既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也没有办法继续心甘情愿地崇拜你,认同你,无条件支持你,把付出了心血的作品一次次拱手让给你。我做不到了,所以,咱们离婚吧。” 门外沉默了好久。 “你说得挺对的。”刘卓第突然来了一句。 “任小名,你不用讽刺我。”他说,“别把自己说得跟圣母似的,光给我泼脏水,好像跟我在一起你有多亏本。你觉得你就无可指摘了是吗?这些年,你可从来都没忘记过你那个白月光初恋,是不是?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我提一句你就炸毛,我有质疑过你一个字吗?到咱们这年纪了,谁掏掏心窝子不都是一把没脸见人的破烂事?谁比谁高贵?你没有资格指责我,咱们俩彼此彼此。” 任小名咬着牙没吭声。 “那个你每个月都转账的人到底是谁,如果你问心无愧,你敢不敢告诉我?”刘卓第问。 任小名还是没说话。 “你以为你的硬盘里只有你弟弟的病历吗?”他隔着门说道,“你看手机。” 任小名低头点开手机,里面刘卓第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没几秒钟,他发来一张图片。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你不撤诉,可以。你要离婚,那咱们谁也别想好看。” 当时她只注意到他拿走了她保存论文资料素材的硬盘,没发现他还拿走了另一个时间更久远的。 图片还在一张张发送,任小名没说话,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第55章 “有过什么和恋人一起经历的难忘的事情?” 那时候两个人的手机都是妈妈淘汰下来的旧款,任小名的手机总黑屏,赶上着急的时候,关机再开机按半天也没反应,何宇穹的手机则是有一半屏幕经常变成乱码,退出去几次偶尔能好,偶尔好不了,还有接听键不好用,接电话死命按也接不起来,只能干着急。何宇穹之前打工赚的钱,给任小名买了mp3之后,都留给他妈了,手头只有准备用来租房子的钱。两个人商量,赚了第一笔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一个新手机,任小名让何宇穹先换,怕他妈在老家打电话找不着他着急,何宇穹让任小名先换,怕她耽误学校的正事儿,商量来商量去,发现都是瞎操心,根本连换手机的钱都还没有呢,不觉失笑。 虽然手机像素低,拍出来的照片也糊得连颜色都看不清楚,但两个人还是在到北京的第一天,就拍了一张照片留念。2008年2月29日,开学的前一天,任小名把两个人的行李放回宿舍,俩人就一起出去找房子。看了老楼的顶楼单间,因为楼顶漏水房东不给修而放弃,看了高层的朝北次卧,因为合租的是一个醉醺醺满口脏话的大叔而放弃,又看了住着几个同是出来打工的年轻人的群租房,因为隔断只是薄薄的一张半透明帘子而放弃。连着跑了几个小时,学校周围步行十分钟以内看了好几个,都没办法定下来。两个人又累又饿,天气又冷,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经连话都不想说,木然地跟着二房东进到一栋临街公寓楼的地下一层,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和公共厨房洗手间,来到尽头的房间门口。 “按你们的预算,我这边就只有这一间了。”二房东叼着烟,推开门,说,“这间挺好,这间在堵头儿,安静。还有窗,亮堂,你看旁边那两间,都没窗,就这间有。”他说。 这个房间大概有十来平米,地砖有些破旧污损,上一任房客可能是为了隔湿保暖,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地毯已经破旧,踩一脚踩出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灰,尘土飞扬。他们抬头望去,看到房间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上方有半扇跟隔壁房共用的长条形的窄窗,玻璃上是厚厚的污垢,玻璃外是铁栏杆,再外面就是行人走路的脚。 “上个租的着急搬走,你看,桌子,电暖气,烧水壶,都不要了,就直接给你们,都能用。你们要的话,添张床就能住。”二房东指点着房间里剩下来的乱七八糟东西,说,“一个月三百,不包水电,押一付三。” 任小名拉拉何宇穹的袖子,“可是,天都黑了,咱俩上哪弄床去?也不能睡地上呀。” 话音没落,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人叮铃咣啷地搬家,大件小件都堆在门外,有旁边的人听见声音,就出来问,“大哥,你这凳子还要吗?”“这花盆呢?”“自行车卖不卖?还能骑不 ?” 他俩对视了一眼,又往外望了望,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盯上了走廊里靠着墙的一张床垫。 押一付三之后,两个人讨来了那张床垫,搬家的大哥看他俩穷学生,一张破床垫没好意思要钱,两人把床垫拖进屋,去配了锁和钥匙,就算是搬进来了。任小名回宿舍去拿行李,碰上两个室友回来看到她收拾东西,问她要去哪儿。 “我要搬出去住啦。”任小名就说,“我男朋友从老家过来了,在这边工作, 我们在西门那边租的房子。” “哦哦,”室友们有些惊讶地点点头,“那你还在宿舍住吗?” 任小名本来正准备把宿舍里的东西一股脑收走,毕竟那边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缺,但突然脑子里响了个警铃,她想了想,说,“住,我还回来住的,要是辅导员和同学问起,帮帮忙好不好?” 看到室友有些疑惑,她只好说,“那个,我妈不同意我跟他在一起,所以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家里人,只能等以后再说。”好在室友们都很好说话,当然也是因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口答应帮她掩护。 任小名她妈要求她每周至少打一个电话报平安。后来她就趁每次回学校上课之后,顺路回宿舍,用宿舍里的电话打给她妈,有时宿舍里其他人也在,电话里就听得到她们吵吵闹闹聊天的声音,隔壁同学过来借化妆品或是问作业的声音,这样她妈就不会发现她根本就没在宿舍住。 而她和何宇穹就在那间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开始了清贫的同居生活。虽然住进来的第一晚,两个人打扫到临近午夜,只能坐在床垫上吃泡面,但内心却快乐无比。 “你知道吗,”任小名一边捞着碗里最后几根泡面,一边说,“从小到大,这是我人生当中第一天,坐在一个自己的房间里面。只有你和我,只有我们俩。我好开心啊。”何宇穹把她捞完的泡面汤端过去,一口气喝完,然后说,“傻吧你。连床都没有,连椅子都没有,你开心什么呢?” 任小名就傻笑。“我就是开心。”她说,“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 何宇穹打量着这个小房间,“你看书学习怎么办呢,”他叨咕着,“得搞个椅子来。”他摸摸那张因为地不平而有点晃动的旧桌子,随手在垃圾桶里找了块硬纸壳叠起来塞到桌子腿底下,又晃了晃,感觉稍微稳了一点。他又抬头看看头顶不断闪烁的灯管,“把这个破灯管换掉,还得有一个小台灯,放你那边床头。” “我可以去教室和图书馆学习,就不用买台灯。”任小名就说。 “用。”何宇穹摇头,又摸摸她身下的床单,“床垫不能直接睡,太潮了,还是得架起来。被子也不够厚……” 他想了想自己空空的口袋,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等一下。”任小名推开面前的泡面碗,“明天再想找工作的事,今天还有今天的事。”她低头拿自己的手机。 “什么?”何宇穹看她拿起手机对住自己,立刻用手挡住脸。“干嘛。” “今天是我们一起在北京的第一天,”任小名说。“也是我有自己的房间的第一天。一定要留纪念。” “算了,破手机拍不清楚,等我给你换个新手机你再留纪念。”何宇穹说。 “不行,今天是今天的纪念,以后换新手机有别的纪念,不是一码事。”任小名不依不饶。最后两个人努力伸长了手臂,艰难地拍了一张各自只有半张脸在画面里的古怪自拍。 “2008年2月29日。”任小名对着手机相册里的日期轻轻地念了一遍,“何宇穹,生日快乐。” 何宇穹总是说他比别人生日少,四年才能过一回,索性不过了,任小名表示反对,“本来就比别人少了那么多次,必须要过才行。我每年都有生日我都没的过呢,一定要陪你过。”结果偏偏赶在今天两个人整天奔波搬家,临近午夜才吃上一口热乎的泡面。 “本来想给你过生日的……唉。”任小名遗憾地说,“果然四年一次生日好难办,别人可以说错过了明年再补,你这一错过就要四年后了。” 何宇穹凑过来跟她一起看手机里那张失败的自拍,笑道,“没事。说不定等四年以后,什么都变好了。” “怎么说不定?说得定!”任小名立刻说。“下一次,说好了啊,下一次。一定什么都好了。到时候,我给你过一个声势浩大的生日。” 第56章 很快任小名就有了换手机的钱。她们系的一个学姐在校外的一家教培机构做兼职,小学英语辅导,但还没上到半个学期,临时家里出事要休学半年,任小名问过她找兼职的事,她就把这份工给了任小名。任小名欣然接受,虽然占满了她周末的两个半天早上八点钟到十二点钟,但课时费对她这个穷学生来说已经相当可观,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她就花了一千多买了新手机,是她看同学用得多的一个新款,准备给何宇穹一个惊喜。 不过这样一来,她记着要买给家里的东西就要暂缓了。她妈和袁叔叔离婚了,带着她弟搬回了镇上的老房子。她弟本来高中念得就断断续续的,转回镇上高中他不适应,已经又有很久没去上学了,她妈怕他情绪不好,也不敢劝。老房子时间久了,哪儿都要修,马桶,洗衣机,抽油烟机,都是多年以前的老式,早就坏得不能用了。她上周才跟她妈说,找了个兼职,可以开始慢慢给家里贴补了,但想来想去,还是何宇穹的手机比较重要,只好随便跟她妈扯了个谎说学校要用钱,等她再赚一点再给家里买东西。 “你啊,你自己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挣了两个钱就开始卖弄。你能给家里买什么?”她坐在宿舍的小板凳上跟她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开始不对付。“你好好念书,拿张大学毕业证,比什么都强,别一天天的净想着跑出去赚钱,被人骗了怎么办?你们这种没出校门的大学生最好骗了。”她妈说。 “你不是让我自力更生然后还你钱吗?我现在赚钱了你还咒我被人骗,那你要我怎么样?像你似的,嫁个有钱的?”任小名愤愤地说,也不介意宿舍里其他室友都在。 “你能嫁得着吗?还嫌我?不是我说,你要是真能找个好的,将来不用你帮衬家里都有人帮衬家里,我也不用现在这么辛苦……” “妈,你真的够了。”任小名打断她,“我不挣钱你说我不帮家里,我挣钱你说我卖弄还容易被人骗,我不找对象你说我嫁不出去,我找了你肯定又要说条件不好没钱,我怎么样都不对,怎么样都被你说,那你干脆不要指望我啊!” “跟我在这唧唧歪歪,谁敢指望你啊?”她妈也发火,“我要是指望你,早就不让你念书让你打工去了,谁供你考大学?狗崽子有没有良心?” “行,那你今后也别指望我,我很快就能把我欠你的钱还上,等我还上,我跟这个家就没有任何关系,你指望你那宝贝儿子去吧!”任小名吼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其实室友们对她搬出去这件事有些微词,她也知道隔壁宿舍有人问过她们,她们说她跟男朋友在外面同居,那些同学私下里也阴阳怪气地说她。但她不在意这些,下晚课只要何宇穹没事,就站在教学楼外面等她,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有事回宿舍,何宇穹也经常陪她回来在楼下等她出来,她们班同学都会看到。 “你会不会介意?”何宇穹问过她,“你同学万一说你不好的话……” “哪里不好?”任小名看他一眼,“我如果介意别人怎么说,我早就不能大摇大摆活到现在了。我的男朋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何宇穹找工作找得不顺利,在老家还好,来了北京,他这学历什么都不是,就连应聘个超市收银,也有一大把跟他学历年纪差不多的人排在他前面轮不到他。但他一天都不想闲下来,不管做什么,能赚一天钱是一天。一开始他发传单,在外整天整天奔波,任小名心疼他,他也觉得赚得太少,后来在学校附近电脑城找到一个手机柜台的销售工作,可以每天坐柜台,做一点贴膜和简单手机维修之类的活,至少可以不用在外面吹西北风。他学了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就试图鼓捣自己的旧手机,看看能不能让那半块总乱码的屏幕起死回生,结果一顿折腾,手机彻底报废,连开机都开不开了。 任小名六点半下课,他没有手机,不知道她下课是先去食堂吃饭还是先回宿舍拿东西,只好提早到教学楼外等她。她下课出来,一见到他,就跑过来,“我发你短信你回了吗?”她问,“我手机又黑屏来着,光给你发,你给我发什么都看不到!还好你过来等我了。” 何宇穹就笑嘻嘻地说,“那当然, 咱俩心有灵犀,我就知道你那破手机不靠谱!” “那你还笑。”任小名捶他。 何宇穹却还是笑,“我还有更心有灵犀的呢!”他像变魔术一样,一下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献宝一样捧在任小名眼前,“我!说到做到!送你的!” 任小名低头一看就傻眼了,是个手机,跟她给何宇穹买的,还在包里还没拿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那个新款。 看她没露出惊喜的表情,何宇穹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我给你买了新手机啊!咱们来北京第一天我就说了要尽快给你换新手机了,你不高兴啊?我旁边柜台的大哥说这款卖得最好,你们大学生都用这款……” 她低头抱住他,钻进他怀里,好半天没吭声。 “怎么了?”何宇穹奇怪道,“我赚的钱,又不是去偷去抢了,又不是不吃不喝省下来的,买个手机给你你还生气?” “……你真的烦死了。”任小名闷声说。她抬起头,有些气恼地挣开何宇穹的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模一样的盒子怼给他,说,“你烦死了!我本来算得好好的,我的钱给你买手机,你的钱先留着,万一有事要用呢?万一你又换工作呢?谁让你不跟我说就买了?……” 隐身的名字 第30节 何宇穹不免失笑,把两个盒子一揣,拉着她边走边说,“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咱俩还真是太心有灵犀了。买了就买了呗,又不能退,咱俩都有新手机用了,有什么不好的。” “你还笑!”任小名抱怨,“还新手机……这怎么攒得下来钱啊!” “那你晚上请我吃饭,我就把钱省下了。” “少来。” “我不挑,就吃一食堂的那个地三鲜盖饭就行。” “不要。我要吃牛肉面。” “地三鲜。” “牛肉面。”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到了食堂,吃饱了气也消了,开开心心地拆了新手机换上。 “哎?”任小名突然发觉,“咱俩以后手机一模一样了,拿混了怎么办?” 何宇穹笑,“等我弄一个挂件给你拴上,就不会混了。” 说笑间,任小名的手机就响了,是她室友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室友问,“有空回来宿舍吗?” “怎么了?”任小名说,“我在食堂吃饭呢。” “你妈打来电话了,”室友说,“小君接的,结果说漏嘴了。你赶紧现在打个电话给你妈解释吧。” 第57章 柏庶在宿舍楼前闹了那么一出之后,宿管老师打了电话给她们辅导员,辅导员又打了电话给她父母。她从任小名家回去,就发现父母已经全知道了。 他们还是平日里的样子,也没发火,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她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同情和怜悯,高等动物对低等动物的那种。仿佛不管她做什么,都确信无疑她永远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没看出来你平时不声不响,发起疯来倒挺有劲儿的,连我酒局上的朋友都敢勾搭,你以为王浩会对你这种人有半分真心?”她爸一边嘬着牙喝着酒,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他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在他眼里,你就是个屁都不懂的黄毛丫头。怎么,你还把他当成救命恩人?他那老不正经的,嘴里半句实话都没有。”她爸说,“不过呢,既然你也都知道了,那爸爸妈妈也没什么可瞒你的了。你乖乖听话,咱们这个家,就还和以前一样。爸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到十八岁,也是倾注了心血,将来你要懂得报答。” 她妈坐在一旁,拿个精巧的小锤子不轻不重地砸核桃,一边把核桃仁剥在碟子里,一边说,“姑娘家大了,心思多了。但是不能不知廉耻。人家的老婆都找到学校去了,你想过爸爸妈妈的脸面往哪放吗?你不要脸,爸爸妈妈可还要脸呢。” 柏庶咬着牙没说话,良久,问,“我的亲生父母还在世吗?他们住在哪儿?” 她爸就冷笑了一声,“王浩不是什么都告诉你吗?你问他去啊。” 柏庶转身就要走,她爸一抬手,半满的酒瓶擦过她耳朵飞向门口,在门上砸了个粉碎,酒的飞沫和玻璃的碎片溅出来,洒了一地。 “明天我和你妈会去给你办退学。”她爸说,“我们俩啊,就是心软,这些年太惯着你了,看你想念书,怎么着也得让你念。谁知道你不争气呢?给你的机会不好好珍惜,那就别怪爸爸妈妈严厉。” 她离门只有两步,脚下全是酒瓶的碎片。她蹲下身捡起一片,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盯着他们,即使再努力保持理智保持镇定,她也没有办法再忍受了。她尖锐地嘶吼起来,冲向她爸,但立刻被他死死钳住手腕,碎片应声落地。 “你放开我!”她拼命哭喊,“你们都是疯子!你们都有病!当初为什么要带我回来?!你们不配当父母,不配有孩子!我要去找我的亲生父母,你们拦不住我,我死也要去!……” 学校也从辅导员那边听说了柏庶的事,还没决定要不要处理,柏庶的爸妈就来学校了,谦卑地跟领导老师道了歉,然后说,孩子因为这件事情绪不好,决定要退学。 “柏庶怎么样了?没事吧?”辅导员关切地问,“犯了错没关系,以后改正就好,她成绩那么好,又是我们学校高考捡的漏,退学有点可惜吧。她自己是怎么打算的?今天她怎么没来?” 柏庶她妈就笑眯眯地回答,“我们已经跟她商量过了,她愿意退学,我们惯着她,也尊重她的意思。她今天不过来,在家里休息呢,受了点小伤。” “怎么了?”辅导员问。 “手破了。”她妈笑着说,砸核桃的时候不小心,锤子砸到手了。” 柏庶趁她爸妈不在家的时候试图出门,但家门被他们反锁了。她心一横,就打电话报了警。 她爸妈回到家的时候,派出所的警察正在她家里调查,柏庶原本以为警察撬开了门,她就可以走,结果见她爸妈回来,顿时绝望了。她爸妈一到家就明白了,连忙跟警察赔礼道歉。“孩子心情不好,”她爸把警察大哥拉到角落,给人递了盒烟,诚恳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他指了指坐在沙发上正接受警察问话的柏庶,又指了指脑袋,“高考没考好,在学校有点抑郁,找了个男的,还差点被骗了。孩子不听话,我们做父母的,操心,也不容易啊。” 柏庶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哭着吼道,“你胡说八道!你才脑子有病!就是你们把我关在家!我不要去念那个学校,你们逼着我去念!我不要退学你们逼着我退学!我要离开这里!你们锁了门不让我出去!……” 来的几个警察里有一位女警察,看起来是个面善的大姐,柏庶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抓住她的袖子,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姐,你救救我。”她哭着说,“不是那样的,他们不是我亲生爸妈,他们不让我念书,还让我退学……我可以考上清华的,我本来可以考上清华的……我很清醒,我脑子很清醒的,我没有抑郁,我没有情绪,我是正常的,我有同学,我有朋友……”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手仍然扯住女警察不放,一手慌乱地去掏手机。“我有一个好朋友的,她知道我的事,她知道我能上清华的……”她迅速地在通讯录里找到任小名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快接啊快接啊,求求你快接。”她在心里拼命念。 铃声响了好几响,终于接通了。 却是男生的声音。“……柏庶姐姐?”他迟疑地问。 玩纸牌那晚她存了任小飞的电话,结果通讯录里姐弟俩的名字挨着,她慌乱之下没看清,竟然点错了。 电话还通着,她一下子愣住了,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女警察以为她说的朋友就是这个人,便和善地问,“你好,你是柏庶的好朋友吧?” “……我?”任小飞也愣住了,不知道柏庶突然打这通没头没脑的电话是什么来意,犹犹豫豫地回答,“……我是吧。” “嗯,没事,我们是派出所的,这边就是简单问几句话,调查一下,你不用紧张。”女警察说。 “调查什么?”任小飞顿时警觉起来。那天柏庶虽然当着他的面什么都没说,但柏庶走后,他就去问任小名,非要知道柏庶为什么受欺负。任小名也不想跟他细说,只好说,柏庶在校外认识了不好的人,差点被骗,也引起了一点矛盾。 “你们别欺负她!”任小飞紧张地说,“别伤害她!柏庶姐姐是特别好的人,特别善良,特别温柔,……她还特别聪明,她能考上清华的……她不管做什么事,都肯定有她的原因。我相信她,我……我是她的好朋友,你们也要相信她,帮帮她,求求你们了……” 可是他相信有什么用呢,他不过是一个在电话另一端跟柏庶一样情绪激动语无伦次的毛孩子罢了。警察最后仍然把这件事定性为孩子和父母之间的家庭矛盾,安抚调解之后就离开了。柏庶不愿意放弃,死死揪着女警察的袖子,扒着门口不肯放她走。女警察没办法,只好趁柏庶爸妈没注意,塞了张名片在柏庶手里。“孩子,你以后要是遇到过不去的事情,可以找我。”她小声说。 那天晚上,任小飞窝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收到了柏庶的短信。 “谢谢。”柏庶说。 任小飞盯着这两个字,也不知道要回复什么,只能干等着屏幕自己黑下去。他躺在黑暗里,很久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屏幕突然嘀的一声又亮了,他一骨碌翻过身抓起手机。 “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柏庶又发来一条。 搬回镇上老房子之后,任小名她妈花了好多精力和时间修缮,当然一切都要紧着任小飞来,让他住得舒服。不过她妈发现任小飞好像变了,之前任小名带回来厚厚的两大摞塑料皮都没拆的书,他都拆开了,每天都在看。她妈觉得奇怪,明明转回镇上高中之后,他不适应,不愿意去上学,她妈也由着他,但又像那么回事似的天天在家看书,“有这个心看书,没有心思上学?”她妈在电话里问任小名,“这孩子到底什么毛病?” 任小名照常觉得她妈大惊小怪,“他毛病那么多,不差这一个。”她不耐烦地怼道,“他长这么大,你什么时候看他安安分分看过书?还愿意看书你就烧高香吧。难不成你还指望他考清华?” 那天她妈突然急火火地给任小名打电话,打了几十个,她也没接。她妈又给宿舍座机打,正好她室友和隔壁宿舍的一个女同学在,她室友在泡面,另一个同学接的电话。 “麻烦找一下任小名。”她妈着急说道,“她回宿舍没有?” “任小名?”同学奇道,抬头看向在泡面的室友,“小君,你不是说你们宿舍任小名出去住了吗?怎么有人找她?” “啊?”小君连忙过来接过电话,“那个,你你你是哪位?任小名没在。她晚点回来。啊不是,她那个,你打她手机,让她给你回电话吧。” 但是任小名她妈已经听到刚才同学的话了。“你说什么?不是你,刚才那孩子说什么?”她妈提高了声调,“谁出去住了?任小名到底在不在宿舍?你让她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电话!” 第58章 “你觉得什么样的两个人可以一直互相扶持走下去?” 任小名本来打算装死,打电话也不接,问她也不承认,但她妈还是不停地打,看她真的不接,气得发来短信。 “你的账我晚点再跟你算。”她妈说,“小飞不知道哪去了,我找了他一下午了。” 任小名吓得赶紧把电话打回去。 “他应该是拿手机了,我在家没找着手机,”她妈倒也顾不上审问任小名,“我给他一直打他也不回,急死我了,给你打你也不回!” 任小名也顾不上自己,就问,“学校问了吗?他常去的地方呢?他爱吃那家馄饨?都去问过吗?” “问过了,”她妈说,“他不是从来都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吗,我都去问过了,没有啊……你说我要不要去派出所啊?人找不着,又不接电话,我怕警察说咱们大惊小怪,但是……” 任小名问,“他这两天有什么事吗?平时都干点什么?” “也没干什么啊,还和以前一样,就是不爱去上学,我怕他逆反,也不敢劝他。……啊,还有就是把你之前给他带回来的那些书都拆了看了,我昨天晚上半夜起来看到他,还点灯熬油在那看,我让他睡觉也不睡……” “他看的什么书?”任小名问,“你到他桌上看看。” 还是任小名提醒了她妈,任小飞桌上放着本书,还夹着书签,名字叫《少年维特的烦恼》,她妈也不知道是讲什么的。但后来她妈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新华书店,书店已经快关门下班了,任小飞还坐在二楼角落里低头看书,被他妈叫醒拽回了家。 “你给他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她妈回到家就打电话问任小名,看任小飞关着门,不敢大声说话,怕被他听到,“别让他看乱七八糟的,他本来就成天在家待着容易胡思乱想,你能不能别再瞎教他?” 他被他妈带回家后,任小名问他不声不响跑到书店干嘛去,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无辜地回答,“我看了那本书,想去找找作者的别的书,就去了。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我怎么瞎教他了?他就算不爱上学,将来也总得找活儿干吧?在家待着也是待着,能看点书不挺好的?何况他平时都不愿意出门,自己还能去书店了,这是好事啊。”任小名辩解道。 “你省省吧。”她妈说,“你的账我还没算呢。” 任小名一下就哑口无言。 “你怎么回事?长本事了?你到底住没住在宿舍?你在哪呢?”熟悉的连珠炮审问袭来。 此刻她正坐在床边,床头亮着一盏小台灯,床边桌上摊开着她的精读课作业。床架和台灯都是何宇穹跑二手家具市场淘来的,本来还想搞一把椅子,但是发现椅子根本没地方摆,摆了的话房间里连转身都转不开,索性放弃,只能把桌子靠近床边,把床当椅子。他们扔掉了全是灰尘的发霉的地毯,但抵御不住地下的寒气,只能穿上厚厚的袜子和毛绒拖鞋,或者一回来就窝进床上。“天气马上就暖和了。”每次在冻得瘆人的公共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她都这样安慰自己。 何宇穹去洗漱了,她明天精读课的作业还没写完,但已经开始眼皮打架,实在不想在这个困倦的夜晚跟她妈吵架,当然也是怕隔音不好被旁边房间的陌生人听到。 “妈,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她只得说,“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就先别问了。” 她妈停了一会,问,“是不是那个何宇穹?” 果然她妈还是最了解她。任小名不想否认,但也不想又激得她妈说些情绪激动的话,只好说,“妈,我不是说了吗,我以后再跟你解释。等放假回去我跟你解释,好不好?你就信我这一回行吗?” “那孩子跑去北京了?”她妈根本不听她打马虎眼,一个劲地追问,“还真是贼心不改,他不念书了?他考没考上大学啊?敢情你一直都瞒着我跟他偷偷来往是吧?行啊,这下长大了,以前私奔不成,现在直接住一块了是吧?” 何宇穹洗漱回来,一进屋就听到任小名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声音,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任小名冲他摇摇头表示没事。但她怕她妈又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不想让何宇穹在旁边听见,就说,“妈,我明天的作业还没写完,我不说了。任小飞要是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没别的事,我挂了。”然后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她妈又打来,被她给静音了。 “这样也不好吧。”何宇穹在她身边坐下,忧心忡忡地说,“你迟早要跟她好好说的。以后……我们也不能真的像做贼一样。”他努了努嘴,往门外使了个眼色。 任小名知道他指的是隔壁住着的一对情侣,两人都是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也是瞒着父母家里的反对跑出来的。女孩比任小名还小两岁,在洗漱的时候遇到,听说任小名是旁边大学的,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大学生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她天真地叫起来,“你们的宿舍楼不是那栋白色的很漂亮的十层楼吗?我路过见到的,听说条件特别好,你为什么要住这里啊?” 任小名尴尬地笑了笑,示意她小点声。不知道为什么,住在地下之后,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她是旁边的大学生了,不知道是她给大学丢脸,还是大学让她更丢脸。 住在地下之后,她才发现,人和人脸上的神色是不一样的,这条暗无天日的走廊里充满了陈年的灰尘和酸腐的潮气,而长久住在这里的人,也像是咸菜缸里的咸菜,被腌入了味,渐渐地面目也变成青黄的菜色,连呼吸都带着潮气的酸腐,就像小说里经年不见日光的吸血鬼一样。而每当她回到学校里,看到的那些走在路上的和她一样的大学生,他们步履如飞地穿行在太阳底下,眉宇间洋溢着精气神,说话吐字响亮而清晰,看人的时候眼睛顾盼神飞,聊天的时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所有未来都已尽在掌握。她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为什么不一样,直到在精读课上老师几次点她起来发言都说她说话像蚊子叫,嘴巴也张不开,明明平时说话挺正常的,一在人前正经说话就哆嗦。在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问她是不是没吃早饭,跑个步打个球畏手畏脚的,说她这个样子大学生体测都过不了关,但她其实是因为没有买运动内衣,旧的运动短裤跑起来会走光。在去做兼职的时候教的小学生问她,姐姐你的裤子上为什么有一块脏东西,那是她没发现衣服没彻底晾干就收起来之后留下的霉斑。 “不会啊。”她故作轻松地跟何宇穹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她指指门外。“我们的家长以后不会反对的,我们很快就能换更好的工作,不会一直住在这里的。等攒下钱,我们就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就算不能好一点,至少也搬到地上去,有窗,有阳光。” “你可以住在宿舍的。”何宇穹叹口气。“都是因为我来了,你才委屈跟我住在这样的地方。” “你不也是为了工作赚钱嘛。”任小名安慰他,“这才几个月呀?才刚刚开始。别心急,以后会好的。” 好在天气转暖了,短暂的春日很快被炎热干燥的漫长夏季取代,地下室终于不再冻得人手脚冰凉,除了偶尔从地面渗下来的雨水之外也没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任小名她妈这一回是真的生她气了,不再给她打电话,连她发过去报平安的短信都不回。任小名偷偷问她弟,她弟说,她妈在家里哭了好几天,骂她没出息。 “她说,要不是因为我拦着,她要去北京打断你的腿。”她弟说。 既然她妈还没来打断她的腿,那就得过一天是一天。她努力让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变得和别人一样,跟选修课的同学一起每周末去英语角找人聊天练口语,跟室友去电影社团看电影,还进了学校的学生会,虽然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但至少能最大限度地跟不同学院不同年级的同学多交流。 隐身的名字 第31节 天气暖了之后,西门外那条路就成了大学生们最常光顾的小吃一条街,不仅有各种烧烤奶茶麻辣烫,还有琳琅满目的卖各种东西的小摊。有时任小名和同学下了课,有人提议去小吃街吃宵夜,或是逛街买点小玩意,她都以最近生活费没了为由避开,但总不合群也不太好,那天室友们说小吃街上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一定要去尝尝,正好赶上下课,任小名回去也顺路,就只好跟着她们去了。 奶茶店新开业有优惠,排了好长的队,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大学生。她们几个一边说说笑笑等着排队,一边东张西望。有个女生注意到旁边不远的小摊上有花花绿绿的手机壳和挂饰,就跟她们说,“帮我占着,我要去看看。” 她三步两步跳到摊位旁边,开始挑喜欢的手机壳。任小名没太参与她们的聊天,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周六上午的兼职和她们院里的一个活动撞车了,她正在跟行政沟通看能不能调时间。 “你们过来看,哎,小君,这有你喜欢的龙猫哎,好可爱,你要不要买?”女孩在摊位前抬头冲她们喊。 “任小名,那你帮我们占着哈,我们过去看一下。”另外两个女生也忍不住跑了过去,只剩下任小名一个人一边排着四个人的奶茶一边低头看手机。 好不容易排到了,任小名按她们几个点的单,提了四杯奶茶出来,那三个室友还在摊位前头挨着头挑挂件,一看奶茶来了,立刻拥到任小名跟前分奶茶。 “这个冰的是我的。” “这个是我的。” “那个是任小名的,你拿错了。” 任小名正在给她们递奶茶,无意间瞄到面前摊位上正把被翻乱的手机壳一一归位的人,他一抬头,跟任小名眼神对了个正着。 “何宇穹?” 第59章 跟何宇穹在摊位前面面相觑。天气热,奶茶的冰化得快,杯子上的水珠顺着手臂流下来,她也没注意到。同学递给她一张纸巾,才发现她神情尴尬。 “怎么了?”女生问,转头看到何宇穹的表情,“认识啊?” 另一个女生在宿舍楼下遇到过何宇穹等任小名,认了出来,就说,“哎,你不是任小名的男朋友嘛!” 另两个女生好奇地睁大眼睛。 “啊,你就是任小名的男朋友?” “之前没见过你哎,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见到!” “你一直在小吃街上摆摊吗?怎么今天才见到呀!” “那打折不?”女生指着一个龙猫的手机挂件,问。 何宇穹也没想到遇见任小名和她同学。入了夏小吃街热闹起来之后,旁边手机柜台的大哥和他老婆就过来摆摊了,把平日里卖不出去的手机配件卖一卖,他看能多赚点零花钱,就问大哥平时都在哪儿批发,征得他老板同意,也批了一些。他知道任小名今天下课晚,以为能比她先回去,结果卖得没有他预想的多,一拖就拖到了很晚,也没想到她会临时决定跟室友一起过来逛街。 好在他毕竟也是从小到大跟他妈在夜市摆摊混迹过来的,虽然总被他妈说嘴笨不会来事,但这么尴尬的时刻,还得硬着头皮化解。他立刻把那个龙猫的手机挂件拿起来,“打折打折,给你抹个零,十块钱。手机壳带一个不?带的话再抹点。” “真的呀?那我再挑个手机壳。”女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挑起来。 任小名站在一旁,没说话。 “任小名,你好像没跟我们说过你男朋友就在这边摆摊呀。”另外两个女生好奇地问她,“他哪个学校的呀?是勤工俭学吗?” “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在校外租房子嘛?在附近吗?哪儿啊?” 任小名莫名觉得脸上发烧,支支吾吾点着头糊弄过去。好在女生买完了手机壳和挂件,又想去对面的服装店逛衣服,招呼着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任小名说,“你们去吧。” “你要在这儿陪你男朋友吧?那我们先走啦。”女生们倒也不介意,就说说笑笑地往街对面去了。 “……你,你跟她们去玩吧。”何宇穹看了看她的脸色,说,“不用在这儿。” 任小名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说是摊位,就是马路边上铺块布摆东西,何宇穹就直接坐在路边。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她总去她妈摊位找他,两个人也是这样随地一坐,但今天她坐在他旁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什么滋味。 又有路过的人问手机壳多少钱,何宇穹说十五块。 “太贵了,抹个零吧,十块我就拿了。”那人说。 任小名下意识就抬头说,“十五块最低了!进货都不止这个钱,抹个零我们还挣不挣了啊?” 语气有点冲,那人愣了一下,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什么态度?”随手把手机壳往摊位一扔就走了。 何宇穹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我没先跟你商量,就到这来了……你没生气吧?”他问。 任小名摇摇头。看他热得满脸是汗,她就把手里那杯冰奶茶递给他,找纸巾给他擦汗。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脸了?”何宇穹问,“要不,我以后换个远一点的地方,就不会被你同学看见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在他妈摊位上写作业的那些日子,也是躲躲藏藏的,穿着他妈卖剩下的尾货,生怕被跟家长来逛夜市的同学看见。每次他心里都一肚子气,却又不能拒绝,也不能直说丢人,因为会被他妈骂。 他的女朋友已经那么委屈地跟他住在地下室了,他不想让她在同学面前丢人。 “不会啊。”任小名笑笑说,“夏天这条街全都是我们学校过来吃饭逛街的学生,人流量大,这些小玩意肯定比你那柜台好卖。等我下次跟我同学说,让他们有需要都到你这儿来买,你可千万别换地方哈,要不然找不到了。” 她到底还是心疼何宇穹辛苦,他下了班就趁人多过来摆摊,经常晚饭都没有时间吃,她从学校过来就顺路在食堂给他打包一份饭,他在一旁吃,她就帮他看摊,就像他们初中那时候一样。一直到深夜,小吃街上人都走了,两个人才腰酸背痛地收摊,在路口总能遇上一个卖凉皮的老奶奶,两人买一碗凉皮当宵夜,吃完后手拉着手回家。 夏天的晚上热得睡不着,他们淘来的一台旧风扇虽然能用,但是转头的功能有点坏了,转一会儿就像哪里卡住一样不转了,非得伸脚去踹它脑袋一下才肯继续转。两个人瘫在凉席上,谁都不愿意伸脚去够,你推我我推你,推得身下全是黏腻的汗水,也没了睡意。 “今天行政问我想不想去教大课。”任小名闭着眼睛说,“课时费每小时多20块钱呢,以后还能涨。” “唔。”何宇穹应了一声。 “但是大课就要换成周末两个下午了。”她说,“我周末有学生会的活动,还有我们院的专题讲座,要是每周末都错过的话,就太可惜了。” “唔。” “……都是请来的很有名的教授,北外的,复旦的……就只来一次。上周末来的那位老师,我们现在在上的西方文学那门课教材就是他编的,他还有一本书叫,什么来着,我那天在图书馆没借到,等下周……” 任小名说着说着,扭头看何宇穹,他已经不声不响地睡着了。暗薄的月光从那扇狭窄的窗外落下来,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颊边还有未干的汗。 她就叹了一口气,伸脚过去踹了风扇一脚,风扇迟钝地动了一下,就又开始转头吹起来。 “……我还是不上大课了吧。”她重又躺下来,自言自语道。 虽然每个周末都要急匆匆地从兼职的教培机构赶回学校不落下和同学们一起的活动,但她也乐在其中,觉得自己融入得很好,既赚了零花钱,又几乎没有耽误课程,甚至她第一学年的学分绩也不差,辅导员这几天让她写份申请,可以申请院里的奖学金,她听到这个好消息简直要蹦起来。辅导员知道她在校外做兼职,对她也挺照顾,告诉她写申请的时候多写点积极参与学校各种活动一类的话,又有学分绩板上钉钉,至少拿个三等奖学金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试,任小名她们班说要一起出去聚餐,地点定在西门外的一家自助,放在平时,她是舍不得跟同学出去吃那么贵的饭,但想想一学年也就这一次,辅导员也去,即使心疼钱也咬牙跟着去了。 时值傍晚,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刚出了校门口,就看到小吃街路口闹哄哄地在吵架,几个人穿着城管的制服,站在写着城管执法字样的车前,正被人围住争执不下,车旁边散落着好多东西,都是小吃街上有人卖的吃的和用的,应该是城管收了摊然后跟摆摊的争执起来了。任小名正跟在同学身后往前走,没想到她一个室友突然惊讶地叫道,“哎,那个不是任小名的男朋友吗?” 任小名一愣,抬头看去,人群里扯着城管面红耳赤地理论着什么的果然是何宇穹。他和周围几个被收了摊的摊主一样,都在说什么办了许可证还是经营证的,城管无权收他们的摊,但城管并没有想听他们的解释,只想走人,被他们缠住了不放,堵在小吃街路口最显眼的地方,所有路过的人都不得不因为交通拥堵停下来观望。 她室友一喊,大家都注意到了,纷纷向任小名投来疑惑的目光。连辅导员都犹豫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任小名,“你的男朋友?”又看看那边城管和人群,“哪个啊?” 这一瞬间,任小名的心里有两个分裂出来的小人在疯狂撕打,一个想大大方方地跟同学们说那是我男朋友,一个疯狂地装聋作哑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宇穹并没有看见任小名,他这阵子摆摊一直相安无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城管就突然过来检查,还说他们缺少一个什么经营证明,明明之前他没见别人办过。补办就补办,让走人也行,强行收摊就太过分了,今天他旁边是个烧烤摊,地面油腻腻脏兮兮的,他那些手机壳,挂件,贴膜,掉在地上全弄脏了,就不好卖了,眼见着今天一分没挣还赔了不少。 任小名不记得那天是怎么跟着同学们去聚餐的,只记得最后买单的时候大家都aa制均摊,善良的辅导员偷偷给她那份垫上了,走之前还跟她说,“生活上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她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感谢辅导员的怜悯还是笑自己的无能。 很快暑假就来了,放假前她得知,奖学金跟她无缘了。她觉得有些奇怪,她知道的两个得了三等奖学金的是隔壁宿舍的同学,学分绩比她低很多,参加的活动也比她少,不知道为什么她连三等都没得上。 放假前她去辅导员办公室开暑期实习的证明,辅导员给她签字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师,”她说,“我想问一下,我之前申请了奖学金,那个,您说过……” “啊,”辅导员也有些尴尬,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小名呀,这个事你理解一下。之前呢,有咱们班同学跟院里反映了一些,你生活上的……嗯,问题。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虽然呢,我本人对你们的生活不会干涉,但学校也不会倡导这种……做法,所以,你就理解一下吧。好吧?” 虽然辅导员说得模模糊糊的,任小名不傻,还是理解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接过辅导员签完字的实习证明,逃也似的从办公室夺门而出。不然她又能怎么样呢?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得不到奖学金的理由,但她也没有办法去辩解什么。 那天晚上何宇穹提着半个西瓜回到地下室,看到任小名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风扇也没开,吓了一跳。“你坐着干嘛呢?不热吗?”他一边说一边拧开风扇开关,踢了一脚。 任小名看到他回来,没什么表情,何宇穹把西瓜放到她面前,拿出两把勺子,递给她。 她没吃,只是抬头看看他,说,“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我们不要在小吃街摆摊了。”她说。 第60章 印象里那是他们俩第一次吵架。刚买回来的半个西瓜被打翻在地,一开灯就看到鲜红的汁水溅了满墙。 “就是我让你丢人了。是不是?”何宇穹抱着头坐在墙边的板凳上,闷声问。 “我没有这么说。”任小名说,“我是说,不要在小吃街摆摊了,至少不要让我们班同学看到。你不知道她们在背后怎么说我的,说我跟别人长期在外同居,那天你跟城管争执,他们都看到了,连我们辅导员都知道了。” “所以我是别人?”何宇穹问。 “他们又不认识你,他们只能那么说啊!”任小名说。 “他们说的没错啊,就是事实,你觉得丢人了是吗?”何宇穹说。 “我不是觉得丢人!”任小名站起来,“我是不想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闲话丢掉奖学金!三等奖学金也有一千块钱呢!” “你这不就是觉得丢人吗?”何宇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觉得我赚一千块很难是吗?我每天下了班还在外面摆摊连一千块都赚不了是吗?” “那我也是心疼你辛苦啊!”任小名也带了哭腔,“我不想让你每天都在外面摆摊到半夜还赚不了几个钱!一千块也是钱啊!我以后改去教大课,课时费多一点,也比每天晚上在外面挨蚊子咬强!” “所以你还是嫌我丢人了。”何宇穹咬着牙,低下头,“不像你,能在舒舒服服的教室里上个课就把课时费挣了。我害你没拿到奖学金,你怨我吧。” “我没有怨你!”任小名气得想哭,“你怎么这么犟呢?” “你就是在怨我,只是你自己感觉不到。”何宇穹一字一句地说,“怨我你可以直说。我比不上你那些同学,你怨我也是应该的。你是体面的大学生,可以不用跟我挤在地下室里受委屈,也可以不用跟我在外面摆摊。你应该像他们一样,不需要像我一样。” 何宇穹起身收拾了地上四溅的西瓜,然后沉默着出了门,还不忘把垃圾袋收了。任小名听着他趿拉着拖鞋,把门关上,穿过了门口喧闹的走廊,还和隔壁正在一边洗漱一边打闹的年轻小情侣打了招呼,然后他的脚步声就听不见了。 她无力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酸得发麻,但是又累得掉不出眼泪来,这才看到手机一直不停地震,是兼职那边的行政跟她确认周末上课改了时间。她机械地点开回复了确认。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低头去看,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才看到何宇穹的手机落在桌上没有拿。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是他妈发来的信息。 “那就好。家里没事,妈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俩都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小名女孩子,好好照顾,不要让人家受委屈。” 她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哭了。 直到夜深,喧闹的走廊逐渐安静下来,何宇穹悄悄地推开门,手里还提着重新买的半个西瓜。风扇又停了,房间里闷热得很,任小名趴在桌边,胳膊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专四词汇书,已经睡着了。何宇穹踢了一脚风扇,把西瓜放在一边,过去把任小名手里捏着的笔拿出来。他在床边坐下,想起自己手机没带,就顺手摸起床上的手机。 一打开是没来得及退出的相册,何宇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拿错了,这是任小名的手机。但他没忍住好奇,顺手点开了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 是她陪他一起摆摊的时候偷偷拍的他,托着下巴坐在马路边发呆,累到眼神呆滞。他点开下一张,还是他,穿着大裤衩叼着牙刷蹲在墙角的插座旁边研究怎么才能把接线板从屋角连到床边桌上来,因为手机总放在门口的小凳上充电特别容易进门绊到。下一张,是她拍的小吃街午夜时分人影寥落的街头,地上是他们收了一半的摊和旁边烧烤摊扔下的签子和垃圾。再下一张,是他们在食堂吃饭,她坐他对面,搞笑的角度看起来他整个脸都要怼进面前的饭碗里。再下一张,还是他,早上赖在床上不起来,她叫他也没反应,她举起一只拖鞋,一起拍进镜头里,作势要打他。 再下一张,再下一张,全都是他,还有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起身把睡着的任小名抱到床上躺好。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很快熟练地把脚翘到他腿上,继续睡了,还不忘迷迷糊糊地指点一句,“热。风扇。” 后来他俩的手机还是经常拿混,不过还算坚挺一直用了两年多,直到换得起智能手机之后才弃用,那时任小名的手机已经奄奄一息到充满电拿下来坚持不过五分钟就关机了,她赶在手机彻底报废之前把里面所有的照片都导进电脑里。用了智能手机再回头看以前拍的那些照片,像素低到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宝贝一样收进文件夹里保存好,以后每次换新电脑新硬盘都记着备份。 不过保存归保存,备份归备份,她其实后来都没有再打开看过。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照片突然毫无防备地一张张出现在她眼前,莫名有种不辨年岁的隔世之感。但她并不想伤春悲秋,她和刘卓第早就说好互相不过问过去的事情,保存一些过去的照片并不能成为他为了讥笑污蔑她不择手段的工具,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或者背叛感情背叛婚姻的事。 “这不就是背叛?”刘卓第振振有词,“你从来都不提起你那个初恋,还存着猴年马月拍的破照片,怎么,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我说过了,咱们俩本来没有什么矛盾,只要一切好商量,谁都不用把事情做绝。但是就这么点事你一直不松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非要跟我死磕到底,那就别怪我也把你的丑事翻出来说一说。” 隐身的名字 第32节 “我哪有丑事?这不过就是你从硬盘里翻出来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值得说的?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任小名反驳,“你干的那些事才让人恶心吧?我看你是没什么办法可想,开始往我周围的人身上泼脏水了。你现在就去把那张病历给我删了,不要再拿我弟弟的病开玩笑!” “还你周围的人,行,你周围的人是你弟,是你前任,我这个老公你压根就没放在眼里是吧?”刘卓第说,“你再这么闹下去,大家都不会好看,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是你要想清楚!”任小名毫不示弱,“刘卓第,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婚,是因为你知道你的全部价值有多少是通过利用我得到的。你只是想继续免费地,无名无分地利用我而已。”这么多年,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让她如鲠在喉的话。“以前我一直觉得,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配不上你。到今天我才明白,没有我,你也什么都不是,是你不配。” 话说出口,她突然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甚至没那么生气了,徒留刘卓第在外面跳脚。“任小名,你就是个疯子!”他暴跳如雷,“你跟你弟,你妈,一样,你们一家人都是疯子!” 刘卓第怒气冲冲离去,陈君航试图再说些什么,被刘卓第揪住一并带走了。 梁宜看了看她,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我有个建议,”她说,“要不,下周你有空的时间,我帮你预约一下医院?” “干什么?”任小名问。 “……证明你心理健康。”梁宜说,“咱这不是未雨绸缪吗。他总散布谣言说你有毛病,虽然法官是不会信,但咱们有备无患,证明你没有毛病,开庭也好说。” 任小名瞪了她一眼,“我本来就没病。非要没病的人证明自己没病,这脑回路不是有病吗?” “……也不需要什么,就开具一个医院的心理健康证明就行,以前我给别人打官司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比如证明没整过容啊,没流过产啊……” “我不去。”任小名说,“明明是他有毛病,没那个必要。” “咱不能跟小人讲理啊,”梁宜说,“就是做个万全的准备,你又没损失什么。” “……”任小名正想说什么,她自己手机响了,只好接起来。 “你好,”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请问你是任美艳女士的家属吗?” “是,你是哪位?”任小名疑惑地问。 “我们这边是xx县派出所。”那边说,“任美艳在我们这边出了点事,需要家属过来协调处理一下。” “什么?什么县派出所?”任小名一愣,立刻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梁宜,梁宜就点开手机查。任小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好像确实是那边的电话。 她前几天刚刚去寻过人,回来言之凿凿告诉她妈,那个叫文毓秀的人已经去世了,她妈还骂她到处乱跑不安全,怎么转头她妈瞒着她不声不响地自己去了,还进了派出所? 梁宜查了一下电话,小声说,“好像不是骗子。” 任小名就又问,“我是她女儿。任美艳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那边说,“就是跟别人起了一点冲突,她情绪比较激动,晕倒了,看她身份证是外地的,没有认识的人,手机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的电话。” 第61章 “有过什么瞒着家人的秘密?” 任小名从来不知道她妈还会在手机上留下紧急联系人,更没想到留的是她的电话,她以为会是杨叔叔。 但她还是果断决定连夜赶过去。路上她打了杨叔叔的电话,杨叔叔说他刚去过家里,任小飞在家待得好好的,她妈说要去外地见一个老朋友,就出门了,也没跟他们解释什么。 任小名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妈不是一个冲动的,会“去外地见老朋友”的人。小时候,她妈因为弟弟的原因,几乎从不离家,后来也只有一段时间因为学做生意往外地跑。她念大学以后,她妈也不怎么出远门,更没有外地的老朋友。何况,杨叔叔和任小飞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妈正是去了文毓秀的老家。她都已经亲自去过了,还告诉她妈文毓秀早就去世了,她妈竟然还瞒着她非要自己去,到底在隐藏什么? 她越想越气,甚至莫名恨起这个去世了的文毓秀来,感觉她才是她妈多年无话不谈的老朋友,而女儿只是连写遗嘱都不想提到的一个外人。 再一次飞机火车大巴,任小名辗转到达县城医院的时候已过正午。路上她已经再次联系过昨晚打电话给她的派出所的人,说她妈没事,已经在医院做过检查了,正在休息,就留了一个民警陪着她等家属来。任小名风尘仆仆赶到医院,就看到她妈在输液区,但并没有在输液,只是半靠在椅子上,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旁边站着一个民警,年轻小伙子,她妈死死扯着人家袖子不放手,输液区还有别的病人在输液,民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满脸疲惫而痛苦的表情。 任小名连忙赶过去。“不好意思,”她对民警说,“我是她女儿,我从北京过来的,到底……” 她妈一下子睁开眼睛,看到她来了,终于松开了民警扯变形的袖子,拉住任小名,还是一副虚弱的样子。任小名本来要问民警的话被她妈打断,只好问,“妈,你没事吧?他们说你晕倒了,医院怎么说的?检查什么了?输液了?……”说着她就打量着她妈,也没看到输液的痕迹,也没有药什么的。民警在一旁说,“医院说没事,就是情绪太激动了,休息一下就好了。但是她坚持不让我们走,一定要等家属来了才行。” “女儿,对不起啊。”她妈有点愧疚地拉着她手,“我忘了那个紧急联系人了,当时我不会弄那个新换的手机,小飞弄的,他把你电话存到那个紧急拨号里面了,我也没在意……” 任小名有些忙乱地打断她,“行,那些咱们回去再说。你来这干什么?” 她妈就噤了声,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那个年轻民警,欲言又止地说,“小伙子,那个,我家属来了,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你去忙吧。我们有事的话再,再……” 年轻民警本来看任小名来了就准备走了,就摇头说,“没事,不耽误,阿姨我看你也是讲道理的人,跟你女儿赶紧回家吧,以后别搞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附近村子很多老一辈挺迷信的,万一惹着他们,不太好,你们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也帮不上。” 她妈就唯唯诺诺地说谢谢,但任小名一头雾水,“什么东西?你搞什么了?谁神神鬼鬼的?”她疑惑地盯着她妈。她妈从来跟她可没什么真话,一瞬间她就决定不能放过这位警察小伙子,立刻拉住他,“我妈到底为什么进的派出所?” 昨天下午,村里一个小孩骑着单车从他爷爷家吃完饭回家,途中路过山脚下,看到一个陌生女人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山上走。 “我们村里我谁都认识。”小孩是个人精,虽然只有十几岁,胆子却大,跟警察叔叔说话颇有条理,“那个阿姨我没见过,不是我们村里的人。我爸妈前天上山给我奶奶烧纸来着,放了她爱吃的东西在坟前,昨天别人上过山跟我们说,东西被偷了,我爸妈就生气,说那个人是小偷,连坟头的东西都偷,良心坏透了。” 孩子倒是什么都不怕,单车撂在路边,就跟着那个“小偷”上了山。发现那个人一路走过去,像是在找什么,却一直没有找到。 “不是我奶奶的。”小孩说,“我看她在那边找来找去,肯定是又想偷别人家的了,我就跑下山,骑车回家,告诉我爸妈了。” 任小名一下就猜到,她妈一定是想去找文毓秀的坟,想给她烧个纸什么的。那也能理解,应该是被那小孩的家人误会了。 后来发现是误会,那家当地人也没有为难她妈,听说她是来上坟的,没有找到,还特意陪她上山,帮她找到了文毓秀的坟。她的坟和郝家老一辈的几座坟挨着,隔得不太远,坟前空荡荡的,没有花,也没有打扫过,周围已经长出了杂草。 民警接到的报警是那家人报的,据他们说,她在坟前站了好久,突然像疯了一样要去刨坟,拉都拉不住,情绪激动,一直大声哭喊,喊着喊着就晕倒了。那家人知道她是外地来的,没有办法才报了警。 她醒来见到警察,便死死抓着不放了,还坚持要来县里医院,不愿意在那村里多停留一秒。 “我们小地方,对去世的人有很多我们老一辈的说法,”年轻民警说,“你们既然是外地过来给老朋友扫墓的,扫就扫嘛,你刨什么坟呢?那郝家在当地也是大家都认识的,挺憨厚老实的一家人,人家招你惹你了?你们有过节的话,就不要来往嘛,眼不见心不烦。”他说。 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任小名只好放年轻民警离开,临走还留了他的名片和手机号。“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说,“我妈年纪大了,来给老朋友扫墓,情绪容易激动,我替她给你们道歉。” 民警一走,她妈突然就从椅子上坐起来,也没了之前病恹恹的表情。任小名一看她这样子就明白了,“你装的?装晕倒?” “……我没有。”她妈说,“……等你来的时候是装的。我害怕,他们警察不陪着我,我不敢。” “你害怕什么?”任小名彻底被这一番经过给弄糊涂了,“你不是找到文毓秀的坟了吗,要是想烧纸,我明天再陪你去一次,你非要警察陪着你干什么?他们说你刨坟是真的吗?妈,你是不是疯了?” 她妈摇摇头,看四下没人,把任小名拽过去,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我跟你说,是他们把她害死的。” “什么?”任小名没听懂。 “是他们。他们害死了文毓秀,一定是。”她妈说。 “妈,你真的疯了。”任小名惊恐地盯着她妈,通宵没睡的奔波让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睛也酸涩得睁不开,她看着她妈脸上她从未见过的恐惧的神情,心里更加慌张起来。 第62章 晚上任小名陪着她妈在县城一家宾馆投宿,临时找的宾馆,标间没有了,两个人只能在一个房间挤一张床。 任小名困倦得要命,坐了一天车坐得浑身都疼,但脑子却还转得快爆炸,根本没有办法平静下来。虽然她觉得她妈特意赶来这一趟过于大惊小怪了,但看她妈情绪不稳,也不太想说不好听的话刺激她。 算起来,她们母女两个单独在一个房间里相处,甚至同睡一张床的时候,在任小名的记忆里,实在少得可怜。从她记事起,每天晚上都是看着她妈哄睡弟弟,而她也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就睡在客厅,一直到十八岁离开家。上了大学以后,她看到浙江室友的妈妈逢年过节就飞到北京来看她,她带她妈去国家大剧院看京剧,逛街喝下午茶,放假母女俩会一起出去旅游,江苏室友的妈妈每次开学都让她带回好多吃的分给女孩们,每天都给女儿打电话聊好久天,北京室友的妈妈邀请她们回家里吃饭,女儿跟男友吵架了哭唧唧跟妈妈讲,妈妈就在电话里跟她一起骂,让她想分手就分手下一个更好。这都是任小名从未见过的新奇又有趣的妈妈,让她认识到原来妈妈和女儿之间也可以这样那样相处的,以前她连想象都不曾想象过。如今她已经三十多岁,和她妈在同一个房间里,仍然觉得无所适从。 既然母女俩都睡不着,尴尬也是尴尬,只能强行找些话题聊。她就试着说,“妈,我可能,真的在考虑离婚了。” 她妈半靠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不问我离婚房子能不能得一半了?”任小名轻笑了一下,问。 她妈也笑了一下,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我问你有用吗?”她妈说,“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给你拿主意?还不都是你自己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上一次这样在同一个房间坐一张床上聊天,是什么时候了?”任小名在她妈身边躺下来,问。 她妈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回想,良久才说,“你上大学的时候吧。” “嗯。”任小名点头,“你还记得?” “我能忘吗?”她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我发现啊,咱们娘俩难得单独在一起,就没好事儿。不是你来收拾我,就是我去收拾你。上辈子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 “谁知道呢,互相伤害呗。”任小名忍不住笑了,说。 她也没忘,上一次母女俩在这样尴尬的情境下独处,已经是十年前了。就像今天一样,她妈风尘仆仆从家里连夜赶到北京去收拾她。 通常她妈打好多个电话联系不上她的时候也不会太在意,八成是她忙忘了,手机没电了,或者跟家里吵架了不想接。大二那年秋天开学不久,任小名为了多赚一份课时费,周末两天都排满了,平时学业上花精力的事情全都只能挤到晚上熬夜做,有时何宇穹想陪她熬夜,没过一会就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她还埋在书本里面忘了时间。何宇穹不再摆摊,也不在手机柜台打工了,他换了个在超市收银的工作,为了去人流量大的超市薪水能稍微高一点,离住处就远了些,要是赶上连值晚班,回来也是深夜了。明明还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同一张床,却过出了错位时差的生活,他回来她睡着了,她早上起床去学校上课他又永远在补觉。 钱是一分分在攒,她也终于可以像同学一样,花两三千块钱买一个笔记本电脑,在系统里选课就不用再去学校机房了,但他俩始终还没搬出那间阴暗的地下室,总舍不得在衣食住行上多花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周末两天上午小课下午大课,不是同一批学生,没留给她中午休息的时间,十分钟连好好吃一口饭都不够,只能在包里带点东西中午填肚子,她嫌麻烦,往往等下午四点半全结束之后再吃,一天也就饿过去了。那天下课后,一个小孩跑上来,递给她一个小蛋糕,说谢谢老师辛苦了,眼冒金星嗓子生烟的她感动到快要哭出来。 结果就是这个小蛋糕给她带来了无妄之灾。在回学校的地铁上,她夹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突然胃疼起来。一开始还只是一阵一阵的疼,逐渐变成缓不过来的绞痛,浑身开始发抖着冒冷汗。她觉得肯定是吃坏了,吐出来就好了,就试图下车去地铁站的厕所,但是人群太挤了,她根本就动不了。不过好在暂时只是胃疼,还不想吐,她就想着索性坚持到站。但是越来越疼,她坚持不住了,有人群挤着,她挪也挪不动,疼得使不上劲,只能被人挤着悬着空,反而连倒下都困难。 她下的前一站是换乘站,有很多人下车,挤在周围的人群突然在停车之后呼啦散开鱼贯而出,终于放她掉在了地上。她疼得在地上蜷缩着爬不起来,旁边有好心的乘客试图过来帮她,在下一站扶她下了地铁。 在地铁站的厕所里,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但胃疼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吐得停不下来,没有什么可吐了就一直吐酸水,在地铁上有好心人给了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试着喝了点,但是喝多少吐多少,根本止不住。 她扶着墙出了地铁站,知道学校附近有医院,走路就能到,但是正常走路对她来说有点难,何况还吐得停不下来,她只好想了一个办法,从包里找出一个塑料袋,拿在手里,走两步忍不住了就吐里面,忍得住就再走几步,就这样不知道挪了多久,天都黑了,终于自己挪到了医院。 挂了急诊,倒是不严重,就是急性肠胃炎,打了止吐针,她总算慢慢缓过劲来,想打电话给何宇穹,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她疼懵了,脑子一片空白,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手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丢的,是地铁上,还是路上,还是医院。但她现在人还躺在输液床上起不来,不管手机丢在哪她都没办法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个身边的人帮忙打电话给何宇穹,看到她旁边床上躺的是个同样没有人陪的老奶奶,看样子也没有手机,只好作罢。 没有手机看不了时间,她只好闭上眼睛休息,胃疼缓解了,加上又累又困,她竟然睡了过去,醒来也不知道几点。 她举着输液瓶子去上厕所,穿过急诊大厅,灵机一动去前台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捡到手机,竟然万幸丢在了医院里,真的被好心人捡到送了回来,她欣喜若狂,连厕所都忘了上,拿着没了电的手机在前台借了一根充电线,就蹲在一旁开了机。 竟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手机里没有何宇穹的短信和电话,他晚班是晚上11点下班,估计还没注意到她一晚上没消息。反而是她妈有十几个未接来电,估计又是她弟的破事问个没完。她有点失落,但还是给她妈回了电话。 “又怎么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有事你快点说,我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大半夜的你去哪不方便?”她妈在那边问,“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不接,干什么去了?” 她蹲在急诊的前台,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举着瓶子,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很沮丧,不知道是因为何宇穹没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而沮丧,还是因为她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却仍然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而沮丧。她想,果然那些温柔而有趣的妈妈只有室友那样的女孩才能够拥有,她这种从小到大野蛮生长的混小孩只有嫉妒的份。 “……我在打吊瓶,没有手拿手机,所以不方便。”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有事就说,没有就挂了。” “你怎么打吊瓶了?怎么了?”她妈问,“在哪呢?在医院?是发烧了还是拉肚子了?我就跟你说你那生活不健康,天天熬夜,中午饭也不吃,你就作吧,身体作坏了不还是自己扛?” 虽然她妈还是一如既往不耐烦的语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着她妈训她的话,突然就觉得很想她妈。可真没骨气啊,她想。 “……那个何宇穹呢?他陪没陪你?……你自己?都打吊瓶了,怎么能自己在医院待着?跑上跑下拿个药什么的都没人陪,那怎么行?”她妈声调瞬间提高了八度。 其实何宇穹下夜班就直接到医院来陪她了,第二天早上她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但她怎么说,她妈都坚持要来。 后来她才知道她妈没有买到火车的座位,是站了一晚上到的北京。匆匆忙忙感到医院的时候,正赶上她和何宇穹在开药的窗口排队,开完药就可以回去了。她看到她妈来,并没有任何欣喜,只有惶恐和哭笑不得,“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有事,今天都好了,可以直接回家了,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出洋相吗?来看我狼狈成这样的生活然后狠狠嘲笑我活该? 这样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 “回什么家?”她妈冷冷地看着她,又看看何宇穹,“你们俩那个家?”她妈抱着手臂,阴沉着脸站在她和何宇穹中间,就像一个天生擅长拆散苦命鸳鸯的冷面判官。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当年何宇穹第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妈也是这样一副等着她解释,解释不满意就要家法伺候的样子。 “行,不是回家吗?”她妈看着她,说,“不邀请我去做客?” 第63章 虽然任小名还没有从这次突如其来的病中完全恢复,但理智告诉她,她宁可再生一百场这样的病,也好过带她妈回那个“家”,她妈不来,她就还可以靠虚假的自尊心谎称自己过得一切都很好,但她妈一来,她伪装的最后一层自尊也被活生生地扒了个干净。 隐身的名字 第33节 她妈来了就没想走,三个人在医院门口僵持不下,谁也没办法说服谁。最后还是何宇穹看任小名脸色不对,知道她身体还没恢复,需要休息,只得妥协。 任小名从未想象过这么尴尬的场面。她在她妈并不允许并且坚决反对的前提下和她妈并不喜欢的男朋友同居了这么久,现在还要被当场处刑,亲自带她妈回家。虽然她妈对这个住处能有多简陋可能已经有过心理预期,但跟在何宇穹和任小名身后穿过那条阴暗杂乱的走廊,打开房间门的时候,她还是看到她妈本就阴霾密布的神情雪上加霜,甚至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若隐若现地抖了几抖。 理智让她觉得她应该试图缓解一下她妈一触即发的怒火,但她已经太多天没睡好觉,又被自己的肠胃折腾了一遭,又饿又困又疲倦,实在撑不住了,没有任何精力在她妈和何宇穹之间做和事佬。她艰难地爬上床,躺下的那一瞬间,觉得浑身像被卸了力一样,骨头都瘫软下来,下一秒钟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妈坐在她床边,何宇穹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到了他上班的时间。床头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冒着香气,勾起了她差点被肠胃炎吓跑的馋虫。 她妈看她醒了,就说,“买的。你这儿只有方便面,难怪胃都吃坏了。外面那些人怎么就在走廊里用电饭锅电磁炉?人来人往的,多危险?连个正经做饭的地方都没有。” 任小名不吭声,看她妈默许,就从床上爬起来,舀了一勺小米粥,喝了一口,虽然不是她妈做的,但也香得让她快咬掉舌头了。 “我看这楼里还有人用燃气,燃气有没有总阀?千万要注意,地下通风不好,万一燃气出问题就危险了。” 任小名点点头。她决定今天在她喝完这碗粥之前,她妈不管骂她什么,她都一声不吭地接着,至少先吃饱再说。 “门换个锁吧。这锁简易,不牢靠。住的什么人都有,你得长点心眼,可不比你们学生宿舍。” “冬天那小暖气好用吗?买个电热毯,记得睡觉前关掉,别开一整晚,不安全。” “买个保温的饭盒,带着,以后中午必须要吃饭。不能饿着。” “……” 不管她妈说什么,任小名都一个劲点头。不过这碗粥倒是非常实惠,喝了半天都没喝完。她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突然沉默了,良久,才慢慢地轻声说,“怪我。” 任小名没有抬头。 “怪我没好好养我闺女。我闺女长大了,宁愿待在这样的地方,都不愿意回家。”她妈说。语气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什么表情都没有。 任小名继续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怎么都舀不完。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和她妈会在这个时间和地点,以这样的方式独处,也没有想过她妈会说出这样的话。 终于碗空了,任小名想了很久,回答道,“这样的地方,也挺好的。我不用睡客厅沙发,也不用在窗台上写作业。他对我挺好,我也没耽误学习。我们俩挣多少,用多少,攒多少,都是商量着来,没有……没有吵过架。” 怎样算吵架呢?她心虚却固执地在心里想。为了摆摊吵架,不算吵架。为了换工作吵架,不算吵架。为了伙食费吵架,不算吵架。只要是为了生活,为了两个人的以后,就都不算吵架。 “你就这么认他?非要跟他在一起?”她妈问。 “……妈,我没想过你今天会来。但我想过,以后要怎么把他正式地重新介绍给你。”任小名说,“不是现在这样的。妈,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给我们俩一个机会。” 那天一整个下午,母女俩沉默地对坐,错开的目光无意识地盯着空气中悬浮的灰尘,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她妈没再提起何宇穹一个字。任小名知道,这是她妈终究因为心疼她而做出的让步,也是她给自己争取的时间和机会。 再后来,她走过更多地方,当然也有更多更狼狈的时候,但母女俩再也没有那样漫长而空白的时间独处过。有时任小名反省自己,为什么在成年以后,还是固执地非要在她妈面前证明些什么,不管是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家人,还是证明自己选了一个至少在她的价值评判体系里足够合格的结婚对象,亦或是自己可以决定对自己最好的生活方式,都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交代,更像是要告诉她妈,她做到了,她没有按她妈以为的样子成长,但也没让自己落到凄惨无比的下场,就可以算成功了吧。话说回来,她妈到底期望过她什么,她到底在不在她妈期望里,也都是无意再去计较的陈年往事了。 时隔多年以后,母女俩又一次相对无言的漫长的夜晚里,任小名为了缓解她妈焦虑的情绪,又不敢乱问,于是想试着跟她妈聊一聊自己这些年做过什么,走过什么地方,有过什么狼狈但有趣的事,甚至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刘卓第,现在又为什么要跟他争个鱼死网破,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却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了。她发现她已经不再需要在她妈面前证明什么,她妈说她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时候,也早已没有了当年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在她渐渐不再频频回头确认自己走得够不够远的远方,她妈其实早就放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妈睡着了,紧锁的眉头也没有解开。任小名观察了好一会,确定她妈睡着了,悄声下地,拿起了她妈放在桌上的随身提包,翻找起来。 提包里都是一些平常出门带的东西,她尽量轻轻地拿出来放在旁边。钱夹在里面隔层,她拿出来,小心打开,也是一些寻常的票据,卡和现金。她看到钱夹里塑封的透明页放着她们姐弟俩小时候的合照,那是太小的时候了,弟弟还没有生病,是个刚会走路的胖娃娃,她也只有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她抱着弟弟,弟弟伸手去揪她的羊角辫,两个小孩笑得特别开心。 她都快忘了有这么一张照片了,没想到她妈还留着,顺手拿过自己手机想翻拍一下留存。但塑封层反光,她回头看她妈睡得熟了,就放心伸手把照片从钱夹里拿出来,没想到取出的时候,发现照片的背后还夹着另一张照片,被带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蹲下身去拣,却疑惑地愣住了。 这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老照片。她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她隐约明白,这张照片就是她妈来这里寻人的原因。 第64章 “对你来说人生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十八岁的任美艳也做过异想天开的梦。有多异想天开呢,无非也就是跟她心爱的人三餐一宿柴米油盐生儿育女平淡美满。她不爱读书,看见字儿就头疼,但她至少也学会过一个词叫作“自由”,她觉得这样的梦就是她向往已久的自由。她和文毓秀是好姐妹好朋友,但她们一样没办法互相理解,文毓秀的自由在她心心念念的书本里,学校里,在她们俩谁也没见过的外面的世界里。 分别之前,两个爱美的女孩子一起去照相馆,拍了一张那时候很时髦的照片,站在一幅假的风景画框前面,把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穿上自己最好看的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裙子,她们一个坐一个站,文毓秀把手搭在任美艳的肩头,抿嘴微微笑着,任美艳则是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两颊露出一对笑涡。 那时她们都觉得光明的未来就在不远处等着,即使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旧照泛黄,人生过半。任美艳早晨醒来的时候,闻到房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任小名坐在床边低头玩手机。看她醒了,就说,“妈,我买了早饭,你洗漱吃点吧。” 任美艳洗漱完出来,才看到桌上摆着那张从她钱夹里拿出来的老照片。 任小名抬头看了她妈一眼,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充满了困惑。她指着那张老照片,问,“她就是文毓秀?” 任美艳在她对面坐下来,没吭声,也算是默认了。 任小名就更加困惑了,“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个文毓秀,她是我早就认识的人?”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她妈那里见到听到这个名字,先入为主地把这人当成她妈年轻时认识的一位老朋友,跟她自己的生活没有过任何交集。但在她看到这张三十年前两个年轻女孩的合影时,她才发现这个叫文毓秀的女孩,和她早就认识的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但那个人不叫文毓秀,虽然那个人也性格文静,梳着短头发,瘦瘦小小的,说起话来也细声细语。在任小名最枯燥乏味又最自卑懦弱的少年时期,在她们那安于一隅的小镇中学,在五楼那间破旧的活动室里,在那些天马行空又新奇有趣的故事里,那个人是带给她和柏庶中学时代唯一快乐回忆的老师,是她们从少女到成年都崇拜并渴望成为的榜样,是最初指引着她们发现世界的人,也是第一个告诉她要站得高一点,远一点,要做自己,要实现理想的人。 “……周老师?” 任小名的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如同一团乱麻即使想要抽丝剥茧也不知从哪里开始。 “妈,你早就认识周老师?但周老师说过她是外地调来的,不是咱们那儿的人啊。我初中那三年,你好像也只去过我学校那么两三次吧,你真的认识她?……她真的就是文毓秀?你不是说你们这些年没再见过面吗?……” 小时候印象里的周老师,和她妈千里来寻的这个文毓秀,这两个形象在任小名脑海里完全没有办法重合。她艰难地让自己的思绪回到当下,提起了昨天让她觉得她妈疯了的那个问题。 “昨天,你为什么说是他们害死了她?” 那年她和柏庶回初中去找周老师时,收发室的阿姨语焉不详说周老师出了事故被学校开除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任小名没想到,当年的困惑事到如今才得到解答。 文毓秀当年回到家乡,曾经逼迫她嫁人的父母已经去世,亲友也早已失去联系,没人再认识她。任美艳带着两个孩子回到镇上之后,她们两个本来也没有什么机会见面。毕竟任美艳对任小名的学习也不上心,更不会注意到她们学校有一个教语文的叫周芸的老师。 一直到任小名中考完报志愿的那天,文毓秀穿过学校的走廊,路过任小名的班级,看到了坐在家长中间听老师讲报志愿的任小名和任美艳。 那天她们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任小名就在外面等她妈,两个人没有说很久的话。任美艳并不知道文毓秀为什么会不声不响地回到家乡,但她得知文毓秀是从婆家逃出来的,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周芸,年纪比文毓秀小几岁,籍贯也是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二十来年前户籍系统还没有全部实现全国联网,很多用到身份证的地方也是看一眼登记一下,没人质疑过她的身份。 直到后来,她的婆家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找来,发现了她以周芸的名字在中学教书。那天他们找到学校,当场要带走她,她拼死不从,大闹了一场。学校得知她的身份证是假的,人是冒名顶替的,也没办法替她说话,一个编外的教师,更不可能留她,就只能以教学事故的名义开除了她。 “她年轻的时候看起来文弱,但性子反而刚烈得很,我经常担心她做出过激的事情来,但我唯一从来没怀疑过的,就是死。”任美艳说,“我不相信她死了。只要不是意外,即使是生病,她也会告诉我的。她不是怕死的人,有那么多次,我都以为她绝望了,一心求死,但她是我见过的,最渴望活着的人。” “可她的确死了。”任小名说,“坟都在那了。” “所以我说是他们害死了她。”任美艳咬牙切齿地说,“如果她当年真的得了什么病,她绝对不会瞒着我,绝对不会。她婆家管她管得严,她确实不经常跟我通电话,总是发短信。但她去世了之后,他们还用她的号码给我发短信,就是不让我知道她去世了。我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会来,不管她得什么病我都会第一时间来。” “为什么?”任小名问,“你就那么确定她生病一定不会瞒着你?有的人生病甚至会瞒着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或许是她自己不想说呢。” 任美艳瞪了任小名一眼,知道她怀疑,但并没有回答她,反而故意瞎扯道,“因为她托梦给我来着,说如果她死不瞑目,等我去给她上坟的时候,坟头的树和草就全都会枯死,我昨天看到了。” “……难怪昨天那个民警觉得你疯了。”任小名哭笑不得,无奈道,“这么大年纪了还搞这种神神叨叨的,吓唬谁呢?这种话也就你自己信,你跟我说我也觉得你疯了。” 虽然自己也需要消化这件难以置信的事情,但任小名觉得还是有必要安慰一下她妈,“不管怎么样,她不仅是你的朋友,也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老师。我陪你一起再去看看她,好不好?如果你真的想去拜访那家姓郝的,我也陪你去。” 说话间,任小名的电话响了。她接起,竟然是昨天那个年轻民警,他昨天走之前留了任小名的电话。 “你们走了吗?”他上来就问。 “没有,我们还在宾馆。”任小名说,“怎么了?” 昨天给任美艳引过路的那家当地人,在事情平息之后,觉得惊扰了地下的长辈,所以昨晚又上山去烧纸了,结果好巧不巧,看到了文毓秀的坟前有人。不仅有人,那人还带了两条大狼狗,正是郝家人。 那家人本来讲究就多,加上自己家的坟头刚被人偷了东西,看到两条狗窜来窜去,心生不满,好言劝了几句,无非是带狗上坟是对先人不敬之类的话,他们两家没有过什么交集,那姓郝的也不屑于理他们。他们看到他抽完烟还把没灭的烟头往远处草丛里扔,就又忍不住了让他注意点,这是山上又不是他家后院,万一着火就出大事了。那姓郝的本来就没把他们的话听进去,看他们说教起来,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两相争执起来,没人去踩灭那个烟头,差点真的燃起山火,整个村子都惊动了。大家多少都有长辈或者家人葬在那边山上,这下激起了民愤,火扑灭以后,纷纷到自家坟前去看看有没有事。便有人发现,文毓秀的坟被烧得挺严重,但郝家完全没有去管,人都没影了。 虽然郝家点的火,但死者为大,还是有人善意地去帮着收拾。这一收拾不要紧,铲去了低矮坟堆上烧焦的枯草枝叶和陈年泥土后,村里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连夜反映给了村委会。村委会看不是小事,就报了警。 “坟是空的。”民警在电话里对任小名说。“我们要找你们重新了解一下情况了。” 第65章 有个人家里以前是做红白喜事的,信誓旦旦跟村委会和派出所的人说,他经验丰富,掀了几铲子就觉得不对劲,“根本就没挖过,就是平地堆土嘛!那都不能说是个空坟,那是个假坟!”他一惊一乍,倒确实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和重视,毕竟有些老一辈的人记得当年他们家可是正经下了葬的,这下必须要好好说清楚了。 警察和村委会的人去郝家的时候,郝家院门紧闭,两条狼狗没拴链子,听见声音就冲到门前狂吠,大有一副抵死不开门的架势,结果隔着门栏杆就先被警棍制服了。郝家这才有人出来,笑脸相迎,说狗叫太大声了没听见有人叫门。 郝家人不少,祖孙三代,文毓秀的公婆都还健在,她丈夫,小叔子夫妻俩,孙子辈儿四个孩子,有两个去上学了,在家的两个都是女孩,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一个十岁左右。听说警察和村委会的人是来问文毓秀的事,一家人的脸色阴晴不定,奶奶特意叫两个女孩进了里屋,不让她们出来。 “这都哪年的事了?我一个老头子了,记不住了。”文毓秀的公公摇头说。 “急病。”她的丈夫说,“去,去医院来着。” “哪个医院,哪个科室,有当时治疗的病历吗?” “有吗?这……这好几年了,这上哪找去。”他局促地摇摇头,“家里乱,找不着了。” “人去世之后是火化的吗?” “对,火化的。” “哪个殡仪馆?火化证明提供一下。” “这……” “火化证明总有吧?你们家再乱,人再多,也不至于连家人的火化证明都能弄丢了,去找找。” “……找找,找找。”他连忙配合地点头,立刻起身走进里屋去找。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没有人说话。他弟见状,使个眼色叫弟媳去给人倒口水喝,女人走到厨房去弄,却不知为何失手打翻了烧水壶,低低惊叫一声。她丈夫下意识想要骂,看了看警察,又忍住了。 看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着,警察就又顺口问了几句家常,了解到刚才进屋的那两个女孩就是文毓秀的女儿,就说让把孩子带出来问两句话。虽然其他人试图拒绝,说孩子什么也不懂瞎说话,但不敢违逆,还是把两个女孩叫了出来。 这时的任小名已经陪着她妈在派出所了。原本她也想去郝家,上次来的时候,她在他们家外面莫名有点发怵,没敢进,但既然警察正好去问,那她跟着一起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警察还是没让去,还是昨天那个年轻小伙子接的她们母女俩,说想再问点问题。 “她这几年都没给你打过电话,只是发短信?”警察问任美艳。 “对。”任美艳点头,“但没有提过她病了。她从我们那儿教书的学校被她婆家人带回来,只有一年多,就去世了,也不是意外,所以我就不相信。她是什么病去世的,他们家人有没有说?” 警察摇了摇头,又问,“你不是说有她的照片吗?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任美艳就从钱夹里拿出那张她们十八岁时的照片。 “……这是有点年头了,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吧。”警察说,跟她样子差别有点大。没有别的照片了是吗?” “本来我有的,”任小名说,“她教过我初中,我们有全体师生的毕业照,后来丢了找不到了。” “你刚才提的那个寻人的新闻,截图给我看一下。”警察说。 任小名就找出手机里的截图递给他。 “这个应该是她的大女儿。”警察说。 按时间来看,文毓秀刚生下女儿不久就离开了婆家,以周芸的身份躲回家乡教书,那几年她婆家没人找得到她,所以这个孩子在几岁的时候就因为家里人的授意当街寻母,现在她至少也有十多岁了。 “不上学?” 警察看着这个穿着打扮不辨男女的十六七岁的女孩,问。 “不听话,被开除了,就不上了。”她爸在一旁说。女孩漠然地看着警察,也不犯怵,但也没答话。 隐身的名字 第34节 “你呢?你今年上几年级?”警察转头问那个小的。小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噌地一下就躲到姐姐身后去了,说什么也不露头出来。 “你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吗?”警察又问了一句,结果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听没听懂话,突然凄厉地尖叫嚎哭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爷爷奶奶爸爸全都冲过来,一边胡乱说着孩子内向认生一边带她回里屋,但她拼命反抗,趴在地上钻进茶几底下,两条腿盘起来扒住桌腿,死活不挪地方。那茶几看起来做工还挺好,实木的特别重,几个大人一时间钻不进去使不上劲,竟没挪得动她。 几个警察看这一家人乱成一团,只好也上前帮忙,其中一个警察试图去抓孩子细小的手腕,被她的指甲划出了血痕,却意外伸手夺过了孩子手里攥着的一团揉皱的纸。 被她爸强行拖出茶几的孩子仍然哭叫着,细胳膊细腿拼命乱蹬,被提起来送进里屋去了。隔着关了的门,外面的众人能听见跟着一起进去的姐姐在跟她说话安抚她,但她的尖叫盖过了姐姐的声音。 那个警察打开揉皱了的纸,发现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单页,上面有没写完的数学题和日期,还有孩子胡乱运算的草稿和其他涂抹在旁边的凌乱字迹。 坐在任小名和任美艳对面的年轻民警,把手机里那张同事拍的图片递给她们看。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任小名把图片放大,在凌乱的字迹里辨认出几个字。 吹入沧溟始自由。是一句古诗。 虽然任小名也没听过这句诗,但这字迹她认得,即使过了很多年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为最莽撞愚笨的青少年时期,她写的字像狗爬一样,就靠着每天一个字一个字临摹作文纸上的寥寥几句评语,妄想着自己写字也可以像周老师那样潇洒绰约,风姿清朗。历时两年,中考的时候她的字已经大有进益,即使后来到了育才,到了大学,也得到过老师同学的表扬和夸赞。虽然还是比不上柏庶的字那么隽秀清丽,但至少看得过眼。 她太熟悉了,这是周老师的字,应该说是文毓秀的字。但这张纸上写的作业日期是两个月前。 任小名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对面的年轻警察就接了一个电话,急匆匆地跑出去,把她们俩晾在接待室里。 与此同时,警察搜索了郝家翻新得漂亮光鲜的房子和院落,发现他们在东仓房里自己挖了一个地窖,平日里用储物的编织袋和腌菜的缸挡上,没有人能看到那里有扇半米见方的门。 而那扇门后面,关了一个十年不见天日的人。 第66章 一个没有死,但也没有像正常人一样活着的女人,在这个平日里清闲安逸的小地方掀起了轩然大波,也成了当地人街头巷尾的闲谈中多年以来最骇人听闻的谈资。有关文毓秀失踪前的种种,也逐渐在众人拼凑的记忆中浮出水面。 他们说,郝家的老大当年把文毓秀娶回家好几年,她也没生出儿子,公婆都不待见她。后来好不容易怀孕了,生的还是个女孩,结果孩子还没几个月,文毓秀就离家出走了。 她坐月子穿的衣服用的毛巾刚洗完晾在外面院子里滴着水,床头半碗喝剩的米汤冒着热气,甚至她的身份证都还在她丈夫手里,她自己都不知道藏在哪。那时弟媳也在家,正在做饭,她把女儿抱进厨房,放在一边,说她要上厕所,让弟媳帮忙看几分钟,就那么出去了,几分钟没回来,几个小时也没回来,直到晚上家里人全回来了,她也没回来。 有那么几年家里人认为她死在外面了。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不回家,怎么可能活得下去?村里人都知道后来郝家带着没几岁的孩子去县城举牌子寻人,他们寄希望于她还留在当地,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能回来,久久无果,也便放弃了,几年都不回来,那肯定是死在外面了。 但他们把文毓秀带回来的时候倒是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本来不想的,毕竟媳妇跑了好几年被抓回来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之所以人尽皆知,是因为文毓秀疯了,和那个嫁进来温和文静逆来顺受的媳妇判若两人,面目狰狞嘶吼起来的样子就像囚于笼中的困兽,为了防止她跑掉或者伤人,他们把她锁在家里,不再让她出门。那时他们村还没全拆迁,家家户户房子离得近,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能听到他们家传来可怖的声音,搞得旁边两家有孩子和老人的邻居都提早搬了家。时间有些久远,当时被家里大人吓唬说不要靠近郝家,他们家有疯鬼会吃人的那些小孩都已经长大了,也不记得当年的疯鬼是谁了。 文毓秀被抓回来没到一年,就又生了一个孩子,但没过多久就听说她得急病去世了。虽然外人谈起时屡屡叹惜,但也暗地里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愿意有个疯子总在家附近晃荡,邻居们也没再听到他们家传出过恐怖的声音。 郝家几乎是全村最后一户搬走的,明明新房子已经盖好了,宽敞明亮,他们却一直在叮叮咣咣鼓捣装修,拖到最后才搬,搬来新房之后,郝家老二就养了两条狼狗在院门口,还总不拴链子,虽然郝家人倒是对邻里乡亲和善宽厚,但大家靠近他们家院子总要打怵,久而久之,远远听到狗吠,就绕道走了。 别人家也有很多在仓房里挖地窖的,储存粮食腌制蔬菜非常方便,冬暖夏凉。地窖里什么都有,有床,有电,有洗脸盆,有晾衣绳,有吃有穿。但地窖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没有风,没有纸笔,没有日历,没有声音,没有太阳,没有自由。 在漫长而难以辨别的时间里,在照不亮的黑暗里,她是活着,还是死了,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那几乎从未和母亲相处过的小女儿,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无意间进了东仓房,前一天奶奶拿腌菜的时候挪开了菜缸的盖子,忘了挪回去,让小孩发现了缸后面的半扇木门。她好奇地趴下来用手抠门栓,门被缸挡着,极其沉重,她也不可能打得开。但门底下是有缝隙的,缝隙还有点大,可以钻过老鼠。她见过奶奶和婶婶用老鼠夹抓老鼠,不抓的话,就会咬坏仓房里存的蔬菜,她觉得应该把这个缝隙堵住,里面的老鼠就不会钻出来,于是她打开书包,把草算纸团成好多团,塞在缝隙里,堵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放心地跑去玩,把这件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过了几天,小女孩又突然想起来,颠颠地跑进仓房来看。意外的是,不仅没看到老鼠,她塞的纸团也不见了。她好奇起来,又重新用纸团塞上,心想里面的老鼠竟然不吃食物吃纸团,也太有趣了。接连几天,这条门缝就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她放进去的所有纸团,她用力塞得紧一点,拿出铅笔来把纸团往里怼,一不小心铅笔都掰折了,直接断在门缝里,第二天纸团连着铅笔都不见了。 那些揉皱的零落的碎纸,被地窖里的人好生收集起来,摊开,压平,在床铺下面叠成整齐的一叠。她知道这些纸是谁塞进来的,甚至偶尔能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她不敢开口。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说话是不是正常了,怕吓到久未谋面的小女儿,更怕女儿也当她是个疯子。 但她想活着,因为活着就有可能出去。她的脑子已经被这地窖里的阴暗潮湿逐渐侵蚀腐坏,试图想一些什么事,就头疼得要靠撞墙来缓解,可她不敢不想,如果放任下去,总有一天,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断在门缝里的那半截铅笔,给了她希望。 想什么才不会头疼呢,她尝试了很久,不知道撞了墙多少次,后来她发现,她还记得一些名字。有些时间久远一点,有些时间可能近一点,她不确定了,有些是她见过的人的名字,她的同学,她曾经的家人和朋友,还有些是她教过的学生,想别人的名字的时候,她至少不会头疼。 于是她就用那截铅笔,把她还能想起来的名字写下来,写在那些皱皱巴巴的草算纸上。眼前,身后,头顶上,脚底下,桌上,墙上,渐渐地都写满了她能记得起来的名字。她欣喜若狂地发现她的头疼减轻了,她的脑子没有继续腐坏,终于她也可以试着写一点完整的字句,比如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个词,一句诗,或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的记忆碎片,她都像濒死的人抓住机会回光返照一样,把它们都写下来。 直到有一刻,她意识到,她写下了太多名字,以至于想不起她自己的名字了。 女孩再次过来探查门缝的时候,发现纸团竟然还在,有些意外,她就又拿出一根铅笔,伸进去把纸团勾出来。打开才发现,这不是她昨天塞进去的纸团,是另一个,不知道哪天塞进去的。奇怪的是,纸上多了一些陌生的字迹。不知为何,女孩害怕起来,把纸攥在手里,转身就跑出了仓房。 如果不是这张纸,可能人们还没那么快发现地窖里藏着的人。 跟任小名说明情况的警察特意单独把她叫出来,让她妈留在接待室里。任小名听到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时,也惊得差点心脏漏拍。 “先不要让我妈知道,我怕她心里受不住。我自己跟她说。”任小名机械地说,但她自己心里已经快受不住了,光听现场的描述,她就已经脚底发软,冷汗涔涔。残存的理智让她始终没办法相信那个在地窖里关了十年的,他们口中的并没有死的疯子,和曾经教过她带给她最美好的校园回忆的恩师,是同一个人。 “她不是疯子。她怎么会疯呢?”她喃喃地说,“她明明是好好的一个人,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教我们的时候又耐心,又温和,她怎么会疯呢?……那些人,为什么逮着谁都污蔑她是疯子呢,她们不是疯子啊……” 要怎么告诉她妈,她根本就没想好,如果她们提出,警察应该会同意安排她们跟文毓秀见面,只要等文毓秀情绪稳定下来。但她好害怕,她不敢见到文毓秀,在她印象里,只有和善的周老师,她不认识什么文毓秀。她妈本来就情绪激动,又怎么可能突然去面对她照片上年轻美丽的故友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回到接待室,她妈焦急地站起来问她,“怎么样?他们说什么了?怎么就跟你说不跟我说呀?真是的,连警察都嫌我年纪大了唠叨是不是?你们年轻人啊,不听老人言,我跟你讲,我说的没错……” “妈。”任小名有气无力地抬起手地打断她,感觉自己抖得话都说不清楚,只能下意识地扶住桌子才站稳。 “……是好消息,……算是吧。”话在喉头碾过无数次,她艰难地开口,“她没死,文毓秀没有死。她还活着,她一直活着。” 她妈震惊地盯着她的脸,好久好久,久到她都觉得自己快疯了。 “……真的?”她妈哽咽着吐出两个字。 真的吗?任小名想点头,眼泪却汹涌而出,不知道是哭那个她年少时喜爱的周老师,还是哭这个她从未谋面的疯子文毓秀。 真的活着吗?现在活着的这个人,还是她印象里才华横溢神采风发的,会告诉她们花开了要去春天里玩的,会教她去找自己的理想的老师吗?这样的活,算是活着吗? 第67章 “当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要怎样自救?” 任小名深夜打电话给梁宜,让她帮个忙,去任小名家里帮她找两样东西快递过来。梁宜一边仗义答应,一边问她怎么还不回北京。“赶紧回来我还得给你预约医院呢,你以为排个号那么好排。” “什么医院?”任小名已经完全把梁宜的话忘到了脑后。 “就我上次跟你说的啊,咱们去开一个心理健康证明,证明你没毛病啊。”梁宜说。 这句话点燃了任小名好几天以来的压抑恐惧和无能为力的愤怒,她忍不住爆发了。“我干嘛非得证明?就算我证明我没毛病又能怎么样?那他在网上找人骂我,所有的人都说我有病,我还证明有什么用?不证明他们污蔑我,证明了就不污蔑了?你不是说不要跟小人讲理吗,就他那种小人,我根本就没必要证明我没病,不就是疯吗,我疯给他看!谁还不会发疯啊,好好的人,说疯就疯了……” “你说什么呢?”梁宜莫名其妙,“好端端跟我撒什么气啊,我不是给你要开庭提建议吗,招你惹你了。” 任小名吸了口气,艰难冷静下来。“……对不起啊,我这两天……比较暴躁。”她说,“可能这几天没法回北京了,在这儿有点事,我得陪着我妈。不是故意跟你发火的,准备开庭这段时间,你是我唯一能倾诉的朋友了。” 梁宜倒没生气,“我知道,我上班之前就过去给你寄,你放心,好好陪妈妈。” “谢谢你。”任小名说。 梁宜正要挂电话,任小名叫住她,没头没脑又问了一句。“你说,如果所有人都说她疯了,是不是没疯都能变成疯了?” “什么意思啊?”梁宜一头雾水。 “……算了。等我回去再跟你讲。”任小名只得挂了电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和她妈都要在这里多待上几天。任小名没具体说文毓秀的情况,她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文毓秀还活着,任小名却要带她回到宾馆休息。 “你们不能总吓唬我。”任小名在宾馆前台续房间,她妈跟在她旁边一直叨叨,“之前说她去世了,现在又说还活着,人呢?怎么警察办事也这么不牢靠吗?我就是想见个面,我都跟他们说了,就是老朋友,几十年没见面那种,见个面都不行吗?” “几十年没见面?”任小名一边刷房钱,一边看了她妈一眼,“妈,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改一改你睁眼说瞎话的毛病?你敢说你跟她几十年没见面?我初中毕业之后,她离开学校之前,你见没见过她?” 虽然真相让任小名震惊,但冷静下来之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到现在,她还是觉得她妈还隐瞒着某些她不知道的事,但鉴于文毓秀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让她妈去见面,她便也没多说,即使她心里已经为她妈瞒着她的这些事而非常恼火了。 果然她妈哑口无言,估计是事出突然也圆不上以前瞒她时自相矛盾的话,过了好一会,跟着她回房间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能不能问问警察,为什么不让咱们见她面?” 任小名没吭声。 “肯定是姓郝的一家对她不好。他们打她了,不让她打电话,是不是?”她妈说,“我就知道。当年把她带走的时候,我就说,嫁得那么远,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帮不了她,她自己怎么办……” 她妈只是自己吓自己,但任小名想到文毓秀的处境,却也是止不住的心酸,松口安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她身体不太好,而且警察要先问话的,然后咱们才能见她,你着急也没有用。” 文毓秀被带出来之后,并没有发疯。她瘦得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一直闭着眼睛,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发抖,别人试图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缩成一团,不动也不睁眼。 有两个女警察一直陪着她,给她热水和食物,她却不接,她们轻言细语劝了很久,她终于动了一下,颤抖着从怀里伸出两只手。那两只手瘦骨嶙峋,指关节扭曲,指头上密布细小的伤痕,指甲缝里全都是淤黑的泥土,在那些暗无天日的黑夜里,她只能用手去徒劳地撕挠潮湿发霉的泥土墙壁,挠得十指像有虫子在啃噬一样滚烫疼痛。 好不容易两个女警察才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想洗手。 她们带她去洗澡,把朴素却崭新的衣物用品递给她,是任小名准备的。她不敢见文毓秀,但她想,周老师一向打扮整洁得体,应该会需要。 文毓秀穿上新的衣服,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她把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双手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指节都泛白没了血色。她渐渐缓和过来,也吃了东西,女警察再给她倒水的时候,她甚至微微颔首示谢,完全是一个平常甚至颇有教养的普通人了。 梁宜的东西寄到了之后,任小名主动去找了之前接待她们的那个年轻警察。 “我想见她,”她单刀直入,“但是我怕她不记得我,也怕刺激到她情绪。你们在问完她话之后,可不可以也帮我问一下她,我可不可以见她?如果她想不起来,就把这个给她看,希望她还记得。如果她真的不记得我……”她斟酌着,“……那我再想办法。” 虽然周老师只在她们学校待了没几年,但也教过很多学生了。其实任小名没指望她会记得自己,如果是柏庶那种让人印象深刻的女生,还有可能记得,她呢,成绩不好又不合群,除了经常在五楼活动室留到最晚之外,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特点,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但或许,她还保有一丝希望。当年周老师随意提起要奖励给她们俩的那支笔,让她一个叛逆期的混小孩开始梦想考上育才,虽然后来也不是自己考上的,但那支笔见证了她励志要改变生活的过程,也见证了她和柏庶的友谊,这份恩情她永远没办法报答。她的初中毕业集体照找不到了,只有一张自己小时候的单人照,不知道周老师看到了,会不会想起当年那个总穿不合身的旧衣服的,为了一篇《我的理想》作文站在她面前面红耳赤的,只有在听她讲故事的时候才会忘记自己卑微又懦弱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因为她的教导改变了一生。 警察问话的时候,文毓秀一直沉默,虽然不说话,就那么神色平静地直视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但没有人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但她偏偏就在看到那支笔之后突然爆发了。不过是一瞬间,原本一动不动的她突然从原地弹起,把那支笔迅速抓在手中。 迎面上前的两个人试图箍住她双手,但瘦削的她力气却比他们想象得大,她迅速旋开了笔盖,把那支笔像武器一样攥在手中,反手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狠命扎了下去。 “那支笔有什么意义?她本来人好好的,并没有犯病,为什么看了你那支笔之后突然就要自杀?” 文毓秀已经被送往医院,伤势并不严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笔被警察收走了,暂时不会还给任小名,年轻警察过来把那张照片还给了她。她接过自己这张沾了血的照片,忍不住无助地哭泣起来。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希望她看到她当年送给我们的笔,能想起我们……”她哭道,“那支笔救过……救过命。没想到今天会害了她。” 年轻警察没有责怪她,但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问,“笔是她的?是她以前当你们老师的时候给你的?” 任小名点点头,但又摇摇头。“……其实不是,”她说,“但和她当年送的那支笔一模一样。我后来,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找了很久才淘来的,老牌子,根本就不生产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 “一模一样?” “对,我是为了……收藏做纪念的。”任小名回答。“纪念周老师,也为了纪念一个朋友。” “那当年那支笔哪去了?”警察问。 “坏了,”任小名说,“丢了,找不到了。” 第68章 任小名还是不相信文毓秀疯了。就算所有人都说她很多年前早就疯了,就算如今他们把她送到医院,检查证明她确实病了,任小名都不相信。 “你就算待在家里十年不出门,好好的人也会像疯子一样,不是吗?”任小名问医生,“何况她在那么可怕的环境里困了那么久?她肯定只是吓到了,她活下来都不容易,怎么可能还和正常人一样?她没有疯,没有病,不信等她伤好了,缓过来了,你们再重新诊断。好不好?” 这样的事情,十年前她见到过,她不想再见到一次。 当年任小名曾经短暂地替柏庶保管过那支笔,是在柏庶的房间里找到的。柏庶退学回家之后,手机被没收了,任小名也联系不到她,暑假又因为兼职没办法回家,只能等到寒假过年回去的时候才去她家找她。 但柏庶没在家。她的妈妈给任小名开门,亲切如常,热情地请她进屋坐。柏庶的爸爸没把她当回事,从厨房抽着烟路过,进了里屋。任小名如芒刺在背,只觉得恐怖片里那些装神弄鬼就为了突然出现吓人一跳的角色都比柏庶的父母看起来面慈心软,但她担心柏庶,只能硬着头皮进屋。柏庶妈妈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不过她也没敢喝。 “哎呀,你来得不巧。”柏庶的妈妈微笑着说,“柏庶现在身体不太好,在休养,过年也不回来呢。你不是上大学了吗?大学生很忙的,回家多陪陪你爸妈,不用再来找我们家柏庶了,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哈。” 隐身的名字 第35节 任小名并没有太听明白她的意思。以她的理解和她得到的消息,就是说柏庶因为身体不好退学了,但是身体不好不应该在家里休养吗?她去哪里休养了? 柏庶的爸爸就很不耐烦,任小名没坐几分钟,他就故意在里屋大声咳嗽,给柏庶的妈妈示意她送客。任小名慌忙之下突然想到借口,说,“我,我想借几本柏庶的书。我弟弟念高中,成绩不好,我以前的书都找不到了,想来借柏庶的。” 柏庶的妈妈就点头说,“可以呀,你随便拿,反正柏庶以后也用不上了,她的东西你想拿什么拿走就行。”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任小名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她走向柏庶的书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就信手翻了翻。窗台上那盆绿植看起来已经枯死很久了,叶子干瘪发黄,像蛆虫的尸体一样盘在萎缩的枝干上,也不知道她父母为什么没有把这盆垃圾倒掉,或许他们只是觉得倒不倒掉也没有区别。 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拉开了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看到了那支她曾经无比羡慕的,周老师送给柏庶的钢笔。她有点觉得自己这样做不道德,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拿了起来。等见到柏庶,可以捎给她,任小名心里安慰自己。 她的手指毫无目标地从小书架上摆得整齐的一排书脊上划过去,摸了一手的灰,看起来她父母也很久没动过她的东西。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有一本书的书脊有些奇怪,从外面看上去,它鼓鼓囊囊的,把两边的书都撑开了一点。 她拔出那本书,就看到柏庶以前总拿在手里的那个很珍贵的小本子,薄薄的一本,就夹在那本书里。下意识地,她立刻顺手随便抽了两本书,一起抱在怀里,转过身来跟柏庶的妈妈说了谢谢,就准备迅速离开。虽然知道可能不会得到回答,但她还是试探地问,“柏庶在哪里休养?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柏庶的妈妈就笑了笑,“在南河。”她说,“等她好了,像以前一样乖乖的,我和她爸爸每天都盼着她回家。那阿姨就不留你了哈,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走在回家的路上,任小名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匆忙拿出来的几本书。有两本是以前上学时候的习题书,她打算回家就给任小飞。夹着小本子的那本书是《钟形罩》,看起来柏庶看过,或者当时正在看,里面有些页还有她用笔划出来的细线,只不过是书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就没有了。 柏庶最在意这个小本子,以前为了不让她爸妈看到还特意给任小名保存,为什么现在都不随身带着?任小名带着满怀的疑虑回家,顺手把那两本习题丢给任小飞,就坐在沙发上翻开柏庶的本子。和她印象中没什么差别,感觉柏庶应该是从高考之后就没再多画过一笔了。 任小飞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挤到她旁边。“这是柏庶姐姐的书。”他说。 任小名看了她一眼,“是啊。”她说。 “她手机没了是不是,还是换号码了?”任小飞紧张地问。其实他根本就没敢给柏庶发,即使是柏庶打错电话那次特意给他发了两条,他也连回复都没敢。柏庶后来又给他发过一条,说她退学了,这个号码以后不用了。他纠结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过去,果然停机了。 “她退学之后是不是就在家了?”任小飞问。 “……我今天去她家了,她没在家。她妈说她去休养了,我也不知道在哪,说是在南河。” 任小名只知道南河在他们市郊,并没有去过,但任小飞听到南河,脸色却变了。过了好久,他才慢吞吞地说,“南河吗?南河只有一个医院,妈以前和姓袁的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俩有一次吵架,就是因为他想送我去。” 任小名一愣,立刻查了南河的医院,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南河确实只有一个医院,叫安瑞康复医院,是个精神病院。 很多年以后,她都还记得当时如五雷轰顶的感觉,但她也知道自己不管再怎样想象,都不及柏庶真正的绝望的千万分之一。精神病院的话题从小到大在她们家都是个禁忌,就是因为她妈坚决不愿意送任小飞去住院,治疗试了那么多,花多少钱都可以凑,但就是不可以去住院,就好像任小飞是什么捧在手心怕掉了的金贵宝贝,一秒钟不在她视线里就会丢了似的,就好像住院是坐牢,是受刑,会把正常人的意志力和病人的尊严都消磨殆尽。她妈只要听到别人说,不管是左邻右舍的大叔大妈还是她带回家的男人,提起把任小飞送到精神病院,她妈就会爆发,哭天抢地。“他们哪管孩子是不是妈妈的宝贝?为了不让跳楼,不让乱跑,捆住手脚,还给打针,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就算是病人,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吗?我们小飞身子骨弱,哪经得起那些折腾?他在家里乖乖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我死也不会送他去那种地方!……” 任小飞是真的有病,都从来没离开她妈的陪护单独住过一天医院,但柏庶爸妈不会不清楚柏庶根本没有病,即使不是亲生父母,他们是怎么忍心把一个养育了十八年的并没有病的女孩送到精神病院去的?任小名不敢想,她觉得这个世界总能有超出她想象力的荒诞和恐怖,真正的精神病人躲在家里不去治疗,好人却被当成病人关进精神病院。 “柏庶姐姐和我不一样。”任小飞轻轻地说,“我呢,就这样了。我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妈和你。你们保护我,惯着我。”他咬着嘴唇,踌躇着,“但是柏庶姐姐,她明明是一个好好的人。她应该像你一样,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的。她应该找一个正常的男朋友,过正常的日子。” 任小名盯着手里柏庶的小本子,沉默了很久,腾地站起身。 “我要去见她。”她说,但又迅速改了口,“不是,我要去救她。” 第69章 她是见到过的。好好的人,被当作病人关起来,周围所有的人没有一个相信她。 从小到大,弟弟的看诊都是她妈去奔波,她并不了解要去医院见到一个在住院的病人竟然有那么费劲。她叫了何宇穹陪她,他们俩大冷天坐了很久的车,赶到安瑞医院,不出意外地在门口就被拦住,根本就不让进。她也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大学生,除了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学生证说自己是柏庶的同学之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让进。 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还挺面善的姐姐,跟他俩说,医院有规定的探视时间,常来探病的家属都知道在固定时间来,其他的时间他们不接待,病人也有常规的检查和诊疗日程,不是随时都可以出来跟亲友见面的。又说,即使他们来,他们不是患者的监护人或者家属,又没有家属陪同,原则上也是不让探视。 “那打电话呢?”任小名不甘心白跑一趟,“电话总可以打吧?我是因为跟她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她没有手机我联系不到她。我把我电话留下,你帮我转告她,让她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方便过来探视,好不好?” “电话当然可以打,这个你们回去跟监护人商量。”工作人员态度倒是很好,和气地解释,“我们是不给转告的。你们和监护人沟通一下,可以下次一起过来探视呀。” 一起?任小名想到柏庶父母的脸,不免打了个寒战。“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诚恳地央求道,“过完年我就要回去开学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担心她,我就是想见见她。”她想了想,又慌忙打开自己的背包,“我给她带了几本书,还有吃的,给她我就走,不会耽误很多时间。” “小姑娘,这不是耽不耽误时间的问题。”工作人员好心解释,“我们的规定就是这样的。而且你也不用担心,医院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病人在住院期间,只要不是诊疗时段,是可以自由活动的,我们还有放映室可以看电影,还有乒乓球台,年纪大一点的他们喜欢打麻将,我们都是很鼓励的,只要病人配合治疗,好好吃药,其实都是可以正常生活的。” “……”任小名本来耐心就已经快没了,这句话更是让她既恐惧又愤怒,忍不住爆发了,哭道,“配合治疗?吃药?她根本就没病!是她爸妈不让她从家里跑出去,强行把她送进来的!我不知道医生是怎么诊断的,她爸妈是怎么骗过他们的,反正她没有病!……” 何宇穹连忙拦住她,一边跟工作人员道了个歉,说那我们回去沟通好了再来,一边拉着任小名往回走。“你干嘛拉我!”任小名还在气,“我今天就必须要见到她!……” “咱们回去想想办法,好不好?”何宇穹劝她,“估计闹也没用,他们说不让你进,肯定就不让你进。” 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出去好远,任小名气得把何宇穹的手甩开。 “我一想到她没有病还要吃药,我就要吓死了!”她说,“你不知道,但是我很知道,我弟吃了那么多年的药了,他有几次反复就是因为他自己偷偷停了药没告诉我妈。病人就是要吃药,但是正常人不能吃啊,会要命的!柏庶一个人在医院里面,得多害怕啊,没有人去看她,她也出不来,如果我不帮她,她真的就完了!” “我知道,”何宇穹说,“咱们肯定要帮她。但是得先合理合法进去探视,见到她,对吧?咱们想想别的办法,别着急,好不好?” 任小名又慌又气,情绪几近崩溃。“还能想什么办法呢?”她哭道,“她是被她自己爸妈送进去的,咱们外人能帮她想什么办法呢?” 何宇穹也有些无措,但没像任小名这么激动,只能顺着她的话安慰,“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别慌,咱们回去慢慢想,有办法再来。” “柏庶等不了的!”任小名再次挣开他的手,“我如果是她,我死也要跑出来,我跳楼也要跑,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天!”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何宇穹说,“跳楼真的会死的。我想,柏庶自然没病,她心里很清楚,肯定也有自己的判断,不管怎样,肯定是要先活下去再求救,不是吗?你在这里着急也没用。” 任小名不吭声。 “那个工作人员不也说了吗,住在这里的病人也有自己的诊疗方式,说不定他们通过诊断,认为柏庶没有病,就放她出院了呢。”何宇穹说。 任小名并没有听进去何宇穹的话,但她却想到了一个不知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回到家之后,她跟她妈说了柏庶住院的来龙去脉。为了给弟弟看病,她妈这些年也算是问遍了各大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听任小名一说,她妈还真想起来,前几年她通过别人认识的一位医生,恰好就在那家医院工作。她妈问了那位医生,也求了人情,一番沟通下来,终于同意让任小名在周末的规定探视时间再去。任小名欣喜若狂,从来没有觉得她妈这么高大过,简直是雪中送炭。 探视和她想象中并不太一样。医院的一楼大厅宽敞通亮,放了很多小桌和椅子,就像一个普通的会客区。明明是临近过年的冬日周末午后,人却少得可怜,只有寥寥两三处坐着过来探视的家属,说话声都很轻,也很平静,没有她想象中紧张或严肃或吵闹或打骂的场面。她甚至透过一楼的窗户,看到在后院里有两个穿着住院服的人,戴着彩色的绒帽在打羽毛球,一切都是宁静和谐美好的景象。 任小名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直到她看到柏庶的身影从走廊尽头出现,她就知道,眼前这一切宁静和谐美好的景象,对柏庶来说是多冰冷恐怖黑暗的噩梦。 柏庶头发剪短了些,穿得很薄,也瘦了,胳膊腿在不合身的住院服里晃荡。她可能是不知道谁会来看她,走过来的时候面无表情,但看到任小名站起来的时候,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拖鞋差点跑掉。 “我就知道只有你会来!”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低声说,“我……” “我都知道。”任小名立刻说。她拉住柏庶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却有力得很,攥得她手生疼。 虽然很久不联系,但柏庶还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任小名清楚她的处境,也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起,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任小名不敢高声讲话,不想引起别人注意,就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打开她带来的包,整整一包全都是她准备的吃的和穿的。 柏庶看着包里的东西,轻声说,“带进来的东西他们要检查。我被送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眼镜,手表,发卡,都被收走了,没有一样留给我。” 任小名就刨开食物,露出里面她那本书和小本子。柏庶果然露出一点惊喜的表情,“这本书你发现啦,你去过我家了。”她说,“书我还没有看完,一会我跟护士姐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留下。” 任小名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柏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黯淡了下去。“笔他们不让带。”她失落地说。 “你也求求护士呢?”任小名说,“你就说,你是成绩很好的大学生,本来要考清华呢,等出院了,你还要重新考学呢。你说,你朋友会给你送复习考试的书来,你要每天学习,没有笔怎么行。” 柏庶看了看任小名,难得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试试。”她用宽慰的语气说,“你最懂我了。” 任小名也笑笑。 虽然跟何宇穹说着跳楼也要跑的狠话,但任小名的心里其实很害怕。她怕柏庶会变成她弟发病时的样子,怕她伤害自己,更怕她真的绝望。 “你……我知道你想出去,但是千万不要……”她还在斟酌着怎么说,却被柏庶打断了。“我知道,你别担心我。”柏庶说,“我知道发疯没有用,哭闹也没有用。我会想办法尽快出院。你放心,我才不会自杀呢。”她看了看周围,小声说,“二楼以上的窗户都有防护网的,根本不能跳楼,也跑不出去。我听别人说,有个人之前从窗户爬出去,掉在网上,坐到半夜才被护士发现,冻了个半死。我才不做那种傻事。” “我帮你。”任小名说,“他们说你可以去前台打电话,你有事就打电话给我,好不好?我想帮你。等出院了,你不要回家了,我带你去我家里过年。任小飞也很担心你,要不是我怕他耽误事,我就带他过来了,不过我妈要是知道我带他来这儿,肯定打死我。” “嗯。”柏庶说。 两个人一起望向窗外枯槁的冬日。 “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呢。”柏庶说。 第70章 “会和自己的仇恨和解吗?” 等到任小名真正见到文毓秀,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经过了警察和医生同意之后,她跟在护士身后,进了文毓秀的病房。由于文毓秀状况特殊,虽然只是受了外伤,但也给她安排了一间单人的病房,护士说别人也不愿意跟她同一间。 任小名进去的时候,文毓秀就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床上,脖颈上缠着纱布,她一直望着窗外,看到有人进来,敏锐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头继续看着窗外。 刚出来的时候她没办法睁眼睛。阳光太刺眼了,白亮白亮的,闭着眼都不管用,刺得她不停地流眼泪。过了好几天她才适应,睁开眼睛之后,她就趴在窗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看。虽然窗外只是住院部的后院,只能看到院墙里的一条偶尔有救护车驶过的车道,和院墙外街边种的一排树的树顶,但她看什么都觉得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任小名鼓起勇气望向她的脸,试图找到多年以前老师的样子,站在讲台上,流畅地写板书,温和地笑着,耐心地回答学生提问的样子。眼前的文毓秀苍老了许多,但眉目长相其实和十几年前应该没多大变化,可是任小名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印象里周老师的样子了,仿佛对周老师的一切回忆都蒙上了一层温柔又美好得不真实的滤镜,留她在那间破旧的活动室里,和当年的任小名柏庶们一起,沉浸在对大千世界的好奇和幻想中,永远不需要醒来。 她拖了把椅子,在文毓秀床前坐下。过了几分钟,文毓秀仿佛才意识到她来是要跟自己说话的,慢慢地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审视地看了她一眼。意料之中地,不是一个见到认识的人的眼神。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我记得你。”任小名只好说。 她今天是瞒着她妈偷偷来的,其实存了些私心。她想,既然她妈和文毓秀是多年前的老友,又有着她妈不愿意跟她说的渊源,那她索性趁这个机会赶在她妈前面问个清楚。反正在文毓秀看来,这个多年前教过的学生也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老师,你教过我初二初三的语文,你记得吗?”她观察着文毓秀的脸色,小心试探着说,“我们那个时候,每周二下午,就去五楼那个活动室,你总在里面批作业写教案,一看到我们来了,就笑着说,今天作业又批不完了……” 任小名有多讨厌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有多怀念活动室里谈天说地的快乐。从前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好意思表达的她,后来也会因为文章里的一个词一个字跟老师争论起来,从前只存在于梦里的江山湖海和城市阡陌,即使后来真的亲自走遍,留在想象里的那些最初的兴奋和盼望也一样值得珍惜。那是她人生真正的起点。 “……老师?”文毓秀迟疑地重复了一遍,看了看她,又指了指自己。“我?” 任小名点头,“嗯,你以前是老师,你教会我很多东西。后来我去过很多别的地方,都会想起你当初的话。”她说,“还有一个女孩,她叫柏庶,你记得她吗?她的梦想是环游世界,她有一个小本子,上面画了一棵生根发芽的树,她一直期盼那棵树可以越长越高,越长越高……” “当一棵树也挺没意思的。”柏庶悠悠地说。任小名想起以前她还说自己要是一棵树就好了,有土壤和阳光就能生根发芽。 “树一辈子就困在原地,就算它长得再高,也动不了。生在这儿,死在这儿,一辈子能看到的,也就眼前这么点地方。”柏庶望着窗外那棵干枯的树,“没什么意思。” “你又不是树。”任小名说,“树挪死,人挪活,不是吗?你不会困在这里,你会走出去,走得很远很远,会实现你的理想,会环游世界。”她穷尽自己的词汇,挖空心思地鼓励柏庶,生怕她丧失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你千万不能放弃,你不是还要去找你亲生父母的吗?或许你以后还能和他们在一起呢。” 柏庶的眼神动了动,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一直想找亲生父母,是为了跟他们在一起?” “啊?”任小名一愣。 柏庶就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拼命想找到他们,只是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扔掉我。” “可是……”任小名心想,还能为什么呢?答案早已司空见惯,没有任何新鲜。 “我知道,”柏庶说,“我就是想让他们当着我的面,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一遍。我要亲眼看一看他们是怎样狠心的人。他们不是我的亲人,是我的仇人。” 从医院出来,任小名忐忑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柏庶有没有求护士姐姐把她带去的东西留下来,柏庶什么时候能给她打电话,柏庶什么时候能出院。那天是小年,终于下了整个干冷冬季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很大,很快就落得很厚,任小名在给柏庶的包里塞了两件冬衣,惦记着她会不会冷。包不够大,又装了吃的,塞不下更多的衣服了。她回想起以前她们读初中的时候,柏庶同她第一次说话的那一天,还慷慨地借了运动服给来月经的她。那么白那么干净那么漂亮的衣服,就围在她弄脏的裤子上一路回了家。而现在,雪下得那么大了,她却不知道除了给柏庶塞两件冬衣之外,还能做点什么。 柏庶从来不是那种会倾诉自己多苦多难的人。她说她爸妈弄了假的诊断证明把她强行送进医院,说她进来的第一天跪在地上苦苦跟医生哀求说自己没病求他放自己出去都没有用,说她们楼层有一个托关系进来的清洁工最喜欢骚扰刚来又胆小的女病人,说这些的时候全都淡淡地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痛苦,但任小名看得到,她眼里的光随着尊严和希望被踩在脚底碾作尘泥而迅速消逝,就像她窗台上放的那盆绿植一样。 柏庶会继续画小本子上的那棵树吗?一定要画下去啊,任小名在心里祈祷。树的寿命很长很长,她可以一直画下去,画很久很久。 “就是这样的一棵树。我画得不好看,你看个样子,她画得比我好看多了,翻起页来还会动,就像动画一样。”任小名拿过一张白纸,在纸上画了一棵树,给面无表情的文毓秀看。但她很警惕,把笔和纸都拿得远远的,是医生和警察叮嘱她的,怕文毓秀再伤人或者伤自己。旁边也有护士在门口看着,随时关注她的情况判断要不要结束任小名跟她的谈话。 谈话毫无进展。不管任小名说什么,文毓秀都只是机械地重复她话尾的最后一两个词,没有说任何有用的话。 “树。”她看着任小名手里的纸,说。 “嗯,她叫柏庶,你记得吗?不是这个树,是庶,庶民的庶。这个是她的名字。”任小名在纸上写下树和庶两个字,心里觉得有些荒唐,她竟然坐在自己的语文启蒙老师面前,教她识字。 “……名字。”文毓秀淡淡地念道。突然问,“你呢?” 任小名一愣。“我?我的名字?我叫任小名。”她说,“以前你还说过我的名字好记。虽然随意,但是听过了就不会忘,大家都会记住那个名字过于随意的人。”她笑着说。 文毓秀点点头。“你们都有名字。”她说,“我想不起来我的名字了。” “你叫文毓秀。”任小名只好说,“虽然……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叫这个名字。” 隐身的名字 第36节 “是吗?”文毓秀轻轻地摇了摇头,“随便吧。” 看到她神色很平静,任小名终于忍不住,又问,“我妈叫任美艳,你很早就认识她,是不是?” 文毓秀看了她一会,似在反应任美艳这个名字和自己的关系,过了很久,任小名终于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属于正常人的神色,不是发起疯来谁都不认识的神色。 但她很快就发现那神色并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她回过头,看到她妈站在门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自己来了?”她妈问。 任小名还来不及回答,就看到文毓秀看着她妈,她妈站在门口,半天没迈动一步,泪流满面,却笑着问,“你认得我吗?” 文毓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笑了,是见到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那样释怀又欣慰的笑。 第71章 “你出去。” 任美艳不由分说地命令任小名。 如果不是因为在文毓秀的病房里,任小名当场就该跟她妈吵起来了。“凭什么我出去?”她压着怒火问。 “就凭你故意瞒着我过来。”她妈毫不留情地直说,“你想干嘛?” “……我就想跟我老师叙叙旧。”任小名没有什么底气地说。 “你先出去。”她妈还是那句话。 任小名气得摔门而出,但又反悔了,想在门口偷听,站在门口的护士便一脸审视地看着她。 “你去忙吧,这有我看着呢。”护士说,“医生要求的。” 任小名只得悻悻离开。她给梁宜打了电话,咨询了文毓秀的事,目前派出所还在找郝家人调查情况,她想请教梁宜,文毓秀这种情况该怎样帮她起诉,就算文毓秀孤立无援,她也必须要帮到底,不能让郝家那一窟魔鬼逍遥法外。不管以前文毓秀经历过什么,一切真相总会水落石出。没办法偷听也只能作罢,她妈现在过来,文毓秀还没恢复,根本就没法说什么话,也不大可能对着老友就突然恢复正常。 文毓秀还是一直笑,任美艳却一直哭。 “咱俩几乎每次见面,都兵荒马乱的。”任美艳说,“人这一辈子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难。”文毓秀接道,还是淡淡地笑着。 任美艳出来的时候看到任小名在住院楼外面一边打电话一边等她,看她出来,任小名就挂了电话,说,“现在她人都这样了,你不把欠人家的钱还了吗?” 任美艳瞪了她一眼,“用你说?” “所以,你写遗嘱里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你跟她之间,就真的是欠了一笔钱这么简单?”任小名故意问。 她妈往前走,任小名就跟上,“你跟我藏着掖着没有用。他们郝家要定罪的,律师和法院会了解得清清楚楚。” “会上法庭吗?”她妈听她说起这个,就问了一句。任小名看了一眼她妈,总觉得她妈语气听起来不十分积极。 “当然会,他们做的禽兽不如的事,就应该受到惩罚。”她说,“你不是文毓秀的朋友吗?她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你不希望那些人得到报应吗?如果文毓秀清醒过来,她肯定第一件事也是向她婆家那些人报仇。” 任小名觉得很奇怪,她妈那么担心文毓秀的生死,却在得知警察在调查郝家人,以及文毓秀当年化名离家出走的具体细节时,显得犹犹豫豫的。 “妈,你不会是共犯吧?”她突然问,“是不是你帮她用假身份证留在学校教书的?” “你有病吧?”她妈骂道,“我那时候天天带你们俩累得脚打后脑勺,上哪去帮她?” “那你在害怕什么?”任小名问,“就算真是你帮她,你也没违法犯罪,可惜没人帮她帮到底,否则她也不会被郝家人抓回来关了这么多年,要是我,我有精神病,就算把他们杀了都不犯法。” 她妈吓了一跳,连忙说,“你别胡说八道。” “我不胡说,你倒是告诉我啊。”任小名说。她妈不说,文毓秀好转也遥遥无期,她问梁宜,梁宜说这样的情况文毓秀也不可能亲自出庭,现在也还是公安机关调查阶段,确定主要责任人才能起诉。 “如果是我,怎么判都不解恨。”她跟她妈说,“虽然文毓秀还活着,但她的一辈子全都毁了。她那么聪明有才华,读点书,找个工作,怎么过不能过一辈子?真的太可悲了。等她恢复了,我希望她能亲自去指控那些人。” “她有她的苦衷。她精神已经崩溃了,你让所有人在法庭上对她的经历指指点点,那不就是让她再疯一次吗?”她妈说,“别以为你读的书多了,就能到处替人伸张正义,说得容易,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那是我们大人的事,你就别多管闲事了行不行?” 任小名差点被她气笑。“大人的事?”她说,“从小到大你让我干活做家务的时候说我是大人了,打我的时候就说我是小孩?让我照顾任小飞的时候就说我是大人了,抓我早恋的时候就说我是小孩?妈,我三十多岁了,你心里很清楚,我每年给家里贴补多少,给任小飞多少,从我拿第一天薪水开始,这么些年这个家到底是谁支撑起来的。你好意思还把我当小孩吗?咱们家只有一个永远不可能长大的小孩,就是任小飞,那也是你惯的,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她妈也生气了,说,“什么大人小孩的,你别跟我这儿来劲。文毓秀都已经疯了,你想让一个疯子去指控她家人吗?” “他们能做出那种事,还能算是她家人吗?!”任小名说,“那不是家人,那是仇人。不是所有的亲戚都能成为家人的。我亲爸走了那么多年了,他是咱们家人吗?不是,他只是我的生物学父亲,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你也别在这跟我莫名其妙吵架,有这个工夫,你不如别瞒这瞒那的,跟我讲清楚,起诉时我也能帮上忙。” “不用你帮忙。”她妈嘴硬。 任小名气得甩手走人,“我不帮,谁特意从北京跑过来把你从派出所领出来的?”她愤愤地往前走,又转过头来信誓旦旦道,“文毓秀这个闲事,我管定了。我脾气你了解,朋友的事,不是闲事。” 不管她妈骂她胡乱伸张正义还是多管闲事,她的性格倒是这些年来都没有变。她认准的事,认准的朋友,就是要不计后果地去帮助。 当年她妈也是这么骂她的。大过年的,她先是求她妈找了精神科医生的关系,又三天两头往外跑,她妈知道是为了那个住院的女生柏庶,但还是骂她蠢。“你自己都还是孩子呢,你能干什么?人家有人家父母操心,关你屁事?”她妈说。 任小名不想和她妈多解释,但柏庶却也没用她多帮忙,只是拜托她买一张火车票。 “你可以出院了?那你出院就要走吗?”任小名在电话里问她,“不来我家过年吗?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你可以来我家的。” “我要去找我的亲生父母啊。”柏庶说,“我爸妈总觉得当时王浩编瞎话骗我,但我后来打电话问过那家福利院,确实是有一对夫妇送我去的,有登记,他给我的地址也是真的。”她顿了顿,“不管是不是真的,我总要亲自去确认了才相信。” “过完年吧。”任小名劝她,“谁大年初一一个人出远门呢。” “对我来说,出院就是过年了。”柏庶说。 柏庶的执念早已成为她的心魔,任小名有心帮她也无能为力。但她答应任小名,出院那天拜托她打出租车去接她到火车站。 她不想过于频繁地往外打电话,怕被怀疑。好不容易她用零食和一个心善的护士搞好了关系,轮到她值晚班的时候,柏庶可以多打一会儿电话,在走廊里遛遛弯,也可以晚一点回病房。她一直表现得很配合,没有任何自杀或是暴力的倾向,也没有再哭喊过自己没病要出院,医生也说她很听话。护士姐姐只比她大几岁,也是刚工作不久,以为她想家,是给家里人打电话,总是善解人意地跟她说放宽心放轻松,病会好的,以后也可以和别的小姑娘一样读书,恋爱,工作。 但她只是在和护士姐姐聊天的过程中,事无巨细地记下每天所有的诊疗日程,记下医生来例行检查的时间,护士交接晚班的时间,清洁工每天什么时候清扫厕所和公共区域,走廊里几点以后病人都睡下了没有人出来,住院区的门晚上几点会上锁,等等。 全都记熟了之后,她心灰意冷,根本就没有“越狱”的可能。她躲在厕所的隔间里,拿着笔在小本子上算来算去,觉得怎么走都是死路,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完从女厕所出去,她突然听到隔壁男厕所里有声音。不止有男的声音,还有女的声音。女的在压抑着挣扎哭泣,男的说“你敢动就掐死你”。 她站在厕所门外,心砰砰跳,几秒钟之后,她果断踮起脚离开,跑去了值班室。值班室有一个护士和一个医生在,见她敲门,都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厕所闹鬼。”她说,“男厕所,闹鬼。你们快去。” 没一会男厕所里就有两个人跟着医生和护士出来了。男的是总在这楼层晃荡的一个清洁工,他们都叫他老高,六十来岁,托亲戚关系进来干活的,不仅总偷懒耍滑,游手好闲,还常常骚扰刚来又胆小的女病人,病人私底下只叫他老禽兽。女的她不认识,只是眼熟,应该是比她早入院的病人。她躲在自己病房门口偷偷观望,那个女的突然回头看她,她吓得连忙关上了门。 结果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女的果然端着饭盘往她面前一坐,说,“昨天我看到你了。谢谢你救了我。那个老禽兽不是东西,好几个女的都被他欺负过。” 柏庶慌得想躲开,连忙摆手,“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干。” “你来的那天我看见了。”女的说,“你是真的没病,还是假的?” “……”柏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是想出院吗?想回去跟家人过年?现在还想不想?”女的问。 柏庶戒备地看着她,理智告诉她这个女人精神确实不太正常,但直觉却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 “我有办法。”女人神秘兮兮地示意她凑近。“为了感谢你,我教你。你要不要听?” 第72章 “你有办法,为什么你自己不跑?”柏庶第一反应就问。 女人撇了撇嘴,“我为什么要跑。” “……难道你想办法出来,不是为了要跑吗?”柏庶不能理解。 女人就嗤笑了一声,“我才不跑呢,我在这待着挺好的。有人给我付医疗费,还有吃有喝,早上能睡回笼觉下午能遛弯,三十晚上还可以看春晚呢。我跑了干什么?回家?回去给家里那个死鬼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还天天被他打?我才不回呢,我可是病人,病人不住院,还要伺候好人?哼。” 柏庶愣了一下,心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我问你呢,你听不听?”女人冲她认真地眨眨眼,“我虽然是闲的,但是我有经验,你信我,我帮你,你三十晚上走,还能回家过个团圆年。哪管大年初一被送回来呢,那也值啦,是不是?” 柏庶点点头。那一瞬间,她觉得她和面前这个女的一样精神不正常了。但那又怎样呢,精神正常不也照样跟他们关在一起像疯了一样地想“越狱”?她豁出去了。 女人每天需要吃安眠药,她住院以来一直非常配合,脾气也好,后来护士每晚睡前就不怎么检查她吃了没有,她就偷偷地攒下了一些药片,藏在枕头下面的内衣里。她告诉柏庶,除夕那天,很多人都会聚在一楼会客区的电视屏幕前看节目到很晚,因为附近不远处有一小片民房,守岁会有人放鞭炮爆竹,院里虽然不让放,但隔壁放他们可以在院子里听,加上远处放的烟花,也算蹭一点年味儿。那天也会有家属来探视,一整天院里都有外来车辆出入,靠近停车场的后门是不上锁的,她可以趁大家都在一楼外面听爆竹放烟花的时候偷偷溜出去。 “可是她们总会回来睡觉的,”柏庶说,“病房里有人发现我没回来,就会去告诉值班室的护士。” “所以才需要安眠药。”女人说。 “……我不敢。”柏庶有些害怕地摇头。 “就一点儿,睡一觉明早醒了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女人胸有成竹地说。“有什么不敢的?姐姐告诉你,凡事就怕一个敢字,你敢,什么你都能做到。” 柏庶心里忐忑不安。除夕那天值晚班的正是总开导她的那个护士姐姐,她是外地人,嫌回家路费贵才主动申请过年也天天值班,平时过得也很省,是个勤恳又辛苦的女孩子,柏庶本不想因为自己闹事,影响到那个姐姐的工作和前途,但她太想跑了,过年这天,即使在医院里,大家都热热闹闹的,不像平日里那么严防死守,住院区的铁门也只有这天晚上锁得最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那,那如果,我走了,你能不能帮我跟那个护士姐姐道个歉,说我真的没有办法。”柏庶问。 女人看了她一眼,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说,“行。不过之前有人晚上跑了,第二天一早也被家人送回来了,连吃早饭都没耽误。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怕你跑,怎么折腾,结果都一样。”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还不如我呢。” 柏庶就轻笑了一声,说,“我不会回来的。” “大家都这么说。”女人笑道。 晚上吃完晚饭,有的人回病房小睡,有的去给家人朋友打电话,楼下电视屏幕节目放得很大声,比平日里确实是有了那么一点其乐融融的假象。柏庶一个人躲回自己病床上,按照那个女人的指点,把床头平时用的东西就像平时一样摆好,又在枕头上放了半包卫生巾,看起来就像是来了月经需要去厕所的样子。她趁病房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把准备好的矿泉水瓶拧开,把水偷偷倒进了病房里别人的水杯。水是她之前准备好的,把女人给她的一大把安眠药片全都化了进去。 她紧张得手脚冰凉,裹了任小名给她带的冬衣,还是浑身发抖,一边倒一边洒,只能慌忙拿纸巾擦掉。女人推门进来,她吓得腾地跳起来,差点把别人的水杯撞翻。 “慌什么!”女人看她的样子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过来拉住她,“都弄好了吗?我跟你说,一会儿快到零点的时候,他们肯定有人到院子里去看放鞭炮放烟花,我去跟打更那老头子说话,你就绕到后面停车场,从后门赶紧走,记住没有?” 其实女人已经跟她说过一遍了,她也记住了,但就是控制不住紧张。“看你这点出息,”女人就笑,“小姑娘啊,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给你练胆儿的事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午夜将近,果然大家三三两两地踱步到大门口,等着零点跨年,女人果然在门卫室附近,之前任小名给柏庶的零食,护士告诉她尽量不要在病房有其他人的时候吃,她就都给了女人,女人特别开心,正拿着小蛋糕小糖果给打更老头分享,还试图讨根烟抽,遭到拒绝了也不生气,两个人有说有笑。 柏庶装作也想出门等烟花,和其他人前后脚出了门。天气冷,又下起了小雪,大家也就是听个响看个热闹,都在楼门附近,也没想走远,柏庶看没人注意到她,猫起腰迅速躲到了门外停着的一辆车后面,借着天黑又有车的遮挡,往停车场另一个方向的后门跑了过去。 一切都很顺利,那个女人说的果然没错,平日里都紧紧锁着的后门今天真的没有锁,甚至都没有关,她只要飞快地跑过去,跑出去,她就赢了。 尽管她的手心冰冷,脚也有点发软,但她的兴奋逐渐代替了紧张,她越跑越快,远处那些人谈笑的声音在她耳边消失,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只剩下胸腔里巨大的心跳声和脚下极力放轻的步伐。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十九步,十八步,十七步。 突然,她发现敞开的门旁边黑暗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看着她跑近,影子往前走了几步,现出了原形。 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厕所里被她告发值班护士抓了个现行的老高。 她猛地刹住脚步,冷汗立刻浸透了后背。 “小妹妹,想跑吧?我就知道,大学生,脑子活络着呢。”他狞笑着说,“那个死婆娘这几天老跟你混一块,她教你的吧?她那个人啊,心思可坏着呢,成天斜眉耷眼地勾引男人,她说的话你也信?这事儿她可干不止一回了,你要是跑了被抓回去,他们就拿电棒电你,死去活来的,可疼啦。” 她恐惧地瞪着他,虽然四肢僵硬,但脑子里拼命想着要怎么办。离门口只有这么近了,她不能功亏一篑。 “你想跑呢,叔叔也不拦你。”他嬉皮笑脸地蹭上来,“可别喊啊,”他说,“你可是要跑,你一喊,他们就都听见了,你就跑不了了。” 隐身的名字 第37节 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试图绕开他往后门那边跑,却被他扯住衣袖猛拽回来,闷声摔倒在地上。 “……不拦你,但是你得陪叔叔开心一下,叔叔就放你走,说话算话,你看,门我都不会给你关上,是不是?你也乖乖的,一声也不要出,对不对?” 他狞笑着跨在她面前,开始解裤子。有那么一恍神,她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没有办法出声,也没有办法反抗。但离门口就这么近了,无论如何,她必须得赢。 黑暗里,她下意识摸索着身上的东西,却突然感觉到口袋里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坚硬的东西。 是任小名捎给她的那支笔。 想都来不及想,她就在口袋里旋开笔盖,把那支笔像武器一样攥在手中,在抽出来的一瞬间,对着面前狠命扎了下去。 他穿着厚重的冬装,一支钢笔本来也造不成什么大伤害,但他刚好利索地脱下裤子,锋利的笔尖带着她濒临绝望爆发出的难以置信的力量,刺中了他的大腿根,鲜血喷涌而出。 他痛极,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们虽然在没人看得见的后门,但离楼根本还没多远,只要声音大一点,肯定就会被人听见。但就在他惨叫的那一瞬间,时间跨过了零点,震耳欲聋的爆竹鞭炮声热烈响起,刹那间铺天盖地。 他无论喊多大声,都不可能有人听到了。 突如其来的响声彻底激醒了她,她没有停手,一遍一遍地刺下去。他倒下,她爬起来,继续刺下去。他试图用手抓她,她就冲他手心刺下去。他试图喊叫,她就冲他喉咙刺下去。在这一刻,她心里所有日积月累无处倾泻的愤怒都有了一个具体的指向,那就是这个阻拦她奔向自由的人。仇恨烧尽了理智,只剩下手刃仇人的快感,她踩在他脸上,从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审判者,在这个宁静又热闹的除夕夜里,亲自为自己从不曾犯下的所有罪行翻案。没有一刻迟疑,没有一丝卸力,她机械地一遍一遍刺下去,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都只像是她通往自由道路上的鼓掌叫好。 为了以防万一,柏庶和任小名约好,来接她的时候不要让出租车停在医院附近,怕被发现,任小名按照和她的约定,准时在两个路口外等她,何宇穹也陪她一起过来,两个人等了很久,零点都过了,他俩在爆竹声中望着天上绽放的烟花,心里都忐忑不安起来。 “你在车这里,我跑过去找她。”任小名说。 雪下得渐渐大了,任小名踩着爆竹声跑到医院后门口,就看到柏庶提着重心不稳的步子往门口跑来。她抹了一把脸,雪很大,天很黑,烟花在她们头顶的夜空绽开,却也照不亮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有光在闪,就像她们的少年时一样,充满着希望。 终于最后一声爆竹落尽,世界归于寂静。 柏庶跨了一大步迈出了门。 “过年啦。”她笑着,小声地对任小名说。 第73章 “什么样的时刻让你下决心要反抗命运?” 这一次柏庶登上了属于她的那班火车,通向她从来没有去过的远方。大年初一的凌晨,任小名和何宇穹远远望着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启程,回想起大学报到前的那个夏天,一时也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你看到了吗?”何宇穹说。 “看到了。”任小名说。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何宇穹看了她一眼。 任小名也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在下出租车往火车站走的时候,柏庶脱了自己的外套,团了几下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任小名下意识地想说太冷了还下着雪你干嘛要脱外套?何宇穹却突然拽了她胳膊一把,扯得她一个趔趄。 柏庶上车走了之后,任小名发现自己身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污渍。她和柏庶都穿的黑色外套,在出租车上又挨着坐,应该是从柏庶的衣服上蹭到的。 任小名摸了一下衣服,又捻了捻手指头,直觉哪里不太对劲,她又看了何宇穹一眼,就知道他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回到家天色还早,她妈和任小飞都还睡着。任小名躲进卫生间,反锁好门,点开灯,把衣服凑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一冲,衣服上的污渍就显了出来,是血。 任小名手一下子就抖了,她关上水龙头,掏出手机给何宇穹打电话。何宇穹回到家也没睡等着,刚响一秒钟就接了。 “是血。”任小名哆嗦着说,“柏庶是怎么跑出来的?” 两个人都不敢再往坏的可能性去想,但又都怕得要命,一整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熬到了晚上,任小名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你是柏庶的什么人?” 任小名一开始只是担心,以为柏庶受伤了,或者跟人起冲突了,但又想着她既然顺利出来了又上了火车,应该没什么严重的事,警察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昨夜发生在医院后门的那场事故中,老高被柏庶刺中了大腿的动脉,柏庶逃脱之后,他倒在原地,失血过多无法移动,想呼救但喉咙也被刺伤,无法出声,近在咫尺的医院大门,他竟没有办法靠近分毫。大年初一早上,打更老头拿着扫帚出来扫雪,这才看到他倒在那里,血连着没能穿上的裤子一起,已经冻僵了。 医院发现柏庶跑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柏庶的父母,并没有意识到柏庶在逃跑的前几天每天都打的电话并不是给家里的。柏庶的父母当然不知她去向,并且暴跳如雷,说是医院管理不当,并声称他们的宝贝女儿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医院必须要赔偿。但当听到他们的宝贝女儿在逃跑的时候杀了一个人之后,两个人瞬间都傻了,连威胁的话都不会说了。 任小名也傻了。柏庶?杀人?给她一千个胆子,她也不敢相信柏庶所说的万无一失的逃跑计划竟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回想起柏庶上火车之前把沾了血的外套塞进垃圾桶,任小名冷汗直冒。但她还是相信,柏庶肯定是被逼到了绝路才会这么做的,这不是她本意,她不想杀人的。 出了这么严重的事,任小名和何宇穹作为“接应”柏庶出逃的“同伙”,也都乖乖在派出所做了笔录。但警察一个字都不跟他们说,他们急得百爪挠心,也没法探听到任何情况。 但任小名知道,柏庶的出逃注定失败了。她不管跑到哪里,早晚都会被警察带回来。何况她一个两手空空从医院逃出来的孤身女生,就算拼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柏庶不知道老高是死是活,那对她不重要,对自由的渴望让她在逃亡之旅的每一秒钟里都充满了亢奋和激动。她顺利地抵达了陌生的城市,又按图索骥去寻她记下来的地址,纠缠了她这么多年的谜底近在眼前,她不觉得累,更不觉得怕,被一腔孤勇撑住的精神让她觉得她可以就这样跋涉到天荒地老。 当她站在陌生的门前,所有的疑惑和痛苦只需要抬手一叩就能得到了结时,她已经平复不了自己过速的心跳,手抖了很久,才敲响了门。 多年以来的噩梦里,她想过无数次自己亲生父母的样子,有时慈祥温柔如天使,有时凶恶恐怖如魔鬼,也想过无数次当年他们把襁褓中的她遗弃在福利院那天,会是怎样的心情。哭过吗?看过她最后一眼吗?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有过一丝的不忍或后悔吗?这些年来,还有一刻想起过她吗?她有太多想问,却不敢想象自己听到答案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门开了,柏庶面前出现了两张老年人的脸,温和敦厚又平凡无奇,是走在街上看到一眼也不会记住的长相。他们看到一个陌生女孩敲家门,有些奇怪又有些疑惑,问,“姑娘,你找谁?” 柏庶的脑子停转了一瞬,突然丧失了语言能力,愣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报出了当年那家福利院的名字。 但这对夫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还是充满疑惑地看着她。 “……你们,不记得了吗?”她声音颤抖着问,“十七年前,我不到四岁,你们把我留在了那个福利院,你们不记得吗?”她压抑不住心中的惶惑和痛苦,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你们……不能抵赖,我看到过你们的姓名登记。” 跟王浩混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王浩是她爸的朋友,也担心过他说的不是真话,王浩说她养父母当年抱她回来上户口的时候咨询过他,他有个朋友在户籍窗口工作,所以他确实保存过当年福利院领养登记的信息,她看了之后才选择相信他,也牢牢地记住了登记的那对送她去福利院的夫妇的姓名和地址,从来都没错过,他们绝对不可能抵赖。 她盯着这对夫妇的脸色,他们对视了一眼,念叨着福利院的名字,茫然又困惑地面面相觑了很久,终于老太太恍然大悟,惊道,“我想起来了,老头子,咱俩回乡给咱爸奔丧那次,你忘啦?在车站拣了个小孩,用衣服包着的?” 老头蹙着眉头琢磨了老半天,才挠着脑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我还真想不起来了,时间太长了。” “那次咱俩没赶上火车,后来送到福利院,咱俩坐的第二天那趟,还晚点了,你想起来了吧?”老太太说。 柏庶站在门口,面色苍白,两耳嗡嗡直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看到她几近崩溃,老太太连忙让她进屋喝口水坐一下,“姑娘,你别哭啊,我们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差点没想起来这事儿了,你怎么还能找到这儿来?受了不少苦吧?看你白白净净的,漂漂亮亮,你后来找到个好人家了吧?把你养得这么好,我们也算做了件好事……” 缓了许久之后,柏庶强撑着,又问了几句,确实夫妇俩年纪对不上,他们比她养父母年纪还大,捡到她那年,他俩都五十多岁了,如今年过花甲,连孙子都上小学了,没可能是她的亲生父母。 两个老人家却是好心,戴上老花镜,一直认真地给她解释,还翻出户口本身份证相册什么的,就差没当场去医院做亲子鉴定了,不过他们年纪大了,还真不一定知道有亲子鉴定这么一个手段。 她手脚发软,整个人都颤抖着,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起身,道歉,告辞,离开。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就在她按图索骥而来的时候,派出所那边已经按照任小名提供的火车票信息异地同步了她从精神病院伤人出逃的事,她的养父母不再敢怠慢,也提供了当初王浩留存的地址,很快当地派出所就派民警上门了。 两个老人家倒是吓了一跳,以为这个小姑娘就为了找亲生父母把警察都叫来了,慌忙道歉,民警也没多说,就让柏庶跟他们走。 柏庶站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到门口的,只觉得她一直以来寄托的所有期盼,怀揣的所有恨意,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什么都没了。她以为可以找到抛弃她的仇人,但恰恰相反,人家是萍水相逢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的恩人。她该感谢吗?感谢他们十七年前的好心之举给了她在这世上走一遭的机会,还是感谢他们十七年之后彻底掐灭了她最后一丝生活的希望? 临走之前,她转过身来,深深地鞠下一躬。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个部分永远地被杀死了,再也没有办法活过来了。 第74章 柏庶没有想到任小名会这么快来看守所看她,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女民警和另一个陌生女人。 女民警有点眼熟,柏庶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当年到她家里来调解,被她死死抓着不放,临走时给她留下了一张名片的那个大姐。那张名片夹在柏庶的书里,又到了任小名的手里,任小名担心她,焦急之下联系了那个女民警。 那个陌生人她没见过。“她是律师。”任小名说,“是来帮你的。” 被警察带回来,得知老高死了,柏庶没有任何反应,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她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想在意了,还管别人干什么呢? 任小名并不知道柏庶有没有找到她的亲生父母,只想着柏庶命不至此。她通过那位女民警了解了情况,出了事之后,医院有些女病人和护士也反映了老高以前就利用他可以随意进出病区的条件多次骚扰别人,很多女性不敢说,只能忍气吞声,老高是院里一个医生的远房亲戚,他妻女都在农村,听说他意外,连夜赶来,得知他死因之后,抱头痛哭却也无话可说。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英语角认识过一个法学院的学姐,她说过学校有大学生社会法律援助中心,是法学院的研究生创办的,会聘请学校的老师,专家,和校外的律师及法学界人士,为在校大学生以及其他社会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帮实习被欠薪的学生讨薪,帮被卷进诈骗的学生维权,还帮学生起诉过拦着她考大学不愿出学费供她读书的父母。她有什么困惑都可以向他们求助。她虽然还不太懂,但死马当作活马医,冒昧地打了电话过去,辗转咨询,还真的找到了合作的律师事务所,联系上一位能提供法律援助的女律师,愿意帮柏庶辩护。 律师听她解释了相关情况,初步认为柏庶可能会因过失杀人的罪名被起诉,但她需要掌握更多证据,也需要和柏庶本人谈。 但柏庶却看起来无动于衷。看到眼前的人都是来帮自己的,她也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任小名看她没反应,焦急起来,“你不是说,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相信你的话吗?现在有律师愿意帮你,你说实话就好,律师说,如果定性为正当防卫,是无罪的,你没有罪,听到了吗?我们大家一起努力,你很快就会自由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是吗?”柏庶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已经不想去哪里了。” 看到柏庶没有任何斗志,任小名心里也难过至极。在来见柏庶之前,她已经和律师以及警察详尽地解释了她从小认识柏庶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从她无可挑剔的成绩,到她那一览无余没有任何秘密的房间,到高考的失利,到大学退学,柏庶是怎样在命运的捉弄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光是看在眼里就让人唏嘘。 “到现在我也不愿去想这个现实。”任小名诚恳地说,“我们俩之间,靠读书改变命运的那个人竟然不是她。这本不应该是她的人生。” 当然,任小名也没能改变命运,但她宁可跟何宇穹在北京一边打工一边住地下室,也不会在这个小地方度过余生。同样是终生漂泊,她有了选择,她希望柏庶也有。 柏庶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们都知道了,那个男的死的时候连裤子都没提上,你是受害者,本来就是要反抗的,是正当防卫,而且你走的时候他没死,他是第二天早上冻死的。你别害怕,你知道什么,都跟我们说,我们都会帮你的!”任小名伸手过去,紧紧握住柏庶的手,“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永远跟你站在一起。” 柏庶定定地看着任小名的眼睛,很久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泪扑簌而落。“……我想周老师了。”她喃喃地说。 “啊?”任小名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我把她的钢笔弄坏了。”柏庶说,“周老师是骗咱们的吧,那支笔,根本就没有魔力,得到了也不会心想事成。” 她们都早已不是沉迷在幻想世界里的十三四岁的少女,连周老师可能都早就忘记了,她随意鼓励学生努力的一句话会成了两个女孩多年以来的盼头。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那支笔的笔尖,真锋利啊。真的是武器。”柏庶感慨道。 任小名说,“你还记得周老师讲过的故事吗,她说,每个人在自己的故事里都是主角,可以改变不能改变的命运,也可以主宰本不能主宰的人生。你手里的那支笔,就是你用来改写人生的武器,你本来是受害者,但你用它保护了自己,你做得没错,周老师如果知道,肯定也会为你骄傲。” 柏庶咬着牙,嘴唇在颤抖。 “笔没了,没关系,我们还有新的笔,本子没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画你的树,但你要坚强起来,我陪着你,好不好?” 柏庶终于嚎啕大哭。 “你很了解她。”后来律师同任小名说,“如果她能够像你一样,踏实地读一个好的大学,以后一定会不一样。” 任小名点点头,“小时候,她总是激励我的那一个。当我在地上打滚,赖着不想往前走的时候,看看她充满斗志的样子,我再累也要连滚带爬地跟上她,不想被她落下一步。现在,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了,但我希望她能走得更好。她值得更好。” 那个冬天过得兵荒马乱,为了等柏庶的案子结果,任小名一直拖到快开学还没走,何宇穹也因为他妈患风湿卧床要他照顾一时走不开。柏庶的事,她从头到尾瞒着任小飞,连柏庶住院都没告诉他,怕他情绪激动做出什么昏头的事来。律师打电话来,她就躲进厕所偷偷接,压低声音不敢让他听见。有一次他疑惑地问,“姐,你总打电话说,防卫,证词,那都是什么?” “……选修课。”她仗着他不好好念书,随口唬他,“我大二选修的别的专业的课。” “……哦。”任小飞半信半疑地答应。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念了大学以后,说的话,看的书,我好像都不懂了。念大学真的那么好玩吗?” “真的。”任小名说,“念书,去不同的地方,认识不同的人和事,就是能够更清楚地看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然后思考自己该走的路。” “那你会跟何宇穹分手吗?”任小飞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任小名奇怪地问,“你干嘛盼着我俩分手?” “……没有。”任小飞摇头说,“你不是说,人和人会有差距吗。那你念书,他打工,你们会不会因为有差距,就分手?” 任小名哭笑不得,“来,我来教你,是差异,不是差距。”她说,“差异呢,是不同,任何人之间都是不同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喜欢吃苹果的和喜欢吃胡萝卜的,这叫差异。差距,是你在同一标准上和人家的距离,比如我考一百分,你考不及格,这就是差距,知道不?” 任小飞看她又摆起架子来说教,不耐烦地想躲进屋,任小名追在后面继续说,“……我跟何宇穹,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对我们在一起没有任何影响,这叫差异,不叫差距,知道不?” 任小飞把门关上了。任小名转身回到沙发上,气呼呼地坐下,心里却悄悄地叹了口气。 隐身的名字 第38节 这个冬天过得太慌张,她和何宇穹却也见缝插针地吵了一架。何宇穹不赞同她为柏庶的事忙前忙后,“那就是她的命,没办法的。”他说,“她长在了那样的家庭,就要接受她父母带给她的压力和管教,所以她才闹出现在的事。就算她出来了,她还是走不了,你帮她也没有用。人就是要和自己的家庭绑着一辈子的,不然还叫家庭吗。” “我就不会。”任小名梗着脖子反驳他,“柏庶这次要是扛过去了,我相信她会彻底离开家,再也不回来。人是可以不和家庭绑一辈子的,何宇穹,初中的时候我问你想不想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你说你想,你都忘了?现在我们都成年了,照顾阿姨我承认重要,但你的工作和前途也同样重要,你不要整天拿这个命那个命的说法来给我泼冷水,我告诉你,我不信命!” “我也不想信,但我就生在这长在这,我妈就躺在这,你让我怎么不信?”何宇穹问,“换成你你忍心吗?换成你妈你弟躺在床上,你忍不忍心?” “你别拿这个跟我比!”任小名大吼,“你自己心软就心软,不要扯上我给你垫背!有能耐你别跟我回北京!” “行啊!那你自己走!”何宇穹也吼,“你回去当你的大学生,住你干净漂亮的宿舍,看不上就别忍着挤地下室!” 烦心的事堵在一起,家里又无处可哭,比北京的地下室还让人郁结。反而是那位好心的律师听她诉了苦。“你说我读大学真的有意义吗?”她有些迷茫地问,“我的生活,我的男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所有的困境,我全都解不开。” 律师就笑着说,“柏庶这件事,你能找到我们来帮她,不就正说明了你读书的意义吗,以后你遇到困难,遇到烦心的事,遇到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时候,你的学识,你的智慧,你的阅历自然会帮你做出最好的决定,而不懂的人会把这解释为命运。”她说,“相信我,只要有机会读书,往高处走,那就一直走,别停下。” 任小名点点头,觉得这很像周老师以前说过的话。她说,拿起笔,一直写,别放下。 春暖花开的时候,柏庶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她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当庭无罪释放。柏庶的父母当天哭天抹泪跑来要接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柏庶的律师对他们说,“你们伪造病历送她进精神病院,这是犯法的,如果你们再来纠缠她,她会起诉你们,我们会帮她辩护,到时,你们可不会像她今天这样无罪释放了。” 柏庶看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一身轻地大踏步往前走去。她真的彻底重获自由了,走在料峭的阳光里,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你去哪里?”任小名走在她旁边,下意识地问。亲生父母的下落,线索彻底断了,柏庶看起来也并不想再找。 柏庶就笑了笑,说,“从今天起,你不用担心我了。” 任小名一愣。 “谢谢你。”柏庶说,“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柏庶离开得很决绝,没有任何告别,也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这一次她选择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从那年起,任小名也有十年没再见过柏庶了。但她很相信,柏庶和她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守着属于自己的一个角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有平凡但无伤大雅的小烦恼,也有简单又纯粹的快乐。世界这么小,一辈子这么长,总有一天会再相见,那时她们就可以自豪地对彼此说,她们的笔拿在手里,一直写着,从未放下。 第75章 “你是骗我的。” 不知道柏庶的父母对她的彻底消失到底作何感想,但任小名的家里,却是实打实地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 “你是骗我的,你们合起来骗我。”任小飞歇斯底里大吼,“她死了是不是!” 任小飞觉得他的柏庶姐姐死了。在任小名去旁听柏庶案子开庭那天,他在家里找到了任小名落下没带走的几页案件资料,但他根本就没办法平复情绪细看,整个人就崩溃了。她妈不清楚状况,任小名一回来,就质问她,“你又拿什么事刺激他了?” “她死了是不是?精神病院那些人把她害死了,就像小时候那些医生对我一样,他们那么多个人,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就那样把她害死的是不是?!” 他把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尽数砸烂,站在床上,举着一把椅子往天花板摔,任小名一推门,椅子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眼前。他就哭着冲她吼,“你为什么骗我?他们把她害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从小就对医院有阴影,因为他记事以来所有的记忆都和生病和医院有关,进一次医院就像死过一次一样。家里所有跟生病相关的东西通常都放在她妈房间,不会让他看到,包括他自己的病历。他觉得医院里所有的人都想害死他,任何一个人如果作为病人进了医院,那就注定是被害死的结局,在他眼里,医院是一个最恐怖最残忍的刑场,而他,还有他想象中的柏庶姐姐,都是这个刑场上毫无反抗能力只能束手就擒被就地处决的死刑犯。 任小名耐心地劝他下来,说柏庶姐姐好好的,比以前都要好,只是她去了外地,以后不回来了而已。 但不管她怎么说,他都不相信。“你总骗我!我认字的!我能看懂!”他吼,“他们都欺负她,所有的人都欺负她!她一个人,没有人帮她,她还能怎么办?她就是会被他们害死!你骗我她走了,其实她早就死了是不是?!” “她真的没有死,你下来听我说,”任小名试着往前一步,他随手拿了窗前书桌上的台灯砸向门框,还好任小名习惯了反应快,一下子躲开了,但台灯带着插头的电线有点长,狠狠抽在她脑门上,火辣辣地疼。 “你先下来听我说。”任小名维持住自己的耐心,“是你没有看清楚,她已经从精神病院出来了,她父母也承认他们强迫她去住院了,现在没有人强迫她,她当然要远走高飞,去她自己想去的地方,对不对?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柏庶姐姐那么厉害,她值得去念北京的大学,去工作,去过正常的日子,对吧?她现在去过正常的日子了,这不是好事吗?你不要激动,下来行不行?” 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下来了,但他不依不饶,大半夜要出门去找。“你说她活着,那你带我去找她,你告诉我她在哪,我现在就去。”他扯着任小名就去开门,但任小名怎么可能真让他去,只能拖着他拼命解释。 “你的柏庶姐姐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她说,“我在她面前,可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她一直都说你特别乖特别听话,你想让她看到你现在这样吗?……” 劝了很久,任小飞才逐渐平静下来,抱着头窝在沙发里抽泣,却还是不停地重复,“她死了。” 任小名精疲力竭地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样子也觉得心酸,却也无能为力,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相信。 “你很喜欢她,是不是?”她轻声问。 任小飞却还是抽泣,没有回答。可能即使是这样情绪崩溃的时刻,他也不敢承认吧,不过他承不承认也没有意义了,柏庶的离开,就是为了和前二十年的生活彻底做个了断,以后也不会有和她再见面的机会了。 从那天起,任小名再也没有在任小飞面前提起过柏庶,任小飞还是往日里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生活里从没有出现过一个叫柏庶的女孩。只是每年回来陪他过生日的时候,任小名会想,他记不记得小时候跟她们一起第一次去游乐场的那一天,接过棒棒糖时通红的脸。 “还疼不疼啊?” 在回北京的火车上,何宇穹掀她刘海看脑门上那条红印子,被她把手拍开。上火车前他俩又吵架了,就因为任小名之前买车票的时候问他时间和车次,他赌气说,“你不是不让我跟你一起回北京了吗?” 一句话把任小名气哭了,他又巴巴地来哄,买的票两个座位不连着,上车之后她没吭声,他就好声好气地去求人换到了一起。发车了坐下来,任小名还是气着,不想理他,他就变魔术一样掏出包得层层叠叠还冒着热气的一根烤玉米,说,“快吃,我上车前特意给你买的,就知道你出来晚肯定没吃饭。” 任小名还想继续生气,无奈烤玉米太香了,她又太饿了,出来之前跟她妈因为任小飞闹脾气的事吵架来着,她确实没吃饭。 她接过玉米来啃,但还是不想理他。他看她脸色有所缓和,就小声说,“别生我气了嘛。” 她还是专心啃玉米。 “我那都是说的气话。”他说,“以后我再说这样的气话,你就别理我,扔我在那自己慢慢消气了,我就好了,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是气话吧,她自己说“那你有能耐别跟我回北京”自然也是气话,但心里怕得要命,根本不敢想如果他真的不愿意跟她走怎么办。但他呢?他说的气话里,会不会也偶尔发自真心?她更不敢去想。他妈还在卧床,他又每次离家这么久,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她这样想着,本来的生气也被对他的心疼取代了。 玉米她啃了一小半,他接过来一边玩手机一边继续啃,她也低头刷起手机来。室友发来信息告诉她选课结果可以看了,这学期新开的一门国际商务英语选修课人数少,不知道她选上了没有,她说她还在火车上,到了就看。那天那位好心的律师跟她说,商务英语基本功比较好的话,以后可以接一些翻译的活,也算是多条赚零花钱的路,还问她专四专八什么时候过,本科毕业以后什么打算。她答得迟疑,问什么都是还没想好。毕竟她这两年心里只有薪水多了一点还是少了一点,根本就没有宏观地想过未来的规划。 “要早作打算。”律师建议她,“找好方向, 不管是读研,就业,还是留学,至少早点做准备,以免走弯路。咱们这样小地方出来的孩子,没有走弯路的成本。”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这就像是她建议何宇穹去读成人自考一样,他答应得倒是认真,但每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早上爬起来就又要出门上班,他连以前读中学都是糊弄过来的,现在哪还有那心情和精力。他们光是为温饱奔波,就好像已经竭尽全力了。 回到住处,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查选课结果,发现选上了,开心得原地蹦高。律师给她发来邮件,是一个翻译的兼职,建议她可以先试试稿子,她连忙回复并道谢。 地下室信号不太好,总是断,总没有在校园里面的网快,任小名每天回来得都很晚,她需要在自习室和图书馆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连着几天晚回,她发现何宇穹竟然每天都回来得挺早,窝在床上抱着手机打游戏。 “你怎么没回去上班?”她奇怪道。 何宇穹这才坦言,因为他过完年回来得晚,之前做收银的那个超市把他开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任小名问,“……不是,你怎么没找新的工作?” 何宇穹打完了一局游戏,这才坐起来,有些心虚地回答,“……在找了。” “好吧。”任小名也又累又困,懒得问他,就转身去洗漱。洗漱完回来,他翻了个身冲着床里面,又在打下一局。 任小名爬上床,终于没忍住,又问,“那你找的什么工作?给我看一下呗。” “唔。”何宇穹应了一声,继续专注打游戏。 “……给我看一下啊。”她捅了一下他胳膊。 “等一下等一下,马上马上。”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任小名也懒得跟他掰扯,就叹了口气,转身拿了自己的手机。室友发来信息说,邮件分享了最全的专四作文题库和范文,让她记得下,她就翻身下床拿了电脑,借着时有时无的信号打开邮箱试试能不能下。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信号就断了,下载进度条卡在中间。何宇穹那边也骂了一句,估计是他的游戏因为破烂信号也砸手里了。任小名回头,看到他又重新点开了下一局。 两个人背靠着背,挤在狭小的床上,借着昏暗的光各自忙碌着,直到睡下。黑暗中,她知道他也还没睡着,就轻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没找新的工作?” 过了好久,他才说,“我真的太累了,你让我歇一歇,行吗?” 她没回答,他也没再说话,可是她却睡不着了,虽然困,却焦虑得想冲到操场上去跑十圈,脑子里好多好多事在打架,柏庶的事,律师发来的邮件,专四的单词,何宇穹的游戏,她想甩掉,却怎样都甩不掉。不知何时入了梦,梦里所有让她焦虑的事情都变成了周老师的那支笔,就像不听她使唤一样,明明是她攥住笔,笔却带着她在拼命写,写到行行文字洇出鲜血把她淹没,她口鼻憋气,难以呼吸,胸口似有千斤重,好不容易大口喘着气挣扎醒来,才发现笔记本电脑被自己抱在胸口睡着,压得难受,再看一眼时间,也快要天亮了。 第76章 “你觉得什么样的事情是可以通过努力后天改变的?” 大学的前两年,任小名几乎没有在宿舍住过。和室友的关系不比同班同学多,也不比同班同学好,还算和平相处,大家课上遇到什么事或是院里发什么通知,也都会好心地想着她,怕因为她不在宿舍住而无意间忘记告诉她。即使不在一块住,她也总是和她们一起搭伴去食堂去图书馆,她们都知道她一直在外面做兼职,社团或是学生会遇到她可能会感兴趣的机会和活动也都第一时间推给她,平日里女孩子之间喜欢聊的好吃的好玩的也都会分享。 但任小名心里很清楚她和她们不是一类人,她们考好了庆祝的方式是去街对面的高档商场给自己买一个最新款的包,度过假期的方式是去海岛,兼职赚钱和出去玩的时间冲突的话,可以果断放弃赚钱,决定出国深造的话,不需要考虑去哪个国家生活成本低。虽然大家一样认真上课努力背单词练听力刷题过考试,但就像律师曾跟她说过的,她和她们成本不一样,她没有试错的机会,她必须要在保证自己生活温饱的前提下,做出一个即使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更好,但必须不能更坏的选择。 别人的选择看起来都那么容易。学民乐的江苏女孩学分绩很好,估计是要争取本校保研,浙江女孩想出国留学,已经开始准备托福和gre了,北京女孩还没想好,不过她想跟男朋友考研到同一个学校,没考上就先工作两年也可以。学校里有一个24小时开放的通宵自习室,很大的阶梯教室,专门给熬夜学习的学生们准备的,经常是人满为患。有时她累了抬起头,环顾四方埋头苦读的陌生面孔,会忍不住去揣度,他们的选择又是什么呢,是需要通过怎样的努力去达到的呢。 有一个晚上,何宇穹过来接她,她收拾东西从自习室出来,看到何宇穹远远地站在门外,打着哈欠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等她。她出来之后,他就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们学校都是疯子吧,天天通宵学,学什么啊?我也就初中的时候打游戏打过通宵。” 任小名没说什么,和他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走出门外。他很自然地接过她装了书和电脑的沉重的书包帮她背着,问,“累不累?” 她摇了摇头。 夜晚的校园十分安静,只有路灯的光在沉默地追踪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她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他走在她身后,两条影子被一路的光拉长,又缩短,碰触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你说,我要不要考研?”她突然问出一句,停下脚步,他低着头,差点撞到她身上。 “啊?”他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考研。”她说。“我们宿舍三个女生都打算读研的。” 他愣了一下,像是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似的,绕开她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絮絮地说起来。什么语言类专业本科过于宽泛,读研方向比较细啦,什么即使是将来想当老师也可以读教育相关,顺便考教师资格证啦,什么她现在兼职的机构聘用正式教职的员工很大比例都是研究生学历啦,等等。虽然她知道他应该也并没在听,但好像这样一二三条地说下来,就是在给自己罗列论据,就会更有底气一样。 一直走出校门口,门口新开了一家非常可爱的冰淇淋店,室友说很好吃,但她路过看到过价格,觉得好贵。 “……哎,我这次专四如果高分通过,请你吃这个冰淇淋好不好?”她兴致勃勃地指着很晚了还在营业的店面,“据说很好吃。” 他突然停下脚步,换她差点撞到他身上。 “任小名,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问。 她的话突然被打断,抬起头看着他,有些不解地问,“我现在不就在……想以后吗?” “那是你的以后。”何宇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 她一下子被问懵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呢?但她和何宇穹,跟校园里那些情侣,又是不一样的。她以为,要想两个人的以后,至少要先从自己的以后开始,不是吗?两个人各自都好了,一起怎么可能不好呢? 但何宇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你总是这样,你的工作,你的考研,都是你的,你考虑过我的为难吗?” “我考虑了啊,所以我才催你快点找工作,你还怨我。”任小名说,“你的工作是工作,我读研也是为了以后工作啊,那不是都想多赚点吗?” “行,你赚得多,嫌我赚得少对吧?我就歇了两天你就催我出去找工作,之前几个月只睡四个小时我说什么了吗,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 “我怎么不体谅你了,那你总要工作吧?不攒钱怎么给你妈买药,不攒钱怎么租房子?一辈子当北漂,一辈子住这个地下室?!” 何宇穹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脸上全是疲惫和不耐烦。 “你别逼我了,行吗?”他说,“你有你家要贴补,我有我妈要照顾,咱们俩再怎么攒钱,也看不到头。你觉得你这两年住在这里累了,委屈了,我不累吗?我不委屈吗?我只是希望咱们俩好好在一起,等你毕业了,名牌大学的学历回去肯定能找一个好工作,我们可以离我妈近一点,我能照顾她,也能照顾你,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任小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她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一刻她才明白,在何宇穹的心里,他就算跟人私奔浪迹天涯身无分文背井离乡,迟早都会回家,而她从离家那天起,就把自己连根拔起,再没打算走回头路。他愿意跟她一起受北漂的苦,是因为知道漂累了可以带她回去,还有家在等他,而她愿意跟他一起受北漂的苦,是以为他愿意陪她在这里背水一战,漂累了就算溺死也不服输。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消化着这个事实,突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脑子一片空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何宇穹转身就走,她竟然忘记了跟上他。 身后的冰淇淋店里有个妈妈拉着小孩的手拿着冰淇淋出来,小孩开开心心刚舔了一口,没拿稳,冰淇淋啪叽就掉了,正掉在任小名脚边。小孩嚎啕大哭,被他妈一边训着不好好拿一边强行带走了。 任小名低头去看,一大滩冰淇淋融化在地上,很快就引来了嗜甜的蚂蚁。她蹲下身,就看着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运冰淇淋,看了很久,直到路过的清洁工大妈一扫帚把冰淇淋连着蚂蚁一块扫走了,她才起身,拖着蹲麻了的腿回去。她觉得蚂蚁的力量也真的太渺小了,根本不知道很多事是光靠努力解决不了的,还在那闷头一点点地愚公移山,命运当头一扫帚就打回原形小命都难保。 隐身的名字 第39节 回去的时候何宇穹背对着她睡着,她的书包放在一旁。她就在他身边床上坐下,借着房间里的微光继续忙碌。何宇穹翻了个身,在她背后抱住她,闷闷地说,“我真的想一直在一起。我真的想过的。我想过毕业就结婚,想过让我妈能早点看到咱们的小孩。可是这样的生活,在北京,我承认,我不可能做到。一直以来,都是你鼓励我,拉着我往前走,你可不可以也停下来,等等我?” 她没动,也没说话。 “你真的觉得,你可以像你室友那些女孩一样吗?那是她们的命,咱们见识过了,又拼不过,何必要为难自己呢?”他说。 “……可是,我离开家,就没打算再回去。”她说。 “你不需要回去啊。”他说,“你有我啊,我们俩才是一个家。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家,你不是也说过么。” 她沉默了很久,他靠着她的腰睡着了,响起轻轻的鼾声。 那天之后,她没再催过他找工作,但两个人却也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关于以后的话题。 专四她果然高分通过了,却也没舍得奖励自己那个可爱的冰淇淋。入夏的时候,何宇穹原本找了个新工作,但他妈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说他爸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女的,鸠占鹊巢在家里住下,赶都赶不走,还逼着患风湿的他妈天天给他们做饭。何宇穹一听就气炸了,工作便也没去,收拾收拾就回了老家。 他跟任小名说事情解决了就回来,但一直到六月,他也还没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了,就告诉我一声,我就搬回宿舍了。” 给他发这条信息的时候,任小名觉得自己非常冷静,但实际上手都在发抖。虽然她没有直说,但她相信他也明白,这是他们俩之间第一次,理智地考虑分手的可能。也是她第一次有强烈而悲哀的预感,那支撑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希望和梦想,那轮年少夏日里很大很圆的月亮,那很远很远的宇宙,他们可能没办法一起抵达了。 第77章 何宇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任小名在忙着期末复习,接的翻译的稿子又舍不得推,每天都要在学校熬到很晚,最后一门考试前甚至连着两天在通宵自习室度过然后直接去考试,考完试出来头昏眼花,大夏天的太阳一晒,觉得整个人飘飘忽忽都快成仙了,她扶着楼门口台阶的栏杆打算站一会儿稳一稳。 经过的同班几个同学看到她,停下脚步,其中一个说,“听田老师说你发表文章啦!祝贺你啊!” 那是她在期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上语言学那门课的老师建议她投的,她也特别开心,如果想在本校读研的话,那位老师也是她想跟的导师,她大三准备多选两门这个方向的选修课。 或许还是天生的自卑作祟吧,她内心总是特别渴望得到老师和同学的赞许,就像小时候周老师对她那样。同学祝贺她,她表面就不形于色地点头道谢,但心里都快笑开了花,精神得仿佛并没有刚刚连熬过两个通宵。 何宇穹站在路对面的树下面等她,看她和同学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不再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了?可能是从他总觉得她唠叨,她说的那些事他又听不懂又不感兴趣的时候开始吧。 这两年,他无数次在校园里等她,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就像每一对校园情侣的日常生活一样,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很想骗自己,他和她明明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实总会在他还没把这个梦做下去的时候就狠狠一个巴掌把他打醒。 他妈很早就跟他说,要他好好对任小名。“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愿意在你最穷最苦最没钱的时候陪着你的,你要好好珍惜。”他妈这样说。但一边这样说着,又一边在他爸回来闹事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他爸在外面欠了债,不得不跑回来躲避,还把相好也带回来,白吃白住。看他进门,他爸和那女人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就没关门,直接把门敞开,站在门旁边。“走不走。”他说。 他爸这才斜着眼看向他,“回来啦?”慢条斯理地问。 “我问你,走不走。”他说。 从上一次他爸回来要钱,把他妈打成脑震荡那时起,他就在心里给自己发了个誓,只要再见到他爸回来要钱或者死赖着不走,就必须动手。否则在他爸眼里这个家永远是他可以随时回来打砸抢的地方,他和他妈也永远是他可以随意打骂凌辱的软柿子。他告诉自己不许再怕了,即使这个人是他爸,他也有权利把他打出这个家,让他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他妈站在一旁,小声嗫嚅着说,“你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他看了他妈一眼,“我回来不是为了跟他好好说话的。” 看到那俩人还是眼睛盯着电视,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他咬了牙,鼓足勇气,大步迈进厨房,直接提了菜刀出来,站在门口,用菜刀指着他爸,又问了一遍。 “走不走。” 他爸看他举着菜刀,反倒笑了,“行啊,小兔崽子有血性,现在长胆子了,敢砍你老子了是不是?行,行,是老子亲生的。”他把腿一跷,不慌不忙地点了根烟。“你砍啊,有种你就砍啊。” 菜刀又不重,但坠得他手腕生疼。他爸的话让他觉得恶心。他很想砍,砍了才能真正把这两个人从家里赶出去。但他又不想砍,因为他不想像他爸“亲生的”。 他妈哭着过来抱住他,试图夺下他手里的刀。“儿啊,别这样,他是你亲爸,不能动刀,不能动刀……” “你拦着干什么?你让他砍!我看他敢不敢,砍啊!”他爸吼道。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眼眶和头皮疼得快要炸裂,他终究还是没能下得了决心,被他妈把菜刀抢了下去。他浑身瘫软,靠在墙上,拼命控制着自己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爸只是轻蔑地笑了声。“你看吧,我就说他没那个胆。” 他也恨自己懦弱。什么时候才能勇敢一点呢,发过的誓,明知道做不到,所以都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偷偷跟自己发。这样的话,做不到也没有人知道。 可是对任小名,他也很想说那些别的男生都会对女朋友说的情话,许一些听起来就充满希望的承诺,但说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你累不累,饿不饿,冷不冷,什么时候下班。 但任小名不会计较这些,她很多时候现实得可怕,一千句一万句好听的情话,都不及一餐饱足的热饭或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重要,但她很多时候又天真得可怕,好像她真的以为他们俩只要努力就能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大城市扎下根一样。 任小名看到他,有点惊讶,但很快就露出了开心的表情,迅速跟周围的同学说了几句话,就跳下台阶冲他跑过来。 “我连着熬了两个大夜。”她说,“牛不牛?” 当然,这也不是她本来想说的话。她想问,你决定回来了,是因为考虑好要继续一起走下去吗?但她没敢问。 “牛。”他说,“要不要奖励你去吃那个冰淇淋?” “……不了吧。”她说,“一食堂最近开了个夏天冷饮窗口,有一个冰沙,便宜还好吃,特别像咱们小时候吃的刨冰那个味儿,你陪我去吃吧。” 人声鼎沸的食堂里,两个人坐着吃冰沙,冰沙确实还挺好吃,没有那么浓的糖精味儿,又确实像小时候的味道。 任小名专心吃,没说话。何宇穹却开口了。“你生日快到了。”他说,“给你过生日吧。” 因为他不过生日,所以她也不过,但他是记着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过生日了?”她愣了一下,问。 “……也没怎么,不是没过过吗。”他说,“你暑假都安排好了吗?把生日那天空出来呗,想怎么过,我陪你。” 通常她的假期都会被兼职安排得满满的,比在学校还忙,他从来不会让她调时间,不过她想了想,竟答应了。 “想怎么过?”他问。 她没说话,把自己那杯冰沙慢慢地吃干净了,才说,“我们去爬山吧。” “啊?”他倒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选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来北京两年了,咱们连香山都没爬过,去爬一次吧。”她说。 “好。” 其实她还想说,来北京两年了,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过天安门长城故宫等等等等,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们有太多没有一起做到的事了,要数起来那肯定是数不完的,但那都是建立在总有一天会一起做到的前提下。而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触碰到彼此之间那个最核心最关键但又还并没有解决的问题。 吃完回去的路上,何宇穹总走在她左边,她没注意,偶尔走到他另一边去,他就换过来。她觉得奇怪,直到回去了他去洗澡,她想起来走廊里公共浴室的喷头被不知道哪个无良租客弄坏了,想打开得拼命掰底下的把手才行,就跟过去要提醒他一声。他正好脱了t恤,任小名一眼看到他左边后背有条很长的伤,清清楚楚缝过针拆完线的样子。 他一下就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怎么过来了?” “你这怎么回事?”任小名问。 “……摔了。”他说,“路上被电瓶车刮倒了摔的。” “电瓶车刮的?”任小名瞪着他,“怎么刮能伤到后背要缝针?你又撒谎!” 她最讨厌他撒谎。但他也不想总拿自己家里的那些破事来哭惨。他那天提起希望她毕业能跟他一起回去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神情,她应该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他心里便也清楚了。 还能怎么办呢,一切都只能归因于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他是一个没有钱没有工作只能委屈女朋友和自己住地下室的男朋友,是一个容忍他爸和小三堂而皇之地在家里吃住并侮辱他妈而无能为力的儿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忍不了,又下不去手,他奔出家门痛哭许久,然后转身又回了家。他爸和那女人还是盯着电视,看也没看他一眼。 他眼睛通红,哑着嗓子冲他爸说,“不拿刀,拿刀不公平。” 说罢他上前,冲着他爸就一拳挥上去。他爸完全没想到他会真打,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拳,从沙发上滚了下去,旁边的女人尖叫起来。 他爸被打懵了,反应过来之后暴跳如雷,揪起他领子,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他妈拼命想拉开他们也拉不动,没注意到那女人冲进厨房,拿起了刚才放回去的那把菜刀,冲着他的后背就挥下去。 可能是怒气抵消了疼痛,他竟然是看到他妈抱住他蹭了一身的血之后,才一下子意识到疼,疼得他眼前一黑,却还反应很快地转过身,那女人可能也没想到真的伤到他了,目瞪口呆站在原地,被他夺下了刀。 “她先砍的。”他拿刀指了指那女人,又指向他爸。“我最后问一遍,你们走不走。” 他打红了眼的模样确实是吓住了他爸,他灰溜溜地爬起来,还不忘收拾了东西,带着那女人滚出了门。 “爸。”临出门,他突然叫了一声。 他爸困惑地转身,看着站在一地狼藉中间浑身是血的他和他妈。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如果再让我见到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又摇了摇头,“没有如果了。没有下一次。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第78章 任小名一声不吭地转身拿了毛巾和沐浴露,让何宇穹转过去,小心翼翼地帮他搓背。他左肩和左手臂因为伤口的原因活动都受限,刚才被他掩饰过去了,她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本来想等再恢复完全一点再回来,到时就可以骗她是小伤。 “……但是我怕我再不回来,你……”他背对着她,支吾了半句,就随着哗哗的流水无声地咽了下去。 她小心地拿浴球打了泡沫给他洗,伤口已经在恢复了,不过拆完线的样子还有些许狰狞,像一条蜿蜒的虫子噬在肉里,让她不太敢去触碰。洗着洗着,她就想起小时候她去夜市找他,拿凳子抡他爸,他虽然也怕得要命,还是努力把她护在身后。她想起她拿狗尾巴草给他编了个圈儿绑在手腕上,说可以保佑他以后再也不受伤。十几岁的小屁孩还以为相信那种破玩意会有用,也太可笑了。她噙着眼泪,忍不住笑了一声,拿着喷头的手松了一下,水泚了她自己一身。 他在狭小的浴室空间里有点艰难地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就摇摇头。“没事。”她说,“就是想起咱们小时候了。” 她轻戳一下他肩膀,他就只好乖乖地转回去。 “小时候多傻啊。”她说,“还真以为,长大了就什么都好了。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已经长大了啊?要是算的话,怎么还是这么难呢?” 氤氲的水汽里,他听不清她的声音,也分辨不出她的眼泪。浴室太狭小了,他背对着她,想转过身去抱她都费劲,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 门外不知道哪个租客踹了一脚门,故意很大声喊,“怎么小两口一起洗澡就没完没了啊?热水都让你们用完了别人怎么用?要腻歪回自个床上腻歪去!” 她把喷头递给他,自己回身胡乱抹了一把脸,说,“我先回屋了。” 湿着头发衣服穿过走廊回屋,旁边光着膀子蹲房间门口吃西瓜的大哥眼珠子跟着她上下滴溜转,还故意唾沫星子乱飞地嘬嘴吹口哨,她看都没看一眼就径直走回房间,砰地摔上了门。 何宇穹的手机放在床上,短信提示音一直响。她在床上坐下来,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信息。 “说了吗?” “那个汽修厂的工作,打电话到家里来问了。你是不是没回人家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天迟早要来,他已经动了回家的心思,也知道她的想法,只差一个迟迟不愿意摊牌的结果。 生日那天他们俩如愿去爬了香山。夏天的夜晚少了些暑热,通往山顶的路上也不像白天那样行人摩肩接踵。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一路往上爬。 到了观景台前,被树木和夜色遮挡的眼界终于一下子开阔起来,面前是灯火如织的城市,是他们两年来从未在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到过的生活和漂泊的地方。 “真好看啊。”任小名望着夜景,有些感慨地说,“整个北京城都能看见,北京可真大啊。” 她下意识地就抬头,看向城市上方的夜空,但天有些阴,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就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找了块略平整的石头,挨着坐下来,就吹着徐徐的夜风发呆。 “你看,像不像咱们小时候第一次去爬山的那天?”任小名笑着说,“除了看不到月亮之外。” “像。”何宇穹就也笑笑,“蚊子也一样多。”他一边说一边挥手赶走在任小名耳朵边嗡嗡嗡的一只蚊子,把她逗笑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任小名问。 “什么?”何宇穹一愣。 “不如就现在吧。”任小名说,“我们……聊一聊以后的打算。认真的。” 隐身的名字 第40节 何宇穹沉默了一会,低下头,没看她。 “你要是不说,那我就先说了。”任小名说,“你回去的这段时间,我仔细想过了。如果之前你因为我催你找工作的事不开心,那我跟你道歉。但是……我已经决定要考研了,考不考得上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毕业之后我是不可能回去的,从我考上大学那时起,就不可能了。就算……”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就算再喜欢你,也不可能。对不起。” “我知道。”他说。语气也很平静。“一直以来,我都想陪着你走,我以为能陪你走很远,能越来越好。但是……我也真的累了。不需要拉着我的话,你能走得更远。对不起。” 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望着夜空下的城市灯火。 不过她也能大概想到他要说什么。可能跟她一样吧,就算再喜欢,也真的累了。 晚上回去的车等了很久,两个人坐在夜班公交的最后一排,他说,“你连上几天班了?困的话就睡一会,到了我叫你。”她就把头靠在他身上,却也不可能睡着。 “所以,我们就要分手了吗?” 她觉得有点不甘心,又有点失落。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之间明明没有别的情侣那样要么脚踏两只船要么旧爱变新欢等等复杂到她听都听不懂的剧情,他们明明只是在努力又辛苦地生活,为什么就已经累得不想再走下去了?她想读研,想留在北京工作,他想回家去找更稳定的活干,想照顾他妈,明明谁都没有错,所以错就错在他们不应该在一起吗?那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 二十岁的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没办法给他们无路可走的生活,想出一条明路来。 生日那天回去得太晚,他本来说要给她买生日蛋糕也没来得及,第二天她下班回来,看到桌上摆着一个冰淇淋蛋糕,就是校门口那家可爱的店出的最新款。吃起来甜甜的,凉凉的,果然是她享受不起的贵重的味道。 “我明天去退租。”何宇穹说。 “那,我今晚收拾一下我东西吧。”她说。 吃完蛋糕,她就开始收拾东西。看起来家徒四壁的破房间,仔细一收拾东西却不少。她用了一个最大号的储物箱,把衣服和书都塞进去。那些成双成对的物件,也一对对拆散。碗筷,水杯,牙刷,拖鞋,收拾到最后,她觉得甚至可以现在就拖着这个箱子开门走人了。他就坐在一边看她收拾,直到她真的拖着箱子要去开门,才起身一个箭步挡在门边。 “……不是明早再走吗。”他小声说。 她站着没动,两个人僵持了许久。 “……你说,咱俩以后,会不会后悔?”她突然问。 他咬着牙没说话。 那天晚上,用了很久的破风扇终于彻底坏了,怎么踹都不灵了。他们满头大汗地睡去,梦里是山顶的晚风,城市的灯火,和没能看到的那一轮月亮。 当然还有蚊子。早上惊醒的时候,任小名以为耳朵边窸窸窣窣的是梦里都没忘了打的蚊子,下意识就伸手一拍,什么都没拍到。她翻了个身,冲着床边,眯着眼睛想要去拿手机看时间,却模糊地看到眼前的枕头旁边有一个黑点移动。 她睁开眼睛一看,是一只蚂蚁。她以为自己睡糊涂了,蚂蚁为什么会在她床上爬?就坐了起来,揉揉眼睛。 再睁眼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瞬间清醒了。不仅是床上,桌上,她的手机上,还有枕头上她刚枕过的地方,都有蚂蚁。她一个激灵,立刻把身边还在睡的何宇穹揪起来,他裤腿上也有。 就听见走廊里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哥破口大骂。“谁他妈不长眼睛把垃圾放门口不倒啊?不知道招蚂蚁吗?一大早他妈的差点钻我肚脐眼里!晦不晦气啊!” 隔壁新搬进来的两个女孩也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任小名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正要伸脚下床,看到拖鞋里爬出来好几只,终于也忍不住尖叫起来。何宇穹清醒过来,下意识去拿手机,手机上也有,他骂了一句,差点把手机摔飞。 昨天他们收拾完东西之后,那个剩下的蛋糕盒子被忘在了房间门口,融化的一滩冰淇淋在本就脏乱差的地下室经过一夜的培育,成功引来了足够让这一条走廊都鸡飞狗跳的蚂蚁。最后他们俩拖着东西狼狈地被左邻右舍臭骂一顿赶出了门,来收房的二房东便堂而皇之地把押金也扣掉了没还。 任小名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一个北京女孩在,另外两个室友都放假回家了。她看到任小名回来,还有点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看到她身后拖的箱子,“你要搬回来住了?” 任小名就点点头。一上午和蚂蚁的作战让她身心俱疲,头发也打了结,衣服也汗湿了,拖鞋的带子也断了一根。 室友打量着她的狼狈相,猜出了几分,忍不住同情地问,“你不会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吧?” 任小名就又点点头。 室友立刻安慰道,“你别太难过啊,我跟你说,我们昨天晚上刚八卦过,隔壁宿舍的那个于静静,还有对门的宋萌,这学期都分手了,还都是因为男友劈腿,你说是不是邪门啊?” 任小名木然地看看她,没回答。 “那……你,是为什么分手的啊?”室友小心地问。 任小名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蚂蚁。” “啊?”室友一脸懵圈。 任小名自己也觉得可笑,就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然后便忍不住放声大哭。 第79章 “你是谁?除去妻子,母亲,女儿,姐妹等等身份,你是谁?” 这个问题,任小名看似活到了三十多岁都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回想过去,她在还想不明白的时候,就下意识地逼着自己做出了即使会后悔但必须当断则断的选择。 何宇穹走之前最后一次来了任小名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 “我要走了,你……还愿意下来再见一面吗?” 任小名跑到宿舍窗口,拉开一点窗帘,果然看到他站在平日里每次等她的那棵树下,背着他的背包,就像刚来北京那天一样。 “……我不。”她说,“下去见到你,我怕我就后悔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诚。决定走之前再来找她一次,恰恰是因为他反悔了。他也同样觉得不甘心,也同样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要这样放弃。 隔着电话,她深吸了几口气,把哭腔生生忍了回去。 “你走吧。”她说,“既然决定了,咱们俩就都别反悔了。” 电话挂断了。她又偷偷掀开窗帘看,他没有走,在那棵树下徘徊了很久,但她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室友开门进来,看到她背对着窗口坐着。“怎么大白天拉窗帘?”室友莫名其妙地走过来,刷地把窗帘拉开。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树下空空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后来她在电话里告诉她妈,她跟何宇穹分手了。她妈哦了一声,并没有接话就岔开了话题,仿佛她说的是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她有些奇怪。当初可是她自己信誓旦旦地跟她妈保证才争取来的机会。从小时候她妈开始怀疑她早恋的第一天起,她妈就那样锲而不舍地要把她跟何宇穹分开,为什么现在他俩真分开了,她妈却完全不在意了。 她妈轻描淡写地说,“为什么不重要,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实话,当时的她被无休止的难过和不甘冲昏了头,心里根本就想不清楚。搬回宿舍之后,早上可以在窗明几净阳光下起床洗漱,深夜睡不着的时候陪伴她的是室友翻书的沙沙声和赶论文的敲击键盘声,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静而美好,但她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个人暴瘦下去,不管是在吃饭,还是在走路,或是在做什么,总是会突然脑袋放空,下意识去回想他们之间从十几岁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却始终不能说服自己到底他们为什么会一拍两散再无可能。 那年寒假她回家,一进门她妈就说,“瘦了这么多?看来分手还是有点用的。” 她没答话,倒是后来她弟偷偷凑过来问她,“你为什么跟何宇穹分手啊?” “不为什么。”她看他一眼,“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她妈很快给她提了一个相亲对象,是她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儿子,比她大几岁,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薪水稳定,有升职空间,家里父母条件也很好,并且不嫌弃她是单亲家庭且有弟弟,总之是一个各方面看都很完美的对象。她一拒绝,她妈就发飙了。 “你好好看看!我给你选的哪个不比那穷小子好?”她妈说,“人家没嫌你还在念书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没有挑,我只是不同意。”任小名强硬地反驳她妈,“我跟何宇穹分手,不代表我要接受你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我不需要相亲,也不需要对象,我自己挺好的。” “别跟我嘴硬!”她妈说,“当初你任性,非要在那小子身上耽误时间,我不管你,现在你必须给我抓紧时间,别扯那些没用的。” “我说了,我,不,需,要。”任小名也不妥协,“你如果再给我安排相亲对象,我过年也不回来了。” “给你脸了是吧?”她妈一拍桌子,“让你嫁人委屈你了是不是?你跟那小子在地下室住你怎么不委屈呢?你瘦得跟猴似的自己在医院打吊瓶你怎么不委屈呢?” 任小名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也一拍桌子跟她妈对喊,“我乐意!我跟他在一起是我乐意,分手也是我乐意!我找不找对象,找什么样的对象,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后来她想,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或许也是潜意识里面,不想像她妈一样,一辈子把自己的生活依附于别人身上。想来可笑,她妈本来就尝够了这样的苦果,却反而试图为她也谋划一个靠婚姻依附于别人身上的未来。 再后来她毕了业,读了研,选择了刘卓第这样在她妈看来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男友结婚,也算是合了她妈心意。只不过,这一次她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选择了离婚这条路。 这一次因为文毓秀的事,她和她妈反倒多了两个人相处的机会,她妈连着几天去病房陪文毓秀,回来之后的晚上,母女俩难得静下心来说话。既然她妈不讲,任小名就索性先坦诚以待,细细说了她和刘卓第要打官司要离婚的前因后果。 “……妈,有些事,可能我说了你也不理解我,就像当年因为何宇穹的事我跟你吵架一样。我选择和谁在一起,和谁分手,和谁结婚或是离婚,所有的决定,都是在我只为我自己考虑的前提下。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但我必须自私,我不自私就不会好好地活到今天。”她坦然地说,“我是你的女儿,是任小飞的姐姐,是刘卓第的妻子,但首先我是我自己。” “你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她妈了然地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今天你在病房听见我们说话了?” 任小名打算回北京了,她妈想再多陪几天,今天她去病房和文毓秀道个别,听见她们俩在说话,就没有敲门进去。 “你忘了你当初怎么劝我的了?”她听见她妈跟文毓秀说,“你不记得那天了?那天我把药全都打翻了,哭着喊着往窗台上爬,是你把我拉住的。你劝我,我不只是为了自己活,要为了孩子活下去啊。” 文毓秀还是淡淡的语气,“我是这样说的?” “是啊,”任美艳说,“你现在也是,不管怎么样,为了孩子,你要先撑下来,你好不容易熬过了最难的时候,以后什么都会好的,你还要看着孩子们长大是不是?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哦。”文毓秀应了一声,又问,“孩子们还好吗?” “都好。”任美艳说,“她们在等你回家。” “我?我没有家,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文毓秀就笑了笑,说。 任美艳一下子哽住,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她就又笑了一下,“那你是谁啊?”她问。语气安静而平和,就好像她并不是一个时而清醒时而困惑的记忆力很差的患者在莫名其妙地发问,而是真诚地在等待对方同样真诚的回答。 她们俩聊天的样子,落在任小名眼里,便莫名地心酸。“妈,你今天跟文毓秀说,她劝你要为了孩子活下去,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妈没回答,她便试着问,“是怀着我弟的时候吧?所以,你那时候,是因为怀着他,才努力想活下来的吧?” 她妈就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她妈摇了摇头。 那时她即使挺着肚子,整个人还是拼命爬到了病房窗台上,只要再跨过去,就能一跃而下。 是年幼的女儿哭着在外面拍门,喊妈妈。 “先为了孩子活下去。”文毓秀那时跟她说,“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她在外面喊你呢。” “当然是因为你。”她妈看了任小名一眼,说,“肚子里那个娃娃,都还没跟我见面呢,当然是因为你。你从出生以后就被我扔给你姥姥,我都没怎么带你,本来你跟我不亲,平时连抱都不愿意我抱,但是说来也巧了,你姥姥偏偏那天把你带来,你还偏偏像疯了似的哭喊妈妈,哭得我连寻死都不敢了。” 这个回答倒让她有些意外。一直以来她都深知,她妈永远都会把弟弟的位置摆在她前面。她没有想到在自己那么小的时候,自己都不记事的时候,竟也有把她妈从轻生边缘拉回来的时刻。 “那你……为什么要爬窗台?”任小名小心地问。 她妈没有回答,反而说,“你说的那些啊,什么做自己啊,妈也不是不懂。但是这么多年了,妈就一直为你和小飞活着,妈没有什么能耐,也就只能这样了。你愿意去打官司,去离婚,去争取你要的东西,你想做,你能做得到,就去做吧。” 她妈这样说了,任小名反倒觉得难过起来,可能是卑微惯了,她并不适应听到她妈为了她而活下来这样的话,让她油然而生一种负罪感。“一辈子为孩子活着,很累吧?”她问。 白天在病房里,文毓秀竟也问出同样的话。 “你说呢?”任美艳忍不住苦笑,“那年我从窗台上下来,差点后悔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怪你?” 第80章 “……我那个时候总穿我妈改的旧衣服,特别丑,刚来的那几个月,没有校服,同学都笑我……” 任小名坚持不懈地每一次来看文毓秀的时候都拿出自己那张丑照片,试图唤起她作为周老师时的回忆。但收效甚微,文毓秀对她讲的学校里的琐事记忆寥寥,不管她说什么,大部分时间都只茫然地望着窗外,只有在偶尔任小名讲起那时她们因为周老师的讲解而感兴趣的故事时,才会稍微给出一点回应,但也都是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也情有可原,对于她来说,在她们中学教书的时间太短,短到在记忆里可以忽略不计了,但至少她那时应该还算是快乐的吧,虽然学生们都幼稚又闹腾,反反复复用同样的问题去烦她,占用她备课的时间非要听故事,但那时她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总是温和地笑着,仿佛从未经历过这世间任何的磨难。 隐身的名字 第41节 “我要先回北京了,我跟他们说过了,等我安排好,就带你去最好的医院问诊。”任小名耐心地说,“我妈在这儿先陪你几天,你好好休息。啊对了,我带了一个……小礼物给你。医生说不让我给你东西,我说,这个就远远放着,不碰它,应该没关系的。” 她就从脚边抱起放在地上的小花盆,环顾四周,放在了离文毓秀的病床稍微远一点的窗台上。这样她不下床也碰不到,还可以随时看到。 “医生说可以多看看绿植,对心情好。”任小名说,“你别看它现在小小一棵,会长大的。我拜托了护士偶尔来浇点水,你如果喜欢,也可以自己浇。” 文毓秀的目光逐渐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棵小小的植物上。阳光透过窗台洒下来,落在还未长开的叶片上,闪着微弱的光芒。她看了很久,茫然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柔和。 任小名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在床前坐下来。 “我以前不知道你和我妈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她年轻的时候什么样,我都想象不出来。我不是个好学生,也不算是个好女儿,从小到大把我妈气得不轻。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我,我妈是不是能过上更好的人生,好好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文毓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听她说,没有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妈也不会告诉我。”任小名说,“我只是……作为她的女儿,我很想知道,她当时,……爬上窗台想跳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病房门外,任美艳隔着虚掩的门,听到了任小名的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妈怀我弟的时候,你也在,是不是?我爸那个时候,对她不好,是吗?”任小名自说自话着,文毓秀却突然弓紧了背,眼神一瞬间紧张起来,还没等任小名反应过来,她就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哭。 任小名吓了一跳,立刻有在走廊巡视的两个护士冲了进来,一个按住了文毓秀,另一个迅速把任小名赶出了病房。 “……我什么都没说啊。”任小名有点惊魂未定,跟她妈说,“我就自己在说话,我都没问她话,她就突然……” 两个人走出医院的楼,任小名回头看了看。从楼下院子里望过去,正好可以远远地看到她放了绿植的那个窗口。她说,“你帮我跟护士说,别把那个花盆收走,好不好?要是你想起来,帮她浇浇水也行。” “你就弄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玩意。”她妈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妈,”任小名说,“我会让梁宜帮忙委托律师来跟进这个事,我需要文毓秀所有的资料。虽然病历什么的已经不可能找得到了,但是,你是她这么多年的老朋友,就算是为了帮她讨回公道,你也不该再瞒着我了。” “你什么意思?”她妈警觉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资料,我还能比警察全?你让律师跟警察要,找我要什么。” 任小名就叹了一口气,单刀直入,“你怀孕的时候,想要爬窗台跳楼,是我拍门你才放弃的,那时候,文毓秀也在你旁边,是不是?” “……是啊。”她妈说。 “她为什么在?”任小名问,“你不要告诉我因为你怀孕她去看你,正好赶上你想跳楼。” 梁宜找的律师接手之后,已经看过了文毓秀的所有资料,任小名想起她妈说过的话,就委托律师查了当年医院产科的记录。小孩的出生证明由于系统升级的原因找不到了,但产妇的住院记录竟然还能找到,在相同的时间段里,她看到了先后两个名字,正是任美艳和文毓秀。 “她不是去看你的,她也是去生孩子的,是吧?”任小名问。 她妈没有想到任小名竟然会查到这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脚步也慢下来。任小名索性扶她到院子里长椅上坐下。 “妈,我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任小名说,“如果文毓秀没有被那个家庭困住,是不是原本也可以过上她想要的人生?小时候她告诉我,要做自己,实现理想。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知道,她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再做自己,再实现理想了?” 坐在长椅上抬头望去,窗台上那盆绿植隐约地露出几片叶子,却已经借不到早已西斜的阳光。她妈沉默地矮下身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妈已经比她记忆里瘦削了很多,现在就算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揍她,估计也揍不动了。 “妈,如果你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我倒宁愿没有来过这世界。”她说。 “那怎么行?”她妈就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我当了妈,可没有后悔过。” 任美艳当妈妈的时候太年轻,自己都还沉浸在和心爱的人私奔的无尽喜悦里,唯一的忧伤便是和好姐妹文毓秀的分别,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还上文毓秀借给她的救命钱,也担心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在后来贯穿她们一生的挣扎和苦难里,竟再没有一次见面,是像十八岁时那么轻松愉快,照片记录下来的笑颜,也再没能在她们衰老的容貌上出现过。 任美艳如愿嫁给了愿意带她私奔的人,她哥后来也娶了嫌彩礼少的那位准嫂子,家里人和任美艳也不像以前那么水火难容了,知道她生了女儿,总惦记着想让她回家看看。正好任美艳的丈夫和婆家寄希望于再生个男孩,她就把女儿送回家让她爸妈带。两年以后她又怀孕,为了躲开计划生育的盘查,偷躲回娘家养胎。女儿认生,只追着姥姥和姥爷屁股后面笑得欢,一看到她这个亲妈过来就躲得远远的。 任美艳觉得对女儿愧疚,给孩子买了玩具,还想带她出去玩,但女儿死活不肯。想带她出去拍一张两周岁照片,她揪着姥姥不撒手不出家门,哭得跟要被拐卖似的。要带她去上户口,她全程哭喊,嗓子都哭哑了,把任美艳脖子也抓花了,所有的人都对她们娘俩侧目,任美艳尴尬得就像真拐卖了别人家孩子一样。 好不容易拉扯着孩子满头大汗出来,她自己也挺着肚子,心烦气闷,孩子又要抱,她说妈妈抱不动你自己走一会,结果这孩子立刻手脚一软,趴在地上,继续无法无天地嚎哭起来。 任美艳气得想打她一巴掌,但肚子又让她弯不下身,只能站在原地生闷气,等这孩子自己哭累了再拉扯她回家。这时一个路过的女人回过头,打量了任美艳好几眼,突然问,“你是不是任美艳?” 任美艳一愣,定睛一看,面前这人有点眼熟,总归是老家小地方,她走了两年,回来也难免遇到老熟人,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我是林月啊,咱们同学,记起来没?”女人问。 任美艳这才反应过来,确实是她以前在师范中专的同学。“这么巧啊!”她说。 两个人就在路边叙了叙旧,无非是以前认识的人谁嫁人了,谁下岗了,谁生病了,谁发财了。 “你知道文毓秀吗?”林月说,“她也回来了!” 任美艳又惊又喜,“真的吗?”但突然又疑惑起来,“什么叫回来了?她不是说她要考大学吗?没考上?” “唉,考什么大学?去年就被她家里安排结婚了。”林月啧了一声,“胳膊哪儿拧得过大腿呢?我婆家就住在她爸妈家对面,人家去提亲我们都看见了。” 任美艳有点难过,但还是问,“那不是嫁得挺远的吗?怎么回来了?” 林月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这才压低声音说,“你可不知道,文毓秀那姑娘,看着安安静静的,撒起泼来可不得了,让她嫁人,硬是不从呢。不过她们家人也是心够狠啊,她不是不从吗,她娘家每天晚上放准新郎进门,非要生米煮成熟饭不可。那叫一个惨哟,天天晚上她哭得喊得一条街都听得见。” 林月说话夸张,任美艳看着她的表情,厌恶得像是吃了苍蝇,既恶心又愤怒,却只能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别说还真有用,后来听说她怀孕了,人新郎那边又变卦了,说必须得等生下儿子才能过门,不是儿子可不行,算算也好几个月了吧?”林月瞄了一眼任美艳的肚子,“你这几个月了?跟她差不多,听说天天被她爸妈看在家里养胎呢,去医院检查都得跟着,怕她跑,也怕她想办法把孩子搞掉。” 任美艳没说话,后背已经沁了一层冷汗,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几近晕倒。突然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头,她这才睁开眼,看到刚才趴在地上嚎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爬起来了,仰着一张小花脸看着她。 “哎哟,这丫头,这小胳膊小腿细得跟难民似的,哭起来倒是有劲儿。你叫什么名啊?”林月作势逗了一下孩子,但并不太想让自己的手碰到孩子脏兮兮的脸。 “叫……叫小名。”任美艳说。 “啊?”林月一乐,“这名起得倒是省事啊。大名叫小名,有意思。” 孩子不吭声,仍然警惕地瞪着她。 “小名呀,你说妈妈肚子里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呀?”林月故意问。 任美艳不想再跟林月说话,打断她问,“文毓秀在哪个医院产检?” 她不愿意相信林月说的那些是真的,但当她在医院看到两年多没见的文毓秀时,她还是一瞬间百感交集。文毓秀头发长了些,挽在耳朵后面,瘦了很多,脸色有些苍白,就好像营养全都给了肚子里小生命似的,但眼睛还像以前一样熠熠发亮。看到任美艳,她面露惊喜,仿佛并没有一别两年,她立刻迎上来,拉住任美艳的手。倒是任美艳情绪容易激动,一句话没说就要哽咽。 “傻丫头,你怎么还这样,就知道哭。”文毓秀笑着说。她比任美艳只大两个月,但总以姐姐自称。 两个人就在等检查的走廊椅子上坐下来,问了月份,她俩预产期差不多。文毓秀让任美艳看站在走廊远处的两个人。“那是我弟和我表哥。”她淡淡地说,“每次来医院都是他们陪我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任美艳摇摇头,她不仅不知道,也下意识地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大夫说月份已经大了,打不掉了。”文毓秀低着头摸摸肚子,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却听得让人毛骨悚然。“他们就是要看着我,不让我打掉,也不让我死。” “别。”任美艳有点被她的神情吓到,家里人跟她说怀孕的时候不要总说不吉利的话。“别说死。” 文毓秀就轻轻地笑了笑,安慰似地拍了拍任美艳的手。“没事的。”她像是在对任美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死的。” “嗯,”任美艳连忙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可不能有事,宝宝也不能有事,咱们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一定要好好的。” “不。”文毓秀摇摇头,“我不是它妈妈。我是我自己。” 第81章 任美艳完全无法理解文毓秀。在她心里,婚姻和家庭的美满是最重要的事,不管是为了丈夫,还是孩子,她想都不用想就可以付出一切。在她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也算是平安顺遂,父母和哥哥除了在她私奔的那段时间骂她不孝之外,没有什么不称心不如意的,嫁给心爱的人之后,她更是一心要经营好他们温馨和睦的小家,丈夫对她也很好,一切都是她曾经憧憬的美好的样子。 唯一的遗憾就是丈夫和婆家一直在念叨,希望她生二胎。她一开始觉得女儿一出生就被自己扔回娘家有些过意不去,但总觉得,等生完就好了,就可以把女儿接到一起,继续过美满的四口之家的小日子。 在娘家待产的几个月里,丈夫以打工为由,一直没回来看她,她也知道爸妈不待见他,不来也罢。不过等快到预产期的时候,丈夫却跟婆婆一起上门了。她当时是私奔的,亲家父母根本连正式的面都没见过,这一次她以为要生儿子了,婆家总会登门示个好,但丈夫和婆婆根本就没有去她爸妈家的意思,而是直接跟着她去了医院产检。 她又当作是为了肚里的孩子好,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出来休息等结果的时候,丈夫和婆婆神神秘秘地避开她,缠着医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了半天,才面露愠色地出来,也没跟她说话,就径直出去了。她一头雾水,但又觉得身子笨重懒得起来,就没问。 没过一会儿,刚才的医生从里面出来,看到她还在走廊坐着,就说,“刚才那是你家属?” “对。”她说。 “回去跟家属说,有那个功夫,多陪陪产妇,做点你爱吃的,等生的时候有劲儿生,别扯那些没用的。” “什么没用的?”她问。 医生看了看她肚子,说,“还能是什么?一天能遇上八百个缠着问的,问男孩女孩的呗。”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医生的神色缓和了点,说,“你当妈妈,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她不敢说话,毕竟是偷摸回来生二胎的,她婆家告诉她不要跟任何人说。“……都……都好。”她嗫嚅着说。 她产检胎位不太正,按照医生建议,婆家倒是很听话,早早地就拾掇利落陪她住了院。住院的第一天,婆婆看检查的护士走了,就偷摸从病房外提进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桌上,还特意挡了一下,不让旁边床的别人看见。旁边床的人都在睡觉,也没人注意她们。 她正好饿得心慌,想吃东西,一看自己嫁过来之后就没怎么下过厨的婆婆亲自给她带了吃的,她自己都舍不得买一个那么高档的保温桶,婆婆竟然也舍得给她用,心里一热,感动得鼻子都酸了。 婆婆给她掖好被子,一边麻利地拧盖子,一边小声神秘地说,“美艳呐,妈跟你说,妈刚去算了,今天时间也正好,你一会啊,就赶紧喝了,我们老家好多人信,说灵着呢!” 任美艳还没太听清,就见婆婆把盖子掀开,翻过来作杯,倒了半杯不知道什么东西,端到她面前。一股又腥又酸的味道热乎乎地直冲鼻腔,她本来做完检查胃里就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一激之下,立刻转过身去干呕出几口酸水来。 “……妈,这什么啊?”她一边匆忙擦嘴,一边惊恐地回头看婆婆。 婆婆连忙嘘她小点声,“别被她们听去了。”她一边体贴地拿了个勺子,一边说,“这是我们老家的偏方,说喝了真的能女转男,好几个人都说灵了。你相信妈,妈不会骗你!”婆婆转头看了周围,确定没有人听见她俩说什么,又道,“也怪妈,当初要是早点给你喝,你也少遭一份罪。” 当初要是早点给我喝,我的女儿会不会就不存在了?任美艳在心里想。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点,由于身体笨重,她艰难地用手撑住床沿,差点没失去平衡翻下去。她必须要离那恶心的东西远一点,否则就又要忍不住吐出来了。 “……妈,我不能喝,……我恶心。”她只能说。 “没事,恶心一下就过去了,忍一忍,为了孩子,你听话,啊?”婆婆又把那杯子怼上来,她拼命屏住呼吸,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她丈夫进了病房。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忙说,“你劝劝妈,我……我实在喝不了这个,一闻我就想吐。” 她丈夫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只是小声说,“你忍一下,忍一下就过去了。就是喝一口的事儿,又没事的,妈还能害你?” 她就有点不高兴了,“我不喝。” 婆婆也不高兴了,把杯往桌上一放,阴着脸站在床边,也不走,就拉开架势看着她。 “你就听话呗,喝吧。”丈夫小声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没转男,”看到婆婆立刻瞪了他一眼,他声音就更小了,“……那归根到底,你不还是得受罪吗?你就喝吧。” 原本她以为,他会替她拒绝,或至少站在她这边劝劝她妈,但他只是说,“妈找来这方子不容易,你也省点心。等生了儿子就好了。” 她坐在床上,就那么僵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地动了一下,她突然就绝望了。只觉得她的身体,身体里的孩子,都不是属于她自己的,一碗不知道哪里来的让人恶心的药,就可以左右她们一大一小两个生命的命运。 “妈,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喝。”她努力控制住崩溃的情绪,说,“你们再劝我也没有用,我说不喝,就是不喝。” 她婆婆没说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她丈夫,使了个眼色。她丈夫就上前撑在她背后,让她仰过去没有办法移动,反扣住她的手臂,她婆婆就拿着那杯子,强行往她嘴里灌。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就这么像按住牲口一样按住她强迫她喝下,她拼命挣扎,试图用牙咬住那个杯子,却使不上劲,反而被灌了两大口下去,还呛得连连咳嗽。趁她咳嗽的功夫,她婆婆迅速地又倒了一杯,继续上手灌。 她呜呜大叫,手脚并用,一下子踹翻了桌上的暖瓶,暖瓶胆砰地爆了,一病房的人全被惊醒了。 她婆婆这才作罢。药已被灌下了大半,她满身满床都是洒出来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怪味,顿时引得其他的产妇和家属不满起来。 婆婆整理了一下衣服,捡起地上的保温桶盖子,故作镇定地跟她丈夫说,“叫护士来换个床单吧。” 丈夫和婆婆出去了,病房里的人都醒了,七嘴八舌地谩骂起来。她歪躺在床上自己的呕吐物里,试图去感受刚才的一场恶战是否给肚里那个小生命带来了任何惊吓,但它安安静静的,一动没动,恐怕是吓坏了。 她不知道她这样躺了多久,天都黑了,也不知道几点了,她听到有人在她桌边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什么,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她扭过头去,看到桌上一杯水冒着热气。这时她才觉得嗓子眼冒烟,肚子也疼,浑身都没有力气。 “起来喝点热水吧。”文毓秀说。 她本应该开心的,她的好姐妹和她一起在同一个病房待产。但她现在只剩下满心绝望。 “如果……这一个还不是男孩,怎么办?”失眠的深夜里,她问文毓秀。 隐身的名字 第42节 就像她完全无法理解文毓秀一样,文毓秀也完全无法理解。但在她坐在窗台上,听着门外女儿撕心裂肺的喊声嚎啕大哭的时候,文毓秀只能用她的思维方式去劝她。 “你要为孩子活下去,不是吗?”文毓秀说,“你不是说孩子是比你自己还要重要的人吗?那你就为她活下去。” 文毓秀知道她只是一时绝望,下不了轻生的决心。她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念想,万一呢,她想,万一是儿子,那她就可以重新赢回丈夫和婆婆的信任和尊重,她就可以忍受那样的屈辱,她就还能过上她梦想的四口之家的美满生活。 “我啊,我胆子小,什么都怕。”任美艳对任小名说,“我怕啊,怕我真的跳了,你怎么办?你那么小,你爸和你奶奶又不喜欢你,姥姥姥爷也不能陪你很多年,你自己一个人,怎么长大?我还是放不下心。认了,我就这个命,没办法。” 任小名听着她说,就叹了一口气,道,“但是你也没想到弟弟后来会生病。如果他不生病,你跟我爸,也不至于那么早就散了。” “跟他散了又怎样?我早就想明白了。”她妈看了她一眼,“我,你,小飞,咱们三个一直在一起,咱们这个家可从来就没有散过。” 或许是过了只知道不管不顾离家往外跑的年纪,现在的任小名,即使仍然和她妈处处不对付,所有的观念都没办法达成一致,对她妈曾经的种种行为既不能理解又不想原谅,却也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无奈和心酸。那日积月累的怨恨,事到如今也仿佛没了靶子,不知该向何处去。 “我回去就要搬家了,重新租一个房子。”她跟她妈说,“陪文毓秀去看诊的话,你就住在我那儿吧。”时过境迁,她也可以用平和的心态,把自己的生活打开一个缺口,然后问问她妈,要不要沟通,想不想了解。别人家的母女是怎样沟通的,她不太清楚,但至少现在,她愿意试着和她妈沟通,从做普通朋友开始。 “我哪敢呢,你那么矫情,我哪敢住你那去。”她妈说。不过又很快补充道,“我出来太久的话,不放心小飞。” “他那么大个人了,你就省省吧。”任小名说,“你这么绑着他,他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回去之后,梁宜陪任小名去医院做了检查,开具了一张心理健康证明。任小名耐心地配合医生回答测试流程的每一个问题,答着答着就走神了,她想,一个好好的人如果每天每天都在被各种人这样测试,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尤其是在周围的人全都说你有问题的情境下。小时候看弟弟发病,她也很怕,但后来明白他自己是最怕的,当一个人发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逐渐无法掌控,就会丧失所有安全感和生的希望。 她一直都以为文毓秀只是被伤害和虐待才会发疯,但诊断结果告诉她,文毓秀确实早年间就有精神疾病,又经受了强烈刺激,以她目前的状况很难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而且她妈说文毓秀有家族病史,她早就知道,所以她一开始就和任美艳不一样,她不想要她的孩子,她不想让孩子成为另一个她自己。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医生稍微提高声调又说了一句,任小名才愣了愣神,“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第82章 “对你来说,婚姻给你带来的最好和最坏的变化是什么?” “你有多久没体检了?”医生问。 任小名愣了一下,说,“差不多快两年了吧,最近这几个月,家里烦心事比较多,忙着忙着就忘了。” “从咱们测试结果来看,你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焦虑症状还是比较明显的,要注意缓解一下压力,否则的话,也容易影响身体的抵抗力和免疫力。”医生说,“体检也要按时做,不能疏忽。” “是。”任小名只得点头答应。 “还好没真的说我心理有问题。”出来之后她跟梁宜吐槽,“这要是遂了刘卓第的心意,他估计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肯定骂我全家都是疯子,我再也别想跟他对簿公堂。” “你本来也没问题,咱们就是为了保险。免得万一他将来开庭的时候再胡说八道。”梁宜说,“网上的那些咱们都存下证据了,就可以告他诽谤了。” 想到医生的叮嘱,任小名顺手给自己预约了一个体检。每年她其实都不忘提醒她妈体检,但自己倒是总忘。为文毓秀看诊的事她回来之后也联系好了,就等那边医生观察她服药状况,状态稳定之后就可以过来。 她很快就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不管是从地段还是格局还是从窗户望出去的风景,都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她把自己早已用称手的物件全都搬了过来,妥帖安置,也不用再和别人在书桌上划出楚河汉界。 目之所及都是称心如意的样子。不过她似乎忘了,每当她觉得一切顺利,已经把人生牢牢掌控在手,总会有个意外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告诉她不要得意忘形。 梁宜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刚加完班,“大姐,你觉得我们007的社畜和你一个自由职业者一样随叫随到吗?就算你是我客户,不是,就算你是我老板也没权力大半夜打电话来催命吧。” “……我体检了。”她说。 “啊。”梁宜应道,“啊?”她一听任小名语气不对,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严不严重?……” 任小名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我没病。” 梁宜一个大喘气抚着心口,“吓我一跳。那你半夜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我怀孕了。”任小名说。 医生说她,自己生理期三四个月没来,就算没想到怀孕,也不来医院检查一下内分泌失调吗?你看看那些辛辛苦苦备孕的恨不得天天早上测,测完了还怕不准虚惊一场,立刻跑来医院测,你这倒好,真够不上心的。 任小名整个人被这个意外打懵了,看检查单子看了半天,又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app查自己生理期,记录明明白白写在上面,她也哑口无言。几年前她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各人体质不一样,备孕很久也没结果都是很正常的事,她后来就没再在意。加上刘卓第和她一样,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他那爸妈又是假的,也不会过问,就一直平安无事到现在。没想到夫妻俩翻脸了准备打官司加离婚的节骨眼上,孩子倒来了。 可真是太讽刺了。任小名在心里想。她还以为自己干净利落无牵无挂,等着打赢官司争取回自己的署名权然后离婚开启新人生,看来老天爷并不想帮她这个忙。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了吗?” “他?你说刘卓第?”任小名立刻说,“谁知道都不能让他知道!我自己得先想清楚。” “……好吧。”梁宜说,“那你先想清楚。不过……离婚的话,如果因为你怀孕了,你们俩计划有变,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什么另一回事儿?”任小名下意识地问。 “……有孩子的离婚和没孩子的离婚,孕期离婚哺乳期离婚和争夺孩子抚养权的离婚,那可全都是不一样的事儿啊。”梁宜语速飞快地说,“你可要想好了。” 挂了电话之后,任小名呆坐在独属于她自己的书桌前,一直到深夜,心里仍然是一团乱麻。 一直以来,她都用顺其自然来拖延自己去认真考虑“是否当妈妈”的这个议题,她很清楚自己内心的回避。虽然如今年岁渐长,她和她妈处于人生中难得的友好阶段,但她仍然始终坚信,不愿意变成她妈那样的人,也不会在不确定能否承担责任的时候随意地解锁一个妈妈的身份。而现在正是她无法承担责任的时候,是她在慎重考虑结束婚姻,和这个孩子的父亲从此由夫妻变为陌路人的时候,是最不适合当妈妈的时候。 突如其来的电话吓得她一阵心悸,才想起她给她妈号码设置了允许打扰,深夜打过来她也一样能接到。 “文毓秀的状况挺稳定的,我们这周就过去,好不好?”她妈在那边说。 “没问题。”她下意识地回答。“安排一个护工吧,保证安全。” “她现在还挺好的,精神好了,吃饭也吃得多了点。你那盆草,她总浇水呢。”她妈说。 “……那是树,不是草。”任小名说。 要怎么瞒住她妈呢,文毓秀刚来这几天问诊住院,她妈肯定要住在她这里,母女俩朝夕相处,还要瞒她这么大的事,任小名想想就头疼。但转念又一想,她妈现在已经进步这么多了,甚至听过她的解释都支持她打官司争署名权了,她说实话她妈应该也不会特别反对吧。 心一横,文毓秀刚接过来住进医院的第一个晚上,她带她妈回住处,就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妈,我是因为尊重你,也觉得你现在会尊重我,才跟你说的。”她先给她妈戴了个高帽,然后才说,“我怀孕了,但是我不打算要。”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甚至在心里抽了自己无数个嘴巴。她早该想到的,这三十多年以来她妈哪有那么一刻真正考虑过她的感受。 果然,她妈只听到了前半句,完全忽略了后半句。“你怀孕啦?”她妈激动地站起来,差点被沙发角绊一跤,“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那你们俩和好了没有,就不离婚了吧?是吧?” “……”任小名怒极反笑,“……我就不该对你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她咬着牙说,“妈,我说,我,不,打,算,要,你听见了吗?” 她妈显然没听见,拿出手机,“我得给老杨报个喜讯,让他也高兴一下,还得告诉小飞……” “妈!”任小名提高嗓门吼了一句,她妈才安静下来。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任小名说。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蠢了,蠢到会以为她妈能站在她这一边,早知道就瞒着她解决了,不是,早知道就不该让她来住,真是说多错多。 “官司我还是要打,婚我还是要离。”她一字一句地说,“孩子,我不打算要。” 她妈这才丢开手机,一惊一乍地坐过来拉住她手,“那怎么行?你是要当妈妈的人了啊!” “那又怎么样?跟我打官司和离婚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开庭了,怀不怀孕我都要去的,就算前一天去做流产第二天我也要去,没有什么事能拦得住我。”任小名咬牙切齿赌气说。 “别瞎说!”她妈立起眼睛瞪她,“当妈了就不一样了,还折腾什么啊,那肯定一切是要为了孩子好啊。” “什么就为了孩子好啊?”任小名火气也上来了,“妈,我刚说完我尊重你,你能不能也尊重一下我?是我在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不是你!我有我的计划,你明明支持我打官司,支持我维权,怎么就是怀了个孕,就什么都不一样了?怎么就不一样了?怀孕我就不能告他了吗?我就不能离婚了吗?” “还离婚,还离什么离?”她妈连忙说,“还好没离,这要是离了,孩子可怎么办?你啊,你刚从国外回来那年我就跟你说,一切要从长计议,你看,你俩那房子是学区吗?孩子都有了才开始规划,比别人晚了不知道多少步……”她妈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人呢?” 任小名瘫在沙发上,面如死灰,如果不是气得手脚发麻胸闷气短,她连起身开窗从楼上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原本还指望着能瞒住刘卓第,现在她妈知道了,任小名根本防不住,她妈立刻就偷偷发信息告诉了他。 任小名半夜发信息给梁宜求救,梁宜早上也只回了一条,“那毕竟是你妈,和你孩子的爸……一直瞒着也不好吧,就算要做决定,也一起商量过了再决定吧。” 这还能叫商量?第二天早上刘卓第就上门了,宛如这几个月以来的一切都从没发生过,冲她叫老婆,冲她妈叫妈,进屋转了一圈说空气也不行,水也不行,立马下单了空气净化器,净水器,又说床垫太硬,要换一张适合孕妇的床垫,椅子也要换,洗手间地太滑要安防滑垫…… 她目光呆滞地瘫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仿佛此时自己不是一个孕妇,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忙活了大半天,刘卓第终于在她妈注视之下,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捧住她的手,还真的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动情地说,“老婆,以前所有的错,都是我糊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好不好?” 任小名还是一动没动地瘫在原处,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出窍了,飘飘忽忽地飞到天花板上,面带嘲讽地凝视着她原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像海市蜃楼一样在空气中转瞬坍塌消弭。 从决定要打官司维权,到考虑离婚,直到今天,她做的一切努力,都也只是为了争那么一口气,明明原本一切都在往有利的方向走,明明梁宜陪着她做了很多准备,明明刘卓第也因为网上的舆论受了不少影响,明明他学校的施压她都不管不顾,明明很快就开庭了,就等一锤定音,尘埃落定,她就是怀了个孕,怎么一切就都不站在她这一边了呢? 第83章 一切都很称心如意的新住处,没能成为任小名开启独身生活的起点,反而顺理成章地成了刘卓第兴师动众与她重修旧好的大舞台。当然,是临时的舞台,他已经承诺任小名她妈尽快搞定一套理想的学区房,最好在小孩出生之前就安排妥帖。在她妈要求下,他还火速预定了某家年年涨价的著名私立医院的产检加生娃套餐,说是定得越早折扣越合适。桩桩件件,都表现得像个合格的女婿老公准爸爸,在任小名强烈拒绝的前提下他还是请了个做饭阿姨迅速上岗,说怀着孕一点油烟味儿都不能闻,也不能让岳母大人做饭累着。 任小名坐在属于她的书桌前,冷着脸看着面前的一切,没有被百般服侍的满意,只有私人空间被蛮横侵占的困惑与无奈。往窗外望是她心仪的风景,往屋里看是她妈在给产检医生打电话,刘卓第在调试空气净化器,阿姨在兢兢业业地做饭,仿佛她闯进了一个陌生的空间,这个空间里每个人都跟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她却不认识他们一样。 她一怀孕,刘卓第便彻底成竹于胸,笃定她迟早会妥协,生活很快都会回到正轨上来,他甚至为了向她证明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惜把他的真爸真妈从老家请来了北京。 俩老人郑重登门拜访那天,任小名正在跟她妈吵得天翻地覆,原因有很多,比如她妈不让做饭阿姨做任小名想吃的红烧肉,还有她妈自作主张把她卧室的床挪到了窗边,美其名曰孕妇容易缺钙要多晒太阳,还有她妈扔掉了任小名所有的薯片辣条垃圾食品以及冰箱里所有的啤酒和含糖饮料,还有任小名不想跟她妈和刘卓第一起去看中介推荐的几套学区房。俩人都在气头上,任小名把可乐和薯片洒了一桌子,她妈则举着阿姨的大葱禁止阿姨开火做饭,刘卓第带着爸妈来了,门一开,众人面面相觑,任小名和她妈也一时间忘了吵架。 “……老婆,我爸妈听说咱们要有宝宝了,特别高兴,第一时间就说想来看你,”刘卓第连忙说,“这两天事儿多,我就没跟你说,这不,刚落地就来了,你看,还特意给你带的好多土特产,我们老家的。” 任小名她妈看到有外人在,只好收起跟任小名的那副吵架样子,有些尴尬地请刘卓第爸妈进门。 刘卓第说得好听,但任小名心里清楚得很,他不过是认准了她心软,要把他亲爸妈搬来道德绑架她,让她前功尽弃,从此以后乖乖当他孩子的妈。刘卓第也真是人尽其用,用完假爸妈用真爸妈,任小名甚至有点同情两位老人家,要不是刘卓第需要他俩来本色出演盼孙子的爷爷奶奶,二老这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来北京见见他儿子和儿媳妇,不过可惜来的是她租的这小公寓,不是他们儿子自己买的大房子。 “你看,给咱妈带了茶叶,给你带了只鸡,处理得特别细致,冰袋泡沫箱真空包装托运来的,我们那边的土特产老母鸡,孕妇吃特别补的。”刘卓第把他爸拎的大包小包一一放在门边,让旁边的阿姨帮忙拆包裹放冰箱。 任小名默默地看着泡沫箱里的那只老母鸡,虽然确实已经真空包装了,没有任何味道,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里面浮现出来的血丝,就一阵阵反胃,转头进洗手间去吐了。 “没事,没事,让她吐去,你们坐。”任小名她妈把刘卓第父母让到客厅坐下。自从知道刘卓第真假爸妈的乌龙之后,她妈虽然对刘卓第的做法反感,但也真的同情他亲爸亲妈,只不过她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跟他们见面,一时间也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任小名吐完了回来,看到大家都坐在沙发上喝茶,正想转头逃回卧室,刘卓第爸妈一看到她,立刻齐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上来一边一个架住她,把她搀回沙发上,就好像她马上就要生了似的。任小名只好尴尬地坐在他们中间,面部抽搐着接受他们每个人投来的虽然热切却难以言喻的目光,就连正在做饭的阿姨都不断地看了她好几眼,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她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阴差阳错被扶上皇位但又马上会被哪个辅政大臣暗害的傀儡。 虽然刘卓第的亲爸妈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出身的打工人,没有皇位要继承,但对她孕育的这个小生命,也寄托了和别的人家一样的殷切厚望。就像任小名第一次见到他们一样,还是淳朴地表达了对未来孙子的美好祝愿,刘卓第他妈拉着任小名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忆了她是怎么一边打工一边把刘卓第带大的,任小名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毕竟这些是刘卓第绝对不肯跟她讲的“黑历史”。不过,讲着讲着就变成了展望未来,他妈珍视地掏出一本家谱,开始给她数她和刘卓第的孩子应该排辈排在哪一个字,到时要算一个气运好的名字。 “妈,我刚才在路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咱们可以去给宝宝烧香祈福,就在京郊,不远,我朋友都去过,保佑宝宝平安出生,还能找我朋友介绍的大师给算名字。” 任小名转头看他,问,“你哪个朋友认识大师?” “……陈君航啊。”刘卓第说。 “他不是不婚不育主义,最讨厌小孩吗?”任小名说,“他还能知道给小孩起名的大师?” 刘卓第并没有回答她,倒是他爸立刻说,“那咱们下午就去吧?亲家母你也一起去!小名你是孕妇不方便,到时你就在外面等我们。” “那我干嘛还要去?”任小名说,“我不去。” 她妈立刻瞪了她一眼,“你是当妈的,你不去也得去。” 乱七八糟地吃了一餐午饭,任小名生无可恋,只觉得这个空间里的吵闹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下午出发的时候,她把所有人都赶上了刘卓第的车。“我刚才还没吐完,别人坐我的车我就恶心。”她理直气壮地说。 刘卓第过来帮她定了个导航。升上车窗前,她问他,“你就那么笃定我会接受现在这一切吗?” 刘卓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却反问她一句,“你还没有撤诉吗?” “我为什么要撤诉?”任小名问,“我当不当这个妈,跟我要不要告你,有关系吗?我要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刘卓第的老婆,也不是你孩子的妈。”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她升上车窗,转手就把他刚定位的导航给取消了,然后放起自己爱听的音乐,一脚油门踩了出去。他们爱去哪个山头烧香就去哪个山头烧香,她只走她自己想走的路,别的都去他的吧。 隐身的名字 第43节 眼睁睁看着任小名溜了,刘卓第的车里,爸妈都没吭声。 “没事,咱们几个也一样去。”刘卓第说,“对吧,妈?”他不是在问他妈,而是问任小名的妈。 “对,咱们去吧。”任美艳只好说。 他们不知道,不过她知道任小名应该会去哪里。 进病房的时候,任小名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那棵植物,似乎长高了一点,叶子也多了几片,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任小名敲敲门,探进头。文毓秀正坐在窗边发呆,看到她来了,认出了她,就冲她笑了笑。 任小名也没说什么,径自在她床边挪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把提着的一大包零食放在地上。 “你吃不吃?我来的路上买的。”她拿起一大包薯片撕开,又打开两罐可乐,递给文毓秀一罐。“我们偷偷吃,护士不会说你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坐着,病房里只剩下任小名咔哧咔哧嚼薯片的声音,和可乐的气泡滋滋作响的声音。 “时间过得好快啊。”任小名说,“……谁能想到,你当初教的那个混小孩,现在都要当妈妈了。” 听到她的话,文毓秀转过头来,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可我总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混小孩。”任小名说,“我这么不靠谱的人,怎么敢当妈妈,我太害怕了。就因为我和我弟,我妈那么要强的一个人,那么难地熬了半辈子,结果就把我们养成现在这德性。我不仅不理解她,今天上午还在跟她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呢,我比我妈胆小一百倍,懦弱一百倍,无能一百倍,我都不敢想,我当妈能当成什么样。妈妈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最漫长,最多付出,最少回报,又最重要的一个身份吗?我何德何能,为什么是我啊?……” 自顾自地叨叨了一会儿,她突然反应过来,笑了笑,“好像这些问题也不太适合问你。你也没有跟你的孩子们相处过。我妈说,你是她们那个时代很少见的人。你心里清楚你要什么,只是被生病的灵魂和受困的身体束缚住了。你想要自由,是不是?” 文毓秀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良久,面色变得柔和起来。“是。” 任小名就也笑,“是吧?你想要自由。” 文毓秀就摇摇头,“我也是妈妈。”她平静地说。 第84章 “我是一个最不应该当妈妈的人,但我还是成了妈妈,还是一个最不称职的妈妈。”文毓秀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她语速很慢,但眼神澄明。在这样的时刻,任小名总是会忘记面前这个人曾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十年,她的容貌虽然过于迅速地衰老了,但神情却还依稀有着当年的样子,尤其是她说话认真慢条斯理的感觉,总让任小名恍惚间回到五楼活动室的傍晚,她和柏庶,和其他好奇又聒噪的小伙伴们一起,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老师讲故事,然后说不清在哪条思路的岔道上走了神,魂游天外不知道去了哪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了,赶紧用撑麻了的手接住。 有时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又是世上最不幸的人。她不聪明,又不坚定,为她指路的,与她同路的,拥有过人的才华,睿智的头脑,强大的意志的人,在漫长岁月的磨难中一次次失败,终究是放弃了希望,反而是她摸爬滚打走到今天,勉强算是还没有被生活打倒。她为她们感到不甘,愤怒,但除了接过她们手中的笔,她也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当年的周老师知道,她无意中用一支笔激起来的少女们的斗志,可以延续到今天,会不会多一些力量和希望去面对生命中的苦难?但她已经很勇敢了,她从未有一刻不在为了自己活着,从未有一刻不想挣脱既定的命运,从未有一刻不去追求自由,一辈子都没有变过。 “太难了。”文毓秀轻声说,“为了自己活着,要舍弃掉多少啊,舍不得的。就算狠下心来舍得了,也一辈子都在后悔,都在做噩梦。我是个罪人,怎么赎罪都不够。” 当年即使身边有一个满脑子都是丈夫孩子的任美艳,文毓秀还是一心想要放弃肚子里的小生命,她们两个互相劝来劝去,谁都没劝动谁,产期也一天天临近,被严加看管的文毓秀毫无办法,除非她像任美艳那样,爬上窗台,一了百了。 “不可能。”文毓秀冷着脸说,“我要活着。人只要活下去,什么事就都能有办法,只要活下去。” 任美艳便哭着说,“你这么想,孩子呢?孩子那么小,他不也想活下去吗,他怎么会想到妈妈想亲手断送他性命?你就算想跑,也不用那么狠心对自己孩子吧?” 文毓秀不吭声。 “如果他将来长大了,知道他妈当年根本就不想生下他,该有多难过?”任美艳说。“我虽然没用,但我至少会拼命保护我的两个孩子,我会当一个好妈妈!” “就你,你婆婆给你灌药你都没办法反抗,你还能保护谁?”文毓秀哼了一声说。 “那也比你强,有你这么自私的妈吗,孩子都快出生了,当妈的反而不想要他!” “你不还刚爬窗台想寻死来着,你还说我?”文毓秀反驳,“谁自私啊?” 两个人由互相劝慰变成互相斥责,但终究还是谁也没能说服谁。半夜任美艳失眠醒来,看到文毓秀一个人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发呆,就忍不住艰难地爬下床挪过去,靠在她旁边。 “我白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气话。我太害怕了,我没有别的办法,才瞎说的,我错了。”她小声说道。 过了好久,文毓秀才回答,“你又没错。我也没错。” 她们俩都没错,但却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新生命的降临仿佛是悬在她们头顶的一把利刃,谁也不知道落下来会是怎样的结果。 那天两个人几乎前后脚进了产房。两个人都是难产,文毓秀在这边听见隔壁任美艳响彻整个走廊撕心裂肺的嚎叫,自己也冷汗直流,浑身发抖,意识涣散,根本使不上劲。 她不记得是怎么挺过来的,终于清醒之后,医生告诉她,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我家属在吗。”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 一个善良的护士出去看了一圈,平时每天不间断看着她的弟弟和表哥可能嫌产房里哭天喊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婆家的人也并不知道她今天生产。 “没在,姐。你别难过,我一会推你回病房,没事的。”好多天来,小护士认识她俩,也多少了解一点文毓秀的家庭情况,平日里也挺照顾她的,以为她是因为没家人陪她而伤心,就安慰地过来抓住她的手。没想到她竟还有劲,汗湿的手一下子攥住小护士的手,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她瘫在产床上起不来,但拼命地示意小护士俯下身来听她说话。 “任美艳呢?”她小声说,“她在我之前进的产房,她生了吗?” 小护士看了看外面,摇摇头,小声说,“刚才听医生说的,脐带绕颈,生出来就没了胎心。” 文毓秀呆滞地反应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她男孩女孩?” “是个女孩。”小护士说。“她刚被推回病房去,也没有家属在。” 文毓秀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护士正要抱出去的,她的小孩。 “姐,别担心,孩子抱去新生儿病房,没事的。”小护士说。 后来文毓秀的脑子确实因为生病越来越差了。但那时她还是好好的,没有发病,只不过,即使她那时清醒,她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一个既恐怖又大胆的决定。 回到病房之后,她果然看到任美艳瘫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美艳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未出世的男孩身上,但老天爷非要苛责她,跟她开了这个残忍的玩笑。 文毓秀在她旁边的病床上躺好。她哭得精疲力竭,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眯着望向文毓秀。 “……你怎么样?”她虚弱地问。 文毓秀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在产床上冒出来的那个决定,她觉得自己疯了,任美艳如果听了,也一定以为她疯了。 但她鬼使神差地想要说出口。 “如果是一个男孩,你就满意了是吗?你丈夫,你婆婆,就满意了吗?你就可以拯救你的婚姻和家庭了,是不是?”她小声地,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很轻,但任美艳听得很清楚。 “我生了一个男孩。”文毓秀说。 任美艳的抽泣声突然停止了。文毓秀虽然说得没头没尾,但她不知道哪里灵光乍现,一下子听懂了文毓秀话外的意思。 “……我疯了,是吗?”文毓秀问。 “我也疯了。”任美艳答。 两个人都躺在病床上,齐齐地望着天花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目光的交流,却在这长久的沉默之中,不知不觉地达成了一个改变她们一生的约定。 任美艳的丈夫和婆婆是几个小时之后赶到医院的。在新生儿病房门上的玻璃外面,小护士给他们指了他们家的新成员,那个哭声有点微弱但腿蹬得还算有力的男孩,他身上的新生儿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母亲任美艳的名字。婆婆和丈夫欣喜若狂,不顾医生劝阻,非要让护士把他们孙子抱出来,亲眼验过命根子才放心,就好像少看一眼那命根子能当场缩回去似的。 任美艳的丈夫很快帮她办了出院。他来病房接她,婆婆抱着孙子喜气洋洋地跟在后面,一路念叨,这药可真灵啊,转一个是一个,造福啊,造福。 任美艳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艰难地下床。她旁边的那张床早已空空如也,她瞟了一眼,突然脚下发虚,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床脚,丈夫和婆婆早已抱着孩子出门了,并没有注意到她盯着那张空床掉的眼泪。 文毓秀一个人从医院跑出来,拖着虚弱的身子寸步难行,也无处可去。但她知道她必须要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能让他们找到她。不是生不了儿子就不让过门吗?我没生儿子,这回总该放过我了吧。她在心里想。 实在走不动了,她歪倒在街角,想靠着墙歇一会恢复体力。她闭上眼睛养神,没过多久,突然听到叮的一响。她一睁眼,看到面前是不知道谁扔下的一个硬币。反应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被哪个过路人当成了乞丐。 任美艳现在应该已经被她家人接走了。她在心里想。很好,她们两个各得其所。任美艳不想让婚姻破裂,她不想当妈妈。任美艳想要个儿子,而她想要自由。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任美艳骂她时说的话。如果那个孩子将来长大了,知道他妈根本就不想要他,会怎么想? 没关系。他的妈妈是任美艳,不是我。任美艳说了,她会当一个好妈妈,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不是妈妈。 所有的想法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她突然发起狂来,抬手不停地狠狠扇起自己来。“你干了什么事啊?”她问自己,“你到底干的这是什么事啊?……” 那是她在清醒时,觉得自己最像一个疯子的时刻。然后她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85章 “有过曾经很亲密但终究陌路的人吗?” “她是疯子。她说的话你也信?” 晚上回到住处,任小名她妈听了她的话,一边研究阿姨留下的食谱,一边头也没抬地回答。 刘卓第的父母跟着他回大房子去住了,任小名回来之前给他打电话,说如果她回来再看到他出现在这里,她明天就退租走人。 任小名看到她妈竟然还可以顾左右而言他,就没再坚持,岔开话题问道,“烧香烧得怎么样?大师给你们孩子算名字了吗?” 她妈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食谱扔在厨房台子上,转身进了客厅。“我们孩子我们孩子,不是你孩子吗?”她妈说。 “我孩子?”任小名说,“那为什么我觉得谁都没把我孩子当成我孩子呢?有人干涉孩子吃什么,有人要算孩子名字叫什么,还有人担心上哪个学区,从头到尾都没人问过我的意见,这是我孩子吗?” 她妈没吭声。 “可能只有我比较自私,有的人可伟大着呢,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能辛辛苦苦养半辈子。”任小名说。 她眼看着她妈眼神抖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她。 其实她没有责怪的意思。真相给她带来的复杂又震撼的情绪,与其说是这些年来自己作为亲生女儿的委屈和不满,不如说更多的是为她妈这些年的隐忍和辛苦感到心酸而无能为力。而她也没有办法去责怪文毓秀,陷在生活的苦难中的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有可能,一个决定带来的影响几个家庭命运的蝴蝶效应,归根到底,也是做出决定的她们自己终生需要付出的代价。 可惜当年逃出医院的文毓秀,天真地以为没有孩子自己就自由了,却还是被她的家人找到带了回去。但他们自始至终都以为文毓秀生下的是个女孩,出生就夭折了。或许文毓秀笃定不愿让无辜的孩子跟她一起坠入魔窟,从那之后,无论是疯着还是清醒着,她再也没有透露过有关这个孩子的只字片语。 而这个孩子,就那样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任小名记事起就挥之不去的一个“累赘”,她又恨他又讨厌他却也只能以姐姐的身份去照顾他保护他。他是无辜的,但他的到来却也彻底改变了任小名一家人的生活轨迹。 他刚出生的那几年里,任美艳以为一切都在开始变好了。丈夫也爱回家了,脸上也有笑容了,女儿那么小,却还是听话地担当起一个姐姐的责任照顾弟弟,一家四口在一起玩的温馨时刻也多了起来。而她也真的身体力行在做一个好妈妈,甚至很多时候她刻意地对他好,好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好像他是一个易碎的吉祥物,对他好一点,他就能保佑这个小家庭和平幸福一样。 但那和平和幸福也没能延续很久,一切希望都随着他的发病破碎了。有时任美艳会想,这应该就是她和文毓秀当年孤注一掷的决定所带来的报应,她想要家庭,文毓秀想要自由,她们互相无法理解各自在各自的围城里折腾了半辈子,最终谁也没能如愿。 绝望崩溃的时候太多太多,但也从不曾让孩子们知道。搬回镇上老家的那一年,任美艳的父母相继生病离世,耗尽了她离婚之后本就微薄的积蓄。任小名刚转学过来读初中,任小飞读小学,还要吃药,再怎么从牙缝里省,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最难的那段日子里,她总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要么找莫名其妙的茬批评女儿,要么深夜孩子都睡了之后一个人躲起来哭,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那个陌生的女人就是那时找上门来的。孩子们上学去了,她一个人在家,正在动手改任小名的衣服。那件粉红色的衬衫,带着漂亮的领子和两根丝带,挺好看的。剪坏了实在可惜,她就想着能不能利用起来做点什么。 女人敲开她家门的时候,任美艳觉得很奇怪,警觉地问她是谁。 “我是文毓秀的远房表姐。”女人解释道,“她妈是我表姑。她爸妈去世前这几年,都是我照顾的。” 文毓秀的家人,在任美艳看来,就跟文毓秀婆家的那些人一样,都是不可理喻的魔鬼。她对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文毓秀的远房表姐没有任何好脸色,只是冷冰冰地回答,“文毓秀是谁?我不认识。”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约定。面对文毓秀的任何家人,她永远都不会透露当年有关孩子的真相。 看她缄口不言,女人也没再多问,看起来她对文毓秀的事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只是自顾自解释了来意。文毓秀的亲弟弟早年去了外地定居,留守老家的父母患病也置之不理,这个表姐因为早年得过他们照拂,心下不忍,一直照顾了两个老人好几年。并答应妥妥帖帖地给他们送终。为了表示感谢,他们立了遗嘱,去世后把唯一身处的老房子留给她,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卖的钱拿出一半给任美艳。她也一头雾水,毕竟她和文毓秀都没那么熟,更不知道任美艳是谁。但两个老人只是坚持说,是文毓秀的亲人。 “我是乡下人,别的我不懂,但老人家的身后事,我照办。”女人诚恳地说。 任美艳心下一凛。文毓秀的父母一定是后来发觉了什么,他们知道了任小飞的身世,但却选择没有再与文毓秀的婆家站在一起,而是把这个秘密永远隐瞒了下去。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对那个被他们所迫远嫁他乡的女儿有愧,个中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任美艳自然不愿收这突如其来的一笔钱,但那女人也是犟性子,实在拗不过,任美艳只好答应了,但写了借条。 “这笔钱,算是文毓秀借给我的。等到将来的时候,我会还给她。”任美艳说。 将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是任小飞成年之后,还是文毓秀改变主意回来认亲的时候,抑或是很久很久以后,她们这代人都已经不在的时候?任美艳没有细想。毕竟那时文毓秀没有和她联系,她知道不能冒昧打扰,便只好忐忑不安地收下了钱。 隐身的名字 第44节 “是雪中送炭。”在任小名的家长会上见到文毓秀的那天,任美艳对她说,“如果没有这笔钱,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这两年。” “你不恨我吗?”文毓秀问她,“你毕竟……不是他妈妈。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一家人能过得很好。” 任美艳摇摇头,“谁说的?”她说,“小飞很听话,他们姐弟俩感情很好,都是很懂事的孩子。我们家,少了谁,都不行。” “任小名作文里可不是这样写的。她说她不想在窗台上写作业,也不想跟弟弟和妈妈吵架。”文毓秀说,“她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将来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 任美艳苦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很多时候,我心里累,发脾气,她那么小的小孩,还要包容我。对她来说,我肯定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 “你已经是一个最好的妈妈了。”文毓秀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任美艳问,“你想见他吗?” 文毓秀摇头,“没有必要。”她说,“他这辈子最不幸的事,就是被迫来到这个世上。现在有你们,他已经很幸运了,只要他生活里没有我的存在,他以后就会更好。” 其实后来他们匆匆地见过一面,在他们都毫无准备的状况下。文毓秀的婆家找到学校,大闹一场,学校不得已开除了用着假身份证的文毓秀。那天她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拿,就从教师宿舍逃出来,无路可去,慌张之下只能想到往任美艳家里打电话。 “你在哪儿?”任美艳二话不说,“我给你钱,你快跑。” 时间紧迫,她们约在任美艳家附近见面。就在两个人刚刚碰头的时候,却正赶上任小飞背着书包从街角转过来。他看到他妈和一个陌生人站在路边说话,就走过来,叫了一声妈。 见到任小飞的一瞬间,文毓秀的神情唰地变了,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孩,和当年医院里她匆匆看过一眼的那个皱巴巴哭不出声的婴儿,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裹挟着十几年间从未停止诅咒她的噩梦倏忽涌入脑海。 任美艳刚刚递给她的装了钱和其他必需品的包被她失手摔在地上。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趔趄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任美艳连连叫她,她却像充耳不闻,转身就慌不择路地跑了。任美艳给她准备的东西,到底还是没递到她手上。 后来任美艳有时也会想,如果那天文毓秀拿了钱和东西,会不会就可以跑掉,不被她婆家抓回去?但她没了假身份证,真的身份又已经被派出所知悉,可能跑也跑不了多远。但她还是懊悔,如果他们没见到面就好了。 任小飞困惑地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看他妈,又看看文毓秀仓皇而逃的背影。 “那是谁?”他奇怪地问。 任美艳弯下身捡起包里散落的东西。 “……一个陌生人。”她不动声色地回答。 第86章 任小飞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他也确实被蒙在鼓里,但晚上回家之后,他莫名其妙地生病了,发了一整晚的高烧,不停地说胡话。任美艳在旁边陪着,他就死死拽着她衣服不撒手。 他从小睡觉就不安稳,又常生病,难受的时候,连睡着了都要哭着喊妈妈。“妈,你别不要我。”他嗫嚅着。 任美艳不敢合眼地盯了他一整晚,直到早上烧渐渐退了,他睡熟了不再出声,她才放下心来,趴在他床头,闭上眼睛就累得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任美艳一抬头,就看到面前床是空的,这孩子发烧刚好就跑出门了。虽然已经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但他毕竟跟别人不一样,任美艳立刻慌张起来,一秒钟不敢耽误就起身出门找。 任小飞的手机是他姐给他买的,他妈本来说不用,他总在家,用不上手机,但任小名还是坚持给他买了一个,把他妈和他姐的号码存在最前面。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下意识地拨通了他姐的电话,但是任小名在上课,并没有接。 他手机里也没存几个号码,又有些小孩子的任性和脾气,就顺手打给了何宇穹。何宇穹倒是接了。任小飞觉得是他把自己姐姐拐跑了,便气呼呼地问,“我姐呢,我给她打电话不接,你叫她接。” 何宇穹那边一愣。他跟任小名已经分开了,他回了老家,就在附近不远的一个汽修厂工作,不过任小飞自然是不知道。 “……你姐在忙吧。你有什么事的话,你晚点再打给她吧,跟我说没有用。”他只好敷衍道。 “我没有事,我就是告诉她,妈要是又跟她说我走丢了,让她不要理。”任小飞说。 “你走丢了?”何宇穹问,“你从家跑出来了?你干嘛去?别乱跑,你姐知道该着急了。” “……我没有!”任小飞说。“我就是出来……走一走。” “……你在哪儿?”何宇穹问。 任美艳找了一圈没找到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何宇穹扯着任小飞在楼下,任小飞不愿意回家,何宇穹在劝他。一看到任美艳回来了,何宇穹下意识地松开了任小飞,说,“……阿姨。我怕他跑丢,把他送回来了,他不上楼。” 任美艳松了一口气。“……谢谢你。”但她突然又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呢?” 何宇穹并不想解释,转身就走了。任美艳急着带任小飞回家,也没多问。 “你昨晚发烧了,你还跑出去,生病好不了怎么办?”任美艳一进家门就给任小飞测体温吃药,苦口婆心地劝他。 “……我就是,心里堵得慌。”任小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梦。梦里妈妈不要他了,姐姐也不要他了,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对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只是一味地哭着打他骂他,他很害怕,想求她们别不要他,但不管他怎么乞求,她们却还是哭得那么伤心。 任小名中午休息的时候才看到,打回电话的时候任小飞在睡午觉,是她妈接的,她妈就说没什么事。直到放寒假回来,她才知道那天是何宇穹帮忙送任小飞回家的。她犹豫再三,还是发了信息说谢谢。 “你回来在哪里工作了?”她试探着问。 那个汽修厂离她家不太远,如果出门刻意多走一个路口,还能装作不经意路过。但她不敢,一整个假期出门都远远地绕着那条路走。 直到假期快结束的一天,她实在没忍住,鬼使神差地从路口拐了过去,隔着马路装作路过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又路过了一下,大冬天里,她哆嗦着跺着脚,来回路过了好几下。她本来没想到能真的遇上,结果还就偏偏赶上何宇穹下班从大门里出来,一下就看见了马路对面正在路过的她。 那一瞬间的尴尬和无措让她想立刻拔腿就逃,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想要跑到这里来偶遇他。他们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要来自取其辱。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一边迈着僵硬的脚步离开。 但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马路向她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他说,但又立刻改口道,“你……最近怎么样?该开学回去了吧?” 她只得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你呢?工作还顺利吗?”她问。 “就这样呗。打工呗。”他回答得很快,像是自嘲,又像是真的无所谓,“反正干什么都是讨生活。” 他们面对面站着,却一时间都沉默了,往昔的亲密无间和如今的相顾无言之间横亘了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彻底隔在了生活的两边。 “……我可能要搬走了。”他说,“我爸在外面欠了钱,讨债的找到家里来过,我和我妈就决定搬家了。” 她沉默地点点头。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吧。”他说。 她又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她不是来听他说这些的,她原本还想着,他们之间,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挽回的可能。毕竟他们谁也没有做错什么。 可这一次换成他拒绝了。他下班走回家的路不长,她就一直走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路,在快到家的最后一个街角,他停下来转过身。“你回去吧。”他说,“别跟着了。” 她一愣,顿住脚步看着他。 “以后,我也不会再跟着你了。”何宇穹说,“你要好好的。祝你考研顺利,祝你工作顺利,祝你……什么都顺利。” 她张开嘴,也想自然地说一句祝福的话出来,但只是被哈气模糊了眼睛,支吾了半天,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错了,她突然想到快二月末了,想起他四年才过一次的生日,就下意识地冒出了这句话。她当初以为能陪他过四年后的生日,他们哭哭笑笑地像是已经过完了一辈子,时间却才走过两年。那就索性把他以后的生日都祝了吧。 何宇穹也愣住了,反应了一会儿,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谢谢。” “那,我走了。”任小名说。 “嗯。”何宇穹说,“再见。” 任小名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他却已经消失了。她这才明白,他是真的想通了,决定放手了,不管她往哪儿走,他都不会再跟着,也不会在原地等着了。 那就从此放下吧。她想。 在她看不见的街角,他在刺骨的寒风里流了很多眼泪,冬天太冷了,眼泪流出来,就冻成了冰。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读研那年,大家已经开始纷纷抛弃校园网,开始经营一个叫朋友圈的东西。任小飞把何宇穹的微信推给她,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加。 “他结婚了。”任小飞说。 看她没有加好友,任小飞就把何宇穹的朋友圈图片和视频发给她。是虽然套路却处处透着平凡烟火气的结婚现场,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并没有吃胖一点,但脸上的笑容多了些,给他妈敬酒的时候两颊绯红。他身边的女孩个子不高,小小巧巧,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笑起来是弯弯的月牙,说话很腼腆但声音很甜,手紧紧地挽住他,因为新娘子婚纱太长还差点绊倒,引来宾客善意的哄笑。 婚礼司仪笑着调侃,这可是选在一个最特别的日子结婚,是新郎四年一遇的生日,生日和结婚纪念日全都四年一过,也太抠门了吧。他也便跟着笑,新娘忙给他解围,说攒四年过一次,当然要过一个特别隆重的。大家哈哈大笑。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任小飞发过来的图片和视频,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波澜。是真的走出来了吧。她想。 “你不加他了吗?”任小飞问,“就算是普通朋友,看一下朋友圈也没什么。” “不了。”她说,“朋友圈里哪有朋友,都早就是陌生人了。” 第87章 “你真的从来没后悔过吗?” 母女俩靠在沙发上聊天,任小名若有所思地问她妈。“小飞生病的时候,我爸要离婚的时候,或者,你打我的时候。”她说,“那么多的时候,你就没后悔过吗?” “后悔有什么用呢,”她妈说,“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早就认了。不然还能怎样,我能不管小飞吗,他如果不是长在咱们家,我都不知道他能活过几年。咱们家虽然穷,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我还能真心顾着他。” 长叹了一口气,她妈说,“只不过顾着他就难免亏了你。要是你姥姥和姥爷还在,肯定会骂我傻。自己亲生的不上心,砸锅卖铁去养别人的。还好你争气。” “我争气吗?”任小名苦笑,故意说,“我找了你满意的女婿,相夫教子过上家庭主妇的生活,是不是才是你想要的争气?” 她妈没说话,自然也没否认。 “可那就不是我了。”任小名说,“如果那是我,我就不会从小处处跟你作对,我就不会拼命要考上大学离开家,那我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她一下子站起身,她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扶她。“怀孕的人了,你能不能有点样?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她走到她的书桌前坐下,说,“妈,你看,其实我觉得,我想要的也不是很多。从小只能在窗台上写作业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有一张自己的桌子就好了。”她轻轻地拍了拍桌子,“过去这么多年了,其实我现在的愿望还是这么简单。我就想守着属于我的一张桌子,一点一滴地,自己讨生活,我就很知足了。” 她妈沉默着,没说话。 “如果这样在你看来是不争气的话,那我永远也不想争气。”任小名说。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书桌,沉默地对峙了很久。 她妈毕竟还是观念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实在忍不住,说,“……你话是这么说,那,那小孩是无辜的, 你总不会……真不想要吧?生小孩就生小孩,怎么就碍着你在你那桌子上写字了?你要是不想带,我来帮你带也行。” 任小名就叹了一口气,觉得她可能没办法让她妈理解“在桌子上写字”和“生小孩”这两个命题到底有什么联系。“不是我带你带的问题,”她说,“我也不可能让你帮我带啊,还嫌你不够辛苦吗?” “……总之,这件事情,不是你催着刘卓第买学区房,或者刘卓第把他爸妈请来道德绑架,我就会改变主意的。”任小名说,“他们的想法和我无关,归根到底,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之所以现在还想好好地跟你商量,是因为对我来说你和他们可不一样。”她顿了顿,“你是我妈,虽然从小到大我都惹你生气,挨你打,我知道生活难,你只是心情不好,我不恨你,但我会恨自己。所以我也没办法否认,是因为你和我之间的关系,让我不想,也不敢做妈妈。我不希望让我的小孩降生在这样的生活里,像我一样。” “那……你真的决定不要?”她妈看起来并不想听她碎碎念的长篇大论,只关心她到底对这个孩子什么态度。 但任小名并没有表明态度。“你当初做决定的时候,不也没后悔过吗,我既然自己做决定,就也不会后悔,责任或者代价,都由我自己来承担。”她起身拧暗了灯,“太晚了,先睡吧。” 她妈也只好起身,回屋之前,犹豫了半天,又说了一句。“你……你和妈不一样。说不定,你比我强得多,能当个好妈妈呢。” 任小名就笑了笑,“妈,我没说你不好。对我和小飞来说,你是最好的妈妈。” 她妈睡下之后,任小名看到她妈手机落在厨房,就过去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她妈还没关掉的食谱和搜索栏,里面写“红烧肉,少油,低脂”。任小名忍不住笑了,红烧肉要是少油低脂了那还叫红烧肉吗?她妈也太虚伪了,一边死死盯着不想让她吃,一边又在暗戳戳地搜索,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她没跟她妈说她自己已经偷偷预约了人流的手术,术前还要另约时间去做各项常规检查,她正在考虑要怎么瞒过所有人。想来想去,只能求梁宜陪她去。 “那我不行。”梁宜忙说,“这要家属签字的,我就算再支持你,也不能代替你家属吧。” “你哪里支持我了?”任小名委屈道,“你一听说我怀孕了就让我考虑这考虑那,考虑打不打官司,考虑离不离婚,你这样叫支持我吗?” 梁宜为难地说,“你也别嫌我啰嗦,你现在毕竟还在婚姻关系内,不是一身轻,就算刘卓第再人渣,你单方面决定不要孩子,但他总还是应该知情的。不说别的,你万一真的不要了,他到时知道了,因为这个事儿在离婚的时候说你有过错,你怎么办?” 隐身的名字 第45节 “过错就过错。我的过错还能有他多?”任小名赌气道,“离婚又不是比谁错得多。” “怎么不是?你不要钱了?不要房子了?”梁宜说,“不带这么高风亮节的吧?他可是风风光光赚了不少钱,你孩子也不要,钱也不要,就真愿意净身出户啊?” 任小名被气笑了,“你说好不好笑,”她说,“就算我净身出户,刘卓第都不愿意离婚呢,外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本事,让他死死缠着不离。” “那倒是。”梁宜说,“刘卓第这个人啊,利都放在其次,名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他被他自己的虚荣架上去就下不来了。不过,如果这次官司对他来说不利,他可能就更不离婚了,拖也要拖死你。” “……我想想办法。”任小名说。 “你真的不想要吗?”梁宜问,“你是不想要这个小孩,还是不想要现在的婚姻和生活?” 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戳中了任小名心里的恐惧。她知道,如果选择了妈妈的身份,她可能就真的难以摆脱她正在计划摆脱的这个生活了。与“当一个不一定很好的妈妈”相比,“不想再当这样的妻子”的想法更为重要。但是,究竟有没有办法可以两全呢,她守着这个不知道该不该去做的手术,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 在没有人打扰的安静的晚上,她为了转移注意力,缓解焦虑,把以前存储的资料和照片都拿出来看。那些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拍下来的照片,视频,当时记录下来的文字,收集的五花八门很多都并没有用上只能在文件夹里吃灰的素材,甚至好几年前还在学校时整理的书目和资料,都一点一点地翻开来看,看着看着心情还真的平静了许多,总能回想起很多从前有趣的事情,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再打开微博的时候收到无数条因为刘卓第的事骂她的陌生人私信都不觉得生气了。 一直饶有兴致地看到深夜,她翻到了当年申请博士的时候写的文书,又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在心里嫌弃自己矫情,遗憾的事就是不管过去多久了都还觉得遗憾,都毕业好几年了,还惦记着。 学校的邮箱她后来再也没打开过了,随手点开登录,账号和密码都输错了好几次才成功登录进去。邮箱里被整页整页的广告和校友会群发的邮件塞满,顺手多选然后一键已读。又扫了几页,她突然发现了一个特别的发件人,是她当年博士申请的那个学校的招生办。 邮件是在她毕业一年后发的,到现在也很久了,问她,去年录取的时候她因为个人原因放弃了,今年还考虑重新申请吗? 她愕然。她清清楚楚记得,当时她每天都刷邮箱,等到截止也没等来offer,什么时候自己因为个人原因放弃录取了?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但她还是要刨根问底打听清楚。 她给招生办回复了邮件解释了自己当年的情况。隔着时差,学校在两天后给了她回复,并附上了当年的邮件往来记录。她清楚地看到offer是在截止日期前几天发到自己邮箱的,然后自己隔天就回复了拒绝,简明扼要言辞礼貌。 在学校期间,知道她的密码能登进她邮箱的,除了每天跟她生活在一起的刘卓第还能有谁。他删了邮件往来记录,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时过境迁,虽然迟到的愤怒和屈辱并没有支配她的理智,但也足够让她彻底寒心。她甚至连打电话质问他的心情都没有,打开他的微博,满屏仍然是他宣传自己新书的文案,最新一条转发是友情互捧,网红博主邢薇薇的直播预告。 她的手发抖,想破口大骂,情绪却堵在嗓子眼无法发泄,只能下意识点开骂她的那些陌生私信一个一个拉黑,点到手腕都痛了。 就在她眼花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条私信,跟那些谩骂她的文字不太一样。她停下了不断拉黑的手,翻回去看。 “好久不见。” 不是骂她的,但只有这四个字,也看不出来是谁。她奇怪地点进这个人的主页,发现主页的头像是一幅简笔画。 画的是一棵树,长得很茂盛,郁郁葱葱,枝桠和叶片铺满了画面。 第88章 “你怎样定义得到与失去?” 厨房里传来早餐的香气,任小名睡醒出来,看到她妈和刘卓第正在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研究手机上的户型图,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她默默地走到桌前坐下,刘卓第立刻殷勤地把早饭给她在面前摆好盘。 “我都跟阿姨说了,孕妇餐一定要重视,做得好的话,等之后的月子餐也让她来做。”他说。 看着他的脸,任小名的脑海里瞬间就想象出他用自己的身份发邮件回绝掉那封她苦等不来的offer的神情,顿时气血上涌,跑到洗手间去吐了。但是早上刚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呕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呕出来,又饿,只能又回到饭桌旁边坐下。 “人家今天有工作,特意早上跑过来陪你吃口饭,你多少吃一点,不为你也为了孩子好。”她妈说。 任小名瞪了她妈一眼,戳起一整块煎蛋,“为什么要为孩子,我自己饿,我为我自己吃不行吗?” “……行行行。”她妈知道她在跟自己置气,所以不想跟她置气。 平时天天早上吃的煎蛋,她突然觉得油了,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只能喝了点粥,吃了几口水果。 “你有事就去忙啊,不要耽误你工作。”她妈跟刘卓第说,“小名我来陪她,没事的。” 任小名看了刘卓第一眼,“他还有工作?我倒是要等着看你败诉了还有没有人给你工作。” 刘卓第在她们娘俩面前是打定了主意当听话女婿,任小名怎么说他他都气度不凡地接下,看来是希望她妈帮他打这仅剩的一张亲情牌,希望任小名不要不识抬举,乖乖撤诉。但他并不知道任小名心里的那杆天平上,他已经没有筹码了。 “你别这么说。两口子之间,有什么过错不能原谅的?”自从她怀孕之后,她妈对她和刘卓第的态度就又回到了以前的和稀泥方式。“人都是会犯错的,以后改正不就好了?等宝宝出生了,咱们一家人都围着孩子转,心就齐了,什么事都不是事了。” 任小名心里有气,就偏不想顺着她妈话头说。“妈,我连他出轨的事都能原谅,你觉得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她一针见血,“不要用那些围着孩子转的屁话来敷衍我,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我俩的事是我俩的事。这笔账我肯定是要算的,跟孩子没关系。” 刘卓第只是一味赔笑,好声好气地说,“妈,你别听她赌气。说实话,我们俩啊,都是个性比较强的人,这在一起磨合,就难免有两个人都不愿意让步的时候,但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有过坎儿,有过误会,那也过去了,我俩话说开了,都退一步,以后也别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你说对吧?” 任小名冷笑一声,“各退一步?”她问,“我没有错过,为什么要退?” 刘卓第脸上的笑一僵,想发作,但又碍于她妈在,没说出口,不过任小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不用为你的出轨开脱。”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抓着我的把柄不放。” 她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备用手机,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你不是一直想问我这个转账的人是谁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点开那个人的认证资料,是一个女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欣”,但头像却是一个男的,图片比较模糊。她指着那张图说,“没错,这个就是你一直问的,我的前男友。他叫何宇穹。但是我没有再见过他。” 她确实没有再见过他。 他后来没能搬家,结婚之后,他跟他妻子还和他妈住在一起。这些是任小飞在他发的为数不多的朋友圈看到的蛛丝马迹,告诉她的。他和任小飞前几年还有联系,甚至在他还在汽修厂工作的时候,还帮她妈和朋友修过几次车。逢年过节他会问问任小飞有没有继续读书之类的,倒也没有问过任小名。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圈不再更新了,一条都看不到了。任小飞给他发过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任小名回国后,听她妈说了,虽然人事已非,但毕竟他也算帮过她妈,就觉得应该道个谢。但他的电话打不通,任小名想着也不远,就决定去他家一趟,她给他妈和他老婆都带了礼物,为了避嫌,还特意选在周末晚上这种一家人都在的时候。 开门的是他老婆,虽然她在视频和照片里看过,但也并不能认出来。她穿着染有奶渍的衣服,一个看起来刚会爬的纸尿裤小孩从她脚底下钻出来,仰着头好奇地看着门外的任小名。 “你好,我……”任小名犹豫了一下,“我是何宇穹的老同学。我叫任小名。” 他老婆愣了一下,听到她的名字后,却很快地说,“任小名,我知道你。他跟我说过你。” 任小名便有些尴尬,正要试图解释,他老婆却笑了笑,淡淡地说,“进来坐吧,家里乱,别见怪。” 她把仍然在地上爬的小孩捞起来放进角落的一个简易围栏,让他在里面玩,然后给坐在沙发上的任小名倒了一杯水。 “妈在睡觉。”她看到任小名往紧闭着房门的两个房间扫了一眼,就解释道,“身上疼,吃完药能睡一会儿。” 她就在任小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我叫王佳欣。”她说,“我是他老婆。” 他们是在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她是外地人,跟着老乡过来打工,被骗了工钱,想回家又回不去的时候,遇到了他。后来他还是打工,她有时就过来帮他照顾他妈。她比他小四岁,嫁给他那年才刚满二十。 她怀孕的时候,他和他妈都很高兴,觉得这个贫穷落魄的家里,总算也能迎来一个崭新的小生命了。他也觉得该给孩子多赚点奶粉钱,就多打了一份工,每天很晚才能回来。 他结婚生子他爸根本就不知道。他爸再一次回来偷钱的时候,他不在家,大晚上的,跟怀着孕的王佳欣打了个照面。王佳欣吓得够呛,以为家里进贼了,情急之下下意识地找手机想要报警,他爸摔了她的手机,还把她给打了,仓皇逃走。 好在她也只是受了点小伤,她没事,肚里孩子也没事。他回来之后,气得撞墙抽自己嘴巴。 “我以后不上晚班了。”他说,“我早点回来陪你们。他要是再敢来,我这一次一定不会再饶他。” 平安地过了几个月快到预产期了,那天晚上,他着急回家,三步两步跨上楼梯,就看到黑黢黢的楼道里,有个人蹲在他家门口,帽子挡住脸,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他心里积攒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上了心头。这些天为了防身,他买了把折叠刀,每天带在身上,他抽出来,冲着那人就过去了。 晚上楼道里没有灯,漆黑的一片。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着他爸又回来了,他不能让他爸毁掉他的家和家人。他把这些年来对他爸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对准了眼前的这个人,这人也没注意到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有刀,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捅了过去。 但他没想到对方也有刀,并且反应很快,被他捅了之后,对方闷哼一声,忍着疼从自己身上也摸出了刀,反捅向他。 两个人一起摔下了楼梯,扭打在一起。混乱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被捅了多少下,也不知道对方被捅了多少下。他很疼,意识逐渐模糊,但他想着,既然他爸冲他下死手,那他俩父子之间,也算谁也不欠谁了。 门里的王佳欣听见了楼道里的声音,但他告诉过她,这样的时候,死也不要开门,死也不要出来,她抱着肚子绝望地靠在门上嚎啕大哭。 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流了太多的血。王佳欣因为这一惊吓在家里破了水,叫了救护车送去医院,她被抬下楼的时候看见了楼道里他们被抬走后血流成河的现场,当场就晕了过去。 他到死都以为,他是在向他爸复仇。在他家门口蹲守的那个人不是他爸,是他爸的债主为了讨债雇的人。那人本就狠,看他下死手,也下了死手,后来也没抢救过来。 他也没有看到自己儿子的出生。 王佳欣站起身,打开里屋的门,说,“他的照片就在这,你要看看他吗?” 任小名哪里有勇气去看,她夺门而出,王佳欣也没有挽留她。她跌跌撞撞地冲下几级楼梯,终于双脚发软摔倒在地。 怎么可能呢?她颤抖着用手去摸楼道积满灰土的地面和残破的台阶,一个那么鲜活的人,怎么可能就躺在这里,躺在夜里冰冷肮脏的楼道里,流了那么多血呢?一个明明没有放弃希望的人,明明很快就要有新的生活的人,怎么可能生命就突然静止在那么好的年纪了呢?她努力回想着他以前的样子,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笑起来哭起来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发脾气的样子,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世界上没有这个人了。他从此只活在他家人无尽的思念里。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89章 任小名自诩本不是一个善心泛滥的人,但她实在不愿意看着王佳欣一个人上有老下有小地艰难生活。孩子还小,王佳欣没有办法撒手,等孩子能上托管班了,她就可以打工了,也能轻松很多。不过她脸皮薄,也不可能主动开口寻求别人的帮助,当初任小名就想着先帮她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不过一帮就是几年,也成了习惯,就没有停止过。 甚至有的时候她想,这种帮忙已经跟何宇穹没有太多关系了。虽然她早已走出来了,不会再在提到何宇穹的时候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也没有身份和资格像他家人那样悼念。她不想再提起他,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已经和她过去林林总总的所有情感绑在了一起,分也不可能分得开了。 “我不愿意说,是因为我不想再提起已经去世的故人,这是我的隐私,不是你用来随意污蔑我对婚姻不忠的把柄。”她一字一句地对刘卓第说,“我不像你,不要用你的心态来揣测我。”刘卓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顾不得在任小名她妈面前装听话女婿,起身拂袖而去。 “妈,你看到没有?”任小名说,“这就是你喜欢的女婿。他自己把出轨当做婚姻的常态,这倒也无可厚非,但他非要泼脏我,我忍不了。” 何宇穹的事,她妈是了解的,这会儿也哑口无言,连和稀泥的话都讲不出口了。任小名倒是并没有发脾气。刘卓第走了,她重新坐下来,挑着桌上能吃得下的继续吃了一些。 “我决心已定了。”她一边吃,一边对她妈说,“妈,你不知道要扳回这一局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比离婚还重要。” 她妈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行吧,你既然要打官司,那就打吧。” 任小名笑了笑,“你不要以为我没有胜算。我跟你讲哦,自己脑子里的每一件事情,自己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别人偷不走的。何况,那也并不只是我自己写的,是好多好多人帮我一起写的。她们都可以是我的证人,可不是刘卓第的证人。” 她拿起手机,神秘地冲她妈晃了晃。 “你知道最重要的证人是谁吗?”她有些骄傲地笑起来,“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还记得她吧?” 后来的很多个时刻,她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了很多不同的人,她把她们的故事悉心记录下来,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差最重要的那个人,差那个在最初梦想的起点,曾和她一起打算去环游世界的那个人。 几年前她就试图寻找柏庶,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其实不难,她知道柏庶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市定居下来,在一所儿童福利机构做老师。但她也知道柏庶一定不想被打扰,就通过她公益组织的朋友,辗转联系到她们机构,以收集调查问卷的方式,算是了解了一些柏庶的近况。那么多的匿名问卷,她一份份看过来,轻而易举地就从字里行间认出了柏庶的回答。知道她过得很好,她也就没再打扰过。 没想到她主动找来了。任小名从那条陌生人的私信里点进她的主页,映入眼帘的是满屏琐碎而唠叨的老师的日常。 “没起来,迟到了一分钟。进门就被小朋友们问,老师你又睡过头了?” “雨后。教室窗台上长了蘑菇。这一刻给生物老师代课。” “今天立志抓几个到放学都背不下来课文的崽。” “小朋友今天口误,把老师喊成了妈妈。” “嗓子又哑了。哪个懂事的崽给泡了胖大海。感动到哭泣,平时没白疼。” “……” 柏庶的最新一张图,拍的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花。“花都开了,风那么暖,去春天里玩吧。” 图片看得出来都是她写文字时随手拍的,虽然没有人出镜,但处处透着平凡生活的乐趣。任小名饶有兴趣地一条条刷下去,刷了好久,有时被逗笑,有时又想哭。她想,肯定是怀了孕激素水平变化导致的,她可不是这么爱哭的人。 “好久不见。”她回复了一句。 柏庶回复得很快,“你还好吗?”她说。 任小名没有回复,她就断断续续地打了很长的一段话过来。 “我一直都在看你发的那些照片和视频,也会给小朋友们看。讲地中海气候,就会给他们看你拍的加州的照片。讲冰川融化,就会给他们看你拍的北欧的照片。讲西北治沙,就会给他们看你在宁夏和陕西拍的照片。总有喜欢地理的小朋友跟我说,他们长大以后要环游世界。还问我,这些照片都是谁拍的呢。我说呀,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拍的。她很厉害,她走过很多地方,一直在做她想做的事,她是我的榜样。如果你们和她一样努力的话,你们的理想以后就一定都会实现。” 隐身的名字 第46节 她说,“其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现在竟然会喜欢当老师了。以前我不是一个耐心的人,总是会觉得一道题讲很多遍莫名其妙,上课也是听懂了就不耐烦懒得听了,连同学找我讲题我都不喜欢讲。不过现在,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我喜欢看到小朋友们的笑脸,喜欢他们得到我的认可和夸奖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表情,喜欢他们表达各种各样的情绪。前阵子,我教了一年多的一个星星的孩子,终于回应我了,在我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一个老师和同学有过正向的反馈。我当时真的喜极而泣,看到她笑起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就像获得了新生。这样的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我想,这也许是命运给我的回赠吧,让我在学会怎么去关心别人,爱别人的时候,逐渐也同自己讲和了。” 她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面对着人生中比较艰难的抉择,不要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那些你曾经鼓励我坚持下去的时刻,都是我现在想要回赠给你的勇气。” 在屏幕的这一端,任小名默默地看着柏庶不断输入的文字,早已经泪流满面。人生中艰难的抉择从来都不会少,而命运回赠给她们的,就是她们曾彼此扶持,彼此拯救的力量,让她们站在每一个抉择面前,都能遵循自己的内心,不怕输,不后退,不留遗憾。 第90章 如果世间所有让人不舍的分别都终将重逢,那该多好。 站在接机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任小名这样想着。她以前认为自己是一个从不好高骛远的务实主义者,不去期盼自己无法把控的任何事,也不去不切实际地幻想自己得不到的好运。但如今站在这里,她却无法自抑地想要祈求上天的眷顾,让那些听上去过于美好的命运,降临在每一个无辜却历经苦难的灵魂身上。 看到多年没见的柏庶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她微笑着,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兴奋,出奇地平静,仿佛她们不是失散多年的故人,而是昨天还在随意聊天的亲近无间的密友。 柏庶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岁月看起来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长头发扎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恍神之间,任小名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中学的楼梯上,阳光穿过窗子投下来,投在她们的脸上和身上,柏庶轻快的声音顺着光飘下来,骄傲地说自己的理想是环游世界。 “你一点都没变。”柏庶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地说。 “怎么可能?我都老了。”任小名也笑着说,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听说了任小名的近况之后,柏庶便说要请假来看她。“其实那时做问卷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柏庶说,“我查了你们的学校和院系,看到了你的名字。我还在你们学校的主页上看到了你拍的照片。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关注你的。不过,都找不到你自己的照片,想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都看不到。” 在从机场出来的路上,她跟柏庶说了找到文毓秀的前因后果。柏庶一时间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任小名知道她与往事隔绝已经太久了,需要时间去消化,便也不再多言。毕竟那对她来说是太痛苦的过去。 两人一路无话,坐在拥堵的三环车流之中,时间和空间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流速,裹挟着她们回到那个让人又怕又恨的长大的地方,回到那些她们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日子里,所有的回忆都被瞬间唤醒。 不过柏庶问出的第一句话是,“那支笔,你后来又找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 任小名倒是没想到她竟然问起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便如实答道,“嗯,我是用来做纪念的。她受伤之后,就被派出所调查的人收走了。” 柏庶轻轻地叹了一声,打开车窗透气。风吹进来,任小名看到她脸上有泪。 “你知道吗,她是个女孩。”任小名突然说。 “谁?”柏庶问。 任小名指了指自己。 柏庶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不想要吗?” “……我就是知道。”任小名说。 她去检查那天,虽然知道医生不会告诉她,但还是问,“我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看了看她,故意说,“知道男孩女孩了,你还是会选择流掉吗?” 她没吭声。 “你希望是男孩女孩?”医生善意地问。 她咬咬牙,说,“……女孩。如果是一个女孩,我就……” 后半句话她没说,但医生冲她笑了笑,后来临走前,还跟她说,没想好的话,就等想好了再来,不要冲动做决定。 她就莫名地觉得是个女孩,一定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直觉。 “等她长大了,我也送一支笔给她。”任小名说,“那些没写完的,总要继续写下去。” 柏庶就说,“你决定了?” 任小名摇了摇头。“我好像决定不了。”她说,“是我在她出生之前就主动要求跟她的生物学父亲分开,将来她会不会恨我?何况,现在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分开。我妈,他爸妈,都在劝我妥协,就好像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一样,但归根到底,他们又没办法替我履行当妈妈的责任,只是一味地劝我要保全表面上这个家。” 她目光平视着远方,平静地说,“说实话,我不是不想看到这个孩子出生,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出生在这样让人失望的生活里,这个一出生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生活,跟我小时候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有的。”柏庶说,“咱们拼命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能做自己,这就已经是差别了。不管怎么样,先做你自己,再做妈妈。” 两个人直接去了文毓秀的病房。她最近状况很稳定,整个人都比之前有精神了,面色红润了许多,随着天气的转好,她有时会在护工的陪伴下去外面院子里遛弯。那盆绿植仍然摆在窗台上,长出了好几片新叶,比之前更茂盛了。 任小名和柏庶敲门,门里文毓秀道,“请进。”语气淡定从容。 这感觉很复杂又无比奇妙地似曾相识。 那年柏庶带着她第一次推开五楼活动室那扇门的时候,周老师也是这样从容地望向她们。她被同学们围在中间,面前堆着没批改完的作业,大家都转过头,看着她俩友善地笑。昏暗的午后,坏掉的一晃一晃的灯管,破旧桌椅上的灰尘,漏着风的窗,还有那等待着她们的新世界。 “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文毓秀微笑着,看着任小名。 任小名就把柏庶拉到身前。“老师,你看看这是谁,你还记得她吗?” 文毓秀看看柏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摇摇头。 柏庶就也笑笑,顺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没关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晴好的午后,阳光落在窗台的绿植上,叶片上还有刚刚喷过的新鲜的水珠滴落,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话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任小名把胳膊搭在窗台上,靠成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接两句话,就打一个哈欠。她好像很久以来都没有这样放松而毫无负担地纯粹地消磨时间了,这感觉格外美好,仿佛困扰着她的一切难题都不再那么令人焦虑,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任思绪神游天外,飞到小时候梦想过的那个世界。 她们聊了很多,聊历史,聊风物,聊诗歌。任小名说,“我最近有点怀旧,有一首诗,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背给你们听。” “往日的爱人,为我遮避暴风雨,而今他变成暴风雨了,让我怎样来抵抗,敌人的攻击,爱人的伤悼。” “你请假好请吗?”离开医院的路上,任小名问柏庶。“我开庭的那天,你可以来吗?” 柏庶就说,“我来为的就是你呀,我一定到。不过,我其实这次出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任小名问。 “我要回去一趟。”柏庶说,轻描淡写地,不过任小名立刻反应过来,“你要回去?” 柏庶自然不愿把那个地方称作家。她当年离开的时候,应该也根本没想再回去。 “嗯,算是做个了结吧,最后的了结。”柏庶说。 当年那个律师的警告,让她的养父母没有再以她的人身自由来威胁她,于是她得以远走高飞。但事实上,她和养父母的收养关系并未解除。前两年,养父母辗转联系到了她,她妈因为脑血栓住院很久了,如今瘫痪在床,24小时需要人照顾,她爸便想到了她,一纸诉状把她告上了法庭,告她不尽赡养义务。 “当年你都没告他们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现在十年过去了,他们老了反而想起来告你了?”任小名哭笑不得,觉得这世界上的人心永远比想象中还难测。 “没关系,”柏庶说,“我不是十年前的我了,但十年前的伤害也不会让我原谅他们。” 第91章 “你怎么定义输赢?你觉得怎样才算是人生赢家?” 一直到开庭前,任小名都拒绝和刘卓第再见面。她在门上装了个智能摄像头,刘卓第来过两次,接待他的是响彻楼道的报警声和语音提示,实时录像会被保存下来发到网上去,他这才悻悻地走了,好多天没再来。 柏庶陪任小名去做检查,医生指着b超给任小名看,说胎心胎芽发育得都很好,心跳也很有劲,是个挺有生命力的宝宝。“人的优胜劣汰其实也很简单,健康的生命就会自然地活下来,活下来,它就赢了第一步。如果它不健康,我们也不会建议妈妈去拼命保,对妈妈和孩子都不好。”医生说。 “赢了第一步?那下一步呢?”任小名随口问。 “下一步就是你啊。”医生笑了笑,“取决于你想不想见到它。你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要尽快了。”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出来之后,任小名问柏庶,“一想到让我对另一个生命负责,我就还是害怕。” 柏庶摇摇头,“你对它负责,是因为它选择了你,它信任你。我觉得其实你也不要有太多负担,就像你说的,一码归一码,你的婚姻有没有变化,不影响你爱这个孩子,那不就行了。” “你说得轻巧。”任小名苦笑,“你有想过当妈妈吗?想过婚姻吗?” “没有。”柏庶说,“我已经有很多小孩子了啊,他们都挺有趣的,我觉得我的生活已经很充实了。” “我好羡慕你啊。”任小名说,“想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柏庶笑道,“好呀,等你的宝贝长大一点,带她来吧。” “你怎么就觉得……”任小名想反驳,但很有自知之明地收了声。可能柏庶也看出来了,她内心其实没有那么坚持要放弃这个孩子,只是犹豫着不敢决定。 她妈也看出来了,但在她妈眼里,她在孩子的事上妥协就等于在婚姻上妥协。“不然怎么办?孩子出生了,你俩分开了?”她妈义正言辞地摇头,“那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是因为那样我就变成你了?”任小名问,“你不希望我像你一样,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是不是?” 她妈不接话,躲到小卧室里去生闷气。 “任美艳,你太看不起我了。”任小名敲她门发脾气,“我能像你一样吗?再怎么说也比你赚的多得多了吧?怎么,就他刘卓第能在北京买房子?我告诉你,我也能买,不就是凑个首付吗?怎么我们自由职业没有固定工资就凑不起啦?” “行了行了,”柏庶在一边忍俊不禁,把她拉回沙发上坐着,“你跟你妈炫什么富。” “……我没有富可炫。”任小名说,“刘卓第他自然赚得比我多,但我一个人也不是养不起小孩。大不了我们将来离开北京,找一个别的宜居的地方,然后接我妈过去养老。” “谁用你给养老。”她妈摔门出来,进了厨房,“我跟老杨说好要一年自驾游两次呢,将来你别哭着来求我给你带孩子。” “又不给我带了?那天劝和的时候不还说要给我带吗?女人心真是猜不透。”任小名故意说。 她妈在厨房里榨果蔬汁给她喝,她最近没胃口,她妈跟阿姨学了好多招,换着花样来给她做开胃的东西,即使辛辛苦苦花半天做出来她也只是吃两口就不想吃了。在榨汁机嗡嗡的声音里,她进了厨房,安慰地搂了搂她妈肩膀。“妈,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我自己的全力,把咱们家的后半辈子安排妥当。我希望你信任我。你看,这个小孩还没出生,但是如果我决定了的话,我就也要放下所有的负担去信任它了,你也别那么紧张,信任一下你养大的亲生女儿好不好?” “……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她妈并不习惯任小名跟她好声好气地说话,别扭地转过去,装作不在意地继续鼓捣榨汁机。“我不管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就是……不想让你太辛苦。现在不比我带你们那时候了,太辛苦了。我怎么过来的,我就不想你也……” 她妈低头抹了眼睛,任小名就不再劝说,转身出来。 “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跟柏庶感慨道,“虽然我不想变成她,但我还是心疼她。” 每天晚上她都会在整理邮箱里的邮件。在梁宜的建议下,开庭前的这些天,她陆续联系了和书稿有关的每一个人,她遇见的,采访过的,萍水相逢成为朋友或者再也没见过面的每一个人,这些人的故事是她写这部书稿的原因和结果,是别人偷不去的。 柏庶花了几天的时间,一点点地读完了她电脑里最初的稿子,不由得既感慨又可笑地说,“刘卓第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女性情感专家啊?我真的不懂。我读的书少,但连我也看得出,他可不像是能关注这些话题的人。” “他聪明啊,”任小名说,“知道这样的反差才会让大家觉得同理心和共情力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比较珍贵。换作我呢,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为自己不公的待遇呐喊的妇女,没什么好稀奇。” “那就该让他们看一看,普通妇女才能够真正地共情普通妇女,不是他这种伪君子。”柏庶说。 书稿是由无数的采访素材和真实经历组成的,在任小名的努力下,她收到了好多回复的邮件,在听过她解释情况之后,她们都尽自己所能提供了详尽的资料。任小名把这些都保存下来,做成了一个合集。 开庭的那天,她当着法庭上所有人的面,播放了这个合集。 刘卓第本来根本就不想亲自出庭。但任小名在开庭前联系他,告诉他如果他本人不出庭的话,她就把当初他求她撤诉的录音发到网上去。 “要不是你的忠实粉丝当时来了那么一招,我还想不起来录音。反正,你不仁我就不义,如果你不出现,大家就知道你是缩头乌龟,你才是那个理亏的。”任小名故意激他。 还别说,他这个把面子看得比爹妈都重的人,确实硬着头皮来了,如果不说是来法庭,还以为他是来开新书发布会,仍然穿得西装革履,袖扣闪闪发光,还是一对她没见过的,估计是这段时间没见面他自己新买的,还挺有闲心。陈君航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脸,可能心里想着如果刘卓第这棵大树倒了他拿什么去赚钱,眉头皱得死紧。任小名看着他们死撑的样子,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踩在他的影子后面前行的这些年,也该做个了结了。以原告和被告的身份,他们面对面坐着,这真是一个新奇而精彩的视角,任小名端坐着,打量着对面的刘卓第,他眼神飘忽,几次不小心差点飘过来,都瑟缩着又飘走了,始终没有再和她对视。 合集很长,有通话录音,有当时的被访者保留的采访录音,还有一些人重新录制了音频和视频,亲口复述了书稿里涉及到采访她们的话题,虽然不是全部,但也基本上涵盖了书稿的大部分内容。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朋友。”合集放完之后,任小名说,“那位华裔奶奶是我当志愿者的时候认识的,她今年九十多岁了,还能跟她孙女一起去海边度假。那位扎脏辫的姐姐是我旅行时住的民宿的房东,也是我的潜水启蒙教练,我想在百瓶的时候再去找她一起潜水留念。那位白发戴眼镜的女士是我读研时一门课的老师,我因为那学期做兼职,她看出了我写论文的不认真,给了我很低的分,但后来我们成了忘年交,还是她推荐我申请一个导师的博士,虽然后来没有成功,就是因为对面这个人偷偷登了我的邮箱,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拒绝了一个我日思夜想最想接受的offer。……” “还有一位,她今天就在现场。”任小名看了一眼柏庶,“她是我少年时期最好的朋友,我当时担心她不愿意联系我,特意辗转托人发了匿名问卷给她。区区一个问卷涵盖的内容太少,她的故事我还没有写完,以后会继续写下去。她们每个人的故事,我都会继续写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刘卓第。“至于他从前剽窃的我的学术论文和其他文章,我也做了调色盘,其实做调色盘都没什么必要,因为他照搬得理所当然,加个署名就觉得是他自己的了。他觉得我是他老婆,我的一切就都是他的,我的头脑,我的学识,我的思路,我学到的东西,我感兴趣的东西,他想用就可以拿来用。以前我没有较真,是因为我不在意。只有这一次我较真了,是因为我不服气。替我的朋友们不服气。你不配用她们的故事来给你的名誉造势,不配用她们的经历来假装你多么了解尊重女性,因为你根本就不认识她们,不理解她们,也永远不可能写她们所写,想她们所想。” “这场官司,我知道你比我怕得多。”她直视着刘卓第的眼睛,不急不缓地说道,“不管你赢还是输,你都是输的。因为从今以后,你不可能再从我这里偷走什么了,你也没有什么可用来营业你的人设了,而我呢,我没有什么可输的,我会继续写下去,我的故事,她们的故事,都只属于我们自己,从来都不属于你。” 隐身的名字 第47节 第92章 “我也不能算是最重要的证人。每一个人都一样重要。”柏庶说,“算起来的话,我只是认识她最早而已。我们已经太久没见面了,很多事情都是我们从前一起经历的,比匿名问卷里的回答要多得多,她顾虑到我的隐私,并没有写出来。但即使是写出来的这些,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我不认识刘卓第,也不了解他,他不认识我,也不可能了解我。我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替任小名证明,她记录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有着真实的身份,她们的血泪,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挣扎,都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记住。” 任小名看着柏庶为她说话的样子,觉得她跟十年前明明没变,但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可能在柏庶眼里,自己也是这样吧,以前那些迷茫又看不到出路的日子过去了,但留下来的忧虑和恐慌却还在,时不时地提醒着她们,她们也不过是侥幸险胜一筹的幸存者而已,那么多湮没在命运中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了,就像如今的文毓秀一样。 人在颜面扫地的时候总还是想要试图挣扎一下,刘卓第一直到最后都死咬着不肯认错。但即使他的代理律师反复拿出他那些所谓的才华和成就来据理力争,在任小名坚持要讨回公道的这一本书上,他没有任何说服力。任小名也并没有想赶尽杀绝,她说得很清楚,以前的那些事,她全都不再追究了,但只有这一本书,她要求刘卓第公开发布详细的道歉声明,承认侵犯署名权并给她赔偿,书也要永久下架不得再进行销售。一切以这本书为切入点和卖点的相关商业活动,他都不能再进行,已经进行的要在相关的官方平台上发同样的道歉声明。 这已经将刘卓第的锐气杀了个彻底。任小名赢了,她和她曾经崇拜追随的,曾经面对面讲过结婚誓言的这个人,就这样简单地分出了胜负,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虽然离了法庭,他们两人还是要面对名存实亡的婚姻,但她从此再也不用活在他的影子里了,也不用在台下的黑暗中,沉默地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给他鼓掌的没有名字的人了。 走出法庭的这一刻,她觉得阳光无比耀眼,空气无比清新,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在陈君航向她们走过来的前一秒,她还在跟柏庶商量着,要不要陪她一起回老家,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好几个月的孕妇,结果下一秒就现了原形,还好习惯了随身带了一堆呕吐袋,她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开始狂吐,柏庶在一旁给她拍背。 “嫂子,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陈君航一步三回头地过来,表情为难,任小名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等自己吐完再说话。 好不容易过了这个劲儿,她直起腰来,缓了片刻,往远处看了看,根本没看见刘卓第的踪影。不知道是不是没脸见人自己躲起来哭去了。 “那个,嫂子。你看,你也赢了,你也扬眉吐气了,咱们商量一下。……就私下里道歉,私下里,行不?声明就别发了。”陈君航苦着脸说,“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一下,光是要赔出版社和视频平台那些违约金都赔不过来了,你看,刘老师真的知道错了,刚才法官不也说了吗?调解,私下调解,行不?” 任小名看了他一眼,“早干什么去了?如果他早给我道歉,早把这本书撤下来,至于走到今天吗?他今天根本就不是知道错了,他是知道他以后没有办法赚钱了而已。还私下道歉,他人呢?不是给我道歉吗,怎么人都跑没影了?” “……他也是一时间面儿上挂不住。他这么脸皮薄的人,哪经历过这样的场合?”陈君航说,“等他回过劲儿来了,我绑着他来跟你负荆请罪,好不好?你也别真的一点面儿不给啊,这以后,两口子不还是两口子,还得过……” “没有两口子了。”任小名不满地打断他,“官司的事了结了,你替我给他带个话,让他考虑一下离婚的事,看看能不能协议,能协议最好协议,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陈君航摇摇头,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她的肚子,“嫂子,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别再跟我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又想吐。”任小名面无表情地说。 陈君航只好悻悻走了。 “没事吧?怎么又想吐了?”柏庶正要给她拿呕吐袋,她摆了摆手,“没有,我瞎说的。我刚才都吐完了,就是听他说话我恶心。” 明明是值得大张旗鼓庆祝的一件大喜事,柏庶陪着任小名刚回到住处,喜悦的心情便戛然而止。刘卓第的父母苦大仇深地在门口等她,一看到她,他妈扑通就要跪,任小名吓了一大跳,柏庶连忙把她挡在身后,“这谁啊?干什么?” 两个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拖住任小名就不肯撒手了。他妈就哭着说,不能委屈了我们家的孙子,这将来要怎么跟孩子说,说他还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他爸妈就上法庭打官司,那还了得,两口子之间怎么会这么不留脸面。他爸也跟着抹眼泪,不住地说,他们俩有多辛苦才把儿子培养成才,结果找了这么个狠心的媳妇,怀着他的孩子还要跟他离婚。 把任小名气笑了。“要不是我这个狠心的媳妇,您二老到现在可能都没有机会来北京住您儿子买的大房子呢。你们不谢我,还怪我?”她说,“你们不是把他培养成才了吗?那还担心什么啊?他厉害着呢!连爹妈都能找假的,以后准保给你们找个体体面面的媳妇,抱着体体面面的大胖孙子,让你们一家人看上去个顶个地体面,我就不参与了,我没有那个福分,您二老饶了我吧,好不好?” 她挣脱开两个老人家的手打算进门,但他妈却不放,甚至还想跪下来求她。“你回去吧,回去你俩好好地过日子,这样我们老两口也能放心……” “您别给我来这套。”任小名气急,索性也往地上一坐。“您跪我我可受不起,那我就得跪回去。我可是孕妇,我这一跪要是给您孙子跪没了,半点赖不着我。” 任美艳提着刚买好的菜回来,就看到门前这一副诡异的景象,不过她眼里只有任小名,看到她坐在地上,下意识就丢了手里的菜上来扶她,“干什么干什么?!地上凉不知道吗?还往地上坐!……” 第93章 至少任美艳还算是和他们想法一致的,两位老人家也算是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互相扶了一把站了起来。 “进屋,门口有风。”任美艳开了门让任小名和柏庶进屋。 刘家爸妈也要进,被任美艳转身拦住了。她把手上提的菜往屋里一放,转身叉着腰,面无表情地说,“亲家,我还得给姑娘做饭,你们慢走,不送了。” 刘卓第他妈一愣,“亲家母,你这说的什么话?”她立刻指着他爸手里提着的两盒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看上去像某种补品的东西,“我们可是来看儿媳妇的,他们小两口有矛盾,不见面,怕怀着孩子动气,我们也理解,那我们替儿子来看她,你还不让我们进门,这不太好了吧?” 他爸也在一边说好话,“就是,我们也是担心,这不好多天了吗,看看小名身体怎么样,心情怎么样……” “据我了解,只要没人来看她,她心情就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任美艳说,还是挡在门口没有动弹的意思。 “那,那我们把东西放下就走。”他妈说。 任美艳瞟了一眼那两箱东西,“她不吃这个牌子的。没见过。” “……” 看着他爸妈还在试图没话找话,任美艳彻底冷下脸来,“我家姑娘的态度你也知道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咱们老的能不能给自己留点脸面,别在孩子面前撒泼?” 任小名在门口换拖鞋,听见她妈说话,心里不觉好笑,她妈竟然有板有眼地教育别人家老人不要撒泼,这景象她还是第一次见。 “亲家,小名是你姑娘,也是我们家媳妇儿,我们想来看看孙子有什么错?……”他妈还在坚持。 “你家孙子还没露面,我家姑娘可是天天吐到饭都吃不下。你等你家孙子出来了你再去看吧,我姑娘不需要你看。”任美艳话音落下,退了一步,砰地关上了门。 “哇,阿姨你真霸气。”柏庶在一边看得拍手叫好。 任小名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平时在家就知道吼我,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了?” 她妈回敬她一个白眼,拣了扔在地上的菜,转身进了厨房,丢下一句,“从哪边出来我不管,我就管好你一天几顿饭就行了。” 柏庶拍了拍任小名肩膀,说,“阿姨还是很心疼你的。” 任小名没吭声,但心里也软乎乎的。果然最心疼她的人也只能是最爱骂她的妈妈。最近很多个时候,她想着她妈当年的决定,会不自觉地去想,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她妈没有把任小飞带回家,如果她始终都是她妈唯一的亲生女儿,她会以怎样的方式,度过她之前三十年的人生。 想了很久,她发现她想不出来。她已经无法想象在这个既定选择以外的平行人生,即使那可能比她所经历过的要多很多快乐,很多幸福,少很多痛苦,很多怨恨,但那也便不是现在的她了。她不一定会遇到柏庶,遇到周老师,遇到所有给她陪伴和启迪的同路人,遇到照亮她前路的光。 虽然她还不知道当了妈妈以后还会有怎样不可预知的变化,但她想着想着,也没那么怕了。她妈都没在怕的,她怂什么? “你知道吗,”任小名若有所思地对柏庶说,“有一句话我其实说得不对。” “是什么?” “我跟我妈说,我宁愿她不要把我生出来,如果她能过得更好,我宁愿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任小名说。她摸了摸肚里的小生命,不过它到现在都还很安静,她还没有特别明显地感受过它的动态。“我现在有点理解我妈为什么不后悔了,我也想把这个权利,交给它。我希望我能过得更好,也希望它能来这个世界看一看,然后再选择要怎么过。” 再一次去产检的时候,任小名在休息大厅里坐着,看到了刘卓第急匆匆地跑过来,他的表情并没有不开心,不知道是因为任小名还是妥协了,还是因为他预定的套餐并没有浪费。 这是打官司之后他们俩第一次见面。任小名本来以为他输了一定会气急败坏,一见面就仇人相向,但他并没有。他局促地穿过另外几个也在休息的孕妇和家属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就像其他几对夫妻一样。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都没有开口,就那么沉默地听着坐在他们斜前方的一对小夫妻絮絮地念叨着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小名叫什么,大名叫什么,两个人说一句笑两句,要不是因为肚子大弯不下腰,头都要笑到一块去了。 “……那个,”刘卓第突然尴尬地开口,“我爸妈之前说的,给孩子排辈分取名字的事,你可以不用往心里去,咱们自己取就好,不用听老一辈的那些讲究。” 任小名看了他一眼,“怎么,陈君航介绍的起名大师不管用吗?” 刘卓第就又尴尬地笑笑,“那不是老人信那个嘛,去一次拜一下得了,主要是让他们安心,他们也是为了我好,为了孙子好。” “你还挺在意你爸妈说的话。”任小名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找人假装你爸妈?” 刘卓第沉默了好一会。“……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就只想着,来了北京念大学,就一定要彻头彻尾改变我的人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从穷山沟出来的穷小子。你知道,这层面具戴久了,就揭不下来了。” 任小名觉得在这个话题上跟他没有办法达成共识,只好叹了口气,岔开话题。“离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说,“你最不希望我做的事,我做到了,你现在应该很讨厌我了吧,一分钟都不想再继续我们的婚姻了吧。” 但出乎她意料地,刘卓第摇摇头,“你现在还怀着孕,我怎么可能那么对你?我如果真的跟你离婚,我爸妈都要为了他们的孙子打断我的腿的。” 任小名扯了扯嘴角,对他爸妈是否能打断他的腿表示存疑。 “道歉声明我很快就会发。最近在弄之前违约的事,还有学校收尾的事,有点忙,也有点乱。”他说。 学校把他开除了,开除声明就挂在他们学校网站主页上,梁宜第一时间看到就发给任小名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陪你和孩子度过最难的这段时期。我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跟你分开,不可能的。”他说。 任小名一时间觉得心情很复杂。刘卓第一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他相濡以沫多年的老婆,一纸诉状告他侵权,他输了彻底,丢了学校的职位又丢了赚钱的门路,甚至那些拿他的金句当人生格言的粉丝读者们如今也不知道跑得还剩几个了,他一无所有,却还要因为他老婆正在怀孕而原谅她,还要卑躬屈膝地跑来跟她道歉,还要维持这个即将迎来新的小生命的家,他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忍辱负重而又情深意长的男人,放在古代说不定要长篇累牍地歌功颂德了,还要把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题字裱起来挂在家里墙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跟我分开,”她冷静地问,“过了最难的这段时期,你再跟我离婚,是吗?” 第94章 “你曾为你的人生选择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任小名在艺术上没有什么天赋。以前学着拍照和拍视频的时候,总是不明白人家的构图啊光线啊都是怎么安排的,为什么看起来像随手一拍但却浑然天成地好看,别人就跟她说那是天赋。没天赋就没天赋,认真学个及格也算可以了。所以她小时候崇拜柏庶也是有原因的,总觉得柏庶那么聪明,不管学什么都很快,好像凡事只有她想不想学,没有她学不学得会。 柏庶临走前的晚上,两个人睡不着,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讲起小时候本子上画的树,柏庶就笑,说这一招她后来总是用来哄小朋友。想表扬谁,就在他本子每一页角落里画个奥特曼或者他喜欢的什么别的形象,然后一翻就手舞足蹈地动起来,非常有趣,小孩都很喜欢,逢人就给翻一遍展示,比奖他一朵小红花小红旗什么的开心多了。柏庶说着,就从床头拿过来任小名随手放在那儿的一个小记事本和笔,上手画起来。 “好可惜啊。”任小名说,“你以前的那个小本子没有了。” “有什么可惜的,”柏庶笑,“都是些小孩时候随手画的东西,没了就没了,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管那些。” 任小名跟她聊起几年前徒步时遇到的那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聊起自己以前的旅行,又聊起当年周老师故事里讲过的地方,两个人越聊越兴奋,怎么都不觉得累。柏庶画完了,把本子递给任小名,任小名接过来一翻,上面画的是一个包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渐渐地变成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又变成一个自由奔跑的大孩子。 她不停地把本子翻过来翻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多遍,说,“我喜欢。明天早上我要拿给我妈看。等小孩出生了,也给小孩看。” “你怎么像我教的那些熊孩子似的。”柏庶笑着打趣她。 任小名就宝贝似地把本子收藏好。她看了一眼柏庶,有些担忧地问,“你真的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柏庶说,“出都出得来,我怕回去吗?” 不能说是怕,但她确实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这个地方了,甚至不想把这个地方叫做家,但她也真的不知道该叫什么。或者,就像她那个没有墙的房间一样,她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是个四面透明的橱窗,她作为一个没有权利选择的人,只能毫无隐私地,没有感情地,作为他们优秀而听话的女儿在里面全方位展览,直到十八岁。她本应该知恩图报,即使他们不让她读书,不让她逃走,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她也应该像任何一个被收养被救了命的孩子一样,履行作为养女的赡养义务。她跑了,为此她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她至少为自己争取来了自由的十年,尽自己所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十年。 回到那扇曾带给她恐惧和绝望的家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看到养父的脸出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差一点被从小到大的恐惧记忆支配。虽然养父母本就比她同龄人的爸妈年纪要大,但过了十年之后,他也差点苍老得她认不出来。 她以前的床和桌子全都没有了,被改造成的简易家庭病房取而代之。她妈半靠在床上,看到她进门,没说话,喉咙动了动,眼里挤下了两滴眼泪。 “现在说话还好点了。”她爸说,“之前住院那会儿,说话都说不利索。” 柏庶走到她妈床前,一言不发地坐下来。过了好久,三个人都没说话。 “你们俩起诉我的,是吗?”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妈,并没有看她爸。“告我不尽赡养义务,要我回来照顾你,对吗?” 她妈却还是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想伸手去拉柏庶的手,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转过身,对她爸说,“你出去,我要跟她单独说一会儿。” 她的语气平静而没有任何感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养她长大的父母,用这样的命令语气,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爸可能也没想到柏庶用这样的语气发号施令,愣了一下,回避了柏庶看向他的眼神,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腰弯了很多,看样子走路也离不开手里的手杖了,他一边走一边重重地咳嗽,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烟味。 柏庶皱了皱鼻子,“把你的烟灰缸带走,我不喜欢烟味。” 他就又回身,拿了烟灰缸,没再说什么就出去了。 “他照顾你吗?”柏庶看着他出去,转过头问她妈,“照顾得还行吗?” 她妈闭上眼睛,布满皱纹的脸抖了抖,开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非要找你回来。你当初走了,我就以为你肯定再也不会回来了。” 柏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我当然不想回来。但我猜是因为他不想照顾你,才要把我找回来的。你们有积蓄有退休金,自己请护工自己住院不是很方便吗?故意把我找回来照顾你,是觉得我应该履行作为养女的义务?” 她妈就一直哭,“我没指望你伺候我,只是你爸他,他可不想天天在我这病秧子床头端屎端尿的,所以才……我也没指望能再见到你,你肯定恨死我们了,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一辈子不回来了……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柏庶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妈哭。即使她妈年逾古稀,卧病在床,为以前他们对她的伤害真心忏悔了,难过了,她却仿佛心肠已经冻得和石头一样硬,咬紧了牙关也没办法松口吐出一句原谅。 “你知道吗?”她淡淡地说,“我原本以为,人像一棵树一样被连根拔起,随便栽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会活不成。但我活下来了,我特别感谢我自己,也特别为我自己骄傲。” 隐身的名字 第48节 第95章 因为她妈身体的原因,法庭调解的时候没办法出面,柏庶和她爸在法院工作人员的协调下,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听法院工作人员大致解释了原告的诉求之后,柏庶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面前的文件,问坐在对面的她爸,“原告是你自己?” “对啊,”她爸说,“你妈那个样子,起又起不来动又动不了,我当然是代表她。” “但你的诉求是让我尽赡养义务,”柏庶说,“具体来说就是照顾卧病在床的我妈,对吧?那你不问她的意见,就在这里起诉我?” “她的意见不就是我的意见,我们俩是一样的。”她爸满不在乎地说。 “你确定你们俩的意见是一样的吗?”柏庶冷冷地问,“还是因为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出去勾三搭四,不想照顾她?因为她知道你根本不上心,所以根本不愿意让你照顾?” 那天单独和她妈谈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妈本意并没有强行让她回来,是因为她爸根本不想照顾她。“我有什么脸面求你照顾?”她妈用手捶着自己的额头,艰难地哭道,“你不恨我一辈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爸他爱去哪就去哪吧,扔下我一个孤老婆子,死也死不掉,活也活不成……” 法院的人给她打电话了解情况的时候,她就告诉他们在她和她妈独处的时候联系,毕竟她妈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人,不能不听她的想法。然后她又录了视频,在和她爸对峙的时候当场放给他和法院的工作人员看。 “她虽然卧床,但是脑子清醒得很。”柏庶冷静地说,“她明确表示了,不需要我照顾,也不想让你照顾。你为什么还要告我?” 她爸的脸抖了抖,转过头去用眼睛看天花板。 她看她爸又是那副赖皮赖脸的样子,就对法院的工作人员说,“行,那我就来跟你们仔细讲一讲,我不想留在这里的理由,我十年都不回来的理由。” 其实这个地方她来过。当年她被控过失杀人,又最后被判正当防卫无罪释放,就是在这个法院。从悬崖到深渊,再到自由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甚至偶尔做噩梦的时候,还会在梦里看见那个精神病院的大门。虽然她早就走出来了,但有时在梦里,还会因为那扇永远也走不到的门而吓到哭醒。 不过还好,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把她再拖回那段可怖的生活里了,她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她了。那棵树被连根拔起,随便栽到陌生又水土不服的环境,却还是靠着顽强的生命力一点点汲取阳光土壤和水,活下来了。 “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解除我们之间的收养关系。”柏庶说,“这件事我十年前就应该做了,但那时我太痛苦了,我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我都觉得我会死,所以我不顾一切地跑了。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能平静下来,回来坐在这里,告诉你,我要解除收养关系,从此以后跟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她爸就哼了一声,讥笑道,“我这是要告你呢,你还解除,我们不同意你解除得了吗?” “她同意,你不同意。”柏庶说。“她在病床上已经表态很清楚了。” “那又怎么样?”她爸说。 “不怎么样。”柏庶说,“如果你坚持不解除,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反诉你们当年毁掉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让我念清华,在我不同意的情况下强迫我退学,没收我的手机把我拘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伪造病历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所有的证据我都还保留着,当年的律师我也联系了,她会为我辩护。” 她爸的眼睛从天花板挪到地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出声。 连法院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在一边说,“你这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好好回家陪你老伴,还犟什么呢?你俩各有各的退休金,家里积蓄也宽裕,请个贵点儿的护工伺候得妥妥帖帖的,何必非要把女儿绑回来呢?女儿都已经把事情摊开来说了,你们是有养育之恩,但当初做错事也是真的,各退一步吧。” 她爸闷头吭哧了半天,说,“你让我退一步也行,我走人,以后爱谁照顾谁照顾。” 柏庶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印象里的父母,那么恩爱,她爸对她妈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不管走到哪,亲戚朋友都说他们俩亲密得孩子就像捡来的似的。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真是“捡来的”。 那天在病床上,她妈苦笑着说起往事,说当年就不该为了自己不能生育的执念,决定抱养一个小女孩回来。“你爸他这一辈子装得也挺累的,从一开始,他的心思就没在我身上。要不是为了跟我回城里,他一辈子都只能留在他上山下乡的那个穷地方。后来他老了,也装不动了,我看着他找别的女的勾三搭四,也实在是懒得管他了。” 但不管怎么样,柏庶说要反诉的事也多多少少吓住了她爸,她爸终于答应跟她去解除了收养关系,但很快他就甩手走人了,不愿意在家里照顾她妈。 柏庶帮忙请的护工还没上岗,她找了个晴天的下午,用轮椅推她妈下楼晒了一会儿太阳。 “谢谢你。”她妈说,“妈已经很久没下楼晒过太阳了。” “收养关系解除了,你不是我妈了。”柏庶说。 她妈一下子就局促了,咳了两声,柏庶默默地在轮椅旁边拿了保温杯递给她喝水。 “其实,如果你们当初不那么残忍地对我,我是会感激你们的。”柏庶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太刺眼,她抬手遮住了眼睛。“如果你们没有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担心我有没有变成你们眼中合格的小孩,像你们亲生一样的小孩,信誓旦旦会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以后也陪你们颐养天年的小孩,我说不定,也没那么想去找我的亲生父母。可惜,从一开始我来到这个家,就都是错的。”她叹了口气,“你们不该选择我,我也不该被选择。” “妈跟你……我跟你道歉。”她妈轻声说,“你走吧,回到你现在习惯的生活去吧。不用再回来了。” 良久,柏庶说,“等护工来了,我会告诉她每天推你下来晒太阳的。” 迎着刺眼的阳光,她看到她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随着她皱纹的沟壑流下来,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96章 因为文毓秀的事,加上要照顾任小名,任美艳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回家了。不过任小飞倒也没什么事,就还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在家当他的宅男,杨叔叔隔几天去家里,他也都客客气气的,两个人和平共处。 任小名决定留下孩子之后,也在偶尔一次打电话闲聊中跟他说了。他特别高兴,问,“那我要当舅舅啦?” 任美艳在旁边听了就笑,“对,你要当舅舅啦。我告诉你,将来你可是长辈了,要给小孩压岁钱的。” 任小名看一眼她妈,啧一声,“妈,你故意的吧?他哪有钱?除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任美艳瞪她一眼,“那不行,怎么说也是人家舅舅了,小孩的长辈,装样子也要装。” “姐,那你帮我劝劝妈,我真的想出去工作。”任小飞在那边说,“我最近投了一些简历,想找线上的工作赚点小钱,但是……大部分都需要技能,还要培训什么的。” “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你想学什么,跟我说,我帮你把把关。”任小名说。 “嗯。” “啊对了,”任小名说,“一会有个陌生人加你,你记得通过啊。” “什么?”任小飞奇怪,“什么陌生人?” “你就通过就行了。”任小名说。“如果她不想加你那就算了。” 挂断了电话,任小飞正在奇怪,再看手机,果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申请。一看到头像,他一下子就紧张了。 “如果你不想联系他,就不联系,没关系的。”任小名跟柏庶说,“这些年我都不跟他提你,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不过他现在病好了很多,前几年治疗加吃药,情绪也都很稳定,如果他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应该也会很替你开心。” “柏庶姐姐。”他下意识就发过去一句,但是接下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柏庶倒是回得迅速又亲切。“有空吗?姐姐请你吃饭。” 任小名后来回想,其实那几年弟弟和柏庶总共也没见过多少面,那时他还小,也没有朋友,除了家里人之外,也就只有柏庶对他没有对病人的歧视也没有对不懂事的小孩的忽略,那些少得可怜的相处时,也都很有耐心很真诚地跟他说话。或许在他心里,柏庶姐姐也是他孤单的童年里一切美好的象征。柏庶走的时候他还小,精神状况也不稳定,现在时过境迁,他也该放下年少时期的执念了。 多年之后再次见面,任小飞还是局促得像以前那个小孩,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柏庶倒是自然,问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就像姐姐一样。 “我问你姐你喜欢吃什么,她说你可好养活了,什么都吃。”柏庶笑着说。 任小飞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她做饭我不敢挑,挑她就骂我,不像我妈惯着我。” 两个人就都笑了,任小飞也便没那么拘谨了。 柏庶问他后来有没有继续上学,都读了什么书,任小飞问她现在的生活,柏庶就拿出手机,给他看学生们的照片,学生们给她做的贺卡和送的花。任小飞注意到她的手机壁纸,就说,“你也喜欢这棵树。”他说的正是任小名拍的那张照片,他一直用来当屏保。 柏庶就笑着点点头。 “所以你和我一样,都一直在看我姐拍的照片,是不是?”任小飞说,神情显得轻松愉悦了很多。 “对啊,”柏庶说,“我备课的时候还会放在ppt里面,会告诉学生们这是我的朋友拍的。” 任小飞犹豫了片刻,问,“我姐是不是要离婚了?” 柏庶奇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知道任小名并没有跟弟弟说。 “她和我妈都不跟我说,我猜的。”任小飞说。 “离不离婚是她将来自己的决定,作为她的家人,支持她就好了,你也不用担心,你姐那么大的人了,她自己有她的安排。”柏庶也不想多说,只好搪塞。 “这小子,该懂事的时候不懂事,瞎想什么。”后来柏庶打电话给任小名,任小名就有些无奈,“他从小就这样,我和妈有什么事,他就愿意胡思乱想,跟他又没有半点关系。”她问柏庶,“再见到你,这傻小子很高兴吧?” “嗯。”柏庶就笑,“感觉他比小时候开朗了,性格也好了很多。这些年也是你和阿姨教导有方。” 两个人和谐友好地吃完一顿饭就说了再见,柏庶走出几步,任小飞在身后喊住了她。 “那,以后……我还可以跟你联系吗?”他有些犹豫地问。 “可以呀。”柏庶就笑笑,“等你姐的小孩出生了,她说要去找我玩,你也可以一起来啊。” 那天晚上任小飞深更半夜打电话给任小名,她才刚有些睡意,一看手机是他,就没好气地接起来就问,“又怎么了?” “姐,你当年真的没骗我啊。”任小飞说,“我到今天还觉得像是在做梦呢。柏庶姐姐过得好好的,我好开心。” “傻小子。”任小名无奈道,“就知道你这么多年还记着。现在高兴了吧?行了别闹我了,我困得要命。” 挂断电话,果然好不容易营造的睡意又荡然无存,她拧暗灯,躺在安静的黑暗里,闭上眼睛,虽然心里涌现很多事情,却格外平静。她觉得自己变得比从前强大了,即使面对更多未知,也不再退缩和害怕。 刘卓第一直认真履行着一个准父亲的责任,他爸妈都误以为他们俩和好了,绝口不再提离婚的事。任小名甚至开始疑惑他是不是内心真的后悔了,知道错了,连她撕破脸闹上法庭的事都不追究了,抑或只是因为暂时工作和事业停摆,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不如回家守着这个未出世的他的孩子。总之他确实无可挑剔,兢兢业业地当着凡事都亲力亲为的准爸爸。医生说要适当活动,他就自告奋勇每天吃完晚饭陪她下楼遛弯。她妈说要防止长纹,他就托朋友买来不同种类的妊娠油每天给她抹。她有时晚上突然想吃宵夜但是外卖又叫不到,他也会任劳任怨亲自出去买。 “你看,这不挺好的嘛?”她妈渐渐地心又软了,总会旁敲侧击跟她说,“你俩刚结婚那会儿都没现在这么恩爱吧?我跟你说,人真的会变的,这不,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妈,你真的是墙头草吧。”任小名说,“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被表面的恩惠蒙蔽双眼呢?” “什么叫表面的恩惠?”她妈白了她一眼,“他这不是实打实地照顾你嘛?这不是一心为孩子好嘛?这还不够啊?你看那些生没生孩子都当甩手掌柜的男的还少啊?这样就不错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孩子爸爸,将来孩子的生活,教育,哪儿哪儿都得需要他,你不得让他给孩子花钱啊?给孩子花钱,不就是给你花钱嘛?你还真打算让他当甩手掌柜了?凭什么便宜他啊?” 任小名没吭声。他们两个人越是相敬如宾,越是恩爱如初,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却越冷。他们俩虽然撕破脸打了官司但现在竟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和谐地扮演一对准爸妈了,她怎么想怎么不舒服,但又没办法说什么,毕竟他现在哪里都挑不出错来,自己就算仗着是孕妇可以任性,也不能毫无理由地找茬吧。 顾忌着身体,她也就只好装聋作哑地这么过下去了。直到离预产期越来越近的一天,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你是刘卓第的老婆吧?”对方说,“我是邢薇薇,我们聊聊吧。” 第97章 “伴侣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因为失眠和腰痛而睡不着的晚上,任小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就是闭着眼睛幻想这个还没见面的小孩是什么样子。喜不喜欢笑,喜欢玩什么样的玩具,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语气,将来会喜欢去哪里玩,做什么样的运动。一切在她心里都是模糊而未知的,但她却忍不住地仔仔细细构想每一个细节,好像这样就能让她更心安一点,见面的时候就能更勇敢一点。 好在生产过程一切顺利,她妈一直沾沾自喜说是因为自己的功劳让她坚持了运动控制了体重吃对了营养餐,不过任小名觉得只是沾了点好运气而已,老天放了她一马,没让她去鬼门关一日游。能下床走动之后,她甚至都打算亲自去上次那没去成的山头拜一拜还个愿了。 但刘家爸妈找大师高价钱算的小孩名字并没有用上,不止因为他们算来的都是极其繁琐拗口又诡异的名字,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生的是一个女孩。任小名觉得很庆幸,不必用那些奇形怪状不明就里的字给自己孩子当名字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第一眼看到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的时候,她完全没有任何自己想象中的母爱泛滥的感受,反而既困惑又迷茫。她妈让她抱,她说身上疼,不想抱,很是别扭了一阵,总觉得这个小东西怎么看怎么陌生,难以相信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小东西睡着了,她皱着眉头盯着,左看右看,一会儿想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试一试是不是在呼吸,一会儿又想碰一下她光秃秃的头顶看看为什么她头发这么少。 “我出生的时候,你是个什么心情啊?”睡不着的时候,她跟她妈聊天,“我就不信你天生就母爱泛滥。” 她妈一边托着脸看睡着的小孩,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本来就有人喜欢当妈有人不喜欢啊,我就喜欢。不过你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就因为我是女孩?”任小名问。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女孩,将来就也得跟我一样,遭这一回生孩子的罪。” “那你还说你喜欢当妈,你也觉得是遭罪吧。”任小名嘁了一声。 “跟后来遭的罪比起来,生孩子的遭罪可不算什么。”她妈说,“反正,你别跟我似的,就行。” 任小名笑,“反正我可不想打她,怕她将来恨我。不过我听楼上有个生二胎的妈妈说,刚生完的都说,绝对不会打自家孩子,等上了学考试不及格可就不一定忍得住了。” 两人就都笑了起来。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下意识噤声。睡梦中的小家伙哼唧着动了一下,很快又睡熟了。 离开月子中心的那天,刘卓第说要过来接,她妈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任小名在一边研究梁宜给孩子买的看起来很高级的婴儿车。刘卓第进门,她妈就说,正好,都收拾完了,可以出发了。 隐身的名字 第49节 刘卓第站在房间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就转向任小名,说,“……咱俩谈一谈?” 任小名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跟她妈说,“妈,你推孩子到大厅那边先坐一下,一会我过去找你们。” 两个人就在桌边坐下,任小名把桌上收拾好的大包小包挪开一点,以便能互相看到脸。 “怎么了?”她说。 “也没怎么,就是,今天不是来接你们吗,”刘卓第说,“……回哪儿?” 任小名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是回他们之前的那个家还是回她租的房子。难怪之前她妈念叨着说趁她和孩子还在月子中心,家里该安置的要安置了,不然孩子回家住的时候难免各种不方便,但刘卓第推三阻四地没动。 “你想让我们回哪儿?”任小名直白地问,“不用顾忌别的,你直说吧。” 刘卓第便没客气,就说,“之前的事,你还考虑吗?” 任小名警觉地看向他,“哪件事?” “离婚。” 就像另一只靴子落了地,任小名突然觉得很多天以来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消失了。 从邢薇薇联系到她的那天起,她心里就始终压着这块大石头。原本她拖着肚子,为安全考虑,不该答应跟邢薇薇见面,但她实在是觉得,她和刘卓第目前僵持的局面,需要借一种外力来打破,不管这种外力是小是大,是善意还是恶意。 邢薇薇和她在网上看到的照片视频里样子不太一样,没有了刻意营造出的文艺知性的形象,她也没化妆,本人个子不高,很瘦削,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穿得很随意,黑眼圈和明显没洗的头发显示出些许疲惫,倒是没有咄咄逼人的阵势,相当真实。任小名也一样,带着孕期的水肿和腰痛,整个人脸色蜡黄,没有什么精气神。为了跟她妈谎称只是嫌天气闷下楼去遛个弯,她把见面地点约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咖啡店,万一她妈打电话问她哪里去了,她就直接出门到路边椅子上坐下说自己在晒太阳。 她一边打量着邢薇薇一边在对面坐下,总觉得这个场景并不像是她想象中的妻子和小三的会面。邢薇薇也打量着她,又看看她的肚子,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叫了杯白水。 “我看过你照片。”邢薇薇说。 任小名点了点头,但并没接话,她也不想跟她假寒暄,便说,“你约我出来什么意思?” 邢薇薇看她开门见山,倒也爽快,就说,“我看到你们打官司的事情了,祝贺你胜诉。” 任小名没吭声,心想这个邢薇薇不知道对刘卓第的真才实学到底了解几分,不过随便她把自己当成正义维权的受害者还是强词夺理的泼妇,都无所谓。 “你知道刘卓第被学校开除的事吧?”邢薇薇问,“他商务也快丢没了。” “嗯。”任小名说。“我不仅知道他的事,也知道你跟他的事。” “我跟他啊,”邢薇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行吧,那你既然都知道了,我就开门见山了。他如果跟你离婚,跟我结婚的话,我这边可以跟他一起开公司,他可以从头开始。” “你离婚了?”任小名问。 她之前想过,她和刘卓第如果一方坚持离婚,另一方死活不同意的话,会很麻烦,等待着她的是目之所及要持续很久的拉锯战,孩子又太小,她也确实没有把握会拖到什么时候。 没想到这个时候来得这么早,现在她和刘卓第在商量出了月子中心回哪儿,这就明摆着要把离婚的事情摊在台面上来讲了。 “你愿意放手了?”任小名镇定地问,“你不是一直不想离婚吗?说要陪我和孩子走过最难的时候?所以出了月子最难的时候就过去了,你就仁至义尽了是吗?” 刘卓第没作声,但也不像以前她抓他把柄时那么气急败坏,可能是他内心真的觉得,他尽心尽力地陪她生了孩子,就算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爸爸了。 “你其实不用瞒我。”任小名说,“你明知道我会同意的。邢薇薇离婚了,你能跟她在一起,确实是明智的选择,珠联璧合,资源互补,你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官司给你带来的损失,说不定等你有下一个孩子之前就能重新赚回来了。” “你知道了?”这倒让刘卓第有些意外,“我本来没想这么快……我之前说陪你们,也不是假的。但是,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事业,我总要考虑我以后的路。” “我理解。”任小名说,“我特别为你高兴。希望你早日发达,早日摆脱我给你带来的事业污点,重新走上人生巅峰。” 第98章 不管刘卓第这段时间以来的兢兢业业陪伴是否出自真心,任小名想要分开的念头都从来没有动摇过,顺利解锁妈妈的身份不仅没有让她对还未结束的婚姻产生一丝留恋,反而坚定了她抽身而退的决心。 刘卓第能在这样的时刻放手,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她说,“我衷心地祝福你。” 刘卓第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故作紧锁的眉头看起来又舒展了些,似乎她越真心诚意地开心,他就越少一分愧疚。 财产的分割也很简单,房子都是刘卓第出钱买的,就归他,本来这几年两人生活也是aa,现金资产各留各的,孩子的户口跟着任小名,她决定把积蓄拿出来付一套能付得起的房子的首付,孩子以后的抚养费刘卓第照常给到成年。 任小名和她妈暂时还带着孩子住在她之前租的房子里。她妈一边带孩子,一边愁眉苦脸,暗戳戳地跟任小名说,她也太心软了。“凭什么不要房子?凭什么抚养费要那么点儿?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你怎么生活?孩子怎么生活?要不房子别买了,跟我回家去算了,那么多钱,在北京就只能买个犄角旮旯大点儿的破房子,回老家你都能买别墅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任小名立刻否决,“回老家是不可能的。我这个妈当得就算再散漫再离谱,也不会让我的小孩回到我长大的那个环境长大,那样我会觉得我折腾了三十年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又回到了原点。” 她说着,在她妈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看着睡着的孩子。比起刚生完的那两天,她现在跟这个小家伙稍微熟悉了一些,由于体质和个人原因,她决定不母乳喂养,她妈就一直担心不是母乳喂大的孩子跟妈不亲,每天逼着她跟孩子强行亲近,她就觉得她妈真是管得比太平洋还宽。“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不也是把我奶大的吗,我后来还不是跟你打得鸡飞狗跳的,你还天天骂我不孝顺?怎么奶粉喂大的她就认牛当妈了?我这亲妈是个摆设?”她妈这才作罢。 “她叫个什么名好呢?”任小名伸手给娃掖了下衣角,说,“上心一点,别像你给我起这破名字似的。” “……你别打岔。”她妈说,“钱的事还没说完呢……你还想在大城市,不想回去,那你更应该多替孩子要点,凭什么便宜他?他开开心心还没离婚就找好了下家,你一个单身妈妈将来辛苦带孩子,以后怎么办?你没看到你生孩子那天他爸妈的样子,我就说他们一家人都没什么好心,他爸妈原本不还哭天抹泪求着你别离婚吗?看孩子生出来了一声不吭了?也不嚷嚷给他们家大孙子起名了?还不就因为是个女孩吗?这一代代的,当妈的委屈怎么就没变过样呢……” 她妈说着说着倒像是勾起了自己伤心事,把自己说生气了,委屈着抹眼泪,任小名看得哭笑不得,“你到一边歇一会儿,别吓着孩子,在这儿掉什么金豆。”她让她妈在沙发上坐下,认真地说,“你真的别替我操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怎么着我也能带着孩子活下去,你当年不也一样吗?” 她妈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替你委屈吗?你倒是争了这口气了,他眼看着离了婚找了个比你好的女的……” “什么?”这话任小名就不爱听了,瞪起眼睛,“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哎,怎么就比我好了?” “……比你年轻,还有名气,家世不也好吗……”她妈说,“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任小名觉得确实也没法反驳,毕竟她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人家家底雄厚,随随便便就能注资帮他开公司白手起家,自己却要忧心接下来的房贷和吞金兽的流水开销,的确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难怪刘卓第知道自己事业几近完蛋,必须要抱人家大腿不可。 “但是她图什么啊?”她妈吐槽着,突然发出了困惑的疑问,“你不是说她父母都是高知,老公家里也有资产,图刘卓第什么啊?” 这个疑问任小名面对邢薇薇当场就忍不住问出了口,虽然有些无礼,也好像不是妻子质问小三的常见句式,但她实在太好奇了。 “他连爸妈都是假的,连稿子都是偷我的,你要家庭有家庭要名气有名气,比我强多了,你离婚跟他?图他什么啊?”她问邢薇薇。 邢薇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谁说我离婚了?”她漫不经心地说,“哦,你觉得我来找你是跟你摊牌的,要在你怀着孕的时候把你老公抢走了?” 任小名疑惑道,“不是啊?” “是这样的,”邢薇薇摇摇头,说道,“如果他跟我在一起,确实能得到不少好处,他现在走投无路你也知道。我过得好好的,虽然跟我老公讲好了各玩各的,但是离婚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想离,所以是他图我,不是我图他。我知道你快生了,来找你也是不是刻意给你添堵,只不过希望你将来好好管着点他,生完小孩好好生活,让他别再骚扰我了。” 任小名被气笑了,“你来找我还不是给我添堵?”她说,“你有什么权利跟我说让我管着他?犯错的不是你们俩吗?何况,不用你说,我早就想跟他离婚了,在我这儿,他就是一个迟早要踢开的碍眼的东西。你不图他,难道我图他?” 邢薇薇这才坐直了点,看了任小名一眼,“这样啊,”她说,“我之前了解了一下你们俩的官司,就感觉你这个人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今天见了面,果然如此。” “要不,咱俩商量商量吧。”任小名想了想,说,“我想跟他离婚,但是你也不想跟他结婚,这事儿怎么才能解决呢?” “商量商量。”邢薇薇说,“你还喝什么吗?要不中午一起吃饭吧。” “……我不吃。我妈每天看着我摄入,怕孩子太大不好生。”任小名说。 “你加油啊,我这辈子是不想生了,我公公婆婆到现在都恨我呢。”邢薇薇撇了撇嘴,“恨我我也不生,他爱找谁生找谁生。我要保持身材和健康。” 任小名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这件事你自己就可以解决。” “我自己?”邢薇薇奇怪地问。 第99章 去民政局离婚那天,刘卓第全副武装戴着帽子口罩墨镜,就好像他真是生怕被人认出来的公众人物似的。任小名看着他瞻前顾后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在她心里,什么都没有这珍贵的小本本重要。拿到手里的离婚小本本,就是她人生里程碑的光荣勋章。任小名左看右看地欣赏了好一会儿,就像欣赏自己女儿一样,然后才小心地揣回包里。 刘卓第今天限号,看他左顾右盼的,估计也不想叫车,任小名就善意地提出捎他一程。他一开车门,副驾堆着任小名她妈留下的衣服和鞋还有刚买的整箱的纸尿裤和婴儿湿巾,皱了皱眉头,关上门转身进了后座。后座放着她刚买的儿童安全座椅,因为宝宝月龄小所以是反着安装的,她车本来也不大,占了不少空间,他只好把旁边后座上的东西扒拉到地上,然后蜷着身子靠着儿童座椅坐下。 “刘总,让您坐我这带孩子的小破车,真是委屈您了哈。”任小名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住刚拿到离婚证的狂喜,故意阴阳怪气地说。 “……”刘卓第愣了一下,尴尬地说,“什么刘总,这怎么就……生分起来了呢。” “不然呢?”任小名说,“你不是说,你马上要重新开公司了嘛,事业重新起步,不是刘总是什么?哦好吧,可能你还是比较喜欢别人叫你刘老师。刘老师你去哪?回家?” “……回。”刘卓第说。 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任小名的任何一样东西,她占了一半的书桌应该也早就被刘卓第挪为他用了。梁宜得知他们俩协议离婚不需要她帮忙了之后,很惊讶,说周围找她咨询离婚案子的人里面,她以为他们俩是最麻烦的之一,没想到却离得最快。“这效率,我真的服,”梁宜说,“我有一对客户也像你俩一样准备离婚的时候怀的孩子,三年前就在打官司了,今年孩子都能上托管班了,还没离成呢。你秘诀透露我一下呗,我在保证客户隐私的前提下,看看能不能取取经。” “我什么都没做。”任小名回答她。 她确实什么都没做。直到她和刘卓第领了离婚证,他都一直以为邢薇薇真的跟她老公离婚了,因为公司要分家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暂时不能联系他。他把邢薇薇的承诺当做了东山再起的救命稻草,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跟任小名离婚,就等着邢薇薇那边也完美解决,然后两个人一拍即合。 “他不会信吧?”当时邢薇薇还有些疑虑,“我们俩充其量是炮友,也就经常出差和活动能在一个地方碰到,不能说有多深的感情,我说能为了他离婚,他不会信吧。” 任小名沉吟了片刻,“也不一定吧。狗急了跳墙,男人急不急都盲目自信,或许他真能相信你俩是灵魂伴侣呢。” “……”邢薇薇想了想,说,“行吧,那我试试。” “啊对了,”任小名说,“如果这件事能完美解决,你要答应帮我一个忙。” “我凭什么帮你忙?”邢薇薇反问,“明明是你着急要摆脱他,不是我,我又不欠你。” “你不欠我吗?”任小名也反问,“要不你再仔细想想,你欠不欠我的?” 不管怎样,至少在任小名踏踏实实领到离婚证的这一刻之前,邢薇薇的谎言是奏效的。任小名在后视镜里看着刘卓第有些局促又愁眉紧锁的表情,心里莫名升腾起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甚至等不及想要看到他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幻灭的表情了。 她把他送回家,由于以前直接进地库习惯了,下意识就要往地库开,还是刘卓第反应过来,生硬地说,停在这里就好了,她才反应过来,在开进地库之前停了车。 下车前,刘卓第又说,“以后,要是孩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随时叫我。” 任小名心情好不想怼他,但听他这么说还是有些不满,道,“帮忙?你不是孩子爸爸吗?孩子爸爸惦记孩子还叫帮忙?怎么这就生分起来了呢?” 刘卓第下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转身往楼里走。任小名也没动,就坐在原地按下窗子看着他身影进了楼门。算一算,也是认识快十年了,到今天就一切都结束了,一面觉得轻易得有些不真实,一面却又沉重得仍然在生活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从今天起,他除了要定期付给孩子抚养费之外,只要他不想,或者她不想,他这个生物学父亲就彻底从孩子的生活中消失了。 现在孩子还小,等她懂事之后,会向妈妈问起爸爸的去向吗?问起的时候,她这个当妈的又该怎么回答呢? “怎么回答?”任小名她妈听到她的担忧,嗤笑一声,“你后来不是都会自己回答了吗?别人提你爸笑话你,你拿铅笔就捅人家,回来还跟我告状,说是因为我不给你买校服的钱,才让你被别人笑话。” “……本来就是。”任小名因为当着孩子的面被妈提起丢脸往事顿觉尴尬,即使她的孩子还太小了什么都听不懂。“要不是你让我从小穿又破又丑的衣服,我根本就不会被笑话,跟有爸没爸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的小孩还整天包着睡袋并没有穿什么衣服,家里就已经攒了数不清的崭新的各式童装,都是朋友送的寄的,柏庶也寄来了不少小孩玩的用的东西,还有一本她的学生手工课上用植物标本做的画册,给将来小孩认字识图的时候认识花草树木的时候用。 “你这也想得太久了,”任小名一边翻着漂亮的画册,一边在电话里跟柏庶说,“等她能看图那怎么都得一年半载以后了吧。” “哪能呢?”她妈立刻在旁边接话,“你小时候几个月就会看图了。” “胡说,”任小名笑,“你根本不可能记得我几个月的事。而且我那么笨。” “你不笨。”挂了电话之后,她妈很认真地说,“我哪有那么健忘。我的姑娘,从小就聪明着呢。” 任小名就又笑,“行。以前我可能还说你是亲妈滤镜,现在我也是亲妈了,就不说你了,咱俩彼此彼此。” 后续的事,她问了邢薇薇,直到她和刘卓第领完离婚证一个多月之后,刘卓第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试图联络邢薇薇。邢薇薇早有准备,演技精湛地打了张苦情牌,梨花带雨地向刘卓第哭诉,她本来一心离婚跟刘卓第两情相悦,但是婆家人不同意分割财产,要求她拿出钱来给自己“赎身”,她不仅钱都被她老公卷走了,还要自己倒贴几百万才能净身出户。 “你那么爱我,你先帮帮我好不好?”邢薇薇给他看她签的假借条和假合同,哭道,“我以后肯定死心塌地跟着你,我陪你白手起家,我们一起奋斗,好不好?” 当然不好。刘卓第又不是傻子,只能恨自己吃了哑巴亏,两边不讨好,赔了上家又折了下家。不过他确实是太好面子,自始至终都没回头来跟任小名透露半个字,可能也是怕她忍不住内心的喜悦放声嘲笑他吧。 第100章 隐身的名字 第50节 “以后有什么打算?” 因为多了小孩要照顾,任小名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文毓秀了。她妈去看过几次,因为文毓秀情绪逐渐稳定,也配合治疗,渐渐地状况也好了起来。医生说只要情况允许或者她自己要求,并且有人同住陪伴,是可以考虑出院的。 准备还给文毓秀的那笔钱,任美艳还一直存着没动。但要怎么用,还得征求文毓秀本人的同意。在去看她的时候,任美艳试着在平常的聊天中提起,想知道她以后的打算。 “以后?”文毓秀望着窗外,淡淡地说,“我都没想过以后呢。我以为没有以后了。” “现在有了。”任美艳好声好气地劝道,“以后的日子还长,你想怎么过,可以跟我说,我们来想办法。” 文毓秀没搭话。任美艳也不想刺激到她的情绪,只好继续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给你看看我们家宝贝吧。”她点开手机,给文毓秀看自己拍的小婴儿的视频。 任小名总说她,她每次抱孩子在小区里遛弯的时候都忍不住跟周围带孩子的奶奶姥姥搭话,一搭话就什么都往外说。任小名有一次外出回来,正看到她抱着孩子跟别人聊天,别人问,孩子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任美艳刚要开口,任小名就过去抱过孩子,丢下一句,“当骗子的,专门骗人的那种。”然后抱着孩子扬长而去。 “你不要对邻居那么大恶意嘛,都是带孩子的老太太,她们也就那么一说一听。”回家之后,任小名她妈说。 “干嘛要说给她们听。”任小名说。“关起门来过日子,我可不喜欢孩子从小就听那些闲言碎语。你平时拍的照片视频也都不要在朋友圈乱发,也别给别人看。” “她呀,警惕着呢,平时就各种挑我,这不让那不让的。”任美艳一边点开孩子的视频给文毓秀看,一边笑着说,“不过给你看她肯定愿意,只是现在还不太方便,等你出院了,带宝宝来跟你玩,好不好?” “出院?”文毓秀的目光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任美艳的脸上。 “嗯, 我在想,出院以后,你怎么打算?”任美艳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文毓秀没有回答,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视频里咿咿呀呀的婴儿看,过了好久,视频播完了,她似乎又被文毓秀手机锁屏的照片吸引,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屏幕上婴儿无辜的睡脸。 “小孩。”她说。 “嗯。”任美艳随口附和。 “作业。”文毓秀又说。 任美艳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作业还没写完呢。”文毓秀说,“撕碎了,纸撕碎了,一团一团的。撕碎了还怎么写作业呢?娃娃们要写作业的,要读书,不可以不读书。读了书,她们将来就一定会好的。” 任美艳回家之后跟任小名讲,任小名想了好一会,突然说,“她是不是在说她的孩子?” “谁?”任美艳下意识问,“你说小飞?” 任小名摇摇头,“不是。”她说,“当时在地窖里,警察找到的好多撕碎搓成团的纸,就是她的小孩塞进去的。要不是因为那纸,他们也不会发现地窖,发现她。她是不是想起她的孩子了?” 毕竟现在她解脱了,她的两个女儿都还在那个可怕的家里。任小名想到这点,才后知后觉地恨起自己的迟钝,怎么会忘了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呢?文毓秀都已经受到了这么多年非人的虐待,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未成年女孩,没有妈妈的庇护,不知道这些年是怎样逆来顺受活下来的。 她立刻联系当时梁宜请来的代理律师,律师说,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郝家人虐待和非法拘禁虽是事实,但他们一口咬定是因为文毓秀精神病才把她关起来的,本人健康状况也没办法出庭指证。不过她说,退一万步考虑,如果不追究对方的刑事责任,也必须要求民事赔偿,郝家一次性支付文毓秀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以及两个孩子的抚养费。如果有妥善的处理办法接出两个孩子,让她们以后正常生活,母女三人从此和郝家彻底脱离关系,还是可以做到的。 “退一万步?”任小名说,“为什么这样的事情,永远是受害者要退一万步考虑?她们哪里有那么多步可退?” 律师沉吟良久,为难地说,她目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正常生活,说得轻巧。”任小名说,“她一辈子都在躲,都在逃,她也不过是想正常生活而已,是那些魔鬼不放过她。以后让她们去哪里呢?两个孩子跟着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又没有收入的妈妈,总不能在精神病院待后半辈子吧?” 当了妈妈之后,一想这样的事情,她就变得比以前多愁善感起来,心里充满了担忧。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以前从来都没想过要担心的事,现在一件两件的都要担心了,以前怎么想怎么害怕会发生的事,现在却反倒不怕了,整个人脆弱了很多,却又自觉无比强大。 任小名一边想,一边趴在床上看同样趴着正在努力学习翻身的小婴儿,怎么翻都翻不过来,只能脸着地撅着屁股一直拱,但倒也没发脾气,拱累了,哼哼了一会儿,挺有耐心地继续一遍一遍使劲。她看着觉得有趣,就拿手机录了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律师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两个孩子,明显在躲避镜头,拍虚了,根本看不清表情,只看到姐姐一只手扯着妹妹,一只手指向拍照的人,模糊的表情里透着惊恐和愤怒。 “跟村委会的一起去了家里,孩子不让问,也不能正常说话,就躲。”律师又发来一条。 “还在读书吗?”任小名问。 “怎么可能,之前就断断续续的,郝家出事之后,孩子彻底没办法生活了。”律师那边说。 正在脸拱地的小家伙看到她手机屏幕闪,伸手过来抓,她把手机高高举起来,小家伙抓不到,生气了,满脸通红,揪住她衣服试图反抗,却因为整个人窝在她身体旁边使劲,借了力,突然一下子完整地翻了个身。 “咦?你会翻身啦?”任小名笑着说,“再翻一个给妈妈看看。”她随手把手机放到了小家伙够不到的床头柜上,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也暗了下去。 小家伙又努力了一把,果然成功地自主翻了个身,冲着她笑开了花。 第101章 柏庶回去之后,还是过着和以前一样琐碎简单的生活,只是杂事很多,一直说要来看看任小名的宝贝,却也一直抽不开空。任小名因为照顾小孩的原因常常不睡整觉日夜颠倒,也没有什么时间和她闲聊。所以某个后半夜柏庶突然发来信息的时候,刚哄睡孩子的任小名有些意外。 “你还没睡?”她奇怪地问。 “……刚备完课。”柏庶回。 “什么事?” “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能不能求你帮忙。”柏庶说。 她们那边的孩子,将来去大城市求学生活工作的机会相对有限,她作为老师,总是想在孩子们还有书可读的时候,能为她们创造多一点机会。以前没有考虑过,但和任小名重逢之后,柏庶回去就一直在想,有没有办法让她这边的小孩也多一些线上听课的机会,因为她看到任小名也曾经和一些视频和网课平台合作出一些人文地理方面的专栏,就想了解一下相关的模式。 “或许,你也可以像他们那样,开线上课呀,这样我就可以让孩子们都去听,多好。”柏庶说。 “我?我不了,我只能躲电脑后面敲键盘,传照片,剪视频。你让我自己开口讲课那肯定不行。”任小名说,“不过我可以想想办法,问一下我之前合作过的平台。” “太好啦,那就拜托你啦。”柏庶说,“你最近累吗?对了,有去看过老师吗?她身体怎么样?” “不常去,我妈去得多些,虽然有阿姨,但是我和我妈总要有一个人在家看孩子。”任小名说,“她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如果有家人陪的话,可以出院,保证吃药,就可以正常生活。但是……” 她想了想,在手机里找到那张两个小孩的照片,发了过去。 “她的两个孩子还在郝家,那天听我妈说,她好像记起来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帮她。” 柏庶就叹了口气。“真悲哀啊。”在安静的夜里,柏庶的声音透着无可奈何,“她现在自由了,但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以前的回忆,没有和她亲生的孩子们好好相处过。” “希望她以后慢慢恢复好了,还能记起来一点以前的事吧。毕竟在咱们那儿教书的那两年,可能是她早年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候了。”任小名说,“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柏庶就轻轻地笑了笑。 “好啦,你快点睡吧,我也要抓紧时间补觉了。”任小名说。她刚要挂断电话,柏庶突然说,“等一下。” “怎么?” “……我想想办法。”柏庶说,“我们这个福利机构也接收过不少……嗯,特殊的孩子。比如自闭症啊,还有有某些残疾的。” “她的两个孩子应该都健康。”任小名说,“不过应该是需要先进行心理疏导。或许……” “或许……”柏庶说,“……你让我先问一问。” “好。”任小名说,“你们如果能接收,那简直是太好了。不过还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办法离开家乡去那么远的地方,心理上接不接受。” “那也不是难事。”柏庶说,“看看你,再看看我。你说是不是?” 任小名被她逗笑了。 她联系了律师,问那边能不能和村委会一起努力做一做功课,好好疏导一下孩子们,如果实在不行再想办法,然后亲自去找了文毓秀。 “我好久都没来看你了。”一进门她就说。 文毓秀已经跟她很熟了,笑着说,“我知道,你妈说,你有了小孩了。” “嗯,她肯定给你看了吧?她就爱到处给人看。”任小名说着,走近窗台,一边提起喷壶往叶片上喷了喷水,一边说,“医生说你恢复很好,以你的情况,已经算是奇迹了,以后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哦。”文毓秀应了声,但对她口中的“好好生活”显然没有什么兴趣,眼睛只是盯着叶片上滚动的水珠。 “其实……我妈不好意思问你,我替她问了。”任小名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回老家呀。虽然你的亲人都不在了,但是我妈在,还有小飞,他们会常跟你走动,你不会孤单的。” 文毓秀虽然看起来心不在焉,但其实认真地听着任小名说的话,也都明白了,紧闭着嘴唇,没吭声。 “你在想你的两个女儿,是不是?”任小名放下喷壶,转过身来,认真地问。 “我和柏庶,帮你想了一个办法。”任小名说。她到她身边坐下,拿起手机,给她看里面柏庶和孩子们的照片和视频。 “你看,她在那里教书,孩子们也都可以好好上学。她们那里有很多孤儿,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童,还有很多其他特殊情况的小孩,他们都在那里长大的,很安全,也生活得很好。” 文毓秀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划动照片,突然指了一下,任小名停住手。那是一张课堂上拍的照片,从柏庶的视角来看,孩子们一个个抬起脑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特别可爱。 “是她的学生啊。”文毓秀喃喃地说,“她是老师啊。” “是呀,之前跟你说过,她现在当老师,每天生活都很开心。”任小名说。 “我也是老师啊。”文毓秀突然轻轻叹了一声,这语气让任小名一个激灵,好像回到了初中的语文课堂。“学生们都挺喜欢我的。不过,他们看我好说话,不服管。” “老师,你想起来了是不是?”任小名激动地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周二下午活动课,我们都去五楼那个装破烂的活动室,吵着让你讲故事?” 文毓秀若有所思地出了一会神,轻声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果然我脑子不好用了,想不起来了……”她转头看着任小名,过了好一会,才问,“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任小名愣在原地,既心酸又激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现在怎么样?你过得好不好?小时候的理想,实现了吗?”她问。 第102章 再见到刘卓第是在不久之后。任小名约了一位编辑老师在某个传媒公司扎堆的商圈附近喝咖啡谈事情,正好赶上中午,隔着落地窗看到附近写字楼里工作的人纷纷下楼来拿外卖,一堆等外卖的加上一堆送外卖的,穿梭在楼下吆喝来吆喝去你找我我找你,准确拿到外卖的那一刻甚至都能看到双方头顶上升起快乐的小红心显示“配对成功”。 任小名在聊天的间隙无意中把目光投向窗外,注意到人群里有个人影特别眼熟。虽然他穿着风格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正式得像每天都要去领奖,发型剪短了些,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捯饬,也戴着眼镜和口罩,但她还是凭借着多年的熟悉认出了刘卓第。他从楼里出来,并没有立刻挤进那一堆寻觅配对的人群里,而是站在远处接了个电话,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很快就配对成功了。 一时间任小名心里有些感慨,没想到能这么意外地偶遇他。刘卓第已经很久没跟她联系过了,他事业一蹶不振之后,没多久,陈君航也跟他也分道扬镳了,一开始任小名还有陈君航的朋友圈,看到他每天都在跟不同的白富美攒酒局,后来再点进去就发现他把她给删了。 听邢薇薇说,刘卓第一开始还端着架子,不愿意屈尊去找新工作,但没过多久就向现实折了腰,因为眼高手低屡屡碰壁,还不计前嫌地跟邢薇薇要门路帮引荐。 “我不。”邢薇薇在电话里跟他哭唧唧,“我不忍心看你这样纡尊降贵,我心疼。咱们大才子怎么可以在别人的屋檐下低头呢……你不是还有房子吗?要不,你卖一套吧,一套就行,我就可以脱身跟你踏踏实实在一起了,再苦再难,你都有我。好不好?……你不爱我了吗?为了我们的爱,这么一点牺牲都不愿意吗?……” 刘卓第立刻把电话挂了。 让他这样习惯了高高在上给别人当精神导师的人砸了招牌一无所有从头再来,也确实挺委屈他的。任小名在心里这样想着,看到他拿完了外卖,没有转身回楼里面,而是张望了一下,穿过写字楼下的小广场,向她在的这个咖啡店走了过来。 “你在听吗?想什么呢?”坐她对面的编辑老师看她有点愣神,就笑着问了一句。 “……啊,见到一个老熟人。”任小名说,“不好意思,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刘卓第并没有看见坐在窗边不显眼处的任小名,他匆匆地进来,扫码下单,然后就站到旁边,一边刷手机一边等。任小名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抬头就往旁边让了一下,以为是别的拿咖啡的顾客。任小名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怔住了。 “……这么巧?”他脱口而出。 “是挺巧的。”任小名笑了笑,“这都能遇到。我约了人在这边。”她指了一下,远处坐着的编辑老师点头微笑示意。 “哦哦。”刘卓第说,“那你忙,你忙。不打扰了。”他提着外卖转身要走,想起咖啡还没拿,只好尴尬地又转身回来。 “你在这附近工作了?”任小名问。 “……对,对。”刘卓第说。 隐身的名字 第51节 “还顺利吗?”任小名问。 “还行。”刘卓第面对她,倒也没了以前那些装腔作势的架子,自嘲地笑道,“不就是跟一帮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起加班吗?脸皮厚点就还行。” 任小名点点头,表示认同。 “孩子都好吗?”刘卓第问。 “挺好。”任小名说,“就是我还没给她起名字,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刘卓第愣了一下,摆摆手。“都好,叫什么都好。” “……行吧。”任小名说,“那你加油,刘老师。” 换作以前的刘卓第,任小名是不会想到他真的愿意厚着脸皮出来给人打工,多少让她有点刮目相看了。 刘卓第拿了咖啡转身要走,那位编辑老师正好到吧台前来要一杯白水,冲他点了点头,说,“哎,这不是刘老师吗?” 刘卓第连忙摇头,“别别别,不是老师,别叫我老师。”他慌乱地冲任小名打了个招呼,迅速闪人。 “那是刘老师吧?”编辑笑着问,“你这本书的前因后果,我可是知道的。他现在在哪里高就了?” “不清楚。”任小名也笑笑,“这年头,什么人都能被叫老师。” 回到座位上,任小名透过落地窗望出去,他的身影急匆匆地穿过广场,走进楼门前还在配对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没日没夜准备考研的那段灰色的日子里,有那么一阵子,她复习到了瓶颈期,背书背得眼冒金星心慌气短,每天熬到最后都忍不住冲出人满为患的通宵自习室,去外面没人的地方嚎啕大哭一场。后来跟一个读研的学姐抱怨,说自己实在熬不下去了,越想越觉得没有信心,几近崩溃。学姐说,有个学长是咱们专业考研上来的,要不你跟他取取经? 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刘卓第,学姐说,“快来,沾沾咱们刘老师的仙气,他的考研心经可是秘籍,不轻易外传,你赶紧认识一下,套套近乎,让刘老师传你几手,包你一举上岸,前途似锦。” “别,可别叫老师。”刘卓第学长温文尔雅地笑着,彬彬有礼回答,“我这点水平,还远远不敢被称为老师。盛满易为灾,谦冲恒受福,做学问呐,也是同样,还是要谦虚些为好。” “是是是。”任小名点头如捣蒜,心里充满了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学长的崇拜。 如今想来不无讽刺。第一次见面时他故作自谦的话,反倒一语成谶。 “……那咱们接着刚才的说吧,”编辑的话打断了任小名神游天外的思绪,把她从过去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你刚才说,想给这本书换一个名字,是吗?” 第103章 “你的笔是什么?” 一切风波都已尘埃落定之后,任小名在深夜里重新审读当年的书稿,一字一句如今看来也多了几分特别的意义。 她决定把文毓秀的故事也写进去。有空的时候,任小名就会去看她,把存在手机里的部分内容念给她听。因为在不见光的地方待久了,她视力严重受损,虽然日常和人交谈不太影响,但是医生也不建议她长时间阅读纸上和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她很喜欢听任小名讲别人的故事,听得很认真,任小名一停下来,她就要见缝插针问一些问题。任小名提到她没有听说过,没有见过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地方,也都要刨根问底了解明白。她和这个社会脱节太久了,很多大家已经司空见惯的东西她都一无所知,任小名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回答她莫名其妙的问题,开始一些边边角角的科普,继而发展成漫无边际的跑题聊天,一会儿给她看卫星发射,一会儿给她普及新款手机,一会儿又要解释货币贬值。 讲得口干舌燥,不过她觉得很有趣,就好像如今她才是那个知无不言的老师,而文毓秀反而成了求知若渴的学生,无数稀奇古怪的疑问等着她来解答。 不过她觉得很有趣,就好像如今她才是那个知无不言的老师,而文毓秀反而成了求知若渴的学生。 在柏庶的努力下,她们的福利机构表示愿意接收文毓秀的两个孩子,相关手续由她来把关负责办好。文毓秀在任小名和任美艳的劝解下,也答应出院后亲自去那里看看。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用还给你的那笔钱,帮你在附近找个住处安顿下来,这样你可以随时去看孩子们,柏庶也可以经常去看你。”任美艳说,“但是……你就离我们太远了。” 文毓秀知道她的意思,没说话。 “你说,我到底要不要……” “不要告诉他。”文毓秀很快地打断了任美艳的话。 “可是,这么多年了,”任美艳说,“你本来就是他妈妈。” 文毓秀摇了摇头,“他已经有一个对他最好的妈妈了。” “……她是最好的老师,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任小名对编辑说,“我会把关于她的部分整理好之后发给你看。” “好。”编辑说,“听你讲完她的故事,我都已经开始期待了。” 说起来,这位编辑老师还是邢薇薇给牵的线,她的部分合约在这家出版公司,任小名堂而皇之地要求她帮忙。 “刘卓第没有权利出版的稿子,我要让它重见天日。”任小名说,“以我们所有人的名义。” 每天晚上整理书稿的工作成为把娃哄睡之后最快乐的事情,眼前是喜欢做的事,身边是小婴儿安稳的呼吸,她完全不觉得疲惫。之前还担心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会影响到孩子睡觉,时间长了,发现孩子睡得香甜,什么都吵不到她。 某天深夜,她为了找一份旧资料,又打开了当时学校的邮箱,发现了两封邮件,分别来自当时她申请博士的学校招生办,和当初录取她的导师。招生办当时把她的邮件抄送了导师,她看到了,就来问问任小名近几年来的情况,以及以后还会不会去读。 任小名想了想,就点开回复邮件,把她现在的状况简单陈述了一遍。 “我想会的。”在邮件的最后她写道,“等我的小孩长大一点,条件允许之后,我就会重新申请的,希望那一天不会太晚到来,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 在她和柏庶的努力下,和网络平台合作的线上课也成功上线了。囿于时间和精力,任小名只是参与了筹备,并没有主讲,不过她决定以后有机会试试看。 “我不像你,当老师,我真的没有那种耐心。”任小名跟柏庶抱怨。 “不会啊,我以前也没有耐心,现在不还是乐此不疲。”柏庶说,“你又不需要像我一样面对几十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你讲你自己的就好了,没问题的。” 文毓秀出院的时候,柏庶特意请了假,亲自来北京接她。任小名也想跟着一起去,但她还要照顾孩子,只好留在家里。任美艳倒是一路全程陪同,知道任小名担心,随时给她发视频报平安。 “照片和视频你都看了呀,是一样的,我们就和任何一个别的学校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一路上,柏庶都在让文毓秀放宽心,“如果你不喜欢那边的环境,那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总之只要你们团聚,以后有什么问题,咱们再解决。”她又找出自己手机里孩子们唱歌跳舞诗朗诵的视频,给文毓秀一个接着一个播放,缓解她的焦虑。 文毓秀康复的状况良好,出院后在外面,没有人能看得出她是病人,但她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还是明显地不安,整个途中,她没怎么说话,也吃不下东西,只是一遍遍地看着柏庶手机里的视频。 直到她们终于抵达学校。文毓秀从车上下来,就看到机构的两个女性工作人员带着两个女孩,在大门口等她。孩子们换了新的衣服,头发剪利索了,神情也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文毓秀下意识用手捂住脸,往任美艳身后躲。 两个女孩也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小的紧紧抓着姐姐的衣服,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姐姐其实对妈妈有印象,不过在那个地狱一般的家里,她残存的和妈妈有关的记忆其实都随着无数的打骂和凌辱损失了太多。但看着身后胆小的妹妹,她还是鼓起勇气,扯着妹妹向前走了一步,从嗓子眼里小心翼翼地挤出了一声“妈妈”。 文毓秀却还是躲在任美艳身后,无声地哭泣,嗫嚅道,“我不是你妈妈。我不是。” “……你是。”姐姐勇敢地说,“你是妈妈。”她拉着妹妹,“她是妈妈。” 妹妹从手指缝隙里偷偷看着她,却仍然害怕,终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第104章 等到孩子长大一点,可以出行之后,任小名带着她回了一次老家。小家伙第一次跟妈妈坐飞机出远门,警惕又兴奋,可把妈担心得够呛,生怕孩子路上闹,一路都提心吊胆的。 她妈和杨叔叔一起去机场接她们回家。 “小飞为什么不来?”任小名问。 “他不好意思来,在家呢。”她妈说。 她妈在北京陪任小名的几个月,叫任小飞去看他姐,他死活不去。“你就怂吧,”任小名在电话里笑话他,“这么大人了,连出门都不敢。” “你别说他。”她妈立刻替他找补,“他那不就是小时候的毛病吗,不爱出门,不爱见人,你让他安安生生在家里面待着,比什么都强。” 一开始任小名不愿意回家。她不跟她妈说实话,但她心里一想到要带孩子回家,就有些别扭。那个家带给她太多复杂又难以言说的回忆,就像一个不见底的黑洞,不管她过了多久,长了多少岁,走了多远,一想到那个家,永远都是一种熟悉的压抑又焦虑的情绪瞬间就涌上来。虽然她现在可以尽量控制好这种情绪,但她不喜欢在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多久的时候就带她去。 她知道她妈心里想的跟她正好相反。她妈年纪逐渐大了,觉得小孩子是充满着生机和快乐的新生命,是家里的新成员,似乎多年死气沉沉的那个家,还能借着这个新成员重新活过来。 为了迎接她们,任美艳远程指挥着杨叔叔和任小飞给家里大扫除,任小飞从小到大被任美艳惯得就没干过活,杨叔叔也几乎不怎么做家务,两个人面对着任美艳一直没回来的家无从下手。任小名网上买了寄过来的蒸汽拖把他俩也不会用,多年没清洗的抽油烟机不知道怎么清洗,连洗完的沙发套都不知道怎么套回去。任美艳在视频这边指挥,气得脑袋冒烟,还是任小名看不过去,直接叫了一个上门保洁。 “你花那钱干什么?”任美艳不满道,“有两个大活人在家,让他们干活就干了呗,何必要花钱找保洁?都是当妈的人了,不知道给你家孩子省点钱?” 任小名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专业的事就让专业的人干,你让他俩收拾我还信不过呢,宝宝还小,第一次离开家,卫生环境很重要,我可不能怠慢。” “那么贵呢!”任美艳啧啧了好几声,心疼道。 “所以你回去以后就多教他们俩怎么干活。”任小名说,“教会了他俩自己管自己,你不就轻松多了?再让你管,你就收钱,做饭和保洁都很贵的。你伺候一个任小飞就够累的了,现在又找个老伴,不是为了伺候他的,是让你们俩互相照顾的。” “……我知道,我明白。”任美艳说,“……你杨叔叔对我挺好的。我想啊,将来我俩要是有点什么事,他也不想麻烦他儿子媳妇,我也不想麻烦你俩,我俩互相照顾一下,还是可以的。” 任小名沉默良久才说,“麻烦我不是应该的嘛,你是我妈呀。” “可你当妈了呀。”任美艳说,“你当了妈,你就还是要把宝宝放在第一位了。” “我已经够把她放在第一位了。”任小名说,“一想到要带她出门,我就焦虑得睡不着觉,怕饿怕闹怕拉怕尿怕消毒不到位,我都快疯了。” 她听别人说有的新手妈妈是会在孩子刚出生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有难以控制的洁癖和强迫症,本质就还是焦虑,等小孩大一点就会慢慢缓解了。还好家里的每个人都顺着她,按她说的一一照做,小孩要用的一系列日常用品都备齐,没人嫌弃她这个新手妈妈过于焦虑和矫情。 “我测了,来之前测的,pm值也正常,湿度也正常。”从机场接她们回去的车上,杨叔叔邀功一般地说。为了准备迎接她们,他戴着老花镜让任小飞教他,好不容易明白了pm值是个什么东西,还搞清楚了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怎么用。 几个大人都如临大敌,唯一的主角却在下了飞机之后猛干一瓶奶然后呼呼大睡,直到到了家都没醒,被任小名提在提篮里进了家门。 任小飞早就等在门口,看他姐回来了,就只顾着笑。“你怎么啦?”任小名笑他,“不会说话啦?”他还是笑。 她妈和杨叔叔做饭,任小名要过去帮忙,被赶出来歇着。小宝宝被放在她妈房间的大床上,睡得很熟,任小飞就趴在床边,离得远远地,一动不动地看。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小孩子,但因为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不敢碰她。 “你干嘛呢?可以离近一点的,她不会醒。”任小名进来,就笑着说,“只要睡熟了,说话都吵不醒她,没事的。” 任小飞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看到小脚丫露在被子外面,想伸手指头碰一下,犹犹豫豫地还是没敢。 “可真小啊,好小一个的小人儿。”他好奇地说。 任小名噗嗤一笑,“你没看到她刚生出来的时候,更小,皱巴巴的,像个小老鼠。现在已经胖很多啦。” “累吗?”任小飞问。 “……怎么说呢,没生的时候,会因为各种可能出现的事情担忧,生了之后,之前的担忧确实出现了不少,但发现还没那么严重。”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反正顺其自然吧,总有办法的。” “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任小飞说。 “你问吧。”任小名心里已经猜到他大概要问什么了。 “你之前陪咱妈去处理那个文毓秀的事,”任小飞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啊?咱妈为什么有笔钱留给她?还帮她那么多?” 任小名想了想,“因为她是我的老师啊。”她回答,“你忘了?我上初二那年,你小学没念完,咱妈离婚之后带咱俩回来,那两年,她是我的语文老师。” “就这样?”任小飞奇怪地问,“没了?就因为是你的老师?那妈怎么认识她的?” “我那两年成绩变好,都是因为她。妈特别感激她,后来就一直有联系。姥姥姥爷不是去世了嘛,咱家那时候是最困难的时候,所以她借给咱妈一笔钱,到现在才还。” “……哦。”任小飞点了点头。任小名说的倒也是事实,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你成绩哪里好了?你不是后来没考上育才,花钱才进去的吗?”他突然又问。 任小名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不是因为你吗?”如果不是隔着小孩,她就一脚踹过去了,“你好意思说?” 任小飞这才不再问了。 醒过来的小家伙立刻成为了全家人的大明星,刚醒还有点懵,可能因为第一次身处陌生的环境,愣了一会儿就扯着嗓子哭开了。任小名过来抱着,一边喂奶一边哄,吃饱了之后终于不哭了,开始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可惜家里太小了,即使抱着到处走也没有地方可走,又不像自己家里有无数可以转移她注意力的玩具,任小名只好抱着她从卧室到客厅,又从客厅到卧室,连厨房和洗手间都逛了个遍,她妈她弟和杨叔叔也都跟在她身后,像接受领导视察一样。 隐身的名字 第52节 “你看,这个是妈妈小时候睡觉的地方。”她看着沙发的时候,任小名就说。 “这个是妈妈写作业的地方。” “这个是妈妈做饭的地方。” “这个是妈妈打舅舅的地方。” “……” “你怎么不说是妈妈挨打的地方。”任小飞吐槽道。 任小名白他一眼,“我要在我宝贝面前维持伟大母亲的形象,不能有任何污点。” 不过,这样跟什么都听不懂的孩子说起来,她突然觉得,小时候留下的那些伤,虽然疤痕还在,永远无法愈合,但已经不那么疼了,终于是时候翻篇了。 她抱着孩子晃进任小飞的房间。“这是舅舅打游戏的地方。” 任小飞连忙冲进屋,把书桌上一堆乱七八糟扫进抽屉。 她抱累了,就在他桌前坐下歇一会。孩子就伸手往桌上乱扒拉,抓起了一支笔。 “哎,她百天的时候抓周了吗?”任小飞突然问。 “没有,我不迷信那些。”她回答,看着小家伙手里握着的那支笔,说,“如果抓的话,她可能也会抓一支笔吧。” 第105章 等到书稿终于出版上市的时候,任小名的工作也已经逐渐回到正轨。虽然这是她以本名出版的第一本书,算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但她还是尽力联系以前合作过的平台和媒体尽量去找推广,大家的努力加起来,总算能让这本书以全新的面貌问世。当然,也有以前因为刘卓第的缘故了解这件事前因后果的媒体找来想采访她,她都大大方方地接受。反正这一次她不再是以谁的妻子的身份受访,她是唯一名正言顺的作者,不惮以自己真实的身份站在大众面前。 第一次举办公开的签售活动,虽然是跟其他几个嘉宾作者一起,但任小名还是紧张到气都喘不过来。柏庶为了给她鼓劲,特意请了假跑到北京来捧场,还让自己的学生们给她录了加油打气的视频,虽然他们大部分都还太小,还没到看这本书的年龄。 “你已经是孩子们的偶像了。”柏庶说,“她们有人在日记里写,希望能变成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一想到要抛头露面在公开场合发言就紧张得要死的人?”任小名抱着头缩在椅子里,“不行,我还是太害怕了。” 她习惯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坐在台下的黑暗里,当那个面带微笑带头鼓掌的人。她习惯了用一个假名字躲在电脑屏幕后面敲键盘,用文字图片和影像来营造一个是她却又不完全是她的形象。她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虽然现在她已经走出了心里的阴影,但落实到行动上来,还是不免犯怵。 “我第一天正式讲课的时候,也紧张得要命。”柏庶说,“之前几个晚上都睡不着,一想着要在几十个熊孩子面前当不苟言笑的老师,我就浑身出汗,心跳加速。那天往讲台上一站,我感觉我写板书的粉笔头都在哆嗦,一开口讲话紧张到走音,连自我介绍都差点不会了。” “后来呢?”任小名从椅子里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有个捣乱的。”柏庶说,“那个小调皮举手问,老师,你说你叫什么树?我们这边有榕树和槐树,没有你这种树。然后大家全笑了。” 任小名也笑了。 “很奇怪,我笑了之后就不紧张了。”柏庶也笑着说,“你没问题的。放轻松,你台下的一定都是非常喜欢你的书的人,做你自己就好。” 活动那天柏庶也去了,坐在台下,第一个带头给任小名鼓掌,眼睛笑得弯弯的,亮晶晶的。任小名看向她,她就握紧拳头无声地喊“加油”,还做了一个鬼脸,夸张的表情把任小名逗笑了。 任小名站在台上,望着下面一双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她觉得她们就和柏庶一样,都是她书里的人,会给她鼓励和勇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渐渐定了下来,也没有那么慌了。 “……其实有一部分读者可能知道这本书的出版经历了一些波折,现在你修订后重新出版,换了新的书名,能不能聊一聊为什么新书要取名为《试笔的女人》?”主持人问。 “这个名字原本来自于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任小名说,“她曾经引用过这一段诗,来描述人们怎样看待那些拿起了笔的女人。人们说,女人拿起了笔,是过失,是无可救药,是不知身份。她们最大的志向和成就应该是打扮得美美的,玩着优雅的游戏,坐在自己打扫过的整洁的房间里喝下午茶,而不是写作,阅读,思考,研究。在我的人生里,有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老师,她的一支笔,曾经改变过很多人的人生轨迹,也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我像她一样,拿起了笔的那一刻,我就从未想过放下,因为我知道它以后会救我的命,会救很多人的命。所以,我希望更多的人,可以拿起笔,去尝试争取属于自己的人生,一直写下去,永远不要停下。” 活动结束之后,任小名无意间目光扫过三三两两离开的人,看到一个站在远处的女生,没走,但也没过来,就远远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她的书。她觉得那女生有点面熟,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一眼,突然想起来,是刘卓第的那个学生。女生注意到她看过来,立刻满脸通红,低下头,三步两步混入人群中离开了。 任小名在心里暗自发笑,却又有些宽慰,不知道那女孩还准不准备做学术研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了新的偶像。 柏庶等她到最后一起离开。她比任小名还要激动,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说是文毓秀交代的,一定要拍给她看,等到就剩她俩了,她就赶紧给任小名看她手机里拍的,反倒是任小名冷静得多,倒也不想看自己在柏庶的手机镜头里什么样子,两个人就一身轻地决定随处逛逛。 路过一间书店,她俩不自觉地拐进去。毕竟任小名不是像刘卓第那样的网红作家,她的书也自然摆不到那么显眼的位置,两个人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然后像恶作剧得逞一样相视而笑。柏庶非要一本正经地买一本,任小名不好意思,扯着她不让买,也没拦住。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出书店,站在橱窗前,柏庶不甘心地把手里的书举在灯下,抬起手比划着,说。“总有一天,你的书也要放在这个最亮最显眼的位置。”她重重地点着封面上的名字,“你的名字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你也值得。”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在那个她曾无比讨厌的自己的名字旁边,她隐约看到了更多名字的出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目之所及,遍布视野。每一个名字她都无比熟悉,那都是她们用饱蘸血泪的笔写下的人生。 “她们每一个人都值得。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沿着她们的脚步继续走下去,她们的名字,就一定会被所有人看见。” 第106章 “姓名?” ——妻子,母亲,女儿,姐妹。 ——不想说,可以匿名吗? ——不重要,略过吧。 “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不清楚,我妈说是我爸取的,我爸说是我妈取的。 ——有,按排行取的。 ——妈妈给我取的,算是寄托了她对我的期望。 ——我自己改的。以前的名字不知道谁取的,难听,我成年之后就自作主张改了个我自己喜欢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生娃之前在金融公司,现在在创业。 ——自由职业。 ——离婚前是我老公的助理,现在给别人打工。 ——家庭主妇算吗? “你和妈妈的关系怎么样?小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和我妈妈关系特别好。我们互相依靠着过了半辈子,是最好的朋友,是永远可以无保留倾诉秘密的人。我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 ——不好。小时候害怕我妈,所有的童年阴影都是她带来的,后来长大才明白她的苦衷和她无处发泄情绪的为难,但还是为自己在不懂的时候要无辜承受这些而委屈。 ——妈妈离开很多年了,但我经常在和老公吵完架睡下的时候,梦到她指责我做得不好,然后哭醒。 ——没有妈妈。我很小的时候她扔下我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来。所以我发誓不要成为她那样的人,要对我的孩子好。 ——为什么这么问?你会这样问男士吗?我觉得问一问他们年幼的时候是否想过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或者反过来,问问女士是否想过要成为爸爸那样的人,答案应该会很有意思。 “生活中有很好的朋友吗?认识多久了?平时喜欢一起做什么事?” ——有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发小。后来她们都各自结婚生子了,有了各自的圈子,不联系了。 ——有,我最好的朋友认识三十年了,现在还在联系,一定要定期抛弃老公孩子,只有我们俩出去玩。是我最快乐最期盼的事。 ——没有朋友,只有认识的人,都是和我孩子同龄的孩子的妈妈。 “迄今为止的人生,你觉得你幸运吗?为什么?” ——如果说生在一个还算美满的家庭算幸运的话,那我的前半生算是幸运的。如果说一段好的婚姻算幸运的话,那我的后半生是不幸的。 ——不幸运,不管是学业,事业,还是健康,都遇到过一些波折,现在都过去了,就觉得能好好活着就很好。运气什么的,可能就像鬼,听说过但没见过。 ——不能算幸运吧,因为一直没结婚,被家里人说到现在,说我婚姻运势不好,没人娶。但我想,人的运气都是有限的,与其在婚姻上走运,我更想把这个技能点加在别的地方,比如平安健康发大财。你说是不是? “遇到过对你有恩的人吗?是怎样报答的?” ——我奶奶对我有恩。刚出生的时候我差点被扔掉,她把我捡回来了。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为她养老送终,她临终前一个月,还在告诉我,以后梦到奶奶不要害怕不要哭,哭的话奶奶就不敢回来看你了。 ——应该是我的高中老师吧,我不想读书,她走了很远的路,到我家里来抓我,打了我两巴掌。那两巴掌是我这辈子挨得最值的两巴掌。 “有没有得到过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家里穷,我是老二,好吃的从来都轮不到我。有一次弟弟掉了一块糖在地上,我看他不想要,捡起来吃了,好甜啊。 ——好像没有。原本不属于我的,得到了也会失去吧。 “你觉得你是个受欢迎的人吗?原因呢?” ——非常不是。胆子小,说话不敢大声,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发展友谊,更别说受欢迎了。后来结婚生子,孩子从小身体不太好,我为了给他看病,认识了无数医生,患者,患者家属,后来靠这些人脉做了一个婴幼儿特殊疾病的互助平台。现在有自己的公司,孩子上初中了,游泳队的,精力旺盛身体健康,认识我的所有人都说我是他们见过的最外向最受欢迎的人。 ——不是。从小大家都说我丑,讨厌我。我就越来越自卑,也想过去整容。现在没那么焦虑了,已经安于当一辈子不受欢迎的人。 “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让你觉得,你的人生自己没有办法主宰?” ——很多啊,升学失利的时候,失业的时候,离婚的时候。 ——太多了,就没有哪一个阶段觉得自己能主宰,感觉一直都在被生活推着走,好像不走就来不及了就死到临头了。 “做过什么勇敢的事情?结果尽如人意吗?” ——小时候有一次差点被拐跑,我好像只有几岁,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死命抓着一个过路人喊,后来我妈来了,那人才跑了,后怕了很多年。 ——离婚,算吗?对我这种从小到大的乖乖女来说可能算吧,但特别解气。 ——创业是我做过最敢的事了吧,毕竟一旦失败了钱就全打水漂了。好在虽然现在赚得不是很多,但还算稳定,我挺知足了。 “家人是你的后盾吗?你是个习惯保护别人的人,还是习惯被别人保护的人?” ——以前以为是。我生完孩子大出血进icu的时候,他找不着人了,我妈给他打电话,一问说是今天有款球鞋发售,不抢就没货了。 ——以前是,爸妈宠着我。但是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现在是他们的后盾了。 “在意别人的眼光吗?为什么?” ——在意过。选择伴侣的时候,大家都说我们般配,就嫁了。后来悔不当初。 ——说不在意,其实还是难免在意吧,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内心强大了很多,会自我调节到尽量忽略。 ——不在意。在意的话我就活不到现在啦。 “有很多年没见但格外惦念的人吗?” ——在国外二十多年了,特别特别想妈妈。 ——很想念因为分散在各地不能见面的老朋友,但大家都各自有工作和家庭,很难再聚了。 ——我是姥姥带大的,她在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因为要带孩子,没法回去看她,很想她,怕见不到最后一面。 “有过孤军奋战的时刻吗?” ——每一刻。 隐身的名字 第53节 第107章 “遇到过至今不能理解更无法原谅的欺骗吗?” ——结婚前不让婚检算吗?后来才发现他有病。 ——青春期的孩子瞒着我偷了家里的钱,我发现的时候,他满不在乎地说,爸爸就是这么干的。他说话的语气就和他爸一模一样。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是我最绝望的一次。 “是什么支撑着你生活下去?” ——妈妈的身份。我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不想那么早就留她自己面对。 ——女儿的身份。一想我走了妈妈会伤心,就退缩了。 “你怎么定义‘第三者’”? ——让我看清婚姻的人。 ——恨她没有早点出现我好早点脱身。 ——没有所谓的第三者。婚姻里早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了。 “有过什么和恋人一起经历的难忘的事情?” ——好像有很多,但是那是初恋,而且过去太久了,真的想不起来了,只能记得当时哭得死去活来的自己。 ——现在就在经历。如果分手了,以后想起来或许也会觉得难忘吧。不过,如果没分手,继续走下去了,也难保不会被以后的一地鸡毛打败。 “你觉得什么样的两个人可以一直互相扶持走下去?”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每天下班回来对在家里的我视若空气,所有的时间都留给讲电话视频开会吹牛的人。 ——我和我的另一半是同事,当我们互相以同事的身份交流的时候,我觉得我俩或许还能再走下去一段时间。 ——至少是互相对对方还有所求的人吧,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感情上的还是钱上的。 “有过什么瞒着家人的秘密?” ——生病。在国外,不敢告诉国内的父母,怕他们害怕,只能一个人挺过来。 ——未婚先孕。我妈到今天都不知道。 ——欠债。我替欠钱的老公还的债,数目不敢跟家里说。 ——太多了,也不是瞒着,主要跟他们说了也没有任何区别,精神上和经济上都没有。 “对你来说人生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不自由。 ——最大的恐惧是,不敢说对自己的人生不满意,只能拼命给自己洗脑我的人生非常完美。因为如果让我的大脑偷听到任何抱怨和痛苦,我可能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当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要怎样自救?” ——不知道。可能我还没有到那一刻,到了那一刻就知道了。 “会和自己的仇恨和解吗?” ——不会,只会强迫自己忘了。 ——会,因为不和解的话,痛苦的只是我自己。 “什么样的时刻让你下决心要反抗命运?” ——当我意识到余生每一刻都要做重复的事情,并且永远做不完,也永远不会有人来帮我的时候。 ——想活着的时候,不反抗就要死了的时候。 “你觉得什么样的事情是可以通过努力后天改变的?” ——看要改变多少了。不跨越阶层的话,其实尽力就好,不过最重要的是多读书,一定要多读书。 “你是谁?除去妻子,母亲,女儿,姐妹等等身份,你是谁?” ——我是……一个家庭主妇吧。虽然我自己从来不认为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但大家都这么说,一遍遍地,慢慢地,我怎么认为就也不重要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义,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斜杠中年? ——我是一个为科学事业奋斗终生的人,感觉自己还挺厉害的。 ——过于理想的现实主义者。 ——机车爱好者? ——女性主义者。 ——人。 “对你来说,婚姻给你带来的最好和最坏的变化是什么?” ——最好的变化是有了孩子吧。 ——最坏的变化也是。 “有过曾经很亲密但终究陌路的人吗?” ——有过,不过也想开了。亲人,爱人,友人,走到最后不还是剩下你自己。 ——家人因为钱反目,婚姻因为钱反目,希望多年以后我的孩子不要因为钱跟我反目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倒是很想跟我前夫彻底陌路,但是为了孩子抚养费的事,还得跟他牵扯到孩子十八岁。 “什么样的经历让你觉得宛若重生?” ——从一场大病死里逃生的时候。 ——在大学里当班里最高龄的学生的时候,让我觉得我又重新活了一遍。 ——彻底离开活了半辈子的地方,来到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我觉得我可以重新活一遍了。 “你怎么定义输赢?你觉得怎样才算是人生赢家?” ——每个人的定义不一样吧。我觉得只要我不输,我就已经赢了。只要我有尊严,有自由,有目的地活着,我就不算输。 “有没有想过希望人生重来?” ——最绝望的时候想过。但心里也明白没有后悔药,不管怎么样,只能熬下去。 ——没想过。所有经历过的,都认了。以后能翻盘多少就翻盘多少,翻不了也认。 “伴侣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反正不是下班回来一边躺沙发打游戏一边问我“你一整天干什么了为什么地上还是到处是玩具”的存在。 ——平等的存在吧,这是第一准则。 ——两个人在一起的话都能够生活得更好而不是一个更好一个更差的存在。 “你的启蒙老师是谁?” ——是我们家狗,小时候没人管我,怕我跑丢了,我家人把我跟狗拴在一起,然后我跟着他学会了爬和走。 ——是我小学的第一个老师,教我写了第一个字。 ——是我妈妈。我生病休学在家好几年,妈妈给我补了课,后来完全没有耽误我考学。 ——是我大学最喜欢的一个老师。从她教我的那一天起,我才明白读书的意义,觉得之前十八年的书都白读了。 ——是我留学时遇到的一个忘年交。她没有学历,但她的学识我几辈子都比不上。我有时觉得她之于我就像基督山伯爵在狱里遇到的那个人,给了我一笔无比珍贵的精神财富。 “你的笔是什么?” ——是工作。 ——是武器。就像《李尔王》里面那句话。 i have no words, my voice is in my sword. ——是生活的底气和意义。 ——是理想。 …… 第108章 “来我们这边啊,秋天最好。不冷不热,也没有春天孩儿面一样阴晴不定的天气。”柏庶说,“全都是大自然的风景,总生活在城市里的小朋友应该会喜欢。” 孩子比任小名想象的更爱亲近大自然。很多时候她没有条件和时间带孩子去各处玩,最多只能在市郊爬爬山踏踏青,所以每次带她出来,她都乐得发疯,每次看她撒欢,任小名心里就觉得有点愧疚,想当年她也是靠脚走遍那么多地方的人,但现在为了生活,也只能暂时让小孩跟她一起困在便利的城市里。不是没想过搬去自然环境更好更宜居的地方,但教育又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你看,她喜欢。”柏庶看着追在孩子身后疯跑的任小名,笑道。 念叨了很久,直到孩子都会跑了,任小名才如约带着她来看柏庶。见到陌生的小哥哥小姐姐,她一开始有点紧张,但很快就适应了,还要妈妈把带来的零食分给小哥哥小姐姐吃。 文毓秀现在也会来帮忙,老师学生工作人员都认识她,也都知道她的两个女儿就在这里寄宿。她喜欢孩子,很多时候,做完了事情,她就随便找一个角落静静地待着,有时是听走廊里课堂上传来的读书声,有时是看操场上孩子们玩闹。任小名找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长椅上,拿着本书在读。 任小名走过去,叫了一声“老师”。 文毓秀回过头,看到任小名,脸上的表情刚现出一丝惊喜,又看到了站在任小名身后的任小飞,神情一下子变得紧张,立刻站了起来。 任小名回头跟他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文毓秀老师。” 任小飞有些莫名地紧张,他只好僵硬地点点头,跟在他姐身后走过去。“老师好。”一板一眼地说。 “你最近好不好?现在忙,孩子又闹人,一直都没来看你们。”任小名熟络地走上前去,在文毓秀身边坐下。“你也过来坐啊。”她叫她弟。 “挺好的。”文毓秀点点头。“我也经常来这边,帮孩子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现在身体怎么样?”任小名又问,“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也胖一点了。眼睛有好些吗?” “好多了。”文毓秀还是温和地笑着,指了指手里的书,“可以看书呢。” “这是我弟弟。”任小名拍拍任小飞的肩膀,“你叫他小飞就行。” 文毓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任小飞,半晌,才说,“……小飞。” 任小飞其实并没有被家人以外的人这么叫过,但还是点头应了。他坐下来,但其实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姐为什么要带他来跟这个老师寒暄,他以为他姐会把他留在那边帮她看孩子。不过这位文毓秀老师看起来倒很温和,脾气也很好,看着他笑盈盈的,还好像是总想跟他说点什么的样子,但也没说出口。 倒是任小名自然地说,“我这个弟弟啊,也不是不爱念书,就是小时候三天两头休学,在家待久了,整个人都待木了。他想出去找工作,我妈不放心,因为这事儿吵了无数次架了。” 文毓秀就笑着说,“年轻人是应该出去见见世面。妈妈养不了你一辈子的,你要自己负担自己的生活。” 任小飞说,“我还有我姐呐。” 隐身的名字 第54节 “姐姐也管不了你一辈子呀。”文毓秀语气虽然温和,却掷地有声,“你姐姐一个人抚养孩子,很不容易。你们俩将来是要互相照顾的。” “……怎么谁都跟我妈说一样的话。”任小飞忍不住小声念叨。 “你说什么呢?任小名瞪了他一眼,“文毓秀老师是长辈,这么大人了,说话没点礼貌。” 任小飞被训了就不吱声了。 “你们聊,我去看一下那个小捣蛋鬼。”任小名说着就站起身走开。任小飞本来也想跟着走,但又不好意思,就又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中间空着的距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但却也不尴尬。廊间的微风吹起了文毓秀手中的书页,她一时没拿住,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任小飞就弯腰把它捡起来。 “这是什么书?”他无意间扫了一眼手上的书,“我好像没见过,我姐总买好多稀奇古怪的书回家,我还以为我见得挺多呢。” 文毓秀就笑笑,“我给班上一个孩子带的,偶尔聊天提到了,她感兴趣,正好我有时也去书店,就给她带来。” “我姐说,她上学的时候,你总给她们讲好多有趣的事,你一定是个特别好的老师吧。”任小飞说,“我要是能像我姐那样,好好读书就好了,可惜我没有遇到你这样的好老师。我姐总说,我妈把我惯坏了,要不是她惯着我,我能多读点书,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妈妈是为了你的健康和安全,不能怪她。没有她的话,你也不能平安地长大。”文毓秀说,“不过以后的安身立命之本,还是要靠自己。” “你说话真的好像我妈啊。”任小飞说,“你有孩子吗?” “就在这儿啊。”文毓秀说。 “哦!我差点忘了,我姐说你的孩子也在这儿读书。”任小飞恍然大悟地说。 任小名信步穿过花园,柏庶正带着她女儿玩,孩子跑了一身汗,见到任小名就冲过来,任小名蹲下身,小家伙就一头撞进她怀里,差点把她撞坐在地上,还咯咯地笑。柏庶跟过来,摇头笑道,“小孩真是精力旺盛啊,我现在才明白我教的那些孩子跟她比起来都算好带的。” “是吧?”任小名无奈地站起来,“等她大一点,我就更追不动她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没问过她大名叫什么?”柏庶问。 任小名一愣,笑了一下。“妙之。”她说。“妙笔生花的妙,君子之交的之。” 柏庶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挺好听的,也简单好写。” “还行嘛?”任小名说,“反正比我的名字好听。不过她也不一定喜欢,要是她以后到了叛逆期,非要改她自己喜欢的名字,那就随她改去吧。” 柏庶大笑,“不会的,我看她很乖,也懂事,怎么可能说叛逆就叛逆了?” “那可不一定哦。”任小名摇摇头,“毕竟遗传基因在我这儿呢。”她给小家伙擦掉脸上的汗和手上的泥,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说是不是?” 虽然没听明白她妈在说啥,但小家伙还是下意识回答,“是!” 两个人相视而笑。 从花园里望过去,隐约能看得到远处走廊长椅上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你说他们俩在聊什么呢?”柏庶问。 “不知道,”任小名随口回答,“可能是聊手里那本书的名字吧。” 第109章 你好啊,我的女孩。 这是你过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虽然现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还是少得论天数,也并不知道六一是什么,但我已经可以想见以后每一年的今天你仰着小脸跟我要儿童节礼物的样子。我小的时候没有机会过儿童节,希望以后不会错过你的每一个儿童节。 这一封信,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个儿童节礼物吧,等你以后会读了,再读也不迟。 我是你的妈妈,你现在还不会叫我,我的自我介绍也有点生疏,不过我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肯定会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首先妈妈需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对于是不是要鼓起勇气做你的妈妈这件事情,我犹豫和纠结了很久,甚至你刚出生之后的那些天,这样的念头还是会时不时地从我脑海里跳出来,这让我觉得自己既自私又懦弱,不像别人都说的那样,天生就放射着母爱的光辉。 究竟是谁规定母亲就一定要无私又伟大的呢?我也有妈妈,我却始终希望我的妈妈能够自私一点,多爱自己一点,过了半辈子之后她总算做到了,她现在有她的生活,有和她互相照顾的人,还有了新的生活的希望。我希望所有的妈妈都能自私一点,好好爱自己,自己过得越好,越有能力去爱自己的孩子,不是吗?所以我甚至在决定跟你见面之后就在心里想,怎么跟你谈判,将来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才不要被“妈妈”这个身份绑架。 嗯,就是这个自私又懦弱的人,很不巧地成为了你的妈妈。她笨手笨脚又胆小,给你换纸尿裤都学了好几遍才学会,被月嫂嫌弃。她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放弃母乳喂养,每次去上早教课都有别的某个妈妈不断地指责她说这样不行。她自己从小挨打到大总忍着不哭,第一次带你去打疫苗的时候哭得比你还凶,护士都笑她。她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危险,但你爬一个台阶她都要守在一边如临大敌。 她还因为种种原因,和你的爸爸在你出生不久就离了婚。在你长大的过程中,可能会发现每个人的家庭都不一样,别的小朋友可能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等陪伴着长大,但你大部分时间就只有妈妈。这是妈妈的原因,并不是你的错。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等你以后想听的时候,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那时你应该早就可以自主阅读今天我给你写的这些话了,我也相信你会有自己的理解和判断。 这些呢,都是妈妈的缺点。每个人都有缺点,妈妈不是神,也是普通人,所以也一样。但是妈妈承认这些缺点,妈妈自私地想要在当了妈妈之后也拥有自己的生活,也不妨碍妈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拼命爱你呀。 当然这不是对你的要求。我是爱你的,你是自由的。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自由这两个字有多珍贵。 妈妈祝福你能自由。什么是自由呢,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选择心爱的玩具,是芭比娃娃还是变形金刚,是淑女小屋还是火车轨道,这便是自由。你出去玩,是穿波点泡泡袖裙子,还是卡通t恤牛仔背带裤,这也是自由。你上学读书,是喜欢学数学还是喜欢学语文,是喜欢音乐课还是体育课,这也是自由。你将来想研究火箭,想给大熊猫洗澡,这都是自由。你的名字是妈妈给起的,但你如果不喜欢,将来想选择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名字,当然也是自由。 选择太多了,是不是?当你不知道选择什么的时候,什么都不选,也是自由。 希望将来的你能拥有这样的自由,这是妈妈从小到大做梦都想要的,虽然到今天也并没有完全实现,但我们可以互相鼓励着,支持着,下半辈子慢慢来。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明白的东西比妈妈要多,你的想法和妈妈不一样,你想要的东西,可能妈妈根本听都没听说过。这说明你成长了,向着你独立而勇敢的人生在一步一步前进,而妈妈渐渐走得没有你那么快了,被你落在身后了。 那也很正常,没关系。当你全速奔跑的时候,就是你离妈妈越来越远的时候了。 就像妈妈很喜欢的一首诗里说的: 朝前,朝前,不要转身, 跟着这条路,这一生走到底。 不要期盼任何更称心的命运: 你的双脚踏上没人走过的大地, 你的双眼环视没人见过的事物。 不管有多远,当你回头看的时候,就会知道妈妈一直在你身后,所以不用怕,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但永远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你的名字,这是你成为你自己的前提,在你以后的人生里,也是你所有的勇气与信念的来处。 这是妈妈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也是妈妈想给你的最重要的祝福。 我的小女孩,虽然你现在躺在我身边,梦里还吧唧着嘴,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丝毫不知道你这个突然多愁善感的妈妈为什么在儿童节这么欢乐的一天一边想着你的未来一边泪流满面,但你将很快长大,喜怒哀乐会逐渐填满你充实又丰富的每一天,希望到那时,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互诉衷肠,也希望你不会对我这个妈妈感到失望。 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如意,你以后的路也不知是坦途还是荆棘,所以我们要一起变得更加强大。 愿我的女孩勇敢地成长。 愿你牢记自己的名字并为此骄傲。 愿你拥有光芒和翅膀,也拥有武器和铠甲。 【作者的话】 《隐身的名字》到这里就全部完结了,谢谢大家的关注和辛苦投票。作者不喜欢回复和互动,在这里道个歉,请大家多担待。 谨以此书献给每一个从不曾放弃的女性,愿她们的名字被所有人看见。 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者。 曲终人不散,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