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无限轮渡 第1节 《无限轮渡》作者:翻云袖 文案: 别人的邮轮旅途是碧海蓝天与美酒佳肴,运气好点还能有点艳遇。 南君仪的邮轮旅程里只有无尽恐怖危险的逃生副本等待着他。 别说艳遇了,就连并肩作战的队友都不一定是什么适合合作的好对象。 特别是南君仪想要单独行动的时候……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观复又一次攥住了他的手。 南君仪没能挣脱,眼珠一转,有意叫人不自在:“你弄痛我了。” 手指骤然收紧,骨头在肌肤下发出格格作响的声音,剧痛带走了南君仪的游刃有余。 观复平淡地倾过身体,黑沉沉的眼睛凝视着他,叫人毛骨悚然。 他微微一笑:“这才叫痛。” 南君仪看着手腕上的淤青,觉得自己这下是真见了鬼。 内容标签:强强 惊悚 无限流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君仪,观复 ┃ 配角:顾诗言,时隼,金媚烟,钟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无限流打黑工的日子也是无限的 立意:即使环境残酷,人仍有选择态度与方式的自由 第1章 邮轮日常(01) 清晨六点整。 南君仪从噩梦之中挣脱,冷汗已将睡衣浸透,梦境中的恐怖残像仍在徘徊。他在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之中静坐,不确定自己是否回到了现实之中。 “开灯。” 满室灯光应声响起,将黑暗驱除到角落之中,等到眼前的幻影尽数消失,南君仪才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 热水带回温度,终于让这具身躯真正苏醒过来。 浴室里布满了蒸腾的水汽,一只手在凉森森的镜面上抹过,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露出一张疲惫而厌倦的面容:细而长的眼睛半阖着,眼下泛青,仿佛笼罩着层不祥的烟雾。沾过热水的嘴唇早已回温,从初醒的苍白恢复成平日的血色,无意识地绷紧着。 南君仪沉默地将手冲洗干净,回到卧室之中。才刚打开衣柜门,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突然攫住神经,迫使他停下手上的一切行为。 他转过头去。 一张精致的邀请函正静静躺在本该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上。 南君仪注视那张邀请函片刻,按了按眉心,重新转过身来,从衣柜里挑选出一套舒适的常服。 将浴袍丢进洗衣篮之中,南君仪随手拿起邀请函,顺道打开了窗帘与阳台门。 太阳还没完全自水中跃出,在海天交接处宛如一只濒死的巨兽半睁的瞳孔,正在源源不断流淌出金色的血液,渗透在深色海浪里。 不管过去多久,南君仪都会在这样壮丽的景色下重新意识到自身的处境。 他被困在了一座豪华无比的海上监狱之中。 咸腥的海风在阳台门打开一丝缝隙时就迫不及待地扑进房间之中,南君仪并不反感这样的味道,人在能够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时候,往往会萌生对“活着”的幸福感——特别是在又一次的死亡任务降临时。 邀请函上的信息很简单,只印着一行字——棱镜疗养中心,底部则是不断在跳跃的倒计时。 从时间来看,他需要在后天的九点整下船。 既然时间并不急迫,南君仪也无意慌张,他摸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后,决定先吃早饭。 清晨总是格外清净,走廊上不见人影,就在南君仪要推开自助餐厅的大门时,一只手突兀从后方伸出,越过他的腰,牢牢握在门把手将其推开,俏皮的女声近乎揶揄地邀请道:“这位忧郁的先生,请进。” 南君仪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顾诗言,这种玩笑很无聊。” “怎么会?”顾诗言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我还以为这是一位淑女对一位绅士该做的。” 南君仪走向餐具区:“早知道我就该选七楼的主餐厅,而不是图方便来这里吃自助,那地方起码你不常去。” “你又没穿正装,船才不会让你进去。”顾诗言拖长声音,端起一个空盘,打量着摆放开的餐点,“对了,晚上七点半的电影之夜来吗?他们安排看僵尸之夜。” 南君仪道:“我两天后下船。” 顾诗言夹着面条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这比你之前缺席的理由充分多了,看来有人想不接受都不行了。” 自助餐厅的食物相当丰富,似乎完全不考虑人类早饭应当吃得清淡些,从白粥小菜到海鲜盛宴,各色甜品应有尽有,就连饮品也一应俱全。 两人都没挑口味太重的食物,至于饮品方面,南君仪打了一杯豆浆,而顾诗言则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在即将落座前,南君仪看着顾诗言被食物占满的双手,忍不住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会帮我拉开椅子呢?” “你就是不服输是吧。”顾诗言忍不住笑出来,她用脚勾出椅子,下巴微点,对着南君仪眨了眨眼示意:“请。” “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有诚意。” 南君仪挑起一边眉毛,看着顾诗言放下餐盘,用手扶正椅子,甚至掸了掸坐垫,风度翩翩地再度发出邀请:“请坐。” 南君仪欣然落座:“只有我不服输?” 顾诗言得意地摇晃着高脚杯:“你待会要去宴会厅吗?我记得宣传屏在那里。” 在邮轮每次发布新任务之后,本该播放海岛风光的海报屏上都会变成任务相关的地点,而最大的宣传屏就在宴会厅之中,信息也往往最全面。 南君仪点了点头,看向微微震动的手机,他解锁屏幕,发现群聊之中已经跟上了数十条回复。 邮轮上所有人的手机里都会被植入一个船舵图标的通讯软件,通常任务联系或者闲聊都在这上面,这数十条闲聊里只有一条是南君仪需要的关键信息。 他将手机重新恢复为静音。 顾诗言干脆也摸出自己的手机:“真巧,你这次的搭档又是林雪。”她将酒杯搁置一旁,开始专心品尝食物,“有什么感想吗?” 林雪跟南君仪曾是同一个任务里幸存的新人,准确来讲,那次任务只幸存了他们两人。因为第一次任务的心理创伤,林雪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另一位幸存者南君仪,这件事在邮轮上不算什么秘密。 “她的以前不代表现在,更不代表未来。”南君仪擦了擦嘴,“我没有什么感想。”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丝绸一般柔滑,不流露些许感情,无论是在何时,也无论是在何地。 顾诗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年轻人一般管你这种叫什么来着,冰山美人,对吧?” 南君仪默默放下了豆浆,心平气和道:“你该庆幸我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欸,对别人这么没礼貌可不行,就算再有魅力也会大打折扣的。”顾诗言煞有其事地说道。 南君仪波澜不惊:“哦?我还以为残忍是美人的天性呢。” 顾诗言感慨:“我可真爱跟你聊天。” 接下来的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顾诗言喝完杯中仅剩的红酒:“走吧,说不准这两天就是最后一面了,我陪你去宴会厅一趟。” 这艘邮轮上的死亡任务并不会因为老手或者新手而有所区别,作为老乘客,顾诗言见过不少老手死亡新手反而幸存的例子,更甚者,全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至今南君仪已经经历了四次任务,可这不代表他每次都能活下来,只代表他活到了现在。 人是群居动物,无论在什么时候都需要彼此支撑互助,在这种绝境下诞生的友谊往往更为纯粹,面临的考验也更为残酷。 两人将杯碟放到清理区域之后,就往六楼前进。 才刚进入宴会厅,南君仪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晃动从脚下传来。 正往二楼台阶上走的顾诗言重心不稳,立刻抓住了身边扶手,好在晃动只持续了几秒钟,快得几乎只是一场错觉。 这是一艘巨型邮轮,几乎跟一座小海岛没什么区别,通常情况下行驶起来与平地上不会有特别大的差异。 如果是正常的邮轮,晃动的理由很简单,遇到了较大的风浪或航行速度加快了。可在这艘邮轮上,晃动的理由只有一个——靠岸。 “既然这次任务还有两天,那就说明是有新人上来了。”顾诗言与南君仪对视一眼,女人很快就往出口处看去,“你猜这次会有几个人活着?” “最多十分钟。”南君仪越过她顺着阶梯往上走,“你就能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说: ps:顾诗言跟南君仪那一段推门拉椅是十余年前的网络曾经流行过的绅士风度,内容为一切要以照顾女士为优先。男士要负责为女士打开车门,推开约会餐厅的大门,拉开椅子等等,简单来讲是打造男性魅力,表现修养,展露体贴的行为。 此处仅是顾诗言对南君仪的玩笑。 顺:“残忍是美人的天性”出自《火·鲁米抒情诗》,原句是:残忍是美人的天性、习惯和宗教。 第2章 邮轮日常(02) “实际上是三分钟。” 顾诗言斜倚在玻璃围栏边,只要一低头,宴会厅一楼里的情况一目了然,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从大门处走进来的四人:“三名新人一名老手,看起来情况不错。” 陷在沙发里的南君仪没太大反应,侧了侧头:“想下去打个招呼吗?” “不急。”顾诗言耸了耸肩。 南君仪没再说话,转而看向不远处的海报屏,屏幕已经更换完新内容,美丽的碧海白沙眨眼间就被一座看上去让人心生不安的疗养院取代。 是这次下船的线索。 与许多宣传屏幕里播放的内容相似,这间疗养院也有数张海报不断在屏幕上来回滚动。 屏幕上的疗养院从外景深入到内景,一条阴暗的长廊之中脱落的墙漆渗透出血丝,而忽闪忽灭的灯光下,尽头处布满幢幢鬼影。 不管怎么看,这座疗养院显然已经荒废多年了。 这样的宣传屏遍布这艘邮轮大部分的公共场合,在宴会厅一楼里的宣传屏更大更长,带给人的冲击感更强,因此楼下惊魂未定的新人才刚进门,就被吓了一跳。 顾诗言将新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里面说不准有她以后的同伴,多了解些总不是坏事。 领队的老乘客一眼就看到了顾诗言,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去,他挥舞双手呼救,“顾姐!江湖救急!” 顾诗言冲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回头邀请南君仪:“要一起来吗?可爱的新人在楼下等着我们。” 无限轮渡 第2节 “提醒我下次别对你太亲切。”南君仪漫不经心地喝了口咖啡,“免得你每天都在胡思乱想,认为我会陪你做这种事。” 顾诗言耸了耸肩,她的脚步跟声音一同在楼梯上响起:“别担心,那是其他人的任务,跟你们没什么关系。你们才刚上船,起码会有七天到半个月的休假期。对了,先自我介绍下,你们好,我叫顾诗言,和你们一样都是这艘船上的乘客,你们呢?” “观复。”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犹犹豫豫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顾诗言的脚步声很快隐入了地毯之中:“既然你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任务了,这部分的内容想必不需要我多说了。现在你们已经成为这艘邮轮的乘客,或者旅客,随便怎么叫,总之这艘船现在开放的所有公共区域,你们都可以免费使用……” “请问。”一个急促的男声打断了顾诗言,“什么叫成为乘客?难道我们不能回家吗?或者……或者下船呢?我想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下船?” “没有办法。” “什……什么?什么叫没有办法?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没有人跟你开玩笑。”顾诗言耸了耸肩,“你们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小说看过吗?完成任务,上船,然后再下船完成任务,这艘邮轮的规则就这么简单。” “可是……”一个纤细的女声询问,“这样做有什么用呢?为什么需要我们去做这些事,去面对那些……那些恐怖的东西?” 顾诗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沉吟片刻:“……没人知道。它如何挑中我们?为什么需要我们做这些事?那些任务从哪儿来,我们都不知道。也许你们可以找到答案?噢,对了,你们应该在进入的时候就拿到了吧,那张邀请函?” 没人接话。 顾诗言也不在意:“我只能说,即便比你们早点上船,我们的所知也很有限,只知道我们要去邀请函上的地点走一遭,拿到东西,然后就可以回到这艘船上,如果不能的话……” 她没有说得太明显。 “你是说,我们就要在这艘船上,不停上船下船?拿那个狗屁任务道具?就这么不断地去找死?” 之前提问的男性显然被激怒了。 顾诗言的态度仍然很温和:“唔,措辞有点激烈,整体没错。” 椅子突然翻倒的声音被地毯吸收了部分,没闹出太大的动静,衬得男人情绪崩溃后的嘶吼声格外突出:“我不信我们就这么出不去了!肯定有办法的,这里不是海吗?我们找条船……我之前看到了!这儿明明很多救生船的,我不信我划不出去!” “哎,你别着急啊。”那道纤细女声惊慌失措起来,“你跟人家生气也没用啊,起码……起码我们现在还活着对吧?” 之前的那名老人也加入了劝阻之中,只有一个人安静得似乎消失了一样。 南君仪走到原先顾诗言的位置,倚着栏杆边往下看,很快在墙壁找到了那名消失的“观复”。 观复的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剪得很短,看上去干净利落,而且相当……相当英俊。 混血儿吗? 南君仪确信任何社交场合里都绝对没人能忽视这个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男人抬起头来跟南君仪对视了一眼,他没有躲闪开眼睛,南君仪也没有,两人无言地对视着,最终是南君仪移开了视线。 只这一眼,就足够南君仪判定自己跟这个人合不来。 顾诗言那边的争执已经平息,新人已从暴怒走入沮丧,耷拉着肩膀往外走,那名老手和身材与声音同样纤细的女性正在安慰他,他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观复。 观复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走了出去,像一只莫名其妙被当成头狼的独狼。 “你觉得观复怎么样?”顾诗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四人的背影。 “观复,鳏夫。”南君仪有意避开了更明确的评价,“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对女性有点不友好吗?” 顾诗言似笑非笑地抬起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在意别人的性取向,我一直以为你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南君仪顿了一下:“希望你是真的好奇,而不是在委婉地表达我没有魅力。”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 “你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 顾诗言轻笑了一声,没接话,而是意味深长道:“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真是个好名字,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棱镜疗养中心(01) 早上八点四十,晨雾渐浓。 南君仪推开门时,林雪刚好在沙发上喝完一杯热咖啡,两个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一同往舷梯处走去。 船舱外的咸腥海风裹满了水汽,必不可免地迟滞起来,泛着粘稠的湿冷感。 林雪拉紧衣服,热咖啡带来的暖意已经在海风的吹拂下完全消散:“每次下船都是这种让人不快的天气。” 南君仪没说什么,剩下的路在寂静之中度过,两人刚踏上陆地,巨大的邮轮就已在身后渐行渐远,隐没迷雾之中。 在迷雾之中唯一能够看清的只有彼此,静静等待片刻,雾气就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新世界的面貌来。 一座荒废多年的疗养院映入两人的眼帘。 滴答。 一滴雨水打在了林雪的脸上,她下意识“哎哟”了一声,仰起脸来看着铅色的云层,细密的雨丝不断飘洒下来,将整座山麓笼罩在朦胧的帘幕中。 “下雨了。”南君仪眉毛微蹙,他没有急着往疗养院里前进,而是转身往来处看去。 果不其然,来处既没有邮轮,也没有港口,他们站在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上——邮轮的停靠并不按照现实世界的规则。 林雪拉起外套的帽子抵挡雨水,问道:“我们现在就进去?或者先找个地方避雨。” “进去避雨。”南君仪言简意赅。 林雪点了点头,很快四下观察起来,雨中只有疗养院静静伫立着,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皱紧眉头:“奇怪,怎么会没有新人。难道他们还在路上?” 疑问落在空气里无人问津,南君仪已经往前走去。雨天的气温明显下降,林雪的肌肤因寒意冒出些许鸡皮疙瘩,她也不再纠结,快步跟了上去。 u字型的建筑配上顶楼锈蚀的金属字体,隔着雨幕远远看去,简直像个被活埋的人,正伸出双臂努力自救。 这联想让南君仪感到一阵不适,他转念一想:要是顾诗言在这里,八成会争辩这明明是人的下牙。 想到这位不着调的朋友,南君仪不由得哑然失笑,心情骤然轻松起来,于是又再观察起其他的部分来。 这座疗养中心比起海报上宣传的荒废程度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招牌已经锈蚀掉落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金属边缘,仅存的金属字也被爬山虎占据,看不出具体的形状。 雨天让这座废弃多年的疗养院显得格外阴暗恐怖,从玻璃大门往里看,只能看到黑沉沉的一片,建筑物表面则到处都覆着层薄薄的灰尘。 南君仪扫了一眼地面,门口已有不少杂乱的脚印交错,他随后用手指轻轻拭了一下门把手。 “怎么了?”还在寻找新人踪迹的林雪问道。 南君仪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平淡道:“把手上没灰,有人进去了。” 林雪询问:“是新人吗?” 南君仪折了下手帕,塞回口袋:“大概率是,想不出别的可能。这座建筑物已经荒废了,通常情况下不会出现需要我们沟通的剧情人物。就算有,出于职业道德,也该在内部营业,总不至于跑出来招揽客人。” 林雪皱紧眉头。 太奇怪了,如果是为了避雨,这座建筑物外部明明有不少地方可以选择,为什么非要进入这样一座看起来就很危险的荒废建筑物内部? 还是说气温太低,有人衣着太单薄? 暂时没有头绪,林雪只好“嗯”了一声,而南君仪则隔着手帕握住把手,再度打开了这座早已尘封的建筑物。 即便之前被打开过一次,内部尘封多时的霉臭味仍相当浓烈,两人侧开身体,一边通风,一边等待鼻子逐渐适应这气味,才步入其中。 林雪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光束扫过整个大厅,除去地面上同样混乱的脚印,最引人注目的是台面上一个极明显的血手印,鲜血还没干涸,应该是才留下不久。 南君仪上前观察,将手指虚压在上面模拟了一下留下手印的姿势,又将手机的光照向其他地方:“其他地方没有,不是恐吓,应该是新人入内时留下的,受伤的人腿软或者被推倒了,手掌按压在这里借力,应该是女人,也不排除体型娇小的男性。” “现在就有人受伤。”林雪脸色难看起来,“怎么会这样?按道理来讲,就算有异常,也不会发生得这么快才是,我们甚至都没碰到面?” “不一定是异常,说不准是他们做了些尝试,比如说想离开这里,你应该明白会发生什么的。” 南君仪平静得可怕,“又或者更糟,这次的新人里有些刺头。” 有时候人心中滋生的恶意,并不亚于鬼怪。 混乱的脚印延伸向被黑暗吞没的走廊,林雪的喉咙略微发紧,短暂犹豫片刻后,她再度坚定起来:“那你还要一起吗?我打算去看看新人的情况。” 南君仪微微一笑:“走吧,这地方落单可不太妙。” 两人顺着脚步跟血迹一路前行,没过多久,极为压抑的啜泣声就似有若无地从不远处传来。 是新人?还是鬼? 两人均感到头皮发麻,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声,那啜泣声也变得更微弱。 循着声音,一扇门出现在两人面前,哭声越近就越微弱,这一瞬间更是戛然而止。整条走廊顿时陷入到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之中,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 林雪强忍住恶寒感,跟身后的南君仪对视一眼,见对方点了点头,这才深呼吸一口气,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咔哒。 被推开的门在寂静里发出刺耳的声音,房间内的光源将袭击者的动作暴露无疑,再难压抑的尖叫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在同一时间响起—— 南君仪眼疾手快地将林雪往后一拉,高高挥下的木棍顿时落了个空,还没等林雪站稳,袭击者自己已因为惯性摔在两人的面前,木棍顿时脱手而出,滚到了一边。 袭击者戴着顶鸭舌帽,不知道是惊吓所致还是摔得太狠,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南君仪往房间里看去,暴露袭击者的光源来自于房间里的小火堆。 除鸭舌帽之外,房间里面还有五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火光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展露无遗,他们的神情已趋近崩溃,呆滞而惊恐地看着不请自来的两人。 其中一个举着板凳的马尾女生最先冷静下来,她仔细打量着两人,又看了看林雪握着的手机,不太确定地打破僵局:“拿着手机,还开着手电筒,鬼应该不会玩手机?你们……是人吧?” 林雪顿时松了口气:“当然是,我还想问你们是不是人呢?” “是!我们当然是!你看我也有手机,不过这会儿没信号就是了。”马尾女生也顾不得这话听起来多别扭了,她眼睛一亮,赶忙放下板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这么说的话,你们也是突然到这里来的?邱晨!快起来,他们跟我们是一样的。” 地上的鸭舌帽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利索地蹦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棱镜疗养中心(02) “是新同伴啊!刚刚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坏人呢。” 邱晨热情地伸出双手,想拉住南君仪与林雪,南君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林雪看出他的意图,主动伸出双手来相握,微笑着开了个玩笑:“他不太喜欢跟人接触,你可以摸我的手,是热的,不放心的话还有脉搏,至于心跳嘛……男女有别,就不方便让你听了。” “那不用。”邱晨被看出心思,尴尬地一笑,也没客气地握住林雪的手,又按了按脉搏,谨慎地确认过后才兴奋地将头转向马尾女生:“是热乎的!方璐瑶,你快过来摸摸看!她真的是活人!” 方璐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中的板凳看起来向要冲着邱晨挥过来:“……你是傻/逼吗?” 无限轮渡 第3节 “你怎么骂人!”邱晨怒道。 方璐瑶绝望地看着他:“都知道人家是活人你还不放开?” 邱晨这才反应过来,触电般松开了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对着林雪语无伦次起来:“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想吃你豆腐,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也知道这地方荒郊野外的,我人生地不熟的要多留几个心眼,你别见怪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 他抱头大喊起来。 林雪有些好笑,摇摇头道:“没事,我可以理解,之前遇到过类似的事,不然也不会这么配合了。” 之前遇到过类似的事? 方璐瑶敏锐地捉住字眼,不过并没有立刻追问下去,而是邀请两人先坐到火堆边来烤烤火:“我看你们身上也被雨水打湿了,先过来暖和下身体吧。” 众人重新围坐在火堆前,有人将自己手上的临时武器丢进火中——基本上都是家具上拆下来的柴火,腐朽得差不多了,根本没办法造成伤害,本来就是拿来做柴火的。 新同伴的到来显然让这群新人紧绷的状态缓和了不少,只除了一个双臂刺青的短发女生。她从始至终都沉默地环抱着自己坐在角落里,除了一开始跟着其他人惊恐地看过来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像与外界隔绝了。 不过,那真的是刺青吗? 南君仪眯起了眼睛。 简单自我介绍过后,方璐瑶就迫不及待地询问道,“请问,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难道你们不是第一次经历吗?” 其他人正在掰折木头家具准备更多的柴火,闻言齐刷刷看了过来。 “我是第三次。”林雪回答。 众人下意识看向南君仪,对方正垂着眼睛没有反应,显然没打算给个答案,只好默默收回目光,谁也没敢追问本人,于是将期望的眼神投向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林雪。 林雪苦笑道:“我也不清楚他是第几次,不过应该跟我差不多。” “呃。”邱晨弱弱地举起手,“我想问一下,第三次……是什么意思?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南君仪终于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平淡道:“棱镜疗养中心。” 他注意到当中一个穿花衬衫的男生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变了脸色,不过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头再度埋了下去。 对这个地名有反应,是找到邀请函了吗? 南君仪若有所思。 邱晨似乎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干笑起来:“棱镜疗养中心?这把我干哪儿来了,这地方在哪个省,什么地方啊?我们得从哪里出去啊?” “外面有个血手印。”南君仪没有回答,“是谁的?” 众人下意识往里面看去,目光聚集在了那名短发女生身上。 惧怕于南君仪的冷漠,方璐瑶强按住自己的慌乱跟迷茫,小心翼翼地询问:“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不小心受伤了,怎么了吗?” “伸出手来。”南君仪淡淡道,“你手臂上的不是刺青吧?” 意识到南君仪是在对自己说话后,短发女生终于有了反应,她努力压抑住哭声,茫然地伸出双手:“不是,我没有刺青,也没有纹身。这个东西是突然出现的,这里一切都……一切都莫名其妙的,还有人死了,他就在我面前……”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再度失声痛哭起来,想来刚刚吓得两人够呛的啜泣声应该也是她发出来的。 短发女生的双臂都被两块碎布包着,应该是从谁的衣服上撕下来的,由于没有固定,包扎的人相当聪明地围绕了几圈后将纽扣系入扣眼来避免脱落,露出的部分肌肤上尚能看到纹身一般的黑纹裂痕。 她的手掌上的确有溢出的鲜血,现在已经干了。 方璐瑶解释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姜宁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下前台桌子。” 林雪凑过来握住了姜宁的双手,神色凝重地将她的短袖往上提,黑色的裂纹一直蔓延到她的肩膀附近,好在没有往脖子上走。 “这个黑纹,你们有吗?”林雪严肃地看向其他人。 回应她的是众人整齐的摇头,有几人还下意识挽起袖子裤腿证明给林雪看:“我们没有。” 邱晨探头探脑:“怎么了吗?” 林雪跟南君仪皱紧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邱晨察言观色,一拍手道:“哎呀,这么问来问去的也太麻烦了,你们有想知道的,我们也有自己想问的。这样吧,我先来说我们的情况,然后你们再把你们的情况告诉我,或者把情况解释给我们听,这样也快一点,你们说行不行?” “可以。”林雪道。 邱晨顿时松了口气:“是这样的,我们其实一开始有七个人——就我跟方璐瑶认识,因为我俩是一个社团的,也是倒霉,我们俩出去采购的时候突然起了雾,然后就到这儿了。结果其他人比我们俩还霉,互相都不认识,也是在路上起了雾就来到这儿了。” 说到这里,邱晨忍不住问了嘴:“哎,你们呢?你们也是这样来这儿的吗?你们都好几次了,不会我们以后还要过来吧?” 方璐瑶啧了一声:“说完再问。” “好吧,总之因为我们都摸不着头脑,加上这鬼地方实在太阴森了,手机还没信号,就商量趁天还没有彻底黑下去先顺公路往下走,最好能在路上打到车。”邱晨摸了摸鼻子,“姜宁跟另一个男生是不同学校的田径队队员,他俩虽然不认识,但恰好参加今天的同一场比赛,就说他俩先去探探路。” “然后……呃……”邱晨看向了姜宁,“姜宁,还是你来说吧。” 姜宁咬住嘴唇,似乎想到什么极恐怖的事,身体再一次颤抖起来:“他……他跑得要比我快,我就看着他突然就……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突然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眼前突然就全是血,他在我面前炸开了……全都是血,我吓坏了,忍不住吐了出来,然后才发现,我手臂上也在出血,甚至……甚至都感觉不到痛,再然后……然后我就赶紧往回跑。” 似乎是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她忍不住又干呕起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邱晨没有看到死亡现场,感受并不深,最初听到消息的惊愕过后就很快恢复了常态,他拉下自己的外套,露出半边肚皮跟显然少了一大半的衬衣,颇为潇洒地一甩头发,“善良的我牺牲了下,贡献出我的衣服给姜宁包扎伤口。” 冷风一吹,邱晨哆嗦了一下,赶紧地又把拉链拉上了:“本来我们也不打算进来。但是外面一直下雨,看着没打算停,我们里面有几个人穿得少,加上一开始都淋了雨,怕生病更麻烦,就还是进来了。正生着火,就听到你俩的脚步声,你也知道这地方鸟不拉屎的,我们还以为见了鬼,再然后……然后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搞了半天原来是一出乌龙,他们把新人当鬼,新人也把他们当鬼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棱镜疗养中心(03) “我们管这种情况叫污染。” 南君仪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他指了指姜宁手上的痕迹:“也有人跟你们一样,或是不知情,或是不信邪,或是想尝试前往更安全的地方,总之做出了尝试。随后就发现远离任务地点到一定距离,身上立刻会出现这种黑色裂痕,只有回到原地点才能够缓解。” “污染?”姜宁喃喃道,举起自己的双手,模糊的泪眼里倒映着黑色的裂痕,“那它……它会怎么样?还能愈合吗?” 林雪下意识抢在了南君仪之前开口:“不会怎么样,只要回到邮轮上就会没事的。” “邮轮上?”方璐瑶有些困惑,试探地问道,“请问,回到邮轮上是什么意思?” 林雪短暂沉默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南君仪漫不经心道:“意思就是我们回不去了。从得到邀请函开始,我们就已经成为了一艘巨型邮轮的乘客。只有在这里找到任务道具,邮轮才会来接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邀请函?” “什么邀请函?还有什么任务道具?” “我们没有邀请函啊。”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彼此脸上的茫然。南君仪将目光移向花衬衫,花衬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忙撇过头道:“你看我干什么?” “我在等你。” “等什么?” “我在等你决定。”南君仪不紧不慢,“到底是要解释你的邀请函在哪里,还是要解释为什么会知道棱镜疗养中心这个地方。” 花衬衫张了张嘴,正要鼓起勇气,可一对上南君仪的眼睛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立刻瘪了下去,他从口袋里摸出邀请函递了过来,小声道:“我是生火的时候在口袋里发现的,就跟我的打火机放在一起,可我不记得我拿过这么高档的东西,加上这地方太诡异了,我就没敢说,不是故意的。” 南君仪看了一眼,没有接过来。 眼见花衬衫要变成众矢之的,林雪忙补充道:“其他人可以在自己的口袋里找一下,应该也能找到一模一样的邀请函。” 众人还没来得及指责花衬衫隐瞒,闻言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起自己全身上下的口袋,很快就在不同的位置找到了相同的邀请函。 方璐瑶疑惑道:“林姐,这有什么用吗?” “卡片会提供任务信息,在没老人带的时候也可以指引你们。”林雪解释道,“还可以确定你们的确是被邮轮选中的新人,而不是混入队伍的脏东西。” 这句话里潜藏的暗示让众人一阵恶寒,邱晨已经将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发现上面只有两行字。 棱镜疗养中心 寻找“锚点” “呃,这个锚点是什么?”邱晨指了指纸面,“就是南哥……南先生说的什么任务道具吗?” 林雪点头:“对,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每次都不同,在指定建筑里找到锚点就是我们的任务。” 邱晨恍然大悟,又忍不住嘟哝起来:“我看过这种小说,一般不是有什么角色扮演的吗?比如说有关键npc来指使我们去做什么,这里怎么什么引导都没有啊。差评!” 不知是不是这句引导触动了姜宁,她突然暴起,扑向林雪死死抓住了她的双手:“既然是这样!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到,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满脸都是泪水:“如果你们早一点,就早一点点,不就不会死人了吗!” 方璐瑶等人被吓了一跳,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去拉姜宁,等将姜宁跟林雪分开的时候,林雪的胳膊上已经被掐出明显的淤青来了。 而姜宁像已完全声嘶力竭,被拉开后就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了,眼里止不住地流下泪水。 南君仪将略有些失魂落魄的林雪拉起来,平静道:“我们出去一下。放心,不会走远的。” 方璐瑶张了张嘴,略有些窘迫地说:“抱歉,她就是……精神有点太紧张了。”她抿了抿唇,觉得这句话实在有些苍白无力。 南君仪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林雪走了出去。 疗养中心最不缺的就是房间,南君仪随手打开一间,看布置大概曾是办公室,柜子桌子还留着,文件都已经被移走,挂历上的数字全然融化,看不出具体的时间。 他不怎么在意地带上门。 林雪站在房间中央,垂着脸,什么都没说。 “你本来是打算自己跟姜宁组队,我没说错吧。”南君仪看起来就像在陈述着一件事实,而不是在说一个未确定的猜测,“被污染者更容易吸引鬼怪与超自然生物,你不希望姜宁被排挤孤立,所以隐瞒了这件事。可现在已经发生冲突,你们大概率不会被安排到一起,她也不会想跟你待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这份公平很快就会变成对其他人的不公平。” “我明白。”林雪闭了闭眼睛,握住自己的右臂,仿佛还沉溺在刚刚的质问里,“南君仪,你说……既然安排我们跟新人在一起,为什么邮轮不让我们早点到?为什么要做无谓的牺牲……” 南君仪反问:“老人就一定要帮助新人吗?如果遇到的是坏人,你是不是也要询问邮轮为什么不让他们晚点到,让新人先找到头绪,免得上当受骗后做出无谓的牺牲?” 林雪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苦笑了一声:“可是这对姜宁不公平,她会崩溃得更快的,她明明是为了大家去探路的……到头来只有她承担。” “很不幸,命运如此。”南君仪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比起当场死亡的那个倒霉蛋,她起码还有机会挣扎,这又何尝公平?” “我很想反驳你,可找不到话。”林雪问:“有烟吗?” 南君仪看了她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跟打火机递给她。 “没想到你真带了。”林雪笑了笑。 在邮轮上携带过多的物品下船同样会导致一定程度的污染,所以他们并没有带太多不必要的东西。 林雪走到破损的窗边点了一根,她抽得很凶,没一会儿烟就下去半根,吐出的烟雾跟雨混在一起,整个房间很快就蔓延起一种潮湿的烟臭味。 “走吧。”林雪捻熄烟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来说吧,希望她不会觉得我是在报复。” 作者有话说: 无限轮渡 第4节 第6章 棱镜疗养中心(04) 南君仪并不讨厌林雪的善意。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之中,一个始终保持善意的人往往比过度精明的人更容易得到多数人的信任。毕竟没有谁能保证永远都不出错,可都期望在绝境里被拉上一把。 最重要的是,林雪的善意是让渡她个人的权利,而不是强迫南君仪让渡自己的权利。 光这一点,南君仪就没有讨厌她的理由。 在这场人与鬼的无尽追逐中,鬼固然可怕,人却也不是只知道逃跑与恐惧的猎物,一旦漠视甚至蔑视他们,也许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为自己的傲慢买单。 这正是南君仪耐心与新人交涉的原因:就算不建立合作,起码也要知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人。 处于极端恐惧之中的人只会比鬼更难预测,林雪的善意在面对死亡时固然不堪一击,却可以在这绝望里带来摇摇欲坠的稳定,暂时维系起平衡——遏制住一部分蠢蠢欲动的恶意蔓延,减缓大多数人崩溃的速度,控制不可控的变数与毫无意义的情绪发泄。 可惜……这份善意对现在的情况并没有任何帮助。 听完林雪对污染的补充后,姜宁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其他人看上去也吓傻了,面面相觑着陷入沉默。 “你……”姜宁死死地看着林雪,浑身颤抖,伸手指着她,“你是在恐吓我,对不对?是报复我,报复我刚刚的行为!是不是!” 林雪很疲惫地看着她:“不是,就像我说的,本来我想隐瞒这件事,之后由我陪你一起行动。” 姜宁尖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跟你一起组队!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为了报复我编出来的谎话!你想让我跟你单独在一起,等我落单了之后你就可以随便对我下手!说到底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好心,明明知道有鬼还要陪我一起送死!”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众人微妙的眼神从姜宁转到了林雪身上。 善意的干预一旦失败,立刻就会变成培育猜疑的温床。毕竟道德并非实体,信任一个陌生人的空口白话,无异于携带重金进入赌场期望大获全胜,都是一样的高风险。 方璐瑶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左右打量了一下,不知道该支持谁。 说到底,姜宁和林雪都是刚认识的,她其实谁也不熟悉。 南君仪只是站在门口,如林雪所要求的那样,将事情交给了她来解决,眼见房间里的争执愈发扩大,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幽暗凄冷的走廊:“林雪,该走了。” 方璐瑶下意识抬起头,有些慌乱地问道:“什么该走了?你们要去哪儿?” 无论多么理性,方璐瑶终究只是个学生而已,如今情况几乎完全失控,她也无法再维持之前的冷静。 “锚点。”南君仪倒没吝啬这方面的信息,“在这里待得时间太长,污染同样会找上来,因此越早找到锚点越好。能够合作当然好,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还是分头行动更稳妥一些。” 花衬衫与另外两个没怎么发言过的新人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下意识看了看几乎崩溃的姜宁,最终闭上了嘴巴。 在这六个新人里,他们三个人的存在感一直都不强,如果不是南君仪注意到了花衬衫的异常,他大概率到现在也不会说上哪怕一句话。 这群新人看起来应该都是大学生或才刚刚毕业,尚还保留着一定的学生习气:服从权威、随大流、暂时无法抛却自己的自尊心与道德感。 就在方璐瑶思索的时候,邱晨抓了抓脑袋,试探道:“那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们这边运气好,你看我们这边人也特别多一点对吧,都说人多力量大,要是比你们两位提前找到这个什么锚点的,那到时候我们该怎么联系你们俩呢?”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显然对自己说的话有些底气不足:“虽然是这种倒霉事,但大家相聚,也算有缘,能一起走的话当然最好。” 老人有经验,新人有数量,他们先找到锚点的可能性的确不低。 “不用联系,只要有一个人找到锚点,船会来带走所有人的。” 南君仪当然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于是淡淡一笑,他并不讨厌聪明的年轻人,又将目光扫过其他几个人的脸,“如果实在没有头绪,就努力活到船来的时候吧。” 他没等林雪,转身投入黑暗之中。 疗养中心虽然荒废许久,但是看起来并不破败,南君仪才走出去没两步,身后林雪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她沉默地加快步子,让两人并肩前进。 转过几个拐角后,林雪突然停下脚步:“那边的墙壁上好像有字。” 南君仪用光扫过去,看到一个被钉上去的牌子,被霉斑侵蚀得很厉害,果然有字。两人往前凑了凑,仔细辨别片刻,确定是“保持安静”这四个字。 很难说这算不算一种提示,好在他们俩都不是特别多话的人。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逐渐有光,两人才发现走到了一条玻璃走廊前。 玻璃外是一座花园,雨水淅淅沥沥,尽数全打在玻璃墙面上,滑落的瞬间令外面的风景一块儿流动起来,看起来像是整座花园都在扭曲变形。 不过由于花园与外界相连,这座玻璃长廊是整座疗养中心里唯一能看到光源的所在,因此在倍感诡异的同时,也同样让人感到一阵平静。 就在南君仪下意识看向墙壁时,玻璃上却倏然倒映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几乎是下意识,南君仪转过身去,差点跟林雪撞上,好在两人反应都极快,于是一同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上的轮椅老人。 那是一个很难看出年纪的老妇人,老得惊人,头发白透了,而且异常稀疏。眼睛完全被耷拉下的眼皮盖住,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嘴非常小,讲话的模样像在吃酸柠檬,一动起来,脸上几块肌肉都在颤抖,声音轻到只能将耳朵凑上去才能听清。 她在说话,需要人靠得极近才能听到“提示”,或者是被咬掉耳朵。 在这些任务地点里,除去喜爱杀戮的恶鬼之外,也存在于反馈善意的中立鬼怪——不过这类鬼怪数量非常稀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理会。 这样虽然不会得到什么,但是也绝不会失去什么。 南君仪没有回话,他只是平静地从老人的身边走过去,轻而无声,就像一个幻影。 林雪则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也很快回过头去。 老妇人嘟囔了几句,她的声音实在太轻太轻,轻得几乎没有任何人听见。 雨骤然滂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棱镜疗养中心(05) 玻璃长廊的尽头是电梯,不知道是故障还是断电的缘故,电梯门正大敞着。 疗养中心废弃多年,连路上的照明灯都已经失去电力供应,更不必说电梯。 按照正常情况来讲,应该不会有开门杀的风险,可他们现在正处于超自然情况下。在各种灵异事件里,鬼怪偷电漏电都不算是难事,因此南君仪相当谨慎地扶住电梯门框,倾过身体看了一眼电梯的控制面板。 林雪则帮忙警戒,随后南君仪与她交换位置,她也进去看了一眼。 这倒不是两人不信任彼此,而是担心双方看到的信息会被干扰,导致认知出入。 南君仪总结道:“最低-2,最高4,总共六层要探索。电梯已经断电,找疏散楼梯。” 林雪当然没有异议,两人没多久就在电梯间的右侧找到了楼梯间。 在科技越来越先进的当下,自动扶梯跟电梯取代了最老式的步梯,不过这种老式楼梯并没有被淘汰,而是强制保留在疏散楼梯间里。 毕竟电梯需要电源支持,一旦发生火灾、故障甚至天灾等意外导致无法运行时,在高层楼梯的人最能信任的还是自己的双腿,这种老式楼梯在这种必要时刻就会派上用场。 按照消防要求,楼梯间是不允许上锁的。不过很多地方为了方便管理,也避免他人误入,往往会将楼梯锁起来。 这座疗养中心也不例外。 好在时间的确过去太久,门锁已经完全锈烂,留下一条半遮半掩的缝隙微微敞开,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林雪忍受着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刺耳声音,门上的漆皮起卷剥离,被轻轻一碰就散落一地,她下意识拍了拍,随后一愣:“奇怪,怎么会没有下去的路?” 南君仪皱起眉头:“什么?” “地下二层。”林雪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楼梯间没有通往地下二层的路,会不会是独立停车场?入口在外面?” 南君仪思索了一点,肯定道:“有这个可能。不过现在雨太大了,我们先探索上面几层楼,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等雨停了之后再到外面转一圈。” 林雪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点了点头。 上楼时,她再度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长廊,那名衰老得可怕的诡异老人已然消失,不知为何,林雪的心里隐隐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这场雨真的能停下来吗?” 二楼的房间几乎都锁着,只有四间能够打开,两人将能够打开的房间都观察了一遍,发现都是住人的单间。 有两个房间进了水,墙壁跟地板上爬满了被水浸透后生出的漆黑霉斑;另外两个房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相连的墙壁坍塌大半,一切都被掩埋住了。 走廊上还摆着脚手架跟几罐干涸的油漆,看起来最初时有修缮的打算。 三楼增加了图书室跟食堂,四楼的住房相对较少,多出一个极大的阳台和室内游泳池,泳池外是两个极大的更衣间,地上散落着一堆鞋子。 “这里完全废弃了,没有食物。”等到将三四楼大概逛完,林雪终于开口,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楼的食堂只剩下固定死了的洗碗池没办法搬走,其他桌椅之类的东西几乎全部搬空了,更不用说安放食物的冷藏柜。” “缺乏食物跟电源,前往地下二层需要电梯。”林雪握住自己的胳膊,“这座疗养中心已经完全荒废,我们也无法前往市中心寻求帮助。邮轮不可能只是单纯送我们来等死,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时间还没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只能等。” 林雪焦躁不安地原地来回走了一会儿,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着,她很快停住了,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陷入沉思。 等待本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而在寂静的黑暗之中等待着机遇出现,在生死一线借助超自然的力量寻找新的线索,这听起来已经不仅仅是可怕,更是疯狂了。 南君仪往阳台外看去,大门与玻璃已经被植物彻底入侵,堵得严严实实,不少雨水顺着植物间缝隙渗透进来,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散发着寒意的积水。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了。 这座疗养中心相当大,不要说他们两个人,就算加上那群新人同心协力,想要在黑暗环境下在几个小时内就探索完所有的区域,可能性也相当低。 如果不是意外导致了信任危机,双方本不会分开各自行动——就南君仪经历至今的经验来讲,邮轮不会安排必死的环境,第一天就全灭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存在。 更别说没有食物,也没有电力,如果不需要完全探索这座建筑,那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还有那句提示,保持安静。 之前新人生火时发出的动静绝不会太小,更别提他们抵达后相关的说话声……还是说要反过来思考,需要发出噪音? 不,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南君仪只觉得脑海里似乎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是他一时间没能抓住,垂眸思索道:“林雪,你对棱镜的了解有多少?” “棱镜?”林雪一愣,下意识回答,“光学仪器?色散实验?监控?多样性?” “我们又是在什么地方看到那名老人的?” 林雪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玻璃。” “是镜子。”南君仪一边往楼梯口走去,一边解释道,“当时在玻璃长廊上,我注意到花园在玻璃上的模样是扭曲混乱的,那时候我以为是雨水,随后那名老人就出现了。” 林雪快步跟在他身后:“你的意思是,这里很可能是表里世界?” “砰——” 南君仪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楼就不停传来巨大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玻璃爆裂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下意识一顿,随即顾不上说话,冲下楼梯,往一楼玻璃长廊的声源处跑了过去。 玻璃长廊前站着那群面色惊恐的新人,邱晨跟另外两个男生正举着一张椅子狠狠地往玻璃墙上砸去,通常来讲,玻璃墙不至于这么脆弱,可也许是时间太过长久的缘故,玻璃墙的中心已经蔓延开蛛网一样的痕迹。 而花衬衫正坐在地上,神情崩溃,抱着头不断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所坐的地方漫出一大片水迹,空气里传出一股尿骚味。 方璐瑶正跪在地上安慰他。 “姜宁不在。”林雪一下子注意到少了一个人。 无限轮渡 第5节 “怎么回事?”南君仪绕开努力砸墙的三人组,上前握住方璐瑶的胳膊,避免对方因恐惧反击,“发生了什么?” 方璐瑶先被吓了一跳,随即看到南君仪的脸后就放松了下来,反而伸手紧紧抓住了南君仪的袖子,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刚刚……我们走到这里,姜宁就消失了,阿丁走在她后面,说姜宁被抓进去了。” 阿丁就是花衬衫。 就在这时,玻璃墙终于支撑不住,就像被巨大的子.弹射穿一般,轰然往内坍缩,然而并没有碎片飞溅出来,它就像静止在这个过程之中,凝固于半空,整面玻璃墙忽然形成一个圆拱般的造型,分裂开的每块镜面碎片折射出七色的强光。 这种感觉非常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视觉刺激,破碎的玻璃折射出不同的割裂画面,每个画面都极为扭曲,看上去只剩下混乱的色调,正一闪一闪。 光芒的轮廓又仿佛成为某种物体的具象化,一动一动的,砰砰直跳,像心脏,像大脑,像内脏,正不断蠕动着、抽搐着、跳动着、靠近着。 没有人能在这个瞬间反应过来,就在众人被刺激到闭上眼睛时,不断闪烁的强光突然停止了下来,连带着心脏与大脑也似乎放慢了跳动。 砰——砰—— 南君仪竭力睁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倒不是心情多么悲伤,而是受到刺激后的生理反应,随即就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一条绵软的手帕帮他擦拭掉了泪水,一个温柔的女声说道:“好啦,检查已经完成了,不用害怕。” 是灯泡。电源。 南君仪闭了闭眼睛适应,确定自己刚刚看到了发光的电灯泡,而他的手本该抓着方璐瑶的胳膊,可现在正握着一把椅子的扶手,而且四肢都被束缚住了。 他眨动眼睛,避开光源,尽可能快得让自己恢复过来,看见眼前一个护士打扮的女性正在帮自己解开手上的束缚,还有两个黯淡的黑影飘了过去,他努力转动着眼睛,模糊的视野能看清有两名大概是医生一样的人物正在往门口外走去。 在护士解开左脚的束缚带时,南君仪的视力总算恢复过来,终于看清楚现在身处的地方了。 他正躺在一张诊疗椅上,眼前是一堆相当老旧笨重的医疗仪器,地上则拖着许多不知作用的电线。 “嘘嘘。”护士站起身来,摸着他的额头,神色充满怜爱地说:“好了,好了,302,这一切都结束了,保持安静。” 302?保持安静? 南君仪被扶到款式同样非常古早的轮椅上,护士似乎对他的配合相当满意,不断地夸奖着他今天的表现,甚至还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在身上。 借此机会,南君仪打量起护士的衣着。 她戴着类似修女式一样的头巾,不过是雪白色的,将整个头颈都包裹在内,垂落在肩膀上,异常厚重的白色长裙外系着条围裙,口袋处挂着一把看起来相当危险的手术剪刀。 比起护士,这名女性看起来更像一位信徒。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棱镜疗养中心(06) 被推回房间的路上,护士仍在喋喋不休地夸赞着南君仪今天的良好表现,走廊上回荡着她说话的声音与脚步。 与她温柔的话语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302”这个称呼。 作为临时的标记,这种数字编号并没有什么稀奇,可南君仪不认为自己短时间内能够离开这座“新疗养中心”。 作为长期的称呼,数字未免显得有些冰冷。 走廊上的每扇门都关得很紧,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安静,南君仪并没有贸然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寂静。 玻璃墙上如万花筒般的图案仍在大脑不住盘旋,带来一阵阵令人反胃的眩晕,除去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的胃也在翻江倒海。 能够压抑不意味着要一直压抑下去,那样只会让身体崩溃得更迅速。 南君仪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恢复。 直到快要抵达房间时,南君仪才终于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康复呢?” “噢——”护士推开门,将南君仪推入房间后才转到了他的面前,她的双手抚过轮椅的两侧扶手,随后蹲下身来仰视着他,“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康复的。很快……很快你就会洗净罪孽,变得比现在更健全、更完整、更完美。” 护士的脸上闪过一丝痴迷的神色,她看上去并不像在看南君仪本人,而是穿过他,看向另一个幻想之中的完美造物。 结合她的穿着打扮,听起来不像是医疗诊断,更像某种教徒的狂热——而且是异教徒。 很快,护士就站起来为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包括一大把药物,南君仪面不改色地接过,在吞咽前他询问道:“下一次治疗是什么时候?” 护士忍不住轻笑起来:“太好了,你已经开始喜欢这一切了,我很高兴你这么积极,但恐怕暂时不行,你的身体需要时间去习惯,去接受这种变化。” 她友善地看着南君仪:“现在,你该服下这些药,然后睡个好觉,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感觉比现在更好。” 南君仪没有反抗,他相当顺从地将那一大把药塞进嘴里,然后就着牛奶做出吞咽的假动作。 护士带上了门,满意离去。 南君仪坐了好一会儿,确保走廊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这才冲向洗漱架将嘴里的药片尽数吐了出来,有些已经被唾液融化掉一些,他用牛奶漱了漱口,可嘴里的药味还是挥之不去。 好在这点药物残留就算有影响,影响也很微弱。 现在所有人都分散开来了,南君仪暂时也没有头绪,只能先探查现在居住的房间。 跟之前疗养中心现代风格的单间不同,这里的布置相当有年代感,像是才从旧照片里洗出来的。 房间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一个柜子,一个洗漱架。 墙壁被一种白色的糊墙纸完全贴满了,地板也被白漆刷过。靠墙的单人床上正铺着浆洗到几乎有些发硬的雪白被单,没被覆盖到的部分则都刷成白色,洗漱架跟柜子更不必说。 只有窗帘布使用太久,显得微微有点发黄。 南君仪缓步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了开来,窗外的景色不怎么出人意料——盘山公路果然消失,变成了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荒林。干枯的枝桠竭力伸展,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远远看去像土地之中伸出无数双枯瘦的手。 在荒林的不远处是一个墓园,由于距离较远,整个墓园显得很小,墓碑并不多,稀稀落落的,更多的只是一个个凸起的小坟包。 南君仪竭力不去想那里面埋着多少人。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是怎样的死亡。 南君仪松开手,任由窗帘重新隔绝自己与外界,他的呼吸再度平稳下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雨水拍打着窗户,急促得像是有人来敲门。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南君仪打开了灯,两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有一盏似乎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仿佛恐怖片里异常事件发生前的预兆。 不管是出于心理需求,还是为了眼睛健康,他都毫不犹豫地关掉一盏,房间顿时显得更加昏暗起来。 突然—— "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铃声在走廊之中突兀炸响,将保持了一下午的寂静骤然打破。 人一旦习惯绝对安静的环境,这种突兀的响声很容易吓得人应激。南君仪只是肉体凡胎,当然也有反应,不过他很快克制住了,悄无声息地贴在门口观察情况,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没有开门,避免被人趁虚而入,耳朵则紧紧贴在门与墙并拢的缝隙上。 铃声还没完全停下,走廊上已经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不止是一个人两个人,也绝不止四五个,而是非常非常多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前进着,听起来简直像一群受惊的公牛在走廊上轰隆隆地跑了过去,震得门板都在颤动。 这么多人?铃响是某种警示还是什么? 南君仪正思索着几种可能性,腹部忽然传来新的响动,他低头看了看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 他错过了一顿午餐,又消耗不少,疲惫的身体正在发出进食的信号。 铃响,人群,入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比起警报,更可能是晚餐时间。 等到门口的脚步声逐渐变远,南君仪这才打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混入到队伍的末尾处。 南君仪注意到大部分人都穿着相似的病号服,病号服上还绣着各自的房号,他们的神情大多都很平静,平静得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滞,动作却相当整齐,宛如傀儡一般有条不紊地在狭窄的走廊上前进着,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抵达一楼的食堂,按照自己的位置落座。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嬉笑,更没有人打闹,甚至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非常少,只有错落的脚步声不断重复着响起。 保持安静。 南君仪再一次想起了这个提示,他跟着人群进入了食堂。 食堂里竖摆着四张长度惊人的大桌,正前方则有一个高台,横摆着两张较小的长桌,应该是供以医生与护士使用。让南君仪想起某座相当出名的魔法学校来。 不过他没再多发散,而是转而将精力放在寻找代表三楼的三号桌上,根据其他人的顺序辨别出自己的座位入座。 在南君仪的左手边是个中年男性,神情麻木,正握着手不断祷告着,衣服上绣着“301”;而右手边的303则是一个妙龄女子,脸上挂着讨好的表情,她做着同样祷告的姿势,但是目光不断地转向其他人的面庞。 南君仪试图跟她搭话,她却只是惊恐地看了一眼南君仪后,就握着手深深低下头去了。 “保持安静!” 为三号桌发放餐具的胖护士重重放下餐盘,厉声呵斥两人以示警告,这动作吓得303如同受惊的麋鹿般蜷缩起身体来,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她的额头紧贴着膝盖,小幅度地摇摆着身躯,目光惊恐。 南君仪只好闭嘴,无声地打量着餐桌上的其他人。 三号桌总共有四十个人,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形销骨立——其中有些像是流浪汉,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还有些则是一副病容,看上去命不久矣。里面年纪最小的大概只有十岁不到,年纪最大的则有五六十岁了。 正看着,南君仪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人握住了,是身边的301和303,他俩将南君仪的手抓得很紧,一直拉到了桌子上,另一只手则牵起另一侧的人。 很快,所有的人就手牵手连接了起来,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 这时候,一个异常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上,他同样穿着遮盖全身的白色长袍,但外罩着件非常厚实的黑色斗篷,斗篷比里面的长袍只短了一点,头上戴着一顶圆形礼帽——他看起来既像神父又像医生。 不过最为怪异的是他的脸,男人的脸部跟脖颈完全被洁白的绷带蒙住了,一层又一层,包裹得密不透风,连眼睛都没有露出。他的呼吸带动绷带微微起伏,仿佛那些白色的纱布活了过来,在他的脸上蛇行。 而护士们开始发放男人口中的“圣餐”。米糊一般的粘稠食物被扣在餐盘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一小杯红酒。 那实在是非常非常小的一个酒杯,两个拇指并起来那么大,里面的红酒少到就算从来不喝酒的人舔一口都尝不出任何滋味的程度。 南君仪苦中作乐地想:看来就算是异教徒也要考虑经费问题。 而台上的神父医生正在继续他兢兢业业的布道大业。 尽管不信教,可现实跟娱乐作品里,南君仪看过不少类似的饭前祷告,无非是感谢神明赐予食物之类的话。 然而这位神父一样的医生所说的却不是相似的内容。 他既不感谢神明,也不感谢食物,而是不断地重复着“我们将融为一体”之类的话语,众人也跟随着他不断复诵着: “我们将吞咽这肉,与我们合一。” “我们将吞咽这肉,与我们合一。” “我们将吞咽这血,使我们充盈。” “我们将吞咽这血,使我们充盈。” “我的牙齿将是你的牙齿,我的咽喉即是你的咽喉。” “我的牙齿将是你的牙齿,我的咽喉即是你的咽喉。” “我的饥饿即是你的饥饿,我的满足即是你的满足。” “我的饥饿即是你的饥饿,我的满足即是你的满足。” 无限轮渡 第6节 “我们将吞咽彼此,融为一体。” “我们将吞咽彼此,融为一体。” “你的血将流入我的血中,你的肉即合入我的肉中。” “你的血将流入我的血中,你的肉即合入我的肉中。” …… 声音不断在食堂内回荡着,周围的人似乎渐渐变得兴奋激动起来,301跟303的力道也越发加重,脸色潮红。 南君仪暂时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专心致志地看向盘中的米糊,饭前祷告之中的某种暗示让他头皮发麻。 他用肉眼辨别了一下,餐盘里的食物看起来就只是非常浓稠的粥,混杂着被煮烂了的蔬菜与豆类,似乎还有被掰碎的面饼,连一点儿肉丝都看不见。 这种经费不足带来的抠门在此时此刻给了南君仪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棱镜疗养中心(07) 祷告之后,众人终于松开彼此紧握的手,开始进食。 一直以来,南君仪都习惯吃得很快,避免发生任何意外情况。因此其他人才刚吃了两口,南君仪就已经把面前里的一大半米糊都扫荡进胃里了。 在护士的观察下,南君仪以惊人的克制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进食速度——他一点也不想当第一个进食完的人,那样未免太过显眼了。于是他开始装模作样地拿着餐具刮动餐盘上的食物碎屑,尽可能增加咀嚼的次数,放慢吞咽的时间。 大家进食的速度各有不同,三号桌上陆续有人吃完了自己餐盘里的食物,然而他们仍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不是神色麻木,就是保持祷告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几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像,仿佛在等待某个无声的指令。 南君仪在三分之一的人进食完毕后,也吃完了自己的食物。 又等了好一会儿,三号桌上只剩下316没有吃完,众人的目光全部转向他,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每一次吞咽。 316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瘦弱男孩,如果在现代应该只是个初中生,被几十道目光锁定后,他的脸色显而易见的变得惊恐起来,握着勺子的手指攥得发白,加快速度几乎到了狼吞虎咽的地步,甚至还被米糊呛了好几口,不过他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自己多狼狈,憋得满脸通红眼含泪花也在拼命吞咽。 终于,316的盘子也清空后,人群再度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由于人实在太多,南君仪无法确定其他三张桌子上有没有林雪等人的身影,只能跟随着人群再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之中并没有纸张跟笔,而进入到这个相当古早的“新疗养院”之后,南君仪身上的衣物就变成了与其他人相同的病号服,自然没有留下任何随身携带的物品。 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剩下自己的大脑。 南君仪将房门上锁,然后到洗漱架前简单洗漱了一下,靠在床上开始梳理起现在掌握到的线索。 毫无疑问,这座“新疗养院”跟之前进入的“疗养中心”是截然不同的建筑物,从内部结构跟外在环境也能够看出来是彻头彻尾的大变样,除此之外,还有年代上的差异。 玻璃墙虽然是带他们到此的媒介,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里并不是倒错的镜像世界。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思维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打断,南君仪下意识抬起头,房间里仅剩的那盏壁灯已毫无预兆地熄灭,仿佛大学宿舍到点断电。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南君仪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雨声在寂静之中越发震耳欲聋起来,听起来愈发像是有人在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一样。 看来这座“疗养院”有相当严格的作息规定。 南君仪再度陷入深思之中。 同食、同行、同调—— 即便是学生,能够形成同步作息的也局限于同一宿舍的部分学生,这座疗养院似乎格外强调集体性。 不,与其说是强调集体性,不如说他们在强迫并且驯化所有人放弃掉个体的概念。 待在疗养院里的所有病人都被拿走了名字,只留下一个房间编号,这显然是有意弱化他们本身的主体性。 还有护士所说的:洗净罪孽,变得更加完美。 如果真的是病人,正常情况下使用的词汇应该是“痊愈”,而不是变得完美,完美这个形容应该更适配于“改造”与“制作”上。 还有那个覆面系医生,他难道也是改造的一环? 南君仪正想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时,突然直觉不对。 不是思路不对,而是感觉不对!房间里涌动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此刻正不断地提示着南君仪做出反应。 南君仪下意识在一片漆黑里转向窗户的位置,外面的雨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了,雨声自然越来越密集,越来越—— “啪!啪!啪!” 南君仪屏住呼吸,分辨着嘈杂的雨声,雨的确越来越大,而其中还有除了雨之外的东西在发出响声,形成一种怪异的节奏。 过了片刻,南君仪的脸骤然变了颜色——外面不是听起来像有人在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就是有人在敲打窗户! 在雨水扑在窗户上的声音之中,是许多双手在拍打窗户! 起初并不大声,似乎是察觉到窗户不会打开的缘故,那些手越来越愤怒,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从床上弹起,房间里实在太黑了,他只能够通过床来确定大概的方位,却很难立刻找到相应的家具。好在房间里的物品本就不多,在摸索到墙壁之后,南君仪顺着墙壁找到了角落里的柜子。 这是一个衣柜,里面挂着两件替换的病号服,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本身也不算大。可因为材质的缘故,衣柜比看起来要更加沉重,这让南君仪不得不将它先拖拽出来。 这让衣柜在地板上发出了凄厉刺耳的刮擦声。 似乎是听到房间里的动静,窗外的拍打声倏然停止了片刻,只剩下了雨的声响,蔓延开一片叫人不安的寂静。 南君仪的身体不自觉僵硬起来,他本想先确认窗帘的位置,毕竟贸然推动柜子可能会撞开窗帘,外面究竟藏着什么还很难说,但现在这些考虑都已经毫无意义了。 下一秒,南君仪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阴寒的冷意,还有一声清晰无比的“咔嚓”声。 玻璃裂开了。 无数双手变成了拳头,正在不断地砸击着窗户,雨点也不断地砸在裂口,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蔓延开来。 这扇窗户恐怕是抵挡不了多久了。 南君仪一个箭步冲向衣柜的另一侧,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推去,他已经顾不上暴露声音了。就在衣柜快要挡住整扇窗户的时候,支撑到现在的窗户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罢工,玻璃碎片哗啦啦地散落下来。 与此同时,衣柜尽头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导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卡住了什么呢? 南君仪的心顿时一凉。 黑暗之中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大脑能够自动补全想象的内容,南君仪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那是一只手,或者是很多只手,无数双惨白的手从窗户的另一侧伸了进来,正死死地扒在衣柜的边缘不放。 “不见了。” 就在这时,南君仪忽然听见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声音。 那声音非常奇怪,并不是来自某个人,而像是有十个人,甚至是上百个人的声音重叠起来,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正在异口同声地说着话,语调里没有任何感情。 这个声音听起来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可更要命的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又像是就在房间里响起来的。 这让他的心漏了一拍。 紧接着,南君仪就感觉衣柜剧烈地震动了起来,猝不及防之下,他几乎要被震开。好在南君仪经验老道,没有放松力道,死死用身体抵住了衣柜。透过衣柜的颤动,他依稀能感觉到另一侧卡住衣柜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挣扎。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那声音哀嚎着,似乎想要通过衣柜进入房间,南君仪听见衣柜背面传来砰砰的拍击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风雨似乎更大了,缝隙处吹进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夹带着寒冷刺骨的潮意。 恶臭让南君仪刚填入食物不久的胃部一阵痉挛,他喉咙处泛起酸水,差点干呕出来。 好在理智战胜了生理本能,南君仪死死咬住牙关,总算没把那口气泻出去。脚底传来一阵黏腻湿冷的触感,像是某种粘稠的东西顺着衣柜与窗户的缝隙流淌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雨水,身体在长久的僵持与寒冷的气温下开始失去知觉,无法做出判断。 不行。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南君仪正思索着要不要抛弃房间跑出去,他不能确定外面的东西跟护士医生等人是否对立,晚上又有没有什么禁令,可现在外面的这个玩意已经快要进到房间里来了。 根本不需要多思考,南君仪很确定如果双方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局面立刻会从僵持发展成一边倒,而且绝对不是往他这边倒。 就在南君仪打算冒险一把,决定将脚底的不明液体往裤腿上蹭干时,走廊上忽然传出急促的脚步声,衣柜那边的挣扎戛然而止。 但它并没有退出去,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南君仪能感觉到它还没有放弃这个房间,只不过是短暂地被走廊上的动静吸引走了一部分的注意力。 奇怪。 外面的东西难道是一个整体? 南君仪的心里冒出一个疑问,紧接着就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惨叫声一同响起的,是非常清晰的剪刀开合的声音。 咔嚓咔嚓。 从声音来听,还是一把非常非常锋利的剪刀。 不知道为什么,南君仪的脑海里无端冒出了那位修女护士的面容,他记得,对方的白色围裙上挂着一把看起来非常锋利的手术剪。 衣柜另一侧骤然一松,窗外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的声音。 南君仪在原地等待许久,确定没有任何东西想要再进入到自己的房间后,他拖着几乎麻痹的双腿跟冷透了的身体,摸索着墙壁重新回到了床上。 坐在床上的时候,他终于能够确定流到自己脚底的粘稠液体是什么了。 是血。 是带着腥气的,新鲜血液。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棱镜疗养中心(08) 南君仪差不多一晚上都没睡,上半夜在跟窗户外的怪手僵持,下半夜走廊上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跟剪刀的咔嚓声。 值得庆幸的是,门外的脚步声既没有停留,也没有试图闯入房间,这让南君仪紧绷多时的神经得以稍作喘息,毕竟他已经没有第二个柜子可以拿来挡住大门了。 就这样警戒至快天亮的时候,南君仪终于支持不住,缩在床上眯上一会儿,然而眼睛才合上没多久,刺耳的铃声再度打破了寂静。 "叮铃——铃——" 与铃声一同到来的,是电力。壁灯“啪”一声亮起,绽放出柔和的白光,让这座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再度明亮起来。 可这对适应了一整个晚上黑暗的眼睛来讲无疑是一个暴击。 无限轮渡 第7节 这下南君仪连起身的精力都没有了,他眯起眼睛,强忍着门外尖锐的噪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像是被人来了一记闷棍,耳鸣跟眼前的重影伴随着被惊醒后的剧烈心跳让他有点想死。 南君仪强忍着头痛和眩晕感慢慢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洗漱架。简单洗了把脸之后,大脑总算清醒一些,他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果不其然,脚背上都已经被血浸透了。 情况更为惨烈的则是衣柜。 昨夜有大量的鲜血混合着一部分的雨水顺着衣柜与窗户的缝隙涌了进来,规模简直像一条小型的血色瀑布,将墙壁的下半部分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而在衣柜除了鲜血,柜面上还印满了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血手印,有几个血手印几乎要嵌到木板里面去了。 南君仪相信以这样的力道,拧开他的头盖骨应该不是难事。 外面的铃声已经停止了,走廊上密集的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南君仪不想错过早饭,就打开门跟了出去。 在走廊上还没发现,等到要到餐桌前落座时,南君仪才发现三号桌空了不少人——右手边的303姑娘不见了,昨天吃饭最慢的316也没了踪影,还有好几个报不上数字的人。 不,不止三号桌。放眼望去,四张桌子上都少了不少人。 早饭是一碗牛奶米粥跟一块面包,配得仍然是小杯红酒,覆面系医生带领着众人重复完一模一样的饭前祷告流程后,就放众人自由吃饭了。 没有任何人对减员这件事产生怀疑,也没有任何解释,就好像那些失踪者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病人们也就算了,作为管理的医生跟护士居然也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要么是医生他们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要么减员跟他们本身就有关系。 南君仪心不在焉地吃完饭,跟着人群站起来,这次人群并没有依次回到自己的病房里,而是被带着往楼下走去。 几名护士忽然分发起了工具,这些工具各不相同,有铁锹、抹布、篮子、扫把、柴刀等等。 分发工具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全看护士们的心情,包括组队也是一样的毫无逻辑。 唯一明确的是这次是由四个人分为一个小队,而南君仪注意到一楼减员得最为厉害,几乎没了一半的人。 不多时,护士就喊到了南君仪:“136,224,302,408。” 136是个异常消瘦的青年男子,眼窝深陷,看起来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224则是——林雪? 林雪显然也认出了南君仪,她没表露欣喜,只是跟南君仪对视了一眼,两人很快错开视线,沉默地站到护士指定的位置上,等待着最后一人的到来。 “408!408!408!”尖利的报数声在重复了三次之后,护士终于按耐不住,亲自冲入人群,将“408”拉了出来。 邱晨茫然地被拽到众人面前,他先是看看护士,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病号服,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啊!原来我就是408啊,我还说是谁死活不出来呢。对不起对不起!毕竟刚领到的号,我一时间没记起来。” 南君仪:“……” 林雪:“……” 护士们的表情看起来也有点绷不住。 看到南君仪和林雪后,邱晨的眼睛骤然一亮,不过这次他识相得压下了兴奋之情,只是调皮地冲他们眨了眨眼,什么话都没说,乖乖地站到护士面前。 136领到了一个编织细密的藤条篮子,里面沾着一些相当可疑的污渍;林雪则领到了抹布、拖把跟脸盆;南君仪拿到的是把应该一直在使用的铁锹;而邱晨被递了根不太干净的扫把。 “不劳动者则不得食。”护士看着他们四个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清理107号房间。劳动之后就是自由时间,你们将工具交还到这里后,就可以自行安排。” 136没说什么,听完之后就立刻转身往107号房间走去。 离开之前,南君仪试探着询问道:“请问,303跟316去哪儿了?” 护士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呼喊起其他数字来,随后才转头看向南君仪,眼睛里闪烁着不快的冷光:“快回到你的队伍里。” 碍于那些闪光的铁锹柴刀,还有护士围裙上的手术器械,南君仪暂时不太想挑衅护士的威严,只好先行离开。 邱晨正在跟136搭话:“哎,哥们,你叫什么名字?” 136没有理会他,只是沉默地抱着篮子往107走去,邱晨似乎也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回应,絮絮叨叨着一些闲话。 直到136打开大门,邱晨的声音同时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声受惊后的呜咽。 如果说南君仪的房间只是流进了一条黏糊糊的小型血色瀑布,那么107号房就是被变成了一个大型绞肉机,将里面的人打得到处都是。 天花板上黏稠的血沫正往不同的方向凝聚,缓缓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个又一个的小血洼。墙壁上保持着溅射状的血迹,乍一看颇有艺术美感,然而血液之中还带着些许肉丝。地板上则散落着骨头的碎块跟些许看不太出来的人体组织。 邱晨才刚惊讶地张大嘴巴,天花板上就正好掉下来一块血肉碎末,擦着他的鼻尖砸在地上,在脚边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有在极端惊恐下不住转动的眼睛表达着此刻的心情。 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味道,就连本该浓郁冲鼻的血腥气都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因为107的窗户已经完全碎了,这让整个房间漏了个大口子,任何气味都已经在一个夜晚里跑得精光。 清晨的风呼呼吹着,众人身心俱感一阵凉意。 南君仪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怪手进入房间后的结果,这让他的眼神一暗。 “护士的意思是,是要我们清理……这个房间吗?”林雪没能忍住错愕,声音微微发颤,攥着手里的抹布,“我们四个人吗?用这些工具来清理吗?” 136什么都没有说,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惊讶,只是抱着那个大篮子站在角落里。 邱晨看了看自己的扫把,又看了看136怀里的篮子,脸色铁青起来:“等一下,不会吧?不会是要我把这些东西……扫进去吧?这是病人能做的事情吗?对病人的精神刺激未免也太大了吧!” “准确来讲,应该是你先将里面的东西扫到一起。”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分配起任务顺序来,“然后是我来将聚集起来的内容物铲进箩筐,再到她来擦房间,最后由136去倒。” 这个顺序正好是从上到下,4321这么来安排的。 楼上楼下的房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内部空间都不算特别大,提供给一个人时还算充裕,但是对四个人来讲就有点伸不开手脚了。 想要打扫只能四个人轮流入内,于是邱晨就倒了大霉,不得不先进去用扫把将天花板上的东西弄下来。 伴随着房间里邱晨的鬼哭狼嚎,林雪若有所思地看向南君仪,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当她转头看了一眼沉默的136之后,还是选择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得等待着邱晨出来。 邱晨扫得不算很干净,不过考虑到房间的狼藉程度,只怕专业的清洁队也得花上好几个钟头,更不用说他们了。 南君仪将扫出来的东西全部铲进筐子里,箩筐居然不多不少,正好够装一个人的分量。 房间里的大部分家具都损坏了,唯独洗漱架附近的水龙头还可以使用,林雪放了好几盆水将房间里泼过一遍,再用拖把简单一拖,整个房间看起来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 将脸盆里残存的内容尽数倒入箩筐之后,没什么话的136很快就带着将满的箩筐离开了房间。 血水甚至没有渗出箩筐。 邱晨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道:“还好是他倒,虽然他看起来比较安逸,但是我一点也不嫉妒。” 毕竟没有人想抱着一箩筐的碎尸残骸走来走去。 等到136回来之后,四人前去归还工具,护士甚至没有检查房间就放走了他们。 “居然不检查!”才刚走远,邱晨就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早知道不检查,我还进去扫什么?直接摆烂不就好了。” “不劳动者则不可食。”南君仪淡淡道,“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第二条规则。四人一组,如果你什么都没做,最好的情况是你一个人挨饿,最坏的情况是我们四个人都要挨饿。” 邱晨“呃”了一声,又问:“等下,这已经是第二条规则了?那第一条规则是什么?” 南君仪看他一眼:“保持安静。” 邱晨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被针对了,可他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棱镜疗养中心(09) 说是自由活动,可由于其他人还在疗养院之中进行工作,护士以“不得打扰妨碍他人”为由将三人赶到了广场上。 说是广场,其实只是建筑前的一小块空地。既没有喷泉,也没有树荫,就连提供休息的长椅也没有,唯一能做的活动只有一圈圈地散步。 说实话,南君仪认为这看起来更像监狱的犯人出来放风的场所。 在三楼的时候还并不觉得明显,等到一楼来,就会发现将整个疗养院围起来的铁丝网围墙安装得相当高,绝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翻越的高度。 这让整座建筑看起来更像个囚笼了。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跟土地仍旧很阴沉,特别是脚下的泥土,踩起来湿湿软软的,用不了两步就能溅得满脚是泥。 “这里应该是一家修道院。” 三人尽量挑着不那么泥泞的地方走,等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时,林雪的目光投向远处菜园里辛勤耕种的几名病人,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起自己的猜测来。 “在几个世纪前,不少修道院会改装成疗养院或救济院来接收一些病人或者流浪者,一切需要帮助的人。可以理解为较早时期的慈善福利机构,是一种社会救助的形式,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社会的稳定性。” 邱晨摸了摸鼻子:“这么听起来,怎么还挺人道的?” “也有很不人道的事发生。”南君仪淡淡道,“不少恐怖传说都是从这里发生的。毕竟人太多,而资源又太少。” 林雪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饭前的祷告词听起来虽然奇怪,但是在我印象里的确有类似的内容出现过,是为了断绝世俗的念想。” 南君仪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林雪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在当时,神职人员在进行苦修的同时,被要求摒弃自己的私欲。特别是修女们,是不被允许拥有‘我的’这一类概念,对任何物品都要舍得,不能存有自己的喜好跟想法,要认为任何事物都是可以分享的,也即是‘我们的’。” “呃,可是我们又不是修女?”邱晨比划了下胸口,做了个有点下流的碗状手势:“我跟南先生甚至连女都不是,更不要说修了。” 林雪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你认为是宗.教?”南君仪直接无视了邱晨。 “我说不好。如果将这里完全归类为修道院,就有一个地方说不通。”林雪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通常来讲,就算是有病人,应该是修道院花钱聘用医生跟护士才对,毕竟神父跟修女极少在精通神学的情况下还精通医学,但整体仍旧以神职人员为主才是。” 南君仪一下明白过来矛盾之处:“可这里却是医生跟护士为主导,更接近疗养院这个概念,也符合邮轮给我们的情报。” 林雪点了点头:“没错。所以——” 邱晨突然瞪大眼睛,后知后觉地叫起来,打断了林雪的话:“对哦!说起来我之前就想问了。我们之前不是在那个很豪华很恐怖的超大疗养中心吗?怎么一眨眼又跑到这个什么修道院来了?” “我不是正要说嘛!”林雪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情绪,“你听过一种说法吗?被诅咒的土地。” 邱晨露出相当天真的眼神,诚恳地摇了摇头:“我可以从字面理解。” 林雪思考片刻,为他解释起来:“其实就跟字面理解一样,你在现实里应该听说过这样一类说法吧,比如说学校这类人流量大的场所通常是建在乱葬岗上,靠孩子们的阳气去镇压阴气……” “这个我听说过!”邱晨一下子兴奋起来,“我小时候老听到这个说法,搞得我上学都毛毛的。” “你能理解就好。”林雪平静地点了点头,打断了他的发散,“我们经历的所有地点,基本上都被诅咒过,因此会产生怨念恶灵,对我们造成生命上的威胁。这能够理解吗?” 邱晨梗着脖子,掷地有声:“能!” “较常见的诅咒是这两种情况:一种是集体性的,大规模的屠杀或是大量人员的死亡,比如说战争、非法医疗实验、宗教献祭、瘟疫等等。当土地里浸透了太多鲜血,承载着了过多的死亡,就会催生出亡灵的怨念。” “嗯……那我们现在这个疗养院,应该就是有点像那种对病人进行野蛮治疗或者实验的病院之类的吧?”邱晨发抖了一下,抱着自己,“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有点毛毛的。然后呢?另一种是什么?” “另一种就是个体性的。”林雪举起两根手指,看起来就像在比兔子耳朵一样,“就是个人遭受到不公的迫害之后,含冤而死,因极度的恨意或未了的执念滞留在了死亡的地点,比如说咒怨这种类型。” “还有些情况比较少见,我就暂时不介绍了。” 邱晨若有所思:“听起来好像也没啥差别啊,无非就是群体跟个体的诅咒嘛,反正都是诅咒,然后闹鬼嘛!” 无限轮渡 第8节 “听起来的确没什么差别,但实际情况差别很大。”南君仪淡淡道,“群体性的诅咒会设立固定的规则,比如说我们得到的两个提示——保持安静和不劳动者不可食等。缺点是受害者跟加害者的界限非常模糊,都可能成为威胁,也都怀有各自的执念,因此很难确认锚点所在。” “而个体威胁就简单得多,它的行动往往出于个人的意愿,因此只要找到它的心结所在,往往就能找到锚点。” 邱晨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是这样的,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虽然我听你们说了很久的锚点锚点,也知道这个东西应该是我们安全上那个什么游轮的必须道具。” 他咽了口口水,豁出去道:“但是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这玩意到底具体是什么东西啊?” “在找到之前,没有人知道锚点具体是什么。”南君仪道,“按照我们的经验来讲,锚点往往是核心所在。这个核心不是指方位,而是指向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曾经存在过的人,甚至于接下来将要遭遇的鬼怪等等。锚点很可能是他们的遗物、想要的东西、某种证明等等,基本上可以认为是凝聚的执念所在。” “这样啊。我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懂,反而更糊涂了。”邱晨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疑问完全地甩出去,“算了,搞不懂的东西就不去在意。总之先不谈这个,那这事儿跟我们从那座疗养中心跑到这座慈善修道院有什么关系?” 林雪看着他,大概是邱晨实在是神经太过大条,行动又过于孩子气,连带着她都觉得心情轻松了些,于是微微一笑道:“有时候这两种诅咒会混合在一起。” 邱晨瞪大眼睛,重复了一遍:“混合在一起?” “不错。”林雪想了想,“非要说的话,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啊,我想到了,寂静岭这个游戏你玩过吗?” “我胆小,没玩过。”邱晨十分真诚,“不过我听过解说。” 林雪一笑:“就类似那个游戏一样,寂静岭本身是被诅咒的土地,而主角进入寂静岭后根据个人的执念衍生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恐怖经历。你可以理解为,我们进入到了他人的寂静岭之中。” 邱晨犹犹豫豫地问道:“这个意思是不是说,在原来那个疗养中心有个鬼,然后这地其实不是它的,但是呢被它租借过来用了一下,而我们要在这个修道院里找到那个现代的鬼,然后拿走它最宝贵的东西!” 林雪:“……” 南君仪:“……” “你们别沉默啊,是不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嘛?” 过了好一会儿,林雪艰难地点点头:“确实,差不多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这让邱晨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多了,之前我什么都没搞懂,总是一头雾水的。” 原本三人是打算借着自由活动的时间寻找一下其他人的踪影,可现在被困在这片空地上,也只能继续交流昨晚的遭遇。 “昨天晚上我没有被拍窗。”林雪若有所思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也可能是我还没来得及注意到,只以为是雨太大了。不过一楼的破窗声跟剪刀声,还有走廊上的脚步声,我都有听见。” 邱晨更干脆:“我压根啥动静也没听见,又惊又怕,加上大家都消失了,把我吓得够呛,就一直在反抗。因为我闹得太厉害了,护士给我喂了一大把药之后,我就睡得不省人事了,今早起来头还有点晕晕的。” 南君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林雪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也许昨天晚上是我主动惊扰了它们。”南君仪想了想,“那堆怪手很可能无法确定房间里是不是存在着活人,拍窗声也许只是引诱。由于我担心它们破窗而入,拉动柜子抵挡,反而被它们发现了。” “哇靠。”邱晨吓了一跳,“这鬼地方怎么回事,警戒心强,耳朵灵光也有错啊?”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就算是在现实生活里,有时候优势同样会成为劣势,不足为奇。” 邱晨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你还真想得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棱镜疗养中心(10) 邱晨的讶异不难理解,就连跟南君仪相处过的林雪,每当感受到他对于生死的极端漠然,心头也难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种不适感并不来源于厌恶和恐惧,而是来自于人们对于异常事物时近乎本能的一种不安与警惕。 不过林雪什么都没有说,她既不赞美这份超然,也不感叹这份冷酷,仍旧保持着平静道:“既然剪刀声一出现,怪手就立刻停下了,那基本可以确定剪刀跟怪手处于对立阵营。” 可能是房间里的人被打得太碎,加上在药物作用下睡了一晚上大脑迟钝的缘故,自称胆小的邱晨在对话里始终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烈的恐惧。 又或者,这人的神经实在是非常大条。 邱晨没忍住嘟囔了句:“我懂,它们处于对立阵营也不妨碍双方都要暴揍我们。” 南君仪/林雪:“……” “唉。”邱晨看着他们俩,没忍住唉声叹气,他又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带起几缕卷翘的头发,看上去愈发像是只因陷入沮丧的大型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怪物这事儿我们急也没用。现在还有其他更值得担心的事吧。” “哦?” 邱晨不住地往疗养院看去:“我一直在寻思着其他人在哪里?特别是方璐瑶,也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你们都不担心吗?就算大家第一次见面,可怎么着我们几个人也算是个一道来的,最好还是要待在一起吧。”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既然我们在不同的病房,他们应该也是一样的情况,等到所有人工作完毕,开始真正的自由活动时间,总能见到的。” 当然,如果他们昨晚上没撑下来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邱晨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泄气地站在原地,看上去有点忧心忡忡的。 虽然他明白急也没有用,但是想到同学方璐瑶下落不明,难免还是有些担心,只好探着脖子往大门口张望。 广场上的病人已越来越多,看得出来大部分人应该都完成了自己被安排的那份工作。 快近中午的时候,邱晨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脸色惨白的花衬衫和另外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三人虽然才相识一天,也只才分开了一天,但显然在这一天之内对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纷纷搂在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等到情绪稍微平复下来,邱晨推开两人,挑起话头:“等等,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不是还有个穿黑白条纹的斑马哥吗?他到哪里去了?你们没见到他吗?” 花衬衫闻言全身都猛烈地颤抖起来,没忍住几声干呕:“他……他死了!跟肉馅一样……啊啊啊,妈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死了?”邱晨脸色一白,“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那个场景,花衬衫实在没忍住,捂着嘴跑到一边大吐特吐,留下脸色铁青的眼镜男在原地讲述情况:“你们今天应该也领到清理房间的任务了吧,整个房间就好像被绞肉机打过一样。他……他就变成那样了。” “怎么会……”邱晨喃喃道,看到房间的惨状还没有太深刻的感受,然而这种死亡一旦涉及到自己认识的人,感觉就变得截然不同,“怎么会这样?” 房间里滴落的肉渣与血液,地面上的碎骨与软组织,被风吹散的血腥味似乎在此刻重新飘入鼻子,带来强烈的反胃感。 眼镜男的脸色发青,眼睛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显然这一晚同样被折磨得不轻:“我们三个正好是连号,分别是121/122/123,他就在我们中间,本来还觉得彼此有个依靠,结果……” 南君仪忽然插话道:“你们既然在一起,那么听到了什么别的动静吗?” “别的动静……”眼镜男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知是想到什么,最终摇了摇头道,“没有了,非要说的话,就听到了剪刀的声音,当时一片黑,我没敢出去。” 邱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下子抓住了眼镜男的胳膊:“那,那你们有看到方璐瑶吗?” 眼镜男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疗养院里的铃声再度响起,到午饭时间了。 花衬衫正好吐完回来,邱晨也顾不上他身上传来的酸臭,急忙抓住花衬衫大声喊叫起来,像是要跟铃声比拼音量:“阿丁!方璐瑶呢!你有没有看到方璐瑶,我记得当时你们俩是待在一起的?” 花衬衫茫然地摇摇头:“没啊,难道她没跟你待在一起?” 这个回答让邱晨愈发心慌意乱起来,而人群已经有条不紊地往食堂走了,林雪一把拉住他不住抖动的手腕,温声道:“正好到点了,既然我们现在大部分人凑齐了,又恰好每张桌子都有人,借着午饭这个时间再找找看,说不准之前错过了。” 她的安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邱晨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点头。 其实这个可能性实在很小,受限于规则,每个人被分散后必然会先在自己所属的餐桌上寻找熟悉的人。他们这群人之所以没能在两次饭点找到彼此,正是因为被分配到不同的桌子上。 可现在的情况是,每个人居然都没有见到过方璐瑶跟姜宁,这足以说明,这两个人应该都没有出现在病人当中。 姜宁是最早被带入这座疗养院的人,毕竟她遭遇了污染,会最早被盯上不足为奇。 可是方璐瑶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午饭照旧是米糊红酒,人们仍然如同消失的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样,彼此手牵着手,形成一个诡异的链接,继续进行着祷告。 一顿让人说不好算不算倒胃口的午餐时光过去,护士没有再安排什么其他的任务,任由众人自由活动,只不过大部分病人都选择回到自己的病房里。 而方璐瑶的踪迹则跟南君仪所预料得并无出入,她跟姜宁果然都没有出现在病人之中。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邱晨跑遍了足足四层楼,敲开了每一扇愿意打开的门,里面都没有方璐瑶跟姜宁的踪迹。 “都没有。”最终邱晨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病号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他抱着脑袋陷入沉默。 众人跟着他一同跑遍了整座疗养院,花衬衫跟眼镜男显然平日不爱运动,这会儿累得够呛,也跟着一块儿倒在了地上,呼吸声大得简直像启动的排风扇。 南君仪跟林雪则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四层楼,同一位置上各安着一扇门,且挂着四把完全一样的锁。 “你应该跟我想到了同样的东西吧。” 南君仪看了一眼林雪。 林雪深吸一口气,苦笑起来:“我真希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花衬衫跟眼镜男还没反应过来,邱晨已经猛然抬起头看着两人,热切地询问道:“怎么了吗?你们发现了什么?” 林雪耐心地跟他们解释起来。 而南君仪只是注视着那扇上锁的门,仿佛能够穿透那扇木板,看到门后的事物。 电梯间,地下二层。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棱镜疗养中心(11) 猜测需要实践来验证。 想要知道门后到底是不是南君仪猜测的电梯,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到相应的钥匙,打开那扇紧锁的大门好好确认一番。 “这么说的话,方璐瑶跟姜宁是不是有可能在那里面?”有了目标之后,邱晨一下子来了精神,又再度活力满满起来,“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是偷藏点工具把门砸了,还是去偷钥匙什么的?” 花衬衫跟眼镜男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镜男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两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有点呆滞。 林雪还没来得及阻止,邱晨已经认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思考起这两个办法的可行性来了:“如果能够摸到护士们放东西的地方,拿到柴刀啊斧头之类的,按照我们的力量强行打开这扇门应该不成问题!” 这让林雪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条规则是什么?” “是什么?”邱晨茫然道。 南君仪神色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泼头的冰水:“保持安静。拿斧头劈门的确是个好主意,人家劈山救母尚且只靠一把斧头,你不过救个同学,绰绰有余了。但是人家有天规,这里也有院规。天庭会出天兵天将,医院也会出医生护士,劈门简单,劈开门之后呢?你准备拿着一把斧头大闹天宫还是怎么样?” 邱晨一时语塞。 先别说这不是现实世界,不讲物理讲魔幻——光看那位覆面系医生硬蒙两天都没晕倒中暑就足见实力非同凡响,搞不好每位护士医生都能单手撂倒十个壮汉,更别提外面拍打窗户甘做绞肉机的怪手。 就算人家真的愿意坐下来讲讲物理,所有医疗人员降低到普通人的力气,那好几个医生护士一拥而上,他一人双拳也难敌多手,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那这么说的话,意思是我们只能偷了?”邱晨抓了抓脑袋。 还没等南君仪说话,花衬衫抢先开口:“等等,不是我故意要说伤人的话,但是……咱们现在在这种鬼地方,可谓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个下午已经帮忙到处都找过了,怎么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是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再花这么大精力,冒这个风险去什么地下二层救人。” “再说了,先别说地下二层怎么着,你想要钥匙,是不是还得从这些护士医生身上偷?那不就更冒险了。” 花衬衫目光闪烁,加快了些语速,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你俩感情好,你非要去,那的确是没办法,我们也不能把你捆起来不让你去。可是我们……我们跟你们也没多熟,你总不能让我们陪着也一起冒这个风险吧?” 无限轮渡 第9节 邱晨一愣。 南君仪这时才多看了花衬衫一眼。之前倒是没看出来,还挺会说话的,滴水不漏,甚至比不少社会人都圆滑得多。 “这……确实。”邱晨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听起来有点失落,“你们确实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事儿也的确跟你们没有什么关系,是不能让你们承担风险。” 如果说姜宁当时所说的死亡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那么今天布满血污的房间跟花衬衫等人的崩溃无疑加深了死亡的轮廓。 这的确是个会死人的地方,不是恶意的玩笑,也不是在演戏。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回不到家人的身边,也再没有逃脱的希望。 再说亲疏有别,就连他自己,一开始不是也只想到了方璐瑶,完全没考虑到失踪的姜宁。 又怎么能勉强别人一起去冒险。 大概是看着邱晨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花衬衫抿了抿唇,又忍不住补充道:“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其实……我是觉得,搞不好她们俩已经凶多吉少了。南先生他们不是说过吗?姜宁被什么污染沾上了,特别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方璐瑶是女人,迷信里不都说女人属阴,就她跟着姜宁一起不见了,我想应该是一起被带走了。要是这样,你找下去也是浪费自己的时间跟力气。” 他下意识盯着邱晨的反应,斟酌着语气:“不然,你就别想了,接下来的时间就跟着我们一起找锚点吧,要是今天就能找到,起码大家能一起生还,你说是不是?” “话说得挺顺溜。”林雪笑了笑,将手搭在花衬衫的肩膀上,“小朋友,在学校里担任过什么职务?” 花衬衫有点受宠若惊,急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就只是连任过学生会会长。” “嗯嗯。”林雪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既然你大小也做过个干部,那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咱们是就事论事。我跟你有不同的意见,不代表我对你有意见,明白吗?” 花衬衫连忙点了点头。 “刚刚跑了这么一大圈,你有看到锚点吗?”林雪问道。 这下轮到花衬衫愣住了。 林雪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对吧,说明这栋建筑愿意开放给我们的内容基本上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不在这里。我们现在对这个地方一头雾水,没有一点概念,这就意味着我们一定要进行更深的探索,那么必不可免要冒险。” 花衬衫的脸一下子绿了,邱晨的眼睛则重新有了光彩。 林雪在这时候却回头看向南君仪,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南君仪只是微微一笑,既没否定,也没肯定:“其实还有个办法,如果你们谁会撬锁的话,那同样可以避开跟护士的冲突,降低风险。否则我们现在毫无线索,只能再花一天的时间了。” 走廊上突兀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之中。 再过一天,那就意味着要再经历一个恐怖的夜晚。 过好一会儿,花衬衫像是经历过一番强烈的心理挣扎,终于开口对林雪道:“把你头上的一字发卡拿下来。先说好,我不保证能开掉,你们也什么都别问,不然咱们就一拍两散。”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雪已经将一字卡递了过去。 花衬衫又不忘叮嘱:“你们记得给我放风,帮我看好后背。” “你放心。”邱晨急忙站起来,拦在他身后,“谁跑了我都不会跑的!” 林雪退后了两步,轻声询问南君仪:“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南君仪道,“我只是觉得他先担心下去的风险,再去担心偷钥匙这个顺序有点不合理,可不确定是不是他逻辑混乱,所以就建议了一下。“ 林雪:“……好个建议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一架拉着铁栅门的老式电梯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棱镜疗养中心(12) “这电梯……怎么还带门的?” 邱晨茫然地打量着看起来有些生锈的铁栅门,试探性地拉了拉,这种门一动就响,吓得他立刻缩回手:“不行啊,这道门也锁着!” “你急什么?”花衬衫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抽出一字发卡,将脸贴在铁栅门上观察锁眼,“这种老式锁难度不高,再开就是了。” 南君仪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座老式电梯。 林雪轻轻啧了一声,皱着眉解释起来:“科技发展得太快,你们年轻人的确没什么渠道能了解到这么古早的电梯了。上世纪的电梯大多是手动或者半自动的,甚至需要一个人在里面专门操作确保安全。” “什么叫你们年轻人。”邱晨嘟囔了下,“林姐你看着也很年轻啊。” 林雪本想克制,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连忙咳嗽一声,转头看向南君仪:“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安排?” “邱晨要找人,自然得下去。”南君仪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阿丁会开锁,必须跟着一起下去。” 正在开门的花衬衫忍不住“啊”了一声,怪叫起来:“怎么我帮了忙也还有我的事啊!” 随着他话音刚落,上锁的铁栅门应声而开,电梯终于真正开放在众人面前。 南君仪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林雪,语调仍然平静无波,好像在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样:“今天下午浪费太多时间了,在饭点前未必能找到人,最坏的打算是还要下去几趟。你太过感情用事,感情用事的人有一个邱晨就足够了,所以我需要你留在这里为我们把风。” 花衬衫眨眨眼:“你也跟我们一起下去啊,那还行。”他暗暗松了口气。 林雪看着花衬衫,玩笑道:“这么放心啊,难道不怕我跑路?” 花衬衫嘿嘿笑了两下,南君仪则没说什么。 正直与善良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成为一张通行证,在这种环境下对坚守道德的林雪自身也许有害无益,可对于南君仪来讲却是一种助力。 “既然没人对安排有异议,那就走吧。”南君仪简洁道,率先进入电梯轿厢之中。 电梯很老旧,控制面板上只有两个按键,是前往地下的,还有一个类似圆盘的铜制装置。 花衬衫瞪大了眼睛:“等等,这只有往下的啊!那我们等会怎么上来?就算我会开锁,也不代表我能开电梯啊!” 他说着就要往外钻,被南君仪利落地扯住后领拉了回来。 邱晨也感到奇怪,凑在控制面板前研究起来:“是啊,真的只有往下走的,那些护士医生难道不用这个电梯吗?说起来我们刚刚好像也没有在外面看到按键,那这个电梯岂不是一次性用品?” “用这个。”南君仪指了指圆盘上的把手,“更加老式的电梯操作面板看上去会像一个方形箱子,电源需要插入钥匙启动,还有一堆按钮。这里不需要那么复杂,直接手动调控就可以了。” “啊?这还不复杂啊,还要自己转,还是现代电梯好。”邱晨嘀咕了两声,看着南君仪熟悉地拉上铁栅门,启动开关,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看起来应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怎么知道这么多?” 南君仪似笑非笑,伴随着电梯下降,他的声音似乎也往下坠落:“有些事只要经历过一次,你想忘也忘不掉。” 不知为何,花衬衫跟邱晨都感觉脖子后面似乎飘过一阵阴风,打了个哆嗦。 而南君仪只是看着这座年代显然不太正常的电梯陷入了深思。 电梯的“古早”只是相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而言,对于这座造型古朴的疗养院已经算得上相当先进。 使用过这么老式的电梯,看来这位锚点的主人年纪不会太轻。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突然闪过那名轮椅老妇人的身影。 会是她吗?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又有什么样的执念? 电梯停了下来。 通过铁栅门,三人能直接看到电梯一直在顺着墙壁下滑,而地下一层的电梯并没有像地上那样再设置一道门,因此抵达时,直接就能看到外面的布置。 花衬衫死死闭着眼,紧贴在邱晨背上:“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们赶紧走啊。” 邱晨也有点紧张:“要是看到什么东西我肯定会啊,可是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啊!” 南君仪:“……” 地下一层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只在中心处开着一盏相当微弱的灯,形成一个圆形的光照范围,其他的地方几乎都暗得看不太清。 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铁门,像是监狱一样,只有门上方留出一道窥探的长方形漏窗,非常窄小,最多只能容纳一双眼睛。 花衬衫不敢去贴着南君仪,只好死死抓着邱晨的衣服,疑神疑鬼道:“等等,要是护士们突然要下来,那我们怎么办?” 邱晨本就有点害怕,被他吓唬得也没了好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干嘛干嘛,到时候再想!” 花衬衫就不说话了。 南君仪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对着打开的漏窗往里看了看,谁知道里面会不会伸出一双手或者贴过来一张脸。 里面很暗,给人一种潮湿阴暗的不适感,他料想待在这种房间里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比起南君仪,邱晨就迫切得多,他趴在每个窗口上小声地呼唤着方璐瑶的名字。 终于,有个窗口回应了他。 “啊——” 那是一个非常含糊的声音,却望不见人,也几乎听不到什么呼吸声,邱晨甚至不能明确声音的来源,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兴奋地待在原地,继续用那种压低过后显得过度轻柔梦幻的声音询问。 “方璐瑶,是你吗?”邱晨几乎是屏住呼吸,“你在哪里?怎么样了?我带了阿丁还有南先生来救你了!你快说话啊,阿丁会开锁,我们一下子就能把你救出来!” “啊——” 那个声音慢慢近了,似乎从房间的内部挪移出来,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 长窗的局限性非常大,如果邱晨把脸太贴上去,那仅有的一点点残光就必然会被他完全遮住,于是他不得不把自己往后拉开点——最重要的是花衬衫也在背后死命地拽着他,如果邱晨不想窒息就只能往后仰。 窗户的后面,出现了一个扭曲轮廓,慢慢地蠕动着拱起身体,那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的大脑跟脖子被束缚在两个铁制项圈里,透过狭窄的窗户,目光呆滞到无法聚焦。 是303。 在邱晨惊恐地踉跄着倒退时,南君仪认出了这张脸。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棱镜疗养中心(13) “原来她们被转移到这里来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 303显然还保持着一定的思维,只是非常稀少,这种行动更趋向生物对光跟声音的本能反应,她并没有真正对外来者产生什么感受与反应,否则绝不会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这个反应,是额叶被摘除了吗?” 南君仪试图观察她的伤口,可303只是站在光之中,她身后是几乎将人完全吞噬的黑暗。通过那一扇小窗,实际上什么都看不见,所能窥探到的不过是一种寂静的昏暗,昏暗之中一个活动着的佝偻人影。 当你敲敲门或发出声音,那人影就本能地行动过来,痴痴呆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此。 “摘除前额叶?”邱晨倒吸了口凉气,他退后两步,差点踩着花衬衫的脚,“什么……什么意思?那些医生护士把她的……摘掉了吗?那方璐瑶会不会……” 无限轮渡 第10节 他说着就立刻开始找寻起其他的窗口来了,也不管声音大小了,使劲呼喊起来。 花衬衫看上去有点迷茫:“摘除额叶是什么意思?跟摘除胆囊啊阑尾啊之类的差不多吗?我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 “额叶切除手术,在这个地方。”南君仪指了指头,比划了一个范围,“大概这么大的区域。最早的手术方式是在头颅上开个小洞,注入酒精,然后用一种切断器来损毁前额叶。后来有医生加以改进,细化了这个过程,将病人电击麻痹之后,使用冰锥从眼窝底下插入大脑,通过锥子来破坏神经组织。” 花衬衫没忍住爆了个粗口:“卧槽,什么黑科技,就这么打个洞怎么确定神经组织啊,现代还得拍个片吧!我挑脑花还得拿牙签端着卷呢,冰锥插进去还不打成糊糊啊!” 南君仪没说话。 花衬衫看着他,惊恐逐渐在脸上扩散:“等等……他们能确定是神经组织吧?” 南君仪缓缓道:“我不知道,也许就像你说的,那些医生只是负责把脑袋打成糊糊。” “……那岂不是一半的脑袋都……你是说里面这群人,脑子都是空的?全是被打散的脑花?” “没有一半。”南君仪思考了一下,“额叶大概占据三分之一左右。” “三分之一有好一点吗!”花衬衫看起来快要崩溃了,他抱头下蹲,揪住自己不多的头发,“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地说出这种话!你不会也摘除过吧!” 南君仪看着他,平静道:“被切除掉额叶的人会丧失大部分功能,简单来讲,就是变成一具全然的行尸走肉,跟我的情况不符合。” 花衬衫没话说了,他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不是,我说这高低也是个手术,手术总得有个指标吧?得怎么样了才需要这种手术?” 南君仪摇了摇头:“这种手术在当时非常流行,甚至算得上风靡,最早的时候只是用来处理情况严重的精神病人和危险的罪犯,后来扩展为同性恋和叛逆的小孩,几乎被认定为一种包治百病的手术,哪怕孩子只是脾气倔强,喜欢提问,甚至是单纯的成绩不佳,父母们也会将其送来切除,认为能得到一个脱胎换骨的好孩子。” 花衬衫喃喃道:“这群人全他妈的疯了吧,感情都不需要理由啊,他觉得你该切就切了,我说这群医生护士天天说什么变得更好呢,是这么个变得更好啊。” 已经将两侧都看过一遍的邱晨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正听到最后几句。 他忙问道:“等等,这样说的话,那些护士跟医生也会把我们的额叶也摘除掉吗?” “有可能,毕竟我们现在也是病人。”南君仪平静而冷淡地开口,“303的存在足以证明一件事,这座疗养院里的医生很乐意摘除病人的额叶来让她们变得更安静祥和,也更方便管理。” 邱晨哆哆嗦嗦地问:“不是,你……你都不害怕吗?” 这次南君仪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按部就班地敲着窗口,有几个窗口有人走出来,大部分则都没有反应,只能隐约听见非常微弱的呼吸声,像是懒得动弹。 花衬衫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南君仪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在确认数量。除去被怪手杀死的人,剩下失踪的人应该都在这里。在正常世界里,被切除额叶的病人都会被放回到疗养院或者他们的家人身边,可在这种情况下,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成为另一重威胁。” “什么意思?”花衬衫震惊道,“呃,难不成他们都……都被折腾成这样了,还会被放出来打我们?” 南君仪道:“现在还不会。” “可是……可是我们不都是受害者吗?理应互帮互助吧……”邱晨眼巴巴地看着他。 南君仪平静道:“他们现在已经连受害者跟加害者的概念都没有了。” 邱晨跟花衬衫下意识搂在一起,皆感觉到后背发凉,这座阴森森的地下一层就够吓人的了,而南君仪的表现简直比这个鬼地方还要吓人。 南君仪揉了揉眉心,有太多信息需要梳理:“其实能够确定额叶切除术倒还是一件好事。” “好事?”花衬衫的嗓音尖锐了起来。 “证明这座疗养院曾经是正规的医疗机构,只不过发生过滥用电击跟切除手术等虐待病人之类的非人道行为而已。” “而已?”这次轮到邱晨尖叫了。 南君仪面不改色:“抓紧时间,我们去地下二层。” 邱晨一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近乎绝望地询问道:“等等,如果说这里待着的都是被摘掉前额叶的病人,那方璐瑶跟姜宁不在这里,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南君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判定好事跟坏事?这只能说明,也许她们在更深入的地方。” 邱晨彻底安静下来,和瑟瑟发抖的花衬衫一起跟在了南君仪的身后。 就在三人靠近电梯的时候,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正中央的灯光骤然关闭,整条走廊却没有陷入黑暗,反而从缝隙里渗透出无数暗红色的光芒来。 暗沉的红色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像一种明显的警告。 “跑!”南君仪当机立断,抓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邱晨跟花衬衫就往里面冲,“千万别回头看!” 一开始邱晨跟花衬衫没反应过来,一个差点打滑平地摔,另一个被扭得呼吸不畅,跑了两步才勉强感知到自己的腿,操控着跟上速度。 三人听见身后传来锈蚀的铰链沉重的转动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黑暗的深处涌出。 直直冲入电梯之后,南君仪毫不犹豫地拉上铁栅门,拨动圆盘。 好在上升不需要花衬衫开锁,他跟邱晨现在的模样看上去跟做了额叶切除手术的病人没有两样,两人直直地面对着电梯墙壁,不敢回头哪怕一眼。 在电梯启动的那一瞬间,南君仪看到了走廊上的一切:走廊尽头的大门打开了,一名覆面护士在暗红色光影的笼罩下,飞速地向他们靠近着。 电梯隔绝了双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棱镜疗养中心(14) “这种活下次别找我!” 才到一楼,电梯还没停稳,花衬衫就迫不及待地冲出铁栅门。他扑在走廊窗边,将头往外探出,像是在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又像过于紧张导致的干呕。 他话音刚落,晚餐的铃声响起:“"叮铃——铃——” 花衬衫被吓得大喊一声,抱头蹲下惨叫起来。看得守在外面的林雪脸色紧绷,她转向南君仪:“怎么回事?下面发生了什么?” 南君仪将失魂落魄的邱晨一把拽出,将铁栅门拉好,再关上外侧大门,这才转头对林雪道:“没什么,只是一群被切掉前额叶的病人,还有一名覆面的护士。” 还没等南君仪解释更多,拐角处传来橡胶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那个身强体壮又有些粗鲁的胖护士闯入众人视野,显然是被花衬衫的惨叫吸引而来,她大声嚷嚷起来:“都散开!别围绕着他!” 她气冲冲地大吼着,双手不断地往两边分拨着:“快别围着他,他会喘不过气的!” 南君仪等人几乎下意识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通道供以胖护士到来。 花衬衫猛地被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钳制住,惊恐地嗷嗷叫唤着,徒劳踢蹬着双腿,竭力挣扎着:“救我——救命!我不要跟她走!” “他已经好了!”林雪忙道,对花衬衫使了个眼色,“他刚刚只是被吓到了,被……被窗外的一只鸟儿!你看,他现在已经不叫了。” 花衬衫一下子反应过来,闭上嘴巴,含泪拼命地点头:“对!对!” “他没有好!否则他怎么可能学不会保持安静!”胖护士像是永远都感觉不到开心一样,她的眉毛紧紧皱着,从鼻孔里喷出热气,“等医生检查过他,我们会先给他吃药片,如果严重就注射一针,那样他才会真正地好起来!” 林雪还想再说什么,南君仪忽然问道:“如果他还是没好起来呢?” 花衬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君仪。 “那我们就只能上约束带,为他做一些手术,到那时候他自然就会好起来的。”胖护士有点不耐烦了,她在地板上跺了跺橡胶鞋,“我们会确保每个人变得完美。你们该去吃晚饭了,晚饭时间到了。” 南君仪又问:“为什么我们要变得完美?人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完美呢?” “哈?”胖护士仔细地审视着南君仪,她的脸上变得有点怜爱,又很快转为某种崇高、蒙昧又可怕的狂热,“当然是为了减轻负担!减轻你们对社会,对家庭,对所有爱你们的人带来的严重负担。我们的使命就是这个,为了帮助你们变成更好的自己。”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只有花衬衫还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自己很乖,会听话,不需要手术之类求饶的话。 胖护士带着花衬衫远去,眼镜男终于敢说话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不知道是这个鬼地方更恐怖,还是她居然抱着这种自以为美好的想法做这么可怕的事更恐怖。” 邱晨茫然地看看他们,又看看花衬衫的背影,下意识道:“等等,我们不救他吗?” “你想怎么救?”南君仪反问,“护士已经告诉我们规则了,违反保持安静起码有两次机会,第一次是吃药,第二次是打镇定剂,这两种都不致命。说不准他今天晚上还能因祸得福睡过去,躲过怪手的骚扰。” 邱晨“呃”了一声:“她告诉我们规则了吗?什么时候?” 南君仪没有再说话了。 邱晨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刚刚护士的确是说了吃药打针的事,于是讪讪一笑,下意识看了一眼林雪,见林雪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 虽然认识不久,但是邱晨能感觉到在两人之间,林雪是更有人情味的那个,既然她都没说什么,想来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会儿铃声已经停了,林雪挥挥手:“时间不多了,有什么话就边走边说把。” 长话短说,南君仪就着额叶切除手术询问林雪的想法。 “哼。”林雪嗤笑一声,“额叶切除手术因为不人道而消失了,然而真正渴望这项手术的人从来没有消失。” 这显然不是南君仪要的答案:“你认为这个信息跟怪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说实话,不太像。”林雪犹豫片刻,摇摇头道,“怪手如果真的是一个整体,且从外面来,又袭击的是病人。真要考虑关联,最接近的情况反而是医生在饭前祷告的那段话——你我融为一体。” 南君仪若有所思:“可它们偏偏在外面,而且与疗养院对立。” 分明跟疗养院的理念契合,却被拒之门外,这群怪手到底指向什么存在? 邱晨越听越紧张,几乎颤抖着迈不开腿,最终绝望地拉着林雪道:“林姐,你说我现在问护士再要一大把药,能不能把今天熬过去啊?” 林雪一时间啼笑皆非,摇摇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你也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药到底是什么东西,更不确定会不会导致污染值上升。” “怎么这样……” 大部分人已经落座了,他们几个如果再拖拉一会儿,恐怕就要上重点关照名单了。 南君仪提醒道:“先吃饭吧。” 晚饭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老一套的祷告跟食物,医生跟护士似乎也没有发现他们前往地下一层的事,起码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饭后按照惯例散去,南君仪这次没有跟随着人群,而是坐在原位上,向还在收盘子的护士询问道:“我房间的窗户破了,我能换个新房间吗?” 护士只是温柔地凝视着他:“我们会找人过来修理的,你先委屈两天好吗?” “那我能跟别人一起住吗?”南君仪试探性地问道,“我保证他们是自愿的。” 护士摇了摇头:“不可以打扰其他病人的休息。好了,快回去吧,晚上护士会查房的。” 查房…… 南君仪若有所思,果然没再多问,起身就往外走。邱晨跟眼镜男居然还待在门口,见他出来就猛然窜了过来:“南先生,你刚刚在问什么?” “什么事?” 邱晨尬笑了两声,摸摸鼻子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们俩是想问,能不能住一起啊?” “是啊是啊!”眼镜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磕头如捣蒜,“我们三个人一起住,也有个商量啊。” 南君仪笑了笑:“你们想的话,可以过来。不过这算不算违规,护士跟医生又会怎么处理,我都无法担保。” 邱晨/眼镜男:“……” 两人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自己的房间了。 南君仪疲惫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对着破损的窗户跟挡在窗前的柜子,神色凝重。 房间果然保持着被破坏过的模样。看来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无限轮渡 第11节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棱镜疗养中心(15) 一入夜,窗外就又开始下雨了。 破损的窗户这会儿连雨水都挡不住,更不要说是怪手了。 护士不允许换房,意味着晚上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能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否则外面巡夜的护士手里拿着的大剪刀到底是会剪断怪手,还是剪断他的脑袋就不好说了。 根据昨天的经验,疗养院只留给大部分人回到房间后洗漱的一小段时间,然后就会断电。 南君仪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想出一个待在房间里又不被怪手发现的办法并且施行,否则就只能在黑暗里跟怪手做争斗了。 他记得昨天怪手曾经说过一句话。 “不见了。” 当时南君仪正躲在衣柜的另一侧,全身都被衣柜遮住了,怪手虽然已经从打破的窗户进入房间,但仍然没有伤害到他,或者说没有真正发威。 由此可以推断,一旦有障碍物遮挡住身影,怪手是无法第一时间察觉的。 房间几乎一览无余,只有单人床下有容身的空间,由于靠墙的缘故,床下只有两面需要遮蔽。 其实衣柜也可以藏人,不过衣柜空间狭小,进入后无法行动,而且就在窗边,无法确定是否会被怪手破坏掉。 衡量之下,还是床底比较靠谱。 时间不多,南君仪没怎么犹豫,就将床上的被子跟床单尽数掀了下来。 被褥比起床底下的需要遮蔽的地方来讲实在大了点,南君仪只好抓紧时间在床板上对被褥进行了折叠,避免漏光。 单人床本身是被焊死的,无法进行挪动,好在上面的床板仍然是由木头搭建而成的,因此能够从下方往上顶,轻微地挪动出一部分空隙。 做好准备之后,南君仪就带着被单进入床底,将被单的一角塞入木板与床架的间隙之中,被夹紧的被褥自然垂挂下来,如同舞台的幕布,将整个床底彻底遮住。 南君仪再度钻出床底,审视了一下整张床现在的布置,确保自己看不到床底下的痕迹后,又将锁上的房门打开,虚掩在门口。 护士晚上会巡夜跟查房的话,听到动静说不准还能帮忙解决掉怪手。 就在南君仪缩回到床底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光骤然熄灭,又到了断电的时间了,现在床底床外都陷入到一片漆黑之中了。 南君仪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床底,放慢自己的呼吸。 没过多久,窗外就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大概是由于窗户已经被破坏,这次怪手没有再敲打窗户,而是改成轻轻拍了拍衣柜。 甚至那声音都不算是拍,而是在摸索。 除此之外,南君仪还听到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像风雨下树木摇动的动静,看来今天的雨很大。 这让怪手的动静时有时无,加上风雨极容易分散注意力,南君仪不得不提起了所有的精力去感受怪手的动静。 突然,房间里传来了怪手落地的声音。 它掉在地上,像是蛇在地上摩擦滑行,又像是失去双腿的人正在地上艰难地蠕动。这次没有任何声音在说话,怪手似乎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地板,慢慢地往南君仪这边靠近着。 它爬得非常慢,而且有点艰难,南君仪将耳朵紧贴着地板,能感觉到外面那个东西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移动着。 这种移动速度绝对不是正常的,更像是……更像是……它还没能真正进来。 “吱嘎——” 一阵让人牙酸的推动声传来,南君仪下意识捂住耳朵,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就是衣柜被推开的声音。 突然,他的心漏了一拍。 一阵沉重的坠地声震得南君仪几乎全身颤抖起来,有什么东西从窗户那边翻了进来,伴随而来的是强烈到几乎要冲昏人脑的腐臭味。 当这个沉重的东西进入房间后,怪手的速度就立刻加快了起来,外侧的被褥被压住了,浓郁的臭味混着血腥气渗透过被褥猛然钻进鼻子。 即便隔着厚厚的被褥,南君仪都差点干呕出来,他及时地咬住自己的手腕,任由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将恶心跟干呕都用疼痛压了回去。 等南君仪回过神来,头上的床板蓦然一沉,床板下陷了些许,那个掉进来的东西已经爬到了床上,正在仔仔细细地摸索着。 而这种摸索很快蔓延到墙壁跟地板上,可是南君仪能感觉到对方还待在床上没有离开。 那到底是什么? 南君仪只觉得头皮发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在极致的恐惧之中,他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嗒。” 就在这时,门把手上突然传来响动,像是被一只手扭住一样。 一开始南君仪还以为是护士巡夜来了,可是他并没有听见走廊上有任何脚步声,更没有听见任何剪刀的动静,而且时间也对不上,昨晚上分明是下半夜才开始巡逻。 因此他很快就意识到是怪手握住了被打开的门把手。 门被稍微拉大了一些,大概为了方便护士巡逻,走廊上并没有断电,开着几盏不算明亮的灯光。 用以遮蔽的被单虽然经过折叠,但是它毕竟没有内芯,要比被子的厚度薄上不少,本身就映透一些光,这时偏又有夜风吹动,被单摇摆起来,露出一个缝隙,泄入微光。 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南君仪下意识看向缝隙处,发现地上正投出一个非常诡异的影子。 它的整体形象让南君仪想到了蛇会形成的交.配球,中间已经纠缠成一个整体,无数只手或者脚之类的东西正胡乱地从这个整体上生长出来。 正中间的整体非常臃肿巨大,偏偏边缘是不规则的,就像好几个被削去四肢的超重量级胖子被毫无顺序地像黏土一样融合在一起。可那些生长出来的肢体又相当细长柔软,仿佛春风里摇手的柳枝,又像绳索,顶端生长着人类手掌或者脚掌的形状。 “喀拉。” 怪手突然使劲关上了门,光熄灭了,被单也落了下来,缝隙消失了。 南君仪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棱镜疗养中心(16)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脸上湿了,可地面上既没有血,也没有雨水渗透进来,那唯一的解释就只剩下一个。 他下意识抬手触碰,品尝了一下,果然是咸的。 房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宁静,可南君仪知道那东西并没有离开,因为他还能听到这片宁静之中偶尔会传来细微的摩挲蠕动声。 它把自己跟南君仪锁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更准确来讲,只是把南君仪锁在了这个房间里,毕竟这对它来讲并不算是一个密室,破损的窗户无异于另一扇通行的大门。 房间里发出极细微的响声,南君仪很难分辨那些是什么。也许是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在充盈这座房间,撞到了仅剩的家具?又也许,怪物只是在移动,寻找着这间房间的活物。 这样下去,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恐惧在此刻侵占了大部分的思维,南君仪的思维已经变得混乱,强烈的负面情绪跟疲惫让大脑运转不顺。 这样的寂静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还是一个小时,时间都变得模糊。 南君仪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都开始发冷,也许是地板带来的寒意,又或许是那怪物带来的寒意,骨头跟血液都像凝结出冰渣,动起来仿佛嘎嘎作响,这让他几乎有点不敢使唤自己的四肢。 四周腐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南君仪躺在床底下,与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床单与被单,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活埋在地下的尸体。 南君仪见过很多恐惧到了极致的人,突然只有两种下场:彻底爆发或者变得麻木。 他哪个都不想选,克制着想要结束这一切的念头,强迫干涩的大脑继续运转,思考着这段被拉长的时间来:到底是怪物想要戏弄自己?还是自己的确没有被发现? 强迫身体运转的结果就是意识开始涣散,南君仪这两天本来就没有睡好,眼下精神跟身体都快达到极致,正在逐步崩溃,就在他几乎要陷入昏迷的时候—— 走廊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南君仪本来就要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心跳如雷。 是巡夜的护士来了。 晚餐后护士的巡夜通知基本上可以断定剪刀手就是护士,昨晚上明显起了争执,可是护士一个没漏,这意味着护士有着绝对的实力。 现在,南君仪只要思考如何打开那扇被关闭的门,让怪物与护士正面交锋就可以了。 于是南君仪开始慢慢往门口挪动着身体,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 尽管这对疲惫的身躯带来巨大的负荷,大脑又迫不及待等着陷入昏迷,可南君仪还是咬紧牙关,竭力控制自己快要不受支配的肢体。 突然,在南君仪的上方传出摩擦的声音,整张单人床都开始轻微震颤起来。 莫名的,南君仪感觉到了恐惧。 不是来自于自己内心深处的,而是……来自上面这头怪物的。 它正恐惧着外面的脚步声。 还没等南君仪细想,他听到了那粗笨而沉重的躯体正在往下滑动,紧接着,在黑暗之中,一股腥气伴随着风扑面而来,充满了狭窄的床底空间。 它进来了! 几乎没有做任何的思考,南君仪猛然掀开被单,一个使劲滚出了床底,他并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先接触到墙壁,在墙壁摸索向门。 哪怕南君仪的速度已经尽可能加快,可他仍然觉得自己慢,实在太慢,怎么会到现在还找不到门把手! 怪物显然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存在,那些杂乱的声音再度兴奋喜悦起来:“同伴——” 他们这么说着,低声地呢喃:“回来。” 南君仪感觉到自己的腰已经被一只手触碰到了,紧接着就是更多的,如同藤蔓一样从腰肢缠绕到胸口,他被拽拉着,肋骨正在发出哀鸣。 千钧一发之际,南君仪找到了门把手,他的手指已然发麻,随着身后的力气越来越大,那些颇具仪式感的吟唱声正不断地在耳边萦绕。 南君仪已经无法分辨内容,只是咬牙用几乎失力的手指尖旋开了门把手,这时他的上半身已经被全部包裹住了,一双寒森森的青白色手掌正往眼部伸来。 尽最后一点可能,南君仪猛然踢在门框上。 “砰!”门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南君仪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真正意义上地陷入到昏迷之中。 等到再次苏醒的时候,南君仪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四周仍然散落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器。 “302!你醒来了!” 南君仪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初见时那位温柔的护士正握着一本杂志,喜悦地看向自己。 无限轮渡 第12节 他想要说话,可喉咙发干,只能发出些许嘶哑的声音,护士贴心地喂了他一些牛奶:“慢慢喝。” 老实说,南君仪对自己能活下来这件事还有点惊讶。他本来以为最多只能给自己报个仇,看来护士没有走远,来得非常及时。 “发生了什么事?”南君仪问道。 “没发生什么。”护士怜爱地抚摸着他的额头,温声细语地说道,“可怜的孩子,你只是被外面的风雨吓昏了头,那外面的树枝看起来就像鬼影一样,让你纤细脆弱的心灵不堪重负。幸好我们发现得早,医生已治愈你的痛苦,你从此之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南君仪眨了眨眼,一句鬼话都没信,他只是平静地询问:“我还要回到那个房间去吗?” “当然啦。”护士仍然保持着温柔甜蜜的模样,她俏皮地眨着眼睛,“不然你想去哪儿。” 南君仪面不改色:“我今天要做些什么吗?我不想得不到食物。” “你今天没有任何活要干,只管安心去吃你的午饭吧。”护士咯咯直笑,“现在离午餐还有段时间,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就像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古老的疗养院时一样,南君仪再一次坐在他的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次不但窗户破破烂烂的,就连房间也都是一团乱糟,衣柜果不然已经被破坏完了。 南君仪揉了揉眉心,从轮椅上站起来,先来到床上,然后模仿着怪物的动静慢慢爬到床底下去,他在床底呆了一会儿,很快爬出来。 “你没死啊。” 林雪站在门口,她含着泪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棱镜疗养中心(17) 过了一会儿,邱晨和花衬衫姗姗来迟,眼镜男却始终不见踪影。 南君仪打量了下两人:“是不是还少一个?” 林雪的笑容稍微变得有点勉强:“他不见了,房间里没有血迹,是干干净净的,应该不是被袭击。你没来吃早餐,不知道桌子上的人没了一大半,我想……他可能……可能也被带到地下一层去了。” 南君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邱晨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南先生,你到哪里去了?我们没在餐桌上看到你,房间也没出事,还以为你也失踪了,你俩没在一起吗?” 花衬衫的状态明显比其他人要差些,大概是药性还没完全消退,看起来蔫蔫的,提不起什么精神。 南君仪摇摇头,简单地讲述了下昨晚上发生的事。 邱晨惨白了脸:“完蛋,他要是也遇到这样的事,那肯定是活不了了。” 302房虽然这会儿已经惨不忍睹了,但是毕竟本来就没有多少家具,更别说招待人的桌椅,所有人照旧只能坐在床板上,这方面倒是一点没影响。 花衬衫坐立难安,忍不住道:“不是,我们真的非要待在这里说话吗?” “没必要浪费时间。”南君仪很冷淡。 “确实,我们时间也不多了,南君仪今天晚上绝对撑不过去。”林雪这次说话非常直接,神色相当严肃,“不仅仅是他,我们的情况也不乐观。如果说医院是每天随机抽取人做手术的话,运气拼不了几天。而且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了,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大家有什么想法吗?不管是什么样的都可以。” 邱晨跟花衬衫面面相觑,都摇摇头。 南君仪思考片刻,沉声道:“我对怪手有点想法。” “怪手?”林雪若有所思,“你指什么方面的?” 南君仪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荒林跟墓园,他将窗户推开,夹杂着尘气的冷风灌入房间,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你看那里是什么?” “一片荒废的林子,奇形怪状的树木,还有个墓园?”邱晨很是捧场。 南君仪的神情很平静:“没错,从地下一层可以确认,这里曾经是一座滥用额叶切除手术的疗养院,也许还不仅如此,只是没有展现更多在我们的面前。” “所以呢?”花衬衫有点难以置信这个异常简单的问题,“这地方爱切人脑子,还爱虐待人,想当然就会有很多尸体,尸体要埋就肯定有墓园,这不足为奇啊。” 南君仪侧着身体看向众人:“第一天晚上我就很奇怪,外面的怪物敲了疗养院大部分房间的窗户,并且进行袭击,按理来讲应该是许多不同的个体才对,可是表现起来却像是一个整体。” “这么说是有点奇怪。”邱晨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它很大很大呢?或者手很多,就跟章鱼一样,你看章鱼也有很多腕足,完全满足这个需求。” “笨蛋!”花衬衫立刻反驳:“不都跟我们说了吗?那怪物是翻窗进了房间,还会关门,能覆盖整个疗养院窗户的章鱼能挤进来吗!” “啊?”邱晨一愣,“是哦,你有说它从影子来看是个畸形的肉块,还从窗户那边翻进来,那形体应该不大才对。” 南君仪摇了摇头道:“不,并不是因为它不大,恰恰是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 花衬衫没理解:“什么意思?什么叫太大了?太大了要往哪里藏?这事儿又跟墓园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听得云里雾里的。” “我认为,每天敲窗的怪物就是当年的受害者。有些也许是手术失败的,也许是不堪虐待自杀的,又或者是自杀失败的,他们的尸体被埋葬在墓园里,等墓园埋不下之后,又草草埋在了树下,在这个世界里出于主人的某种渴望或怨恨,导致他们被重新连接在一起,就像植物根系那样。” 这句话让邱晨跟花衬衫的大脑都宕机了片刻,房间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久,邱晨终于回过神,变得愤愤不平起来:“这么说的话,它们就算要报复,难道不是应该报复医生护士吗?为什么会残害其他的病人,这也太欺软怕硬了吧!” “不,不是这么理解的。你还是没有明白。”林雪叹了口气,“这不是复仇。” 邱晨更困惑:“不是复仇?那它们变鬼干嘛,做人不精彩,做鬼想精彩啊?” 林雪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我这么说吧,你可以把这个机制认为是一种买卖——这所疗养院只是一个场所,当它租借给锚点的主人时,这座疗养院里存在的医生护士病人乃至死去的这些病人同样受雇于锚点的主人。能理解吗?” 邱晨点了点头:“这个我能理解。在哪干活不是干啊。” 林雪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下去:“你不可能要求一座疗养院变成歌剧院,因此医生等人大多会各司其职,仍旧按照自己的身份活动,遵循疗养院本身的规则,甚至保留一部分的本能,就像切除303等人的额叶一样,这就在他们照顾病人的本能。” “好可怕的本能……”花衬衫颤抖了一下。 “这些……我姑且说是npc吧,但是这些npc并不完全是原本的自己,还受到锚点主人的影响跟驱动,因此他们的行动跟认知往往是跟随着锚点的主人。” 说到这里,林雪忍不住轻“啧”了一下:“所以,怪手并不是出于报复心理才诞生,甚至袭击疗养院,而是被锚点主人影响。它们原本就是由一些对医生跟护士恐惧至极的病人组成,对上医生跟护士当然是毫无反抗的能力。”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的铁律。”林雪犹豫了下,“虽然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但根据船上其他人的说法,这种机制里也存在怨气极重的鬼怪互相复仇的情况,只是这种概率很低,起码我们这次遇到的不是。” 这时候花衬衫灵机一动:“按照这个说法,岂不是我们只要能偷到医生跟护士的衣服,就能吓退怪物?” “理论上来讲,没错。” 邱晨眨了眨眼:“呃,那实际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无法判断它们是根据白大褂来辨别,还是根据医生跟护士本身来辨别。”林雪微微一笑,“这个想法很好,只是需要冒险。” 花衬衫犹豫地看了下南君仪:“我们倒是还好说,他这把怎么着也得死马当活马医了吧,不赌赌看,岂不是今天晚上就直接死地上了。说实话,死地上还算好的,那玩意杀人是死的满天花板都是……” “虽然说话糙理不糙,但是哥们你这话也太糙了。”邱晨大为震撼。 南君仪没有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而是平静地吐出一句话:“当时怪物抓住我的时候,说了三个词:同伴,融合,回归。这三个词跟祷告所说的内容本质是一样的,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我想这就是锚点真正的线索。” “融合。”林雪紧紧皱起眉头,很快又摇摇头,“我想到很多东西,可是想不出来锚点的可能性。” “我们还有个地方没有探索,地下二层。”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棱镜疗养中心(18) 尽管四人准备前往地下二层一探,可午饭时间将至,眼下四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贸然违规只会自断后路。 于是众人将地下二层延迟到午后,利用剩下的时间寻找护士跟医生的踪迹,避免到时候正面撞上。 这次队伍总共有九个人,结果开场就死了一个,之后两人失踪,两人死亡,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他们四人。不过地面上正好四层,也省得分队麻烦,恰好一人负责一层。 护士大多都在诊疗室忙碌,对病人的病情“有求必应”,对病人的问题则不予理会。 医生则不见踪影。 午餐铃响,四人重新碰头,邱晨左顾右盼,神色严肃道:“这鬼地方也没别处能去啊,这么多房间都看不到医生,他们平日一定都在地下二层呆着。” 林雪拉着他们,压低声音:“我在洗衣房发现在洗衣篓底部有旧的白色长袍,等会到我的房间集合,有备无患。” 花衬衫跟邱晨眼睛一亮,纷纷对林雪竖起了大拇指。 一成不变的午饭跟一成不变的祷告,医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食堂之中,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食堂的桌子上果然出现了更多的空位,南君仪预估一下,如果按照现在的数量稳定减少下去,最多五天,到第五天这座食堂就会空无一人。 邮轮并不会限制时间,可这不代表就真的没有时间的约束。 今天就会迎来第三个夜晚,他们不光剩下的人不多,就连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结束午饭后,四人相聚于林雪的房间,南君仪望着傻乐的邱晨和花衬衫,最终还是没有把时间这件事说出来,没必要给这两人增加毫无意义的压力。 医生跟护士虽然都是白色的长袍,但是护士显然是裙装,在林雪拿到的四件白色长袍可以看得出来分别属于两位医生跟两位护士。 它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不方便跑动。 “我俩怎么整?” 在邱晨还在询问的时候,花衬衫已经眼疾手快抢到那件白色医生装,嘿嘿笑道:“抱歉啦兄弟,手快有手慢无,看来命中注定是你当护士了。” 邱晨怒道:“你怎么耍赖!” 他们倒是都很有眼色地把另一件医生服让了出来。 林雪神情淡定:“行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你要是不想穿,直接给南君仪也行,医生的长袍比较收束,跑起来绊腿,还不如大裙摆方便。我猜他一定很乐意牺牲一下自己的男子气概,换取逃生的机会。” 闻言,花衬衫眼珠一转,这下轮到邱晨眼疾手快地抓走护士装,叫刚想故技重施的花衬衫扑了个空。 就在两人掐来掐去的时候,林雪将两件衣服提起,递到南君仪面前:“选一件?” 南君仪看了一眼她,指尖点在医生装上。 林雪微微一笑:“男子气概啊。” 南君仪淡淡道:“护士的裙子活动起来的确方便一些,可是同样加大风阻,且有安全隐患。半斤八两,不如增加一些男子气概。” 选定之后,四人一同前往电梯间,这次没再留人放风。 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谁也说不准被留下的那个人会不会遭遇什么意外。 恐怖片有句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如非必要,绝不分头行动。 四人进入电梯之后就开始套衣服,电梯的空间虽然不算特别狭窄,但是四人活动起来也够呛。好在一通手忙脚乱之下,所有人最终还是在电梯抵达之前结束了自己的换衣行动。 “叮——” 就在花衬衫跪下来要开锁的时候,电梯突然非常缓慢地摇晃起来,之所以使用摇晃而不是震动,是因为电梯摇动的模样就好像被顶在一个人的肚皮上,肚皮宛如波浪一般起伏着。 无限轮渡 第13节 一开始花衬衫还以为是没停稳,他急忙抓住铁栅门,其他三人也下意识握住了电梯里的扶手,等待着平息。 然而这晃动没有停止,它保持着稳定的频率不断地起伏着。 脚下的地板表层剥离开来,露出底下像是人体肌肤一样的材质,柔软,又有点韧性。 “我开始有点恶心了。”邱晨面无表情地说,努力克制着涌上喉咙的反胃感。 地下二层的光源不知道从哪里来,没看到灯光,可整座地下二层看上去只是略显昏暗,而不是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仿佛众人走入了一张不太干净的画卷。 花衬衫的手颤抖了一下:“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南君仪食指竖起放在嘴巴上,示意所有人噤声。 他没有说话,只试探性地踩了踩地下肉皮一样的地板,又伸手摸了摸,静静聆听着它的反应。 邱晨跟花衬衫互相捂住彼此的嘴巴,站在原地不敢动。直到林雪跟了上来,见两个老人都走了,他们俩也磨磨蹭蹭地跟上来。 很难表达在这种材质的地面上行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它甚至还是活的,能感觉到脚下这个生物正因呼吸而不断起伏着身体。 四人并没有走多久,就来到了尽头。 倒不是地下二层建造得多么狭窄,而是有更大的东西盘踞在这里面,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 就连南君仪看到眼前景色的一瞬间,都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那是一个完全不夸张的庞然大物,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非常非常惊人的人形集合体。 在古时候的战争中,有一种处理敌人尸体并且炫耀战功的行为,叫做筑京观。 战争胜利的一方会将战场的敌人收集到一起,扒去盔甲,收走武器,将尸体或单纯只有头颅收集在一起,层层累积,做成如高台一般的大土堆。 眼前这个东西,就有点像活的京观。 它同样是由无数具身体拼合叠加起来的,可并没有因此变得颠倒错乱,残缺不堪。 正相反,它非常的完整,看上去就像是有位巧匠如同捏黏土一样,找到空隙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粘和起来,宛如融化的蜡像再度凝固修饰,完美地形成一个整体,而没有一点点破损。 最叫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神色都很祥和安宁。他们有些闭着眼,有些睁开眼,然而没有一个人看向眼前的四人,即便面向四人,眼睛之中也毫无焦距。还有些躯体似乎并不愿意看到这个世界,裸露出一个背面跟后脑勺,将正面完全转入到内部。 “这个东……它……”林雪凑过来,忍不住侧过身体,直面看到这种场景还是冲击力太大了些压低了声音对南君仪道,“它好像没有攻击性。” 即便它的长相已经对在场的四人造成了强烈的视觉攻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棱镜疗养中心(19) “那个……”邱晨的声音不断颤抖着,“其实这东西是植物对吧?” 花衬衫额头冷汗直冒,他看着眼前的肉团,眼睛都不敢眨,喉结滚动,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蹦出来:“放,你,妈,的,屁。” “你别不信啊!在植物之中常常有长得像人手一样的蘑菇、像女人的烈焰红唇一样的花朵、如同眼球一样的浆果等等。”邱晨心慌意乱,嘴皮子都快起来了,“网上奇形怪状的东西多了去了,再说咱们外面外面那片林子,不是也长得跟鬼爪子似得嘛。说不准眼前这个东西,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植物融合在一起。”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分散注意力,缓和几乎崩溃的情绪。 南君仪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在这个东西——或者说肉团的底部似乎有一些格格不入的东西,它的下面并不像是上面那么完整,像是强行嫁接了一部分腐烂的残肢断骸,其中甚至还混入了一些干枯发硬的怪异物质。 一开始的时候,南君仪还以为是干尸尸块,可邱晨跟花衬衫的吵闹让他骤然萌生出一个猜想。 于是南君仪将白袍卷起扎进裤腰,然后才蹲下来,他回头对众人道:“我有个猜测要验证,你们最好准备一下,一有什么问题就立刻跑。” 林雪带着另外两人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模仿他一起卷起自己的衣服。 等做完准备,南君仪才用手指轻轻摸过那些干枯灰褐色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柔,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肉团的反应,好在肉团看起来似乎没有要发怒的痕迹,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林雪看着面容们都相当平和的肉团若有所思:“是不是它们到了晚上才会行动?” “是植物。”南君仪没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硬把那东西从这肉团里拔出来,而是重新站起来,在白袍子上擦了擦手。 “啊?”花衬衫一愣,“还真被这小子说中了,这鬼玩意是植物做成的?可是怎么这么像人。” 南君仪很平静地说:“我不是说整个肉团都是植物,我是说,它下面灰突突的这块组织,有些部分的确是植物,还有些部分则是尸块。” 花衬衫跟邱晨的脸登时一绿。 “什么意思?”林雪皱眉,“难道这个疗养院还把植物一起融入到这种……这种人体里面吗?” 南君仪摇了摇头:“不是。”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解释下去,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眼看着暂时离不开,邱晨干脆走上前去仔细观察起肉团上的面容。 花衬衫一晃眼身边就没了人,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眼下也就能跟邱晨掐掐架放松心情。 林雪毕竟是个女性,而南君仪又难以靠近,因此花衬衫赶紧拽了拽邱晨,想把人拉回到自己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干嘛,想找死啊?” “哎呀,不是。”邱晨的声音里有点懊恼,“我不是找死,谁想死了,呸呸呸!” “你不想找死,那你往那上凑?” 邱晨深深叹了口气:“我想找找方璐瑶跟姜宁,看看她俩是不是也在这上面了。这疗养院左右就这么大,她俩要是真在上面了,那我也当这事儿定了,以后也不用花心思惦记了,你不一起找找那个戴眼镜的吗?” “看着这么渗人,谁要跟你一起找!”花衬衫赶紧走开了。 邱晨则老老实实地从上往下看,在无数张面孔里寻找着自己熟悉的那几张,其实由于融合,所有人的脸皮变得很扁平,不像是正常看到的那么立体,一时间很难分辨出轮廓来。 “你在想些什么?”林雪继续问南君仪,“不是植物的话,难道上面在吸取下面的血液?他们形成一个供养关系?” 这个猜测也非常合情合理,肉团的上半部分祥和而平静,虽然有男女老少,但整体看起来精神都不错。 可是下半部分却是一堆干尸腐肉,看上去就像是下层供养着上层,被完完全全地吸干了一样。 “不。”南君仪摇了摇头,他若有所思道,“我是在想,那些怪手非要进入疗养院的原因。” “你是说,这些残肢跟植物其实是怪手?” “只是猜测。”南君仪道,“昨天实在是太黑了,我没有完全看清怪手的模样,只知道它很臃肿,也像这个肉团一样,但是肢体非常长。刚刚确定底下这部分是植物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林雪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明白了:“那些袭击人之后被护士修剪掉的怪手,它们从房间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实际上都被带到了这里,变成这个肉团的一部分。” “也许这才是融合的真正意义。”南君仪喃喃道,“怪手是注定要彻底与这个东西融合的。” “可是……”林雪难以置信,“这里根本就没有锚点,难道我们要等它们彻底融合完毕,才能诞生出锚点吗?” 南君仪摇摇头:“不知道。” 林雪深吸了一口气,按着自己的脑袋思索道:“算了,先算了,既然这样,那我们先不要管锚点这件事了,把这些都撇开,暂时来说说更重要的事,你今晚打算怎么办?” “我有个尝试。”南君仪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肉团,他轻声道,“如果需要融合的话,也许我可以让它加速融合。” 林雪脸色一白:“有必要赌这一把吗?” “难道我还有得选?”南君仪微微一笑,“穿着这身白袍跟怪手在房间里待上一个晚上,就算我能忍耐,可是一旦护士查房,最后还不是被处决的下场?” “可是。”林雪有点迟疑,“起码可以赌一赌。” 南君仪的眼睛眨动了一下,他带着某种可怕的冷静微笑了起来:“既然都是赌一赌,为什么不选择我喜欢的方式赌呢?” 林雪再次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曾带给自己的强烈不适感,她又开始觉得有点想吐了。 “是姜宁。”邱晨忽然说话,引起了三人的注意,他似乎已经绕了大半个圈,看上去颇为不安,“姜宁在这里……” 在肉团的中间,有一张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垂着泪眼,表情看上去很是绝望悲伤,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带着某种强烈的不甘心。 正是失踪多时的姜宁,亏邱晨能认出来。 就在四人一起凑近的时候,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棱镜疗养中心(20) 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恐怖。 邱晨和花衬衫都没忍住惨叫出声。 花衬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往电梯口冲去,邱晨跌倒在地,看上去完全吓脱力了,惨白着脸发不出别的声音。 其实不要说他们俩,就连林雪跟南君仪两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都感觉到一阵惊悚。 姜宁脸上满是强烈的憎恨,看到四人之后,她的脸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凸出,看起来立体不少,连带着她神情上的怨毒也明显了不少。 除了她的脸,她的身体也在不断挣扎着。 因为皮肤还具有弹性的缘故,看上去就像一块被拉伸开来的保鲜膜,透明到简直能清晰看到底下那层躯体轮廓的程度。 那绝不是人类的躯体。 “我可不太想看到她挣脱出来是什么样子。”林雪喃喃着,把倒在地上的邱晨拽起来,“不想死就赶紧爬起来。” 邱晨的腿都软了,可还是连滚带爬地起来,跟上林雪。 花衬衫躲在电梯里瑟瑟发抖,他下意识把铁栅门拉上了,可并不会操作那个控制面板,只是缩在角落里抱住脑袋。 南君仪拽拉了下铁栅门,花衬衫也没有反应。 “清醒一点。”南君仪冷冷道,“你是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她拆开,还是跟我们一起上去?” 一开始花衬衫没什么反应,直到南君仪大喝一声,他才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过来一样,手软脚软地爬过来开门。 发现他们准备逃离后,姜宁的嘶吼声就越来越愤怒,伴随着一阵撕裂声,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花衬衫的手一抖,冷汗流了满脸,他神经质地抬起头:“那是什么声音?是谁?” “只管做你的事。”南君仪握着铁栅门的手指已经泛白,他知道情况越是紧急越不能慌乱,深吸一口气后冷冷道,“打开门。” “不!”花衬衫猛然抽出发卡,他又一次缩到角落里,看上去已经完全崩溃了,拼命惨叫起来,“我不开门!你们在骗我!她进不来的,进不来的……嘿嘿,她进不来。” 南君仪“啧”了一声,转过身去看从肉团之中异变的姜宁。 肉团上撕裂开一个大口,姜宁没有完全摆脱它的束缚,可衍生出来的身体仿佛完全溶解后再重新组成,几乎看不出上半身跟下半身,就只是一根长长的肉条,尽头处连接着肉团,就如同怪谈里的长颈妖怪。 南君仪小时候看过一部人蛇相恋的电视剧,电视剧的开头是蛇修炼得道,蛇头部分化为一张漂亮的美女脸蛋,剩下的部分全是蛇身,盘踞在一座山上。 姜宁现在就像那条蛇的模样。 邱晨完全呆住了,他倒在铁栅门上无法动弹。 南君仪则在姜宁袭击过来之前就离开了原先的位置,他下意识回头观察情况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非常怪异的事情。 无限轮渡 第14节 姜宁并没有袭击无法动弹的邱晨,而是转去袭击反应同样迅速的林雪。 地下二层除了电梯之外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密室,一大半区域又被肉团庞大的身躯完全占据,加上地面完全是皮肤一样的质地,跑起来非常不便。 林雪撑不了多久。 南君仪当机立断,重新冲回到电梯口,他再一次用力晃响了铁栅门,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激得花衬衫再次大喊大叫起来。 这次南君仪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看清楚,姜宁只有一个头,现在林雪拖住她,你还有时间开门——否则等我们全死完了,你真的觉得她从空隙里进不来吗?” 花衬衫嚎啕大哭起来,南君仪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我给你十秒钟,过来开了这道门,否则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十、九、八、七——” 花衬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扑到门上,用颤抖的手指开门。伴随着倒数声到一的时候,他在猛然拽开了铁栅门。 南君仪拽住邱晨拖了进去,将手搭在了门上,转头看了一眼林雪:“往右躲!” 林雪几乎是本能地向右一闪,叫姜宁的袭击瞬间落空。姜宁猛然扭过头来,怨恨地注视着南君仪。 “回头突围。”南君仪面不改色,“快过来!” 林雪也没有犹豫,立刻转头跑了回来,然而她快要接近电梯的时候,地面突然又是一阵震颤,她脚下不稳,登时摔到在地上。 而此刻,姜宁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南君仪手心微微出汗,他紧紧抓着铁栅门,没有妄动。 就在林雪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时候,忽然像是腿软了一样,又摔了一跤。 一开始南君仪还以为她是体力耗尽,很快,姜宁的“身体”就从林雪身后的黑暗里宛如蛇行一般蜿蜒而出。 她缠住了林雪的腿,那张怨恨的脸上此刻溢满了讥诮的恶意,不多时,林雪的下半身都已经被缠住了。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林雪狼狈不堪地抬起头,她忽然紧紧抱住了姜宁的脑袋,挤出胸腔里仅剩不多的气:“走啊!我逃不掉了!” 南君仪猛地拉上了门。 在电梯上升的时候,南君仪看到林雪在最后一刻痛哭了起来,她的哭声绝望得让人心碎,回荡在整个电梯间里。 “咔嚓!” 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声音,哭声熄灭了,整个电梯间陷入了死寂之中。 她回归于永眠。 邱晨在最后一刻才回神,他恍惚地抓着铁栅门,将脸使劲往下蹭,似乎在梦中一般呢喃着:“她……林姐……她人呢?我们怎么没等她?” “她死了。”南君仪将白色长袍往上提,“现在把衣服脱下来,不要被护士发现了。” 邱晨茫然地看着他,重复了一次,像没听懂一样:“她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轻松,你没有感觉吗?她……她不是你的朋友吗?就算不是,她刚刚还跟我们在一起。” “你第一次见到死人吗?”南君仪反问,“如果你想沉浸在这种情绪里,我也不反对,我不会介意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出去。” 电梯停稳之后,南君仪就踢了踢花衬衫:“开门。” 花衬衫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想思考任何东西了,他浑浑噩噩地脱下衣服,又浑浑噩噩地打开门锁后就跑了出去。 邱晨沉默地跟在南君仪身后,他注视着花衬衫的背影,忽然问:“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不知道,不过你疯了肯定不能。” 这次南君仪没有把电梯门锁上,他只是将外面的那扇门虚掩住。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棱镜疗养中心(21) 这很可能是南君仪的最后一餐。 出于人道主义,断头饭通常都会准备得比往日丰盛许多,可这里是一座在超自然力量控制下的疗养院,因此南君仪吃到的晚餐仍旧跟往常一模一样。 南君仪平静地吞咽着寡淡的晚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台面。 那位覆面医生从来不进食——考虑到他脸上也没有进食的入口,这倒是不足为奇。绷带缠绕的脸庞看不出表情,但南君仪能感觉到对方在注视他。 不过对方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即便南君仪把视线投过去,也无从得知那张被绷带包裹的脸下潜藏着什么想法。 他暂时没有时间深究。 饭后,人群如往常一般散去,南君仪拦下了仍一脸失魂落魄的邱晨。 “我需要了解方璐瑶的事,就那座疗养院里,她有没有跟你们做过不同的举动?”南君仪握着邱晨的胳膊,“或者,她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 “不同的……事。” 大概是沉浸在林雪死去的阴影之中,邱晨连思绪都有点涣散,只是茫然地呢喃着。 南君仪注意着人流离开的速度,他的时间不多,如果邱晨想不出来,就只能放弃了。 在最后一个人离开视野的时候,南君仪松开了手。 就在南君仪准备丢下邱晨离去的时候,邱晨忽然抓住了南君仪的胳膊,面无人色:“等等!我想起来了!” “我跟方璐瑶是最早到疗养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天那么暗,以为要在疗养院里过夜,所以我们俩先进去过一次。”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侧过半边身体:“然后呢?” “然后……我水喝太多了,很想上厕所。”邱晨稍有点尴尬,“那地方太阴森,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卫生间,就开着门让她在外面等我。” “重点。” 邱晨咽了咽口水:“方璐瑶好像在外面看到了一个老婆婆,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喊了两声婆婆,还走了过去,把厕所里的我吓得差点都尿分叉了。” 又是老妇人。南君仪不动声色。 “不过我出来的时候,反正是什么都没看到,然后我跟方璐瑶都觉得可能是见鬼了,就赶紧跑出去,这才遇到的其他人。” “难怪你比其他几个更积极。”南君仪若有所思,“你跟方璐瑶早有怀疑了,我还以为是你们两个胆子更大一点。” 邱晨咧嘴笑了笑,大概是想说些什么俏皮话,可话到嘴边,脸色又不自觉得黯淡下去,变成一只悲伤小狗。 他强打起精神:“对了,南先生,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方璐瑶也许还没死。” 邱晨一怔:“她没死?可是她还能去——” “我没时间解释给你听。”南君仪打断他,“如果我有命回来,再给你解答,如果没有,你就忘了这件事,自己去找锚点。” 他说罢转身就走。 邱晨看着南君仪的背影。 南君仪的房间已经完全破损,晚上不回房间必然会违反规则,可是一旦回到房间,又必然会被怪手杀害,情况的的确确是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而他跟花衬衫又怎么样呢? 虽然还没有违反规则,但是又能好到哪里去,锚点至今没有下落,也没有眉目,二层的怪物迟早会爬出来,外头的怪手也早晚会敲响他们的窗户。 邱晨把心一横,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南君仪:“我跟你一起!” 这下倒是真让南君仪有点意外了,他打量邱晨一眼,忽然笑道:“你这么关心方璐瑶?” “关心是有啦,毕竟同学一场,她要是能活下来当然好。”邱晨深吸一口气,“可是也不光是为了她,你看现在,阿丁都这么半死不活的了,我又没点头绪,反正横竖都得死,我还不如死在探索的道路上!” 南君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这种觉悟,你说不准真的可以活得很久。” 邱晨立刻嘿嘿笑起来,看上去一副不值钱的模样:“真……真的吗?” 南君仪:“……” “对了,南先生。”邱晨又问,“所以你到底从哪里推测出方璐瑶没死?” 南君仪看了邱晨一眼,反问道:“你发现二层的肉块跟怪手之间的共同点了吗?” “呃,都是肉块?不过怪手发芽了,二层的只发芽了一个姜宁。” 南君仪轻叹了口气:“他们是被抛弃的人。” “哦……噢!”邱晨恍然大悟,“对啊,医生有胆子乱做脑部手术,就是因为送人过来的家属大概率也支持,这跟被抛弃没两样。流浪汉就更惨了,连在乎的人都没有,更属于被社会‘抛弃’的对象。至于姜宁……” 他陷入短暂的沉默,轻声道:“没有人抛弃她,没有人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姜宁为什么要恨林雪呢?明明本来可以都逃走,花衬衫又为什么浪费那么多时间…… 经过林雪的事,在邱晨的心里,同样对花衬衫阿丁起了深深的怀疑跟不信任。 人的心是何其复杂多变的存在,瞬息之间的念头,就会引起猜忌、怀疑、怨恨。 “没错。”南君仪没有在意他的多愁善感,“疗养院里不是病人就是老人,弱势群体,毫无反抗能力,跟儿童一样容易成为发泄施暴的对象,不管是暴力还是性。” 邱晨“呃”了一声:“性?是我想的那个性吗?” “性/侵。”南君仪面无表情,“各国虐老的新闻都层出不穷,有些是因为高压环境,有些是因为单纯的心理变态,还有一些是因为资本选择压低成本导致护理人员素质参差不齐。通常理由各种各样,结果一模一样。” 邱晨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有点震碎自己三观的信息,他很快放弃思考,继续回到原本的问题上:“这又跟方璐瑶还活着有什么关系?” “我昨晚上被怪手袭击的时候,怪手曾说同伴,融合,回归。二层的肉团对我们的到来也并没有任何反应。”南君仪淡淡道,“那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都是病人,为什么我们会是受害者。” “对啊。”邱晨思考,“为什么呢?” 两人已经到电梯口,南君仪静静凝视着邱晨。 邱晨赶紧钻到电梯里:“别这样看我嘛,我真的想不出来,总不能乱说吧。” “如果是出于对遭遇的憎恨,我们的身份应该会被安排成医生或护士,满足锚点主人的假想敌认知。”南君仪走进电梯,“但我们却是病人,这意味着锚点主人要么没有遭受过虐待,要么对我们没有恶意,或者两者都有。” “也可能是心理变态?”邱晨提出自己的想法,“想我们体验一遍自己遭受过的苦。” 南君仪摇摇头:“那么主要发动袭击的就不会是怪手,而是护士跟医生了。我们在来到这里就会遇到折磨,而不是轻飘飘的喂药打针的警告。” “这么说也是,但这么想的话,没恶意就死这么多人,有恶意还得了。”邱晨忍不住嘀咕,“我看她真是吃饱了撑的。” 南君仪忽然一笑:“不错,你倒是灵光了一些。” “怎么突然夸我?”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她没有遭到过虐待,可她知道这世上正存在着遭受苦难的人。”南君仪淡淡道,“锚点的主人应该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 “因此,她怜悯。” 邱晨终于反应过来:“啊!我知道了!方璐瑶遇到的老婆婆就是锚点的主人,她其实是个好人,所以……我们怎么也找不到方璐瑶,是因为她在老婆婆的保护下?” 无限轮渡 第15节 操作着面板的南君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邱晨知道自己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棱镜疗养中心(22) 电梯缓缓下降。 “说起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邱晨看着只是虚掩上的铁栅门,感觉额头有点冒汗。 “地下一层。” 南君仪的声音平静得好像是去逛街,“你还记得那个覆面的护士吗?” “记得。”邱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点紧张,“她当时那么快地冲过来!再慢点可能就扑到我脸上了,我就是想忘记也难啊!” 南君仪的目光注视着电梯的墙面:“我们从来没有在地上的疗养院里见到过那名护士,当时她明明发现了我们,我们却始终没被判定为违反规则。这两点一结合,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邱晨还想到都考进大学了还要体验被老师逼问的痛苦,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结结巴巴道,“意味着……意味着她没有告诉地上的人?” 南君仪点了点头:“不错。还有一点,地上的医生护士明明会送被切掉额叶的病人过来,却从来没有使用过这架电梯,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么说是有点奇怪。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运气好没撞上啊。”邱晨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么就是时间上有出入,毕竟我们每次早上饭点前才发现人没了,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晚上偷偷地来运送。” “叮——” 电梯到了。 南君仪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地下一层仍然静悄悄的,跟之前见到的没有两样,他拉开门时回身打量着邱晨,微微一笑道:“没错,所以才是赌一把。” 邱晨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出去,还没有太明白这两个问题的关联。 “那位覆面护士既然没有透露我们的消息,我们也从来没有在地上见到过她,我怀疑她跟地上的疗养院大概率是不互通的。”南君仪道,“所以我后来又想到了一件事,要是一开始就是两个空间并存呢?” 邱晨一愣:“你的意思是,那个覆面的护士很可能不是疗养院的,而是疗养中心的?” “只是怀疑。”南君仪道,“如果真是那样,当时我们是被玻璃长廊传送到这里,这座疗养院虽然没有玻璃长廊,但应该也存在一个连接两个空间的入口。” 邱晨抓了抓脑袋,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长出来了:“所以!这个跟地上疗养院不互通的覆面护士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南君仪没有完全肯定这句话:“我不确定,这只是一个猜测,不能作为推论。只不过我不能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地下二层又有姜宁在守着,她优先杀林雪不代表只杀林雪一个人。真正能让我赌一把的地方只剩下这里,地下一层。” “说得也是。”邱晨有点讪讪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试图给两人打气,“而且从各种角度来想,不管怎么说,这里起码只有一个护士守着,我们俩二打一,怎么想也是我们占据优势!” 南君仪看着他,摇摇头笑了一下:“你倒是会安慰自己。” 这次两人没有去窥探那些房间,而是直接穿过走廊,两侧的房间里时不时会传来微弱的动静。知道那些消失的病人都是被切除额叶后关在这里后,气氛沉重得让人几乎有点不适。 “说……说起来。”邱晨快步跟上南君仪,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如果说锚点的主人是个虔诚的教徒,那现在岂不是正在造孽?”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半边脸被阴影笼罩,显得五官格外锋利且具有压迫感:“你认为一种偏执的善意是否也是罪孽呢?” “这嘛,确实有时候也会遇到那种好心办坏事的人。”邱晨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显然是想起了被姜宁杀死的林雪,“但是不管怎么说,大家愿意互相伸出援手的世界,总好过谁都互相不搭理的世界吧。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永远年轻,永远不生病。” “你这话说起来倒不像个年轻人。” “嘿嘿。”邱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别看我能现在能蹦能跳的,我十岁以前可是个体弱多病的倒霉蛋,三天两头的要上医院,经常遇到很多好心人帮忙。” 南君仪点点头,不怎么在意邱晨的童年旧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善意当然不是坏事,可是有些善意却会引来杀身之祸,还有有些善意会成为一种偏执。” “我们在疗养院里吃到的食物跟祷告,实际上是一种圣餐礼,它跟‘献祭’与‘牺牲’相关。”南君仪的语气仍然很平淡,“我们喝到的酒是血,吃到的食物是肉,我们吃下食物时,就能互相交融,以赦免自己的罪过。这是很明显的一种宗教行为。” “这起码说明,这位女士认为我们都有罪孽。” “呃,有没有罪孽另当别论,血啊肉的说起来总感觉有点恶心。”邱晨突然一顿,又叹气道,“不过就算再恶心,好歹也是吃上点东西,不知道方璐瑶自己一个人待在那个鬼地方怎么样了,不会三天饿九顿,现在倒在地上虚脱了吧。不过,要是覆面护士是她那边的,会不会投喂她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大门前。 南君仪记得当时大门是完全紧锁的,而且之后有非常沉重的铁链绞合声,说句实话,如果那名覆面的护士能够徒手拧开绞合的铁链,那么想要拧开他们的脑袋估计也不会太困难。 这让南君仪的手心不自觉出了点汗。 “这咋整?”邱晨将脸凑在大门上,伸手敲了敲,脸色十分凝重,“这门好像有点重,还锁死了,连个把手也没有,我们怎么拉?” 南君仪看着邱晨。 邱晨下意识退后两步:“干……干什么?怎么这样看着,我可不是超人力霸王,打不开这种大门的。” “我当然知道你打不开这扇门,我是问,你还记得当时是什么触发了警报吗?” 邱晨“呃”了一声,紧急搜索记忆存档:“啊!是额叶切除手术!当时我们三个在说这个手术话题!” “难道这位护士小姐喜欢听这么重口的内容?”邱晨困惑不解。 南君仪道:“如果她真的属于另一个空间,那么我们所说的话题,最好也是另一个空间存在的内容。” “另一个空间存在的……”邱晨灵光一闪,“方璐瑶!” 作者有话说: 超人力霸王:奥特曼。港台翻译为超人力霸王。 第25章 棱镜疗养中心(23) 找方璐瑶是一回事,为了引出护士小姐喊方璐瑶又是另一回事。 在南君仪冷漠的注视之下,邱晨不得不硬着头皮在门口大喊起来,他总感觉自己这个模样有点丢脸。 虽然知道对方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进行什么服从性测试。 "方璐瑶?方——璐——瑶——!" 邱晨把双手扩在嘴上,做出喇叭的模样,声音在走廊里里回荡。 层层回音把邱晨本人都吓了一跳,可是本该跳出来拉响警报的护士小姐却仿佛被拔掉了网线一般毫无反应。 没过一会儿,肺活量不行的邱晨就喊得气喘吁吁,他扶着膝盖活像刚结束了一千米长跑,问道:“不行啊,接下去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南君仪平淡地说。 邱晨还没有想过会从南君仪的口中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啊?” “干什么?”南君仪轻笑了一声,他依靠着大门滑坐下去,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难道我就不可以有不知道的时候吗?” 邱晨难得磕巴了一下:“这……这倒不是,就只是没想到而已。” “一起坐吧。”南君仪看了看电梯,“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地上肯定已经断电,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护士巡夜。按照护士出现在三楼的时间来推测,她的巡逻是从一楼开始,你住在四楼……” 南君仪顿了一下:“你如果想回去的话,现在还有机会赌一把。” 邱晨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算啦,早死晚死都得死,比起一个人孤零零的死掉,或者跟那个讨人厌的阿丁一起死,还不如跟南先生你死在一起算了。” “就只是讨人厌?”南君仪看向他。 邱晨沉默片刻,抱紧自己的腿,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地抓紧布料而发白,他勉强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有点恨阿丁,怪他害死林姐,怪他什么都没做好……” 他低下头,露出后脑勺来,一心一意地盯着地面:“可是……我当时也完全不能动,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拖了后腿。除了不在电梯里,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甚至……甚至我有点庆幸。” 南君仪没说话。 “我很庆幸自己不会开锁,也没有反应过来。”邱晨仍然说下去,他将脸埋在胳膊跟膝盖之间,导致声音显得格外沉闷,“庆幸不是因为我太害怕了害死了别人。” 似乎是觉察到南君仪的沉默,邱晨宛如惊醒一般猛然抬起头,尴尬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自顾自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没必要道歉。”南君仪看上去仍旧沉稳得令人安心,“说不准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了,说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我还不至于苛刻到这种地步。” 邱晨:“……难得的包容倒是不要体现在这种时候啊!”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邱晨边笑边摇头,他抱着膝盖突发奇思妙想:“仔细想想,姜宁都可以变成鬼,不知道林姐可不可以。林姐这么好的人,变成鬼一定也是好鬼,而且有鬼的超能力——哇,说不准林姐在关键时刻会像超级英雄从天而降,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可不是超级英雄的漫画。”南君仪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淡了,“就算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一样抛弃了林雪。她如果真的变成姜宁那样的鬼,证明心中存有怨恨,已经被彻底同化。那么我们下次见到她,她绝不会是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林雪了。” 邱晨的神情一下子紧绷起来:“这……这样啊。” 就在这时候,南君仪忽然站起来,他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把身边邱晨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出去一会儿,才赶紧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了?” “有脚步声。”南君仪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你听到没有?还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邱晨一开始还没察觉,等到两人都静下来,仔细一听,果真从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从脚步声来听,确实不止一个人,而是很多很多人。 邱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不过是想2v1而已,不打就不打,怎么还不讲武德摇人啊。” 别说现在南君仪等人手里没有照明的设备,即便有相应的设备,在地下一层这种黑沉沉的地方,只怕也会被门内的黑暗吞噬掉。 现在两人只有眼前这盏小小的灯,既是他们的光明,也将两人的踪影暴露无遗。 南君仪的大脑在此刻都变得一片空白,尽管他尽可能告诫自己,在事情发生之前一切幻想都只是自己吓自己,却还是没能忍住背脊上出了一层冷汗。 身边的邱晨更不必说了。 接下来还能怎么办?这些脚步声又什么时候才会靠近他们?脚步声是从哪里来的——电梯没有动静,不是从电梯上下来的。 忽然间,南君仪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抓住,这下不止是后背的鸡皮疙瘩,就连头发都快要立起来了。 身边的邱晨看起来就像是要昏过去一样。 要不要转头? 南君仪深吸了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下意识转过头,正对上一张完全被覆盖住面容的脸。 是那名覆面的护士。 她脸上的绷带正随着呼吸而不断起伏着,一瞬间南君仪什么都没有想,他很平静地注视着这名护士,如同直视自己的死亡。 出人意料的是,那名护士似乎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甚至力气也不大,她试图拽拉着手中的两个男人,却无法动摇他们。 覆面的护士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是听起来并不清晰,似有若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滋滋作响着,宛如被干扰的电台。 就在南君仪正困惑之际,黑暗之中的脚步声也越发接近,为首的正是那名覆面的医生。 在他的身后,是几名看起来浑浑噩噩的病人,还有那位朴实得几近粗野的胖护士。 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了短促的笑声。 尽管看不到医生的面容,可南君仪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在绷带下应该露出了一个非常渗人的笑容。 无限轮渡 第16节 这让南君仪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医生则轻轻挥了挥手,胖护士就如同一枚人形炮/弹一般冲向三人。 南君仪眼下已经顾不得什么,他毫不犹豫地拽上邱晨跟那名护士,顺着那道门的缝隙滚了进去。 就在三人竭力想要推上笨重的大门时,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这一下好似被人强迫胸口碎大石一样,三人只觉得全身都被震散了,耳朵嗡嗡直叫,几乎不知天昏地暗。 好在那名护士始终死死抓着把手,她使劲晃晃脑袋,将大门锁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棱镜疗养中心(24) 门后的震动响了几下,终于作罢。 三人被墙灰劈头盖脸地淋了满脸,这会儿总算能空出手来擦脸咳嗽,他们齐齐转过身,只见前方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邱晨“呸呸”了两声,一边吐着嘴里的灰,一边在黑暗里挥舞双手:“南先生?” “我在。”南君仪的声音刚落,就感觉有一只手像僵尸似得直挺挺地伸过来往胸口戳,他把手拍偏开来,冷冷道,“别乱碰。” 邱晨刚松了口气,还没过多久,又听他一声轻呼:“妈呀!我摸到什么东西了!怎么还毛乎乎的?” “是我!”一个女声没好气地响起,“你抓着我脑袋了,不是叫你别乱碰了吗?”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 邱晨赶忙道歉,又立刻转为惊恐,“等等,你又是谁啊!南哥告诉我是你性转了对吗!” 南君仪:“……” “啪——” 寂静之中一声极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南君仪在心底暗暗叫了个好。 还不待邱晨反应,那护士惊疑不定:“咦,奇怪了,你们能听见我说话了?” “能啊,你说的是人话又不是鬼话,谁会听不懂啊。”邱晨揉着自己的脸抱怨道,“有没有必要下手这么重啊,好痛啊。” 那护士却不理会,而是喃喃道:“不对,我也能听清楚你们说话了。” 就在这时,刺眼的红光再度照亮黑暗,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空间。 邱晨借着红光看清身边竟是之前那名覆面护士,顿时惨叫一声,又被警报声吓得反射性跳了起来,赶忙绕过来躲在了南君仪的身后。 护士也是一惊,随即被邱晨的夸张行为震撼,甚是没好气道:“看你那窝囊样。” 邱晨心惊胆战地从南君仪肩膀处探出头:“你……你干嘛说得好像跟我认识一样?” “是我啊!方璐瑶!”覆面护士好像终于想起来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除了声音,我的脸也被变了?” “啊?”邱晨大为震惊,“你是方璐瑶?” 南君仪突然插口:“先别忙着叙旧,这警报声来得非常古怪,我记得上次是你出现的时候响过一次。当时我以为是被发现了才出现的警报声,可是刚刚医生跟护士出现了,却没有触发警报声——” “这样看来,只有我们闯入到彼此的世界,才会触发警报。那么,两个空间的猜想果然是对的。” “彼此的世界?”方璐瑶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不敢肯定,“什么意思?” 南君仪摇摇头:“来不及解释了,你还记得自己上次遇到我们的时候,就是同样触发了警报的那一次,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方璐瑶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只是很心烦意乱,加上我看着你们消失在墙后,就只好离开了。” “等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邱晨的声音发颤,突然插入这段对话,悲壮地将双手递给两人看,“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污染。” 两人一惊,均撩起自己的袖子,果然双手上蔓延开宛如伤口般的黑色裂痕。 方璐瑶的黑色裂痕要明显更多,荆棘般缠绕着手腕,不过眼下静止不动;反倒是邱晨与南君仪手腕上的黑色裂痕正如活物一般向四面八方扩张开来。 “我的……”方璐瑶倏然转头看门,立刻做出判断,“不行!你们不能待在这里,你们得回去。” 邱晨已经顾不上在意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方璐瑶,发出悲鸣声来:“可是回去也是被胖护士跟那个藏脸的医生抓起来开颅啊——我不要啊!” 南君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不用担心,污染不过是会加速我们被盯上的概率,我们本就违规了,又被医生看到,这点污染不算什么。” “哈哈——”邱晨凄凉地笑了,“听起来真让人安心。” 南君仪注视着手上的动静,思索片刻:“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起码还能再支撑半个小时才会到手肘处。我们可以在半个小时后开门看看情况。” 既然决定半个小时后再行动,三人也不再纠结此事,只是一同瘫坐在地。 一旦放松下来,三人才觉得自己早就筋疲力尽,连精神状态也将近极限,纵然脑袋上的警报红灯仍在喋喋不休地恐吓着他们,也无人再去理会了。 邱晨又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急得急过了,不该急的也轮不到我。现在要等半个小时,总算有空审问你了,你自称是方璐瑶,证据呢?” 方璐瑶有点无语:“要什么证据,我还说你不是邱晨呢,你倒是拿证据给我。说起来,我的脸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很丑吗?还是看起来很恐怖,难怪你们上次看见我就跑。” “丑倒是也没有。”邱晨仔细打量了一下,“哎,我问你,你看那个医生是什么样的?” “医生?”方璐瑶想了想,“嗯,挺涩的,脸上都是绷带,蒙得结结实实,然后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啧。你的性癖还是这么奇怪。”邱晨一拍手:“不过恭喜你!你现在就跟他一样,你俩情侣搭配,他蒙脸,你也蒙着。” “好好的话怎么在你嘴里就这么奇怪呢?”方璐瑶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什么啊,明明在我这儿,你们的脸都是清清楚楚的。” “是哦。为什么呢?”邱晨奇怪道,“不然我给你把绷带撕一下?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到底是不是方璐瑶。” 方璐瑶犹豫了下:“那也行吧,你试试看,我也有点好奇。” 她话音刚落,邱晨就上手了,才刚扯住绷带,方璐瑶赶紧把他手拍掉了:“不行不行,你是不是拿的绷带啊,都快把我脸皮揪下来了。” 邱晨大呼小叫地指天发誓,其实聊到这里,他已经不再怀疑眼前的护士就是方璐瑶了,因此只是玩笑放松神经而已。 南君仪由着他们打闹了一会儿,自己靠在门上休息片刻,稍微有些精神后才重新睁开眼睛。 “方璐瑶,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邱晨也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关心的话题:“对啊对啊,方璐瑶,你这三天有没有饿九顿啊!没被虐待吧?你好歹当个护士,工资是拿不上了,起码得给你饭吃吧。不对,你也没有学过护理科啊,你当护士没事吧,没弄死人吧?” “当然没有。”方璐瑶咬牙切齿道,“不过你再多话两句,我现在就让你出医疗事故。” 邱晨老实闭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棱镜疗养中心(25) 方璐瑶的遭遇跟他们截然不同。 尽管众人都站在那面折射出万花筒的玻璃墙前,可方璐瑶却是在一处崭新的休息室里醒来,身上还穿着干净的护士装。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众人的去向,就花了不少时间里里外外查看,这才发现自己正处于营业中的棱镜疗养中心。 棱镜疗养中心是一座颇具财力的医疗机构,跟荒废后的恐怖模样不同,营业时期看起来相当豪华,里面住着一些上年纪的老人,不少房间还空着。 由于财力过于充足,而客流又实在太少,疗养中心的各种布置绝对算得上是资源浪费,方璐瑶特意强调了一下医疗中心的员工食堂到底有多么全面,她压根没有三天饿九顿的可能性。 邱晨羡慕得直流口水:“可恶啊,凭什么就只有你过得这么滋润!” 而方璐瑶唯一的工作就是查房,而且是夜晚九点开始查房,从一楼查到四楼。 “你是说?”南君仪忽然道,“你要晚上查房,而且也是从一楼查到四楼?” 方璐瑶疑惑道:“是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要说不对的事可是有一大堆啊!可恶,凭什么你这家伙过这么舒服……不,不对!吃的不是重点!”邱晨赶紧擦擦口水,严肃道,“如果你要查房的话,那现在岂不是在渎职?” “是……是啦。”方璐瑶点头同意,“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如果再去查房的话,我感觉会死。” 邱晨眨了眨眼:“啊?你们那能有什么可怕的事?能比我们这边还恐怖?难道也有怪物?” “怪物倒是没有,夜晚的疗养中心老是会发出很奇怪的声音。”方璐瑶的脸色非常凝重,“虽然我从来没有具体看到过什么,但是总会听到房间里传来玻璃被打碎的动静,还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昨天甚至还有一扇门好像被人打开进去了,然后又被重重踹上。” 虽然看不清方璐瑶的神情,可从发抖的声音与激动的情绪来看,她对这份“工作”相当崩溃。 “最要命的是,这些异常的房间是必须要去检查的!而且一定要记录下来递给医生!你能想象吗?我找遍了整个医院居然只能找到一把园艺剪护身!” 方璐瑶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一角。 “我真的受不了……我受不了!而且不止房间传来奇奇怪怪的动静,空荡荡的走廊上也时不时会传来完全听不清的说话声跟脚步声,我只能隐约听出来是一个男人跟几个女人,每次我想根据声源找人,那些声音又消失得彻底。” “如果真的有人也还好,偏偏每次一到晚上,所有的老人跟医生都活像消失了一样,整个疗养中心都是空的——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 她忍不住呜咽起来了。 邱晨赶紧握着她的胳膊:“好好!你别激动,冷静,深呼吸——不要呼吸太快,会呼吸性碱中毒,我们可没医疗设备,你要是这会儿碱中毒不切额叶都可以直接变白痴了!” “白痴!”方璐瑶果然克制起自己的呼吸,她有点哽咽,断断续续地说,“你才会变白痴呢。” 园艺剪。 南君仪终于明白了之前听见的剪刀声,原来不是手术剪,而是方璐瑶用来防身的园艺剪。 这样说来,昨天并不是护士来得及时,而是方璐瑶来得及时。 邱晨安慰完方璐瑶,又不由得搓了搓自己的双臂,耐不住好奇心问道:“听……听起来是真的有点恐怖,那你昨天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潜入进去了?” “什么都没有。”方璐瑶艰难得扯扯嘴,“至于衣柜啊床底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拿着园艺剪在门口看了一下就走了。” “也太大胆了吧。”邱晨义愤填膺,“你那边的怪物居然这么嚣张!如果是我在,估计都吓得要尿裤子了!” 也不知道是在感慨谁大胆。 南君仪看着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邱晨,轻轻叹了口气:“邱晨,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件事听起来很熟悉吗?” “很熟悉吗?”邱晨露出茫然的神色,“哪里熟悉?” 南君仪不紧不慢道:“昨天晚上我被袭击的时候,是先打开了门,然后因为被怪手拉走了,我只能通过踢门来吸引护士的注意。” 邱晨不假思索地回道:“是哦,都有踢门,只不过方璐瑶那边是潜入——” 他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不是潜入!只是方璐瑶听到门开了,以为是被人打开了,实际上是你在里面开门。” 方璐瑶忍不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听到的开门声其实是南先生在里面开门?可是……总之,刚刚就开始说两个世界之类的,到底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总不能什么都靠我猜吧,我现在可是一团混乱。” 看来两个世界的联系比南君仪想象得还要更为紧密。 “不对不对,如果算上你的话,压根不是两个世界。”邱晨赶紧摇摇头,“准确来讲是三个世界才对啊。” 无限轮渡 第17节 方璐瑶开始头痛:“又是哪里来的三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世界?” “确实是三个世界。”南君仪平静道,“我从头开始跟你讲吧,正好也梳理一下我的思绪。” “好。”方璐瑶松了口气。 准确来讲,众人最开始抵达的那座完全荒废的棱镜疗养中心,是真实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并没有任何异常。 “异议!”邱晨高高举起手,露出手腕上的污染:“如果那个荒废的真实世界没有异常的话,怎么会死人呢?” 南君仪简洁地驳回他的异议:“你打副本的时候退出了副本,这难道算boss的伤害吗?” 邱晨被ko。 南君仪又道:“而真实世界是一切的基础,也就是说,不管是我们那座古老的疗养院,还是你所看到的疗养中心,都在那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 “我们抵达的两个世界则是锚点的主人——我们都见过的,在真实世界里出现的那名年纪很大的老婆婆,以她的执念衍生出来的世界。” 方璐瑶一怔:“是她啊。” “我认为这两个世界,代表着她内心的两面——保护与赎罪,或者说得更容易理解一些,是善意与恶意。” “噢,所以方璐瑶去了吃好喝好的疗养中心,还只听到怪叫。”邱晨对伙食念念不忘,酸溜溜道“我们每天就吃点米糊,还要被恐怖的怪物威胁!早知我也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南君仪没有理会:“看来从头到尾,两边医生跟护士都只是秩序的守护者,他们根本不参与战斗,只负责维持秩序。而方璐瑶,你被赋予了保护的能力,因此你留在了象征光明的疗养中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保护我不被伤害。同样,这份神圣令你远离了黑暗。” “而与之相反的,作为赎罪者的我们,虽然没有保护自身的能力,但正因如此,能够看见甚至接触真实的罪孽,也就是那些怪物。” 南君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警戒的灯光在南君仪脸上投下一层危险的红纱,他的瞳孔在黑暗中蒙上一层凛冽的血色:"现在的重点是,我们要如何利用这一点找出锚点。"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棱镜疗养中心(26) “等等,按照这个猜测,那锚点是不是可能在方璐瑶的世界里?” 邱晨试图转动自己的脑筋。 “可是我们现在违规了,自己的世界不好找,进到方璐瑶的世界又会被污染,更别说到处找东西了。难不成让方璐瑶自己找?那效率太低了,得找到猴年马月啊。” 南君仪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既然存在两个世界,那么还有一种可能:这个锚点并不完整,要等到双方世界融合才浮现,或是两个世界各持一半。” 邱晨没忍住悲鸣了一声:“天啊!真的有必要增加这么多游戏性吗?” “各有一半……”方璐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在身上的衣服里寻找了半天,总算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布料裹起的小包,“对了!我之前在那名老婆婆那里得到了这个东西,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就忘记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料滑落,露出一块半心形的钻石首饰,约莫常人的一个大拇指大小。 即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钻石仍然流光溢彩,夺目无比,折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哇,这是火彩嘛?”邱晨看得目瞪口呆,“方璐瑶你发了啊。” “发什么发。”方璐瑶摇摇头,“这东西太贵重了,我哪里敢收。本来是想还给那个老婆婆的,可是她后来消失了,我找不到人,又怕有什么问题,就想等下山后报警。结果,结果发生太多事……” 南君仪道:“给我看看。” 邱晨顿时绷紧了脸皮:“等……等一下!” 南君仪一怔,也意识到自己的突兀行为,他刚要解释,却发现邱晨开始脱衣服了。 “虽然我不知道珠宝的价格,但是这种东西很贵吧?总得拿东西先垫着,这样你们交接的时候也安全点?万一摔坏了可赔不起啊。” 南君仪:“……”原来是在这紧张这个。 “有道理!”方璐瑶非常赞同,“邱晨你难得靠谱一次!” 南君仪只好在两个年轻人紧张兮兮的注视之下,从邱晨的病人服上接过那枚半颗心的钻石。 切面在红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斑,仿佛活物一般。 由于空间不大,方璐瑶跟邱晨不得不凑在一起挤着看那枚钻石。 邱晨撞了撞身边的方璐瑶:“你觉得像不像那个万花筒玻璃墙啊?” “是有一点,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啊,毕竟原理都一样。”方璐瑶耸耸肩,“火彩来自色散,你记得以前学过棱镜分光实验吧,宝石也有。不过跟棱镜的单一不同,宝石是内部进行多次反射,所以也很看切割的工艺。”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方璐瑶,你该不会早就背叛了我们无产阶级!”邱晨震惊地看着她。 “因为我有认真在学物理。” “方璐瑶你居然背着我偷偷学习!” “……” 南君仪观察了一会儿,平淡地点了点头:“看来这颗钻石就是这次的锚点。” “啊?”正在拌嘴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邱晨惊疑不定:“哪里可以看出来,我怎么看不出来?” “它跟疗养中心本身的风格格格不入,而且只有半颗。别忘了,这两个世界也好,我们看到的怪物也好,都有同一个主题——融合。”南君仪将宝石重新还给了方璐瑶,“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确定那名妇人就是锚点的主人,她不会无缘无故给出东西的。” 邱晨瞠目结舌:“那这是什么意思啊?不是都有锚点了吗?为什么我们还没离开这里。” “半颗!”方璐瑶赶紧把东西收好,然后忍不住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你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南先生都说了,这里只有一半的锚点了,说明我们还有一半的锚点没找到!” 邱晨使劲揉着头:“干嘛打我嘛,这种情况下脑子运转得慢一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不过,难怪她没有被虐待过,这老婆婆这么有钱,别说是住档次不同的疗养中心了。”邱晨忍不住嘀咕,“就算是住同样的疗养中心,她的待遇估计也要比别人强很多,怪不得迷信呢。” 方璐瑶问:“这跟迷信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邱晨振振有词,“有句话说得好,科学的尽头是神学。会迷信的,要么是对生活无能为力的人,要么就是什么都拥有导致精神空虚的人。像我们这种半吊子,那就是左眼跳财右眼眼睑痉挛。” 方璐瑶有点无语:“笨蛋!我是问你们怎么知道老婆婆迷信的!” “噢噢,这个啊。” 邱晨赶忙跟方璐瑶解释起他们这边发生的事跟南君仪的推测。 听完全程,方璐瑶不由得大为震撼:“你们那边未免也太过凶险了点吧。” “是啊是啊。”邱晨点头如小鸡啄米,“能活下来很厉害吧。” 方璐瑶本来的确想要夸他,可是看他的模样又硬生生忍住了,没好气道:“你在得意什么啊?跟你有很大关系吗?” 邱晨:“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好歹我一直在找你。” “这倒是。”方璐瑶的语气也软了下来,“谢谢你啦,说起来这两次也是,要不是你在地下停车场喊我,我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声音,说不准我们三个就不会见面。” 邱晨茫然道:“啊?地下停车场?你们那边是停车场啊,不过你怎么会往停车场跑啊。还有,我刚刚就想问了,你当时为什么追我们啊!” 方璐瑶道:“疗养院里到处都找过了,不见你们人,加上晚上那些事,我不想待在疗养院,又想到地下一二层没去过,所以就想冒冒险。结果一下去就隐隐约约听见你的声音,还混着滋滋拉拉的杂音,我就追了过去……总共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同伴当然很急了。” “哇靠,原来是这样。”邱晨拍拍胸膛,“你都不知道,当时你追过来差点没把我们吓死!蒙着脸,还跑得飞快!” 方璐瑶讪讪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我居然是那么恐怖的形象。不过还好我这两天一直有在这里等,总算等到你们了。” 邱晨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拍了拍她道:“也不怪你啦。” “不过……” 邱晨绝望地捂住自己的脸蛋。 “现在虽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已经清楚了,但是三个人全部都违规了是要怎么办才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棱镜疗养中心(27) 警戒的红光在映照出南君仪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 “怎么办是好?”南君仪慢条斯理地将袖子放了下来,遮住已经快逼近手肘的黑色裂痕,“你们是这样想的吗?” 方璐瑶跟邱晨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助跟不解。 “我倒是觉得,整件事从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希望。”南君仪从地上站起来,贴在门上听了会儿门后的动静,他扫了一眼两人,“现在,我要说一件事,你们必须接受的一件事。” 邱晨莫名紧张起来:“什……什么?” “我们接下来必须要分开行动,准确来讲,是你和我要跟方璐瑶分开。” “开什么玩笑!”邱晨几乎要跳起来,“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方璐瑶,分开不是更危险吗?” 方璐瑶倒是很平静:“邱晨,你傻啊!你们在我的世界会被污染,我在你们的世界也会被污染,肯定要分开的。半个小时快到时间了。” “噢,是指这个啊。”邱晨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他一拍脑袋,总算冷静了些,“我都忘记了,那我们把门开着就是了。” 南君仪毫无怜悯地摇了摇头:“不是。” 这下连方璐瑶都愣住了,不过她握紧手心,强压住再度萌生的恐惧,深呼吸道:“我……我知道了,我们还有一半的锚点,你们要去找锚点对吗?” “没错。”南君仪赞许地看着方璐瑶,“我们的确是要去找锚点。” 邱晨放下心来:“原来南先生是这个意思啊,吓我一跳,那我们去找锚点的时候,方璐瑶你就待在这里等我们好了,这样也安全一点。反正你那边有人追你,你就往我们这边跑,要是污染多了,你就回去。” 方璐瑶点了点头。 “我说的可不是这种分开。”南君仪再次摇头,“剩下的半个锚点,方璐瑶才是重点。毕竟我们不管谁死了,还有另一个人可以替换,方璐瑶却不行。” 邱晨愣住了:“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南君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提起另一个看似毫无关系的话题:“对方璐瑶来讲,这是地下停车场,她说当时无法追过来是因为看到我们穿墙离开。那么你呢,你现在看到的又是什么,是地下停车场吗?” 邱晨一时间哑然。 他们所看到的,当然不是地下停车场……而是更黑暗的所在,一个古老的通道,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看起来就像是外面那些人运输尸体或是病人会经过的通道,甚至有点像防空洞。 无论如何,都跟停车场没关系 “两个世界的空间认知截然不同。”南君仪淡淡看了一眼邱晨,“就算进入方璐瑶的世界没有污染,我们最终也会因为所在的建筑不同而分散。因为她能去的地方,我们不能去,同理,我们的区域,她也无法探索。” 邱晨急躁地搔着自己的脑袋:“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我们都见面了,还有这种差异!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吗?”南君仪面无表情,“人又何尝能理解另一个自己?父母与子女血脉相连,仍旧形同陌路;信徒与神明紧密依存,也未必心灵相通。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各自生活在自我的区域里,产生一部分的交际,却鲜少能够互相理解彼此。” “救赎者与受难者,谁又说一定能够看到对方?” 无限轮渡 第18节 两个年轻人陷入沉默。 南君仪当他们理解了。 “锚点的主人是一名相当虔诚且富有的老人。”南君仪淡淡道,“一个在物质上毫无忧虑的老人会缺少什么?又最害怕什么?” 方璐瑶下意识脱口而出:“爱……她缺少爱,她渴望被人关注,被人关心——她渴望……渴望再与社会再一次建立联系。” 说到这里,方璐瑶的嘴唇微微颤动,她明白了一些什么。 “她不想被时光抛弃……她觉得……她觉得非常寂寞。就算是金钱,也买不回生命、买不回社会关系、更买不回幸福。” 当一个高寿的老人走到生命的尽头时,她对于孤独的恐惧感并不会随着金钱的多少而消散,反而愈发加重。 “不错。”南君仪的声音很轻柔,“不妨这样想想:当你的眼睛模糊,耳朵失聪,记忆被碾压成无数碎片,生活了数十年的世界随着科技的进步从熟悉变得陌生,亲近的人接二连三的死去,死亡再也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词汇,倒不如说,衰老正是将死亡延长的过程……" 逐渐腐朽的身体如同一座囚笼,同样困住跳动的心灵。 于是,灵与肉同样地消亡,甚至有时候心灵会比身体更早的消亡,以至于老人自杀的新闻屡见不鲜。 邱晨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曾老过,可幼年时的病痛同样留下深刻的印象。 南君仪仍旧很平静:“衰退不可逆转,你已走向陌路,几近衰竭,在绝望之下,你发现世界上有些年轻的生命同样被这个世界抛弃。你已没有物质上的追求,那么剩下的,就是对精神需求的满足。” 方璐瑶的绷带下传来极压抑的声音:“所以……所以她才会创造这个地方……将所有人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谁也不会被抛弃。” "正是如此。她的虔诚,令她发自真心地怜悯。”南君仪平淡道,“同样是她的虔诚,让她同样发自真心地认为人们理应赎罪,受尽苦难来抵达幸福的彼岸,借由当下的黑暗预购未来的光明——甚至于,她或许都不认为这是一种苦修。” 邱晨咂舌:“这不就是……精神安慰嘛。” “没错,就是精神安慰。宗教正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南君仪微微一笑,“只不过通常人没有这名老人的能力。” 邱晨很难对这个小小的玩笑感到放松:“南先生,你听起来好像不太讨厌宗教?” “我并不反感宗教,宗教能带给许多人生存下去的希望。”南君仪的神色仍然很平静,“我所反感的是借由宗教萌生的权力与阴谋,它利用心灵的力量榨取他人的物质。” “而这名老人,不过是位虔诚的信徒。她最大的错误是将自己与世人的不幸混淆在一起,将自己所渴望的幸福投射在所有人的身上。” “从这两座疗养院来看,虔诚最终未能拯救这名老人对孤独的恐惧,反倒令她误入歧途,可正是这份虔诚,也令方璐瑶的善意得到真诚的回报。” “因此,剩下半个的锚点已然十分清晰。” 方璐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融合。剩下的……剩下的半个锚点在你们说的那两个怪物身上。” “不错,你已身在天堂。”南君仪对方璐瑶微微一笑,“而我们正要前往天堂。” “前往天堂的道路上难免需要天使相伴。”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棱镜疗养中心(28) 闻言,邱晨赶紧挡在了方璐瑶的身前。 “南先生你不是说方璐瑶过不来吗?”邱晨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刚刚没有走神,他赶忙道,“就是我们的空间不相配什么的,她怎么可能跟我们一起行动呢?” “我并不是要她过来,也不是要她冒险。”南君仪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我是要她一个人在地下二层等着。” 方璐瑶问:“地下二层?” “不错。”南君仪点点头,“如果一直以来杀死怪物的都是你,那么今天晚上不会有任何人去制止进入疗养院的怪手。” “这意味着今天晚上就是最好的融合时机。” 方璐瑶的身体稍微紧绷起来,她听出言下之意:“可是……这样说的话,你们俩也不必去冒险啊?我们只要等融合不就好了吗?” 南君仪注视着她:“我说的是今天晚上是最好的融合时机,而不是今天晚上它们会自动融合。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想必能明白其中的差别。” 这让方璐瑶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退后一步,惊讶地看着南君仪。 “可是,按照你们的说法,这跟送死有什么差别?”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当然有,送死是为求死,而我是在赌一把活下去的可能。”南君仪平淡道,“我们已经全员违规,今天被发现追杀的事不会只上演一次,就算侥幸躲过,饿两天再行动也绝不是个好主意,更别提现在还有污染。” 方璐瑶忽然道:“赌一把没问题,可是既然我能伤害怪手,为什么不让我到疗养中心去?那样不是可以保护你们吗?” “因为你现在不能回疗养中心。”南君仪揉了揉自己的眉骨,他有点头痛了,“第一,我们现在无法确定你会不会因为违规被处理掉,就像我们这边的医生跟护士。最好别去地上,现在还没有人来追捕你,说明地下停车场暂时属于安全区域。” “第二,如果没有违规,那你就仍然是巡夜的护士。杀死怪手可不是我们的打算,我们的需求是让怪手跟地下二层的怪物融合。” 方璐瑶陷入了沉默。 邱晨挠了挠头:“那……让方璐瑶去地下二层,是……因为姜宁吗?” 这个名字被小心翼翼地从舌尖吐了出来。 两个年轻人都短暂地陷入沉默,姜宁与林雪的不幸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抑在两人的心头上。 “没错。”南君仪道,“我们唤醒了姜宁,她大概还在二层等我们。夜晚是两个世界互相影响干扰的时间段,方璐瑶眼下是我们这边唯一的战斗力,即便不是,她身处的位置也能保证安全。” 邱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将双手搭在方璐瑶的肩膀上,严肃沉声道:“搭档,我们的性命就托付给你跟你的园艺剪了。” 方璐瑶猛得深呼吸一口,点点头道:“放心!” 简单交代完情况后,方璐瑶就跑向了黑暗之中——正如当初的方璐瑶一样,邱晨与南君仪也看着她没入到墙壁之后。 南君仪跟邱晨则重新打开大门,外面的医生跟护士果然已经消失了,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病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违规,导致那些病人被转移了。 邱晨走着走着有点害怕,忽然道:“哎,南先生,你说那些医生是从哪儿下来的?也没听见他们走电梯的动静啊。” 南君仪淡淡道:“他们眼里的疗养院,或者又是另一个模样。” 邱晨想了想:“难怪很多恐怖电影里boss都神出鬼没的。搞不好它们的世界跟我们看起来就是不同的,所以它们能抄小路。这样想就没那么恐怖的,我们在跑路的时候,它们也在拼命抄近路。” “……”南君仪有点难以理解他的思维,“难道不是更恐怖吗?” 邱晨倏然沉默:“……好像是哦。虽然想到它们拼命抄近道的样子很搞笑,但是想想它们抄近道的结果是我们嗝屁,又好像没那么有意思了。” 说话间,两人重新登上电梯。 就在南君仪要操控电梯上升时,邱晨忽然按住他的手,深呼吸了一口后碎碎念道:“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最后一刻,我必须要说一句话。南先生很高兴最后认识了你这样的朋友,也很高兴最后发现方璐瑶还没死,还很高兴我运气好到能活到现在,我现在其实还有很多遗憾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总之这是我人生最勇敢的一次,爸爸妈妈一定会为我骄傲的!希望我要是真遭遇什么不测了,被融为一体,也千万不要变成姜宁那样——让我安宁地融合在身体里,最好是空位大一点的地方,不要让别人的屁股对着我,还有也不要让我的屁股对着外面……” 南君仪毫不客气地拍掉了他的手。 电梯开始上升。 如果要选一个入口,南君仪的房间无疑是怪手的最佳选择——一个违规的病人所预留出的空房。 因此三楼是绝对的危险区域。 引诱怪手跟二层怪物融合是一回事,找死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不要说他们无法确定晚间疗养院是否存在医生跟护士——毕竟当时南君仪晕厥后是护士照顾了他。 南君仪选择的停留地带是一楼。 电梯刚露头时就看清了一楼的情况,南君仪的心就骤然一紧。 外侧的电梯门已经被破坏殆尽,透过铁栅门,他们看到了炼狱。 邱晨在惨叫之前先捂住了自己的嘴,因此只发出沉闷无比的呜咽声。 昏暗的灯光之下,走廊几乎已经被腐烂的肉块彻底铺满,腥臭的灰红色血液在地面上缓缓流动着,整个一楼看起来就像一个血肉组成的通道。 在每个房间外都挂着一颗饱满的“果实”,一种像是脐带又像植物根系的东西贯穿着每个人的身体,将他们连接在一起,沉沉得坠在树梢头。 它们看上去并不像地下二层的融合体是一个大肉球,更像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怪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彻底侵占了疗养院。 “叮——” 所有尸体都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看向电梯,他们似春天的杨柳一般微微摇曳着,以惊人的速度飘荡向电梯。 “同伴——同伴——”无数张空洞的嘴开合着,“回归——融合——” 邱晨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他颤抖着声音:“其实……我觉得方璐瑶最好还是到一楼溜达一圈,对我们会比较安全。” 南君仪在按下按钮后,毫不犹豫地拉上铁栅门,揪着邱晨紧贴在墙壁上。 “砰!” 移动前,铁栅门受到惨烈的冲击——层层叠叠地挤上来无数睁着眼的青灰色尸体,他们从缝隙里伸入手臂,正如南君仪在海报上看到的幢幢鬼影。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棱镜疗养中心(29) 该死的!早该想到的! 南君仪知道后悔无用,知道心理压力过大下的暴怒毫无意义,可是他眼下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急需要一个发泄口—— 他早该想到的! 既然锚点主人的意愿是融合,那么一开始就不止他一个违规人员的入口。 那些入侵过的房间都是入口! 医生和护士本来就乐见其成融合的发生,所以他们需要每个人都待在房间里,更不可能为任何人更换房间。 加上这个晚上没有方璐瑶巡夜,怪手完全失去了禁锢,彻底失控了。 他该想到的! 只是信息来得太密集,他忽略了这个可能,一厢情愿地认为三楼是入口,由于思维惯性,错误地认为往一楼蔓延还有时间。 南君仪铁青着脸,沸腾的血液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手臂紧紧压制着邱晨的胸膛。 邱晨多少有点喘不上气,可这会儿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惊恐地看着咯吱作响的铁栅门,祈祷着它能够再多支撑一会儿。 电梯下移的速度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铁栅门已然承受不住压力,出现了明显的晃动跟偏移。 两双属于活人的眼睛之中,倒映出那些腐烂或快要开始腐烂的手指:青灰色的肌肤,脱落了指甲的暗黑色甲床,还有那些扭曲的指节。 每双手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他们,带着他们一同坠入深渊。 南君仪跟邱晨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在大门与两人的神经彻底崩溃之前,电梯缓慢而稳定地向下降落,无数双手臂就在两人的眼前齐齐被斩断在地。 无限轮渡 第19节 而铁栅门虽然仍挂在原地,但显然已经无法再对准锁孔,它彻底被压垮了,数根铁栅已然扭曲变形。 电梯停滞不动,载着一地断臂与两个侥幸逃生的人。 这次就连南君仪都滑落在地,静静地在黑暗之中喘息片刻,他的冷汗将全身都浸透了,就连心也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冷得叫他几乎想要发抖。 过了许久,黑暗里传来邱晨近乎虚脱的声音:“刚刚两只脚都快进棺材了,感谢电梯大哥又把我倒出来,我还以为死定了。”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感觉身体好像失重了一般,往下猛然一坠。 邱晨的声音已经连尖叫都不是了,更像一种几乎不像人发出来的凄厉哀嚎:“什么——是什么东西——在哪里?!” “头顶。”南君仪的声音也变得干涩。 电梯再度往下一坠,猛然落空到一处,两人身处于电梯之中,犹如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清晰地听见头顶上传来下饺子般的掉落声。 “有东西在上面?” 两人又是猛地一坠,只觉得整个电梯都是颤的,这次坠得更猛,电梯居然径直过了地下二层,只有上半部分还能看到地下二层的地面。 “不是只有地下两层吗?它要下坠到哪里去?”邱晨惊慌失措。 “拉门。”南君仪惨白着脸,“不想被封死在里面的话。” 两个人刚刚经过鬼尸的恐吓,又来了一番跳楼机的体验,手脚都是软的,好在这会儿两人求生意志无比坚定,硬是咬着牙把被破坏的铁栅门拽开一个口子。 就在这时,电梯上又坠下来一个庞然大物,发出惊天巨响。 就在两人心生绝望之际,认定电梯一定要坠向深渊时,电梯却意外只是猛猛晃动片刻,仿佛有弹性一般,并没有彻底掉落下去。 “皮肉!”南君仪下意识反应过来,“是融合体异化了电梯,快爬!” 南君仪反应快,身手也利索,几乎是一下子攀上这个小小的逃生通道,他缩着身体就地一滚,给后面的邱晨让出了道路。 也正是这一滚,让南君仪睁开眼睛的时候,几乎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电梯上方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那些植物的枝条正将尸体往上吊起,往地下二层内部延伸着。不知是方璐瑶的缘故,还是受到融合体的吸引,尸群并没有攻击南君仪。 很快,融合体跟外来的尸体就连为一体,它表面的皮肤张力越发轻薄起来,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底下的血管与内脏。 完整的尸体也好,残肢碎块也好,就这样被一层一层地裹入到融合体之中。 那融合体上密密麻麻的人脸不再只剩安详,而是流露各种截然不同的表情,仿佛众生百态一般。 而这无数张人脸与肢体,在转变排布之中,竟然又隐隐形成一张苍老无比的巨大人脸。 邱晨狼狈不堪地爬出来,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勉强压抑住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 混乱之中,南君仪忽觉得眼前一闪,他定睛看去,倏然看到了林雪。 她停留在巨大人脸的耳朵上,脸上的泪痕还未完全消散,神色却异常安详从容,宛如熟睡一般。 在林雪的耳廓上,闪耀着一枚半心的钻石。 南君仪沉默地走上前去,轻轻摘下了那枚钻石,当半心钻石落入他的手中时,地下二层倏然明亮了起来。 一切都褪去了。 不明情况的方璐瑶就站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欣喜地跑向二人。 两颗半心忽然飘起,于半空之中合二为一。 在宝石璀璨迷人的光芒之下,整座地下二层起了似有若无的迷雾,唯有宝石的光辉指引着三人前进。 潮水渐渐涨起。 “哪来的水声?”邱晨如惊弓之鸟一般惊叫起来,“怎么起雾了?” 昏暗的甬道很快就走到尽头,三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那颗绚丽夺目的宝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艘惊人的巨轮。 “这就是你们说的船——”方璐瑶的声音变得很轻柔,她仰望且惊叹这造物。 舷梯已然放落,南君仪什么都不想再多说,他只是转过身对两人挥了挥手:“上船吧。” 方璐瑶跟邱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又紧密地靠近了一些彼此。 在登上邮轮时,邱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山之中正抱拥着一座荒废已久的疗养中心,有些人永远被留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昨天更新忘记说了,明天就会入v了tvt 第32章 邮轮日常 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 整座宴会厅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 南君仪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双手交错,抵着额头,他实在累得有点过头,就连呼吸都已算得上负荷。既不想说话,也不想吃饭,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沉入无梦的黑暗之中。 偏偏现在没有人。 这意味着只能由他来担任两名新人的引导者……又或者完全抛下他们不管。 之前也有过相似的情况:要么是老人全死光了,要么是队伍里本就只有新人。 反正通关之后,这些一无所知的新人登上邮轮,大多会自行探索,最多新人跟老人互相吓一跳,又或者正好遇到好心的老人帮忙解答。 并不一定需要他。 南君仪勉强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皮。 对这艘邮轮全无概念的方璐瑶跟邱晨像是两只跟着妈妈的小鸭子,紧紧贴着他坐下来,神色局促,正在不安地打量着四周过于豪华的装潢。 他确信自己要是起身离开,这两人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南君仪可没有让人进自己房间的癖好,不要说是陌生人了,熟人也不行。 “你们……”南君仪疲惫不堪地问,“想先吃饭,还是先去房间?” 方璐瑶跟邱晨面面相觑,低声商量了一下,最终由方璐瑶说:“先……先去房间吧。” 南君仪点了点头,又待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积蓄起足够的精力再度站起来,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两人往电梯处走。 才刚从电梯里死里逃生,邱晨这会儿看到电梯都头皮发麻,他往旁边的楼梯看了一眼,小声道:“我们可不可以爬楼梯啊?” 南君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按下了开关。 三秒钟后,邱晨灰溜溜地跟进电梯。 这艘邮轮没有任何服务人员,所有流程全靠乘客自动操作,南君仪现在开始有点想念服务业了。 南君仪带着两人来到前台,直接走向机器,声音渐低,如同半睡半醒:“要连号吗?连号就是你们俩可以做邻居。” 邱晨下意识问:“当然要连号,可以连在南哥你房间附近吗?” 这种对老人依赖的雏鸟情节并不罕见。 “我的房间?”南君仪的大脑已经懒得处理这方面的小小琐事,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可以啊,反正我对面跟隔壁都死了,空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邱晨:“……” 方璐瑶:“……” 南君仪也不管他们的感受如何,继续问了下去:“房型呢?有喜欢的吗?” “还有房型可以选吗?” 方璐瑶跟邱晨觉得自己有点像被诈骗到售楼处的两个路人,紧张且焦虑,又充满着一种近乎忐忑的新奇感。 南君仪已经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了:“有,自己过来看。”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凑过来,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房型推荐,一开始方璐瑶还以为会跟现实的邮轮房型差不多,可实际上的确像来到了售楼处的房型展厅。 昏昏欲睡的“售房中介”南君仪正在不那么热心地给他们推销着看起来这辈子都不一定能买得起的豪华套房。 邱晨从南君仪的手臂下钻出一个脑袋,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南先生,你有推荐吗?” “有些人喜欢像lof那样双层套房,还有些人喜欢错层带来的空间感。”南君仪有气无力道,“或者就只是简单的平层,随便你们自己喜欢。” 方璐瑶有些疑惑:“但是,我们既然住在南先生的附近,而且这里还是一艘邮轮,房型难道不是早就定好的吗?” “很有常识,不过可以丢掉你的常识。”南君仪勉强找回自己的注意力,“大概是某种补偿,除去强制下船,邮轮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如果没头绪,你可以做下左下角的测试题,看它会给你推荐什么房型,或者你们可以随便选一个,之后再更改。” 除了死亡的高风险之外,帮邮轮寻找锚点的福利的确算得上一流。 邱晨惊叹:“还可以改吗?” “可以。”南君仪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道,“反正我们在船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你丢失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再选购,至于电子数据之类的东西跟你本人直接挂钩。” 邱晨喃喃道:“要不是我刚经历那个鬼地方,我一定以为自己真的在天堂,要不就是在做梦。” 南君仪都快听到自己的电量警报声了。 他有点后悔没有自己直接帮两人选择房间,一口气解决整件事。 不过……算了。南君仪并不喜欢草草了结一件事,之后再去弥补改变。 好在两个年轻人并不拖拉,只花了五分钟就决定好自己的小窝,机器在流程结束后吐出两张房卡。 南君仪看他们紧张地拿起各自的房卡,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模样,慢悠悠道:“不用太慌张,其实你们用不到这张卡的,纯粹算纪念品。” “啊?” “你选定房间后,邮轮就会默认房间只属于你,也只有你自己能够打开。”南君仪往电梯处走,“回去休息吧,吃饭娱乐都可以看房间里的手机或者平板,还有什么不懂可以直接在手机自带的软件里问。” 没等方璐瑶跟邱晨想出更多的问题,南君仪已经自顾自开门回房了。 大概是困得太过头了,南君仪在进房间的那一刻反而清醒了一些。崭新的手机躺在桌面上,微微震动着,显示着未读信息。 南君仪拿起来看了看,外形还是一模一样,跟他在副本里消失的手机没有任何差别。 群里正刷着信息,不过多是一些有关电影的闲聊。顾诗言则单独发来了问候:“是你吗?” 南君仪没有回,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脱衣服,等走到在浴室门口时,就已经赤/裸地如同新生的婴儿。 他将手机静音后随手一放,开始给浴缸放水,滴入几滴精油。 水还没有放满,南君仪整个人就已经滑了进去,热水逐渐漫过身体,紧紧拥抱着颤抖冰冷的身躯。 他仰起头,沉入这份温暖的黑暗之中。 无限轮渡 第20节 南君仪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南君仪从溺水感里醒来,浴缸里的水早已满溢出来,流了一地,正源源不断地往排水口冲去。 虽然在邮轮上不必考虑资源浪费的问题,但过量的水已经将浴室地板都泡得湿漉漉的,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 南君仪起身将出水口关闭,这一动让浴缸里的水再次涌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睡了五个小时。 是先吃点东西,还是继续睡呢? 南君仪抬头看着天花板,大脑全然放空,什么都没有想。片刻后,他拖着湿漉漉的身体从浴缸里起身,水珠一滴滴顺着肌肤滚落,微微泛着光,如同一颗颗闪烁着的小宝石。 浴袍松松垮垮地被系上,尽职尽责地吸收着身体表面的水份,却难以带走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南君仪沉沉地倒在床上,头沾上枕头的瞬间就再度昏睡了过去。 梦中寂静无声,只有潮水不断涌来。 南君仪站在一座孤岛上,抬头看去,天空之中正悬挂着一颗半心形的月亮,宝石闪耀着璀璨明亮的光芒,却照不亮远处深深的黑暗。 一片永无尽头的黑暗,等待着光芒熄灭的瞬间,就将他吞噬。 当南君仪终于从梦中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手机上不断跳动着新的信息,显然两名新人的到来在群里激起不小的水花。 南君仪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回复顾诗言。 south:是我。 顾得猫宁:)))10”(转文字:睡这么晚?你到底熬了多久?你带上来的两个小朋友还挺有趣的。对了,我现在在十三楼甲板上吃冰激凌,你看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south:七楼主餐厅,别发语音。 顾得猫宁:这么累? 南君仪没再回复。 七楼的主餐厅有相当严格的用餐流程:餐前酒、开胃菜、前菜、主菜、甜品。但是全程没有菜单,也就意味着当天主餐厅供应什么,乘客就得吃什么,因此不太受人欢迎。 通常来主餐厅吃饭的人,要么是选择恐惧症晚期,要么就是懒得思考下一顿吃什么。 南君仪现在就属于后者。 由于没有服务员,主餐厅的服务是由送餐机器人一手包办,实际上也算不上服务,因为这些智能机器只负责上菜跟倒酒。 至于餐厅里没有厨房,菜品到底是从哪里来,倒是有人试图深究,不过最终没有结果。 等南君仪吃到主菜的时候,顾诗言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她带着个三球冰激凌落座,接过了机器人为她倒上的香槟。 “林雪的号码消失了。”顾诗言抿了一口酒,晃了晃浅碟型的香槟杯,看着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我还以为她的好运会延续下去呢。” 南君仪道:“太依赖运气并不是明智的举动。” “真刻薄啊。”顾诗言叹了口气,“那么,这次是什么情况?” 大部分乘客在回到邮轮上之后,为了逃避死亡挥之不去的阴影,往往会陷入醉生梦死之中,躲在安逸的假象下。 复盘各自的经验这个提议,在最初的短暂实施过后,就因为众人的情绪崩溃而被迫结束了——大多人不愿意也不敢去回忆同伴的死亡,更别提重温死里逃生的过程。 他们从没有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不断的复盘只会让精神更加紧绷。 至今仍保留着这个习惯的人只剩下了南君仪跟顾诗言。 南君仪将这次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说到半途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开始发抖,餐具磕绊在瓷碟上显得格外嘈杂。 他索性中止进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帮鬼的没死,帮人的倒是死了。”顾诗言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没再多提林雪的事,“不过你们这次遇到的情况倒是出乎意料的棘手,要是全员或者大半都是善良阵营,进了疗养中心,安全固然有保障,可要是查到融合岂不是猴年马月的事?” 南君仪淡然地摇摇头:“未必。” “哦?” “既然融合点是在老疗养院里,这意味着疗养中心一定会存有疗养院的相关资料。”南君仪回答道,“为了寻找锚点,早晚会将整个区域查个遍,一旦在新区域发现污染,就能够找到线索。” 顾诗言托着下巴追问,手指在细长的杯脚上打转:“那要是所有人都去了老疗养院呢?” “那也很简单。”酒精缓和情绪,南君仪的身体再度恢复平静,“不过是融合的时候缺少保护者而已,医生护士跟怪手始终是不同的立场。到时候就可以验证一下,对医生跟护士来讲,到底是融合更重要,还是违规更重要,这也是一个思路。” 顾诗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一笑。 “怎么?”南君仪问。 “没什么。”顾诗言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只是很难想象,你这样的男人也有一天会说自己没有办法了。” 南君仪的手一顿:“是邱晨?” “是哦,那孩子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差你性转一下,他从此以身相许了。”顾诗言扭过头去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真好呢,我也想有这样可爱的男孩子夸我。” 她的肩膀不住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南君仪神色冷淡:“这是命,羡慕不来的。” 顾诗言实在没忍住,拍着桌子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声,机器人侍者及时接住掉落的酒杯。 在又满上一杯香槟之后,顾诗言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忽然开口:“对了,我要下去了,明天下午两点。你八成不会来送我,可以借这个时候趁机多看我两眼,免得以后见不到。” “我没看到海报?” 顾诗言笑了笑:“是今天早上九点才出现的邀请函,你睡到现在,怎么可能看得到呢?” 南君仪沉默片刻:“是什么情况?” “不好说,是一栋公寓。”顾诗言倒是很乐观,“八成是杀人做法之类的凶宅,不外乎惨死过人,或者是边缘人士的聚集地,还有可能是变态杀人狂。要到时候才知道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了。” 南君仪吃了会儿甜品,回想着群里的信息内容,他依稀记得没有人提起相关内容:“这次只有你一个人?” “是呢。”顾诗言深深叹了口气,捧着脸,“是不是很可怜,又悲惨又不幸,是命运多舛的大美人吧。连这么冷酷无情的你都有温柔可爱的林雪陪你一起下去,我居然只能形单影只地离开邮轮,独自去面对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的新人。” 南君仪淡淡道:“你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让我实在很想做一些有失风度的事。” 顾诗言怜爱地看着他:“你现在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已经变得这么差了吗?” 南君仪懒得跟她继续纠缠这些废话下去,就将这段闲聊停在了这里。 邮轮上的时间与下船的时间并不互通。 曾经有些人下船过了七天,回到邮轮上时发现才过去一天;有些人下船明明只过了两天,邮轮上却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比十五天更长的情况出现。 这其中的规律莫名其妙,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如同邮轮筛选寻找锚点的合适人选这一机制同样的神秘莫测。 好在这两点虽然毫无头绪,但是在组队方面,起码有一些规律可以摸索。 邮轮上最常见的配置其实是两到四名老人,一旦超过五人,就意味着相关锚点相当棘手——通常是随机匹配,不过也偶尔会出现长期被选中一起寻找锚点的固定搭档,至今最高的纪录是连续找到三个锚点。 之所以没有更长的纪录,倒不是邮轮事不过三,而是这对搭档在第四次寻找锚点时全灭,没有上船。 而在邮轮之中,最危险也最稀少的情况,就是落单。 南君仪有过一次落单的体验,称得上相当危险,人跟鬼都成为敌对方的滋味不太好受。 “最好装成新人。”最终,南君仪提出了唯一的建议,“别让他们找到理由把你排斥出去。” 顾诗言收起玩笑的神色,终于正色起来:“我明白。” 匆匆结束一餐之后,天色渐渐暗下去了,顾诗言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海景,脸上出现一丝怅然之色。 “南君仪,你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南君仪不解地抬起头:“嗯?”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曾经住在一栋公寓里,那里隔音很差,楼上正好有一对小情侣,经常半夜慷慨大放送全损音质,搞得我的睡眠质量非常一般。后来我觉得很孤单,买了一个巨型的玩偶,可最终又嫌它太大了,就摆在了客厅里……” 南君仪耐心地听她喃喃着这些琐碎的小事。 “可是那个玩偶长什么样子,我已经不太记得了。”顾诗言道,“就连公寓的模样,还有常来找我玩的朋友,也都想不太起来了……” 南君仪淡淡道:“说明那些并不重要,不是吗?” 顾诗言微微一笑:“说得也是,那些都只是身外之物,一点也不重要。不过……也不是完全不重要,不然想起来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感到怀念呢?” “可是我又还能保留这些记忆多久呢?”顾诗言喃喃着,“保留着……不被这艘邮轮吞吃掉。” 南君仪很现实:“比起考虑这些,不如先想想怎么活下去。” 顾诗言轻笑出声:“你真是一个完全不懂得浪漫的男人,生存跟生活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真的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那不妨想想现在跟未来。”南君仪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去看那些新的风景,去创造新的记忆。” “呀!”顾诗言故作吃惊,捂住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居然会安慰我?” “不必客气。”南君仪抿了口酒,“只是不想你哆嗦个没完。” 就在这个时候,香槟杯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这才发觉主餐厅里不知道何时来了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 观复。 观复正在独自品尝餐前酒,看情形坐下应该有一会儿了,不知道听见多少,可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似乎不打算发表什么感想。 “观复。”顾诗言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招呼。 说不太好观复的表情是纯粹的冷漠还是有意回避,他对于顾诗言的自来熟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还没等南君仪对顾诗言的吃瘪露出恶意的笑容,顾诗言又颇为殷勤地询问:“要过来一起坐吗?我们这边视野是最好的,正好可以看到整片海景,没有任何遮挡。” 南君仪笑不出来了,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跟眼前这个疯女人交上朋友的。 他很确定顾诗言看得出来自己不太喜欢观复,所以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找茬。 为什么顾诗言的忧郁跟惆怅不能延续得更长久一点呢?最好能维持到他离开餐厅。 南君仪开始后悔刚刚浪费口水安慰顾诗言,一定是死里逃生让他的大脑消耗过度了。 观复皱起眉头,神色细微变化着,看上去介于“直接动手解决这两个聒噪的麻烦”和“看着海景吃大餐听起来似乎很有诱惑力”这两者之间,很快他的脸上恢复空白,变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说:“好。” 顾诗言完全没有掩饰她得意的笑容,相当殷切地从机器人上端来新的全套餐具,甚至拉出南君仪身边的座椅,彬彬有礼地邀请观复入座。 观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选择坐在了南君仪对面的空座椅上。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诗言面不改色地将椅子推回去,她很少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尴尬——倒不是说完全不尴尬。不过等到顾诗言真正坐下来的时候,她难得有一点点后悔自己的草率了。 无限轮渡 第21节 观复实在是个很有压迫感的男人,特别是当他不想说话的时候。 哪怕他相当英俊。 “嗯……”顾诗言故作轻松地打破这份由观复带来的死寂,“说起来我都没怎么在自助餐厅看到你,你很喜欢主餐厅的菜吗?” 观复慢条斯理地开始品尝端上来的前菜,刀叉与瓷盘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连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助餐厅?”顾诗言努力地活跃气氛,“那里起码可以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 观复平静得有些可怕:“因为这里很安静。” 顾诗言:“……” 南君仪:“……” 这下轮到南君仪憋笑了。 “哈哈哈哈……这样啊。”顾诗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正在看戏的南君仪,南君仪偏开脸,对海面上的某朵浪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这时,南君仪的余光忽然瞥见顾诗言的神情,他心下突感到一阵不妙。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顾诗言已经站起来,神色极其夸张惊讶:“哎呀!都到这个点了,我还约了人看电影呢,真是对不起,你们在这儿慢慢享用晚餐吧,我得先走一步了——” 南君仪:“……”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顾诗言厚颜无耻的程度。 顾诗言走后没有多久,手机上就跳出了她的新信息。 顾得猫宁:“特意留出空间给你跟观复好好相处,船上可不能对同伴带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不必感谢我,为你介绍新的伙伴是我该做的,下次请你吃饭。爱你哦啾咪(づ ̄3 ̄)づ。” 南君仪差点气笑了,酒杯在手里咯吱作响。 “她似乎有意留出空间让你我独处。” 观复的咀嚼声也几乎没有,对刀叉的使用看上去简直不像在进食,倒更像在悄无声息地分解猎物。 他看向南君仪。 南君仪这才注意到观复有一双灰紫色的眼睛,冷而薄,如同两枚打磨过的水晶,就算这样烫的夕阳也暖不透。 观复坐得很端正,挺拔似雪原中的白杨,这会儿微微垂着眼睛,灰紫色的眼珠往下压,居高临下的姿态令他看上去几乎像是一位向尘世投来注视的神祇。 然而,那份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又仿佛锁定猎物的猛兽。 “不。”南君仪端起自己的酒杯,虚敬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她只是被你吓到逃跑了。” 观复沉默片刻,反问:“那你呢?” 南君仪笑了笑:“我可不像她那么胆小。” “我明白了。”观复说。 这让南君仪心里莫名其妙萌生出一种不安之情。他不知道观复到底明白了什么,出于某种奇怪的信任,他确信观复绝不会像顾诗言那样玩一些叫人尴尬又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更不会像某些蠢蛋一样选择从背后吓唬人之类的粗笨招数。 正因如此,这句明白才叫人捉摸不透。 撤掉盘子的时候,观复用餐巾的一角擦了擦嘴,他站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南君仪:“她并不害怕我,起码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 这话的确没错…… 其实南君仪也明白,顾诗言是一片好心,其中也许有一部分看好戏的恶趣味存在,可更多是出于关切。 顾诗言明天就要下船了,而自己跟观复这个危险人物偏生又有点不对付,她难免会想在离开前竭尽所能地做些什么。 只不过……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观复这种恐怖的洞悉力?全然唯我独尊的姿态?甚至完全漠视社交礼仪? 在观复快要离去的时候,南君仪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他:“你有没有诊断过精神疾病?比如高功能自闭症或者反社会人格。” 观复看起来终于有些困惑了,不过他仍然回答:“没有。”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英俊并非观复一个人的专属,他同样是个很俊朗的男性,在携带些许恶意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危险又迷人。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询问:“你是故意在讨嫌吗?”语气仍旧波澜不惊。 “唔。”南君仪承认,“是。” 观复道:“你很诚实,诚实是一种美德。因此我并不觉得你讨嫌。” 这让南君仪略微有些不自然起来:“很稀罕吗?” 恶意落空的滋味不太好受,当人们行善或作恶时,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总难免希望它落在实处,而不是轻飘飘的好像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就好像一记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的不好受。不,观复绝不是棉花,他更像是夜晚的深海,任何东西掉进去都瞬间被吞没,激不起一丝涟漪。 “这么说,你讨厌不真诚的人?”为了掩饰之前的失态,南君仪不得不把话题继续延续下去。 观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揶揄与玩笑:“你可以尝试。” 南君仪:“……” 南君仪想:如果观复没有诊断出精神疾病,那自己应该快了。 有些人就是天生合不来,从第一眼开始再到之后的谈话,每一步都只是在强调这个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的结果。 南君仪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手指抵住眉心,老实说,他并不是真的反感或厌恶观复这个人。 毕竟他们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见了两面,通常情况下来讲,他是不会这么没礼貌的。 南君仪的确性情冷漠,可他并不以恶毒残酷为乐,他不喜欢对别人口出恶言,也不喜欢折磨别人,更别说观复并没有冒犯他。 但是……喘不过气来。 南君仪看着观复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色凝重,从注意到观复那一刻开始,就完全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简直像是黑洞一样。 这种压迫感让人感觉到强烈的不适,这种强烈的不适又引起了他的攻击性。 不过邮轮这么大,也未必一定会撞见,不适应彼此也不代表就要结仇,完全可以做陌生人,大不了避开主餐厅就是了。 这个想法没什么问题。 南君仪的实施当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这样捉弄人—— 十天后,顾诗言仍然没有回到船上,她的号码没有从南君仪的手机里消失,这意味着人暂时应该还没死。 一封崭新的邀请函再度抵达南君仪的房间,这次的邀请函仍然简洁无比——美少年的梦。 梦? 这实在出乎南君仪的意料,他还从没有经历过梦境相关的副本,做噩梦倒是经常的事。 早于南君仪半个小时,已经有人在群里发出询问: 【置顶消息】 帅得鸭皮:新邀请函是美少年的梦啊,大家伙有没有一起的哈?该不会这次是我一个人下船吧。不要啊——(哭哭.jpg)。 由于这条信息与邀请函相关,被置顶在聊天的最上方,下面则是其他人的闲聊: 【新消息提醒】 雾岛风:美少年,是有多美啊? 山岳不知眠:看起来有点糟啊,好像是梦境方面的副本。 盐渍梅子:别的我不知道,反正鸭皮是跟美少年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not found:扎心了老铁。 软糖好好捏:看起来是颜控特供——在美人手里死去也不失为美梦呢鸭皮~ 帅得鸭皮:倒是不要一开始就贷款别人死了啊! 葵花籽:美少年,嘿嘿,美少年…… 星星一闪一闪:不知道这个美少年是好鬼还是坏鬼,锚点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帅得鸭皮:倒是有没有人陪我一起啊!不会我也跟顾姐一样落单吧!顾姐很强没问题,我不行的啦!(疯狂摇晃.gif) 观复:我。 雾岛风:…… 山岳不知眠:…… 帅得鸭皮:…… 鹿途遥:…… 星星一闪一闪:…… 盐渍梅子:…… 软糖好好捏:…… not found:…… south:(邀请函.jpg) 灯灯: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大鸟转转转: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盐渍梅子: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 群里一堆复制党刷了满屏,南君仪刚看着观复的名字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叹息,他正要关上手机,就看到界面又跳出一条私聊。 大鸟转转转:你又要错过电影之夜了。(柔弱倒地哭哭.jpg)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south:时隼,你的人可以跟你的网名一样更无聊一点。 大鸟转转转:干嘛,是你自己没情趣好不好。你难道不觉得我的网名很生动形象吗?名词动词都有。还是你更欣赏观复那种一目了然的——网络时代居然用真名,我草,这跟裸.奔有什么差别! south:…… 大鸟转转转:有人不说话,一定在作妖。 south:我只是在想,观复会对这条信息有什么反应? 无限轮渡 第22节 大鸟转转转:好汉饶命! 【大鸟转转转撤回了一条消息】 大鸟转转转: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他呢。 south:我也平等地不喜欢你。 大鸟转转转:心碎。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邮轮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南君仪放下手机,决定先去洗个澡清醒清醒。 作者有话说: 顾得猫宁:顾诗言 大鸟转转转:时隼 山岳不知眠:邱晨 鹿途遥:方璐瑶 south:南君仪 【无花更有寒:林雪】(未出现) 第33章 美少年的梦(01) 帅得鸭皮还真姓皮,本名叫皮星野。 南君仪对他有些印象,皮星野跟顾诗言合作过两次,根据他的表现,顾诗言给他备注了“皮皮怪”,平日在群里说话的风格也相当跳脱。 下船时,南君仪看着一言不发的观复跟嬉皮笑脸的皮星野,莫名感觉到这次的锚点一定有乐子可瞧。 下船仍然是同一套流程,只不过这次的雾远比之前更浓,几乎在下船的前后脚,三个人就被浓雾冲了开来。 “观复?皮星野?”南君仪喊了两声,没有听见任何人的回应,心中微微一沉,也不再等待,继续往前走。 在迷雾之中大概走了两三分钟左右,雾气渐渐淡去了。 南君仪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居然正站在一家咖啡馆的服务台之后,面前一台正在运作的咖啡机。 他被换了一身衣服,很简单的衬衣跟牛仔裤,外面系着咖啡色围裙,围裙上印着“野火”两个圆圆的小字,字被束缚在一团火焰之中,看起来应该是咖啡馆的logo。 吧台是深色的实木打造,表面已显出岁月的斑驳,有不少微小的裂痕,除了咖啡机之外还放着餐盘杯子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靠墙处则摆了一小盆薄荷绿植。 在吧台下方是三个中岛柜,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与蛋糕,看起来都刚出炉不久。 身后的玻璃柜装满了包装好的咖啡豆,边上是一台冰箱,除此之外就是一面挂着照片跟便利贴的背景墙,价目表是一块小黑板,底下的藤编花篮里装着板擦跟粉笔。 咖啡厅走复古风格的装潢,整体以棕红色调为主。尽管外面是白天,咖啡馆里仍然开着昏黄的灯光,光晕将咖啡馆照得格外温暖。 由于空间不大,总共只有五张靠着窗户的卡座沙发,都紧密地连在一起。 角落里的老式唱片机正在播放着一段忧伤的旋律,伴着咖啡机的嗡鸣与门外的风铃声,营造出一个静谧舒适得几乎快要让南君仪忘却自己的晴朗下午。 “看来这次我是咖啡师。”南君仪若有所思,“因为这是梦吗?我们被安排了身份。” 他在咖啡馆里走动,发现在价目表旁还有一扇小门,开门进去就是一个充满生活痕迹的空间。 角落里摆着一张榻榻米床,收纳柜上则摆着书籍跟杂物。靠近门口的矮桌上摆着一本诗集跟便利贴,整体看起来是个狭窄但温馨的卧室。 这下吃住倒是不愁了。 南君仪关上门,重新回到吧台之后,咖啡机已经工作完毕,他干脆拿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高脚椅上思考着其他人的去向。 毫无疑问,这次的锚点主人给他们分配了相应的角色——这种情况可不太妙,特别是对新人来讲。 “叮铃!” 外面的风铃声忽然响起,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同学推门而入,直冲卡座,酷热的暑气瞬间涌入咖啡馆之中,打破了这份宁静。 “啊——有冷气,真是得救了!”年轻人欢呼着冲向卡座。 南君仪端着咖啡的手一顿:“皮星野?” “啊!老板是你啊!不对,南哥你是老板啊!”趴在桌子上的皮星野眼睛一亮,“我刚刚就在想你跑哪里去了,还说先进来消消热气再去找你。” 他话音刚落,穿着一身警服的观复带上了门。 很明显,皮星野分配到的角色是学生,而观复则是警.察。 至于他身后这群神情各异的学生,想必就是新人。这次除了他们三个老人之外,总共有八名新人,共计十一个人。 皮星野凑上前来给南君仪简单介绍了下新人。 这八名新人也非常巧合,居然正好分成四组:一对紧紧握着对方双手的小情侣、一对窃窃私语的闺蜜、一对勾肩搭背的好哥们、还有一对据说只是朋友关系的青梅竹马。 这群新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从皮星野那里得知当下的状况,或是怀疑,或是惊恐,看起来各有想法。 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些人还没能完全接受注定的命运。 “现在人齐了!太好了,不用顶着热气到处跑了。”皮星野再度舒展开身体,“接下来就可以商量到底要怎么做,又做什么了!” 这时情侣之中的男方突然开口,他脸皮紧绷,显然隐忍着怒气:“你们不是说要找个什么锚点,找到就好了吗?既然现在人到齐了,可以说了吧,到底具体是要找什么东西?” “我勒个老天爷,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皮星野道,“大哥!你当这是开卷考呢,要我们解密的,在解开谜题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女生紧紧握着男友的手,说气话来细声细气:“哎,这位大哥,你别生气,那我们能不能问问,这谜题又是什么?” 皮星野一向吃软不吃硬,见女方说话温柔,态度也柔和不少:“说实话,我们知道得也有限,不比你们多。其实唯一的线索我刚刚都指给你们看了,就口袋里那邀请函,这就是我们全部的线索了。” 女生难掩失望之色:“所以……你们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到底要做什么?” “不,我们不是完全不知道……” 那对闺蜜都留着长发,只不过一个是柔顺的黑长直,一个是蓬松的羊毛卷。 这会儿开口的是羊毛卷,她从包包里拿出那张邀请函压在桌子上,神情看上去半信半疑:“既然这张邀请函上写着美少年的梦,那就说明我们要去找这个美少年吧,再从他身上拿到东西吧。” 黑长直轻轻拽了下羊毛卷,欲言又止,似乎是不希望她出头。 “哎哟喂,我说妹子,你可真逗。”那两个勾肩搭背的男生里有个戴墨镜的,这会儿开了腔,笑嘻嘻道,“这就信啦,啧啧啧,你们小姑娘真好骗,这百分百是耍你的,你还当真事儿一样研究起来了。” “不管信不信,反正我们现在已经在这里了。刚刚其他的路明明存在却走不过去,好像游戏里的空气墙一样,这也是事实,总要把事情先推行下去。”羊毛卷略带厌恶地皱皱鼻子,“怎么,你还坚持你的魔术论吗?” 墨镜男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肯定是魔术,要不就是什么视觉欺骗,他们肯定是串通起来演我们的,现在无聊的有钱人多了去了,说不准正有一大堆人在屏幕后面看着我们这群人,把我们当猴耍呢!反正我是不上这个当——哎,老板,还是叫你npc?倒是有点眼力见啊,这么热的天也不上杯冰水。” 他旁边的男生也嘻嘻哈哈起来:“那我要柠檬水,加冰的。” 南君仪慢悠悠道:“请自便,我并不是真的咖啡师。” 墨镜男嗤笑一声:“那是,你不是当咖啡师的,你是个演咖啡师的演员,哈,这一说你就露馅。你们这水平也太差了,演都不演好点,起码学一下手艺,虽然还是骗不倒我,但起码乐子多点,不至于一下子就露馅了,我看你回去要被扣工资了吧。” 他得意地推搡了下自己的同伴。 那对青梅竹马里的竹马忽然举起手,示意要发言。他穿着校服,又戴着眼镜,神色严肃,看起来倒是真像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我赞同这位……”他看向羊毛卷。 羊毛卷忙道:“我叫唐绒。” 他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赞同这位唐绒小姐的想法。即便这真的是娱乐节目,对方既然有能力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来到这里,又搞出这么大的排场,说明财力惊人。如果我们不配合,这样的人决定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消失,想必也不会有多困难。” 这话一出,墨镜男顿时有点绷不住了,他扬起拳头威吓了一下:“放屁!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这地方难道没王法?是你说杀人就杀人的?” “刚刚还有人说无聊的有钱人多了去了。”唐绒冷笑一声,“按照你的逻辑,这群无聊的有钱人都敢非法囚禁我们了,早就是法外狂徒了,花点钱摆平不就是了。” 墨镜男有些挂不住脸,顿时拍案而起,新人间气氛也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就在这时,靠在吧台上的观复突然直起身体。咖啡馆里瞬间鸦雀无声。 南君仪微微一挑眉,看向观复,漫不经心道:“他们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新线索提供吗?” 观复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窗外。 “怎么?”南君仪往外侧看了看,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有什么发现吗?” 观复道:“有客人。” 果然,没过多久,风铃声再次响起,一名穿着褪色皮夹克的男子推门而入,他看起来三十来岁,脖子上的纹身看起来颇为狰狞,一副道上混的模样。 “老板,老规矩。”他亲热地打了个招呼,把皮夹克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却在转身时猛然僵住,“哎呀,警官大人,好巧,你也来喝咖啡啊。先声明,最近我可没做什么坏事。” 他举起手绕过观复。 看来还是个惯犯。 南君仪不知道老样子是指什么,只好不动声色地接话:“要不要尝试一下新品?” “新品?”皮夹克男子正在唱片机旁更换黑胶唱片,闻声惊讶地转过头来:“嗯?老板你这么保守的人居然会推出新品,难道是最近生意太差了。哈哈哈,开玩笑的,别这么看我嘛。” 南君仪微微一笑:“就当帮我个忙,想让你试试新口味,看看有什么要改进的,这杯算我请你。” “没问题。”皮夹克男子打了个响指,“毕竟都受了老板这么多照顾,这点小忙当然要帮啦。” 南君仪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他虽然没当过咖啡师,但好在自己常喝咖啡,对这些机器略有了解,不至于无从入手。 趁着这个空档,唐绒悄悄拉了下皮星野,小声问道:“他……也是我们这边的吗?” 皮星野脸色严肃起来,他微微摇头,比了个“npc”的口型。 墨镜男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成功吸引了皮夹克男子的注意力,他从自己的卡座上探出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咖啡馆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第34章 美少年的梦(02) “看你们的校服,应该是附近的学生吧。” 皮夹克男子将双手搭在座位上方,目光在几人身上打量了个来回,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真好啊,这么多人一起放学。你们是一起的吧?” “是啊。”皮星野积极回答,脸上挂着老黄瓜刚刷上嫩漆的笑容,看起来相当人畜无害,“大叔你呢?没有跟朋友一起来吗?” “还大叔咧。”皮夹克的纹身看起来虽然不太好惹,但脾气却意外不错,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青色的胡茬,露出手腕上的旧伤,“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皮星野虽然被分到了学生这个角色,但是实际年龄最多比皮夹克小上几岁,这句大叔堪称不要脸。 无限轮渡 第23节 南君仪总算明白为什么顾诗言会做出那个评价了。 “如你所见,大叔我独来独往。”皮夹克爽朗一笑,“可没有你们那么好的运气,认识的都是一些好孩子。我这种人交到的通常都是些不能一起来喝咖啡的朋友。” 他伸手指了指观复,不知道是有意恐吓还是开玩笑,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里面可是有不少会被这位警官抓走的麻烦人物。” 观复冷冷道:“如果不想惹麻烦,态度最好别这么挑衅。” “饶了我吧。”皮夹克双手合十,神色诚恳。 新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就连一开始戏谑说看演出的墨镜男脸色都有点发青。 一场戏一旦演得太像,而自己又身处其中的时候,难免会产生强烈的不适感。 特别是墨镜男对此已经表现出十足的反感了。 “来,你的咖啡。” 南君仪找到托盘将咖啡送上桌——这个举动意外引来了皮夹克疑惑的神情。 “老板,你很看重这次的新品啊。居然亲自送咖啡过来,以前明明都是站在吧台后等人自己去拿的。”皮夹克慎重地端起咖啡,先闻了一会儿香气,又品尝了一口,沉吟片刻,“嗯,很好喝,不过我是喝不出什么心得啦。” 南君仪握紧托盘,“嗯”了一声,又问:“喜欢吗?” “免费的东西谁不喜欢。”皮夹克大笑。 为了不让皮夹克起疑,南君仪给其他人都上了一杯咖啡,等咖啡全部上完,皮夹克的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 皮夹克似乎只是来打发一会儿时间,喝完后就毫无眷恋地起身离开,还对南君仪挥了挥手:“老板,那我就先走了。” 南君仪也冲他挥了挥手,目送皮夹克离去。 直到皮夹克的身影彻底消失,唐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打破了这份寂静:“请问,这位npc又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线索。” 南君仪顺手将杯子洗了,仔细地擦拭着残留的水渍,他发现这个动作还怪解压的:“梦是人类心理和生理活动的复杂现象,也有人认为是潜意识的投射,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解释得通,不过有一点起码可以确定——” “梦是基于人已有的认知与记忆,因此出现的人、事、物都可以称之为线索。” 皮星野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起了整张脸:“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位大叔绝对不是锚点的主人,先不说美不美,怎么看都已经超龄了吧,千万别跟我说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叫诈骗!” “少年在官方定义上是指十岁到十五六岁之间的未成年人。” 之前赞成过唐绒的那位竹马小哥叫苏见微,他推了推眼镜后,再度开口:“不过在小说、游戏、电影、电视等娱乐作品里,未满二十岁的男性都算是少年,通常不会指代女性,形容女性的常见用词是美少女。我赞同你的看法,刚刚那位先生应该是与我们的目标有关联,而不是本人。” 皮星野亮起大拇指:“专业,哥们学什么的?” 苏见微腼腆一笑:“我学护理的,只是平日会杂七杂八的看些东西。” “这么厉害,我听你一通说,还以为你是中文系的。”皮星野挠挠头,“不过算了,这个不重要。既然那位大叔……哎呀,这么叫烦人,干脆跟我姓吧,我给他起个名字叫皮夹克得了,算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了。” 他说话诙谐,众人虽然对情况还有些稀里糊涂的,但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说得很有逻辑。我们刚刚一路从学校过来,路上都没什么人,这皮夹克居然在梦里有这么清晰的形象跟行为逻辑,我想他一定是个重要配角。”皮星野兴奋地一拍手掌,“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梦的主人,应该是皮夹克身边一位十九岁以下的漂亮男孩。” 话音一落,全场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是这份寂静之中,众人的忧虑各不相同。 “那个皮夹克身上有纹身……应该是混黑的吧。”黑长直抱着自己的胳膊,略带犹豫地开口,“就算不是混黑的,估计也是混混,犯事儿的那种人没跑了。跟这种人打交道,不太安全吧。” 她下意识看向观复。 “还真给你们演上了,一个个的戏瘾大发。” 墨镜男嗤笑一声,扯着自己的朋友坐到另一边去,摆摆手道:“演!继续演!随便你们吧,反正我不会配合的,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做怎么做,反正我不参与。” 那对小情侣许久没说话,这会儿女生忽然开口:“哎,我说,咱们这里大部分都是学生对吧。既然这是那个美少年的梦,说明这美少年应该跟我们一样都是学生,而且一定是同校的。总不见得上清华的梦到北大同学,那得多尴尬啊。” 这对情侣的名字还挺般配的,一个叫林星,一个叫江月。 林星到现在还有点气鼓鼓的,不过仍绷着脸给女朋友捧场:“确实是有这种可能,咱们明天可以去那个学校里找找看。” 江月对着他甜蜜一笑,在这压抑的气氛之中,居然莫名冒出一些粉红泡泡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青梅小姐沈棠,这时候才终于加入到这场讨论当中来:“找人是一个主意,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重要问题。我们不妨思考一下:一个三十岁明显涉及违法行为的男性,到底是怎么跟一个在读的美少年学生产生关联的?” 她说话不紧不慢,思绪也很清晰,且颇有条理:“如果按照你们所说,这个梦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那我们是不是能从一些比较可怕的设想入手?” “可怕的设想。”南君仪饶有兴趣地问道,“比方说呢?” 也许是担忧还未降临的危险,又或者是把这件事当做特殊的娱乐活动,除去墨镜男跟他的朋友,所有人都开始积极地参与到讨论当中来。 “比方说,贷款。”沈棠提出一个最常见的可能,“学生很容易上当受骗,加上虚荣跟攀比心,外加还有父母垫底,是很容易被盯上的群体。” “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是掌握对方的把柄进行勒索,或者要挟对方参与犯罪行为。” 沈棠握着自己的手,犹豫片刻,继续说道:“既然线索着重于美少年这个特质,那想必也要从这方面考虑。美会吸引来的社会案件通常情况下都与色.情相关。” “在性侵害案件的受害者之中,男性往往比女性更难启齿,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正是这种压抑与恐惧投射到了梦中。” 沈棠每说一个猜想,众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特别是黑长直,看上去几乎要晕过去了。 皮星野一拍大腿:“妹子你不是学法律就是学媒体的,要不就是犯罪心理学。” 林星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一开口语气就冲得很:“那怎么着,要是个女的,我们还能给她约个□□修复手术,男的怎么整?这事儿发生了又不赖我们,最多我们也就是让穿警服这哥们把那混混给抓了呗。” 几个女生都有些恼怒,同时瞪了林星一眼,就连他的女朋友江月都掐了他一把。 林星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神色略有些尴尬,他张张嘴本想道歉,又拉不下面子,于是僵硬地别过脸一言不发。 南君仪没说什么,任由新人们的讨论继续发酵。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全知者,每个人生存环境、思维方式、认知阅历都各不相同,互相碰撞起来常常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不过,比起众人现在深陷的话题,他抱有一些其他的判断。 只是,这会儿让南君仪更感兴趣的是,没有参与到讨论之中的观复持有怎样的观点。 新人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几乎都快变成青少年的安全教育探讨会,皮夹克在短短半个小时里已经在众人的口中犯下了从色.情.营业到人口拐卖等各色骇人听闻的重罪。 “且慢且慢。”皮星野听得头昏脑涨,赶忙抬头看向南君仪跟观复:“两位大佬,你们倒是也出个声啊,让我听一下你们的高见。” 南君仪看向观复:“你先请?” 观复倚靠着吧台,波澜不惊地接过话题:“你刚刚才说过,梦是基于人已有的认知与记忆,因此出现的人、事、物都可以称之为线索。” “不错。” “那么梦的主人,必然要亲眼看到这一幕,才能够在他的梦里重现。”观复道,“这说明一点,是梦的主人在注视着皮夹克。” 南君仪微微笑了起来,观复跟他想到了同一处:“是啊,每个镜头之外,都站着一位看不见的摄像师。” 两人的话让在场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种被目光注视着的诡异感在每个人身上蔓延开来。 第35章 美少年的梦(03) 一名涉黑男性对于稚嫩的花朵伸出魔爪,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剧情。 可是一旦将加害者和受害者的位置颠倒过来,可供筛选的理由立刻少去大半。 两个陌生人的交际,无非钱、色、权这三样。 如果是为了钱财,除非这位美少年别名是超高校级的杀人犯,有自信能清理掉皮夹克而不被任何人发现,否则作为一名学生去勒索一个长期混迹危险地带的黑.道分子,听起来已经不是有点儿不合常理,而是荒谬了。 如果是为了美色,尽管众人还没有见到过美少年,不知道他的长相如何,但是从人类最朴素的审美出发,皮夹克长得实在是平平无奇,天生做特务的好材料——既没有丑到让人怀疑他的对象有异食癖的程度,也没有美到让人惊为天人的地步。 更何况,要是从色相方面考虑,那在场大多数人恐怕都比皮夹克更危险。 至于权力,这反而是最有可能的事。 年轻气盛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从影视剧或者现实里窥探到这种□□生活的些许辉煌,从而萌生出想要加入的念头。又或者,因为受到欺凌而想要寻求庇护,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过,现在任何猜测都没有证据来支撑,只能短暂地停留在猜测上。 眼下真正该考虑的是更加现实的内容了。 “好了。”南君仪轻拍手掌,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平淡道,“看来大家对整件事稍微有些想法了,探讨到此为止,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行动?”苏见微下意识又推推眼镜,镜片后的表情略微有些困惑,“是需要我们去做什么吗?” 沈棠因为自己提出的想法被否决而感到难堪,正在红着脸不断地啜饮着咖啡。 唐绒则在认真聆听,她甚至从包里拿出纸笔在做笔记,生怕错过一丝线索;黑长直不自在地摸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闪躲,看起来意愿不强;而那对情侣则正窃窃私语着,正谨慎地观察着情况。 情况不太妙,大部分人意愿不强。 南君仪点了点头:“不错,我需要你们去探索这个梦境。”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君仪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观复。 在众人分配到的角色之中,咖啡师与学生都只是普通角色而已,唯有观复的身份存在实权——从皮夹克的反应可见一斑。 这意味着对于普通人来讲的阻碍,对观复都不成问题。 不过,这未必是件好事。 “还玩呢哥们,你也太不专业了吧,第一句话就又暴露了。”墨镜男忍不住嗤笑起来,他从卡座里探出头,笑嘻嘻道:“你这不就是npc吗?发布任务然后待在这里,让他们这群傻蛋去跑腿探索。” 林星脸色一沉,攥起拳头:“你说谁是傻蛋?” “谁应就谁是咯。”墨镜男满不在乎地抬起头。 就在两人将起冲突的时候,南君仪将擦拭好的杯子摆放回原位,对两人的冲突视若无睹:“在这个梦境里,我们各有定位。我是咖啡师,你们是学生,观复是警.察。 “这三种角色的活动日程都非常明显:学生需要上学,放学后可以自由活动;警.察可以全天自由活动;而咖啡师必须守在店里。” “一旦违反规则,也许会惊醒这位熟睡的美少年。”南君仪平静道,“如果你们想的话,也可以跟我更换角色,但必须有个人留在这家店里,看看接下来会不会触发其他的剧情。” 皮星野第一个不同意:“不行!这也太冒险了,既然已经分配完了角色,随意调换简直是开玩笑。” 跳脱归跳脱,皮星野对于每次的锚点从不马虎,否则以他的性格也不会活到现在。 尽管皮星野曾经从顾诗言那里听说过南君仪的本事不小,但毕竟没有真正合作过。邮轮上经常会出现看似正常实则早已濒临崩溃的老手,这种老手一旦暴雷,情况往往要比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新人更可怕,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跟经验,拖着所有人陪葬。 因此信任南君仪的能力是一回事,可信任南君仪的人品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用激动,我只是提个建议。”南君仪撑在吧台上,“而且你们恐怕也要去寻找一下住处,如果找不到的话,你们始终还是要回到咖啡馆来的。” 眼看南君仪跟皮星野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情况重新纠正回来,墨镜男冷笑着躺在卡座上充耳不闻,不过也没再多做嘲讽,只是懒散悠闲地躺下。 林星指着他怒气冲冲道:“我们愿意配合,那他呢?他就可以这么躺着什么都不做吗?” “随他去吧。”南君仪轻描淡写道,“就算把他真的拽出去,也无非就是换个地方躺着,你又能拿他怎么办。” 无限轮渡 第24节 “凭什么?”林星怒极反笑,“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什么都不干。” 江月拽了拽男朋友的袖子,被林星挣开了。 南君仪抬起眼看着他:“也许皮星野之前没有跟你们说清楚,那么我再强调一次。” “不要以为你们是在为谁奔波,也不要以为这是一场合作,更不要以为你们的不配合能威胁到谁。”南君仪语调渐冷,“我们之所以合作只是因为个人能力太过渺小,本质而言,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由于之前墨镜男的插科打诨,加上南君仪鲜少说话,所有新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几乎都相当平常,直到此刻,众人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远比看起来要危险得多。 “甚至你们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南君仪仍然保持着事不关己的口吻,“你们可以快乐悠闲地度过第一天,甚至第二天,直到开始死人,才终于惊慌失措地找寻线索,然后绝望地发现为时已晚,也完全没有问题。” 南君仪打量着所有人的面容。 “你们的反应曾经在许多死人身上出现过,以后也会在许多活人身上再现。对我来讲,并没有什么所谓。” 这话说得不是很客气,不少新人都变了脸色,苏见微忍不住开口质问:“那你自己的安全呢?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得这么严重,那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幸免于难?” “我没有说我可以幸免于难。” 南君仪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就像为苏见微的驽钝感到一点遗憾,这让苏见微的脸色骤然涨红起来。 “我只是说,我可以等到你们认命后再行动。” 事实上,当然不可以。 只是新人是相当容易动摇的集体,别看讨论时兴致勃勃,那完全只是普通的闲聊,一旦涉及到真正需要出力的苦活时,大部分人都会出于某种被戏弄的羞涩或懒惰而直接放弃。 特别是队伍里还出现了墨镜男这样的存在,新人们看起来虽然讨厌他,但他无疑也提供了一个方向——如果他吃好喝好,休闲度过一整天,大部分人难免会如林星一样产生不公平的想法。 因此,南君仪才会立刻将整个事挑明出来。 提前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总比之后在关键时刻暴雷要好。 运气好的话,第一天就会开始死人,足够震慑刺激新人们行动;运气不好的话,短时间里能依靠的人就只有皮星野跟……观复了。 观复,观复。想到这个人就让南君仪头痛。 “时间不多了。”南君仪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走向五点了。夏季的白昼要比往日更漫长,因此眼下看起来倒还阳光明媚,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黑下去,“你们现在有头绪吗?打算从哪里开始?” 皮星野俏皮地举起手:“既然是学生,那我就先回学校大概看看吧,就算真遇到什么意外,也完全可以拿自己落了作业当借口,合情合理。不过详细要找的话,恐怕得等到明天了。” 唐绒犹豫片刻,凑近自己的闺蜜黑长直耳语了几句,黑长直却使劲儿地摇头,一副拒绝的态度。 她咬住下唇,只好也沉默下去。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不管是跟陌生男性一起行动,还是单独行动都异常危险,难免会有顾虑。唐绒虽然态度积极,但在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行为趋向保守是必然的。 “我去警局看看。”观复沉思片刻,后半句是对皮星野说的,“留意恶性事件或校园暴力的线索。” 他说完话,就转身出门去了。 皮星野比了个“ok”的手势,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也一起往外走。 “等等。”苏见微突然起身,唤住了皮星野,他看看身边的沈棠,伸出手,“你一起吗?” 沈棠握着咖啡杯思索片刻,坚定地点点头:“不管是不是玩笑,我们都一起行动。”她将咖啡杯送回到吧台上,就跟着苏见微一道跟上了皮星野。 转眼咖啡馆里就少了四个人,南君仪对剩下的人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往外看去。 皮星野三人往东面走了,而观复则骑在一辆自行车上,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驶去。截然不同的方向,如同命运分离的两端,很快两拨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街道上。 南君仪重新坐了下来,他不喜欢被囚困的感觉,更厌恶现在必须依赖他人的处境,然而眼下别无他法。 从一开始,邮轮就没有给过他选择。 他承担不起更变规则的代价,因此只能顺从。 第36章 美少年的梦(04) 等待是这世上少数能拉长时间的体验,即便如此,窗外的天色仍在漫长的等待里渐渐暗了下去。 南君仪将咖啡馆的灯光尽数打了开来。 最先回来的是学生三人组,皮星野上来就摇头,显然是一无所获;倒是沈棠眉头紧锁,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的,似乎在思索什么。 “有什么发现?”南君仪打破了寂静。 皮星野跟苏见微一开始都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同时抬起头来,下意识回了句:“没什么啊。” 南君仪没理他们俩,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沈棠的身上。而沈棠深陷思索,并没有听见,直到南君仪喊了她的名字才如梦初醒。 “啊——”沈棠下意识道,“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我在问你发现了什么?” 沈棠双手交错,认认真真地回答:“只是猜测而已,我认为这里的路应该是一个人回家的固定路线。你往外看,虽然有十字路口,远方也还有景色,但是实际上除了固定的道路之外,其他地方都无法过去,其他的店铺也只有一个空壳而已,说明这个地方并不是开放式的。” “就算不是回家的道路,也意味着梦的主人有一条固定的活动轨迹,也许我们可以循着路线找到那位美少年。” 墨镜男又讥讽地笑了一声,他虽然说这一切十分无聊搞怪,但每次对话倒是听得非常清楚:“我说姑娘,你就是刚刚那个读法的高材生吧?你都丢过一次人了,怎么还想再丢一次不成?” 沈棠倒也没惯着他,毫不客气地回应:“我个人认为,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犯错就停止思考,或者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乃至自甘堕落,这种人才是真正无药可救!” 墨镜男被噎个半死,悻悻转回头,大声嚷嚷起来:“老板,有没有吃的,把我们关在这里不给吃不给喝是不是太过分了。剧组还管顿饭呢,你们节目组难道想饿死我们不成?” “还有别的食物来源吗?” 南君仪找了个托盘,蹲下身拉开柜子的玻璃门,清点了一下面包数量。 如果没有其他的食物渠道,那就意味着这间小小的咖啡馆要负责十一个人的食物,柜子里这点面包跟蛋糕,恐怕吃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 也许十一个胃口小的女孩子能勉强撑几天,可他们这里面半数是饭量大的男人。 这毕竟是一家咖啡馆,不是饭店。 “暂时没有了。”皮星野倒是想得很开,“不过既然我们几个是学生,只要明天学校开门,超市跟食堂都可以找到食物。我们到时候给你和观复打包回来。” 南君仪看着墙壁上的挂历,红色的“x”正好标记到星期四的位置,如果挂历没有出错,那明天就是星期五,星期五之后就是双休日。 “不止我们俩。”南君仪道,“后天就是星期六,学校不开放。你们最好多采购一些,否则周末还是熬不过去。” 饥饿带来的身体危害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会削弱体力,钝化思维,这两点对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来讲相当危险。 皮星野咧嘴一笑,牙齿在灯下闪闪发光,他阔气地一拍胸口:“我办事你放心。” 南君仪把柜子里的面包跟蛋糕粗暴地分成了十一份,让所有人来拿自己那份晚餐。在墨镜男的抗议之下,晚餐又再追加了一杯冰鲜奶。 恍惚间,南君仪几乎要以为自己现在是在扮演幼儿园老师,而不是咖啡师。 经过下午的事,大部分人都跟自己的熟人单独找了张卡座一起吃饭,皮夹克之前坐过的卡座被单独留了出来。 皮星野则端着盘子直接站在吧台边一边吃面包一边跟南君仪闲唠嗑:“奇怪了,观复比我们还多辆自行车的,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路程有这么远吗?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墨镜男的脸色再度幸灾乐祸起来,显然没憋什么好屁。 “我倒不希望他死。”南君仪淡淡道,“他死了毫无价值,八成会有人说我们早就串通好的,我还是更希望死一个能真正让他们老实下来的人。” 皮星野“呜哇”了一声,也不知道当没当真,只摇着脑袋:“听起来真是薄情啊。” 话音才落,就听见外面门铃声响,观复肩上扛着一个人走进来,他半边身体都染满了血,也没在意,只是把人丢在桌子上,激起新人们的尖叫声。 “这里没有医院,他死定了。”观复冷冷道,“趁他还有几口气,你们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就现在。” 躺在桌子奄奄一息的人正是下午来喝茶的皮夹克,他全身都是血,看起来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 咖啡馆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下意识围了过来,就连见惯了世面的皮星野也不禁咂舌:“好家伙。” 一时间,皮星野都不知道自己该感慨句观复臂力惊人,还是该先扑上去求皮夹克不要死。 南君仪倒是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可是哪怕他抓紧时间连珠炮似得问了好几个问题,皮夹克也无法回答,他的喉咙还在动,肌肉却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力,眼神则开始涣散。 几乎就前后一两分钟的时间,皮夹克的胸膛不再起伏,呼吸也停止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哪怕是个陌生人,对于众人来讲也是不小的冲击。 墨镜男是第一个变脸的,他冲上来握住皮夹克的手,脸上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僵硬着问道:“真死了?哥们有必要玩这么真吗?我说这是道具吧,怎么可能真是尸体……” 他的手在皮夹克的身体上胡乱摸着,越摸冷汗就越多,直到双手都染上了鲜血,他才喃喃着后退:“是……是真的,他真的是死人。” 墨镜男今天一整天就绷着劲儿阴阳怪气所有人,见他都如此反应,新人们更是被吓得不轻。 哪知道墨镜男老实了,又轮到林星质疑:“我说你小子唱反调唱得离谱,你该不会其实是他们的托吧,故意衬托气氛来哄我们几个的吧。” 林星走到皮夹克身边,直接自己上手,脸色也一下青了,可他还是不信邪,直接将皮夹克的衣服掀开,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皮夹克身上的致命伤。 他的胸口跟腹部被人连捅数刀,两处都有明显的伤口交错导致的融合,形成不规则的创面,皮肉外翻,衣服跟皮肤上全是血,还有大片的淤青。 这下本来只是有点被吓到的几个女生一下子捂住了嘴,黑长直则直接将几分钟前才吃进去的面包全部都吐了出来,吐到后面几乎只剩酸水。 血腥味,刺鼻的酸臭味混着咖啡的香气,让咖啡馆里的味道一下子难以形容了起来。 南君仪第一时间放弃了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而向观复发问:“你怎么看到他的?是谁杀了他?你问过他问题吗?” 观复对他的问题不予理会,只是开始解开染血的警服扣子,平淡道:“我要洗澡,还有衣服。” 南君仪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再度睁开眼睛:“我带你过去。” 咖啡馆内部虽然只有一个单人间,但是配备了完整的卫浴设备,甚至还有洗衣机跟烘干机。 卫生间确实狭小了一些,导致观复一进去,高大的身躯就几乎将整个卫生间都填满了,好在空间并不妨碍功能。 南君仪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衣服递给观复。 观复没有接,而是在衣服之后继续解开腰带,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他就毫无廉耻心地站在南君仪面前,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脸平静地递出了染血的衣物。 南君仪僵在原地,幸亏他就算尴尬也没忘记用衣篓把衣服接过来。 观复的身上同样被染透衣物的血沾上了,这会儿正在冲洗双手,水流将血液一同带走,露出原本的肌肤颜色。 南君仪总算找回自己的舌头:“你有受伤吗?” “没有。” 观复只简单擦拭了下双臂,就从南君仪另一只手里拿过干净的衣服,毫不客气地关上门。 到底是这个人脑子有问题,还是我的脑子有问题? 捧着血衣的南君仪陷入了思索,他一时间无法确定到底是对方太过坦荡,还是自己太过保守。 最终,南君仪只是叹着气将衣服塞进洗衣机里,倒上洗衣液,打开开关,在机器的嗡鸣声之中不断反省自己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他应该是咖啡师,而不是幼儿园老师,更不是保洁吧。 无限轮渡 第25节 南君仪的手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那里突突跳动,感到心烦意乱。 然而南君仪清楚,观复就是这种男人,像是猛兽一样完全肆意妄为,宛如本能,任何人都无法阻挡在他面前,也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从第一眼见面的时候,南君仪就已经意识到了,现在不过是更确定。 他跟这个男人果然合不来。 趁着水声哗哗,多想无用,南君仪干脆出去将自己剩下的晚饭吃完。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是,高糖高热量的蛋糕不但能够快速提供能量,还能缓解压力和焦虑。 第37章 美少年的梦(05) 糖分暂时缓解了南君仪的焦虑。 南君仪一边咀嚼着绵软的蛋糕,一边思考起这种食物的缺点来。很快,他就惊喜地发现蛋糕带来的坏处往往是长期的,而他们大概率撑不到营养不良的时刻,更不必思考什么营养均衡的难题。 于是毫无负担地咽下了一口口奶油。 苏见微和唐绒找到清洁工具帮忙清扫了呕吐物;黑长直躺在卡座沙发上蜷缩着身体;而沈棠跟皮星野则待在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往皮夹克的尸体上瞥过一眼;至于其他几人各自找到事情装作自己非常繁忙的模样,似乎这样就能让咖啡馆里躺着的这具尸体消失。 这让南君仪觉得有点好笑。 倒不是觉得害怕尸体很好笑,而是觉得总是要重复这种索然无味的过程很好笑,没有任何措辞能比死亡来得更有力。 只是南君仪没有想到第一个死的既不是新人,也不是老人,而是皮夹克。 倒不是说npc不会死,就像是上一个锚点,病人们被医生带走切除脑叶然后进行融合。如果情况相同的话,也许可以借皮夹克的经历躲过今天晚上的袭击。 等南君仪把众人的杯子跟盘子都清洗干净,观复终于从浴室里出来了,他只是很简单地擦了擦头发,发梢甚至还在滴水。 “你的份。”南君仪将单独留出来的餐盘推过,他的确急切着想要掌控情报,不过还不至于急切到让观复饿着肚子讲话,“先吃吧。” 观复点点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就开始吃他的晚饭,看起来对自己扛回来一具尸体这件事并没有特别强烈的表达欲。 众人虽然都很想知道前因后果,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他,好在观复吃得很快,没怎么折磨其他人的神经。 不过在结束进餐之后,观复仍然没有立刻开始说明情况,而是一板一眼地端起瓷碟跟杯子到吧台后清洗,直到完全做完这套流程后,他才擦干双手,坐到吧台的高脚椅上:“这个梦里不存在警局。” 观复神色淡漠,态度像在陈述天气的好坏:“往好处想,少个麻烦;往坏处想,我们没办法通过正规渠道得到线索。” 林星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谁他妈的在乎什么警不警局的!你倒是挑重点说说,桌上那人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死的?退一万步来说,他都要死了你还把他搬过来干嘛?” “我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他,他被两个人捅了几刀。我问过他理由,他们之间发生过不太愉快的摩擦。”观复看着林星和尸体的眼神就跟看捡回来的一堆可利用垃圾没区别,“我不确定你们是不是还有问题要问他,所以就把人带了过来。” 唐绒难以置信道:“只是发生过摩擦?就要了他的命?” 墨镜男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本来一直回避皮夹克的尸体,这会儿却直直地望向尸体上的伤口:“有什么奇怪的,这些小混混根本不长脑子,也没有任何顾虑,对自己要承担的后果毫无概念,为了一时意气杀人一点儿也不稀奇。” 空气骤然凝固,众人静默下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棠则忽然看向观复,表情有点复杂,看上去似乎很犹豫,又慢慢坚定下来,像是在权衡利弊。 过了好一会儿,沈棠终于开口,她的嗓音不大,可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很清晰:“观复先生,你看起来好像对死人一点也不害怕。你将一个被杀的人带过来,只是为了审问他信息。我想这不是正常的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她特意在“正常的普通人”上加了重音,又微笑道:“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是否从事过这方面的相关工作?” 沈棠虽然说得非常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她是什么意思了。 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沈棠现在更担心或者说更恐惧的是带着皮夹克回到咖啡馆的观复。 观复的目光始终平静得犹如一滩死水,即便遭到质疑,仍然没起半点波澜:“不方便。” 这让沈棠的脸褪去了血色,在咖啡馆里蔓延开比之前更为压抑的气氛,一道道视线无声地注视着观复。 观复对此毫无反应,转而看向南君仪:“你有什么要问的?” “你已经把来龙去脉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我没什么要问的。”南君仪轻笑了一声,“我想知道的,你未必有答案。噢,对了,虽然我想可能性不大,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多嘴确定一下,那两名杀人犯应该都不是美少年吧?” 观复的回答非常干脆:“都不是。” “那我就没有问题了。”南君仪歪着头想了想,“现在唯一的麻烦是怎么处理皮夹克,如果有警局的话,好歹能把人抬过去安置。现在嘛,留在咖啡馆里不对,随意抛尸好像也不太好。” 皮星野显然不打算做个讲究人:“还是丢出去吧!我们没别的地方能去,大家今晚上都得在咖啡馆里过夜,总不能跟尸体一起睡吧。更何况,这尸体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怨念诅咒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先把他搬出去为妙。” 观复对此并不发表任何意见,显然也没有帮忙的打算,只道:“既然没有别的问题要问,那我要先休息了。” 他说完就直接往里屋走去。 皮星野叹了口气,本想上前学着观复的模样把尸体直接扛起来,奈何折腾好一会儿,想拖人家的上半身都够费劲,不知不觉额间冒汗:“怎……怎么这么沉,我看观复扛得很轻松啊。” 沈棠还念念不忘之前那个问题,她局促地问皮星野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难道你们也不知道他的底细?” “不知道,我们之前也没合作过。”皮星野累得满头大汗,也闷了点火气,忍不住翻个白眼,“我说沈小姐,稍微有点眼力见好不好,没看到我在忙吗?你不帮忙,我也不说什么,能不能别在这儿让人分神添乱了。” 沈棠脸颊微热,推搡了下苏见微,示意他过来一起帮忙。 苏见微倒也没有二话,跟沈棠过来一起一人抬一只脚,不过从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两人都全身心地在抗拒这件事。 “不行。你俩力气太小了。” 皮星野这次简直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可还是奈何不了皮夹克的尸体。 其实人生前死后的重量短时间内是不会变化太大的,可是尸体的肌肉基本不再互相协作,对于搬运的人来讲在感知上会更为沉重。除了尸体之外,醉酒的人也常常会给人以异常沉重的感觉,就是因为他们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折腾得大汗淋漓的皮星野只能把皮夹克放下来,冲着林星跟墨镜男他们几个嚷嚷:“女孩子都来帮忙了,你们仨男的真好意思干瞪眼,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林星嘴一撇,伸手一指南君仪:“你怎么不使唤他?” “因为我不介意跟尸体睡在一个空间里。”南君仪微微一笑,“哦,对了。我是咖啡师,咖啡师有单独的房间。所以我既不介意,也不需要跟尸体待在一起,只有你们需要。” 江月赶紧拽了拽林星的胳膊,小声道:“行了,别惹事了,搬就搬吧,我不想晚上跟尸体待在一起,现在看着他都发毛。再说了,刚刚杯子盘子都是人家洗的,再让人家多做事也的确说不过去。” 林星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句:“又不是我让他做的。”不过他还是听从女友的话,让沈棠把位置让出来,自己跟苏见微一人一边抓住了尸体的腿跟脚。 三个大男人一合力,搬运尸体这件事就变得轻松不少,他们将尸体往门外抬去,沈棠赶忙将卡座上的桌布掀下来,一道跟了出去。 出于避讳的心理,尸体被一口气抬到了十字路口处。 三人想尽可能把尸体放在咖啡馆看不到的地方,又实在不敢离开得太远,因此最终把尸体搁置在电线杆之后。 沈棠将桌布轻轻都开,给尸体遮上了脸。 默默祷告片刻之后,沈棠抬起眼睛,目光看向了皮星野:“皮先生,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行。”把尸体放下之后,皮星野的性格也再度变回原先的和善随意,“你说就是了,只要我知道。” 沈棠的嘴唇微颤,脸色微微发青,她太过紧张,以至于声音都有几分紧绷:“我们这些人,应该是不被允许自相残杀的,对吧?” 这句话一出来,苏见微和林星的脸色都变得异常精彩。 “当然不允许,这算是邮轮难得有点人味儿……哦不,准确来讲,算是这些坏事里唯一的一件好事了。”皮星野按摩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漫不经心道,“我们这些人,如果是被害死在这些锚点里,大多会滋生怨气,很可能会立刻变成新的鬼怪回来复仇,听说南君仪上个锚点就是这样。别看我,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反正就算是侥幸逃脱,逃得过鬼,也逃不过人。要是做得没人知道也就算了,一旦暴露了……”皮星野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我可以告诉你们,邮轮就那么大,所有人都会立刻知道他的‘丰功伟绩’。这种人是否值得信任,还会不会有人跟他合作,我想不必多说了吧。” 沈棠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轻轻松了口气。 皮星野当然知道沈棠是在担心什么,因此也识趣地没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如果是观复这种级别的,只要他不是失心疯到公然践踏底线,人为制定的规则对他约束恐怕不大。 第38章 美少年的梦(06) 天完全暗了下来,空无一人的街道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幽寂。 十来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影子在灯光下晃动,如同被困在灯罩内的飞蛾一般毫无头绪。 咖啡馆并不是饭馆,同样更不是旅馆。 吃饭的事情解决之后,住宿这个难题再度被提到了众人的眼前。 由于没人想跟观复住在一起,因此最舒适也最像生活区域的里间直接被所有人放弃了,转而讨论起了卡座的分配。 没有人想睡在皮夹克选定的座位上。 新人们全部都是跟自己亲近的人一起进来的,分配起卡座时当然会考虑到这一点,因此皮星野非常识相地跑到了南君仪这儿来。 “我进里屋睡觉。”南君仪慢条斯理地指指门:“那本来就是我要住的地方。” 皮星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祖宗,你打算跟观复起冲突?” “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按照观复扛一个重度伤患像扛小乳猪一样的体格,只要南君仪不是弱智,就不会选择跟他起正面冲突,“我只是要去里面睡而已。” 皮星野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指一下吧台:“那你介意我坐吧台后面睡觉吗?我实在不太想睡皮夹克那个卡座。” 南君仪点点头,转身推开通往里间的小门。 咖啡馆本身就不大,里间更加狭窄,黑暗浓郁得仿佛要凝聚成实体。 灯光驱散了黑暗,南君仪看见观复已经在那张榻榻米似的床上躺下,并且闭上了眼睛,如同一只盘踞在自己巢穴之中的猛兽。 南君仪简单洗漱一番,听见水流声在房间里清晰作响,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明明如此惊人,可却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他擦干净手,走到床边推搡了下观复的胳膊,不太客气地开口:“睡过去一点。” 观复骤然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南君仪,像是评估着什么。几秒后,观复无声地往里面挪动,腾出一点空间来。 “还不够。”南君仪叹了口气,“你对我的身材有什么误解吗?” 观复没说什么,他只是侧过身体,面向墙壁,总算又腾出更多的空间,终于能够容纳南君仪也背对着他一起躺下。 在这个过程里,观复既没有抱怨南君仪为什么不去外面的卡座沙发上睡觉,也没有质疑南君仪为何非要过来挤一张床。 不过这份贴心的沉默并不能在物理层面上提供任何帮助,床依旧窄得令人窒息。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到了极致,几乎称得上互相紧贴,这对南君仪来讲不太好受。 他有轻微的洁癖,不太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同样也不太喜欢跟别人太过亲近。 在这种生存环境之下,他会顺应情况放宽自己的底线,可不代表就此彻底消失。因此哪怕两人已经靠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南君仪也还是尽量隔出一定的空间,避免两人发生肢体接触。 比起冰冷坚硬的地板跟腿都伸不开的卡座沙发,这张床是唯一能够提供舒适度的存在,南君仪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妨碍自己的睡眠情况。 尽管他不认为眼下还有什么舒适度可言,可无论如何,它毕竟还算是一张床。 “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我。”观复忽然说话。 南君仪没有关灯,关灯不利于逃跑。黑暗是鬼怪天然的盟友,也是人类五感的囚笼,除了自我欺骗跟增加不必要的想象力就没有更多用处了。 因此,他借着顶上的灯光,清晰看到了观复的面容:眼睛仍旧紧闭着,眉心舒展,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那句话好似是幻听一般。 无限轮渡 第26节 南君仪冷冷道:“我是不喜欢你,但并不是恐惧你。” 观复没再说话,安静得宛如一具尸体,南君仪也已经很累了,很快就放松下身体,静静地睡着了。 深夜,月光悄无声息地流淌进咖啡馆之中。 江月仿佛忽然感觉到什么一样,从睡梦之中醒来了,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一种极轻微的动静,像是谁的脚步声一样。 是有人起来上厕所吗? 江月带着一点被吵醒的愠怒,略有些烦躁地想着。可奇怪的是,当她醒来时,那脚步声立刻停止了。 其实脚步声非常的轻,生怕被人发现一样,江月还没来得及愧疚,又立刻警惕起来,心想:“不对,起来上厕所而已,怎么像做贼,难道是有人半夜偷偷起来要做什么吗?” 林星就躺在另一边,因此江月没有特别紧张,自从交往以来,她对男友的信任感逐渐增加,几近盲目。即便林星在性格上的确有不少缺点,唯独在爱这件事上,江月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真诚。 因此江月小心地睁开了眼睛。 在她的眼睛前方,同样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江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突然攥紧!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呼吸停滞,本能地想发出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窒息的几秒过去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骇人的事实:脚步声停下的时候,也许他就看着我了,只是在等着我发现。 这个念头让江月如坠冰窟,她僵硬在卡座上,被动地注视着这双眼睛。 如果不是如此诡异的场景,江月本会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相当有魅惑力的少年。 这在月光下浮现出的造物拥有一张姣好到足以迷惑众生的面容,他的皮肤宛如洁白细腻的百合,嘴唇则红似熟透的石榴籽,然而神情之中带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哀愁与忧郁。 “你不是有话想要对我说吗?”他的声音轻而空灵,如同耳语一般在江月耳边响起,“请跟我来吧。” 江月睁大双眼,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跟随着这瘦削病态的少年一同离开了这座咖啡馆。 冥冥之中,江月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然而她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当离开咖啡馆的时候,一些模糊的信息忽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这名少年……是她的同班同学,今天的这场谈话,正是她主动向对方发起了邀请。 原来是他啊。 江月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为自己方才莫名生出的恐惧感到一阵好笑,她温顺地跟着少年来到了学校,学校不知道为什么静悄悄的,也许是大家都出去上体育课了。 少年带着她来到天台上,学校天台的大门多数时候是关着的,这会儿大敞开来,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他们在一轮巨大而惨白的月亮之下,选择坐在天台的平台上享受夜风。 “那么,你想对我说什么呢?”少年礼貌地询问她。 要说什么呢?江月愣住了,一时间居然想不起来自己是发起这场谈话的初衷。就在这时,脑海之中再度浮现出一些信息来。 她看见了,这双眼睛看到的。 少年正跟随在一名身穿皮夹克的男人身后,在咖啡馆中,在街道上,在巷子里…… 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着一种狂热到近乎疯狂的情感,如果用仰慕与憧憬来说明,未免太过肤浅单薄了。 那是一种全无保留到令人窒息的炽热情感。毫无疑问,正是赤裸的爱意。 “啊……”江月如梦初醒,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问题,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红晕,“我看到了,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不过,你喜欢那个男人吧,对吗?” 少年并没有因为被点破心事而流露出羞涩、胆怯、恐惧的表情,他只是如同见面时那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陷入陶醉的江月。女人却陷入了自己的思潮之中,她用双手捧着自己泛起桃色的面容,眼神迷离,在冷月的照耀之下,显出狂乱迷醉的痴态来。 “我也有……有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的男人。” 江月的声音开始发颤,仿佛身躯之中的情感已经充盈到难以克制的地步,迫不及待地要撑破这具皮囊,她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抱住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稍稍约束住这份不断涌动的爱意。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甜蜜而黏腻,带着一种扭曲的喜悦:“我知道他也爱我,我知道他爱上了我……” 那幸福戛然而止,转为一种仓促的急迫与焦虑:“可是这还不足够,还远远不足够!我不止想注视着他,我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想要更多更多……” 少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他的神色不再保持柔和的恬静,反而涌现出深深的艳羡与嫉妒来,那张美丽到几近病态的面容变得扭曲,恶毒地注视着江月。 “我现在该怎么做呢?”江月急迫地追问,“我该怎样才能更进一步,怎么才能彻底的,完全的占有他呢?” 少年忽然握住了江月的双手,他的手指冰凉,像柔软的丝绸包裹上来,叫江月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语着:“去夺走他吧,从所有人的手中夺走他吧。” 这句话之中带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令江月有些不知所措,又涌现出无比的欢欣来。 “夺走他。”江月重复着这三个字,口中似乎涌出欲望的甘美,她品尝到一丝雀跃的甜蜜。 少年愉快地松开手,江月忽然感觉到手中沉甸甸的,她茫然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紧握的双手—— “阿月!快过来!” 焦躁的呼唤骤然撕裂了这迷幻的一幕,沉重的铁门被大力撞开,伴随剧烈的喘息声,满头是汗的林星出现在门口。 汗水几乎已经湿透了他的头发跟衣服,灌入喉咙的空气令嗓子眼火辣辣的疼痛着,林星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担忧。 “阿星。” 江月转过身,她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一把被手背在身后的匕首,正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第39章 美少年的梦(07) 南君仪醒的时候,旁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一向睡觉很浅,这次居然没发觉观复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捕捉到,这个征兆可不太正常。 南君仪脸色凝重地活动着身体,简单洗漱一番后就往外走,他拧开了那扇门—— 喧嚣与吵嚷声瞬间如潮水一般淹没而来。 “人呢!怎么会不见了!”沈棠惊慌失措,连一向平稳的声音都变得略带尖利起来,“我记得他们俩明明就睡在这张卡座沙发上,就算要出门也该有动静才对,可是我怎么会什么都没听见!……见微,你呢?” 苏见微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地面,试图寻找出脚印之类的痕迹,闻言沉着地摇摇头:“我也没有。” 唐绒抱紧自己的胳膊,蹙紧眉头:“会不会是他们俩找到线索,趁着我们睡着偷偷溜了?那个男的,我记得叫林星是吧,脾气特别大,或许他不信邪,带着女朋友出去探索了?” “人都死了一个,他要是长了脑子,就绝不会乱跑。”出乎意料,墨镜男一改昨日的杠精本色,语气反常地焦躁起来,仍显出十分的不快,“如果没意外的话,我想他们俩是出事了。” 唐绒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嘲讽过去:“哦?你现在又相信会出事了?也不知道是谁昨天一直在说这是表演。” 墨镜男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挂上讥诮的笑容,尽管被墨镜遮住了双眼,讽刺还是透过表情跟语气相当清晰地表现了出来:“说两句狠话吓唬人有什么难的?听风就是雨的本来就是猪脑子,请问我有哪里认为得不对?可昨晚上真死人了就已经两回事了,如果你昨晚敢去摸一下那具尸体,就不会说出这种蠢话了。” “你!”唐绒的脸涨得通红。 黑长直仍是一副吓得要死的模样,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随时都要晕厥过去。而墨镜男的朋友则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感,正自顾自地从中岛柜里夹牛角包跟菠萝包,对咖啡馆里发生的失踪案件显然不感兴趣;皮星野沉默地站在边上,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谁看到观复了?”南君仪的声音在混乱的氛围之中响起,他按了按自己僵硬的脖子,“如果没人看到的话,失踪名单上的人数还要再上涨一位。” 皮星野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噢,观复出去晨跑了。虽然有点诡异,但是他是这么说的,就是他出去晨跑后大家都被吵醒了,然后我们才发现林星跟江月不见了。” “那观复知道这两个人不见了吗?”南君仪皱起眉头,“他是警.察,按理来讲失踪案要上报给他吧。” 皮星野道:“从位置来看应该知道,毕竟他从里面出来一眼就能把卡座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嘛,他在不在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南君仪平静地点点头:“那就先吃早饭吧。” 刚刚墨镜男的朋友在夹面包的时候,南君仪就留意到里面的异常:原本被吃空了的面包柜不知何时又被悄无声息地再度填满了,而且里面出现的多数是跟昨天没见过的新口味。 这让南君仪稍微松了口气——之前他还担忧过是不是需要他亲自动手烘烤面包,现在倒是没有这个忧虑了。 不过随之而来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如果咖啡馆的一切都是梦境的投射,那么这些自动补充的新面包是不是意味着那名美少年还在监控着这座咖啡馆? 可是皮夹克已经死了。 难道说,其实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又或者,今天会是那名美少年亲自现身? 南君仪没打算为毫无线索的推论陷入苦思冥想,转而准备将众人的早饭分发下去——墨镜男跟他的朋友除外,因为他们俩已经开吃了。 这时,唐绒忍不住走过来,靠在吧台上问道:“就这样吗?我们就这样开始吃早饭?现在有两个人失踪了啊?” “那不然呢?”南君仪淡淡看她一眼,“就算你想出去找人,也一样要先吃早饭吧,不然没有体力也是白搭。” “可是……可是……”唐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她只是觉得心头堵得慌,失踪这么大的事,这几名老人却都表现得如此简单轻松,这种荒诞感让她感到怪异,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南君仪将一盘分好的面包递给她:“先吃吧。” 唐绒叹了口气,还是把面包接过去。她走回卡座区,贴着黑长直坐下,两人互相依偎着,一同食不知味地咀嚼起手中的面包来。 依次将早餐发完之后,很快,咖啡馆里就只剩下轻微的吞咽声和外面轻轻摇曳的风铃响。 这会儿天已经微微亮起了,清晨的寒意还没完全消退,连带着照入咖啡馆的阳光也并不让人觉得温暖。 皮星野仍然站在吧台前吃他的早饭,看起来颇为随意地问道:“你昨晚在里面……有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南君仪回答得相当干脆,他顿了顿,突然反问皮星野,“观复出来的时候,你直接惊醒了是吗?” 皮星野对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是啊。虽然他动静是挺轻的,但是你也知道锚点这些地方待久了,睡眠质量都变差了,有点风吹草动的就醒过来了。怎么了?你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算是吧……”南君仪默默喝了一口牛奶,将皮星野敷衍过去,“只是一点思路,我还要再想想。” 皮星野眼睛一亮。 南君仪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思路确实是思路,只不过并不是皮星野想要的线索。 而是与他有关的。 南君仪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自己端着杯子的手指上。冰凉的把手,如果轻轻往前一弹,就能感知到杯壁传递出牛奶煮沸后的温热触感。他端起杯子默默喝了一口,值得庆幸的是,他对肢体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 其实从棱镜疗养中心之前,南君仪就已经隐隐约约有所预感,他的身体跟精神正濒临崩溃。 这种感觉既看不见也摸不着,无从捕捉其本质,甚至有时候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南君仪感知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时错觉,这副躯体仍然安然无恙,尽心尽力地运作着,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可时不时传来的失控感——难以察觉的迟滞,交际时的情绪失衡、情绪里莫名生出的焦躁易怒……这些细微之处又总会带来无法忽视的刺痛,宣告一个事实:他的失控根本只是时间问题。 为此,南君仪付出了许多尝试。他尽可能地取消了不必要的人际交涉,不再干预其他人的行动跟选择,漠视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更不再过多掩饰自己的态度。 他剔除掉了所有会让自己滋生压力的源头,竭力地推迟自己崩溃与失控的期限。 但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池水早已经涨满,即便落下的只是水滴,终究有一天会积成洪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满溢而出。 就像他今天睡得太沉,甚至没能察觉到观复的离开。 这种蚕食着感知的崩溃,已经一点点开始了。 就在众人沉默进食的时候,除了南君仪之外的所有人突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时钟,露出或焦虑或惊讶的表情,异口同声地说道:“糟了,要迟到了!” 无限轮渡 第27节 南君仪一怔,只见眼前几人要么叼着面包,要么丢下面包,互相推搡着打开玻璃门往外跑了出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街口。 迟到? 南君仪往墙壁上的时钟看去,时间已接近七点半。 人一走,咖啡馆里就彻底空下来,南君仪沉默地喝着自己的牛奶,等吃完早饭后才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桌子。 清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看着沥水架上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流水,他左右无事,就开始研究咖啡机,准备等待咖啡馆里唯一的客人上门。 快到八点的时候,观复晨跑回来,南君仪往吧台上指了指:“你的早点,其他人上学去了。” 观复点点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沉默地往里屋走去,没多久就响起了哗哗的水流声。 “倒是真够勤快的,这种地方也要坚持晨跑。”南君仪百无聊赖地托着脸,咖啡机正嗡嗡作响,不着边际地想着,“邮轮到底是多荤素不忌,观复这种人是怎么被选进来的。他可是长了一张完全不会被鬼吓到的脸,难道不会让鬼怪很挫败吗?”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多久,观复就从里面出来,重新穿上那一身警.服,前后大概只花去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坐下时,他同样注意到了面包的变化。 “今天不一样了。”观复道。 “是啊。”南君仪点点头,“顺带一提,不是我做的,是中岛柜里自动出现的,看来那位美少年今天又来了。” 观复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嗯,皮夹克的尸体不见了。” “他们搬出去了。”南君仪耸了耸肩,“你昨天直接进去了,所以不知道,听说是搬到那根电线杆后面去了。” 观复摇摇头:“我知道,我就是在说电线杆后的尸体不见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也意味着不是什么好事。 “不见了……该不会是自己爬起来回家了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南君仪的话音刚落,风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场对话—— 皮夹克推门而入,举起手对他打了个招呼:“老板!老样子。” 他这次没有直接入座,而是走向门口的藤编花篮,拨弄挑选着里面的薄荷糖,俨然一副熟客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应该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不久。 南君仪跟观复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他身上。 观复轻描淡写道:“看来你说得没错。” 南君仪可笑不出来。 第40章 美少年的梦(08)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在南君仪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观复从容接起忽然作响的联络器,简单应答几句之后,转而一板一眼地告知他:“有人报案。” 随即,这位刚走马上任的警.官就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他居然就这样走掉了—— 留下南君仪独自面对着死而复生的皮夹克。皮夹克倒是一如既往,仍旧嬉皮笑脸地侧过身子,给观复让出离开的空间。 压下心头的恐惧,南君仪用与昨天完全相同的理由再一次糊弄皮夹克后,就开始制作起新咖啡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又在拨弄唱片的皮夹克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悄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接连两天都遇到新品大放送,不管怎么说,多少也会觉得有点不对劲吧……或者多少会惊喜地闲聊几句,要么就是觉得昨天已经占过便宜等等…… 即便有可能是自己的多心,南君仪仍然选择验证这个疑虑。 “可以对比一下昨天的新品。”南君仪试探着问道,“看看更喜欢哪一种?” 皮夹克却困惑地转过身来,他抬起头,眼睛往左上方看,像是努力地挖掘着自己的回忆:“昨天……新品?有这回事吗?好像没有吧,老板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一直喝的都是拿铁啊。” 原来‘老样子’是拿铁,那倒是不难。也算是意外收获。 南君仪漫不经心地做了一杯卡布奇诺给皮夹克,脸上露出亲切温和的微笑:“那估计是我太忙记错了,那待会要不要试试看昨天的新品?算我请客。” 皮夹克奇怪地看了一眼南君仪:“可以是可以,不过老板啊……”他欲言又止,露出真切的担忧,“就算最近生意不太好,也没必要这么大放送,你该不会打算关门大吉?” 南君仪平静地对上他疑惑的目光:“……你要是想付钱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哈!”皮夹克爽朗一笑:“能白吃白喝哪有不占便宜的道理,谢谢啦老板,要是再送我一份芝士蛋糕的话老板你人就更好了!” 南君仪看了他一会儿,把皮夹克看得心惊肉跳,赶紧低头喝咖啡,生怕这顿免费咖啡一道告吹。 “自己过来拿。”南君仪把装着蛋糕的碟子放在吧台上。 “老板……”皮夹克感动的模样让南君仪想起了漫画里的荷包蛋眼,“明明平日那么抠门现在却变得这么大方,你可千万不要倒闭啊,我一定会天天来的。” 南君仪:“……” 趁着皮夹克心满意足地享受起免费的芝士蛋糕跟咖啡,南君仪开始认真地思考并梳理起眼前这位皮夹克的特点来。 最明显的差别就是时间,昨天的皮夹克是下午才踏入了咖啡馆,今天是清早就来了——当然也有可能他习惯清晨跟下午都来喝一杯咖啡,这点暂时有待观察,得看今天下午他会不会再次现身。 从皮夹克悠闲的态度来看,他对时间的安排并不急切,不像寻常的上班族那样选择外带咖啡跟蛋糕当早点,而是坐下来慢慢享受。看来,昨天跟今天的皮夹克至少在混黑的无业游民这一职业上的选择,是完全一致的。 不过话说回来,看到的两个皮夹克本来就是一个人。但是他为什么会对昨天下午的经历没有记忆? 皮夹克是在深夜被两个人联手谋杀的,难道是因为死而复生导致了记忆缺失? 还是说……又或者说……是时间上出了问题? 时间。 南君仪忽然看向墙壁上悬挂的日历,他的脚步也毫无迟疑地迈向时间——鲜艳的红叉悄然退后一格,落在星期三的日期上。 星期四之后,居然是星期三。 南君仪的喉结微微一动,他强忍住内心的汹涌,故作镇定地询问皮夹克道:“今天是星期三吧?” “好像是吧。”皮夹克歪着头想了想,“没错,应该是,那个孩子是星期一的事儿……过去一天,昨天是周二。对,今天肯定是星期三!” 南君仪心里一动,转身问道:“那个孩子?” 皮夹克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兴奋愉快的神色,嘴唇微张,兴致勃勃地想跟南君仪分享,可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他还没发出任何声音来,神色就立刻变得意兴阑珊,随意挥挥手道:“不,别在意,不是什么大事儿,老板你就当没听见。” 南君仪坐在了他对面:“反正现在生意惨淡,我也没什么客人,闲着无聊,你就说来听听,正好打发时间了。” “真没什么。”皮夹克端着咖啡哭笑不得,表情介于一种被误解的焦躁跟无可奈何之间,“我跟你保证我没做任何坏事,你不要这么紧张。” 他大概是被南君仪的目光盯到有点发毛,于是端起杯子,一口气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又将吃了大半的芝士蛋糕囫囵吞枣般地塞进嘴里,利落地搁下杯子跟叉子,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道:“好了! 谢谢老板你今天的招待,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从卡座沙发上弹起,快步从门口离开了。 原来不是死而复生。 是时光倒流。 南君仪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皮夹克仓惶逃窜的背影,直到大门关闭,风铃声又是一阵响动,他才终于收回目光。 如果皮夹克不肯说出星期一发生了什么,那就意味着要等到星期一……吗? 如果星期一是梦的起源,那也意味着将是梦的终结,就像是棱镜里的怪物融合一样,成为最后的时间节点。 甚至很可能会让美少年苏醒过来,到那时候,被困在梦里的人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自从皮夹克离开之后,咖啡馆里就再度陷入寂静之中,再也没有第二位客人到来。南君仪无所事事,就连消磨时间的小事都很快做完,只剩下等待时间前进的枯燥乏味。 南君仪单独吃过午饭之后,正百无聊赖地想着要不要趁着午休时间睡上一会儿,就在困意袭来的这一刻,他脑海之中灵光一闪,突然反应过来—— 午休时间! 大部分咖啡奶茶的连锁店都会通过轮班或员工错开午饭时间的形式来无缝衔接营业时间,因此一开始南君仪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家咖啡馆是个体经营,老板就是唯一的服务员,早晚餐都可以提前或推迟,唯独午餐——老板需要固定的午休时间。 南君仪走出门去,果然在大门上看到了营业时间: 早上:8:00am-12:00am 下午:14:00pm-19:00pm 南君仪看向店内钟表:十一点三十二分。距离午休时间,只差二十八分钟。 尽管咖啡馆里并没有任何客人,但南君仪不打算破坏固定的规则。接下来的半小时简直比之前还要更加沉闷,不知是不是有了盼望的缘故,南君仪犹如度日如年,不得不给自己找点事来转移注意力。 就在他慢吞吞地做完一杯浓缩又喝完,疑心自己这个锚点结束会不会咖啡中毒时,时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终于指向了十二点。 南君仪如释重负,将围裙丢在吧台上,又迅速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向“休息中”这一面,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座困住他一天的咖啡馆。 夏日正午的街道酷热难当,离开了空调的冷风,热浪扑面而来,南君仪终于意识到皮星野昨天带着一帮人到处找自己的艰辛跟不易。 街道也的确如同沈棠所言,有一条相当固定的活动轨迹,不少岔路都被无形的屏障所阻隔,简直像是游戏里的空气墙。 由于天气炎热,南君仪不得不走一会儿就躲到树荫底下休息——街道上的店铺几乎都无法进入,就像一层精美的贴图。反倒是路边的花草树木反常地真实,既被太阳晒得蔫巴的,也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空气里甚至还弥漫着植物淡淡的香味跟土腥气。 直到现在为止,如果排除掉那对失踪的情侣跟惨死的皮夹克,南君仪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可怖的地方,他甚至错觉自己正在一个宁静的小镇上度假。 南君仪边歇边走,太阳像是永远悬挂在天上,没有落下去的痕迹,难以忍受的酷热灼烧了对时间的感知,他就在树荫与精致的店铺贴图之中移动着。 直到熟悉的咖啡馆出现在视野之中,南君仪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昨天皮星野说要回学校的时候,走的是东面。他恰恰是从东面出发,可直至绕回到咖啡馆都没有发现皮星野等人所说的学校。 “难道是我走错了?”南君仪皱起眉头,回到咖啡馆确认了一下时间,他耗去了半个小时。 按常理来讲,学校都会是一座相当醒目的建筑物,没道路忽略才对…… 学校不可能是杜撰的,不管是皮星野等人一致的口径,还是他们身上的校服,都足以说明学校是真实存在的。 南君仪休息片刻,转而从西面前往寻找学校,西面的风景跟东面略有不同,不过结局并没有任何差异,他再度回到咖啡馆之中。 简直……简直就像鬼打墙一样。 过于炎热的天气让南君仪开始头晕目眩,滚烫的热气灼烧着身体,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跳在耳膜边擂动鼓点。他按住抽痛的额角,清楚自己没办法再进行探索,再勉强也只是个中暑晕厥的下场。 到时候鬼还没来索命,人倒是先在街上做柏油烤肉了。 第41章 美少年的梦(09) 当天下午,皮夹克没再踏入咖啡馆。 南君仪给自己做了些预防中暑的措施,就安静地在咖啡馆里看起书来,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也不知道自己一下午看进去什么,只是勉强把时间熬过去而已。 最先进来的是唐绒,推门进来时撞得风铃在门上剧烈摇晃起来,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怒意;紧随其后的皮星野险些被反弹的玻璃门砸在脸上,他一脸惊魂未定地把门固定住,好让后头的沈棠跟苏见微进入。 无限轮渡 第28节 苏见微身后跟着墨镜男跟他的朋友,两个人正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等他们俩进来,才露出眼睛通红的黑长直跟沉默的观复。 众人的回归非但没能打消咖啡馆的冷情,反倒叫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从大部分人的脸色来看,显然造成这一尴尬气氛的冲突核心正是唐绒跟黑长直两人,而且过错方应该是泣不成声的黑长直。 观复——一如既往,从没有过他看别人脸色的时候,径直走过来,将手搭在吧台上,面无表情地交换线索:“学校死了一对情侣,是失踪的江月跟林星。没有法医,我简单检查过尸体,初步判断江月是跳楼自杀,林星则被江月所杀。” “为什么?”南君仪问,“怎么证明是江月杀的?” 观复道:“林星没有反抗,他被刺时没有任何戒备心,手里还抓着江月衣服上的碎片。而江月跳楼的地方有一把匕首,匕首跟林星的伤势吻合,可以确定是凶器。” 南君仪决定不去思考观复是怎么验尸的。 “看来的确是江月杀了林星。”南君仪若有所思,“这么说,这位美少年自己不动手,打算让我们互相解决彼此,而且是从最亲密无间的人开始……唔,反社会人格吗?那学校里的人对江月林星的死亡有什么反应吗?” 吧台另一头响起敲击声,南君仪跟观复转头看去,发现是墨镜男,他这会儿把墨镜取下来,露出一张清秀到雌雄莫辨的脸。要不是脸上不耐烦的表情破坏了整张脸的柔美,毫无疑问也是个相当迷人的漂亮男孩。 “南哥,你认为我们的队伍里会不会已经被美少年潜伏进来了?”皮星野将手搭在墨镜男的肩膀上,煞有其事地打趣着。 南君仪微微一笑:“确实有这个可能。” 墨镜男翻了个白眼,用指关节敲击着台面,表情愈发不快起来:“呵呵,很好笑,到底要不要说正事,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开这种毫无意义的玩笑。” “请说。” “啧,学校里那些npc同学似乎认识江月跟林星,而且对他们的爱情故事了如指掌。”墨镜男皱起眉头,“听说林星风流成性,常跟女同学调情;江月因此经常吃醋,他们小情侣因为这件事争执过许多次,所以这次大多人都认为是情杀加殉情。” 皮星野也道:“我们班级跟阿曦的说法一样,都认为是江月忍无可忍之下杀死了林星。” 阿曦就是墨镜男的名字,他姓徐,全名叫徐曦。 这时候他朋友走过来,不快地捏住皮星野的肩膀,有点威胁地说道:“别乱攀关系,你跟阿曦还没这么熟。” 皮星野举手投降:“痛痛痛,快放开,你们怎么都排挤我。” 徐曦无视这场闹剧,照旧说下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发现今天居然是星期三。我记得昨天你说过时间:说昨天是星期四,今天是星期五,等到了周末学校不会开放。” 他伸手指向那张日历:“我刚刚去看过,那上面星期四上的红叉已经消失,所以不是日历记错,确实是时间倒流了。” “你记得倒是很清楚。”南君仪道。 “我会看情况删掉没用的信息,留下有用的信息。”徐曦颇为高傲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算什么,“我隐约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有联系的,但是我想不出来更深层的链接,你既然是前辈,经验多,你有什么想法吗?” 背景里传来皮星野悲痛的声音:“这话什么意思啊!难道我不是值得依靠的前辈吗?” “本来没有,但现在有一些了,只是还需要再想想。”南君仪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他将目光转向沈棠等人,“现在,我更想知道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最为积极参与讨论的唐绒这会儿正深陷愤怒,而沈棠跟苏见微则在安抚她们两人。 “不知道。”徐曦回答,看起来有点厌烦,很快就重新把墨镜戴上了,“小吵小闹的,很重要吗?”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这可说不好。在这种地方,也许小吵小闹就能让你轻易送掉一条命。” 徐曦往下撇的嘴角一僵,很快就将神情掩藏在墨镜之下。 “沈棠。”南君仪平静地唤了一声,他敏锐地捕捉到黑长直对坐在唐绒身边的沈棠流露出近乎怨毒的眼神,“你过来一下。” 闻言,沈棠轻轻拍了拍唐绒的背,低声说了什么,唐绒也轻轻回握着她的手以作回应。 很快沈棠就走过来:“什么事?”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方便去门口吗?”南君仪看了一眼唐绒跟黑长直,揉揉眉心,他开始怀念林雪了。 沈棠当然没有异议。 玻璃门分隔开咖啡馆的里外,好在接近黄昏的咖啡馆外围不再像午后那么炎热,南君仪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烟:“介意吗?” “很介意,我不喜欢别人抽烟。”沈棠沉着脸,颇为谨慎地补充道,“但你要是压力很大,我也可以理解你需要抽一根维持情绪。” 南君仪笑了笑,点了一根,夹在手指之间,他没有急着抽。 “今天发生了什么?”南君仪开门见山,“不需要其他,我只想知道唐绒跟你之间发生什么?” 沈棠一怔,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跳得这么快,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我们一块儿吃午餐而已,见微也在。因为唐绒今天跟康妮吵架了,就是那个长直发的女孩子,唐绒的闺蜜。” “原因呢?” 南君仪终于开始抽烟,烟雾从他微张的嘴唇间逸出,令那张冷峻的面容蒙上一层烟灰色的轻纱,宛如一个深深藏起的谜题。 沈棠看得一呆,随即厌恶地挥手驱散烟雾,她把头撇开:“好像是她们同班同学在霸.凌康妮,所以连带着嘲笑唐绒还在跟康妮玩朋友游戏。” 南君仪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只知道个大概,更具体的也不是很了解。”沈棠不那么确定地说道,“唐绒在为康妮出头的时候被拉住了,康妮想息事宁人,然后唐绒就更生气了。反正我出来的时候,她们俩已经在吵得相当激烈了。” “都吵了什么?” 南君仪的目光透过烟雾锁定她。 “唐绒翻了点旧账,说康妮总是忍气吞声,每一次都这样。”沈棠犹豫了一下,抱着自己的胳膊道,“就在我想走的时候,唐绒吼了一句:我现在明白了,你其实压根不在乎我,也不允许我在乎你!所以我不想再为你浪费情绪继续生气下去了。然后她就过来问我和见微能不能一起行动,我答应了。” 南君仪默默抽掉一半的烟,他听见脑海里的水滴在不断地落下,又随着烟雾消散了一些。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沈棠确认。 南君仪熄灭了烟,淡淡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接下来就会留心康妮。”他用这句话作为沈棠提供信息的报酬。 江月跟林星之后,就是康妮跟唐绒吗?还有……无辜被卷入纷争的沈棠。 情感带来的纠纷往往最难梳理,同样无从说起,人对爱太过于盲目,连带着对滋生的各种情绪也视而不见。 嫉妒——这种情绪并不只属于情侣。 这样一来,南君仪基本上可以确定一些猜测了。 回到咖啡馆内时,众人正占据着各自的卡座,无所事事,却又无法放松。同一空间下有两个吵架的人会一定程度地影响到其他人的感受,只要不是特别没心没肺,没人能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下继续专注自我。 “现在可以确定的线索有两条。”南君仪重新回到吧台后,“第一,时间在倒流,我从皮夹克那里得知星期一发生过一件关键的事,但是具体内容还不知情,如果后续套问不出来信息,那么我们只能等时间倒流回星期一时再收集情报。” “至于第二条……”南君仪简单讲述了自己午休鬼打墙的事,“我想在这个梦里,我们只是被投射的一种概念。梦的主人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咖啡师,因此我无法前往任何地点。而你们是学生,所以早上会出现担心迟到的共通反应,必须前往学校。连规则都无从违反起,这是梦的基础设计。”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唯一自由的观复,然而对方仍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月与林星的死亡应当也是如此,他们的流言也是投射的产物。”南君仪道,“我虽然只认识他们一天,但可以确定林星并不像传闻里一样风流好色,毕竟队伍里除江月之外还有三位颇具魅力的女性,他没有进行过任何不良的举动。” 沈棠点头赞同:“这倒确实,林星只是有点凶悍,要说好色还真的没有。” 人已经死了,任何矛盾与冲突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新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仇怨,沈棠也难免有些感伤,语气不自觉温和许多。 墨镜男徐曦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意思是我们在这儿死了还要被造黄谣?” “这个结论很直接,不过可以更细腻一些。” 第42章 美少年的梦(10) “从流言来看,你们觉得江月跟林星的问题根源是出在什么地方?” 南君仪就像抛出一颗球那样抛出了问题。 徐曦眉头紧锁,将落下的问题接起:“嫉妒心作祟呗。” 出乎意料,他那位大多时候都保持着沉默的朋友摇头否决了这个推断:“不,是不信任。” 徐曦对朋友倒是很耐心,问道:“什么意思?” “江月不相信林星是爱着自己的,或者说,不相信他会永远爱着自己,同样不认为自己能够完全得到林星。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感,让她即便在得到的当下,也时时刻刻担忧着失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康妮的身体难以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徐曦嗤笑一声:“不都是一个意思吗?这有什么区别?不信任也好,嫉妒也罢,不都是她觉得林星会离开自己嘛。” “如果只是嫉妒,江月真正想杀死的会是那些女同学,是环绕在林星身边的情敌。”朋友深深地看了一眼徐曦,“可她选择杀死的人是林星,她在用这种极端手段来确定一个事实:林星将永远且彻底地停留在爱她,并属于她的时刻。” “这……说得好像也很有道理。”徐曦若有所思,随即反问:“但你怎么知道?你小子不是没谈过吗?” “嘛……我猜的。” 徐曦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道:“那这么说的话,江月跟林星这对倒霉蛋情侣投射出这位美少年对爱情的悲观咯?” 南君仪微微一笑:“不单单如此,还有可能意味着他所喜欢的人同样是一位非常能招蜂引蝶的存在。” “真有意思,别人悲观最多断送自己的小命,他倒好,断送了别人的小命。”徐曦嗤笑一声,脸很快又阴沉下来,露出略带恐惧的困惑来,“不过我实在不太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控制江月杀死林星,然后再让江月自杀的。” 皮星野从吧台前撑起身体,古怪地笑了一下:“我劝你最好别理解得太明白,因为通常当你清楚明白的时候,就是送命的时候。” 徐曦的脸被吓得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按照这个说法,我们是要从他的爱情入手了?”皮星野也不太在意,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可我们现在连人都没见到——今天我问了好几个女同学,学校里有没有出了名的美少年,她们都嘻嘻哈哈地跟我说你说的不就是那个谁嘛。” “我一问到底是谁,她们就立刻冷脸对我,我怕被她们发现异常,也不敢逼问。” 皮星野埋下头,恨不得把头发全抓下来:“现在连美少年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他喜欢谁?你要是问我谁喜欢他?那我倒是知道,学校里能排一个长队。”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观复忽然抬起眼睛,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是皮夹克。” “啥?!”皮星野惊得差点真把自己的头发薅下一把来。 “如果不出意外,美少年暗恋的对象就是皮夹克。”观复的语调平静无比,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学校属于美少年,而咖啡馆属于皮夹克,所以这个梦里只出现了这两座建筑物。” “如果他在现实之中真的跟踪过皮夹克,那绝不止这些喝喝咖啡的内容,皮夹克的身份不太干净,平日相处的对象多半鱼龙混杂——符合南君仪提出的招蜂引蝶这一特性。” 皮星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几乎有点咬牙切齿:“要不是我们现在被困在这儿,我真想为他们这对唯美爱情鼓个掌。” 徐曦的朋友——这会儿南君仪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山叶,姓山名叶,倒是很特别的姓氏。 山叶忽然说道:“等等,要是这样的话,阿曦有一点说对了。” 徐曦一愣:“啊?什么?” “嫉妒。”山叶的目光锐利无比,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转头看向康妮,“江月是为了占有欲而杀死林星,可这里面还有一个人被忽略了。那个美少年,他是出于嫉妒分开了江月跟林星。” 他看向观复:“当时我们被老师带到班级里去了,但是你应该很清楚吧,广场上一开始只有江月一个人的尸体。” 皮星野也想起来了:“噢,好像还真是,我也看见了。后面林星跟江月的尸体被搬到一起,我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南君仪立刻察觉到不对,脑海之中警铃大作,他撑起身体:“他们的尸体没在一起?” “不错,林星的尸体被发现在天台上。”观复道,“只有江月一个人跳楼了。” 山叶说得没错。 如果江月是出于占有欲而动手,按照常理来讲,在杀死林星后,理应会抱着林星一起跳楼才对,否则两个人岂不是仍旧‘分开’了。” 无限轮渡 第29节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南君仪——他注意到山叶的视线,下意识想要阻止这个年轻人开口,可却来不及了。 “这个美少年是从亲密关系入手……”山叶的身体颤抖起来,脸上血色仅褪,恐惧清晰地爬上他的眉眼跟嘴角,他仍然在看康妮跟唐绒,“现在,他已经选好了下一对。” 回到唐绒身边的沈棠忍不住大叫起来:“你在胡说些什么!朋友之间小吵小闹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徐曦冷冰冰地重复了南君仪之前的那句警告:“在这种鬼地方,小吵小闹能轻易送掉你的性命。” 沈棠刚想出言反驳,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她下意识转过头看着南君仪,想起了那句告诫。 ‘如果我是你的话,接下来就会留心康妮。’ 这让沈棠恍惚失神了片刻。 不知道是还沉浸在愤怒之中,亦或者本性使然,唐绒冷冷笑了两声,她近乎蔑视地看向康妮,语气冷漠得叫人心寒:“你们放心好了,她不敢的,她这辈子不要说为自己出头了,就连别人要为她出头,她都担惊受怕。如果美少年真的选她,那算是瞎了眼,选错人了。” 徐曦皱了皱眉,不太喜欢她现在对待康妮的态度:“说不准她是受害者,你才是那个加害者。”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唐绒的表情越发冷漠起来,“我已经不会再为她出头了,她的一切也跟我没关系,我加害她?呵,她配吗?” “你这女人怎么昨天一个样,今天又一个样?”徐曦啧了一声,转向康妮道,“喂,她都这么说你了,你倒是也说点什么回敬她啊。” 康妮的回应只是将自己蜷缩得更小。 徐曦脾气比较乖张,看不太上康妮这种窝囊相,见她如此,不由得流露出鄙夷之色来,也不再多说什么。 众人的讨论暂时搁置,尽管对美少年这种自己不动手,暗暗玩弄他人人心的做法深恶痛绝,但谁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总不能叮嘱所有人既别杀人,也不要自杀。 最终,众人决定先吃晚饭。 柜中的面包数量已经不多,好在今天大多数人的经历足够丰富刺激,先是在学校看到江月跟林星死相凄惨的尸体,现在又听到了美少年的血腥爱情故事,加上康妮跟唐绒激烈的争执至今仍影响着气氛。 这导致大半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吃饭犹如例行公事,简单应对过去一顿作罢。 吃多吃少,吃好吃坏已不重要。反正都是食不知味。 众人身心俱疲地完成晚饭这项日常任务,纷纷回到自己的卡座沙发上开始休息,就算暂时睡不着,也总好过再去揣摩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卡座分配仍然照旧,与昨天唯一的差别就是唐绒去到了皮夹克的卡座沙发上,她似乎连康妮的面都不想再看见了。 而另一头,山叶则开始拖动咖啡厅里搁置唱片机的桌子,试图将这张桌子推移到通道之间,沉重的桌脚摩擦着瓷砖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动静。 徐曦露出一个有点牙疼的表情,奇怪道:“山叶,你干吗?” “昨天江月跟林星离开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没一个人发现。所以我想添置一些障碍物,这样就算今晚再出什么意外,起码会发出一些响声。” 徐曦恍然大悟,也过来帮忙一起调整桌子,将它横在通道上。 “说得有道理啊!”皮星野恍然大悟,“我看看还有什么……那我这边整两张吧台椅吧。” 苏见微明显意动,拉着沈棠一起寻找其他的障碍物,只有康妮跟唐绒对这番布置漠不关心,沉溺在各自的情绪中。 大部分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谈论美少年的兴趣,南君仪也不好勉强,他仍跟观复一同住在里间,只要锁好门,不必设置障碍物。 从各种方面来讲,安全系数都算极高。 当然,如果美少年打算改变想法,直接利用观复杀人,那南君仪的安全系数大概就会从最高变成最低。 南君仪确信自己应该在观复手底下走不过一回合。 “我要出去再走一圈。”观复看了一眼钟表,“会在八点之前回来。” 皮星野正吭哧吭哧搬运着吧台椅,闻言奇怪道:“不是吧,大佬就是大佬,都这个节骨眼了,你不光晨跑,还坚持饭后消食吗?” 南君仪还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能从观复的脸上看到“无语”两个字。 “皮夹克的尸体。”观复道,“我想知道,他今天晚上是不是还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噢……”皮星野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恭敬道,“那您走好……呸呸,我是说,您慢走,早点回来。” 南君仪忽然出声:“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第43章 美少年的梦(11) 夜晚的街道格外寂静。 南君仪自认已属于并不健谈的类型,观复比他更为寡言,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行动,却给人形单影只的孤寂感。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次跟随着观复,南君仪总算看到了不同的风景,包括那座静静坐落在夜色之中的学校——令人欣慰的是,学校正常地关闭着,大门紧锁,应该不至于再跑进去一对倒霉的痴男怨女。 “看来你的权重确实是要高于我。” 南君仪的声音突兀地打破这沉睡的区域,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惨白的路灯照亮着远处无尽的黑暗。 观复对此反应平淡,既不显得意外,也没有任何反应,南君仪无法从他那张宛如面具般毫无变化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信息。 很快,两人就来到皮夹克丧命的巷子外。 巷子被夹在在两栋上了年头的大楼之中,狭窄得像植物生长出来的裂缝,入口处还能看到几个脏兮兮的垃圾箱挤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馊臭味,从垃圾桶下方渗透出黑色的污水,蜿蜒流过地上开裂的缝隙,宛如一条不知蔓延何处的暗河。 才刚走进去,南君仪就险些被地面湿滑的青苔暗算,好在观复搭了把手,总算没让他出糗。 南君仪来不及感谢,就先掩住了口鼻——巷子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浓烈,像是腐烂的食物和尿液在湿热的高温之中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形成实质,不但熏得人想吐,也熏得人眼睛酸胀。 巷子内部没有安置路灯,唯有苍穹之中的月光投入些许光芒,使得这条小巷笼罩在一种混沌难明的幽暗之中。 小巷不知道通往哪里,供以他们入内的道路极短,再深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观复最先做出判断,他摇摇头道:“没有尸体。” 两人飞快地退出这条看起来像凶案现场实际上说不准还能作为凶器的恶臭小巷,重新回到开阔清新的街区上。 南君仪忍不住深呼吸了几次,他突兀热爱起植物的清香来,身体尚未完全平复,就听见观复问了一句:“你对感情有经验吗?” 一开始南君仪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错愕地看过去,发现观复脸上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正等待着答案。 “什么?”南君仪下意识抱起手臂,形成一个戒备防御的姿势,“别误会,我不是要你重复一遍问题,那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我是在疑惑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 观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这显然是一个极私密的问题,不适合在两个不熟悉的人之间作为闲聊的话题出现。 他冷峻的面容上毫无半点尴尬:“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只是需要建议。” “不妨说说看。”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梦的投射。”观复道,“那么我清晰地看到皮夹克被杀这一幕,是否意味着,现实里的美少年正是这桩血案的目击者?” 南君仪一怔,瞬间理解了这其中的逻辑:“确实,正常情况来讲,如果不是梦境主人亲眼目睹,很难有这么清晰的信息才对。你当时看到的信息未免太过明确了,明确得就好像你的确是这里的警.官一样,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份,我都几乎没察觉哪里不对。” “不过,也不能完全这样确定,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美少年内心深处笃定是那两个人杀死了皮夹克,以至于这份偏执的幻觉成为了梦境的真实。” “这不重要。”观复中止了发散性的猜测,“不是吗?” 不错……实际上他们并不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只需要知道这个梦境里呈现出什么信息。 现实到底是怎样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梦境当中确实是两个寻仇的人杀死了皮夹克。 南君仪承认这一观点:“确实如此,我同意你的想法。只不过,这跟你问及我的感情经验又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观复灰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几乎有些非人的妖异,“正常人在确认喜欢的人遇害身亡之后,且知晓凶手及其行凶方式,那么通常会感觉到什么情绪?” 这让南君仪感到啼笑皆非:“你竟然不知道?” “我还不至于无聊到要问一个知道答案的问题。” 观复并没有被这略带嘲讽的反问激怒,他微微低下头,专注地注视着南君仪的脸,随之而来的阴影将南君仪彻底笼罩。 这张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肃穆且凛然,既可以说威严,也可以说是冷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对自我的道路异常笃定,并不为说出的每句话感到羞愧窘迫,也全然无惧被嘲笑的可能,甚至不会因他人的反应而产生恼怒与喜悦。 出乎意料的是,南君仪对观复暴露出这种“认知差异”没有感觉到特别的不可思议。 也许是短暂的接触足够南君仪意识到这一点,观复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柔情的想法,同样也谈不上恨意,只是全然且彻底的漠然而已。 同样是冷漠,南君仪很清楚自己与观复存在本质上的差别。 他不爱跟人交际,是因为交际需要花耗大量的心力去感受,去沟通,正因他盼望着做好这件事,清楚情感的复杂与危险会带来怎样多变的结果,又无法完全地割舍与放弃对情感的接纳,才使得交际带来如此大的压力。 而观复是真真切切地不在意,他的冷漠更准确来讲是一种毫不作伪。他表里如一地漠视他人,就像天然地高人一等,却并无炫耀的意思——炫耀至少还有攀比的欲.望。 这也许更可恨。 “恐惧。”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给出答案,“仇恨。” 在深夜的空旷街道上跟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男人谈论爱与死亡,这荒诞的经历起码能排进南君仪人生的“诡异体验”前三。 南君仪忽然笑起来:“说起来,你既然不了解爱,那你了解恐惧跟仇恨吗?” 观复无视了他的问题,若有所思地往前迈步走去。 从初见时,南君仪就意识到观复体格上的高大,这会儿他落在观复身后,这种感觉如同山峦一般更强烈地倾覆而来,催生出一种叫人压抑无比的烦躁。 于是他加快脚步,跟观复并肩而行。 “我理解。”观复的声音毫无波澜。 南君仪花了点功夫才意识到观复是在回答自己。 观复骤然停住脚步,目光投向黑暗之中:“但我不认为他理解。” 这句话石破天惊一般—— 南君仪在这时才终于意识到整件事里最为不对劲的地方,所有模糊的感知与零散的线索飞速地连接在一起。 他脸色大变,脱口而出:“对啊!如果是出于对凶手的仇恨与恐惧,江月就不会杀死林星。真正促使江月亲手杀死林星的……是了,是了,他并不仇恨,而是在渴望,他真正渴望的是……” 这个想法宛如亮出毒牙的蛇,顺着脊柱攀爬在南君仪的背上,他骤然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汗毛倒立,他的鸡皮疙瘩瞬间全起来了。 南君仪张了张嘴,一时间发不出声来,就连说出这句话都需要一定的勇气。 良久,南君仪才道:“他真正遗憾的是……杀死皮夹克的人并不是他!” 脑海之中再次传来水滴落的声音。 南君仪几乎无法思考,强烈的恶寒感驱使着他下意识询问:“你认为皮夹克的死亡是真实的吗?还是他一厢情愿……” 还不等观复回答,南君仪自己反倒摇起头来,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囚笼 “不……不对,皮夹克死亡之后,时间才开始倒流。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渴望时光倒流?无非是遗憾、后悔、错过,想要命运赋予再来一次的选择。” “这场死亡必然是真实的。” 南君仪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一股酸涩的反胃感顺着食管往上冲,让喉咙一阵阵发紧,高度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不堪重负,带来剧烈的疼痛感跟微弱的耳鸣。 脑海之中的水滴声再度响起来。 很快,不再是微弱的水滴,而是冰冷、无尽、始终如一的水流倾泻而下,从这具容器边缘溢出。 糟了—— 无限轮渡 第30节 南君仪试图放缓呼吸,可做不到。空气里有无形的手扼住咽喉,逼迫他呕吐的同时,只能吸入稀薄的氧气。太阳穴更是跳痛得厉害,像是有几十只虫子在皮肤下肆意撕咬。 “我……我得歇一会儿。”南君仪勉力对观复说出这句话,声音颤抖,“你可以……先走。” 他的头越来越痛,不止头痛,就连胸口也开始发闷,南君仪完全支撑不住,他可能昏迷过去几秒钟的时间,或者几分钟,时间的概念消失了片刻。 等南君仪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冷汗已经湿透衣服。他的身体则遵循本能的渴望,如同树袋熊抱住大树那样,紧紧抱住了身旁的观复。 观复的手横过他的后背,搭在腰上,掌心不冷也不热,让人感觉很舒服。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南君仪迅速松手,以玩笑掩饰窘迫。经过休息后,他的头痛缓解了一些,焦躁紧张的感觉仍然存在,可不至于无法负荷。 观复没有回答,南君仪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忽然都感觉到了一道让人恶寒的目光。 两个人猛地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虽然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但是简单科普下好了(避免读者觉得我硬卖): 人与人之间的拥抱、抚摸能让身体释放一定程度的激素,降低压力。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得到物体(玩偶、观复)等物理支撑跟接触,也有助于在情绪崩溃下重新感知并控制自己的躯体。 至于更详细的内容请自学心理学。 第44章 美少年的梦(12) 那是个穿着校服的美少年,身体因过分消瘦显得格外纤细,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几乎有些剔透,简直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的脸上还透露着青涩,眉宇间却凝结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忧愁,此刻正站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地方,面无表情,宛如一尊被摆放错了地方的蜡像。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气毫无预兆地从南君仪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那无疑是个漂亮的美少年——徐曦的长相已算得上精致,却还稍逊眼前这个少年一点。 但是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南君仪一时间说不上来,他紧紧注视着眼前的美少年,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动,神经又在开始疼痛。 一种模糊却剧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让他确信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异常:可是惨白的月光依旧悬挂于天迹,黑夜仍是那样绵长浓稠得叫人发慌,这条街道照旧空旷得不见半点人气…… 深夜突然见到一个漂亮的美少年,固然有些不合常理,但还不足以解释眼下让南君仪身上深入骨髓的寒意跟异样感。 南君仪下意识转过头,想要询问观复,就在这个偏过头的瞬间,看到观复的面容,他已经意识到这种异常从何处而来了—— 这个美少年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活人! 南君仪几乎没再多思考,他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盖在了观复的唇上。 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下来,也许是南君仪实在太过小心谨慎,在过去的几次经历之中,他从来没有过一次是直接正面跟正主对上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难道是他跟着观复出来这一点违反了底层规则? 还是……南君仪的心脏蓦然沉了下去。 还是他刚刚跟观复的肢体接触引来了这道象征死亡的目光? ——天地良心,他跟观复之间清白得就像一对陌生人。 不过,也说不准。在一群学生当中,唯有咖啡师跟警.官属于皮夹克这边的人际关系——尽管一个只为了挣些许咖啡钱,另一个大概率只是帮忙收尸的倒霉职场人。 在来邮轮之前,南君仪就已意识到娱乐作品里为了将角色配平,编剧什么丧心病狂的剧情都敢写出来,拉郎配也不是头一回,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美少年居然也有此爱好。 惊惧并着荒谬带来的好笑让南君仪的眩晕感直冲大脑。 要是因为这种狗血情节暴死在此,当真是死也无法瞑目! 街道的不远处,美少年仍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目光空洞。夜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略有些凌乱,他僵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这场不知道过去多久的僵持之中,观复突然撇开南君仪的手,毫不犹豫地往美少年走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南君仪下意识想去拉住观复的手:“别过去!” 然而那已经太晚,观复人高腿长,没有两步就走到了美少年的眼前。 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一下子让死寂的局面产生新的变化,比之前还要更为强烈的眩晕感再度袭击了南君仪。 在按住眉心的同时,南君仪的视线捕捉到了相当惊悚的一幕:美少年睁大了眼睛,那种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流露出茫然无措来,他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 随着美少年脸上的神采越来越像活人,天空骤然开裂,惨白的月光被分割成两半,如同被撕扯开的幕布,露出的并非是什么舞台后台,而是一片更深不见底的,叫人心底发毛的虚无。 糟了!南君仪骇然地意识到这一切代表什么:梦要醒了—— 坍塌的梦境如同暴风雨下的海面,南君仪的双脚好似踩在甲板上,随着波涛的起伏剧烈摇晃起来。他的身体被猛得一抛,整个人几乎要摔出去,他下意识往后一倒,重重地撞在长椅之上,紧紧握住把手。 心底深处,南君仪绝望地意识到这是无用之功,一旦美少年真正苏醒,他们就会消失在这场梦之中,如同海上的泡沫。 就在南君仪试图在最后一刻想出些办法时,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了让他错愕无比的一幕。 “——咯嚓。” 一声轻微却相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令时间也为之停滞。 南君仪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住了,他惊愕地见观复的手——刚刚拂开他的好意,此刻正像刑具一般精准扼住美少年咽喉之上的手,指关节骤然发力! 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看上去也没有电影杀人的花俏,迅速致命,简洁干脆得如同打开一瓶汽水瓶盖。 美少年秀美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瞬间往一侧倒了下去,脸上的茫然还没来得及转化为痛苦,便已永久凝固。 他甚至没有挣扎,就彻底成为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观复利落地松开手,失去支撑的美少年彻底倒了下去,砸向不再塌陷的大地。 随后观复蹲下身,似乎正在尸体上翻找着什么,任由污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杀人的手臂飞快攀爬上去,宛如活物一般的污浊贪婪地侵蚀到下颚处,在皮肤上勾描出不祥的死亡预兆。 南君仪简直要精神错乱了,他很确定这次跟自己长期的高度紧张和情绪压抑没有一点关系。 “你……”南君仪的喉咙干涩得好像在沙漠里晒过三天,带着些许灼热沙哑的痛楚,“你杀了他。” 观复居然承认了:“嗯。”他连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 南君仪简直要笑出来,在莫大的恐惧、惊骇、错愕、绝望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之后,形成全然失控的情绪洪流,以至于南君仪居然真的神经质地笑了出来。 他并不是觉得喜悦或愉快,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荒唐,已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他笑了大概两三声之后,觉得自己离发疯就差半步了,才勉强停下来,抬头看着因为美少年死亡而凝固住的梦境,喃喃道:“天啊,你以前就杀过人吗?” “没有。”观复似乎误解了他的问题,“但也不难。” 南君仪生平头一遭期望人体防御机制能发挥作用,帮助自己晕过去。 啪嗒—— 就在这时,南君仪突然感到手上一暖,一朵小小的水花飞溅在肌肤上,于是木然地低头去看。 是血。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下血雨了,很快他就发现是自己在流鼻血。 南君仪疲惫地坐回到那张拯救过他性命的长椅上,从怀里掏出手帕,轻柔地捂住了自己鼻子,微微仰起头来。 先前观复手掌带来的安全感在此时此刻全然烟消云散,如果说在某个瞬间,南君仪曾想跟观复重新认识一下,并且与他打好关系,那么现在这个念头也已荡然无存。 那些荒谬的幻想,正如手帕上渗透出的温热血液,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能阻止他。”轻微失血让南君仪再度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 南君仪的耳边猛然炸开了水壶沸腾后爆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大脑发出的尖叫。 “更准确来讲,是没有把握。”观复意外地开始解释,“梦的筑造者往往就是做梦的人,做梦的人通常对梦境一无所知,而且梦是碎片化,不连贯的,未必会有什么逻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到我们却没有任何反应的原因。” “直到你惊动他。” “直到我惊动他。” 南君仪道:“如果刚刚我们就那么安静地撑过一个晚上,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发现异常。” 在很早之前,南君仪曾看过一部与梦境有关的电影,男主人公由于常在现实与梦境两边往返,逐渐地开始难以分辨自己到底身处于梦境还是现实之中。是一枚永不停止旋转的陀螺,成为男主角分辨虚实的关键信标。 尽管美少年并非如电影一般通过某种工具构建了这场梦,可原理其实差不了多少,身处梦中时,他同样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在没有“不停旋转的陀螺”的情况下,美少年本不会发现异常,更不会认为自己在做梦。 “也许如此。”观复仍然很平静,“不过同样会错失一些线索。” 南君仪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抛弃更稳定的选择,决定去赌一把?我想知道,是什么新线索值得你这样看轻自己的生命。” “锚点。”观复回过头来,给出了一个南君仪完全无法拒绝的答案。 当然!当然会是锚点。 南君仪发觉他今晚的大脑实在太慢了,也许是这个晚上发生太多事,又也许他打心底抗拒观复杀人这件事,几乎完全没往锚点方面去想。 这让南君仪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跪倒在尸体旁边。 他看过很多很多尸体,同伴的,陌生人的,还有锚点里出现的怪物,可看到美少年年轻的面庞时,仍感到一丝不忍。 然而眼下可不是指责观复是杀人凶手的时候,更别提昨晚上这位美少年才刚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夺走了江月和林星的性命,从某种扭曲的正义观出发,观复也算是替天行道。 南君仪在心底宽慰着自己,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很多。”观复仍在继续解释上一个疑问,“他出现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他跟上个锚点遇到的怪物不同,现在则能直接确定,这位美少年本身并非怪物,他没有任何动手的能力。杀死皮夹克只是他对感情绝望的投射,他依靠这种精神与情感的投射来杀人。” “哪里不同?” “感觉不同。” 你是野兽吗?南君仪啼笑皆非,最终摇摇头:“算了,我不是问这个,现在也已经不重要了。我是问你对锚点有什么想法?” 观复恍然:“噢。” 刚刚的翻找已有结果,观复将美少年的手举起来,一块被藏在袖子里的表出现在南君仪的眼前。 腕表的款式很老旧,跟美少年本身的风格完全不相配。 手表……对了,时间倒流? 南君仪下意识伸出手,连着那只手与腕表一同紧紧握住,神色凝重,仿佛这只连自己都无法拯救的手能够为他指引出生命的方向。 然而,预想之中的邮轮并未到来。 他仍置身于这梦境之中。 无限轮渡 第31节 最终,南君仪只是轻轻放下美少年的手:“看来,不是每场赌博都能得到回报。” 第45章 美少年的梦(13) 这个漫长的夜晚让南君仪身心俱疲。 美少年年轻柔软的尸体仍然横陈在皲裂的地面上,月光勾勒出他精致美丽却毫无生机的轮廓,像一尊被丢弃的艺术品。 身上别无他物,只有那块不合气质的旧式腕表。 “正常来讲,应该就是这块表才对。”过度的消耗让南君仪拒绝继续思考下去,他的头沉重得像刚被高速飞转的足球砸过,急需要更安稳的休息,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些自己心知肚明的废话,“时间倒流,不合适他的腕表,理应就是这个梦境的核心,可是邮轮没来。” 观复没有说话,只有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在夜风里起伏。他的污染相当触目惊心,通常污染到这个程度,跟下了死亡通知没有任何差别。 一种相当复杂的情绪从南君仪的心中涌现出来。 不单单是恐惧,还有怜悯。 南君仪很清楚:有关于深夜遇到美少年这件事,自己的决定恐怕难辞其咎。 回想起那部电影的时候,南君仪就反应过来了。 美少年并不是为了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的情感纠葛而现身,而是由于这个梦境发生了不应当出现的异常。 南君仪通过观复来到咖啡师本不该出现的空间。 这才是那枚“不停旋转的陀螺”,正是这枚陀螺引来美少年。 做梦者感知到了异常,然而这份异常还不足够让他真正惊醒过来,因此他只是出现在两人的面前,等待着梦前往合理的方向。 理论上,他们的确能够坚持,尽可能坚持到足够久的时间,甚至熬过这个晚上,然而谁又敢说这份坚持必然能够得到预期的生路? 从行为来看,观复毫无疑问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狂赌徒,与南君仪谨慎小心的做事风格全然背道而驰。 但南君仪必须坦然承认,这种疯狂固然出人意料,令人心悸,可并非无法理解,更不是难以接受的。 因为这种疯狂并不抵达毁灭的深渊,而是理性下铤而走险的抉择。 美少年惊醒也好,找不到锚点也罢,不管选择哪个结局,他们都照旧得死,倒不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放手一搏,也许反而能从中脱困,杀出一条生路。 只不过……观复赌输了。 “走吧。”南君仪重新站起来,目光投向身侧这位默然不语的狂人,他的声音再次回归丝绒般的柔滑低沉,“先回咖啡馆,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在等着我们。” 观复点点头,结束这场探索。 等他们回到咖啡馆时,发现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咖啡馆的玻璃大门上溅满鲜血,内部寂静无声,连一丝微光都未曾透出,浓郁的黑暗不知道潜藏着什么,将一切声音都吞噬消无。 仅仅是隔着一扇血淋淋的门,这座安全屋带来的安全感彻底荡然无存。 南君仪已毫无波澜,就算里面再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当一个人感觉到自己已然山穷水尽却还尚怀不甘的时候,难免会渴望在最后再挣扎片刻。然而当他已经彻底被“厄运”碾压过去,确信必然降临的灾难无法回避时,这种疲惫感往往就碾压过恐惧。 南君仪现在就处于这种绝对的平静之中。 “依你判断,里面还有几个活人?”南君仪询问,全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多么唐突跟草率。 “你很诚实,我如今同样回报你的诚实。”观复垂下脸,浓密的睫毛显得格外长,遮住了那双神秘的灰紫色眼睛,看不清情绪,“不妨坦诚地对你说,我认为没有差别。” “哦?” 这次观复的态度没再加剧南君仪的焦躁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潜意识深处,他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们当中确实不乏聪明敏锐的人。”观复的评价精准到近乎残酷:“却极容易受情绪掌控,渴望得到认同,顺从集体意识,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质疑一切。可最致命的是……他们没有做好准备,仍下意识逃避问题。这一点,已经足够抹灭他们的优势。” 南君仪笑了笑:“所以呢?” “所以他们是否死亡,仅仅是运气问题。”观复的陈述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他如此认为,便如此说明。 南君仪摇摇头:“你说得好像他们是实验室里跑出笼子的小白鼠。” 观复没有回答。 南君仪望着他身上的污染,嘴角忽然又弯出抹笑意,漫不经心之中略带一丝恶毒的幸灾乐祸:“说不准你眼中的这群庸碌之人,仅凭着运气,最后反倒活得比你还久一些。” “确实有这种可能。”观复同意且接受这一观点。 无聊…… 南君仪移开目光,重新将注意力聚集于面前这扇门,以一种相当平静的姿态拧开把手。 门传来滞涩的阻力,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抵住了它,导致稍微有点被卡住了。 南君仪尝试增加力气去推动,门反馈给他相当不妙的感知,他转头看向观复道:“可能是尸体。” “考虑到门上的血液,门后倒着一具尸体很合理。”观复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南君仪觉得这微妙的像个冷笑话,他本能的想笑,于是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的意思是让你过来帮忙推门呢?” 观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让开。” 南君仪识相地往后一退,看着观复推动门把手,仿佛门后空无一物,轻松地就把门往里推出容纳一人进入的空间。 门口的灯光一打开,南君仪终于看清楚地上的尸体是谁。 沈棠。 那对青梅竹马里好心的青梅姑娘,此刻,她的眼睛涣散,神色惊恐,嘴巴微张,从脸到身体没有一丝完好的地方。凶手似乎相当地憎恨她,不单单将她毁容,就连她的舌头也被一并割下,但她双手竭力扼住自己的喉咙,看起来又像是自己掐死了自己。 南君仪蹲下身查看时,发现她的喉咙上有一道致命的伤口,这样来看,这双手更像是想阻止血的喷溅。 “啪——啪——啪——” 随着南君仪的进入,按钮接二连三地被打开,将整座咖啡馆点亮。 就在转身时,他的脚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南君仪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副支离破碎的眼镜,镜框已经完全变形了,变形程度严重到他确信跟自己刚才那一脚毫无关系。 灯一打开,房间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当然,也更加触目惊心了。 之前皮星野等人组建起来的障碍物大半都被摧毁,满地狼藉,而卡座上还倒卧着另一具尸体——苏见微。 他脸上的眼镜不出意外地不见了,两只眼睛被挖出来,只留下黑洞洞的眼眶,满面都是血泪,看起来相当惊悚。 苏见微的尸体情况要比沈棠好得多,除去眼睛,仅仅后心被捅了数刀而已。 那对闹别扭的闺蜜则不见踪影,不管是大发脾气的唐绒还是伤心痛苦的康妮,都在她们的卡座上完全消失了。 更往内,皮星野跟徐曦还有山叶同样消失不见。 从各种方面考虑,南君仪理应收拾一下咖啡馆的残局,可是他现在实在提不起劲,打算先睡一觉再说。 通往里间的小门同样伤痕累累,不单漆面全花了,门也被砍出几道开裂的口子。 不出意料,门锁上了。 南君仪忍不住捏紧自己的眉心,他实在不想在这个夜晚得到更多的惊喜,门不会无缘无故上锁,也不会无缘无故挨砍——大概率是冲突发生时,有人逃到房间里去了。 他不想跟两具尸体躺在如此混乱的咖啡馆里熟睡,只好敲门。 随着南君仪睡眠缺失的不耐烦,他的拍门声也越来越大:“有没有人?把门打开。” 一种无名的怒火骤然在心底深处点起,得不到反馈的焦躁感越来越浓,南君仪深吸一口气,抄起一把椅子砸在了小门上。 “砰!!!” 释放暴力的感觉很好,好到南君仪又忍不住再来了几下。 “砰!砰!砰!” 如果是正常人,跟明显情绪不正常的南君仪处于同一个房间里时,恐怕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很显然,观复并不在正常人的范畴之中,因此他只是绕过那些障碍物跟血迹,找到一张干净的卡座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门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材质,只是一扇很普通也很薄的小木门而已,加上之前就损坏严重,没几下就被砸坏了,里面似乎堆着杂物,在震动之下哗啦啦地倾倒一地。 南君仪听见门内传来尖叫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惊慌失措的三个男人,他随手丢下椅子吗,不想再付出任何精力:“把东西挪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皮星野,他战战兢兢地挪过来,打量着门外神色疲倦的南君仪,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你……你们回来了?” 南君仪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皮星野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你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才跟观复出去的吗?” 啊啊…… 南君仪烦躁地想:“为什么人总是这么热衷于摆弄这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总是藏不好这种蠢蠢欲动的,想要将自身的无能转移到他人头上的怨恨。” 第46章 美少年的梦(14) 看到观复身上的污染后,皮星野脸上那种古怪的异常总算平复。 不,说平复太不够准确,是飞速地变成了担忧跟关切。 皮星野问道:“你们也遇到麻烦了?” 到底为什么一直问一些废话?难道是他们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观复莫名其妙给自己纹了一身污染不成? 南君仪几乎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烦躁的情绪了,他突兀体会到观复性格的一点好处——这个男人起码情绪稳定,不会说出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们可以在这里聊。”南君仪顿了一顿,又继续下去,“我现在要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皮星野下意识道:“没问题。” 他让出空间给南君仪,转向起身的观复,期盼能够交流些信息,但观复同样没有理他。 反倒是山叶意识到了什么,他神色凝重地看向皮星野道:“他们估计也经历了很多事,今天晚上大家都很累,还是先休息吧。 皮星野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才刚经历过那恐怖的一切,他现在实在很难睡着,又不想出门去面对那两具尸体,因此就在过道里将就了一晚上。 南君仪在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就睡着了,他睡得很熟,几乎连一个梦都没有做,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身旁的观复以死人下葬时的姿势恬静地熟睡着,若不是胸膛略有起伏,看起来就像这座咖啡馆里的第三具尸体。 无限轮渡 第32节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倒不是他胆小,以观复现在的污染程度,随时暴毙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实在不想跟一具尸体同床共枕一晚上。 确定观复没死之后,南君仪下床洗漱,看到过道里的三个人。 山叶跟徐曦已经互相依靠着睡着,而皮星野还有一点清醒,可也不多了。他显而易见地犯困,就连南君仪起床的动静都已捕捉不到,头一点一点的,估计用不着几分钟就睡着了。 等南君仪洗漱出来,皮星野果然已经睡着了,不过真正吸引南君仪的是那扇被他打破的门——此刻已恢复如初。 南君仪一怔,拧开门把手,咖啡馆已焕然一新,满地的狼藉、血迹、翻倒的桌椅乃至于尸体居然全都消失无踪。 整座咖啡馆整洁干净,回归到一开始的模样,就像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血腥场景都只是南君仪的臆想而已。 现在是凌晨四点钟。 南君仪给自己煮了杯咖啡,温热的液体带着酸涩的苦味滑入咽喉,他端着杯子坐在了卡座上,像个客人一样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玻璃窗外并不完全是黑黢黢的,远方已微微泛起一点紫色,夏天总是很长,亮得早,暗得却晚。 他又想起皮星野昨晚上那句充满了怀疑与指责的诘问:“你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才跟观复出去的吗?” 弱者总会幻想他人的高大,恐惧催生焦虑,皮星野未能规避掉昨晚那场血腥的杀戮,于是就将观复与南君仪的缺席视为一种蓄意的信息隐瞒,乃至背叛。 若非观复身上的污染成为证明,恐怕现在皮星野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种自我安慰的臆想判定为不容反驳的事实。 南君仪很了解皮星野这种人,披着轻松乐观的外衣,仿佛拥有面对一切磨难的豁达。 但事实并非如此。 无穷无尽的折磨与恐惧会滋生出他们内心深处的恶念,开朗的笑脸之下蛰伏着将这份恐惧转嫁给他人的本能。于是,最常见的行为模式应时而生:形成小团体排挤他人,裹上一层道德的外衣来排除异己——唯有目睹他人在自己的运作下陷入痛苦跟无助,才能勉强麻痹他们对于自身无能反抗的愤怒。 顾诗言的眼光真是差得可以,又或者他真是倒霉得出奇。 皮星野这种人不算少见,可看到总归还是有些反感,就像谁也不喜欢待在夏天的垃圾桶旁一样。 万籁俱寂。 南君仪倚靠在卡座里,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他很久不曾这么休息过,在这个夜晚与黎明的交汇时刻,全然放空自我地等待着清晨的降临。 天终于亮了起来。 南君仪重新站起身,走向水池,将干涸的咖啡杯清洗干净。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观复径直走过南君仪的身侧,看起来准备去晨跑。 “不留下来吗?”南君仪出声挽留,“你难道不好奇昨晚咖啡馆里发生了什么。” 观复侧头看他:“死人而已,需要好奇吗?” 南君仪看着他,察觉到一个简单而可憎的事实。 简单在于——这个世界已将混沌毁灭的一面全然展现给邮轮上的所有人,然而只需要对此保持漠然,它就对人无计可施。 可憎在于——至今为止,南君仪只在观复身上看到过这种全然的平静。 “死人也有死法上的区别。”南君仪道,“不是吗?” 观复神色淡漠,语气里略带难以察觉的嘲弄:“如果你是指昨天没人跳楼的话,那的确别出心裁。” 南君仪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其实昨夜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的确不难推演,倒不如说,从见到沈棠跟苏见微的尸体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咖啡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就算对答案不感兴趣,那么你的污染呢?”南君仪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观复身上触目惊心的污染残留,“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这个锚点恐怕对你不会太友好。” 南君仪顿了顿,察觉到自己似乎过于殷勤,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必认为我有其他的想法。” 观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我不会多心。邮轮上你的态度已足够明显,你并不喜欢我。” 南君仪“哈”地短促一笑:“的确如此。”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南君仪才又再开口:“只不过,即便不喜欢你,也未必就要希望你去死。” 观复对此没有什么表示,他只是点点头离开了,至于这个点头到底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快到八点的时候,皮星野三人被梦的规则强迫唤醒,他们急匆匆地拿上一块面包,连解释都来不及,就如被什么东西驱赶一般冲出咖啡馆,睡眼惺忪地奔向校园。 南君仪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他看向玻璃窗外的景色,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 咖啡馆老板这个角色,唯一的交互对象只有皮夹克,又是独身,只要老实待在咖啡馆之中,危险系数相当低。 然而,安全的反面就是他几乎与核心线索绝缘。 跟皮星野等人代表的学生还有观复代表的警.察不同,咖啡师只能被动地接受信息,缺乏亲自探寻,确认线索的能力。 一旦想要自由行动,不是原地打转的鬼打墙,就是直面整个梦境的恐怖主宰。 这意味着,他必须依靠同伴。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被迫将自己的性命尽数托付给一群根本无法信任的人。 这个早上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晨跑回来的观复点了一杯外带咖啡,然后照旧离去了,理由跟昨天一模一样,还是有人报案。 南君仪很清楚,不单理由一样,想必连报案的人跟凶案发生的地点也分毫不差。 看来那所学校的门就算再加十三把锁,也照旧挡不住有人前仆后继地硬要在里面制造凶案。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皮夹克推门而入。 “老板!老样子!”他笑嘻嘻地闯入南君仪的视野。 分明只隔了一天,可南君仪再见皮夹克却有恍如隔世之感,这次他用不着找什么新品的借口敷衍皮夹克,直接做了一杯拿铁端给他。 “谢啦。”皮夹克挥挥手,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模样。 “……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南君仪不动声色地问道,“看你一脸春光满面,难道是情场得意?” “哎?”皮夹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碰到哪里了,微微痛呼起来,可脸上的笑容仍然掩饰不住,“什么情场得意啊!惹到麻烦还差不多,跟人结上梁子了。” 南君仪擦拭着杯子的手一顿:“结仇……那还这么高兴?怎么,英雄救美啊。” “老板,你怎么老是往那方面琢磨呢!”皮夹克无奈地拖长音调,“你不会也想劝我早点定下来吧,也不想想我这个情况。至于……美倒是挺美的,只不过情况跟你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知想到什么,耸肩偷乐起来。 南君仪刚要开口,目光却突然被皮夹克的手腕吸引,他的手腕上有一道长期佩戴首饰后的印记,明显要较其他肤色更白嫩一些。 “你手上的……” 皮夹克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噢,你说我的手表啊,赔给人家了。” “赔给人家了?”南君仪问,察觉到自己似乎太急切了,他故意换做一副揶揄的口吻,“还说自己没谈恋爱,我看不是赔给别人,是定情信物吧。” “噗——咳咳!”皮夹克差点被咖啡呛到,这次他一边咳嗽一边大笑起来,“抱歉啦老板!这次还真没有你想听的乐子,是给了个孩子,我再怎么禽兽,也不至于对小孩子下手吧。” 南君仪嗤笑一声:“不对小孩子下手,那你还把人家手表弄坏?” “其实也不是我搞坏的,不,说起来我好像也有一点责任。”皮夹克突然深思起来,“不过仔细想想也只有一点点的责任,顶多沾点边,没有特别多,更何况我也赔偿了嘛!只是意外而已。” 南君仪忽然道:“你跟人结仇,不会就跟这孩子有关吧?” 这下皮夹克是真的把咖啡喷得一桌都是,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板,惊诧道:“天啊,老板,你不会以前是个侦探吧。” 南君仪:“……” 现在对侦探的水平要求已经低到这个程度了吗? 第47章 美少年的梦(15) 时间已回溯至星期二。 按照皮夹克的描述,这一切的起点是在星期一。这意味着,按照倒流的时间线来看,作为“昨天”的明天将会是最后一天,也将是最有可能拿到锚点的时刻。 其实这个锚点的内容并不复杂。南君仪已经从皮夹克口中拼凑出大致的真相:无非是美少年意外卷入纷争——或是被那两名蓄谋又或一时兴起的凶手盯上,而路过的皮夹克出手相救,来了一场英雄救美。 从第一天皮夹克跟皮星野等人扮演的学生对话来看,他本人对学生(或者说学生指向的学习生涯)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这也许跟他沦落为混混的经历有关,大概率是曾经因家庭情况或外界压力辍学。 从皮夹克毫无负担的神态来看,他应该没有参与其中,而是实打实的路人。若是中途作恶反水,脸上更该接近悔改后的如释重负,而不会是一副做了好事的轻松愉快。 想必正是因为此事,皮夹克才会跟那两名杀害他的凶手结仇,最终在星期四晚上的小巷中遇害。 而在双方的冲突拉扯之中,美少年的腕表意外损坏,皮夹克就将自己的手表转赠给他。这就是美少年手腕上的腕表跟他本人格格不入的原因。 观复的判断是正确的,锚点通常会是整件事的核心,不管是“时光倒流”这个意向,还是“皮夹克赠给美少年的礼物”这一点,全都指向那块腕表。 可是美少年尸体上的腕表却毫无反应—— 看来……仍然还是时间的问题。 那块腕表曾经属于皮夹克,后来又属于美少年,也许……真正的锚点是属于皮夹克的那块腕表。 想要拿到皮夹克手上的腕表,就只能等到明天。 皮夹克每次喝完一杯咖啡,就会准时准点地离开,从来不拖延片刻,南君仪已经来不及从他口中问出英雄救美的时间。 咖啡杯见底,皮夹克笑眯眯地放下钱后就往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转弯处。 又过了几个小时,皮星野三人放学回来,脸色都相当难看,只有观复淡然如旧。 “这次学校里发生了什么血案?”南君仪询问。 观复道:“沈棠跟苏见微被发现死在了一起,尸体跟昨天晚上见到的分毫不差,根据老师和同学提供的口供,他们俩平时人缘都很好,没有跟任何人结仇。除此之外,失踪的唐绒跟康妮出现了,不过她们已经彻底融入学校之中,成为这里的‘人’了。” “变成了这里的人……”南君仪一怔,“你的意思是,她们不认识你们了?” 山叶惨白着脸点点头,他抱着头坐在吧台前,浑身笼罩着崩溃的气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曦的脸色也异常难看,陷入沉默之中。 皮星野叹了口气,神色严肃起来:“说起来,还没跟你们细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现在我们彼此交换一下信息吧。我先开始。” 南君仪强调道:“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皮星野点头:“我明白的。” “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咖啡馆里突然震动起来,我们起初以为是地震,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哪知道康妮突然就发疯了。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直到她掏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刀追着沈棠砍。” “苏见微试图去拉架……你也知道他跟沈棠的关系” 似乎是回想起那个恐怖的场景,就连皮星野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结果混乱中,他的眼镜被打掉了……紧接着,紧接着……康妮就……” 这次连皮星野都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他深呼吸一口道:“就用手指把他的眼睛活生生地抠了出来……苏见微惨叫起来,踉踉跄跄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到了,整个人扑在卡座上,他挣扎着还想伸手去抓康妮,康妮当时正……正在踩他的……他的眼珠,就被抓住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你认为苏见微当时能够‘控制’住康妮吗?” 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关键,在锚点内被转换的乘客,即便成为怪物,也未必会像锚点里的原生怪物那样拥有绝对压制的力量。如果康妮是“可被物理手段控制”的,那么即便再遇到,也可以考虑反击来增加生存的机会。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康妮是被激怒了,还是被抓住了。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混乱了,我压根没办法确定。”皮星野苦笑起来,看起来心有余悸,“反正趁着康妮发疯地往苏见微后背上捅刀这个机会,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拽着他们俩往里间跑了。” 无限轮渡 第33节 南君仪问:“你们没喊唐绒一起?” “没有,一开始是想的。但是康妮冲到门口捅了沈棠一刀后,突然……就转过身来看着我们!” 山叶近乎崩溃地抱着头,再度摇晃起来,“那个样子……太可怕了,我们都吓得拼命往前跑,不敢跟她对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搬东西堵门了。” 徐曦也接过话来:“不是我们不想救唐绒,当时我们三个人都自身难保,锁门的时候康妮甚至追过来砍门,山叶当时顶着门差点被砍进来的刀刺中,我们才开始堵门的。” 南君仪看了一眼面露愧疚的山叶与徐曦,还有一言不发的皮星野。 这两名新人的愧疚也许是货真价实的,他们的确是被吓懵了将唐绒抛在脑后,说到底唐绒对他们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忘掉陌生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皮星野不是,他恐怕心里很清楚康妮真正的目标就是唐绒,即便不是,他也绝不会冒一点点的风险,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带唐绒一起进入里间。 也正是这份冷酷的理性,让他比另外两个人更快接受这残忍的现实。 整件事跟南君仪的猜测出入不大,他平静道:“难怪昨天没有看到唐绒的尸体,看来是康妮带走了她。” “大概……大概是的,毕竟你也没有看到尸体。”山叶不确定地说,“反正,我们昨天只听见沈棠的惨叫跟康妮瘆人的笑声,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过,今天我们在学校里看到她跟唐绒了,唐绒……跟在她身边,痴痴呆呆的,而康妮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完全认不出来了。” 徐曦拧紧眉头,下意识托了下他滑落的墨镜:“不仅仅是变了个人,我感觉她们的情况也变了。” “噢?” “你还记得之前她们俩为什么闹矛盾吧?就是康妮被霸凌,不想唐绒为她出头。”徐曦啧了一声,有些焦虑,“现在被霸凌的人变成了唐绒,康妮反而变得很受欢迎,所有人都说康妮心地善良,照顾同学……” “但是在唐绒被霸凌的时候,康妮根本没有为她出头的意思,我当时想过去,康妮却突然看向我。”徐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噎住的古怪响动,“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觉得她是默许甚至是纵容这一切发生的。不过……奇怪的是,康妮也不跟别人打交道,只跟唐绒形影不离。” 南君仪问道:“你觉得奇怪在哪里?” “听不出来吗!就是奇怪在康妮的态度啊!” 徐曦很是烦躁,“她既然不喜欢唐绒,为什么又要跟唐绒待在一起。这不是有病嘛?她这么怨恨唐绒吗?还不如把唐绒杀了给她个痛快。” 南君仪摇摇头:“她并不是怨恨唐绒,正相反,她希望唐绒只能依靠她一个人,她之所以允许别人欺负唐绒,本质上是为了压缩唐绒的交际范围,压缩到只允许自己存在。” 徐曦错愕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这女人是神经病吧!唐绒遇到她也太倒霉了!” “她昨晚上之所以会那么残忍地杀死沈棠,正是出于嫉妒。”南君仪正说着话,忽然神色一凛,“嫉妒……不对。” 皮星野赶忙追问:“哪里不对?” 南君仪的目光扫过毫无异常的三人,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第一天晚上,江月是先杀死林星再自杀,这种杀戮是内部的。昨天是第二个晚上,第二个晚上康妮出于嫉妒跟独占欲,杀死了沈棠跟阻挠她的苏见微……这种强烈的情感已经开始向外释放了。”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立刻明白过来,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君仪的猜测如果是真的,无疑将情况指向了更危险的境地。 “你的意思是,每个晚上的恶意都在增强?”观复直起身体,“那么今天晚上,恐怕这种被扭曲情感驱动的恶意,会达到顶峰。” 不错。 江月杀死了挚爱林星。 康妮杀死了跟唐绒相处良好的沈棠跟帮忙的苏见微——唐绒现在的情况跟死亡已没有差别。 如果当真是按照这个膨胀的规律,今天晚上再扩散范围,恐怕就是无差别杀人。 南君仪本想赞同,可话到嘴边突然一顿。 山叶跟徐曦作为亲密关系并没有显露任何异常,威胁性大大降低,现在团队之中有一名受到污染的观复…… 今天晚上如果有谁会发狂杀人,被污染的观复可能性无疑是最高的。 他骤然将目光投向观复。 第48章 美少年的梦(16) 在场所有人当中,不会有谁比南君仪更清楚观复的恐怖。 如果今晚真的选中了观复动手,那么他们四人想来是必死无疑——观复清醒或发疯的区别无非是他们死得干脆利落些还是被撕成碎片。 山叶跟徐曦面面相觑,显然是之前的经历让两人想到自己头上,脸色立刻从惨白变成死灰般的铁青。 “虽然我现在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山叶竭力保持着严肃的模样,不让自己吓到哭出来,眼睛里含着泪花,“但要是……要是晚上是我突然发疯了,你们立刻就跑!如果跑不掉的话……就随便找点什么东西打晕我,如果这还不行……实在不行的话……” 他艰难地说出下半句话:“如果实在不行,就杀了我!不管你们要采取什么措施,我都同意,我也理解。” 徐曦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不会有那种事的!” “这不是我们说没有就真的没有的,阿曦,这里的规则不是这样的。”山叶的笑容苦涩无比,“这两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一下子就死了那么多人,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也都不像那样……没有人在跟我们开玩笑,就算有,也是一群不在乎人命的疯子。” “提前跟你们说,是为了让你们不要犹豫,不管事情发生后你们为了自己采取什么措施,我都是同意的。” 徐曦猛然攥紧了手:“不要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不准……说不准……还有别的办法,你倒是别气馁,打起精神来想想主意,我们俩都不会出事的。” “你俩的确有风险,毕竟接连两天,美少年盯上的都是有亲密关系的人,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个更为棘手的危险人物。”皮星野吹了下自己的刘海,意有所指,“你们俩可疑,他也可疑,暂时别忙着交代遗言了。” 山叶一脸茫然:“什么?” 皮星野看向沉默不语的南君仪:“南哥,你也想到了吧。” 他倒机灵,自己不想当出头鸟,就把这句烫嘴的话抛过来。 “观复。”南君仪懒得跟他计较这点小心思,仔细打量着观复缺乏温度的面容,不管怎么想,他都很难想象这样一张脸会因为情感而变得疯狂扭曲,“你怎么想?” 观复一如既往地直指核心:“我只有一个问题需要确认,你们四个人能够打赢我吗?” 他冰冷的灰紫色眼睛一一扫过众人。 “你们敢于尽全力反抗吗?” “你们能够拼死也不退却吗?” 南君仪微微一笑:“这可不止一个问题。” “这就是一个问题。”观复淡然地看向他,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问的是,你们真的准备好活下去了吗?” 皮星野三人被这询问听得心惊胆战,不知不觉已是满头大汗,一时间竟然谁也不敢出声。 观复平静道:“我身上的污染的确存在,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也不准备否认。然而,这污染到底最终会诱导我进入疯狂,还是被发狂者选为优先对象,谁也无法判断,因此我绝不会束手就擒,只为了迁就你们的安全感。” 他微微一顿,像是等待众人消化内容:“我的立场,解释得足够清晰吗?” “够……足够了。”皮星野咽了口口水。 山叶下意识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们希望为了安全而准备采取某些措施来限制我。”观复缓声道,“那么,我也会采取一些让你们不太愉快或者说……永远都感觉不到愉快的措施来保障我的安全。” 虽然观复这句话之中的威胁,同样如一柄利刃悬在南君仪的头颅之上,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皮星野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浑身僵硬,他们齐刷刷转过头,惊恐无比地看着他,就像南君仪突然在他们的眼前发了疯。 南君仪本以为自己很难接受这一切,可真正被如异类般看待时,发现倒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发疯不好吗?做人们眼中的狂人又有什么问题?疯狂这个词汇难道不是挺讨人喜欢的吗? 南君仪偶尔会想起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决策,为了生存下去,他压抑本能,拒绝软弱,遏制情感,只为了在每个瞬间,尽可能精确地做出生存概率最大的选择。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为了活下去,做一个高效运转的工具,封闭个人的情感,既不去看,也不去想,将那些事统统抛在身后,装作它们没有追上来,没有将自己淹没。 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很短,却很漫长,这并不是一种轻松的感觉,足以在短短数天里就彻底将人重铸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然而到头来,这一切仍然压垮了他,将他彻底吞噬。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南君仪含笑迎上惊疑不定的目光,忽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近乎荒谬的轻盈感,“现在大家都已经说清楚了,还有谁要发言吗?” 皮星野欲言又止,望着南君仪脸上这副异常陌生的神情,还是忍不住询问:“南哥,你在笑什么?你难道不担心吗?” “很担心,不过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南君仪轻松得好像事不关己,顺势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不是好奇我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皮星野略有些迟疑地点点头。他不太确定这个关键时刻被转移话题是不是一个明确的决定,可眼下观复的警告已经放出来了,只能够尽力争取一个同伴算一个。 如果南君仪也倒戈……皮星野的头皮一阵发麻。 要知道,就算邮轮上的生存率再低,也不是随随便便上来一个新人就可以叫大佬的,那岂不是满邮轮长了两条腿的都算。 正是因为观复的实力跟性格都相当有震慑力,跟他接触过的人才会如此感慨。 观复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大麻烦,要是再加上状态异常的南君仪,皮星野实在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南君仪对皮星野的想法不感兴趣,也不在意,只是简洁清晰地将昨夜的那场致命遭遇复述了一遍。 听到两人遇见美少年时,皮星野等人已经脸色大变;再听到观复杀了美少年后,皮星野等人宛如褪色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南君仪相当详细描述了美少年死去的那个过程,做出总结:“观复动手很精准迅速,如果真的是他跟我们发生矛盾,倒是不用担心死前受到太多折磨。” 徐曦道:“不……我觉得这不是要不要担心被折磨的问题。” “总而言之,既然希望观复理解我们想活下去的意愿,那就同样要尊重观复想活下去的意愿,不是吗?”南君仪好整以暇地看着三人,摊开手,“如果形势比人强,说不准我们真能做些准备,可无奈现在是观复的形势比我们强。因此我倒认为,大家还是珍惜当下,避免内部冲突。” 观复的视线落在了南君仪的脸上。 这个男人仍在笑,近乎甜蜜的,邪恶的,那张一贯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实在让人强烈地感觉到一阵脊背发凉的不适感。 皮星野沉默了,片刻后才道:“可是,我们总要做些准备吧。” “你可以守在门口。”南君仪给出了相当实用的建议:“退可关门,进可逃跑,不管今天晚上是什么人来袭击我们,都能争取到足够充足的反应时间。当然,如果从天而降在门口,那就是运气问题了。” 皮星野忍不住叹了口气。 五人将面包柜里的食物全部都拿出来,随着人数锐减,这些本来略显稀缺的食物立刻充足起来,本着不吃白不吃跟断头饭的想法,每个人都开始放纵地挑选起自己喜欢的面包跟蛋糕。 南君仪并没有吃太多,他同意观复的求生意志,不意味着就要认命等死,吃太饱会带来身体上的负担,不利于之后的逃跑和反击。 当然,主要是逃跑。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外面彻底变成黑夜的世界,黑暗浓稠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就连路灯都没再打开。 “路灯没开?”观复皱起眉头,最先察觉到异常。 皮星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绝望:“这是什么意思,路灯怎么全都没了……那我们岂不是连跑都没办法跑?难道是要把我们困在咖啡馆里一网打尽?” “有功夫说话,不如过来找一找东西。”南君仪蹲下身开始翻找柜子,“咖啡馆里应该会有备用的手电筒,如果老板年纪够大,很可能还准备了断电时必须的蜡烛。路灯没了,接下来咖啡馆难保不会跟着断电,先做准备。” 四人被南君仪一提醒,也各自寻找起来,心急之下,加上潜意识认为不必收拾,皮星野等人的动作粗暴急切,不一会儿就将地面上丢的全是杂物,看上去一片狼藉。 “我奉劝你们最好收拾一下。”观复忽然道,“否则这些东西迟早会变成你们逃跑时的陷阱。” 众人一怔,动作立刻规矩起来,山叶甚至还找来工具将地面仔细清扫了一遍,连带着垃圾一道放进杂物间。 最终,五人找出一盒较粗的金色蜡烛跟一些相当纤细的装饰性蛋糕蜡烛,还有一支常规手电跟一支小巧精致的笔形手电。 “还真有蜡烛。”徐曦端起那盒金色蜡烛仔细打量,心里直打鼓,“蛋糕蜡烛也就算了,这个金色蜡烛有什么用?不会有鬼吧?” 神经紧绷的山叶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这是烛光晚餐用的吧,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 无限轮渡 第34节 徐曦翻了个白眼:“谁请人烛光晚餐喝杯咖啡啊,那也太寒碜了吧。” 皮星野凑过来开玩笑:“现在相亲请吃饭没好几百下不来,估计老板就是抓住这个商机,推出新业务。毕竟一杯咖啡能值多少钱,再贵也贵不过一顿大餐,又有情调又省钱,主打一个氛围感,多有性价比。而且老板赚钱,相亲的怎么也不至于太亏。双赢啊!” 徐曦无法理解,他摇摇头道:“行吧,这个也不重要,有蜡烛没用啊,现在我们还缺打火机。” “我有。”南君仪道。 老板抽薄荷烟,因此口袋里常装着一包薄荷烟跟打火机,打火机这方面倒是不必担心。 他话音刚落,咖啡馆的灯骤然熄灭。 最后一丝光明被吞没了。 第49章 美少年的梦(17)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皮星野。 跟专注摆弄蜡烛的两个年轻人不同,他从一开始就紧守着两支手电筒触手可及的位置。灯光熄灭的瞬间,他不假思索地抢过一只手电,只见得细细的光亮在下一秒刺穿黑暗—— 皮星野已如离弦之箭夺门而出,那细细的光线与他的身影都毫无迟疑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开始徐曦跟山叶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皮星野已彻底失去踪迹。 “他……他跑了?”徐曦的声音有点颤抖,随即就转向更现实的一面,“还有一只手电呢!不对,蜡烛……先点蜡烛,快!打火机在哪?” 他显然意识到仅存的手电筒绝非自己能够得手的,求生欲促使他下意识放弃那只竞争必定相当激烈的手电,转向更容易得手的蜡烛。 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打火机很快亮起来,幽蓝色的火焰炙烤得南君仪的手指微微有点发烫。 “把蜡烛拿过来。”南君仪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疏离又平静。 其实用不着他叮嘱,一支金色的蜡烛已经从拆开的包装里跳到了火前。徐曦将点燃的蜡烛微微倾斜,任由融化的蜡油滴在吧台上,只听着火焰燃烧蜡油时发出滋滋作响的动静,很快蜡烛被按在油上。 油脂再度凝固,将蜡烛固定在吧台上。 四人坐在吧台前,围绕着这小小的蜡烛,在微微摇曳的暖黄色烛火之中凝视着彼此的面容。 昏黄的火焰无法照亮整个咖啡馆,却足够清晰地映照出每个人的轮廓。观复的手正压在那只常规手电上,火光勾勒着他的脸部线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跟森然的目光看起来像是美术馆里注视着过路人的石膏雕像。 “那个……我有个提议。要不要……每人先拿着一支蜡烛?”山叶小心翼翼地举了下手,“避免……我是说万一,万一有什么意外,大家分散开了,起码自己手上还有点光源。” 徐曦舔了下嘴唇,显然是赞同山叶。 金色蜡烛虽然看起来有整整一包,但看起来不太实用,就算累加起来,恐怕也没办法燃烧到天明,他们眼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过度的节省毫无意义,不如各拿一支,预防万一。 当然,最致命也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之间的信任薄弱得好比这忽闪忽灭的烛火。 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东西,还是提前做好准备,这样才比较安全。 同理,如果他们能够确定彼此合作,就不必考虑这些细节了。 徐曦跟山叶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个年轻人心照不宣地闭上嘴巴,谁也没吐露翻找蜡烛时还发现了一盒未开封的火柴。 “可以。”南君仪点头应允,转向观复,“你呢?要蜡烛吗?还是就用手电筒。” “蜡烛。”观复道。 很快,四支蜡烛在众人手中燃起,将围坐的这片小区域照得更为明亮。尽管这看起来有些资源浪费,可从心理上给予了众人从容进退的安慰感,哪怕这种安慰感实在小得不值一提,也无法解决更多的事——可确确实实存在着。 两名年轻人几乎同时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些许。 “他……”徐曦端着蜡烛往门口看,火光映照着他惊疑不定的面孔。被撞开的大门正飕飕地往里倒灌着冷风,黑暗如浓雾般蔓延着,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往上涌,他毛骨悚然地问道,“难道……难道说这次被选中的是皮星野?我们是不是要把门关上比较好?” 南君仪摇摇头:“他只是在自己的臆想与猜测里担惊受怕太久,一旦发生异常就如惊弓之鸟,被选中的人绝对不是他。” 他一顿,又诙谐道:“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不是往外面跑,而是先扑过来扎观复一刀。” 没有人笑出来。 “不是他,那就是说……”徐曦猛然回望过来,惊悚地打量着众人,声音变得略有些尖锐起来,“那就是说,还是从我们四个人里挑出一个,是吗?” 南君仪缓缓道:“我倒不这么认为。” “不这么认为?”徐曦下意识反问,几乎失声,“如果皮星野不是,除了我们还有谁!难不成是皮夹克或者美少年吗?” 南君仪再度否定:“不,绝不会是他们两个人,美少年对我们并没有杀伤力,否则大可以在一开始就杀掉观复。皮夹克从来没有在夜晚出现过,从他的线索来看,在这个梦里象征的恐怕是美好。” “那就没有别人了啊!”徐曦焦躁道。 “不要这么急。”南君仪仍然维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舒缓节奏,自从下午观复发出死亡威胁之后,他仿佛全然卸下某种无形的重担,陷入到一种极度悠闲自得的放松状态之中,跟众人现处的危险环境愈发显得格格不入,“我们不如来复盘一下。” “现在?”徐曦几乎有点破音,“这个时候?我们复盘?” 南君仪淡淡看向他:“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或者有什么思路吗?不妨说出来,如果有价值,也可以采取你的方案。” 徐曦哑口无言,山叶对他招招手,他只好颓然地坐回原位,像个幼稚园学生那样紧紧握着自己的金色蜡烛,仿佛这火光是唯一的希望。 尽管南君仪并不像皮星野那样亲切,也不像观复那样强势——可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且一直以来展现出的极度理性跟洞察力,即便这两天精神显得不太稳定,也全然无损徐曦对他潜意识的信任。 “从哪里开始复盘起?”徐曦无奈地问,听上去完全认命了。 南君仪道:“就从规则开始。任何锚点都逃不开规则,废话免谈。我们现在能够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每个晚上出事的人,不管是江月还是康妮,都是受到自己的情感驱使,这一点没有异议吧。” “没有。” “没有。” “继续。” “最初,我们认为是美少年投射了自身的情感,也许有,但并不完全如此。”南君仪简洁道,“我更倾向认为——他或者说这个梦境在煽动我们,唤醒……催化了我们内心深处蛰伏着的某种情感缺陷。” 说到这里,南君仪略有些不自然,顿了顿,他继续说下去:“而一旦发生死亡事件,梦境就会将这些发生在光明之下的死亡进行合理化的解释,也就是你们在校园里听到的那些谣言。” “煽动我们?你的意思是,江月跟康妮不是被美少年强行投射了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而是被放大了心内深处的情感缺陷?”山叶愕然,“可是为什么?我们之前不是确认过,林星对其他女孩子并不感兴趣吗?” “我们确定的是江月,而不是林星。”南君仪强调道,“我们确定的是,江月对于“失去林星”的恐惧,毕竟我们接触得太少,他们看起来又非常和美,在线索匮乏的情况下,只能粗略地先做出是美少年投射的判断。” 徐曦恍然大悟:“所以梦境将他们的情杀合理化后产生了林星花花公子的谣言,是因为江月太过不安,这种不安被冠上了一个大众更容易接受的理由。等等——” 他思维急转,又有新的困惑翻涌而来:“按照这个猜测,之前对美少年喜欢皮夹克这个推论岂非是错误的,整个基础都消失了,这个想法是不是也该被推翻啊?” “为什么要推翻?”南君仪道,“江月跟林星的尸体在不同的地方,康妮却能带着唐绒到处行动,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对于情侣的嫉妒心。” “说的也是。” “康妮的性情怯懦,唐绒与她正相反,而且两人想来不止一次为此发生过冲突。”南君仪隐瞒下自己的部分没提,“正是因为康妮,我才想到这一点。” “不管是江月的不安,还是康妮的嫉妒,其根源都来自于她们的自身,这些细微的情感在现实里也许不会铸成大错,可在梦境里,却成为了诱导她们异化的主因。” 山叶更困惑了:“那这么说,我跟阿曦岂不还是最有可能的?不是我冒犯啊,你们三位看起来是真的有点塑料。” “你傻啊!”徐曦忍不住拍了一下山叶的脑袋,“我都听明白了你还没明白。我们俩又没那么变态的想法,怎么可能被选中。” “不错。”南君仪赞同,“我一开始也很奇怪,按道理来讲,你们的确是首选。不过刚刚山叶的一句话让我想通了。” 徐曦错愕:“我听漏了哪句关键?” “你没听漏,你只是没注意到。”南君仪道,“山叶刚刚说,如果他变化了,就毫不犹豫杀了他。而你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无论山叶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到底会怎么抉择,起码在那一刻,他坚信着自己愿意牺牲。” 山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嘴巴闭上了。 “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亲密关系’,而是隐藏在关系背后的本质——因爱而生的恶念。”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南君仪的声音如落冰敲杯:“两个陌生人正是出于爱才产生亲密关系,因此表面看起来,很容易让人误解被选中的人往往都存在亲密关系。可是,如果只是亲密关系,我们三个人又是凭什么特质被筛选进来的?” 他毫不迟疑地给出答案:“我,观复,皮星野,代表的是对自身近乎偏执的爱。” “观复可以为了自身发出死亡威胁,皮星野也因为自保而毫不犹豫地摆脱我们。我们的首选从来都是自己,这才是我们被选中的理由。” “可这么听起来,好像没有谁存在‘恶意的爱’啊?”山叶竭力梳理着信息,“我跟阿曦没有中招、星野哥已经跑了、观先生他……呃,也没有真的动手,总不能是……” 山叶的声音戛然而止,三道带着或惊惧或怀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微笑的南君仪。 第50章 美少年的梦(18) 即便遭遇怀疑,南君仪依旧显得相当松弛。 烛光在南君仪的脸上跃动,没能改变这不合时宜的从容,反倒像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不得不说,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可疑了。 “别这么担心,”南君仪淡淡带笑,“如果真的是我,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这些内容?” 南君仪微微倾过身体,侵入三人的烛光范围之中,阴影在他身上迅速扩张,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带着些许玩味。 “故意引导你们互相猜忌,促进内乱,直到你们开始互相残杀,岂不是一劳永逸?” “甚至……甚至是逐个击破,分化离间,让你们挨个落单,方便我背地里下手——这办法虽然麻烦点,但总比现在的情况简单多了。” 徐曦跟山叶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既然无法反驳,却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相信南君仪。 信?还是不信?两种念头在大脑里互相拉扯着,难以有一个落到实地上。 融化的蜡烛在吧台上蜿蜒流淌着,暖色的火苗在死寂之中竭力挣扎着摇曳,被阴影所笼罩的咖啡馆仿佛隔绝于世,还有外面那一片全然黑暗的世界—— 哪还有比这更可怕,更惊悚,更诡异的气氛。 诚然南君仪说得很有道理,可是…… 可是他们也实在不太相信正常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这样合理残害同伴的想象。如果南君仪对他们从来没有滋生出恶意,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轻飘飘地说出两个方案来。 最后还是观复以一种简单粗暴又让人完全无法抗拒的方式挽救了南君仪岌岌可危的信誉。 “不必担心。”观复冷淡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来看,就算真是被选中的那个人,解决起来也没有多困难。” 山叶:“……” 徐曦:“……” 两个人做梦都没有想过杀人这件血淋淋的事能如此有效地宽慰人心。 “哦?”南君仪慵懒地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微微仰着头去看身旁的观复,带着些许好奇,“这么自信?” 观复垂着眼,语气平静:“我看不出谦虚的必要。” 徐曦只觉得心被吊到嗓子眼,见紧要关头眼前这两人还有闲心在东拉西扯,不由急得头顶冒火,直言不讳道:“大哥!大佬!两位,算我拜托你们来行行好,能不能不要‘给’来‘给’去的,等先出去了不管你们是要互相比试还是继续‘给’,都随便你们好吗?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无限轮渡 第35节 山叶赶忙想拉住他的暴走:“阿曦……” 这显然对焦虑无比的徐曦毫无作用:“如果说我们都不是的话,难道今天晚上会刷新什么乱七八糟的新怪物出来?那我们岂不是要早作准备?” “没用的。”南君仪道,“今天也不是要刷新出新的怪物,如果我们都不是的话,今天晚上还有可能出现两个一直都在却只有观复见过的存在。” 这个猜测让山叶跟徐曦吃了一惊,茫然地看向观复:“谁?” 观复明白过来:“你是说杀死皮夹克的那两个人?” 经他一提醒,两人才终于从记忆里挖出这件事来。 “没错。”南君仪点了点头,“仅仅因为皮夹克阻碍他们对一名学生出手,就记恨到要杀人——足以说明这两人的情绪管控能力相当薄弱,且极度冲动,非常容易偏激行事。虽然跟皮夹克同样都是不法分子,但是这两人身上更明显地具有暴力环境影响的因素。” 徐曦一开始还对这个猜测半信半疑,听到这里,总算正色起来。 山叶点了点头:“确实,有不少黑.帮电影拍过这种情况。在帮派文化里……特别是底层通常都是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张口闭口都是你不给我面子。他们往往把尊严跟面子看得很重,一旦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都会采取非常极端的手段来挽回。”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滞,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浮现出来:“恶意的爱……自我,这么说来,今天晚上是这两名杀人犯出现的话……那皮星野跑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现在只能祝他好运。”南君仪淡淡道。 徐曦忍不住问他:“你既然已经有猜测了,当时为什么不早说?吓唬人真的有这么好玩吗?” 显然是对南君仪刚刚的表现耿耿于怀。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任何模棱两可的暧昧暗示都足以被个人想象力扭曲成相当可怕的噩梦,徐曦实在被折磨得不轻,特别是在这个猜测出现之前,他跟山叶是被主要怀疑的对象,因此难免心生怨气。 “很简单,因为我早说不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复盘?”南君仪倒不在意他的冒犯,“难道你以为我早就把什么都猜到了,心知肚明地看着你们犯傻?” 徐曦的脸忍不住一红,他刚刚还真是这么想的。 “你跟皮星野的性格倒是差不多,总把我想得格外高大。”南君仪哂笑一声,收起搭在左腿上的右腿,从吧台椅上下去,快速走到门前,准备将大门再度落锁,“我知道得并不比你们多,非要说的话,起码我愿意多想一层——如果我们都不是,那还有谁可能是。” “还有,这只是我的推测,未必准确,说不准只是我们之间被选中的人还没到时间——” 南君仪的声音骤然中断。 随着落锁声,烛火在被黑暗弥漫的玻璃门前忽然跳动了一下。 一张脸突兀出现在门前。 小小的火光集中在玻璃上方,目光相对。 南君仪瞳孔骤缩,一时间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他知道有些事要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能力能够阻止这个过程,就像他的猜测,就像他们准备的方案。 逃出去就一定安全吗? 留下来就一定安全吗? 出现在门前的狰狞面孔给出了答案。 停滞的时间终于再度流动,伴随着玻璃的破碎声,南君仪几乎是本能般的往后退去,与此同时,微弱的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流光,顺着玻璃破裂的空隙砸在了门外人的脸上。 微弱的火苗舔上肌肤的那一个,瞬间点燃了那张脸,然后从上自下,那张面孔的主人整个身体都被完全点燃,在黑暗之中简直像一簇巨大而狂暴的火焰。 门外人的脸跟衣服熊熊燃烧着,诡异的是,烈焰之中的面孔看上去却没有因痛苦而扭曲,火焰让他的体型看起来大了一圈,这火光甚至蔓延到了他手中的斧头上。 “嚓!” 斧头顺着玻璃碎片猛然劈下,一下子破开玻璃,几乎要砍断南君仪的手臂,好在他后退及时,只感觉到冰冷的斧风擦着鼻尖过去,近到仿佛带走了几根毫毛,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一击不中。 碎裂的玻璃哗啦啦倾泻一地,火人忽然凑近大门,紧密地贴在那些碎片上,瞳孔中两团燃烧的火焰一动不动地锁定着南君仪。 紧接着,那只完全被烈焰吞噬的手猛然摊入满是玻璃碎片的空隙里,锋利的刺口划破他的皮肤,血液化为火星掉落在地,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无视刺穿肌肤的玻璃,不停地在门板上摸索着,最后,那血淋淋的手……摸到了挂锁。 “咔哒。” 寂静。 足以冻结心脏、停滞呼吸的寂静吞噬了南君仪的心跳,全世界似乎只剩下狂热地想要涌入咖啡馆的火人在挥动双臂,恐惧如同寒冰一般包裹住了南君仪。 就在此时——空中一把椅子飞过。 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裹挟着风,似离弦之箭一般从南君仪的身后冲出,狠狠砸在火人的胳膊上! “嘭!” 沉重的力道将刚被打开一丝缝隙的门板再度撞回原位! 椅子从门上重重掉下来,跌在地上,带着门板上仅剩的玻璃碎片淌了一地,在微光之下微微闪耀着。 失去玻璃的门宛如画框,立刻被火人再度填满,那双熊熊燃烧的眼睛流露出怨毒的赤.裸恨意,穿过南君仪,落在他的身后。 观复终于走上前来,姿态颇为优雅,握了握南君仪的肩膀:“回神。” 南君仪被这触感重新带回到真实的世界,他的声音因喉咙发紧而显得干涩:“你能杀掉他吗?” “不能。正常人砸那一下就足够失去行动能力了,它安然无恙。”观复平淡地说,“看来污染的确很有效果,他把目标换成我了。” 说话间,火人已举起利斧,对着本就坏得差不多的大门猛砍起来。 “就算没有污染,凭你揍他那一下也够了。” 南君仪苦笑起来,听见后方传来动静,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山叶跟徐曦正借助着各种工具在疯狂砸着玻璃窗。 “破窗出去?好主意。不过眼前这位恐怕不会等我们,先拿点东西挡住他?” 观复沉静道:“只能先这样。” 咖啡桌已被固定死,卡座倒是可以移动的,两人趁着火人劈砍门板的时间,快速拽住卡座沙发的两头,将它挪出。 卡座略有些沉重,两人猛一发力,巨大的卡座沙发被硬生生拖拽至唯一的通道前,堪堪挡住砍下来的一记斧劈。 斧头深深嵌入卡座之中,因外力而飞溅的木屑与皮革弹在两人的脸上,南君仪后背被冷汗浸透,近在咫尺的斧面传来森森寒意,忽想到一个更可怕的事:“怎么只有他一个——”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南君仪猛地回头,发现刚刚还在奋力砸窗的徐曦跟山叶连连倒退,而两人前方破损的玻璃窗外,正无声无息地贴上来一张面孔。 那张脸上没有狰狞,也没有愤怒,只有仿佛假面般让人不适的怪笑,双手间的两把利刃犹如蝴蝶一般翻飞着。 “到齐了。”观复说。 第51章 美少年的梦(19) 最糟糕的局面。 现在四人已完全被困死,想要破局,非要有人自愿牺牲不可。 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南君仪却忽然想要叹气,他当然知道现在是紧要关头,片刻都不容耽误,然而这一切又真的紧要吗? 他们四人之中,又有谁心甘情愿地牺牲? 如果没有,那么一切也都不再要紧。因为本来就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四人眼下不过是等死而已,如果是等死,这段时间反倒算漫长了。 他们几人当中,只有观复有可能在两名怪物的夹击之下侥幸逃出生天,但他们要是胆敢借‘身手好’这个理由,试图暗示观复“牺牲”自我,那么观复绝对会立刻变成这场上的第三只怪物。 这不是多么需要脑子的事情,徐曦和山叶显然也发现这一点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山叶忽然开口,他第一次去直视观复,“观复,如果我愿意争取时间的话,你可不可以带着阿曦一起逃跑?” 观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前门已经被劈开了,你们只要往前跑——”山叶在背景不断的劈砍声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勉强笑道,“只要撑到天亮,总算还有希望吧?” 徐曦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第一次被山叶甩开。 “你他妈疯了?你在胡说什么!” 徐曦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声音尖利到几乎破音,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忽然勒紧了他的脖子,让他只能无措地发出攻击,“你神经病啊!别开玩笑了!” 山叶没有理会他,而是一心一意地看着观复,近乎虔诚地询问:“可以吗?” “可以。”观复点点头。 山叶的手再次被徐曦抓住了,徐曦已经顾不得眼下的场合,他这次抓得很用力,宛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用力,眼神执拗地锁定在山叶的脸上:“我不会喜欢你的!永远都不会……你死心吧!你懂不懂?你死心吧……” 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哀求。 “我知道。” 山叶的脸上有种某种奇异的光彩,他脸上再度露出笑容,泪水从弯弯的笑眼里流淌下来。 他最后回过头深深地看着徐曦,橘红色的火焰在他的身后不断跳动着,是火人愈发愤怒下狂舞的轮廓,那狂乱的烈火将山叶的半边脸照得微微发亮。 “所以到这里停下就好。” 他伸出手,将徐曦别在衣领里的墨镜取出来,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手指抵着墨镜,轻轻往上推了一下。 “我很酷吧。”山叶如此说道。 轰——! 不断挥舞的利斧终于彻底劈碎了沙发,火人不耐烦地猛力一挥,将四分五裂的卡座随便扫开。 山叶从徐曦的双手里挣脱出去,他再没回头,毫不犹豫地冲着手持利斧的火人全力冲了过去。 狂暴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山叶,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悲惨的嚎叫声猛然响起,分不清是火人的咆哮还是山叶的嘶吼,他们俩的声音混在一起—— 随后纠缠着的两个人,一道重重撞在墙上! 观复没有对这一幕多上心,他一手抓住徐曦,一手打开手电筒,头也没回地说道:“跟上。” 南君仪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紧随其后。 冲出门口后,三人就完全被黑暗吞噬了,唯一的光源只有观复手里的手电筒,山叶的惨叫声越来越远,又也许是越来越小了。 最终迷雾之中回归于寂静。 然而,在这片连声音都彻底消逝的死寂之中,徐曦骤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伴随着一阵阵干呕。 南君仪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他听过许多人在死前的声音,垂死的求救,恶毒的诅咒,徒劳的悲鸣,绝望的哀嚎——可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这样痛苦到无法形容,让人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一样的声音。 爱啊。 在这亡命奔逃的间隙里,南君仪终于有闲心停下来想想一些无足轻重的事了。 无限轮渡 第36节 他在舌尖轻轻挑动这个字,如同挑出甜美果肉当中苦涩的果核:不只有恨,爱也令人如此痛苦,可是这又何必呢?你无法给予他想要的爱,两人心照不宣地掩盖一切,粉饰太平,那时是他痛苦。如今他停下了,于是轮到你痛苦了。 你无法喜欢他,却又在乎他,这也许曾比烈火焚烧更让他痛苦。 观复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南君仪差点撞到他,好在反应够快,及时停下脚步,堪堪稳住自己的身体。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什么,就发现一条熟悉的巷子在黑暗之中显露出来。 他们来到了皮夹克死去的凶杀现场。 “你怎么……”南君仪下意识问。 观复的脸色凝重起来:“不是我,路线变动了,我们本来不出现在这里的。” 不错,那两名杀人犯虽然不死不痛,但是很显然能被物理妨碍跟控制,想跟他们绕圈最合适的建筑物就是结构较为复杂的学校。 观复没道理想不到,他的方向感也绝不差。 可他们在黑暗里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了这条巷子,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强迫他们到来,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吸引他们来到这里。 他人的死亡现场,总难免带给人一种不安的暗示。 更糟糕的是,在巷子之中还有一道微弱的光线照在墙壁上,观复转动手电筒,照向入口时,一具尸体出现在那里。 等手电筒把附近都照得差不多之后,三人才敢走近了一点,那具尸体正以脸朝下的姿势趴在地面上。 “是皮夹克吗?”南君仪觉得尸体的衣服看上去有点眼熟,“他今天又死了一次?” 观复摇摇头:“不是,姿势跟体型都不对。” 接着他们又走近了一步,发现那道微弱的光线是来自于一支非常精致的笔电,它就掉在尸体的手边,南君仪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这是皮星野。” 皮星野的血把衣服都染透了,因此看起来衣服颜色发暗,以至于南君仪没办法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是一件校服。 “看来他也被引到这里来了。”观复道。 “不会是要打算重现当时的情景吧。”南君仪有点笑不出来,“那这个锚点根本就没有给任何生路啊。” 观复没有发表感想。 而徐曦看起来已经完全麻木了,仿佛被抽空了灵魂。人们在遭遇一些心灵重创的事情时,通常会选择拒绝接受这一切,他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下。 这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巷子里缓缓走出来。 是美少年,他的手上同样拿着一把尖刀。 观复带着徐曦退后了一步,南君仪跟着他往后退。 然而徐曦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一口气挣脱了观复——倒不是观复抓不住,而是徐曦看起来哪怕要勒死自己都要冲出去,这让观复不得不放手,避免他用衣物勒断自己的喉咙。 “去杀了他们!”徐曦的声音里充满恨意,他扑到美少年的身前,死死拽住对方的衣领咆哮起来,“那两个人杀了你喜欢的人对吧?去报仇啊!去杀了他们!他们就在咖啡馆!” 美少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尖刀微微泛着光。 “去啊!”徐曦绝望地哽咽起来,激情爆发之后带来的脱力让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求求你,去啊……去杀了他们。” 南君仪下意识抬起头,可是四周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出梦境是否有崩塌的风险。 不过既然他现在还没有开始头晕目眩,看来美少年经过昨天的惨死,精神力量大有长进,不至于瞬间崩溃。 美少年的视野突然锁定了观复,如同捕食者锁定猎物。观复几乎是同一时间后退一步,忽然转身飞奔出去。 转眼之间,带着强烈杀意的美少年就紧追观复离开,将崩溃的徐曦跟南君仪抛弃在这片黑暗之中。 南君仪站在原地沉默地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笔形手电微弱的光芒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 过了一会儿,他踏入巷子之中,俯身捡起那支掉落在地的笔形电筒。 拿起笔形电筒时,南君仪正对上皮星野错愕的目光,他顿了一下,最终直起身体,同样将皮星野抛在身后。 “跟我来。” 虽说山叶只拜托了观复,但南君仪还不至于为这种小事怄气,他握住徐曦的胳膊,用那支笔形电筒照着前方。 笔形电筒的能见度相当低,让整片黑暗看上去更加压抑。 南君仪被困在咖啡厅里好几天,仅跟观复外出那一次将整个梦境地图走了一遍,好在他记忆力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起来学校的大致方位。 徐曦像是个傀儡娃娃一样任由南君仪带着,安静无声地游荡在这片梦境里。 南君仪实在不知道他这样的精神状况还能不能回到邮轮上。 看到紧闭的学校大门时,南君仪不自觉松了口气,虽然这座学校同样频频发生血案,但是这些血案好歹都属于售后服务,在这几天里一直没有出现过什么幺蛾子,就算有校.园,霸,凌也得等到白天上学再说。 “翻进去。”南君仪下达指令。 徐曦安静地翻进去,模样乖巧顺从得让人想不起来他第一天骄纵自大的德性,南君仪跟在后面利落地翻进学校大门,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建筑群。 夜晚的学校同样被黑暗所笼罩,在笔形电筒的照射下,教学楼的走廊与窗户影影绰绰,建筑的复杂结构让空间弥漫着更加阴森的气氛。 南君仪:“……”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勇气继续深入,于是带着徐曦停留在门卫室外侧,一同坐在地上。 第52章 美少年的梦(20) 黑夜漫长得不可思议,四周安静得叫人心悸——大概率是观复为他们在负重前行。 美少年加上那两名杀人犯,不出意外的话正在对被污染的观复穷追不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下来。 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考虑,南君仪都希望观复能多撑一段时间,最好别死。 整座学校都浸入黑夜之中,南君仪不敢睡觉,却又觉得无聊。他本想玩玩那只笔形电筒,可手指触碰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时,两个顾虑悄然自心头浮现: 第一当然是浪费电,这种装着电池的电筒谁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第二则是……如果电筒真照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来,那又该怎么办? 在南君仪还没有上邮轮的时候,学校就是都市传说里的常客,恐怖片里的经典题材,古往今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可怕的事件。 特别是深夜无人的学校,危险仿佛隐藏在每个角落里,等待着来客触发。 突然间,南君仪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哭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这让他的心脏突兀砰砰直跳起来,四周的黑暗越来越重,仿佛一块沉沉的幕布压在身上。 是谁? 从哪里传来的?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出来源,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些已经死去的年轻人,每一张面孔在脑海里都清晰得近乎诡异,叫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声音好像不是从远处传来的。 南君仪的呼吸一滞,他听清楚了,这哭声似乎是从自己的身边,紧贴着右肩后方传来的,这让他的全身肌肉完全绷紧,犹豫着要不要回过头去看。 他记得……徐曦就坐在…… 等等,徐曦? 南君仪猛然转过头去,用笔形电筒照射了一下,果然是徐曦。 徐曦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在哭,他只是靠在墙壁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嘴唇微张,维持着身体需求的呼吸。 他的视线已然被泪水模糊到对光线都无法做出反应的程度了。 南君仪轻叹一声,再度陷入这片窒息的沉默之中。 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之中,人类对于时间的概念像是也一同被消磨,南君仪无法判断已经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维持这等待到什么时候。 最终疲惫压倒了紧绷的理智,南君仪最终睡着了。其中他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见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徐曦也仍待在身边后,便又再度入睡。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南君仪总算真正睡醒过来,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着天幕依旧浓黑,丝毫没有变亮的痕迹,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醒醒。”南君仪伸手推动着不知道何时也睡去的徐曦,那双恍惚而空洞的目光睁开后,慢慢地看过来。 南君仪拍了拍他的脸蛋:“清醒点。” 徐曦看上去没有什么反应。 “啧。”南君仪皱紧眉头,自己也不确定心里对徐曦的状态更为不满,还是对眼下的情况更为不满,“这个夜晚实在太久了,不太对劲,我打算回咖啡馆看看情况,你要不要一起来?” 徐曦如梦初醒一般,他静静地看着南君仪,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而是重新站起身来。 这就是一个同意。 南君仪松了口气——幸好徐曦同意了,否则他就要想些办法强行带着徐曦一起上路了。 从咖啡馆逃出来开始,南君仪就没有跟观复和徐曦分开过,他还记得自己那个倒霉的咖啡馆老板人设,不管往哪里走最终都会回到咖啡馆。 谁知道这个规则还生不生效,不生效当然好,可要是仍然生效呢? 回程的确很方便,但要是逃跑的时候还始终被困在咖啡馆附近,那杀人狂都不用多追,可以直接在咖啡馆守株待兔。 “走吧。”南君仪指了指大门,用手电筒照过去,“你先过去,我帮你看着。” 徐曦一声不吭地翻过去,安静地站在原地。 这让南君仪再次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应聘的幼师行业。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这些同伴不给他拖后腿,也不节外生枝,做个毫无思考能力的乖宝宝总强过那些时不时灵机一动的点子王。 虽然听起来有些丧心病狂,但这个心碎的徐曦要比之前一身反骨的徐曦配合得多。 黑夜里寂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可仍然很冷,南君仪不确定是精神上的寒冷还是周围的温度的的确确降低了。 徐曦脸上则看不出来对温度的变化感知。 这让南君仪有点焦躁,这次他没再斯文地征求对方意见,而是直接在黑暗里点上一根烟。 抽了两口之后,在缭绕的烟雾之中,徐曦终于有新的反应:“给我一根。” 南君仪为这句枯燥的交谈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温暖,在一片黑暗的死寂里能听到一个活人的声音总是让人感觉到安慰。 如果能再有个人一起说说话会没那么难熬,于是南君仪开始单手去掏放回口袋的烟盒。 如果有需要的话,南君仪可以做得很快,但他这会儿有意延长对话,因此只是摸索着口袋里的烟盒,迟迟没有拿出来:“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抽烟的习惯?” “没有习惯。”徐曦道,“只是抽过,不过……” 他看起来像是陷入到什么回忆当中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以一种公式化的态度说道:“不过对身体不好,也会影响别人,而且一点都不酷,所以就没有再抽了。” 南君仪还记得徐曦第一次表现出来的模样,嚣张得像只斗鸡,于是他笑起来,递出烟盒:“原来你也会怕影响别人?” 徐曦抽出一支烟,等待着南君仪的打火机,火苗“蹭”地燃起,他凑近把烟点起来之后才道:“无关紧要的人当然不怕,有些人又不一样。” 无限轮渡 第37节 他又找回一开始的些许傲慢,即便这傲慢之中带着深深的疲倦。 “真没礼貌。”南君仪以一声轻笑结束了这场对话。 在一种意想不到的轻松气氛之中,两人再度回到咖啡馆,最先显露的是咖啡馆的轮廓,在黑暗之中如同海市蜃楼。 南君仪觉得自己在玩清扫游戏,手电筒如同刷子,照到哪里,哪一块黑暗就从咖啡馆的表面被冲刷下去。 光线突然一顿——焦黑的尸体闯入视野之中,正是之前拿着斧头的火人。 火人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身躯焦黑,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肢体几乎都被粗暴地砍断,只剩下丝线一样的皮肉勉强黏连着,让他的肢体看起来异常纤长怪异。 而他的胸膛,犹如木桩般,插着一把利斧。 显然,是某个对火人极度仇恨的存在,将他极度残忍的虐杀后,用他本人的武器把他钉在了咖啡馆的墙壁上。 毫无疑问,如果真的有这个人,那只可能是美少年…… 一个念头忽然从南君仪的脑海中闪过:“难道……之前被观复杀死的美少年并不完全是被我们吸引而来,他本来就在夜间游荡,找寻着这两个杀人犯?所以在白天的学校里根本看不到他。” 不过不管如何,现在追杀观复的怪物从三个减少为两个,这不得不说是个好消息。 徐曦迷惑地看着尸体,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看着全新的世界那样,甚至拉着南君仪——或者说拉着他手里的手电筒走到尸体之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有什么不对?”南君仪问。 “山叶。”徐曦说,“山叶不在。” 南君仪被他这句话整得有点发毛,话到嘴边又不好出口,山叶多半在美少年到来之前就已经被火人处理掉了。 至于火人会如何处理?南君仪不太愿意去想,他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徐曦已走到门口了,门口滚落着先前砸向火人的蜡烛,他端详片刻,用烟头上的火星重新点燃。 蜡烛再度充盈整座咖啡馆。 里面仍旧混乱不堪,但完好的卡座上却沉睡着一个年轻人,他蜷缩着腿,浑身没有任何灼烧过的痕迹,头枕在手上,神态安详,仿佛正甜美地陷入一场长梦之中。 当徐曦伸手去触碰时,却发现他的身体是完全冰冷的。 这让徐曦触电般地收回手来,南君仪从后面走上来,淡淡道:“天亮的时候,他就会消失的。” 徐曦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卡座边上,静静地看着山叶。 南君仪知道劝不动徐曦,于是把咖啡馆里还能找到的蜡烛全都集合起来,放在了咖啡桌上。 山叶当然不可能是自己跳回到卡座上,火人恐怕也没有这么好心,观复则没有这么无聊,那仅剩的可能仍然是美少年。 玩纯爱这一套是吧。南君仪在无声摇头。 南君仪正要踏出咖啡馆时,天边忽然升起一缕光明,他一怔,不由驻足。 天光越来越亮,迅疾地刺破整个黑暗,连带着门口的尸体、墙壁上的血迹、断裂的桌椅都焚化得一干二净,狼藉无比的咖啡馆瞬间恢复如新。 “我……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南君仪猛然回过头,发现山叶从座位上爬起来。 他正揉着眼睛,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流露出仿佛宿醉般的痛苦:“抱歉啊,老板,给你添麻烦了。” 徐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糟了!怎么这就八点了。”山叶瞥见时钟,惊呼着从位置上跳起,一把拉住徐曦,“快走快走,今天的早自习迟到了!铁定要挨骂了!”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零钱,放在吧台上,拿了两个面包,塞进自己跟徐曦的嘴里,出门时含含糊糊地对南君仪说:“昨天谢谢你了老板——面包也谢谢——”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大门时,南君仪忽然拉住了徐曦的手。 徐曦回头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抽回手,绽放出一个灿烂到甚至有些释然的微笑:“我是不喜欢被骗,可这次是心甘情愿上当的。” 他们俩轻快地如同山野间的小鹿,带着比阳光更耀眼的笑脸在街道上奔跑着,很快就消失在晨光的尽头。 第53章 美少年的梦(21) 腥浓的血味。 观复几乎闻不见其他的味道,只有血,大量的鲜血,霸道地灌入鼻腔之中,几乎占据所有的感官。 过去多久了? 观复擦去脸上的鲜血与汗水,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握着手电筒的掌心已然开始发烫,双腿也因长时间的奔逃而传来刺痛感。 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重新打开手电筒,眼前的血肉地狱再度照亮。 目之所及,难以计数的尸体填满了整条街道,毫无尊严地层层堆叠在一起,在这血肉堆砌而成的街道之中,全尸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被暴力破坏到难以辨认的尸块。 大量的鲜血汇聚成一条溪流,正肆意流淌着,甚至粘稠的血面上还漂浮着些许碎肉,宛如一条人间冥河。 用不着多久,这些浸泡在鲜血里的尸块就会诞生出新的斧人跟双刀人,然后那名满心怨恨的美少年就会不知疲倦地循着气息再度追踪过来,开始新的杀戮。 而这段时间,就是观复仅有的休憩机会。 天还没有亮,就像是……就像是永远都不会再亮起来一样。 观复往天上看去,黑夜没有消退,可黑暗之中渐渐渗透入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色,散发着一种让人感觉不安的污浊红光。街道上还是很暗,好在手电筒的电量像是怎么都不会耗尽,尚且能充当他的眼睛。 地面上的尸肉开始蠕动起来,肌肉起伏,冒出一阵阵血泡。 该走了。 观复的心脏还在因剧烈运动而过速跳动着,他无法考虑更多,再度迈开脚步,将满地的尸体留在身后。他的步伐早就不再像最初时那般稳定,神情也不再如最初一般平静,疲惫爬上眼角眉梢,看起来甚至隐隐有些心不在焉。 破局的关键,到底在哪里? 学校不是,咖啡馆不是,巷子也不是,分明只有这三个地方,可那两名杀人犯都已经死得到处都是了,难道还不够平息美少年的愤怒? 还是说,他将会永永远远被困在这里,直到……死亡。 …… 诚然,南君仪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因此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里吃过面包,又小睡片刻之后,确定了皮夹克没有在上午出现,南君仪就借着午休的机会离开了咖啡馆。 结局跟之前的尝试大差不差,南君仪再度被“送回”咖啡馆之中。 找人显然是没有可能了,退一步来想,观复自己长了腿,如果没有事的话,早就该在上午就找到路回到咖啡馆来了。 看来他也没能活下来。不过也是,那么严重的污染…… 南君仪环顾空空荡荡的咖啡馆,外面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同样是个非常害怕寂寞的人。 南君仪疲惫地坐进卡座之中,不知不觉在午后的阳光之中睡了过去。 “老板?老板?” 两声呼唤让南君仪惊醒过来。 “睡这么熟?”皮夹克揶揄道,“我要两杯咖啡带走。” 南君仪下意识地重复确认着信息:“咖啡,什么口味的?” “当然是老口味……”皮夹克突然一愣,托着自己的下巴考虑起来,罕见得露出纠结的神态“不……等等,先慢着,我的那杯是老口味。不过还有一杯就……哎,老板,你这儿不是经常有一些学生过来嘛?你给参谋参谋,他们年轻人都爱喝什么口味?” 南君仪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化了,他审视着皮夹克:“年轻人?你是说最近的那所学校里的学生吗?” “干嘛这么看我。”皮夹克心虚地退后一步,“我可没有做坏事啊。” 南君仪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你要是没这么心虚的话,会更有说服力的。我提醒你,不要做一些触犯法律的事。” “哎呀,当然不会啦!”皮夹克挠挠头,露出手腕上的手表,“你放心,我这次的理由绝对正当。” 南君仪才不管他的理由正当不正当,注意力立刻就被那块手表吸引走了。 “你的表?” 皮夹克不解:“怎么了?” “不……没什么。”南君仪迅速压下情绪,“我是想说……款式不错,介意我看看吗?” “啊?不错吗?这地摊上淘的,没多少钱。难道真让我淘到宝了?”皮夹克瞠目结舌,“给你看看倒是无所谓,喏,给你,也没那么金贵……” 不对。手表入手的那一刻,南君仪心底的希望就再度沉了下去。 这仍然不是锚点。 “本来要是老板你早点说,我也就送你了……可惜了。”皮夹克看着南君仪异常专注地抚摸着手表,心里直打鼓,“真这么喜欢啊?我答应送人家了,要不下次吧,老板,我看看下次有没有像的,淘一个给你。” 南君仪不动声色:“送人了?送给谁了?” “就一个孩子。”皮夹克在南君仪的目光下讪讪道,“不是,你别这么看我啊,就附近那学校一个挺神奇的孩子,他问我想不想读书,说自己多出来一套书,我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跟他一起学习。哈哈哈……是不是听着也挺稀罕的,听着都傻是吧。” 南君仪道:“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所以,你要把这块表送给他,当做谢礼?” “呃,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觉送别的没这个好。” 剧情完全变动了,可是为什么…………噢,美少年杀掉了那两个杀人犯,因为时光在倒流,他利用未来改变了过去。 “确实。”南君仪忽然微笑起来,“我知道了,等会我跟你一起送过去吧。” 皮夹克:“啊?” “我们也提供外送服务的。” 不知道原先的咖啡馆老板提不提供,反正为了锚点,南君仪强制提供外送服务。 南君仪跟皮夹克一人端着一杯咖啡走在路上。皮夹克早把自己的冰咖啡喝完了,吸管在冰块的空隙里呼呼作响,他斜眼看向身边端着一杯咖啡的店主,到底没忍住:“老板,就一杯咖啡而已,我自己拿不就行了吗?” “你要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吗?”南君仪面不改色,“我得看看人家到底有没有受你胁迫。” 他当然没有这么想,可这一招对皮夹克来讲很有效,因此他也不介意利用。 皮夹克立刻蔫儿下去。 跟随皮夹克,南君仪总算又能挣脱无尽咖啡馆的困境,他们很快就绕到学校的操场外。 外来人当然进不去学校,与外界只隔着一层围栏的操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南君仪跟皮夹克才到操场,就看到一群穿着夏季校服的学生正在做准备。 无限轮渡 第38节 其中有几张面孔格外眼熟——腻在一起的江月跟林星、正躲在外套下防晒的康妮跟唐绒、在活动身体的沈棠跟口头纠正她姿势的苏见微、还有在练三步上篮的山叶和……看过来的徐曦。 南君仪面不改色地问皮夹克:“你跟对方约好时间了吗?” “没有,他只跟我说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皮夹克悻悻道,“我本来都没想好是要不要过来,说不准路上自己喝两杯了。” 徐曦看了南君仪一会儿,南君仪也看着他,这同样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忽莞尔一笑,转头向另一侧被大树挡住的人说了些什么。 梦境的主人,真正的美少年走了出来,站在栏杆前。 “咖啡是买给我的吗?”美少年镇定自若地问。 皮夹克指着美少年,转向南君仪道:“你看他都认得我。你现在相信我没做什么坏事了吧?我真跟他认识。” 南君仪将咖啡送了出去,太阳晒得他头顶发烫,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只是催促道:“你不是要送手表吗?” “现在吗?”皮夹克错愕道,“我是要送,可现在都没买个礼盒什么的装起来。” “礼轻情意重。”南君仪催促,“不要错过良机。” 美少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了,笑起来更加漂亮。 如果南君仪没有看过他悲惨的死相跟昨晚的屠夫模样,这一切本来该是那么的赏心悦目——一个清爽干净的漂亮男生正在校园的午后露出笑容。 人对美的事物总是欣赏的。 “用不着。”美少年轻柔地说道,清澈的双眼锁定着南君仪,“我们用不着它了,这块表应该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真正希望时间前进的人。” “啥?”皮夹克完全没有听懂。 倏然之间,时间按下暂停键。 蝉鸣戛然而止,被风吹动的树叶停在空中纹丝不动,就连热气似乎都被凝结在空气里,皮夹克错愕而困惑的表情滑稽的宛如一张僵硬的面具。 “请。”唯有美少年不受影响,彬彬有礼地说。 手表就近在眼前,在皮夹克的手中,这一次南君仪感觉到了它的强烈吸引力,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确定它就是锚点。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不想醒来吗?”南君仪没有急着去拿那块手表,他往后看了看,看向同样在时间里静止下来的徐曦:“还有他……他也许只是一时间太过伤心,等到冷静下来,未必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这是一场活人为死人编织的梦,一道温柔而绝望的伤口,太沉浸死亡的人最终会溺亡。 “你们这些痴迷理性的人真是煞风景。”美少年轻轻一叹,带着淡淡的嘲讽,“在这一刻,他选择留下,说明他就是想要留下。你为什么要为未来的事,去唤醒眼前的梦呢?” 南君仪收回目光,斩钉截铁:“因为他会后悔。” “谁不会后悔?”美少年微微一笑,看着南君仪的目光之中带着怜悯,仿佛他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你怎么知道他醒来后,就不会为醒来这件事后悔。” 南君仪道:“因为醒来面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美少年淡淡一笑:“庄周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周?你怎么知道这场梦就不是真实,也许你的真实反而是大梦一场呢?” 南君仪哑然,无言以对:“你很适合去修哲学。” 原本南君仪还想再问观复的情况,可想到观复拧断过眼前这个美少年的脖子,理智及时扼住咽喉,他不想在最后还阴沟翻船,最终只是伸手握住了那块手表。 一瞬间,梦境如镜般碎裂,眼前的景象——校园操场、甜蜜的笑脸、众人的身影…… 这个即将迈入永恒的夏日午后在顷刻间在真实的世界里崩溃、破碎,消融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唯有手表微微闪烁光芒。 时针正在疯狂地转动着,南君仪窥见一片永夜里的尸山血海,狼狈不堪的观复正在其中挣扎逃亡,他的身后是被时间停滞的怪物,不过他被污血覆盖的模样看上去跟那些怪物也差不了多少。 居然还活着。南君仪有些讶异。 看到南君仪的瞬间,观复黯淡的眼睛微微一亮,他甚至还能加速,尽管已有些踉跄。 不过观复的身体早已经透支彻底,容不得一丝松懈,神经才稍一放松,身体就再也无法负荷,跑出几步就轰然倒下。 南君仪上前一把接住他,任由这具沉重而滚烫的躯体扑了自己满怀,然后被观复身上热烘烘的血腥味熏得差点吐出来。 “走。”观复几乎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了,只有意识还强撑着没有昏迷。 南君仪半抱半拖着他,免得自己被压垮,几乎用平生最诚恳的声音询问道:“答应我以后还有这种情况的话,先提前减重好吗?” 观复好像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不远处,巨大的邮轮在翻涌的迷雾之中,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第54章 邮轮日常(01) 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南君仪索性直接把观复送回他的房间里——船上的确不允许外人进入房间,可只要房间主人同意,其他乘客能够作为客人被邀请入内。 观复在沾到床的瞬间就彻底昏迷过去了,那一身从血肉磨坊里带出来的脏污难以避免地都蹭在干净的被子上。不过这一切轮不到南君仪操心后续,因此他只是略带嫌恶地坐在旁边的沙发里休息。 虽然观复一路上都还保持着些许意识,可仍没能给南君仪减轻半点负担,拖着一个浑身血腥味且比自己高壮的男人走了这一路,简直是对精神跟身体的双重折磨。 因此尽管对身上的脏污深感厌恶,南君仪还是强忍着不快的心情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实在太累了。 至于沙发会不会再被南君仪弄脏,那也是观复要考虑的问题,毕竟他现在身上的血污全是从观复那里来的。 原本,南君仪只打算恢复点力气就离开,回到房间好好泡个澡,结果沙发实在太舒适,不知不觉就瓦解了他的意志。 没过几秒,南君仪也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毕竟在梦境里的这几天,他的睡眠质量实在差得离谱。 等到南君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床上。 他被深深地包裹着,却不是令人恐慌的深陷,这柔软之下仍有支撑,身体被温柔地承托着,宛如陷入一个巨大的拥抱之中。 他在这个舒适的怀抱里躺了好一会儿,感官才渐渐苏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后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浴室——磨砂玻璃里透出柔软无比的暖黄色光晕。 奇怪的是,没有听见水声,也许是没人,又或许是在泡澡。 南君仪醒了醒神,起身将窗帘拉开一角,看见海洋沐浴在黄昏之中,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撒了一层金粉。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正准备收回手,南君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外套失踪了。 南君仪才绕着床转了半圈,发现外套被放在床尾凳上,已经洗过并且烘干,被叠放好放在软垫上。 似乎是察觉到南君仪的脚步声,浴室里终于有些水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观复就穿着浴袍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块毛巾在擦湿漉漉的头发,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你醒了。” 南君仪不答反问:“你帮我洗了衣服吗?” “嗯。”观复说,“它脏了。” 南君仪叹了口气,有点犹豫要不要跟观复说这件事,考虑到之后也许还会合作,他最终还是开口:“下次不用这么做,丢掉就行了。” “为什么?”观复问,“因为染了血,你有心理障碍?” “我有洁癖。”南君仪如实跟观复说明原因,“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更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如果是其他人,随便找个理由敷衍或者告知洁癖这一点就足够了,可偏偏是观复。南君仪无意让观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认为这是自己表达厌恶的方式。 讨厌归讨厌,刻薄归刻薄。 观复欣然坐到自己的床尾凳上,大腿压住外套的一角,南君仪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眼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这不会是有意的挑衅吧。 “你当时说过:即便不喜欢我,也未必就要希望我去死。”观复道,“所以,就算你有洁癖,还是帮了我一把。” 南君仪叹了口气:“如果你故意压着这件外套是想测试我是不是真的有洁癖,那你成功了,我现在有点想揍你。” 观复颇为诚恳地劝告他:“你打不过我。”没等南君仪反应,他又再补充道,“而且,我以为你要丢了它?” “这是两码事。” 观复看起来对这细微的界定颇为困惑,不过他明智得没再多纠缠,转而提起另一个南君仪想要跳过的话题:“既然如此,比起衣服,我想你应该更在意另一个问题。比如你是怎么出现在床上的吧?” 南君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似乎跳动了一下,他有意放缓语气:“没必要在意的话题,无非是你把我带过去,难道你指望我为这件事去脱皮?如果我真有这种需求,你现在还在甲板上爬。” 观复点点头:“很合理。” 南君仪决定结束这场折磨精神的对话,他揉了揉眉心,打算离开时,观复再一次叫住了他:“方便一起吃晚餐吗?” “什么?”这可没在南君仪的预想之中,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观复。 “我想知道我被困住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观复神色冷淡。 南君仪想了想,正好他也很好奇观复的遭遇是怎么一回事,点点头:“那约在几点?” “约在七点半吧。”观复道,“七楼主餐厅。” 南君仪推门出去了。 还没等南君仪带上房门,迎面正走来一个熟人——时隼,也就是先前在手机上出现的大鸟转转转。 “嗬!一个晚上就回来了?”时隼猛然刹住脚步,神色错愕。 南君仪似笑非笑:“你好像活见鬼。” “我是觉得有点见鬼。”时隼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此刻看到南君仪,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看在线的群成员,来来回回地对比着南君仪跟手机里发亮的群名,半信半疑地抬起头,“真是你啊?不会是又一次大净化给我整出幻觉了吧。” 才一个晚上?那看来真的是一个梦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随即微微一笑,带着些许促狭:“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梦里吗?”他扬起手。 “不必。”时隼一个激灵,如应激的兔子猛然往后一窜,警惕地看着那只手,“你成鬼了也绝对会是蛊惑人心的伥鬼那一挂,我不相信你!我可以自己来。” 时隼伸出两根手指,对准自己的脸,异常轻柔且有仪式感地一捏,完全无视南君仪脸上毫不遮掩的鄙夷跟嫌弃。 “很好,有触感,不是做梦。”时隼心满意足地结束这场做作的表演,“看来你运气不错,比顾诗言还早回来,要不是那女人的名字还没消失,我还以为她交代在里面了。对了,这次回来几个人?” 他收敛起玩闹的腔调,稍稍正经了些起来。 “就我跟观复。” 时隼凝重道:“这么凶险?” 还没等南君仪回答,观复忽然从门后走出来,询问道:“大净化是什么?” 时隼猛然收住话,他愕然地看向观复,又再度看向南君仪,随即再转向观复身上的浴袍,最后注视着南君仪显然失去外套的衣物,忽然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电光石火之间,时隼的脸上流露出开朗明悟的神色,之前的凝重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兴奋、震惊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丰富且微妙。 无限轮渡 第39节 “看来,我是……来得不是时候?” 南君仪对他露出轻柔的微笑:“希望你不是在期待观复将你一手揽入怀中,然后回答你:你来得正是时候。” 时隼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想象力:“……说实话老南,你这人有时候恶毒得过于反人类了。” 南君仪淡淡道:“我也觉得,这么恶毒的说法对无辜的观复实在是太不公道了。” 这对时隼再一次打出会心一击,他趴在墙上再起不能,奄奄一息地转移战场,对观复道:“抱歉了观老大,我们只是开玩笑的,希望你不要把我们俩的脑袋拧下来。” 观复平淡的目光扫过两人,如同在观察两个特殊的人类样本:“不至于。我不干涉他人的意淫跟性幻想,哪怕涉及我自身。” 啪—— 时隼仿佛能听见自己大脑里的神经清晰断裂的声音,忍不住露出痛苦面具:“算我求求你们俩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好吗!让我想想新话题……新话题……啊!大净化就是……哎呀,这事儿一时半会说不清,不然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可以。”观复看了一眼南君仪,“你意下如何?” 南君仪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不过……无所谓,带上他也行,免得我们找不到话题的时候冷场。” 时隼捂住被“恶语”刺穿的胸膛,幽怨地看着他:“老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南君仪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时隼:“……很好你可以闭嘴了,眼睛也闭上,最好找块布把嘴巴……算了把脸一起遮上。在吃饭之前我不想再跟你见面说话进行深入的思想交流。” “你们一直都这么戏剧化吗?”观复询问道。 南君仪道:“我一直很怀疑他是表演系毕业的,虽然都说漂亮的女人爱骗人,但是我合理怀疑长相普通的男人也爱骗人,劝你别跟他多交流。时隼,七点半在七楼主餐厅,我走了。” 没等时隼从墙壁上把自己扒下来自证清白,南君仪就已走远,他只好愤愤不平地指着背影,充满悲愤的控诉道:“冤枉!栽赃!红果果的污蔑!” 时隼充满希望地转头看向观复,挤出真诚甜蜜的微笑:“观老大,你不会相信老南的恶意诽谤的对吧。” 观复沉默地看着他,时隼的笑容微微有点勉强。 观复沉默地看着他,时隼的笑容变得异常勉强。 观复……观复平静地关上了房门。 时隼:“……” 作者有话说: 你来得正是时候:电视剧小李飞刀的梗。 漂亮的女人爱骗人:金庸《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死前的遗言。 第55章 邮轮日常(02) 七点半,七楼主餐厅。 当南君仪抵达时,观复显然已经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了,机器人并没有上餐,他只是在饮餐前酒。 也许是因为上次看海的经历,这次观复选择靠窗的位置,杯中的酒液正随着他的手微微晃动着,像起伏的猩红海面。 南君仪无声地拉开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夜间的海面没有任何美态可言,既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天空与水面已经完全黏连在一起,只有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如果待在甲板上,会有咸腥的冷风吹上来,然而餐厅的玻璃隔绝了其他感官,只有双眼能够接触到这片让人心悸的黑海。 与南君仪猜想得一样,他跟观复都没有主动开启话题。 诚然,这跟等待时隼进入正题也有关联,只不过大多数人会在这段等待之中开启闲聊,好让气氛没那么尴尬。 但是,大多数人这么做,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也要这么做。 南君仪喝了一口酒,近乎惬意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大概过了十分钟之后,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才闯进来,主餐厅里通常没有什么客人,这次也不例外,时隼精准地定位到两人,神色看起来有些复杂。 落座时,时隼既没有选择坐在观复身边,也没有选择坐在南君仪身边,而是将椅子拉出来,坐在妨碍机器人上菜的侧位。 “两位!我在外面观察了你们整整八分钟!八分钟啊!你知道八分钟是什么概念吗?你们俩愣是一句话都不说啊!我还指望你们俩能热一下场子,让我丝滑入场!” 南君仪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杯壁上微微敲着,反问:“所以你让我们毫无必要地白等了你八分钟。” “这个不重要!”时隼毅然且决绝地转移话题,“让我们说说正事吧!先从哪里开始?”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将酒杯重新放回桌面,转而注视着观复:“就从我们都不知道的内容开始,那天分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隼苦着脸:“可是我都不知道啊。” 没有人在意他的控诉,好在机器人开始上菜,餐盖掀开,热腾腾的食物及时堵住了时隼的嘴。 “跟你们分开之后,我就将咖啡馆选为目的地。”观复不受任何干扰,切入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平淡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来,“既然那两名杀人犯曾经杀死过皮夹克,我想他们的优先级应当要高于我。” 南君仪点点头:“明智的判断。” “我猜得果然没错,美少年在发现那两名凶手之后,果然放弃我,选择他们作为猎物。”观复没有停顿,“而山叶已经死亡,于是我趁着他们缠斗的时候前往学校,也再次成功,美少年并没有再将我引回死亡现场。” 时隼听得一阵不妙,他的叉子悬在半空,从餐盘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呃,观老大,介意我问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问题吗?” “问。” “你这个情况听着好像是被污染后导致的针对?而且是严重污染。” 南君仪喝了口酒,任由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似笑非笑:“你想得没错,他就是受到了严重污染。你还记得我们这次的锚点叫什么吧——美少年的梦。他在第二天晚上就杀了一次美少年。” 时隼的身体沉重而缓慢地回靠在椅背上,脸上流露出敬畏之情:“您请继续。” “如果你们想找安全的地方,学校是唯一的选择,毕竟这是仅剩的建筑。”观复陷入回忆,“但我并没有在学校中找到你们,而那两名杀人犯再度追了过来,于是我判定你们极大可能已经死亡。” 南君仪的手指轻敲了下桌面:“在你离开之后,我们的确前往学校,而且就待在门卫室外面,可我同样没有看到你。” 显然,在三人分散之后,观复就陷入了独立的梦境之中。 “我利用学校的走廊跟教室,引导追来的美少年杀死这两名杀人犯后才发现,他们并不是摆脱了美少年,而是再生了。” 时隼问:“再生?呃,意思是他们就跟游戏里的怪一样再度刷新了?” “不错,被杀死的尸体还在原地,可是新的他们总会再度从尸体里诞生,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继续追杀我。之后的经历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学校的尸体累积到已经影响行动之后,我被迫向其他地方转移。” 观复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唯一不变的是那两名始终跟在我身后的杀人犯,还有杀死杀人犯后必定再来追杀我的美少年。我找不到结束的关键点,也没有任何信息,同样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直到你出现。” “如果时间同步,五个小时。”南君仪道,“你最起码坚持了五个小时,但远远不止,因为你是半夜跟我们分开的,实际时间会更长。” 时隼的嘴巴看起来能塞进去一个鹅蛋,目光呆滞地在面无表情的观复跟南君仪脸上晃动:“你现在是在跟我说,观老大在这种高强度的追杀外加遍地死人的恐吓下足足坚持五个小时的障碍物跑酷——且这五个小时还是最起码的时长吗?” 南君仪用纸巾帮他托住下巴,总算把嘴巴闭上了,时隼还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才是局外人对吧,怎么我比你们俩还激动。” “那就不要激动。”南君仪冷漠地把纸巾塞到他嘴里。 观复淡淡道:“原来这么久。” 时隼呸呸吐出纸巾,没忍住犯贱的冲动:“观老大,你确定自己是人类吧?你跟我是同属一个界门纲目科属种吧?” 观复没有理他,而是对南君仪道:“我的情况说完了。” “杀戮。”南君仪忽然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止是锚点,我们之前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什么?”观复问。 时隼叹了口气:“妈妈,离开了你还有谁会把我当白痴照顾,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照顾照顾我这种完全不知情的选手。” 南君仪淡淡道:“急什么,我正要从头开始说。” 时隼十分乖巧地坐正:“好的妈妈。” 南君仪:“……” 观复:“……” “别客气!我干妈很多的,还认过古树跟老石头当干爹干妈,老南你完全不用担心占我的便宜。”时隼非常敞亮痛快地说道。 南君仪揉了揉眉头:“不,我没有感觉占到便宜,感觉倒像是被你占到便宜。” 要是理会时隼的疯话,恐怕今天的谈话能延续到明天早上,南君仪简单将锚点的情况梳理一遍,既是为了让时隼了解情况,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绪更清晰一些。 “我想,我们一开始就被这个锚点误解了,认为它只属于美少年一人,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 “这就好像联机游戏一样,美少年是主机,而我们是联机进去的角色。”南君仪淡淡道,“而我们各自的行动与想法则发展出截然不同的梦境,这些梦境有些关联,有些则独立。所以我才会在拿到锚点的时候,发现死去的人活了过来,成为美少年的同学。” 时隼诚恳地说:“是这样的,我没有听懂。” 南君仪叹了口气道:“这次的锚点,实际上并不是那块手表,而是手表带来的缘分,是手表在转赠过程里所产生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亲密关系也好,整个锚点也好,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缘分,将我们所有人相连在一起。” “这里我能懂,邮轮也是嘛。” “然而缘分也有好有坏,缘分会产生善意与恶意。”南君仪淡淡道,“皮夹克救了美少年后将手表转赠给他,这一缘分最终却导致皮夹克被杀身亡。于是手表象征的时间开始在死亡那一刻倒流,美少年选择杀死那两名杀人犯,让这断裂的缘分重续。” “哼哼。”时隼往嘴里塞了一朵西兰花嚼着,“自我安慰的一场梦啊。” 南君仪道:“江月希望林星永远爱着自己,于是她在林星最爱自己的时刻按下了永远的暂停键——死亡。康妮不希望唐绒有其他的好朋友,于是她同样选择了新的缘分,彻底扭转两人的地位。其实她们两个的情况早就已经透露出——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梦里,只是还活着的人在做集体梦而已。” “美少年最原始的目标,就是杀死那两名杀人犯,让他跟皮夹克的缘分以新的更健康的方式出现,所以最后一个晚上会是永夜,他要杀掉所有威胁因素。” 南君仪认真思考着:“所以,美少年在那个夜晚需要杀掉的人有三个:杀死皮夹克的两名杀人犯,还有杀死过他的观复。” “所以观复才会坠入到了无限杀戮的自我梦境当中去。”南君仪淡淡道,“杀戮是不会死亡的,它永远存在,所以不管死多少次,杀人犯都会因为观复本身存在的杀戮而再度复活,因为你们三个人同样剥夺了他人的生命,是共犯。” 这让观复皱了皱眉头:“原来如此。” 时隼沉默片刻道:“那……那现在坐着的观老大是活人吧?” 南君仪无语地看着他。 “干嘛这么看我,你不是说美少年要杀掉三个人吗?其中就包括观老大。”时隼搓了搓鸡皮疙瘩,“现在人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我不得担心一下啊?” “本来是这样没错。”南君仪轻声道,“但是出现了一个意外,山叶。” 第56章 邮轮日常(03) 山叶,这个彻底改变梦境的人。 江月、康妮、观复既是恐惧的受害者,同样是恐惧的同谋,因此最后化身为恐惧本身。 唯独山叶,克服绝望与软弱本身,做出了跟皮夹克同样的牺牲,这一献祭让他在这个梦中化身为太阳,在永夜里带来新的黎明。 无限轮渡 第40节 “尽管理由不同,可山叶选择了相同的道路——奉献自我,他跟皮夹克做了一样的事。”南君仪叹了口气,也往椅背上靠去,“如果我们对此毫不感激,甚至逃避山叶的牺牲,恐怕必须在永夜里等到观复死亡为止,或者更糟糕……我们也将永远停留在永夜之中。” 时隼撑着脸,喃喃道:“这个锚点会不会太过感情用事了啊。” “感情用事倒不是坏事,无论如何,起码有迹可循。”南君仪倒是神色平静,“也许是美少年怜悯他,也许是这个梦的底层逻辑让山叶注定成为时间的节点——” 观复皱起眉:“底层逻辑?” “不错,美少年当初必然预见到皮夹克会遭到报复,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惨烈,而目睹皮夹克死亡那一刻,这个梦就开始了。我们同样知道山叶会牺牲,因此在目睹山叶的尸体时,我们的梦也不受控地开启了新循环。” 时隼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我就是讨厌个人锚点这一点,解释权全归个人所有。” “至于后面的事,我想也不必多说。在发现皮夹克的手表也不是锚点之后,我就猜测这个全新的开始才是关键。果不其然,的确被我猜中了。” 时隼的眉头紧皱,略有些垂头丧气:“梦啊,啧,这种东西在大净化里最麻烦了。” “那么,‘大净化’究竟是什么?”观复不为所动。 时隼抬起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老南,你看谁来解释?或者说观老大你爱听我这种通俗易懂版本的,还是听老南那种一本正经到能进官方教材的。” 南君仪淡淡道:“如果我想说明的话,为什么要找你来?请你吃饭吗?” “我还以为你们俩是担心尴尬呢,还寻思着又不是相亲。”时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躲开了南君仪的死亡凝视,“行吧行吧,我来就我来,有事还是得我上,我懂的。反正刚刚也没说几句话,其实简单来讲就是……我举个例子吧,观老大你知道洗钱吧?” 观复道:“继续。” “呃,那我说得再直观一点就是,如果你从别人那儿非法顺了点什么东西,可是这玩意很显然烫手,你不能直接拿出去跟人换。那怎么整呢,你就得开动开动脑筋,把它从黑的洗成白的。”时隼打了个响指,模仿爆炸的声音,“然后这玩意你就能用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不是如此,邮轮是怎么操作的也不清楚,但是这艘邮轮看起来就在以这种方式‘洗’锚点。” 时隼果断地下了结论。 南君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观复沉默片刻,眉头微蹙:“我……还是不太明白,不过听起来很危险。” “岂止是危险啊——”时隼戏剧性地拔高腔调,“简直就是……危险!” 话音刚落,时隼就收到了来自观复跟南君仪的死亡凝视,就算骁勇如时隼一时间也略微有些吃不消,只觉得后背发凉,赶忙解释起来。 “反正原理就是这样,简而言之,言而简之,就是我们这些勤劳的小蜜蜂下去回收大量的锚点到船上后,锚点包括人身上的污染就会堆积在邮轮之中,等到这种污染值抵达到巅峰,也就是垃圾桶终于满了,邮轮就会开始自动净化,我们称呼这个过程为大净化。” 观复面无表情地看着南君仪:“所以邮轮跟人一样,也会被锚点污染。那么,大净化里具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很多。”南君仪放下手中的餐具,正色道:“你可以理解为,之前所有锚点的集合体,里面的力量跟污染会以一种完全无序且混乱的方式彻底释放出来,甚至连邮轮本身也会因扭曲而大变样。” 时隼赶紧伸出手在两人之间摇晃,试图吸引注意力:“喂喂,莫西莫西,邮轮呼叫锚点,怎么新人还没进房,媒人就扔过墙了,过分!没人性!” “那么,还有多久会进入下一次大净化?”观复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好说。”南君仪回答,“并没有标准的锚点数量,不过按照时间来看,下一次大净化很快就会到来,具体多快,谁也不清楚。” 时隼见缝插针,摇头晃脑地发表自己的感想:“没错没错!担心也没有什么用的,你要知道,说不准在大净化到来之前就在锚点里死了,那也就是白担心嘛,所以完全不用考虑那么久远的事情。” 观复:“……” 南君仪:“……” 餐桌上陷入短暂却足够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好一会儿,观复才将视线缓缓从时隼那张乐观到近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存在智力缺陷的脸上挪开。 观复问道:“你是真心认为这个人能够活跃气氛吗?” 南君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恢复往日的镇定与平静,尽可能诚实地回答:“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 “喂!” 该谈的正事都告一段落之后,三人总算开始共进晚餐,时隼中途就因他人的邀请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愤愤不平地吐槽过度冷清的气氛跟两人过河拆桥的嫌弃态度。 随着时隼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观复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一直这么吵吗?” 南君仪深有同感:“一直如此。” 等到晚餐结束之前,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机器人收走餐盘,剩下杯中残酒,南君仪刚准备端起酒杯喝完离开,观复却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为了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可以付出自己的。”观复看着玻璃外吞噬一切的死寂黑海,在月光下,似乎隐隐起了些许波澜,“为什么?” 南君仪一怔,随即微笑起来:“我都忘了,你对这种事儿一窍不通。是吧,观复宝宝。” 他戏谑地调侃对方。 观复并没有反驳这个称呼,只是仍然平静地看着南君仪,目光之中不带任何感情,那种朦胧柔软的温情爱意注定与这双冷酷的紫眼绝缘,这片平静无波的死海恐怕这一生都难以掀起波涛。 “因为这就是爱,无数人为之追求,为之恐惧,为之着迷,为之疯狂,又为之践踏的东西。” 观复困惑:“为什么要践踏?” “因为爱会让人摧毁自身,会将另一个生命变得远高于你自己,就像山叶那样,他将徐曦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所以他死了。” 观复淡淡道:“是吗?可如果不那么做,他仍然会死,你跟徐曦也会一起死。如果这是一笔买卖,我倒是认为称得上划算。” 不把自己算在里面吗?南君仪轻笑一声。 “那一刻没有来临时,又有谁知道结果,也许最终他能侥幸在混乱里逃生呢。”南君仪晃了晃酒杯,“最重要的是,如果徐曦并不领情呢?” “你已经说过,那徐曦会被困死。”观复眼睛也不眨地说出答案。 南君仪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他完全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观复,漫不经心地嘲弄道:“我可不是在说锚点。我是在说,如果你喜欢的人永远不喜欢你,不管你怎么做,都无法得到对方的回应,他厌恶、反感乃至践踏你的心……然而这一切正是因为你的爱给他带来困扰,那又该怎么办呢?” 观复道:“那就控制自己。” “如果能够自控,山叶就不会飞蛾扑火了。”南君仪脸上的笑容变得淡漠,“他难道真的停下了吗?徐曦无法爱他,却重视着他,他难道不是想倾尽全力地报复这份友情吗?” 观复静静看着他。 “他要徐曦直视自己的爱火,因此才欣然在这爱火的燃烧下死去。” 爱啊,何其可怖,何其美丽,又何其惊人的存在,比邮轮带来的遭遇更无孔不入地贯穿人们的生活。 山叶是个好人,无疑是个好人,因此他也不愿意再维持那个谎言下去,他在真实的爱欲之中燃烧、焚尽、消亡。 让残酷的死亡为这份无望的爱带来终止。 “听起来很迷人。”观复一贯毫无波澜的语调下终于有了些许动容。 南君仪回过神来:“那最好还是不要太过迷人了,特别是你,否则我实在很难想象你会为此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 “你不是说,它是无法控制的吗?”观复答道,“我无法承诺一个无法控制的结局。” 这又不是一个要求。 也许是酒精微微有点上头,南君仪喝完最后一口酒,似笑非笑地跨越那道模糊的界限:“那就答应我,别爱上什么人,最好只爱你自己。” 他将酒杯放下,起身离开主餐厅。 直到入睡,南君仪都在相当愉快的微醺状态之中,他甚至在晚上八点接到顾诗言的消息,对方显然活下来了,只是情况不佳。 顾得猫宁:“)))5(转文字:别烦我,除非你要下船,我会来见你最后一面。)” 之后一连好几天,南君仪都没有再得到顾诗言的消息,不过她仍在线上,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而时隼显然对他怨气满满,偶尔撞见都会露出哀怨无比的眼神。 第七天,南君仪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新的邀请函。 第57章 蛭子村(01) 这次与南君仪一起下船的总共有两人——观复和顾诗言。 全是熟人,一个陌生人都没有。 拿到邀请函的顾诗言总算有了点动静,她主动邀请观复跟南君仪到自己的房间里谈话,理由是不想出门。 这正是南君仪跟观复现在站在顾诗言的房门口面面相觑的原因。 虽然已经联系过顾诗言,但是顾诗言的房间是一间小型的复式公寓,她通常待在二楼,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楼梯上下来非常缓慢,行动速度堪比丧尸跟爬行的伽椰子。 南君仪揉揉眉心道:“我该迟到十分钟的,那样我到的时候她大概正好开门。” 观复没有理解这句玩笑,依旧在看着门:“她的房间构造很复杂吗?” 话音刚落,顾诗言幽幽地从门里探出头来:“南君仪,小心我告你诽谤。” 到底有谁会受理? 南君仪有点无语,他抱着手靠在门口:“你堵着门干什么?” “被子……开门的时候卡住了,我在拽。”顾诗言神色疲惫,又折腾了几分钟才把门打开,垂头丧气地往里走,“进来吧,别太客气,也别太不客气了。” 南君仪跟着她身后,才发现顾诗言在身上披了一条巨大的薄毯,看起来简直像是件拖地长袍,长长的摆尾堆在身后,难怪会在开门的时候卡住。 “你的状态还撑得住吗?”南君仪开始真的有点忧心了,他记得顾诗言在锚点之前就表现出过情绪低落的症状,“这次的锚点很难熬?” “撑得住。”顾诗言连沙发都没坐,直接坐在地毯上,对着两人招招手,“是有点难熬,不过没有你想得这么难熬,我只是正好赶上生理期外加觉得稍微这么放纵一下实在是太舒服了,就持续到现在。” 南君仪:“……我真是多余担心你。” 顾诗言的房间并不大,她本人似乎就很喜欢拥挤窄小的空间。 楼梯上去就是卧室,虽然没有墙壁跟门制造出实体的隔绝,但高度差巧妙地分隔开两边区域,二楼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楼,一楼却很难看清楚二楼的情况,保证了足够的开阔跟私密度。 这种空间的利用也导致客厅略有些局促。 只有顾诗言跟南君仪时还好,观复一旦在茶几边坐下来,客厅就像缩小了一半,过近的距离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 顾诗言毫不犹豫地起身,带着她的超长毛毯询问两人:“你们要喝点什么吗?想吃什么随便拿。对了,冰箱里还有水果拼盘,我托人从自助餐厅给我带的,南君仪你端出来吧。” 南君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才打开冰箱,就发现里面不止水果拼盘,还有一大盒被切好的冰激凌抹茶蛋糕。 观复不动如山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然没有为自己得到他人服务而感到局促不安:“都可以。” “观复。”南君仪端着水果拼盘,“过来端……不,分一下这个冰激凌蛋糕。” 观复默默起身。 片刻后,三人面前摆着一堆零食大礼包,被分到盘里的冰激凌抹茶蛋糕,水果拼盘,一大壶冰镇酸梅汤。 “老实说,这么混合搭配,我有点担心我拉肚子。”南君仪用叉子戳了一颗青提,脸色凝重。 顾诗言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吃。” 等该摆的东西都摆好,总算要开始谈正事,顾诗言将一块平板推到桌面边缘,确保三人都能够看清。 屏幕被山海分作两半:一座险峻无比的临海大山,山体上的植被完全无法让人感觉到生机,山脚下是灰黑色的礁石跟不断翻涌着的海浪。 整个画面看上去,山与海界限清晰,又全然相连,却处处透露出一种压抑无比的气氛。 无限轮渡 第41节 顾诗言用笔敲了敲屏幕:“这就是我们要去的蛭子村,至于村子的具体位置在山的哪里还不确定,只能等我们下去再找。既然宣传图特意突出整体,说明这座山跟这片海必然是线索。” “很完美的推理。”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喝下一口酸梅汤,“先声明,我不会潜水,你们俩会吗?” 观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思考良久后摇头道:“我不确定。” “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什么叫不确定。”顾诗言好奇地歪过头看向观复,将掉下来的头发撩回耳后,“而且,为什么是不确定?” 观复道:“我没有相关的潜水经验,不过我认为自己可以做到短时间内闭气潜水。” “那就是不可以!”顾诗言双手交错,打出一个大大的叉,“很好,很高兴知道我们三个人谁都不会潜水,海底冒险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考虑。” 南君仪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下桌面:“至于爬山,我们三人在体力方面应该都不成问题。” “不错。”顾诗言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现在还有一条线索,就是邀请函上的这个地名——蛭子村。 “对蛭这个字,我最先想起的就是水蛭。小时候去田野里玩,如果裤子没包严实,等从田里出来,脚上就会爬着几条水蛭,堪称童年阴影。”顾诗言举起一根手指,“你们有没有这种经历?” 南君仪冷漠地看着她:“我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难道邮轮打算把我们倒进水蛭养殖场当血包?” 观复摇摇头。 “好吧,看来你们的童年都非常不幸,乖宝宝们,那就不提这个了。”顾诗言悻悻地收回手,“是啦。我也觉得邮轮总不至于把我们送到水蛭养殖场的村子里进行农家乐活动,所以就往都市传说跟神话方面查了查,发现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因为它是一个神明的名字!” 南君仪皱起眉头:“神明?” “没错,蛭子也称为水蛭子,蛭儿等,传说它是神明近亲□□且经历过错误的婚姻仪式所产生的畸形儿。因违背阴阳,以至于生而不良,这个不良有很多种说法:一种是没有四肢,形象就像一条水蛭;还有说他的躯体畸形,丑陋无比;还有一种说法是他的下半身只有一条腿等等。” 观复总结:“反正就是残缺。” “没错!水蛭子长到三岁,也无法站立,于是这对神明夫妻十分失望,将他放在芦苇船,也有说是樟船上,顺水漂流而去——当然,还有一个情况是,水蛭子刚生下来就顺水漂流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听起来好像是一种遗弃婴儿的暗指。” 顾诗言点点头:“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后来我又深入调查,发现在这一神话体系下,水被视为一种净化媒介。我想他们也许是相信,认为这种‘不祥之物’可以被水流净化,因为后续水蛭子成为水中漂流物的代称,甚至是水中的浮尸,被人们当做神明来供奉。” “听起来,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是一个海怪?”观复皱起眉头。 顾诗言摇摇头:“就算查了这么多线索,我也仍然不太确定蛭子村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以这位神明作为村名,想来这个村落一定有相对应的信仰跟习俗。” 南君仪却陷入深思,不再说话。 顾诗言说得口渴,灌完自己杯中仅剩的酸梅汤后就提起水壶再添,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入神。” “祓禊。”南君仪缓缓说出两个字。 “什么?” “一种必须在水边举行的祭祀活动,古时候人们会通过流动的水来洗濯去垢,消除污秽与不祥。”南君仪沉吟道,“你提到水体的时候,我就想了这个祭祀活动,既然这个村子临海,海作为自然水域,正是最理想的净化媒介。” 顾诗言眨了眨眼,不自觉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也许这次遇到的不是海怪,而是祭祀活动?” 南君仪点了点头。 “糟糕!我现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多可怕无比的可能性。” 顾诗言捂住脸,闷闷地说道,“水蛭子的形象未免太过明显——残疾儿,畸形儿,还必须在水里进行净化仪式。各个地方的仪式千奇百怪,这次该不会遇到那种把人搞得断手断脚然后溺死的变态仪式吧……” 南君仪挑眉:“你倒是别一边害怕一边说得这么详细。” 观复淡淡道:“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听起来真让人绝望。” 在没有真正遭遇之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接下来发生的经历很可能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可怕,也很可能远不如他们的幻想。 恐惧正是从这种不确定之中诞生。 南君仪本想就这样直接离开,可看着趴在茶几上的顾诗言,最终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向观复道:“你接下来有事吗?” “什么?”观复问。 “有没有什么自己的安排。”南君仪道,“既然我们三个人都要下去,最后一面估计还要等几天,不过谁也说不好是不是最后一程,所以要不要最后一起看部电影?” 顾诗言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南君仪:“你被谁附身了?” 南君仪:“那我走。” “别别别!我正好有部想看又不敢看的恐怖片,还以为要去找大鸟一起看的!可他太吵了,体验感一点都不好。”顾诗言捧着脸,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左看看观复,右看看南君仪,“你们会陪我的吧?” 观复沉默片刻:“我没有安排。” 南君仪看着顾诗言:“你确定只有一部?” 顾诗言:“嘿嘿。” 南君仪:“……是一部吧?” 顾诗言:“嘿嘿。” 第58章 蛭子村(02) 顾诗言果然没有一点信誉可言。 说好的一部之后还有一部,结果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三部恐怖片。顾诗言甚至还在兴致勃勃地挑选起第四部,看起来早有预谋,大概是把累积下来不敢一个人看的片子全在今天都放完了。 落地窗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三人就连晚餐都是就着血肉横飞的画面下饭——感谢主餐厅还提供送餐服务,简直看得南君仪一个头两个大。 观复倒是没什么怨言,仍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只是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入夜之后,顾诗言为了所谓的沉浸式体验感,丧心病狂到根本不管他俩的死活,硬是调低空调制造氛围感,又关上灯,只给他们两人两条毛毯作为御寒工具。 这导致他们三个现在被毛毯包得像三颗露馅的麻薯一样,坐在茶几前,背靠着沙发。 顾诗言非常热情地介绍道:“你放心靠,我的沙发没有脚,直接落地,所以绝对不会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的空间伸出来的。” 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闭嘴,好吗?” 顾诗言:“好的。” 在正播放着血腥画面的屏幕前,南君仪第十次开始反省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跟顾诗言做朋友。 然后南君仪想起来是因为顾诗言救过自己一命,救命之恩合该涌泉相报,于是他就这么不知不觉上了贼船。 好吧!救命之恩!南君仪默默地裹紧毯子,下意识往身旁看去。 不过,他是没有办法,观复居然也毫无怨言——而且还看得相当投入。 其实拿到毛毯的时候,观复对此全无概念,直到温度降低后,他才默默地把自己包裹起来,成为三颗麻薯里最大的那一颗。 看起来,观复似乎挺喜欢这种观影活动的。 南君仪真希望这两个一拍即合的人现在能开灯放自己回去,然而这注定是不可能实现的梦,他也只好老实待在屏幕前继续看着这些可怕的画面,不知不觉就看困了。 其实……较真起来倒也不是很无聊,这种毫无意义到只单纯为了消磨时间的日常,也已经很久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了。 至于屏幕里的内容,就这样顺着南君仪的眼睛平滑地溜过去,他隐约记得似乎有几个触目惊心的血腥画面,不过精神已经难以消化这些复杂的信息,于是不知不觉就这样昏睡过去。 他靠在一个支撑上,足够坚实到不至于坍塌,又足够柔软到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这让南君仪感到莫名的安心。 于是南君仪完全放松下来,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 南君仪的睡眠质量一直都不算特别好,在这一切发生过后就变得更差,可今天他意外得觉得睡得很好,好到既没有噩梦,也没有频频惊醒。 只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南君仪被皮肤下针扎般的不适感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就在想要起身活动时,难以避免地意识到脖子跟身体的僵硬跟酸痛。 似乎是察觉到南君仪的苏醒,他身旁那个令人安心的支撑忽然一动,这让他的筋骨皮肤酸麻到瞬间像施加过一重酷刑,这让南君仪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等等……别动。” 南君仪怀疑对方再动一动,自己好像已经跟身体分离的脑袋就会立刻从脖子上滚下去。 对方果然没有再动,南君仪的身体终于跟随着意识逐渐地清醒过来,他本想伸出左手去摸一下自己的脖子,然而他的左边身体同样完全失去了任何知觉。 “请帮我看一下我的左边是什么东西。”南君仪已经有所预料,可仍心如死灰地等待着验证。 “是顾诗言。”观复好心地给了他答案,声音在耳边响起,非常近,近得就像他就贴在南君仪的耳边。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南君仪正靠在他的身上,正如同顾诗言仰靠在南君仪身上呼呼大睡一般。 “能帮我弄醒她吗?”南君仪尽量地保持着体面与风度,“随便你怎么做,只要别拧断她的脖子都可以。” 顾诗言对危险有着天生的感知力,几乎同一时间,她就醒了过来。 “喂,你们在密谋什么毫无人性的邪恶阴谋呢!”顾诗言打着哈欠发出抱怨,她倒是睡得很好,还能轻快地伸个懒腰,“我都没有跟你计较你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居然只有观复陪我看到最后!” 她轻巧地从南君仪身上弹起的那个瞬间,他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又遭受了一次酷刑。 观复平静道:“你没多久也睡着了。” “啊……哈哈哈,谁知道那部片子这么无聊啊!而且一下午看了五部啊!整整五部!我也看累了,感觉后面看得都不知道讲了什么。”顾诗言尬笑起来挥挥手,将空调的温度往上调,“反正是南君仪先睡着的!” 南君仪看着黑色的屏幕:“所以,只有你看完了?” “没有,确实很无聊。”观复道,“确定你们睡着之后,我就关掉了。” “真体贴。”顾诗言的声音从厨房那里传来,“你们是想去餐厅里大吃一顿还是我随便捣鼓点燕麦牛奶大家吃完就回去继续补觉。” 南君仪喃喃道:“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回去睡觉,下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躺在沙发上。” “哎,可是脚放在地上看不到的话会感觉凉飕飕的——”顾诗言发出抗议,“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摸你的脚,你说是探头看还是不看啊!” 南君仪按着眉心道:“只要你不恶作剧,邮轮也不在大净化的过程里,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观复问:“所以还有下一次?”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顾诗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指搭在门上,看起来颇为谨慎:“嗯……如果你感兴趣……而我们又没有死的话,应该还是会有下一次的吧。哦,对了,你还要发誓不会伙同南君仪一起拧断我的脖子,作为报答,我发誓下次不会看这么久的电影了!” “不用勉强自己答应。”南君仪总算能重新开始支配自己的身体了,他痛苦地活动着身体,按了按酸痛的脖颈,迟疑问道,“你还好吗?” 观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肩膀,平静道:“我有调整过姿势,没有你那么难受。” 南君仪叹了口气:“你下次该把我推开。” “因为你的洁癖?”观复问。 虽然早就知道观复对某些常识的认知堪称一塌糊涂,但南君仪也实在没想到他居然会天真到提出这种疑问。 “……当然不是!”南君仪有点无语,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还不至于扭曲到这种地步。我的意思是如果下次有这种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行为……你就该提前推开我。” 观复明白了:“我并没有不舒服,如果你的行为让我感到冒犯,我会告知你。” 这时南君仪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顾得猫宁:wwwwwwwww 无限轮渡 第42节 south:你在厨房靠按w键做菜? 顾得猫宁:我~会~告~知~你~ south:我开始觉得非常勉强了,我想观复看到这两句留言后一定也这么想。 顾得猫宁:你们直男真可怕啊!我听大鸟说你都能跟他分享聊天记录了,没想到是真的! south:你跟时隼能把一切都说得那么暧昧的能力也让我很钦佩。 最终顾诗言在厨房里捣鼓出了三杯卖相凄惨的水果干燕麦牛奶,口味更是一言难尽,南君仪品尝了一口之后,毫不犹豫地对观复道:“我不想在死前吃这种东西,我们去主餐厅吧。” 观复并无异议。 顾诗言:“喂!倒是带我一起啊!你的好友栏里怎么只剩下观复了!” 度过某种意义上相当鸡飞狗跳的两天之后,南君仪意外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略有好转,不知道是被摧残出抗性,还是其他原因,他的确没有之前那么紧绷。 时间一到,三人一同走下舷梯。 跟之前一模一样,迷雾袭来,三人在雾中行走着,完全看不见彼此,只能通过声音彼此确定着对方的存在。 看来这次的锚点并没有打算强制将三人分开,只是浓雾越来越深,深到几乎将三人的身体都完全遮掩住。 等雾气完全散去的时候,三人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都变成像浴袍一样的服饰,脚上还踩着一双木屐。 顾诗言的衣服倒是比他们严实一些,可这种严实同样限制了行走的速度。 而在三人的前方,是一座小小的村落。 “居然是这种相当古老的村子。”顾诗言抓着自己垂落的袖子,在并不平坦的山路上蹦蹦跳跳着,适应着这一身新装备,“路也不怎么平,还穿着这种鞋子,看来是存心不想让我们跑出去。” 南君仪则道:“走吧,先去村子里看看情况。” 三人走近之后,发现村子里的房子分布得也稀稀落落的,似乎是依山而建,因此错落无序。四周的田地里并没有耕种的村民,倒是村门口有六个人站在一块,神情激动,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 第59章 蛭子村(03) 那六个人很快就注意到南君仪三人的到来。 一个神情沉稳,两鬓灰白的中年男人主动开口:“你们三个人也是莫名其妙到这里来的?” 他虽然是对三个人询问,但是目光却看向观复。 在这种环境之中,陌生人们被迫组成一个并不紧密的小团队时,具有最直观威慑的暴.力会在短时间内形成巨大的优势,他显然认为观复是三人小队里的话事人。 旁边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则冷笑起来,对着身边瘦弱的年轻姑娘嘲笑道:“你看他还装起来了。” 那瘦弱的年轻姑娘不敢说什么,只是怯生生地笑笑,握着自己的胳膊安静地站在一边。 观复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这群人互相不对付啊。 “是啊。”顾诗言脑筋转得飞快,接过话茬来,“我们三个都是在路上遇到的,我本来还在看电影呢,莫名其妙到山路上了,寻思前面有个村子来问问路,怎么,你们也是?” 中年男人严肃地点点头:“没错,我们也都是在不同的地方活动,结果突然出现出现在山路上。” 顾诗言主动推动新手教程,她的邀请函就在袖子里,这会儿摸出来递给众人看:“哎,对了,刚刚在路上我发现自己身上还多一张卡片,你们看看你们身上有没有,反正我们三个身上都有。” 蛭子村 寻找“锚点” “是,我们身上也都有这张卡。”中年男人接过邀请函来,眉头皱得更紧,点点头道,“这么看来,我们是被选中后分散在这附近,只是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南君仪则观察着剩下的三个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孩,个子不高,身材很丰腴,严实的衣服反倒衬托出她的曲线。妆容化得很浓,烫了一头大波浪卷,这会儿正一边对谈话嗤之以鼻,一边翻看着自己新做的红色美甲,看起来一脸不耐烦。 另外两个男生则看着观复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他们俩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特征,只从衣服颜色区分,一个薄荷绿,一个深宝蓝。 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被换了一身衣服。 那头中年男人跟顾诗言也已经在“没有老人”的情况下沟通完毕,大致确定了现在众人的情况。 蛭子村倒是不难找,村门口虽然没挂匾额,但是旁边插着的木板上就写着“蛭子村”三个大字。 还没等九人做出决定,山路的另一头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没多久,一个小男孩踉踉跄跄地跑来,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摔一跤。 他看起来最多只有六岁,手里还攥着一根半融化的苹果糖,泪水在小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南君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冻住了,顾诗言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 “妈妈……”小男孩嚎啕大哭着,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们在哪里……” 顾诗言下意识道:“他不会也是……” 那个瘦弱的姑娘倒是快步走过去,用自己的袖子给小男孩擦了擦脸,温声地哄起他来:“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转头,不见了。” 顾诗言谨慎地发出询问:“方便看看他身上有邀请函吗?就是我手上这张卡片。” “卡片?”瘦弱姑娘一愣,随即转向那个小男孩,柔声道,“姐姐在你身上找一下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好不好,要是碰到你不舒服的地方,就跟姐姐说一声,好吗?” “嗯。”小男孩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却很听话,乖乖地点了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真乖。”瘦弱姑娘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在他身上慢慢找起来。 也许是小男孩的袖子实在太窄小,邀请函最终是在他的腰带夹层里找到的,瘦弱姑娘将邀请函递给顾诗言道:“你问的是这个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南君仪看得出来,顾诗言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拿着邀请函的手指从微微颤抖到平稳,声音仍旧没什么起伏:“看来这孩子也是跟我们一起的,那么现在总共十个人。” 中年男人叫赵延卿,他没有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可似乎很擅察言观色,对着顾诗言道:“顾小姐,你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我有点混乱。”顾诗言勉强笑了笑,“而且还有个小孩子,我是觉得,如果说真有什么娱乐节目想开我们的玩笑,或者说搞什么恶作剧,还带上这么小的孩子未免风险太大了些。”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不光赵延卿,其他几个人也陷入深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难免陷入了混乱,带着恐惧找到同伴之后,大家才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思索现状。 只是人一多,大家都素不相识,心里难免直打鼓,担心自己是不是被人下套,落入什么陷阱。 眼下这个小男孩的出现,彻底排除了娱乐之类的可能性——毕竟这么危险的山路,放一个才五六岁的小孩子在这里乱跑,除非制作组是嫌命长了等着吃官司。 可是,如果不是恶作剧,也不是什么娱乐拍摄,那么他们到底…… 啤酒肚不知想到什么,原本有恃无恐的脸立刻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虚张声势道:“有什么奇怪的!那些电影里不都这么拍的吗?什么大导演大明星的,就喜欢把自己孩子塞进来客串!都是他妈的什么富二代官二代的,从小就开始吸老百姓的血!” 他恶狠狠地瞪向小男孩,小男孩吓得不敢哭了,他下意识想缩在瘦弱姑娘的身后,可那姑娘自己也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退,将小男孩暴露在啤酒肚的目光之下。 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着,眼睛里又蓄满无助的泪水。 顾诗言并不理会他,而是颇为冷静地对众人说话:“咱们各自不认识,我想大家互相也不放心。我现在有个提议,你们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也可以自己找找想法一致的自己行动。” 赵延卿道:“顾小姐,你请直说。” “我们莫名其妙到了这里,不管具体到底是怎么来的,反正现在人已经在这里了,再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俗话说有理不在声高……” 顾诗言意有所指,啤酒肚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臭娘们,你他妈的说谁——” 他挥拳就直冲顾诗言的脸而去,顾诗言微微侧过身,但实际上没必要避开,因为拳头到半路就被观复截住了。 观复的力气大得惊人,曾经单手扼断过美少年的喉咙,控制一个完全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完全不在话下,众人几乎都能听到啤酒肚骨头咯吱咯吱叫唤的声音。 啤酒肚瞬间冷汗涔涔,牙齿直打架,痛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涨红的脸居然还能更红。 观复这才松开手,啤酒肚似乎还想说什么,瞥见他冷冷的眼睛,又瑟缩着退了回去。 顾诗言继续说了下去:“总之,吃住要先解决,哪怕是想离开这座山出去,咱们也总得要吃饱喝足,保证体力,否则被困在山里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不管大家之后是不是要各自行动,我都建议先在这个小村子里安顿下来,做好准备,不要随便外出行动。” “顾小姐说得在理。”赵延卿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家现在都在城市里生活,也许不了解未开发的山区有多么危险,山林里时常会有野兽出没,而且山路没有修过,全是人踩出来的,异常难走,一旦失足摔落,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还是沿海地区,海水侵蚀会导致地质结构变化,一旦降雨或地震,很容易引发坍塌。” 大波浪吹着自己的美甲,似笑非笑:“我听得懂你们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咱们现在被困住了,得老老实实地听你们的话呗。” 顾诗言微微一笑:“听不听在你,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威胁。我想我这两位路上遇到的朋友很愿意跟我一起组队行动,他们一路上都表现出正常的素养跟道德,我想作为队友来讲足够了。” 大波浪脸色一青,厌恶地看了一眼顾诗言,冷冷道:“行吧,反正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还给我们科普一堆安全意识的。大家都成.年.人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深宝蓝颇为谨慎地询问道:“呃,顾小姐,我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吗?” 薄荷绿急忙跟上:“我也是。” “没出息。”大波浪啐了一口。 “欢迎。”顾诗言道,“不过,建议你还是听完我的安排再决定也不迟。我想这张邀请函一定是有其含义的,他要我们找寻一个锚点,无论怎么说,这个任务既然发布了,总有完成它的意义所在,也许是得到物资,也许是完成后就会放我们离开——” “我认为这也算是一条线索,所以我建议先在村子里活动,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发出求救信号,如果不能,我们就以这张邀请函的内容为主要目标,展开行动。” 赵延卿神色从容:“顾小姐考虑得非常周全,我希望能加入你的队伍。” 顾诗言微微一笑。 南君仪不太在意顾诗言要如何处理这些新人,她总会做得很妥帖,因此一心一意地注视着那个被孤立在人群外的小男孩。 为什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第60章 蛭子村(04) 没人会照顾他的。 南君仪尽可能让自己放空思绪,近乎漠然地在大脑里分析并处理这一事实。 好心的瘦弱姑娘力不从心,她太弱小,连保护自己都困难;而男人们显然不认为照顾孩子是自己的责任。 至于自己跟顾诗言,在这场无穷无尽的磨难之中,他们的善意早已消磨殆尽,仅足够劝说其他人别自寻死路,再没有余力来顾及甚至是庇佑一个无助的孩子。 更何况,就算他这次侥幸活下来,又能怎么样?下次,下下次,他又能祈求谁的庇佑? 这个想法让南君仪感觉到一阵刺痛,他竭尽所能地不去感受这一切。 放弃一个成.年人跟放弃一个孩子是截然不同的冲击感,像是一把尖刀剔去残存不多的人性,逼迫他更直观地认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顾诗言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的目光轻柔地掠过南君仪的脸,没说一句话。 怜悯对他们而言,未免过于奢侈。 无限轮渡 第43节 “既然大家都打算一起行动。”顾诗言温声道,“那就一起走吧。” 出发前,她看了一眼那个身形瘦弱的姑娘,知道在没有外界威胁的情况下,这个女孩子会出于善意照顾这个小男孩——哪怕仅此于此。不过,即便只是这样也已足够了。 在众人准备行动之时,观复的声音突兀响起。 “你要跟我一起吗?” 观复蹲下来,他的腿太长,蹲下来的样子略有点可笑,但是谁也不敢笑话他。他没有在意任何人的反应,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伸出一只手。 “我需要你现在就决定。” 本想走过来的瘦弱姑娘再一次犹豫了,她悄悄往后一退,又将自己藏在众人之中。 小男孩呆呆地看着观复,本能地抬起头,仰着小脸去寻觅之前那个温柔的声音,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孔。 看到啤酒肚时,小男孩微微瑟缩了一下,即便是这样年幼无知的孩子,也会在天性的指引下对暴力产生畏惧。 他的眼泪已经干涸,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将小手放在观复的掌心里。 “你太矮了。”观复握着他的手,以一种相当轻柔的力道——起码没有任何惨叫声,慢慢站起身来,让他逐渐适应自己的高大,声音平缓,“没办法一直拉着我的手。” 孩子显然还记得刚刚被抛弃的场景,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恐惧与悲伤,下意识又要流泪。 观复只是将他的小手牵引到自己的下摆上:“你可以抓着这里,如果走不动了,就扯一扯,我会抱着你。听明白了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攥住了观复的下摆,整个身体几乎都贴在他的腿边,不敢轻易离开这唯一的依靠。 “走吧。”观复终于抬头看向众人,他的神色依旧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就好像他刚刚什么都没做,“我们会跟上。” 顾诗言的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总算又扬起甜蜜狡黠的笑容,她调侃道:“酷哦,大帅哥。” 那些道德上的压力伴随着观复的自我牺牲烟消云散,她再度轻松愉快起来,轻盈得好像从没有存在过这条枷锁。 南君仪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所击中,一时间动弹不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到咽喉处,哽在那儿,既无法倾吐出来,也无法吞咽下去。 观复没有理会顾诗言的调侃,只是调整着自己的步伐,让小男孩不至于跟得过于吃力,那根苹果糖在空中摇摆着,甜腻的糖液正在融化。 也许这正是极乐世界垂向地狱的蛛丝。南君仪垂下脸,让他同样迫不及待地想爬上去。 顾诗言很满意自己得到的结果。 无论是真心或是被迫屈从,这些新人都选择与他们共同行动,这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不稳定因素的发生。 至于信任——顾诗言非常相信南君仪,连带着也相信南君仪所描述的观复,至于其他人则无关紧要。 这当然不是说顾诗言准备蔑视乃至践踏这群新人,她只是很庆幸眼下能够跟可靠的人商量一些重要的线索,而不是被迫跟一群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人去推进每个环节。 如果南君仪跟观复都发生意外以至于完全派不上用场,那么顾诗言还可以选择赵延卿来合作——给自己留点备用人选,这就是顾诗言花费力气认识新人的主要原因。 顾诗言一直都很明确自己的目标,她不需要这些陌生人的爱戴或感激,这种充沛且廉价的感情实在毫无必要,她也没打算玩弄别人的性命,那未免太邪恶—— 她只是需要准备活下去的人。 接下来,众人展开了探索蛭子村的行动。 小男孩没走多久就坐在了观复的胳膊上,他安静地依偎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品尝着自己那颗苹果糖,显露出全身心的依赖跟信任。 当然没有人会责怪这个孩子毫无贡献,所有人都表现得好像这个孩子根本不存在一样,避免观复会把这个烫手山芋递交过来。 只有那个瘦弱的姑娘在探索的过程里靠近观复,很快就跟观复站在一起,观复没有拒绝。 通常情况下,人们会被观复的不近人情吓退,很显然,现在不在通常情况下。 一个外冷内热且高大英俊的男人,在极端情况下总是很容易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吸引着渴望被庇佑的弱者。 为了能在天黑前彻底探查整个村子,人们已经分成不同的小组:顾诗言当然跟南君仪一队,薄荷绿跟深宝蓝因年龄相近而结伴,大波浪则主动邀请了赵延卿一队。 他们只有九个大人,必不可免会有人落单,因此完全不懂得克制自己且喜欢使用暴力的啤酒肚就这样被挤出去。 啤酒肚当然愤愤不平,却也不敢离开队伍太远,更不敢独自行动,为了报复众人不愿意跟他组队,他干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消极怠工,并且骂骂咧咧地踢着地上的土块,以此宣泄自己的不满。 几名新人当然是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想贸然起冲突。 “你看着他们的样子就好像在嫉妒。” 顾诗言打开一间草房子的门,里面的家具少到一目了然,她草草看了两眼就关上了,随口调侃着南君仪,“如果不想干活的话,就跟那个大肚子坐到一起去。” 南君仪转头看向她,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太愉快:“嫉妒?” “是啊。”顾诗言玩味地笑着,“我看上去应该也算性感吧,你不要表现得好像跟我组队是吃亏一样,会显得我很没有魅力。” 南君仪微微挑起眉毛:“我希望你是在表达对我走神的不满,而没有别的意思。” “你说是就是咯。” 蛭子村里空无一人,不管是田地里还是房屋里,都没有看到哪怕一个居民,只有几件粗糙简陋的生活器具散落着,还有几张破破烂烂的渔网。 如果他们真的快山穷水尽了,也许可以靠这些渔网勉强捕鱼。 众人再度碰头的时候,脸上都难掩沮丧失望的神情,显然不太满意自己找到的结果。 只有啤酒肚一脸幸灾乐祸,惹来其他人的厌恶。 “往上走。”观复道,他看起来总是有点高高在上的,即便现在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也没能折损这种不怒自威的口吻,“沿着山道上去。” 村子里的确有条不算隐蔽的小路,被一片茂密的小树林所遮蔽着,看起来总是让人心生不安。 赵延卿沉吟道:“这……现在应该已经不太早了,贸然上山会不会不太安全?” “做几个火把。”南君仪提议道,“最简单的木头,布料,这里虽然没别的东西,但是既然有灶台,总有打火石之类可以生火的东西。不管要不要上山,总归是要火的,只要有了火,我们晚上也可以赶路,还可以驱赶野兽。上去虽然不一定有什么,但是总比现在坐以待毙,徒劳消耗体力要好。” 顾诗言俏皮一笑,接了个玩笑话:“如果运气好能找到背风处,说不准我们还能放火烧山,引起注意,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来救我们。” 看着明显有些意动的新人们,顾诗言的揶揄里添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当然啦,我还要强调一点:如果没有找好地方,那么放火烧山的下场就是把自己也变成人肉烧烤,相信我,火一旦大起来,你的两条腿是跑不过风的。” 这股子蠢蠢欲动又倏然消散,显然没有人想做人肉烧烤。 接下来众人花费了点时间搜集到可燃物,做了好几个火把,差不多人手一个,在靠海的小屋里同样找到打火石。 天色渐暗的时候,大家总算点燃了火把,这个小小的火光让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就连稳重的赵延卿跟一直愤懑不快的啤酒肚也神色放松许多。 火光接二连三地传递下去,到观复的时候,瘦弱姑娘怯生生地出声:“我……我来帮忙举着火把吧,你抱着小孩子不太方便。” 观复观察着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更为务实的内容,最后平淡地说道:“你太矮了。” 这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怯懦不安地低下头:“对不起。” 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最终观复拿过自己的火把,他个子高,举着火把,光源从上照耀下来,像一把巨大的伞,笼罩着众人。 众人沉默地走上山道,一阶又一阶,在曲折漫长的小路上行走着,仅剩的体力很快就消耗一空,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 一座看起来有些像神社的巨大宅邸出现在山路的尽头,由于被灌木小树遮蔽着,完全看不到整体。 宅邸的门口挂着两个惨白的灯笼,门往内微开了一丝缝隙。 像是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蛛丝:出自《蜘蛛丝》,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创作的短篇小说。大概内容为堕入地狱的强盗生前曾因善念救过一只蜘蛛,佛祖决定给他一次机会,垂蛛丝救人,强盗攀爬蛛丝时发现其他罪人也紧随其后,怒不可遏地要其他人离开,因此重堕地狱。 (因为很短,感兴趣的话建议直接自己看原文。) 第61章 蛭子村(05) “喂,我们真要进去吗?” 啤酒肚迟疑开口,他的冷汗正在不断从额头上流下来,导致需要不停地伸手去擦,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看起来有点疑神疑鬼的:“这地方看着不大正常啊。” 尽管从各种方面来讲,这种顾虑不能算是疑神疑鬼,毕竟这地方大概率是真的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除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了。”火把之下,顾诗言的脸看起来格外冷漠,“走吧,只能先进去了,我们也需要一个地方过夜。” 这句话说得无懈可击,众人没什么可反驳的,上山本就耗尽了大部分人的体力,大家的确都迫切地需要有个地方歇歇脚。 最终这扇门还是被推了开来。 门后站着一个毫无表情的男人,他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了多久,正直勾勾地看着众人。 这个突兀出现的男人吓得好几个人爆了粗口,差点以为见鬼。 南君仪则对此多多少少有些准备,他观察到这个男人穿着相当华丽的衣服,如果不是很有地位的达官贵人,约莫就是当地的神职人员。 有时候这两者可以结合一下,当地很有地位的神职人员。 “你们来了。”那男人说道,他长了一对鱼眼,眼球微微有些外突,本来就是让人看起来非常不舒服的长相,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得渗人,“那跟我来吧。” 啤酒肚被这种诡异的气氛逼得精神紧张,突然大吼起来:“你他妈谁啊!” 男人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在那身华丽的衣服下缓慢地移动着,似乎不太介意众人有没有跟上来。 “先跟上再说吧。”赵延卿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我们现在对情况一无所知,这人看着好像知道我们,说不准能通过他能联系到外界呢。” 薄荷绿也小声地嘀咕着,有些困惑:“这人既然在等我们,说不准我们真是被什么节目组做局了,可路上怎么一点引导都没有,这也做得太不合理了吧。” 其实刚刚走上来的这条山路就是指引。 经历过数次锚点的三人倒是觉得这次的线索相当清晰——蛭子村非常小,肉眼可见的无人居住,就算真要探索,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就只有上山跟下山两个选择。 且不论锚点就在蛭子村中,单说下山根本毫无道路,他们最终还是会被引到这座宅子里的。 男人带着众人在这迷宫般的宅子里穿行着,最终来到一个盛满水的大缸边,缸上放着一柄木勺,侧边还有条小小的水沟。 “把那些身外之物丢弃在门口。” 男人命令道,“你们在这里用不着。” 众人花费了一点功夫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手里粗制滥造的火把。 实际上那随意做成的火把本身也燃烧不了多久,啤酒肚做事略有些不过脑子,异常莽撞地就把火把往水坛里伸,打算用水熄灭火焰。 男人的脸瞬间扭曲,表情一下子变得可怖起来,本就外凸的鱼眼看起来更加可憎了。 “粗鄙!”他这么说着,上前一把抓住那支火把,火焰在他的手心里滋滋作响,很快就熄灭了,他像是完全察觉不到疼痛一样,脸上写满了厌恶,“粗鄙啊!” 男人的吼声一下比一下更大,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可怖,仿佛有无数回应一同呵斥着啤酒肚。 薄荷绿跟深宝蓝吓得瑟瑟发抖,大波浪也变了脸色。 啤酒肚松开手,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闯祸了,冷汗再度从他额头上一滴滴流下来,他似乎觉得这样折了面子,仍然嘴硬道:“不然呢?火不用水灭用什么,你这缸不就摆在这里。” 男人仍然用那张诡异的脸死死看着啤酒肚,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笑容,啤酒肚被看得心里直发毛。 “你的污秽比他人更甚啊。”男人如此说道,他的笑声里仍然带着愤怒。 “道歉。”南君仪忽然喝道,“快道歉!” 无限轮渡 第44节 啤酒肚恼羞成怒:“他妈的神经病,你也是神经病!一群人全他妈的都是神经病!你们爱在这里演随便你们,老子不奉陪了!你们这群傻逼爱怎么玩怎么玩吧!” 他说着就惊慌失措地逃走,男人并没有阻拦,而是转过身,看向了方才发声的南君仪。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那口浊气吐出来,他用木屐踩灭火把,放在一侧,对着男人道:“请问,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男人再度恢复成之前面无表情的模样:“请到水边来。” 南君仪按言前进,男人用木勺舀起水,为他清洗双手,又将勺子举高,将剩余的水注入他的口中——全程勺子都跟南君仪没有进行任何接触。 随后男人指向那条水沟:“漱口后请吐在这里,如此,你的污秽也将随水流而去。” 看来这是一种净化身心的仪式。 南君仪又按照男人的嘱咐脱去木屐,跨上连接着里屋的走廊,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股似有若无的腥臭味忽然飘过南君仪的鼻尖,淡到几乎要让人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南君仪想要仔细辨别的时候,那种奇异的味道又忽然诡异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剩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接受净化仪式,站到走廊上,最后轮到的是观复跟他怀里的孩子。 看着小男孩时,男人的脸上忽然涌起一股病态的欢欣:“好啊,真好啊。” 他并没有解释好在哪里,这种种古怪的迹象让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赵延卿深深皱起眉头,欲言又止,可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宅邸比众人所以为的还要更庞大,加上四面几乎都是推拉门——不管拉开哪扇门,迎接你的都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新房间。 这儿简直像一座让人晕头转向的迷宫,让南君仪莫名想到一部由一个房间构成的电影——异次元杀阵。 男人很快带着他们来到一个较为宽敞的内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辨认出这里的方向跟房间。 内室里略有些装饰,可也不多,里面还摆放着一张满是食物的长桌。 他淡淡道:“请用,吃完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前往休息的房间。” 说着,男人就悄然退出房间,留给众人进食的空间。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抵不过咕咕作响的肚子,齐齐来到餐桌之前,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食物的种类虽然单调,但是烹饪手法还算不错,唯一叫人感到奇怪的是,除了汤之外,宅邸还给每个人单独配了一大杯饮用水。 虽然大多数人的确有在吃饭时喝饮料的习惯,但在桌子上已经有鱼汤的情况下,再多给一杯饮用水,总难免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顾诗言端着水杯观察许久,又尝了一点,确定这就是寻常的饮水,只是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咸涩味,大概是海边水源的缘故。 等那个吃最慢的小男孩放下碗后,门再度被拉开了。三个相貌如出一辙的女童出现在门口,她们依次说着:“神官大人已经吩咐过了,请贵客跟我来。” “哎,大人能憋住,小孩子说不准能套出什么话来。”薄荷绿眼睛忽然一亮,坐在其中一个女童面前,“小姑娘,能不能告诉哥哥这是哪儿?” 女童空洞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仍然说道:“请跟我来。” “你要我们跟你到哪里去?”薄荷绿不死心地追问。 “请跟我来。” 薄荷绿毫不气馁,又连连变着花样问了好几个问题,女童的回答始终如一,直到后面他心里都直发毛,干脆自己退回来,下意识询问众人:“现在怎么办?” “这三个孩子要带我们九个人去房间。”赵延卿虽然觉得现在的情况非常古怪奇特,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于是说出自己的看法,“我想,应该是要我们分成三组。” 薄荷绿下意识道:“哪里就九个……” 他突然看向挨着观复大腿的小男孩,错愕地张大嘴巴:“不是吧,这么小的孩子也算一个?” 这时那个瘦弱的姑娘忽然看向大波浪跟顾诗言,小声道:“那个,我们三个女孩子正好一组,你们觉得呢?” 大波浪冷笑一声,拂过自己的头发,略带恶意地嘲弄她:“我还以为你还想继续玩一家三口的过家家,怎么,到了晚上知道装一下白莲花了?说实话,你也不用演什么小白花,又不吃亏。” 瘦弱的姑娘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顾诗言平静道:“何必说话这么刻薄,大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指望对方帮个忙,就算不在意,好歹也留些口德。” 瘦弱姑娘立刻对顾诗言投去感激的眼神,大波浪翻个白眼:“随便你们爱装好人,我反正是无所谓。” 南君仪道:“既然这样,那我跟观复一起吧,好歹之前一条路,也算熟悉一些。” 赵延卿等人也没有异议,观复的确是个看上去就很优秀的同伴,可他现在还带着一个小男孩,特别是带着他们进来的那个神官还对这个孩子表现出特殊的青睐,谁也不想被卷进去,有人毛遂自荐当然最好。 九人就这样分开,被带到各自的房间里去。 房间里并没有床,只有三床被褥铺在地上,南君仪进来看了一圈,没察觉什么异样,唯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就是推拉门无法上锁,这个房间根本毫无隐私跟安全可言。 第62章 蛭子村(06) 观复显然只负责那孩子的生命,其余的琐碎几乎都不怎么管。 吃饭的时候,要不是那名瘦弱姑娘主动帮忙,恐怕这孩子难以维持眼下这么干净整洁的体面模样。 南君仪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恢复活力的小男孩。 这会儿小男孩正好奇地到处观察着,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倒还真被他找到一个用以存放棉被衣物的壁橱——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就像一个迷你的小房间。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爬进去,又探头出来招招手,向两个大人展示自己的新发现,圆润可爱的脸蛋上满是对这场小冒险的惊喜。 “我不明白。” 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个大人能接起这句对话,于是南君仪自然而然地转过头:“什么?” 观复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打量着眼前这个端丽而冷峻的男人,不确定用“赏心悦目”来形容自己的同伴是否会显得太轻浮,但这就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南君仪的确长得非常美丽——尽管那双狭长的眼睛打量着人的时候总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眼下因精神紧绷而带来的青影也让他显得过度憔悴。 ……与其说这些微小的瑕疵无损他的魅力,倒不如说,正是这些细微的部分让他看起来拥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你并不喜欢拖累。”经过上个锚点的相处,观复确信自己已经了解南君仪的行事风格,“这次为什么要主动加入我们?” “也许正因为你们是累赘。”南君仪似笑非笑,“现在三个人当中,我无疑是最安全的。” 这不是南君仪经过深思熟虑得出来的答案,观复知道他认真思考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可仍旧追问了下去:“最安全?” “是啊。你既然主动承担起照顾这个孩子的责任,总不至于关键时候把人丢下——要真是那样,我还可以放弃一些对你不切实际的期望。”南君仪的声音仍然有点轻飘飘的,分不清是不是在玩笑,“总之,意外总是会发生,在你竭力承担你的责任时,我就可以从容地全身而退,难道还不够有保障吗?” 观复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南君仪问,“听到实话后大受打击?” “不。”观复正色道,“我只是认为,你的公正跟诚实一如既往。” 南君仪侧着头看他:“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对诚实……哦,现在还要加上公正的定义是不是跟常人不太一样。” “常人的定义往往太软弱。”观复的语调始终波澜不惊,“既顺从,又愚昧,被磨平所有的棱角,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竖起一面大旗。渴望用道德约束他人,又将希望寄托于权威。” 这会儿小男孩从衣柜里爬出来,轻快地在这个对大人来讲太小,对他来讲太大的房间里奔跑起来。 两人被这个孩子无忧无虑的身影一同吸引走了目光。 “我不认为只谈善与美就是诚实,也不认为将弱者视若无睹就是公正。”观复淡淡道,“毫不掩饰的流露恶意同样是一种公正,起码能够公正地告知我,是时候做出应对。” 南君仪哼笑了一声,模样看起来仍有些冷冷的,就像嘲讽一般,话锋一转:“那你呢?” “我是有利可图,可你恐怕得不到什么回报。一个最在乎自己生命的人,又为什么要浪费精力照顾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 南君仪没有将这句话说得太清晰,他刻意让声音变得柔软,语调也控制得很平缓。 孩子有时候就像动物,也许尚无法感知到话中的含义,可却能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情绪,通过言语中的情感来判断自己是否身处于恶意之中。 小男孩仍沉迷在探索房间的乐趣之中,丝毫没被两个大人间的暗流涌动打扰。 观复看着他,并没有解释什么。他招了招手,小男孩乖乖跑到他的手掌下,淡漠道,“该睡了。” 小男孩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可还是乖乖地爬进正中的被褥里,他左顾右盼,忽然仰起小脸对观复问道:“你睡哪里?” 观复看向南君仪:“你先选?” 反正都是不安全,南君仪随便选在了小男孩的右侧,直接躺了下来。 小男孩忽然爬起来,拽着左侧的被褥就往自己这边拖,看起来似乎打算跟观复并在一起。观复没有阻拦,只是耐心地等他做完一切后,帮忙舒展开自己皱成一团的被褥,这才安静地躺了下来。 “说起来,还没有问你。”南君仪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不该问的,明明不该问,问了名字就仿佛这个生命有了意义,与自己产生了某种联系。 一开始小男孩还没有察觉到南君仪是在跟自己说话,直到观复示意,他才略有些怯生生地转过来,小声道:“爸爸妈妈叫我小清。” “小清。”南君仪点了点头,“我们也这么叫你,好吗?” 小清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他点点头,又很快缩到被窝里,紧紧挨着观复不说话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原本三条被褥之间的距离是差不多的,现在被小清一变动,南君仪就像独自睡在房间的另一端,他也不太在意,转过头准备休息时,忽然发现小清并没有拉上壁橱的门。 壁橱内部无法被光照到,黑黢黢的,就像一张大口,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一样。 南君仪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有点发毛,于是赶紧从被窝里出来,走到壁橱前关门——就在这时,他再一次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腥臭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嘎吱声。 可就在南君仪想要去探究时,一切又烟消云散,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一般,这让南君仪不得不转头去问观复:“你刚刚有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 “没有。”观复摇摇头。 已经入睡的小清则微微瑟缩一下,小声道:“好冷。” 他蜷缩在观复的身边,于是南君仪也不再多想,走过来为小清拉了一下被子,然后又再回到自己的被窝里。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夜半,一阵惊慌失措的跑步声惊醒了南君仪。 他醒来时,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一种沉重物体的拖拽声,仿佛将整个房间完全包围起来。先前那种淡淡的腥臭味现在变得愈发浓郁,浓郁得就像一大堆腐败的鱼在烈日的高温里蒸腾出的恶臭。 这种极度的恶臭差点把南君仪熏得再次晕厥过去,他用被子蒙住口鼻,发现身边的观复并没有醒过来。 还没等南君仪完全清醒,跑步声之中就掺杂进哭嚎,本就像纸糊的推拉门上忽然倒映出几个重叠着的人影。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动,南君仪立刻扑向燃烧的烛火,将其一一掐灭。 这座宅邸十分古老,照明灯只有正中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上,可房间里找不到开关。好在他们还保留着使用蜡烛的习惯(说实话也不怕火灾),南君仪跟观复进来时,房间就是由四个角落的烛光照明,直到入睡也没有熄灭。 就在南君仪熄灭最后一根蜡烛的时候,房间陷入漆黑,他听到推拉门被掀开的声音。 他的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停止。 过了大概几秒,哭嚎仍在继续,由于建筑构造的缘故,听起来就像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南君仪屏息凝神,静静伏在地上仔细聆听着,才勉强确定这声音是从不同的房间传来的。 会是谁?南君仪想,应该是男人。 那哭嚎声越发凄厉悲惨起来,随后突然停止,变成发出一种“嗬……嗬……”的古怪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咕噜噜吹出许多的水泡一样,水泡正不断地在寂静的黑夜之中破裂。 南君仪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很快,就连水泡的声音都消失了,另一种声音渐渐大起来。 那是咀嚼的声音。南君仪异常冷静地想道:我该行动,该把观复跟小清都喊起来,可喊起来之后呢?这些门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将他们喊醒,让他们看着自己被活吃吗? 无限轮渡 第45节 也许这样熟睡着死去也不是一件坏事。 门……对了! 南君仪忽然想到什么,他在黑暗之中小心缓慢地摸索起来,最先摸到的是观复的手,观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惊醒,只是安静地任由他触碰着。 于是南君仪越过他,摸到了小清的身体。 小男孩抱着观复睡得正香,甚至还流了口水,摸上去湿哒哒的,这让南君仪有点哭笑不得。他把小清从观复的怀里抱出来,眼睛在黑暗里帮不上忙,他只能用大脑构建着整个房间的布局,壁橱应该是在……这个位置。 南君仪摸索着墙壁,总算找到推拉门——果然是壁橱,他将小清推进去,再度拉上门。 随后,南君仪靠在壁橱上缓和着呼吸,得去把观复再带进来——他太紧绷,紧绷到无法正常行动,外面的咀嚼声已不再那么明显,他知道时间不太多了。 走廊上传来了诡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爬,又像是拖着脚在走廊上挪动着,正一步步地从四面八方围绕而来。 啪嗒——啪嗒—— 水不断地滴落着,恶臭味从缝隙里溢出,弥漫开来。 第63章 蛭子村(07) 如果现在抛弃观复的话,也许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壁橱近在咫尺,只要再拉开一次那扇薄薄的推拉门,把自己跟小清一同藏进去就可以。 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进入房间,观复的体型也足够它们吃一段时间,拖延的时间能给壁橱里的人制造更多生存的机会。 不错,这才是合理的做法。 南君仪这样想着,身体却违背意志往前爬去,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踪,因此爬得非常慢,始终注意着门口的位置,生怕那些似乎正在观察的未知存在突然破门而入。 四周实在是太黑了,黑到仿佛成为实质化的压力。南君仪完全失去时间的概念,一开始他还能感觉到草席的纹理实在有些粗糙,发出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可没多久,他的四肢就开始发麻,地板里仿佛渗透出一种刺骨的寒气,从手掌心一直传向整个身体,于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南君仪快要被这种彻骨的寒冷击垮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拖进一个密封的空间之中。 在南君仪本能地惨叫出声之前,另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捂住他的口鼻,只能隐约听见一些“唔唔”的响声。他挣扎了一会儿,意识到身上的躯体拥有体温,立刻安静下来。 “是我。”观复的声音忽然在南君仪的耳边响起,再度肯定了他的猜测。 是观复,两人现在正蜷缩在这个小小的被窝之中。 观复的身体非常温暖,微微有一点沉重,他没有完全压在南君仪身上,可被窝的空间相当有限,他们的肢体必不可免地贴合在一起。 南君仪并不讨厌这份沉重,沉重代表着清晰的感受,他仰躺着,黑暗之中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呼吸。 观复似乎是在观察,手微微下撤了些,只是一动不动地捂着他的嘴,避免南君仪呼吸不畅。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一直在观察吗? 你是故意没有反应的吗?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闪过许多问题,可没有一个是现在适合问出来的,过了一会儿,观复突然压下身体,两个人被迫叠合在一起,被子下落,将两人盖得密不透风。 被窝里的空气很快就稀薄起来,观复仍然没松开手,南君仪没有挣扎,外面的怪物同样没有离去。 仿佛进行着某种无形的角力,南君仪不断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再等一等……再忍一忍……” 寂静之中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在南君仪开始觉得头脑微微有些眩晕,手指因缺氧而略感刺麻时,一声凄厉悲惨的哭嚎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宛如退潮一般,走廊上的动静瞬间远去了。 被子被猛地掀开,南君仪甚至顾不上推开观复,就先贪婪地呼吸起新鲜空气来,空气里仍然留存着淡淡的腥臭味,可无论如何,都比之前的恶臭跟被窝的窒息感要好上许多。 冷汗早已浸透了南君仪的身体,现在离开温暖的被子就感觉到一阵寒意,观复也从他身上离开了。 “小清呢。”即便危机暂时告一段落,观复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保持着一种惊人的警惕心。 “壁橱里。”南君仪坐起身来回答他。 观复没说什么,他身形高大,行动起来却像是只猫一样轻盈敏捷,在南君仪还在平复呼吸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壁橱里将熟睡的小清带回来了。 “是你带他进去的?”观复的声音从南君仪的左侧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南君仪没好气道:“当然不是,是他自己飞进去的。” 房间里陷入片刻寂静,只剩下小清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他在观复的怀里翻了个身,胳膊挥出去,软绵绵地打在了南君仪的手背上。 “没良心的小东西。”南君仪轻笑一声,略有些许无奈,“睡得倒是挺香的。” 观复没有接话,黑暗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这倒是无所谓,就算看清楚了只怕也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只听他淡淡道:“你也躺下睡一会儿吧,我会守夜的。” “你来守夜吗?”南君仪将小清的胳膊放回到他自己的小肚皮上,方便观复将人抱回到被窝里去,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阴阳怪气,“你的感官好像不太敏锐,我都快把事情做完了,你才终于睡醒,交给你实在让人有点不太放心。” 观复没有反驳什么,南君仪也觉无趣,他实在太累,干脆就地躺下,也不管身上是谁的被子,随手一盖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南君仪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显然是清晨了。 小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呼呼大睡,小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观复靠坐在墙边,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察觉到动静时抬起眼皮看了南君仪一眼。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打开推拉门查看外面的情况。 不看还好,一看就让他变了脸色。 迷宫一样的走廊上全是暗红的鲜血,宛如一条蜿蜒的血溪,从迷宫的尽头延伸到隔壁房间的门口,经过一夜,血迹已略有些发黑干涸,可看上去仍然触目惊心。 嘎吱——嘎吱—— 昨天夜晚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音再一次在南君仪的脑海之中莫名响起,他猛然拉上门,将浓郁的血腥味隔绝在门外。 经历过这么多血腥的场景,南君仪已经不再为这种画面而感觉到惊恐或残忍,可不代表他完全没有一点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冷静下来。 于是他侧过头来对观复说了一件相当客观的事:“想吃早饭的话,恐怕还要等人来领我们过去。你要先休息一会儿吗?” 观复摇摇头:“不用。” “晨跑也不用?”南君仪戏谑地问道,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观复眯了眯眼睛,缓缓道:“你又为什么那么做?” 南君仪等着他的后半句。 “昨天晚上为什么选择先把小清藏起来?”观复这次问得就直接许多,“对你来讲,又有什么好处?” “只是顺路。”南君仪的嗓音轻飘飘的。 观复又问:“来找我也是顺路?” “反正我还有一点力气。”南君仪漫不经心道,“毕竟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倒是你,昨天又是什么时候醒的?” 观复平静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从一开始,我不理会你是因为不想惊扰外面的东西,毕竟我不确定外面是什么。” 熄灯未必是个明智之举。 可是人们恐惧暴露自身的时候,下意识就会熄灭光线——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就连南君仪也无法在恐惧下控制本能的行为。 而失去光明之后,只能通过声音跟触感判断的观复自然更不会轻举妄动。 这让南君仪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好侍女推开门。仍旧昨天那个安静的女童——又也许是另一个,她们实在长得太像,像到难以分辨。总之她颇为恭敬请三人去洗漱用餐。 两人只得叫醒还在甜梦里的小清,一同外出。 离开时,南君仪下意识想要遮住小清的眼睛,却惊愕地发现走廊上的血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早上打开的那扇门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小清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明白两个大人为什么止步不前,只是摸着咕咕作响的肚皮大声喊着:“饿了!” 两人只好暂压下心中的疑虑,跟随着侍女前往昨夜用餐的房间。顾诗言跟大波浪已经在里面等待多时,观复跟南君仪还有小清才入座,没多久薄荷绿、深宝蓝、赵延卿三个人也到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精神恍惚,脸色煞白,机械地进食着,早饭的气氛几乎降到冰点。 没有了那个瘦弱姑娘的照顾,小清的用餐变得相当邋遢且缓慢,而几个大人都没有太多胃口,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就把碗推了开来。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赵延卿:“你们女生里少了一个人。” 大波浪看起来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这句导火索让她突然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突如其来的爆发把小清吓得扑进观复怀里,再不敢探出头来。 顾诗言却面不改色地喝着米粥:“如果你们昨天晚上有被吵醒的话,应该都听到那个声音了吧,她昨天被吓到从房间里跑出去,跟上半夜那个惨叫的倒霉蛋一样的下场。” 薄荷绿左顾右盼,略有些恍惚地说道:“男的都没失踪,那昨天晚上那个声音……是那个啤酒肚吗?” 深宝蓝迟疑道:“也许……也许还不能这么草率地认为他们就死了,毕竟我们还没有看到尸体。” “如果你们想要抱有这种侥幸心理,我倒是也不反对。”顾诗言道,“不过最好是有个心理准备,我不认为他们能活下去。” “就算是真的死了。”赵延卿的神情异常严肃起来,“他们的尸体也能告诉我们一些答案,比如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遭遇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证据。” 第64章 蛭子村(08) 食不知味的一顿早饭过后,女童再度出现。 “今天晚上祓事就会开始。”女童的声音非常纤细,犹如微微颤动的蛛丝,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晰的嗡鸣,“将持续到满月之夜,请各位贵客务必做好准备。” 说着,女童缓缓后退,就要再度拉上门时,顾诗言唤住了她:“等等,白天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吗?” “没有。”女童低垂着头,垂下头,头发遮掩着半边脸颊,看似羞怯不安,可她的神情看起来却跟羞怯没有一点关系,“贵客们只需要参与晚上的祓除仪式,白天可以随意活动,我们会准备好一切所需物品。” 女童停顿片刻,又用那细细的嗓音补充道:“但请切记,万不可离开这座宅邸,否则必须由神官大人再重新为贵客进行一次净化仪式。如果神官大人有事耽误的话,贵客们可能就会赶不及参加祓事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扇门终于被拉上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这是什么意思啊?”薄荷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茬,略有些困惑地扫视向众人,“这是不准我们出去的意思吗?是把我们软禁在这里?” 赵延卿思考片刻,沉吟道:“净化仪式应该就是之前那个男人舀水让我们洗手喝水的过程,看来是不允许我们穿着鞋子离开这座宅邸,其他地方则都能通行。” 深宝蓝则更关注另一个问题:“祓事又是什么?你们谁听说过这个东西吗?” 尽管还没有看到真正的尸体,可昨天的诡异动静足以让众人意识到眼下的情况不妙,哪怕没有一个人提起,心中增长的恐惧却不会因此消失。 “祓事是指一种以祭祀手段驱除污秽、灾厄、凶邪的仪式,也有清除某个人的祸事这种特定的祓事,祓通常与除一起构成,如果你们看涉及妖鬼诅咒一类的动漫的话应该有相应的名词——祓除。”南君仪解释道,“按照这个宅邸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后者,而是包含一整个村子的公共祭祀仪式。” “噢!你说祓除我就知道了。”薄荷绿眼睛一亮,眼睛里既有恐惧,又有些许夹带兴奋的期待,“这么说来,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有阴阳师跟妖鬼共存的地方?那神官大人就是阴阳师咯?三胞胎该不会是什么人偶啊,式神啊之类的吧?” “别高兴得太早,那位神官是不是好人还两说呢。”顾诗言毫不客气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说不准是两面包夹。” 赵延卿性情十分稳重,不容易被带跑话题,皱眉道:“包含着一整个村子?可是山下并没有……” 无限轮渡 第46节 他的话一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们就是从山下赶来参加祭祀的村民。” 这时候一直没参与对话的大波浪冷不防地开口问道:“如果我们不参加会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吧!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去找下山的路,不是说白天随便我们自由行动,等到了晚上他们就算要找人,十几个小时也够我们跑出去了吧?” 众人一言不发。 “说话啊!”大波浪越发激动起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难道你们都想留在这里等死吗?本来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信号能够联系外界,现在既然没希望,那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啊!” “你冷静一点。”赵延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仔细想想,昨天死了两个人,我们只少了一个人,那还有一个人会是谁?” 气氛骤然一紧。 “只可能是单独跑掉的那个男人了。”赵延卿叹了口气,“你不要忘记,我们在上来前,还走了一大段路,如果对方已经把外面的大门锁上了呢?那么我们不但跑不出去,还会惹上所谓的污秽,需要神官重新净化。” 大波浪崩溃地捂着脸哭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难道就被困死在这里了吗?” 赵延卿看上去异常疲惫,显然受到影响的不止大波浪一个人,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缓和团队的气氛:“当然不是。现在往好处想,这一切都是假的。昨天那些东西都只是吓唬我们的,这也许就像他们说的一样,这只不过是一个有关阴阳师跟妖鬼主题的娱乐节目,那么我们没必要太过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配合制作组完成节目就好了。” 现在当然没有人会再相信这只是一个娱乐节目的说法,可听到这个猜测还是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就算往坏处想,这里真的有一些超自然现象。”赵延卿下意识舔了下嘴唇,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大致的情况,也得到几条明确的规则了。那么我们所要做的,还是揭开这个谜题,好让自己避开死亡陷阱。” 顾诗言几乎就要为赵延卿鼓掌了,她正想着该如何让所有人配合寻找锚点呢。 “赵先生说得没错。”顾诗言温声道:“以昨晚上的情况来看,贸然离开这里恐怕对我们有害无益,还不如趁着白天多探索一下这个宅子,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薄荷绿深呼吸一口,握拳道:“说得……说得也是!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搞不好我们还能在这儿学到一点本事呢!” 深宝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道:“我支持大家的意见。” 大波浪哭了一会儿,似乎也哭累了,静静靠在自己的双腿上沉默不语,不发表任何意见。 赵延卿又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来对着南君仪道:“我看南先生似乎对民俗这方面略有些了解,大家都各尽一份心力。如果南先生有发现什么能够帮得上忙,让大家免于晚上再出事的办法,还请不吝分享。” 南君仪点点头道:“这是当然。” 他的话音刚落,大波浪突然冷笑一声,她毫无表情的脸缓缓抬起,冷冷看着众人:“一个个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你们明明都听到了!昨天就是死人了,为什么还能表现的这么若无其事,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内情,却瞒着我?”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句话也许只是口不择言,也许是真的有所猜忌,无论如何,它的确戳中每个人心底深处最不安的所在。 顾诗言把玩着手里的水杯,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观复正迫于无奈地给抬起脸的小清擦嘴,对此也毫无反应。 只有南君仪微微歪过头。 他们三人的确隐瞒了一些“内情”,只不过这种“内情”未必是大波浪需要的。 “你冷静一点好吗?”赵延卿再次出声劝告,他看上去头痛得厉害,“现在互相猜忌,只会让情况更糟。” “更糟?还能怎么更糟?”大波浪全身都开始发抖,“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地方,出不去!昨天晚上有两个人死了,很可能是被活活吃掉了!你们还好像没事人一样在这里讨论什么线索,讨论怎么配合……你们都疯了!” 大波浪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薄荷绿跟深宝蓝下意识躲闪开来,最后定格在南君仪身上:“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只是随大流而已,因为谁也不想落单。但是你——”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什么祓除是你说的,村民也是你引导大家猜出来的,跟那个女娃娃一唱一和的……也没看你多害怕,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如果大吵大闹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我很乐意表演。” 大波浪怨恨地看着眼前所有人,她转身猛然拉开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冲出去的时候,她却停在了门口,就像是被定住一样。 “我不想死啊!”她捂着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只有我害怕……为什么你们都无动于衷……难道只有我冷静不了……” 顾诗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击溃了大波浪的心理防线,她扑到顾诗言的怀里再度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知道得越少,事情就越可怕。”顾诗言安抚着大波浪,“就算要离开,我们也需要先弄清楚宅子的布局,最好能画一个简单的地图。” 赵延卿赞同地点点头:“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能冲动莽撞,越慌就越乱。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找到那两人的尸体、绘制地图,还有呢?大家各自想想,今天还要再做些什么?” “既然要持续到满月夜,说明仪式起码要持续一段时间。”南君仪补充道,“那我们还要收集有关祭祀这方面的内容,看看具体是什么灾厄祸邪,污秽总要有个来源吧。” “那么现在我们有安排了。”赵延卿总结道,“大家最好分成几组探索,注意一下尸体跟仪式方面的资料,然后看看建筑里有没有什么标志能提供参考。” 话音才落,所有人的目光倏然转向了观复还有小清。 赵延卿犹豫片刻,突然对着大波浪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顾诗言推了推大波浪的肩膀,大波浪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后摇头道:“我要跟你们一起,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谁知道落单会不会出事。” “没有人照顾,那我们也不能丢下这个孩子。”赵延卿无意识地接过团队的领导权,皱眉打量着小清,沉吟道,“那么观先生,孩子还是跟着你,可以吗?” 观复“嗯”了一声,南君仪只好主动开口:“我跟他一队吧。” “也好。”赵延卿若有所思,又看向顾诗言,“那顾小姐你呢?” 顾诗言微微一笑:“反正都这么分了,我们两个女孩子还是照旧一起吧,不过我们两个女孩子恐怕没什么力气,要是遇到什么障碍物就麻烦了。你们男生这边要不要来个人?” 深宝蓝跟薄荷绿都积极地举起手,竭力自荐。 顾诗言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公平起见,那就让没有举手的赵先生跟我们两个女生一起吧。” “怎么这样……” 薄荷绿跟深宝蓝立刻垮下脸,不过倒也没有异议。 第65章 蛭子村(09) 时间紧张,众人立刻行动了起来。 由于南君仪早上看到了血迹,因此他跟观复决定先去住处隔壁的房间探索,正如赵延卿所言,尸体的死状起码能够告诉他们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场合当然不该让小清出现,可眼下没有人能够托付,两人最终决定轮番入内,确保无论何时都有一人看守着这个孩子。 两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昨天晚上加上今天早上,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走这条道路,两人互相弥补着对方的记忆空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观复带回小清之后,壁橱的门依旧敞开着,。 “早上地板上全都是血。”南君仪的神情凝重,“可那个女童来找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全部打扫干净了,血迹一直蔓延到隔壁房间,不知道尸体有没有一起消失。”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观复答道,小清正抓着他的衣服在打哈欠。 南君仪看着眼前一大一小:“那我先进去?” 观复点点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关门,有事可以呼救,我就在门口。” 南君仪做好心理准备,将门猛地拉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异常整洁的房间。 房间里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悬挂在正中央的一张巨大渔网,渔网的绳结不知道系在哪里,仿佛是从天上垂下来的,往上看也看不到固定点。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特别特别高,足足有两三层那么高,往上看去是一片叫人压抑不快的黑暗,仿佛从四面八方地笼罩而来,仿佛深夜里的海水,又似是另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 南君仪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渔网上。 渔网之中捕捞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开始南君仪没有注意到,直到他走近时才意识到那是一具尸体。 准确来讲,是一具被啃食殆尽的尸体,脸部的皮肤尽毁,只剩下头骨跟脖颈连接的地方悬挂着些许残肉,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南君仪。 它们把他吃得非常干净,简直就像是人拆分鱼骨,品尝鱼肉那样的简单娴熟。 这具尸体上还残留着一些筋膜与皮肉用以勉强连接肢体的部分,这倒是比人吃鱼要复杂一些——人吃鱼只需要留下鱼骨、主骨跟尾巴,就能在盘子里形成一具鱼的残骸。 而这具尸体必须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让它不至于完全散架,柔软的腹部当然被完全吃空,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过真正让南君仪奇怪的是,这具尸体没有腿——或者说他的双腿看起来就像一条被强制弯曲起来的脊柱,在末端还有两块骨片。 鬼使神差的,南君仪拉住渔网轻轻摇晃了一下。 渔网在空气之中晃动着,连带着那具被吃空的尸体仿佛在水中一般游动起来,于是南君仪恍然大悟:“原来是鱼尾啊。” 不知为何,南君仪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生不安,他猛地抬起头,天花板上的黑暗仿佛形成实质的海水,正黑压压地蠕动着,等待着倾泻而下,他没再多查看,就急忙退出这个房间。 退出房间的瞬间,那种怪异的压迫感骤然消散了。 是蛭子吗? 南君仪在心中暗暗摇头否决。不,毫无疑问,渔网里的尸体分明是半人半鱼的怪物,跟记载里宛如水蛭一般的蛭子相去甚远,就算是采用另一个生来断肢仅有一腿的说法,模样应该也跟里面的东西不符。 渔网的象征意味太过浓烈,让南君仪难以避免地往鱼类方面联想。 “里面有什么?”观复的声音将南君仪再度拉回现实之中。 “一张渔网跟一具尸体。”南君仪简单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一具看起来半人半鱼的尸体,你认为会是昨天那个啤酒肚吗?” 观复又问:“只有这些?” 他的眼神越过南君仪的肩膀,注视着那扇被拉上的门。 “还有天花板。”南君仪的喉咙微微一紧,“那里面的天花板不太对劲,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你进去后最好别抬头看。” 这时候小清忽然拉了一下观复的下摆,仰起小脸问道:“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好臭臭,我们走吧。” 观复低头注视着他,沉默良久,久到小清都下意识松开手时,才缓缓开口:“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做,你跟南君仪待在一起,等我回来就离开这里。” 小清垂下脸,声音有些闷闷的提不起劲:“好吧……那你要快一点。” 南君仪却敏锐地感到不对劲,他扶着小清的肩膀跪坐下来,仔细观察着小男孩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小清,你闻到哪里臭吗?” 从玄学的角度来讲,小孩子的灵感通常都很高,能看到许多大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那里。”小清毫不犹豫地指向南君仪刚刚进去的房间,“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鱼鱼的臭味,小清不喜欢吃鱼,我们可不可以不吃啊。” 南君仪抬起头跟观复对视一眼,脸色有点凝重:“你还要进去吗?” “我会速去速回。”观复简洁道。 南君仪点点头,他起身把小清抱了起来,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什么,并没有反抗,只是温顺地将双手环住南君仪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会带着小清先离开,到时候我们在用餐的房间见面。” “可以。”观复再度推开那扇门。 就在门拉开的一瞬间,南君仪下意识地看向门与天花板的连接之处,他似乎瞧见黑沉沉的天花板之中闪过一丝反光。 南君仪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反光,而是一双浑浊的白色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以及怀里的小清。 这让南君仪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将小清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 “观复。”南君仪喊道。 房间里传来观复沉稳的回答:“怎么了?” “你先出来,我有话跟你说。”南君仪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怕惊动到某个存在一样,“你应该也看完了吧,里面无非就是那样,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南君仪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太像人的眼睛,被泡得发白发涨,浑浊一片,瞳孔如针一般狭小,似乎长期生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 正常人如果拥有这样的眼睛,恐怕早就因感染而死了,就算没有感染,应该也没有任何视力可言,然而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地在看着他们。 无限轮渡 第47节 观复“嗯”了一声,他很快从房间里退出来,将门重新拉上。 “是啤酒肚。”不知道观复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从房间里出来后,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但下半身的那条脊椎不是他的。” 南君仪下意识捂住小清的耳朵,问道:“是那个姑娘的吗?” “有可能。”观复同意他的猜测,“昨天晚上它们不肯罢休,看来是需要两具尸体拼成一个完整的祭品。现在就看其他人能不能找到那个女人的尸体,如果找到了,就可以验证这个猜测。” 想到昨天晚上那些东西就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里做着这样的事,南君仪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小清靠在南君仪的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似乎想挣脱开他,不断地喊着:“好臭……臭……”他哭喊起来,红润的小脸顿时紧皱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尖锐。 “我们走吧。”南君仪什么都没有闻到,可不妨碍他感觉到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于是当机立断,将小清递交给观复,眼下可不是逞强的时候,他的体力比起观复不是差了一点,使了个眼色,“找找其他人。” 两人快步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小清的哭喊声也慢慢减小,最后变成啜泣,他趴在观复的肩膀上,身体微微抽动着,似乎感到非常不舒服。 “奇怪。”南君仪皱起眉头,伸手去摸小清的额头,“是着凉了吗?昨天晚上他分明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观复淡淡道:“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仪式还没有开始。” 南君仪的手一顿,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还没有开始祓除仪式,是因为还没有可以祓除的对象。”观复道,“直到他们亲手制造出怪物——啤酒肚没有经过净化仪式,他的污染最为严重,可一具尸体还不够,还需要一具。” 南君仪一怔:“你的意思是……” “昨天那些动静是在恐吓我们主动离开房间。它们最先选择的人应该是你,因为只有你为啤酒肚说话,于是你们之间产生了联系。换而言之,即便你经历过净化仪式,仍然残留着污秽,因为你与污秽之人相连,所以你昨晚受到的影响更大。” 观复跟南君仪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很清楚南君仪并不是个容易惊慌失措的人,昨天南君仪的反应相当反常,这也是观复装作熟睡的原因之一。 他当时无法确定身旁的南君仪是否是真正的南君仪——直到对方带着小清躲入壁橱,又过来寻找自己。 将南君仪压制在身下的那一刻,观复察觉到他的恐惧跟僵硬,终于能够确定,对方的种种异常恐怕是因为感知到了自己无法察觉的威胁。 无中生有很困难,可从结论往前猜测原因却很简单。 昨天晚上若非那个瘦弱的姑娘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跑了出去,被选中的南君仪不知道还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也许那些东西真的会破门而入。 一句脏话在南君仪的舌尖徘徊片刻,最终还是没吐出来,脸色变得异常阴沉。 缓和片刻情绪之后,南君仪冷冷道:“你的意思是,现在祭品已经准备好了,仪式今晚就会开始,我们都已经成为仪式的一部分,小清也就开始受到影响?” “我是这么想的。” 南君仪看着慢慢安静下来的小清,又回头看了看走廊,忽然道:“那玩意没有追出来,难道它只负责看守那个祭品?” “有这个可能。” 南君仪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小清。 第66章 蛭子村(10) 南君仪当然没有在想什么好事,当下也容不得他想什么好事。 他在考虑小清的异常。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人道,但是小清对于异常的高度敏感也许可以作为预警,在这座诡异的宅邸之中帮助他们规避一些风险,甚至可以寻找到危险的源头所在。 可是,这种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同样意味着小清是最有可能被盯上的人。 在各种恐怖离奇的神鬼怪谈当中,灵感、灵力、精神力都只是一种对超凡感知力的描述,这方面的能力越是厉害,那么生死的界限也就越模糊,被选中成为“主角”的概率就越高。 而在这种扭曲的故事之中,“主角”要么成为天生神异英雄,要么成为祭品而存在。 这孩子会是作为被选中的“祭品”才出现的吗?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的心底燃烧起小小的怒火:难道这个孩子是为了死去而出现在这里的吗? 诚然,南君仪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小清能够活太久,可那种认为是来自于小清的能力跟年纪,他太弱小,太年幼,无论是体质还是思维都跟不上大人,这种直观的实力差距让他注定不可能活太久。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孩子就该作为注定的祭品出现在这里。 南君仪的手指从小清的发尾滑落,他不喜欢脑海中浮现的这个想法。 小清在歇斯底里的哭喊过后,含着眼泪趴在观复的肩膀上再度昏睡了过去。他吧嗒着嘴巴,红润的小脸这会儿已变得苍白,眉头紧锁,于睡梦之中仍无法摆脱恐惧的纠缠。 “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观复在这蜿蜒的迷宫之中忽然开口,主动打破这种不安的寂静,“问我为什么要照顾他。” 南君仪抬起眼睛看他:“嗯?” “我不知道。”观复的手放在小清的后背上,他没有去看南君仪,而是颇为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廊里一片寂静,这个本该神圣威严的宅邸已被死亡所浸透污染,变成一处阴郁幽暗的所在,带给人并非肃穆敬畏的庄严感,而是一种被窥探着心灵的不安。 “你不知道?” 南君仪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模样很寡淡:“也许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总是不知道为何要解释自己的行为。” “是吗?”观复反问,却似乎也并没有想要真正得到什么答案,他很快又说下去,“你们对待他很残忍,这种残忍毫不掩饰,我同样不明白为什么。” 观复并没有责备南君仪的意思,因此口吻也谈不上多么愤怒,南君仪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你们却当做没有看见他,甚至不屑于隐藏自己。”观复淡淡道,“就算是那个瘦弱的姑娘,你们都会隐藏起自己的面目。同样都是弱小,只是因为他还无法理解怨恨,还无法明白抛弃,他只会选择流泪,而不是选择报复。” 观复似乎明白过来什么:“所以,是因为这个?毫无恶意的弱小,无论是尊重还是漠视,都无法改变任何情况,因此践踏起来也就特别干脆利落。” 南君仪轻轻叹息一声,并没有否认。 他的确一开始就给小清判了死刑,人类的道德时常自相矛盾,这并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们也不会活很久。就好像我,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到现在。”观复终于低头去看南君仪,他不得不贴在小清的身上,这个角度让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难得有点萌,“也许你并没有救我的打算,可你的自救也的确帮助到了我。” 南君仪轻轻笑了一下:“我有想过救你的,虽然最终什么都没做,但起码我想了一下。” “是吗?”观复垂下脸,“那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南君仪没忍住,他摇摇头道:“你难道不怀疑我是在撒谎吗?” “有什么必要?” 是啊,有什么必要呢?南君仪想。他又忍不住去摸了摸小清的头发,小孩子的身体很柔软,跟大人不同,连头发也软绵绵的,好像还没长大一样,棉花似得挨在手心里,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怜爱的感觉。 人喜欢小猫小狗小孩子也许是有道理的,这脆弱又温暖的存在的确让人心生愉悦,能够放松紧绷的情绪。 南君仪将那个话题延续下去:“所以,你认为就算他无法活很久,也有活下去的权力?” “我认为他与我们并没有任何区别。”观复淡淡道,“如果有人需要你拉一把,你也会拉着他,你只是无法一直做到拉着他。但是我可以,起码现在可以。” “可你又能拉着他多久呢?” 南君仪并不常煞人风景,可他难以避免地在自己的唇舌间品尝到一丝苦涩,这种苦涩来自于太长远的悲观幻想,他下意识去想象这个孩子将来会遭受到的种种不幸。 “我未必能活得比他更久。”观复没有一点犹豫,“就像昨天的两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你最好不要死,起码不要死得比他更早。”南君仪实事求是地说道,“你的死亡会给他带来双重的不幸,除去死亡之外,他还要再次承受被抛弃的不安。” 观复忽然笑了一下,他冷峻的脸随之柔化,依偎在幼童小小的身躯上,显出一种狡黠的轻快。 “南君仪。”他说,“你到底是在恐惧什么呢?” “你真正所恐惧的,是使你陷入到痛苦之中的情感;还是这个无法独立的孩子会带来的麻烦呢?” 人人都因恐惧而退步,可恐惧的源头却各有不同。 最终南君仪道:“我不知道。” 观复并没有勉强,更没有追问,他只是矜贵地点着头,如同审判者一般落下裁决:“看来并非事事都需要答案。” 南君仪只是虚弱地微笑,他再一次用手抚摸过小清的脸蛋,小男孩在熟睡中任性地扭过头,发泄被打扰的不快。 然而这安抚仍带给南君仪些许慰藉。 这个孩子还活着,无忧无虑地活在当下的每一分钟里,他们无法许诺一个更美好更安全的世界,只能从这片不断坍塌的恐怖地狱里尽量寻找让他喘息的空间。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不断寻觅着其他的线索,却没有再碰到探索的同伴,直到女童再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要吃饭了吗?”小清揉着眼睛醒来,迷迷糊糊地问。 他对于女童并没有对同龄人的好奇心,甚至没有交流的欲.望,似乎比起这个可能成为玩伴的女孩子,他更愿意跟观复这个大人待在一起。 这也许是灵感的另一种表现,他的潜意识并不相信这些同样稚嫩却过于成熟的女孩子。 “请跟我来。”女童沉默地点头,带着他们前往用餐的地方。 度过一个早上之后,众人的情绪都趋向稳定。午餐要比早餐跟晚餐都更丰盛些,尽管这两天发生的事让人没有什么胃口,可由于体力的消耗,所有人仍然将午餐吃得精光。 放下碗筷之后,薄荷绿最先发话:“我有个提议——先说好,我不反感探索,我也没有反对大家的意思,但是我希望每次吃过饭之后,不管要讨论重口还是不重口的话题,都先给大家十几分钟的消化时间。就算我们的时间紧张,应该也不紧张这十几分钟吧。” 没人提出意见,这个提议就这样通过了。 这十几分钟空闲下来,众人反而陷入到无所事事的沉默之中,气氛又再变得焦躁不安。 顾诗言忽然拍了拍手:“反正闲着无聊,我给大家讲个一点都不重口的小故事吧,怎么样?” “好。”赵延卿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大家的意见呢?” “呃,只要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就行。”薄荷绿眼睛一转,忽然指向还在拿着小勺子扒饭的小清,“你看小宝还在吃饭呢。” 顾诗言轻笑一声道:“这个故事很简单,是一个海边的妖怪传说。” “呃。”薄荷绿缩了缩脖子,“不重口,可是恐怖的我也不太行啊,咱们能聊点纯爱治愈风的吗?” 深宝蓝就坐在他身边,推了推他:“行了,瓜怂一个,不听就把耳朵盖上。” 薄荷绿翻了个白眼:“你又比我好上多少。” 看来经过一个早上的搭档,他们俩的感情倒是突飞猛进。 为了放松大家的情绪,顾诗言特意探头问了小清一句:“小宝,你喜不喜欢吃鱼啊。” 小清为这熟悉的逗弄口吻而抬起沾满饭粒的小脸,他习惯置身在这种略带溺爱而又柔软的语气里,对此显得格外配合。 “不喜欢!”小清皱紧眉头,挥舞着勺子,勺子上沾着汤汁的米粒如同暗器一般四处发射,“臭臭!” 坐在他身边的观复及时握住他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头的薄荷绿和深宝蓝已经跳起来,发出怪叫;赵延卿倒是乐呵呵地捧着水杯;顾诗言在桌子上撑着脸,弯弯地眯起笑眼;大波浪则赶紧挽起头发,生怕自己惨遭暗算。 “不要乱挥。”观复淡淡道。 “喔。”小清眨着眼睛,用乖巧的态度保释回自己的饭勺,又舀起一勺米饭,塞进嘴巴里。 众人看着他,忽然都大笑了起来,紧绷的气氛骤然放松。 无限轮渡 第48节 第67章 蛭子村(11) 孩子会带来些许希望。 南君仪没有结过婚,更没机会体验为人父的职责,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然而他能感觉到其他人态度的微妙变化。 在那个小小的臭鱼问答之后,小清与所有人的关系骤然紧密起来。 他们不再将这个孩子看作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负担。 当然,倒不是说开始有人主动分担照顾孩子的职责,而是所有人不再对这个孩子视若无睹,开始正视他的存在——自然地跟小清说话,逗他笑,仿佛这个孩子终于关闭了隐身模式,出现在现实之中。 轻松愉快的玩笑过后,赵延卿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回正轨:“这座山靠海,村民少不了靠海吃饭,出海捕鱼很容易出事,因此衍生出相关海怪的传说再正常不过。听顾小姐说说也好,说不准大家能联想到什么,实在没有什么收获,就当听个消遣。” 南君仪这才想起来,赵延卿是跟顾诗言还有大波浪一起出行的,看来这个故事他们三个人都已经知道了。 薄荷绿沮丧地趴在桌子上:“这种才吃完饭就立刻要上班的感觉好糟啊。” “少抱怨了,都给你十几分钟休息的时间了。”深宝蓝拍了拍他。 顾诗言轻笑了一下,就开始讲述这个传说。 “据传在几百年前,这村子附近的海域里栖息着一只妖怪,有说它是大海的守卫,也有认为它是溺死海中的亡灵,还有人认为它是神明的化身。总之这怪物经常会袭击出海的渔民,引动风暴摧毁船只,有时候是为了取乐,有时候是为了吃人,人们非常忌惮它,于是给它起名叫海姬,并且常年祭祀。” “海姬?”薄荷绿忽然插话:“这么说来,这个妖怪是个女孩子?” 顾诗言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奇怪,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海姬的性别?而且这明明就是个邪恶的怪物,正常来讲应该是要想办法杀死吧,怎么会是祭祀呢?”深宝蓝眉头紧锁。 赵延卿若有所思:“既然有明确的性别,说明海姬的生殖器官应该非常明显,甚至可能具有人的特征,那么最好也要考虑到神话也许是跟当时的真实历史所结合。这位海姬有可能是当地一位残暴的贵妇人,或者是被村落迫害至死的女性,村子认为这些女性的怨魂回来复仇。” “毕竟在许多神话怪谈之中,妖怪都与真实存在的迫害紧密相关。” 顾诗言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将目光落在南君仪的身上:“你怎么看呢?” “淫祀。”南君仪缓缓道,“这个词最早是用来形容不合礼制的祭祀,包含祭祀不符合规定的神明,也就是野神。” 深宝蓝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哎,编制啊,古往今来,连神仙都不能免俗。” “在一些地方,人们会信奉带来灾祸的神魔跟妖鬼,认为只要足够虔诚地供奉它们,就能够使得自己免除灾难。”南君仪缓声道,“而姬这个字也很特别,虽然后来逐渐常用于倡优与侍妾,可在更古早的意思里,姬是美称,代指的是地位高贵的美貌女子。” “根据顾小姐的形容,海姬带来的灾害是破坏性的,渔民们难以反抗,只能祈求她的垂怜。因此他们为这怪物起名海姬,除去性别之外,应该还象征了它至高无上的地位。” 薄荷绿撑着脸,又忍不住道:“说是这么说,不过……难道真的有神鬼妖怪这一说啊?” “谁知道呢。”顾诗言滴水不漏,仍然微微一笑。 深宝蓝道:“奇怪。” “哪里奇怪?”顾诗言问道。 深宝蓝皱了皱眉头:“跟我们找到的一些资料似乎有些对不上,我本来打算等会说的,可是听你们说到这个传说,让我感觉有些迷惑。” “说说看。”南君仪道。 薄荷绿抢先问道:“你是指那个地狱之门啊?” “是啊。”深宝蓝点点头,“就是那个很中二病的地狱之门,黄泉之国。” 薄荷绿恼怒地捶了他一下:“哪里中二病,明明听起来很帅好不好。” 赵延卿敲了敲桌面,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轻咳了一下,缓声道:“两位,介意让我们一起分享你们两人的欢乐时光吗?” 薄荷绿跟深宝蓝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其他人忍俊不禁,就连小清都咯咯笑了起来。 大波浪看着小清,忍不住逗了逗他:“小宝,你笑什么,你听得懂吗?” 他们谁也没有问小清的名字,只是习惯性地按照薄荷绿说出的那句“小宝”喊了下去。 小清眨巴了一下眼睛,摇摇头道:“听不懂。”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短暂的欢乐过后,深宝蓝跟薄荷绿开始分享他们找到的线索:“我们找到的情报是这样的。这片海域被称作‘地狱之门’,是一处通向黄泉之国的通道。居住在此的人天生就有原罪,生人惊扰到黄泉的鬼魂后会被诅咒。因此每年神社都会举办盛大的祭典,越隆重越好,用人们的欢乐来镇压黄泉涌出的怨气。” 顾诗言一顿,微微挑起眉毛:“听起来居然意外地……合情合理。” “是吧!”深宝蓝好像得到了认可一般激动起来,“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讲,听起来也都太健康了,来源很正常,海上风暴频发,天灾嘛!那祭典是人们的欢乐去消散怨气,也很正常!” 大波浪幽幽道:“就我们昨天晚上经历的事情来看,这么正常,反而不太正常了。” 南君仪思考片刻,又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内容吗?” “有是有,是一些崇拜神社一族的记载。里面提到每年地狱之门泄露怨气的那一天——也就是祭典发生的时候,神社会选出一位灵力最高也最为纯洁的神官大人替大家承受沾染的秽气,这位神官大人往往会命不久矣,因此附近村子的百姓都非常尊敬并且信任着神社。” 深宝蓝小心翼翼地问:“不过,我记得之前赵哥说我们是村民,大家也不像神官的样子,这个事情应该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吧。” 南君仪道:“难说。” 这两个字刚落地,房间里忽然寂静下来。 灵力最高……最为纯洁…… 不光是南君仪,其他人的目光同样看向小清,哪怕他们并不了解小清是否拥有灵感,可已有足够多的都市传说认为小孩子能够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清正专心致志地舀着他的菜,将菜跟饭装在小小的勺子里——这些都是其他人刚刚夹过来的,对空气之中暗藏的威胁浑然不觉。 在他们当中,还会有谁比这个孩子更能满足“灵力最高,又最为纯洁”的条件? 当然,那些女童似乎也有可能,她们出身于神社,显然会拥有所谓的灵力,而且同样年纪不大,可是如果她们真的是灵力较高的巫女,又怎么会被派来当侍女。 虽然对此早有猜测,但真正确认这一点还是让南君仪感到不太好受。 难道这个仪式必须要进行下去?小清的牺牲是必须的? 才刚刚跟这个孩子说过话,开过玩笑,甚至为他夹过菜,却瞬息之间又意识到也许这个孩子是能让他们获救的祭品。这不免让所有人的立场都摇摆了起来。 “不……不对。”南君仪心念一转,摇头否决,“不会是这样。” 顾诗言咳嗽了一声,问道:“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什么不会?” “我是说……”南君仪终于回过神来,目光微动,“我赞同这件事跟我们没有关系。毕竟大家都拿到了邀请函,而接引我们的神官跟女童明显是npc,就姑且这么形容吧,那么我们的身份毫无疑问就是玩家了。” “是吧。”薄荷绿不那么确定地说,“我想大概是这样,毕竟大家都有卡。虽然谁也不知道这张卡有什么用,但是我们都拿着卡,说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蚱蜢。” 深宝蓝忍无可忍:“我拜托你可不可以说点好听的,什么叫一条绳上的蚱蜢,你就不能说我们眼下要同舟共济吗?” 薄荷绿撇了撇嘴:“又不重要。” 南君仪没有理会两人,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既然大家都拿着邀请函,那么能力或许有所差别,可基础必然是相同的,也就是说,没有谁的身份是固定的。” 赵延卿看着南君仪的目光略有几分探究之意,似乎是察觉到他说出这番话还有更深的含义,却没有明说。 “这位神官就算真在我们当中出现,我想一定也有相关的触发条件,而不是单纯因为我们谁被选中。”南君仪微微一笑,“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挣扎什么呢?反正人家直接发必死的剧本,我们现在的努力只是白忙活啊。” 大波浪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忽然“啧”了一声:“行了,都别盯着人家孩子看了,他要真是什么神官,咱们保不准还是什么祭品呢!还不知道谁更早死呢!你与其想这小子是不是,还不如想想这海姬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是哦!”薄荷绿恍然大悟,“都把这事儿忘记了,现在出现两个祭典了!那我们到底是在做哪个仪式啊?” 赵延卿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我们先确认一点,那就是不会得到毫无意义的信息,否则陷入猜疑链,所有的信息都不可靠。” “哎哟,老赵!我真是受不了你这个人这一点。”大波浪怒道,“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开口说什么免责声明,就直接说你的看法!” “通常情况下,这两个信息应该会分作两派,比如说不同的神社竞争。可是它们却出现在一座神社之中,我想这两个信息应该都是真实的。” 赵延卿仍然泰然自若,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看法。 “当年神社举办祭典,是为了供奉海姬,中间不知道发生什么,海姬消失了,改换成黄泉之国这个传说,神社又为黄泉之国举办祭典。” 观复忽然开口:“诅咒。海姬翻船吃人,是从外部来;黄泉之国说是在海中,却并不是以风暴的形式,而是怨气。不是天灾,而是诅咒,诅咒在村子内部发生。 ” 众人恍然大悟。 “所以黄泉之国是神社编造出来的谣言!”薄荷绿一拍手,“我懂了!我什么都明白了!真相一定是这个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事!” 众人:“……” 大波浪无语:“你能不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第68章 蛭子村(12) “我确实可以补充一些大家不知道的细节。” 南君仪的双臂交叠,这是一个颇具戒备意味的动作,苍白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打着手臂:“我们找到的线索虽然各有不同,但是连起来也许就是一整个故事。说不准能还原出其中并没有记载的内容。” 赵延卿的身体下意识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你们找到了什么吗?” 南君仪将在房间里发现的渔网跟网中的尸骸如实道来,至于藏在房间之中的那双眼睛,他犹豫片刻,也同样没有隐瞒。 众人顿时陷入了沉思,小清打了个哈欠,往观复的腰腹处靠了靠,看起来有些犯困。 “我们没有找到那位……小姐的遗体,按照南先生所说,大概率是已经被神社处理掉了。”赵延卿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渔网之中的……那个东西是由两具尸体拼凑而成,那么,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用两具尸体拼凑起来的异形。”薄荷绿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指按在脸上,有点小崩溃,“还有怪异的东西在看守,怎么听起来都不像是神社应该出现的内容!” 深宝蓝打个寒颤,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点点头赞同道:“听起来好邪性。” 顾诗言垂眸思索,发出轻柔的邀请:“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不如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呃!一起去看吗?”薄荷绿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受到重创,他跟深宝蓝面面相觑,彼此交换过一个惊恐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显露出窘迫跟退却之意,“可是,不是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把守着吗?会不会有点危险?” “我们所看到的内容都是文字记录,再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 顾诗言已然起身:“可是南先生所说的尸体极容易在描述上出现误差,大部分形容都取决于他自己的看法,因此我觉得亲自去看一眼比较保险。当然各位可以自便。” 她示意南君仪带路,众人当然谁也不想被抛下,干脆所有人都跟了上去,重重叠叠的脚步声不但没带来安全感,甚至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愈发恐怖诡异。 好在一路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再次回到渔网之室时,渔网与尸体仍在。 也许是多人的威胁性上升,女童们倏然如幽灵般出现在角落之中,她们的身体隐藏在转弯处,只露出一双紧握着墙壁或门框的小手,还有被黑色的头发遮掩住的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只出现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几乎没有一点光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窥探着众人。 这三个小姑娘吓了薄荷绿一跳,深宝蓝比他吓得还厉害,几乎晕倒在大波浪身上,被大波浪狠狠拍了一记。 薄荷绿全身发抖,下意识扑到赵延卿的怀里,赵延卿无奈地安抚了他片刻,才把人从自己身上拉开。 “小妹妹,你们来干什么?”顾诗言毫不惊慌,上前跪坐在其中一名女童的面前。 无限轮渡 第49节 女童死气沉沉地注视着她:“不可以入内。” 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太过明显,众人都不由得背后一凉,大波浪勉强一笑,就要上前来,顾诗言却忽然道:“好呀,姐姐答应你不会进去的,那我们可不可以在外面看看呢?” 女童仍然重复那句话:“不可以入内。” 顾诗言再度站起身来,拉开了那扇门。 众人当然不会去挑衅规则,因此都留在了外面,虽然没有见到南君仪所说的那双眼睛,但是渔网之中尸体却是一目了然,哪怕无法凑近仔细观察,可尸骨的畸形已足够明显。 特别是筋膜跟皮肉还黏连在骨头上,让尸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整体。 不过南君仪隐隐约约觉得,这具尸体的轮廓要比自己早上看到的更加明显,只是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到底该如何形容。 非要说的话,就像一个大致涂抹出来的轮廓终于固定下线稿。 会跟晚上的仪式有关吗? 薄荷绿跟深宝蓝才看了一眼就戴上痛苦面具,艰难地撇开脸,不愿意再多看两眼;赵延卿倒是凑近两步,试图观察到更多细节,认真思索着什么;大波浪则脸色煞白,嘴唇微颤,看起来像是要昏厥过去。 顾诗言缓缓道:“这里不方便说话,谁找到了通往外面的路?我们走一下,把路认一认,有些话路上边走边说吧。” 薄荷绿颤抖着举起手:“我们——恶!我们找到了外面走廊的路,虽然不是之前来的地方,但是能找到一个庭院。” 于是一群人如惊弓之鸟般飞快逃离了这个阴森的所在,一股脑地往外走。 当薄荷绿拉开推拉门时,门外正飘飘地下着细雨,雨水纤细得犹如绒毛一般,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地上,微微润湿着地上的绿植,连些许水花都看不见。 天有点阴郁,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时间。 苔藓与草坪构成颇具生机的底色,雪白的细沙与嶙峋的山石则描绘出山水画般枯瘦的景致。 时光仿佛在这里静止下来,不再流动,看起来算不上赏心悦目,但是确实叫人不可避免地静下心来。 然而那高高的墙壁,又难以避免地给予人一种笼中之鸟的困窘感。 众人的心倏然沉静下来,齐齐坐在庭院上,被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只能抬头看着屋檐上飘落着蛛丝一般细密的小雨,绵绵的,仿佛也一同沉浸在这停滞的时间之中。 小清本想到庭院里去玩雨,可观复钳制着他,他还来不及大吵大闹,就被观复那双冷漠的眼睛所惊吓住,顿时瑟缩着安静下来,顺从地趴在了观复的大腿上,宛如一只驯服的小兽。 “我也认为……”良久,赵延卿才叹着气开口,仿佛在强迫自己承认什么无法接受的内容,“那应该是伪造成一具人鱼的骸骨。” 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止不住叹息声:“不管怎么想,人类的上半身连接着下半身那条脊柱,还有那张渔网——我的认知里只能想到人鱼这种生物,他们巨大的鱼尾必然是会有一条主骨的。” “更何况,还有海姬这个传说,可能人鱼就是海姬的真面目。” 顾诗言沉吟片刻,看向南君仪道:“你认为呢?有没有可能是水蛭子?” “水蛭子?”赵延卿反问道。 顾诗言简单介绍了下这个神话中的畸形神明,这次赵延卿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雀跃的薄荷绿打断了:“啊!这个!这个我知道!” 众人下意识看向薄荷绿。 见众人投来目光,薄荷绿讪讪地补充道:“不过,顾小姐说的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了。” 众人:“……” 被这么一打岔,赵延卿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斑白的双鬓看起来更添几分沧桑:“现在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乱了。” 大波浪倒是难得开口:“我是个俗人,没念过多少书,不过有些道理总是大差不差。我们在的这个村子叫做蛭子村,通常村子都是什么出名喊什么。按照你们说的,总不至于把自己信仰的神明挂在渔网里吊起来吧。” “没错。”南君仪赞同道:“渔网意味着捕获,百姓供奉神明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捕获它?即便真的是意外捕获到神明,祭祀的时候也绝不该表现出这种亵渎来,毕竟谁也不喜欢自己被装在麻袋里吧?” 这个笑话让众人稍稍放松了些,冰凉的雨水跟流动的空气也让大家的大脑清明不少。 顾诗言想了想:“这么来看,还是海姬的可能性更大。那么我有一个猜测——以渔网里的海姬尸体来推断,祭祀很可能没有成功,或者,几百年前村民们最终还是忍无可忍,选择花费大功夫捕获并且成功杀死了海姬。” 薄荷绿眼睛一亮:“哇塞,听起来很是励志啊,有种古籍里会出现的怪谈感。” “而他们在杀死海姬后,海姬的怨气始终不散,形成怨灵,也就出现了观先生所说的‘诅咒’一事。神社无法彻底消灭它,因此为了不惊吓到外人,又必须举行祭祀仪式,只能再度编造出黄泉之国的谎言,用以镇压海姬的怨气。” 深宝蓝忍不住道:“凭什么啊?它兴风作浪还有理了?” 顾诗言缓缓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无法解释所有的情况,只是提供大概的思路让大家有个方向,不知道大家怎么看?” 赵延卿摇摇头:“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可是我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薄荷绿听得蚊香眼都快出来了:“好复杂,好复杂的内容,听起来像是什么阴阳师降服妖怪该出现的事,我们这些普通路人为什么要参与进来,我实在没懂。” “这么听起来,这个神社岂不全是满门忠烈?”深宝蓝道,“他们就这么无怨无悔地举行着仪式吗?会不会太有责任心了。” 赵延卿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问题!” 大波浪诧异地看着他:“什么问题?人家满门忠烈也有问题啊?” “不,时过境迁。”赵延卿激动起来,“海姬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几百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多少王朝兴亡都看饱。这座神社为何屹立不倒,能够代代传承下去,没有人想要摆脱这一困境?这一命运?难道那些神官都是自愿牺牲的?” 大波浪怔了怔,无所谓道:“说不准他们人好呗?” “好到每年都牺牲一个灵力极强的神官?”赵延卿反问,“好到让自己的神社永远在穷乡僻壤无法发展?好到神社上下数代人,几百年都没有一个人生出野心私欲?” 大波浪被他问得不知所措,支支吾吾道:“我怎么知道,那些英雄什么的,不都这样嘛?谁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们。”南君仪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赵延卿的意思,“也许海姬在死前诅咒的根本就不是村子,而是神社一族的世世代代。” 第69章 蛭子村(13) 时间很快就来到晚上。 众人吃过晚饭后就老实等着女童的出现,不同于昨天的休息,今天晚上就将正式开始仪式,且一直持续到满月夜。 虽然被困在这间迷宫般的宅邸里,压根看不到外面到底是什么月相,但是所有人仍默默在口中咀嚼着“满月夜”这三个字。 赵延卿还记得上山时所看到的月相——月亮已趋向饱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盈凸月。那么推算下来时间,距离满月夜至多也就只有三四日的光景。 太虚无缥缈的时间会让人感到发疯,而一个明确的日期,则能提供给人们撑下去的力量。 最多只要撑过四天而已。 对锚点毫不知情的众人纷纷这么想着,暗暗为自己加油鼓劲。 唯有南君仪的眉头紧锁,觉得整件事情愈发复杂起来了——才不过一天就将神社的仪式跟来历了解个七七八八,这当然很好,可线索越多,真相反而越发扑朔迷离。 以现在的线索来看,海姬与神社必然处于对立面,这是毋庸置疑的事,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锚点到底是在哪一方的身上呢? 究竟是海姬的怨灵期望着他们的到来能够让这一祭典失败,还是神社期望他们的到来能够让这场祭典成功呢? 还有那双窥探的眼睛,守护着渔网的那个怪物到底属于神社的人员?还是海姬怨魂的具象化? 如果属于神社,那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神社人员,难道神社也已被异化;可如果属于海姬,神社的女童们为什么又担心他们的到来而直接出面阻止…… 如果双方都不希望他们破坏掉骸骨,那么骸骨又到底代表着什么,才会让双方站在统一战线上? 就在南君仪胡思乱想的时候,推拉门被打开了。 这次到来的不仅仅是那三名女童,还有初见时那位身着华服的神官,奇怪的是,他们用一张纸遮住了脸。 众人被吓了一跳,白纸——哪怕是一张写了点什么东西的白纸蒙在脸上,在传统概念里一般也是对待死人的方式,从没有见过活人会这么做的。 神官的脸隐藏在白纸后面,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愉悦: “啊,人数正好呢。” 他似乎能够透过纸张看到众人惊慌的神情,正在评估着该如何分配众人,然后走到了观复与小清的面前:“如此,两位请将此物戴上。我将引导你们前往祓除之殿。” 三名女童也依次走到了不同人的面前,自然将他们分好组。 大波浪跟顾诗言仍旧一组;薄荷绿也仍与深宝蓝一队;而南君仪则与赵延卿顺理成章被分配到一起。 三个童稚的声音齐齐响起:“如此,请戴上此物。我将引导你们前往祓除之室。” 南君仪注意到他们四组每张纸上的符号略有不同,尽管暂时无法理解这些符号的内容,可这些扭曲的字符想必象征着什么隐秘的内容。 纸非常轻薄,顶端处卷曲起来,与绳子粘合着,因此可以用绳子系在额头上,来保持纸张能够垂挂在脸上不掉落。 尽管众人满心抗拒,可在神官与女童的注视之下,仍纷纷戴上这张纸片。 纸张并不大,可垂落下来的一瞬却像是活生生地封住了五感,让人感觉到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很快,南君仪就感觉到手心被什么阴冷滑腻的东西抓住了,牵引着自己往外走。 他很快听见远处薄荷绿的叫声:“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不戴!” 那声音慢慢就消散在空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视线,南君仪什么都看不到,而他的感知却提醒着大脑,周围正站着许许多多的人。 南君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隐隐约约出了汗,他下意识挥动手,手却在空中挥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是错觉吗? 纸张带来的溺水感已减缓,可并不是变回常态,反倒更像是一种适应,南君仪适应了这纸张带来的不适感。 不知道过去多久,女童松开他们的手,声音再度响起:“请坐。” 于是南君仪坐下来,他坐下的地方正好有个松软的蒲团,赵延卿也很快坐下来,他试探性地开口询问仪式的后续:“请问,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可再没有人回应了。 “她应该走了。”南君仪回答道。 赵延卿“喔”了一声,从声音听不出他的情绪,两人都陷入到一种古怪的沉默当中去,谁也不知道仪式开始没有,之后又要发生什么。 过了一会儿,南君仪道:“我在路上感觉似乎有很多人看着我们,你有类似的感受吗?” “有。”赵延卿道,“非常非常多,如果你那边也有的话,说明起码走廊的两边都站满了人。不过很奇怪,我没有听见任何呼吸声,好像只是一种幻觉。” 南君仪并不奇怪:“我什么人都没碰到,看来,也许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有可能是纸张造成的幻觉。明天如果有机会,看看能不能跟那两个小伙子了解一下摘下面具又是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赵延卿那会儿发出一阵很轻微的动静,呼吸骤然沉重起来,随后他以一种谨慎的语调开口:“你们……我是说你跟顾小姐,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 南君仪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笑了笑,许久才道:“我正在想你会忍到什么时候呢,你应该已经觉得不对劲很久了吧。” “是有一些,你们表现的太笃定了。”赵延卿的口吻听起来有些疲惫,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们对情况也是一无所知,所以我判断你们跟神社不是一伙的。” 南君仪有些感慨:“我还以为要找到锚点才有说这件事的机会呢。” 他简单将邮轮的事告知给赵延卿,又留足时间让赵延卿消化,这次赵延卿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君仪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或是逃了出去。 “这实在……难以置信。”赵延卿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显然这个消息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南君仪淡淡道:“你不得不信。” 赵延卿认命的速度快得惊人,他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衣物抖动声,大概是非常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们会注意到一些我们完全不在意的细节,就好像早有经验一样。邀请函的事也说得通了……如果说小清有可能被选中成为神官,那我们也必定会被选中成为别的东西。” 南君仪没有出声。 无限轮渡 第50节 又过了一会儿,赵延卿问道:“以前也有这样的孩子?” “没有这么小的。” 在寂静之中,赵延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未免太蛮不讲理了,可说到头来,我们又在跟什么东西讲理。想来几百年前的海姬,也不会因为是孩子就不杀了,不过神社最终战胜海姬,我相信人定胜天,我们最终也一定可以找到规律战胜这艘不讲道理的邮轮。” “赵先生,你一直这样说话吗?”南君仪哑然失笑。 赵延卿似乎有些窘迫:“是……是不是有点太上年纪了,而且现在说这个也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没什么,说说闲话放松也好,也许我们欠缺的正好就是一份希望。”南君仪宽慰了他两句,话锋一转,“说起来,刚刚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啊。”赵延卿会意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小清跟观复是由神官带领,前往‘祓除之殿’。”南君仪道,“而我们则在‘祓除之室’,这其中一定有差别。” 赵延卿“嗯”了一声:“我也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说三长一短选最短,但是观复可不是容易解决的人,更何况小清算得上我们当中最纯洁的存在。因此情况也许恰恰相反,他们很可能会被留到最后。” 赵延卿轻轻一笑:“那这么说,接下来的人选要在我们三组里挑……啊,这么说来,没有戴纸面具……我是说之前那个男孩子岂不是危险了?” “很难说,别忘了,我们可不确定神社是好还是坏。”南君仪道,“如果说这张纸上的意思是祭品,说不准不戴面具反而是好事。” “这……倒是也有道理。”赵延卿问,“那按照你的经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南君仪思考:“我打算破坏规矩,先拿下这张纸面具,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赵延卿突兀沉默,片刻后才道:“我可以转述。” 这句话几乎让南君仪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已经将面具摘下了吗?” “在问你跟顾小姐是不是知道什么的时候。”赵延卿带有一些歉意,“我当时不太放心,就把纸面具拿了下来,确保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可以第一时间离开,并没有别的恶意。” “可以理解。”南君仪倒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赵延卿肯坦言相告,总比撒谎糊弄过去要好,“既然如此,我也摘下面具吧。” 赵延卿吃惊道:“可是,既然我已经破坏了规矩,你不摘下面具是最好的吧?” “第一,我们共处一室,如果真有什么要进来惩罚你,我八成难逃一劫。”南君仪解释,“其次,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人,但是我可不准备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你身上。” 他摸索着摘下纸张,发现自己跟赵延卿被关在了一座咒文密布的内室之中。 第70章 蛭子村(14) 根本就看不到出去的门。 整间内室都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覆盖着了,四面墙壁宛如融为一体。当南君仪注视着墙壁,试图读懂上面的内容时,墙壁上的咒文突然像是活物一般,在墙壁上不断地蠕动起来。 不光是墙壁,地上同样也是,宛如一片浓郁粘稠的黑色水域。只有两人相对坐着的小小蒲团,如这水域之中的两叶小舟,在这片咒字的汪洋之中被隔离出来。 而在内室的角落里,正蜷缩着两具“人形”。 南君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两个东西,它们毫无疑问是没有生命的,只是拥有着人的轮廓,有点像丧葬时的纸人,可不确定具体的材质,头部则被一张写满了咒文的纸面具完全包住。 最叫人感到惊悚的是,这两个人形的衣着打扮跟他们俩一模一样,黑色的咒文在它们的双脚边蔓延着,像一团噬人的庞大阴影。 南君仪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延卿:“你刚刚看到这些,居然没有叫出来?” “差一点就叫出来了。”赵延卿苦笑着,“不过我是那种吓过头了反而叫不出声音来的人,所以你什么都没听见。连那个话题都是好不容易想起来的,我甚至觉得我都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答案,只是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没有摘下纸面具前,还只是觉得窒息压抑的安静,摘下纸面具之后,各种纷纷扰扰的感官信息忽然尽数涌进大脑。 那些不断跳动的咒文,就像是要钻进眼睛里一样,它们汇聚成的黑色河流,正吸引着人们跌入其中。 不自觉的,南君仪的身体摇摆起来,他倏然感觉坐着的蒲团正在收缩,变得极小,小到无法容纳一个成年男人的躯体。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而对面的赵延卿情况更严重,看起来就像要掉下去了一样。 “闭上眼睛!”南君仪厉声道。 几乎是下意识的,赵延卿顺从地闭上眼睛,他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不过摇晃的幅度虽说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但仍旧还微微摇摆着。 “它在我的脑子里。”赵延卿喊起来,冷汗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下来,流露出一丝恐惧来。 “把纸面具戴上!” 赵延卿果然戴上,这下他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只是发出略有些痛苦的声音,很快就平静下来,重新安静地坐在那个蒲团上。 蒲团突兀地又能完全地容纳这个男人了。 南君仪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预感到如果掉到这些咒文里去,那么一定会发生某种难以想象的可怕事件,也许比死亡还要更恐怖。他的大脑昏涨起来,只好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利用疼痛感来清醒,在将纸面具重新绑回到脸上。 世界再度寂静了下来,就在南君仪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雨来了。 赵延卿下意识感慨:“好大的雨啊。” 不对——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噤声不语。 外面的雨声却没有小,哗啦啦的,越发大起来,像是从天花板上泼下来,就响在两人的耳朵边一样。 不,不是雨,是水! 在两人耳边响起的是飞溅起来的水声,奇怪的是,就像刚刚的注视一样,南君仪并没有感觉自己被水泼到了。 跟刚刚的注视一样,也是幻觉吗? 就在南君仪想要这么想的时候,他的鼻下突然传来一种非常熟悉的腥臭味。 有什么东西进入到这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来了。 南君仪的心骤然发紧,失去视力之后,其他的感官非但没有受到限制,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 确实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的身边,而自己正完全暴露在他人眼中…… 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怖感让南君仪下意识想去摘脸上的那片纸。 “咕噜……噗噜……” 像是从喉咙的深处吐出水泡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南君仪莫名其妙地想到顾诗言放的那几部电影,第三部电影里被拖下水的主角,在快要被溺死时,喉咙里也发出了这种与这非常类似的声音。 他的手才刚刚掀起些许纸张,那种让人感觉异常的声音忽然就逼近过来,仿佛闻到腥味而兴奋的猫,腥臭混合着一股腐肉的臭味瞬间扑进南君仪的鼻腔里,有什么湿冷的东西贴了上来。 就只隔着一点点距离。 那东西似乎正在嗅闻着南君仪,含糊不清的喉咙里正不断地呼出恶臭的气味。 这让南君仪的全身肌肉都僵硬住了,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握着纸张的手发软,纸从松动的手指里飘落。 哪怕双腿本能地想要跳起来逃离,可大脑仍旧提醒着他最好不要动弹,违反自己的心意,残酷地遏制着身躯,强迫自己赌一把暴露在怪物眼睛下的可能性。 不要动。 不能动。 南君仪不断告诫自己。 那东西嘟囔着,不甘心地发出吵嚷的声音,不对!不止一个…… 南君仪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听到了声音,不止一个,从天花板的上方爬下来,它们就围绕在自己的身边。 那双眼睛…… 在渔网之室里出现过的那双眼睛再度浮现在南君仪的脑海之中,是那个潜伏在天花板上的怪物,它们用不着找到门口进来,只需要从那高得难以想象的天花板上爬下来就可以了。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头皮发麻。 将自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怪物眼下,却不做任何反应,对于南君仪来讲实在是一件比死亡还要煎熬的事。如果被吓瘫了或许还简单些,可现在他不得不拼尽全力跟自己的本能做争斗。 强迫自己不要逃跑。 这个房间是全封闭的,脱下纸面具后就会被咒文的汪洋彻底吞噬,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他可没有观复的本事,与其无脑地乱跑,倒不如赌一把,赌一把这纸张是有意义的。 南君仪赌对了。 一直贴着南君仪的东西察觉不到气息后,很快发出一种懊恼而愤怒的声音,它窸窸窣窣地远去,墙壁上同样传来让人感觉到十分不快的动静,它们似乎聚集到一个角落当中去。 就在南君仪微微放松些许下来的时候,房间的角落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咀嚼声,起初那声音听起来只是很奇怪,后来则在南君仪的大脑里具象化出画面。 那些东西正在撕扯着什么人,像野狗撕咬尸体一样,将皮肉撕扯下来,啧啧有声地吮吸着血液,喉咙在血之中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那是啖饮着血肉的声音。 紧接着,血肉都吃光了,他们开始咯吱咯吱地吃着软骨跟脆骨,牙齿在寂静的黑夜之中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不知怎么,南君仪能在那声音里听出雀跃痛快的味道来。 会是赵延卿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叫出声来吧……不过他刚刚说过自己是那种被惊吓到一定程度就无法出声的人,也许来不及呼救就被咬断了喉咙。 奇怪的是,虽然那些动静几乎不需要眼睛就能在大脑里形成画面,但是空气里的血腥味却并不浓。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南君仪尽可能放缓呼吸,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还有一整个晚上要跟那些东西僵持。 咀嚼声平息之后,那些东西又顺着墙壁攀爬上去,渐渐听不到任何响声,南君仪等了又等,确定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之后,才终于允许自己呼出口气。 就在南君仪准备让身体每块紧绷的肌肉缓和放松时—— “咯咯咯……” 尖利怨毒的笑声忽然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南君仪短暂地失去片刻的意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过度的惊吓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缺氧的痛苦强迫身体重新清醒过来。 房间里没有一点风,诡异的怨毒笑声却宛如乘着风在这封闭的内室里四处飘荡起来,忽远忽近,忽东忽西,有时候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外侧传进来的。 这笑声就这样在宅邸里飘忽不定地回荡着,持续了一整夜。 等到女童进来的时候,南君仪的意识几乎都要模糊了,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已经抵达极限,今天恐怕是不能够像昨天那样四处探索。 幸运的是,赵延卿同样没有死,不过他的目光呆滞,看起来并不比南君仪好到哪里去。 白天的祓除之室完完全全就只是普通的内室,跟他们休息的地方并没有差别,人形与咒文都消失了。 女童宛如照顾病人一般照顾着他们,先是为两人摘下纸张,又再牵着两人前去吃饭。 仍是之前那张餐桌,顾诗言与大波浪的面容一夜之间就变得枯槁憔悴,观复与小清看起来倒是还好,而薄荷绿与深宝蓝两人则没有再出现。 “请用餐。”女童纤细的声音仍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观复询问:“还有两个人呢?” 无限轮渡 第51节 女童充耳不闻,安静地退出房间。 南君仪替她做出答复:“他们俩死了。” “这才第二个晚上而已。”顾诗言很少表现出这么丧气的模样,她疲惫不堪地搅拌着碗里的粥,看起来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是我建议我们最好先休息,否则今天晚上恐怕撑不过去。” 当然没人反对,就连观复这种体力怪物也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众人并没有各自散去,而是随手拉开一个房间,连被褥也不需要,就这样直接躺在了地上,纷纷陷入昏睡之中。 第71章 蛭子村(15) 众人是被女童唤醒的。 对于睡得昏昏沉沉的众人来讲,时间仿佛骤然被缩短了,明明记忆里才刚吃过早饭,就立刻又要开始吃午饭了。 不过为了保证体力,他们还是起身到桌子前进食。 吃了个半饱之后,南君仪率先打破沉默:“我有几个想法。” 众人听见,纷纷抬起头来,这次没有薄荷绿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加上昨晚的情况几乎快要将人逼疯,因此没有人提出要等吃完饭后再谈。 “我认为,神社对我们并没有最直接的恶意。”南君仪淡淡道,“哪怕是在前天晚上。” 顾诗言一皱眉:“我可以理解昨天的安排……那张纸是有意保护我们,可你说前天晚上他们也没有恶意,这是什么意思?” “这实际上还是观复提醒了我。”南君仪的目光扫过正在注视小清的观复,“在前天晚上,也就是神社需要祭品的那一天,我发现我受到比观复更严重的影响。观复认为,我之所以被盯上,很可能是因为当时我让那个啤酒肚道歉,而被联系在一起。” 顾诗言叹了口气:“这么说是筛选?污染是第一个条件,数量不够就再触发下一条筛选条件。” “但是这并不是必然的。”南君仪认真道,“因为那些东西并没有直接破门而入,只是不断地造成精神上的恐吓跟影响。说明它们无法直接进入房间。” 顾诗言恍然:“不错,很多记载确实都有提到这一点,妖物不受主人的邀请或在神社这类地方,是无法直接闯入屋子的,只能千方百计诱骗屋子里的人开门。如果是主人自己意志不坚定打开了门,那么不管做了任何防护都没有意义了。” “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赵延卿听到这里,急忙问道:“所以,要是前天那姑娘没有因为害怕而跑出去的话,也许就不会死了?” “我是这样想的。”南君仪道,“毕竟没有撑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会不会有变化,可如果那些怪物能够进来的话,也就不会一直待在门外了吧。” 赵延卿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感慨。 顾诗言倒是很赞同:“我认为这个想法有道理,如果我们不去在意,或者能够抵抗住精神上的压力,应该是会一夜无事的。” “可是……那祭品怎么办呢?”大波浪略有些惊慌地问,“不是说,他们要两具尸体制造祭品吗?” 南君仪道:“到那时候,也许规则会改变,又或者说这场仪式根本就不会开始。这又是另一件事了,不要耗费时间去考虑没有发生的事。” “总之,祭品归位之后,仪式就立刻开始了。” 南君仪回忆着昨天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摘下纸张看过,我跟赵先生都摘下来看了一眼祓除之室的情况。在那个房间里有两具模仿我跟赵先生做成的人形。” 大波浪急急道:“我们的也有,太恶心了,看着都让人发毛。”她的脸上明显流露出憎恶之情来。 南君仪思索着,忽然看着大波浪跟顾诗言问道:“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他并不怀疑顾诗言能想到同样的内容,可大波浪看起来并没有这么稳定的情绪。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顾诗言当然明白他想知道什么,解释起来,“我跟她保证不会放开手,如果真要死的话,我们就一起死。” 这实在是一个很了不得的许诺,人们在无能为力时,如果有人能够支撑自己,总能坚持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原来如此。” 顾诗言又继续说下去:“所以听到咀嚼声的时候,我们能第一时间确定对方没有出事,我猜测跟前天一样,都是制造出来的幻觉。” “那并不是幻觉。”南君仪摇摇头,“我想,那是他们在吃那两个人形。” 顾诗言一怔,她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才认为神社对我们并没有恶意。提供休息的房间是安全区,而昨天的祓除之室也有人形跟符咒来保护我们。” “我说的是‘没有最直接的恶意’,而不是没有恶意。” 这下所有人都一下子听糊涂了。 赵延卿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听明白,什么叫做没有最直接的恶意,而不是没有恶意?” 南君仪淡淡道:“因为神社跟那群怪物是一伙的。”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众人或迷茫,或恍然大悟,纷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有小清不明所以地抬起脸,疑惑地看着所有人。 大波浪结结巴巴道:“一……一伙的,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是一伙的?要是一伙的,神社还干嘛帮咱们?直接把我们丢出去不就好了吗?怎么可能呢!”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发尖利起来,把小清吓得往观复怀里钻。 “听他说完。”观复开口道。 这让大波浪下意识噤声,她张了张嘴,最终安静下来,紧紧盯着南君仪。 “我也有点不太明白。”赵延卿温和地打个圆场,“南先生,你给我们说说你的想法吧。” 南君仪点点头,开始解释起来:“昨天我就说过,在放渔网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守着,它还跟我对视了一眼。你们并没有真的看见,因此对这件事的认知并不深。” “而之后我们所有人前往渔网房间的时候,那些带领我们的女童突然出现,不允许我们进入房间之中。” 赵延卿若有所思:“可是,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也就是神社对我们并没有恶意的想法来看,那些小姑娘说不准是想保护我们?” 南君仪意味深长的一笑,好像被赵延卿的这个天真的想法逗乐了,他缓声道:“保护?任由这些怪物在神社里畅通无阻,也是一种保护吗?” 这句话一下子让赵延卿意识到当中的矛盾之处——的确,既然双方水火不容,而那些怪物又显然吃人,神社又怎么会容忍吃人的怪物在仪式里肆意妄为?这显然不合情理。 顾诗言脸色一变:“等等,做成人鱼尸骸的祭品是象征海姬的容器,那些人形是象征我们的容器,说明这对神社来讲是早有预料的事………这里唯一有记录吃人的怪物就是海姬,昨天在房间里出现的那些怪物就是海姬!” 这下赵延卿都有些混乱了:“可是,海姬不是已经消失了吗?而且,我还以为海姬是某个个体的名字,难道是一个种族的称呼?” 大波浪已经完全混乱了:“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完全听不懂,我不明白?” “让我们从最根本的地方说起。”南君仪近乎冷酷地说道,“怪物就是海姬,且神社是知道这些海姬存在的。说得更直接一些,双方不但共存,且有相同的利益,特别是在祭品这一点上。” 赵延卿皱紧眉头:“当时我们曾提到过一点,神社为什么要始终留在这里,也许就跟这件事有关。他们与海姬是共存的。” 顾诗言若有所思地接过话来:“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这么说来,海姬当年很可能没有被杀死。她要么是自愿上岸来与村民结合。或者反过来,在被村民捕捞后,为村民生育了后代。又或者海姬本就身怀有孕,村民不忍心残杀婴儿……不,这个可能性太小了。” 观复忽然出声,像一块石头落进静谧的湖水:“这些猜测,都无法解决诅咒的问题。” 南君仪点头:“是啊,一年一度的祭祀仪式,还要牺牲家族里一位前途无量的神官,说明当年发生了非常惨烈可怕的情况,而且从昨天那些海姬吃完人之后发出的笑声来听,当年那位海姬的怨气恐怕不是一般的大。” 众人再度陷入思绪的漩涡之中。 如果神社能够与海姬和平共处,又为什么会招来海姬的怨恨? 如果是神社豢养着海姬,那又何必每年奉献一位神官,这根本毫无道理啊? 众人脑海之中涌现许多可能性,可是每个想法却又难免都出现一两个漏洞,无法彻底自圆其说。 神社跟海姬要是对立,又为什么会在神社内部豢养着海姬? 神社与海姬要是合作,又为什么会受到海姬的诅咒? 南君仪冥思苦想片刻后,忽然抬起头,看向观复:“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在祓除之殿里发生了什么?” 观复平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大波浪错愕地问。 “神官带着我们进入一个看起来颇为庄严的房间,里面有祭坛,还摆放了各种贡品。”观复思索着,“而且他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房间里念着咒语,不过我没有听懂。” 赵延卿喃喃道:“完全不一样。” 南君仪有了一个想法,他深吸一口气道:“那就看今天会怎么安排了,看看今天会不会换组去祓除之殿里。” 盈凸月通常在十一、十二日发生,眼下已经过去两天,如果上山的那天是十一日,那么昨天就是十二日,今天是十三日,明天是十四日,后天则是满月夜当天。 如果轮换,三组正好能在满月夜前都前往一次祓除之殿,可是……如果没有轮换…… 南君仪皱眉看向小清……如果神社的目标真是小清,邮轮到底在做什么? 它到底为什么会给小清发邀请函? 第72章 蛭子村(16) 在晚饭开始之前,南君仪忽然对观复提了一个要求。 “今天能让小清跟我待在一起吗?” 顾诗言讶异地问:“怎么?” 观复淡淡道:“那要他同意才行。” 果然。尽管还困在谜题当中,可南君仪仍是忍不住露出玩味的微笑,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观复毫无变化的脸,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正如顾诗言考虑这行为背后的动机,观复则只考虑小清的感受。 也正因如此,观复永远找不出小清身上的谜题,寡言是他的优点,同样也是他的缺点。 “哎呀。”南君仪少见地放松姿态,他喝了一口水,带着略有些含含糊糊的腔调说,“所以才跟你说这件事,希望你能帮我说服小清。更何况,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观复看起来不是特别感兴趣:“哦?” 南君仪把玩着水杯,露出那种独属于他的叫人始终捉摸不透的笑容,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迷离又奇幻的光彩,像一泓被微光照耀的深潭:“如果是轮换,那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要是今天晚上仍然是你跟小清被选中。那么,就很难辨别神社究竟挑中的是你,还是小清。” “分清楚这个又有什么用?”观复直截了当地询问。 “唔,可以调整一下思维,比如说你们身上分别有什么特征。”南君仪敷衍地回答他,“说不准同伴不同,所能看到的情况也不同呢?总要排列组合,尝试一下各种情况吧。” 观复被说服了,于是他低下头询问小清的意见。 小清看起来有些不安,他紧紧抱着观复的手,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着不安,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大人想要抛弃自己的托词,直到观复引导他的视线看到了南君仪。 南君仪并不是一个亲切可爱的人,也不会露出温柔慈爱的笑容,他只是端着水杯,杯中的水在他的指尖泛着冷冷的光,他的眼睛也带着那样凛冽的冷光,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小清。 小清瑟缩了一下,好在他很快就认出了南君仪,看起来总算没那么戒备了,可仍靠到观复的怀里,什么都没有说。 观复则将手放在小清单薄的肩膀上,再度开口:“只有今天这个晚上?” “只有今晚。”南君仪保证,“你们两个人明天就能重聚。” 观复于是再度低下头,告知小清这个结果:“只有今晚单独跟他在一起,可以吗?他答应会照顾你的。” 明明都是一样的话,可小清却似乎只相信从观复口中复述出来的内容,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无限轮渡 第52节 南君仪这才转过头对赵延卿道:“赵先生,今天晚上你跟观复一起,可以吗?” “没问题。”赵延卿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反正我跟谁在一起都是我占便宜。” 顾诗言没有再多问南君仪的安排,只是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地吃起自己的晚饭来。而大波浪一开始本担心队伍会更替,听到跟她们两个女生无关后,明显地松了口气。 虽然气氛并不算差,但随着用餐时间结束,女童到来的时间逐渐逼近,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推拉门再度被打开。 南君仪从观复的手中接过略有些不知所措的小清,抬起头看着观复的脸,似笑非笑:“我只答应照顾这一个晚上,可千万别死了。” 在小孩子的面前说死活之类的话,似乎略有些不妥。不过小清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死的概念还没有完全形成,加上眼下的情况,南君仪也懒得管那么多。 观复“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不会死的。” 神官与女童再一次进房来了。 这一次,神官挑中了南君仪跟小清。 众人小小惊呼一声,倒不是意料之外,正相反,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几乎每个人的潜意识之中都认为小清就是那个祭品,当这个猜测被证实的时候,反倒感到更为惊骇。 如果小清被选中,是否意味着他们同样也会被选中? 异样的目光再度集中到小清的身上,小清惊恐地抱住南君仪,不明白这些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更不明白大人们为何如此注视着他。 南君仪只是好整以暇地为小清戴上纸面具,也任由小清笨手笨脚地为自己戴上纸面具。 在这个过程之中,南君仪凑到小清的耳边低语道:“如果有哪怕一点点的不舒服,就告诉我,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像是之前在渔网那儿一样,觉得很臭也可以跟我说。” “好。”小清软糯的嗓音之中带着不安,但仍是乖巧地答应下来。 南君仪微微笑着勾住他的小指,轻声道:“那我们拉钩了。” 小清显得兴奋了些,他点点头,大大地“嗯”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跟南君仪拉钩。 两人被神官牵引着走向祓除之殿时,南君仪敏锐地注意到身边并没有任何人出现,这似乎是一条非常寂静的走廊,不允许不相干的人打扰。 南君仪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等抵达祓除之殿后,两人脸上的纸面具就被摘下了。果然如观复所说,是一个颇为庄严的场所,祭坛肃穆,长桌整洁,房间里到处都摆满了灯盏,火光在摇曳间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这才比较像是举行祭祀之类的所在。 神官没有离去,他正跪坐在蒲团上,低头默念着的确叫人听不懂的晦涩咒文。 看来在满月夜之前,这里就是实打实的安全屋。 南君仪试图跟神官搭话,然而就如同有层结界一般,神官似乎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诵念之中。 不过,神官也没有阻止南君仪说话跟行动。 南君仪索性站起身来,在祓除之殿里绕了一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当他的目光扫过祭坛时,终于发现在祭坛后面的墙壁上似乎刻着一幅壁画,由于没有明确的光照,看上去是一个模糊的人形,难以辨别更多的细节。 奇怪,观复怎么会没有说这儿供奉着壁画? 南君仪正要走近细看,小清突然大声地尖叫起来:“别过去!” 听到声音的南君仪下意识回过头,发现小清从蒲团上爬起来,神色略带惊恐,小脸煞白:“那里……很坏!不要去!” 南君仪立刻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往后退了两步,然而小清的脸色却没有因此放松,他的表情从惊恐迅速转变为极度的恐惧,最后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蹲下去。 很快,蒲团就被打湿了。 “快逃!” 近乎本能一样的警戒声在大脑里响起,就在南君仪想加快速度冲向小清的时候,房间里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仿佛将时间拉长了。 地面上忽然投出一个扭曲的影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神官仍在诵念着,可没能压制那个影子。 南君仪僵硬着身体,就像是被熊搭住肩膀一样,他知道自己不能转过身去,如果他转过身,就会跟“那个”对上眼睛。 “那个”地面上出现的影子。 小清正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颤抖,似乎吓得不轻。南君仪将自己的呼吸放得很长,强迫自己从小清的身上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地面上浮动的黑影——从祭坛后面的壁画里扑出来的那个影子。 它非常高大,恐怕比观复还要更高大,看不出什么性别的特征,正在南君仪的身后,几乎就贴在他的背上。 还有一条巨大的鱼尾,在烛火的摇曳之中,忽而丰盈饱满,忽而只剩一截森森鱼骨。 南君仪能感觉到那个存在正紧贴着他的颈后,可并没有活物的呼吸声,只有潮湿冰冷的微风拂过他的后颈,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它在笑。 “咯咯咯……”那怨毒又冰冷的笑声轻吻着南君仪的肌肤,刺骨的寒意在他的皮下游走着,仿佛被人浸泡在黑夜的深海之中。 是海姬。 南君仪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过身——那张脸就近在眼前,填满他的全部视野,这巨大且强烈的冲击感让他眩晕片刻,双腿发软,几乎想要向后倒下。 可事实是,南君仪仍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视线不过模糊了一瞬间,很快又再清晰起来,也看清楚了这怪影的真正面目。 那是一张非常非常丑陋的脸,头部看起来就像猿猴,嘴部外凸,布满细细的尖牙,有着乱草一般的头发,蓬蓬地张扬开来,黑豆般的小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而它如人一般的身体布满鳞片,皮肤似乎是太过干巴巴了,以至于肩膀跟胸部都累满肉褶,看起来非常让人作呕。可更加让人恶心的地方是这具身体的残破程度,似乎曾有什么人从沿着鳞片的边缘剜下了大片的软肉,粘稠的脓血跟腐液顺着躯干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水流,正逐渐向着南君仪流淌过来。 它似乎很满意南君仪的恐惧,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个狰狞无比的笑容。 南君仪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73章 蛭子村(17) 强烈的不适感让南君仪再度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南君仪发现自己正仰躺在布满碎石的海滩上。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腿边是拍来的海浪,他艰难地支撑起身,石子将掌心压得生疼。 天空阴沉得仿佛像要塌下来,海面上的浪潮如漩涡般卷起,这不是一个好天气。 显然,南君仪已经不在宅子里了,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运到海边。 海水冲刷过南君仪的双脚,他艰难地迈开脚步,看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他们手上或拿着火把,或拿着武器,叫嚷的声音含混在海风之中飘来,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如果自己在这里,小清又在哪里? 南君仪头痛欲裂,他用手敲了敲头,试图控制住这种痛感,然后从水中跋涉出来,吃透海水的衣服沉重地贴合在疲惫的身体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人群走去,只感觉到眩晕。 “你好,请问——” 声音戛然而止,就在南君仪拨开人群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僵硬:这些人围着一张巨大的渔网,而被困在渔网当中的,正是小清。 小清在渔网里撕心裂肺地大哭着,已经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上也布满鳞片,长着一层层的肉褶,看起来就像海姬的缩小版。 “怪物!” “抓到她了!” “可恶的海姬啊!” 所有人的脸看上去都带有一种异常阴郁的兴奋,他们仇恨地看着小清,握紧手里的鱼叉跟棍棒。 在渔网附近,是一位高举双手的神官,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神官放下手后,众人顿时怒吼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脸上因仇恨与愤怒显得分外狰狞可怖,红彤彤的火焰照出他们额角迸出的青筋跟眼中的怨毒。 “吃了它!吃了它!” 南君仪猜测这一幕大概是海姬被抓时的场景,他环视着众人的癫狂,还有已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小清,神色骤然严肃起来,犹豫着该采取什么行动。 最终南君仪还是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分开湿漉漉的渔网,将小清从中抱出。小清从模糊的视线里分辨出南君仪时,已经哭得几乎没有力气了,抽噎伸出手抓紧南君仪的衣服。 南君仪将他抱起,下意识将孩子的脑袋往怀里按,自己也低下头,预想中的殴打却许久都没有降临,连带着呼喝声也渐渐远去了。 他扭头看去,发现几名村民已抬起渔网往村里走去,渔网里的猎物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之前在殿中看到那只海姬。 这是海姬的记忆? 很快南君仪就跟随着神官们来到村子里,村民们将巨大的海姬拖到村中央的空地上,海姬正不断抽搐着,发出如同婴孩般的哭嚎咆哮声,尖利得刺耳,还有熟悉的水泡声。 海姬无法适应陆地,上了岸之后就开始脱水,最明显的就是喉咙里仿佛被挤出水泡一样的声音。 几个壮汉开始磨刀,女人们则搬出锅碗瓢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病态而怨恨的喜悦。 小清被吓坏了,紧紧抱着南君仪的脖子,南君仪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顾不上安慰,专注地看着仪式的进行。 从外形来讲,的确很难将海姬当做具有人类面貌的同类,但是它看上去也绝不像是可以被进食的类型。 南君仪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在某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惨烈的兽害,一只被称为“袈裟悬”的食人熊爱上人肉的味道,因此一直捕食着当地的村民,直到村民联合起来将它彻底杀死。 袈裟悬死后,被愤怒的村民肢解后分食,啖其肉、饮其血,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些许失去挚爱亲友的悲痛与苦楚。 尽管南君仪不太明白吃掉食人的野兽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吃人,可他能够理解这种强烈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狂热恨意。 显然,现在村民们同样认为,只有吃掉这祸害无穷的海姬才能够平息他们的愤怒。 不过村民已经陷入到一种扭曲病态的报复漩涡之中,切割海姬的行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他们并没有先杀死海姬才将它分尸,而是在海姬凄厉的惨叫里活生生地将肢解。 整个过程都是由那位年迈的神官来操作,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顺着鳞片的边缘一片片削下了海姬的肉,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村民却只是发出热切兴奋的欢呼声。 碗碟如流水般转移到不同的人手中,海姬的鲜血也流满了整片土地。 “请吃吧。”神官忽然端着一碟薄如蝉翼的海姬肉走到了南君仪的面前,他干瘪苍老的脸颊挤出枯瘦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正是传说中会让人长生不老的人鱼肉,只要吃下肚去,就永远不会再生病,再饥饿了。” 盘中海姬的肉看起来就像是生鱼片一样,半透明状,看起来很好入口。 南君仪带着小清退后了一步。 神官的表情倏然变得恐怖起来,他干瘪的皮肉破裂脱落,露出里面宛如海姬一般的面容,眼球不安而急速地转动着,看起来宛如死鱼的眼睛一般诡异:“不吃吗?很好吃的,这可是长生不老的人鱼肉,请只管吃吧——” 他飞快地靠近南君仪,几乎又要贴到脸上去。 “咯咯咯——” 在诡异的笑声之中,南君仪闪避开扑过来的神官,他瞥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海姬已不再惨叫,它侧着脸,身体支离破碎,残缺不全,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躯因痛苦痉挛,眼珠里流露出怨毒的快意。 它张开嘴巴,诡异快活的笑声却从老神官的口中发出,那苍老的声音开始变得叫人毛骨悚然来:“吃吧,尽管吃吧。” 哀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南君仪转过头,发现吃下海姬肉的村民纷纷躺倒在地,正抱着肚子惨叫打滚起来,身体呈现出极致的衰老腐烂。 才不过转瞬之间,不少人就已因海姬肉死去。还有人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异变,无数鳞片挤出皮肉,渗出脓血,脖颈处堆起层层肉褶,变得与海姬一模一样。 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发出更为恐惧的尖叫。 只有寥寥数人幸免于难,茫然惊恐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无限轮渡 第53节 “吃吧。” 天旋地转,本就压抑的天空互相跌坠下来,老神官的声音在黑暗里不断地回荡着,彻底覆盖了南君仪的口鼻。 在被吞没之前,他所能做的就是将小清紧紧地抱在怀中。 “生生世世的吃吧,吃掉我,吃掉我……咯咯咯!谁也逃不掉!” 伴随着诅咒跟压下来的黑云,南君仪再度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惊醒过来。 蒲团上的小清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怀里,南君仪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小清一下子飞扑进怀中,这一下撞击好悬没要了他半条命。 神官依旧跪在蒲团上诵念着什么,额头不满冷汗,他的神色明显痛苦起来,可依旧没有理会任何人。 南君仪终于看清楚壁画上的内容——那上面正是海姬,可还是不完整的海姬。 “没事了。”南君仪轻轻拍打着小清不断颤抖的身体,眉头紧锁,片刻后,他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许多零散的线索就在此刻连成一线,那些矛盾的问题也都全部迎刃而解。 不是错觉。 在渔网之室之中的那具海姬人形的确是逐渐清晰起来,可还不够完整,需要整个仪式才能真正唤醒海姬——这既不是祭祀,也不是庆典,而是一场重复的进食。 宅子里无法确定天是否已经亮了,只能通过神官跟女童来判断,南君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而小清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下也彻底昏睡在他的怀中。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神官终于站起身,带着南君仪跟小清离开这座祓除之殿。 众人再度聚集在餐室里。这一次无人伤亡,可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算特别好,能够躲开死亡不意味着大脑能够承受黑暗中一次次的精神折磨。 波浪几乎吃不下什么,只是一直在抹眼泪哭泣;赵延卿也没什么胃口,盯着眼前的食物发呆;观复则微微皱起眉头,这对于他而言,恐怕已经意味着情况相当严重了。 顾诗言最先注意到小清的衣服弄脏了,她凑过来闻到一阵尿骚味,不禁皱起眉头:“先处理一下吧,这样也不舒服。” 这种小事女童倒是随叫随到,带着众人前往浴室,又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其他人也顺道洗漱一番,稍微精神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 “大家先吃饭吧。”南君仪道,“我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锚点仍然没有头绪,还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众人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有了希望之后胃口也好了,开始动筷吃饭。顾诗言才吃了没两口,就忍不住道:“不然你直说吧,我不怕别人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说恶心的事。” 大波浪跟赵延卿也连连点头,渴望地看着南君仪,他们俩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出这个地狱了。 只有观复看着南君仪眼下的青黑,忽然道:“昨晚殿里发生了别的事情,是吗?” 第74章 蛭子村(18) 对于观复的敏锐,南君仪见怪不怪,他缓缓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声音。 “昨天在祓除之殿里,我见到了海姬,是记载里的那位海姬,还看到了它的记忆。”南君仪揉了揉眉心,太过用力以至于眉心微微发红,“我把自己所知的信息整合了一下,大概能推测出这里发生的事了。” 顾诗言敏锐地问道:“所有的?” 南君仪的脸色很凝重:“就算不是所有的,也八九不离十。我相信能够解释我们目前所有的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大波浪跟赵延卿都露出近乎喜极而泣的表情,只有顾诗言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顾诗言无意识攥紧手中的筷子,食物重新掉进了碗里——他们又不是民俗学者,不是为了解当地的故事而到来,了解背景故事只是一种手段,真正的目的是通过信息来推测并且寻找锚点。 就像是祓除之室一样,知道发生什么只能躲避开一些危险,而不能结束这一切。 真正的关键是锚点,锚点才能带着他们摆脱危险。 南君仪已经搞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却说自己对锚点毫无概念,这不是好事,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这意味着……这次的锚点恐怕藏得很深,深到要赌上运气。 顾诗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离满月夜还有几天时间,他们还有机会。 “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南君仪梳理着大脑之中的信息,缓缓道,“就从海姬开始好了,记录没有出错,几百年附近的海域里的确有一只叫做海姬的妖怪到处兴风作浪,人们忍无可忍之下,最终决定奋起反抗,抓住了海姬。” 大波浪恍然大悟:“难怪呢,我说为什么那里挂一张渔网,那这事儿很厉害啊,他们干嘛不记载?还要我们花时间去了解。” 赵延卿若有所思:“我想,因为这不是重点,被村民杀死也好,自己消失也好,总之我们都知道这海姬是消失了。可是海姬的去向对于神社甚至是村民来讲,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他们让这段记载消失了。” “没错。”南君仪肯定了他的猜测,“因为海姬被村民们活吃了。” 大波浪一愣:“生……生鱼片啊,哎,不对啊,那海姬就算是人鱼,她也有一半像是人吧,那……” 顾诗言皱眉道:“活吃,那就不足为奇了,难怪有这么大的怨气。不过海姬自己也是活该,它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吃人是常事,那被人吃也是常事。更何况靠海吃海,捕捞的渔民本来就要承担风险,它这么一折腾,不少人要挨饿,饥荒之下人甚至连同类都吃,更何况是妖怪,总难免走到这一步的。” 这段话固然是顾诗言在抒发内心真实的感受,同样也在琢磨双方的立场,猜测锚点到底出自哪一方的意愿。 观复淡然道:“既然是村民们吃了它,这么说来,海姬是希望报复整个村子?” 这句话让餐室寂静了片刻,赵延卿好半晌才僵硬地开口:“但是,村子不是全空了吗?现在就只有我们是村民吧?那我们绝对不能站在海姬这边,这条件也满足不了啊?” 观复没有说话,赵延卿又看向南君仪。 “海姬的报复从死亡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用不着我们这些人帮忙。”南君仪摇摇头,“当初吃下海姬的原因有很多,刚刚顾诗言提醒了我,村民吃海姬的动机非常复杂,我认为起码共存着以下三种想法——” “一种是像她说的,因为饥饿,村民们被阻挠出海,难免会出现食物上的问题;一种就是出于愤怒,村民大多沾亲带故,几乎人人都跟海姬有血仇,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 “至于最后一种,是来自神官的贪婪。” 南君仪轻轻用指关节叩打着桌面,示意着整座宅邸:“海姬的外形是一条人鱼,人鱼的传说有非常多,有些地方的传说认为它们会引诱水手跳海,有些地方认为看到它们就会带来灾难,还有些地方有传言吃下人鱼肉后就能够长生不老。” 顾诗言恍然大悟,猛然坐直起身体:“你是说八百比丘尼的故事。” “八百……什么?”大波浪茫然地问,“什么尼?这又说到哪里去了。” “八百比丘尼是指一位吃了人鱼肉的女子,她长生不老,活到八百岁还保持着青春靓丽的容貌。” “这不都撒谎骗人的嘛?”尽管嘴上否决,可大波浪看上去仍兴致勃勃的,眼睛亮得出奇,“难道真的有这种永葆青春的美事?” 南君仪淡淡一笑:“我们的世界也许没有,但是在这个世界却有,几百年前的神官认为吃下海姬的肉,就能够长生不死,永远无病无灾。” 顾诗言一顿:“你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难道真的有人成功了?” “不错,当初吃下海姬肉的村民有一部分当场暴毙,有一部分变成了海姬的模样却保留着神智,还有一部分的人则保留着原本的模样。”南君仪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叹息,“也许暴毙的那群村民反而是最好的,得到了安眠,而剩下的人都受到了永生的诅咒。” 赵延卿明白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在祓除之室里的那些海姬,实际上就是那群变成海姬的村民?所以他们才能在神社里畅通无阻……” “这么说来。”顾诗言缓缓道,“也许是出于情分,又或者是剩余的永生者再次组成家庭后生下了海姬一样的怪物,最终双方选择了共存,而不是抛弃甚至杀死这群由人异变的海姬。” 赵延卿点点头:“就算是孩子侍奉父母,也终会忍无可忍,更不必说只是沾亲带故的情分。可父母对子女则不然,大多数父母特别是母亲很难抛弃自己的孩子,顾小姐的猜测很对。” “也许有这方面的情感纽带,不过还有另外的可能性。”南君仪淡淡道,“记忆之中,海姬最后抛出的诅咒是吃。” 顾诗言睁大了眼睛:“吃?” 观复抱着小清,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肌肉突然绷紧,看起来蓄势待发。 “没错,是吃。”南君仪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记忆的最后,海姬借神官的口下了诅咒:生生世世的吃吧,吃掉我,吃掉我,谁也逃不掉!” 小清忽然从观复怀里探出小脑袋:“错啦。” 南君仪一怔,其他人也不禁愣了愣,餐厅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顾诗言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两人,忽然伸手捏了捏小清的鼻子道:“那南叔叔错在哪里了?小宝告诉顾姐姐好不好?” “还有咯咯咯。”小清一脸严谨地补充起来,脸皱成一团,“虽然我很害怕,但是我听见了,那个老爷爷说的是吃掉我,咯咯咯,谁也逃不掉。叫起来像是我养的小鸡。” 众人:“…… 顾诗言试图憋笑憋得非常痛苦,脸部扭曲片刻后,严肃地看着南君仪:“嗯……我能……我能理解你不想……说那个……噗,咳,不过你看孩子都提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得给孩子……孩子做个榜样,把这个咯咯咯……噗哈哈哈……嗯,加上呢?” 大波浪捂住嘴,忍得整张脸都红似关公;赵延卿立刻撇开脸,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南君仪淡淡道:“这不重要。” “噢……”小清失望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可是,小鸡很可爱啊,我很喜欢跟它玩的。” 孩子的思维往往天马行空,毫无拘束,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怎么能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上。 “说回重点,我认为即便是永生者也并不是真的一成不变。”南君仪漫不经心道,“从诅咒的内容来看,他们必须继续吃下去。既然已经不老不死了,那为什么还要再吃海姬的肉,我想这种不老不死很可能是具有严重缺陷的——要么是需要定期补充,要么是不死却不是不老,会逐渐变成烂肉却无法死去。” “那可能是前者,他们豢养着这群海姬,很可能是为了延续自己的青春。”赵延卿忽然道:“唔,这就能够解释神社里为什么会存在海姬了。” “没错,原先我一直想不透蛭子这个名字,现在反倒可以理解了。水是第一个关键,海姬来自水,而水蛭子则被放逐于水。除去身体的残缺相似之外,蛭子是违背常理所生的孩子,因此被称为不良。” 顾诗言合起手掌:“蛭子生而不良,是神明结合的失败产物,因此被认为不祥。村人们吃下海姬肉,得到了不属于人类的寿命。会老会死的人,才叫做人,村民们既不是人,也不是海姬,夹杂在其中异化腐烂,同样也是结合诞生的不祥之物。” 这时众人们都有些唏嘘起来,就连大波浪也不禁感慨道:“难怪你说那些暴毙的人得到了安眠,最起码,他们还是作为人死掉的。” 观复又问:“既然如此,那么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几百年,时光太漫长,我想当年那批人大概都聚集在神社之中,村子里必然会融入外人,搬迁,通婚,这种被诅咒的血脉被稀释的同时,也扩散开来。” “如果幸运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无事发生,可是不幸的话,很可能就会出现异化,对于完全不知情的人来讲,这毫无疑问就是一种诅咒。” 南君仪深深叹息着:“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吃下海姬肉的所有人实际上都已经是海姬的子嗣了,体内都寄生着海姬的怨气,只是转换得多与少的差别。” 顾诗言忽然看向桌上的水杯,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 “这些人繁衍得越多,种族越壮大,海姬的怨气就越旺盛,于是在几百年后,神社不得不编造出黄泉之国的谎言,并且开始着手研究一套仪式来解决……或者说,暂时压制这个问题。” 第75章 蛭子村(19) 当然,事情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说次等的海姬肉渐渐不再起任何效果,又或许是那些异化为海姬的村民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堪折磨,还有可能是神社总算有人下定决心,想要彻彻底底地结束这个诅咒…… 各种因素交织下,最终影响着神社做出了这个最后的决断。 但无论如何,决断本身没有变。 南君仪一顿,叹了口气道:“先声明,我对这方面完全是一窍不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原理,要念什么咒语,我完全不知情,我只能从看到的内容推测可能性。” “由于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海姬的尸骸早已不见,于是他们利用尸体制作一具人形,就像用人形替代我们一样的原理类似,那具尸骸用来代替海姬本身。”南君仪沾了点水,在桌子上画了个简单的人鱼画,“随着这场仪式推进,人形会逐渐吸收村民身上海姬的怨气成形。” 南君仪缓缓道:“第一天晚上,仪式并没有开始,那些异化成海姬的村民还保留着理智,遵守规则,只是在外面攻击捕猎,不会踏入房门。 “可第二天晚上仪式开始了,他们就冲入室内,开始袭击人类。” 大波浪忍不住问:“所以是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我认为被异化的海姬会受到血缘的影响,听命于血脉的源头——也就是海姬的怨灵,因此他们才会对神社里的活人产生攻击的欲望。神社也根据这种情况做出应对。” 顾诗言若有所思:“那这就合理了,难怪会有‘室’和‘殿’的区别。室说白了就是房间,对于神社的人来讲,不过是在仪式里暂时关押失心疯的村民而已。而殿才是真正举行仪式的所在……” 无限轮渡 第54节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古怪地看了一眼小清。 南君仪继续分析:“从这两个晚上的情况来看,海姬的力量应该是随着仪式的推进而不断增强。前天观复跟小清没有遭遇任何事,可昨天晚上我跟小清就被海姬拖入梦中……昨晚它暂时还没有能力来伤害我们,但到今天晚上就说不准了。” 其实当小清出现在渔网里,而渔民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时候,南君仪就隐隐约约对仪式的流程有个猜测了,他也如实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我想,今天晚上海姬仍然无法真正的杀人,不过它大概率能让我们在梦中感受它当日被肢解的折磨。而仪式将在满月夜结束,恐怕会是它最为强大的时刻,按照仪式所说,会有一个纯洁的神官来平息它的怨恨。” “我现在的建议是,别说是满月夜,最好连今天都不要拖下去。” 这下顾诗言总算明白为什么南君仪没有头绪了——整件事根本就一个无解的死局。 海姬的死亡早在数百年前就注定,独留下滔天的恨意,如果站在它的角度来考虑,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锚点存在它的尸骨上,渴望不受束缚。但如今时间已过去太久,海姬尸骨全无,还谈什么自由,总不可能是要放生人形,那又不是海姬真正的尸骸。 另一个可能就是让整个村子彻底灭绝,且不说这个行为本身太没有人性,就算真想实施,他们也得找得出村民。 如果站在神社的角度来考虑,除了帮助他们也没有别的可能性,但是帮助他们的结果就是看着满月夜到来,等待仪式完成。 毕竟就算想帮忙铲除掉海姬也已经晚了,村民早已自食其力,现在海姬肉在村民的胃里消化光了。 大波浪道:“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们为什么还不走?不是都把这儿的秘密全找到了吗?” “不是解开这里的谜题可以离开。”赵延卿好脾气地给她解释,“那张卡片上要求我们找到锚点,只有找到锚点才能走。” “那这个该死的锚点到底在哪里!”大波浪突然尖叫起来,她搔动自己的头发,眼睛神经质地转动着。 顾诗言垂下脸思考:“也许我们应该摆脱窠臼,不要往具体的东西上去猜,往更抽象的概念去考虑,比方说仪式?也许神社就是要我们完成仪式?” 可要真是这样,未免又太过容易了些,毕竟他们已经找到规律……代价无非是…… 顾诗言忽然看向小清。 大波浪顺着她的目光同样看向小清,一种下意识的狂喜忽然掠夺了她的身心,眼角因喜悦而抽搐起来,宛如发现猎物的野兽一般亢奋:“对!神社不就是要他吗?!观复无所谓,南君仪也无所谓,换来换去进那什么神殿的不就是这个小孩吗?” “一定是他!” 赵延卿显然也有点意动,毕竟针对小清的指向实在太明显,唯一让他还保持着些许理智的就是那张邀请函:“可是,小宝跟我们是一样的啊,他也有卡片。如果他是祭品的话,那我们岂不是都有可能成为祭品?” 见赵延卿明显动摇了,大波浪连忙加紧攻势,想要把他拉到自己这边的阵营里来:“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说不准他跟什么海姬是一伙的,利用同情心来骗我们呢?这个海姬都能死而复活,小说里不有很多障眼法吗?我们普通人怎么能看破,搞不好那张邀请函根本是假的,是他们偷听我们的话伪造的。” 赵延卿不再说话,不过看他的模样,显然没有刚刚那么坚定了。 小清并不能听懂大人混乱激烈的话语,只隐约感受到澎湃之下的恶意,他下意识往观复的怀里缩了缩。 观复看向顾诗言:“你也这样认为?” 针对这个问题,顾诗言回答得很保守:“你知道,我们没有反抗锚点的能力。如果他们就是需要他的话,我们做不了什么,逞能不过是多一具尸体而已。” 如果可以帮助小清,顾诗言不会吝啬伸出双手,她并非一个无情的人,然而现在他们连一点点线索也没有,说些不愿意放弃的空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想不出办法,那就只能先做最坏的打算。 两全其美的美梦不是她能做的。 “既然如此,那大家接下来就分开行动吧。”观复淡漠地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南君仪,“你要来吗?” 南君仪微微一笑:“不先问问我的看法吗?” “如果你跟他们想得是一样的内容,刚刚就不会说今天别拖下去了。” 观复微微垂着眼,他的脸在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格外冷酷。这听起来好像是一句废话,因为大多时候观复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起伏,冷酷几乎是他的常态。 南君仪莫名的有点想笑,初见时他就很讨厌观复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强势感,现在这一幕证明了他当时的反感并非无中生有。 不过现在,除去厌恶之外,还有一丝丝的欣赏,南君仪承认这个男人的皮相的确无可挑剔。 也许是人类的劣根性在作祟,当一个威严且强势的人对你发号施令时,如果你不够反感他,也不够软弱的话,多半就意味着要服从他了。 “好吧。”南君仪轻笑着起身,在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之中优雅地欠身,戏谑地回应道:“愿效犬马之劳。” 顾诗言忍不住笑道:“你居然还说我戏剧化。” 大波浪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抓住顾诗言的手臂:“就这么分开吗?可是他们……晚上……他们走的话,我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顾诗言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如果注定要抓的就是那个孩子,那么他们就要绞尽脑汁在今晚到来前找到生路。如果那个孩子不是必须的……那不正是我们选择的命运吗?” 顾诗言的脸上露出一种美得令人心惊的笑容:“他们成功逃过一劫了,而我们没有,就这么简单。” 大波浪惊恐地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而赵延卿只是叹了口气,又强撑着精神道:“左右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两天就当熬夜吧。顾小姐,我们也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也许遗落了什么。” “好啊。” 不过这些都跟离开餐室的观复与南君仪无关。 观复似乎有非常明确的目标,完全没有征询南君仪该如何行动的意思,南君仪乐得轻松,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 小清不明所以地趴在观复的肩膀上,眼睛忽闪忽闪的,正安静地看着南君仪。 很难说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既没有哭,也没有笑,看起来也不像被吓坏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观复,倒真有点像个小妖怪。 南君仪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这才开口:“你真的认为他跟我们是一起的?神社针对他针对得实在有点刻意了。我本来以为是游轮不做人,现在来看,似乎冤枉它了。” 这句话显然是问观复的。 “从头到尾,是你们在意邀请函。”观复道,“对我来讲并没有差别。” “好吧,大善人。”南君仪抱着手,突然站定下来,“我说得实在够多了,现在轮到我发问了。” 观复淡淡看了他一眼,也停了下来。 “你到底知道什么?”南君仪收起玩笑的神态,正色道,“有什么发现跟猜测?我可以选你,但不意味着我会无条件地信任你。” “到你向我证明你确实拥有价值的时候了。” 第76章 蛭子村(20) “两个问题。” 观复能看见南君仪的脸,南君仪的神情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看上去既不焦虑,也不兴奋。 同样,南君仪也能够看到观复的脸,因此他注视着观复的双眼,没有移开,等待着下文。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之中对峙,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双方呼吸的声音。 “你认为小清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观复毫无顾忌地将这个问题抛出,直白得几乎有些残暴,丝毫不避讳怀中的幼童。这让小清略有些困惑地抬起头,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方的回应。 “一个跟父母走失的孩子?”南君仪不讨厌问题,好的问题能引导思考,“邮轮的乘客这一身份现在存疑,除此之外,还是这次仪式的祭品。” 观复对此不做任何评价,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么,你认为他有害吗?” “这嘛……我不会轻视任何存在的破坏力。”南君仪轻笑一声,目光在观复的身上颇为意味深长地停留片刻,戏谑道,“不过就目前看来,你远比他更具有威胁,真要说到破坏性,恐怕一百个他加起来也赶不上一个你。” 观复将怀中的小清往上托了托,平静无比地说道:“那么,我们现在达成共识了。排除海姬跟神官的可能性,小清无疑就是一个人类幼童,而一个小孩子是没有任何能力来制造一张邀请函的。” 海姬想要小清遭受自己所遇到的一切,神官则把小清当做祭品来对待,就算小清真的不是乘客,显然也只是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受害者。 南君仪不认为观复这个总结有什么问题,于是点点头:“是这样。” 这正是整件事里最让人想不透的一个关键所在,如果说小清不是乘客,那么他身上的邀请函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难道观复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就在南君仪满心期待以为观复会开始解释邀请函的情况时,观复却话锋一转,又提起另外一件事:“你认为神社的结局如何?” 南君仪挑眉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应该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吧?” “小清是一个问题,神社是另一个问题。” 南君仪哼笑一声,倒也不在这方面跟观复斤斤计较,思考片刻后得出结论:“这种献祭方式说白了不过是饮鸩止渴。要是真按照记载所述,海姬索要的祭品是灵力最高最为纯洁的神官,那就意味着神社这群人在不断地扼杀更有希望解决这件事的后代。” “所以这个仪式迟早是会失控的,不在这一次,也会在下一次。” 观复淡淡道:“如果说,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呢?” 南君仪蹙眉,思考着这个大胆的假设,迟疑半晌:“你的意思是,这场仪式注定不会真正的结束?” “正相反,我认为它已经结束了。” “噢?” “记载明确一点,祭品就是神官,神社不会对村民出手。”观复梳理着其中的逻辑,“这不会是假消息,因为神社根本就没有必要撒一个神官吸收污秽的谎言,在这样偏僻的村子里,宗教几乎可以掌控大部分的话语权。” 南君仪也赞同:“不错。古时候不乏河伯娶妇,龙王食童之类的情况出现。神社在村子里经营多年,的确没有必要撒这个谎。” 说到这里,南君仪很快就明白观复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了:“难道说,小清的身份跟我们不同?” 小清被选中成为祭品,可他并不是神社之中的神官。 “不,我们一开始都出现在村外,象征着不知情的外来者。”观复垂下脸摇摇头,“不管小清是不是乘客,起码这一点跟我们相同。如果他是神社的后代,就不会在村外出现。” 南君仪恍然大悟:“就算小清不是乘客,他也是被某种外力强制带进来的。” “不错,我们倒也罢了,只不过是作壁上观的村民,只负责装聋作哑即可,可是小清全然不符合仪式的需要,却是整个仪式的核心。” 南君仪轻啧了一声:“难怪,从这里开始就不对了。” “村子里空无一人,神社之中人丁也不旺,只有神官跟三个女童。如果我们是出现在某个时间点的仪式上,那神社跟村子里的人未免太少了些。”观复的声音冷淡得几乎有一种非人感,“就算撇开人数,比起一个外来的小孩,显然神官四个人更适合作为仪式的祭品。” “除非,他们已经无法成为祭品了。”南君仪轻轻道。 观复点了点头:“没错。” 如果按照这个方向去思考,其实神社之中发生的事就非常明显了。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怨灵不是海姬,而是神官?” 观复赞许地点点头:“我认为,仪式很可能出了差错,导致蛭子村全灭,这位神官应该就是当时执行仪式的人,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也无法接受这一切,以至于变成了怨灵,心心念念地想要完成最后一次仪式。” 南君仪叹了口气:“这就能解释小清为什么会被选中,因为蛭子村的血脉已经彻底断绝了,神官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灵力高且纯洁的孩童。” 不过这个结论让南君仪无言以对。 相同的故事,代入不同的角度就会产生不同的发展,如果真像是观复所说的这样,那么南君仪已经能百分百确定小清根本就不是乘客了。 他极有可能是当地的孩童,被怨灵神隐——这是一种民俗说法,古时候当小孩子无缘无故失踪,大人遍寻不见的时候,就会认为这个孩子是被神怪所隐藏起来了。 通常来讲,神隐的下场都不会太好,大部分都是尸体被发现或完全失去消息。 南君仪拧了拧眉心,略有些焦躁起来:“如果按照你说的情况,那我们岂不是仍要帮助神官完成这个仪式?好让他瞑目?” 无限轮渡 第55节 “为什么要参与到仪式当中去,实际上不管海姬也好,神社也罢,他们都不需要我们的干预。”观复淡淡地看了南君仪一眼,“它们都只是锚点的背景,而不是锚点的主体。” 南君仪听得毛骨悚然:“什么意思?” “蛭子村已经毁灭,完成仪式又能怎么样?难道死去的人就会活过来吗?”观复仍然很平静,“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说完这句话之后,观复就带着小清再度转身离开了。 南君仪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这次的锚点跟‘美少年的梦’其实略有些相似,都是锚点主人自顾自地走着剧情,然而美少年的情绪会煽动他们,蛭子村却不然,几乎像是所有事都跟他们无关。 仪式注定已经无法完成,从开头的人形塑造就可以看得出来神官残暴恶毒的本性,如果小清的死亡真能让他瞑目的话——呵,那才是真见鬼了。 可是,如果锚点不在神官的身上……那么会在…… 电光石火之间,南君仪突然反应过来。 除去海姬跟神官之外,这个锚点还有第三个存在——小清。 从头到尾就不是海姬跟神官的锚点,海姬享受这场仪式,神官需要完成这场仪式,唯独小清是唯一的受害者。 这是小清的锚点,这个被莫名其妙神隐而陷入恐惧的孩子,他的渴望最为简单:摆脱这一切,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南君仪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观复,看着小清懵懵懂懂的小脸蛋,一时间觉得大脑乱糟糟的。就在这样沉默的前进之中,三人来到第一天进入神社的那条走廊上。 火把仍然放在原先的位置。 观复沉默地注视着那些火把,忽然道:“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庭院怎么走吗?或者记得这条路也可以。” “怎么?”南君仪反问。 “去找他们吧。”观复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地就好像在说一件全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会等你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放火,烧掉这座神社。” 小清大部分内容都没听懂,那实在超出他的理解能力。唯有这句话非常清晰,他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轻轻抓了一下观复的耳朵,严肃道:“妈妈说不可以玩火。” “不是玩。”观复回答他。 小清似懂非懂,看起来像是有点纠结,可还是选择相信观复,老实地趴了回去。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让我跟你过来,原来就只是为了帮忙做个传话筒?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烧掉神社的话,整件事就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既然担心无法挽回,又为什么要笑呢?观复看着南君仪的脸,脑海之中掠过一丝困惑。 “所以呢?”观复最终选择不去在意,“如果被选中的祭品是你或其他人,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南君仪一时默然不语,他注视着观复的面容,从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然而他愿意维护观复的主张。 因此这一疯狂的行为由观复身上开始,蔓延向南君仪,他转过身,感觉身体里洋溢着某种轻飘飘的感受:“那就等我回来吧。” “等我回来,跟你一起烧掉这里。” 第77章 蛭子村(21) 南君仪没能找到顾诗言一行人的踪影。 也许是神官察觉到南君仪跟观复的不良意图,让他彻底迷失在走廊上;又也许只是运气不好,让南君仪跟其余三人错过,跑了好几圈都是徒劳无功。 最终,南君仪放弃继续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坦然地倚靠着房门在走廊上席地而坐,等待着午餐时分,那时候女童自然会出现。 如果神官还希望仪式继续下去,日常就不会变化,就算变化,也还有晚上——除非他打算一拍两散,换一波人来重新开始仪式——即便真是后者,南君仪也相信观复会搞得两败俱伤。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莫名想要笑。 于是南君仪就真的靠着墙壁笑起来,身体微微颤动着,任由笑声在空档的走廊上回荡。 他一直都很不喜欢观复这类人,太过有主意的人往往都自视甚高,有些甚至低能到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且常常会不自量力到以为自己能够跟锚点之中的强大力量对抗…… 与这类人相处常常会让南君仪身心俱疲。 为什么观复会有所不同?总不能是因为这人还算善良…… 把观复跟善良这个两个字摆在一起,南君仪笑得更大声了。 南君仪并没有想出答案,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在猜想的过程当中就已经昏睡了过去,毕竟昨天晚上经历的一切早已让他筋疲力尽。 这一觉睡得太熟,熟到睁开眼睛时,贴着脸出现的女童差点吓得南君仪跳起来。 “跟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南君仪的心理问题,女童的脸看起来甚至有点阴恻恻的,那苍白的小脸跟黑森森的眼珠子显得更加诡异。 看来神官决定将仪式继续坚持下去。 重新在餐室见到顾诗言三人,他们的气色比之前更差了,看来一早上毫无收获。只有顾诗言抬起头,笑眯眯地跟南君仪打了个招呼:“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观复不来一起吃吗?就算是意见不同,也没必要饿着自己的肚子,总不会是担心我们跟他抢孩子吧。” 这句话让大波浪下意识流露出尴尬之色。 南君仪摇摇头道:“不是这个原因,还有,不要说得好像你能抢过他一样。” “那么……”如果是更安全的环境,顾诗言会用这句话开个小玩笑,然而现在她选择靠近南君仪,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他在做什么?还是说了什么?于是你们决定尝试一下。是吗?” 南君仪淡然地将顾诗言的脸从自己的面前推开:“是,别贴我这么近,这样会显得你的脸很恐怖。我建议你最好先吃饭,免得等会吃不下。不过最好也别吃得太饱,避免等会跑起来不太方便。” 顾诗言悻悻地缩回身体,往嘴里送饭:“到底是多重口的话题,能让我吃不下饭?甚至还有马拉松活动,总不至于是叫我去溜神官吧。” 赵延卿想问的问题都已经被顾诗言问出来了,他干脆也不多话,直接专注地进食起来。 一直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观复仍然没有出现,顾诗言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她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们不会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吧?” “很难说算不算是惊喜。”南君仪颇为从容地端起房间里的一盏蜡烛,“我更倾向于认为,我们在做一件不那么轻松的好事。” 顾诗言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认命:“说吧,你们决定做什么?” “既然这个仪式有问题,那么中止它就好了。”南君仪淡淡道,他的脸藏在火光之后,“我们打算烧了这座宅子。” 顾诗言看起来没什么惊讶之色,她轻声道:“你认真的?决定要跟这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对抗?我还以为你一向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呢。” 她说得很认真,神色也很严肃,没有半点要跟南君仪开玩笑的意思在。 大波浪已经惊叫起来:“什么……烧神社?你们疯了?我们会被你们害死的!” 南君仪忽然明白为什么观复会有所不同了。 “牺牲小清很简单,也很轻松。”南君仪的口吻冷酷到几乎有些残忍,“我们阻止不了仪式,把小清推出去,换取时间,不会有比这更轻松容易的事情。他虽然年纪还小,但谁叫轮到他了,算他倒霉。” 这话听得赵延卿瑟缩了一下,大波浪的表情则异常难看起来:“你……你不用在那里阴阳怪气的,又不是我们要选他的,这根本就不是我们的错。” “我没有责怪你们选择放弃他,就像我说的,这是一件很轻松容易的事,只要闭上眼睛,封住嘴巴。”南君仪平淡道,“只要被选中的人不是自己,就没有关系。” 大波浪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厉声道:“那我们要怎么办!你这么聪明,你到是出个主意啊!别在那里指指点点的。” 南君仪仍然没有看她,只是对顾诗言道:“如果小清是乘客,那么邮轮的规则就已经变化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终究有一天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我们也会被选中,被推出去,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算我们自己倒霉。那也许停在这里也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小清不是乘客,那么他同样可能是锚点的突破口。”南君仪淡淡道,“也许中止仪式才是我们真正要做的。” 顾诗言默然片刻,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大波浪惊恐地看着顾诗言,像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突然的倒戈,抱着头尖叫起来:“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我要去告诉神官,你们不会得逞的!” 她像是生怕被谁抓住一样,拼命地冲着外面的房间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没影了。 “看来她做出选择了。”顾诗言摆摆手,看向赵延卿,“那你呢?是要跟我们一起走,还是什么都不做?” 赵延卿苦笑起来:“我跟你们一起。虽然我没有更多的经验,不知道哪个选择更好,但是与其做个伥鬼,那还不如当一回英雄。” 到最后,赵延卿居然还有心情开个小玩笑。 顾诗言闻言一乐,笑道:“确实,神社不就是伥……”她一顿,脸色倏然凝重起来。 “怎么了?”南君仪问道。 “循环。”顾诗言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原来如此,这是一个循环!” 南君仪跟赵延卿都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循环?” “整件事都是一个循环,连带着我们也是。”顾诗言突然站起来,兴奋不已,“你仔细想想:海姬兴风作浪,神社的确……的确是战胜过它,且得到了长生,但是最终选择了屈服它,成为它的奴隶,对吗?” 南君仪有些困惑:“不错,所以呢?” “神社跟我们,就好比是海姬跟神社一样的关系。” 见两人还是没有听懂,顾诗言比划起来:“海姬是灾难的开始,神社则是威胁的源头。神社为了平息海姬的怨气而源源不断地献祭自身,而我们从一开始就是神社的奴隶,没有反抗的机会,为了保命也选择顺从。” 赵延卿恍然大悟:“确实如此。” “如果从这个观点切入,我们跟神社所做的一样,那么打破这个循环就是关键。”顾诗言缓缓道,“因为循环只会无限循环下去,不会有任何变化,那么小清被献祭后,说不准就会轮到我们,直到外力来阻止。” 说到这里,顾诗言一顿,有了循环的概念之后,她开始自我说服起来:“而且,如果真是循环,小清的死也不能解决任何事,无非就是平息海姬一时的怨气,满足神社今年仪式的需求,对寻找锚点根本毫无用处。” 顾诗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猛然点头:“好!那现在我也支持烧掉神社!” 即便是相同的一件事,每个人也有自己不同的切入点跟思考方式,顾诗言的想法无疑为“打断仪式,烧掉神社”提供了更有力的依据。 虽然到现在为止,依旧只是猜测而已,可是能够说服人的猜测,在某种概念上就已无限趋近于真实。 南君仪啼笑皆非:“我还以为你刚刚就支持我了。” “刚刚只是出于友情跟道德的人道关怀。”顾诗言对他翻了个白眼,“其实我心里仍旧觉得你俩想烧掉神社这个主意实在太疯狂太可怕了,可我实在没招,只能跟着你走。” “但现在不同,现在我确信这是可行的一个办法!属于我的主观能动性。” 南君仪耸耸肩:“好吧。” 赵延卿笑了一会儿,倒是有些忧心地看向房门:“可是,那位小姐怎么办呢?” “随便她。”顾诗言不太在乎地说道,她曾经多么温柔地安慰过那个女人,此刻的脸色就多么冷漠,“她是个大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然她选择神官,那跟我们就是敌对的立场。如果我们被神官所杀,想必她也不会为此愧疚。” 说罢,顾诗言直接取起一支燃烧的蜡烛,四处看了看,开始引燃周围的可燃物。 就在这时,三人听见了熟悉的水泡声从餐室的壁橱里传来,这下他们终于看清楚那些东西的长相了。 跟南君仪看到的海姬很相似,不过他们的脸要更像人一些,身上的肉则尽数腐烂了,发出恶臭,看起来行动应该非常痛苦,因此在不停发出诡异的水泡声。 南君仪忽然间明白过来,神社房间里的壁橱不是拿来装被子,而是拿来藏匿这些异化的怪物。 想到第一天自己还将小清塞进壁橱里,南君仪忍不住一阵恶寒,不过现实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什么了—— “跑!”南君仪大喝一声。 顾诗言立刻夺门而出,险些跟其中一名女童撞上,也许是火光太近,女童忽然惊叫一声,轻飘飘地变成一张小人形状的纸片,落在地上。 “这……纸人?”赵延卿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无限轮渡 第56节 “原来是式神啊。”顾诗言挑挑眉,“长见识了。” 走廊里开始四面八方地传来海姬们的声音,伴随着不断的气泡声,听得人心烦意乱,好在他们似乎怕火,畏惧着蔓延的火势不敢逼近。 三人加紧脚步,用烈火开道,一路往门口狂奔。 赵延卿跟在顾诗言后头,气喘吁吁道:“我没……没有想到,刚开始说在山上放火求生的办法,会在这座神社里实施。” 冲到门口时,南君仪只注意到观复略带错愕的目光,但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五人终于再度会面,身后的大火熊熊燃烧起来,几人急忙穿上木屐,往大门外冲去。 就在五人急匆匆地准备下山时,小清忽然在观复的怀中扭动起来,冲着一个地方大喊:“妈妈!” 四个大人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以观复的力量,居然也完全无法抱住小清,只能任由小清滑落下去,听到他声声呼唤着:“妈妈!爸爸!” “小清!” 才刚跑出去两步,小清又转身折返回来,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小布袋,递到观复的手里。 这个稚嫩少语的孩子在这一刻突然露出令人心惊的早慧:“这是妈妈给我求的御守,迷路的时候,我一直向它祈求有人来救救我——它果然找来大哥哥们。现在我把它送给大哥哥,希望它能保护你们。” 之前因为小清被海姬吓得弄脏衣服的缘故,南君仪等人特意为他清理过身体,确定他身上根本没有这个护身符。 在护身符落在观复掌心的那一瞬间,大火与山路瞬间消融,小清也失去了踪影,四人面面相觑,发现自己正站在海滩上。 邮轮就停在不远处。 上船时,南君仪忽然想起来一个还没有解决的问题:现在已能够确定小清才是锚点的主人,那么,小清的邀请函到底从哪里来的? 第78章 邮轮日常(01) 顾诗言落在了最后。 她站在舷梯的第一节往外看,迟迟没有登船,目光在海滩上徘徊,似乎在搜寻这什么。 赵延卿走了一会儿发现她没跟上来,转头寻找,见顾诗言落得老远,忙大声喊起来:“顾小姐?你怎么还在那儿,不走吗?” 闻言,南君仪跟观复也转过头。 观复简单地问道:“火这么大?” 跟毫无经验的赵延卿不同,他们俩一转头就知道顾诗言在找什么了——大波浪。 他们跑出来的这段时间非常短,从放火到得到锚点,前后不过十来分钟的事而已,火势就算再大,也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就夺走大波浪的性命。 按照邮轮的规则,锚点一旦出现,不管乘客到底分散在哪里,都会一起传送过来,就像之前被隔绝在永夜里的观复一样,哪怕美少年再不喜欢他,他照旧出现在南君仪的面前。 大波浪没有出现的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她异化成怪物,就像是棱镜疗养中心杀死了林雪的姜宁,已经不被邮轮承认乘客的身份;要么她在这几分钟里已经死了,死人当然也不会出现。 顾诗言又等了一会儿,见海滩上的确没有出现任何人的意思,这才干脆回身走上舷梯,顺道跟赵延卿解释情况。 赵延卿笑了笑:“原来顾小姐是嘴硬心软,并没有真的想放弃她。只不过……如果她真的着火了,烧伤太严重,回到邮轮上恐怕也是于事无补,还是说邮轮配备了相应的医疗?” “没有,邮轮上没有医院,也没有医生。”顾诗言叹了口气,“不过回到邮轮之后,大家身上的伤都会恢复,就算她严重烧伤,只要我们把她带上船,她也还是会痊愈的。” “难怪顾小姐没有挽留她,想必那时候您就想好这个决定了吧。”赵延卿恍然道。 顾诗言摊手:“是啊,我们的答案未必就是对的,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如果我非要强迫她跟着我们走,那么我们一旦选错全灭,那就不是锚点害死她,而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们对的,我起码愿意把她拖回到船上。” 她很快就把手放下来,随着四人上到甲板,邮轮也渐渐驶离,浓雾逐渐蔓延开来。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用了。” 这下海滩完全看不到了,顾诗言平淡地转向宴会厅的方向:“对了,观复还没吃吧,要去吃一顿好的吗?还是你们想先睡?说实话,我还有些地方没想出来,虽然上船了,但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当自己逃过一劫,有人要参加复盘小队吗?” 最终四人决定先睡饱再一起吃饭,等恢复精神后再详细地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顾诗言主动承担起照顾新人的责任,带着赵延卿去挑选他的房间。 四人当中顾诗言和赵延卿有吃饱没睡好,观复则既没吃饱也没睡好,唯独南君仪不但吃饱还短暂睡了一会儿。 因此他回到房间后选择先泡一会儿澡,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温热的水流舒缓紧绷的神经,也为身体带来睡意,南君仪躺在床上定好闹钟,等到醒来时,正好到了约定的时间。 再次来到主餐厅时,南君仪几乎有点恍惚,他发现自从认识观复之后,主餐厅就快变成他的主要用餐地点了。 赵延卿早早就到了,看到南君仪后,跟他挥手示意。再过几分钟是观复,他一进来就目不斜视地无视了两人,径直走向那张能够看海景的那张桌子。 一开始赵延卿还以为观复是有意给自己脸色看,变得有些尴尬。直到南君仪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块儿把位置挪过去后,赵延卿才意识到这只是观复的喜好问题。 顾诗言落在最后进来,四人正好坐满一张桌子。 “话题开始之前,我先提出一个问题。”南君仪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颇为认真地说道,“你们认为,小清为什么会有邀请函?” 哪怕后期的确推论出来小清很可能就是锚点的关键,但并不妨碍这个信息一直误导他们到逃离。 要知道,拥有邀请函跟不拥有邀请函的小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小清并不是乘客的话,那么很多事情甚至很多思考方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即便到最后,真正说服众人的始终还是小清是乘客的这个可能性。毕竟小清如果真的是乘客,那么邮轮今天会让小清死,明天也会让他们死。 他们与其说是为了找到锚点,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最后一点人性拼一把。 赵延卿思考片刻后说道:“有没有可能,小清的确是鬼怪之类的,只是比较好的鬼怪?他为了自保偷偷变出了邀请函?” “就算是鬼怪,要变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有点难吧?”顾诗言摇摇头,“当时我把邀请函递给你看了,可是没有人把邀请函递给小清看,他怎么会知道邀请函具体是什么模样呢?” 观复补充道:“而且他对锚点应该没有掌控力,否则不会是那个模样。” 像美少年就对自己的梦有绝对的掌控力,他可以轻松杀死那两头怪物,能够让山叶等人复活,可小清很明显不具备这种能力。 南君仪思考道:“我偏向这是群体性的一个锚点。” “请问,什么叫群体性的锚点?”赵延卿问道。 南君仪简单跟赵延卿说明了群体跟个体的差别:“你稍微了解一下就好了,不用特别死板地去扣细节。你只要理解一点,虽然这个锚点属于小清,但是神社拥有自己的规矩,是小清无法更改的。” 赵延卿听得有点一知半解:“原来是这样。” 顾诗言把玩着酒杯,忽然道:“我也赞同南君仪的想法。那么,既然一下子讨论不出来邀请函,那我们就从头梳理这件事吧,从头再走一遍流程,说不准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有没有意见?” “可以。”其余三人都赞同道。 顾诗言点点头,从带来的小包里拿出纸笔,画了一条时间轴:“整件事其实非常简单,大概是这样一个流程。从小清的衣着跟苹果糖来看,他当时应该正在跟家里人参加较为传统的节日或者庆典,所以会穿成那样。而神社困住了小清,发现自己跟家人走散的小清开始向御守祈求能有人来救救他,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然后邮轮火速接到消息,派我们下去。”顾诗言玩笑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在邮轮这儿接到助人的要求。” 赵延卿询问:“很少吗?” “很少,我们下的站点往往跟神社那边的业务更接洽,比较喜欢死人。”顾诗言漫不经心道,“像是这种保护小孩的情况几乎没发生过。” 赵延卿思索道:“这么说来,邮轮对锚点的要求并不完全是负面可怕的事,只不过负面的情绪更容易引发或者说诞生锚点?” “很好的猜测。”顾诗言挑眉道,“虽然暂时帮不上忙,但你可以加油在这个方向继续思考。” 南君仪重复了一遍观复当时对神官的猜测:“我想,应该是神隐。神官的怨灵想要完成仪式,于是挑中参加庆典的小清。被神隐的小清在恐惧之中祈求能有人出现,于是我们同样出现在早已因仪式的失败而消失的蛭子村之中。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观复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老人跟新人会面,你拿出了邀请函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小清最后出现,是那个体型消瘦的女孩在他的腰带里找到邀请函。” 顾诗言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她猛然直起身:“当时只有她,对吗?” “什么?” “我是说,从头到尾只有她。”顾诗言道,“是她说自己找到了邀请函,是她拿出了那封邀请函,是她说邀请函是小清的。” 赵延卿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随后他的大脑终于意识到顾诗言的意思,骇然道:“你是说………小清的邀请函是她的?” 南君仪也一愣,细细琢磨一下,发现不是没有可能,那个瘦弱的姑娘一开始就让所有人看到了自己的邀请函,之后也没有人再二次检查过,更别提她第一个晚上就死了。 她的邀请函,当然没有什么人在意。 而这个姑娘是当时唯一接触过小清并且拿出邀请函的人,用一份邀请函伪造出两个乘客,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如果没有确定小清的身份,他们绝不往往这方面想……根本没有人会想得到那个胆怯懦弱的女孩子居然会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 真是精彩……太精彩了。南君仪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 观复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同情。”南君仪下意识脱口而出,“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保护小清,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却又害怕小清会因为不合群而被所有人丢下……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所有人以为小清确实拥有一封邀请函,提高他被留下的可能。” “她根本不知道这封邀请函代表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尽力给了这个不认识的孩子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南君仪的脸色异常复杂:“我们没有一个人怀疑她,因为我们压根不觉得她有这样的胆量,所以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过去。” “这个谎言没能挽救她自己的生命,却引导我们走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第79章 邮轮日常(02) 谈话进行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复盘下去了。 神社里的信息始终非常清晰,他们所找寻调查的方向也的确没有出错,唯一的问题就是重点错了而已,偏偏就是这个重点决定了锚点——正如观复所言,他们忽略了小清。 在邮轮乘客的普遍经验里,锚点的主人通常都具有极强的危害性,这种认知几乎成为了所有乘客的常识。正是因为拥有太多锚点相关的经验,老乘客早已习惯不去轻信任何人。 如果不是那个众人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在恐惧胆怯之中仍怀抱一份善意,来历不明的小清在这种危险的锚点里最容易引起的只怕不是同情,而是深深的怀疑。 荒山野岭之中突兀现身的五岁小孩,还正巧在他们到齐之后出现,不要说亲身遇到了,光是听起来都很可疑。 也许众人不会丢下他,可难免会存有疑心跟忧虑,而这种戒备无疑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不管是好还是坏。 戒心当然合理,但是在这次的事件里帮不上任何忙。 蛭子村的谜题并非是被他们用手头的线索破解,而是单纯凭借运气跟一点微弱的善意侥幸逃脱,再没有什么情况会比这种破解方式更让南君仪感到后怕的了。 稍有闪失,他们必然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顾诗言忽然托着腮问道:“小清就是锚点的主人这一点已经没什么可疑问的了,他的邀请函到底哪来的也有了答案,那么我现在有了新的困惑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你还想知道什么?”南君仪不太感兴趣地问道,他觉得整件事已经完整得不能更完整了。 顾诗言摊了摊手,略有些揶揄地看着南君仪:“干嘛这么焦躁,侥幸生还该庆幸才是,靠运气脱身又不是坏事,看你一脸不高兴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不是逃出生天,而是出门被人骗光了全身家当……总而言之,既然小清是锚点的主人,那么他真的获救了吗?还是说,这一切到底只是一场幻觉?” “我认为,这一切应该是同步发生的。”观复颇为干脆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首先,邮轮的时间流速跟外界略有不同,我们前往的地方也未必在同一个世界。因此我们无法通过时间的差异来判断。” 无限轮渡 第57节 “有道理,其次呢?”顾诗言歪了下头。 观复道:“其次,如果这一切早已发生,那么孤身一人的小清当时不可能得到来自任何人的帮助,按照流程,恐怕早已经沦为海姬的祭品。假如他的怨气能够强大到让一切重来,也应该是以找替死鬼的模样出现,而不是让自己不断成为祭品。” 顾诗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不错,且不说一个五岁小孩子那对世界还没形成完全认知的大脑能不能理解复仇的意思,他要是真有这么强,也不至于被困在蛭子村继续当个乖小孩,起码也能变成我们的噩梦。” 赵延卿听他们一唱一和听得哭笑不得,不由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样听起来,虽然我们是上了贼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但起码那孩子已经回家了,想想倒也还算欣慰。” “邮轮倒是难得做回人事,可惜我们差点没领上情。”顾诗言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随后脸色凝重起来,“不过这下更麻烦了。” 赵延卿不解:“怎么?” “如你所见,每个锚点几乎都是要人命的危险场所,在小清出现之前,我们自有一套方略,比如说提高警戒心,宁愿做人冷漠点,也好过因为一时的热情而送掉自己的性命。”顾诗言摊了摊手,“现在小清的出现完全打破了这个保命的策略,救人可能会撞鬼,不救人可能就没了锚点。” 赵延卿的表情也凝重起来:“确实。” 这个话题虽然是顾诗言提起的,但是她自己却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伸个懒腰后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死地上算了,活到现在虽然不算够本,但比起其他人也算不错了。特别是赵哥你,你比我们都够本多了。” 赵延卿艰难地笑了笑,看上去命很苦的模样:“顾小姐这么说,也确实……” 能够救下小清固然值得欣慰,可锚点开始增加新的变化绝不是一个能够让人愉快的好消息。 锚点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又再度下坠了些,几乎就要触碰到肌肤。 除去对这件事真的毫不在意的观复,另外三人的心情或多或少都仿佛被压上一块巨石般,显得有些沉重。 南君仪的餐盘几乎就没怎么动过;赵延卿也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切割着食物;唯独顾诗言苦中作乐,不单津津有味地享用完完盘中餐,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追加了一份主食。 晚饭就在这样诡异沉闷的气氛里迎来结束,见没有其他的话题,来得最晚的顾诗言走得最早,几乎是刚吃完就起身推开椅子,鞋跟在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拍。 不多时,赵延卿也受不了这尴尬压抑的气氛,借口吃太饱要去甲板散步后彻底离开,想也知道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观复与南君仪,两人都沉默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大海。 并不是多美的景色,可对南君仪而言,这片海是他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自由之一。也许正因如此,这片死气沉沉的黑海才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观复突然出声:“你看起来好像很焦虑。” “只是看起来吗?”南君仪反问。 像是一下子被问倒了,观复沉默片刻,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脸看起来仿佛在沉思一般,他固执地坚持下去:“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大概只有你会问我为什么了。”话虽然这么说,但南君仪并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十分平常地笑了笑道,“因为我感到愤怒、不安、惊慌,还有无措。我不介意做个好人,也不在乎做个坏人,但不想因为自保而丢掉性命。其实我也有一点好奇,观复,你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 “你指什么?” “你表现得好像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南君仪终于将目光从漆黑的海面上收回,目不转睛地看着观复,目光锐利,像是要从这种毫无情绪的面孔一直看到观复的心里,“这又是为什么?” 观复静静地回望他:“因为你跟小清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区别。小清是锚点也好,不是锚点也罢,对我来讲都是一样。我不是为了活下去才救他的,也不是为了任何理由,否则你认为自己又有什么优势?” “听起来还真是让人欣慰。”南君仪不冷不热地应道,却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不明白有什么可惊慌失措的。”观复倒是很正经地陈述着客观事实,“命运本身就毫无规律。难道说,如果小清不是锚点,而锚点又需要小清这个祭品,你就能面不改色地送他去祭坛上,任由海姬将他开膛破肚吗?” 这句话让南君仪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起来,露出一个介于嘲讽和绝望的古怪表情。过了好一会,他才轻声道:“也许。” “是吗?”这次观复没有再指责南君仪的残忍,仿佛两人讨论的不过是吃掉桌子上摆着的某块小蛋糕。 南君仪反倒主动挑起话题:“这次不说我残忍吗?” “你还没有真正行动。如果这是一句逞强的谎话,为你的嘴硬而感到愤怒毫无意义;如果这是你所作出的真实选择,那么你既已下定决心,选择了这条路,我说跟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南君仪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窗外的海浪一波波涌起,船平稳得就像在陆地上一样,餐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两个男人就这样对坐着,望着那算得上平静的海面。 其实观复所说的这些话不过是一些漂亮话,南君仪自己也想得到,他当然明白命运就是如此无常——就像他,他突然被送入这场荒诞残酷的大逃杀之中,昔日平安稳定的生活彻底烟消云散——规则的更变只不过是为这种早已发生的不幸不断在众人身上施加更强大的压力。 然而想得到跟做得到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大概是观复近乎机械的理性言论颇有说服力,即便只是这样不算动听的劝说,仍让南君仪紧绷烦躁的神经松弛不少,这让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居然有一天轮到观复安慰人。 不过扪心自问,如果小清不是锚点,难道自己真的做得到献祭他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吗? 这根本不需要答案。 在蛭子村的神社之中,南君仪曾经有过很多次选择,多到他只需要有哪怕一次移开视线,小清都未必能够活到结尾。他不但没有放弃,甚至还蠢到跟着观复一同做出火烧神社这个疯狂的选择。 呵,多么无用的道德。 时至今日,南君仪才发现自己心中竟然还剩下如此多的良心,多到几乎让他还能清晰感知到疼痛的程度。 然而,抛弃道德,泯灭良知,又能得到什么呢?就像一只怪物一样地苟活着,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不择手段地杀死他人,也“杀死”自己吗? 就在南君仪准备起身离开时,邮轮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这让猝不及防的南君仪往后跌去,好在观复及时伸手揽住他,才没彻底摔出去——餐厅的桌子可不是吃素的。 “怎么回事?”观复疑惑地问道,“平日就算有人上船,也没有这么严重?” 南君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太熟悉这种异常了:“糟了!怎么会这么快,又一次大净化要来了,是邮轮在开始重组。” “重组?什么意思?” 南君仪扶住桌子,从观复的怀中挣扎出来,在震颤与摇晃之中拉住观复的手,往走廊冲去:“来不及慢慢解释了,我们得先找个房间稳定下来,边走边说吧。” 第80章 邮轮日常(03) 两人踉踉跄跄地在邮轮里逃亡着,像奔赴一场末日。 正如南君仪所说,邮轮正在变形,走廊两侧的墙壁后仿佛潜伏着某种巨大且坚硬的虫子,这些巨虫从沉睡之中苏醒,开始活动身体,将空旷的走廊挤成一条狭窄的甬道。 奔跑的过程里,金属扭曲崩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连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起来,形成一个起伏的轮廓。 说是边走边说,实际上南君仪根本没空解释什么,他一直在奔跑中观察着合适的去处,一个能够塞下自己跟观复的地方。 邮轮仿佛某种智能的机械生命体,不断重组咬合,人类只不过是它身体里几个并不紧要的零件。 能够上下楼的电梯跟楼梯都已经被这个陌生的内部空间吞掉了,他们没办法去别的楼层。 “这边。” 无奈之下,南君仪只能带着观复冲向室内泳池,走廊正追着他们的身体开始闭合,就像有一只手在拉拉链一样,将两边墙壁一并拉拢。 南君仪顾不上考虑更多,只来得及把自己跟观复一块塞进泳池更衣室尚未被波及的衣柜里。 邮轮足够阔绰,更衣室的衣柜是单人一柜;又不那么阔绰,衣柜的空间不算太大,两个长身的年轻男人挤进去就完全没有活动的空间了。 “暂时将就一下。”南君仪低声道,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在说服观复。 观复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让自己的后背紧贴衣柜壁,为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靠向南君仪,他不得不将一只手伸过去,压在南君仪的一侧肩膀上。 寂静狭窄的空间里,观复的呼吸声仍旧一点没乱,平稳的气流微微拂过南君仪的脸侧。 南君仪略有些恼火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个行为在平日花费不了几秒钟时间,可在这个狭窄无比的衣柜里就像他在借口拿手机的机会慢腾腾地性骚扰着观复。 观复可敬地忍受了下来,即便南君仪的手已经碰到他的大腿,也没有说出任何只会让现在的场合变得更尴尬的词汇。 在思考要不要道歉的同时,南君仪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服从性测试,应该没有人会觉得观复会是受害者,他看上去往往更像权威的那方面。 除非现在有人正在摸他紧实的大腿。 这当然不是任何人的错,被摸的观复当然不可能有错,至于南君仪——他并不是以骚扰观复为目的而实施这个动作,整件事彻头彻尾只是个意外。 不过饶是如此,南君仪仍然无法理直气壮地继续摸下去,等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快要流出冷汗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群消息果然已经99+。 时隼添置了公告,在群里通知大净化开始,提醒在公共场合的新人们如果无法折返回房间,就寻找提供私人空间的场所——如健身房、泳池、美容中心等,找到单间躲好;至于待在房间里的乘客,绝不要随意出门。 这次新人不少,群聊里瞬间乱成一片,不少老人开始出面维持秩序,不断地复制着公告的内容,更新掉那些毫无意义的恐慌。 奇怪的是,时隼反常地陷入沉默,公告之后就没再发言,这实在不合常理。 于是南君仪发了条消息给他: south:这么快就安静下来?不像你的风格。 回复来得很快,且带有时隼一贯的戏剧性。 大鸟转转转:哥们,如果大净化到来的时候你正好待在健身房的浴室里冲澡,刚刚差点被邮轮跟肥皂单杀,眼下正围着一条浴巾被困在一个没办法关上的喷头之下,你也会觉得我命苦的。 south:…… 大鸟转转转:你是不是笑了? south:没有。 南君仪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观复,观复正垂着眼睛专注地倒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显得异常幽深,仿佛南君仪并不是跟一个同伴藏匿在一起,而是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头猛兽的笼子当中,几乎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的情况要比时隼好一点,但是就一点而已。 时隼对此一无所知,仍自顾自快乐地跟能够调侃倒霉事的伙伴闲聊起来。 大鸟转转转:那就好,如果是顾诗言的话,我问都不会问,免得自取其辱。但是老南你在我这里还是有信誉的,我很欣慰,希望你能保持下去。你呢?在房间吃香的喝辣的吗? south:在主餐厅吃饭,跟观复被困在泳池的衣柜里。 大鸟转转转:你是说……你跟观复这俩体格被困在那个衣柜里,跟观复吗? 大鸟转转转:……你会不会觉得那小衣柜有点窄呢?你俩不肉贴肉我觉得这事儿过不去,说真的两个直男这个距离,我都有点嗑你们俩了。 大鸟转转转:老南,你是这个(大拇指)。 大鸟转转转:挺住,生活还要继续。 时隼正嫌浴室里无聊,没想到还能吃到这么大的瓜,尽管热水冲刷着脊背的力度几乎都有些疼痛了,可他还是连珠炮似得发送消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感。 也许人就是会做一些自己早就知道的后悔事,南君仪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如实相告,又为什么要把观复扯进来,难道他不是在上次见到时隼时就清楚这小子信口开河的能力吗?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毫无意义,南君仪相当平静地拉黑了时隼,等大净化结束之后,他会考虑把人放出来的,但不会是现在。 很难说拉黑时隼这个举动是否正确,少了他的骚扰,固然得到了安静,可尴尬同样随之而来。 如果南君仪可以更游刃有余一些,他本该安排两人各分一个衣柜,虽然没办法闲聊有关大净化的话题,但起码不至于现在贴得好像酒吧里擦枪走火的偷情人士。 观复的大腿正挤着他的腿间,胸膛快要压到他的鼻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两人黏合到如果有人在此刻打开衣柜,必定认为自己撞见了相当伤风败俗,影响市容,绝不适合在公共场合出现的一幕场面。如此看来,他们俩最好在离开柜子的时候祈祷不会遇到任何人,特别是时隼。 手机屏幕很快熄灭,他们无法在黑暗里看到彼此的脸,于是南君仪不得不又再按亮。 单手捧着手机照明的模样实在太傻,南君仪权衡片刻,将手举起,如同握着公交车的把手一样握住了那根压在他肩膀上的衣通——这根横杆是为悬挂衣物而生,而不是为了做公交把手而生,因此南君仪感觉自己又像是在挑一根造型奇特的扁担。 用不了三秒,南君仪就可悲地发现:这模样也很傻。 无限轮渡 第58节 “这样看来。”观复平静地说,“在房间里看五部电影并不是什么坏选择。”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观复难得展现的幽默细胞感到高兴,他现在的大脑里藏满了另一个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放任局面一步步走到眼下这个无可挽回的地步? 观复似乎看出南君仪很紧张,因此不急着询问大净化的事。 他虽然看上去相当雷厉风行,但出乎意料的是个有耐心的人,紧接着,南君仪感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分辨不出是冷是热,只能感觉到这只手就像小女孩摆弄着心爱的娃娃玩具那样轻柔摆弄着他的脸。 “你有幽闭恐惧症吗?”观复问,“你看起来很紧张。” 南君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热爱八卦且神经大条的时隼很诚实,对观复则不然。诚实具有一条微妙且模糊的界限,聪明人会诚实提供给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真实信息。 他无意识地踮脚,肩膀被挤压在横杆下,硌得生疼,借由不适感来缓解未知的焦躁。 如果说南君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必然是一句谎话,起码他很确定自己想试试看靠在观复的身上。也许又跟观复无关,只是他孤独得太久,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而观复身上强烈的吸引力只是来源于他的体格,一个超大号的而且非常有肉感的抱抱熊——毕竟他是个活人,能够给予人强烈的安全感。 对于一个男人来讲,这种情感的需求似乎是可耻的,因此大多人往往漠视,而南君仪则选择对其他人敬而远之——不管是情感还是身体。 可现在,他打开得太过了。 “没有。”南君仪克制着自己,他的声音微弱地摇晃着,伴随着邮轮微微颤抖。 观复没有怀疑,按部就班地进行下一个猜测:“是你的洁癖?” 他不着痕迹地在有限的空间里撤回了那只手,行云流水一般,仿佛他们并没有挤在一个逼仄的空间之中。 如果南君仪有这样的技巧,他刚刚一定不会表现得像个性骚扰犯——对这件事斤斤计较可能是因为他始终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至于洁癖……南君仪有点精神恍惚。 也许是因为他不讨厌观复的身体,又也许这种社交距离已经完全不必考虑洁癖,还有可能是他的神经已经在美少年的梦里被摧残过度…… 南君仪最终还是叹出那口气。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对于他这样的聪明人来讲,装傻只会让自己尴尬:并不只是因为这个衣柜,观复在早于靠近他的身体之前,就先靠近了他的心,这个衣柜不过是让两人的距离具象化而已。 于是南君仪往前一靠,将额头抵着观复的胸膛,发现自己果然不反感这个行为。 最终,南君仪道:“你看,不是因为洁癖。” 他的嗓音里有一种微妙的释然。 第81章 大净化(01) 成年人之间不必将话说得太过明白。 在这早已突破安全距离的社交之中,南君仪的动作已然传递出相当明确的信息,任由谁也不会错认其中的意思。 这是独属于浪漫的好感。 观复的背脊已经抵住衣柜的内壁,退无可退,他沉默片刻,忽然反问道:“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解的事吗?” 直白得近乎残忍,大概礼节性的委婉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哪怕一秒钟。 这让南君仪想要笑,他最近似乎总是想笑,好笑之余又觉得自己似乎该对这个拒绝感到苦涩与凄凉。他缓缓将头往后靠,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当然没有,除非你认为散发魅力也算一种误导。” 观复又再沉默,迟疑道:“谢谢?” 这下南君仪真的笑出声来了,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再度一头撞进观复怀里,他扶着观复的胳膊,慢慢地说:“抱歉,不过这次不是故意的。” 他说话的腔调再度恢复平静,没有特别歇斯底里的伤心,也没有任何笑意。 观复有点愣住,他看上去有些迷惑,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得到这句抱歉,可还是说道:“没关系。” “你是真的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南君仪略带揶揄地指出,“如果你刚刚不是非常明确地拒绝了我,那么现在这句‘没关系’就是非常明确的误导了。” “原来是这样。” 在今天之前,观复从来没有想过以这种角度去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平心而论,他同样认为南君仪具有魅力——外貌出众,思维方式并不让人反感,包括偶尔会有点讨嫌的俏皮话也很可爱。 可欣赏不意味着占有,观复从没有想过占有南君仪,这正是他们两者之间最大的不同。 尴尬的寂静再度在狭窄的空间里扩散开来,谁也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观复先打破这个僵局:“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 “谨慎?”南君仪反问,“你的意思是考察你的人品,审核你的家世,确定你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观复不太确定,他在这方面一向没有话语权,可南君仪说的内容听起来合情合理,似乎没有什么错漏,他沉吟道:“起码要做到这些吧。” 南君仪轻笑起来,身体微微颤动着,随即是大笑,好像听到什么荒谬无比的笑话。 观复略有些不悦:“很可笑吗?” “不可笑,是很可爱。”南君仪很愉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下一秒就会,就连为我收敛送葬甚至悲伤的人也不会有。我没有时间做那些谨慎明智的决定,因为我甚至活不到你暴露真面目的那一刻,所以,那又有什么所谓。” 观复敏锐地抓住重点:“如果是这样,那我要是答应你,岂不是会很伤心?” “是会很伤心。”南君仪痛快地点头,坦然承认,并且煞有其事地补充,“如果你特别爱我,甚至可能会为我殉情。” 观复大感不悦:“我不喜欢你用这么轻佻的口吻谈论严肃的事,难道你认为死是什么可笑的事吗?”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这位同伴从来都不是一只温柔可爱的小羊羔,却没想到南君仪谈论起爱欲来会如此轻浮,像一只不知廉耻的野兽,好像在处理一种必然被激发的本能。 “当然不是。”南君仪否决,他顿了顿,才终于说下去,“可是爱这种事,并不是说出来之后才存在,它早在不说的时候就存在。山叶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如果不说出来就不存在,那他就不会做那件事了。” “答应跟拒绝本身都只是表象,有时候拒绝不意味着不爱,答应也不意味着爱。” 观复问:“为什么?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答应;既然爱,又为什么拒绝?” 南君仪并没有对这些问题流露出厌烦,他颇为耐心地解释起来:“因为人很矛盾,嗯……还是拿山叶举例好了。如果说,山叶向徐曦表白,徐曦意识到自己拒绝山叶就会永远失去他,那么你认为徐曦是否会答应?” “他会。” “那么,这意味着他爱山叶吗?”南君仪轻笑一声,也不要任何答案,只是继续道,“这不是爱,是同情,是怜悯。如果你是山叶,你又会接受这份施舍吗?” 观复淡淡道:“不会,这不是同意,而是折磨。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痛苦。” “是啊。”南君仪道,“就是这样。” 观复看着他,在昏暗的手机光之下,南君仪仍然显得很冷静,全然没有一丝示爱被拒绝之后的痛苦,仿佛两人只不过是东拉西扯了一些再寻常不过的话题。 这让观复感觉很奇妙。 “你……总是这样吗?”观复听见自己问道,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衣柜里显得有些灼热,将那些滚烫得宛如火星子的字眼迫不及待从舌尖甩出去。 “嗯?”南君仪听出他的意思,却故意装作不懂,抬了抬眉毛问道,“这样是怎样?” 观复的视线落在南君仪的嘴唇上:“对谁感兴趣,就主动出击,就算失败也不在意。你向我示爱,却并不是出于真心爱我。” 南君仪忽然关掉手机,黑暗骤然降临在这拥挤的空间之中,让眼睛彻底失去了用途。 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的感官就会放大,观复清晰地捕捉到两人的呼吸声,还闻到了南君仪身上的味道,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这让观复难得紧绷起身体。 “你很聪明,懂得举一反三。”南君仪的口吻就像在赞赏一个颇有天分的学生,然而,那语气很快就变得尖刻而犀利,“那么,你又为什么在意?” 正如观复对南君仪的了解,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弱者。 不等观复回答,南君仪的口吻再度柔化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嘲弄:“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似乎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不干涉他人的意淫跟性幻想,哪怕涉及自身。” “我无意干涉你对于性方面的想法,也不谴责这一点。”观复的声音严厉起来,“但我很欣赏你这位同伴,愿意在友情上与你增进感情,因此我有权知道你是不是只将我看做性资源,出于发泄压力跟本能的性需求而向我示爱。” 生平头一次,南君仪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良久,南君仪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真要命,我开始希望邮轮能开设法庭了,那样的话,起码还能控告你污蔑我。” “污蔑?”观复淡淡道,“那请说服我。” “如果我需求的只是性资源,邮轮上有的是乐意跟我在一起轻松一晚上的人。”南君仪缓缓道,“就算再想找刺激,也实在没必要选择你这种麻烦又难搞的目标——挑战一个艰难的目标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找死。” 观复没有说话。 “还有,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很讨厌你,是之后才对你大为改观。”南君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最后,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是第一个,没有别人,没有过任何人。” 观复的身体微微前倾过来,他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没什么,你考虑得很周道,这是好事,不容易上当受骗。”南君仪淡淡笑了笑,“更何况我其实没有真的表白,只是暗示了下,态度确实谈不上多诚恳,也难怪你会怀疑,就算我们俩之间扯平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没有觉得很尴尬,也并不觉得不自然。 观复又道:“这种事……对你不太公平。” “停。”南君仪警告他,“这不是你该说的话。更何况如果让我索要公平,邮轮绝对排在你前面。” 观复忽然轻笑了一下,南君仪有点后悔关掉手机了,那笑声很短促,现在再去开恐怕是来不及了,而且未免过于刻意。 之后观复果然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轻轻地转移过话题:“那么,我们聊聊大净化吧。” “好。”南君仪松了口气,“很好。你想知道什么?” “我已经知道大净化为什么会诞生,现在想知道大净化通常会发生什么异常?”观复思考片刻又道,“大净化又有什么条件?也需要我们寻找锚点,或者做些什么帮助邮轮净化吗?” 南君仪下意识想要摇头,很快就察觉到这在黑暗里没有意义:“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做,我们不必做任何事,只要等着邮轮自动清除污秽就可以,时间不定,通常情况下是在七天左右,最长是半个月。” “只是生存?”观复若有所思,“我们仍然被困在邮轮上,等于在一个海上孤岛求生,听起来不是很难。” “听起来的确不难,可是加上大净化的异常就麻烦了。”南君仪道,“因为大净化的异常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可遵循,你并不知道发生的异常是来自于曾经的锚点,还是大净化本身。” 观复皱起眉头:“大净化本身?什么意思?” “我接下来说的只是猜测,因为邮轮没有提供大净化确切的信息,是我们这些老乘客总结出来的。”南君仪很想去按自己的眉心,但是他不太想再摸一次观复的腿,胸也不,“一次性释放出大量的污染导致邮轮无法稳定自身,在大净化的阶段里,它会拟化为另一个被诅咒的所在。” 观复谨慎地问:“就像一个新锚点?” “是的,一个会自动净化的新锚点,而且我们绝不能被大净化里的人发现,如同潜入人类社会的伪人不能被人类发现一样。” 第82章 大净化(02) 震动很快平稳下来。 观复几乎是立刻往柜门看去,将手搭在门上。推开之前,他忽然问了南君仪一句:“在大净化里,我们会有身份吗?还是说,只是我们自己?” “不会,因为没有必要。”南君仪沉吟道,“通常来讲,大净化会限定在某一种建筑物之中,而这些建筑物往往是有大量人流,出现任何生面孔都不奇怪的地方。” “上上次大净化据说是一间美术馆,我没有参与过,所了解的信息非常有限。而上次大净化是在一座摩天大楼里,里面的情况相当混乱复杂,既有办公层,也有公寓,还有商场……应该是上个世纪修建的,这一点是从电梯看出来的——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复古风。” 观复微微皱起眉头:“听起来是个方便又麻烦的地方。” 无限轮渡 第59节 这个评价很精准。 他们没有货币跟真实的身份,且无法离开摩天大楼,按理来讲本该举步维艰,可商场只要等到晚上就有取之不尽的物资,毕竟大楼是会关门的。 乘客们需要面对的困境只有一点——必须在商场完全关闭之前进入其中,且利用时间差异来避免自己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并驱逐出去。可是只要等工作人员离开,就能从中拿取自己所需的床具、食物,甚至各种危险的工具。 而公寓区则提供了藏身的空间,他们会寻找空置的房间,然后搬运物资入住。 至于办公区——南君仪对它最深的印象就是很适合躲猫猫。 ……毕竟,要是冒点小风险就能在大楼里撑到净化完全,事情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是啊,死亡的方式更是花样百出。”南君仪将耳朵靠在门板上,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回道,“不管是在电梯里体验跳楼机的刺激,还是被惊悚丑陋的玩偶满商场地追杀,又或者是大楼突然失火……七个晚上,你能想到的任何大楼事故都发生过,我差点以为我们是来编撰大楼事故手册的。” 夜晚发生的一切会驱赶着他们四处奔逃,任何藏身地点都不是安全屋,还有可能随时随地成为致命的陷阱。 这就必不可免地使用到电梯,那次大净化里南君仪积累了不少操作老式电梯的经验——甚至这份被迫的“工作经验”还在棱镜疗养中心里意外地提供了些许帮助。 外界有一些声音,从比较远的地方传来,不过可以确定不是邮轮重组的动静,而是人类在进行交流。 南君仪紧绷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知道这次大净化开始了,他推开门道:“我先出去,你再出去。” 观复没有意见。 从衣柜里努力抽出自己的四肢后,南君仪站在过道上如释重负,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他下意识伸了个懒腰,任由手脚奢侈地摆放在这毫无拘束的空间之中。 衣柜还是过于狭窄,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南君仪还是更倾向于邀请观复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再次响动起来,是有人通知大净化已经开始,其他人则陆陆续续地汇报着自己的位置跟看到的一切,群消息不断刷新: 顾得猫宁:似乎是火车?我在住宿车厢这里,如果有囤积食物且没有危险的话别轻易外出,回不去房间。 大鸟转转转:我跑到了水族馆的水里……神经病吧谁会在火车车厢里安装水族馆啊,真是太扯了,而且大得离谱,差点把我憋死。还好我是体育生,啊不……我是说有个体育生大哥救了我。 鹿途遥:我在房间里,感谢大家的信息。 薄风有性:我在酒吧车厢,调酒师穿得跟菠萝似得,搔首弄姿,但是肌肉看起来不太好惹,你们要是过来记得留神点。 …… 正如其他人所言,这是一辆相当豪华的旅行列车,而且正在行驶状态之中。 观复很快就来到南君仪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注视着眼前的超大观景窗,外面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冰雪,似乎是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旅行,往远处眺望不见山峦,也没有树木,甚至没有任何建筑,看不出具体的地貌特征。 一片寂静的雪白与延伸向天尽头。 而他们似乎正处于一节休闲车厢之中,车厢的布置看起来是一家电影院。 南君仪不是特别确定。倒不是无法确定这节车厢是不是电影院,而是无法确定这真的是一辆列车吗? 对于火车来讲,空间似乎太过庞大了。 南君仪同样汇报自己的情报后,就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 如果不考虑玻璃窗外的景色,南君仪会以为自己现在正身处于大商场的豪华影院之中。 这座电影院就像所有的电影院那样分为里外两间。令人奇怪的是,进入里间的通道没有设置阻碍,也没有检票的场务。不光入口没有,就连柜台后也不见一个前台。 观复仔细地观察着柜台,他上前一步,观察着触手可及的零食柜,饮料机跟冰激凌两台机器都处于运转中,等待着操作,屏幕随着触碰亮起,显示各种选择。装载爆米花的玻璃柜几乎要满溢出来,散发着浓浓的甜腻香气,纸桶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除了没有服务人员,一切都准备得异常周到,适合一切没有智力障碍的成年人使用。 “是全自助。”观复总结道。 南君仪摆弄着大门两侧的两种眼镜,点点头:“看得出来,观看电影的3d眼镜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电影院主动提供,由场务发放,电影结束后也由场务收回;另一种就是观众直接花钱购买,可以带走。就算是自助,也未免自助得过头,这里根本没有安排服务岗位。” 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电影海报,南君仪搜寻记忆,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看过其中任何一部。 电影可以说是时间问题导致错过,可海报上的俊男美女居然也没有一个眼熟的。 就算南君仪再老土,再不关注娱乐圈,热度足够高的演员也会在利用各种渠道在他面前刷个眼熟,他还是能报上几个人名的。 当然,退一万步来讲,今天就算是南君仪不走运,没有看到一个熟人。可娱乐圈的审美也已降低很多年,什么时候蹦出来这么一群高质量的俊男美女,还一蹦就是一大群? 最重要的是,现实里真的存在这么有实力的豪华列车吗? 如果这只是一处火车装饰的电影院,那么南君仪还不会大惊小怪什么,可它偏偏是一座在行驶的火车。 能够容纳这样一座电影院的火车绝对要比正常的火车大上数倍,如果需要它行驶起来,应该是特意单独设计了一条铁轨。 南君仪忽然有些明白那些坐牢出来的人,面对着科技飞速发展的社会是什么样一种心情了。 他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观复误解了南君仪的迟疑,他走到一张人形立牌前,立牌上的男主演是一名东方男性,他面露惊骇之色,立牌与海报交叠,形成重影,给人以仓惶奔跑的感觉。 立牌跟海报的设计相当用心巧妙,看来是电影院的主推。 观复侧头看向后面的海报,看到主演写着“徐缭”两个字,他思索片刻,不认为自己见过这名演员,于是转头询问:“你想看这些电影?” “不是。”南君仪深深叹了口气,“我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当下的科技到底发展到什么离谱的程度。”南君仪神色凝重,“物资如此充足,接下来这里又会发生什么事,总不会是脱轨吧?然后火车断电断水,所有人必须在冰天雪地里求生。” 随即,南君仪就立刻否决了自己的判断:“不……这样也太简单了。” 观复倒是对此心态平和:“你能够接受怨灵跟阴阳师的出现,却不能接受科技进步吗?” “那要看进步到什么程度。”南君仪皱皱眉头道,“不过,好在看起来应该还没有脱离基础设计。虽然它们全自动到惊人的程度,可看起来只是更便利,而不是让人无从下手。” “最奇怪的是,这么豪华的地方,按照道理来讲,服务员和乘客应该是一对二服务甚至是一对一服务,每个地方都会安排上工作人员才是。这里居然没有设置任何服务岗位……等等,我记得之前有人说酒吧车厢里有位调酒师。” 南君仪灵光一闪,发送消息。 south:你们有发现服务人员吗?@薄风有性,方便跟调酒师搭话探听消息吗? 薄风有性:我搭了,不对,是他跟跟我搭了。其次,他好像也是乘客,不是调酒师,因为他喝完酒就跑了。 顾得猫宁:有意思,居然是一辆完全没有服务的豪华火车。 大鸟转转转:这不是有意思吧,这完全就是鬼故事! …… 就在南君仪发送消息的时候,车厢的大门忽然滑开。 一名穿着紫色衬衣的年轻男性出现在门口,他神态慵懒,目光锐利,像一只品相极佳且生活优渥的野猫。 在松散的领口处,观复看到一只血色的眼睛。 第83章 大净化(03) “很少见到新人会来这儿。” 穿着紫色衬衣的男子相当娴熟地给自己倒了两杯饮料,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他目光像是不经意在两人的身上掠过,相当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奇怪。南君仪下意识皱起眉头,他注意到这名男子的话存在一个明显的矛盾点。 这显然是一辆旅游列车,按照南君仪的旅游经验,通常旅游列车的路线和乘客名单都是固定的,就算接待数量少到这名男子能记住每个人的长相,也不该存在有人中途上车的可能性。 除非……这是一辆寻常的火车,根据站点上下车,那么乘客之中出现陌生的新面孔实属平常,但同样解释不了新人这个说法。 新人这个词汇一般会用在公司这类组织里新增的成员身上,说明这辆车经常加入新成员。 难道说,这并不是一辆旅游列车,也不是寻常的火车,而是一种类似组织总部的存在? “你认得每个人?”南君仪试探着反问了一句。 紫色衬衫将其中一杯饮料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挑:“这句话听起来更新人了,我想这辆火车上除了新人之外,没有谁会不认识我。” 他正打量着两人。 “为什么?每个人都一定要认识你吗?”南君仪不动声色地开了个玩笑,“总不见得是因为你长得确实令人过目难忘吧。” 这倒不完全是奉承,眼前这个男人的外貌条件确实相当优秀,几乎可以跟海报上的男明星一较高下。 紫色衬衫对这句外貌的恭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平静,大概是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他淡淡地笑了笑,指向自己领口处那只诡异的血眼:“客气了,车上的人认得我是因为这个。” “一个……血眼纹身?”南君仪分辨了一下,“嗯……很……很特别,看起来很古朴,的确很酷,但是我不明白?” “因为它不是纹身,而是一只真正的眼睛,一只属于人的眼睛。”紫色衬衫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君仪,“别这么惊讶,只是一个站点的馈赠。我跟站点里的某些东西产生了链接,对方出于好心,将自己的眼睛送给了我。托她的福,我的休假时间比你们要少得多,这就注定我几乎会跟车上的每个人都组成搭档。” 对方说得很简练,信息量也相当大,可是南君仪却一下子陷入混乱之中。 什么叫做站点的那些东西?什么叫产生链接?又为什么休假时间很少会导致跟车上的每个人组成搭档? 倒是观复简洁道:“那就期待我们的合作。” “你看起来跟清道夫一样不好惹,我还以为你跟他一样也是个话少的酷哥。”紫色衬衫显然没意料到观复会开口,他莞尔一笑,伸出手来,“说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左弦,两位怎么称呼?” “南君仪。” “观复。” 左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很高兴见到你们。” 交换过姓名后,他就礼貌性地结束了这场对话——从这一点来讲,他实在比观复人性化太多了。随后左弦重新端起两杯饮料往等待区的沙发走去,看起来是跟人有约。 他姿态相当优雅,看得出来各种方面都颇为优质,居然愿意等人约会,这让南君仪多少有些好奇他那位神秘的约会对象。 不过…… “走吧。”南君仪对观复道,没有找任何借口,避免被左弦听出异常。不知怎么,他总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叫做左弦的男人相当危险。 这是一种直觉的判断,无法用理智来思考。 下一节车厢是全景观光车厢,两侧与天花板都是巨大的玻璃窗,视野能够毫不受阻地看到外部的环境,将整片苍茫的雪原尽收眼底。 会是末世吗?极寒末世,承载着大量物资的豪华列车,神秘可怕的男人,听起来是一本挺有意思的末世小说。 车厢里面并没有人,于是两人往尽头处走去,却没有离开,而是在离车厢出口不远处停下,南君仪找了两张面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先跟其他人汇合吗?”观复反问。 南君仪摇摇头:“用不着,大家虽然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但这条绳子还不知道是从哪里烧起。大净化的情况非常多变,如果非要一起行动,说不准会被拖累,还不如随机应变。” 观复没说什么。 “你对左弦的话有什么想法吗?” 无限轮渡 第60节 南君仪稍稍侧过身体,将腿架起,膝盖撞到桌下,这才注意到桌子下方还有个抽屉,他奇怪地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放着一块平板。 “你指哪些话?”观复反问。 “所有。”南君仪漫不经心地试了试解锁,他其实对打开平板不抱希望,只是有些好奇,可出乎意料的是平板并没有锁定,而它也不完全是一块平板。 准确来讲,这是一块电子菜单。 菜单上提供的食物多到几乎有些惊人了,而且并没有价格显示,这让南君仪的神色变得非常奇妙,他不太相信火车能提供出这么丰富的食物,于是挑选了不同类型的套餐下单。 “他们并不是这辆豪华列车上的旅客,旅客是为了休闲放松,他们却身负重任。”观复将目光移向外面的雪原,神色凝重,“从他的血眼来看,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应该非常常见,而这辆列车实际上是便于移动的公司总部,左弦这些人是雇员,他们会定期下去清理或者进行干预。” 南君仪感慨道:“听起来就像是大净化里会出现的东西,我刚刚还在想这样的豪华旅游列车上能发生意外恐怕也有限,还以为邮轮终于良心发现打算给我们一次休假,没想到是给我们尝点甜头后狠狠上强度。” “只是有个地方说不通。”观复皱起眉头。 “哦?什么地方” “休假时间。”观复简洁道,“为什么血眼会压缩左弦的休假时间,他说是血眼导致他频繁离开列车。工作时间应该是由上级安排,他既然几乎认识整辆车上的所有人,说明每次离开都会有不同的成员小队跟他一起搭档,说明其他人的休假时间都安排得非常正常,只有他不正常。” 南君仪认真思考起来:“有道理,也许这是惩戒?” “惩戒?” “既然是在超自然力量的世界里,那么超自然的物品当然是有意义的,很可能是那只血眼本身拥有重大的意义或者强大的能力,而左弦私吞了它,且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他们的上司加重了他的工作量?”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话音才落,车厢门忽然再度打开,两人下意识扭头看去,却发现进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辆相当精致的送餐车,它顺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地面轨道滑动入内——南君仪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轨道是被藏在地面之中,有一个开关控制着地面。 地面轨道在日常情况下是平日是关闭的,当餐车运行时,地面表层会分开轨道宽度的距离,这样也不会影响他人的行走。 送餐车不偏不倚地停在两人的桌前,提供了两份餐具,还有南君仪所下单的所有套餐。 “你这么饿吗?”观复略有些讶异地看着已经摆满了整张桌子都还没减少的餐车,“份量太大了些吧。” “我不饿,份量也不重要。”南君仪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他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佛跳墙跟海鲜拼盘里的甜虾,用刀叉切开一块牛排,里面热腾腾的,是完美的五分熟:“我才刚下单,就算是预制菜也需要加热吧,你不觉得这些食物出餐太快了吗?而且提供的种类未免多到异常了。” 观复也陷入了沉默。 南君仪接下去继续说:“我可以理解这些食材都出现在这样一辆车上,毕竟只要钞能力足够,这么庞大的交通工具上都安装水族馆了,顺道放养点珍贵食材也不是难事。” “可它的出餐速度太异常了,异常到我只见过一个相似的地方。” 观复跟南君仪的视线在空中对撞,异口同声:“邮轮。” 过度丰富到近乎奢靡的资源、神秘危险的旅客、毫无人烟的外部环境、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种种特征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南君仪很难形容自己现在微妙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监狱里的囚犯,定期会被监狱投入旗下的死亡竞技场里跟人角斗,为了苟延残喘而必须要赢。 而这次他前往的竞技场却是另一个监狱。 “邮轮……火车……”南君仪似笑非笑,“海陆都凑齐了,该不会在某片天空里还有一飞机的倒霉蛋等着跟我们凑成海陆空一家亲吧。” 跟笑脸不同的是,南君仪现在的心情糟糕至极。 从上次事故频发的摩天大楼来看,凝聚诅咒的大净化所幻化的地点本身就浸透了各种恶意,拥有极高的死亡率。 如果这辆火车跟邮轮相同,那么各个站点累积的死亡数目必然触目惊心。 同样,他们要面临的考验,也会更残酷恐怖。 第84章 大净化(04) 火车上并没有什么异常。 根据其他人的反馈,火车上的活人数量少得出奇,待在房间车厢里的不论,活动区域里出现的人居然不超过八名。不过这对于火车上的原住民来讲,这似乎是一种见怪不怪的事,同样,他们也没有对突然冒出来的新面孔表达任何异常跟好奇。 考虑到套餐实在点得太多,南君仪不得不把顾诗言和时隼喊过来一起解决这些食物,就算火车跟邮轮都不怎么在意乘客的挥霍,可浪费本身就已是一种可耻。 而时隼带来了佐证南君仪猜测的新线索。 为了避免坐在观复身边,时隼特意走得比顾诗言快上一些,一个箭步窜到南君仪的身边抢先坐下,然后立刻端起一杯冰咖啡猛灌,装作自己非常忙碌的样子,并且马上开口进入正事:“这里的房间也只有被邀请才能进入,很不对劲。” “看来水族馆的水还没喂饱你。” 顾诗言刻薄地嘲弄着时隼的吃相,脚步略带沉重地走到观复身边,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在他身旁坐下。 “你们总不会真的是为了几份套餐喊我们来吧?”顾诗言用叉子卷起一盘意面,看起来还算满意,不过仍说道,“虽然浪费食物不好,但你要知道我们可不是在休假时间,没有这么多空慢慢浪费在享受食物上。” 时隼抢得先机,神情之中藏不住得意:“哎呀,别这么说嘛。小诗,虽然我充分理解你的如坐针毡,但不管怎么样,也要先吃饱肚子,不然没有力气。” 顾诗言对他扯了下嘴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南君仪倒也不急,跟他们说出自己对于火车的猜想。顾诗言的手一抖,叉子上的面条哗啦啦流回到碟子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君仪,又转头看向时隼道:“你听见他在说什么了吧,我的耳朵没有出错吧?” 时隼镇定地回答:“没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扭你一下。” 观复忽然道:“顾诗言,你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哪个都不需要!”顾诗言立刻喝止,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不行,我有点想吐。太恶心了,知道邮轮这么恶心的地方居然不止一个让我实在有点想吐,你们等我一下,我要释放一下情绪。” 她说着站起身,向远处走去,然后缩在某个地方尖叫了好一会儿。 时隼从桌子后探出身,伸长了脖子去看顾诗言远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神情凝重地缩回身体。 他对着两人,脸色苍白得像是真正的溺水鬼:“别说她想尖叫了,连我都快有点呼吸碱中毒了,你们确定吗?我草啊,这算什么,囚犯放风吗?互通有无?两大监狱联欢会?互相体验坐牢心得?还是什么地狱联欢晚会?” 时隼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脸色煞白,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等等,该不会实际上邮轮里也出现过来自其他地方的人吧,应该也没有啊。” 南君仪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窗外飞驰的雪景。 时隼的表情有点绝望:“你倒是反驳一下啊。” “没什么可反驳的。”南君仪淡淡道,“与其考虑你们的情绪问题,倒不如抓紧时间,想想怎么利用规则来回避接下来必定发生的异常。” 时隼心灰意冷地看着眼前完全不为所动的两人,这种冷静有时候很迷人,有时候就很可恶了。 他使劲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胡言乱语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们俩看起来特别像那种……雌雄双煞之类的……呃,我也说不上来,而且按照你俩的性别应该是雄雄双煞,算了无所谓啦。” 另一头尖叫完毕的顾诗言也已经整理好情绪,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她重新落座:“你的猜想很有道理,现在我们加入这个可能性,从头来分析。” 时隼震惊地看着她:“你这就接受了吗?你这就……理解了?那你们现在是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了,那我怎么办?我还演不演了?” 顾诗言冷漠地看着他。 时隼举起双手投降,悻悻道:“好吧,逗你开心嘛,干嘛这么冷酷地看着我,说正事就说正事。” 既然要说正事,时隼的表情也严肃不少,他抚摸着桌子上的咖啡杯,慢慢道:“大净化的事件通常都很明确,这次虽然进了新监狱确实让人震惊,但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例外才对——我们这次也是在这辆火车上待到净化结束为止。” “咦?不对啊。” 时隼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皱起眉头。 观复问道:“怎么?” 时隼见是他询问,不由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嘴瓢:“要是这样的话,难道这辆大火车也……不是,我是说这辆火车也在大净化的过程里?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能够跟原住民合作?” “为什么这么说?”南君仪蹙眉。 “那你看嘛。我们是锚点,他们是站点,这一点说白了其实没什么差别,在大净化没来的时候,邮轮就是绝对的安全屋,我想他们的火车应该也是一样。” 这一点倒是不难理解,南君点点头。 时隼认真道:“如果是安全屋,那就意味着不会出现异常。邮轮应该没那么好心让我们在安全屋里待上好几天吧?可是也不对啊,要真是大净化来了,那火车上的这些人还这么放松,会不会心太宽了点?救我那哥们甚至今天还有约会呢。” 说人人到,时隼话音刚落,车门再度滑开,四人下意识看向声援,于是齐刷刷探出头,倒吓了来人一跳。 “呃……”站在车厢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男人看起来有些尴尬,“我打扰你们了吗?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有人。”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跟左弦精致的美貌不同,眼前这个男人的长相稍显硬朗剽悍,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虽然不像观复那般具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看起来也不太好惹,属于走在路上会让人敬而远之的类型。 不过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从他刚刚那句话来看,这人的性格恐怕远比他的外貌要温驯得多。 “木慈!”时隼丝毫没有被当事人抓住的尴尬,甚至兴奋地冲木慈挥手,“我正跟朋友说到你呢,刚谈到你等会要去约会,你又换了身新衣服啊?” 顾诗言下意识挡住脸,对南君仪道:“我现在装不认识他还来得及吗?” 南君仪无慈悲地注视着她。 木慈看起来有点困惑,好半晌才迟疑道:“嗯……是啊,路上一个朋友说我穿得不适合去约会,所以就去换了。”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好人走在路上却突然被神经病缠住了,满心抗拒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等等……约会? 南君仪倏然转过头看向车厢尽头——那扇通往电影院的车门后,恰巧也有一名在等待约会对象的男人。 所以,木慈就是左弦那位神秘的约会对象? 这个认知让南君仪瞬间绷紧了神经。木慈的危险也许只是外形带来的一种错觉,可待在电影院里的左弦却实打实不是省油的灯,南君仪暂时不想为了套木慈的话反被木慈身后的左弦发现端倪,于是立刻踩了一脚时隼。 时隼猛然转过头,他的神情这会儿终于跟名字有点挂钩了,的确像一只捕猎的猛禽。他对上南君仪警示的目光,似乎明白什么,脸上仍保持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立刻改口道:“那祝你今天约会顺利。对了,你没带花吗?女孩子都喜欢花吧。” 木慈的神情变得更微妙了,可仍坦诚道:“嗯……他不是女孩。”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话说了一半又笨拙地解释起来,“而且送花给他的话……可能会被他作弄。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就这样过去的确没什么诚意,说不准带一束花是个好主意。” 是个可以利用的好人。南君仪跟顾诗言对视一眼,冷静地下了判断。 “给你平板。”南君仪之前点餐的时候就注意到还能点蜡烛花朵之类的装饰物,火车这方面倒是颇具人文关怀。 木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平板后下了一单:“谢谢,打扰你们用餐了。” “没什么,非要说的话,你还救了时隼的命呢。” 木慈很快就带着送来的红玫瑰离开了,还不忘礼貌地跟众人道别,他对即将到来的约会太过期待,因此完全没注意身后四人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电影院的车厢大门应声而开,左弦望着凑到眼前的红玫瑰,略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 木慈咳了一声:“礼物。” 左弦出乎意料地没有出声调侃,他只是接过花,取出一枝把玩。这份安静反而让木慈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他的眼睛乱转,很快落在左弦的衣服上,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穿紫色的确实好看。” “那么,谁给你出的主意?” 两人的声音交叠响起,又再陷入短暂的沉默,左弦率先开口:“看来有时候温如水的建议确实值得信任,你真的觉得我这么穿很好看。” 他相当笃定。 木慈的脸一阵阵发烧,眼神飘忽,差点结巴:“是……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出的主意。” 无限轮渡 第61节 “哦?你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左弦道,“难道是约会路上刚认识的?是哪一位?还是说……是今天才出现的,几位不存在群里的新成员?” 左弦一手抱着花,一只手则晃了晃手机。 第85章 大净化(05) 南君仪当然不知道自己一行人已经露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思绪随着列车前进时轻微的晃动而起伏着:众人显然不会跟随原乘客下到站点之中,那么异常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这辆豪华列车完全是邮轮的翻版,都是提供精神休息的安全屋——车厢几乎囊括了人类大部分的所需,不管是娱乐还是吃住,从各方面的设备完善程度来看堪称奢侈,是给予在生死边游走的乘客唯一的奖励。 如果非要说不同的话,那就是这辆列车受限于车本身的设计,不像邮轮宛如一座四通八达的小岛。 逃跑的方向一旦固定,就只能坚持下去。 “嗝儿——”时隼心满意足地吃完自己那一份餐点后,打了个快乐的饱嗝,见众人心不在焉,又再度提起那个合作可能性来:“你们看你们看,木慈人很好吧,刚刚他看到我在水族馆里咕噜咕噜的,奋不顾身地来救我。从他身上,我看到人性的光辉!我是认为跟原住民合作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南君仪不奇怪时隼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时隼的性格并不止戏剧化的跳脱,还有相当乐观积极的一面,邮轮里的群体活动几乎全是由他组织发起。 因此,时隼的行动方向往往更倾向于合作。 观复摇摇头,打破时隼的幻想:“木慈是个好人,不意味着其他人同样是。他约会的对象就是个很难缠的人。” “什么?”时隼大吃一惊,“难道你们早在我之前就见过木慈了?还调查得这么深入?怎么连他的约会对象是什么人都摸清了。” “拜托你能不能不要耍宝。”顾诗言有点无语,“八成是他俩撞到木慈的约会对象,而木慈又往里走,这火车上人少到掰手指都数得过来,这点线索很难联系起来吗?” 时隼悻悻道:“活跃下气氛嘛,太紧张对身体不好,更何况不是有你在解释吗?我觉得可以节省点脑子放在必要的时候在思考,想太多脑细胞会死掉的。” 顾诗言:“……” 最终顾诗言只是瞪了他一眼,还是认真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我认同观复的想法,木慈人很好是一回事,可是这辆火车的原住民值不值得信任是另一回事。要知道,他们跟我们一样,都在这种不见天日的监狱里呆着,还不知道会呆多久。” 时隼的表情终于彻底严肃起来。 他当然明白顾诗言话中的暗示:在这场永无尽头的囚禁当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始终保持着理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命运。总会有人会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幸怀有怨恨,并且选择将这股怨恨发泄到其他人的身上,从而做出报复社会的行为,毕竟他们的生命本就被标上了倒计时。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稳赚。时隼见过这样的人,而且不少。 火车上的乘客们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不意味着他们会将来自邮轮的“外人”也认成同伴。甚至于,火车上的乘客说不准还会认为是邮轮上的人带来了大净化。 而在火车的幸存者当中,很有可能存在杀过人活下来的危险分子。 就在时隼想要开口的时候,车厢的顶灯突然快速闪烁起来,刺眼的白光以相当可怕的频率忽隐忽现,让四人都感到相当强烈的不适。 高强度的频闪维持了好几分钟,四人只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都感头脑昏涨,眼前一片昏花,大脑里的思维仿佛被电流清空了一般,只余下一阵阵刺痛。 “啪嗒。” 车厢里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视觉残留的雪花斑点像老电视故障时屏幕上的噪点,即便在雪夜里也持续晃动着,南君仪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握着椅子把手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金属捏变形。 好一会儿,那些雪花与痛楚都消退了。 南君仪的视线先恢复过来,他可以看到其他人的情况:观复已经站直了,正在扶倒在椅子里没有动静的顾诗言;其次是时隼,他跌在地上打着滚。 很奇怪的是,这一切仿佛隔着层玻璃。南君仪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一切,又并不是真正看到这一切,他没有任何感觉,他明白自己应该做出反应,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怎样的反应。 他只是看到这些。 玻璃窗外的雪原在幽微的月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透过玻璃勉强照亮了这节漆黑的车厢,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这种诡异的冷色调笼罩住了。 南君仪着迷地看着这片平静刺眼的白色,虽然空荡荡的大脑里总是存在某种怪异的违和感,但是他并没有寻找到源头。 “不要看。” 忽然,一只手笼住南君仪的眼睛,彻底将了雪光跟南君仪隔绝开。 南君仪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明明遮住的是眼睛,他却好像被水浸透了口鼻。 这让南君仪剧烈地呛咳起来,宛如溺水的人挣扎着露出水面,这股咳嗽来得太厉害,他根本停不下来,感觉到整个胸腔都在震颤着。很快,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轻而缓地顺着气,直到不存在的水从他的肺部清空才停下。 “呼吸。”那个声音冷淡地命令他。 南君仪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那只手从背后转到他的胸口,引导着呼吸的起伏,终于让他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 他在颤抖,眼泪则顺着脸颊不断地流淌下来,这让南君仪感觉到一阵软弱的动摇,下意识抓住在胸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 “没事了。”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出现,仍然很冷淡,却很耐心,连同那只手也没有抽回,“还能站起来吗?” 南君仪闭着眼睛点点头,他的眼泪悬挂在眼睫毛上,看上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当那只手要松开时,南君仪下意识抓紧了,于是手又再度停下来。 “开始出现异常了。”观复的声音很平淡,“但不是雪光有问题,是频闪跟强光导致了你们生理性的感官失调,诱发光敏性癫痫,导致你们出现眩晕、呕吐、抽搐的反应。” 时隼大概是已经恢复过来了,他翻了个身,有气无力道:“我知道这个,我玩游戏的时候经常有提醒的!我还能背出来呢:部分游戏因素可能导致极小部分人群诱发癫痫,如果您在游戏过程中出现任何症状,包括头晕、目眩、肌肉抽搐、失去意识、失去方向感、抽搐或自己无法控制的动作,请立刻停止游戏并咨询医生。” 顾诗言发出几声干呕:“你背这个干嘛?更何况……都已经失去意识要怎么停止游戏啊?能不能稍微合理一点。” “重点应该是停止游戏吧?”时隼努力爬起来,他在原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得像刚死过一次,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我怎么到现在还找不到退出键?” 南君仪已松开了观复的手,他的理智终于回归,不太自然地看了一眼观复,观复看起来倒是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雪原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火车不停地前进,这些人影始终如影随形地跟随着火车,倒映在玻璃窗上。 其中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人七窍流血,有些人则面色惨白,脸上或哭或怕,油然而生一种凄凉诡异的气氛。 这些人看起来就像一具具死相各异的尸体被排排竖在雪原之中,倒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张诡异的集体遗照。 南君仪被这一幕震惊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几乎就要晕厥过去。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影同他对视,无数双黯淡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那些悲伤绝望的脸上忽然溢出一种诡异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这让南君仪惊叫一声,下意识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可再仔细一看,那些脸上又恢复了或绝望或哭泣的哀愁面容,仿佛笑容只是光影交织的短暂错觉。 “你觉得,那些……外面那些人会是……火车上死去的乘客吗?”南君仪觉得自己的嗓音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喑哑得不像话。 观复冷静地点了点头:“大概率是。” 这时候顾诗言也已恢复过来,她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像覆盖上一层事不关己的面具,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也会这样吗?死也逃脱不了,这不单单是他们的遗照,也是我们的,对吧?我们也会被困在这里,永远,连死亡都不会是真正的归宿。” 观复淡淡看了她一眼:“如果这是你为自己预设的结局,那么我想你的愿望很快就会成真。” 时隼瑟缩了一下:“他们会进来吗?他们人多势众,要是不讲武德围殴我们,观老大再有实力,也双拳难敌四手啊。先说好,我脚软手软,现在估计来个小孩子都能把我打趴下。” 南君仪:“……” 顾诗言:“……” 观复:“……” 顾诗言缓缓道:“时隼,虽然有时候我很烦你,但有时候我又的确挺爱你的。” 时隼瞠目结舌:“怎么突然跟我表白,难道是生死边缘,你突然点通任督二脉,打算跟我擦起这死亡前的绝美火花?” 顾诗言看向南君仪:“不然我们先杀了这个拖后腿的吧?” 时隼:“哎?哎?” 第86章 大净化(06) 值得庆幸的是,车外的鬼影暂时并没有冲进来的意思。 尽管这个决定在各种意义上都有些不厚道,可是南君仪没多做犹豫,果断选择带着其他人往电影院车厢里撤。 时隼倒是很兴奋:“所以你最终还是选择采纳我的建议,准备跟他们合作了?” 顾诗言看不惯他得意的模样,冷哼一声道:“还合作?我看是坑人还差不多,现在异常已经开始了,祸水东引,说不准人家难得的约会就要被我们搅散了。” “此言差矣!小诗,我就说你天性悲观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时隼摇摇头,将手一摊,“你看,这件事一来并不是我们自愿的,二来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是我们影响了他们的约会?三来就算真是我们倒霉牵连了他们,那我们这不是正好去给人家提醒,好补救自己的罪过嘛!” 顾诗言无言以对:“你总有理。有时候我还真是佩服你颠倒是非的乐观精神。”不过她本来也就不是真的要反对,只是看时隼的模样实在太得意有点不爽罢了。 “客气客气,过奖过奖。”时隼煞有其事地给她抱拳行礼。 顾诗言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南君仪,缓声道:“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跟时隼的想法差不多,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找借口,但如果异常真的来自于火车上死去的人,那么我们最好先跟活人打点交道,起码要知道他们具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完全凭自己的猜测臆断。”南君仪淡淡道,“之前不谈合作,是因为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交际,就像之前的摩天大楼一样。” 摩天大楼里当然也有原住民:住在公寓区的租客跟住户,来商场的顾客,还有那些在办公区的上班族,一到晚上就会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 即便偶尔有几个晚归的住户,乘客只需要不让他们注意到自己,或者借口掩藏过去就可以了。 可火车的情况截然不同。 其实南君仪甚至在暗暗怀疑一个可能性:如果火车上的乘客并没有同步到异常,那么他们所住的房间有没有可能是真正的安全屋? 而这个猜想,可以利用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木慈来验证。 “要是这样的话,那说不准这次我们也遇不到他们。”时隼这才想起来上次的经验,“搞不好他们在电影院里开开心心地看电影,我们在电影院里也开开心心地被追杀。” 南君仪道:“也有这个可能。” 最终是顾诗言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试试看,就算遇不到他们,我们也不能继续待在这儿。” 电影院车厢应该是这节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可它的空间足够宽敞,大到足够人们藏身跟活动,因此就算人不在,也值得冒险一把。 四人开始往前移动,也许是刚刚的光敏性癫痫还有后遗症,南君仪没走两步,就感觉到自己的腿脚似乎软了下去,踩到的地方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就好像脚下的地板陷下去了。 南君仪低头一看,地板竟然真的在往下塌陷,就像一大块在热锅上融化的黄油,开得还是猛火。 在他们的体重压制下,落脚点呈现出一种凹陷的弧度。 “跑!”南君仪厉声喝道。 另外三人没有一点迟疑。观复如离弦之箭一般疾射而出;顾诗言则像是一只灵巧的猫咪,敏捷地借助两侧桌椅为支点,以左右跳跃的方式快速前进;只有时隼不忘嘴贫:“没想到我今年二十七了,还能重温童年时我妈带我去游乐园玩充气城堡的快乐体验。” “跟上。”南君仪冷冷道,“落在后面可没人拉你。” 时隼撇了撇嘴:“薄情啊。” 随着四人靠近电影院车厢门口,车厢里的光线越发昏暗起来。视觉受限的情况下,人很难不往外张望,三人才抬眼往窗外看去——只见那些原本静静站在远处的鬼影不知何时已全部都贴到玻璃窗上。 时隼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四人,惨青色的手掌开始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砰砰”声,仿佛随时都能够破窗而入。 最致命的是,这节车厢——偏偏就是这节车厢除了地板,左右两面跟上方都是全景的观赏玻璃窗。这就导致上方仍有微弱的光芒照入,他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清两侧的玻璃窗如同融化的蜡一般,凹陷进无数手掌的形状。 无限轮渡 第62节 这些手掌在不断地向内挤压着,车厢的空间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快!”观复的额头也渗出冷汗,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焦急。 顾诗言最先到,却见窗外的一只手已经伸到桌椅旁,她正欲快步跳跃过来时,在空中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飞扑出去—— 就在这时,观复看准落点,伸手接住顾诗言。 “它碰到我的左臂。”顾诗言反应极快,才刚站稳,就立刻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她侧身让观复看自己的后背,“有没有留下手印?” 观复道:“没有。” 顾诗言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套上衣服,转身对落在后面的两人道:“你们也留神一点。” 看到顾诗言的教训后,时隼突然一个猛子往下扎,四肢着地,手脚并用,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壁虎,他意外很熟练这种前进方式,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模样飞速地往前爬行。 这种诡异的姿态虽然不堪入目,但意外有效,不但避开了那些手掌,转眼还超过了南君仪。 南君仪被脚边窜过的黑影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地上也冒出来一个怪物,好在他视力不错,看清是时隼后,总算没有一脚踩下去:“……” 顾诗言看着时隼飞快地冲着自己爬来,眉毛忍不住一跳,她咬牙道:“君仪!就剩下你了。” 此时车厢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那些手掌也不再只是单纯地往前推挤,而是有了更灵活的空间,深入的手指正在不断摸索着虚空,试图抓住南君仪。 越往前,空间就越难躲避,南君仪脚下不稳,上方的空间又越来越狭窄,不得不压低重心,在越发缩小的空间里左腾右闪,避开那些几乎要挂住他衣服的指尖。 好在南君仪离三人已经非常近,观复看准时机,忽然探身进入重重包围,精准地扣住拉住南君仪的手腕,瞬息间就将人从包围圈里拽了出来。 这一进一出快如闪电,顾诗言跟时隼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众人也顾不及感慨观复的身手利落,直接冲进电影院车厢,并且迅速远离门口,迅速退到等待区的沙发后静静观察。 见大门纹丝不动,并没有被异常突破的痕迹,时隼才松开沙发,宛如一只泄气的皮球被吹进沙发里,大口大口喘起气来,他用颤抖的手捂住脸,惊魂未定:“还好……还好我平日……有……有在坚持健身。” “我不想问你平日在健什么鬼身。”顾诗言脸上血色尽褪,坐在沙发扶手上不断深呼吸着,随手拿了本杂志给自己扇风,顺道抓起身旁时隼的衣服给自己擦了下满头的汗,“你们觉得那些东西能进来吗?” 观复的视线仍然紧锁在大门处:“不能,它们可以带走我们,但是恐怕不能进来。玻璃始终没有开裂,火车是安全屋,它们没办法突破火车的底层规则。” “我想也是。” 顾诗言重重栽倒在靠背上缓和了一会儿,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稍稍平息些许,她忽如弹簧般猛然坐起来,直直地看着前方。 “看什么呢?”时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也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般嘎了一声。 南君仪的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拽了拽观复的衣服:“观复。” 这下四个人都看到主推的那张恐怖海报了——海报上本来应该只有一名叫做“徐缭”的男性演员,包括立牌,可现在立牌消失了,海报上的内容被四人仓惶奔逃的画面取而代之。 那四个人正是观复、顾诗言、时隼、南君仪。 这张海报似乎是从电影院里往外拍摄,最靠近镜头的是观复——从衣服来看不难推断。 观复的身体占据着左侧边缘;右侧则是顾诗言腾空的瞬间,一只鬼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表情几乎是一片空白。 在海报的中心处,是时隼在地上扭曲爬行的姿态,以及他的后方神色紧绷的南君仪拼命奔跑的模样。 剩下的空间几乎都被扭曲的鬼手占据了,四面八方地涌来,就连脚下的地面也呈现起伏的波浪状,只勉强挤出一条狭缝。 南君仪看起来就像被那条狭缝完全裹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顾诗言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你们刚刚出来的时候,海报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不是。”南君仪非常确定。 顾诗言又说道:“观复,火车应该是安全屋,对吧?” “外来者不能入内。”观复淡淡道,“而这里没有外来者。” 时隼哭丧着脸:“就算是我,现在也说不出很好笑……观老大,这么恐怖的时候,我们可以不要说冷笑话吗?” 观复:“?” 沉默了一会儿,观复还是问道:“我有吗?” 时隼:“……” 第87章 大净化(07) 看到自己成为恐怖片海报上的主演绝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 仿佛脱离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经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被丢在聚光灯下。那些真真切切的无助与仓皇逃命的姿态都被当做用以取乐的恐怖电影素材。意识到这一点,足以激起大部分人的恐惧。 而顾诗言被引起的不止来自无能为力的恐惧,还有被戏耍的愤怒。 “电影院。”顾诗言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喜欢被情绪掌控理智,于是转换为另一种方式来发泄情绪,她开始不停地在等待区里走来走去,犹如一头不肯屈服的困兽,鞋子在地面上发出无比沉重的脚步声,“电影院……电影……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会不会跟电影剧情有关?” 时隼被她转得眼晕,可也不好说些什么,他很清楚硬堵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荧幕。”南君仪突然道,“如果电影院也有异常,那么大概率会是以荧幕为载体。” 时隼急忙开口:“不会吧,你的意思是会有什么东西会从荧幕里爬出来?就跟贞子一样?” 观复的目光一暗,南君仪也没说什么。 “啧,怎么这么不讲武德,贞子已经很没道理了,可好歹她还让看个录像带。现在连录像带都还没看,直接就往外爬,也不怕腰间盘突出。”时隼一焦虑就容易话密,他下意识啃起自己的手,“不知道电影院的操作室在哪里,现在去放点儿童动画片还来不来得及?” 顾诗言冷笑一声:“天才!这年头就属儿童动画最邪典,你倒是真会挑。” 时隼有点委屈:“你干嘛把情绪发泄在我头上,我是无辜的好不好。” “你怎么想?”南君仪也懒得理他们俩斗嘴,看向身边的观复,“是保险起见就一直待在这里等到异常解除,还是冒险进去看看?” 观复抬眼看向黑黢黢的影院内部,他们之前并没有特意观察过观影厅的分布,贸然进去并不明智,但是…… “待着未必就安全。” 他的声音平静,腔调也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可是……”顾诗言有点迟疑,“待着虽然不一定安全,但总比到处乱闯要稳妥。毕竟大净化只需要我们躲过去,没必要主动招惹麻烦。” 时隼倒是有不同的意见:“小诗,且不说坐以待毙。你别忘了,这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我们现在是暂时平安了,可他们要是被困在里面怎么办?总不能要人帮忙的时候给人添麻烦,现在自己没事了就不把人家当回事了吧?” “能怎么办,看电影呗。”顾诗言没好气道,“这里的异常明摆着跟他们没关系,能波及多少?你想好心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啊。” 观复皱眉道:“救人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海报上已经把我们在其他车厢的遭遇打印在海报上,说明电影院的异常已经开始扩散。既然是电影,那就一定会有剧情,我们原地等待不动,那就是剧本里毫无意义的内容,说不准还会加速电影对剧情的推进。” 这句话成功让顾诗言停下踱步,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看起来似乎难以下定决心。 眼见队伍产生分歧,时隼赶忙给唯一有反对意见的顾诗言做思想工作:“小诗,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嘛——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顾诗言脸色不善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要敢于去想象自己能够战胜这些狗屁倒灶的鬼怪。”时隼握拳在胸口,眼神坚定,“从长远来看,一切可怕的负面的邪恶的力量最终都会灭亡,我们绝对能赢!” 顾诗言凉凉道:“只是功成不必在你我是吗?” “话不是这么说嘛!你要想开点,想开点!”时隼拍拍她的肩膀,“我们都是老江湖了,都知道这个斗争过程是何其的艰难,何其的曲折,所以更要慎重,也要集中并且发挥我们的人数优势!必须要团结一心,不能像一盘散沙一样。” 顾诗言都要气笑了:“什么人数优势,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千军万马压过来了呢?” “那你乐意的话,我们确实可以组成一个千军万马啊。”时隼眨了眨眼睛,“老南叫‘千’,观老大叫‘军’,我叫‘万’,你叫‘马’呗。” “你才叫马呢!” “好吧,那我叫马。” 顾诗言不得不承认,东拉西扯一番,她紧绷的神经是放松了些:“……别胡扯了,我说句难听的,我们真进去了,就当我们能救到人吧,人家也未必感激我们,指不准还会嫌我们带了麻烦来。你真想好了吗?” “哇!”时隼感动得眼睛都快变成两个荷包蛋了,“小诗你居然真的考虑救人的可能性,一点都不像你。” 顾诗言冷冷得看着他。 “哎呀,木慈都救过我一次了,不管怎么说,我于情于理也该回报一下。那人家要是蛮不讲理……那我时隼快如风疾如电,人称江湖大鸟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顾诗言无言以对:“行,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管他里面是人是鬼,走吧。” 四人统一意见,就由观复领队,南君仪断后,一道往影院内部前进。 影院内部相当暗沉,只有几盏墙壁上的小灯开着,光线颇为勉强地照亮两侧的海报。 海报一开始被灯光照成了模糊斑斓的色块,根本看不清楚具体内容。可等四人走到旁边时,海报上的内容竟骤然清晰起来,上面赫然是他们四人——正是他们排队行动,警戒着四周的紧张模样。 时隼看得寒毛倒竖,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感到恶心。整座电影院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摄像头,时时刻刻紧盯着他们的行踪:“这电影院也太阴了吧,跟被人死死盯着看似得。” “你能不能别再暗示我了。”顾诗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了。”待在最后的南君仪开口,“这么慢慢走不是办法,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我们,大家速战速决,都走快点,先排查一下有声音的影厅。” 其他人并无异议,赶忙加快脚步,沿着影厅外侧一一听过去。照常理来讲,电影厅由于音频设备的穿透力,哪怕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的内容,可这里的影厅却都静默无声,好像没有一间影厅在运转。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影厅外侧的宣传海报终于不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一张张让人生理性不适的恐怖内容。 “看来他们俩都不在。”顾诗言强压着内心不安的情绪,“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如果没有别的打算,不然我们还是先退回去吧。观复,你还打算排查哪里吗?” 观复的脸色微沉,忽然抬起手。 四人之间虽然没有经受过什么默契训练,但是三人从观复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端倪,知道他应该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因此都噤声不语,连呼吸声都放得轻缓。 正当整个影院都陷入寂静之中,其他三人突然都听见了从身旁的影厅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一开始南君仪还以为是左弦跟木慈,很快他就意识到没有这么简单,里面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随后传来落石的崩塌声,紧接着,面前影厅的大门突然被重重撞击了一下! 铰链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门板上只是呈现出被石头撞击的凸痕,还没有完全散架。 时隼站得最近,几乎被吓懵了,顾诗言赶忙将他拽到身边来。 “我知道了。”观复冷静得可怕,他突然道,“我知道电影院的规律了。” “什么?” 观复却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三人,忽然道:“你们相信我吗?”南君仪点了点头,时隼则拼命在晃动脑袋表示自己不能更相信了。 “这时候还问什么?”顾诗言咬牙道,“不信你的话我早就跑了!” 接下来观复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而是带着三人往外跑去,路过检票口时,南君仪注意到门已经被关上了。 他们彻底被困在了影厅里。 南君仪转过头,看着观复的背影,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除了相信观复,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四人越跑越快,黑暗之中,脚下的地面似乎涌出什么粘稠的东西,空间里蔓延开浓郁的血腥味。 无限轮渡 第63节 尽管已经听不到汽车的轰鸣声,可萦绕在众人心头的不祥预感却愈发浓郁起来,在这昏暗的走廊之中,仿佛有别的东西在靠近着他们。 没过多久,血腥味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当可怕的腐败味道。 观复猛然拽开一间影厅的大门入内,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选择跟着进入影厅之中。 走过黑漆漆的拐角处,四人并没有看到应该出现在眼前的座位,而是走进了一间小树屋,最糟糕的是,前方巨大的荧幕正显示着他们探头探脑地在木屋里打转着。 这个诡异的现象让所有人都精神紧绷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顾诗言问,“观复,现在可以解释一下吗?” “海报。”观复简洁道,“我想每张恐怖海报都对应一个影厅,如果我们不选择一部电影出演,那么最终电影院会整合成大影厅,那些海报里的东西将彻底突破大门涌出来。” 南君仪这才想起,他们进入的影厅外侧的海报内容是畸形杀人狂。 相比较起来……的确是最安全的选择。 其他人显然也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始寻找武器,而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了响声。 第88章 大净化(08) 响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有个极为笨重的庞然大物拖着什么东西,东西被拖动时发出的动静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声,正一点点迫近大门。 木屋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武器,还沾满了让人不快的血肉。要么是沉重到拿不动的,能拿动的看着都容易让自己得破伤风。 时隼原地打转,最终只能从墙壁上拆了块带着钉子的碎木板下来,深呼吸两口:“畸形杀人狂是吧,好歹是个人,怎么着也是血肉之躯,哥们就不信了加起来四个人还干不过他。” “闭嘴。”顾诗言压低声音,集中精神打量着这间小木屋。女性的力量较小,对她来讲想要在这里挑选一件合适的武器要比另外三人更加困难。 一把不趁手的武器很难说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倒忙的。 这处木屋与其说是木屋,倒不如说更像一个单独开辟的屠宰场,中央血淋淋的巨大桌子除了那张能躺下一个成年男人的砧板上全是刀痕,两侧都凝结着厚厚的堆积物,正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 之前四人在影厅外闻到的气味,应该就是从这块桌子上传出来的。 悬挂着的铁钩异常锋利,如果不想被当做猪一样挂上去,最好是远离;地上则散落着锯子、锤子、豁口的柴刀等看起来非常不正常的家常工具,角落里甚至还分布着几个咬合着的捕兽夹,上面同样是血迹斑斑的。 靠近南君仪的地面随意丢着一柄断裂的斧头,他试图掂量一下分量,结果发现光是想要搬动斧头就够吃力了,心不由得一沉。 人是人,比难以捉摸的鬼怪要好一些。 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比人与猪之间的都大,特别是这种恐怖片特有的畸形人种类,明明是畸形却发育得比正常人还健康完整,力大无穷,脑子灵活,且行动敏捷,活像邪神在人间托生了个肉身。 观复注视着荧幕。 荧幕上,四人的表情与行动被镜头放大成特写,连时隼额间的冷汗都拍得一清二楚。 放完四人的反应后,很快,画面就切换成另一个场景——一个身形高大的巨人穿着一件脏污不堪的围裙,左手拿着一柄斧头,右手则拖着一具尸体。 他正在往木屋方向走,距离已经非常近了,跟他们听见的动静正好同步。 顾诗言匪夷所思地看着荧幕上巨人的比例,还没等她开口说话,荧幕上的画面再度变化。 在南君仪的身后,一个扭曲的黑影突然缓缓覆盖而来。 顾诗言急忙喊道:“君仪,后面!” 随着她的提醒,四人猛地转过身,却发现只是一只小老鼠跑过,它在注视下发出慌乱的吱吱声,很快蹿入腐烂的木板缺口消失了。 “是误导镜头。”南君仪反应极快,“恐怖片里经常会有这种设计,通过假信息造成‘狼来了’的假警报,欺骗观众大脑,然后狼就真的来了……” 果然,南君仪的话音刚落,木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顿时扑面而来,巨人看起来比荧幕上更壮观,大概有两米五左右,将木屋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个巨人的脸部长满了肉瘤,将五官挤压得几乎看不见,头发稀疏无比,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连做一个月的噩梦。可偏偏他脖子往下却往着人形兵器的方向长,双臂粗壮,肌肤油光发亮,这会儿双手都在用劲,手臂上青筋毕现。 “哇靠。”时隼脱口而出,“去头可食啊!” 顾诗言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轻巧地往后退开两步,她不知道另外三个人有没有自信能够战胜眼前这个怪物,反正她是没有。 巨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对他们发起进攻,而是用那双眯缝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小眼睛“盯着”他们,特别是扫过顾诗言的时候,就算那张脸丑得离谱,仍给人一种色眯眯的猥琐感觉。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笑声,拖着尸体的手骤然一松,整个人就要挤进木屋里。 虽然说起来非常短暂,但是由于荧幕特意精心给了这位畸形杀人狂一个非常详细的特写镜头,导致时隼看到他那双小黑豆似得眼睛实在没能忍住露出扭曲痛苦的憋笑表情。 “好低俗的恐怖片!”时隼带上痛苦面具,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手里的铁钉木板砸了出去吸引杀人狂的注意力,“这剧情少说得有二十年年头往上走了。” 巨人轻松抬手格挡,发出轻蔑的嘲笑声来。 时隼虽然满嘴骚话,但倒是没闲着,边说边退,将几个捕兽夹踢向南君仪:“老南小诗快救我!” 观复几乎在木门开启的那一刻就行动了,目光锁定在悬挂着的肉钩上,他跃上桌子,拽动着这些肉钩,真叫他拽下来两个,随后就在整座木屋里消失不见了。 南君仪刚碰到捕兽夹,就听见巨人发出一声咆哮,随即一把斧头带着风呼啸而来,擦着他的耳朵深深嵌进墙壁之中。 荧幕上,几缕被削断的头发与血珠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 这一下吓得准备好躲避攻击的时隼瞪大了眼睛,差点心脏骤停,没忍住爆了粗:“我草!他脑袋看着都扁的居然不吃仇恨!开挂了吧!” 南君仪本人倒是异常冷静。 他的耳朵火辣辣的疼,心脏跳得厉害,越是如此,他的思维反倒越清醒,将脚下的捕兽夹踢给角落里的顾诗言之后,立刻大喊起来:“时隼,推桌子!” 时隼心领神会,两人一同冲到桌子的另一头,各自端住一角开始发力。不知是肾上腺素飙升,还是这张桌子的确没有想象得那么沉重,随着两人使劲,这张巨大的桌板果然应声轰然翻倒,激起一地尘埃,正好挡在了巨人的面前。 借着这点空档,顾诗言立刻抄起那几个捕兽夹打开。 这个动作却引起了巨人的注意,他紧盯着顾诗言,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单手抓起那张需要两人发力才能挪动的桌子,猛然往墙壁上一甩,顿时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 顾诗言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小鼠,几乎不能动弹。 “妈的,长这点眯眯眼还眼神这么好,这科学吗?”时隼破口大骂,拔腿就要往顾诗言方向跑,“能不能来个人把他这俩小眼戳瞎!” 南君仪见巨人意在顾诗言,心叫不妙,又见他手上现在已经没有武器在身,干脆赌上一把,抄起旁边一条铁链甩动起来,就往这巨人腿上打去。 铁链成功缠住了巨人的一只脚,尾端重重打在他的小腿上,疼痛感让巨人仰天发出一声暴怒的吼声,随即转移方向,冲着南君仪奔来,高高举起拳头挥下。 尽管南君仪下意识挡了一下,可整个人还是跟之前的斧头桌子似得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在这一路上没被什么铁钉武器暗算,只是一下子爬不起身来。 “老南!”时隼跑到半路,回头看见这一幕,急得脸都涨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还是往后,最终还是对顾诗言喊道,“小诗你先跑!” 顾诗言却只是仰头呆呆地看着上方,忽然点了点头。时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哎呀你在看什么!你傻了啊!” 急归急,时隼知道顾诗言不是个会被吓呆的二傻子,他下意识也转过头,想看看到底后面发生了什么—— 却见观复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房梁上去了,这会儿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整个人重重地落在巨人的肩膀上。 观复身形高大,体重当然轻不到哪里去,加上下坠的重力一下子让巨人踉跄起来。趁着巨人失去平衡,观复手中亮出两把挂肉钩,毫不客气地刺进了他的眼睛之中。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观复猛然拽出肉钩,巨人遭受剧痛,顿时发出狂性,在木屋里开始横冲直撞,试图要将身上的威胁撞下去。 顾诗言看准时机,将打开的捕兽夹放在巨人的必经之路上,巨人一脚踩中,立刻被捕兽夹死死咬住脚踝——这种捕兽夹通常是来夹猛兽的,他这头猛兽也不例外。 巨人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吼叫,彻底失去重心。观复借机带着他往地上一扑,两个人滚落在地上,观复的双腿在巨人的头颈前交叉收紧,形成一个标准的三角绞。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时隼心惊胆战,赶忙转头去扶起还晕头转向的南君仪。 “刀。” 巨人挣扎得很用力,好几下几乎都要将观复掀翻,观复的声音明显有点吃力起来了。 “刀。”顾诗言赶忙过来跟时隼换手,自己扶住南君仪,“时隼,快去拿刀给观复。” 时隼四下观察,随手抄起一把沉甸甸的尖刀递给观复,他递出去才意识到自己糊涂了,观复应该是要他们刺这巨人几刀,而不是他自己要刀。 可观复已经把刀接过去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被自己锁住的巨人。 忽然,那把尖刀就贴着缝隙刺了进去。 这一刀看得时隼太阳穴突突直跳,巨人都没让他腿软,这一刀反而让他有点站不起身来了。 再强悍的人也是人,被大放血后,这畸形的巨人就彻底软了下去。 观复这才松开双腿,他翻了个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休息着,一言不发。 时隼跟顾诗言也滑坐在地面上,一个看着闭目养神的观复,一个盯着动弹不得的南君仪,将身体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第89章 大净化(09) 死里逃生,时隼庆幸至极,难以自控地大笑起来。 他越笑越癫狂,笑得另外三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顾诗言正在给南君仪检查耳朵上的伤口,没忍住翻个白眼,对观复道:“你能不能随便拿个什么东西把他打晕,别待会儿得意忘形把其他玩意再招来。” 观复就要起身,时隼跟排练好似得,一下子收住嗓音噤了声。 南君仪浑身酸疼,耳朵上的伤本已失去知觉,这会儿在顾诗言的擦拭下又渐渐恢复了些痛觉,他决定转移注意力:“时隼,你笑什么?” “没有,就是想到我还是第一次真人线下打团本,追着怪物杀,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刺激。”时隼兴奋地在巨人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掀一下对方的眼皮,戳一下对方的身体,“我们真的把他干掉了,对吧?” 南君仪淡淡道:“准确来讲,是观复把他干掉了。” “老南你看看你,怎么说话的!”时隼叉腰直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南君仪,“不错,观老大的确非常厉害,这毋庸置疑。但是,你能摸着你的良心说,如果没有你在吸引仇恨,观老大能这么轻松地偷袭这畸形杀人狂吗?” 南君仪一时哑然。 观复倒是坐起来,点头认同道:“的确不能。” 时隼见有人支持,气焰越发嚣张:“就是嘛!如果没有小诗递捕兽夹,我看那怪物也未必会倒啊,说不准观老大还有可能被甩下来呢。” “那你呢?”顾诗言轻笑一声,故意逗他,“那你又做了什么贡献?” 时隼作西子捧心状:“哇靠,我做了这么多辅助工作,提供了这么多情绪价值,你们居然毫无感觉,这也太伤我心。” “好了,别耍宝了。” 顾诗言有点无奈,四人之中她的体力保留最多,这会儿站起来扫了眼一片狼藉的木屋。木屋虽然坚固,但是在刚刚的打斗里已经乱成一团,也有不少地方破损,恐怕不是久留之地。 她走向被巨人带进来的那具尸体,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性,脸上还戴着一副破损的眼镜,外貌看起来像是个性格拘谨的学者,来到这种危险的荒郊野岭大概率是为了学术方面的资料。 这倒是很典型的恐怖片开头:开局先献祭一名孱弱的普通路人来展现怪物的强大跟恐怖,再让无忧无虑且心大的主角团在一片热闹里登场,引起反差。 顾诗言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将尸体拖出去,然后从尸体的衣物里搜刮了一下,没找到什么线索,倒是有三包巧克力。 她给观复跟南君仪各分一包,自己则跟时隼平分了剩下的那包巧克力。 无限轮渡 第64节 时隼先是大惊小怪了下她搜刮尸体的不人道行为,然后就将巧克力丢进嘴里嚼起来,含含糊糊地问道:“虽然这次躺赢局是很好,但是人要居安思危。现在这个怪物开场不知道几分钟就被我们干掉了,那电影会不会为了节奏感,给他整些七大姑八大姨啥的出来啊。” “可能性不高。”顾诗言摇摇头,指向地上的尸体,“海报上的主要内容就是他,加上刚刚战斗时他展现出来恐怖的战斗力,应该整部电影就是以他为核心,不可能会有别的怪物再来添乱分散注意力。” 南君仪休息了一会儿,也加入对话:“嗯,顾诗言说得有道理,就算是恐怖片也会讲究基本的逻辑。如果还有其他怪物的话,那么海报上应该是畸形家族,而不是单人。” 他略作停顿,又抬手道:“更何况,还有荧幕会给我们‘剧透’。” 先前全身心投入到跟巨人的搏斗当中时,谁也不敢分心去关注荧幕上的内容。 这会儿危机解除,四人总算能够重新观察起这块荧幕上的信息了。 荧幕上的内容却不复之前的精细,显得非常草率,看起来就像是电影播放完之后出现的搞怪彩蛋或者拍摄花絮一样——他们四个人正围绕着巨人的尸体坐着,茫然地仰着脸看着空中。 由于荧幕里并不显示荧幕本身,看起来四个人就好像是在对天花板发呆,看上去要多呆滞,就有多呆滞。 “这是什么意思?”时隼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有点奇怪,“怎么看着像大结局了一样,就差往我们手里塞个汉堡包当工作餐。” 顾诗言忍无可忍:“谁会在尸体旁边吃汉堡包啊?” “我们都在尸体旁边吃巧克力了。”时隼耸耸肩,“都是吃的,有什么差别。” 顾诗言:“……” 南君仪倒是觉得很有意思:“这种场景不会出现在正片里,看起来太奇怪了,的确更像是电影结束后放出来的彩蛋或花絮。” “几个意思啊?”时隼有点不明白,“既然都结束了,怎么还不放我们出去,不会永远要困在这儿了吧?” 顾诗言道:“如果要待上很久,我是建议转移阵地,这地方恐怕不安全。” “通常恐怖电影的片长会在几个小时左右?”观复突然问道,“我们之前看过的几部电影,片长是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 顾诗言回答道:“差不多就这么长,还要算上片尾的谢幕,谢幕估计就得占四五分钟,要是规模越大,占时就越长,不过我看这种小电影用不了多久。” 时隼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么说,我们要在这里等到电影放映结束了?” “应该是这样。”南君仪点点头。 时隼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会看到这么一部烂电影,开场怪物就被围攻杀了,剩下的内容就是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硬瞪一两个小时。” “你管是哪个倒霉蛋在看电影。”顾诗言轻嗤一声,“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时隼伸个懒腰:“行吧,那我就不闲操心了,反正现在没我的事儿了,我就躺着休息一会儿,刚吃饱就来上两场剧烈运动,还好我的阑尾跟胆囊够坚强,不然早在半路就罢工弄死我了。现在我要保养我的身体了,你们自便。” 他说着就躺下去,眼睛才闭上五六秒,就已经睡着了。 顾诗言半信半疑地踢了踢他,见时隼一动不动,一时间也有点无语。她闲着无聊,干脆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手机,这会儿当然没有信号,不过还能玩玩手机里的单机游戏,她就打开一把俄罗斯方块开始玩。 南君仪还有点头晕,才看了会儿荧幕,脖子就完全受不了了,他干脆也低下头,靠着墙壁开始闭目养神。 耳朵边的血早就干了,只有微弱的刺痛感不断传上神经,顾诗言处理的时候并没有说伤势严不严重,按照她的反应来看,八成是不严重。 南君仪有点想去碰,又怕感染,因此手只是犹豫地抬在半空,就被观复抓住了。 考虑到另外两人,特别是时隼的睡眠质量,观复将声音放得很轻:“别碰。” 南君仪点了点头,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他的手重新落下来,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打斗并不是南君仪的强项,更不要说跟这么个力大无穷且不知痛苦的怪物比拼。他这次不单单是精神上的疲惫,还有身体上的竭力,关节虽然没受损,但身上的皮肉大概率会有淤青。 而这才只是第一个晚上。 跟没心没肺的时隼不同,在所处的环境过于危险的情况下,除非晕厥过去,否则南君仪的大脑无法停止思考。 如果这次的大净化是借火车上的娱乐节目来展现污染,那么哪个车厢会更安全? 观景车厢不必多说,待在里面基本上是十死无生;而电影院车厢也不是适合的环境,这次可以侥幸借着杀死畸形杀人狂来解决,总不可能次次都这样。 而水族馆是显而易见的高风险,倒是薄风有性提到的酒吧车厢…… 就在南君仪陷入思考的时候,耳朵忽然一凉,他本能想要闪躲,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压根动弹不得。 南君仪还没来得及惊骇,转头见是观复拿着一块打湿的布,又再放松下来,反倒好奇起观复手里的湿布:“布就不问了,哪来的水?” 观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杀人狂要喝水,处理尸体也要水,厨房里有水很奇怪吗?” “不奇怪。”南君仪一时间觉得很好笑,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畸形杀人狂会提供这么多的乐子,“不奇怪,只是有点……过于的生活化。原来他杀人也要水处理,一般电影不会这么拍。” 观复的表情仍然非常淡漠,完全没有理解到南君仪的笑点,他只是很认真地处理完了南君仪耳朵上的血块,沉吟道:“只是擦到了,不过伤口有点长。” “是吗?”南君仪颇为冷静地点点头,“那你呢?” 观复罕见地有点困惑:“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受伤。”南君仪打量了下他,“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 观复摇摇头:“我没有受伤。” 这次南君仪看着他很长时间,看到观复都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才终于说话:“虽然算不上突然,但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对你完全不了解。” 在观复杀死美少年的时候,南君仪还不在意他,当然懒得去探究其后的原因;而现在,看着观复杀死巨人之后,南君仪的心态已经完全变了,他想要了解观复的更多。 观复淡淡道:“看来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轻浮所在了。” 南君仪忽然笑了一下,他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像个乖巧的小孩子一样仰视着观复,眼神里却充满了好奇:“是啊。” “我终于意识到了。” 第90章 大净化(10) 两个小时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在众人的休息之中无声地流逝着。 体力透支的南君仪没多久就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着了,等到观复将他跟另外两人唤醒的时候,荧幕上已经开始滚动播放片尾的演员表了。 参演者 南君仪饰南君仪 顾诗言 饰顾诗言 时隼 饰时隼 ???饰观复 …… 四周不知何时完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就连眼前的荧幕也已变成黑底,只有演员表的白字散发着微光,刺眼地在屏幕上不断滚动。 四人寂静无声地看着那三个醒目的问号,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呃,这应该是电影院的挑拨离间,对吧?”黑暗里传来时隼微微颤抖的声音,听不出来是想笑还是想哭,“还是说,观老大你方便解释下这三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顾诗言的声音在黑暗里倏然变得有些遥远,带上毫不掩饰的警惕:“又或者,他根本就已经不是观复了。” 在走为上计这方面,顾诗言一向是行动上的巨人。 起初看到观复那一栏时,南君仪的心也几乎停跳了一瞬,大脑一阵眩晕。可是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地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如果这部电影里,真的存在着一种能够悄无声息地替换掉观复的恐怖力量,那么以他们三个人的实力也不过是人家的饭后点心,任何挣扎反抗都只是徒劳,死亡无非就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再者,现在已经到播放演员表这个阶段,说明这部电影彻底结束了,与其说是有什么东西替换了观复,南君仪倒是更愿意猜测观复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假名。 “所以,你根本不叫观复?”南君仪在黑暗里问道。 还没等观复回答,影厅里的所有灯光突然全部亮起,让刚刚适应了黑暗的四人一下子差点睁不开眼睛。 南君仪恍惚了一下,很快就眯起眼睛开始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大屏幕前方,面对着影厅的观众席,几乎要错觉待会就有个保洁上来打扫清理。 影厅里的情况一目了然,所有的位置几乎都闲置着,唯有正中央突兀地站起来一个人。 除去他们四个才从电影里出来的演员,影厅里就只有这一个观众。 南君仪试图分辨了一下他的面孔,发现并不认识这个男人。既然不是邮轮上的同伴,也不是木慈或左弦,应该是火车上来看电影的人。 时隼才刚回过神来,就不禁脱口而出:“不是吧,还真有倒霉蛋啊。” 这名唯一的观众缓缓向四人走来,他步伐不大,走得却很快。中途听见时隼的吐槽,非但没有生气,还饶有兴趣地瞥了时隼一眼,不过很快就再度收了回来。 他一直锁定着观复。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如你所见。”观复冷淡道,“一个活人。” 这位观众挑了挑眉,看起来似乎对此颇感兴趣:“你很特别,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你特别在什么地方,但也许你会对我的情况有点帮助。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清道夫,至于你们的名字我已经在电影里看到了,就省去毫无必要的自我介绍吧。” 时隼忍不住蹭到站在最角落的顾诗言身边,悄咪咪地跟她嘀咕:“我靠,这逼装得我都睁不开眼。” 清道夫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时隼肃然站立,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僧入定状。 这倒是让顾诗言来了点兴趣:“看来你的听力不错。”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清道夫跟观复。 清道夫看着她,似笑非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身手不错。如果你的这位朋友的确有异常,那么我会帮忙解决的。而相反,如果我抱有什么恶意的想法,想来你的这位朋友也很愿意出手。” 被说破心思,顾诗言脸上也不见半点尴尬,她只是从容地微笑着点了点头:“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清道夫。”南君仪忽然开口,“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假名。” 这个名字一听就知晓是外号,可是特意提出来点破,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场其他人听了这句话,心中各有所想,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时隼自是装聋作哑权当不知情,顾诗言却没好气地瞪了南君仪一眼,观复垂着脸不见动静,倒是清道夫点头承认。 “不错,的确是个外号。”清道夫显然也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爽快承认,“不是针对你们,火车上的人也都这么叫我,这外号比我的真名用得还要多,其实跟我的名字也没两样了。” 南君仪目的达到,就不再说话。 顾诗言笑不出来,绷着一张脸:“既然这部电影已经结束,你作为火车上的人也已经出现,我想应该是电影院这一关过了。先出去吧,待在这里实在让人浑身不舒服,而且也不好谈正事。” 清道夫当然没有意见,于是邀请顾诗言先走,很难说他是出于礼貌才让“女士优先”,还是担心他们这群人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 观复跟在其后,也走了出去。 只有南君仪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特意落后众人两步。他本想一个人走,没想到时隼又蹭过来,撞了下他的肩膀:“老南,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啊。” 南君仪转头看时隼一眼:“什么什么意思?”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搁这儿糊弄谁呢。”时隼盯着他看,“你不就是搁这儿指桑骂槐……哎不对,不是这个词儿,我想想,是声东击西!烘云托月!隔山打牛!醉翁之意不在酒!” 无限轮渡 第65节 “好了好了,停停停。”南君仪忙阻止他,“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参加成语比赛呢。” 时隼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伸出一根食指摇晃起来:“提醒你一声,你这点心思连我都没瞒过的话,八成乃至十成绝对也瞒不过小诗,要不然她刚刚也不会这么明显地对你甩脸色了。” 南君仪叹了口气,也学着他的口吻说话:“既然连你都看得出来了,那我还能看不出来吗?你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呢?” “这嘛。”时隼将手放进口袋里,歪头思索了一下,“一来是担心你重色轻友,二来就是担心你会把自己的小命玩进去。” 还没等南君仪开口,时隼忽然转过头来,脸上轻浮浪荡的笑容倏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正色道:“老南,问号的事不提,就当真的是外号好了,单说观复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如果说咱们这群人是一只只小羊,偶尔会出几只心黑角辣的山羊,但那毕竟还在羊的范围里。” “观复压根就不能算是一头羊,我没见过能杀死狮子的羊。” 南君仪思考片刻:“很烂的比喻。” “哎呀你听得懂就好了!对我不要要求那么高。”时隼又恢复成之前嬉皮笑脸的模样,夸张地摆了摆手,“这鬼地方我到哪里去给自己补习语文。” 南君仪漫不经心道:“不论观复是什么,不要被恐慌带偏你的判断。就算他是一头狮子,既然没有表现出恶意,又乐于助人,那么你就可以把他当做一只拥有狮子实力的羊,否则你跟他合作的时候要怎么办?准备靠一己之力提防鬼跟观复两大威胁吗?” “老南啊老南,还是你豁达。”时隼颇为感慨,“我还担心你被迷花了眼分不清南北东西了,看来是我分不清大小王了。” 南君仪淡淡道:“我知道你们是好意,正常情况下,没必要的风险当然是规避为最优选。” “可我们现在的状况没正常到哪里去,对吧?”时隼立马接口。 南君仪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跟时隼聊下去,只是平静地往外走。 其实他也在思索:那三个问号是意味着什么?真的只是名字这么简单吗? 不管是邮轮还是火车,都显然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存在。它们没有打出观复的真名,到底是出于“尊重个人隐私”还是观复的情况太过特殊? 或者,其中还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规则? 众人走出影厅,电影院里的灯仍然跟之前一样昏暗。 南君仪特意看了一眼海报,发现上面的内容都已经恢复正常,不再有四人的身影了。 看来电影院这一关的确已经闯过了。他心下松了口气。 一路来到等待区,南君仪发现沙发上早有人等待,正是之前见过的左弦跟木慈。 他们两个人的表情也很奇特,木慈满脸的忧心忡忡,而左弦一脸死气沉沉,脸臭得跟顾诗言有得一拼。 左弦一回头就看到他们几个人,很明显愣了愣,随即平静下来,对清道夫说道:“所以你把我们叫出来在这里等着,就是因为他们?清道夫,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之所以让你过来,是为了确保我的约会不会被任何情况打断,不是让你确保我的约会被打断。” 木慈没忍住笑了出来,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抱歉。”木慈正色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不知为何,南君仪忽然对左弦产生了一丝同情。 第91章 大净化(11) 玩笑话什么时候说都不晚,可左弦很显然有自己的节奏。 等向清道夫乃至众人抱怨完约会被打断的事情之后,左弦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质笔记本来。 他取下别在笔记本上的钢笔,随意翻开一页空白,漫不经心道:“既然我的约会左右已经被搅黄了,那就开始说说你们的正事吧。情况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们不是火车上的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时隼奇道:“你怎么就断定我们不是火车上的人,就算我们从电影里出来的确不寻常了点,可也不一定就是入侵者吧。说不准……说不准是火车的新惊喜呢?” 他倒是也没有否认自己是外来者,只是好奇左弦是怎么猜出来的。 “第一,我没有说你们是入侵者,如果你们是的话,那现在应该已经被火车拿块抹布擦污渍一样擦掉了。”左弦气定神闲地挑了下眉毛,“这种事早有前例,总有几个倒霉怪物会从站点冲到火车上。” 时隼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第二,就算你们好手好脚地在火车上走来走去,而不是从电影院里掉出来,我照旧也还是这么问。”左弦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的手机,将屏幕递到众人眼前,“我知道有很多人靠运气活命,脑子空空,可我不是这种人,我这辈子除了木慈就没靠过别人。” 顾诗言瞥了一眼,看到手机上的交流群界面,不禁叹口气,将要把脸凑过去的好奇宝宝时隼拽回到身边:“别丢人了,回来吧。” “虽然可能没有人想要知道……”木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声道,“实际上左弦也没怎么靠过我,特别是在脑子这方面。” 顾诗言略有点麻木地点点头:“看得出来,我只是有一点不解。” “什么?”左弦抬头看着她。 “我在好奇。”顾诗言按揉着自己的眉心,皮笑肉不笑,“什么时候恋爱脑是靠批发出厂的,怎么到哪儿都能刷新在我身边。” 左弦不知想到什么,深以为然:“我理解这种嫉妒心。” 顾诗言深吸一口气:“……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 大概是担心左弦等会又会说出什么容易让自己血压飙升的话,顾诗言简洁明了地解释了一下他们来自邮轮的相关情况跟大净化这一规则。 南君仪观察着清道夫三人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我也有个问题,为什么只有清道夫在影厅里?既然当时你的约会已经被打断了,按道理来讲,三个人发现异常更不该分头行动才对?” “问得漂亮。”左弦鼓了鼓掌,“看起来这位朋友不太好糊弄。” 什么叫不太好糊弄…… 除左弦之外的众人表情都或多或少变得有些古怪了:这话听起来就好像他随时准备糊弄人。 “原因很简单,只有清道夫看到了异常。”左弦漫不经心地托着自己的脸颊,歪着头看向南君仪,目光冷冽,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捕猎者,“我想这跟清道夫曾经在火车外呆过有关系,这是他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难怪刚刚清道夫说观复也许能解决他的问题…… 原来他也是火车上的异类。 南君仪陷入沉思,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往后倚着靠背,看上去就像是在闭目养神。 见他不准备继续说话,顾诗言接过话头,又再开口:“我们已经说明了邮轮上的情况,我想知道火车上是不是也存在类似的情况?如果双方的规则相同,我想也许大家可以合作一下,讨论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按道理来讲,这么重要的场合本该召集所有人一起商议,可一来眼下情况不明,二来大家在大净化里自顾不暇,倒不如先谈完再另外通知。 清道夫一直没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在旁观察,看起来比起出脑,他是出力的那类人。 倒是木慈思索着,突然开口说话:“的确有很多地方相似,而且,听起来你们的处境有点像是我们之前对火车的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时隼忙问。 “就是……我们怀疑火车本身是存在阶段的,物资不充足的时候就需要我们去‘狩猎’道具来维持供养,啊,道具就是你们说的锚点。” 顾诗言忍不住道:“我们听得懂,不用解释。” 木慈没怎么在意她的态度,左弦却看向了顾诗言,不满地眯了眯眼睛。 顾诗言也察觉到自己态度不善,她竭力遏制自己的急迫:“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左弦不冷不淡地说:“既然重要,就更不该因自己的个人情绪浪费时间吧。” “你的个人情绪也不见少,她比初见的你可温和多了。不要自己过了桥就看人家不顺眼。”木慈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拿起一桶爆米花塞给左弦,“吃,需要你说话的时候你再说。” 顾诗言颇为感激地看了一眼木慈,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 左弦悻悻地拈起一颗爆米花在手指尖里捏来捏去,虽然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但是从他安静下来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被安抚住了。 木慈继续给四人解释:“现在火车不缺资源,所以它也就不发放任务,任凭我们自己寻找道具或者明哲保身。而这些道具能够换成假期或者车票的规则,同样需要我们一一寻找,现在我们能够确定的是,火车需要集齐二十个道具才愿意让我们下车。” “这么说,你们已经有回家的盼头了。”时隼一惊,眼睛随即一亮,真心实意道,“那很好啊!” 木慈摇摇头,苦笑起来:“有希望当然好,不过二十个道具又哪里那么容易,只要有人死就会重来,还有时间限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达成。” “那怎么了。”时隼不以为意,“你们起码有个盼头,我们没有啊。” “听起来是有点像。”顾诗言抱着手深思, “这么说,我们是正好撞上邮轮倒霉缺乏资源的时候?难道要先给邮轮大量的锚点?” 顾诗言突然皱眉:“不……有哪里不对。” 可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南君仪从扶手上起来,一下子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缓缓道:“确实不对。火车跟邮轮的规则看着相似,实则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困惑的木慈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弦,左弦只是笑吟吟地捏着爆米花,于是他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南君仪,谦虚好学地问道,“请问什么意思?能给我详细解释一下吗?” 左弦:“……” 一直沉默不语的观复也直起身体,认真地看着南君仪。 南君仪缓缓道:“火车需要道具,是因为道具对这辆火车来讲是资源,就像是电对于电器一样,需要能量才能让载体发挥功能。” 左弦轻轻一笑:“不错,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到了,看来你们也不全是像木慈这样天真。” 木慈:“?” 清道夫轻拍着木慈的肩膀,以示安抚,其中甚至可能有一丝丝的庆幸,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没被左弦拿来当反面教材。 “就像这位朋友说的。”左弦用湿巾擦了擦手指上黏腻的糖浆,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用笔在上面简单写下信息,“道具对于火车而言是资源,而我们从站点里夺取的道具往往来自于鬼怪的精神寄托或者本源力量。这就导致了道具对人类有害,比如说我身上的血眼,缩短我在火车上的时间不说,还导致我的五感混乱……” 左弦戏剧化的一顿,似乎在思索如何说明。 “啊,我想到了,人将道具放在自己身边,就好像时时刻刻在触电一样,难免会被电得半身不遂,因为这股力量本质来自于死者或者怨念,对生人来讲就是不祥之物。可是这股力量转移给火车,却能够让它运行。” 尽管邮轮并没有这样的情况,不过顾诗言等人还是耐心听着,试图从中得到相关的信息,好寻找线索。 南君仪神色淡淡,指出了最关键的地方:“虽然邮轮的锚点跟火车的站点非常相似,但是有一点截然不同,那就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大净化。” 顾诗言最先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是污染!道具给火车提供能量,可是锚点却会污染邮轮,触发一场大净化。” “不错。”左弦愉快地微笑起来,“哎呀,我还以为要费尽口舌努力解释给你们听呢,你们这么上道实在是太好了。” 顾诗言:“……” 南君仪:“……” 时隼:“……” 三人齐刷刷看向木慈,虽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木慈却无形之中仿佛明白了他们没有出口的疑问,沉重地点点头:“是的,他平日就是这样的,对我们也这么说话。” 南君仪沉吟片刻,颇有风度地评价道:“左先生真是……幽默风趣。” 左弦欣然接受。 第92章 大净化(12) 锚点会污染邮轮,这个不同于火车的特殊因素再度让众人陷入沉思。 对任何事都抱有积极态度的时隼倒是相当乐观:“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想嘛,人吃饭也要排泄啊。那么邮轮会被污染然后净化也很好理解啊。” 顾诗言忍住了嫌弃的表情,可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是,邮轮也是生物?” 无限轮渡 第66节 “那我们也不能假定它不是啊。”时隼理不直气也壮,骄傲地挺起胸膛,“谁主张谁举证,既然你觉得它不是,那就说个道理来听听。” 顾诗言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天啊,我怎么会跟一个笨蛋认真地讨论这么重要的话题。” “说不过我就说我是笨蛋。”时隼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可悲可叹。” 时隼的乐观虽然能缓解紧张的气氛,但是对问题本身毫无任何帮助,如果真的像时隼所言,这个假设一旦成立,反而是彻底宣判了他们死刑。 顾诗言有点心如死灰:“天才!你最好希望不是这样,否则我们回家的希望恐怕渺茫。因为我们既不确定它什么时候能吃饱,也不确定它会不会有意识地控制进食。那么他们研究出来的办法对我们就毫无帮助了。” 时隼一愣,终于反应过来这个猜想的严重性远比自己预料中的结局还要更可怕上千万倍,他哑然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南君仪道:“老南,你怎么想?” “这种事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名堂,加上我们信息不足,不用太过纠结。”南君仪摇摇头,“说到这个,我倒是更好奇清道夫的经历。” 清道夫显然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自己的身上,他略感意外后就淡然地接受了被点名的事实,低头思考了片刻——考虑到他自己也没什么兴趣听别人的长篇大论,清道夫决定长话短说。 “那一次很不巧。火车来的时候,我在离其他人很远的地方,我尽量赶过去了,可就差了两秒钟,门关上了,我没能上车。”清道夫果然说得很简洁,语气也很平淡,“我知道我要被落下了,情急之下就翻到了火车顶部,抓住把手稳定住自己,一直等到了其他人下站。” 这一点跟邮轮完全不同。南君仪思索起来。 时隼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木慈好心地帮自己跟他一起扶住下巴。 “就……就这样?”时隼磕磕巴巴地问,“没了?” “没了。”清道夫神色淡淡,似乎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没有别的情况,如果非要再说明什么,无非是火车外围什么都没有,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还能思考,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存在。” 时隼不禁对清道夫肃然起敬。 木慈看起来也很震惊,想来他同样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在你们出现之前,这件事除了让我迫切想离开这辆火车之外,没有带来过任何影响。”清道夫平静地看着观复,“所以,当发现我能够看到你们,而木慈他们看不到你们的海报时,我就意识到,也许你们能够带给我答案。” 时隼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老南跟观老大有没有答案,反正我是没有。” “你们听说过平行宇宙吗?”南君仪想了想,忽然抛出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左弦的痛点,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非常可怕,又随即恢复成原样,显得漫不经心起来,仿佛刚才的失态没有发生过。 清道夫的脸也同样冷下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杀意:“不但了解,而且我们刚刚亲身经历过。” 显然这个副本不单单带给左弦阴影,同样也给清道夫带来了相当不快的体验。 这个能够面不改色地忍受火车外虚无光阴的男人,眼中相当明显地燃起怒火:“我们上一个站点叫做‘巴别’,在那个站点里,我们被迫寄生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体内。” 顾诗言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寄生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体内?这是什么意思?” “在那个世界里,我们对抗的是自己。”清道夫道,“包括道具,也是另一个我们。” 时隼开始搓自己的鸡皮疙瘩了。 顾诗言的脸色阴晴不定,在身处相似的险恶环境之中时,他人的不幸会带来更多的恐惧。 南君仪对此并没有太多想法,他只是平淡地接过话:“你们既然经历过同位体,想来认知会更深,那我就不再详细地介绍了。简单来讲,世界上存在很多很多相似而不同的世界:有些世界也许从根源就已改变,比如说世界主宰者并非人类;有些世界则与我们同步,差距无非是我早上吃的是苹果,而另一个我吃的是油条。” 时隼下意识脱口而出:“哇,老南你吃这么少,要减肥啊。” 南君仪唇角微扬,有些愉快:“想象一下,时隼,现在这个你说出这句话,而另一个世界的你则忍住了这句话。” 时隼顿生敬畏之情:“老南,我们可以说一些能让我听懂的话吗?虽然你说的这个东西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是我更喜欢在娱乐版面看到它。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得有点发毛。” 清道夫冷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能性。”南君仪淡淡道,“我在提出一种充满着无数可能性的假设。各位,不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从自身出发,我们经历了几个截然不同的平行宇宙。” 在所有人当中,左弦最先明白过来南君仪在说什么,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木慈困惑:“你听懂了?你怎么听懂的,能不能跟我说一下,我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左弦看上去并不激动,反倒非常沉稳:“那就从头来说吧,就从一切的开头来讲——我们来到火车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毫无异常,我们也许会幻想存在着另外的平行世界,但是本质上,我们无法观察到它,也不认为它真的存在,一切都只是存在于假说跟文学作品之中。” “嗯……我能理解。”木慈摸了摸鼻子,“你的意思就是薛定谔的猫,对吧?这个平行宇宙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有一个世界在生活,也只遵循一个世界的法则。” “没错。”左弦赞许地点了点头。 南君仪不是很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赞许的。 木慈很显然被激励了,于是他追问:“那然后呢?” 这让南君仪有点想笑,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观复仍然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里,存在感相当强烈,却沉默无比。 “来到火车上之后,我们遇到了拥有异能的同伴,你还记得死去的罗密桑吧,他能够看到其他人的死状,这种预言的能力是真实存在的。而我们经历的站点大多存在鬼怪力量。”左弦认真道,“这意味着世界规则的不同,简单来讲,我们是纯物理的,他们是偏超自然的。” 时隼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有些世界真的有鬼,而有些世界没鬼?” “不错。”左弦对他显然态度就敷衍不少,仍然专心地看着木慈,“再来就是巴别,巴别里的你没有选择上车,因此没有被火车选中。而这两个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选择上车的你跟没有选择上车的你。” 木慈忽然一笑:“这么看来,我们的相遇倒是命中注定。不管我有没有上车,命运都会引导我找到你。” 左弦顿时陷入沉默,不过南君仪看他的神情,应该不是沉默那么简单,而是更严重的死机了。 清道夫冷冷道:“我总算知道苦艾酒为什么讨厌你们俩了。” 他看着完全没有反应的左弦“啧”了一声,立刻转向南君仪道:“他说的话我听明白了。所以呢,这对我们的情况有什么帮助?” 还真是个实用主义者,对任何信息的要求都是简洁有效。 南君仪不动声色。 顾诗言也认真道:“不错,这套说法听起来虽然很有趣,但是我不认为我死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还活着有什么可振奋人心的,听起来更像是精神安慰。我更希望自己是活下来,摆脱这一切,战胜邮轮的那个人。” 将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南君仪缓缓道:“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因为火车跟邮轮的共同性。它们都具有观测并且干涉平行世界的能力——就像是我们前往的一个个锚点站点;就像本不该相遇的我们在这一刻相遇,几乎可以认为是一种奇迹。” 时隼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了:“嗯嗯嗯,我知道还存在着一个既没奇迹,我们也没相遇的世界。所以接下来呢。” “耐心点。”南君仪慢条斯理道,“我认为,清道夫之所以能够看到我们,是因为他在火车外的经历,让他意外得到了些许火车的能力,一种能够观测其他世界的能力。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他能够看到存在于电影世界之中的我们。” 顾诗言慢慢有些回味过来南君仪的意思了,她的心忽然火热起来,呼吸骤然急促:“你认为,火车跟邮轮的能力是能够被人为剥夺的?” “我不认为是剥夺。”南君仪摇摇头,“它们的存在实在超乎正常人的想象,我也无从解释起它们的来源跟存在。我只是认为,这也许并不是一种完全不可触碰的力量。” “就像清道夫,他虽然得到了一些能力,但是无法干涉电影之中的内容,只能作为观测者,也就是观众存在。在其他的平行世界里,他也许永远不会遇到我们,这份力量也永远不会发挥作用。” “因此你要我告诉你如何引导,那我现在也没有想到,我只是提出这样一种可能性。” 第93章 大净化(13) 话题已经陷入僵局,众人没有丝毫头绪,最终决定结束这场讨论。 尽管木慈好心地愿意收留他们,可考虑到夜晚尚未彻底过去,四人不敢冒险离开已经过关的电影院,最终婉拒了这份善意。 好在电影院虽然不算个正经的休息场所,但比起过往让人提心吊胆的锚点,已经算得上非常舒适的落脚点了,更别提还有源源不断的食物提供。 左弦等人眼下虽然已有了回家的眉目,但毕竟人还在火车上,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倒在黎明的前夕,他们的处境并不比南君仪等人好上多少。 为避免节外生枝,他们几人决定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等到这场大净化结束。 考虑到双方的手机来自两位不同的服务商,很难通过现代手段取得联系,最终左弦给出的方案是让四人有需要就直接上门。 原始,但有效——前提是四人能在紧急情况下活着找到住宿车厢。 不过那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了。 火车三人组离开之后,电影院里意外冷清不少。顾诗言跟时隼都被今晚的遭遇累得够呛,全身一松懈下来,沾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南君仪却没有什么困意。 他走到等待区的另一头,避免搅扰那两人的清梦。 可惜的是,虽然南君仪照顾了他人的感受,但清醒着的另外一人显然没有打算照顾他的感受。 观复的脚步声很快就打破了这份清净。 今天南君仪已经得到并且处理足够多的信息了,他的头脑因为过度使用而开始抽痛,没有预备将任何精力再留给社交,即便是观复也不行。 因此南君仪的表情多少有点恼火。 “我没有邀请你过来。”南君仪的口吻听起来仍然很情绪稳定,仿佛只是下达一道通知。 可按照他平日的说话风格来判断,算得上是严声厉色了。 “我有基本的社交礼仪,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需要人陪伴在身边。”观复淡淡回道,“你看起来很疲倦,也很沮丧,还很恼火,我想你需要人陪伴。所以我过来了。” 南君仪看起来不像平日那么完美,他显然被折磨得够呛,几乎毫不掩饰脸上的疲态,闻言笑了起来,很快嘴角又坠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别人陪伴。” “我知道,可你喜欢我。”观复纠正他,语气笃定,“我对你来讲应该是特殊的。” 南君仪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无法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观复嘴里说出来的,然后侧过身,靠在墙上:“如果不是你的信誉足够有保障,我要么觉得你是情场老手,这么伤过很多人的心;要么就觉得你天性残忍而不自知,总是会无意识地伤害别人。” “那你怎么认为?” 南君仪叹了口气:“我还能怎么认为,我当然认为你是真的好心,只不过缺乏常识而已。” 观复皱了皱眉,显然对缺乏常识这个评价有些不满,可他并没有反驳。 很难说是因为这段对话还是观复本身,南君仪的确感觉好多了,习惯孤立无援不代表喜欢孤立无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需要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特别是这人还是观复的时候。 “为什么关心会残忍?”观复不解,“我关心你,即便只是作为朋友,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关心一个人当然没有不对,可关心一个喜欢你的人,难免会让对方滋生出许多不该存在的妄想。”南君仪淡淡一笑,“你明知道对方的心意,也已经拒绝,可态度却如此暧昧,给予人不切实际的希望,以至于让对方越陷越深,难道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吗?” 观复再度沉默,又问道:“你觉得我对你很残忍?” “不。”南君仪捏了捏眉心,“我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观复不明白,“你刚刚明明说这很残忍。” 南君仪就靠在墙壁上,在观复困惑的时候微微笑着,像是一本写满了字的书,几乎能在他身上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南君仪轻轻笑了起来,“就像是你说的,我并没有那么地喜欢你。” 观复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确信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至于这种不喜欢具体是出自于哪一方面的缘故,观复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不过,虽然观复对于感情方面的事了解不深,但他知道这种感受很可能来自于自尊心受挫后带来的不悦,而非是一种暧昧的情感,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在没有理清自己的情绪之前,任何被情绪控制的表态都过于不负责任。 “不过,你来了也好。”短暂的沉默过后,南君仪再度开启话题,“我本来就想问你一些问题,早点晚点总是要谈,没什么差别。” 无限轮渡 第67节 观复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说。” “有关于那三个问号的事,我可以暂且压下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能够理解。”南君仪不露痕迹地掩藏住自己的獠牙,轻描淡写道,“但是,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观复静待下文。 “你好像并不在乎逃离邮轮这件事?”南君仪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害怕会吓跑观复一样,“刚刚你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需要知道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乎?” 观复注视着他,像在一个长久凝视着冰山的人,如今终于看到水面下那庞大到惊人的规模。 “因为对我来讲并没有什么差别。” 南君仪难得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困惑地看着观复:“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对你来讲并没有什么差别?” “对你们而言,想要回归自己平静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事。”观复淡淡道,“可你看看我,我跟你们截然不同,我的生活大概率跟平静绝缘。” “什么叫大概率?”南君仪皱起眉头,重新直起身来,逼近一步,“你无法确定过去吗?你的记忆有问题?” 观复点点头:“我想是这样。” “虽然你的情感常识确实匮乏得惊人,但是这对男人来讲也不足为奇,特别是你这么特别的男人。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的记忆会出现问题。”南君仪倒是没有慌乱,他镇定得几乎有些冷酷,目光上下打量着观复,“这种情况不常见,不过总归有几个特殊情况,也不足为奇。” “那么,你还记得什么?除了你的名字。” “水。”观复思索了一下,为南君仪如此迅速就能接受这一切而感到一丝惊讶,“我在水里。” 这种出乎意料的理性在某种意义上也让观复安定下来,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不论抛出去任何难题,都会被南君仪稳稳接住的感觉。 南君仪重复了一遍:“水?你在来到邮轮之前落水了?溺水导致的大脑缺氧确实可能影响甚至损伤神经元跟突触功能,进而影响到记忆与情感功能,这倒是很合理。” “还有呢?只有水吗?”南君仪追问,“你是自己失足落水,还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能想起来是在什么地方的水吗?” “我不知道。”观复颇为严谨地答复道,“我只知道我在水里,至于是什么水?地理位置?是否自愿?我都不清楚。除此之外,我只听见水面上有一个声音。” 南君仪皱眉:“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观复。”观复道,“我只记得那个声音呼唤了这个名字,而我本能地认为,这个名字属于我。” 南君仪想了想:“你认为那个声音是在呼唤你?” “怎么?”观复反问,“有什么问题?” 南君仪缓缓道:“人的感知是一种很重要的判断能力,如果是你的仇人推你下水,那么他应该在岸上嘲笑你,给你留下的印象绝不该是呼唤。” “你认为这个人在呼唤你,那么意味着你的大脑判断他或者她在渴望得到你的回应,那么是仇敌的可能性就大大缩小。对方也许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亲人,甚至是……你的爱人。” 观复垂脸深思,没有做出评价。 南君仪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想爱人这个选项可以排除。” 观复虽然也不认为是爱人,但他还是问道:“为什么?” “即便是你的爱人,那你也绝不爱他,因为你甚至对此没有一点感觉。”南君仪似笑非笑,“考虑到你的责任心,我想这种情况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 观复无法给出答案,也无法梳理自己残缺的那部分,他只好迷惑地重复南君仪的话:“最重要的是?” “我想不到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他是怎么赢得你的。”南君仪伸手拉住了观复的外套,将人往前拉,距离近到两个人几乎都要撞上的程度,不避不让,“不过即便有,对我来讲也无所谓。” 观复的太阳穴因为这句话的暗示突突直跳。 “只是考虑到你的道德感,最好还是不要有这个人。” 南君仪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里有许多玩味的揶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酷。 观复有些口干,肌肤上传来微弱的刺痛感:“你很自信。” 他不讨厌这种近乎酥麻的刺痛感。 “我说过,你给人太多希望了。”南君仪道,“这对天性温良的人来讲也许很残忍,可对我而言,却是趁虚而入的机会。” 观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笑。 第94章 大净化(15) 南君仪需要休息。 他没有任何困意,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需要休息来缓冲,才能够重新进行运作——这并不是靠意志力能够解决的事。 可是当南君仪躺下来的时候,身体并不打算服从他的意志。平躺超过半个小时后,南君仪面无表情地看着电影院的天花板,感觉疲惫不堪,又异常恼火,陷入到了难以入眠的窘境之中。 这就是人的弊端,不像是机器想要断电就断电,人常常会出现这种需要断电却断不了电的情况,俗称失眠。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在一片寂静之中,沙发的另一头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 南君仪几乎是立刻往脚边看去,发现是不知何时睡醒的顾诗言。睡觉时她特意把头发打散了,避免头皮过度紧绷导致疼痛,导致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坐在沙发尾部。 好悬没给南君仪吓出心脏病。 “你干嘛?”顾诗言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出声询问,她垂着头,慢悠悠地在梳理自己的头发,还打了个哈欠,“一脸活见鬼的样子。” 南君仪单手撑着身体,有点头痛:“差点被你吓成真鬼了。” 顾诗言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准备开始给自己扎个麻花辫。南君仪看着她,叹了口气,用气音说话:“你压低声音说话,毕竟另外一边观复跟时隼还在休息。” “观复和时隼?”顾诗言的语调忽然诡异起来,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在扎三股辫,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啊。” 南君仪本来就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这会儿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什么没有,他们不就在……” 他说着探出头,就要去指时隼和观复的位置,可另一头的沙发上的确空无一人,他死死地看着那张沙发,很快就站起来到处寻找。发现到处都没有观复跟时隼的痕迹,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什么时候?”南君仪正要回头去问顾诗言,“他们什么时候走了?去哪里了?怎么没人跟我说一声。” 他一回过头,发现本该坐在自己身边的顾诗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了。 “顾诗言?”南君仪的声音迟疑了一瞬。 没有人回应,电影院里仿佛只留下了南君仪一个人,他转了个圈,环顾着一整个电影院,大喊起来:“别闹了!快出来!” 空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 这让南君仪的脑子一下子“嗡”地一声炸了开来,紧接着眼前的整座电影院突然塌陷,就在他想要往外跑的时候,站着的地方却不稳当,脚下顿时一空,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什么拽拉了下南君仪的胳膊,对方的力气非常大,南君仪还没看清是谁就感觉身体往后仰去,顿时睁开了眼睛。 南君仪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边缘上,半边身体已经要往外坠了,整个人差点就要趴到地上去。 时隼跟顾诗言早就醒了,正坐在旁边,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我做梦了。” 南君仪浑身上下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奇差无比,他看着自己跟地面的距离,意识到刚刚的失重感应该就是来源于此。 “看得出来。”时隼不太客气地说,“而且还是噩梦。” 顾诗言有点忧虑地看着南君仪,递过一张纸巾让他擦汗:“我们刚刚发现你有点不对劲,可是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怕叫醒你反而耽误你休息,就等你自己醒过来了。你梦到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南君仪摇摇头,“可能是压力有点太大了。” 他看着眼前的时隼跟顾诗言,恍惚感再度袭来,一种古怪的异常感让他恍如梦中,大脑忽然发出一个极为恐怖的警示:观复呢? 我真的醒来了吗? 这个念头瞬间让眼前顾诗言的担忧跟时隼的笑脸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影。 时隼歪着头对着他笑:“我看你不但压力大,重量也不小,你刚刚掉下去的时候还好是观老大拉你一把,要是换成我跟小诗,那就只能干瞪着眼看你栽在地上了。” 南君仪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才发现观复正倚在扶手旁,在偏靠后的位置,难怪自己坐起身的时候没看到他。 三个人都在。 这下南君仪总算有了些真实感,终于意识到冷汗黏在身上的不适。 “几点了?”南君仪问,不太舒服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早上十点了。”时隼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啧啧有声,露出一抹坏笑,“老南你不但一脸虚相,还难得起得比猪都晚,昨晚上几点睡的?干什么坏事去了?” 顾诗言白了时隼一眼,淡淡道:“你管他几点睡的,反正现在白天是安全了,左弦应该是通知了火车上其他人,或者说车上本来人就不多,我跟观复刚刚去查看过,发现车上几乎空无一人。” “你们去找过他了吗?”南君仪问。 顾诗言摇摇头:“没有,反正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我们就没去打扰他。毕竟这种混乱的情况谁也说不好,不在紧急情况下,还是尽量减少双方接触。” 南君仪点点头,认同这个看法,又转向时隼:“他们去查看车厢,那你呢?你去做了什么?” 时隼叹气:“我守着你啊,分头行动还留你在这儿落单,回来你要是人没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没的。更何况,要是时钟是骗我们的怎么办?总不能直接被一锅端了吧。” 经历过多的锚点带来的后遗症就是所有人都宛如惊弓之鸟,对万事万物产生极度的不信任。 因为任何东西都可能是谎言,任何东西都不再值得相信,仿佛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溺水而亡。 南君仪默然不语。 “对了,通讯也恢复正常了。”顾诗言晃了晃手机,拉回两人的注意力,“我在路上遇到了金媚烟,她让你联系她,说想跟你聊聊。” 南君仪的神色一下子古怪起来,眉头紧锁:“金媚烟?她想跟我聊什么?” 观复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金媚烟是谁?” 时隼秒答:“一个女人。” 众人:“……” 顾诗言有点无语地看着时隼:“我都听得要加羽绒服了,能不能别再说这么冷的话了。要是个男人起这个名字能听吗?” 时隼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女人起这个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同样不能听啊?我一直感觉给她起名的人很恶意。” “你不太喜欢她?” 虽然跟时隼还没有熟到交心,但是一路走过来,观复多多少少也清楚时隼的脾气——他并不常这么具有攻击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为金媚烟打抱不平,可实际上同样是在攻击这个人。 “……啧,怎么讲呢,不太喜欢可能有点过于宽容了。”时隼煞有其事地回答,“我是很讨厌她才对!” 南君仪已经有点难以忍受身上的黏腻了,他忍不住站起身来:“你们先聊,我要先去找个地方洗澡,有事就手机上联系我。至于金媚烟,我会自己跟她谈的。” 顾诗言点点头,时隼则对他挥挥手,热心道:“一直往前走,前面有个健身房车厢,里面有冲澡的地方。” “你没出去是怎么知道?”南君仪有点奇怪,“我们之前汇合前发现的吗?” 无限轮渡 第68节 “因为我会上网。”时隼凉凉道,“小鹿姑娘在群里分享的信息,谁叫你自己不爱看信息的。” 小鹿?噢,鹿途遥,是方璐瑶啊,看来她也没事。 南君仪无言以对,转身离去。 等南君仪离开,观复再度将话题拉回:“所以,你为什么讨厌金媚烟?” 观复冷漠的眼神相当有压迫感,特别是他站着,两人坐着的情况下,这种感觉尤其像在丛林里被大型猛兽盯上。 “这要怎么说呢。”时隼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非要讲的话,大概就是这女人把所有人都当傻瓜,但是你会发现的确有一大堆傻瓜前仆后继地被她骗……而我恰好曾经……呃,不对,可能现在也还是其中之一。” 顾诗言沉重地叹了口气。 观复微微挑起眉毛。 “呃,虽然观老大你可能不会以有色眼镜看人,但是为了我的贞操跟清白,我还是要强调一句,就算金媚烟这女人名字很风尘,长得也确实很性感,但是她骗人这事儿跟我的下半身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信你问小诗。” 顾诗言有点无奈:“虽然时隼这人确实有很多地方不行,但是这方面的确不是他的问题。” 观复捕捉到关键:“金媚烟很聪明?” “不,我不认为她很聪明,或者说很难定义聪明,可她的确很狡猾。”顾诗言有点无奈,“我这么说吧,如果说在邮轮上没人比南君仪更理性,那绝不会有人比金媚烟更感性。” 观复微微皱起眉头:“感性……是指什么方面,什么意思?” “金媚烟很擅长共情,也很擅长换位思考,感情丰富,几乎能轻易卸下任何人的心防。”顾诗言道,“如果她真的是这样一个人,那会很好,她会是个很讨喜的人,问题就在于这种天赋是她所能操控的一种手段。一旦你开始喜欢她,就容易上她的当,为她解决各种她希望你帮她解决的麻烦。” 观复若有所思:“你也上过她的当?” “我可没有时隼那么热情开朗,做人比较不粘锅,所以没有。”顾诗言摇摇头,“不过,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是等你跟金媚烟见面再说吧。” “她一直都搞不定南君仪。”顾诗言微微一笑,“这次主动上门,大概率是发现什么她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是这样,我们总归是要碰面的。” 第95章 大净化(16) 南君仪正在洗澡。 通常来讲,南君仪更喜欢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的感觉,如果有条件的话,即便大费周章,他也会选择泡澡。 可很显然,现在条件有限,只能选择沐浴。最开始水流打在肌肤上会有一点刺痛,随后就会习惯这种感觉,剩下温暖的冲刷感。 大概是精神太紧张,南君仪很快就从淋浴间里出来,他不喜欢逼仄的空间,这种狭窄的空间总让他有一种被窥探的错觉,而且一旦发生什么意外,逃无可逃。 南君仪将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将身体活动开来,准备靠游泳来消磨时间。 让身体适应着泳池水温的同时,南君仪想起了那个梦。 如果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有很多种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梦里唯独会出现顾诗言: 第一,她是女人,从安全方面来讲,她在三人里是最不可能给南君仪造成威胁的存在。 第二,她在三人里跟自己的关系最好,因此内心深处也倾向于更信任顾诗言。 第三,身处于这样的诡异情况之中,女性往往会比男性更引起人的恐慌跟不安的联想。 …… 南君仪进入水中,仰倒在水面之上漂浮,柔软的水仿佛一张无形的软垫托举起身体。 空空荡荡的泳池之中,只有水波回荡的声音空响着,在寂静里听起来有点渗人。 随着水的流动,南君仪凝望着几乎高不可攀的天花板,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宛如水草般缠绕上身躯,侵蚀着心灵。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终会消失。 南君仪缓缓闭上眼睛。 他很清楚这种感觉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自从来到邮轮上后,他时不时就会有这种沮丧的心情,常常发生在死里逃生之后——他太累了。 这种疲惫并不像是每次精神与体力耗尽后的身体负担,更多的是来自于对这种命运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既然这个世界确确实实地存在平行时空…… 南君仪抬起手,一滴水珠自指尖滴落,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指,任由水花飞溅在肌肤之上。 那么,我也不过是无限可能之中一抹微尘而已。 南君仪知道自己还活着,如果他现在沉下去,溺水的痛苦就会瞬间袭来,水会灌入他的鼻腔,充满呼吸道,刺痛他的肺部,导致全身缺氧致死。 这不会有任何影响,就像是这滴水珠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水中。 忽然,泳池外传来一阵极为明显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南君仪几乎想要立刻起身,这是近乎反射性的动作,却没料到这种剧烈的反应引起了腿部抽筋。 肌肉因痉挛而失去控制,剧痛瞬间直冲大脑,南君仪第一反应并不是游泳的常见意外,而是水鬼索命。 虽然这类事情在锚点之中并没有发生过,可水鬼拽脚的传说却在南君仪的记忆之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早年的河水还很清,孩子们很爱下水游泳,不像是现在,就算河流看着干净,也几乎没有多少孩子会去了,更多人会选择安全且方便的游泳池。 跟大部分人从长辈口中听说水鬼的情况不同,南君仪是从一个孩子的溺亡现场里听闻到了这血腥的一课。 整件事要从头说起,南君仪是个孤儿,幸运的是没什么疾病——大概率是不负责任的年轻情侣一时偷欢却无法负责的苦果,也有可能是亲生父母因贫瘠所致的牺牲品。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妨碍一个事实,他被遗弃了。 福利院一名护工阿姨需要照顾十几个孩子,当然不可能像是父母那样面面俱到——实际上,即便是拥有血缘的父母,也未必能在几个孩子做到公平,更不要说是十几个了。 好在南君仪比起其他孩子要健康得多,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就被一对被误诊为无法生育的夫妻领养走了,可是次年,领养他的夫妻就奇迹般地生下了一个男孩。 有了亲生儿子,本来异常受夫妻宠爱的南君仪再度沦为家庭之中的隐形人。 在福利院因为健康而被忽视,在领养家庭里则因没有血缘而被冷落——南君仪过早地接受并且适应这些潜规则,习惯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也学会在阴影之中生存。 可惜好景不长,这种隐形人的日子没过多久,夫妻俩所生的孩子,南君仪的“弟弟”就因奶奶的疏忽而溺亡在家门外的一条河流之中。 下班回来的夫妻痛不欲生,抱着孩子打捞上来的肿胀尸体哭天喊地,南君仪站在人群之中,听见其他大人们煞有其事地教育着自己的孩子:“河里有枉死的水鬼专门抓小孩当替死鬼,一旦被抓住就挣脱不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奶奶也不断重复着“这是水鬼的错,是水鬼造孽”之类的话,她哆嗦着注视南君仪,将他的手抓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这些话刻到他的身体里去。 南君仪始终记得这个老人的眼神,那种绝望、癫狂、崩溃的眼神,小时候的他还不明白,可现在南君仪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意思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也许早在当时,南君仪就已察觉到这份恶意,因此催生出一定程度的洁癖,导致他排斥与任何人再进行过于亲密的接触。 而后,这对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母无法再面对南君仪,将他重新退回了福利院。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件童年时的小事,也许是因为小腿宛如被挂钩吊起的体验不单单钩出了疼痛,还从记忆里猛然拽出那个枯槁疯狂的老人。 童年里的水鬼终于抓住了他。 南君仪尽可能地不去在意那份疼痛,冰冷的池水没过口鼻,呛水的刺痛感让他觉得气管与鼻子又疼又痒,仿佛火烧般灼痛,几乎想要流泪。 脚步声很快就停在泳池边,来人并没有说话,南君仪一时间看不清什么,只是紧绷起身体,他越想冷静,小腿的疼痛感就越强烈,一时间剧烈的疼痛跟小时候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不断在大脑之中闪回着。 小孩子肿胀发白的尸体,狰狞浮肿的面孔;手腕上那只老人宛如枯爪般的手,那双渗人凄厉的目光;养父母绝望的面容与愤恨的眼神…… 南君仪控制着身体尽量探出水面呼吸,不要被刺痛搞乱阵脚,大脑在明确的指挥下开始冷静下来。 就在南君仪想要伸手去触碰自己麻痹的腿时,一只手忽然贴在他的肩膀上,是岸上的那个人。 “我抓住你了。”一个轻柔而慵懒的声音响起,对方不知何时来到了南君仪的身旁,握住他的胳膊,“放轻松,让我带着你到岸上去。” 南君仪再度从水里探出头,完全放松自己,任由那只手的主人牵引着他往回游,双手终于摸到了泳池的边缘。 两人回到了台阶边,南君仪沉默地开始给自己的肌肉做按摩。 金媚烟将湿发拢到身后,任由水流滴滴答答地顺着自己的背滑落,嫣然一笑:“是昨天休息得不好?还是我吓到你了?” “谢了。”南君仪没有回答。 金媚烟的红唇微微一抿,并没有恼色,她说话的腔调仍然很轻柔:“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自己上岸,你刚刚都稳定下来了,我只是顺便拉你一把而已。” 南君仪没有跟她纠结救人的事,而是直接问道:“你怎么会来?我还没有联系你。” “巧合。”金媚烟坐在他身边,脚尖撩起一片水花,落落大方地笑起来,“我只是想来游个泳,没想到你正好在,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金媚烟人如其名,生有一张浓艳明媚的皮囊,美得几乎有点扎眼,与近乎霸道的外貌相反,她的腔调却有点绵软,让人想到细腻的白绵糖,加上嗓音天生的沙哑,倒别有另一种风情。 南君仪不再说话,专注在自己的肌肉上。 金媚烟伸展开身体与一双长腿,尽情地伸了懒腰,她不但长得漂亮,身材也相当火辣。 南君仪不太介意看她,金媚烟也不介意被看,但考虑到南君仪现在有追求的人,避免毫无意义的误会显然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南君仪很快就站起来,往外面走去:“你可以游完泳再来找我,我不介意等你。” 金媚烟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只是歪着头看向南君仪的背影,伸手在水里捞了一把,她瞧着水中的自己,仍旧颇为甜蜜地说道:“我听说,你们跟火车上的人交流过了。” 南君仪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过头,泳池的水波倒映着,粼粼的波光将两人割裂开一明一暗。 金媚烟却没有看他,而是顺着台阶慢慢滑入水池,完全湿透的头发在她的背脊上本像几条盘踞的毒蛇,这会儿却蔓延开来,宛如舒展的海藻。 “平行世界,很有趣的猜想。”金媚烟流转的眼波飘到南君仪的脸上,“想要知道锚点到底是不是资源,我有一个办法。” 南君仪挑起眉毛。 金媚烟忽然示意他看向地上的毛巾:“打开它。” 南君仪迟疑片刻,还是弯腰拿起了那块叠好的毛巾,毛巾里是一条磨损的金链子。 “是一个叫苦艾酒的男人送给我的。”金媚烟轻轻笑起来,“他实在是个好心又过分好奇的男人,愿意给出这么宝贵的东西,用来挽救我们的性命。即便隔着不同的世界,即便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他也乐意看到自己推动一把命运的巨轮。” “如果你需要的话,就带它走吧。不过,这毕竟是诅咒之物,你可千万要想好。” “到底是得到答案,承担风险。” 金媚烟没入水中,她旋身回望着南君仪,嗓音里仍带着蛊惑人心的愉悦。 “或者直接离开,自寻生路。” “随你选择。” 第96章 大净化(17) 在金媚烟尽情享受泳池的时候,南君仪已悄然返回到电影院车厢。 无限轮渡 第69节 当然,他没有忘记带上那条危险的金链子。 另外三人正背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具体表现在时隼真的搞到了一口火锅,考虑到电影院车厢没有这么便捷,大概率是从其他车厢里下单后带来的。 由于没有相对应的餐位,三人现在正围坐在插座旁,将茶几跟几张小沙发搬过来拼成临时餐桌,一时间烟雾腾腾,三人身处缭绕蒸汽之中,要不是空中的辣椒气味过浓,南君仪差点以为要出火灾了。 汤已经烧滚,时隼眼尖,一眼就瞥见南君仪的身影,赶忙对他招手,才刚想开口就被漂浮起来的辣气呛出个大大的喷嚏。幸亏他及时扭过头,手里还正好有张纸巾,这喷嚏全被掩住了,否则观复大概会想把他的头扭下来。 顾诗言背对着南君仪,看不清她的表情,想当然见到这倒胃口的一个喷嚏,大概率是不太愉快的。 南君仪入座时看向锅中,汤底阴阳交融,红白泾渭分明,是绝对不会出错的鸳鸯锅,茶几上摆满了各色食材跟小吃。 时隼避开烟气,吸了吸鼻子,看着辣椒在锅里翻滚,倏然间面露难色,重新端起自己的小酥肉慢慢咀嚼。 “你联系过金媚烟了吗?”顾诗言正在下菜,头也没抬,“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南君仪淡淡道:“路上正好遇上了,就谈了谈。要不要先吃?” “边吃边说吧,又不是没这么干过,吃饭应该不影响你的消化功能吧。”顾诗言耸了耸肩,示意观复把另一头的菌菇端过来下进去,“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我都可以。”南君仪扫视一下茶几,欣慰地发现三人并没有把他抛在脑后,还特意给他保留了一份餐具,于是相当从容地拿起筷子,“有什么就吃什么,不太挑。” 观复递完一篮子像是菌菇拼盘的东西后,看着南君仪放在桌子上的毛巾问道:“这是什么?” “一个答案。”南君仪漫不经心地看着沸滚的锅,“是不是要把火调小点?对了,留空间给我烫点蔬菜。” 南君仪的话说得随意,却听得顾诗言跟时隼心里一咯噔,双双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南君仪。 最先行动的是时隼,他立刻搁下小酥肉碟子,重新在沙发上坐好,飞快地把一大盘蔬菜全倒进锅里,用筷子草率地压了两下,大有劫持蔬菜为质的意思,急切问道:“什么答案?” “锚点对于邮轮来讲到底是不是资源的答案。”南君仪淡然自若地答道,又示意他抬手,“行了,别压了,蔬菜都烫熟了,你再压下去等会就老了。” 这紧要关头,时隼哪容得他岔开话题,急忙用公筷夹上满满一碗蔬菜:“你别急,我先急,我给你夹,你只管说,这样总行了吧?” 南君仪挑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太明白你还要我说什么?” “比如说,嗯……你怎么出去一趟就知道答案了,前因后果啊!”时隼瞪大眼睛,“我总要知道你这答案的来源吧,不然我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可信度?倒不是我看不起你,老南,可就算你是天仙下凡,能掐会算,也总得说个道道出来吧。” 顾诗言默默吃了口肉。 观复显然猜到了些什么,他展开那团毛巾,注视着那根黯淡无光的金链子,冷冷道:“一条人命。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金媚烟是怎么做到的?” 时隼差点没把碗丢飞出去:“是金媚烟给你的啊?” “还能有谁。”顾诗言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注视着那条被蒸汽围绕的金链子,随即哼笑了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还是这么无法让人拒绝。一旦出手,就必定拥有必胜的把握。” 虽然左弦之前并没有说得太过清楚,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乘客们想要离开这辆火车,就必须凑齐二十个道具。 从火车上稀少的人数来看,观复合理推断是二十人为一班,乘客个人想要搜集二十个道具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猜测无误,那么这个道具所意味着的就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危险无比的诅咒之物,是乘客求生的希望。 利用火车的道具来测试邮轮,这个主意并不难想,可它并不现实,因此他们根本没有权力要求火车上的人让出九死一生得到的道具,去为他们测试一个可能性。 这实在是过于强人所难的条件,因此观复从来没有想过从这方面下手。 他的确没想到南君仪居然会带着这样的东西回来。 “据说是一个叫苦艾酒的男人给她的。”南君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淡看了一眼金链子,“听金媚烟的形容,那男人相当任性,不过对我们来讲,却算得上颇为善意。” 不管苦艾酒是贡献出了他自身的道具,还是他本身就多出一样道具。送出道具这个行为就意味着苦艾酒此人宁愿延迟自己逃离火车的时间,也要推动邮轮的命运。 从各种方面来讲,南君仪都觉得这人的玩性实在过重了——哪怕自己是受益人。 “火车的乘客需要道具下车,他们的同伴却将这道具转送给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顾诗言也有些感慨,“虽然我知道世界上的确存在将生死视若等闲的人,可真正遇到还是觉得有些震撼。” 时隼嘀咕道:“说实话,不是我对人有什么偏见,我是真感觉这人听起来完全就是个乐子人。” 不过为邮轮带来希望的苦艾酒究竟是善是恶,亦或者是什么乐子人,实际上跟他们关系都不大。 甚至就连金媚烟到底是如何从苦艾酒那边得到这样东西的,也完全不必深究。 因为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事。 对他们而言,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是—— “所以金媚烟根本就是算好了。”时隼紧紧皱着眉头,“这东西根本就是烫手的山芋,得拿着,可拿着又不安全。她把这麻烦的东西推给你,我们不但承担风险,还欠她一个人情,甚至还要跟她共享情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她,好像别人都被她当成傻子一样。” 顾诗言也有些不舒服,只是她没有说出来。 南君仪垂下脸,时隼所说的话,他当然也想过,而且想到的只会比时隼更多,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算的,世界也不是这样运转的。 “不要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观复难得有些严厉,他平日的神色其实足够严肃了,然而现在口吻之中还带着训诫的意思在,“这是一项交易,她给了南君仪选择,如果真觉得吃亏,大可以拒绝,这种抱怨说到底只是不愿对方占更多的便宜。” 一时间鸦雀无声。 “她有她的能力,能够得到这样一件道具,而我们做不到。”观复的态度仍然很冷淡,“这就是交易的本质。” 时隼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就只是很不甘心。我也知道金媚烟拿到这个道具八成花了大力气,可想想后续麻烦都是我们在处理,就感觉让人不快。” “总比金媚烟独吞结果好。”南君仪淡淡笑了笑,没有对两人的态度做任何点评,“你也知道她这个人,你如果不愿意吃点小亏,迟早会在她身上吃一个大亏。” 顾诗言安慰般地给三人分别夹了几片肉:“好了,放宽心,俗话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人家现在掐着命脉,你又能怎么样?总不能指望金媚烟好心承担一切风险,然后告诉我们所有情报吧。” “哇。”时隼敷衍地回应,食不知味地咀嚼着肉片,“听起来是圣母玛利亚复活干的事,还有点像我们会做的事,就是不太像金媚烟。” “恭喜你答对了。”顾诗言轻轻一笑,“所以别想她占多少便宜了,仔细想想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吧。” 这是带有鬼怪力量的物品,几乎可以肯定上面一定沾满了怨气,如果他们足够倒霉,上面大概率还带有什么讨嫌的诅咒。 接下去还不知道有几天要熬,大净化期间还随身携带着鬼怪之物,听起来就像是自杀行为。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要紧事,比“苦艾酒到底是什么人”或“金媚烟到底占多大便宜”要紧得多。 顾诗言调小火力,火锅的蒸汽已然渐渐散去,汤底沸滚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时隼将嘴里快要嚼成肉糜的肉片咽下去,盯着桌子上的金链子,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道:“下次还是先吃饭再谈正事吧,这下把我整的都没什么胃口了。” “如果你没有把肉吃得精光,听起来会更有说服力的。”顾诗言冷冷道。 观复很实际:“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我并不介意带着它。”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有点尴尬,像是四人当中那摸不着看不见但的确真正存在着的一层遮羞布被揭了下来。 屏幕上的问号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今还无法确定情况。 观复算得上可信吗?能够托付这样重要又危险的物品吗? 谁也给不出答案。 顾诗言跟时隼下意识看向南君仪,南君仪却只是微微一笑:“好。那就给你。” 第97章 大净化(18) 怀疑归怀疑,可是保持警惕心跟泯灭人性说到底还是有着本质的差距。 无论如何,观复始终都是一位可靠的同伴,在他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之前,因为些许怀疑就让他独自承担诅咒的风险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观复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神色如常地伸出手拿过那卷毛巾展开,指尖触碰到金链子的瞬间就停了下来——时隼还以为他是后悔了,正要开口主动接过来时,却见观复将那条金链子仔仔细细地翻来覆去,观察着链身细节,仿佛在确定它的状态。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轻,链子做得轻薄,金链子在观复的指间像流水一样从缝隙滑动下去,可始终被手指勾紧,只是微微悬挂在空中。 时隼凑过来,有点担忧:“这东西毕竟危险,还是少直接接触吧。” 观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谁都没有搞懂观复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没有明说,脸上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淡淡道:“嗯,我会妥善保管。” 说着,观复就要把金链子收起来—— 时隼挠了挠头:“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算了。” 他本想趁机提出四人轮流携带金链子的想法,可被观复不痛不痒的一句挡回来,一时间也不好开口。 南君仪敏锐地捕捉到观复的迟疑,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些许苗头:“你是觉得不方便携带吗?” 观复一怔,最后还是“嗯”了一声,解释了一句:“需要找个盒子,它会滑动。” “原来是这个,不用麻烦。” 顾诗言利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壳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包一次性的酒精棉片,她把东西倒出来随手塞进口袋,才把盒子跟其中一张酒精棉片递给观复。 “喏,给你,下次这种小事直说就好了。顺道擦一下手吧,虽然不能杀灭不了什么诅咒,但起码给细菌消消毒,谁知道这东西之前在哪儿放过,又经过几个人的手。” 观复挑了下眉毛,没说什么,只是将东西接过后点点头:“谢了。” 南君仪本想继续吃自己的蔬菜,又很快搁下筷子叹了口气。 时隼的心思压根没放在火锅上面,大量蔬菜被压得乱七八糟,要么夹起来是半生不熟的状态,要么就已经烂糊得几乎挑不起来。南君仪不知道观复会不会因为接触过金链子闹肚子,可他要是把眼前这堆蔬菜吃下去,大概率会因为时隼闹肚子。 “老南你看我干什么?快吃啊。”时隼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故意装傻,颇为热情地招呼着南君仪吃饭,催促道,“总不会还要我帮你夹菜吧。别太依赖我了老南。” 南君仪:“……” 虽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但毕竟还在大净化的途中,四人仍像是吃最后一顿般风卷残云地扫荡了这顿火锅。 时隼吃得小肚子都鼓出来了,他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左右扭动一下,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与其到处乱跑,我们不如就待在这节电影车厢里吧。反正规则已经摸清,就算每天晚上再来一次,也总有点经验,更何况环境也算安逸舒适,总比再去适应别的地方好。” “我没意见。”顾诗言淡淡道,“反正都是我们四个人一队。” 南君仪正在仰头喝水,闻言眨了眨眼,他听得懂两人的言下之意:只要四个人始终待在一起,那么这件诅咒之物就算带来额外的风险,也始终是四个人承担,不分彼此;即便像是左弦那样直接影响到自身,其他三人就在身边,起码能够及时援手。 昨天才因为观复的问号引起过一次小小的猜疑,队伍的气氛相当微妙。加上观复这次开口开得过于自然,一时间叫人错失商议金链子分配的最佳时机。 如今话已经说到这里,要是继续坚持要求轮流保管,比起分担责任倒更像不信任观复,因此时隼也不再多话。 所以南君仪也只是“嗯”了一声。 观复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平静地点点头,默认这个队伍的决定。 将火锅残余简单收拾一番后,顾诗言跟时隼不想继续待在这附近继续享受带着火锅气息的空气,就默契地以消食为名踱步到另一端,仔细端详墙壁上的电影海报。 昨天晚上才刚亲身“参演”过一部电影,两人当然不想进影厅继续观赏——毕竟影厅一来是逃无可逃的密闭空间,二来电影存在随时可能将自己拉入其中的风险。 因此顾诗言跟时隼只是单纯地待在海报前,靠海报上的信息来推测电影剧情,除了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还为了让心里有个底。 见着两人远去,南君仪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跟观复都没有离开本来的位置,这会儿面对面坐着,看起来就像两个在等待电影开场的观众。 “你对这种事情有印象吗?”南君仪问。 观复不解:“你指什么?我需要更具体一些的问题。” “电影院。”南君仪微微往后仰,长腿交叠,双手放在把手上,看起来不但高高在上,还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感,“寻常人外出的活动无非这样几种:逛街、吃饭、看电影。之前顾诗言邀请你看电影,我瞧不出你对电影有什么热爱,但如果你对电影院有印象,说不准你原本是个颇为外向的人,有不少社交……” 无限轮渡 第70节 观复摇摇头:“没有印象。” 南君仪点点头,没说什么,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呢?”观复忽然反问,“你的朋友呢?” 南君仪一愣,随即微微一笑:“我比较喜欢清净一些,即便去电影院也往往是独行。我并不反感跟人打交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显得很擅长跟人交朋友,可不代表我喜欢这么做。” “跟你的洁癖有关吗?”观复又问。 南君仪的笑容淡了些,双手交叠,十指并拢,漫不经心道:“也许是有一些关系。一个人更注重自己的感受时,往往就不会跟朋友太过交心,毕竟感情需要经营跟维护。” “至于邮轮……”南君仪忽然看向远处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争执起来的顾诗言跟时隼,轻笑了一声,“用不着我维护,大家都对自己能活下来再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感激涕零。而顾诗言跟时隼又情感充沛到足够自己去维护这段友情了。” 再度聊起来到邮轮之前的生活,简直已经像是另一个人生,南君仪几乎有些恍惚。 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不同于南君仪的人生态度,观复对于自己的过往只有一片空白:到底是怎样的人,发生过怎样的事,有什么样的爱好,全都淹没在一片迷雾之中,他完全想不起来任何蛛丝马迹。 只除了这个名字。 观复本来没有觉得痛苦,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活下去就成为了他唯一的目标。 可南君仪的问题却唤醒了他对那片空白的渴望,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也许是他的走神太过明显,当观复回过神来的时候,南君仪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倾靠过来,颇为担忧地打量着他:“别太在意。虽然我不是医生,但是从生理的角度来讲,你没有真的丢失什么,它们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藏起来,就像人同样淡忘自己的童年一样,不代表失去。” 观复当然没有沉溺在失去的不愉快当中,他只是在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现在已有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因此观复下意识抓住了南君仪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寻求肯定:“如果我们能够找到邮轮的秘密,解决这件事,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里,也许我就能想起来,是吗?” “是。”南君仪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目光往下一瞥,神色很快又变成一种相当刻意的平静,调侃道,“看来你不能再对逃离邮轮这件事毫不在乎了。” 他没有抽出手,连试一试都没有做,任由观复紧攥着自己。 观复对此毫无感觉,脸上的困惑越发浓郁:“可是,这感觉很奇怪。” “奇怪在哪里?”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拥有过那些,认为自己拥有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感觉的东西很奇怪——哪怕是记忆。”观复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只是因为你提到我曾经拥有过,我就产生了被剥夺的愤怒跟嫉妒。”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很轻,但是整个身体都因此发颤起来。 “恭喜你。” “恭喜什么?” 南君仪抬起被握住的手腕,戏谑地看向观复,脸上满是揶揄:“恭喜你走下神坛,终于体会到了人最基础的感情。所以观老大,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开我呢?” 观复一时哑然,下意识松开了手。 “先声明。”南君仪活动着手腕,他低垂着头,“我并不讨厌你抓着我,只不过是觉得有点热,我不喜欢出汗。” 观复一怔,谨慎地保持沉默,这类暧昧的言辞并不在他擅长的领域之中。 不过观复赞同南君仪的想法,因为他也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也许是刚刚那顿火锅的缘故。 第98章 大净化(19) 夜渐渐深了。 密闭的电影院车厢并没有窗户可以看到外景,因此四人只能通过墙壁上的时钟来判断当下的时间。 正常解决过晚餐之后,四人在电影院之中活动了片刻,在准备躺下休息之前,南君仪出乎意料地提出了一个方案。 “把沙发围起来?”顾诗言有些奇怪,“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隼一脸状态外:“哇,听起来好像什么我从来没玩过的夏令营活动,我们正好四个人,对应四个方位,听起来还有点酷。” 顾诗言忍住不要翻白眼:“我请问酷在哪里?四个人围在一起,听起来更像给自己做陷阱,到时候醒过来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不用围得那么紧密,可以分散开来,留出逃跑的空隙。”南君仪淡淡道,“我的要求并不是让四张沙发死死拼在一起,只要确保每个人都能立刻看到另外三人的脸就可以了。” 那个梦到底是出于心底的恐惧,还是冥冥之中的启示,南君仪无法确定,他所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地避免掉一些潜在危险。 即便只是多心,也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每个人都能立刻看到另外三人的脸……”顾诗言重复了一遍,不禁皱起眉头,她的目光在时隼跟观复的脸上轻轻扫过,欲言又止,最后看向南君仪,略带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时隼立刻不满起来:“喂喂,小诗你可不可以遮掩一下,你看我的眼神也怀疑得太明显了吧?为什么你不怀疑是老南挑拨我们!” 南君仪歪头看了他一眼。 时隼从善如流:“那小诗你也可以怀疑一下自己的嘛。” “闭嘴。”顾诗言冷冷道。 “好的。” 南君仪摇摇头:“我没有发现任何事,只是做了一个梦。” “做梦?”这下时隼也来了兴趣,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南君仪,“老南,认识你这么久,我第一次发现你原来会做预知梦,所以你梦到什么了?” 南君仪也很平静:“不是预知梦,我只是梦到顾诗言将我喊醒,然后你跟观复不见了,再然后,顾诗言也不见了。” 他说得非常简单,语气也相当平淡,内容虽然诡异但也不至于叫人脊背发凉,听起来就只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梦而已。 “如果你是在正常的情况下做这种梦,那我一定会感动非常,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挂念我们。”时隼假装抹了抹眼泪,脸色忽然正色起来,“不过既然是在这种鬼地方,那我就要问了,怎么就我们三个不见了,好歹也要公平一点,一锅端啊。” 顾诗言:“……” 南君仪:“……” 观复:“……” 每次时隼的发言都是如此惊人,惊得人无言以对,最终谁也没有搭理他,只是默默地搬动起沙发来。 为了方便行动,四张沙发虽然摆成了一个正方形的模样,但是边角都留出了相当大的空隙。 时隼才刚躺下,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另外三人,神色突然纠结起来:“说实话,这样是能看到大家的脸,可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妙。你说要是我到时候一睁眼,发现沙发上确实有三个人,可不是你们仨,那怎么办?” 南君仪仰躺在沙发上,平心静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事情发生,那就是发生了,跟你看得见看不见没有任何关系,自欺欺人也不会更好。” “那不是吧,恐怖片里装傻可有用了,只要我认为我没发现,鬼就奈何不了我。”时隼转了转身,也看着天花板,“算了,不聊这个了,聊得人毛毛的。我们来聊一下金链子吧,你们觉得金链子的主人会是什么人?” 顾诗言忍无可忍:“我看你分明是聊上瘾了,一点看不出哪里害怕了。” 时隼:“哎嘿。” “链子纤薄偏短,是女款。”观复出乎意料地回应了时隼,“无法确定纯度,因此不能判断价值。可款式很新潮,应该属于一位时尚的年轻女性,而且这条金链子的链节部分有长期佩戴后的磨损痕迹,却并不显得老旧,说明有定期做保养,花耗这么大的心力,主人应当很珍爱这条链子。” 时隼惊讶地差点要从沙发上滚下来:“观老大,观察入微啊。你该不会是个侦探吧?或者是间谍?所以你的名字上才是三个问号!其实观复只是你的假身份吧,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一把掏出来七八张身份证。” 观复沉默片刻,淡淡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吧。” “不知道?”顾诗言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反问道,“名字也就算了,难道你连自己的职业也不知道吗?” 观复“嗯”了一声,像是并没有察觉顾诗言的戒备跟不快,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我来到这里之前落水了,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 等待厅里倏然寂静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南君仪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不快,他当然知道这毫无道理。观复信任自己,也同等地信任着顾诗言与时隼,将这两人当做同伴。 既然都是同伴,那就没有独属于南君仪的秘密这一说。 观复坦荡到毫无遮掩,也并不认为这一缺陷会成为自己的软肋,甚至说出这番话不是为了重新获得另外两人的信任,而是在解释他的的确确对自己不知情——失忆只是不知道的理由,仅此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时隼忽然猛然坐起身,一拍大腿,煞有其事地说道:“那间谍的可能性就高很多了,观老大你身手这么好,要是普通人十个八个肯定不够你打的,我看近身都未必,而且你这种说干掉别人就干掉别人,居然会落水,肯定是遭人暗算!” 顾诗言皮笑肉不笑:“时隼,我请问你的脑仁是豆花吗?十个八个近不了身,观复是一个成年男性,不是一个成年金刚。” 时隼说得完全忘我,把顾诗言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像我这种战五渣被人按水里也就算了,观老大你要是被人偷袭按水里,那得是多大的阵仗啊——起步也得是这个数,我估计得是满身大汉的程度。” 灯光之下看不太清时隼比了什么数,只听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脑内上演了一部精彩的特工动作片。 观复疑惑:“满身大汗?” 顾诗言凉凉道:“你想的是流汗的汗,他说的是汉子的汉。不是,时隼,我问你,你自己说说你想的那场景能看吗?” 观复再度陷入沉默,不知道是不是被时隼的猜想震撼到了。 “没有其他人。”良久,观复沉吟道,“应该不是被人暗算。” 顾诗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绝望:“观复,你不用理他的,有些话你就当没听见就可以了。” “干嘛排挤我,老南,你说句公道话啊!你这样显得我很势单力孤。”时隼立刻搬救兵,“你难道都不想对观老大失忆这件事发表下什么看法吗?就算你对这个不好奇,那对我们生死攸关的金链子总也有点想法吧。” 顾诗言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行了,没看到他睡着了吗?别耍宝了,我们也早点休息吧,说不准真跟你说的一样,只要我们不知道,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其实南君仪没有睡着,只是他不想接话,也懒得理人。 不过眼睛闭久了,在渐沉的寂静之中,南君仪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一段哀怨的歌声忽然飘入耳朵,如泣如诉,声音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身边。 不对!哪里来的歌声? 南君仪顿时警觉起来,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眼皮微掀,打量另外三人。 前方的观复已经醒过来了,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他的存在让南君仪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就连那诡异的歌声听起来没有那么恐怖了。 顾诗言正微微蜷缩着,她睡在南君仪的左侧沙发上,看不出清醒没有;至于时隼则看起来快要滚到地上去了,趴在沙发上也看不清任何动静。 就在下一个瞬间,南君仪看到了歌声的来源,是一名正在对着镜子梳头的女性。 四周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了,只能隐约看到面前的观复身后不知何时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梳妆台,台前正坐着一名纤瘦的长发女性,她穿着白色睡裙,正哼唱着什么。 这场景就像是一出舞台剧一样,让南君仪有些不安。 这时候那名女性忽然侧过身体,南君仪的方向无法看到正脸,只能瞧见她的肢体动作似乎洋溢着一种喜悦之情,应该是什么人回来了。 可是她的对面空无一物。 紧接着,她转过身,将一条熟悉的金链子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示意那个不存在的人帮自己扣上。 南君仪隐隐约约猜到后续了,果不其然,女子纤细的身体忽然抽搐起来,她仰起头,手脚痉挛般地抽动着。那条金链子死死绞紧她的脖子,已经勒进皮肤之中,鲜血很快渗透了链子。 观复的目光似也涣散开来。 “观复!” 无限轮渡 第71节 第99章 大净化(20) 时钟“嘀嗒嘀嗒”着走过。 歌声已经消散,只留下女性喉间挤出无力痛苦的挣扎声,他们正亲眼目睹一场谋杀。 南君仪却不在意,他下意识从沙发上跳起来,连鞋子也没有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如风一般掠过,甚至不在乎自己踩到什么,径直来到了观复的身边。 距离分明很短,南君仪却觉得漫长得好像是一场逃命,等他抵达时,观复的眼皮已经垂落。 他几乎没有多想,手指已经慌不择路地去扯开观复的衣服,将那盒寄托着希望的金链子随手丢在了地上。 硬壳塑料盒没多么结实,“啪”一声就弹了开来,金链子滑落在地面上,在灯光下泛着一丝冷光,像一条蜿蜒爬出的毒蛇。 南君仪伸手托起观复的下巴,看到脖子上同样有被链子勒住的绞痕,他伸手摸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有摸到,因为那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物品,这同样意味着南君仪无从解救观复。 绞痕很深,没有出血,可足以让观复致死。 南君仪不能接受,顺着痕迹轻轻抚摸着,一遍又一遍,然而除了皮肤上出现浅浅的凹痕,什么都没有。 “我还能做些什么?” 绝望如潮水般上涌,压得南君仪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猛然抬起头看向前方,时隼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名女子脖上的金链子。 时隼的脸涨得通红,仿佛在跟某种无形的力量做斗争,正要发力的时候,被勒住的睡裙女子突然消失无踪。 他顿时扑了个空。 南君仪的心一下子坠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条金链子,这条毒蛇不但缠住了观复,此刻扼住了他的呼吸。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君仪想: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就理应如同之前的所有行动一样,放弃并且接受这一点,不必再继续无用功。 按道理来讲,本该如此,他都明白。 可是……可是…… 我不希望这个人死。 唯独这个人。 这时,观复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得几乎像是幻觉,随即,他的胸膛突然挺起,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痛苦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观复将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感受,不可避免地覆在南君仪的手上,于是一触即分,那只手很快放下去,他转而看向眼前面无表情的南君仪。 “你怎么了?”观复的声音很沙哑,任何被掐过喉咙的人,声音大概都动听不到哪里去。 “你没事了?” 南君仪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他的手仍放在观复的脖子上,看起来倒像是他对观复施暴一样。 喉咙在震动。 南君仪感受着观复的鲜活,反倒是自己的声音发飘。 观复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链子,淡淡道:“幸亏你们赶到得及时。”他说着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不适地调整着声音。 可大概是喉咙伤到了,每次一动就会有细密的疼痛感上涌,这让观复微微皱了下眉头。 确认观复没事后,南君仪的大脑才终于开始接收其他的信息,他转头一看,顾诗言已经从沙发上扑下来,动作快得就像是只捕食的山猫,她用一件衣服盖在了那条金链子上面。 时隼已经重新站起来了,神色没了平时的跳脱,手心里横着一条灼烧的焦痕,显然是方才去抓女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时被伤到的。 顾诗言见他神色如此,知道并非玩笑,立刻将金链子胡乱一包,随后起身退开,四下观瞧,见之前那女子跟隐形人都已不见踪影,立刻道:“看来这东西是寄生人体,没别的用处,失策,早知道随手放在一边,也不至于出这种乱子。” 时隼已经走了回来,坐在自己的那张长沙发上,像是陷入沉思。 “你想说什么?”南君仪问他。 “有件事不太对劲。”时隼说道,“之前进行得太顺利,他们说得太真实,我也没能反应过来,刚刚我突然发现整件事都不太对劲。” 顾诗言“啧”了一声:“到底哪里不对劲,你直说。” “拟态。”时隼深呼吸一口,他飞快地说道,“别忘了,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在邮轮上,大净化只是邮轮因为长期的污染而拟态自洁的一个过程。” 南君仪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火车跟金链子都并不是真实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时隼看起来就像是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他搔着脑袋,焦虑地在沙发前走来走去,“我还不能很好的讲清楚,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很可能我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就想错了!” 谁也不知道时隼到底想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他梳理。 “这样,我们从头来讲——这辆火车一定是存在的,那些人也是同样存在的,包括他们说的话,他们的经历,他们的能力,一定都是真实的。”时隼舔了下嘴唇,“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所以邮轮全都拟态出来了。” “但是,他们跟我们说出的所有的话都是没有真正发生过的。我们没有真的见到过他们,他们的确遇到了平行世界,可是我们身上发生的这一切跟平行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顾诗言听得一知半解,声音里带着困惑:“什么叫真实却没有发生过?” 南君仪却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我们见到了来自火车的乘客,他们拥有跟我同样的遭遇,并且经历过平行空间,因此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也许邮轮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所以下意识把他们当成真实的人。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邮轮的拟态,只是邮轮拟态了那辆火车上某个时间点上的每个人。” “火车上的每个机制,包括那些人跟我们说的话,做的每件事,是他们会做的,却没有在真正的现实里发生过。”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时隼激动地就想冲过来握住南君仪的手,“不是‘假的’,而是‘没有发生过’,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他们只是……只是被邮轮选中的一个模版。” “模版?”顾诗言一怔。 南君仪恍然大悟。 “对,这一切都是模版。”时隼点点头,“只要想一想就会发现不对劲,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邮轮,而邮轮的污秽也在这辆火车上作用。不过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大净化,也没有遇到过火车这样诡异的情况,所以以为自己真正来到了这辆火车上。” 顾诗言明白了,甚至颇为憧憬:“如果不是这一切涉及死亡,邮轮简直像是一个操控时间跟空间的机器,要是我们真的能掌控它的力量,说不准能拟态其他的时间线,跟一些早已死去的人进行对话。” 观复讶异地看了一眼顾诗言。 “好了小诗,别想你那些有的没的了。”时隼摆摆手,很快又被自己的想法吸引走了注意力,“我真正要说的是,这条金链子虽然是假的,但是它也是真的。” 顾诗言叹了口气:“每当我以为我能听懂你说的话时,你就会告诉我,我错得很离谱。” 时隼急得团团转,南君仪冷静道:“我想时隼的意思是,金链子虽然同样是拟态,但是它的污秽是确实存在的,邮轮完美地拟态了那辆火车上的一切事物。” “没错!”时隼激动地抓住了南君仪的手,“老南,这就是我为什么爱你!” 南君仪冷淡地撇开他的手:“谢谢,不需要。” 顾诗言皱眉道:“既然他们都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为什么金链子的污秽是存在的?而且你又怎么证明?” “金链子是苦艾酒从火车的站点带上来的道具,我们看到的也是金链子实际的过去……这就可以证明邮轮同样拟态了金链子上的怨气。”时隼一把抓起衣服,看着金链子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语无伦次道,“它释放,然后被净化。其实邮轮从一开始就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们了,我们怎么这么笨,居然还绕进去了。” 时隼开始不停地走来走去,像一只神经质的山鸡:“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顾诗言看了一眼南君仪,问道:“你听懂了吗?” 南君仪缓缓道:“有一点懂。” “释放。”观复看着时隼,“他的意思是,金链子这个模版本身就是污秽的载体,邮轮拟态时,金链子虽然不是真正的那条金链子,但是的确拥有同样能力的复制品。” “我是不是在什么科幻剧场里看到过这种内容。”顾诗言似懂非懂,“听起来好像什么食物合成器,塞入藻类加一点电,就能够重组成各种各样的食物。” 南君仪叹了口气:“顾诗言,你真的该少看些星际迷航了。” 时隼激动地开始鼓掌:“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太对了!我真想亲你们一口。” “听起来有时候傻一点也不是坏事。”顾诗言幽默道,“别借机占便宜了,你还没说清楚呢。” 时隼手舞足蹈地指着地上,“你看它还在,难道还不明白吗?” 顾诗言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它是污秽吗?……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仍蜷缩在地上的金链子,露出见鬼的表情:“会不会是金链子有问题?邮轮拟态并且净化了它,却没有吸收它。” 南君仪道:“火车跟邮轮的运行规则虽然略有差别,但‘道具’跟‘锚点’通常都来自人,这一点没有出入。既然邮轮能够净化它,说明拟态是完美的,这的确是一件诅咒之物。” “可是它只剥离了污秽。”南君仪将金链子抓在手中,慢慢握紧,“看来邮轮不需要。” 他们已得到答案。 第100章 大净化(21) 似乎是接收到的信息足够多,顾诗言出乎意料地镇定下来。 “看来虽然中途发生了一些惊险曲折的意外,但是最终还是让我们得到了答案——邮轮不需要锚点作为燃料。”顾诗言轻啧了一声,“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种从鬼怪身上得到的诅咒之物,本质往往都是寻常物资,对资源充足的邮轮而言毫无意义。它们唯一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寄托并且承载着人类心中最为浓烈的情感,因此会才会出于眷恋或恨意滋生出某种本不该存在的力量。 考虑到蛭子村的小清并没有任何恶念跟怨气,因此南君仪曾一度怀疑邮轮所追求索取的或许是更纯粹的精神力量。 怨恨也好,诅咒也罢,都只是人心之中力量的投射。 反过来,也同样存在着希望的力量——许多儿童动画或是特摄作品里常常有这样的剧情:当所有人的信念汇聚到一起,就能支持着本该失败的主角重新站起来,战胜了反派。 只要拥有着“爱”、“友情”、“羁绊”之类美好且善良的情感就能够所向披靡。 正如那名美少年所赠送的手表:尽管他的心被恶意跟杀戮的欲.望所浸染,但象征着缘分的手表仍包含着深切的情感与执念。 如果用食物来举例,这种诅咒之物就像橘子——怨气代表着苦涩的外皮,而寄托着美好情感的部分则是内部甘甜的果肉。 火车照单全收,外吃皮内吃肉,一口也不剩下;而邮轮现在剥下了外皮丢弃,却将果肉留在了四人的眼前,一口没动。 南君仪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其他人,时隼跟顾诗言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见没人说话,这才缓缓道:“听起来,邮轮不但不需要这份资源,反而还会被这份资源污染本身,导致不得不进行自行净化。” 时隼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吧?” “是啊,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主要是太难理解了。”顾诗言皱起眉头,“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就算邮轮不是人,可本质的行为逻辑并没有差别,特别是考虑任务是它发布的,光是考虑发布任务并且抓我们参与任务这两点,就足以证明它确实具有目的。既然它不需要锚点,那为什么要我们大费周章冒险去找寻锚点呢?除非……” 南君仪问:“除非什么?” “只是一个猜测,我也没有办法确定。”顾诗言叹了口气,神色略显迟疑,“我是在想,有没有可能真正需要锚点的人其实是我们,而不是邮轮。” 时隼“呃”了一声,询问道:“小诗,你的意思是邮轮跟我们玩了一把刻舟求剑?先是把我们放下,然后开走了,如果我们不拿锚点定位,它就在原地打转吗?” 顾诗言有点恼怒:“我都说了,只是一个猜测!更何况哪有什么不合理的?邮轮又不是一次性买卖,船上人那么多,送完一轮还有下一轮。加上我们找到锚点也许改变了情况,需要锚点来重新确定坐标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反倒用这套说辞把自己给说服了。 “虽然想说你真的该听老南的话少看点科幻电影了,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时隼皱起眉头,话锋一转,“可是——” 顾诗言皮笑肉不笑:“有话说有屁放。” 无限轮渡 第72节 “既然是你要我说的,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时隼赶紧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邮轮要是不需要锚点,那到底送我们下去干什么呢?难不成在高纬度空间里有一群生物正看着我们在绝地求生,于死亡边缘奋力挣扎,然后发出一串‘666’的弹幕,打赏邮轮啊。”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忍不住乐了起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其实建议不如直接开个角斗场,同样是大逃杀,同样是绝地求生,起码比我们现在无头苍蝇的情况要文明多了。这群高纬度生物还能直接给我们打赏,甚至可以为喜欢的选手氪金改命!这样一来促进经济,二来也增加邮轮的收入渠道,三来我们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哇——这么想想简直三赢啊。” “你还真是乐观。”顾诗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南君仪转而看向观复,询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观复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地上的金链子,尽管它此刻已被净化,可心有余悸的众人仍没有尝试将它拿起来,他也不例外。 “听到你们的话后,有很多猜想。”观复淡淡道。 “巧了,现在不怕你有很多猜想,就怕你是没有猜想。”顾诗言大大松了口气,“快说来听听吧,总比一点头绪都没有强,我不想再沉浸在时隼草菅人命的游戏幻想里了。” 顾诗言跟时隼都竖起了耳朵。 观复的手在自己的膝头轻叩,轻轻打着节拍,他垂着眼深思熟虑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挥舞着,仿佛在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线索穿成一条线,相当平静地开口道:“一种可能,邮轮需要锚点,可并不是为了资源,而是为了将其净化。” “净化——”南君仪几乎立刻直起身体,严肃道,“你的意思是,邮轮本身的使命就是净化污秽?可是它自己无法找到锚点,因此需要有人把锚点拿到手,它才能够开始净化?” 时隼忍不住出声:“哇靠,听起来它怎么反倒成了行侠仗义的大英雄,明明它就是送我们去死,搞得好像还很高尚一样。天底下有这种要人命的正义使者吗?” “有的。包有的。”顾诗言毫不客气地将时隼愤愤不平的脸按下去,“这个可能性确实很高,目标也足够清晰明确。这么说来,邮轮就像一个洗碗机,需要我们把锚点塞进去,等到锚点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开启净化。” 说到这里,顾诗言顿了顿,又皱眉道:“这活怎么跟现代版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出门收厉鬼似得——不过这倒是奇了,就算是地府找个员工也得挑一挑吧,告知下员工来龙去脉,哪有这么盲婚哑嫁的。” “最重要的是,虽然我的自我感觉很良好,但是邮轮到底是在以什么条件筛选为它做事的人?总不见得是有强烈的求生意愿,我相信十个人里有十个人都很努力想活下去。” “那不是很好吗?”南君仪说了个冷笑话,“有源源不断的员工。” 观复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仍然保持着平淡的语气:“这不过是其中一个可能性。” “那其他的可能性呢?”时隼把顾诗言的手从脸上抓下来,严肃道,“我誓与邮轮英雄论抗争到底!” 时隼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特别是这种洗白员工福利很好的黑心资本家被美化成救世英雄,就算你跟我说人性……呃,它应该是船性——船性是复杂的,我也完全不能接受!” 南君仪揉了揉眉心:“说说看第二种可能吧。” 观复的节拍丝毫未乱,语气也依旧没有起伏:“第二种可能,我们才是邮轮的燃料。” “你的猜想比时隼还让我惊悚。”顾诗言神色复杂。 观复淡淡道:“有些说法认为,人在绝望愤怒悲伤等负面情绪下,神经系统会分泌一定的激素,来应对不同的危机。可是这些激素在长期作用下容易损伤身体,这就是所谓的气大伤身。” “不。”南君仪忽然出声否决,“我觉得这一点可能性不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邮轮完全没有必要提供这么好的环境,应当给出竞争才对。” 顾诗言点点头:“就算不想承认,邮轮的福利各种意义上显然是希望我们生活得更好。” 观复思索片刻,也赞同这个意见:“那么这个可能性就排除。” “吓死我了。”时隼松了口气,“我还以为邮轮真这么没人性,又要我们给它找锚点,又要我们提供情绪价值。” 其实这是两个可能性,不过顾诗言懒得跟时隼解释了。 “还有吗?”南君仪问。 观复却突然沉默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他:“结合前面的对话,你想到了吗?” 南君仪微微一笑:“我想到了,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顾诗言看着他们俩神色复杂,细细品味之前的对话,突然一挑眉,冷笑起来:“原来是这样,那我也想到了。” 时隼:“???” 时隼:“请打开麦克风交流。” 观复没有看他,只是再一次开口问南君仪:“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我来吧。”南君仪笑了笑,“你可以看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观复欣然点头。 “邮轮的确需要我们,并不是需要我们来做工具人,它在筛选,筛选能够通关的人。”南君仪缓缓道,“所以找到锚点就能够活下来,所以让我们养精蓄锐去不同的锚点——邮轮不需要我们痛苦,也不打算让我们死去,但是它同样不在乎被淘汰的人。” 顾诗言抱着手,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厌恶:“它在筛选或者说……在不断地考验幸存者,可这种情况……我们也随时可能成为被淘汰的存在。” 时隼举起手:“那个,如果我说有错的话,请告诉我——我怎么觉得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像炼蛊。” “就是炼蛊,只不过不需要我们自相残杀,而是让我们跟更恶劣的环境争斗。”顾诗言叹了口气,“邮轮不只需要一只蛊王,如果真是这样,它需要的很可能是一支精锐队伍。” 可这说白了只是猜测,不管是真是假,对四人的现状完全没有任何帮助。 南君仪的声音冷了几分:“不重要。不管到底是什么可能,现在多少有些眉目了,只要活下去,总能够找到新的线索。” 观复只是平静地凝视着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其实正常更新但是忘记定时间了otz 第101章 大净化(22) 尽管金链子没能指明回家的线索,却为南君仪提供了一条快速结束这次大净化的思路。 大净化本质上是邮轮释放并且排除污秽的一个周期性过程,因此它所选择的拟态场所,往往都曾经历过大量的死亡事件。 正如同锚点中的污染一样,这些被释放出来的污秽会扭曲并且侵蚀邮轮的拟态。当污染值达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出现观景车厢跟电影院车厢那样的异常状态。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起码可以明确一件事:邮轮的污染有一点区别于锚点之中的污染——它所产生的大量污染无法直接作用在乘客身上,真正伤害乘客的是被污染过后的邮轮内部。 “听起来还有环保意识的。”顾诗言给自己打了一桶爆米花,并且毫不客气地拍掉了时隼伸过来的手,“收集污秽并且隔绝处理,这邮轮该不会是什么垃圾清洁处理船吧。” 时隼心疼地吹了吹自己的手,瘪嘴道:“好吧,就当它环保好了,又能帮上什么忙?” “重要的不是环保,是污秽的扩散方式。”南君仪有点无奈,“污染只会在邮轮内部蔓延,这意味着包括拟态对象。也就是说我们所遇到的人、物、场所都可能会因为潜在的因素遭到污染。” 时隼吃了一惊:“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暗示我们,那个清道夫会半夜突然变成丧尸袭击我们吧。我看他很能打啊,那我们接下来岂不是要死死跟着观老大,否则很容易小命不保?” “没有过这种前科,你这摸奖从来都是谢谢惠顾的手气就别妄想中这种大奖了。”顾诗言对时隼翻了个白眼,又对南君仪正色道,“最容易异化的就是空间,所以你肯定不是想说场所;而人没有前科——那么,你的意思是,物品?” 南君仪点点头,从容地俯下身将那条金链子捡了起来。 另外三人对此神色各异,最终谁都没有出声。 “准确来讲,是本身就带有诅咒的物品。”南君仪注视着藏在透明盒子里的金链子,它蜷缩在一团,它看起来已不像展开时那么精致富贵,反倒宛如一名囚徒,“邮轮的拟态是完美的,这意味着这些受诅咒的物品在被拟态时,一定吸收了大量的污秽。” 顾诗言恍然大悟:“我懂了!这些受诅咒的物品大多是火车上的人搜罗来的,他们一定知道物品的来龙去脉,这样就有情报上的保障。而且从金链子的情况来看,这些主动爆发诅咒的物品一来净化优先级较高,二来难度也要小于处理整体的污染。” 时隼摸了摸下巴:“我懂了,你们的意思是我们要人为地制造污染物品?” “准确来讲,是释放。”南君仪摇摇头,“我们无法干涉拟态,就像这条金链子,是因为这条时间线上的火车拥有才会出现。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触发它的诅咒,让邮轮第一时间清理掉它。” 时隼大叫起来:“那就跟我是一个意思嘛!” “哪里就一个意思了……不过算了,跟你计较的我才是笨蛋。”顾诗言有点无语,她摇摇头,很快就专注起正事来,“君仪,你打算怎么做?这种东西对他们也很重要,恐怕是不会乖乖交出来,你打算采取暴力吗?”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观复。 “你怎么脑子里老想些打打杀杀的事。”南君仪哑然失笑:“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如说……” 顾诗言立刻接口:“金媚烟。” “不错,我会让金媚烟去跟苦艾酒谈谈,而我会去跟左弦谈谈,让他们套出其他拥有诅咒之物的人。即便只是拟态,他们不想被愚弄跟回家的心应该也是一样的,我们一次只借一样,有金链子作为抵押,我想其他人应该不会拒绝更换。” “反正这种拟态之物,净化结束后就会消失。用在当下,正好打消大多数人的疑虑。” “呃,那我们算不算是出卖苦艾酒啊,算了——他们既然同事一场,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对方的脾气。”时隼忽然道:“老南,我还有个事想不明白。” “什么?”南君仪问道。 “既然你说这个诅咒之物本身就有污秽在,那它放在人家那边跟放在我们这边又有什么区别。”时隼摸摸鼻子,“我们干嘛非要多此一举拿出来呢?” 南君仪有点无奈:“很简单,因为邮轮跟火车的规则不同,我们跟火车乘客所遵循的法则也不同。这些诅咒虽然会一定程度地影响火车的乘客,但永远不会爆发,邮轮当然也会将这一点拟态进去。” 时隼不服气:“你怎么知道不会爆发?说不准是爆发了我们不知道呢?” “时隼,你的意思是苦艾酒平日闲着没有事,在站点里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还将一个半夜随时会杀害他的金链子随身携带,既不打算兑换假期,也不打算送人——”南君仪的眉毛忍不住一跳,“就为了在拟态的情况下遇到我们这群倒霉蛋然后送给金媚烟,你是这个意思吗?” “说得好像也是……”时隼嘀咕道,“要是真这么危险,他确实不可能随身携带。哎呀,老南你脑子转太快了,中间跳过这么多步骤,不知道我脑子跟不上吗?” 南君仪:“……” 顾诗言皱了皱眉头:“虽然时隼说得有一大半都是毫无价值的屁话,但是有一点我认为值得讨论。” “小诗……”时隼感动不已。 南君仪有些疑惑:“哦?” “何必要借呢?”顾诗言语调冷漠,“这些火车上的人都只是拟态而已,不如我们触发道具的诅咒之后,再让他们保管,这样对我们也更安全一些?如果……如果不起作用,那到时候再说。” 时隼错愕:“啊这……小诗,这跟我说的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这个问题让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观复微微皱起眉头,显然对顾诗言的这个主意并不赞成,可他却没有开口反对。 “观复,你怎么想?”南君仪下意识问道。 观复摇摇头:“这是跟个人生命有关的决定,我不希望我的态度最终会干涉、影响甚至是操纵你的决定。”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这么做了呢。” 观复为这句诽谤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时隼一下子就受不了了:“拜托这里还有活人好吗?不要邮轮不把我们当人看,你们也入乡随俗,为虎作伥,跟着邮轮一起不把我们当人看。如果有人需要知道的话,我也有点意见要表态,不要把我们当你们俩play的一环好吗?” 顾诗言深深叹了口气:“时隼,你真的不考虑重修下你的语文吗?” “好吧。”南君仪看向时隼,“那么,你的意见又是什么呢?” 时隼严肃地举起手:“我不赞同小诗的看法!她刚刚还说我草菅人命!她自己才是草菅人命,呃,拟态的命吧。” 尽管时隼试图以诙谐的态度来表达这个话题,却还是激怒了顾诗言。 顾诗言猛然站起来,神色冰冷,不自觉提高音量,厉声道:“时隼,你别忘了!我们才是这条船上仅剩的活人!” “我知道!”时隼以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所以,真正受到伤害的,也只有我们!” 顾诗言不禁一怔。 “会想起来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会想到那些死去的人的面孔,会对自己做出的决定耿耿于怀的,只有我们这些活人。”时隼咬紧牙关,“他们这么真实,当他们真的被诅咒害死之后,你可以拿他们根本不是活人来安慰自己吗?你所杀害的只是一些数据,一些假象,你可以做到吗?” 无限轮渡 第73节 顾诗言闭了闭眼睛,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气氛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良久,南君仪才将手落在了顾诗言的肩膀上,淡淡道:“也许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多一些。” “就像时隼说的那样,没必要再让这艘邮轮夺走更多的东西了。” 顾诗言看向观复:“你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观复沉吟片刻,他仍然在看南君仪,目光一点也没有偏移,不过仍然回答了顾诗言:“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跟时隼的想法一致,不过我认为,如果一件事非要去伤害别人才能做,那么它并不是非做不可的。” “哼。”顾诗言别开脸,“既然如此,少数服从多数。” 时隼跳起来欢呼道:“好耶!” 顾诗言按了按太阳穴,头痛道:“好了,既然决定了,那就赶紧行动吧。”她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时隼兴高采烈地跟着她离开,将观复与南君仪甩在身后。 而观复在盯着南君仪看,从南君仪说出最后那两句话开始,就始终没有挪开视线,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涌上心头。 爱也好,坦诚也好,都容易将一个人赤.裸地暴露出来。 南君仪爱上了他,展露出自身的坦诚,本该一目了然才对。 可观复却感觉到一种天然的屏障将两人隔绝开来,将南君仪笼罩在更浓厚的迷雾之中,显得格外神秘——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人。 “不走吗?”南君仪走在前面。 观复凝视着他冷淡而美丽的面容,忽然明白过来——南君仪从来都不会属于一个不爱他的人,即便是他所爱的人。 爱,只是南君仪给出的邀请,而非全部。 第102章 大净化(23) 想要跟金媚烟合作,最好选择相信她,而不是欺瞒她。 若自以为是地愚弄这样一个女人,她绝对会让你为这份傲慢付出百倍乃至千倍的代价,这绝不是一个聪明人的选择。 只是,也绝不能被对方完全把控住对话。 这次见面预留足了时间,双方看起来也都体面许多,起码不再像是上次那样仓促地在泳池里碰头。 时隼跟顾诗言不太喜欢金媚烟,便借口位置不够,立刻坐到了另一桌去看风景,只有从没见过金媚烟的观复陪同南君仪一道坐了下来。 金媚烟伸手拂动了下头发——尽管只是有一部分头发被衣服夹住后的下意识整理,可这个小举动却令她看起来格外风情万种。 观复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意识到时隼为什么会说自己老是上当。 这是一个连女人都会为之倾倒的魅力女性。这不是一件好事,准确来讲,在最容易面临死亡的邮轮上并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邮轮上某种临时性的脆弱秩序,可在锚点之中,这种规则通常派不上太多用场。 特别是当人意识到自己面对死亡时,想要在生命最后一刻疯狂一把,美丽往往也就意味着危险。 毕竟美貌并不等同智慧,而金媚烟能活到现在,显然美貌只是她的武器之一,而非是全部。 而同时拥有智慧跟美貌的女人,做起事情来通常会比常人乃至聪明人顺利得多——毕竟人们通常喜欢刁难聪明的人,却愿意为美人大开方便之门。 而她恰好又有足够的才智来辨别这道方便之门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又是否值得。 “先别说话。”金媚烟用勺子搅拌着自己的咖啡,她不紧不慢地加着奶,脸上带着一种轻柔的近乎可以称之为甜蜜的笑意,“让我再回味一会儿。” 虽然知道不该接话,但是时隼还是没能忍住:“回味什么?” 时隼四处打量着,看不出任何需要回味的场景跟事件,总不见得金媚烟是想继续回味咖啡的味道,他可没听说金媚烟是一位咖啡爱好者,而且这杯咖啡不是还能再添吗? 南君仪的双腿交叠着,颇为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啜饮一口眼前的黑咖啡,他对金媚烟接下来的话略有些猜测,自信就算有所出入也不会差异太大,因此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对此表达出任何态度。 “这还是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南先生第一次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呢。”金媚烟笑盈盈地给出答案,她的语气之中毫无恶意,倒更像一种调情。 她慢慢倾过身来,靠向南君仪,双手撑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净化还没有结束,这么急着见我,要么是有事找我,要么就是你们破解了道具的秘密……” 金媚烟眼波流转,目光从容地扫过四人的表情,神色之中倏然闪过一丝了然,她轻笑着喝下半杯咖啡,声音愈发慵懒。 “所以……两个都是?” 时隼的脖子好像被谁掐住一样,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我们有很迫不及待吗?老南你很迫不及待吗?没有吧!” 金媚烟不紧不慢地搁下咖啡杯,瓷勺与杯碟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而惊人的响声,仿佛审判者落下了法槌。 时隼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时隼,喝你的咖啡。”顾诗言适时出声,开口为他搭了一个台阶。 时隼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立刻捧起咖啡杯,近乎仓促地大口喝起来,眼睛心虚地乱转着,一副藏不住的欲盖弥彰。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既然第一时间来找你,说明你就是最佳人选。”南君仪淡淡一笑,语调之中略带警告,“不过‘最佳’不意味着是‘唯一’。世间大多数事情,纵然处理起来周折繁琐些,也未必就意味着做不成。金小姐以为呢?” “这是当然。只不过要是能省点心力,当然更好。” 金媚烟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像一张滴水不漏的假面,她眼波忽然转过,飘向观复,流露出几分感兴趣的好奇来,“对了,瞧我这记性,坐下来到现在还没请教呢。这位是?” “观复。”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你之前的同伴说过……说你很不一般。” 金媚烟抿嘴一笑,看起来有几分意味深长,尾音倏然拖长,带有一丝缠绵缱绻的玩味之意,“难怪会跟南先生一拍即合。” “听说厉害的人都爱凑堆玩,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了。” 南君仪并没有要跟金媚烟翻脸的意思在,刚刚那句警告只是不想让对方带着节奏走而已,因此很快恭维了一句:“金小姐谦虚,难道我不才是那个迫不及待地来见你的人吗?” 金媚烟忍不住笑起来:“好吧好吧,所以南先生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南君仪从口袋之中拿出了那盒金链子,并没有特意取出,而是连着透明包装盒一同推到桌子中心 金媚烟用手指抵住了包装盒,神色自若,她垂着脸,略带探究地询问道:“怎么送回来了?莫非南先生已经不需要它了?” 这次南君仪没再说些场面上的废话,而是将来龙去脉如实相告。金媚烟脸上那层捉摸不透的笑容终于被打破,罕见地流露出讶异之色来,她若有所思地敲打着透明盒,忽然摇摇头。 “不行。” 南君仪静静地看着她,顾诗言及时将一块抹茶蛋糕塞进了时隼才刚刚张开的嘴里。 果不其然,金媚烟很快说道:“这件事绝不能只有我们来处理,必须通知所有人一起参与,这风险不该只有我们五个人承担。” 顾诗言皱眉问道:“你想要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金媚烟点点头:“不错。” “那么,为什么不选火车上的人。”顾诗言下意识试探道,“拟态不是更安全吗?” 南君仪笑了笑,知道顾诗言还是没有完全死心,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作声。 “安全吗?”金媚烟轻笑一声,“不错,从诅咒的方面来讲,的确是安全的,毕竟拟态并不是真实的人。可是,你别忘记了——拟态也同样认为自己就是真实的人。而我们不过是一群穿越了时空来到火车上的外来者,一旦他们意识到你没把他们当人,那么他们也绝不会把你当人的。” “亲爱的。”金媚烟看向顾诗言,口吻甜蜜却冰冷,“相信我,这群人也是亡命之徒,你绝不会想知道惹怒他们的下场。” 金媚烟优雅地站起身来,拿起装着金链子的透明盒:“你可以看不起他们,也可以不把他们当人,这都没有问题,可是千万别表现出来。” “否则,一旦被察觉到,他们就会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你意识到,他们到底能表现得多么像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不想死的人。” 即便在说这样近乎威胁恐吓的警告时,金媚烟的嗓音仍旧保持着特有的轻柔妩媚,好像只是在挑选无足轻重的下午茶点。 “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到了。接下来我会去跟苦艾酒谈谈,南先生既然也要跟左先生再谈谈,那么我就顺道帮忙联系其他人吧。” “下午五点在这里集合好吗?”金媚烟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着众人嫣然一笑,摇了摇手里的盒子,金链子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会带着新礼物回来的。” 等到金媚烟彻底没了人影,时隼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大声感慨起来:“哇——” 一块抹茶奶油从他的嘴唇上掉下来,砸在了盘子里。 “我都没有想过跟金媚烟组队居然会有这么轻松。”时隼露出星星眼道,“她在不坑我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不顺眼嘛。” 顾诗言苦笑了一声:“看来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也许你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观复开口,声音里带有一种令人平静下来的力量,“你只是不希望造成更多的伤亡,因此不可避免地忽视一些潜在的风险。” 这让顾诗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柔和许多:“谢谢你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这样想,但是听起来确实让我好受多了。” “不过……”时隼挠了挠头,脸上写满困惑,“为什么金媚烟非要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呢?老实说,虽然都说人多力量大,但有时候人越多也就越容易坏事啊。” “为了公平。”南君仪淡淡一笑,“也为了安全。” “一来,大净化加速是对所有人都有利,没道理风险由我们独自承担,好处却让大家共享。二来,纸包不住火,总会有人听到一些风声,与其半遮半掩,让他们自己暗生疑心,忧心我们有所隐瞒,倒不如主动开诚布公。” 时隼嘟囔道:“你们心眼子一定长得像莲蓬,我多看一眼都会密恐发作。” 南君仪也不理他,而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观复:“你见到金媚烟了,感觉怎么样?” 观复答道:“足够美丽的聪明人。” 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噢……是吗?听起来你对她颇有好感?” 观复反问:“难道你不是?” 南君仪:“……” 第103章 大净化(24) 有了金媚烟的帮忙,召集邮轮众人的事情相当顺利。 计划里唯一的变化是左弦的去向——据苦艾酒说,左弦跟木慈在不久之前就一同离开火车,前往新的站点。 更关键的是,他们这一批的‘二十人套餐’已经快要满额,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不管最终是生是死,左弦应当都不会再回到火车上。 甚至是苦艾酒自身,也不会在火车上再多呆太久了,离开已是定局。 大概是因为即将要摆脱这辆倒霉透顶的火车,苦艾酒心情极好,因此一口应允了金媚烟的要求。 不过即便是苦艾酒,也不可能强迫其他人交出所藏匿的道具,因此直截了当地告知金媚烟:“事情可以办,话也可以带到,不过其他人愿不愿意更换自己私藏的道具,那就跟我无关了。” 这对金媚烟来讲当然不是问题。 事情都已筹办得差不多,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这会儿电影院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金媚烟跟时隼正一同站在人群中心,耐心地解释起这次召集的缘由。 南君仪一向不爱出这种风头,更不喜欢引人注目,就跟着观复站到角落处,避开了热闹的人群。 “你认为火车上的其他人会来吗?”南君仪随口问道,“二十人已即将满员,他们恐怕更在意这个最后的名额吧。” 无限轮渡 第74节 观复的声音仍旧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会来。” “为什么?”南君仪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你明明知道答案。”观复似乎被他明知故问的模样弄得有点无奈,“眼下名额只有一个,那些想要先观察情况的人已来不及了。火车错开了他们的行程,那么现在能够争夺这个名额的人,就只剩下正待在火车上并且拥有道具的人。” 南君仪漫不经心道:“听起来很苛刻啊。” “正因为苛刻,所以他们会迫不及待。”观复淡淡道,“很快这个人就会出现,而一旦出现——” 南君仪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补充道:“一旦这个人出现,苦艾酒他们就能平安回家,可被剩下的人只能等,再等另外十九个人的出现。而这十九个名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轻易凑齐,在没有利益受损的情况下,他们当然愿意尝试外来者的建议,就算不能成功,也没有任何损失。” 观复点点头:“没错。” 话题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南君仪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懊恼的神态,反而忽然看着观复笑了起来,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这突如其来的眼神让观复莫名地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沉默片刻,最终难以忽略那目光,还是主动开口打破僵局:“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既然你也心知肚明,那为什么还要答?”南君仪挑眉,反将他一军。 观复再度陷入沉默,他看向中心处,扫过人们犹疑惊慌的面容,那些嘈杂的声音聚集围绕着时隼跟金媚烟,显得角落愈发像是另一个隔绝的世界。 过了许久,观复才终于开口,语气较之前要柔和许多:“因为你问了,不回答会很没礼貌。” 南君仪低头笑了起来,调侃了一句:“你之前也没有多礼貌,现在怎么突然讲究来了?我还以为礼貌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在你的社交守则里呢。” “那时候跟现在不同。” “哪里不同?” 观复欲言又止,最终他顿了顿,还是说道:“因为那时候我并不在意你的感受。” “现在你在意了,却还不够在意,是吗?”南君仪脸上的笑容变淡了,“或者说,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在意,你只是很尊重我。” “不。”观复纠正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郑重,“我不止尊重你,我很敬重你。” “……听起来更有希望了。”南君仪忍不住讽刺道,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观复的问题,于是很快冷静下来,“抱歉,我不该跟你这么说话,只是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绪。” 观复什么都没说,这让南君仪略有些窘迫起来,他尽可能地表现出诚恳:“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可以随便说我自作多情……” “你很优秀。”事实上,观复只是在斟酌该如何更好地表达而已,他注视着南君仪,颇为真诚地说道,“我信任你的决定,也尊重你的想法。正因为你值得,所以我会更谨慎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生死关头赌一把是人之常情,可我想你并不会乐见草率地进入一段关系。” 南君仪注视着他,眼睛弯了弯:“我没有想过你的嘴会这么甜?你今天吃过蜂蜜吗?” 观复并没有理会这个笑话。 “你知道你听起来很像在谴责我做事草率吗?” 这次轮到观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在我拧断你的脖子之前闭嘴好吗?” 南君仪乐不可支:“你真的会吗?” “……不会。” 玩笑话到此为止,观复跟南君仪几乎是同时抬头直起身体,看向不远处走来的身影。 是赵延卿。 颇为凑巧的是,他居然正好跟邱晨还有方璐瑶凑了一队,两个年轻人没有过来,只是坐在沙发上投来担忧的目光。 他们不认识观复,可跟南君仪合作过,因此注意到南君仪看过来时,颇为喜悦地举手打了个招呼。 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不过他并不讨厌赵延卿,因此那微笑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柔和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过亲热,也不会太疏远。 赵延卿过来跟两人都握了握手,他们才分别不久,此刻经历过大净化,却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意味。 “也不知道我的运气算好还是不好,还没休息就遇到大净化。”赵延卿相当识相,他跟两人的关系不算特别亲密,因此没有冒昧提起两人之前的话题,生怕触碰到什么隐私,而是笑着自嘲了一下打开话题,“又还算有点运气,路上正好遇到两个好心的小朋友,他们正准备去吃饭,路上顺道帮了我一把——今天还见到了你们两位。” 南君仪淡淡道:“能活下来运气就不差,更何况你心思细腻,我相信你不会这么轻易栽跟头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赵延卿笑着应下,又将话锋一转,客气道,“其实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来问问情况,他们俩说的……南先生怎么看?” 他示意了下时隼跟金媚烟。 观复没有特别细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左右无非是些寒暄解释的废话,相关的信息在传播时,总要不断地重复。 这对于初次聆听的人来讲是真知灼见,可对于早就听过的人来讲,未免有些陈词滥调。 南君仪却很耐心,尽管神情冷淡,可他远比看上去要更宽容得多。 甚至于有些时候,观复隐约会觉得在南君仪冷漠的背后,藏匿着近乎严酷的掌.控.欲,不单单是流露在与其他人的交际时,还体现在他对自己的管束上,似乎任何事都无法击垮这个男人。 无论如何失态,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会立刻重新稳定住自己,夺回对自我的掌控。 就像是他曾经说的那句话一样:“没必要再让这艘邮轮夺走更多的东西了。” 不止邮轮,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让任何人、任何事夺走太多自我,这一点跟爱的本质正相悖。 爱是掠夺、是践踏、是占有…… 这是观复在山叶身上感受到的,也是他现在感受到的。 观复注视着他们,南君仪正在详细地跟赵延卿说着话,他不再将全身心地将精力放在观复的身上,那双眼睛也不再只注视着他,这一切都转向了另一个人。 这让观复感觉到了……刺痛。 一种微弱的刺痛。 观复并不擅长应付这种情绪,可他清楚自己尚能够忍耐,只是忍耐未必有效,他必须要想些办法从这种困境之中摆脱出来。 赵延卿却开始有点汗流浃背了,他不得不挡住脸,小心翼翼地询问南君仪:“南先生,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观先生吗?还是我刚刚打断了你们的对话?” “不是你。”南君仪神色仍旧平淡,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是我刚刚惹毛了他。” 赵延卿:“………是这样啊。”看来今天他的运气用完了。 迅速了解完情况之后,赵延卿就立刻退出这一毫无硝烟味的恐怖战场,神色凝重地回到了自己年轻的团队之中,重新落座在沙发上。 他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两人,观复跟南君仪仍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分开的打算,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观复的压迫感肉眼可见,无论是从外形还是性格,都足以让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立刻丧失反抗的欲.望;而南君仪则不然,他看起来就像只是一滩平静的死水,既不会吞噬别人,也绝不容人轻易通过。 赵延卿收回目光,拒绝去幻想观复溺水的画面。 第104章 邮轮日常(01) 电影院的车厢之中看不到时间的变化,这让等待变得更为煎熬。 好在当天下午就有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是互相错开时间来到电影院车厢之中进行了解相关的情况。 而金媚烟也正如时隼所描述的那样,相当擅长说服别人为她行动,不论是火车上的乘客,还是邮轮上的同伴,这使得所有的事情都推进得非常顺利,几乎没出任何意外。 于是一件又一件的诅咒之物被邮轮逐一唤醒,又再一一得到净化。 来交换诅咒之物的乘客大多都表现得沉默拘谨,也不乏对此心存怀疑者。其实南君仪完全可以理解这些人的感受——并不是经历得越多就越成熟,在生死的边缘不断挣扎着,经历得越多反而越感到痛苦与崩溃。 人甚至渐渐会失去希望,因为希望难免会带来失望,而对什么都不再期待,反倒避免了失望的痛苦。 可是一旦对什么都不再抱有希望,连最后一丝盼头都被自己掐灭,那么死亡也将如影随形——等待一个吞噬生命的良机。 刻意制造诅咒并加速净化的效果非常显著,大净化比众人所预想得更早结束,就在第四件诅咒之物交接的瞬间,火车的乘客忽然凝滞住身体,飞速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起初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火车的模样如潮水般褪去,飞快露出邮轮原本的面容。 刚抽中要唤醒诅咒之物的倒霉蛋本一脸垂头丧气地伸出手,此时此刻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倏然转过身体对金媚烟,几乎有些口吃:“金姐……这是……是……结束了吧?” “是吧……” 金媚烟也没想到这次大净化竟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见此情形先是愣了一愣,不那么确定地点点头。 “结束了,邮轮回来了。” 几秒后,瞬间爆发出来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大家混乱地抱作一团,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因死里逃生而颤抖起来。 南君仪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冷冷地看着恢复原样的邮轮。 时隼像是一头犀牛一样欢呼着从人群里冲过来撞一下他,周围实在太过嘈杂,简直像午夜场的酒吧,他不得不凑在南君仪的耳边大喊起来:“老南!你怎么不高兴啊!” “我是很高兴。”南君仪淡淡道,“不过你没发现吗?这一次大净化出现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情况。” 时隼一愣:“是啊,以前都是之前经历的锚点集合,这次完全不是……不过管他呢!反正我们现在安全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今天先高兴了再说!” 南君仪哑然失笑。 没等南君仪反应过来,时隼就像一阵风一样再度刮出去,蹦到一张桌子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开始用力地鼓掌,他用脚跺了跺,吸引众人的目光后就大喊起来:“大家!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今天办一场酒会庆祝,不醉不归好不好!” “好!”众人激动地响应起来。 尽管南君仪对这样的聚会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可他的确需要一个机会放松,更何况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扫众人的兴,因此什么都没有说。 宴会厅本身就为举办宴会而存在的场所,众人虽然没有大展厨艺的机会,但仍然有一大堆事可忙——一部分人帮忙把自助餐厅的美食尽数搬到宴会厅之中,另一部分人则在正中央搭起香槟塔。 众人还特意分开班次,确保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回去打扮一下自己。 又活下来一次——每个人都近乎忘情地投入到这场为自己而举办的庆祝派对之中。 恍惚之中,南君仪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正常的世界,正在一条普通的邮轮上参与一场舞会。 目的地也不是通向死亡,而是异国。 南君仪端着一杯香槟啜饮,他不讨厌微醺的感觉,特别是在安全的环境之中放任自己尝试微醺的结果。 毕竟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理智,永远紧绷着不放松,即便是他也不可能,人不同于冰箱等可以随意更换的电器,一旦耗损就无法再重新复原。 人过于密集的地方,空气难免会显得不太流通,欢呼与交杯换盏声仍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着,香槟的酒香混合着某种近乎亢奋的喜悦正在空气里四处传播着,让人几乎有些缺氧。 人们并不在乎缺氧,他们急着用酒精跟热闹重新填充起自己几乎被恐惧掏空的一部分身心,于是忘情地放松着大脑,放任自己沉醉其中。 南君仪不会要求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他接过别人强塞来的香槟,欣赏着细密的泡沫在金蜜一般的酒液里不断上升并破灭,随后将这杯酒搁在桌子上。 好在那杯酒很快就消失了,想必被不介意品尝它的人拿去了。 金媚烟端着一杯酒,如同女王般被一大堆人簇拥着,欣然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跟赞赏;而时隼已经换了好几个舞伴,看起来喝得有点过醉,他的女伴被他东倒西歪的舞姿笑得已经不在乎他们之间的是否还步伐一致,只是随着他欢快地不断转着圈。 顾诗言则在跟赵延卿还有邱晨、方璐瑶等人一同喝酒谈笑,几个人站在自助餐桌边,手中都端着一个盘子,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人实在太多,南君仪没能看到观复,他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甚至怀疑对方根本就没来。 随后,南君仪悄无声息地离开宴会厅,独自来到甲板上,远离那片热闹无比的喧嚣。 海水依旧漆黑得像是要将人彻底吞噬,南君仪靠着栏杆,静静地喝完剩下的半杯酒,任由黑暗完全包裹住自己。 呼吸之间,海风与黑暗似乎同样进入他的身体,浸染在他的肌肉与血液之中,也公平地带走了一部分的南君仪。 无限轮渡 第75节 在寂静之中,人常常会有被环境同化的感觉。 过了没多久,身后传来相当平稳的脚步声,对方沉默地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说话,像是另一片沉静的黑暗。 南君仪淡淡道:“你已经很酷了,不需要再装酷了。” “我以为,你未必会想要跟人说话。”观复低沉的声音乘着风,清晰地传到南君仪的耳中,“更何况,我并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南君仪低头笑了下:“是吗?我却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观复的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敏锐得几乎有些可怕:“你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不是有地方不对劲。”南君仪将酒杯放在脚边,思索道,“是很多地方都不对劲。火车是有规则的,它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东西,它有规则,有需要……无非是看起来高科技一些。” 观复没有说话。 “可邮轮不是这样,不光是这次大净化的模式跟之前截然不同,就连小清也是……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为什么?”南君仪转过身,完全靠在栏杆上,反问他,“如果说,如果说我们总结的规律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如果邮轮的一切触发条件都是随机的,那我们的努力从头到尾都毫无意义。” “任何规则,任何我们赖以生存的经验,它都可以随意打破。” “这种挣扎又还有意义吗?” 观复认真地思考着,南君仪注视着他,渴望从他口中得到一点希望,尽管就连南君仪也不明白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也许是诞生于爱。 爱让人陷入被操纵的甜蜜幻想之中,仿佛只要是从喜欢的人口中说出的话就将成为真理,无论这真理多么荒谬,多么惊人,他都只要心甘情愿地接受就可以了。 因为这正是爱的面貌。 “也许没有意义。”观复淡淡道,“不过就我认知而言,人并不完全渴望稳定,也不完全地渴望自由。人们渴望的是一种自由的稳定——有些人甚至会追求那种能够让人忘乎所以,完全摆脱安稳现状的刺激,为寻求这份刺激,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抛弃那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可是在刺激过后,他们又再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来平息自我。” 这次变成南君仪不再说话。 观复思考着,他想南君仪并不会被这些话而击垮,然而不知为何,他仍然下意识地选择换一种更为温和的表达方式来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道这种渴望是否有意义,就像渴望安稳的人无法理解渴望自由的人,而渴望自由的人也想必无法理解安稳的人,甚至于许多人都无法确定过去的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具有意义。” “可是正是那些东西,构成了各种各样的人,不是吗?” 南君仪微微一怔,几缕头发被海风吹起,掠过他的眼前,遮挡了一部分的视野,也遮住了一部分的观复。 “既然能够走到这里,那么你的挣扎就是有意义的。” 观复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因为我很高兴认识你,因为这一切对我来讲都很有意义,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 甚至……只是一瞬。 观复动了动唇,却没有真正说出来。 第105章 邮轮日常(02) “你又在给我希望了。” 南君仪似笑非笑地看着观复,他的目光里隐秘地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渴望,可很快就被按压下去,快得就像是一场错觉。 观复向来相信自己观察与判断的能力,却无法完全地看透南君仪。他既不知道那种渴望从何诞生,也不知道为何沉默。 不过南君仪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捡起自己脚边的那只酒杯,漫不经心道:“你也变得很会说话了。我都没有想过,会是你跟我说这样的话。” “那你想过谁?”观复不动声色地问,感到一阵无缘由的怒意在胸腔里徘徊,可他将那怒火控制得很好。 “我本来还以为会是时隼、顾诗言,甚至是金媚烟这些人……他们看起来更体贴温柔得多,也更擅长去支撑他人的情感与心灵。”南君仪转动着那个空酒杯,姿态极为放松,近乎慵懒,他回过头对观复笑了笑,“别误会,我不是说不感动,只是惊讶更多一些。” 观复沉吟片刻:“你是在暗示我,你更希望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天啊……当然不是。”南君仪再次放下那个酒杯,像是下定某种决定,他站起身开始扶着栏杆走,走得很慢,语调也不快,甚至算得上有点拖沓,好像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导致他的所有反应都被迫放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观复注意到他的脚步看上去似乎有点不稳:“你喝醉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触动了南君仪的哪个开关,他倏然间抬眼看过来,像是被惊动的猛兽:“不,我还没有喝醉,准确来讲,是没有完全喝醉。” “没有差别。”观复冷冷道,“无论是哪种程度,你都该休息了。” 南君仪轻笑了声,脸上藏着一点讥诮,他近乎傲慢地打量着观复,神情里像是还有些许怜悯:“你不明白。当然有差别,有很大的差别。” 话音才落,他忽然朝着观复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发飘,显得身形摇晃,倒像一场慢舞。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观复的眉毛越皱越紧。 下一秒,南君仪伸手拉住了观复的衣领,以一种非常轻佻大胆的姿势,观复连手都没抬。 如果不是观复足够信任他的话,现在南君仪已经躺在地上快速进入睡眠状态,而不是还像现在这样完整地站在观复的面前,用手指勾住他的衣领。 不过,与其说是南君仪将观复勾了过来,倒不如说是他借力将自己凑了上去,仰起脸与观复对视。 观复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那双理性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正盛着眼前这片黑海,翻涌着噬人的波涛。 随即,观复被拉进了一个带着酒香的吻里。 很柔软。 湿热,有一点苦涩的甜蜜,是酒的甜,海风的涩。 观复没有动,既没有推开南君仪,也没做任何行动上的回应,他困惑地站在原地,像一块海岸边屹立多年的礁石,任由着潮水涌来,也在等待潮水退开。 潮水最终退开。 南君仪不确定是缺氧还是醉酒,又或者是今天难得起了点波浪,他的确感觉一阵阵眩晕,脚下似乎踩不到实地,以至于退得踉跄了两步。就在南君仪几乎要歪倒在栏杆上的时候,观复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近乎操控般地强迫他站直身体。 “感觉到了吗?”南君仪颇为满意地笑起来,他近乎温顺地仰头去看观复,这种姿态既是身高差距导致的迫不得已,也多少带着点有意为之,伸手抚摸过观复的嘴唇,视线也随即追了过去,柔声道,“你认为我还清醒吗?或者说,你希望我清醒吗?” 观复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融入风中,好像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南君仪的一场幻梦。 南君仪耐心地等待着,听着海水流动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海水的声音,可在此刻,他居然清晰地听见那些水是如何汹涌地流动着的。 “你是故意的。”好半晌,观复才冷冰冰地说道。 “答对了。”南君仪露出一个轻笑,然而跟笑容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往都要更为冷漠,“逃避不是你的风格,同样也不是我的风格,观复。” 南君仪仍然还有点眩晕,身体正在分解酒精,因此感到温暖,唯一冰凉的地方只有没能得到回应的嘴唇。 “该结束做朋友的过家家把戏了。”南君仪轻描淡写地说,“不管你纵容我到底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一个闹脾气的酒鬼,还是没意料到一个朋友的唐突之举,我想这个吻都足够解答我们俩的问题了。” 多荒唐。南君仪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观复难得的善意居然换来这样的唐突跟恶意。 南君仪将手从观复的肌肤上收回,海上一定起了雾,水汽让身体变得沉重,他的呼吸变得潮湿,以至于身体的某一块部分都开始随之发霉。 这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不该……不该听到那些话的,观复不该说,而他不该听见,更不该暴露自己的迷惘。 如果是那样的话,起码还能够忍耐,起码……起码观复不会显得这样重要,这样特别,这样的不可或缺。 南君仪几乎要钦佩起山叶来,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个年轻人的耐性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能够以朋友的身份煎熬得这么长久,长久到了死亡。 可他做不到。 观复是太过炙热的太阳,而南君仪飞得太近,以至于蜡做成的翅膀都开始融化了,才惊醒过来。 这轮太阳太炙热,也太冰冷,给予任何人回应,同样意味着没有回应。 因此,南君仪必须在翅膀彻底融化之前,远离他。 会有别的人的。南君仪试图安慰自己:会有别的比观复更好……也许没有那么好,但是却比观复更爱我的人。 会有那样一个被我选中后也坚定选择我的人。 “再见,观复。”南君仪对他微笑,微笑要比冷漠更得体,冷漠偶尔会让人感到赌气,而微笑不会,“原谅我让你失去一位朋友。” 直到南君仪远去,观复仍旧平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平静地站在海风之中,平静地任由黑海抱拥着,宛如一块真正的礁石。 良久,长夜里传来叹息,观复才终于离去。 而南君仪在酒会里穿行着,无心关注四周的衣香鬓影,他彻底冷下脸,身形再度端正起来,酒气已经彻底消散在那一个吻里。 人们路过他,都心惊于这份让人胆寒的冷漠,纷纷避让开来。 只有顾诗言提着长裙追了上来,她今天穿得像是广告里才会出现的模特,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从明亮的宴会厅转向昏暗的走廊时,简直像是一尊闪闪发光的人形灯台。 “你跟观复跳舞的时候把他的脚踩了?”顾诗言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个柔光灯台还是什么,为了跟上南君仪,她干脆将高跟鞋踢开了,“唔,看你的表情,看来比踩脚还要严重,那是观复把你的脚踩了?” 南君仪没有回答,这让顾诗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意识到情况大概远比自己想象得要更严重。 “我不喜欢政.治。”顾诗言拉住他的手,迫使南君仪停下来,她的脸在柔光下散发着一种镇定的温柔,包括那双闪动的眼睛,“没喜欢过,可是政.治合作有一点好处,它永远不会感情用事,它只为利益驱动,为利益而征伐,为利益而合作……” 南君仪点点头,握了握顾诗言的手,垂下脸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 “其实……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顾诗言多少猜出来大概的情况,于是为南君仪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跟头发,相当平淡地说,“为自己哀悼已经够不幸了,没必要多加一个负担。” 南君仪淡淡道:“如果时隼在这里,一定会说你在故意阴阳怪气他是个负担。” “是啊。”顾诗言有点无奈,“他就是这么自信心澎湃,我真怀疑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击到他,金媚烟曾经算一个,不过这次合作后大概要被挪出黑名单了。” 南君仪笑了笑。 顾诗言退后了两步,看着南君仪在灯光下的面容,她忽然狡黠地轻笑起来:“去休息吧,去细细品味心被刺伤的感受,你还年轻得很,还有心可以碎,多美好啊。” 南君仪:“……少看点浪漫电影吧,看也别学里面的老头。” 顾诗言对他做了个鬼脸,很快就转身离开,去寻找她那双被丢在走廊上的高跟鞋了。 走廊的地毯虽然柔软,走起来很舒服,但顾诗言并不喜欢这种没有包裹的感觉,就好像是毫无防备地面对着危险的环境一样。 转弯时,顾诗言看到了自己的高跟鞋,还有一位帮忙看守的好心人。 “钟简……” 顾诗言扶着墙,略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不过她很快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酒会呢。怎么?不好意思进去吗?” “不是。” 钟简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了,他的脸上飘起淡淡的红晕,神色有些拘谨地递出高跟鞋,在顾诗言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又下意识地迅速收回手。 顾诗言挑起了眉毛。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钟简的脸红得看起来就快要晕过去了,他匆匆忙忙地把鞋子丢在地上,又退了好几步,仔细观察着顾诗言跟走廊之间的距离,突然侧着身体冲了过去,急匆匆道:“我先走了。” 顾诗言回头一看,钟简已经跑得没影了。 无限轮渡 第76节 第106章 邮轮日常(03) 酒会已经过去七天了,人们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那种醉醺醺的欢快气氛之中醒来,开始频繁地举办聚会活动。 不管是餐厅,还是甲板上,总洋溢着松弛无比的欢笑声,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度假。 可邮轮并不会因这份热闹就手下留情,大净化才结束不到七天,就立刻筛选出了第一批即将下船的名单,宛如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泼在了众人头上。 不同于群聊的活跃,邮轮里又再寂静下来。 时隼端着自己的午餐跟饮料杯,绕开几张挡路的桌椅,来了南君仪的桌前。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认顾诗言还在远处挑选食物后,才悄悄挤在南君仪身边的座位上,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挑起话题:“你知不知道这次下船的都有谁啊?” “有人。”南君仪面无表情地说了个冷笑话,用叉子叉起一块切好的肉。 时隼看得皮肉一抖,赶紧放好杯碗坐下来,异常严肃地追问道:“那你猜是男人还是女人?嗯……也有可能是不男不女的人或者半男半女的人,这个也加入考虑。” 南君仪默默咀嚼着肉:“……时隼,在我耐心消失之前——”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时隼立刻举手投降,又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真奇怪,这几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今天要下船了才提不起兴致。就你跟吃错药一样,脾气越来越差,显得好像我自作多——” 砰! 时隼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他吓得手一抖,惊恐地转头看去,发现是顾诗言不知何时端着可乐杀了回来,单手拍在桌子上造成的动静,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赶紧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顺气安抚:“我的妈啊,小诗你要吓死我啊。我最近哪里惹到你了?值得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不会早就预谋暗算我吧。” “没有。”顾诗言拉开椅子坐下,冷冷道,“只是我单纯看你不顺眼,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时隼理直气壮地反驳。 顾诗言太阳穴上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动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南君仪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他看你不顺眼也不行吗?” 顾诗言的青筋又收了回去,欲言又止:“……” “嚯。”这种小孩子一样的拌嘴玩笑在两人之间发生的频率极高,南君仪从没有加入过这么幼稚的对话,时隼一时间感到颇为新鲜,立刻转身对着南君仪道,“当然不行了!我们可是好朋友,她怎么可以看我不顺眼,这样会让我很伤心。如果她让我很伤心,那就证明她不是一个好朋友,为了不让她成为一个讨厌鬼,当然就不可以看我不顺眼。” 顾诗言绝望地喝起自己那杯可乐,觉得应该在来之前往里面加点柠檬汁和五倍的伏特加,这样她会比较好接受现在发生的一切。 “是吗?”南君仪淡淡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自作多情?” 时隼的雷达极为敏锐,一下子就感觉到话中有话,他下意识观察着两人的表情,突然脸色一变,桌上顿时陷入一阵尴尬怪异的沉默。 好半晌,回过味来的时隼才惨白着脸对顾诗言寻求帮助:“刚刚老南说的不是我跟你,对吧?” 顾诗言同情地看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时隼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可是喉咙被点了静音键,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默默地捂住脸逃避了几分钟,然后故作镇定地拿起勺子,用勺子在炒饭里耕了几分钟的田,认真道:“老南,你说……我当自己现在是刚坐下来还来得及吗?”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不用紧张,说回你之前的话题吧,这次下船的都有……” 他看着时隼闪躲的眼神,神色忽然间变得微妙起来:“观复?” 时隼尴尬地笑了笑:“不止……” 南君仪的笑容淡了一些:“金媚烟?” 时隼痛苦地闭上眼睛,捂住脸点了点头:“你说……观老大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被金媚烟挖走吧?我们四个人一起经历了大净化呢。” “挖走?何必说得好像是种在自家院子里的植物一样。”南君仪的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异常,“如果观复认为跟金媚烟合作更好,也不是一件意外的事。金媚烟的确颇有能力,如果他们俩合作,活下来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更何况,我们也有不同的朋友,从没有要求过彼此,又为什么要求观复一定要站队。” 接下来吃饭时间,几乎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桌子上寂静得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折磨得时隼如坐针毡,恨不得把薄薄的米饭再耕上半小时,好在南君仪很快就吃完离开了。 时隼铲起自己的九宫格饭田,目送南君仪远去之后,神色凝重地看向顾诗言,痛心疾首:“小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没有给我通风报信,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我现在实在是很痛心!” 顾诗言幽幽道:“……我打断你那句‘自作多情’已经在是救你的命了。” 这让时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咂舌道:“这么严重吗朋友?” “包的。”顾诗言放下可乐,怜悯地看着他,“包严重的。” “哎,你看这事儿闹的。”时隼挠了挠脸,“那你说他俩以后还能合作吗?总不会分配到一起还跟闹分手似得吧,这可不是小事儿啊,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命重要吧。” 顾诗言拍了拍他,安抚道:“没事的,他心里有数的,咱俩意气用事的概率应该都比他高。” 其实南君仪一向不对别人倾诉自己的事,因此顾诗言跟时隼完全不知道两人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又具体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大家都是朋友,言谈之中的双标跟表现出的偏心是做不了假的,就算之前没发现,大净化待在一起也看得出来一些“不对劲”的苗头了。 有些话实在用不着说,起码不用说得那么明白,你看现在就是刚刚说太穿导致的尴尬。 “老南这边是没话说了,他比我都体面。”时隼往嘴里塞了口饭,赶紧嚼吧嚼吧,免得说话时喷顾诗言一身,等咽下去才继续问,“哎,可你说观老大是什么想法呢?我反正看他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就干嘛,要不是他这么稳得住,我也不能这么没眼力啊。” “那就说明他的确跟没事人一样。”顾诗言用吸管在可乐里搅了搅,颇为公允地做出评价,“而现在呢——老南能体面地处理这件事,你想多体面,他就有多体面;观复则忙着下船求生,我是半句没掺和。你倒是说说看,现在最有‘想法’的人是谁呢?” 顾诗言注视着时隼,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时隼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正气凛然道:“八卦乃是人之常情!人就应该常备好奇之心!” 顾诗言只是哼笑一声,没再继续逗他,而是拿起手机看了会儿群,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禁意外:“这次钟简也下去?” “是啊。”时隼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忍不住抱怨起来,“我本来就是想把这个提起钟简的机会让给老南的,让他去跟观老大说一下钟烦的事。” “你看,这样做先是表现老南的乐于助人,此乃一胜;再来增加双方的共同话题,此乃二胜;然后还能促进两人感情,此乃三胜;最后观复不得欠老南一个小小的人情啊,此乃四胜……” “停停停——”顾诗言急忙打断,“我看你现在没有四胜,四败是有了。” 时隼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撇着嘴哼哼两声:“爱卿速速报来,何来四败啊?” 顾诗言揉搓着他的狗头:“缺乏关键情报,此乃一败;看不懂我俩的脸色,此乃二败;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踩雷,此乃三败;踩雷之后没能挽回局面,此乃四败。” 时隼长长地叹了口气,沮丧道:“好吧。那你说咱们现在是通知观老大还是不通知呢?” 顾诗言一时间也没有主意。 时隼就继续说下去:“也不知道金媚烟会不会说,哎,她要是说了,不就被她抢得先机了吗?但是要是我们偷偷跟观老大说,会不会显得好像不支持老南?他这会儿应该心灵正脆弱吧。” “……我看你是真的得少看点少女漫画了。”顾诗言颇为鄙夷地看着他,思索道,“还是让观复有个底比较好,就算我们不算是特别好的朋友,可也好歹算是同伴,他跟南君仪的事跟我们又没关系,情感上支持下就得了。但钟简牵扯到双方的生命安全,玩笑归玩笑,这种大事可不要草率。” “说得有理。”时隼点了点头。 顾诗言又长出一口气:“再者,如果你不告诉观复——我觉得真正需要担心人身安全的恐怕另有其人。” 时隼想到观复的武力值顿时肃然起敬,猛然一拍大腿:“……我都把这茬给忘记了,虽然钟烦这人确实有点烦,但是钟简毕竟是无辜的。观老大不是说自己失忆了嘛,要是他连双重人格这种小说常见病都不记得了,在钟简突然大变活人成钟烦的时候,他搞不好以为是钟简鬼上身,长痛不如短痛,直接把他一下子给咔嚓了,那真是冤枉大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此事耽误不得,也没再废话,迅速起身联系起观复来。 第107章 永颜庄(01) 有关于钟简的双重人格,南君仪并非全无所知,不过了解得不算太多。 他从没有跟钟简搭档的经历,因此也没有特别刻意地去刨根问题——毕竟信息很有必要,可过多的信息会产生冗余,进而干扰大脑的判断能力。 而命运的安排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永颜庄——除了钟简之外……还有观复。 这就是南君仪此时此刻坐在钟简跟观复面前的原因,身旁还坐着一个顾诗言——时隼没能凑上这趟热闹,他在两天前下船了。 顾诗言是四人里唯一没有收到邀请的,纯粹只是看到群聊的消息来吃瓜的。 见没人说话,顾诗言这个局外人只能自己主动拉开话匣子:“真是没想到,这次又是你们两个合作。” 这话一出,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话时,就听顾诗言继续说下去:“钟简,这次还是跟观复合作,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南君仪:“……” 他该预料到的,顾诗言再怎么乐子人,也不可能开场就拿他开涮。钟简前不久才跟观复一起下船,这次又再度合作,的确是一个不容易踩雷的安全话题。 钟简显然没想到自己突然成为话题的中心,局促不安地点点头:“挺好的。” 气氛再一次陷入僵局,顾诗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快:“喂!不要显得好像是我要下船一样,我们应该是来讨论这次的锚点吧?到底要不要谈,不谈就别空坐在这里占别人的位置,大家各回各的房间好好休息好吗?” “那个……”钟简鼓足勇气,怯生生地举起手,“顾小姐,这里没有别人。就算有,也有很多空座位,我们并没有占位置。” 顾诗言不禁一噎:“……行吧,算我用词不当,那我们就在这里继续大眼瞪小眼吧。” “永颜庄。”南君仪忽然开口,就像才刚结束思考一样,顺理成章地开启话题,“邀请函上记录的通常是任务地点,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永颜’这个词汇虽然不常见,但是单从字面来看,很可能是跟容貌有关。” “确实。永颜,听起来像是什么温泉或者美容院的宣传广告。”顾诗言见他说话,当即松了口气,顺着话往下走,“真是奇怪,这种题材听起来应该找女人吧,邮轮怎么会选中你们三个大男人?总不见得是担心女人对‘永葆青春’这四个字没有抵抗力吧。” 钟简小声道:“有没有可能这种永葆青春背后的原因是跟男人,或者说跟爱情有关系呢?所以迁怒于男人。” “嗯,确实也有可能。”顾诗言若有所思,“虽然说现在已经不提倡这么想了,更提倡打扮给自己看,不过有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确实有可能跟情感纠纷有关系。” “还有可能是新人里选中的女性较多,所以邮轮上特意选择男性来平衡队伍之中的性别比例。”观复喝了口茶,声音平淡无波,“目前我们还不确定队伍的组成,对性别的筛选还是不要过于武断。” “说得也是。”顾诗言撇撇嘴,“不过也说不准跟女人无关。如果真能永葆青春,那器官说不准也跟着不会老化,岂不是另一种程度的长生不老,这可比蛭子村的那种长生强多了。” 南君仪摇摇头:“单从名字来看,就算长生不死真的存在,永颜应当也还是重点。容貌焦虑,我还是更偏向这个锚点跟女性的关联更大。” “从女人跟永葆青春这方面出发的话,非要说一个我印象里的恐怖传说,似乎也只有血腥玛丽了,利用少女的鲜血沐浴跟饮用。”顾诗言抱着手思索,“画皮可能也算是青春永驻,而且是来勾引男人吃掉,但这个也太勉强了,总不见得把你们塞进画皮老窝里,人家毕生心愿就是吃,你们总不能心甘情愿被吃吧。” 就在众人讨论不休的时候,观复忽然道:“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南君仪立刻追问。 两人下意识看向对方,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谁也没有说什么。 观复举起邀请函,缓声道:“这次的邀请函有个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顾诗言好奇地凑过去仔细观察,“每次的邀请函多少会有点新花样,也不足为奇啊。我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观复将邀请函放回到桌子上,向顾诗言方向推去:“你看这里,这片叶子不对,它不是画出来的图案,而是由很细薄的线绣上去的。” 顾诗言一开始并没有用肉眼看出来,直到她伸手在那片“叶子”上反复地摸了摸,脸上渐渐从好奇变为凝重,过了好一会才确定下来,惊叹道:“还真是刺绣,这块布带着这片叶子居然跟纸一样轻薄,确实不是印上去的花纹。” 在观复说话的时候,南君仪已经拿出自己的那封邀请函了,确实如观复所言,这张邀请函相当巧妙地将纸跟布融合在一起,乍一看确实很难发现。但是一被提醒,刻意去观察,确实能看到布料相当细密的纹理。 “是丝绸。”南君仪摩挲一会儿,若有所思,“缫丝织绸,听起来跟女性的关系更加紧密了。” 顾诗言将邀请函还给观复,心里实在好奇:“要不是你跟我说,我肯定是看不出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观复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相当寻常的小事:“手感不对,重量也不对。” “……”顾诗言看着他能笼罩整张邀请函的大手,沉默片刻,幽幽道,“我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说胖子不等于不灵活了。你手大也不等于钝,是感受范围增加;我手小也不意味着就精,搞不好是感受范围缩圈了。” 观复没对这番夸奖做出任何评价,南君仪则轻轻摩挲着丝绸与纸张拼接的所在,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观复。 无限轮渡 第77节 能在手指触碰邀请函的瞬间感知到这么细微的差异,观复失去的过往里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总不见得……是个眼是尺、手是秤的奸商吧。 “又是丝绸,又是刺绣的。”顾诗言单手撑着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哎哟!我想到了,君仪你快快快,看看是哪家的绣法,不是各地名绣都各有自己的门道细节吗?说不准我们能推断出你们这次要去南边还是北边。” 南君仪:“……”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缓缓道:“顾诗言,我学的是金融,不是刺绣。” 顾诗言乖巧地眨了眨眼:“你不能临时学一下吗?” 南君仪对她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好的。”顾诗言立刻换手撑脸,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观复,“那观老大,你看你能看出点门道吗?” 观复摇摇头:“我对此没有任何涉及,也不能。” 就在顾诗言感到失望的时候,另一头传来钟简生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那……那个……虽然我看不出来刺绣是哪里的。但是,但是这片叶子,好像是桑叶。” 南君仪脱口而出:“蚕。” “桑叶、刺绣、蚕、永颜。”顾诗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散,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有点破茧成蝶那意思在了,这兆头听起来不错,可真遇到了就不太妙啊——蚕茧,蚕蛹,听起来都有点危险。” 钟简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是很确定,如果错了的话。” “确实是桑叶。”南君仪确认了一番,肯定道,“你没看错。” 顾诗言轻轻叹了口气:“桑叶是蚕的食物,我希望它之所以印在上面,只是单纯的装饰,而不是暗示你们三个是食物。” 没有人说话。 南君仪对蚕的了解不深,倒是听说过有关蚕一个让人不快的传说故事,现在他只希望这个锚点不至于像故事里那样要活生生地扒下他们的皮。 四人讨论完之后就散开了,是南君仪先起身要走,观复也跟着他站起来,于是最后谁也没留下。 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快要下船的一小时前,南君仪冲了个冷水澡,然后走出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不出什么异样。 “很好。”南君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自言自语道,“我很好。” 肌肤上残留的水还没有彻底消退,他闭上眼放空了一会儿大脑,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穿衣服。 等走到门外的时候,南君仪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房间整洁如新,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他轻笑了一下,带上了这扇门。 下船的情况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地方,钟简不怎么会挑话题,而南君仪跟观复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因此这趟短短的旅程几乎在沉默里度过。 很快,浓雾散开。 一条溪流出现在三人的眼前,不远处能看到大片的桑田,隐隐约约有村庄的轮廓。 第108章 永颜庄(02) 这次的新人来得时机很巧妙,几乎不需要特别去寻找他们。 南君仪三人往村庄处前进,没走多久,就进入到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桑林之中。桑林之中仍存有未完全消散的雾气,丝丝缕缕如紧密交缠的线头,直到微风吹过树梢,雾气似脱了线,一个模糊的人影就从逐渐稀薄的雾中露出轮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雾似茧,人如蛹,就这样破壳而出。 总共有五个新人,且清一色都是男人。 这让南君仪的心忍不住一沉,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观复显然也注意到这次队伍的反常——男性占比数量已经不是惊人,而是彻底,不禁皱起眉头。 五名新人从雾气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有些险些崴了脚,有些人踉跄着差点撞上树,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困惑,眼中尽是茫然。 钟简站在一边,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存在感,佯装自己只是桑树旁长得过高的纤细小草;而观复显然善心有余,并不打算好心地浪费一下宝贵的唇舌跟口水,跟这群陌生人解释眼下的状况。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又开始怀念林雪跟顾诗言,甚至是时隼。 “这位老板。” 新人之中显然有人打算结束这场无声的交流,一个穿着开v衬衣的男人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他显然相当熟悉如何与人交际,飞快地打量了下三个人,最终目光落在南君仪的身上,嘴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笑,“能不能问下这是哪儿?” 南君仪看着他快要开到肚脐眼的v领,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又转回头对观复道:“你认为这次还会有新人吗?” 观复神色冷漠,目光扫过这片让人感到阴郁不适的桑林:“快到庄子了,应该不会再有新人了。即便有,既然没有碰到,那就跟我们没有关系。” “这么没有同情心,难道你只怜悯小孩子?”南君仪淡淡道,“听起来不像是你的做派。” 观复瞥了他一眼:“我不会为未知陷入困扰。” 这时剩下的四名新人里又有人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怒吼:“妈呀!我的手机怎么没信号了?这什么鬼地方啊,基建设施这么差!不会给我送国外来了吧。” 说话的手机男明显还是学生,穿着很时尚,脚上踩着一双价值不菲的球鞋,看起来只在意他的手机,似乎来前正在打游戏,完全不在意自己现在身处何方,这会儿双手对着屏幕上的重连服务器乱戳,看上去烦躁无比。 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开始给这五名新人讲解眼下的情况,他讲得非常简单清晰,将众人的处境直白地说了一遍——五名新人的困惑彻底变成了抗拒,看起来都完全无法接受。 其中一个戴着高价手表且穿着富贵的中年男人反应最为激烈,根本无法掩饰脸上的烦躁跟恐慌:“啧,你们到底是哪个节目组的?还是什么网红?我知道,现在人都上网,别把人当傻子了,我在网上见过,你们这群人为了流量就喜欢整一些恶搞路人的视频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公文包里摸了摸,掏出手机,轻蔑地看了一眼南君仪等人:“还是要打赏是吧?带我出去,我给你们一人发几百块就行了,够你们一天了吧。我等会有个几百万的单子要谈,你们抓紧把我送出去,不然到时候别说打赏了,你们少不了还要吃官司,那时咱们就得法庭见了。” “请便。”南君仪语气平淡,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没人拦着你离开,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信的人也可以跟着他一起离开。” 五名新人听他这么说,一时间都有些意动。 “这里走出去一公里应该需要十分钟左右。”南君仪看着远方,眯了眯眼,“不过你们最好排队走,这样第二个人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第一个人暴毙的惨状。运气好的话,剩下的人不会立刻死,从第二个人开始到最后一个人会根据距离的远近,污染从重到轻依次出现在你们的身上,到时候你们再认命赶回来找我们,应该只需要死一个人就够了。” 这下五个新人全都哑火了。 深v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手机男的注意力再度回到自己的手机上,对信息左耳进右耳出,开始玩单机小游戏了;本已经打算转身走人的手表男则脸色铁青,一时间犹豫不定。 而剩下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连帽衫,微微低着头,脸差不多全藏在帽子底下,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另一名则戴着黑框眼镜,一副书卷气,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尽管初见信息不多,可南君仪对五个新人还是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深v男会主动交际,且大概率做的是“服务业”,所以擅长观察,较懂人情世故,最有可能“认命”服软,也更现实,选择组队行动的可能性极高,。 而手机男很明显是学生,完全陷入自我世界,对危险缺乏感知,行事自由,因此难以预测行动,大概率会跟上来,但不值得信任,更不适合作为队友,生存率也较低。 手表男年纪较长,思维固定,性格急躁傲慢,又有些身家,最难交流也容易引发冲突,尽量保持距离,避免被牵连。 连帽衫男没有暴露任何信息,不过遮遮掩掩,说明性格较为孤僻,或是对他人警惕心强,有待观察。好处是同样不容易跟他人组队,独狼一头,有什么意外也容易制服。 至于眼镜男,这类人大多性格软弱温和,谈道理不谈拳头,没有什么主见,容易随大流,暂时不必关注。 手表男四处看了看,见众人目光闪躲,没人声援,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晦气’,又色厉内荏地吼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恐吓我们?” “不让你们尝试的威胁才叫恐吓。”南君仪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充其量只是好心提醒你们尝试后的结局。” 接下来南君仪就没再怎么注意这群新人了。男人有一大致命的劣根性,那就是永远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有主见,更有想法,且极好面子,死鸭子嘴硬,没到绝路就不肯服软。 这次的队伍几乎全部都是男性,短时间也许不明显,一旦时间延长,难免会发生冲突跟肢体暴力,倒不如暂时保持距离。 如果金媚烟在这里,她的性格跟做事风格倒是能很好地润滑整支队伍,可也难保会不会因为她而产生更为强烈的冲突。 这次队伍里出现的男性实在太多了,不稳定跟不可控性大大增加。 见三名老人都只管赶路,五名新人虽然仍是半信半疑,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终究不敢落单,还是你推我搡着跟了上去。 没多久,脚下的泥土变为了石路——众人就来到了桑林的尽头,也是村庄的入口处。 从村庄入口处可以看到十几名年轻的女性正在采摘花朵,她们穿着轻便简单,又带点古韵,颜色都浅淡素净,不是浅绿就是淡蓝,说说笑笑着,有点儿像广告里会出现的采茶女。 更为特别的是,每个人的头上都簪着花跟桑叶。 见着生人到来,几个女孩被吓了一跳,宛如小鹿般怯生生地往另外几个面貌成熟的女人身后藏。 南君仪注意到这群女人的年纪差距最多不超过十岁,这里最为年长的女人看起来再成熟艳丽,从肌肤状态来看也绝不超过三十岁。 在青春面前,容貌的美丑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就算长得再一般的女孩子,只要足够年轻水嫩,看起来也不会太逊色。 而眼前的女性们正在最为青春靓丽的年纪,或美艳,或娇俏,或温婉,或灵动,或羞怯,各有风情,看得五名新人都有些直眼,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是路过的客人吗?”为首的女人看起来风流美艳,肌肤却像剥壳的鸡蛋一般柔嫩白腻,身材苗条,只有一双眼睛不再年轻,她轻描淡写地打发走几个姑娘,这才转身来笑吟吟地问道,“还是……几位听说了蚕花诞,专门来走一遭的?” 前半句话还算客气,后半句话眼波流转,就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挑逗了。 “蚕花诞是什么?”南君仪反问,又解释道,“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在这儿迷了路,看风景不错,来这儿歇歇脚的。” 女人笑道:“是吗?那倒是有缘分。” 她倒是也没说什么缘分,只是话锋一转,又告诉众人:“不过你们要是想歇脚住宿,那就不太行了。一来是我们庄子里都是女人,不能留外男在庄子里过夜。二来是庄子里的女人平日里就做些纺织的活赚点钱养家糊口,家家户户都养蚕,二来快到蚕月……噢,也就是四月,家家都得准备闭户,不能四处走动。” 话音刚落,新人里忽然冒出个急切的声音:“既然要闭户了,那你们怎么走来走去的?” 南君仪跟女人下意识看去,发现是那个大学生,他这会儿也不看手机了,专注地看着女人,手机已经被揣回口袋里,看起来对社交有了很强烈的兴趣。 “那是因为这几天是快到蚕花诞了,等给蚕花娘娘的生辰过完生辰,那就真要闭户了。”女人掩口一笑,“要不怎么说你们有缘分呢,要不是正好赶上蚕花诞——你们再过两天来敲门啊,我们保准泼你们一盆冷水。” 这“冷水”两个字被她咬在舌尖,说得千娇百媚,不像警告,倒像调情。 手机男红了红脸,又悻悻道:“这有缘分,你们也不留客啊,这叫什么有缘分?” 南君仪却听出一些不对劲来,沉着地问道:“既然庄子不容外客,那怎么又有人听说蚕花诞来凑热闹,难不成蚕花诞可以让外人参加?” “是啊。蚕花诞里有一道叫轧蚕花。”女人忽然将头上的几朵野花摘下来凑到南君仪的鼻尖晃了晃,花香混着她的脂粉香飘过来,似笑非笑道,“轧嘛,就是人挤着人,你轧着我,我轧着你呀,这是传福气呢,沾得越多,蚕茧的产量就越高,那当然是人越多越好啦。” 这个“轧”被放轻了音,听着就像“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南君仪很快就感觉到身侧烧来嫉妒躁动的目光。 他不禁轻“啧”了一声,注意着那几朵花,发现里面有几朵是真花,可是有几朵看起来是绸缎丝线做成的假花。 女人瞧他看着花,就笑道:“喏,这就是蚕花嘛,到时候要奉给蚕花娘娘的。” “至于外人嘛……我们庄子不留外男,又没说不喜欢男人,都是些青春靓丽的姑娘,指不准就碰对了眼。”女人将花转了转,重新又别回到自己的鬓发上,带着一种优雅的风情,“你情我愿,春风一度,这种事也是有的,多子多福是好事,受蚕花娘娘祝福的。所以,进庄子虽然不行,但蚕花诞那天跟着姑娘们回家倒是可以。” 这话已经露骨到近乎直白,南君仪仍然一脸冷淡:“我们对这蚕花诞确实很感兴趣,可一下子没地方能落脚,不能进庄子,那附近有没有什么旅店给我们住几天?” “那就看你们嫌不嫌忌讳了。”女人甜笑起来,“从这儿过去有个义庄——别怕,不是停死人的,是给蚕的。瞧你们的脸,蚕极有灵性又极娇气,跟人没什么两样,要是不好好伺候它,它就不肯留在家里了,再说它辛苦操劳一辈子,走了之后当然也要好好待它,所以我们就专门添置了个义庄。” 南君仪皱眉道:“为什么要做个义庄?义庄往往是为客死他乡的人置办,因着路途遥远只能停尸,可是蚕又没这个顾虑。” 女人笑道:“我们庄子养蚕的人多,规矩禁忌也就多,讲究也多,有些事儿祖上传下来说这蚕跟人是一样的,还更娇贵呢,总要给置办个去处,我们也只管照办。” 还不等南君仪再问,手机男急着讨好女人,顿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哎呀,大叔,你问东问西的干嘛,人家有忌讳听不懂吗?” 南君仪:“……” 无限轮渡 第78节 女人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们俩,出来开口打了个圆场:“要是几位准备住在义庄,恐怕是没什么吃的,我到时候派人给你们送,你们看行不行?” “行!”手机男忙道,“要是大美女你来送,那就更好了。” 女人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一口应下:“好,我肯定来,我还盼着你们来参加蚕花诞呢。” 第109章 永颜庄(03)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这义庄即便不怎么近,也绝不会离得太远,可是真正走起来的时候,路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遥远。 虽然没有向导,但是好在只有一条道路,不至于迷路。 众人沿着女人所指方向不断前进,一开始还能看到永颜庄的轮廓,可随着道路开始往上走,四周的植被也渐渐变得浓密起来,那唯一拥有烟火气的永颜庄很快就被抛在身后,遮掩在山峦与草木之中。 随着这片绿色的世界越走越深,粗壮的树木枝桠交错,完全遮挡住了天空,偶尔可见的山体宛如城墙一般将众人围得密不透风。 最初时手表男还开口赞叹了几句风景,跟着深v男谈论起城市跟自然风光的不同,越走就越沉默,到最后,这支八人小队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跟脚步声不断地响动着。 始终一成不变的景色,加上急速消耗的体力,越走越沉的双腿,还有发闷的胸口,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在大自然面前,自己到底是多么的渺小与微不足道。 不过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压抑的气氛,因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山林里走得越久,所有人就越感到一阵异常强烈的心烦意乱跟恐慌——仿佛眼前这座完全看不到边的山峦是某种沉睡的巨兽,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前进,绝不能惊扰对方。 这当然是一种荒诞无比的感受,然而每当有人受不了时,其余的人都像能提前感知到一般,下意识看向那个即将开口的人,于是众人不得不将这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再度压回到身体当中去。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掉队。 道路在不断延伸,义庄却始终不见踪影,在树叶的缝隙之中仍存有一小块天空,而天色正在慢慢黯淡,就连南君仪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这条路的尽头是不是真的存在着一座义庄。 在这种漫长的折磨快要把人逼疯时,队伍的气氛已经压抑到极点,那座始终寻觅不见的义庄却忽然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不自觉的,所有人紧绷的身体都倏然放松下来,那一张张咬牙隐忍的面容都倏然展开了,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明明体力已所剩无几,可仿佛又有了新的力量涌入身体,纷纷争前恐后地往义庄赶去。 这座义庄修得简直像是一座小庙,尽管深藏在山中,仍然显得非常整洁,而门外则种着一棵相当巨大的老桑树。 手表男挤开带队的南君仪,大步走进去,到义庄门口时先是在门外左右看了一圈,一脸赞赏:“还是女人细心勤快,深山里建了这样一个地方还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收拾得这么利索,家里肯定也是一把好手。要是换成男人肯定就不成了,没几天就荒得不成样子了。” 手机男跟着后头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进去,一屁股坐在了门槛边上,又无所事事地摆弄起自己的手机来。 南君仪本也要进义庄,却瞥见新人当中的眼镜男正绕着桑树打转,不由得停下脚步。 其实在半路眼镜男的体力就明显不支了,脸上有着运动过度的绯红,要不是靠着意志力支撑,恐怕半路就已经趴下了,没想到这会儿还有心情看树。 “有什么不对吗?”南君仪走过去问。 这话把眼镜男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绊倒,好在南君仪拉了他一把,这一幕让要进义庄的深v男看到了,他挑了挑眉,嘴角一勾,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奇妙。 身后的兜帽男不耐烦地推了深v男一把,动作不轻不重,带着点催促的意思。毕竟义庄的门本就不大,又被手机男占了一半,就只能容一个人进出。 这一路上的山路虽然勉强算是平坦,但还是走得够呛,每个人都压着一股火,急着想进去休息一下。 两人很快就进去了。 “喔,没有。”眼镜男尴尬道,“我就是随便看看,觉得这树很有意思。” “确实很少见长这么大的桑树。” 刚刚在远处还只是觉得大,走近之后,南君仪才发现这棵桑树的大小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树腰恐怕要七八个男人合抱才能勉强抱拢,树冠更是宽阔,几乎像是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又像一片浓密的绿云。 而在桑树之下,则摆放着几块巨大的石头,将这棵树围了起来。 “是啊。”眼镜男却像是得到肯定一般,忽然兴奋起来,“你知道吗?在上古时期,人们把桑林叫做‘桑社’,这个社不是社团的意思,而是指祭坛——人们会在桑社里祈雨献祭。” “而且,桑林桑蚕也承载着生殖崇拜的功能,上古时代的先民会在桑社之中交合,也就是古籍里记载的野合,他们那时候的野合并不像现在具有贬义……” 还没等眼镜男说完,听到关键词的手机男突然“噌”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地冲到两人眼前:“卧槽!野合?够劲啊!兄弟再多说说野合的事儿,这是不是跟那大美女她那么主动有关啊!她说的那个什么蚕花诞啊,春风一度的,是不是一回事?” 眼镜男看着他满脸猥琐的模样,兴致一下子减少了大半,既不想顺着他的龌龊心思说,又不敢得罪,只好不情不愿地说起有关桑蚕的生殖崇拜来。 不过现在手机男并不想听这些知识,他只想知道“野合”的详细内容,于是摆摆手打断:“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谁要知道蚕生几个,我就问你野合的事儿。” 眼镜男一时无言以对,只好站在那里不说话。 “嘿!你他妈的哑巴了?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手机男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怒道,“看片还知道分享呢,大家都是陌生人,你他妈就跟他能说,跟我不能说,你俩搞基的吧!” 眼镜男气得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也是个学生,能不能有点学生的样子。” 手机男也来劲了,直接伸手推了眼镜男一把:“傻逼,就你还管我学生的样。就你读书多,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问你几句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别给脸不要脸!” 眼镜男被推得撞在老桑树上,差点没有站稳,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就在手机男得意地打算再彰显一下自己男子气概的时候,南君仪握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手机男扭头看他,见南君仪面无表情,心里有点怯意,脸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告你,你别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抽。” “是吗?”南君仪淡淡道,听不出什么情绪,拧住他的手腕猛然发力,往反方向一拧,“试试看。” 手机男顿时惨叫起来:“放——放开!放手!” 南君仪将他的手一甩,手机男重心一失,差点跌个踉跄,他又气又急地瞪着南君仪,最终还是不敢对他发火,最终只是愤怒地对眼镜男抛下一句狠话:“别让我看到你!” 随后,手机男就踉踉跄跄地往义庄跑。 南君仪轻“啧”了一声,眼镜男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没反应过来,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他没有多余的好心,正要转身时,却发现观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怎么?”观复问。 南君仪摇摇头:“没什么。” 他跟观复还有合作的必要,就算不是亲密的朋友,也是同伴,没有必要把气氛闹得太僵。可一旦跟观复走得太过亲密,又难免重蹈覆辙,因此南君仪对于如何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有点犹豫。 观复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南君仪远去。 南君仪这才真正走入义庄之中,义庄不单单外表像是一座小庙,就连里面的空间也像是一座小庙。 左右两侧各停着两口棺材,并没有牌位姓名,也没有什么异味,甚至散发着一种相当清新的草木香,除了看起来有些阴森之外,的确看不出特别的地方。 而在正当中则供奉着一尊女神石像,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突出,并没有五官,只有一些褶皱,看起来非常诡异。她的上半身是裸露的女性身体,而下半身则完全是一节一节的虫身,正盘在一根被雕成树干的木质圆柱上。 不知为何,南君仪隐约觉得这根柱子一定是桑树制成的。 女神像前还摆着一张长案作为供桌,奉着香炉、烛台、花瓶、跟几盘或干或嫩或新的桑叶。 想必这就是永颜庄供奉的蚕花娘娘,只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他们居然也特意供奉一尊神像。 不过既然是为蚕所布置的义庄,想必也就当做是蚕的祠堂,那么将蚕花娘娘摆在此处,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南君仪虽然不是什么迷信的人,但毕竟人到此地,他心中又略有不安,就抽出几根香点燃,插在香炉之中。 手表男是做生意的人,做生意的几乎没有几个不迷信。他见着南君仪如此作态,虽然不知道这蚕花娘娘是什么来头,但俗话说“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因此也过来上了几炷香,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都是些求发财的话。 紧接着是深v男也过来烧了两炷香,他模样甚是虔诚,不过不像手表男那样赤裸,只默默念了两句,没听见说的是什么。 至于其他人只是看看,没有上来凑这个热闹。 上完香后,南君仪又再检查了下四口棺材,他一人难以撼动,看来看去,只能招呼观复一同,合两人之力也不见棺材盖挪动,想来已经钉死,于是暂时作罢。 这义庄到底不比死人的义庄,平日没有人来看守尸体,当然也不会给守尸人准备房间,因此众人想要留宿就只能待在这小庙似的义庄里头。 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众人都累得够呛,一时间也不去计较地段如何,暂且都先坐下来休息。 南君仪也不例外,他找个僻静角落坐下,触目满是棺材,只觉烦心,又将眼睛闭上了。 第110章 永颜庄(04) 短短一段时间里就发生了一次小冲突,加上四口黑沉沉的棺材摆放在义庄之中,队伍的气氛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手机男的手机很快就在毫无节制的玩乐之中耗尽电量,屏幕彻底变黑后,他不死心地按了几次开机无果,烦躁地将手机塞回口袋里。这会儿夕阳都爬到门槛上了,手机男年轻,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脚在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噪音,这无疑再次地刺激了紧张的气氛。 就在其他人即将发难之前,手机男的脚突然踩定,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南君仪——南君仪正在闭目养神,神色淡漠,显出几分威严的冷漠。 手机男看得心里发憷,想到刚刚差点被拧断手的痛苦,一时间又将身体里那股焦躁不快的怒火憋了回去,他忍着抖了会儿腿,实在憋不住,猛地一撑地面就蹦了起来。 众人纷纷不快地看向这个好像患了多动症的年轻人,见他站起来后往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包烟跟打火机就往外走,也就不再多管。 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坐在角落里的眼镜男。 由于刚刚才发生过矛盾,眼镜男对手机男的动作显得稍稍有些应激,他戒备地看了一会儿,确保对方没有意图来找茬,而是消失在门口后才轻轻松了口气。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目光落在正中央蚕花娘娘的神像上,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已经神游天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手机男站起来那一刻开始,南君仪就睁开了眼睛,将义庄内的变化尽收眼底。 南君仪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镜男——他似乎对蚕与桑有一定的了解。 尽管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可是要能知道得详细一些,对眼下的情况也多一份把握。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可所知太少,就越容易产生对未知的恐惧感。 这么想着,南君仪站起身来对他发出邀请:“要出去走走吗?” 眼镜男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南君仪是在跟自己搭话,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看起来还有些没回过神。见南君仪始终没走,才难以置信地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自己,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一时间脸上惊疑不定,几乎有点怯懦地问道:“你……您有什么事吗?” “我对蚕桑的传说很感兴趣。”南君仪温和地问道,“看你似乎很了解的样子,所以想跟你讨教讨教,不过待在这里讲话难免会妨碍别人休息,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也正好透透气。” “喔,好……”眼镜男略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好的,那我们走吧。” 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深v男才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摇头,略带调侃地说道:“不知道还以为我是来参加‘非诚勿扰’的,现在就下手,未免也太心急了点。” 一直沉默不语的兜帽男看他一眼,忽然开口询问:“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深v男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荒郊野岭,情况又这么危险,如果那戴眼镜的是个小姑娘,你猜她被约出去是什么意思?” 兜帽男一时间陷入沉默,深v男又道:“不过那老手长得不错,严格说起来也不吃亏,要是来我们店里,估摸着大半都愿意倒贴接待他。” 这会儿一直充当着隐形人的钟简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在地上注视着深v男,声音不响,每个咬字却都很清晰:“听起来,你也很想倒贴。” 深v男一愣,显然没想到钟简会跟自己搭话,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要是他有这个想法,我当然也愿意配合。” 钟简没有被他带偏,而是慢吞吞道:“要是人家没有这个意思,那你岂不是在造他的黄谣?” 这让深v男的脸稍稍僵硬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挥了挥手,像是想遮掩有什么,又像是想要挥散这份尴尬:“就开个玩笑嘛,看看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手表男在众人里年纪最大,且是生意场上混过的人,阅历相当丰富,对这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不声不响地坐着休息,按揉着自己的腿肚跟膝盖。 他的体力相对几个年轻人来讲要稍差一些,只比看着就不善运动的眼镜男好一些,因此需要休息的时间也长一些。 跟之前的激动不同,手表男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手机始终没有任何信号,而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这深山老林里,钱跟身份都只是摆设,除了配合眼前这群神神叨叨的人,暂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观复则始终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想同样的事。 无限轮渡 第79节 只不过他所想的事跟深v男略有一些差异,因为观复看得出来,深v男的说辞与其说是玩笑,倒不如说是渴望。 他渴望南君仪是这样一个生性放荡随意的男人。 这种渴望通过一种语焉不详的暧昧,进而摧毁南君仪的冷漠,将他置身于一种本不该踏足的浑水之中,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遭受着轻慢与侮辱——直至南君仪为自己夺回尊严,或如眼下的情况一般,由钟简这位第三人来维护他的人格并结束这一话题。 而观复在思索的,正是自己的反应。 论道德,不该放任他人肆意猜测,凭空捏造流言蜚语;论人情,两人始终是共同行动的同伴;论团队关系,也不应放任这种言辞耗损南君仪对团队的掌控力。 观复本应制止这一行为,即便南君仪不在这里,也不应当让他遭受这样的污蔑。 可是—— 这又是南君仪乐见的吗? 在那场宴会结束之后,观复曾反复确认过自己是否做出了超出朋友范围的行为,从而伤害南君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并没有逾越任何界限,没有暧昧地给予南君仪半句幻想,没有放任不该存在的幻想滋生,是南君仪任由这份感情越陷越深。 这正是南君仪致歉的理由:观复不曾在这件事上犯下任何过错,甚至坚定且冷静地拒绝并且告诫过南君仪。 正因如此,他们才连朋友也无法做下去。 来自陌生人的恶意跟无法回应的关切,到底哪个更令南君仪感到折磨与痛苦? 倘若观复的关切与付出,对于南君仪来讲是另一种负担,那么他出于善意的维护也许会成为一个太过正确的错误。 正是出于这一点,观复始终没有说话,他被困在了进退不得的处境之中。 而外出的南君仪对义庄之中的情况一无所知。 按照常理来讲,他本该留在义庄里让所有人都参与进这场对话,可眼镜男未必承受得了这种关注度。 两个人的闲聊是一回事,将脱困的期望彻底压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则是另一回事。 南君仪也许并不如金媚烟那般感性,可他同样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正因擅长,才明白对不同的人该采用截然不同的方法。 两人向着手机男相反的方向走去,由于义庄身处深山密林之中,南君仪不敢冒险走太远,确保两人始终停留在能看到义庄的范围之中。 而简单的交流之中,南君仪也得知了眼镜男的名字,他叫做齐磊。 名字倒是比人要刚强得多。 一谈论起有关桑的传说跟神话,齐磊就显得兴奋许多,不过从他的言谈之中,南君仪猜测他所擅长的范围并不是蚕桑,而是历史、神话甚至是小说这方面的杂学。 但这说不准会更好。 “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远离了人群,齐磊看起来更容易敞开心扉了,他脸上的欢喜之色倏然消散,认真地询问南君仪道,“你之前说的那些东西……” 他的脸上倏然掠过一丝惶恐之色,像是不确定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就是……你说的,我们要在这里找到个锚点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跟现在问的这些蚕桑有关?” 南君仪颇有耐心地回答:“我不知道,准确来讲,没有人能知道,我们并不比你们多任何信息。所以我们要收集有可能相关的内容,也许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齐磊虽然胆怯内向,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反应倒是很快,性情的温和让他相当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切:“难怪你会问我有关蚕桑的事,庄子里的女人养蚕,而这里又有一棵桑树王,就算没有直接关系,也一定有所联系。” “没错。” 这让齐磊陷入对于信息的回忆之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犹豫着问道:“不管什么都可以吗?” “不管什么都可以。”南君仪肯定。 齐磊想了想道:“其实有关桑树的内容,刚刚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非要说的话就是扶桑了,桑木据说也包括在扶桑树之中。不过扶桑的神话记录就太多了,而且扶桑跟太阳崇拜紧密相关,和蚕桑的联系都不算特别紧密。” “啊!”齐磊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眼睛一亮,“我刚刚忘记说了,桑树有一个非常出名的传说——商汤以自己为人牲,向上苍祈雨。” 第111章 永颜庄(05) 齐磊要说的这个故事非常简单。 “传说商族部落将夏朝推翻之后,天下大旱,连洛水都为之枯竭。作为君王的成汤多次祭祀人牲无果,最终将自己选作祭品,亲自走进桑林之中,准备自焚祭天。然而,就在火焰即将点燃的时候,天上降下了大雨。” 风微微吹过,老桑树的叶子哗哗作响,让南君仪蹙起了眉头。 对于人牲,大部分人应当都不会陌生,不管是小说还是考古——甚至电视剧,都曾斥责过这一不人道的行为。 南君仪对此当然也有所了解。 古人迷信,认为天上有许多神明主宰着苍生,因此在古代的祭祀仪式上经常会有奴隶、俘虏乃至平民被当做给予神明的祭品,或是作为食物宰杀肢解后分而食之,或是绑住手脚后直接活埋,或是点起大火直接活活焚烧而死…… 除去祭品之外,还有殉葬。 在古人甚至是现在许多人的观念之中,人在死后会有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因此不少王公贵族为了他们在死后的世界还有人服侍,就会准备一批活人作为殉葬者一同埋入墓穴之中,随着自己一起去往地下的世界,继续享受着侍奉。 在这种记载之中,大多数被当做祭品的存在都是身份卑微的人,这是因为当时的社会等级非常森严:俘虏、罪犯、奴隶甚至于百姓等等几乎不会被认为是人,更像是一种货物,能够轻易拿来献祭。 无论如何,古代的祭祀本身都是上位者向上苍祈求或表达崇拜的一种信仰仪式,更是一种权力与宗教的高度融合。 毕竟献祭的本质就是上位者拿出自己的资源,供奉给虚无缥缈的神明,借此谋利或打击某些势力。 然而齐磊说的这个故事,却完全有悖于祭祀底层的逻辑——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上位者,也并不是神权压过王权的象征,而是作为君王的成汤将自己摆上了祭坛。 没有上邮轮的时候,南君仪也曾进行过一些类似的仪式,比如说逢年过节给灶王爷摆过一些供品,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摆上去。 “虽然我们常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更接近一种理念,而不是真实。”南君仪道,“将军触犯自己制定的律法,至多削发代首;天子在国家遭受天灾时,无非下发罪己诏。说到底都是制约权力、维护规则、稳定民心,而不是真正的惩罚。成汤的行为听起来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确实,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齐磊笑了笑,说到他热衷的事情,他整个人都放松不少,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南君仪靠去,“其实这跟宗教观念也有关系,当时的人包括一些宗教观点认为祭品的身份越是尊贵,那么这份祭品就越贵重,神明也就越欢喜。” “在成汤的时期,最好的祭品是敌对势力的王者。当然,没有战争,那么自家的贵族也是一样,越是贵重,就越是虔诚。” 南君仪哼笑了一声:“当时的神明吃得倒好,这么说来,桑的信仰很古老了?” “是啊。”齐磊点了点头,“蚕桑几乎跟随着历史一同出现,人们在创立文字时,就已经与蚕桑为伍,也诞生对桑蚕的信仰,而桑在祭祀之中也被认为是一种神木,能够连通天地,与神明沟通。不过……后来桑的神话色彩就慢慢减弱了,反倒是其他树木的神话色彩浓郁起来,比如说槐树招鬼,桃木辟邪。” 蚕桑绑定得极深,很难分辨到底问题会出在蚕还是桑上,也难以想象这二者会带来怎样的厄运。 不过按照齐磊的话来看,桑树在整个信仰之中担任的职位更像是一个举办仪式的场地,而不是信仰的核心。 永颜庄的桑树也同样能够连通天地,与神明进行沟通吗? 还是说,它只是蚕的食物。 南君仪思索片刻,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又问道:“对了,我刚刚瞧你一直看着蚕花娘娘的神像,好像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怎么?” “噢,我还以为没人注意呢。”齐磊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这样的,我其实是想起了有关蚕花娘娘的一个故事,你听过马头娘的传说吗?” 南君仪反问:“马头娘?” “对,马头娘。”齐磊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这个故事就要比桑树新得多了,不过对我们来讲还是很古老就是了。” 南君仪问道:“马头娘跟蚕花娘娘有关?” “对,准确来讲,马头娘就是蚕花娘娘。”齐磊忙道,“说是古时候有个女孩子,她的父亲下落不明,于是她就许愿说谁要是能将父亲找回,就嫁给对方。家中马儿听闻,就奔驰而去,这女子的父亲果然骑马归来。” 南君仪心念一动:“想来这个诺言没有实现了。” “没错,女子的父亲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勃然大怒,认为人怎么能跟马儿成亲呢。于是他就杀掉了那匹马,将马皮暴晒在庭院之中,女子从庭院之中经过,马皮突然飞起,将她卷上桑树,随后马皮与人合为一体,遂化为蚕。” 齐磊摊手道:“在这个传说里也有人认为,桑树的桑其实是丧事的丧,蚕是‘缠’的谐音。” “不过虽然说是马头娘,但是大家祭祀的蚕花娘娘雕像从来都是拿着布匹的端庄女神,最多就是头发比较野人化,或者比较仙女化的差别。”齐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写实风格,觉得有点新奇,不过我刚刚看了神像好一会儿,觉得那个雕像应该雕得是蚕头,跟马头也不太像啊。” 有关于蚕的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恐怖许多。 不光有人与马这种违反伦理的畸形婚姻契约,还有马皮裹人的融合变异,包括蚕女父亲的毁约跟虐杀行为。 在邮轮上待得太久,南君仪对于这种神话故事已不再拥有之前旅游时了解风土人情般的兴趣,转而变成了一种提炼危险信息的本能。 南君仪思索一番,没想出太明确的联系点,也不多作纠缠:“看来一下子是找不到什么头绪了,我看天快黑了,山路难走,庄子里的姑娘应该这会儿就会送吃的来了,先回去吧。” 齐磊点点头:“好。” 两人说罢往回走,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手机男仿佛打了鸡血般的声音,咋咋呼呼的,由于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具体,但毫无疑问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内容。 齐磊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抹厌恶。 果不其然,两人走出树林时,手机男正缠着一个面生的女人,嬉皮笑脸地磨着人说话,手都快要搭到别人身上去了。 那女人却眉眼冷淡,只提着一个看起来就相当沉重的食盒,站在原地没有反应。想来就是之前说的被派来送饭的人。 齐磊不敢跟手机男发生正面冲突,只好赶过去帮忙提那食盒:“我来帮你吧,看着挺沉的。” 南君仪这才看清食盒的全貌,发现这食盒外壳上描绘着一棵巨大无比的桑树,上面爬着一些蚕宝宝。 不算恶心,甚至称得上精美,但就以饮食器皿的外观而言,难免有些倒人胃口。 手机男被这么一打断,当即有些不耐烦起来:“怎么又是你……你们俩。” 他一抬脸,就看到南君仪,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那女人既没松口气,也没显出感激的神色,仍然摆着那张平静的脸,手仍然紧紧把住食盒的另一头,对齐磊道:“多谢你帮忙,我们一起提进去吧。” 齐磊入手才觉得这食盒沉重,不由得吃惊道:“这么重!你一个人从山下提上来吗?” “是啊。”女人似乎是觉得他吃惊的模样有点可爱,微微一笑道,“平日也要上山祭拜蚕花娘娘,我们都习惯了。” 说到蚕花娘娘时,女人脸上流露出相当虔诚的神情。 齐磊不禁咂舌,正要追问细节时,却突然发现手机男正阴着脸看过来,一时间噤了声,只闷头跟女人一起把饭盒提进去。 手机男“啧”了一声,低声骂道:“妈了巴子的,这种小白脸最他妈会装模作样,早知道老子过去拿那饭盒子了,这下倒被他抢了机会卖好。” 说着话,手机男烦躁地又点了根烟,正要往义庄里走的时候,女人突然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这女人的长相其实并不具有太强的威慑力,但是这一眼极为愤怒,就连在旁边的南君仪都愣了愣,更不必说手机男了,他的脸一变色,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紧接着就听那女人相当强硬地呵斥道:“熄了你的烟。” 手机男下意识把烟按在门框上熄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凭什么听话,一时间面子上又有些挂不住,脸上涨得发红,就要发怒,却被南君仪按住了肩膀。 女人并不管他,只将食盒放在正中打开,却见鸟笼似得的食盒分开来,里面是由三个菱形盒子拼合而成的,都是多层结构,各分三层,算起来总共能放下九道菜。 菜色多样,蔬菜水果不提,有鱼有肉,甚至还有汤,还有两层没有放菜:一层放得是米饭跟馒头,另一层则装着碗筷。 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着饭菜还有什么话多说,当然是先填饱肚子为主,也不嫌弃没桌没凳,就地坐着吃了一顿。 等众人吃饱,搁下碗筷,女人这才安静无声地开始收拾,将它们一一装回食盒之中。 就在女人要起身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臀部上,手机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姐,你一个人走山路多危险啊,我来帮你呗。”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南君仪的眉毛一挑,想要看看女人的反应,他示意观复跟钟简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做好准备随时制止手机男,避免他的行为继续升级下去。 无限轮渡 第80节 女人奇异地看着他,一改之前的冷漠,嫣然一笑:“好啊,你跟我来。” 第112章 永颜庄(06) 尽管几乎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可只要经历过几次锚点,存活下来的人心里都会形成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死亡不止是生命的终点,同样会带来生的希望。 不管是死亡的方式、死亡的原因、死亡的过程甚至是死者本身,都能够给予生者带来足够多的信息。 而第一个什么都没做或是不过做了些寻常举动就死去的倒霉蛋,通常被叫做牺牲品。 比起其他只是单纯因为胆怯或体力不支就仓促死去的牺牲品,手机男看起来就要活该得多。 可是……也许是因为这次永颜庄大部分是女人的缘故,南君仪仍不可避免地存有一丝丝的忧虑——全员男性的队伍跟全员女性的庄子,简直像是故意引诱人往原始的本能方面去思考。 虽然至今所见到几名永颜庄的女人暂时并没有出现鬼魅或异常现象,但说到底,她们也是锚点的一环,即便不是异常本身,也必然跟异常有着紧密的关联。 不要跟锚点中的存在过于深入的接触。 这是南君仪一向的行事风格,因此他见着女人笑起来之后,就打算尊重他人命运,选择静观其变。 倒是观复难得开口:“喂。” 他说话一直很直接,不分对象,也不带任何情绪,口吻难免就显得冷硬,谁也不知道观复到底是在叫哪个人,因此几乎都齐刷刷转过头去看他。 观复只是看着手机男,冷冷道:“南君仪在桑林里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开玩笑的。” 手机男略有些讶异,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神色冷峻,不怒自威的男人居然会在此刻开口,轻佻的神色瞬间凝固,露出几分犹豫。 如果是南君仪开口,他少不得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看自己不爽,因此故意针对——可偏偏是观复。 观复看起来天生就是不苟言笑的上位者,如果说手机男还有点勇气跟南君仪虚张声势两下,那么到了观复这儿,他就跟一只安静乖巧的小鹌鹑没两样。 偏在这时,女人忽然慢悠悠地拨弄了下自己的头发,戏谑地笑了起来:“怎么?这就没胆子了?” 她笑起来的模样充满一种高高在上的讥讽感,这种蔑视一下子激起了手机男的好胜心。 他对着观复撇了撇嘴,冷笑起来,故意把声音提高,将胸膛挺起:“我就当真的听,你们这群神……人自己玩去吧。” 观复没有再说话,也没再做任何努力,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直到对方被看得撑不住笑容,脸色都泛出煞白时,这才收回目光,平静地坐回到角落里去。 他靠着棺材下放着的板凳,没有再看任何人。 手机男见状,像是生怕观复会临时再说什么,赶忙催促着女人一起离开,甚至主动伸手去提食盒。 女人见状,脸上笑意更浓,两条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怎么?”南君仪跟着坐下来,询问身边的观复,“你看出什么了?” 另外四个新人似乎也看出苗头不对,加上夜色一来,整个义庄的气氛变得诡谲无比——方才送饭的女人只点了供桌上的两根蜡烛照明,烛光幽微,照得棺材拉长阴影,仿佛四头沉睡的猛兽。 这让大家多多少少都心里有点发紧,于是状似不在意地凑过来,仿佛抱团在一起稍微能多一些安全感。 “她是人。”观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答南君仪时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正因为是人,所以才不正常。” 观复已经很酷了,队伍里的兜帽男居然比观复还要更酷,他拉低帽子,本来就看不清的脸这会儿更是糊在一团黑暗里,以一种非常冷酷的语气问道:“怎么说?” 男人虽然没有女人那样的第六感,但是周围的环境已经表现得足够反常,就算危险没有完全暴露,可基础的警惕心还是有一些的。 深v男看起来好像是有点想笑,又感觉有点荒谬地看了一眼兜帽男,好半晌才慢吞吞道:“哥们,你是不是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啊?” 兜帽男没出声,影子像是一只不高兴的窝瓜缩成一团。 “给我们送饭的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深v男特意强调,语气里带着些许熟练的油滑,“这夜半三更的,她要跟一个年轻力壮的陌生男人一起往山下走,要是个什么精怪画皮的——” “呸!”年纪较大的手表男显然忌讳比较多,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他左顾右盼确认了下环境,急忙打断道,“哎!大晚上的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别等会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招来。” 深v男讪讪一笑:“你还信这个呢。” 他说完,也后知后觉地有些发毛,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又往前挤了挤,立刻改口道:“行吧,那就……那送饭的女人就算不是什么好人,你说她毕竟是一个人独行,这要是失了先机,体能跟力量上毕竟有差距,说不准就被反杀了。要是她真是个好姑娘,那这情况不就更不安全了,刚刚那大学生的手都摸到她屁股上去了,这接下去还干点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齐磊眉头紧皱,犹豫片刻后开口:“那……要是那女孩子只是比较粗心大意,压根没多想,那怎么办?” “不会。”观复淡淡道,“我刚刚那句话是给他们两个人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送饭的女人真的没有问题,只要她不是傻子,就会借机脱身——她刚刚才说过,庄子里的人常来祭拜,既然要送这么沉重的食盒,想来也是选熟悉山路且力气大的人来送,她一个人独行山路要比多带一个陌生男人安全得多。” 手表男皱了皱眉:“啧,可是这女的却故意把那大学生给勾下去了,这么说来,这是仙人跳啊。” “不。”钟简幽幽开口,“这叫什么仙人跳,要不是他主动开口,人家本来没打算带他走,充其量叫做黑吃黑。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手表男追问,隐隐约约感到接下来的话不是自己爱听的。 钟简看着外面苍茫的夜色:“更何况,仙人跳最多要钱,这位我看是回不来了。” 这下轮到深v男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勉强笑笑道:“小兄弟,看你这话说的,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就算这是深山老林……也总还有个王法说道吧。那大学生充其量就是犯个色心,哪有说杀人就杀人……” 他越说,自己也发现情况不妙,声音越来越虚,慢慢的说不出话来了。 “要是真杀人就好了,杀好歹还是有人来攻击你,说不准能反抗两下,就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钟简慢慢挪动着身体,对观复道,“复哥,你今晚怎么打算?” 这下四个新人都看出来了,这三个有经验的老人之中,钟简明显是要更服观复一些。 先前是南君仪跟新人们沟通,尽管他言辞冷淡,不好亲近,可毕竟是唯一说话的人,加上后来齐磊被欺负那件事一出,众人下意识就把他当做领队来看。 可现在观复开了口,情况就大为不同,虽然现在一切如常,但队伍里的气氛风向隐隐约约已经变了。 南君仪倒不在意自己的风头被观复盖过,倘若观复乐意出头做领队这麻烦事儿,他反倒高兴——也许没那么高兴,观复要是变得亲切助人,看着反而有点可怕。不过退一步来想,起码自己能省些精力,不必花费心思应对这些人。 观复思索片刻:“我有几个想法。最乐观的当属那人死了,先放过我们一夜,等到第二天再想办法。” 齐磊忍不住开口,声音明显有些发慌:“这也叫乐观?那以后呢,难不成每天都喂一个人吗?” “你别插嘴。”深v男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变了变,立刻喝止道,“先听人说下去。” 手表男到底是生意人,见情况不对,就出来打了个圆场:“好了,大家也别上头了,先说好,我不是不信。我的意思是,现在情况还没那么糟,大家也不要为这点小事争起来,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齐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气愤地坐着,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南君仪知道他们在吵什么,观复这句话一抛出来,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排出队伍的强弱——如果死一个人就可以让其他人平安渡过,那么手机男死后,体力最差的齐磊就会是第二个。 这话不说穿的时候,大家都还体面,要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现在恐怕就要彻底陷入猜疑链,场面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才是争执的主要原因。 而齐磊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彻底撕破脸皮。 钟简没有理会众人的争执,只是继续问道:“这当然是最好的办法,那其他的可能呢?” “义庄里总共有四口棺材,这四口棺材可能代表要死四个人。”观复道,“也许走出去的那个人反倒平安无事,我们当中却要死四个人。” 众人悚然一惊,骇然道:“那……那怎么办?” 观复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棺材里并不是空的,而是有四个怪物,晚上会出现袭击我们。” 钟简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明白了。” “小兄弟,你明白什么了?”手表男下意识问道,额头已经渗出冷汗来了,他伸手擦了擦,见钟简不答,又下意识转头去看南君仪,语气里带了点哀求,“这位老板,你看……” 南君仪只道:“他的办法,你未必能行,而他暂时也未必行。” 这话听得众人稀里糊涂,这时一阵夜风吹过,两朵烛花被吹得噼啪一声。 光线隐隐约约,仿佛随时会灭掉,阴影处显露出一个巨大的轮廓,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爬出来。 第113章 永颜庄(07) 倒不是南君仪想故意卖关子打哑谜,而是这个办法的确不那么容易说出口。 既然可能有怪物,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躲避怪物。 这义庄跟庙宇没什么差别,又颇为老式,因此顶上做了几道横梁。横木用料实在,粗壮得能够容纳好几个人坐在上面,这要真底下出了什么意外,众人提前躲在梁上,至少能暂避开门杀,不至于发生意外后手足无措。 再来高度也还算适中,就算在高处同样发生什么意外,也完全可以跳下来不至于受伤。 可进可退,不管怎么想,房上的木梁都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现在问题来了,怎么上去? 如今众人手头没有任何工具,想要单纯靠体能爬上去的话,恐怕有几人要被留在下面——这些人要是这晚上都死了倒是好办,只怕死不了,心中暗生怨恨,那就容易生出事来。 几名新人听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反倒是观复忽然看向南君仪,眼中了然,问道:“你想到办法了?” “见招拆招,算不算办法?”南君仪还没想到要怎么恰当地抛出这个办法,因此故意语焉不详,含糊地将这句话带过了。 他的注意力始终停在木梁上,因此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的。 “嘁!这算什么办法。”手表男对他的态度明显感到不快,生硬地顶了一句,“这话谁都会说,可现在不是画饼的时候,当务之急大家总得先拿出个方案来,免得到时候真出个什么意外,大家都措手不及的。” 深v男本专心地在听众人说话,冷不防一瞥眼,看见墙壁上竟然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来,那影子微微起伏,仿佛什么活物潜藏在暗处。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忙借着微弱无比的烛光,眼睛追着影子的方向看去——只见得烛光之下,那尊蚕花娘娘的神像好似活过来似得! 神像白天看着只是叫人看得不舒坦,到了晚上简直狰狞可怖:虫脸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是一个无形的漩涡,正缓缓蠕动着口器;婀娜丰腴的女人身躯栖息在邪恶可怖的虫身之上,仿佛被缠住的受害者,又像是虫子引诱猎物的另一种畸态;那一节节的虫身正死死盘踞在长柱之上,像是随时都会随着暗影活动起来。 活脱脱一只半人半虫的怪物潜伏在黑暗里窥探着他们。 深v男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一路上撞上好几个人。他才被人抵住,抬起的头顺着虫头往上,无意间扫过了神像顶上的横木,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几个念头,眼睛猛然瞪大,忍不住“啊啊”地欢喜叫了起来,手指不停往上指。 其他几人还以为他中邪,正推推搡搡着要起身去把人控制住,深v男这会儿也缓过劲来,激动得满脸通红:“那个管!不是,那个柱子!” “什么柱子?”几人看他似乎也不像完全失去理智,一时间困惑无比。 “爬上去。”深v男赶忙道,可越急就越说不好,他干脆站起来走到雕像下比划道,“你们看,这小庙是老式风格的,做了梁的。上下也不算特别高,我们干脆爬上去休息一晚上,大家互相监督,轮流值夜,谁要是快掉下去了就拉把手。” 南君仪不禁有些讶异,没想到深v男居然也能想到,只是这个办法…… 爬上去。 南君仪看着眼前阴森森的蚕花女神像,他已经预感到深v男想要用什么爬到梁上了。 果不其然,深v男一马当先,自己跳上供桌,踩着神像的躯体就往上爬。这虫躯是一节连着一节盘在柱子上,加上作为人的上半身,两只手臂跟虫体很容易就成为攀爬时的支撑点,正是一架活生生的梯子。 这人身手也称得上灵活利落,竟然一下子叫他真爬了上去,他兴高采烈地坐在梁上往下看:“快上来,这木梁宽得很,再坐几个也没事。” 这下让南君仪心中生出了极浓的不祥预感,即便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任何信仰,仅从常识来判断,践踏一名他人供奉的神明也未免过于不敬。 然而眼下并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倒不如闭上嘴巴,以免引起无谓的争执。 其他人见着深v男如此,一时间也有些惊讶,齐磊连气愤都忘了,目瞪口呆地指着神像,声音都有点发颤:“你……你……你在做什么,这可是神像啊?指不定还是古物!你也太大不敬了!” 手机男也显得有些踌躇,他是个生意人,忌讳多,讲风水,因此更为迷信一些,一时间心里也直打鼓。 “什么神像鬼像,说白了还不是人造出来的。”深v男已经坐上横木了,拍了拍手,“这些神啊鬼啊的,雕像是工匠雕出来的,故事是那些写小说的人杜撰出来。更何况我们也不是故意对它不敬的,这不是安全避险吗?它要是个好神,肯定不会跟我们计较,要是个坏神,那不管我们踩不踩它,它不还是要整我们。” 无限轮渡 第81节 其实深v男一开始爬上来是为了出那口被吓到的恶气——在发现自己只是被一尊不会动雕像吓得大叫起来,回过神来就多少有点挂不住面子了,加上看到了木梁,脑子一转,心里一琢磨,想出的那个好办法固然是为了避险,可多少也带着点报复神像恐吓自己的意思。 可现在真踩在神像头上爬上来了,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梁上,多少也有点心虚,于是赶紧挪了挪位置,催促众人道:“行了,别磨磨蹭蹭的了,天越来越黑了,越晚越危险,你们也赶紧上来吧。” 底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心里犯嘀咕,可耐不住门外的山林茂密凄幽,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加上深v男的话的确有说服力。最终也都硬着头皮,咬牙上了供桌,顺着那女神像往上爬。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齐磊生怕自己也被撇下,到时候顶上没位置可坐,赶紧跟着兜帽男往上挪。 很快,地上就只剩下三个老人,新人们见他们没动,一时间心里直打鼓,在顶上拼命催促。 喊了两声,不见三人答复,义庄里的气氛一时间死寂下来,只有烛火摇动时,四只棺材的暗影在地上肆意晃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蔓延了开来。 最终还是钟简先起来活动身体,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变化,可行为风格显然切换成另一个人,他在几根柱子下转了一圈,发现有根柱子系着条老旧的丝带,于是相当灵巧地顺着木梁柱子攀了上去,最后借着丝带的力轻轻一翻,整个人一下子落到梁上。 整个过程利落干脆,几乎没耗费任何力气。 虽然这会儿义庄里的烛光很微弱,但新人们还是看得目瞪口呆,齐磊甚至还鼓了鼓掌。 观复这才问南君仪:“上去?” 南君仪点点头。 比起钟简的灵巧,观复上梁的办法就简单很多,他踩在拿来垫棺材的板凳一角往上一蹬,双手挂在梁上后就把整个身体带了上去,整个过程轻松得可怕,看起来几乎像重力消失了一样。 这让南君仪更怀疑他失忆前是在做什么工作了。 就在南君仪起身的时候,观复忽然从梁上挂下来,他示意下那张板凳,一只手垂落,声音仍然没什么起伏:“上来。” 原来刚刚那个问题,是这个“上来”。 南君仪一怔,却也没怎么矫情,借着观复的力上了正梁。 这下钟简一人单独在靠近大门的横梁上坐着,脚下悬着月光;南君仪跟观复一起坐在棺材前方的横梁上,能看到两根蜡烛;而四名新人则都挤在神像上方的横梁上,正对着大门。 烛火被风吹得又再微微摇晃,外面桑树叶传来“沙沙”的动静,有点像蚕吃桑叶的响声。 横梁到底不比地上,多少有些高度,坐着还好,一旦想要休息,看着黑漆漆的地面难免有点心惊肉跳,加上时间还早,大家左右也睡不着,深v男干脆开了口。 “说起来,都同行了一天了,大家还没自我介绍过,正好这会儿聊聊?” 这样的环境也的确需要一些话题来分散注意力,避免丰富的想象力毫无意义地扩散开来,在这场闲聊里,南君仪也知道了其他的人情况。 手表男的名字叫康永富,做珠宝生意的,是几人里最年长的一个,可在生意人里算是比较年轻的,才三十七岁;深v男自称阿金,在酒吧里做调酒师,这两天休息想出门逛逛街结果就到这儿来了。 比起他们俩,兜帽男要沉默得多,只说自己的名字叫程谕,然后就没多提什么了。 几人当中,南君仪对程谕最为好奇,因为对方至今没有露出过脸,这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然而他也不愿意使用暴力胁迫,暴力会迅速打破某些无形的枷锁。 东拉西扯了一番之后,众人也都累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莫名其妙,加上走了这么长一段山路,不少人体力都耗尽了。 南君仪也有些犯困,他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那些锚点起码还算人道,休息的房间即便不算舒适,也没沦落到在房梁上睡觉。 观复注意到他的异常,很快凑过来低声道:“我们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怎么样?” 南君仪看着他,困意正在一点点侵蚀大脑,说话都有点没劲:“可以是可以,但没地方睡觉。” 观复沉默地向他展示了自己。 南君仪:“……” 第114章 永颜庄(08) 从公正客观的角度来讲,在这危机四伏的高空木梁上,鲜活的人体的确可以成为一个相当舒适且稳妥的休息区域。 一来,活人的身体是柔软的,如观复这样挺拔高大的身形,完全可以将南君仪整个人抱在怀中,成为一个比硬邦邦的木头靠谱得多的柔软靠垫;二来,活人拥有主观意识,一旦夜间突发任何意外,完全能帮助沉睡的人从梦中醒来。 如果让南君仪来阐述理由的话,他确实可以找出不少理由来说服自己,合情合理地同意观复的意见。 至于观复本身,即便提出这样的想法,也未必见得有什么引诱的想法。 这才是让南君仪最头疼的地方,正因这个建议如此正经,毫无任何暧昧的暗示,才让人感到无奈。 “你还记得宴会那天,我跟你说了什么吧?”南君仪压低声音问道。 观复似乎有些诧异,也许是没有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迟疑而谨慎地点头道:“我还记得,可我看不出跟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你果然没有骗我,只是我没想到在这方面你远比我想象得更为无知。”南君仪摇摇头,脸上没有露出微笑,可神色奇异地柔化下来,某种近乎怜爱的情绪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难以捉摸,“人通常不会跟他的爱慕者靠得太近。” 观复这才明白过来,他沉吟片刻,回答得异常直白:“我不认为这种情感会比你的生命更重要。” 南君仪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好半晌才开口:“说得也是。” 大多数人都忽视环境对于情感的影响,崇尚爱情的人认为现实没有无法攻克的难关,只要两个人的心紧密相贴,就能幸福到老。 南君仪靠在观复的肩上,心想:真是放屁。 危险的环境强迫两个人必须亲密无间,然而真正感到尴尬的却只有拥有常识的南君仪。 但凡换个正常的环境,南君仪都可以控诉观复这一行为是撩了就跑,然而正是这样恐怖的环境,他清晰地认识到观复只是提出了一个确保两人都能留存体力的客观意见。 奇妙的是,也许是出于情感的安慰,又或者是南君仪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更累,枕在观复身上没有多久,他的意识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梦中是一片暗沉的幽深之处,南君仪直觉自己似乎走在某种相当柔软的东西之上,这种触感非常难以分辨,很像是光滑无比的绸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弹性,可是仔细感受,又能察觉到从脚底下传来细微的起伏,仿佛是活物在呼吸。 在这沉沉的睡梦之中,南君仪失去了空间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自己到底是在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很快就停下来,跪在地面上,伸手去触摸这宛如丝绸一般的物质。 它摸起来有一点像某种非常柔软但是结实的皮,分布着非常纤细的纹理,摸久了能感觉到一阵阵的暖意。这种暖意就像是一种勃勃的生机,瞬间席卷了南君仪的身心,他一时间顾不上什么洁癖,什么警惕,只想要躺下来,与这片大地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当南君仪彻底躺下来的时候,突然隐隐约约地听见地面下似乎涌动着带有特定规律的水流声——似乎是某种液体正在管道里流动着。 这种声音非常的细微,可感受起来相当强烈明显,让人完全无法忽视,慢慢的,这种水流声似乎跟南君仪的身体起伏完全重合在一起,就像是南君仪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动。 奇怪的是,南君仪并不感觉到吵嚷,仿佛他天生如此。 渐渐的,他慢慢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砰。 砰。 砰。 只剩下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声音,清晰地在这紧闭的空间之中跳动着,宛如回到了子宫之中。 就在南君仪在睡梦之中再度陷入更深的梦境时,一种强烈无比的失重感忽然将他拉回了现实,恐怖的心悸令南君仪瞬间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义庄里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不知是烧尽了还是被风吹的。 微弱的月光在义庄的门槛处止步不前,倒是门前的那棵桑树王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就连暴露在土外的惨白色根须都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微微搏动着。 南君仪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随后他悚然一惊,意识到这不是一种形容——这棵老桑树的根须的确在移动! 义庄里一片寂静,只有幽静的月光与几人的呼吸声,就在这时,神像处忽然炸响了一阵雷鸣般的鼾声。 南君仪毫无防备,大脑顿时一阵空白,全身僵硬,几乎无法反应过来。 那在地面上游荡的树根仿佛察觉到什么,顿时加快速度,向着义庄内部涌入,就像密密麻麻的虫群,看得人头皮发麻。 偏偏义庄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观察树根的行动,南君仪这才下意识扭头去看观复。 这情况说来漫长,实际上是电光石火间发生的,前后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眼下树根已经顺着完全敞开的大门进入义庄,南君仪不敢再说话,避免被那不知道是不是成了精的怪异老桑树察觉,赶忙侧过身,反握住观复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另一只手则往上移,捂住他的嘴。 观复没有动,也没挣扎,他宽厚的手心带着热意,只是轻轻回握了下南君仪,如同一个沉默的回答。 人类在黑暗之中实在无助,赖以为生的眼睛失去作用,四周暗得已无法分辨出任何变化来,只能仰赖听觉,然而地上的根须太过密集,几乎无法分辨方位,这让南君仪心中略感不妙。 南君仪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转移注意力。 他料想一定是自己在熟睡之时表现出了什么异常,或是外面的树根开始异动,因此观复才会有意惊醒自己——毕竟以观复的专注,不可能放任他陷入危险,梦中那种恐怖的失重感一定是有意为之。 作为一名队友,观复的确完美得无可挑剔。 而那几名新人——南君仪实在无法忽略那清晰无比的鼾声,他忍不住皱紧眉头,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人发现异常,难道四个人全都睡死了不成? 不知是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还是打鼾的人短暂清醒了一下,鼾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眼无比的光线。 尽管双方相隔着一段距离,可习惯黑暗的眼睛在直视光芒的瞬间还是感到刺痛,南君仪下意识眯起眼睛,往观复肩头一藏。紧接着听见梁上传来惊恐的脚步声,灰尘簌簌飘落,那光线晃动了片刻,逐渐往下方转移。 南君仪这才看清是齐磊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这会儿他们四个人都已经清醒了过来,此刻正慌张地站在正梁上,不知道该如何前进后退。 而同样,地面上的景象也被光照得一览无遗,南君仪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只见一条条蔓延进来的根须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义庄,不少已经缠绕在棺材之上,甚至钻入缝隙之中,密密麻麻,根本无法看清到底有多少根须,犹如涌动的蛇群,叫人看了直犯恶心。 地面已没有任何落脚之处,南君仪想到若非众人谨慎,恐怕现在还不知道遭遇什么厄运,不由得感到一阵鸡皮疙瘩竖起。 另一头的兜帽男程谕反应倒是出奇得快,他一把按住齐磊的手,手机的光芒顿时被挡掉大半,根须再度覆盖上来。 虽然南君仪没能听见程谕说了什么,但是从齐磊立刻按掉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这一反应也看得出来,程谕大概率是担心光照会吸引这些根须。 义庄再度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谁也不敢说话,只余下根须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几人惊恐沉重的呼吸声。 南君仪刚想开口,月光处忽然显露一抹反光,他不由得看过去,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些根须在地上找不到“食物”,已然开始攀住门口的木柱往上爬行。 那根木柱正是钟简的栖身所在。 可义庄之中并不止一根木柱,内部虽被黑暗所笼罩,人眼无法看清,但并不意味黑暗中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钟简隐没阴影之中,一动未动;而南君仪的脚底下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新人那头已经有人几近崩溃,听声音似乎是康永富,他近乎癫狂地喊道:“这些鬼东西是什么!是树?木头?木怕火!烧了它们。” 下一秒,火光再一次照出了四名新人,康永富正点起打火机,面目狰狞。 阿金倒还有些常识,赶紧伸手去抢夺打火机,错愕道:“你疯了?这么多,要是一把烧起来,我们也逃不开,这大梁也是木头做的,你想大家一起死啊?” 康永富哪里肯让他拿,两人一下子争执起来,这梁上本就狭窄,周遭暴露,根本没有任何防护,好端端坐着都显逼仄,哪里有空间让人你来我往地推推搡搡—— 只见得火光绰绰,你来我往之间,康永富忽然发出一声惨叫,那一小抹火星随着他跌坠,随后熄灭。 “沙沙沙——” 义庄众人再度陷入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之中,反倒是根须的声音倏然变大,宛如无数蚕吃着桑叶般的声音倏然响起。 这次齐磊没有再打开手电筒。 这蚕食桑叶般的声音持续了一整晚,陪伴着众人迎来了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光芒。 无限轮渡 第82节 第115章 永颜庄(09) 晨光再度踏入义庄,将内部的环境照得格外亮堂。 地面上的情况让人感到一种近乎违和的正常:没有康永富的尸体,也不见破碎的碎块,只有些许几不可见的鲜血肉沫尚残留在地面的砖石缝隙之中,混合着几片残破的布料跟一只完全变形的打火机。 这就是康永富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场面当然算不上什么血腥,也谈不上恐怖,却让人感觉到莫名的窒息——联系起昨晚上发生的一切,那沙沙作响的蚕食声,似乎仍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始终挥之不去。 剩余的六人沉默地下了房梁,木梁上略有些积尘,难免沾在衣服上,可谁也顾不上去管。 阿金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差点就从蚕花娘娘的手上摔下来,好在反应及时,只是手剐蹭了几道痕迹,整个人没有摔下来。 不过他眼神空洞,全然没有了昨天的灵动机敏劲儿,发生这样的意外也只是呆呆地发愣,看上去状态明显不对劲。 这倒不足为奇,身体虽没受什么伤,可不意味着心灵没有受伤。 昨夜推搡说起来虽属情有可原,但毕竟是阿金亲手将康永富推了下去,多少算是个过失杀人,一条人命何等沉重,锚点可以轻易夺走,人也可以轻易夺走,可总是有些人无法会被这样一条性命压得无法喘息。 阿金只是个在夜场里厮混的人,充其量行事风格随便些,还没到杀人不眨眼的地步,这会儿脑子里当然是翻江倒海,全然不知所措了。 这里纵然没人追究他的责任,可不意味着阿金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手上多了条人命的事实。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见他站不稳身体,直接滑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就知道阿金的心性恐怕是挺不过这个锚点,索性不再理会。 这一晚上忍耐下来,不单单是对精神的折磨,同样是对身体的折磨,几乎没有人睡得好,只觉得又是疲惫又是饥饿,不但肚子咕咕叫,眼皮也直往下掉。 齐磊跟程谕几乎刚下来,就找个离棺材远的角落缩着睡着了。 钟简比他们俩要强一些,可也只强一些,他是靠在门边的墙壁睡下的,临睡前还不忘叮嘱:“要是早饭来了,记得喊我,喊不醒就留点吃的给我。” 话音刚落,头一歪,彻底陷入沉眠。 南君仪好歹睡了上半夜,精神要比别人好上一些,而观复的身体素质要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强,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就在南君仪准备绕着义庄巡视一圈的时候,观复的声音忽然从另一头的棺材处传来:“棺材不对劲。” “哪里不对?”南君仪快步走过去询问。 只见观复蹲在其中一副棺材面前,手指微微敲击着棺盖跟两侧,淡淡道:“里面多了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非常诡异,让南君仪顿生疑心,他走过去学着观复的模样摸了摸那棺材,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如果有多东西,查看重量是最明显也最简单的方法,可这木制的玩意绝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掂量出斤两的。 如果真从重量来考虑,某种意义上他只能选择相信或不相信观复的判断。 但……观复真有这么大的力气吗?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的手臂肌肉。 紧接着观复就将鼻子凑到那棺材的缝隙之间,不知闻到什么,他思索片刻,对南君仪招了招手,示意到自己身边来。 虽是南君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实在觉得这姿势与逗狗略有几分相似,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棺材缝隙非常紧密,人手难以入侵,这点早在昨天就验证过,南君仪一时间倒也奇怪观复到底发现什么,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俯身靠近缝隙。 南君仪才将鼻子凑过去,竟真嗅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掺杂些许似有若无的腥甜。 只是这点气味极淡,若非是观复提前预警,他未必能闻到什么,即便巧合闻到了,也未必能察觉是从棺材内部传来的,说不准会以为是来自木头的香味。 南君仪的眼神微微一凛,似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将手掌贴合在棺材的表面,果不其然,这棺材之中仿佛困着什么活物一般,隐约能听到一种微微蠕动挤压的声音,而整个棺材则传来宛如心脏跳动般的频率。 这频率带来的感觉十分熟悉…… 正当南君仪细细思索回忆的时候,脑海之中忽然掠过一个场景,他吓得猛然撤开身,几乎要撞上身后的那副棺材。一种刺骨的寒意顿时席卷了南君仪的全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棺盖,随后又立刻反应过来,看向神情困惑的观复。 他当然知道观复在困惑什么,观复在困惑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即便里面真的有些什么东西,也并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倒不如说从观复告知他异常开始,就应该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 齐磊可以被吓到,阿金可以被吓到,程谕也可以被吓到,唯独不该是经历了如此多锚点的南君仪会这样的失态。 他也必然要解释这近乎异常的失态……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飞快闪过观复冷酷的神情,他看过观复杀人,跟捏死一只蚂蚁并没有任何区别。 观复并不是坏人,可那建立在他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的时候—— 南君仪动了动唇,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好借口,不自觉放轻声音:“你觉得……里面会不会是……” 他没有真的发出声音,而是用嘴唇无声地递出那个名字——康永富。 观复摇了摇头,疑虑并未完全淡去,可还是伸手往地上那一丁点的碎肉指去,随后就没有再理会南君仪。 不错,尽管地上干净得就像打扫过一样,可这些残留的痕迹足以说明康永富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棺材里面的东西就算真的跟康永富有关,也不可能是他本人,最多只是康永富的一部分。 这不是什么难以想到的情况。 南君仪也觉得自己临时找的这个理由略有些蹩脚,可仓促之间,他也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好在观复并没有再多做追究,似乎是察觉到南君仪的有意逃避,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绕着义庄巡视一圈,发现还有一口棺材同样传来异常。 一个晚上,两个人,两口棺材,这绝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消息。 好在除此之外,义庄之内没有其他的异常跟任何残留的根须。 随后观复就找了根柱子坐下,随后低下头去,不知道是在闭目休息,还是在思索什么。 南君仪看着他的身影,确保观复不会突然行动之后,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太阳越升越高,愈发滚烫炙热,从义庄往外看是一副清幽却诡异的景色——葱郁的密林,高耸的山峰,这山林被虚无缥缈的光芒完全笼罩了,那抹鲜浓的墨绿,干枯的灰白都被强光照出一层强烈的光辉,看起来无比陌生。 南君仪再度转头看向那尊蚕花娘娘像,女神的脸仍是那张丑陋不堪的虫脸,看不出讥讽,也不见任何善意,它只是显露着那张怪异恐怖的脸,俯视着所有人。 不会有错的。 南君仪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冷汗早已洇湿后背,在一片寂静之中,他终于开始回忆起昨晚上的那场梦魇——这种跳动的频率。 那棺材里的东西,跟他梦里的那个东西,是一样的感觉。 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噩梦,而是一个预兆。 南君仪垂着脸,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几乎已经有些疼痛,他暗暗想道:难道昨天晚上,那些根须是来找我的……还是说,我已然被预定,注定要死在此处。 可是,为什么? 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凭借运气,随机地筛选着所有人? 南君仪坐在门槛上,将身体侧靠着门框,他静静地看着那棵极为珍贵的大桑树,老树已恢复平日的模样,不复昨夜的凶恶恐怖。 可昨夜那些密密麻麻涌动的根须仿佛仍浮现在眼前,那并不是一场幻觉。 如果挖开这棵大树——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倏然闪过这个念头,又很快消散,他们没有任何工具,这大树树根虬结于地,倘若只用手挖,只怕挖到全员死亡也未必能成。 他胡乱思索着,不知过去多久,远处白光之中遥遥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步履轻快,踏着光芒而来。 又是一个面生的女人,仍然十分年轻,长了张甜美无比的娃娃脸,看起来似乎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挎着巨大的食盒,笑吟吟地走过来。 “早呀。”女人甜蜜地笑起来,隔着老远就冲南君仪打招呼,“我来送早饭了,大家昨天休息得好吗?” 众人睡得都浅,听到声音后就都醒了过来,麻木地看着女人摆放着碗筷,这次拿出来的碗筷不多不少,正好六份。 “我们有七个人。”南君仪忽然道。 女人却笑得十分从容:“怎么会呢,六位客人都在这里了啊。” 第116章 永颜庄(10) 南君仪的目光扫过食盒里准备的六双碗筷,不多不少,正符合当下的人数。 八人少去两人,他们三位老人,加上仅剩的三名新人,的确是六人。 昨夜随着送饭的女人离开的大学生姑且算情有可原,可是康永富是半夜与阿金推搡时跌下房梁丧命的,只有他们六人亲身经历。 这送饭的女人已经是第一个上山来的人了,就算消息要传,又是由谁传出去的? 她们是怎么精准地准备好六人的分量? “昨天只有一个人跟着你们那边的人离开了这里,我们上山的时候总共有八个人,怎么算都是七个人。” 南君仪再一次开口道,“为什么你们只准备了六个人的份?” “是吗?”女人对此仍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并没有任何被说中的慌乱跟无措,嘴角还带着抹甜蜜的笑意,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或者交接的时候听错了。” 南君仪打量了一会儿女人,知道是这方面是问不出什么线索了,他思索片刻,又问道:“对了,之前没问,蚕花诞是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大后天。”女人催促道,“到时候会有人来跟你们说的,大家还是趁热先吃早饭吧。” 大后天?……这么说来,从昨天算起,总共是四个晚上。 又是四。 南君仪皱了皱眉,随即招呼其他人道:“大家先吃早饭吧。” 程谕跟齐磊欲言又止,显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南君仪不追问下去,而钟简跟观复就老练得多,已经过来拿走食盒开始进食了。 只有阿金缩在角落里抠挖着柱子的漆皮,神神叨叨地不断说着什么,眼珠子不自然地转来转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金,你也来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撑不住……” 齐磊见他这样,多少有些于心不忍,虽然对阿金意外杀人这事儿心有余悸,但眼下看到阿金这个模样,又觉出几分同情。 正当齐磊将一个馒头递到阿金面前时,却见阿金猛然抬起头来,眼睛发红,神色狞烈,宛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发疯野兽。 下一秒,阿金突然暴起,仿佛失控了一般,猛然扑向正在旁边等待的娃娃脸女人,嘴里发出恐怖的嘶吼声,听起来…… 听起来就像是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沙沙……”阿金又怒又笑,他的喉咙里不断模仿着昨天晚上的声音,“沙沙……” 砰! 女人猝不及防被他按在地上,脑袋重重磕向地砖,顿时间就见了血,而这会儿被阿金掐住脖子,也无法呼救,只能痛苦地抓挠着阿金的衣物。这一下把齐磊吓得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指着阿金,半晌说不出话。 众人刚刚几乎都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加上阿金毫无征兆的爆发,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见此情形先是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 观复最先上前,一把拧住阿金的胳膊,冷声道:“松手!” 这一下看得众人都不由得肉痛,观复的力气相当大,被他这么一扭,跟错骨分筋没什么两样。可阿金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纵然痛得五官扭曲,手指仍像是焊死的铁钳一般,深深掐着娃娃脸的咽喉,指甲很快就刮破皮肉,溢出血来。 南君仪稍慢一步,也上前帮忙,他去扣阿金手腕上的麻筋,却发现阿金的力量大得离谱——阿金脸颊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一样,只管神色狰狞地压制着娃娃脸,任凭其他人怎么拖拽都死不放手。 眼见着娃娃脸的脸涨红起来,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却没人能分开她跟阿金。 人在完全无视自己的身体后所能爆发出来的潜力相当恐怖,就在南君仪跟观复还在努力的时候,就听见程谕低沉的声音:“她不动了。” 无限轮渡 第83节 一时间整个义庄里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下意识去看娃娃脸,只见她的舌头吐了出来,脸色青紫,眼睛都像被掐得凸出来一般,显然已经没气了。 阿金好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松开手,他跟娃娃脸的皮肤仿佛粘连在一起,刚开始甚至没能甩开。等阿金从娃娃脸身上爬起来后,脸上露出一种恶狠狠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显得极为扭曲狰狞:“死了!终于死了!我看你们怎么害我!哈哈哈……嘻嘻……哈哈哈……” 观复也松开了手,他在阿金的手臂上留下好几道深深的淤青,要是再重一点,只怕能拧断阿金的胳膊,可阿金却浑然不觉半点痛楚。 又确认了一次娃娃脸的的确确死了之后,阿金立刻嘻嘻哈哈,摇头摆脑地拍起手来,神色疯狂地往外跑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不关我的事,不是我的错……” “别让他跑出去。”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发号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这一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程谕连扑带抱地将阿金按在地上,钟简将挂在柱子上的那条丝带直接扯下来,往饭盒里送来的汤一浸,利落地把阿金的手捆住了。 阿金一开始先是疯狂地挣扎,然后就是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质问其他人为什么这么对自己。最后就蹭在地上不说话了,头抵着地砖,只摇头晃脑地发出让人心烦的“沙沙”声,像是在模仿春蚕啃食桑叶一般,时不时神经质地笑一笑。 南君仪走过来抓着阿金的头发把人拉起来,仔细观察着阿金的手腕跟脖子,确认没有污染后就放开了。 永颜庄的人居然不是污染…… 南君仪不确定这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他脸上的神情略微变了变,这一幕全被不远处的观复看在眼里。 其他人则看着地上娃娃脸的尸体,陷入一阵死寂。 如果说昨天晚上康永富的死亡只是意外,那么今天娃娃脸的死亡显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杀害。 程谕显然有点烦躁起来了,他将手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把自己完全遮挡住,沉闷地问道:“现在怎么办?他杀了人,不会算在我们的头上吧?也不对,晚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说不准就是这些女人搞出来的……喂,你们不是老人吗?怎么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接下去要怎么走?” “先吃饭。”南君仪平静道,“先吃饭养足精神,再谈之后的事。” 这个回答显然让两个新人都很错愕,南君仪没再理会他们,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这顿早饭,倒是钟简忽然问道:“要留馒头吗?如果她们不再送饭来的话,我们恐怕要自己觅食了。” “没什么必要。”南君仪摇摇头,“现在连锚点的苗头都没有,我想蚕花诞会是重点。如果她们不再送饭来,那么蚕花诞也未必会让我们进去,那就要想别的办法,我们也不必特意留在义庄里。” 齐磊难以置信地站起来:“这是重点吗?现在可是……可是……现在死了人啊?” “我知道死了人,我也看见了。”南君仪有点不耐烦,神色变得很冷,“所以呢?他们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能让他们复活不成?如果你想挖个坑处理尸体,那请自便,如果你打算一直烦恼还没发生的事,那也随你。” 齐磊一时间也被问倒了,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最终颓然地坐倒在地,环抱着自己,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物,毫无胃口。 程谕倒是飞快地接受了现实,他沉沉问道:“这就是你当时说的……那些异常的发生?” 见南君仪点头,程谕深吸一口气,也老实坐在地上开始飞快地往嘴里塞食物,只不过这食物是从口罩底下往里塞进去的,全程不让自己的脸露出来。 这让南君仪的精神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忍不住看向那尊蚕花娘娘的神像,那张完全被口器占据的脸不断地回荡在脑海里,此时此刻跟程谕偷偷摸摸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说起来。”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开口,“程谕,之前怕冒犯到你,可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知道你的长相。” 程谕正在吃馒头,闻言愣了愣,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你担心我其实是那些东西是吧。可以,就是你们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我的脸……不太好看。” “能不好看到哪里去,都是大老爷们的——”齐磊忙说些好话捧场,可话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被命运焚烧过的脸。 程谕把兜帽跟口罩都摘了下来,他脸上的皮肤几乎全都皱缩在一起,仿佛脱过水一般,布满了交错的痂痕,仿佛是一张桑树皮贴在骨头上。他没有眉毛,耳朵略有些残缺,不过从他平日的反应来看这种残缺并不影响使用。 他脸上唯一完好的器官就是两只眼睛,这会儿局促不安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齐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知所措跟震惊。 “是火灾,运气不太好。”程谕略有些僵硬地解释了下,又飞快地将口罩跟帽子重新戴上,“没吓到你们吧。” 南君仪没说什么,确认过程谕的脸只是烧伤,而不是虫口之后,他稍稍放下一点戒备,继续吃起自己的食物来。 义庄里再度陷入寂静,只有阿金时不时发出的“沙沙”声跟笑声,还有众人默默咀嚼的声音。 娃娃脸的尸体正躺在地上,怨毒地凝视着他们所有人。 第117章 永颜庄(11) 义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藏在深山之中,四处都是密不透风的深林,并没有什么可探索的地方。 更何况,众人才经历了昨晚的根须入侵跟今早的杀人意外,几乎都有些魂不守舍,身体跟精神都还未恢复,强迫他们立刻振作起来也不现实。 于是南君仪干脆任由所有人待在义庄里休息,自己则带着娃娃脸的尸体往外走——没有人想跟一具神情怨毒的尸体待在一起,与其这样摆在义庄里引得人心惶惶,倒不如他来处理。 也正好远离人群。 其实就南君仪自己的想法来讲,跟尸体待在一起未必是件坏事:一来,说不准那些根须也不怎么挑食,尸体也算食物,那么今天晚上要是再遇到袭击,也多少有个保障——这么想虽然有些对不起这位娃娃脸姑娘,但是毕竟她已经死了;二来,尸体摆在眼皮子底下固然膈应,可总比在看不见的地方莫名其妙的失踪要好。 只是这种想法固然实用,却不能强迫其他人接受,更不能强迫其他人也按照最为功利的想法生存。 人心一旦崩溃,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南君仪将娃娃脸的尸体摆放在义庄外,让尸体靠在门板上,太阳光极为刺眼,晒得南君仪皮肤发烫,也照得娃娃脸的脸吹弹可破,宛如小婴儿一般光滑柔嫩,连那种怨毒之色都仿佛淡去许多。 “奇怪……”南君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娃娃脸的脸蛋,“为什么会……” “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观复的声音,把南君仪吓了一大跳,他猛然收回手,转身去看观复时就知道自己略有些反应过度了,不止像被打断思绪,更像被抓包了。 “我在检查尸体。”南君仪尽量平稳着嗓音。 观复只是静静地看过来,目光沉沉,如果说阿金是一头危险的疯兽,那么观复比疯兽更加恐怖,他是一只拥有智慧的野兽,毫无任何人类原则的拘束,也从不失控。 当观复想要使用暴力的时候,他会冷静且精准地使用身体里的力量,确保每一块肌肉都完全服从他的命令,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今天很不对劲。”观复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并没有指责,只有困惑。 南君仪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哦?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难道是因为我不敢看你?” “是,但也不是。”观复并没有被这轻浮的口吻击中,脸上不见丝毫窘迫之色,看起来就跟平日没有两样,他的眼睛沉沉的,仿佛要看穿南君仪的伪装,“你在逃避我。” 南君仪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背对着观复,继续观察着女尸的情况:“考虑到我们之间的情况,我逃避你是理所当然的事。观复,你真的不认为,我们实在靠得太近一些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尊重你的想法。”观复的声音骤然变冷,“你昨夜曾赞同我的看法,认为这份情感远不如你的生命重要。我一直是这么做的,除去生死大事,我并没有干涉你的任何行为跟决定。” “是吗?”南君仪淡淡道,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你眼下是在做什么呢?” 观复突然沉默,这种沉默并不是哑口无言的沉默,而是他已经认为自己说得非常明确了。 南君仪却没有反应,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观复能够知情识趣的离开,显然老天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过了几秒,南君仪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观复不但没有离开,还相当平心静气地走过来,同样半蹲下来,跟他一同观察着女尸的异常状态。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往侧边瑟缩了下,观复就在这时忽然抓住他的手,脸上连一点感情也没有,宛如一位公正严明的法官看到确凿的证物,冷静得近乎残酷:“你不但在逃避我,还很紧张,甚至是恐惧我。为什么?” 这让南君仪的心跳骤然加速。 在这一刻,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有时候爱与恐惧也许并没有任何差别。 “也许是因为你实在太危险了。”南君仪轻描淡写地回应道,试图从观复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然而无果,他只好放弃,“你擅于自控,同样也擅长判断,观复,你是个很好的人,但……” 观复追根究底:“但?” “但是你也有做不到的事。”南君仪看着他,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态浮现在脸上,“你见过被彻底污染同化的同伴吗?” 观复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锚点之中并不单纯靠大脑,体能……”南君仪沉吟片刻,还是说了下去,“还有一点,运气。” 观复皱了皱眉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发生了什么吗?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的棺材?” 南君仪笑了笑:“都有。” 他站起身来,不再注意这具年轻美丽到近乎异常的女尸,而是对观复道:“走吧,我们去外面走走。” 观复并没有拒绝,因为他们能走的地方实在很有限,无非是尽量避开其他人而已,没有人能够离开这座大山,更不要说山脚的永颜乡了。 如果不去考虑盘桓在这片浓绿之中的死亡阴影,这座大山其实并不失为一个踏青的好去处,两人走了又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告诉我。”良久,南君仪才开口,“你在棺材里感觉到了什么?” 观复的回答很利落:“生命,有东西在里面。”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南君仪摇了摇头,想到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他的内心竟然奇异地平静镇定下来,只有一种极为微弱的酥麻感在四肢里流窜着,说不好这是一种激情还是一种激动。 “我感到,我跟它融为一体,就像是我在梦里体验到的一样。” 没有多么为难,南君仪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讲述那个迷离的幻梦,仍然保持着这种近乎第三人旁观般的平静。 “你我都经历过锚点,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被选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为说出内心压抑的某件事而感到近乎平静的颤栗。 观复没有说话。 “也许我的运气足够好,能够撑到这次锚点结束。”南君仪淡淡道,“又也许我的运气不够好,在中途就会变化成怪物。” 观复终于明白过来:“你担心我会杀害你。” 南君仪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是的,我担心你会杀害我,即便我会变成怪物,即便我会对你们存在危害。” 然后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待在这儿,连想找个人报仇都找不到,做个怨魂也做得这么没面子,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观复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真正的沉默,他垂下脸,并没有去看南君仪的微笑。 诚然,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不必去多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可这是一种预兆,象征着未来已近在咫尺,逼迫人们做出决定。 南君仪选择了隐瞒。 “那又为什么……”观复问,“要告诉我?” “你已经起疑了。”南君仪拨开一根挡在眼前的树枝,慢悠悠道,“而我已经拒绝告诉你了,可是拒绝无效,那我只能告知你答案。毕竟,我不认为撒谎欺骗你会是个好主意。” 这时候,南君仪忽然问道:“那你会吗?” “什么?” “你会杀害我吗?”南君仪问他,神色平静得就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如果我变成怪物,扭曲心性,威胁到你的时候,你会杀害我吗?” 观复缓缓道:“我会十分悲痛。” 南君仪久久地凝视着他,忽然轻笑起来:“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 观复摇了摇头。 无限轮渡 第84节 这让南君仪的眼眶有些湿润:“你真是天生甜言蜜语的好料子,观复。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少跟别人这么说话,否则会显得我得到的这些很没价值。” 观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很害怕。” “是,我很害怕。”南君仪轻声道,“我感到……很害怕。” 观复思考了一会儿,他叹息着走过来,对着南君仪示意了一下:“你介意吗?还是更希望自己独处?” 很奇怪。 观复这个人明明跟引诱两个字毫无关系,可南君仪此时此刻却忽然受到了极为强烈的诱惑。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踏出这一步,就像在宴会上意识到自己已然沦陷而选择抽身一样。 保持距离……克制……理性…… 下一秒,南君仪听见自己说道:“不介意。” 观复拥抱他,就像在拥抱一个婴儿一样,手很规矩,也很平稳。 南君仪依靠着观复,听见那平稳的心跳,这黑压压的影子在树荫下笼罩着他,树仿佛成为了观复的延伸,开辟出一个全新的空间。 观复的手贴在南君仪冰凉的后颈上,他的手掌宽大,甚至触碰到耳朵与下巴的一部分,声音沉着而有力,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狎昵与甜蜜:“你并不是一个人,我也在这里。” 南君仪闭着眼睛:“朋友一般不会做这种事,我就不会对顾诗言跟时隼做这种事。” “即便他们很痛苦?” “……即便他们痛苦。”南君仪将自己压进这个怀抱,尽可能多地拥抱住观复,“我比你要残忍得多,如果最不幸的结局发生,我期望这场悲痛会持续到你的余生。” 热烈的恨,理性的爱…… 比起全心全意地付出,南君仪更擅长控制与憎恨,他的恶意要比他本人诚实得多。 观复将手搭在南君仪的后脑上,他凝视着那一小截脖子,聆听着对方略微显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神色微微暗沉。 然而这是一份信任。 如果……如果南君仪的生命在这一刻终止,在安慰之中逝去,也可免于之后的痛苦与折磨。 观复微微收紧了手指,南君仪并没有任何反应,他温顺地服从在观复的手中,等待着悬而未定的命运。 最终观复只是为南君仪轻轻梳理了一下头发,侧过头,望着地上自己投落的影子。 那影子将南君仪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不露分毫,然而这两条影子终究要分别开来,即便一时能够交融,也无法永远如此。 当太阳下山时,当他们分别时,当……有一方彻底死去时…… 观复忽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 他从没有品尝过这样的滋味。 疼痛得让呼吸都为之凝滞。 第118章 永颜庄(12) 观复诞生于一片空白。 正如所有降世的婴儿一般,观复在醒来的那一刻,对于这个世界也感到全然的陌生。 观复所接触的第一个人并不特别,死得也非常迅速,最终锚点里的十四个人只剩下了四个人。他在其中观摩并且学习,常识似与生俱来般嵌合在身体之中,并没有使他看起来像个白痴。 人们害怕孤独,恐惧落单,因此紧密地抱团排解不安,观复不确定这是否算作另一种常识,只是学会了这一点。 唯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任何恐惧。 南君仪的出现同样谈不上任何特殊性,观复上船见到的第一个人也不是南君仪,而是顾诗言。 顾诗言是个很有趣的人,而南君仪……南君仪是一个非常疲惫的人。 从第一次合作开始,观复就在那轮扭曲的月亮下窥探到了这一点——藏在这具沉稳冷静的皮囊之下的那个人已经快要分崩离析,再承受不了更多的折磨。 然而到头来,却是南君仪找到了答案,救出了他。 每当观复认为南君仪即将崩溃时,那些裂痕却似乎只是更细密一些,仍然支撑着南君仪往前走,不断地走下去,直至走到现在。 观复忽然间明白了在宴会时南君仪为什么会问出那个问题…… 如果这一切的尽头只是通往无尽的痛苦,那么人们为何要走下去,为何要去迎接那比痛苦更为痛苦的未来,去迎接那比不幸更为不幸的结局。 “你说得没错。” 南君仪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随即就离开了这个怀抱,一阵莫名的寒冷在阳光下席卷观复,然而与他相反的是南君仪。 与之前那种平静不同,南君仪笑了起来,冷淡的眉眼变得温柔许多。 “观复,你说得是对的,挣扎也许没有意义。但是,即便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即便你并没有喜欢过我,即便这一切不过是你的善意,我仍然感到很高兴……感到幸福。” 南君仪握着观复的手,轻轻地将脸贴在他的手心里,仰着脸,眼睛弯弯地看着他的脸:“这是有意义的,我很感谢你,也许……” 这句“也许”没了下文,南君仪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摇摇头:“算了,之前那些希望你永远伤心的事,你别太在意了,只是开玩笑的。能为我伤心一会儿最好,可也不要太伤心了,对你不好。” 南君仪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当时到底多么肆意妄为地做了一件事,因此庆幸起来,观复并不爱他。 他竟蓦然感到一阵欣慰,即便就在前不久,他还满心怨恨与恐惧。 明明南君仪已经恢复了,他的眼睛不再逃避,他的身体也不再恐惧,然而在观复的胸口却忽然蔓延起一种如同浓雾般压抑的悲伤,湿漉漉地浸透着跳动的心。 是的。南君仪是这样的人,很脆弱,却又很顽强,一旦整理好自己,就再度继续走下去,不断地往前走——总有一天,他会走到一个观复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观复仍然什么都没有说,说出不负责的承诺是极为任性的一件事。 明明只是这样短暂的接触,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个人的成长之中会遇到无数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永远待在一起,永远亲密无间,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得到与失去之中徘徊。 然而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接近,这样短暂的瞬间…… 一个人能够带给另一个人的改变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无人能够知晓这个人会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之中占据怎样的地位,拥有怎样的意义,又能产生怎样的影响。 观复尚不能说出任何誓言,明确自己的情感,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南君仪的改口而有所好转。 “其实我回忆了一下,我之所以被选中,也许跟昨天对蚕花娘娘上香这件事有关。”南君仪再度轻松起来,他拉着观复的手腕,将人带到较为阴凉的地方,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昨天大家做的事情不多,而跟蚕花娘娘有关的就两件事,上香跟踩神像。” 观复很快就分辨出来那个筛选条件:“而你是唯一一个上了香且并没有踩踏神像的人。” “没错。”南君仪思索道,“我想这就是我被选中的原因——齐磊曾经跟我谈到过一种跟桑社有关的祭祀仪式,认为地位越尊贵的祭品就越贵重。我想,这种融合很可能意味着我是一件贵重的祭品。” “我上了香,意味着是蚕花娘娘的信徒;而没有践踏神像,意味着我足够虔诚。” 观复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可以通过踩踏神像来改变你被选中的命运?” “这就要说到另一个人。”南君仪摇摇头,“阿金。” “阿金?”观复皱了皱眉头,“你是指他今天的行为很不对劲?” 南君仪点点头,神色冷静:“没错,但不止于此。昨天拜神的人只有我、康永富、阿金三个人。我没有踩踏神像,因此只是做梦,而康永富身死,阿金发疯,我想都不是出于意外,他们两人一定受到了影响。” “只是,我想不通是什么区别开了阿金跟康永富,不过阿金今天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观复思索片刻,也没有找出任何苗头:“看来只能等,等着新的情况出现。”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 观复又问:“对了,刚刚你检查尸体,是发现什么不对吗?” 这句话再普通不过,却让南君仪十分错愕,略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观复反应极快:“你跟我看到的东西不同?” “与其说看到的东西不同,倒不如说是感觉不同。”南君仪十分相信观复的观察能力,因此现在的神色极为难看,“看来这是作为蚕神信徒的特殊能力,这位神明未免太好说话了一些,只要敬它一炷香,就能算是信徒。” 随后南君仪长长吐了口气,解释起来:“我认为,她在化蛹,或者说,她整个皮囊就是一层蛹皮。” 观复忽然道:“我当时杀死美少年时,污染曾经蔓延得极为严重。可是阿金杀死了那个女人,却没有任何污染显现,按照你的经验,阿金是不是有可能已被同化?” “确实有这种可能。”南君仪环抱着胳膊,眉头微微蹙起,“你刚上船那天,我正好有一个锚点要下。那场锚点里有个叫做姜宁的女孩子就是先受到污染,随后被同化,同化之后她成为了怪物的一部分,身上的污染也确实消散得彻底。” “如果阿金是作为蚕神的信徒杀死信徒,那么极有可能就不算做污染,污染需要载体,而他已成为污染的一部分。” 南君仪的目光一沉:“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跟对比这一点。” 这时,南君仪的目光忽然跟观复的视线对上,他不由得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观复在思考什么:“你想杀永颜庄的人?” “我对于杀害邪/教/徒并没有心理负担。”观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简洁地告知南君仪自己杀人的标准,“也没有任何性别歧视。” 这是性别歧视的问题吗?南君仪心不在焉地将这个吐槽抛到脑后,淡淡地否决了这个想法:“我们无法估计污染会对你造成什么后果,特别是按照今天阿金的情况来看,如果你因此成为他们的一员,那我们生还的几率恐怕接近于零。” 观复皱了皱眉,随即从容不迫地点头承认:“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南君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人是极为复杂的生物,为自己的得不到而愤恨难平,然而真正得到时却又极容易心满意足。 南君仪曾经以为自己贪婪无度,他也并不介意表现出这一面,可真正临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倒也并不是真的渴望那么多,只是以为自己需要那么多。 他的感情实在稀薄,稀薄到连对于情感的渴望都远比自己想象得更贫瘠。 以至于当观复安慰他的那瞬间,南君仪就已意识到这一点,这也许是上天从他这里收走的一点代价——他从未真正地感受过任何充沛而坚定的爱意,因此也无法诞生这种情感,只能巧妙地把玩着充满理性的占有欲,以全然利己的方式来保证自我的安全。 而观复即便已空荡成一张白纸,宛如一台紧密冷酷的机器,却仍拥有南君仪毕生都得不到的东西——悲悯。 他并不爱人,并不爱南君仪。观复曾坦坦荡荡且明明白白地在那场近乎嬉笑般的表白之中近乎诚恳地告知过南君仪这一点。 然而他怜悯南君仪——即便这仅是一种善意的温柔,对将死之人的理解跟关怀。 他愿意为南君仪悲痛。 南君仪从没有想过,自己原来仅仅只需要这么多。 而直到此刻,南君仪也才确信自己真正无可救药地爱上观复,他居然开始为观复的安全开始考虑——不希望他为任何人,甚至是自己冒险。 明明……如果观复也受到污染,他们就是一样的了。 “怎么了?”观复疑惑地看向他。 南君仪淡淡笑起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色不错。” 观复知道他没有说真话,可还是点头。 第119章 永颜庄(13) 无限轮渡 第85节 两个人没有在外面过多消磨时间,很快就折回义庄。 见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义庄里才睡醒的众人眼睛顿时一亮,总算松了口气——天知道他们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少了两个人,特别还是两个能扛事的领导者的时候,心里到底有多发毛。 唯独阿金仍是早上的那副模样,可能更糟,他被捆绑着蜷缩在地上痴痴发笑,神智看起来已经残留不多,整个人如同一条虫子般在地面蛄蛹着,背脊弓起,嘴里始终发出一种怪异的“沙沙”声。 这让程谕很是受不了,不知道到底是忍受不了阿金变成这个模样,还是忍受不了阿金带给人的怪异感,皱起眉头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污染吗?” “不确定。”南君仪摇摇头,有些话可以告诉观复,却不意味着眼前这些人也能够知道,“现在没有太多信息,无法做出判断,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看阿金的情况。” 这让程谕有点焦虑,他这会儿睡饱了,大脑终于有精力开始处理这些寻常的社会关系:“可是,早上来的那个女孩子……出事了,她没回去,中午肯定有人会来,不管是送饭还是询问下落……我们要怎么跟人家交代呢?” “那就先把尸体藏起来。”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声音之中听不出半分波澜,好像人命全然不值一提。 其实南君仪一开始是打算通过尸体来测试永颜庄的反应,因此才把人抱到门外,只是这种近乎于破罐破摔的解决思维很难说没有受到昨夜的影响跟恐惧——现在冷静下来,察觉到这种行为的不妥,让永颜庄的人直面娃娃脸的尸体,无异于一种挑衅。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娃娃脸的尸体。 准确来讲,是南君仪需要。 刚刚才检查过尸体,南君仪能感觉到娃娃脸的尸体在异变,这种异变有好也有坏,好处是能让他们找到更多的线索,坏处是异变的娃娃脸很可能成为威胁。 无论如何,他们只要想得到更多信息,必不可免要冒一些风险。 齐磊一愣:“什么意思?” “藏尸。”程谕沉沉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南君仪打了个响指:“没错,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康永富死了,永颜庄的人也同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只要互相当做不知道,她们会千方百计地让我们留下来,而我们也确实需要留下来。” 程谕皱紧眉头:“我们难道就一直要这么待在这里等死?”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南君仪目光微沉。 程谕却摇摇头:“我不相信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认为我们应该坐以待毙,不管你们怎么打算,等中午她们送了饭,我会自己出去探索一下。就算所谓的锚点有自己的规则,我仍然相信一切事物都需要逻辑来运转,这些女人既然没有强制性地将我们留下,是我们主动选择留下,那么我们应该也可以主动选择离开,或者说,主动选择前往别的地方休息。” 齐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他天性里的软弱让他无法对自己的主张坚持太久,也恐惧于一场冒险。 “可以。”南君仪并不介意有人提出截然不同的想法,“观复,你跟钟简还有齐磊去把尸体藏起来,别忘了食盒。我会跟程谕说一下有关污染的情况,或者你们谁更喜欢沟通,我也不介意换班。” 很显然,观复跟钟简都并不喜欢跟人沟通。 南君仪没再多说,带着程谕走到了角落里。 尽管程谕不赞同留下等待的想法,可南君仪不认为这是什么矛盾,更不会因此希望程谕因为本可避免的规则送命——于是他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了有关污染的概念跟可能性,只要程谕能够及时注意污染的蔓延,仍然有活下来的机会。 程谕当然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听得非常认真,最后他许诺道:“你们放心,如果我逃出去了,一定会找人来救你们的。” 南君仪当然相信这是真的,他也同样理解程谕无法接受坐以待毙这件事,然而整件事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们的喜怒哀乐对于锚点而言毫无任何意义,无法改变任何事。 如果程谕还能够活下来,那么最终他也会认命。 南君仪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又也许,自从踏入锚点的那一个开始,就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正午时分,永颜庄果然又换了一名女性前来送饭,风情万种,妖艳迷人,仍是一模一样的年轻动人。 女人摆放好菜肴碗筷之后,只是媚笑着招呼所有人吃饭,提都没有提一句早上送饭的人,这让几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彻底白费。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拌了一碗饭,随后径直走向神智失常的阿金,看起来似乎是打算照顾他进食。 “别碰他。”南君仪才端起碗,见女人要去扶起阿金的架势,立刻转头喝止道,“他会伤人的。” “会吗?” 女人含笑着转头回答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仍将躺在地上的阿金扶起来,她对待阿金的模样十分亲切,就像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温柔,似乎并不觉得他的异常有什么可怕诡异的地方。 之后女人从怀里摸出手帕帮阿金擦去脸上的灰,宛如照顾婴儿一般一勺勺将泡汤的米饭喂到阿金嘴里:“来,乖乖吃饭。……呵呵,你们看他多听话,怎么会伤人呢?” 一开始南君仪跟观复都准备好当阿金再爆发的时候立刻上前,可出乎意料的是,阿金却非常温顺,没吵没闹,甚至听从女人的命令把饭咽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皆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正午的太阳都无法驱散从身体里莫名涌上来的那股寒意。 “吃饭吧。” 最终南君仪只能这么说,众人没什么胃口,可还是硬着头皮端起了自己的碗筷。 就在这时,南君仪忽然注意到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算上女人手里的碗勺,餐具还是六副,看来阿金还没有被排除出去。 从昨天康永富的死亡跟今早的送饭情况来看,永颜庄仿佛早已知晓义庄之中发生了什么,仿佛她们跟义庄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这样看来,这座义庄未必是什么临时落脚的去处,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献祭场所,因此她们很确定每天会减少多少人数。 那么…… 南君仪目光微冷,静静地看向被喂食的阿金。 女人仍极有耐心地将食物一勺勺送入阿金的口中,动作温柔无比,而且相当亲热——永颜庄的人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确实非常友好耐心不假,甚至可以算得上引诱,可绝没有这样的热情。 看来今天晚上的祭品已然出现了。 四口棺材,如今已经满了两口,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那名大学生跟康永富在里面——如果它们全满了,又会发生什么事? ……该不会就到最尊贵的祭品出场了吧。 南君仪被自己这个想法略微逗乐了,他甚至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地将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来想。 吃过饭之后,女人就带着自己的食盒离开了,义庄里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如果不急着要走的话……”南君仪看着程谕开口,“可以留下来先听我说一下现在已有的情报跟规则,如果你真有什么发现,也许能帮上一些忙。” 程谕沉默片刻,坐下来回答道:“倒也没有那么急,我可以等会去消食。” 这实在是个幽默的回复。齐磊观察着众人的脸色,拘谨地小小笑了一下。 南君仪见人全部到齐,这才开口:“蚕花诞会在大后天开始,算上昨天,我们总共要在这座义庄里待满四个晚上。” “四个晚上。”钟简忽然开口,“四口棺材,不会是巧合。” 齐磊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昨天晚上的事,每个晚上都会发生一遍?” “是,也不全是。”南君仪摇摇头道,“观复跟我发现里面两口棺材已经装满了,这意味着昨天那个去了永颜庄的学生大概率已经死亡。如果说四口棺材只是宣告仪式的完成,那么剩下的三个晚上,一定会有一个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时程谕忽然转过头,看向缩在地上的阿金,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他……阿金他变成这个样子,会不会是因为昨天晚上的原因?” “什么?”南君仪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就是……”程谕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失手把康永富推下去,所以也被选中了。” 南君仪很快就意识到程谕在说什么了,顿时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谕,无法想象这个即将要离开团队单独行动的男人居然在最后一刻,还在以这样委婉的方式劝告他们不要自相残杀。 很显然,最有可能变成第四个受害者的齐磊也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他颇为感动地看着程谕,嘴唇动了动,半晌只说出来两个字:“程哥。” “而且,这玩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太邪性了。”程谕在兜帽里摇头,兜帽一动不动,只是簌簌地发出响声,“我不觉得迎合它是个好事,我想的是,实在不行你们就按照康永富那个办法,烧了它,起火的事到时候再说……就算真起大火了,也总好过窝窝囊囊地死。” 说完这些后,程谕就再度站起来,日头还是很晒,可他的时间不算太多,于是对着众人挥挥手:“再见。” 第120章 永颜庄(14) 午后太阳毒辣,程谕才刚走了没几分钟,额头上的汗就已经淌得几乎要糊住眼睛,他找了块绿荫停下来,摘下兜帽后扯着领口扇风,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汗。 他记得上下山仅仅只有一条路,可这会儿放眼望去,仿佛迷失山林之中,满眼都是密不透风的翠绿浓荫,树叶层层叠叠地织成一张大网,将阳光筛得七零八碎。 偶尔能从缝隙之中看到些许灰色的山体,可是只要走过两步,又是更深的浓绿,仿佛被困在了一座绿色的囚笼之中。 见没了路,程谕不得不在树上做些标记,而后再摸索前进,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远,他越走越是感到自己似乎始终在原地踏步,全然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这片山林沉寂得让人心惊胆战,简直比义庄还要更有死亡的气息,树木已经密得几乎看不见天上的太阳,只有从树叶泄露进来的光芒里还能确认天并没有完全黑下去。 程谕实在走得太久,久到甚至一时间都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该往前还是后退,而眼前的大树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就连标记都找不到了。 出于谨慎,程谕下意识挽起自己的袖子,那上面仍只有火焰炙烤后遗留的疤痕,还未曾蔓延上南君仪所谓的污染。 他轻轻松了口气,又再度皱紧了眉头。 其实有关于南君仪所说的那些话,程谕实在半信半疑,倒不是说他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毫无概念,而是他不明白这种界限在哪里。 为什么一定要待在必然会出意外的义庄之中?外面的世界又到底是真是假? 邮轮所设置的屏障一旦跨越就会遭到污染——那么这种屏障的范围到底多大,这种范围是否存在相对应的意义? 这些问题即便南君仪可以给出答案,也不如自己亲身经历来得靠谱。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座义庄显然不对劲,就算待在义庄里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永颜庄,再寻找那个所谓的锚点,但是这么做未免太过被动,程谕不喜欢坐以待毙。 就在程谕胡思乱想,不想思绪迷失于这片深绿时,林间忽起淡淡的烟雾,连带着天也似乎也被浸染了,一瞬间暗沉下来,尽管仍有光线,却一时间无法分辨出具体的时间。 好在程谕早已将手机关闭省电,这时正好派上用场,看一眼时间跟方向。 正当程谕盯着屏幕的开机动画时,忽觉得脚下草丛簌簌抖动,似有什么东西爬过一般,他下意识看去,却发现草丛之中空空荡荡,仿佛被微风吹动,眼前竟延伸出一条崭新的道路来。 这路来得蹊跷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程谕一时不敢妄动,直至手机开机确认了自己的情况。 信号当然是没有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时间跟方向。 然而确认方向也要有路可走,程谕再度将手机关闭,四面环顾,一时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顺着这条新出的小路继续走下去。 不知是否程谕的幻觉,他越是往里走,越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声音起初很小,随后却大了起来,听着有些耳熟。 就像是…… 就像是阿金口中“沙沙”声! 程谕悚然一惊,他正要顿足折返,却忽瞥见前面草丛间隐约一抹浓烈的红色,心不禁跳快半拍。 再往前走两步,程谕犹豫片刻,从地上捡了一段枯枝上前,轻轻拨开草丛,才发觉那是一只手的袖口,手往里侧折,因此一开始没能看见。 有个人倒在这里。 “喂。”程谕试探地喊道,“哥们?兄弟?你还好吗?” 见无人应答,程谕又靠近了些,用树枝戳了戳那人的脖子,却见枯枝直接浸入皮肉——全无任何肌肤的张力,仿佛软烂粘稠的米糊一般,这显然已是一具死人尸体。 这尸体单从外表来看,肌肤同样十分年轻,仿佛才剥开的鸡蛋,全无腐败的痕迹,与树枝所感受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种全然矛盾的感知传入大脑时,程谕的胃里顿时间翻江倒海起来,他正要强忍恶心要抽出树枝,却发现这皮肉上黏连着许多细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尽数缠在树枝之上,一时间抽动不了。 他不得不丢开这根树枝,改换几片叶子,用叶子隔着手跟尸体,小心地将这死人翻过身来。 隔着叶子,说不清是什么手感,程谕尽量放空大脑,以把尸体翻过来为主要目的,他侧过头深吸一口气,猛然一发力—— 尸体才翻过身来,程谕就吓得跌坐在地上,下意识捂住嘴,脸色铁青,生怕自己吐出来。 无限轮渡 第86节 只见尸体的整个脸部完全消失了,并不是被吃光的中空凹陷,也不是腐烂的只剩骨头,而是所有的肌肉都融化在一起,形成一张宛如蜡油一般光滑无比的表皮。 这种怪异又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完美,然而也导致了程谕用树枝戳过来的那个缺口异常明显。 更可怕的是,在这尸体的表皮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蠕动着,穿行在皮肤之中,表皮起起伏伏,描绘出宛如虫子般的轮廓 程谕吓得大脑空白,一时间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只剩下完全本能的恐惧感,下意识听从身体的安排往后跑去。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跑出去大老远的距离,程谕才终于找回自己的神智,他将那具尸体的惨状完全挡在大脑之外,只是不断地想着裹在尸体身上的红衣。 从身材来看,那尸体毫无疑问是个男人,可是他却穿着一件红嫁衣。 不会有错的,那绝对是一件红色的嫁衣。 嫁衣…… 程谕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方才看到的一切开始具象化起来,一个男性变成的人肉茧,还穿着一身奇特的嫁衣,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人作呕的怪异联想。 他必须回去……必须回去告诉其他人…… 耳边的“沙沙”声仍然存在,仿佛始终追在他的身后,没有一丝一毫变轻的痕迹,程谕不敢回头,也不敢犹豫,只能跌跌撞撞地闯入这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绿之中。 …… 女人的尸体。 义庄终于发挥它本身的职责,摆进来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不同于毫无准备的程谕,南君仪对眼前这具女性尸体的异常早有预料。 才死去不过几个小时,娃娃脸整个人都已经缩水了一圈,她的尸体就好像曾经被火焰烤干过一样,完全萎缩,失去之前的弹性,肌肤的雪白色也化为一种焦黄色,整个蜷缩起来,宛如一颗干巴巴的人蛹。 钟简等人虽然不能像是南君仪那样明显地感觉到尸体内部产生的变化,可是如此明显的外在改变摆在眼前,当然也察觉到异常了。 “这是什么情况?”钟简皱皱眉头,他不擅长跟女性打交道,不意味着不擅长跟女性的尸体打交道,特别是现在这具尸体已经变得完全看不出任何女性特征,“她的尸体变异了?” 齐磊犹犹豫豫地说道:“你们觉不觉得,她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蛹?” 观复沉吟片刻后,看向南君仪,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很难说。”南君仪面色微沉,他看着四周的棺材道,“蚕有四个阶段,分别是卵、蚕、茧、蛾。如果不出意外,这四口棺材代表的应该就是这四个阶段,意味着四种新生与死亡。” “而蚕到结茧时,同样要经历四次脱皮期。”南君仪的眼睛往下一看,淡淡道,“如果真的按照这个规律,那等蜕完皮,也许她就会再度爬出来。” 钟简冷哼了一声:“看来,不光这位神秘的蚕花娘娘是个大麻烦,这座永颜庄里的女人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虽然一般来讲锚点里的npc大多都带着点危险的属性,一旦违规或激怒他们,就会引来灾祸,比如说棱镜精神病院的医生跟护士,但很少锚点会有像永颜庄这么明确的非人属性。 这时蹲在尸体旁的齐磊忽然说道:“眷属。” “什么?”南君仪问道。 “噢……”齐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南君仪是在跟自己说话,结结巴巴道,“我是说,一个小说里的概念,不是真的宗教相关的。” 南君仪耐心地点点头:“没事,你说吧。” “呃,就是眷属,或者说,也叫眷族,是指某些神明的仆从,为执行它的意志而生。”齐磊小心翼翼地说道,“它们通常都不是人类,当然也存在与人类通婚繁衍出来的混血儿,跟信徒的定义有些像,信仰自己的神明,会举行献祭仪式,或者通过各种方式转化信徒……嗯,严格来讲,可以理解为受到神明眷顾的信徒?” 钟简冷不防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眷族说白了就是这句话里的鸡犬,是吧。” “嗯……也没有错吧。”齐磊犹犹豫豫地说,“大概。” 钟简皱起眉头:“要是这么说,难道这次锚点的核心,是帮永颜庄这群狂信徒满足她们想要转化信徒的心愿?” 观复神色冰冷:“我不认为她们需要什么帮助,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传教。” 南君仪只是沉默地盯着地上的人蛹。 第121章 永颜庄(15) 谈论起宗.教,人们通常会想到什么? 当南君仪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钟简最先回答:“排除异己,刚刚复哥已经说了,永颜庄这些女人并不打算要传教,那么狂信徒最可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排除异己,采取极端的措施来消灭异端。” 说完之后,钟简顿了顿,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很显然,她们现在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比起我们认知里那种喊打喊杀的情况,她们采取了怀柔。” “是啊……”齐磊也赞成,“而且从这个……蚕蛹,蚕女的情况来看,她们就算想要传教,大概率也是要把人搞得人不人,虫不虫的。就算她们真想要传教,我们也绝对不能答应吧。” 观复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古怪。 “怎么?”南君仪下意识询问,“你在想什么?” 观复微沉着脸道:“我在想你说的四个阶段。” 南君仪一怔:“什么意思?” “永颜庄让我们在这里待上四个晚上,而四口棺材则对应四个人。按照正常的流程,也就是每个晚上都会有一个人参与到仪式当中去。”观复淡淡地看了一眼南君仪,又转向阿金,有意抛出一个话题,“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过意外,无法确定筛选条件,可阿金受到影响这一点却毋庸置疑。” 没错,其他都只是猜测,而阿金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时齐磊突然惊恐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难道……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我们踩在神像的身上……” 钟简摇了摇头:“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没道理你跟程谕不受影响。” “也许……”齐磊喃喃道,“也许是我们时间还没到,难道说程谕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 南君仪知道观复是好意,他们必须要提出足够的线索,互相隐瞒猜疑毫无意义,从阿金入手,要比从南君仪入手更能保护他的安全。 他轻轻叹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钟简“咦”了一声:“不对。” “哪里不对?”齐磊可怜地追问道。 “情况不对。”钟简看了一眼南君仪,思索道,“我记得昨天南君仪,阿金,康永富都对蚕花娘娘上过香,而阿金与康永富在晚上踩过神像,南君仪没有;你跟程谕是踩过神像,却没有上香。” 齐磊茫然地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宗.教也好,学校公司也罢,各个组织的规则通常只对组织内部的成员起效。”钟简沉吟片刻,简洁地解释道,“就像有些宗教要求吃素禁欲,有些学校要求不能染发,有些公司不允许迟到早退,非该组织的成员并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则。换到这里,就是你跟程谕并没有烧香,所以你们的冒犯不在蚕花娘娘的管辖范围之内。” 南君仪省了解释的口舌。 齐磊懵懵懂懂地听明白了一些意思:“你是说,阿金是因为先尊敬后冒犯,才会被蚕花娘娘变成了这样?” “很有这样的可能。” 齐磊下意识看向南君仪:“那这样的话,现在南先生岂不是……危险了?毕竟他……他不是烧过香吗?” 南君仪淡淡一笑:“确实。”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上过香的南君仪、康永富、阿金都出现了异常的情况,尽管齐磊这句话说得不太好听,且有拖人下水的意思在——可南君仪的角度来讲,的确是个事实。 这让齐磊的眼神有点闪躲,他对自己说出这种话似乎心怀愧疚,然而又有某种潜在的力量迫使他从这句话里得到安心感。 观复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我们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阿金有极大可能是因为供奉却又践踏蚕花娘娘导致了这场变异。至于接下来蚕花娘娘到底要做出什么选择,是选择践踏者,还是信奉者,那就要等后续发展了。” 接下来几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休息着培养自己的精力,只在吃晚饭时搬运了一下娃娃脸的尸体。考虑到尸体的变异程度,南君仪跟钟简选择脱下自己的外套用来隔绝并且束缚这具尸体。 晚饭来的女人仍是一个生面孔,却以同样的姿态温柔地照顾着阿金,而阿金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人类的神智了,就像一只被豢养的宠物一样痴痴呆呆,剩下进食的本能。 除去晚饭之外,女人还特意带来了两根蜡烛,换掉了供桌上燃烧殆尽的残渣。 夜晚很快就再度降临。 在天色完全暗沉下来之前,齐磊忍不住看向义庄之外,忧心道:“不知道程谕现在怎么样了。”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将娃娃脸的尸体带回到义庄之中后,其他人重新上了房梁等待。也许是因为阿金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怕,加上没有伙伴,齐磊这次在地上呆了许久,无可奈何之下才又再一次踩着神像爬上了房梁。 至于阿金……没有人再做任何尝试,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阿金会在这个夜晚成为第三个的牺牲品。 考虑到昨天晚上是南君仪睡了半夜,这次的上半夜休息时间特意让给观复,观复倒也没有拒绝。 “说起来,有个很严重的问题需要商议。”南君仪忽然道,“如果你打算掉下去,我似乎拉不住你。” 这样说话略微显得有点没男子气概,不过眼下有比男子气概更重要的情况。 观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了然什么,随即很快就躺了下去:“我不会掉下去,而且很容易惊醒。” 跟昨天的情况不同,观复并没有靠在南君仪的怀里,而是隔着一小段距离躺了下来,这让南君仪有些意外。 他凑过身去,看着观复紧闭的双眼,缓缓道:“我们昨天晚上似乎不是这样决定的。” “你并没有力量拉住我,而且有洁癖。”观复没有睁开眼睛,“我知道你能够忍受,可没有这样的必要。” 这让南君仪一怔,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个问题似乎有暗示观复的嫌疑在,尽管并没有这么想过。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观复很识趣,自己也落个清净。 然而,南君仪莫名地感到一阵惆怅。 他并不喜欢接触别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从小时候开始,至今仍是如此。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接触大惊小怪,大多时候对外人接触只是不受欢迎,可以忍受,就像人也能够短暂地忍受灰尘一般。 按道理来讲,南君仪应当松一口气才是,可他却并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 烛火映照着义庄,能看清地上的阿金佝偻地蜷缩着身体,他偶尔嘟囔着还会发出一些声音,却一动不动了,宛如未出世的婴儿。 一旁娃娃脸的尸体则完全变成一颗暗黄色的人蛹,她的肌肤在缩水后硬化不少,搬运时可以感觉得到那原本水嫩的肌肤完全变成了某种硬膜。 而光芒所照到的……还有观复的面容,那张脸半遮半掩在微弱的光芒之中,他的面容平日看起来常给人一种近乎傲慢的强硬之感,此刻黑暗之中更显出冷酷非人的锋利。 南君仪收回目光,索性学着观复的模样一起躺下来,眼不见心不烦,不至于总想着观复的事。 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南君仪的心总算再度静下来。 其实程谕说得很对,任何事情总拥有相对应的规则,而规则自有其运转的逻辑存在,他们所寻找的锚点大多都潜藏在杂乱的信息之中,这些信息也往往自有自己的一套规则。 现在已知一点,永颜庄里的女性应该都是蚕花娘娘的眷属,从容貌跟娃娃脸化蛹的情况来看,她们显然已经跟常人不同。 人类对于献祭的需求有很多,而永颜庄的需求也许是单纯的崇拜,也有可能是为了增强蚕花娘娘的力量,进而维持她们的年轻容貌。 而至今为止,永颜庄的女人始终没有用过什么强硬的手段。南君仪若有所思:不,也许不是没有,而是没有必要。 从一开始,永颜庄的女人就展露了她们唯一的手段——性资源。 性资源同样说明了这次小队里为什么全部都是男性,而没有女性,因为她们筛选的范围之中并不考虑女性这一群体。 愿意前往义庄的人,除去如他们这般被邮轮强行抛进锚点的存在,大多都是主动并且自愿来到义庄之中的,且往往怀着某种跟永颜庄的女人春风一度的暧昧心态。 就像一开始那名被激将的学生。 不过,除非是第一个晚上彻底团灭,否则难以想象发生了这样异常的情况竟然没有引起任何恐慌,在完全没有限制人身活动的情况下,一群成年的男性祭品按道理来讲很容易逃跑。 也不排除……所有人已经跑不出去了。 南君仪目光一暗,想到了选择出去探路的程谕,要真是如此,程谕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无限轮渡 第87节 这种办法非常简单有效,男人们被隔绝在深山老林之中的义庄内,永颜庄能够轻易以某种绝不会引起恐慌的手段完成对祭品的献祭。 男人们自愿踏入了这一绝望的陷阱,将自己送上供桌,变成了女人的盘中餐。 第122章 永颜庄(16) 前半夜全无动静,只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微响。 就在南君仪眼皮发沉,几乎昏昏欲睡之时,两只蜡烛再度熄灭。 同一时间,义庄之外传来奇怪而熟悉的稀碎动静,南君仪猛然清醒过来,几乎跟观复同时坐起身来。两人在漆黑之中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瞧见对方,近在咫尺,却又被黑暗彻底分割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就在南君仪恍惚着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时,手背忽感到一阵暖意——观复从旁边靠近过来,轻轻地翻过他的手,在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虫”字。 观复的动作很轻柔,必不可免地带有一丝瘙痒,指尖飘过掌心,宛如轻飘飘的羽毛扫过肌肤,让南君仪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直到观复用手指叩了几下他的指关节后才反应过来。 于是他也摸索着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找寻过去,很快就碰到了观复的手,在对方的掌心里画了个问号。 观复误以为是自己的信息不够明确,于是又写了一遍“虫”,之后还加了一个“入”字。 南君仪啼笑皆非,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观复完全不清楚这个举动的暧昧性,伸手不见五指的危险环境之中,两人在一片黑暗里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宛如一场无声的亲密私语。 不过南君仪也能够理解,在这个情况下确实是没招了,既不能说话也不能提醒,观复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办法,来确定双方的安全,并传递信息。 于是南君仪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掌心,表示自己知晓后,就收回了手。 不可否认,确认两人都是清醒的状态过后,南君仪不由得安心许多,他将双腿收回到梁上,微微倾下身体,放轻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地下的树根虫群上。 今天的月光并不明显,以至于义庄内部至今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由于只能依赖耳朵去分辨声音,蚕食的声音仿佛浪潮般仿佛回荡在耳边,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刻,空气里明显弥漫起一层令人不安的焦虑来。 这让南君仪略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他伸手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想要点亮屏幕看清底下阿金与娃娃脸的情况,可又不确定这一行为会不会波及到观复。 就在南君仪犹豫着是否要换个想法时,房梁上忽然亮起一片极薄淡的光,之所以说是薄淡,是因为它明显的被衣物或其他的东西遮挡过,光被阻隔过一层后,显得不那么刺眼,同样可视度也不那么明显。 那片薄光从梁上往下微微一飘,刚好落在了娃娃脸跟阿金所在的位置。 南君仪下意识屏住呼吸,暂时不去深究那道光的用意,他仔细地看着被照亮的地面——只这一眼,南君仪就觉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被认为是根须的东西,在今天看起来长大不少,而且整体形态都明显得多,它们是一堆雪白色的蚕。 这无数的蚕群一头连接着桑树的根须,另一头则正密密麻麻地爬在娃娃脸跟阿金的身上,娃娃脸跟阿金都毫无反抗,就像两片巨大的桑叶,任由着蚕群覆满全身。 这让沙沙声倏然清晰了起来。 这场进食持续了一段时间,可并不算缓慢。 娃娃脸身上本有一层蛹化的硬膜壳,这会儿尽数破碎,裂缝处流淌出一些无法分辨的液体,还有一些黏连的肉丝,似乎跟她的身体相黏连,很容易让人想到被敲破的鸡蛋。 而阿金毫无保护,情况看起来要更为严重,肌肤已经千疮百孔,蚕群还在破坏那些皮肉连接的部分。 也许是蚕群的数量的确过于惊人,两具尸体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瘪,就很快就由于蚕群大量的进食而变得完全不成形状,而在这个过程里,阿金始终没有挣扎过哪怕一下,更别说发出声音了,仿佛全身心的将自己奉献给蚕群。 光灭了。 黑暗带走了蚕食的景象,却带来更深的恐惧。 南君仪头皮发麻,全身僵硬,想到自己也许会遭遇同样的结果,只觉得手脚冰凉,直到他的手心忽然温暖了起来。 观复什么话都没有说,大概率神情也没有任何改变,南君仪能感觉到自己在冒冷汗,因为他们两人交握着的手心里很快就渗出汗水来,显得有点黏糊糊的。 “不会的。” 观复的气音倏然在南君仪的耳边响起,他没有发出比蚕食更响的声音,只是裹挟着沉重的气流,轻而缓的在南君仪的耳边告知他。 “我不会让你死。” 不知不觉之中,蚕群已经退去,天也大亮了起来,阳光再度照入义庄。 地上正如昨晚一般,只留下些许痕迹,几乎看不出曾有两个人在地面上待过。 齐磊近乎机械地从神像上下来,脚步发飘,神色恍惚,整个人看起来离崩溃已经不远了,抱着头蹲在某个角落里一言不发。 南君仪下去时先确定了一下棺材的情况——好消息,四口棺材都满了。 钟简丝滑地从柱子上滑下来,他的手机还缠在衣服里,这会儿才有功夫解开,他一边摸手机一边道:“看来这蚕花娘娘一视同仁,不止吃祭品,也吃自己的眷属。” 观复心平气静地看着钟简:“你昨晚做了个很冒险的举动。” “富贵险中求。”钟简满不在乎地将手机塞回到自己的口袋里,说话的口吻跟风格看起来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如果等白天的话,我们只能知道两个人都消失了,消失的情况跟细节一无所知。可现在我们有了新消息,确定这蚕花娘娘来者不拒,只要是吃的,她都吞下去,甚至可以说,她更倾向吃她这套的人。” 某种近乎恶意的得意感洋溢在钟简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看来永颜庄的这群女人也不怎么诚心嘛,既然这么虔诚,怎么不亲自献祭。” 是钟烦啊。 南君仪想。 钟简虽然谈不上怯懦,但是他并不擅长应对女性,一向表现得较为腼腆,即便已经威胁到生命了,也很难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对劲。”观复忽然道,“这样说起来,永颜庄的女人同样可以用来填满棺材。” 钟烦挑起眉毛,大概是想说观复在说废话,可忌惮观复的武力,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是啊,然后呢?” “这意味着从理论上来讲,我们完全可以杀掉四个女人,利用她们来填满所有的棺材,而蚕花娘娘来者不拒。”观复冷冷道,“我们跟永颜庄的女人实际上处于同样的立场。” 钟烦看了眼义庄外头,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膀:“这些女人恐怕不这么认为。” 南君仪却明白了观复的意思:“你想说的是,我们双方都是受害者?” “不对吧。”钟烦立刻做出反对,“我不同意这种圣母的看法,我们可是从头到尾说白了最多吃人家几顿饭,那你和尚路过还要施舍几口米饭茶水呢,缺钱就谈钱,哪有吃两口饭就当买命的。” 南君仪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 钟烦赶紧跟上,追问不休:“那是什么意思?” “永颜庄的女人没有提起过娃娃脸的去处,也就是说她们默认来到这里送饭的同伴也都是祭品。”南君仪皱眉道,“所以每次来的人才会都不一样。” 这让钟烦露出清澈无比的目光:“恕我直言,我没听懂你们俩在说什么鬼东西,我只知道这群女人为了维持她们的年轻貌美,不惜变成虫子就算了,还打算拿我当血包。” 南君仪隐隐之中抚摸到了一丝头绪,却一时间无法明确其具体的内容,他略带迟疑地说出自己找寻到的那一丝线索:“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通常来讲,我们应该无法反抗永颜庄的女性才对,她们在锚点之中往往会表现出具有压倒性的实力,让人完全无法反抗。” 钟烦皱起眉头:“那我真是完全没有头绪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要是锚点主人就想让男人体验一下被碾压的感受,虽说没办法,但是我好歹死得明白。可现在看来,对方倒是很一视同仁,对两个性别都不太友好,这种类型我实在见过不少,一下子很难把它们的名字全报出来。” “不,我想不是碾压。”南君仪沉思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蚕花其实是一种指代?只是以神明的形态出现?” 钟烦冷笑一声:“真新鲜?我们从宗教片场跳到意识流小说了吗?” 观复看了他一眼,钟烦叹了口气道:“好吧,请问还有什么高论。” “没有。”南君仪摇摇头,“信息太不明确了,很多事情都靠猜测,我只是从现在拥有的信息来推断。依这两天的情况来看,践踏甚至无视蚕花都没有任何事,这就谈不上什么排除异己,可是一旦相信蚕花却必然遭殃,就算用邪神来解释,也未免有些不合理,更像是某种圈子,深陷其中反而无法自拔。” 钟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倒也是,越是虔诚,蚕花就越不客气。可是还有一点说不通,如果不是因为践踏,那阿金是被什么选中的?” 南君仪一下子也想不出可能性。 倒是观复忽然开口:“康永富。” 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惊雷,南君仪立刻反应过来,所有的思绪几乎都瞬间排列了起来:“阿金不是因为践踏神像,是送上了康永富。当时蚕群正在进食,他无意推下康永富的行为被认定为主动献上了祭品——他杀人时的异常,很可能就是受到了相应的影响。” “等等,那我们昨天晚上搬运娃娃脸的尸体岂不是也算?”钟烦脸色大变。 南君仪无法确定:“也许算,不过既然现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即便算是供奉,想必程度也要更轻一些。而且你跟观复没有拜过蚕花,说不准影响力还要再削弱。” 钟烦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南君仪,奇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有点好奇,我听说你平日是个谨慎聪明的人,聪明我是见到了,可这次怎么会犯这么低等的错误。” 南君仪对此倒是反应冷淡:“说明我还不够聪明,也还不够谨慎。” 第123章 永颜庄(17) 四口棺材已满,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夜晚再也没有发生蚕群袭击的事。 永颜庄的女人依旧按照一日三餐地来送饭,从神情上看不出太大的差异与变化,似乎对义庄里曾经发生过的血腥惨案一无所知。 又也许,只是对此漠不关心。 这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在蚕花诞的前一天晚上,来送饭的女人终于有了些许跟之前不同的反应。 在众人吃饭时,女人的目光始终不停地打量着众人的面容,最后定在南君仪的脸上,很快就愉悦无比地微笑起来。 很难说这目光没有产生影响,南君仪的晚饭吃得味如嚼蜡,心情壮烈得犹如断头饭,不过又萌生出一种莫名的轻松来。 变化绝不是坏事,其中当然会潜藏着一定的风险,可风险一定会伴随着机遇,意味着可以打破眼下的僵局。 以南君仪参与锚点的经验来看,从没有任何一个锚点会不讲道理地强迫所有人走向死路。尽管他不清楚这一规则源自何处,可大概率跟邮轮有关。 邮轮需要他们找到锚点,只要锚点存在,就意味着一定会有离开的机会。 也许是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大概率会变成祭品,真正到了发生并且被确认的这一刻,南君仪反倒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他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饭,放回碗筷,主动向女人搭话:“你好像一直在看我?有什么事吗?” 女人含笑着凝视他,似乎对他的上道非常满意,柔婉地开口道:“是这样的,明天就是蚕花诞了,我们需要一名男人来扮演蚕花娘娘的配偶……” 她话音刚落,钟简差点一口饭喷出来,米粒呛在喉咙里,不断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连泪花都要飚出来了。 “扮演蚕花娘娘的丈夫?”南君仪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邀请,他诧异道,“我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习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 这绝对不是一件好差事,几乎在听到这消息的瞬间,南君仪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各种各样有关冥婚与鬼新娘的可怕信息了。 在这方面,神嫁跟冥婚没有任何区别,充其量神嫁是涉及神的糟粕,冥婚则是涉及死人的糟粕。 不管是在任何记录之中,神嫁的记载都只是在“残害”这层本质上遮掩了一条“牺牲”的漂亮面纱——古代时发生旱灾,人们常常会进行一项叫做“河伯娶亲”的活动,具体是挑选一位美丽的少女,细心打扮之后投入河中,谎称是为了取悦河伯。 从实际角度来讲,这其实是神棍巫师敛财骗人的手段,却实实在在地葬送无数的生命。 但不可否认,人们确实很吃这一套,人类总爱将自己的社会关系投射给神明,为了讨他们的欢心,最尊贵的礼物就是献上一位新娘或新郎——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神这么恨嫁,而哪家的男神当了神还在无能地打光棍。 总不见得神也跟人一样,觉得情人越多越气派? 话说远了,唔,神的新娘/新郎,这一点听起来就跟最尊贵的祭品很契合。 女人并没有被几人大惊小怪的反应吓到,依旧保持和气的笑容,耐心地解释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也不是很累,只是要给你化化妆,明天你只要坐在花轿里巡街就好了。” “至于你没有听过这习俗,也很正常,这是我们永颜庄一个独有的传统。因为庄子里的人都认为扮演蚕花娘娘是一种亵渎,所以历来都是挑选一个男人扮演蚕花娘娘的配偶,来替代蚕花娘娘巡街。” 观复忽然道:“既然扮演蚕花娘娘是亵渎,那么,这对蚕花娘娘的配偶就不亵渎吗?” 他说话一向犀利得让人无法回避,永颜庄这位送饭的女性似乎也不能避免。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看这位客人说的,这嘛……蚕花娘娘的配偶毕竟是依附她而生的,他心中最重要的念头就是取悦蚕花娘娘,能替娘娘巡街,他又怎么会不高兴呢?更谈不上亵渎了。” 钟简听了这句话,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眼神飘忽,很快就低下头稀里哗啦地喝着他的汤,像是把想说出来的话借此重新咽回肚子里。 无限轮渡 第88节 而一旁的齐磊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从那天晚上亲眼看见娃娃脸跟阿金被吃光的惨状之后,他就木木呆呆到现在的,不管听见什么都没有反应,好像已经完全跟世界断开了联系。 “如果他不答应呢?”观复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打算作罢,又问。 女人脸上的笑容略微变得有些僵硬,不过很快再度好转,仍旧保持着那副柔婉的微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这只是一个小忙而已,你们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庄子没几个男人,何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呢?而且,我这样说吧,历来都是蚕花娘娘自己挑中的对象,即便不答应,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蚕花娘娘当然会有自己的办法。” 这话虽然说得非常轻柔甜蜜,却不难听出其中隐藏的威胁,显然这是一个完全不允许拒绝的条件。 “没关系。”南君仪笑了笑,看向观复,仿佛是要去赴一场两人约定的邀请,“我答应了。” 观复沉着脸,显然对南君仪的决定略有些不满,即便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也不难想像其中的风险。 除此之外,还有…… 配偶。 观复的眼睛暗了下来。 女人本还以为男人们之间同心协力,自己是得不到同意了,没想到南君仪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利落,顿时喜笑颜开,抓紧功夫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碗筷:“哎呀,你想得通就再好不过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哟,几个男娃娃的,何必要黏在一起一天也舍不得分开呢,明天巡街过后,不就又能再见面了?” 其实女人窸窸窣窣地念了什么,南君仪并没有仔细去听,他只是望着女人喜不自胜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心中冒出个有点地狱的感慨来:“你们倒是也真会挑,在这么多异性恋之中偏偏正好挑中我这个同性取向的,简直可以去摸奖。” 也许是童年的缘故,南君仪可以说相当抗拒跟人进入并组建一段亲密关系,这导致旁人误认为他对两个性别的一视同仁等同于通吃,只是太过眼高于顶。 可比起通吃,倒不如说他是对两个性别都没有任何感觉。 双性恋跟无性恋在不谈恋爱的时候似乎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差别,可细细算起来还是有一条颇为明显的分界。 直至遇到观复,这面坚固的高墙轰然倒塌,南君仪终于确定自己喜欢观复——意味着不管他到底是毫无经验的双性恋,还是对这方面不感兴趣的无性恋,总之眼下都毫无悬念地倒向了同性恋这一头。 如果不是挑衅锚点里的npc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南君仪真的有些想跟女人说一下这个地狱笑话。 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觉得晦气。 “等等。”观复在女人提起食盒时再度开口,脸色紧绷,“既然明天我们也受邀去参加蚕花诞,那总该给一个明确的时间吧?” 女人恍然大悟:“喔,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期待,别担心,明早吃过饭后,你们跟着人一起下山就好了。” 于是观复不再说话。 临走之前,南君仪又看了一眼观复,观复的神色威严而冷漠,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他这一决定的不满,这让他的心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何必为此生气?是因为你在乎我的安危多过这一谜题吗? 南君仪的心轻飘飘的,好像胸膛里装的不是一颗无时无刻不在跳动的肉块,而是一片遇水即溶的棉花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跟着女人走入黑暗之中,月光之下,那棵巨大的桑树仿佛散发着极为圣洁的光芒。 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钟简才总算把藏在肚子里的那句话说出来:“复哥,你觉不觉得……那个女人描述蚕花娘娘的配偶时不太对劲?” 观复沉吟片刻,坦率询问:“什么意思?” “喔,我都忘记复哥你有关这方面的常识基本为零了。”钟简一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下,这才开始解释道,“蚕花娘娘的身份尊贵,虽然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显然是一个主体,其余的东西都是她的附庸,所以那个女人邀请南君仪时的表达是蚕花娘娘的配偶。” “所以呢?”观复不解。 钟简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思索该怎么回答这句话,或者更精简一些,跳跃得更加彻底:“所有物,那个女人对配偶的表达并不尊重,与其说是对象,倒不如说是在表达南君仪要扮演的是一个完全专属于蚕花,并且以她喜怒哀乐的所有物。” “结合我们之前讨论蚕花娘娘不像神明,更像某种象征的投射——” “我想,也许我找到锚点主人的线索了。” 作者有话说: 通知:本月因个人私事较多,十月中旬还要前往外地,因此将从今日起改为隔日更新直到十一月,视情况提前或延迟结束。 第124章 永颜庄(18) 钟简这么说,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尽管这几天他们始终待在义庄里,几乎接触不到任何新的信息,可这几天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进展——死亡本来就能更新线索,这正是另一个他会冒险打开手电筒的主要原因。 只是这种线索不能直接推导出来,钟简需要梳理一下思绪。 “在历来锚点之中,所有的核心都来自于人,是人类的感情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从而制造出一个个怪异的幻境,而锚点往往跟他们的感受紧密相关,不完全都是善面的。” 观复点点头,忽然想到了小清的面孔,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侥幸逃过一劫,不知未来是否还会遇到同样凶险的境遇。 “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就是场景,我们姑且叫做场景锚点吧。”钟简紧接着说,“人的愿望与大量的死亡事件混淆在一起,他们通常有共同的渴望与诉求,恰好在一片诅咒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钟简还没有说完,就被观复打断:“南君仪曾经去过一间处于不同时间段的精神病院,现代疗养院里害怕孤独的老妇人,还有古早精神病院里因流浪跟被抛弃而被聚到一起却又惨遭杀害的病人,他们的锚点是融合。这种锚点是你所谓的场景锚点吗?” “没错。这种锚点不常见,可不算稀少,需要寻找到不同群体的共通之处,就能找到真正的锚点了。” 钟简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齐磊,其实这些详细的解释大半是给新人齐磊听的,可是他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这让钟简略有些失望。 他预感到这个新人即便能活过这次,也不会活过下一次。 “而最常见的锚点,通常是源自于单一个体的强烈负面情绪。” “锚点的主人所遭遇到外部的压力,会以恐怖的方式具象化,就像内心投射一样,我们想要找到锚点,就要找到他的心魔所在。这种就叫做个人锚点好了。”钟简找了个地方坐下,抱着自己的胳膊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锚点,来自于一个被高压的学习环境跟同学欺凌彻底击溃的孩子。” 观复挑眉:“他成了怪物?” “没有。”钟简苦笑了一下,“一个只想要自我了断的孩子能成为什么怪物?我们只不过是时时刻刻地体验着他的紧绷跟恐惧——在他认知里,老师跟同学乃至于家长全都是怪物,同学们浑身上下都长着锋利无比的刀片,老师是举着棍棒满怀愤怒的火红色巨人,而父母……” 他没有说下去。 观复沉默片刻:“那你们是怎么找到锚点的?” “不是‘我们’找到的,准确来讲是金媚烟一个人找到的。”钟简顿了顿,缓缓道,“那个孩子……很喜欢做一些手工折纸,金媚烟注意到不同场景的垃圾桶里存在很多折纸的碎片,她认为不是巧合,于是花时间一一将那些被我们认为是空白废纸的东西拼凑了出来,并且模仿着做了一些新的放在旁边,还在折纸上留下类似于‘很可爱’的夸赞。” 观复没有说话,上一次的合作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了金媚烟把控情感的能力,听到这种事也并没有感觉到惊讶。 “但是除了这种锚点之外,还有一类就像复哥你说的,受害者本身就已经成为了怪物,我们就称呼为怪物锚点吧。” “这种锚点往往最是危险,因为锚点本身就是会袭击我们的怪物,你必须帮他,他却不一定会因此手下留情,不去害你。” “说个最常见的例子,在恐怖故事里都讲烂了的经典题材——鬼新娘。”钟简举例道,“就像是南君仪现在要扮演的那种倒霉角色一样,被神明、富商、精怪甚至是死人娶走结婚的新娘子,惨遭父母的包办婚姻,也是恐怖游戏里的经典要素。” “鬼新娘通常以备受折磨导致怨气冲天的女子形象出现。如果故事足够丰富,还会有被情郎抛弃或者私奔时情郎被人杀害从而产生误解等前因。一般来说,属于因为太凄惨,最终无差别开杀进行报复社会这一举动的受害者。” 钟简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她很命苦,但是被下放锚点的我们更命苦,这种往往鬼新娘跟加害者都是坏东西,我们靠向哪头都得不了好,要么被迫害,要么被杀。可没什么办法,只能贴着死亡游走,尽量找出事情的真相,从心理切入,化解她的怨气。” “尽管用不着帮忙报仇那么热心——毕竟人家都开始无差别杀人了,显然是自己能处理好。可总的来讲办法也差不多,还是要解开她真正的心结,才能从中得到锚点的线索。” 观复想到了那名对他跟另外两名怪物穷追不舍的美少年,如果不是南君仪找到了线索,意识到锚点所在,自己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但是完全可以从这三个角度出发思考,缩小排查的范围。”钟简严肃起来,“首先按照场景锚点来考虑,从这个世界观真的存在这种神明去出发,锚点通常是出于负面情绪,这就意味着锚点的主人对现实非常不满与恐惧” 观复思索:“蚕花娘娘对男女都产生影响,这是共同性。唯一的差别就是,男女都可以作为祭品,可男性即便供奉祭品,仍只作为祭品存在,而不像女性存在异变。” 这倒不是观复胡乱判定,而是从南君仪被女人们挑走这件事上得出的结论,他果然成为最尊贵的祭品。 而蚕花娘娘的配偶必须是男性,也注定了此地男女的差异。 “锚点一般来讲不会提出我们能力范围外的事,我想不会是让我们达成这方面的男女平等。”钟简眨了眨眼,“锚点通常是出于负面情绪,这就意味着锚点的主人对现实非常不满与恐惧。” 观复思索片刻:“死去的男人?” “也包括女人。”钟简摇摇头,“我们至今没有接触到固定的男性线索,如果这个锚点真是某个男性的怨念所化,应该会在义庄留下更加具体的个人内容才是。” 观复默默思考了一下,他想到小清的信息虽然并不明显,但是正如钟简所言,随着情况的推进,能发现小清是献祭仪式的核心祭品,这一点是独一无二的。 而在永颜庄之中,男人的献祭谈不上多么特别,女人同样能够作为祭品。 这样说来,也许是有一位信徒开始反抗自己的神明。 “难道其中一位女性不想成为牺牲品,那么她脱离永颜庄不就好了?”观复提出质疑。 钟简看着观复,欲言又止,看上去像是有点没招了,他搔了搔头,在原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好半晌才道:“复哥,我问你一个问题行吗?你先不要问为什么,就只管回答我就可以了,我之后再跟你解释。” 观复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似乎存在着某种预设陷阱的询问,南君仪从来不会这么跟他说话。 然而现在南君仪不在。 于是观复选择点头:“可以。” “呃,就是……嗯,是这样的。”钟简试图斟酌自己的用词,“我想问你,如果说你身处于一种你完全无法反抗的制度或者说社会,哎呀,我想想,不对,不是这么说。就是比如说现在发生一些不好的事,一些不良的风气跟糟糕的现象,你身处其中但是无法反抗,你会怎么做?” 观复思索片刻,淡淡道:“你是说邮轮吗?去接受,并且努力寻找出路。” 钟简:“……” 过了许久,钟简才道:“好地狱的比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办法呢?就是你压根不能反抗呢?” 观复看着他,神色坦诚:“我没有过这种感受。就像邮轮让我们前往锚点,我无法脱离,但我可以选择接受这件事,去面对它,努力活下来。即便有什么意外,或是判断失误,我已经努力过,也并没有任何遗……憾。”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观复莫名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南君仪的面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南君仪,不过他最终还是说完了这句话。 钟简的脸上仿佛失去了颜色一样,变得一片空白,良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观复不解:“怎么?” “复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太强大了,而我们通常没有这么的强大。”钟简缓缓地说道,“要是我有这样的心态,大概早就解决掉两个人格……不,另一个人格压根都不会诞生。” 这个话题让钟简陷入短暂的沮丧跟苦恼,他靠在自己的双臂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喃喃着:“可是我现在还需要他。” 观复看过钟简这个模样,钟简其实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另一个人格,两个人格之间的关系也谈不上友好,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只不过比起钟烦对钟简的完全排斥跟漠视,钟简已经被迫地接受了钟烦的出现,因此在他精神不怎么稳定的时候,通常就会默念这句话来强化自己的主体认知。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钟简才终于抬起头来,艰难且顽强地将话题拉回正轨:“就像我是男人,我也同样讨厌在室内抽烟的人,讨厌耍横的男人,讨厌长得帅的男人……嗯,复哥你除外。”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缓和此时凝重地像能拧出水的气氛。 观复皱了皱眉:“这就是你不喜欢南君仪的理由?” 钟简:“?” 钟简哑口无言了几秒钟,很快就后悔起几秒钟前这个缓解气氛的小玩笑,沉着冷静地继续说下去:“不,比起英俊,南君仪主要是排在‘优质且高人一等’那一列,这种男人我也讨厌,不但理智聪明,而且处事冷静,又对女性游刃有余,偏偏任何事都不能让他们动容,毫无破绽。这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我认为他们看起来都非常装。” 这让观复有些困惑,忍不住想道:“他看到的南君仪,怎么好像跟我看到的完全不同。”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观复无意破坏钟简内心有关于南君仪的“完美形象”,毕竟这恰恰意味着南君仪对待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方式,从而展露出不同的样貌。 这种不同之处有时候意味着特殊——这是南君仪的选择,也是南君仪的自由。 当然,他也同样尊重钟简对于其他人的认知。 最重要的是,即便观复再没有情感相关的常识,他也很清楚自己对钟简说出“南君仪其实非常温柔可爱”时会给钟简的认知带来多大的错位,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难以估计的精神伤害。 无限轮渡 第89节 人是一种很固执的生物,坚信着自己的判断。 钟简始终等着观复接话,看着沉默的观复跟尴尬的气氛,他默默道:“那个,要不然我们还是说回之前的话题吧?” “好。” 钟简顿时松了口气。 第125章 永颜庄(19)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两人面面相觑。 “嗯……”钟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颇为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呃,复哥,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说到了哪里吗?” 观复淡然处之:“你说我很强大,而常人往往没有这么强大。更往前一些,是你在询问我对无法反抗的环境有怎样的看法。” “噢对!对对对,就是这里。”钟简一拍额头,总算把之前的对话想起来了,他略带懊恼地感慨道,“说话还是不能走神,不然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什么了。” 钟简定了定神,颇为认真地说道:“从永颜庄目前表现出来的各种迹象来看,我认为这次的锚点主人更可能是一名女性,而且是一名还没有彻底被永颜庄同化的女性。毕竟按照永颜庄的情况来看,男性最常出现的地方就应该是义庄,可是这里却没有留下太多有用的信息,这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观复认可这一观点:“而她最有可能会出现在蚕花诞上,或者是她的不满与渴望最有可能在蚕花诞上爆发。” “没错!”钟简赞许,“锚点既然是以蚕花的形式出现,我想她的人生一定跟这些事物紧密相关,不管是真实存在的神明,还是某种内心投射,被特意反复提起的蚕花诞绝对最有可能是关键的节点。” 这时候角落里的齐磊像是突然抓住一线希望一样,眼睛微微一亮,又随即黯淡下去,他略有些崩溃地把头埋下去:“可是……可是知道蚕花诞又怎么样,我们一开始不就要等蚕花诞?到时候那么多人,我们又要找什么人?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只是推测而已,其实跟等死也没有任何差别啊!” “怎么会是等死,这已经有了个方向啊!既然这个女人不满意永颜庄的事,那么她大概率也不会参与蚕花诞,就算参与,一定也不会太开心。” 钟简严肃起来,略微提高了音量。 “蚕花诞只有一天,我们在上午就抓紧时间去永颜庄里寻找看起来不太高兴或者待在家里的女人。如果实在找不到,中午还可以再商量,看看能不能在永颜庄里发现其他的线索。” 听到钟简有条不紊地具体安排起来,齐磊紧绷的情绪这才稳定一些,没有之前那么六神无主了,可他显然还是没有什么安全感,默默地缩到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寻求着微弱的安全感。 夜晚渐渐深了,蜡烛已经过半,深夜的义庄比白日更为寒凉,四具棺材正如来时那般静静地待在原位,可里面却隐约传来跳动的生命感,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观复一言不发地看向台上的神像,幽幽月光步入这座宛如寺庙一般的停尸之所,两处烛火照亮这尊神祇的轮廓,令祂看起来格外的庞大可怖。 比起神明,祂更像一只真正的怪物,一视同仁地进食着自己的信徒跟祭品——然而女人们虔诚地信奉着祂,而男人却对祂一无所知。 这位女神到底是真实的宗教信仰,还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感投射?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位女神需要一名“丈夫”来装点自己的门面,而这名丈夫与其说是配偶,倒不如说是任由祂肆意摆弄的玩物。 这时候钟简的声音再度拉回观复跟齐磊的思绪:“不管猜测是否准确,明天就要到蚕花诞,我们眼下只有这种推断,再苦思冥想也没什么意义。永颜庄的蚕花诞倒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甚至永颜庄都没进去过,更何况几天都过去了,也不必急这一个晚上了,倒不如别给自己找麻烦了。今天就忘掉一切,好好休息,早睡早醒,养足精力。” 齐磊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几天的遭遇实在让人身心俱疲,不安稳的休息也让他的精神越发紧张起来,不能更赞同钟简的想法了。 虽然性情各不相同,但是三人心中很清楚现在的情况:除去确认死亡的几人,眼下外出寻路的程谕不知生死,显然是指望不上了;而南君仪完全脱离队伍,要跟他会面也只能等到明日。 思来想去,似乎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考虑到这是蚕花诞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还不知道四副棺材是否会在今天发生什么异常。三人商议一会儿后,选择再度待在房梁上睡一晚上。 就在三人决定重新爬上房梁的时候,义庄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异响,起初三人以为是起了大风,直到看见月光下的黑影跌跌撞撞地从尽头走了出来。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义庄之外。 这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脸面皮肉焦烂扭曲似鬼,裸露出的上半身布满了似蛛网般蔓延开的狰狞伤疤,身上还沾有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一开始三人还以为是桑树又做了什么事,齐磊几乎吓得起飞,抱在柱子上就想往上爬。 可观复定睛细瞧之下才发现不是别人,正是离开义庄的程谕——好在那日南君仪硬要他摘下兜帽看一眼真容,否则现在还真难说三人能不能认出程谕来。 不过即便看过,说到底也只是一面之缘,因此一开始谁也没认出程谕来。 程谕似已筋疲力尽,才刚跑到义庄门口,整个人就倒了下去,他的脸虽然在火烧后已扭曲得不成模样,但仍能看出脸上难以掩饰的骇然之色,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吓甚至追赶到这里。 观复与钟简没料到今晚上竟还有这样一场意外,赶忙将程谕抬回义庄之内,又观察了下他的伤口,见多是些皮外伤,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其实就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一行为的意义并不太大,毕竟就算程谕真受了什么重伤,他们也无法做任何救治措施,只能干瞪着眼睛,等程谕自己苏醒。 钟简看着昏迷不醒的程谕,倒是显得十分乐观,不知是给众人打气,还是给自己打气:“死里逃生,难得的好运气,看来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说不准程谕给我们带回来了什么新线索,就算没有线索,明天我们也多个帮手。” 齐磊没有钟简这么看得开,他不无悲观地想:程谕能在明天不成为累赘都已经算是一件好事了,助力恐怕是痴心妄想。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傻到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守在程谕身边。 无论如何,齐磊始终记得程谕临走时的那句仗义执言,给了他很大的勇气跟希望。 ………… 不知道是不是下山的缘故,跟着女人走山路的过程很轻松,本该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上方,忽然铺出一条流淌的星河,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南君仪一路旁敲侧击了不少有关蚕花娘娘的内容,想打听蚕花诞的细节,可女人的反应却都十分平淡,回复不是太过敷衍,就是答非所问,让整个话题滑向牛头不对马嘴的尴尬窘境。 无可奈何之下,南君仪只好暂时放弃打听消息,不再继续追问。 很快,永颜庄的轮廓就再度出现在南君仪的眼前,这次他不止停在门口,而是跟随女人真正踏入到永颜庄之中。 永颜庄看起来就像是南方城市里一处尚未拆迁的老城区:道路不算宽,两侧分布错落着不同的店铺与住宅,甚至有许多是“前店后宅”的混合模式,把自家住宅的前厅或后门临时改成一个小小的铺面,而招牌要么随意放在门口或挂起来,要么就是用纸张贴在木头边框的玻璃窗户上。 这种陈旧的生活气让南君仪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房子从外形看起来大都非常古朴,可是从店面招牌跟水泥路又能看出来已经步入现代化,这让南君仪大概推出了永颜庄所处的时间段。 只是,如果说白天的永颜庄还有一丝鲜活的气息,那么晚上的永颜庄简直就像是一座用来介绍历史的模型,既没有人,也没有烛火,整个永颜庄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女人沉默无声地带领着南君仪,似乎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领着南君仪走过几条箱子,拐过几个街口,一路走向一栋看起来也上了年纪的电影院。 不过当南君仪踏入电影院的时候,却发现这座电影院看起来更像是一处“影戏院”——正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舞台,主要是提供给戏班子表演戏曲或杂技的。 在较早的年代里,这种场地也常常被征用来举办大型活动。 只是电影院里的光源不太好,加上刺眼的暗红色——帷幕像流淌的血液,而其他装饰也大多参有这种喜庆的红色,蔓延在电影院的每个角落,看得南君仪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怎么都吐不出来。 女人带着南君仪来到后台,将他按在了一张梳妆镜前,她握着南君仪的肩膀,巧妙地侧过身体,注视着镜子里倒映出的南君仪,忽然微微一笑:“请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女人就带着她的空食盒离开了,希望不是去见曹操。 南君仪揉了揉眉心,稍稍放松了些精神往桌子上一靠,正准备思考情况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子。 镜子之中凭空出现了一张诡异至极的脸! 那张脸白得渗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时间分不清有几分是死人完全毫无血色的青白,又有几分是浓妆艳抹后厚厚脂粉的假白。 这张脸的五官非常细长,就像是被黑笔勾勒出来形状,让人不由得想起纸扎人。整张脸基本上由黑白组成,唯独嘴唇红得扎眼,隐约能看从妆容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个女人。 此时此刻,那双狭长呆板的眼睛正注视着南君仪,没有半点神采。 南君仪悚然一惊,只觉得身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空食盒去见曹操是一个三国时期的历史典故(并没有记载于正史,更偏向后人编纂的小故事)。 空食盒:曹操手下的谋士荀彧反对曹操进魏公而引起曹操猜忌,于是赠荀彧空食盒暗示汉室无禄,最终荀彧选择自尽。 南哥这里的吐槽意思就是希望女人不是去找机会加害他。 第126章 永颜庄(20) 僵持了几秒钟后,南君仪才注意到镜子中的那张脸似乎只是一张面具。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身体,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镜子里的那张脸,终于确定那并不是一个真人,只是表演戏曲的人有时候会用到的“脸壳子”。 所谓脸壳子,其实就是戏曲行当之中所用到的面具,也叫戏脸壳,用途随不同的戏曲而异,因此材质也各不相同,甚至称得上五花八门:有些是木头特意雕琢而成;有些是丝绸上绘着油彩,还有一些则干脆就是各种不同的纸糊成的。 在一些繁华热闹的夜市里,不少摊主会在门口挂上廉价的塑料面具来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质量通常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而这张脸壳子画得太过逼真,尽管无关呆板,却仿佛活生生从人脸上撕下来的,没有戏曲的夸张化,倒像是某种艺术相关的创作。 南君仪没多迟疑,立刻起身回头,正对上了那张脸壳子,脑海中预设过的“恐怖白脸贴脸”这一惊悚的情况并没有出现,那张白脸壳子仍静静地挂在内侧的架子上。 这架子藏在里侧,后台梳妆的场所摆放着一大堆东西,加上光源不佳,他们又是从外面进来的,因此南君仪没能第一时间发觉。 架子上的脸壳子极多,毫不例外也全都是女人。 通常来讲,戏曲的脸壳子要么是表达喜怒哀乐,要么是代表着各种角色的脸谱,总而言之是应戏曲的需求而制作。 可是这里的脸壳子看起来却分明属于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悬挂脸壳子的架子上刻着相对应的信息,以四岁为分界,从虚岁一岁的婴儿直到虚岁三十三岁的女性停止。 虚岁是传统上一种记载年龄的方式,认为女子受孕之时就已经是生命的开始,十月怀胎,堪满一年,因此婴儿落地时就为一岁,等到第二年过了生日之后再长一岁。 然而不同地区在演化里存在差异,有些地方演变为出生当年为一岁,过完新年就立刻涨一岁,不按生辰来涨岁数。因此闹出过年底出生的婴儿才刚出生没几个月,就已经有两岁“高龄”的笑话,这种混乱的计龄在早些年甚至会妨碍医生对婴儿的诊断跟开药。 与之相对应的是实岁,有些地方也有叫周岁,在不同的地区定义混乱,但大概情况都是按照公历生日为基准的岁数。 南君仪仔细地观察着这九张脸壳子,忽然心头一紧,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到其中一张脸壳子的眼睛似乎动了动,悄悄看向了他。 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之下,很难说这到底是一种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南君仪孤身一人,下意识撤开身体,只觉得手心湿漉漉地出了冷汗。 好在这似乎的确只是南君仪太过紧张的错觉,直到另一名女人钻进来为他化妆,脸壳子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常。 新来的这名女性显然就是化妆师,面容很清秀,带着巨大的化妆包跟一套衣服,做事也相当利索,几乎一下子就把衣服铺展开来,并且把化妆工具铺开一桌。 即便南君仪有心搭话,也实在没找到机会,随后对方也不再允许他说话,让他坐好后就立刻开始给他化妆。 外面的建筑很古早,可化妆的工具与牌子却大多很潮流,瓶瓶罐罐的设计也全然不像这个时代应该有的。 南君仪心里有些眉目,也就温顺地任由对方在自己的脸上尽情施展,反正这件事左右是避不开的。 化妆才过半,外面忽然吵闹起来,像是庄子半夜开始为蚕花诞做准备。这本来跟他们俩无关,可又过了几分钟,化妆师听见外面有人叫喊,于是让南君仪待着别动,然后自己起身暂时离开了。 南君仪往镜子里看了看,很难评价自己的妆容,这绝对不是一张女人的脸,却莫名多了些带着脂粉气的柔和。 他确实有保养跟防晒的习惯,也会习惯性修剪一下眉毛,除此之外对化妆没有兴趣,因此看到镜子里化过妆的自己,不禁有些讶异,仿佛见到一个模样相似的人。 就在这时候,南君仪听见了一个小女孩的笑声,像是没有忍住,他下意识转过头去喝声道:“是谁!” 好巧不巧,这一下又对上了那几张脸壳子。 南君仪仔细地观察着这些脸壳子,很快就发现笑声是从那张十三岁的小女孩嘴里发出来的。 因为其他的脸都呈现出一种空洞的状态,只有这张脸壳子的脸微微紧绷起来,眼睛转动到另一边去了。 她在回避我…… 南君仪心里一动。 做出任何尝试都需要勇气跟相应的信心,南君仪仔细观察着脸壳子,难免有些犹豫,他不确定惊扰对方会不会是一个好主意。 无限轮渡 第90节 不过南君仪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赌一把。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面没有任何污染的痕迹,于是深吸一口,将那张脸皮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哎哎哎!”果不其然,脸壳子立刻动弹起来,它只是一张仿佛脸皮一样的东西,没有四肢也没有大脑,当然挣扎不动,只能气鼓鼓地看着南君仪,看起来有点虚张声势,“你干嘛!这可是蚕花娘娘的诞辰,扮蚕花娘娘的人呢!你一个男人干嘛坐在这里!” 扮演蚕花娘娘的人? 脸壳子的认知似乎是符合南君仪所了解的那些民间习俗,而不是永颜庄特有的规矩。 南君仪精神一振,将脸壳子摆在梳妆台边,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你呢,你这么晚了又在这里做什么?这里不允许外人入内,特别是你这种小孩子进来吧。” 虽然这场景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恐怖,不过南君仪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脸壳子看起来不过十二岁,心智似乎也是如此,压根不是大人的对手,极明显地心虚起来:“我只是很好奇,来看看蚕花娘娘而已,我走就是了,你不要找我家大人。” “别担心,我不会找你家大人的。”南君仪放缓语气,“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笑我?” 脸壳子见他态度温和,似乎也放下些许戒心,嘻嘻笑起来:“别人化妆都那么威风,你化妆娇娇俏俏的,像个新娘子,可你不是个男的吗?这还不够好笑啊。对了对了,你是不是唱戏的?” “哦?” “爷爷说,以前只有男人唱戏,所以台子上的女人也都是男人扮的,那不就是你嘛。” 南君仪笑了笑,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张脸壳子,锚点极有可能就在脸壳子的身上,即便不在,应当也有线索。 这张脸壳子虽然看起来非常惊悚,但外貌和心性却跟小孩子差不多,她目前看起来非常活泼无害,应该属于锚点里少见的友好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南君仪的眼睛下意识往手腕上瞟了一眼,发现还没有污染,他皱皱眉头,思索一下还是决定再试探一句:“不,我不是来唱戏的,她们请我来扮演蚕花娘娘的配偶,你知道吗?” “蚕花娘娘的配偶?” 脸壳子困惑地看着他,听起来有点迟疑,她的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南君仪,好半晌才说,“可是你看起来也不像马呀。” 南君仪哑然失笑,他点点头:“是啊,不过她们不在意,只是蚕花娘娘需要一个……新郎。” “新郎不是这么打扮的呀。”脸壳子噘嘴道。 如果她是个真实的孩子,一定非常可爱,南君仪会想摸摸她的脑袋,然而她现在只是一张脸皮,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惊悚。 “是啊,真正的‘新郎’是蚕花娘娘,而我才是‘新娘’。”南君仪略有些感慨地说出这句话。 脸壳子显然有点混乱:“可是,你是男的,不对,男的也可以扮演女的,女的扮演男的……” 她的脸突然放空,看起来是在不存在的大脑里进行了一场大脑风暴,很快又回过神来,焦急道:“她要回来了,快!快把我放回到架子上!不能让她发现我!” 南君仪几乎是立刻将她放回到原位,随后听见外侧果然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化妆师进来了,带着茶跟糕点。 她漫不经心地塞在桌子的空位上,对南君仪道:“按理来讲是不该吃东西的,不过明天的仪式很长,中间可能没什么吃东西的时间,这几个你拿着垫垫肚子吧。” 南君仪一时无言:知道是过蚕花诞,不知道还以为是真嫁人,请来做工怎么连一日三餐的盒饭都不包,这比资本还资本。 不过他无意跟化妆师起冲突,三顿不吃事小,为了吃饭丢命事大,只是温顺道:“好的。” 化妆师看着他这样,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再继续她的“砌墙”大业,南君仪试图不去想自己的脸上到底还要增添多少内容。 不知道过去多久,似乎连天都微微亮了起来,化妆师终于结束她的工作,再度离开了。 而南君仪也穿上了那套看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影楼风格的婚服,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继续等待,等待着蚕花诞的开始。 架子上的脸壳子突然幽幽叹息了一声,带着孩童天真的委屈感:“好讨厌。” 南君仪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几张年幼的脸壳子尽数消失了。 消失了…… 难道锚点不在脸壳子上? 第127章 永颜庄(21) 将近凌晨三点的时候,程谕终于从昏迷之中醒来了。 他又饥又渴,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几声无助的呻.吟,干涩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三人围上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程谕需要进食,于是在身上找了找,拼拼凑凑出两个干硬的馒头跟一块绿豆糕,还有一颗正新鲜的苹果来。 虽说不打算屯粮,但毕竟一日就只有三餐,永颜庄送饭时间又像是坐牢一样固定,可他们却要跟异常情况鏖战到半夜甚至一整个夜晚,因此多多少少都留了个心眼,少吃几口将干燥易储存的食物留做夜宵,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解了程谕的燃眉之急。 由于没有清水,剩下的东西又太过干巴,考虑到程谕现在神志不清的模样可能会被馒头跟绿豆糕噎死,观复干脆将苹果徒手掰开,先将一半果肉塞进了程谕的嘴里。 好在程谕的生命非常顽强,他吃完半个苹果之后,又飞速地消灭了剩下半个苹果跟两个馒头还有绿豆糕,这才憔悴而疲惫地坐起身来。 虽然钟简很想关心他,但是考虑到程谕刚刚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三人所有的夜宵,从食量来看情况应该不太严重,因此再度陷入了沉默。 义庄里的几人连日来担惊受怕不假,可好歹三餐不必发愁,且有同伴相陪;程谕这数日来却是被困在深山老林之中,只偶尔吃些野果充饥,饥肠辘辘外加体力严重透支,几乎是靠毅力在支撑,好在倒下之前总算找回到义庄之中。 他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却说不出来,只是目光激动得看着众人,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觉人数不对,不由得惊诧道:“他……南……南君仪他……” 齐磊一看程谕转为黯然伤神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歪了,赶忙摆手摇头,解释起来:“没有没有!你别想多了,南先生没死,他只是被永颜庄的人带走了。就跟你前后脚,你要是早来点,说不准还能见到他。” 本以为这番话能让程谕放下心来,却不想程谕的神色越发煞白,一把抓住了齐磊的胳膊:“被永颜庄带走了?” “是……是啊,怎么了?”齐磊被他看得心中慌乱,一时间紧张不已,连带着支支吾吾起来,“有,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糟了。”程谕脸色大变,努力挣扎着坐直身体,极认真地看着齐磊,急切道:“有……有说,是去做什么吗?” 齐磊被盯得头皮发麻,哪怕知道答案也一时间不敢回答,生怕眼前反常无比的程谕在听到答案后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利的事,只得转头向钟简与观复求助。 “你先放开他。”观复也有些警惕,缓声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有话慢慢说。” 观复伸出手来握住程谕抓着齐磊的手,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程谕的身体,从肌肤上并没有看出任何被污染的痕迹。 程谕离开义庄已有好几天,回来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程谕暂时还很难说,更何况眼下还正好是蚕花诞前一日这个关键时间。 仪式已经完成,新郎也已挑选,看起来是已经结束了,可谁也说不准这一切又是不是终于要开始了。 总之谨慎一点是不会出错的。 如果程谕就是原先那个程谕,只是侥幸找回了回来的路,在深山老林里吃了两天的苦,那当然更好。 程谕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太过激动,慢慢松开手,平顺下情绪,试图冷静地解释起来,可仍然难以掩饰声音之中的颤抖:“不是我大惊小怪,而是我在山里看到了一具穿着嫁衣的男尸,就像个肉茧子一样。永颜庄的女人带走南君仪只怕是不怀好意。” 钟简叹了口气道:“怎么说得好像永颜庄的人怀过好意一样。” 程谕一时讪讪,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感慨一下,不是想阴阳怪气你。”钟简揉了揉自己的脸,队伍里没有什么活跃气氛的人最终就是这个下场,每句话都显得那么严肃刻板,他甚至都开始怀念时隼了,“这么来说,南君仪这个所谓蚕花娘娘的配偶其实只是一个祭品的借口?” 程谕有点困惑,他的目光扫过四个棺材,迟疑道:“可是,这四个人不也是祭品吗?都是祭品,会有什么不同吗?” 齐磊想起了之前跟南君仪的闲聊,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当然不同,南君仪在身份上是蚕花娘娘的配偶,他作为祭品当然更为尊贵,更有价值,也存在不同的意义。就好像这个茧化一样……” “茧化?” “是啊!茧化!那个娃娃脸的女人不就像是虫子一样茧化了吗?”齐磊咬住嘴唇,“而阿金没有,说明阿金即便成为信徒,也没有被认可。而南先生一嫁过去……”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齐磊,他一阵心虚,忙改口道:“我是说,程谕在路上却看到了被穿着嫁衣的男人变成茧,说明嫁给蚕花娘娘的男人应该都被一定程度上地被同化了。” “蚕茧……”程谕想起之前自己挑起来的那些茧丝,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急忙捂住喉咙,“不是吧,永颜庄的人难道已经不满足用蚕茧做棉线了?都升级到让人茧化后抽丝做线?” 齐磊紧皱眉头:“还有个更糟的事,如果真的被同化,南先生会不会……我是说,会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上?” 这句话倒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齐磊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南君仪是个好人,可好人一旦成为了威胁,对好人的不忍就会变成他们的困境。 钟简没忍住琢磨了一下,他忽然转头看向观复,缓缓道:“程谕遇到的这个穿嫁衣的倒霉蛋虽然同化了,但下场仍然还是只有死。而齐磊的担忧不无道理,从阿金没完全同化就发疯的情况来看,我们完全不知道南君仪被同化后会是什么模样。复哥,你怎么想?” 这话说得非常隐晦,意思却又相当明显。 “我们不知道同化是什么时候开始。”观复皱眉思考,“最好还是跟南君仪见一面。” 如果南君仪真的变成阿金的模样…… 观复闭上眼睛。 他起码能还送南君仪最后一程,让南君仪不至于变成钟简所看到的那种东西。 几乎没什么人敢于反驳观复的判断,程谕见气氛有点沉重,倒是出来打了个圆场,笑道:“也不知道明天蚕花娘娘会不会出现,我不怎么怕小虫子,可要是一人高的虫子出现在我面前,嘴巴一张,那多少就有点吓人了。” 齐磊相当认真地拿出自己的常识分享:“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蚕蛾是少数没有口器的蛾类,尽快完成繁殖跟产卵是它唯一存在的目标,因此它们所有的能量都是小时候储存起来,□□产卵之后就会很快死去。” 程谕:“……这是重点吗?兄弟。” 钟简皱起眉头:“难怪呢,我说永颜庄的女人怎么需要给蚕花娘娘找个配偶,这四个祭品对应蚕生长的四个阶段,蜕皮了可不就要繁衍产卵了。那看来这种同化说不准意思是南君仪成了永颜庄的人……就像女人嫁给男人也就成了男方的人一样。” 闻言,程谕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神也会被逼婚,怎么听起来好像跟人类的婚姻也差不了多少。” 钟简淡淡地接过话头来:“还是包办婚姻呢,比人类还封建。” “这怎么听起来好像市场上女尊男卑的小说。”齐磊看着另外三人困惑的眼神,尴尬地解释起来,“就是一些将社会地位翻转过来的作品,可以简单理解为……女性跟男性的地位反过来,有些甚至还会让男性生育,可现实里男人没有子宫……等等!难不成蚕花娘娘会把卵下在配偶的尸体上,让尸体来孵化?就像是海马一样?” 海马的生育方式跟其他的生物不同,雄性海马的腹部长有育子囊。□□期间,雌性会将卵子释放到育子囊中,雄性则负责给卵子受精,直至小海马们发育成型,再从育子囊之中脱离。 钟简幽幽道:“你博览群书的程度让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哪个更恐怖一些。” 程谕几乎有点毛骨悚然了,忙道:“应该……应该不会这么恐怖,我当时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什么蚕宝宝的。” “说不准是孵化了……”齐磊没忍住,小小地反驳了一句。 四人陷入沉默之中,最终观复淡淡道:“不要多想了,越想只会按照越可怕的方向发展,还是好好休息吧。” “是啊是啊。”钟简非常赞同,“听了齐磊的话之后,我现在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多少有个心理准备了。” 程谕心里十分赞同,不过没有说出来。 倒是齐磊又问了句:“那……复哥?我们怎么把程谕搬上去?”他听钟简这么喊,也跟着喊。 “不用搬了。”观复摇摇头,“如果今天晚上真要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不会拖到现在,大家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吧。” 于是四人各自找了个地方睡下。 第128章 永颜庄(22) 很显然,这是一个女人内心的投射。 在见到跟各种因素格格不入的脸壳子之后,南君仪终于能够确定这个猜测——这座看起来完全不合常理且处处透着反常的永颜庄恐怕并不是真正存在的,而是一处心灵的幻想乡。 就如同美少年的梦一般,永颜庄应该是专属于某个人的存在,藏匿着主人最隐秘的想法。 他们这次走得更深入了,真正意义上深入到了对方的内心深处,却满头雾水。 从脸壳子的记录来看,锚点主人今年应该三十一岁左右,是一名女性,生活环境很可能与蚕桑高度绑定。她在少年时应该是活泼好动的性格,经常参加蚕花诞等节日,因此才会对此有格外深的印象。 无限轮渡 第91节 起初见到永颜庄的女人并且交流后,他们曾认为这一趟锚点挑选男性,是因为男性最容易被“性”所诱惑。 如果仅从这个角度入手,联系后面发生的事,很容易得出锚点的主人仇恨男性这一结论——毕竟义庄的情况看起来只是出于对男性的利用。 可要是从心理投射的角度来思考,这种挑选还有其他的可能——对男女性而言,另一个性别天然地存在壁垒。 男性是一类人,女性同样是一类人。于是投射在永颜庄上就是庄子内部的人跟外来者,所以这一次才会全是男人。 更何况,如果只是单纯地仇恨男性,这种投射理应会显得更加暴力跟扭曲,具有不加掩饰的恶意,绝不会给参与者留下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然而事实上四名祭品里,有两人是死在阿金的手中:大学生是自己动了色心跟随永颜庄的女性离开,康永富跟娃娃脸都是被阿金意外杀死,阿金则害死康永富后彻底疯魔。 蚕神作为丰饶生育的女神象征,在这里却仿佛成为死亡的催命符。 如果说蚕神象征的是女性对男性的合理报复,可永颜庄的女性同样充满让人不适的暗示性——这不会是对同性的欣赏。 人心是非常幽微复杂的存在,网络也好,现实也罢,南君仪见过许多抱持着不同想法的人,其中不乏准备去父留子的女性。 她们的核心需求是子嗣,目标明确而简单,甚至不需要跟真实的男性发生关系,不像永颜庄这样包含着带有性意味的暗示。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娃娃脸的死亡。 通常锚点里出现的生物是不会被人为杀死的,可是这个锚点里却允许永颜庄的娃娃脸死亡,并且能够被蚕神吞噬,脸壳子似乎也非常恐惧化妆师的存在,考虑到这是心理投射…… 一个荒诞又惊人的想法忽然浮现在南君仪的心头:难道说,这一次锚点的主人不但憎恨男人,也同等地憎恨女人? 难道这次的锚点要他们互相毁灭吧? 当然,邮轮从没有规定过锚点的主人不能是个反社会的存在,可是如果锚点的主人只是单纯的“毁灭”,那他们找到锚点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不过,从脸壳子的表现来看,反社会的可能性应该很小。南君仪想到刚刚那张脸壳子的表现,忽然定了定神,仔细思索起来:那张脸壳子在看到嫁衣后说了句‘真讨厌’,难道跟恐婚有关? 而蚕神究竟又意味着什么? 是锚点主人内心对于神明的一种扭曲臆想?是渴望又恐惧的力量化身?是未被满足的虚荣心投射? 就在南君仪抓紧时间思考的时候,外面又进来几个女人,相当客气地将他“请”了出去。 虽然这群女性相当年轻漂亮,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柔弱无害,但是考虑双拳难敌四手,南君仪还是非常老实地跟着女人们外出,并且乖乖坐进轿子之中。 一坐进去,南君仪手心里就捏了把汗,轿子完全是封闭的,根本没有观察外面环境的窗户,如果中途没有下轿的机会,那他唯一下轿的机会就只可能是独自面对蚕神的“婚礼”时。 这样一来,压根就不是多少时间的问题,而是他从上轿这一刻,就彻底丧失了主动权,再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这同样意味着……他只能选择寄希望于观复他们做出正确的判断,接下来就交给等待。 南君仪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必须将自己的生命交托在别人手中的感觉。 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要放弃,不能放弃。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放松心态,稳定重心,决定暂时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去想,不让自己被恐惧逼疯,就在他准备等轿子起来的时候,轿子前的帘子忽然被掀开。 阳光与观复的脸一同出现在南君仪的眼前。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 也许是因为蚕花诞的缘故,来送饭的女人要比平日早得多,几乎是天才刚亮就到了义庄。 观复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进食上,而是给众人分完早饭的几个馒头后就拎着食盒催促女人下山。 “这么急?”女人几乎是才进门就被推出门去,不由得惊诧地睁大眼睛,提高音量道,“里面还有粥呢?不喝了?” 其余三人一边飞快地吃着馒头,一边响亮回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没事,我们不爱喝粥。” 就这样,五人匆匆忙忙地往山下赶去,程谕的情况虽然不太好,但也咬牙跟了上来,他实在不想被单独留在义庄里等待消息,那种什么都无法参与的煎熬未免太折磨人了。 一路上观复问了些有关蚕花诞的消息,跟齐磊所知的节日似乎大差不差,唯一的差别就在蚕花娘娘的巡游上。 正常的蚕花诞往往是女性装扮成蚕花娘娘分发祝福,而在永颜庄之中是出嫁,不要说分发祝福了,被选中的男性要被困在花轿之中,直至嫁给蚕花娘娘。 蚕花诞的永颜庄看起来相当鲜活,可不知为何,所有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就好像跟这种喜庆的日子格格不入一样。 这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让人一下子陷入到恐怖谷效应之中,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堆看起来热情洋溢的假人包围住了。 钟简在人群里转了几圈,只觉得人人脸上都戴着一张不同的面具,可每个人又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活人,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赶紧回到观复身后。 观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 “去哪儿?” “大剧院。”观复回答他,“我问了她们,南君仪的轿子会从大剧院开始往外巡游,现在离起轿还有一点时间,赶过去还来得及。” 几人也不多废话,拒绝了缠上来热情邀请他们的女人们,就直接按照问来的方向赶往大剧院。 仅仅几步之遥,他们就看着南君仪上了轿子,而看起来大概是负责抬轿的女人们直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完了!”钟简脸色一白,“就几步而已。” 齐磊也是急得满头冒汗,搜肠刮肚地想着各种理由,突然灵光一现,一把抓住对方的双手,语气急切:“大姐!嫁人还讲个哭嫁呢,上花轿前怎么也得跟亲朋好友哭一场,以后嫁出去就见不着面了,这是礼节,就算只是个活动,也该走个流程。你看能不能行个好,放我们过去?” 女人脸色微微迟疑,程谕见状连忙补充:“而且现在不是还没起轿吗?我们这是真有要事,再说就两句话,说两句有什么妨碍。不然你看我们一直堵在这儿闹,到时候耽误吉时,起不了轿,岂不是更麻烦不是?” 这才终于让女人松了口,她警告似得看了一眼程谕:“那就几句话。” “就几句话。”程谕满口答应。 女人又道:“不过只能一个人,你们不然先自己到边上商量一下?” 观复不等其他人开口,率先说道:“我去。” 三人立刻响应,异口同声:“他去!” 女人本是想借机拖延,没想到他们决定的速度居然这么快,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将观复放行了过去。 观复也不拖延,将轿子帘掀开,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南君仪,确定对方没有受伤后,正要开口,南君仪却意外先声夺人:“大剧院后台的梳妆桌附近,去找一张有张挂着脸壳子的架子。” 观复点点头,往轿子里又探进身来,也说出了自己这边的信息:“程谕回来了,他在山上发现了一具穿嫁衣的男尸,被同化成茧。” 南君仪对此不太意外,他早已预料到嫁出去的男人结果不会太好,甚至还有闲心调侃观复:“前半句是个好消息,但后半句听起来就像是在恐吓我一样。” 观复没有反驳,只是平静道:“我已经问好轿子巡游的终点。” 这次没等南君仪回答,观复已经迅速拉上帘子,前后不过四句话的时间,两个人都说得飞快,女人们压根没找到机会赶人,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观复道个谢后离开,一时间面面相觑。 此时阳光正好,远处唢呐的尖啸冲破云霄,可每个人都清楚,这正是倒计时的开始。 第129章 永颜庄(23) 一开始的大剧院根本进不去,附近的人实在太多,一旦有想入内的意图就会被立刻阻拦下来。 四人不得不待在大剧院的外侧,等待人潮随着轿子离开。 “那个,你们说这算不算跑路靠自己,出门靠朋友。”钟简看着沉闷的气氛,试图活跃一下,“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时隼跟顾诗言会说南君仪很靠谱了,怎么能有人靠谱成这样,甚至能帮忙带走人潮。” 齐磊小心翼翼地反驳了下:“我觉得带走人潮这个属于活动的问题,应该跟南先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钟简沉默了一会儿:“是……其实……其实我只是在开玩笑。” “噢,这样啊。” 小小的一个玩笑,换来钟简的自闭,就这样四人在沉默之中艰难地度过漫长的十分钟,轿子终于起行了。 齐磊看着花轿渐渐地从眼前远去,看起来就快要追着花轿一同离开了,程谕赶紧拍了他一下,把他的魂拍回来:“看够了吗?实在看不够你就追过去看。” “啊,没有没有,我不是,我跟着你们………”齐磊急忙摆手。 观复却思考了一下,认为这是个可行的主意:“也好,我们如果全都失踪,难免会引起注意,你们如果有人参与,说是四个人分散开来,反而可信得多。” 齐磊瞪大眼睛:“真的啊,可……可我也不敢一个人去啊。” “认怂倒快,你真这么好奇吗?”程谕有点无语,挠挠头道,“找人跟参加这种活动体力消耗都太大了,不过还是找人更重要。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我走得慢,咱俩出去吸引火力,让他俩老手找,他们经验足。” 齐磊忙点头:“可以可以,程哥我信得过你,怎么可能嫌弃你。” 钟简心想:不嫌弃就不嫌弃,干嘛还加句信得过,听起来好像我跟复哥没什么信誉可言一样。 四人决定好之后,齐磊就跟着行动缓慢的程谕一同加入到人流之中,没过一会儿就消失得完全看不到人影了。 这次试图努力活跃气氛的钟简更谨慎了一些:“我都想得出来时隼在这里会说什么话了。” “什么?” “他俩最好手拉着手,十指紧扣的那种,不然很快就会像泡沫般的爱情一样被冲散。” 泡沫般的爱情…… 观复理解这一词汇,感情并非坚定的东西,很可能随时都会消散,正如泡沫一般,因爱生恨的惨事不在少数。 也许,南君仪同样…… 然而不知为何,他始终很难将这个词汇跟南君仪挂钩。 观复决定不去思考这一点:“……看来你跟时隼一样,都很有幽默细胞。” “真的吗?”钟简对观复的捧场很是受宠若惊。 观复:“……嗯。” 好不容易等人潮散尽,观复跟钟简进入大剧院之中,很快就找到了南君仪所说的后台跟梳妆桌,而随着梳妆桌的方位,同样看到了那张放着脸壳子的木架子。 钟简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好他妈渗人的脸。” 这让观复转头看了一眼钟简,钟简皱眉:“看脸啊,看我干嘛?” 是钟烦啊。 观复淡然地转回头,仔细地看着脸壳子,记下特征,缓缓道:“看来我们的范围又缩减不少,按照这上面的印记来看,这名女性很可能会以不同年龄阶段的样貌出现。” “影.分.身吗?”钟烦忍不住道,见观复看过来,他摆手道,“不,没什么,我随口一说而已。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其他地方出现也是这个样子啊?” 观复点点头:“很可能是。” 钟烦看起来淡淡的,实际上是没招了:“那确实缩小了范围,连大小都缩小了,我们要在人海里找一张脸?” 观复再度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才刚离开大剧院不久,他们就在路上看到了少女模样的脸壳子,这次脸壳子正挂在一盏灯笼上,仿佛灯笼整个披了一层人皮,大白天都看着格外的惊悚。 灯笼挂得太高,如果就这样对话,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无限轮渡 第92节 然而当意识到观复跟钟烦打算把灯笼取下来后,那张脸壳子露出惊慌的神色,立刻就消失了。 钟烦看着手里的纸灯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们寻找锚点的目的本质上是为了解救自己吧。” 如果是南君仪或时隼其中一个人,都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理会钟烦,可惜现在是观复。 观复点了点头:“是。” “但是我怎么感觉我现在就要倒在解救自己的路上了呢。”钟烦不是滋味的说道。 观复淡淡道:“那你应该跟南君仪换一下,他一定很乐意。” “哈哈哈……你还真是越来越有幽默感了。”钟烦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观复的脸,迟疑地问道,“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说真的,我说得就是真的。”观复瞥了他一眼,“你只是开玩笑,那我也只是开玩笑。” 严厉! 钟烦顿时噤声,悄悄地跟在观复身后。 接下来的第二张脸壳子就没有那么好找了,特别是观复跟钟烦要避开人潮,几乎让这个难度更翻了一倍,甚至中途还跟气喘吁吁的程谕撞上,他身边已经没有齐磊的身影,这让钟烦一惊:“他人呢?难道永颜庄白天就……” “不……不是。”程谕像是拉磨的老驴刚被松了口嚼,坐在桥头的台阶上直喘气,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呼吸,整个人都快冒出具象化的热气,“他太兴奋了,说了一大堆我没听懂的话,然后拉着我一路跑,我实在没劲了,两条腿走两天山路还没歇够呢,就让他自己去。” 钟烦一时无言:“他不会是那种恐怖小说里死最快的民俗学者吧?” 程谕赞同:“我看有可能。” “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观复说了句务实的话,“还是要跟我们一起走?” “我没问题。”程谕摇摇头,“我可以就待在这里,更何况我跟齐磊说好了,等他回来就能到这里找我,虽然我现在很怀疑他还愿不愿意回来。” 观复点点头,又道:“那请你注意一点,我们这次要找的不是人,而是一张脸,就像面具一样的人脸,她很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不用过来找我们,你自己跟她尽可能交流获取信息。” “不是个人?”程谕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我会注意附近的情况。” 时间紧急,观复跟钟烦没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程谕看着他们俩离去的身影,正转回头来困惑地思考什么叫抽象的人脸时,就跟桥上的石雕对上了眼。 程谕的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出于火灾后的本能,他下意识遮住自己的脸避免惊吓到别人,甚至往旁边缩了缩。 看到程谕的反应后,石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很快就消失了,等程谕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石雕已经恢复原状。 “等……等。” 程谕意识到自己错过机会了,懊恼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腿。 又过了几分钟,齐磊忽然连滚带爬地从人潮之中冲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着程谕嚎啕大哭起来,亏他还记得摘掉眼镜:“程……程哥……” “行了,干什么?吓成这样。”程谕不得不拽着自己的衣服,“恶!你行不行啊,能不能别把鼻涕眼泪蹭上来,怎么这么恶心人,我口袋里有纸巾……哦,没了,之前在山上用完了,那行吧你擦吧。” 齐磊发泄完情绪又把眼镜戴上了,惊恐无比地揪住程谕的胳膊道:“刚刚有个人脸……有个人脸在看我!” 程谕:“……完蛋。我丢一个,你丢一个。” “丢什么?我没有丢东西啊?程哥你丢啥了,也别找了,啥也没有命重要。”齐磊擦了擦眼泪,思路倒是很清晰,“咱俩还是赶紧找到复哥他们归队吧。” 程谕叹了口气,赶紧跟齐磊解释了一番脸壳子的存在:“你小子眼神够好啊,别担心,不用归队,你不用担心她找你,反而是要担心我们俩找不到这个人。” 齐磊听得一愣一愣的,抹了把脸,他胆子不大,在犯错这方面倒是想得开,赶紧给两人开脱:“没事!谁能想得到这个锚点居然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吓唬咱们这么多天,还要我们这么短的反应时间做出判断,人又不是机器,不怪咱们。” 程谕苦笑了一下:“行了,怪不怪的有什么用。别废话了,咱们走吧。” 只见程谕刚站起来,正要迈步,却见身边的齐磊一动不动,他困惑地提醒了一句:“走啊!你还坐在地上干嘛?” 齐磊握着自己的两条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那啥,程哥,不是我不想走,真是我腿软了,刚刚跑回来那一下是我最后一点力气了。” “那你一个人呆着能成吗?” 齐磊默默地摇了摇头,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点了点头。 “……行吧。”程谕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齐磊挠了挠额头,又问:“程哥,我这样会不会拖累了大家。” “刚刚还想得挺开,这会儿又想不开了。”程谕冷笑一声,“如果你要问的话,是,确实是拖累大家,少个人找就代表观复他俩要多跑两圈。可你确实就是没劲儿了,我硬要拉着你跑,你大概率也跑不了多远,而我的脚一时半会也休息不回来,那还不如咱俩一起坐着休息会儿,等缓过来一起走,到时候出什么事另一个也不会落单。” 齐磊看了程谕一会儿,忽然一拍膝盖,站起身来:“程哥,我有个好主意。” 程谕抱着手,一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模样。 “你跟我其实没啥体力,本来也是兵分两队。”齐磊认真道,“我说真的,咱们不如看着人潮去跟轿子,要是真送到什么邪神那边去,我们冲进去把南先生抢下来,到时候三个人能跑多远算多远,尽量拖时间到复哥他们找到那个什么锚点,你觉得怎么样?” 程谕一怔:“这主意倒是挺靠谱的,虽然观复没提南君仪,我也可以理解他们对同化的担忧,但是我们也不能就默认他上了轿子就不算自己人了。靠谱!那咱们走。” “呃,要是南先生真同化了,站在庄子那边,咱还是老实点自己跑吧。” “……也行。” 第130章 永颜庄(25) 暮色比预想得更快降临于永颜庄。 这也是蚕花诞结束的预告,那座抬着南君仪的轿子将会前往未知之所,去面见那位可怖而威严的虫面女神。 观复却还是没有找到最后一张脸壳子。 中途他折返回到大剧院看过,脸壳子在不断消失,其中好几张都并没有见过,这也就意味着不管他们有没有见到,这些脸壳子都会随机出现,并且随时消亡。 而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了。 因为整座永颜庄几乎都投入到蚕花诞的狂潮之中,没有一个人单独留在家中,更没有任何抗拒这一活动的女性出现,他们的猜测并没有任何结果。 一旦蚕花诞结束,想必就会迎来全灭的结局。 他们将被彻底地留在此地,再不会有任何人能在邮轮上见到他们。 观复并不是很害怕,这一点说来非常奇妙,他不愿意等死,却不意味着他恐惧死亡。仿佛冥冥之中,他早已接受类似的宿命,了然自己必定会在某一种无能为力的困境之中死去。 可是…… 观复曾经向南君仪许诺过,他曾许诺过不会让这个人死去。 如果说……如果说这个诺言终止在他的生命消亡之时,那也就算不上毁约。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观复放弃了最后寻找的机会,向那难以判断距离的繁华人潮跑去。 留下钟烦在身后大喊:“喂!喂!不找了啊?那我们去救南君仪也是白救啊,不照样是个死啊!喂!你能不能别跑这么快,到时候我一个人单独死在一个地方,我是没事,钟简那家伙还不得又哭又闹的,变鬼都要缠着你们。” 钟烦的声音渐渐远去,一整天的寻找耗掉观复大半的体力,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保留体力的必要了。 人潮已经离开了永颜庄,往义庄那条路上走,而林间里起了浓雾,送亲的队伍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假象一般。 而在这条道路上,一个女人站在人潮之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对眼前看到的这一切非常满意。 观复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正是最后一张脸壳子,或者说锚点真正的主人,她似乎也看到了观复,那张愉快的脸很快变得奇特起来,仿佛难以置信观复的出现。 于是她开始后退,一点点地远去。 而迷雾之中的送亲队伍同样已经越走越远,淡得几乎要彻底消失了。 如果又再扑空呢?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无功而返,他不但失去锚点,也同样失去了跟南君仪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情感与理智。 观复对此从来没有过任何犹豫,他也从来对自己的强大没有过任何怀疑,然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钟简那句话的含义了。 “如果你身处其中,却无法反抗呢?” 观复不再思考,他思考得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走入雾中。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到虚无的寂静之中,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四周白茫茫的,这会儿这种雪白不像是雾了,更像是茧,雪白的茧裹着一颗鲜活的蛹。 “奇怪。” 一个声音从观复的身后传来,他猛然转过身,看着那个脚步轻快的女人低着头穿过自己的身边。她看起来很普通,穿得也很普通,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几乎让人一眼就能忘在脑后,然后走向一个垃圾桶,从里面找出一堆纸张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怎么会出现一个新角色?我有设计过这样一个人物吗?” 看来她正是这颗蛹。 观复跟上她:“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女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蹲在纸篓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观复,一时间完全无法接受眼下的情况一样。 观复仍然在说明情况:“锚点在哪里?我要去救南君仪,很快就要到蚕神的婚礼了。” 这似乎触动了女人的神经,她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明白了,一定是这几天加班跟太累了,这是梦。好的,没问题,我完全理解了,不对……我根本没想写了,难道他是来劝我写下去的?” 女人神神叨叨地走来走去。 所以,这只是一本小说的雏形? 观复看着那些碎纸片,忽然蹲下身来,他拈起其中一片,发现上面的文字还很青涩,看上去像是小孩子写的日记。 纸张上方方正正地写着对马面娘这一传说的控诉:“这个故事哪里感人了!明明是父亲违背了诺言,剥掉马皮,却完全不受惩罚,反而是女儿被马皮裹走,还被放在树上变成虫子,人跟马皮缠在一起,强迫交融,恶心,到底是在凄美爱情故事什么啊!” 女人赶紧从观复的手里把碎纸片夺走了。 观复想了想,也许锚点正在其中,于是他问道:“为什么不写下去了?” 女人面露难色:“呃,你是来问你自己的人生大事吗?” “不是。”观复摇头,“你写不写,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知道蚕神的婚礼上会发生什么?我有一位同伴在轿子上,我不想他遇到危险。” 这句话却没有让女人平复,反而让她看上去更焦虑了,她似乎认定观复是自己创作的一位角色,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来回走了两步,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在我的预想里,一定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观复没有说话。 女人的语速加快了一些:“这个故事从我七岁起就想要去写了,本来只是很简单的,我想如果一定要有人嫁出去,那为什么不能是儿子甚至是那名父亲自己嫁给这张马皮。 如果是父亲嫁给马皮,复仇合理,但儿子? 观复看向她:“你憎恨男人? “不……我还挺喜欢的。”女人哑然,摆摆手,“我是异性恋,不过我也害怕他们,我认为男性不稳定,具有暴.力倾向,且极擅长花言巧语,通常来讲都不可信。不过这不妨碍我的喜欢,我还很喜欢在网上看男菩萨呢。” 大概是出于对观复心情的考虑,女人又添补道:“当然,我也不反对其中有一些好人,一些优秀的人,但是寻找他们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高了。” “虽然我不希望有人受害,但如果非要有一个个体被异化的话,那还是男人比较好。” 所以……这就他们被驱逐到义庄的原因,这是第一道程序,筛选。 只是这些对观复无关紧要,他淡淡道:“既然你已经想好,那又为什么不写下去? 无限轮渡 第93节 “这要从我设计蚕花娘娘开始说……”女人似乎也很乐意倾诉自己的创作经历,“我十六岁的时候,家里有亲戚怀孕了,性格很不稳定。于是我想,一位象征孕育丰饶的女神为什么非要是温柔善良的呢,所以我想,这位女神最好是喜怒不定,反复无常的……” “既然有这样一位恶神了,那么相匹配的信仰者一定也具有相似的特征。于是我又设计了永颜庄,女人对青春不老还有美的追求,本身是一种极致的欲望,时常没有理性可言,甚至我自己也渴望过永远年轻。哎,对了,你觉得永颜庄怎么样?” “……很奇怪。” “哈哈哈,你真的是男人吗?”女人突然笑得前仰后合起来,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她又坐正起来,咳嗽道,“我都忘了,永颜庄对你们来说太恐怖了,你们真的遇到了应该都快吓破胆了。” 观复摇摇头:“跟这个没有关系。” 女人讶异道:“不是吧,你不害怕永颜庄的女孩子,但是同时也不觉得她们漂亮或者具有吸引力吗?” 观复点点头。 女人倒是真有点好奇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那你有觉得很有吸引力的角色……不是,我是说人吗?或者很喜欢的也可以。” 观复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可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南君仪。” “好耳熟的名字。” “他在花轿里。”观复好心提醒,“他是这一任蚕神的配偶。” 女人呆住了。 观复继续说了下去:“南君仪是我认识最好的人,他很善良温柔,也很英俊博学,不过他很多变,心思也不容易捉摸,很难看出他的想法。我想,这确实很有吸引力,而且我也的确很喜欢他。” 女人挠了挠脑袋,奇异地看着观复,又看了看自己的碎片:“好吧,毕竟现在是多元社会,有一对同.性.情侣应该也不算突兀。我的潜意识还有这方面的癖好吗?” 她最终表示理解:“难怪你对永颜庄的女孩子们不感兴趣。” 观复本来想解释,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女人又揶揄他:“不过,听起来不是良配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女人问。 “为什么不是良配?” 女人笑起来:“你自己刚刚说的呀,他很多变,心思也不容易捉摸,很难看出他的想法。这样相处起来不是很辛苦吗?要一直猜他的想法。” “为什么一定要完美……”观复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他微微一怔,忽然困惑地看向女人,就像从她的话语之中得到了新的谜题,然而他仍然顺着自己的思绪说了下去,“就算是不完美的南君仪,那也很好啊。” “看来有人已经准备好付出一些代价了,希望这不会是一句时效很短的真话。”女人耸了耸肩,“还有,你们最好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毕竟你们谁也不能生,千万不要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啊。起码我应该不会同意吧。” 观复完全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第131章 永颜庄(26) 于是观复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你看起来设计得很开心。” 女人的神色却逐渐落寞下来:“是很开心,创作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在我的幻想里想做什么就是做什么,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即便蚕花娘娘杀掉了所有人也没问题,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观复静静地看着她。 “美丽、强大、聪明、勤劳、冷静、温柔、善良。”女人笑起来,“也可以丑陋、弱小、疯狂、懒惰、愤怒、扭曲、邪恶。” “我可以赋予她们一切,然而故事毕竟是要动起来的,怎么动,难道我指挥着她们勤勤恳恳地杀戮着路过的肉包子啊,那岂不是很无聊吗?” 观复想了想,确实觉得很无聊。 “一开始很有趣,可是后来我觉得这样不对。”女人的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邪恶的快乐很快就消失了,只写好色的男人也很无聊,如果有一些无辜的人在其中挣扎求生呢?于是我尝试了一下,最终发现只不过是写了一个几乎相差无几的故事,被残害的女人变成了被残害的男人,说到底是种发泄而已。” 观复问:“你认为这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重不重要,所以我在思考啊。”女人摇了摇头,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雪白的茧子,递给观复看,开启了全新的话题:“你看,这是一颗茧子。你想见到这样一颗茧子,需要辛勤地养育着蚕;而它会变成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服,穿在其他人的身上。” “你比较喜欢做哪一个?养蚕的人,还是穿衣服的人?” 观复问:“有什么不同?” 女人也很认真地思索起来:“虽然对二十岁的我来讲是困扰,但现在想起来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像我总想着天天过蚕花诞,有时候我想参与其中辛勤劳作,有时候我只想享受他人的成果,有时候我还想做蚕花娘娘万众瞩目。” 之前的许多话,观复都没有理解,然而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却一下子让他明白了女人的困境。 “你很想,却无法随心所欲。” 女人笑了笑,低头拨弄着茧子:“是啊,不同的角色可以分时间扮演,可规则呢?很久以前,男人制定女人的规则,于是女人总在牺牲。我不喜欢这样的规则,于是想改变。” “可是,如果规则只是反过来,变成女人制定男人的规则,让男人去牺牲,本质上不依然是没有任何变化吗?只不过是双方的位置颠倒了一下,那意味着我其实并不反感这种加害,甚至根本就是赞同对方的。我反感的只是我不是那个拥有权力去加害别人的人。” 所以永颜庄的女人同样也可以杀死…… “如果规则是以男女区分,那实在是太奇怪了。”女人叹了口气,“可要是用善恶区分,好像邪恶的蚕花娘娘就必须被打倒一样,我希望她有力量,有选择,有一群邪恶又自我的信徒,而不是在某个故事里变成必须被打倒的反派。” 观复想了想,问道:“如果让你来决定南君仪的结局,你会怎么写?” “说得也是,都快忘记你们就是我的角色了。”女人再度振奋起来,“我还以为我只写了世界观跟细节设定呢,确实,既然我已经设定了你们的困境,就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观复没打算纠正她。 “既然这样的话。”女人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他,“逃跑吧,逃出这片禁区,从你们来的路上折返。让我想想制造什么冲突好……啊!就这样好了,从来没有人敢扰乱大婚,加上参与的人太多,一时间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你们趁机逃跑,怎么样!” 观复点点头:“很好。” 女人奇异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去吧,我也该继续睡了。今天也实在是太神奇了。” 在离开的瞬间,观复看到女人倒下去,她躺在这洁白的茧里,像一只等待破茧的蛹。 随即,一身嫁衣的南君仪撞进观复的怀里。 观复注意到南君仪那身厚重的外衣早就脱掉了,剩下那些能扎上的都扎在腰带上,袖子被撕掉了大半,鞋子倒还是他自己的,应该是早有准备。 “找到锚点了吗?”南君仪一把抓住观复就往前跑,“先跑,看看齐磊他们跟上没有。” 观复扭头去看,程谕、齐磊两人面目扭曲地紧跟其后,然而体力过度的消耗让他们俩的四肢看起来都已经不太协调了,眼下完全是靠求生的意志在坚持。 而在三人的身后,是乌泱泱的送亲队伍,花花红红的一大片,无数张狰狞的面孔,拿着不同的工具正争先恐后地在山道追着三人而来。 于是观复转过头来对南君仪道:“他们需要帮助。” 南君仪暗骂了一句脏话,很快做出判断:“那我拉程谕,你拉齐磊,齐磊胆子太小容易失控。” 观复看着他冷静到几乎有些冷酷的面容,同意了这个方案。 两人放慢速度,等着程谕跟齐磊靠近后一把抓住他俩的手腕就继续在山道上狂奔,尽管腿脚已感觉到刺痛,可没有任何人敢停下来,更没有人说半句话。 南君仪跑了一会儿才发现少了个人,厉声道:“钟简呢?” 齐磊被观复像小鸡一样抓着,在风中直打颤,上半身几乎不动,只剩两条腿在地上使劲扑腾,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知道啊,他跟复哥走的。” 南君仪啧了一声,不再多问。 倒是观复开口:“往桑林跑,跑回到我们来时的路里,钟简应该还在村内,等会你们先走。” 南君仪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被他拽着的程谕只觉得这下差点没拽断自己的胳膊,忙道:“有话好好说,最重要的是,别拿我的胳膊出气。” 南君仪忍住怒气,控制好力道,冷冷道:“而且,第一是我拉不了两个人,第二是只要找到锚点,你根本不用去找钟简……” “等等,你们先别吵了。”齐磊突然尖叫起来,“你们看天空!” 四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整个天空都开始迅速的白化,这种白化是絮状的,雾蒙蒙的,就像无数丝线穿梭在一起,仿佛印染在所见到的一切景物上。 “是茧。”齐磊尖声道,“茧最原始的用途就是保护蚕蛹……它现在要把我们也包起来了。” 茧化的速度非常快,覆盖面相当大,这一下不止他们,包括身后迎亲的队伍同样遭到了茧化的袭击,能明显看到后面乌泱泱的人头已经被丝线缠住了,不一会儿就被缠成人蛹。 南君仪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别碰,碰到的话会被卷进去!” 就在四人跑到村口时,追逐他们的已经从送亲大队变成了这些细白的丝线,而钟烦也从村子里翻出来,哇哇大叫:“有没有人跟我解释一下是什么情况!” “跑!”南君仪厉声道。 钟烦老实地闭上嘴巴,加入狂奔的队伍,他比其他人的体力保留得更多,还有心情嘲笑齐磊跟程谕像两条鲤鱼旗一样随风摇摆。 伴随着体力的急速消耗,桑林也近在眼前,南君仪虽然不知道观复到底找到了什么线索,但现在有个方向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而这一锚点此时此刻,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茧了,甚至两侧的桑林都已经成为了茧的一部分。 眼前的桑林出口逐渐变成这个巨茧仅剩的小口,然而小口的尽头却是一片黑沉沉的景色,完全看不清楚。 钟烦惊恐的声音响起:“你们确定吗?出去也是污染吧!被爆成血雾应该没有比人蛹更好看吧!” “起码死得干脆!”程谕吼了他一声。 观复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抓住钟烦的衣领继续加速,五人一同冲进了这个小口。 这飞速生成的巨茧彻底闭拢。 从极致的白到极致的黑,五人眼前一片晕眩,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落在了地面上,眼前转为美丽的黄昏,邮轮正从远处缓缓驶来,海水波光粼粼,笼罩着一层柔和灿烂的金色光芒,美丽的宛如一幅图画。 齐磊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最终瘫坐下来,突然崩溃大哭了起来。程谕无声地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眼睛也有些湿润。 钟烦在离开茧的一瞬间就变成了钟简,一时间只觉得头昏脑涨,虽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看着邮轮的出现明白这次还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于是老实地蹲在一边等着邮轮过来。 衣服换得彻底,这意味着南君仪暂时还不能脱掉这身喜服,他迫切地希望时隼跟顾诗言最好都不在邮轮上,否则他接下来一定要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 南君仪转过身,看向身边的观复。 观复同样看向他。 直至此刻,观复才终于在跟女人的那场交谈里意识到南君仪向他填充了太多思想,太多定义,南君仪的认知甚至成为观复与爱之间的桥梁。 因此他想到爱,就想起了南君仪,可那个女人问的甚至不是爱,只是喜欢。 “抱歉,我没去接你。” “你做到了。”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 第132章 邮轮日常(01)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不嫌累,很显然,老天爷也不例外。 无限轮渡 第94节 这次的宴会厅里除了顾诗言和时隼之外,甚至连极少露面的金媚烟都到场了,三个人显然是在开茶会,五人才一进来,三道目光就这样错愕地落在南君仪的身上。 顾诗言端着一杯茶,眉毛高高挑起:“刚从时装秀场回来?” “还是古风时装秀场。”时隼煞有其事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转过其他几个人,语气稍显轻快,“哎呀,有五个人活着呢,其中还是两个新人,看来这次的情况还不错嘛。” 金媚烟只是笑吟吟地搅拌着自己的咖啡,金色的花瓣勺轻轻碰撞着杯壁,她什么都没说,可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已经出卖了她。 南君仪直接无视了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宴会厅穿行过去,他很累,可以说累得甚至没有心情反驳跟争辩。 这一点不怎么奇怪,真正叫三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次居然连观复都露出异常疲倦的表情,而钟简更是不必多说,他进来找了一张椅子,才刚坐下就直接歪过头睡着了。 只剩下两名局促不安的新人,不知所措地跟在观复的身后,显然对邮轮的情况一无所知。而观复正在揉按眉心,看起来似乎是打算先安置好这两名新人。 时隼一贯热心助人,赶紧站起身来,冲两名新人招招手:“嘿,过来,对对,喊你们俩呢。” 程谕跟齐磊面面相觑,最终选择齐齐看向观复,征求他的意见,观复疲惫地点点头,他大概知道时隼要干什么,缓缓道:“你们跟着他吧,他会负责带你们熟悉这辆邮轮的。不要担心,他是……我的朋友。” 时隼感动得一塌糊涂,立刻转头看着顾诗言:“小诗,你听到观老大刚刚说了什么吗?” “听到了。”顾诗言喝了一口红茶,淡淡道,“观复说你是他的朋友,感动吗?” “很感动,又不是太敢动。”时隼眨了眨眼,夸张地捂住胸口,“生怕只是我的一场梦。” 顾诗言转头看向金媚烟:“你的咖啡还烫吗?” 金媚烟含笑回应:“还不太好下口,不过要把一个人从梦里泼醒过来的话,又稍微显得有点冷了,可能还得再煮三分钟。” “哇,难怪人家说最毒妇人心!”时隼夸张地拍拍脸,“我自己会醒的好吧。我现在就醒了。” 程谕跟齐磊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表演,观复早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快步离开了宴会厅,这会儿早已不见人影。 顾诗言笑了笑:“请吧,帅哥。”看她揶揄的模样,不知是在说谁。 时隼站起来正要招呼,突然看到在座位上熟睡的钟简,目光很快又转回到两名新人,忽然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道:“呃,两位应该没有恐女症吧。” “恐女症?”程谕的脸一青。 “恐女症。”齐磊的脸一白。 时隼指了指钟简,决定解释一番:“是这样的,这哥们跟你们一路,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他其实看到女人很容易进入半死状态。我怕等会我带你们俩过去,这两位把他直接整成全死状态了,你俩介意我身边这两位漂亮的女士带你俩前去吗?” 顾诗言歪过头:“时隼,我好像没有自告奋勇吧。” 时隼回头扑闪扑闪地眨巴着眼睛:“小诗,难道你不想听听我对人家骄傲地说出‘你是我最最知心的好朋友’这句话吗?” “那你说,我跟老南、钟简三个人,谁是你最最知心的好朋友呢?”顾诗言放下茶杯,“说出来我就帮你。” “呃……真要这么绝吗?” 顾诗言刚要开始叹气,却见时隼一把抓住她的手,真挚无比地说道:“你!当然是你,小诗!虽然你跟老南还有观老大一起看五部电影的时候从没有想过带上我,明里暗里还嫌弃我多嘴多话讨人嫌——可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最最知心的好朋友!” 顾诗言:“……算你狠。” 金媚烟只是静静等他们表演完,在时隼转过头来的时候,弯弯眼睛柔声道:“你知道的,我随时都愿意为你效劳。” 时隼顿时难以抵挡,双手捂住胸口,连连倒退两步,差点撞到齐磊,一脸痛苦:“哎呀,你要是永远保持在这一刻该多好,可惜不能。” 金媚烟只是甜笑。 程谕跟齐磊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感觉人间倒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连跟着两名美女一起离开时都有点脚下发飘。 时隼看着熟睡的钟简,几乎要为自己的善良感动到流泪,于是他赶紧上去给钟简左右开弓了两下,见人似乎清醒一点,又心虚地给钟简搓搓脸蛋掩盖痛觉:“天气冷,别冻着。” 钟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时隼?” “哎,我带你回房间去。” 钟简茫然地点点头,半睡半醒地站起身来,醉酒般踉踉跄跄地跟着时隼走。 ………… 观复很快就追上了南君仪,这一点可能要归功于最后的夺命奔跑,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 一开始南君仪甚至没注意到观复就在身后,他们一同进入电梯,一同离开电梯,都没有再多说半句话,直到他转身打算关上房门,见到观复准备离去的身影,这才意识到观复一直跟了自己一路。 “你不能这么做。”南君仪真的很累了,他已经累到快要放弃思考的程度了,可是有些事情一旦错过机会就没办法说出口,而且如果放弃这个念头,他一定会回去得意洋洋地品味这件事带来的喜悦,他必须开口,“观复,我很感激你在锚点里做的一切。” 观复不解地看着他。 “我是说。”南君仪近乎忍无可忍地说道,“现在已经没有威胁了,我们不会危害到彼此,所以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如果你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出于情感上的歉意,那实在没有必要。” 南君仪刻意让脸上不再流露出任何表情,就这样静静看着观复:“没有必要,你没有必要因为不喜欢一个人而感到抱歉,或者想因此补偿什么。” 观复近乎淡漠地否决了这一观点:“并不是因为歉意,我看你只是因为我想看着你。” 南君仪感觉到一阵极为强烈的荒诞感,紧随而来的就是更为浓烈的愤怒:“你不能说这种话!”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够心平气和地跟观复交谈,那么现在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耐心了。 这一切都不是出于爱,只是出于同情……只是出于他现在比钟简更需要照看的关心,只是出于作为朋友的关切……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情感,却已经让他感到……感到这样的喜悦,这样的幸福…… 观复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意识到了南君仪的愤怒,却不明白为何如此:“为什么?” “因为你不被允许!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因为你不可能给出比这更多的东西!”南君仪冷冷地看着他:“所以停止,往后退,退回到我们都觉得安全的距离。” 观复终于明白了一些,哑然道:“因为这是爱的特权,是吗?” “是!”南君仪看着他始终平静的模样,这种平静曾经带来过极大的安慰,让人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心,然而此时此刻又变得可憎跟刺眼起来,于是他抬高了声音,“这是特权!不止被爱者拥有特权,爱人者也常常拥有特权,只是大部分人都会让出这一权力,去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他的脸因为愤怒与极致的疲倦而显得有些扭曲起来。 “我明白了。” 观复仍然平静地回答他,这种平静既让南君仪感到无助,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愧疚。 ……其实他明白,观复只是关心他。 从那个蚕梦开始,他的情绪就多多少少有些失控,甚至对待观复的态度也开始反反复复,但他的情绪问题不该由观复来承受。 甚至观复自己也是个失忆的人,对他来讲,这种反复无常只怕是来得相当莫名其妙。 说到底,他对观复又有何益处?至今为止,他不过是在以自己爱着观复,而观复无法回应为理由,理所当然地根据自己的需求去索取观复给予的支撑跟关心,然后又因为自己不被回应的心意将观复彻底拒之门外。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伤害观复,他希望没有,然而就在南君仪想出声道歉的时候,观复已经转身离开了。 可是直至看着观复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南君仪都没有张开嘴去挽回,仿佛有某种更为沉重的疲惫感突然袭来,宛如一块山头滚落的巨石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光是对抗就已经彻底筋疲力尽。 因此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浴池里开始放水,热水正在不断涌入浴缸之中,南君仪看着水中波动的倒影,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说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是一种想要摧毁的欲.望。 摧毁物品、摧毁情绪、又也许是摧毁自己的心灵。 可最终南君仪什么都没有做,他累到连发泄都提不起兴趣,只是狼狈地走进浴池里,将自己完全地泡在热水之中,静静地抱着自己的双腿,将脸靠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去想。 直到一池热水冷透。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恢复日更 第133章 邮轮日常(02) 顾诗言敲开了南君仪的门。 她并没有空着手上门,也没有带什么正式的礼物。只是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瓷盘子,盘子显然是从自助餐厅拿来的,里面的食物混淆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大杂烩一样。 南君仪开门很痛快,回绝同样很痛快,试图关上门:“谢谢,我没有什么胃口。” “不用谢谢,因为我不需要你有胃口。” 顾诗言卡住门,不过她没打算硬挤了进来,只是故意让盘子往南君仪这方面倾倒,眼见着食物的汁水顺着盘子转动,几乎要满溢而出——出于对污染的避免,南君仪不得不退后一步,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跟这位性情近乎蛮横的女性.友人继续交流下去。 “我知道你的规矩,不会进去的,只是不想你关门而已,别太紧张。”顾诗言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挑了挑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坐在门口对话,你看怎么样?反正我是不介意坐在地上看你吃饭。” 南君仪深深叹了口气:“你真的非要现在跟我交流?” “你在说什么东西?朋友!我足足给了你十五个小时,十五个小时啊!哪怕你是一头猪也该睡醒了。”顾诗言脸色凝重,“睡得太久对身体不好,我们也没有医生,而且我认为你在二十四小时内需要跟正常的人类交流,并且摄入一些食物。拜托你可不可以成熟一点,不要让我表现得像个老妈,那应该不是我的活吧?” 南君仪一时无言,最终只能同意,他盯着盘子好几秒,最终还是往后退让开身体,淡淡道:“进来吧。” 这一举动把顾诗言吓得不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君仪,迟疑片刻后不进反退,几乎都要贴到对面的房间门口去了,试探地询问道:“你真的没事吧?不是什么脏东西跟在你身上被你带上来了吧?” “然后我再确定一下,我应该最近没有做什么事惹你生气……吧。” 南君仪无奈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当一个守财奴开始分享他的财产时,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吗?”顾诗言停在门边认真地询问他。 南君仪摊开手,示意不知道,然后转身去端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喉:“请说。” “要么他得了心理疾病以至于性情大变,要么他看破人世,这两点基本上没有任何差别,因为通常都我们都管这种叫失心疯。”顾诗言紧紧地端着盘子,宛如捧着一盘神圣的祭品,声音微微压低,“要么……他很确定自己待会就能把钱收回来。” “所以?” 顾诗言煞有其事地说道:“所以,你要么失心疯了,那我跟你待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 南君仪无言以对:“要么?” “要么就是你已经准备好了在我进去做客之后就立刻把我宰掉分尸抛进大海,这样还是没有任何人进过你的房间。” 南君仪波澜不惊地点头:“很幽默的想法,让我深刻地体验到了人类对于‘风趣’的错误认知。那么请便,看你是打算准备去换些食物,回来跟一位失心疯且时刻有可能袭击并且将你分尸的精神病人待在一起,相信我,食物上沾满你慷慨激昂的口水很容易激化病情。” “或者,你也可以就此知难而退,顺便带走你的食物。” 最终顾诗言还是选择前者,她很快就带着新的食物回来了,这次甚至还加了一个盖子。 南君仪给她开了门,顾诗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打量黑白分明的装潢跟近乎简约的个人生活物品,显得有点客气:“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住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任何性生活也没有任何感情生活的怪咖会住的地方。” 南君仪正在给她找水杯倒水,闻言手一顿,瞥向她:“难道你有?” “当然也没有,不过我的心里装着温暖的情感!而你很显然是那种听起来很帅的空心人。”顾诗言大言不惭地回答道,并且放下手里的盘子,“对了,我没给你带餐具,你自己找一份出来。” 南君仪沉默地找出了一双筷子。 接下来南君仪开始吃这堆全新的大杂烩,凭良心说,尽管视觉上看起来不那么美观,可混合在一起却也没有多影响食物的味道。 他进食的速度一向很快,没多久食物就彻底清空了,南君仪抽了一张湿巾擦嘴,折叠脏污面的时候,淡淡问道:“是观复吧。” “一猜就中。”顾诗言架起二郎腿,身体往椅背靠去,“虽然我认为要给你足够的个人空间,但是观复特意拜托了我,看在他没有去找时隼的份上,我无论如何也要帮这个小忙吧。” 无限轮渡 第95节 玩笑话过后,顾诗言仔细地打量着南君仪,缓缓道:“难道你们上一个锚点真的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创伤吗?虽然我可以理解穿着嫁衣一路狂奔是有点折损你作为男子汉的面子,但是这对你来讲应该也不至于是什么大事吧?” 南君仪没有回答,只是将湿巾扔进垃圾桶,端起脏污的盘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哗哗的水流声暂时淹没了两人的声音,顾诗言并没有急着要一个答案,而是默默地喝起了水。 “顾诗言,我很严肃地询问你一个问题。”南君仪的声音轻柔地在水流之中响起,清晰无比,“你要跟我保证,不会立刻离开。” 顾诗言莫名感觉头皮一紧,她的整个身体贴在椅子上,蓄势待发:“你先说。” “你认为,如果我选择对观复采取一些非道德的强制性行为,那么他出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从而爱上我的概率有多高?” 顾诗言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南君仪注视着她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然后捂住了脸,在桌前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顾诗言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就像一条被晒起来风干的咸鱼。 “我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没有。” “有。”顾诗言笃定道,“绝对有,如果我的耳朵没有出现问题的话,那我怎么会听见你说你想对观复进行强制爱这么荒谬无比的事。” 南君仪平静地回复她:“因为现实总是荒谬的。出于恐吓,出于诱惑,出于经验,出于意愿,人们常常‘自愿’地踏上了一条神圣的死路,去实现一些无法用常规手段完成的事情,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顾诗言崩溃地抱住自己的头:“啊啊啊啊啊!你不要用一副哲学老师的口吻跟我说这种事,我想这件事应该还没有这么崇高吧!” 气氛再度陷入寂静之中,唯有水流仍在冲洗。 顾诗言幽幽道:“把水龙头关了,你应该不希望我使用你的卫生间吧。” 水流立刻停了下来。 “在刚刚的沉默之中,我思考了很多事。”顾诗言静静地抬起头,她的脸惨淡空白得如同雕塑,表情扭曲,双眼含泪,奇异的在兼具人形的同时拥有了悲伤蛙的一丝神韵,“我思考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竟然让你走上了这条违法犯罪的道路。” 南君仪道:“还没有实施,这最多算是犯罪蓝图。” “等你实施还得了吗!”顾诗言猛地拍案而起,随即又再轻轻坐下,继续四十五度角看着天花板,不无压抑地继续说下去,“我现在……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跟你好好说话,你懂吗?” “我看不出来你有变白痴的迹象。” 顾诗言忽然扭头看向南君仪,严肃道:“其实,你认为时隼怎么样?如果你挑选的对象是时隼,那今天我们俩就可以动手,我甚至可以帮你善后,我们就在你的卫生间里处理掉他。” 南君仪解释道:“我不想处理掉观复。” 凝固的顾诗言看着南君仪,南君仪也就这样看着顾诗言。 “不要提起那个名字。”顾诗言说,“不要。” 南君仪:“……” “我现在对你还没有敌意,别逼我有。”顾诗言试图冷静地开口,“接下来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我温暖甜蜜的小窝,有我可爱的玩偶、好吃的零食、精彩的电影、诱人的被窝的房间,我会拒绝一切访客,直到我修补好我的心灵创伤。” 南君仪缓缓道:“顾诗言,你不是说,你是我的朋友吗?” “曾经是。”顾诗言冷冰冰道,“现在世界上不经常有这样的事吗?分道扬镳,两边都是受害者,这种情况似乎也不算罕见了。” 最后,顾诗言站了起来,僵硬地提醒他:“如果观复知道你的想法并且没打算直接做掉你,那我想他会不会爱上你不好说,反正他斯德哥尔摩的症状是蛮严重的。你如果有这个需要的话,可以尝试一下,但是千万不要立刻去尝试,尝试了也不要说是我提供的办法。” 顾诗言浑浑噩噩地走出去,宛如一个哲学家附体:“人们总认为痛苦是有意义的,我希望这次我的痛苦也是有意义的。” 南君仪只是静静地看着水槽里的瓷盘。 第134章 邮轮日常(03) 把顾诗言吓走之后,南君仪对房间做了一次简单的清理,然后在沙发上呆坐了好几个小时。 其实用不着顾诗言提醒,南君仪也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愚蠢无比的空想,这种念头在原先的生活之中也许存在极为微弱的可能性,可在这艘危险无比的邮轮里,死亡带来的恐惧凌驾于一切威胁之上。 他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更不要说去掌控观复的人生了。 即便退一万步来讲,一切都能正常推进,观复能通过折磨就轻易被驯服,那最终他也不会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观复了。 南君仪捂住脸,深深地叹息着。 他喜欢金钱,因为金钱是这世界上最为公平的东西,能够赚取,也能够购买——吃穿住行,只要戒除一定程度的物欲,极少的金钱就能满足一个人的生存需求。 在生存之上的一切花销,都只是为了享受而已,人们热爱享受,也喜欢享受,大量的金钱又能解决这种对于享受的渴望,而这种被满足的渴望则组成丰富多彩的生命经历。 然而这世上总是有金钱也无法解决的东西,比如疾病,比如感情。 为什么…… 南君仪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我总是在奢望一些我本不该得到,也不该拥有的奢侈品呢? 难道说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向往着自己根本无法拥有的东西,从而忽略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南君仪很快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如果他始终装傻,让两人的关系保持在暧昧的阶段,那不是也很好吗?观复不懂,而他不必懂,两个人就这样纠缠下去,直至死亡的到来,不必去想太多更长久的更不可捉摸的事。 明明知道自己的生命也许短暂无比,又何必要去贪恋那么漫长的遥不可及的诺言。 南君仪慢慢止步。 因为我真的爱上了他,无可救药的,近乎绝望地爱上了观复。 我不能忍受他关心别人,我不能忍受他给别人的感情跟给我的相同……太荒谬了。 他会救我,也会救小清,同样会救钟简,以后还会救无数的人,直至他死去为止,但是为此痛心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真是太赔本的买卖了。 可即便是南君仪愿意赔本,也无法得偿所愿——感情怎么会是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是这样……这样毫无性价比的非卖品,奢侈到连努力的方向都不存在。 只要观复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要观复不愿意展开那条道路,南君仪的所有念头就都是自讨苦吃,一厢情愿。 太不公平了…… 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人感到幸福,又能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人感到绝望。 南君仪头痛欲裂,就在这个时候,门再度被人敲响,今天的访客实在出乎意料得多。 再次打开门,金媚烟就站在门外,她脸上仍然带着柔媚的笑容,可神色看起来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 ……这可不太常见。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提高了警惕心,他很清楚金媚烟的性格,一旦她无法解决某件事,这件事一定会变成所有人的事,与所有人的利益挂钩。 这条规则在大部分时候其实都通用,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可很少能有人像金媚烟这样把规则把控得出神入化。 “方便吗?”金媚烟当然知道南君仪的规则,她甚至连探头看一眼房间的好奇心都没有,只是在门外近乎温顺地开口询问,“我想请你吃一顿晚餐。” 如果不是南君仪知道金媚烟绝不可能答应这种毫无必要的小事,他几乎要荒诞地以为是观复请她来“逼迫”自己进食了。 “是很重要的事?”南君仪问道。 金媚烟柔柔一笑:“你知道,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愿意打扰任何人。” 这倒不假,正因为多情如金媚烟,才不会在毫无必要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精力,她也许需要观复的人情,却未必愿意为了这个人情来得罪交情不深的南君仪。更何况,金媚烟再怎么特殊,论关系也比不过顾诗言跟时隼。 那可能性就只剩下了…… “跟邮轮有关?” 金媚烟露出赞许的笑容:“我就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我有这个荣幸吗?” “……不要在主餐厅。” 这个条件让金媚烟稍稍有些困惑,不过并不是什么大事,她很快就点点头,微笑道:“那我们到甲板上好吗?那儿通常没有什么人。” “可以。” “晚上七点?” “嗯。” 做下约定之后,金媚烟就匆匆离开了,尽管隐藏得很好,可南君仪仍从她的表面下窥探到些许焦虑。 这种反应未免过于的反常,找到线索本该是一件好事,无论多么艰难,起码有了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跟盼头。可金媚烟看起来不像是得到一个好消息,反倒像嘴里进了一块烫嘴的肉,既吞不下,又吐不掉。 她又是从哪里得到了新的线索? 怀抱着疑问,南君仪很快就迎来了晚餐时间,他简单地洗了个澡,换过新的衣服,将自己重新打理一番——这虽然不是约会,但毕竟是邀请,加上他跟金媚烟谈不上多熟悉,该有的礼貌还是应当保持的。 由于这次的重点不是晚餐,两人都没有在晚餐上花费太多心思,只是简单拿了些自己喜欢的食物,就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有几张供人休憩的小桌,不算宽敞,毕竟不是餐桌,只是供人放茶水甜点的小几,两个大餐盘摆上去多少显得拥挤,好在勉强能够容纳。 金媚烟还带了一杯香槟酒。 “你喜欢喝酒?”南君仪主动打开话题。 “不。”金媚烟立刻否认了,她看着指间的这杯酒,用手指耐心地来回转动着,任由酒液如同海水一般摇曳,缓而慢地说道,“不过我也不讨厌,有许多时候,酒精能够放松我的情绪,更确切地说,我依赖它。” “这么说来,你现在很紧张?” 金媚烟的眼睛从酒杯流向了南君仪,她端着酒杯微微一笑:“没错,我现在确实很紧张。” 随后,她将香槟酒一饮而尽。 “在对话开始之前,我想知道,你对观复有多少了解?”女人的笑容暧昧,脸颊因酒精微微染红,眼神却因此被衬得格外冰冷清醒。 南君仪一开始差点以为金媚烟是有意戏耍自己,罕见地生出些许窘迫,端起自己的水杯,简单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直到他跟金媚烟对视,看不出其中半点玩笑,这才微微眯起眼睛。 他淡淡道:“我对观复的了解,取决于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如果我说是全部呢?”金媚烟毫不客气地开口,她紧紧地盯着南君仪,看起来宛如一头正在狩猎的母豹,“你们所经历的一切锚点,我都想知道。” 南君仪品味着这杯寡淡的冰水,任由凝结的水珠打湿指腹,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你怀疑观复?” 甲板上安静片刻。 金媚烟简单地给出答案:“是。” “为什么?”南君仪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手巾擦拭着冷透了的手指,“你应该意识得到‘全部’意味着多么庞大的信息,我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太浪费时间了。如果你真的好奇,倒不如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对观复起了疑心。” 夜风掠过金媚烟的鬓发,她伸手一挽,将身体前倾,注视着南君仪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不如让我们从最近的开始说起,你知道你们这一次的锚点是什么吗?” 南君仪没有说话。 金媚烟却从这沉默之中得到了所需要的答案:“没有,对吗?” “你想说什么?” 无限轮渡 第96节 “我想说,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对锚点的定义就出错了。”金媚烟突然站起来,她背对着南君仪,姿态优雅,却藏有某种近乎破釜沉舟般的急切。 “我不懂你的意思。”南君仪平静道,“金媚烟,你现在太混乱了,如果你想告诉我一些东西,也许要更浅显。” 金媚烟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很快平复下来,转过身来,重新切入这个话题:“我一开始并没有对观复起疑,直到前不久闲聊中,顾诗言告诉我有关‘小清’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南君仪的反应。 南君仪眯起眼睛:“小清的情况的确出人意料,却还不足够让你如此意外吧?” “昨天晚上,观复来向我寻求一个答案。”金媚烟顿了顿,她下意识看了南君仪一眼,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似乎不确定要不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不过她很快就选择回避,没有详谈,“对话之中,我们谈到了你们是如何从永颜庄之中脱困的。” 这倒是一个南君仪感兴趣的话题,直至回到邮轮之中,他也完全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没有锚点的情况下回归的。 如果不是被情感问题搅乱大脑,南君仪本会将这件事放在第一位。 然而现在,他同样很好奇,观复到底向金媚烟提出了什么问题?又得到了什么答案? 不过还不急。 “哦?” “永颜庄只是一个停滞的故事碎片。”金媚烟将观复所说的尽数告知南君仪,眉头微蹙,“它来自于一个女人对自身与社会的迷茫,无法进,也不愿意退,就像一层尘封的窠臼,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她没有恶意,仅仅是在思考而已,是她放走了你们。” 南君仪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滞。 他终于明白金媚烟为什么会认为他们对于锚点的定义出错了。 出现关联者的锚点并不在少数,就像是美少年的梦中作为梦主的美少年一样,然而他们大多都已经跟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沉溺在锚点之中,甚至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是锚点的造物。 可是小清跟这位永颜庄的创作者却是与现实交涉的活人,因此他们的锚点与现实往往互相影响。 小清被蛭子村的怨灵神隐,导致他们一开始误以为蛭子村才是主体;而永颜庄的创作者困于思绪,以至于整个锚点根本没有所谓的出路,因为她的思绪本身就是困境。 金媚烟缓缓道:“我特意调查了一下,发现观复总共经历过五个锚点。第一个锚点的幸存者本来有四人,可现在只剩下观复,无法确定太多信息。而我跟他搭档的锚点并没有太多异常,唯独你跟他一同经历过三个锚点,这三个锚点里就存在蛭子村跟永颜庄两个异常锚点。” 南君仪出乎意料的平静,就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能够这么平静:“这两个异常的锚点,都是在观复抵达邮轮之后出现的。” 第135章 邮轮日常(04) 海浪连绵不绝地拍打着船身,邮轮正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进,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冰水已完全融化,南君仪终于明白了金媚烟的忧虑。 只要是锚点,就没有安全一说,然而锚点与锚点之间同样有不同,就像死人跟活人的不同。 之前所经历的各个锚点,就如同一具具已经冰冷的死尸,他们所要做的无非是将尸体解剖,追溯前因,寻找到那一道“致命”的伤口,从中脱困。 然而现在有了活人,活人就大不相同……因为活人有自己的意愿,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想法。 正如同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的小清,正如同那位困于思绪的女性创作者。 他们的存在完全打乱了之前的规则,变成一种完全不可预测的任务。 如果南君仪足够诙谐,他会开一些有关在邮轮上打黑工的玩笑,可惜他没有,因此只是颇为平静地回忆着无数有关观复的记忆片段。 相识至今,从对观复外表侵略性的反感到现在的喜爱,南君仪并没有感知到观复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观复同样会受伤,会被污染,会疲惫,拥有自己的脾气,尽管他的意志某种意义上顽强到可怕,可拥有顽强意志力的人类不在少数,这算不上是什么特别之处。 只除了……失忆。 这个想法让南君仪的喉咙发紧,他甚至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于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块已完全融化,水一下子冷透肺腑,却压不下他心中的焦躁。 “你想到了什么?”金媚烟试探地看着他。 南君仪干涩着嗓子道:“我只是在想,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是邮轮又一次升级,而不是观复带来了改变。” “也许是有这样的可能。”金媚烟意外地没有否认,她点点头,似乎早就想过这一点,“我同样不希望同伴有可能是某种‘造物’,特别是这么强大的同伴,因此我试图想过其他的可能性,然而结局只是让观复显得更加可疑。” 金媚烟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沉重来:“我跟观复交谈过,我认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异常。” “什么意思?” 金媚烟似乎是想到什么,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观复的认知完全正常,可是他对于情感的感受力却极低。简而言之,就好像他的大脑被塞入了设定好的程序,然而他实际上并不是真的理解其中的意义。” 南君仪一怔,他想起观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极少掀起波澜,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几乎让人想不起来那双眼睛里是否曾经有过波动。 那些……那些令他感到安慰的举止,那些触动他的行为,难道不过是南君仪大脑里自我感动的幻想。 南君仪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这么去猜想观复,像是无法得到观复的爱就将这个男人作为人类的那部分彻底抹杀,可是理智却清晰地梳理出观复一直以来展露出的种种异常。 他一直都感觉得到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不像金媚烟这样确切。 一种奇异的寒冷突然袭击南君仪的四肢,让他感觉到难以言喻的疲惫,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结束这场对话,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什么都不去想,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然而,逃避又有何用。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到最后仍要处理,因此南君仪再度睁开眼睛,朦胧的灯光将这张冷漠的面容照得格外艳丽,显现出一种病态的妖异。 他注视着金媚烟,那双仿佛笼罩着一层烟雾的眼眸里既没有痛楚,也没有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你的推测很可怕,但我相信你的判断。” 金媚烟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欣喜来,这种猜测带来的巨大压力,即便是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讲,也未免有点太过沉重了。 她本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取信南君仪,还以为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跟口舌。 “可是……”南君仪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同样转向涌动的海面,那片黑色的无尽海域宛如囚笼一般困住所有人,“即便如你所说,观复跟这一切变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我们现在又能做些什么?” 金媚烟反倒不紧不慢起来,她单手托腮,眼睛弯弯,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是狡黠的狐狸:“难道南先生一点儿也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找上你,而不是其他的人来商量这件事吗?” 南君仪挑了挑眉毛:“难道不是为了从我口中得知锚点的细节?”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却谈不上多必要。”金媚烟笑了笑,“我找上南先生,是因为有一件事只有南先生一个人能够做到。” 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做到…… 南君仪对自己的智力很有信心,可自信不意味着盲目,他并没有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在这艘邮轮上多么的不可或缺。 这显然也不会是一句奉承,对金媚烟这样的人来讲,这种奉承未免过于低级且夸张。 南君仪想不出来在这件事上,自己有什么特殊性,因此干脆开口:“愿闻其详。” 金媚烟忽然倾过身体,压低嗓音,她的声音在刻意的压制下显出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我知道,这对于男性来讲并不好接受,不过事急从权,我想南先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大家并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似乎是担心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吓跑南君仪,金媚烟甚至伸过手来,紧紧抓住了南君仪的手腕。 南君仪不喜欢被人贸然接触,金媚烟也知道他的脾气,却还是这么做了。 尽管隔着一层布料,可南君仪仍然感觉到金媚烟掌心的温度,这种柔软的温热感让他有点恶心:“松手。” “我说完就会松手。”金媚烟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看着南君仪瞬间冷下来的面孔,仍然没有半点动摇,“观复对你有相当特别的感觉。” 南君仪没有动。 确保南君仪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后,金媚烟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表达自己的歉意:“抱歉,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对话中断。” 为这种事感到欣喜实在有点荒谬,南君仪收回手腕,注视着那片被金媚烟抓握过的布料,并没有太过给人难堪,只是波澜不惊地说道:“对我有相当特别的感觉?这就是昨天晚上你观察观复后得到的结论吗?” 金媚烟的脸色再度变得微妙起来,近乎古怪地看着南君仪,脸上混合着一种同情与探究的复杂表情:“不,不是我观察到的。准确来讲,是观复亲口告诉我的,他昨天来找我咨询的,正是感情方面的问题。” 南君仪整理袖子的手一顿。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这让金媚烟深深叹了口气,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并没有流露出多么意外的神色,只是专注地看着南君仪,像是有点无奈地开了个小玩笑:“说得更简单易懂一些,就是……南先生,我需要你施展美人计。”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金媚烟认真地看着南君仪,“观复关心你,在乎你,他为你探究自身。如果说他是一把锁,那么你毫无疑问是我们当中最接近钥匙的存在。” 这个说法让南君仪的胃一下子绞痛了起来,仿佛之前灌下去的冰水终于后知后觉地发挥威力,想要给这具身体一个颜色瞧瞧。 无论多少次,他仍然无法习惯金媚烟这样娴熟地操控着人的感情,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当然,这并不是金媚烟的错,她只是还了解得还不够多。 南君仪垂下眼:“也许你看走眼了,恐怕我得拒绝。” 金媚烟再度开口:“我不认为你真的会拒绝。” “哦?”南君仪淡淡笑了起来,“你好像很自信,甚至比我还要了解我的答案。” 金媚烟没有流露出得意傲慢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垂下头,以这种姿势俯视着靠在椅子上的南君仪,声音仍那样的柔媚而甜蜜:“我不需要自信,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你非这么做不可。我不了解你对观复的感情,可我跟观复谈过,我不认为他的情感诞生于虚无,你一定对他倾注了一定的心血。” “心血。”南君仪嘲弄,“你说得好像他是我的小宠物。” “宠物也好,朋友也罢,这是你的需求,我不会干涉。”金媚烟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南君仪脸上这层伪装,“观复究竟是什么,他到底是邮轮所制造的诡计,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答案不单单关系着我们的去留,还牵动着另一些人的心——另一些将观复当做朋友的人。”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摆弄着自己的袖扣:“你认为我是这个人?” 金媚烟忽然玩味地笑起来:“本来还不确定,可看到你这样抗拒,我就完全能够确定了。” 断裂的袖扣突然落在了地面上。 第136章 邮轮日常(05) 小小的金属袖扣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响声,不算重,却如惊雷般吸引两人的目光。 南君仪注视着那枚袖扣,指尖似还残留着线头断裂时割开皮肤的细微刺痛,仿佛在他心底深处同样有一条紧绷的丝线彻底挣脱开来。 金媚烟则弯腰拾起了那枚袖扣,同样感到意外。 她想过南君仪有可能会抗拒,有可能会错愕,有可能会同意,也有可能放弃,然而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引起南君仪内心这么大的波动。 这让金媚烟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种对未知的不安,她也许太匆忙了,也放松得太早,因此忽略了一些更重要的信息。 最终金媚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袖扣放在了南君仪面前。 南君仪淡淡地笑了笑:“你一直都很难让人拒绝,因此跟你对话的时候,我常常会觉得根本没有选择。” 不过这也在南君仪的意料之中。 异常锚点是一件大事,如果金媚烟轻而易举就能被打发掉,那南君仪反而要提心吊胆她还有什么后招了。 他并不喜欢跟任何人剖析自己的心事,可金媚烟让人无路可走,因此南君仪也准备好付出一些代价了。 金媚烟却没有笑,她甚至咬住了口腔里的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再度恢复平静的男人,内心深处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无限轮渡 第97节 情感是一种异常复杂的东西,有时候不值一文,有时候却能激发出人类战胜死亡的潜能。 因此玩弄一份真情的代价极为昂贵。 犹豫片刻,金媚烟相当谨慎地说道:“南先生,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我并没有取笑或逼迫你的意思在。同样,我也尊重你们之间的友情。” “我知道。”南君仪微微一笑,“只是我想观复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什么?” 南君仪拿起那枚袖扣,在指尖不紧不慢地来回转动着,像是全身心都放在了这枚袖扣上:“我追求过观复,而他拒绝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并没有给南君仪带来多大的负担,却在金媚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脸上从容优雅的笑容瞬间凝结住了。 “所以,我的意愿根本不重要。”南君仪没有欣赏金媚烟神态的余裕,他只是垂着脸,平淡地说下去,“你的提议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任何可行性,他不认为我有吸引力。” 这件事实在超出了金媚烟的预料,她紧紧注视着南君仪,试图找出一丝撒谎或开玩笑的可能,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难以窥探的平静。 这是真的。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窜上金媚烟的脊背,让她微微战栗起来。 南君仪没有必要撒谎来戏弄她,更何况是这种会让他丢脸的谎言,那么现在的情况无疑变得更加复杂了。 “原来是这样。” 金媚烟短暂地失去了一贯的从容不迫,她思索着,将南君仪随意丢下的这枚惊雷慢慢清理出来,安置在最为合适的所在。 “那么……”很快,金媚烟再度抬起头,她又恢复了之前的镇定,脸上又流露出那份妩媚动人的笑容,“南先生,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 南君仪看了一眼冰水,遗憾地发现已经被自己喝光了。 “很惊人的想法。”南君仪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绝没有否决你个人魅力的意思,不过我实在想不通,我刚刚提供的信息是怎么让你的思维从美人计跳跃到了这里,你真的认为观复会因此受到刺激吗?” 金媚烟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可难说,就算无法刺激观复,难道我就不能是出于欣赏跟喜爱,想要跟南先生你试一试吗?倒也别太小瞧自己的魅力。” 南君仪淡淡道:“啊,真是令人感动的表白。那么,请容我拒绝。” 就在南君仪想要离开的时候,金媚烟忽然轻笑了一声,她侧过头,带有些许揶揄地开口:“如果我保证我对你没有一点点的非分之想,是会让你更安心,还是会让你更伤心?” “还是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你既不愿意探究邮轮真相,也不敢再去争取一个得到观复的机会?” “……” 南君仪黑着脸重新坐了下来。 挑衅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可在某些时候,却又该死的有效。 尽管南君仪还没有真正同意,但他没有离开无疑已经是一种表态了,金媚烟的笑容比过往都更加真实起来:“南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南君仪略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因为你本来以为我是唯一的人选。” “不。”金媚烟轻柔地微笑着,“是因为你绝不会逃避,是因为你绝不会意气用事,是因为你永远会选择那条最明智的路,这才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南君仪神色复杂地看着金媚烟,竟然从这份夸奖之中听出浓浓的寒意:“金媚烟,你实在是个可怕的女人。如果你也拥有锚点,我真难想像有谁能够从中逃脱。” 金媚烟只是微笑:“那么,我会从现在开始期待下一次的晚餐邀请。或许……可以选在主餐厅。” 她轻笑着,欣然离去了。 很难形容南君仪现在的感受,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黑暗的海面,既没有为刚做下的这个决定感到兴奋,也没有感到后悔。 人们赋予不存在的神明威力,将所得的一切称之为命运。在这艘朝不保夕的邮轮上,南君仪曾一次次侥幸从命运的手中逃脱过,然而长此以往,他最终会不堪重负,因此必须在崩溃之前摆脱这一囚笼。 金媚烟说得没错,他们必须要往前走了,而这也的确是个试探观复的好机会。 如果观复真的跟邮轮有关,那么他失去的记忆也许就是一切的关键。他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邮轮的幻影,无论结果如何,都总好过现在不清不楚的模样。 即便这两点最终没有得到结果,起码他也拥有了金媚烟这样一个新的盟友。 一本万利的买卖,没道理不答应。 金媚烟的优点就在于她所提出的所有建议,往往都有利可图,绝不会叫人吃亏,她的需求通常也会成为其他人的需求。 这一次也不例外。 南君仪从口袋里摸出烟跟打火机,点燃了一根。 那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开心…… 烟头在黑夜之中闪烁着赤红的光芒,像是天上转瞬即逝的星火,稀薄的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只剩下肺部微弱的灼烧感还没消退。 南君仪摸出手机,将信息发给顾诗言,为了保险起见,他顺道还传给了时隼。 指间的烟已差不多燃尽,南君仪将烟蒂按熄,丢在烟灰缸之中,随即站起身来,忍不住嗤笑出声。 一个得到观复的机会,未免是太甜蜜的梦。 又也许,是再度认清两个人绝无可能的机会。 不过,那也没有什么不好,他陷入太深,也是时候走出来了。 南君仪跟金媚烟的关系飞速亲密起来,邮轮之中常常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即便从没有人看到他们展开任何亲密的接触,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在第二天的晚上,南君仪就将晚餐约在了主餐厅。 毫不意外,观复也在,只不过他的餐盘已经快要清空,看来不会在主餐厅停留太久。 南君仪很快就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走向自己今晚的女伴,金媚烟坐在正中间的一张餐桌上,特意梳妆打扮过,比往日都更加的迷人。 两人的目光交汇,看不出任何热切。 “不知道今天的菜单都有什么。”金媚烟在他落座后才开口,露出很难说是期待还是揶揄的笑容,“我不常来这里吃饭,没想到这么清净,真是惊喜。” 有观复在的地方,恐怕很难不清净。 南君仪淡淡一笑,没有理会这句一语双关的惊喜,只是按部就班地进入正常的用餐话题。 其实谈不上表演,他们的确需要互相了解,更别说金媚烟擅长主导一切对话,哪怕只是闲聊,绝不会叫人觉得乏味,总能巧妙地找出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将对话继续推进下去。 与她的盈盈笑语相比,观复实在无趣得惊人,但是……南君仪就是无法不去关注观复。 南君仪恰当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忍不住分出一部分的注意力关注那个本早该离去的男人——在上酒的时候,观复已经解决掉剩下的食物,只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甚至也没有看向海面,而是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 没有人知道观复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观复并没有看太久,就很快收回视线,静静离开了主餐厅。 金媚烟跟南君仪的闲聊也像猛然按下了暂停键,本就只有两桌客人的主餐厅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我说过,这对观复没有用处。”南君仪喝光了杯中的酒。 金媚烟只是举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是吗?我倒是觉得很有用处。” 第137章 邮轮日常(06) 时隼这一生遭遇过许多荒谬的事,没有哪一样比得上邮轮。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时隼都认为不会再有什么经历会比自己喝着咖啡唱着歌就莫名其妙被打包扔进一搜恐怖邮轮更为荒诞了。 显然,他太过天真,以至于低估了命运的创新精神跟恶意。 今天风和日丽,很适合到甲板上走走,要么喝点小酒,要么去露天泳池里畅游一番——在下一次锚点到来之前彻底地放松身心,享受生命为数不多的美好。 毕竟假期需要氪命充值,必须争分夺秒的使用。 在南君仪发来信息之前,时隼的休假日本该是这样度过的。 可现在…… 时隼闭着眼睛,他不敢睁开眼,希望身边的观复跟顾诗言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另一头顾诗言压根无法体会他的痛苦,正对着仿佛跟周围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障壁的观复喋喋不休。 他们俩对观复开启了一场相当刻意的偶遇,然后一左一右地夹着这位大佬强行开启话题,就像是漫画里的天使跟恶魔,只是手里少了鱼叉,没能时不时叉一下观复。 ……不,算了,还是不要鱼叉,他总觉得会被叉出去的另有其人。 至于观复本人,一如既往,八风不动地坐在吧台前,品尝着他的莫吉托,看起来对遭遇的一切都适应良好。 “时隼你说对吧。” 好不容易把话题硬拉到最近南君仪跟金媚烟的情感八卦上的顾诗言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魂游天外的时隼,她说得口干舌燥,时隼最好是不要这会儿掉链子。 时隼的眼皮跳得厉害,他隐约有种一旦自己说错话,顾诗言就会立刻变成小恶魔叉死自己的预感。 到那时候,被谋杀的就不止是他的休假时间了。 时隼认真回忆着刚刚的对话,才想起来他们这次是有任务在身,因为金媚烟怀疑观复不是真人,所以他们要帮忙撮合观复跟南君仪…… 嗯,听起来就像是愚人节才会发布的搞笑任务,却是来自南君仪。 南君仪甚至考虑到时隼的理解能力,相当耐心地解释了一大串来龙去脉——观复的失忆跟对情感的无感都相当可疑,并且在观复上船后就出现了无法按照常理推断的异常锚点,因此观复有极大的嫌疑是邮轮派来的卧底。 锚点几乎都来自于人类情感的凝结,观复却对感情只有理解而没有体会,而至今他们也摸不清邮轮的目的,这三者之间同样可能存在关联。 所以,他们最好帮忙撮合一下南君仪跟观复,要么给观复一个清白,要么揪出观复的小辫子。 哇——听起来真是非常有逻辑……个屁啊! 时隼可以理解南君仪是观复唯一产生好奇心的人,也可以理解他们最好去了解观复失忆的真相。可这件事一步步推进下来,他们到底是怎么从严肃的探秘小队变成完全没有红包的红娘分队的! “时隼?”顾诗言的声音已经非常具有威胁性了。 时隼无精打采地说道:“是啊,小诗说得对,人类就是很薄情寡义的啦,朝令夕改,朝三暮四,东食西宿,这些行为在和平生活下都很常见,更别说是朝不保夕的邮轮上了。” 顾诗言已经快维持不住自己的微笑了,要不是观复还在,她简直要一拳打到时隼的脑袋上。 对什么对?她是这个意思吗!她们难道不是单纯地在八卦金媚烟跟南君仪之间有可能发展出来的暧昧情愫吗? 见顾诗言没有接话,时隼只好再接再厉:“别看金媚烟跟老南现在很好,说不准过两天他俩就拆伙又换人了,他俩脾气一直不太对付,我想这两天只是看脸下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诗言一脸呆滞地看着已经完全陷入自由发挥而无法自拔的时隼,默默转过身开始喝自己的饮料。 观复忽然道:“所以,这很正常?” “不……也不算很正常,毕竟太仓促了。”顾诗言立刻踩下了时隼的刹车,避免话题从出轨到彻底脱轨,她深吸一口气,“不过我们都希望它能够通向正常,他们俩如果真的在一起的话,也算是郎才女貌,对吧?” 好不容易将话题拉回到正常八卦上的顾诗言终于松了口气,得益于观复对两人的感情守口如瓶,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南君仪告白这件事,他们两人必须对此事装聋作哑,好像三个人只是单纯地八卦一下好朋友即将发展的恋情。 虽然时隼差点说漏嘴,但是后面好歹补回来,完全可以理解成是不看好这段感情,这也不奇怪,毕竟他本来就没那么喜欢金媚烟。 “太仓促了……”观复重复了一下这个评价,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想赞同,还是想否决。 南君仪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会及时止损,明智地放弃无望的情感,去投入新的能够给他回馈的关系。 更何况,观复不止拒绝过他一次。 无限轮渡 第98节 并不算是多么仓促,南君仪已然无望地爱过他一段时间,早在永颜庄时,观复就预感南君仪会离开。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至于金媚烟,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金媚烟无疑是一位优秀的伴侣,美丽、聪明、敏锐、温柔、且足够耐心。 就在几天前,她还开解过观复,尽管那时候观复并没有从她身上看出她对南君仪怀有这样热切的好感,然而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心赤.裸地袒露出来。 他们并不是锚点。 这样清晰了然的事,几乎不值一提,观复未必要感到轻松愉快,毕竟南君仪的恋情与他毫无关系,不做任何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就算考虑到他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那么顾诗言与时隼已是足够好的模版,只需要献出祝福或担忧。 合理。 人在遭遇不同的事情时,会拥有不同的情绪,观复并不认为自己缺乏人味,只是他失去的记忆似乎带走太多情绪,让他不知该如何恰当地做出反应。 即便缺乏信息,观复也很清楚,此刻胸膛之中燃起的怒火绝不合理。 可是这份怒火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突兀,就如同燎原的大火,只需要一瞬间就席卷观复的身心,焚毁一直以来所建立的逻辑与认知。 随即产生的,就是强烈的恶意,一种残忍的想要摧毁某些事物的强烈欲.望如毒蛇般盘踞在观复的大脑之中。 “观复?”顾诗言的声音响起。 观复转过头,注视着她好奇的面孔,顾诗言正随意地摆弄着头发,眼睛微微转动着,她看起来像是随口接了句话:“你也认为太仓促了吗?” 也许是这份怒火摧毁了理智,观复竟隐约觉得这句话像一个试探。 “这是南君仪的决定。”观复的口吻比往日都更冰冷。 时隼忍不住哼哼起来:“这可很难说,别看老南平日拽成那样,看起来好像很理智冷静,永远不会做错决定,可他毕竟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出错,我有时候觉得他简直是在引火烧身。” 顾诗言忍不住瞪了时隼一眼。 这句话在毫不知情的观复听来,只是时隼在表达对金媚烟的不满;可对知道来龙去脉的顾诗言而言,时隼显然是在对这件事表达不满。 顾诗言看不出观复的心思,说实话,她对这个计划同样不看好。 任何利用情感的计划,最终也许都会在情感上出岔子,无论南君仪多么聪明,多么理智,都无法避免情感的不确定性。 观复垂下脸,似乎终于被时隼的不满打动,他缓缓道:“你认为,南君仪跟金媚烟之间是一个错误?” 时隼一时卡壳,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古怪地打量着观复,摇摇头:“那倒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未免有点太过奢侈了。如果说,当然,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个死去了,另一个心碎了,也许会做出求死的举动。” 观复轻轻道:“求死?” “是啊。”时隼的吸管在空杯子里呼呼作响,“爱情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嘛,超越血缘,让两个毫无关联的人链接在一起,对彼此神魂颠倒,毫无缘由地为对方付出,甚至会全然地抛却自己。” 是吗? 观复想。 原来南君仪曾经给他的,是这样沉重而昂贵的东西吗?因为他拒绝了,所以南君仪就将这宝贵的情感转赠给了另一个会珍惜的人,而他则与此毫不相干了。 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再度燃烧起来,它不再如方才那般不讲道理地蔓延,而是阴毒地炙烤着观复的心灵。 在此之前,观复对于爱的幻想与理解始终隔着一层难以描述的屏障,他曾经听南君仪讲述过其中的滋味,他也曾试图幻想过那样的感受,然而就像是瞎子抚摸着大象一般,他只能感觉,却无法看清楚这一完整的模样。 时隼与顾诗言诉说着他们对此的忧虑与欢喜,将那轮廓描述得愈发清晰,仿佛要擦去观复眼睛上的迷雾。 可是观复却没来得及尝到那描述之中一丝丝的甜蜜。 怒火不断地炙烤着他的心,烧干所有的情绪,凝结出毒液般的苦涩。 观复清晰地品尝到这份怨毒。 它并不来自于忧虑。 而是恨。 第138章 同学会(01) 一场好戏即将开始,按道理来讲应该静待剧情发展,可惜这是在邮轮上。 南君仪跟金媚烟两位演员没能等到唯一的观众发表想法,就再次收到夺命的邀请函。 本以为要暂时将探究观复个人情感这一大事搁置在一旁,万万没想到,这一次锚点总共有四人,除去南君仪与金媚烟之外,观复跟时隼也在名单之中。 在邮轮的某一处,时隼猛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他泪眼汪汪地抓住顾诗言的双手:“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老南跟金媚烟还有观复三人组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把我也卷进去!” 顾诗言对此很是同情,可不妨碍她拍掉时隼的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邮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它挑人从来没看过气氛。再说了,指不准邮轮觉得这件事缺个吃瓜群众加发泄对象,就把你挑上了。” 时隼幽幽道:“顾诗言,我们再也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顾诗言对此惊疑不定:“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是天下第一好过吗?” 时隼的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对着顾诗言嚎啕大哭起来。 顾诗言受不了了:“……哭不出来就哭不出来,你能不能别往眼睛里硬挤眼药水了。” 撇开与此事基本上是毫无关系的时隼,南君仪跟金媚烟得知这次的参与名单时,都感到了一种微妙的恶意。 如果非要往好处想,增加一些未知的变数说不准能更好的刺激观复,可这种不确定的因素同样会影响到他们。 不知道邮轮是不是嫌弃他们的试探太过小心,居然直接将他们推到聚光灯下自由发挥。 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焦虑。 在邮轮上“郎情妾意”是一回事,邮轮足够安全,他们可以仔细观察,并且随时商量,根据发展的变化更改自己的行动。 可是在毫无保障的锚点之中,去欺骗并刺激某种意义上都相当危险的观复,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旦被观复意识到他们是在做戏,断送南君仪本就前途没亮过的爱情道路还算是小事,就怕观复剥茧抽丝,推断出他们起了疑心。 同时应对锚点跟观复,这可不叫试探,也不叫计划,说唯美点是刀尖起舞,说难听就是在加油站里点火——找死。 别说南君仪,就连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金媚烟都感觉冷汗要从自己的额头上流下来了。 “如果邮轮背后真的有什么智慧生命体。”金媚烟轻叹一声,“一定是个恶趣味很浓的存在。” 南君仪已经冷静下来了:“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邮轮选人从来就没有规律可言,现在更值得我们担心的是锚点本身。” 金媚烟很快就明白过来:“你怕又是一个异常锚点?” “小清的锚点纯粹是意外获救,而永颜庄则仰赖那位女性的善意。”南君仪沉吟道,“常规的锚点本身就有极大的风险,想要寻找出规律已不太容易,现在又混入情况更为复杂的异常锚点,总不能每次都靠运气过关。”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现在对于异常锚点的认知还太少,根本无法短时间总结出解决的办法。”金媚烟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撞上,那也只能是见招拆招了,或者……” 南君仪看了她一眼:“或者?” 金媚烟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或者就依赖一下观复如何?小清跟那位女性作家都与观复接触得最多,说不准我们只要躺赢就可以了。”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也就没说什么。 其实这些话在手机上聊也可以,不过这几日下来,南君仪已经习惯出门跟金媚烟碰头,扮演一对似乎互有好感的男女,因此才会跟金媚烟约在咖啡馆里直接面谈。 话已经说完,金媚烟也不再留恋,直接离开了沙发。 南君仪却没有走,而是继续品尝着自己的咖啡。 邮轮的咖啡馆跟外面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日常没有几个客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不过正因如此,是个适合约会见面的地方,一来足够像一个正式场地,二来足够清净。 对面的沙发并没有空闲太久,很快就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 南君仪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打扰到你了吗?”观复看着墙壁上的菜单,似乎还没决定好要点些什么,相当生硬地开口客套。 南君仪拿着杯子,注视着观复的脸,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南君仪能够清晰看到观复的的困惑,同样,观复也能看到他脸上的微笑。 “看来没有。”观复下了结论。 观复是个很奇特的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南君仪决定讨厌他的时候就这么想过,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歉疚跟尴尬,也没有多余的热切与八卦。 金媚烟在不在这里,对他的影响仅仅是能不能坐上这张沙发。 南君仪放下手里的杯子,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我说有呢?你打扰到了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观复再次审视他,目光幽深,仿佛洞察万物,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那么你在撒谎。” 空气因这句判断而凝固了片刻,南君仪一怔,没有露出窘迫,他只是再度为咖啡加入一块方糖,耐心地用勺子搅拌融化。 他决定对观复开启无所事事的闲聊模式:“怎么看出来的?”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已经闪过许多种答案,可答案有何用处,他想要倾听的是观复的感受,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细致入微地观察着自己,从自己的身上得到所需的答案。 “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更好的选择是房间。即便懒得行动,也会避免坐在被人看到的地方。”观复淡淡道。 南君仪似笑非笑:“也许我只是刚结束一场会面,没来得及走。” 观复似乎终于决定好了要喝些什么,起身到吧台前,答案远远地飘过来:“那你不该在我落座时微笑,人们常因为喜悦而微笑。” 南君仪没有否认:“这确实很难反驳,不过我也可能是因为刚刚的会面而感到愉快。” “确实如此。”观复端着杯子回来,他人高腿长,完全靠在那张单人沙发里时,不得不微微倾过身体,让腿往外侧伸展,避免挤在茶几下面,他以一种近乎慵懒的方式冷酷地注视着南君仪,“那么,你是吗?” 南君仪垂着脸,良久才道:“不是。” 某个部分的南君仪不那么意外地想道:如果人们都像观复一样活着,一定会天下大乱。 “不过,我的确对刚刚的会面感到很愉快。”虽然现在金媚烟不在身旁,但并不妨碍南君仪继续演下去,他喝了一口咖啡,因过甜而微微皱了皱眉,像是随口提起,“刚刚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是金媚烟。” 观复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似乎对他们所聊的内容也并不好奇:“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 南君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不出观复的情绪,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跳得耳朵嗡嗡作响:“我还以为,你不会好奇这种闲事。” “闲事。” 这两个字滚在观复的唇齿之间,像一块松软的塑料,不够坚固到让他咬下去的一瞬间心有余悸,又无法下咽,他咀嚼着,将它反反复复地咬烂,再慢慢吐出。 人类的语言有时候细腻到过于复杂的程度,闲事既是不相干的事,也是微不足道的事,观复却无法明白南君仪所说的到底是哪一种意思。 “是啊,毕竟这跟你毫无关系。”南君仪不紧不慢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还是说……” 所以,是前者。 就像是回到邮轮上的那一天,南君仪对他关上那扇门,告诉他“爱具有特权”时一样,即便南君仪爱过他,那也是与观复毫不相干的事。 所以,并不是金媚烟微不足道。 观复对上了南君仪的眼睛,对方看起来兴致不高,只是平淡地将对话继续下去:“还是说,你想要来确定我们之间是否能恢复到普通的朋友关系。” 有些时候,特别是在南君仪显现出攻击性的时候,观复常常会觉得他像是一块玻璃碎片,明明已经碎裂到令人心惊的程度,然而一旦伸手触碰,一定会付出血的代价。 无限轮渡 第99节 观复陷入沉默,在此之前,他常会感到困惑,普通朋友的关心与被爱者的关心有什么差异,他不认为关心会有任何差异,可同样的关心却会在南君仪心中得到不同的结果。 南君仪接受顾诗言与时隼的关心,唯独拒绝观复。 观复望着南君仪淡漠至近乎平静的脸,忽然了然那其中潜藏的含义。 因为观复是特殊的。 这曾给观复带来失落,此时此刻却品尝到一丝微弱的甜蜜,仿佛某种近乎邪恶的快乐在血液之中流动,悄悄麻痹了肢体。 南君仪会因他的关心而感到痛苦,因朋友的关心是温热的蜜水,而他的关心却是甘美的毒液。 人常在沉沦之中幸福而凄惨地死去,锚点正是从人们不甘的幻梦之中诞生,滋生罪恶。 南君仪却决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愚人,于是他抗拒观复,正如抗拒堕落的快乐。 观复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万万没想到是标题先说出了这一次的锚点x 四个人没有一个在说正经事的。 第139章 同学会(02) 这次的锚点很清晰——同学会。 光是这三个字,就足以引诱出许许多多的幻想:校.园.霸.凌、早恋、身份的变化、熟悉的陌生人、消散的纯真友谊、攀比、昔日的矛盾…… 四人正在一起用餐,南君仪跟金媚烟对于锚点的猜测一向周到缜密,提出的想法也要比时隼全面得多,加上观复一言不发,桌面上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人高效的总结。 他们即将要启程,却没有人紧张,甚至连顾诗言都不那么紧张,甚至安抚时隼道:你的智力比不过南君仪,情感考虑上也比不过金媚烟,战力也比不过观复,只要老实地保护好自己就行了,这不是躺赢嘛。 一种无形的平静从眼前三人身上散发出来,席卷了时隼,于是时隼再度将注意力转向了一言不发的观复。 时隼是一个机灵的男人。 这种机灵伴随着他至今,能令时隼巧妙地把控住谈话的分寸,宛如某种保护自身的本能,让他能在任何交际里从容地全身而退。 然而这种特质,也令他迅速地察觉到观复的怪异。 起因是观复与南君仪的咖啡馆“约会”,最终是南君仪单方面的不欢而散,两人谁也没预料到居然会有一位意外的见证者。 天可怜见,时隼只是想要一杯咖啡到甲板上吹吹风,他也没有想到会撞见观复流露的喜悦。 南君仪深陷情感,在说出那句“你想要来确定我们之间是否能恢复到普通的朋友关系”后就把自己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当然无法察觉到眼前的观复流露出某种危险的特质。 观复不常展露自己的情绪,因此也难以全然地掩饰,毕竟一个天生就无需通过遮掩来保护自己的人,是无法立刻变成一位高明的假面者的。 于是时隼清晰地发现,在南君仪的痛苦之中,观复的身上潜藏着某种涌动的兴奋。 时隼当然不会质疑南君仪跟金媚烟的试探,同样作为邮轮的受害者,他们有相同的利益,如果能在观复身上找到有关邮轮的答案,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是,时隼也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全然托付给他人,特别是在观复表现出这种不稳定的情况下。 于是在启程时,时隼刻意地落后于南君仪跟金媚烟,任由南君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飘过,只露出一个傻笑,随即放慢脚步,落在了观复的身侧。 观复平静地询问:“怎么?” “没有。”时隼耸耸肩,示意前方,“不过打扰别人的姻缘会被马踢,与其被人赶走,倒不如我自己主动离开。” 观复没有说话。 时隼挑起微弱的不快,却无意更深地刺激观复,只是坦然地继续走下去,仿佛只是为此而来。 果然,迷雾涌起时,观复忽然开口:“时隼,你认为他们会在一起吗?” 时隼有些意外这个问题,不过他没有如之前一般草率地发泄情绪,而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说实话,时隼非常相信过去那个由于强大而过于我行我素的观复拥有着清晰的原则,正因如此,他无法确定眼下这个因南君仪的痛苦感到喜悦的观复到底在想些什么,又会不会对金媚烟不利。 他们太过靠近生死的边缘,人在没有明天的时候,做任何事都不会太奇怪,特别是像观复这样强大到可以肆意妄为的人。 于是时隼斟酌着用词:“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观复的身体被迷雾所纠缠,脸也渐渐蒙上一层雾气,于是时隼加快语速,放大了声音:“可是,就算没有金媚烟,只要南君仪想,迟早也会有其他的人。” 雾里只剩下了时隼,他叹了口气,慢慢往前走着,有点恼火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没走两步,时隼就看到了似笑非笑的金媚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金媚烟看了他一眼,眉眼风流,轻声道:“谢谢你啦。” 果然听见了。 时隼忍不住叹了更大的一口气,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人帅心善且全然不为美色所动的异性恋,一定会让其他男人自卑的。 雾气很快就淡去了。 四人被炙热的太阳晒得下意识抬起手,观复最先反应过来,放眼四周,只见一片白晃晃的冰凉海水冲刷而来,淹没四人的脚背。 脚下的沙地虽还没有被晒得滚烫,但也从太阳中汲取了一定的暖意,以一种讨人厌的湿润温柔地包裹着被打湿的鞋面。 “哇——”时隼下意识眯着眼睛惊呼起来,“旅游圣地啊?” 金媚烟早就轻轻跳出海水的包围,她用手挽起头发,用一根头绳往上扎成一个丸子,不多时脖颈就渗出汗来。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与恐怖阴暗完全不沾边,反倒像是一个夏日的幻梦,阳光、沙滩、干燥的砂砾、微咸的海风…… 这样晴朗的天气应该穿着更休闲、更舒适的衣物,而不是像他们这样整装待发,随时去准备应付各种难关。 金媚烟走到撑有遮阳伞的躺椅边,将外套脱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南君仪很快就走过来,脱下来的外套放在手臂上,沉吟道:“有没有看到人?” “没有。”金媚烟摇摇头,她皱着眉头看着这里的风景,“同学会选在这样的地方,看来他们的关系很好。” 越亲密的感情就越容易酿出苦果,人们付出的越多,就渴望得到的回报越大。 “喏!” 时隼突然闪现到两人的眼前,半张脸已经被巨大的墨镜遮住,他双手各提着一副墨镜:“给你们俩的,很贴心吧。” “哪来的?”南君仪接过墨镜问道。 时隼指了指后方:“那边有个游客中心,没人,我喊半天也不见人,全自助的,可能是察觉锚点不妙提前跑路了。” 南君仪下意识顺着时隼所指的方向看去,见观复站在游客中心旁观察,似乎完全不被热气所搅扰,默默收回目光。 金媚烟看着他的表现,忍不住摇了摇头。 时隼像是完全看不懂气氛,探出头对观复大喊:“观老大——你看我们是先探索——还是先找一下新人啊!” 还没等观复做出什么回应,只见远处突然出现几个黑影,并且在急速地接近他们。 观复很快就从游客中心回来,钻到巨大的遮阳伞下,不过四个人对于一把遮阳伞来讲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勉强了。 由于观复明显是站在南君仪跟前,而金媚烟又是女孩子,时隼跟谁挤都不合适,只能踉踉跄跄着退后,差点被挤出伞下,忍不住抱怨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们三个完全可以去游客中心,而不是观老大你主动过来呢。” 金媚烟轻笑一声,把时隼往回拉了拉。 不过当四个人看清楚黑影的数量时,忍不住心里一沉。 这次总共有六个新人。 数量也很标准,分别是三男三女,相貌都很年轻,看起来稚气未脱,跟四名老人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这六人里领头的是一名戴着黑色猫耳的男生,他看到四人的时候几乎都快要喜极而泣了,急忙大步上前来想要跟观复握手,却在观复的眼神下默默转了个弯,绕了个大圈握住探头探脑的时隼。 “哥!怎么称呼?” 时隼眨了眨眼,一边跟人握手一边往后看:“哎,我姓时,叫时隼,你们这是一起的吗?” 三名女生都往后退了退,另外两名男生看起来也不太大胆,只是看着领头的猫耳男。 猫耳男急忙点头:“对对,我们都是一起的。本来难得聚会,在商场里想找家店吃,结果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又一直出不去,难得看到人,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时隼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道:“这个倒是不急,朋友,方便告诉我,你这个猫耳朵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人为制造的吗?戴着它是有什么用意吗?” 猫耳男一愣,伸手摸了摸脑袋,将猫耳朵扯下来,转过头震惊道:“怎么还在我头上啊?” 虽然眼下情况奇怪,但三名女生还是忍不住偷笑起来,其中一名鹅蛋脸嘻嘻笑道:“你不挺喜欢的嘛。” 猫耳男无语:“大姐!我是喜欢猫耳娘,娘!” 这次不光那三名女生,连另外两名男生,包括时隼都忍不住应了一声:“哎!” 猫耳男彻底抓狂:“神经病吧你们!这便宜都占!” 南君仪冷眼旁观,他对这种程度的玩闹不感兴趣,确认这几名新人应该没有太大的威胁后,就开口道:“到游客中心先休息一下吧,这里太小了,也不方便谈话。” 他一开口,气温就像猛然下降到零度,几名新人连带着时隼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时间噤若寒蝉,乖乖跟着一起走到了游客中心。 游客中心之中设备齐全,虽然没有人,但是设备大都齐全,几个人来到休息区域,找了两张相邻的桌子坐下。 大概是由于观复跟南君仪两个大冰坨子在场,场面并没有变得特别混乱,可也算不上特别顺利,因为几名新人很明显不敢说话了,看起来都有些不安。 于是时隼就先开口说明锚点的情况,并且告知邮轮的存在,这才对着明显变得不知所措的新人问道:“你们是什么情况?我是说,你们刚刚走了一圈,没有找到出路吗?” 猫耳男的表情看起来几乎有点可怜了,他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这里……这里就只有这一大片沙滩,还有个酒店,然后更远的地方就是树林,我们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出去的路。” 时隼松了口气:“那还好?” 鹅蛋脸的声音尖锐了不少:“还好?” “看来这次的锚点比较温和。”时隼解释道,“通常锚点会跟现实链接,但是我们不能离开锚点所限制的范围,所以经常有新人在探索的时候,因为离开了安全区域被污染侵蚀死亡。” 鹅蛋脸的声音一下子哑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另外两名女生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脸煞白,惊疑不定。 剩下两名男生面面相觑,其中较瘦弱的高个子看了看金媚烟,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在开玩笑对吧……还是在拍那种整蛊综艺?你们是明星对吧。” 南君仪起身道:“你们解决吧,我出去看看情况。” 他抛下了身后的所有目光。 第140章 同学会(03) 南君仪感到自己正在消亡。 这种消亡与物理意义上的死亡不同,它往往很漫长,就像永颜庄的那位女性一样,被密不透风的茧包裹起来,陷入自我的困境之中。这只茧会随着时间流动而变化,也许有一天会破开,又也许有一天就这样地困死。 无限轮渡 第100节 它是一种来自精神上的蚕食。 这种蚕食不像肢体上的残缺一样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却常在巧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令他回忆自己的残缺,陷入对生存的迷惘。 这种时刻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可比起与人群相处,南君仪倒是觉得独自行动是一个好主意。 当然不够安全,可人们常在危险的举动之中获得自己真实存在的感受。 不过南君仪并没有走出太久,他的脚步声里就渐渐加入另一个声音。 于是南君仪转过身,看向跟随在他身后的观复,这个高大的男人很快就走上前来,跟他一同行动。 跟观复行动是一件很有益的事,他足够强大,足够敏锐,而且具有善意,必要时刻能够支撑南君仪失控的心灵。 只除了他不能够爱南君仪,几乎无可挑剔。 这是理智给予的答案,然而理智,理智又有何益处呢? 它只是竭尽所能地挤压着南君仪情感需求的空间,令他喘不过气来,即便顺从理智的指引,痛苦也从未远离南君仪。 深陷观复是一种恐怖的事,远比锚点更为恐怖,锚点吞噬他的生命,而观复重创他的心灵。 从狂喜的边缘坠入到绝望的无尽深渊里就像毫无保障的蹦极,撕扯着跳动的心脏,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的窒息。 “这才刚开始,是最佳时期。”南君仪尽可能平静地开口,他不愿意让自己的感情席卷身体,完全失去控制,斟酌道,“我们没必要合作,也许分头行动对于探查这次的锚点更有帮助。” 观复只是一如既往地直接:“你在躲避我。” “是啊。”南君仪欣然承认,“不过也不应当这么说,更准确来讲,我在保证自身的安全。” 他没有停下脚步,这很快就跟思索中的观复拉开距离,于是观复攥住南君仪的手,迫使他停留在原地。 观复的手很宽大,并且冰冷有力,宛如一件浑然天成的凶器,而这件凶器的主人却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才是真正的危险。南君仪尖酸刻薄地想道:如果我更同情自己一些,也许会更好,然而这就是爱的荒谬之处,将观复的感受置于我个人的喜恶之上。即便大脑想要离开,身体也不由控制。 除此之外,还有愧疚。 观复关心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并不随着南君仪的爱慕而作废甚至逃避,这是来自于作为朋友的关切——而真正让观复放心不下的正是南君仪本人。 这一切都因为南君仪太容易破碎,又曾有过隐藏自己的不良前科,如果他能做得更好,就不会在永颜庄表现得一塌糊涂。 即便南君仪的道德底线不算太高,可做不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观复。 南君仪叹着气,他已不指望能够摆脱观复,可起码尽可能地保持距离,然而光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观复相抗衡的,不过人类倒也不是只会使用蛮力:“你弄痛我了。”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现在应该开始收回手道歉了,很可惜,观复不是正常人。 被握紧的手传来真正的剧痛,有一瞬间南君仪几乎以为观复真的打算捏碎他的手骨,剧痛让南君仪一瞬间变了脸色,全然无法保持正常的态度。 观复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他,很快松开手,观察着南君仪躺在自己掌心中的那只手,黑沉沉的眼瞳有一种非人般的冷酷,叫人汗毛倒立。 他忽然微微一笑:“这才叫痛。” 南君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之中。 观复并不为折磨人而感到快乐,准确来讲,他是为了“真实”而感觉到快乐,正如人类会为婴儿的第一次啼哭而感到欣喜,观复此刻也享有同样的感受。 在此之前,观复从未真正意义上明白过是什么卷起人们的心绪,他从未恐惧,因而不明白恐惧带给人的感受。 观复理解情绪的变化,却缺少真切的感受,在蛭子村之中他心中曾微弱地涌起过对小清的同情,南君仪将其解释为善意,而观复将其解释为公平。 世间不存在绝对的公平,邮轮并没有给予小清足够的成长时间,他的无能几乎是肉眼可见,谁也不指望一个孩子能做些什么。于是观复选择分出一部分的自己来填补这种不足。 他真切地关爱着这个孩子吗?似乎也并没有。 观复无法像是那个为小清撒谎的女孩那样,细致体贴地呵护着这个孩子,为他担惊受怕。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观复就像一位耳聋的音乐家,他熟悉每个音符,了然旋律的组合变化,然而他听不懂,更听不见那些音符,只能从他人的泪水与欢笑之中定义这段旋律的悲喜。 正因如此,自苏醒以来,观复始终未曾发出过第一声啼哭。 直至南君仪爱上他。 南君仪的爱有时候温暖,有时候则冰冷,就连他自身都无法抗拒,为此说出过许多绝情的话,多变得让观复不单困惑,还深感怀疑。 很快观复就发现,南君仪竭力地控制感情,就像鞭挞一头不听话的野兽,可这头野兽狂躁地撕咬着南君仪,令他狼狈地无法掩藏自身。 观复始终在观察,他关心南君仪,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这种情感并不唯一,起码观复认为它尚不像是南君仪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温暖,于是他并不认为自己爱上了南君仪。 这种感情更像困惑,更像是摸索,还有一种近乎单纯的关心。 朋友同样会关心,朋友的关心并不比爱人更少,人类会对挚友投入深切的情感,也会为朋友心碎,还有陪伴。 就像是第一次跟顾诗言看电影时一样,观复尚不了解那种温暖的感觉是什么,他坐在地板上,与另外两人静静的相处着,传达着信息的画面在三双眼睛里闪动,顾诗言在兴奋之中沉沉睡去,南君仪也没有支撑多久。 他们很快睡下,与观复共处一室,观复在不同的呼吸声里感觉到了一种舒适的困意席卷而来,于是他垂下头,也陷入了睡眠。 陪伴能够排解一定程度的空洞,填补人生的虚无,正如为一张白纸添上色彩。 而同样,这种色彩消退时,人当然会为失去的一切感到心痛,于是观复仍然无法确定在南君仪极有可能死去的那个瞬间,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心痛。 是因为自己已将南君仪当做无法割舍的朋友,还是自己已经爱上了南君仪。 直至南君仪远离。 时隼说:只要南君仪想,即便没有金媚烟,也会有其他的人。 直至南君仪询问他:你想要确认我们之间是否能够恢复普通的朋友关系? 普通的朋友关系,又将是什么样的关系。 直至那场浓烈的宛如淬毒一般的恨意侵蚀心脏。 观复感到嫉妒,感到愤怒,他终于在此时此刻意识到南君仪强烈的情感成为他第一次真正听见的“声音”。 在愤怒的焦躁,狂热的嫉妒之中,嘈杂的世界随之降临,观复在一片混乱之中同样发出了自己的第一声“啼哭”。 他猛然睁开眼睛,世界变得清晰。 这些是真实的,这些温暖的情感,浓烈的情感,令人无法喘息的情感,他在南君仪的痛苦之中感到痛苦,也在属于自己的愤怒之中品尝到甘美的快乐。 我感知到了。 观复想。 “这是真实的,你感受到了吗?”观复一直想要告诉南君仪这一相关的感受,可他最终只是笨拙地吐露着一个仿佛威胁般的事实,“不是一个谎言。” 有时候人很难不赞成观复的表达,尽管这份真理跟正常人类的相处方式相差着十万八千里,然而南君仪无法否认,这确实是真实的疼痛。 “我感受到了,确实很疼。”南君仪从恐惧之中回神,“除了疼痛之外,我还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不,就是暴力的暧昧,我希望你能意识到你在对我进行一种非常残酷的调情。考虑到你对社交规则没有太强烈的概念,我不介意告诉你。” 尽管如此,南君仪却没有将手收回来的意思,也许是观复刚刚捏住的是他的大脑,他莫名其妙地认为,理应是观复矜持而窘迫地收回手,而不是自己狼狈不堪地收回手——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追求得惊慌失措的人一样。 于是他仍旧将手放在观复的掌心里,高高在上,屈尊纡贵一般。 这是观复的盲区,他在感受的狂喜与现实的疼痛之中徘徊,一时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正如突然听见声音的聋子在惊喜之前会先感觉惊慌,他还未能将感受与现实契合为一体。 良久,就在南君仪不自然地决定作为成熟的大人主动结束这个小意外时,观复却再度握住了他的手。 他摩挲着南君仪的手腕,将这残酷的把玩变成温柔的抚触。 南君仪不敢发出声音,只是惊恐地看着观复。 而观复只是小心翼翼的,又像是有些困扰地凑近过来,宛如一头嗅闻着花朵的猛兽。 他的嘴唇柔软地吻上了南君仪的手腕。 第141章 同学会(04) 没有人能从观复这简短的表达里感知到多么深奥的内容。 可南君仪不得不承认一点。 如同观复所言,这是真实的。 那几乎让人想要落泪的痛苦是真实的,此刻落在手腕上轻柔的蜜吻也是真实的。 正是这份真实,让南君仪感到一阵恍惚,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跟行动,大脑在此刻已经停摆,只能僵硬干涩地吐出几个字来:“你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反倒激起观复的困惑,他并没有想到南君仪会这么问,问这种一目了然的问题。 “这可不是玩朋友游戏会做的事。”南君仪紧接着说道,目光幽深,他对待观复的态度活像观复还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般,“你越轨了。” 观复再度直起身,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我并不是作为朋友做这件事的。” “那是什么?”南君仪讽刺地笑起来,“难道是我的追求者吗?” “不可以吗?”观复总是让人无话可说。 南君仪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觉得头痛欲裂,最先飘进大脑里的竟然是金媚烟似笑非笑的脸,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位合作伙伴表达两人的合作似乎出现了极重大的意外事故,其次才是观复的回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南君仪看着观复,“说出来,说清楚。” 观复仍握着他的手腕,好整以暇,看着面无表情的南君仪,缓声道:“我知道,我在说我喜欢你。” 他将南君仪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似乎觉得还不够,又道:“我爱你。”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在极致的喜悦到来之前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助的绝望,被爱也会带给人刺痛,他思索过去发生的一切,感觉到一阵灵魂出窍般的茫然。 人们常说两情相悦是一件幸福的事,可实际上不是,那是一件可怕的事,南君仪几乎无法确定自己的思想跟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还在同步,他从观复的手中抽回手来。 他无法抗拒观复的蛮力,而观复同样无法抗拒他。 因此这次南君仪顺利地抽回自己的手,肌肤上仍然残留另一个人的温度,他一丝不苟地擦拭,看起来像是洁癖发作后的下意识行为,实际上南君仪只是麻木地重复了某种机械性的动作,试图让自己重新稳定下来。 如果说那个轻吻只是一种可憎的暗示性动作,那么之后观复也已经给出明确的答案。 南君仪仍然不厌其烦地询问,他垂下脸,神色冰冷:“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观复的回答步步紧逼,让人窒息。 南君仪的嘴唇紧紧抿起,他挑起的问题,此刻却想逃走,梦寐以求的渴望在此时此刻降临,宛如一场易醒的梦境。 他再度叹气,直到又一个吻落在唇角,南君仪睁大眼睛:“你在干什么?” “我在吻你。”观复回答,“如果你想知道,我很清楚这不是对朋友该做的事,我不会吻时隼、顾诗言、金媚烟、包括今日刚认识的几名新人。” “停,别提别人的名字。”南君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吧。” 他们步入一个暧昧的交界地,南君仪并没有给出告白的答案,他谈不上拒绝,也没有明确的接受,然而按照社交规则,追求者不被允许亲吻被追求者。 无限轮渡 第101节 不过真是如此吗? 观复不太确定,南君仪曾吻过他,那吻是一个告别,是一个警示,告诫观复不能逃避眼前的真实。 而他吻南君仪,则是一个清晰的答案。 事实上南君仪还是有些惊魂未定,他理应给出相应的答案,符合流程地走下去,可实际上他现在不愿意接受更多的刺激,难以置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显现出躲避亲密关系的前兆,暂时决定将头埋进沙子里做一只鸵鸟。 “我明白了。”南君仪在观复做出新的惊人之举来证明自己之前决定了两人接下去的行动,“所以,暂时分头行动,在游客中心集合。” 观复没有再做出异议,他克制地离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留下南君仪一人。 南君仪开始独自行动,走在砂砾上,头发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疑心自己大概是有些中暑,于是来到阴影处开始观察,眼前的热浪几乎形成抖动的实体,而远处果然坐落着一家酒店。 与性命紧密相关的信息终于让大脑迅速冷却下来,跟初来乍到对一切信息都茫然无比的新人不同,南君仪几乎是立刻做下了进入酒店的决定。 如信息所言,这是一场同学会,而这里的环境已经明显告知他们这是一场度假,那么作为落脚点的酒店显然最有可能拥有参与人员的信息。 迎着热浪,南君仪很快就来到酒店门口,大概是为了撇开观复搅起的混乱,他对于这次的观察工作前所未有的认真,从旋转门进入酒店大厅后,前台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一般,只在南君仪接近时才甜笑着询问:“来登记吗?” 南君仪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是的。” 前台连电脑也没有看,只是保持着迷人的微笑:“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这让南君仪略微迟疑起来,他观察着整座酒店,没有将对话继续推进下去,而是往后一退,前台也没有继续询问,她仍然在忙碌着自己的事,看起来就像完全没有见过南君仪一样。 看来还是要集合先入住酒店。 南君仪很快就回到游客中心之中,不知道时隼跟金媚烟具体说了什么,六名新人看起来都冷静不少,似乎接受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奇异事件。 观复还没有回来。 时隼一眼就看到南君仪,立刻向他招手:“老南,你去巡查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如果你们想的话,可以在外面玩一会。”南君仪淡淡道,“这里只有一家酒店,我们大概率要在那里登记,等观复回来就动身。” 时隼挠了挠头:“在酒店啊……怎么感觉这么危险,老南,你觉得我们是待在这里安全点,还是去酒店登记安全点?” 南君仪对此很冷淡:“不知道,你可以自己选。” “小气。”时隼嘟囔了一声,“对了,老南,这里有求生衣跟游泳圈,你要不要去看看,免得我们到时候谁意外落水了,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南君仪点点头:“可以,带我去看看。” 时隼打了个响指,带着南君仪就往里走,游客中心修得很大,由于没什么人的缘故显得格外空旷。之前是好几个人一起探索,时隼还没有感觉,这会儿跟南君仪两个人行动,就顿时觉得心里毛毛的,立刻从南君仪的身前绕到了南君仪身后。 南君仪:“……你在干嘛?” 时隼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带路啊。” 南君仪:“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带路的人呆在后面的?” “现在开始改变也不晚啊。”时隼理直气壮地说道,“更何况难道我没有嘴巴吗?该左转该右转我会喊的啊。” 南君仪一时无言,两人很快就抵达目的地,除了求生衣跟游泳圈之外,场地里还摆放着一些潜水设备,不过潜水需要训练,没有人希望这些设备会派上用场。 确定好位置后,南君仪找到求生口哨,拿出一个抛给时隼:“比起求生衣跟游泳圈,这种口哨要实用得多。毕竟遇险的时候喊破嗓子也未必能让人听见,吹口哨不但省力,声音也传播得更远。” “哇。”时隼手忙脚乱地接过哨子,“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说,那拼着污染也要带下来啊。” 南君仪摇摇头:“你就这么确信你的队友会救你吗?而且,吹响它就意味着暴露方位,也许能得到帮助,也可能会吸引危险,有什么必要冒被污染的风险。” “说得也是。” 时隼有些悻悻,将口哨擦了擦,塞进嘴里一吹—— 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捂住耳朵,然而尖锐刺耳的哨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惊人的穿透力撕碎了这片不祥的寂静,刺痛着耳膜。 就连吹响哨子的时隼自己都一下子懵了,眨巴着眼睛呆立在原地。 时隼默默拿下哨子,心虚地塞进口袋之中。 外面很快就传来慌张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嘈杂的人声,观复最先出现在门口,紧随其后的是金媚烟,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观复最先开口:“怎么了?” 金媚烟看向南君仪手中的哨子,对发生什么事略有所感,却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见没人伤亡,就立刻转头安抚几个又被吓坏了的新人。 “嘿嘿……”时隼尴尬地笑起来,“我就……我就是试试,怕是哑哨。” “不用担心。”再次见到观复,南君仪按了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感,他不确定是来自于时隼还是观复,冷冷道,“只是意外,现在还是安全的。” 观复没有说话,也同样看不出任何情绪,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他再度离开人群,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142章 同学会(05) 分发哨子的时候,几名新人看起来都对口哨颇感兴趣,立刻试吹了一下,随后男生们都直接随手塞在口袋里,女生们却放在自己随身的包包里,甚至还有特意用工具盒包装起来。 南君仪提醒了一句:“哨子随身放着,避免要用的时候拿不到。” 三名女生对视一眼,乖乖应了,都把哨子拿出来放在口袋里,可见着南君仪转过身,鹅蛋脸又忍不住偷偷塞回到包包里。 这一举动被她身边的短发女生看见,忍不住小声道:“珍珍,你干嘛呢?他们不是让我们随身放着吗?” 鹅蛋脸也小声回答她:“我这牛仔裤口袋特别小,塞了东西很明显,哨子放里面凸出来一小块多难看啊。我就放包里,反正也随手能拿,不用那么紧张。” 另一个女生听见,也点点头:“有道理,那我也塞回包里。” 短发女生的性情较为顺从,习惯听从他人的安排,她直觉这样不太好,却不太敢反驳两位朋友,只好点点头。 哨子最后分到金媚烟,她把玩着哨子,忽然凑过来问道:“你跟观复怎么回事?为什么出去了,却是分开回来的。” “我们分开行动。”提到这个话题就让南君仪想要叹气,他揉揉眉心道,“别问了。” 金媚烟耸了耸肩,也对着南君仪试吹了个流氓哨。 南君仪:“……” “质量很好。”金媚烟笑道。 时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是吧是吧!我就说吧!不管是什么工具总要先测试一下,不然你用的时候哑火了怎么办!” 金媚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有道理。” 南君仪懒得理会他们,带着哨子往外走,观复正在外面坐着,对抛过来的哨子有些困惑。 “试吹一下。”南君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起什么话题,干脆就着时隼那句话说了下去。 观复吹了一下,并没能吹响。 南君仪真不知道该说时隼乌鸦嘴还是观复倒霉,这一大盒的哨子居然真能让观复碰到哑火的:“……啧。” “坏的。”观复平静道。 南君仪给观复换了一个,然后一转头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时隼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就差在脸上写上“我说什么来着”几个字。 南君仪:“……” 而金媚烟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见南君仪看过来,就微微一笑,南君仪不太想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又问观复:“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观复摇摇头,思索片刻后道:“这个区域是彻底封闭的。” 这下几名老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猫耳男好奇地问道:“那个,介意我问一下封闭的区域是什么意思吗?你们刚刚不是说这是一件好事,意味着锚点比较温和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又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这对于新人来讲的确比较温和,因为封闭的锚点不允许我们离开,这意味着新人不会触发最容易犯的新手错误,比如说不小心离开锚点就受到污染死亡。”金媚烟解释道,“可是这种封闭性锚点意味着我们在进入锚点的同时,锚点就被触发了。” 瘦高个探出头,有点犹豫地说道:“可是听起来好像不管怎么样,早死晚死都得死,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吧。” 金媚烟笑了笑:“你说得也没有错。” 瘦高个摸了摸脑袋:“可是看你的样子,好像我说得也没有太对。” 其实金媚烟也无法评断对错,非要说起来,这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安全距离外的污染虽然致命,但是它却给人一种真实的幻觉,仿佛在这个锚点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真实的世界,他们还拥有一条根本不存在的后路。 可全封闭的锚点往往由梦境、怨念甚至是时间等虚无的东西组成,让人逃无可逃,被囚困在一个方寸之地。 其实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可是在心理上却难免出现极微弱的差异感。 这种感觉对于没有体会过锚点的人,是很难说明的。 现在人已经到齐,大家也不再废话,顶着烈阳再度进入到酒店之中,旋转门将他们一一送往大厅之中,隔绝外界的热浪,凉爽的空调吹散人们身上的热气,时隼与那六名新人几乎是立刻发出了惬意的声音。 前台跟南君仪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他只离开了一分钟不到,而不是更久。 当有人靠近时,前台再度问出了相同的问题:“是来登记的吗?” 这次是金媚烟上前一步,她好奇地观察着前台,仍不忘露出甜蜜妩媚的笑容:“我们总共十个人,请问要怎么登记?” 不知道是哪个词触发了前台的反应,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问道:“你们是跟关小姐一起的吗?她已经安排好了。” “关小姐……”时隼忍不住窃笑起来,转头看向观复。 金媚烟有时候实在很钦佩时隼的勇气,更钦佩观复的冷静。 这位神秘的关小姐总共安排了四间家庭房,家庭房是三人间,这意味着他们要将十个人分成四组, 这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金媚烟,因为男生这边的数量是对的,新老都各有三人,分别占据两个房间。 女生这边却少了两个人,或者说,多出一个人——金媚烟。 落单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更别说家庭房的三张床位带来更一种微妙的暗示,谁知道另外两张空荡荡的床上会不会出现什么新的东西。 于是前台再度被按下暂停,十人来到大厅的沙发上开始讨论。 毕竟是女生这边少人,新来的三个男生不好开口,而三名女生也没有人想分开,一下子陷入沉默。 时隼像是猫头鹰一样转着他的脑袋,差点没闪了脖子,他见女生似乎没有意愿,又看了看观复跟南君仪,忽然对金媚烟发出热烈的邀请:“我也不太想跟那俩大冰坨子住一起,要不今天你把我当女的,我把你当男的,老金,咱俩凑一间怎么着?” 金媚烟略有些讶异地挑眉。 其实非要有个人的话,最好的人选无疑是南君仪,且不说他们现在正在伪装的“暧昧”关系,其次南君仪的性取向现在显然已经转为同性,安全方面也较有保障。 时隼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并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而时隼也不好当着观复的面对金媚烟说出自己的忌惮来,一旦他表明自己的行为纯粹是出于保护,而不是出于色心。 那接下来需要保护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所以时隼只是对金媚烟露出了一个苦瓜一样的笑容。 无限轮渡 第102节 这时候鹅蛋脸开口了:“你一个男生,怎么能跟女生一起住啊。” “那怎么办?”时隼一摊手,“你们又不乐意跟她一起住,我过去起码真出什么事儿还有个见证人。” 鹅蛋脸有些不服气:“也不是我们不愿意跟她一起住,而是我们一分开的话,不就两边都落单了吗?啊!说起来,干嘛非要我们过去一个人,她完全可以晚上过来跟我们挤一挤啊!” 闻言,众人的眼睛都是一亮,猫耳男拍了下手道:“对哦,反正只少一个人,那就空一个房间出来呗,你们四个一起住!” 金媚烟当然没有意见。 倒是时隼惨叫一声:“啊!这么说,那今晚上只有我不能脱离苦海啊!” “可以啊。”南君仪淡淡道,“既然金媚烟去女生那边挤一挤,你完全可以搬到她的房间里,一个人享受豪华家庭房。” 时隼幽幽道:“不行啊,我怎么忍心弃你们而去,让你们落入落单……呃,落双的境地呢?”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很想见到得意的时隼,同样也不想跟观复单独相处,眼下应该算是最好的情况。 但是……为什么金媚烟会落单呢? 少的那两名女生是巧合,还是关键? 南君仪对房间的安排起了些疑心,可暂时不打算说出来,一行人商量完毕,很快就在前台那边登记了姓名。 这下南君仪才知道那六名新人的姓名。 猫耳男叫李涛,几个朋友经常拿他的名字玩梗,因此一开始说出名字的时候还有点娇羞。 瘦高个叫做姜枫,听起来很诗意,人却不怎么诗意。 最后那个男生则姓朱,叫朱光辉,人长得虽然只有油光没有辉,但是横向发展的趋势确实有点像小猪猪。 至于三名女生,鹅蛋脸叫做甄真珍,是个叫起来有点嗲的名字;短发女生叫齐慧;另一个女生则叫秦淼。 登记完毕之后,前台给了他们开门的电子卡,并且告知了他们的房间号,意外的并不相邻,不过还在同一层,也不算特别糟糕。 女生分别是513跟515,男生则是505跟508。 前台小姐的笑容仍然非常僵硬:“祝各位入住愉快,早餐跟夜宵都在八楼,夜宵于九点开放,请注意时间。” 李涛忍不住嘀咕道:“居然还包夜宵,真是难得。” 时隼幽幽地看着李涛:“在现实里是很良心,可是在这里意味着我们没有午饭吃了。” 三名男生大惊失色。 第143章 同学会(06) 好在早餐时间持续到十点半左右,算得上早午餐,众人只要稍微提前午餐时间,仍然能完整地保证一日三餐。 电梯坐落在走廊的正中央,左侧是501到510房,右侧则是511往后的房间,这意味着男女生被彻底分成两个方向。 在男生这边,属于老人的508房离电梯很近,可属于新人的505却需要经过一个拐角口;女生们的情况也是一样,属于新人们的513房距离电梯很近,相对应只有金媚烟的515房间需要经过一个拐角口才能抵达。 时隼拉低眉毛,装模作样的表情看得李涛有点心生不安,问道:“时哥,你怎么这个表情,什么意思啊,是好是坏啊?” “不好也不坏,我只是觉得恰恰好。”时隼挠了挠眉毛,“但是就是这么恰恰好才让人感觉不对劲,明明大家人数都是正常的,也不是不能分开两个房间,按道理来讲也不该上来就必死的局。既然是这样,金媚烟的房间里怎么会正好缺两个人呢。” 甄真珍忽然开口:“有没有可能,其实还有两个女生没跟我们汇合?” “有可能。”时隼煞有其事地点头,“不过我们一般不将这件事列入考虑。”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如果真的有新人没跟我们汇合,大概率是活不过前几天的,如果侥幸没死,那我们也只能在拿到锚点回邮轮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这意味着他们对我们毫无帮助,所以不用列入考虑。” 几个新人一下子哑声了。 时隼倒是没心没肺,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大家先回房间里休息一下吧,该喝水的喝水,该化妆的化妆,接下来还指不定有什么热闹在等着我们呢。” 大家这才散去,金媚烟没有跟着三名女生一起进去,她打算先回自己的单人家庭房看看情况。 时隼则刷开了508房间的大门后,毫不犹豫地扑进了单人床的怀抱,没敢回头看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只好在心里暗暗可惜。 不过比起热闹,时隼还是更爱惜自己的小命,他实在不想莫名其妙地夹在着两个看起来暗流涌动的男人之中,不管他俩最后是打算做掉对方还是跟对方做,起码是他俩一个被窝的事。 一旦无辜的自己被卷入其中,不管是他跟观复睡,还是他跟南君仪睡,都非常难以避免被秋后算账的可能性。 各种意义上,时隼都不相信这两个男人仅存的人性——就算有点慈悲,也一定不会对着他。 南君仪对时隼的无赖之举一时无言以对,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房间的布局上。 房间对于酒店来讲不算太小,应该有三十平左右,入门是带着换鞋凳的衣鞋一体柜跟一张沙发。内侧则是两张床,一张单人床已经被时隼牢牢占据,另一张则是双人床,电视机跟书桌摆在两种床中间的正前方,卫生间的大门就在电视机旁边。 这种房型的设计将卫生间隐藏起来了,房客能够第一时间看清楚大门的情况,却很难说是不是一件好事。 从烈日走到凉爽的酒店房间里,三人几乎都感觉身体一轻,观复坐在沙发里,南君仪则打开柜子找到迷你冰箱,里面装了一些饮料跟矿泉水,他取了三瓶矿泉水,丢给另外两个人。 时隼手忙脚乱地接住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整个人都像泡发的木耳一样完全舒展开来:“哎,老南,你说这地方就这么大,该不会是要我们探索酒店吧?” “你该担心的不是探索酒店,这还是轻的。”南君仪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真的想担心,应该担心会不会要我们下海潜水。” 时隼猛然坐起身来,神色凝重:“我是个高洁且有贞.操的男人,我不愿意下海。” 南君仪:“……” “要是真要我们下海。”时隼揉捏着自己的脸,脑洞大开,“难道说……该不会……海里有怪物?其实我们参加的这次同学会里有一位朋友来自深海!遗传了鱼人的基因,当他成年的时候就会变得越来越丑,最终只能到海里生活……却不幸被同学发现,被惊慌无助的友人做成了生鱼片。啊!多凄惨的故事。” 南君仪淡淡一笑:“很有想法。” 时隼才耍完宝,就听见了敲门声,差点把嘴里的水全喷出去,他惊骇地扭头看向大门:“不是吧,这就开始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由于阻隔的原因像蒙着一层雾般模糊:“是我,金媚烟。” 南君仪给她开了门,时隼松了口气:“我就说锚点总不至于这么抓紧上班吧,那也太吓人了。” 金媚烟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一听就知道时隼刚刚在担心什么,她看了眼沙发,见观复坐着,就干脆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跟三人说话。 南君仪问她:“有什么事?” “没有,只是我有个想法。”金媚烟思索了一下,缓缓道,“我刚刚下楼询问了价格跟房型,发现两间家庭房的价格跟三间双人房的价格相差无几,甚至还贵一些,而这家酒店的套房还空着。也就是说,这次来参加同学会的人之间应该仍然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却又不是非常的宽裕,或者说,组织者跟参与者都考虑到了经济条件较为一般的同学。” 南君仪点了点头:“确实,通常来讲,双人房虽然要比家庭房略小一些,可是毕竟少个人,洗澡之类的也会方便些,私密性跟便利性都要更强。选择家庭房意味着他们优先考虑的并不是价格跟舒适感,而是热闹。” “但如果不那么考虑经济的话,应该会选择空间更大的套房,毕竟由三个人分担,可选择还是偏向实惠,说明经济方面并不宽裕,又或者如你所说,是为了保证一致性。” 时隼不禁咂舌:“啧啧啧,真是善良的一群小伙伴。” “其次,男生这边的数量是正好的。”金媚烟不紧不慢道,“可是女生这边的数量明显不对劲,就算加上那位预定房间的关小姐,也只有两个人。按照这个人数,正常来讲应该是预定双人房才对。” “是哦。”时隼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如果这群小伙伴这么体恤对方的话,不可能让两个女生平白蒙受这个毫无意义的损失吧。要是一群经济本来就很紧张的穷鬼,那这损失就更不可饶恕了!” 南君仪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对,有一个人不见了。”金媚烟点了点头,肯定道,“有一个人没到。” 这有很多种可能,有好的也有坏的,临时来不了,出了意外,或者……她来了,却消失了。 观复微微皱眉,忽然开口:“你有没有问过前台?” “我跟前台沟通过,说我是515的房客,想确定一下我的同住人是否已经办理入住。”金媚烟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前台以不能泄露顾客的隐私拒绝了我,让我自己私下跟同住人联系。” 时隼有点不甘心,幽幽道:“你没问她手机号吗?” 金媚烟轻笑了一声:“我怕她以为我在搭讪。” 这个小小的玩笑让气氛变得稍微轻松了些,南君仪走到窗边,将窗帘撩开一角,这里的景色正对着树林,满眼的绿意却让人感觉不到愉快。 “这样看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关小姐跟这名失踪的女性。”南君仪缓缓道,“都有可能是锚点的主人。” 时隼挠挠头:“可惜了,要是这个锚点是回到学生时代,说不准宿舍里还能找出点什么原主人的线索,可是在酒店这种房间里几乎没有可能,一目了然,能藏什么东西,特别是前台还这么有职业道德。” 金媚烟揶揄道:“要是回到学生时代,又有学生时代的烦恼了,说不准我们又觉得线索太多太杂乱了,指不准还要上课。” “那还是算了吧。”时隼连忙拒绝。 观复垂着脸思索片刻,忽然对金媚烟道:“两个关键人物都在你的房间里,你的房间最为危险,也有可能最为关键。而且前往那群女生的房间,人数明显超出,也许会违反规则,你怎么想?” 金媚烟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微微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正如时隼所说,宿舍的线索也许会多一些,可是宿舍同样会有其约束性。而这里是酒店,花钱入住的地方,我去朋友的房间串门应该不受约束。” 时隼点点头:“是啊是啊,锚点都没提醒呢,只知道保护顾客的隐私。” “更何况……如果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一旦遭遇什么,恐怕你们也无从知晓。”金媚烟谈论起自己的生死也仍然颇为淡然,“倒不如跟其他人住在一起,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也能够见证晚上的异常,说不准是一条线索。” 观复再度沉默。 时隼冷不防又出声道:“等下,老金,那万一你们到时候全死了,一起团灭,那怎么办?” “那我只能说,希望不要发生那样的事吧。”金媚烟温柔地笑了笑。 时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144章 同学会(07) 大概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时隼很快就找了洗澡的借口溜进卫生间,不多时就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怎么?”南君仪看向观复,询问他的沉默。 观复无意对任何人隐瞒,更不必说是南君仪了:“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即将承担的风险,对那三名女性并不公平。然而……” “然而,金媚烟的情况正是最大的不公平。”南君仪缓缓道,“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观复点点头:“如果我们对此没有猜测,我就不会犹豫,已知并没有带来解决的方案,反倒增加我的困惑。” 南君仪深深地叹了口气,在锚点之中遭受一些小小的道德考验是常有的事,运气正是人类命运的一部分。 就在南君仪准备开口时,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由南君仪去接起了这通电话。 “嗨嗨!大惊喜!是我,我们商量好了,一楼会议厅,晚上十点半,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电话里是一个颇为年轻的男性声音,兴高采烈,似乎对接下来的娱乐项目充满期待,几乎不等南君仪回答,就直接挂断电话。 南君仪搁下电话,淡淡道:“看来我们的道德困境可以暂时搁置,游戏开始了。” 谁也不知道这场游戏结束之后还有多少机会,说不准违规的不止金媚烟一个房间了。那么,到时候再讨论其中的风险也不迟。 时隼顶着满头的白色泡沫突然从卫生间里斜探出一个脑袋,泡沫颤巍巍地在发丝上抖动着:“怎么回事?我好像听到有电话?” 无限轮渡 第103节 “有,十点半,真心话大冒险。”南君仪淡淡道。 时隼点点头,打了个哆嗦后立刻缩回去,继续哼着小调洗澡。在这段时间里,其他三个房间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内容没有什么区别,只除了女生房间里接到的电话是女声而不是男声。 新人们在这个时候总算有了一点危机感,相当明显地不安起来,这导致最终所有人都挤到了南君仪的房间里来,乌泱泱的人坐了一地,差点把穿着浴袍出来的时隼吓飞起来。 借着这段时间,新人们七嘴八舌地问了一些有关邮轮的事,大概是因为还年轻的缘故,或是没有真正意识到危机,他们对于邮轮还怀有一些美好的憧憬。 身材胖胖的朱光辉这时候还没停下进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软糖,撕开包装,塞了一颗在嘴里,满面憧憬道:“我之前就想去邮轮上旅游,一直没有时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还是完全免费的,哪有这种好事。”姜枫也持怀疑态度。 时隼悲从中来:“你去邮轮玩充其量要钱,上这艘邮轮是要命啊。” 这时候那个短发女生齐慧忽然问道:“一般……一般都会怎么出问题?就是怎么才会死人呀,总不会是莫名其妙就死了吧?一点机会也不给人留。” “通常来讲……是的。”时隼叹了口气,“换句话说,我们就是要拿人命找规则。” 这句话引起新人们一阵惊呼,而时间就在这一分一秒之中流淌过去,不多久就来到了晚上九点半。 一群人已然饥肠辘辘。 “先去吃点东西吧。”南君仪淡淡道,“快点解决,卡点很可能导致不小心超时,与其冒险,最好是提前到,还可以先看看会议厅的情况。” 其他人当然没有意见。 尽管南君仪无意做这个领头人,可不经意之间,众人还是隐隐以他为主心骨,因此南君仪最先走进电梯,待在角落里,看着其他人一块儿进来,老老实实地找地方站好。 最后进来的金媚烟扫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倒是有点像恶龙守护他的宝藏。” 她说完就转身去按电梯了,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几名新人明显流露出迷茫之色。倒是南君仪这时候才意识到观复站在自己身侧,这导致其他人有意无意都往外挤了挤,让出一点空间来。 恶龙的宝藏吗? 白天得到的信息再度涌上脑海,让南君仪顿时心不在焉起来,他不认为观复会撒谎,却也全然想不通这块馅饼为什么突然决定掉进自己嘴里。 电梯很快抵达八楼,不留给任何人思考的空间,八楼一整层都是餐厅,不过大概是夜宵的缘故,开放的区域极少,没有开灯的地方几乎看不清楚。 而餐点只有米粥咸蛋包子红薯等较为传统的食物跟附带果酱跟黄油的面包片等,茶包倒是各色各样,选择异常丰富。 众人简单地吃了一餐,见时间快要到了,就赶忙下到一楼,心里顿时一惊,酒店大厅一楼几乎全暗了,只有几盏微弱的灯光,指引着他们前往会议厅之中。 时隼的声音都有点打飘:“老……老板还挺体恤打工人的……这就下班了……” 只可惜没人笑得出来。 会议厅很明显被布置过,桌椅都被推开了,留出一大块空地,空地里放上了十二个坐垫,其中一个坐垫已经被一个陌生的女性占据了。 这名陌生女性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穿着薄荷绿的连衣裙,头上有个发箍,脸色苍白,见到他们很是高兴,急忙招招手:“你们也早来了啊。” 金媚烟不动声色道:“关小姐?” “有可能。”南君仪点头,他也有这样的怀疑。 众人压抑着内心的紧张跟猜测坐了下来,由于谁也不想坐在这位神秘女人的身边,最终是金媚烟跟观复贴着她坐下,而坐垫很明显地空出了一个人。 齐慧忍不住问道:“那个,请问这里怎么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女人疑惑道,“没有啊,大家都到齐了。” 李涛正好就坐在空坐垫旁边,他立刻指向那个蒲团:“这里啊!你没看见吗?这里压根就没有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女人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她的眼瞳颜色很黑,看人的时候有点诡异,这会儿盯着李涛看的时候,甚至显得有点怨毒,不光李涛,就连其他人都感觉到有点发毛。 “没……”李涛赶忙道,“没有,我瞎说的。” 时隼也跟着解释:“对对对,他来的时候喝了点酒,脑子昏昏涨涨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按照神秘女人的反应来看,看来那位失踪的女性也来到了这里,并且参与了这场真心话大冒险。 虽然现在她“不在”,但是当时她应该是存在的。 这意味着,对方很可能是在这场同学会之中出了意外,而且消失得非常彻底。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是那名消失的女性的锚点,而眼前这位“关小姐”是跟她牵扯或感情最深的人,所以成为了npc。 关小姐闻言神色舒缓了一些,她没有继续那个话题,而是玩笑道:“早知道你喝酒,我就不问前台要空酒瓶了。” 李涛被她仿佛熟人般的口吻激得有点发毛,没敢继续说话。 随后关小姐扫了一眼所有人,又拿出两个颜色不同的玻璃罐子,里面叠着不少纸条:“既然人都到了,那就提前玩吧。对了,为表公平,大冒险跟真心话都抽签决定,不过先说好,为了避免耍赖,不能一直选真心话,也不能一直选大冒险。” 茶色玻璃罐里是大冒险,而透明玻璃罐里则是真心话。 金媚烟问道:“那几次为上限呢?” 关小姐思索道:“如果只是一次也太限制了,不过三次又太多……那就两次机会吧,如果前两个人都选的是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第三个人无论如何都要选另一个。当然也包括个人,被转到的人一旦重复选了两次真心话或大冒险,第三次也必须选另一个。” 问清楚规则之后,酒瓶就被放在了正中间,由关小姐拨动,迅速旋转了起来。 旋转不停的酒瓶最终指向了关小姐身侧的观复。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观复的脸颊上,关小姐从身后拿出了两个罐子,好奇地打量着观复,询问道:“你要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观复面不改色:“真心话。” 关小姐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她只是放下茶色罐子,捧着透明罐子道:“好吧,那你抽一个。” 观复随便拿了一个纸条丢给关小姐,关小姐将纸条展开,复述了一遍问题:“你有过玩弄他人感情的行为吗?” 这个问题让气氛为之一静。 南君仪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他不太想看观复的表情,同样也不想看金媚烟的表情,于是就看到了挤眉弄眼的时隼。 南君仪:“……” 答案当然是没有。南君仪不明白时隼在期待什么。 关小姐折叠好纸条,重新塞回罐子里,又强调了一句:“真心话必须实话实说,不可以撒谎,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出乎意料的是,观复居然对这个问题流露出了迟疑,他问道:“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伤害他人,这算不算是一种玩弄呢?” 南君仪只觉得自己脑袋似乎都要放空了。 关小姐似乎也有些茫然,她犹豫片刻后说道:“我想不算吧,毕竟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 观复点了点头:“那就没有。” 酒瓶再度转动,第二轮转到李涛,李涛当然也是以稳妥为上,选择了真心话,他抽到的题目仍然跟感情有关。 “请问在场的人之中,有没有你喜欢的对象。” 李涛还没来得及开口,甄真珍就流露出对此不屑一顾的表情,这些年来她不知道听过多少男女之间没有正常友情的话,就抢先道:“怎么可能,我们都是好朋友,纯洁的朋友好吧。” “是吗?”关小姐看向李涛,开口确认。 李涛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对,我们都只是朋友,我没有喜欢的对象。” 话音刚落,李涛的脸色突然扭曲起来,他猛然睁大眼睛,试图伸出手去抓人,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看起来就像突然发疯了一样。 坐在他身边的朱光辉吓了一跳,急忙抓住李涛道:“你干嘛?怎么回事?” 关小姐平静道:“他撒谎了。” 李涛再也站不住,倒在地上开始抽搐,鲜血混合着数十枚纤细尖锐的银针不断从他的口中涌出,嘴巴几乎完全被划烂了,大量的鲜血不但染红了他自己,也沾在了朱光辉的身上。 朱光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差点撞翻他身后的齐慧。 “李涛!”秦淼尖叫了起来,她想跑过来,却被时隼一把扯住。 甄真珍则被吓得完全无法动弹了,只是下意识喃喃道:“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我没有让他撒谎……我……不是我的错。” 李涛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睁开的眼睛里仍然残留痛苦与惊恐,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关小姐。 关小姐只是再一次拨动了酒瓶。 第145章 同学会(08) 对于现在的状况,南君仪并不感到意外。 李涛的悲剧曾在过去发生过无数次,也将在未来继续发生。死亡从不在意人类创造的道德,也不以好恶来判定,尽管听起来让人绝望,可眼下的生存规则就是如此残酷。 不管新人们多么配合,又是否愿意接受现实,仓促间被迫加入这场死亡之旅就注定了他们必然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环境,而游戏已经开始,出现伤亡几乎是注定的事实。 这也同样是运气的一环。 现在真正重要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死亡的教训有李涛一个人就已经足够,更不要说游戏还在进行,必须找机会让几名新人冷静下来,否则毫无意义的死亡会急速增加。 他们必须让游戏先“暂停”下来。 南君仪扫视着众人的脸庞,神色凝重,最终他将希望暂时寄托在酒瓶之上,一个主意悄然浮现心头。 酒瓶不断旋转,最终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扶着秦淼的时隼。 秦淼本还瘫软着靠向时隼,看到酒瓶子转向的瞬间,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刻弹起身,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坐垫上,脸上浮现出惊慌跟恐惧。 是时隼就容易多了。 “等一下。”南君仪暗暗松了口气,忽然开口。 他倒不是故意捣乱或自找死路,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真心话大冒险”只是一场同学之间的游戏,关小姐也只强调了一条规则——不允许撒谎。 这意味着死亡规则大概率是局限在游戏本身上,通常只有玩家拒绝参与游戏或不遵守游戏规则时才会真正触发死亡事件。 所以南君仪才会选择按下这个“暂停键”。 这个举动让不明所以的新人们再度爆发出尖叫声,几名女生几乎都抱头瑟缩起来,生怕南君仪步上李涛的后尘,再现之前的死亡惨状。 被选中的时隼则立刻抬起头来看着南君仪。 前两轮真心话已经被选过了,按照关小姐的规则,他这一轮必须选择大冒险,比起最多只是暴露隐私的真心话,大冒险的危险性在这种情况下就要高得多。 毕竟隐私这东西因人而异,有些人的隐私价值千金,而有些人——时隼自认坦坦荡荡,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认为隐私这东西实在不如小命重要。 偏偏就是这么巧,到他就是大冒险。 所以时隼十分期待南君仪会说出什么来,他更好奇南君仪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想到了什么办法来改变局面,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眼下的情况更糟糕了。 酒瓶已经选定,关小姐对暂停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她偏过头来,神色如常地问道:“怎么了?” 通常来讲,真心话大冒险这一游戏会连带着酒局,也就是被选中的人一旦选择弃权,就要接受喝酒作为惩罚,算是游戏进行下去的一种手段。 无限轮渡 第104节 可是南君仪在现场却没有看到酒箱,这给了他一个灵感。 “我有点渴了。”南君仪连眼睛都不眨,“反正第三轮不管是谁都是大冒险,不然这次的大冒险就让他一个人去拿这么多人的饮料,怎么样?” 金媚烟几乎是心领神会,立刻跟上:“是啊,现在都这么晚了,外面黑黢黢的看起来怪吓人的,一个人跑上跑下,也算是一种大冒险了。” 关小姐犹豫了下,又问其他人:“那你们怎么想?” 齐慧最先点头,颤抖着声音响应:“我……我也很渴,想喝点矿泉水。”紧接着其他几个人也有气无力地跟上,赞同了这一方案。 关小姐这才点头松口:“好吧,那就破例这一次。不过接下来可不允许突然乱提要求了,你提了他提,大家都想提自己喜欢的要求,到时候又一团混乱,不知道该听谁的,本来就是为了避免这个情况才用抽签的。所以说好了,只有这次的饮料例外,下一轮我们还是正常抽纸条。” 果然成功了…… 南君仪心底微微松了口气,在锚点之中跟规则正面对抗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是只要符合当下的逻辑且不违反固定规则,通常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下“合理利用”规则。 不过这种手段,有时候能够卡bug一直持续到结束,而有些时候……比如现在,则只具有一次性效力。 就像南君仪提出玩游戏口渴很正常,这符合同学会游戏的逻辑;而关小姐强调下不为例,用的也是符合逻辑的理由——每个人都提要求,受罚者却只有一个,到时候会导致情况混乱。 锚点会弹性地修复这种漏洞。 “没问题。”时隼赶紧点头,“我们可遵守游戏规则了。” 就在时隼要起来的时候,关小姐却突然拿出一个闹钟开始调整,提醒道:“对了,我都忘记时间限制了,要在十五分钟内带着十二人份的饮料回来。要是超时,也算你失败。” 时隼颤巍巍道:“呃,请问失败了会怎么样?” 关小姐一笑:“你猜。” 她放下闹钟,只听得闹钟一响,倒计时开始了。 时隼直接一个滑铲冲到了门口,离开之前,他向场内示意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求生哨,随后身影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不算太长,不过也不算太短。 李涛的尸体仍然还倒在地面上,他在规则上已经被完全剔除,可谁也不确定在关小姐眼中是不是还算活着,就像那位根本没有出现的女生。 因此南君仪没有贸然做任何尝试,选择视而不见。 新人们看着李涛的尸体低低哭泣起来,被溅了一身血的朱光辉跟齐慧本就坐得很近,这会儿两个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神色略微有点呆滞地安慰着对方,没有一个人敢轻易站起身来。 一直没出声的姜枫则脸色极为难看,不过既没说什么,也没有冲动行事,适应力倒是几人之间最强的。 时隼离开的这段时间主要是给新人舒缓情绪的,对于几名老人来讲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南君仪干脆观察起新人来,挑选陌生人作为死亡游戏里的同伴,其危险程度不亚于盲婚哑嫁。 一开始还没注意,可当南君仪看起座位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很有趣的情况。 坐垫摆放是一个相当标准的圆形,由于谁也不想跟关小姐面对面,导致所有人都避开了那个位置,现在的座位情况是这样的: 关小姐 金媚烟-观复 姜枫-南君仪 齐慧-甄真珍 朱光辉-秦淼 李涛-时隼 空 女生们并没有坐在一起,这让南君仪开始回忆当时落座的情况:当时最先选择落座的是四名老人,金媚烟跟观复不必多提,除了他们两人想来也不会有人愿意坐在关小姐身边,而南君仪则…… 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观复坐下,至于时隼则跟谁都不想贴得太近,更不想跟金媚烟坐一排,避免对方想坑他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干脆当个老好人,挑空位边上坐下。 而新人里最先行动的是姜枫,他毫不犹豫地跟着金媚烟坐下。 其次是李涛跟朱光辉,两个人骂了姜枫一句没义气后,就开始讨论谁去坐空位边的位置,最终选择猜拳决定,三局两胜,李涛不幸落败,不过朱光辉也没有离开,而是跟他一起坐了下来。 于是甄真珍跟秦淼赶忙挤进时隼身旁的两个空位里,而齐慧则默默坐到仅剩的位置上。 从座位这种极微小的事情上,其实也可以推测出这几名新人的性格,朱光辉跟李涛对团体要有负责心一些,而姜枫则较为自我;至于女生方面,甄真珍跟秦淼较为主动,很可能关系也要更为紧密,而齐慧则比较偏向被动顺从。 就在南君仪思索的时候,观复忽然低头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太大胆了。” “什么?” 南君仪下意识侧过头,却发现自己跟观复贴得太紧密,近得像是能够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热气。 他不怎么自在地往后撤了撤,欲盖弥彰地偏开脸,由于另一侧是陌生女性,南君仪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这导致他几乎没办法逃开观复。 其实这时候甄真珍跟秦淼紧紧抱在一起痛哭,留出了一大片空间。 “你听见了。”观复却没有重复,他像是只为说这句话,很快就坐直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关小姐跟她身边的闹钟。 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目光一飘,就看见金媚烟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南君仪:“……”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无比的哨声突然从门外传了过来,是一个长音,却只吹了一下,再没有后续。 新人们被哨声吓得再度慌乱起来,姜枫颤抖着嘴唇问:“怎么回事?他……是不是……?” “不急。”金媚烟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别担心,我们没有违规,不会出什么事的。” 这句话虽然无情,但是却让新人们快速安静稳定下来,倒是齐慧抬起头,问道:“那……你们的同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金媚烟摇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 关小姐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哨声跟对话一般,只是认真地摆弄着罐子跟闹钟,上面显示还有三分钟的时间。 又过了大概二十几秒,哨声再度响起,仍然还是一个长音。 “不是危急情况。” 南君仪很快分辨出来,他虽然没有学过求生哨的通讯指令,但是能从吹哨人的状态感受到时隼现在的情况并不紧急,只是时隼到底有什么需求,他却无从得知,于是很快拿出自己的求生哨吹了一个相同的长音。 他们不能离开游戏。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座位其实是这样的: 口口口口口口关小姐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金媚烟======观复口口口口 口口秦枫============南君仪口口 口齐慧================甄真珍口 口口朱光辉==========秦淼口口口 口口口李涛========时隼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空口口口口口口口 晋江会吞掉空格键,我试了很多办法都在正文里无法显示,如果按照这个口口未免有水数字的嫌疑,所以干脆放在作话里。 第146章 同学会(09) 哨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一次,一旦南君仪不回复,就会急促地转为几声短音,仿佛是焦虑,又像是在引诱一般。 南君仪觉得很是古怪,索性就不再吹哨,只听得那哨音果然越来越急躁,越来越尖锐。 时间只剩下最后的一分钟了,时隼仍没有回来。 “继续吹,时隼是在定位。”观复忽然开口,“哨声的方位忽远忽近,他应该是出现意外,无法找到我们的位置,只能通过哨音来判断我们的位置,所以一开始才会吹响哨子。” 南君仪把玩口哨的手不由得一顿:“你还说我大胆。” 不等观复反应,南君仪就伸手将闹钟拿到自己眼前,每隔几秒就吹奏一次长音。事情果然如同观复所言,在听到连续的哨声之后,时隼的哨声就不再响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众人看着南君仪越发严肃的面孔,看着始终没有被推开的大门,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神色也从惊恐转而担忧。 到最后二十秒时,南君仪已经把长音改为急促的短音,间隔也缩小至两到三秒一次,而另一头始终没有传来时隼的回复。 眼见着倒计时就要归零,南君仪正准备吹响了最后一声口哨时—— “砰!” 大门被猛然撞开来!先滚进来的是一堆浸泡着茶包而变色的矿泉水瓶跟几瓶碳酸饮料,紧接着才是脸着地滚进来的时隼。 “铃——!铃——!” 闹钟刺耳地响起,又被南君仪拍哑了。 “妈呀。”时隼吸着气,幽幽抬起头来捂住脸,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居然连上苍都嫉妒我这么英俊帅气高挺秀美可爱的鼻子,非要让它遭受这样的不幸。” 南君仪淡淡道:“还能喘气,看来不错。” “呸呸呸,乌鸦嘴。”时隼含泪对他翻了老大一个白眼,这才提起手里的布袋开始捡满地的饮料分发,“来来来,大家分饮料了,每个人都有份,你们看都喜欢喝什么?不过其实我也已经不知道里面泡的茶包都是什么了,大家就当拆盲盒吧。” 发到金媚烟时,她打开闻了闻,又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谢谢,我很喜欢。你有心了。” 姜枫看她这么说,下意识道:“这能喝吗?我看好像是开过的。” 众人一怔,经历过刚刚的事,都多少有些草木皆兵,面面相觑后又把水瓶拧回去。 “能喝能喝。”时隼倒不在意,挥挥手道,“你要是不怕爆我给你换碳酸饮料,我是先到房间里把饮料全拿了,发现不够,又跑去八楼拿矿泉水。然后突然想到要是矿泉水不算饮料怎么办,就赶紧把茶包往里塞,怎么也算个茶饮,所以才开了盖的。” “真要说不安全的,就这个洗衣袋,我一个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又没有三头六臂,只好去洗衣房拿个洗衣袋当购物袋。”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没有几个人敢喝,毕竟就算口渴也不急于一时。 饮料很快就分到了南君仪这边,时隼用碳酸饮料撞了撞他的肩膀:“谢了兄弟,等下,哨子是你吹的吧?我可别谢错了。对了,给你这个,你别跟人家姑娘抢茶,等会喷她们一脸就不好看了,给新人更糟,容易激发新老矛盾。” 南君仪已经学会无视时隼的废话,他接过碳酸饮料,问道:“遇到了什么麻烦?” 听得出来时隼非常愤懑:“麻烦倒是不至于,主要是我一下楼刚出电梯,就发现这鬼地方变样了。本来就黢黑,那会儿更黑,黑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手机都照不亮,走也走不回去,好不容易想起来有个哨,总算是给我摸着地方找回来了。” 尽管时隼将自己找回来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可从他满头大汗跟还在颤抖的肢体看得出来,这件事没有他说得这么轻易。 “观复也有份。”南君仪淡淡道,“他听出来是你在找方位。” 时隼很诚恳地掏掏袋子,非常谄媚地转向观复:“那您老人家要换茶水吗?” 观复静静地摇摇头。 无限轮渡 第105节 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碳酸饮料,考虑到刚刚被时隼摔过,他将饮料随手放在一边,并不准备开启。 这次大冒险最终还是发生了意外,也许是因为不在规则之中,所以锚点也相应地产生变化,离开这个房间的时隼某种意义上是暂时性地“退出”游戏。 关小姐允许了他离开,可能不能回来却要看他自己的本事——所以才会有十五分钟的限制,这才是真正的大冒险。如果当时不是观复听出来哨子的响声做出判断…… 时隼分完饮料后才终于重新落座,剩下的三瓶碳酸给了他自己还有李涛跟那个空位。关小姐只是一直笑眯眯地在喝茶水,见他坐下后才兴高采烈地再度开启游戏。 酒瓶又一次转动起来。 眼下有了李涛的前车之鉴,加上时隼几乎回不来的结果,众人的心都随着这只酒瓶猛然提了起来。 最终酒瓶指向姜枫……旁边的金媚烟。 比起看得出来心都提到喉咙口的姜枫,金媚烟看起来就从容不迫得多:“我选真心话。” 而她抽中的题目是:你会对好朋友产生欲望吗? 时隼正在撩衣服擦汗,闻言没忍住脱口而出:“哇靠,好劲爆!” 南君仪静静地对他投向死亡注视,时隼的汗流得更多了,他“呃”了一声,赶紧改口:“我是说,我真棒。” 虽然只是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聊,但是关小姐仍很快发出警告:“不要干扰她回答问题。” “会。”金媚烟回答得非常痛快,她似笑非笑地抱着手,意味深长地看向观复与南君仪两人,“就算曾经只是朋友,也说不准有一日会改变心意,从单纯的友谊蜕变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情。不管是男人跟女人,男人跟男人,或者是女人跟女人,难道不是吗?” 南君仪觉得有人在借机夹带私货。 关小姐对此倒是毫无反应,她严格遵守着规则,管理着秩序,可本身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众人的回答,倒是秦淼忍不住嘀咕起来:“怎么又是跟感情有关的。” 酒瓶再度旋转,恰恰好选中了秦淼。 这下所有人都噤声了,生怕酒瓶是声控的,听到谁的声音就选谁,秦淼的脸色顿时煞白,她颤抖着手从罐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关小姐。 纸条上的问题是:现在正维持着几段恋情? “正维持着几段恋情?”姜枫睁大了眼睛,确认道,“这个问题是我听错了,还是就是那个意思?是讲错了,应该是有过几段吧?” 关小姐将纸条翻转过来,向众人展示,纸条上的文字非常清晰:“就是‘现在正维持着几段恋情’,不是你曾经谈过多少人,是指你现在正在跟多少人保持着恋爱关系?”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可是下场却让人难以承受。秦淼生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因此连这个几乎可以立刻回答的问题都想得非常小心谨慎,磕磕绊绊地说道:“……零。” 酒瓶再度旋转了起来,秦淼几乎虚脱了一般般瘫软在坐垫上。 这次被选中的是南君仪。 时隼的表情不禁严肃起来,之前南君仪以近乎……好听点是讨巧难听点就是作弊的方式帮他逃过了一次大冒险,严格说起来,这才是众人第一次真正面对大冒险的内容。 第一个接触大冒险的人完全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依靠,必须完全依赖他自身的能力跟反应。 从这一点出发,南君仪做这个第一人既适合,又不适合。 适合在他的综合能力恐怕是所有人里最强的,不适合的地方也在这里,万一真倒霉遇到什么难题,队伍必然损失惨重。 金媚烟也紧张了起来,她的想法跟时隼没有什么差别,非要说的话,她比时隼忧虑得更深:如果大冒险过度危险,观复很有可能会为了南君仪选择违反甚至是抛弃规则,到那时,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拖下水。 这就是感情的不稳定性,有时候能创造奇迹,也可能会带来毁灭。 不同于其他直接把纸条交给关小姐的人,南君仪抽出纸条后并未直接交给关小姐,而是先由自己看了一眼要求。 众人见他突然蹙起了眉头,更是心惊,就连观复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南君仪不敢赌这张纸条落在关小姐手里会不会变成其他的内容,所以他直接把纸条翻转过来,冷着脸念出上面的内容。 “请亲吻现场所有人里你最想亲吻的那个人。” 时隼:“……嘎?”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古怪起来,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金媚烟,只除了金媚烟本人跟观复。 时隼看看金媚烟又收回目光来,这个大冒险不算难,可同样不简单,特别是对现在的南君仪来讲,于是又紧张起来:“老南,前功尽弃就前功尽弃,丢面子就丢面子,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千万别硬争这口气啊。” 倒是南君仪想了想,忽然问关小姐:“如果现场没有想吻的人呢?那要怎么办?” 关小姐好像没有听懂一样,只是微笑着重复了一句:“请亲吻现场你最想要亲吻的那个人。” 齐慧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那个……虽然我的想法可能不一定对,但是我觉得,就算你没有想吻的人,可是你最终选择的那个人,同样意味着是你经过筛选后最想亲吻的那个人吧。……当然,不能跟真正喜欢的人相比,不过在现场这些人里,你最想亲吻她,这就足够了吧,也符合题目的要求。” “很好的想法。”南君仪点了点头。 齐慧眼睛一亮,似乎深受鼓舞,她正要伸手去拉正在看着金媚烟的姜枫,就看着南君仪全无要起身的打算。 他只是转过头,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吻上了观复。 第147章 同学会(10) “所以你想吻的人是我。” 当这场亲吻结束,观复以一种平静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残忍的方式说出了一个眼下尽人皆知的事实。 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时隼夸张而戏剧化地发出了巨大的倒吸气声,然后空气呛住了他的咽喉,于是咳嗽声布满整个房间,彻底打乱南君仪的思绪。 最终,南君仪只是回以相同的平静:“如果不想增加毫无意义的流血事件,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说话。” 接下来又是一轮新的真心话跟大冒险,直至每个人都得到了一次真心话跟大冒险,而不管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这其中的内容都跟感情逃不开关系。 不同的问题相组合起来,几乎能看到一个歇斯底里的人愤怒地质问着自己出轨的情人,他/她早已经知道答案,却通过游戏这一媒介,绝望地一次次索取着真相。 房间里的尴尬气氛则持续到了游戏结束,死亡跟浪漫的结合酿造出无尽的窘迫。 真心话的露骨程度越来越让人感到不适;大冒险倒是没有超出正常的尺度,其他人抽到的几乎都要比亲吻稍低一档。 如果让南君仪来形容,他会认为这些大冒险更像是对于一场浪漫约会的幻想。 金媚烟抽到的大冒险是情歌对唱,她选择了时隼作为合作者,可不幸的是时隼唱起歌来五音不全,以至于这场庄严肃穆的死亡游戏里额外加入了鸭子(时隼)凄惨的悲鸣跟众人痛苦的憋笑声。 时隼则抽中了选择一人十指相扣,对视十秒,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身边的秦淼,眼神坚定地仿佛要加入什么组织——这更像是对秦淼的酷刑,因为她看到时隼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转头。 观复抽中的是公主抱,南君仪已不太想回忆当时的情况,他只觉得那几秒钟似乎很漫长,漫长得就像能吞噬他的一生,又似乎很短暂,短暂得让他回过神来,游戏都已经结束了。 关小姐终于结束这场游戏,最先离开众人。 她在离开时还带上了李涛的尸体,以一种怜悯的方式抱起对方,往门外走去,宣告着众人的死里逃生。 游戏之中难得的欢乐就这样迅速消退,被强迫游戏的痛苦跟直面死亡的恐惧再度向众人席卷而来。 齐慧跟秦淼又再哭泣起来,徒劳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之类的话语,而甄真珍则惨白着脸,神色恍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带走了尸体。”金媚烟最先打开门,外面总算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正常的酒店灯光,眼睛往罐子上转过,对时隼道,“走,我们跟上去瞧瞧。” 南君仪则带上了罐子跟上去,观复紧随其后。 新人仅剩的两名男生之中,朱光辉因为直面尸体的惨状显得心神不宁,因此姜枫不得不一个人照顾四个人,好在齐慧很快反应过来,牵着另外两名女生的手,就这样,两个人带着其他人也追了上来。 他们到来时,金媚烟等人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她带着尸体离开了酒店。”金媚烟耐心地给几人解释,“酒店虽然不一定就是安全屋,但是比起贸然出去,这里总还有些保障。” 新人们懵懵懂懂地点头,他们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特别是那荒诞可笑的死亡原因,因此显得反应有些迟钝。 金媚烟没有勉强,只是看了一眼大堂的时钟,快要到零点了,这不是个好时间,于是她督促众人赶紧回自己的房间:“好好睡一觉。” 众人沉默地进了电梯,齐慧忽然靠近金媚烟,小声道:“金姐,虽然单人床不大,但是我身板小,你……你今晚上可不可以跟我一块儿挤一挤,我发誓绝对不会挤到你的。” 金媚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两名男生,现在男生当中数量也已出了问题,她微微笑道:“好啊,今天我们俩挤一挤。” 话音刚落,电梯已然抵达五楼,门缓缓打开,却见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女人。 关小姐。 南君仪的心蓦然沉下去,几名女生则发出了尖叫声,姜枫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上前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问道:“你是人是鬼!” “你胡说什么呀。”关小姐有点好笑地看着他,随后对金媚烟招招手,甜蜜道,“快来,我们一起回房间,今天玩得好晚,我快累死了。” 齐慧抱着金媚烟胳膊的双手瞬间僵硬,她错愕地看着关小姐,金媚烟却若有所思,伸手拍了拍齐慧表示安慰,又对关小姐微微笑道:“你先回去,我等会就来,记得别关门。” “好吧。”关小姐有点遗憾,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真的很晚了,我又困又害怕的。” “好。”金媚烟答应。 众人又一次聚集在508之中,时隼一脸凝重地占据着沙发的一角,看着对面坐在换鞋凳上的金媚烟:“完蛋,老金,看来你今晚是跑不掉了。” “别这么悲观嘛,往好处想……”金媚烟微抿红唇,这时候居然还能流露出甜笑来,“她起码是温和地给了我不能去串门的提示,而不是默许我违规后就把我做掉。” “你这心态真好。”时隼在她这轻松的态度里受到了些许惊吓。 金媚烟仍然泰然自若,不紧不慢地跟沉默的南君仪一起拆开那些纸条:“而且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我有一个不能肯定的猜想,那就是一切危险都在活动当中。” 齐慧负责收拾,她也观察了一下纸条,却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内容来,上面写的所有信息都在游戏里出现过,成为他们或噩梦或尴尬的记忆。 “活动?”姜枫问。 “没错。”金媚烟点头,“就像是今天的真心话大冒险一样。” 姜枫抓了抓脸:“这么说,我们晚上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我不能保证。”金媚烟笑了笑,“我只是认为,明天开始,我们应该还会有很多很多有关同学会之间的活动,就要看这些活动的性质。” 简单地闲聊过后,众人几乎是踩着零点的线回到各自的房间当中,房间里重归寂静。 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可南君仪还是快速地冲了个热水澡,考虑到安全问题,他尽可能地克制自己的厌恶,重新穿上了自己的旧衣服。 时隼却不行,运动导致他流了太多汗,加上白天的酷热,此时衣服已经开始散发出一种酸臭味来,之前的澡也白洗了。他干脆一边洗澡一边洗衣服,好在衣服轻薄,大概挂一晚上就能再穿了。 换上酒店浴衣的时隼擦着头发出来,谦让地侧过身,让观复入内。 “哎,老南。”时隼躺在自己的床上,侧着身体问正在翻阅书籍的南君仪,“你现在有什么头绪没有?” 南君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是指什么?差点害死你的头绪吗?”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你这次确实是好心办坏事了,但这事儿谁说得准啊,更何况你这大冒险的提议要不是我准的,那关小姐也不能答应。你看我都快把自己说的像得了斯德哥尔摩一样了,你就说说看有什么想法呗,金媚烟肯定有想法了。” 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想法谈不上,我只是怀疑这次的锚点也许有些不同。” “什么不同?” “我们现在是在上演当时的同学会活动,而我们当中很明确有一名女性不存在,我怀疑她已经彻底死亡了,因此在关小姐的眼里存在,在锚点里却缺失。” 时隼急忙点头:“嗯嗯。” 南君仪又道:“而今天的真心话大冒险,所有的纸条来自同一个人,从字跟纸条上的图画来看,应该是一名女性。” “哎?”时隼立刻跳起来,亲自去翻阅那些纸条,“还真是,那些比较温和的大冒险上面还画小花花呢。大老爷们肯定没这么萌。” 无限轮渡 第106节 “那就是说……这堆同学里有一对情侣?” “有可能。”南君仪冷静道,“还有可能是地下恋情或出轨。” 时隼挠了挠头:“这小小的同学会还怪多卧龙凤雏的,所以……这个女性是发现了恋……呃,就说情人吧,情人的心不在自己身上,然后她在现实里发起了这场真心话大冒险。”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对于大家来讲只是一句玩笑,可在她的内心之中,潜藏着极为强烈的怨恨,对于不忠诚跟谎言的怨恨。” 时隼用手指戳住自己的眉头:“这么来讲的话,那个失踪的女性是不是有可能是她?” “我很愿意这么想,这么想会简单很多。”南君仪淡淡道,“可是如果是这么简单的一场情杀,感情无非是两个人之间的事,那么关小姐又意味着什么?而这次的锚点为何会叫做同学会呢?” 时隼爆发出惊人的智慧:“难道说,关小姐……是小三?” “她对游戏内容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参与其中,甚至还带走了李涛的尸体,她不被谎言所伤害,也不害怕这场游戏。”南君仪摇头否决,“如果你不了解羞愧者的态度,可以看看甄真珍。” “那真是怪了。”时隼倒回枕头上,“我怎么越听越乱。” “别想了,我们的线索还太少,就像金媚烟所说,接下来大概还有很多活动等着我们。” 很快,观复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没有穿上衣。南君仪下意识移开眼睛去看时隼,发现时隼已经倒在枕头上睡着了。 他熟睡的速度一直很让南君仪钦佩,现在则让他绝望。 出乎意料的是,观复并没有跟南君仪讨论白天的表白事件跟今晚的大冒险,他只是安静地躺下来,除了气息,几乎什么都没影响到南君仪。 南君仪犹豫片刻,将书搁置,正要躺下时,身后忽然凑近一个热源,他完全僵住,几乎无法动弹。 如果转过头,南君仪就能亲吻到他的嘴唇,他心里有一种极致的渴望,又有一种强烈的克制,交错着在身体里冲撞。 观复只是熄灭了灯。 当黑暗降临的那一刻,观复的声音像月光流入南君仪的耳朵:“我也一样,当时我选择你,是因为我只想选你。” 于是南君仪摸索着,在黑暗里,再次吻了观复。 极致的黑夜之中,南君仪抚摸到一颗跳动的心,激动,热烈,宛如一轮炽热的太阳。 第148章 同学会(11) 时隼是被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几乎一翻身就起来了,见房间里黑漆漆的,就把床头灯打开了,一扭头就看见南君仪跟观复紧紧挨在一起,裹在一床被子里。 两个人像一对在夜晚捕猎的猛兽夫妻一样,冷冷地盯着他。 作为猎物的时隼被看得一阵尿急。 南君仪靠在观复怀里,见时隼不动,忍不住翻个白眼,直接伸手去把灯按了,于是房间里一下子又暗下去。 黑暗之中,只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沉重而黏腻,还带着奇怪的滴水声,尽管酒店走廊上铺满毛茸茸的地毯,可众人还是能很清晰地听见水滴的声音。 时隼暗暗吐槽:“什么烂隔音。” 脚步声在走廊里游荡了一会儿之后,三人忽然听见门响了起来,不过并不是508的门。 并不是那种非常急促的拍门声,而是相当有规律的几下,然后一个有些耳熟的男性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是我,开个门。” 三个人并没有听出来那个声音属于谁,可他们很快就想到今天死去的人只有一个,也是一名男性——李涛。 果不其然,那声音见没有反应,又在门口幽幽道:“我是李涛,求求你了,出来跟我说说话。” 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呜咽的哭声,听起来不单单只有男人,还有女人,很快门口就传来男女混合的声音,宛如回响一般:“求求你了,出来跟我说说话。” 时隼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头一次发现男人也很需要安全感,他本来想摸到南君仪跟观复的床边窜上去,可想想那样还要把脚伸出被窝,于是干脆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来。 南君仪听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拍了下观复的手,示意他从自己腰上松开,自己则借着手机的微光猫着腰走到门口。 四间房间分散得很开,主要是因为转角的缘故,但是508跟513非常近,毕竟都在电梯两侧。 既然508没有响,那么按照这个声音来推断,最有可能被找上的就是513。 是513的门被敲响。 如果金媚烟在的话,可能情况会安全一些,但现在南君仪只能祈祷513的女生们都陷入了熟睡,没有人听到回应。 没过多久,南君仪听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女声传来,带着明显的哭腔,显然是在抽泣着说话,可具体在说些什么,却听得不太明白。 走廊上忽然传来伤心欲绝的哭声,在走廊里呜呜咽咽,门板似乎在此刻成了彻头彻尾的装饰品,那凄切伤心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来,似乎身后也有,一股脑地钻入耳朵之中,叫人听了心中怅然。 南君仪正待在门口,只觉得这人哭来实在心酸,只觉得身体又是发麻,又是酸胀,似乎许许多多的往事浮现在眼前,一时间万念俱灰,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忽然手上一冷,南君仪这才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顿时一阵激灵,出了一身冷汗,赶忙把手收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自后搂住南君仪,南君仪被哭声干扰得心神不宁,下意识想反击,又反应过来是观复,于是压低声音询问:“时隼呢?” “他嚎啕大哭,太吵了。”观复正在给南君仪左耳塞耳塞,就靠在他右耳说话,“我拿了一条毛巾塞在他嘴里。” 耳塞完全戴上后,哭声的威力顿时小了很多。 南君仪刚从情绪里缓和过来,于是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观复悄悄摸回到床上。 一进温暖的被窝,南君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冷得彻底,而且汗水黏腻在衣服上,带来更加不适的触感。 “别靠过来。”由于戴上耳塞,南君仪不得不贴近观复的一只耳朵小声说话:“我出了一身汗。” 观复也凑在他耳边耳语:“没关系,我把毛巾全拿来了。” 南君仪觉得有些好笑,衣服上不还是有汗,可观复用干燥的毛巾帮他擦去冷汗后,被窝的暖意又瞬间席卷上身体,居然让他真的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在耳塞带来的安静之中,南君仪不知不觉就靠着观复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南君仪在刺眼的阳光下醒来,一睁眼就看到被毛巾绑着手塞住嘴的时隼正幽怨地倒在单人床上,像一只扭曲的蛆一样,冰冷而凄怆地注视着他。 看得出来观复十分善良,给时隼也塞了耳塞,只是没有帮时隼擦掉眼泪,以至于他脸上的泪痕看起来格外明显。 南君仪默默起身给时隼解绑,摘掉了自己耳朵里的耳塞,时隼幽幽地看着他,提着两条发软的胳膊,以相当大的声音喊道:“我手软!帮我也摘一下!” “啧。”南君仪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隔绝两人的接触,总算帮时隼脱离了那个过度清净的世界,“观复呢?” “出去了。”时隼没精打采地说,“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尽量地补充了自己的睡眠时间,所以实际上醒得不比你早,哪里知道他去哪儿了。没戴耳塞的时候,他打算干什么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戴了耳塞之后就更听不见了。” 南君仪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说:“你知道他是为你好……” 时隼幽怨道:“我知道,所以我只是在这里哀叹自己命苦。” “这么说来,你也一定不知道哭声是什么时候,他们又干什么去了?”南君仪叹了口气,“是吧?” 时隼默默地点点头。 南君仪知道指望不上他,于是开始换鞋子,时隼问:“吃早饭啊?那你等等我一起洗漱啊,我这手还麻着呢。” 时隼被捆了一晚上,刷牙刷得很慢,南君仪就先出去了,一眼就看到金媚烟跟观复还有姜枫正站在513的门口。 金媚烟跟姜枫的脸色都不算太好看,显得一脸平静的观复格外异常。 “怎么了?”南君仪问。 “你醒了。”金媚烟简单地跟南君仪打了个招呼,“甄真珍被带走了,女生们现在情绪都不太好。” 南君仪还记得昨天晚上自己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情况,他思索了下缓缓道:“昨天晚上甄真珍开门了?” 金媚烟点了点头。 南君仪对此不太意外,昨天的哭声如果对他能造成这种程度的影响,那么对于“害死”了李涛的甄真珍恐怕效果会更强。 他往房间里看了一眼,齐慧跟秦淼两个女生紧紧抱在一起,神色惊恐,瑟瑟发抖,一旦有人靠近就放声尖叫,死死抓着对方不肯放开。 “先把大家喊起来吃早饭吧。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吃饱总比没吃饱要好。”南君仪扫了一眼,又问,“还差一个人,去哪里了?” 正好朱光辉从拐角处走过来,他脸上有两个很重的黑眼圈,身上带着烟臭,神色颓废道:“我去抽了根烟,我在。” 南君仪点点头,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他提醒道:“你们是熟人,去劝劝那两个女生吧。” “好。”朱光辉神色很疲倦,“麻烦大家让让。” 朱光辉越过几人往房间里走,见他过来,齐慧跟秦淼总算没那么害怕了,她们俩下意识抓住朱光辉的袖子,眼泪不断流下来,整张脸几乎都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显得微微有些发干:“小猪,李涛把珍珍带走了……还有……还有一个女人……她……她看着我们俩。” “没事……我在这儿呢。”朱光辉近乎麻木地安抚道,“咱们先吃饭去,就跟他们说的,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儿要发生,吃饱了有力气。” 南君仪跟金媚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注意到“还有一个女人”这个信息。 昨天晚上南君仪的确听到了女人的声音,他不确定金媚烟有没有听见,就问:“关小姐有什么异常吗?” 金媚烟摇摇头:“她不在房间里。” 两人简单地结束对话,而齐慧跟秦淼在朱光辉的安慰下,总算放松一些,愿意从床上下来,只是死死地抓着人不敢离开,显得有点疑神疑鬼的。 金媚烟对两个女生伸过手去,从容道:“我们大家都在呢,别害怕。” “金姐!”齐慧最先扑入金媚烟的怀抱,秦淼也紧随其后。 也许是因为羡慕,又也许是对金媚烟有所憧憬,还有可能是眼下的环境导致,两名女生表现出了一种过度的信任跟依赖。 重新来到八楼,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心境,早餐远比夜宵丰富许多,中西早点都有,可大家却没有了昨天晚上的胃口,只是勉强拿了一份。 像朱光辉、齐慧等人,干脆只拿了食物却不进食,坐在位置上发呆,看得出来朋友接二连三的死亡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南君仪烤了两片吐司,抹了点果酱,端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吃着,酒店的苹果汁味道过淡,他不喜欢太甜的饮料,喝起来倒是正好。 除了李涛之外,还有一名女人。 那两名女生看到的女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同学会里的失踪者,看来她确实已经死亡。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说怎么没有人回答,我忘记设置发表时间了(晕过去—— 第149章 同学会(12) 按道理来讲,吃饭是商量的最佳时期,可本就没什么胃口的新人坐在眼前,南君仪还不至于再特意恶心他们一下。 等大家勉勉强强往肚子里塞了点食物充饥之后,早饭时间才算是真正结束。 由于两名女生都不想继续待在酒店里,于是众人很快重新来到之前见到的那片沙滩上,时隼还特意找了把巨大的遮阳伞插在众人当中,。 温暖的海风跟湛蓝的海水让人稍微放松下来,然而联系到昨晚上发生了两起死亡事件,齐慧还是略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置身在何处,到底眼下不过是一个死前的虚幻美梦,还是她真实地逃离了昨天的那场恐怖。 “昨天你们的门被敲响了吗?有没有听见滴水的声音?” 无限轮渡 第107节 南君仪并没有强迫齐慧跟秦淼立刻复述昨晚的事,而是起了个相关的话题,他的沉稳多少带给其他人一定程度的信心。 “没有。”金媚烟最先开口,她摇了摇头道,“不过我的情况更糟,除了滴水的声音,我还听见了开门声。” “什么意思?”时隼只觉得全身一阵阵发麻,鸡皮疙瘩好像顺着肌肤往外冒,“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金媚烟点了点头:“是,有人从我的房间里醒来,然后离开了我的房间,并且关上了门。我之后开灯看过,另一张床上有个人形的水渍,地上也全是水。 时隼看起来就像要晕过去一样。 姜枫跟朱光辉对视了一眼,两个男生脸上都流露出惊恐的后怕之色,朱光辉像是不知所措又略带消极地开口:“我们的门也开了,一开始以为只是没关好。姜枫本来想起来关门,又听到敲门声,我俩干脆都起来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李涛的声音,刚想出去喊他,还是姜枫反应得快,一下子就把我给抓住了。我俩当时本来都还迷糊着,反应过来就赶紧锁死了房间藏被子里了,没有注意到别的。” “这么说来,只有513。”南君仪思索了一会儿,这才询问秦淼跟齐慧,“你们昨天看到的那个姑娘是不是浑身湿淋淋的?像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 秦淼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你……你也看到了?” 她蓦然激动起来,伸手想来抓南君仪的手,南君仪却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的,猜对了而已。” “猜测?”齐慧茫然道,“什么意思?” “昨天找房间的时候,时隼抱怨过一句怎么会少两个人。”南君仪道,“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我们见到了关小姐,李涛也问怎么少了一个人,关小姐却说没有少,你们应该都还记得吧。” 众人点了点头。 南君仪又道:“关小姐虽然是npc一样的存在,但是她在这个锚点里仍然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且带有指引性,可是515里的另一位住客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样,只存在口述里,始终没有出现。因此我推断,她极有可能已经在这场同学会里死亡了。” 齐慧惊呼一声,她反应过来,伸手捂住嘴道:“她是淹死的?” 秦淼脸色大变:“难道……难道是513的人闹矛盾故意害死了她?可是我们没有害人啊,我们……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啊,为什么要来找我们?” “不。”南君仪摇摇头,“我不认为她是被害死的。” “不是被害死的?”秦淼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绝望地看着南君仪,“那是什么?” 南君仪思考片刻,解释道:“昨天晚上李涛说的话,你们应该都听见了:请你开开门,出来跟我说说话。大家听见的内容应该没有出入吧?”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道。 “你们想想,李涛的问题是什么——请问在场的人之中,有没有你喜欢的对象?李涛是因为撒谎而死,这说明他的确喜欢我们当中某个人,考虑到他对我们四人并没有特别殷勤,大概率是你们三名女生之中的一员。” 这个话题多少让人有些羞涩,配上现在的情况,又让人伤心,齐慧有些难过道:“其实他……他跟我说过的……” 众人一怔,朱光辉难以置信:“这小子甚至没有跟我透露过!” 齐慧连忙摆手:“我也是意外发现的,他求我帮他保密的时候说了很多。” 秦淼下意识问:“他是不是喜欢甄真珍?还是……还是你?我记得你们之前有段时间很亲密,所以昨天……” “不是,我们那段时间亲密就是因为我帮他保守秘密。”齐慧悲伤地看着秦淼,“李涛喜欢的是你,淼淼,他喜欢的是你,可是他不敢说。因为……你记不记得你们社团里跟你表白的那个学长?你拒绝他后在聚餐的时候说了什么?” “记得。”秦淼点了点头,“我说……我说很难过,那么玩得来的同伴,大家兴趣爱好都很契合,他人也很好,现在只能绕着他……走。” 她的脸慢慢发白。 南君仪也略微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想到了之前自己告白被拒的事,好在观复似乎没想到什么,只是专注地听着。 “所以李涛一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齐慧低声道,“他跟我说,爱情跟友情都需要付出,没有哪个更重一些。大家在一起玩,交朋友也是需要时间跟精力的,都认识十年了,你本来可以不跟他玩,本来可以有别的好朋友,是他擅自喜欢上你。如果因为恋爱的事让你失去一个好朋友,你也会很伤心的,所以他想……就算了,让这件事慢慢淡掉。” 秦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泪很快就流下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是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齐慧小声道,又抬起头看着南君仪,鼓足勇气道,“南先生,我相信李涛不会是那种人的,他不是想来害我们的,昨天在门外的一定不是李涛。” 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他很理解齐慧想要维护朋友的心理:“我相信。” 齐慧忍着眼泪点头。 南君仪将昨天对真心话大冒险的猜测告诉众人,金媚烟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果是从515出去,敲响513的门,那么昨天溺死……我们给她起个名字吧,叫水女好了。” 大家都赞成。 金媚烟认真道:“现在我们得到的线索不多,可都很清晰。513跟515都是女性,水女希望对方能出来跟自己说说话,随后溺亡,很有可能是朋友之间闹了矛盾,没来得及放下就意外死亡,成了最深的遗憾。而李涛在死前一定也有遗憾,因此才会跟她一起行动。” 姜枫想了想:“这么说,真心话大冒险是对不忠的恨意,水女敲门是对友情的执着。” “是,不过还有一个猜想。”金媚烟补充。 “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也是水女发起的。”金媚烟叹了口气,“也许她不是跟朋友起了矛盾,而是跟恋人起了矛盾。” 姜枫挠了挠头:“恋人?那她怎么会敲……不是吧,你是说她们搞拉拉?”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金媚烟解释道,“再好的朋友最终也要回归于现实,走上‘正轨’,也有可能有一方决定分手,可水女不肯罢休,都只是猜测,我们现在证据不足。” 目前的情况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南君仪自觉也不会说得比金媚烟更好了,就总结道:“从昨天跟今天的情况来看,规则都较为简单,只要我们遵守,几乎都不会危及生命,包括水女,大家记得不要开门。” 这稍稍给几名新人打了点气,他们总算有了些精神。 齐慧安慰了一会儿秦淼,又转头来问南君仪:“那个……那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我们需要有人出去搜索线索。”南君仪思考片刻道,“这次的锚点很自由,也意味着更复杂,而且谁也不知道线索会不会随着我们的经历而更新,所以大家最好分散开来,到处寻找有没有别的变化。” “其次,还需要有人留在房间里。” 朱光辉有点惊讶:“留在房间里?留在房间里干什么?那个地方……晚上睡觉没办法,白天也待在里面,是不是太……” 南君仪道:“关小姐他们是一起活动的,知道彼此的时间安排,可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如果电话又响起来,我们却没人接到,很可能会全灭。” “原来是这样。”朱光辉恍然大悟。 时隼苦着脸:“我不想做留守儿童。” 齐慧跟秦淼虽然热得直擦汗,但还是立刻摇头,生怕被留下来:“我们……我们也更愿意去探索,不是都说女孩子心细吗?说不准我们可以注意到一些大家注意不到的事。” 不管怎么安慰,昨晚上酒店里毕竟是没了两条人命,大家都不愿意做那个单独被留在酒店里的人,更不要说还要去接很可能带着致命信息的电话。 最终观复淡淡道:“由我留下等电话吧。” 第150章 同学会(13) 眼下少了一个观复,探索小组无疑又多出一人。 秦淼跟齐慧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金媚烟的胳膊,向她恳求道:“金姐,我们三个一起活动好不好?我们有很多东西都不懂,也不敢两个人行动。” “四位男士怎么看?”金媚烟微微一笑,看向他们四人,“不介意我们三个人占这个便宜,一起行动吧?” 姜枫跟朱光辉几乎是下意识摇头:“当然不。” 南君仪对于这种组队并没有太大的反感,倒不如说,金媚烟能够稳定住两个眼下情绪最不稳定的女孩子,反倒给了队伍一定的帮助。 人在濒临崩溃时会做出自己也难以预料的疯狂之举。 至于男生这边,姜枫跟朱光辉虽然欲言又止,似乎也想抱团组队,但最终还是摇摇头,决定依靠更熟悉的朋友。 就这样,大家简单分为三组:女孩子们负责搜索一目了然的海滩,尽管环境较为炎热,但是考虑到海滩最容易观测到危险,算是较为轻松的活;姜枫与朱光辉则负责检查酒店周遭跟树林附近;南君仪和时隼负责被剩下的游客中心。 大家约定好先搜索两个小时,十点集合到八楼提前吃午饭,然后再继续下午的搜索。 就这样,连同坐守酒店的观复在内,四组人分散开来。 早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众人食不知味地吃了简单的午饭,到下午再继续搜集情况。 游客中心并不远,复杂的是内部结构,时隼跟在南君仪一个早上其实就逛完了,还特意给女生们带了救生衣跟游泳圈,免得她们在海边不小心被浪卷走。 至于下午,两人打算排查一下游客中心的货物,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午后的时隼起了点懒意,他左顾右盼,忽然问道:“哎,老南,你说水女是自杀呢还是他杀呢?” “少了一种可能。”南君仪道。 时隼想了想:“你觉得是意外?” “海边溺亡事故频发,拍照意外落水,浮潜或游泳溺水,玩水时被海浪卷走,有什么奇怪的吗?” 时隼摇摇头:“要是真是一场意外,那对双方都挺残忍的,其他人更是倒霉,不知道会不会被家长讹。好端端的几个人来,少了一个人回去,水女爸妈养大的孩子没了,那得多心痛,好好的友情成仇怨了。” 南君仪没有说话。 时隼又奇怪地摸了摸下巴:“现在就数这个关小姐最叫人摸不着头脑,她既然不是水女,看起来也不是搞真心话大冒险的,那她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时隼话音刚落,两人就看到空旷无比的游客中心里出现一个人影。 时隼一个箭步挡在了南君仪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肩膀处探出头:“老南,我没有老眼昏花看错吧?” “没有。”南君仪淡淡道,“是她。” 似乎并没有发现两人的关小姐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神色落寞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走。”南君仪说,“去跟她聊聊。” 时隼苦着脸:“哇,跟美女共处,我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呢。老南你真该感谢我,还有我给你俩作证。” “我要作什么证?”南君仪瞥了他一眼,“如果我需要作证,难道你不用?” 时隼:“我又没对象。” 南君仪:“……” 他跟观复经过昨晚上的事,确实也跟官宣没什么差别了,这让南君仪一时间失语,最终只能说:“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吧。” 好在时隼落座后就恢复了精神,他嘻嘻笑着开口:“哈喽。” 关小姐这才转过头来,噗嗤一笑:“哈喽,你们也玩累了?” “是啊。”时隼眨了眨眼,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按照同学会的流程,白天应该就是尽情在海滩上游玩,他们最有可能在海滩跟游乐中心上遇到关小姐,“留一点精力,毕竟晚上可能还有其他活动。” 关小姐笑眯眯地点头:“说得也是。” “对了。”南君仪忽然出声,“我突然忘记了,我们要在这儿呆几天?” 关小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如实告诉他:“五天四晚啊,当时大家不都说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吗?要定得久一点,你不会没有请好假吧?还是要加班?” 五天四晚。 南君仪跟时隼对视一眼,这是第二天了。 “当然没有。”南君仪立刻摇头,“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而已。” 关小姐也没有多怀疑,这种想不起来的小事的确在男生里经常发生,于是她笑着耸耸肩,揶揄道:“可不是,你们想不起来的事可多了。吃饭的时候想不起来要点哪道菜,下一秒又要想不起来要去哪里玩。” 无限轮渡 第108节 “刚刚忘了问,这礼盒是?”时隼赶紧把话题拉走,试探道,“该不会关大美女在海滩上走了两步就遇到追求者了吧。” 见关小姐对那句“关大美女”并没有异色,时隼跟南君仪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才不是,我哪有那么大魅力。”关小姐无奈地看了时隼一眼,“你们俩别告诉我连小静要结婚的事都忘记了,我们这一趟不就因为她要结婚了才特意请假出来聚会的吗?这是我准备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这倒是一个全新的信息。 “那肯定没忘记啊。”时隼嬉皮笑脸,说谎都不打草稿,没有一点心虚的模样,“可不问一下,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别人送你的礼物呢。” 关小姐倏然警惕起来:“等会,嘴这么甜,你们不会是想坑我吧。” 她一下子站起来,往四周观察:“是不是有谁偷偷藏起来,你们男生背着我们又玩真心话大冒险了?” 南君仪忽然开口,语焉不详地诈道:“没有,毕竟……你想想昨天的真心话大冒险,谁还敢玩。” “你们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啊。”关小姐顿时沉默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她轻声道:“是啊,谁能想得到呢,大家都是好朋友,就是因为是好朋友,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我们也想不通。”南君仪并不太确定关小姐在感慨什么,他只能尽量含蓄地询问,“如果你想倾诉的话,我可以听。” “你这时候倒是很靠得住嘛。”关小姐苦笑了一声,忽然开口,“你们男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的事?” 时隼不太喜欢谜题,可打太极很有一手,立刻摇头:“当然不是,我们啥也不知道,不然怎么来问你。” 关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唉,不管怎么说,这是阿耀跟小雪两个人的事,我们做朋友的还是不要掺和了。” 时隼还要追问,关小姐都像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一样,不管时隼跟南君仪怎么刺激,怎么反应,她都再没有任何反应了。 直到两人放弃起身的时候,关小姐再度说道: “就算是好朋友,心里也会有排行,可是……可是就因为是最好最好的好朋友,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所以就该无条件地放开底线吗?” 她似乎也不期待众人的回答,说完这句话之后,关小姐再度看向了窗户,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于是南君仪带着时隼离开了游客中心,他缓缓道:“看来关小姐的定位很清晰了。” “是啊。”时隼也明白过来了,幽幽道,“她原来是守秘人。” 守秘人是跑团游戏里的主持人,知晓整个模组的背景,通常负责掌控全局,进行判定,操控着所有的npc角色。 南君仪为时隼的这个比喻感觉一种莫名的恶寒跟毛骨悚然。 “我不认为把我们现在的处境比喻成一场游戏会更好。” “是吗?”时隼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守秘人跟玩家的关系很亲密,双方都在进行一场快乐的社交活动,只是很多人非要玩成对抗路,导致最后要么现实里翻桌,要么游戏里撕卡。我只是希望我们能跟关小姐拥有一场和谐亲密的友谊。” 撕卡就是指人物卡死亡,考虑到在这个锚点上人们被‘撕卡’的几率不算低,南君仪太阳穴上的青筋又忍不住跳了一下。 “需要我警告你吗?关小姐也是锚点里的存在,她不管是友好还是邪恶,我们都最好警惕一些。” 时隼看南君仪都快黑化了,赶紧转移话题:“不过现在来看,我们起码知道一些背景信息了。” 南君仪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 “没错,小静要结婚了,这是同学会的开始。结婚之后这些纯真的友谊都会淡化,考虑到现实原因,男性同学难以避免要开始避嫌,而家庭也会夺走小静仅剩的精力。” 时隼叹了口气:“毕业之后大家本来就因为工作各奔东西,聚不到几次,等到再结婚,彼此之间生活的落差就更大了,加上还会认识新的人,能用来维持友情的精力跟时间恐怕是远远不够了。” “所以,大家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次同学会。” 时隼不禁感慨:“真是悲哀的现实啊。” “虽然关小姐没有提到具体的情况,但是从真心话大冒险可以看出来,大概率是兔子吃了窝边草。”时隼摸了摸下巴,“就像姜枫说的,一个不忠的背叛,阿耀背叛了小雪,加上友情,整件事变得更复杂尴尬了。啧啧,真是面目全非的成.年人啊。” 南君仪淡淡道:“不管是名字还是关小姐的反应来看,阿耀绝对不是女孩,否则她不会问我们男生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好吧,恭喜水女排除了巧设真心话大冒险的嫌疑,可惜我们这边还是有人误上断头台了。”时隼摸了摸鼻子,“你说关小姐最后那句话是说阿耀呢还是说别人?” 南君仪顿了顿:“我不认为她跟阿耀的关系有这么好。” 然而南君仪也无法确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暂时决定放下。 第151章 同学会(14) 黄昏时分,众人在游客中心集合。 姜枫跟朱光辉都没有找到什么新线索,倒是女生组有了新的发现——一串贝壳风铃。 “你们不会一下午就玩这个去了吧?”姜枫有些不高兴,皱紧眉头打量着这串风铃,“不过贝壳倒是找得蛮漂亮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哪有那么蠢。”齐慧难得恼怒,“是我们在海滩上到处找线索的时候发现的,它挂在一棵树上。就算我们想做这个风铃,一下午找贝壳都够费劲的,更别说钻孔穿绳了,难道能立刻给你掏个成品出来吗?” 姜枫自知理亏,挠了挠头。 金媚烟微微一笑道:“这应该是一份礼物。” 南君仪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跟关小姐的对话,他轻声道:“是结婚礼物。” 这让金媚烟略有些诧异地看向南君仪:“怎么这么说?你们发现了什么新信息吗?同学会里有人结婚?” 南君仪点点头,不过没急着说,毕竟他们现在人不齐,还缺了一个观复。 于是众人再度确认一番,确保没有什么遗漏之后,金媚烟等人将救生衣跟救生圈都放回原处,这才回到酒店之中。 毕竟是要交换信息,众人一起涌入了508之中,南君仪才刷开门,就差点撞到身后的时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508的整个房间看起来都被恶意地破坏过,墙纸、电视、沙发、柜子、枕头、被褥、电话几乎全都被各种手段破坏了。 只有时隼的单人床幸免于难,而观复正坐在被子上,转头看着他们。 “观复?”南君仪吓得心脏都快停了一拍,“你没事吧?” 观复摇摇头:“没有。还有,电话接到了。” 由于508看起来实在太过触目惊心,南君仪几乎立刻做出判断,所有人都回房间一趟,看看有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 众人齐声答应,却没有人行动。 “那个……”朱光辉有些扭捏地开口道,“反正就四个房间,花不了多少时间,何必分开来呢,不如大家一起去看看吧,就算都挤在门口进不去,也好过单独行动啊。” 南君仪一时无言,不过看着其他人可怜巴巴的祈求眼神,还是答应了。 好在这种情况似乎只发生在508,其他房间都没有任何异常,仍然是原本的模样。 只是这一下谁都不愿意继续待在房间里,于是一行人再度来到大堂之中,坐在休息区域的沙发上面面相觑。 金媚烟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房间都破坏成这样了,你怎么接到电话的?还是说,是破坏之前打来的电话?” 观复摇摇头:“破坏没有影响电话打进来。” 南君仪觉得观复的这个回答有点好笑,又一时间完全笑不出来。 金媚烟却很认真地思索着什么,她微微咬住唇,似乎是被什么卡住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摇摇头道:“那接下来大家整合一下信息吧。” 于是时隼将下午与关小姐发生的对话绘声绘色地告知众人。 观复同样也看到了贝壳风铃。 朱光辉有些讪讪的:“大家都有了新进度,怎么好像就我们这一组摸鱼一样。” 姜枫倒是说了句不太客气的老实话:“要是像508这种新进度,那我宁愿摸鱼也不愿意撞上。” 金媚烟的神色却随着听到的内容越发凝重起来,她沉吟片刻,做出判断:“这么说来,这一切是昨日重现。“ “昨日重现?”朱光辉瞪大眼睛,有些不太明白,“我大概明白我们是在跟这场所谓的同学会同步,可是具体有什么联系?” “当然有联系,你可以认为我们现在的时间线跟当时的同学会是同步的,而关小姐所得到的信息跟我们也是一致的。”金媚烟站起身来,眉头紧锁,“所以只有在发生了关键事情之后,关小姐才会对我们吐露信息,因为她也是才刚刚得知的。” 姜枫焦躁地“啧”了一声:“发生了才说消息,那不就纯粹的马后炮吗?能有什么用。” 这句话一出,时隼颇为诧异地看了一眼姜枫,随即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姜枫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好像遭到了一顿眼神的羞辱。 齐慧倒是颇为期待地问道:“那这么说,关小姐是比较友好的那种npc了?” “不确定。”金媚烟摇摇头,“不要去赌npc的好坏,他们的危险有时候远高过他们的帮助。” 南君仪有点控制不住地去看观复,可由于观复一直在看他,导致两人的目光总是撞上,他又不得不避开。 时隼实在受不了了,往旁边挪了挪:“老南你眼珠子转得快冒火花了,等会别给我扇着凉了。” 南君仪:“……” “好了,说正事吧。”金媚烟难得严肃了一些,她轻轻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现在女生这边情况基本上可以确认了:即将要结婚的小静,正是她的婚姻拉开这场同学会;淹死的水女、跟水女闹矛盾的朋友、跟阿耀谈恋爱的小雪、关小姐。” 时隼掰着指头数:“眼下还差一名女生没有被提起。” “而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水女跟关小姐都住在515,水女的朋友住在513。”南君仪缓缓道,“还有,包括关小姐在内的其他人,应该都在为小静准备结婚礼物。” 朱光辉问道:“这个结婚礼物,会不会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锚点啊?” “可能是。”南君仪道。 姜枫皱起眉头:“可你们不是说找到了锚点就能离开吗?如果这个贝壳风铃真是锚点,我们现在怎么还在这里?” “可能是时间还没到。”金媚烟给姜枫解释,“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只是其中一份礼物。别忘了,十二个人,去掉结婚的小静跟关小姐,再去掉这条贝壳风铃,总共还有九份礼物需要我们找。” 朱光辉绝望地叫起来:“九份!五天四晚,今天都第二天了,晚上也快到了,我们就只剩下两个晚上跟三个白天了。” 秦淼忽然开口,她垂着脸,看不清表情:“不对,五天四晚只是他们打算玩的时间。” “什么意思?”姜枫询问。 “水女如果是玩水的时候意外淹死,那么……时间大概还要再缩短不少。”秦淼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悲观跟疲倦感,“我们很可能连五天的时间都没有。” 闻言,众人只觉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既是为看不到头的未来,也是为秦淼话中透露出近乎认命的负面情绪。 时隼这时候咳嗽了一声道:“那个,我说大家伙的也别太惆怅了,我们这一趟总共十个人,虽然这个李涛跟甄真珍两位小朋友就参与了一天的同学会,但大家也算有了点感情是吧。就算最终真的全员都……那啥了是吧,那我们也总共十个人啊!” 南君仪无语地看着他。 金媚烟倒是笑起来,似乎很欣赏时隼。 新人们则面面相觑:“所以……十个人怎么样?” “十个人,我们都可以组团出道了。”时隼夸张道,“就算是全灭都是一起走的黄泉路,路上也不会太寂寞孤单啊。” 这让新人们一下子哭笑不得起来。 “更何况,我想未必会有九份结婚礼物。”南君仪见气氛松缓下来,及时加入话题,众人的精神不能太紧绷,过度紧绷难免会断裂,也不能太松弛,太过松弛容易产生逃避心理,“比如说像今天摧毁房间的那个男生,我想就未必会准备礼物。” 齐慧点点头,她之前看到房间的惨状就吓得不轻,这会儿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是啊,那么直观的暴力,他好像很讨厌同个房间的人。” 无限轮渡 第109节 朱光辉下意识问道:“会不会是被校园.霸.凌的,想要复仇啊?” “不可能吧。大家都工作了,又不是学生,毕业后不来往了多得是,你拉黑了人家还能上你公司霸凌你啊。”姜枫摇摇头。 “那你说是什么?”朱光辉把问题抛给他。 姜枫思索起来:“说不准是嫉妒心呢?你看嘛,大家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里,你再怎么攀比,也不是你自己赚的啊,主要还是看成绩的。可是你上了社会之后,有些差距会越来越大,明明曾经在同样的老师,同样的班级里,最后却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攀比的东西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也是,有道理啊。”朱光辉兴奋地锤了一下姜枫的胸口,“你小子可以啊!” 姜枫差点被他锤得吐血,赶紧举起拳头就要追着朱光辉揍回来。 看着他俩玩笑,秦淼跟齐慧也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给他俩加油。 等朱光辉最终被追上,两个人都已经有点气喘吁吁的了,姜枫是因为太瘦,朱光辉是因为太胖,最终休战回来坐下。 金媚烟才问观复:“今天的活动是什么?” “还是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观复道,“这次是国王游戏。” 第152章 同学会(15) 晚饭的时间太晚,游戏的时间则被推迟得更晚。 酒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海滩上没有点灯,看出去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隐约的月光像迷雾般飘散着。 在对话结束之后,气氛又再一度压抑起来,新人们互相依靠着待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想说话,来自身体与精神的疲惫感席卷了所有人。 明明才只过去一天而已,从昨天到今天,对于平日的他们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二十几个小时。 这二十几个小时可以花费在吃饭上,可以花费在游戏上,可以花费在逛街上,也可以随意地挥霍在睡觉上。 就这样平凡无奇的一天,却带走了他们两个朋友,让他们的世界彻底变了规则。 只要一停下来,只要不说话,只要不行动,只要这样静静地待着,昨天遭遇的一切就会再度浮现于大脑,不断地冲击着心灵。 南君仪很熟悉这种情况,这群新人表现得不算特别好,可也谈不上太差。 他遇到过最糟糕的新人,在死亡的冲击下近乎精神崩溃,以至于风声鹤唳,疑神疑鬼,要么选择自杀,要么选择杀人。 相比起来,这群新人起码还算听话,甚至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这样一想,南君仪也略微放松下来,往旁边坐了坐,而身旁的观复则抱着手低头思考着什么。 看来指望观复投怀送抱是不可能的事了。 南君仪不那么遗憾地想,于是主动靠过去,靠在观复身上,这个姿势看不见观复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很快就将手搭在自己的腰上。 “有受伤吗?”南君仪问道。 观复靠近一些,这让南君仪头顶传来微弱的沉重感,他压低声音,不想惊扰别人:“没有。” “你躲过去了?”南君仪无聊地开始把玩观复的手,他并不讨厌观复的触碰,这种触碰带来某种无法言说的实感,仿佛拉近他跟这个世界的距离。 “不。”观复顿了顿,他靠得更近了,也让南君仪更强烈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观复的热度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肌肤上冒起针扎般的刺痛感,“我感受到了。” 南君仪试图将注意力完全专注在对话上:“什么叫你感受到了?” 房间的破坏太过骇人,还有情况实在太一目了然——绝对的暴.力跟破坏。众人并没有太过详问观复到底在房间里遭遇了什么,同样也没有人去质疑观复是如何在其中存活。 特别是观复的回答同样简洁:就那么发生了。 “那些破坏发生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观复依偎着他,平静而轻柔地说道,“一种很强烈的刺痛感,我有过相似的感受。” “哦?” 观复思索着,像是在整合自己的语言:“你跟金媚烟坐在一起的时候,我有过那种感觉,很强烈。” 南君仪试图分析,可脖颈后观复的呼吸热度让他的大脑有点昏沉:“你是在暗示你在吃醋……不是,你是在说房间里那个破坏狂在吃醋?” “更准确地说,是嫉妒。”观复一板一眼地纠正他,“焦虑、恐惧、憎恨,疯狂。” 南君仪的手忽然停顿下来,他昏昏沉沉差点停摆的大脑终于再度清醒过来,察觉到观复话语之中隐含的信息了。 难怪观复会形容当时的情况是“就那么发生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508房间的破坏并不像是真心话大冒险跟国王游戏一样具体,更像是一种强烈情感的实体化。 就像是昨天晚上水女的哭泣一样,是一种非常强烈的精神污染。 水女的哭泣带来遗憾的痛苦,而508的嫉妒带来摧毁的暴.力。 这让南君仪的脸色变得略微有些难看起来,他隐隐约约地预感到508的破坏是一场预告,接下来这场国王游戏恐怕不会像真心话大冒险那么简单。 比起选择,国王游戏的支.配感更浓郁,更能满足人类对于权.力的渴望,它变相地施加了人类控制他人的权能。 但这种信息说出来,除了激起恐慌,毫无意义。 这让南君仪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思索着该如何破局时,时间悄然流逝,就像是一眨眼,金媚烟就站起身来,叮嘱众人该吃些晚饭了。 大家的胃口都变差不少,考虑下接下来的国王游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有人只是简单地填了填肚子就停下进食。 毕竟过度的进食会在剧烈运动下引起呕吐。 有过真心话大冒险的经历,这次众人是踩着点进入会议厅之中,而关小姐仍在其中等待。 与昨晚的平静不同,今天的关小姐看起来似乎与他们一样的茫然与疲倦。 这次国王游戏总算有了较为正规的桌椅,仍然是十二张椅子,空出的三把椅子欲盖弥彰地端放在众人身侧,令人滋生出一种无力的愤怒。 国王游戏的规则非常简单,需要一副扑克牌,关小姐已经准备好,甚至从中挑选出了必要的牌。 他们说是有十二个人参与,实际上总共只有九人参与,关小姐也在内。 从红桃a到红桃8外加一张鬼牌,就这样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就在关小姐要收起牌重新清洗的时候,朱光辉突然大叫起来:“等等!少了一张牌!” 众人下意识看向他。 朱光辉急得额头上都快冒汗了,恐惧让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可他还是坚持着说下去:“应该是十张牌才对,你这里只有九张牌!” 关小姐迷茫地看着他:“十张牌?” “没……没错。”朱光辉咽了咽口水,正色道,“我知道,有些地方为了国王的优势直接优化掉了一些规则,但是我觉得既然要玩,大家就要玩最公平也最惊险刺激的,国王也该抽牌。” 他下意识地看向姜枫、齐慧还有秦淼,寻求支援一般:“你们记得吗?我们玩过这个游戏的,当时查规则的时候,大家还讨论过到底要玩哪一种的。” 齐慧恍然大悟:“啊!是,你不说我还没有想起来。” 时隼眨眨眼:“虽然很高兴你们达成了一致,但是可不可以让我们也高兴一下?” “就是……国王游戏是数字牌跟鬼牌组成的,数字牌是看参与的人数,鬼牌是国王。”朱光辉看起来精神很紧绷,急切道,“很多地方玩的时候,是数字牌减掉鬼牌,就好像我们有九个人,但是有一个人是国王,所以只有八张数字牌。也就是说抽到鬼牌的人是绝对的国王,他拥有绝对的权力。” 时隼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朱光辉看起来更紧张了,这让他几乎有点口齿不清。 “但是!”秦淼接口道,“还有一种玩法是国王也有数字牌,就是抽剩下的最后那张牌!如果大家抽到的都是数字牌,那就要重新洗牌。如果有人抽到了鬼牌成为国王,那么最后剩下的那张数字牌就是国王自己的号码!” 时隼眼睛一亮,这个规则虽然无法撼动整个国王游戏,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增加洗牌的概率,他立刻举手:“我支持公平。” 众人也纷纷同意,见所有人表态,关小姐最终也点头通过。 这让朱光辉近乎脱力般地倒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齐慧,而秦淼跟齐慧都偷偷地对他举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时,南君仪忽然开口道:“对了,我忘了问,洗牌怎么算呢?总不能老是一个人洗吧,为了公平起见,应该要轮流过来吧?” 关小姐点点头道:“是的,十二个人轮流过来。” 八名玩家,九个人,十张牌,却是十二个人轮流洗牌。 众人苦笑一声,却也不敢多问,昨天李涛差点激怒关小姐,所有人都不太想知道激怒关小姐的代价是什么。 不过轮流洗牌能够一定程度地将自由归属于自己,加上国王跟号码的不确定性,这游戏虽然远比真心话大冒险更加危险,但是比起真心话大冒险的人数劣势,国王游戏里他们这群玩家的人数占了优势。 由关小姐发起的第一轮国王游戏,是金媚烟拿到了国王,她的惩罚是4号跟8号双方将鞋带捆绑在一起,绕着桌子走上三圈——时隼跟姜枫不幸中招,两个人走三圈摔了四次。 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了好几轮,到空座位洗牌时——看着扑克自己清洗并且分发,实在有种诡异感。 关小姐第一次得到了国王。 她从桌底拿出一桶带着水龙头的玻璃酒桶,里面装满了混合的酒水,她在两个杯子里倒满,点上3号跟7号喝交杯酒。 很不幸的是,南君仪跟观复正是3号和7号。 如果两个杯子里装的是混合的饮料,那么这交杯酒会成为大家揶揄起哄的玩笑,可是刺鼻的酒精味从杯子里浓浓散发出来,因此众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喝吧。”南君仪倒是很平静,“你的酒量怎么样?” 观复摇摇头:“我不清楚。” 南君仪点点头,转头又问关小姐:“有没有矿泉水?” 关小姐却摇摇头,倒是齐慧赶紧从包里拿出了一瓶水:“我……我只带了一瓶,行不行?” “可以。”南君仪难得微笑了一下,他将水放在了观复的面前,“不管怎么样,都比没有好。” 两人交错着手臂,将那杯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酒水一饮而尽,强烈的眩晕感在瞬间袭上大脑,热辣的口感如烈焰般从咽喉烧进食道,这股热度几乎要从南君仪的眼睛里烧出来。 观复看起来倒是还好,除了他在喝水时,差点捏爆矿泉水的瓶盖,清淡的水充盈着他的口腔,观复低下头,难以自控地上前一步,再一次吻上南君仪。 一瓶矿泉水很快就清空,留下两个大脑仍旧昏沉的男人。 时隼悲哀地想:“这就是感情用事的结果,这不是一个都没救上吗?还不如把水交给我,我还会直接泼在他们俩脸上呢,说不准比这有用点。” 然而没有给众人任何缓冲,关小姐再一次抽到了鬼牌,她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过,却又拿出了新的道具。 一把刻刀。 尽管还不知道具体的要求,可众人的血液似都随着这把利器凝固了。 第153章 同学会(16) “1号在5号的脸上刻下‘丑女’或‘丑男’两个字,请翻开号码牌。” 众人翻开自己的号码牌,1号是秦淼,而5号是金媚烟。 国王游戏虽然因保密性而不存在针对,但是在这一瞬间时隼却从这上面感觉到了极浓的恶意。 如果针对的是所有人,那就谈不上针对了,毕竟所有人都是猎物。 跟昨天的真心话大冒险不同,这次开启国王游戏的人对每个人都抱着极为强烈的摧毁欲.望,时隼无从知晓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无限轮渡 第110节 过量的烈酒在一开始就瘫痪了南君仪的大脑跟观复的力量,接下来他们能够维持清醒继续游戏恐怕都不那么容易,更不要说发挥自己的优势。 如果说南君仪跟观复是被酒精瓦解优势,对方很可能是想看他们酒后失态,那么金媚烟所得到的……是更直观的羞辱。 时隼实在没想到这样的组合搭配下居然还能轮到他开动脑筋,真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然而他的脑子转得快冒烟了也没有想出来阻止这一幕的办法,只能干瞪着眼睛看向金媚烟。 无敌的金媚烟!你快想想办法啊! 时隼努力用眼睛传递自己的信息,然而他挤眉弄眼到快抽筋了,金媚烟也没有任何回答,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的那张牌,半晌,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一微笑看得时隼毛骨悚然,差点以为她失心疯了。 比金媚烟更早崩溃的是秦淼,刻刀被传递到她面前,她不敢去拿,惊恐地背着手,猛然摇头,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不要!我不要做这种事!我不想伤害别人!” 齐慧、朱光辉、姜枫三个人都惊呆了,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一时间都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恐惧,只能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关小姐只是面无表情地催促着他们快点开始这场游戏。 秦淼的哭喊声越来越绝望,看起来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站起身来,看都不敢看那柄刻刀,只是下意识摇头:“这不会是真的,我要回去找妈妈……妈妈……” 就在秦淼想要转身逃跑的时候,金媚烟倾过身来,拉住了秦淼剧烈颤抖的手,她的动作很轻柔,像一匹冰凉的绸缎裹上来,没有给人任何刺激,却将人束缚在座位上,无法再行动。 “看着我。”金媚烟的声音仍然带着一种蜜意,却不容置疑,“来,看着我。” 秦淼的呜咽声被挤在喉咙里,破碎无比,她泪眼婆娑地看向金媚烟,仿佛从对方的手上获得一定的力量,身体几乎完全软下去,她紧紧抓住金媚烟的袖子,悲鸣起来:“我……我不想。” “我知道,别害怕。”金媚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随后侧过头,转向关小姐,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此刻却如古井一般无波,礼貌地询问道,“我们还要做点准备,可以稍微等一下吧?” 关小姐点点头:“可以,只要不拖得太久,或者……想逃避游戏。” 她仿佛意有所指。 时隼忽然道:“哎,那惩罚是什么?总有一些大家不想玩的吧。” “三杯。”关小姐指了指身边的酒桶,“喝满三杯。” 时隼的脸少见的阴沉下来,看向正皱眉休息的南君仪跟观复两人,这个惩罚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国王游戏即便再升级,他们也只能照做,否则酒精中毒是一回事,一旦升级到大脑昏沉,再被国王游戏操控,场面很容易失控,甚至全灭。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名男生明显露出怒容来,只是咬牙忍耐,而齐慧也默默地流着泪。 “听我说。”金媚烟抽了几张纸巾,慢慢擦掉秦淼脸上的眼泪,嗓音柔缓如春风一般,有一种令人镇定的力量,“你知道我们违反游戏的结果,对吗?点头或者摇头就好,不用说话。” 秦淼含泪点头。 “你也不想喝酒,对吗?”金媚烟仿佛哄骗小孩子一般,轻柔地说道。 秦淼拼命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抽泣道:“不……我不想喝。” “好,很好,乖孩子。”金媚烟对她的答案并不意外,于是伸手温柔地抚摸着秦淼的脸,用指腹擦拭掉那些泪痕,她的动作很温柔,语气却坚定起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我接下来的话,你要认真听。” 秦淼点点头。 “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你没有经历过的事,不值得留在这里,而这些对我来讲不算什么,所以也别为我难过。”金媚烟轻柔地微笑起来,“你不要害怕,你没有伤害我,是我带着你做这件事,好吗?” 秦淼泣不成声:“好……” “很好。”金媚烟将手覆盖在秦淼的手上,秦淼瑟缩了一下,她却仍然很平静:“别怕,这只是我的手而已,只是我的手盖在你的手上,就像小孩子学练字一样,没什么好紧张,是不是?” 秦淼迟疑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金媚烟很快就引导着这只温顺的手,握住了那把冰冷而血腥的刻刀。 这让秦淼的手再次颤抖起来,刀尖在灯下闪烁着凌厉的光。 “握紧。”金媚烟按了按秦淼的手指。 秦淼下意识抓紧了那把刻刀,得到金媚烟的夸奖:“你做得很好,你不想伤害我,那就要牢牢抓着这把刀,别让它掉下来,也别让它乱晃。你不会伤害我,是不是?” “是。”秦淼咬紧嘴唇,仿佛肩负什么重大的使命,“是的,我……我不会伤害你。” “好孩子。” 金媚烟注视着秦淼,让刀尖慢慢移向自己的脸颊,轻柔地说道:“只是两个字而已,很快就会结束的。” 刀尖刺破了肌肤,鲜血一下子溢出,齐慧惨叫一声,仿佛被划破脸的是自己,她几乎晕厥过去,忙转过头。 朱光辉跟姜枫也不忍再看。 金媚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专注地看着秦淼,避免秦淼被其他因素干扰。 秦淼的手指在惨叫声下再度颤抖起来,金媚烟感觉得到鲜血已经从伤口流下,一种火辣辣的刺痛从被翻卷开的皮肉里传来。 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专注地看着秦淼,柔声道:“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不会有更多的伤害。” “对。”秦淼拼命地点头,眼泪不断往下流,“我……我会保护你的,不会有更多,会……会很快结束的。” 接下来金媚烟没有再说话,会议厅里寂静得好似死了一般,仿佛她们只是在作画,而不是在进行一件颇为残忍的游戏欺凌事件。 当秦淼写完两个字的时候,全身几乎都被冷汗浸透,她还记得将刻刀丢回桌上,才崩溃地瘫软在自己的椅子上,指缝跟手心里早已染上鲜血。似乎直到此刻,她才从那种被言语麻醉的状态之中清醒过来了,整个人都不禁颤抖起来。 金媚烟的半边脸上几乎被鲜血染开来,看起来骇人无比,她倒是不怎么在意,再度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旁观的时隼疲惫地叹了口气,他生怕秦淼中途突然就崩溃了,不可避免地也出了一身的冷汗,抛过一包纸巾后默默捂住了脸:“老金,我现在很庆幸你没有把这套用在我身上。” “谢谢了。”金媚烟甚至还笑得出来,“甜心,希望我没有吓到你。” “别担心,你现在还是很有吸引力。”时隼挥挥手,“先忍忍吧,等结束后我去前台要个医疗包。” “真贴心。”金媚烟有些惊讶。 再贴心也阻止不了游戏前进,好在接下来几轮都不是关小姐做国王,倒是南君仪一连两次做了国王,酒精一定程度地干扰了他的思考跟语言,以至于显得有些反应迟钝,这让南君仪不得不重复几次,才能确保自己清晰地表达了命令。 然而国王很快又在一轮轮抽选里,再度被发向了关小姐。 这次她的要求是:“7号,请在所有人当中选择一人代替你接受惩罚,请翻牌。” 众人翻开牌子,7号是齐慧。 齐慧不知所措地看着众人,倒是时隼发问:“惩罚是什么?” 关小姐回答道:“等到她选择之后才会揭晓。” 这让众人陷入沉默之中,从前面两次命令来看,这次的惩罚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因此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齐慧的身上。 齐慧颤抖着嘴唇,既说不出让自己来承担,也不想选择别人,她只是绝望而无助地看着众人,不知所措。 众人却都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眼睛,只有时隼始终看着她。 背叛。 时隼想。 这次是背叛,国王的权力一定程度地让渡给了被选中的齐慧,只要做出选择,她就从纯粹的受害者变成了另一名加害者。 因为她为自己亲自挑选了一名牺牲品。 因为是她做出的选择。 人们惴惴不安,不知道齐慧究竟会选择“背叛”谁。 观复却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对这场注定发生的“背叛”毫不在意。 会议厅的灯很明亮,清晰地照着南君仪因醉酒而发红的脸,他明显有些想睡,却不得不支撑着眼皮,因此模样看起来有些慵懒,仿佛对什么事情都有些瞧不上的漫不经心。 平日的南君仪也会看不起人,可他清醒时看不起人的模样不是这样的,不会这样明显。 是……是有点冷冷的,将人视若无物一般,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南君仪转过头来看着观复,他想看清楚观复的脸,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像是高度近视的人想努力辨别东西一样的专注。 南君仪什么都没问,确认观复没有想说的话之后,就再度转过了头,仿佛被注视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于是观复又品尝到一点幸福,甜蜜的滋味在唇舌津液间滋生,进入心肺,在他的身体里泛滥开来,浓郁地浸透这具身体。 幸福得几乎让人感到恐慌。 第154章 同学会(17) 人们不愿意成为受害者,不意味着就乐于成为加害者。 如果说秦淼还有金媚烟的帮助跟支持,那么齐慧可以称得上是孤立无援,她被笼罩在巨大的负罪感跟绝望之中,只是无助地拖延着时间,消磨光阴。 关小姐没有再出声提醒,整个会议厅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好安静。 时隼觉得自己好像轻了一点,仿佛有些东西摆脱自己的身体出去了,他没有那么害怕了,也没有恐惧。 等待的时间被拉长,齐慧不会急着给出答案,而这段注定被消磨的时间又何必拿来焦虑呢。 于是时隼如释重负,他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思考,那是齐慧选择之后的事,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完全可以从恐惧跟痛苦里解脱出来了。 就在时隼想要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非常诡异的一幕。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时隼发现其他人似乎都跟背景里的阴影交融在了一起,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又立刻感觉到四周寂静得似乎有些诡异了。 会议厅里没有人出去,同时也没有人进来,每个人都保持着自己的状态,或是悲伤,或是恐惧。 就连天花板上的灯都没有任何变暗的痕迹,光与影分明那样的清晰。 可是这一切都透露出一种不自然的怪异。 时隼看向众人的脸,惊觉每个人的神情都那么像脸谱,仿佛没有人注意到身边的空气到底多么的黏腻,多么的沉重,如同浓稠的蜂蜜一般淹没挤压着四周,叫人喘不过气来。 时间在此刻被拖慢了脚步,时隼感觉到某种无法明说的东西从房间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正甜蜜地包裹着所有人。 这让时隼下意识想要去看其他人的反应:金媚烟似乎仍被疼痛困扰着,她抚摸着脸颊,目光显得有些呆滞,黑暗已经袭上她的头发;南君仪完全意识到这种反常了,他是时隼唯一看到没有被吞噬的,因为酒醉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再度变得凌厉,冰冷地看向时隼,他似乎想要说话,那种速度非常非常缓慢…… 新人们则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焦躁的折磨,大脑似乎还没能察觉出任何异样的反常,黑暗几乎完全侵吞了他们的轮廓。 这让时隼很快意识到了不妙,他倏然明白过来:时间就是在停滞,每个锚点带来的威胁都截然不同,而这场国王游戏里关小姐显然不打算变成怪物,她默许所有人放弃游戏——如果齐慧不想说……那就永远不要再说出来了。 他们最终都会……都会完全地留在这里。 不行! 时隼惊骇地想要开口,他想要伸出手去惊醒哭泣的齐慧,然而他看见了自己挥出去的手。 简直就像是卡带,又像重影…… 时隼在小的时候曾经租借过录像带观看,有些质量较差的卡带或碟片之中,人物与景色会出现极明显的重影,而他现在就像是被塞入其中的影像,正被这个空间播放着。 而观复…… 他站了起来。 无限轮渡 第111节 时隼猛然瞪大眼睛,实际上没有那么快,他的身体仿佛卡顿着,眼皮是慢慢抬起来的,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时间的操控下变得迟缓,迟缓以至于每个细节都清晰到叫人有些作呕。 观复却行动得很快,当然不如他平日那么快,可在当下的情况里简直称得上惊人,行走在光芒与黑暗之中。 时隼听说过观复曾经的壮举——跟三只怪物纠缠了数十个小时,鲜血与尸体简直能铺成各种意义上的尸山血海,他现在确信那一定没有任何夸张。 “时隼!朱光辉!姜枫!”观复从身后靠近齐慧,他握着女人的肩膀,冷冷道,“选!” 齐慧为他的冰冷而战栗,在强大的压迫感之下,她近乎不假思索地颤抖着喊出一个名字,仿佛在尖叫一般:“时隼!” 巨大的负罪感跟解脱感让齐慧彻底倒在了椅子上,看起来就像虚脱的病人,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透了她脸颊两侧的头发。 黑暗退去了,时间再次开始流动了。 时隼猛然弹起身体,世界的嘈杂再度进入耳中,不复之前那片近乎荒诞的寂静,他突兀地站在桌前,意识到自己重新掌控身体,看着几乎立刻出现在面前的双手,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而其他人似乎多多少少也从迟钝之中反应过来,姜枫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又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茫然,最终不知所措地询问:“为什么……是我们三个? 观复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没做任何解释,大概是醉酒的原因,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日更糟糕恐怖。 “因为真心话大冒险。”时隼观察着自己的身体,适应着时间的反弹,一边解释起来,“真心话大冒险没有时间上的限制,我们每个人都轮到一次后才结束,国王游戏很可能也是同样的规则,要一直玩到我们每个人都被惩罚为止。” 于是朱光辉跟姜枫不再说话。 齐慧则崩溃地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选你的……我只是……我不想,我也不知道……” 其实有过刚刚的体验之后,时隼对于齐慧的选择倒是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觉,不选就是全灭,左右反正是要死的,比起那种慢慢被吞噬的时间停滞,他倒更愿意来个干脆的。 这同学会实在邪性得要命。 “说吧,惩罚是什么?”时隼痛快地询问道。 关小姐却怪异地微笑起来:“这就是惩罚,你已经达成了。” 众人一开始都没有明白,反应最快的是金媚烟,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这就是出题人认为的惩罚。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时隼已经被‘牺牲’掉了,因为他被抛弃了,他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惩罚已经达成了。” 时隼苦笑起来:“也不用说得这么详细吧,听起来怎么显得我这么悲惨,就不能说些是我运气好的话来听听吗?总之,我是认为没事就是好事。” 国王游戏与其说是危险,倒不如说是满满的恶意,从身体的摧残到精神的摧残,从被迫伤害朋友到“主动”成为帮凶…… 接下来朱光辉跟姜枫又会遭遇什么? 答案很快就来临,仿佛是命运在对众人表达不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关小姐又一次抽到了国王。 “2号跟6号请起身,当着对方的面进行自我羞辱。” 众人翻开手上的扑克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某种规则所致,2号跟6号果然是朱光辉跟姜枫两人。 金媚烟淡淡道:“这就是霸凌,要求双方在朋友面前摧毁自身的尊严,将友情跟耻辱挂钩,你们可以吗?” 朱光辉深吸了一口气:“没问题,我们都是被胁迫的。” “霸凌本身就是胁迫。”时隼却不那么乐观,“受害者在暴力或强权之下被胁迫做出自己不情愿的事,然而带来的伤害却是真实的。” 沉默许久的南君仪终于开口:“大家转身,不需要离开位置,面向我所指的墙壁就可以,然后捂住自己的耳朵。” 众人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照做,南君仪对着朱光辉跟姜枫道:“你们可以站远一点,接下来我们什么都不会听见,也什么都不会看见,发生的事情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 南君仪的头还是很痛,疼痛感让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既冰冷又不耐烦,然而在这时候却有奇效。 大概又过去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等待总是漫长的,不过对于南君仪来讲并没有那么讨厌,他看着观复的背影,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觉得既平静又放松。 他知道自己只要伸过手去,观复就会抓住他,就像他们这么做过千遍万遍一样。 这反而是整场国王游戏里唯一让南君仪感觉到愉快的一点时光。 与等待相反,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国王游戏的规则果然与真心话大冒险一样,朱光辉跟姜枫的惩罚带来了结束。 这一次没有死人,关小姐就这样愉快地离去,留下精神被摧残得千疮百孔的众人。 金媚烟特意留到最后才离开,她回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桌子,脑海之中忽然掠过一个奇妙的想法。 停滞的时间真的是惩罚吗? 国王游戏跟昨天的真心话大冒险不同,既没有明确的惩罚规则,也没有明显的恐吓,齐慧只是犹豫,却没有任何提醒,惩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 这似乎不符合游戏的规则,国王的命令是为了折磨众人的精神,让参与者陷入到痛苦之中去,而停滞作为惩罚,似乎与这个主旨完全不符。 也许,关小姐同样不希望我们……或者说,他们进行下去? 人们常常会想,如果时间就停留在童年就好了,如果停留在最幸福的那一刻就好了,停留在不分别的时候就好了。 仿佛停滞就意味着一种永恒的幸福。无忧无虑,叫人不必去思考分别与痛苦,那样的轻松,那样的不必去考虑未来。 可谁也不会停留,就连渴望停留的人们自己最终也会向前走。 第155章 同学会(18) 人类不是机器。 有些时候,不能放任人类沉溺在痛苦恐惧之中,必须推动他们往前走;可是有些时候,却需要给予他们一定的时间来恢复理智跟舒缓情绪,过度的强硬会令他们紧绷的精神彻底崩断。 很矛盾,也很冲突,不少领导者正是误判了这两者之间的差异,从而导致了团队最终分崩离析。 如何巧妙地掌控这之间的变化无疑是一道难题,可对金媚烟来讲却没有那么困难。她天生就拥有这一方面的洞察力,能够迅速判断出什么时候人们需要休息,而什么时候人们需要鞭挞。 因此在结束这场游戏之后,金媚烟主动提出让所有人回去先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来进行讨论不迟。 大部分人都已经有些麻木了,完全顺从地听着金媚烟的安排,而南君仪也因自己的醉酒没有提出异议——他只是补充了一句:“记得锁死房门,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时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又在对话结束时冒了出来,他将一卷碘伏棉签跟两个一次性口罩塞给了金媚烟:“喏,这是我勒索前台拿到的,配额就这么多,你需要的话记得明天自己去找前台,或者让老南跟观老大给你整一些。” 金媚烟本以为时隼只是随口开句玩笑,没想到他真的会放在心上,不由得惊讶道:“谢谢……” 时隼深沉道:“不客气,希望以后在你的心里,我是帅气英俊可靠值得敬仰的恩人形象,而不是随便可以愚弄且很好用的笨蛋。” 南君仪提出质疑:“且很好用算不算是夹带私货?” “当然不是!”时隼振振有词,“如果我不好用,那她会使用我吗?如果我不好用的话,你看我还能活到现在吗?能活到现在,还能被使用,说明靠得是我的本事。就算我不喜欢,也不能随便否决我的价值!” 南君仪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句话了:“……” 金媚烟乐不可支:“这嘛,恕难从命。” 就在这时,观复忽然感觉到一种浓郁无比的异常从心底涌起,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酒店门外那片浓郁的黑暗。 苦涩的滋味从观复的皮肤上流淌过去。 他认得这些情绪,是羡慕。 比嫉妒要少一丝恶毒,欠缺一丝怒火,然而那种苦涩却更浓郁,带有无法言说的忧愁。 观复不算熟悉这种感觉,可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感知到这种情绪,在永颜庄与那个女人对话时,他曾经同样感受到对方身上蕴含的迷茫。 尽管他当时无法解答太多,也无法打破那只困茧,只能带着其他人逃离,可是那种感觉仍然残留在观复的身上。 如果让观复来更明确地形容这种感觉,他会称之为…… 他抓住她了。 “观老大?” 来自时隼的呼唤让观复很快就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电梯已经下来了,其他人正不解地等待着他的行动。 南君仪的目光之中有明显的忧虑:“怎么了?” 观复想要告诉他,却一时间无法明说,最终他只是回答:“我在想一些事。” 南君仪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给观复留了一个位置。 众人很快就分散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去,508房间仍然还保持着之前的模样,只有时隼的单人床免受残害,他看着双人床上爆出棉花的枕头跟被褥,欲言又止许久,最终决定当做没有看到,缩进自己的被窝之中。 由于国王游戏的摧残,时隼几乎沾着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他的睡眠质量总是好得令人惊叹。而南君仪只是再度拍了拍自己的枕头,尽可能让棉花们不要从裂口里蹦出来,然后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休息。 观复知道他没有睡着。 灯光熄灭了,房间被黑暗再度充满,不知过去多久,观复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一阵幽幽的冷风忽然吹进来。 门开了。 南君仪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观复感觉得到,至于另一头的时隼是否醒了过来,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砸门声吓了众人一大跳。 “是505传来。”时隼突然开口,“我去关门!” 三人一道下了床,时隼先蹑手蹑脚地去关上门,拉上门栓,南君仪跟观复在黑暗里摸到了沙发,将它拖到房门处。 紧接着就是激烈的撞门声——砰!砰!砰! 整栋酒店仿佛都随着撞击在剧烈摇晃着,时隼用全身抵住震动的沙发,额头不知不觉流下了汗:“这里来的是物理系的?” “如果是物理系的话,那反倒没有烦恼了。”南君仪冷冷道。 时隼悻悻点头:“说得也是,要是真打起来,观老大在这里,我们未必会输,就怕对方不讲武德,开锁血挂。” 南君仪没有说话,倒是观复忽然开口:“这种变化,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矛盾越来越激烈了?” “虽然我没有金媚烟那么敏锐,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毫无疑问啊。” 尽管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彼此的脸,可南君仪跟观复的脑海里都浮现出时隼苦着脸说出这句话的模样。 “欺骗、抗拒、羞辱、暴力。”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皱紧眉头,“偏偏是今天晚上,才刚经历过国王游戏,所有人的精神都很紧绷。” 观复忽然升起一种渴望,他渴望将自己的感受告知南君仪,渴望抹去对方心中的忧虑,然而他最终没有开口。 理性让观复迅速意识到一个极为可怕的现实:其他人感觉不到。 推测这一点并不困难,因为新人们太好猜测,而南君仪与金媚烟甚至时隼尽管擅长遮掩,却仍有明确的目的,他们渴望逃离。 最重要的是,这也不是观复第一次感知到异常。 正如他们还在永颜庄时,明明齐磊还有程谕做出了同样拯救南君仪的选择,明明他们同样都在那条道路上,可最终看到那个女人的却只有观复一个人。 如果没有观复,那么南君仪他们只要不放弃,最终仍然会选择逃跑,总会有人逃离出那只象征束缚与保护的茧子。 然而他们不会知道为什么,也许南君仪能在事后通过他们的经历倒推出一些来。 为什么? 会跟失去的那些记忆有关吗? 观复不确定,不过他知道在这一刻将问题完全抛给南君仪毫无意义,他向南君仪索求了太多太多的答案,他相信即便在这一刻,南君仪也会全盘接受他的问题。 无限轮渡 第112节 就像南君仪曾经为他所做的一切。 正因如此,观复才沉默,这不是一个良机。 南君仪所忧虑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505处很快传来叫骂跟撞击的声音,然而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时隼想要凑到门上去听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响了,仿佛要往里凹陷一般猛烈。 “开门!开门!” 狂暴的声音伴随着猛烈的敲门声,宛如鼓点般敲击着众人的心灵,与昨天晚上的悲伤感截然不同,带给人以一种全身发麻的崩溃感,毕竟谁也不知道门外的人是不是会立刻破门而入。 暴力以最直观的方式在门口展现。 三人警戒许久,可那扇看起来随时随地就会被破坏的门却始终顽固地伫立着,没有完全倒下。 过了一会,声音再度远离,似乎前往了女生的房间。 很快,相似的声音就再度响起。 “啧,这次是挨个敲过来了?”时隼咬着手指,焦虑地问道。 “暴力带来恐惧,恐惧会扩散蔓延,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南君仪淡淡道,“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性,今天出去的这一位对所有人都有不满,因此对每个人都充满了戾气。” 到515的时候,声音就几乎完全听不清楚了,不过从513的情况可以感觉到,对方似乎变得越来越狂暴,越来越焦躁,给人的不适感也越来越浓。 那么金媚烟今天晚上要承受的恐惧感是最强烈的——她单人居住,明确死亡的水女跟她在同一个房间,还刚刚经受过身体上的折磨。 然而同情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寄希望于金媚烟足够坚强。 三人很快就回到床上再度入睡,即便大脑还警惕着,可精神与身体带来的强烈疲倦感仍然确保众人倒下去的一瞬间睡着了。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起来了,不过天气很差,阴沉沉的,看不出具体的时间。 更糟糕的是,时隼感觉到了一阵阴阴的湿冷感,好像整个人返潮了一般,他搓搓胳膊抱怨道:“这鬼地方也有回南天吗?“ 南君仪却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妙,他起身掀开窗帘,看着布满雾气的玻璃窗,还有正在开始流淌着水珠的房间,一种强烈的恶寒从心底涌起。 “快!去走廊的窗户那看看。” 尽管505更近,可三人还是下意识去了金媚烟所在的515看看情况,金媚烟正好从房间里出来,除了黑眼圈,看不出太多异常。 她显然也发现不对了,简洁道:“去窗口看看。” 四人来到窗边,酒店外的景色验证了南君仪的想法:海水蔓延上了沙滩,已经漫过游客中心,向着酒店包围而来。 “是水。”金媚烟脸色苍白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水女就是死在今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就算神经坚韧如时隼,这时候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赶趟呢!有没有必要这么急啊!” 第156章 同学会(19) 很快,几名老人就发现了一个更糟糕的情况。 朱光辉跟姜枫都不见了,505的大门开着,打扫的阿姨甚至已经将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了,这意味着里面的人退房了。 如果这是正常的现实世界,提前退房无非是临时有事,可在锚点之中,这种反常的情况只能说明一点——朱光辉跟姜枫都死了。 “看来昨天晚上他们还是开门了。”金媚烟叹了口气,她脸上的痕迹擦了点碘伏,看起来好像一块皮肉翻卷的黑斑,“人在精神压力太大的情况下更加容易失控,可惜了。” 只要经历过一定数量的锚点,就会知道除去锚点本身的死亡陷阱,人类自身的情绪问题同样会带来极高的死亡率。 在恐惧的强压之下,人们往往会失控,甚至寻求死亡获得解脱。 忍耐本身就是一项酷刑。 而女生们也出了异常,她们的房间既没有被清扫,同样也没有任何回应,迫不得已,四人只能以她们有生命危险的理由向前台索要房卡,这才终于打开了513的房门。 513房间里空空荡荡,不见任何人影,就连窗帘也微微拉着,单人床跟双人床都明显有凌乱的痕迹,说明两名女生应该晚上还待在这两张床上休息过。 奇怪…… 南君仪想: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们居然不待在一张床上吗? “难道……”时隼犹豫片刻,还是说出那个猜测,“新人们都……?” “不可能,如果被确认死亡,应该跟隔壁一样,都彻底退房了。“金媚烟摇摇头,只是她一时间也想不通两个女孩子能消失到哪里去,“难道她们是提前出去了?” 南君仪不认为两名女孩子有这样的胆气独自探索,可两人的确消失在房间里,他也一时间想不出来其他的可能性,然而随着他对两张床开始了简单的检查,却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两条被单被抽走了。” “……不是吧,这两姑娘胆子这么大?”时隼瞪大眼睛,猛然拉开窗帘就要往下看,“她们不会是绑个被单打算从这里跳下……下……” 时隼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金媚烟从后面跟上来:“怎么……”她也没能说出话来。 窗户外的空调外机上蹲着两个女生,两个人各自裹着一条被单,在狭窄逼仄的空调外机上以一种紧密无比的姿态互相依靠着,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两个人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后,又变成了激动。 时隼赶紧伸出手:“你看你能不能站起来?” “不行。”齐慧带着哭腔道,“我不敢动,它好像快撑不住我们了,我不敢起来。” 酒店的窗户有一定的保护措施,因此能打开的空间非常有限,时隼一个人挤在窗口都感觉有点逼仄,更别说去拉两个女孩子了,他赶紧往后退,问道:“咋整,我看得两个人一起救。力气方面先别说,我怕这一晚上过去,这俩姑娘状态撑不了多久。” 众人齐齐看向前台,然而前台小姐探头看了一眼两个女孩子后,就以非常标准的服务微笑回答众人:“看来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众人:“……” 想要酒店帮忙显然是指望不上了,南君仪思考片刻,缓缓道:“直接把窗户拆下来吧。” 虽然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但是对时隼来讲不是难事,他很擅长用不同的工具来当平替,加上不需要赔钱,时隼在破坏掉窗框时压根没有太多的顾虑——其实破坏玻璃最简单,可是玻璃的残留跟碎片容易割伤两个女孩子,因此最终还是选择更麻烦的窗框。 螺丝拆卸得七七八八之后,观复就直接将整个窗框硬端了下来。这样一来,施救的空间无疑大了一些。 时隼又探头对两个姑娘:“你看能不能把被单绑在身上?” “一直绑着。”这次是秦淼说话,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们在自己身上绑了个结,然后被单的另一头连在一样,这样如果有个人掉下去,另一个人也可以做点什么。” 事实上这样更容易把另一个安全的人也拖下去,并不是稳妥的选择。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时隼选择给她们俩鼓劲:“好!” “我这边也会抛下来被单,你们记得绑紧,打个你认为最死的死结,然后我们把你们俩拉上来,行不行?” 两个女孩子如果能站起来,其实只要探出身就能抓住她们俩的手,可谁也不太清楚空调外机的承重能力,更不知道两个女生现在是不是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如果想要救人,就只能尽量求稳,把两个人一起拉上来。 金媚烟很快就从自己的房间里抽出被单送了过来,好在两个女生虽然无法行动,但是绑绳子的力气还有一些,在确认死结之后,她们两个也稍微放松一些,而伴随着两人的行动,空调外机也传来叫人牙酸的吱嘎声音。 齐慧跟秦淼险些又要再蹲回去,时隼忙喊道:“别管它!快把手伸过来!” 两个人都不是专业人士,死结打得并没有多牢固,如果完全依赖被单的发力,恐怕两名女生的身体必不可免会受伤,因此被单更多时候是一重保障。 好在空调外机崩溃之前,两名女生都将手递了上来,在三个男人的协力之下,总算将两个女生重新拽回到房间之中。 两个女生几乎落地的一瞬间就瘫倒在地,时隼跟金媚烟赶紧给她们俩解开脏污的被单,只见两人全身差不多都被冷汗湿透,眼泪混合着冷汗不断流下,可意外的是神情都非常镇定。 金媚烟用手贴在两个女孩冰冷的额头上,测量了一下体温,又转头对三个男人道:“太冷了,恐怕有点失温,我给她们俩擦擦身体,你们去倒点热水跟拿些食物来……全都拿来吧,我们就在513吃早餐,正好让她们缓和一下。” 没人反对金媚烟的安排,很快就各自行动了起来。 很快几人就重聚在513之中,两名女生裹在被单里,正呆呆地坐在床上发愣,不过嘴唇看起来没有一开始那么青紫了。 时隼给她们俩倒了热水,加了点白糖跟盐简单补充电解质,味道不是很好,不过好在两个女孩子这会儿都很温顺,给什么就吃什么,喝完水之后,时隼又递过两个馒头让她们自己啃着,这才转过头来看向金媚烟。 “你问出来什么情况了吗?她俩是怎么跑到外面去的?” 金媚烟正在剥茶叶蛋,闻言答道:“昨天晚上的敲门声太吓人了,她们本来想堵门,可是又不敢去门口,生怕对方冲进来,不敢再待在房间里。这时候她们俩想起来窗户外面有空调外机,干脆心一横,就从窗口爬了出去。” “真不知道该说这俩姑娘胆子大还是胆子小。”时隼摸了摸鼻子。 金媚烟淡淡道:“她们俩爬到空调外机上之后,就发现上面实在太逼仄了,她们不敢轻易站起来,也不敢往下爬,就这样被困在上面。一整个晚上,两个人就依靠着彼此互相鼓舞提醒,总算没有睡着,也没有出事。” 从被单的情况来看,这两个女生大概在意识到两个人陷入等待救援的绝望困境下,就决定好了同生共死。 很难想象她们度过了怎样的一个晚上,不过她们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并且得到了救援。 从人命的角度来想,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在这最后一天,她们俩毫无疑问派不上任何用处,更别说以现在的情势,恐怕还需要人来照看她们。 南君仪有点头痛,观复看向他。 时隼突然开口:“说起来,朱光辉跟姜枫是开门面对昨晚上那个东西……” 秦淼忽然出声,神色迷茫地四处观察着:“什么意思,他们俩?” 时隼眼中流露出同情:“他们不在了。“ 齐慧跟秦淼神色恍惚,却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馒头跟牛奶。 “哎呀,我刚刚其实是想说,齐慧她们同样也离开了房间,却没有什么事。”时隼很快就把话题拉回来,“就是有没有可能,我们只要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就是自由的?” 南君仪问道:“比如说?” 时隼非常乐观:“比如说,虽然水涨起来了,但是只要我们去游客中心拿救生衣跟救生圈,等水漫上来的时候,我们也从窗户口飘出去,任由水把我们往上送,就可以避免被淹死!” 金媚烟有些遗憾:“早知道就带回来了。” “谁能想得到。再说你都还回去了,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时隼安慰了她一句,“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啊,我们再去拿就是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南君仪思考片刻,肯定了时隼的想法,“不过情况真到那一步的话,我们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倒是。”时隼愁眉苦脸起来,“那怎么办?” 南君仪思索道:“不管怎么说,救生衣确实很有必要,毕竟我们不确定之后到底会有什么变化,不过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先讨论一下这个锚点。” “你是指,这到底是谁的锚点?” 金媚烟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第157章 同学会(20) 比起之前需要剥茧抽丝的锚点,这次的锚点堪称一目了然。 一场失败的同学会——从一开始,甚至从邮轮上的众人接到信息时就已经知道这场同学会注定的结局了。 众人所寻找的正是导致失败的原因。 齐慧忙咽下口中的馒头,问道:“什么叫是谁的锚点?” 她跟秦淼在空调外机上呆了一整个晚上,体力与精神都几乎耗尽。正因如此,昨天晚上那种强大的恐惧一直侵蚀着大脑,齐慧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无限轮渡 第113节 “通常来讲,锚点是以一个人为主导。”金媚烟解释给她听,“打个比方来讲,如果这个锚点属于水女,那么我们最终要解开水女的心结,比如说帮她跟朋友和好,或者为她找到遗憾的事甚至物品,而通常物品就会是锚点。” 齐慧很快就抓住了问题:“可是……可是我们现在遭遇的有很多啊?” “是的,这就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金媚烟微微蹙眉,“对锚点来讲太多了,小雪、水女、国王游戏、包括昨天晚上的暴力者,每个人几乎都有不甘,每个人都有怨恨。这个锚点是由多人的情感跟经历交织而成的。” 虽然时机不对,但时隼还是没能忍住:“难怪是同学会呢,没有多人套餐哪能叫同学会,大家都毫无保留地分享了一下自己。” 金媚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南君仪淡淡道:“还有情况不明的关小姐,到底是她释放了所有人,还是说,她对于所有人是特殊的。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情况。” “为什么完全不同?”秦淼有点困惑,“这有什么不同吗?” “如果是关小姐释放了所有人,那么她就是锚点的主人,我们就要去思考她想要什么。”南君仪解释道,“如果她只是这场悲剧的见证者或者说唯一没有伤害其他人的人,那么最多只能说明她是锚点主人们仅存的善念,我们可以从她身上得到一些帮助,但绝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就寄托在她身上。” 齐慧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我们现在是哪一种情况?” “这就是问题所在。”南君仪看向金媚烟,“你认为呢?” 金媚烟思索片刻,缓缓道:“昨天的国王游戏里,有一件事我一直非常在意,那就是停滞的时间。” “时间?” “没错。”金媚烟点点头,“让我们从头来梳理,我们遭遇到的第一个活动,是真心话大冒险——也就是小雪跟阿耀之间的情感纠纷;还有晚上水女跟另一个女生的矛盾,这两者都是私人化的。” “确实,跟集体无关。”时隼恍然大悟,“这两件事的影响范围其实并不大,谈恋爱也好,好朋友之间吵架也罢,它是针对性的,说白了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私怨。” 金媚烟赞许地笑了笑,又摇头道:“可是第二天的国王游戏跟晚上的暴力者,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虽然我们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人,但是从表现的形式来看,它并不只是个体之间发生的小事,而是针对所有人,或者说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 “确实,不管是强迫喝烈酒,还是在女生脸上刻丑女,故意让别人选替死鬼,包括开展霸凌……这些要求都恶毒得未免有点过头了。”时隼挠挠头,“还有晚上暴力撞门,水女只敲一间,他把每个房间都撞了。至于吗?对女生都这么大仇。” 这时候观复忽然开口:“是扩散。” “啥?”时隼问。 “暴力不单单只对被施加的人有效,对于旁观的人同样有效。暴力带来恐惧,而恐惧在锚点里具象化了。”观复思考片刻后,总结道,“男生之间的暴力行为应该是公开发生的,以至于女生们都被惊吓到了,这种恐惧扩散在锚点里,导致我们同等受到了威胁。” 时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我看着观老大拆窗框的时候,确实也感觉到了毛骨悚然。” 众人:“……” 南君仪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国王游戏不进行的惩罚是时间停滞,这一点跟国王游戏本身的惩罚性质大相径庭,是这个意思吗?” “是,也正是这一点让我想不通。”金媚烟叹了口气,“我本来认为这是关小姐的锚点,这种时间停滞来自于她。可是仔细一想,两场游戏她都是牌手,如果说真心话跟大冒险是支持好朋友,可参与国王游戏无异于是助纣为虐。” 齐慧突然说话:“也许……也许……大家一边伤害着朋友,一边在心里后悔呢?” 这句话让所有人一下子全看了过去,齐慧被看得大脑一片空白,差点无法呼吸。 “说下去。”南君仪道。 齐慧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垂下脸,小心翼翼道:“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这都是昨晚我跟淼淼待在一起的时候想到的。她跟珍珍都更开朗点,有时候我会想,她们更喜欢跟对方玩,有时候她们忘记我,或者做一些让我讨厌的事,我会觉得是故意的……但是我不敢说出来,之后她们对我好的时候,我会后悔那么想,可我还是没办法不去想。” 秦淼没有说话。 “直到昨天……”齐慧深吸一口气,“直到昨天,淼淼让我跟她一起爬窗户,我终于忍不住,跟淼淼吵了起来。其实我知道,只是我胆小而已……” 秦淼这才反驳:“那不是吵架,其实我也没有考虑得很周道。” 齐慧摇摇头:“那就是吵架,因为我不相信你,我害怕你会抛弃我,我说那些话只是想把责任推卸给你,跟你下去只是因为我害怕自己一个人而已。” “是淼淼把被单抽出来,带着我一起下去,我们落在空调外机上的时候,也是淼淼把被单绑在一起,说这样如果有谁掉下去,另一个也能拉住。我……我很感动,可其实那样很不安全,如果有一个掉下去,另一个说不准就会被拖下去。我不想把淼淼拖下去,想了很久,还是跟她说了。” “然后……然后淼淼跟我说,那我们就一起掉下去,谁也不会是一个人。”齐慧已经有点结结巴巴了,“我一下子有了勇气,觉得夜晚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但是我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之前那么想淼淼,后悔跟淼淼吵架……” “所以……所以我想,他们,就是同学会的这些,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大家也希望停下来,却又停不下来了?” 众人一时间无言,过了许久,时隼才道:“这么一说,我也想到有个地方不对劲。” “哦?” “男生们为什么会失控?”时隼缓缓道,“锚点可以不讲道理,现实世界总需要有个理由,不可能上一秒大家还亲亲热热地住在家庭房里玩耍,下一秒男生们突然就互殴了起来。” 南君仪立刻反应过来:“是小雪跟阿耀,他们俩的私下恋情在真心话大冒险里曝光,很可能成为了导火索。” “大家或站队,或被卷入,或是起哄,我想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局面失控。”金媚烟推测,“而在愤怒之中,人们最容易失去理智,一定程度地激化了大家心底的不满,导致气氛的僵化,而国王游戏也被情绪所影响。” 秦淼忍不住道:“就算是被情绪影响,国王游戏里的那些命令也太过分了吧?” 时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锚点跟现实是不同的,国王游戏所流露的是当时所有人的嫉妒跟不满,所以用酒精麻痹老南跟观老大,让仗义的秦淼小姑娘亲手摧毁老金的外貌,强迫小兔子一样的齐小妹当坏人,硬把我抛弃了,而朱光辉跟姜枫则作为好朋友互相摧毁对方的尊严。” “哇……想想这群人好坏啊,怎么能这么看不惯朋友的优点。”时隼摇摇头。 南君仪没有理会时隼的话,只是继续道:“很可能就是因为这场升级的不满,导致第三天的活动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水女的意外溺水,最终酿成了水女死亡的悲剧。因此水女溺水这一天,也成了同学会的最后一天。” 金媚烟问:“这么说,你认为这是多人锚点?” 南君仪淡淡道:“如果是关小姐的锚点,那么她的个人意愿应该更强烈,锚点会推动我们去改变。可事实上我们只是被迫体验当初发生的活动,其中不乏来自不同人的诉求,并不统一。” 金媚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观复,缓缓道:“看来又是一个异常锚点。” 观复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时隼赶忙拉开话题:“虽然很有道理,但是如果这真的是多人锚点,那关小姐作为里面唯一一个活人,到底象征着什么呢?” 金媚烟想了想:“我想,是因为关小姐是这场同学会的组织者,是她一手安排了同学们的会面,也是她准备了酒店跟计划。” “从两场游戏都有关小姐的参与来看,她很可能是唯一知道所有人秘密的人,然而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到。并且,从房间安排来看,她跟水女应该是好朋友,水女的死亡大概率对她造成更严重的创伤。” 时隼挠了挠头:“那这么说……锚点最有可能还是落在关小姐的身上?” 金媚烟一时间居然也无法反驳:“看来确实如此。” 第158章 同学会(21) 如今海水上涌,外出无疑变成冒险,然而考虑到游泳圈还有关小姐曾在游客中心出现,最终众人决定先去游客中心。 就在众人决定起身的这一刻—— “叮铃……” 一声缥缈的,近乎幻觉般的空灵铃声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畔响起,似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声音?”时隼左顾右盼,“你们听到了吗?那个铃声?” 观复却在此刻突然紧皱起眉头,他的身体极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难以支撑自己,这让南君仪下意识撑住了他,将人带到沙发上:“你怎么了?” “情绪。”观复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紧握着南君仪的手,用力到指关节都看起来有些发白,南君仪却无暇顾及疼痛,“比之前更多……太多了。” 南君仪一下子想起来在沙发上的谈话,当时观复曾经告诉过他,在房间遭到破坏时观复曾经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嫉妒感。 “那这次是什么?”南君仪用另一只手抬起观复的脸颊,柔声道,“你感觉到了什么?” 是喜悦。 最先涌上来的是快乐,无忧无虑的纯然的欢乐,伴随着海水而来因为嬉戏而绽放的笑声,凌乱地在水流之中肆意挥洒着。 在刺眼的阳光下闪烁的贝壳,人影重重,举起一枚又一枚筛选出来的贝壳,还有些许在笨拙打磨贝壳时发出的抱怨,然而抱怨之中仍有互相揶揄的趣味。 如同金色的烈阳,金色的砂砾,碧蓝的海水一般,让人感觉到舒适而温暖的情感在流淌。 很快,烈阳就变得残酷,砂砾变得滚烫,就连海水都汹涌了起来。 游戏之中言不由衷的谎言,各人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保守秘密的尴尬,不知情的迷茫。 刺耳、失控的叫骂,被误解甚至故意曲解的话语,各有立场,各自维护,孤立无援的沉默。 强烈的愤怒、委屈、痛苦、嫉妒、背叛,如同汹涌的海面一般混乱而迅速地吞噬了那些温暖的情感。 仍然是人影重重,他们身上那层明亮的情感迅速消退,转为更深的更明显的黑暗。 然而怒火很快就消退了,徒留下灰白色的悔恨。 沙滩上,苍白的沙子之中,一具女性尸体的手中握着一串湿漉漉的风铃,人们寂静无声地站着,泪水与海水濡湿了沙滩。 一种强烈的疼痛击穿了观复。 他感受过这样的疼痛,在永颜庄时,南君仪告知他死亡的讯息时,曾经有过相似的感受。 那缥缈的铃声再度响起,这次变得清晰许多,仿佛就在走廊之中,而随之而来的是酒店外海水的咆哮声。 天完全阴沉了下来。 金媚烟已经等不及观复说些什么了,她从这铃声联想到那串捡到的贝壳风铃,由她保管在房间里。 “时隼!风铃。”金媚烟变色道,“在我的房间,跟我去拿。” 时隼懵懵懂懂地站起来,也来不及说上什么话,就跟着金媚烟一同夺门而出,他有些兴奋:“风铃就是锚点吗?” 铃声仿佛牵引着海水,开始不断地冲击着整座酒店,脚下开始猛烈地晃动起来,时隼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他一急就容易嘴碎:“你说水到几楼了?你说关小姐怎么不申请个七楼八楼九楼的,就当是八楼是餐厅,那也可以是九楼嘛。” 要是金媚烟有空,她一定会回答“也得有九楼”才行,然而她现在实在没工夫理会时隼。 酒店就像一个巨大的罐子,把罐子里的人们摇来晃去,金媚烟很快就失去平衡撞到墙壁上,好在身后的时隼稳住身体,及时把她拉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踉踉跄跄来到515房间里,有了之前的教训,金媚烟特意让时隼护在自己的身后,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将房门刷开。 又是一阵摇晃,两个人撞进房间,看到那串从柜子里掉出来的贝壳风铃。 “还差什么?”时隼已经抓住了风铃,倚靠着柜子维持身体,可邮轮仍然没有来,他有些茫然无措,“还差什么?” “这是一份结婚礼物。”金媚烟道,“回去,回515,找观复。” …… 世界在缓慢的收拢,观复再度睁开眼睛,酒店已经不具有真实的形体,变化为一片灰白色的空间。 我抓到你了。 观复看到那些黑暗的人影,散落在不同的方向,有些神情凝重,有些神色悲伤,还有人躲避着其他人的目光。 无一例外,他们都背对着唯一拥有色彩的关小姐。 只除了一个人,那个滴着水的女人,她正对观复腼腆地微笑着,她没有看任何人,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水女。 观复感觉到了很多很多的情绪,他才学习到的那些情感,他本来没有真正意识到的那些东西,从永颜庄的困惑到此刻的逃避跟后悔。 他能触碰到那些人,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像杀死美少年那样轻易地杀死这些人。 无限轮渡 第114节 冥冥中,观复有预感自己能够做到,只要抹消掉这些人影,他们就能够从锚点之中逃脱。 然而观复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前进,走过那些背对着他们的黑色人影,走过那个滴着水的女人,最后走向了关小姐。 关小姐正捧着一只盒子,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低头垂泪。 观复看到了那只盒子。 观复说:“礼物盒。” “礼物盒?” 南君仪一怔,随即想到关小姐的礼盒,如果已经送出去的话,那么最有可能就是在两个女生的房间里。 于是南君仪让观复靠在沙发上,跟两个女孩一起翻找起所有的抽屉,果不其然,抽屉里居然真的出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礼盒。 齐慧惊讶道:“之前还没有的。” “是关小姐的。”南君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礼盒,他打开盖子,却发现里面是空的,盒盖跟盒子上倒是写满了祝福。 “新婚快乐!” “哎嘿,早生贵子,我要当干妈!” “一定要幸福美满!” “要是受气了就跟兄弟说!免费帮忙!” “结婚也要永远做自己啊!” ………… 原来是……所有人送给小静的结婚礼物。 紧接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隼就冲了过来,高高举着手里的风铃,喘着粗气道:“老南,风铃……你……你有没有别的头绪!” 南君仪默默递出了盒子。 贝壳风铃终于落在礼盒之中,那些祝福的话语与风铃一瞬间闪起了亮光,伴随着风铃悠长而清脆的响声,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众人在一阵轻微的眩晕之中,再度在岸边见到驶来的邮轮。 金色的阳光之下,风铃传来阵阵响声,齐慧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她呆呆道:“所以,他们……他们一起制作了这个风铃,可是最终却没有把礼物送出去,所以才这么遗憾,对不对?”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散,昔日那么熟悉的朋友在短短数年里也许会变成另一个人。 然而大概谁也不曾想到,最终所有人竟然会以这样难堪的方式走散。 凝结了所有人祝福的风铃,同样也承载了悲剧发生后的所有遗憾,成为了一份永远无法送达的礼物。 然而,所有人仍然渴望,渴望这份因为争吵与悲剧中断的祝福重新被封装起来,带着他们的心意,拥有一个最终的归宿。 即便那是再也不可能的事了。 众人再度登上邮轮,将之前发生的一切抛在身后,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只盼着能够痛快地休息一场。 金媚烟脸上的刻痕在上船那一刻就已消弭,皮肤光滑如初,她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秦淼喜极而泣,这两个刻字似乎对于其他人的伤害要远大于金媚烟自身。 齐慧跟秦淼紧紧地挨在一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让她们更加信赖也更加依靠彼此,几乎要成为对方的精神支柱,这不一定是件好事,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进入宴会厅后,金媚烟为两名女生介绍起邮轮来,时隼留在原地帮忙,而南君仪则与沉默寡言的观复一同离开。 金媚烟的猜测是正确的,观复与他们的确有根本上的差别。 之前观复的几次感应都是独自一人,无从确定其他人是不是同样能感觉到,可这次他感知情绪时,南君仪等人就在他身边。 南君仪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诚然,金媚烟早在观复之前就想到了风铃,即便观复不提,当时隼拿来风铃时,南君仪同样会想到关小姐的礼盒…… 可这是赌博,更是思考,是金媚烟与南君仪两个人的智力推断出来的一种可能性。 不像观复这么精准,更不像观复这么明确。 就如同永颜庄,南君仪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观复,自己最后会选择什么道路——毫无疑问,他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最终他仍会孤注一掷,选择逃出永颜庄。 南君仪也无数次想过,永颜庄的锚点到底是什么,最终他意识到永颜庄这只茧就是锚点,只有摆脱它的时候,他们才能真正触碰到锚点。 这正是那个困惑的女人所需要的,她想要摆脱自己思绪的束缚,摆脱那只困茧。 观复停在了自己的门口,他转过头看着南君仪的脸庞,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你,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南君仪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容,他轻柔的话音顺着旋转的身体滑过房门:“我是需要一个答案,但这不是我唯一的目的。” 观复一怔,困惑环绕着他,不过他还是顺应着南君仪打开了自己的房间。 跟南君仪上次看到的一样,观复的房间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还需要什么?”观复询问。 “我需要你这里有适合我的睡衣。”南君仪平静地说道,“不过按照你的体型,我想不那么适合也没有关系。” 观复满足了他这个小小的要求。 第159章 邮轮日常(01) 由于南君仪对爱情作品不那么感兴趣,他无从得知自己跟观复到底可以归类为哪一档的情侣。 不过单以南君仪的个人感受出发,他们毫无疑问的属于“不太麻烦又非常麻烦”的那一类。不太麻烦在于他们两个人都算得上是心智成熟且做事理性,这一点能避免许多毫无必要的情感摩擦跟多愁善感;可非常麻烦的原因也正来源于此—— 如果一个人能够妥善地解决自己的大部分麻烦,那么另一个人的加入无疑会显得有点多余。 这恰恰是南君仪选择待在这里的原因——因为观复无法独自解决这次的麻烦,更重要的是,南君仪也绝不该让他一个人解决。 大概是出于某种毫无必要的绅士风度,又或者是考虑到南君仪那点微妙的洁癖,观复默不作声地让出了自己的浴室,选择让南君仪先清理,而不是进入被观复使用过的浴室。 很难说这之间会有什么差别,不过南君仪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温暖的热水暂时驱散了些许疲惫,而观复的睡衣果然如预料一样过于宽松,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倒像件超短浴袍。南君仪没有太在意,他只是穿上那件衣服,接受这种陌生的感觉,随后自然地宛如这个房间的另一个主人一样,躺在了那张本该只属于观复的床上。 观复的房间布置要比南君仪的更为沉闷,一种近乎的规整遍布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几乎不见任何个人特征或私人兴趣的布置。 南君仪曾经来过这里,却不像这次这样悠闲,然而过度的悠闲让人乏味,南君仪只好开始玩自己的手机。 他了解观复。 比起细腻缠绵那一套,观复更注重实感,他通过一种近乎稳定的理性来辨识这个世界,这导致他的行为经常会出人意料,南君仪在这件事上吃过很多亏。 正因如此,南君仪才知道观复现在需要什么。 过了一会儿,南君仪感觉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凉飕飕的空气传入温暖的被窝,又很快消散,带着些许水汽的观复进到被窝里。睡衣对观复来讲倒是很合身,与南君仪身上那件空荡得甚至有些情,色意味的睡衣观感截然不同,他看起来甚至有点禁欲。 不过观复显然不打算沉浸在对衣物的欣赏里,他的目光沉静且具有力量,仿佛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一般,任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南君仪。 南君仪一开始准备无视这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可没过三分钟他就放弃了。 “怎么了?“南君仪放下手机,意识到如果这是一出俗套的电视剧,下一秒观复就该投入他的怀中,或者反过来,他投入观复的怀中,然后黏黏糊糊地演一场甜蜜戏码,就像他们在酒店沙发上的模样。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让南君仪忍不住笑了出来。 观复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就像他完全不明白南君仪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一样,也许是为了维持亲密关系,又也许是情侣必须要做的亲密行为。然而锚点里感受到的庞杂情绪至今仍然在分散观复的注意力,加上某种莫名的抗拒心理,他此刻并不愿意与南君仪单独相处。 这让观复微妙地理解了回应告白时,为什么南君仪想要离开的心情。 这让观复略微滋生出一点压抑的挫败感。 “我不知道。”观复无法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可仍然选择毫无保留地坦诚,“如果……如果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哦?”南君仪放下了手机,接收到话语之中的信号,确认这是自己该介入的好时机了,他相当平静地与观复对视,看着那双曾经让他感觉到抵触,如今却又深陷其中的双眼,“难道你以为我渴望你的回应只是为了索取?” 观复没有说话,不过从他的神色来看,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仿佛这段关系里,观复只要不断地付出就足够了。 这让南君仪一时间觉得有点荒谬,他疑心自己之前的反复变卦,对于沉没成本的忧虑在观复眼里只是出于性情使然的多变骄纵。 ……好吧。 南君仪反思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他的行为看起来确实像是那么一回事。 “我都没有想过你会具有如此崇高的献祭精神。” 一想到观复拒绝的原因是他认真地考虑过要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奉献出去,荒谬感就逐渐消退,某种温存的怜爱之情重新涌入南君仪的心中。 他戏谑地微笑:“我还记得你曾经恼怒地问过我,向你表白是不是单纯出于‘性.欲’,我还以为你会对自己有更高的自信心。” 观复略微有些僵硬地回答:“如果我向你隐瞒了一些事,那么过错就在我。” “噢……”南君仪意味深长地感叹,他了解观复的忧虑,“那你有刻意向我隐瞒吗?” 观复摇了摇头:“隐瞒并不重要,事实的确存在,我与你们不同,这其中也许潜藏某种秘密,你也清楚。这已是我的一大缺陷,毋庸置疑,不是吗?” “确实,这艘邮轮的秘密足够多,而我们也足够操劳,实在不需要增加更多的秘密了。”南君仪缓缓道,声音清晰,“我知道大部分人的爱的确如此,他们需求的是安全、健康、稳妥,这世间已经有足够多的冒险,用不着在这种事上再让自己遭受风险。” 观复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忍受着。 “你一开始答应的时候,我并不敢相信,于是我匆匆退却,不想跟你单独相处,你会扰乱我的思绪。”南君仪看着天花板,仿佛能看到更遥远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我从没有真正地幻想过得到你的感觉,我只是肆意挥霍我的情感,默认你会接受那些。” 观复没有想过这一点,他略有些困惑地看着南君仪:“为什么?” “爱是一件愚蠢的事,会消磨人的心智,掏空人的精力,然而它又具有一种强大到近乎可怖的力量,将人扭曲成本不该属于他的模样。”南君仪简洁而冷酷地告知他,“竭尽所能地少放纵自身的情感,就能尽量挽回自己的损失,所以每当我察觉到自己陷下去的时候,都难以忍受随之而来的失望。” 观复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有缺陷。”南君仪脱口而出,他本能地去看观复,注视着那张脸,那张脸上既没有厌恶,也没有逃避,只有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南君仪沦陷,于是他也平静下来,“我爱你,可爱我自己更多,比起自己,我情愿是你受伤,倘若你不受伤,我更要愤怒。然而,如果你愿意千百倍的回报我,我又疑心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观复思索,谨慎斟酌着言辞:“保护自己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么你呢。”南君仪轻笑起来,那笑容有点像个狡黠的孩子,目光在观复的脸上巡过,“你又为什么选择保护我,而不是自己?” 观复眨了眨眼,他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个话题,良久后才笨拙地说道:“因为你更重要。” 南君仪忽然觉得有些伤心,他的眼睛因此潋滟,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水意:“那并不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意愿,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没有被爱过。因此我对渴望的东西往往满怀愤恨,因为我无法拥有;而当我得到时,又难以避免地患得患失。” 即便到这个年纪了,说出这些话还是让南君仪感觉到肋下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他很快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避免痛楚过度蔓延。 他在痛楚里感到喜悦,喜悦于观复的不完美,这种不完美激励了南君仪,让他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份残缺的馈赠,毫无犹豫。 “我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南君仪抚摸着观复的脸,找不到那上面的迷茫,观复始终比他坚强得多,又也许是因为远比他更会忍受,“所以我留在这里,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经历。” 无限轮渡 第115节 他抵着观复的额头。 “我不知道你原本会是什么样的人,也无所谓那些,或者你跟邮轮有着某种更深的联系,可那也不重要。” 南君仪斩钉截铁地宣告,这与其说是一句爱语,倒不如说是一种残酷的审判。 他的手从观复的脸颊往后伸展,滑入头发,仿佛牢牢地控制着观复,尽管两人都很清楚观复能顷刻就挣脱这个近乎掌控的拥抱,可是谁也没有动,高大的男人只是沉默而温顺地任由他掌控着自己。 “当你答应我的那一刻,你就属于我了,只属于我。”南君仪不紧不慢地说,“当然,我不是说你就成了我的奴隶。我不会爱一个奴隶,奴隶只需要奉献就好,他的生命就是为了等待主人的奴役与榨取,无论他是否自愿,都会屈从。” “我指的是,无论我是什么模样,你都要接受我。”南君仪的声音轻柔下来,“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也都会接受你一样。” 那些嘈杂的情绪重新在观复的身体里平静下来,它们一开始就像刺入肌肤的玻璃碎片,太渺小,却足够折磨人,无法看见,却不断地感受着。 而此刻一切都消失了。 南君仪笨拙地吻他,这是一个轻柔的,甜蜜的吻,却没有半点迟疑,温暖地延伸成抚摸。 观复握住他的手,在亲吻里重复了一次:“只属于我。” 这一回应只不过是一句细微的呢喃,南君仪却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沉重地落地,它本来坠在胸口,沉沉地扭紧着心跳,持续了数十年,从很久很久之前……大概南君仪才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可现在它掉落下来了。 就这样融化在南君仪被紧紧拥抱的身体里。 第160章 邮轮日常(02) 时隼是个非常吵闹的人。 这并不全然是一种批评,吵闹也可以说成是热闹,在南君仪的印象当中,时隼没有到来的邮轮相当沉寂,每个人都封闭着自己的房间,就如同封闭自己的内心一般。 人们需要社交,可邮轮上的社交常常只能带来心碎,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每个人都黯然神伤,不需要更多的负荷。 于是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等死而已,等待精神或肉.体其中之一先行湮灭。 时隼制造了一个社交的窗口,模糊更深刻的情感,将大部分人卷入其中,即便许多人对活动不感兴趣,也会因为欢声笑语来凑凑热闹,哪怕四周都只是陌生人。 这的确令一些人不那么像行尸走肉了。 因此南君仪尊重时隼。 “等等。”时隼敲了敲桌面,他端着一杯粉色的鸡尾酒,在得意洋洋之余终于深思熟虑了一番,“我很感激你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要是能删掉那个吵闹就更好了。不过这个一点也不重要,你到底想说什么?” 比起身体东倒西歪的时隼,南君仪坐得相当端正,这让他看起来略微有些冷峻的外形显得更加一丝不苟。 “如果一对情侣想要增进感情,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南君仪询问他。 时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好一会儿,好像才从这种震撼里走出来。 “你跟……算了这个我就多余问,长了眼睛就知道你俩绝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南君仪皱了皱眉,纠正道:“我们两个人的关系非常清楚明白。” 时隼对此充耳不闻:“但是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不是那个有对象的人,别说对象了,我连跟人牵手接吻都没有做过——当然救命的那种拉小手不算,那是纯洁的友谊,不要用你们龌龊的想法来玷污我们纯粹的善意。” “你没有过吗?”南君仪终于有些吃惊了。 时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突然发觉跟金媚烟聊天的好处了,起码她绝对不会问我这句话。” 说到金媚烟,时隼又好奇起来:“对了,这种事你怎么不问金媚烟?” 南君仪摇摇头:“我不认为她擅长这方面。” 金媚烟确实了解人心,可正因如此,南君仪不认为她真的爱过什么人,或者退一步来讲,他并不认为金媚烟是出于爱而如此精通于对情感的操控。 她只是了解人的弱点。 “说的也是。”时隼心有戚戚,“如果找金媚烟的话,很难说你最后会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养狗。虽然我对小狗狗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变成小狗狗多可怜啊,只能围绕着主人打转。” 南君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也没有必要把自己代入受害者吧。” 时隼幽怨地看着他:“难道我还能代入加害者吗?” 南君仪一时语塞。 “不过……”随心所欲的闲聊过后,时隼还是颇为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方案,“虽然我对恋爱没有什么经验,也完全不想看到情侣在我面前亲嘴拥抱——” 他毫无必要地刻意强调了这一点,这让南君仪有点恼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但是……”时隼看着南君仪,神色出乎意料的认真,“我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在参与一次次乱七八糟的事情之中建立起来的。” 南君仪没有理解:“什么意思?” “你的人缘看来比我想像得还要更差……”时隼绝望地意识到南君仪的冷漠除去性格上的要素之外,很可能还有天生的社交能力欠缺,“非要说的话,就像是顾诗言总喜欢带着你们参加些莫名其妙的活动,而你只想跟观老大单独在一起做这些。” 南君仪不禁皱眉,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里出现第三个人的人名有些不快:“别把顾诗言扯进来。” 哪怕这人是他的朋友。 “好吧,就像我带你们去看电影。”时隼从善如流,却完全没有察觉到重点,“结果你们俩把我踹到一边去,两个人自己单独的吃一桶爆米花,喝一杯可乐,事后电影结束了之后你们俩离开了,完全把我抛在脑后。” 时隼说着说着愤愤不平起来:“天杀的,你们俩怎么这么坏啊!“ 南君仪:“……” 舞台还没搭起,时隼竟已戏瘾大发,然而考虑到是自己来向时隼请教,南君仪一时间竟也不好开口打断他。 好在时隼在南君仪不耐烦之前及时停止:“反正就是去做一些你们平日不会做的,或者你们平日就会做的事,但是最好把对方塞进来。不是说不能有私人空间,可如果你需要过多的私人空间,那你需要的就不是一段感情。” 在送走南君仪之后,时隼终于有时间喝他那杯粉色的鸡尾酒了,尝起来是蜜桃味的,掺杂着些许酒精,他咂咂嘴,觉得不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又一个人坐在了他的身侧,曲线婀娜,姿态优雅,看起来性感且迷人,迷人且神秘,神秘且危险,危险且…… 时隼毫不犹豫地起身打算走人,被金媚烟一把抓住了衣摆。 时隼坐了回来,转过头,露出阳光开朗的笑脸:“嗨!老金!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啊。” 这体贴入微这方面,金媚烟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她笑眯眯地回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你在这儿,好巧啊。” 只字不提刚刚时隼想要离开的事。 于是时隼厚着脸皮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啊,好巧好巧。” 金媚烟显然不打算跟他继续车轱辘话下去,她挽起滑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单刀直入:“时隼,你有没有想过,邮轮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问我吗?”时隼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这种话题不该是你跟老南商量完之后,把结论给我,然后我就全盘接受的吗?” 他慷慨激昂了没有两分钟,又萎靡下去,伸出自己的手指来:“噢,是哦,老南现在在谈恋爱,八成是指望不上了,剩下两成还得看他心情,那我确实怎么着都比两成的老南强一点。” 他默默比了个兔耳朵的手势。 “剩下的两成都没有。”金媚烟把他的“兔耳朵”折了回去,“我想经过这次的锚点,他一定有很多想法,然而到底会透露哪些,取决于他的心情。” “哇,太好了。”时隼愁云惨淡地说,“你是说我们要应对一个满血的老南吗?怎么,天庭是打算选我去取西经吗?我应该走不出……不对,我甚至都走不到女儿国吧。” 金媚烟对于时隼的牢骚并没有任何不满,不过大概率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时隼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道:“好吧,那我们说下正题,反正我们谈过邮轮跟火车需要的肯定不是同一样东西。不过等等……我们跟老南有什么利益冲突吗?” 时隼的神色迷茫了起来。 “跟他没有。”金媚烟道,“跟观复有。” 时隼挠了挠头:“那不然我们躺平吧?” 金媚烟:“……” “你看,满血的老南跟满血的观复,你想挑战吗?”时隼煞有其事,“我觉得我们组团刷他俩可能有点风险吧?你别看老南应该不够观复打的,他打五个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金媚烟默默叹了口气。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时隼坐起身来,“说吧,你有什么想法,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听你说会儿话还是做得到的。” “这次的多人锚点是由不同的人组建而成的。”金媚烟的目光轻柔,如烟雾般飘在时隼的脸颊上,“我之后回去反复思考过几次,忍不住在想,这些锚点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呢?” 时隼挠了挠头:“很早之前我们不就谈过这个话题了嘛,就是人啊,人的感受什么的。” “是,是这样没错。”金媚烟认真道,“所有的锚点都是来自于人本身,但通常是一个个体,即便是受诅咒的土地也一样,它只是跟某个人产生契合,发挥其地的邪性。” 这让时隼稍微有些反应过来了:“同学会是十二个人共同形成的锚点……集体创伤啊。” 金媚烟纤细的手指叩击着桌面:“我们曾经以为锚点是一些人死去后的怨念,而这次的同学会,则来自于十二个人,我想他们不可能全都死亡了吧。加上之前的小清跟永颜庄,我想这些锚点很可能并不是沉溺在‘过去’的亡灵,而是仍然‘活着’甚至正在‘生长’的怪物。” “天啊!”时隼为这其中的含义感到毛骨悚然,他揉了揉眉心,“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人活着就会源源不断地制造锚点?可是我还是没懂邮轮是要我们干什么?” 金媚烟轻声道:“这些锚点,毫无例外都是人类最深厚的情感,通常锚点是心结所在。邮轮不像火车那样需要吞噬锚点,甚至锚点会反过来污染邮轮,之前那些是心结,而这三次锚点的活人却带给我们不同的答案,渴望拯救,渴望解惑,渴望……圆满。也许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也许一切都是反过来的,也许邮轮……也许邮轮是要我们释放这些感情,或者说,安抚这些锚点。” 时隼不那么惊奇地“哇”了一声,即便是他也忍不住愤怒:“你是指邮轮这个抓了一群人打黑工的混账东西,本质上是为了疗愈人类本身?好地狱!地狱到我简直笑不出来!那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们悲惨的黑工人生,它又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抓人的!” 金媚烟的脑海之中浮现出观复的面容。 她有预感,观复与邮轮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一切答案也将在这当中诞生。可是她始终无法找到那根线头,无法将整件事抽丝剥茧地联系在一起。 第161章 邮轮日常(03) 南君仪并没有完全采纳时隼的意见。 电影很有趣,可南君仪还是无法忘记在火车上贸然进入电影院的代价,包括他们跟一个巨大的畸形人搏斗的整个过程。除此之外,南君仪对爆米花跟可乐并没有特别的偏爱,他也不认为只有在电影院才能进食这两种食物。 至于观复,如果观复喜欢的话,任何人都很难阻止他的行动,因此南君仪心安理得地将特意邀请观复去看电影这一约会项目从考虑里直接划掉。 这方面的挑剔不代表南君仪的行动迟缓下来,他在当天就对观复发起了同居的邀请。 很难得,就连观复都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南君仪,目光之中所包含的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惊诧。 尽管观复对于人类的情绪反应所知甚少,可他不需要任何常识跟经验也能意识到南君仪现在的行动不符合常理。 哪怕是被有外在环境(邮轮)的威胁,南君仪也绝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他表现得太心急,太焦虑,哪怕看起来理性冷静又自信满满,但观复还是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驱使南君仪,让他无法停下来。 这种时候更该谨慎行事—— “我喜欢你的被子。” 南君仪正在挽袖子,在观复答应的下一秒他就决定了搬家这个行动,甚至没有给任何后悔跟谈论的机会,所以两个人现在站在观复的房间里,审视着需要被带走的物品。 至于为什么不是南君仪搬过来,这一点对观复来讲倒也很简单,他对自己的房间并没有任何感情,这不过是个住处而已,因此他认为自己搬过去对南君仪更自在一些。 起码南君仪不需要重新习惯一个新的环境。 “那就带走。”观复的口吻听起来有点随意,就好像他们只是提着一个外卖离开,他将被子折起来塞进收纳袋里,“你还有什么喜欢的吗?” 南君仪叹了口气:“我们是在搬家,不是你在跳楼大甩卖,我来购物。” 无限轮渡 第116节 观复没做回答,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觉得这两者没有什么差别。 这让南君仪意识到时隼说的是正确的,他们在邮轮上认识,邮轮的特殊性就导致他们过早的同生共死,却对彼此毫无了解。 南君仪很喜欢观复,觉得观复英俊、可靠、危险、致命,足够令人怦然心动。 然而实际上他并不了解观复在日常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显然,甚至连观复自己都不了解,他没有任何喜好,就像一片被投下的影子。 “你可以带上你的枕头跟被子。”南君仪最终也没有勉强观复,“这样你睡得可能会更自在点,洗漱用品倒是可以替换掉,至于……” 他扫视着观复的房间,实在没能找出任何还应该带走的物品,最终只说:“再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吧。” 同居只是乘客的个人选择,并不会影响到邮轮,因此这个房间会永远留给观复,也永远只有观复能够进入,无论里面是否住着人。 看着观复带上门的瞬间,南君仪不无幽默地想道:“如果说我们俩吵架了,观复回来睡觉的时候大概会发现这房间里什么都有,正好只缺了睡觉的被子跟枕头。” 搬家意外在这件事中成了最简单的一个流程。 南君仪带着观复回到房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必须把自己的房间切割一半给观复使用,而这个房间完全是按照他的喜好来改造的,相当完美且契合地只适配个人使用。 这让南君仪把剩下来的时间都花在如何腾出一半的空间给观复,然而观复过少的私人物品还是导致他看起来就像是在这里暂住一两个晚上的过客。 这让南君仪短暂地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是不是过于欠缺考虑,甚至思考起观复会不会对同居一事心生不满。 毕竟观复原本可以享受一个完整的符合自己心意的房间。 观复只是拿着自己分配到的新咖啡杯在喝热水,他对于南君仪忙来忙去没有过多的意见,甚至感到新奇。 这只杯子是南君仪特意从收藏里挑出来的,墨绿色,配有荷叶型的杯托,很精致。 在今天之前,观复从没有想过原来生活里需要用到这么多东西,以至于他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南君仪并不喜欢油烟,加上邮轮的便利性,厨房几乎只有冰箱跟洗碗池,加一台咖啡机,其他的几乎没有列入考虑过。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考虑到观复也许对烹饪或食物有一定的需求,南君仪甚至添置了一个较为简易的小厨房——邮轮的改造某种意义上实在便捷得惊人。 在南君仪彻底改造完房间,并且将冰箱塞满食物,邮轮上的时间已经悄然走至午夜,而两人的肚子很明显开始叫了。 南君仪拉开冰箱门观察之前才放进去的食物,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出去吃还是简单点,我们随便做点什么吃一顿?” 观复对此并没有太多感觉:“都可以。” “好吧。”南君仪想了想,对新添置的厨房用具有点手痒,于是转身去拿起围裙系上,颇为矜持地点点头,“那我简单做一点吧,你有忌口吗?” 观复谨慎地思考一会儿,摇摇头。 厨房没有烤吐司机,南君仪干脆用黄油煎热两片面包,又煎了两个蛋,切了番茄跟生菜,依次叠加,事实上他对厨艺的了解也只局限于此。 两个大男人的胃口显然不可能对半切分享,因此南君仪实际上按照这一流程总共做了四个看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叫做三明治的三明治。 做完之后,南君仪又认认真真所涉及的厨具全部清理了一番,才端着三明治来到餐桌前。 “尝一下。”南君仪试图找了个地方挂他的围裙,发现自己忘记在墙壁上添置挂钩了。 观复咬了一口,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样?”南君仪坐了下来,略有些期待地询问观复,“合你的口味吗?我没有放酱,你如果有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加?” 观复只是平静地咀嚼:“很好。” “真的?”南君仪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兴致勃勃地问道。 观复这才意识到南君仪也要一起进食,他迟疑了片刻:“面包很硬,有点焦,煎蛋太油,你撒太多黑胡椒粉了。” 南君仪有点古怪地看着他,也咬了一口,随后他默默放下三明治,发现观复的评价居然公正得仿佛能塞给官方做食物介绍,不过并不是完全的难以下咽。 “我泡点茶,再给你找点别的吧,或者等会出去吃。”南君仪嘟囔了一句,再次站起来,“你有喜欢的茶吗?还是饮料。” 观复一边咀嚼一边回答:“都可以。” 等南君仪回来的时候,观复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一份,这让南君仪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观复也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做得不好?”南君仪在他理所当然的态度下略微有些退却。 观复想了想,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终他只是笨拙地说:“没关系,我会吃掉的。” 南君仪忍不住笑起来:“你听起来就像得了便宜还卖乖。” 观复对于如此控诉,态度仍然平静,从善如流道:“那么我来做也可以,你可以只负责吃。” “我不打算给你毒死我的机会。不过……也可以,下次你来做。” 南君仪的心情忽然愉快起来,他坐下来吃着自己那份不算太完美的餐点,趁着热度赶紧吞下去,发现观复还少说了一个缺点——生菜实在是太生了,吃起来甚至有点草腥味。 好在他知道烹饪有一种技巧叫做断生,下次……下下次可以尝试一下。 其实南君仪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也许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想要过这种生活,可是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他已经很适应甚至可以说习惯一个人生活。 强迫观复跟自己住在一起,就像一种蛮力介入,强行地将两人扭在一起。 事实上到现在,南君仪都有些恍惚,他是不是真的做了这些事,接下来是不是都要跟观复一起生活了。 观复只是收拾盘子,他很快就把杯碟叠起来,准备去厨房清洗。 南君仪知道,即便自己眼下反悔让观复离开,说这只是一时兴起,观复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如果要后悔的话,现在无疑是个最好的机会,起码可以让整件事不至于那么无可挽回。 最终南君仪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想……他不想真的迎来分别的那一天,他对观复的了解最终还只停留在一个很优秀的同伴上,一旦这个人消失或者自己消失,就什么痕迹都不会再留下。 好像一份很难得手的节日礼物一样,只在某段时间有特殊意义。 南君仪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会后悔曾经有过那么多机会却没有去努力。 但……倒不是说现在就没有在后悔了。 南君仪待在浴室里,沉默地看着天花板,他的身体被浴缸的水流带动着微微浮起,再一次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第162章 邮轮日常(04) ……做了。 在柔软舒适的感受之中醒来的时候,南君仪以为还是那床特殊的被子带来的温暖感,他甚至花了两秒钟思考自己如果盖着观复的被子,那么观复现在盖着谁的被子? 第三秒到来时,南君仪就想起来他的被子早在昨晚一塌糊涂,以至于他们最终只能使用观复的被子,而这种触感也不完全是被子带来的。 观复确实正拥抱着他。 人类的体温带来奇妙的触感,南君仪从未想过被人拥抱是这种感觉,他睁开双眼,看见观复那张沉睡的脸。 人在熟睡时很难掌控自己的表情,观复也不例外,他的五官看起来要比醒来时柔和许多,甚至有一种婴儿般的纯净,然而这没有让他变得可爱,反倒在俊美之余愈发显得危险起来。 观复一时间看起来有点像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可南君仪又非常清楚他就是观复,这只不过是观复新的一面而已。 南君仪放任自己沉溺了一会儿,才从这个怀抱里挣扎出来—— 挣扎没能成功。 很显然,赤手空拳的人类通常都难以与掠食者对抗。 南君仪默许自己短暂地思考片刻,说实话,这一切都发生得有点太快了,快到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草率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考虑到昨晚上自己选择跟一个对自己具有极强吸引力的人亲密地睡在一张床上,发生接下来的事似乎也不那么出人意料。南君仪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人堪比柳下惠,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可以控制住自己,很显然他不是其中一员。 观复在南君仪的思绪飘远之前醒了过来,这让南君仪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察觉到观复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寒冷瞬间取代了温暖。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永远停在最让人舒适的温度上,南君仪从没有对自己的设置有过任何不满,然而他此刻莫名其妙感到一阵不适,迫切地想要回到之前的那种懒洋洋的温暖当中去。 南君仪很清楚,这实在有点过于黏人了,因此他什么都没说。 观复坐起身,大概在拖鞋跟赤脚之间犹豫片刻,最后床垫微微弹了起来,证明观复完全离开这张床。 南君仪听到了拖鞋的声音,只发出一声,很快,观复就以更加轻捷的方式行动起来。 于是南君仪睁开眼睛,他将自己完全包裹在松软的被子里面,这曾经给予他拥抱错觉的被子这会儿只剩下柔软这一个特点。 观复大概已经做完简单的洗漱,这会儿正站在他的半边衣柜前,没太多犹豫——事实上他的换洗衣物也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 南君仪试图思考一会儿,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想,好半晌只是慢吞吞地在被窝里转了个身。 随后他再度沉沉地睡了过去,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南君仪听见浴室传来水声,大概又过了几分钟,厨房传来水沸腾的声音,厨房里也飘来油煎蛋的香气。 然后观复就把他连带被子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效果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拉长身体的猫,这个方法既温暖又安全,只是对实施人具有一定的体格要求。 温暖在于南君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就算他一开始没有完全醒过来,也不至于突然就被寒冷惊动,陷入到一种不适的起床气里;安全在于南君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管他到底有没有醒过来,基本上都不可能进行任何被袭击后的反制措施。 “起床。”观复说道。 第二次清醒就要迅速得多,南君仪很快就意识到了现状,这才从被子里被释放出去,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又洗漱了一番,犹豫一会儿还是没有换下身上的睡衣,就这样懒散地坐在餐桌前。 观复在晨练过后,煮了两碗有油煎蛋的清汤面,覆在面上的青菜托着煎蛋,像绿色的小船承载着金色的太阳。 清汤清得甚至能倒映出南君仪的脸,这让他想要发笑,笑意从身体内部觉醒,懒洋洋地等待着时机:“这不会只有白开水吧?” 观复严谨地纠正:“还有盐跟味精、一点油。” 南君仪终于笑了出来,笑到他不得不克制即将要流下来的眼泪。 显然他们两个都不太擅长厨艺,不过没有人会对这件事抱怨什么,南君仪则意外地发现接受同居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困难,在习惯的个人空间里再塞入观复这样一个大个子也并没有显得多么拥挤。 这次轮到南君仪洗碗,而观复则坐在沙发上休息,继续喝他煮得恰到好处的热牛奶。 在杯碗不小心碰撞发出的响声之中,南君仪看着窗外的日光,那片海浪仍旧不断地涌动着,金色的烈阳高高悬挂着,以宏伟而冷酷的姿态俯视着众生。 这让南君仪一瞬间感到很恍惚,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座美丽的海岛上度假,而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持续到天荒地老,持续成一个再也不会变化的习惯。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南君仪关掉了水,他擦干了自己手上残留的水渍,身体里萌生出一种不知名的冲动,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动,更多时候占据身体的情绪是绝望跟疲倦,就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灰烬,可现在烈焰在血管里流动着。 这种冲动驱使着南君仪走出去,亲吻了沙发上的观复,观复显然对此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很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南君仪尝到了牛奶的味道。 分开的时候,观复在他跟牛奶之间犹豫片刻,谨慎地举起杯子,询问道:“你想喝吗?“ 南君仪摇摇头,他想了想,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我只是希望你记得。” 这对于人来讲有时候也太过复杂了些,就连南君仪都不那么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他似乎仅仅是凭借着感情的驱使在行动。即便理性从另一面告知他,这种烙印越深越多,也许日后带来的痛苦就越剧烈。 无限轮渡 第117节 理性面面俱到,因此正有遗憾所在。 从很早之前南君仪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任何事情都难免有遗憾,理性正为剖析利弊而生,然而最终做出决定的仍是情感。 任何理性都是为了那一瞬间诞生的感觉而存在的。 观复认真道:“我会记得。” 南君仪微微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情况紧急得让人惊讶——时隼居然直接拨打了电话过来。 “什么事?”南君仪问。 时隼在另一头似乎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语调之中甚至有些茫然:“老南……钟简没能上来,我和小诗想开一个哀悼会,你……你来不来?” 南君仪怔了怔:“钟简没能上来?” “对……本来是可以的,可是他好像一下锚点就犯病了。”时隼有些说不上来话,他不断地呼吸,沉重的吸气声卷起的气流在通讯里显得格外明显,“新人说他很应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最后要出锚点的时候,他为了救人……自己留在里面了。” 南君仪一怔:“救人?” 倒不是说南君仪不相信钟简会救人,他不相信的是钟简会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人,就算钟简愿意,钟烦难道也选择接受? 钟烦要比钟简更加惜命。 另一头很快就没有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时隼才说:“我不知道,回来的人是这么说的,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如果说下去,那猜测就太过血腥肮脏,还会像一种不成熟的迁怒,为钟简的死愤愤不平的迁怒,迁怒存活下来的那些人。 南君仪沉吟片刻,缓缓道:“告诉我位置。” 邮轮里什么都有,大部分房间都闲置着,没有实际上的意义,有些类似于会议室的空房间就会被需要的乘客挪作他用。 比如说现在的小葬礼。 过于浓烈的情感带给时隼对于悲剧更加多愁善感的敏感,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种了很多花,这些花被剪下来,纠缠成一个小却美丽的花圈,以此象征着钟简。 金媚烟与顾诗言也在其中,正坐在椅子上,她们的神色看上去格外严肃,比起葬礼更像是来参加会议。 南君仪跟观复赶到的时候,金媚烟正在安抚时隼,声音耐心而富有条理:“她们没有撒谎。时隼,你我都很清楚,也许他只是受不了了。” 这句话让南君仪倏然感觉到内心的颤抖,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而观复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动容。 他对钟简有一定的印象,也曾合作过一次,可那样的交情不足以让观复的内心掀起任何狂澜。 于是南君仪推门进去。 时隼沮丧地站在场地当中,神经质地摆弄着他的小花圈,他像是一只团团转的笨鸟,不停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子……“ 顾诗言的脸上略有些悲伤,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门口的南君仪跟观复,轻轻叹息一声。 人终有尽时。 第163章 邮轮日常(05) 这是葬礼。 尽管规模很小,也不够庄严,可这确确实实就是一场葬礼。 观复对此并没有太深切的感觉,他对死亡的漠然延伸至钟简本身,然而他明白人们为何心碎,因此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南君仪走出去抽烟,观复就像他的影子一般随着他飘出去,看着他抽出烟,点上火,看着烟雾袅袅飘出。 邮轮上的吸烟室几乎都在室外,不过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人们通常更愿意在自己的房间里活动,而不是遵循规则跑出来。这既是懒惰,同样也是他们对邮轮为数不多的抵抗。 两个人凝视着远处翻涌的海浪,没有尽头,既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小岛,这片海似乎在不断地翻涌着。 “你有什么感觉吗?”南君仪询问,带着淡淡的微笑。 在很久以前,葬礼上出现微笑会被认为是不恭敬的体现,从而招致一定的社会压力,人们更乐意用哭来表现对死亡的敬重。后来没有那么多规矩了,不好说是人类对死亡脱敏了,还是纯粹的不在意。 起码南君仪两者都不是。 邮轮上并没有举办过太多葬礼,毕竟社交范围实在太小了,小到人们无法一次次承受失去的代价,小到每一场葬礼都毫无疑问是在重演他们的未来,小到哪怕只是对他人的怀念都足以压垮一些人。 在阳光的照射下,南君仪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也许我们还未必会有这样的未来,大多数人得不到默哀,也得不到葬礼,只是享有死亡。” 观复回答他:“我没有什么感觉。” “是吗?”南君仪似乎也不太意外,口吻略带揶揄地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起码会在意我的死亡。” 观复沉默片刻:“你还活着。” “对于人类这个个体而言,你不太有远见。”南君仪轻笑起来,“不过大多数人都不需要甚至抗拒这样的远见,哪怕是我们这些被拉到邮轮上几乎每天都在跟死亡打交道的人也一样。” 不过很快,南君仪又出乎意料的反口了:“……也许,正因为我们每天都在跟死亡打交道,所以更不需要这样的远见。” 南君仪开始走起来,在这条长长的走道上行动,观复不出意料地仍然跟在他身边,而道路的尽头是一间休息室,从玻璃门往里看,能够看到里面布置得相当舒适,却空空如也。 而南君仪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太阳晒得他每一根发丝都在发烫,整个人像被一层金色的光芒所笼罩。 “既然这么痛苦。”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迟疑地开口,“那为什么要举办葬礼?” 南君仪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弹烟灰,他找到一个一次性的烟灰缸,火星子在阳光下像闪烁的光点,他想了想,干脆熄灭了烟:“因为爱。” “因为爱?”观复反问,“所以让自己痛苦?” 南君仪看着观复始终平静的面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结论很奇怪,不过的确是的,葬礼总共有两个重点,一个是为了处理尸体,另一个则是为了处理活人的情感。” 观复摇摇头:“我不明白。”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人会更痛苦。”南君仪轻声道,他突然起了一些坏心思,对观复说道,“来,把手伸出来给我。” 观复挑了挑眉,可还是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你看,我们粘连在一起了,太过紧密以至于无法分开。”南君仪轻柔地说道,他的声音在金色的阳光下像是一场梦,“噢,对了,你听得懂这只是个修辞手法吧?” 观复露出有点被冒犯的表情,没有回答。 南君仪微微一笑,眼神之中有些许悲伤:“也是,你不是那种非要装傻的聪明人。” 如果是时隼或顾诗言,这会儿大概就要跟手较上劲了,就为了证明那句‘无法分开’是错误的,哪怕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非要装下傻。 南君仪不喜欢这种抬杠,此刻却又有些怀念,这种理解让观复太过缺乏人气,仿佛失却一部分的鲜活。 观复下意识想要去抚摸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两个人相连的那只手:“你在想什么?” “你看,只有一只手很不方便吧。”南君仪摇摇头,避开这个问题,转而将那双相连的手展现在两人面前,他忽然与观复十指相扣,往后微微一撤,几乎像是一个舞步了,“但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的行动同样会带动你的行动。” 观复配合得走上前,任由南君仪带着他起舞,胸膛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蠢蠢欲动地开始蜕变,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瘙痒感。 然后他们就撞到了一起。 “这就是感情。”南君仪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笑,“有时候也难免磕磕碰碰。” “我知道什么是感情。”观复回答他。 南君仪没有否认,只是慢慢从他的怀里出来:“如果有一天……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突然死去了——” 他一顿,忽然身体往后一倒,观复下意识接住了他,这很容易,而南君仪借着这个机会更深更深地凝视着观复的面容。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看向他们相连的手,轻声道:“两个人互相黏连的地方,有一半正在腐烂,你就不得不切掉它,否则就会被拖下去,感染死亡。“ 南君仪轻轻松开五指,可观复却始终扣着,不允许他离开。 “这就是葬礼的意义。”南君仪的挣扎不是很强硬,可他的确是挣扎,他借着观复的力量直起身来,试图将手指从观复的掌中挣脱出来,“人们需要一个仪式来确定自己是时候切割掉这些腐肉了。” 观复只是握紧他的手,目光与南君仪相触,想要徒劳地重复着一些话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知道,他知道死亡到来之后,这只手就不会再这么容易掌控,它会腐化,消融,让人无法触碰,无法掌控。 因为死亡是一种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存在,然而它会残留,残留在更健康的□□上,消磨着心智,摧残着灵魂。 这让葬礼听起来有点像一场医疗手术,有关于心灵、思想、情感…… 观复的大脑里忽然闪现一些奇怪的片段,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片段从何而来,又代表着什么,他的脑海里闪烁过无数人的面容,喜怒哀乐,还有水光,粼粼的水光在他的上方。 他似乎是从…… “别担心。”南君仪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观复的思绪,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缓缓道,“也不用抓这么紧,我就在这里。” 即便如此,观复也还是没有松开手,好在南君仪对此不怎么在意,只是笑了笑,任由他握着这只手。 只是直到最后,南君仪也没能问出口,他不知道该如何询问观复,也不确定这场询问是否有意义。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希望观复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还是希望观复快些忘记自己。 不过,南君仪起码搞清楚了一件事,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冲动到底源于何处——在很年幼的时候,南君仪就渴望跟人链接,这种渴望随着现实的无情而逐渐消磨,可它并没有消失,而是静静地潜藏在南君仪的心底。 它藏得太好,也太安静,以至于南君仪都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拥有这种渴望。 直到观复唤醒它。 所以南君仪才要不断地确认,不断地感受自己是不是真的拥有了观复,竭尽所能地留下各种微小的记忆。 “我们回去吧。”南君仪道,“再不回去的话,时隼可能要发火了,更何况还有很多事情没问。” 虽然观复并不认为时隼发火有什么威慑力,但是他还是顺从地跟着南君仪离开:“好。” 时隼当然没有对他们俩发火,倒不是因为两人回来得及时,而是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很难说陷入深思的时隼给南君仪带来了怎样的冲击,他几乎是立刻询问房间里的另外两人:“怎么回事?” “我们觉得钟简的死亡有点问题。”顾诗言先说道。 南君仪错愕地看着她。 观复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歧义,顾诗言侧了侧头,将话语权交给了金媚烟:“不如你来说吧,更清楚点。” “我相信,我们都有一个共识。”金媚烟缓缓道,“钟简绝不会是头脑发热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不顾,非要去拯救他人的那类好心人。” “就算是好心如林雪,都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南君仪点了点头,“钟简跟钟烦更不可能了。“ 金媚烟又道:“再来,我确信那几名被救的新人并没有撒谎,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我的判断。” “合理。”南君仪眼睛都没眨,“锚点不分新老手,任何人都有可能出意外,新人没有必要撒这样的谎。更重要的是,钟简对这种事颇有经验,他对女性再怎么害羞,大不了就让钟烦来处理。” 说到这里,南君仪忽然皱起眉头,他察觉到了这两点之间的矛盾所在:“这也就意味着,钟简的死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平日绝不可能去做的事,他本可以不死的。” “没错。”金媚烟转向时隼,看来这就是时隼冥思苦想的原因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提出的问题。” 无限轮渡 第118节 “钟简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件事。” 第164章 邮轮日常(06)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自己的答案,认为钟简只是受够了。” 南君仪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金媚烟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过也不妨碍我多了解一些情况,特别是小诗提醒了我一件事——钟简身体里毕竟有两个人格存在,两个人格都受够了的情况多少还是有点少见。” 时隼百忙之中颇有兴致地穿插了一句:“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犯错了?” 金媚烟欣然点头:“我犯错很奇怪吗?” 这过于坦荡的态度让时隼悻悻地缩回去,继续冥思苦想过往的蛛丝马迹。 观复少见的在谈话之中开口,他看过每个人的每张脸,最终与金媚烟对视,询问道:“但是,知道答案又有什么用?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呢?” “没什么用,非要说的话,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追忆。”金媚烟托着脸,漫不经心地微笑起来,“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他最后选择这种高尚而光荣的行为,也许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可是起码我们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顾诗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希望这件事最终能有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太恐怖了。” 对于容易多心的人来讲,这的确是一件太过恐怖的事——钟简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钟烦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到底在最后想了什么?这一行为到底存在幕后操控还是出自本能? 是不是锚点在影响甚至摆布他们? 观复明白了:“你们担心出现新的状况?” 金媚烟只是眨了眨眼。 “啊!”这时,时隼突然怪叫一声,吓了众人一跳,“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件事!正好跟这件事对上了。” 金媚烟问:“是什么?” “钟简不喜欢车,不管是公交车还是旅游大巴、这种有点长条的车都让他很焦虑,有时候连看到玩具都很不高兴。”时隼高高举起手,“当时在火车上的时候,他就躲起来了,也一直没有联系我。” 顾诗言一挑眉:“我只知道他怕女人,没想到还怕车子,会不会害怕的东西有点太多了。” 金媚烟沉吟片刻:“那就对上了,他这次的锚点正好落在一辆公交车上,新人们说他一直看起来很应激。” “不过,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更多的事了。”时隼摸了摸鼻子,“不对,还有一件事,钟简有次说漏过嘴,提到他高中的时候转过一次学,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一般来讲也不会突然转学吧。” 顾诗言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转学有很多种可能,特别是高中的时候,生病、打架、父母工作调动等等,没有明确的联系。” 南君仪缓缓道:“通常来讲,双重人格是一种严重的心理疾病,钟简跟钟烦明显独立且共存的两个人格。这种情况通常被认为是经受过创伤.性.事件或在成长过程之中压力过大而进行防御机制……” “意思就是,钟简遭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时隼打断了科普,“两种区别无非就是突如其来的精神创伤跟持续性创伤折磨,是吧?”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南君仪一时哑然,“总而言之,联系起钟简对车有过很不愉快的经验,可能是直面过车祸,或者是自己就是车祸的受害者。” “ptsd。”顾诗言叹息道,“看来我们给这个问题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希望这件事的确就是这么简单。” 金媚烟却看向观复,忽然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观复对这个问题皱了皱眉,冷冷道:“我不明白,你希望我对此有怎么样的看法?” 他敏锐地察觉到金媚烟似乎有所暗示,可那暗示却并不清晰,宛如某种微弱的试探,让观复感到不快,可无法明确这不快本质的源头是什么。 “别紧张。”金媚烟只是微笑,她的嗓音仍旧如砂糖一般甜蜜沙哑,“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或者没有什么想法都不要紧。” 时隼与顾诗言意识到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时隼下意识抱住花圈,而顾诗言则轻巧地退到了房间的一角。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抛向了一言不发的南君仪。 南君仪对上那两道渴望的目光时,一时间无言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如观复一般看向了金媚烟。 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凝滞得有些不妙了。 南君仪知道金媚烟想问什么,也知道这个话题到底为什么而挑起——金媚烟对观复抱有怀疑,她想知道观复对于钟简的死亡,是否有基于他自身能力的另一种“见解”。 从乘客的角度来看,南君仪无法抨击金媚烟的想法,换做是他,同样会抓住任何一种也许有机会逃离这艘邮轮的可能。 观复的情况的确太过复杂。 出于各种考虑,南君仪最终选择沉默,放任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的确有个问题。”观复的声音比平常更为冷淡,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微微转动,他最终选择退让,没有跟金媚烟爆发冲突,更没有暴怒于那话语之中暧昧不清的暗示,“既然是ptsd,他又为什么会选择救人?” 这个问题让四人一愣。 “是啊。”时隼一拍脑袋,“观老大不说我都被绕进去了,这不还是没解释成功吗?我们一开始就问的是钟简为什么会救人?他又怕女人又怕车,最终居然在车上救了女人,哇塞,克服了自己的双重障碍!厉害了我的简。” 金媚烟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时隼,甚至有点不想开口了。 顾诗言倒是很快说出答案:“也许,他ptsd的核心就在于‘没有救到人’,甚至他的异性恐惧症很可能也是在这件事里形成的。“ 南君仪若有所思:“我想在某种意义上,锚点导致了钟简的创伤场景再现。这既触发了钟简的应激,也如同再给一次机会一样,驱使着钟简去挽回之前的错误,做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选择。” “从他最后救人的情况来看,我想钟简当是想要救人却没能救成功,或者是做出了某种错误的决定,这种巨大的失败重创了他。”金媚烟最终做出结论,“以至于在锚点里激化情绪后,他做出了跟平日完全相悖的行为。” “听起来就像我玩游戏读档非要硬打he大结局。”时隼有些悲伤,伸手在象征钟简的花圈上轻轻拍了拍,“我没有想过你这么乐于助人,兄弟,很高兴在你死后又了解了你一点,早知道我更该多花点时间跟你待在一起的,给予你入室抢劫一般的友情……” 时隼说话虽然一向幽默搞笑,这次也不例外,但声音之中却带着些许哽咽,众人也心生不忍,转过身去。 金媚烟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葬礼结束得很快,时隼在最后烧掉了那个花圈。 此后,除了个人记忆,钟简在邮轮上的一切痕迹都已彻底消散。 众人各自分散,顾诗言却追上了单独离开的金媚烟,邀请她喝一杯咖啡,金媚烟欣然接受。 “你当时还没有说完,对吗?”顾诗言放下咖啡杯,奶油在她的人中部分留下一圈乳白色的小胡子,她接过金媚烟递来的纸巾擦拭,“我想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正好。”金媚烟微笑道,“我想跟你聊聊钟简的另一个人格。” 顾诗言若有所思:“钟烦,更冷静,更平常,有时候喜欢阴阳怪气,总体来讲比钟简要更无所畏惧的一个人格,他不怎么怕钟简害怕的东西。不过……很难说,似乎只能通过怕不怕女人来分辨他们的切换。” “简单来讲,钟烦这个人格更具有行动力。”金媚烟搅拌着咖啡,“说到这个,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顾诗言问。 “到底为什么,大家都默认钟简才是那个主人格?”金媚烟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钟烦这个名字,是建立在钟简这一基础之上的吧。” 这个问题让顾诗言一怔:“这……” “我并不是多么聪明的女人。”金媚烟微微一笑,对顾诗言道,“可是我对情绪与感情还算敏感。钟烦也许是钟简在遭遇困难后形成的保护型人格,那么他最终为什么没有选择保护钟简甚至是自己?” 顾诗言轻声道:“你的意思是……从那场事故里诞生的也许不是钟烦,而是钟简?钟烦才是主人格,只是他太痛苦,所以抛弃了自己的记忆,把所有负面情绪都丢给了钟简,直到……直到再次回到那辆公交车上。”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猜测我认为不合理的地方。”金媚烟对她甜蜜微笑,“亲爱的,我可不是医生。” 顾诗言陷入沉默,她往后靠在沙发里,沉吟道:“我听懂了你的问题,可是我仍然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们到底是什么?”金媚烟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咖啡的热气蒸腾着玻璃窗,带出一片雾气,“我曾经对时隼说过,我怀疑锚点并不是为了污染而来,而是为了清除污染。” 顾诗言重复道:“清除污染。” “这些从人心深处诞生的怨恨,这些痛苦、绝望、害怕……需要人去清除。”金媚烟轻柔地说道,“那么,锚点到底是以什么方式来筛选我们,是因为我们够坚韧吗?是因为我们够理性吗?可那些死去的人呢?我们都清楚,被选中的人各有缺陷,绝不完美。” “而钟简的死,让我更加好奇,他的创伤几乎可以成为一个锚点,为什么他会是乘客?” 第165章 邮轮日常(08) 观复陷入到迷惘之中。 他不知道迷惘从何而来,大多时候事情都没有那么困难,就像观复从未对自己失去的记忆有什么感受,既然已经失去,那就没有追究的必要,因为痛苦也无法挽回失去,任何发狂的举动都找不回记忆,倒不如接受。 现如今,观复得到了南君仪全部的爱,无论何时打开门,那扇门后总会出现南君仪。 在属于南君仪的房间里,观复的东西并没有醒目地增多,可痕迹正在一点点增加着,任凭是谁都能意识到这个房间的主人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确实让观复感到满足,也同样将他推入更深的困惑之中。 因为南君仪爱他,正因为南君仪爱他,观复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男人正在压抑着自己某部分的天性来爱他。 尽管金媚烟的试探让观复感到不快,可让观复更加焦虑的是,南君仪为什么对此一言不发。 可是这焦虑毫无意义,因为答案早已给出:观复对自己的记忆一无所知。 观复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想索要什么答案,他是个谨慎的男人,对于自己也无法明确的困扰,绝不会轻易抛出给他人索求答案。 因为那索求的并不只是答案,同样也还是问题。 索求答案需要足够清晰的问题。 葬礼过后又过了两天,这两天跟往日没有任何变化,南君仪仍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仿佛金媚烟在葬礼上的步步紧逼只是生活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意外。 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观复知道,无论南君仪想要知道什么,他最终会自己去寻找,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得到那个答案。 他所爱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天下午,顾诗言来做客,她即将进入新的锚点,也许是葬礼唤醒早已麻木尘封的恐惧,她决定再来见南君仪一面。 观复对于顾诗言之前那次不愉快的作客并不知情,只是坦荡地邀请人入内,对顾诗言仿佛见鬼般的眼神并不在意。 “要喝什么?”观复问。 听说同居跟亲眼所见总还差着距离,更别说顾诗言只是从时隼那边听说南君仪想要跟观复增进感情而已,她实在没想到观复居然这么快就能“登堂入室”,不过从上次她拜访南君仪的结果来看,还说不好到底谁才真正是那个登堂入室的人。 “白开水就行。“顾诗言干巴巴地说道,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侧,打量着看起来大有变化的房间。 观复给她倒了一整壶白开水,方便自己喝完再添,然后就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书了。 他看起来非常自然,如同鱼在水中,似乎并不在乎这是南君仪的私人空间——顾诗言猜测他们俩大概都很享受彼此的私人空间。 南君仪就在这个时候回来,提着一堆打包的食物,看到顾诗言的时候也没有多么奇怪,毕竟手机上早就联系过了。 “要留下来吃饭吗?”南君仪问。 顾诗言受宠若惊之余还有一丝害怕:“你准备了我的餐具?” 南君仪道:“我从餐厅带过来的。” 顾诗言:“……” 食物当然很好吃,至于特意带回一份餐具回房间……这也不算多么奇怪的事。 无限轮渡 第119节 顾诗言忍辱负重地看着只有自己使用着餐厅的餐具,从心底深处感觉到了一种凄凉的被排斥感。她打量着对面的两人,观复跟南君仪的吃相都颇为沉稳,显然多出一个电灯泡也不妨碍他们之间继续流动着那种微妙的气氛。 “我要走了。”顾诗言很快就吃完自己那一份餐点,她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终于打开正题,“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南君仪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顾诗言看着南君仪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存在?邮轮为什么会筛选我们? ” 南君仪放下自己的水杯:“是金媚烟?” 这让顾诗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困扰地看着南君仪:“你全都知道,我不明白,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装聋作哑。” 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只剩下一种被压垮般的疲惫:“我本来以为你是最不可能逃避的那个人。” 观复下意识看向顾诗言,为这句话里的责备皱起眉头。 “我没有逃避。”南君仪的声音很平淡,似乎全然不为顾诗言这句话而感到困扰,“我确实有所猜测,却没有结论,而我得到的结论有好有坏。我想,金媚烟应当也停留在了邮轮到底是慈悲还是邪恶这一点上吧?” 顾诗言沉重地点点头:“是,她怀疑邮轮是为了净化那些锚点,包括锚点中的污秽,她唯一想不通的到底是什么选中了我们,遭遇过痛苦的钟简又为什么不是锚点?邮轮的净化又为什么要通过牺牲我们来达成?” “我可以从这一点衍生出无数的可能性。”南君仪反问她,“但是,那些结论的证据呢?” 顾诗言一时哑然。 “如果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对岸,那么思考各种方式回到岸上都不为过,不论当中会发生什么意外,我们都有足够的希望。”南君仪淡淡道,“可是现在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猜测,无穷无尽的猜测,那么猜测可以很好,也可以很糟糕。” 顾诗言最终没说什么,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南君仪,轻轻道:“你知道吗?你听起来甚至有点不像你了。”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顾诗言,顾诗言也没有在意,她只是起身来往外走,到门口时才回头看了一眼南君仪:“不管怎么说,还是很高兴你能得偿所愿。” 门关上了。 观复终于察觉到那迷惘从何而来,他并不是全然没有感觉,只是下意识认为那没有答案而已:“是因为我。” 南君仪有点头痛,他揉了揉眉心,有点懒得做什么事,可看着脏兮兮的餐盘又闹心,最终站起身来准备清理一下桌子:“你指什么?” “金媚烟当时询问我,是因为我跟你们不同。”观复转头看向落地窗,窗上倒映出他的脸,一张看起来过于冰冷的脸,跟温暖的阳光实在格格不入。 南君仪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餐盘放到厨房里,他的声音也从厨房里传出来:“你指哪方面的不同?” 观复很快就跟着一同走进厨房:“为什么要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看到了那些东西。” 为什么不询问我?为什么不依赖我?为什么如此爱我却又如此漠视?为什么……靠近我又远离我。 “然后呢?”南君仪反问,“所以你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累,不需要吃饭了吗?还是说你已经有答案可以告诉我了?” 厨房里顿时寂静下来,南君仪很快就洗完那几个盘子,他深深叹了口气,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里,又清洗了一次双手,低着头仔细擦干。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对着窗户上的人影说道:“观复,你这几天过得快乐吗?” 好一会儿,观复都没有说话,他看着窗户上的那个人影,有一张太过陌生的脸,仿佛与人群格格不入。 这让观复忽然感觉到浓烈的悲伤涌来,明明沉浸在幸福之中,却仿佛随时会失去一切。他高兴不起来,却无法说出自己不快乐,这实在是太快乐的一段日子。 他们偶尔会下棋,南君仪的棋品出乎意料得差,不管占据上风还是落于下风,他都随时会放弃棋局,仿佛从来不在意胜负。 南君仪偶尔会看书,他看书时很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却不怎么介意把腿放在观复的大腿上,然而他还是专注地看着书,好像观复根本不存在。 他会喝茶,却不怎么在意茶的好坏…… 很多事都很小,小到微不足道,观复却觉得很甜蜜,仿佛每一刻都能认识新的南君仪,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地意识到,爱只是给予人们互相熟悉的机会。 原来仅仅是爱,单方面的爱,仍旧不能让南君仪完全地属于他。 原来相爱是这样一件事。 这让观复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的第二个锚点,那场美梦,那一场充满遗憾的友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爱会以那样的方式呈现,也明白了那个本能逃离的年轻人为什么选择留下了。 他并不爱他,却属于他。 “什么叫做这几天?”最终观复问,他突然惊醒过来,意识到这样的幸福竟然如此短暂。 南君仪出乎意料地笑了,他仿佛从问题里得到了一个答案:“很好,这实在是……太好了。” 比起之前的笑容,南君仪这一次的微笑几乎称得上温婉,甚至有几分柔情,即便这笑容之中所代表的含义过分的残忍。 他看着抿紧嘴唇的观复,察觉到那张冷漠的面容上显露出不愉快的隐忍神色。 “你开始变得贪婪了。”南君仪的目光描摹着观复的轮廓,露出甜蜜的微笑,坦诚道,“紧接着就是痛苦,这很好,我希望你痛苦,人类从痛苦里品尝幸福,也从痛苦里警醒,当然有时候也会在痛苦里沉沦。” 观复这下真的不明白了:“你憎恨我?” “听起来确实有点像。”南君仪哑然失笑,“不过,不是。我希望你拥有痛觉,我希望你知道什么叫疼痛,我希望你知道痛苦,这样你才能意识到……意识到恐惧跟害怕。人只有意识到恐惧的时候,才能够更好的活下来。” “这艘邮轮到底是什么,它又有什么目的,我们到底为什么到来,就像一块块拼图。” “我不知道你意味着什么,可是观复,你无疑是最关键也最模糊的那一块核心,也许只有拼上你,我们才能看清楚整个拼图的内容。” “我选择跟你在一起,并不是想教会你什么,只是单纯地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也同样感觉到痛苦,痛苦于我终究要去正视这一切,甚至于去接受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我不想到那个时候,你仍然无动于衷。” 这句话像是将两人拉离了这蔓延着清洁剂芳香跟食物气味的厨房,这些日常而幸福的气味变得不再真实,仿佛一个幻觉。 “如果我没有感受到呢?”观复下意识握住了南君仪的手,手是温暖的,这种真实的温度再度将他拉回到这个世界当中来,“如果说,对你而言痛苦又困惑的时光,对我而言只有快乐跟安宁。” “那说明我做的很好,而这一切对你还不是时候。”南君仪仍然微笑,“还有,你说错了一点。” “哦?”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走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南君仪缓缓道,“就算看到岸,靠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放弃现在就能够得到的一切。” 观复想阻止他说下去,却绝望地意识到这种阻止毫无意义,死亡并不会因言语的阻止而停下脚步,因此连这份清醒都让观复感觉到了痛苦。 正如同钟简的葬礼,钟简,钟简,那么多泪水跟悲伤,惋惜跟同情,留不下钟简,也阻止不了死亡。 南君仪平静地对上观复困惑而愤怒的目光,他轻笑起来。 “我想过很多,唯独思考你的时候,只是觉得……如果你不痛苦,那很好;可如果你会很痛苦,那也很好……所以从来都不止痛苦。” “我很乐意成为你完美的身躯上唯一的腐肉。” 第166章 真相(01) 观复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并不难猜,他还没有下锚点,邮轮上也绝没有这样的风景,眼前的一切只可能是走入了一场幽深的长眠之中,在半梦半醒的梦境里漫游。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也没有呼吸,只是静谧的黑暗。 唯一的光亮是他胸口的金色,金色如同指引的绳索垂向地面,为他指引方向。 观复开始前进,时间也许在流逝,又或者没有,梦里的时间总是很难定义,一万年的时光都会压缩在一秒钟之内,人只需要去感受。 空气里忽然传来水流的声音,并不是小小的溪流,更不是河道,而是汹涌的海潮声。 紧接着,一艘小船伴随着宽阔的水面出现在观复的面前,而金线就落在水中。 船很小,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微微卷曲的叶子,既没有遮挡,也没有船桨,空间更是狭小地只能容下一个人。 观复隐隐觉得踏上去就会让这片叶子一样的船沉入水底,可是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踏上去。 于是观复走上去,他抱着膝盖拘谨地坐下来,出乎意料,小船并没有沉底。于是观复意识到,担忧船会沉底的恐惧并不来自他本身,而来自另一个将恐惧塞入他心里的人。 观复的脑海里能清晰想到那个人的面容,却一下子无法说出他的名字。 只能感觉到,这个人让他品尝着一种甜蜜的痛苦。 任由这艘小船摇摇晃晃地荡开水面,霎那间,水面一下子亮了起来。 许多颜色出现,最为明亮的是金色,观复曾经在同学会中看到过这种颜色,这种浓烈的颜色是温暖的,它象征着幸福跟愉快,就像天上的太阳,也正因此而滋生出可怖的阴暗。 但是更多的是黑暗,黑暗形成各种扭曲的形状,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阴影交叠在湖底,好似蛰伏着某种人类无法幻想的巨型怪物。 金色的光芒则穿透黑暗的间隙,将水面点得明亮无比。 在这些黑暗之中,还有一种浓烈的黑红色,就像人体鼓动的血管一样,却比那肮脏得多,也更复杂得多,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宛如皮肉上缝合生长的红色肉纹。 愤怒。 观复感觉到了熟悉的愤怒,一种绝望的,无助的愤怒。 于是他抓住那缕黑红色的丝线,几乎在一瞬之间,他来到一个崭新的所在,一个血色的人间炼狱。 那些残破的人,残破不堪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正在流血,上半身在流血,下半身也在流血,这几乎是血色的汪洋。 他们太过破碎,破碎到无法形成任何完整的思绪,只有情绪,谁也无法从这些破碎的人身上再获取任何东西,更不要说一个锚点。 观复看到一双年幼的眼睛,一双年迈的眼睛,一双属于女人的眼睛,一双属于男人的眼睛。他们都悲伤地看着观复,还有愤怒,还有些人尚没有破碎到连愤怒都不复存在的程度。 很快,地狱里就传来欢笑声,那欢笑声很具体,他们正在制造更多的破碎。于是那种愤怒的复仇狂热吞噬了观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观复都没有自己的神智,直到他再度醒过来的时候,他就沐浴在血海之中。 那些眼睛闭上了,在观复制造的幻梦之中,他们心满意足地舔舐着血腥味,在残暴的欢愉里死去,也在残暴的欢愉里安眠。 观复并不觉得愉快,他甚至觉得这种杀戮也许满足了那些制造这场破碎的欢笑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杀死美少年的经历,那时候他同样没有觉得愉快,可也不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无力。 黑红色的情绪在观复的手中逐渐枯萎,因满足而消散,化为粉屑,簌簌地从他的手心流淌下去。观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到疲倦。 船还在前进,向着更深处前进。 那些扭曲的阴影终于凝结起来,逐渐变得更具体,甚至生长出人的轮廓,或痛苦,或愤怒,或绝望,或悲痛的脸在水面上挣扎呼喊着,他们口中含着微弱的金光,已无法再驱散那些浓稠的黑暗。 观复仍然受到吸引,某些情感仍与他产生共鸣,进而增加了他的混乱与痛苦。 这没有让观复将注意力再度投入这片仿佛被人头簇拥的水面,而是想起了南君仪,哪怕南君仪就是制造混乱与痛苦的根源,哪怕南君仪对此毫无帮助——既不能过来帮忙划船,也没办法为他解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观复开始思考,一个词汇跳入他的脑海。 腐肉。 观复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胸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且艰难地生长着,这种感觉非常熟悉,就像是他产生恨时一样的感觉。 也就在这个时候,船前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许多人悬挂在天空与水面之中,他们有些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沉入这片完全黑暗的水域之中,有些人则还有一段距离。 因此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悬挂在空中密密麻麻的尸体,看起来不但恐怖,而且诡异。 好在观复并不害怕,他观察着这些奇怪的人群时,突然有人落入水中,几乎瞬息之间就融化了,变成那粘稠黑暗的一部分。 无限轮渡 第120节 这将观复的视线引向了水面,而水面上的一张熟悉的脸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钟简。 观复很快想起这个年轻人的名字,那是钟简的脸。年轻,苍白,他仰着头,神色却很安详,在无数狰狞的面孔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观复伸出手,手指穿过那虚幻的面容,一种灰白色的絮丝缠绕着他的手指,那是组成钟简的东西,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他就将“钟简”提到了船上。 “你是什么?” 观复有些不明白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他隐约觉得这之后藏着更复杂更诡异的内情,只是以一种自己暂时能够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 然而钟简的脸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紧闭着,宛如熟睡的神色却让人感到不安。 小船很快就飘向更深处。 在那里,观复看到了脑海里的那个人,名字也随之浮现。 南君仪。 南君仪的身体已经完全浸透到水中了,却不像之前掉落的人那样融化在水里,他睁着眼睛,仿佛也在看着观复一般,可他的眼睛上有一层白翳,使得他看起来很像是盲人,却又仿佛先知一般,能看到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南君仪的胸口处有一条且只有一条金色的丝线,非常明亮,观复几乎没有见过比这更为美丽的金色,他知道这代表着幸福。 他又感觉到甜蜜。 于是观复下意识追着这道丝线,想要看它延伸到哪里,很快,观复就在自己的胸口处看了这根线。 这让观复忽然感觉到寒冷,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幸福未能挽救南君仪脱离苦海。 于是他想要去摸摸南君仪的脸,想要问他,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可是船仍在前进,不断前进,丝线被拉长,越拉越长,似乎要伴随着观复一直远去,就如同它指引观复前来一样。 而南君仪没有转头看他,一次也没有。 观复就转过身,固执地看着南君仪的背影,看着那浸透在水中的身影,只有微弱的金光在水中闪烁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终于离开那些东西,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前,黑得几乎像是个深渊,再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片空无。 而在漩涡的深处,观复看到一张脸,一张巨大的脸,既不全然是冷漠、也不完全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空洞,仿佛从来没有鲜活过,也没有任何感情浸透的脸。 那张脸也许有瞳孔,也许没有,眼睛部分是两片纯黑色的漩涡,像是能够吸走所有的光芒与情感,此刻黑暗正注视观复所在的位置。 观复突然意识到,那张脸曾属于他,却不属于现在的他。 这也不是梦。 他正是从此诞生的。 从这腐烂的情感泥沼之中,孕育而出的一具空壳,一具催生的人偶。 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于是观复醒了过来,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南君仪,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直到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南君仪睁开眼睛。 “怎么了?”南君仪对观复早于自己起来并不感到惊讶,反倒是对他居然没有去晨练感到很惊讶。 不过也许这是观复新学到的坏习惯,懒惰。南君仪对此乐见,他喜欢观复学到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坏习惯,比如说赖床。 于是南君仪伸出手,抚摸着观复的脸:“你的脸好冷。” 观复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想不想知道钟简的死因?比起语言,我想展现会来得更快一些。” 这让南君仪的嘴唇动了动,为观复此刻流露的神情感到毛骨悚然,可除了恐惧之余,还夹杂着早有预料的平静。 “好啊。”南君仪微笑起来,仿佛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被抛了下来,他没有收回手,只是仍然抚摸着观复的脸颊,又重复道,“好啊。” 这比南君仪所预想得要更快,甚至快得就像是一场玩笑——如果不是观复从来不开玩笑的话,南君仪也许都不会相信得这么快。 邮轮上给予南君仪的时间太少太少了,身体跟精神不知道哪一个会更早消亡。 南君仪知道,很多人能够凭借着幸福支撑自己走下去,可那其中不包括他。幸福对于他是一种甜蜜的恐慌,幼年的经历让南君仪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事物,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多少时间给他犹豫。 可是得到,得到就注定了南君仪会煎熬在失去的恐怖想像之中。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更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样的地狱里反反复复多久。 “不管你想带我去看什么,我都会跟你一起。” 南君仪说道。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开始开挂了(?) 第167章 真相(02) 在观复推开门之前,南君仪很确定这就只是一扇门。 一扇本该通往邮轮走廊的大门,却通向了一座教室。 南君仪不确定该不该将此算作一种神力、超能力,亦或者更科学一点,某种脑机一样的科技工具。 于是在迈进教室的那一刻,南君仪很冷静地询问:“我也能做这种事吗?” “不能。”观复并没有对他的心血来潮感到惊讶,只是颇为残酷地否决掉了这一可能性,随后又补充道,“你不能够主动做这件事。” “主动。”南君仪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么说,还有被动触发?” 他才刚说完就反应过来了,每过一段时间,邮轮就会送来一封邀请函,显然就是所谓的被动了。 “那么条件是什么?”教室里并没有人,阴暗暗的,南君仪随手拿起一本课本,发现是高中教材,看来这儿是一群高中生的教室,他离学生时代已经很远,即便才经历过同学会也没有过多的感触,“这里是钟简的锚点?” 观复却摇摇头,否认道:“这不是一个锚点。至于条件……吸引,如果你跟锚点有相同的特质,那就会被筛选出来。” 南君仪又问:“如果不是锚点,那是什么?” “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残留、情绪的喷发。”观复仍然作答,“通常锚点也是由这三者组成,可其中没有希望,因此无法形成一个具体的锚点。” 南君仪神色古怪:“希望?” “没错,就像作者渴望被读懂作品包含的深意,病人渴望得到救治,迷茫的人渴望得到解答……这种需求使得他们转向外界寻求帮助。那么,他们与外界之间就会保持一个对话的窗口,这个窗口塑造了锚点,也成为了锚点。” “这么说,钟简关闭了这个窗口。”南君仪放下书本,往教室门口走去,走廊上黑漆漆的,看不见光,显得有些阴森恐怖,他于是退回来坐在靠近门的一张课桌上,“既然不是锚点,那他这种算是什么?” “遗址。残骸。迷宫。独白。”观复颇为玄妙地说道,“你可以挑选一个答案。” 南君仪笑了笑:“听起来很诗意。” 等待的过程不算特别漫长,很快走廊里就亮起灯光,一群学生鱼贯而入,乌泱泱的一大片,南君仪还没来得及思考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就被观复拉到了最后面,站在角落里往前看。 在一群学生当中,钟简不算特别明显,不太高,也不太胖,甚至不算活泼,就像一片小小的乌云飘过去,藏着没有下的雨。 “他们是不是看不到我们?”南君仪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孩子注意到教室里多了两个奇怪的男人。 一个两个埋头苦读,心不在焉还可以理解,所有的学生居然都对他们视而不见,这就明显不对劲了。 观复点点头:“因为钟简不想看见,所以他们就看不见。” “关上了的窗户。”南君仪指了指眼睛,意有所指,又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观复一本正经地接上这句玩笑:“我是房东,有钥匙。” “就算是房东,这也算是侵犯个人隐私。”南君仪抵住额头思考片刻,“不过算了,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所以这就是你要展现给我看的东西?然后呢?” 观复淡淡道:“看。” 南君仪:“?” 虽然这个疑问没有声音,但是从南君仪的脸色也看得出来他的质疑,于是观复沉默片刻,又再解答道:“这是他的经历,我没有办法改变,也不能像看电影一样快进。所以我们只能看下去,看到整件事结束。” 南君仪也沉默片刻,问道:“所以我们暂时被困在了钟简的记忆里,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观复也沉默了一会儿,挑起一边眉毛,似乎想要反驳,却无法抓到合适的言辞来形容,最终他只是说:“……如果你不看,就不会明白。” “好吧。”南君仪推开窗户,他拍拍窗口的灰,起身坐了上去,漫不经心道,“老师既然没有留我们的座位,就暂且在这里听一节课吧,就是小心别掉下去,这里是几楼来着……” 他说着才想到要扭头去看地面,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深渊一般,一种强烈的晕眩瞬间袭上大脑,好在南君仪经验老道,紧紧抓着窗户,勉强收回目光。 “不知道。”观复靠在门边,不太赞同南君仪的做法,“别靠窗户太近。” 南君仪本来没有什么情绪,闻言有些没好气地回答他:“你下次可以提前警告吗?” 观复只是无辜而纳闷地看着他。 南君仪坐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还好我们俩不是同学,没有过校园生活,否则真难想像我们要怎么和谐相处。” 这让观复不明所以,倒不是为了这句话,而是他隐约感觉到南君仪的话中包含着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遗憾,仿佛不是为此高兴,而是为此感到一种无法理解的哀伤。 也许是因为他终究不是一个人,有时候确实无法太过深入地理解这种差异。又也许,即便是人与人之间,也无法完全地理解彼此。 观复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南君仪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听着老师讲了一节课,钟简记忆里的课程很模糊,老师模糊,课程也模糊,因此只能听到老师含含糊糊的声音,有时候甚至连老师的脸都会消失不见,仿佛只有一层皮挂在脸上。 如果钟简愿意开放自己,光是这间教室大概就能吓疯一大群人。 随后一节课结束,下课铃响,老师收拾好课本,在离开之前,她不知道说了什么,教室里突然兴奋起来,爆发出欢乐的气氛。 就在南君仪旁边的那个少女甚至吹了个流氓哨。 随后教室安静下来,钟简也站起来,他的身影晃动,一卡一顿,仿佛几十年前的老电视机信号不畅的模样。 等南君仪眨了眨眼,钟简已经收拾好东西,将椅子也推回去,而其他学生们正乌泱泱地往教室外涌去,钟简没入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走吗?”南君仪问。 “走。”观复跟了上去。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也一盏盏灭掉,他们跟着那些晃动的人影,学生们正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是春天落在窗外的小鸟,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可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洋溢着雀跃愉快的情绪,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仿佛整个群体都浸透在汪洋的喜悦里。 “怎么回事?”南君仪下意识问。 观复看向他,似乎不明白南君仪为什么要问,只是答道:“他们很开心。” 南君仪哭笑不得:“我看得出来,我是问他们为什么开心?” “我在等你告诉我。”观复说话时淡定非常,仿佛只管向南君仪索取答案是一件非常正常而不是什么不要脸的事一样。 南君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自己太懒惰,还是观复太懒惰,他的确思考起来,说道:“也许是有活动。” “活动?”观复不明白。 无限轮渡 第121节 南君仪笑起来:“对,活动,比如说歌手大赛啊,跳蚤市场啊,表演节目啊之类的。” “为什么?”观复迟疑,“值得这样高兴?” 南君仪想了想:“因为可以不上课。” 观复似懂非懂,南君仪觉得好笑,他想以观复这样自律的性格,恐怕是很难理解孩子们对娱乐时间的渴望。 如果观复真是个高中生,大概也是那种最不招人喜欢的学生。个子长得飞快以至于太有压迫感,做事又过于认真勤勉甚至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看起来就像是老师忘记留作业时会站起来提醒老师的那种人。 想着想着,南君仪乐不可支起来,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掌心一暖,不由得一怔。 “更多人来了。”观复将南君仪握得很紧,并没有去看他,然而手的感触却很明显,紧密的,平静的,没有一丝躁动。 原来他们跟得太紧,在一楼的过道上又涌过来一群又一群的小孩子,将他们挤在正中间。 在斑驳闪烁的人影里,南君仪跟观复成了两个最明显的色彩。 南君仪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仿佛青春期早恋一般,在人群之中为这种亲密感到些许不自在,可他没有放开手,只是紧紧抓住观复,侧过头去看他:“如果人不来,你就不想抓我的手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君仪的腔调很柔软,在观复贫瘠的记忆里记录了许多南君仪的声音,冷酷的,烦躁的,平静的,温柔的,游刃有余的,置身事外的…… 观复很快就找到了相对应的情绪——玩笑,调侃。 但又不完全只有这样,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像一个笨拙而轻巧的试探,本应该在感情的开端出现,而不是这个时候,太过青涩,青涩的让人心底有点泛酸。 观复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只是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脸上微微有点发热。他的脸慢慢红了一点。 第168章 真相(03) 人群的喧嚣本来就隔着一层,这会儿更像被空气罩挡在外头。 南君仪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人手指的轮廓,不禁往上滑动,握住观复的手腕,指尖触碰到来自脉搏的微弱跳动,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观复需要心脏吗? 人需要心脏来维持身体的运转,可观复也如同人一样吗?他是由什么组成,又有怎么样的特质,如何能让他死去,他又因何而存活着? 南君仪对生物并不感兴趣,此刻却又吊诡地想要知道观复更多的细节,哪怕仅仅只是生理上的。 显然,谁也无法给予南君仪答案,最终他们只是在人海之中牵着手,像两枚小小的图钉,被固定在这幅记忆画卷的正中央。 南君仪看着模糊不清的学生们洋溢着纯粹着的快乐,那股情绪似具有穿透力,从尘封久远的记忆里涌出,感染着与此毫无瓜葛的他。 “我还真有点好奇了,他们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南君仪看着人流分群,流向不同的方向,一时间很难找到钟简到底在哪一边。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场已经结束的狂欢。”观复毫不犹豫地泼下一盆冷水,神色淡漠,“别太被卷进去,对你并不是好事。” 南君仪倒也不觉得扫兴,他当然明白这不过是一枚被遗留的琥珀,纵然美丽,却没有生机,只是残留着片刻的痕迹。不过人们也总为发现琥珀而高兴,不为它活着,只是单纯为了它保留了本该被时光撕碎的某些生命,哪怕只剩下尸块。 “什么叫别太被卷进去?” 观复动了动嘴唇,正要回答,南君仪却见到了钟简的身影,他不知被谁挤到边缘,于是答案暂时搁置,两人匆匆追上去,跟在这个步伐平缓的年轻人身后。 钟简独自一人行动,与四周的雀跃显得格格不入。 “观复同学。”南君仪既正经,又不那么正经地揶揄他,“你有没有发现,钟简似乎没有什么朋友?我倒是没有想到,他这个时候就这么不合群。” “他未必就是过去的那个钟简。”观复倒是不以为然,“他的死亡要远迟于这场梦境,又是塑造这一切的主人,有些经历会永远地改变一个人,让他再也找不回最初的那个自己。” 这让南君仪不由得陷入沉默,他看向观复,一时间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观复的常识一向匮乏,可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残忍。 南君仪想他说得很对,有些经历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就算时间流淌,别人看不见了,自己也能感觉到那层无法被扯下的旧皮始终黏连在肌肤上,就潜伏在衣物之下,散发着陈腐的朽气。 观复察觉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南君仪道,“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对,未免有些太对了。” 观复意识到南君仪并不高兴,就像之前说校园生活时一样,他的心跟他的话似乎奔向截然相反的方向,正确是一件好事,却让他感觉到了落寞。 “你不高兴。”观复笃定。 “谈不上高不高兴,只是觉得人居然能变得这样面目全非……就算回到过去,也不再是当初的自己,难免有一些……” 观复却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做当初的自己?” 南君仪一时语塞,随即苦笑:“这下倒是地方对了,学校正是教书育人的所在,只可惜我没有教师资格证,似乎有误人子弟的嫌疑。” 观复没有说话,而钟简继续行走,他顺着热闹的人们行走,似乎还有一段路程要走,并没有什么能帮助南君仪逃开这个问题,于是他叹息,收回目光,不再将希望寄托给钟简。 “因为人有时候的变化并不好。”南君仪斟酌着词句,“会做出一些不想做的决定,后悔的决定,所以就会想念当初的自己,没有变化的自己。特别是已经丢掉某些曾经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的人,也许会尤其想念那个还没有完全被摧残的自我。” “就像同学会那样?” “就像同学会那样。” 观复想了想,也许明白了,也许没有明白,总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轻声道:“我喜欢改变,跟你在一起变化的所有事都很好,也很有趣,就像……” 他的目光飘向两个人的手,这种纯粹的残忍,也带来纯粹的温柔跟真挚。 南君仪略有些奇异地看着他:“你变得……很会说甜言蜜语了。” 观复对这一指控颇感莫名其妙,他倒不是觉得甜言蜜语有什么不好,单纯只是对这一形容感到茫然,不过倒也不急着自证清白,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既然南君仪如此形容,说明这句话一定让他感到愉快。 于是观复反问南君仪:“那你喜欢吗?” 这把南君仪问了个正着,他瞠目结舌之余,情不自禁地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对眼前这个完全陌生且“攻击力”过强的观复感到一种无法掩饰的敬畏。 “你真的是观复吗?方便把我那位寡言少语的观复还给我吗?”南君仪彬彬有礼地询问。 观复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幽默。 这让南君仪的脸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好在钟简做了一场及时雨,身影走入食堂,南君仪急忙扯开话题,尾随钟简一口气走到打饭窗口前,仗着别人看不见他们两个,肆无忌惮地插队。 打饭阿姨不过四五十岁模样,正是勤劳奋发的时刻,手却颤抖得好似得过帕金森一般,南君仪实在不明白为何每座学校都能精准聘请到这一特征的阿姨前来食堂窗口工作。 好在钟简性情温良且颇为知足,对此并无任何不满,老老实实地端盘子走人。 南君仪询问:“说起来,我们也能吃吗?虽然现在不饿,但是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食物。” 邮轮跟锚点反复的日子给南君仪带来居安思危的优点,包括不正常饮食的缺点。 观复思索片刻:“可以。” 于是他们的假插队变成真插队,南君仪没有饭卡,两个人都刷了观复的饭卡,尽管后面的学生没有提出抗议,可南君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生平少见的有一丝羞愧之情涌起:“我没有想到我们俩在学生时代连不插队这一美德都没能保住。” 观复问他:“那你现在想去再排一次吗?” 南君仪忧郁地看着他:“那倒也不必那么呆吧。” 很呆的观复带着据说不那么呆的南君仪找了一个靠近钟简的位置落座,好在食堂的人实在很多,多到让他们的跟踪行为没有那么的明显。 人有一种不自觉的劣根性,那就是会美化自己过去的一些记忆。 食堂里人声鼎沸,蔓延着饭菜、消毒水、汗味包括拖地后的水臭味,桌子上只简单擦拭了一下,留下水渍干涸的痕迹。 这一切都让南君仪恍惚,对于回温学生时代突然有了些不确定性,而钟简正在吃饭,且吃得很慢,他并没有一起吃饭的搭子,因此可以将精力完全集中在食物上。 南君仪吃了几口就暂放下筷子,旁边又有人坐下来,嘻嘻哈哈,不知道是在讨论什么话题,他们的声音很清晰,内容却模糊,像信号不好的录音机接收频道时,传出来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的信息。 为了避免观复旧事重提,南君仪决定把控话题:“所以,你刚刚说的别太被卷进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污染。”观复正端详一块切得过大的白萝卜,眉头微皱,用筷子将其分尸成四块后才送入口中,“越深入,就越危险,人们越靠近锚点,越接近真相,受到的污染就越大。” 这让南君仪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是排异。”观复伸出手来,手指点在他的手腕上,淡淡道,“你们所说的污染,事实上是一种排异反应。是你们的混乱让锚点意识到外来者的入侵,因此被发现的人会遭到标记,只是它与死亡挂钩,因此你们认为是污染。” “而我说的污染,是心灵。”观复也放下了筷子,“每破解一个谜题,每接触一个锚点,你都要走入锚点的最深处,找到情感的关键,在这个过程里,破解者也必不可免地会遭受到情感的侵袭跟重创。” 南君仪听懂了:“就像心理医生也会被病人影响一样?” “比那更糟。”观复淡淡道,“锚点会吸引对相关的情绪产生共鸣的人,这意味着参与者多多少少都有过相似的恐惧跟迷茫,哪怕只是一部分。” “噢,所以都是病人。”南君仪若有所思,“那么,我不明白,锚点跟乘客又是怎么区分的?”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区别。” 南君仪一怔,本来想问一些,却突然惊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站在钟简记忆的废墟之上。霎那间,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旁的人影来来往往,成为抽象的线条,所有的声音仿佛被吸走,变得异常遥远。 整个世界成了南君仪的玻璃罐。 “我们就是锚点。” 世界静了下来。 第169章 真相(04) 观复如一泓沉静的幽潭,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答案。 这种沉寂盖过了刚刚袭来的天旋地转,南君仪再度稳定下来,食堂的喧嚣再度涌回到真实的世界,仿佛时间只是被暂时停止了片刻。 要说吃惊,不算太多;要说早有预料,那倒也没有。 人们意外来到这艘邮轮上时,天然与锚点成为对立,自然而然地就将自己当做对抗者,到了后来,金媚烟提出不同的思路,也不过是将猜测邮轮的真实目的,而他们的位置挪动一下,也不过是从求生者变成被抓来解决问题甚至麻烦的人。 因此直至走到现在,南君仪都完全没有想过他们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南君仪之所以并不错愕,是因为这个答案某种意义上也在情理之中,正如同暴力也具有正义与邪恶的两面,他们与锚点同样只不过是两面而已。 这样也解释了邮轮到底为什么选择他们,因为他们同样就是锚点。 “那么,邮轮到底是什么?”南君仪挑着盘子里的菜,“仓库吗?还是转化器?不过考虑到它似乎还有传送的功能,看来还可以算是交通工具?” 观复的答案出乎南君仪的意料:“这艘船是你们造出来的。” 南君仪的筷子一顿,迟缓地抬起头,他困惑地看着观复:“我们造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人类具有精神与身体。”观复缓缓道,“精神甚至能够操控人类杀死自己身体,身体可以死亡、腐败直至彻底消亡毁灭,你有没有想过人的精神会去哪里?”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幽冥之说吗?这倒是个争论了许多年的话题,有些说去了地府投胎,有些说去了冥界被审判,看到底是分去天堂生活,还是去地狱受苦。对我来讲,倒是很简单,人的精神虽然能操控身体,但是也全然依附于这具身体,一旦身体消磨,精神也将不复存在。” 观复只是静静听着,对此毫无表示,这让南君仪一时颇感气馁,无奈道:“所以呢?” “你的想法并不完全错误,只是也不完全对。”观复的陈述颇为冷淡,就像不是在谈一个苦苦追寻的真相,而是一个公式,一个定理,“人的精神具有力量,只是无法直接干涉到现实之中,就像你触碰不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样。” 南君仪若有所思:“精神世界,说实话,我知道精神力量是怎么回事。有些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爆发出肾上腺素,有些人会为了爱情忍受自焚的痛苦,有些人会为了自己的目标忍耐,可是我想你说的并不是这些吧?” 无限轮渡 第122节 “不是,不过也可以是。”观复微微一笑,“你所说的是一种宣泄的方式,而我所说的,则是另一些无法被发泄出来的渴望与执念。” “人们无法自我愈合时,一些遗憾、痛苦、恐惧,包括爱意就会积攒在身体里,有些会随着时光渐渐消磨,而有些则开始变得强烈,强烈到足以驱使人去行动。但是,同样也有无法行动的人,那么这种情绪就会变成一种被身体所囚禁的恐怖能量。” 南君仪托着脸:“负能量,我在网络上遇到过不少宣泄生活不如意的人。” “那么它们就消亡了。”观复淡淡回应,随后继续说了下去,“这种能量达到一定的阈值,或是遇到某些具有力量的场地时……就会被激活。” 南君仪恍然:“被诅咒的土地?” 观复点点头,继续说话:“而这就是邮轮所航行的海洋,由无数生命的记忆、情感、情绪……所有无法在现实世界里表达与消解的‘精神力量’汇聚所组成。它们许多都仅仅只是碎片,或者就像是钟简这样,封闭自身,随着时间自动消散。” 南君仪说了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噢?是蒸发后去天上当小雨了吗?” 观复没有笑,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也有意识强烈的能量,就会成为一个锚点,发出频率,吸引共鸣者。” “至于邮轮,邮轮是一种‘集体潜意识的造物’,由无数个人制造而成,你不过是组成它的一部分。”观复缓缓道,“它不过是人类潜意识对于安全的需求,在未完全堕落之前,人们需要一个避风港,仅此而已。” 南君仪喃喃:“避风港?” 观复看着他的笑,觉得有些凄凉,像一种嘲讽,又包含着更多的东西。 “真让人意外。”虽然这么说,但南君仪的声音跟态度都很平淡,“那么,我们这种被带到邮轮上来的人,又在哪个阶段?未激活?却已深陷其中吗?” 观复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饭菜已经吃得相当干净,于是真正放下筷子,穿过涌动的人群,看向食堂外——或者说,看向更遥远的那个维度。 “你对梦怎么看?” “不怎么看,一种生理和心理共同展现的现象。”南君仪缓缓道,“怎么,你想说梦也是这一部分的所在吗?” 观复可恨地点了点头。 “人的精神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地方只是一小部分,在海面之下还藏有更加庞大的领域,藏匿着你自以为遗忘的记忆、被压抑忽略的情感、被掩盖腐烂的创伤。” “难怪……”南君仪耸了耸肩,“难怪总是有些人看着好好的,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前一天还在对你笑,第二天就打算用死亡来解脱。” 观复的目光落在了南君仪的身上,变得很温柔,也很轻飘:“在这些积累的能量渴望释放,而你又暂时还能忍受的时候,梦就成为了一个节点,一个通道,将你带了进来。” “真糟糕,我讨厌不会醒的梦。” 观复却意外的好脾气:“人不是常说人生就是一场大梦吗?人生最终是以死亡为终点,那么梦本身就是步向死亡的,当然也就不会醒了。” 南君仪用双手捂住脸:“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谈论这么艺术的话题吗?” 这句话虽然说得很轻松,可是南君仪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难以言喻的恐惧悄悄从尾椎爬上来,如同黏腻的蛇行,一点点缠绕上脊柱,强烈的寒意袭击了他。 “所以……我不是因为倒霉,也不是什么天选之人。”南君仪轻笑起来,语调仍然幽默诙谐,“而是我本来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一个注定要诞生的病灶?” 食堂的人渐渐变少了,饭菜里的油脂凝结成雪白的圆点,食物失去原本的香气,看起来让人更没有胃口了。 “那你呢?”南君仪不想再谈真相了,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来喘息,“你是什么?我是说,既然你说自己是个房东,那么就意味着你应该跟我们不同。我想,你不是活人吧,应该也不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进来的,特别是考虑到你那些小小的超能力,还有失忆……” 真相不常令人感到安慰,人们发了疯地寻找真相要么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愚蠢,要么就是从中寻找解决的办法。 南君仪暂时没有办法,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一座自己添砖加瓦的精神病院里接受注定失败的治疗,并且帮已经失败的病人进行治疗。 至于观复,观复又是什么呢? 南君仪想要另一个真相。 观复静静地微笑起来:“你说的没错,那么,你自己来寻找答案吧。” 南君仪迟疑地看着他,看着观复伸出来的手,他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那只手,认真地几乎有点可爱。 于是南君仪短暂地放下忧虑,将手搁置在观复的掌心上。 观复的形体在霎那间消散了。 那双沉静而具有威胁性的眼睛,那张英俊而令人敬畏的面容,包括高大而挺拔的身体也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真实的概念。 南君仪无法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从人类贫瘠的语言之中,他挖出“混沌”两个字来形容观复。 “这就是你。”他低声呢喃,“你就是……” 南君仪一时间无法描述,该说观复是什么?一种世界的意志吗?这片精神世界诞生出的唯一生命体?又或者说,他只是一个概念? “一个投影。”观复淡淡道,“我只是这个世界投下的一片影子,同样是被这片精神之海孕育出来的怪胎,模仿着人类的外形跟自我认知。” 说着话,观复的模样再度浮现出来,先出现的是他的手,触感温热,柔软,脉搏跳动着—— 然后是身体,南君仪曾怀疑过观复的心脏是否具有用处,现在来看应该是为了模仿人类而存在。 最后才是面孔,那张并不讨人喜欢的英俊面孔,冷峻,平静,对自我并无动摇。 食堂里走得逐渐没剩下几个人了,钟简似乎也已打算起身,正在收拾碗筷,准备放到回收的窗口。 看着他的背影,显然两人必须要跟上去了。 在起身之前,南君仪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等下,那你现在算多少岁?我有违法……算了,这里法律也管不到,我有违道德吗?” 观复漠然地看着他,起身离开了。 第170章 真相(05) 起身时,南君仪仍必不可免地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眩晕。 这种眩晕感来自刚刚得知的真相,尽管南君仪努力去接受,可显然身体要比思维更加诚实,更直接也更原始地反应出他对真相的不耐受——恶心。 观复很快就回头来看,忧虑浮现在眉眼之中。 “别担心。”南君仪轻笑起来,挥挥手,“我可没那么容易出事,我们走吧。“ 他的手在滑入观复的掌心时,先得到的是回避跟犹豫,南君仪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缓冲:“怎么了?” “盘子。”观复道,“要端过去吗?” 南君仪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不过他对这句话的反应也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更平静,只是哑然失笑:“既然已经做了坏学生,那就做到底,别折腾了,等会蹭得手油腻腻的,还要找地方洗手。” 学好不太容易,学坏却并不困难,两个人再度牵起手来,跟随在离去的钟简身后。 外面的天完全暗了下来,学生们莫名其妙地走得精光,钟简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两个明目张胆的人,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却像是没有方向。 “宿舍。”南君仪看着钟简走上楼梯,有点好奇,“他回去睡觉,那我们怎么办?” 如果是在锚点之中,锚点主人的潜意识会合理化他们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他们会变成记忆里熟悉的路人,极有可能是老师或学生,那么当然会有属于自己的宿舍。 可现在,他们只是两个孤魂野鬼一样的存在。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观复对此倒是态度平淡,他并没有介意南君仪执着于人类的固有习性,“我们可以找一间空宿舍住下。” “还是先跟上吧。”南君仪有点头痛,“通常来讲,精神世界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难道不该心想事成吗?” “这个世界并不是以这种规律来运转的。”观复相当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大到这片海洋,小到这个锚点,都是由人类记忆中最为强烈的片段组成的,因此它们通常都有固定的规律,也往往会按照记忆之中发生的一切来重演。” 南君仪道:“就算人已经改变了,也在重演同样的剧情?” “即便是在现实的世界之中,人们不也同样如此,重复相同的错误,品尝相同的伤口,为互相影响而痛苦,也为无法互相影响而痛苦。只是因为时间流逝,就认为自己是在前进,错误似乎也因时间的差异变得不同。”观复若有所思,“也有温暖的记忆支撑着人,令他反复汲取其中的力量。” 南君仪轻笑起来:“我在跟你说记忆,你在跟我说哲理吗?” “人不会那么容易发现自己变化了。”观复看着他,“很多人会顽固地保持自己的习惯,来证明自己根本没有改变,时间一长,连他们自己也相信了这一谎言,不是吗?” 钟简打开了门,六人寝,宿舍有一种陈旧的气味,除此之外,倒是没有特别严重的异味。 南君仪跟观复趁机入内,发现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钟简坐在书桌上翻动着书本。 “预习啊。”南君仪看了一圈,靠在床梯边,有些感慨,“他们宿舍里的小孩子倒是很乖,居然这么早就熄灯睡觉了。” 话音才落,南君仪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那种血腥味仍然浓烈地钻入鼻腔,黏稠地吸附着空气,几乎到了熏人的地步。 钟简仍然在看书,似乎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南君仪差不多是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可还是慢了一些,他直起身的瞬间,鲜血从梯子上流淌下来,流淌到了他的掌心里。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失去生命的双眼,青白的眼睛带着死气,没有任何焦点,大半张脸看不清楚,而从床中涌出的鲜血已经顺着梯子往下低落。 “啪嗒——” 南君仪沾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退后一步,再一次审视六张床,另外五个人全都死了,那些死不瞑目的脸正看向他们三个仅存的活人,缓缓道:“怎么回事?” “记忆。”观复的声音微微有些紧绷,“他们已经死了,哪怕这个时间段的他们没有死。” 钟简似乎对此毫无感觉,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在课本上涂涂写写,时不时咬住笔头,眉头紧锁。 这倒是也不奇怪,正因为这是钟简的记忆,所以他反而最有可能隔绝甚至屏蔽这些真实,将真相血淋淋地抛出来,让他们这些心里也不太健康的乘客来解决。 如果他自己能够直视或者解决的话,也就不可能生成锚点了。 “奇怪,这些孩子死的模样不太一样。”虽然现在的情况实在叫人毛骨悚然,但南君仪还是感觉到了其中的矛盾之处,在他准备去深入观察前,转头问了观复一句,“对了,他们不会爬下来吧?” “不会。”观复摇头,“没有释放的窗口,就意味着这一切都不会对我们产生任何作用。吃东西不会饱,休息也不会恢复精神,同样也感觉不到饿跟累,只是精神会随之枯竭。” 南君仪想到刚刚他们等同白吃一顿,不由摇摇头,却又对锚点明白了一些:“难道说锚点里的威胁,很多时候来自于本身的恐惧?” “不错,锚点主人自身的恐惧赋予一些存在以力量,恐惧本身就来自于未知,也接近死亡,因此它们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也通常与这两者挂钩。”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想的话,如果钟简真的成为一个锚点,这些年轻人一定会半夜来敲我们的门。” 他看了看那些流在梯子上的血,强忍着恶心,直接踩上去,掀开被子的一角,观察着所有尸体的具体情况。 等南君仪看完,钟简似乎也结束了他的预习工作,转去洗漱了。 南君仪听着他扭开的流水声,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眼前五具尸体,死相虽然各不相同,但毫无例外,都非常惨烈,加上钟简对车子的恐惧,他隐约已经有些猜到事情的真相了。 趁着钟简躺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南君仪拧开水龙头,清洗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莫名出现的水声显然让钟简有些困惑,他从床上坐起来,目光转动片刻,似乎是在确认水流声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在他走到洗手台前,南君仪及时关掉了水龙头。 钟简疑神疑鬼地看了一会儿,又很快躺回去了。 “我还以为我不会惊动他呢。”南君仪站在边上,对观复说道,“原来我们也能造成影响?” “当然。我们毕竟是外来者,不过很有限。如果你非常想跟钟简对抗,那么就会以你们其中一方的精神消亡殆尽为结局。” 南君仪思索了一会儿:“想到恐怖片里也常有灯突然亮了,水龙头突然开了的桥段,看的时候毛骨悚然,现在自己来做,就好像看恐怖片发现自己原来是鬼一样奇妙。” 不过说实话,就算是以南君仪的经验来讲,眼前这一幕也多少有点猎奇了,五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跟安然入睡的钟简同样展现在眼前,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同情自己跟观复,还是该同情对此一无所知的钟简。 但,更重要的是…… “我之前并没有想过居然会是这种事。“南君仪揉了揉眉心。 无限轮渡 第123节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其实有时候情况并不难猜,所有人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在获取信息,可是如何解决问题,找到答案却很困难。 这需要深入一个人的心。 “不难猜。”南君仪摇了摇头,“如果说单纯只是宿舍内部有人死亡,那么还可以考虑同学下毒霸凌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从这几个年轻人的尸体情况,联系白天的活动,还有钟简对车的恐惧,答案可以说一目了然。” 话音刚落,世界突然暗了下来。 南君仪下意识伸出手,触碰到观复温暖的肌肤,他下意识抓紧,抓得很紧,像是黑暗之中会有什么将他们分开那般的惶恐。 好在没过多久,世界再度随着钟简的醒来而一同苏醒。 “怎么回事?”南君仪下意识询问。 “我说过,我们并没有在锚点之中,这只是废墟。”观复仍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们也不受其中的规律所变化,当然就不会有所谓的白天黑夜,那么睡眠的意义仅仅是针对钟简起作用,他醒过来,我们跟世界当然就也一起醒来了。” 钟简的生活倒是很规律,起床后叠被洗漱,入夜后的血腥随着晨光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对床上惨烈的尸体视若无睹,仿佛与两人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挨个拍了拍,算是喊醒舍友,紧接着就背上包出去了。 两人再次跟上他,任由门在身后关闭,留下那些尸体。 南君仪很清楚,他们从来没有被留下,这间小小的宿舍就是棺材,稳稳地端放在钟简的心里。 也许有时候钟简不会去看,去感受,可不妨碍它始终存在着。 第171章 真相(06) 空荡荡的走廊之中,钟简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脚步声带起回响,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已经从窗户洒落进来,却无法驱散那萦绕着的陈旧腐气,不过这大概只有观复跟南君仪能感觉得到,钟简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要先去吃早餐,然后去教室。”南君仪看着背影陈述道。 观复稍微有点讶异:“你怎么知道他当时到底去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很常见的学生行动轨迹,早自习大概率还有纪律小组来检查。”南君仪的目光追寻着钟简的身影,看他汇入人流,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有点奇怪。” 这次观复没有疑问,只是耐心等待南君仪为自己解开迷惑。 “其他人有些奇怪。”南君仪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人群,“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 两人看着钟简吃完早饭,重新背起背包,走进了属于他的班级大门。 在班级大门上通常会有个标注数字的牌子,用来辨认教室,可是钟简班级的牌子却被完全抹去了,空空荡荡的,就如同这座教室压根就不存在一般。 门被拉开的时候,可以看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学生,吵吵闹闹的,全是说话声、抱怨声、朗读声,还有人起身来跟钟简打招呼—— 这本该是很可爱,且很有生机的一幕才对。 除非…… 南君仪原本以为昨天晚上看到五具尸体已经足够挑战自己的神经了,没想到昨天的局面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感觉到一种比昨天晚上更为让人战栗的恶寒。 昨天宿舍里的五具尸体小朋友不管怎么说,看在他们两宛如幽魂般的状态下,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死亡,无非就是死相恐怖了一些,流出大量的鲜血。 可起码不像南君仪此刻看到的场景这般令人毛骨悚然。 教室里的每个学生都显然有自己的个性:既有吵吵闹闹,嬉笑打骂的;也有认真读书,狂抄作业的……他们看起来就跟世界上任何一所高中里等待早自习的高中生没有太大差别。 透过窗户的阳光同样平等地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笑容也没有离他们远去,包括那些作业。 唯一的不同就是人。 所有人的皮肤都呈现出死后的青白或紫红色,还有一些已经呈现出腐败的绿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鲜血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涌出,他们却好似全然察觉不到身上巨大的伤口,浑然不知死亡早已降临,只留下翻卷的皮肉证明南君仪的忧虑不是无中生有。 钟简就这样走入一群活动着的尸体当中,他的同桌是一个圆脸的少女,她的骨头从胸膛里刺穿出来,脖子以一个相当扭曲的角度歪斜着,以至于忽略掉那些致命伤后,看起来有点像个行动不便的畸形人。 她颇为兴奋地询问钟简:“你打算带什么东西去?我打算等会去小超市买点零食,带在路上吃。” 小超市就在食堂之中,商品数量不多,价格不算昂贵,比较常见的是饮料跟泡面,还有一些袋装面包,给学生解馋充饥用的,生意不是特别好。 “这才第二天而已。”南君仪叹了口气,“昨天起码还是正常的,这件事的确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创伤。” “噢?”观复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南君仪下意识将声音压低:“人会修饰记忆,掩耳盗铃,就像钟简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仍然选择让自己一无所知一样,他会避开正确的答案。” “谎言有很多种,如果钟简选择欺骗自己,那么本该投射出一切正常的模样。可就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内容来讲,钟简完全没有掩饰班级里全员死亡这一事实。” “所以呢?” “所以……我想老师在昨天宣布那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之后,钟简的潜意识就已经感知到了这个不太美好的结局。也许是他的创伤太严重,又或是别的原因,他甚至不肯将这个虚幻美好的谎言推进下去。” 观复若有所思:“所以他们才会以这样扭曲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而这个班级,无异于是一座巨大的坟冢,至于被拖进去的人……也许从头到尾就只有钟简一个。 过了一会儿,就有一名穿着高跟鞋的老师走过来,哒哒哒,她的高跟鞋碰撞着地面,发出非常规律的节奏声。 这名女性老师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化了一点淡妆,大概是板着脸或生气的时候居多,眼睛附近已有了极明显的皱纹,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抱着几本书,大步走向两人……身前的门。 她身上的鲜血已经把身上的套装染透了,以至于脖子跟衣服上都是暗红色的血迹,几乎无法辨别伤是从哪里来的。 看来这位老师也未能幸免。 老师的到来宣告早自习的开始,教室里变得寂静许多,而老师并没有一直停留在教室里,而是观察了会儿所有人后就走出去巡逻了。 就在老师踏出教室大门的一瞬间,教室里所有同学忽然抬起头来,全都望向了沉默的钟简。 他们没有笑,也没有动。 哪怕被看的不是南君仪,可他此时此刻仍然感觉到一种渗人的恐怖感。 “只有钟简一个人活着。”南君仪这才意识到几乎没有人存活下来,每个人都遭受了肉眼可见的致命伤,“只有钟简一个人是正常的。” 钟简却好像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一样,仍然做着自己的事情。 接下来的两天,钟简都按照正常的规律上下课,就这么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那个时间到来。 哪怕校园跟同学的情况变得越来越恶劣,就像整个校园被诅咒腐化一般,钟简仍然不受丝毫影响。 而第四天的早上,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其实这个第四天不算太准确,因为这只是钟简的第四天,时间线在他身上过去了三天。 对于南君仪跟观复而言却没有那么长久,两人就好像在看一场过长的电影,许多毫无必要的细节被跳过,偏偏又身临其境,以至于大脑都有些疲惫。 第四天的早自习似乎被取消了,所有人都兴奋无比。 可是窗外的阳光却开始变得衰弱,黑暗重新袭击了这座校园,黑暗里仿佛掺杂着什么实质的东西,连带着扭曲了现实这幕热闹的景象。 就像有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刻到来一样。 “什么情况?” 之前经验摆在那里,这次南君仪有准备了,就在他要去抓观复的时候,人已经被观复环住了,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观复平静的声音在南君仪耳边响起:“另一个人格。” 钟烦。 跟钟简截然不同的那个人格。 他果然如观复所说,顶替钟简出现在座位上,脸上满是厌倦,双脚一抬,侧靠在桌子上,看起来有些无聊。 教室里的所有声音、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徒留下空荡荡的虚壳,桌面上还肆意摆放着被打开的书籍跟文具。 钟烦似乎对自己的出现并不感到好奇,也没有任何惊慌,只是撑着脸,静静地看向窗外。 阳光,微风、强烈的抖动感…… 南君仪跟观复被这种平静之中的不稳定所裹挟,不知道是在哪一次眨眼的过程里发生的,总之等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辆准备启动的大巴车上了。 钟烦正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身旁是空着的,他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大巴车上还有空余的位置,南君仪跟观复赶忙坐到另一边稳定身体,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钟烦并不是一个人坐着的,他身旁的位置属于他们的班主任。 清点过一圈人数之后,确认没有缺人,老师终于放心坐回自己的位置,而大巴车也随之启动。 大巴车很快就驶上公路,窗外的景色飞逝而过,尽管高耸的大楼跟来往的车辆谈不上是美景,可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里的学生来讲,已经足够新鲜了。 在老师的带动之下,学生们很快就拍着手唱起歌来,一时间车内溢满欢声笑语。 钟烦则一动不动地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他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疲惫的躯壳,这具躯壳此时此刻,正被这辆命定的大巴车运载着,奔向一个钟烦完全不期待的未来。 只有那双眼睛——从玻璃窗上的倒影来看,那双眼睛透露出了一个秘密。 钟烦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是钟烦还是什么都没能阻止,那些消失的人仍然上了这辆车,他也仍然上了这辆车,这辆车仍然开到了路上。而他除了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到。 这让南君仪深深叹息了一声,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惋惜什么:“看景色应该是秋游。” 观复对秋游的概念不深,无法理解南君仪话语之中的怅然。 “让钟烦来承担这一切。”南君仪问,“你认为这算是一种逃避吗?会不会有点不公平。” 观复只是颇为残酷地回答他:“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第172章 真相(07) 在南君仪年轻的时候曾经流行过一部恐怖电影,内容是一群人在死神的追杀之下,努力逃过注定的死亡,最终仍然无人幸免。 当中人类当然取得过胜利,尽管只是暂时的,可人类与死亡博弈的过程就足够有乐趣。 这部电影曾让南君仪一度好奇过能够预见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而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了,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知道死亡很快就会降临这辆车,有许多无辜的生命会在此消逝,却不知道具体是怎样发生的,在什么时候发生,更不要说去改变既定的事实。 窗外的景色在飞速掠过,大巴车里洋溢着欢声笑语,谁也不知道命运会突然转折,南君仪索性不再去想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短暂无比的片刻。 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钟烦的脸色开始慢慢苍白起来了。 大巴车开向了城郊,能看到房子变得越来越少,偶尔出现的多是矮小简陋的平房,稻田跟工厂渐渐取代了高楼大厦。 路况比想象得要好,虽然看起来像是农家,但路都修得非常平整,车流渐渐变少,盘侧的车道偶尔才驶过一两辆私家车。 无限轮渡 第124节 南君仪才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度绷紧。 静,太静了。 车里的笑声跟歌声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观复平缓的呼吸证实着时间还在流动,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右侧的窗户。 这让南君仪收回在钟简身上的目光,下意识转过头。 在道路的右侧,一辆渣土车就像巨大的红色怪兽一样冲了出来——大巴车的速度不算快,可渣土车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在南君仪的视角里,渣土车司机脸上的惊恐几乎要从玻璃之后扑出来,惨烈的刹车声宛如惨烈的尖叫一般蓦然响起。 当年发生的一切,又再度重演了。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南君仪能清晰看到大巴车在被撞翻的时候,玻璃是怎样爆出蛛网一般的裂痕,紧接着无数碎片变成飞散的利器,冲向了毫无防备的人们。 巨大的冲击力不但击溃了玻璃,还同时让右侧车体的结构彻底崩溃,钢铁让这辆大巴车不至于直接断裂,而钢铁直接往内侧凹陷,连带着座椅、车顶、窗户等地方也发生变形,不少人被挤压在变形的结构之中…… 南君仪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班级里的那些学生会是以这种模样出现的了。 也许是不受影响的关系,南君仪并没有坐在车内同样受到冲击的恐惧感,他站在这个扭曲变形的车体之中,确认观复同样没事后,就转向了相对来讲较为安全的左侧。 不幸的是,虽然不在直接冲击的那一面,可显然左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左侧的人几乎全撞向了各种地方。 穿戴好安全带的学生被困在原位上,在惯性之下,有几人显然已经颈骨被甩断了,歪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穿戴好安全带的学生则直接摔了出去,有些撞到左侧严重变形的座椅支架上,有些则被飞散出来的玻璃碎片带走年轻的生命。 整个过程发生的迅速而猛烈,时间的流速只是在概念上变慢,并不意味着南君仪跟观复能在此刻做任何事。 大巴车彻底翻倒,南君仪从地面往下滑,落在了碎裂的窗户上,重新站稳身体,他走向钟简。 这个不知道到底是钟简还是钟烦的孩子系了安全带,而他的老师在第一时间就下意识抱住了他。 南君仪看见他整个人倒在车身上,而身上的老师已经断气有一段时间,她不算宽厚的背脊为钟简挡住了许多变形断裂的碎片,成功让这个孩子在这场意外里存活了下来。 钟简正在往上看,他被整个抱在怀里,因此脑袋缩在老师的胳膊下,只露出一只眼睛。 于是南君仪跟着他一起往上看,看到一滴血落下来,紧接着,就像下雨一样,许许多多的血从上方滴下来。 那是钟简的同桌,她的骨头刺穿了皮肤,像被祭祀的牲口一样悬挂在座位上,眼睛也不见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变化,就被鲜血浸透了。 她空洞的眼窝注视着钟简。 钟简没有动,也许是没办法动,也许是不敢动,他就这样看着所有人的脸,看着那些熟悉而又恐怖的面容,在另一具尸体的包裹之中,感受着温度迅速的流失。 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滞了。 钟简的人生仿佛也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血液滴答的声音,还有受到重伤暂时未能立刻死去的孩子们濒死时猫叫般的哭泣跟呻.吟。 南君仪就站在那,他倾过身体,任由人类的血肉变化成的流体跟黏液在脚下蔓延,如果不是在锚点里看到过太多死亡的话,他也许会第一时间就吐出来。 钟简却没有吐。 他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于是南君仪与他对视,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在南君仪占据视野的时候,眼珠子才微微转动,转向其他的同学。 他被死亡包裹着,成为唯一的生还者。 可是他永远都不会走出这辆车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钟简什么时候会醒?”南君仪询问观复,“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很快。”观复说,“因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钟简没有叫,也没有哭,仿佛在这一刻同时死去了,又或者说,死亡在这一刻就扼杀了他的精神,留下一具迟钝的身体,等待着时间的残害。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等待的过程里,南君仪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等了多久才等到人?他跟这些尸体待在一起,又待了多久?” 观复看着他:“你很同情他。” “不,我只是觉得很可怕。”南君仪的脸色仍然颇为冷淡,“我觉得这种寂静很可怕,这种死亡很可怕,而且因为足够熟悉,足够亲近,这种可怕简直翻倍,就像在经受一场精神的酷刑一样。” 观复感觉到了南君仪的手传来令人吃惊的冰冷。 车内的声音开始变弱。 南君仪下意识转过头,只有尸体,一个又一个,残破的,血腥的,可怕的,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是谁在哭泣声里死去,是在短暂的恢复感知后又在绝望里因失血或其他原因而慢慢衰亡。 根本无法分辨。 他们就只是死了,很快很快,很慢很慢。 钟简也像死了。 在最后一声微弱的哭泣消失后,车外响起了模糊的声音,很嘈杂,伴随着切割金属的巨大噪音,整辆车都像在嗡嗡作响。 “有人来救援了。” 虽然无法听清楚声音,但南君仪还是很快就推断出来情况。 金属切割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车体就出现了一道裂缝,天光从缝隙里洒落进来,却让人感觉到刺眼。 外面的声音开始清晰起来了:让人感觉亲切的方言,嘈杂的大喇叭,鸣笛声,还有混乱的人声…… 南君仪跟观复才从缝隙里走出,就看到救护车里坐着两个人,钟简靠在老师的怀中,那名老师已死去多时,可她紧紧地抱着钟简,仿佛不允许任何人将他抢走,不管是死亡,还是活人。 人们很快就能分离开活人跟死人,早已失去生命的躯体已完成她人生最后的守护,从死亡手里为学生抢夺来生的权利。接下来会有其他人来接手保护她的学生,属于活人的世界正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中夺走这个孩子。 然而这个怀抱实在太温暖,温暖到钟简无法真正的解脱。 与老师分开的瞬间,钟简的心中先涌现的是害怕跟迷茫,他看着大巴车,就像一座被摧毁的棺椁,容不下他:为什么只有我离开了那个集体,被单独地拉出来,一个人留在了活人的世界里,那辆大巴车载着其他人离开了。 只剩下他。 救援让钟简的身体得以脱困,却无法将他从精神的囚笼之中释放出来。 倒不如说,生者带来的光芒驱散冰冷的死亡那一刻,深深体验到死亡的钟简就开始感觉到不安,生还的不安,生还的痛苦,生还的愧疚。 幸存者的愧疚,通常袭来的格外猛烈跟难忘。 活着的人,还能前进,还能幸福,可有些人却永远停下了,被死亡拦截在另一个世界。 同时,他又为看到的那些死亡感觉恶心,感觉到恐怖,想要为此尖叫,逃离……片刻不停,将眼前的这一切都抛下,抛得远远的,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好丑陋……好可怕…… 钟简离开那个温暖而紧密的怀抱,死亡也随之剥离,因死亡流逝的温度这一刻才终于反馈到他的身体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张张死亡的面孔在大脑里不断打转,他们看起来几乎不像是熟悉的那个人,一阵汹涌的恐惧跟恶寒忽然扼住他的喉咙,让钟简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灼烧感从胃部涌上。 他吐了出来。 第173章 真相(08) 南君仪也有点想吐。 倒不是跟钟简相似的原因,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深,深入到钟简的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意被扯下来的那道伤口。 人一旦受了外伤,通常的流程是清创、消毒、包扎。 有些伤口看起来会非常恶心,除去受伤之外,会化脓溃烂,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而心灵的创伤同样如此。 太过沉重可怕的内容,太过接近一个人的内心,都会带给另一个人直视溃烂伤口般的不适。 “我们能做点什么?”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吐出来,南君仪转过脸,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观复,“还是说,因为他不能成为一个锚点,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这个样子的钟简,只不过你想让我看到有关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观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言语,最终他选择用行动来表达,他轻轻挥动双手,时间开始倒流。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他看见人潮往后退去,大巴车修复如初,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再置身车中,而钟简也仍在原地呕吐。 在一阵重组的喧嚣之中,死亡之影再度降临,承载着鬼魂的大巴车宛如尸体般僵硬地站在两人的面前,银亮的车身仍然残留着破损的痕迹,表面裂痕遍布。 不知何时,钟简已来到他们的身侧,不过从他的模样来看,应当并没有发现观复与南君仪两人的存在。 南君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大巴车的门再度打开,鬼魂们正依附在窗户上,天真地欣喜地向钟简招手,邀请他一起上前。 钟简很快就带着喜悦重新登上大巴车,车门很快关上,大巴车离去了。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这样就是结局?”南君仪询问。 观复却摇摇头,看起来想要苦笑,可他的神色分明毫无波动:“这只是其中一个结局。” 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发现自己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于是观复给他看了第二个可能,那就是无尽的轮回。 钟简一次次回到秋游的开始,一次次在欣喜与期待里登上大巴车,一次次被救下,一次次在人群之中呕吐,一次次地重复着这场重创。 这种绝望的重复开始让钟简的世界腐烂,就像化脓的伤口开始在身躯上蔓延,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恶臭,那些美丽的记忆都被席卷进去,变得面目全非。 观复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比往日更寡言,更冷漠,也更庄严,近似一尊神明,却没有悲悯。 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神有悲悯?人吗? “这些无法成为锚点的废墟最终都会以这样的方式蔓延开来。”确保南君仪目睹这令人惊悚的惨状之后,观复才再度说了下去,“它们会消散,可需要很久很久,这个过程里所有的痛苦跟绝望都不会中止,于是污染就这么发生。” 说到这里,观复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南君仪,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所以我才会出现。” “我并非来自于爱与恨的孕育,只是被制造出来的一件工具。” 南君仪轻声道:“不是这样。” “我的力量只是一种特性。”观复张了张嘴,像个有点无力的孩子一般稚嫩而笨拙,“我对他们的痛苦同样无能为力,我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消除这些多余的情感,或者加速这些感情的消亡。” 观复是作为一个刽子手降生的。 两人都很快沉默了下来。 南君仪感到恍惚,他在这一刻比往日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爱人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观复置身在这恢弘宇宙之中,将见证一切循环的尽头,他见证生,也见证死,见证死是如何枯朽衰亡,也见证生是如何耗尽人的最后一口气。 他可以裁定一切,却又对这一切无可奈何。 南君仪想起第一次见到观复杀人的模样,毫无迟疑,毫无愧疚,视死亡为一种必要的手段,不由得突然感到一阵惊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教导给观复什么…… 他给了观复一颗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的心。 “那么,这两种结局会各自带来怎样的后果?”南君仪的喉咙有点发干,他尽可能冷静地说话,“他现实里的身体呢?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精神的投影,那么人类在现实生活里的身体也会随之死去吗?” “准确来讲,是三种方式,因为我还可以直接了断地杀死他。”观复淡淡道,“不过这三种结局都没有例外,他都会死。至于现实里的那具躯体还会活着,跟锚点不同,陷入废墟的人会对一切都失去兴趣,不再觉得生活有意义,一旦精神被彻底杀死,他的身体就会迅速地衰弱直至死亡,不会太久。” 无限轮渡 第125节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不关你的事。”南君仪注视着观复,他在这一刻同样明白了观复为什么会带自己来此,“你感觉到了迷惘。” 观复垂下眼睛:“这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对人很正常。”南君仪淡淡地微笑起来,“你本来只是该结束一切,可是你却幻想拥有更好的结局。可是更好之后,还有更好,你希望他幸福,希望他能苏醒,希望自己能解决他的痛苦,是吗?” 观复想了想,点点头。 “那么很快,你就会觉得他们蠢笨,他们愚昧,他们不该拥有自己的意志,你必须要对他们加以管控,让他们屈从于你的意志。”南君仪变得比以往都要更冷酷,更刻薄,“只因为那样会更公平,更好,又或者更方便你来践行你的意志。” 观复皱起眉头:“我并没有那样想。” “你认为自己发自善意。” 观复不太喜欢南君仪有点嘲弄的口吻,可他仍然回答:“我只是为此感到……不公平。” “人们常常会为死亡哭泣,可死亡是循环第一部分,就像婴儿在降生的时刻为自己注定的死亡而哭泣。可如果该死的人不死去,那么人们带来的就不是哭泣,而是惊恐跟逃离,还有不安与恐惧。” “这样看来,是不是哭泣更好一些?” 观复轻声道:“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只是在告诉你,人就像你一样,会傲慢地认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也同样会接受一些自己无可奈何的事。” “你只是变得很像人,像人一样贪婪,也像人一样无力。” 最后钟简登上了那辆车。 钟简的消散让这座废墟随之瓦解,在离开之前,南君仪做出了自己的评价:“这种方法看起来很具有人道主义。” 回到邮轮房间的时候,南君仪感觉到一阵恍惚,他前不久还在认为这艘邮轮是万恶的奴隶主,没想到才过去没多久,这里居然成了他们的避风港。 看来人的心境始终是随着自己的感受而变化,地狱与天堂也只是在一线之间。 在跟其他人联系之前,南君仪询问了自己最后想知道的几个问题:“每个在邮轮上的人,都注定会成为锚点或者废墟吗?” 观复回答他:“被指引到这里来的人,往往已经只剩下坠的那一步了。” “真奇妙。”南君仪喃喃道,“我开始有点好奇金媚烟跟顾诗言的锚点了,她们绝不会是废墟,两个难缠的女人,她们的锚点一定让人头痛。至于……时隼,他看起来既不像会制造锚点,也不像成为废墟的那种人。” 不过南君仪其实就连自己会变成怎么样的锚点也不清楚,他想自己大概是不会成为废墟的,废墟太空荡,像是一个人的心早已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 南君仪不同,他还是有一些爱,有一些渴望的。 “变得像人,是一件好事吗?” 观复走过来,跟南君仪靠在一起,他微微侧过头,抵在南君仪的头上,像沉重的负担。 “是,也不是。”南君仪轻声道,“好在你爱我绝无虚假,坏在你有了人的弊病,你既然发自真心地爱我,也发自真心地为此感到悲痛,那么你就会开始变得自私。” “你担心我吗?” 南君仪轻轻叹息起来: “对,我担心你会变成一座废墟,就像钟简这样。” 观复向他保证:“我不会。” “是吗?”南君仪道,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想落泪,“那样也许很好,又也许……不太好。” 这个世界的时光是如何计算的呢? 它与人类精密相关,却并不遵从人类的预计,它为人类制造了一位相克的刽子手,却又错误地将他放逐到人群之中。 也许是因为沉浸在血液里的刀终究会变滑变钝,倒不如让观复先开始熟悉,熟悉如何精巧且致命地阻止污染的扩散。 观复仍如初见时一样高大,也如同初见时一般的威严,他拥有了更为致命的力量。可是他在愈发强大的同时,也品尝了更深的无助。 第174章 邮轮日常(01) 并不是任何真相都能叫人轻易接受。 如果非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一个人——南君仪几乎没有多思考一秒钟,就决定了人选。 金媚烟。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聪明有时候很麻烦,然而聪明同样意味着金媚烟对于信息的敏感,就算不告诉她,她也一定会找到某些蛛丝马迹,到那个时候,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了。 除此之外,按照南君仪对金媚烟的了解,他确信金媚烟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无法承受真相后彻底崩溃,同样也不会试图将责任推卸给他人,最重要的是她的聪明脑袋应该想得清楚前因后果,绝不会将发生的不幸迁怒到观复的头上。 从某个角度来讲,南君仪信任她更胜过自己。 如果邮轮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中间不管发生什么事,南君仪毫不怀疑最后掌舵的人一定会是金媚烟。 这就是金媚烟在餐桌上见到南君仪跟观复的原因。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条漂亮的蓝色长裙,心情很好,胃口也不错,甚至还在跟时隼闲聊。自从大净化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拉近许多,而上次的同学会更是让两人的友谊更进一步。 时隼正在摆弄她带来的生巧,看起来有点好奇,隔着包装袋试图去闻巧克力的味道,这个举动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好在金媚烟觉得很是可爱,因此颇为从容地欣赏着友人小狗般的神态。 还好不是真正的小狗,否则她就有投毒的嫌疑了。 紧接着,观复跟南君仪就坐了下来。 “难得会看到你们两个一起吃饭。”南君仪气定神闲地开口,他的目光轻飘飘掠过两人,似笑非笑.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金媚烟沉着地放下餐叉,餐具与瓷盘发出轻微碰撞的响声,吸引几人的注意,在邮轮上待久了总会下意识注意到各种微小的动静。她也借此摆脱南君仪的注视,得到片刻的喘息空间,随后将目光投向观复,观复只是端坐着,冷漠地与她对视。 很好。 金媚烟想。 看来是观复的问题。 时隼开始剥那块生巧,将它放进嘴里,他的眼睛滴溜溜转动,注视着眼前两个人。 难得神态和善的南君仪跟收敛起微笑的金媚烟,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只是互相注视对方,仿佛两只猛兽在发起进攻前的审视,就连空气都被带得针锋相对起来,让时隼感觉到窒息。 生巧在嘴里融化,时隼挪了挪屁股,从侧边靠近观复,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观复这么有安全感,可的确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南君仪跟金媚烟可以这么具有威慑力。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的神色变得更加柔和了:“你之前提出的问题,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金媚烟端详着他,好片刻才微笑起来:“看来这一定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答案。” “这就取决于你了。”南君仪面不改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 “那么,我认为……”金媚烟靠近桌子,几乎大半个身体都要倾靠过去,甜腻地吐露道,“唯一的善是知识,唯一的恶是无知。” 时隼感到苦乐各半,一部分是来自于那块浓度似乎有点偏高的生巧,一部分是来源于他惊悚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听懂这两个人的对话。 而跟金媚烟不同,现在时隼正在踌躇自己该留下来还是跑路为妙。 最终时隼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唉声叹气,他的牙齿被生巧染得黢黑,看着转过眼来的南君仪,幽幽道:“如果我听不懂的话可以申请场外支援帮忙备注解答吗?” 南君仪奇异得看着他,就在时隼都要后悔自己提出要求时,他才终于开口:“我想,你会听得很清楚,清楚到你甚至不愿意听懂的程度。” 时隼幽幽道:“出于我的反驳性人格,我很想说我是吓大的,这玩意恐吓不到我,但很显然是假话。” 南君仪神情复杂地看着时隼面前的饮料,犹豫片刻后,像是确定两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毫无征兆地开口:“邮轮是我们的避难所。” 时隼从椅子上掉了下去,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时,发现没有一个人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他绝望道:“不然你们笑话一下我吧?这样我会比较安心一点。” 金媚烟倒是飞快就接受了这个可能性,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蓝色的裙子像是涌动的海浪,又像她起伏的思路:“你的意思是,邮轮不是罪魁祸首,我们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跟邮轮无关?” 南君仪点了点头。 时隼端起饮料猛然一灌,随着不断吞咽起伏的喉结缓停下来,他终于从水杯后露出脸来,长长地吐了口气:“有人想吐吗?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人想吐吧。” 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时隼就难以置信地向南君仪发难:“什么叫邮轮是避难所?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以来所认为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南君仪对此也很遗憾,可惜事实正是如此,并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金媚烟当然不会轻信任何一条信息,哪怕是南君仪给出的也一样,她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来源或者推断过程,而不是一个如此简单的总结:“那么,你又是怎么确定的?” 特别是这个总结还如此的惊世骇俗。 尽管从一开始,南君仪就意识到会走到这一步,甚至会很快就走到这一步,毕竟所有的信息都要依附于一个人的存在,可他还是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观复。”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南君仪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的脸色不再保留那种礼貌性的敷衍微笑,再度变得如往日一般疲倦跟冷漠,好像一部分的生命力也随着这个脱口的名字一起消逝了。 世界都随之寂静了片刻,仿佛无法相信南君仪竟然会吐露这个秘密。 金媚烟并没有感到太惊讶,她有预料,从观复带来改变时,她就已有预料,只是不知道这一切具体是怎么发生的而已。 这个简单而又复杂的事实再度被摆在了桌面上。 观复到底是什么? 这才是关键。 金媚烟听说过观复的很多传闻,她有许许多多的耳目,邮轮上不少人都非常乐意在一杯酒或者一杯饮料之后开启一场对话。而就在几天之前,她们才刚刚合作过,让她更加确定了观复身上的诡异。 不过诡异始终只是诡异,传闻也始终只是传闻。 失忆、强大、异变、锚点、无情…… 并不是所有的巧合串连在一起就能被称之为真相,真正想要得到秘密,就必须要拿到一把钥匙。 看来,现在南君仪拿到这把钥匙了。 而现在,他决定当着金媚烟跟时隼的面,打开这个秘密。 很难形容金媚烟现在的感受,她并不感到害怕,可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真相确实让她感觉到一种战栗,特别是这个真相还跟观复有关的时候,她难免感到安全感的缺失,不过金媚烟依旧控制住自己。 阴影里走出一头巨大的猛兽固然让人六神无主,可总比不知道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要好。 人类最深的恐惧就是未知。 “告诉我吧。” 金媚烟决定欣然步入这未知的神秘之中。 南君仪尽可能短地概括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时隼听到半路就连反应也没有了,他像是迷茫地承受着一切真相,倒是金媚烟会时不时提问,确保自己的理解不会出现误差。 传达本身就需要精确。 无限轮渡 第126节 等对话结束之后,金媚烟凝视着观复的那张面孔,无论她怎么看,眼前这个男人都毫无疑问是与他们相同的人类,而绝非某种近似邪神或怪异扭曲之物的存在。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所以,你基本上就只是一个概念,某种限定的概念。”金媚烟很快就明白了,“而不是我们的同类。” 观复抿了下唇,显然有些不高兴,不过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比如直接说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金媚烟,微微皱起眉头:“我想确实如此。” “这么说来……”金媚烟将手搭成塔,她颇有兴趣地说道,“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 “可以这么理解。”观复淡淡道,“不过到底会成为废墟,还是会成为锚点,还是要看你们自身。” 金媚烟轻轻地微笑起来,她不那么正经地揶揄起来:“而你的任务就是清理掉垃圾,尽可能地避免这片海洋席卷起惊人的大风暴。唔,听起来倒是很高尚的职业,如果我不是海里的垃圾之一,可能会更感动一些。”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锚点里被唤醒的人,就能够直接回到现实吗?”金媚烟缓缓的,缓缓地呼吸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心急,“既然钟简死后也还拥有一座废墟,我们是不是能通过死亡来制造锚点?” 观复淡淡看了她一眼:“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什么?” “你绝不会想要经历一场死亡。”观复顿了顿,“特别是一场你根本无法确定结果的死亡。” 第175章 邮轮日常(02) 很难说金媚烟有没有被吓退,反正时隼确实是被吓退了。 “你们在热巧克力浆里放过冰块吗?”时隼忽然开口说话,吸引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噢,我都忘记了,就是餐厅里经常会放个巧克力瀑布,你们可以随便插个什么东西在签子上,然后拿着签子过一遍冰水,就会得到一个有巧克力外壳的……食物。” 南君仪道:“我知道,你不用描述得这么详细,到底想说什么?” 时隼脸色铁青:“我想说,现在我的感觉就像是刚刚吃进去的巧克力在我温暖的胃里当着快乐的巧克力浆时,突然莫名其妙地过了一遍冰水,一下子就冻住了,这种感觉非常恶心,所以我想申请早退。” 南君仪不知道该不该惊叹时隼的遣词造句。 “不用申请。”金媚烟很轻地笑了一声,将手搭在时隼的肩膀上,她的眼睛还停留在观复的脸上,看得很认真,像是想分辨出异类的模样,半晌后才缓缓转移开,“我们的对话结束了,我想这就是南君仪想要告诉我的一切,没有更多了。” 南君仪欣然点头:“不错。” 现在规则很清晰了,邮轮的来历也已明白了,包括如何脱困也说得足够清晰——锚点。只要锚点被触动,她们就能从这场漫长过头的睡梦之中醒来。 可如何进入自身的锚点,却仍是一个秘密。 死亡也许是最快的手段,可显然不是一个好手段。 不过这倒不难理解,在别人的记忆与痛苦之中死去,无疑是被他人的情感摧毁甚至吞噬,就像是同学会时一样,甚至被同化驱使,可见这种方法必不可免会糅杂进其他人的杂质。 也许最保守且稳妥的方式就是等,等到他们忍无可忍地放弃这一切,自然坠入这片精神之海,以最为安全的姿态入水,而不是被人从高空踹下来。 金媚烟轻轻捏了捏时隼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来,两个人很快就往外走去。 蓝色的裙子微微晃动着,像涌动的海水伺机等待着吞噬金媚烟的最佳良机,而金媚烟也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被留在餐厅里的两人看着裙摆摇曳着消失在门口,南君仪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已经看不到的身影,仿佛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观复:“你认为她会怎么做?” 观复没有回答,沉默通常拥有许多种含义,此刻只意味着一件事——他知道南君仪不需要答案。 不过,不管是金媚烟还是南君仪,都没有预料到一件事,最先成为锚点的居然是下船的顾诗言。 命运常让人感到猝不及防,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将遭遇相同的结果,可未来总是充满变数。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化。 四人再度重聚在观景窗前,毕竟谁都没有太多胃口进食,锚点对于邮轮上的任何一位老玩家都不算太过陌生,可是一位来自熟人的锚点就多少有些新奇了。 更不要说,这一锚点承载成他们苏醒的希望,其重要性更是非比寻常。 “观复,你负责清理废墟……”金媚烟询问,“这一点我们已经足够了解了,我想南君仪比我们更了解,但是锚点呢?” “我无能为力。”观复相当直白地告知金媚烟,“我可以带着你们前往顾诗言的锚点,这是因为我本就属于这片领域,找到入口对我来讲并不困难。可是锚点内部是其主人精神独立的空间,我无法干涉太多,在其中我跟你们没有太多差别。” 时隼幽怨地看着他的肌肉,默默地捏了捏自己的。 这让南君仪忽然想到一个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的问题:“锚点能杀死我们,那么你呢?” 在美少年的梦里,观复就曾经被怪物拖住脚步,消耗体力。 “我同样会死。”观复对此倒是很淡漠,“这片领域自有其规则,精神的力量能够互相瓦解,我借此瓦解废墟,因此锚点也能够以相同的方式瓦解我。” 金媚烟若有所思:“这倒是很公平。”她的脸上并不见太多喜色。 时隼唉声叹气:“我这么理解成不成?你充其量是个有武器的执法者,揍失去能力的痴呆病人没问题,可遇到不稳定的疯子照旧有被反杀的可能性?” 这让观复的眉毛微微挑起,不过他依旧沉着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威风的比喻:“确实如此。” “真糟糕,你这样就好像开了挂,偏偏挂又不够大。”时隼揉了揉自己的脸,“这不就很糟糕吗?有种明明只是打了换装mod居然就没办法开成就的悲伤感。” 三人对他的抽象比喻一致选择沉默。 好在时隼并没有在意,也很难说他到底是没有在意还是完全没发现自己被无视了,随后又问道:“这么说的话,只要我们找到小诗的锚点,她就可以平安回家了?” “按照往日的经验来看,锚点通常寄托着人们心底最幽深的部分,而且这些东西所承载的情感,通常是遗憾未尽之事,或是温暖的源头。”金媚烟的眼睛略有些危险地眯起,“有些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知道锚点具体是什么,只需要知道它们一定会在源头出现。” 南君仪回想起棱镜中心里那名老妇人耳上的珠宝,林雪衬托得它更为美丽,更为温暖,谁也不知道那耳环从何而来,可它是集合体里最具有个人特质的存在。 包括美少年的手表,小清的护身符,同学会里的礼物盒…… 这些东西往往与锚点主人的人生息息相关,因此也往往能够成为他们的力量。 很显然,金媚烟与他所想的一样:“只要唤醒锚点,就能结束一切,以前我还不明白,以为是邮轮的需求。现在看来,我们唤醒锚点,实际上是让人们回忆起过去的温暖,直面自己的遗憾,自然而然地重燃起对人生的希望。” “而这些外来的多余情感对于邮轮当然会是累赘,更是一种污染。” 金媚烟垂下眼睛,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无奈地嗤笑了一声:“所以,我想是的,确实如此,只要我们找到锚点,就能唤醒她求生的意志,让顾诗言在人世间重新苏醒,平安回家。” 时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还挺好的,起码这么多天来,总算有一件好事了。” 金媚烟只是微微一笑。 南君仪却忽然道:“如果顺利的话,的确如此。” 这句话似乎暗有所指。 “什么意思?”时隼没有明白,不过乐观的天性让他往另一方向猜测,“你是担心我们会折在小诗手里吗?确实……好朋友互相肘击,要是折腾这么久下来都没事,结果折在小诗手里,那这下便样衰了。” 南君仪仍旧维持他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这当然是其中一点。” “那还有其中两点吗?”时隼问。 说实话,有时候南君仪的确很难区分时隼到底是在活跃气氛还是真的不太聪明,也有可能两者都有。时隼在不太必要的时候往往会懒于使用大脑,可对于人际交往始终有着一种近乎直觉般的洞察,这算是他的一种天赋。 “还是让我来说吧。”金媚烟出乎意料地接过对话,欣然地直视南君仪,随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时隼,“不过我本来以为会是你来说这句话的,看来你现在对我态度变了很多。” 时隼本来不想明白得这么快的,他甚至有点痛恨自己听出弦外之音的能力了,深深叹了口气:“老金,有时候你真的很容易让人失望,不过想想这才是真正的你,我又一下子释然了,起码这样可以显得我有时候讨厌你的原因不是凭空捏造。” 金媚烟哑然失笑:“只要成为锚点,我们就有回家的希望了。问问你自己,时隼,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顾诗言是怎么变成锚点的吗?” 时隼道:“我很好奇,可如果要把小诗当实验的话,那就不太好奇了。顺便一提,就算是你也一样,哪怕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小诗,提出这个办法的人是小诗……真糟糕,小诗还真会这么干,总之这个不重要,哪怕变成锚点的人是你,我也是一样的态度。” “很高尚。”金媚烟凝视着时隼,“哪怕我跟顾诗言都不需要?” 时隼匪夷所思:“我做选择为什么要考虑你们需不需要?你难道没有见过骄纵任性的男人吗?” 这让金媚烟忍不住大笑起来:“说得也是,好吧,是我失言了。不过经过之前的合作,我想应该足够证明我的作用,如果我们互相合作的话,总归要比单独过锚点来得安全一些。” “这倒是真的。”时隼活像一颗墙头草,他晃动脑袋再度转向南君仪跟观复,“神奇的哆啦老南,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在阻止金媚烟动一些不道德的心思下迫使她跟我们一起合作呢?” “不要侵犯版权。”南君仪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叹气,“我最好是有那么万能,如果我真有那么万能的话,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不过尽管如此,南君仪还是将期盼的目光转向观复。 观复迟疑片刻,摇摇头道:“我可以随时杀掉金媚烟而不受污染,这算保险吗?” 时隼面无表情:“老实说,在我们完全没打算做掉她却让她听到这句话后——” “嗯?“ “算风险。” 第176章 邮轮日常(03) 这当然只是一个玩笑,只是为了强调他们多么不支持金媚烟的办法而已。 虽然三个大男人围攻一名女性说出去实在有点丢脸,但是不考虑金媚烟的危险性就是丢命了。 金媚烟很显然没有被这威胁恐吓到,甚至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我们这类人——邮轮上的幸存者被你杀掉,或者是自相残杀,那么会是什么结果?我们将去哪儿?” 观复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我已经说过了,你绝不会想要经历一场死亡,风险太大。” “噢,这么说来,死亡就是死亡。”金媚烟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看来即便是在这个世界里,死亡也不意味着新的开始,更多的还是象征终结。” 这让时隼带上痛苦面具:“不是吧,原来你还没有放弃寻死这个念头吗?” 金媚烟仍然不紧不慢:“别太担心,我不是真的想要死,我只是想找到各种办法而已,死亡只是概念里刺激性最强烈的一种手段。” “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时隼忍不住问道。 金媚烟只是温柔而甜蜜地对他微笑。 时隼决定不去思考金媚烟的打算,他痛苦地捂住脸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疲惫地说:“这么来讲,还是我们四个人去吗?” “不止。”观复道,“锚点本身还会吸引相似的人。” 时隼疲惫地点点头:“想起来了,我都把新人忘记了,这么说其实我们走后门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啊。听起来就好像什么游乐园的快速通行证,本来有个项目排不进去的,被带着进去之后,享受的是一样的游乐项目。” “如何?”金媚烟戏谑道,“感到荣幸吗?” 时隼干巴巴地笑起来:“是有点,毕竟还不花钱呢。那现在怎么样,我们就直接走吗?” “还不到时间。”观复如此说道。 时隼挠了挠头:“什么意思?就是你只是接到了小诗变成锚点的通知,但是实际上这个锚点还没有完全开始,或者不到时间放我们进去,是这个意思吗?” 观复淡淡道:“看来你听得很清楚。” 时隼有点绝望:“那到时候说不就好了吗?” “会来不及。” 无限轮渡 第127节 “……好吧。”尽管没有人喜欢这种感觉,可毕竟局势比人强,时隼最终只能选择接受这一切,沮丧道,“那我也只能希望小诗能争气点,不然我被别的锚点抢走了,就没办法跟你们搭档了,毕竟我的休假时间……”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得将充满希望的小眼神投向观复。 观复淡淡道:“锚点对你们的吸引力来自你们本身的情感跟特质,我无法改变任何事。” 时隼的脑袋跟肩膀再度耷拉下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隼打算从这一刻就开始计算流逝的时间,而金媚烟则似乎想着什么新主意,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神秘的微笑离去了。 吃饭、睡觉,娱乐。 对于死里逃生的人来讲无疑是一种放松,可对于意识到自己成为囚徒的人而言,却是一种乏味。 南君仪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期待释放的那一日到来,不过这一切都不归他们控制。 要不要进入锚点? 能不能活下来? 又有哪一样是他们能够决定的? 南君仪选择留在这里也只是虚耗时间,结局必然是死在某个锚点里;而离开这里……成为锚点,再苏醒,却是一个清晰的幻梦,暂时遥不可及,就算真正得到,也不意味着幸福大结局,他注定要跟观复分别。 这段时日里南君仪常感觉到幸福,可是幸福的潮水退去后就徒留下干涩的空洞,人总是在得与失之间摇摆不定,他自负潇洒,实际上也并不例外。 这次他们没有如往日一般回到房间,转而在观景窗前的沙发上面对面地坐下。 观复一向目的明确:“你想跟我谈谈,是有什么事吗?” 这让南君仪有点忍俊不禁,他们听起来就好像两个合伙人在谈论生意,而不是一对恋人:“难道没有事,我就不能跟你谈谈了吗?” 观复并没有感到吃惊,他只是静静道:“会,但你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会更轻松,更随意。” 南君仪略微有些吃惊,脸上微微有了点笑意,沉吟片刻后才开口:“我注意到一件小事。” 于是观复问:“是什么?” “你看到了顾诗言。” 一开始观复没有明白,于是他又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南君仪脸上的笑稍微消退了些:“我在说,你在所有的锚点当中,看到了顾诗言。因为你认识她,就像你认识钟简一样,所以在一片陌生之中,你会不自觉得关注那些熟悉的存在。” 观复想了想:“你难道认为这会带来不公正?我因此怀有私心?” “确实有一些。”南君仪喃喃道,“但我不是在说其他人得到不公平的待遇,我是在说你,你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我?”观复思索着,试图安慰南君仪:“我没有感觉。” 南君仪看着他,眼睛里有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来的悲伤,观复的手握着他,很干净,青色的血管流淌着不属于人类的热血。 他有了一颗心,却对此一无所知。 “你没发现这本身就是一场矛盾吗?如果你没有开始了解人,没有理解感情,你永远无法明白锚点。”南君仪轻声道,“可是一旦开始,那么你的心就开始动摇,就必不可免地存在私心,因为我们距离你更近,于是你就更容易看到我们。” 观复想了想,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懵懂:“这难道不好吗?你不愿意我看到你吗?” “顾诗言,金媚烟,时隼,我。”南君仪道,“我们当中也许有人会成为锚点,也许有人会成为废墟,你会看到我们,你会看到我们落入其中,得以脱身,或陷入安眠。” 当观复在黑夜之中忽然告诉他有关顾诗言成为锚点这一消息时,比起惊讶,更深的痛苦几乎是在瞬间就席卷了南君仪的身心。 南君仪在那个瞬间,在观复看到并且转述顾诗言的命运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观复将要承受着什么。 “所以……”观复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在担心我。” 南君仪轻柔道:“难道不应该吗?” “不会。”几乎是下意识的,观复摇头否决,随后才道,“只不过……不要紧,我能够承受。” “你能够承受。”南君仪轻轻道,“但你感受到的这些东西,并不是只在这一刻才发生,还有未来,总有一天,那些东西会让你承受到无法再承受,它们会击溃你,就像击溃钟简一样。” 他伸出手来,指尖落在观复不自觉皱起的眉心上,慢慢抚平了那里的皱痕。 也许我不该爱你,你也不该爱我。 南君仪的嘴唇轻轻颤抖,从没有得到过的人无法理解得到却又失去的人究竟多么痛苦,而得到又失去的人也无法理解从没有得到过的人多么渴望……即便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同阶段的感受也截然不同。 “如果这就是体会感情所支付的代价。”观复却很平静,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定,甚至夹带着一丝丝的愉悦,“那么,我将欣然接受。” 他的目光专注而坚定,就这样不容置疑地注视着南君仪,不顾南君仪为此哑然。 “其实……我倒是觉得很高兴。”尽管观复的脸上看不出多么明显的笑容,可他的气质的确柔化许多,两个人倾过身体,双手交握,观复简单地摩挲着南君仪的皮肤,人类喜欢进行一些接触,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过他也喜欢跟南君仪这样简单的触碰,“因为你总是很胆小,害怕会受伤,害怕会痛苦,于是触碰到一点危险就想逃走。” 南君仪对他的评价感到诧异。 “现在,你不怕了吗?”观复问他。 南君仪轻声叹息着:“我终有尽头,而你不同。不管是想到你会忘记我,还是不忘记我,都让我感到很恼火。” “那就尽量给我多一些回忆吧。”观复补充道,“多一些,多到我会忘得很慢很慢,多到一旦失去就会让我感到绝望,也同样让我能够支撑下去的回忆。” 南君仪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热,涌动着潮一般湿意,他的喉咙因此发紧,心脏却感到饱胀般的酸涩,仿佛被什么所填满。 “不论孕育你的是什么,它的确孕育了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 “无论它承不承认,无论它需要你做什么……” 南君仪微微笑起来,曾经笼罩在他身上那些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短暂消散了片刻,比手更近,他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沙发,坐在了观复的双腿之上。 于是观复往后靠去,将整张单人沙发坐满,他不太费劲地支撑着南君仪的体重,任由对方垂下头来,抵住自己的额头,冷淡的面容近在咫尺。他感受到微凉又很快因为紧密而变得温暖的皮肤触感,还有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 观复得到了一个吻,一个温柔且温暖的吻。也是一个新的记忆。 第177章 假面(01)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时隼的心声,顾诗言的锚点果然在四人的邀请函到来之前开启。 跟同学会一样,仍是四名邮轮上的老人,只是感受完全不同,前面他们是被选择,现在却是自己做出了选择。 时隼往嘴里塞酸枣糕,以填充总想絮叨的嘴,可惜收效颇微,他仍然停不下嘴:“不知道小诗的锚点会叫什么,以前邮轮多少会总结下,现在直接少一条线索,就好像去游乐园因为走了快速通道就不给我盖章一样,总觉得有点亏。” 金媚烟微微一笑:“我们不知道不要紧,新人总会知道,你到时候问他们的邀请函就好了。” “哇,真贴心,我都没想到。”虽然得到一个好办法,但是时隼脸上却不见喜色,挥挥手道,“但是走开,我还没原谅你之前想拿小诗做实验的事,要不是老南当时也在,我估计被你坑了都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对你还有点毛毛的。” 金媚烟挑挑眉,也没有在意他孩子气的表现,而是往后一退,自然而然地远离时隼。 恰好在此时,观复与南君仪两人也一同走过来,于是邮轮也靠岸了。 熟悉的雾气再度蔓延而来,四人在梯子上往下走,耐心等待着雾气的消散,很快就看到一座苍白的小镇。 正如苍白这个形容,眼前这座小镇几乎没有其他的颜色,只有白、灰、黑三种颜色,因此建筑的棱角看起来就像是较粗的线条。 最先大叫起来的是时隼:“天啊!我怎么变这么白?老南……你们……你们……等下,老南是你们吗?” 南君仪一皱眉,抬眼看去,很快就意识到时隼在惊恐什么了——时隼的脸上有一张很薄很薄的面具,是一个哭笑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脸上也有。 他转过眼睛,果然,金媚烟跟观复的脸上同样有不同的面具,只不过金媚烟的脸上是一张慵懒的睡脸,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似笑非笑;而观复的脸上则完全是空荡荡的,甚至连五官都没有。 而所有人身上的颜色也消退得七七八八,看起来简直有点像剪出来的纸片。 “是我。”于是南君仪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那层面具就如同自己的皮肤一样紧密贴合着,不过从手感来看,并不难拿下来,“我脸上的是什么?” 时隼看了南君仪好一会儿,皱眉道:“不是我说,老南,你的面具是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人,好像古代被流放的倒霉蛋,要徒步走上三千里,看起来已经累得不行了,结果一看还有个两千里没走完,还没人给你饭吃。” 金媚烟忍不住笑了起来,面具的嘴唇微微弯起,看起来有点诡异。 南君仪对这一形容有些无奈,不过他想了想,缓缓道:“看来这就是顾诗言的锚点,至于我们脸上的面具,看来这要么是她对我们的认知,要么就是一种规则。” “两种可能性都很高。”金媚烟点头赞同,“不过这还要找到新人才能确认,顾诗言对新人们并没有了解。如果面具是她对我们的印象,那么新人们的面具应该是统一的;如果是规则,那么他们的面具大概率也是各有各的模样。” 时隼在自己的脸上又摸了摸,突然发现一个细节:“这面具好像是可以摘下来的。” “别摘。”南君仪警告他,“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当然了,我哪有这么笨。”时隼翻了个白眼,面具也如实反应出这个搞怪的表情,“我只是说,这个面具既然能摘,会不会也随意就能掉下来,要是那样我们不是太冤枉了吗?” 观复摇摇头:“不会,锚点通常自有逻辑,这些面具可以被我们摘下,应该是出于个人的意愿,正常情况下不会草率掉落,否则现在就该掉下来了。” “说得也是,我说找半天绳子找不到呢。” 四人才没说几句话,镇子里忽然传来骚动声,时隼下意识问:“剧情这就开始了?这么快吗?我们新人还没找到呢。” “说不准,新人就在那里。”南君仪的目光微沉。 四人也不废话,往声音的来源处赶去,只见小镇里的居民围在广场上,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每个人都显然带着张面具,各有不同,不过毫无例外,看起来都非常诡异。 “我们这是来晚了。”时隼有点紧张,一时间顾不得其他,他赶忙叮嘱,“想知道里面干嘛得挤进去了,你们仨记得跟在我身后,别丢了。” 三人齐齐点头。 “让让,让让!” 时隼毫不客气地往里挤,另外三人紧跟在他身后,总算是杀出一片空间,就在四人来到前排时,发现是一个行刑的场地。 他们来时整个行刑过程刚刚结束,只能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面具,徒留错愕的神情,身上包括衣服上的颜色随着流淌出去的鲜血慢慢褪去,变得灰白惨淡,最后化为齑粉。 风一吹,消散无踪,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血液很快就流向地面,被地面所吸收吞噬。 锚点死人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可是在熟人的锚点里目睹如此嗜血残忍的一幕,时隼还是被震惊得瞠目结舌:“小诗……还……内心……挺,挺狂放的……我都没有想过她杀性居然会这么重。” 观复淡淡道:“锚点里的怨气有时候来源于自身,有时候则来源于认知。” “什么意思?”时隼艰难地理解,“呃,是说这不是小诗做的吗?” 金媚烟仍然保持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观复的意思是:也许是她做的,这一切是她内心怨恨的扩大。可同样,也许不是她做的,只是她受到过类似规则的束缚,这种恐惧投射到了现实。” “前者很难想像,后者更难想像。”时隼打个寒颤,“我总感觉小诗会把遇到的破事一巴掌扇飞出去。” 金媚烟忽然轻笑起来。 “怎么?”时隼非常敏锐,像一只精神紧张的小型犬,“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金媚烟不紧不慢,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别紧张,我只是在想,这果然是一张很好的面具。” 时隼一下子愣在原地。 人群渐渐散去,犹如大浪淘沙一般,他们四人巍然不动,而另一头也有几人呆立原地,南君仪几乎都不必多想,就能猜出那几个人就是新人。 而在同一时间,对方显然也看到他们了。 无限轮渡 第128节 “走吧。”南君仪神色平静,“找到新人了。” 如果算上刚刚死去的那个年轻人,这次总共有四名新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他们显然对寻找同伴的需求要更迫不及待一些。 其中一名女孩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不知道是跟死去的那个年轻人有关系,还是单纯的物伤其类,被吓坏了。她一左一右站着恰好是一男一女,正试图将她发软的身体拉起来,两双眼睛都紧紧地盯过来,生怕南君仪等人消失不见。 南君仪仔细观察着三个人的面具:男人的面具是一张很典型的形象,一个焦虑愁苦,压抑无比的人,仿佛身上压着全世界一般;女人的面具则显得干枯、空洞、且略带一丝神经质;至于地上的女孩也已经将手放下来了,她脸上的悲伤没能遮掩住面具上的好奇。 看来是后者,这不是顾诗言的刻板印象,而是某种规则。 “你们好,你们应该跟我们是一样的吧?我看你们没跟其他人走。”男人最先开口,他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赶忙伸出来,眼睛因为惊恐而略带不安地转动,略有些紧张地说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金媚烟又看了一眼时隼。 时隼努努嘴,尽量让自己摆平心态,“你们兜里有张纸的,找过没?” “你说这个吧。”女人忽然出声,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老钱包来,钱包上的皮革因褪色而显得磨损格外明显,她似乎也有些尴尬,用手指挡住了,随后抽出邀请函来,“喏,是不是这个?” 时隼点点头,正要去接,金媚烟却已经先拿走了,只见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枷锁。 “枷锁。”时隼凑过去看,皱眉道,“什么意思?” 男人跟那个哭泣的女孩这时候也递出自己的邀请函,可他们纸张上的字却又截然不同,男人的邀请函上写着“疑问”,而女孩的邀请函上却是“表象”。 “怎么三个还不一样。”时隼大吃一惊,“我们看起来好像更亏了。” 三名新人显然不适应才死过人的场合就遇到时隼这样天性活泼外向的存在,一时间都明显地流露出不适,金媚烟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刚刚那个年轻人跟你们是一起来的吧?” 女人点头:“是。” “那么……”金媚烟抿了抿唇,“他的邀请函,你们见过吗?” 三个人齐刷刷摇摇头,女人补充道:“我这也是意外看到,以为是接孩子上下学的时候他随手塞我口袋里的手工纸,可寻思这纸看着挺贵的,应该也不是他,这才放包里,怕是别人落我这,给人丢了就不好了。大家伙一开始到这儿来都吓坏了,谁也没注意到。” 她顿了顿,目光在观复的空白面具上停留一会儿,脸上明显流露出惧意,急忙忙问金媚烟:“妹子,这……这儿是什么地方啊,怎么乱杀人啊?” 第178章 假面(02) 尽管这么说有些残忍,可之前那名年轻男子的死亡显然带来一定杀鸡儆猴的效果,三名新人可以说是飞快地接受了有关邮轮跟锚点的科普。 只不过接受是一回事,崩不崩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两名女性呆立原地,倒是男人的身体晃了晃,还勉强站着,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这……这样啊。” “行了行了,你们仨也别硬顶着了,去边上坐一会缓缓吧。”时隼于心不忍,新人见面就要闹甚至发疯不配合的多得是,他早就看到麻木了,遇到这么老实的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就算要开始找线索,也不急在这么一时半会儿。” 七个人挪到道路边上,三名新人坐下来缓口气,面具能如实反应出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不过话说回来,进到这种鬼地方,心情能好才有鬼。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人才终于抬起头来,开始自我介绍:“我姓李,叫李文群。我们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是下班路上莫名其妙来到这儿的,然后就遇到了他们三个。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那个……那个小伙子发现脸上这个面具能拿下来,就想扯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这里的人就莫名其妙出现,把他抓走了,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女人跟女孩也跟着介绍起自己来。 女人先开口:“我叫徐芳,你们要不嫌弃,叫我阿芳就行,我是出门买菜的时候到这儿来的。” “我姓柳,叫柳纷纷。”女孩还在抹眼泪,“我快期末了,宿舍里太吵,所以打算去图书馆里学习……结果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 时隼转头看向南君仪三人,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南君仪对此并不意外:“看来面具会是这次的关键。” “老南,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好吗?”时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才有个小伙子撕掉面具就被处决了,面具当然是关键了。” 南君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看得时隼心里有点毛毛的,左顾右盼之下,最终还是决定躲到金媚烟的身后。 观复忽然道:“有人来了。” 众人抬眼看去,果然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走过来,他自我介绍在这片小镇的管理员。 时隼有些好奇:“那不就是镇长?” “不。”管理员古怪地笑了笑,“我不是镇长,我只负责管理而已。” 时隼虽然能跟他掰扯一天,但考虑到没有必要,干脆耸耸肩放弃了,管理员看起来对他的识时务非常满意,欣慰地点点头后又开始说道:“你们就是新来的人吧,既然来到小镇上了,大家就是一个集体,全都是一家人。我带你们去你们的新住处。” 管理员的腔调有种诡异的热情跟亲密,听得人全身鸡皮疙瘩都爬了起来,可眼下也只能跟着他行动。 几名新人想了想,选择跟在最为面善和气的金媚烟身后。 很快,管理员就带着他们来到一间小屋前,小屋有点像是魔幻游戏里见到的那种建筑物,大厅里甚至有壁炉,只不过火也没有颜色,只是一堆线条在扭来扭去。 大概是由于这种特殊的风格,这个现实里看起来可能会有点格格不入的小屋意外显得和谐,并没有带给人任何怪异感觉。不过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老板,也没有什么自助机器。 “这是旅馆吗?”南君仪思索片刻,询问道。 管理员摇摇头:“不,当然不,这是宿舍,给你们的宿舍,外来人才需要旅馆。” 宿舍,旅馆。 南君仪记下这个小小的信息,看着管理员分配钥匙给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单独房间,久违的单人间——乐观点来想,待遇倒是挺好的;可悲观点来想,单人间更容易逐个击破。 “你们才刚来,还在考察期。”管理员仍然保持着那种灿烂而诡异的热切笑容,“等你们度过考察期,我们确保你们是可信的,安全的,那么你们就能完全融入小镇,拥有属于自己的住处,不必一起待在这儿了。” 南君仪问:“考察期?那有什么要我们注意的吗?” “注意的……”管理员的脸不自然地扭曲片刻,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很快又恢复常态,“是的,是的,当然有,我们是有些小小的要注意的事情。” “小小的。”柳纷纷的脸微微抽搐着,她的脸上溢满愤怒,泪水因强烈的情绪再度涌上来,显然是想到了刚刚的死亡,咬牙重复道,“小小的。” 于是管理员又告知了他们一个规则:“晚上的时候,广场的大钟会响起,响起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去好奇,更不要去窥探,只要入睡就好。” “为什么?”时隼问,“钟响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管理员变得有点不耐烦起来:“不要去管,你们只要知道别去窥探就可以了。” 时隼忍不住想:可我就算看了,你又能怎么样?你总不至于装了监控,连我有没有晚上爬起来看热闹都一清二楚吧。 似乎是察觉到时隼的想法,管理员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们会有办法知道你到底看没看的。” 时隼心也大,挠挠头后又转向另一个关心的话题:“好吧,那我们怎么吃饭?” 管理员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们小镇里有餐厅,出门右转就能看到牌子。 说完这条信息之后,管理员就急不可耐地离开了这间多人宿舍,生怕又有什么问题追上来,将七个人留在了这里。 众人选择先探索这个即将成为他们未来几天容身之所的宿舍,发现住宿的房间都在二楼,而且靠得很近,隔音效果不算特别好——这一点在现实世界绝对是缺点,可在锚点里却称得上是一种优点,能够及时捕捉信息。 而一楼除了客厅还有个小厨房,可以泡茶跟咖啡,还有些水果零食,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算饿着他们。 南君仪剥开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淡淡道:“看来这次锚点没打算给我们出什么生存难题。” 时隼也吃了一颗,凉得直抽抽。 金媚烟倒是若有所思,大概跟南君仪想到了差不多的东西。 三名新人再度回到了客厅里,坐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怔怔地出神,似乎还没能真正的反应过来。 南君仪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同样,他也清楚自己帮不上太多忙,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就能看到广场上的大钟,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以随便他们处理。 金媚烟跟时隼打算去附近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三名新人急忙站起来要跟他们一起,而南君仪则打算留在宿舍里,观复当然也选择跟南君仪一起。 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分成两队。 时隼关门前还对南君仪打了个招呼:“观老大,老南,你俩好好看家,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再来喊你们。” 壁炉虽然没有颜色,但却有火燃烧的暖意,南君仪坐在沙发上烤火,稍稍有些犯困,正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就听到观复问:“你为什么不去?” “跟时隼他们去小镇上逛逛?”南君仪轻笑了一声,“没这个必要。” 观复不解:“为什么?” “这是一个社区。” 南君仪才刚说一句话,感觉到手边的沙发扶手似乎沉了下来,他知道是观复走过来坐下,于是自然而然地靠过去,枕在观复的大腿上。 而观复也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了南君仪的脖子上。 这一切都让南君仪有点昏昏欲睡。 “社区?”观复仍然很好奇,“那又怎么样?” “社区是群体聚集活动的区域,这种群体往往需要维持,而维持就需要秩序,秩序需要规则。“南君仪侧了侧身体,让自己枕得更舒适一些,漫不经心地开口,”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就必须要维护并且坚信这一规则。“ 观复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开始缠绕着南君仪的头发打转:“听起来好像不是坏事。” “那要看你想聚集的是怎样一个群体了。”南君仪轻笑起来,“如果单纯是为了生存而抱团,那的确不是坏事,可既然这个小镇不缺乏生存资源,那么它提供这些,到底希望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 观复缓缓道:“听起来,做人确实很复杂。” “当然很复杂,因为人是一个热衷幻想的群体。”南君仪缓缓道,“定义美与丑,定义生与死,定义悲与喜,包括正义与邪恶,这些对世界来讲毫无意义,世界不需要什么,它囊括一切,不管是美是丑,它都允许这样的生命出现。” “可是人需要,人需要去相信这些概念,这些定义,人们必须创造并且相信一套共同的规定才能够形成一个群体。” 南君仪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冰冷,似乎凝结着火焰都无法融化的寒意。 “有时候,它甚至需要你消除自己。” 第179章 假面(03) 天快要暗下来的时候,时隼溜回来找他们去吃饭,其他人已经在餐厅里等着了。 食物当然也同样没有颜色,种类倒是很多,只是看起来让人生不出什么食欲,吃起来也没滋没味的,加上刚刚死了一个人,几个人都没能吃下什么东西。 七个人勉强把点上来的饭菜吃完之后,外面的天色就肉眼可见地暗下去,餐厅的老板看了看时钟,忽然脸色惊恐地开始赶客,然后不由分说地关了灯。 这里的灯是完全惨白白一片,关掉之后就是一块巨大的黑影投下来,吓了众人一跳,一时间也顾不得找老板的茬。 见此情形,金媚烟当机立断:“已经要到晚上了,看来大钟很快就会响,不知道餐厅能不能留宿,总之我们先回宿舍!” 因为小镇特殊的色调,在黑暗里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源都没有,柳纷纷起身的时候不知道撞倒了什么,发出痛苦的叫声,忍不住抱怨道:“怎么回事啊?有没有灯?” “妹子,来,你拉着我的手,咱们摸着桌子走,这样安全点。”黑暗里徐芳的声音响起,刚刚她跟柳纷纷坐得比较近,帮衬起来也相对方便些。 广场上倒是还有路灯,靠门最近的观复推开门后,大家就往路灯下跑,这才终于找回宿舍。 等落在最后的观复进到客厅里来,门还没完全关上,众人就听到了极大极骇人的震耳鸣声突然响起,层层回荡,就连地面仿佛都要震动起来。 柳纷纷没有站稳,跌坐在沙发上,面具上扭曲出惊恐的神色,其他人也缓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钟声持续了大概三下左右,在第三次响起时,南君仪已经扑上去跟观复一起关上门。 可就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站在门边的南君仪却看到了一抹暖黄的光似乎从远处的路灯上亮了起来。 无限轮渡 第129节 门闭上了。 南君仪很快就被扑上来贴着门听动静的时隼挤到一边去,时隼的大半个身体紧紧贴着门,完全不在意他人异样的目光,只是不断变动着位置,皱眉道:“奇怪,钟声之后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外面到底在干什么?” “也许这也是测试的一环。”金媚烟若有所思,“或者现在还没有开始,不过今天我们没有得到太多消息,我建议不要冒险,等明天再多了解一些小镇再说。” 柳纷纷问道:“那个,金姐,我们一定要每个人自己单独住吗?我……我可不可以跟芳姐一起住?或者我们三个女孩子一起住?” “我明白你的感受,也知道你很害怕。”金媚烟温柔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既然发放给我们的是单人间,那么很可能就是隐形的规则之一,最好还是不要违反规定。” 柳纷纷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沉默地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徐芳看着柳纷纷的模样,于心不忍,忙道:“那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总没事吧?这时间这么早,大家刚吃饱饭,谁能睡得着啊,咱们就聊聊天,坐得晚一些,总不能算是违规吧?” 柳纷纷眼睛一亮。 金媚烟本想反对,可想到管理员要求他们在钟声响起之后就立刻入睡,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分散开来似乎也不太安全,倒不如聚集在客厅里,一旦有什么异常也可以及时发现,等到各自有了睡意再回房间去说不准还稳妥些。 于是她点点头:“好吧,” 既然坐了下来,当然要有个话题,邮轮上下来的四人组里金媚烟与时隼都是聊天的好手,他们一旦想要挑起话题,就如同袭来的龙卷风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然会被席卷走。 三名新人很快就在闲聊里把自身相关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准确来讲,是诉苦。 李文群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平日都是妻子照顾,自己则负责工作赚钱。这两年经济不好,妻子又生了病住院,孩子倒是上高中了暂时不用操心,他现在医院公司两头跑,怕公司裁员,正犯愁要不要多找份兼职。 显然同样有家庭的徐芳也心有戚戚,她倒是没有李文群那么忙,不过孩子现在也进入叛逆期,不爱跟她说话,动不动就闹脾气,她很想跟孩子沟通,却怎么都找不到办法。 而年纪最小的柳纷纷负担也最轻,她正是好面子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努力学习,考个好成绩跟爸妈要奖励,好换今年新出的手机。她对李文群跟徐芳的情况表示同情的同时,下意识为自己换手机的行为辩解,她们宿舍有个有钱的女孩子,年年电子设备更新换代,比她的衣服换得都勤快。 这三个人分别都有自己的“困境”。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发生得太多,闲聊了一段时间之后,睡意突然强烈地来袭,一下子击中了所有人,即便柳纷纷不太愿意,最终还是乖乖地回去休息了。 南君仪当然也不例外,单人房间的配置的确不错,还有单独的卫生间,他简单洗漱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感觉似乎有些怪异的地方。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幻觉,直到他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听见敲门声去开门时,与观复对视的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很显然,观复也注意到了。 “你的眼睛。”观复的嗓音就像他的手指一样,绸缎般柔滑地抚过南君仪眼睛下方的皮肤,“它有了颜色。” “你注意到了。”南君仪似笑非笑,“先进来吧,我不太想跟你在走廊上说话,有点冷,还显得有点生疏。” 观复欣然入内。 “颜色。”南君仪将房间里的单人沙发让给了观复,自己则坐在床尾跟人说话,“你认为要点会是颜色吗?” 观复却不回答,只是慢吞吞地说道:“你刚刚看到了门外的东西吗?” “灯光。”南君仪点了点自己的眼尾,“是米黄色的,我一开始甚至没有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不过我的眼睛显然帮我证明了这一点。” 观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四周一片寂静,钟声响过之后这座小镇就好像进入死亡的状态一般,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静静地看着南君仪眼睛里的颜色,在这惨淡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迷人,随后忽然微微叹了口气,再一次抚过南君仪的脸颊:“你认为那三个人的困境与这一切相关吗?” “相关,可具体怎么相关,却很难说。”南君仪缓缓道,“我们还没有足够的信息。” 观复没有反驳,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又很快说道:“你的眼睛对我来讲很明显,对其他人来讲还不够明显。不过我想安全起见,明天你最好还是不要离开宿舍,或者做些伪装。” 他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南君仪则躺了下来,宿舍的门窗不像现实世界的门窗,透不进任何光芒,更不会投入任何景色,只有线条跟灯源带来的大片惨白色,看着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确切地说,就好像躺在干燥且寒冷的坟墓之中一样,被困在棺椁里,上面埋着细碎的土,一点点地阻塞了所有缝隙。 南君仪看了一会儿,实在不明白顾诗言在想什么,一时间有点犯困,正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像液体一样从窗外渗透进来。 这让南君仪立刻警醒了起来,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是很多很多种颜色,这些颜色开始入侵没有颜色的房间,随着颜色的入侵,外面的声音也嘈杂起来,环境不再像坟墓一样,变得生动起来。 于是南君仪坐起身体,他谨慎地没有下地,而是观察着那些颜色一路侵蚀开来——最先染透颜色的是窗户,它从一堆线条变成了真实的窗户,于是许多斑斓的光芒映照在窗户上。 然后颜色一路侵蚀到墙体,往外开始扩张,不过速度非常缓慢。 南君仪在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的瞬间就闭上眼睛,不再继续看下去,他侧过身躺在被窝里,只留下呼吸的空间。 闭上眼睛之后,被窝里再度静下来,窗外的白噪音显得格外明显,就在这样的声音催眠之中,南君仪难以自控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南君仪就被冷空气冻得醒了过来,他发现窗户上的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于是又到卫生间里看了看镜子。 他眼睛上的异常更加明显了。 人们常常用灵动有神,甚至夸张一点,用“活”来形容眼神,南君仪以前其实并不太确定这种说法,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种形容是很确切的,他的眼睛的确“活”了过来,明显得就像在一张纸片上安放了一双活人的眼睛。 南君仪刚下楼梯,就听到客厅里传来欢快的笑声,似乎是三名新人都做了很好的美梦,尽管他们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具体做了什么,只记得十分幸福快乐,可不妨碍他们的心情变得很好。 可当南君仪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笑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事更新迟了> 第180章 假面(04) 最先上来的是金媚烟,她非常仔细地观察了南君仪的眼睛,嘴唇紧紧抿起,显露出忧心的神态,很快就走到一边去了。 紧随其后的是时隼,他惊讶得就好像人生第一次见到眼睛这个东西一样,以至于都有点滑稽,憋了好一阵后他才支支吾吾地评价道:“老南,我第一次发现你居然长得这么有创意,怎么讲呢也不是丑,就是……很有自己的这个想法。” 至于另外三个人则远远地看了一眼,都没有靠近。 南君仪看了一圈,发现居然没有观复的身影,不免有点好奇:“观复人呢?” 时隼摇摇头:“我没看见。” 金媚烟等人没有出声,只有徐芳开口说话:“我早上下来的时候,见着他好像出门去了,不知道去做什么。” “那可能是去晨跑了。” 知道是观复主动离开后,南君仪稍稍放心了一些,他相信顾诗言应该还没有强大到能命令观复主动离开,更何况这才只是第二天。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时隼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要不是我认识你的话,我一定会想责备你,可你不是容易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人。” 南君仪微微一怔,迟疑道:“你们昨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又来了……你又拿问题搪塞回来。”时隼无语问苍天,他挠了挠鸡窝般的头,最终长叹一口气还是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昨天躺下还用手机玩了一会儿生存小游戏,然后就闭上眼睛睡觉了,怎么了吗?” 金媚烟问道:“你的房间出现异常了?” “关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外面有颜色。”南君仪简洁地解释道,“然后我在晚上发现颜色开始入侵我的房间,我还听到了声音,之后眼睛就变成这样了。” “颜色。所以管理员不允许我们看到的东西就是颜色。” 金媚烟皱起眉头,她又看了看南君仪,缓缓道,“你的眼睛很容易被发现,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外带回来给你,路上看看有没有卖墨镜的店铺。” 她对这些一向安排得很周到,南君仪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于是点了点头。 既然人已经到齐,金媚烟干脆也不等了,她轻飘飘地摆摆手,带着其他人离开,只留下了一句话:“你独自一人不太安全,我想观复很乐意跟你待在一起,我们会带两人份的食物回来的。” 有时候南君仪确实会短暂地赞同一下时隼,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有点识时务到可恶的程度。 就在金媚烟几个人离开没多久,观复就回来了,还带了一副墨镜,递给了南君仪。 南君仪接过墨镜的同时,下意识道:“他们都出去了。” 观复“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其他人的去向,态度显得有点冷漠,只是催促着南君仪尽快戴上墨镜,看看效果如何。 墨镜遮住了那双活过来的眼睛,从外表看起来,南君仪又再变成一个线条化的人。而透过这副深黑色的镜片,世界也重新回退成单调的黑白二色,仿佛南君仪昔日拥有的颜色只是一场大脑臆想出来的幻觉。 “你在哪里找到的?”南君仪的嗓音显得有些轻柔。 “路上有很多店。”观复回答得很简单,“多到毫无必要的店,什么都有,我很怀疑这些人真的需要吗?” 南君仪为他话里的刻薄笑了出来,又问:“你饿不饿?” 观复想了想,问道:“你饿吗?” “用问题来回复问题,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这句话让观复不禁疑惑地看向他。 “好吧。”在这一方面确实没有发言权的南君仪一时语塞,“我只是想说,很快金媚烟她们就会带早餐来的,不过如果你很饿的话,可以自己过去,不用跟我待在一起。” 观复道:“你现在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这倒确实。不过我比较懒,既然有人带了,何必辛苦自己多走一趟。” “嗯。” 南君仪沉默片刻,还是笑了出来,又转了个话题:“如果颜色继续扩散下去的话,下次恐怕你要给我买个面罩了。” 观复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我会留心。” 这下南君仪是真的大笑了出来。 很快,金媚烟等人就从餐厅回来了,时隼的手里还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放着油纸包装起来的食物。 时隼高高举起两个袋子,一脸得意:“哼哼,老南,你现在该对我说什么呀?” 南君仪简直想叹气,他戴着墨镜,眼神显然无法传达给时隼,只好平淡地说道:“观复。” 时隼立刻放下了袋子。 金媚烟倒是笑盈盈地打了个圆场:“看来你不需要我为你带来的墨镜了,那现在可以给时隼了。” 南君仪有点好奇:“你们没有钱,怎么买到的墨镜?” 之前在钟简的世界里,观复曾经变出过饭卡,南君仪可以理解成这是他的小小超能力之一,因此一开始并没有多上心,发现金媚烟也带来同样的东西后不免滋生困惑:“还是说,这里的东西都是免费的?” “猜对啦!”时隼鼓掌,“可惜没有奖励。” 南君仪有点奇怪:“那你为什么不再要一副墨镜?” 时隼讪讪一笑:“我挑了好久,总感觉没有老金挑给你的墨镜好看,可老金跟我一换,我又两个都想要,干脆就都不要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他,时隼哼哼唧唧:“干什么这么看我,难道你们不会有这种时候吗?总感觉好像别人的东西要比自己的香一点,抢着吃饭菜比较有滋有味的,总有过这种时候吧,而且我又没有要抢。” 柳纷纷噗嗤一笑,问道:“你干嘛叫金姐老金啊,听着好土。” 时隼十分敞亮且骄傲:“当然是为了维护我们之间昂贵且纯洁的同志关系!” 柳纷纷笑了一会儿,突然失落起来:“真好,你们还有朋友在身边,我来之前还跟闺蜜约好吃黄焖鸡米饭呢,也不知道她现在背着我偷偷吃了没有,她现在一定发现我失踪了,希望她先吃了再去报.警,别饿着肚子。报.警之后,我爸妈肯定也知道了,他们一定很担心。” 李文群跟徐芳都是有家庭的人,之前强撑着煎熬不说,这会儿听柳纷纷一提,也控制不住地焦虑起来,准备出去找锚点。 柳纷纷却不抱希望:“找到锚点又怎么样,你们没听他们说吗?我们出去了,也不是回家,是去邮轮上呆着,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锚点。” 无限轮渡 第130节 这种丧气的话才脱口而出,柳纷纷的身上突然也涌现出颜色,她的颜色是从手指跟脸颊开始的,血液带来的红润涌现出来,将她惨白的肌肤晕染出一种淡粉的色彩。 李文群跟徐芳吓得倒退一步,柳纷纷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被惊恐充满:“这是……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伸手去擦,仿佛那只是美术课上不小心沾染的颜料,可是那就是她的肌肤,那就是她流动的血液,擦拭当然没有用,太过凶狠的擦拭甚至让她感到疼痛,肌肤上也出现明显的痕迹,她终于停手,呆滞地看着众人。 “看来我们要给你带点手套跟面罩还有丝巾来了。”时隼上下打量着柳纷纷,严肃道,“不然遮不住。” 尽管时隼对死亡的不着调曾经让他们感到不适,可此刻时隼对异常的毫不在意却给了柳纷纷极大的安全感,她急促地呼吸着,泪水再度涌上眼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子?” “看来太过强烈的情感同样也会染色。”南君仪淡淡道,“现在我们起码知道三种触发机制了,摘下面具就会被小镇的居民发现,然后被处死;晚上钟声响起后世界会重新覆盖颜色,看到后会被污染;强烈的情绪同样也会染色。” 李文群茫然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吗?” 金媚烟耐心解释起来:“面具是最基础的一种辨别方式,戴面具跟不戴面具的人,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站队。打个比方来讲,就像这里是学校,我们戴着面具的是学生,不戴面具的则是外面的人,不能够进入这座学校。” 李文群恍然大悟:“那其他两个呢?” “这个小镇到了晚上就会有颜色覆盖,这些颜色可能指的是外界信息。”金媚烟咬着唇,试图把话说得更清楚些,确保李文群跟徐芳能够听懂,“就好像……小孩子如果在社会上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他们就会学坏一样。” 徐芳脸色一变:“那些颜色就是坏人?” “不一定。”金媚烟看着柳纷纷道,“你看,柳纷纷身上也有颜色,她没有跟外界接触,而是情感爆发,宣泄出来,同样导致了染色。说明这种颜色本身代表的是一种强烈的情感跟自我。” 李文群跟徐芳又听不懂了,茫然地看着金媚烟。 金媚烟耐心道:“我这么说吧,比如说你压力很大的时候,选择私底下抽根烟,或者吃点好吃的,是不是能舒服得多?” 李文群跟徐芳点点头,金媚烟继续道:“可是如果你一直抽,或者一直吃,就会得病甚至患癌。”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柳纷纷抽抽噎噎道:“可是……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控制啊,我也不想……不想这么难过……这么害怕……我……对了,我要分散点注意力,我要去想别的。” 第181章 假面(05) 话虽然这么说,但显然柳纷纷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肌肤不比眼睛,稍有不慎就会露馅,至于露馅的下场在第一天就表现得非常清楚了,于是众人不得不把柳纷纷单独留在宿舍里。 柳纷纷显然不想接受这个安排,她四下环顾,下意识对同样被污染的南君仪道:“你的眼睛也被污染了,不然……不然你也别出去吧?” 南君仪淡淡道:“你确定要跟我单独待在一起吗?” 这句话让柳纷纷红润的脸蛋再度变得煞白,她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其他人,又再度看向南君仪:“你……你看起来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南君仪微微笑了笑,可神色之中却没有多少笑意:“你又怎么知道,或者说,你确定要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寄托给我吗?” 这让柳纷纷下意识退后一步。 说完这句话后,南君仪就直接从房子里出去了,很快其他人也一同出来,并且分好了小组。 南君仪跟观复几乎是默认的一组,而李文群跟徐芳意外地选择一起行动,不过这也不难理解,人们总是偏向更聊得来的人,他们俩都有家庭,年纪相仿,加上都是新人,比起难以融入的老人团队,难免下意识抱团。 这导致准备迁就新人的金媚烟跟时隼最终一起搭档,当然,对他们两人来讲,这同样是个好消息。 三组决定好方向后,就立刻分散了开来,南君仪跟观复走在小镇上,之前还没有深刻的感受,直到自己亲自走过,南君仪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观复会说这里的店铺毫无必要的多,这座小镇几乎看不到正常的住户,大部分建筑都是店铺。 不过小镇上的人并不多,连带着地方也小,很快就跟时隼和金媚烟遇到了,他们发现了一个公园,位于小镇的边缘地带,非常偏僻荒凉。 本来街道上就没什么人,这种位于角落的公园更是毫无人气,压根没人过去。 于是四人干脆去公园那里看看。 公园同样没有颜色,勉强能分辨出来草坪跟椅子的线条,正中央则有一座闭着眼睛的雕像,从衣着看得出来是一名现代女性,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美杜莎石化的可怜人。 尽管在这种画风下略微有些难以辨认,可南君仪还是很快就意识到这座雕像的真实身份。 “是小诗对吧?”时隼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雕像,“雕像哎,有点酷。” 金媚烟试探地问道:“南君仪,你的眼睛能看到不同的东西吗?” 很好的问题,南君仪自己也有些好奇,于是他摘下了墨镜,并没有什么异常,雕像仍然只是雕像,线条也依旧是线条,甚至不如他的眼睛灵动。 金媚烟见南君仪摇头,也不气馁,转而问向观复:“你又有什么感觉?” 观复思索了片刻,摇摇头道:“我确实感觉到顾诗言的存在,不过她并不回应我,在这种情况下,我无能为力。”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讲人权,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感到高兴。”时隼没精打采道,“也不知道小诗到底遭遇了什么,她以前再生气也从来没有不理人的。” 金媚烟倒是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这毕竟是锚点,许多事并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如果观复过去喊醒小诗就足够了,那么它也就不会是一个锚点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时隼还是没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过金媚烟的话在理,他也没有继续抱怨烦恼下去。 四个人围着雕像又仔细检查了一番,避免遗漏什么线索,这座小镇跟神秘的雕像一定存在某种联系,然而“顾诗言的雕像”仍然没能给出任何线索,它除了看起来跟友人的面容过度相似之外,就跟任何见到的雕像都具有相同的品质。 坚固、冷硬。 “也许……”金媚烟的手指擦过雕像的脚面,她思索片刻,看向南君仪被墨镜遮挡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睛,“也许钟声才是真正的关键。” 如果晚上需要冒险的话,那么这项任务毫无疑问会落在柳纷纷跟南君仪的头上,他们两个人已经被污染,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即便污染加深,也无非是分成日夜组而已。 “走吧。”南君仪对这一暗示没什么反应,“先回去跟其他人汇合吧,看看他们有什么信息?然后吃午饭,柳纷纷呆在宿舍里,还要带饭给她。” 李文群和徐芳也早早在原地等待,他们没带来什么好消息,只提到小镇居民们都很和善友好,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两个人看起来都比之前放松许多。 进餐厅的时候,南君仪特意落后两步,注意到李文群脸上的面具似乎有点异常,只是具体是什么异常,他一下子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金媚烟,金媚烟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虽然没有什么信息,但是李文群跟徐芳却意外的兴致不错,吃得津津有味,甚至不时跟老板攀谈起来,仿佛一直生活在这座小镇上一样。 这让时隼都起了疑心,他有一勺没一勺地舀着自己碗里的汤,疑神疑鬼地看着李文群跟徐芳,清清嗓子道:“你俩没事吧?” 李文群一愣,迷茫地跟徐芳面面相觑:“我俩能有什么事?没啊。” “我怎么觉得你俩怪怪的?”时隼下意识想提家人,话到最后又及时刹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困惑道,“你俩是早上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李文群闻言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来,谈到他早上遇到了一位骑自行车的小镇居民,两个人一见如故,聊得很是开心,对方还邀请他一起参加自行车比赛。 徐芳的情况也差不多,也是遇到类似的人邀请她融入这个小镇。 金媚烟闻言,不动声色地问道:“李先生,没想到你有自行车方面的爱好?” “是有点兴趣。”李文群迟疑片刻,又很快放松下来,大概是当做饭桌上的一次闲聊,腼腆地笑了起来,“后来有了家庭就没什么时间了,有空出去玩也都是看孩子们喜欢哪儿……” 说着说着,李文群的面具上像覆上一层阴霾,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倒是徐芳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啊,有了孩子就围着孩子转了。”不过她倒不像是李文群那样不快,反倒有一种幸福感在其中。 疑问。枷锁。 南君仪默默咀嚼着食物,又对来上菜的老板问道:“小镇公园里的雕像是谁?” 餐厅老板看起来一无所知,脸上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打趣道:“公园的雕像能是谁?他们想雕什么就雕什么,没人会在意的。” 徐芳等老板走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雕像?” 时隼简单跟她说了下情况:“我们找到个废弃的公园,里面有个雕像,以为会是线索。” 他们暂时不打算说出顾诗言的事,有些线索很有必要,可有些线索只会扰乱人的认知。 徐芳跟李文群懵懵懂懂地应了,也没多上心。 吃过饭后众人打包了一顿午餐带回宿舍,客厅里却不见柳纷纷的身影,这不由得让人心里一惊。 金媚烟看了看房间,很快就上楼呼喊柳纷纷,好在柳纷纷并没有失踪,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金媚烟的声音后立刻就跑了出来。 柳纷纷的情绪比早上还要更不稳定,不住地流泪,这让她身上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明显。 “我刚刚……刚刚在客厅里等,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柳纷纷紧紧抓着金媚烟的手哽咽道,“好像是管理员,他……想开门,我好害怕,就跑回房间,把门锁起来了。你们别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 “管理员……”金媚烟皱皱眉头,“他有没有进来?” “我不知道。”柳纷纷显然吓得不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进来,楼梯上好像有声音,又好像没有,我不清楚。” 金媚烟安抚地抱了抱她,对着众人柔声道:“看来宿舍也不是安全区域,我们不能把她单独留下了。” 时隼摸摸鼻子:“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团吧团吧起来塞在口袋里,要是一直全副武装好像也很可疑,她这样也不适合出去调查。” “分组吧,轮流守在宿舍跟外出探索。”南君仪淡淡道,“既然管理员会来,说不准可以从管理员嘴里得到一些信息,小镇总共就这么大,也没必要所有人都出去。” 时隼想了想:“也行。” 金媚烟思考片刻,也认为这是现在最稳妥的办法,盲目寻找虽然能让自己显得一直有事可做,但如果线索没出现,这样的盲找毫无必要:“也好,求稳比较重要,更何况今天小镇已经探索过了,就看看晚上会有什么异常了。” 有人陪伴之后,柳纷纷的情绪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等她吃过饭后,时隼又出去带了些衣服跟配饰回来给柳纷纷,帮她伪装遮掩身上的颜色。 很快,李文群就提议要出去再找找线索,徐芳则选择留下陪着柳纷纷。 于是四人组这边也拆分开来,观复跟南君仪继续外出行动,时隼跟金媚烟选择留下应对可能会来的管理员。 第182章 假面(06) 两人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将小镇大概跑了一圈,发现这个小镇并没有出口,包括他们来的地方也已经被封上了,就好像从没有过外出的道路一样。 从围墙往外看,小镇往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根本看不清楚。 “你有没有觉得李文群不太对劲?”南君仪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口吻漫不经心,听不出任何想法。 观复却给了非常清晰的答案:“他开始被这座小镇同化了。” “轻松,他感到轻松,能享受自己渴望的乐趣,不用去背负逐渐沉重的家庭。”南君仪淡淡道,“在被迫地远离了责任跟痛苦,免除一定程度的道德苛责后,心底涌动着些许不安的愉悦,于是有些东西就开始轻易的瓦解。” 南君仪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太多谴责的意思。 “这是一座乌托邦,只要你牺牲掉一部分的自己,就能得到安稳的内心。”南君仪看了看自己依旧苍白的双手,似笑非笑,“我开始好奇晚上到底有什么惊喜了。” 观复不太明白:“这是顾诗言所渴望的吗?” “不,当然不。”南君仪几乎要笑出来,他奇异地看着观复,“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里很和平,也很稳定。”观复不知道是哪里判断出错了,不过依旧说出自己的看法,“它似乎是为了让你放下负担而建造的,甚至没有过多的劳作。假如它能够永恒地在精神世界之中运转下去,那么几乎没有任何忧愁可言。” 南君仪点了点头:“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观复不解。 南君仪微微挑了挑眉,这个表情看起来有一点像挑衅,可在他做来非常自然,甚至有点可爱,这让观复无意识地微笑起来。 他们很亲密,也很亲近,但这段感情就像错乱的舞步,在过长的拉扯后飞速缩短距离,任由两人的心情前进,可谁也不知道这支舞蹈现在跳到哪里了。 无限轮渡 第131节 观复可以跟南君仪一直跳下去,可是他仍拥有同样的激情跟困惑。 “这就涉及到人类身上一个荒诞无比的基础设计。”南君仪说话的腔调也显得有些古怪,“人们渴望痛苦的快乐。” 见观复陷入深思,南君仪忍不住揶揄道:“当然,不是你使用力量带来的那种痛苦。” 他甚至伸出了手。 南君仪有一双漂亮的手,尽管这双手此刻毫无颜色,只剩下纤瘦的线条,可看起来还是很漂亮,于是观复顺从自己的想法,握住了它。 这次观复使用的力量很小,他确信应该不会带来痛苦。 南君仪怔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放松了肌肉,他的声音仿佛也随之柔和起来:“好了,跟你说正经的。像是李文群那样,我是说假如,这只是假如——现在他的妻子生病了,他在失业的边缘,他的孩子正在读书也需要生活费跟学费,假如说这个时候李文群真的被裁掉了,那么这必然会带来巨大的痛苦,倘若再不幸一些,也许他就会想不开。” “这不会带来快乐。”观复笃定道。 “是啊,这当然不会带来快乐。”南君仪点了点头,“我所说的痛苦也绝不是这种痛苦。” 不过是怎样的痛苦,南君仪却也没有提,他牵着观复在小镇里行走,没有异样的目光,也没有什么人,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跟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观复觉得这一切都很好。 南君仪很突然地问道:“在同学会那里,你向我表白时,有没有想过我会拒绝?” 观复甚至没有去想,他只是在眨眼的那个瞬间就告诉了南君仪答案:“有,我想过你会拒绝。你可以上一秒爱我,也可以下一秒就不爱我。时隼当时跟我说,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金媚烟,也会有别人。我那时候就想,你可以爱上很多人,选择很多人,而不是非要一直选择我不可。” 这使得南君仪有些受宠若惊,倒不是说他不相信自己的魅力。 可以说即便经历了这么多锚点,即便筋疲力尽,即便有些时候南君仪都觉得自己更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而不再是一个体面的人的时候—— 即便到了各种各样难堪的情况下,南君仪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魅力,他确信自己永远保有一份冷静,一份稳定,一份绝不会失去的自我控制,正如他的精神绝不会随着身体流泪一般。 南君仪也知道这种特质对于生活在恐惧之中的人具有多大的吸引力。 真正叫他惊诧的是,观复比他更为确信他拥有一种强烈的魅力,比他更确信他能够挥霍热切的情感而不为之破碎的坚固,甚至是获取幸福的能力。 他比南君仪更确信他的完美。 “爱哪有这么简单。”南君仪语塞得几乎都快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他只是轻轻地微笑起来,有些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如果能够转换得那么快,我也就不是那么真心爱你了。” 他突然又住口,因为想到自己一开始时,的确没有那么真心地爱观复。 那时候南君仪之所以爱观复,只是因为观复很好,他萌生的欣赏与占有欲,比爱要更多,更深,那甚至可以说只是一种强烈的欲.望而已。 观复倒不在意这种微妙的停顿,他仍然按照思维去思索:“当时看到你跟金媚烟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很强烈的痛苦,还有愤怒。于是我想向你索取一个答案。” “那么,你有没有厌恶过这种爱?”南君仪问道,“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你的情绪被另一个人牵动而不是受理智的掌控。” 观复因这引导而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恍然道:“我喜欢这种不方便。” 于是南君仪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神,我需要诗,我需要真正的危险,我需要自由,我需要善,我需要罪。” 南君仪转身回望观复:“人性正是如此。” 他们没收获什么,到了晚餐时间,两人选择打包食物回集体宿舍之中,李文群姗姗来迟,以至于外卖不剩多少,好在他已经吃过,神色放松而安乐,愉快地回到了房间里去了。 就连徐芳都看出了不对劲:“他……他怎么怪怪的?” “李文群的面具开始跟他的脸融合了。”南君仪看着李文群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脸色有些难看,“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这句话引起了金媚烟的注意:“融合?你看得出来?” 南君仪一怔,他困惑地反问:“这么明显的融合,你看不出来吗?” 金媚烟不禁侧目,她迟疑地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忽然转向柳纷纷道:“你呢?你看得出来吗?” 柳纷纷却只是茫然地摇摇头:“不是就那样吗?李大叔的面具一直都是那样的啊,只不过他的面具看起来好像稍微高兴了那么一点,什么面具融合的,我看不出来啊?” 现在柳纷纷是他们当中被颜色污染最深的人,远超出只有眼睛出现颜色的南君仪,如果她都没能看出来,说明这不是颜色污染的原因。 金媚烟思索片刻,她知道南君仪恐怕也未必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索性不去追究,只问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李文群开始适应这里,或者说,小镇开始同化他了?” 徐芳白着脸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小镇开始同化他,这怎么能成呢,他早上才跟我说家里的孩子老婆,他还要回去的,咱们得救他啊,他还有家呢。” “救不了。”南君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让人感觉到寒意,“是他自己放下了,他自己觉得太累了,他想在责任里偷个懒,他想短暂地忘掉那些让他焦虑的人,也是他最重要的,为之努力的一切。所以除了他自己之外,我们谁也帮不上忙。” 徐芳听得似懂非懂:“这什么意思,他不要家庭了?不要老婆孩子了?” 柳纷纷穿得就像个大粽子,她小声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李大叔他现在看起来很开心,之前跟个苦瓜似得,我想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吧……” 她还年轻,尚且无法区别快乐的捷径之中潜藏着怎样的毒素,只是单纯地认为人偶尔地放松一些也不要紧。 人理应放松,可有些时候放松却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南君仪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至于他的眼睛——也许是顾诗言的潜意识认出了他,这是说不准的事,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就不必去探究,他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转而提起了今天晚上的安排。 “啊?”柳纷纷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她经过一个下午又恢复了令人钦佩的活力,“你是说,你跟我,就我们两个人今天晚上要看窗户,如果需要的话还要再出去探险吗?” “没错。”南君仪冷酷地点头。 柳纷纷想说些什么,又想到南君仪跑了一整天,不由得苦着脸道:“你……你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你都不会累吗?” 南君仪淡淡道:“你如果能够一个人完成,那么今天晚上交给你也可以。” 柳纷纷立刻低头:“我……我一个人不行的。” 倒是时隼笑嘻嘻道:“你现在倒是不怕他跟你单独相处做些什么了?” 柳纷纷苦着脸:“我不怕了,其实我只是太害怕了,后来我就想通了,他真想做什么,也不会说出来了,只是吓唬我而已。” 时隼摇头笑起来:“倒不是个傻姑娘。” 作者有话说: “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神,我需要诗,我需要真正的危险,我需要自由,我需要善,我需要罪。”:出自《美丽新世界》。 第183章 假面(07) 夜晚降临得很快,其他人已经陆续回到自己的房间。 观复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南君仪。 南君仪靠在壁炉旁取暖,灯光照得客厅惨白一片,他已经将墨镜取下,露出那双在白光之下流转着细微色彩的眼睛。 在此之前,观复从未想过浅褐色居然有这样的美丽,这种颜色在缤纷的世界里未免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很快,钟声响起,观复也离开了,于是客厅里只剩下了柳纷纷跟南君仪。 柳纷纷缩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大腿,她穿得太多以至于靠近壁炉就容易流汗,因此离得异常远,几乎快要融入到黑暗之中,仅露出一双忐忑不安的眼睛,静静等待着钟声停止。 “那个……我们要怎么做?”柳纷纷下意识压低声音,生怕惊扰到什么。 “先上楼。”南君仪思索片刻,拿起墨镜起身,“在楼下开窗户不安全。” 柳纷纷相当支持这一决定,不过等到了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又不免有些迟疑,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能不能把门开在这里?” 南君仪对这种事并不在意,他点点头,随柳纷纷决定。 柳纷纷几乎是下意识把椅子拖过来挡住门。 有警戒心不是坏事,说不准这个女孩子能活得久一些。南君仪漫不经心地想道。 等柳纷纷过来之后,南君仪才打开了一点窗户,就在窗被推开的刹那,斑斓的色彩在这浓郁的夜色之中泼入了两人的眼睛。 这座被线条所框住的小镇就宛如复生的活物,以一种荒诞、怪异、奇特的多彩显得生机勃□□来。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道路上的青砖,两侧的建筑显露出红砖、绿植、灰瓦、褐窗…… “哇……”柳纷纷忍不住惊叹起来。 然而各种绚烂的颜色仍然在疯狂地涌现,溢满整座小镇,似乎完全没有上限。这座被颜色所笼罩的小镇甚至因为过多的颜色而显得太过充盈明亮起来,即便没有太阳,也显得刺目。 柳纷纷看得入迷,南君仪却觉得这些颜色太过斑斓,以至于眼睛看得疼痛,于是转开目光,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颜色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柳纷纷仍然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颜色,困惑地问,“什么叫颜色从哪里来?” “这些覆盖着小镇的颜色,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南君仪缓缓道,“它不是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小镇,而是有个前后的顺序,那么最先被染上颜色的地方就是源头。” 柳纷纷敬畏地看着他:“还……还有这种差别吗?哎哟不行,我眼睛好痛。” 就这一眼,终于让南君仪意识到了整件事当中最为不对劲的地方:“你的眼睛……” 柳纷纷茫然地问:“什么?怎么了?”她下意识想转过头,着迷地看着那个拥有颜色的夜晚世界。 南君仪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管理会说他们自然会发现了,因为柳纷纷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的眼睛了,里面被过多的颜色充斥,显得太过斑斓,甚至微微发着光。 他将柳纷纷拽到了卫生间,将她按在了镜子面前,随即在抱怨中听到了一声尖叫。 “我……我的眼睛。” 镜子里倒映出一双连柳纷纷自己都感觉到陌生的眼睛。 不再那么黑白分明,也不是浅褐色的,而是一团不断流动变化着的色块,各种各样的颜色在其中交织翻腾,互相融合又再度分离,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明亮柔光,像是有人装了将两块亮度极高的霓虹灯装在了柳纷纷的眼眶里。 “怎么会这样……”柳纷纷全身发抖,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眼睛,又忙转头去看南君仪,看到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绝望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没事?” “也许是因为你被它吸引了。”南君仪冷冷道,“你太着迷那些颜色,就陷进去了。” 柳纷纷的嘴唇颤抖,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在地,她瘫坐在地上,绝望道:“着迷……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个正常的世界,我只是觉得那些颜色很漂亮,也算着迷吗?那不是……那不是我本来就该拥有的吗?我本来就拥有那些啊,我以前的世界就是那样的,凭什么……” “这就是危险。” 南君仪平静地站在她面前,观察着那些混乱的色彩:“因为‘正常’,所以你放松了警惕,甚至沉迷其中,当你沉浸得越久,就越难抽身,被污染得越厉害。” “那……那现在怎么办?”柳纷纷六神无主地问。 就在南君仪想要开口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赶了过来,当然其中不包括李文群。 时隼看清楚南君仪还站着后就松了口气,口吻也变得轻浮起来:“怎么了怎么了?老南你终于暴露本性了?” 他的话刚问完,就看到南君仪微微侧过身体,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柳纷纷。 “我草。”时隼下意识爆了句粗话,“什么情况?” 南君仪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金媚烟从时隼的身后走出,腔调宛如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快乐的捷径带来了腐化,于是颜色全然消退;自我增生了欲.望,于是浓郁的颜色覆盖全身。” 南君仪跟她对视了一眼,看到金媚烟眼底淡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说道:“看来你猜到谜底了。” 金媚烟只是轻巧地说道:“看到这一切后并不难猜测。” “我说,这里还有个担惊受怕的小姑娘呢,能不能别做谜语人了?”时隼抱着胳膊忍不住说道,“这也不是写诗的时候吧?” 无限轮渡 第132节 金媚烟淡淡笑了笑,以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概括了一下这座小镇:“这座小镇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放弃一些东西,你就能得到不错的生活。就好比说……女人只要想嫁人,立刻就能找到男人结婚成家;而李文群只要放弃他的老婆孩子,生活就能立刻变好。” 时隼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嘟囔道:“确实,只要抛弃自我啊,人性啊,责任啊,感情啊这些东西,确实能过得很好。噢!难怪会是褪色,你什么都不需要了,你也就什么都没有感受了,所以这座小镇才会什么颜色都没有,因为自己就抛弃了。” “太精辟了!我都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是个哲学家!” 这句调侃落了空,在如此紧张的气氛里,当然没有人接下这句玩笑,时隼也不在意,歪过头疑惑地看向被吓坏了的柳纷纷:“那晚上的这些颜色呢?” “那就要问问看了。”金媚烟挤进不算宽敞的卫生间,南君仪直接往后退出,看着女人蹲下身,托起柳纷纷的脸,温柔地问她,“你的眼睛有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看到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异常?” “变化?”柳纷纷的泪眼转动,很快眼泪就被金媚烟拭去,“什么叫异常……没有啊,就很正常。” 金媚烟为这句话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她忽然解下头发上的发圈,任由微卷的头发泼向背脊,“你看看,这是什么颜色?” “浅绿色的。”柳纷纷下意识回答,“怎么了吗?” 时隼看了一眼:“明明是黑……”他的声音一顿,忽然拐了个弯,“浅绿色?什么叫浅绿色,你的眼睛能看到颜色了?” 柳纷纷缩了缩:“你们……你们不是也能吗?” “我们只能看到你们身上变化的颜色,金媚烟可是一点都没有变化啊!”时隼差点要尖叫起来了,“被污染跟没有污染是两种概念啊!” 徐芳从门口投来迷茫而恐惧的眼神:“这……这是咋了?” 金媚烟松开手,她缓缓站起身,再度用发圈挽起头发,转向南君仪道:“她现在看到了世界的‘原貌’。” 南君仪意有所指:“很显然,她的眼睛跟世界不太符合。” 柳纷纷只是迷茫地看着所有人,下意识问道:“那……那到底是好还是坏啊?” “唉,傻姑娘,这次连我都听出来了,当然是坏了!”时隼苦笑起来,“你现在被夜晚的世界侵蚀了啊,就算你听不懂,你没看到你这个眼睛都不正常了吗?” “可是我能看到颜色了。”柳纷纷试图辩解,恐惧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让这一切回归正常,“我都能看到颜色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颜色的。” 时隼深深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是有,世界是有颜色,可是不意味着每种颜色你都要感受。” 金媚烟轻笑起来:“是谁说我是个诗人?” 时隼挠挠头,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这两头堵啊。我看电影的时候,电影最多就是让你选选美好的虚幻跟残酷的世界,怎么这锚点两边都不讨好的,要么阉割自我当面具人,要么就沉溺于诱惑导致迷失自我,沦为……呃,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是看柳纷纷这样都快光污染了,肯定不是好结局。” 观复只是缓缓道:“我们需要找到平衡。” 第184章 假面(08) 观复在队伍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这让他常常显得不近人情。 因此这句话就像打破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几朵水花。 “平衡……”时隼唉声叹气,“观老大,你说得倒是容易,倒是要给我们一个中间态啊。这鬼地方到了白天就把人阉割得只剩下自我,晚上钟声一响,又变成邪恶混乱的丛林社会,总不见得我们在那段极短暂的钟声里行动吧。” 柳纷纷掩面哭泣,脑子还是没有转过弯来:“可是……可是我本来就是能看见颜色啊,这怎么会有问题,为什么会有问题。” 金媚烟轻轻叹了口气,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肩膀,柔声道:“就像被迫节食的人突然得到食物,你本来的身体能吃多少,不代表你饿过头的时候就能吃多少。” “所以……”柳纷纷乱七八糟地抹着眼泪,“所以我没有不正常?只是环境不正常?” 金媚烟应了一声。 柳纷纷下意识看向南君仪:“可是,可是他为什么没有事?” 时隼大大咧咧地糊弄了过去:“这个嘛,可能是老南的体重比你重多了,可以消耗的脂肪也更多,所以情况就没有你那么严重。再说了我们也算是身经百战的老人了,怎么想精神力方面都要更强悍一些,不容易被影响。” 说不好柳纷纷有没有相信这个解释,不过最起码她接受了。 有时候谎言也很好,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南君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个晚上柳纷纷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这种精神污染与怪物不同,不能够时刻鞭策着人奋力前进。 唯一的好消息是,它大概率只需要在脑力跟精神力方面较劲,这两点姑且算是南君仪的长处。 于是南君仪以一种相当宽容的态度开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哇,老天下红雨了。”时隼大惊小怪道,“我居然有一天能从老南你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感觉明天就世界毁灭也不奇怪了。” 金媚烟倒是理解:“我也已经很困了,再拖延下去,这种困意只会越来越深。我想这很可能是宿舍或者说小镇的一种保护机制,强迫镇民入睡来躲避这种污染般的多彩世界,” 众人各自散去,筋疲力尽的柳纷纷走得最快,她迫不及待想要挣脱开这一切,单独一个人待着。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对于南君仪还有金媚烟来讲不值一提,可对于柳纷纷来讲却太多太杂乱,几乎压垮她。 最终走得只剩下了观复一个人。 观复看上去没有受到影响,南君仪不确定他是真的没有受到影响还是能够抵抗这种睡意,这两者在各种意义上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不离开吗?”南君仪问。 观复仍然摆弄着自己那套时灵时不灵的交际规则:“我想你需要陪伴。” 这让南君仪感到有点好笑:“要知道我们这可是单人房,我绝不能冒险把你留下来过夜,你确定要我们一边打着瞌睡一边互相陪伴彼此吗?” “我会在入睡前离开。”观复承诺道。 南君仪疲倦地叹了口气:“好吧,随你高兴,夜猫子。你把椅子搬回来吧,我们现在没有人要担心安全问题,你可以看着我的脸入睡,不过最好别自己睡着。” 他很累,他总是很累,因这种疲惫而不得不加快动作,因为南君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以什么样的方式,又在什么地点,所以他必须尽可能地往前走,在没有倒下之前尽量走到终点,哪怕只是接近。 南君仪倒在枕头上的时候,观复果然把椅子搬到了床边,就这样静静坐着凝视他。 如果不是睡意涌现得太快,南君仪本该多调侃两句的,可惜他没来得及开口就沉沉坠入梦乡,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椅子上当然不再有人,可仍然摆在床边,仿佛它的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了片刻。 南君仪简单洗漱了一下,随后冲了个让脑子清醒的速度澡,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楼下走,所有人基本上都到齐了——也许不是所有人。 少了柳纷纷。 南君仪已经开始忍不住去按自己的眉心了,他尽可能不去猜测这个女孩子的下落,而是转为更清晰的询问:“柳纷纷呢?” “她不见了。”金媚烟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深深叹了口气道,“房间里没有人,可窗户开着,恐怕她得到了跟我们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诱惑。” 徐芳很明显地流露出悲伤的情绪,而李文群却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所有的情感都从他身上消退了,就像那张与他融合得更紧密的面具,浓郁的焦虑此刻变得非常漠然,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信手涂鸦。 时隼烦躁地在客厅里打转:“我甚至没听到一点声音。” 徐芳抱着仅存的一点希望问道:“她还能够回来吗?” “不知道,但我猜大概是不可能了。”金媚烟已经恢复平日的理性,她平静地解释道:“如果她是自愿走出去的,我们谁也奈何不了她,她心里一旦起疑,需要寻求一个答案,这种人是拉不住的;如果她不是自愿走出去的,那么说明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影响她离开,而不是在小镇的催眠下乖乖待在房间里入睡。” 这些对徐芳来讲还是有些太复杂了,她只是听完解释后继续急切地追问:“那……那她如果不回来,我们还能去找她吗?把那姑娘拉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突然响起铃声,南君仪几乎是立刻戴上了墨镜,而靠门最近的观复确保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这才上前迎接客人。 管理员。 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早上好。”管理员的声音有着不符合他面具的洪亮与热情,因为参加过多刻意表演的要素而显得有点恐怖谷效应,让人格外不适,“很高兴又一次见到你们,希望你们昨天晚上有一个好梦。我相信一个良好的睡眠一定能够抚平人们初来乍到的不适跟疲惫……” 就在管理员滔滔不绝地说着睡眠质量的时候,时隼忍不住转过头悄悄对金媚烟吐槽:“我真怀疑我打开了电视机。” 客套话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管理员终于步入正题,他将手指向李文群,语调因为愉快而上扬:“一个重大的好消息,李文群先生已经成功通过考察期,加入到小镇之中,也将享有个人住所,当然,他同时也会为小镇做出自己的贡献!” 在慷慨激昂的腔调下,仍然是李文群那张疲惫而冷漠的面具,他没有做出回应,只是腼腆而拘谨地站起来,走到管理员身后。 他们又失去了一个伙伴。 徐芳下意识拽住李文群,近乎尖叫般喊起来:“你们不能带走他!他……他没事!他还是个好好的人!” 管理员只是温润地回答她:“当然,当然,我们不会勉强任何一个人。” 李文群无动于衷,他冰冷的眼睛早就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可此刻似乎还能显得更黯淡一些,就好像他们失去得还不够一样。 徐芳下意识松开了手。 离开前,管理员又回头道:“噢,对了,差点忘了说,最近夜晚的小镇可能会有些奇怪的声音,请稍微忍耐几天,我们会找办法解决的。” “奇怪的声音。”时隼长叹了口气,他实在有点痛恨自己不合时宜的敏锐,“该不会是柳纷纷吧,她才失踪就有新剧情出现。” 现在宿舍里只剩下五个人了。 凭良心说,出事的人数并不多,新人的消耗概率一向要更高,他们被锚点的特质所吸引,拖进一团混乱之中,很难处理外界跟自身的双重失衡。 不过时隼看得出来,这件事对徐芳打击很大,然而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转移话题:“今天有什么事要我们做吗?” “我有个猜想,可是要等到晚上。”南君仪抿了抿唇,“如果你们想找些事情做,那么我想最好是去找找看李文群,看他到底忘到什么地步了。” “行吧。”时隼嘟囔道,“这多少也算是个事儿,总好过什么都不干。” 虽然猜想在晚上才能验证,但南君仪倒也没有闲着,他开始寻找前往公园最近且较为安全的道路,由于不知道半夜会不会遇到管理员,路上最好还有些遮蔽物。 来回计算道路的时候,观复颇为平淡地对南君仪发问:“你认为色彩的污染是从顾诗言的雕像处蔓延开来的?” “是我怀疑。”南君仪纠正他的用词,“从距离跟关键点出发,雕像都是最有可能的存在,但是有可能不代表百分百就是,所以我只是怀疑,还需要验证。” 过了一会儿,观复又问道:“你对他们心存愧疚吗?” “谁?”南君仪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反应过来观复是在说那三个倒霉的新人,“不,没有。” 观复淡淡道:“你应允了时隼的要求,迁就了徐芳。” “迁就不代表愧疚,徐芳帮不上什么忙,那就尽量不要让她帮倒忙,仅此而已。”南君仪淡淡道,“他们到此,是因为她们自身具有相似的特质,因此才被锚点所吸引。而李文群跟柳纷纷也是在自己的影响下走到现在的结局,我既没有引导他们,也没有暗示他们,更谈不上伤害,何必愧疚?” 观复于是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请假一日。 第185章 假面(09) 夜晚到来得很快,众人在客厅里静静等待着钟声,徐芳格外焦虑地摆弄着手上的墨镜。 墨镜。 这是金媚烟提出来的防护,如果夜晚的颜色过于缤纷以至于人们受其吸引,那么墨镜无疑可以削弱一些颜色的威力,尽管这不一定有用,可做些准备总好过什么准备也不做。 一开始众人考虑过要不要干脆在公园的雕像附近处等待,不过这个想法最终被否决了,毕竟这样太过冒险。 如果雕像真的是颜色的来源处,那么谁也不知道爆发的一瞬间威力有多强,如果他们全被污染,那么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灭了。 无限轮渡 第133节 倒不如谨慎一些。 时隼坐在沙发上,他们跟李文群的交谈可以说顺利,也可以说很不顺利,顺利在他们基本上可以确定李文群已经完全同化,至于不顺利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完全没办法跟李文群沟通,这个男人就好像把一切都忘在脑后,甚至是自己。 这让时隼感觉有些不适,他经常会在锚点里感到这种不适,不适感不会因为经历得太多而所有减轻,只会因为经历的次数增加而变得越来越浓稠。 “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不懂小诗在想什么。”时隼少见地露出疲态,在不认识锚点主人的情况下,他可以兴致勃勃地分析这些东西,可是靠得太近之后,他无法避免地想到那个真实的人,“我觉得她不是这么犹豫不决的人。” “每个人心底自有其阴暗处。”金媚烟看了一眼徐芳,对方仍然心神不宁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于是她才继续下去,“你又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隼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因为小诗不会真的伤害别人的,之前大净化的时候,在那辆火车上……她曾经也想过一些,一些……比较危险的手段,但是当我跟她说了之后,她最终停下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时隼突然噤若寒蝉,他的脸色苍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时隼才轻声道。 “噢,她停不下来。” 落入水中的石子不需要片刻就能消失无踪,可激起的涟漪却扩散深远,这下除了徐芳之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时隼的身上。 会是因为邮轮吗? 顾诗言最深的困境会是邮轮吗? 犹豫自己是不是要接受邮轮的喂养,强迫自己放弃自由,接受现在的一切;亦或者是选择更激进的方法,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真相,即便做出“牺牲”也不在意,她要找到回去的道路。 “但是……”金媚烟犹豫起来,她用指尖轻轻点着膝盖,目光在沉思之中飘向不远处的观复,“难道我们不是因为本来就有缺陷所以被带进来的吗?” “锚点是内心强烈情感的投射,毫无疑问,小诗内心有一部分渴望释放,而另一部分则选择压抑甚至抹消自我,两者互相冲突,以至于形成这样的世界。”金媚烟轻声道,“也许……也许是因为她现实里也遭遇这样的困境,可正如时隼所说,她看起来不像是被束缚的那类人。” “那么,会是邮轮吗?”金媚烟看着观复,“她的困境会是在邮轮之后诞生的吗?” 观复淡淡道:“人是变化的,这一点你们不是比我更清楚吗?痛苦无法比较,可对人来讲,总有更深的恐惧,她也许曾被一种噩梦拉入邮轮,于是邮轮成为了她新的噩梦。” 这句话让气氛无疑变得凝重起来。 徐芳则茫然地无法加入话题,她实在听不懂这些人说的东西,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询问的时候,钟声忽然响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握紧了墨镜,徐芳更是捏着它,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懵懵懂懂地随着其他人站起身来。 “当啷——当啷——当啷——” 黑暗降临,颜色随之蔓延。 南君仪打开门的一瞬间,看着灯光被墨镜所削弱,他们的时间不算太多,要在颜色铺满整个小镇之前赶到雕像前,否则颜色泛滥开来,难免会跟柳纷纷落入一样的结局。 由于早上已经踩过点,加上目标明确,所有人几乎是直奔雕像,而那些颜色也果然不出意料,是从雕像上涌出来的。 白日所见到的线条雕像此刻就像是一团混乱涌动着的彩色色块,散发着刺目到几乎叫人眩晕的饱和色彩,这会儿颜色正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墨镜能够抵抗的色彩非常有限,在看到雕像的那一瞬间,几乎每个人的肌肤上就开始染色。 就在这时,几人听到了一种像是婴儿哭泣又像是兽类嘶鸣的声音,这让南君仪下意识转过身去,他在公园深绿色的草丛之中,看到了一团较小的彩色色块。 那个东西,几乎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人了,被颜色完全充满了,看起来就像一只丛林里的野兽。它身上的颜色就如同漩涡一样,又像深色闪烁的霓虹灯,不断有色彩从柔光之中飘散起来,看起来仿佛在掉闪粉一样的刺目。 “是柳纷纷。”金媚烟下意识道。 徐芳几乎吓傻了。 就在南君仪思考要怎么行动的时候,那个可能是柳纷纷的彩色野兽突然对着远方发出嘶嘶的咆哮声,随即没入丛林,很快就消失了。 时隼反应过来了:“是小镇的管理员,管理员说要处理晚上的异响,所以就是……是被同化的柳纷纷。” 颜色太过浓郁,不去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这种强烈的精神污染之下,金媚烟简直无法思考,她转向观复问道:“有什么办法吗?” 就在这时,徐芳发出一声尖叫,她身上的颜色蔓延得最快,几乎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真正拥有颜色的人,然而那种浓丽的彩色也开始注入到她的肌肤之中。 她在一点点发光。 “徐芳!”金媚烟抓住她的肩膀,大喊道,“冷静下来!什么都别去想!” “孩子……我的孩子……”徐芳完全听不见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吞没了她,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座雕像,光芒几乎穿透她的双眼,让整个人都被色彩所充盈,她的声音从惊恐变得柔软下来,“啊……” 她也变成了一只彩兽。 彩兽逃脱了金媚烟的掌控,跟随同伴而去。 “她……”时隼不知所措地问,“她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快,我们都没有……” 金媚烟颇为冷淡地回答他:“就像你说的,她也停不下来,停不下恐惧,停不下渴望,停不下思念,这些东西支撑着她走到现在,也立刻淹没了她。” 时隼沉重地叹息着:“怎么会这样……就连我们这种老手都差点着道,更不要说被小诗吸引来的人了,这个锚点的污染是不是太惊人了一些。”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金媚烟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忽然看了一眼时隼,“如果说,她曾经停下来过……”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忽然意识到了金媚烟想做的事,而下一刻,金媚烟就义无反顾地抓住了雕像的手,一团明亮的彩色瞬间涌入她的手臂。 时隼没能阻止,眼看着金媚烟被污染,几乎崩溃:“你疯了!老金!” “我没疯。”金媚烟的眼睛里仍然平静,“你还没有发现吗?现在我们都有了颜色,却没有被污染。顾诗言的雕像没有颜色,她既是这个锚点的创造者,也是这个牢笼的囚徒,她无法为自己染上正常的颜色,这些小镇居民不可以,被同化的污染者当然也不行,那么还有谁可以?” “颜色的中转站。”金媚烟愉快地轻笑起来,“还有谁能比我们这些外来者更适合,难道不值得赌一把吗?” 时隼的声音不知道在何时停了下来,随着彩色光芒的流动,金媚烟身上的颜色也慢慢染上了那尊雕像。 她被吞噬得太多,几乎无法维持之前的轻松状态。 下一秒,南君仪就抓住了雕像的另一只手,观复轻轻叹气,同样将手放在了雕像之上。 顾诗言身上的彩色已经消退了大半,颜色走到了眼睛部分,这低垂着双眼的雕像终于睁开眼睛,仿佛即将完成,可是还不够—— 时隼惨叫一声:“你们神经病啊!算了你们不活了那我也不活了!” 他跳着脚,也凑了上来。 下一秒,更明亮也更柔和的光在众人的眼前爆开,恍惚之间,众人仿佛听见了金媚烟的笑声,她轻柔地叹息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好吧……” 光芒消散了,南君仪倒在地上,污染已经被邮轮带走了,可身体里仍然残留着被污染的不适感,他咳嗽着慢慢支起身体。 时隼还倒在地上装死,观复则坐在他的身边。 “金媚烟的锚点出现了。”观复看着远方的夕阳,夕阳的鲜血将海水染得通红,他转过头来,平缓而淡然地说明,“很快就会开启。” 时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了,愁云惨淡地说:“没想到老金说的办法还真有用,还顺藤摸瓜连怎么变成锚点都想好了,真要命,她交卷前好歹给我抄一下答案啊。大家还有没有一点友情在了。” 南君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成为锚点的答案了。 南君仪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186章 邮轮日常(01) 海浪轻轻拍打着邮轮,就像它是真实存在的水流,夕阳将甲板染上一片金红,颜色又再回到众人的眼睛之中,带来一个新的世界。 时隼没感慨两句就放弃了,他少见地直视夕阳,好半晌才道:“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居然有这么美,这些……这些颜色原来是这样的,真是难得的风景。” 最后一句近乎呢喃,时隼叹息片刻后立刻恢复成平日活蹦乱跳的模样:“总之呢!这次冒险已经让我感觉很疲惫了,至于老金的锚点我们就稍微休息一下再走吧!对了,我们不会到邮轮上还要再经历邮轮的锚点吧?” “不会。”观复摇摇头,“我说过,邮轮是你们的栖息之所,当你恢复过来的时候,才会在受到吸引靠近锚点。” “靠!这么说我们是自作孽!”时隼瞪大眼睛,又快深深呼吸一口后冷静下来,“算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反正我先去吃点东西,然后睡个好觉,再跟你们准备准备去找老金。想想就麻烦,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会搞出什么锚点……我脑子可没她那么快。” 时隼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像是生怕被抓住再做苦力一样。 很快甲板上就只剩下观复跟南君仪两个人,明明是熟悉的景色,每次回归到邮轮上都会看到的风景,在这一刻却显得这么陌生。 “休息吧。”南君仪看着夕阳,瞳孔里沾染烈焰的余烬,仿佛也在燃烧一般,“金媚烟比顾诗言更难对付,我们确实要好好准备。” 观复没说什么。 邮轮再度航行,这实在是一艘太大的邮轮,只要有人有心掩盖消息,谁也不知道这船上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一个人,更不知道有人才刚刚下过船。 人们因为寂寞而互相靠近,也正因寂寞而互相远离。 南君仪抚摸着自己的眼睛,不止眼睛,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有时候能感受到太多的东西。这种能力并不是从顾诗言的锚点开始,而是从更早之前,在观复出现之后的锚点里,时常隐约地出现。 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明显,不像顾诗言的锚点这样清晰。 于是在按部就班的进食洗漱直至准备入睡的这段空闲时间里,南君仪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穿着舒适宽松的睡衣,确保自己状态不错后开始耐心地等待。 直至观复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 “我有些不对劲。” 南君仪如此说道,却带来沉默。 观复注视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看上去不像在看情人,反而有点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静静等待下文。 南君仪曾经讨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太冰冷,像两颗死物,带着荒芜寂灭的气息,在失去颜色的世界里更显得锋利跟寒冷。也许是心境改变,现在看来却觉得颇为漂亮,看来人的确太容易对危险上瘾。 “你指什么?”过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后续的观复困惑地开口。 南君仪轻巧地挪开眼睛,他随手拿起一本书,他不记得自己看到多少页了,也没有重头再看的兴趣,仿佛看它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于是随手翻了翻:“我指锚点,我似乎对它们有点太敏感了,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越来越敏锐,习惯性捕捉跟感受并且分析,可不完全是那样,对吧?” “通常人们不会感觉到。”观复一直很清楚南君仪的聪明,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被察觉得这么快,即便是在此刻,南君仪也没有丢掉在环境的摧残下被迫生长出来的戒心,“人们更愿意相信许多事是自己感觉到的。” 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所以真的是你。” 观复并没有惊讶这一试探,实际上,南君仪会试探这件事,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是除了观复的答案之外无法用任何外力来判断的问题。 在回答问题之前,观复擦干净了自己的头发,将毛巾搭在宽阔的肩膀上,头发不再滴水,可仍然湿润地贴着他的额头。他思索着,在南君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靠在扶手上,看起来异常平静。 “是我。”观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难以判断这一行为的诱因。 从不辩解,果然是观复。 其实南君仪并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生气,也许是疲惫实在掏空他太多的精力,不过说到头来,他之所以发起这场谈话,对这件事的态度本就更多是好奇,而非愤怒。 愤怒绝不会以这样的和平作为开场。 “我还以为你会讲点礼貌。”南君仪尽量不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太刻薄,“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又一次挑动南君仪的好奇心。 为什么呢? 是出于恶意?还是出于一种扭曲的甜蜜? 这个问题难得难住了观复,他的神色变得有些犹豫,南君仪没有过多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答案,他的眼睛往下飘去,却没有停留在纸面上,手指微微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思绪则肆无忌惮地游走。 无限轮渡 第134节 观复不说谎,也不爱说谎,谎言对他来讲没有太多魅力,他并没有安慰人类的善意,也没有伤害人类的恶意,因此谎言在他的唇舌之中没有什么生存的空间。 房间里很温暖,浴室的水汽仿佛还没有彻底蒸发,因此沐浴液留下的香气带着一种潮湿的暖热感,蔓延在这过度温馨的房间之中。 “我没有这么做。”观复谨慎地回答他,“我……并不是有意识地要这么做,它只是附加的代价,在我认识到这一切之前,我也对此一无所知。” “附加的代价?”南君仪挑起眉毛,“所以这是一种副作用。” 观复点了点头。 南君仪一把合上了那本书,书页碰撞发出的响声让观复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并未感觉到对于暴力的畏惧,也不知道这种颤抖为何而来,生平头一次,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恐怖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即将迎接某种未知的死亡。 观复很快就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害怕。 在永颜庄时,他以为要失去南君仪的时候,也曾滋生过这种情绪。 他不知道南君仪会做何反应,于是心脏为此急速而焦虑地跳动起来,使得他感知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与恐惧。 “副作用。”南君仪又默念一遍,他将书随手搁置在茶几上,随后靠近沙发之中,深陷在一片柔软之内,“既然这只是一种副作用,那么它的主要目的呢?” 这个回答变得更艰难了,观复紧紧抿着嘴唇,眉头紧蹙。 这让南君仪有点心软,他迅速给观复找到了一些理由。如果早在观复发现这一切开始之前就开始了,也许是某些精神之海带来的意外,观复作为祂的孩子,祂的造物,难免会有一些附加影响。 他其实并不是非要强迫观复说出一个答案,只有一个态度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这么为难。”南君仪轻笑起来,“我并不是非要什么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谜题是我无法解出来的,有时候我只是误打误撞地闯过难关,活下来。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吗?我几乎没办法确定这跟你有关,最多只是怀疑。” 观复轻声道:“只是怀疑还不够吗?” 南君仪的神色微微一凝。 “怀疑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下。”观复的声音依旧很平稳,“正如同恐惧,人们明知道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可是只要制造些许响声,恐惧就会如影随形,夺走人的生命。”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很快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你对感情的认知倒是比我健康许多。好吧,既然你想自讨苦吃,不愿意走这个台阶,那就告诉我答案吧,打消我的怀疑。” 不知为何,观复却变得平静下来,他的心太过荒芜,对人的认知还不够深刻,却勉强能够察觉到南君仪的情绪。 南君仪有点生气,但不是为了那个“意外”,他气恼的是观复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他气恼的是自己的体贴不被接受。 恐惧自观复的身上消失了,他紧闭的嘴唇忽然不是那么难以张开了,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是否会恐吓到南君仪,可此时此刻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某种轻飘的,愉快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身体,令观复几乎要陶醉在这种酒一般甜蜜的柔情里。 “没有什么主要的目的。” 观复从沙发上起身,他起身时就像一只走出阴影的猛兽,他多数时候沉默,不意味着他不危险,正相反,意味着他相当危险。 他走到南君仪面前,屈膝跪下来,忽然靠在了南君仪的大腿上,他的头很沉重,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湿气。 南君仪将手放在观复的脖子上,他的手指下传来生命的脉动。 “只是因为我在看着你。”观复如此说道,他平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愉悦,“我喜欢看着你,从一开始到现在。” “我注视你,因此污染你。” 第187章 邮轮日常(02) 尽管早就知道观复并不是人类,然而眼睛总能欺骗大脑。 这是南君仪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观复的非人之处,仅仅是注视而已,一双沉默的眼睛,一道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甚至不是来自于恶意,更不是一种馈赠,只是存在。 观复只是注视着他,精神之海便也同样浸透了南君仪,将他污染,使他获得一种全新的,并非人所能拥有的危险能力。 “那么……”南君仪的声音仍然很平静,却难以察觉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他的确对此漠不关心,“最终会怎么样?我也会像你一样吗?” 观复依偎着他的大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就好了,只要我污染你,就能够留下你。只要我全身心地爱你,你就能够真正意义上地成为我的半身,陪同我一起成为这片精神之海的眷属,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将能够永远地注视着你……” 所以答案是不会。 看来这种“注视”最多只是赋予他一些微弱的能力,只是这种能力有时候能帮助他得到更多信息,有时候却容易拖着他陷入锚点。 这种视野……这种感知力……就是观复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吗? 这让南君仪垂下眼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观复逐渐冰冷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起来:“只有我吗?这种注视?” “只有你。”观复轻轻道,“精神之海本身流动着每个人的思绪,这些思绪汇流交错,形成汪洋,这种注视所寻觅的是你的本质,而不是简单的视觉感官。” 南君仪的声音变得慵懒起来:“那么,你看到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观复相当诚实地作答,“我看到一个疲惫的旅人,我看到一个坚毅的人,仅此而已。这种污染无法看到你的内心,也无法改变你的本质,更无法对你做出任何改变,它只是……只是让你更深地了解我的本质。” 房间里忽然沉默下来,只剩下呼吸声,南君仪没有说话,窗外仿佛传来海浪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君仪忽然轻笑起来,在灯光之下,他脸上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仿佛冰雪消融一般:“也许这就是爱的真谛,污染、同化,在你看见我的时候,我也抓住了你。” 在观复下意识关注他的时候,自身也同时敞开了大门,这种注视带来的污染使得南君仪同样窥探到他的“本质”,哪怕仅仅是一部分。 这被混沌的精神之海所孕育出来的唯一生命,他的视野与凡人截然不同,他所遵循的规则也与世俗迥异。 “抓住了我?”观复重复着这句话,语速并不快,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未见识过的菜肴,他谨慎地问,“可是,这并不是你想要的?” 南君仪若有所思地微笑:“如果我们只是朋友,那么这句话很正确,朋友需要互相保留。可偏偏我们现在是爱侣,是情人,那么这些事就无关我想不想要,它只是爱而已。” “听起来似乎有点残酷。”观复轻声叹息。 “爱总是残酷,甜蜜之事也往往带来残酷的回音。”南君仪却有些无情,“喜恶同因,瑕瑜互见,正如你的注视带来困扰,也带来甜蜜。” 观复终于抬起头来,他仰望南君仪,却并不卑微,他们再度注视,在彼此的眼睛之中看到彼此的面容。 美丽的皮囊,熟悉的皮囊,眼波之中流动的情感,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连接着他们两个人。 这总是令观复困惑,他已开始学习幸福与爱,却像被莫名塞入一个狭窄的空间,虽然获得安全,但一起身就不自觉地碰壁,他从未想过这份感情竟能衍生出如此多的难题,自己寸步难行。 “那么……”观复真诚地询问,“是困扰多一些,还是甜蜜多一些?” 南君仪只是微笑着在观复的唇角落下一吻,吻掉那些许潮湿的水汽:“你可爱的时候,就甜蜜多一些;讨厌的时候,就困扰多一些。” 观复既不觉得自己可爱,也不觉得自己讨厌,然而他在困惑的同时品尝到甜蜜,于是拥有了一份看似模棱两可的清晰答案。 很快,南君仪就靠回沙发上,象征这场危险的闲谈告一段落,他重新拿起那本书,认真翻开前几页,目光专注,看起来是真的来了兴趣,神色显得专注而认真。 书页翻动时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因此书再度合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刺耳。 南君仪的目光才落在第一行文字上,就看着整本书在自己眼前被合上,这次轮到他的心漏跳一拍,眼睁睁看着一只手从他的双掌之中将书籍抽走,重新放回到茶几之上。 而等南君仪抬眼时,观复已经俯身靠近,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尽管身后已退无可退,可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还是促使南君仪往后靠了靠。 不同于方才的温柔顺从,观复此时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宛如步出阴影的巨兽。 猛兽捕食时从来不会多说什么,观复也是相同的寡言,他的手从南君仪的脸庞处滑落,很快就握住了后颈,将南君仪完全禁锢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回以一吻,比起污染,更像吞噬。 南君仪当然不会抗拒,一开始的确如此,后来是无法抗拒,甚至是无力抗拒,顺从的人很快就变成了他。 观复这才停下,对他微笑。 南君仪躺在沙发上,在昏暗得几乎重影的灯光下注视观复,他不无幽默地想道:“观复比大多数人对待感情的态度都要健康得多。” 爱不是死。 “你停下了。”南君仪微微喘息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观复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表现出极大的耐心跟体贴:“你累了。” “是啊。”南君仪不再去想那本书了,他确实感觉到自己有些累了,于是他伸出手,环抱住观复,“也很晚了。” 南君仪并没有听见观复的回应,只是感觉到自己似乎腾空而起,宛如在水波之中摇曳,被轻柔地送到了更加柔软的床铺当中,床单触碰着他的手脚,带来冰冷至极的触感,像是睡在一块蛇鳞之上。 好在观复的加入很快驱散了这份寒意,于是南君仪安然入睡。 他在迷迷糊糊间忽然想到原来观复的被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其实没有第一次感觉到的那么像一个拥抱,特别是在观复出现之后,它似乎变得越来越像一床普通的被子。 不知道时隼在这几天里休息得如何,反正南君仪跟观复相当愉快地度过了毫无打扰的三天。 这三天里,逐渐有人发现顾诗言跟金媚烟的消失,甚至引发了群聊里一场小小的风暴,毕竟谁都没有在群里看到与她们两人相关的邀请函信息,最终是时隼出来轻轻地揭过这件可大可小的事。 而金媚烟的锚点也在此刻开启。 在下船之前,三人来到餐厅吃了最后一顿饭,时隼烦躁不堪,将盘子里的煎蛋戳得细碎,流心的蛋液淌出来,像一条小溪。 “三天。”时隼发出绝望且恼怒地低吼,“居然就三天!我要叫她金扒皮!邮轮好歹平日会给我们好几天治愈身心的!” 南君仪平淡道:“时隼,不要玩弄你的食物。” “你是我妈妈吗?”时隼叹气,还是拿块面包擦了擦蛋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等等我们好像在很久远的当年的确有过这么一段近乎造谣的关系,没想到你还记得,也没想到我还记得。” 南君仪懒得理他。 时隼如果是个不理会就能闭嘴的人,那么他就不可能死皮赖脸地成为南君仪的朋友,他开始给流完心的蛋白撒研磨出来的盐粒,忧愁道,“好吧好吧,人生从来不会给人准备的机会,起码老金没有在小诗的锚点结束时就立刻拖我们下水,以她的人性来看,已经算是难得法外开恩了。老南,你觉得她的锚点会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在见识过顾诗言的锚点后,能够意识到什么叫人是时刻变化的。” 时隼的煎蛋已经完全支离破碎,他忙着打扫残骸,努力把蛋白挪到另一片面包上,努嘴道:“我懂,我懂,可是……可是你也知道老金这个人,我始终觉得她让我毛骨悚然,她的锚点大概率也不例外。简而言之……” “简而言之?” “我觉得她不会像小诗那样是受害者。”时隼严肃地把面包塞进嘴里,“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老金会针对我们,比方说我一进锚点然后就发现回家了,那我就真没招了。”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金媚烟确实很危险,也确实……”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没有人能知道另一个人的内心,不要说亲密关系,就连许多人自身,也未必了解自己的内心。 南君仪也无法想像自己的锚点会是什么。 时隼将头搁在餐桌上,凄惨道:“希望这次不要来新人了,就算来了,也好歹活几个下来,看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完蛋对我来讲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摧残。” “静观其变吧。” 南君仪喝了一口咖啡。 无限轮渡 第135节 第188章 兽(01) 这次的锚点情况实在大有不同—— 南君仪瞪着自己腰部以下的部分,原本是腿的位置长出了一条长长的黑色蛇尾。 不是幻觉,也不是某种浪漫的比喻,就是一条属于蛇的尾巴,本该出现在爬行动物身上的部位。 此时此刻就连接在他的腰部,完全取代了人类的双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包括那些看起来闪闪发光的鳞片。 南君仪尝试感应了一下他的人类双腿,试图带动它们摆脱这条蛇尾的束缚,最终绝望的发现,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对双腿的感知,倒是那条蛇尾的上半部分开始晃荡。 这很糟糕。 蛇尾本来是缠在一根柱子上,这种摇摆让南君仪的上半身彻底悬挂在空中,谢天谢地的是,他的上半身还穿着合身的衣服,不像下半身的蛇尾保持着“裸.奔”的状态。 南君仪在多次尝试控制这条尾巴失败后最终暂时放弃了这一行动,转而环顾四周,观察自己所在的区域。 很显然,他们完全分散了,这间小屋子里完全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蛇到底是怎么活动身躯的,总之他现在只能尽量不让大脑去指挥已经不存在的双腿,否则上半身就会像是荡秋千一样在房子里摆动着。 屋子不算很大,布置得颇有丛林风格,又不乏现代感设计,南君仪不知道蛇类在这种房间里生活会不会感到愉快,反正他作为人来讲倒是没感觉到蛇尾之外的麻烦。 身体的异变…… 南君仪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他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居然是自己的尾巴尖在无意识地拍打着柱子。 他沉默地注视着尾尖,似乎是有所感应,拍打的速度倏然缓慢下来,最终缠绕着柱子不再乱动。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思考别的事,当务之急,他必须学会把自己从柱子上放下来,并且使用这条尾巴行动,否则跟残疾无异。 这当然不是很容易,南君仪甚至试图用手去将缠绕的蛇尾解开,这个尝试迫使他做了好几个坐位体前屈跟仰卧起坐,最终把开始出汗的他死死挂在了柱子上。 就在南君仪准备积蓄力量再次尝试的时候,门突然被撞了开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从地板上传来。 南君仪艰难地扭过身,看到一只长着时隼脸的兔八哥正站在下方,他仰着头,目瞪口呆的模样略显出几分痴呆。 过了好一会儿,时隼才终于发出声音:“哇塞。” 南君仪“嗅”到了恐惧的味道,从时隼的身上散发出来,一种强烈的饥饿感自胃部生出,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时隼的兔脚将地板拍得更响了,他颇为警惕地询问:“老南,你刚刚是不是在咽口水?” 这让南君仪的情绪一时间有点复杂。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时隼叹了口气,抓住自己的两只兔耳,像是小姑娘玩麻花辫似得揪了揪:“算了,这个不重要,我姑且相信你能控制自己吧,你能不能下来跟我说话,我仰头仰的脖子都快断掉了。” “我下不来。”南君仪又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金媚烟这么喜欢看动物世界,喜欢到甚至能把同伴都异化的程度。” “下不来……”时隼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怜悯,举起两只毛茸茸的兔爪,“我还以为你比我强多了,起码一半还是人。没想到你比我还倒霉,好歹我的手脚只是变成肉球球,倒是不影响我行动。” 南君仪静静地注视着他。 时隼讪讪地藏起他那两只软绵绵的肉垫,试图转移话题:“这个老金也太坏了吧。” 南君仪静静地注视着他。 时隼沉默了。 房间里沉寂了好一会儿,时隼还是憋不住:“说起来……要不我帮你解下来吧?就是你得控制好别拿尾巴抽我,刚刚观复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没控制,给他来了个兔子蹬狮——” “观复?”南君仪一怔。 “是啊,我刚刚没说吗?噢,好像我真的没说。”时隼挠了挠鼻子,“观复是头狮子,他在外面监控新人们,避免他们把对方吃掉。” 南君仪倒是没有想到他还在跟尾巴奋斗的时候,时隼跟观复已经找到新人了,他颇感兴趣地问道:“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时隼茫然地问,“就看着啊,等我们出去,那还能有什么然后?” “我的意思是你蹬完观复之后呢?”南君仪好整以暇地问,他忽然凑近了时隼,“发生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时隼的惨叫声猛然炸响,他一下子往后窜去,跳到了椅子上,“老南你的尾巴!尾巴!” 南君仪一怔,回头看见那条蛇尾正缓缓在柱子上蠕动着,说句实话,这场景既很美,也很惊悚,甚至有点恶心。 这条尾巴似乎响应他的本能而行动,却不受他的理性控制,南君仪因感兴趣的话题靠近时隼,却无法操控它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 时隼的惨叫还在持续:“老南!控制!想想你的人性!想想你的胃!想想我们之间的交情!想想观复!” “什么乱七八糟的。”南君仪感到荒谬,他好笑地摇摇头,试图去操控那条尾巴的时候,只感觉到尾巴再度变得僵硬,死死地缠绕在柱子上,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不禁叹了口气,难得忧郁起来,“金媚烟该不会是对我有意见吧?” 时隼已经偷偷摸向大门,眨眼间就跑得没影。 南君仪只能接受自己被这条尾巴挂在空中的结果,他揉了揉眉心,又对这条不听话的尾巴做了各种暗示,可无奈尾巴无动于衷,似乎不肯对南君仪的理智妥协。 又过了一会儿,南君仪都快开始腰酸背痛的时候,他狭窄的大门挤进来一头狮子。 一头非常,非常英俊的狮子,他的头发变得长了些,在兽化的身体上显得很像是深色鬃毛。 “早。”南君仪试图放缓自己的呼吸,他感觉到从观复走进来之后,他的尾巴就将柱子缠得更紧了,简直像是紧张得失去自控能力一样,“斯芬克斯。” 不过尽管开了这个小小的狮身人面像的玩笑,可实际上观复的变化更像是神话里半人马,他的上半身跟南君仪一样都保留着人的躯干,而下半身则是狮子的身体,就好像是两种生物被强行拼接在一起。 观复的尾巴微微扫了扫,像一条鞭子,将时隼踩过的椅子抽了个粉碎。 下一秒南君仪就看到了这间屋子的天花板,他的尾巴下意识把他抬了上去,避开地面的掠食者。 这让南君仪不得不低头去看观复。 观复慢慢地在地面游荡,这间屋子显然不为容纳他而建造,因此这一行动几乎扫荡掉大部分的家具,他抬起头,缓缓道:“你在害怕我?” “我倒是希望如此。”南君仪颇为冷淡地回应,“这样我起码对它的行动还略有一些眉目,很显然,是这条尾巴认为我应当害怕你。” 翻倒的家具在观复的狮爪下发出破碎的声音,南君仪试图不去思考观复的肉垫,而是注视着观复那双眼睛。 观复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冰冷,过长的头发让观复看上去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风格,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度的狂野。 南君仪不太习惯,却并不觉得讨厌。 “你有很明显的人类特征。”观复没有太纠结那条尾巴,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在这群人之中,似乎只有你跟我保持得如此完好。” 南君仪挑了挑眉:“我倒是认为金媚烟对我的异化要比你对我的异化强烈得多。” 这时候南君仪感觉到自己似乎下降了一些,因为观复的脸看起来近了许多,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实在看得太着迷。 这不是一个有趣的玩笑,观复的神色显得很冷漠:“你在接近我。” “似乎是这样。”南君仪已经学会不去在意了,意兴阑珊地说道,“看起来它比我更清楚我需要什么,由它来决定我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观复在他的底下转了两个圈,尾巴又掀翻了桌子跟椅子,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南君仪早已清楚的废话:“你在跟自己搏斗。” “说点我不知道的。” 观复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趁着南君仪下降到一定高度后,突然扑上前去,将人从柱子上扯了下来。 南君仪几乎没有反抗,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蛇尾已经如流水般从柱子转移到了观复的狮身上,他无意识地缠绕着观复,冰冷的鳞片摩擦着温热的皮毛,几乎每片蛇鳞都传来鼓动的噪点——藏匿在狮腹中的心跳。 “我从来没有想过骑狮子这一可能。”南君仪趴在狮身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身体,蛇尾有自己的想法,他的人类身体却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掌控平衡,他一点也不想倒栽葱到地上,颇为好奇地问道,“你现在有两颗心脏吗?” 蛇尾轻轻拍了拍狮腹。 观复不确定南君仪有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的骚扰性。 最终他只是回答:“是的。” 第189章 兽(02) 有了观复之后,南君仪总算勉强能够“正常”出行了,现在他只需要考虑不让自己从狮子身上滑下去,这一点倒是没那么困难了。 “时隼说你刚刚在外面监督新人不要互相残杀?情况这么严重吗?”南君仪故作平淡地摸了摸观复头顶上那对毛茸茸的狮子耳朵,“有趣,看来你不但有两颗心脏,还有四只耳朵。” 对于这一行为,观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狮子耳朵抖动了两下,开始往门外移动,姑且回答了前面那个问题:“这次的异化情况并不正常,每个人的程度跟形态都不同,有些人对于本能控制得不是特别好。” 南君仪立刻就想起了刚刚看到时隼那一刻的感觉,饥饿顺着他的唇舌滑入胃部,激起灼烧感,这让他不自觉地舔了舔牙齿。 看来这种异化一开始,原始的需求就会开始侵蚀人性。 “那把时隼单独留在外面岂不是很危险?” 观复点了点头,声音很淡漠:“是很危险,不过他毕竟不止是一只兔子,而是一个藏在兔子身体里的人。” 借助观复的狮身,南君仪终于离开困住自己的房间,来到了房间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两侧都是房门,一排起码有十来间房子,能看出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座标准的出租屋,且都是以人的居住需求来制作的。 而出租屋外的世界几乎被野蛮的植物所笼罩吞没,时不时能听到几声兽吼,这片丛林几乎可以称之为是绿色的地狱。 观复带着南君仪走下楼梯。 一楼似乎是一个公共区域,室内有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正围绕着许多神色惊恐的动物,他们多也有人类的特征,却不像南君仪跟观复这样能清晰地看出完整的人类轮廓。 当观复进入其中的时候,围坐在长桌旁的“动物”们几乎是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加时隼总共有十双眼睛全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南君仪大概扫了一眼,发现这次总共有十二个参与者,一共九名新人。 这让他的眼皮不自觉跳动了一下,金媚烟倒是大手笔。 长桌尽头,一名看起来似乎是鸟类的女性忽然开口。她跟时隼的情况差不多,只有一张脸还保留着完全的人类五官,身体轮廓虽然也如同人类一般,但是双手却被翅膀所取代,双脚则变为鸟爪,包括全身被靓丽无比的羽毛覆盖,此时脖子正不自觉地以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转动着。 “所以,我们现在是到齐了吗?” 由于视野的受限,南君仪不得不趴在观复的狮子耳朵中间往外看,他尽量不去思考那条蛇尾,避免它在过度紧张下缠得太死——柱子没有生命,无论缠绕得多紧密都不要紧,观复则不同,南君仪暂时没有打算跟他搏斗。 鸟女显然对观复跟南君仪纠缠在一起的状态颇有些好奇,只是还没有问出口来。 “如果没有谁变成鱼的话,我想现在全员都到齐了。”兔子先生时隼恹恹地举起他毛茸茸的兔爪,随后为众人介绍,“对了,这位新来的是南君仪,叫他老南就行了。他是蛇,你们要是有怕蛇的可以坐远一点,不过也不用特别担心。至于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他控制不了蛇尾,所以必须跟观老大的身上一起行动。” 靠近门口的一名羊女交握着自己的蹄子,明显误会了时隼的这番话,她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同情,小小地惊呼一声:“他是个残疾人吗?” 南君仪:“……” 时隼倒是被娱乐到了:“差不多吧。” 一如既往,南君仪懒得多解释些什么,他现在的情况的确无法自主行动。 “既然人到齐了。”这时候地上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那是一头麋鹿,过于庞大的体型找不到适合的座椅,只能站在地上,听声音是个男人,身体被鹿皮完全覆盖,兽化的程度过高,以至于从那张过度情绪化的鹿脸上找寻些许人类的痕迹,他叹了口气道,“那现在可以谈谈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这让南君仪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时隼,他没想到这么长的时间居然不够时隼给新人们简单地科普一下有关邮轮的常识。 “你那是什么眼神!”时隼忍不住跳脚,他的兔耳朵猛然竖起,脚不断拍打着地板,“该说的东西我都说了好吧!我怎么知道他们还想知道什么!” 鹿男有点烦躁地想走动,可是他的体型太过巨大,导致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跟困扰,于是他只好往后一退,把自己挤在唯一的空间跟墙壁当中,颇为焦虑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们说要找一个锚点,可总该给我们一些线索吧?现在所有人都跟无头苍蝇一样待在这里,只是在浪费时间。” “噢噢,留心脚下,大个子。”一只非常拟人的松鼠从鹿男的脚下窜出来,他很快就顺着桌脚爬上桌面,啃着一颗松子道,“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发现这里虽然没有厨房,但是有个食物仓库,不过装的都是罐头制品之类容易保存的东西,反正短时间内,我想食物是没什么问题了。” 无限轮渡 第136节 十三个,所以是十名新人。 南君仪不自觉地探出身体,蛇尾无意识地托举着他,他试图看清那名松鼠的模样,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却引起了众人的恐慌。 好几只动物都扑腾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去,南君仪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恐惧”的气息,在空气之中强烈地弥漫开来。 时隼更干脆,直接装死倒在了地上。 显然,坐在狮子身上的人跟一条行动起来的巨蛇是完全两回事,哪怕这两者都是南君仪。 南君仪一僵,他飞快地回到观复的身上,蛇尾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卷上那温热的身体,他缓缓道:“也许我们可以从自身下手,找寻线索。” 动物们直至他完全回到观复的身后,才心有余悸地回到原先的位置上,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鸟女才终于勉强开口:“从自身下手,是什么意思?我们身上出现的这种动物特征吗?” “兽性。”一个新的声音加进来,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狼人,长长的吻部,像人一样的举止,可整体看起来就像狼,他以人的方式坐在椅子上,前爪搭着桌子,居然还戴着眼镜,舌头舔过利齿与鼻子,“我想大家都意识到了吧,弱肉强食,我们之间形成了食物链。” 这个结论再度让气氛凝滞起来。 羊女弱弱地说道:“可是,这只是一种变化,我们本质上还是我们,我们是人啊。” “的确是这样。”狼人点点头,赞同她的看法,没等羊女露出欣喜的表情,他又说道,“同样,我们也不能否认,蛇、狼、狮子对于大部分草食动物具有威胁性吧。难道你敢说,我们完全没有被这种动物的兽性所影响吗?刚刚我们才差点互相捕食。” 羊女反驳道:“那不是捕食,那只是……只是大家初来乍到,太不安了,所以差点打起来而已。” 狼人冷笑了一声,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鸟女思考片刻,忽然说道:“说下去,说说你的看法,这位……狼先生。” “我们当中既有捕食者,也有被捕食者。”狼人挪动着椅子,伸出一只狼爪,“不过这也不是必然的,像是这位按照食谱来讲算是食草动物的麋鹿先生就不太像是猎物,他脑袋上那些角跟草叉子似得,我感觉他发起一个冲锋应该就够我们这几个喝一壶了。同样,食草这一特性决定了他不太可能因为兽性而成为捕食者。” 松鼠男又掏出一颗松子开始吃:“什么意思?” 鸟女的脖子再一次不自然地转动,她展开翅膀,羽毛闪闪发光,神色不善地说道:“你是说,这个地方鼓励我们互相残杀吗?” “恰恰相反。”狼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像刚刚羊小姐说的那样,我们毕竟是人,就算被兽性所影响,仍然不可能真的像动物那样互相厮杀。最重要的是,动物很难跨种族结伴合作,更多的是共生关系,可是人类却可以,这就意味着麋鹿先生完全可以成为食草动物的领头人来对抗居心不良的食肉动物。” 这让鸟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那你的意思是?” “刚刚这位兔子先生说锚点是精神世界。”狼人推了推他的眼镜,严肃道,“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兽形是我们身上弱点或者优势的一种表现手法,而我们需要接受我们本性上呈现出来的兽性,重新变回人类?” 麋鹿的眼睛一亮:“噢!这确实是个思路。” 鸟女没有说话,羊女则艰难地理解:“接受兽性?” 动物之中不知道是谁嗤笑了一声,似乎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里的广播突然响起,悦耳的女声从广播之中传出,给众人带来了新的信息。 ——捕杀人类。 第190章 兽(03) 捕杀人类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广播所在的方向。 松鼠手里的松子掉了一地,呆呆地愣在桌子上。 “什么叫捕杀人类……”羊女茫然地看向众人的脸庞,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蹄子不安地抖动着,她试图勉强自己微笑,“我们不就是人类了吗?” “看看我们,我们哪里还算得上人类?”狼人否决她的想法,努了努嘴后示意她看向所有人,“每个人都有野兽的部分,你现在更多是羊而不是人,我身边这位鸟小姐就不必多说了,包括我们最像人的两位朋友,他们分别是蛇跟狮子,你认为我们还能算得上是人类吗?” 鸟女不自然地舒展开双翅,又很快盖拢,皱着眉头道:“难道说,这里还有真正的人类?我们要跟人类对抗?” “捕杀人类。”麋鹿男再度不安地行动起来,他巨大的角颇具威胁性地在空中舞动,这让他的焦虑显得异常危险,“没有人注意这一点吗?广播要我们互相残杀,是不是人类还重要吗?捕杀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吧。” “弱肉强食,动物的天性,哪怕是人类。”从未发言的豹女忽然说话,她是一只黑色的豹子,神色里略带一丝轻蔑,“而且比起担心这一点,倒不如想一想,如果真的还存着人类的话?他们会不会同样也在捕杀我们?应该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清楚人类的破坏力了吧?” 这句话好比一滴冷水落入热油之中,顿时炸开了锅。 鸟女仿佛受到威胁一般,猛然展开翅膀,差点没把桌子上的松鼠扫下去,好在松鼠眼疾腿快,立刻跑到了桌子另一头,即便如此,松鼠也还是差点被带起的风扫下桌子。 至于鸟女身侧的狼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翅展,往后一退撞翻了狐狸的椅子,这带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大厅里各种意义上变得鸡飞狗跳起来,尖叫怒骂不绝于耳。 “肃静。”观复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狮吼声,他往前一步,沉重的狮爪落在地板上,不算响,却展现出惊人的威力。 大厅里瞬间寂静了下来。 东倒西歪了满地的动物们忽然都在挣扎打闹之中停顿下来,似乎捡回些许人类的理性,各自慢慢回归原位。 “这位……狮子先生。”豹女是当中最先恢复冷静的,她微微压低身体,眼睛眯起,做出试探的姿势,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飞出去一样,“你好像对我们有一些特别的压制?” 这句话让所有人明显警惕了起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时隼帮着其他人扶起翻倒的凳子,他的脚就没停过,再度拍打起来,烦躁地说道,“我请问呢,你做人的时候是没有见过高个子大块头怎么着,换成狮子就脑子反应不过来了吗?非要搞这个内讧的话,我们仨出去你们使劲儿打,打死几个老实了我们仨再进来成不?” 狼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刚刚倒下的时候他的眼镜差点被扯下来,正色道:“是啊,兔子说得有道理。人也是动物,我们区别于野兽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拥有理智,能够思考,能够合作,在这种情况下互相质疑是很不合适的。” 也许是特征过于明显,几乎没有人费心去记其他人的名字。 豹女见气氛紧张,倒也没有非要激起冲突的意思,很快就松了口,解释道:“我只是保持正常的警惕心,毕竟我们现在的情况太不正常了。” 羊女也出来说好话:“是啊,大家现在都精神比较紧张,刚刚又才发生过冲突,难免说话会有点摩擦,只是现在不需要更多的矛盾了,都各自退一步吧。” 南君仪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观察,不知道是不是金媚烟的缘故,她所吸引进来的乘客居然都颇有见地,也不吝啬发表自己的想法。 可讽刺的是,偏偏是这样一群理性而有主见的人,却在锚点里变成了野兽的模样。 在不需要南君仪的时候,他通常很愿意做个安静的聆听者,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正静静地观察着这群新人。 撇开他们三个老人,现在参与对话的新人分别是看起来颇为理性的狼男、颇有领导意识开启话题的鸟女、善良且富有同情心的羊女、焦虑无比的麋鹿男、好动且敏锐的松鼠男、颇为犀利独立的豹女。 剩下四个新人都没有发言,被狼人撞翻的狐狸、挤在角落里的马男、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水豚跟一只身材娇小的狸猫。 南君仪不太确定这四名新人始终不出声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正在观察情况,而除去马男之外,其他三只动物的性别都很难分辨。 鸟女再度打破沉默:“既然大家现在都冷静下来了,也解开误会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讨论一下计划。” “计划?”麋鹿男用梯子刨了刨地面,鼻子里喷出热气,“难道你还真打算杀人?” 鸟女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头再度转动起来,环视了一圈众人,看起来有种难以说清的诡异:“按照兔子的说法,我们必须要根据已有的线索来找出锚点。杀人这件事当然不可取,可我们起码要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不错。”狼人赞许地点点头,接口道,“起码我们要确定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行动。按照兔子先生的说法,坐吃等死的结果就是我们全被污染死亡。” 松鼠男忙道:“虽然不知道这个抽象的污染是什么东西,但是仓库里的食物大概就够我们十三个人吃五天,要是节省一点能撑更久,但是也绝不可能超过十天,更何况……” 他转过身来,仰着头看了看观复跟麋鹿男还有马男,小小的爪子指了指三个人:“而且还不确定大型动物会不会吃得更多,如果他们需要的分量够多,恐怕时间还要缩短。” 豹女缓缓道:“我也赞成做个计划,最好再分组,我们现在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人类是指什么,我们现在的阵营又是什么,捕杀人类的理由呢?几乎全都一无所知。” 也许是这次外形的改变带给新人们很大的刺激,他们几乎没太大障碍就接受了时隼给出的信息。 这时候水豚慢吞吞地挪出来,眼睛被毛发笼罩,以至于看起来似乎在打瞌睡,声音纤细,听起来是个颇为年轻的女孩子,她被马男举起,神色恬静:“大家好,刚刚大家的想法我都在听,都很有道理,我也有了个想法,想跟大家说一下。” 见没有人反对,水豚姑娘又继续说了下去:“现在能确定的是,广播里需要我们这些野兽去捕杀人类,捕杀这个词是由两个动词构成的,一个是捕,一个是杀。” “你想说什么?”麋鹿男不耐烦地问道。 狼人倒是若有所思:“她说得有道理,这个词一般是人类捕猎动物的时候用到的,意思是捕捉后并杀害。哈,这么说,我们算是互换身体还是没有呢?” “什么意思?”鸟女一皱眉头。 水豚被接连打断,也仍然很耐心地聆听着,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知道大家看没看过一些动物跟人类地位互换的作品,通常是为了让人们反思自己对动物的残酷行为,这是一种讽刺手法。” 豹女缓缓靠近水豚,她的黑色皮毛闪闪发光:“噢?这就有意思了,那么我们到底算是人这一边的阵营,还是算动物这一边的阵营呢?” “我想,这就要看我们自己的选择了。”水豚仍然温声细语地说道,“刚刚狼先生就提到过我们具有人性这一点,我认为很有道理。如果说捕杀人类,只是单纯的立场不同,要求我们杀人,那么为什么我们会兽化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随时可能变成被捕杀的人?”狸猫男忽然开口道。 看不出水豚是不是点头了,包括她的眼神也完全掩藏在毛发之后:“现在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如果这个人类,只是指生物学上的人类,那么我想类似人的动物都很危险。大家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们之间的形态严重程度不同,有些人完全可以伪装成动物;但是有些人却不像人也不像动物,更像卡通里的拟人形象;还有像狮子跟蛇这两位先生半身都是正常人类的都存在。” 每个人沉默地听着。 “其次,如果这个人类指的是更抽象的概念呢?”水豚缓缓道,“指的就是我们的人性,那么我们都是广播里要捕杀的目标。” 豹女沉吟片刻:“有意思,现在线索太少了,还不是要调查?” “确实是要调查, 水豚小姐不是否决你的看法。”狼人略带讽刺地补充道,“她是补充我们欠缺的想法,如果真按照她说的情况,那么现在我们总共要分成三组。” “三组?”松鼠叫起来,“你是说动物组、卡通组、玄武组啊!” 时隼没忍住第一个笑了起来,连带着其他人也一起笑了起来,南君仪也有些忍俊不禁,他轻轻拍了拍狮背,颇为幽默地说道:“这话说得不对吧,你见过这么英俊潇洒的乌龟吗?” 笑声让气氛更轻松了一些,狼人又推了推眼镜,才继续下去:“如果想要探索丛林,卡通组跟动物组就要合作,一来卡通组具有动物的形态跟人形的便利,不容易被发现,很多细节也方便行动,二来丛林危险,也需要大量的人手。” 豹女沉沉道:“最好再区分体型的大小,避免出现照顾不到的意外。” 趁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时隼哇了一声,靠近南君仪跟观复小声道:“这次的新人真是靠谱得让我心发慌,这么成熟的团队是我真实匹配到的吗?老金会不会太变态了一些,怎么筛选出这么强悍的团队的,我们该不会在老金这里翻车吧。” 时隼虽然是笑语,但南君仪却笑不出来。 从顾诗言开始,南君仪就意识到老乘客化身的锚点困难程度高上了好几个等级,越是难缠的老乘客,她的锚点越是轻松不到哪里去。 而偏偏锚点筛选的队友是完全随机的,不看实力,更不看智力,全靠本质吸引。 他们正是自身的阻碍。 第191章 兽(04) 新人们很快就开始分组,这让三个老人除了科普锚点的常识之外几乎没派上什么大用场,一时间显得有点多余起来。 南君仪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时隼则乐得悠闲,他窝在自己的椅子上,开始捡松鼠的松子吃,松鼠男注意到这一点,从身上背着的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大把坚果递给他。 观复则一如既往的沉默,他没办法坐下,狮子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像个人一样落座,更何况还有南君仪圈在他身上的蛇尾,因此只是站在角落里,冷静地观察着所有人。 谈论很简单,可一旦落实起来,立刻就涌现出一大堆麻烦了。 第一个难题就让众人寸步难行——分组要按照什么标准?又如何行动? 动物虽然各自拥有相应的生存本能,但毕竟他们这群野兽是半路出家,本质还是人类的灵魂,因此最终还是按照人类的需求来分队。 可是按照人类的需求又立刻产生新的问题,动物体型的大小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这就意味着体型较小的动物无论如何也无法跟上体型较大的动物,那么探索到最后,体型较大的动物无疑要负担起小型动物,付出更多的精力。 这无疑再度激起了众人之间的不满。 麋鹿男打了个响鼻,颇为不满地说道:“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体型大一点就一定要付出多一些,我也没欠着谁。更何况,大家是熟人也还好说,占点便宜就占点便宜,大家今天才认识,说白了就是陌生人,占这个便宜自己也不好意思吧。” “喂,别说得好像别人想占这个便宜好吧。”松鼠不甘示弱,立刻反击,“怎么就你体型大了不起啊,我还说你跑起来容易踩着我们这种体型小的呢!要是遇到那种通风管道啊什么的,你倒是钻进去啊,还不是要我们这种体型小的来帮忙?” 无限轮渡 第137节 有了麋鹿男跟松鼠男的争执,其他人很快就加入进来,说出自己的不满跟要求,羊女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却立刻被淹没。 这让合作一下子陷入僵局。 新人们的接受能力强,且颇有主见,这本来是优点,同时也成为了最致命的缺点——太有想法了。 所有人都缺乏妥协的美德,更不愿意自己的利益受损,以至于谁也不愿意往后退一步。 南君仪盘踞在观复的身上,静静观赏着这场混乱,而时隼则颇有趣味地吃着松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在众人的目光里渐渐放缓笑声,最终变成一种近乎戏谑玩味的神态。 “请问。”狼人不快地开口,森冷的白齿露出,显然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时隼完全没有被威胁到,他好笑地抛下松子壳,颇为愉快地说道:“是有点好笑,毕竟我才刚跟老南夸完你们这群是我见过的最成熟最有主见的新人。” 他的腔调虽然油滑,但是神情却很真诚。 很少人会在赤诚的夸赞面前怒火滔天,时隼的这句话让新人们顿时哑火,这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起来。 狼人窘迫地咳嗽了一声,一时间也想不出来要说点什么。 “老实说我本来还很期待大家携手同行的,共创美好生活。”时隼挠了挠自己的长耳朵,“毕竟大家看起来都很愿意接受对方的意见,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这种事我已经遇到过太多次了,好吧好吧,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很老套。” 时隼从椅子上爬到了那张巨大的桌子上,滑稽的姿态让不少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倒是也不恼怒:“行了行了大家伙别笑了,我估摸着你们有些人脑子里在想我装什么是吧,遗老来着对吧,搞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在这里指手画脚。” 笑声立刻变少了,转向更深的沉默。 “哎,老实说我真不乐意整这一套,不过我还是要说,其实大家有点自己的算盘很正常。”时隼摸了摸鼻子,“起码刚刚吵架就很有人性的光辉,看起来聊的是体型,说白了还是那一套,付出跟回报是不是对等,也是人之常情。” 豹女慢悠悠地走出来,颇感兴趣地看着时隼:“你是在阴阳怪气我们吗?” “当然不是!”时隼夸张地叫起来,“我是真诚的赞美,换做真野兽的话,现在已经满地都血肉横飞了,大家哪里还能在这里听我说话,早就心肝脾肺肠子等各种下水流一地了。” 狸猫忍不住开口:“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我不是在说恶心的话,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时隼平淡道,“我只是一只兔子,对你们没有什么威胁,但是我有两名同伴。他们一只是狮子,一条是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我需要他们行动的话,甚至用不着那条蛇出手,光是那只狮子就能把你们全部撕碎,涂满整个房间,而你们因为互不信任,恐怕最终只能被挨个解决。” 南君仪默默地想:这条蛇可能主要起到一个拖后腿的作用。 大厅里彻底因为时隼的话陷入死寂,如果说刚刚还有一些零星的笑声,那么此时此刻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隐藏着众人的愤怒跟恐惧。 兔子轻快地在桌子上拍打着他毛茸茸的脚爪,他看起来有种怪异的甜美跟可爱。 暴力跟威胁,在任何时刻都如此的高效。 空气里再度弥漫开强烈的恐惧,南君仪感知到了,蛇通过信子来接触外界,而他拥有一种怪异的能力。 他相信观复一定比自己感觉到更深。 “当然啦,我不知道我对他们有什么作用,可能是他们不想说话的时候需要我来帮忙发声。”时隼快乐而狡黠地说道,“这个就留给你们想像了,希望大家能从我的兔假狮威之中感觉到合作的优点。” 唯一没有被恐吓到的似乎只有豹女,她饶有兴趣地询问时隼:“听起来,你好像是在提议我们只跟强者合作。”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强者了。”时隼眨动眼睛,“强者也需要弱者来提供安全感呀,如果你身边是一头随时能咬死你的动物,那么你真的能踏实地睡个好觉吗?” 豹女轻笑起来,她转过头对羊女道:“小羊,你愿不愿意跟我搭档?我是女人,对你的威胁应该没有男人那么大。” 羊女受宠若惊道:“好……好啊!我……体型没有那么小,可以努力跟着你跑的!” 组队这件事一旦开始,谁都害怕自己最终会落单,因此大厅里的风向一转,情况立刻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只有鸟女沉默地坐在角落里,颇为尴尬地看着众人。 她虽然有翅膀,但无法飞翔,脚爪也不便于奔跑,拥有人的体型却不具有人的手脚,在所有动物当中几乎是最为尴尬的存在,几乎可以说成为一个全然的负累,因此分组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她。 而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出发,她更愿意留下来,比起外出探索,现在的她无疑更适合分析情报跟判断,而不是用现在这具完全不便的身体给人添乱。 时隼蹦蹦跳跳地爬下桌子,兔子有弹跳力是一回事,他年纪已经大了,不像一年级的小学生那样敢于从各种高度往下跳,因此非常狼狈地踩着椅子慢慢下来,很快就来到鸟女面前。 众人的目光轻飘飘地游过来。 “哈喽哈喽,咪西咪西,看我这里。”时隼对鸟女打了两个响指,然后展现了一下自己孔武有力的身体,“我打算出去搜寻一下。” 鸟女有点错愕,拘谨地站起来,略有些激动地问道:“你……你是想邀请我组队吗?” “当然不是了!”时隼立刻反驳,不过他很快注意到鸟女落寞失望的表情,忙道,“哎哎,你也不看看你的脚,你这到时候还得我背。我是想跟你说,我的两名同伴人都很好,而且他们俩是男同!” 时隼的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整沉默了。 南君仪:“……” 观复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一点,反倒是鸟女错愕无比地看着他。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人身安全!”时隼非常愉快地说道,“他俩现在算是个半兽人,虽然强悍,但是肯定是出不去了,谁都不知道这个捕杀人类的标准是什么,要是真倒霉被发现被捕杀就完蛋了,所以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东西来敲门什么的,就得你出去应付了,行不行?你放心,他俩都很聪明的,可以解决很多事。” 鸟女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拼命点头:“没……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隼激动地抓住鸟女的翅膀,由于他实在没找到手的部分,就只好抓着翅尖稍微摇晃了一下,“他俩就拜托给你了。” 至于时隼本人则主动去跟落单的麋鹿一组——刚刚麋鹿的言论显然让不少人感到不愉快,不愿意被占便宜的心态虽然常见,但说出来跟没有说出来毕竟不同,人们往往对自己更宽容,对他人则更严苛,谁也不想跟麋鹿在这种方面斤斤计较。 “别嫌弃我啊。”时隼拍了拍麋鹿的脖子,“就你这个鹿角,说难听点,跑快了估计得挂到什么树枝藤条上,你看我有两个爪爪,虽然不如人那么好用,但是帮你解开点藤条还是没问题的。” 麋鹿虽然不愿意被人占便宜,但更不想落单,当然不会拒绝,急忙答应。 这下总算分好组,成功开始行动,南君仪看着新人们陆续外出,靠在观复的耳边轻声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时隼居然有把人涂墙的爱好。” 观复淡淡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 他们俩都微微笑了起来。 第192章 兽(05) 留守原地的总共就只有三个人,气氛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不知道是单纯出于性别的顾虑,还是物种的危险性,鸟女很快就找借口到外面去巡逻了。 她的脚爪不方便远行跟疾跑,可在附近简单走一圈不成问题,充其量就是速度慢一些,起码比完全无法行动的南君仪要强很多。 作为观复的超大号挂件,南君仪的行动则完全听从观复的安排。 他们简单观察了一下这栋建筑物以及建筑物附近的环境,虽然绿色的植物长得到处都是,但是在植物之中也有极为明显的道路,看起来像是人类特意修起来的那种水泥路——不知道通往哪里,这一切就得等外出探索的小队回来之后再了解。 而整座出租屋类似于荒野之中猎人们特意布置的落脚点,只不过是群体性的,设施说特别舒服谈不上,可在这种丛林深处已经算得上齐全了。 南君仪不说话,观复则不爱说话,肉垫走起来轻而无声,因此空气里很快就只剩下蛇鳞微微摩擦的细小声音。 “种类居然有这么多,似乎也不是给动物吃的。”进食物储藏室的时候,南君仪随手拿了个水果罐头,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把玩着,目光扫过架子上满满当当的铁皮罐子,微微皱起眉头,“这种地方会缺食物吗?” “那就说明他们不是为了打猎而来。”观复的声音低沉,“他们不吃人类,也不吃野生动物。” 南君仪轻笑了一声,用手指梳理着观复长长的鬃毛:“真是好消息,虽然经历过很多次,但每次你语出惊人的时候,都还是让人感到震撼。” 观复对此不以为然。 “好吧,我的大狮子。”南君仪缓缓叹了口气,“既然你做狮子做得这么适应,有什么新消息能告诉我吗?” 观复摇摇头:“我没有狮子相关的信息,不过,我有作为精神之海投影的新消息。” 南君仪很淡然:“那就请你切号吧。” 在观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低头微微笑了笑,然后才开口说话:“我们受到的影响较低,因此才保留了这么多的人形特征。如果是正常情况进入金媚烟的锚点,我们本该像是时隼那样。” “卡通组?”南君仪疑问。 “卡通组。”观复点头。 南君仪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蛇尾,迟疑而微妙地询问:“那么,这是好事吗?” “你如何定义好事?”观复反问他,“难以受影响就意味着我们比其他人更不容易察觉线索。” 南君仪轻声感慨:“果然是金媚烟,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往前一倒,靠在了庞大的狮身上,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一点像骑马,又像是枕在别人的身上,不过现在南君仪无暇品味这小小的差异,而是陷入到自己的思绪当中去。 负担一个人对观复来讲并不是难事,他慢悠悠地在一楼里走来走去,尽管这地方看起来完全就像是按照人的生活所布置起来,包括食物,可是空间对于人而言却又过分大了。 “兽……”南君仪忽然道,“如果我们是两个例外,那就不能够纳入参考,那么真正的关键就在卡通组跟动物组身上了?” “我想是这样。”观复淡淡道。 南君仪若有所思:“会跟人性有关吗?” 这一点不难延伸,考虑到每个人来到这里之前都是人类,那么他们的外观差异显然最有可能跟内心相关。 “如果外形是根据人性的变化?”观复问,“那么动物本身呢?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不同的动物?” 南君仪思索片刻,忽然脱口而出:“品质。” 观复点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 这只是一种很简单的猜测跟归类,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非要说的话,这种猜想来自于南君仪对金媚烟的个人偏见——金媚烟是个相当通晓人性的女人,时隼也擅长跟人相处,却不像金媚烟这样擅长打交道。 她很清楚该如何切入一个人最薄弱的地方,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种切入有时候并不是坏事,也不带有任何蔑视,就像麋鹿跟松鼠的争执,麋鹿的体力与速度远胜过松鼠,然而他绝不可能像松鼠那样轻松自如地在小地方穿行。 锚点对所有人的异化这一点,本身就非常具有金媚烟的特色。 每个人都有相应的优点跟缺点,在金媚烟的眼睛里恐怕就像这座动物城一样的清晰。 而这次参与锚点的新人们既然会被金媚烟的锚点所吸引,就意味着他们多多少少跟金媚烟拥有同样的困惑跟品质。 能力也许有高低,困惑却往往相同。 “只是,捕杀人类到底是什么意思?”南君仪始终想不明白,“我不认为金媚烟想要杀死她自己或任何人的人性,这应当是个陷阱或者文字游戏,我不明白这一目的。” 观复也无法给予他答案,只是沉默。 这让南君仪想起小清的经历,那时候观复只是强调公平,他本没有在意,认为那是观复的善良——善良是一种昂贵的品质,有些时候需要人们用生命作为代价来保持,好在观复的确没有。 糟糕的是观复的“善良”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秩序,他从精神之海里诞生,与这片混乱思绪所酿成的汪洋紧密相关,因此他选择结束这些人的噩梦,以各种方式。 “你没懂我在说什么,对吧。”南君仪叹了口气,他一点儿也不想恨观复。 观复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人是很复杂的生物,你有时候也许太笃定自己的看法了。” 啊,他听懂了。 南君仪遗憾地想:“可惜听起来更可恨了。” 无限轮渡 第138节 “你好像不高兴?”观复问道。 “是有一点。”南君仪漫不经心地说,“你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人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观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糟糕在哪里?” “就像刚刚时隼说的,动物很纯粹,的确有些动物在不那么饥饿的时候会玩弄猎物,可它们更多时候是为了生存在挣扎。”南君仪轻声道,“而人类不同,人类常常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惊叹的残忍行为,却说那是兽性。” 观复若有所思:“你是在指责人类过于美化自己吗?” 南君仪本要回答,却忽然一怔,意识到这句话的关键之处:“美化?这个所在,这些食物……我们刚刚说过它们更像为人准备的,而不是为了动物,对吧?” “你是想说,这一切是按照人制定的标准,而不是动物们的标准?”观复迟疑道。 南君仪喃喃:“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反乌托邦故事,人类制定了一切规则,野兽们必须模仿人类来生活,却要捕杀人类。” 这个猜想太过复杂,南君仪没有就此继续思考下去,他们很快就探查完了整个根据地,发现鸟女不见了,大厅外的空地上则积累着一些柴火。 过了十几分钟后,鸟女从丛林的水泥道路上走回来,她用翅膀夹着一些树枝,看到两人时腼腆而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看这里有个篝火堆……还有些位置,所以我想也许晚上大家可以烧点火,一个是热闹些,第二个是说不准能驱散野兽。”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些不安且讨好地对两人笑笑。 “时隼会喜欢这个的。”南君仪神色平淡地肯定了她的努力。 鸟女微笑得更愉快了一些。 天差不多快要暗了,第一支探索小队赶了回来,跑得就像后面有鬼在追一样——最先赶回来的是水豚小姐跟马男,尽管水豚小姐稳稳当当地站在马背上,看不出表情,可从他们俩都气喘吁吁的表现来看,恐怕这场探索经历不是很愉快。 考虑到两人的情况,南君仪干脆跟——准确来讲,是让观复去将食物储藏室的水直接端两箱出来,方便探索小队取用。 在水豚小姐跟马男消耗掉了五瓶矿泉水之后,他们总算恢复了些精神,水豚小姐的腔调仍然非常缓慢:“我们遇到了一只鳄鱼,他也会说人话,可是很奇怪,他遇到我们就开始攻击,说要挖出我们的心。” 马男补充道:“听嗓音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反正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还好我跑得快。” 水豚小姐有点忧虑:“他应该不是我们的同伴吧?如果是的话,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原住民。”南君仪解释道,“锚点当中往往不会让大家分开太遥远,更不要说落单后失心疯。” 马男下意识道:“那他也有可能本来就是个失心疯啊。” 众人沉默了片刻,马男也意识到什么,眨巴眨巴着大大的马眼:“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水豚小姐叹了口气:“算了,我想也不是我们的同伴,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这样想起码让我好受一点,不然实在是太可怜,又太危险了。” “反正他肯定是我们的敌人。”马男倒是没有那么多愁善感,他喷了个不屑的响鼻。 南君仪思索:“心?” 第193章 兽(06) 等待其他人回来的过程当中,南君仪跟观复特意点燃了篝火。 鸟女、水豚小姐、马男对这么精细的活帮不上忙,只能尽可能地做些搬运食物或者椅子之类的小活。 考虑到一些动物的不便,鸟女还特意搬出了几张毛毯让马男背出来,水豚小姐铺展毛毯时从这一头一路滚到另一头,看起来有点晕头转向。 鸟女担心地蹲在她身边,然而水豚小姐只是趴在火边,脸上还是看不出太多表情,她的鼻子在毯子上闻来闻去,幽幽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些皮毛应该是动物做成的吧?” “是吧。”鸟女也有点迟疑。 水豚叹了口气:“那里面不会有水豚的皮毛吧……以前还好,现在我有一点点物伤其类啊。” 马男打量了它一会儿,沉稳道:“不会的,你看这些皮毛这么大,怎么也是狼啊鹿啊这种大型动物,你这连做个靴子都不太够用。”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队伍里那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这个地狱笑话的愧疚,五人又特意搬出几张椅子方便更愿意做人的同伴来休息。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待在篝火边加柴的几人开始感觉到饥饿,于是又在大厅的厨房里找到锅之类的厨具搬出来,用树枝跟绳子简单做了个烹饪架,在锅里加入水跟罐头,开始煮今天的晚餐。 没办法,出租屋的厨房用具并不支持他们自己开火,只能用这么原始的办法来加热食物。 又过了半小时,就在五人思考要不要先吃晚饭的时候,第二批探索小队总算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了新的消息。 狼人疲惫不堪地躺在毛皮上,他甚至懒得坐身边的椅子,狸猫给他递来晚餐的时候,他才终于拿起那根小小的汤勺,颇为忧郁地说道:“我们打听到一个很关键的信息,这儿有座城市。” “城市?”南君仪问道。 “没错,城市。” 狼人喝了两口热汤后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他懒散地翻了个身,差点压到身边的狸猫。狸花猫小姐很是不高兴地看了狼人一样,艰难地从狼毛里钻出来,非常不快地跑到了另一名同伴狐狸的身边,再度蹲了下来,猫爪摇来晃去,将一把树叶洒进火堆里。 丝毫没有感知到自己差点对一只小猫咪造成严重伤害的狼人先生继续推了推眼镜:“等所有人到齐再说吧,免得到时候不停重复。” 等月亮高高挂在树梢上的时候,豹女带着羊女还有小松鼠回来了,而麋鹿跟时隼则在她们俩之后抵达,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时隼的情况倒还好,麋鹿的前腿却被一支箭射中了。作为队伍里少数拥有人手的动物,南君仪跟观复两人只能暂时当上医疗员,一开始两人做了最坏的打算,情况却比想象得要好,麋鹿的皮厚,箭只是皮外伤,拔出来的时候虽然血流如注,但并没有伤筋动骨的。 加上出租屋里有备着医疗箱,南君仪很快就给他撒上药粉并且用绷带包扎好了伤口。 “发生了什么?”观复问。 时隼蹲在椅子上,神色凝重:“我们被狩猎了,但是没有看到人,不知道是不是人。” “狩猎?”狼人慢慢咀嚼了下这两个字,眉头皱紧,目光移向树枝,“肯定是人,弓箭不是动物能制造的东西,它是很鲜明的人类武器,你看我们的身体,除非像是蛇男跟狮男这样的情况,像小说里写的半人马一样,否则我们根本用不了弓箭。” 鸟女误解了狼人的意思,忙为南君仪跟观复辩解道:“他们一直都在,不是他们拿弓箭袭击的鹿。” 狼人没有理会她,而是思索道:“这似乎跟我们听到的对上了。按照这儿的当地居民所说,在路的尽头有一座叫做“乐土”的城市,是所有动物都想去的地方,那儿什么都有,但是从来没有动物能进去,因为……” 水豚小姐好奇道:“既然没有动物能进去,那这个城市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别急,我正要说。”狼人挠了挠自己的嘴唇,舌头卷过热烘烘的鼻尖跟牙齿,这个模样让他看起来格外像一只饥饿的猎食者,“按照当地居民的说法是这样的,有一群猴子变成了人,他们建造了一座城市,让大家生活在里面的,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就把野兽赶出来了,从此分成了城外跟城内。” “之所以没有动物能进去,是因为入城需要一颗人类的心。”狼人残酷地冷笑了一声,“可是城外早就没有人了。” “难怪广播里会要我们捕杀人类。”鸟女皱起眉头,“按照这个说法,城内很可能就是关键点?可是……” 豹女忽然道:“城外的确没有人了,可不代表就没有人的心啊。” 这句话一出,除南君仪跟观复之外的所有目光几乎都聚集到了他们俩的身上,时隼下意识就跳了起来,他的后腿再度焦躁地拍打起地面,听起来格外的吵闹。 南君仪淡淡道:“安静,时隼。” 时隼低吼道:“我是为了哪两个混蛋啊!” 观复有点无辜,不过考虑到他也不喜欢时隼这么吵闹,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句混蛋。 为了缓解气氛,水豚小姐突然开口:“我跟马哥在探险的时候遇到了袭击,有只疯掉的鳄鱼追着我们的时候说要看看我们的心,我跟马哥连卡通组都不是,按道理来讲鳄鱼不该挑中我们的。我想,也许这个人心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人心,还有可能是抽象意义上的,最重要的是,从心灵的角度来讲,我们都是人,而不是野兽啊。” “噢?还有这样的意外惊喜。”豹女显然没料到这一点,毕竟之前水豚没提,不过她也不在意,只是坏心眼地一笑:“不过……天啊,你们都在想什么,我以为我的道德很低下了,没想到你们比我还要糟糕得多,这时候搞内讧可不适合,难道你们脑子里都想着要挖人家的心吗?” 一种尴尬的沉默跟焦躁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不善的眼光从狮蛇的身上投到了豹女的身上。 豹女仍然镇定自若: “我只是在想,广播要求我们捕杀人类,很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是动物,不存在人类,那么狮蛇他们俩既是人又是动物,如果他们打算进城,那算不算合格呢?” 时隼的脚一顿:“说得是啊。” “等等。”狼人皱起眉头,“虽然我也不赞成为了救赎就选择自我堕落,但如果进城就是离开这个锚点的话,那么他们俩走了之后,我们岂不是要被永远留在这里?” 麋鹿冷哼一声:“哼,我倒是觉得城内也未必就真是什么乐土,这群人要是会狩猎同样拥有人类智慧的动物作为取乐。要是真走了好歹是逃掉两个,就怕狮蛇进城了反而不安全,他们俩要是死在里面,情况对我们就更糟了。” 争论没个结果,众人探索一天,体力也接近透支,吃过晚饭后就决定先休息,把烦恼留给明天。 如果没有观复的能力,南君仪也会认为他跟观复去城内是一个选择,可他跟观复的异变程度较低只是因为他们跟金媚烟锚点并不契合,是观复强行打开了这个锚点导致的,那就意味着他们俩如果想卡这个bug进入城市之中,最终很可能会被察觉或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 比如说……污染。 “要不是知道锚点是潜意识形成的,我简直要怀疑这件事都是金媚烟算好的。”南君仪轻轻叹气,“希望听起来没有显得我很可悲。” “你未免太过神化她。”观复只是平静地进入南君仪的房间。 总共有十三个房间,虽然野兽没什么规矩可言,但是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最好还是单独居住比较安全——个人不一定安全,可起码能减少团灭的概率。 观复之所以到南君仪的房间里,只是为了把这条缠在他身上一整天的蛇尾解下来。 由于南君仪无意识地使劲,加上观复不方便转身,他们在这件事上试图努力了好几分钟,最终南君仪无力地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叹着气接上了之前的话题:“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之一,喜欢神化他人,否则死诸葛怎么能吓走活仲达呢?” “如果猜中了,那就是聪明才智。”南君仪一顿,听起来难以分辨到底是在说金媚烟还是其他的什么,“如果猜不中,那就是愚蠢透顶。” 蛇尾慢慢松脱了下来,轻飘飘地垂落在地上。 观复终于得以脱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南君仪:“所以你才总是这么累,你恐惧自己的失败。” 南君仪轻轻笑了起来:“谁不恐惧自己的失败呢?观复,难道你没有害怕过吗?” 观复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道:“你的恐惧更深,你不允许自己失败,为什么?” 这让南君仪的身体微微发僵片刻,有几个瞬间他看起来就像一条冬眠不慎导致彻底死去的蛇,最终他还是放软了身体,伸出手轻轻梳理着观复的狮鬃。 “因为我不被允许。”南君仪注视着观复,瞳孔如蛇一般呈现出竖立的裂隙,“因为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退路。” 观复感到了浓烈的悲伤,从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如同涨潮般蔓延上来。 他亦不是南君仪的退路,他所能做到的事太少太少。 于是他在南君仪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柔情的吻。 这是观复所能给予的。 第194章 兽(07) 南君仪睁开了眼睛。 从丛林的远处传来一声声兽吼,听得人心惊肉跳,可很快那些吼声就消失了,就像是有什么更为恐怖的东西出现,以至于连野兽都学会了收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脚不便的缘故,南君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他从没有过这么软弱的时候,生病的时候没有,没钱的时候没有,乃至第一次落入锚点的时候都没有过。 那些时候已经很糟糕了,而现在,南君仪看着他落在床上的蛇尾,轻声叹息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连逃跑都不可能的境地。 于是南君仪只好去看窗户,月光从树叶的分岔里洒落下来,将整个夜色打上了一层颇为颓废的滤镜,月亮是惨白色的,惨白的就像是人的肌肤一样,很快就起了夜风,树开始簌簌摇曳—— 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去拽自己的蛇尾,他捞着那条软绵绵又冰冷的尾巴,被世界强行赋予在他身上的一部分,摸起来很奇怪,因为完全能感觉到它是自己的一部分,可偏偏它如此不听话,完全背叛它的主人。 不过现在实在没必要想这个,南君仪将巨大的蛇尾压在身下,用被子盖住自己,只留出一小条缝隙方便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办法去挡住窗户,更没办法拉上窗帘。 对危机的敏锐触感让南君仪的身体开始感觉到寒冷,仿佛夜间的寒风从缝隙里灌入身体,无论如何都无法温暖起来。 无限轮渡 第139节 而冰冷的蛇尾感到沉重的压力,也不舒服地抖动起来,就在南君仪困扰的时候,房间里突然一黑。 蛇尾跟南君仪同一时间僵硬住了。 南君仪不再去管那条尾巴,而是仔细地看向窗户,蛇尾很快颤抖起来,某种危险的感觉在理智察觉之前,先一步反应在了身体上。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从丛林的深处来到这座建筑物的附近…… 南君仪希望没有人点灯,这次的新人表现都很不错,他不希望这些人草率地断送自己的小命。 窗户很黑很黑,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要知道这是在二楼,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遮住窗户,说明对方的体型必然巨大到一定程度。 会是什么? 驼鹿?猛犸象?恐龙?总不见得是长颈鹿。 南君仪开始有点想念时隼了,起码时隼的幽默感有时候的确能逗乐他,这种想念还没完全在脑海里消失,他就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眼睛,很明显属于兽类,拥有很长的睫毛,水灵灵的,甚至显得有一些妩媚跟婀娜。 南君仪感到眼熟,很快就想到这是一只鹿眼,可是它很明显并不长在鹿的身上,从窗户反应出来的那只动物,尽管看不清原貌,仍然能感到它并不像是一头鹿。 纤长的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样扫着窗户,那只眼睛正窥探着这座小小的房间,像个发现玩具的孩子一样新奇而有趣。 南君仪静静地蛰伏着,宛如一条真正的蛇,等待着这只眼睛离开。 然而,一声惨烈的尖叫声打破了寂静。 南君仪辨别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豹女,豹女的声音相当撕心裂肺,似乎在遭遇极大的痛苦,可是南君仪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尖叫,而在窗户前的那只鹿眼完全没有移开的意思,仍然饶有兴趣地看着南君仪的房间。 金媚烟到底搞出了什么东西…… 南君仪的后背开始出汗。 跟之前不同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异变的动物身体同样带来勇气,很快就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巨大的撞门声跟男男女女恼怒的吼声。 可是都没有用,紧接着南君仪听到楼梯上传来声音,似乎有人见撞不开门,直接下楼打算跑出去阻止。 出租楼是单向楼梯,这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前提是他们不会全灭在这只巨大的怪物手底下。 南君仪一时间很难形容这种行为到底是勇敢还是鲁莽,不过团结毕竟是一件好事,只不过他现在始终没办法行动,因此只能待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就是更多的尖叫,还有房屋的剧烈摇晃,南君仪带着被子被震得滚到地上去,他的呼吸几乎是在一瞬间停止,在这短暂的几秒钟内,世界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每个声音都清晰地分出了不同的频道。 南君仪意识到豹女的声音消失了,她不再惨叫,也不再哭泣,只是……消失了。 下一秒,混乱的世界再度重击南君仪的感官,他整个人都被砸到了地上,压在身体底下的蛇尾疼痛无比,而地板传来霉臭的腐朽味道,寒气从缝隙里一点点钻入皮肤。 而那只鹿眼贴得更近了,看不出是不是在笑,那只眼睛只是眨动着,带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跟近乎母性的温柔。 那只眼睛里的温柔很快就变成一种愉快的残忍,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从窗户下面攀上来,试图打开窗户—— 南君仪希望自己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能去动物园,不会因此对鹿类产生应激反应。 门外的走廊上很快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一只巨大的狮子出现,幽幽的眼睛俯视着狼狈的南君仪。 观复的鬃毛有些凌乱,难得看他喘粗气,那幽幽的目光很快就从南君仪身上移到窗外。 房间里的黑暗在退去,月光再次落入房间,仿佛刚刚那只俏皮妩媚的鹿眼只是南君仪的幻觉。 观复跪坐下来,这个动作对他现在来讲不太容易,将地上南君仪抱了起来,他的心跳声沉重地在胸膛里起伏,呼出的热气之中还微微带着一点喘息,眼睛在光线里微微变化着:“你怎么样?” “你看到了。”南君仪并不避讳地将手搭在观复身上,“真是少见的锚点,集体暴动,其他人怎么样?” “除了豹女都没事。”观复顿了顿,又摇头道,“马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他的状态不好,算是有事吗?” 南君仪缓缓叹口气:“难得有机会反抗,我却失去反抗的能力,命运倒是很爱捉弄我。” 观复没有说话。 “所以,那是什么东西?”南君仪又问。 “怪物。”观复简单地形容,“由很多动物的部分组成,有一根触须,悬挂着一个女人。” 南君仪缓缓道:“听起来有点像鮟鱇……不过由很多动物组成,我们的出租屋外是站着一只奇美拉吗?” “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豹女成了奇美拉的一部分。”观复缓缓道。 南君仪点点头:“那我理解那位马哥为什么吓疯了,现在所有人都待在哪里?” 观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不知道。” “你撇下了他们?”南君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道,“你……你撇开他们来找我?任由他们跟那只奇美拉面对面?” 观复摇了摇头:“我没有撇开他们。” 南君仪看着他。 “我只是没有选择他们。”观复重新站了起来,蛇尾仍然缠绕着他,冰冷的鳞片微微摩擦着,感受温热的身体下跳动的心脏,他低头看着南君仪,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想到了你,我想要先确保你的安全。” 南君仪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那颗心会在奇美拉的身上吗?” “什么?”观复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诱饵,那个人。”南君仪耐心地说,“既然奇美拉身上有个人,那么考虑到它是以一堆动物形态组成的,这个作为诱饵的女人很可能是动物之一,她只要完整,也必然是拥有心的,对吧?” 观复思索道:“也许。不过,我不认为他们经过这个夜晚还拥有勇气去抵抗那只奇美拉。” 南君仪没说什么,只是轻声道:“我们出去看看吧。” 奇美拉已经远离,夜晚再度恢复寂静,不少房间都开着,也有几间房门紧紧关闭,南君仪对他们的了解不深,不确定是谁。 倒是观复见他往回看,介绍了一句:“羊女、水豚、狐狸都没出来。” “那你呢?”南君仪问。 “我在麋鹿之后。”观复道,“他最先冲出来,然后是我,过了一会儿是鸟女,然后时隼,再然后我就记不清了,最后一个是狼人,他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豹女彻底成为奇美拉的一部分,然后他就往楼下跑了。” 南君仪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出来?为什么?如果你想救她本来该是第一个,但是……你迟了一步。” “我没有想过救她,因为这会违反规则。”观复干巴巴地说道,“但是有人违反了规则,他冲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才打开门。” 这让南君仪轻轻笑了起来,他靠在观复的肩膀上,轻声道:“难怪你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谁能想到他白天还跟松鼠掐架不愿意让人占便宜……他甚至还带着伤。” “如果现在夸赞他有一颗完美的心,似乎会显得有点地狱笑话。” 第195章 兽(08)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的长,大家分明只睡几个小时,可眼下却都没了半点睡意。 精力不济的身体拖累理智,每个人都聚集在大厅之中,眼睛微眯,陷入无声无息的焦虑之中,却没有人敢真正地闭上眼睛。 仿佛那头恐怖无比的怪物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麋鹿躺在地毯上,时隼在为他的前腿更换新的绷带,剧烈的动作让伤口再度撕裂,传来比中箭时更加清晰的疼痛感。勇气一旦消失,就只剩下一个藏在鹿皮里的脆弱凡人,为痛苦而嗷嗷叫唤。 时隼有些无奈:“哥们能不能把你的帅气时间延长一点?” 麋鹿几乎含泪:“我也很想,可是你能不能下手轻点。” 鸟女看着他们,忧虑的脸上仍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她走过来,轻柔地为麋鹿的伤口扇风,她做不到太多的事,清凉的风模仿着吹拂的气息。 麋鹿抽着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是有科学依据的。”鸟女微笑道,“我特意去查过,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在小时候都会得到吹一吹就减轻痛苦的说法。” 时隼看了她一眼:“所以呢?是什么科学依据?” “我也忘记了。”鸟女耸肩,“好像个神经元啊,触感什么的乱七八糟的相关的,还有说能转移注意力的,反正确实有点效果,聊胜于无吧。” 时隼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指望能有点科普听,可能是我太习惯我那几个百科朋友了,他们老是滔滔不绝地给我科普一些我压根记不住的知识,显得他们很聪明。” “那抱歉。”鸟女不那么真心地说,“不是每只鸟都很聪明的。” 这次轮到麋鹿忍不住笑出来了,然后一笑就拉扯到他的伤口,于是他又低低地咆哮起来,听起来居然有点像驴叫。 这让时隼跟鸟女憋笑憋得非常痛苦。 大厅的门很快就被打开,观复跟南君仪走了进来,南君仪特意看了一眼,发现除去豹女跟留在房间里的三只动物之外,其他动物都在这里了,且完好无损。 这勉强算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 狼人看到他们出现,终于从倚靠着的桌子前直起身来,他摘下眼镜,手还微微有些颤抖,毛茸茸的爪子拿着一块布,细致地擦拭着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看向观复,神色有点怨毒,脸上浮现出一种讥讽:“所以,你当时逃走就为了去救人?” 话音刚落,狼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无法自由行动的南君仪身上,嗤之以鼻道:“很高尚的理由。” 狸花猫轻轻从椅子上跳下来,南君仪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忽然觉得有点怪异,不确定这只猫咪之前是不是这么的……动物化。 “高尚?”观复困惑地挑起眉毛,似乎对这个理由感到莫名其妙,只是淡淡陈述了一句,“我没有麋鹿这样的品质,对我来讲,他更重要而已。” 狼人一噎,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狸花猫微微摇晃着尾巴,摇头呵斥道:“好了!他们本来就是一对,而且蛇男他本来就没办法移动,跟残疾人有什么差别?难道我们敢说自己就不会更在意自己亲近的人吗?我们的确是同伴,可是同伴不代表要丧失人性,狮子离开确实让我们更危险,可是他在原地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狼人低吼一声,“说不准我们能反抗成功!” “是吗?”通常男性的恐吓会带给女人极深的恐惧跟威胁,狸花猫却不甘示弱,她跳到一个木桶上,跟狼人平视,冷冷道,“如果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必须要寄托给狮子的话,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找死吗?既然你有求于他,难道不该祈求他?你只是在发泄你的压力,发泄你的失败,想通过审判别人做得不够好来转移这种焦虑跟恐惧而已!” 狼人大怒,对着狸花猫低声咆哮起来,他俯下身,生平第一次真正像头狼而不是一个人,眼镜很快就掉落在地上,热气从鼻孔里散出。 时隼一边给麋鹿加快包扎,一边立刻大叫起来:“喂喂!有话好好说!” 马男也立刻上前,试图控制局面,狸花猫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所有人,尽管为两人说话,可是她看向观复跟南君仪的目光也充满厌倦:“你们也许很有经验,是老玩家,有自己的想法,也更相信自己人。我不在意,也不在乎,我只知道如果你们只觉得对方更重要的话,那你们到最后也只有对方而已。” 她很快盘坐下来,慢慢舔舐起自己背上的一个小伤口。 南君仪注视着这个细节。 狸花猫似乎开始……接纳她的动物本能,这会是一件好事吗?还是说,压力跟焦虑会导致他们变得越来越像野兽…… 狼人被马男狠狠压制着,他不甘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呼噜声,不过暂时看起来是被控制住了。 至于那句评价…… 南君仪一时间觉得有些新奇,长久以来总是他们在介怀新人们不肯好好合作,不肯老实听从安排,临到头来,新人也厌倦他们自成一套的规则。 这倒是件有趣的事。 他当然明白狸花猫的意思,人们常为爱意行动,然而太过专注眼前的人,也必然会失去眼前的人,特别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之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及时赶到。 观复是为了他。 这本不是精神之海制造出观复的目的,如果这是一本小说,那么观复的诞生理应是为了更伟大的使命,更伟大的命运,他自有崇高的目标将去实施…… 无限轮渡 第140节 可现在观复就像是一个凡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为他所爱的人头昏脑涨。 这是观复选择的人生。 南君仪不记得自己有教他爱得这么深过。 这时候时隼走过来,他刚刚洗了洗沾了血的兔爪,这会儿拽着一块干净的毛巾在擦手,毛茸茸的毛发打湿后完全贴合在爪子上,被搓揉地一团混乱,他的声音打断了大多人的思绪。 “猫猫小姐。”时隼说,“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不过我也有一些话要说,那就是换做是我,也不会抛弃老南,呃,就是蛇男。” 狸花猫看向他。 “就像你说的,他现在只有一条蛇尾,没办法自己行动,基本上帮不上什么忙,可以说完全就是个拖累。”时隼挠了挠鼻子,“但是这不是他自己能选的,说白了,我们之所以没有变成他那样,只是因为我们的运气比他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南君仪凑近观复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时隼好像在偷偷地骂我。” 观复摇了摇头,淡漠至极:“我不认为这叫做偷偷。” “而今天晚上,他的运气偏偏又比豹小姐好了那么一点点,所以他没有被吸收。”时隼心平气和地说,“可是如果今天那个……呃……那个怪……” 南君仪贴心道:“奇美拉。” “对!那个奇美拉一样的怪物选择了他作为猎物,那么他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时隼认真道,“说实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非常后怕,更不要说是观……狮子了。” 狸花猫静静听到现在,又问:“你想表达什么?” “呃,我想表达的是,如果非要细算下去的话,大家各有理由,各有立场,那么迟早要崩盘完蛋,不如在崩盘完蛋之前,我们暂时罢手,仔细聊聊接下去要做什么?”时隼认真道,“毕竟刚刚我们都看到了,奇美拉不单单是杀人,它还吸收,它吸收的越多,我们这边就越少,豹女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这让大厅里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松鼠焦虑地磕坚果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安静,他见着所有人看过来,莫名其妙道:“干嘛,还不许人焦虑的时候吃点东西了?” 狸花猫把目光收回,叹了口气,她似乎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狮子起码还出来了,非要计较的话甚至有几只动物还睡得人事不知,总不至于到狮子做事还做错了的程度。好吧好吧……” 这会儿狼人也挣扎着要起来,马男再三要求保证后,终于松开了他,他将地上的眼镜重新捡起戴上,神色有点冰冷:“虽然你们科普说锚点是完全不可战胜的,但是我想这头怪物未必就那么危险,它确实看起来很皮实,可既然是生物,就一定能被杀死。” 时隼咂了咂嘴,怏怏道:“我怎么这么爱跟你们这群新人一起玩呢,难道这就是有智商的傲慢感吗?” 狼人怒视了一眼时隼,深呼吸了一下:“我现在有两个想法。” “请说。” 如果是时隼或者狸花猫甚至马男接话的话大概率会被狼人认成是挑衅,可这句话是鸟女说出来的,狼人的脸色立刻缓和许多。 “一个是乐土,我们还是不能放弃对这个的追查,人心能不能找到先不提,我们起码要找到乐土的入口。”狼人强调道,“而昨天没有奇美拉的信息,导致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我的意见是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分成两队,一队去探索,另一队留下来制造针对奇美拉的陷阱。”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严厉地扫过众人。 “我希望明天晚上不会再有牺牲者。” 松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干嘛搞得好像是我们把人吃了一样。”他身体小,声音压低的时候就更小了,只有待在他身边的麋鹿憋笑憋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于是脸上的肌肉再度扭曲起来。 第196章 兽(09) 羊女等人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下楼才意识到大部分人都待在大厅里。 她们一开始还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赶忙摇醒了时隼,这才终于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吓得脸色苍白。 由于昨晚上奇美拉的到来,大部分动物都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因此将就着在大厅里待着,很快就睡得迷迷糊糊,躺在地上的还好,选在坐在椅子上的几乎都腰酸背痛得厉害。 最早醒来的几人简单洗漱之后,开始去仓库搬运早餐所需的食物,这次大家都没太多闲心,因此只是就着冷食配一点开水——厨房有热水壶,凑合地混了一个肚饱。 因入睡而完全没有注意到奇美拉的羊女几人略有些魂不守舍,看着其他人紧绷的模样,被这种扑面而来的焦虑气氛所笼罩,也显得有些紧张。狼人则在餐桌上简单地将分组的情况告知所有人,由于豹女被奇美拉吸收,现在正好可以对半分成两队。 “没必要分成两队。”观复忽然道,“找寻城市不需要太多人,更何况现在还出现了伤员。我们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是狩猎奇美拉,所以我去就可以了。” 狼人沉默了一下,显然是无法反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南君仪:“那你呢?你是跟他一起还是留下?” “我只能跟着他一起行动。”南君仪冷淡道,“否则我就只能待在原地,我想你们大部分没有承载我的能力。” 这是一句实话,因此狼人也不再说什么。 南君仪说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他注意到鸟女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蛇尾,然后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双翼上,没有说话。 运气…… 南君仪的运气比鸟女更差,却不意味着鸟女的运气就好,她比南君仪只好在还有自由行走的能力,可同样被剥夺了双手的能力,比起其他人要麻烦得多。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健谈,始终保持沉默,是恐惧于其他人的注视会转移到她的身上吗? “那这样吧。”时隼揪着自己的兔耳朵,“我们三个出去探险,你们在这儿准备陷阱,顺便照顾伤员。” 狼人脸色有些不善:“你们三个?为什么?他们两个难道不够吗?” “大哥,我拜托你想想,就算你缺个工具人帮忙做陷阱,也稍微考虑下他俩的处境吧。”时隼深深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丛林什么情况,他去探索还要带着一条完全无法行动的蛇。大家都是第一次变成动物,如果他们遇到袭击的话,总要有个人在旁边帮把手吧。” 狸花猫淡淡道:“让他们去吧,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如果真能找到乐土,也是他们两个最有可能入城。” “啧,要是他们三个不回来了呢?”狼人下意识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的脸顿时一白。 狸花猫静静看着他,她微微龇牙,神态更像一只猫了,她在嘲笑眼前这头文质彬彬的狼人:“如果他们不想帮我们,你以为留下其中一个有什么用?只会让我们更危险。还有,我希望你能意识到一点,我不知道你是想表现得自己很聪明,还是你认为自己的怀疑合情合理,都最好快点丢掉,要么变得礼貌一点,要么变得现实一点。” 狼人一噎,怒视着她,低低咆哮起来:“你在威胁我?他们俩就算了,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一个不想听蠢话的人。”狸花猫跳下来,厌倦道,“如果你现在想发生流血事件就赶快好吗?我真的等够了,你是不是就想无意识地逼迫所有人精神紧绷,然后被你逼得发疯?还是你希望其他人能给你一个明确的回复能把你成功带出去,我真的受够了你的疑神疑鬼!你到底是哪来的权力欲,想操控所有人?要求每个人都要向你贡献忠诚?难道每个人是你妈妈吗?” 狼人的脸由青变紫,再从紫变成一种愤怒到极点的紫红色,在狼人扑上去之前,观复按住了他,以近乎碾压的方式。 这让狼人暴怒地在地上挣扎,大厅中的动物们再度安静下来,显得他的兽吼愈发恐怖起来。 没过一会儿,狼人就累了,他气喘吁吁地待在地上,直到鸟女的惊呼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他……”鸟女犹豫地看向众人,“他是不是更像……更像狼了?” 这句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狼人,羊女、水豚等较为弱小的动物下意识退后一步,惊恐地躲在了麋鹿身旁,松鼠下意识一抛坚果,窜到了房梁上。 狼人伏在观复的爪下,粗重无比的喘息声起起落落,那双镜片后的人眼变成了真正的兽瞳,在晨光之中跳跃着嗜血的光芒。 除此之外,他的躯体也更像是一头狼,而不再具有人的轮廓,他愤怒地低吼起来,越来越像一只野兽,最后,连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恐惧与愤怒也消失了。 眼镜被甩脱在地上,狼涎从唇齿间垂落,它躬起身体,以疯狂撕咬的方式从观复爪下挣脱出来,观复撤得及时,没有被伤到。 可眼前的狼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饥饿的野兽,它的眼睛发着幽幽的绿光,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很快就转身冲出大门,消失在丛林之中。 “刚刚……”水豚小姐慢慢挪出来,她难以置信地说,“那……那是什么?” “兽化。”南君仪淡淡道,“另一种方式的污染,你也可以认为是这个世界的另类规则,当我们崩溃的时候,就会被兽性吞噬。” 麋鹿茫然地张着嘴,近乎痴傻地看着地面,好像还没有从其中反应过来:“大……大变活人啊?” 就连本就有点被吓疯了的马男都一下子安静下来,心有余悸:“还好今天不是我上去,他要是一口咬在我身上……” 一种寒意弥漫在每个人的身上,剩下的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引发这一切的狸花猫,有人已隐隐觉得她说话实在是太过激了。 “狼性文化。”一直很少发言的狐狸静静观察这一切后终于开口,“竞争、掠夺、优胜劣汰、一种偏执的认知,我想这位狼人朋友曾经对自己的这一点非常满意。就算到了这里,他也一直尝试着争夺话语权,尝试操控所有人。所以当这一点被揭穿后,他就以一种最为直观的方式变成了……想像中的自己。” 松鼠终于从房梁上下来,他坐在桌子上,看起来有点目瞪口呆:“什么意思,难道我内心就想做只松鼠?” 狐狸思索片刻,他忽然看向南君仪,缓缓道:“蛇先生,我想向你询问一个问题。” “请说。” “说实话,作为老手而言,你的发言实在少得惊人,我很冒昧地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愿意跟我们分享的信息?”狐狸颇为谨慎地说道,“包括那只……奇美拉?我没有参与昨天晚上的反抗,但既然大家说那只奇美拉也是生物,这似乎跟你们所说的锚点不可战胜有冲突?” 南君仪想了想,微笑道:“哪怕只是猜测?” 狐狸一挑眉:“哪怕只是猜测。” 而这时候,狸花猫也坐正了身体,她转过头,将注意力转移过来,其他人也是如此。 “特质。”南君仪缓缓道,“这些兽化的部分就是我们身上曾经拥有的特质,它未必跟真实的动物有关,更接近于人对于动物的认知。而奇美拉正在吸收这种特质。” 狐狸脸上掠过困惑的神色:“吸收这种特质,是什么意思?” “她摸透了你,你成为被她消化的一部分。”南君仪镇定自若地说出这句话,无视其他人作呕的神色,“她没有自己的样貌,而是组合了所有的动物。” 羊女苍白着脸道:“听起来就好像是这只奇美拉需要心一样。” 这句发言让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她,羊女被吓得一退,差点被麋鹿的角绊倒,她不知所措地问道:“怎……怎么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说?”南君仪问。 “为什么……”羊女呆呆道,“因为,它没有啊?它什么都没有,所以到处吸收,听起来不就像是……它需要人心吗?” “奇美拉需要心。”南君仪轻声道,“也许你说得没错,如果她是由截然不同的面貌组合起来的,那么她拥有那张属于自己的面容吗?” 南君仪轻轻地,畅快地微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她会有的,她当然有。” 时隼惊恐地对观复道:“我天爷,老南疯了?” “这次的锚点……”南君仪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很轻松,也很愉快,眼睛微微发亮,看起来确实像一条狩猎的蛇,“我们需要的那颗心,我想就在奇美拉的身体里。” 狸花猫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为什么这么笃定?虽然一开始那头狼也想捕猎奇美拉,但是他是怀疑奇美拉身上那个女人也许同样算是人类,说不准能挖到人的心。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从来都没有乐土。”南君仪淡淡道,“人建造家园,驱逐野兽,也同样将杀戮作为一种玩乐,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人性,它只是一个标签,就像我们身上的标签一样。” 南君仪玩味地点了点自己的胸膛:“人心一直都在,从来没有在我们的胸膛里消失,可我们现在又确凿是兽,这个丛林也是如此,那么最有可能出现人心的地方是哪里?” 狸花猫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几乎是立刻跳起来。 “……嵌合体奇美拉!那头野兽!吸收我们的奇美拉身上最有可能存在人!” 南君仪看向窗外的丛林,包裹在文明之中的“弱肉强食”,并不止是力量。 这是金媚烟的世界。 这是金媚烟所看到的一切。 从来没有乐土,人本身就是动物,如此璀璨,如此残忍,如此傲慢的动物。 第197章 兽(10) 狸花猫打量了一会儿南君仪,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了,我跟那头狼不同,不太爱探究他人的秘密,也不需要你献上忠诚。”狸花猫的脚一顿,“你说的内容让我感觉到有可行性,这就足够了。” 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之中,不少人陷入深思,马男则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还要不要找乐土?有没有人能给个准话?” 无限轮渡 第141节 狸花猫舔了舔自己手背上的毛,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兽化的异常反应,这让鸟女有点忧心地看着她。 “别问我。”狸花猫冷淡地说,讥讽的神色从她脸上闪过,“我知道八成有人怪我说话太难听,把狼人搞成真的狼,如果我真的发号施令,恐怕会有人不满,而恰好,我对领导所有人也不感兴趣,所以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狐狸男眨了眨眼:“可你毕竟只是一只猫,在这个动物世界里并不占据优势。我们始终还是需要合作的。” “我毕竟不是真的猫,我知道人类会制作工具,可以制造陷阱甚至武器,所以我打算做些准备去狩猎那头奇美拉,至于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关我的事。”狸花猫冷冷地笑起来,“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她说着话,很快就轻飘飘地走开了,似乎对他们这群人已经完全不感兴趣了。 马男目瞪口呆:“喂!你也太没有团队精神了吧!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在说团队的,你也变太快了。” “与其浪费时间说服所有人满意,倒不如让自己满意就足够了。”南君仪微微一笑,“难怪她会是狸花猫,独立、自由、天生的猎手。” 只要下场辩论,就难免会被认定立场,做得越多,有时候就错得越多, 狐狸男想了想,又问南君仪:“这位朋友,你认为呢?” “如果奇美拉这个推论是对的,那么只要我们今天晚上能解决掉她,就不会出现更多的伤亡了。”南君仪几乎用不着思索,“就算是错的,我们也不亏。” 麋鹿坚强地抬起头,从地上挣扎了一下,牵动伤口时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不亏?!如果是错的,那我们就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试错成本,还浪费了一天找乐土的时间!” 狐狸男思索片刻:“确实不亏。” “什么意思?”松鼠呆呆地问,头在众人之间摇摆,“我是不是等你们决定好了再问比较合适?” 狐狸男耐心道:“我们总共有十三个人,而昨天豹女被奇美拉吸收掉了,今天那位狼先生则彻底兽化。也就是说,在最佳情况下,如果每天奇美拉来一次,只吸收一个人,那么我们最多能有十二个夜晚才会全灭。” 众人看着狐狸笑眯眯地说出十二个夜晚,都感觉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浑身发毛。 “而这十二个夜晚里,我们的人手注定会越来越少。”狐狸男抱着手臂,轻柔地说道,“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考虑地想把更弱小的动物送出去,好让自己再活一个晚上。嘘……” 他竖起手指别在嘴唇上,及时压下即将沸腾起来的不满。 “没有当然好,我也不是破坏团队的感情,而是这种事总是难免的,所以才会说不要测试人性嘛。”狐狸男眨了眨眼,“有时候说开来更好,更何况昨天大家都出来了,说明都还是比较友善的,会互帮互助。” 松鼠男在桌子上跳来跳去,他似乎有一焦虑就进食坚果的习惯,现在身边围起来的坚果壳简直像一座小小的战壕:“哎呀,你不要说这些,说重点,说重点!” “好,那就说说重点吧。我们越早开始攻击奇美拉,人手就越足,毕竟我们有些人没办法像人一样制造工具。”狐狸正色道,“如果发现攻击不起效,或者没有什么大用。那么到时候大家再打包准备,集体去找乐土也不迟啊?” 麋鹿想了想,又重新躺了回去,继续沉重地喘息着:“那我们怎么做?” “可以做点警报。”鸟女忽然道,“我们之前都没有这样的意识,实际上完全可以在附近做些警报设备,比如铃铛之类的,这样如果奇美拉或者其他野兽接近我们的话,就可以预警了。” “可这里没有铃铛。”水豚慢吞吞地补充,“在最早的时候,人类的警报器就是自己的嗓子,像是古时候打更的更夫,还会配个锣,我想我们就晚上固定巡逻吧。” 时隼皱眉道:“那最好还是两人一组,晚上大家都看不清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再做个火把或者提灯之类的。” 鸟女猛然抬头,忽然惊喜道:“我……我可以帮忙巡逻,我视力很好,在晚上也能看得清东西!” 警报这一难题解决后,就是武器,马男的蹄子刨了刨地:“那些罐头盖子,磨一磨可以做成比较锋利的刀片,如果有树枝的话,还可以做成那种长矛。厨房应该也有一些刀具,都可以搬出来用……至于我们这种没手的,这样,我比麋鹿灵活点,他那个角太大了,攻击还算方便,跑起来就不太容易了,不然你们就把我当司机兼车使?” “这也是让我开上变形金刚了。” 不知道谁开了句玩笑,众人都大笑起来,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 …… 分工之后,团队里的气氛相对轻松不少,众人各司其职,卡通组跟半人组当然肩负起了只有人类才能进行的制作工作。至于麋鹿跟马男则认命地开始在外刨坑,水豚松鼠等小型动物则待在他们身上,观察适合的陷阱位置。 似乎是察觉到团队有所转变,狸花猫没花多少时间就巧妙地融入进来,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做准备,只能做一些比较简单的武器。 时隼很快就坐到南君仪跟观复的身边来,观复正在摆弄一把长矛,看起来威风凛凛,南君仪则在打开食物罐子,空气里充满各种食物的味道,特别明显的是甜玉米跟腌鱼,差点把时隼差点“香”迷糊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隼摇摇脑袋,偷吃其中一罐甜玉米,口齿不清地问南君仪:“老南,你真觉得……我们能杀了那个奇美拉吗?” “为什么不可以?”南君仪突然来了兴趣,“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看这个锚点的。” 这还真一下子问倒了时隼,他耸了耸肩,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我觉得,可能……老金有点寂寞?” “哦?”观复问,“为什么这么想?” “你看嘛,鸟女虽然手脚不便,但是她的夜视能力比我们强得多,我刚刚特意跟她比了比,发现她居然能看很远……水豚小姐情绪一直都很稳定,松鼠他很会找地方……”时隼想了想,“大家各有缺点,也各有自己的长处,所以才要团队合作。” “老金却一个人吸收所有人的优点,那其中肯定也有缺点吧。”时隼托着脸道,“就好像为了反对标签,而取消所有的标签,她一个人去理解每个人的想法,去做到每个人都能做的事,这会不会有点……太傲慢了?我是觉得完美有时候未必是优点,也是缺点。” 南君仪没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平静道:“所以奇美拉一定能够被杀死。” 时隼惊讶:“为什么?我没看出任何起承转合啊。” “因为奇美拉是在吸收,正如金媚烟看破其他人一样,人的感情,人的观点,人的立场,人的长处跟短处。”南君仪平静地放下一片磨好的罐头盖,锋利的边口宛如刀刃,“所以她也必然会像人一样能够被杀死,这就是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无论如何强大,如何优秀,如何完美,她终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强大到造出不朽伟业,也同样弱小到无法抵抗死神的脚步。 时间慢慢在流逝,人类的武器跟陷阱也逐渐充足起来,很快夜晚就到来了。 众人围绕在篝火前,温暖的火光仿佛带来不真实的希望,每个人都焦虑地等待着。 鸟女则与松鼠在二楼巡逻,松鼠能轻易在树木之间往返,他可以延伸鸟女的视野,可奇美拉却始终没有来。 快到半夜的时候,出租屋的众人听到了一声凄厉的狼嚎,这让所有人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狐狸男轻声道:“大家准备好。” 于是众人都提起了精神,准备好跟奇美拉搏斗,麋鹿的伤口包裹得格外严实,他严肃地看向远方,做好随时撞过去的准备。 然而狼嚎停止之后,森林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如此直到天亮。 众人从心焦到麻木,等待跟紧绷的精神几乎耗光所有的体力。 只有狐狸男意识到这个信号,他苦笑起来:“我说错了,是十三个夜晚,看来奇美拉昨天选择了落单的狼人。” 这让众人再度陷入了沉默,良久,水豚小姐才试探地询问道:“所以,所以其实就算他变成了那样,也还是人?” “现在看来,他始终是人。”南君仪解释,“狼只是他的本质,就像……就像是有些人暴露本来的面目后,会让人觉得面目可憎,而这是个动物世界,于是它用动物来表现。” 水豚小姐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我明白了,就像杀人犯一样,人们也觉得杀人犯不可理喻,但是正因为他是人,才让人感到难以接受,人们难以接受的是同类相残,人们难以接受的是一个人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如果是野兽袭击的话,人们反而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愤怒跟道德上的谴责。” “我们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变成别的东西。”水豚小姐轻轻道,“我们始终还是自己,只是我们看到的东西有时候决定了我们的判断……所以我才以为他真的变成狼了,只是因为……这样想更好一些。” 众人都安静地沐浴在晨光之下,筋疲力尽地度过了第二个夜晚。 第198章 兽(11) 等待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却是一件必要的事。 在过去的许多夜晚,南君仪都品尝过其中的乏味,这次也不例外,狐狸男提议分成两组轮流休息,这样可以确保每个人的体力跟精神有一定程度的恢复。 狐狸男的态度虽然不像狼人那么明显,但是隐隐也有了成为领袖的预兆。 经历过之前的混乱,人们还是较为倾向抱团合作的,因此没有什么人反对,大家熬夜过头愈发精神的自愿留下来继续守着,而其他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的则先去休息。 至于食物方面,则自己解决。 观复还不怎么困,南君仪则懒得回去,于是躺在观复的身上闭目养神,他的蛇尾被观复的狮身微微压住了一点,沉甸甸的重量从蛇身上传来,并没有感到太痛苦,于是也就不去理会。 麋鹿拨了些木柴进篝火,火烧得更大了,火光之中,去通知鸟女跟松鼠休息的狐狸男从楼梯上走下来。 在闪烁的火光之中,南君仪沉沉入睡,等他醒来时,第三个夜晚已经降临。 时隼正坐在旁边的箱子上喝豆子汤,看着他醒来,将身边一碗热气未散的肉汤递了过来,目光看着远方的天际,太阳最后的余辉正在消失。 看起来在南君仪熟睡的时候,其他人又做了不少事,整个出租屋似乎有些变化。 “你睡了好久。”时隼有些忧心地看着南君仪,“现在这个气候还不到冬眠的时候吧。” 南君仪喝着肉汤,慢条斯理地说:“不管冬眠与否,我现在也没办法帮上别的忙,还不如多睡一会儿。” 时隼疑神疑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点变了。” “哦?哪里?” “我也说不好总之就是……”时隼又在揪他的兔子耳朵,神色凝重,“虽然以前你也有点半死不活的,但是总是想要什么都知道,好像必须要对所有事都心里有个数,可这次你……不是特别在乎。” 南君仪哑然失笑:“你说的好像我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疯子。” 时隼默默注视着他,最终没敢吐槽,把碗放在桌子上,继续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批人也醒了过来,下来吃饭,至于鸟女跟松鼠的食物都是特意送到楼上去的,他们俩的视野较为特别,因此除了休息时间,需要尽可能长的站岗。 南君仪往上看去,见到鸟女站在二楼栏杆边,她的手边挂着一串巨大的铃铛,他仔细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几个被钻了洞后绑在一起的空罐头。 他们还是做出了警.报.器。 这个发现让南君仪微微笑了起来。 就在所有人吃饱喝足之后,天也彻底暗了下来,连月光都没有,丛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眼前的篝火成了唯一的光照来源。 狐狸男多加了不少柴火,他们甚至准备了几个非常简单的燃.烧.瓶,油、酒精、瓶子、布料,就像是游戏里手搓出来的道具一样。 之后就是开始分发武器,南君仪得到了一把匕首,在一切开始之前,狐狸男忍不住问他需不要胶带或者绳子,这样可以把他固定在观复的身上,避免发生掉落的意外。 这是个好主意,却不是个舒适的主意,南君仪可不想这个决定多些意外,于是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 午夜时分,就在众人都等到再度昏昏欲睡的时候,二楼传来了空罐子敲击的响声,仿佛被风吹动一般。 来了。 既没有浓郁的气味,也没有沉重的脚步声,更没有任何骇人的咆哮。 就在眼前在这片丛林之中,笼罩的黑暗慢慢蠕动起来,仿佛不是一只怪物走出来,而是这个世界的黑暗具象化地诞生出实体。 奇美拉。 这是南君仪第一次正式见到它,它看起来十分的……震撼。 南君仪难以用丑陋或美丽来形容它,它就像一个嵌合体,也像一头站起来的巨兽,拥有不同的头颅,看不出主体,每个头颅都只露出半边侧面。 在它的最右侧就是那只巨大的鹿眼,而正中是狂怒的豹头,左侧则是痛苦嘶吼的狼吻,那些动物就像被融化进这具躯体之中,只残留下些许碎片。 而在这群兽类当中,这悬挂着一个女人的轮廓。 跟上次所见到的雕像不同,这个女人并不像是金媚烟,她甚至也不像任何人,只是一个曼妙的轮廓,在黑暗之中看见她时,往往会认为她是个人,可事实上正如南君仪所描述的那样,她只是一个轮廓而已。 一个生在鮟鱇头顶上致命的诱饵。 直面巨兽的恐惧几乎击穿了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慢了一拍,只有水豚小姐细声细气地大叫起来:“动手!” 她跳下桌子,窸窸窣窣地往前跑去。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拿起自己的武器冲了上去,而麋鹿跟马男则待在后面一些,南君仪注意到大家似乎有时候地分开队伍,让一部分人先走。 很快南君仪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无限轮渡 第142节 丛林之中的陷阱跟绊索发挥了作用,奇美拉的下肢被编织起来的藤索绊倒,在它踉跄的同时,几块石头跟木矛还有点燃的燃.烧.瓶从空中飞过,砸向了奇美拉。 随后众人清出一条道路,麋鹿刨了刨地,低下头颅,发起冲锋,它跑起来简直像一辆小型坦克,将本就有些踉跄的奇美拉一下子撞地往后仰去。 然而这一下也让奇美拉抓住了麋鹿的角,融合再度开始。 近距离的狸花猫跳到了跑到身边的马男身上,她抓住马男的鬃毛,大声尖叫起来:“鹿!我们先走!” 马男跳过奇美拉扫过来的尾巴,差点跌个踉跄,而奇美拉的另一只手也向他伸了过来,被及时赶到的观复一长矛钉在了地上。 如果说,之前对时隼感觉到的是饥饿,那么现在对上奇美拉感觉到的就是恐惧。 南君仪能意识到奇美拉的恐怖正在以动物的本能而不是人类的思维影响着他们,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抵抗出想要后退的欲.望。 而他的蛇尾也因此不安分地松动着。 也许刚刚确实该听狐狸的,用绳子绑上的……南君仪冷静地想。 蛇尾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奇美拉也已经慢慢起来了,它虽然庞大,但并不笨重,其他人还在竭尽所能地限制着它的行动。 它似乎没有痛觉,观复压制着长矛,也只能拖慢它起身的速度而已,而长矛在两股蛮力的较量之中,隐约有了些崩溃的趋势。 而马男带着狸花猫已经摆脱了险境,等狸花猫跳回到地面,他再度折返来运送打算脱离战场的小动物,这次爬上马背的是时隼。 麋鹿的鹿角已经快要完全被奇美拉拉进身体里去了,这让时隼不得不去拽着麋鹿的后腿,试图减缓这种吸收。 悬挂的女人垂落下来,她平滑到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就在南君仪的面前,蛇尾仿佛找到另一根柱子似得,游动着带着南君仪的身体固定在了那个女人身上,被一同甩在了高空之中。 这可不是……这完全不是南君仪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性。 蛇尾绞缠着女人的身体时,南君仪被连带着在高空摇摇摆摆,头朝下充血的状态让他一时间有些眩晕。 此时南君仪的视野完全颠倒,甚至能看清楚时隼惊恐的神色,还有观复庞大的狮身,长矛最终还是彻底爆开,狮子优雅地避开一次攻击,退到边缘地带。 就在这时,南君仪突然感到一阵不对劲。 不是在这里。 南君仪意识到,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缠在狮子的身上行动,蛇尾能够感觉到狮身里那颗沉重的心脏跳动。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它只是一种……像人的存在。 它当然不会有心。 就在南君仪想要挣扎起来的时候,他的视野再一次急速变化,随后重重砸在了奇美拉的肚皮上,这一下就算有肚皮的缓冲,也痛得他脑袋直冒金星,紧接着就看到狸花猫从二楼的栏杆往这里跳。 不知道是不是猫的跳跃力提供了帮助,狸花猫狼狈地落在了奇美拉的手臂上,她摇摇脑袋,赶紧爬起来,嘴巴里衔着一个小刀片。 她冲过来割断了女人跟奇美拉的链接,猫瞳幽幽地注视着南君仪,就在她准备跳下去的时候,南君仪一边试图尝试让自己的尾巴松开,一边忙道:“心不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狸花猫愣了愣,她回头看了一眼奇美拉,稍稍犹豫了一下,观复就已经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两人,神色看起来有点恐怖,手上明显换了另一把长矛,染透了血腥味。 不知道是不是失去链接的缘故,蛇尾很快就松开了诱饵,正软弱地趴在奇美拉的身上,南君仪很快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就像是一种本能反应一样,他下意识对观复道:“去找奇美拉的胸口,心一定在奇美拉本身的胸腹处。” 观复有点犹豫地看着他。 南君仪知道也许还会有第二次跟第三次机会,可一定会越来越难,特别是麋鹿已经快要被融合了,到那时候奇美拉很可能会立刻起来走人,他往时隼处看了一眼,厉声道:“去啊!猫在这里,她会保护我的!” 观复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越过他,往前走去,狸花猫轻盈地蹲在原地,她似乎真的听从了那句保护的承诺,选择留下来。 她吐掉嘴里的刀片,正色道:“虽然我跟狮子都是猫科动物,但是你应该能意识到我不能让你缠在我身上吧?第一个是体型差异,第二是这容易涉及性.骚.扰。” 南君仪有点想笑:“我不知道你这么幽默。” “我们都不知道很多事。”狸花猫意味深长地说。 很快,一道光笼罩了众人,这让南君仪下意识扭过头去,他看到了奇美拉的胸膛爆出一团惊人的光芒,观复的手伸入胸膛,捞出一颗血淋淋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南君仪听到身边的狸花猫忍不住“噫”了一声,更多的光芒完全笼罩了他们的身上,世界仿佛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腿。 海风再度吹到面容上的时候,南君仪看到时隼正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两条腿,他身边还倒着另一个神色迷茫的年轻人。 众人面面相觑,直至此刻,终于看到了彼此的真容。 邮轮在远处缓缓行来。 第199章 邮轮日常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时隼邀请南君仪到甲板上晒太阳。 强烈的阳光晒得两个人几乎都睁不开眼,时隼转过脸来的动作都像一个被光影叠加出来的幻觉,他说:“我感觉到了。” “什么?”南君仪一开始听没明白。 时隼笑了笑:“锚点。抓着麋鹿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绝望,我在想为什么老金不能痛快点就把人直接吸收掉呢,整个过程太漫长,漫长得让我感觉有点希望,可是我又完全没办法阻止,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绝望。” 这让南君仪沉默了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时隼问,“成为锚点的方式就是绝望,彻彻底底,没有一点保留,自愿被吞噬进去,完全不去抵抗。金媚烟当时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直接消失了。” 南君仪想了想,说:“是,我早就知道。” “哎,我就知道,显得我猜到一点都不酷。”时隼低头叹了口气,不过看起来也不是很失落,他很快又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是因为观复吗?” “是,但不完全是。”南君仪淡淡道,“因为我想确保你们能够离开,因为我对你们还算了解,也许你们可以提前结束这种痛苦。” 时隼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笑起来:“你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老南,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对我们有这么深的感情。” 他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了。 “这很痛苦。”时隼轻声道,“我以为老金会比小诗危险得多,实际上却截然相反……锚点是说不准的东西对吧?谁也没有办法控制,就连她们自己也只是无意识的投射,可是看起来还是有点像看着朋友在杀人一样。” 南君仪只是平静地说道:“锚点永远不会结束,这种事也永远不会结束,正如这艘邮轮会永远航行下去,只要人们陷入绝望,锚点就会浮现。它会在你的身上出现,也会在我的身上出现,她们两个人不过是先我们一步而已。”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无解的难题。”时隼微微笑了笑,他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吊椅上,“我还记得你当时告诉我,任何东西都有它运行的一套规则,只要找到规则,就能利用规则甚至打破规则。” “它已经告诉我们规则了。”南君仪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讽,“这个机制运行的底层代码就是人类自身,只要人类不积累痛苦,怨恨,这个世界自然就会消失,但如果真想这么做,那么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把所有人变成白痴。” 时隼惊讶了一下:“这会不会太过激了?” “过激?”南君仪冷冷道,“人永远不会满足,无论社会如何改变,就算到头来真的能满足人的一切物质,那么痛苦只会从更深的追求里涌现。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美,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有魅力,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聪明,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快乐,为什么我不像别人有那么多朋友……这又公平吗?” “更不要说,短时间内连物质需求都未必能够完全满足。” 时隼点评道:“怎么听起来像有点无.病.呻.吟。” “你认为古时深陷于战乱饥荒的人看向如今的人,会不会认为如今许多人的痛苦是无病呻吟?”南君仪玩味地看着他,“人一直在往前走,到了那时候,他们自有一套新的标准了。” 这让时隼干笑了两声,随后哀叹道:“听起来真让人绝望。所以,没办法了?” “如果有办法的话,你就不会见到那只奇美拉。”南君仪淡淡地看向他,又很快收回目光,“我想金媚烟比你要注重隐私得多,人们的问题往往就出在这里,要么想要得太多,要么想承担得太多。” “也是……” 时隼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说,要把你留在最后了。老南,真是不好意思,要留你一个人……不过毕竟你还有观复,应该也没有那么悲惨,对吧?看来谈恋爱还是有一些好处的嘛。” 南君仪动了动嘴唇,很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他闭上眼睛。 身边的吊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 “我感觉到了时隼。” 观复敲了敲卧室的门,等到回应后才打开门,却并没有入内,而是靠在门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找你道别了?” “是啊。”南君仪翻过一页书,神色淡然,“他比顾诗言跟金媚烟要有礼貌得多。” 观复沉默了一会儿,才往里走,他坐在床边,仔细地观察着南君仪,好半晌才说道:“那你呢?你为什么选择留下?”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南君仪轻笑了两声,从书中抬起头来,戏谑地看着观复,“也许是因为我太傲慢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观复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直到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不是救世主,想毁掉这片精神之海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南君仪缓缓道,“不但不可能,也完全不应该,就算真的有那种可能,那么即便不谈现实的那些人,你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观复沉默片刻,又问:“你在想这个?” “我最多只能改变一两个人的结局。”南君仪没有接话,“其中没有你。” 这句话本该夹带些许愤怒或是痛苦,因为它听起来实在令人心碎,然而南君仪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沉稳,似乎并不为此而哀恸。 “也没有你自己。”观复说出了他的未尽之语。 “医者不自医啊。”南君仪轻笑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又做锚点,又做破解锚点的人,如果真能够那样的话,我也许就不会来到邮轮上了。” “时隼说被留到最后的人是我,实际上不是,被留到最后的人是你。”南君仪凑过去,跟观复抵着额头,他轻声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有了希望的等待是什么感觉,我知道……” 观复抓住他的手,急匆匆地说道:“我没有后悔过。” 于是南君仪也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他褐色的眼瞳里有细碎的光芒在闪烁:“是啊,我也没有后悔过。” 人是会变化的。就像是顾诗言一样,她昔日的痛苦被邮轮上经历的一切所取代,新的经历塑造了新的她。 谁也不会停在原地。 他们都将要走下去的。 爱啊,如此痛苦,如此绝望,正因它曾令人感到甜美,感到幸福。 南君仪很快就低下头,继续翻看着他的书,仿佛刚刚发生的对话已经不再重要,他欣然翻过一页,观复却没有离开,只是也没有打扰他。 翻动几页之后,南君仪忽然问道:“观复,如果你有机会离开邮轮,或者说这片精神之海的话,你会选择离开吗?” “去哪里?”观复反问,“进入邮轮就是短暂离开精神之海,进入锚点就是离开邮轮。” 这让南君仪哑然失笑:“当然不是这两个地方,我的意思是,人类的世界,不只有锚点,还有更多别的东西,那个真正创造出一切的世界。” 观复奇异地注视着他,忽然露出罕见的微笑,随后垂下头,握住了南君仪的手,轻声道:“啊,我明白了。” “幻想的残酷性……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那不可能做到,所以即便只是幻想,都让人感觉到甜美的疼痛。”观复吻了吻他的手指,“那时候你不想再喜欢我了,就是因为这个吗?”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 “我只是一个投影,在你的世界没有真实的形体存在。”观复垂下脸,“你应该明白,你拥有来到这里的权利,而我不具有去往你世界的权利。” 南君仪轻声道:“这就是我的世界。” 无限轮渡 第143节 观复只是微微地笑起来。 南君仪看着观复,仿佛永远也看不够,觉得眼眶有些湿热,他等了很久很久,从希望等到不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完全放弃的时候得到了这种全新的感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君仪以为爱是一种炫耀,一种必须引起他人注意的表演,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所爱,那该多令人陶醉。 就像他看许多沉浸在爱中不自知的人一样,那些人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向其他人展露着,骄纵地仿佛这些是天经地义就该得到的东西,人们便也如他们所愿的羡慕他,嫉妒他,乃至憎恨他。 这实在是一件奢侈品。现在南君仪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我不想你一个人。我不想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我不想你只能在记忆里看到我,我不想……”他停顿了一会儿,“答应我,别来我的锚点。” “为什么?”观复问,他茫然而不知所措,“难道你不愿得到早些解脱?难道你想被困在这片世界里被日渐消磨?等待一个完全随机的机会。” 南君仪只是看着他,好像眼前的观复是个不太聪明的小孩子,然后近乎爱怜地微笑。 “因为感情会让人犯糊涂,还有,不要再那么老实了,如果……如果那些锚点太危险了,就摧毁它吧。”南君仪的声音很温柔,眼睛却变得冷酷,“你现在已经能做到了,比在那个美少年的梦里所做的更有效,不是吗?” 因为感情正在让他犯糊涂。 第200章 欢乐镇(01) 时隼的锚点开启得很快,甚至没给南君仪太多休息的时间。 他跟观复再度下船时,看着邮轮上路过的几张陌生的面孔,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怎么跟邮轮上的人来往了。 这段时光对于现实来讲并不漫长,可对于邮轮而言,却足够决定许多人的生死了。 南君仪几乎没怎么留恋地走入了锚点。 当他跟观复从雾气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发现两人正站在一条泥路上,而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夫正对着他们招呼,热情地让他们上车。 这倒是很新奇。 南君仪慢慢走过去,打量了一会儿,发现马车的样式很古早,像是平日拉货用的,整体是木质结构,也没有顶棚,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磨损得非常厉害,依稀还能看到几根稻草卡在绳索长期勒压在木头上摩擦出来的凹痕里。 有三个人已经坐在车厢的小板凳上了,模样十分局促,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抱着羽绒服的男生试探地问道:“你们是不是也……?” “也什么?”南君仪反问。 一个寸头男生挑剔地打量着他们俩,不太客气地说:“还用问吗?他们俩穿成这样,肯定是,你也不看看那马车夫穿的跟中世纪的人似得。” 这倒是个很敏锐的小伙,就是认知有点出入。 中世纪的人可不这么穿,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一切稍微有点古早的服饰都可以被概括为中世纪。 南君仪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上车时下意识踩了踩木板,有点儿像泡脚时试探水温一样,毕竟这辆车看起来就不太牢固,好在车子任劳任怨地承载着他们几个人,并没有发出任何让人惊慌的声音。 剩下那个女生则沉默地坐着,因为男性的增加,她显得越发拘谨起来。 羽绒服男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把南君仪他们当新人了,赶忙科普起现在所知的内容来:“你们俩不要怕……” 说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观复,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像是有点心虚,又很快急切地说下去了。 “我们三个刚刚分析过了,现在大家好像是被拉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了,然后前面这个马车夫要带我们离开,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自己跟无头苍蝇一样肯定是不行的,大家必须要合作才能继续走下去。” 南君仪觉得很是有趣,就微微笑道:“好啊。” 羽绒服男振奋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南君仪居然这么好讲话,又下意识看了看观复:“那这位朋友?” 观复淡淡道:“我跟着他走。” 这让羽绒服男愣了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好的,对了,我姓汪,叫汪蒙。” 南君仪跟观复也交换了自己的姓名,而那个拘谨的女生也小声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叫蔡秋静。 寸头男嗤笑一声,分不清他是看不起谁,反正他等羽绒服男科普完了之后这时候又转身拍了拍前面的马车夫,问道:“大叔?我们还不启程吗?” 马车夫乐呵呵地回答道:“当然没有,还要再等几个人呢。” 汪蒙颇为热心地帮寸头男介绍了他的名字:“他叫陆光。” 这样车上五个人就算互相认识了,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看到远处走过来三个人,是两女一男,三个人脸色都绷得很紧,看起来不好说话,被马车夫招上来之后就沉闷地坐着,打量完他们的情况后就自己挨在一起坐着,似乎不打算进行什么交流。 汪蒙又跟他们大概说了下情况,那三个人点点头,也没道谢,也没自我介绍,就这样陷入沉默。 这让马车上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只有马车夫心情很好地哼着地方的小曲,尽管没人能听懂他在唱什么。 汪蒙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个沉闷的气氛,就转头去问马车夫要把他们送去哪里,马车夫倒是很健谈,热情洋溢地告知了他们一些相关的剧情设定。 “你们要去镇子上。”马车夫愉快地说,“那儿正有个剧团在演出,听说非常有意思,去镇子里观看过表演的人不管才发生过什么悲惨的事,都会变得特别开心,忘记一切烦恼,我相信你们也是一样。” 南君仪跟观复对视了一眼,都感觉有点不妙。 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烦恼这句话有时候听起来也可以很毛骨悚然。 显然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倒是那个叫蔡秋静的女孩子脸色恢复了些红润,她颇为好奇地询问马车夫:“什么表演能让忘记一切烦恼?这是在说大话吧,你看过吗?” “没有。”马车夫神秘地微笑,“我不去城里,我还有家要养活呢。” 陆光又冷笑一声,表情看起来有点厌烦。 接下来又没什么人说话了,南君仪则在琢磨马车夫透露出的细节,锚点过久了常会带给人一种机械化的本能反应,那就是对细节归类。 让人遗忘悲伤的欢乐,在真实的世界里听起来只是一句夸张的广告词,可是在锚点里却像是一种黑暗的语言陷阱。 遗忘重要的东西往往代表丧失自我,或是受到某种精神操控,就像切除脑前额叶一样,谁会比傻子更懂得知足呢? 马车很快抵达了他所说的小镇,跟马车夫所说的快乐汪洋不同,小镇显得很萧条荒凉,墙壁上刷着小丑的头像,油彩已经斑驳褪色,空中飘着数十张宣传广告,地上已经落得到处都是,内容都跟所谓的剧团有关。 更糟糕的是,上面的小丑并不是笑脸,而是哭脸,看着有点阴森。 等人们想转头去找马车夫的时候,马车连同来时的那条路都已经消失无踪,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头皮发麻。 汪蒙硬着头皮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发现还是没有信号,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询问众人道:“不然我们分散开来打探一下情况吧?” 最后来的那三人组二话不说就走了,干脆利落得让汪蒙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他们三个商量了一下,汪蒙有点抱歉地看着南君仪跟观复说:“那个,我们三个一组,你们两个一组,没什么问题吧?” 南君仪摇摇头:“没有。” 汪蒙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子就被陆光给拽走了,那个叫做蔡秋静的女孩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再回头。 转眼间,荒凉的小镇广场上就只剩下了南君仪跟观复两个人,他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很友好的接送,不太友好的分队,他们甚至都没说什么时候集合,看来是不打算凑在一起了。”南君仪有点玩味,“这倒不是我头一次遇到警惕心这么高的新人,不过确实很少见这么有自主性的。我还以为大家都更喜欢抱团呢。” “他们确实在抱团,不单单所有人都在一起才叫抱团,有时候抱团的目的就是为了排挤陌生人。”观复缓慢而平静地回复他,然后看向了右手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去看看吗?” “好啊,反正我们也要行动。”南君仪倒是无所谓,“不过你的人性实在进步得飞快,几乎让我有点害怕了。” 观复道:“这些东西我本来就知道。”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我真想知道精神之海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底层代码,它难道不觉得这样有点拔苗助长吗?” 观复轻飘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座镇子的模样,南君仪经历过两个女性朋友的锚点:顾诗言的小镇就像看起来非黑即白,两边的选择都很糟糕;而金媚烟的世界是一片原始丛林,人性跟兽性共存,让人感觉到自己一塌糊涂。 而时隼的…… 这儿更像是一个被荒废的小村庄,从马车夫到建筑物都像是好几个世纪之前的东西,甚至让南君仪想到童话故事里的那些奇妙地点,所有的故事总是在那些贫瘠潦倒又破败的地方发生的。 他们按照观复的感觉来到了一座大剧院面前,比起村子,这座剧院简直豪华得有点吓人了。 南君仪喃喃道:“还好这是锚点,否则我真怀疑到底贪污了多少钱才能在这种地方修成这样的剧院。” “要进去看看吗?”观复问。 就在南君仪即将欣然答应时,他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异常稚嫩的声音。 “嘿!” 两人转身看去,没有看到任何人,直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推开窗户向他们招手,南君仪才发现那是个小男孩,他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跟满是雀斑的小脸蛋。 南君仪挑起眉:“越来越像童话故事了。” 那扇窗户很快就合拢起来,转变成楼下的门被打开,那个男孩探身出来,对着南君仪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南君仪跟观复互看一眼,走入了这个小男孩的家中。 房子很逼仄,像个很小型的火柴盒,通往二楼的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安全的老式木梯,像是三国里拿来困住诸葛亮的那种,从楼下往上看就能看到楼上大概率是个三角的小阁楼,也非常狭窄,住一个小孩子都会像虐.待,更别说是大人了。 “别看那儿。”小男孩用不符合他年纪的语气老气横秋地告诫他们,“那样很危险,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了,你就会被他们带走的。” 第201章 欢乐镇(02) 说完这句话后,小男孩就转身去关门落锁,并且爬上小板凳将窗户窗帘也一道拉上,动作十分熟练老道,看起来就像是这样做了很久。 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下来,只有一盏油灯幽幽地点着,勉强显露出些许光亮。 “坐吧。”小男孩吃力地抱来一个大水壶,倒了两碗冷水给他们,“你们可以暂时在我家待一会儿,反正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噢?” 南君仪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儿甚至连椅子都不够三个人坐,只好坐在一个看起来是放东西的长木箱上,慢悠悠地问:“你不担心我们是坏人吗?” 这座小房子里并不都是儿童家具,甚至还有一张能让观复坐着的椅子,足见这儿本来是有个大人的,可现在大人显然不在家,毕竟这么狭小的屋子实在容不下更多的人。 小男孩腼腆地看着他,然后跳坐上那张对他来讲稍微有点高的椅子,似乎有点好奇地看着他们:“那你们是坏人吗?” 南君仪轻轻笑了笑:“不管我们是不是,你总该有点防备心,这样才安全。” “是的。”小男孩眨眨眼睛,“小丑也这么说。” 观复忽然问:“小丑?” “是啊。”谈到这个话题,小男孩突然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他在自己的椅子上扭动起来,“就是剧院里的小丑,他们有时候表演完了,其中一个红鼻子会跟我们说说话,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观复问:“一开始的时候?” “是的。”小男孩小声道,“在第一天表演的时候,大人们带着我们去看表演,红鼻子小丑就会来找我们玩,我们都很喜欢他。不过有些大人就不太喜欢了,他们会生气……” “那大人们呢?”南君仪问,“你的家里人呢?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不说话了,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一种更小的声音说道:“他们不见了,人们说是小丑把他们带走了,后来人就越来越少了。也有人像是你们一样,来看表演的,然后他们也都不见了。” 说完这些之后,小男孩又很快再度乐观起来:“所以你们可以住在这儿!我家里很空,你们可以睡在我爸爸的床上,你们可以挤一挤,或者……或者我还能拿个木箱子给你们。” 南君仪看了一眼观复,观复也看了一眼南君仪。 无限轮渡 第144节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南君仪很快就询问,“毕竟你这么好心。” 这让小男孩有点惊讶,甚至有点惊慌,他恬静而乖巧地望着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不?不。我不想要你们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有个去处。” “没关系。”南君仪说,“我只是想帮点忙,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得上你的尽管说。” 小男孩这才犹豫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爸爸?我到处都找遍了,可是还是没找到他,他明明说会回家的。” “好的。”南君仪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耐心道,“没问题。” 这使得小男孩重新高兴起来,仿佛南君仪跟观复的到来是上天对他的一种恩赐与关怀,他十分感激地为两人忙活起来,端来面包跟热汤,食物不算丰盛,口感也奇差无比,可作为生存所需,已经算过得去了。 很快小男孩就爬上梯子,按照他的说法,他要在阁楼上监视靠近剧院的人,包括从剧院里出来的小丑。 同时,小男孩在离开前特意告诉两人一个颇为重要的信息:“你们可以从后门离开,可是千万别靠近剧院。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必须赶回来,因为晚上会开始演出,任是谁看了表演都会被吸引的。”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就离开了小男孩的家,南君仪问观复:“你的雷达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是什么吗?” 观复摇了摇头。 南君仪又问:“你觉得会有其他的孩子吗?” “也许。”观复惜字如金。 南君仪对此倒也不以为意,他只是继续说道:“我没有想过时隼居然会喜欢儿童文学,他从没有显露过对孩子的特别优待。” “儿童文学?”观复有些困惑。 “是的。”南君仪思索了下,“就是孩子们做英雄来展现整个故事的小说,对了,你听过花衣吹笛手吗?” 观复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一个城市出现了鼠患,市民们苦不堪言,一名穿着花衣的笛手来找市长,自称能够解决鼠患,但是他索要昂贵的报酬。市民们答应了他的要求,可却在笛手解决鼠患之后反悔了,拒绝支付酬金。于是笛手吹起笛子,孩子们被优美的音乐所吸引,跟着笛手离开了,留下追悔莫及的父母们。” “现在是不是有点像翻转版的花衣吹笛手?”南君仪玩味地微笑,“演出任是谁看了都会被吸引的,就像马车夫说的一样,剧团会带来快乐。孩子们欣赏小丑,于是被留下来,而大人们唾弃小丑,于是被带走了。” 观复点评道:“那倒是冤有头债有主,不过,你认为是大人们嘲弄小丑的表演才导致了这一切吗?” 南君仪轻笑起来:“不,当然不是,我只是说按照一般的故事发展,通常受害的是孩子们,因为孩子们是各种意义上的弱者。要么稍微反过来,大人们对发生的异常漠不关心,或是抛在脑后,只有孩子们发现了异常,并且勇敢地挺身而出,这是因为孩子们还没有被社会规训,他们是理想的化身。” “听起来哪种都不是。” “是啊,所以还要再担心一点。” “什么?” “这个孩子。”南君仪幽幽地看着观复,轻声道,“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孩子们容易出现的全能自恋视角,他们不理解规则,不理解责任,不能忍受延迟满足,也不认为别人具有主体性,要求这个世界随时随地满足自己,简单概括,就是巨婴。” 观复缓缓道:“那孩子看起来不太像。” “我不是说那孩子。”南君仪缓缓扫视过这个荒凉得近乎有些死寂的小镇,他微微皱起眉头道,“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这儿的孩子足够成熟,那么大人会不会恰好反过来,格外幼稚?” 观复想了想:“那就要等我们见到大人再说了。” 可惜的是,他们围绕着整个小镇走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任何人,甚至连那几名新人都像是突然失踪了。倒是有几间小房子能明显感到里面有人,可是都关得死死的,似乎根本没有与他们交流的欲.望。 除此之外,镇子里有不少房子明显空了,有几间倒是能够打开,能看到里面已经落灰,不过稍微打扫一下就没问题了,甚至箱子跟架子上还有一些包装的食物。如果没有好心的小孩子收留他们,这些房子完全可以拿来当做落脚点。 随着两人的探索,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去,太阳的光芒还没彻底消散,南君仪正要提议观复早点离开的时候,他才抬起头,就看到了灰蒙蒙的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正直勾勾地往窗户里看。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遭遇过很多可怕的恐怖的事,可这一刻的恐怖感还是让他浑身发凉。 那是一个小丑,夸张的油彩笑脸,诡谲的眼神,透过灰蒙蒙的玻璃清晰地看着他,他盯着南君仪的脸,笑容有种戏谑的恐怖。 这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一幕。 荒废老旧的房子,浓郁鲜艳的油彩,还有那阴森森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强烈的寒意让南君仪想要退后,他的嘴巴微张着,好半晌才想到去呼唤观复,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小丑……” 他尽可能不那么惊恐地表达。 可是当观复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个小丑就立刻消失了,就好像这一切只是南君仪的幻觉。 观复走上前去,他甚至打开那扇窗,然后皱眉道:“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南君仪当然没有绞尽脑汁去证明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只是缓解了一会儿被惊骇到的情绪,用手扶着额头,尽可能平静下来:“我还以为小丑只在晚上出现?” 尽管观复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他仍然接受了南君仪提供的信息,沉思道:“他只是惊吓我们,却并没有做出任何行为,也许我们从一开始踏入小镇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南君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他很庆幸自己跟观复一同出行,如果不是观复的话,对别人费劲地解释自己没有发疯或是故意恐吓他人实在有些困难。 只是恐惧滋生出强烈的愤怒,南君仪成功地压抑住了自己的那份愤怒,转而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我现在明白那孩子为什么要拉上窗帘了,如果看到那个东西站在窗户外,实在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观复却皱起眉头:“那些新人……” 南君仪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指小丑会去恐吓那些新人?恐吓其中的某个人……” 观复点了点头,这让南君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某种无法言明的恶意像是瞬间袭来,裹住了他。 第202章 欢乐镇(03) 回去的时候,南君仪忽然意识到一个小小的细节。 “那个小丑……我是说我在玻璃窗外看到的那个小丑。”回忆起那一幕还是让南君仪倍感不适,他略有些不快地说,“他的脸上并没有红鼻子。” 红鼻子是小丑的一种装饰,是一个又红又大的圆球,当然也不排除酒糟鼻的可能性,通常来讲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应该非常明显,毕竟是一个特征。 可是南君仪记得那个小丑的鼻子上是一抹雪白白的油彩。 “不止一个小丑。”观复思索片刻,“这一点倒是不算奇怪,如果他们是一个大剧团的话,有不少小丑也在情理之中,我们可以回去问那个孩子确定一下。” 南君仪赞同这个想法。 他们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回到了孩子的家中,那个小男孩已经煮好了晚饭,热腾腾的汤摆在桌子上,还有几块被切开的面包跟开封的果酱。 他正要从梯子爬回到那个小小的阁楼上,见着他们回来,两眼放光,欣喜非常:“你们回来了啊。” “当然,你不是提醒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吗?”南君仪对他微笑,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做了晚饭给我们吗?” 小男孩的眼睛移开,看向那张小小的桌子,他点头道:“是啊,我做了你们的晚饭,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回来,如果你们不回来的话……也许我会自己吃掉,所以我没有做得很多。” 他的声音越发小起来,好像并不太擅长跟人长时间交流一样,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我们会吃掉的,看来你明天要重新做些食物了。”南君仪跟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这让小男孩很腼腆地笑起来,紧接着南君仪又问:“你还记得剧团里有几名小丑吗?他们都各自长什么样?” “几名……”这个问题让小男孩大皱眉头,随后茫然地摇摇头,“我只认识红鼻子,没有见过别的小丑,他们现在新招了更多的小丑吗?” 没有见过别的小丑。 这句话实在听起来有点不妙了,南君仪放小男孩上到阁楼去,自己则跟观复坐下来品尝那些过度简单且口感粗糙的食物,果酱不知道是用什么所做成的,尝起来有点酸甜,但颜色却看起来相当不妙,是一种非常浓稠的紫红色,抹在面包上时看起来就像是一抹浓郁的黑红血液。 稍微有点倒人胃口。 “这应该不是什么糟糕的东西吧。”南君仪在烛光下打量着果酱,神色凝重,“告诉我,只是我神经过敏。” “只是一种莓果。”观复慢慢咀嚼着食物,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过实际上也不是很好吃,甚至有点腻,南君仪勉强吃掉了自己抹好的那片面包就去喝那碗像洗碗水的热汤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提醒我应该时刻感激邮轮的优渥,珍惜那些美好的时光。” 尽管莓果跟果酱是无罪的,可是它们带起的联想始终让人感到反胃,这让南君仪吃饭时的表情始终不太好,很快小男孩就探头下来让他们快点熄灯睡觉,因为外面的剧院已经亮起来了。 “小鬼。”南君仪有点好笑,“别只顾着催我们,你自己要记得关上窗帘。” 小男孩有点俏皮地扬起眉毛:“那当然啦!” 能独立生活这么久,南君仪对于小男孩倒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简单收拾了下桌子——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把用剩下的盘子跟碗洗一洗晾干,然后就跟观复被迫挤在那张狭小的床上。 如果他们不是情人的话,说实话会有点尴尬。 由于床实在小得惊人,两个人甚至连掏出手机玩的空间都没有,好在两个人对手机的兴趣都不算太大,一时间没有觉得不方便。南君仪静静躺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说刚刚我们锁上后门了吗?” 观复只是搂着他,非常平静地回答:“没有,因为后门本来就没有锁,只有一个很小的门栓,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踹开。”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安心,不过最终他觉得这事儿不是一个坏事。 如果小丑需要踹门进来的话,势必会惊动他们,也意味着他会被物理阻拦,那足够做很多事了……如果他不需要踹门进来,那么门栓还是门锁都不太重要。 这时候南君仪已经开始有些困意了,天大地大,比不上睡觉最大,于是他在睡前又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好吧,那希望门栓能有点用。” 他的呼吸声很快就舒缓下来,似乎完全地陷入了梦乡。 观复并没有睡意,他只是缓慢地抚摸着南君仪的头发,感觉某种漂浮不定的恶意正徘徊在附近,这种恶意琐碎而浓烈,顺着窗帘下漫进来的光一道流淌进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机会。 直到一阵古怪的笑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南君仪几乎是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只是没有动。 他将脑袋枕在观复的胸膛上好一会儿,聆听着心跳声,从睡梦之中完全的苏醒过来,惨叫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平息,可那古怪的笑声却仍在继续,他忽然道:“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受害的是男人,笑出声的也是男人。” 笑声的主人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一般,那笑声飘飘荡荡,疯疯癫癫,从远处逼近,停在了门口。 南君仪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夜晚很静,除了那渗人的笑声之外没有任何环境里的白噪音,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仿佛在笑声听见了什么东西滴落的动静。 接着,一种浓郁到近乎腥臭的血味就飘了进来。 几乎用不着猜,这丧命的人铁定是白天才刚刚见过面的其中之一,他们也许是触发了某些规则,又也许是出于某种意外,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夺走了生命。 这种事经历得太多,经历到人都快要厌倦了,也仍然这么叫人不快。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动静了,那怪异荒诞的笑声慢慢飘远,却始终没有消失,只是似有若无地飘荡着,仿佛他们就是自身的观众,正欣赏着美妙的表演。 南君仪带着些许厌倦感再度沉沉地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那个小男孩准点报时,简直像是个小闹钟一样跟两个人道早安,他先是飞快地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看了看,确认没事之后才放心地拉开窗帘,然后开始从柜子跟边边角角里找出食物准备做早餐。 南君仪试图帮忙,不过最终决定不给这孩子添乱,他也走到窗边看了看,忽然转头问道:“今天不需要拉窗帘吗?” “不需要,你们没有走得太近,我想不会惊动他们的。”小男孩乖乖地说,“剧院白天不开门,除非很吵。” 这让南君仪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颇为微妙地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会一直待在那个剧院之中吗?” “不然还能去哪儿呢?”小男孩不太明白,“那就是他们的家呀。” 尽管南君仪一开始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可是听到这个回答后,他还是下意识否认了:“不。” “那当然不是他们的家,那只是一个表演的地方,暂时休息的所在。”南君仪知道这种表达也许没有太大的意义,眼前这个小男孩只是一个幻想,可他还是说了,大概是在观复身上养成了有问必答的坏习惯,“他们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他们只是在工作,在不工作的时候,他们可以做很多事。”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看着南君仪,似乎想像了些什么,可最终有点遗憾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们不工作的时候。” 南君仪想了想:“他们晚上一定会表演吗?” 无限轮渡 第145节 “是啊。”小男孩信誓旦旦地点头,“因为每到晚上,剧院就会开灯!” 南君仪忽然笑起来,颇为玩味地看着小男孩,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该不会每天都偷偷溜出去看表演吧?” 这本来只是一句小小的玩笑话,却让小男孩瞬间紧张了起来,他绷紧了肩膀,嘟囔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然后就很快从南君仪的手下悄悄溜走,继续回去做他的早餐了。 这个古怪的反应让南君仪跟观复对视了一眼,不过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陪伴着快乐的小男孩吃完了一顿早饭,以找人为理由离开了房子。 实际上他们也的确要去找人,除去小男孩的爸爸之外,还有昨天死掉的那个人。 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死状如何?包括所在的地点也许都能提供一些证据。 而且,所有人都分成了三组,到底是一组全灭还是留下了几个人,这也是很重要的情报。 只不过…… 南君仪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平平无奇的小屋,还有那个可爱善良的小男孩,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从心头蔓延了开来。 这个孩子到底是参与其中,还是享有特殊的豁免权? 他的存在又意味着什么? 第203章 欢乐镇(04) 跟昨天完全碰不到人不同,这次观复跟南君仪很快就遇到了受害者。 因为尸体就这么倒在剧院前,被化妆成小丑的模样,就连衣服也换成了小丑的经典打扮,他死时应该很震惊,以至于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不肯闭拢。 这一幕实在看得人有些心里发毛,南君仪避开眼睛,打量着那套并不合身的滑稽服装,试图找寻出某些特征,方便辨认尸体的身份,最终只发现这个人身上似乎并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伤口…… 奇怪,那么昨天的血腥气是从哪里来的? “是后来的那个男人。”观复淡淡道,“有两个女性同伴的那个人,他没有告诉我们名字。” “不知道那两位女士现在怎么样了。”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 观复垂下脸思索片刻:“如果她们还活着,那么一定很急切想找到新的同伴,毕竟她们现在不单单需要新同伴,也需要将信息传达出去。” 事实证明观复说得一点都没错,就在他们商量决定今天要做些什么的时候,那两名女生就从一条巷子里冲了出来,她们俩看起来吓坏了,找到观复跟南君仪的时候可以说得上是语无伦次,情绪几乎彻底崩溃。 这让观复跟南君仪不得不带着她们俩找个地方暂时平静下来。 路过巷子相邻的右侧房屋时,南君仪发现靠近自己的那名女生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衣服,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房子,发现房子完全上锁且放下窗帘。 南君仪不确定昨天经过这里时,房子是不是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他的记忆力还没有强到这个程度。 就在南君仪收回目光的时候,他似乎瞥见窗帘后有个人影闪过,这让他的心不禁漏跳一拍。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新的空屋子,就在观复想要关门的时候,其中一名长发女孩突然惊叫起来:“别关门!别……他们会回来的!” “谁?”南君仪问。 “房子的主人。”长发女生惊恐而混乱地看着南君仪,说话语无伦次,“他……他回来了……我们趁着他在厨房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你也看到了吧……这些房子是有主人的……也许这里也有,别把门堵死了。” 倒是她的同伴比她更早冷静下来,那个短发女孩抹了一把脸,忽然问道:“你们昨天去哪儿了?我们之后再也没有看到你们了。” “我们就在镇子里。”南君仪耐心地解释起来,“遇到了一个小男孩收留我们,我们探索镇子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你们。” 短发女孩苦笑了一声:“我们遇到了一个小女孩,不过跟你们不一样,她想收留我们,可我们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古怪了,不敢轻易相信她,所以我们就跑了。” “然后呢?”南君仪问。 “然后等我们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那个小女孩消失了,她住的地方也进不去,就像完全被封锁上,很久没住过人一样。”长发女生接过话来,她脸上的慌张还没有完全消失,可显然比刚刚要镇定一些,“然后我们就肯定这一定是个陷阱,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干脆先找个空房子落脚。”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南君仪,欲言又止。 即便什么都不说,南君仪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概率是这一切都是骗局,他们这些陌生人则是骗局的一环,这也实在是一种常见心态。 南君仪想了想,问:“就是刚刚那一间吗?路过时你们看起来很紧张的那间?” 这让两个女生都下意识抱住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点头。 短发女生道:“是,就是……就是那一间,我们找到了食物,发现也不算太脏,就商量着先住下来。然后到晚上的时候……”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晚上的时候,太黑了,我们两个就上了阁楼单独休息,让他待在下面。一开始什么事情都没有,就在我们俩快睡着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南君仪的手一顿:“他出去了?” “当然没有!”短发女生立刻否认了,她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没有!我们……我们当时还没有睡着,所以我们确定他没有,只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不管我们怎么叫他。当然,我们也不敢叫太大声所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没有听见,总之他没有回我们。” 南君仪若有所思:“那么,你怎么知道他还在?也许他并不在房间里,还是说你们一直都能看到他?” “他有脚步声!”长发女生下意识反驳,“他一直在走。” “你是说,响起敲门声的时候,他一直在走动?”南君仪反问。 “是……”两个女生像是在这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煞白,面面相觑之后都感觉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短发女生勉强笑了笑,有些绝望地问南君仪:“我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应该是他在走……对吧?” 南君仪并没有恐吓她的意愿,因此对这个话题并不热衷,只是颇为冷淡地回应:“我不知道,如果连你们都无法确认当时在楼下的那个人是谁,我更不可能知道。” 这个回答让长发女生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这时观复忽然问道:“你们昨晚上有听到惨叫声吗?” “惨叫声……”女生们不安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尽可能地控制着情绪,“……我们……听见了,就在脚步声之后没多久,或许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也不知道,当时我们太紧张了,也很害怕,一直在想如果有人上来的话我们能做什么,所以……” 观复又问:“那么,你们听到惨叫声的时候,还有什么异常吗?” “还不够异常吗?”长发女生尖锐地反问他,“你还想要听到什么?” “我是问脚步声,或者开门的声音。”观复并没有被她攻击到,“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们什么都没有看到的话,起码应该听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长发女生有些崩溃,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昨天晚上很恐怖,我……我不知道。” 短发女生冷静一些,她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勉强保持镇定地说:“其他的我不能保证,只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没有人强行进来。因为如果有人踹门,或者发出很大的声音,我们会听见的,但是如果是更小的声音……比如说那个敲门的东西是瞬移进来的,或者是……或者是他自己开门出去的话……我们就不能保证了。” 南君仪敏锐地捉到字眼:“你认为他是自己出去了?” “我只是说有可能。”短发女生惨白着脸,“有这种可能而已,毕竟……毕竟如果那个敲门的东西能够随便进来的话——我想,我是说,如果它可以自己进来,为什么还要敲门呢?恐怖片里不是都这么演吗?一些怪物如果想要进来,必须得到主人的同意才行。” “没错。”南君仪赞同她,他微微皱起眉头,“这样听起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你们的同伴自己打开了那扇门。” 长发女生下意识道:“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又不想死。” 这时南君仪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线索,极微小的火花擦过,让他想到一个可能性:“你们昨天有拉上窗帘吗?” “窗帘?”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短发女生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拉上了。” 长发女生却否决:“不……只有阁楼拉上了,因为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光,可是楼下没有。我不确定他后面有没有拉上,可我们上阁楼之前都没有,因为楼下黑漆漆的,我们当时拉开窗帘确保能有更多的光。” 观复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南君仪的意思:“你认为是剧院?” “什么剧院?”女生们困惑地问道。 南君仪于是跟她们简单地介绍了下自己这边的情况,然后才说:“那个孩子提醒过我们一句话,在太阳下山前一定要回去,晚上会有表演,任何人看到表演都会被吸引。” 这让长发女生惊恐地捂住嘴:“你的意思是……他昨天是被表演蛊惑了?可是……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啊。” “恐怕这里的表演跟我们常规上的表演认知有些出入。”南君仪对此倒是可以理解,“就像我们昨天再也没有看到对方一样。” 短发女生紧紧皱起眉头:“这么说,那个小女孩是好心想帮助我们的。” “暂时看来是这样。”南君仪缓缓道,“不过也不完全就是好心。” “为什么这么说?”三人几乎都看了过去。 南君仪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向两名女士之前选择的那栋房子,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冷淡的笑容。 两名女生都不约而同地觉得这种笑容实在有些丧失人性的冰冷感,这让她们俩挨得更近了些,瑟瑟发抖。 “因为在你们的男伴变成了小丑之后。”南君仪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选择的房子主人就立刻回到了他的家中,不觉得太巧了吗?” 短发女生急促的呼吸起来:“交换……你是说,他们交换了过来?” “我是这样认为。” 第204章 欢乐镇(05) “所以……” 短发女生开始抓自己的头发,她揪得很紧,紧到好像随时都会崩溃一样,躬着身体呼吸了好一会儿才道:“所以……所以选择住在空房子里的我们,是被那些东西选中了?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我们要去选择有主人的房子吗?可是那个小女孩已经……还是说你们……你们认识的那个孩子也可以收留我们吗?” 她已经慌乱得差不多开始语无伦次了。 “不知道。”南君仪颇为平静地说道,“我倒是更好奇,除了我们之外的三个人在哪里,他们又做出了什么选择。” 两个女生对这件事倒是漠不关心,她们更焦虑自己要怎么迎接即将到来的夜晚。 南君仪很快就走出大门,看向那间已经重新有了主人的房子,窗帘微微摇曳着,人影忽隐忽现。 “昨天我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南君仪问身边的观复,“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观复摇了摇头,“我也闻到了。” 南君仪似笑非笑:“可是尸体上却没有任何伤痕,如果血不是来自他的身体,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自于另一个人。” “你想去他的房子里探索一下?”观复挑起一边眉毛。 “听起来总比剧院安全一些。” 观复没有否认这一点。 南君仪主动上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反应,于是他下意识推了推门,门应声而开,压根没有上锁。 这让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两人换过位置,观复在前打头,将门慢慢推开。 房子里并不暗,灰尘在光线里自在地漂浮着,看起来确实有人打扫过,只是打扫得非常粗糙,而空气里除了一股酸臭味,还有点尿骚味,包括一抹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非常,非常浓郁,混合起来让人想吐。 “有看到人吗?”南君仪压低身体。 观复摇摇头。 这里的房子都非常小,就像之前形容的那样,简直像是个四四方方的火柴盒,一眼就能看尽。墙壁上甚至没刷漆,天花板被熏得发黑,家具比小男孩家要好一些,不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炉子看起来没清理过,一张木桌跟两把木椅都已经出现明显的裂痕。 无限轮渡 第146节 一楼并没有人的痕迹。 “他可能在阁楼上。”观复观察片刻后说道。 南君仪走进去的时候忍不住低低抱怨了一声:“我的天啊。”浓郁的血腥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你好。”观复主动出声,声音沉稳,“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两人静静聆听,也没有听见阁楼上传来任何动静,就好像房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存在过。 观复很快就走到木楼梯边观察情况,他往上看向二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南君仪则将那些看起来能装东西的箱子跟柜子一一打开检查,却发现里面要么没有东西,要么是些衣服或是食物,不由得皱皱眉头。 “一楼没什么问题。” 由于地方很小,检查起来非常快,南君仪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完了这一切。就在南君仪回头去看楼梯口边的观复时,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很湿润粘稠,他不由得一怔,伸手一擦。 是血。 从阁楼缝隙里滴落下来的血。 观复与南君仪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观复几乎是下意识踏上楼梯,这楼梯非常狭窄,别说两个大男人了,就光是观复一个人都有些困难,他侧着身体在上面行动,木板吱嘎吱嘎地响动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心慌意乱木板可能会塌陷,还是心慌意乱这动静会吵醒楼上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楼上才传来观复的声音:“上来吧。” 南君仪愣了愣,犹豫片刻后找了根擀面杖防身,这才慢慢往上走,他的视野才从楼梯上移出,就看到一张小丑的脸。 夸张的笑脸,油彩已经干涸,被人从中间劈开一样,鲜血染着整张面孔,正直勾勾地看着南君仪,正是昨天的那个白鼻子小丑。 南君仪差点没摔下楼梯,好在他紧紧握着扶手,大脑眩晕了片刻才终于平静下来,接受并且消化起这具有冲击力的一幕。 小丑被放在一个木箱子里,箱子没有关上,又正对着楼梯,因此看起来就像是小丑坐在箱子里一样,血正是从他……它身上来的。 南君仪辨别了一会儿才确认眼前的小丑并不是一个活人,它是严格来讲只是一张皮而已,一张破损的皮,血正是从这张皮里溢出的,仿佛这张皮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或是曾经与某些生命体异常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也许是某种寄生。 观复转过头来看着他:“过来。” “你该提醒我一下的。”南君仪很快就走过去,看到一个虚弱的男人躺在床上,除此之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他这才继续下去,“我被吓了一跳。” 这让观复眨了眨眼,看起来仿佛有些迷茫,他太强硬,强硬到能够理解脆弱,却还不够细腻,于是南君仪微微一笑,将手塞入他的掌心。 于是观复摸到了一只冰冷的好似死人的手,接下来他一直都握着这只手,直到这只手逐渐地温暖起来。 南君仪还在观察床上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很虚弱消瘦,满是沟壑的脸上有泪痕,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比喻,他又看了一眼小丑皮,大脑之中诞生的某种联想让他感觉到一阵恶寒。 “你好?”南君仪用擀面杖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发出迷糊的呢语,“先生?” 观复缓缓道:“他没有反应。” 确认没办法从男人身上获取信息之后,两人依次下了楼梯,南君仪将装着小丑的箱子顺道关上了。 两人就近坐在楼下的椅子上,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想?”观复对眼前看到的一切表现得异常冷漠,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撼动不了他。 “我觉得很奇怪。”南君仪皱起眉头,“他们不是纯粹的怪物,看起来楼上那个男人应该是从那个小丑皮套里剥离或者说诞生出来。如果说他是在找一个替死鬼,可是他现在看起来也太虚弱了点。” 他若有所思:“剧场,一定会被吸引的表演,小丑之间身份的转换……楼上那个人看起来既有点像是加害者,又有点像是受尽折磨的受害者。” “你有没有想过。”观复忽然道,“也许他不是主动袭击人类,而是被排挤了出去。” “什么意思?”南君仪下意识反问。 观复缓缓道:“让我们从头想想,那个孩子说有些人不喜欢小丑的表演,只是有些人而已,不少人应该还是喜欢这些表演的。可是他们最终都失踪了,可见不管你喜不喜欢,只要是大人,最终都会变成小丑。那么,第一批小丑是怎么诞生的?” 南君仪也反应过来:“那孩子提醒过我们表演会吸引所有人,很危险,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异常,很可能是看到大人们受到了吸引,或者说这表演只对孩子无效。” 他突然沉默下来,食指抵着嘴唇,微微抚摸着。 “身份,或者说面具。“南君仪缓缓道,”不管大人们愿不愿意,他们最终都会扮演小丑,最终都会被表演吸引。听起来小丑就像是人的社会身份——工作、讨好他人、永远快乐,有意思……所以所有的大人不管是否乐意都失踪了。而孩子们幸存下来,他们当然会觉得那些表演很有趣,对孩子来讲许多事都很有趣。“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时隼如此多愁善感。”南君仪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以为他只是喜欢看小丑杀人的恐怖片,现在看来,他所想像的东西比我所以为的还要更恐怖。” 小丑在最原本的含义里就是喜剧演员,通过夸张滑稽的动作跟傻瓜式的表演来取悦大众,获得金钱,人们并不在乎小丑面具下的那个人。 当一个人长大成人后,他或多或少就要在生活上扮演这样的角色。 “也许不是小丑在杀人,而是表演。走入空房子的人,一定会被剧院的表演所吸引。”南君仪很快就收回思绪,“或者说,孤独的人一定会被热闹的圈子所吸引,想要加入其中。” 观复点点头。 “汪蒙他们三个人现在还没有下落。”南君仪皱了皱眉,“先把这个猜测告诉那两个女生吧,我想她们昨天逃过一劫就是因为拉上了窗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们起码可以熬过这个晚上。” 两人折返回去的时候,两名女生还待在那间房子里,她们似乎之后又聊了什么,长发女生正伏在桌子上哭泣,短发女生在安慰她。 她们俩见到两人居然还回来,都有些惊讶。 南君仪简单跟她们俩说了下情况:“晚上如果拉上窗帘,不受引诱,应该不会出事。” “说得简单!”长发女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有些歇斯底里,抽泣道,“还不是要我们赌,你们跟那个孩子住在一起是安全的!可是我们……我们现在什么都说不准……” 南君仪对这一指责表现的十分冷漠,他已竭尽所能。 第205章 欢乐镇(06) 离开那两名女生之后,南君仪跟观复走在小镇之中。 尽管不远处的剧院看起来格外迷人,可南君仪确信现在绝对不是探索的好时机,他们今天已经耗费太多时间了。 他沉默得太久,以至于观复不由得轻轻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只手,唤回南君仪的神智:“怎么了?你还在想那两个女孩子吗?” “我看起来像滥好人吗?”南君仪淡淡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比较符合这个称号。” 南君仪缓缓呼出一口气,眉毛皱起,目光再度投向那座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的剧院,他有点好奇这座剧院到了晚上会是什么模样,可惜看一眼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大到让人难以承受。 “我只是在想,另外消失的三个人去哪里了。他们是像我们一样选择相信那些孩子,还是像那两名女士一样,选择独立生存?” 观复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这让南君仪哑然失笑:“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话,我们何必在这里苦猜,直接破解过去就好了。” 观复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回到小男孩的家中时,这个孩子仍然任劳任怨地准备了食物,食物跟之前比起来没有变好,也同样没有变坏。他仍然非常愉快地跟两个人打招呼,邀请他们吃饭,然后又继续回到自己的阁楼上去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在雇佣童工。”南君仪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他用一把伤痕累累的勺子舀起稀薄的汤,观察了一会儿那奇妙的颜色,品尝了一下那寡淡的味道,眉毛高高挑起又再放松,无奈道,“看来时隼想锻炼我的肠胃。” 观复对食物没有什么怨言,他只是撕扯着那块像岩石一样的面包,很突然地开口:“那两个女孩子恨你。” 这让南君仪的手顿了顿:“是吗?你看得出来?” “嗯。”观复听不出来这到底是一句讽刺的玩笑,还是认真的询问,总之他点点头,“很明显,我当然看得出来。” “这很正常,因为我不愿意为她们做更多,有些人乐于满足,而有些人则不然。”南君仪继续将面包压进几乎无味的汤水里,漫不经心道,“我曾经认识一个女人……” 这句话实在有点像是某些小说的开头,因此南君仪才刚说出这半句话,就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引来观复困惑的眼神。 他笑了一会儿才停下,继续说下去:“她叫林雪,是我第一次经历锚点时的同伴。” 观复推测道:“她也恨你?” “她不恨我,她只是不喜欢我。”南君仪看起来不那么伤心,他的确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的看法而伤心的人,“她是个好人,乐于助人,热心,善良,温柔,愿意自己去承担更大的危险。” 观复从没有见过她,甚至没有听说过她,因此他很快做出了判断:“她死了?” “是的。”南君仪点头,“她死了,我不知道她在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渴望过从这种善举会得到些什么,不过那都无关紧要,她死了。因为她做得不够好,于是那个人为此恨她,甚至不惜恨到要毁灭她的程度。”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尽管南君仪不会为他人的看法而伤心,却仍然会为了某些事而伤心。 “真可惜。”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说,“她死前还让我们快些离开,可她做得不够,永远都不够,总会有人觉得不够。” “你认为这毫无意义吗?”观复问。 南君仪摇摇头:“不,当然不会,我不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时至今日我都记得她,我很荣幸跟她经历过锚点。我只是看到了另一些人的存在,那些会依赖这种善意的人,他们无限度地滥用他人的善良,一旦落空,就转为怨恨,有时候这能够轻易摧毁林雪这类人,比邪恶更甚。” 观复犹豫了一下:“那你恨他们吗?” “不。”南君仪微笑道,“我没有期待过任何人,对不期待的人何必怨恨?那也未免太过耗费精力了。” “听起来,这种善良很无用。” 观复静静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到了初到蛭子村的那一天,他拉住小清的手,当时他在南君仪的脸上看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情,至今他仍然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记得南君仪的多变正是从那一日开始。 这个疲惫、倦怠、慵懒……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到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男人,在那一刻突然鲜活了起来,对着他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怎么会?”南君仪玩味,“能够怨恨,就证明这种善良的必要。当一切真正完全陷入混乱的时候,人甚至无法去恨,就被迅速的摧毁了。” 观复沉默地坐着,他身上仍然残留着过去那个残酷而冷漠的身影,却又变得太多。 当他从海中诞生的那一刻,就被抛入一个锚点,而后孤独地行走在人类当中,感受着人类的恐惧,人类的冷静,人类的爱与恨,人类的无助与强大。 在最绝望的时刻,观复曾经看过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向上苍祈求,向神明祈求,渴望得到垂怜,怒骂着命运的不公。 他们不知道造成眼下的困境正是人类自身,正是人类自身造就的世界,他们创造这一切,享用这一切,也摧毁这一切,如此惊人,如此澎湃,如同怒涛一般席卷而来。 那时候,观复并没有任何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他不恐惧死亡,也不渴望生存,他走在人群之中,如此的格格不入。 直到南君仪唤醒了他。 “那么我呢?”观复忽然问。 南君仪不解:“什么?” “精神之海创造我,让我感受这一切。”观复耐心地说,“又是为了什么?它希望我做什么?又不希望我做什么?它给予我一定程度的力量,却似乎对我没有任何期待。” 这让南君仪陷入良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最后南君仪说,“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也许本身就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观复重复。 南君仪微微笑了起来:“是的,没有答案。人们总是期待一个拥有力量的人做更高洁,更完美的存在,可是爱他的人往往希望他更自私,更在乎自我,甚至到伤害别人的地步也不要紧。” 观复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南君仪在说什么。 摧毁锚点。 观复想,他记得自己在南君仪面前杀人时的场景,那时候南君仪显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厌恶,到头来,南君仪却又提议自己摧毁那些具有威胁的锚点。 无限轮渡 第147节 比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南君仪要更爱他,而爱本身就是不平等的。 人们憎恨不平等,也追求着不平等。 这让人们感到自己是特殊的。 观复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明白了。 “我知道你一直以为从我这儿得到了许多答案。”南君仪看起来有点落寞,随即又微微笑了笑,“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我没有塑造你,观复,我只是告诉你一些你知道却无法清晰表达的东西,是你自己选择了自己想走的那条道路。” “所以……你不必去做我期望的那种人,他人的期望只是陷阱,就像我也不会做你期望的那种人。” 南君仪轻笑起来,他用手指轻轻点在观复的鼻子上,不合时宜或者说太过恶趣味地开了个一语双关的玩笑。 “小心变成小丑。” 就在南君仪起身要收拾碗盘的时候,观复也站起来,忽然开口:“如果我变成你憎恨的那种人呢?如果我最终做出让你失望的选择呢?如果我滥用我的力量以至于它们最后并不是因为生存才开始危害别人,那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那就是你。”南君仪回过头来,他的脸冷淡而平静,“恶意的行动会带来猜忌,带来怀疑,带来怨恨,也许会有几个倒霉的牺牲品不被发现,但最终这件事迟早会败露。然后就会有人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并且付出行动,仅此而已。” 随后,南君仪顿了顿,继续镇定地说下去。 “至于我。”他有点玩味地打量着观复,“在你什么都不为我做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如果你太过在乎我的感受,也许我反而不爱你。我不缺乏追随我的小狗,想找一个这样的人相当简单,许多人都喜欢被控制,喜欢不做决定,喜欢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另一个人,操控他们也不算太困难。” 观复感觉到愤怒跟嫉妒又一次在大脑里燃烧,他面无表情。 南君仪并没有理会,也没有感到害怕。 “我选择你,只是因为你在做自己,我很喜欢观复,仅此而已。”他垂下脸,“如果我不爱你,那就是我不爱你,不会有别的理由,也不会有别的原因。” 观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所说的话。” 这让南君仪突兀感到一阵不妙,试图回忆刚刚的对话:“我刚刚应该没有许下什么诺言吧?” “你没有。” 这让南君仪不那么确定地安心了一些。 第206章 欢乐镇(07) 入夜的时候情况开始变得糟糕起来。 窗帘能够遮挡住画面,却无法阻碍声音的流通,那些热烈的激情的声音开始从缝隙里钻进来,大脑几乎用不着眼睛就能幻想出那是多么盛大的演出。 这让南君仪感到一种兴奋的骚动。 他有过这种体验,在极小的时候,那些完全不成熟的时刻,对于某些事物还存在幻想的那个年纪——这是一种兴奋的期待,辗转反侧着幻想某种未知的热闹,对于那些美好的向往,只是在过去的时间里这种期待会慢慢冷却变成失望,因为不可能实现,不会有人带他去看表演,更不可能去游乐园。 那些漂亮的霓虹灯,那些高高的飞天设施,那些卡通可爱的模型,都只是路过时的一瞥。 再然后,南君仪就没有过这种骚动了,仿佛某种热情的生命力从他体内迅速流逝,榨干他的愉悦换取来勤奋跟金钱,他的选择开始变得功利,在合适的阶级挑选合适的爱好,确保自己看起来优雅得体,维护着光鲜体面的表象。 他对于童稚时的快乐不再有任何期待,更不要说参与其中。 这让南君仪开始转动身体,他尽可能地想要去抗拒这种从体内唤醒的强烈冲动,然而它如此迅疾,如此惊人,几乎在一瞬间重击空洞的所在。 南君仪感觉到空虚,从未有过的空虚,他渴望听见的那个乐园,那个甜蜜且热情的幻想世界。 理智还存在,只是一种强烈的欲.望在引诱南君仪,他喘着气,竭尽所能地不要起来,身体微微扭动着,像是在发一种热症。于是观复挨过来,冰冷的手抚摸着南君仪因激动而发红的脸,连同那些颤抖的肢体。 他看向窗帘,窗帘遮住了最直观的画面,可仍然有些东西在流淌。 快乐。 对观复而言,欢乐与苦难的感受并不相同,却没有蜜糖与苦瓜的滋味那样差异明显。那只是一种情绪,在过度强烈且澎湃的时刻会融为一体,人在极端愤怒时也许会发笑,而在极度快乐的时候同样也会感到悲伤。 他不曾品味过对欢乐的落空,自然也无法感受未被满足的渴望。 因此观复只是将南君仪拉起来,控制南君仪并不困难,甚至算得上轻松,他搂着这个瑟瑟发抖到看起来仿佛饱受折磨的男人,不容抗拒地将人囚禁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那两个女孩子……”南君仪强迫自己从那引诱之中脱身,理智在一遍遍地被冲刷着,他竭力保持冷静,“她们说对了,今晚的危险性上升了,她们很可能受不了诱惑,被召唤出去。” 其实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并不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愧疚,也许只是为了冷却大脑,迫使自己不要去在意外面的那些声音,那些快乐的响动。 观复冷淡地说道:“那你做得也很对,毕竟我不能像抱着你这样抱着她们。” 南君仪抽着气笑出声来,他感觉到一种极度的痛苦从身体里迸发出来,对于外界的渴望让他感到坐立不安,而观复就像一个牢笼,他知道不该对观复发脾气,却如同不被满足的婴童那样焦躁而愤怒,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克制住情绪:“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观复问道,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一股夜间吹来的寒气。 南君仪几乎要尖叫起来,想挣脱开观复,理智还在断断续续地提供着回答:“也许可以用……绳子。” 观复倏然听懂了人类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南君仪不是在说那两个女孩子,是在说他自己。 南君仪却无心再理会对方,他要摆脱观复,去感受那些从未拥有过的纯真喜悦,那些梦幻般的欢乐,那些在窗外涌动的欢腾声…… 大脑之中闪烁过旋转木马的起起落落、那些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棉花糖与苹果糖传来甜腻的香气、音乐总是雀跃地响着——感官沉浸其中,仿佛触手可及。 那些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南君仪并不渴望那些,他曾无数次看过,他曾拥有许多的机会去享受,这些对他来讲并不难以得到。 他缺乏的是……他缺乏的是……当时被满足的那颗心。 那颗饥饿的,渴望的,因贫瘠而枯竭的心。 观复能感觉到南君仪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理智似乎被逼退,只剩下难以抗拒的本能在行动,于是低声呼唤:“醒过来,听见了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南君仪?” 南君仪没有说话,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让观复的脸严肃起来,他抓住南君仪的肩膀,而南君仪在试图反抗,仿佛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孩子,拍打着他的手腕,挣扎着,像是要脱出这个怀抱的囚笼。 观复的力气很大,一开始他并不想弄伤南君仪,因此好几次差点让南君仪挣扎出去。于是迫不得已之下,观复只能握住他的下颚——事实上,他的手掌几乎完全覆盖住南君仪的脖子,拇指与食指控制着下巴,迫使南君仪抬起头来。 他的手沉沉地压着脖子,感受着每一次呼吸,掌控着生命的节奏。 似乎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又也许是理性的回归,南君仪微微颤抖着,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下来。 “听话。”观复轻声道,“安分一点。” 南君仪不知道听见没有,不过他的确温顺下来,在观复近乎绝对的掌控之中蜷缩着,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动了动脖子,大概是觉得不舒服,想摆脱观复的钳制。 观复满足了他。 这种松动似乎带给了南君仪极大的安慰,他果然没有再挣扎,而是侧过身体,将头枕在观复的手臂上,以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蜷缩在观复的怀里。 “好一点了吗?”观复询问他,另一只手搭在南君仪的背上,抚摸着仍在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俯身下去,“你觉得怎么样?” 南君仪发出一阵很虚弱的轻笑:“你这时候不该问我怎么样,该说你就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观复从善如流,“你感受着我,不是吗?” 很有观复风格的回答。 南君仪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观复于是翻过手来,让南君仪能触碰到更多的部分,包括他的脉搏。 人类拥有生命,拥有死亡,脉搏与心跳正是生的预兆,代表着鲜活与流逝。 观复不是人类,可造物主模仿人类投影出完整的他,正如钟表依靠电池或发条模仿心跳的声音,他也同样具有脉搏与心跳,包括死亡。 滴答——滴答—— 咚——咚—— 脉搏的跳动并不像心跳那么明显,却同样清晰,南君仪却只是握着他,任由时间缓缓流逝,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以这样一种方式完全地感受着观复。 寂静再度降临南君仪的身体,他的胸口仍然发紧发闷,好在对欢乐的渴望随着时间的流动逐渐微弱,直至彻底熄灭。 天亮了。 撕扯灵魂的渴望虽然已从身体里完全消退,可是被唤醒的空洞却依然啃噬着心灵,就好像人们打开一口尘封多年的空箱子,飞舞的灰尘会洋溢着时间的腐臭。 与身体相反的是大脑彻底清醒过来,南君仪听见阁楼上再度响起小男孩行动的声音,那孩子很快就从楼梯上爬下来,热情洋溢地跟他们打招呼,对两个大男人之间诡异的姿势毫不在意,继续准备早餐去了。 这让南君仪忽然抬起头看向观复,缓缓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的睡眠质量似乎太好一些?我们一晚上都没有听见他发出任何动静,而且他对我们的响动也完全没有意见。” 观复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淡淡道:“如果你想知道晚上他到底在不在阁楼上,我建议你最好先控制住自己——毕竟我们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从之前的经验来看,夜晚只会越来越凶险。” 小男孩很快就带着黑面包回到桌子上,他一边摆盘,一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两人:“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 “我们在说一直都找不到人。”南君仪泰然自若地起身,对小男孩微笑,“在想是不是该去更远的地方找找,或者到处搜索得更仔细一点。” 小男孩被轻易地糊弄了过去,他点点头,安慰南君仪不必太过苦恼,然后就埋头吃起早餐起来了。 早餐结束之后,南君仪带着观复赶紧前往那两名女生所在的小屋,门关着,从窗户可以看到两人正在吃东西,神情憔悴却不至于崩溃。 “有趣……” 南君仪喃喃道,倒不是他自夸,他的意志力在邮轮里也算排得上号,昨天晚上剧院所展现的威力几乎让他丧失理智,可这两名女生看起来却没有遭受多大的影响。 “为什么?” 他看向观复,微微皱起眉头。 观复一如既往,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不受欢迎,泰然自若地提供方法:“进去问问。” 南君仪选择欣然采纳。 第207章 欢乐镇(08) 敲响门时,那两名女生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弹起。 门外的南君仪听见里面传来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也许是睡眠不足带来的大脑迟钝,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贸然造访显得略有些不合时宜,希望这件小事不会影响到之后的谈话。 短发女生到窗边看了看情况,这才颤抖着打开门,她的心性虽然比另一位女生要强一些,但显然也有限,昨天晚上的遭遇应当将她折磨得不轻,连嘴唇都已有些发青。 “有什么事吗?”短发女生的态度虽然冷淡,但愿意沟通,这着实叫人松了口气。 南君仪精神不太好,也相当疲倦地揉着眉头,他们现在看起来就像几个熬夜通宵的网瘾青年面对面坐着,他不是很想站着说话:“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让短发女生犹豫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同伴,长发女生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桌子,并没有注意到她,于是她只能喊道:“白宓,你怎么说?” 白宓。 看来接下来要进入自我介绍环节了。南君仪无所事事地考虑着待会即将发生的对话。 白宓转过身来,她看着南君仪的时候还是难忍不快,她紧紧皱起眉头,走上前来,先是看了看同伴,然后才看向南君仪:“风水轮流转啊,朋友,原来你也有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不过白宓的脸色却并没有显得太得意。 无限轮渡 第148节 “我还以为帮忙这个词通常是指只针对我有利的事。”南君仪淡淡道,“我更愿意称呼这件事为互帮互助,爱占便宜的女士。” 白宓深呼吸了一口,她打量着南君仪好一会儿,非常突然地问道:“如果我要你为昨天的事向我道歉,你会做吗?” “我会。”南君仪微微一笑。 白宓端详着他的脸,很快冷笑起来:“哪怕你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当然。”南君仪看着她,“我跟情绪动物不同,敷衍一名无理取闹的人并不会折损我的尊严,更不会对我的是非观造成打击,满足一个人的自我妄想并不是多艰难的事。” 尽管南君仪说得刻薄,白宓却没有被激怒,这一点倒是不出人意料。 南君仪对眼前这名女性已略有一些判断,她很擅长借助性别的优势来占一些便宜,性情里也滋生了些许惯性的骄纵,却不是个天生的蠢货,她很清楚什么时候该用脑子做事。 “我不喜欢你。”白宓完全听懂了,因此并没有费心去掩饰眼里的厌恶,“如果有的选,我绝对不会跟你合作。可是很可惜,现在我们都没得选,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所以进来吧。” 南君仪走进了房间里,短发女生跟他打了个招呼:“我叫岑青,她是白宓,你们俩怎么称呼?” 简单的自我介绍不必多说,观复也由南君仪一并代为介绍,房子里的椅子不够,迫不得已,观复只能坐在角落的木箱子上,远远看去像一团巨大的阴影。 “说吧。”白宓抱着手,戒备地看着南君仪,“你想来跟我们说什么?” “就从……”南君仪一顿,转头看了看窗户,“你们的窗帘开始说起吧?它没有被遮住,为什么?” 岑青耸了耸肩:“因为我们睡在阁楼上,而且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所以楼下的窗帘压根没拉上。” 简单的理由,一直睡在一楼的南君仪不由得沉默片刻。 “昨天晚上呢?”南君仪又问。 不等岑青开口,白宓拦住了她,目光看向南君仪:“等等,有问有答,我们回答了你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我们来问。” “没问题。” 南君仪接受。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急匆匆地来找我们?”白宓打量着他跟观复,“既然你们俩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明是有惊无险,那么你们看到了什么?” 南君仪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白宓挑起眉毛:“你当我是傻子?” “我的确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果我真的看到了什么,那么就不是有惊无险了。”南君仪淡淡道,“昨天晚上剧院的影响力增强了,我们差点就走出去了。” 其实严格来讲只有他,观复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不过这一点就没必要让眼前这两名女生知道了。 “增强……”白宓陷入思索。 “呃……”岑青问道,“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是指哪一方面的增强?” 这让南君仪也有些困惑,难道地点不同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你们昨天都没有听到剧院的声音吗?”南君仪皱起眉头,“就像是游乐园那些地方会出现的声音?” “昨天确实是有声音,不过……只是比之前吵一些,很热闹,然后我们俩就找布团塞了耳朵。”岑青指了指耳朵,“我们确实有点好奇,因为仔细去听就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是并没有到让我们想走出去的程度啊?” 她的脸上有些犹豫。 “你们确定是……剧院的声音吗?不是别的声音?” 这让南君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白宓立刻直起身体来,神色虽然没有变得异常紧张,但也明显慎重起来:“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接下来我要问一个问题,你们必须如实回答。”南君仪严肃道,“这非常重要,会影响整件事。” “你说。”岑青倒是很痛快。 白宓则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南君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胳膊,缓慢地询问道:“你们的童年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白宓有些莫名其妙,态度顿时变得焦躁起来,“这个跟我们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南君仪只用了一句话就平息了她的怒火:“因为我是个孤儿,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我怀疑它攻击的是我们没有被满足的渴望,所以通过你们的童年经历就可以判断是不是跟这个条件有关。” 白宓一怔,被冒犯的愤怒迅速消退,神色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她紧紧抱着自己,良久才叹了口气:“没有……没有关系。我不是孤儿,但我跟孤儿没什么差别,我在家里排老四,上面三个姐姐,都被送掉了,我爸妈在我之后才终于盼来一个男孩,所以我才被留了下来。” 生与死,有时候太锋利地切开一个人,强迫素昧平生的人前来剖析。 白宓苦笑了一下:“如果真有什么童年渴望的话,我应该会受到影响。” 岑青看起来也是第一次知道白宓的情况,她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收敛起了自己的表情,委婉道:“我的家庭环境……还可以。” 见南君仪陷入沉思,岑青又忍不住开口:“其实,有没有可能是阁楼的问题?我刚刚突然想到,阿……嗯,就是我们那个男伴,他也是在一楼然后出事的。” 其实岑青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自己也觉得略有些荒诞,只是她实在不习惯这样沉重的话题,有意想要转移话题。 出乎意料的是,南君仪竟然看了过来:“阁楼……” “是啊。”没想到这个猜测会被肯定的岑青也认真思考起来,“游戏里不是经常有安全屋的设定吗?说不准阁楼在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意义,或者在阁楼上的影响力会一定程度被削弱。” 这倒是跟南君仪想要调查小男孩的打算不谋而合,他们确实准备去探索阁楼。 白宓忽然道:“比起阁楼这种随便可以更换的地点,另一个可能性更高吧……比如说那个孩子?” 这让岑青一愣,转头去看白宓。 “别误会,我可不是嫉妒你,更不是报复昨天的事情。”白宓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我只是在想,凡事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吧,起码我的人生就是这样。那个小孩既然给了你们提示,是不是相对应的也把你们拖入到这个世界里去,所以你们才会受到更大的影响?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外来者,那个小孩却是这个鬼地方出现的人,说不准也是披着羊皮的狼。” 岑青似乎是担心南君仪会反驳,忙接口道:“是啊。我们一开始拒绝那个小姑娘就是因为觉得不正常,哪有小孩子会在父母不在家的情况下邀请陌生的大人来自己家住下,怎么想都不对劲。” “很有道理。”南君仪点了点头,“我会回去观察一下,希望明天还能再见面。” “呸呸呸,乌鸦嘴。”白宓冷笑一声,“说不准我们今天就能找到离开的线索,然后再也不见。” 这让起身离开的南君仪难得回过头,他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宓,微笑点头:“希望如此。” 白宓瞪着他,只觉得一下子泄了气,乏味地坐了回去。 观复见着南君仪准备离开,也从阴影里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一同行动,刚刚的话说得非常清晰,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于是观复看着远处剧院模糊的轮廓,平淡地说道:“回去之前要不要去剧院外看看那具尸体还在不在?” “好啊。” 两人很快就来到剧院前,尸体当然不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208章 欢乐镇(09) “昨天应该没有发生死亡事件。” 南君仪跟观复转了一圈之后,既没有看到先前那具尸体,也没有看到新的尸体,尽管尚不知道剧院的死亡手法到底有多少,不过没有新的尸体起码说明没有小丑被新人取代。 “你在想那三名新人吗?”观复问道。 南君仪点了点头,深深叹了口气:“是啊,我们现在已经跟那两名女生汇合,可是那三名新人却始终不见踪影,哪怕是尸体也好,起码知道去向。可是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道。”观复颇为冷幽默地说道,“总之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们还没有接触到锚点,否则我们早该出去了。” 其实这句话没有那么好笑,可南君仪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才正色起来:“严肃一点,我们可是在谈论三条人命。” 观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很严肃?” 南君仪又笑了起来,观复看着他,也慢慢笑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你认为他们会去哪里?”南君仪问,“用你的小雷达感应一下?展现一下你的超能力,给我一点剧透怎么样。” 观复看向剧院,淡淡道:“那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现在?”南君仪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打量着四周,“就我们两个?进入到这座不知道潜藏着什么的剧院里?” “剧院要到晚上才表演。”观复耐心地说道,“而且我们也认为,小丑是被新人所取代,而不是杀害了新人,从安全性来讲,值得尝试。” 剧院的大门并没有上锁,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南君仪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就感到门被打开了。 敞开的门缝里看不清任何细节,这让南君仪再次转头看了一眼观复,挑起一边眉毛:“你确定吗?” 观复却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上前来将那扇门彻底推开了,这下真是不进也得进了,门都打开了,不进去实在有些不礼貌了。 南君仪叹着气走入剧院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剧院看起来并不像想像的那么阴森恐怖,豪华气派且光线充足,甚至有点像一处洋馆,南君仪对这种恐怖片里经常出现的建筑物可谓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再往里走,就是能容纳数百人的观众席,分为两层,此刻空空荡荡,座椅上鲜红色的绒布已经陈旧褪色,在光线的照耀下像涌动的血液,让人心中萌生一种不安的情感。 空空的舞台上,沉重的幕布紧紧闭拢着,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演出,也没有任何人员在维护。 这种寂静的环境放大了两人的脚步声,让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南君仪没有说话,而是沿着舞台侧面的通道,从关闭的小门进入后台,毕竟这地方也没有别的房间能够探索。 小门打开来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到尽头才是后台,后台没有开灯,光线有限,因此显得格外昏暗,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道具跟化妆桌,还有一大堆箱子跟衣柜。 里面同样没有人。 衣柜微微敞开着,像一个邀请,又像是一个陷阱。 南君仪有点无力地叹了口气,他下意识回头看着观复,再一次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这才稍微安心下来,低声道:“你觉得我们有必要打开衣柜看看吗?” 大概是两个人待久了就会滋生惰性,如果是以前的话,南君仪绝不会问这些问题,他没有这么软弱,也不认为询问会有什么意义,危险始终都存在,只有规避与迎接这两种选择。 区别只在人是否能够承受风险,恐惧总是非理性的,而人们所做的就是要用理性去克服恐怖。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种询问并没有什么不好,观复的存在就足以让人安心。 “可以。”观复淡淡道。 南君仪轻轻哀叹一声:“我开始感觉不值得了,那消失的三个人不说,两个女孩子简直像躺赢,难道不能让她们来做这件事吗?” 观复淡淡道:“如果你想跟她们合作。” 不,当然不想。 南君仪无奈地摇摇头,打开了衣柜,不幸的是,他看到了比想像更具有冲击力的画面——一衣柜的小丑人皮。 这一下子几乎让南君仪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他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直到观复走过来,从他身后伸出手,关上了半扇衣柜的门。 力道大得让衣柜门听起来像一个响亮的巴掌,南君仪不好说这个行为带来的到底是积极还是负面的影响,他确实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为这种直观的暴力。 不过起码这种变化将南君仪重新带回到了真实的世界里,他冰冷的手落入观复的掌心之中,身体再度回暖。 总共有两层,除了人皮,还有服装,人皮里面像是经过处理一样,被刮得异常干净,服装软趴趴地挂在皮上,就像人类穿着宽松的衣服一样微微晃荡着。 衣架是夹子款式的,正夹在肩膀部分的衣服上,以至于人皮的头颅部分软趴趴地倒下来,或者后仰依靠在衣架上。 南君仪看不出剥离后的破损,它们就只是像一个人缩水后变成一张皱巴巴的人皮,尽管皮肤被拉伸开来,可他还是看出来一张熟悉的五官轮廓。 无限轮渡 第149节 白宓跟岑青的男伴,那个倒在剧院外的新小丑,他就悬挂在衣柜里,脸上仍然涂着那些过度鲜艳的油彩,有个夸张至极的笑容,甜蜜而幸福,已经被换上了小丑的衣服。 这让南君仪有点想吐。 “我没有想过时隼这么心理变态。”南君仪喃喃道,“早知道有机会该看看他的日记,说不准他背地里是个勺子杀人狂。” 观复淡淡道:“你知道锚点实际上只是他们精神深处的意识,跟他们本身的行为无关。” 南君仪有些头疼,他捏着自己的眉心道:“天啊。不过这倒是有一点好处,剧院老板想走人的时候,只需要带上一个衣柜就行了。” 观复倒是注意到一件小事:“这里没有红鼻子。” “什么?” “那个孩子说的红鼻子小丑。”观复重复了一遍,“不在这里。” 这让南君仪忍着鸡皮疙瘩重新翻找了一下衣柜里的人皮,每张小丑的笑脸都或多或少有些微妙的差异,不过的确没有任何人的脸上有一个鲜艳的红鼻子。 “所以红鼻子不在这里。” 南君仪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远处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动,这让两人瞬间绷紧声音。 墙壁上突然浮现出两个字。 无聊! 南君仪下意识抓紧观复的手,很快,更多更大的无聊就频繁地出现在墙壁跟窗户甚至是那些道具跟地面上,这些文字的比划扭曲蔓延,互相交错,简直像是黑色的藤蔓一样连接起来,追着南君仪跟观复四面八方地涌来。 “跑!” 南君仪下意识大喊起来,在这超现实的恐怖场景之中,他完全不想去考虑被这些文字捉住后会发生什么事。 观复的行动追上他的思维,几乎是一把抓住南君仪的手腕,将人拽离衣柜,往被打开的小门处冲去。 文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很快就遮住窗户,仿佛连同光也蚕食殆尽,本就昏暗的房间迅速地黑下来,两人的双眼宛如被捂住了一般。 一种荒凉孤寂的空虚感侵蚀着南君仪的大脑,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将自己完全交托给观复,而身后的黑色文字已经覆盖得密密麻麻,浓稠到好似流淌而来的沥青,一路追着他们走出小门。 舞台、观众席、红地毯、支撑二楼的柱子上也开始增生那些文字,甚至具象化成嘈杂的声音,仿佛无数人在这空荡荡的舞台上发出凄厉的声音,带来无尽的回响。 南君仪的大脑被嘈杂的信息所占据,他试图不去思考,只是奔跑,只是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可红地毯上也开始蔓延更多更密集的文字…… 下一秒,观复撞开剧院的大门,两人在楼梯的边缘没能刹住脚步,抱在一起滚了下去。 南君仪一头撞在观复的胸膛上,差点发出一声惨叫,他知道被自己当肉垫的观复大概率更凄惨,几乎下意识爬起来将人拉起。 观复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比南君仪多出的那些体重大概率确实对身体素质有一定程度的提升,以至于被拉起来时仍然面无表情。 “你怎么样。”南君仪喘息着,一边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灰尘,一边心有余悸地将头转过去看向剧院。 那些文字没有追出来,只是像触手一样卷上被开启的大门,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感受到文字的恐怖谷效应。”南君仪有些力竭,不顾形象地大口呼吸起来,“无聊……看起来像是一种强烈的怨气,为这个感到不快很正常,可是杀人会不会有点过度?” “很少见?”观复问。 “不……一点也不少见。倒不如说,不少罪恶都因为这两个字而诞生。” 作者有话说: 更新太晚了otz,这是昨天更新的份,今天七点还有会有更新 第209章 欢乐镇(10) 无聊。 相当常见的两个字,常见到让人难以想象会是一场恐怖的袭击,不过这次的冒险也带来全新的线索。 “好吧。”南君仪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前我还不能确定,可是进过剧院之后,我大概知道这个锚点的核心是什么了。” 他略有些忧郁地看着观复,观复正站在原地,注意到来自南君仪的视野后,就立刻转过头来,目光询问着他。 “情绪。”南君仪解释道,“没有喜怒哀乐那么充沛,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就只是非常简单的情绪,快乐跟无聊。” 对此,观复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是,听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却很复杂。”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快乐有很多种,无聊也有很多种,如果它们交织在一起,那就会产生很复杂的事。” “比如说呢?” 南君仪开始往前走,他想早点摆脱身后的剧院:“比如说群体活动,人们喜欢群体活动,因为人需要社交,需要社会关系。可有时候人们并不喜欢群体活动,但如果不参与,也许就会遭到排挤,于是本该快乐的行动之中滋生了无聊与乏味,甚至是厌倦。” “听起来像小丑的表演。”观复点评,“这是镇民们唯一的娱乐,而他们有些人不喜欢这种娱乐,却非要参与其中。” “不错,这种群体活动又衍生出一群人,他们要走得更远,只有在践踏别人的那一瞬间,他们才能够感到快乐。当然,我并不是要诋毁谁,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听起来,时隼常常聚集的群体里很容易滋生这样的人。” “我想他一定见过这类人,他见过的人太多,多到甚至需要分门别类。”南君仪轻轻笑了笑,“这对他来讲一定很痛苦。” 观复突然止步,不解道:“痛苦?为什么?” “因为力量,群体聚集而成的力量会变得庞大,他不得不心惊胆战地驾驭这股力量……如果他是为了力量本身也许还好,可时隼只是为了快乐,他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得到一些安慰。”南君仪回过头,有点诡异地笑了笑,“而我们只是血肉之躯,那些璀璨光辉的表象之下,总是难免潜藏腐烂变质的东西,他会感到恐惧、恶心、厌恶,本来都属正常,可这一切如果是他导向发生的,那么就必不可免地带来痛苦了。” 观复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皱起眉头:“还有吗?” “当然还有……”南君仪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那是一件听起来有点邪恶的事,也就是许多人并不热爱自由,或者说他们热爱自由,却无法承担自由带来的责任。” 这让观复沉默了一会儿,这种平庸的恶念大概对于他这样的男人来讲非常陌生,甚至难以想象,他也许见过类似的人,却难以想象人为什么会逃避自己所做下的行为。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昨天看到的那名奄奄一息的镇民,对方脱去小丑的皮囊后衰老了许多,仿佛重新得到自我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的快乐就是确保自己从没有做过选择,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孩子跟母亲。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父母,甚至是在寻找一个主人。” 说到这里,南君仪的语速突然放得很慢,随即一怔。 “等等,那个孩子……”南君仪喃喃道,“或者说那些孩子会是象征吗……” “你认为收留我们的孩子与此有关?”观复问道。 “不。也对……”南君仪顿了顿,斟酌着寻找更确切的表达,“我认为,也许昨天晚上的差异就在这里。” 观复抿了抿唇:“你认为关键是那个男孩?” “我认为关键在选择,白宓她们选择了空屋子,她们不信任那些孩子,不信任群体,于是得不到庇佑,更得不到提醒。可是相同的,规则对她们的影响也相对有限。”南君仪抿紧嘴唇,“而我们不同,我们听从了那个孩子的指引,我们融入了这个团队,于是得到庇佑,因此剧院对我们的影响格外强烈。” “有趣的猜测。”观复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 南君仪始终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会是这样吗?那些小丑,那些孩子……他们都属于这座镇子,却是两种阵营,事实上也许是两种死亡方式。” 现在已经知道小丑会被取而代之,那么孩子会是什么……孱弱的自制力吗? 看起来阁楼之行是迫在眉睫了。 两人没有其他要探索的地方,干脆放弃毫无意义的活动,决定先回小男孩的家里休息一下,等待夜晚的降临。 小男孩仍在阁楼上待着,等天暗下来的时候就下来做饭,他并没有追问两人今天的行踪,只是热切地端出热汤,等吃完自己那一份就立刻爬上阁楼,仿佛晚一秒都会被留下一样。 夜晚降临得很快,有了昨天的经验,南君仪跟观复都找了几块碎布团起来塞住耳朵,不知道效果如何,不过聊胜于无。 很快,剧院的光芒就再度亮起,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入,那些欢快的声音很快就一同涌入房间。布条隔绝的效果并不明显,不过好歹将那强烈的诱惑稀释些许,不至于让人完全无法动弹。 阁楼上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南君仪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这种耐心让他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之中又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决定从楼梯爬上去。他的身形简直像一只轻巧的花豹,围绕着楼梯转来转去,观复一时间看得有些入迷。 很快,南君仪就没入楼梯的阴影之中,轻微的脚步声从老旧的木头上传来——这倒不是南君仪有意为之,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无论如何体重都要远超过那个小男孩,他已经竭尽所能地轻手轻脚来行动,可他毕竟不是猫科动物,手脚上都没有肉垫。 很快,南君仪就爬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一边祈祷自己的声音不会被发觉,一边打量着整个阁楼。 阁楼要比想像得更加低矮跟狭窄,简直像是只容纳儿童入内的乐园,这让南君仪试图进去的时候不得不躬下身体,正对面就有一扇巨大的窗户,几乎占满整个房间,能看到对面就是剧院。 月光洒落在地板上,南君仪强忍着剧院的诱惑力,悄悄地走到小床边,被褥堆叠在一起,看起来仿佛一个人形,可被窝是冷的。 那孩子不在。 南君仪坐在小床边,心底毫无波澜,他意识到自己一点儿都不奇怪这个发现,很快观复也爬了上来,这让阁楼显得更狭窄了,仿佛要被观复撑爆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发现角落里摆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望远镜,看起来相当老旧,而且像个玩具。 他于是推了推挤过来的观复,从空隙里钻到望远镜前,顺着望远镜的方向看了出去。 望远镜里的剧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拖进来的游乐场,小男孩正骑在旋转木马上游玩,他欢笑着,鼻子上咬着一个小小的红球。 而真正的红鼻子小丑则站在旋转木马边,等待一圈走完,他从队伍里将一个个满心期待的孩子们抱到木马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南君仪喃喃道。 观复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南君仪来不及解释,他很快就发现那些孩子当中有三张熟悉的面孔,准确来讲并不算熟悉,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三个交换了名字却消失得最为彻底的新人——汪蒙、蔡秋静、陆光。甚至连他们的态度也一模一样,汪蒙热情开朗、蔡秋静腼腆怕生、陆光高傲无比。 看来他们的进度相当快,快到甚至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就被同化成了孩子中的一员。 他们三个的鼻子上也咬着一个小小的红球,身形跟样貌已变得跟孩子们差不多,被红鼻子小丑轻松抱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格外的老实听话。 现在小丑跟孩子都有了。 倒是这名红鼻子小丑看起来没有他的同事那么吓人,他似乎只是很开心能跟这些孩子们一起玩耍,显得很是和善。 “看起来有点诡异。”南君仪稍微往后一退,将望远镜让给了观复。 观复沉默地看完一切,对此显得无动于衷,他撤回身时,甚至先轻轻地望了一眼南君仪,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南君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幸福。 一方面南君仪认为这多少有点肉麻,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享受观复的注视。 于是他很轻柔地询问:“怎么了?” “永恒的童年。”观复相当冷漠地对自己看到的一切做出反应,里面既没有喜,也没有悲,连稍多一些的情绪都没有,只是说出一个看到的事实,“这种快乐更为纯粹,却不再有更多的可能。” 南君仪叹了口气:“看来很清晰了,要么取代小丑,要么屈服诱惑,多么盼望着人快乐的锚点。更有趣的是,这两条路都已经有人帮我们选了,显然没有人脱困。”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过去的?” 第210章 欢乐镇(11) 想要寻找答案,最好从问题开始。 尽管阁楼没有什么“容人之量”,可为了第一时间了解小男孩是怎么回来的,两个人还是沉默地缩在伸展不开的空间里。 无限轮渡 第150节 剧院的影响仍然存在,只是远不如昨晚那样让人无法抗拒,像是一阵似有若无的骚动,在身体的某个地方作祟。 南君仪尽可能地不去想它,也不去感受,而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分析上。 从之前的经历来看,毫无疑问,红鼻子小丑是这个锚点的核心,也是脱困的关键。 在这个城镇里只有两个“死亡”要素——变成小丑或者变成孩子。从脱皮这件事来看,小丑是可以随时更替的;而孩子们则始终保持着儿童的模样,没有人会被取代,代价是永远不会长大。 这两者看起来毫无关联,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又相同的“欢乐”——消亡。 偏偏有一个红鼻子小丑在中间。 他明明是小丑,却没有像其他的小丑那样被剥离,脱水,安放在衣柜之中。而且,作为孩子们口中唯一提起的存在,他显然不像其他小丑那样会被轻易替代。 其次,现在来看,红鼻子应该始终与孩子们为伍,在一群幼童之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变成孩子的大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拒绝成长,或者说是幼化的惩罚没有降临在他身上。 纯粹的快乐,就算他不是答案,也必定是离答案最近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剧院的影响力正在逐渐消退,那些在南君仪身上骚动着的不适感渐渐平息下去,而窗外的天光正缓缓浮现。就在南君仪几乎要在这种狭窄憋闷的环境里昏睡过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总是观复,他下意识追踪着声音的来源,像捕食野兽的猎手,又也许,他是另一头猛兽。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告诉过观复这件事——他这个模样很吓人,也很性感,这两种感觉通常是一起到来的。 可即便如此,南君仪还是不够了解他,也不再有多少时间能够了解他了,这让南君仪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角落里的一个木箱慢慢被推起来,探出小男孩心满意足的脸蛋,他鼻子上的红球已经消失不见了,脸上只残留着玩耍过后的红润,手中还抱着一个兔子玩偶。 正当他想要转身从箱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体突然僵硬,目光对上了观复沉静的眼睛。 这让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住了,小男孩张了张嘴,神色惊恐,像是只被吓破胆的兔子那样僵硬在原地,仿佛假死。 南君仪及时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他舒展着四肢,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尽量让自己更舒适一些,语调轻快:“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吗?” 他的语气里既没有指责,也没有愤怒,就像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问话,这种态度让小男孩的身体勉强回温,他小心翼翼地翻出来,坐在了那只木箱上,时不时打量着两人,嘴上仍负隅顽抗:“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南君仪将手搭在望远镜上,摩挲着那些锈迹,忽然道:“跟红鼻子玩得开心吗?” 小男孩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绷紧,死死抱住怀中的玩偶,好半晌才低声道:“不是红鼻子做的。” “什么?”南君仪问,“他做了什么?” “那些人失踪……大家失踪,不是红鼻子做的。”小男孩虚弱地说,“是真的,他一直都在跟我们玩,大家失踪的时候他就跟我们待在一起,你们可以相信我。” 南君仪只是回答:“我知道不是他。” 小男孩原本瑟缩了一下,仿佛下意识恐惧不好的答案,反应过来后显得更加迷茫了,小声地问:“你……你知道?” 南君仪却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又问:“所以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小男孩只是更紧地抱住了玩偶,过了许久才摇头:“没有,我们没有把他藏起来,是他自己藏起来了。只是红鼻子答应让我们晚上偷偷地过去找他。” “所以,你每天晚上就从这个木箱子里下去?”南君仪问。 小男孩拘谨而羞怯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找红鼻子谈谈。”南君仪耐心地说,“你可以把木箱子借给我们吗?” “木箱子……”小男孩咬了咬唇,看向自己坐着的地方,似乎有点紧张,“你们要跟红鼻子谈什么?你们不会伤害他吧?” “只是想知道剧院的事,昨天我们去剧院看过了,里面有些情况需要问问红鼻子。”南君仪轻飘飘地说,“如果我们要伤害他的话,也就不会征求你的意见了,只管自己下去就好了。而且,难道你不想见到爸爸了吗?” 南君仪付出相当多的耐心,其中有一部分当然是出于对这个孩子的尊重跟礼貌,可不完全只因为这个原因—— 陆光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孩子? 从陆光他们三个人的情况来看,必然是在第一天就得到了孩子的帮助,那么他们最初的情况就跟南君仪一队一样。 如果中间有什么异常。南君仪想,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三个人发现了阁楼的秘密,然后偷偷地跟在孩子身后走入了那处游乐场。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也许这种请求毫无意义,不过他想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也是……”小男孩抿紧嘴唇,大脑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吧,那你们跟我来。” 木箱里是一把小梯,南君仪都有些艰难,更不必提观复了,于是他在爬下去之前对观复耐心道:“在外面守着怎么样?” 观复深深地看着他,沉默地点点头。 南君仪对他微笑,又多看了几眼,才慢慢顺着梯子下去,里面并不是很昏暗,能隐约看见两条路,这让他微微挑起眉毛。 就在这时候,小男孩忽然拉住他的手,然后两人从一条滑道里滑行了下去,南君仪下意识将他抱在怀里,却听见对方开怀大笑。 是玩具… 南君仪才意识到这只是一条滑梯,滑行时间不算很长,也不算很短,控制在孩子厌倦跟意犹未尽的中间段,他们跌入了一堆松软无比的草料堆里。 小男孩很快就爬起来,将南君仪也拉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草料。 这儿是剧院的地下。 不知为何,南君仪笃信如此,他仔细地看着四周,这儿看起来是个陈旧的仓库,被改造得很温馨,有许多动物玩具、垫子、旗子、微微转动的风车等等。虽然有些杂乱,但是看得出来它们都被好好的打理过。 小男孩踮起脚去开门,他探出头在跟房间里的人说话,南君仪微妙地看着他,有些想提醒这个孩子不要用门夹着脖子,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很快,小男孩就缩回脑袋,抬头看向南君仪:“你进去吧。” 南君仪推开门,红鼻子小丑正坐在一大堆垫子上,他的油彩是个大大的笑脸,可眼睛部分却显得没那么开心,看起来几乎有点忧郁。 他向小男孩道了谢,拜托对方关上门,才在门闭合的那一瞬间看向南君仪,示意身前的椅子:“请坐。”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这份工作。”南君仪忽然说道,他本该问一些更关键的东西,可毕竟人已经在这里了,又何必太慌张,他有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红鼻子,觉得他完全不像时隼。 “我很喜欢。”红鼻子笑了笑,“我很满意能带给别人快乐,让人能够短暂地忘记烦恼,可是渐渐的,不太足够了。” 南君仪缓缓道:“你指什么?” “太无聊,太老套……无法满足他们。”红鼻子轻声道,“至于有些人,又太沉溺,沉溺到逃避现实。” 南君仪忽然发现,这时候的红鼻子又变得很像时隼了。 “你制造了这一切。”南君仪沉声道。 小丑欣然承认:“是的。因为我也像他们一样,同样具有依赖的特性,我需要付出,迫切地渴望跟别人进行链接,也许恰恰是因为这样,我让他们丧失了独立跟自由。” 南君仪端详着他:“也许没必要这么说,这只是人类一种常见的毛病。” 小丑忽然从垫子上跳起身来,往另一扇门那走去。 “你去哪里?” 没有回应,南君仪只好自己跟上去,跟在小丑的身后往外走,他们经过了一条走廊,推开大门之后,他们来到了舞台前。 小丑站在观众席前彬彬有礼地对他行礼:“请挑个座位入座。” “……”南君仪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邀请我体验游乐场。” 小丑哈哈大笑起来,很怪诞滑稽的笑声,他很快就回到舞台上开始表演杂技,说实话看着他挂在空中甩动身体的时候,南君仪实在有点担心他会飞出来落在观众席上。 尽管南君仪对于这种表演该什么时候鼓掌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表达了赞赏。 小丑并没有飞出来,可是他的红鼻子被抛了出来,落在南君仪的怀中。 强烈的白光袭击了南君仪。 ………… “多了三个小孩。” 白宓跟岑青当然没有闲着,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们尽可能地在摸索这座荒凉空旷的小镇,寻找其中哪怕一点点的蛛丝马迹。 莫名其妙的小丑,热心诡异的小孩子…… 这两者都带给人相当不快的感觉,既然都在一个城镇里,其中一定包含着某种尚未解密的联系。 早在马车之前,白宓跟岑青就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诡异的邀请函,上面写着“欢乐镇”三个字,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线索,她们隐约知道要寻找出去的线索,可是到底要如何出去,却毫无头绪。 “要不要找一下那两个人?”岑青叹了口气,抱着手臂,忧心忡忡道,“我总感觉那三个孩子很面熟,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希望只是我神经过敏。” 就在白宓犹豫的时候,突然间天翻地覆,宛如镜面破碎一般,整个城镇在两人的眼前化为烟云。 “操!什么情况!” 岑青下意识扑向白宓,两人紧紧抓住对方,被吓得闭上眼睛,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 这让白宓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大海,还有慢慢驶来的邮轮,困惑地转向身旁的岑青:“怎么突然……有船……” 岑青的目光却落在了观复的身上。 那个男人形单影只地站着,他似乎对这一切都并不感到困惑,神色漠然。 他的同伴不见了,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那一丝丝属于人类的气息。 第211章 终局(01) 南君仪欠金媚烟一个人情。 尽管时至今日,南君仪很怀疑他们之间的人情还算不算得清楚,可如果不认下这个人情,金媚烟一定会找别的办法迫使他答应,倒不如跳过这个阶段。 于是南君仪欣然答应了金媚烟的要求,作为她的男伴陪同她一起出席一个宴会,做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漂亮花瓶。 在周末的聚会上,时隼对此颇为不满,倒不是他多么想去这个宴会,而是他不满于金媚烟居然觉得南君仪比他更为可靠。 于是金媚烟颇为耐心地询问他想不想去,时隼一口拒绝,顾诗言皮笑肉不笑地修理了他一顿。 有些时候南君仪会觉得金媚烟跟顾诗言实在过于溺爱时隼,就好像她们眼里的时隼只是一头精力旺盛的小狗。 当然,南君仪自己眼里的时隼也是如此。 他们每个周末都会聚集到金媚烟的豪华公寓之中,人不算多,胜在算得上知心,这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讲很难得。 他们这样的人……? 南君仪端起一杯酒,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他为自己脑海之中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小小的疑惑片刻,随即很快就撇在脑后,没再多加注意。 他喝完了自己的那杯酒,重新回到朋友身边去。 三天后金媚烟来“接”他,由于她穿着礼服,只能由南君仪来开车。她一如既往美得不可方物,又显得神秘莫测。 情况跟南君仪想得没什么差别,进入宴会之后,金媚烟就毫不犹豫地丢下了他这个男伴。 南君仪乐于结识新的人脉,可总要挑选一番,因此他走到吧台边,从侍者那边取来一杯香槟后,打量着其他人。 看得出来宴会的主人相当财大气粗,排场惊人,只是现在还没正式出场,也不知道金媚烟到底在做什么,不过南君仪已经习惯不去询问这个女人的行程了。他下意识找寻了下金媚烟的痕迹,发现她在人流里辗转,像一只翩然的金色蝴蝶,酒又换了一杯,笑容比酒更醉人。 无限轮渡 第151节 南君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比起欣赏她的迷人,他更关心的是等会金媚烟会不会吐在自己的车上。 他转身回来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双迷人的灰紫色眼睛。 这种感觉让南君仪非常吃惊,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对男性产生这么强烈的激情,更不要说一见钟情这样荒诞的事。 那双眼睛的主人很快就淹没在人流之中,这让南君仪立刻就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挤过人群,去寻找那个陌生男人。 “抱歉——” 南君仪对被他撞到的人颇为敷衍地应付了一声,可就只是这么一瞬间的意外,那个男人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这让他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 不过……既然出现在宴会上,说明对方应该同样是受邀而来的客人,也许金媚烟会知道些什么。 于是南君仪毫不迟疑,立刻往金媚烟的方向走去。 主人这时已经出来了,金媚烟正站在他身边,尽管南君仪感到焦虑不快,也还是忍着脾气站在了角落里等待。他已经顾不上结识什么新人脉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几乎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是谁? 他有交往的对象了吗? 这场宴会既然要带个伴儿过来,那么那个男人的伴是谁?他的女朋友?妻子?还是说像是自己跟金媚烟这样,只是普通的朋友……凑个数的。 南君仪的大脑在一片混乱之中迅速转动着,他迷恋上一个陌生的男人,为其倾倒,可实际上他甚至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人品性格了。在今天之前,南君仪从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肤浅到这种地步。 过了好一会儿,金媚烟才来到南君仪的身边,她的脸上因酒精而浮现出微醺的红润,笑容没有在脸上消失过,戏谑道:“你干什么?一脸严肃,难道有谁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你的屁股了吗?” 南君仪冷冷道:“你真的有点醉了。” “当然,不然我为什么到这儿来。”金媚烟将空酒杯随手放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在三个朋友当中,她永远都是那个记得最清楚南君仪洁癖的人,“所以怎么了?我没看到任何乱子,有什么惹你不高兴了?需要我帮你出气吗?” 南君仪被她的酒气熏得有点烦躁,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能找到这群客人的名单跟照片吗?” “哇哦。”金媚烟大吃一惊,几乎醒酒,“什么情况?” 南君仪为自己的失态下意识抿起嘴唇,他皱起眉头:“不,算了。我是想问你认识一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吗?” “灰紫色的眼睛……”金媚烟重复了一边,她似乎反应过来了,愉快道,“怎么,你搭讪失败了?” 南君仪没有回答,他不想金媚烟有更多取笑的乐子。 “真的是搭讪?”金媚烟完全清醒了,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南君仪,很快又笑起来,“好吧好吧,我会帮你这个忙的,那看来你还是要继续欠着我一个人情了。” 她很快就没入人群之中,去做她最为擅长的事。 南君仪不能说自己没有期待,只是仍不能避免地保持紧张,他阴沉的脸吓退了不少想前来搭话的人。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金媚烟从宴会的另一头来到南君仪的身边,她的笑容依旧,可姿态明显有些僵硬:“你确定你没看错吗?” “怎么?” “没有这个人。”金媚烟轻柔地低语道,“他不是客人,也没有别的人见到这个人,你确定吗?也许你喝太多了。” 南君仪看了她好一会儿:“你确定吗?” “我再确定不过。”金媚烟低声道,她将手机塞过来,“我已经看过宾客的信息了,没有你说的那个人,你可以看看这里面的是不是,说不准是你看错眼睛的颜色。” 南君仪一直翻看到底才看不见人才停下,他将手机递给金媚烟:“不在其中。” “听起来就好像什么特工电影的开局,因为一场意外的心动卷入到什么神秘事件当中。”金媚烟玩味地说道,“这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地方,如果你没有犯傻,那就意味着对方是个不受欢迎的危险人物。” 南君仪意外地笑了起来:“他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角色。” 金媚烟显然对这个人有些忧心,只是没有明显的表露出来,她将一杯酒递给南君仪,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起码有一点可以相信。” “什么?” 金媚烟的脸上闪过那种让南君仪时不时会有点痛恨的狡黠,在他想要阻止前,那句话已经出口了:“没注意到你绝对是他的损失。” 南君仪在金媚烟发出猖狂的笑声之前揉了揉眉心。 他百分百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被顾诗言和时隼知晓,倒不是说南君仪怀疑自己的魅力,事实上就连金媚烟他们也毫不怀疑南君仪的魅力。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件事才显得更为滑稽。 在南君仪把金媚烟送回到她家的这段路上,他始终还在想那个男人,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一种无法得到回应的焦躁缓缓积累成不快,就连金媚烟的玩笑都让他提不起精神。 这导致到家时,就连金媚烟都难以保持轻松的表情,她颇为谨慎地打量着南君仪,下车后她思索片刻,还是转过头敲了敲车窗。 车窗下降,露出她的脸跟淡淡的酒气:“你知道你的情况不对劲,对吗?” “我知道。” “也许以后还会有机会。”金媚烟斟酌着言辞安慰他。 南君仪看得出来她本来并不是想说这句话,不过他还是领情:“谢谢。” 这就是金媚烟会做的一切了,如果是顾诗言或者时隼的话会更进一步,可是金媚烟永远会停在最恰当的位置上,她随时都把控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种感觉也许不够亲密,可时常让人觉得感激。 回家之后,南君仪没有立刻开灯,他脱了鞋子,借着窗外的光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然后靠在柜子上静静地享受这寂静的片刻,脑中灰紫色的眼眸被另外三人的笑脸所取代。 找不到那个男人固然让人挫败,可是毕竟还有朋友…… 朋友啊……南君仪没有家人,与他最为亲近的人就是这三个朋友。 其实他们四个人的友谊何尝不是一种戏剧性的开始,他们的爱好不同、职业不同、阶级不同、性格也截然不同,却机缘巧合结识在一起,并且成为彼此的共友。 比起那个男人更像一个奇迹。 想到朋友让南君仪的心温柔许多,他笑着喝下冷水,却忽然意识到一种微妙的错位感,某种荒诞的疑虑在大脑之中姗姗来迟,让南君仪的身体开始变冷。 说起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 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那实在太久远了,可当他选择重启这件事的时候,却忽然意识到这一切空白得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没在记忆里找到任何的线索。 他收起了笑容。 金媚烟是个迷人的朋友,也是个靠谱的骗子,她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其他人进行情感操控而绝不会有任何的负担。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么南君仪会毫不犹豫地怀疑她。 可顾诗言跟时隼并不是这样的人。 时隼太热衷团队活动,就像不汲取社交能量就活不下去,找上南君仪无疑像鱼找沙子——跟找死没什么差别。 而顾诗言,她是个太过感情用事的人。 南君仪同样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遇到他们两个人的,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想不出来金媚烟有什么必要行骗他们三个人。 如果他说得上颇有资产,尚有被骗的价值,顾诗言跟时隼比起金媚烟的身家堪称是穷光蛋。 南君仪打开灯,然后开了一瓶酒。 他现在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想这件事。 第212章 终局(02) 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南君仪可以变得非常多疑。 一旦起了念头,金媚烟三人的情况简直可疑到让南君仪不禁疑惑过去的时间里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发现哪怕一点点的不对。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关顾诗言她们的所有记忆都是虚假的,那么对那个男人一见钟情的感觉是否也是他人强行输入的?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感觉到有点反胃,友情已经是极私密的存在,更不要谈爱。 爱…… 可是,为什么会是一个男人? 难道那个能够随心所欲摆弄他大脑的存在,认为南君仪会这样激情澎湃地爱上一个陌生男人?或者……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如果让南君仪易地而处,拥有能够随意主宰修改他人人际关系跟记忆的力量,那么这种情况下,人与神也无差异。在操控的过程之中,为自己的高高在上而感觉到极大的乐趣,以人类的劣根性,想要随意折磨羞辱某个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祂恐怕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傲慢反而让南君仪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进而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吧。 为了不引起注意,南君仪并没有公开质问顾诗言她们相关的问题,毕竟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出于谨慎,选择删掉这一点小小的记忆。 如果能够轻易修改植入感情,那么删除或者篡改记忆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还有一种更真实的可能—— 南君仪想:我的大脑生病了,因为某种强烈的创伤而产生的严重妄想跟记忆紊乱,事实上顾诗言、金媚烟还有时隼确实都是我的朋友,只是出于某种意外的情况,我忘记了我们结识的种种过程,从而产生眼下的质疑。 比起有一位可憎的存在,南君仪更愿意相信自己生病了这个可能性。 为此,他预约了生理与心理方面的医生,准备彻底检查一番,当然这件事同样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他们的确是朋友,或者时隼等人也是受害者,那么只会徒增他们的困惑跟不必要的担忧;如果他们不是朋友,那就更加没有必要了。 检查的结果出得很快……南君仪拿到了一个糟糕的好消息。 他很健康。 如果南君仪不肯在这个猜测上死心,那么只能认为他的身上出现了现代医学暂时无法解释且无法检测到的脑部损伤,也许死后还能将尸体捐献给社会作为医疗样本,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这同样意味着,他永远没有办法改变现状,只能接受自己将一直生活在这种情况下。 这显然更糟。 那么就只能投向另一个猜测——他的确被人做了手脚。 南君仪摩挲着手中的体检报告,厚实的纸张在指腹之间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的天很晴朗,照得人几乎撑不开眼睛,他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阳光,仍然感觉身体冰冷无比。 他的思绪再度回到那场宴会上,一切怀疑的起点——那双灰紫色的眼睛。 想起这个人仍然叫南君仪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愉悦感,可一旦意识到这种情绪是受人操控的,就很快转换为嫌恶。 楚门的世界……南君仪当初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主角。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或者说团队——既然有人想要从他的脑海里植入这种感情,那么绝不会只有一面的。 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以各种各样看起来正常的方式。 南君仪将体检报告收了起来,进厨房做了些食物,他接连好几天都没什么食欲,因此对进食相当不上心,然而现在不同,既然他要行动,当然要保养好自己的身体。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对于祂而言到底多么一目了然,不过从他现在还没有被改写思路来看,要么对方的权限还没有大到能看清楚他的大脑,要么就是乐在其中,沉迷更深层次的博弈。 不管是哪一种,对南君仪来讲都是难得的机会。 简单吃完自己的那份食物之后,南君仪颇为享受地泡了个澡,并且仔细地刮了这几天长出来的胡茬,然后换上一套让他看起来更有魅力的衣服。 紧接着,他难得出去走了走。 无限轮渡 第152节 南君仪不喜欢毫无意义的活动,他的行为通常情况下很规律,几乎所有的时间都会被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他不喜欢失控。 可现在他需要主动创造机会,否则显然就是时隼跟顾诗言她们来帮忙创造机会了,就像金媚烟的宴会那样。 说实话,如果剧情真发展成那样,听起来会有点像在葬礼上看到一见钟情的对象于是为了再见到那个人于是制造葬礼的海龟汤故事,南君仪不太欣赏这么荒诞幽默的情节。 接连好几天,南君仪都打乱了自己的行程。 不好说这个举动有没有效果,南君仪没有再见到那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却意外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自己所想象得更丰富—— 他踏入了一家称斤出售的二手书店,书很多,都不是他会看的类型,甚至有不少盗印;主动进入一家私人的美术馆,作品很稀少,艺术性也稀缺,仅有的几尊雕像看起来更适合出现在恐怖片而不是美术馆里;他甚至破天荒地在公园里消磨了一个下午,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 他甚至抽出一段假期出国玩了几天。 在此之前,这些景色对南君仪而言从来没有意义,出乎意料的是,他现在居然觉得这些都很有趣。 然而还有一点让南君仪隐隐约约感到了忧虑。 要操控一个人并不容易,限制自由是最简单的方式,就算没有限制自由,也要将情况尽可能控制在掌控当中。 而南君仪完全没有任何被操控的感受,他的生活全然自由,仿佛除了他的友情跟那位一见钟情的对象,没有任何问题。 这要么说明幕后主谋的能量远超出他的想像,要么就说明……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南君仪离开得太久,以至于时隼忍不住打来了电话:“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能不能稍微拨冗抽空,过来跟我们小聚一下呢?小诗学做菜难吃那会儿你找借口不来就算了,现在她做菜能吃了你还不来,那我不白跑那么多次厕所……哎哟!” 那头的时隼吃痛得喊了一声,显然是挨打了。 另一头很快就换人,顾诗言几乎是不容拒绝:“周六带一瓶葡萄酒来,挑瓶上档次的,最好是又贵又好喝的,这样才配得上我的努力。” “没问题。”南君仪答应得很干脆。 顾诗言似乎有点惊讶,沉默了一会儿,又玩笑道:“那就多带几瓶,这样你喝醉了兴许还能跟我们聊聊你的那位梦中情人。” 随后顾诗言相当痛快地挂断电话,完全不理会背景里时隼对梦中情人一词的大惊小怪。 南君仪特意去挑了两瓶红酒,放在家里的酒柜中,他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喝酒,存货差不多消耗一空,只能临时抱佛脚。 他确实该回到聚会当中去,也许会有什么新进展也说不准。 于是南君仪难得放弃自己的随机行程,转而待在家中,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疑神疑鬼,可大脑之中缺失的信息却始终让他无法放松下来。 不过现在,这一切暂时都无关紧要,南君仪需要休息几天,然后去应对他的朋友们。 时隼很好糊弄,可顾诗言跟金媚烟却很麻烦,她们俩很容易察觉到小问题,且视她们自己的想法决定要不要提出来。 晚上十点钟左右,南君仪决定上床睡觉,他近日的作息很混乱,行为也很混乱,看起如果让熟悉的人发现他近日的行踪,百分百会怀疑他出了大毛病。 回到松软的枕头跟温暖的被窝里之前,南君仪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月亮,他很少会欣赏这样常见的景色,人们总是对此习以为常,他也不例外,可这几日的遭遇却让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种格外的美丽。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合理,它诞生得很突兀,就像验证南君仪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快要失去时才在恐慌之中学会珍惜。 月亮只是盈盈地照着他,一如既往,默不作声,既温暖,又冰冷。 好似像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永远不会拒绝,同样也不会回应。 南君仪看得毛骨悚然,默默收回目光,他很快就回到被子里陷入睡梦,夜很快就深了,月亮随着合拢的窗帘离开窗前,更深的黑暗笼罩卧室。 在半梦半醒之间,南君仪察觉到房间里似乎多了一个人,对方压根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只是一种感觉,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感觉,让他感觉到床边正站着一个人。 南君仪很相信小区的安保,不过他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是当南君仪做好准备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人完全消失了。 他打开灯,没有看到任何痕迹。 就像什么人都没有来过一样。 莫名的,南君仪觉得自己知道对方是谁。 那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 第213章 终局(03) 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你的房间里,又莫名其妙的消失。 听起来就像是南君仪的脑子坏了才幻想出来的场景,他检查了监控录像,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连停留在家门口的人都没有一个。 他的房子里没有阁楼跟地下室这类可以随便藏人的区域,比起家里进人这个可能性,南君仪眼下最好是先怀疑一下自己找的医生水平。 南君仪坐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毛骨悚然,毕竟就在刚刚有个陌生人摧毁了他的安全防线。 可事实上,他并没有感觉到恐怖。 南君仪坐了很久,坐到手脚都感觉冰冷的程度,才再度重新躺回到自己的被窝当中去。 改变人的大脑确实不容易,可在南君仪的常识里,起码还有催眠、电击等各种手段,人们篡改大脑的方式多种多样。如果再加上如今这种突然进入房子又消失,在短短几秒内彻底抹除自己的所有踪影,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南君仪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拥有这种能力的组织觊觎的资本。 也许金媚烟说得没错。 南君仪带着两瓶包装精美的红酒按响顾诗言家的门铃时,鬼使神差地想道:“这确实很像是某些特工电影的开场,我是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的路人。听起来就不太像真实的世界里会发生的事,然后当剧情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会有个英俊得就好像屏幕上的明星演员一样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想到那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南君仪查过社交网络,却搜索无果,这让他多少有点惊讶。就算不进入娱乐圈,那样的长相也理应成为一个网红,可实际上就好像那个男人刻意地避免自己的长相在网络上出现一样,没能给南君仪任何线索。 系着围裙的顾诗言打开门,面色不善地看着南君仪:“你在我家门口傻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隼受苦了。”南君仪轻飘飘地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他到了吗?” 顾诗言让开身体,接过南君仪手上的红酒,看着他找出拖鞋穿上,悻悻道:“早就到了,我买的草莓跟车厘子都被他吃了大半,就跟饕餮转世一样,刚刚被我赶去看火了,总要付出点劳动力。” 南君仪很快就闻到了一阵焦糊味,顾诗言显然也闻到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转向厨房发出怒吼声。 没多久时隼就被赶了出来。 金媚烟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所有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的又转过去,她还有半根没抽完。 时隼试图跟顾诗言狡辩些什么,结果很快就被关在了厨房外,恹恹地回到沙发上继续吃他的水果,顺便招呼了下南君仪。 一种极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南君仪,让他眉目之中的冰冷几乎融化…… 可也只是几乎。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难得,就像有什么在冥冥之中说服南君仪一般,那些怀疑,那些疑惑只不过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一种幻觉跟妄想。 是他的神经质导致的戏剧化。 南君仪将衣服挂好,时隼果然吃得满嘴染红,看起来简直像是小丑的笑脸。 他一怔,觉得脑海里似乎飘过什么画面,可再回过神来,只见时隼咀嚼着果肉迷惑地看着他:“干嘛不坐下来?几天不见你变得喜欢站着吃东西啊,又不是马。” 南君仪很快就坐下来,不过这让时隼更警惕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南君仪微微一笑。 “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怪怪的,你都不反驳我了。”时隼用纸巾擦了擦手,忧心忡忡地说道,“让我感觉非常的不习惯。” 很快,金媚烟就从阳台处转回来,带着一丝烟草的气息,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语调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怎么?在说什么?” “没什么。”南君仪淡淡道,“只是在想顾诗言的厨艺是不是真的进步惊人。” 顾诗言很快就从厨房里探头出来,招呼所有人端菜,南君仪没有尝过她之前的手艺,只能勉强说不好不坏,倒是时隼给足了情绪价值,金媚烟则在夸赞之中给出颇为中肯的提议,看得出来顾诗言相当满意。 气氛和谐且融洽,就像过去无数次聚会一样。 酒过三巡,三人终于开始“关照”南君仪。 顾诗言轻轻摇晃酒杯,略有些好奇地看着南君仪:“你最近反常得有点吓人,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金媚烟只是微笑,时隼却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不会真是为了那个男人吧?”顾诗言试探地问道。 “什么男人?”时隼就像捧哏一样,被顾诗言在桌下踢了一脚,委屈地继续低头吃饭。 南君仪颇为暧昧地说道:“谁知道呢。” 金媚烟跟顾诗言点到为止,都没有追问,不过看得出来她们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如果南君仪的异常状态会继续持续下去,那么她们很可能会视情况选择介入。 如果是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南君仪很确定这是出自友情,可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他不能辨别这是否是一种被伪装好的修正。 可是……如果这种关心是真实的…… 南君仪的眼睛飘忽了一瞬,他端着酒杯慢慢啜饮着,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酒足饭饱后,几人主动收拾了桌子,顾诗言将所有碗筷都塞进了洗碗机,只除了她焦糊的锅,她逼着罪魁祸首时隼去刷洗,自己则在旁当着监工。 金媚烟喝得微醺,正躺在沙发上小憩。 至于南君仪,他将空酒瓶放好,然后走到了阳台上,阳台上的烟草味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夜风。 天已经慢慢黑下去了,路灯一盏又一盏亮起,一种强烈的情感突然袭来,在南君仪的身后就是三名好友,他们才刚刚聚会过,满足了社交上的需求,可是他仍然感觉到疑虑跟孤独。 从见到那个男人开始,他的世界似乎就被隔绝了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忽然看到楼下路灯的阴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个颇为高大的男人。 他穿得很干练,衣服却很修身,好像完全不怕冷,整个人几乎完全藏在阴影里,又像是从阴影里诞生的怪物,路灯的光没有照亮他。 南君仪察觉到对方正在注视自己。 很荒谬的想法,这么远的距离…… 南君仪对上了他的眼睛,一时间血液仿佛尽数冲到了大脑,近乎本能般南君仪转头就走,他开门的时候金媚烟似乎惊讶地喊了一声什么,他不在乎,只是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如果不是楼层太高了,南君仪会毫不犹豫地从逃生通道下去,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几乎是一个箭步进去,然后按下了一楼。 等待是漫长的事,南君仪早就知道,他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煎熬。 果不其然,当南君仪来到那盏路灯前时,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他知道如果去调监控大概会跟自己的监控得到一样的结果。 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他是以一样的方式消失的,可南君仪却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的。 是幻觉吗? 南君仪想,他能感觉到疼痛,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能确保自己在真实的世界而不是一场梦里。 无限轮渡 第153节 是他的大脑病变了吗? 又或者那个男人是独属于他的礼物,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看到。 这个想法多少有点病态,对于一个未知的危险人物来讲,这么想未免有些过于变态与自恋。 过了好一会儿,顾诗言他们也下来了,时隼大惊小怪地叫唤着,而金媚烟跟顾诗言则表现出了明显的忧虑,如果不是南君仪的脾气不算太好,她们俩大概会直接问他是不是出问题了。 “怎么了?”顾诗言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怎么突然跑下来?”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南君仪如实回答。 顾诗言听糊涂了:“男人?哪个……”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神色变得惊愕起来,“不是吧,他跟我住一个小区?” “我不知道。”南君仪道,“也许只是看错了。” 金媚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起来像是有些无奈,又保持她云淡风轻的态度,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看来你真是被迷住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显然让众人的酒都彻底清醒了过来,至于聚会的气氛也消散得差不多,本来顾诗言还想留他们玩会儿游戏,现在显然气氛不合适了。 金媚烟开车来的,因此喊了一名代驾,她坐上车时似乎想到什么,又放下车窗,深深看了一眼南君仪,可什么都没提,只是微笑道:“照顾好自己。” 时隼兴冲冲地站在旁边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这让金媚烟哑然失笑:“你也一样。” 车窗很快升起,车也随之离去。 时隼倒是比较光棍,在路边等出租车,南君仪忽然问道:“时隼,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是朋友?” “是啊,为什么呢?”时隼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很可爱吧。” 南君仪:“…………” 第214章 终局(04) 大概是被南君仪盯得不自在,时隼咳嗽了一声,总算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如果只跟会认真思考的时隼沟通,那他无疑是个可靠的同伴,可惜时隼常常在认真思考这件事里加入过多的即兴发挥,降低可靠的程度换取情绪价值的提升。 时隼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说得是啊,我们怎么会成为朋友的?我跟小诗虽然不算潦倒,但是跟你们俩比起来简直是穷光蛋啊,不说阶级差距吧,我们这身家差别也实在是太大了,谁知道你们这一路的鲜香麻辣都吃得是什么,我俩可是时不时会吃点打折食物的。” “去超市捡漏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在领食物救济。”南君仪有点无奈,“而且这不是重点。” 时隼白了他一眼:“民以食为天,怎么可能不是重点,我蹭吃蹭喝的日子怎么能被抛之脑后。我的生活这么艰难,你却一点都不关心!” 南君仪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示意他继续,打断时隼的发挥只会毫无意义地延长这段对话。 就在这时,时隼的出租车恰到好处地到来,就像特意掐过表一样的准时,这让思考中的时隼立刻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之中。 他没有立刻拉开车门,而是难得认真地看着南君仪:“你说的事,我会好好想想,到时候再给你答案。” 南君仪点了点头,看着时隼打开车门,可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进车,直到出租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催促,时隼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南君仪。 “怎么了?”南君仪以为他想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略有些认真起来。 时隼严肃着脸道:“我发现,你没有否认我很可爱。” 南君仪:“……” 夜风在两人之间吹过,令人错觉听到乌鸦的嘎嘎声,南君仪在司机发出第二次提醒之前冷声道:“你需要我帮你进去吗?” 他的声音简直比鬼片还要让人发毛。 时隼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出租车以惊人的速度扬长而去,留在原地的南君仪吃尾气。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在原地笑了出来,他无奈地摇摇头,随后转身看向那盏路灯,看向那抹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那么……你又是谁呢? 他看着那抹已经没有任何痕迹的阴影,脑海之中仍是那双灰紫色眼睛的主人。 你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你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操控者?还是操控者下放的一枚棋子?是你酿造了这一切……带给我这样的人生……亦或者你也不过是受害者之一? 人类的情感真是无可救药的东西,即便南君仪现在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可是他想到那个人,仍然感觉到一阵温暖跟柔软。 哪怕这份感情很可能是虚假的。 这次聚会过后,南君仪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之中,结束之前那场试探,重新恢复自己规律的日程。 他的行程再度安排得密不透风,要是说其中有什么变化,大概是时隼在群里造谣南君仪夸他可爱,为此顾诗言很是大惊小怪地打了一通电话来询问,得到答案后立刻安心地挂断了。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原样,可南君仪知道一切都不再可能回到过去的模样了,他近来常常在睡梦之中惊醒,有时候是因为风,有时候是因为月光,还有些时候是因为建筑之间传出的声音,亦或者堪忧的睡眠质量。 每次睁开眼,南君仪都会下意识看向床边,仿佛那里会站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期待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然而那里永远是空的,就好像南君仪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并且为此念念不忘。 大概又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时隼终于思考完毕,他发消息邀请南君仪到家里做客,并没有说任何理由。 南君仪很快赴约。 时隼的家并不大,南君仪不记得自己来过几次,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印象,可是意外地对时隼住处有一些熟悉感,他轻车熟路地走过堆叠的漫画书,扶住自己碰到的工具架,打量着眼前杂而不乱的布置。 “喝柠檬茶还是啤酒?”时隼问。 南君仪有些惊讶:“柠檬茶……?” 他没有想到时隼居然会准备茶水,看起来很不像时隼的风格——这个念头到时隼拿出一瓶一升左右的柠檬茶饮料时彻底终止。 他就知道…… “正好我也想喝柠檬茶。”时隼沾沾自喜,“太好了还剩半瓶,够我们俩喝了。” 南君仪默默无语地接过他递来的一次性纸杯,里面还特意加了两块五角星形状的冰块,很符合时隼花里胡哨又讲究简单的性格。 天知道这两个词汇是怎么互相兼容的。 “有关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非常认真地思考过了。”时隼颇为严肃地看着南君仪,“发现事情的确有点大条,为了保证我们不被监听,以后最好是面对面说这件事。” 南君仪已经懒得去数自己这是第几次惊讶了。 时隼总会在神头鬼脸跟相当靠谱之间选择一个他喜欢的面目出现,有时候甚至是一起来。 “我发现我们真的不认识。”时隼一下子泄气了,“我查了记录,信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消费跟行程,我发现我们好像在某一天就突然接受了这种大家很熟的关系。如果只有我也就算了,可是我很确定你们三个绝对不是这种人。” 南君仪对此结论并不奇怪,他耐心询问:“那你有什么结论?” “如果从占便宜这一点来看,我很显然非常可疑!”时隼深沉而内敛地说道,“不觉得吗?我可以从你们身上占到很多便宜,说不准我就是幕后主谋,碍于道德困境把自己催眠失忆了,好让自己能够完全放松地享受这一切。” 时隼一抬头,就看到了南君仪看白痴一样的目光,他不服气道:“干嘛!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南君仪淡淡地移开目光:“当然有,毕竟没人规定傻子不能当反派。” 时隼皮笑肉不笑:“我才不会接这句话。” 很显然时隼的聪明才智已经在发现异常这件事上彻底消耗殆尽,他也没能想出任何头绪,不过他的思路倒是给了南君仪一个提醒。 在正常的情况下,受益方显然是最有动机制造事故的人,就像时隼怀疑他自己一样,因为他是四人之中最容易在这段关系里占到各种便宜的存在。 可是现在他们所遭遇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人际关系所能带来的回报,如果时隼真的有这样的本事,他有更好的对象可以挑选。 从一点来考虑,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一场社会实验。 只是…… 是巧合吗? 南君仪忧虑地看向生闷气的时隼,时隼的反侦察能力到底是出于他对游戏的热爱,还是他的潜意识在发挥作用,他似乎看起来并不像是表现出来的这样普通。 不过最终南君仪什么都没有说,这一切已经够混乱了,没有必要再让情况更混乱下去。 最终时隼颓废地将南君仪送出门,保证如果他以后还有什么想法的话会再联系南君仪,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这次对话结束了。 在南君仪按下电梯按钮的那一刻,时隼忍不住开口:“老南……” 南君仪转头看他。 “那个……”时隼意外地扭捏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们都还是朋友吧?” 南君仪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如果说这场意外里有什么算得上是美好的,那大概就是这三名朋友。 南君仪同样希望这一切结束后他们还能维持这样的友谊。 “是。”南君仪说。 时隼释然地松了口气:“那就好。”然后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大门一关,将南君仪独自一人丢在了电梯口。 南君仪:“……” 他哑然失笑,进入电梯之中,就在这个瞬间,电梯的灯光突然熄灭。 短暂的黑暗让南君仪下意识往角落里靠,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就像一种本能反应,好像他这么做过很多次,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在灯光很快再度亮起,只是南君仪的心也一瞬间冷了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两个人的呼吸声,而电梯门没有开。 灰紫色的眼睛。 这是南君仪第一次正面与对方撞上,他比南君仪想像得更健壮,也更高大,那双眼睛的颜色看起来愈发的幽深,在容纳数十人的电梯里带来一种强烈到叫人窒息的压迫感。 南君仪跟他距离不过一米左右,是社交的安全距离,却没有太大的容错空间,如果对方动手他绝对没有反抗的机会。 可是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模样自然地好像他本就在电梯里等待着南君仪一样。 第215章 终局(05) 不是幻觉。 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一般,这绝对不是大脑出现的意外幻觉。 他确实就在这里,就像曾经出现在南君仪的卧室之中,出现在那盏路灯之下,尽管谁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方式出现的,可并不妨碍他现在就站在这里,站在南君仪的面前,与之共处一室。 很难说清楚胸腔深处的骚动到底是来自于恐惧,还是不合时宜的愉悦,两种情绪有些时候甚至能够交融在一起。 荒诞,可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更加荒诞呢? 他躲了这么久,为什么会选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出现? 无限轮渡 第154节 南君仪漫不经心地思考着,打量着男人的面容,他隐约觉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哀戚,这也许是一种错觉,又或者是电梯间光影的小小戏法,当然更有可能只是南君仪那点柔情在起作用。 或许只是他过度渴望引发的另一种幻觉。 男人开了口。 “你不该这么做。” 他的声音要比想像之中更加低沉与平缓,带有一丝丝的干涩,腔调正如南君仪对他的第一印象一样,强硬到不容拒绝。 “你指什么?”南君仪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放轻了声音,他甚至没有办法挪开眼睛。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望着南君仪的脸,就这样注视了几秒钟。 五秒钟。 南君仪才意识到原来在特定情况下,五秒钟也是一段足够漫长的时间,而他很快就又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正在紧张。这种紧张的情绪格外陌生,与任何时候困境带来的紧张都不相同,是一种莫名的,南君仪并不熟悉的紧张感。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会逃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南君仪无法确定的方式…… 可是南君仪对此无能为力,本不该紧张才对。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说话,语气平板,像是没有什么情绪:“时隼。你不该找他,当然,更不该找我。” 南君仪倚靠着电梯,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男人,好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姑且不谈你有没有资格干涉我跟时隼的事。” 这句话让男人皱紧了眉头,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却没有说什么。 这让南君仪或多或少从中找到了一点乐趣,发现一见钟情的对象对自己并不是全然无动于衷总是一件好事,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忽略另一种可能——也许这只是出于一个超级自大狂的不满跟无能狂怒,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傲慢。 哪怕他说的话已经足够傲慢了。 “你该在宴会之后出现,然后告诉我这句话。”南君仪颇为耐心地说道,通常情况下他没有这么和善,可人总是会对赏心悦目的存在多一点宽容,“而不是在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我的卧室,我朋友所居住的小区里,甚至是电梯之中,你知道你这样看起来像是什么吗?” 男人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 于是南君仪自顾自地说下去:“跟踪狂。” 接下去南君仪没有再说什么,男人却只是沉默,表情空白,看起来拒绝任何人解读,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尴尬跟羞愧。 电梯开始启动,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跳动的电梯,意识到这也许是对方表达不满的一种方式,哪怕他完全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他们有一个团伙,还有一位电脑高手此刻在暗处入侵了时隼家的电梯,控制着它的上升下降吗? 希望没有急着用电梯的住户。 在电梯门开启之前,南君仪还是开口了:“如果你不希望我来找你,你就不应该出现在我的面前。” “叮——” 电梯门应声滑开,打破了密闭空间里那种仿佛时间被停滞的沉重感,人们不耐烦地等着电梯,闲碎的说话声如同潮水般漫入电梯,将南君仪拉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他被人群所裹挟,暂时无法挣脱,只能看着男人步出大门,才终于挤出电梯。 南君仪一刻也没有停留,很快就追了上去,男人的脚步匆匆,比起之前的平静多了几分焦虑,这才让南君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也许不是拒绝回答,而是发生了某些意外事件,迫使对方必须立刻离开。 这对南君仪是一个优势,对方越是着急,忙中出错的可能性就越大。 等南君仪追出大楼的时候,男人已经走到马路上,他的步速很快,尽管体型与腿长确实有所优势,可他的快也多少超出正常概念。南君仪甚至连疾走都无法赶上,不得不小跑一段距离,紧紧咬住对方的身影。 男人将他完全甩在身后,丝毫不给南君仪任何追上的机会,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无论南君仪如何弥补,都肉眼可见地在拉大距离。 可无所谓。 南君仪在心里冷笑,只要能看到对方,那套莫名其妙消失的把戏总很难再上演了。尽管未必能消耗得过对方的体力,可眼下是对方急着要走,南君仪却一点都不急,他可以把一整天的时间完全耗在这件事上。 男人很快就带着他拐入偏僻荒凉的小巷之中,南君仪意识到周围的风景变化,心里微妙地打起退堂鼓,然而在电梯里的感觉又煽动着他,莫名的,他确信男人绝不会伤害自己。 也许好奇心真的会害死人。 南君仪几乎没有任何动摇地跟了上去,大概是逼得太紧,又或者是时间的确不够了,男人很快就停了下来。 就在南君仪以为对方终于打算放弃的时候,男人突然原地消失了。 消失了。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南君仪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尽管之前他用过“消失”这个词汇来形容男人的神出鬼没,可是他并不真的认为男人拥有随时出现跟消失的本事。 也许是通风管道,也许是绳索,也许只是藏在南君仪的视觉死角,也许是某种南君仪无法知晓的能力…… 毕竟这又不是游戏。 在南君仪的世界认知里,不存在任何人能够突然的在原地消失这种情况,这种行为往往之后一定会存在相应的规则。 南君仪呆立在原地许久,他试图寻找出魔术的可能性,也许这里有一个通道,有一个缝隙,也许只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可最终没有任何结果。 事实上,南君仪也不认为会有结果。 魔术需要遮掩,需要角度,可那个男人并没有任何预兆,更没有任何上角度,也不存在闪光弹或者大卡车之类的遮掩迹象,现场没有机关,他就只是这样凭空地消失。 这种消失在南君仪的认知里只存在于网游当中,当玩家的自创角色上下线的时候,那些角色就会突然地出现或消失。 也许这确实就是一场游戏。 这让南君仪很突兀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寂静小巷里,显得有些瘆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许多事都说得通了。 既不是记忆被篡改,也不是大脑的幻觉,甚至不是什么夸张的社会实验,这不是什么能够去证明跟确认的事情。 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这个世界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只是一堆数据,而其中……其中一个运转的程序也许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或者说这场太过逼真的过家家游戏里,突然诞生出某种虚假的神智,甚至更糟,他此刻的想法说不准同样只是写好的剧本。 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不光是他们的友情。还有南君仪脑海之中的一切,他所以为的,他所得到的,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设定而已。 太荒诞了。 说不准那个男人是外星人,使用了某种先进的设备——如果没有发觉自己身上的异常,南君仪大概率会这样怀疑,可他现在难以避免想到这一切是早就写好的剧本,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觉醒,只是某位创作者的恶趣味而已,迫使一个角色打破第四面墙,在这当中团团乱转,享受着他的绝望。 所以那个男人才会让他不要唤醒时隼。 这样太绝望了,多一个时隼也不过是多一个牺牲品。 南君仪木然地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回家的过程像是一阵迷雾一样蒙住了他的大脑,到家的时候,他也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家里,呆站着,直到双腿酸软,于是坐下来,然后是躺下来,黑暗带着寒意一同席卷上他的身体。 夜晚已经到来,黑暗却似乎对他失去了意义。 南君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掌控欲,体现最为明显的就是他的住所,他选择了墙纸,选择了地板,选择了家具,选择了他想要的一切来确保自己感到舒适跟愉快。 这本该是南君仪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所在。 可是直到此刻,南君仪才意识到那道门,那把锁都毫无意义,它们形同虚设,只是南君仪曾经以为它们很安全而已。 所以那个人能轻易的来,轻易的走。 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他来讲根本就不成立。 就在南君仪即将要闭上眼睛,完全放弃思考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相当突兀且不自然的事。 不,不对。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一切就像他所以为的这样…… 那个男人又为什么会出现? 他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第216章 终局(06) 灯重新亮起。 南君仪打开了空调,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在等待房间回暖的过程里,也在为自己被冻到几乎生锈的大脑缓慢添油,静待着齿轮的转动。 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要出现? “你不该这么做。” “你不该找他,当然,更不该找我。” 这个男人总共出现了三次,只有最后一次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在阻止南君仪唤醒时隼。 可是,这一切之所以开始,正是因为那个男人在宴会之中出现。如果他是世界的维护者或者是某种游戏的管理员,如果他希望南君仪能够安分守己地不要发生任何偏差——那么他本不该出现在宴会上,更不该出现在南君仪的面前。 只是一眼而已,一切就此开始。 南君仪的猜测,南君仪的怀疑,南君仪对自己的记忆进行追溯,整个世界都在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下浮现出清晰的裂痕。 如果南君仪没有对他一见钟情的话,那么一切错误都不会发生。 还有对方暧昧的态度。 既然已经明确地发现了南君仪的异常,又为什么无动于衷,如果说前两次只是在观测南君仪可能存在的错误反应,那么……在电梯里为什么只是警告,而不是删除? 当初能够这样轻易地操控南君仪的人生跟人际关系,难道现在就不能了吗? 房间的温度已经渐渐回暖,南君仪站起身来,拉紧裹住自己的毯子,眉头紧蹙,察觉到自己的思绪逐渐进入了一个庞大的迷宫之中。 如果对方真的是某种游戏的管理员或者检测员,他应该有个部门上报南君仪的数据问题,将一切问题重置,就像游戏回档一样,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是不是……还有一种全新的可能? 其实他是另一个跟南君仪一样的存在?他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问题,甚至从中获得了些许权限,正如某些电影里所拍摄的一样。 南君仪忽然抿紧嘴唇,这个念头实在诱人得可怕,一旦在脑中激活,就难以完全抹除掉。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希望与对方为敌。 一见钟情…… 可是这会不会只是一见钟情的副产品?一种感情引起的荒诞因素?一种毫无节制的偏爱? 这种想法确实是出自于南君仪自身的意愿吗?还是激素之下的强烈吸引力,使得他想方设法地想要为那个男人开脱。 房间里已经开始暖和的让人感觉有些干燥了,南君仪叹着气松开手,任由毯子掉落在地上,他来到落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徐徐展开,灯光明亮如昼,汽车川流不息。 南君仪一天能见到无数人,其中许多人在他的脑海里留不下任何信息,可是他们都在这个世界里相爱、争吵、仇杀、哭泣、工作、消遣……在此之前,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人是一团数据,能够轻易被摧毁粉碎。 如此庞大的世界,真的会是构造出来的吗? 无限轮渡 第155节 南君仪按着自己的眉心,陷入假想就像是溺水,无论如何挣扎,不管怎么去思考,都无法找到确切的锚点。 而那个男人是南君仪唯一能看到的灯塔,尽管他还无从确定这座灯塔到底代表着什么,可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他的存在证明了这个世界的虚假,那么……这虚假之中,又留存着多少真实呢? 南君仪在落地窗上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玻璃,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欣赏窗外的美景,还是在欣赏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人影。 而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只是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南君仪意识到白天察觉出的那份哀戚并不是错觉。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南君仪并没有遭遇不速之客的愤怒,他对于男人是如何进入自己的家门也漠不关心,“我还以为需要过几天才能再见到你呢。” “你知道我会来?”男人的声音从南君仪的身后传来,他走近了一些,面容在玻璃上倒映得更加清晰了,几乎没有什么情绪的嗓音里难得透露出些许疑惑。 南君仪一心一意地看着玻璃上的男人,轻笑了一声:“当然,事情还没有解决,你总是要出现的,否则我们怎么会在电梯里见面呢?总不见得你是为了……” 他转过身时,声音忽然一顿。 “不见得什么?”男人问。 南君仪却说不出话来,男人就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客厅很大,不像电梯那么封闭,却让南君仪更感到无路可退。灯光将男人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那双眼睛终于不再闪避,而是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热意在一瞬间涌上南君仪的胸膛跟脸颊。 “噢。”南君仪倏然顿悟,他略有些拘谨地抱住手臂,躲开男人的视线,慢慢吞吞地说道,“没什么。” 事实上,南君仪的声音已经有点结巴了,他的脸烧得滚烫,可能是空调开过头。 那双眼睛。 尽管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可南君仪并不经常与那双眼睛对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那双眼睛里的情感。 啊…… 南君仪想。 那是迷恋,是渴望,是痛苦,是痴愚…… 南君仪忍不住微笑起来,许多烦恼忽然在此刻全然消散,他轻松地越过男人,走到自己的酒柜前,为自己跟这位陌生的客人倒了两杯酒。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南君仪将酒递过去的时候,颇为满足地看到对方脸上的困惑不解。 男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问题,他动了动唇,最终仍旧老实回答:“观复。” 很傲慢的名字,很适合他。 南君仪懒洋洋地喝了会儿酒,才不紧不慢地继续推进他们的话题,毕竟看起来观复完全没有打算再开口,示意了下那杯酒:“如果你不打算等会立刻就消失的话,可以享受一下,或者你需要别的?果汁或者纯净水,我这儿也有苏打水。” “没关系。”看得出来观复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因为他说完之后显得有点犹豫,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习惯犹豫的男人,“都可以,这一点对我来讲不是问题。” 看来他确实会随时消失。 南君仪喝掉了仅剩下的那点酒,将杯子搁下,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打量观复:“宴会那次是你刻意安排吗?” 观复沉默片刻,终于开始饮酒,他端着酒杯,迟疑地说道:“是的,我想认识你,也许金媚烟的宴会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可最终没能成功。” 这让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他问的安排可不是这个,不过观复的回答让他得到了新的线索,只是他还需要再确定。 “所以不是故意的?” 观复茫然地看着他:“故意的?你是指?” “比如你做了什么手脚让我对你一见钟情。”南君仪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就像植入我跟金媚烟、时隼、顾诗言他们的友情那样。” 他的语言听起来也许有点刻薄,让观复的脸顿时空白了一片,那张面容上的情感仿佛被抹掉了,这让南君仪觉得观复比起自己更像是一个虚拟的人物。 “我没有那么做。”过了很久,观复缓慢地说,“我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那种哀戚跟痛苦又再度爬上他的脸,一瞬间南君仪几乎要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尽管南君仪根本不知道对方做错了什么。 如果观复没有做那些事的话…… 南君仪叹了口气。 所以他刚刚是在诬陷自己的梦中情人动用了一些不道德的手段,来借此诋毁对方的吸引力…… 听起来就是一段非常有利关系的开始呢。 好在观复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哪怕南君仪不知道更多的东西从何而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这份感情是真挚的,既然这种感觉是正确的,既然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涉。 那么…… “你为什么……” 南君仪的疑问还没完全脱口,就被观复打断,他似乎听到来自遥远所在的声音,神色变得凝重,很快就放下了那杯酒。 “抱歉。”观复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我有些事要处理。” 大概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在南君仪面前伪装了,他突然消失在原地,就像他来时一样的突然,也像白天那么突然。 酒液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在酒杯里晃动,南君仪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慢慢归于平静,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只是南君仪的个人臆想。 确实有个男人存在过,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消失了。 “观复。”南君仪默念着。 很优美的名字。 南君仪想起那场宴会,那双眼睛突然地消失,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让金媚烟扑了个空,让他开始质疑一切的开始,原来只是因为一场意外。 观复想要见到他,想认识他,可是最终有些意外打乱了这场安排,于是观复匆匆抹掉了自己的痕迹。 他唯一没抹去的就是南君仪。 他只是没有意识到南君仪见到了他,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你还会再回来的。” 南君仪看着酒杯中自我的倒影,相当笃定。 第217章 终局(07) 再见观复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 南君仪在漫长的等待里习惯不去期待,以至于他回到家中看见观复的身影时,险些以为是小偷闯了进来。 “看来你现在有空了?”南君仪将衣服随手挂在衣架上,他无视了坐在沙发上的观复,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那么我们今天有机会进行一场较为完整的对话了吗?” 观复安静地坐着好一会才出声:“可以。”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南君仪问,“之前都忘了问,希望我这么说没有太冒昧,毕竟正常人绝对不可能轻易的消失,就像是游戏里下线一样。所以,如果不嫌弃的话,麻烦最好连带着解释一下,我们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观复沉默着,就像是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最终他挑选了自己认为比较容易回答的那个:“我只是一个投影。” “什么……?” 很显然观复误解了南君仪的错愕,他颇为耐心地将这个答案重复了一遍:“这个我只是一个虚假的投影,可我是真实的,就像是……” 南君仪的心慢悠悠地沉下去,他已经意识到情况很糟糕,可是得到确认后还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沉重,他接下这句话:“就像是人们在网络上视频一样?画面上的只是投影,可投影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观复点了点头,之后就再没有说什么,仿佛他所说的内容已经足够回答南君仪的所有问题了。 “我们现在可不是在视频。”南君仪喃喃道,“现实世界的科技也还没有发展到这样的真实,你是投影……” 他忽然走上前去,观复既没有动,也没有反抗,任由南君仪将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温热的触感,带着弹性,南君仪甚至能触碰到布料之下的肌肉轮廓,不需要亲眼看到就足以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位陌生的梦中情人究竟是何等致命且危险的存在。 “你是真实的。” 南君仪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观复的胳膊,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动作未免亲昵得有点过于冒犯了,于是立刻收回手来,而观复巍然不动,好似完全没有发觉自己刚刚被挑逗……或者更严重一些,性.骚.扰了。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盯着观复,他并不因对方的不介意感到庆幸,反而有种微妙的怒火慢慢从心底滋生。 到底是观复太习惯得到这种痴迷,还是说……就只是一点也不介意。 当然,往好处想,也许是因为观复同样很喜欢他,喜欢到并不在意这种轻微的冒犯,不过这种想法未免太甜美,也太不负责任了。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让思绪沉浸到这种杂乱的内容当中去,他突然问道:“所以,真正的你,或者说你实际上的形体正在其他的地方?” 观复皱紧眉头,他摇摇头道:“不,我就在这里。” 南君仪有点糊涂:“什么意思?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互相矛盾吧。” 观复却又闭口不谈了,他眉头紧锁,似乎是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 于是南君仪只好继续下去:“视频可不能让人接触到真正的实体,毕竟贞子这种生物只在恐怖片里出现,而现代世界的科技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所以……” “所以?” “这个世界是什么?”南君仪忽然感觉到疲惫,这种疲惫很熟悉,并不来自于身体的操劳,而是精神上的,宛如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那样的疲惫,“是一场游戏吗?还是说一场实验?我们如同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被豢养起来只为了某种目的?” 这次观复倒是很快就否决了:“不是。” 南君仪注视着他,忽然一笑:“真有趣,我想应当不是我自作多情,而是你的确很在乎我。你看起来像是……早就喜欢我很久了一样,你作为观察者也会迷恋上一团任由你们操控的数据吗?就算不是数据,我想也差不多吧,或者你更喜欢换个说法,任你们摆布的傀儡?” 这次观复很深地皱起眉头,他看起来几乎要发怒,南君仪为此感到微微瑟缩。 不知为何,南君仪隐约觉得自己知道观复发怒的结果,也意识到那是一种足以令旁观者都战栗的恐怖。 过了很久,观复注视着他,那双灰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熟悉的哀戚跟痛苦。 南君仪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矛盾之处,有些地方并不是观复所做的,而有些地方观复则无法反驳,他飞快地梳理清楚这其中微小的差别,很快就继续发起进攻。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换我来问吧。”南君仪道,“为什么会选择金媚烟她们作为我的朋友?为什么要给我们四人植入那些记忆,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情况差异太大,很容易引起怀疑吗?” “我没有那么做。”观复再次说道,“也没有人那么做。” 所以,他们确实是朋友。 这个信息多少给了南君仪一丝安慰,尽管他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发生了什么,可得知那三位朋友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仍然很好。 南君仪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胳膊上,他默默数着拍子,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绪不要被任何线索牵引走。 如果没有人是罪魁祸首,那么为什么南君仪什么都不记得?如果真的是他失忆,那么为什么时隼也不记得任何过去……总不见得是集体失忆。 最重要的是,既然观复没有做那些事,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更糟糕的事,才会如此内疚不已,以至于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煎熬。 无限轮渡 第156节 ……说到失忆。 “你之前提到宴会是特意安排的。”南君仪忽然提起了之前那个话题。 观复又一次点了点头,他常常保持静默,却并不显得木讷,更像是有意识地避开南君仪的询问又不愿意显得太过生硬,拒绝对他这种人来讲应该不是难事。 这么说来,他只是不愿意拒绝南君仪。 南君仪必须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太过陶醉,这很困难,特别是考虑到他的大脑总会时不时能地捕捉到一些极细微的差异并且加以推论。 “你认识我很久了?” 这次观复的眼睛垂了下去,仿佛这个问题要比之前所问的那些更加困难,过了很久,见南君仪似乎愿意这么耗着时间,他才终于叹气,点点头道:“很久,很久了……” 南君仪端着水杯,上下打量着观复,忽然微笑起来:“那么,我是你设计出来的吗?” 观复僵硬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君仪。 “我很符合你的审美吗?”南君仪转去为观复倒了一杯水,“就像你符合我的审美一样,你塑造我的人生是因为你有相对应的性癖?拯救身居高位却可怜孤独的人?” “不要这么说。” 观复在他说出更多形容之前及时打断了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不,不是,你并不是我为了自己的欲.望设计出来的人物。” 南君仪泰然自若地说下去,并不为此感到抱歉或残忍:“你的确没有干涉我的友情,也没有设计我,我愿意相信你,可是你确实做了一些比这还要更加糟糕的事,对吗?话语有时候可以欺骗人,你没有干涉我的友情,却未必没有做其他的事,只是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我无法询问你,你当然也就不必回答。” 观复看起来有些焦虑,又似乎有些欣慰,他凝视着南君仪,目光很快就温柔下来:“没错,你总是这么警觉。” “总是?”南君仪问道,“所以这不是我第一次发现问题,所以我才会被删掉记忆以至于不记得任何过去?” 观复平淡地说道:“不是这样,是在我们认识的那段时间,你表现的就很警觉,准确来讲,是在你忘记的那些记忆里。” 南君仪来不及惊讶观复的笑容,就立刻追问:“忘掉的记忆里?所以你本来也在这儿?在我们四人当中吗?” 很快,根据观复的神情,南君仪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看法。 “不,是我本来不在这儿……这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了,是这个世界有问题。”南君仪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的天花板,还有窗外那些景色,“你制造了这个世界,把我塞了进来?这就是你所愧疚的事?” 观复的脸上不再流露出任何情感,就像完全封闭自我一般,让人无法察觉他的心意:“我没有制造它,制造它的人是你,我只是封锁了它。这是你的锚点。” 锚点。 这两个字一瞬间唤醒了南君仪大脑深处的某种东西,他尚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立刻就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观复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你制造的世界里没有我,我本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现在找到答案了。” “你不需要我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哪怕你还爱我……” 他的脸上很明显地流露出困惑。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 第218章 终局(08) 有些事情讲不通。 这种感情绝对不可能是虚假的,没有人能骗得过自己的生理反应,要是南君仪真的不需要观复的话,那么他的迷恋绝不会深到甚至引起自身反感的地步。 如果不是这种近乎让南君仪恐慌的本能,一切的怀疑都不会开始。 当有些信息无法互相解释的时候,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性。 观复在撒谎。 南君仪看了一眼观复,又很快收回目光,默默叹息了一声,他按住自己的眉心,陷入思绪之中。 观复不可能撒谎…… 尽管这种信任不知道从何而起,可南君仪确实相信观复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更不会对他撒谎,只是现在情况混乱,加上“锚点”这两个字在不断激起南君仪的回忆,他能感觉到有些新的东西从水面下浮现。 如果观复没有撒谎,那么……那么就只剩下一种猜测。 那个他,那个过去的南君仪还藏着一部分能够将这一切连接起来的信息。 想到这里,南君仪反倒感觉轻松起来,他的确失忆了,可从观复的态度能够看得出来,除去记忆之外,他并没有失去太多的东西,比如说思维方式。 挑战过去的自己对于每个人来讲都是一个难关,人们往往最熟悉自己,也最不熟悉自己。 “虽然我很想轻浮地告诉你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南君仪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避免这太过像一句调情或玩笑话,“不过这样显然对我的朋友不太合适,他们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观复的语调比南君仪更加没有起伏,他漠然地说:“也许你认为这是替代品,可锚点是你意识的投射,你只是记得跟他们的欢乐并且幻想延续下去而已,他们只是你记忆的虚影,并没有取代任何人。” “所以你认为我不想要你。”南君仪下意识脱口而出。 观复一直都看着他,从来没有移开过目光,仿佛能够接受任何残酷的事实一般:“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 南君仪一直不知道一见钟情的源头在何处,这正是他向来对一见钟情嗤之以鼻的原因,然而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触动人心,生理反应比理性更早地感觉到了兴奋跟饥渴,毕竟它一直都在这么做。 它一直都在反应人最原始的本能,而不是最理性的那部分。 而现在,南君仪的理性终于姗姗来迟地归位,意识到他在受观复身上这种毫不动摇的稳定性所引诱。 这种绝不会更改,绝不退让,也绝不犹豫的特质。 正如此时此刻。 南君仪喃喃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既然……既然你认为我不想要你,也许我真的不想要你,你岂不是会……” 会很丢脸?很可怜?很…… 南君仪说不出来,他这一生都在避免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这种情况在出生时有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了,来得太多就遭人厌烦了,南君仪讨厌纠缠不休跟死缠烂打的人,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 不过……观复是个例外。 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南君仪已经走到观复的面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了水杯,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抚摸观复的脸庞了,他带着一点困惑跟迷惘地询问观复:“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 观复看着南君仪,并没有避开这种温柔的抚摸,他仍然享受来自南君仪的所有行为,就像他们曾经在邮轮上生活时一样。 人是很矛盾的生物。 观复见过许多人,他不知道自己的阅历算不算丰富,也许他毕竟只是一个投影,无法彻底洞察人类的复杂性。他知道人有时候会很想跟一个人在一起却不能够爱他,那么也许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人很爱一个人却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想要你。”观复淡淡道,“也许你不想要我,可是我不想只靠猜测跟幻想,就判定你不想要我,于是我为此努力。而且,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那么你就会拒绝我,告诉我这种尝试没有意义,那时候我就会彻底死心。” “天啊。” 南君仪喃喃着,看到观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对他说这种话有点新奇,以至于忍不住笑起来。 “天啊。” 他又叹息了一声,第一次,南君仪没有在爱跟怀疑的境地里煎熬,他的心柔软地跳动着,像落在棉花般的云层上,又滋生出一种酸涩的痛楚。 南君仪缓慢而温柔地亲吻了这个男人,他还没有想起许多事,他还不认识观复,他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然而当下,当下他想要吻这个男人。 仅此而已。 观复没有拒绝,他只是将南君仪抱在怀里,安静到甚至有点温顺地承受了这个吻。 “你是属于我的。” 南君仪轻柔地抚摸着观复的脸颊,低声道:“我绝不可能不想要你,如果锚点能够实现我的欲.望,那么我会把你打包带走,塞在我的口袋里,这样我就能够随时掌控你,而不会为任何事提心吊胆。” 观复沉默地听着,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恐与退缩的表情,他思索着对此做出了相当一板一眼的评价:“听起来很不人道,而且不负责任。”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享受了一会儿这种气氛,又很快就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但是,你说的封锁又是什么意思?”他梳理着自己的思绪,缓慢道,“你说这是我的锚点,我制造了这一切,然后你封锁了它?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拒绝吗?” 南君仪还是没忍住,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你不允许我进入你的锚点。”观复缓缓道,“但你的锚点开启之后,进入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出来……” 南君仪一怔:“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南君仪的脑海里展现出许多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幻觉,他的头立刻疼痛起来。 锚点。 死亡。 惨白的脸。 不断流出的鲜血。 观复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不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可我感觉到那种结果一定不会太好,大量的死亡会滋生更庞大的污染,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最重要的是我很好奇,我最终还是选择进入了你的锚点。” 所以,这就是他的愧疚。他违背了他的诺言,并且封锁了整个锚点。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南君仪的口吻逐渐变得耐心起来。 观复摇摇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在我进入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那时候只剩下两个人还活着,他们被你的锚点吓得几乎精神失常,不过他们还是告诉了我一些信息。” “哦?” “他们进入时,是在一间极端巨大的孤儿院之中,比例完全失控,他们待在里面感觉自身极为渺小,就像小孩子眼里的世界一样。”观复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他们说,孤儿院的第一个晚上只是有巨人巡逻,如果他们靠得太近,就会被分开到其他的房间里,因此几乎都只能单独行动;到了第二个晚上,孤儿院里开始进水,他们的生存开始困难起来……而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找到规律。” 南君仪淡淡道:“原来我的锚点是这样的。” 人是会往前走的,也有些人永远地停留在过去。 南君仪得知锚点时的状态非常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甚至有些惊讶这些恐怖的景象居然会成为锚点的一部分,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将这些东西淡忘了。 “然后呢?” “我封锁了你的锚点,可你的锚点并没有结束。”观复的声音逐渐干涩起来,“于是我开始选择合适的人,想要结束你的痛苦。” 南君仪惊诧地看着他:“你的道德底线倒是滑落得相当快。” 观复看起来有些疲倦:“我没有强迫任何人,而且有线索总好过进入从头开始的锚点,更何况我可以确保大部分人的安全——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你的锚点排斥我一样,每当我进入其中,这一切都会结束,因此我可以进入带走他们。” “而他们告诉我,这个锚点没有任何破解的可能性。”观复缓缓道,“除了我。” 南君仪耐心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 观复疲惫不堪:“哪怕是永颜庄,尚且有逃离这条道路,而我根本没办法进入其中,更不知道怎么终结你的锚点,于是我只好……只好彻底将你的锚点封锁起来,避免任何人入内。如果你注定无法逃离,那我希望你起码能够快乐一些,于是我让你沉入一个美梦,可是这也意味着除非你自己觉醒,否则再不可能有醒来的那一天。” 听起来观复的能力似乎又更加进化了一些,也许这就是观复被制造出来的原因…… 一些带来大量死亡的锚点会制造更加强烈的污染,而观复所要做的就是封闭那些锚点,让它们彻底自我消亡,避免滋生更大的污染。 跟人,跟感情,跟道德都毫无关系。 正如观复当初拯救小清所说的那样,只是公平,精神之海不怜悯任何人,观复诞生的真正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精神之海本身。 “听起来就像是安乐死一样。”南君仪思索道,“所以,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无限轮渡 第157节 观复点了点头。 南君仪仔细地看着观复,忽然微笑起来。 “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就是那个锚点吗?” 第219章 终局(09) 废墟。 南君仪从没有想过自己最终得到了跟钟简相似的下场,又也许不太相同,因为他还能够形成锚点,而不是彻底的残破不堪。 观复彻底愣住了,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动,他没有明白,又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明白。 “什么意思?”他迟疑地问,“什么叫做我就是锚点?” 这个从不为任何外物所动的人,竟然会在这个问题上不自觉地抬高音量,南君仪感到一点荒谬的好笑,更好笑的是他终于意识到精神之海的不受控,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一些事情,改变一些事情,然而事实告诉他,没有任何人能控制自己的心。 锚点不是根据你的理智生成的世界。 “你无法进入我的锚点,却能够带走那些人。”南君仪站起身来,他走到了落地窗前,没入到一片隐约的黑暗之中,侧过半张脸,霓虹的光影在他的面孔上微微流动着,平静而笃定地说,“你不断选择合适的人,试图找到破解的办法,又一次次带走他们。每当你出现就会立刻终结锚点,你认为这是锚点在排斥你。”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锚点也许并不是根本就不是在排斥你,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锚点的核心,是这个锚点的钥匙。” 南君仪以为自己会说不出口,事实上他说得很清楚,也很流畅,清晰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那些人找不到逃脱的出口,是因为这把活钥匙并没有在原地等待着他们摸索寻找,他会自己过来。” 南君仪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恐惧爱上一个人,也不再恐惧让这个人变得太过重要。 观复几乎要心动了,他几乎以为自己真正得到了那些自己曾经以为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然而他还没有完全沦陷。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你说的情况。”观复的神色近乎悲戚,“那么你的痛苦为什么没有结束?为什么你的锚点没有终结?为什么你没有回到你的现实当中再度苏醒过来?” 南君仪轻声道:“因为不够,因为我无法得到你,就这么简单。” 他非常平静地说道,很奇妙,安逸的生活没能让他对于爱的看法有任何正常且健康的进展,这种残酷无情的生存环境却给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在此之前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爱你,观复,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像是爱你这样爱上另外的人。我想,你甚至可能是我此生爱上的第一个,唯一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存在。” “你也很爱我,那很好,我本该很满足,可人类不是这样的生物,不是这样平和温柔的存在,他们是以残忍无情的兽性所发家的,在撕下道德这层皮囊之后,人类的杀伤力远超过这世上的一切动物,他们拥有无尽的饥渴跟疯狂……” 说到这里时,南君仪轻轻地停顿了一下。 “观复,你是精神之海的孩子,你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拥有力量,你不在乎你的过去,也不困扰你的未来,也许你曾经有过迷茫,但是你并没有这样凶恶的贪婪。” “你得到了我,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便就心满意足。你会尊重我的意愿,你会迁就我的自由,你认为我的意志远胜我们之间的情感,你也自有使命,你会心碎,你会伤悲,然而你仍会克制地站在那一步,因为你是个公平的人,你是个纯粹的人,你无意控制我为你牢笼之中的囚徒。” “你所需求的,只不过是我是否确实地爱你,我是否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与你在一起,除此之外,你别无所求。你的公平令你心无旁骛,因此你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观复的神色微微凝重着,不明白南君仪为何要说出这些话来。 他为知道自己被爱而感到温暖,也为此感到深刻的忧虑。 “可是人类的爱不是这样的,人类的爱是得到之后就想索取得更多,我爱你,我也得到了你。”南君仪微微地笑起来,他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有点冷酷,“于是我想要更进一步,我希望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然爱你到无法自拔的时候,我无法忍受与你分开的可能性。” 观复注视着南君仪,他望着眼前这个人类,人类自有局限在,却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南君仪会流血,会受伤,会痛苦,会疲惫,会颓废,会绝望,许多事都能击垮他,许多灾难都能够毁灭他。然而观复却在他的身上看到呼啸的风暴,无尽的漩涡,毁灭的力量正蕴含在这具脆弱无比的身躯之中,令南君仪看起来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的危险。 “我绝不愿意为你牺牲自我的意志,然而我偏爱你,我用理□□你,我要回归我的世界,而你是我唯一不愿意伤害的人,因此我不允许你进入到我的锚点里来。” “可是锚点并不跟随我的理智所运转,酿造它的恰恰是我的恐惧跟渴望。” 南君仪的声音变得有些缓慢,倒不是吃力的缓慢,而是他不自觉地放慢语速,仿佛如此能加注更多的力量:“我渴望的只有你,如果你不能全身心地投入我的锚点,如果你不能永恒地属于我,我的痛苦就绝不会停止,我的锚点也绝不肯就此消散,哪怕被时间扭曲变形,我也仍要你属于我。” “我早已经属于你。” 观复走进黑暗之中,他站在城市的流光之中,在这片真实而又虚假的记忆幻境之中,他轻而易举地许下这一誓言。 南君仪看着他,哀愁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 眼泪从他的眼眶之中流淌而出,南君仪的身体开始微微发起光来,正如晨曦时分从山边显露的太阳,他的身体边缘几乎被一层光华笼罩,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要开始苏醒过来了。 “这正是锚点无法结束的原因。” 不知为什么,观复忽然想起永颜庄的那个女人,锚点真正的主人,对她的锚点一无所知,她的困惑也许永远无法消解,只能借助短暂的逃离来获取片刻的喘息,她终其一生都会被困在其中,无法自拔。 观复从没有见过属于南君仪的那座孤儿院,也没有见过那些巨人,更没有见过漫涨上来的水。 他曾经以为那是一座囚笼,是南君仪无法逃离的世界,又或者是某种惩罚,某种憎恨,可他从来没有想到,南君仪只是在等待。 只是来到孤儿院的人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而观复从来无法进入那座孤儿院,只不过是因为南君仪不愿意他来,又只允许他到来。 南君仪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抬起手,观复握住了那只手,光芒已经开始吞噬他的身体,以至于那只手在光芒之下近乎透明,摸起来却没有那么炽热。 他颇为坦然地问道:“我会成为废墟吗?” 观复无法回答他:“我希望不会。” 南君仪想了想,微笑起来:“我想也不会,因为我仍有希望。我实在很爱你,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爱你,惨烈到甚至近乎荒诞的程度,如果你永远遵守誓言,不再进入我的锚点,我想我终将会迎来毁灭。” 观复摇摇头:“不会的。” “啊,是啊,你不会。”南君仪柔情地看着他,“违背承诺,违反规则,你进入我的锚点,不惜放弃你的原则跟誓言。” “哪怕精神之海受到毁灭,遭到打击,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那也都不值一提。”南君仪始终握着观复的手,“尽管也许锚点会吞噬你,尽管这场美梦很快就会消散,你也仍然想要跟我一同走到最后一刻,无论是好是坏,这才是你来的原因,是吗?” 观复动了动嘴唇,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点点头。 “是。” 南君仪轻轻地笑了起来:“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在光芒之中,南君仪又一次吻了观复,深深的,温柔的,缠绵的,孤儿院里没有任何人到来,可是他在自己所选择的人生里等到了观复。 只有观复才是那把钥匙,那把开启生机的钥匙,那把让南君仪的人生全然逆转的钥匙。 他再不会如此爱一个人,近乎违反自身本能般的爱他。 这就足够了。 观复突然在这一瞬间理解了南君仪的心,他还未曾来得及对此欢欣鼓舞,就被绝望顷刻间吞没了内心,南君仪不会再在锚点或是这样的美梦之中出现了,他不能够再轻易来到这个人的身边,试图寻找任何解救南君仪的方法。 这让观复几乎丧失任何勇气,他想要暂停这一切,他几乎想要让时间倒流,修改每一个出错的可能性,他终究只是投影,一个无所不能的投影也无法干涉真实的世界。 但是那个谬论正是他。 观复的存在正是南君仪的幸福与痛苦,希望与绝望。 他的到来注定会唤醒南君仪,没有任何错误,只是因为南君仪不会再像爱他这样爱任何人。 爱是酸涩的,是愤怒的,是悲伤的,是幸福的,然而直至此刻,观复才意识到爱是如此痛苦的,如此绝望的。 就连此刻甜蜜的幸福都让人感觉到窒息。 观复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吻之中,当温暖消散的时候,他尝到了自己泪水的滋味。 是苦的。 第220章 终局(10) 当南君仪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一条小船之中。 他仰望着灰蒙蒙的苍穹,一动不动,如坠梦中,身上感知不到任何痛楚,也没有任何冷暖,就好像只是存在于此,只是寂静无声。 这儿看起来不像孤儿院,也不像是公寓,更不像南君仪本以为自己会在的任何地方。 过了很久,南君仪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打算起来的话,恐怕这一场景会这么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于是他伸出手来,扶住船的边缘,慢慢将自己拉了起来。 他在一片水域当中。 不奇怪,船跟水总是相连的,尽管南君仪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水波的摇晃,可当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船忽然就飘荡了开来,他下意识抓住两侧稳定自己的身体。 船冲破迷雾,却进入更深的迷雾,南君仪并没有感觉到恐慌,也没有感觉到孤单,他的身体开始习惯这种不稳定,于是他再次躺下来,凝望着灰蒙蒙的苍穹。 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本该做些什么,本该探究些什么。 那些东西都从南君仪的大脑之中消失了,他只是苏醒,而苏醒之时的思绪总是混乱而平稳的,他就处于这段半醒的领域之中,享受着清醒而又迷惘的时刻。 船微微摇荡着,像是摇篮,不知不觉,南君仪又再度沉沉地睡去,在这片水域之中如同婴儿般沉睡。 他似乎在睡梦之中听见了许多声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总之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水域仍然是那样静谧,静谧得好似一成不变,然而水流的涌动已经说明并没有任何事物是一成不变的。 于是南君仪再度坐起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此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再那么地像是人类本身。 事实上,某种黑暗的物质侵袭了南君仪,他的躯体上被污染了一部分,蜘蛛网似得张开,正跟水域相连在一起,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困扰,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就像是这种污染只是一种奇妙的延伸。 人类使用筷子夹起食物,使用棍棒击打其他,就像是这样的延伸。 他无法完全地感知到水域,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指挥着水域,可确确实实通过相连的部分感知到一些信息。 我还是我吗?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感觉到莫名的好笑,可是这又没有那么好笑,他可以看到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可是人类自有其局限,于是他决定借助水面来观察自己。 这很简单,只需要人俯身探出,就能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容。 不过这样也许会让小船的重心倾斜,南君仪没有在意,事实上,他甚至不认为这艘船存在,这艘船只是一种概念,就像人类认为自己没有船只就会溺死在大海里所诞生出来的,一种因为观点而存在的投影。 事实上,南君仪本身就在这片海里,不过是因他的需求才诞生了这条船。 水域是如此告知他的大脑。 南君仪很平静地看到了自己的面容,他还保留着一半的人类躯体,那一半的人类躯体还在沉睡,他的眼睛是闭拢的,看起来甚至可以说相当心碎跟落寞。 那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看来我很伤心,南君仪近乎怜悯地看着自己一侧的人类的面容,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人,然而他此时却无法共情自身,毕竟他还没有完全醒来。 一个在梦中的人看到现实中的自己,只能看到结局,而不能感受过程。 而另一半。 南君仪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觉得眼熟,似乎在很久之前在某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状态,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因为他很突兀地品尝到一点甜蜜,在胸口慢慢的化开来,粘稠得宛如蜂蜜在流淌。 无限轮渡 第158节 观复。 一个名字从水域里跳出来,就像一尾大鱼,溅起的水花泼在了南君仪的脸上。 南君仪对万事万物的感知在这一刻突然苏醒过来,于是他伸手去抚摸自己的半身,摸起来还是像人类的身体,可那已经是一团混乱的本质,正如同船底下的这片水域一样,是一种混乱无序的物质。 于是他想起更多。 观复并不是人类,他是精神之海所孕育出来的一个投影,以人类的说法就是子嗣,他是精神之海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的一小团物质,抛向人类。 现在南君仪有一半也成为了相同的物质。 “我注视你,因此污染你。” 熟悉的声音在大脑里响起,南君仪意识到观复曾经告诉过他这件事,只是他当时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有更多更麻烦的东西还在前面等着他,这实在微不足道。 可现在来看,这一被忽略无视的诅咒却成为了南君仪最后一次生机。 观复还是撒了谎,或者说那不是撒谎,而是一种拒绝。 从锚点被封闭的那一刻开始,南君仪就已经成为了废墟,成为了第二个钟简。观复干预了他的废墟,将这废墟重新改造成为一个美梦,那么梦醒的时候,废墟也就自然消散了。 南君仪本该消散在精神之海当中,跟所有失败的人一样,跟所有不肯清醒的人一样,跟所有执迷不悟的人一样,步入死亡带来的沉眠。 观复说不知道,也许是不忍心,又也许只是因为他拒绝接受这个结局,像一个人类那样欺骗自我,不肯品尝失败跟绝望的滋味。 南君仪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叹气,不过他最终只是抚摸着自己的肩膀。 也许人类的原则天生就等待着为某些东西让步,南君仪本以为自己的自由要远重要过一切事物,他本以为回到现实的人生是自己唯一追求的,可是当他真正走入锚点的时候,他真正寻求渴望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渴望的东西里既没有自由,也没有现实。 他一成不变的世界因观复才诞生变化,所以他无法制造这个人。 可现实里同样无法存在观复。 时间流逝,船儿摇荡,现在南君仪已经完完全全的苏醒了过来,之前昏沉时被抛下的问题开始一股脑地涌上来,他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选择—— 作为人类死亡后消散在精神之海当中,还是成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 正如同传说之中夏娃借由亚当的肋骨而生,南君仪因为观复的注视而被污染,他被污染的部分沾有观复的气息,因此精神之海才将他跟无数的思绪与灵魂隔绝开来。 可是他的人类部分已经死去,他在幸福的心碎之中消亡,仍有遗憾,仍有不舍,仍然作为人类。 南君仪还可以选择,他可以选择舍弃这些污染,他还可以选择沉睡下去,在这只小船上自愿步入最后的死亡,作为一个人类就这样怀抱遗憾与满足地离开人世,接受自己最后的命运。 亦或者—— 南君仪看见水里的自己,他终究想起来为什么这么眼熟了,在钟简的废墟之中,他曾经看到过这样的观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 他的思绪忽然停住,望向水面。 在水面上,南君仪另外非人的半边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很难形容这种变化,它与水域相连着,宛如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之中苏醒一样,那些混乱无序的东西开始蠕动聚拢。 船很快就动了起来,仿佛有人在推动。 南君仪感觉到一种强力的拉扯跟引诱,他意识到那是观复在寻找自己,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这种感觉并不像是人类牵手或者呼唤,可是意义相差不远,只是人类通常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下需要借助手机这一类的工具,而观复只需要……感受。 感受。他感受到他还活着,因此想要迫不及待地抓住他。 这就是南君仪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机会。 亦或者—— 被污染,被转化,被注视的部分才刚开始苏醒,它的新生正与死去的人类躯体共存,它仍然是南君仪,也听从南君仪的安排,然而一旦做出选择,他注定丧失具体的形体,成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 人类能够在死亡之中得到永恒,一切都因死亡将走向终结。 而精神之海的存在将如何消亡? 南君仪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他这一生都在追求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缚,不为幼年时的软弱而拖累,可是到头来他所得到的那些仍然无法填满内心的空洞。 人类的那部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或者说它已经死去了,在现实的法则之中,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死人当然不会再有喜与悲。 水域开始顺着被污染的半躯蔓延,将南君仪完全地包裹起来,他并没有感觉到恐惧或喜悦,也没有温暖与愤怒,就像是他从睡梦里醒过来那样。他其实分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算是正在消亡,还是正在诞生,也许两者都有,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南君仪对此漠不关心。 南君仪只是注视前方,雾气之中依稀可见邮轮那庞大的身影。 顺应呼唤,他到来了。 第221章 终局(11) 邮轮在水的中央。 南君仪从来没有见到出现在精神之海里的邮轮,准确来讲,他连精神之海到底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在人类的视野里海总是蔚蓝美丽的,通常天气都很晴朗,当风暴来临的时候他们往往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 直至此刻,南君仪才意识到这艘栖身的邮轮在灰蒙蒙的精神之海之中是何等渺小,何等顽强,又何等的璀璨。 那些污染,那些黑暗的阴影与污秽正遍布着船身,试图吞噬最后一丝光芒。 南君仪推测再过不久邮轮就会迎来一次新的大净化,就像他曾经经历过的那几次一样,而到那个时候,船上的人们就要再度经历一次煎熬。 船身轻轻一震,它靠在了邮轮的舷梯上。 舷梯一开始没有下放,南君仪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被拒绝的意思,又过了好一会儿,邮轮还是放下舷梯,让他重新回到船上了。 这是否意味着邮轮仍然承认他是人类? 南君仪怀有一种淡淡的欣慰跟忧虑,他站起身来,往舷梯上走去。 船消失了。 又或者说,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那时候南君仪需要这只船,而此刻不需要。他的身体在迅速地发生变化,污染在身体上蔓延,与脚下的水域甚至船只融为一体,但是当走上邮轮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跟精神之海相连的一部分被切断了。 邮轮是人类集体意志组成的庇护所,它隔绝精神之海,倒也不足为奇。 南君仪保持着人类的姿态走上邮轮,不过这种感觉更像一种扩散,就如同生长开的植物根系,追寻着渴望的水源竭尽所能地延伸而去,他则更全面。 邮轮里空无一人。 一开始南君仪感到困惑,他在空荡荡的邮轮里行走着,作为人类观察邮轮时,它实在大得惊人,就如同一座海上的岛屿,可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人类生存的痕迹。 很快,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一个念头。 记忆。概念。常理。 南君仪需要那只船,于是精神之海为他制造出了那只船,船只是投影,正如同邮轮一样,人类需要它时,它便存在。 它对于精神之海而言,同样只是一个投影,一个来自南君仪记忆中的投影。 又或者,这就像是水一样,水上的人是真实的,可是水面中的人只是一个虚影,南君仪正站在一个虚影之中,当然看不到真实的人类。 但是,他该怎么前往实际的世界? 南君仪感到困惑。 困惑有助于思考,却帮不上别的忙,南君仪只好开始在邮轮里游荡,试图寻找一些线索。 他仍然有人的脚步声,能够发出人类的声音,他能够轻易摆布邮轮上的食物跟餐具,而邮轮看起来还维持着人类能够使用的模样,光洁如新,仿佛隐形的人在这里勤奋地打扫过,每张桌子都很整洁,每张座椅也都等待着人拉开。 仿佛在等待着客人。 但那些客人并不会来到这里,他们不在这片投影里,在另一个地方,在水面之上,在真正的邮轮之中,在那个无法看到污染却能够承载人类的实际空间之中。 这里是真实,虚假的真实。 路过宴会厅时,南君仪下意识看向玻璃之中的自己,那里面并不存在一个人,只是一团混沌的物质,他仅存的身体已经被完全吞噬。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 南君仪很少后悔,他认为后悔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一种欠缺自我认知的体现,一种承认自己失败的行为。 然而此刻他在寂静之中感觉到微弱的后悔,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在这里。”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而稳定,就如同南君仪曾经听到过的无数次一样。 如果不是南君仪足够熟悉的话,他恐怕很难听出那平静之中的一丝颤抖,但是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感知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声音带来身体的共振。 南君仪转身时,被带入了一个鲜艳缤纷的世界,音乐跟人声骤然在耳边炸开,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色彩,人们在不停地旋转,舞蹈,鲜艳的舞裙形成彩色的圆圈,那些面目陌生的人在欢笑中哭泣,在哭泣中欢笑,然后醉倒。 观复就站在人群之中,他紧紧抓着南君仪,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灰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南君仪的脸庞,就好像南君仪没有任何变化一样。 然而,很显然不是如此。 “你……”观复迟疑而茫然地说,“你……不再是你了。” 他的神情难以捉摸,在骤然被巨大的幸福与喜悦击中后,他又陷入极度的恐慌而无助,南君仪不需要察言观色就能感觉到他的内心,这种联系就像是水底下的暗流,难以看清,却容易感受。 “对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南君仪沉稳地问。 观复摇摇头,他抚摸着南君仪的手臂,低声呢喃:“我不知道,从有限变成无限,从有始有终变为无始无终,对你而言是好事吗?是我污染了你吗?是我强行将你带到我的世界来吗?” “那倒没有。” 南君仪很爱他没错,也承认对观复的爱使他盲目,可做出选择的人始终都是南君仪自己。观复再如何全能,南君仪也不认为他具有这样的伟力,能够强行改变自己的心意。 还不等他们说得更多,一对俊男美女拿着酒杯走过来,他们的面容都很陌生,起码南君仪没有任何记忆,应该是新上船的人。 不过这不是多么奇怪的事,观复既然找了不少人来测试他的锚点,那么邮轮上必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或生或死,更换一轮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你的朋友吗?”女人微笑着询问,她的目光在观复的身上打转,只淡淡扫了一眼南君仪,看起来对他并没有太多想法。 倒是男人惊讶地看着观复握着南君仪的手,神色有些玩味。 “不。”观复摇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君仪左右,柔情道,“他是我的唯一。” 观复对别人的目光从来不怎么上心,人家喜欢他也好,讨厌他也罢,对他而言都毫无所谓。至于南君仪,他才从精神之海中苏醒过来,许多思绪混乱一片,他梳理清楚自己的事已经颇为困难,更何况旁人,因此也对他人漠不关心。 这热热闹闹的宴会之中,他们两人只一心一意地看着彼此,不再多说什么,就很快一同离去了,将满腹疑虑的旁人抛在身后。 南君仪下意识仍想回自己的房间去,然而他离开得太久,房间已经易主,正巧遇到新房主出门觅食。那是个性子似乎有些怯懦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小老鼠般不安地左顾右盼,见着他们也甚是惊慌,连眼睛都不敢对上,贴着墙壁谨慎地离开了。 这让南君仪感到一丝好笑,他望着门上那个熟悉无比的号码,忽然一阵恍惚。 观复只是在旁边问他:“你还想住在这里吗?” 无限轮渡 第159节 于是南君仪转头看他。 此时观复倒显得比南君仪更像是人类了,他认真地告诉南君仪:“我可以跟他谈谈。” 南君仪淡淡地笑了起来:“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也学会欺压别人了。” 这当然是玩笑,观复流露出些许困惑,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么说,南君仪也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过久,他只是轻轻道:“走吧,我们去你的房间。” 观复的房间仍然那么简单,简单得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一样。考虑到南君仪成为锚点之后,他们房间里的一切都应该彻底消失了,看来观复对于住在哪里确实没有太大的讲究。 不过装饰倒是变得很突兀,观复也许尽可能地想保留他存在的痕迹,可那些痕迹因为南君仪才有意义,于是他很快就放弃这一行为,以至于房间的布置显得有点乱七八糟。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观复仍然固执地询问,他犹豫了一瞬,轻声道,“我能感受到你,可是这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你变成了跟我一样的……存在,是吗?” 南君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微微一笑:“你不高兴吗?” “我……”观复眉头紧皱,他的眼神流露出某种近乎脆弱的情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如果这一切不是你想要的,这里本来只有我,我可以忍受,可是你……我不能再失去你。” “你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南君仪的声音仍然很平静,这并不正常,然而他的内心从未有过如此的宁静,这种平静与冷漠不同,更接近安宁。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在我死去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你在流泪,所以我才回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南君仪确实感觉到观复在呼唤自己,可流泪这件事,不过是他消失之前看到那双眼睛里含着泪,观复当然会为他流泪,尽管他没有看见过,却也不难猜想。 “是吗?”观复忽然靠过来,沉重地依偎在南君仪的肩膀上,“只要我流泪你就会回来。” “是。” 第222章 终局(12) 从人转变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是一种极奇妙的感觉。 这一点与观复截然不同,观复自诞生起就接受自己的本质,记忆不意味着任何事,他在任何时候都遵循自己的本能行事。 而南君仪则不然,他在此之前是一名人类,充其量是一个有些许不幸往事的人类。人类的生存方式与规则仍然牢记在脑海之中,这令他时常对精神之海的链接感觉到一阵恍惚。 邮轮默许他的进入,容忍他的存在,也同样无视于他的存在,没有帮助,没有房间,当然也不再有锚点。 在这艘邮轮上,南君仪既不再是乘客,也不再是受害者,更不会是任何人的同伴。 甚至可以说,他的所有都被彻底抹去了。 南君仪本以为自己在感受这一切的时候陷入痛苦,毕竟他曾经那么在意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价值,在意自己被接纳,在意自己与世界的联系,他曾经毫不犹豫地想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冰冷现实,可现在真正感受到了,却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被抛弃的童年,孤独的生活,对自由的执着,对于爱的恐惧…… 体面能够遮掩这些疮疤,却无法真正治愈它们,它们仍在疼痛,只是人们总能习惯疼痛,正如同习惯幸福一样。 以至于一旦放下这些塑造他,困扰他,定义他,又缠绕他的东西,南君仪甚至松了口气,就像脱下一双穿习惯了却不合脚的鞋子,仅剩下些许茫然。 于是南君仪如同幽灵一般游荡在这艘从来就没有目的地的邮轮上。 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这是现实世界与精神之海的交界地,不像更深的精神之海,只剩下一片静谧,没有任何感觉。 在这里,人们仍然拥有人类的所有感受,南君仪看着自己的双手,阳光从手指中渗透,肌肤感觉到热意。 但并不只有热意,还有更多,更强烈的感受,从邮轮上传递过来,南君仪能看到这艘邮轮已然锈迹斑斑,它即将要开始自洁。 这个认知不是看到,也不是听见,更不是经验所得出的总结,就只是一种感受。 没有任何事会比自己的感受更强烈地告知南君仪,他已不再是人。 不再是个凡人。 这未能在南君仪的心底产生任何悲哀,他本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陷入到某种哲学思考当中去,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想。仍然站在这里,仍然能够注视观复,这就已经足够了。 邮轮的行动几乎没有任何颠簸,南君仪在一片平静之中感觉到观复的存在,这有点像一种定位,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当时观复能够抓住自己了,他也一样能够抓住观复。 这种过度的亲密感让南君仪不太适应,人类是一种需要私人空间的生物,这就是为什么他站在这里,闭上眼睛享受阳光。 精神之海里没有太阳,这太阳大概是从现实世界到来的,它无法更深入,却慷慨地在交界处散播温暖,落在精神之海的又一造物上。 在此之前,南君仪从没有想过它的存在,更没有意识到阳光竟然是这样一种奢侈的东西。当他几乎体验到死亡的寒冷与精神之海的静谧时,阳光突兀变成一种弥足珍贵的权利。 它并未因为南君仪的变化而刺痛他,只是升起落下,照耀一切需要它的人。 也同样晒伤他。 南君仪的肌肤因热度而感觉到些许刺痛,于是他退后一步,走入到凉爽的阴影当中。 回房间的路上,南君仪再一次遇到那个女人,那个他回到邮轮上时见到的陌生女人,她当时显然对观复有些兴趣,却立刻被扼杀了。 女人全副武装,神色凝重,看上去即将要进入锚点。 “祝你好运。”南君仪打了个招呼,颇为轻柔地说道,“希望你不会赶上大净化。” 女人的神情惊疑不定,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看了一眼手表,匆匆离去,只是对南君仪点点头。 南君仪回过头望着她的背影,看自己奔波与看他人奔波的感觉截然不同,这种滋味有一点寂寞,可也有一点有趣。 他忽然有点喜欢起这种故弄玄虚的卖弄来了。 也许……他可以在这艘邮轮上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做。 ……………… 没有人知道观复到底在这艘邮轮上呆了多久。 人来了又走,老人消失,新人取而代之,一轮又一轮的大净化,邮轮的规则清晰又简单,仿佛每个人自降生起都要对抗自己的命运而命运只告诉他们做人只需要学会吃喝拉撒那样的简单。 在人们的一头雾水之中,观复始终在那里,进入不同的锚点,再全身而退。 有时候全员都能侥幸生还,有时候则只有他一个人,可这并不妨碍人们乐意跟观复组队。 毕竟观复带来了各种意义上的安全跟公平,人们常常需要一个领袖,领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 到了最后,甚至没有人觉得观复会离开这艘邮轮,他似乎天然成为所有人的港湾,所有人的守卫者,所有人的方向。 也有多愁善感的人为观复感到悲伤,感到沉重,拥有这样的能力并不意味着就要担当这样的责任,然而人们通常软弱且惧怕孤独,这两者迫使他们寻求安全。 而观复从不动摇,他不为任何人动摇,不为任何观点动摇,也不为任何信念动摇。 而与观复不同的是另一个人。 他在邮轮上拥有很多称呼:调酒师、幽灵、预言家、装神弄鬼的、怪胎、帅哥…… 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视角,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感受,却代表着同样的观点——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人。 据说除了观复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从来不告诉任何人有关自己的事。 尽管他自称曾是一名乘客,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进入锚点,大净化似乎也对他毫无意义,然而每次他都能精准地告诉所有人大净化的时间。 甚至有人怀疑他根本就是邮轮的机魂。 虽然这个猜测有点玄幻,但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情也足够玄幻了。 当然也有人认为他是这一切不幸的起因——这更多时候是借口,是宣泄怒气的借口。 男人并不在乎,照单全收,他可以是灾厄,可以是幸运,可以是预言,也可以是无知,这取决于人们自己想要看到什么,又如何看待他,他对此漠不关心。 于是不久之后,人们自顾自地为他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位——邮轮的服务者。 因为男人的确很了解邮轮,他熟悉邮轮就好像熟悉自身一样,也乐意为每位才上船的新人介绍接下来的“新生活”。这让大部分累得要死的老人们能够得以早些投入床铺的怀抱,这对不少人来讲的确是帮上大忙了。 不过真正让邮轮上的众人津津乐道的,恰恰是男人与观复之间的关系。 只要男人出现在公共场合之中,观复的目光总是专注地跟随着他,就像是他随时随地都会消失。而每当有人询问两人的关系时,男人总是微微一笑,观复却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是我的唯一。” 唯一。 多浪漫,又多老派。 有人对此嗤之以鼻,也有人对此艳羡无比,然而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讲都无关紧要,不过是一种小小的消遣,偶尔放松心情的八卦,人们总是更专注自己,更专注自己的锚点,更专注自己被锚点所改变的那些部分。 他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也无法辨别其中的重量,只是看到这句话的结果。 而他们内心深处所艳羡的,所憎恶的,所感慨的,始终围绕着自身的恐惧、渴望、挣扎、无助。 人类终其一生都在追寻自身,天才在前飞速前行,创造世界,也毁灭世界;而凡庸懵懵懂懂地踏上后路,感受他们从未想像过的新世界,在其中寻找新的容身之所。 人们定义他人,也被人定义,互相支撑,也互相毁灭,深陷在自己的想法之中,也深陷在他人的想法之中。 于是痛苦与幸福悄然滋生。 这些事情过去会发生,未来还会发生。 至于这艘邮轮,从人类诞生神智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启航,它永远不会有终点,也不会有结局。 南君仪不需要结局,也不再需要终点。 他已经拥有自己想要的。 很快,一片巨大的阴影就落在南君仪的身侧,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聆听着流水声跟不远处传来的喧哗声。人们仍在放声欢笑,也在大声哭泣,可无疑,都在鲜活地等待着下一轮日出,因为死去的人再没有任何感觉,南君仪对此深有体会。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人。 观复仍在注视南君仪,他的目光温柔,似涌动的浪潮,望向那平静的面孔,精神之海的链接带来更深的纽带,他比以往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 这是他们生命之中的一瞬,也将是他们生命之中的永恒。 作者有话说: 完结。 这一次尝试了下不同写法的无限流,很感谢大家陪我一起走到现在。 2026年因个人原因不会开新文,有缘的话,大家2027年再见。 谢谢看到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