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化》 第1章 [现代情感] 《江南雪化》作者:李玉【完结】 简介: 一个戏子出身的女孩,嫁入江南响屐镇大户,从一个天真少女成长为掌家少奶奶,在情感上、生活上、事业上跌宕起伏的经历,讲人生的一次次蜕变。 第1章 戏台搭在庙前水上,戏台前密麻麻的排着船,船位泊定,人却不似船静。 正对着戏台最好的看戏位置,泊的是镇子里的几家大户人家的船,船上的热闹是随从,他们正忙碌的在船上穿梭,尽可能轻着的脚步也在船板上发出“踢踏”声。船上的小桌早抹的水亮,几乎能照出人影,光洁的景德镇白瓷小碟“叮叮当当”摆放整齐,成筐成筐的花生、瓜子往船上搬,“窸窸窣窣”倒进碟里堆成小山。它们还不是主角,各种佐茶小食才是,那都是家里备好了的,直接连盘子盛了从提篮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再上上沏好的茶,碧青青,雾霭霭,满桌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大户人家的随从到底是麻利,不多时已备妥当,主妇看他们完备,即请长辈家眷坐稳船内,周围熟人也早已寒暄完毕方才入座,太太、小姐们或白皙、或微黑、或长或短、或胖或瘦,但绝对皮肤细腻的手指在桌面上掠过。对手的保养,向来受富贵人家的重视,那用心程度是不亚于脸的。用好看的手,优雅的拈起一片松糕,或者一块儿杏脯……送到嘴里慢慢咀嚼,光看着都是一副闲闲闺阁图画。糕饼的香甜、瓜子的香脆、清茶的香馥,需要细细品味,这是对食物最大的敬意。爱生活,首先要爱吃,这样的说法,吃货最喜欢。吃相当然也要好看,优美的吃相是她们必修的功课,谁做起来都是轻车熟路。 当然,在看戏途中也许会有一两个人临时起意,到戏台后边现沽乡间小食,却不多买,总觉着不及家内准备的干净,这是细致惯了的人养成的一种微微洁癖。 现在,磕着瓜子,或就着糕饼喝茶聊天,打发着开戏前这一点点闲暇的时间,似乎是在等待开场,但又不完全是,毕竟家里都有戏台,请戏班子唱堂会,那是常有的事,到不在乎看一两出早已洞熟于心的折子戏。他们要的,是那份贴近尘世间的热闹。也只有这样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去感受乡野之间勃勃生机。 对俗世生活,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富家内眷,既不见得瞧得上,又像远离的丛林,困在笼子里的小鸟一样,总想找机会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看一眼平民百姓对他们的羡慕也好啊!补偿一下内心的寂寞空洞。 对于寻常百姓家,或许对大户人家的富贵排场,有些远眺的羡慕,却很难体会到,也只有这样的聚会,才能近距离感受的世间繁华,是可以触摸到的幸福。好奇的多扫几眼,回去和没来的邻居多一份闲谈的话资,不枉得出来见世面一场。 庙戏唱完,就进入采茶季,茶叶与桑蚕,是这一带的乡民收入的重要来源。这两项产业,妇女挑大梁,父兄只能辅助。茶毕丝成,才是男人的天下,那是河里的鱼,岸上的稻。 相对于来日农事忙碌的热闹,这会儿的热闹更显得轻松惬意。大人们自不必说,最开心的是孩子,手上挥舞着小吃食,从这条船跳到那条船,时不时的塞上一口;或者大的领着小的,窜到岸上后台小吃摊中晃一圈,突然又不知道从那边绕出来,猛地跳到船上,发出一串串银铃般响亮的笑声,引得船摇晃不止,在水面荡起一道道波纹。都是船来船去长大的,水性极好,在旱地生活的人恐惧的水中剧烈摇晃,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最简单的游戏。 即使这样,还是会有大人担心,水面不时传来大人的喊声:“阿大,看着点阿四,别掉到水里了!”“柱子,慢一点,别撞翻人了!”“春妞儿,别乱跑,紧跟这阿姐,别跑丢了!”……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也不忘随时把手上的零食塞到嘴边咬上一口。 吃,是上天赋予我们生存的最基本权利,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对食物喜爱都令人相契。但此刻,食物只是热闹的点缀。配上邻家之间笑谈闲话,这种平民的热闹又绝胜最佳位置富贵人家精致泊船几分。或许精致就需庄严陪衬,活力总在乡野之间,泼洒洒张展开去,无意的彰显世间平衡。 热闹不是人类的专属。春,万物生,江南的春光格外明媚。水里的鸭子早被频繁过往的船只摇橹惊吓开去,“嘎嘎”叫的躲到一边,啄水草、寻小鱼,也忙的不亦乐乎。有几只大胆,远远的看见有人掉落到水里的糕饼,偷偷的,小心翼翼的游过去,一伸脖子叼住,也顾不得隐藏自己,“扑啦啦”扇起翅膀,丢下身后激起雪白小山一样翻滚波浪,劈开水面白萍,一头扎进岸水之间的层层芦苇,惊得它们左闪右晃。 视线放远更美,江南春日美景一向是诗人画家激发灵感的源泉。青的草,粉的花,绿的树,蜿蜒小路中间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远山深浅,遥见垛垛茶园,桃杏花争艳,民居半掩半藏,似乎在说:都是造物主的杰作,怎能只让人类为天下先? 有一动,就有一静,眼前这所有的热闹,都来自于寂静的戏台——那紧闭的帷幕。或许等到幕开锣鼓声响,就该是台下万籁俱寂时。 这时,戏台侧边帷幕偷偷拉开一道小缝,一双顽皮的眼睛好奇探向台下水面,当然不是看水面上挤成陆地的船,比船吸引她的,是船上的人。缝隙又大了些,多了一双眼睛,同样的顽皮,只是水面上的人看不到。 舒苓盯着对面的台下,私语一般对挤在后面的舒蔓说:“你轻点!再挤都把我给推下去了。——这么的人,乌泱泱的一片,看的我眼都花了。你说等会儿我上台了会不会一紧张忘了台词啊?不行了,我觉得我的腿都开始打颤了。” “我也有点儿腿打颤了。欸——响屐镇(早年一到梅雨季节,镇上的人有穿木屐上街的习惯,所以一到那时,街面上到处都是木屐敲打街上铺的石头的回响。几年来,木屐早就销声匿迹了,可镇子的名字保留了下来。)有头有脸的几家大户都来了,你看那边——”舒苓顺着舒蔓的手看向左边。“那是镇西的秦家三个少爷,镇西秦家现在是镇子里最大的富户。两个大些的都娶少奶奶了,在旁边的船里陪着老太太和太太,只那个穿黄色锦缎长衫的,是三少爷,还没娶妻呢!” 第2章 三人中穿黄衣的坐右边在,的确比其他两位年少,只是梳着油头,说话间手舞足蹈,显得格外张扬,不喜,撇撇嘴朝那边白了一眼说:“一副纨绔子弟浮浪样,看着就讨厌。”遂扭过头,不看那边。 “欸——,我说嘛,他怎么会不来?别的富贵家都到了,怎么能少了他?原来坐到后面去了。”舒蔓的声音小提高一分贝,里面溢满了笑意,像是惊喜要流出来似得。 “谁啊?”舒苓抬头看看舒蔓挤在她上面的那张脸。舒蔓指向右边。舒苓一看,那边大船上果然坐了一位翩翩少年,陪在一位中年太太旁。隔得有点距离,又朝外挤了一点,把帷幕的挤的拱起来一点,定神细看,才依稀看得到眉目,只是不太真切,但看得出生的很是清秀舒朗。 舒蔓说:“他可是镇上出了名的才子帅哥哦!镇东齐家,早年家族生意做得大,还不是光有钱,是书香世家呢!比现在的秦家还风光很多。只是这些年齐家子孙有些单薄,到他这一辈就这一个独子。偏生他父亲又去世的早,全靠母亲撑着。一个妇道人家还是弱一些,这些年衰落了不少,几条街的生意都被秦家盘了去。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家的财力也是在镇子里排的上名号的,只看他明儿读完了书是不是要回来重振家业,没准还能和秦家抗衡呢!秦家虽说有三位少爷,据说都不如这位齐少爷,大少爷和二少爷虽然学着做生意,秦老爷一直不放心,现在一切还是秦家老爷说了算,不敢松手,三少爷就更别提了,天天在外面晃荡,不肯上道。可是现在镇子上很多有钱的子弟读书出息的,都不愿意回镇子来继承家业,都往大城市跑,最拔尖的还出国留洋,怕是这齐少爷那么优秀,未必愿意回来继承祖业。对了,他也还没娶妻呢!” 舒苓开始还听的一愣一愣的,当听到舒蔓又说“他还没娶妻呢!”回头对着舒蔓诡异一笑:“又是尚未娶妻,你该不是想嫁了吧!” 舒蔓斜乜这眼睛看了她一眼,说:“谁不想嫁啊?嫁给他们任何一家,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还有人伺候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不用这样辛苦的跑生活,犯了错还要挨骂。要是当了少奶奶,应该只有骂别人的份儿了吧!当然喽,要是他俩,我肯定喜欢齐家少爷,人又优秀,长得又帅啊,看着都养眼,戏里的才子书生,也不过如此吧!你在戏里是佳人,那是绝配啊!” 舒苓看看她的花痴样,又看看齐少爷,说:“呸!自己犯花痴了拉上我来取笑。哦!我知道了,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他长的倒是很好,但是一副文弱书生样,有那么好吗?” 第2章 舒蔓有些奇怪的说:“这样都不合你意啊?那你能看上什么样的神仙人品,我倒要看看明儿你的眼光有多刁,选上什么样的才俊。” 舒苓又仔细看看那个齐家大少爷,还是觉得他缺乏男子汉的魄力,解释说:“不是我眼光刁,是他看着太弱了,不是我欣赏的类型。我喜欢强的,像岳飞和韩世忠那样的,随时能上战场杀敌的。” 舒蔓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说:“我知——道——,哎!我们这也是闲聊,真正他们那样的家庭如何看得上我们做戏子的?倒是不少人家娶戏子回去,那都是给老爷当姨太太的,没有几个被少爷娶回去当正室夫人的。” 舒苓颇不服气:“戏子咋了?他们看不上我们,我看看不上他们呢!不过是仗着出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怎么就格外比我们高贵了?是建国了,还是安邦了?是像岳飞韩世忠那样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了,还是像诸葛亮那样独闯吴营舌战群雄了?要真是那样,才能叫我仰视,看不起我我也认了。”说着又笑道:“看别人韩世忠,还把妓女娶回家去,人家梁红玉虽然做过官妓,可是英雄不问出处,她的功绩又有几个女人能比得上的?所谓英雄惜英雄,管那些庸人怎么看做什么?我们不能轻看了自己。” 舒蔓叹道:“我知道你傲气,你说的也有理,但也只能放在心里。现实就是这样,戏子属于下九流,人家就瞧不起我们,不管我们多努力,也比不上人家对出身的重视。若是人家同等富贵家的小姐,即便是书没你读的多,没你有见识,在人家心里也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和我们没有可比性。就你说的梁红玉,最初韩世忠也不过是纳妾,后来建功立业了才被皇帝封为夫人的,也是拿命博出来的。” 舒苓不在意的笑笑,“管他们呢?他们爱娶谁娶谁去,和我们有何相干?他们再瞧不起我们,我还不一定瞧得起他们呢!你说的对,谁的功名都不是白来的,想当英雄,就要那命来博,想出人头地,就要比别人多付多少倍的辛苦,这是我们的觉悟,他们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们有这个觉悟吗?” 舒蔓一愣,瞧瞧她笑道:“觉悟这个东西,是虚的,觉悟再深刻,也不能改变我们的生活处境啊!对我们来说,最要紧的是面对现实吧,我们邻居家的阿青姐姐,你还记得不?” 舒苓歪着头想了想说:“就是去年据说嫁给了一个富贵家少爷的那个?当时出嫁的时候好风光的,好多人都羡慕,说她有福气。” “是的。”舒蔓又看向水面说:“那哪儿是什么富贵少爷,只是父亲开的店生意好,比一般人家日子好过些,跟秦齐两家根本没得比,但是比阿青姐姐家有钱多了。” “哦!那又怎么了?突然提起她。” “我们这不是正在说门当户对的问题吗?你不知道啊,阿青姐姐嫁的那一家,只不过条件比阿青姐姐他们好一些,总瞧不起她,阿青姐姐在那边日子过的很不好呢,上回回娘家给她娘说着说着就哭了。所以女孩子嫁人还是门当户对的好,免得受这些闲气。” 舒苓年少气盛,还没听出个什么名堂出来,已经动了怒,说:“那就离开他家好了,干嘛受那个气?” 舒蔓顽皮的看看她说:“你说的轻巧,她离开算什么?被丈夫休了吗?那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再说了,她离开夫家去哪儿?回娘家吗?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在夫家受到疼爱,能提携娘家的,回家就会很风光;若是被休弃回娘家的,那日子能好过?自己父母也就罢了,娘家哥哥嫂嫂弟弟弟媳的,怎么面对?长期依靠,难免会受人白眼的。” 舒苓无语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咋怎么知道这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 舒蔓说:“你天天不练功就坐在屋里读书,双耳不闻窗外事,当然不知道了。我们几个练完功了,师父要我们学的诗书字画的功课交了,会有一会会儿休息时,我们都会出去玩,邻来邻往的笑话奇谈、趣事八卦,有啥少了我们听的?” 舒苓委屈的说:“还说呢,师娘非要说我适合闺门旦,说闺门旦都是才女,要我多读书培养才女气质。每每叫你们去玩乐,把我一个人锁在屋里读书,那些年把我委屈的躲在屋里流了多少泪你们不知道吧?这些年读出了书里的趣味才好些,想想还有些感激师娘,要不是她逼我,我那个时候可是没有那个耐性枯坐读书的。当时我也是好玩的,人在那里,心早随你们去了。” “哎呦!”“哎呦!”两个女孩儿松了拉着帘幕的手,同时回头:“大师兄!”“嗖”一声迅速回身直立垂手低眉伏眼做低头认罪状。 “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呢?不知道马上要开场了么?不好好准备准备,温习温习台词,酝酿酝酿情绪,争取一个圆满的表演,在这里看什么看?你——”舒璋点着舒苓说:“顶花都歪了,还不去整理好,等着上台掉下来吗?” 舒苓听着大师兄教训,一面在心里嘀咕:好大点事儿,至于把人敲这么疼吗?不知道又要被他啰嗦多久。一听到这句话,跟放了大赦一样,说了句“是”便一溜烟儿的跑了,临了还回头对舒蔓做了个鬼脸,意思是:我不陪你喽! 舒蔓偷偷瞟着舒苓的动作,想笑又不好笑得,只得忍住低着头继续听大师兄教训。 舒璋又点着舒蔓说:“还有你,眉毛都被蹭没了,是想要观众看欣赏你的半条眉毛有多独特吗?还不去赶紧回后台去画好!” “是!”舒蔓扬起两只手翘起兰花指踮起脚,如同走台步一样踩着小碎步步舒苓后尘。 两个人一出大师兄的视线,立刻笑做一团,转眼来到化妆桌前,阳光斜射在桌面上,所有的器皿都仿佛被上了一层光。舒苓坐下支起化妆镜,稍一动作,阳光下就扬起了疏疏落落灰尘,在空气中旋转飞舞,又纷纷下落,舒苓却没在意,对着镜子一看,果然顶花歪了,一面用手去扶正,一面对舒蔓说:“我好怕他啰嗦,真想捂住耳朵又不敢,亏得他今天没多说我们。” 舒蔓也对着镜子拿起了笔,仔细的看着左边那条秃了半边儿的眉毛,一边轻轻地扫一边说:“这次不会啦,马上要开场了,他哪儿有时间逮着我们说?哎讨厌啦!”舒蔓扔下画笔,惊得刚才渐渐沉寂的的灰尘又开始在空气中翻腾。 “怎么啦?”舒苓已经整理好了头花,回头看着她。 “烦死了,今天不知怎么了,左边这条眉毛硬是画不好。” “我来看看。”舒苓拿起笔站起来托起舒蔓的下巴,离她的眉眼更近些,以便看的更清楚,对着眉形轻轻描。 有人帮忙解决舒蔓现在做不好的难题,立刻轻松了,恢复她顽皮的本性,又开了话匣子:“你说,是齐少爷帅呢,还是大师兄帅?” “大师兄?”舒苓替舒蔓已经描好了眉尾,正稍稍往后一靠,看两条眉毛画的够不够对称,听了这话,半扭过身子用眼角对着舒蔓狡黠一笑:“你——是不是喜欢大师兄啊?怪不得你天天在我面前总提他,找他的岔子,要真这样,我可要小心了,以后可不敢在你面前说大师兄的坏话了。” 舒蔓脸一红:“才不是呢!” “哦,你原来不喜欢大师兄的啊!” 舒蔓瞪了她一眼:“你这人今天怎么这么讨厌!我说啥都挤兑我,还能不能叫人好好说话了?” 舒苓一看她真急眼了,嗤嗤笑道:“我开玩笑呢,看把你急的,好了好了,不拿你开心了。” 舒蔓做赌气状:“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不知道人家脸皮薄,叫人家以后见了大师兄还能好意思吗?” 两人正说笑,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师娘一掀帘子进来了,一看她俩皱起眉头说:“你们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啊?马上都要开场了,还不快点!” 两人答应着“嗖”的从凳子上跳起来就往外跑,师娘一眼瞥见化妆台上的扇子,拿起来冲着她们的背影一边捣一边说:“扇子!扇子!!”舒苓停住脚步,扭过身体来接过扇子,心里颇觉得不好意思,化在脸上却成了春光一样灿烂的笑容,脆生生的说了句:“谢谢师娘!”回过身子朝外跑。师娘叹了一口摇摇头:“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着调,真叫人不省心,怎么得了?”说话间,也跟了上去。 帷幕拉开,舒苓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心跳加速,不能自已。顾不得那么多了,硬着头皮上台一亮相,台下的喧闹立刻戛然而止。“袅晴丝——”当这段步步娇一开嗓,奇怪!内心的紧张感立刻荡然无存,台下的观众似乎也不见了。光秃秃的舞台,立刻幻化出几百年前,汤显祖笔下那个少女——杜丽娘家的后院。即使自己家的院子,以小姐的身份也是不能来的。所以怀着犹豫的心态,走出闺房,看到院子里的旖旎春光,像是从空虚乏味黯淡的深闺生活中打开了一扇窗,让阳光照射进来,发出了生命活力的第一次感慨: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第3章 指翘兰花,开扇,摇扇,翻腕儿,转身,甩袖,一翻一扑一亮相……一套动作不知道在台下练习了多少次,早已烂熟于心,不需要任何记忆,在吟唱之间舒展开来,清新流畅,似乎没有任何学习排演,因词由心起,随动自然而发。眼尾斜飞的眼神里,回波流转,时而低垂缠绵,时而顾盼神飞。时动时静,引得头上的蝴蝶顶花枝蔓颤动,耳下的垂珠回荡轻摆,一起将主人青春的气息,未加诉说,已向四周的空气无边弥漫,谁不受感染? 唐诗棣站在舞台侧边观众看不到的地方,静静的看着两个孩子的表演,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悲喜交加。 十年前,唐家戏班为了不至于以后青黄不接,收集这批上下错不了多少,皆是五至七的孩子教授昆曲,当时一眼看中了静静站在一群对新环境不知所措孩子中的舒苓。那孩子太特别了,小小年纪,眼神却特别镇定。这份镇定,不是来源对事物的熟悉和安全感,而是,好像里面蕴含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面,没有周围的任何人,却丰富、美好,那份丰富和美好,好像随时可以让她面无表情的主人,嘴角拉开最纯真灿烂的笑容。 唐诗棣立刻现场拍板,这个孩子专攻闺门旦。其他的角色都最少两到三个替补,唯独闺门旦,只有这一个。从那时起,每当学习劳作之余,别的孩子会有适当玩耍的时间,舒苓没有,被锁在屋里读各种难以消化的各种古籍名典。她知道这样做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特别残忍,但是,她明白这个孩子有一天会非常感激她,因为这一切都是在为这个孩子那丰富美好的世界里夯实最牢固的基础,那是几千年来老祖宗智慧的精髓。 突然,唐诗棣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登台的少年时光。那一天,也同这般春光灿烂,她和她一样青春外溢,光彩照人。可她自己不知道,自卑、敏感,像仰慕神灵一样仰望前辈,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前辈的指点,一点点严厉的眼神,就足以让自己心灰意冷。美丽的青春,格外易碎,或许这样,才显得更加透明清澈。 今天在台上,深感自己没有看错人,她对她很满意,算起来,舒苓不是她教授最勤奋用功的,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有的人勤奋一生,所学所得,抵不过别人轻轻松松,突然一回首一低头就能醒悟的多,艺术尢是,天资不同,老天爷赏饭吃,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 其实她还不想这么早把这批孩子推上来挑大梁,觉得他们还欠几份火候,需慢慢被前辈演员带上场。但是没办法,戏班里的上一批演员都陆陆续续散去了,上个月最后一个成年演员也自己去另谋出路了,所以近一个月对这帮孩子抓紧练习,好在今天推出去。但孩子还是孩子,临场了,还要顽皮一下,需要大人督促。看来就算技艺达标,要完全放心的让这批孩子撑起戏班,还需待以时日。 当然也有不足,用专业的眼光来看,她不够收,青春释放的太过,她还没有足够的功力来控制。这不是光靠师父师娘指引就都达到,不能揠苗助长,这需要情感的历练,需要自我意志修炼,需要动用了巨大感情波动后,还要用理智一边压抑,一边释放,那种力透纸背厚积薄发的力量,需要一个漫长的成长才能到达的境界。 当然,那样的高度她现在没必要急着去够,这山野庙戏,大家都是看个热闹,不会有太多的人去在意。即使在大剧院,视野高口味挑剔的内行居多,他们财多势大,遇到初上台功力差砸了场子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凭她今天的表现,也足够让他们满意了。何况,青春、朝气、新鲜的扮相,对他们来说比前辈浑厚的功底更具吸引力。能不能一炮而红也未可知。 但是,唐诗棣现在不会做这样的梦。因为,昆曲已经走向了败落。这是她最痛心,又最无能为力的。从乾隆后期,徽班进京开启京剧辉煌的序幕,昆曲已在花雅之争的戏曲界败局已定。近年来,这种衰败的速度愈演愈烈。早先,本地还有几家昆曲戏班,现在只剩此唐家班一直独秀在风雨里飘摇。 就是上海那种大城市了,也是京剧的天下,唱腔高亢,节奏明快;还有近年来,有一小地方剧种越剧流行开来,释放着强劲的生命力,那活泼柔婉多变的唱腔,通俗易懂的唱词受到大众的追捧,日渐风靡。这一切的形势,都在为节奏缓慢拖沓、过分修饰的唱词昆曲的没落送行。我们,到底还能坚持多久?这是她内心最大焦虑。而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还在她焦虑翅膀的保护下散发着青春的热情,这大概是作为成年人要面对的压力吧! 《牡丹亭》的几折戏演完了,后面都是几出热闹戏,没有了舒苓和舒蔓的角儿,两人下台到化妆间卸妆,身后传来雷鸣般的掌声,二人相视一笑。这时,一人着蓝缎长衫管家模样跺到后台,问道:“请问唐班主在吗?” 正和唐诗棣一起督促照看下一剧目要上场的孩子的师父唐诗朴一看,回头一看,是秦家管家秦赫,连忙撇了众人迎上去抱拳施礼到:“原来是秦管家,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唐班主不必客气,刚才看戏单上写的杜丽娘的戏是一个叫舒苓新角儿是吧?” “正是。” 秦赫回头摊开右手指向旁边伙计手中的托盘,说:“大包是一匹清地儿杭绸,小包是几块洋钿。这是我们老太太赏给舒苓姑娘的,说这孩子扮相身段唱白俱佳,改日还要请去宅里唱堂会呢!”…… 里间的舒蔓听了偷偷对舒苓说:“赏你东西呢,不去看看。” 舒苓手里正轻轻摘下右侧鬓间的一只黄色大绒花,说:“我才懒得去看呢!我们饮食衣服都是师娘操心打理,有了赏钱衣料,自该师娘收着,要是我拿着,找裁缝我都不知道哪里找去。” 舒蔓“噗嗤”笑了:“你还真当你是千金大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啊?师娘不是从小教我们做女红,衣服鞋子不都是自己做的,啥不会啊你?还需要去找裁缝?再说了哪里找不到裁缝?” 舒苓回头看看她说:“那是有师兄师姐们在的时候,我们除了练习闲着做女红,现在他们都走了,靠我们顶上了,那有时间去做衣服?难道你知道哪里找裁缝?” 舒蔓得意的晃晃脑袋:“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镇子里的裁缝都有啥特点。南边的李家衣服做的时兴,他们经常往苏州走,流行啥都知道。不过现在好像苏州的不是最时兴的了,上海才是现在的方向标,不过我们这儿有点偏,那边的流行不到我们这边来。北边的张裁缝,他做的衣服款式旧些,来来去去就那些款儿,不过他们做工最精致,细节极好。……不过——”舒蔓的舌头打住了。 舒苓的好奇心却被激起,问道:“不过什么?” 舒蔓说:“不过听师娘说现在戏班子接的戏少,最近收入很不稳定,能节省将就的就要节省将就,尽可能的减少一切开支。所以不管我们接到戏有多累,恐怕是衣服也要自己挤出时间来做,断不可能再去请裁缝的。所以我们有时间还是多研究一下现在的衣服的流行款式,以免做了过时的款。” “哦!”舒苓说:“是这样啊,那也无所谓,其实做衣服也有做衣服好处,想怎么处理细节就怎么处理,若是交给裁缝,说上半天,有可能做出来的和期待的效果会有差别。” 两人正说着话,舒璋笑嘻嘻托了个双层食盒进来说:“舒苓,齐家太太赏你的点心,说你唱的好,师父叫我拿进来给你们吃。”说着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拿下上面一层并排平放。 舒蔓起身一看,虽是满满两盒,但大户人家摆盘讲究,不显堆,故量不多,做的极其小巧精致。这边是层层分明的眉毛酥和麻香四溢的鸭油酥烧饼,那一层是浅红色的海棠糕和象眼形摆成雪花六角的千层油糕,上面用红绿两色果脯拆开细丝缀成折枝花样。 舒苓看着千层油糕,甚喜,遂拈起一块儿咬了一小口,很是清甜。舒蔓也拣了一块儿海棠糕。正巧又一折戏演罢,舒洵、舒铭等一帮人涌进来,小孩子家的,一看有好吃的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块儿、我两块儿,都把手伸向食盒。舒苓见架势不对,忙说:“都拿一块尝尝得了,东西少,别那么贪心啊!你看你,都拿了两块儿了还拿。”已经晚了,顷刻,食盒已空,众人嘻嘻哈哈的一哄而散。 舒苓看着空荡荡的食盒,略带歉意的抬头看看舒璋说:“不好意思,你都没吃着。”舒璋到底大些,又是男的,自然不在意这些小零食,一面收拾食盒一面笑笑说:“没事,今天演出顺利大家都有功劳,让他们好好开心一下吧,我给人家还食盒去。”说话间食盒已收拾好,捧着去了,舒蔓含笑看着他的背影,舒苓看着她“噗嗤”笑了出来。 舒蔓有些莫名其妙:“你好端端的笑什么?” 舒苓继续一脸坏笑:“我啊,笑有些人一看到某某人就做花痴样。” 舒蔓红了脸:“呸呸呸,胡说什么呢你?给你说了别开这种玩笑,叫别人听见了有啥意思?叫我还能不能和大师兄坦然相处了?” 第4章 舒苓看她真有些急了,连忙收敛住:“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大家都兄弟姐妹一起练功,一起读书,一起排演……一处长大,彼此知根知底,谁不了解谁啊,有啥不好意思的?喜欢也没啥,大师兄他人那么好,我支持你,只是我以后不再开这种玩笑就是了。” 舒蔓本想只是对大师兄朦朦胧胧有一种仰视,自认为还没上升的到喜欢的程度,还想推脱,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是,自己的确在心里对他的感觉和其他人不同,最近还特别留意他,看到他想起他就有一种特别的情愫,总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提他,也怨不得她开这种玩笑。况且,这些事找人聊聊感觉轻松些,一个人埋在心里怪烦闷的,舒苓当然是最好的倾诉对象,从小无话不谈,又能相守彼此的秘密,又能体谅理解对方的心情。 再说,这一行师兄妹后来结为夫妻也是常事,师父和师娘当初就是师兄妹,现在不是挺好?只是看不透大师兄他的心意如何,有没有一点点在意我?看待我是不是和其他姐妹不同?平时他对我,好像是格外比别人好,但有时又感觉是我想多了,真是猜不透看不穿。 正在胡思乱想,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间或加着欢快的女声:“快点,她们应该就在这儿!”门帘一掀,进来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前面穿杏黄色衫子的是乡长的女儿婵姐,后面着雪青色衫子的却不认识。婵姐笑盈盈的对两人说:“你们果然在这里啊,叫我好找!”说着把那女孩推到面前:“这是沿河村里陈家闺女燕婉,我们都嫌她名字绕口,喊她婉儿。婉儿你给她们说说。” 舒苓舒蔓正给两人让座,两人不坐说有话要讲,莫名其妙的相互看了一眼,又转头看着她俩,看她们有什么话。 婉儿也大方,虽是头次见面,却不扭捏,果真上前一步离舒苓舒蔓更近些说:“我们明天去山里采茶,你们去不?” “采茶?!”两人诧异的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采茶?!” 婵姐说:“是啊,我以前也没去过,听婉儿说她们每年都去,一次可以赚好几块洋钿,我就想和她们一起去看采茶好玩不,都没有尝试过。想起来了你们,觉着人多热闹更有趣,所以看你们去不去。” 婉儿看她们懵懂的样子,进一步解释说:“山里村庄多茶山,那里面好多小伙子,下半年粮食收了会去贩私盐,来回走两百多里地,一个月两次,一次挑一百多斤,六七天时间,两块大洋的本儿,回来就是六七块儿。他们会经过我们村,都是我们当客人款待,休息茶水打尖儿,中间就约好来年采茶时间,谈好价。下一年一到采茶季,我们就六七个人一群,八九个人一伙去山里采茶,按秤收,连续三四天,手快的能挣两三块大洋。我上次给婵姐儿聊起这事,她好奇的很,非闹着要去。虽说大家一起干活儿很好玩儿,但采茶真的好辛苦,动作慢了也不行,比别人少挣很多。” 婵姐儿不在乎的说:“我才不管赚不赚的到钱,我就想去山里采茶玩,每次听你们说的好好玩的样子。”又笑着向舒苓两人说道:“你们也来吧!要不她们都是熟手采的快,我没搞过落在后面磨蹭好没脸,你们陪着我,都采的少,我心里好受些。” 舒蔓故意白了她一眼说:“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不是带我们去玩儿,是叫我们俩去给你垫底儿。” 婵姐儿拉着舒蔓的手一边摇晃一边撒娇说:“去吧去吧,我开玩笑呢,一起和我做个伴儿,她们去是为挣钱,你们俩陪着我就当是玩儿呗!过年今年,以后各自忙着,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有这样的乐子。” 舒蔓看了舒苓一眼,舒苓还在犹豫:“怕是师父师娘不得让我们去吧?他们天天把我们管那么紧。” 舒蔓低了头,突然抬起头双眼放亮说:“我们可以先找大师兄,叫他替我们在师娘面前帮我们说句话,今天演出还蛮成功的,没准师娘一高兴就放我们去了呢。”舒苓点点头,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婵姐儿看她们松口了,说道:“那就这么着说定了, 我们回去还要准备,明儿还要起早,就不多说了,你们也早点准备。”说着双方辞别,婵姐儿拉着婉儿掀帘而去。二人依计先找了大师兄说妥了,再去找师娘,果然同意了,只是一再嘱咐当天必须回来。二人应允了回去收拾,早早上了床,可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有点择席,加上为第二天的旅行激动的,兴奋的睡不着觉,不停的讨论怎么采茶,一直到夜深,才彼此打着哈欠,朦胧睡去。 第3章 次日一早,天麻麻亮,师娘带着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回镇。婵姐儿和婉儿来叫二人同行,二人向师娘辞行。师娘没有放下手中的活儿,回头嘱咐二人,一定要早点回镇,不可耽误久了让大家担心,二人答应着出来和婵姐儿和婉儿汇合。东方翻起了鱼肚白,看清了她们的打扮,皆是梳着垂刘海,头戴绿珠沿新斗笠,身穿水红竹布衫,面前围着绣花手帕,活脱脱一付采茶姑娘装扮,都笑了。 婵姐儿一看就明白她们在笑啥,因为她开始穿戴的时候也有点不习惯。婉儿笑着说:“你们先别笑,看看我给你们带的什么?”说着变戏法似得拿出两顶斗笠,两块儿手帕,另有两个装茶叶的背篓,和她们身上的一样。 舒苓和舒蔓接过来细看,那斗笠编的很细致,边角都打磨光滑,问道:“我们也要戴上这个啊?” 婉儿说:“那当然,这可不白戴着玩儿的,用处可大着呢!”说着和婵姐儿一起帮两人戴上:“这背篮不说你们都明白的,当然是装茶叶的,要不采了往哪儿放啊?现在别看才刚刚四月,山上太阳可毒了,不带这斗笠啊,一天下来皮都晒爆了,一层层的脱,刺痒着呢。这还是其次,那阳光刺眼的,太阳光下久了眼都花了,看不清嫩叶子,斗笠这时候派上大用场。”又帮她们系手帕:“这手帕要是不系上,采茶的时候在茶树蹭来蹭去,染上颜色洗都洗不掉。”二人穿戴完毕面对面一看,又多了两个采茶女,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东边山天交接处,太阳映出了一线亮橘色,周围天色开始透明,黑暗逐渐退位。婉儿看看天色,催促道:“快点儿!她们在那边等我们估计都等急了。”说着迈开脚步往前走,三人忙跟上。 走了一会儿,天色更亮了,前面出现了大片的田垄,田垄中间小路过去三叉路口处,依稀有三四个少女站在那儿,看得清和她们一样装扮。远远似乎也看见她们了。有个高一点的朝她们挥手喊道:“快点啊!都进去好几波了,我们都落后了,先走一步,跟上哦。” 说着招呼其他几个先启步,婉儿带着三人小跑几步,“扑扑踏踏”的四双脚,点过踩实了被那抹羞涩阳光打扮了的田埂,越过田垄去,跟在那些采茶女后面一并走,一时间欢声笑语打破了路上的宁静,好像要唤醒还未升起的太阳。那高个子女孩和她们略带嗔怪的说笑。“你们怎么这么慢呢?我们等了好久知道吗?” “我们已经很快了,沿路都没耽误好吧。” “要走快点,要不太阳下山了还采不到多少。” “是的,真要快点,我还指望着这次多挣点, 我早就想打对耳环,就等着这次采茶了。” …… 此时晨露未晞,寒气尤浓,一阵微风掠过,舒苓不禁打了个寒战,和舒蔓靠的更紧些,彼此取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听着采茶姑娘的谈话,突然有一种孤寂感。像是一只混进鸭群的小鸡,茫然、无助,想融进她们的世界,但对她们的话题完全陌生,只得默默的走,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从她们的对话中理解她们的生活和想法。这,或许是融进她们世界的最开始阶段吧!急不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化解内心的不知所措感。所幸还有舒蔓在旁边陪着,内心还有一点点依赖,不至于太过尴尬。估计舒蔓此时也有几分和她相同的心思,一直拉着她的手,一改平时的“叽叽喳喳”,也默默的跟着,偶尔用惊奇的眼神和她对视一下,让彼此知道——我也在,我懂你。 太阳渐渐露出了脸,给大地镀了一层金色,薄雾散去,如神仙要上场一般,晨曦的生机徐徐拉开了序幕。路上渐渐多了些人,是些挑担荷锄农夫,赶早下地事农活儿,也有挥着鞭子赶着牛羊,稀稀落落从采茶姑娘身边经过,有时候好奇的看她们两眼。也有认识的:“何大爷,这么早,下田去啊?” “是啊,银姐儿,去采茶啊?注意山上路滑,别摔着了啊!” …… 不知不觉,又走了半里多地,太阳一下子跳出山际,世界变得明亮起来。这里面为首的高个子女孩年龄最大,叫月梅的,突然对婉儿说:“好久没听你唱歌了,给我们唱个采茶调听听吧!”婉儿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开唱了,标准的吴音软语,声音软糯清甜,曲调委婉柔美,在寂静的小路间悠悠荡扬开去: 正月采茶是新年,借奴金簪点茶园。 第5章 点得茶园十二亩,当官写字慢交钱。 二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去采茶。 姐采多来妹采少,采多采少转回家。 三月采茶茶叶青,姐在房里绣手巾。 西边绣起茶花朵,当中绣起采茶人。 …… 舒苓听着,十分惊异,看着舒蔓说:“很好听啊!”舒蔓眼里也满含惊喜,使劲的点点头说:“真的很好听嗳!跟我们唱的完全不同。”两人不说话了继续集中心思,一个字一个字的去分辨每一句词: 四月采茶茶叶长,耽搁田中铧牛郎。 铧好田来秧又老,栽得秧来麦又黄。 五月采茶茶叶团,茶树脚下老龙盘。 烧钱化纸敬土地,青苗土地保平安。 六月采茶热茫茫,上栽杨柳下栽桑。 多栽桑树养蚕子,又栽杨柳好歇凉。 …… 舒苓听着这唱词,分明就是一副活生生的乡村生活图画,散发着热腾腾的生活气息。对舒蔓说:“我记得师父说过,昆戏最早也是采茶调发起来的。” “可是,现在和这采茶小调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有那么多人为昆曲付出啊,曲调不说,改革了那么多次;还有给昆曲写剧本那都是可以和唐诗宋词媲美的文学大家,当然会不一样了。” …… 说着话,眼前的景色愈加明媚。路边、田垄间,桃花、杏花争奇斗艳,一条小河沿着路蜿蜒,转个弯儿,小桥、农家突现。舒苓看着这乡间美景,心旷神怡,听曲的心思一下子散了,融化到天地之中。一阵微风吹来,估计路旁有一棵杏树受阳光照耀多花开早,此刻已熟透,纷纷辞树飞去,温温柔柔的,扑簌簌向路人撞个满怀,她们是为自己的最美的繁华,赌一个来怜爱她们的人吗? 舒苓抬头看着漫天粉红色的花瓣雨,心绪瞬间飞腾,仿佛到了千年以前: 春日游, 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 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 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 不能羞。 诗里那位少女,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情景中遇到她心目中的少年呢?那时候的女子也真是开放胆大,在路上随便遇到一个陌生少年,就可以联想到自己的终身,就可以发出这样的誓言,是不是太随便、太轻率了些? 舒苓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发现队伍的步子慢了些,采茶小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抬眼一看,原来前面走来几个荷担少年,着短衫,扎着裤腿,一副要下地干活儿装扮,估计和采茶姑娘一个村的,互相熟恁的打着招呼。荷担少年渐去,落在最后个子小小的,看着都有点喜欢搞怪,回头一脸坏笑的对姑娘们说:“去山里采个茶还打扮那么美,莫不是要把山里那些个小伙子迷的七荤八素的,你们要嫁到山里去?那样我们可以不依哦,肥水咋能叫它流到外人田?” 采茶姑娘们一听火了,立刻开骂:“早上吃饱了你撑得咋了?欠收拾怎么的?” 另有两个泼辣的,追上去:“看我不撕烂嘴你的!” 小伙子们一看她俩追上来了,嘴上嘻嘻哈哈的,鸟兽散状四处逃开。那后面的小个子,毕竟挑着担子,虽跑的快,一个没注意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一头栽在田埂上,两姑娘上去逮住他搬过脸就撕。其他少年见他被按住,估摸着没自己事了,都集到一块儿,笑做一团。小个子举起胳膊抱着头护着脸说:“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打我一下后背解解气得了,别撕脸啊!还叫我这张脸见得了人不?” 这边采茶姑娘急了,月梅跺着脚喊她们:“算了,别和他们疯了,耽误我们事呢!我们不管你们了,先走了。”说着真带了众人往前走。两姑娘才作罢,弃了他回自己队伍。小个子小伙爬起来收拾担子担上,一面朝那边小伙子们走去,一面揉着自己的脸说:“两个死丫头,这么狠,撕的我好疼!”小伙子们一边走一边笑话他:“谁叫你嘴坏,啥都往外说的。” 舒苓在一旁看呆了,还有这般操作?一直以来以为女孩子就该关在屋里绣花做女红,有钱人家请得起老师学学琴棋书画,像杜丽娘那样。学了戏特殊,兄弟姐妹一块儿练功学习,但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偶尔开开玩笑也都是充满了孩子气,从来没见过像这样充满成年人方式的相互奚落。 突然想起了刚记起那首《少年游》,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在民间,风气一直这样活泼,青春从来就是这样生机勃勃。只是杜丽娘那样的官宦小姐,所谓的大家闺秀,被抬高了身份限制了出入自由,才会在规矩里感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原来,这就是昆曲与采茶小调的区别,就如同笼中鸟和山间林里自由小鸟的区别。 又走了一会儿,日头渐升,路上不再光是农人,多了些个行色匆匆的商贾。这都不是路上的主流,行人队伍里有一种人渐渐多了起来,那就是城镇里来郊外踏青的人。也有以家庭为单位的,呼前唤后怕有人,尤其是小孩子贪玩儿掉了队去,更多的是衣着华丽灿烂的少男少女们,三五成群,散落在田垄间阡陌头,像是要为本来就光彩夺目的乡间美景来锦上添花。或许相对于忙碌讨生活的农人商贾,他们才是美景最坦然优雅的看客。 月梅看看日头,约莫八点多了,这个时候都有早到的采茶姑娘开始采茶了,心中焦急,加快了步子,带着众人在人群里穿梭,引得路人纷纷朝她们注目,尤其是舒苓,收到这种专注最多,甚至不停有人在旁边私语:“那是谁家姑娘?真漂亮!”“看装扮是个采茶姑娘,以前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采茶姑娘。”“是的啊!倒不像采茶姑娘,像是哪家小姐落难了换上的采茶姑娘衣服。”……议论声一波又一波的传进舒苓耳朵了,不禁羞红了脸,幸好其他的采茶姑娘都一心赶路,没有留意这些闲谈,要不更不好意思了。虽然演戏就是要被人看的,但那是在台上,且展开歌喉一入戏,周边的世界仿佛就不存在了。这里就不同,都是一个平行线,自己又没做什么,被人这么看,被人这么说,总有些不自在,索性低下了头只盯住自己的路紧跟这众采茶姑娘们,不再留意周围的风景。 突然,舒苓好像感觉到前面左边有些异样,下意识的抬眼望去,原来是田垄陌上有一位翩翩少年,如玉树临风,斯文清秀,正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她一人。她感觉有些诧异,哪敢细看,眼神滑过去,好像完全没有看到那人一样,朝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看向那个少年,他果然还在看自己。这下不好装作没看见了,舒苓脸微微一红,礼貌的对那人笑了一下,回过脸继续走。 那少年已从田垄陌上走出来汇进了大路,离舒苓越来越近。舒苓故作镇定,几乎要屏住了呼吸,轻飘飘的从他身边错过,松了一口气,如释重担,想着要加快速度,躲到采茶姑娘的中间位置。心里却在好笑,还要忍不住埋怨自己一下:一个陌生少年,至于吗?也太没出息了吧! “这位姑娘!”舒苓心里一愣,难道是在叫我?“蓦”的一回头,正好与那少年四目相对。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眸子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干净,里面有一种专注温柔,像是满了溢出来似得,要流到对方心里去。舒苓被看的脸有些红了,心脏也开始跳动,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知道怎么化解这种尴尬,只有顺着说:“你是喊我吗?”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还那样温柔的看着她,嘴角浮现出眼神同款的温柔笑意,像春风十里催尽桃花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声音也是如此温柔。都说少女的温柔令人陶醉,想不到少年的温柔同样迷人。 舒苓已经镇定下来了,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明媚一笑,说道:“你当然见过我。” 正好回头的舒蔓一下子认出了那少年,雀跃道:“齐少爷,是你啊?你也是来郊外踏青的吗?” 齐庭辉看了看舒蔓,眼里有些迷茫,实在想不起眼前的两位少女是在哪里见过,但确实有些眼熟。被别人认出,而记不起别人,有一种失礼的尴尬。 舒苓立刻发现到他这份蕴藏在眼底的尴尬,笑着提醒他:“你昨天还在船上看我们表演来着。” 齐庭辉眼睛一亮:“你们是——” 舒苓接着说:“我就是唱的杜丽娘的——”指指舒蔓:“她唱的春香,我们台下卸了妆,和台上差别大,你一时没想起来,是最正常不过了。” 齐庭辉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一笑说:“原来如此!怨不得看着你们眼熟,又想不起来。不过虽是卸了妆,没有台上艳丽,但是更清秀更觉亲近,那种骨子里的神韵和别人不同。” 舒苓看着他纯真的眼眸,有一种未染一丝尘世风霜的干净,突然泛起一点小调皮,就想为难他一下,故意歪着头,斜乜着眼笑问道:“那么是在台上美,还是台下美?”心说不管他回答哪一样,我都说:那我台上(台下)很丑么?单等找茬儿,心里一阵坏笑。 第6章 齐庭辉眼里又恢复了那种温柔,坦然一笑:“舒苓,你台上台下都美,不一样的美。台上妩媚婉转,风姿优雅;台下美的很纯真,像清晨含露开放的花。” 被对方直接叫出了名字,舒苓深感意外,转念明白了,昨天的前面几家大船,都发的有戏单,上面有每一出戏演员的名字,想是他昨天留意了的。被别人这样用心,她心里微微泛起一种感激。后又听他那样回答,完全不按她的思路走,很是惊奇,之外还有一种敬佩,女人总容易对高于自己的人产生一种敬仰。再听到他那样的赞美自己,第一次被人当面这样坦荡荡又流水般自然的赞美,不觉红了脸。想说点什么,却又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想不起,太糗了! 也许是洞察到了她的不自在,还是齐庭辉先张口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的穿着?是要去采茶么?你们也需要去采茶吗?” 舒苓在心里一叹:这哪儿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总不能说我们俩贪玩,想跟着采茶姑娘一起去山里玩儿吧?可是说清楚又的半天,等会儿她们走远了,跟不上了。正在犹豫间,婵姐儿在前面喊她俩的名字说:“快点儿,别走散了,找不到我们了。” 舒苓答应着,看着齐庭辉略带歉意的笑了一下算是作答,回过身子拉着舒蔓追上了采茶姑娘们,放松了之后才发现心里“别别”跳个不停,仿佛有一支娇艳欲滴的花朵在心底瞬间怒放。从此以后,脑海里那双温柔的眼睛再也挥之不去了,如蜜糖入水,整个内心就像潺潺小溪一样都要甜化了。 又向前走了一刻,地势不在平坦,不知不觉,周围渐渐有了些起伏的山势,田垄也不似开始整齐,岔路减少,人影渐稀。前面横过一座小石桥,旁边一座茅顶路亭,里面有人看着数十屉蒸笼,冒着白皑皑的烟,传来一阵阵大方糕的香气。转过桥,已经能清晰的看到山上一层层排开的茶树,有些中间已经点缀上采茶姑娘忙碌的身影。月梅说:“到了!这就是许村,山地高寒,要先从平阳处采。” 正说着,那边有人喊,抬眼望去,两三个农家少年正在那里招手,月梅带着大家一路小跑赶了过去。直至跟前,那个大些的笑的一脸朴实:“累了吧,先到屋里喝点茶休息休息在上山吧!”月梅却急不可待,脚都没停,继续向前说:“不用了,赶时间呢,加紧点吧!” 那小伙儿见月梅如此,也跟了上去,一回头瞥见婵姐儿、舒苓、舒蔓脚上的绣鞋,说:“你们就穿这鞋?山上水汽大地面潮湿,怕是要打滑的。” 月梅一看说:“都没注意,你们咋没套草鞋?”三人看看其他几个姑娘,果然都在绣鞋外面套着草鞋。婉儿说:“哎呀,是我忘记交代了。” 那小伙儿扭头对两个小些的,估计是他两个弟弟,和他长的很像,说:“你们到屋里找找看,有小些的,拿三双来。”那俩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果然拎了三双草鞋来。婵姐儿三人套上了,结紧上面的绳索,大家一起进了山路。 这是一片矮山头,顺着蜿蜒山路,扑面而来先是浓浓茶香,一下子洗净了走路的倦意。山中的雾气尚未散尽,阳光一映,宛如仙境。稀稀落落的小树都披了一身嫩黄鲜绿新装,像是不好意思见人的姑娘一样拉过一片轻纱般的薄雾遮住自己,如果它们害羞一笑的话,该是更绿了吧!当然还是茶树夺目,一层一层像流水一样整齐的在山体上画过,那一片片幽深的墨绿色钻出密密麻麻的小嫩芽,娇黄鲜绿的小叶子在微风中轻舞,像是经过漫漫冬季的压抑终于可以舒展饱满的小身体,从繁密的老叶枝桠中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感受春天的气息。 如果不是身负采茶的重任,这该是一场兴趣盎然的山中游!其实,采茶本来就不是我的目的,玩才是。舒苓乐滋滋的想,心里快活的像个孩子。虽是上山,脚步却很轻快,丝毫不落后于那帮在山里长大的小伙子,或许人家只是怕我们落后了没有使全力。 “哎呦!”婵姐儿脚滑了一下,差点摔跤,亏得刚套上的草鞋,及时刹住了。草鞋上已粘满了泥,若不然,那些泥该染脏了绣鞋。婉儿连忙拉住她说:“小心点!”她脸上有了汗意,昨天晚上来邀约舒苓舒蔓那满脸好奇和期待的热情早已退去,已经微微露出一点点不耐烦,开始后悔自己没事来吃这份苦,但已经到此了,也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了。 小伙子们的茶山到了,因为这片他们把备好的茶水放在边上,自下山去忙碌别的,月梅和其他姑娘开始采茶。婉儿教三人,一面示范一面说:“要先从边上采,再往中间,要这样采,要一根茶尖连着两片叶子才能采……” 婵姐儿显然心思不在采茶上,偷偷的问婉儿:“我看见刚那位大哥偷偷塞给你们什么呢?” “哦!”婉儿略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呐,田间农忙完了会到外面去给别人挑担打短工存些私房钱,买些胭脂水粉,为的就是采茶季送给我们这些采茶的算是一点小心意。去年和我们约好的,没有你们仨,所以没有买你们的,怕脸上没意思,所以偷偷给了我们。”“哦!”婉儿平时也不缺那个,遂不在意。 婉儿给三人说了要注意的事项,到另一侧茶树上采,三人学着她们的样子也开始采。山里的采茶女越来越多了,粉红的身影印在绿色茶园,美成一副画儿。有嗓子好的唱起了采茶调,这边刚落下,那边又起,还有过往小伙子们和采茶女的笑骂斗嘴声、小鸟叽叽喳喳呼朋唤友的觅食声,在山间回荡,四处充满了春天活跃的生机。 “哎呀!我不想采了,太没意思了!”婵姐对着枯燥重复的动作开始厌烦,丢下手上的一枝茶,坐到边上的一块儿大石头上,用双手撑着脸看着舒苓舒蔓说:“不如我们玩儿去吧?” 舒蔓有些为难的说:“人家都在这里忙着,我们去玩儿,多不好意思啊!” 舒苓也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干一次呗,若不喜欢,下次不来了就好。再说了,经历了采茶的辛苦,没准回去品茶格外香。”婵姐儿一听也是,打起精神又起来采。 采茶姑娘的背篮里的茶在逐渐增加,那些小嫩牙在茶树上时像是迎风舞蹈,到了茶篮就像睡着了,乖乖的,不吵也不闹,看着真喜人。 山路上响起了小伙子的吆喝声:“姑娘们辛苦了,吃些点心休息一下再采吧!”大家抬头一看,早上那三个小伙子挑着蒸笼来茶园了,上面还冒着热气呢!大方糕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早上起早赶路,一来就开始忙碌,到这时才发现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松懈下来,众姑娘放下手中的活儿,围了上来。婵姐儿边采边玩儿,比别人少些,却显得格外比别人累,叫唤着:“腰都断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年长些的叫水生,一边开蒸笼一边说:“这大方糕我们村比不得外面镇上,一年四季都有的卖。我们这儿就采茶的这几天有。”又去给姑娘们倒茶。热气散去,大方糕诱人的身姿赫然出现在大家的眼前。那大糕不似其他糕饼的圆形,姑娘的手掌大小,方方正正,两指厚,糯米粉蒸的,薄薄的面上用鲜红胭脂印上福祿壽禧的字样,隐隐看到猪油多豆沙馅的褐色,像要流出似得,留出雪白的四边,分像传说中的玉玺。众人纷纷拿了自己的一块儿开吃,热乎乎的,香甜满溢,松软可口,劳累之后的美食,分外滋润人心,吃的大家都快活起来,疲乏也轻了许多。 月梅一边吃一边看看天上的日头擦着鬓角的汗说:“本来采茶应该在太阳升起之后烈日来临之前最好,可要赶这几天,错过了茶就老了,就顾不得这些了。” 舒苓问道:“我记得哪本书上看到的,怎么说要在黎明的时候,太阳出来之前采茶呢?” 婵姐儿说:“那好像是好久以前吧?我听我们祖上的老人说过,那时候人们喝到的都是已经压制成饼的茶叶,这种做茶需把茶叶经过蒸汽杀青,若茶上的露水较少或已经蒸发,茶叶含水量太少就会使茶叶杀青过度,不好喝,所以那时候的采茶时间需在太阳升起之前露水未蒸发尽,茶叶水分较多时采制。” 舒蔓惊叹到:“原来采个茶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水生说:“这算啥?这茶,后面还有十几道工序,道道都有讲究,都费工夫呢!”三个以前没采过茶的相互看了一眼吐吐舌头。 舒苓先吃毕了糕,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眺望远处的风景,只见山那头坳子处有数株桃花,开的极其烂漫,有一种简静的热闹。十几个着锦袍者在其间穿梭,想必是城镇里来踏青的人。舒苓的心瞬间激活,早已飞到那里去了。如果不是今天以采茶的身份,我也该是身在那里才对;可是如果不是被她们拉来采茶,我们今天又怎么会呆在这里?原来世间的事多是充满矛盾的因果。 且不说舒苓在那里神飞心驰,这边糕尽茶罢,众人恢复了精神,继续采茶。水生三人也自去,等晌午再来送饭。 第7章 月梅几个采茶姑娘都是老手,背篮里采满了复倒进筐里,再采。太阳已西斜,路上传来牛羊的叫声,农人甩着鞭子跟着。其他茶园的采茶姑娘也陆续下山,这边的几个筐子里的茶渐渐盈满,月梅也对大家说:“这片都差不多了,我们也收了吧,太阳一下山就看不见了,晚上还要炒青叶子。”众人答应着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舒苓三人不习惯干这活儿,采的比别人都少些,只贡献了后面背着的背篮,筐里是没有他们的成绩,也有点不好意思,只跟着后面慢慢走。 “哎呀!”舒苓感觉背篮被什么东西给挂了一下,一看一边的背带断了,背篮一垮,里面的茶叶差点掉出来了。她拿下背篮一看,原来这个背篮是旧的,背带那里磨损厉害,所以被树一挂断掉了。 婉儿回头一看不好意思的说:“家里没新的了,我现随手拿了个旧的,也没细看,找个树藤缠一下吧!” 舒苓取下好着的那一边用手直接环抱着背篮笑着说:“没事,我抱着,反正也不重。现在一时也找不到树藤,耽误时间,下山也没多远的路。只是——”她看看天色:“不知道多久能回家。” “回家?”婉儿惊奇的说:“今天不回家的啊!我没给你们说吗?可能是忘记说了。采茶要在这里呆上三四天,白天采,晚上还要炒青。” “啊?!”舒苓舒蔓面面相觑,心里慌了:“我们和师娘说好了的,晚上要回家的啊。” 婉儿摇摇头:“今天肯定是回不去的,要不你们明天再回去,顺便看看我们晚上是怎么炒青叶子的。” 舒苓舒蔓互相看看,心里还在慌乱,听她的吧,师父师娘一向管教严厉,私自在外面过夜,肯定会回去受罚的;不听她的非要回去的话,估计走着走着天都黑了,两个姑娘还没有单独在外走过夜路,何况这一路都是跟她们来的,岔路极多,自己未必记得路。 婵姐儿说:“是啊,既然出来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如晚上在这里过夜,看她们怎么炒青,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了。明天早上,我们三人回去,让我爹给你们师父师娘说说情,最多挨顿骂,这么大了,打不至于,忍忍就过去了。要是现在非要回去,饭都没吃,饿的不行,再走着走着天黑了,人生地不熟的,多吓人啊!万一遇个好歹怎么办?” 两人想想,说的也是那么一回事,只能这样了。虽有些担心被师父师娘处罚,到底年少,不多时,几个人说说笑笑,就忘了那些个烦恼,又开始贪看夕阳下美丽的山间景色。 舒苓听着舒蔓婵姐儿说笑,跟在后面在心里描画下看到的景色,感慨唐诗里那么多写景的,果然不是白来的。突然,她感觉右边岔路有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楞了一下,笑了,是齐少爷,手里执着一枝桃花。他是从桃林那边过来的,原来他去看桃花了,正是她早上羡慕的那片桃林。 齐庭辉看着舒苓,含着春风一般的笑意,走了过来,把桃花往她面前一举,说:“送给你。” 舒苓看看他,又看看桃花,再看看两只抱着茶篮的手,正要抬头对齐庭辉说让他把桃花放在茶篮了,突然又想起茶叶里面不能沾染别的气味,以免影响质量。正在犹豫,看看桃花,心里得了主意。一笑,头一偏,张开嘴咬住了齐庭辉手里的桃花,正了脸对他一笑。微风卷着她的鬓边的碎发在脸上缠绕飞舞,西落的霞光照耀,衬着粉红色的笑脸更加娇艳了。盈盈眼波,柔柔荡漾开去,有一种心花怒放的美。 齐庭辉怔了一下也笑了,眼里的温柔又流了出来,里面像是闪耀起了星光,说:“你比桃花美!你的笑容好甜,像偷走了大家的春天!”舒苓“唰”的脸红了,看看他,想对笑一下表示谢意,笑容还没释放,脸就开始滚烫,心也开始巨跳。不行了,这种不好意思完全不能自控,躲开他热烈的目光回过身向前跑了几步,下意识回头又看看他,发现他仍盯着她看,脸更红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赶紧回过身体追舒蔓她们了去,心仍在“咚咚”直跳,想回头,又不敢,只得忍着。 齐庭辉痴痴的看着她的背影,身边的子充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少爷,不早了,该走了,要不然赶不上船了。”他才收回了目光,抬头看看天色,想着回去晚了要叫母亲担心的,便带着子充从渡船那个方向的路下山去了。 舒苓赶着追舒蔓她们,感觉好像被微风托着前行,轻飘飘的,两旁的风景向身后滑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根本感受不到美。头脑里面不停旋转着几幅画面,像喝醉了酒一样,脸色的绯红的笑意一直挂着,停不下来,也没想到要停。展眼追上了众人,又不好意思让别人发现,只有低着头,佯装听她们说笑,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间或有人和说两句,她也只是含着笑点头,也没心思猜度别人讲的什么。终于忍不住回头望,那人已不见身影,又感到无限惆怅。这时候,心才慢慢平静下来,能分辨出别人说话的内容。 舒蔓看她嘴里咬着一支桃花感到很惊奇:“你从哪儿弄的桃花啊?干嘛咬在嘴里,不难受吗?” 舒苓脸对着舒蔓,嘴一努,舒蔓会意,用手取了下来。舒苓说:“一个熟人送的。” 婵姐儿在一旁听到了很奇怪了:“你这里还有熟人?” 舒苓笑了笑,按捺住“别别”的心跳,心里过了一道,嘱咐自己千万别说漏嘴了,才装作没事似得说:“没,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是镇上来这里踏春的。” “踏春!”舒蔓眼睛一亮:“该不会——”舒苓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舒蔓领会收住了,用不可言说的表情望着舒苓,一脸坏笑。舒苓也不看她,故作坦然自若的神态大踏步前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可以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蝉姐儿呢?一来觉得镇上的人来这里踏春很正常,二来她们认识的自己不认识的人也多了去,和自己无关的事也没有兴趣再去多问。正好婉儿想起了前两天她们认识人的一件糗事,附在她耳边“咕咕唧唧”说了一阵,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引得其他采茶姑娘也闹着要听,众人嘻嘻哈哈的下了山。 水生家就在山下早上河采茶姑娘的汇合处附近,等大家走到了,天色已暗。进了堂屋,水生爹娘都热情的迎了上来。水生娘手里端着一盆清水,说:“姑娘们,累了吧?赶紧坐会儿休息下,洗个手,等会儿就开饭了。”放下了水盆,说着帮着把茶篮卸下来,都堆在堂屋里。又拿过茶壶给姑娘们倒水喝,乡间也没那么讲究,干净就行,没有专备茶杯,都用的吃饭大碗。姑娘们在家也都这样,此时的确渴了,接过碗就是一顿猛灌。 舒苓拈着那枝桃花,按在心口上,平静住心跳,脸上还感觉到羞的火热,思绪着,刚才怎么就把桃花给接过来了?稀里糊涂的,晕乎乎的,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叼在了嘴里。幸亏是当时,猝不及防,突如其来的行为,一切出自天然,不用伪装,反倒落落大方;如果是现在,估计还没说话都脸红了吧?如何还敢接?大概羞红了脸一扭头躲着跑开了吧。 想到这里,舒苓的脸烧的更烫了,满脸羞色,笑意抑制不住荡漾开去,突然想起来,我这么着,该不会被人发现吧?抬头四环望去,都在忙自己的,根本没人注意她,于是放下了心,收敛起自己的小心思,一个人偷偷跑到水生面前,悄悄的问:“水生哥,你家有小瓶子没有?我想把这枝桃花插起来。” “瓶子啊——”水生摸了摸头,笑着说:“你们姑娘家就是爱美,一枝桃花也要插起来,容我想想哦!看有什么适合的。”说罢手按到头上一处不动了眼前一亮:“有了,我过年的时候在镇子上买了小瓶黄酒,想尝尝人家卖的跟我们家酿的有啥不同,回来被爹娘还说,一点点那么贵,也不见得比家酿的好多少,不会过日子瞎花钱。那天酒喝完了,瓶子我看着挺好看 ,没扔,还在灶间摆着呢!”说着进了厨房,舒苓忙跟进去了。 这是一间标准的农家厨房,当中垒着连着烟筒的土灶,上面坐着一大一小两口锅,木头盖子,两锅直接挨着烟筒处,有一个筒型茶壶,这是农家的聪明,烧饭的时候,茶水也烧开了,既方便,又省了柴禾。灶那边开着后门,院子里取柴禾方便,一缕余晖射了进来,所以屋里不是很暗。 水生走到门左边放碗盏的橱柜里,果然取了一个小瓶递给舒苓。舒苓细看这瓶,大肚细颈敞口,上着紫檀色的釉,反射着余晖,微微亮着光,虽不十分精致,却也有几分古朴,正好可以衬托出桃花的娇艳。十分高兴:“太合适了,谢谢水生哥。”水生笑着说:“你喜欢就成。”去堂屋了。 舒苓把桃花放在橱柜前的桌子上,拿着瓶子走到灶边的盛水大缸前,推开木盖,拿了盖子上的葫芦瓢,舀了半瓢水,细心的注进瓶子里,涮涮,倒掉,又注了小半瓶水,方把瓢里剩下的水倒回水缸里,盖好盖子,复把瓢倒扣在盖子上。 第8章 舒苓把瓶子放在桌子上,桃花拿起了插进去,左扶右扶,确定花与瓶子的角度最合适了才罢休,又掇了条凳子过来,坐上去,扒在桌子上,歪着头用手托着腮,借着门外射进来的余晖细细欣赏。 这枝桃花,有一尺来长,下端开的挨挨挤挤,多已怒放,露出细细嫩黄的花蕊细丝,大大方方的向这个世界展开笑颜;上端稀稀疏疏,有的才展开两三片花瓣,欲放还羞;有点漏出了一点小口,像是想要偷偷的、好奇的看看这个世界,又有点不敢;有的干脆还是花骨朵,也和其他成熟早的姐妹一起被折来,好委屈的小模样!整个一枝下来,像一群在余晖下舞蹈的小姐妹,千姿百态,惹人怜爱。 舒苓托着腮看桃花,脸色又浮现出掩盖了半天的笑容,心里像舀了一勺蜜,在这一刻化开了。此时只有桃花共我,我看桃花多妩媚,料桃花看我也如是。他说我比桃花美!舒苓想到这里,便觉脸颊开始发热,不好意思的不能自持,钻进手臂里,又露出眼睛看桃花,感觉自己眼里的甜蜜,都能流出来了,是他感染的吗?她又想起了他那温柔的眼神。如果能一直住在他温柔的眼神里,一辈子不出来,那该有多美好? 可是,那人对我也是喜欢的吗?她想着他看她的温柔眼神,应该是吧?想到这里,舒苓的心又开始剧烈跳动了,一股热气从心口散发开来,弥漫到脸上,瞬间滚烫;可是,那会不会是他的一个习惯,他看谁都是那样的温柔含情呢?送我桃花,赞我比桃花美,也是可以随便和一个女孩子都能张口说来的呢?一想到这儿,心口又泛起一股凉意,脸也不烫了,又觉微微的失落。 “春日游,杏花飞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休!”此刻,她终于体会到这首诗的分量。原来,这不是一个少女的开放和轻率,这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美好愿望。对未知的彷徨、犹豫,也抵不住一颗情窦绽开的初心,蠢蠢欲动。 b k6 第4章 “舒苓,吃饭了,你在磨叽什么呢?” “哎——来了!”舒苓站起来,整理整理衣服,低着头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好像一不小心心事全都要外漏似得,稍微平静了一下,才没事一样走到了堂屋。 堂屋里已点起了煤油灯,橘黄色的光微微跳跃,映在墙上的影子也似乎在随风摇曳。灯光下几只粗瓷蓝边大碗微微融着光,一碗儿绿油油豌豆苗、一碗儿黄澄澄鸡蛋炒新韭……都是些地里现撷的时令蔬菜,另有一碗葱花拌面炸的小鱼儿,和满满一大碗儿乌溜溜腌菜。 水生娘知道中间有几个姑娘是镇上来的,招呼着:“这村里离镇上远,不方便,也没啥好的。菜都是自家种的,鱼是水生他们哥几个这两天去门前溪水里钓的,说给姑娘们加个菜,都吃啊!别客气,多吃点,晚上炒青叶子还不知道要到啥时候,不多吃点到时候饿。” 舒蔓笑着说:“这已经很好了,菜都比我们平时吃的香甜,鱼也好好吃哦!又鲜又嫩。” 水生娘脸上笑出了花儿:“菜地里现收的,比你们镇子上卖的新鲜,自然吃着香甜。” 婵姐儿嚼着一条小炸鱼儿,问水生:“这真个是你们自己钓的?真的好厉害!我都想去试试看。” 水生略有点不好意思,又自豪的说:“当然是我们自己钓的喽,你要去钓啊,不一定钓到。有技巧的,眼睛要一直盯着水面,看到有动静还要眼疾手快,要不鱼吃了鱼饵跑掉了。还要有耐性,我们在溪边,一呆就是一下午。” 婵姐吐吐舌头:“这么麻烦,那我还是算了,我吃鱼得了,钓鱼还是免了吧!”说的众人都笑了。 吃过了饭,水生爹娘各自收拾完毕后回房休息去了,姑娘们拿了灯,拖着茶叶去后屋准备在茶灶鑊里炒青子。舒苓进后屋前扫了一眼,水生带着弟弟正在后屋屋檐下取柴禾。只见那松柴被劈的很细,整整齐齐沿着墙壁堆放,像是又起了一堵墙。 进了屋,土灶上一排两个灶眼,各坐着一口大鑊。月梅和另一个个采茶姑娘中的老手,一人守一口鑊,婉儿她们几个在旁边打下手。月梅几个也不客气,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直接掀开鑊上盖子。水生几个抱着柴进来了,放到茶灶鑊后面说:“鑊都是刷洗干净晾干了的,可以直接用。”月梅笑道:“我当然知道,哪次不是这样啊?”水生笑着放下手中的柴火燃灶间的火。 水生用火钳支着松木柴,眼睛睁的圆溜溜的看着火一点点变大,火焰映的他脸红彤彤的,光影在脸上跳跃。水生一边整理灶里的柴一边说:“你们可要好好谢谢我哦!这些松柴都是我们去年下半年早就从山上砍来的,晒得唏嚓粉燥,为的就是方便你们炒青叶子。” 月梅用簸箕盛了一簸箕茶叶,守在镬前,等镬底的火候,嘴上也不甘示弱:“你们砍柴是为的我们?那我们采茶又为的谁?”婉儿在旁边加盐填醋:“为的是他们呗,这茶叶卖了钱啊,他们准备娶媳妇。”说的一屋子人都笑了。 水生摸摸头说:“我们伺弄茶树是为的卖茶叶娶媳妇,那你们采茶又为了啥?” 水生弟弟连忙凑趣儿:“为了存钱置办嫁妆呗!”……双方唇枪舌战相互逗趣,后屋刹那间活跃了起来,这是年轻人的天下。欢声笑语打破了乡村晚间的宁静,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暖着凉飕飕的夜。 说话间,茶灶鑊底已烧得透红,炒青叶子要猛火,月梅看火候到了,一簸箕青叶子扣了进去,满满的一镬,“噼里啪啦”爆响。另一口镬也可以了,也是同样的操作。两人袖子早已高高挽起,伸手下去炒,左右手不停的轮换,速度极快,看得人眼花缭乱。 婵姐儿担心的在一旁说:“这样不会烫到手吗?” 水生小些的那个弟弟在旁边取了茶叉递过来说:“有茶叉的。” 月梅手上的动作没有慢,摇摇头说:“不用,直接用手还方便些,我们炒的快,不会烫到手。” 茶镬里继续像连爆的鞭炮一样作响,水蒸气腾了上来,弥漫到空气里都是热气。两个炒茶的姑娘热的受不了了,脱去外衣,只贴身穿着水红衫子,散着裤腿。不一会儿,就粉汗盈盈,额头前面的刘海儿都被汗黏住了,贴在额头上。嘴上可是没停,月梅仍和水生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那一个姑娘索性唱起来绵软的采茶小调,听的月梅水生都忘了相互打趣儿,一起听她唱。一曲唱毕,大家纷纷叫好。 镬里原本满满的青叶子浅下去了,爆声也小了。月梅拿过簸箕对着镬一磕,随手一翻转就盛起,怼住镬口,取过棕刷在镬里朝簸箕刷了两刷,里面就一颗也没有剩了。动作之快,看的舒苓舒蔓应接不暇,都没有看清楚。月梅嘱咐旁边的炒茶女孩:“那个也可以了,慢了青叶子要焦掉老掉。”那女孩也拿了簸箕重复月梅的动作,月梅有转手开始第二镬。 婉儿接过炒好的茶叶倒在板桌上,水生兄弟洗净了手擦干说:“这个我们来吧!你们女孩家劲儿不够,可以来一个人看着火添柴。”舒苓正好觉得没自己事无聊,便说“我来”坐到灶后面去。 婉儿和其他女孩握了一把炒青叶子开始揉搓,揉不动了堆在水生他们面前,水生兄弟拿起来继续揉,碧绿的浆水开始慢慢往外面渗,渗到再不能出来浆水,松开了手,炒青叶子已经成了紧紧一团放在旁边备好的竹匾里。另一个女孩教舒蔓和婵姐儿,把青叶子团抖擞开,轻轻的散摊在竹匾里。并嘱咐她们:“一定要散开些,好晾的干些,明天还要用小火幽幽的炒。” 舒蔓惊问道:“还要炒啊?这么麻烦?” 婉儿说:“可不是吗?你们以前只知道喝茶,没做过茶,你泡的时候觉得就那么简单几片叶子,不知道那要经过十几道工序呢!” 水生说:“是啊,现在还只是开始,后面还要用微火二道三道的焙干。我们这也只是粗加工,茶厂收了去,还要细加工,又是好多道工序。”舒蔓和婵姐儿相互吐了吐舌头。 第5章 风风火火干到三更天气,月梅渐渐留露出惫态,其他人也显得有些懒洋洋的,终于炒完了。水生突然兴奋起来,瞪大了眼睛,里面闪着光彩对大家说:“你们饿了没?” 婉儿打了一个哈欠,垂着眼皮说:“饿了,那能咋办?大半夜的哪儿去寻吃的?” 水生得意洋洋的翘了翘下巴:“这儿你还怕没吃的?”然后神秘兮兮的伸出头说:“你们觉得新结的蚕豆味道怎么样?” “蚕豆?!”大家一听来了精神,有些犹豫的:“现在的蚕豆怕是还没成熟吧?” 水生说:“我家的还没成熟,昨天从邻家地里过,他们的蚕豆都有七八分满了,若连着豆荚煮着吃,正是味道好的时候,再熟,就该剥荚做菜了。我现在就去地里弄些来,你们谁愿意和我一起去?” 第9章 都是年轻人,也都好玩儿,纷纷响应,开了后门,天上一轮弯月格外皎洁明亮,像是给大地披了一层白纱,冷清而又朦胧的照映着大地。“呼啦啦”一大群人,踩着晶莹剔透的汤汤露水下地里去了。偷偷摸摸、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邻居,又呼朋唤伴兴奋异常,一路踏去,所到处虫子也叫的卖力,枝枝绊绊也深受惊扰,唯独小溪里的流水依然“潺潺”不为所动,似乎有心要为月下这班特殊的“贼”摇旗呐喊助威并遮盖一二,大概也是被他们火热的青春给感染了吧! 舒苓本来也想去,一走到门口,一阵凉风袭来,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下子清醒了,自忖道:都去地里了,万一灶间的火星蹦出来燃着了旁边的柴可怎么得了?等会儿煮豆还要用火,又不好全熄了火,等会还要重新燃,太麻烦,需得留一个看着火才好。遂拿定了主意不跟去了,依靠在门框上,不时回头留意这灶间的火,又好奇的转过脸去看下地里去的同伴。 不愧都是地里长大的,一个个动作“麻麻溜儿”,月光下只见几个黑影,一会儿弯下去,一会儿又直起来,不多时, 那几个黑影就一溜烟儿的飞回来了,手里还拖着大捆的蚕豆,连叶带茎,拖进灶间,灯下显得异常碧绿青翠,上面还沾染着露水,潮潮湿。舒苓等最后一个同伴进来后,赶紧关了后门,众人一下子爆发了刚才压抑的笑声。 婵姐儿说:“哎呀!我的鞋都踏了好多泥。” 婉儿安慰她:“我们也都一样,没事的,把泥在门槛那里刮一刮磕一磕就好了。鞋是没办法了,赶明儿忙完了再回家洗。” 水生取了盆来,几人一起摘下豆荚,水生摘着豆荚笑着对月梅说:“看,你不听我的,我叫你拔我拔的那边,你非拔你那边的,你拔的没我拔的大。” 月梅白了他一眼说:“还好意思说,就是听你的,到你那边去地太滑,小莲还差点摔了一个狗啃泥,还没找你事呢。”大家想起刚才小莲的样子哄一下全笑开了。小莲红了脸,说:“你们这些没脸没皮的,不同情一下我,还拿我取笑。” 月梅笑着说:“别生气啊!大不了等会儿你多吃一点解解气。” 小莲撅着嘴说:“我肯定要多吃点,但你们这些拿我开心的人我也不饶你们,下次你们谁摔着了,或者出别的糗事了,我也笑你们去,比你们笑的还响。” …… 说笑间,豆荚已摘好,舒苓早加了几根柴火进去,用火钳支着烧的火旺旺的。水生舀了半瓢水入镬,月梅倒进豆荚,用猛火一煠,待水大开,舒苓撤了几根大柴,留了小火慢慢煮,豆香四溢。月梅闻着香味,是时候了,撒上一撮盐花捞了起来,也不用盆盛,直接摊在板桌上,晾得快,大家抓着吃也方便。也许是真饿了,不一会儿,板桌就空了,吃完以后,大家渐觉睡意已浓,自去睡觉,明天好要起早,又是新的一轮。 到底是年轻人,困狠了一睡就睡到天亮,先醒的的推推还在熟睡的同伴,彼此打着哈欠起来了,到了堂屋,桌子上已经摆了一木盆煮好的白粥,冒着热气腾腾的米香气,扑鼻而来,一盆菜团子,一钵子腌酸菜,旁边还有一摞粗瓷大碗并一把筷子。一看她们来了,水生娘笑着说:“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刚煮好米汤,还正准备进去看看你们起来了没,好吃点热饭,早上山上冷,要吃的热乎乎才抵得住山里的凉气。”众姑娘笑着吃毕了饭,其他姑娘都要去采茶,婵姐儿因舒苓、舒蔓一直担心回去可能要受罚,便带着她们与众采茶姑娘及水生一家道别,踏上了归程。婵姐儿问两人:“你们这回出来感觉怎么样?” “我是感觉挺开心的,”舒蔓看看舒苓:“你呢?” “我啊!”舒苓歪了歪头:“觉得这回出来呢,有非常大的感受。以前都是蒙着头学戏、读书,从来没有和这样可爱的一帮人一起玩过,太有意思了。” 婵姐一听来了精神,问道:“你觉得这些采茶女很可爱是吗?为什么?” 舒苓用一只手捏住自己的下巴抬起头眼睛向天空望去,看着天上的白云一点点往身后移,好像在思考,说:“我觉得她们好有生命的热情,做什么都兴致勃勃的,感觉和她们在一起本来以为很平淡的事情也发现很有趣。比如说清水煮蚕豆,平时都吃过的,也不觉得怎么样,可昨天晚上大家在一起偷豆、煮豆,就觉得很有意思。” 舒蔓也是:“是啊!是啊!昨天晚上真是有趣,明明是做坏事,一点都没有觉得惭愧。不过也只能是小坏而已,若真是给邻居造成了损失就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婵姐说:“没事的没事的,也只是搞着好玩儿而已,其实平时邻里间关系都挺好的,你家到我家借个豆子,我家到你家借个鸡蛋,都是常有的事。” …… 三人正说说笑笑的走着,突然前面过来几个身影,眼睛还没聚焦看清,那种熟悉的气场已经入侵到舒苓、舒蔓的知觉当中。“坏了!”两人张惶的看去,脸色变了,惭愧的低下了头。 3 n 第6章 “跪下!”舒苓和舒蔓“噗通”一声跪在了堂前玄青色的地砖上,膝盖被震得微微疼,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好像堂屋里满是回音。师父在大案前桌子旁的太师椅坐着,沉着铁青的脸色,一句话也不说。师娘站在他的旁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事不好袒护,只有“唉——”的叹了一口气,心疼的看着她们俩,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周围的师兄弟姐妹们都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的站着大气儿不敢出,整个堂屋的气氛压抑而紧张。 舒苓和舒蔓心里“噗通、噗通”直跳,别看昨天婵姐儿那样安慰她们当时心有点宽了,但一面临这种沉重的氛围,所有的给自己打的气都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种兢兢战战不知所措的惊恐,面临我们的处罚到底是什么啊?两个人惴惴不安。面临处罚是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处罚,最可怕的是面临将要来的处罚连想要为自己辩解一声的话都想不出来,这种无力感,才叫人绝望。 师父沉着嗓子说:“舒璋!家法伺候!” “师父!”舒璋看着师父轻声的叫了一下。 “还不快去!”师父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里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比刚才又多了一分严厉。 师娘看着他阴沉的脸,也对舒璋轻声说道:“去吧。”她是怕舒他动作慢了更火上浇油的惹师父生气。 “是。”舒璋看了舒苓舒蔓一眼,只得进去取家法——一块一尺多长的板子。舒苓舒蔓身上肌肉猛一紧,看来今天一顿打是逃不掉了。 “师父!家法到了。”舒璋走到师父跟前弯腰施礼,毕恭毕敬的双手托着家法递与师父。 师父拿起家法,站起来走到舒苓二人前面说:“手伸出来!”舒苓心想,总是逃不过了,不如坦然接受。索性挺直了腰板,双眼直视前方,一眨不眨,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伸出手摊开手掌。“一”、“二”……数的旁边的舒蔓心都揪了起来,身子一瘫,跪坐在自己小腿上,抱着自己单薄的双臂缩着脖子好像那几板子打在自己手上一样,打一下,心里抖一下,身体也跟着震一下。 板子打完了,舒苓始终神态姿势一丝没变,倔强而骄傲,有一种对抗世界的凌然。“舒蔓!”师父喝道。舒蔓一哆嗦,跪直了,垂着头也不敢看师父,迟迟疑疑一点一点伸出了右手。师父一看她这样畏畏缩缩的,更动了气,抓过手来就是几下子,打的舒蔓“哎呦!”叫了起来,眼泪花花儿的。 “说!你们为什么要偷偷出去彻夜不归?”师父打完了,开始训话了,阴沉的脸色也开始变红,证明心底的火儿开始往外发散了。 师娘一看松了口气,只要火一发出来,就有机会插话了:“这个说起来也怪我,这个事我是知道的,是我答应她们昨天和婵姐儿一起去山里看看采茶是怎么回事。我想着这一段时间为了急着推上台演出,他们都累坏了,所以让她们到山里转转放松一下。” “不,这件是不怪师娘,怪我们自己。”舒苓没等师娘话落音:“师娘只说我们白天去,晚上要回来的,走的时候一再嘱咐。是我们在山里和大家呆着太高兴了,忘了时间,下山晚了。” “是的,是的,这事儿不能怪师娘,怪我们自己。下山天色都暗了,采茶姑娘们又不回来,路上岔路又多,又怕走错了陆,又怕天越来越黑,我们都不敢回来了。”舒蔓跟着说,开始还急着分辨似得语速很快,想着昨天下山时就回来还是不回来犹豫那阵儿的那种心情,心里竟有几分委屈,语速渐慢,几乎要滴下泪来。 师父一看她们这样,心中的气去了大半,早已心软了。转念一想不行,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少年贪玩心胸烂漫容易学坏的阶段,如果不严惩,这样轻轻松松过去了,其他孩子一看学了榜样,都去夜不归宿,还怎么管理?况且弟子中间还有几个调皮的小男生,往好了调教难,学坏可容易了。于是悠悠的说:“即使要放松,也可以和师兄弟姐妹一起,相互也有个照应,独自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么办?” 第10章 舒苓侃侃而谈:“这回虽然是去的地方偏远,但让我看到了我平时没有看到过风景,和平时不一样的人交往,这种感受也和平时不一样。尤其站到山上看美丽的春天景色,我一下子体会到杜丽娘的那句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以前唱这些词感觉就是照本宣科,昨天一和春光相遇,这些唱词仿佛突然间活了起来,我一下子就进入了杜丽娘的精神世界。我们对春光一直以来不就是辜负了‘忒看得这韶光贱’吗?所以坏了班子的规矩我们接受处罚心甘情愿,但我不后悔。” 舒苓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师父,眼睛一眨不眨,里面的光忽闪忽闪的,里面仿佛有星辰与大海。唐诗朴心里一震,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激动,回头看向唐诗棣,唐诗棣眼里也突然充满了温柔的惊喜,这是一种相知的对视。唐诗棣看着唐诗朴,点点头,似乎在说:这孩子,和我们那个年纪的时候不是一样吗? 师父收回了激动而热烈目光,心里问自己今天该如何收场?看看周围自己的那帮子弟,他们正用期待的紧张的眼神望着他,他环视着他们,目光在调皮的几个身上格外停留了一会儿,看的他们收回自己的眼神低了头,师父瞬间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师父一步一步,慢慢踱到太师椅前,转过身坐下,把手中的家法放在了桌子上,慢悠悠的说:“你们是去见识了春光的美,你们是没有看的韶光贱,你们是去和大自然两相和——可是你知道吗?因为你们昨天晚上没回,我和你师娘一宿没睡,担心了你们一夜。人不光是要心灵释放,也要考虑周围人的感受,因为你们的安危,都受到大家的牵挂。” 舒苓心里一惊,抬头看看师父师娘,果然两个人都红着眼黑着眼圈,而且头一次发现,他们有了老态。她心中支撑着自己的倔强和骄傲,开始融化,就像雪山之巅碰到温暖的春天。身体也开始柔软,慢慢的跪坐到自己小腿上,垂了头,低声说:“师父师娘,我们知道自己错了,请师父师娘处罚我们,以儆效尤。” 师父考虑了半刻说:“处罚是肯定不能少的,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任何一个团队,都需要一定的规则来约束,才能把心思都放在对的地方,才能共同做好事。我今天若轻饶了你们,就坏了规矩,下一次再有人犯,我如何管理?今天就罚你们一天不能吃饭,跪在后院子里,直到日落。” 舒苓舒蔓老老实实的答应着:“是!”起身向后院走去。 师娘拍着手招呼众人说:“好了好了,她们也知道错了,去后院受罚去。其他的人,今天都不要在后院练功了,赶紧到戏院排戏走场子,大家用心些,明天要开场唱戏了,这回比不得唱庙戏,在戏院里,室内,面积小回音大,来的又都是懂戏的达官贵人,是容不得一点错的,大家可要谨慎些……”师父也起身做别的事去,众弟子跟着师娘到戏院去——其实就在这宅子前面。很快,堂屋就没了人。 第7章 舒苓和舒蔓来到后院,站到乌木扶手抄廊通向院子的出口处,只见这再熟悉不过的院子,平时一直都充满了“咿咿呀呀”吊嗓子声、打着拍子走台步声、十八般武艺声……热闹非凡,今天显得格外冷清逼人,几乎陌生。那边角落插着一排练功用兵器。地上铺的方块地砖,有些地方有些断裂了边缘还有些湿漉漉的感觉。因为唱庙戏,有几天没在这院子里练功践踏,小草又偷偷的从砖与砖的缝隙中探出了小脑袋,似乎在向世人宣布自己的领土。 舒蔓甩甩哒哒走到院子当中跺着脚烦恼的说:“这么湿这么硬的地,叫人怎么跪啊?这要跪到太阳下山,我们非得关节炎不可!” 舒苓静静地走到她旁边,小心翼翼的跪下去说:“没办法了,师父那样说了,肯定是不能收回的,先跪吧。”舒蔓无法,也只得轻轻地跪下去。 突然,扶手抄廊的柱子后面,偷偷探出一个小脑袋,扮丑角的舒洵笑嘻嘻的问她们:“胡为乎泥中?” 舒苓扬扬下巴斜着眼瞟了他一眼答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舒蔓气呼呼的说:“给他那么文绉绉的干嘛?知道我们犯错受罚了还来取笑,找打是吗?” 舒璋走了出来说:“你们俩知足吧,从小到大,你们几时被打过?我们哪个不是从小被打到大的?舒洵可是没少挨过打,你又少取笑他了?今天这事儿是你们,要换了我们,都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子了。”说话间已经走到她俩跟前了,弯腰看看她们,问道:“地凉不凉?膝盖受得了吗?”扭头对舒洵说:“去拿两对护膝来。”舒洵一听答应着去了。 舒蔓一看是大师兄来了,早是又委屈又娇气,哭丧着脸撒娇似的说:“咋不凉?你来试试!昨天又累,又没睡好觉,又疲乏,早上还赶了那么远的路,现在还要受这个罚。” 舒璋点着她的脑门说:“你啊,活该,在家里不好,非去找这个罪受,亏得没出什么事,要出事了看怎么办。” 舒蔓撅着嘴说:“我们都这样了,你不安慰安慰我们,还这样说。”舒苓一看此情形,几乎要笑了出来,咬着嘴唇忍着,也不插他们的话。 “大师兄,给!”舒洵转眼跑了出来,手里着护膝递给舒璋。舒璋分开,各给了她们两个。舒苓接过来一看,这护膝有一尺来长,三寸见宽,是用白布做的,里面絮的厚厚的棉,四角有一寸阔的带子,可以绑系,针脚很大,做工粗糙。舒苓一看笑了,站起来撸起裤脚,一边系带子一边说:“这是你们谁想出来的法子?还挺好,就是做的粗糙了些,是你们自己缝的吧?” 舒洵骄傲的挺直了腰杆,用手从头转过下巴说:“这么聪明的事,当然是我喽!” 舒蔓拿着护膝,看上面有汗渍,问道:“这也太脏了吧!有没有干净些的?” 舒洵收起了骄傲,弯腰要去抢护膝:“知足吧你,还嫌脏,不用了给我。我还嫌用多了里面的棉花都硬了用着不舒服呢!”舒蔓连忙“嗖”的把护膝藏到身后:“谁说不用了?” 舒璋说:“将就着用吧!你们是没这样跪过,这样跪上半天,腿都要废了,我们是没少跪,太知道那个滋味了。这护膝,不知道帮我们了多少,多亏舒洵想出来的办法。不过也就该他想出来,从小就他最调皮,受罚最多,亏吃多了自然要想办法自救了。”说的舒苓舒蔓都笑了,舒洵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头。 舒璋叹了口气有些失落的又说:“哎,说起来心酸,我倒是爹和娘亲生的,但对我比你们都严,啥事都还拿我开刀。比不得你们,爹和娘都没罚过你们什么。觉得你们是女孩子,又乖,所以这回闯这么大的祸,亏得是你们,要是我们,估计要被打残了。” 舒苓连忙说:“你要体贴一下师父师娘啊,正因为你是他们亲生的,所以管你严些,才好管我们啊!” 舒璋一笑说:“我明白,这不过只是一时感慨,看我平时说什么了不曾?你们若处在我的处境,就能明白我的无奈了。” 舒苓系好了护膝,又跪了下去,轻轻的在地上垒了一下,果然比刚才强多了,对舒蔓说:“还是系上吧!这舒服多了,要不我们今天可真得得关节炎了。”舒蔓也学着她的样子系好了护膝。 舒璋拉了舒洵对她们说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呆了,剧院里还在排练呢,发现少了我们久了,找到这儿来不好,我们去了,你们俩自己保重哦。” 舒苓和舒蔓一起说:“谢谢大师兄,谢谢舒洵,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赶紧去吧!”舒璋二人去了,舒蔓还嘴角含笑的看着他渐去的背影,舒苓看着她“噗嗤”笑了出来。 舒蔓收回了眼光看着她责备的问:“你笑什么?” 舒苓看她有点生气了,连忙收了笑转开话题说:“没有,只是刚听大师兄说的那话,才知道他心里其实蛮有委屈的。平时看他一副小大人样有担当,我们都依赖他仰视他。而且他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有疼有爱,我们都是从小离开了父母亲人的庇护来这儿学戏,没想到他也和我们一样会有委屈和烦恼。我们真是平时夸大了自己的烦恼,而忽视了别人的烦恼。” 舒蔓点点头说:“是啊,想想师父师娘平时真疼我们多一些,虽他是唯一一个亲生的,正像你刚说的,可能是这个缘故师父对他更严厉些。” 舒蔓正说者话,舒苓朝外面树上一指:“你看,那树枝上是什么鸟?好漂亮”“在哪儿,在哪儿?” 舒蔓顺着方向一看,高高的杨树枝上果然停了两只鸟,尖尖的珊瑚红小嘴,乌黑的小脑袋,头顶上画了一撮雪青色小点子,像是戴了一顶小花帽。身上像水墨画一样晕开了雪青色、黛色、墨色相间的渐变色。舒蔓拍着手几乎要跳了起来,和舒苓对视了一下说:“是红嘴蓝鹊,真的好漂亮,要是能画下来多好!”说话间,不知怎么惊动了那红嘴蓝鹊,从天上划过两道蓝色的影子,飞走了。 第11章 舒苓靠着舒蔓羡慕的说:“我们要是能像这小鸟一样会飞多好?” 舒蔓嫌舒苓靠着自己跪着吃力,用胳膊肘儿怼怼她让她跪好说:“我才不想变成小鸟,我也不想飞,我就喜欢和大家在一起,一起排戏、一起演戏、一起聊天、一起做事。” 舒苓看看她笑道:“还有舍不得大师兄是吧?” 舒蔓白了她一眼:“又在说这个,你讨厌啦!” 舒苓看看天色飘过的白云,眼神变得开始缥缈,轻轻的问道:“你若真喜欢一个人,憋在心里谁都不提心里不难受吗?” 舒蔓攥攥衣角,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说:“是的,有的时候就是想说说他有关的事,又不敢说,好像一提他,就被全世界都给知道了一样。”说完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盯着舒苓坏坏的笑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了谁,想谈他,又不意思,先来支我,好上这个话题吧?”然后用右手食指支着下巴,抬头仰望45°角做思考状:“这个人是谁呢?让我想想看——是大师兄?”摇摇头:“不是,是舒铭?”又摇摇头“更不是,那是——”舒蔓转过头盯着舒苓看,笑的更邪恶了。 第8章 舒苓本来一直紧张的盯着看她作妖,见她如此,心“咚咚”直跳,约莫着她要说什么了,突然听得不知道谁家菜下油锅“嗞啦”一声响,随后飘来一阵香,赶紧直了身子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指说:“你闻闻,什么味?好香!”说罢伸着鼻子顺着香味在空气中嗅了一圈,心里却在“噗通噗通”直跳,背上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舒蔓也嗅到了香味,忘了和舒苓打趣,闭了眼伸着鼻子去追寻:“真的好香,酸酸的,甜甜的——是糖醋鱼的味儿!我最爱吃糖醋鱼了。”说着睁了眼惊喜的对舒苓说:“难道今天吃糖醋鱼?” “还有,你再闻闻,好像是汤的味飘过来了,一种鲜香味。”舒苓暗自好笑,果然是吃货,一提起吃的,她啥都忘了。 舒蔓又嗅了一嗅,“嗯,好像有火腿,有笋——是腌笃鲜!是哪家邻居,还是我们?会是我们吗?今天安排了这么多好吃的?”舒蔓左手也伸出来,和舒苓手抱着手,两个人激动的跪在地上几乎都要跳起来了。转眼,两个人就软了,互相靠着垂头看着前面地上:“师父说了,今天罚我们不能吃饭,这是故意馋我们吗?多么残忍的处罚。” 舒苓抬头看着各家房顶上冉冉升起的炊烟,听到厨房传来的煎炒声,锅铲敲得铛铛响,回头看着舒蔓安慰说:“算了,也不一定就是我们家的饭菜,说不定是邻居家的饭菜香呢!就算是今天不受罚,也不一定就吃得上。” 舒蔓点点头说:“也是,听师娘说现在听昆曲的少,戏班不景气,所以一直饭菜都比较朴素,除非过年过节加菜,平时只求吃饱,一般很少有大荤菜的,一顿有一两个配有肉的菜就就算荤的了。” 舒苓歪着头看着厨房的方向说:“不过也不一定,这回去唱庙戏,好像吸引了一些富户,听师父师娘的意思,最近都有戏唱的,说不定有菜加。不过,就算有,我们俩也得等明天以后才能享受了。” 姐妹俩互相靠着,分担一部分身体的重量,以免膝盖太受累。看着周围能看见的房顶,看那炊烟一点点的散尽,外面响起各家邻居招呼开饭了的声音。这还不算啥,自家饭厅那边传来舒洵舒铭喊着“吃饭喽!吃饭喽!”的蹦跶声,这真要命。 舒蔓把头倚在舒苓的肩上,喃喃说道:“这会儿大师兄他们已经吃上饭了吧?舒洵捧了一碗饭就着菜往嘴里扒吧?就属于他吃相最难看了,不过每次看他吃饭觉得好香,就更想多吃一碗。还有舒铭,他最喜欢吃东坡肉了。今天要是有东坡肉,他肯定要抢先一块儿了,那东西,薄皮嫩肉,色泽红亮,味醇汁浓,酥烂而形不碎,香糯而不腻口。”舒蔓说着说着,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吞下了口水。“欸——”她突然来了精神,抬起头看着舒苓说:“好久没有吃东坡肉了,一提起东坡肉,我哈喇子呼啦呼啦直掉。” 舒苓笑道:“打住打住,你还想这些啊,那不更饿的受不了了?早上起得早,昨夜睡的晚,又偷吃了蚕豆,没觉得怎么饿,吃的都少,后来又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又跪在这儿干闻香,又困又乏的,还想那些,不是折磨自己啊?哎,我都饿的不行了,想起这些吃的,我都感觉到我的胃里伸出来一只手,像个饿死鬼一样拼命的在空气中抓,‘我要吃的,我要吃的’。”一边说着真的伸出手在空气中扒拉了两下,两个人互相看看,“噗嗤”都笑了。 舒蔓说:“怎么听你说的,就想起了他们讲鬼故事。以前听他们讲鬼故事觉得好可怕,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啊,反倒觉得这鬼还挺可爱,我也觉得我胃里有一头饿死鬼伸着抓子在空中抓‘给我啊,给我啊’。” 饭厅那边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又有“扑扑踏踏”走路的声,经过走道,进了厨房,又是“叮呤咣啷”洗碗筷的声音。舒苓又靠在舒蔓肩上,无力的说:“今天不知道是谁洗碗筷,以前都是我俩。哎,不知道等会儿大师兄他们会不会偷偷给我们拿吃的来,以前他们受罚,我们都偷拿东西给他们吃的。” 舒蔓说:“就是拿,也不敢现在,被师父撞见了怎么好?可能要等到师父午睡了,也不知道师父今天会不会早睡。哎,我都困的不行了,平时这个时候,洗了碗筷,我们都可以小睡一会儿。”说着打了一个哈欠,这东西真感染人,舒苓也跟着打了一个哈欠,两个人迷迷参参,互相撑着,难姐难妹,偷玩儿享受要一块儿,处罚受罪当然也要一块儿。 姐妹俩饧着眼,像两根软面条一样黏在一起,忽然,抄手游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两个人,一种明显是师父的,另一种很陌生。两人一激灵,瞌睡瞬间没了,跪的端端正正的,老老实实垂着头,只是用眼角偷偷瞟着抄手游廊口的位置,是师父和谁进来了? 这时,两个人长衫的下摆,闯入舒苓的余光。不消说,里面那个缁色的是师父,外面这个樱草色的又是谁?为什么这么熟悉的感觉,一种温柔的气场铺面而来,难道是他?舒苓顺着往上一看,那双温柔专注的眼睛正向这边扫过来,马上就要和自己相遇了。她心里一惊,收回了目光身体向后一闪,躲在舒蔓后面,心里立刻“噗通噗通”跳起来,背后惊出一身汗:怎么是他?他为什么来这里了?不会是来看我的吧?怎么可能?别自作多情了,可能是有别的事。可是,我现在此情此景,怎么好让他看见?太丢人了!这么糗,被一般人看到都很不好意思了,何况是被他看到?他会不会看到我呢?舒苓忍不住又抬眼去看他,他的目光已经从她们头顶上扫过去了,神态没有一丝变化,转身和师父进了里屋。 ——他没有看到我!舒苓松了一口气,转念又有点失落——他居然没有看到我!我只用余光扫一下就知道是他来了,他眼睛从我头顶上过都没有发现我,可见心里没我。可是,是我自己要躲的啊!我不是不想让他看到我吗?为什么真正没看到我我又有点难过?怪不得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果然难伺候。 舒苓正在胡思乱想,舒蔓瞅着师父和齐庭辉进后堂的背影,用胳臂肘怼怼她说:“哎!哎!那是不是齐少爷吗?今天怎么来我们这里了?是要我们到他家唱堂会吗?” “我怎么知道?腿在人家身上,还不是想跑哪儿跑哪儿?谁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了?”舒苓心乱如麻,哪里有心答她的话,只得随便用话敷衍。 舒蔓听这话和舒苓平时的说话风格有些不同,带着一脸的疑问下意识回头看看舒苓彤红的脸庞,一愣,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噗嗤”一笑:“他该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胡说!”舒苓内心炸了毛,脖子根都红了,定了定神,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他进来时候都没有看我们一眼好吧,怎么可能是来找我的?” “或许是没看到我们俩呢?”舒蔓猜度道。 “怎么可能?这院子就这么大,空荡荡的什么挡的也没有,我们两个大活人跪在这里,谁进来看不见?只可能他是来找师父有事,所以才眼里没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俩的存在。”舒苓话是对舒蔓说的,其实是对自己说的,让自己确定那人来绝不是为了自己,别自作多情。 舒蔓觉得说的有理,点点头,自言自语的说:“那会是来找师父啥事呢?这大中午的,又过了饭点,一般不都是午休的时间吗?” “谁知道呢?”舒苓装作漫不经心,好像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第9章 过了半晌,门“吱呀”开了,齐庭辉和师父一起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舒苓的心又收紧了,又开始“噗通噗通”乱跳,怎么都控制不住。只见他们穿过抄手游廊,径直进堂屋去了。看都没有朝她们这个方向一眼,舒苓的心平静下去,接着是深深的失落——他果然没有看到我。在这个念头之后,她敏锐的发现了自己隐藏的心思:原来在我内心深处是如此强烈的希望他看到我,虽然我现在的窘态不希望他看到,但我还是希望我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希望他能在任何环境一眼就发现我,就像我能一眼发现他一样! 第12章 “他们走了。”舒蔓竖着耳朵听他们远去的脚步声:“齐少爷出门了,师父去卧室了,可能要睡觉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舒苓,很奇怪的问:“你怎么了?怎么眼圈有点儿红?” “是吗?”舒苓努力的平静了一下情绪,摇摇头说:“可能是困了,师父要是去睡了,不知道大师兄他们会不会给我们拿吃的来?” 舒蔓想了想说:“如果早一点有可能,现在师父这一耽误,估计大师兄他们被师娘都要求去午休了,可能要下午才能抽时间来了,我们俩还要继续忍耐一下了。” 舒苓此刻哪有像刚才那样和舒蔓说笑的心情?只是敷衍的点点头说:“是的,其实也无所谓了,大师兄他们经常这样被罚,我们还经常取笑他们,我们俩偶尔才被处罚这么一次,还是我们自己作的,也是该让我们好好体会一下他们的感受。”声调里暗藏的哭腔,提醒着舒苓掩饰自己心情的失败,对自己失望透顶,这点事都做不好,还谈什么骄傲?低了头看着自己那双变的冰凉的手,却没注意到旁边的舒蔓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常。 舒蔓正要接着说什么,突然发现院子墙头有响动,两人同时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只见齐庭辉趴在墙头瓦上看着她们,想和她们说话,又怕惊动了别人,索性爬过墙头要往院子里跳。舒苓又惊又喜,惊的是事情来的这样突然,完全意料之外;喜的是他原来真的是来找我的,他心里有我!又看他要从那么高的墙上往下跳,心里一万个担心:万一摔着了怎么办?双手握成拳头捂着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声响,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齐庭辉找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保证协调好平衡往下跳,平安着陆。可惜的是,一片瓦被他一带掉到地砖上,发出“咣啷”的声响摔成几片。三个人都紧张了,一动不敢动,感觉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剩下墙头几根野草,在风里微微飘摇。 “咳咳!谁?”屋内传出师父的咳漱声。舒苓壮着胆子回了一句:“师父,没事,一只猫从围墙上过,绊掉了一片瓦摔地上摔碎了。”一句话提醒了舒蔓,“喵——”的学了声猫叫,师父没啃声了,三人竖着耳朵听着,似乎他翻个身又睡了,皆松了一口气。 齐庭辉恢复了儒雅的仪态,轻轻走到两人面前蹲下,看了看她们,对着舒苓说:“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是受罚了吗?”眼神依然温柔而深情。舒苓红了脸,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看着地砖缝儿里的小草,努力平静自己正在蹦跶的内心,还是觉得不能用平静的语调来对话,心里不免焦躁。 亏得旁边有个舒蔓,急急切切的从婵姐儿相约到昨天没有及时回家在农家过夜到今天受罚的事来个竹筒倒豆子,说的一干二净,听的齐庭辉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晶莹的牙齿,旁边偷偷看他的舒苓,都要痴了。 舒苓已经梳理好自己的心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说来说去也怪我们自己贪玩,叫齐少爷见笑了。” 齐庭辉转脸看着她,满眼都是温柔的笑意,看的舒苓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镇定,顷刻融化,哪里还敢和他对视?低下了头。齐庭辉的声音像是在蜜里酒里泡过一样,水一样平稳却又带着醉人的甜蜜,说:“没,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可爱。看样子,你们虽然今天受了罚,但一点也没有后悔的意思,昨天玩儿的很开心吧?” 一句话体贴的话把舒苓内心的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抬起头对齐庭辉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他的眼睛使劲儿的点点头说:“嗯!非常开心,一点儿也没有后悔!我们天天被关在这儿学戏,离大自然、离现实生活中的人都好远,如同与世隔绝了一般。昨天一出去,才知道大自然这么美,这么有生命力,才知道别人过着和我们不一样的生活,才知道除了乖乖学戏,还有这样一种充满野性的生活方式,自然的像山上疯长的野草。” 齐庭辉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流出来的温柔又多了一份理解和赞赏,想说些什么,似乎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沉默了片刻,就这样傻傻的对视着,又都不好意思先收回自己的目光,两个人都拼命的想着有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个僵局,还是他先开了口,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们俩还没吃东西吧?” “嗯!”舒蔓从刚才无话的对视尴尬中解脱出来,点点头说:“可不是吗?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那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来。”齐庭辉说罢抬头看看院子高高的围墙心里犯难了。舒苓随着他的目光也朝围墙望去,问道:“你刚是怎么爬上墙头的?” 齐庭辉不好意思的笑笑:“站在子充肩膀上爬上去的。” “欸——要不你踩在我们俩的肩膀上爬上去吧!”舒苓说。 “不,那怎么行?”齐庭辉看看她说:“你们两个是女孩子。”三个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各自的主意。 突然,堂屋那边响起了脚步声,朝这个方向来了。两个女孩一听就知道是谁,面面相觑:“糟糕!是师父。”刹那间,齐庭辉拿定了主意,站了起来,大步朝堂屋的方向走去,走到抄手游廊口,正好与师父撞了个对面。师父吃惊的问:“齐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齐庭辉坦然自若的说:“哦!我刚发现别人给我写的一张字条丢了,以为在这里丢的,也没和您打招呼,就进来找,也没找到,刚一摸口袋,原来在口袋底下窝着,开始没摸到。看找着了,正准备出去。” “哦!”师父没有生疑,舒苓和舒蔓在那边松了一口气,暗乐,师父没有察觉,继续问道:“那齐少爷看看还有别的东西落下没?” 齐庭辉在自己身上口袋到处摸了一摸,确定的说:“没有了,打扰唐师父了,在下告辞了。” 师父转过身扶着他的肩说:“我送送齐少爷。”两个人一起走进堂屋,脚步声越来越远。舒苓舒蔓两个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暗暗佩服他的机智淡定,相互激动的握着手相视一笑,要不是因为跪着,两个人是要蹦起来的节奏。 太阳晒的直晃眼,舒苓用手搭起了凉棚,看看天色。舒蔓不停的把劲儿在两个膝盖间变换,用手去揉另一个膝盖,哭丧着脸说:“现在几乎过了饿劲儿,最难过的就是腿了,膝盖都跪麻了,会不会残疾了啊?” 舒苓竖着耳朵听动静,好像大家都各忙各的,估计一时半会儿没人来后院,用手撑着想蹲一会儿放松一下膝盖,发现整个腿都是麻的,如何蹲的住?一下子坐到地砖上去了,也顾不得脏,抱着膝盖揉,舒缓一下腿部的麻木感,一边还继续听着周围的动静。舒蔓见了,也学着她的样子坐着揉,突然又问:“这样会不会把屁股那里坐脏了被他们发现了啊?” 舒苓听力上没敢放松,轻轻的说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自己舒服点儿,真要被发现了再说吧。” 两人说着话,突然感觉墙头有动静,同时抬头望去,阳光下一个人背着光对她们招手,虽然看不清脸,明显已知是齐庭辉了。舒苓站起来就要跑过去,发现腿完全不听使唤了,只得捂着膝盖,一跛一跛歪着过去,走到墙头下,尽力站好,抬头看着齐庭辉。他把一个纸包扔给她,她眯着眼避开阳光一把接住了。齐庭辉见她接住了,怕惊动别人用唇语说了一句:“我走了。”随即将身隐下墙头。 第10章 舒苓看他离去了,又怕被人出来撞见,拿着纸包又艰难的跛回到舒蔓身边,把纸包往舒蔓面前一举,舒蔓打开纸包,几只白白胖胖的米粿露了出来,好香啊!本来两个人觉得饿过劲儿了,一闻到这味儿,馋虫又被引了出来,那种饥饿感重新袭来,什么都顾不得了,一人拿一个就往嘴里塞,几口下肚,都没尝出是什么馅儿。有了第一垫底儿,吃第二个速度才慢下来,细细品味。舒蔓说:“我吃出来了,有咸肉、春笋,还有油豆腐。”“嗯,还放了点辣椒。”两个人吃的美美的,不一会儿,只剩下那个包米粿的纸了。两个人抹抹嘴,蹭蹭手,饱了。 这时,里屋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声音很轻,不是师父。两个人还是很谨慎,立刻跪好,舒苓还把包米粿的纸揉成一团藏在身后。脚步声停了,门开了一条小缝儿,是大师兄。他四处张望一下,确定没人,“吱呀”推门出来,走到二人面前从怀里取出两个烧饼递给她们,她们勉强的点点头,接了过去。舒璋说:“饿了吧?早就想给你们送来了,一直走不开,刚寻着一个空儿,就赶紧送来了,这是梅干菜的,你们最喜欢吃的,你们赶快吃啊,我怕凉了,一直用心口捂着,刚开始把我烫的,怀疑那块皮肤都红了,你们赶紧吃吧!等会儿被别人看到了不好。”舒苓舒蔓互相望望,只有尴尬的咬上一口,其实早就饱的几乎要打出嗝来。 舒璋鼻子在空气中嗅嗅,奇怪的说:“好像有股什么味儿啊?” 舒蔓反应快,赶紧掩饰说:“哪有什么味儿啊?没有啊!哦,就是梅干菜烧饼的味吧?” 第13章 舒璋又在空气中嗅了嗅:“不是,除了这梅干菜烧饼的味儿,好像有别的味儿,好像是米粿的味儿,还是咸肉味儿的。” 说的两人脸瞬间红了,好像小时候犯错被逮住了,心“噗通噗通”的跳。舒苓尬笑道:“莫不是大师兄你馋了,想吃咸肉米粿,都能把梅干菜烧饼闻出咸肉米粿的味儿来。”说的舒蔓在旁边狂笑了。 舒璋不好意思了,红了脸说:“你们赶紧吃哦,别叫人看到了,我走了,免得被别人发现了。”说完进屋去了。 舒蔓拿着梅干菜烧饼看着舒苓说:“怎么办?我好饱,感觉都吃到嗓子眼儿了,真吃不下去啊。” 舒苓无奈的说:“我也一样,也得一点一点的塞进去,要不被谁发现了都不好说。再说了,我们晚饭也没得吃,这会儿吃撑点儿,顺便把晚饭也给解决了。”两人无法,在阳光的照耀下,硬是把烧饼给塞进肚子里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两个人约莫着可以过关了,艰难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向师父报告认罚完毕,师父应允,又说了些戒饬的话,两人也是低眉顺眼的听着,终于被师父发话令她们回房休息。这会子腿的麻木缓解了一些,两人像两只刚被放飞的小鸟,手拉着手一溜烟的回屋去了,已是撑灯时刻。二人看着作别了几天的卧室,窗下还是那张桌子,上面摆着放针线的小簸箩,帐子还是那个帐子,床还是那架床,倍感亲切。舒蔓长吁一口气说:“终于回到我亲爱的房屋了,好久没躺倒我可爱的床了。”说着就要倒到床上去。 舒苓一把扯住她说:“你打算就这样躺床上去?你不觉得身上毛躁躁的吗?不觉得自己的头发里都能滴出油来吗?” 一句话一提醒,舒蔓立刻觉得浑身不自在,举起胳膊闻闻自己身上的味儿,说:“不行了不行了,这几天都住外面没有洗澡,又是练功又是演戏又是跑路爬山晒太阳,汗出了又干干了有流,身上好难受,不提不觉得,一提身上跟有无数蚂蚁爬也要。头发也油的着急,感觉汗和油黏在一块儿把头皮都给糊住了一样不透气,臭死了,我要去好好洗个澡,清清爽爽的躺到我亲爱的床上。” 舒苓说:“我们先看看膝盖怎么样了,要是破皮了洗澡还要当心。”二人卷起裤腿解下护膝,发现膝盖已经乌青黑紫。舒蔓揉着膝盖说:“这比练功还狠啊!不知道几时才能好。”舒苓说:“知足吧!要不是舒洵拿护膝给我们,岂止是光变个色,估计早就破皮了。这样还好,没破皮就不影响我们洗澡,等会儿搞一大浴桶水我们坐里面泡泡,解乏还活血化瘀呢。” 舒蔓点点头说:“好,我们另放一桶热水一桶凉水兑小盆里站着冲,冲干净了再做到大浴桶里泡,免得还要换浴桶里的水。”两人商量着,找了换洗衣服一起下了楼,到厨房里,重新燃起灶火,烧足了热水,一瓢一瓢舀进小木拎桶,拎到浴室加满了浴桶,另备了一桶热水和一桶凉水,小盆、香皂、头绳之类也准备妥当,遂熄了灶间火,关了厨房的门,来到浴室。 两人站着洗,舒苓眼尖,看着舒蔓要洗的差不多了,举起兑好的一盆水往身上一浇,冲掉泡沫,就急急忙忙跳进了浴桶,惊的浴桶里的水一下子一波接一波涌起来,好些漫过浴桶,砸在了舒蔓腿上脚上,到处都是。气的舒蔓只跺脚:“死丫头,看我洗完了要进去泡了和我抢,还溅了我一身水。” 舒苓笑嘻嘻的把头发拨到桶外,把脑袋靠着桶沿,用手像游泳一样拨着水,没搭舒蔓的话。反正已经抢到了,就让她嘴巴发泄一下吧,自己占的可是实质性的便宜。舒苓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热水的抚慰,睁眼看看舒蔓,干脆把用剩的热水冷水兑到一个桶里,用葫芦瓢舀了细心的往自己身上浇,似乎已经气平, 就叫她:“哎,舒蔓,用你手上的瓢也给我头发上浇一下好吧,我头发刚才没有冲干净。” 舒蔓气呼呼的白了她一眼说:“你倒是会享受,还好意思开口?明明没洗完还先占了浴桶,不干!” 舒苓趴在桶沿上开始撒娇:“好舒蔓,帮帮我嘛,等会儿你泡的时候我也给你冲头发,也让你享受一下。”舒蔓“噗嗤”笑了,真的舀起一瓢水说道:“还不准备好?”舒苓冲着她顽皮一笑,又转过身仰着头拨开头发把脑袋靠在桶壁沿上,头发乖乖的散开在浴桶外壁,湿漉漉的黏在上面。舒蔓把水一点点把她头发上残留的泡沫给冲洗干净,水冲着头发,像一挂黑色的小瀑布,摸上去手感细滑柔顺,有丝绸的质感。舒蔓笑道:“看着这头发,柔润的好叫人羡慕。”舒苓把一只脚跷到桶沿上数脚趾头,得意洋洋说:“用水冲头发的时候,头发摸着当然柔润了,你也是一样的啊。”舒蔓已经放下瓢对她说:“好了,起来该我泡了。” 舒苓继续拨着水,说:“啊?这么快,我才泡了多大一会儿啊?” 舒蔓趴着桶边对看着她说:“你要搞清楚哦,你是躺在热水里,多温暖多舒服啊!我可是光着站在边上,冷着呢。你再多泡一会儿,浴桶里的水也凉了,你说公平不公平?”舒苓一听有道理,“哎——”的叹了一口气起来了,舒蔓跳进浴桶,也学着舒苓的样子把头发拨到桶外对舒苓说:“可是你说的哦,要给我冲头发哦,不能食言哦!” 第11章 舒苓一边用毛巾擦,一边对她说:“请稍等,你也知道干站着冷,就爱护一下我啊,等我把衣服穿好了给你冲哦。” 舒蔓故意把脑袋歪来歪去怪腔怪调的拍着水说:“你怎么那么聪明呢?我怎么那么愚蠢呢?” 舒苓一边穿衣服一边笑着白了她一眼说:“算了吧!这话说给谁听呢?到底你怎么蠢了?我又怎么聪明了?不过是抢先了一步你这样计较,这么埋汰人?以后还敢跟你抢吗?难道啥都让着你抢先了我才算好?” 舒蔓拨拉着水用像猫叫一样的声音说:“不要!那多没意思啊?饭要抢着吃才香!” 舒苓笑着弯着腰低着头用另一条干毛巾绞干头发,免得滴水,然后猛地一抬头把头发甩到后面去,用手拨拉整齐,方才取瓢舀水说:“那就别讥讽我了,当心把我讥讽生气了,什么都让着你,我就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天天审判着你的自私,用你的自私来衬托我完美无瑕的品行。” 舒蔓故意捂着脸说:“好可怕啊好可怕,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居然用这种法子来辖制人,算了,以后我啥都不敢和你抢了,你先享用。”转念一想,又说:“不行,差点被你套路了,还是要抢,为了那个所谓的道德至高点的虚荣,放弃的我争取享受的权利,是一件太傻的事。道德我只要那么多,不影响别人就好,没必要为了高高在上评判别人的是非而去牺牲自己的利益。” 舒苓一听笑弯了腰,右手拿瓢刚舀的水差点泼了出来,离舒蔓保持点距离,免得水溅到自己身上了,才用左手分开舒蔓的头发,一点一点的冲。说:“我没食言吧?一定给你冲的干干净净的,你好好泡吧,泡到你不想泡为止,没人催你哦!看是你爽快还是我爽快。” 舒蔓悠闲的划着水说:“那当然,总得占住一头吧,总不能你把好处都占了吧?”不多时,舒蔓也起来了,两人洗漱完毕,洗了脏衣服挂晾好,泼了残水,上了楼。 一进卧室,两人就瘫倒在床上,“哎呦!”“你压着我了!”整理好姿势重新躺好,才发现身上早已酸软无力。舒蔓突然翻过身对着舒苓坏笑,看的舒苓心里直发毛,舒蔓正要说什么,外面响起脚步声,“是师娘!”“嘘——”舒苓已经明白舒蔓想要提起的话题,用食指挡在嘴前嘘了一声让舒蔓不要啃声了,两人坐起来。门“吱呀”开了,师娘拿着一瓶药进来了,关上门向她们走来。两人忙下了床面向师娘站起来毕恭毕敬喊一声:“师娘!” 唐诗棣看她们俩站的吃力,赶紧招呼她们坐下,问道:“破皮没?”舒苓两人复坐到床上,卷起裤腿亮出膝盖上的乌青给师娘看:“还好,没有破皮,只是乌青。” 师娘仔细的看了看,说:“嗯,那我拿的红花油正好可以用,专治跌打损伤的,要是破皮了就不能用,要用云南白药了。”说着,倒了一点儿油到手心里,帮两人分别涂上,教她们怎么揉效果好。然后叹了一口气:“你看你们两个人,昨天早点回来多好,叫我们担心不说,自己还要吃这么大一个亏,划得来不?” 舒蔓低头不语,舒苓看着师娘鼓起勇气笑着说:“师娘,说句真心话,叫您和师父担心了一夜,这是我们最愧疚的。但就其他的来说,我觉得这一趟值,虽然今天受了罚,我并不后悔。” “噢?!”师娘有些惊奇:“你说来我听听。” 舒苓看师娘愿意听,继续说道:“我记得您说过我们昆曲最早也是起源于民间小调,这回我们出去,听到了采茶小调,和我们的昆曲截然不同。节奏比我们快,唱词非常接地气,生活化,听着就能想象出来人们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听说嵊州近些年就兴起一种民间小调,很得民心,可能也是这样,相比之下,我们昆曲现在好像失去了活力。” 第14章 一席话触动了唐诗棣的心事,一下子走了神。舒苓一看师娘的神态有些害怕,小心翼翼的问:“师娘,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请师娘教导,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唐诗棣已经回过来了神,摇摇头说:“你没说错,这就是现实。昆曲从元末起源,到现在洋洋洒洒几百年,中间有太多人付出了心血和汗水。在最辉煌的时候,最优秀的是由文人和绅士阶层私人家庭建立的昆曲戏班,从某个角度来看,昆曲就是他们精神世界后花园,因为有充分的经济保障,昆曲才能一步步的打磨精致。可是清中叶政府禁止官员拥有家庭戏班,昆曲失去了支撑,过分雕琢的歌词、过分悠长的演唱、过分缓慢的节奏让普通观众越来越难以接受。所以昆曲衰落,光我们这个城市以前好多家昆曲戏班都散了,只剩下我们一家在苦苦支撑,已经到了很困难的境地。” “师娘!”舒苓和舒蔓同时喊道。 唐诗棣看看她们说:“没事,你们不用担心,这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观众的错,时代走到现在,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的人都追求洋学,听说学里都开始学习白话文,作诗都是‘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这种的;连唐诗宋词都无心欣赏了,还有多少人能耐下性子来欣赏昆曲的美?我们能做的,就是撑下去,就是尽量把昆曲传承下去,等到人们对洋学厌倦的时候,回头懂得欣赏我们国学的好,懂得昆曲的妙,我们的东西还在,没有丢,我们所做的事都有了价值。” 说的舒苓舒蔓都笑了。唐诗棣看看时候不早了,说:“好了,很晚了,你们早点休息吧!今天你们没排练,明天起早用些工,要唱戏了,第一次在戏院里唱,要重视,千万别出岔子。”俩人答应着,她遂出去了。 师娘一走,舒蔓就活跃了,抓住舒苓说道:“老实交代!” 舒苓装糊涂:“你要我交代什么?” 舒蔓撇撇嘴:“你还装蒜?在我眼皮子底下,和别人眉来眼去的,还装作啥事都没有,打谅我是傻子?我的事你还天天套我问呢!” 舒苓红了脸,笑道:“还说呢,我套你?你几时和我好好说了?哪次不是故左右而言他?还怪我瞒你?你也知道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如何瞒你?” 舒蔓松了手,揪着自己的衣角不好意思的说:“那我不是不好意思给你说嘛!怕你笑话。” 舒苓含着羞涩说:“那我还不是不好意思说,怕你笑话我吗?”两个人都红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成一团,滚到一块儿去了,舒苓对着舒蔓耳朵“嘁嘁喳喳”的心里话倒了个底儿朝天,听得舒蔓“嗤嗤”直笑。 情窦初开的少女,总是容易对其他先心有所属同伴怀抱羡慕,当然也有不甘示弱的虚荣心在里面——别人有,如果我没有,岂不是魅力比别人差?于是把自己对大师兄那一点朦胧的爱慕,像舒苓那样一点一滴的在自己心里明确放大起来,也对她说了。虽然不像舒苓所遇那样充满戏剧化,青梅竹马式的感情自然缺了那么一点点陌生突遇时心灵猛烈的撞击,少了点火电雷鸣,但自有一种熟悉生活的烟火气,更显踏实。 感情,不管贵贱轻重,只要是发自内心,只要是亲身体会,都有曾经动人处。情窦初开的两位少女,就这样忘记了一切只顾沉浸感情蜜窝里面一边说一边笑,直至大半夜,方觉疲惫不堪,兴致大减,朦胧睡去。 pg] 第12章 马上要上场了,舒苓掀开帷幕露一点缝隙,好奇的看向台下坐的观众,戏院里人头攒动,乌压压的满是人,也有富贵人家坐在靠前的位置,有放零食的小桌;也有寻常百姓家,坐在后面的条凳上,卖瓜子花生香烟各种小食的商贩在中间穿梭。即便这样,舒苓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众人中赫然的他,满心欢喜——他应该专程是来看我的吧! 笛萧声一响,舒苓收了心上台入戏。转轴偷空处,总忍不住向台下那人处望去,难免和他深情专注的目光相遇,不觉脸热心跳,少不得用心转回台上。不可啊不可,怎么能在这个场合——众目睽睽下走神?好在平时练习刻苦,一招一式、一唱一白早就洞了于心,不曾出什么差错。 一幕唱完,舒苓飘飘然下场,又准备第二幕,仍然掀开一点帷幕缝儿,想再看一眼他,变了脸色——那个座位空了。舒苓的心“咚咚”直跳,是我看花眼了吗?这时笛萧声又响,没时间了,匆忙上台,甩袖一亮相,又向那里看一眼,果然是空的。 舒苓的心开始乱了,他不喜欢看我演出吗?他觉得我今天的表现不好吗?不会啊,今天没有什么地方表演不够力的啊!是不是他被人叫出去有事了?是不是出去方便了?舒苓心里无限狐疑,偷空再向那边看去——仍是空荡荡座椅,就是有事也该回来了啊!难道真的是因为对我的表演失望了吗?或者这么快就失去了对我的关注?说不尽的千回百转、满心酸楚又不能任性表现出来,只得忍住,不知不觉把这种失神焦虑投入到表演之中,正好这一段是《寻梦》。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唱词一出,站在幕后的唐诗棣大惊:这段唱腔声似裂帛,含情蚀骨,竟有力透纸背之感。这功力,显然不是以前的舒苓,难道这小妮子突然开窍了? 唐诗棣睁大眼睛仔细看着舒苓的每一步表演,从眼神到情绪,从转指到身段……,一一在心里评测:这不对啊!这绝不是一个人下苦工练习就能达到的境界,难道说这小妮子她动情了吗?唐诗棣在心里一个个排查舒苓身边的人,猜度那个人到底是谁。 舒苓所有的戏都演完了,谢幕后临下台前又忍不住向那个座位再看一眼,仍旧无人,内心无限惆怅,失落的飘下台去,到化妆间卸妆。 舒苓做到化妆镜前,对镜看到一张失魂落魄的脸,木然的卸着装,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眼泪。舒蔓还没有觉察到她的异常,还沉浸在这一次的完美表演兴奋中,一边换衣服一边乐滋滋的对她说:“舒苓啊,我觉得我越来越有感觉了,我好喜欢这种在台上游刃有余的感觉。”见舒苓没有理她,很奇怪,放慢了换衣服的速度看看她,发现了她神态的异常,奇怪的问:“舒苓,你怎么了?” 舒苓已经卸好了妆,正在换衣服,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轻轻摇摇头淡淡然说:“没,没怎么。” 舒蔓正要问话,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高音:“拦着我做什么?我要去看看舒苓。” 接着是大师兄的声音:“秦三少爷,楼上是女演员换衣服的地方,不能随便进入的。” 舒苓一听变了脸色:“听着应该是秦家三少爷,那个浮浪子弟,我一看到他都讨厌。” 下面继续传来秦三少爷的声音:“这么久了,也该换完衣服了,我就想见见她,和她说两句话。”然后是大师兄的声音:“她不在啊,出去了,现在别的师妹在换衣服呢。” 舒苓见状说:“看样子大师兄是拦不住他的,进来了就说我不在出去了,我不想见到他。”说完四周乱瞅,看有没有地方可以躲避的,突然看到大开的雕花木窗窗户,心里一喜,抓住窗棂就要爬窗户。 舒蔓害怕她失足掉下去,拦着她说:“这怎么行?这么高,万一掉下去摔坏了怎么办?讨厌他随便敷衍他几句就好了,何必冒这个险?” 舒苓指指窗外的大榆树说:“我懒得敷衍他,我跳到树上去,从树上爬下去,没事的。”说话间已上了窗户,看准了跳到一根粗的分枝,手还抓住了上面一个细一点的枝条,粗糙的树皮划拉过手掌有些生痛,也顾不得了,调整身姿往树下爬。 舒蔓紧张的用双手紧握捂住嘴巴,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自己叫出来声,看舒苓在树枝上抓站稳稳的了,才放下心来。外面秦三少爷和大师兄的声音已到了门口,舒蔓赶紧扭过身来用背挡着窗户,双手抓着窗台上的楞格。 “怎么可能不在?我一直从道子那边过来,要出去了早被我撞见了,还想骗我?”秦维翰“豁”的推开门闯了进来,舒璋后脚也跟了进来,一眼扫去,没有舒苓,得意洋洋的对他说:“三少爷,我没骗你吧?她的确是出去了。”舒蔓也对他尴尬的笑道:“三少爷好,舒苓她是出去了。” 秦维翰狐疑的看看他们,在屋内跺着步子四处查看,走到挂戏服的架子跟前,猛地把戏服一扒——空的。舒蔓一笑,故意揶揄他:“三少爷啊,您看那后面能藏人不能?就是上面挡住了,下面的脚也露在外面啊。再说了,舒苓她为什么要躲着您啊?见您来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秦维翰盯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她,盯得她心里直发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紧张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秦维翰走到她跟前,猛地把她往旁边一推,身子探到窗外到处看,惊得舒蔓一身冷汗,赶紧也看着外面,哪里还有舒苓的身影?松了一口气,笑道:“三少爷,您该不会觉得舒苓会从这里跳下去吧?这么高,她一个女孩子哪里敢啊?你看看,下面是不是连她的影子都没有?” 第15章 秦维翰斜着眼睛瞪了她一眼,悻悻然走了。 舒璋连忙喊着“三少爷慢走啊,我送送您!”秦维翰说句:“不用!”已不见了身影,舒璋还是跟了下去。舒蔓长舒一口气,心放了下去,正在这时,唐诗棣走了进来。 舒蔓心又紧张起来,恭敬的站着,喊了一句:“师娘!” 唐诗棣看了看周围问舒蔓:“舒苓呢?” 舒蔓见师娘沉着脸,小心翼翼的说:“她唱了半天戏,想放松放松,出去了。” 唐诗棣看着舒蔓,带着微微笑意问道:“舒蔓,你这些师兄弟姐妹中间,你和舒苓感情最好,相互的心事,也是都比别人了解吧?” 舒蔓听的云里雾里,心说这是干嘛啊?是要套我什么话吗?猜度着,试探问道:“师娘,我和舒苓是亲如姐妹,师娘是想了解什么?” 唐诗棣只盯着舒蔓,盯得她心发虚,低了头回避师娘的目光,这时唐诗棣单刀直入:“你告诉我,舒苓她——是不是最近和什么人走的比较近?” 舒蔓一惊,心说师娘怎么知道的呢?不行啊,干嘛来问我?我能说吗?要说也是她自己说才好,我说出来算什么呢?那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因此忍住心中的慌乱,瞒的一字不提,尬笑道:“师娘啊!她没给我说过啊,我不知道这种事啊,师娘您是不是看看到她和什么人走在一起了?还是回头我问问她?” 唐诗棣一看她这样说,摇摇头轻轻笑道:“你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就当我没问过你,改天我找她聊聊。”说着走了,舒蔓在心里给自己擦把汗:原来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娘的眼睛啊!不知道舒苓她会怎么给师娘说。又想着舒苓刚才卸妆时的失落样,奇怪,她到底怎么了?开戏前还好好的,和我们大家有说有笑的,演完戏就完全变了样,今天戏也都唱的挺好的啊,没有出什么岔子啊!百思不得其解。 q 第13章 舒苓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心里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周围的景色逐渐陌生。扑面而来一股黄芽韭菜的气息,地上被人踩的透亮的大青石板路潮兮兮的,来来往往匆忙的行人从她身边挤来挤去,眼见要撞到魂不守舍的她,转眼又灵巧的躲过去。 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多人,舒苓的心思有一点点回到自己身上,看看身处何地。此时已是夕阳斜挂时分,映的左边的江水格外浓艳,半江瑟瑟半江红,果然自有来处,江上船来船去,热闹非凡。有几条泊在前面渡口,大多是货船,上面几个搬运工正在搬运货物,来回用劲儿,震得船前后左右摇晃,湖绿色的江水荡开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 另有一条是渡船,上面的人形形色色,有夹着包的商人、有夫妻同行、有搀老扶幼的一家人、有稚气的学生……正在鱼贯下船。一船人,因同渡而缘聚,因到达彼岸而缘散,各自奔向不同的人生。 渡口岸上,立着一块儿石牌,上书“张家埠”三个大字,右边,就是舒苓走的这条熙熙攘攘的街路,扁担钱搭包裹,雨伞戢戢如林,中间夹着一两乘轿子,似乎都在诉说着各自主人的身份。 街路那边,是一排鳞次栉比的店铺,大多经营吃食,都像打架一样抢夺拉客,为自己的店铺多争取一些生意,或许世间的一切繁华,都被激烈的竞争充实。一个个有饮食欲望的来客被拉进各店,店内陈设清晰可见,四方板桌,长条凳围绕,耳畔传来堂倌报菜名的声音,“白饭二分一碗”、“扎肉三分一块儿”、“滚热猪油烧鱼头豆腐八分一大碗”……还有吃酒用的五香豬肚、炒腰花,光听着菜名,已经为饥肠辘辘的远客做了一次心理按摩。还有客人叫声应声,灶头煎炒声,锅铲敲得铛铛响声……万声汇集,像是徐徐为舒苓拉开了一卷有声的《清明上河图》式精美画卷。 舒苓边走边看,这种生活中的喧闹,一点点侵略着她内心对尘世间的疏离感。长久呆在一个小圈子,饮食休息、学习工作甚至思维习惯,都养成了固定的模式,往回循环,结成了打不破的链条,束缚了人的手脚,也限制了人心智,不能在更广阔的空间,吸收更丰富的养分。 舒苓缓缓走在街上,像一个没有归着的灵魂,看着周围人匆匆忙忙风风火火,眼神里的冷漠逐渐给温暖让位。这街上的那么多人,似乎每个人都有一个笃定的方向,坚定的走去,就是被拉进饭馆的食客,初始有点犹豫,也很快拿定了主意。 那么,我呢?我的方向是哪里?我想去那儿找什么?这些人们会不会在某一刻也有过我此时的心境?为什么此时我会有悲伤情绪?舒苓又想起来今天心情失落起因,突然心像是扎了一下,很痛,转念又是一惊,为什么?就为这点小事我就难过如此?仅仅是他没有看完我今天的表演吗?为什么我这么希望他能看完我的表演?难道在我心里,如果他没看完我的表演,就是在间接的对我预言他不重视我不在乎我吗?这是事实存在的,还是我一厢情愿的赌注?为什么我这么脆弱?难道真的我已经非常非常的在乎他,像戏里说的那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我就泥足深陷,就像一具牵丝傀儡,他轻轻动一动手,我就大悲大喜! 舒苓浑身发热起来,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一种感知——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不能自控的。惊喜、失落、悲伤……百感交集,却无能为力,像是心里要去草原策马扬鞭、朝气喷发,脚却带着镣铐负重寸步难行。 舒苓站在人群里一遍又一遍的回首千百度,一次又一次的去看不同的行人,心里腾升出一个疑问:这些人,他们都像我这样的去喜欢过一个人吗?他们喜欢一个人时遇到的失落,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解脱?那个行路匆匆眉头深锁的商人,遇到感情上面的失意,也会这样眉头紧锁吗?还是商人重利轻颜色,很快放下了?那个温柔敦厚正在拉着孩子说着什么的母亲,如果遇到了丈夫的冷落,还能有这样温柔的笑颜吗?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多年后会因为心爱的姑娘爱上他人而伤心吗?……他们中有人会像我这样,无所事事的站在街头胡思乱想吗? 舒苓突然觉得自己好没意思,收了驰骋的思绪,低了头,慢慢的继续朝前走,不知不觉,人影渐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石板路变成了土路,舒苓抬起头看看周围的景色,夕阳仍在天涯断肠处。左边多了排柳树,站在舒展开去渐入江的斜坡上,在微风中婀娜着柔软的柳枝;右边的房舍稀稀落落,有些许居民进进出出拿菜泼水。这边与张家埠那边的热闹不同,多了一份祥和安宁,可这并没有缓解多少舒苓焦结的心,冰与火交织,在内心激荡出千般滋味,更与何人说? 舒苓把脸偏向江上,视线放的长长的,希望这样能够转移注意力,放松一下自己的神态,进而舒缓不适的心绪。脚步轻轻的移动,忽然旁边有个熟悉的人影侵入视线,一回头,四目相对。是他!怎么会在这里相遇?一种委屈的心态瞬间雪崩,刚才费尽心力好平衡自我的努力化为乌有。舒苓感觉自己的眼一热,一滴泪怎么也控制不住夺目而出,为什么这般的没出息?舒苓压不住剧烈的心跳,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齐庭辉几步走上前去,看着舒苓噙着泪花的眼眸,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那滴泪,温柔的问:“为什么伤心,能告诉我吗?” 舒苓收回目光略低头转向右面向上深吸一口气,觉得能稍稍自控一点点,回过头看着齐庭辉说:“没有啊,我没有伤心,只是刚才风吹了一粒沙子进眼睛里去了,刺激的眼睛难受,眼泪就流出来了。”说罢,感觉又有一股泪要往外溢,干脆侧过身子拿手帕掩住脸,急出了一身汗——这种不能自控的感觉太糟糕了!江潮未动,我已大病了一场;江潮若涌,我此生待何如? 第14章 齐庭辉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种温柔的气场瞬间将她包围,如梦如幻,关切的问:“现在怎么样了?那粒沙子出来了吗?” 舒苓浸润在幻知中,似乎魂魄离体,忍住哽咽,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但发出来仍是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来了,只是那种那种对眼睛刺激的余痛还没完全消失。”齐庭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在旁边等着,等着她的感觉好一点。 舒苓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眨眨眼睛,转过身来,用快乐放松的眼神含着笑意看着他,里面还有余泪闪耀,如同一枝含露怒放的桃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并恢复了往日落落大方的仪态。他也看着她,一种无法言说的柔情蜜意在空气中漫延开去,两个人都红了脸,可是谁也不忍心把目光移开,似乎忘了时间,也忘了空间,如此尴尬,又如此动人。 突然,齐庭辉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舒苓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向前跑去,她心怀疑惑,这是要拉我去哪儿?但没有机会问出口,身体已经跟着他一起跑。他的手心潮热微微有汗,对着她的手心,似乎把心跳的速度传递给了她。周围的景色往后飞去,几缕发丝在脸上飞舞,也没想到要去拂开,微风轻轻从脸上吹过,抚慰着刚才眼泪经过的地方,格外舒服。这是在做梦吗?唱戏看到他离去,像是天堂堕到了地狱;这才几分钟,又从地狱飞上了天堂。如果能够选择,我多想一直和他这样跑下去,不问将来,也不管过往。这一刻,刚才所有的失落和委屈,也有了价值,好像都是为了更完美的享受此刻的美好! 第16章 终于,齐庭辉离了大路,转了方向,朝江边跑去,停了下来。天边,太阳已经在亲吻山头,它的光芒洒向江面,微风乍起,细浪跳跃,荡起满江碎金,波光粼粼。那边一带沙堤上,几只白鹭,或飞或跃、或展翅舞蹈或轻卧剔羽,现出百般姿态,风度翩翩。江上飘过几艘打渔船,似乎也在收尾回流,这边岸上芦苇丛中间一条小路,江岸交接的地方立着一块儿石牌,书写着“古界渡口”四个大字,有一条小渡船,上面稀稀落落下来几个人,往大路上走,那边有几个孩子在春日的余晖中放风筝,沿路洒下一串响亮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空中,如波浪般散开,更显天地宽。许多年前这里也曾经繁华过,自从张家埠那边兴起,这边就败落了,但自成一派风景,舒人心怀。 齐庭辉已经松了手,舒苓从他耳后看着夕阳余晖下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微微映着光,加上眼神专注宽广,调出一种惊艳的色彩。原来一个人打动另一个人,不是传统小说里说的那样,长相多俊美,才华多卓著,而是一种神态,一种从身体内喷涌欲出的生命热情,尤其是在一个外表安静内向的身体上形成的剧烈反差,更给人传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舒苓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种美的触觉如此敏锐,原来爱上一个人,也会对自身对世界有一种全新的认知,好像心脏一下子脱离了身体的阻挡,裸露在天地间,和万物相通。她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她今生今世,怕是很难再接受平常的爱情,这是一种幸还是不幸?为什么明明感到非常幸福的时候,反而会引起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感伤,是我真的太在乎太怕失去了吗? 舒苓痴痴的看着他,觉得他在夕阳下,本身就是一幅画,虽然不言不语,却像印章一样给自己心里盖上了戳印。齐庭辉回过头笑吟吟的看着她,说:“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夕阳,经常读书读到这个时刻,就找个风景好的地方看日落。” 舒苓还在痴痴的看着他,轻轻的说:“是不是在有的时候会感觉很孤独?是不是总想有个人能陪你一起看?” 齐庭辉的眼神里稍稍楞了一下,转眼拉开嘴角,笑的纯洁的像个孩子,说:“我会拉着子充一起,但他无感,觉得夕阳有什么好看的,哪天不是这样的?” 舒苓不好意思的笑了,低下头去看脚下的碎石。齐庭辉又说:“我今天本来是陪着母亲来看你们唱戏的,中途她有点不舒服,我就把她送到渡口,她让我先忙自己的事,由儆叔和子充先陪她回去。我回到戏院,你们已经散场,我到后台想找你说说话,舒蔓说你一个人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就知道你想出去散散心。于是我就在街上乱转,希望能遇到你,没想到真遇到了,今天真是有缘!” 舒苓大惊,抬头望着他,原来他不是故意不看完她的表演,原来不是认为她演的不好,如果他不说,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般多疑脆弱。原来他如此在意她,原来她眼中轻松的偶遇,竟然是他费尽心力的找寻,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是一方踏破铁鞋的苦心,而这正是自己期待的,怎么叫人能不感动?正在心里千回百转,突然那边几个放风筝的孩子拿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大蝴蝶风筝笑吟吟的跑过来,对着二人抢着说:“哥哥!姐姐!我们今天这个新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能帮我们放一下看能飞起来吗?” 舒苓十分为难,看看齐庭辉说:“我没放过风筝啊!” 齐庭辉接过风筝一边整理一边笑笑说:“我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陪我放过,我们一起来试试看吧!我拿着线轴在前面跑,你拿着风筝在后面几十米外的地方迎风而站,待有风吹来之时,我给你招招手,你就把风筝往上一举并松开手,我那边顺势收线。看风筝会不会迎风而起。” 舒苓点点头,两人找了一带相对平缓方便跑的地方,那几个孩子也跟着附近,齐庭辉看准一个地方,把风筝递给舒苓让她站在那里,自己举着线轴往前跑了十几米,这时一阵江风袭来,齐庭辉回头对着舒苓招招手,舒苓迅速把风筝往上举起松开了手,只听呼啦一声风筝慢慢摇入空中,似乎随时都能堕下。齐庭辉回过身体,一阵风吹来,把他的头发、衣衫统统往前吹,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迅速的收线,借着风劲儿控制这天上的风筝,那专注的神态、挺拔的身姿,在风里显得格外坚定,却又如玉树临风,该是任什么样的女子,都会动心的吧?舒苓在痴痴的欣赏中,看到了心底浮现而出的自卑,这是一向自傲的她,以前不曾察觉的。 第15章 齐庭辉在那边,完全不知道她心里细腻的变化,只是感觉到了风筝线的拉力变强了,又重新调整,一边往后退一边放线,那风筝在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稳。那帮小孩子一看成功了,顿时欢喜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跑过来围着齐庭辉喊道:“哥哥,让我来让我来!” 齐庭辉把线轴交给那个最大的孩子说:“记着哦!感觉风力不够了要快速向后收线;感觉风筝线有拉力时,就要把握时机放线;若风筝要下降了,须迅速收回一部分风筝线,直到风筝能在天空挺住不往下掉;当风力突然转强,风筝摇摆歪的厉害了,要么迅速放线,要么迅速往风筝方向奔跑数步;感觉风停了风筝向下坠落时,可将风筝轻抖数下或迅速向后奔跑,或者迅速收线;收回风筝时,要慢慢收线……”叮嘱了半日,那群孩子正乐着呢,听半句半句不停的直点头,齐庭辉看他们心思都只放在风筝上面,没有心思听他啰嗦,便笑笑离开了他们朝舒苓走去。舒苓看他迎面而来,身后的斜阳给他镀上了金边,虽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脸,却感受到了他满面的春风,不由的笑开了,如看到打了胜仗归来的战士,或许这就是情窦初开女子的痴心,能把针尖小的事无限放大,引申出崇拜的感情。随着他离她越来越近,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又开始作祟,羞的她扭过身体侧对着他,低着头偷笑。 齐庭辉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对她说:“不早了,我们走吧!江边上,太阳落山了风吹着还是冷。”舒苓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嗯!”两个人开始往大路上走,默默地,都没有说话。 突然,舒苓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你昨天带给我们米粿好好吃,还是好早以前师娘带我去庙里烧香给我买过,当时吃的好喜欢,一直想念那个味道,没想到你昨天拿给我们吃了。我还想着再见到你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刚才都忘了说。” 齐庭辉笑着说:“你喜欢吃就好,现在饿了吧?我带你去吃另一样小吃,比米粿还好吃。”说着已经走上了大路,舒苓跟上他的脚步好奇的问道:“是什么啊?” 齐庭辉故作神秘:“待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看舒苓有些疑惑,故意逗她:“你是不是怕我把你拐去卖了?” 一句话把舒苓内心的距离感拉近了,白了他一眼说:“堂堂齐家少爷,家财万贯,还需要拐卖良家妇女吗?那能卖多少钱,你缺那几个钱吗?怕是那钱摆在你面前未必入你的眼。” 齐庭辉一下子笑了出来:“那可未必哦,你可是无价之宝啊。” 舒苓假装生气:“你这是拿我开心吗?” 齐庭辉收起了顽皮,略恢复了正经说:“没有,想着今天街上刚碰到你时,你不开心的样子,就想逗逗你开心。” 舒苓一看他这样,有点于心不忍,想是自己刚才假装生气让他心生戒备,又拉开了一点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不知道怎么化解,低了头一边走一边想着有什么话题转移一下这种尴尬,两人一时没说话就这样默默的走着。 江边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三三两两向那边跑去,两人停着脚步朝那边张望,想打探一下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年长的婆婆从那边走过来,经过二人身边,嘴里还在念叨:“这么年轻,咋就这么想不开呢?”“是啊,亏得救过来了,要不这父母该多伤心啊!” 舒苓好奇,问道:“二位婆婆,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啊?” 一位婆婆摆摆手说:“哎,也不知是谁家的年轻媳妇,怕是在夫家受到什么委屈了,想不开跳江了,亏得附件打鱼的看到及时救起来了。” 另一位婆婆说:“可不是嘛,这孩子也不知咋想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打小谁不是这么受委屈熬过来的,有些事要想开些,过过没准日子就甜了,这过日子吧,都是这样苦一阵子,甜一阵子的。”两人絮絮叨叨,从旁边另一条岔路过去了。 齐庭辉和舒苓一听跳河女子救起来了,松了一口气,毕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好评价,就沉默着往前走。舒苓忽然一抬头看着齐庭辉想要说什么,正好他也回头看着她刚发音,一时两个人停住都笑了。舒苓笑着说:“你先说吧!” 齐庭辉说:“你是不是最喜欢《牡丹亭》的戏?” 舒苓摇摇头说:“其实我觉得《牡丹亭》里面的戏词虽美,但感觉太内敛太深沉,修辞过度,就像披了一件极其精美宽大的袍,但是袍下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痒,可怎么抓也抓的不痛快,隔靴挠痒,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第17章 说的齐庭辉笑出了声:“你倒是给我说说,《牡丹亭》为什么会给你这种隔靴挠痒的感觉?” 舒苓歪着头想了片刻,说:“比如吧,里面写杜丽娘伤春的感受不惜大量泼墨,成段成段堆砌各种词汇来渲染,柳梦梅对着她的画像发出暗恋的感慨,也是这样的。可他们相爱,就简单的一句概括了:‘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全篇除了这句是柳梦梅对杜丽娘的相知外,真看不出他们深爱的基础是什么?所以别人觉得他们可以为爱死,为爱死而复生,感动的惊天动地,我对他们的爱情却无感。我有一种感受就是,写这个剧本的人非常的孤独,也许有过漫长的单恋经历,也许没有,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塑造出一个理想的对象,在得与不得之间千回百转,把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却少有两人心心相印互相交集浓厚的深刻爱情。” “哦!”齐庭辉有些惊奇,放慢了脚步问道:“那你觉得有没有把你理解的那种爱情写的很透彻的剧本” “有!” “是哪一部?” 舒苓停下了脚步看着他的眼睛说:“《长生殿》。” “《长生殿》?” “对!”舒苓又扭过头看着前面往前走,齐庭辉慢慢跟着她的脚步,说:“这里面有什么地方给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舒苓说:“《长生殿》开篇第一句就让我震撼,‘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像不像元好问的《雁丘》开篇‘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没有什么多余华丽的字眼堆砌,却直抵人心。” 齐庭辉点点头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这是概括,那么有没有两个人互动的唱词,特别感染你的?” 舒苓说:“有啊!里面很多的,有相互欣赏的,相互理解的。最有一处,杨贵妃听说明皇私会梅妃,有一句唱词‘闻言惊颤,伤心痛怎言’,后来明皇也有一句回应的唱词‘情深妒亦真’,你说他们是不是相知?” 齐庭辉想了想说:“我可能对这些方面有些迟钝,虽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就像你说的隔靴搔痒一般,竟不能十分通透。” 舒苓笑了,说:“也是了,你是个男人,又不是女儿堆里长大的,哪里懂这些小女儿心思?洪升虽然是个男人,毕竟写《长生殿》的时候已经娶妻生子了,又几经命运的大起大落,所以才能把女儿心思写的这么深刻,把夫妻之间的相爱相知写的这么透彻。给你讲这些,你肯定觉得很无聊吧?” 齐庭辉一笑,摇摇头说:“不,我很喜欢听你说这些,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听你说的,好像给我开了一扇窗,看到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风景,虽然陌生,但我隐隐约约觉得,会有一天我能懂。以前我很少看戏,多是陪母亲,只是看个大概,不曾细听。听了你的戏词,才知道戏里有这么多妙词,水平堪比唐诗宋词。” 舒苓略有点小骄傲,说:“那当然,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都是最优秀的。我们现在唱的剧本,多少明清传奇,都是一代又一代的文学大师倾力打造的,其中费下的功夫,可比唐诗宋词大多了。毕竟唐诗也好,宋词也好,都是几句就完了,分分钟搞定。而这些剧本,可是要好处时间的打磨,就刚说的《长生殿》,那可是洪升花了十年的功夫,三次易稿才写成的,句句都是经典。” 齐庭辉见她说的高兴,问道:“那唐诗宋词你喜欢谁的?” 舒苓想都没想,说:“岳飞。” “岳飞?”齐庭辉有些惊奇了,想到很多人,比如李杜,比如苏轼,比如李清照……唯独想到她会说岳飞。 “是的,”舒苓肯定的说:“就凭他一句‘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就让他词在我心里的地位,他人很难超越,另外,我还喜欢辛弃疾的词。” 齐庭辉笑道:“这真让我意外,看了你骨子里并不是像你表面给人的感觉,娇娇女。” vn b 第16章 “娇娇女?”这回轮到舒苓诧异了:“我看着很娇气吗?” 齐庭辉点点头说:“是啊,你看着就像需要人保护一样。” 舒苓有些不可置信,又不好分辩,毕竟这是自己给别人的感观,也许和自己期待的不一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就是通过沟通和理解才能真正去深入的理解别人和被别人理解,而不是把感觉放在很肤浅的程度自欺欺人,接纳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就是沟通的第一步啊!舒苓想着又顺着这个话题:“我很喜欢他们的词,但他们其实都算得上武将出身,久经沙场,很喜欢他们身上的英气和魄力。可是看了另外一首诗,我又有了更复杂的心里感受。” “哦!”齐庭辉问道:“是那首呢?” 舒苓说:“小的时候,我非常喜欢看岳飞韩世忠他们的故事,我有英雄崇拜情结。可是读了《十五从军行》这首诗,一读到‘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的时候,非常的难过,少年从军,白发苍苍回家,家里却一个人都没有了,那种绝望,那种孤寂,我不敢想象。以前听人说‘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在那一刻突然让我惊醒,对英雄的崇拜情结减淡了不少,虽然我现在仍然对英雄有一种仰望,但我更希望世人都生活在一个安稳的环境,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吃饱穿暖之余,还能有人去相互理解和支持,去选择一种更舒服和快乐的生活方式。” 齐庭辉笑了,说:“你的意思就是,除了追求物质需求之外,还要满足精神追求。那你看过西方的书没有?你知道希腊三贤吗?”舒苓一脸茫然,摇摇头。 齐庭辉接着说:“希腊三贤差不多和我们的老子、孔子一个时代,他们的思想和教育理念影响了西方社会到现在,就像老子、孔子他们影响我们到现在一样。” “哦!”舒苓说:“你这么说我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可是他们又有很大的区别哦!”齐庭辉说:“三贤里面的柏拉图同孔子的经历有很多相似之处,开始都想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后来都失败了,都周游过列国,后来又都开学授课。柏拉图的《理想国》公民划分为卫国者、士兵和普通人民三个阶级。卫国者是少部分管理国家的精英。他们可以被继承,但是其他阶级的优秀儿童也可以被培养成卫国者,而卫国者中的后代也有可能被降到普通人民的阶级。卫国者的任务是监督法典的制定和执行情况。他的理想国要求每一个人在社会上都有其特殊功能,以满足社会的整体需要。但是在这个国家中,女人和男人有着同样的权利,存在着完全的性平等。” 舒苓听他说的这些,很多词汇,都是以前闻所未闻的,所以听起来很吃力,感觉到自己和他之间认知的差距,有些怯怯然,很努力的去理解他说的每一个词的意思,希望能跟上他,但仍是懵懵懂懂,只能安慰自己不要急,也许多听他说说,就会理解。直到最后一句话听明白了,来了兴趣,高兴的说:“真的吗?他们认为女人和男人地位都一样的吗?” 齐庭辉说:“是的啊,西方社会把女性地位看的很高的。其实在我们国家古代,女性地位也曾经很高过。比如唐代,还有宋代,除了政治上不能做到男女平等,但在生活中,学习机会和财产分配都不低。那个时候出了很多才女的,有些女人觉得婚姻不幸,自身有足够的实力,也可以选择和离。” 舒苓有些不解的问:“那为什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呢?” 齐庭辉笑笑说:“时代的变迁,不是哪一个人能左右的。不过在江南,女性的地位也很高哦!” 舒苓惊讶了:“真的吗?” 齐庭辉说:“在江南这个地方,像大户人家,男人在外打拼,家里都需要一个能干的女主人善于调理才能撑起整个的家业,女孩子从小也和男孩子一样要学习的,我们亲戚家的上一辈的姑姨,这一辈的姐妹都是从小和母亲学习管理家务的规矩;就是小门小户,江南多事茶叶桑蚕,需要女性出头,这方面的收入虽低于以男性为主的捕鱼种田,但女性能带来收益,自然地位就不低。” 舒苓想起去乡间采茶那一次,不管是年轻人之间的相互开玩笑打闹,还是茶山主人家年长夫妻之间,好像男性对女性都有一种敬重,应该是那么一回事,又想起刚在江边上跳河的女子,问道:“那刚才受夫家委屈跳河的那个女子呢?她应该是在夫家的位置不高吧?” 齐庭辉说:“什么都不是绝对的,哪里都有特殊情况。人与人不同,处理事情的方式也会不同,何况新妇入门,往往还是年长婆婆做主,有时候就会受些委屈,要不怎么会有‘多年媳妇熬成婆’这句俗语?就民间来说,既有被婆婆虐待的媳妇,比如《孔雀东南飞》里的刘兰芝;也有被媳妇虐待的婆婆,传统戏剧和民间传说都很多。”这些是舒苓熟悉的,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第18章 两人说着话,走的很慢,不知不觉早进入一条街,夕阳已落过西山,天色渐暗,街边两旁的店铺都点上了灯,红盈盈的在街两旁线一样来开,影子在青石板路上的反射,现出了与白天不一样的风景。舒苓走在街道上,好奇的到处张望,因为师父师娘管得严,很少天黑了还在外面逛,因此欣喜的看着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街景,真是有趣。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很多,但也不停的有人来来往往,店铺里面星星点点坐着些顾客,虽比不上白天的热闹,但在家家灯火的映照下自成一番风味。前面走到街头拐角处,齐庭辉停住脚步,说:“到了。”舒苓沿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条街尽头是条小河,左右通着另一条沿河小街,那街和这街交汇处,左边有一家小店,门上悬着门匾,上书“阿桂馄饨”几个隶书大字,两边沿街都开阔着,里面柜台桌凳赫然入目,不像镇子主街那几家大酒楼气派;也比不得张家埠渡口那边以各种荤食价廉物美,招来往旅人商贾。这边以小食小菜为主,店面不大,桌凳也小些,此时稀稀落落坐了几个食客。 齐庭辉带着舒苓走了进去,已有堂倌来招呼入座,问:“两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齐庭辉说:“来两碗泡泡馄饨,一盘肉丝韭黄炒年糕,一份江南四喜卷,另炒个招牌菜,随是什么,只要受大众欢迎的就行。”堂倌答应着下去安排了,舒苓抬头看看店里的其他食客,好奇的看看他们点的菜品。 齐庭辉离舒苓近些说:“你别看现在人少,早上和中午那是大头,这家吃饭的人能排上队。这里不像大酒楼那么排场体面,平民百姓家寻常都消费得起,有时候懒在家做饭都可以来这里解决。我以前也不知道,在外吃饭都找大饭店,后来子充告诉往往这样的店铺才是本地人追捧的美味,所谓好酒不怕巷子深,于是经常带我到这些地方来试吃,果然我都喜欢上了,差不多镇子的沟沟巷巷都被我们寻遍了,哪一家有什么特色我基本上都清楚。只是镇子晚上人少安静,尤其是这一带较偏,不像上海、南京那种大城市,晚间也很热闹的,甚于白昼。” 舒苓从小跟着师父师娘学戏,圈子小,和外界接触不多,虽然戏班也经常接外地的堂会,但那都是高他们一批的师兄师姐们,回来会和他们说一些外面大世界的事,越发的引起了他们这小字辈的好奇。现在那一批都走光了,需要他们这一批出来撑场子了,可昆曲的境地日渐式微,到现在也没接到外面的堂会,只看以后师父师娘会不会带他们主动出去找出路。现在听齐庭辉提到外面的大城市,立刻来了兴趣,问道:“你对上海和南京很熟悉吗?” 齐庭辉说:“上海去过几次,不太熟悉,我是在南京那边读了几年书,现在备考,准备明年去德国留学。”舒苓听了又是羡慕又是自卑,神情有点低落。齐庭辉敏锐的察觉到了,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舒苓摇摇头有些悻悻然的笑道:“没什么,只是你都准备出国,我连响屐镇都没有出过,觉得坐到你的身边都要仰望,其实在心底,我是希望能和你齐肩的。” 齐庭辉一下子笑了,说:“你是女孩子啊!现在虽然也有女孩子出国留学,但很少,好男儿志在四方,就得多去见见世面,多学些东西回来,毕竟现在国外有很多先进的思想科学技术走在我们前面。当初唐宋我们国力富强科技发达的时候,也有很多外国人来学习的啊!再说了,你有你擅长的东西,比如你今天给我讲的,我觉得你对文学艺术有很多独到的看法,多学学多看看,这都是你的优势,我很欣赏,你不需要把自己看低了。” t$ 6 第17章 “来了——”堂倌叫着举着一个托盘过来,放下一样样摆放整齐,除了刚点的几样,招牌菜是油焖笋条,微微泛着红油光,上面几点葱花,配出诱人的色彩,另有两份赠送的五香小萝卜之类开胃小碟,须臾,桌子即摆的满满当当,说:“两位客官请慢用,有事再唤我来!”齐庭辉对他点点头,堂倌自去。 舒苓看着桌上的吃食,悄悄的对齐庭辉说:“这也太多了吧!我们俩能吃完吗?” 齐庭辉笑笑说:“我早饿了呢,又走了这一路,你估计也饿的不行了,比不得平常,没准这些还不够呢!你尝尝这泡泡馄饨,很好吃的,尤其是这汤底,是用骨头和鸡小火熬的。” 舒苓细看这泡泡馄饨,尖底白瓷碗里,汤汁清澈,上面泛着少许油花,几片青蒜细末,馄饨晶莹剔透,宛若莲花浮沉,透过吹弹可破的半透明外皮,粉色肉馅隐约可见,几点碧绿葱花点缀之下,犹显娇柔可爱。一股香气袭来,尤显饥肠辘辘,遂拿起汤勺舀了一颗馄饨,也顾不得烫嘴,吹着气吸吸溜溜几口下肚,馄饨皮极薄,入口便化,几乎感觉不到,果然味道极其鲜美。齐庭辉笑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舒苓这时又舀了一颗入口,烫的舌头直转,终于送下肚,连连说:“好吃,好吃,真好吃!我以前吃的馄饨,都没有这般好吃,味儿太足了,鲜的我都要把舌头给吞了。”说话间又舀了一颗馄饨往嘴里送,齐庭辉看着她的吃相忍俊不禁。舒苓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放慢了速度,说:“不好意思,真的是太好吃了,叫你见笑了。” 齐庭辉笑着说:“没有,你别多想,我真的很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看的我都想吃了。和胃口好的人在一起吃饭才香呢!”舒苓见他笑的坦然,又这么说,越发的放开了,那种拘束感早就烟消云散,顽皮的看着他,继续自己饕餮的吃相。 吃毕了饭,离开了店铺走在青石板路上,天已经黑了,齐庭辉要送舒苓回家,舒苓担心的问:“这么晚,你能搭上回去的船吗?” 齐庭辉心有成竹的说:“没关系的,我早和一位船主老伯约好,我要晚一点乘船,叫他等我。” “太晚了乘船会不会很危险啊?” “没事的,晚上赶船的人也很多的,只是你不常出来不知道而已,他们都是驾船的好手,这小河不像江上,风平浪静的不算什么,再说晚上乘船看两岸风景也很有趣,听着摇撸在耳边吱呀吱呀作响,拨起水流比白天听的更真切,感觉内心特别宁静美好。”齐庭辉说罢坚持要送舒苓回去。舒苓听着他说的话,心里的依赖感更浓了,也舍不得他马上就离开,于是安静的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用心去听他给她说的每一句话,不管听得懂听不懂,也囫囵吞枣的记到心里去,准备闲暇时刻好好体会。 没过多久,唐家班的大门横在了眼前,把舒苓猛然惊醒,原来已经到家了,她心里不舍,也不得不恢复理智,扭头对齐庭辉把说:“已经到我家了,你需要进去和我师父说说话吗?” 齐庭辉看看前面,也如梦初醒,对她笑道:“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这么晚了,恐怕你师父已经休息了,还是不打扰了,我就站在这里,目送你进了家门再走。”舒苓柔柔的看着她,微笑着点点头,真的依他所言,乖乖的朝家里走去,他目送着她进了家门,方才回头扎进夜幕,好在镇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有晚上点灯的习惯,路还比较好走。 舒苓喜孜孜的进了屋,还沉浸在刚才和齐庭辉相处的氛围当中,半晕半醒,一眼看到堂屋中间的桌子上,师父和邻家宋阿伯正在小酌,幽黄的灯光下,师父正夹了一粒花生米往嘴里送。这花生米一般都是师娘一次炸好些,稍凉撒上盐花用瓷罐子封好,吃饭的时候盛上一小碟,朱红莹莹香香脆脆下酒正好,是师父的最爱,待客小酌必备。宋阿伯则折了半块儿五香豆腐干,不消说,是从南巷程家豆腐店买来的,他家的豆腐干全镇人都喜欢,此刻却不急于往嘴里送,悬在空中,私语一般对着师父说些什么,也听不清楚。 舒苓迅速恢复了正常,大大方方上去打招呼,先喊:“宋阿伯,您来了!”宋阿伯答应着,舒苓又对向师父:“师父,舒苓出去散步忘了时间,回来晚了,请师父不要责怪!” 师父这回正和宋阿伯说的高兴,也没在意,随口说了句:“嗯,下回要早点,还没吃饭吧?饿了吧?去厨房看看他们给你留饭没。” 舒苓回了一句:“谢谢师父关心,刚在路上吃了点心,现在不饿,宋伯伯,师父,您们慢慢吃,我回房去了哦。!”师父和宋阿伯点点头又开始说笑,舒苓低头施礼退去到后院上楼。 舒苓怀着乐开花儿的心情蹦蹦跳跳的走到后院楼梯处,正要上楼,冷不防前面闪出来一个人,唬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舒铭,笑道:“三师兄,你干嘛呢?吓了我一跳!” 舒铭一洗往日的嘻哈相,冷冷的问道:“你一下午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一个女孩子家出去晃到这么晚,也不怕不安全吗?” 舒苓见他这样问,有些心虚,说:“没,没去哪儿,只是有点闷出去转转儿而已。” 舒铭看她言语躲闪,直接问道:“刚才送你回来是谁?像是齐家大少爷的样子,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第19章 舒苓看他这样问,情知刚才被他看到了,又羞又急,说:“没什么的,你别多想,只是我在外面散步碰到他了,他见天有些黑了就送我回来的,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哦!” 舒铭冷冷的说:“他是富家少爷,这么好心送你回来?怕是别有用心吧?” 舒苓见他这样说不高兴了,语气也变的生硬:“是的,他是富家大少爷,我不过一个戏子,你还担心什么?怕别人存心不良?我哪里配得上别人,只怕别人还看不上呢!”说完一甩辫子上楼了,不再理会他。 舒苓本来很高兴的心情,被舒铭几句话搞的很沮丧,闷闷的上了楼梯,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卧室亮着灯,心说舒蔓这会儿子在干什么呢?会不会一直在担心我现在还没回来呢?正欲轻轻推门想要吓舒蔓一跳,里面房间门“吱呀”开了,师娘走了出来,说了句:“舒苓,你进来一下,我要和你说几句话。”舒苓心下奇怪,猜度师娘会为什么事呢?这样煞有介事的,不免有些不安,跟着师娘进了屋。 师父师娘的房间是不轻易让弟子进去的,所以舒苓一进了房间,就有一种陌生的紧张感,越发惴惴不安。师娘一向爱干净,屋子里收拾的舒适大方,橘黄色的灯光照耀下,半旧月白地樱草色碎花蚊帐也泛白了,后面露出朴素的被褥,昏暗的阴影下看不出色彩。师娘自向床上坐了,用慈爱又有几分能洞察人心的眼神看着舒苓,在舒苓眼里,这优雅的神态,简洁的背景,像极了以前在谁家看过的哪幅《慈母教子图》,更加觉得自己将面临着的是师母对自己的一次训话,索性横了心——既然逃不过,那就不管如何冷静相对。 第18章 师娘看着舒苓示意她坐在自己前面的椅子上,说:“你也坐下吧。”舒苓依言坐了,尽力沉静下“砰砰”的心跳,周围静的似乎连掉根针都听得到声音,于是专注的迎着师娘的目光,不敢轻易说一个字。 师娘慈蔼的看着舒苓,伸手把舒苓飘在前额的几缕碎发掠到她耳后去,说道:“这看着看着,我们的舒苓都长大了!那年才跟我们来时,还是小孩子呢!那时候天天跟在我后面,安安静静的,有时候想娘了,也是一个人躲着流泪,从来也不给任何人找事。” 几句话说的舒苓一下子带回到小时候刚背井离乡来学戏时候的情景,眼圈都红了,稍稍放松了一点心里的戒备,忍住泪笑道:“师娘今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些?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师娘神情开始有些严肃,说:“我是在替你担心啊!那个时候,你们什么都还不懂,教你们虽费心思,但你们都还听话,不会惹什么乱子。可到了现在这个年龄,说大又不是很大,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有时候不懂得把握自己;说小又已经开了知识,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总要面临一些成长的烦恼,我现在忧虑的是,不知道该如何给你适当的引导,避开人生会遇到的一些凶险。” 舒苓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放松了一点的心情瞬间收紧,问道:“师娘,为什么这么说?师娘教导我们那是我们的荣幸,如果我们没有听师娘的话犯了错误,那也必须面对处罚,所有坏的结果也必须由我们自己承担,只是不知道师娘今天说的是哪件事。” 师娘收了收自己的情绪,挺直了腰身说道:“你能这样说,说明你是一个明事理的孩子,那我也不给你绕弯子了。我来问你,你今天是和谁出去的?” 舒苓稍微慌了一下,立刻恢复了平静,小心翼翼的试探说:“我今天是一个人出去的,不信师娘可以问问舒蔓他们,”顿了一下担心师娘会认为舒蔓会帮她说谎,继续说:“或者大师兄,他们看着我一个人出去的。” 师娘低头笑了,轻轻拍着床旁边的桌子说:“舒苓啊舒苓,你还在给我玩儿这种语言游戏, 我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想我会不明白?好,你是一个人出去的,我相信你,那我再问,你回来是一个人吗?”说完抬起头盯着舒苓,眼神犀利,似乎要看透一切。 舒苓明白了,刚才齐庭辉送她回来被师娘看到了,索性也不隐瞒什么,放开去了说:“我一个人本来是想去散散步放松放松,没想到路上遇到了齐家少爷,他和我聊了两句,很开心,就请我吃点心,又送我回家。”说毕,接着稳稳当当来了一句:“师娘若认为舒苓今天这样做不妥,不应该随便和别人出去吃饭,我下次会注意的。” 师娘摇摇头说:“若说我们这一行,遇到喜欢戏的主儿,也可以说是我们的戏迷,请客吃饭消遣也是常事,只是你刚出道,很多事情没有遇到过,怕你经不起诱惑把握不住分寸,把别人一时的殷勤当做深情,别人还没怎么着,自己都陷进去了,这才是最糟糕的事。” “他不是那种人!”话一出口,舒苓就发现自己失态了,收紧了说:“齐少爷他不是那种浪荡公子,我也不是那种轻浮女子,我们只是谈得来,在很多时候像是一种知己朋友。” 师娘紧逼:“你们才认识了几天,就下这样的断言,是不是太早了些?像舒璋和舒蔓,他们是一起长大的,相互知根知底,想必不会出多大的乱子,如果时机到了,他们仍然情投意合,我和师父都是支持他们的,所以我现在更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随他们发展。可你现在遇到的不是这样的,你们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希望你们都能过的好,尤其是你们几个女孩子,如果爱错了人,那种痛苦不是你们现在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时候能想象出来的。” 舒苓心里一惊,原来师娘什么都知道,但仍因为师娘对齐庭辉的疑虑感到不满,她希望所有人都像她一样,看得见他的好,她认为师娘那样想是因为不了解他,误把他看成轻薄富家少爷一类人,这是她不能接受的,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依然互相不了解,像才认识一样陌生;有的人只见一面就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句话就可以心灵相通。我觉得和齐少爷聊天很长见识,他是一个有思想有追求的少年,不同于一般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能和他做朋友,我感到很开心。” 师娘说:“那么,你能保证你可以一辈子把他只当做知己,当做朋友吗?不产生任何过分的期待和想法;同理,他也能做到吗?” 舒苓一下子想起来了下午唱戏时看到齐庭辉座位上空着时候自己的心情,她知道,师娘说的她做不到,心已开始乱了,说:“师娘为什么非要我和他保持距离呢?他在师娘眼中真的有那么不可信,那么不堪吗?为什么师娘看人和我看人会错的这么远?” “不!”师娘坚定的说:“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赏齐家这位少爷,我当然也看得出,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也是一位品德高尚的朋友。” “可是——”舒苓糊涂了:“那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和他走近呢?既然认为他是位品德高尚的朋友,为什么不支持我和他做朋友?” 师娘说:“就因为他太优秀了,他的是非观很强,他的学识超越一般人,见得世面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广,也就是说他的一切都在往一个好的方向去行走。这样他在心里会有一种笃定,就是当面临人生重大选择的时候,他会权衡弊益,做他认为是最对的选择,别人无法轻易改变他的思维。如果你不控制住自己,由着这样陷进去,如果到了哪一天他为了他需要的方向放弃了你,不再理你了,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受得了吗?你能像他一样轻松的放弃吗?” 一席话说的舒苓沉默不语,师娘夸齐庭辉的话她听了很高兴,可后面的话像是在她火热的心头泼下了冷水,隐隐约约觉得她说的对,或者也可以说,师娘一下子说中了她内心一直在回避的心事。从下午齐庭辉突然离开戏院,她立刻失魂落魄,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对他的喜欢,当然不是希望只停留在普通朋友阶段,躲开众人一个人去散步,就是为了平息自己内心的落差冲突,如果没有遇到他,如果以后再不会见到他,也许难过个几天,自己真的就走出来了,和往常一样,和师兄弟姐妹一起排练唱戏,恢复日常的生活,再不受这些事干扰。可是,世事难料,不但遇到了他,还被他那么美好的相待,已经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对他产生了感情上的依赖,怎么能不叫她越陷越深?再这样纠缠几次,如果他突然不理她了,那样她会怎么样?简直难以想象。 第19章 师娘又说:“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舒苓看着师娘茫然的摇摇头。师娘接着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的邻居家的阿青姐姐?” 舒苓点点头:“记得,就是嫁了有钱人的那个。” “她今天跳江了。” 舒苓吃惊了,想起了和齐庭辉在江边听到有人跳江的那件事,原来是她!紧张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当时和那男的互相喜欢上了,不顾一切要在一起,男方父母觉得门不当户不对的不同意,男方不依不饶,非她不娶,父母最后无法,勉强同意了,才成的亲。可是娶过了门后,公婆从来不给好脸,让你阿青姐姐受了很多委屈。开始,那男的还帮着她,常安慰安慰她,后来矛盾越演越烈,根本无法调节,就烦了,慢慢都懒得搭理了。你阿青姐姐一直抑郁着,结婚一年多孩子都不曾有过,更被公婆逮住把柄说。这还不算什么,今年那男的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妓女沾染上了,越发的连家也不回,婆婆天天指桑骂槐,说都怪娶了她这个丧门星,蛋都不会下一个,还害的家里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连儿子都被她方的不回家了。她一时想不开,就跳江了,还好救了起来,可是不知道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第20章 舒苓听着,心里腾升出一种难言的愤怒,热血澎湃着,为阿青姐姐叫屈说:“那阿青姐姐为什么要去死呢?又不是她的错!一个人过又怎么了?干嘛非要在那样的男人家里受这个委屈?离开那个家不行吗?” 师娘看着她的愤怒,平静的说:“你想的真是简单,她离开了那个家去哪里?” 舒苓不解的问道:“回娘家居住不行吗?” 师娘摇摇头叹口气说:“你真是想的天真,那怎么可能?她父母年事已老,还要仰仗兄嫂生活,她回去算什么事,难道还要兄嫂养她?名不正言不顺,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被休弃的女人回到娘家那日子更不好过。” 舒苓气愤的说:“那就一个人,给别人帮佣也能过日子吧!” 师娘看看她笑道:“我知道,要是你,也许做得到,但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这么硬气。这种事,外人只能闲说,最多提提建议,她若走不出来,别人也无计可施。其实我也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只是今天看你和富家少爷接触,给你提个醒儿,不管你们以后怎么样,千万别步阿青姐姐的后尘。” 一句话说的舒苓脸通红,她对齐庭辉只是一种单纯的喜欢,但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怎么样,从她的视野来看,自己还没脱离孩子的心性,谈婚论嫁是离她很遥远的事,远的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于是用责怪的语气说:“师娘,您说到哪里去了?我没有想过要嫁给他,我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哪里都上升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师娘微微一笑说:“你没有经历过,还没了解到人的贪心,或许开始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接触多了,感情加深了,你内心的需要就会加强,没有满足就会感觉到痛苦。所以面对一段不合适的感情,还不如一开始就打住不要往下发展,这样减少很多麻烦,‘发乎情,止于礼’说的就是这个。”舒苓颇不以为然,觉得师娘是多虑了,低头不语。但在另一方面,又有隐忧,难道真的齐庭辉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趣,而不是因为双方相互的欣赏吗?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自尊心、自信心,对人的信任,还有与生俱来的傲气怕是全都要经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师娘看着她深思的模样,知道这种事不是一下子都能明白的,要给她缓冲的时间,于是换了语气说:“舒苓,师娘也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并不是非要你怎样怎样,毕竟你自己的感受自己最清楚。今天不早了,你回房休息去吧!如果以后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难过,可以找师娘,也可以找舒蔓聊聊,也许不能迅速让你开心,但会适当缓解。很多当时觉得难过的坎儿,恨不得连命都能拼上的事,走过去以后再回头看,真的是很小的事,如尘世间里的一粒沙,沧海里的一滴水。” 舒苓点点头起身告辞:“谢谢师娘教导,弟子谨记了,弟子告退,师娘也早点休息吧!” 师娘点点头说:“去吧!” 舒苓回刚回自己卧室门口,门就开了,舒蔓站在前面,舒苓看看她,一腔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讲起,走了进去,舒蔓探头看看外面没人便关了门。舒苓刚坐下,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心里开始冷静下来,还在梳理刚才纷乱的心情。舒蔓走到她跟前也坐了问道:“我刚听你‘噔噔噔’上楼的声音,到了楼梯口又没音儿了,我猜着是你想偷偷吓我,于是我躲在门口准备也吓唬一下你,结果听到师娘喊你进她那儿去了,想起来了今天演完戏师娘问过我你的事,心里还忐忑不安的,不知道她究竟要说什么。看你现在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受什么批评了?” 舒苓摇摇头,眼神空洞的看着舒蔓,好像灵魂还未归位,说:“没,师娘她没批评我什么,只是我突然发现,有些话说出来比挨批评还叫人难过,或者可以说,听了这些话,才知道挨批那种难过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是。” 舒蔓看她这样,越发紧张,说:“你别吓我哦!有啥赶紧说给我听听,听你这样说,倒叫我提心吊胆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儿。”舒苓遂把师娘刚才的话说给她听了。 当舒蔓听到师娘提自己和大师兄的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又听说师娘支持他们,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再听到后面师娘说的话,便把前面那些关于她和大师兄的话都忘了,完全沉浸在对舒苓这件事情的思考,神思也变的凝重起来。舒苓说完,两个人都低头陷入了沉默。 第20章 许久,舒蔓抬起了头看着舒苓说:“我开始看你喜欢齐少爷喜欢的那么很,我也是支持你们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师娘这么一说,我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你怕不怕最后真的是像师娘说的那种结局?如果他真是为了他的理想不再理你,你怎么办?” “怕!”舒苓静静的说:“非常怕,但是我没有办法,即使我明确的知道他明天就要娶别人,不会再搭理我,我忍不住在今天还要什么都不顾忌的去喜欢他,甚至,和他多呆一分钟都觉得是幸福的。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去喜欢一个人,像是一个人走在荒漠上,像是被世界给遗忘了,孤寂而落寞,找不到自己的方向,突然走进一大片雪莲花中间,万花盛开,满是芬芳,我根本拒绝不了在这片花园里沉醉,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理解!”舒蔓有点心酸,说:“可是听你这么说我觉得你好危险。如果用这样的方式去喜欢一个人,那就是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交给别人去管理了,不是吗?我觉得我喜欢大师兄就有点这种感觉,但他还好,毕竟我们离的近,天天能见面,我有什么别扭找借口对他一闹,他都能及时回应我,即使这样,我有时候还觉得他反应慢了,或者说的话不合我心意忍不住生气。可是你对于他,离那么远,他若不找你,你再难过也不好去找他,如果被甩,自己可能很久都不知道,那种内心的折磨,我不敢想象。” 看着舒苓沉默不语,又说:“可是我并不觉得齐少爷是那样的人,你听了也不要太在意,只是听师娘那样说,我们也天天接触的都是这样情啊爱啊的戏,什么样的故事结局都看过,未免会比别人多想些,说不定他是一个非常有情有义的人呢?” 舒苓坚定的说:“可是我现在根本就不敢想,既不敢想他对我会善始善终,因为太高的期待随时会因为他一点点对我的怠慢就让我堕入深渊;也不敢想他会有一天突然离我而去,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一样,因为那样我现在就会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混乱之中。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我和他在一起的一点一滴,用心体会我们相处的各种美好感受,其他的,我再无力去承担。” 舒蔓也低头沉默了,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舒苓突然来了精神,拉着她的手快活的笑道:“我们这是怎么了?今天我应该是很开心的啊!干嘛搞的跟要生离死别似得?忘了这些吧!师娘她只是台上的悲剧演多了,生活的悲剧看多了,所以好意提醒我。至于我自己,生活才刚刚开始感觉到一点甜蜜,还没好好享受我这种快乐,才不要想那些沉重的东西。我告诉你哦,你不知道今天和他在一起有多幸福!……”舒苓一开这种话题的头儿,就兴奋的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心里的蜜都从嘴角的笑流淌出来,舒蔓瞬间被她的情绪感染,两个人又开始热烈谈论对感情进展的各种感受,闪耀着鲜亮动人的青春。 两人说累了,洗漱完毕,躺到床上,舒蔓说:“嗳你知道吗?五月初五端午节,秦家要请我们戏班子去他家唱堂会,折子戏都挑了好几出,另备了一些戏单到时候还要现点,师父叫我们这几天好好练习,把戏单上有的都要练熟了,第一次出去唱堂会,一定不能出岔子。” 舒苓问道:“是哪个秦家?不会是那天来找我那个秦家三少爷那家吧?要是他家,我都不想去了。” 舒蔓说:“你还真说对了,就是他家,说是秦老太太就喜欢你的戏,挑了几出都是你的,你不去肯定不行。听师父说现在我们戏班子越来越难了,好久都没接到堂会,好不容易秦家请我们去,要是得罪了他家,可能我们以后在响屐镇都撑不下去了,我们现在住的、演出的戏台子都是租他家的,就因为秦老太太喜欢看戏,才一直保持最低的租金,好多年都没加价,要不然以现在的价,我们早租不起了。” 舒苓有些赌气:“离开了响屐镇,我们戏班就没饭吃了吗?非要靠他们秦家?” 舒蔓推了她一下说:“你别耍小孩脾气了,师娘说我们现在都慢慢成年了,很多生活上的苦难都要去面对了不能任性。我们学的就是要取悦人的东西,只要喜欢我们的戏,都是我们的客人,都要善待,那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不能得罪的。” 舒苓撅起了嘴,说:“可是我不想见到那个秦家三少爷。” 舒蔓看的比较开,说:“那有啥?我们这么多人,你还怕他怎的?何况他的长辈亲戚都在,谅他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第21章 舒苓无奈的说:“也是,只能这么着了,那就去吧,反正他要再来招惹我,你们可要帮我摆脱他,我想我大概不会给他好脸色,怕到时候师父又要说我没礼貌。” 舒蔓拍拍她说:“放心吧!都是诗书世族,多少还是讲点礼信的,他也只是表面有些浮浪,底子坏不到哪儿去。”说完了,舒蔓感觉到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 周遭一下子寂静下来,舒苓这才感觉到周围这个原本很熟悉的世界渐渐隐退,内心那个空间开始无限放大,然后出来一个新的世界,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陌生,一种自我的渺小和被世界抛弃的恐惧感觉慢慢弥漫开来。她双手紧紧抓住被子的一角,挡住了嘴巴几乎不敢呼吸,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好像生怕一有动静就会有妖魔鬼怪从黑暗处跳出来将自己包围一样。怎么会这样?我到底在怕什么?舒苓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又想起了和齐庭辉在一起的场景,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甜蜜又忧伤,这才和他认识了几天?怎么好像人生的酸甜苦辣各种滋味,相互碰撞,相互交织,又延伸出百种复杂的味道在心里纠缠不清。我是怎么了?还没开始放纵的爱,已经像是大病了一场,如果有一天病痊愈了,恢复了健康,那时的他在我心里会是什么模样? 第21章 转眼到了五月端午,舒苓被楼下的说话声惊了个半醒,隐隐约约听到舒璋在和舒洵、舒铭说话的声音:“我去溪涧边上找菖蒲,还跟去年一样舒洵去斫黄茎草,舒铭寻艾蒿。” 舒洵说:“大师兄你去找菖蒲直接用手就可以拔,干嘛要拎个镰刀?我还想用镰刀去割黄茎草呢。” 只听舒璋说:“那菖蒲辣气强烈太熏人了,它的根生在水石里非常坚韧,要是用力不得法,很容易一拔拔断,摔个四脚朝天,所以我喜欢用镰刀砍,屋里不是还有柴刀吗?你拿柴刀去斫黄茎草就是了。”舒洵答应了一声,就听到门吱呀的声音,接着三个人的脚步声,穿过游廊,进入堂屋,渐行渐远,没有了声响。 舒苓心说终于可以睡踏实了,可是脑袋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还早我再睡会儿’,另一个说‘大师兄他们早去做事了还早什么啊?赶紧起来!’,两个拉扯个不停,吵的舒苓无法安然入睡,到底那个催她起床的小人胜利了,把她拉出了睡梦,扯的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好一会儿,痛感消失,舒苓“呼”的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色还没亮透。 舒苓推推舒蔓:“舒蔓快起来,大师兄他们都出现忙碌了,等会儿回来,我们若还没收拾好下楼去,落得他们笑话多不好。” 舒蔓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嘟囔着:“天还没亮呢,我再睡会儿。” 舒苓哪里肯依?伸出手挠舒蔓的肋下痒痒肉,挠的她“哎呦”笑个不停,哪里还睡得着,只得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舒苓:“真是的,再睡一会儿怎么了?夏天本来就天亮的早,现在还没亮,就非把人揪起来。” 舒苓已把衣服穿好——都是师娘才为他们准备好的新夏单衣,昨晚都放在床头,方便早上穿着,开始对镜梳妆了,望了她一眼说:“都是师父师娘的弟子,不能仗着师父师娘对我们俩多疼爱些就格外恃宠而骄吧?你说师兄弟都去忙碌,我俩还躲在被窝里贪睡,这样好吗?再说今天事好多,除了过端午节要做的事以外,还要准备去秦宅唱堂会,虽说昨天东西都准备好了,也要早点帮着拉到码头船上。” 舒蔓也穿了好衣服,对着镜子编辫子,嘟噜着嘴说:“哎,偏生要今天去唱堂会,今天可是赛龙舟的好日子呢!那么热闹我们又看不成了。你说他们秦家那样的大户人家为什么不去看赛龙舟呢?非要在家唱什么堂会。” 舒苓“嗤——”的笑道:“年年都有的,有什么稀奇,还愁这一次没看不到?再说了,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生活乐子,不一定把兴趣都放在看赛龙舟上面。有人爱热闹就有人爱安静,喜不喜欢撵热闹,都是很正常的事,没啥可奇怪的。 舒蔓梳好头叫舒苓看看自己头发梳的怎么样,舒苓搬过头仔细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说:“漂亮,我们舒蔓是个大美女,怎么样都漂亮的紧,袅袅婷婷一枝花!” “呸!”舒蔓故意白了她一眼。 舒苓故作委屈:“夸你还呸我?过分了哦妞儿!” 舒蔓说:“稍微的夸奖有可能是礼貌加一点点实话,过分的夸奖就有可能是反讽了。” 舒苓拖长了音说:“你多想了,我可是诚心诚意的夸你哦!别轻看了你自己,误解了我的好意。” “算了,不和你扯犊子了,说点正经的,今天不是说江里要赛龙舟吗?江上船都封行了,师父还叫我们一大早去乘船?”舒蔓说。 “傻啊你,又不是光江上一条路,不是从那边街下去小河也可以倒秦宅去,只不过稍微有点绕,不像江上你们快,师父都和人家约好了,不光是我们不去凑赛龙舟的热闹,人家船夫也一样很我们一样为生计操劳好吧!” “哦!”舒蔓说:“我真是忘了,小河也能绕过去,平常总是想着江上那条路,小河里我们好像没怎么走过,平常倒是经常看别人去坐小船在镇子里穿梭。哎,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学习的苦,若不是要去演出,平常哪有机会去坐小船?又不像别人亲戚来亲戚往的。” 舒苓看看她说:“打住打住,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等会儿有人要流泪了,我们本来不是这儿的人,原在偏远小山区穷人家,如果不是师父师娘把我们带出来见了世面,现在还不知道窝在哪儿吃糠咽菜呢,一定会在爹娘身边受疼爱吗?说不定从小卖给人家做童养媳不是不可能的事,那才日子才难过呢!要往好处想。” 舒蔓已经收拾好了,笑道:“我知道,也不过随口说说,你就来这么大一串,到底是你在意还是我在意?” 两人一块儿下楼,舒蔓说:“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不止水路,旱路也有到秦宅去的。” “哦!是吗?”这回轮到舒苓不知道了,问道:“从哪里走啊?” 舒蔓说:“就是沿着我们门前的街一直向西走,穿过几个街道就到了。” 舒苓问道:“那为什么很少有人走这条旱路呢?” 舒蔓说:“因为远啊!步行要走好久,车马比较快,但镇上除了那几个富户,谁家有车马啊?雇都没地方雇,就是有的雇,也比坐船贵多了,一般人谁愿意花那个钱,所以大家还是乘水路方便,又便宜。”说着看舒苓轻飘飘在前面下楼下的花枝摇摆,裙裾飞扬如同水波一样来回荡漾,不禁笑道:“舒苓,你走路走的好好看,跟蛇精一样。” 舒苓回头笑嗔道:“有你这么夸人的吗?好看就好看得了,还蛇精,说的渗死人了,《白蛇传》演多了吧?” 两人笑嘻嘻说着话下了楼,正好舒璋他们都拿了东西还碰到了一起一道回来了,一抬头看到她俩脱去厚旧春装,新着轻薄夏衣,舒苓穿着藕粉色衫子,雪青色裙子;舒蔓着樱草色衫子,系葱青裙,都是摇曳生姿,顾盼神飞,不禁都看呆了。 舒苓和舒蔓见他们回来了,笑着接舒璋手了的菖蒲说:“你们辛苦了,剪菖蒲这种事我们俩来做好了,你们去忙别的呗!” “嗳——”舒璋缓过神来,举起手上的菖蒲递给她们,一回头,撞上了拎着黄茎草的舒洵,尴尬的说:“你做什么呢?站在我后面这么近也不啃一声,吓我一跳。”说的舒苓舒蔓都笑了。 舒洵也回神了,说:“她们剪菖蒲,我们俩去把黄茎草点着熏蛇百脚虫吧!”说着把一捆黄茎草递给舒璋:“你来把黄茎草放在院子里摆好,我去厨房拿火镰石。”说着去了厨房,舒铭说:“那我就去插艾蒿。”舒苓舒蔓则拿着菖蒲进屋找剪刀剪菖蒲。 进了屋,舒蔓到床旁边的五斗柜上放针线女红的小簸箩里一看,两把剪刀都在,于是拿了过来和舒苓一起坐在窗边的小桌旁,递给了她一把剪刀,遂摘下一片菖蒲叶子就开始剪。舒苓则没有急着开剪,先是把剪刀放下,然后把菖蒲叶子一片一片在桌子上摊平,码放整齐,拈起一只描花样子的小笔,在最上面一片菖蒲叶子上描出宝剑的形状,放下笔,用左手拿起叠放整齐的菖蒲叶捏紧,方才右手抄起剪刀开始细细沿着刚描好的线印开始剪,一次就剪了好多。舒蔓一眼瞥见了,说:“哇!你这个方法真好,几下子的剪完了,不行,我也用你的方法建。” 舒苓笑道:“我这种方法好吧?剪出来大小都一致,速度还快。”舒蔓说着是,也这样剪,两人很快剪好了,又在柜子里翻出以前准备好红纸,也剪成条状,拎上浆糊,走到门前,交叉配上两股剪好的菖蒲宝剑,用红纸粘在门上,再换另一扇门。舒璋和舒洵已把黄茎草堆在院子里燃着燎烟,发出一股辛辣刺鼻味,舒铭则把艾蒿依次悬在门框窗棱上。 也许是菖蒲、黄茎草和艾蒿的刺鼻味儿,也许是五个人做事的响动,其他的师兄弟姐妹也都醒了,收拾梳洗完毕三三两两来到院里。依着往日,现在是该练功吊嗓子的时候,今天这里烟雾缭绕,显然是不适合练功,又是端午节,等着看师父师娘怎么安排,舒苓、舒蔓、舒铭也都忙完了,来到园中集合。 第22章 舒洵是个好开玩笑的,故意奚落后来的是兄弟姐妹:“看你们睡懒觉,现在才出来,我们把活儿都干完好几遭了。” 别人还尤可,刺杀旦行当的舒苇不干了,冷笑着说:“好没意思的话,明明现在天才亮,怎么是我们睡懒觉?不过是你们故意早起把事情都干完了,留下把柄来说我们,谁不会干是怎么了?若不想干,再有这样的事我们来干,别这样拉这个扯那个的。”还没等众人答话,又把脸对向舒苓和舒蔓:“别人笑话我们也就罢了,你们两个怎么早起也不喊我们一声?都在一层楼,顺便的事,害的我们被说。” 第22章 说的舒苓舒蔓都脸红了,舒苓说:“舒苇姐,他故意开玩笑呢,别生气,就那么一点点事,哪儿需要那么人?我们把事做了,让你们多睡那一会会算什么?我们不会在意,你更不用在意。” 老旦舒蓼也说:“是啊,都是兄弟姐妹,舒洵他有口无心,故意闹着玩儿呢?大家千万别为了这一点子事伤了和气。” 舒璋则戳了一下舒洵的脑门说:“你啊——真是没事找事,我早上就是说希望让大家多睡会儿,才约你们两个去弄黄茎草和艾蒿,你倒好,事也做了,还叫大家不开心。” 舒洵本是随口说着玩儿的,没想到会这样,正不好意思呢,被舒璋埋怨,摸摸自己的脑门“嘿嘿”一笑就着这个梯子下来了。舒蔓拉着舒苇笑着说:“看,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舒苇见大家都和气,也不好意思再生气了,脸一红说:“我没生气,我也是顺口说说。” “你们都到齐了?真正好,来来来,喝雄黄酒了!”师娘声音传来,大家才注意到她从厨房那边端来了雄黄酒。师娘今天也换上了新夏装,缃色衫子昏黄色裙,头发整整齐齐在脑后挽着发髻,上面露出桃木梳背,只是在以前乌黑油亮的头发中间,已经稀稀疏疏夹杂着不少白发了。可温和又不失深邃的眼神,端庄的身姿,优雅的行动……无一不使她在舒苓、舒蔓、舒苇等一帮花团锦簇的小姑娘当中毫不逊色,相反,还另具一种成熟女性的温婉和风韵。 大家都围了过来,一人拿了一杯,很快只剩下空空的托盘。雄黄酒有一大股味,有人不喜欢,也都跟着喝了一口。师娘笑着说:“你们现在都大了,也不用在额头上写王字了,都抹抹耳后得了。”众人笑了,把剩下的雄黄酒抹抹耳后。师娘看时间差不多了,喊着大家一起去吃粽子,又对几个男子弟说:“今天要去秦家唱堂会,他们自然要备五黄给我们吃,所以家里都没有怎么备,昨天只和舒苓她们一起包了简单的肉粽蛋黄粽,另备了煮蒜和黄瓜,大家将就的吃些当早餐,准备去秦家要紧。” 吃饭时舒蓼问师娘:“今天要唱堂会,不用缠五色丝了吧?” 师娘一拍脑门,说:“看我这记性,昨儿准备的好好的放在我床头桌子上,准备今天早上给你们忘记了,舒蓼亏得你说一声提醒了我,你上去拿下来分给大家,那是长命线,五色蕴含五方神力,是辟邪的,当然要戴,缠系的时候藏在脚腕胳臂里面,换戏服的时候记着别露出来了。”舒蓼答应着上楼取来了,分给大家缠绕佩戴。 “诗棣!”师父在屋内喊师娘:“快来看我挂的钟馗歪没?”师娘答应着正要起身,舒璋已经吃完了,对她说:“娘,您还没吃完呢!您先吃,我去帮爹挂”。师娘又坐下继续吃,舒璋自去。 一个时辰后,唐班主夫妇带着戏班子出门了,几个力气大的弟子挑着箱笼跟着后面,里面满都是行头戏服之类,有些分量但比山野村夫挑的担子轻多了,饶这样还是随着走路的节奏不断摇摆,挑担的弟子都用双手各扶住一边,走的小心翼翼,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小河船停靠处走去,好在不远,穿过这个街的后头就是,若不然中途是要换人挑担的。 没多远的距离,可今天不同往日,街上满是行人,沸沸扬扬的涌向江那边去,渐行渐阻的戏班子,硬是稀稀落落走了好一阵。这还不算,间或不断遇到熟人,不停的要给别人答话:“唐班主啊,今儿还要唱堂会啊?辛苦了,不能看赛龙舟了。”“唐班主,今儿的是去哪家啊?”“唐班主,怎么不看完赛龙舟再去唱堂会?”……搞的师父师娘疲于应付,既不能不搭理别人没礼貌,又不能话说长了影响别人走路也影响自己路程,只得“嗯嗯啊啊”的敷衍着,还要在人群中照看弟子别走散了,心中懊悔早知道早走点,没想到这回去看赛龙舟的人都去这么早。 那是啊!今天是端午节,江上的龙舟竞渡,是最能显示江南男子汉气概的活动。都认为江南柔美缠绵,北方粗犷豪放,会有江南男子不如北方男人豪气的判断,其实江南男子的有他们血性的一面,从春秋能和五霸争锋的吴越,到三国时期与魏蜀鼎立的东吴,直至明末以夏完淳为代表的江南少年,江南男子的血性一脉相承,从未间断。 所以每到端午节的龙舟竞渡,是江南壮年、少年最积极踊跃参加的盛事。“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不光是年轻未嫁的少女,对水中健儿的欣赏,那是男女老少都有的。所以此刻街上扶老携幼,或一家人、或玩儿的好的姐妹兄弟、或关系相洽的街坊邻居……成群结队的涌去江边,人世间的热闹原本如此,要的就是热情与人气。 师父师娘艰难的把队伍带到河边泊船处,两条船停在那里,为首的八阿公站在船头,看到他们来了挥挥手喊道:“唐班主,等你们很久了哦!” 师父略有些惭愧,一面答应着一路小跑赶了过去,后面的人也急急跟上。泊船处在两家民居夹在中间一带小小的空地,约有十步见宽,从中间位置伸出埠头,沿侧面几级边上有杂草点缀着青苔的石阶渐落延伸入水,八阿公一脚踏在船上,一脚踏在离水最近干着的石阶上面向他们准备接应。 师父站在岸边招呼着挑担弟子先挑担上船,嘴里不断嘱咐“小心!”待他们安顿好,才叫女弟子上船,接着其他的男弟子。八阿公的船快坐满了,师父叫师娘上船带着这船弟子,八阿公看他船上先坐妥,撑开船离了岸前行,把位置让给后船,剩下的弟子上后面的船,师父等所有人都上去了,最后上船。每条船能坐十余人,二十多个人加上几担箱笼,两条船满满当当。 摇撸荡开碧绿的水面,皱起一圈圈的波纹,配着“吱吱呀呀”的响声,两边的景物开始后退,众人心神安定下来,一群少年聚在这么狭小的载体上面,少不得“叽叽喳喳”热闹开来,舒蔓正要和舒苓说什么,侧面河道荡过来几条船,就要和这船相撞了,大家的心都一紧,有胆小的还叫出声来了。八阿公不慌不忙,气定神闲,摇撸轻轻一带,只见船像灵巧的小鱼一样在河里这边一扭,那边一转,很快就和陆续汇入这条河道的船错开了,大家的心放下来了,八阿公索性唱起了小调,软软的吴音侬语撒在柔柔的碧波上,更为行途添了几分趣味。 与街上看到民居不同,小河两岸可以看到有些人家的后屋,还有不少人蹲在临水台阶上洗菜,充满的生活气息;或者房檐上挂着的招牌,通过开着一排窗户的槅扇,可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桌椅,那是酒肆茶馆之属。“平时应该是很热闹的吧?现在却显得冷清,为什么不关门去看赛龙舟呢?”“谁知道?可能是为散场以后想来此休息的人做准备吧?”……这群很少出门的少年,对这些同一个镇子生活的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充满了好奇,相互猜度着。 第23章 又穿过一道石拱桥的桥洞,越发频繁遇到其他来往的船只,舒苓问舒蔓:“不是今天都去看赛龙舟吗?怎么还河里还有这么多船?他们不去看吗?” 舒蔓看看热闹的河面,说:“可能是好多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吧!” 师娘看着河上来往的船只说:“是啊,端午节是出嫁女儿归宁娘家的日子,很多父母也不去看赛龙舟要接待女儿回家。”舒苓细看那些船只上的乘客,果然以年轻夫妇居多,那些媳妇脸上多擦着水粉,项间戴着银项圈,穿红着绿,脚边摆着盒担、毛笋之类。舒苓突然陷入了沉思:那么我呢?如果有一天我要是结婚了,端午节我该怎么办?我的娘家在哪里?居然一点也记不清了,是回师父师娘家吗? 舒蔓回头正准备给舒苓说话,看她走神的样子问道:“你在想什么呢?刚和我说话,这会子又想到谁了?别忘了现在可是我在你身边哦!忽略了我去想别人是对我的不礼貌。” 舒苓回过神来,红了脸说:“呸!你胡说八道个啥啊?我能想谁啊?我正在心里默背要上场的戏词,免得等会上了台忘掉了。”舒蔓本来是为了打趣她,听她这么说,倒显得自己在胡思乱想了,也不好意思了,红了脸笑笑不敢再提了。舒苓心中却在诧异,我刚怎么了?以前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出嫁不出嫁的问题,总觉得那些离我还早得很,难道——我真的想和他有个好的结果吗?想到这里一个激灵,心“噗通噗通”直跳。不!不可以!不能这么想,如果寄予的希望太深,一旦落空了我该怎样面对?我喜欢他,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不要太带目的性,如果保持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结局我都能够坦然相待? 第23章 可是,为什么我这么害怕这种想法的落空?难道说,不管我内心如何骄傲,在心灵深处在他面前我是自卑的,比如我的出身,让我觉得自己无法和他匹配,原来喜欢一个人就会不自觉的在心里把自己的方方面面都在和对方做一个比较,一旦发现不如对方的地方,就对这段感情的未来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性。而他,是第一个让我了解到隐藏在心底自己都不知道,或者说一直用骄傲来伪装最真实的对自己的判断。原来真的喜欢一个人,就是通过和他相处的种种感受,剥去以往对自己粗浅的认知,从而更全面很彻底更深刻的了解自己。 想到这里,舒苓觉得自己仿佛钻进了一个思维的深洞,而这个深洞使她远离尘世的喧嚣,和周围的人都隔离开来。不,不能在这样想下去了,忘了这些,踏踏实实生活,周围的小伙伴从来不想那么多,他们不比活的更简单快乐吗?瞬间,舒苓收回了思想,心思回到船上,重新融入到现实的世界。 “本来想和你聊聊天的,你却在那里背戏词,倒显得我太不用功了,也不敢和你说话了。”舒蔓一腔幽怨的说道。 舒苓如梦初醒,笑着说:“没有了,这会子我也没背戏词了,只是迷恋上了这水道上的风景,从来没从这里走过,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带着去了一条新奇的路,我睁大我的双眼,努力去看,也觉得视野不够用了。对了,你说你想和我说什么?我听着。” 舒蔓听舒苓说的话陷入的沉思,似乎引起了她经历的共鸣,听舒苓问她想说什么,回想一下,既然想不起来了,老老实实的说:“本来感觉刚才是有个什么有趣的事要说给你听,被你一说说的我全忘光了,我也记不得我要说什么了。” 说的舒苓“噗嗤”笑了出来,说:“看来,你要说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想不起来就算了,等你想起来了再说吧!” …… 船一路热闹着,行至镇西,弃舟登岸,穿过一条大街,即来至一处大宅院前,粉墙黛瓦,门首上烫金“秦宅”两个大字,左右个置放一盆苍劲老松,紫砂方形大盆。师父上去扣响门环,大门“吱呀”开了,一位十五六岁少年一看对师父说道:“唐班主,您来了,刚才我们老爷还问看到你们人影没?”说着回头对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少年说:“快去禀告老爷,唐班主他们来了。”那少年答应着去了。 须臾,秦家管家秦赫出来迎接道:“哦,唐班主久等了,有失远迎,惭愧!” 师父连忙抱拳道:“不敢不敢,我们也是刚到。” 秦赫说:“我家老爷本想亲自前来接唐班主,奈何客多事杂抽不开身,命代劳。”然后喊刚才那个进去的少年:“代安,你带唐班主一行从后花园进,那边离临风榭近。” “好的!唐班主这边请!”代安做了个手势朝宅子左边。 秦赫又对师父说:“我们老太太喜欢在水上听戏,故把临风榭收拾出来了,后面的屋子你们先在那里休息准备,前面的台子正好唱戏。我们正在临风榭对面的画舫准备席位,待我们老太太率众人入席后就可以开演了。”师父答应着招呼众人跟随代安走左边的路绕到后面进了后花园。 进入后院,是一方庭院,地上用青黄两色石子漫出来围棋格子一般的图案,右侧白墙下,数块奇石围着几株翠竹,前面是用太湖石和草丛围起来的小小花圃,里面三、四株山茶已过了花季。左侧几棵细细的冬青众星捧月一般拥趸着一株高大的广玉兰。中间前方正对着的,是四角方亭的月洞门,上面书着“拂苔”二字。 代安带众人进了月洞门,亭内的墙壁上,镶嵌“玉枕兰亭”摹本刻石,前面和左面两条曲折游廊,又环出一处庭院,舒苓暗暗在心里赞叹富豪家的阔绰,光是后花园的一角,就能把人绕晕了,这所宅院有多大啊!代安走的很快,大家也来不及细赏,只得急急跟着,七拐八拐,穿花度柳,不多时,进了西园,眼前猛一开阔,是一片由玲珑怪石、繁花异草、高矮树木围成湖水。代安带着大家经过九曲桥,来到了临风榭。 临风榭里面原来的东西都搬走了,里面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师父看着挑担的放下担子,招呼舒苓等几个女孩子拿了东西到里间去换衣化妆,男弟子就在外面这一间。代安见戏班已经开始忙碌,指着画舫说:“那我就不打扰大家了,我去那边伺候,如有需求,只管到那儿去找我,不用客气。”师父连说谢谢,代安自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家已经把装扮上好,笙、箫、唢呐、三弦、琵琶等也准备就位,师父盯着画舫那边宾客入座情况,随时等着就命开演。 这时,代安“噔噔噔”跑过来问道:“唐班主,准备好了没,老太太说可以开始了。”师父立刻传话下去,笙箫声起。第一出是《白蛇传游湖》,因为是端午节,当然要用这出做开场戏,舒苓扮演白蛇,舒蔓是青蛇,舒璋的许仙,袅袅婷婷,妖妖娆娆,缠缠绵绵在临风榭上,又是一段别样爱情故事,演戏的人入戏,观戏的人如醉,爱情是戏台上经久不衰的命题。 第24章 几场折子戏下来,后面基本上都是热闹戏,没舒苓舒蔓什么事了。下场后,师娘对二人说:“饿了吧?秦家安排的饭食摆在桌子上呢!他们前面没戏的都先吃了,那些是留给你们前面有戏的,赶紧吃去。”两人答应着就来,急急忙忙进里间去换衣服了。可不是吗?这么热的天,连着唱几出戏,头上紧裹繁琐的头饰,身上厚重的戏服捂的严严实实,亏得是在水榭台上,四面吹着风,饶这样,头上身上都还是汗津津的。 两人迅速脱去绉缎帔子、褶子、塔夫绸百褶裙,就开始拔簪钗绢花拆头发。舒苓散开头发让风吹去捂了半天的热气,想着台上还在表演的师兄弟姐妹们,对舒蔓说:“我们俩还是文戏,都成这样,他们是武戏,又是翻又是跳的,不得浑身都汗透了?” 舒蔓已经开始编辫子了,说:“可真是,不过要是冬天,我们穿戏服表演就受罪了,他们活动量大,热气腾腾的,比我们还好受些,所以各个行当自有各个行当的好处。”说完,鼻子嗅嗅:“哇!好香,刚急着进来换衣服从那里过也没注意看桌子上有啥好吃的,这会我饿了,不和你磨叽了,我要赶紧卸妆吃去。”说完倒了水洗脸。 舒苓一听也觉得饿了,也匆匆忙忙编好头发,还不忘打趣一下她说:“看你这个馋丫头,一提起吃的都不管我了,嫌我磨叽,赶着赶着要去抢食,怕我抢到你前面把好的都挑走了不成?”也倒了水洗脸,厚厚的脂粉粘着汗水,洗到盆子里,那水立刻像发了洪水的泥浆色。 舒蔓换了一盆水再洗,回了她一句:“你不馋,怎么我一说要去你就加快了速度?” 舒苓也换了一盆,笑着说:“咱俩彼此彼此,谁也不说谁,如果连美食都不爱,那样的人生有啥意思?在这世界上,唯独美食与美人不可辜负。” 舒蔓已经洗好了脸,用毛巾一边擦拭一边对做着鬼脸问舒苓:“唯独美食与美人不可辜负,你心里不能辜负的美人是谁?” 舒苓也洗好了,心说你这话能难得了我?回敬她说:“我心中不可辜负的美人是——当然是大师兄喽!天天在台上和他做一对儿,他可不就是我心目中不可辜负的美人吗?” 舒蔓“呸”了她一下,说:“要脸!我还不知道你?你天天在台上和大师兄卿卿我我,台下你们就跟兄妹一样,啥时候有过交集?从来没有没有把台上的感情带到台下来过。你心目中的他是谁,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非要我说出来吗?还拿大师兄出来堵我的嘴。” 舒苓看她有点急了,赶紧拉她的手一起出去吃饭,边走边说:“好了好了,我们不开这种玩笑了,吃饭要紧。”说着,已然来到外屋,当中桌子上满满的吃食,一盘蒜香小黄鱼,绿油油清炝黄瓜、莴笋、萝卜、刀豆、雪里蕻,红澄澄高邮咸鸭蛋闪着油花,殷红红苋菜,还有红烧鱼、肉、鸡、老鹅、大粉等,当然还有端午节的重头戏——粽子。有几个已演完角色的师兄弟在那里吃,剥开了几枚香粽,有火腿鲜肉粽、南瓜枣泥粽、五子粽、瑶柱鲜鸡粽等,闻着喷喷香,越发勾起了肚里的馋虫,二人也坐下同吃。 待二人吃完,已是下午,宾客皆开始精神松懈,没了观戏的兴致,于是临风榭台子上停了戏,回到屋里卸妆的卸妆,收拾的收拾,一派忙碌。舒苓和舒蔓等旦角,小心翼翼的把各种首饰头面放在盒子理好再放入担盒中,各种帔子、褶子、百褶裙等,也多是绸缎制造,需打理平整,又是疲惫时,所以这时候没有相互开玩笑打闹,都静静做自己的事。 这时,一个脑后拖着长辫子身着鹅黄衫子的十四、五岁小丫鬟进来问道:“请问哪位是舒苓?” 舒苓放下手中正在抚平的一件粉色绣花褶子,走过来答应到:“我就是,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第24章 小丫鬟仔细的盯着舒苓仔细的打量一番,方笑道:“你和台上看着不一样哦!。” 舒苓笑着说:“是不是看着普通了很多?” 小丫鬟摇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扮上了很漂亮,卸了妆,也很漂亮,只是没有在台上没有那么耀眼了。” 舒苓浅浅一笑说:“就是要的这个效果啊!台上是要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台下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小丫鬟又看看她说:“嗯,猛地一看是不如台上那么鲜亮,但再一看,还是卸妆了耐看,让人感觉亲近。对了,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老太太要见见你,快跟我来。” 说着就往外走,舒苓只得跟着,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太太要见我?为什么啊?” 小丫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回头对她说:“我们老太太啊,一看到你演的戏就喜欢,所以就想看看你的真人。”舒苓心下疑惑,不知道见到这位所谓的秦老太太会是什么样的场景等待着她。 两人走过九曲桥,绕过画舫——原来一散戏,那些主人家还有宾客也都散了,离开了画舫,只有几个仆妇在那里收拾残席打扫,有一种人走茶凉的冷清,可是这样的感觉舒苓并不觉得凄凉,反而觉得看那些人把垃圾收集起来清走,桌椅各归其位,把混乱有条理的整理干净整齐,比刚才的热闹更加有意思。舒苓睁着一双大眼睛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们投入的工作,眼里闪出一种纯净顽皮的光彩,里面有一种生命力在闪耀,好像一个孩子在别人觉得寻常的事情中找到了她想要的乐趣。舒苓忍不住又看了她们忙碌的身影一眼,那个带路的小丫鬟已经走远了,看她没跟上,又喊她,舒苓答应着,弃了这里,连忙跟上。 舒苓跟着小丫鬟穿花度柳,沿路随时碰得到拿着捧盒提篮的仆妇,都好奇的扫她两眼,别看她在台上落落大方,可生活中被人注目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低着头紧跟着那小丫鬟,听她不停地和人打招呼,大概得知遇到人的身份,转眼间来到一处花厅前停下,舒苓抬头一看,门楣上书“海棠厅”三个隶书。小丫鬟进去通报,舒苓站在门前候着,好奇的左右看看,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面的八哥、鹦鹉……见有人来了格外活跃,上下跳动着。阶前左右一排各色盆景,而右边赫然一株西府海棠,长得郁郁葱葱,很是绿的可爱,原来这就是海棠厅的来历。 第25章 “舒苓,我们老太太请你进去!”那小丫鬟来门口喊她,舒苓几步跟了上去。只见当中一架镶着大理石的五屏紫檀木罗汉床,上面放着一张小炕桌,一只乾隆粉彩九桃瓶,一个大水晶盘,下面铺着冰,里面堆着满满的枇杷、杨梅、李子之类的当季水果,水灵灵的娇艳色彩给炎热的初夏带来一丝凉意。一位安详的老太太斜靠在引枕上,梳着整齐的发髻,上面露出碧绿色玉凤头,与秋香色头箍当中镶嵌的碧玉像是一种成色,桦茶色底儿印花大襟香云纱衫子,伽罗色绉纱裙,慈眉善目,不怒自威,正是秦老太太。周围一圈衣着穿红着绿的年轻媳妇未出阁的小闺女花团锦簇的围着说笑,左右交椅上则坐着似乎是次老太太一辈的长辈。 旁边一个穿绯色罗衫插金戴银一身富丽打扮,吊梢眼,粉光脂艳,行动如水晶盘里走明珠的少妇声音格外高亢,笑道:“奶奶今天非要见这真人,可看看这真人和台上有什么分别?” 舒苓处在这不熟悉的场面,未免有些拘谨,但平时受惯了的教育是要落落大方行事,于是没等秦老太太张口,连忙上去施了一礼说道:“舒苓给秦老太太请安!”话毕微微抬头含笑看着秦老太太,心中的紧张不觉去了大半,逐渐适应了这个陌生的环境。 秦老太太停了说笑,看着舒苓,对她招招手说:“孩子,过来,我仔细瞧瞧。” 舒苓听言上前走了几步,只觉得行动间香风细细,眉眼中淹然百媚,到秦老太太面前停下。秦老太太端详了一下,看的她颇不好意思,但从小的教养,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害羞,只得撑着,装出一切出于自然的态度。秦老太太看了她好一会,笑着说:“嗯,我看这孩子,打心眼里喜欢,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亲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绯衣少妇笑着说:“在台上看过好几次,虽说真人第一次见,但五官样子摆在那儿,大致总不错的,看着当然面善。” 秦老太太摇摇头说:“不是这个,就是第一次在台上,我也看着面善,那时候就想着,可能是戏曲旦角化妆都相似,看着面善也是正常的。可今天这一看真人,就是觉得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此话一说,所有人都盯着舒苓细看,看的她脸“刷”的红了,想把注意力转向别处缓解一下自己的害羞,于是也看着秦老太太,细细回想,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似乎也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眼熟,又完全想不起。众人已经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了,这个说:“有点像我八舅公的小孙女,上回老太太过生日的时候来拜过寿的。”那个说:“我看有点像我堂姐家的小表妹,上回二少爷结婚的时候来过的。”……秦老太太听着大家的提醒,一遍遍搜寻自己的记忆,不停的摇头,说:“不像,不像。” 渐渐的,众人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秦老太太身边站着的唯一一位衣着稍微朴素的老奶奶收回了紧盯着舒苓的目光,转向秦老太太说:“我看呐,这孩子眉宇之间,倒有几分和老太太少女的时候相像。”原来这位老奶奶是从小陪着秦老太太一起长大的丫鬟,小名阿吉,后陪着她一起进入秦家,如今老了手脚都不灵便了不再适合当差,遂被批准跟着儿子归家去养老,但闲时经常进宅陪着秦老太太说话解闷,遇到逢年过节,也会来凑个热闹,不仅秦老太太喜欢,下面的老少主人对她也很是敬重,都尊称她为吉奶奶。 众人一听,纷纷看向秦老太太,又看舒苓,眼光在两人之间回荡,暗自比较。秦老太太更是惊奇的脸上安详与镇定都挂不住了,连忙坐直了身子,抬手招呼舒苓说:“孩子再离近些,到我身边来让我仔细瞧瞧。” 舒苓听了吉奶奶的话正好奇的细看秦老太太,是不是自己有地方像,听了这话又朝前进了一步,离秦老太太更近了。秦老太太示意,立刻有人搬了凳子过来,她拉着舒苓坐下,两人对看。旁边已经开始有人在说:“哎呀!真是有点像啊!”“还真是,你看那眼睛,鼻子,都有点像。” 秦老太太似乎没听见周围人议论,注意力一直在舒苓身上,虽然年纪大了,眼神却依旧犀利专神,到底舒苓没她底气足,无法对她长久直视,垂了眼,低了头,脸颊红扑扑的。秦老太太方才略放松了一下锐利的眼神,往后复靠在引枕上,一边点头一边笑道:“我看啊,还真是有点像,怪不得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很亲近呢!我的几个儿女,都像他们爹一些,到了孙子孙女,也都随秦家血脉,想不到今天见到一个外人,倒比孙女更像我。” 旁边一个十四、五岁圆圆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身着茜色杭罗小女孩撅起来嘴撒娇说:“奶奶,我怎么就不像您了?奶奶不喜欢您的小茜容了?” 秦老太太丢下舒苓扭头对茜容拉着她笑道:“奶奶怎么会不喜欢我的小茜容呢?奶奶最喜欢小茜容了,只是茜容长的像爷爷比奶奶多一些,像爷爷多好啊!爷爷长的可漂亮,当时奶奶啊,一看到爷爷的,就好感谢老天爷,怎么让我嫁了这么一个美男子啊!我是上辈子修了多大的福分啊!”说的茜容和周围的人都笑了。 舒苓想不到这位看起来慈祥又不失威仪的老太太,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也不禁莞尔一笑,又看着她们一大家人说笑,自己一个外人坐在中间真不合适,于是看看窗外的天色,遂起身对秦老太太告辞:“天色已晚,老太太各位太太、奶奶、小姐们估计也疲倦了,舒苓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秦老太太也看看窗外,对舒苓说:“嗯,是有些晚了,再不放你回去,你们戏班该赶不上回去的船了。”说完扭头对秦家太太——她的儿媳说:“备一份见面礼给这孩子。”秦家太太看着老太太高兴,早使人去拿了备着,一见老太太说话,立刻叫拿出来,一个锦绣红缎子系着嫩黄穗子荷包,拿的时候有撞击的声音似乎装着几枚银元,另有一匹缃色杭罗,正适合做夏季衣裙。 舒苓赶紧推辞说:“唱堂会的钱都给了,着实不需要破费。” “那是给你们戏班的酬谢,自然该给班主收着。这是单独给你的见面礼,你我有缘认识一场,我打心眼里高兴,你若不收,倒是见外了。”说着秦老太太故作生气状,接着笑着说:“拿着吧!知道你是不好意思,是个不贪不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越发的让我喜欢。”舒苓见她如此说,不好再推辞,只得收了,施礼谢了秦老太太,又和周围的人礼貌道别,方才退去。 舒苓回到临风榭,大家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师父师娘去和秦家管家接洽,弟子暂时休息等候,一见她回来,还拿着赏赐,都好奇的围着她问长问短。舒苓一边答应着大家,一边疑惑这些东西放哪儿才好。舒蔓打开一口箱子,说:“放在这里吧!回去再给师父师娘看。” 第25章 舒铭说:“那可是赏给舒苓的哦!” 舒蔓说:“知道,那也要让师父师娘过过目高兴高兴。” 舒苇说:“就是,你还怕怎么了?谁贪了舒苓的东西不成?” 舒铭摸摸脑袋不好意思的说:“我没经过大脑,随口那么一说,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叫你们多心。”说的大家都笑了。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秦维翰的声音:“舒苓回来了吗?不会还在奶奶那里吧?”舒苓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厌恶的皱起了眉头,四周望望看看有没有地方躲藏或者出去的门,毕竟是不熟悉的地方,已经来不及看清楚,秦维翰一脚踏进了临风榭。舒蔓知道舒苓厌恶他,连忙迎上笑着的一脸灿烂,说:“哎呀三少爷,您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不和家里人一起好好过节?” 秦维翰没理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舒苓身边说:“舒苓,可见到你了,几回找你都没找到。” 舒苓懒得理他,也不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这就奇怪了,这好端端的秦家堂堂三少爷找我做什么?我又没欠你金又没欠你银。”秦维翰抬手就要去扳她的肩膀,舒苓好机警,瞬间感觉到了,一回头警惕的看着他,只见他笑嘻嘻的样子,眼里闪着浮光,像是一个在百花园里无聊的散步,想都不用想随手都能揪下一枝花,看都不看闻都不闻看到下一朵就会随便丢掉手中的再去采新的,没有一点正经样,心中的厌恶又添了几分。在她眼里,他就像个轻佻的猴子,不能也不知道怎样静下心来去理解和善待一个人,而自己对于这样的人是最缺乏耐心的。 m 第26章 秦维翰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在内心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觉得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需要别人保护,却不知道对方心里早住了一头野狮正在愤怒的呐喊,一下子笑了:“你为什么见了我这么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舒苓大怒,更加的认为他对自己没有一点尊重,不过是把她当做戏子来消遣,脸涨的通红,呼吸急促,几乎是怒目相向,剑拔弩张,几句狠话几乎冲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毕竟这是在别人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得罪了他是自己吃亏,搞不好还要连累戏班,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又不知道自己对这种憋屈的处境还能忍多久,心内无限焦躁。 还是舒蔓了解她,看着他们对峙的样子知道舒苓已经忍到极限了,在她看来今天是端午节,长辈父母亲戚都在,三少爷倒是不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或者出格的事,就怕舒苓隐藏在心底的野性爆发了不好收场,可是干着急使不上劲儿,总不能上去拉着三少爷说舒苓没表面那么温柔好性儿,你别招惹她了吧?思索着怎么找机会吧舒苓拉走破了这个尴尬,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舒璋一直在旁边,也明白了,又不好上去说什么,回头使了个眼色给舒洵、舒铭他们,舒铭反应快,端了杯茶往这边来了,舒洵也心领神会,趔趔趄趄对着舒铭就撞过来了,舒洵一个没站稳,一下子朝秦维翰身上倒去,一杯茶,完完整整,一滴没剩,全泼到秦维翰身上,吓的他“啊”的叫了一声猛地跳起来,外面几个小厮一听他的叫声都进来了,嘴里嚷道:“出什么事了三少爷?” 舒璋一看怕事情闹大了,赶紧说:“是我们的人不小心把茶水泼到三少爷身上了。”遂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来给秦维翰擦,一边擦一边道歉:“三少爷,真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吓着没有?”又回头骂舒洵、舒铭:“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没看见三少爷站这儿吗?疯什么疯?” 舒洵、舒铭吓的直哆嗦,也慌不迭的取了干毛巾来擦,也一边道歉:“三少爷啊,真是我们的不是,没看到您站这儿,您打我们骂我们吧!”一边相互埋怨:“你跑什么跑,好好走路不行吗?没看三少爷站在这里吗?撞了我是小事,撞伤了三少爷你赔得起吗?还害的我的茶泼到三少爷身上,亏得是凉茶,要是热茶烫着三少爷怎么办?”“你还说,都怪你,拿个茶不到边上喝去,挡在中间,不知道大家都忙了收东西要从这过吗?好狗还不挡道呢!”……一时间几个人围着秦维翰,再加上刚进来的小厮,吵吵嚷嚷,把他都吵晕了,等反应过来定神一看,舒苓早没了身影,气的他抬起手一拨,把围着他的几个人推开,甩袖而去,几个小厮也顾不得责怪泼茶人跟了去。 舒铭看着秦维翰走远了的身影靠在门框上还在嘴贫:“三少爷,对不住了,我们给您擦干净了再走好吗?” 舒璋一把把他拉了进去说:“还说,今天好险,真要把他惹恼了可不得了,就是着人把我们打一顿,我们又敢怎样?还不见好就收?” 其他的人一看三少爷他们走远了本来笑成一团,听舒璋这么说,想想也是,都不敢笑了,又想起刚才的情形,忍不住,一个个咬住嘴唇憋的脸通红。舒璋抬头看看屋里就剩下几个师弟了,师妹们一个都不见,问道:“她们呢?” 舒浩还在憋笑,忍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说:“他们两个一闹腾起来,三少爷转了注意力,舒蔓她们就拉着舒苓出去了。”正说着,舒栩进来叫他们:“大师兄,师父叫我来说一声,他们直接从花园那边出去了,叫你带着大家挑着担子从后面出去,一起汇合去坐船回家。”舒璋听忙招呼大家挑了担子出发,自己又在后面细细搜寻一回看有无遗落之物,才放心跟上。 舒璋一行人走到秦宅大门口,师父师娘还有众师妹都在那里等候,清点了一下人数齐了,开始上路。师父抬头看看日头已向西,说:“我们回去从江里坐船,这样弯道少些回去的快些。” 众人跟着师父师娘走了一截,才到江边。一路上舒苓都不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舒蔓挽着她一直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脸色,人多,也不好多问。到了江边要上船了,舒苓才像是大梦初醒,恢复了平常的神态,看看周围的景色,看看周围的伙伴,舒蔓这才放了心。 其实刚才舒苓虽然一路无话,内心还是蛮澎湃的,走出秦宅,回想起面对秦维翰的轻佻,其实对于富家少爷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原来多年闺门旦的学习,那种大家闺秀千金小姐的身份感,早种植在内心深处生根发芽,超越了戏子这个真正的身份,而自己贫苦的出生这个事实也好似早年做的一个梦,早已烟消云散。而秦维翰今天的表现让她意识到自己本来的身份——不过是个戏子,有钱有势人家随时可以用来取笑。那种心底的敏感与自尊瞬间被唤醒,与其说今天气的是秦维翰的不尊重,不如说是气自己不能与对方平起平坐的身份,原来别人随便的一句调笑,自己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 舒苓无比怅然的想到这一点,跳出了自己的思维,用一种俯视的角度来看今天这件事,发现秦维翰这个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虽然言谈举止有些轻浮,但不失大家公子的风范。其实舒铭的那杯水泼到秦维翰身上,她也吓了一跳,如果当时要当场发作,舒璋他们再聪明也没办法混过,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有那么一点点涵养,才能如此轻易放过大家。这时,“你为什么见了我这么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秦维翰的这句话突然浮现在耳边,给舒苓带来一种前所未有新的感受,她拼命的去捕捉这种细若游丝转眼即逝的感受,想把这种感受放大看细,思考这种感受的来源。“舒苓!快点啊,船靠岸了。”舒蔓的喊声打断了她,那细微的感受立刻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的无影无踪,舒苓恢复了正常,站到渡口等着师父师娘安排上船。 师父师娘带领大家上了船,这是江上的大船,一船就坐下了所有戏班的人,另外还有别的乘客。待乘客都坐稳了,船离岸行驶,一阵微风袭来,带着江水的味道,原本有些潮热的空气散去,开始清爽。江上还有赛过龙舟的痕迹,江面有人乘着小舟挥舞着网在江面上打捞漂浮的杂物,隐隐约约看到一段红绸和各色绸花,可能是用来装饰龙舟的,想象的出赛龙舟时是何等的激烈,桨手是如何振臂齐挥,才把装饰弄落水中也不管不顾;还有两岸的行人已稀疏,零零落落几个人在那里扫些碎碎屑屑纸片等物,像是包装过各种小吃物的,像是随身佩戴的小装饰物,也许是看赛龙舟的人在拥挤呐喊中遗落的……斜阳下的江水依然滔滔,好像在留恋早上的热闹,倾诉这繁华落尽的寂寥。 随着船稳当的在江面上前行,可能是因为疲乏,弟子们都不像早上出门那样活跃了,互相靠着打盹休息,只有几个精力充沛的师弟还在那边说笑,整个空气算是寂静的了。舒苓捋了一下额前飞舞的头发,眼睛看着江上的景色,身体虽乏,心里却在活跃,反思起刚才在秦宅发生的事。当时自己陷在一种激动紧张的情绪,像一只进入猎人围捕圈的野兽,充满了不安全不信任感,满心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个自己无法控制的空间,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第26章 如今真的离开那里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和师父师娘大家在一起,没有异常的人来干扰。她开始冷静下来,回想起刚才和秦维翰交锋的一幕幕,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态度语言虽显轻浮,但看她的眼神却是真诚的,没有恶意,这是其次。关键是,舒苓回忆起当时站在秦维翰旁边时自己那种新奇的感受,好像他身上弥漫了一种很温柔而热烈的气场,把自己包围着,这种感觉让她当时感觉到紧张,现在想起来竟觉得——那是一种美好的感觉,对!是美好。 想到这点,对他的厌恶减轻了不少,可转眼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我怎么可以这样?她想起了齐庭辉那双温柔清澈深情的眼睛,好像在专注的看着她,看她心里一点又一点的变化,顿时充满了羞愧。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真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快点告诉他,如果当时在那种场景下,他在我的身边守护着我该有多好啊!舒苓在心里泛出一种浓浓的依恋之情,想躲在和他的小世界里,不再面对人世间的种种。 第27章 舒蔓吃惊的盯着舒苓,舒苓猛然回头发现了,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舒苓“噗嗤”一笑说:“你还说呢!刚才还一脸懊恼的样子,这会子脸上又开始偷笑了,笑的那么甜蜜,想到什么美事了?” 舒苓拼命掩饰:“没,没有啊!你想多了吧!”说话间那种偷笑又涌出来,舒蔓正要贴过来逗她,她连忙回避了,抬起头扭向另一边眺望远处的青山,想转移一下注意力。舒蔓一看她这态度,不好打扰便作罢了。可往日和景色两相和的舒苓,今天居然没有能力去欣赏青山的妩媚,妖娆江色入眼,却无法入心,她又开始走神。秦维翰被舒洵舒铭他们给泼了茶,也没有当场给他们难堪,而是缓过神来就在众人里找她——其实当时她们没有走远,都看在眼里,等他拂袖而去的时候她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可临别时他脸色表现出来的失望和落寞,却一下子印记到她的心上。当时被师姐们拉着趁机溜掉,还是昏头昏脑,现在想到这点,她心里又产生一种对他的感激——越是孤傲的人,对于重视他的人比别人更多一份感激,并因为舒洵舒铭为了她泼了他一身茶感到愧疚——如果他当时当场发作肯定就不会有这种心理,这就是人心的复杂处。 “咦?!齐少爷,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啊?”舒苓正在胡思乱想,猛然听到师父和人打招呼声,尤其是“齐少爷”这三个字一入耳,身上一激灵,心“咚咚”直跳,抬头望去,正好看到旁边划过来另一条船,齐庭辉正站在船头,眼神从她身上滑过去,停在师父的身上说:“唐班主好,我今天去舅父家回来,想起一个同学就住在你们戏班附近,所以坐船去找他聊聊。” “哦!”师父说:“那现在去是不是晚了点?不知道晚上赶得上最后的船不?” 齐庭辉笑笑说:“没事的,晚上船还是挺多的,夜晚乘船别有一番趣味,是白天体会不到的。”…… 舒苓看着他们说话,心里突然产生一个疑问,师娘会不会偷偷观察我跟他呢?来猜度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呢?于是转脸看向师娘,松了一口气,原来师娘好像早就忘了他们前面的纠葛,只是含笑看着师父和齐庭辉,神态依然是那么平静和坦然。 师父和齐庭辉说着话,两船交错,船舷几乎要蹭到一起瞬间又错开了,说时迟那时,齐庭辉乘人不备“嗖”的扔过来一个小纸团,舒苓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纸团已攥入手中,刚刚才平静了一点的心又开始剧烈跳动,哪敢拿出来看?只是捕捉这船上每一个人的脸色,一个都不敢放过,好像没有一个有发现他们的小动作,才稍稍放下心来。 齐庭辉乘的船已经到前面去了,他回头用带着温柔的笑意的眼神从舒苓脸上扫过,确定舒苓收到纸团,放了心,定焦在师父身上,对着师父一抱拳轻松一笑说:“唐班主,我先去了!” 师父也回礼道:“齐少爷请自便!” 舒蔓待齐庭辉的船离远了,用胳臂肘轻轻的怼了怼舒苓说:“哎,我一直在观察他,他虽然在和师父说话,眼睛却偷偷看你啊。” 舒苓头“轰”一下炸开了,刚才不是看了一圈,都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异常吗?怎么她就发现了?那不是师娘也发现了?心又开始“别别”直跳,用胳臂肘怼回去,正襟危坐,意思是别说了,当心别人发现了,还格外的看了一下师娘,看她和师父一直在说笑才放下了心,偷偷展开那个纸团,上面写了几个字:我在你们家二楼下的大榆树那里等你。脸瞬间飞红,像融了蜜一样笑开来去,刚才为秦宅和秦维翰发生的事那一点小纠结早忘到瓜哇国里去了,有什么比得上心上人对自己温柔而专注的对视?在人群中只多看了他那一眼,从此便不能再忘怀。 舒蔓一直看着她脸色的变化,立刻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头也伸了过来想看看她手里是什么,一眼看到那个纸条,正要看上面写的什么,舒苓一下子攥紧了手,把纸条又给团起来,伸出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暗示她不要声张,然后伏在耳边告诉她。舒蔓惊奇的对着她耳语:“你真的要去啊?被师父师娘发现了怎么办?” 舒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当然要去了,晚饭我就不去吃了,你帮我敷衍一下,就说我下午在秦宅去见秦老太太时给了点心吃了不饿,而且可能是粽子吃多了不好消化,胃到现在还撑的有点难受,所以出去散散步缓解一下。” 舒蔓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好吧,你自己看吧,可要回来早点,被逮住了我可没办法帮你了。” 舒苓抱住舒蔓就开始撒娇:“我知道,好妹妹,你对我最好了,你不帮我谁帮我?” 舒蔓“噗嗤”一笑说:“得了得了,你不给我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才不上你当呢。”……一路上,大家慢慢恢复了一点精神,但不像早上那么兴奋,随便说着话,渐渐行到了渡口,一个个打着哈欠伸伸懒腰强打起精神,尤其是那几个要荷担的,挑起担子下了船,大家回家不提。 刚回家,因为要和大家一起整理行头等物,舒苓不好走,心里焦急,生怕让他久等了,又不得不沉住气收拾,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翻腾:我若见到他,该怎么开口说话呢?该说些什么呢?可是头脑里一片混乱,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更加焦躁。这还不算,每每经过窗口时,就忍不住往窗外那棵大榆树下张望两眼,还好,他还没来,刚松一口气,心里又开始紧张:他会不会有事绊住了要爽约呢?内心各种纠结,好不容易捱到东西都整理完了,连忙趴到窗口看,窗外榆树下仍旧空荡荡的,心里开始失落:他真的爽约了?! “楼上的下来几个到厨房帮忙洗菜煮饭了!”师娘在楼下喊。 “哎——,马上就来!”舒蔓对楼下回应着,回头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舒苓,情知她的心上人还没有来,有些同情的说:“要不,下去跟大家一起干干活儿放松一下心情?” 舒苓是不愿意留下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胡思乱想的焦虑,或许真像舒蔓说的那样干脆放弃了这份痴想下楼和大家在一起说笑,可能会好受些,落寞的点点头说:“好的,我你和一起下去。” 舒蔓扭头往外走,舒苓也准备跟上去,临走时下意识又向窗外一回顾,一眼看见榆树下站了一位翩翩少年,在微风斜日下朝这边张望,眉头微颦,像是有无限心事无法诉说。舒苓心“咚咚咚”又开始巨跳了,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两步跳到到窗口趴在窗棱上擦了擦眼定睛细看,果然是他!舒苓回过头脸笑成了一朵殷红的牡丹花,看着舒蔓指着窗外话都说不清白了:“他,他来了!” 舒蔓已经走到了门口,察觉到舒苓的不对头,正好回头看看她在做什么,一下子与舒苓四目相对,只见她眼里荡开的笑像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一闪一闪亮的像辉夜里彤开的星星,眉飞色舞,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心跳的节奏,心说:这个人完了,完全陷进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舒苓攥着衣角在窗前焦躁的走来走去,回头用询问的眼神望着舒蔓。 舒蔓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怎么办?你不是一直等他来吗?怎么他真正来了你不下去还等什么?你是害怕了?” 舒苓一脸傻相,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说:“刚才等他的时候,心里虽焦躁,其实也喜,那种幸福的渐渐逼近感,让我几乎窒息;现在等来了,天随人愿,喜气重重,其实也惊。等他的时候,我觉得我和他心心相印,即使身在天涯,也好似在眼前相对;可现在他来了,我才发现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我根本不懂他,我和他之间好像隔着千般水万重山,不知道该怎么去靠近,像是一个美丽的梦幻,一不小心就要碎掉了。我现在,腿松软的都迈不开步了!” 舒蔓“噗嗤”笑出来了,说:“我明白了,你怕是戏文唱多了吧?平时豪情壮志的,好像世上没你攀不过去的高峰跨不过去的桥,原来你也是一个‘苗而不秀,银样镴枪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赶紧下去吧,再不下去人家还以为你失约了呢!要是走了,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27章 说着拉过木呆呆的舒苓就推她下楼,舒苓轻飘飘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到了楼下,舒蔓面对着她双手抓住她的双臂,盯着她的眼睛说:“好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我要去厨房帮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祝你好运!”说完双手使劲儿一转,让舒苓的背对着她,然后往前一推说:“去吧!” 第28章 舒苓战战兢兢晕乎乎的出了门,绕过去,心剧烈的跳的不行,怯生生看向榆树,远远的看见齐庭辉还站在树下,如玉树临风,看到她来了,眼神一定,冲着她一脸的温柔,还没有展开笑,本来略有些紧张的眉眼却如同一卷丝绸刹那间舒展开去,似乎有一种无言的欢喜在微风里轻轻飘动,唤醒了舒苓身上每一个紧张的细胞,瞬间放松下来,笑的像个孩子一样,向他跑去。他一直看着她一点点离他近了,温柔的眼眸,像清澈的海水荡漾,上面波光粼粼,星辰闪耀。 齐庭辉三步并作两步,两人走到一起面对面互相望着,轻轻的笑着,像两个单纯的孩子,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他拉起她的手,说了一句:“走!”便向顺着街往前走,却不知道后面有个落寞的身影正无比惆怅的看着他们的背影,那是舒铭。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舒苓几乎是一路小跑跟着,好奇的问。 “我啊!带你去找好吃的,好玩儿的啊!你喜不喜欢?” “喜欢!可是你总带我去海吃海喝,会不会把我吃成大圆球啊?” “你就是真的变成大圆球,也是可爱的大圆球啊!” …… 跑累了慢下来,沿着街走,一股奇臭扑面而来。“是油汆臭豆腐的味儿!”两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朝臭味传来的方向远远望去,只见街尾斜桥边有一间铺面,门外挑着帘子,上面写着“王阿婆臭豆腐”几个字。舒苓望着齐庭辉说:“这个王阿婆我听说过的,平时开着小杂货铺,只在下午傍晚时分才用油炸臭豆腐卖,但不是每天都做,隔天才炸一次,说是臭豆腐的制作主要是卤水,也是陈年的卤水腌渍出来的才越有滋味。听人说她家的臭豆腐闻着奇臭,吃着可香了!一直想尝尝来着,没有机会,也不知道在哪里,不想今天在这里碰上了。” “说的我都馋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齐庭辉温柔的对舒苓笑着,看的她脸微微有些红,低了头害羞的笑着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齐庭辉拉着她,几步快走,很快到了铺子前,只见铺前支了炉灶,上面一个坐着一口大锅,上面架了一个铁架子,已经码了几块黄灿灿的小方块型臭豆腐,正在往锅里滴油。 炉灶前,已经围了好几个半大的孩子,有的孩子是缠着家里要了钱买来自己吃的,也有给劳累了一天的父亲买了下酒。炸臭豆腐的王阿婆不紧不慢,和孩子们说说笑笑:“不急哦,不急,大家都有的,这个臭豆腐啊,是要炸好了才够味儿,‘急不得的臭豆腐’!……”站在这个臭豆腐铺子的前面,特殊的臭气更浓了,要是没吃过的人可能闻着会受不了,避之不及,但齐庭辉和舒苓都是爱吃的,此时使劲吸吸鼻子,顿时满口涎津。 等了一会儿,孩子们都得到自己的那份儿,四处里散了,王阿婆这才给二人炸,好了后又浇上用芝麻酱、蒜汁、香菜、小葱、姜末等制成的酱汁,再淋上一勺一种特别香辣的辣辣酱,先递给舒苓,一种馋人的香气只往鼻子里扑。舒苓有点不好意思先吃,看了齐庭辉一眼,他还是那样温柔的看着她,说:“快吃啊!我的也很快好了。”果然王阿婆那边又好一份,递给齐庭辉,于是二人开始吃,果然外酥内嫩、香脆鲜美,又酥软可口,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二人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的快活的相互看一眼,说上一句:“真好吃!”王阿婆呵呵笑道:“好吃吧?这种臭豆腐干,虽然只需油炸那么一小会儿,却需要腌渍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可是需要功夫,不好吃的话,就太对不起人了。” 舒苓笑着说:“被您这么一说啊,这以后我们可是要长来吃的。” 说的王阿婆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说:“我在这里卖了好多年臭豆腐干子,看着很多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从小吃着我家的臭干子最后成了夫妻的,后来他们的孩子又来吃,看着他们啊,我这老阿婆也心里高兴!”一句话说的两人红了脸,互相对着望望笑笑没敢接话。 吃完了臭豆腐,两人过了桥,又往前走,齐庭辉问道:“今天这臭干子感觉怎么样?” 舒苓点点头说:“很好吃啊!” 齐庭辉笑道:“她家的臭干子好吃,还有一家魏阿婆传绝活的臭豆腐名气更大。那个味道浓烈的,一条街都是刺鼻的臭味,但是吃到嘴里却酥软好吃。这还不算,还有她家的蘸料,据说有特殊的中药成分,还可以起到防病治病的功效。” “是吗?那我们去尝尝?” “好啊!你看看你更喜欢哪家的。” ……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斜阳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拖的长长的,印在两旁配着商铺中间的青石板路上,跳跃着,灵动着,剪出一双青春洋溢朝气蓬勃的侧影。身边过路的人好奇的看着他们,多么漂亮的一对儿!成了此时这座古老小镇最亮丽的风景,可他们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沉浸两个人的世界里,简简单单的快乐着,像迎着初起的阳光枝头新开的花朵,就在这样的夕阳里,黑夜来临之前,为如此纯洁而美好的爱情写下短命的伏笔。 晚上,舒苓回到家,大家都睡了,除了师娘屋里灯还亮着,其他窗口都是漆黑一片。可能师娘又在做针线吧!舒苓想着,蹑手蹑脚的回到自己屋里,舒蔓果然也睡下了,但显然没睡熟,一听到动静就说话了:“你怎么才回来啊?好怕师娘突然进来问你去哪里了。” 舒苓下了一跳,“嘘”一声,悄声说:“轻点!莫惊动了师娘。” 舒蔓已经坐起来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轻声对她说:“水我给你准备好了,放在桌子上,先将就着就这么洗漱一下吧!怕是都放凉了,好在现在入夏了,用凉水也不妨。残水也别急着泼,等明儿早上偷偷去泼,这夜深人静的,略有个响动都被人发现了。”舒苓点头应允,点了蜡烛,还三面用书遮着,尽量不让外面看到这光,就略略借着这点微弱光线洗漱了,上床躺到了舒蔓身边,吹灭了灯。 两人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下,能看清楚一点了,舒蔓侧身卧着,头枕在撑起的右手上,看着舒苓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甜蜜,忍不住笑问道:“唉!你们俩怎么样啊,让你美成这样?” 舒苓一直做着自己的事,情绪却没从齐庭辉那里回来,听到舒蔓问话才发现舒蔓在一直盯着她,扭过头看看她问道:“没有啊!也没怎么,就是跟他在一起到处找好吃的,不知不觉跑远了,回来才晚了一点而已,我也没美成什么样啊!感觉还好吧,别说的那么夸张。” 舒蔓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说:“你还说你没美成什么样,要不是太黑了,我拿面镜子照给你看,看看现在的你,再想想下午你出去前的那个怂样儿,我都不知道该咋说你了。” 舒苓急着想沉浸在自己幸福的小世界里,根本没有心思和她说这些,于是连哄带撒娇的说:“好了,好了,我知道舒蔓最好了,处处帮我,谁叫我们是好姐妹呢?以后你若有什么我也帮你好不好?今天就算了,不再说这个话题了好不好?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搞晚了,我们明天都没劲儿了,又要被师父、师娘说了。”舒蔓本来还想回她几句,说自己才不需要她的帮忙,听到她后面说的话,一想也是,不再说什么了,扭过头去睡了。 舒苓一看舒蔓睡了,立马回到自己的小秘密中,笑开了花,又怕惊动了舒蔓,只得用双手紧紧攥住被子捂住嘴,可夏天的被子太轻薄,根本挡不住,于是紧紧咬着牙自控住。然后晚上齐庭辉的温柔的笑脸在眼前来回的浮现,真的好希望这种小幸福一直下去啊!舒苓又开始盼望下一次的会面。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的?应该不会像今天刚见面那样拘谨和不安吧?她用以往看过的爱情故事开始展开了旖旎的想象:像杜丽娘和柳梦梅那样的?不好,死去活来的太麻烦了;像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的?更不好了,两个最后都死了,纵然变成了蝴蝶天天在一起飞,那又有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人类的美满的爱情生活。哪像谁呢?最好是像红拂女和李靖那样的,一见钟情,一念定终身,多好!舒苓开始想象着自己和齐庭辉化身为红拂女和李靖,在杨素府上初次见面的场景、在那个决定私奔的夜晚……哎呀!太不好意思了,怎么想的下去?舒苓感觉到自己害羞的脸上又展开了甜笑,展起被子,把脸捂上,好像黑暗中也有人看着一样。 第29章 刚过三伏,唐家班又接了一档堂会,是张公公寿宴。舒苓一进张宅,就感觉很怪异,镇上有名头的大户都鲜有来,来的人穿着打扮都不似镇上的人,富贵堂皇,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颓废。唱完了戏大家在后头卸妆的卸妆,收拾的收拾,舒苓悄悄的对舒蔓讲:“哎,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人很怪啊?” 第28章 “怎么怪了?”舒蔓看她神秘兮兮的样子,也压低了嗓门:“你发现了什么?” 舒苓走到帷幕跟前轻轻的掀起一角,舒蔓也跟了过去,舒苓看看下面说:“你看这些看戏的人,跟我们这边的人长的感觉不一样啊,而且穿的也和我们这边不同,像是北方来的吧?” “哦!”舒蔓说:“你说的是这个啊?那我知道,他们是京城那边来的,今天这个过寿的张公公你知道是什么人吗?”舒苓摇摇头。 舒蔓扯平帷幕,把舒苓拉到僻静的一角,看看周围没有人对着她耳朵轻轻的说:“他是个太监!” “啊!?”舒苓惊叫出声来,舒蔓赶紧“嘘”了一声,舒苓赶紧捂住了嘴巴,两人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舒蔓接着说:“溥仪被赶下台了,紫禁城都不让住了,这些太监都遣散了。这个张公公,估计当年是个管事的太监,手上存了一份家私,很有些钱,就避到我们响屐镇,买下这处宅子养老,平时也不多和别人打交道,但过年过节或者过寿,就会和这帮清朝的遗老遗少会会。” “我说呢!怪不得看着他们感觉不一样,估计大烟没有少抽,一个个看着精神气儿都没有,虽然衣食讲究,但人就像从里面要腐烂了出来一样。” “你还说呢,其实他们都不喜欢昆曲,他们是喜欢京剧,只是响屐镇这边没有京剧班子才请我们来唱堂会,管他们是谁,美还是丑,喜欢还是讨厌,只要看我们的戏,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不能得罪。”舒蔓怕舒苓对这帮人有什么看法,提醒她。 舒苓沉吟了半响,低声笑着说:“好吧,我记得我们的身份,只是戏子,有人愿意看,我们就得好好唱,不会随便对看客有看法。” 收拾完毕,大家都没有动身的意思,舒苓舒蔓奇怪了,问舒洵:“为什么还不走呢?不是唱完了吗?” 舒洵对着那边角落努努嘴,说:“你看大师兄还在那儿被张公公拉着说话呢,大家都在等着,总不能我们先都跑了把大师兄一个人落在这里不管吧?” 舒苓舒蔓朝那边望去,只见张公公真的拉着大师兄着说个不停,眉眼耷拉着,看着大师兄像看一件无价之宝,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大师兄红着脸,勉强敷衍,鬓间潮热的几乎能看到热气在腾升。 舒蔓奇怪的问道:“张公公拉着大师兄说什么呢?还那么亲昵,搞的他看着那么难受。” 舒苓刹那间明白了,对舒蔓私语道:“你知不知道龙阳之风、断袖之癖?” 舒蔓杏眼圆睁:“你是说——” “嘘——”舒苓看看周围的人,提醒她说:“小声点,别叫人家听见了。” 舒蔓气的脸都红了,又无计可施,忿忿的说道:“什么人嘛,恶心死人了。”又看看大师兄的窘态:“这可怎么好?我们要是有什么法子把大师兄解救出来就好了。” 舒苓看看那边的张公公和大师兄,心里得了主意,活活泼泼的跑了过去,做了一个扑水袖的姿势,劈在了张公公紧拉着大师兄的手上,两个人的手终于松开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撒痴撒娇的说:“哎呀张公公啊,怎么只顾着和我们大师兄聊天就不管我们?难道大师兄他的柳梦梅唱的好,我的杜丽娘唱的就不好吗?您倒是说说看,我的《游园惊梦》好不好嘛?” 张公公开始一愣,看原来是吃大师兄的醋了,眉开眼笑,尖着嗓子说:“好啊,唱的很好。” 舒蔓一看乐了,也赶上来凑热闹:“张公公,那您说我的春香好不好?我最喜欢《春香闹学》这一段了,您戏看的多,又见多识广,说说我有没有需要改进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张公公哄得乐呵呵的,大师兄趁他们乱着,赶紧走开了。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侍者走过来禀告张公公,说某某格格送寿礼来了,舒苓她们也没听清楚,只见张公公连忙变了脸色正襟危坐说了句:“快请!”就乘机告辞:“张公公有贵客来临,小女子就不打搅告退了!”张公公顺手挥挥,两人退了出来。 两人一出大门,看着大师兄扬眉吐气的样子,“嘻嘻嘻”乐成一团,笑的停不下来,笑的大师兄有些下不来台了,摸摸头说:“你们还是先别笑我了,以后自己小心些吧!” 两人方慢慢止住了笑,舒苓咬着嘴唇防止自己禁不住又笑个不住,说:“大师兄遇麻烦了,干嘛叫我们小心?关我们什么事?” 舒璋正色说到:“今天是个例外,我是个男人,遇到麻烦的可能性会小些,就算是遇到了,也不会出多大乱子,倒是你们女孩子,要倍加小心,不定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舒蔓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大师兄你就直接告诉我们,我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舒璋顿了顿,接着说:“听爹娘说了,现在昆曲不景气,光在响屐镇耗着是不行的,一年就那么几场演出,根本就支撑不下去,今年还算好点,勉勉强强演出几次出了几场堂会,那是因为我们这一批新面孔,明年估计都没这么幸运了,为了营生要出去跑江湖,各地辗转,都是陌生的人和地儿,无依无靠,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会遇到,也难免会遇到一些人品不好的,你们女孩子家,是最可能遭遇麻烦的,其实师父师娘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舒蔓一边和大师兄笑谈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舒苓这边虽然也表面是和她一样的,可听了大师兄的话头脑“轰”一下炸开了,原来自己还在师父师娘的臂弯呵护下做着少女梦,却不知道生活已到了非常残酷的境地,如果连最基本物资生存条件都无法满足,还谈什么风花雪月,歌舞升平? 这个几个月虽然表面上舒蔓他们一样练功,出出堂会,剧院偶尔也会有演出,但最最令她心驰神往的其实是齐庭辉每周一次来找她疯玩儿。每次从他一离开就开始掰着指头算,一点点的等,一点点的盼,越到最后要相会的时刻就越魂不守舍,坐立不安,那种感觉很难过,一种幸福的难过,一直到最后见到他,终于进入放松愉悦的时刻。这几个月,他们把镇子方圆远近能去看到的风景都看透了,能找到沟沟巷巷的小食都吃尽了,却发现自己的心突然无法满足了,到达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齐庭辉对她这种感情就一直延续着这种状态,不再给她进一步的安心,表达比现在更深的情感的话,她就会陷入一种焦虑,因为似乎齐庭辉只把她当做一个玩伴,解决孤独的玩伴,而这种玩伴,可能随时都会被替代。而她已经深深的依赖上了他对她的情感,她对他有更深的需求,那就是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他对他们之间感情的确定。 假如这段感情戛然而止的话,当然是假如,如果真的突然结束,她是无法想象自己会进入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境地。但是假如的话,如果再有一个像齐庭辉这样的人并像他那样对自己的话,她再不会这么轻易动心了。如果说没认识齐庭辉之前,她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喜欢上这个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她,认识了他之后,她明白了,就是他这样人用这样的方式对她她会爱上。但是,经历了这一切以后,同样的人同样的事也许并不能再打动她了。 她最终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如果说以前她见到他就觉得很高兴,和他说句话就会很满足,显然,这种初期清浅的需求渐渐开始放大加深,侵蚀了她单纯的心,一种更深的欲望开始腐烂。像一颗牙,嗜上了甜甜的糖,一天不吃,就会发慌,可当甜到后来竟变酸了,最后蛀了很深的洞,不管吃什么都会掉到洞了,触动的牙齿生疼,疼到骨髓。也许,需要和牙洞一样,这段感情需要动很大的手术把里面腐烂的杂质掏出来清理干净,填上新的东西补好,才能焕发出新的生机。可那是牙齿,感情里腐烂的东西是什么?需要补洞的东西又是什么?舒苓渐渐走入了一种迷茫。 大师兄的一番话像一盏灯,烧破了迷雾织成的黑夜,让舒苓开始看清一些近日来迷惑的东西。原来,她心里一直对世界有一种不安全感不信任感,她始终不能相信,齐庭辉能给他们之间的感情一个坚实的依靠,而这份不安全不信任感,不是因为齐庭辉,而是出在自己身上。没有一个显赫的家世做后盾,只能依赖一个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漂泊的帆船,随时要被时代的大潮吞噬掉的过势剧种,和天天为生计操劳的戏班,这样的根基能让齐庭辉这样的富家少爷放弃一切压力继续和自己的感情来做更深的投入吗? 第30章 舒苓第一次开始痛恨起自己戏子的身份,如果我不是戏子而是和他一样的出身,门当户对该有多好?转念惊骇了,我怎么可以这样想?就算是不能和齐庭辉有一个好的感情结局,也不能自怨自艾。如果不是师父师娘把我从山里带出来,如果不是从小教我读书写字唱戏,我怎么会成为今天的我?他又怎么会被我所吸引?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就是和我的成长轨迹有关,我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在为现在的我打基础,正因为有这些基础,才能吸引到他,这就是因和果。想到这里,舒苓的心开始平静些了,最近是怎么了?好像格外的多愁善感,不可以这样啊,因为这样的感觉不好受。心放开些,就把他当成一个玩伴,和舒蔓大师兄他们一样不就行了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不想让自己往过多的欲望上去想,那种和他想加进关系的欲望就越强烈,搅得自己焦躁不安。 第29章 “你怎么了?这一路都没说话,是不舒服吗?”舒蔓发觉的舒苓的异常,推推她说。 “哦!没什么。”舒苓回答舒蔓:“只是听着大师兄说明年就要出去跑江湖了,没过过那种生活,正在想象,有点害怕。” 舒蔓一听来了劲儿,说:“那有啥好怕的?多好玩啊!看我们从学戏以来,都没出过响屐镇,小时候听那些师兄师姐们出去到处跑,回来给我们讲各种趣闻,好羡慕呢!这回我们也可以出去见见世面,不用像个笼中鸟一样多好。” 舒苓说:“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担心,因为从来没出去过。你看大师兄说的,外面很多坏人的,未必会像响屐镇的人这样朴实的待我们,毕竟不像现在的街坊邻居,对我们都有感情的。以前听那些师兄师姐们也说过,出去会吃很多苦的。” 舒蔓不在乎的说:“无所谓,出去跑江湖,无非就是苦一点,累一点,吃的住的差点,一日三餐不能准时,都是苦孩子出生这算不得啥,没准在路上还能碰到各种有趣的事点缀一下枯燥的生活也未可知。而大师兄说的,我们自己小心点就是了,出去多闯闯,学会对付各种人,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很正常啊。” 说完看看舒苓略有点走神的脸色,坏坏一笑,故意走的慢些了,和舒苓落到队伍的最后面,对着她的耳朵说:“我知道了,你这种人又不是不能吃苦的,你一定是听说要出门了,以后就没机会和那个谁一起玩儿了,所以难过。” 舒苓一听,心像一面鼓被捶了一击,震得浑身都颤了一下,不说话了。舒蔓以为这句玩笑话一说,舒苓会和以前一样不好意思的来打她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沉默了,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了?” 舒苓摇摇头说:“没什么。” “是不是你和他之间闹什么矛盾了?”舒蔓看着舒苓心情不好,本想闭嘴,但架不住好奇心,忍不住的试探。 舒苓又摇摇头说:“没有,他对我挺好的,是我自己喜欢想些乱七八糟的。” 舒蔓一听,放下了说笑的态度,正正经经的说:“我理解,要我是你,也会多想。” 舒苓扭头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舒蔓同情的看着她说:“因为你们之间的感情,难度太大了,不像我和大师兄,天天见得着,又是一样的身份,有什么想法随时都能沟通解决。……” 舒苓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说:“求求你,别再提这个了,因为这是我的心病,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 舒蔓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说到:“好吧,我们多想一些开心的事。” “嗯!”舒苓抬头看看前面,大师兄他们走好远了,突然绽放出笑容说:“我们得快点了,被他们甩的太远。”说着拉起舒蔓的手,两个人笑着一路狂跑,表面上嘻嘻哈哈很快的追上了大师兄他们。 大师兄看着她们疯疯癫癫的样子说:“你们俩啊,一到一起就没个正形儿,累了一天了还有精神疯闹。”舒苓和舒蔓一样笑着敷衍,内心却在想:这大概就是面上在笑,心里在滴血的感觉吧!真是品尝到淋漓尽致的滋味。一阵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似乎要下雨了,今年秋来早,要加衣了! 晚间,舒苓孤零零来到一处山上,看到齐庭辉背对着她,她想要去走近他,但不知道是出于自尊心还是怎么了,始终迈不开脚步,甚至连开口喊一声引起他的主意的念头都没有,只是默默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齐庭辉好像根本就没有在意到她的存在,开始向前走,离她越来越远。他要去哪儿?舒苓朝前远处看去,只见一个女孩满脸甜蜜笑着看着他。他们是要走的一起去的?舒苓感到心里一阵失落,可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们才是般配的一对啊! 舒苓从梦中惊醒,心情郁结的想着刚才做的那个梦,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原来自己内心已经明白了自己和他的差距,不管多有雄心壮志,也不过是读书时受到的鼓舞而已,当面临现实,自己不过是个平庸女子,做不到红拂女那样的壮举,看着自己的短板,无奈又凄凉。 中秋节前夕,镇里已有桂花的香气漫延。中秋节后,戏班又难得在剧院开了一场戏。戏毕,舒苓正坐在窗前对镜卸妆,想着几天没有来找她的齐庭辉,想着那晚做的梦,心里一阵阵落寞,只用手机械的动作着,摘下头上头饰,把脸浸在水盆里,洗去一脸脂粉,抬起头对着镜子,看水带着泥样的残粉一滴一滴往下落,愣了会儿神,才换了干净的水又是一通冲洗,似乎想要把复杂的内心也冲洗干净一样。 洗净了脸,擦了点面霜,外面一阵桂花香气来袭,舒苓一边拿着梳子梳理头发,一边走到窗户边上想闻的更真切一些。舒苓站到窗边,看着外面景色,随着桂花的香气,去寻找桂花的身影,回忆着附近是哪里有桂花树,眼神掠过榆树的时候,却一眼撇见齐庭辉站在榆树下朝这边张望,看到她看见他了,璀璨一笑。舒苓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几乎是跳了起来,那种落寞的神态霎时间无影无踪,转而替代的是一脸阳光灿烂的笑意,一边看着他,一边迅速把辫子编好,换上衣服对着镜子又看上一眼,拉拉扯扯不平整的地方,看没什么差池了,扭头就要往门外赶。这时,门开了,秦维翰走了进来,瞬间本来神采飞扬的脸拉了下来。 秦维翰看着舒苓,喜气洋洋的说:“今天该没事了吧?走,我带你去望月楼吃大餐去,那里最近来了好些个肥美的螃蟹,我昨儿一去吃,真是过瘾,就想着带你去尝尝,那螃蟹一个足有这么大!虽说是九雄十雌,但现在桂花开也吃螃蟹的时候。”说着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环起来,比了个盘柿大的圆圈给舒苓看。 舒苓本黑着脸不想理他,突然想起上回在他家唱堂会为了帮助她舒洵和舒铭泼他一身茶的事,又有点过意不去,于是脸色恢复了一点,还挤出一个笑容,缓缓的说:“不用了,谢谢秦三少爷,您的心意我心领了,可巧我今天有事,去不了,以后有机会再,我向秦三少爷赔照顾不周之罪,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管他脸色如何,像只机敏的兔子一样绕过他“滋溜”蹿下楼去了,连他在后面“哎——”的阻拦声也装作没听见。 舒苓轻飘飘的跑下楼,出了门,就看着齐庭辉神思俊朗的站在树下,还是和往常一样,用干净温柔的眼神迎着她。她停了一秒钟,笑盈盈的跑过去,痴痴的和他对望。一连下了几天的雨,空气格外清新,几乎让人忘了这几天的寒意。齐庭辉突然把目光转向旁边,伸出右手探到她左耳下,她下意识的朝右躲了一下,齐庭辉的手已经接触到她的左耳垂处,眼神又回过去和她相对,温柔的笑道:“这只耳环呢?为什么只带了一只耳环呢?” “耳环?”舒苓双手摸摸耳朵,果然只剩右边一只,左边空空的只摸到软软的耳垂,抬头奇怪的看着齐庭辉说:“不会吧?我换下戏装明明两个都带了的啊,还对着镜子看了的,怎么会只剩下一只了呢?掉到哪里去了呢?”说完垂下头在地上四处看看,哪里有耳环的影子?嘴里“喃喃”的说:“这是师娘前些年带着师哥师姐他们去南边去巡演,回来给我们一人带了一对儿,现在我的丢了一只,她们的都还在,师娘问起来多不好。” 齐庭辉看看她有些着急的样子,笑道:“没什么,想是走的匆忙,掉到哪里了也未可知。这种耳环县城里我看到有很多人戴,应该是有卖的,我下次去给你带一副回来就是了。” 舒苓抬眼看看他,脸微微有点红,说:“那怎么好意思。” 齐庭辉嘴角一抬,又露出了他那孩子般的笑容,说:“这有什么难的?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 第31章 两人说着话儿,舒苓早忘了楼上的秦维翰。当她没好好搭理他飘下楼去后,他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发作,颓颓然垂着头,转过身体脸向窗外,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缓解缓解心中的郁气,却一眼看到舒苓和齐庭辉在大榆树下卿卿我我的说笑,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拉起手像两只快乐的小鸟扑向树林里的阳光一样朝街那边跑去了,一时气愤不过,举起右手攥紧拳头往墙上砸去,舒蔓立刻拦道:“秦三少爷,使不得!”已经晚了,那种疼痛感立刻显现,秦维翰疼的一收手用左手握住右手,皱起眉头一缩脖子叫出声来:“哎呦!”一想还有人在旁边,不能太失面子,回复了本色,眼睛四处乱愰,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最后在地上一处停下来了。 中秋以后的太阳一改夏日的火辣,温暖而舒适,河边的山茶花此第开放,竟有几分春日喧哗的热闹。齐庭辉拉住舒苓,跑过热闹的街道,越过一座座小桥,穿过一道道小巷,渐入人影稀落处,方才慢下了脚步,两人一面走一面欣赏着周围的景色,心情轻松而愉悦。 这是响屐镇边上唯一的一座小山,山脚沿着河蜿蜒而入,就是进山的路了,通向春季舒苓舒蔓去采茶的茶山。当然,若从这里到茶山是要走好久的,毕竟响屐镇离上次唱庙戏处又有好长一段距离。 第30章 齐庭辉抬头望望天日,离落阳还早,低头对舒苓说:“现在还有时间,我们上山看看秋景如何?秋天的山色最是迷人且不说,从山上俯瞰小镇,和平时身处小镇中风味另是一番味道。” 舒苓正为眼前的景色感到惊艳,河边的芦苇丛随风飘摇,如同回风舞雪百般柔;路旁几株丹桂吐蕊,甜甜香气袭来醉人心脾,待要刻意去寻,它似乎又随风远去,你若怅然若失,以为桂香散尽,它又瞬间将你包围;枫叶火一般燃尽山坳、山头;远处的田垄荡开金色波浪……这种景色比起春天的娇嫩,更显出一种成熟,更让人震撼。如果说春景像一记打破残冬的闷雷,让整个天下苏醒过来,焕发出勃勃生机;那么这秋景就像一个厚积薄发的智者,在经历了生活中的大起大落之后平静下来,内心的气韵却在无意间处处渗透。舒苓正想上山走走,听了齐庭辉的建议,笑着点头答应。 山不高,山路平缓,缓缓前行并感觉不到累。两人想聊些什么,似乎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有一阵子没见面了,气氛似乎有点尴尬,不似前几次那样轻松自在。 舒苓跟在齐庭辉的身后默默无语,突然一枝从他身上滑过来的树枝弹了过来,差点弹到她的脸上。舒苓下意识的眯了一下眼往后一躲,用手扶住了树枝,这是一枝红枫,在太阳的温暖照射下闪耀着绚烂的色彩,齐庭辉一回头看着她笑的像阳光一样温暖,问道:“没事吧?有没有打到你?” 舒苓轻轻摇摇头:“没有!”说完便想起了什么似得低了头,她敏锐的觉察到,自己和齐庭辉仍然明快的相处表象下,隐藏着无法回避的隔阂,那是什么?百思不得其解。 “哦!”他微微低了下头,似乎在想了一下说:“那就好。”说完又要回头继续走。 “那个!”舒苓撵上去一步。 “什么?”齐庭辉停下看着她。 “没什么。”舒苓也停下来,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笑笑说:“也没什么,刚看到个什么本来是要给你说说的,转眼又忘了。”眼神略有些黯淡了。 齐庭辉又继续走,不过仍然看着她,温柔而专注,笑着说:“你刚才攀着那枝枫叶,好像我以前看过的一副画。” 舒苓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为了缓解这份羞涩,岔开话题说:“你经常来这里玩吗?看你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没,这里是慈宁寺的后山,小时候随我母亲还有亲戚来礼佛,他们大人忙忙碌碌,我和一个远方小表妹偷偷跑到这后山来玩,一走到这个地方,耳朵里就好像充满了她‘辉哥哥’‘辉哥哥’清脆的声音。想想那个时候,真的很开心啊。”齐庭辉说着,眼神望向远处,似乎沉浸到了往日的回忆中,却没注意到舒苓这边变了脸色。 舒苓头上背后的汗“轰”一下炸开了,心里像一个装满了醋的坛子被摔破了,满满的酸水崩裂而在出:他和我在一起,却在想着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相处的美好,在他成长的空间了,已经有另一个女孩陪他走过了孤独的时刻,在他记忆力画下了完美的符号,那里面却没有我!我在他的心里面,算什么?也不过是暂时打发孤独的一个过客吗?舒苓一下子明白藏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与齐庭辉之间的隔阂是是什么,是她希望他能把心打开,让她进入到更深的地方,来回应她不知不觉陷入的深情,而他没有。 齐庭辉收回了目光有停留在舒苓脸上,舒苓怕他看出自己的异常,拼命说服自己以便回到常态:那是他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还没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我也有我的玩伴啊!各位师兄师弟,在一起也有很愉快的时候啊,这都是很正常的,别想多了。于是故意给他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远方小表妹啊?” 齐庭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点点头,舒苓心中的酸水开始全身弥漫蚀骨。他不知道是真的没注意舒苓的内心变化还是觉得说这些没什么,继续说:“小表妹对我很好,那次我们贪玩错过了斋饭,又不好意思找大人吵闹,小表妹偷偷跑到灶间摸了点心顾不得自己就拿来给我吃。”他额的神思又陷入了回忆中,嘴角甜甜的笑意更浓了。 舒苓心里不光是泛酸了,简直是滴血,怕这样下去自己脸色都管挂不住,原来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心里早就住了另一个女孩子,那么他何必来找我呢?让我喜欢上了他,让我误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原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花痴梦!不,不能这样想下去,就算是我对他自作多情了,也不能让他发现,就算什么也没有,最起码,我在他面前还要保留最后一点自尊。于是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底的慌乱,含笑问道:“那你们现在还经常见面吗?” 齐庭辉摇摇头:“这些年都大了,各自忙各自的,都没怎么见面了,听母亲说上回去她家里见到了她,越发出落的整齐清秀了,说是天仙般的模样。” 舒苓故作沉着的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见见她?” 齐庭辉微微一笑,眼神单纯的像个孩子,说:“那倒不至于,谈不上想见不想见,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都还是小孩子,现在再见,估计不是小时候的感觉了,也许会觉得生疏。” 舒苓心头灵光一闪:刚才我们两个人也是因为这些天没见了,就有生疏感。那什么今天这么有兴致的提起她?难道说是因为我,和我在一起感觉很美好,以至于带动了曾经美好感觉的记忆?天边的阳光从枫叶空隙中间照射过来,一下子照亮了她的心,那种内心的酸楚减淡了不少,开始动女人的小心思。 “你刚说的都是你小表妹对你的好,”她在试探:“那么,你有什么对你小表妹好的地方呢?” 齐庭辉被问住了,顿了一下说:“好像没有。”舒苓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就好,人总是更在意他付出多那个人,而会忽视为他付出的那个人,不是吗? “哦,那怎么好呢?‘来而不往非礼也’,小表妹对你那么好,你却没有对她好,这样是不是不符合君子礼节?”她在使坏。 齐庭辉看看她,若有所思的说:“我倒没有想过这些,兄妹之间还要讲究这些吗?” 舒苓心里乐开了花,开始顽皮了:“你拿别人当妹妹看啊?” 齐庭辉有些奇怪的问:“为什么这么说?本来就是妹妹啊!” 舒苓更加放心了,开始东扯西拉:“那你可要警惕哦,远方表妹,又不是血亲,你没想法别人未必没有想法,当心惹出一身桃花债。” 齐庭辉摇摇头说:“怎么会呢?现在都没机会见面了。” 舒苓不依不饶:“那要是有机会见面呢?会不会有想法?” 齐庭辉一本正经的说:“那还真不好说。” 舒苓的玩笑瞬间开不下去了,刚才好不容易收回去的酸水又开始往外冒,头上的热汗又“轰”炸开了,埋怨自找的,为什么非要逗引说这些呢?不是自己找不爽吗?可是,她又忍不住要朝这个方向走,好像要去寻找一个未知的秘密,洞察一个期待已久的真相,她不能总呆在一个虚构的爱情梦幻里自我麻痹,即使结果很可能非她所愿。她低了头,不想面对他,不想让他察觉到她的痛苦,因为那样会在这种痛的基础上加上自尊心受损的伤痛,她不能在他面前没有自尊,不能忍受这种双重伤害。 第32章 可是,为什么他越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陷的越深,爱他爱的越狂野?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齐庭辉是第一个让她真实看到自己的人。怪不得,别人说‘见天见地见自己’,原来认识到真实的自己,是需要特定的人,也许,这就是上天安排他们认识的原因,是她成长的时候到了。以后,大概再不会有人在自己面前说别的女孩子就能引起自己吃醋了,可是这一次,真的吃醋吃的彻骨,仿佛把一生的醋都吃尽了。 齐庭辉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胡思乱想,又开始了下一个话题:“我,要做准备到德国去留学,以后可能没多的时间来找你了。” “德国?为什么想着要去德国留学?”舒苓有些意外,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重新回到两人的谈话中,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他。 “我们的国家的文明曾经是走在世界的前端,可是现在却远远落后于欧洲列强,连曾经在唐代以我们为榜样来我们国家来学习的邻国日本,现在也走到了我们的前面,落后的结果就是任人宰割。近些年国家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从清末起,已经陆陆续续出去了很多人学成归来,带回来很多先进的思想和科学技术,我的很多老师都有过留学经历,和他们交谈,很让我开拓眼界,最近越发产生了出国留学的念头,老师也非常支持我。”齐庭辉完全没有注意到舒苓的小心思,一谈起对将来的计划就两眼放光。 舒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原来人家对未来有这么大的理想和抱负,而我呢?却在这里为无由头的事拈风吃醋。亏得刚才还沉住了气没有表现出来,要不多丢脸啊,估计都要被他看轻了。可是,我究竟差了人家有多远了?原来我不过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寻常女子,我有什么底气来配得上人家?她深深陷进了自卑,仍然被自卑反面的自尊撑着,用平静的语气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呢?” 第31章 齐庭辉又开始往前走,说:“我最近一直都在学德语,别的科目也都在加强。老师说现在去也可以,可我还需要时间来说服我母亲,‘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不管做什么事,我还是希望能获得她的信赖与支持,索性准备充足些再去。” 舒苓默默的跟着,把齐庭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到心里,不禁悲从中来:他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他的未来没考虑过我,原来一切都如我所料,所有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暂时解闷的玩伴。 “到了!我记得这里是看响屐镇最好的角度,果然不错的。”齐庭辉停下了脚步站定,背着手看着山下。 舒苓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平时觉得水道纵横热闹繁华怎么也觉得走不完的响屐镇这样看来也不过是山下大花园的一部分,周围极目尽处仍是田垄环绕,寂寞桂子浓艳枫叶点缀其间,自在流水分流。 舒苓回头看着齐庭辉的侧脸,只见他意气风发,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远大抱负里,颇有俯瞰众生的味道。她瞬间有些痴了,如果能一直这样仰望着他该多好。他在山上看最好的风景,却成了我眼里最好的风景,他知道吗?舒苓痴痴的看着他,真想就这么一直看着。 齐庭辉看看天色,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回头看着舒苓一下子与她的目光相对,两人瞬间脸都红了。他无限温柔的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温习功课,我们下山吧!今天我没有时间送你回去了。” 舒苓点点头,是梦总归是要醒的,虽然昔有周庄梦蝶,不知道梦中变蝶,还是蝶在梦中,但她还是清清醒醒分辨出那些是梦,那些是现实的人生。两人一起走着,舒苓问道:“如果你到了德国,离那么远,想家了怎么办?” 齐庭辉说:“一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得有取舍,什么都不敢放弃,什么都不想改变,那就什么都做不成。既然决定了要出国留学,就得接受远离家乡要面对的那种完全陌生的环境,至于是不是真的难以忍受,我不知道,但一想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就觉得很向往。” 舒苓听了一愣,他是一个为了理想可以放弃很多东西的人,自然也包括了对自己的这一点点感情。他那么向往新奇,可能也希望将来遇到比我优秀的女子来满足这种新奇感吧!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欣赏和新奇的地方,我却一点也想不出来。舒苓瞬间对自身充满了怀疑,自己值不值得被一个优秀的男子长期的眷恋?他曾经给自己带来的那种被欣赏被爱恋建立起来的优越感,现在逐渐变得空洞,原来那种被他人带来的感觉,随时也会被他人轻易带走。 齐庭辉却丝毫没有察觉的舒苓的心里变化,估计还沉浸在去德国的事情里面,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听你们师父说,你们班子明年要出去巡演,还不定什么时候回响屐镇?”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光在响屐镇,得到的收入已经满足不了戏班子的生活了。” 两人一阵沉默,齐庭辉轻叹道:“那样的话,要吃苦了。” 舒苓淡然一笑说:“我们本来都是苦孩子出生,没什么苦吃不了的,你从小在富贵家长大,可能很多时候把吃苦想的太可怕了,其实没有什么的,不过是吃的差些,穿的差些,风餐露宿,过习惯了也挺好的。”她已经很清楚自己和他的差距,告诫自己不要在这段感情里陷的太深,说话间已经开始拉开二人的距离。可是在内心深处,她是希望两人的距离近些,再近些,可是找不到路径,只能用这种方法,否则的话她觉得自己就在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等着别人用一盆冷水来把自己的满腔热情浇灭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齐庭辉说:“可是我希望你能活的更幸福安稳些,远离那些辛苦。” 舒苓抬头看看他真诚的眸子,刚才心里的那种抗拒立刻土崩瓦解,心里又开始热情澎湃,掩饰住故作风轻云淡的说:“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么幸运,出生在富贵之家,可以衣食无忧,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的人,生来都需要为生存而竭尽全力,光活着就很不容易的。” 她说着这话,心里却在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这些话,看到我们之间的差距,而疏远我?转眼又想,就算我回避这个话题,他也会去思考这些的,不如我坦然开去说,有什么也能早日看清楚,不会一直在虚幻的感情里患得患失。她想着,去看他的神态,只见他只顾低着头走路,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不想有什么反应,心里有点失落。她还是希望他能有反应的,希望他告诉她,他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在那一刻明白的,这世界上有很多事,尤其是和自己相处的人,未必能按自己的期待的方式去对待自己,这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现实。 两人下山抄近路,很快到了山下,又绕了一条小路,渐渐的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转眼来到渡口。两人站在那里,眺望那渡船摇摇而来,周围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许多人,霎时间刚才还略显冷清的渡口变得拥挤热闹起来。舒苓其实还是有满心的话想要讲,看看齐庭辉专注的看着渡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等船靠了岸,齐庭辉回头温柔依旧,对舒苓说了句:“我走了,再见!”舒苓笑着回礼:“再见!” 齐庭辉挤着人群上渡船,临上船前,回头对着舒苓招招手,意思是:回去吧!她会意,笑着回头走向归路,突然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亲密无间的相处了,倘若再见,怕是物是人非。 舒苓蓦的一回头,向船的方向去寻他的身影,赫然看到他一个人站在船头,太阳的余晖下微微皱着眉头,神思到了她去不了的地方,他没有想到再回头去看她一眼,她的心“咚咚”直跳,瞬间跌到低谷。她的心依旧在他身上,甚至比以前放的更深;而他,已经把心从她身上撤离,不可追随。 舒苓赶紧回头往前走,忍住不回头看,怕他回头看到她失望的样子。不,不是这样的,是怕一直等不到他回头,那种失落,是她目前不敢面对的。她不停的去揭开自己内心深处遮盖的层层面纱,似乎要解开一层层伤疤上的硬壳,看到下面最柔软最薄弱的鲜红,哪怕明知道那样会滴血,也要直面最真实的自己。自我欺骗、自我麻痹都只能满足一时,过后只能带来更大的失落,在患得患失中沉沦,越发的羸弱不堪;唯有更痛到极致,才能在一点点减淡中慢慢康复。 舒苓一个人慢慢走在路上,余晖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周围的景依旧,过往行人匆匆,她的心渐渐恢复了平静。为什么我刚才看他在船上没有回头看我,就觉得以后那种亲密再不会有,会那么难受?真的是我有什么未卜先知的神灵吗?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我心里太在乎这段感情,太害怕失去,才会因为他一点点对我怠慢,甚至不是怠慢,只是一会会儿神思不在我身上我就特别恐惧,所以我不断的在他身上求证他心思是在我身上的。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我的不自信。因为在心底,我觉得我是配不上他的。我没有他那样的家世,我没有他那样眼界和抱负,我和他没有站在同一个高度,以后很可能这种差距会拉的更大。尽管我心底有绝对的骄傲,不能让任何人来触犯,但隐藏在心底的,仍是深深的绝望与自卑。我有那么好吗?我有资格配得上我想要的幸福吗?我值得我喜欢的人来爱我吗?我身上有足够能吸引他的地方吗?以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我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我才知道我根基的脆弱。 想到这里,舒苓的心轻松起来: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遐想,那不是真的。其实今天和他在一起,感觉很美好,不是吗?至于他为什么好像心思不在我身上似得,可能是因为他有了他的目标要去追求,那就是想要出国,很多东西还没准备好,所以心思放在怎么去解决那些事上,所以才没有心思去应付我那点儿充满疑虑的小试探,所以才想到哪儿说哪儿,而没有去深想那样说我心里会不会难受,这不是我应该体谅的事情吗?她抬头用快活的眼神看看周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和太阳斜睨下的世界融为一体。 第33章 早上,窗外的“唧唧喳喳”的小鸟叫声打破了世界的寂静,齐庭辉猛然惊醒,看向外面,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刹那间未尽的睡意被意志力挤到一边去了,从床上一跃而起,对外面喊道:“子充!快打水,晚了、晚了!”可能睡意还不心甘就这样被赶下场还要再和意志力打一会儿架,扯的他的头还有些昏沉沉的痛,于是坐在床沿上闭了眼揉揉太阳穴清醒清醒。 “来了,来了!”子充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进了他的卧室,还在睡眼惺忪,用手背揉着眼睛不解的问:“少爷,这么早干什么?天都没亮呢。” 齐庭辉已经清醒了,说:“你不知道今天是八舅公的六十大寿吗?要去拜寿的。” 第32章 子充打着哈欠说:“那也不用这么早吧?” 齐庭辉看着他神秘一笑:“我是想绕个远道,送样东西给一个人,所以要早一点。” 子充已经清醒了,瞬间会意,笑着说:“我知道了,你是要去见舒——。” “嘘——”齐庭辉食指放在嘴前嘘了一下不让他声张,然后问道:“咦,不是喊你打水吗?水呢?” 子充赶紧用手捂住嘴,把剩下的话咽进肚里,四周望望,没发现什么异常,听他问话,笑着回道:“刚叫我的时候我还没醒透呢,还没反应过来,我现在给你打水去。”说完转身出去了。 齐庭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枚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儿新样珍珠耳环,静静躺在盒子里,完美无缺,心满意足的笑了,盖上,又揣了起来。 洗漱完毕,齐庭辉带着子充轻快的走出房门,经过院子听着小鸟的欢快的叫声,心里格外舒畅,不多时,便来到母亲处,与她作别。齐母在嵌汉白玉紫檀木罗汉床上端端正正坐着,旁边紫檀木炕桌上一只粉彩戏婴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散发出幽幽甜香。齐母正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一盏茶,刚啜了一小口,见他们来辞别感到诧异:“怎么这么早?不吃了饭再去?” 齐庭辉忙含笑答道:“早一点去,顺路去看望一个朋友,刚已经喝了杯早茶,就了一枚海棠糕,这几天吃甜的吃多了微微觉得有些腻,惦记起埠口一家早羊肉,最近一直想吃的,想着今天要经过那里,在那里吃,就不在家陪母亲吃早饭了。” 齐母垂了一下眼帘,轻轻的滑动茶盏盖,把上面漂浮的茶叶挡在后面,似乎有点幽怨的说:“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想呆在家里了?越来越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只惦记着外面的朋友?” 齐庭辉有些诧异:“娘,这话怎么讲?不是娘从小教导孩儿,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要多交朋友,为何现在又这么说?莫不是最近儿子轻慢了母亲,致使母亲心中有怨气?” 齐母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面沉如水,盖上茶盏盖放下茶盏,碰撞着桌子发出“哐当”的响声,说道:“庭辉,我一直想和你谈谈,又看你学业忙,没忍心打扰。但现在看来,如果再不敞开了说,你恐怕是要误入歧途了。” 齐庭辉一惊,他从小体贴母亲,母亲也因为他暖心,从来没有这样严重的说过他,从脑海里不停的旋转搜索,有没有做什么不妥的事情,回答也变了声调:“娘!为什么这样说?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实在不明白,情愿受母亲教导。” 齐母盯着他,眼里有几分辛酸,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庭辉,如果是平时,你这样和我讲话,我心里还有一丝难受,好像我们娘儿俩生分了似的,你最近这大半年,也的确和为娘生分了,难道是真的‘儿大不由娘’?可是今天,我要把这些放下,的确是要给你教导。” 齐庭辉心沉下来,听着母亲的话,回想这大半年,自从和舒苓认识以后,的确对母亲冷落不少,有时候母亲想和他亲亲热热说会儿话,他也没心思,只是敷衍,虽然依稀感觉到母亲的不满,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想着和舒苓在一起时的快乐,遂不啃声,继续听母亲往下说。 “我来问你,你这回急急忙忙出去,是要见哪个朋友?”齐母说话语气到这里开始严厉了不少。 一句话问的齐庭辉有些心虚,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支支吾吾的答道:“这——,是一个读书时候认识的朋友,和我不是同年级,故母亲不认识。” “到底是读书认识的还是看戏认识的?”齐母的声音像是磨利了刃的剑,直戳齐庭辉内心,惊起一身热血,他猛地抬头和母亲对视,只见她的眼神犀利而哀伤,似乎要看透他,似乎在责怪他,怒其不争。 齐庭辉的内心瞬间乱成了一团麻,镇定了片刻,心硬了下来,沉着的问道:“娘!这就是您要教导我的原因吗?” 齐母步步紧逼:“这够不上我教导你的档次吗?我们齐家虽然经商为业,也是诗书世族,祖上也有‘学优登仕’之能人,家风极正,从无狎妓捧戏子之辈,难道今天要从你这里来开先河败坏家风吗?这样让我百年之后如何有脸去见你的父亲?”一提到此,竟到伤心处,眼泪溢了出来,连忙拿了帕子拭泪。 齐庭辉看母亲落泪,心里难受,但很不赞同母亲的观点,忍着心疼希望能说服她,思维快速旋转,整理好思路说:“我记得从小娘亲就给孩儿讲《论语》,‘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老师尚且如此,何况是交朋友,我并不认为我不能和唱戏的交朋友。” 齐母有些痛心的喊了出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知道吗?你和那样的人为伍,你把你自己看成什么了?” 齐庭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的母亲改变那种成见,只能继续争取:“不!娘,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很好,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您是没有和她相处,还不了解她,若不然,您也会很喜欢她的。”他太急于辩解了,太急于让母亲改变自己的想法了,话一落音,却明白自己犯了沟通大忌,在一个人面前夸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只能招来他更大的愤恨。 果不其然,齐母一听勃然大怒,连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那盏盖碗“嗑嗑啷啷”作响,后面的花瓶也跟着晃了几晃,痛心疾首的说:“你才遇到几个女孩子,就这样去称赞一个戏子?这么护着她?你把天下的女孩子都看低了!你又把生你养你的娘亲放哪儿去了?” 齐庭辉惊愕的看着母亲,头脑里“嗡嗡”旋转,满是母亲声音的回响。虽然母亲对自己也有严厉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发这么大脾气过,他仍想替舒苓申辩,说:“娘,现在都是民国了,都提倡人人平等,唱戏是她的职业,在国外,这就是一种受人尊重的艺术,并不低谁一等。在国内,虽然这一行没有在国外的地位高,但在上海那些大城市,如果能出感染人的作品,也是很受人尊重的,以后这是一个趋势。如果母亲实在不喜欢她的职业,我也可以和她商量一下,以后不再登台了。” 齐母一听吃了一惊,站起来走到齐庭辉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你还可以出面让她不再登台?难道你还准备娶她?” 齐庭辉开始没准备说这么多的,结果说着说着说忘了,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见母亲这样问,索性也不隐瞒,也和母亲对视,摊开来说:“是的,娘,现在我们国家在很多方面落后于世界先进国家,我准备明年去德国留学,学习一些新的东西回来,我想带她一起去。” 齐母的头脑轰然坍塌,正欲歇斯底里的发作,看着齐庭辉镇定的表情,干净坚定的眼神,内心突然腾升起一种力量,把那种疯狂狠狠镇压下去。她看着他,想起来这大半年来都没有好好和儿子像这样面对着,没有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褪去一身的稚气,有一种成年人特有的力量由内向外发散。眼神里有一种渴望,被理解,被接纳,希望用自己的追求来安排自己的方向。 第34章 他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来对待他了!齐母心中感慨,收了一点怒气,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带出了一丝笑意,缓缓的说:“我懂,你年纪小,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情少,看到一个女孩子啊,对你笑的甜,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开心,就恨不得两个人马上一生一世了。可是——”一边说,一边想,收回了目光,低着头,转过身,抬头看着前方,思维好像回到了年轻时代,语气里都有些青春的味道,在齐庭辉面前来回的踱着步子,忽然话风一转,扭过身体对着齐庭辉说:“生活真的就有这么简单吗?生活中有各种小九九,你没吃过亏,不懂得这里面的厉害。” 齐庭辉本以为母亲要大怒,别看表面上镇定,其实心里很慌乱,做好了心理准备想好了各种应对的方法,结果看她如此语气温柔缓缓道来,有些意外,于是顺着她说:“愿听母亲教导。” 齐母继续说:“我们齐家一向重视读书,甚于我们赖以生存的生意。你要出国去学习很多的东西,这是光宗耀祖的事,虽然我舍不得你离开我这么久,但我还是会支持你。可是你要带那个戏子一起去——” “怎么?”齐庭辉开始还是愣愣的听着不做声,到了这里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了。 “我是不同意的。” 齐庭辉心凉了半截,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喊道:“娘!” 齐母打断了他,接着说:“男儿志在四方,这是你们男人的选择,只要心里有我这个母亲,惦记着我这个母亲,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处处照顾好自己,留意自己的安危就好了。但是娶妻,一定要门当户对。” 齐庭辉还是想辩解:“她真的很好,除了没有一个良好的家世,优渥的家境,就个人素养来说,她完全可以做齐家的媳妇。” 第33章 “那是表面!”齐母拿出了一份威仪:“戏子出身的女子,从小都学的那些情情爱爱的桥段,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知道怎么用妖娆去魅惑男人,她们从小学的都是迎合人、取悦人的手段,能有几个真心?就算是这个戏子特殊,真心对你,这种真心的分量和厚度究竟能有几分重?” 齐庭辉答不上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根据自己的感觉判断,就是喜欢舒苓,舒苓也喜欢他,两情相悦。今天听母亲这样说,竟觉无从辩驳,细想和舒苓相处的时刻,除了那种简单的开心,真找不出更深层次的东西来,难道自己理解的情和爱,真的像母亲说的那么肤浅吗? 齐母见他不语,继续加力:“我们齐家需要的媳妇不是这样的,是从小要有良好的教育,有坚毅的品质,有管家理财的能力,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到的。迎合你取悦你只能给你带来一时的快乐;而拥有这些品质才是能陪伴你经历人生的各种风雨,相互扶持走完一生的人,你心里一定要清楚。” 齐庭辉看着母亲,静静的说:“我觉得母亲说的很对,可是我听着,怎么觉得她就是你说的那种人,能陪我经历风雨相互扶持的人。娘,您好好和她相处一下吧!我觉得您是不了解她才会对她这么排斥。” 齐母正要大怒,又压住,看看齐庭辉,低了头在地上来回急走了几步,长吸了一口气,回头平静的看着他说:“算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今天就不提了。今天还去给八舅公拜寿,不能耽误这个大事。”说完朝旁边喊了一下管家:“阿儆!” “太太!”儆叔上前一步,毕恭毕敬的答应。 “你收拾一下,陪少爷去给八舅公上寿,除了寿礼,再多带些要学的书,陪少爷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让少爷静静心。” “娘!”齐庭辉赶紧说:“那么远,车舟劳顿的,儆叔年纪大了,何必叫他去受这个罪?子充陪我去就好了。” “是啊,太太,还是我陪少爷去吧!平时都是我陪着少爷的。”子充也在旁边附和。 “就是你陪着少爷才会不去干正事,整些歪门邪道的,还去找小戏子,我还没和你问罪,还在这里插话?你哪儿也不准去,少爷去八舅公家这一段时间,你好好在家闭门思过。”齐母说着怒气又出来了。 “娘,您别这样说,您这样说我心里好难受,喜欢她是因为我,找她也是我,和子充没有关系。我做事自有我的判断,娘要批评只管批评我,这样说子充,比直接说我还叫我难受。”齐庭辉说着话,眼里有些潮气了。 齐母一看,知道也不能说太狠了,毕竟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儿子离开那个戏子,不能过了分寸影响母子感情,遂收敛道:“行了,我不说他了,但还是阿儆陪你去,他处事老道,这回去拜寿也是场面上的事,有他陪着我放心,子充就在家候着,有啥事我也好使唤。” 齐庭辉一听,只得答应,退去了,子充连忙说:“那我帮少爷收拾书去,昨天只收好了寿礼,没收拾书。”齐母点头应允,子充退出门外直追齐庭辉去。 儆叔也来辞:“那我也去帮忙收拾了,看有没有遗漏的物件。”齐母点头,儆叔正欲去,齐母忙喊道:“阿儆回来!” 儆叔回过头走近齐母,深施一礼,疑惑的看着她问道:“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齐母看了看门外,齐庭辉主仆二人已走远,料想是听不见话了,又看看左右,吩咐仆妇丫鬟:“你们先下去吧!”周围人答应着退去,齐母方才开口:“阿儆,你在齐家多少年了?” 儆叔低头想了一下回答说:“回太太,我从小进齐家和老爷一起长大,算起来,整整三十七个年头。” 一提到老爷,齐母不免又滴下泪来,用帕子拭着泪说:“算起来,这齐宅,也就你一个故人了,自从老爷去后,我一个妇道人家,撑着这么大的家业,其中的艰难,你是看得着的,也亏得你帮着衬着,这齐家算是没有败在我手上,算是欣慰。可是现在的齐家,和老爷在时,看差了多少,你是最清楚的。我千盼万盼,只盼着庭辉长大成人了,能独当一面,把齐家昔日雄风重振,我百年之后与老爷相见,也不失颜面。可是我万没有想到,这孩子长大了竟迷恋上一个戏子,太叫我失望了。”说着又低头拭泪。 儆叔安慰说:“太太不必伤心,庭辉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小的心性,都是纯正刚强,只是表面留露出来的儒雅文质,那是齐家的教养,不是一般浮浪子弟可比。至于他恋上戏子这事,那女孩子我也见过,知书达理,不是一般轻浮女子,少爷看上的人,人品不会差到哪儿去。” “哎——”齐母叹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上坐了,儆叔拿起茶奉上,齐母接了喝了一口放下,说道:“若说那女孩子,我只在台上见过,看着是还不错,但毕竟只是个戏子,从小不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何人来悉心教导?那师父师母带着一大帮子弟,还要兼顾赚钱营生,顾了这个忘了那个,想必教管方式也简单粗暴,所教的也不过是谋生的手段,至于如何管理一个家业,怎么样相夫教子,他们自己的经验都有限,如何能把那么多人中间的一个教育好?毕竟齐家未来的女主人,可不是只要面上好看,是要有足够的实力来撑起家业的,没有从小的用心教养,怎能达到这个程度?” 儆叔点头:“太太说的极是。” 齐母又说:“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和庭辉说,只是他现在恋着那个戏子还在热头上,怕是一时也听不进去,所以我住了话头,让你陪他去在八舅公家住上一段时间,就是想把他和那戏子隔开一段时间,所以你要替我看住他,不要去见那个戏子,等他冷下来,你再把我今天说给你的话慢慢开导他,或许能听进去些。” 儆叔略略把毕恭毕敬低着的头抬起一点点,沉思了一下说:“我只尽力试试看,只是少爷他看着文雅,内心却是极有主见的,怕是未必能被我说动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早有主意。八舅公家小孙女,就是小时候跟庭辉一起玩过的芮表妹,一直喜欢跟着他后面的那个——”齐母胸有成竹,说话间一改刚才的严肃,浮现出慈祥的笑意。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芮小姐啊!太太的意思是——”儆叔一直看着齐母。 齐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也越来越慈祥,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多么可心的事,说:“我上回去他八舅公家,看到了那孩子,几年没见,出落的跟朵花儿一样,羞羞答答问我庭辉表哥怎么样了,说是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可怀念小时候和他一起玩的时光。那可不是喜欢上我们家庭辉了吗?” . 第35章 “哦,那她父母的意思呢?” 这一句话问道齐母心坎上了,声音像是被泉水滋润过的,甜丝丝的说:“后来她父母呀,包括他八舅公,都不停的打听庭辉的事儿,不停的夸他,说他又聪明又懂事,是个优秀的人才,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只要庭辉一开口,只要我们一提亲,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说到这儿,齐母的脸色突然变得晴转阴,说道:“这回你们去,你一定要盯着少爷,千万不要让他透露出喜欢了一个戏子的事,丢尽我们齐家的脸不说,别人一听说这种事,不说我们庭辉不在乎门第对一个戏子是情深义重,还以为我们没把庭辉教育好,是个玩弄戏子的花花少爷,谁还敢放心的把自己精心抚养调教的好闺女嫁给我们家?” 儆叔脸色有些为难,说:“我只能尽力了,须知少爷他的为人,虽然平时比较敬重我,我若说他,想必也不会乱来,可这感情的事,我怕是也勉强不了他。” 齐母稳稳的说:“这种事,你当然不能冲到前面去主打,庭辉从小的心性你最清楚不过了,怎么拢获庭辉的心,我看她倒是蛮积极的,你只要在旁边推波助澜就好了,暗地里偷偷教教她,看时机行事,女孩子家这方面比你我擅长,让庭辉的心一点点从那戏子身上移到她身上,比我们说一百句都有效。等他们火候一到,回来说与我,准备聘礼,这事就办妥当了,哪儿还有那戏子什么事?今天这场气生的就是个笑话。” 儆叔听齐母说如此,方才松了一口气,说:“太太说的极是,我这就去准备了。” 齐母站起来送他至门口,再三嘱咐道:“你可要把这个重任担起来,这不光关系到庭辉个人的幸福,也关系到我们齐家日后的兴衰。虽说一个家需要男人来撑门楣,但更需要一个好女人来匡扶,女人若跟不上趟,孩子教育、家业操持都会造成巨大影响,一个好女人能福荫五代,一个坏女人是要祸害三代的。这回若不及时移回庭辉的心,叫那戏子得了意,坏了家风,齐家可真要败在我们手上了。”儆叔答应着去了,齐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方才回屋歇息。 在书房,齐庭辉闷着头想事情,手机械的翻着一些书,子充正拿起一本书,问他:“少爷,这本要不要带上?” 第34章 齐庭辉头也没抬说:“先放着吧!要拿的书我还是自己来看,你先准备别的,笔啊纸啊还有衣服日用品什么的。” “唉!”子充答应着去收拾别的了,齐庭辉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书朝桌子上一板,站起来背对着门口仰着头看墙壁。子充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的收拾着。好一会儿过去了,齐庭辉才低了头,又轻叹一声,仍旧走到桌子前,翻看要带的书。一抬头,看到窗下那盆兰花草心中一动,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水壶给它浇水,放下水壶,呆呆的看着它挂着露珠迎着阳光,枝叶在风中葳蕤。 “少爷!不早了。”子充一声惊醒了齐庭辉,对子充说:“我走以后,要记得浇水,别让它枯萎了。”说完走过来继续收拾,子充答应着,两人忙碌了一阵,都装箱好了,子充拎着箱子说:“这下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的了吧?我送您到车上去。” “等等!”齐庭辉摸摸衣兜,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子充。 子充放下箱子,接过小盒子问道:“这是——” 齐庭辉说:“这个你偷个空帮我去送给舒苓,别叫我娘知道了。我本来是想自己去交给她的,现在儆叔跟着,怕是没机会去找她了。” “哎!”子充答应着,小心的装进衣兜里,又问齐庭辉:“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吗?” 齐庭辉想了想说:“也没有什么话,就说我本来是要亲自来送的,因为要赶八舅公六十大寿,故来不及去。别的就不要说了,尤其是我母亲今天这个事,一个字都不要提,有什么我回来自给她说。” 子充答应了,又拎起两个箱子,两个人一起出了书房的门,齐庭辉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看书房,不知道在想什么。子充忍不住问道:“少爷,这回去赵家不过小住几天,就回来了,为什么这么舍不得?” 齐庭辉低了头,看看自己的脚尖,惨然一笑说:“也是哦,不过是外出做客几天,为什么总觉得好像要阔别这里似得,总觉得我好像要错过什么似得,心里总是舍不得,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再看看,印进脑子里去,却偏偏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总是一片茫然,为什么会这样?”说完回头又看了一眼书房,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在书架上摆的书上触碰过,感受着书的硬度,不知为什么,心里像压了一块儿石头,不忍再看,扭过头,走到窗口,看着兰花叶子正在风里微微颤抖,轻轻的抚摸着那长长舒展的枝条,心里压的石头似乎更重了,收回了手,轻叹一声说了句:“走吧!”刚走到院子,看到院子里的景色,突然有堕泪之感。子充忍不住了,问道:“少爷您怎么了?” 齐庭辉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我曾经跟舒苓讲过我窗下的兰花,讲过我的书,讲过这个院子,讲过这里的一草一木,讲过我在这院子一个人是怎么看风景,怎么发呆,怎么憧憬着未来的,和她讲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起来会这么难受。”子充低头不语,齐庭辉小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体大步流星的出了院子门。 在大门口,儆叔已经安排人把寿礼搬上了车上,见他们出来,连忙接过箱子也放到车上。这时齐母扶着丫鬟仆妇出来送了,嘱咐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待他们上车走远了,方才回宅不提。 这些天戏院里没开场,也没接到堂会,每日里练功演习,未免枯燥无味。晚间无事,舒苓和舒蔓在房里做针线,舒蔓在做一双鞋,舒苓在绣肚兜上的花。天凉了,这些当下自己要穿的赶紧解决了,就要抽空来做戏班人的冬衣了。 舒苓刚扎完一个花瓣,开始走神,想起李白的一首诗: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想着想着,竟然心生悲切,几乎要堕下泪来,不提防针尖扎到手指了,如果是平时估计要“哎呦”一声叫出来,今天晚上却没有感觉,好像心疼到麻木了,被扎一下那种痛感反而转移了心上的痛,一下子回过神儿来,举起手来看着血珠从针眼儿里渗出来,却无反应,眼神无限悲哀。 舒蔓发现了她的异样,抬起头来看她,看到她的手指在渗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拿了一块儿干净的帕子帮她把手指包扎起来,一边系一边小声埋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见她没啃声,有些奇怪,抬头看看她,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眼里泪水荧光点点,很是诧异,问道:“你怎么了?” 舒苓眼神开始躲闪,脸侧向一边说:“没,没什么!”话还没说完,就撑不住了,眼泪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连忙拼命忍着,不断的手背去擦拭。 舒蔓不忍心,真诚的说:“你有什么就说出来吧!别憋在心里,多难受,或许说出来会好受点呢?” 舒苓忍了半天,感觉自己能正常表达了,深吸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是觉得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舒蔓有些怒了,问道:“是他欺负你了吗?” 舒苓摇摇头说:“没有,只是我现在进入了一种状态,怎么拼命都解脱不了。我不知道你爱上大师兄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知道,我爱上他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我了。他来找我我也愁,不来找我我更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这又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我宽慰自己说,他不来找我算了,我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免得来见我一下匆匆又走了,又进入下一个轮回,怎么挣扎都出不来!”说完抱着舒蔓,眼泪滚滚又下。 舒蔓也抱着她,右手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后背,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把她抱的紧紧的,深深叹息,半晌,徐徐说道:“要不,我陪你去找他问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吗?” :7 第36章 舒苓拼命摇头,说:“不!我做不到!我怕他给我说出的真相是,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只是喜欢我的戏,只是拿我当普通的朋友。” 舒蔓把她推开,扶着她的双肩,看着她说:“可是,你总这样胡思乱想怎么行?也许都是你天天想多了呢?就算如果真的这是现实,你不管怎么躲,也得面对啊!” 舒苓整个人都软了,说:“也许吧,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现在的我,既没有办法停住胡思乱想,也没有勇气面对那些胡思乱想成为真的事实。” “哎!”舒蔓叹道:“刚开始你们俩走的近的时候,我还羡慕你们,觉得我和大师兄之间的感情就显得太简单了,没意思,如今看来,还是我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好,两人相依着,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不至于放在心里天天猜着,真的好磨人啊!你看看你最近这一段时间来瘦了多少?真正快乐没给你带来多少,天天都是无尽怀疑和悲伤,人怎么经得起这样长久的损耗?怪不得当初师娘一个劲儿的提醒你离他远一点,真是有先见之明。” 一席话说的舒苓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红着眼圈说:“现在已经晚了,我已经陷进去出不来了。别说当初不知道会到今天这一步,就是知道了,我也无能为力控制住自己不朝这里面陷,好像是宿命一样,根本没有办法抵抗,也许上辈子我真的就欠他这一笔感情帐,注定了要这辈子来还。” 舒蔓无限怜惜的说:“要不,忘了他,看看我们戏班子里有没有中意的,我们都是知根知底的,要能发展出感情来,肯定不会像这样的折磨人,很可能就跟我和大师兄这样,虽然不至于大喜,也不至于大悲,就是踏踏实实的。” 舒苓摇摇头说:“当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根本没有力量去爱别人。先这样一天一天的熬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想了也没有用。”舒蔓点点头一声叹息,两人又埋下头去做自己手上的针线活儿。 这一日师父师娘正在屋内商量来年出去巡演之事,师父说:“如果只在响屐镇,怕是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 师娘点点头说:“往年也是常出去的,只是这一批后起之秀还没经历过,没有巡演的经验,自然要多准备一下考虑周全才好。” “唐班主在吗?”两人正说着话儿,外面响起了宋阿伯的声音,两人答应着“在!”起身出迎,在院子里练功的舒洵格外比别人灵巧,穿过堂屋,开了门请宋阿伯进来。师父师娘热情的上去打招呼,师父说:“前儿遇到你家长生了,问起怎么好几天没看到你,长生说你去金华了,还想着还要等几天才能看到你,不想今儿都回来了,一路上辛苦了。” 宋阿伯笑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这一出门就想家的紧,所以事一办完就赶回来了。对了,今儿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关着门。” 师父摇摇头说:“别提了,这一段时间都没接到堂会,票也卖不出来,没开戏有几天了。这么下去不是事儿,我这不和诗棣商量着,明年出去巡演的事儿呢。” 第35章 宋阿伯低头叹息一回,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举起一样东西递到师父面前,说:“瞧我,一聊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师父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段火腿,举到鼻尖,鼻孔翕张,惊叫到:“这是正宗的金华火腿啊!”又看看成色:“瘦小干硬,怕是收藏的很有些年头,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太难得了。” “哈哈!”宋阿伯一乐,捋着胡子说:“算你识货,也不枉我费心给你带回来,以前听了你多少免票戏,不当事的,你只管消受好了,你吃的高兴,我也乐呵。说起来也确实难得,很多金华当地人都买不到这么好的,我也是着人费了好大劲儿才寻着三条,给亲家一条,自己一条,剩下的分成段儿,分给亲邻好友,这是上好的特地留给你。” 师父方才大方留下,递给师娘,引宋阿伯入座,打着手势说:“说起来,我还是好些年前吃过一回,那一次宴席上,用高边大白瓷盘盛着,取火腿最精部分,片成薄片,瘦肉鲜明似火,肥肉黄润透明,纯由醇酿花雕蒸制熟透,那个鲜啊,我到现在想起来还直流口水。可惜一直没碰到那么正宗的了,不想今天又能有这个口福了,真是托你的福啊!”说着似乎还沉浸在火腿的鲜香中无法自拔。 落座后,师父对师娘说:“我和宋兄好久没见,好好聊聊,你去整治几个小菜来,尤其是这火腿,找后面肉铺的刘师傅操刀劈开,拿最好的部分我们下酒,爪蹄炖上一锅好汤给孩子们加加餐,孩子们练功到这会儿也辛苦了,也让他们散了做饭吃休息休息。”师娘答应着去了。宋阿伯还在留恋火腿的话题,说:“这火腿啊,用的盐必须是台盐,熏烟必须用松木,若不然,没这个味儿。制作方法倒不必太追求什么诀窍,但是用料必须上好的,这个最出名的啊,还是东阳上蒋村蒋氏一族,那是出了名的‘蒋腿’……” 师娘已带着众弟子在厨房忙碌开了,舒洵拎着火腿去街后找刘师傅,舒璋见缸里的水不多了,担了桶去打水,舒铭去屋后柴禾棚里抱柴劈……各自都忙各自的。舒苓和舒蔓在洗菜,舒蔓注意到舒苓虽然手和大家一样都在不停忙碌,心思却没在大家中间,且最近都不大说话了,所以做事的同时,不停的抬头看看她。 舒涌跑进来,偷偷附在舒苓耳边说:“外面有人找你。”舒苓眼睛一亮,丢下手中的菜,一路小跑出去了,舒蔓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蹲下去收拾她没洗完的菜。 舒苓跑出去一看,是子充,脸上的笑意凝固了,流露出失落的神情,不禁说道:“怎么是你?庭辉呢?” 子充略带歉意的说:“少爷本来是要亲自来的,可急着要去给八舅公拜寿,顾不得来,叫我来给你送样东西。”说着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递给舒苓。舒苓接过来,是个红底金线绣花彩绸面的小锦盒子,打开来看,是一对珍珠耳环,想起了那天齐庭辉答应送给她耳环的事,嘴角泛起了笑意。子充看她笑了,松了一口气,摸摸头也跟着笑了。 舒苓不好意思细看,忙合上盖子,收起来,问子充:“你家少爷说什么没有?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子充摇摇头说:“没,少爷没说什么。” “哦!”舒苓微微有些失望。 子充连忙说:“不过少爷说了,有什么话都想亲自给你说,不想带话的,怕带错话了让姑娘误会。” “哦!”舒苓这才放松了,转念又陷入了沉思:怕让我误会,误会什么呢?是他喜欢我怕我误会以为他不喜欢我,还是他不喜欢我怕我误会他喜欢我? “舒苓姑娘!”子充看舒苓的样子似乎走神了,喊了一声。 “啊?!”舒苓反应了过来:“怎么?” 子充看看天对舒苓说:“不早了,我是偷空跑出来的,要回去了,我们太太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要使唤我呢!” 舒苓说:“好,那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哦!”子充答应着回头要走,舒苓又喊住了他:“子充等一下!”子充回头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只见她说:“你等等,我一会儿就来。”说完进屋去了。 子充看着她进去的背影消失了,又抬头看看日头,心中疑惑,又不好走,只得等着,心里希望别叫他等的太久。 喝口茶的功夫,听见裙摆“窸窸窣窣”的声音,舒苓满面春风的跑了出来,虽说天气略凉,看着似乎有点汗意,却与刚才略有些落寞的神情不同,递过来一个纸包说:“给你,路上吃。” 子充接过来,纸包有些松开了,翘起一角,流出松子的香味,隐隐约约露出的部分像是松仁芋蓉糕的颜色,遂笑着对舒苓说:“谢谢舒苓姑娘!” 舒苓笑笑说:“别客气,我还没谢谢你帮你家少爷送东西给我来呢!跑这么远,辛苦了,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你别的事,万一误了你家太太使唤挨说就不好了。” “唉!”子充答应着去了,舒苓望着他走远了,恢复了那种略带落寞的神态,慢慢回过头去回屋进了厨房,堆起笑意像没事似得和大家一起继续做着事,只是不像往常一样和众人说笑了,也没人在意。 第37章 吃过饭,收拾完厨房,舒苓和舒蔓才回房休息,舒蔓自去床上铺开被子准备午睡,舒苓则打开了那个小锦盒,拈起一只耳环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看。只见那耳环上面,有两片捶碟累丝小金叶片,做工很精致,下面坠着一粒珍珠,比原先的那副个大、型圆、色白,映着着窗外的阳光,反射出来丰富、多变的光感,用手微微变换不同的角度,现出细碎的变幻的晕彩,但不刺眼,是一种凝重亲和的感觉。 舒苓正对着光细细玩赏,舒蔓早就注意到了,蹑手蹑脚的走过来,趁她一个不注意,劈手夺了去,嬉笑着一步跳到旁边角落里故意用手捏着耳环对着舒苓轻晃说:“这下你不胡思乱想了吧?我就说让你去找他,有什么疑问当面说清楚就好,非要自己憋着难受,这下好了,连定情物都送来了,来呀,快来拿呀!” 舒苓不提防,唬了一跳,又怕舒蔓不知道轻重把耳环捏坏了,动了气,瞪着她骂道:“死丫头,给我,不然我真生气了,弄坏了我和你没完。” 舒蔓看她今日的神色不同往日,真有发怒的迹象,回想这几日的神不守舍的样子,知不是和她开玩笑的时候,赶紧递了过来,说道:“给你给你,生什么气啊?平时我们这样开玩笑不是正常的很,今儿你是怎么了?有他消息了还不高兴。” 舒苓一把拿了去,攥在手心,似乎一松手就会没了,又不敢使劲儿,怕攥紧了攥变形了,眼圈一红,几乎要堕下泪来。舒蔓紧张了,问道:“对不起啊,我以后不和你开这种玩笑了,忘了你这几天都不开心。” 舒苓调整了一下情绪,摇摇头说:“不,不是你的错,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心酸,想哭又哭不出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来好好哭一场,总是被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控制住,无法自拔。”说完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不知道神思游到哪里去了。窗格子的影子落在镜子后面的墙壁上,窗外旁边屋脊上旧瓦一丛深一丛浅、深浅交替,前几天都在下雨才晴不久,秋天的太阳又不似夏日那般强烈,故有些地方洼着水,有些地方还有湿痕。几株野草和数枝雏菊从瓦缝里舒展开来,在微风里飘摇,像是古画里美人图里的背景,点缀着屋内人的落寞的心情。 舒蔓看着舒苓,竟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从小学过的那些戏里无法理解的困苦桥段,好像一下子变得通透了,想说句什么话打破这种宁静,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看看桌上小锦盒里剩下的一枚耳环,笑着对舒苓说:“我帮你戴起来吧,看戴起来好不好看。” 舒苓点点头,坐下来,打开妆奁,支起镜子,对着先卸下平时带的右边的银耳环,再戴上刚才那副,舒蔓则帮她把左边的耳环也小心戴好,趴在舒苓肩膀上对着镜子细细鉴赏,说:“真好看,比师娘带给我们的好。” 舒苓一直盯着镜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的说:“你在看耳环,我却在看我自己。” 舒蔓扭头看在舒苓问道:“你在看自己什么?” 舒苓眼神没有挪:“我觉得我变了。” 舒蔓又看镜子里的舒苓,果然浮现出一种陌生的神态,一种冷冷的,仿佛冰冻了千年,不禁失声喊道:“舒苓!” 舒苓继续旁若无人的说:“我早就发现了,我对着镜子,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媚态了。记得以前不管是说话还是笑,甚至静静呆着什么也不做,师父师娘,包括师兄师姐们都说我天生一种媚态。可是最近我照镜子发现,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舒蔓轻轻的说:“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吧!也许过一阵子就会好的,你别想太多了。” 舒苓摇摇头,眼神依然未变:“我发现了,我看到别人身上浮现出我以前那种媚态的时候,我竟有一种隔世之感,心中一个念头就是——我在也回不去了。” 第36章 舒蔓听了这话,发现她心里好像还压着很多话想说却没说出来,于是小心试探:“那你看到别人那种媚态有什么感觉呢?” 舒苓的眼神终于从镜子上挪开了,眼帘下垂,对着桌子沉思片刻,才又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发现,原来浮在表面上的媚态就是——缺爱,等着别人来爱,来怜惜自己,而不会去爱别人,去怜惜别人。” 舒蔓一惊,站直了身子,看看她,又看看镜子里的她,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舒苓仍然是一副冷冷的、淡淡的表情:“我发现我现在不需要了,不需要别人来怜惜我了,甚至不需要别人来爱我了。所以,我知道,今生今世,那种离开我了的媚态,再也回不来了。” 舒蔓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舒苓,发现她那种冷冷的淡淡的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神深处,居然蕴藏着一种深情,像是一锄头下去就可挖开喷涌而出泉水的泉眼,纯净、通透,有一种闪电刺破苍穹的穿透力,终于明白开始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从何而来,轻轻叹道:“舒苓!” 舒苓继续说,或许因为最近一直在沉默中发酵的思想,终于冲破了封闭的心灵:“我明白了,从我见到他一开始,我就变了,开始是欣喜,后来是悲恸,酸甜苦辣的滋味都有,我是真的爱了,才知道这就是爱的滋味,一点一点探寻爱的深度。今生今世,我再不可能去肤浅的爱一个人了,一爱,就会很深很深,我要学的,就是怎么收放。‘情深不寿’,这不是空谈,不会收,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不会放,自己爱的死去活来,别人还以为你什么也没有。” 舒蔓扳过舒苓的身体,和她四目相对:“那么,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舒苓木然的说:“我也无数次问自己,后来想通了,不管是好还是不好,这都是上天给我安排的命运。以前总觉得一个人通过努力是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现在明白了,你什么都没看清楚的情况下,拿什么去掌控自己的命运呢?只有跟着命运给自己安排的路,一步一步小心走下去,就是没有力量了,也得拼命走下去,如果不走,怎么看得清前面的方向呢?” 舒蔓喉咙里有些哽哽的、酸酸的:“舒苓!你最近受苦了,看你瘦了好些,你要好好保重啊!不管以后他会不会珍惜这段感情,你都要好好的爱惜自己。” 舒苓点点头:“我会的。”舒蔓一下子抱紧了她,使劲儿忍着,几滴眼泪还是从眼睛和鼻腔里沁了出来。 第38章 齐庭辉赶到八舅公家,已是太阳西沉,只见八舅公宅门首“赵宅”两边各一个贴着烫金“寿”字的红纱灯笼格外大而醒目。八舅公的大孙子济宁表哥老远看着他来了忙迎了出来说:“庭辉表弟,你可来了,等着你开始‘暖寿’呢!” 齐庭辉忙道:“济宁表哥,不好意思,船慢了些,有点晚了。” “不晚!不晚!来的正是时候,亲朋好友们都来了,快随我进来。”齐庭辉答应着,回头看一眼儆叔,儆叔正看着两个陪来的小厮,挑着寿礼等物进门,嘴里不断嘱咐着:“小心!别碰着磕着。”齐庭辉一笑跟着济宁表哥往里走。 走进院落,只见到处张灯结彩,熙熙攘攘的,都往后院走去。所遇之人,不管是长辈小孩,还是仆佣皆是新衣璀璨笑意盈盈,相互礼节问好。齐庭辉稍微大些了就出去读书,很多亲戚好友见的少了,看着眼熟,就是猛然想不起是谁,只得随着济宁表哥的抱拳问好跟在后面含笑称呼施礼,更有很多小孩子是不认识的,也随着表哥含笑还礼。 “庭辉表哥!”突然,人群中跳出一个女孩到他的面前,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看的他一愣。只见那女孩十六、七岁模样,圆圆的脸庞粉嫩粉嫩的,一双好看的杏子眼活泼的一闪一闪,鹅黄色暗花杭绸小夹袄,领边、袖口、下摆滚着葱绿边儿,盘着极其精致的蝴蝶盘扣,下面是一条与滚边儿同色系绉绸裙,看上去颇为青春俏丽。 齐庭辉顿了片刻,那女孩笑意略敛,手背在身后握着,轻轻摇晃着身子,歪着头斜乜着眼看着他撅起嘴有些嗔怪:“庭辉表哥,你不认识我了?” 齐庭辉已经认出她了,笑道:“芮表妹啊!这才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这要走在大街上见了都不敢相认了。” 赵济宁笑道:“我妹妹可经常念叨你呢!” 芮表妹略有些不好意思,瞪着着赵济宁跺了一下脚拦道:“哥哥!”耳朵上两个坠子跟着颤动,来回打着秋千。 赵济宁笑声更响了,说:“平时不是老庭辉表哥庭辉表哥的提着,这会子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芮表妹脸红了,白了哥哥一眼跑掉了,走到台阶处又忍不住回头朝这里看,一看他们还在看她,脸更红了,夕阳给她镶上金边,她不知道自己那一幕有多美,掉过头去,脑后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跟着动静猛地一甩,上面的蝴蝶结像飞起来一样,几步快跑,一转身,背影消失在房屋左侧。 赵济宁对齐庭辉笑道:“女孩大了,心思多了,一句话说的不得劲儿就生气了,父母对她又娇惯习惯了,有失礼的地方你别在意哦!” 齐庭辉说:“没事,都跟自己妹妹一样,觉得她这样很可爱,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两人跟着大家进了后院花厅,寿堂设在堂屋,早已宾客集聚,热闹非凡,后面的人也陆续进来了,还在相互寒暄。 这不是正式祝寿,而是提前一天的暖寿,所到之人皆是至亲挚友,没有外人,赵济宁安排人把齐庭辉带来的寿嶂、寿联、寿礼等也像其他来客一样在寿堂两边摆好。堂屋正对着大门挂着一幅八仙贺寿图,左右一幅对联“福如东海贺六旬慈父宾客来,寿比南山愿长寿高堂万事兴”。当中黄梨花木供案盖着红绸,上摆着垫着红纸瓷盘里寿桃、寿面、寿糕、寿果等,叠成宝塔尖,上面盖着大红纸剪成的寿字。左右各一支大红寿烛,用金粉烫着“寿比南山”和“福如东海”八个大字。供案前面地上设红拜垫一个,左边一把罩着大红彩绸的太师椅。 “点灯!”掌管拜寿仪式的韩七公用洪亮的嗓音喊道。寿堂登时安静下来,供桌上两支寿烛点起来了,两旁其他的蜡烛也一齐亮了,八舅公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侄辈孙辈……按尊卑长幼、亲疏远近整齐的侍立两旁,其他来宾也排在其后。 “恭请寿星登堂!”首先由八舅公的子女齐声恭请,八舅公从侧面出来,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走到供桌前,接过下人燃好的香,对着寿星图鞠了三鞠躬,插进香炉,然后跪在拜垫上行了叩拜礼,旁边儿孙赶紧来扶,方才正襟端坐在太师椅上,热热闹闹的拜寿仪式正式开始。先是大儿子赵敬仪,上前跪在拜垫上三叩首,说:“我祝父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八舅公捋着胡子“呵呵”笑着说:“我儿快起!”赵敬仪遂起身站原位直立,接着是二儿子,……接着是大儿媳、二儿媳……然后大女婿、二女婿……大女儿、二女儿……按长幼亲疏依次行礼,皆是一跪三叩,待到礼成拜毕,已是夜幕降临,热腾腾的寿宴开始。 寿宴摆在花厅大通间,中间用几架大绸屏隔开,里面是女眷,外面是男宾,主人家安排众人入席,几番退让方坐定,赵济宁陪着齐庭辉等十来个表兄弟坐一桌,其他也皆是相同辈份宾主同坐,四冷盘先已摆好,是火腿、盐水鸭、肴肉、皮蛋糕四样,酒是花雕,另有一瓶葡萄干红。传菜仆妇来往络绎不绝,却井然有序,已经开始上热炒,皆用清一色寿字餐具。 赵济宁起身劝酒,令人拔去干红的瓶塞,对同座招呼道:“这葡萄酒和我们平常喝的花雕风味很是不同,花雕味儿重,若餐前喝影响了味觉,怕是清爽的菜都尝不出感觉了,不如用这酒开胃,大家一起来尝试一杯如何?” 座位中有位叫卫言嘉的,也是镇上世家子弟,看了一眼赵济宁手中酒瓶的标签,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张-裕-双-麒-麟,哦!这个酒我知道,上回我在上海英大马路还看到分销处,门面十分讲究,工作人员穿着也十分体面。” 另一位也是齐庭辉的远方堂兄叫齐时扬的,说:“我在《申报》上看到过它的广告,去年的一期《小说月报》上刊也有一幅,彩色精印一位持杯微笑的标致女郎。肯在纯文学刊物上花大价钱作广告,想是看上了文艺圈这个消费层。这样的雅俗兼顾,如果没有点文化头脑是难以做出来的。” 一谈起这个,桌上的刚才相互寒暄的热闹瞬间被这单一的话题给代替,大家都兴致勃勃起来,有位自幼随父亲经常出门跑生意的杜若说:“上回我跟父亲去烟台,还专门去看了他们的酒窖,沿螺旋式的石级,沉入地下7米,占地两三千平方米,四季常温14摄氏度左右。用中国传统烧制的大青石砌成,纵横交错,共有8个幽深的拱洞。拱洞交错连环,没人带着都找不到出口。” 第37章 说话间,赵济宁已安排人给每个人斟了一杯,举起杯子说:“大家别光顾着谈酒了,今天是我爷爷六十大寿,谢谢众位来赏光,我们共尽一杯!” 众人举杯同饮,其中最小的一个说:“啊!这酒好涩,我尝着还不如我们的花雕,我还是喝花雕好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赵济宁说:“说起来,这个酒真不适合大口猛灌,适合小口小口细品,中间醇厚复杂的口感才能得以彰显。” “是这样的,”齐时扬说:“说起来这张弼士先生还真有经商头脑,只是听当时一个聚会的法国领事提了以前在烟台的一段旧事,发现那里漫山遍野长满野葡萄,宿营期间士兵们采摘后私自酿成酒,口味竟然不错。那些兵当时开玩笑,战后留在这里开办公司,专做葡萄酒生意。这本来是闲谈,结果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这张弼士先生竟真的在烟台开了葡萄种植园,开始生产葡萄酒。想想我们这些人也是祖祖辈辈经商为业,不知道将来谁能在哪方面开动脑筋独树一帜。” 卫言嘉拍了他一下肩膀笑着说:“时扬兄!你想太多了吧?说起来,全国那么多做生意的,能做到他那一步的有几人?且他年少贫穷多辛苦,受了多少委屈才创下这份业来。我们都是从小被父兄庇护长大的,跟在他们守住家业安享富贵,何必受那份苦?有时间我们兄弟们聚聚乐呵乐呵多好,用得着糟那个洋罪。” 说话间,四热炒已上上,是天下第一菜、佛手笋、双尾虾托和龙须菜。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天下第一菜,茄香虾仁汤汁往锅巴上一浇,“滋滋”作响,赵济宁招呼大家:“别光顾聊了,快吃菜,这天下第一菜,又叫平地一声雷,就要趁热吃,若凉了,锅巴就皮了。”众人的筷子纷纷伸向这道颜色橙红鲜艳的菜。 杜若边吃边点头赞道:“这个菜,做的很是正宗,很有上回在苏州吃的感觉,锅巴焦香,加上这汤汁儿,酸甜咸鲜香具备,开胃顺口,把我的味觉都吊出来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第39章 赵济宁又用筷子指着佛手笋对齐庭辉说:“你成日里吃笋,也尝尝这个,看同也不同。” 齐庭辉依言尝了些,点头赞道:“嗯,这笋有一点柑橘的清甜,又比柑橘味道浓烈,正是佛手的味道,别具一格,以前没有尝试过类似的菜式。” 赵济宁笑道:“我猜着这个就对你的口味。”抬头对大家说:“这个厨子,是我上回跟我父亲去南京参加一个寿宴发现的,做出来的菜式和我们这边截然不同,很是惊艳,故和父亲提议着爷爷办六十大寿的时候请来主持寿宴,父亲甚是赞成,故请来做了,你们尝尝合不合自己口味。”众人举筷,皆赞不绝口。 赵济宁略有点小得意,说:“后面还有大菜呢!这只是前戏,每样少尝些,留点位置给后面的。” 杜若吃着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说:“言嘉兄!你刚那话我可不赞成,难道我们不应该站在父兄给我们铺垫好的基础上把家业有更大的发展吗?有句话叫‘富不过三代’,可我们这些家族不都是传承十几代,若不是靠着一辈辈的辛勤努力,早垮掉了,哪有我们现在的富足?我们怎么能够不努力,继续传承下去?” 卫言嘉说:“生意要做,生活也要享受啊,要不天天都在忙着赚钱,那活着有啥意思?” 杜若说:“你是不知道,我天天和父亲在外面跑,现在外国都机械化,人工便宜产量大,成本低,洋货一进来,我们国货冲击不少,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 赵济宁听了低头对齐庭辉私谈:“你是准备去德国,是想去学什么呢?我看周围去法国美国的多些。” 齐庭辉放下筷子,说:“我想学医,我们的中医虽然有长处,但相对于西医,也有很多短板。” “啊?”赵济宁有些惊讶,又怕被同桌人听到,低声问道:“那表姑母同意吗?她就你一个儿子,应该是需要你接家族生意的。近年来齐家生意每况愈下,有时候听她和母亲谈起,都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焦灼,一直盼着你早日长大成人,把家业重新振兴。” “可是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总是不开心的。”齐庭辉说:“每家有每家的气数,我们就做生意这块儿,到现在有气数将尽之感,我没事思量,觉得自己没有这个实力来力缆狂澜,倒是从医,是我内心所愿。” “唉——”赵济宁轻叹一口气说:“这若是叫表姑母知道,不知道有多失望呢!” 齐庭辉笑道:“你千万别说出去,若被母亲知道,不知道有多心烦。母亲有她的痴处,总觉得祖上流传下来的,我们后辈就应该发扬光大,可我心的确不在此。这个世界这么大,选择那么多,可人活着只有自己一生,选择适合自己的,才对得起上天给我们的恩赐。” 赵济宁问道:“那你家的家业怎么办?” 齐庭辉低了头,说:“世间万事都开始和没落,不管是药铺还是绸缎铺,不管是商船还是码头,都不是我们齐家一家在做,现在西边秦家风头正劲,我们齐家已经不能与其并肩,就是南边的楚家,还有你们赵家,和你们近邻的韩家等都超越了我们齐家。我们生意不行了,自然有你们各家起来顶着,没有什么可惜和遗憾的。” 赵济宁摇摇头说:“这都是面上光,我现在是参与管理生意了,知道内部的难处。其实我们响屐镇从明代开始到现在,繁荣几百年,现在明显已经在衰落了,想必你也是看得到的。杜若说的对,现在洋货盛行,传统工业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周围很多小商家都被兼并了,就是我们这几大家子,也都在外出找机会发展新工业了,不改变,怕是真的要坐等落没了;即使找新出路,将来又多少胜算的把握,也都不知道。‘一朝成名万骨枯’,最后能冲到上面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不过也维持中等生活罢了。上回你母亲和家母闲谈还在叹息这个事,说家里没多的人,你心思又不在生意上,希望你能娶一位贤能妻子来助她一臂之力。想想你想在从医这条路上发展,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现在大城市西医的发展空间越来越大了。” 听到此,齐庭辉心里一紧,还没开口说话,那边齐时扬发现他们一直在小声嘀咕,没有参与众人的聊天,说他们:“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热乎,倒把我们丢开了?” 赵济宁一下子被提醒了,自己可是主人,不能冷落了其他的宾客,立刻笑道:“没聊什么,闲说一些留学的事。” 正说着,六大菜也上齐了:全福鱼翅、烤大肥鸭、蝴蝶海参、麒麟鳜鱼、植物四宝和神仙鸡;又有六小菜:竹荪鸽蛋、翡翠玉、香桃鸡卷、三丝鱼简、瓢儿鸭舌、橘络天元;最后是两道点心:四喜蒸饺和枣泥寿桃及四样鲜果。赵济宁和齐庭辉遂把刚聊的事情抛在脑后,招呼大家吃菜,参与他们的闲谈。 寿宴过后,家近的客人拜别离去,家远的客人则要安排留宿,齐庭辉向赵济宁说起母亲叫他在赵家静住读书的事,赵济宁因带他向父母问计,赵母对赵父——赵敬仪商议说:“东边最上等那间客房可好?” 赵敬仪摸摸胡须摇摇头说:“那里还不够安静,我倒想到一个更好的地方,适合读书。” “哪里?” “就是后花园湖边西侧的听雨轩,又幽静,空气又清新。”赵敬仪对齐庭辉说:“你小时候在那里玩儿过的,对那里可满意?” “好,那个地方的确适合读书,我很喜欢,谢谢表舅、表舅母用心安排。”齐庭辉说。 赵母有些担忧:“那地方固然是好,只是多年没住过人,济宁、芮儿他们都大了,两个孙子又小,都很少到那里玩,怕是灰都落一层了,住着能舒服吗?” 赵济宁说:“不妨事的,现在安排人去打扫,再挂上新帐子,铺的盖的都有新的,收拾一下应该是不错的。” 赵母觉得有理,立刻吩咐几个家人去打扫收拾,不多时,齐庭辉和儆叔就来到听雨轩住下了,两个随来的小子,也陪在旁边房舍。 赵济宁看收拾妥当了,带其他人辞去,齐庭辉细看这听雨轩,不似小时来玩时模样,记忆中要大些,难道说人长大了,眼界开了,看以前的格局都小了?不过窗明几净,空间舒朗别致,家具陈设多为楠木材质,床前圆光落地罩上悬挂的栀子色提花幔纱也是新换的,尤其是书案旁高几上,还摆了一个青花瓷盆,里面几枝菊花正怒放,枝叶颤颤巍巍,上面滚着水珠,似乎是刚洒上去的。齐庭辉心下喜欢,便打开藤箱,取出书本摊开灯下苦读,儆叔则收拾带来的随行物品不提。 齐庭辉看书一入巷,就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已入深夜。外面传来轻轻脚步声,一个女声传来:“我说吧!庭辉表哥学习会学到很晚,不会那么早睡。”话一落音,门就“咚咚”响了,接着女声又起:“庭辉表哥,是我!” 齐庭辉听出是芮表妹的声音,看看儆叔,儆叔连忙上前“吱呀”一声打开门,芮表妹笑意婷婷的站了进来,丫鬟小蝶紧跟其后,手里还端了一个托盘,里面端然坐着一只红粉斗彩白瓷小盖碗。芮表妹先对儆叔笑道:“儆叔好!” 第38章 儆叔连忙站直,立在一边低头施礼恭恭敬敬的回道:“表小姐好!” 芮表妹转过脸看齐庭辉,一边笑着一边走向他说:“庭辉表哥好用功,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齐庭辉正为一句语法没掌握好,想着怎么把汉语的思维习惯放在一边来适应德语语法的习惯,内心嫌她来了打断自己的思维有些毛躁,但毕竟是在人家家做客,少不得忍下来敷衍:“嗯!要多学点,要不去德国了跟不上的。”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跟不上呢?”芮表妹眼睛睁的圆溜溜的看着他笑问,然后扭过头把站在她身后小蝶举着的托盘里的那个小盖碗端了下来,轻轻放在他面前说:“我想着你估计是要读书读很晚,怕你饿了,特地叫厨房给你炖了一碗红枣银耳莲子汤。” 齐庭辉开始听她赞他聪明颇不以为然,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对他肤浅的称赞,脸上不免留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后来见她这么晚了还关心他,怕他饿了送吃的来,觉得自己的不耐烦太没礼貌了,略有些不好意思,便耐下性子笑着对她说:“越学的多,就越发现优秀的人太多了,我在里面真算平庸的,不多努把力,是要被人远远甩在后面的。这汤先放在这儿,我等会再喝,天晚了,又冷,你们赶紧回去吧!” “我才不管其他人优秀不优秀,在我眼里庭辉表哥是最优秀最好的!”芮表妹弓腰用双肘撑着书案上,双手像两片叶子护着花儿一样捧着自己的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波光盈盈的看着他说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站直了,把小碗上面的盖子掀起来,把碗朝齐庭辉面前推了推说:“确实天晚了,有些冷,趁热喝了暖和暖和,凉了喝会不舒服的。” n 第40章 齐庭辉无奈的笑了笑,知道若是不听这个小表妹的,她是不会走的,只好把书里的心思收回来,少不得打起精神面对她,插了书签合上书放下,拿起白瓷汤匙开始吃。银耳很糯,莲子绵软,红枣香甜。“嗯!”他抬起头来看看芮表妹笑道:“煮的很到位啊,谢谢你了!难为你想着。”说着又舀了一匙放进嘴里。 芮表妹看着他,笑的格外甜:“是吧?好吃吧?那我天天给你送一碗来吃。” 齐庭辉一听这话差点没被呛到,放下碗咳漱了一下又放下汤匙,拿了一块儿帕子擦擦嘴扔在书案一边说:“不用那么麻烦,这东西虽好,也不适合常吃的,天天吃会很腻的。” “哦!”芮表妹想着也是,抬头看着房梁,想着那吃什么好呢?但没有说出来。齐庭辉又拿起汤匙吃,终于吃完了,像完成了一样任务。芮表妹收拾好碗放到小蝶端的托盘,然后对他说:“好了,我们走了,不打扰你了,你好好读书吧!” 齐庭辉这回真心笑了,说:“真的谢谢你了,回去小心点,花园里有些地方的路还是有些难走。” 芮表妹一乐,笑着白了他一眼说:“我自己的家怕啥?我比你熟悉好吧!”说着带着小蝶出了门。齐庭辉举起右手揉揉自己的脑袋上的头发,想着我是要干嘛?手在后脑勺处停住,看着左边的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是要熟悉一种新学的语法,暗笑了一下自己糊涂了,打开了书继续,很快又进入了状态。 在走出花园的路上,小蝶问芮表妹:“小姐,你说这么晚进一个男人的房好吗?老爷、太太知道了会不会挨吵啊?” 芮表妹不以为然,说:“那有什么?往远了说我是主人,他是客人,主人优待客人是应该的;往近了说,他是我表哥,是我敬重的表哥,表妹对表哥好也是应该的。再说了——”说到此,她说不下去了,脸一红,脚步也停下来了。 “我知道了——”小蝶嬉笑开了:“老爷太太都有意思把小姐的终身大事往庭辉表少爷身上靠,小姐自己也很有意对不对?” 芮表妹绯红了脸,骂道:“小蹄子,说什么呢?别瞎说,人家还没提亲呢!我们女儿家怎么能先说这些,不要再提知道吗?” 小蝶忙收敛了,答应着:“小姐,我知道了。”两人再不提这事,慢慢走远。 第二日是正式庆寿典礼,县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来了些,热闹更胜昨日,拜寿程序却与昨日相同。寿宴连摆三日,也有少数远的女眷被留下来盘恒几日亲热亲热,其他宾客尽数散去,赵宅也渐渐平静,恢复往日的生活。 芮表妹从院子里闲过,一眼瞥见台阶旁几盆新开的菊花,心里突然来了主意,扭头对小蝶招招手吩咐道:“你去厨房拿个托盘,再带把剪刀过来。” 小蝶一时没明白芮表妹的用意,正要发问,看懂她催促的眼神,便收了疑问,答应着“哦!”扭身去了厨房。芮表妹蹲下细细打量着这些菊花,研究那朵花合适,像一个猎手,在一群猎物里选择合适的对象,眼里闪着晶光。 不多时,小蝶取了一个楠木托盘和一把张小泉剪刀来,看小姐蹲在那里看菊花,也上前也在她身边蹲下,好奇的问:“小姐,我都取来了,现在要做什么?” 芮表妹没有回答,手伸过来要剪刀,小蝶递给她,只见她拿了剪刀把几朵最新开的,花瓣看上去最嫩的几朵剪下,放在托盘里。小蝶笑问:“小姐为何现在剪这菊花?就是要戴,也是早上梳妆时戴,现在若剪下来,明儿早岂不蔫儿了?” 芮表妹笑着白了她一眼说:“谁说我要戴了?这么大一朵菊花戴着看着多傻啊?何况我剪下这么多。” 小蝶奇怪了:“那小姐剪它下来做什么?” 芮表妹看托盘里的菊花差不多了,站起来,对小蝶神秘一笑,说:“秘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说完径直往厨房方向走,小蝶更糊涂了,但看她那样说了,也不好多问,只得跟在后面。 “张妈!”芮表妹人还没进厨房,声音先传了进来。张妈正和另一个妇女在收拾第二天早餐要用的食材,这是内屋小厨房,人少,一般以早餐和平常点心为主,主办宴席和正餐自有外面大厨房忙碌,这几天小厨房只管烧烧水泡泡茶,或者谁临时起意要个格外的小点心小吃食赶紧做出来送过去,以备大厨房不足,故还算轻松。 张妈听见芮表妹的声音,脸向外看,一看她人飘进厨房,脸上堆满了笑,连忙起身,掀起前面围着的手帕下摆擦擦手笑着迎接道:“今儿是什么风把小姐吹到我们这里来?想吃什么只管使唤小蝶来给我们说一声就好了,您还亲自跑来?怕这里汤汤水水的弄脏了你的衣裙。” 芮表妹没答话,直接说:“我今天来不是想要吃什么,是想自己亲手做道小点心。” “您亲手做?”张妈有些诧异,芮表妹点点。张妈问道:“那您想做什么小点心呢?不知道这里的食材缺不缺,说出来我想想需不需要去补。” 芮表妹脸朝旁边一侧,小蝶忙把托盘递了过来,芮表妹接过托盘举到何妈面前说:“我想用这些菊花炸出来,最好颜色形状不变,撒上绵白糖,你说这样能不能好吃呢?” “炸菊花啊?”张妈笑了起来,说道:“小姐您真会想,可以倒是可以,只怕菊花有股味儿,说不出来是苦还是药味,怕不是很好吃啊。” “那怎么办呢?”芮表妹想因为这个就放弃又有些不甘心,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新法子,问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去这种味道呢?” “欸——”张妈想了想说:“我们用白矾水泡它一会儿,估计就可以去掉那种味了。” “嗯!”芮表妹一听有方法解味儿,就开心了。张妈去柜子里取了点白矾,化成水,芮表妹把菊花拿起来头朝下泡进去。 张妈又问:“这菊花小姐是准备用什么挂糊?” “挂糊?什么挂糊?” “就是在弄一层面浆子或者其他的东西裹在外面好炸啊!” “怎么还要裹什么吗?不是直接炸吗?”芮表妹睁大了眼睛。 张妈差点笑出了眼泪,说:“是啊,若直接炸,你别看这花瓣还肉肉儿的,一过油,就干抽了,不好看,也吃不出来什么感觉啊。” “哦!那何妈你说应该裹什么呢?” 张妈看着这些菊花,想了想说:“若和其他炸物一样裹鸡蛋面糊,炸出来就变形了,看着不好看,估计小姐想做这点心,就是借着菊花的好看,我看不如就直接涂点鸡蛋清,用低油温炸了,这样能保持菊花的外形颜色,里面的花瓣也能保持味道。” 芮表妹拉着张妈的手晃着开心的说:“我就知道张妈最有办法了,那我们就用鸡蛋清炸。” 张妈去盛鸡蛋的蓝子里取了两个鸡蛋,用大瓷碗接着,磕开,两边倒了两下子,蛋壳里留下鸡蛋黄另放,蛋清流进大瓷碗里。待一切准备就绪,菊花也泡好,教芮表妹细心的把蛋清涂在花瓣上,用油旋炸了,摆盘装饰。 张妈看她精心摆盘的样子,问道:“要浇点糖桂花吧?要不没味,那样也好看些。” “呦!你不说我都忘了。”芮表妹捏着下巴仰着头想了想说:“糖桂花不好,本来是炸菊花,浇上它就抢了菊花的风头了,叫人不知道是菊花为主还是桂花为主,而且浇的稀浆浆的,菊花吃起来就不脆了,还有别的吗?” 第39章 “那炒熟芝麻碎糖可以?那是干细粉,不会弄皮炸菊花的,”张妈看着柜子那边一排装着做点心调料贴着鹅黄色黑字的白瓷罐子,眼神定在其中一个上。 “那个可以!”芮表妹一阵欣喜,她想起来小时候和庭辉一起吃芝麻酥糖的事,他们俩都爱吃。张妈把那只罐子取来了,芮表妹拿小汤匙舀了些,轻轻撒在菊花上,尽可能撒的好看些。 好了!芮表妹一看大功告成,喜的一拍手,连盘放在一个红漆雕花捧盒里,谢了何妈,也不叫小蝶拿,就自己捧着喜滋滋的朝外跑去,害的小蝶连喊两声:“小姐!”追了上去。 芮表妹急速快走,在入花园抄手游廊处,差点撞上了对面过来的两个人,她连忙站住,定神一看,原来是嫂子的姑表妹卫采葛和已经出嫁给南边楚家大少爷的姐姐卫采蘩,连忙笑道:“采蘩姐姐、采葛姐姐,你们好,这是要到哪里去啊?”小蝶也立住,鞠了一躬喊了声:“楚大少奶奶、采葛小姐好!” 采蘩对她们点点头笑道:“我们去找乐仪表姐说会儿话去,她是喜欢操心喜欢热闹,自嫁给秦家后,天天忙的团团转,我们都没什么时间聚聚,这两天又为你爷爷的寿辰她本是客,也帮忙操心跑前跑后,我们表姊妹都没时间单独聊聊天,明天都要各回各家了,现在去找她。你呢?这会儿拿个捧盒去哪儿?” 采葛在旁边好奇,问道:“里面装的什么?”说着似乎想去揭开捧盒看看。 芮表妹脸色有些尴尬,往后略退了一步,捧盒微微朝右撇了一点点,左手背还拱起来了,似乎要护着捧盒不想让她们看,红了脸,有些结结巴巴的说:“没,没,没什么!一点剩点心,拿去给几个累着饭没来得及好好吃的丫头吃。” 采葛本来看她护盒,已经伸出去的手去碰捧盒也不好,放下来也不好,悬在空中,听她这样说,“哦!”了一声放了下来。 芮表妹突然变得活泼起来,笑嘻嘻的说:“那我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你们找乐仪表姐玩去,我也忙我的。” 两人点点头,她也朝她们点了一下头,悠悠的从她们身边错过去,走了几步,便开始加速,几乎是一溜烟的跑远了,小蝶不消说也连忙跟上。引得采蘩、采葛两个人都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消失,才回过身继续向前走。 第41章 采蘩奇怪的说:“这赵家大小姐今儿这是怎么了?急急忙忙的,不就给丫头送点心嘛,至于这样吗?” 采葛撇撇嘴:“你信她说的?” 采蘩脚步放慢了,看着她问:“你的意思她不是去送丫头点心,是有别的事瞒着我们?有啥事这么神秘,还需要瞒着我们?” 采葛脸上有了不平色:“姐姐,你只想想,她这明显是去后花园的,有哪个丫头是住在后花园的?” 采蘩扭过头看着前面,一边走一边想:“也是哦,那是干嘛去呢?” 采葛跟着她脚步也往前移动,脸上的不平色已变成了醋意:“那还用问吗?姐姐不知道谁住在他们家后花园吗?” “齐庭辉!”采蘩恍然大悟,又停住看着她说:“你的意思,她这匆匆忙忙是去见他的?” 采葛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步子,采蘩赶紧跟上,采葛伏在她耳边低声说:“可不是吗?早就听说人家说了,她一直喜欢他的,这下好了,把他留在她家,这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赵家给韩乐仪安排的睡房,都是女眷,故安排的房间都离的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乐仪的丫鬟锦儿听到声音赶紧来开门,乐仪满面春风的迎了上来:“我正想去找你们,你们就来找我了。来来来,快进来坐,锦儿,快把椅子挪好,沏上好的香茶来。” 三人坐定,香茶也上了,茶碗盖一揭,茉莉花的香气四溢,两人叹道:“好香的茉莉味儿啊!” 韩乐仪有点得意,说:“这不是赵家备的茶,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是你们表姐夫上次去金华带回来的,茉莉毛峰茶。” 采蘩羡慕的说:“看你这幸福的样子,表姐夫对你好的很吧?” 一听这个,韩乐仪很来劲儿,说:“说起你表姐夫,确实对我好,在家里,我说一,他不二;我说东,他不西。也就是把奶奶哄好了,公公婆婆面前会来事儿点,这秦家啊,就把我当宝似得。 ”说着发出了爽朗的笑声,采蘩也跟着笑了。唯采葛低了头,喃喃的说:“你们都命好,嫁了好夫君,家世又好,对你们又好。” 韩乐仪和采蘩对望望,又回过脸看着采葛说:“妹妹这是怎么了?就凭妹妹这人品,这家世,哪儿不是尖儿的,还怕找不到好婆家吗?只怕都争着来要呢!” 采葛低着头没说话,采蘩四周望望,起身走到门口又看看门外,关了门,才回来坐下悄声说:“姐姐你说,这赵家的芮小姐和我们家采葛,谁更出色?” 韩乐仪不屑的晃了一下头说:“那还需要比吗?当然是我们家采葛出色了。赵家那丫头,不过是仗着爹妈宠,笑的甜点,怎么和我们家采葛比?比她年纪小,比她白,行事也没我们采葛大方。”说着看看采葛的神色,又问:“怎么了,采葛今天似乎不高兴啊?是赵家那丫头欺负你了吗?” 采葛摇摇头还是不说话,采蘩说:“你不知道啊,采葛一直觉得齐庭辉齐家大少爷人品不错,可惜这两天看这意思,齐家似乎要和这赵家联姻啊!刚才我们来看你的时候,那赵家丫头还拿了一个捧盒,好像是给齐家大少爷送吃的东西去。你说着晚饭吃的那么丰盛,那丫头还去献这个殷勤,不就是想把他的心揽住,那不就更没别人机会了?”说的采葛更加气恼,头垂的更低了,手里使劲儿绞着帕子。 韩乐仪回忆了一下这两天的情形,还真是有那么一点意思,又看看采葛,说:“那就再看看别的人呗,干嘛非盯着齐家?” “可是——”采蘩说:“你说着响屐镇,除了他们齐家、赵家,那么秦家、韩家,我们卫家、楚家,还有另几家子是世家外,其他的哪有像样的?可我们这几家未婚又适龄的世家子弟,除了齐庭辉品貌是尖儿的,还能找出谁?” “谁说没有人了?”乐仪神秘一笑,采蘩、采葛都看着她,等她说话。她才胸有成竹的说:“我家小叔子,虽然不像齐庭辉那样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但走出来那也是帅哥一枚啊!这响屐镇的几大家子,除了那齐庭辉还真挑不出比得过他的。何况以秦家的家世,不比他们齐家差啊,尤其是现在,他们齐家好多生意都被我们秦家盘过来了,他们更比不了好吧。今天看我们采葛妹妹,这脸蛋儿,这身材,还有家世,啧啧啧!两个人天生一对儿啊!” “欸——”采蘩两眼泛光,说:“可不是吗?上回去给你加秦老太太过寿,我还看到过他,个儿长高了,小时候那种稚气褪去,精神的很,真是一表人才,和齐庭辉的沉稳看着不同,性格活跃些。”扭头看着采葛,只见她脸羞得通红,低着头一言不发,便推推她说:“上回你应该也是看到过的,到底愿意不愿意,若愿意,也好让姐姐出面玉成一下,光害羞可是啥问题都解决不了。你看赵家那丫头多厉害,啥都放得开,就直直把那齐家少爷给抢了去,你若害羞错过了,当心别人又抢了先。” 乐仪也说:“是啊采葛妹妹,虽说女孩儿家要矜持,才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但太矜持就会错过好机会啊!你要想好,若果真愿意,我也好行动啊;若不愿意也明说,我们再看别的。” 采葛顿了半晌,略略点点头,乐仪和采蘩松了一口气。乐仪说:“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回去和公婆商议,再请媒人去提亲。” 采蘩和采葛站起来向乐仪略施一礼:“谢谢姐姐操心了!” 乐仪刚喝了一口茶,“咯咯”笑着用帕子擦擦嘴角的溢出来的残汁摆摆手说:“自家姊妹谢什么谢?我啊,只是想着说成了你们幸福,这是好事儿,大家都高兴,我也讨杯喜酒喝跟着一起乐呵乐呵。” 芮表妹用凤仙花汁染红指甲的纤纤玉手掀开捧盒,拿出炸的菊花酥放在齐庭辉的面前,然后立在旁边,像一个写了先生意外好的作业,放在先生面前等着表扬。高高的翘起小下巴,笑着对齐庭辉说:“我亲手做的,尝尝看怎么样。” 齐庭辉看这道小点心,几朵炸的粉黄酥脆的菊花,看似随意其实用心错落有致摆在纯白瓷大平盘上,上面撒着碎芝麻糖,发出诱人的香气,下面几片绿色的菊花叶子也洗的干干净净,整个看起来很有几分传统水墨画的味道,故向她笑道:“这真个是你做的?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巧思。” 芮表妹的小下巴翘的更高了,说:“那当然,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出来这个法子,你快尝尝嘛,看看怎么样。” 齐庭辉拈起一朵,轻轻在旁边咬下一小口,慢慢在嘴里咀嚼品尝,脸色的表情似乎有点凝重,芮表妹一直看着他的脸色,有些紧张,下巴也不翘了,拱起身子凑近他直勾勾的看着他问道:“到底怎么样啊?是不是很难吃啊?” 第40章 “嗯!”齐庭辉绷紧的脸色突然放松,笑了起来,说:“不难吃啊,挺好的啊!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样?快说啊,急着我了。” 齐庭辉笑意更浓了,把剩下半个都丢进嘴里,直到吃完了才看着芮表妹说:“只不过意境胜过味道。” “哼!”芮表妹直起了身子,扭过头不看他,翻了个白眼,撅起了小嘴说:“你的意思是,我这道小点心不合你的口味。” 齐庭辉看着她假装生气的小女儿媚态,突然发现这个小表妹还是蛮可爱的,于是笑着说:“好不好吃,你尝一个不就知道了吗?若是问我,我觉得还可以,但是谈不上顶级美味,不过看你这创意,倒是挺有意思的。” 芮表妹听言也是,拿了一朵学着齐庭辉的样子尝了一小口,低头品了半天,才抬头对他不好意思的笑道:“这么难吃啊!你说的对,果然是意境胜过味道。我拿了去,再给你弄别的来吃。”说着便要去收起那个盘子。齐庭辉拦着她说:“不,不用,我觉得挺好的,放在这里给我当宵夜吧!看这样子,估计凉透了更好吃。秋季干燥,菊花本来就是下火的,正适合我。” “可是不好吃怎么办?”芮表妹怕他是不想自己麻烦宁可委屈他自己。 “可也不难吃啊!”齐庭辉说:“有些东西,有些味道,可能我们没有尝试过,觉得排斥,觉得不能接受,其实放开自己的一些从小养成的饮食习惯,去学着适应,没准还就能喜欢上这些新东西。明年我要去德国,饮食方面肯定有很大的差别,也得自己学着去适应,改变过去的习惯,不如从这道菊花酥开始吧!” 芮表妹笑了,深深的点点头,本来还想和他聊聊德国的事,看他又拿起了书本,似乎有倦与和她说话之意,于是停了要聊天的心,说:“嗯,那你好好读书,我先去了,明天再来看你,想要吃什么,或者用什么,只管给我说,别客气。” 齐庭辉没有看她,心思已经转到书上,只是点点头口内敷衍道:“好的,等我想起来了叫儆叔给你说。” 芮表妹听了又转身对儆叔嘱咐了一番才带小蝶离去,出了门,看着落日完全隐到山后面,扯下天边的最后一点余晖,才微微叹了一口气,为刚才齐庭辉后来的冷漠有些失意。女儿的小心思,没有经验的男人如何会懂?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是有抱负的人,不会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女人身上,我对他的喜欢和欣赏,不就在于此吗? 第42章 舒苓走进一个空落落的空间,即陌生,又熟悉。这是哪儿?好像是小时候去过的一所学校,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很疑惑,一个人,慢慢的向前走,没有害怕,没有高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种强烈的好奇,驱使着她向前走:我是要找什么东西吗?我究竟要找什么?为什么不想回家,好像任何理智都不管用了,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要往前走。 周围弥漫着昏黄色,像黄昏笼罩着大地,却又朦朦胧胧,一切都不清晰。再往前,似乎走进一个战场的废墟,满是一堆一堆的战火,好像随时都能从天上掉下来新的炸弹一样,可是,为什么没有一点怕意?一对对情侣面对而来,一样的速度,不快不慢,从自己身边错过,皆是面无表情,场地里满是。很快,这些人走完了,场地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为什么?还是不怕,还是要往前走,我到底要找什么?她仍在疑惑。 走过一段残垣断壁,前面斜着被炸弹炸毁了一半的高楼,上面所有的门窗具无,只剩下一个个空着的黑洞,摇摇欲坠。突然,她看到一个人影,原来是齐庭辉赫然坐在上面,他不怕摔下来吗?他不怕危楼一下子坍塌吗?她担心着,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空洞而冷漠,看不到一丝温情。她担心他的心消失了,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下沉,心在变冷,身体却像炸弹一样暴热,“轰”的炸开了。 舒苓“呼”的从床上坐起,抱着双膝,几乎感到汗在“簌簌”的发散,汗毛直竖。她看看周围,还在天黑,外面柔柔月光映进来,屋内陈设几近洞见,旁边舒蔓睡意正浓,似乎是感觉到旁边的异常,也只是略叹一声,深吸了一口气,翻个身继续深睡。原来刚才是南柯一梦,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她登时睡意全无。 舒苓披了一件枕边放的预备起夜用的小薄袄,趿拉着鞋,走到窗前看外面的月色,月光溶溶,周围一片沉寂。 舒苓回头,看见梳妆台上装耳环的小锦盒,想到自从上次子充来送耳环后,再没有了齐庭辉的消息,心里一阵难过。她想起了刚才的梦,是有什么预示吗?可是怎么想,也想不透,算了,不想了,明天早起还要练功,晚上睡不足,练功是没有足够的精神的,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舒苓回到床上,放下外衣,盖上被子继续睡,可一点也睡不着,好像管不住大脑似得,算了,既然羁绊不住思绪,就由着它飞吧!看它要把我带向哪里。 她想起了前几天做的那个梦,她梦到她一直看着齐庭辉,而他神情冷漠,看都没看她一眼,朝和她相反的方向走去。远处,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站在那里,剩下她站在原地一点一点变冷。梦醒后,她一直安慰自己,那不是真的,只是最近想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是这一回呢?一个人走进学校,是我要学习什么吗?学校却成了硝烟炮火的战场,是我内心在作战吗?我要和什么作战?为什么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心里有呈现出一种震撼美?也就是在我心灵深处,我是非常欣赏这种震撼美?那隐藏在我生命深处对生命力的渴望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对情侣在往外走,那是在我心底对爱情的渴望吗?我欣赏的爱情,就是两个人经历生命各种学习和考验,肩并肩一起朝同一个方向走下去吗?我一直不停的朝前走,是去找我向往的这种爱情吗?看到齐庭辉坐在坍塌的高楼上,是我内心深处看到的,是曾经周围人给我建立的爱情观大楼已经坍塌了,原来我心底要作战的,就是传统给我建立的婚恋观吗?他还坐在上面,是他还保留着那种婚恋观吗?也就是说,在我内心已经看到了,我和他最后的结局,他不会和我一起朝一个方向走下去,不惜和世界作战!抛开他来看,其实我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抛开世俗的偏见,来和我一起心无旁骛走下去的人,不是吗?这才是梦要告诉我的,不是吗?想到这里,舒苓的澎湃的内心开始趋于平静,那种牵挂齐庭辉的心变淡,安心睡眠。 韩乐仪一下了马车,就急急忙忙奔回自己屋,一边疾步向前,一边不时回头催促跟在后面的秦维垣:“快点!快啊!那么慢!”秦维垣一边赶一边说:“你今儿是怎么了?这么快,平时不是我催你就不错了。” 韩乐仪一看已经到了后进,快到自己住的院落了,也顾不得给他解释,就一头扎进门,又几步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周围的丫鬟仆妇热闹起来,叫着:“二少爷、二少奶奶回来了!”于是众人端盆的端盆,倒水的倒水,奉茶的奉茶……纷纷围了过来,却又井然有序,一丝不乱。 韩乐仪走的快,渴了,故先接了茶猛灌了几口,放下,才一边换衣服一边问没跟着去赵家拜寿在家守着好备着他们回来伺候另一个大丫鬟阿涓:“奶奶现在在做什么?感冒好些了吗?” 阿涓正接过她脱下的斗篷和外衣,递过在家穿的常服,跟着她去的锦儿接过来帮她穿上。见她问,就答道:“回二少奶奶,老太太感冒好多了,刚吃了午饭后有些乏正小睡呢!还没起来。” 韩乐仪换好了衣服,锦儿又端过兑温的水,她手伸进去正好合适,洗了脸,阿涓递过干净的毛巾,擦完后阿涓又忙接了去,锦儿这边早放下水盆,举来了一瓶打开盖子的面霜,她抠了适量,匀在面上,一边匀一边又问:“那娘呢?” 秀儿答道:“回二少奶奶,太太没午睡,怕天短了,中午睡多了影响晚上睡眠,大少奶奶正在她那里陪她说话呢。” “哦!”韩乐仪这边已经收拾停当,回头看秦维垣也换好衣服了,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的品着茶,竟有了三分气,上去拉他说:“你这会儿品个什么茶?走,我们赶紧去见母亲去!” 秦维垣已经被她扯起来了,莫名其妙的问:“这一路上车舟劳顿的,好不容易到家了不好好休息休息,干嘛这么急着去见母亲?晚一点她也能体谅咱的。”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院子的抄手游廊上。 韩乐仪没有松手,说:“我这么急是为谁啊?还不是为你们秦家。你看三弟和那个齐家大少爷是同岁,人家都准备婚姻大事了,你这作哥哥的,都不操心一下你这亲弟弟的事儿。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秦维垣这才明白,说:“哦,那也不用这么急吧?” 韩乐仪白了他一眼说:“我那表妹你也是见过的吧!多好一人啊!不抢早定了,被人家说了去,三弟到哪儿去找这么合适的啊?” 第41章 “你说的也是,可是也不用这么快吧?我都快跟不上你了。”秦维垣被韩乐仪扯的走的踉踉跄跄。 秦家太太正和大儿媳妇魏宛佩坐在罗汉床上就着一盒拼着各色干果炒货的圆形描金彩绘大朱红漆木多格果盘品茶闲聊,旁边白瓷渐红釉高脚果盘里橘子、梨等鲜果倒是没动。两人都是身体略侧,低着头,很亲密的模样。 魏宛佩正磕了一颗瓜子,赞道:“咦!娘,今天的瓜子格外好吃啊!粒大,皮薄,又脆又香。” 秦家太太笑道:“这是你们爹去经过芜湖的时候带回来的,那边炒货出了名的好,连同这板栗、花生也是一起带回来的,你尝尝。” 魏宛佩吃了一颗板栗,点点头说:“真是香甜,若是刚炒热时吃,估计更好了。我就喜欢这些,像这松子,我嫌太油了,多吃几粒我就感觉腻了。” 秦家太太说:“我也这么觉得,松子还是加到点心糕饼里面做个点缀提提味儿好,单吃,多了是有些腻。” …… “哈哈哈……”两人正说着话儿,猛听到外面传来爽朗的笑声,同时抬头,相视一笑,说:“他们回来了!”于是同往外看,韩乐仪花枝招展的走了进来,秦维垣也跟在后面,见了她们,忙请安。礼毕,韩乐仪说:“这回赵八公做寿,真真的是热闹,娘和大嫂若去,一定很开心,他们在南京请的厨子也真是好,明儿奶奶爹娘的寿辰,也可以请外面的厨子啊!” 秦家太太笑着让他们坐下,说:“这几天你们奶奶有些不舒服,我怎好去?宛佩要是说陪着我照顾奶奶,才不去的,你们去了一样的,你们高兴啊,我们也都高兴。” 秦维垣在一边椅子上坐下了,乐仪如何坐的住?站到秦家太太和大少奶奶旁说话。宛佩问道:“摆了多少桌啊?” 乐仪略想了想,说:“我也没数,花厅都摆满了,光女宾这边都有十几桌,加上屏外男宾,怕是有二十四五桌。”秦家太太和宛佩相视一笑:“那的确热闹。” erqvl 第43章 乐仪说:“那可不是吗?连县长夫人都来了,虽然县长自己没来,这也够大脸面了。” 秦家太太问:“这次寿宴上可有啥新奇的事儿发生吗?” 丫鬟献上茶,乐仪接过来只喝一口又放下,说:“娘不提这个,我都忘了,你们知道吗?赵八公的孙女赵小芮,要和齐家大少爷齐庭辉结亲了,虽然齐家还没上门提亲,但寿宴上都纷纷传开了,赵家还专门把在后花园的书房收拾舒服了,让齐庭辉在那里清净读书呢!说是读书,其实就是想让他和赵小芮借机亲近。” “哦?!”秦家太太有些惊奇:“他们两家真要做亲?” 宛佩笑道:“若说起来,他们俩倒是天生一对儿。齐家少爷看上去斯文俊朗,赵家小姐清秀文雅,这是好事啊!” 乐仪急忙趁热打火道:“别光看别人的好事啊,他们再般配,也是人家的事,我们家的事也要操操心了吧?” 宛佩看着她说:“我们家要操心什么?” 乐仪略有些拿腔,身子都弯成了三道,说道:“大嫂啊,齐家赵家联姻,充其量我们去喝杯喜酒,凑个热闹也就完了。可是你别忘了,我们家还有个三弟,和那齐家少爷差不多大,是不是也该操操他的心了?”说着脸向秦家太太:“娘!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呦!”宛佩如梦初醒,说:“可不是吗?我怎么没想起来这茬儿?正是该罚!” 秦家太太眼帘低垂微微沉默了一下,方抬起眼看着她们说:“若论这事儿,我和老爷倒是商量过的,维翰这孩子,虽说和那齐家少爷同岁,却没人家懂事,书没读成,生意也不好好学着做,一天到晚总跟着一帮狐朋狗友出去逛。你们爹他事多又忙,没时间教管,我的话他又不听,倒是有哥哥嫂嫂在跟前,也都镇不住他。我就想着也是年龄了,不如给他订一门亲事,也好把他栓住,心思放在家里,以后也能跟着父兄学学生意,总不能一直这样放任下去吧?可是谁家有合适的女孩子,能拴住他呢?唉——,他虽是我亲生的,我竟也不了解他,也不敢随便定一个女孩儿,万一栓不住他,他还那样,再对别人不好,倒误了人家女儿,我们做父母的脸上也无光。” 宛佩心软,连忙安慰说:“娘!您也别太担心了,我看三弟他只是年龄小,又是小儿子未免娇惯些,从小有什么事都有两位哥哥上前撑着,这是各家都有的事儿,以后慢慢经历事情多了,可能就会有担当了也不一定的。我娘家小舅舅以前也是,后来成家了和大舅舅他们一起学做生意,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乐仪也说:“是啊,是啊!不如现在赶紧给三弟寻一门好亲,说不定他的心就慢慢定了。” 秦家太太听了觉得有理,笑了,转眼又陷入了深思:“可是谁家有合适的姑娘呢?” “欸——”乐仪看婆婆和大嫂都望着她,笑道:“我倒想起一个人来,长相又美,性格又好,很是和三弟般配。” 宛佩问道:“不知道你想起来的是哪家的姑娘呢?” 乐仪正要答话,院子里响起了“哒哒”脚步声,一个丫鬟进来禀报:“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秦太太和宛佩以及秦维垣都站起来了,众人一起到大门口迎接,秦家老爷秦守仁和长子秦维藩走了进来。 秦守仁看着秦太太一边往屋内走一边问:“老太太现在怎么样了?感冒好些了吗?” 秦太太也跟进来说:“好多了,看样子是康复了,只是郎中说这几天还是要吃清淡些,慢慢调养,不能加荤太快了,故今天还是清粥小菜。”秦老爷说着话,穿过堂屋中间的路,直径走向供桌左边的紫檀镶大理石太师椅坐了,秦太太吩咐左右去倒茶,早有丫鬟奉茶出来,秦太太自向右边椅子坐下,大丫鬟绣云忙端起一茶碗奉与老爷。老爷接了茶,一看大家都站着,说:“你们都坐下吧!”儿子儿媳方向两边各一排椅子归坐,其他丫鬟也分别给他们奉上新茶。 秦老爷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秦太太方问他:“今天运货船的事,和杜老爷他们谈妥了吗?” 秦老爷看看她说:“大致谈妥了,就是有些细节我准备另备个饭局私底下再深谈。”一回头看见秦维垣和韩乐仪这对小夫妻,笑问:“你们俩去参加赵八公的寿宴怎么样啊?” 维桓还没来得及说话,乐仪已经接上了:“哎呀爹爹啊!他们这回寿宴真是办的不错,且不说别的,就从南京请来的厨子,和我们这边的菜式截然不同,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要我看啊,以后我们家若要做寿,也可以到外面去请这些不一样的厨子,我们本地的啊,估计大家都吃厌,不觉得新鲜了。” 秦老爷捋捋胡子,点头道:“这个倒是可以借鉴一下,现在交通越来越容易,修了好些铁路,别说南京的,就是更远些也不是很难实现,以后有什么好的菜式都可以留意一下。” 乐仪看秦老爷高兴,不免想提刚那件事,又不敢,毕竟是老爷,不是太太,沉吟片刻,故意对着秦太太说:“娘!刚才我们说的那个事——要不要给爹说说?” 秦老爷一听,看着秦太太问道:“什么事?” 秦太太笑道:“维垣和乐仪他们这回去给赵八公庆寿,听说赵家和齐家要联姻呢!” 秦老爷问道:“是齐庭辉和赵八公的孙女赵小芮?” “正是!” 秦老爷叹了一下,说:“这庭辉和我们维翰差不多大呢,说起来,我们维翰的事也该考虑一下了。” “可不是嘛,爹您还没回来,娘和我们都在谈这个事儿呢!”乐仪反应快,等不及秦太太答话先接了话头,端起茶奉给秦老爷说:“爹,光顾说话了,吃杯茶听我慢慢说。” 第44章 秦老爷接了茶果真喝了一口,乐仪接着说:“我这回去赵家,我娘家表舅卫家女儿也去了,上回见她我还怀着嘉音,还是一团孩子气。”说着脸转向秦太太说:“娘,那次你也见到了,还记得吗?” 秦太太眯起眼陷入了回忆,说:“哦!被你这么一提,依稀有那么一点点印象,是穿青莲色衫子那孩子吧?” “对对对!”乐仪拍了一下手笑道:“娘的记忆真好,就是她!这回见着她,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真是亭亭玉立天仙般一美人了,长相美不说,行事又落落大方,见了长辈又乖巧又伶俐。我看着啊,和我们的三弟还真是般配呢!就想着回来给爹娘说一下,看能不能凑成一段好姻缘。” “哦!”秦老爷放下茶碗对秦太太问道:“这孩子你见过,感觉怎么样?” 秦太太还在回忆:“那时候人多,只晃过一眼,好像看着还小,不过五官好像还挺精致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是不错的。卫家也是这响屐镇的大户,大人们也有过来往,也都相互敬重,出来的孩子想是应该不错的。” “是啊,是啊!”乐仪又岔上了话:“我卫家表舅家风很好的,也很重视教育,男孩不必说,女孩也一样从小读书识字,都是知书达理的,家世也好,我看呐,这响屐镇比她更和三弟相配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呢!” 第42章 秦老爷点点头说:“既然这么说,等维翰回来了说给他听,毕竟是他的大事,如果他也中意,就遣人去提亲。” “我的什么大事啊?”正说着话,一个声音传进来,大家举头齐望,秦维翰一阵风的走了进来,四围一看,说:“呦!今儿这么齐全,大家都在啊?二哥二嫂也回来了?” 维垣和乐仪还没来得及答应,秦太太发言了:“你这孩子,见了爹爹也不行礼问好?” 维翰一看秦老爷,脸板着,遂嬉皮笑脸的说:“爹啊,儿子没及时给您行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哦!” 秦老爷瞪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又出去做什么了?这个点回来?” 维翰挠挠头说:“也没忙什么,就是和几个好友一块儿出去转了一圈——”说着靠到秦老爷秦太太跟前,几分撒娇的说:“爹爹不会说我吧?可是爹爹说过的哦‘四海之内皆兄弟’,要多交朋友。” 秦老爷还是瞪着他,说:“我说让你多交朋友,是有见识有本领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能长本事的朋友,不是天天和你一起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 维翰有些不耐烦,想说些什么,又想着毕竟是当着秦老爷的面,不像平时在母亲面前,还是收敛些,故想起来开始的话题,打岔说:“欸,爹!我刚进来前听您说我的大事,我的什么大事啊?” 秦太太把他拉到跟前问道:“维翰,你现在也这么大了,怎么还没个正形儿?我和你爹正商议着给你说一门好亲呢!” “说亲?”维翰把手臂从秦太太手里抽了出来,抓抓脸说:“这也太突然了吧?我都还没这样想过,是不是太早了?” 乐仪上来说:“三弟啊,不早了,人家齐家大少爷齐庭辉,都要定亲了,他还比你小几个月呢!你再不急,人家明儿的抱上儿子了,你还一个人晃荡呢!” “齐庭辉要定亲?”维翰眼睛瞪的像铜铃:“和谁啊?他要和谁定亲啊?” 乐仪笑了,说:“三弟,人家齐庭辉定亲,你着什么急啊?他和赵家小姐就要定亲了,听他们传的,他明年要到德国去留学,所以去德国前要把这个事定下来,可能过完年都准备结婚呢!也不知道这消息真不真。” “和赵家小姐?”维翰脸色现出复杂的表情,似乎在想什么,走了神。乐仪动了疑念,问道:“三弟,你怎么了?你不会也看上赵家那丫头了吧?” 维翰回过神来,满不在乎的笑道:“没,没有,我哪儿会看上她啊?我只是奇怪齐庭辉怎么会和她定亲,他不是——” “他不是什么?”乐仪奇怪的问。 他看看乐仪,狡黠笑着,眼神有点躲闪,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以前没听说过,觉得有点突然。” 秦老爷说:“你别管他了,那是别人家的事,自然有人家自己操心,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 秦太太也说:“是啊,你二嫂帮你看上了一位小姐,我和你爹都觉得不错,你要是也喜欢的话,我们就去提亲,你的事的确该张罗了。” 维翰看看他们没说话,似乎胸有成竹一般,乐仪忍不住了,上去给他说:“这位小姐是我卫家表舅的小女儿,娘也是见过的,也觉得她很不错的,真是貌比天仙,温柔似水呢!” 维翰看看她没有说话,又看看秦老爷夫人,好像在酝酿什么。秦老爷问他:“对这个事你是怎么看的?说说啊!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是愿意听听你的意思。” 维翰一乐,略挑了一下眉,侧过脸说:“爹,您真要听我的意思?” 秦老爷点点头,说:“你说吧。” 维翰立直了,终于有了点正样,说:“要听我的意思,这世界上除了一个人,别人谁我都不娶,就是天仙来了我也不要!” 此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这场面,好像与大家开始预想的不一样。秦老爷和太太相互看了一眼,秦太太小心翼翼的问:“你说的这位姑娘是谁家小姐啊?” 维翰笑着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尖,抬头看看秦太太一眼,又看看秦老爷一眼,看他们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才慢慢说道:“这论这姑娘,你们都见过,不是谁家小姐。” 秦老爷秦太太相互疑惑的又看了对方一眼,秦老爷有些烦了,回头看着他问题:“你直接说,到底是哪家姑娘,别卖关子了!” 维翰还是一副厚脸皮相,说:“话先说到前面,我说出来,你们可不许生气。” 秦老爷已经有些火了,瞪着他说:“你先说出来我们再看。若不然,你的事我们都不管了,随你去吧!看着你的同龄人一个个成家立业,你一个混着看有意思没。” “咳咳!那我可就说了哦!”维翰脸上突然变了画风,脸上竟有了几分害羞的笑意,说:“我说的那个是唐家班的舒苓姑娘。” ——借问谁是惜花人,家住江南本姓秦—— 第45章 在秦家堂屋内,秦维翰说要娶舒苓的话一出,屋内一股压抑的空气笼罩而来,所有人都齐刷刷看着秦老爷怎么处置。秦老爷头脑里登时集聚了一股烟火,喷涌欲出,他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胡闹!”其他人纷纷站起来,目光在他们俩脸上转来转去。 秦维翰脸色有些支吾,看看秦老爷,看看秦太太,又看看秦老爷,说:“可是您要我说的哦!我可是怎么想就怎么说,您何必发那么大的火?我不过是说个心里话而已,至于吗?” 秦老爷指着他,手都有些发抖,沉闷着声音说:“她——是个戏子!天下好女孩那么多,你却要去娶一个戏子?” 秦维翰还在硬撑,小声嘟囔着:“戏子!戏子怎么了?我就是喜欢她,我就觉得她好,我就觉得那些什么小姐呀什么的比不上她。” “你——”秦老爷“腾”的站了起来,“老爷!”“爹!”秦太太和维藩、维垣连忙上前把他围住,拉着他。 秦太太说:“他不懂事,可以教育,老爷千万别为了他的不懂事气坏了自己身子啊!”说着指着秦维翰说:“看看你这孩子,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啊?把你爹气成什么样子了?还嘴犟,不晓得说句软和话缓缓。” 秦老爷看着她,又看看周围的人,眼里闪出一道寒光,不怒自威,冷冷的说:“我还没说什么,你们就开始阻拦,帮他说话,所以他才能如此任性不识大体,就是有你们撑腰,纨绔子弟这么来的!”又看看秦维翰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迁怒心登起,伸出两根指头点着他提高了音量:“天天不务正业,议个亲不寻思正经家女儿,倒去寻思一个戏子!” 秦维翰一看他爹话说的并不重,且那么多人拦着他,越发壮了胆子,隔着人对他小声怼他的话:“戏子怎么了?什么叫正经家女儿,人家舒苓怎么不正经了?我看她才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倒是你说的那些所谓正经家女儿看着才像庸脂俗粉。” 此话一说,大嫂低了头心里不满,又不好说什么,二嫂向来语言伶俐,当然容不得占下风,立刻扬撒开去:“三弟说这话可让我们这做嫂子的过意不去了,合算你大哥二哥就娶的是庸脂俗粉,比不过你心上的一个戏子?这也就算了,你仔细想想,你大嫂和我平时可有亏待你之处?那戏子对你又有什么比常人好之处?就平白无故说出这等话来,叫你两位嫂嫂脸面往何处放?” 正说到大嫂心里去了,也跟着说:“是啊,三弟,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喜欢谁,怎么赞美她也无所谓,你犯不着为了抬高她就把别人家辛辛苦苦教养大的女儿随便贬低啊!” 秦维翰是个聪明人,一听她们不满,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毕恭毕敬对两位嫂嫂深深施了一礼圆回来:“哎呀你们看我这张贱嘴,一开口啥都忘了,真该打!两位嫂嫂千万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哦!三弟在这里和你们赔罪了,也请两位嫂嫂多多教育三弟,免得又说错话了自己还不知道。”说的大家都笑了。 秦老爷本又朝他走近了一步,是准备要批评他的,见两位嫂嫂话说的有理,又把他说住了,那种严肃也柔软了几分,语重心长的说:“你看看,你两位嫂嫂都是世家小姐出身,说话行事都是有分寸有礼节的,你同你两位哥哥一样,找这样的女孩多好,何必为那一时的心起,非要找一个没有根基、人品也不确定的戏子?” 秦太太也在旁边劝说:“是啊,这姑娘门不当户不对的,将来一起是要过日子的,如果各方面都跟不上,那种新鲜劲儿一过后面几十年如何相处?只怕你喜新厌旧,没得倒耽误了人家,还不如她嫁个和她匹配的人家,说不定还能长期恩爱呢!何必作孽呢?还是根基相似的人想法能到一块儿去,能够久处。”然后对秦老爷说:“他只是一时的想法,老爷不要往心里去,我们再慢慢说他就是了。” 秦维翰还要嘴硬:“我可不是一时的想法,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反正除了舒苓,我是谁都不会要的。” 第43章 秦太太还要说什么,秦老爷拦住了她,徐徐说道:“你说这话为时尚早,你认识她才几天?不过是你的生活里没有这样的女子,对她有几分好奇罢了。你娘说的对,你如果一时兴起娶了人家回来,时间长了厌了,你是个男人,又是少爷,出去花天酒地怎么样都过得,你叫别人一个女人怎么办?天天守着寂寞伤春悲秋?这样的事太多了。我们秦家在这响屐镇从起家到现在十四代了,为什么能越来越旺,把很多曾经比我们强的家族都甩到后面去?为的就是宅心仁厚四个字,凡事都要多考虑,不能只顾当时兴趣,尤其是对媳妇的选择,亲结的不合适,那是要祸害几代人。别的远了不说,你也记不得,就你奶奶来说,那为人处世是全镇人都敬重的。” 维藩和维垣也来相劝:“是啊三弟,这娶妻比不得纳妾,还是依父母之命为好,你经历的事少,很多事情看的不周全。”一听到“纳妾”二字,绷紧了韩乐仪敏感的神经,在旁边狠狠白了秦维垣一眼,可是他只顾劝三弟去了,没有发现。 秦维翰还是倔强的脸撇向一边,一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样子。秦老爷看看他,情知今天是劝不定他了,不如停住话题改天再议,没必要非要今天僵下去,于是说:“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谈了。今天维垣和乐仪回来了,你们奶奶的身体又好多了,是件开心的事,晚上让厨房好好安排几个别致的菜肴,一家人团聚开心一下。” “好啊,好啊!”秦太太终于摆脱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很高兴,赶紧安排人去厨房传话,堂屋里的气氛轻松了,大哥和大嫂甚至讨论起来现在有什么新鲜菜式。 秦维翰不乐意了,喊着:“爹啊!不能停止不谈了啊!人家齐庭辉都要定亲了,我不能落在别人后面,从小各方面都被他压着,这回我要比他早,我们明天都去唐家提亲好吧?” 秦老爷刚舒缓下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敲着桌子说:“你怎么这么冥顽不化?给你讲了这么多道理,你还要坚持,我们清白世家,如何能迎娶一个戏子入门?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屋子里瞬间寂静,满是这几句话的回响,震得空气中回荡着“嗡嗡”的声音,桌上的白瓷茶碗也在微微颤抖。可秦维翰从小被骄纵惯了,竟不为所动,也提高了声音:“我什么都不管,反正我意已决,这世界上的女人,除舒苓我不娶!” 眼看一场战争蓄势待发,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老太太到了!”秦老太太扶着丫鬟走了进来,一看屋里的气氛,诧异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我看到这会儿没人去看我,就觉得奇怪,想着来你们这里看看在忙什么,可一进来怎么看你们一个个像乌眼鸡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老爷和太太一看老太太来了,忙撇了维翰来扶,秦老爷一边扶着她往座位那边走一边说:“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儿子还准备和他们说完话了去看看您今天怎么样了呢!”转眼到了太师椅前,两人扶着老太太坐了,早有丫鬟捧茶过来,秦太太要去拿,秦老爷亲自接了奉与老太太,老太太接了继续问道:“我今儿合适了,你且告诉我,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秦老爷沉吟着,怎么把这件事讲清楚又不让老太太生气,太太也语言又止,还是韩乐仪上前,一五一十的说与老太太听了,完毕了以后又说:“奶奶您倒是劝劝三弟吧!这要真是娶一个戏子进门,那不是得笑话死人?” 秦老太太听毕,皱着眉头看着秦维翰说:“孩子,这婚姻大事,可由不得人胡闹,可是关系着一辈子的事啊!” 他见奶奶也反对,有些心虚了,但仗着平时老太太最疼他,上前撒娇:“奶奶,那个舒苓,您不是挺喜欢的吗?怎么就不能嫁给我们秦家了?” “哪个舒苓?”老太太有些疑惑了。 “就是上回端午节来我家唱堂会,您点名要见的那个,后来还送了好些东西给她的那个。” 秦老太太想了半日,恍然大悟:“哦,是她啊!我记得第一次是在船上看庙戏,她扮的杜丽娘,甚得我心,所以后来过端午节,专门邀他们来家里唱的。” “对对对!就是她,很不错的吧?”秦维翰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秦老爷说:“不管她是谁,毕竟是个戏子,来唱唱堂会还可以,怎么可以明媒正娶入秦家的门?那不是招天下人的笑话了?” ^4o 第46章 秦老太太低头不语,秦维翰急了,拉着她说:“奶奶,奶奶!您倒是替孙儿说句话啊!” 秦太太上去拉开他说:“翰儿,奶奶最近不舒服才好些,不要摇晃,弄的奶奶不舒服。” 秦老太太开口说话了:“论理,这事有你们做父母的做主就好了,我也不好插言的,若说要迎娶戏子入门,我当然也是不支持的。” “奶奶!”秦维翰急了。 “听奶奶说话!”秦老爷打断了他。他赌气的一甩袖子站到边上去了,脸对着屋外神思不知道哪里去了。 秦老太太又继续说:“可说起舒苓那丫头,我倒愿意站在翰儿这边。”众人一听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奶奶!”秦维翰一听来了精神,回过头又跳到秦老太太奶面前,语气里满是欣喜。 还是秦老爷打破了僵局说:“娘,儿子愿意听母亲教导,为何这般看重舒苓这丫头?” 秦老太太缓缓的说:“这个丫头,我看她到不像一般孩子,说话处事虽然还有几分腼腆,那只是见得世面尚少,但看得出来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如果经历一些事,再有人带带,应该是不错的。” 秦老爷问:“请问母亲是从哪些方面看出来的?” “眼神。”秦老太太说:“你细看那孩子的眼神,虽说面上不多说话,但眼神坚定有神采,是不停在观察思考的外显,想必是个极聪明考虑问题周全的人。我们秦家,不就需要这样的媳妇吗?” “哈哈!奶奶和我想的一样,你们非要反对我,还是奶奶厉害,把我想说的又不知道怎么说的一下子都说清楚了,我眼光不错的吧?”秦维德一激动又上去拉住了秦老太太的手。 秦老爷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秦老太太,垂着头问道:“可是,她毕竟是个戏子啊,还是世家小姐出身的合适些吧?母亲对孙媳妇的要求,在那些女孩中间找想必也是不难。” 秦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说:“若说起来,有十全十美的当然好,可是有了这个好处,可能就没了那个好处,人生自古难两全。说实在的,近两年来我看翰儿也越来越大了,行为又不同两个哥哥,心里也寻摸着是不是娶一门亲会收敛些,可在亲戚朋友中来往的女孩子中,细细看了很久,竟没发现一个能约束住他的,怕是他娶回来了,他依然如往日一般,到时候又能想出什么法子改变他?” “奶奶!”秦维翰拉着奶奶正欲说些什么,看到父亲瞪着他,只有忍着没啃声。 秦老太太又继续说:“可是舒苓那丫头就不一样了,没有世家小姐的骄矜,却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像是居家处事不会肆意任性,会识大体,大局为重,这是很难得的,若是错过了被人家说去了,怕是再难遇到这样的人。” 秦老爷细想了半日,抬头说:“母亲说的极是,我回忆了那孩子的印象,真有几分母亲说的味道,尤其是眼神,干净镇定,似乎是个心底有主意的人。” 韩乐仪在旁边听的直撇嘴,可毕竟是长辈在谈话,自己又不好插嘴,只有盯着秦太太,希望她能说几句,想不到她果然开腔了:“话虽如此说,但还是不大好吧?毕竟是个戏子,明媒正娶过来怕是人家要笑话的。” 韩乐仪正中下怀,连忙推波助澜说:“是啊,若是纳妾还差不多,若三弟真喜欢那丫头,先说一门世家小姐的亲,回头以纳妾的方式去唐家说亲,岂不两全其美?” 秦老太太摇摇头说:“别看那丫头是个戏子,但一看就是心高气傲,若是纳妾,她未必肯依。如果说别人笑话的事儿,那是自然,不过也是被人嚼几天舌头根儿而已。若是她自己争气,为人处世都叫人没得说,叫人敬重,那些不相干的人忘性很大的,很快就会用敬重的态度来对待她;若是遇到自己不争气的人,就是公主下嫁,也不过几天的荣耀,过不了多久惹人嫌弃的品行浮现出来,就是别人因为权势不敢当面怎么着,背后还不知道会笑话成什么样儿呢。” “那就明媒正娶,我们明天就请人去唐家提亲,一定要把婚事办到齐家前面。”秦维翰来劲儿了。 秦老爷没搭理他,看着秦老太太说:“娘看这件事怎么处?” 秦老太太想了想说:“明天先去行纳采之礼,也好要那丫头的八字看看合不合,若八字很合,早一点定下来,倒也很好。这世上的事说不着的,万一晚了,说不定真叫别人说了去。” 秦太太看他们娘儿俩一问一答有确定之意,忙做最后的争取:“可是娘,他们唐家寒酸,出嫁的时候拿不出像样的嫁妆,岂不伤我们秦家的颜面?远的不说,宛佩和乐仪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哪个不是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第44章 秦老太太笑道:“那不是难事,多给些钱叫他们置办像样的嫁妆就是了。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问题,关键姑娘的人品性格要过关。” 韩乐仪还要说话,秦维垣在旁边拉住了她,她使气一拐胳膊甩开了他的手,白了他一眼冷着脸头撇向别处。 秦维翰见如了自己的意,格外高兴:“那当然,奶奶和爹都取中的人,那人品性格能不过关吗?” 秦老爷也放松了,当场拍板:“那就依母亲的主意来。你们各自回房休息去吧,尤其是维垣和乐仪,赶了那么远的路回来,”又指指维翰说:“还要为这小子的事操心,站了这么久,回去养养精神,好准备吃晚饭。” 维藩和宛佩,维垣拉着身体还有些倔强的乐仪,四人一起施礼道别:“那奶奶、爹、娘,我们先回屋去了!” 四人去了,秦老爷回头看秦维翰还兴奋的拉着奶奶说这说那的,秦太太则在旁边无奈的看着他们,上去拍拍秦维翰说:“你这小子,不体谅奶奶身体刚好,需要多休息,还拉扯着奶奶做什么?” “知道了爹!”秦维翰做了个鬼脸,也辞别回去了,秦老爷和太太扶着秦老太太回屋。在路上,秦老爷见还是忍不住问道:“娘真的觉得明媒正娶一个戏子回来合适吗?” 秦老太太说:“我当然不会愿意娶一个戏子回来,但舒苓那丫头我看着不一样,心里并不愿意把她当一个戏子看,看着就像自己家的孩子一样,一看就喜欢的不行!心里一直可惜她是一个戏子,想多疼她一下都没处疼去,没想到维翰竟看上了她,还非她不娶,也许是命中注定她就该是我们秦家的人吧!”秦老爷和秦太太一听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有默默低下了头,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 一回到屋,韩乐仪气呼呼的朝凳子上一坐,右手里的帕子向桌子上一摔,不成想连带的右手也狠狠的打在桌面,痛的当场“哎呦!”叫出了声,忙用左手握住举到嘴边呵气。后面跟着的秦维垣忙过来看,问道:“怎么样了?疼的很吗?”一边说话一边就用手就去握她的手,放在嘴边呵着气,问道:“还疼吗?” 韩乐仪见他这样本来挺高兴要笑着撒个娇的,又想起刚才在那边受的气,又气不打一处来,一夺手扭过身去,背对着他,不理他,弄的他莫名其妙,摸摸头说:“你怎么了?我没得罪你什么吧?” 韩乐仪侧过头斜乜着眼瞅着他说:“你还要得罪我?看看你们家都是些什么人吧?把一个戏子抬那么高?倒叫我和大嫂这样名门闺秀的脸往哪儿搁?我就不信了,我们怎么就比不上她了?” “唉——”秦维垣有些抓耳挠腮:“他们过分夸她是真,但没有贬低你和大嫂啊!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想多了?”韩乐仪不依不饶:“是我想多了还是你想少了?还‘没有世家小姐的骄矜’,我们不就是世家小姐吗?不就是说我们骄矜吗?若不是说我们,别人家的会那么在意吗?‘却有大家闺秀的气派’,不就是说我们没有大家闺秀的气派?还有什么‘居家处事不会肆意任性,会识大体,大局为重’,不就是说我们会肆意任性、不识大体、不会大局为重吗?他们要抬举那个下贱的戏子,干嘛要踩在我们头上抬举?太欺负人了!” 说到激动处,竟掉下眼泪,拿帕子捂了脸失声痛哭,继续抽抽搭搭的说:“我嫁到你们家,用心侍奉长辈,儿子也生了,香火有人继承,没落到一分好话,倒是那个啥也没有的下贱戏子,那么得他们的心,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父母亲辛辛苦苦教养大的女儿,丰厚的嫁妆送到你们家,只指望你们多一点疼爱,现在倒好,为个戏子把我作践成这样!” 秦维垣急的团团转,连忙转到她右边,她赌气的把身体转向左边,仍把背对着他,他转到左边,她又扭向右边,就是不理他。秦维垣只得坐下,叹口气,对着她的背仿佛自言自语说:“若论起来,你的抱怨也没错,也不知道奶奶和爹今儿是怎么着,就把那戏子抬举成这样,也怨不得你生气,就是我听了也心里过意不去。可我们面对着的是长辈,也只能忍着了,哪有和长辈生气的理儿,你说是不?” 第47章 听了这话,韩乐仪抽搭的强些了,秦维垣想起了刚才的事也有些气了,又继续说:“说来说去都是三弟的错,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的邪,迷上个戏子,也是我们从小惯的,都习惯了什么都顺着他,要什么都给他,这回又是,倒是辜负了你我这做哥嫂的一片苦心。那采葛妹妹多好?又是世家出身,两家联姻又体面又周全,非不要要那个戏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韩乐仪停了哭泣,先“噗嗤”一笑就觉得不对,收敛了扭头瞪着他抱怨说:“现在说这话算什么?刚当着奶奶和爹的面怎么不说?我要说还拦着我。” 秦维垣说:“你看奶奶和爹那意思,还有维翰那倔强劲儿,我怎么说?娘那么反对,也没有用,大哥大嫂也没插言,我们怎么好若戳到前头去杠?只怕得罪了三弟,也没落着好。” 韩乐仪说:“那大哥大嫂一向语言短,我们说两句怎么了?难道做弟弟的错了,当哥嫂的说一两句话不应该了?由着他错?” 秦维垣点点头说:“话是这个理,可毕竟长辈面前,我们还是要斟酌着点,别看大哥大嫂不啃声,这是他们的聪明处。” “你们一家人倒好,都顺着三弟胡闹,也不怕他将来闯下更大的祸来。”韩乐仪转眼又难过了:“我可是对着采葛妹妹打过包票的,现在叫我怎么有脸去见采葛妹妹?” 秦维垣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她说:“你说起这个,我倒觉得你不管这件事的好。” 韩乐仪白了他一眼:“那是,不是你出头应承的,又不是你没脸。” 秦维垣靠紧她细细谈:“你仔细想想,现在三弟直接这样说了,奶奶和爹也都顺着他,绝了我们替他说采葛妹妹亲事的心思,虽然现在没脸,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差池;若奶奶和爹不肯依他,非按我们的意思做主叫他娶了采葛妹妹,三弟那性子坏的很,又不同我和大哥,把怨气撒在采葛妹妹身上,打骂冷落,啥事他干不出来?到那时,我们才真的没脸,将来见了卫家表舅,只怕抬不起头来。” 韩乐仪如梦初醒,点头称是,转眼脸色又露不平色,说:“我就是不服,我怎么哪里比不上那戏子了?他们把她抬举成那样。” “你也不用心里合气,这里面有个缘故。”秦维垣压低了声音。 韩乐仪的好奇心被激起,耳朵凑近他问道:“是什么缘故?” 秦维翰抬头看看两个丫鬟,叫她们下去,才对她说:“你不知道啊,我们的嫡奶奶才是世家小姐出身,可惜身体不好,才过门一年多就过世了,也没留下一男半女,才迎娶我们现在的亲奶奶,出身也一般,是因为是继室才对出身没太多的讲究。进了秦家的门,开始也受了不少白眼,直到生了我爹和二叔,自己又要强能干,才在秦家站稳了脚跟。后来爷爷早逝,爹爹和二叔年纪又小,族里也有人欺负想争产业,奶奶硬是挺直了腰杆上下奔走处理好各项事务,扶持爹爹和二叔当了家算是保住了家业,后来又一点点教爹爹和二叔怎么在生意场上运作,秦家不但没有衰退,反倒比以前更加兴旺,赢得了族人的尊重,故她说的话爹爹都听得。” 韩乐仪后面的没听进去,只听得奶奶出身不好,鼻子里“哧——”一声冷笑:“我说呢,这么抬举那个戏子,原来自己也不过那样一个出身,原来是同命相怜啊!怪不得把我们贬低成那个样子,还不是想要拔高自己。” 秦维垣赶紧拦着她说:“这话只说给你知道就行了,别到外面传,族里都知道的事,倒也不打紧,只怕被爹爹听到了生气。” 韩乐仪没理他,撇着嘴说:“记得上次端午节唱堂戏,阿吉说那戏子长得像奶奶,奶奶还高兴的不行,赏了好些东西给那戏子,我当时都很奇怪,想不到还有这样一个茬儿。”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丫鬟的声音:“魏家太太来了!”两人连忙站起来出门迎接,魏太太满面春风的带着两个丫鬟往这边走,两人把魏太太迎进屋让座,吩咐丫鬟倒茶。 正好大少爷遣人来请二少爷去商量事情,秦维垣告谦出去了,魏太太答应着一面坐了一面止道:“不用倒茶,我刚在你家太太那里坐了喝过了茶,晚上还要赶回家去,不耽误久了。你家太太本说要叫你去会会面,我说不用麻烦了,出了太太屋的门,顺道来看看你就是了,太太说那怕是不合礼节,我说我们之间真不用太拘礼,就过来了。” 说话间,茶已上上,韩乐仪笑道:“你不是去上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寻思着你是不是该过年才回来。” “我在那里住不习惯,太热闹了,我还是喜欢我们的响屐镇,这几天夜夜做梦都是镇子上的风景,馋家乡的小吃,所以我不就这么回来了?对了——”魏太太拿着帕子擦擦鬓角,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看丫鬟,丫鬟连忙递上一个皮包,接了过来拿出一个包着的手帕,一边打开一边说:“这是我在上海带给你的胭脂水粉,那边人都用这个。”说着一件一件拿出来给韩乐仪看。掀开其中一个盒子的盖子,举到韩乐仪面前闻:“香不香?这是谢馥春的鸭蛋粉,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拍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不像别的粉涩滞,我带了好些回来,还准备了一份准备明天去给齐太太。” 第45章 韩乐仪试了试,果然香馥怡人,心情大好,随口问道:“你从我们太太那里过来,听到什么话没有?” 魏太太一听,想起来了,问道:“你们太太倒没说什么,倒是我依稀听到旁边有人议论你家三弟要定亲了,刚要问,你家太太支吾过去了,我也不好问得,就是奇怪定亲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搞的神神秘秘的。” 韩乐仪本来是一句闲问,见她如此说,触动了心思,“噯——”一声叹气,包括齐家赵家的事,一丝不漏的说与她听,她听完惊道:“这如何使得?秦老太太和秦老爷就这样任着你们三弟胡闹吗?秦太太也不说什么?” 韩乐仪心里还是有些堵气:“可不是呢!大哥大嫂也没说什么,我们这二哥二嫂的更不好说什么了。” 魏太太一拍桌子说:“说起来,这对你还是好事!” 韩乐仪奇怪的问:“这事与我何干?” 魏太太心有成竹的说:“你想想,你家大嫂平时不太爱说话,为人处世实诚敦厚,怕是压不了众人,这三弟又要娶戏子,想来将来也是管不了事的,这秦家偌大的家业将来不得你出头顶着主持?” 一句话把韩乐仪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摆摆手笑出了声,说:“哪里哪里?我们大嫂还是很有能耐的,只是人面上不大爱说话而已,其实奶奶和爹娘都很疼她的。” 魏太太说:“疼爱是疼爱,都是一家子人,长辈疼晚辈都是正常的,但真正当家,肯定要选能主事儿的,何况你有了嘉音,大房那边只是位小姐,到时候选当家人这些都要考虑到位的。” 乐仪心里笑的花枝乱颤,表面还在谦虚:“哪里?哪里?我们家长嫂还是挺好的,我们都敬重她。” 魏太太看看天色,笑着起身告辞说:“不早了,我要走了,以后再来看你,有闲时来我家玩玩。” 韩乐仪也站起来说:“急什么?不如在我家住几日,改天再回去。” 魏太太摇摇头说:“你们太太也留我了,我心里也想和你们一起聚聚,只是离家这些日子想家的紧,想赶紧回去看看他们,改日再聚。” 韩乐仪见留不住,遂送她至门外方才回来。 第48章 第二天,魏太太来到齐宅与齐太太行了见面礼,主宾坐好,正说了会子上海那边的新闻闲话,突然想起了在秦家的闲聊,问道:“听说你们家庭辉要大喜了?” 齐太太有些意外:“这——话从何说起?” 魏太太笑着说:“你还瞒我?这是好事啊,有啥可瞒的?我这次回来,路上去了几家,都说你家庭辉要和赵家小姐联姻,可是真事?” 齐太太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道:“这回赵八公做寿,庭辉去了,我叫他在那边多住几日,还没回来呢!若说起来,这赵家小姐我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知书达理,人也漂亮,我很是喜欢,又是世家,门当户对,若能和庭辉做亲,那是我们庭辉的福气,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赵家怎么想。” 魏太太连忙摆摆手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听说赵家早相中了庭辉的人品,一直有意,只是女方这种事又不好先提。这回庭辉在赵家,他们可是把他当未来的女婿待呢!都不避嫌,人前人后的,那赵家小姐总跟着你家庭辉,两人只是黏在一起,也不怕别人说什么,赵家人都笑的合不拢嘴了。也是,现在都是新世界新思想,外面吹进来的风把镇子里都吹化了,现在年轻人都主张自由恋爱,就是父母之命也要自己喜欢,既然他们俩中意,双方长辈也乐意,何必早日做决定,圆了两个人心意,你们做大人的也了了一桩心事。” 几句话说的齐太太心花怒放,只是她一向内敛,脸上没有浮现出来,淡淡笑道:“话虽如此,还是要慎重,毕竟是孩子的终身大事,等庭辉从赵家回来,我和他商议好再行动方为妥当。” 魏太太点点头说:“你们处事一向是稳妥的,唉——” 齐太太见她叹气,很奇怪,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魏太太有些吞吞吐吐的说:“你说这人和人怎么都这么不一样呢?你看看你们家庭辉和那秦家三少爷,年岁也差不多大,身世也都差不多,还曾经是同学,庭辉这么懂事,那秦家三少爷怎么就那么不靠谱呢?”说着,又觉得话说的不妥,忙停住了话题。 齐太太好奇心被勾引出来了,也顾不得礼貌矜持,追问道:“那秦家三少爷,看着很机灵的样子,怎么就不靠谱了?” “欸——”魏太太叹口气,小声又有些激愤的轻拍着桌子说:“你说那么一个身份的少爷,怎么就不肯选择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非要明媒正娶一个戏子呢?若是纳妾也倒罢了,偏生又不肯,说是要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的迎娶回去,这不是胡闹吗?” 一句话说的齐太太一下子想起了庭辉旧事,心里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旺火上,脸上一会儿烧的火热,一会儿又冰的铁青,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冷冷的问道:“不知道是哪家戏子,有这么大的魅力。” 魏太太想了想说:“好像就是那个唐家班的,今年新出来的台柱子,经常唱杜丽娘的那个,叫什么——舒苓,对!就是舒苓。” “舒苓?”齐太太一听这个名字,心里一惊,“腾”的站起来了,一扭头看魏太太一脸诧异的望着她,冷静下来,又坐下,含着笑问道:“那秦老爷太太怎么想?” 魏太太见问,接着说:“若说起来,这秦三少爷年轻不懂事任性也就算了,奇的是这秦老爷居然同意了,听说连秦老太太都满意那戏子,准备明天,不!好像就是今天,带厚礼上门说亲呢!” 齐太太心里像倒了五味瓶:怎么?秦家三少爷喜欢那戏子就算了,能迷住我家庭辉,迷住别人也情有可原,可连秦老太太和秦老爷都满意,难道这戏子真像庭辉说的那样好吗?我真的是昏聩了,逼着庭辉错过了一个好女孩吗? “齐太太?”魏太太见齐太太有些走神了,有些奇怪。 “哦!”齐太太如梦初醒,连忙笑道:“大概那戏子真有些过人之处吧?连秦老太太和秦老爷都得心,很不简单。” 魏太太刚好有些口渴,喝了一口茶,听她这样讲摇摇头放下茶盏说:“那可未必。你看秦家大少爷和二少爷娶的少奶奶都是什么根基的?不都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他们秦老爷从小教管严厉,只是这三少爷从小娇惯,有些任性,说不读书就不读书了,也不学着做生意整理家业,说是要娶戏子也依着他。俗话说‘惯子如杀子’,我看那,这三少爷将来也就这样了,不给两个哥哥惹祸就万事大吉了,指望他来支撑家业,怕是不能够了。不过我看那秦家三个儿子,加起来了也比不过你家庭辉一个。” 一席话说到齐太太心里去了:对啊!人家有三个儿子,前面两个出息了,后面这一个错一点也没事;我就庭辉这一个独苗,可不能放松。我把这一个儿子教育的胜过他们三个儿子,也算我对齐家的一项功劳啊!想到这里,心里亮堂了,越发的自信起来,认为秦家老爷太太夫妇齐全又怎么样?在教育孩子上还比不过自己,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嘴里还在谦虚:“哪里哪里?那秦家三位少爷也是不错的,尤其是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开始参与打理家族生意了,不像我们家庭辉,只知道死读书,明儿还不知道接管家业会怎么样呢?我也希望他早日出息了,也就放心了,毕竟我一个妇道人家,打理生意这块儿,受到诸多限制,感到力不从心啊!” 魏太太安慰她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们都看好庭辉这孩子,觉得不错的,你这是快熬到头了,等到他一娶妻生子,再接过生意,你就只管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说的齐太太笑着直摇头,两个人又亲亲呢昵说了一会子话,魏太太辞去,齐太太目送她远去后,立刻拿定了主意,着人叫来子充。 子充来到堂前对齐太太行礼:“太太有什么吩咐?” 齐太太说:“你速去准备一下,明天去赵家接少爷回来,等会儿我给你一个礼单,把给赵家的礼物备好。” 子充答应着正要离去,齐太太突然想到:如果叫庭辉回来,他又和那个戏子纠缠可如何是好?再加上现在大家都知道秦家要去向那戏子提亲,若庭辉旧情难忘,又掺和进去,两个人争一个戏子,那不是成了镇上一个大笑话?不行!顾不得那些规矩了,还是大局为重,故喊道:“子充回来!” 子充回头莫名其妙的看了齐太太一眼,低头垂手问道:“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齐太太说:“你去赵家先陪着少爷在赵家住下,换你们儆叔回来,我要你们儆叔回来准备向赵家提亲的各项事宜,等准备好了去赵家提亲,你再陪少爷回来。” “这——”子充有些诧异,又不敢多问,站在那里有些犹豫。 齐太太看出他的心思,淡淡的说:“你只管去就是了,别的我自有主张。齐赵两家是世交,庭辉和芮表妹又从小相识,比不得一般联姻家庭,不用过于拘于礼数。”子充答应着去了,齐太太看事情慢慢朝自己希望的方向走去,脸上露出了笑意。 第46章 第49章 后院,唐诗棣带着唐家班的弟子们都在有条不紊的练功,“咿咿呀呀”的吊嗓子、“窸窸窣窣”的练台步、下腰、踢腿……看似热闹,又各投入互不侵扰,这是唐家班的常态。因为戏班要考虑成本,人数并不多,虽然各有主修行当,必备一项优于他人的绝技,但这出戏里的主角,可能就是下出戏的龙套。所以,除了自己的主打行当,也要练习其他行当的基本功;另外,也防备谁有急事不能上场,其他的人随时也能顶上;再有,带后辈的时候,一个人也能带出几个行当,这都是节约成本各项措施。这会儿,舒苇和舒蓼在对一段《游园》,舒苓和舒蔓刚练了阵子武旦对打,有些疲惫,遂避到一边练功架旁压腿,也算是一种休息。 舒璋走过来喊唐诗棣:“娘!有客人来了,爹叫您去一下,说是有重要的事。” 唐诗棣正在纠正舒蓼的一段发音,头也没抬,说:“什么重要的事非要我去?说我忙着。” 舒璋说:“我早说了,爹爹说这事非要您去,他一个人解决不了。” 唐诗棣无奈,只得停了,抬头看着他说:“那你在这里看着指导一下。”说完刚走两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是哪儿来的客人,要做什么?” 舒璋摇摇头说:“我也没注意,正好从堂屋过,看屋里摆了好些担子,好像是礼物,然后爹就要我进来喊您,我也没多问。”唐诗棣满脸疑惑的向堂屋走去。 唐家班的弟子们都很好奇,探头探脑的看着师娘的背影,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舒璋立刻说:“赶紧练功,有什么事情该让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给我们说,但现在练功的时候不能松懈,这是规矩。”众人只得收了好奇心从新专注到自己的功夫当中,有个别调皮的还是忍不住朝那里好奇的张望。 舒蔓把脚在练功架上面又搁高了一层,仰起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叹道:“这天啊,又是阴沉沉的,好多天了,突然好想念太阳啊!” 舒苓也把脚放高一层看看天,院子外面的树随风摇摆,几片黄叶作别斑驳的树枝追随着斜风的后劲儿在空中打着圈,瞬间又被风给抛弃了,飘入院里,散落脚下的石砖上,似乎还不甘心,仍在打漩儿,直到靠在砖缝间几缕杂草,方才停留。 她看着落叶,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带出说话声又轻又柔,像是拉足了风箱又怕风太猛扑灭了好不容易生起来的小火苗,于是慢慢推出,说:“是啊,但这个季节就是这样的啊,怕是今天又要下雨了,这一次雨一过,可就要冷了,夹衣是顶不住了,要把棉袄找出来穿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是啊!深秋一渡,就是漫长的冬季了,穿的厚厚的,好生不方便啊!我还是喜欢温暖一点,穿的轻薄,行动自由。”舒蔓说着,歪着头甜甜一笑。 “舒蔓!” “啊——?!” 舒苓神思有些缥缈,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舒蔓被问的有些疑惑了,使劲儿的摇摇头,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你是想到了吗?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舒苓低了头,说:“我想做一个——”又抬起头对天空像一个孩子一样笑着说:“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温暖的人,能让我身边的人因为我感到舒心。” 舒蔓看着她,笑着笑着,转眼眼里却有了晶光,似乎有泪,不禁叹道:“舒苓!” “啊?!” 舒蔓察觉到她说话语气里的异样,再不同于以往的轻快与单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言的厚重,似乎心里压着一块磐石,手里却挥舞着一方轻纱。她看了她许久,方才问出口:“你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如果有,就说给我听听,憋在心里会难受的。” 舒苓淡淡一笑:“我也没有什么心事,只是发现自己长大了,再也回不到那种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心境了,也许我的人生要发生什么变化也说不定,总觉得心里不安。” “那你觉得会是好的还是坏的?” 舒苓楞了一下,笑道:“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心里烦焦焦的。” 舒蔓顿了半晌,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齐家大少爷最近都没有消息了吗?” 舒苓神情有些低落,点点头说:“也许别人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只是我心里是喜欢他的,才会有他也喜欢我的错觉。”说完,眼圈竟有些红,几乎要堕下泪来,赶紧抬头望向天空深吸几口气,生生把那没流出来的泪咽了进去。舒蔓看着她好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低头轻轻叹息。 “舒苓!舒苓”舒洵突然跑进院子,一直到舒苓面前才停下。舒苓和舒蔓收了脚,吃惊的看着他,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舒洵歇了口气,情绪还在激动中,指着堂屋的方向说:“秦家的人请媒人下聘来了,说是要给你说媒与那秦家三少爷。” 舒苓大惊失色,心里“轰——”的炸开了,半响没说话,周围的子弟纷纷围了上来,“真的吗?”“有没有听错?”“搞错了吧?这怎么可能?”……不绝于耳。舒洵连连分辩:“我刚从堂屋墙根儿那儿过,听的真真切切的,岂能有错?” 舒苓还在愣神中,背上已沁出层层冷汗。舒蔓问道:“你确定是提的舒苓吗?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急的舒洵对天赌咒:“我听得千真万确,我知道舒苓最厌那秦家三少爷,怎么会胡乱开玩笑?” 舒璋连忙安慰道:“舒苓,你别急,想必爹娘也未必肯答应的。” 舒苓没有回应,像着了魔似得直愣愣朝堂屋方向走去,舒蔓连忙跟上,其他的人也要跟着,舒璋拦住说:“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且让她们看看去,去多了人被发现了反而不好,大家还是练功吧!” 舒铭发急道:“出了这事,谁还有心思练功呢?师父师娘应该不会答应那秦家的吧?” 问罢所有人都看着舒璋,舒璋其实心里也急,但他是大师兄,他都心乱了,叫别人怎么处?只得忍着,低头思考一下说:“现在还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回头看爹娘舒苓的意思吧,如果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再行动,现在急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众人听了觉得有理,才四散开继续练功,但心思早就不在了,三三两两,小声说着话。 舒苓头重脚轻,像踩着棉花一样不知道怎么样飘到堂屋外墙,一手扶着窗台,一手按住“别别”直跳的心口倾听,只听到屋内传来师娘的声音:“这舒苓,是我的得意子弟,虽不是亲生,但我从来都是当女儿看的,是我带过最有资质的孩子,希望能传承我的衣钵。就现在来看,也是我们唐家班的台柱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嫁出唐家班。”舒苓内心稍静,似乎半松了一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心好像放不下来。 接着是一个略尖却中气十足的女声,大约四、五十岁的感觉,应该就是秦家请来的媒人,说:“我也知道,你们培养一个台柱子不容易,可是你们戏班在响屐镇的演出机会有限,准备要出去闯,东颠西簸的,对于她来说,嫁给秦家做少奶奶,不比四处演出讨生活强?我倒不是说唱戏不如当少奶奶,可你也说了,你是把她当女儿来看的,难道不希望她过的安稳些?哪个当娘的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再说了,秦老爷说了,会准备充足的彩礼,绝对够你们培养几个台柱子的本钱。”舒苓的心又揪了起来,垂了头往前参了一下,舒蔓连忙扶住她。 师娘的声音有些生气:“我们戏班现在是有些困难,但还没到卖女儿的地步!我们唐家班当然需要台柱子,还会不断的培养,只是舒苓是个好苗子,这样的资质是很难遇到的。”舒苓心里有些欣慰,师娘果然是对自己真的好,可是转念又感到沉重,似乎看到自己身上有不堪重负的担子,压得难受。她被师父师娘众师兄弟姐妹呵护惯了的,一直是孩子心态,从来没有想过要站出来担当什么,现在才知道这些终将过去,人生的转折已经来临,无法回避,只能直面。 媒人有点尴尬,笑道:“我也知道你们舍不得舒苓,但女孩总是要嫁人的,早晚的事,你们不想让她嫁出唐家班,难道你们非要她嫁给戏班内部的人?这可是她本人的意愿?没准她自己是希望嫁到唐家班以外的人呢?再者,我看世间的事很难说的,你们戏班已经开始衰落,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以后出去巡演谋生,难保会遇到些有势力的人,要强娶,你们又能这么办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你们既然疼爱舒苓,就应该为她的将来着想。” 师娘显然有点生气了,说:“舒苓是个好女孩,将来不愁嫁不到好人家,我们也会全我们之力保护好她,让她嫁给她自己想嫁的人。”舒苓一听,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第50章 媒人想着自己话说的是有点过,讪讪笑道:“这是当然,舒苓要不是因为这么好,秦家也不会这么看重她,那秦家三少爷可是说了非她不娶的。她出嫁了,你们戏班暂时肯定有影响,但也不是没有人来代替,我知道你们戏班每个行当都备的有人,再吸收新人也不难,不过是一时的不方便,需要多花些心思教习,这也是戏班子的常态。 第47章 况且你们现在住的,演出的戏园子,都是秦家的产业,有秦家给你们戏班做后盾,你们就是有一时的难处,也不至于困顿。若是得罪了秦家,那秦家倒是有名的厚道,倒不会做什么,可是怕你们到时候脸上觉得没意思,不愿意回来,那可真是要长年漂泊在外,想找个安生的地儿都不容易。” 媒人的话像锤子一样一记一记敲打在舒苓心上,震得身体都不能直立,舒蔓也不敢啃声,只是紧紧抱住她,希望能给她点力量。 这一席话说的师娘没声了,又传来师父的声音:“这个事情太突然,叫我们盲目的答应或者拒绝,都怕后悔,毕竟是孩子的终身大事,不如请回去回告秦老爷,说容我们细细思量一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做师父师娘的如同父母一般可以做主,但如今新文明结婚,要自己看中,还是要问一下孩子自己的意思更为妥当。”舒苓在外,听的几乎堕泪,感激师父对自己的体贴。 媒人一下子高兴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唐班主到底是明白人,那何不现在就叫她出来问问意思?”舒苓脑子里一下子糊了,里面挣扎出一串串问号:怎么办?怎么办?若是真叫我出去,我该怎么说?如果不答应,以后唐家班在响屐镇就没了落脚之地,怎么办? 师娘发声了:“女孩子家对这种事还是害羞的,当面问多不好意思?还是我私下里问她比较合适。”舒苓松了一口气,不用直接去面对;可是,躲了今天,下次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不行,我要想办法,谁来救我? 媒人见说,起身告辞。“等等,”师娘说:“不如把聘礼先带回去,若谈妥了再收才合理。” 媒人嘴角略撇,皮笑肉不笑,一边走一边缓缓的说:“秦家送出来的礼岂有带回去的理?何况这并不是正经聘礼,只是采纳的礼。秦老爷说了,聘礼是会很丰厚的,光礼单都列了满满长列,要你们要有足够的资本备嫁妆,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把舒苓嫁过去。你们舒苓啊!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多少德,这辈子有这么大的福气,被秦家如此看重,其他家的女儿盼都盼不来呢!”说话间,人已出了门,扬长而去,师父师娘站在门口相送,她声音还在堂屋回荡,像袅袅烟雾样飘向舒苓心口,几乎窒息。 舒苓身子晃了晃,手紧紧抓住窗台,舒蔓忍不住喊了声:“舒苓!”舒苓没有回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亮,他能救我!转眼心思又黯淡下去,他好久没来找我了,真的会救我吗? 舒蔓像是在安慰似得,在舒苓耳边轻轻的说:“我们回去休息吧!总站在这里不是事啊。” 舒苓突然像是拿定了主意,抓住舒蔓的手盯着着她的眼睛说:“舒蔓,我要去找庭辉,等会儿有人要找我,帮我敷衍一下。”说罢,手一松,好像服了一剂强心剂似得整个身体都撑起了硬气,扭身就走。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舒蔓上前几步,拉住了她。舒苓本想拒绝,看到她的眼神坚定有力,点点头算是答应。 正好舒苇经过喊她们去厨房帮忙,舒蔓简单的解释了一下说有要紧的事要出去,也不能在家吃饭了,并请她代为掩饰。舒苇是个聪明人,也能担当,见她们神色有异,知道不是小事答应了。 “舒蔓!”舒蔓刚要走,舒苇看看昏暗的天色叫住了她:“看样子随时是要下雨的,我去拿把伞给你们备着吧!” 舒蔓看着舒苓已经顾不得她们俩有些腿软的往前走,料想是追的上她的,遂点点头说:“好,请稍微快点。”舒苇去了,舒蔓看着舒苓一点点远去的背影有些着急。不多时,舒苇取了伞来,递给舒蔓,舒蔓也顾不得客气,拿过伞朝她点点头,匆匆忙忙追着舒苓身影踏上了未知的前路。 这一次去见齐庭辉能不能见着?见着会怎么样?怎么给他说这件事?他会怎么应对?统统不知道,像一头扎进充满迷雾的森林,若不是事情发展的如此绝望又无法抉择的时刻,谁愿意置身于这种未知而混乱的境地? 尽管舒苓一直回避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可那种思绪却像无孔不入的梦魇一样随时渗透。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和齐庭辉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感觉去了!一想到此,她的心就像裂开了一样剧痛。天天被这种感觉折磨,她又没有勇气去直接找齐庭辉询问,真的害怕面对最担心的结果,一个人隐藏无人之境做着虚无缥缈的梦,是不是不相信自己有力量可以承担被齐庭辉放弃的现实? 那么秦家这个时候来采纳是为什么?难道是老天爷看不过眼了非要逼着我从懦弱的梦幻中走出来去面对现实吗?想到这里,急速快走的舒苓猛地停下来站住了,好像顷刻间时间和空间都被停止,静的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的血液在汩汩的流遍全身,几乎要冲出自己的脸颊、手心、脚心,渗出层层细汗。 “怎么了?”舒蔓问道。 “没什么,我们走吧!”舒苓摇摇头,那股热血凉了下去,她又恢复了迷惘的表情继续走,舒蔓也没多问,跟上。 到了渡口,上了船,舒苓一直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臂坐在船一处僻静的角落,盯着江面的微微波浪,脸上有一种无言的恐惧,好像那江面上的水会随时泛起了要将她淹没似得。舒蔓心疼的看着她,却无力帮她,只能默默的坐着,希望这回去齐家能有一个好的答案,会让舒苓好受些。 下了船,一路问着,离齐宅越来越近,舒苓的心也越跳越激烈,几乎要冲出了胸腔,用手紧紧的按住。头上的碎发被风吹的凌乱,脸上潮热的有汗水流过,生生作痒,也顾不得擦,失魂落魄,勇往直前,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要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也许就是这样的未知还不能阻止自己前进的脚步,才是一个人蕴藏在内心深处的力量,把自己从幻想推进现实,成为人生路上的一次飞跃。 到了!眼前横过一座大宅,门楣上“齐宅”两个大字直映入舒苓瞪大的双眸里,越来越放大,越来越模糊,几乎占满了她的大脑,要涨破似得,引来一阵眩晕感。 舒蔓静静的守着舒苓,等她的情绪镇静下来。这时,“大门吱呀”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出来,她怕遇到不合适的人尴尬,赶紧拉舒苓躲到旁边一棵大榆树后,两人伸出头往门那里张望,只见子充从里面无精打采的走了出来。 子充低着头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好像满腹心事。刚走到大榆树旁,舒苓挣脱了舒蔓的手,急不可待的闪出来,喊了声:“子充!” 子充抬头抬头一看,很吃惊,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舒苓姑娘,你怎么来了?”还没等舒苓舒蔓回话,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看大门,转过头赶紧拉舒苓转过宅子,来到僻静处,方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舒苓心跳依然激烈,但已经有意识来控制了,忍住急切的情绪问道:“我来是有急事想找齐少爷,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子充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了,低着头摇摇,无奈的说:“少爷他去赵宅拜寿,到现在还没回来。”说完抬头看着舒苓说:“舒苓姑娘,你有什么急事,能和我说一下吗?我看我能帮到你什么不?” 舒苓一听齐庭辉果然还没有回来,心跳的平静了一些,又盘算着赵宅离这里有多远,能不能去赵宅找他,见子充这样问,就说:“我有非常着急的事要见庭辉,你能带我去找赵宅找他吗?”见子充面露难色,又连忙说:“你若不方便,可以把赵宅的地址写给我吗?我自己去找他。” 子充见她这么执着,吞吞吐吐的说:“舒苓姑娘,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找他的好,只怕你去了也不一定能那么容易见着他,就是我带你去见着了他,被别人知道了也会引起一些麻烦。” 舒苓心沉到了低谷,直勾勾的看着子充半晌,看的子充低下头,方问道:“子充,你给我说实话,不要瞒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你们少爷真的不想再看到我吗?” 子充抬头看着她说:“舒苓姑娘,我这会儿急着要出去,不是为别的,是受我们太太差遣,去备各种礼物,为的是去赵家,我们少爷要和赵家的芮表妹结亲了。” $ -e* 第51章 舒苓一听,犹如五雷轰顶,只觉得天旋地转,脸色苍白,几乎要倒。“舒苓!”舒蔓喊着,连忙右手扶住了她,左手紧紧握住她冷冰冰的手。舒苓也紧紧回攥,像是要把发散出去的五魂六魄收回来,仍是半晌没有说话。 子充顿了顿又说:“舒苓姑娘,其实我也应该恭喜你,听说秦家去你家提亲了,还是有人懂得欣赏姑娘的好,姑娘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对眼前的事,还是别太在意吧!” 舒苓听闻,想不到这事这么快都传开了,想必庭辉他也会认为是我先不在乎这段感情的吧!想到这里,满脸悲切。子充不忍面对,也是有事,对她说:“舒苓姑娘,你可要自己好好保重啊,我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在这里呆时间长了,要不回去要被太太说的。”说完扭头对舒蔓说:“舒蔓姑娘,请好好照顾好她,我先走了。” 第48章 舒蔓本想狠狠瞪他一眼,甩他一句不稀罕你们的假惺惺,转念一想,这本不管他的事,能和颜悦色对她们俩说这些事已经很不错了,总比齐庭辉那样躲着不见强,实在没必要迁怒与他,于是咬紧牙点点头,遂把头撇向一边不看他。 “子充!请等等”舒苓突然开口了,子充只得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看她还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带我去他的书房看看好吗?”舒苓的语气冷冷的,虽然用词很恳切,但表情上却没有求人的意思,似乎没有一点点感情。 子充摸摸头有些为难,看看舒苓眼神里似乎出现了一个迷茫的深洞,仿佛滚滚激流席卷着缕缕悲伤旋转着被洞里可怕的力量无限吞噬,感觉有些无奈的心痛,比较了一下被太太知道了骂的后果和让舒苓失望的后果,坚定的做了选择,说:“好,我带你去,但是要快点,被我们太太知道了就不好了。” 子充带着舒苓和舒蔓从后门进入,几经穿梭,来到一个幽静的庭院。一进月洞门,舒苓瞪大了双眼,明明是第一次进入,为何这般熟悉?青草铺地,青石砖铺就甬路曲折漫上对面石阶,直面小小的三间房,粉墙黛瓦,乌木轩窗,右边一带小池,太湖碎石蜿蜒围岸,后面立着高矮不一三座石栋……依稀在梦中曾见。 舒苓站在庭院中,耳畔响起了齐庭辉的柔柔声音:“我书房外有一座小池,里面种有荷花,每到花开时,我读书累了,或者思路阻碍了,或者读书有所得高兴的时候,就会去看它一点一点的花开,看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太湖石下会有蚂蚁成群结队的出来觅食,看它们小小的身体,搬比它们重很多的食物,匆匆忙忙,好像集体在完成一件伟大的事情,我一看就是半天,觉得纷乱的思维很快就能干净下来。”舒苓收起了幻听,仿佛身边弥漫着他的气息;猛回头,似乎树荫下回荡着他的身影,再去寻,仍是寂寞庭院空如许。…… 子充“吱呀”推开了门,立在旁边候着,舒苓如梦初醒,赶紧上前几步,一眼瞥见右边墙角一簇翠竹,耳畔的声音又柔柔响起:“下雨听窗外雨打竹叶的声音,推开窗,看着庭间如洗,竹叶颜色格外青碧,闪着水光,非常欣喜,好想把这种感觉找人分享,举目环顾,只有子充一个人坐在一边打盹,登时兴致失了大半。 ”…… 舒苓突然心里一激,眼泪似乎要夺目而出,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是因为他发现给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脸露惊喜,好像遇到了心灵相通之事吗?是因为我在这些话了读懂了他的孤独,心生陪伴之心吗?可是,他真的需要我的陪伴吗?还是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为什么后来经常做梦梦到我在这样的庭院了,看花开,对叶落,听蛙声,辨雨落……?是因为他给我讲的,在那样的一次次对话中,把心灵向我敞开,一点点吸引我,让我放下所有的戒备,欣欣然进入,引起了我内心的共鸣,不知不觉中,钻进他的世界里,体味他的孤独与繁华、失落与欣喜,感同身受,悄无声息的沦陷。 可是,叫我如何怎么面对这扇曾经对我毫无提防的敞开的心门,如今生生紧闭,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把所有的曾经冷酷的否定,我怎么信任我曾经感受到的密意深情?那不是一场虚无的幻梦? 舒苓低了头,眼泪像挖开泉眼的泉水一样涌出,不可以,抬起头,瞥向一边,对着空中,大口大口的吸气,和着泪吞进喉咙里,咸咸的滑入肚子里,一脚踏进了书房,一眼看到窗台下那雕刻着回旋花纹黄梨花木高几上,一方胜型陶盆里的兰草,如同他说的那样枝叶疏散、郁郁葱葱。他说,看到兰花就想起了她,她像兰花一样暗香幽美。可是,“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那是反话,你不采而佩,我真的很受伤! 不忍再观,舒苓扭头瞥向别处,看到那边宽大的书架,上面垒着一叠叠书,其中几格,书是竖着排放的,都是新式书籍,书脊朝外,上面写着书名,以方便翻找查阅,庭辉说过的。舒苓走过去,用指尖从那一排竖放的书脊上划过,像齐庭辉平时找书一样,感受他指尖曾经触碰过的温度。 突然,舒苓的眼光在一处书脊上停留,上面书着《陕西旅行记》,她想起来,庭辉和她说过这本书,是王桐龄写的包括当时西安的气候、地理、物产、风俗、人口、吏治、教育、交通等各个方面,以及西安周围的骊山、华山和终南山的名胜古迹。她抽出这本书,轻轻翻阅,看着书里句子,庭辉的话历历在耳,鼻腔一热,生怕眼泪掉下来落在书上,爱书人才能如此,就是一滴眼泪污染了书也会心中不忍,连忙合上书,插回原处。 舒苓手扶书架,想起庭辉说过:中国文人其实有两个书房,一个,是文人在家中的书房,是读书处;另一个,就是大自然,是实践处。 他说古人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行万里路,就是在大自然这个巨大的书房里“读书”,了解大自然脉络起伏;坐在书房里,是倾听写书人思想脉络起伏。两个书房间且坐且读,边思边行,犹如天下江河活水相互交流相合,飞跌淘澄,自成一家,汇成心中大海,如纳百川,滋养心中浩气。 他当初轻易把我拉进了这段感情,仅仅因为好奇吗?如今又这样轻易放弃,是认为我跟不上他的脚步吗?可是,我自始至终,都不这样认为,我不会成为他前进路上的拖累,虽然我的起点没有他高。那就是,他认为他现在的选择,综合价值高于我,有我的优势,却没有我的劣势,于是我成了他的淘汰品。把人生的目标看的太重,而把感情轻易进入又轻抛,算不算得上一种年少轻狂?未来的他,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庆幸吗?还是会在梦回百转处有一丝丝隐痛?如果是前者,我会难过吗?如果是后者,我心里会觉得婉转吗?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切的一切,我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有,也是和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舒苓心一酸,离开了书架,慢慢踱到书案前,这里应该是他在书房里呆的时间最多的地方吧!这是一张黄花梨大案,左边垒着书,右边水盂、墨匣、笔架俱全,一方端砚里仍有半湾残墨,正面叠着一沓纸,上面还没有写一个字,一片空白,想是主人没料到会走这么久,准备匆匆完成了任务回来写字,故浓浓的研了墨,也未加盖。他准备写什么呢?舒苓不禁呆住了。 子充那边耐心等了很久,看舒苓仍在神游,忍不住催到:“舒苓姑娘,不早了,我还有事,少爷又不在,这书房待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舒苓回过神来,喃喃说道:“子充,我就走,请再耐心些,等我一会会儿。”说毕,在笔架上拿起一支羊毫大笔,凝住心思,蘸了浓浓残墨,在空纸上写下“情深不敌少年狂”七个大字,力透纸背,放笔归架,默然而立。 子充见她不动,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可以走了吗?”舒苓仍不动。良久,热泪盈眶,竟不能自持,取下耳上的珍珠耳环,放在纸上,冲向门外,眼泪夺眶而出,舒蔓和子充也跟了出去。 到了庭院,舒苓稍作停立,举起手背擦拭眼泪,还想像刚才那样把眼泪吞下,朦胧泪眼中看到一只看不清什么小鸟飞了过去,想起了齐庭辉给他讲在院子里看雁南飞的事,他再也不会那样满含柔情的看着我了,用那种温柔的语气给我说话了,以后那些他都会给了别人,再与我无涉了,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了;我以前没有机会,以后也再没有机会把心中万种美好的意愿流露给他了,我对于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第52章 想到这里,舒苓心中一种剧痛开始撕裂,刚流的强些了的眼泪又一下子奔涌而出,怎么也停不下来。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了,舒苓冲出了庭院,看到后门,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径直跑去。舒蔓喊了声“舒苓”追上,子充在后面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回身关好书房的门,走出庭院,忙自己的事去了。 舒苓冲出了齐宅的后门,也顾不得辨别前面的路,只是毫无目的的猛跑,眼泪“哗哗”直流,举起两只手轮换着擦,也擦不干净,越来越多,满脸泪痕。 阴沉沉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天下像被拉开了一匹无边的绸纱,一时间,烟雨蒙蒙,云雾轻绕。舒苓软软的绣鞋,踏过巷间硬硬的青石板路,上面磨得发光的地方,忽明忽暗,承载了百年行人份量的古路,仿佛早把人世间的悲欢荣辱都看透,线般的舒展开去,纵横于坊间埠头,一任你奔向南北西东。 舒苓一口气跑完了,终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手抓住桥上的石栏,看雨落水中激起的一圈圈涟漪,眼泪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下,也许就在刚才拼命奔跑时。脸上的发丝已纷乱,粘着雨中的湿气在空气中挣扎,衬出一种凄艳的美,看的后面的舒蔓无限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撑开手中那柄朱红油纸伞,似乎撑破了一帘秋雨的绵软,在朦胧天地间绽开一朵最昳丽的花朵,缓缓走上桥,为舒苓遮住头上的烟雨,静悄悄的,无言相对。 第49章 舒苓站在桥上往前看,却到处雾蒙蒙的一片,天地间像罩了一层磨砂玻璃一般,映衬的头脑里也是朦朦胧胧,无助、怅然,忽然感觉眼前的磨砂玻璃开始迸裂,支离破碎,扑洒洒落入水中,扩散出无数圈纹,头脑里一片眩晕,往前一栽,几乎要跌落下去。“舒苓!”舒蔓惊叫道,一把抓住了她。 舒苓清醒过来,慢慢回头看着舒蔓,眼神落寞而绝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连头发都舍不得动的人,怎么会轻易伤害自己的性命呢?你放心吧!我不会寻短见的,我只是太痛太痛,从来没有这样痛过。”说完,身体的骨架像是被抽走了,支撑不住了,慢慢下沉,坐在了石桥上的台阶上,舒蔓也只得蹲下,仍然用伞遮住她的头顶,心疼的盯着她的脸,捕捉她脸上的变化。 舒苓突然抓住了舒蔓的手臂,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直勾勾的看着她,像是一个将要溺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说:“舒蔓,告诉我,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都是因为我太喜欢他了,编造出来骗我自己的一场梦幻!因为我喜欢他,勾引了他,他只是礼貌性的回应,我就沦陷了,是我太下贱!” “不!”舒蔓失声叫道,几乎要哭了出来:“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是他先招惹你的,这不是你的错!” 舒苓低了头使劲的摇晃,说:“你不要这样说,我不要这样想,我不能再想过去和他在一起的时时刻刻,可是我又走不出来,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一样陷进去,痛的心都要碎了,我不想面对这样的心境!” 说完抬起头看着舒蔓说:“告诉我,一切都是我的错,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从来没有。” 舒蔓看着她,想开口,却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终于憋出了一句:“舒苓,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不要逼我,我说不出口。” 舒苓盯着她哀求道:“我知道,这样让你很为难,你就当在帮我,在救我,我不想陷进那个黑洞,太恐惧了!我求求你,救救我!” 舒蔓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说:“舒苓,别这样好吗?要不我们到赵宅去找他,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是从来没有喜欢你,也要他亲自说出口,要我说出来,这算什么?也许本来就是一个误会呢?” 舒苓说:“不要这么说,不要再让我有这些想法,说这些只会让我越陷越深,太痛苦了。我现在才知道,爱一个人,曾经给你带来多大的幸福,就会给你带来多大的痛苦。怎么忍心怪他?曾经给我带来那么多的美好;怎么能够去恨他?想着他的每一点犹豫,就不忍心再往前走一步,人生本是负重前行,不能替他分担已是心酸,怎肯再成为他心上的负担?怎么能够再去爱他?想起相处的一点一滴,就像钢刀在心上划过,肝肠寸断!一想着他曾经对我的温柔再也不会有,要转去另一个人身上,我就痛苦不已,为什么爱情这么短暂?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已经烟消云散。如果从来没有遇到过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受?我是不是该后悔不该遇到他?可是我不愿意后悔,就算是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时间倒流,我还是选择与他相遇。” 舒蔓哽咽着说:“既然这么爱,为什么不当面问一下呢?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别人说的,或许私下有什么隐情呢?” 舒苓拼命的摇摇头,突然定下来,神情依然落寞而坚决,说:“如果我爱他少那么一点点,或许会去找他,就是因为太爱,无法去面对他。如果看到他眼里对我有痛惜,我会痛苦;如果他眼里对我陌然,我会痛苦。如果他能有背负一切压力和我一起建筑未来的勇气,就不会把我甩到一边不闻不问,我才能和他一起面对一切压力的勇气。可是他现在的处事,明明告诉了我他的选择,又何必去当着他的面把我的自尊撕成碎片?说道底,我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我最爱的,还是我自己,别的人再爱,也必须建立在我自尊的基础上。我逼着你说那些话,也是利用我强烈的自尊心,把我沉沦在他的爱里解救出来,从今以后,再无攀扯!” 舒蔓定了定心,盯着舒苓的眼睛,方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你喜欢他,你渴望他喜欢你,所以你一直都在幻想他对你的喜欢。如今要面对现实,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舒苓紧盯着舒蔓的双眼,里面涌出豆大的泪珠,一粒一粒往下淌,划成一道长线,流过泪之后,生硬眼神开始柔软,最后一丝力气也被耗尽,似乎又要往下瘫。舒蔓一下子抱住她,嚎啕大哭,手里的伞也掉了,在石桥上弹了几弹,滚下桥落在青石板路上,还好,没有滚到水里。 许久,舒苓淡淡的说:“好了,我们回去吧!”舒蔓松开了手臂,看着她,冷冷清清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泪痕,只是被雨水浸湿了头发和脸,轻轻的点点头:“嗯!” 舒蔓扶着舒苓站起来,走下桥,看到路边的朱红油纸雨伞静静的呆在路边,似乎在等待它的主人,上去捡起来,举到舒苓头顶,搂着她的腰,继续朝前走。 雨还在下,淅沥淅沥的,路上的行人很少,青石砖上有凹着的地方已经积了水,两人却没有避开的意思,任由绣鞋在上面踩过,湿了大半,也毫无察觉。悠悠古巷,黛瓦白墙,一柄朱红油纸伞徐徐穿过,像一颗温热的心脏在幽静的大自然中微微跳动,向这个冰冷的世界彰显着它生命的活力。 走到渡口,人依然不多,舒蔓拉着舒苓上了船,像拉着一个提线木偶,进了空荡荡的船舱,寻了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坐下。 船开了,舒苓一直空洞的看着外面的世界,仿佛七魂六魄已被摄了去。舒蔓一直拉着她冰冷的手看着她,见她唇色泛白,估计她冷,脸贴近她的脸感觉她脸上的温度,果然一股寒气袭来,于是松了伞双手环着她紧紧的抱着她,脸也贴着她的脸,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给她,两人就这样一直搂着到下船时候。 下了船,舒苓一眼看见了岸边风雨里摇曳的芦荻,那是齐庭辉的衣角曾经拂过的啊,不忍观!急急往前走几步,眼前有什么挡了一下,抬头一看,是被雨水浸湿了的一枝枫叶,血红的颜色在空中轻摆。那是曾经在齐庭辉头上掠过的啊,不忍观!舒苓索性低了头,挣脱了舒蔓的手,逃一样急急忙忙往回家赶,舒蔓只得在后面疾步跟上。 眼看到家里那乌黑的大门,终于到家了!舒苓松了一口气,扑上去,扶住门框大口大口的喘气,这下应该摆脱他的影响了吧?无意间向右边看去,一眼看到齐庭辉经常在树下等她的那棵大榆树,空荡荡的,他再也不会出现在那里了!舒苓的心像针扎一样疼,开了大门,冲了进去,一口气跑到后院,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一抬头,面对着练功场,想起来那次罚跪齐庭辉给她们送东西吃,心痛的无法呼吸。 第53章 “下这么大的雨,你们到那里去了?”舒苓和舒蔓一回头,是师娘,一脸关切的看看她们,眼神落在了舒苓身上。舒苓收敛了一些,拼命把心里浮出来的痛苦使劲儿往下压,也挤不出半个笑容出来,只有低了头不啃声。 “哦!师娘,我们练功累了,所以出去走走,不想这么快就下起雨来。”舒蔓连忙接话,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伞,分明是有备出去的,这个谎撒的太不完美,下意识的把伞往身后挪了挪。 师娘那么聪明的人,今天却没有深究,只是关切的对她们说:“赶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看你们头发衣服都湿了,不是打着伞吗?还弄成这样,赶紧去,别弄生病了。厨房还给你们留着饭呢,舒苇她们刚忙着也没吃,你们收拾完了和她们一起吃去。” “哎!”舒蔓答应着,拉着木呆呆的舒苓上楼去了。收拾完毕,到厨房吃饭,舒苇和舒璋果然刚端起碗,舒苇见她们来了,遂放下饭碗,去给她们盛了饭端过来,放在桌子上,方才端起碗继续吃,眼睛还一直盯着舒苓看。 舒蔓端起了碗,饭是温热的,看来是留在锅里借着灶里的剩柴那一点余温热的,班子里一般给来不及吃饭的人留饭都是这种方式。舒蔓对舒苓说:“快吃吧,要不凉很快的。”说完给舒苓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怕她没心思夹菜吃只吃白饭。 舒苓低头看看碗里,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恶心,哪里吃得下?对着舒蔓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舒苇说:“这才多少啊?你们中午都没吃饭出去了,现在又这么晚了,不好好吃饭怎么行?我们练功多消耗体力。” 舒璋也说:“是啊,‘人是铁饭是钢’,不管遇到什么事,饭还是要吃的,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 舒苓一看大家都这么关心她,眼睛又是一热,又不愿意把心事表现出来,暗自吞下,端起碗正要吃,看着那碗里的饭竟不像饭,像一团大棉花,越来越大,要扑向自己,感到一阵阵窒息,只得放下。舒蔓问:“怎么了?” 第50章 舒苓看看她说:“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给你一点吧!”说着把碗端起来给舒蔓倒过去大半。 舒蔓连忙阻止道:“行了,你都快倒完了。”看看她,知道她难受,不说话了,默默的端着吃,免得舒璋和舒苇发现什么多问,还好,他们什么都没有说。舒苓用筷子拨弄着剩在碗底的那坨饭,一点一点的送进嘴里,拼命嚼着咽下去,突然发现原来吃饭也会成为一种酷刑。 晚间,舒蔓就着灯光做针线,舒苓坐在床上心压抑的难受,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的走,各种思绪在头脑里乱窜,一刻也静不下来。门“吱呀”开了,师娘走了进来,舒蔓连忙放下针线站起来,舒苓也把心里的压抑难受先放下,两人一起站在师娘面前问好。师娘让两人都坐下,然后拉着舒苓的手说道:“舒苓,今天秦家来提亲的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你怎么想?” 舒苓瞬间脸变得铁青,也无法掩饰心中的苦闷,憋了很久,低声说道:“我愿意嫁。” 舒蔓吃惊了,站起来看着她,师娘有些意外,说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可不能当成儿戏,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答应了秦家,以后后悔就没有用了。虽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还有演出的场子都是秦家的产业,但明年我们也计划着出去巡演,如果有合适的地方到别处去扎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大不了不回响屐镇,千万别为了怕得罪秦家,就把自己一辈子的事搭进去了,我们戏班不需要牺牲你来维持下去。” 舒苓空洞的看着前方,咬着牙斩钉截铁的说:“我愿意嫁到秦家。” 师娘见她执着,叹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来说:“这样吧!今晚你再考虑考虑,反正秦家明天来,要是反悔了明天早上告诉我,再晚就来不及了。”说完出去了。 舒蔓一听师娘的脚步声消失在里面房间里,并“吱——”的关门声,就赶忙坐到舒苓对面,刚师娘坐的那个位置,抓住她的双肩说:“舒苓,你怎么可以?你明明很讨厌那个秦家三少爷的,怎么可以这样委屈的嫁到他家去?天天面对着你不喜欢的人,怎么受得了?就是齐家少爷不靠谱,也不能对自己这样随便啊?反正明年我们要出去巡演了,远离这是非之地,也就把这些烂事给淡忘了,不是吗?” 舒苓轻轻拿着舒蔓的两只手放了下来,说:“你不懂的,我现在的心境,我不想再唱戏了,齐庭辉不就是因为我是一个戏子才放弃这段感情的吗?我不想再做一个戏子了。” 舒蔓犹如五雷轰顶,不敢相信的说:“你说什么?原来你这么瞧不起我们这一行?别人看轻我们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 舒苓看看她,不好意思的说:“舒蔓,对不起,是我的心灰了,我是叛徒,对不起师父师娘对我的培育。可是真的,我发现我不想以唱戏为生。如果只是在台上客串做做票友我还是很喜欢的,但谋生的话,我不想依赖这个,因为我发现我内心的骄傲,是不能让别人来踏着我的自尊,被人踩着自尊的感觉我受不了。” “不,我想不明白,我爱这一行,我愿意终身以这一行为业!”舒蔓痛苦的摇摇头,她现在比下午看舒苓难过还要难受,她没想到自己的姐妹既然可以轻看从小热爱的昆曲,她说:“人各有志,既然你心已经不在这里了,那你自便吧,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不干涉!”说着站起来走开了。 舒苓看她反应这么激烈,本想说几句的,无奈,自己还没有从失恋的情绪中走出来,整个人都是一副力不从心的状态,只有由她去了,那种悲伤的情绪又迅速蔓延,浸透了整个思绪,无孔不入,像一个溺水了的人,看不到希望的岸,一边心痛,一边问自己:这种悲伤,到底什么时候能靠岸? 子充来到赵宅,很快和儆叔交接完毕,送走了儆叔,子充回到听雨轩,收拾东西,齐庭辉则读着一本书,又时候停下来做做笔记,窗外的雨仍淅沥淅沥的下着。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芮表妹,门一开,走了进来,放下手里的蓝色印花绸伞,笑嘻嘻的对齐庭辉说:“庭辉哥哥,读了一天的书了,不闷吗?” 齐庭辉也笑了,不过没有放下手中的书,说:“今天下雨了,你是没有好玩的了吧?” 芮表妹嘴巴一兜,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儿会天天想着玩啊?在屋里绣了会儿花儿,脖子酸痛,想着今天还没见到你,所以来看看你,是不是很闷啊?” 齐庭辉淡淡一笑:“我不闷,觉得读书正入巷,很有所得,谢谢你的关心。” 芮表妹凑过来,看看齐庭辉手中的书,说:“你好好学,到时候教教我哦!” 齐庭辉看看她说:“我学是为的去留学,你学是为的什么?” 芮表妹粲然一笑说:“我学是为了和你有共同语言啊!你好好学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去厨房看看你的饭菜准备好没,等会儿给你送过来,你啊,就一心读好你的书吧!不需要操心别的了。”说完拿起伞笑盈盈的出去了。 齐庭辉笑看她的背影远去,正要把心思回到书本上来,一眼瞥见子充紧锁着眉头,冷冰冰的看着他,很是诧异,问道:“子充,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觉得我有什么事不妥吗?” 子充淡淡的说:“没有,我并不敢,少爷们喜新厌旧是常有的事,只是以前认为少爷会和别家的少爷不同,现在明白了,少爷就是少爷,和别家的没有什么不同。” 齐庭辉“呼”的站起来,瞪着子充看,一会儿,眼神黯淡下去了,幽幽的问道:“你见着她了?” 子充取出一个纸袋,说:“她来家里找你了,留下这样东西,我来的时候给你带来了。” 齐庭辉接过来,正好捏在放耳环的地方,已经猜到是什么了,倒出来,正是他走的时候让子充送给舒苓的那对耳环,放到桌子上,又取出里面的纸,展开一看,简简单单的七个大字——情深不知少年狂。心里一阵阵难受,把纸按在了桌子上,半晌,问道:“她说什么没有?” 子充摇摇头说:“她什么也没说。” 齐庭辉低了头,思绪万千。子充说:“少爷对着芮表小姐的笑脸就很开心了,何必去关心别的女人,管她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齐庭辉睁大了眼睛看着子充说:“子充,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不要这样夹枪带棒的。” 子充收敛起那种冷淡的表情,开始激动,说:“我不明白,少爷当初那么喜欢舒苓姑娘,为什么现在能轻易放弃,这么快就去喜欢另一个人,这还是我眼中情深义重的少爷吗?” o 第54章 齐庭辉看着他,心思回到了以前,慢慢的说:“一开始见到她,是真的喜欢,忍不住想靠近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太多的事难以预料了。” “我知道,是因为你不想让太太伤心。”子充插嘴道:“可是,太太一直都是有门户之见的,你早知道自己过不了这一关,当初又何必去招惹一个和你门户不对等的姑娘呢?她那么伤心,你心里好受吗?” 齐庭辉心里也开始难受,手攥的紧紧的,低头想了一阵说:“过一阵子,她遇到了会疼惜她的人,就会好了。” 子充逼问道:“这样,你的良心就安定了是吗?就觉得不会对不起舒苓姑娘了是吗?那么如果舒苓姑娘嫁了对她不好的人呢?你的良心会不会痛?” 齐庭辉握住了拳头砸向书桌,说:“你别说了!我放弃了她,是综合考虑的。我准备去德国留学,希望得到母亲的支持。‘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如果什么事都惹她生气,我于心不忍。” 子充冷笑了一声,说:“是的,少爷选择的很对,少爷和芮表小姐都是身份高贵,比不得我们这些人身份低贱的人,想法简单,喜欢一个人就好好的对待她,也不用拿母亲来当做挡箭牌。” 齐庭辉的心已经平复下来了,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不会生气的,但过了今天就不要再提这些事了,我选择了芮表妹这个不会变。或许我们齐家世代经商,虽然我没有做过生意,但这种经商的思维早已渗透到骨髓,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意气用事,大局为重,找到一种最合适的处事方式。当然你也可以笑话我,这是我的懦弱,我没有勇气为我一己私欲去让我的母亲伤心,毕竟我有更重要的目标,那就是去德国留学。” 子充又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说:“少爷,也不用有什么想法,反正太太已经准备要向赵家提亲了,你的大事已经定下了;舒苓姑娘那边,也要出嫁了,都挺好。” “她要出嫁?嫁给谁?”齐庭辉一惊。 子充说:“秦家三少爷,昨天去唐家提的亲,想必是为的这个,所以舒苓姑娘才去找你,不知道是不是想给你说一声。” 齐庭辉的心开始往下沉,低声问道:“那——他们唐家答应了吗?舒苓不是最讨厌他的吗?” 第51章 子充摇头说:“这个就不知道了,少爷要想知道,自己去唐家走走好了,以前不是常去的吗?不过现在怕是不自由了,要是芮表小姐知道了可不大好,太太知道了更会生气。再说了,少爷现在天天看着芮表小姐的笑脸多开心啊,何必去替一个旧人担心。” 齐庭辉像是在对子充说,有像是在喃喃自语:“这怎么可以?我对芮表妹,也是真的喜欢,可她对他,一向是厌恶的啊!怎么可以嫁给一个自己厌恶的人?” “庭辉表哥!饿了吧?我把你的饭端来了!”芮表妹喜滋滋的端着一个朱红填漆大捧盒,推门进来,把捧盒放在桌子上,刚准备掀开盒盖,齐庭辉用手一挥厌烦的说:“我不想吃!” 芮表妹吃惊的抬头看着齐庭辉,正好和他厌烦的眼神相遇,一愣,问道:“庭辉表哥,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气了?” 齐庭辉意识到这样对她说话是不对的,但内心的烦躁又正在奔腾,无法平息,只得忍耐着,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道:“芮表妹你听我说,我这会儿心里很烦躁,你先回自己房间避一下,等我心情好些了我们再说话。” 芮表妹很关切的问道:“你又什么烦躁的不能给我说一下吗?你这样我更担心啊!在房间里怎么呆得住?” 齐庭辉已经控制不住不耐烦了,焦灼的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看到你,你回去吧!” 芮表妹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他看看她几乎要哭的表情,有些不忍心,但实在静不下心来好好面对她,只是由心而发腾升出一阵阵的厌恶感,索性一扭头后脑勺对着她不看她。芮表妹带着哭腔问道:“为什么什么也不想跟我说,为什么不想看到我?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对我厌倦了?” 齐庭辉忍耐下自己的心烦,回头看看她,想到这是在她家,不可以做太过,一边扶住她的肩轻轻把她往门外引,一边说:“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的错,我今天心情很烦躁,你先回房间,让我一个人静静,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 说着,已经把芮表妹推出了门外,“吱——”一声关上了门。芮表妹开始还乖乖的被他推着,看他手一松把门合上了把她关在门外,“哇——”一声哭出来跑回自己房间,小蝶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喊了一声“小姐——”就跟在后面。齐庭辉像精气神一下子被抽走了似得软软的靠在门上,一脸的失落,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子充见他这样,也后悔刚才自己把话说重了,低着头不敢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默默无言了好一会儿。 赵老爷正欲回自己的房间,突然撞见了赵太太形色匆匆往花园方向走去,似乎又急切之态,心中诧异,上去问她:“你走的这么急,要去做什么?” 赵太太没声好气的说:“刚才我去看芮儿,不知道她怎么了扑在床上一直哭,门也锁的紧紧的,怎么叫都不开门,也不理我,把我着急坏了。我忙把小蝶叫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小蝶说倒也没别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庭辉那孩子拌了几句嘴,她就这样了。我现在去听雨轩问问庭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赵老爷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去。” 赵太太有点火了:“孩子都这样了,不搞清楚怎么劝啊?难不成一直让她这样哭着?” 赵老爷说:“你现在去问庭辉,庭辉会怎么想?兴师问罪?不过是两个孩子拌了句嘴,这样大动干戈,人家会怎么看芮儿?还敢放心的把芮儿娶回去吗?” 赵太太不服气的说:“他这样欺负芮儿,我还要考虑考虑,敢不敢把芮儿嫁给他呢!这在我家尚且如此,若真嫁到他家,又没有我们在旁边守着,芮儿不由着他欺负?” 赵老爷脸色一正说:“看你这话说的,娇惯女儿也得有个度吧?难不成叫她一辈子不出嫁跟着我们?这庭辉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芮儿从小又喜欢他,连他你都不放心,你还放心把女儿嫁给谁?不过是两个孩子呕气,都是打那么大过来的,还不定是谁的错呢,你就这么护短,那不是帮孩子是害孩子。” 赵太太一听,冷静了不少,手一摊说:“那你说怎么办?” 赵老爷捋捋胡子说:“我不让你去怕是你光顾疼女儿了见了庭辉说过激的话,影响以后他对芮儿的感情,还是我去找他问问合适些。你还是去陪着女儿吧!就算她不开门,你就站在门外陪着,她在里面知道有娘陪着她心里也好受些。” 赵太太见说觉得有理,气平了些,向女儿房间走去,赵老爷则去了后花园。 i 第55章 齐庭辉坐在灯下,书虽然摊开着,却一个字看不进去,双手抱着头,时不时的揉搓两下,想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却于事无补。子充见他这样,懊悔今天话说的太过,也不知道怎么劝,只是怕天晚了寒冷,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他也没注意。 “庭辉!还没睡啊?”齐庭辉猛然听到赵老爷的声音一激灵,松了手望向门处。子充连忙开了门,叫了句:“赵老爷!”,就立在一旁行礼。赵老爷“嗯!”一声进了屋,慈爱的看着齐庭辉笑并往这边走。齐庭辉连忙站起来,披着的外衣滑落也没想着要去扶一下,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道:“赵伯父好!” 赵老爷已经走到他跟前了,拍拍他的肩说:“坐下吧!我们别这样站着说话。”子充早搬来一把椅子,赵老爷拉庭辉坐下。 子充沏茶过来,赵老爷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看到那个朱红雕漆捧盒,好奇的掀开来看,里面饭菜森森列列,似乎没有动过,一个小碟里面四个蟹黄小汤包,已经过了最适合食用的温度,有些萎瘪的凉意;野生白丝鱼放在一个椭圆形白瓷盘里,上面撒着的香葱碎,也略失刚出锅时娇嫩青翠的颜色;一只浅酱色点釉莲花深盘里是螺蛳黄鳝,还似乎有点微温;另有一份蒸茭白,浇着酱汁,几乎成了凉菜。很是奇怪,问道:“贤侄啊!这晚饭怎么没吃啊?那不是饿到现在?那怎么行?饿着肚子怎么读书?莫不是今天饭菜不合你的口味?怎么不和厨房说了换几样喜欢的菜式?” 齐庭辉连忙说:“伯父不是这样的,宅上的饭菜非常香甜,我最近都吃胖了!只是今晚我有些烦闷有些吃不下去,叫伯父操心了,庭辉很是不安。” 赵老爷关切的问:“是什么事让你感到烦闷啊?能不能告诉伯父,看我能不能替你分担?” 齐庭辉摇摇头说:“也没什么,是我书读到瓶颈处无法解脱,感到烦闷,想明白了也就好了。” 赵老爷一天松了一口,说:“原来是为的这个,芮儿那丫头和你置气,是不知道你在为这个烦闷吧?” 齐庭辉眼帘垂了下去,摇摇头说:“她不知道。” “哈哈!”赵老爷摸摸胡子笑道:“这个傻丫头,还和你置气呢!回去后就扑在床上哭,插着门,不听人劝。” 齐庭辉连忙起身道歉:“对不起,伯父!这是我的错,是我自己心里烦,话说没个轻重,伤了她。” 赵老爷摇摇头拉他坐下说:“没事,你不用担心,这个丫头从小被母亲疼狠了,受不得一点委屈,我时常思量这不是个事儿啊!哪家的孩子不是得在教育上狠下功夫长大的?你这样挺好,是在帮我们教育她啊,我还得谢谢你呢!虽说一个女孩子,也得经些事儿,将来出嫁了才能担起家族的重任啊!” 齐庭辉此刻心情平复了一些,笑道:“伯父多虑了,芮表妹她是很好的女孩子,今天是我心里烦躁滥发脾气,是我的错,今天晚了,明天我去跟她道歉,请伯父放下心。” 赵老爷满意的点点头,笑道:“道歉倒不至于,只是希望你们俩早日和好,千万别为了一点点小事伤了和气。” 齐庭辉低头说:“伯父见教得是,庭辉谨记了!” “嗯!”赵老爷说:“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别读书太晚了!”说完起身辞去,转身又嘱咐道:“这天冷,饭菜可不能吃凉的,停在胃里难受,叫子充去厨房让他们热一下再吃,千万别客气。”齐庭辉起身答应着要送他,他执意不肯,齐庭辉才重又落座,似乎心能平静下来了,于是开始读书。 第二天一大早,齐庭辉起床后洗漱完毕,想着怎么去找芮表妹道歉,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芮表妹的声音:“你看,我说他应该起来了吧?你还说早。” 齐庭辉顾不得等子充去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开了门,四目相对,楞了片刻,目光闪烁,两人居然同时红了脸,都把脸撇向一边。还是齐庭辉想着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应该主动打破这个僵局,含笑说道:“芮表妹,对不起,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好,所以凶了些,希望你能原谅!”说完又觉得不妥,又说:“当然,确实我不对,你也可以不原谅我!”想想还是话说的不合适,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哎——”叹了一口气,低头揉着自己的头,尴尬的很。 第52章 芮表妹“噗嗤”笑了出来,娇嗔道:“知道错了还把我堵在门口干站着,不晓得让我进去歇会儿。” 齐庭辉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连忙侧开身体让出空间,把芮表妹迎了进去。芮表妹看到桌上的食盒,想着不知道昨天的饭菜不知道合庭辉表哥的胃口不,是不是吃完了,就揭开盖子,一看,里面满满当当一筷子没动,诧异回头问道:“怎么?昨晚的饭你没吃啊?为什么?不喜欢这些菜吗?” “昨天本来心情都不大好,又得罪了你,越发的不想吃饭了。”齐庭辉说着,真的发现肚子“咕咕”叫了,有些饥饿难耐,便想取出食盒里的饭菜来吃,说:“现在看了这些,真的好香啊!” 芮表妹挡住了他伸过去的手,一面掩上食盒盖子一面说:“再饿,这凉了,又放了一夜,如何吃得?我去厨房取早点去。”又叫小蝶:“先给庭辉表哥拿点点心充充饥。” 小蝶答应着正要去,齐庭辉说:“不用了,你上回给我拿的荷花酥我还没吃完。”说完喊子充取来,子充早过去拿了那个装酥的小盒,过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还有两个。 芮表妹看了笑道:“也好,少吃点好留肚子吃早餐。”说毕带着小蝶去厨房了,齐庭辉拿了一枚酥往嘴里塞,另一枚连盒子举到子充面前说:“这个你吃。” 子充没有伸手接,低着头说:“子充昨天无理,顶撞了少爷,现在还羞愧着,不敢吃。” 齐庭辉看看他,待嘴里的吃食咽尽,方才说:“昨天的事不要再提了,其实你昨天说的话,正是我在心里拷问了我自己几百遍的,被你说出来,我心里反倒痛快了些。过去的都过去了,生活还要继续,东西还是要吃的。”说完又把酥朝子充面前递了递。子充无奈,只得黯然接了,默默吃下,不知其味。 不多时,芮表妹果然拿了食盒来了,小蝶跟在后面也拿了一个,先放下和子充一起把齐庭辉的桌子收拾出来饭食摆上,是一份热气腾腾的大肉面并几个精致小菜。才拿起开始拿的那个,是给子充的,遂拿给子充到一边吃去了。 齐庭辉举起筷子,看这大肉面,猪骨加鸡骨熬制成浓浓的白汤,银丝细面盛在大碗里,没过白汤,面条上卧一块鲜香的大肉,撒上葱花,鲜美无比。登时胃口大开,吃起来。 芮表妹坐在一旁,右手撑着头,看他吃的津津有味,说:“好吃吧?这天冷了,我专门叫厨房做热乎乎的东西,免得端过来就凉了。”齐庭辉看着她笑笑,又吃了一大口。 齐庭辉吃毕了早餐,擦擦嘴,一抬头看到芮表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了,很诧异,站起来看着她问道:“芮表妹,你怎么了?” 芮表妹眼泪一下子沁了出来,伏在齐庭辉肩膀上说:“答应我,不要再像昨天晚上那样对我好吗?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从小都喜欢你,希望你能一直像小时候对我那样,带着我去看世界,看这世界的一花一草,去见识各种我没有见识过的美好,可以吗?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凶我,我一直相信你会很温柔的对待我,就是全世界的人都来凶我,你也不会,你会温柔的守候我。” 齐庭辉开始猝不提放,和芮表妹这般亲近,惊的双手举起来,不知道往哪里放,心紧张的“噗通噗通”直跳,听了芮表妹的话,冷静下来,心思回到了小时候,和芮表妹漫山遍野瞎跑的快乐心境,心里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似乎伏在肩上的她不再是心里一直提防男女有别婚龄少女,而是像小时候一样把她当做一个需要自己呵护的亲人,悬在空中的手慢慢下滑,落在芮表妹乌黑的发辫上,轻轻的说:“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不会像昨天那么凶,我会好好爱护你,如同我们小的时候。” 芮表妹破涕为笑,一刹那间,齐庭辉脑海闪过和舒苓在一起情景,那时候多么希望两个人能像这样的亲密无间,可是鼓足了勇气,也只敢拉拉手,很快又放下,仿佛已经耗尽所有的心力。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有一种绞痛,握紧了芮表妹的发辫,头微微前,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上,环出更多的位置容纳她,嗅到她头上的桂花香味,对自己说:“都忘了吧!过去的事,现在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第56章 舒蔓经过后院,看到舒洵和舒涌正在桂花树下挖一个土坑,很是奇怪,上前问道:“你们俩在做什么呢?”还没等他们答话,起了开玩笑的心思,笑道:“莫不是你们俩做了贼,怕别人来抓赃,所以挖个深坑埋起来?那你们可要贿赂好我哦,免得我告发你们。” 舒涌一边挥舞着镐头,一边笑着回她:“你尽管告发去,我们看你告诉谁去?我们这可不是玩儿,是奉大师兄的吩咐干正经事呢!” “大师兄让你们挖的?他为什么让你们挖这个坑儿呢?” 舒洵嘴朝桂花树后面努努嘴说:“你看,那是什么?” 舒蔓一看,是个是一个大酒坛子,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舒铭一甩手中的镐头,一屁股坐上面,抱着脑袋说:“是师父说的,有富贵家生女儿了,会酿黄酒埋起来,等到女儿出嫁的时候拿出来宴客,所以叫我们去寻访寻访,看有没有酿酒多的人家让一坛出来舒苓出嫁的时候用,没想到真被我们给找到了。这不,大师兄叫我们先埋起来,等到舒苓结婚那天用。” 舒蔓听了,没啃声,静静的走开了。舒涌喊舒铭:“快起来挖啊,坐在那里想什么呢?早点挖完了还有别的事要忙。”舒铭无精打采的起来继续忙着,也没理论。舒蔓一边信步往前走,一边思绪万千,自从那天从齐宅回来和舒苓吵架后,她和舒苓都没再说话了,其实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吵架后舒苓一直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见谁都不怎么搭理,众人以为她心里不愿意嫁到秦家去,只是为了戏班子的前景做出的牺牲,故都体谅她,只是远远的关心着她,为她准备嫁妆,却不敢靠近她,怕她烦。 可舒蔓知道她是为齐庭辉的缘故,赌气要嫁到秦家去的,心里对这种行为很不以为然;又为她出嫁了,姐妹们以后相见就不容易了,为了个男人就不顾师父师娘和姐妹情谊,也是她无法理解的……总之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也赌气不主动和她说话,想不到她也一直淡淡的,越发的没了主意,一方面心里关心她,想和她说说话缓解一下她的心结,另一方面又放不下自己的脸面,只得默默的和其他姐妹一起赶做嫁妆里面的各种针黹,不时地长吁短叹。 舒蔓低着头只顾走,不提防前面突然闪出一个人来,抬头一看,那副抑郁的表情荡然无存,说话的声调也活泼了不少:“大师兄,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舒璋有些责怪的说:“还没问你呢,就这么低着头走,心不在焉的,也不怕撞到人了,你是准备去哪儿?”说罢摇摇手中的钥匙说:“我是去开库房的门, 刚又收到几件嫁妆器物正着人搬来,我现在去库房安排好位置好置放。” 舒蔓说:“我刚同她们在一起做被褥,弯着腰累了半天了,出来活动活动再上去弄。”说完甩甩胳臂,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说的器物是什么?” 舒璋对她挥挥手说:“我们别干站在这里说话了,耽误时间,你若好奇,跟我到库房去看看。”舒蔓听言,蹦蹦跳跳的跟在他的后面向库房走去。 门“吱呀”开了,舒蔓跟着舒璋走进库房,好奇的四处张望。这间库房平时比较空旷,就放了几箱子不大常用的行头和各种大的道具,都是很早以前的,又舍不得丢,常用的都在戏院化妆间里。如今为了摆放嫁妆,把那些东西都挪到别处去了,饶这样,也摆满了。 舒璋看几件小的放的略有些散,就归放到一起,腾出位置准备放等会儿要搬进来的东西,又看看别处有没有放的不合理的,也攒一攒,因为后面还不断的有东西回来。 舒蔓细细看着,不禁叹道:“这才多久啊,就收集了这么多,怎么做到的?” 舒璋说:“秦家给了一大笔钱,具体数目爹娘也没给我说,说是务必把嫁妆办的丰盛,十里红妆,要风风光光的把舒苓嫁过去,不能落人口舌,丢了秦家的颜面。故此我们都四处去寻,专访有女儿的家庭,尤其是那些一早就在给女儿打嫁妆,而年岁还小,离出嫁还早,死缠烂磨,高价收回来的。” 舒蔓奇怪的问:“为什么非要这样?专门请人打不行吗?非要去收?那一家一家收回来了,风格都不一样,摆一起好吗?” 舒璋说:“那如何来得及?这些嫁妆准备过程是非常复杂的,做嫁妆也的选择一个黄道吉日,包括木作、漆作、雕作、桶作、制衣作等‘百作手工’,制作费时耗工。”说着引舒蔓看:“你看,这些包括了嫁到夫家后所需的一切生活用品,甚至连棺材都准备着,意思是女子从生到死所需的都来自于娘家,不需要依靠夫家。” 第53章 舒蔓随着舒璋的指引慢慢看,皆是朱工木雕、泥金彩漆,目光停留在两个提篮上面,问道:“这两个提篮的样子好像,不过一个是木的,一个是竹子编的,是有什么讲究吗?还是——,哦!我明白了,这个竹子编的应该是夏天用的吧?” 舒璋点点头说:“是的,这是送餐饭用的提篮,竹子编的好透气,夏天用免得把饭菜捂坏了;这个木的里面有夹层,可以注热水,饭菜放在里面可以保温。” 舒蔓看着,又问:“这些上面贴的金箔是真金的吗?” “是的,几乎算得上纯金。” “这么多金箔,那得花多少钱啊?” 舒璋笑道:“你只知道这金箔贵,你可知道这上面要用多少朱砂?俗话说‘三两黄金一两朱’,虽说夸张了点,也可见其价值,还有各种工艺要费的人工。” 舒蔓吐吐舌头不说话了,继续看。走到一个妆奁盒前,看似平着的地方,舒璋用手轻轻一碰,也不知道触到那个地方,竟拉开一个小抽屉。舒蔓好奇的问道:“你动的哪个地方?” 舒璋食指举到唇前,“嘘”了一声说:“这里面很多器具都有小机关,是女儿出嫁时父母偷偷说给女儿听,只能女儿一个人知道的。” 舒蔓笑道:“搞这么神秘?”一眼看到旁边有一个桶做的极其漂亮精致,好奇的多看了两眼。舒璋问道:“你猜这是做什么的?” 舒蔓又看了半天,摇摇头说:“我想不出来什么桶要做这么精致,反正肯定不是挑水用的,挑水也得一双,不会是一只。” 说的舒璋“噗嗤”笑了出来,附在舒蔓耳边说:“这子孙桶,生孩子用的。” 舒蔓刷的脸红了,打了他一下说:“那你还来考我,故意的是吧?” 舒璋笑着继续说:“这个子孙桶啊,跟别的嫁妆不一样,必须要在天亮之前就悄悄的挑走,第一个送到新房的嫁妆。是寓意着早生贵子之意。” 舒蔓一扭头嘴一撅,说:“才不要听,谁要你讲了。” 舒璋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讲,想着和舒蔓关系亲密才说的,见她如此,脸一红。舒蔓看到了,也脸一红,觉得刚才自己那样有点过分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窘像,同时笑了出来。 舒璋柔声问道:“如果你出嫁,想不想有这样的排场?” 舒蔓止住了笑,摇摇头说:“我才不稀罕呢!‘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嫁妆再豪华,生活中想的再周到,在我心里不如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说着看到舒璋看她的表情有些异样,不禁脸又红了,侧过身不看他,但心里的话还在继续说:“你说,这朱砂和黄金装饰的器物就格外美吗?就是美,天天看着,也烦了,只不过十里红妆显摆着好看而已,以后的命运就是锁在私密的空间里见不到人,花那么大的代价,只为一天的荣耀,我是不能理解的。” 舒璋说:“说起来,这十里红妆从南宋延续到现在,就是怕女儿出嫁了在夫家受欺负啊,也是父母对女儿的一片痴心。听说有家婆婆不给媳妇烧饭用的柴禾,媳妇赌气拿娘家陪嫁的绸缎烧火做饭,从此夫家不敢轻看她,成为一段笑谈。” 舒蔓停了半晌说:“那太过了吧?我可能是穷习惯了的,听了觉得心疼,到哪儿找不到一点烧饭用的柴禾呢?用得着拿自己爹娘陪嫁的东西来赌气,她倒是一时痛快了,婆婆若不因为这个就对她好呢?难道要把自己的嫁妆都用来烧了赌气?浪费了父母对自己的一片心。” “哈哈!”舒璋笑了起来:“大家听了这个故事都觉得好痛快,你却是另一种看法。” “那是因为我是穷人家的孩子,珍惜东西习惯了,一时的受气也不是能忍着的,但会去想别的办法去解决,就不愿意拿贵重的东西来赌气。比如那绸缎,都是采桑养蚕缫丝织锦一步一步很多人很辛苦才能做到使用这一步,用来穿用来做被面装饰都可以,那是物尽其用,用来烧了赌气算什么?”舒蔓越说越火:“那跟那个喜欢听撕绸缎声音灭国的褒姒有什么分别?” “哈哈!”舒璋笑弯了腰,说:“本来想给你讲个笑话听,想不到你不但没笑,反而生了气,而且生的不相干的气。” 说的舒蔓也笑了,说:“那是因为我一个穷人的心,理解不了富人的这种游戏,学不来,也不羡慕。” 第57章 “那么——”舒璋平静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也不会羡慕舒苓出嫁的这付排场?” “不羡慕!”舒蔓坚定的说:“我一直以来,对夫妻之间向往的就是,一家一计的过日子,‘何人问我粥可温,何人与我立黄昏?’我一直以为舒苓是和我一样的看法,没想到她最终会贪慕虚荣,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 舒璋开始听着,眼睛有些湿润了,听到后面提到舒苓,说:“我也和母亲谈过这件事,她也不明白舒苓为什么这样选择,母亲后来说也许是因为从小安排她学闺门旦,以大家闺秀的身份来教养她,致使没有办法来用一个穷人的身份来面对生活了。不管怎么样,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所有的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哪怕是一辈子面对一个不爱的人。” “可是——”舒蔓有些哽咽了:“我舍不得她,从小一起长大,吃宿都没有分开过,一旦她嫁走了,是连面都见不到了!” 舒璋安慰她:“可是这是迟早的事,早晚也得面对,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才愿意在戏班子里一直呆下去,你看大我们一些的师哥师姐不都嫌戏班子贫困,各自谋生去了吗?就是我们这一批的,谁也不知道在一起的缘分会有多久。尤其是姐妹们,除非在师兄弟中间有中意的,否则也会很快嫁出去的。你了解舒苓,她在这些师兄弟中,有中意的吗?如果有,也不会喜欢上那齐家大少爷。” “嘘!”舒蔓止道:“这个事已经过去了,大家都不要再提。”舒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手下意识摸摸嘴巴真的啥话也没说了。 舒蔓又担心的说:“如果以后夫家欺负她,我们是连帮忙的机会都没有,不是都说贫家女嫁给富家都会被轻看吗?” 舒璋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叫喊声。“大师兄!架子床已经送来了,现在可以让他们搬进来吗?”舒铭跑进来说道。一看到舒蔓又说:“你在这里啊?师娘着人找你呢!想不到你在这里,快去堂屋吧,等着你呢!” 舒蔓一听连忙去了,舒璋方对舒铭说:“我已经安排好地方了,赶紧搬进来吧!” 师父把去乡下山里找回来的两个小女孩儿带到了堂屋,给她们嘱咐了一声叫她们在这里先候着,等会儿师娘出来安排,便进里屋了。小孩子家的,在山里见到的东西少,见屋里没人了到处看,处处新奇,看到桌上一只高脚白地斗彩瓷盘里垒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都露出了馋相,突然听到屋后传来轻便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甚是端庄,应该就是刚师父说的师娘了,都收回了馋相,安安静静站好不敢有响动。 师娘看了她们一眼,就走到桌旁太师椅上款款坐下,仔细打量这两个新来的女孩子,刚才在里间,师父对她说那个漂亮些的,年纪略小,看着伶俐些,适合扮小旦,叫她留留心。这两个女孩子,都是粗布衣裳,上面缀着补丁,倒是缝补浆洗十分整齐干净,看来家里也很重视她们出来的,怕被人看不起。 光看外表,显然小的那个要出挑些,约有十一、二岁,虽不如选舒苓和舒蔓那时候一眼就相中了的那种引人注目,也有几分水秀,此时站在师娘前面,也发现了她对自己的审视,毕竟在山里长大不曾多见得生人,有些畏畏缩缩,看样子若是好好教习再扮上了,应该还是不错的。 师娘看罢,心里有数了,还要听听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抬眼看一下师娘,对视上了又害羞低下头去,轻轻地嘀咕了一句,师娘没听清,又问一遍,叫她大声些,她才鼓足了勇气提高了音调,也仅仅是跟前的人听得着,说:“我叫桂香。” 师娘分辨着她的嗓音,虽然没使出力度来,还是听得出来音质清脆,谨慎起见,还是要试一试,于是对她说:“我唱一句词,你跟着试试看能不能跟上。”那桂香没有开始害羞了,看着师娘点点头。师娘遂唱了一句词:“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简单的八个字,音韵拖得很长,且旋律富于变化,把桂香听楞了,不知道该如何下口。师娘明白,这孩子没有接触过昆曲,于是只把开头三个字又唱了一遍,叫她跟。她试了试,像是堵在嗓子眼儿那里干着急出不来,好不容易憋了半天刚要出口,又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全忘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师娘用手打着拍子,再唱一遍,这回只先唱了一个字,就叫她跟唱,她终于在师娘打拍子的提示下发出了这个字音,余韵跟着拍子拖长,凭着感觉,也顾不得调子对不对,只往外挤;师娘点点头,暗示她不错就这样的状态保持下去,又开始唱第二个字,她也勉强跟上了,和第一个字的发音相比,渐渐可以控制住音调的高低了,不像开始那样像没有缰绳的野马任自流放;师娘没有停,又开始唱第三个字,她开始慢慢放松,开始学着师娘的样子换气调节音色,什么时候压住,什么时候放开伸展,什么时候转音,不像开始那样全一个感觉,眼神也由开始的怯生生,变得闪亮有神。一句唱完,师娘满意的点点头,这孩子声音还比较稚嫩朴实,嗓子条件不错,悟性也强,虽然中气不足,且气息和发声不协调,后期训练一下运气发音,应该比较明亮,的确适合唱小旦。 第54章 师娘又看那个大些的,听师父说有十三、四岁了,但身材干瘪,似乎还没发育,也只有十一、二岁模样,似乎比桂香还矮一点,看着一副老实相,低眉顺眼的,头一直低着。师娘让她抬起头,也只是勉强微微抬起了一点,可是不敢与师娘对视,瘦瘦的脸有菜色,虽然是小女孩儿家,眼神却疲惫松散,可能在家时长期生活不好,又没人关心教养,还没有养成专注的神态。师娘看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嘀咕了一声没听清,又问,隐约听到“阿黄”二字。师娘还是依刚才的方法唱了几句词,叫她跟试,也是开始完全不敢张嘴,被师娘一步步的引导,才开嗓跟了一下,的确差些,嗓子没有特点,也没有唱戏的灵气,遂坚定了开始的主意。 师娘观察着她们,突然想起了开始进来看到她们看着桌上的桂花糕露出馋相,便问道:“你们早上吃过饭了吗?现在饿不饿?” 桂香此时已经喜欢上了这里,大大方方的说:“早上走的早,出门前我娘给我下了一碗面,放了个鸡蛋,只是走了那么远路,现在的确饿了。”那阿黄依然垂着头,轻轻的摇了一下。 师娘说:“这会子早不早晚不晚的,离中午饭还得一会儿,大家又都忙在,单独为你们做饭也不大合适,这样吧——”师娘说着端起旁边的桂花糕到两人面前说:“你们先吃点糕垫垫,中午在跟大家一起吃饭。” “嗳!”两人都饿了,尤其是阿黄,都顾不得害羞,拿了糕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不好意思的看看师娘,好在师娘一脸温柔的笑意,宽容而理解的看着她们不太好看的吃相,缓解了两人心中的羞耻感。 就在两人吃了糕,不再觉得饥饿的时候,舒蔓来了,上前对师娘行礼道:“师娘,请问叫我来做什么?” 师娘见她来了,笑道:“这是师父去山里找的小师妹,叫你出来见见面。” 又扭头对桂香说:“这是舒蔓师姐,你也要改名,从舒字辈,就叫舒萍吧!” 舒萍这会儿完全放开了,不像刚才那样拘谨,尤其是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答应了一句:“哎!”然后转向舒蔓行礼道:“舒蔓师姐好!” 舒蔓见这孩子这么懂礼貌,也很喜欢,连忙还礼。师娘说:“舒蔓,这舒萍小师妹就交给你了,她的条件适合小旦,以后你就来带她。你的话要下些功夫到闺门旦上,以后就由你主攻闺门旦。” 舒蔓听着前面还连连答应,最后听说要她改行当,惊问道:“我?改攻闺门旦?可是我还是喜欢我现在的行当啊!我怕是我演不好闺门旦。”她想起了舒苓的一招一式,自己确实没有勇气能做到。 师娘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和舒苓在一起,的确是舒苓适合闺门旦,你适合小旦。如今舒苓要出嫁了,放眼整个戏班,还有谁比你更适合转行当到闺门旦?况且你这一年以来,稳重了不少,有闺门旦气度了。当然了,换行当的确要吃些苦多下很多功夫,但总比舒萍什么底子都没有从头开始学强些吧?” 舒蔓小声嘀咕一句:“从头开始学,里面什么都没有,教什么装什么进去;半道改行当,那些都固定了的习惯还要一点点的改,当然难些。” 第58章 师娘听见了,笑道:“所以你要很下些功夫啊!给师妹带个好头。” 舒蔓心思一转,眼睛发亮,那样不是以后就可以和大师兄同台搭档了?想起这个,就觉得开心,当然这点小私心是不能表露出来的,就当做知道戏班现在也是没办法,自己不出头谁出头,只有迎难而上了!笑盈盈的答道:“是的,师娘,我用心下苦功夫学就是了。” 师娘点点头说:“好,你带舒萍进去吧!和其他人都见见面认识一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好好教习。” 舒蔓带舒萍进去了,师娘转向阿黄。阿黄因为刚才表现的不如舒萍,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心被唤起,不断下沉,又见师娘和舒蔓都围着舒萍转,把自己撇在一边不闻不问,现在舒萍有了归宿,自己却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顷刻堕入了自卑的深渊,头低的更狠了,神情愈发的茫然。 她家里穷,女孩子又多,父母一年到头劳累不堪,也不混不上一个温饱。上有长姐已经做得父母的帮手,下有弟妹正需要照料,她这个中间的女孩子,成了多余的人,一天到晚默默做事,或许死了家里都波澜不惊。这个长期被忽视的女孩,心早已麻木,苟且的在这世上存活,仅仅是活着。这回被师父带出来,虽然表面还没变化,但刚开始师娘给糕吃的那点关怀,似乎复苏了她心里的麻木,所以这点冷落,唤起了她做为人的知觉,心里在为自己未卜的未来开始惴惴不安。 师娘对阿黄说:“你也改个名字,叫小竹吧!” 她一听,原来没有遗忘自己,心里安稳了,不似刚才那般羞涩,竟有些雀跃,激动的说:“是!” 师娘说:“以后几个月,你先跟着我,见识些世面,再做安排。” 小竹有些疑惑,为什么好另做安排?揪着自己的衣角,好奇心打破了自卑心,也许是师娘的和善,也许是看刚才舒蔓和舒萍的随意放松,引起了她打开心灵的欲望,跟着师娘不好吗?另做安排是不是以后就不能跟着师娘了?正想发问,见师父进来了,只好住了嘴。师父正好听到这句话,说道:“你来调教她?你哪有这个时间?天天事都忙不过来,不如直接安排到舒苓那里,叫舒苓调教就完了。” 师娘说:“你看舒苓现在天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那有心力去调教人?不如我带着身边,正好事多,见识的机会也多,多看多学,到了秦家也不至于怯场,也好做舒苓的臂膀。” 师父叹道:“你说的也是,只是我越发的不懂舒苓这孩子,不喜欢就拒绝嘛,大不了以后我们不回响屐镇,到别处去发展,何必非要坚持嫁,如今决定了要嫁又天天不开心的,你好好问过她没?到底怎么想的?” 师娘也叹了一口气说:“我倒试问过她几次,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由她去吧!孩子大了,不同于小的时候,心思多,很多话也不愿意对人说,只在心里有自己的主见。” 师父点点头说:“倒没别的,只怕她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难受。” 师娘笑道:“我们都是过来人,人的成长不都是这个样子吗?也没什么的,谁不是一路伤痛走向成熟?” 师父也笑了,说:“话虽如此,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吗?” 师娘叹道:“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我们心疼呢,我倒是对她有信心,总觉得她这付样子是暂时的。” 师父说:“若说舒苓这孩子,生辰八字什么也都和那秦三少爷对,媒人说拿给人家一算,算的人说的秦家老太太和秦老爷的欢喜的不行,就是这成亲日子算的太近了,二月二十六,这才多大点时间啊,搞的我们忙不迭的,说是错过了这个日子要等一年,偏偏那秦三少爷等不得,非要这个日子把事办了,是不是她该就是秦家的人啊,所以才要这么急着娶过去?” 师娘说:“现在忙点也无所谓,早点把这件事办了,我们也好准备出去巡演,毕竟我们戏班子怎么生存下去才是关键。至于舒苓这边,他们这样也不过暂时宽了我们的心,只希望舒苓嫁过去,他们秦家真能善待她,也不枉我们教养一场。” …… 师父和师娘对着话,小竹渐渐有些明白了,她以后是要跟着那个叫舒苓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不是和舒蔓师姐一样?会不会像师娘这样对我好? 婚礼前三日都是要忙开的,首先要请媒人坐席吃酒,唐家班这边还有限,秦宅那边热闹非凡,除了宴请媒人以外,把各路亲戚都陆陆续续接到了,自家厨子嫌不够脸面,另从南京请来了大厨,苏州请人专造点心,又因为现在上海那边流行西餐,也寻了厨师来。各样菜式换着来,中间点心不断,一个盛大聚会的场合,彼此都亲热无间,喜气洋洋,尤其是秦维翰在的场合,更是被人团团围住,被笑着贺喜,满面春光。 做亲前一日一早,秦家从祠堂请出香樟木朱砂描金万工轿,派出四、五个妥当仆妇细心擦拭,以备做亲当日使用。秦太太终是不放心,亲自在旁边守着,不停叮嘱着“小心”、“别磕碰坏了”等语。毕竟这花轿工艺了得,内含无数精致巧思机关不说,轿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浮雕或镂空的精美图案,“八仙过海”、“麒麟送子”、“金龙彩凤”、“喜上眉梢”等,有的地方极细,碰坏一点点都不是玩的。秦老爷亲自付凤冠霞披、书柬、礼物托与管家秦赫去女家“催妆”,并打点出三四百人去抬嫁妆回来布置新房。 到了唐家,唐家班门前被围的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满是看热闹的人,师父安排好男子弟在门前列开两队,辟出一条道来,先把秦赫迎了进去,收了凤冠霞帔等物付与师娘安排,和秦赫一起把抬嫁妆人二十个人分成一队,先进一队让进院子里,师父亲自看着嫁妆按顺序往外发放,其他的人先到邻里堂屋院子里休息等候,那里均设有桌椅茶座,上面茶水点心都是备好的,等上一队快发完毕,下一队再接上。 第55章 第一个担嫁妆的人不是秦家派过来的人,是舒璋,挑着套有红布袋的子孙桶,走在最前面,因为那要最先进入新房,将子孙桶安置好,当然不是空的,里面里面放红枣、桂圆、花生、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另有片糖、银包皮带、瓶(花开富贵)、龙凤被、床单及枕头、龙凤碗筷作衣食碗,一对;两双用红绳捆着的筷子及碗, 碗内放置一封利市,可取代嫁妆的七十二套衣服。临走前,师娘千交代万交代,进新房子孙桶放的位置,舒璋连连答应着出去了。 秦家来的抬嫁妆队伍,早惊动了里面女眷,纷纷放下手上的事出来看热闹,尤其是舒萍和小竹,本自从山里出来,没见过这般行事的,好奇的一会儿窜上楼梯,一会儿又扎到人堆,四处乱看。 跟着舒璋,秦家来人把嫁妆一扛一扛抬出去,都系着红丝棉,先是大件,两人一杠,千工床在前面,尢是小心,几个人换着抬。平时锁着的库门,今天打开,隐约看到还有房前桌、纤橱、床前橱、衣架、春凳、梳妆台之类放在内室的,都属内房家伙;画桌、琴桌、八仙桌、圈椅等是外房家伙。杠箱十二架,排的整整齐齐,是嫁妆队伍中重要的礼器,装有金银细软、衣服鞋履以及被褥等陪嫁物品,走在中间。后面就是制作精美、造型独特、圆润高雅的提桶、提篮等日用小型红妆,一人一担肩挑两边。 师父看着一件一件往外发,出去的人列队而行,渐渐形成了气候,一路上浩浩荡荡,十里红妆,惊动了沿路各家出来看热闹,尤其是小孩子,一路追逐,欢声笑语洒落在蜿蜿蜒蜒在早春二月的路上。这世上他人有庆,富贵荣华,虽与自己无关,看着热闹也是一种欢喜,似乎也能沾染上一点喜气。背阴还有余雪尚未化尽,柳枝儿舒展开柔嫩的枝条随风舞蹈,上面悄悄冒出几簇新芽,轻轻从路上的抬杠或看热闹人的头上拂过。 放眼开去,天地间甚是开阔,天是湛蓝,山还未从沉寂的冬日中苏醒,还是树急不可待,发出新芽向初升的太阳飘摇,某些向阳的地方,已有杏花桃花打起了花苞,装点着山间畈头,江南早春美如画,犹如落入谁家巧手绣娘的绣绷上。抬嫁妆的队伍沿路而行,就像绣娘手中新换的红线,艳丽耀目,在浅淡的江南春色中画下一抹鲜亮的红,如同一位淡雅娟秀的少女清晨梳妆对镜点绛唇。 好奇的孩子成群结队撵着嫁妆队伍跑,想知道这人间繁华热闹将落入何处?他们不知道,将从大路上直通到秦家堂前抬进去,先是祭祀用的炉烛台,祭器先在祖宗面前供过,所有嫁妆皆歇在堂前堂下,让四邻众人走拢来看,然後搬进洞房,由老嫚帮忙布置,从此以后藏着在房屋私密处,见不得天日,再不能与常人观赏,更不会招摇过市。原来这些费时费力精雕细琢的华美器具,荣耀不过一天。 第59章 嫁妆有条不紊的运出不提,且说唐家这边,舒萍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架千工架子床被抬了出去,回头对站在她身边的小竹笑道:“你知道吗?听说这架床陪嫁过去是你睡的。” 小竹跟在师娘旁边这几个月,进进出出见识了不少事物,也学了各种规矩,因为饮食跟上了,身体跟发面一样促涨,个儿高了不说,女孩子的特征开始明显,渐渐发散出一种青春特有的气息,脸上有肉了,撑开白润的肤色,曾经黯淡的眼神也开始聚焦,有时看到好奇的事物也会像舒萍那样活泼灵动,虽然五官底子不如她,但和开始来时的自己比,已经算是脱胎换骨了。众人当面没说,暗地里却议论,如果是那时候的小竹陪嫁去秦家,肯定会被秦家人看不起的,现在的她去,还是挺给人长脸面的,师娘真是善于调教人。 小竹听舒萍说陪嫁的架子床是自己睡的,十分惊奇,转眼又笑了,估摸着她是拿自己开玩笑,故作嗔怪说:“那怎么可能?这么好的床怎么可能叫我睡?我睡了,舒苓姐姐睡哪儿?你尽拿我开心,欺负我不知道呢?”她在家里时,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不过是大木槽子里面铺了一层稻草,姐妹几个挤到一起凑合。现在来到唐家班,才看到真正的床,睡到床上还像做梦一样以为不是真的,真真儿是稀里糊涂的实现了人生一级跳。如今舒萍说舒苓姐姐陪嫁的这么精致的千工床竟然是自己睡的,说什么也不能相信的,她从小被忽视惯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用那么好的东西。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没有给你开玩笑。”舒萍一脸真诚,黑亮的眸子一闪一闪:“我听那天大师兄和舒蔓师姐说,新房的床是夫家准备好的,第一个放在新房里的。而这陪嫁的床,是给伺候的丫鬟睡的。” “真的?”小竹开始有点相信了,舒萍点点头。小竹的心开始激昂,又像做梦一样晕乎乎的:太不敢相信了,从家里出了到唐家班,已经是人生的一次飞跃了,以为自己从人生的苦难直升到巅峰,没想到是自己见识太少,马上又要高进一步了。还没几个月的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变化,把自己推向了以前完全不敢想的境界,这样的生活,大概把以前十几年的苦都补偿完了吧?莫非自己时来运转,以后都是好日子了?想到这里,小竹内心喜不自胜,好像浑身都在发痒,哪里还有心看热闹,对舒萍说:“我去舒苓姐姐那里,看有什么要做的。” 舒萍想起来今天是要忙的,这也是偷空看看热闹,不能呆久了,点点头说:“我也不能在这里闲看了,我去找舒蔓师姐,要不她等会儿有事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两人说完,各自散了,小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到了舒苓的房间。这几日小竹没跟着师娘了,而是住到了舒苓一起,用师娘的话来讲,就是培养两人相处的感情,舒蔓则暂时搬了出来,与舒苇她们同住,待舒苓出嫁后再做安排。 “舒苓姐,外面来了好多人哦!”小竹欢快的喊着,推开门,一脚踏了进去,立刻后悔了。 今天是晴天,虽说初春的阳光算不得强烈,但足够照亮这个美丽的世界。可是房间的窗户都没有开,光线透过窗格子上糊的纸映进来,正好照在坐在梳妆台前舒苓苍白的脸上。 那张脸瘦的眼眶有些凹陷,嵌在里面的一双大眼,空洞冷郁,不知道她是被世界给抛弃了还是她抛弃了世界,映衬的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种阴森的气氛,竟有几分毛骨悚然。 小竹口中后半句话生生的咽了回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舒苓没有答话,依旧一动不动的坐着,像一尊雕像,好像这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她无关。小竹看着她,心中的思维开始乱窜。 师娘早告诉她,她在戏班呆的时间不长,因为二月二十六日,她就要作为陪嫁丫鬟跟着舒苓进入镇子里最富的人家——秦宅,故此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言谈举止、为人处世都细细说给她听,至于端茶倒水、见人礼节更是一遍又一遍的教习。可是,在这其间戏班的子弟几乎都有过交集,唯独没有见过这个将来要作为她的主人身份的舒苓,心里很是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圣角色,竟要秦家花这么大的代价明媒正娶的进入家门。可是师娘不提,她也不敢造次,主动找去看看,只得默默等着。不过戏班的人,尤其是那帮十几岁的子弟,一个个都很和善,想必这个舒苓也应如此。 直到这两天,师娘才将她交给舒苓,相互熟悉些,培养些默契,免得嫁到秦家后舒苓使唤她不顺手。可见到舒苓时,她大失所望,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风姿,一副身板瘦的没形了,似乎不用风吹就要随时“嗑啷啷”倒下去,脸上更是冷漠的可怕,眉宇间笼罩着一段乌云,压得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机,眼里也看不到神采,就像在冬天里一株抵不过严寒失去生命冻死的小树苗,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萧杀的寒风里伸出倔强的枯枝杈。在后面的几天,慢慢小竹才发现,她的五官轮廓其实挺好看的,只是在这样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上,还没来得及感受美已经有了远离之心。 这就是响屐镇最有实力和声望家族中意的媳妇?以小竹十几年的生存阅历,是如何也不明白的,在她眼里,明显舒蔓姐姐要好看的多,待人也亲切,为什么当初秦家看中的不是她呢?如果出嫁的是舒蔓姐姐多好,这样嫁到秦家我的日子应该好过些吧?哎!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才从变换了的生活找到了欢喜,就要面临这样的难题,为这样的人陪嫁到秦家,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小竹心里惴惴不安。 “小竹!师娘叫你去堂前找她,有事交代你呢!”外面响起了舒萍的声音。 “唉!我就来!”小竹听到呼唤声,心里放松了大半,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了,急切的恨不得立刻应声而去,但还是根据师娘交代的礼仪向舒苓辞别:“小姐,师娘唤我去呢,我去去就来。”说罢低着头听舒苓反应,过了半晌,也没看到她有任何表示,依然是那样冷漠的在自己世界里。小竹深施一礼,背部对着大门,退了出去,方才恢复自己天然本性,快快乐乐的下楼找师娘去了。师娘找她也不为别的,就是每天婚礼细节,要注意的又给她嘱咐一遍。 第56章 大喜之日到了,姐妹们哪有睡觉的心思,齐刷刷集聚到舒苓房间里,凤冠霞帔依旧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床上,舒苓还是坐在梳妆台前一脸木然。姐妹们想和她亲亲热热说说话,过了今天,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开始一看到舒苓那冷漠的脸,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还是舒蔓打破了僵局,几步上去拉住舒苓的胳臂,一把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竟拉的她往前一参,几乎摔倒,于是扳过她的双肩扶住了她,心里一阵心酸。虽然平时舒苓的胳臂很细,但拉的时候还是圆润有肉的,可是今天一拉,竟是枯瘦如柴,且拉她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她身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 舒蔓十分心疼,和她脸对着脸说:“舒苓,你看着我,我忍你很久了,天天冷着脸对我们,好像我们欠你钱了一样。我赌气,不理你,想等你好些了再和你说话,可你一直这样,今天你就要离开我们了,以后再难见了,你忍心在这最后的时刻还这样对待你一起长大的姐妹吗?”说话间,情难自制,眼泪夺目而出。 舒苓仍然木然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里已多了一丝柔情,被舒蔓敏锐的捕捉到了,三下两下擦掉眼泪,说:“好的,舒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那么冷漠,你只是放不下一些事。可是舒苓,不管过去的事有多伤你的心,你都要忘掉。今天一过,你就不是未婚身份了,你是人家的媳妇,这是你自己选的,你若不忘掉过去重新开始,是要吃苦头的,无论如何,你都不能那样,你要好好的生活,不要让我们为你担心啊!” 舒苓的眼神难得有点晶光,仍未说话,正在这时,房门“吱呀”开了,师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小竹,手里端着妆奁匣。众女弟子站起来行礼道:“师娘!” 师娘说:“你们都先出去吧!我给舒苓梳头。”舒蔓自知师娘从小疼爱舒苓,待她和众姊妹不同,想是要有什么话对舒苓单独说,于是安静的带着大家出去了,关上了门。小竹把妆奁放在梳妆台上,打开机关,把里面的小抽屉一层层拉开,胭脂水粉,各种梳篦首饰显露出来。 第60章 师娘把舒苓推到梳妆台前坐下,对小竹说:“你也出去吧!我和舒苓好好说些话。”小竹也低头出去了。 师娘拨开舒苓额前的碎发,慈蔼的看着她,眼底尽是温柔,好像如果时间凝固,就这样专注而深情的看了她千年也看不够,像极了那个人看她的眼神,舒苓眼里闪过一道光,有一种心碎的悸动,瞬间又黯淡下去,恢复了行尸走肉的神态。师娘开口说话了,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看这一段时间,瘦了多少,这是心里憋了多大的委屈啊!” 舒苓没有说话,师娘从妆奁里取出一枚中等大小的檀木梳,站在她旁边,用左手分出一缕发轻轻梳理,一边梳一边说:“这可能是师娘最后一次给你梳头了,还记得第一次给你梳头的事吗?那时你才进戏班不久,头发又细有软,看起来少,颜色还发黄。我那时候还笑着说你是黄毛丫头呢!”师娘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舒苓,虽然还是那样木木的表情,眼神却柔和了不少。 师娘眼睛挪回舒苓的头发,继续看着梳齿在上面一道又一道滑过,说:“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头发颜色变黑了,发量也变厚了,我的舒苓,长大了!这么漂亮,这么优秀!我和你师父啊,真是高兴啊!可是,谁又料到,我们之间的缘分竟然这么短,这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了,真的很难过。”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梳头的手停了下来,用衣袖拭去眼泪,恢复了神态又开始梳。 “我知道你这回出嫁,并不是情深所致,而是心里压着很大的委屈。可能在很多人眼里,委屈是无奈的,是压抑的,是心底含着无法言说的恨,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这样。你要明白,人世间的事,都是又两面性的,即使委屈,叫你情绪很难受,茶饭不思,它也是有正面意义的。你要学着跳出你思维的狭隘圈子,站在高处洞察全局,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东西。就像被针扎了感觉痛,虽然叫你很难受,但这种难受是为了保护你的,这种痛的感觉就是在提醒你,针扎了你,会伤害到你,你要及时采取保护措施,并预防下次被扎。所以这一次的痛,是为了让你认知到,针、扎、痛,这三者的关系,并在以后的生活中一看到针就能预见到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从而对自己的行为有所控制,而人的成长,就是学会自我控制的过程。”说话间,头发已经梳理的又顺又滑,反射着灯光,显得又黑又亮,可她的手还是在继续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这回出嫁,不同往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再没有人懂你心思的细腻,你的喜怒哀乐,在别人眼里也许不过是个谈笑的话资,至少在和他们建立感情前,你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谨言慎行,才不至于把自己推到一种不堪的境地。 “过去的悲伤与欢乐,全部都要放下,既然你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就要担当起这种选择,无怨无悔。”“这世界上,有的人运气好,一上手就是一副好牌,也有人起一手烂牌。拿一手好牌的人,也不必高兴,把好牌打烂的人大有人在,大意轻敌,如同关羽败走麦城,就是因为举着一手好牌就以为一切都是定局的缘故;起一手烂牌的人,也不用悲伤,因为从另一个层面来讲,给你一手烂牌就是上天要提醒你,你要用心,你要谨慎,你的资源有限,要步步为营,所以最后能把一手烂牌打好的人也是有的。”舒苓的表情依然冷淡。 “此番嫁到秦家,比不得家里,纵有万般不自在,也要想着法子解决,切不可委屈了自己,人活着,让自己舒适,让周围人舒适,都是一种本领,是要自己慢慢去悟,去修养。”说着,对在舒苓耳边悄悄的说:“昨天大件陪嫁都拉去秦家了,今天这小件几样,是要跟着你一起过去的。像这个妆奁,里面有一处机关,是个小夹层,里面有一张存单,是秦家给我们为你置办嫁妆的银元,我们千省万省,好不容易留下的那么些,存在钱庄里,另外还有几个现大洋和一些铜钱,也在放首饰那一层的暗格里,以备在秦家用度。” 舒苓本来一直神情木然,听到这里,开口说话了:“师娘不必如此,俗话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着嫁时衣’,钱留下来戏班用吧,一大班子人,每天都要花钱,我去秦家再难也有我的道理。” 师娘一看舒苓开口说话了,十分激动,抱住她流下了热泪,说:“我就是说,舒苓是好样的,我带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为那么一件小事一直消沉下去?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一时想不通罢了。”舒苓垂了头,不说话。 师娘又说:“话虽如此,这个钱你还是收着。第一,于我们来说,我们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用秦家给的钱来置办嫁妆已经是失礼了,况且他们给这个钱本来就要用在你身上,回到他们秦家的,若给戏班用是说不过去的。况且,戏班现在虽然困难,这些钱能帮我们应付得了一时,应付不了一世,说到底还是需要我们戏班自己强大起来,能够靠自己的本事来生活,才是长久之计; 再者,你嫁与秦家,他们富贵人家在生活用度上自有一套管理,从小我也给你说过,虽然他们有钱,也不是随便就能给谁都使,我们又都不在身边,到时候一时不便,你怎么周转?他们主人家自是看不上那点钱,可是下面来往使役的人,随时都要打点,你拿不出钱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自有不平气。既然明媒正娶嫁去做少奶奶,行事做派就不能被人瞧不起。” 舒苓虽然还是不说话,师娘情知她已经把话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看着镜子里的舒苓,笑道:“其实我们舒苓还是那样漂亮,只是最近太瘦了些,影响福气。嫁到秦家后,千万要好好保养自己,滋养自己的福气。” 正在这时,小竹来了,说道:“师娘,老嫚来了。”(老嫚就是喜娘,乐户的妻室或女儿,专走喜事人家,服侍新娘新郎,并帮忙照应宾客,女方家主管新娘,人称“送老嫚”,男方家主管新郎,人称“接老嫚”。)师娘“哦!”一声,对小竹说,你陪着舒苓,叫她们姐妹也都进来陪着,我下去了。小竹答应着去喊众姐妹,师娘则下了楼。 师娘来到堂屋,老嫚果然在那里等着,见她来了,连忙行礼。这老嫚也是新嫁的媳妇儿,俊眼修眉,脑后梳着高高的老嫚头,手臂挽着一只高七八寸、底盘一尺见方、棕色桐油漆过的竹篮。篮内装“老郎菩萨”模样的小木质菩萨、“三星菩萨”画像及一些生活用品如伞鞋等物。 师娘看罢,很是喜欢,请老嫚开始“祝禧福”仪式,老嫚从篮子里取出“ 三星”像挂到正厅墙上后,把准备好的三碗茶、三盅酒、三盘水果端上供桌,点上三根香烛。 接着,师娘带着老嫚来到舒苓房中进行淴浴仪式,老嫚嘴中讨着彩头,一手拿着放有染红了的干果和鸡蛋的砻筛,一手用热水从砻筛淋到大脚盆,然后用脚盆水绞毛巾给新人做揩拭状,重复三次礼成。 第57章 老嫚扶着舒苓拜“ 开脸菩萨”后又归坐,小竹端出装有红绿各色的两个鸡蛋及红绿丝线、 鹅蛋粉、胭脂粉等化妆品的开面盘,老嫚用红绿蛋在舒苓脸面一边滚一边念着:“像蛋那样白,像蛋那么嫩。”,左右上下各滚三次,放下鸡蛋,崩开红绿线让舒苓的脸稍微仰一点,绞掉舒苓脸上汗毛,一边绞,一边说:“手里拿着红棉线,喜为新娘来开脸。新娘心里喜洋洋,敬烟敬酒又敬糖。一把枣子生麟儿,两把花生落凤凰。左扯三下中状元,右扯三下福满堂。”舒苓就像一尊木偶一样一动不动,任老嫚动作。 老嫚滚完鸡蛋,又用竹夹修整舒苓的眉毛,她的眉毛本自整齐,只需上下略拔几根就显得又细又长,再用扑粉胭脂上妆。用丝绵蘸了粉,为她敷了面,舒苓的那原本丰润的鹅蛋脸,现在已瘦成巴掌大,看着让人心疼,现在一傅粉遮盖住萎黄的面色,再点了胭脂,晕开在两颊处,增添几分血色。描眉是个细致活儿,老嫚擎着笔,一点一点细心晕染,不久妆成。 最后的步骤是给扎发髻:拔下舒苓头上的七根长发,本自一直发呆的她,也不禁“哎呦”了一声。老嫚拿出新郎那边送过来的七根的头发绞搓成“发线”,给新娘扎成“发髻”,意喻“ 结发夫妻”。 “花轿到了!”在埠口张望的舒涌伏在大门口,大口大口的喘气。果然,隐隐约约从那个方向传来锣鼓声,越来越近,间或穿插着炮仗的“哔剥”声,惊天动地,连看热闹的笑谈声,小孩子的追逐嬉笑打闹声都分明了。于是台门大开,百子炮仗点起,“噼里啪啦”响的惊心动魄,地上霎时间迤逦炸开了一串姹紫嫣红的炮花,离近的孩子缩起脖子捂住了耳朵,有胆小的跳到一旁躲着,大胆的跟着后面细细查找炸过的炮仗里面有没有没有燃着的残炮,发现了,就像宝贝一样连忙收藏起来,几个孩子一起,躲到僻静处,对折点燃,火花四溅,拍手叫笑,玩的不亦乐乎。 第61章 里面一听外面迎亲的吹鼓手紧锣密鼓声,就知道花桥到了,送老嫚就开始忙碌,进行“溜怀”仪式,扶舒苓下楼端坐在正厅,一边拿两只红蛋在新娘怀中“溜”一圈,一边讨着“快生快养”的彩头。 那边秦维翰已下了马,早有人来牵去马厩,带着花轿就在炮仗的热闹声中穿越过去,进了台门,直到堂前歇下。堂前及两廊下早备好了八仙桌,上面酒与点心早摆的整齐,迎亲的人纷纷安排坐席吃酒与点心休息。 秦维翰红光满面刚进了门,舒璋与舒铭连忙迎了上去,行拱手礼,引到客堂间,舒涌早捧了糖茶来献上,秦维翰接了喝了一口,又上了汤圆,点心老酒八盘头。 秦维翰略吃了些点心,稍作休息,廊下的乐户开始奏乐,院子里本来人多的热闹又添了几分,连院子外的树枝也开始轻轻抖动。舒璋引着他,来到祠堂拜祖先,又引到师父师娘处拜。路上秦维翰好奇的张望,想看看舒苓的房间在哪里,看到楼上一处门看着似乎紧闭着,有时又微微张开一小缝,似乎又好几双眼睛往外张望,瞬间又闭上了,猜度着舒苓应该就是在那里,不禁“呵呵”笑出了声,差点撞到廊柱上,舒璋连忙提醒道:“姑爷小心!”秦维翰方回过神,不好意思的跟着他继续走。 到了转弯处,舒璋微微侧过身,手向里指,说道:“爹娘的房间就在这里了,姑爷请——” 进了屋,秦维翰忙施大礼,师父师娘连忙扶住他说:“姑爷请起。” 待秦维翰站定后,师父说:“舒苓这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始终如一,好好相待。” 秦维翰心里乐开了花,连忙奉承师父:“那是自然,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请师父放心。” 师娘拉过秦维翰说:“舒苓这孩子,我们很喜欢她从小当做宝一样爱惜,故有时候太过娇惯,但凡有失礼处,还请姑爷多多担待,不要和她计较,也别放在心上,多用些耐心,磨合磨合,相信她还是个识大体的人,能够长期好好相处。” 秦维翰拍拍胸口说:“师娘放心,我这样把舒苓风风光光娶回去,哪有不爱惜之理?”师娘松口气的点点头。 出了师父师娘房间的门,舒璋又带着秦维翰在亲友中转了一圈,拜罢又回客堂间,廊下乐止。 这边“送老嫚” 见花桥一进门就开始为新娘上轿作准备。她先用“照妖镜”在轿内照一下,一边念着“多福多寿多子孙,越富越贵越康宁”的彩头,一边把“火熜”和两节甘蔗放入花轿内。之后回到房中扶新娘到正厅拜别祖先和亲朋。 舒苓来到堂前,蒲团已经置好,老嫚扶着她,先拜谢天地祖先,再跪拜“三星”像菩萨,接着本应该拜生身父母,但舒苓在戏班出嫁,就以师父师娘代替生身父母。 舒璋在堂前摆好两把太师椅,师父师娘坐定,开始受拜。舒苓端跪下,对着师父师娘一拜,说:“舒苓受师父师娘多年养育、教导之恩,还未跟前孝敬一日,今日就要远离,舒苓心中有愧,只盼得师父、师娘在家身体康健,事事顺心,您们的大恩,舒苓只能来生再报了!”说罢,眼泪几欲夺眶而出,深深又是一拜。 师父也是眼泪花花儿的,伸出双手想扶,又觉得不妥;想说几句,又不好说什么,于是扭头对师娘说:“还是你来说吧!” 师娘点点头,说:“舒苓,今日出嫁,你不再是女儿身份。于公婆长辈,要跟前孝敬懂事,谨言慎行,知冷知热;于兄嫂,尊重谦逊,切不可为小事争锋斗气;于丈夫,互敬互爱,耐心体贴;对晚辈,呵护爱惜,用心教导;对下人,恩威并济,错处勇于调教,受委屈时能仗义维护,方不负主母身份;与亲戚朋友来往处,进退有致,礼节周到,凡事多想一分;……方方面面均要细心照顾,无论何时何地,万不可生惫懒之心。” 舒苓叩头,回道:“师娘金玉良言,弟子谨记在心。” 师父点点头说:“舒苓啊,你一定要明白,‘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你师娘刚才说的,还有从小我们教导你们的,那些规矩,表面看起来对你们是束缚,好像捆绑着你们不自在,但这些规矩的养成,其实是对你们终身都有好处的。因为这些规矩的制定,就是我们这一辈辈人吃亏慢慢积累起来的经验教训。这就是天下万事万物运行的道,了解了道的规律去行事,可以让你避开一些危险和不必要的麻烦。但是这一时的经验教训未必就符合下一时规律,所以,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一颗谨慎之心,多观察多思考,也就是你师娘刚说的‘不可生惫懒之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舒苓珠泪滚下,再叩首,说:“弟子何德何能?得遇于师父师娘,种种殷切教诲,弟子时时刻刻放在心头,终生不渝!” 师父师娘连忙上前拉起舒苓,小竹撤下蒲团,师娘问酒席摆好了没,舒蔓回说已摆好。师娘笑道:“这是你们同辈人的热闹,我和师父就回避了。”说罢与师父同去。 舒苓走到师兄弟姐妹跟前,先是舒铭,对着他一拜,舒铭还礼,舒苓眼里噙着泪花,看着他半日,像是生怕分开久了记不住他的音容相貌,要烙到心里一样,接着是舒蔓,也是一样答拜,依次下去,直到最后一个舒萍完毕,眼里已是满满潮气。她看着这些平日的伙伴,明白自己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晓,那时候她多怕他们知道啊!拼命的瞒,瞒的一身辛苦,瞒的心力交瘁。如今看着他们懂她的眼神,才明白被人懂被人体谅有多重要,沐浴在这些懂的温暖里,她可以肆意做自己,冷漠、无情、沉沦、绝望……一切的一切,他们小心为她守候,不让外界的影响来敲打她现在已经不堪一击的灵魂。可是在这明白的时刻,她就要离开他们了,要去一个没人懂她没人体谅她的世界!迎接她的将要是什么?不知道,但她必须去了,哪怕是腥风血雨,也得独自去面对,因为现在的麻木,温暖已经缓解不了,也许面对更大的痛苦,才能拯救绝望的心灵。 且说外面乐器停了,热闹却未减半分,随即堂上张筵,上头一桌,两傍八桌,檐头廊下亦五六桌,女酒则在楼上,一时间堂里、廊下、楼上到处都是窸窸窣窣快走送菜声。不多时,菜已上齐,都是些家乡特色,用乌鱼青鱼熏制的熏鱼片、河虾活炮“满天飞”,芹菜面筋脆丝、芦笋条、清炒虾仁、蝴蝶鳝片、蟹粉鱼唇、菊花鱼、清热炒,莼菜塘里鱼汤、鸳鸯鱼圆汤;另有点心,八宝饭和春饼。觥筹交错间,一派喜气洋洋。 待菜上齐,桌上摆放整齐,鼓乐声又起,舒璋邀秦维翰在楼下堂前上座入席。楼上房里舒蔓也拉着舒苓坐了上座。日渐西落,堂上燃起了煌煌华烛,庭下油柴火把映耀,比起白昼间另是一种光明。一时乐声大作,进觞上馔络绎不绝。 舒璋坐在秦维翰的旁边,敬酒布菜,尽显主人热情,舒洵、舒铭等人也依次来敬酒,陪秦维翰来的人连忙拦着,说今天是大事,不能喝太过,秦维翰正高兴着,对他们说:“没什么,这几杯酒我还是承受得起,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们也喝酒去,跟着我一起乐。”跟的人只好站在一边看着,哪敢自己真喝去,一直关注着他的承受力,预备着一有差池就来拦着。 第58章 轮到舒铭时,摇晃着身体竟有几分醉意,拉着秦维翰不停的喊“姑爷!舒苓嫁到你家,你可要好好对待她,她是我们的小师妹,从小大家都爱惜她,你可不能辜负了她,若是欺负了她,我们可不依你。” 舒璋看他话都说不利索了,知他醉了,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想要上去拉开他。秦维翰这边却没听出什么异样,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你,你们放心,舒苓都交到我手上,保证她吃香喝辣,一辈子幸幸福福的!” 说话间舒铭又和他互灌了一杯,醉相更浓了,趔趄着,不屑的说:“算了吧,你们这些贵公子的口角,信不得的。一高兴,为了喜欢的人啥都可以放到一边了,好像真的为了人家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惜;哪天突然不高兴了,就能随时找个借口把当初喜欢的人扔掉一边去了,还理直气壮的。当初那个齐……” 话还没说完,舒璋的脸都吓黄了,赶紧把他拉开,说:“你啊,就是经不起酒,才喝了多大点,就把你醉成这样。”说着看了一下秦维翰,可能是噪音太大,可能也是多喝了几杯,竟没听见,松了一口气,忙叫舒涌等人把舒铭拉到一边去。 楼上开女席,舒蔓拉舒苓上座,众姊妹陪宴。宴罢上楼,姊妹们在房里陪伴,想着今日一别,心里都有好多话来讲,越发的不知道从何说起,一个个内心都是百感交集。舒蔓含着眼泪说:“想起来我们一起到唐家班来学习的第一天,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动筷,还是师娘给我们一人夹了一筷子菜,我们才放松下来。晚上一起洗澡,开始还有些害羞,后来大家说说笑笑都放开了,还彼此给对方搓背,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以为我们姊妹们天天伴在一起学戏、生活、上台,一直会这样下去,没想到,这么快都到了别期。”说着说不下去了,拿了帕子拭泪。 舒苇也说:“是的啊,说是姊妹们会在一起,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小矛盾,会相互生气,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分开,今天才明白,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就是想使个气,都不能够了。” 舒苓淡淡的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姊妹再重情,也会有离散的一天。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在一起的时候彼此珍惜,离散后好好照顾自己,等待将来还有大家碰面的机会,见面了,发现大家都过的很好,这就是最美好的结局了。”说的大家都哭了,舒萍在一旁看着,虽不大懂,也明白了几分,受到感染,眼里也湿湿的。 第62章 宴罢,舒璋陪秦维翰回客堂间,看他也有几分醉意,忙叫人递来解酒汤,喝毕,舒洵又献清茶,坐了一会儿,酒劲儿慢慢过了。廊下有舒蓼舒涌等人,扮上了唱戏文一出,人群中慢慢显出惫态。各种活动也近尾声,乐器也停了,稍作休息。 楼上姐妹们说着话,虽然对着美味佳肴,却没有了往日对美食的迷恋,相互垂着泪说着知心话,都没动几筷子,不知不觉时间已过了许久。送老嫚一看时间差不多了,忙说:“不早了,要做上轿的准备了。”便扶舒苓离席,众姊妹也下了席,跟了去。 送老嫚为舒苓穿好红罗大袖,又把凤冠给她佩戴端正,端详了一番,只见她凤冠霞帔,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百花裥裙,大红绣鞋,又为她缀紧兜脚绸。 新娘穿着打扮好,送老嫚又把小竹拿过来的贵重细软如金戒子、珍珠发夹等用红丝线缀在红纸板上,举给师娘过目后放入一只由舒苓随身带着的梳妆箱内装好,以备献妆。 将及半夜,吉时已近,楼下鼓乐催妆声起,惊的秦维翰从座位要站起来,舒涌忙上前阻止道:“请新郎稍待,这才第一遍,三遍才可,还要再等等。”秦维翰只得坐下,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逾时又鼓乐催妆,秦维翰如何坐得住?刚要站起来,又被周围的人劝住,无奈只得勉强坐下,如坐针毡。 等到三催,秦维翰“腾”的站起,脸上的喜色喷涌而出,正要行动,跟着的人连忙上前帮忙整顿衣服,他满脸的不耐烦也只得忍住,好不容易等他们几下子扯刷完,器宇轩昂的出至堂前拜师父和师娘,及其他长辈,然后望向舒苓住的楼上,等她下楼。 舒璋早来到楼上,送老嫚已把舒苓的盖头盖上,舒璋开始想把她抱起来下楼,但嫁衣太繁琐,胳臂轮不过来不好抱,舒蔓说:“还是背吧!可能要容易些。”于是蹲下,老嫚和舒蔓扶着舒苓趴在他的背上,又扶着舒璋站起来,准备下楼。所幸舒苓本来就不重,最近又瘦了很多,故背的比较轻松,送老嫚扶着,舒蔓和舒苇还不放心,也在两边扶着,其他姐妹也跟上走下楼来,下面的鼓乐一见新娘下来,声音更响了。 通过人丛,直到花轿边。那花轿上的门已被跟着的轿工卸开,里面空间很小,只容得新娘一人端坐,想左右摇摆一下竟不能够随意的,取意为新妇主庄重。众姊妹相随送到花轿前,一起扶舒苓入轿,脚不沾地。舒苓上轿后,送老嫚拆下兜脚绸,边拆边讨着彩头:“会做媳妇两面光,管了娘家管夫家,娘家夫家都要管。”轿工再装上轿门,从此小竹就在花轿旁跟着,不离左右。 起轿后,舒璋亲挽轿杠,出了门,转了三个圈,秦维翰已骑马在前,花桥在后出发,一时鼓乐大作,鸣锣放铳,百子炮仗如星如雨,在黑暗中炸开一簇簇火花,如闪电雷鸣。 众人点起油柴火把灯笼,喧嚣并发,离了唐家,犹如一条火龙在夜幕中盘旋而出,迤逦前行,留下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堂前及楼上顿时清静冷落。只剩师父师娘携手相望,心中暗暗祈祷舒苓在未来中,进入的是一个美好的家庭,有爱她的丈夫相陪终身。 花轿到了埠口,新郎下马,新娘下轿,要携手上船,秦维翰去拉舒苓的手,手心冒着汗,这还是第一次拉她手呢!发现她的手软是软,但很瘦,冰冰凉,心中诧异,转念一想,“哦!现在是初春,还是比较冷,她穿着嫁衣,有点单薄,所以有点冷。”想到此,那边把手要往回缩,“她还在不好意思呢!”秦维翰想着暗笑,使劲儿又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并很紧的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给她一点点,免得她冷,她那边果然不动了,两人上了船。 小船坐稳了,船夫摇撸,打起一圈圈的水花,映着灯笼火把,影子在水中荡漾,缓缓穿过在芦苇,离开了这个舒苓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去向未卜的来日。 舒苓当日里坚决的答应了与秦维翰的婚事,其实是对当时那种心境,那种所有自信心以及对人的信任轰然倒塌的心境的一种逃避,无论如何也要离开那个伤心地,任何与齐庭辉有关的事物都不要看到,看到了真的会死的,就是抱着离开的决心,才能在那里又勉强呆了几个月,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可是,今天真的要离开这里了,以后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舒苓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感情,不禁泪珠滚滚,所幸盖着红盖头,别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接亲的船队到了西边埠口靠了岸,岸上亲友们夹道欢迎新人,下了船,秦维翰复上马,舒苓再入轿,队伍继续朝秦宅前行。 到了秦宅,轿进大门,沿轿一片声放百子炮仗,打锣吹号筒,轿前一人以五谷撒地,祓除不祥。轿工卸了轿门,送老嫚从舒苓怀里取了梳妆箱,毕恭毕敬走过红地毯,交给秦太太,秦太太收了,交给旁边的人拿着,送老嫚回到轿旁。 这时,接老嫚也来到轿旁,以代替婆母的身份“送三茶”,第一碗是桂圆茶,递与舒苓,舒苓接了,送老嫚念到:“新郎新娘,像对鸳鸯;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舒苓喝了一口,送老嫚接了撤下茶碗,接老嫚献上第二碗,是枣子茶,舒苓也喝了,接老嫚也说了彩头又献上第三碗茶叶茶给舒苓喝,念到:“清甜一杯茶,越喝越想它, 壶斟双球宝,杯开并蒂花。” 三茶一过,礼生:行亲迎礼!奏乐!请新贵人登堂!送老嫚搀扶新娘出来踏上红地毯,跨火盆,舒苓一直心事重重,到了边上才明白,忙不迭扯了下裙摆露出穿着红绣鞋的脚擦着摇曳的火苗跳了过去,所幸速度较快,没有燎到衣摆。只是旁边离近的人有眼尖的看着舒苓的脚了,在旁边议论:“呦!这新娘子是大脚喂!” “可不是吗?我也看着了,听说是个戏子,出身贫苦家,想是娘小时候也不懂得给她缠小脚,那些穷人家的女孩长大了要做活儿,都不缠小脚。” “秦家怎么找了个戏子?那么多正经富贵家的小姐不找?” “谁知道呢?据说是秦家三少爷非要娶这个戏子不可,别人都不要的,谁说都不听。” “现在都啥年月了,民国了,还缠什么小脚?早在12年临时大总统的时候都颁布法令禁止缠足了,已缠的都要放足,缠足是违反禁令的,你们还在梦里呢?你们放眼去那些大城市看看,都是天足,谁家还给女儿缠小脚?” 第59章 “民国咋了?民国还是得吃饭穿衣?女人小脚走路婀娜多姿的,才是富贵家,穷人家才不缠小脚,走路跟个男人一样。” “你这都是旧思想了,我们省是最配合这一项的,当初禁令一下来,我们省里军部立刻下了二道禁令,现在就是我们镇子里,别说那几家有头有脸的世家大小姐,出去读书的,就是平民百姓都没有缠小脚了好吧!你们看那些读书回来的小姐们,穿着高跟儿鞋,‘噔噔噔’敲打着青石板地面,走起路来风姿绰约的,跟风里摇摆的柳枝一样,那才叫美!脚缠的跟粽子一样,路都走不稳美个啥?” …… 各种闲言碎语零零碎碎落入舒苓耳中,也未进心,依然失魂落魄,被送老嫚拉着躯壳继续往前走。 由于环境的嘈杂热闹,舒苓本身的身心疲惫,后面的拜堂各种繁琐复杂的礼仪,像个傀儡被送老嫚引带着一项一项的完成,做梦一样不知不觉被送进了洞房,同秦维翰一起坐到那三进雕花彩绘拨步千工大床上。 两位逆流太太给新郎、新娘各喂七颗小汤团,饮合卺酒,就要揭盖头了。老嫚递给秦维翰一支红绳束腰红皮甘蔗,他接过来,满心欢喜的将新娘盖头袱及花冠挑起并抛至床顶,期待的盯向舒苓的脸——他看到了什么?不再是他原先看到的舒苓,那个舒苓妩媚娇俏,眼波流转间就可颠倒众生;可是眼前看到的这个,虽然五官还看得出来是她,但那种鲜艳妩媚一丝全无,整个脸瘦到无形,眼神不再灵动,像里面藏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洞,冷漠、空洞。 秦维翰还没反应过来,送嫁老嫚迅即放下帐门,以防暖脸冲暖脸之禁忌。此时,拿盘子盛了喜果撒放出去,来进贺的客热竞相拾取。秦维翰一颗热血澎湃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如果第一次见到的舒苓是这个付模样,还会喜欢她吗?还会不顾一切阻拦来迎娶她吗?怕是连看都是懒得多看一眼吧!想到这里,竟有几分懊悔,到了这个时候,总不能退回去这个婚不接了吧?登时周围的热闹好像都与他无关了,只是敷衍支撑,直到一切新婚事宜完毕,众人散去。 老嫚斟上酒,叫一声姑爷姑娘,说:“酒杯酒杯圆圆,新娘新郎团圆,夫妻白头偕老,主人一家平安。 ”返身关上房门出去了。秦维翰突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捣腾了一天,身上也乏,倒在床上和衣而睡。这个自己披荆斩棘强求来的婚姻,居然让自己如此倒胃口,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事,难道是老天爷在戏弄我?他愤愤不平的想着。 舒苓连看他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像个木偶一样坐着床沿上,似乎忘了自己是谁,到这里要做什么?只是呆呆的坐着。这个地方如此陌生,这里的人也如此陌生,连带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像是虚幻的,那么不真实,这一定是个梦!还是我记忆里的一切都是梦?那么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 第63章 第二天清晨,丫鬟听得新房有响动了,忙到门前候着,秦维翰懒洋洋的开了门,丫鬟提着水壶、用托盘盛着毛巾、香皂等物进来伺候。送老嫚禀知秦太太:“太太,我们大小姐要化妆了,洗面用帐子洗还是用衫衬洗?”秦太太微微一笑,说:“帐子。”送老嫚喊道:“新娘洗面帐子洗,新郎发达又高中!”正式给新娘洗脸梳妆。 接老嫚端着装有“送子菩萨”的一个小木盘入新房,把“送子菩萨”坐放在新人床中间,点上香烛,扶新郎新娘跪拜,门外燃放百子炮杖大作。 秦维翰带着舒苓去海棠厅献茶,秦老太太正在罗汉床上坐着,原本一脸高兴的等新人来拜,一看秦维翰一脸无精打采,舒苓瘦成一把柴,且神情萎靡,完全不复往日光彩,心中不喜,随便叫丫鬟递了个红包,冷淡的说了句:“罢了,去拜见父母吧!”周围人一看老太太不高兴了,都不敢啃声,收敛住表情,唯独二嫂韩乐仪心中称愿,喜气洋洋。 秦维翰又带着舒苓给秦老爷和秦太太献茶,他们也一眼看出秦维翰和舒苓的异样了,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中都暗悔,不该这么轻易答应维翰这门亲事,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回头,只有接纳这个不讨喜的儿媳妇了。 秦老爷、秦太太喝了媳妇茶,秦维翰又带着舒苓认识哥嫂妹妹以及侄儿侄女,小竹上前拜见秦老爷和秦太太。秦太太见舒苓只陪嫁了小竹一人,且年纪尚小,见人还有些怯生生,料想是小家之女,陪舒苓在秦宅怕是不懂这边的规矩,主仆二人会作难,就把昨天自己的两个丫鬟,派在新房伺候中间的一个小的,叫甘棠,今年刚满十六,指给舒苓,说:“三少奶奶初入秦家,短时间内可能会不适应,你跟着我已经两、三年了,什么规矩都熟悉,平时又伶俐,一直想要提拔你起来,总不能一直做小丫鬟,这回好好跟着三少奶奶做大丫鬟,可要尽心伺候。” 甘棠心里很看不起这个戏子出身的女人:根基还不如我呢,年岁也差不多,凭白无故就这么轻易做了三少奶奶?后来看到长辈们对她都不喜,正幸灾乐祸呢,想着以后有她的好戏看了。突然听太太安排她服侍三少奶奶,一下子掉进了冰窟,越发的不服气,思索着是最近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太太生气了才遭此下放?竟有些头重脚轻,后来听太太说是跟着三少奶奶做大丫鬟才稍微好受了一点点,勉强低头答应道:“太太教诲,甘棠记下了。” 秦太太点点头,对她说:“过来见过三少奶奶。” 甘棠生硬的对舒苓勉强行了一礼,喊了句:“甘棠见过三少奶奶!”舒苓略低了一下头,她便完成任务一般闪到一边,又不屑离舒苓太近,又不敢离她太远,只有保持距离站在她后面。 秦维翰带着舒苓拜见大哥大嫂,正要见二哥二嫂,大嫂想着女儿还在身边近些,顺手把她旁边那个六七岁,生的冰雪可爱的小姑娘推到舒苓面前说:“这是雪盈,雪盈快叫三婶婶。” 雪盈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辨认了舒苓一会儿,才请安:“三婶婶好!雪盈给三婶婶请安。” 舒苓答应着,给了雪盈一个红包,又跟着维翰来到二哥二嫂面前。韩乐仪本懒理这个戏子,但看大嫂那么做了,礼节上还得过去,她又不甘落人后,礼貌的答应了新人的见礼,也拉了站在她旁边四、五岁的小男孩说:“嘉音!喊三婶婶。”音调却勉强了很多。 嘉音看着舒苓许久不说话,乐仪有些脸上挂不住的,她喜欢嘉音在众人面前出彩,这样愣着让她着急,又推了一下说:“快喊啊!”没成想嘉音突然说了句:“她不是三婶婶,她是戏子,上回还来我们家唱戏了的。” 堂里一片哗然,韩乐仪心里甚喜,颇为痛快,面上却笑着说:“别胡说,这是三婶婶,你看清楚些。” 嘉音是个聪明的孩子,回头看着韩乐仪,看出她脸上的快色,越发的得了劲儿,说:“她就是戏子,上回在奶奶还在海棠厅那边招她来的,我们都见过她,不是三婶婶。” 秦维垣忙拉过嘉音说:“你胡说什么?”又对舒苓赔笑说:“孩子不懂事,瞎说呢,你千万别在意啊。”说着拍了嘉音一下说:“这是三婶婶,你不要瞎说。” 拍的可能有点手重,嘉音一下子哭了。韩乐仪板了脸忙拉过他对秦维垣说:“小孩子懂什么啊?你打他?不过是觉得三婶婶长得有点像去年来我家唱戏的戏子,有什么,你好好教他就是了。” 秦维垣正要说话,秦老爷发话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今天是正日子,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们都退下。”秦维垣只得放下,低着头拉着韩乐仪和嘉音往后退一步,站在大哥大嫂旁边。 正在这时,秦太太对茜容说:“你快去见过你三嫂嫂!” 茜容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刚看着闹了起来,就想着怎么能缓解一下,一看母亲提醒她,连忙上去对舒苓施了一礼说:“茜容见过三嫂嫂。”舒苓答应着,也给她了一个红包。 秦太太扭头对秦老爷说:“可以开头聚饭了吧?”秦老爷点点头,秦太太下令传饭。舒苓坐上首,秦维翰则屈居下席,用饭间寂然无声。 头聚饭后,秦维翰要循俗带舒苓至附近寺庙、当坊土谷祠跟宗祠探寻,请求神灵先祖保佑。走出的时候,韩乐仪拉着嘉音笑嘻嘻的故意走快几步,错过秦维翰的时候对着他说:“三弟好福气啊!娶了个美若天仙的戏子,可惜是心比天高,看不上我们秦家偌大产业,一直苦着个脸,可能是演戏扮什么相府小姐啊、公候千金啊的习惯了,真把自己当名门闺秀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经商的家庭了。”说毕,扬长而去,二哥一脸歉意的看秦维翰笑了笑,也不好说什么,连忙撵着她去了,留下秦维翰在后面站住,怒火中烧。可媳妇是自己选的,强求来的,到今天这一步也没办法了,且长辈在侧,岂能再造次?只有强忍了火下去。 晚间夕阳西落,回到屋中,因为这几天都忙的没休息好身体困乏,秦维翰吩咐甘棠和小竹伺候洗漱,好早点入睡。屋里光线渐暗,甘棠喊小竹开灯。 第60章 小竹一直跟着冷着脸的舒苓,虽然被师娘调教过,还是不适应,一想到未来懵懵懂懂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看安排了个对着宅里知根知底姐姐,能随时教导她,感到很开心,跟着她后面不停的“甘棠姐姐”长、“甘棠姐姐”短的叫着。开始甘棠因为舒苓的缘故连带的瞧不起小竹可烦她了,后来发现这个小妹妹很听她的话,又一脸真诚请她指教,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才放下戒心和小竹相处。 小竹听了甘棠的吩咐,连忙看蜡烛油灯之类的在哪儿放着,虽然昨天都进到这屋里,但当时到处都是人乱哄哄的,且这屋子里花里胡哨的东西又多,看的她眼花缭乱,什么都没注意到,只觉得这里面的晚上比往日呆在哪儿都亮堂,却没注意是哪里发的光。 甘棠正在倒水,等了半天看小竹还没把灯打开,有些不耐烦,放下水壶眼睛去寻小竹的方向,却看她茫然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发呆,忍不住骂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怎么还不开灯,都看不见了。” 小竹怯生生的问道:“甘棠姐姐,我是要点灯,可是没看到蜡烛,也没看到煤油灯,能告诉我放在哪里吗?” 甘棠这才明白,“噗嗤”笑出来,这小丫头还不知道有电灯呢!于是走到小竹后面的书桌上,一盏镶瓷画八角玻璃铜座,上面罩着雕花玻璃边上垂着一圈水晶珠子流苏灯罩的台灯上的按钮按了一下,灯亮了,发着略带黄色的亮光,小太阳似得,比煤油灯或者蜡烛亮多了,且不会冒烟。甘棠见小竹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心里骂了一句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笑道:“这是电灯,是用电的,记住了,开关在这里,以后天暗了就按这个地方,灯就开了。响屐镇几家大户家都用上了这个,听老爷说,几家要集资把响屐镇的煤油路灯都换成通电的,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就再不用每天晚上去点灯了,以后晚上走路就比现在亮堂多了,也不怕风吹雨淋了。” 甘棠看小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又笑了,说:“好了,以后会看到以前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慢慢瞧吧!这会子别楞着了,赶紧准备毛巾什么的伺候少爷少奶奶洗漱是正经。”小竹方如梦初醒,答应着赶紧拿毛巾去。 秦维翰洗了脸,接了甘棠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两把一扔,甘棠忙接了过来,打开润肤霜的盖子举在秦维翰的前面,秦维翰抠了点两只手交替着抹开。甘棠合上盖子收拾毛巾,喊小竹泼残水,小竹忙答应着端出去了。秦维翰擦着手一扭头看见舒苓一脸苦瓜相坐在床沿上像个木偶,顿时心生厌恶,又想起了早间二嫂说的话,当时没发出来的火气迸发而出,顺手捞起旁边桌上一只瓷杯,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哐当”砸在地上,摔的粉碎,一挥手,照舒苓脸上扇过去。舒苓根本没有防备,被扇的头脑片空白,跌到床前的地上趴着,眼睛朝前空洞的看着,还是一动不动。 第64章 刚收拾完毛巾的甘棠和端着空盆回屋的小竹吓傻了,尤其是小竹,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动都不敢动;甘棠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一直跟着秦太太,都是看她温柔处事,就是秦老爷,也不曾用摔打器物的方式来发脾气,所以十分不解的看着三少爷,也不明白这位新少奶奶又是哪儿出错惹着三少爷了。 秦维翰指着舒苓开骂了:“你什么玩意儿?一个戏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们秦家怎么配不上你了?嫁到我们家怎么委屈你了?一天到晚哭丧着脸委屈给谁看?”说完看舒苓仍没反应,更气,心里那一点点火苗像泼上了油,瞬间蹿的老高,又上去踢了两脚,见舒苓还是连啊哟都没有叫上一声,更不解气,周围到处瞅,要找个什么发泄一下,一眼看到旁边架子上挂着的马鞭,上去就要去取马鞭。 小竹开始看秦维翰踢舒苓,吓得双手捂住嘴不敢啃声,却不敢上去拦,用求救的目光看看旁边站着的甘棠,希望她能出面拦一下,却看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慌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紧张的看着秦维翰的举动。后来一看他要取鞭子,知道那马鞭抽下去可是没轻没重的,虽然她也不喜欢一天到晚冷着脸的舒苓,可毕竟是为给她陪嫁才到秦家的,只有怀着最后一点点希望用抖着的手拉拉甘棠的袖子哀求道:“甘棠姐姐,怎么办啊?我们拦拦少爷吧!”心里想着只要甘棠陪她一起壮个胆,她就敢出头。 甘棠现在已经回过劲儿了,她本来就瞧不起舒苓,很不甘心给她使唤,又见她天天苦着个脸很看不惯,现在见少爷打骂她,心里叫着“活该!”仿佛解了她的气一样得意的在一旁看热闹,哪里肯去帮忙阻拦,拂开小竹的手说:“少爷少奶奶打闹,哪有我们做丫鬟的去阻拦?”说完离小竹远一点,继续看这场好戏怎么往下演,若那所谓的新少奶奶有什么不妥的言行,也好日后说给人听做说笑的谈资。 秦维翰果然取下马鞭几步过来照着舒苓就要抽,小竹见他来真格了,又见甘棠不肯帮忙,只有心一横,顶着害怕跑过去横在舒苓前面跪在他的面前,拉住他握鞭子的手哭着哀求道:“三少爷,您又什么话好好说,这么打下去,她怎么受得了?” 秦维翰此时心中的怨气已蓄势待发,像个脱了缰的野马,如何收得住?一脚把小竹踢开,疼的她忍不住“啊!”叫了一声,也趴到了地上,他手上的鞭子已经朝舒苓身上抽了下去,一连几下子,一边抽一边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装清高,清高给谁看?你不过是个戏子,粉头一般的,明媒正娶抬进来,不说高高兴兴的做少奶奶,还摆脸色,真是个贱货!穷命的贱货!!……” 舒苓一直在一种麻木的状态,感觉十分痛苦,但又无法解脱,秦维翰刚打她的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痛感,一下子激活了身体的感受,随着那一声声的诅骂,像刀子一样割开了她高傲的心脏,几乎能看到里面鲜血在往外流淌,伴着一下下抽过来的的鞭子,疼的她直吸凉气,身上的冷汗直冒,似乎要把身上仅剩的一点热量也要散发出来,免得焦灼着心里的伤口,太痛了!咬着牙一声不吭,到底是和谁在较劲儿?是秦维翰?没必要;是齐庭辉?好像也不至于;那么是谁?大概是自己吧!如果自己的命运,全都背离自己的意愿来向前发展,那么,这样的活着得有多不甘心?也许死亡才能解脱。 看着舒苓仍是一言不发,秦维翰更气,打的性起,越抽越狠,鞭子往起提的时候尾稍刷在小竹身上,疼的她打了寒颤。她哭着看着甘棠,希望她能帮忙拦一下或者说句话。甘棠见秦维翰下手那么重,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心里的那口怨气又似乎阻碍着她采取任何行动,只是站在旁边干看着,心随着秦维翰的鞭子的下落一紧,又一紧。 在明黄色的灯光下,小竹看着甘棠,那张脸上除了害怕就是冷漠,没有一丝丝要帮助的希望;又看看秦维翰那张因生气而变形了的脸,狰狞、暴躁,没有一点点手下留情的怜悯;再看看趴在地上纹丝不动舒苓的背影,看不到一丢丢反抗求生的欲望。三个画面在眼前旋转交替,竟有几分眩晕,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要是把她打死了,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秦家?就是回去唐家班,也一样没脸,一咬牙爬起来,满脸泪痕的就要往门外冲。 甘棠一看她来势很猛,怕她出去嚷嚷开了谁都知道了不好收场,连累的她也要挨骂,于是拦住她说:“你要干什么?” 小竹对她的冷漠有了几分怨恨,红着眼说:“我去找老太太和太太去,不然我们小姐要被打死了!”说着放声大哭。 甘棠心里也有几分过意不去,但不敢叫她去找老太太和太太,出主意说:“老太太和太太住的院子离的远,等你去禀告她们了,再收拾完了过来,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不如你先去找何妈,是我们少爷的教引妈妈,从小把少爷带大,就住在我们这院子了,你出去右边那间小厢房就是她的房间,你先把她请过来,只怕还拦得住少爷。” 小竹稍稍看到一点希望,内心有点感激,朝甘棠点点头,心知就她在这秦宅呆的一天,哪儿是哪儿都搞不清楚,去找老太太和太太还不知道该怎么走,真要一路问去,只怕真的像甘棠说的舒苓已经被打死了。被她一提示,心里有了方向,毫不犹豫的冲出房间,到了院子,果然看到右边厢房边上有个小屋,里面灯亮了,映着纸窗,看到何妈穿衣的影子,像见到救星一样上去连连扣门:“何妈!救救我们小姐吧!少爷要打死我们小姐了!”一边说一边哭。 何妈这两天累着了,本说今晚终于可以轻松点好好休息休息,故早早洗洗睡了。开始听到正房里动静,醒了,想是年轻人气盛,一时的口角,过一会子就好了,翻个身又睡。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儿,里面的吵闹声也越来越大,开灯起来穿衣准备去看看,听到小竹扣门连忙来开门,一边扣扣子,一边看看哭的稀里哗啦的小竹,一边又皱着眉头乜着还没全醒的眼睛看看正房那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大晚上的,才新婚第二天呢,就闹成这样?” 第61章 小竹抽抽搭搭的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伺候完少爷洗脸,我去倒水,回来就看见少爷打我们小姐,又打又骂,越来越凶,我们小姐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何妈一听,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往正房里赶,又问些细节。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正房。何妈一头钻进新房,看到甘棠挡在秦维翰和舒苓的中间,抓着他手上的鞭子算是没有让他抽下去了,舒苓则躺在地上似乎没了生气,心脏吓的几乎要停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腿都在颤抖,跑上前去,扶起舒苓喊着:“少奶奶,你感觉怎么样了?” 只见舒苓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连忙用手在鼻子下面试了试,还有气息,略松了口气。再看看身上很多地方衣服都被鞭子抽烂了,可以看到里面的伤口在渗血,毕竟是有孩子的人,心软,看的一阵阵心疼,把她抱紧了,想了想,没有再称呼少奶奶,而是她在耳边喊道:“舒苓!你快醒醒,千万不要睡着了哦!舒苓!醒醒啊!” 何妈的神态影响了周围的人,小竹在旁边下坏了,双手握成拳头在嘴里咬着,大气都不敢出;甘棠也大骇,站在边上瑟瑟发抖,开始后悔没有早点拦;秦维翰也冷静下来了,蹲下来盯着舒苓失去意识的脸,后悔下手太重。 舒苓趴在地上被打的时候,原本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那里的事物虽然反射在眼睛里,却没有映像在大脑里,随着秦维翰下手的狠烈,慢慢的眼睛里的事物也开始发白模糊,像一团白云,渐渐散去,四周都弥漫着白雾,却不潮湿,很温暖,很柔软,那种身体的疼痛渐渐轻了,好像入梦,好像在摇篮,又好像要睡着了一般,整个人都被白雾给托了起来,身体变的好轻,光线越来越亮,像是太阳的照耀,心里竟有几分喜悦,好轻松了!很快的,那种喜悦的感觉也淡了,周围都安静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舒苓!”是错觉吧!舒苓不想离开这种好不容易找到的舒服感觉,也许是害怕又回到现实的痛苦,由得意识又继续游走。可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却很温柔,就像很早很早以前自己睡着了,师母亲切的呼唤:“舒苓!怎么睡着了?快醒醒啊!”朦胧中,透过温暖的阳光,感受的师娘拿慈爱的笑脸,太久违了,舒苓拼了命想睁开眼睛,睁不开啊,努力吧,再使点劲儿,就可以和师娘那温暖的眼神相遇了。 何妈一直抱着舒苓喊她的名字,终于看到舒苓紧闭着的眼睛开了一条缝,有希望了!继续喊,舒苓睁开了眼睛,四张紧张的脸浮现在眼前,越来越清楚,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65章 “醒了!少奶奶您终于醒了!”何妈抱着舒苓喜极而泣,一用劲儿,碰到她身上的伤口,恢复知觉的她疼得不禁“哎呦”叫出了声。何妈这才想起来她满身是伤,忙对甘棠说:“快去,那边搁架子上有个药箱,里面备了些平常突然受伤的常备药,有一个白的瓷瓶是才流行起来的云南白药,止血最好。” 甘棠答应着拿去了,何妈想把舒苓扶到床上去,试了试,舒苓疼的直流汗,把头侧到一边,闭上了眼睛。何妈说:“少奶奶,忍着点,再使把劲儿,稍微用点力,我们把你扶到床上吧,地上坐久了可是不好的,年纪轻轻的,万不能落下什么病根儿来。”舒苓听了,深以为然,平常师父师娘也是这样教导的,使出最大能使出来的力量往上站,何妈和小竹连忙连拉带扶,一沾到床,她就立刻像劲儿都用尽了似得朝里面一瘫,何妈连忙把她抱住,又碰到伤口,这回是轻轻叫了一声。甘棠已经把药取来了。 甘棠手抖着好不容易开了瓶塞,何妈看舒苓身上的伤口,光线有些被挡住了,看不真切,于是喊小竹把桌上的台灯拿过来对着看,小竹忙拿了来。秦维翰这会儿完全清醒了,看舒苓伤成那样有些心虚,又好面子不敢表露出来,站到稍远的地方,不停的焦躁的来回踱着步。 何妈脱去舒苓的外衣,披了一件起夜用的大衣,借着小竹举着的灯细细查看伤口,有些地方血和贴身衣服都粘到一块儿去了,吸一口凉气,轻轻叹了两声,因秦维翰在侧,知他已经开始内疚了,也不好多说。吩咐甘棠拿过小剪刀,把粘到伤口衣服的地方一点点剪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捏去碎片,把伤口周围的污血用干净的毛巾透清水擦洗去,对着伤口上上药,再用绷带包扎好,给舒苓换上干净的衣服。 处理完后,何妈看舒苓脸上颜色还是不行,对甘棠说:“这外伤看得见的是包扎好了,可是不知道内伤怎么样,最好找个郎中瞧瞧,要不拖时间长了怕是要出大问题。” 甘棠迟疑着问道:“这么晚了怎么弄?那我去叫重乔从后门出去找街尾张郎中偷偷带进来瞧瞧?” 何妈低头思忖片刻,抬头说:“算了,明天就要三朝了,若是少奶奶伤的太重,明天起来不了,还是瞒不住的,到时候还说我们私自做主。我还是趁早去回太太,让太太来拿主意,有了什么,也好说些。”说着站起来,吩咐甘棠和小竹好好照顾少奶奶,回头看了一眼闯了祸又一点没有担当的少爷维翰,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何妈来到太太住的院子,正好绣云从房间里出来吩咐小丫头去打水,看到了她很是诧异,问道:“何妈,这么晚有事吗?” 何妈就着灯光看看卧房里的人影绰绰,问道:“老爷和太太这会子还没休息吧?” 绣云说:“还没呢,老爷和太太正商量事情来着。” 何妈犹豫了一下,拉过绣云到僻静处耳语一番,说:“你能不能背着老爷偷偷告诉太太一声,讨一下示下,看怎么处置?” “真的?”绣云一听吃了一惊,唬的何妈忙拉住她嘘了一声暗示她小声点,别惊动了老爷。绣云脸上为难,低声说:“我进去试着给太太说一下,你站在这里稍等一下。” 说着,绣云进了里面,秦老爷见了她问道:“怎么听着外面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绣云不敢隐瞒,只得支吾着:“回老爷、太太,是何妈,来讨太太示下,为的明天三少爷三少奶奶三朝的事。” “哦!?”秦太太奇怪了,问道:“三朝有什么事要我拿主意?” 绣云说:“可能是为了一些规矩的事,少爷少奶奶年轻经历的少,怕出错吧?” 秦老爷说:“那你叫她进来直接说就是了。” 绣云一听,急了一身汗,只有继续编:“少爷少奶奶想请太太过去看看,指点一下,怕是一句两句话说不清白。” 秦老爷奇怪了:“这是什么规矩?有什么事不自己来请教,倒叫长辈过去,这老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秦太太心疼小儿子,一看老爷生了气,赶紧拦着:“没事的,想必是这两天忙过头了,都糊涂的,从小都是哥哥们操心的,他自己哪儿经历过这么复杂的事?一时没头绪也是有的,他那新媳妇看着也是蔫蔫的,没得精神,估计也是个不惯操心的人。反正还早,我去看看就是了,总之这三朝不能出错,丢我们秦家的颜面,他们有这份重视的心也是好的。”说着起身要去。 秦老爷不满,说:“你就是对这个小的太惯了他才这样,两个哥哥这么大的时候都懂事了。现在他也成家了,要放手,不能总什么都给他操心的好好的,那样以后怎么担当?” 秦太太只得点头说:“老爷说的极是,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包办着操心了,以后啊,我最多看到不合适的地方提醒一下他。” 秦太太带着绣云走到院子,看着何妈了问究竟是什么事要她去,何妈怕被老爷听到了声响起疑心非要问,支吾着一直出了院子才细说,听的秦太太心急如焚,加快了步子往新房走去。 秦太太走到新房,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舒苓,恹恹的气若游丝,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气力,回头责怪的瞪了秦维翰一眼,惊的他不敢和她对视,赶紧低下了头。 秦太太也懒得和他多说,赶紧吩咐何妈去找重乔把张郎中请来。不多时张郎中来了,秦太太叫把帐子放下,只露出舒苓的手在外面放在脉诊枕上面,盖上丝帕,才请郎中进来诊脉。郎中诊了半日,说:“里面还好,没有大的损伤,但是有淤血,也不用煎药,吃些活血化瘀的丸药,少动多休息几日也就好了。”说罢留下定量的跌打丸辞去。 秦太太看着甘棠和小竹服侍舒苓吃完药昏昏睡去,令二人好生陪着,便叫秦维翰和何妈出来到西边屋里去说话。 秦太太往椅子上坐了,瞪着秦维翰使劲儿的用右手在旁边桌子上拍了几下说:“你这是怎么回事?自己非娶不可的新娘子,还没过一天呢,就下狠手打成这样?当初我们劝你要想清楚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我们秦家的子弟还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儿!” 秦维翰吸了下鼻子撇了撇嘴,还想用撒娇混过去,说:“娘,我也不知道怎么鬼迷了心窍了,就下了狠手打下去了,那一阵子,真就跟鬼上身一样,咋都控制不住自己了,真不管我的事啊。” 第62章 “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是要你爹来听听你说的这话是吧?”秦太太更生气了。 “别别别!这要是我爹听我说这话,那不得打死我啊?”秦维翰知道她不会去给秦老爷说,故意开始舔着脸朝秦太太身上凑。 秦太太怒极反笑:“你爹打你,你一个男人都怕,你没想想你下这么狠的手打她,她怎么受得了?你爹说的对,我是把惯使的不成样了,想我们秦家向来家风厚道,连丫鬟仆人都不得随意打骂,你这才八抬大轿娶回家的新媳妇的打成这样子,你这是伤天害理你知道不知道?家门不幸啊!这是我的过错。” 秦维翰还在狡辩:“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啊!我要娶的舒苓,是那个明媚鲜艳光彩照人的舒苓;可这个娶来的舒苓,你们也都看到了,跟个痨死鬼一样,一天到晚苦着个脸,看着都烦。” “再怎么着,也是你闹腾这非要娶的!当时你二嫂给你说了那么好一位世家小姐,你非不干,硬要娶这个,如今如了你的意,你又这么说,现在又不能退回去,后悔也晚了,那也不能这样打别人,好歹是条命,你这是作孽!”秦太太越发的觉得自己真不能再惯着这个小儿子了,只怕这样下去他非得闯更大的祸。 “那就是我自己晦气,自认倒霉呗!反正我以后尽量不打她,她也别来惹我的眼,反正看着她那样儿我就生气。”秦维翰是个颜控,想着舒苓那个苦瓜相就烦,后悔不迭。 秦太太还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也没用,叹了一口气说:“说什么都晚了,但你不能总是任性,日子还是要过。明天都是三朝,不能让唐家发现了舒苓挨打的事,你和舒苓去我不放心。” 维翰嘀咕了一声:“大不了他们把我也打一顿替她解气呗!” 秦太太眼睛一瞪,问道:“你说什么?” 维翰头一晃,说:“我啥也没说。” 秦太太又叹一口气,看向何妈:“何妈,你明天陪着他们一起去,凡事多操点心,别叫他又犯傻气,万一被唐家发现了,你低调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唐家哄过去,千万别叫这混小子把事情弄大了不好收场。” 第66章 何妈答应着,秦太太又说:“你今天就在房里陪着少奶奶,那俩丫头小些经历的事儿少,怕是伺候的不周到,你好好看着少奶奶,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采取些措施,争取明天她能撑起来回门。” 秦太太又唤重乔,重乔忙赶了来,问道:“请问太太有什么吩咐?” 秦太太说:“今天晚上新少奶奶身体有点不舒服,你拿着少爷的铺盖陪少爷去书房睡,好生伺候。” 重乔答应着去收拾了,秦太太一回头看到秦维翰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不在乎样,骂道:“你这孽障,怎么长不大?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无所谓,你是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知道悔恨吗?” 秦维翰看她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连忙来敷衍:“好了好了,您别生气了,您说的我都听进去了,以后把她当神敬着好了吧?” “哎——”秦太太又是深叹一口气,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就这么着吧,以后有你亏吃的。我也不和你啰嗦了,你早点去书房睡吧!明天还要去唐家,你给我记住,去了低调点,就是被别人圈起来打,你也给我忍着,这是你的错。” “知道了,知道了!”秦维翰推着秦太太出了门,送她到她住的院子里,才蔫蔫的回头去书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秦太太遣绣云来看看新少奶奶身体怎么样了,进门看舒苓,虽病恹恹的,但起来了,梳妆打扮,看样子能撑着去唐家,才放了心去回太太。 甘棠和小竹给舒苓梳头,甘棠一看舒苓那张冷冰冰的苦脸,都没了伺候的心情,听着院子里有响声,往窗外看,正是秦维翰进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甘棠想着可能是他在书房没洗漱,如同放了大赦一般,高兴的叫了句:“少爷回来了!”对小竹丢了句:“我去给少爷打水洗脸,你来给少奶奶梳头吧!”便弃了舒苓跑到院子里迎接维翰,亲亲热热的说:“三少爷,我给您倒水去,伺候您洗漱。”便高高兴兴去忙活了。 甘棠走了,可苦了小竹。小竹原先没伺候过人,只是跟着师娘被调教了两三个月,虽学了几种梳发髻的方法,但要学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不熟练,这会儿子只她一个人,又没得人问,舒苓又是一副苦瓜脸,也不敢问,只有一边盘,一边想,两只手在舒苓头上绕来绕去,绕错了方向又松了重盘,不一会儿就整的一身汗。好不容易才勉强盘下来,虽不是很精致,但也混的过去了,好在舒苓也不挑剔,一直等她折腾完了才站起来进行下一项事。 魏宛佩带着丫鬟去秦老太太秦太太处请安,路上遇到韩乐仪,韩乐仪热情的喊着:“大嫂,大哥呢?怎么没一起?” 魏宛佩笑道:“他啊,一大早跟着爹出去了,说是北边码头那边有几船货要发出去,因为去的地方不同,货的质量是有差别的,宋掌柜病了告假了,爹怕底下人没人照应着弄混了造成闪失,所以要亲自去看着发配。二弟呢?” “他啊,昨晚上才在南边码头的两船货收妥了,半夜才回来,说是困狠了,今天早上要多睡会儿,早饭都不吃,叫我们不要打扰他呢!”韩乐仪笑道,又想说什么,没有说,四处里望望,看有没有闲杂人。 魏宛佩没有察觉,继续说:“现在爹的年纪,可还是不放心把事情都交给维藩、维垣,怕他们经的事少,做事有纰漏,什么事都要亲自带着、操心,这一两年身体好像弱了很多。现在维翰也成亲了,也该收收心放在家里买卖上,替父兄分担些,也好让爹爹轻松一点好好休养。” 韩乐仪开始还听的愣愣的,一听到大嫂提起三弟,忙拉了她到僻静处,说:“还说三弟呢,你知道不?昨晚才新婚第二天,他就把新娘子打了,听说打的还很严重呢,命都差点没了!” “真的?”魏宛佩开始很惊讶,转眼又摇摇头说:“不会吧?怕是小两口为什么琐事说不到一起拌了两句嘴,火上来了动了手打了两下子还是可能的,怎么可能打那么狠?那女孩儿不是三弟梦寐以求的心上人吗?说是非她不娶的,怎么可能下那么狠的手?且三弟我看着对我们也挺尊重的,对底下的丫鬟仆妇也都还好,不至于吧?我是不大相信,是不是底下的丫鬟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了?” “嗨!”韩乐仪见大嫂不信,撇了一下头一甩帕子说:“三弟对我们敬重,那是因为我们都是世家小姐出身,都是懂礼的人,底下的丫鬟仆妇也都是懂规矩的。那戏子从小只知道学戏混饭吃,哪有人教导她们礼节规矩?只怕是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激怒了三弟也是有的。” 说话间,已经来到秦老太太的卧室,二人住了话题,进了屋,秦太太已经到了。二人向秦老太太请安,向秦太太行礼,秦老太太吩咐二人落座,刚坐定,维翰和舒苓到了。 维翰和舒苓一身红装,进屋先给秦老太太行了礼,秦老太太看看舒苓在精致的红衣衬托下,越发显得黄瘦,萎靡不振,一脸的寡淡相,似乎撑不起衣服的重量,淡淡的说了句:“罢了!”便不搭理了。 两人又向秦太太行礼,秦太太惦记着舒苓的伤,拉着她到身边,当着老太太的面,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怜惜的看着她嘱咐道:“今天回娘家,一定要早点回来,切记不能在娘家过夜,这是规矩。”舒苓点点头不说话。秦太太扭头又嘱咐秦维翰一回,回头问绣云:“给亲家的礼物准备的怎么样了?” 绣云回道:“回太太,都准备妥了,就已经交于赫叔搬到车上了。”秦太太点点头,请示了一下秦老太太的意思,宣布开饭。吃毕了早饭,对维翰、舒苓两人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去吧,早去早回,万不可耽误了。”两人行了礼,辞别了众人而去。 宛佩和乐仪也辞过了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各自回屋去了。韩乐仪一进门,秦维垣已经起来了,看样子洗漱完毕,正在喝茶,也顾不得关心他吃过早餐没,就兴奋的坐到他旁边幸灾乐祸的问道:“你知道吗?昨晚三弟把那戏子打了!” 秦维垣正在喝一口茶,听到这句话猛吸一口气一下子呛住了,一口茶全喷出来还咳个不停,忙放下茶盏。韩乐仪连忙给她拍着背,阿涓忙递过来帕子,乐仪接过来给他擦拭,折腾了好一会儿,秦维垣才缓过劲儿来,问道:“为什么?三弟为什么要打她?” 韩乐仪摇摇头说:“这个不知道,只是听说三弟下手很重,打的那戏子差点没命了。我和大嫂开始还不信,今天早上看到三弟带着那戏子来给奶奶请安,她的脸虽然擦了脂粉,看着还是感觉到底子蜡黄蜡黄的,眼睛都瘦的抠了进去,整个人都病歪歪没精神,和昨天看着不同。虽然昨天也没精神,但看着最起码还像个活人,今天看着就像随时都没气了,站在那里都好像站不住了,风吹过来就要倒。看那神色,应该是打了,而且打的不轻。” 第63章 秦维垣一拍桌子,惊得桌子上是茶盏一嗑啷,说:“这怎么行?明儿要和大哥商量一下,抽个时间单独找三弟说说他,哪儿有才新婚第二天,就把新娘子打了的?” 韩乐仪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酸溜溜的说:“人家的媳妇,人家还没心疼呢,就由得你这么心疼,要你出头?” 秦维垣知道她误会了,跟她解释说:“这不是心疼不心疼的事。我们秦家,虽然是经商为业,但也是诗书世族,祖上是出过进士的,一直以来非常把家风看的极重,主张为人处世要宽厚。你嫁到我们秦家也这么些年了,何曾看到我们打骂过小丫头?就是对门外的乞丐,也要给几分怜悯,不能随意打骂的,何况这是才迎娶回来的新媳妇?” 韩乐仪本是个良善的人,这回是因为秦维翰拒绝了她提的采葛表妹结亲建议,觉得失了颜面才会有嫉恨之心。此时被秦维垣这么一说,那份幸灾乐祸的心淡了些,恢复了冷静,说:“你这么说倒是这么一回事。”又想起了往日和他的闲谈,问道:“你上回不是说三弟性子可恶,没准会打骂媳妇。这次真叫你说准了,想必你是哥哥,对他了解的透,怎么还这么大的反应?要和大哥一起去说他?” 秦维垣摇摇头说:“那次是猜度,若真是娶了卫家表妹,他要是也敢这么打,我和大哥肯定会出面收拾他,为卫家表妹出气的,但是我们见了卫表舅家肯定没脸。何况那卫家表妹要是摊上这事,能像舒苓那样忍气吞声吗?恐怕早就哭闹开了,吵的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还需要我和大哥出头?只怕惊动的奶奶和爹娘都要出面平息事端,阖家不得安宁。” 第67章 韩乐仪点点头说:“你说的极是,看来这小门小户的高攀上来,也未必是好事,外头看着光鲜,里面受的不是气,也没人敢出头帮一下子。若是我那采葛表妹遇到这事,怕是我那表舅都要来不干的。话说回来,她一个戏子,好好唱她的戏就是了,何必要高攀呢?这门不当户不对的,进来各种不合适,现在连当初支持娶她的奶奶都见不得她了。你是没看到今天早上啊!奶奶看到我和大嫂,那个笑的开心,一看到她,脸都冷的要结冰了。现在三弟不喜欢她,奶奶不待见她,我看她在这秦家呆着估计没啥好日子过了。” 秦维垣摇摇头叹气说:“说来说去都是三弟的不对,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当初非要娶她,现在又这么对人家,对一个家庭来说,这是不好的兆头。” 韩乐仪满不在乎的说:“你管他呢?你只管和爹和大哥好好学做生意就是了,管他们那么多干嘛?现在虽大家住一起,难保一辈子一起,二叔现在不就在上海发展吗?分家是迟早的事,他们俩过不好,败家是他们的事,我们做哥嫂的,能帮衬一点他们是一点,关键还不是他们自己怎么过日子,我们能管多宽?” “分家?”秦维垣诧异了,说:“好端端的分什么家?,快别提这个了,要是爹听到要生气的。” 韩乐仪白了他一眼说:“现在肯定不会,难保以后不会,你看二叔不都到上海去了?难不成你们弟兄三人就这样一直挤在一起?我给你说这分家不过早晚的事。所以啊,你现在要多管些生意,将来分家的时候才不会吃亏,莫叫爹娘偏心都分给了大哥他们。看这三弟他们,也就这样了,自己不上进,娶个媳妇没背景不说,还是个病秧子,只希望将来别连累我们。” “哎呦,我想起来了,西街绸缎庄那边还有点事,差点忘了,我赶紧去看看。”说完秦维垣站起来就往外走,气的韩乐仪在后面骂道:“一提到正事儿你就事来了,看你那点出息!我说的话你可要记在心里,要不明儿的有的亏你吃。” 秦维翰和舒苓回到唐家,见过师父师娘,舒璋在堂屋接待秦维翰,重乔立在他的身边伺候。舒苓则被舒蔓一帮小姐妹拥进里屋说话去了,小竹本来想随舒苓一起进去,一看甘棠没动,也不好动,只得跟着她一起干站着。 “小竹姐姐!”小竹一看,原来是舒萍,舒萍因为是和她一起进唐家班的,所以一直对她很亲热。一看到舒萍,小竹高兴了,又想起今天一见面,又要回到秦宅,面对那些种种不适应,可能以后再没有机会回唐家班了,笑容变成了忧郁。舒萍没注意那么多,说:“小竹,你跟我来,我给留了好东西呢!”说着也把小竹拉走了。 只剩下何妈和甘棠两个没人搭理。何妈还好,经历过的事情多,什么时候都能坦然自若,气定神闲;甘棠就不爽快了,在秦宅行动皆有规矩,在这里一切都跟家里不同,又没个人照应,呆在那里十分的别扭,暗骂唐家小门户不懂礼节。所幸舒蓼从这里过,看到她们还站着,连忙招呼她们,在旁边屋子坐下,并送上了茶果打发时间。 舒蓼来到里屋,姐妹们正围着舒苓坐在床上问长问短,舒苓一直支支吾吾不大言语。舒蔓看着她的神情,越发的清瘦无形了,比出嫁前还要弱了几分,一把捂住她的手臂正要问话,舒苓疼的一哆嗦,“啊!”叫出了声。舒蔓心中诧异,左手拉过舒苓缩回去的手,右手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扒,看到手臂上好几条绷带缠着,没缠的地方也有几道打过的红肿的痕迹,吃惊的瞪着舒苓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舒苓收回手臂只是支吾:“没,没什么的。”便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了。舒蔓一直瞪着舒苓,眼里瞪出个大大的问号,周围的姐妹也都沉默了,空气像被凝固了一样。 舒苇突然对旁边的小师妹说了一句:“去把小竹找来问问。”有人出去了,不一会儿,舒萍拉着小竹进来了。小竹一看,舒苓脸扭到一边不说话,屋子里的姐妹都气愤的瞪着她,不免心慌,哆哆嗦嗦的问:“姐姐们叫我来做什么?” 舒蔓使劲的把舒苓那条瘦成麻杆一样的手臂掰了过来,撸起袖子亮出伤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把她打成这个样子?他们凭什么要打舒苓?” 小竹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哇——”一声哭出来了,哽哽咽咽说不清楚,急的舒苇说她:“你哭什么哭?是怎么回事就直接说。” 舒蓼站起来说:“你们先别逼她,小竹,你冷静一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如果有什么我们也好找秦家理论,不能叫舒苓就这么被人欺负。” 小竹平静了一下,才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正好舒涌和舒铭他们刚在外面,听到出去找小竹的小师妹说舒苓被打了,也进来了看是怎么回事,一听说是秦维翰莫名其妙就把舒苓打这么狠,一个个肺都气炸了,跳起来就要去找秦维翰算账,舒蔓、舒苇她们也站起来要跟上。 刚走到门口,师娘进来了,看到他们的气势,很是奇怪,问道:“我听到这边吵吵闹闹的就过来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怎么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样子?” 舒蔓含着泪花几步走到舒苓跟前,拉起她的手臂,舒苓挣扎着似乎不想叫她动,但哪里挣得过?只有任舒蔓把手臂亮给师娘看,头扭向另一边躲着。舒蔓说:“师娘!您看,这是那个姓秦的打的,才新婚第一天啊,你看他把舒苓打成什么样子了?这以后舒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说着也把脸別到一边去。 师娘几步走到舒苓面前,拉起她的手臂,用指尖轻轻触碰上面红肿的地方,怜惜的问道:“舒苓!疼吗?”舒苓低着头没说话,只是过了半晌才略略摇摇头。 舒蔓气愤了,她不能理解舒苓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真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说:“都打成这个样子了还不疼,你是铁做的吗?”说着眼泪“唰”一下流下来,举起手臂用袖子擦眼泪,旁边的姐妹也纷纷堕泪。 舒铭在旁边等不得了,抄起门旁边立着的门栓就说:“走!我们找那个姓秦的算账去,他怎么打舒苓的,我们也怎么给他打回来!”说着都要往外走,其他的兄弟也都喊着“走!”一涌而出。 “你们都给我站住!”师娘站起来喝道,舒铭他们站住了。 师娘说:“你们这是准备去打群架吗?你们万一手重,把秦家三少爷打出问题来了,你们让舒苓怎么办?他们秦家能轻饶了我们吗?你们都去坐牢?” 舒蔓激愤的说:“舒苓不去他们秦家了,才新婚,就打成这样,以后还能活吗?既然他们不能善待舒苓,就叫他们写休书,我们把他们的聘礼都还给他们,从此两不相欠!” 师娘又要气又好笑:“你们当这婚姻都是儿戏吗?” 舒铭扭过头来,已是泪流满面。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的看他们这么欺负舒苓吗?” 师娘看看他们说:“我知道,你们都心疼舒苓,可是,这条路是她选的,也只有她自己承担。我觉得,舒苓她不是那种能由着人欺负的人,她这样软弱,是她自己有心结,心结不去,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的。” 说完,师娘看着舒苓问道:“舒苓,今天最后一次机会了,你是愿意回唐家班还是去秦家,主意你自己拿,我们只能根据你的选择来看用什么样的方式支持你。”周围突然静了下来,似乎掉根针都听得见,一个个屏住呼吸等待舒苓的回答。 第64章 舒苓低着头,轻轻说了句:“去秦家。”周围的人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舒铭“哎!”一声狠狠把拳头砸在门框上。 “好了!既然舒苓选择了,其他人什么话都不要说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都跟在我后面,什么话都不要讲。”师娘说完话拉起舒苓往外走,其他人依言跟在后面。 师娘拉着舒苓带着众弟子来到堂前,一进门一种气势汹汹的气场在空气中荡漾开去,惊得舒璋和秦维翰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师娘松了舒苓的手,背挺得直直的,舒蔓和舒苇立刻护在舒苓两边,神情愤怒的瞪着秦维翰,像两瓣磕开的生硬的瓜子皮,越发的信得中间舒苓软软的像粒苍白萎缩的瓜子仁,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在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仿佛要缩起来最好消失掉免得身处这样的困境。 本来在侧间闲坐的何妈老远看到了他们浩浩荡荡而来,情知是舒苓被打的事情败露了,怕少爷年轻气盛不能很好的应对,赶紧带着甘棠过来了,一边走一边想怎么把这事给压下去,其实早都想了很久了,还是心虚,走到了站在少爷旁边,心还一直咚咚直跳。 第68章 师娘往堂中一站,脸对着秦维翰,眼神冷静而凛冽,盯得原本表现出不在乎神情的秦维翰,也撑不下去了,心虚的收回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恭恭敬敬的站着,眼皮垂了下去,周围一片静谧。 师娘突然微微一笑,开口了:“我想请问一下三少爷,当初为什么要认定我们舒苓为结发妻子?” 秦维翰一直吊着的心,想象着一万种可能,都是被对方凶猛的责问,没想到会是这样轻松一个话题,又不知道她问的本意,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对答,只得吞吞吐吐的说:“因,因为喜欢啊!” “那么——”师娘一直盯着秦维翰:“你喜欢她什么?” 秦维翰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日才说:“她很美。” 师娘鼻子了哼了一声,冷笑道:“那么现在是因为你觉得她不美了,是不是就后悔了。” 一句话说中了秦维翰的心事,他开始流冷汗,说:“没,没有啊。” 师娘很平淡的声音娓娓道来:“如果不是后悔了,你怎么舍得把你费尽心力娶来的新娘打成这样?” 秦维翰感到冷汗淋淋的冒,竟一句话说不出来,一碰到师娘那看似平静却犀利的眼神就不敢看了,只得干站着。周围的人也都怒气冲冲的盯着他,这种场面太难堪了,秦维翰双手相互绞着,一会儿就感到手心黏糊糊的。 何妈笑着打破了僵局:“我们三少爷啊,是喜欢三少奶奶的紧,当日了对我们老太太,老爷、太太面前都发了誓的,非三少奶奶不娶,这是我们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至于打少奶奶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少爷的错,这个昨天我们太太昨天已经狠狠批评了我们三少爷。他年少不懂事,喜欢三少奶奶,却不懂得怎么去爱惜三少奶奶,为一点点子事,就动了手,下手又没个轻重,犯下这么大的错。不过,我是看着三少爷长大的,了解他的为人,请亲家放心,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们都会看着他的,要他好好敬重三少奶奶。” 师娘冷笑一声,说:“如果三少爷真的后悔了,就请写封休书,我们把聘礼如数归还,三少爷也好另寻良配。秦家一向以仁义著称,娶回去的新娘子,不能善待,我们舒苓过的不幸福,三少爷未必就能活的快乐。不如一别两欢,各生欢喜,省的彼此连累。我们唐家班虽然经济吃紧,但养舒苓还是养得起的。” 秦维翰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何妈挡到前面说:“亲家这是哪里话?哪有刚娶进门的新媳妇就要写休书的理?小两口年轻气盛闹矛盾下重手是有错,但要这么做了岂不是拿婚姻当儿戏?如何使得?” 师娘笑道:“不是有先例吗?不知是真是假,坊间传闻有位富可敌国的胡姓巨富,走在路上多看了一个小女孩一眼,那小女孩没给他好脸色,回去后就找来女孩的父母来要高价迎娶,事成之后洞房也未进,就写了休书休掉那女孩遣回娘家。莫非三少爷也想步其后尘?玩玩这有钱人戏弄穷家女的游戏?” 秦维翰又想说什么,又被何妈抢了先:“亲家师娘,您这话可知您是多想了。您说的那胡姓巨富,虽当时富可敌国,却是一个暴发户,行事都是暴发户的行径,要不那么快就败落了?我们秦家虽比不上那暴发户最风光的时候,但十几代的经营,根基牢固,凭的就是仁厚的家风。何况那巨富只是纳妾,我们少爷可是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可不要放在一起比,不但看低了秦家,也放低了少奶奶的身份。”说完推了一下秦维翰,对他说:“少爷,快给少奶奶认个错,这结了亲,就是大人了,可任性不得,好好对待少奶奶,‘家和万事兴’,还等着您和少奶奶后面大把大把的好日子要过呢!” 秦维翰抓抓头,无奈的走到舒苓面前,勉强说道:“舒苓,昨天是我不对,请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保证我再不打你了。” 师娘扭过头问舒苓:“你愿意给他这次机会吗?”舒苓本一直低着头,停了半晌,才略点点头。 在旁边一直紧张的何妈一下子笑开了花,拉过舒苓拍拍胸口说:“少奶奶真是大度,您放心,只管跟我们回去,少爷若是敢再动您一个指头,我敢说,头一个我们太太都不依他的。” 师娘在旁边说:“这一回,我们且信一次,若有下次,就是舒苓她本人愿意原谅,我们也不再放她回去的。” 何妈连忙说:“那是自然,不过我们少爷其实是懂事的人,再不会有了。”说着把舒苓往秦维翰面前推,给他使眼色。秦维翰无奈,只得勉强牵了舒苓的手,周围的人方松一口气。 晚间回到秦家,秦维翰和舒苓见过秦太太,礼节过后,秦太太问道:“晚饭吃过了没有?” 秦维翰说:“吃过了,娘您不用担心了。” 秦太太笑着又问:“那么远的路回来,估计也早消化了吧?要不要吃些点心?” 秦维翰打着哈欠说:“还没觉得饿,只是有些累,想休息,若等会儿真要饿了,屋里也有点心,现在是啥也不想吃了。” 秦太太点点头,略略问了一些在唐家的事情,舒苓只是不啃声,秦维翰却是一直敷衍,不肯多说。秦太太见他二人回避这个话题,猜度着必有事情发生,转移话题对舒苓说:“你刚嫁到我们秦家,很多习惯可能不知道,我要给你说一下,不知道以前你在唐家有没有这个规矩,每逢初一和十五,我们女眷和小孩子是要去慈宁寺上香礼佛的,这是我们响屐镇几大家子多年来的习俗。再过几天是你嫁入秦家第一个上香日,务必要重视。” 舒苓轻轻点点头,说:“是。”秦太太又对秦维翰说:“你还没管理家族生意上的事,又是新婚第一遭,也必须去。这一次,你可不能轻慢,到时候要早早都要起来做准备,万不可再有睡忘了派人去叫你的事情发生。” 秦维翰有些尴尬,几分撒娇的说:“娘——,就那么一回,就次次当成典型来说我,说过我再不会的了,您把心放肚子里好了。” 秦太太笑笑说:“你们也乏了,回去准备准备休息吧!这几天把你们累的,看舒苓这样子就吃不消了。” 秦维翰和舒苓道别后就要带着众人回房,秦太太叫住何妈说:“你等一下,我还有事安排。”何妈只得留下了。 待他们回房后,太太放下茶盏问何妈白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何妈简单的回了一下。秦太太良久无语,叹口气说:“哎!两个哥哥都还好,听话,娶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小姐,什么都是顺顺当当的。就是这个小的是个冤家,叫人不省心,就是从小顽皮不听劝,才把你从老太太那边调过来,专门安排给他便于调教,想着他若你学到你半点也还好了,可是一点也没有用。如今非要任性娶了这样一个媳妇,且病歪歪的,他这么快又厌倦了,怕是这个媳妇也影响不了他什么,能平平安安过日子都是万幸,真指不定啥时候会又闯出什么祸端来。” 何妈劝道:“太太也不用太过烦恼,俗话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就是皇帝的儿子也有强的,也有弱的,不可能全都一样,‘儿孙自有儿孙福’,做父母的操再多的心也只能操一时。如今他已成人了,也要看他自己的造化,现在已经这样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况且很多事也是不好说的,也许什么时候他突然懂事了,学着和两位哥哥管理生意上的事务,回家也能夫妻和美,那样的话,现在遇到一点点挫折也都不相干的。” 秦太太点点头说:“你说的有理,回去后跟着他们多留心些,防止他再干傻事。往好处想,舒苓那孩子,虽然看着精气神差些,拿不住维翰,倒也不是一个惹事的人,不像有些小家子出来的孩子歪调难缠,老老实实的;也别叫维翰过分欺负她,可怜见的。刚才看她那光景,怕是身子薄弱,能在秦家多久都不知道,出了事,唐家再不济也难免会来闹一场,想想也是一件烦心的事。哎!如今看啊,这娶媳妇漂亮不漂亮真不重要,性格好,身体好才是真的好。她当初那么漂亮,看着也温柔,身体一垮,什么都不行了。” 第65章 何妈想了想说:“太太这个不用担心,我看着新少奶奶,虽然气色差些,倒未必是福薄之人。我记得去年见少奶奶的时候,精气神还是很好的,看着一副旺夫相。想着当初少爷非要娶少奶奶的时候,老太太那么容易都答应了,大概就是因为看中少奶奶这付旺夫相。老太太一向喜欢以相取人的,常给我们说相由心生,说一些相上面和气运相连的地方,所以啊,我也平常看人也喜欢观察别人面相。您还别说,人有时候的气运真能从面相上看出一二,但凡眉头一直皱着,上面像笼罩着乌云的,那几天多半有不好的事发生;若是眉宇间明黄发亮,就总会遇到好事。这新少奶奶我记得去年看她面相是极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过门,气色就差了很多,眉头都笼罩着黑气,我当时都奇怪呢。不过我今天在唐家,发现少奶奶眉头的黑气散了,想是霉运要散去,福气要来了。” 第69章 “哦?果真如此?”秦太太十分惊异,拉住何妈的手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因为霉运?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果真福气要来?” 何妈点点头说:“这少奶奶嫁过来的时候一掀盖头,我就发现了,虽然脸上敷着脂粉,但还是感觉得到眉宇之间的黑气,和那次端午节老太太要见时看着不一样,而且这两天都在。可是今天在唐家,和那唐家师娘说着话,我就突然发现少奶奶眉宇之间明润起来,那黑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我当时就心中一亮,想着莫非她和少爷这个事过去了,就会给我们秦家带来福气?” 秦太太连声称奇,心里想着明天见到舒苓了好好观察一下,是不是真如何妈所说的,此刻一直为维翰和舒苓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对何妈说:“你说的我知道了,希望如此,你且去吧,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一下。如果以后他们能好好的过日子,你可是要领头功啊!” “唉!”何妈答应着,后来听到秦太太说她领头功的话,笑着摇摇头摆摆手说道:“我可不敢领这个头功。要是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以后好了,也是他们相互有这个缘分和造化。不过能在这个节骨眼儿帮他们一把,我想想也是开心的。”说着便告辞去了。秦太太念了几句佛,心里暗暗祈祷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千万别再惹什么祸端了,像何妈说的那样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了。 秦维翰和舒苓回到屋中,新房里面还是一派喜庆的装扮,越发显得人身心疲惫。维翰向来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因为几天的忙碌,都没好好休息,立刻嚷嚷着乏了,叫甘棠和小竹打水沐浴更衣。 舒苓这一向都比较沉静,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事,不像刚嫁过来时候那样魂不守舍了。小竹看甘棠伺候着少爷,自己也围着他转就冷落了舒苓,心里过意不去了,忙过来侍奉她,却发现她行动说话间温柔敦厚了不少,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低沉,心中诧异:怎么昨天她挨顿打不但没有像别人那样被打消沉了,反倒像是活过来了似得,倒有几分舒蔓姐姐处事待人的风格了,甚至还多了几分气度。 舒苓却没有注意到小竹的心里变化,只是需要什么也会吩咐小竹了,虽不像宛佩和乐仪那样少奶奶气派十足,和以前比已经开始适应少奶奶的身份了。像小竹这样新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心里一直是需要有人依赖的,甘棠是不敢信任了,舒苓能给她的行为作出指引的方向,对她来说就是未来生活的定盘星,她开始对新生活有了信心。不多时,收拾完毕,都熄灯睡了,屋子里一片安静。 朦胧中,舒苓来到一处既陌生又熟悉之境,一片蔚蓝的大海,连着蓝天一色,波澜不惊,几只雪白的海鸥在帷幕般湛蓝的天空中展翅飞翔,滑过棉花团般的白云,好壮阔平静的一番景象!这是哪里?舒苓头脑里闪出一个认知,如同从天而降,自然而然,没有刻意去想,就有了这种判断——这是学校。虽然自己今生尚未进入现代学校读过一天书,但对那种生活的向往,让她觉得学校就应该是这样广阔美好的地方。 眼神往下扫,是一段汉白玉台阶,台阶上有个理发师在给一个人理发,而旁边坐着一个静静等待理发的少年,正在阅读一卷书,似乎沉浸在书里的世界,忘了周围的环境,忘了自己是在等待理发的初衷,那个人是——齐庭辉。 舒苓突然觉得心中开阔起来,看着他,没有喜怒哀乐任何感情,就像雨过天晴出去散步,看到阳光下的挂着雨露的树叶,所有的景象映在心中,成为一幅图画。原来人对世间万象,除了喜怒哀乐还有另外一种感受,那就是认知和接纳,认知事物的本来面目,就像从来没有认识一样,心里空荡荡,放进去反应出来的认知,就是真实,干净而透明。 那么,我在哪儿?舒苓突然闪出一个念头,眼神继续往下扫,看到台阶下有一座汉白玉拱桥,一个女子从桥上缓缓走下,穿着一身白纱裙,背直挺,薄纱里隐隐透出两个圆润光洁的肩膀,似乎有担起千斤的力量;赤着脚,散披着头发,微风袭来,发丝与纱裙在风里缠绕,神采飞扬,那——就是我。 当舒苓意识到这一点,仿佛灵魂归位,意识与那女子重叠,合为一体,这是我“爱”的学校,今天我毕业了,要离开了,要进入社会生活当中去实践加强这种“爱”能力,这是永别。那么,他呢?他现在对“爱”的学习到了什么程度? 舒苓回过头去看了齐庭辉一眼,又一阵风,把她脸前缠绕飞舞的发丝吹到后面去,清晰的看到他专注轻松的看书情形,像一幅恬淡的生活图画,生动的感受到他看书时那均匀的呼吸,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要远离吧!或许是根本不在乎,他还要在这所“爱”学校里继续深造,而我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就这样轻轻的走,正如轻轻的来,静悄悄的,不忍心发出一点响动,舒苓这才明白为什么要赤着脚的原因。 两人的缘已尽了,曾经那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真的到了,竟是这般风轻云淡,舒苓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舒苓收回脸,侧向一边,心里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是这丝笑意太清浅了,连嘴角都没有笑的意思。可是,这种感觉太好了,如此厚重,又如此轻盈。 舒苓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回味着刚才的梦。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她一遍又一遍去放大梦境中自己的感受,一点点去解读,重复梦里意识走过的痕迹,我这是准备从对齐庭辉那种虚幻的爱情中走出来重新面对生活吗? 舒苓又想起了齐庭辉那温柔专注的眼神,依然是那么清澈深情,依然那么熠熠生辉,曾经让她惊心动魄,曾经令她泥足深陷无法自拔,曾经让她舍生忘死。可就在这一刻,失去所有的吸引力,仿佛从内心腾升出一种力量,钢铁一样强硬,却似裹着棉花一样柔软,把那些统统挡在外面,却彼此不受伤。如果在有一人再是同样爱情,恐怕无法穿越她爱的堡垒,再能打动她的爱,一定是高于这种的,那是什么?大概不要这样的虚幻,要最实质性的东西,至于具体,还是需要用时间来慢慢觉悟吧! 舒苓看看周围,夜还未央,仍是黑暗笼罩。再看时,屋里就显得不那么黑暗了,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的白纱般的月光,带着窗格子的倒影映在屋内,依稀看到秦维翰那张睡熟了的脸。他是幸福的,即便是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令他不开心的事,他依然睡的踏实安稳,他自己拥有的幸福,恐怕是他自己并不知道的吧?舒苓双手抱着拱起来的双腿,下巴支撑在膝盖上,细细端详着这张脸,从前她是最不愿意见到的,如今放下了心中的所有成见和藏在心底的芥蒂,发现他也没那么讨厌。 也许,当初她厌恶他,并不是真的厌恶他,只是当时把一颗心都放在齐庭辉身上,却因为他对她的追逐,引起了她心底的对他的好奇,就产生了那是背叛齐庭辉的认知,所以下意识里用厌恶的感觉来压抑这份好奇,因为她要站在道德的角度来保持感情的专一性。想到这一点,舒苓把自己吓了一跳,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觉悟? 舒苓又继续看着他,他睡的像个孩子,也许是做了个美梦,嘴角咧了一下,转过身依着枕头又睡,还用牙齿空嚼了一下,他在做梦吃东西吗?如果有一天他明白了现在属于自己的幸福,那这份幸福会不会还在他的手上呢?也许只有天知道。 舒苓想起了昨天他下狠手打她的情形,心里十分平静,好像想起来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突然出现一个念头:为什么他那么狠的打我,我一点恨他的心都没有?她突然想起了师娘说的话:“我觉得,舒苓她不是那种能由着人欺负的人,她这样软弱,是她自己有心结,心结不去,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心里突然一亮。 其实我自己知道我是控制得了那种局面,只是那个时候我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身心的麻木,才由得他打。他是一个任性的人,不能用理智来控制住自己的言行,自然也不懂怎么来用理智去约束别人的行为,而我可以。他昨天对我的打,唤醒了我对理智的需要,我就要开始心神合一了。当我的神思归位,他就没有欺负我的可能!解决问题的根源在我不在他,所以,我不恨他。有了这样的心情,舒苓再去看维翰,竟然发现他熟睡的样子其实也挺可爱的。 第66章 第70章 转眼到了上香日,秦太太带着秦维翰和三位儿媳去礼佛,茜容在三哥三嫂婚礼结束后就去县女中住校了,大孙女秦雪盈去岁上了新制高小,故今年礼佛都没跟去,嘉音尚在秦家私塾里启蒙,逢礼佛日不用上学仍旧跟了母亲去,只是没有姐姐的陪伴稍显安静,站在船上母亲和他说话也不是很活跃对答,看着水面上游弋的鸭子愣神。 船行了一个来时辰,山腰上慈宁寺的黄色琉璃瓦屋顶赫然在目,船头略斜,又前进了一刻,来到左右有芦苇相护的石阶,拾阶而上,便是入慈宁寺的大门。今天出发的挺早,但寺前寺后都零零散散到处堆满了人,一时间香火鼎盛,人烟繁茂。 韩乐仪和秦维翰分别在秦太太的两边相扶,说说笑笑进了门,宛佩则拉着嘉音紧跟其后,众丫鬟仆妇也左右相随,另有两个小子挑着挑子也跟着。今天是初一上香礼佛的人太多都怕走散了,都紧紧跟着前面的人,唯独舒苓一边走一边低头似乎想着心事慢慢落在后面,也没人注意她,竟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舒苓走进寺院的大门,穿着绣花缎鞋的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落在院子里铺着的青石板上,似乎生怕心事太重会随着步子掉在地上震碎了,惊动了世人。藏住!藏住!莫惊起半帘香雾。 “上那么高一段台阶,现在累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那么温柔,那么体贴,惊醒了舒苓沉睡了几个月的热血,瞬间在她体内、血管中汹涌流动,浑身热汗淋漓。舒苓下意识猛地一回头,从来来去去的人群中穿透过去寻那个声音,是他——齐庭辉,正在低头对一个女子低声呢喃,那女子,一身红装,新晋少妇装扮,眼含盈盈秋水,几分娇羞的与齐庭辉满是宠溺的眼神相对。一时间魂飞魄散,想要藏,无处藏;想要逃,脚下竟像订了钉子似的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脚下变个洞掉进去。他的温暖与柔情,再也回不到我身上了,永远的永远,那些都属于了别人!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只是我敏锐的发现我需要那些,所以才在他身上痴迷了这么久。 就在这一刹那,齐庭辉突然抬起头似乎要向这边看过来,舒苓不知道怎么了一激灵,竟转过身,一下子跳到旁边一棵大树后——她开始都没有注意到那棵大树。 舒苓躲在大树后面,用手按住“别别”直跳的心脏:他会不会看到我了,会不会过来给我说话?如果他如果过来给我说话,我该怎么办?但愿他没有看到我。 过了片刻,没有任何异样,舒苓忍耐不住,背靠着树,侧过头,探出头去观望,齐庭辉没有发现她,只是和那少妇一起抬头望着前面微笑,心里无限失落,也寻着他们的视线向前望去,是一个被两个丫鬟扶着中年富太太,正在朝他们含笑招手。那个富太太看着很面善,舒苓想起来了,那是齐庭辉的母亲齐太太。 齐庭辉拉住那位少妇,几步走到了母亲身边,三个人亲亲热热的说着话。舒苓在树后面,看看那位少妇,又看看齐太太,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回头看着那边有个门洞通向别院,跑了进去,到处都是人,也有门洞,又跑,稀里糊涂,也不知道怎么跑的,竟来到一个僻静的院落,一个人也没有,只见禅房里草木深,沿着曲径往前信步走,直到上了台阶,看到正房与厢房之间有一个小小的门洞,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如同进入了世外桃源。这是寺侧一个小小的山坳,满坳的桃树,灿然开着密密麻麻的桃花,也许有些过了盛季,已有稀稀落落的桃瓣飘零。 舒苓站在庙阁琉璃房檐下,石阶前,一抬头,那枝枝相错的桃花直映眼帘,眼底泛起桃花泪。就在刚才那一刻,舒苓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娶她,她笑起来的眼角,像极了他的母亲,他母亲选择她做儿媳妇,就是想找个和自己相似的女子来代替自己照顾心爱的儿子,自己怎么竞争得过? 舒苓回想起自己,除了对齐庭辉稀里糊涂陷入的爱,还有什么?竟一丝一毫也想不出来。她为这段爱,付出过了什么?争取过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猜度、欣喜、伤心,什么实质性的行动都没有;那么齐庭辉为我做了什么?好像也是一样,除了享受在一起时的明媚开心,也不曾为未来做过一丝一毫的规划和努力,这也是一直以来自己和他在一起时的隐忧,所以明明和他在一起感到很轻松和快乐,心中也想压了一块儿石头一样沉重,因为看不到未来。 舒苓问自己,如果当时去赵家找齐庭辉,就可以挽回他的心,自己会去吗?不会!在心里重重浮现出两个字。当初喜欢上他,也是因为他在众人里多看了她一眼,让她心里有他是喜欢她的这点认知,说白了,自己喜欢他,也不过是因为感激他在人群中认出了她,对她的爱恋之心,如果没有了他的喜欢,她就是再欣赏他,也不会上升到爱的程度,这是她内心骄傲的底色。 心中有一万种对他好的意愿,如果他没有表现出需要的念头,纵然在心里烂成泥,烧的心中难受,也不敢表露出一分来,只是默默的看着他,等着他,可是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他对自己的期待,这是一个自尊心太强的女人最大的悲哀。原来爱情有一种落空就是,我满怀希望的等着你要,可你从来没打算要。没有人愿意担负你心中深沉的爱,人生都是负重而行,爱的太深太重,你以为是无价之宝,却是别人心头避之不及的一场灾难。 可是,能怨当初齐庭辉当初对自己的招惹吗?不能,因为知道当初他对自己是真的喜欢,干净而纯粹,全凭着内心不自觉的吸引,才会不问未来轻轻的靠近;那么自己有错吗?没有,因为也是真真正正的喜欢,才会抛却了所有的惧怕与担心也要回应他对自己的喜欢;那么齐太太有错吗?没有,因为失去的丈夫的爱的女人,把所有的感情寄托都放在了独子身上,可是孩子不能替代丈夫,他是要成长,要脱离母亲的爱去给另一个女人撑起一片爱的天空,那么她找一个像她的女人来占据这个位置,就好像自己仍在孩子身边照顾一样,这样有错吗?没有。 那么事情的发展可以改变吗?不能!曾经以为人生中最有灵魂的爱情,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相互吸引与欣赏,那种两情相悦,以为那就可以战胜世上一切。可是今天才知道,这种爱太单薄太易散,在两个人还没有经历过彼此足够行动上的付出,就没有办法产生深厚的信任和依赖,这份感情就像玻璃一样脆弱,外力轻轻一击,就已经支离破碎,除了划得心上伤痕累累,竟找不到一丝回旋的力量。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从相识到相离的那短短几个月,我们真的只是单纯享受着相识、相知的快乐,却不知道这份快乐有多大,将来的伤痛就有多深。我们才相处几个月?尚且伤到如此,感受到背叛的滋味。如果他不体谅母亲的感受,执意要背叛母亲来和我走下去,那么他母亲的痛苦我如何能想象的出来?生他养他十几年,一点点辛苦付出,最终儿子只为了才认识的一个女人都全部丢掉了,那种背叛的感觉,又是多么的彻骨寒? 如果不是她的心全放在儿子身上,如何能这么快感受到他心上的变化?及时下手留住他的心。如果她没有对儿子这样的用心,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变化,也许我和他还有时间和机会一点点的去加深刚建立起来的感情依赖,等到这种依赖强大到外力无法分开的地步,或许可以对抗他母亲带来的阻力。可是没有如果,如果他母亲没有把心都放在他身上,他就不会这样懂爱,也就不会对爱这样敏感,在看我第一眼,就发现了爱,当然在他身上就缺少了能够吸引我的特质。他爱人的能力,是他母亲一手培养的;他对于女性的尊重,也是源于母亲教会他对自己的尊重。他母亲对他付出的太多,他怎么能够不按他母亲的思维轨迹前行? 所以,初相遇时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做的人,凭什么叫他对抗母亲来选择爱我,只为我们之间的那一点点肤浅的爱?我可以不顾一切的去追回这份爱吗?不可以,因为心底的那份自尊自重,只需要爱来维护,却不能为爱去牺牲,原来我们的结局早已写好,一切都是宿命。可惜那时候却以为我们爱的有多深,今天才知道那很浅很浅,只是我们经历的太少,什么都不懂,眼界的狭隘,犹如坐井观天的青蛙。 第7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不是这样的,刚尝到一点点爱情的甜蜜,就以为那是爱情的全部,其实只是沧海一粟,那样的感情太单薄。爱情充满了酸甜苦辣,交织着各种滋味。双方笃定的信念,加上用足心里的投入,凝集所有的智慧和能量,一点点化解遇到的困难,才能逐渐建立起爱情的浑厚与踏实。如果不是遇到他,经历了这一切,又怎么去理解爱的深度?原来他在我生命中的出现只是为了我爱情的启蒙,给我上完这一课就要离开。 第67章 舒苓的眼泪扑簌簌下落,滑过脸颊,也没有意识去擦拭,好像身上没有了力量,躲过伸出来枝枝绊绊的桃花枝缓缓蹲下,看着地上泥土上星星点点的花瓣,抱紧了自己,给自己所有能给的温暖,突然觉得心里有一股情绪要发泄出来,不可阻挡,四处张望,看到旁边有一根扯断的树枝,伸手拿了过来,咬着牙,使尽全力在泥土里刻下一首诗: 少女心 长亭怨 展眼成空 柳绿桃红 韶华心已老 繁华梦 渐去悄无声 风情万种 都化作冷面冷心 心如铁 一人对冷风 写完了,舒苓扔了树枝,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桃花林,从泪眼里向上望去,是重重叠叠庙宇的亮黄琉璃瓦屋檐。一阵风吹过来,桃花纷纷离枝,在风里卷的均匀,堂前春解舞。离舒苓近的,缠绕着她的头发,滑过的衣领,迤逗着她卷起的衣角,不舍的飘落入泥。一时间,框入画,给人间世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舒苓走上台阶,信步沿着走廊前行,转过去,又是一个门洞,进去,是一个游人如织的天井,犹如一个孤独行者,偶入繁华境。她看人纷纷涌入左边的门洞,心里猜度着里面供奉的是谁呢?便好奇的走了几步,来到大门前抬头一看,原来是释迦摩尼佛。 舒苓看着释迦摩尼佛塑像,突然感觉头顶一片光明,不知不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直视佛像。旁边一位大师,身披袈裟,眉须皆白,目光清澈有神,虽不耀目,却满含慈悲,走过来双手合十施礼相问:“女施主,可是要礼佛?” 舒苓还礼说:“本是要礼佛,只是此时时刻,看到佛祖,好像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地,获得很大的力量,非常想站在这里与佛祖静静相视,请问大师是否无礼?” 大师施礼说:“施主请自便。”说完退去,舒苓站在那里,香雾袅袅中,满怀敬意,对着坐佛,头脑好像瞬间清空了一般,只有佛祖庄严宝相相映。 舒苓看佛,面部圆润丰满,修眉细长,弯若新月,眼睛微睁,眼睑下垂,目光慈祥。嘴角若扬,微露笑意,似乎要把来访者的万种悲伤轻轻带去。 佛也在看舒苓,芸芸众生中沧海一粟,却亲切安详,庄重温雅,仿佛早理解了她一切悲苦,渡她、引她,渐入化境。 舒苓看佛,佛未开言,眼神却在流淌,似智者询问、似长者关怀,充满大爱,流淌到心中,顿时心境空灵、超然、平和。 佛看舒苓,初入佛地时的落寞、无助、那种被世界遗忘了的孩子般的孤独及反过来抛弃世界的狠,渐渐像山中冬天退去,春日来临一样冰雪融化,恢复了生机,却又安详平静,如同深谷幽兰一般独自开放,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舒苓的意识在自己和佛像之间旋转,突然听到旁边的梵音,和雅、清澈、深满,感觉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把内心陈旧的、沉重的东西发散出去,获得新生,洗耳恭听那僧人诵经的真言,没听清楚,灵魂已被那音声清净、平和而深远的特质带到了无人之境,天人合一。 舒苓不知对佛对梵音了多久,心思愈发纯净,似乎往日离散了的精气神全都拢聚,与自己重新融合,突然觉得神清气爽。蓦然想起自己是和婆婆两位嫂嫂及维翰一起来的,一个人呆了这么久,怕是他们要着急的,连忙抬步出门,看着门外,寻思哪里去找他们。 “女施主,请留步!”舒苓心下奇怪,是喊我吗?回头一看,果然是刚才问她是否礼佛的那位大师,笑道:“请问大师,有事吗?” 那位大师向她施礼说:“老衲乃寺庙主持觉远,看女施主刚进来时,似乎有不忿之意,后来与佛相对,神态渐渐超然,有开悟之相,想来施主是与我佛有缘人。故想请施主进茶室一叙,若能为施主解惑一二,也算得上我佛门慈悲普度。” 舒苓一笑,说:“那就劳烦大师了!” 觉远大师手臂指向走廊,说:“施主请!” 舒苓也用手臂指向走廊,施礼说:“大师先请!”觉远大师微微一笑,也不过分客气,前面带路,舒苓跟上。 来到茶室,有两个蒲团,觉远和舒苓分别坐下,小僧奉上两杯清茶。觉远问道:“女施主,现在可还有什么心结尚未打开?” 舒苓笑道:“大师神力,弟子最近的确有万种苦恼缠身,今日进入佛门,诸种烦恼皆去,只是心里还有一个小小心结,恕弟子愚钝,尚未参透。” “哦!?”大师说:“请施主细讲,老衲愿听其详。” 舒苓整理神情,又多了几分庄重,说:“弟子最近一直在纠结一个念头,如果一个人活在世上,遇到的事都与本人的意愿相背离,那么这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大师说:“在谈这个问题之前,请听我先提一个问题。” 舒苓低头施礼:“大师请!” 大师问道:“请问施主,可到过森林深处?” 舒苓搜寻着往日记忆:“好像去过,这个很重要吗?” 大师说:“你对大自然了解吗?亲近过吗?” 舒苓笑了:“大自然那么大,我是生命有限,就是穷极一生,我这有限的生命,怕是也不敢用了解二字来对大自然。若说亲近,像大师说的森林深处,我更愿意说是敬畏,还是有些怕的。” 大师说:“那是你远离了大自然的缘故。当然得有敬畏之心,在敬畏心上去亲近大自然,会获得无穷力量。” 舒苓说:“可是,我更愿意亲近人,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亲近人不是更能获得知识与力量?” 大师没有直接回答,说:“如果你经常在大自然中行走,就会看到很多平常看不到的东西。你可知森林深处,春来雪化之时,万种生机,是谁最先发芽?” 舒苓心一动,说:“是小草和小野花。” “对!”大师说:“小草和小野花要在大树发新叶子长稠密之前完成发芽、生长、开花结子这一系列过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舒苓思考了一下,说:“是因为如果大树发芽了,新叶子长稠密后会挡住阳光,那样矮小的花草无法接受到足够的阳光照射,就不能顺利成长。” “对!”大师说:“小的花草根扎的浅,很快就能在土地里吸收到满足全身的养分来生长;大树不同,根扎的深,树冠庞大,当树根吸收到足够供养树冠生长的养分,就需要一个长时间的累积过程,需要有相应的耐心来等到这个过程的完成。那么小野花小草就在这个过程来临之前完成它们的成长,这样各有各的缘法,才能形成整个森林万物同生的局面。上天有好生之德,每个人的资质不同,在对自身没有一个足够的了解之前,怎么知道自己一时的意愿,是否真的符合自己的缘法?人生在世,了解自己是一个很艰难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对人对事都要怀有敬畏心,才能不陷在一时的意愿中迷失,放弃了洞察事物真相的机会。” 舒苓眼睛一亮,说:“大师的意思是,如果我是小花野草,既然早享受发芽结果的繁华现实,就不要去羡慕大树的高大,珍惜自己拥有的小小福分,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那个漫长储备成长力量的过程,没有把生命扎根深处那种在黑暗中无尽痛苦探索的体验;如果我是大树的话,就需要耐心等待自己一点点的成长,把根扎到土地深处,不管这个过程有多艰难、有多痛苦,也要坚守寂寞默默成长,而不要去羡慕小花野草成长的容易和早熟。因为不管是人,还是树、小花野草,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生长脉络和机缘,是这样的吗?” 觉远大师一笑,说:“施主慧根颇深,随分从时,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耐心等待,该到的自然会来临。一时的争闲斗气,未必能改变事情的走向,反倒扰乱自身的智慧,看不到事情的全局,造成选择方面的偏差,进入了我执。如果一直在我执中不肯放下,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本该属于自己的选择,这种损失,才是真的无法弥补。” 第72章 舒苓心中豁然开朗,越发感觉神清气爽,问道:“那么请问大师,凡人该如何放下我执?” 觉远大师说:“这个世界上,有着丰富的资源,当你紧盯着这项资源,眼里就看不见别的资源。想要放下我执,就是要离所有的诱惑远一点,站的位置高一点,用心去辨别和挑选,你真正需要的东西。来之,坦然;去之,无怨,自然就放下我执。说来是个简单的事,却需要施主自己去不断修心,自悟。每个人的修为不一样,觉悟的机缘也会不同。” 舒苓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咀嚼着,好像在嚼一枚千斤的橄榄,只恨自己牙不够好,只恨自己味蕾感觉有限,不能一下子把所有的滋味都品味尽了。突然想起了还有家人同往,且也不好打搅大师太久,便起身告辞说:“敬谢大师开导,弟子幡然领悟,此去凡尘,必将放下我执,以一颗修行的心来为人处世。” 第68章 觉远大师说:“临别再送施主一言。” 舒苓深深敬施一礼:“大师请讲!弟子洗耳恭听。” 觉远大师说:“施主冰雪聪明,且是至情至性之人,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请施主自节。放下我执,向死而生;放下我执,方得自在。” 舒苓身心舒朗,说:“大师至理名言,如醍醐灌顶,弟子谨记在心。人的喜怒哀乐,全在起心动念见,放下我执,并不是放过别人,而是放过自我。” 觉远大师说:“凡是让你起心动念的人,皆为你的老师,难得的老师,是命运来度化你的。喜欢一个人,你要好好在他身上学懂爱,然后像思念他一样念及其他人,像爱他一样地爱其他人;厌恶一个人,要好好去观察他身上你不能接受的地方,以己渡人,理解人对人或事物,不能接受之为何因,各种修行,渐入化境。” 舒苓眼前一亮,说:“也就是放下我执,渐见智慧生。” 觉远大师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舒苓还礼退去。 舒苓走出茶室,心旷神怡,又穿过一个庭院,来到一处天井,看着茫茫众人来往穿梭,满心欢喜,心里问自己该去哪里找婆婆他们,正在迟疑,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着鹅黄衣身影,正欲分辨,那人声音响了:“三少奶奶,可找到您了,太太那里正着急呢!” 舒苓定睛一看,原来是甘棠,笑道:“没什么,我不过是好奇,在寺院里走走,他们在哪儿?我们现在去找他们。” 甘棠扶着舒苓往前走,说:“太太他们在西边厢房里休息呢!那一带房舍都是给上香来的人以供休息的地方,有两间上房是太太每次来都呆的地方,有时候佛事需要进行好多天,都是在那里居住。……” 甘棠带着舒苓来到西厢院落,进了一间上房,走进去,秦太太正座上端坐,上去施礼。秦太太正和韩乐仪说着话,一看她进来,嗔怪道:“你到哪里去了?叫我们找了好久,把人都给担心坏了。” 舒苓还没回答,韩乐仪笑道:“怕是三妹妹在这寺庙里遇到熟人了也不一定啊,今儿这儿人那么多,遇到了一两个是正常的事,两个说说话,不知不觉就忘了咱们,也是人之常情。” 秦维翰本来看舒苓没见了半天都有些生气,一听此话,对舒苓更是怒目相向。舒苓没注意看他,一笑说:“二嫂多想了,我哪有什么熟人?只是第一次来这里,不大熟悉,不知怎么跟丢了大家。到处找着也没个头绪,误打乱撞的,到一个后院里看到大片的桃花林,看着那满树开的灿烂的桃花,很是喜欢,就多呆了一刻。往回走,又到了供奉佛祖处,看着佛祖庄严宝相,很是崇敬,正好碰到觉远大师,跟觉远大师说了几句话,很受启发,真真要多听这些得道高人讲经论道,太受教了。这才出来了,所幸看到甘棠,到了这里来,要不又不知要转多久才能找到。” “嗯!”秦太太点点头笑道:“觉远大师是得道高僧,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和他说上话也是你的机缘。好了,找到了就好,以后到人多的地方还是要跟紧些,走散了大家都担心。”然后一家人说说笑笑已是中午,用过斋饭,下午回到秦宅。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甘棠正要伺候秦维翰更衣,拿来家常便服,想帮他脱下来的外套,他却没像往常那样配合,几下子急匆匆自己脱了外套往桌子上狠狠一板,对着背对着他的舒苓吼道:“说,你在慈宁寺一个人跑了那么久,干什么去了?”声音巨大,把甘棠和小竹都吓楞住了,不敢动作,心里咚咚直跳,祈祷着千万别再重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舒苓正对着梳妆台上的大镜子欣赏着自己的映像,看着自己端然的脸色,没由得的就有几分开心,从项下的第一颗琵琶扣开始解起,一颗颗解开,脱下外衣,换上家常衣服,又一颗颗扣子扣上。听到秦维翰的吼声,扭过来面对着他,直视他愤怒的双眸,平静的说:“我和你们走散了,四处去找你们,无意间到了一片桃花林,很是喜欢,就在那里多呆了一刻,随后去的大佛那个院落,参拜了大佛,后来又听寺里主持觉远大师讲禅,听的很高兴,再后来出来碰到甘棠,也是在那里的,当着婆母的面,我已经解释的很清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嗤——”秦维翰鼻子里一声冷笑,在桌子前面来回踱了几步,脸上又是鄙夷,又是邪魅,阴阳怪气的说:“去桃花林!我怕你是去找你的烂桃花了吧?和谁去的?是不是齐庭辉啊?对啊!他今天也来陪他娘和新媳妇上香礼佛,也能随便找个借口就离开一会儿,正好你们两个人可以在一起好好缠绵,再续前缘了是吧?多好的一次机会啊!你们桃花林那儿的桃花开的红的很吧?我这头上的帽子,绿油油的啊,闪着光啊!”说着手攥起拳头往桌子上一砸,惊得甘棠和小竹一震,不知道是不是又该去找何妈。 舒苓却很镇静,微微一笑说:“你很喜欢绿帽子啊?可惜要叫你失望了,我这人最不喜欢复杂的感情纠缠,当初喜欢齐庭辉的时候,我眼里是容不下你的,话都不会多和你说;如今既然已经嫁给你了,心中也再不会有他的,如何能和他约会?也是话都不会和他多说的。” 秦维翰一听舒苓直打直来说喜欢齐庭辉,暴跳如雷,后面的话哪里听得进去,跳起来就要打舒苓,看的甘棠和小竹都愣住了,舒苓却反应过来,往后一跳,躲开了他扇过来的巴掌,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菜刀,拼尽全力劈向桌面,竟入木三分。秦维翰、甘棠和小竹三人都张口结舌,呆呆的看着菜刀,又看看舒苓。只见舒苓目光如炬,紧盯着维翰的眼睛,刚毅沉静的背后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踏而来,一触即发,即使毁灭了世界也在所不惜。 维翰一下子被镇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紧盯着他,以前爹爹曾经这样犀利决断毋庸置疑的眼神看着他过,往往貌似平静过后就是大动作,不是家法伺候,就是关在小屋里闭门思过,所以不禁心里一颤。 舒苓仍是平静,不急不躁,站直了身体,略略收敛了一下极具攻击力的眼神,但背后的力量似乎更深厚了,似乎是她只用一个手势,就让刚才还冲劲儿十足要上阵搏杀的千军万马此时立刻停下来了,布阵严密整齐,在烈烈北风的萧瑟中整装待发,整个人从凛冽转换成一种运筹帷幄决战千里的神态,用底气十足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从今天开始起,我不容许任何人再来打我,不管是谁,只要动我一个指头,我管叫他跟这桌子一样,死在这菜刀之下!我宁可给他陪葬,也不容许被任何人轻视和侮辱。尤其是你,我的丈夫,我现在身边最亲近的人,对我只能是尊重一条路可走。我活在这人世上,要的就是亲近人的尊重和理解,如果得不到,我宁可去死!我宁可把这条命葬送在我自己手上,也绝不让别人来轻易践踏。” 舒苓说着话,眼睛一直看着维翰,嘴角却轻轻往上抬了一下,那种刚毅立刻像春风袭来高原冰雪融化般温暖,想不到刚毅也会用这样温柔的一种形式来表现。她手晃晃刀把,将菜刀拔了出来,眼神转向菜刀,用左手指尖轻轻触摸着滑过刀刃,然后弹了一下,菜刀发出“铮——”的响声,又抬起头看着维翰微微一笑,说:“这菜刀,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在厨房,那里才是它安身立命的位置。”然后看着甘棠,横过菜刀,刀刃向里,刀把递与她说:“你把菜刀还回厨房,让它得其所,施展它的本分。”说道最后的时候眼神又转向维翰,眉毛轻轻一挑,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暗藏杀气。 第73章 甘棠低头施礼说了句:“是!”毕恭毕敬用发着抖的手接了菜刀,弓着腰慢慢后退着出了房间,心里却是一片混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一抬头看到外面的景色才放松下来,稍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的事,逃一般的向厨房跑去。 舒苓又脸朝秦维翰,恢复了祥和平静,说:“从今天开始起,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媳妇,一位合格的少奶奶,恪守我的本分,请你要相信我,能做到,绝对不会让你因为我的缘故在秦宅丢了颜面。” 说完也不等维翰回话,扭过身走到床边,回过头来坐到床沿上去,扬起脸对着小竹说:“你去把我的针线取来!”小竹还愣住着不知道该做什么,一听舒苓使唤她,如同遇到大赦般答应了一声:“是!”连忙去了。 舒苓又转过脸来看着还在发愣的维翰说道:“既然我嫁到那么秦家来当媳妇,就要有媳妇的样子,我要亲手给奶奶和娘每人做一双鞋。你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吗?如果有请现在说出来,等会儿我一忙起来,就会非常专注,怕是没有心情再听你说话了,提前说一声,还请你能够谅解。” 维翰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该说些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舒苓一笑说:“既然你现在想不起来给我说什么,那我就开始忙了,等你有话的时候再说给我听。” 第69章 小竹忙去取来装针线的簸箩,又拿了装有零碎绸缎的小包袱来,另有一个绣花用的竹弓,皆放在床边上的小桌子上,打开包袱,将叠放整齐各色绸缎捧在舒苓面前。舒苓用手翻了几番,思忖着秦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好用颜色过于鲜艳的,但是她又素喜热闹,想是不会喜欢太过素净的颜色,千挑万选,挑了一块儿紫檀闪红的出来,拿竹弓绷上扣定。 小竹又捧了描花样子的笔和墨来,舒苓拈起一根,蘸了墨,心里设计合适的花样,微侧身子,借着外面的光,虽然天边斜阳正浓,照到床边却光线有限,便命小竹把旁边小桌上的台灯打开凑近自己。 小竹正欲放下笔墨取灯,甘棠已经送刀完毕回来了,见如此场景,说了句:“小竹,你拿笔墨吧!我来开灯。”说着几步走上前来,开了灯,又把灯朝前移了移,躲开,以免遮住了舒苓的光线。舒苓就着灯光细细在缎面上描画,甘棠和小竹在左右相守,随时待命伺候。 秦维翰在桌子前面踱着方步,头脑里一片混乱,本来是积了一腔情绪要发泄释放出来,没想到反而被舒苓一系列操作给挡了回去,又憋屈又无奈,无处消磨,抬头看看她们,想说些什么,又看她们各自忙着,眼里都没有他,好像唯独这屋里他是一个多余的,越发觉得没意思。突然想起自从准备婚礼到现在一直忙碌,好些天没和他那帮朋友一起消遣了,还是和他们在一起轻松自在一些,心里猜度着他们在忙什么呢?抬头看天色尚早,琢磨着找找他们到哪个酒楼里听听小曲吹牛闲谈乐一乐不是挺好?何必在这里尴尬着?于是抬脚出门去了。 舒苓描完花样子,甘棠奉上线,舒苓将竹弓凑近线比着颜色,选了一根拈出来,交于小竹穿针,待小竹穿针之时,将手中的活儿放在一边小桌子上,正色对甘棠和小竹二人说道:“你们两人听着,我虽为你们之主,你二人为仆,但我们三人却是一体的。如果我荣,你们俱荣;若我败,你们必受连累。所以你们记住,在任何时候要懂得维护我,这样我才能保护你们。不光在这个屋里,出了屋子,也要眼明心亮,凡事多留意,有什么说的了解根源回来说与我知道。不是要你们挑事生非,而是要懂得安身立命,对未知的危险抱有谨慎心,洞察全局,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二人没完全听懂,但大致明白了舒苓的意思,立刻答应是。 小竹把穿好的针线递与舒苓,舒苓接了过来,拿起竹弓,开始刺绣,刚刺了几针,外面的斜阳转到床前,浓艳的亮色一下子勾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那个斜阳笼罩的下午,她和齐庭辉惊艳的相遇,心中各种滋味的纠缠交汇,手中的针不听使唤了,竟有些颤抖,一时愁肠缠绵,几乎又是眼泪夺目而出。 怎么会这样?早上和大师相谈的时候不是觉得什么都放下了吗?真是高估了自己,这才多久,那种烦恼又开始入侵。看来天人合一这简单的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实践起来该有多难!什么道理都明白了,一点一滴的落实到具体行动中去,是多么痛苦而漫长的修行,那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来和自己作战?——不能任由这样下去!舒苓开始控制自己颤抖的手指,捏紧针狠狠刺进紧绷着的绸缎,拼命把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自己手上做的活计当中,占据头脑的空间以防杂念滋生。如果控制自己的意念成了习惯,久而久之,也许就慢慢走出了曾经深陷的感情旋涡吧!因为不值得。 秦维翰乘了黄包车来到鲁宅前,下了车,正欲叫重乔去叫门,耳边响起一阵黄包车的铃响,回头一看,原来是鲁如轩,笑着上去拍他一下说:“你这是去哪里潇洒了,这晚了才回来?” 鲁如轩下了车,戏谑他说:“你这新郎官怎么当的?才第几天啊,就丢下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出来自己玩,也不怕新嫂子心里不痛快?” 秦维翰“嗐——”了一声说:“老和女人呆着有啥意思?还是我们兄弟在一起痛快,我们到哪里去喝一杯吧!这几天把我拘谨坏了,我今晚要好好放松放松。” “哦!”鲁如轩笑道:“这样啊,街头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式都是苏州那边新传过来的,还有几个女子苏州评弹唱的那个味道还真有几分功夫,又弹得一手好琵琶,我正想着等你新婚的趣儿过去了,我们一起去瞧瞧,今儿你既然来了,少不得一起去凑凑热闹了!” 秦维翰一听来了兴致,正要叫车,鲁如轩拦着他说:“才几步了,走过去权当散散步好了,这几天成日家在屋里拘着,烦着呢!正想出来走走,可是下午又出去会客去了,现在我们走过去,看看街景也是乐子。” 两人走了一段路,转过一个岔口,过了一座石桥,前面街道多是平民民居,突然从前面来了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好与二人相对,一身粗布衣服,虽不惊艳,却有几分水秀。秦维翰紧盯着那女孩,被那女孩发现了,低着头拐进右边一家比较寒伧的屋子,临进屋,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正好四目相对,不禁红了脸,赶紧进屋去了,关了门。 秦维翰楞在那里,心里回味着刚才那个女孩夕阳下羞红的脸,竟有几分心动。鲁如轩“噗嗤”笑了出来,问道:“怎么?才娶了天仙般的嫂子,这么快就腻味了?这姑娘虽面目算得上漂亮,可风姿样貌还是比不上嫂子,你这眼光不会变差了吧?若是结婚以前,这样的可入不了你的眼,那时候你眼里只有嫂子,我们给你提谁你都看不上的。怪道人家说就是娶了天仙,日子久了也感觉平常。” 秦维翰敲了他一记,说:“谁看上她了?我只是好奇,多看了几眼,你至于多想吗?”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过来一个人,对着秦维翰拱手行礼道:“三少爷,鲁少爷,今儿什么风把您们吹到这里来了?” 秦维翰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家一个绸缎庄的姓吴的老伙计,人们都叫他吴老头,笑道:“我们随便走走,你怎么在这里?” 吴老头指着刚才那位姑娘进去的房舍说:“这就是我的家,三少爷若是不嫌弃,到里面坐坐喝杯茶如何?” 若是平时,秦维翰肯定没有兴趣,但惦记着刚才那位姑娘,便一口答应了。吴老头开了门,引二人进去,对里间喊道:“二丫头,三少爷和鲁少爷来了,快把最好的茶沏两碗拿来招待二位少爷。” “哎!请稍等,我马上就沏来。”一个软糯的少女声音传来。吴老头连忙请二位少爷上座。两位坐定,秦维翰打量着这间房舍,里面没有通电,桌上有一盏煤油灯,可能是因为太阳尚有余晖,没有点着,就是点着了估计这个时候也起不了大作用,屋里甚是昏暗,略看见摆着的几样简单家具,都很陈旧,也都是实用,谈不上精致美观。 这时,二丫头——正是那个门外遇到的那女孩儿,用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也没上漆的原木茶盘端了两碗茶出来,两只茶碗是白瓷的,估计是这屋里最好的器皿。 二丫头把一只放在了鲁如轩面前,另一只放在了秦维翰的面前,然后用眼角偷偷往他身上一溜,正好碰上了他的眼睛,脸又是一红,收起茶盘扣在胸前,低着头进了后屋。就在她脸红之际,秦维翰突然觉得眼前一亮,这屋里也显得不是那么黯淡了,顿时魂飞神驰,这几天的不快一扫而光。 第74章 第二天天一亮,秦维翰和舒苓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到秦老太太房中请安,还是晚了些,大家都来了。 秦太太正在问秦老太太:“昨晚可睡的安好?” 秦老太太笑道:“睡的好啊!还做了个梦,梦到你们在吃桃,我看着馋了,也想吃,你们就是不给我吃,我恼着啊,就醒了。” 韩乐仪笑着凑趣:“看看,这桃花才开的正艳呢,奶奶就想吃桃儿了,想是这几天看着桃花就打起了桃儿的主意!昨天我们去上香,我还祈祷佛祖保佑奶奶睡的好,吃什么都香甜,谁想着奶奶就做梦吃桃儿了。这叫我们有孝心也没处弄啊!这桃花做娘的都还没成亲呢,这桃儿子咋出的来?就是出来了也得等着慢慢长大啊!奶奶啊,您别急,再等几个月,我包您吃桃儿子都吃的您不想吃了。” 说的大家都笑了,秦太太说:“现在没桃儿,倒有桃酥,要不娘先吃两块儿桃酥解解馋?”说着喊绣云去房里取桃酥。 秦老太太笑着止道:“你们上回送过来的,我还没吃完呢,不用拿,等我吃完了再问你们要去。”秦太太听了方罢,正值秦维翰和舒苓进来。舒苓看到满堂济济的人,暗暗对自己说以后要来早些,面上却是安然自若,上前先对秦老太太行礼,接着是秦老爷、太太、兄嫂,依次行礼问好。 秦老太太本在和众人说笑,看二人进来,目光却落到舒苓身上,发现她今日不比往日,原先的一脸隐晦一扫而光,虽然仍是一副清瘦的模样,脸上没有像韩乐仪那样笑的开,却是换了喜相,容光焕发,仪态婷婷,与去年端午节第一次相见时的惊艳又不相同,青涩褪去,多了一份从容和坦荡,不由得嘴角浮出笑意,说道:“今儿个翰儿媳妇神色挺好啊!”韩乐仪一听连忙看看秦老太太,只见她脸上流露出爱惜之意,又看看舒苓神思惬然,嘴角撇了撇。 第70章 舒苓轻施一礼笑道:“托奶奶和娘的福,我年前身体有些小恙,一直没有复元,昨天我同两位嫂嫂和维翰跟着娘去寺里礼佛,一拜了佛,竟感觉身体大好了。” 秦太太从舒苓一进来就在看她,发现她神采飞扬,与前面几日感觉很是不同,正想着何妈那晚对她说的话,说她霉运去了,好运来了,很是欣慰,听到此,立刻说:“那就好,以后礼佛都跟着我去,就这样健健康康的多好!” 秦老爷也注意到了舒苓的变化,欣慰了不少,对舒苓说:“嗯!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彼此都要照应着。若是哪里不舒服,早点说与你们娘知道,该请郎中请郎中,该叫厨房另做些小食调养就安排下去,别不好意思自己硬撑着,都是自家人,随意一些。” 舒苓答应说:“是!爹爹的话,儿媳谨记了。” 秦太太一看时间差不多了,问秦老太太:“现在开饭可好?”秦老太太点点头,秦太太传令传饭。 待饭菜桌上安排整齐,秦老爷先扶秦老太太做了正位,自己在右首坐了,秦太太左首坐定,其他人依次落座。秦老太太先端起饭碗,其他人等她开始动筷进食后才敢动筷,秦老太太拿起筷子正要进食,却停住了,其他人本来准备举筷一看她停下了又把筷子放下。 秦老太太看着舒苓说:“你现在有些太瘦了,要多吃些,才能保重身体。我记得去年端午节看到你,那时候脸上比现在丰润,多漂亮啊!现在都瘦干了,可比不上那时候,赶紧养过来。喜欢吃什么,只管和厨房说,不要不好意思。你才嫁过来,他们还不了解你的口味,可能照顾不到你。”韩乐仪听了拿眼瞅了秦老太太一眼,心里很是不明白,前些天还不给那戏子好脸色,今天怎么对她这么好? “哎!”舒苓连忙起身低头答应着,说:“谢谢奶奶关心,舒苓记下了,不过家里做的菜挺合我的口味,我都很喜欢。” “嗯,喜欢就好。”秦老爷也欣然,笑道:“不挑食最好不过了,各种菜蔬,都有它独特的养分,什么都吃,才能保证营养的全面。” 韩乐仪诧异的看看他,秦老爷平常都很少这么主动关心人的,今天是怎么了?这舒苓到底有多大魅力,引得他们都关心她?想罢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看舒苓,她虽是新妇,装扮又不鲜亮,神色又不够出彩,木呆呆也说不出来什么漂亮话,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一向装扮行动皆喜气派光彩夺目恨不得把全天下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的韩乐仪,是看不出来低调朴素的人有甚过人之处的。 舒苓答应着:“是。” 秦老太太笑道:“快坐下吧,别太拘谨,都是一家人,放随便些。” 舒苓又答应:“是!”落座。秦老太太开始进食,秦老爷也动筷了,其他人相继动筷。 “甘棠!”秦太太看舒苓只夹自己面前的一道香干马兰头菜吃,喊了一声,甘棠连忙上前答应着,秦太太说:“你三少奶奶喜欢吃什么,你应该清楚些,给她布些菜。她刚嫁到秦家,和大家一起没怎么吃过饭,怕是不好意思,你把那风肉螺蛳笃野鳝给她弄些。”甘棠答应着上来夹了些放在舒苓的小餐碟中。 韩乐仪越发的心堵,自打她进亲家门来,还没受到过这种待遇呢,用筷子干捣着自己碗里的饭,半天不曾送进嘴里。秦维垣发现了,想问问她,又不敢问,家里饭桌上进食的规矩是除非长辈发问,晚辈不能随便挑起话端的,只得忍着,等会儿回屋去再关心关心。 舒苓这边就感慨万千了,自从和齐庭辉没有见面后,就一直有些失魂落魄,明明知道师父师娘舒蔓他们对自己的关心,却没有办法拿起精神来回应,但她心里是懂的,感激的。如今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自己又是这样一个条件,原本想着不被嫌弃就是万幸,没想到长辈如此关心。 这么多天来,自己一直在沉浸在齐庭辉爱情泡沫的幻灭当中,对真情、对自己的信心跌到低谷,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是个值得别人爱、别人心疼的人。所以心变得冰冷而坚硬,身板直挺的来对抗这个现实的世界,以为自己以后就是这样了,不期待再有温情。可秦家长辈的关心一出,就像春风吹过,内心如冰般的坚硬和冰冷瞬间融化,竟然抑制不住感动,抽搐着,使劲儿想把要溢出来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咽喉里咽,哪里咽的完?看到秦老太太、秦老爷和太太都注意到了,只有放下饭碗站起来说:“奶奶、爹和娘这样关心我,让我太意外太感动了,竟然忍不住要掉眼泪,实在对不起,失礼了,恳请一下奶奶、爹和娘,舒苓回避一下,等情绪稳定了再回来吃饭可以吗?” 秦老太太笑道:“你去吧!” 秦太太说:“就去旁边屋子吧,别去远了。”又对绣云说:“你带三少奶奶去那边,倒杯水陪着。” 舒苓又对大家深施一礼,跟着绣云去了旁边房间,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和大家一起吃饭。 饭毕,各自回屋,韩乐仪一直垮着脸,一进屋就一甩袖子坐下了,手里拿着帕子使劲儿的在自己的面前扇。秦维垣坐到她面前问道:“你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怎么生气了?” “还问我怎么生气了?我配生气吗?”韩乐仪气呼呼的说:“真不知道你们家是怎么了?费那么大的周张娶一个戏子进门,还跟供了一个祖宗一样。大嫂和我这样名门世家小姐出身的娶回来,小心谨慎的恭敬着,费尽心力的取悦他们,连个好字都没说过,真不知道你们秦家什么风俗,说出去也不嫌恶心。” 秦维垣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儿,也怨不得她生气,只得慢慢劝:“可能是看她太瘦了关心一下吧!也不一定就真的是偏心她了。大嫂和你毕竟是大家出身,进了门都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也没觉得不妥。她小门小户初来乍到,怕她不适应拘谨,才安慰她的。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三少奶奶,太拘谨了,就是下人看了也不合适。你又何必和她比呢?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跟你比啊。” 韩乐仪一下子哭了出来,拿帕子拭着泪说:“别人家觉得她跟我们没得比,你们家可不这么看。今天吃饭,奶奶、爹和娘都盯着她,何曾多看我和大嫂一眼了?我们对这个家的贡献难道比她小吗?再怎么着,我也生了嘉音,大嫂生了雪盈,都在秦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那个戏子才进门几天,都爬到我们头上去了,这口气怎么吞的下去?” 秦维垣想不出来什么话能让韩乐仪心里舒服点,只得垂了头一边叹气 一边 陪着她。好在她哭一哭,闹一闹,心底的情绪发泄了一通,慢慢好些了,秦维垣又拿别的话题一带,也算混过去了,自去货行处打理事务不提。 第75章 春季多雨,一连下了好几天,虽是微然细雨,也打落桃花纷纷散去,渐渐的枝头绿意渐浓。这天夜里舒苓睡的正香,猛然惊醒,可能是动作有点大,也惊动了旁边的秦维翰,问她怎么了。舒苓问道:“你听,好像有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秦维翰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是小虫子在叫吧?” 舒苓说:“不对,除了小虫子的叫声,还有一个声音,你仔细听听,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秦维翰又听了一会儿,不耐烦的说:“哪有什么声音,你是想多了吧?天还早呢,快睡吧!”说着翻个身又睡着了。 舒苓却睡不着了,外面的雨像是停了,没有沙沙的响声。突然,又是一阵“咯吱”声音,没错,不是听错了,是真的有这个声音。静下心来,支起耳朵久听一阵,那细小响声,从墙外窗台下发出。声响虽小,但因为夜的寂静,还是那样真切清楚地传到耳际,这声刚落下,那一声又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犹如金环玉佩相撞,仿佛清泉落潭清脆,与那时鸣时停的蛐蛐声高低相合,像深谷幽涧中水音轻落。这是什么声音呢?舒苓在记忆中搜寻,窗台下是什么?对了,不是一片竹子吗?是竹子晚间没睡觉,在发竹笋吗?那么,明天早上去看看它们,最喜植物发芽、动物才出生不久的模样,虽然一想起竹笋就有了想吃的心,舒苓心中暗暗升起一种满怀期待的快乐。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太阳刚浮出一点灿烂的亮色,舒苓就急不可待的起床了,顾不得穿戴整齐,披着外衣就出门来到窗下,蹲着细看,一眼就看到很多破土而出的春笋,顶着泥块、树叶,探头探脑向四处张望。褐色毛茸茸外衣,头上顶着浅黄色的芽苞,不知是露珠还是雨珠,散布于上,明媚的阳光照射上去,晶莹剔透,闪闪发亮。正看着,突然又听得“咯吱”一声,又有笋尖在往外冒,有什么比看到生命之初更让人欣喜的吗?舒苓突然有一种觉悟,原来这样自然的事情也能给人带来人快乐,一种非常干净简单纯粹的快乐。 甘棠出来,看到舒苓蹲在那里很奇怪,问道:“少奶奶,虽是天气晴了,那里还是有些潮湿,您一大早蹲在那里有些冷吧?洗脸水已经准备好了,等着您梳洗呢!” 第71章 舒苓站起来对她笑道:“看着这些刚出来的竹笋,心里突然觉得好愉悦。” 甘棠看看竹笋笑道:“这不跟平常一样吗?竹笋都是这样发的啊!进去洗漱吧,还要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呢!” 说着话,两人进了屋,秦维翰已经在刷牙了,看她进来漱了口,问道:“你一大早出去做什么呢?” 舒苓也接过牙刷回答道:“没做什么,就是昨夜听得竹笋发出来的声音,刚去看看是不是有竹笋冒出来了,一看果真,出来了好些。” 秦维翰“哦”了一声说:“竹笋都出来好些天了,街上都有卖的,前儿的不是都吃过竹笋炒肉了?” 舒苓一笑说:“向来有三朝办房头酒,有新娘入厨洗手作羹汤的习俗,我嫁入你家,都有厨房做了,我竟没下过厨,突然觉得技痒,想洗手调羹汤,做一桌子菜让大家尝尝。” 秦维翰不以为然:“那么多厨子,想吃什么没有?还需要你下厨?没事和大嫂二嫂她们聊聊天,或者陪奶奶、娘她们打打牌消遣多好,何必费那个劲儿?” 舒苓笑问:“你就不好奇一下,我的手艺如何?” 一句话说的秦维翰来了兴致:“要不,你今天试试?” “别忙!”舒苓说:“等我几天,我要准备一下。” “做一桌菜要准备几天?”秦维翰奇怪了,问道:“有那么麻烦吗?有什么厨房里的人多得是,随便你使唤,哪要几天?” 舒苓也不解释,淡然一笑说道:“你别急,等我准备好就是了。” 这天早上一早,秦维翰就起床了,急急忙忙的甘棠和小竹伺候洗漱,说要出去和朋友有约。 舒苓本坐在梳妆台处对镜梳妆,听了这话走上来说:“怎么今天又要出去?” 秦维翰见她这样问,以为她又和母亲一样责怪他不该天天出去和狐朋狗友出去厮混,便有些抵触的说道:“我一个大男人不出去和朋友呆在一起,难道天天在家对着女人?那像什么话?” 舒苓看到他肩上的衣服有些皱了,给他拍拍抹平,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当然不会希望你天天呆在家里,只是看到爹爹和两位哥哥那么辛苦,总想着你能帮着点,出去和朋友呆在一起也有底气,聊天也能有更开阔的话题,没准更能得朋友的敬重呢?” 秦维翰不屑一笑说:“他们才不懂那些呢,我们在一起乐子多了,聊那些没人听的。” 舒苓问道:“你可曾经和他们谈过生意上的话题?” 秦维翰一愣说:“没有,我们在一起就谈哪里有新奇的菜式,谁家又新请的厨子,哪家有新捧的歌女唱曲唱的极好,或者上海那边又流行什么之类的等等,从来没有聊过买卖上的事。他们都和我一样,在家里是小的,都有父兄操心。” 舒苓说:“那你下一回跟着爹爹和两位哥哥走一趟买卖,回来给他们炫耀炫耀,看他们是不是特羡慕。” 秦维翰敷衍的说:“再说吧!”扭头对着甘棠,还没说话,甘棠已经取来放小菜的瓷罐子,开了盖,取出两块酒酿腌制的嫩姜,秦维翰含了一块儿就要急急的出去。 “翰哥,等等!”舒苓叫住了他,秦维翰停下了脚步,回头不解的看着她,心想她一向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黏黏糊糊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点不耐烦。舒苓装作没察觉他的不妥,笑意盈盈的说:“今天白天你怎么在外面和朋友玩乐我都不管你,但晚饭一定要回来吃的,别在外面对付。” “为什么?”秦维翰有些莫名其妙,舒苓从来不管他的。 舒苓说:“你怎么忘了?我上回说的,要亲手做一桌子菜补新妇之礼的。全家都在,你作为丈夫,怎么能不赏脸?别人看了不说你一个男人志要在四方,要多和朋友相处,倒是说我没用,好心做菜连男人都不吃,可见我这女人多没用,叫我在秦家如何有脸?再说了,这是我入秦家第一次做菜,你就不好奇一下我的手艺?” 秦维翰一听说,方恍然大悟,笑了,说:“哦!是的,我倒忘了,今晚我提前回来就是,尝尝你做的菜好不好吃。” 舒苓看到他项下的第一枚扣子有些松了,上去扣好,后退两步,看看他整体形象,方笑道:“好吧,你快去和你的朋友相会吧,别耽误了你的正事,倒叫我不好意思。”说的秦维翰脸红了,尴尬的笑笑出了院子。 舒苓穿戴整齐了来到秦老太太处请安,今天来的较早,秦太太和两位嫂嫂还没有到,秦老太太已经洗漱完毕,梳了头,穿着沉香色卍字团花褂子,露出紫檀色裙子斜靠在罗汉床上的引枕上,正在吃一盏茶。舒苓忙上前施礼。秦老太太见她穿着樱草色提花褂子,葱绿绉纱长裙,看上去娇艳又不张扬,很高兴,只是除了一对杏叶青玉耳坠再无其他装饰,便放下茶盏问道:“你为何不带首饰?” 舒苓笑道:“我自幼性情淡泊,不喜装饰,所以很少摆弄那些。” 秦老太太没有啃声,想起她出身贫寒,虽说嫁妆里有一部分首饰,但和宛佩同乐仪没得比,也不好戴出来被她们衬的寒酸,于是对旁边大丫鬟珠莹说:“你去我妆奁里把那个乌木描金嵌螺小盒子取来。” 珠莹答应着去了,少时果然拿了个三寸见方的小盒子,打开来,取出一方红丝绸包裹的一物,一层层掀开,是一只翡翠玉镯。秦老太太拿起镯子对着灯喊舒苓到身边来教她鉴赏。只见这只镯子,是满阳绿玻璃种,质地细密,满绿,非常温婉水灵。整个镯体完美无瑕,没有纹裂,颜色明快浓艳,色彩均匀,色调纯正,鲜翠欲滴,水润通透,灵性十足。 秦老太太说:“这只手镯,还是你们爹出生时我前面的老太太给我的,说是家传宝,如今传给你戴着,‘家有黄金万两,不如凝翠一方’,可要好好爱惜。” 舒苓一听这镯子这么珍贵,思忖着大嫂虽是面上不说,心里是个极有数的人;二嫂就更不用说了,一向掐尖要强,若知道奶奶掠过她们把镯子给了自己,不生事才怪。毕竟自己才进秦宅没几天,何必轻易给自己树敌?于是不顾秦老太太一番好意,极力推辞道:“这镯子这么贵重,又是传家宝,我怎好接受?即便传承,也有大嫂二嫂在前,且都生儿育女,我才嫁进来,若受了,只怕——实在承受不起。” 第76章 秦老太太不在意的笑笑说:“不相干,有我呢!你也是我的孙儿媳妇儿,堂堂正正的秦家三少奶奶,我做奶奶的给你东西,谁敢说个不字?若有说的,你也要有担当,以后我想给你的多了,难道都要看别人的眼色?” 舒苓听了,不好再推辞,接了过来,站立起来道谢。秦老太太说:“只管戴上,怎么说也是少奶奶身份,身上连个配饰都没有怎么成?何况才进门不久的新媳妇,在哪儿都要透出几分喜庆,才让人看着就高兴,也能粘带一点喜气。再不要这样清汤寡水的装扮,若短了什么就说我说的,只管和你婆婆要去,如果她那里没有喜欢的,到我首饰里面随便挑几样,不管是在家见客还是出门会友,佩戴首饰也是一种礼节,对人的尊重,若不喜欢过分装饰,一两样好的必须是得有的。我们秦家,就是有些体面的仆妇丫鬟都会戴些首饰的,何况你?你是图简单,别人眼里未必懂,只会认为你不重礼节,任何时候不能丢了秦家颜面。” 舒苓一听,知道如今已嫁入秦家,就要入乡随俗,按秦家的规矩来处事,少不得要把以前的习惯慢慢纠正,于是点头称是,坐下来把手镯戴在左手腕上。秦老太太看了,笑道:“这翠镯子的圈口并不大,可戴在你手腕处竟显得有些空。你肤色倒是白嫩,只是太瘦了,虽然现在都以瘦为美,也不可太过,太瘦了显得没福气,以后要多吃点,手臂上多点肉,圆润莹白,配着这镯子的浓翠色才好看。”舒苓笑着连连点头。 外面有仆妇传:“太太和两位少奶奶来了!” 舒苓忙起身站立迎接,秦太太和宛佩、乐仪走了进来,秦太太穿着紫棠色缠枝团花衫、绛紫色裙;宛佩着青莲色衫、雪青色裙;还是乐仪最醒目,橙色缂丝衫子、石榴红细褶罗裙,打扮的花枝招展。三人向秦老太太行了礼,舒苓又对三人行礼,秦老太太说:“好了,大家都坐下吧!”秦太太和宛佩落座,乐仪径直走到秦老太太跟前笑着说:“奶奶昨晚睡的可好?我和维垣可一直惦记着您呢,昨天看你咳嗽了几声,昨天晚间咳嗽了没有?” 秦老太太“呵呵”笑道:“睡的可安稳了,没有咳嗽,一觉到早上听着鸡叫了,才醒。” 乐仪看见旁边的小几上摆着的茶盏,说道:“奶奶,还没用过早饭呢,就喝茶,怕是伤脾胃吧?” 秦老太太说:“不打紧,这个不是茶叶的茶,是我叫她们给我弄的桂花蜜饯金橙子泡茶,早上起来,胃口未开,吃上一盏,很是舒心啊!”然后扭头吩咐珠莹去再安排人调上四盏出来给大家奉上。 第72章 乐仪笑道:“奶奶真会想,还有这种吃茶的方法,让我们也沾个光,平时只吃贡针茶、白毫茶、已熏龙井茶、未熏龙井茶、毛尖茶、珠三茶、雀舌茶……,没成想这蜜饯也能泡茶吃,真是托奶奶的福!” 秦太太问老太太:“说到吃茶,昨儿送来的清明茶吃了没有?” 秦老太太点点头说:“我吃这甚好,比去年的强些,可能今年的雨水不多不少,正合适。” 众人说着话,茶盏已献上,乐仪方才落座吃茶,只刚吃了一口,欲大肆赞扬,一眼瞥见舒苓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忘了茶的事,满心狐疑的问道:“三妹妹这只镯子看着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的,能不能给我看看?” 舒苓犹豫了一下,褪下镯子递给韩乐仪,韩乐仪放下茶盏,接过来颠来复去的细细看这镯子,满绿浓艳玻璃种,脸露惊异之色,暗想:这不是奶奶那只传家宝吗?生下嘉音的时候她还美美的盘算过,当年奶奶得那只翠镯子的时候是生下了爹,如今大嫂只是生了个女孩,而自己第一胎就是个男孩儿,想必这个镯子应该是要落到自己手上。可是看奶奶一直没动静,猜度着是不是觉得有大嫂在前面,不好直接给自己,要等机会。可是没想到今天看到它居然戴到了舒苓手腕上,心里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咚咚”直跳,身上冷汗都冒了出来,寻思着:也许不是奶奶那只,只是看着有些像。可是舒苓出身于贫家,哪儿来这么珍贵的镯子呢?想着悻悻然把镯子还给了舒苓,想问又怕奶奶生疑不好问的,舒苓接过来戴上。 宛佩却在刚才就着乐仪的手看了镯子一眼,也认出来了,因为没有韩乐仪内心那些小九九,直接问道:“这只镯子,和奶奶的那只家传宝很像,你是哪里得来的?” 秦老太太也没掩饰,直接笑道:“我看舒苓没戴什么首饰,就给她了一只镯子。你们若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几只翠镯子,给你们一人一只。”说着又吩咐珠莹取出来,不一会儿,珠莹果然取了盒子出来,打开盖子,是两只冰种飘花翠镯,虽然也是极好的,但比舒苓那只明显低了一个档次,二人脸露不平之色,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得默默收了,谢过祖母。 从秦老太太那里出来后,韩乐仪扯了一下魏宛佩的衣袖,两人故意放慢脚步,等秦太太和舒苓走远了,从另一边走,渐到无人处,乐仪试探着说:“大嫂你说,这怪不怪?那戏子刚嫁进秦家的时候,奶奶还是不待见她的,这才几天啊,她就把奶奶哄成这样?连祖传的翠镯子都给了她,平时连看都没怎么叫我们看上一眼呢。” 宛佩也是不能理解:“是啊,我也奇怪着,怎么奶奶突然就对她这么好,真是不明白。” 乐仪鼻子“哼”了一声说:“莫不是这戏子真是狐狸精变的?先迷惑了三弟,现在又迷惑了奶奶,以后岂不是要把爹和娘都迷惑了?” 说的宛佩开始唬了一跳,转眼又笑道:“那不至于,她也不过是平常人,只是生的好看些,奶奶本来就喜欢长的美的女孩子。” “她长的好看?”乐仪更不服气了,说:“她哪儿长的好看?不过会媚罢了,我们都是大家闺秀良家女子,哪儿比的上她一个戏子会浪?若论长相,我看她比大嫂你差远了。” 宛佩一听她话越说越过了,而且扯到了自己,不想掺和到里面去。万一传到了秦老太太或者秦老爷、秦太太耳朵里,不说是乐仪说的话,没准倒被编排成她的是非就不妥了,心里再有想法,也不能在这里对着她说,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拦道:“二妹妹千万别这样说,她好歹也是三弟的妻,看在三弟份上,我们两个大的也要多担待些。况且长相这回事,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是三弟的媳妇,三弟喜欢就是了,我们何必多言。” 乐仪气鼓鼓的本想多说几句的,看她这样说,也不好再多说,只得暂时忍了,憋了一肚子气回自己屋去了。 回到屋中,正好秦维垣早上码头上的事处理完了,正叫锦儿沏了茶正喝着,乐仪走了进来,看他还如此悠闲的啜着茶,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抄起他手上的茶盏就砸在地上,“哐啷”一声摔的粉碎。 秦维垣吃惊的问道:“你怎么了?我没得罪你吧?” 韩乐仪蛾眉倒竖,凤眼圆睁,说道:“你还要得罪我?还要问我怎么了?看看你们家把我欺负成什么样了,作践的我连一个戏子都不如了!”说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展开手帕捂着脸大哭起来。 秦维垣连忙站了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等她哭声小点了,问道:“你要给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这样搞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韩乐仪抽抽噎噎的说:“我给你们秦家生了儿子,也没见你奶奶把家传镯子给我多看一眼,这个戏子才进门几天,就把镯子给她了,你说他们眼里何曾有我这个儿媳妇?满眼都是那个戏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到你这种家庭里来,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不放在眼里,天天就把那戏子当宝贝儿媳妇。呜呜呜……” 秦维垣听了半晌,明白了意思,想劝又觉得是有点理亏,只有干站着,等她哭完了才坐到她边上说:“你和大嫂陪嫁的时候,家里给了多少奇珍异宝,何必在意那个镯子?什么东西你没有?随便你拿出你陪嫁的一件,也抵得过她所有的家当了。就算这个镯子没有,比较珍贵,以后我给你买不就得了?何必置那个气,自己气的不得了,人家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了说不定还笑你。” 韩乐仪想着有理,说:“你说的倒是,奶奶也说是看她穷没有首饰才给的她,可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她那么厚待那个戏子?都掠过大嫂和我上面去了,怎么叫我咽的下这口气?” 秦维垣说:“这不就得了,肯定是奶奶觉得你和大嫂都是大家小姐出身,什么都有,怕小的家穷,在你们面前抬不起头,所以多给她些长点她的体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也不要太在意,再说了,奶奶对你再好,也比不上我对你好好吧?人生哪儿能处处求全啊?老三对她有我对你好吗?” 乐仪一听破涕为笑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前儿给你说的那个他们从上海带回来的‘万利春’的奶油蛋糕、‘易宏发’的香蕉饼,我很喜欢吃的两样西式点心,都吃完了,让他们再带些回来,可曾带来?” “你说过的话我能不记着?”秦维垣说着打开了一个点心盒:“你看看,这是什么?若不是你一进来就发脾气,我早给你拿出来了。” 乐仪一看果然是裱花很精致的奶油蛋糕和黄澄澄的香蕉饼,啐了他一下,脸一红笑道:“算你有良心。”便喜滋滋的拿了一块儿奶油蛋糕往嘴里塞。 第77章 晚饭时分,秦老太太进入饭厅坐下,其他人依次就坐,突然看到舒苓站在一旁伺候,没有落座,很是奇怪,就问道:“舒苓,你怎么还不坐下?” 舒苓端然微笑道:“奶奶,我等菜上齐了再落座。” “哦?”秦老太太问道:“这是为何?” 秦太太笑吟吟的回道:“今晚的菜式,都是舒苓亲手操办的,说是补新妇之礼。” “哦!”秦老太太看着舒苓笑道:“那我今天可要好好尝尝。” 秦老爷也觉得新奇,虽说婚礼后有新妇试厨之礼,但在秦家,不过是做个样子,走个形式,比如添一根柴禾放入灶膛就算礼成,不再下厨了。舒苓今天竟然要和寻常百姓家那样真的治一桌子菜,不禁好奇,虽说她贫家出身,但一向以戏为业,没曾听说过有烧菜的技艺,想必是会烧几个家常小菜给大家尝个鲜。晚辈的孝敬意思,做长辈的也乐的接受,至于水平,自然是不抱希望的。 传菜的仆妇已捧了食盒鱼贯而来,掀开第一个食盒,舒苓亲自端了一个白瓷大盘放在桌上,只见上面垒着去了把的香菇,倒放,伞背朝下,用刀切成雏菊的模样,上面封了一层蛋黄调成的汁,一层比一层少,最上面五只香菇围着半只雕成菊花花蕊的鸡蛋。旁边排着高高矮矮的数根竹笋,看似随意,但排列却显匠心,下面疏疏朗朗松散着几块儿切开两半去皮的荸荠。整盘上淋了一层汁儿,看上去色泽淡丽明雅,香气诱人。 秦老爷随口念到:“采菊东篱下。” 舒苓笑道:“正是,这道菜的菜名就是采菊东篱。从表面上看,这是一道素菜,其实是荤菜。这香菇的褶里,用刀加深了,塞上鸡肉糜拿鸡油炸过,加上松子、榛子等各色干果子用高汤小火细煨;竹笋里面镶的虾胶,加干贝、杏仁露蒸制。” 秦老爷听言,夹了一块儿香菇和一支笋给秦老太太说:“娘,您尝尝这味道顺口不。 秦老太太细尝了半日笑道:“很不错啊,这香菇很有嚼劲儿,竹笋清脆爽口,有肉香却不见肉,再加上杏仁醇厚,几种味道综合在一起,又不相互干扰,难为你费心。” 说话间,菜已上齐,舒苓方落座与大家同食。凉菜有压的瓷实实松仁香干菠菜塔、青碧碧蒜蓉蓬蒿菜、翠生生凉拌马头兰和油淋淋素什锦,热菜是红馥馥菊花开松鼠鳜鱼、上菜时还噼啪作响油润润油响鳝糊、白玉玉几片绿叶清点碧螺虾仁和绿油油豌豆苗围绕皮烂肉酥樱桃肉,收尾是两道汤,糊都都银鱼莼菜汤和甜沙沙赤豆小丸子汤,另有四样小点:松花饼、巧果、油酥饺和百果蜜糕。秦老爷看罢,说道:“这都是苏州特色啊!” 第73章 舒苓放下筷子回答说:“正是。我师娘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苏州教戏,接触了很多会做菜的女子,跟着学了些,有时候会亲自带我们在厨房里制作,我们上上下下都爱吃。” 秦太太说:“怪道呢!我是觉着跟我在苏州吃过的风味差不多,好像更精细些。”韩乐仪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别人都没注意,却被舒苓敏锐的捕捉到了。笑了笑说:“是的,虽然菜式都是一样的做法,但教我师娘的都是女子,所以做事格外精细。” 秦老太太有些奇怪,问道:“教你师娘的都是些什么样女子?既要学戏,为何还会做菜?” 舒苓眼神从韩乐仪脸上闪过,半隐半藏的说:“也都是些富家姨太太,那边有很多文人政客的姨太太,除了学戏,最多的时间都花在素手调羹汤上面,与外面酒楼的做法大致相似,只是分外讲究,操办一桌子都是要好几天的。” “哦!好了,我们只顾说,菜都凉了,且吃饭,别浪费了舒苓的一番心意。”秦老爷一听说到这些事上面,毕竟上有老下有小的,这种场面不合适,就立刻打断了,恢复了餐桌上的礼仪,吃饭不能说话。 其实舒苓话只说了一半,师娘是曾经教过几个政客姨太太戏,她们也确实做的一手好菜,家里的高级厨娘也只能给她们打下手,但真正让师娘领会苏菜精髓的是一群妓女。在清末民初时期,苏州有一种堂子菜,是从高级妓院兴起来的,做这种菜的都是院里最聪敏漂亮的头牌,丑丫头连帮工洗菜的资格都没有,做菜的每道工序都跟绣花一样精细。这些姨太太也好,高级妓女也好,周围围绕的都是政界、实业界、文化界的高雅得志之士,如果仅仅是经商有俩钱,是没有机会进入这个圈子的,故寻常人家都不知道这些事,但这些事肯定不方便在这里说的。这边镇上的风俗,姨太太在家的地位不高,最多算得上半个主子,更不消说妓女了;而在那个圈子,会烧一手好菜的姨太太,高级妓院的头牌,往往怀有绝技,比如琴棋书画上面的造诣,都是受众人尊重的。倒是只能经商赚钱的人,入不了他们的眼。两个不同圈子的人,是无法认同对方的观念。 饭毕,秦老爷进书房查看近日账目;秦太太和宛佩住的院落同秦老太太一条线上,同往日一样让其他人各自回房,她们带着雪盈陪老太太回去;大哥秦维藩拉着秦维翰到一边说事情,二哥二嫂自带着嘉音回屋,只剩下甘棠和小竹陪着的舒苓慢慢落后,一边走一边陷入了深思。 以前的时候,师娘做这样的堂子菜,只叫她跟舒蔓打下手,给她们讲那些场面上的事,那个时候,她们只当做故事来听,对那个远离她们的繁华世界起了羡慕之心,仅此而已。可今天她照法子做了一桌,突然往日所学如同泉涌,弥漫了她整个思绪。 其实这堂子菜,虽说是在清末民初兴起,却能在历史上找到根源。曾经看到一个故事,南宋有一个太守,致仕后住在乡里,身边的奴婢都粗手粗脚的。好不容易找了一位讲究体面厨娘。器具皆为白银所制,连菜刀、案板等杂物都格外精致。先穿戴好银链子系扣的厨娘服饰,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切、抹、批肉,确有运斤成风的风范。她把羊头上的肉剔下来留着,其余都扔在地上,大家把她扔掉的羊头捡起来另外放开,厨娘冷笑道,这些都不是贵人该吃的,还说:“若辈真狗子也。”她收拾葱虀,把葱用沸水微微烫过,依照碟子的大小分寸来裁截,只取中间如韭黄一样的葱心,用淡酒浸泡,其余的全都都扔掉。 果真,这位厨娘做的菜美妙无比,大家吃得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酒席撤下了,厨娘整理好衣服,对太守拜了几拜,说:今天是试厨,幸好还合您的意,照例应该支付犒赏。她把上次在某官处所得的赏赐清单给太守看。太守一看,依照惯例,每次宴会的赏赐,有的达到数匹绢券;而阖家聚会,有的达到二三百千钱。太守只好勉强地按例支给她赏赐。背地里感叹道:“吾辈事力单薄,此等筵宴,不宜常举;此等厨娘,不宜常用。”不到两个月,太守找了个借口,好好地把这位身娇肉贵的厨娘打发回家了。 这位太守尚嫌奢靡过度,自身财力无法维持,可见当时社会奢靡之风有多盛行,那还是北边被金国所占,宋代只剩半壁江山的时候。 还有“弘光”南明小朝廷时,秦淮八艳之一的董小宛,就善制菜蔬糕点,尤善桃膏、瓜膏、腌菜等,名传江南。 历史总是如此相似,这种对美食的讲究,为何都在一个朝代末期兴起?舒苓背后一身冷汗,竟有闪电雷轰之惊。 那么,这种讲究盛行的背后,又有什么渊源呢?伴随着皇权的架空与落没。记得早年曾经看过一种说法:朝代之初,君强臣强;朝代之中,君强臣弱,朝代之末,君弱臣强。 在朝代之初,往往国家经历过战乱,百废待兴,君强臣强,开国君主推崇简朴,也有实力来控制局面,如朱元璋对贪腐的打压; 朝代之中,国力恢复,物资渐盈,攀比风渐起,但君强臣弱,也轻松控制,如年羹尧吃猪肉只吃小猪脊背上一点肉,白菜只要菜心,那么强大的实力与皇帝的恩宠,也在雍正转念间人头落地; 朝代之末,贫富差距拉大,奢靡风驰。此时君弱臣强,尤其是军阀割据之时,各种攀比的讲究如雨后春笋、如万种烟花般齐发。朝廷完全失去了对大局掌控的局面,只能做改朝换代的炮灰,一切都成为一种末日的狂欢。 舒苓眼前一片突然浮现出一种新的念头:难道说现在的安稳生活只是暂时的?天下会不会又要进行一次大面积的洗牌?时代的潮流又一次要把那些浮躁和空虚的末日狂欢卷走冲刷?让人们在废墟中建立起新的秩序,静下心来完成社会的重建? 想到这里,舒苓一激灵,转眼一笑,心里对自己说:“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这日子过的好好的,大概是心太闲了,看来还是要给自己找事做,不能让自己空虚着,要不就会轻易走进空想的黑洞,不容易看到生活的光明。” 走了两步又想:“不!以后这样讲究的美食还是不要经常做的好,俗话说玩物丧志,什么太过了都不是好事。平时还是平常对待,偶尔讲究一下当做生活的情趣,像在菜里加些盐。如果把这当成了常态,就会被美食所缚,成了美食的奴隶,不能接纳更广阔的物资,辜负了上天赐予我们的美意,那就得不偿失了。道德经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圣人但求吃饱肚子而不追逐声色之娱,所以摒弃物欲的诱惑而保持安定知足的生活方式。大概就有一点这种的意思吧!” “三少奶奶!”甘棠看着舒苓,眼睛忽闪忽闪的。 “啊?!”舒苓如梦初醒,抬头看看她,一边走一边笑着问道:“怎么?” 甘棠问:“我看您好像一直在想心事似得?能和我说说吗?” “哦!”舒苓笑道:“没想什么,只是我在反思,像今天这样费事费力的饭菜,我以后还是不要经常做的好。做多了,会打乱厨子们的工作节奏,影响他们的做事方式。” 甘棠点点头说:“少奶奶说的是,可不是这样的吗?何况少奶奶毕竟是堂堂的秦家三少奶奶的身份,偶尔下回厨孝敬长辈还说的过去,经常做,长辈喜欢吧,会令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不安;长辈不喜欢吧,影响自己的身份。” 舒苓停下了脚步,看着她点点头说:“你说的极是,我以后要注意这一点,做事的确要多想点,考虑一下别人的立场,不能光凭自己一时高兴。” 第78章 舒苓这边倒是自己想明白了,二嫂乐仪那边一回到屋又热闹了,她气愤的对秦维垣抱怨:“你们秦家是怎么了?到底是给儿子娶媳妇还是娶厨娘?” 秦维垣叹了一口气说:“她做她的菜就是了,你喜欢吃,就多吃一口,不喜欢就少吃一口,何必生气呢?” 乐仪气不打一处来:“我能不生气吗?不过是做一个厨娘该干的事,你看把奶奶、爹娘乐的。我跟大嫂在他们面前做了那么多事讨他们的欢心,也没见他们乐成那样,倒把那个戏子捧上了天。既然你们秦家这么喜欢厨娘,当年这么不给你们都娶了厨娘就是了,干嘛跑到大嫂家我家说媒?搞的今天惹一身气。” 秦维垣摸摸头说:“他们只是觉得菜好吃,也没特别高兴啊?看她说学菜的手艺是跟苏州姨太太学的,爹都不让再提这些事了,还不是觉得有辱少奶奶身份。” 乐仪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那么回事,气消了一点,但还是不服气,说:“可是奶奶吃的很高兴啊!我又不会烧菜,就这样被那个戏子给比了下去,真是不甘心啊!” 秦维垣劝解道:“她再怎么出身不好,既然嫁给三弟了也是三少奶奶身份,费那么大劲儿做一桌子菜出来,奶奶他们做长辈的如果不给点面子,全程冷着脸,不拂了她的意?叫三弟也下不来台啊!真正我们这样的家庭,厨子厨娘一大堆,哪儿需要少奶奶下厨?她爱表现就表现好了,也就这点本事,你比她好的地方不多得是?不用和她置气。”千劝万劝,乐仪才慢慢高兴起来。 第74章 第二天一早,韩乐仪来到秦老太太处请安,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笑的花枝乱颤说:“啊!我又来迟了。”说着上前施礼道:“乐仪给奶奶请安!” 秦老太太今儿的很高兴,笑着连连说:“快起来,快起来!” 乐仪又向秦太太和宛佩行礼,舒苓连忙起身向她问好,乐仪是个心里不藏事的,昨天还为长辈因为她做菜高兴而心里不痛快,今天什么都忘了,含笑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来,你来看看老太太这双新鞋。”秦太太招呼乐仪过去,乐仪早看到老太太和秦太太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好像是鞋的模样,走到她们跟前,果然是两双制作精良的鞋,各拿了一只在看。秦太太把手上那只递给她看,她接了过来,看着鞋上怎么长了花儿出来,下意识去摸,触碰上去又是平的,仔细看看,竟是绣上去的,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有些惊奇:“呦!原来这花样子是绣上去的啊?怎么看着凸出来了,像是长上去的。” 秦老太太笑道说:“这是舒苓做的鞋,给我和你们娘各做了一双,我们也是看着新奇,正在赞叹呢!” 宛佩笑着说:“这三弟妹真是手巧,竟有这样的手段,怕是镇里最巧的绣娘,也绣不出来这样的花儿来,三弟妹你是怎么绣出来的?” 秦太太也问:“是啊,你是怎么想出来这样的绣法?说起来我记得老太太有回过生日,别人送了一副绣屏,好像也是这种绣法,当时我们还赞叹过。” 秦老太太说:“是的,不过那架绣屏足有十六副,虽然绣花很精细,似乎配色没舒苓这个配着秀雅。” 舒苓笑道:“那是奶奶过寿用的,当然配色要喜庆一些,我做的这个只是平时穿,所以用色收敛了一些,若是做寿,我也要用喜庆的颜色来配的。” 宛佩问道:“三弟妹,这个绣法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跟别人去学的?” 舒苓微微一笑,说:“我自己哪里能琢磨出来啊?是我小的时候,曾经跟着师娘去南通了一段时间,租赁一位绣娘的房子住,她曾经在沈寿先生女红传习所学习刺绣,善作‘仿真绣’,借鉴西洋画的利用明暗光影效果体现画作的立体感,来选色配线,所以绣出来就跟真的相似。” “怪不得!”秦老太太恍然大悟:“我记得上回那架绣屏也是说一个什么沈寿的学生绣的,原来都是出自一个老师。” “是啊!”舒苓说:“当时那位绣娘还给我师父了一本《雪宧绣谱》,就是沈寿先生编写的。可惜我小的时候兴趣很分散,没有在女红上面多用些心思,所以也没多研究那本书,若不然,可能会做的更好些。” 宛佩笑道:“这样已经很好了,什么时候教教我,我也想学学,这活计儿鲜亮的,看着都想试试。” “好啊!”舒苓轻轻一笑,说:“只是若是我来教,可能要求会很细,大嫂别嫌我繁琐。” “三弟妹哪里话,我还怕我笨不好教,惹妹妹烦呢!” 乐仪习惯了到哪里自己都是世界的中心,这几天总是被舒苓抢了风头颇有些不服气,可这女红上的事,她还真不是太擅长。在家时也是作为淑女教养必习的功课,绣品也如其人泼辣辣花叶葳蕤,很看不上舒苓这淡雅风,但这种‘仿真绣’真不会,况且她做事喜欢追求人面上的排场,这种背地里需要很费工夫的事她没耐心,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更高作品来把舒苓压下去,于是眼珠乱转看有没有什么话题再转到自己身上。 一眼瞥见桌子上两只豆绿釉镶金边描彩山水果盘,一只里堆满了核桃,一只里满是松子。另有两只透绿刻纹荷叶边高足玻璃果盘里,是去了壳的核桃仁和松子仁。于是坐下来拿起了一边放着的核桃夹子,拈起一只核桃一边夹一边说:“奶奶是不是想吃糖核桃和松子糖了,夹了这些核桃?我也来帮忙多夹些。” 秦老太太笑道:“我哪吃得动那个?是她们陪我说着话就夹了些。家里头啊,像这些核桃仁、松子仁的,都断不得,点心不说,就是菜里放上一点点,也很有味道。所以大家闲了都弄些,也算是消遣。” “奶奶真会想,说起来还真是,上回吃了道松子鱼,香的很呐!好有凉拌菜,里面撒些炒熟的核桃碎、花生碎、松子碎的,吃起来格外香甜。”乐仪笑的咯咯响。 “还有呢!”秦太太说:“听说有的地方吃茶,都要在里面点上松仁核桃碎什么的。” “那不是油叽叽的污了茶的清香?”宛佩对习惯了清茶,对这种吃茶的方法感到质疑。 “我也看到书上说过这种吃茶的方法,不光这些,有时候还放盐笋干炒豆什么的,真真的是吃茶了。这是他们的习俗,可能吃着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舒苓笑着说。 乐仪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如何能让别人展开了去?立刻又就着话题说开了:“上回啊,嘉音小舅舅孩子满月我们去,有道鱼,肚子里塞了松子,那真是香的不得了,满桌子的人都爱吃……”说话间眼神横飞,语气夸张,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带到那种场景去,所有人都看着她,坐拥众人艳羡的眼神,这正是她所想要的。 屋子里正在谈笑风生,突然小竹来了,屋外晃了晃看屋内热闹着,便没敢啃声,站在一边等着,正好被秦老太太看见了,问道:“我刚恍惚着,好像看到外面有个小丫头闪了一下,什么事?” 舒苓站了起来回道:“可能是来找我的,我去看看有什么事。” 秦老太太点点头,舒苓出去了片刻,回来迟疑了一下:她发现秦家长辈不大喜欢她提戏班子里的事,可能还是不愿意面对她的戏子出身,仿佛丢了秦家颜面。转念一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谁也回避不了,况且如果不是戏班的教导,我也成为不了今天的我,我现在的一切都在戏班里种下的根基,这是需要我感恩的地方,不是令我羞耻的地方。只要我坦然自在,时间久了他们也会习惯,比我自己畏畏缩缩小心谨慎回避的活着要好得多。于是拿定了主意,落落大方的说:“回奶奶、娘,我师父师娘他们要带着戏班去巡演,今天就要出发,已经向埠口码头去了,儿媳想去送他们一送,聊表养教之恩,请奶奶和娘应允。”说毕对着二人深施一礼。 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对望一眼,说:“既如此,你是要去的,只是要早些回来,耽误了时间,叫我们白悬心担忧。” 舒苓答应着就要去,秦太太问道:“谁跟着去?” 舒苓答道:“小竹跟我去就是了。” 秦太太摇摇头说:“那怎么成?不合符礼节。”指定了跟着出门的中年仆妇两人,一位陈妈,一位曹妈,都是在宅里多年,极稳妥的人,驾车的老张,安排了一辆大车,以及送别用的几样酒菜点心,用几个多层提篮装好放到大车上,一切妥当,才肯放行。舒苓谢过秦老太太和秦太太,辞别了众人,上了马车,走旱路,直奔江边埠口码头而去。 第79章 出镇的渡船还没来,唐诗棣站在江边,面向西边远眺。唐班主看着她钉在那里变成一副雕像了,有几分心疼,说道:“师妹,江边风大,你最近身体又不大好,还是到亭子里坐会儿吧!” 唐诗棣垂下头,心里微微有些失落,舒苓还没来,等会儿渡船一来,想再见面,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但又不想在师哥面前表露出来,免得他担心难过。毕竟舒苓已经有了属于她的归宿,不管多么的喜欢和欣赏,也只能放下,戏班子的前途、以后的生存才是需要面对的大问题。于是跟着唐班主向江边亭走去,那是一座覆盖着茅草供等渡船的人遮阳避雨的木制亭子,一大一小紧挨在一起,大的正面横着的楣牌上写着“望江亭”三个隶书,里面有石桌,四周几个石墩,亭柱之间有美人靠相连,此时坐满了戏班里的大小徒弟,他们脚下堆着装行头及随时物品的箱子。 二人走着,唐班主笑着说:“说起来,舒萍这小丫头还是真是有灵气,还不到半年,都能撑下好几个角色了,也能让舒蔓抽离出来,专心攻闺门旦了。” 唐诗棣看看他也笑了,回应说:“是啊,也难为舒蔓了,依赖惯了舒苓,现在把她推出去挑大梁,也担起来了,你看在台上和舒璋配合的多好,真不容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那时候,也没这么快上手。” 唐班主笑笑说:“我们那时候,没得比,师父要求的好严格,哪里有我们这么宽松?” 唐诗棣反驳说:“那我也没觉得严格了就会好多少,虽说‘严师出高徒’,但我并不认为他们比我们那一辈差。” 唐班主眼里尽是温柔,说:“你啊,真是护犊子,那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容不得谁说一句你徒弟的不好。” “我徒弟?”师娘也笑了:“难道不是你徒弟吗?” …… 二人说着话,走到望江亭边,舒璋和舒蔓立刻起身给他们让座,唐诗棣拎起裙裾正准备上台阶,猛听得马路西边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整个人都像定住了一样,手还保持着拎裙子的动作,猛然回头看向西边,只见那边一辆马车直朝这里飞奔而来。镇子里有马车的家庭不多,数来数去就那几家富户,秦家便是其中之一,莫非是她来了?唐诗棣放下裙裾,几步走到小路中间,静静地遥看那辆马车,舒蔓也走出亭子,站到她身边向那边张望,其他子弟也陆陆续续出来了一些散站旁边。 第75章 “吁——”那辆马车在马路下渡口芦苇相夹的小路口停下,马夫放下马鞭跳下车,一手紧紧揪住马嚼,防止马失去控制,一手搬了一个小马扎放在下车的地方。一位中年富家仆妇装扮的女子掀开帘子一角,先露出脸看了一下周围,钻了出来,踏过小马扎,站到马路上,又下来一位,和她一样,不过站在了马车的那一边,两人同时掀开了帘子,小竹扶着佩环叮当的舒苓出来了,下了马车。 舒苓其实在车内已经看到了师娘他们,心里一阵激动,下了马车后,在马路上站定,调整了一下情绪,喊了一声“师娘!”就直奔过来,眼里几乎要闪出泪花来。 师娘站在路中央,两人之间丛丛芦苇半掩着弯曲的小路,她看着舒苓,前一段时间的阴晦之气一扫而光,脸上比先前饱满些了,虽离得远,还是感觉到一双眸子满含情感,不但恢复了以前的光彩照人,还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羞怯与近乎脆弱的敏感,多几分成熟、稳重和肩挑重任的笃定。心中不免惊叹:怪不得当初她要嫁到秦家,看来这秦家才是她适合的归宿,戏台上纵然她可以表演的很好,终究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她的生命不应该是一场接一场的表演,总在扮演别人的生命轨迹,而应该是去处理更复杂的事物,活出她自己该有的模样。 人生就是一场洪流,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该去的方向,有的随波逐流;有的拼命挣扎;有的静静观察着时机,随时准备在一个岔路调整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不知道等待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因为人生充满变数。但是,在洪流中尽可能保持清醒一点,把眼光稍微看的远一点,每一步都谨慎一点、努力一点,就算抵不过洪流的席卷,也能笑着对自己说一句:我尽力了,无怨无悔。 且不提唐诗棣胡思乱想,舒苓已经跑到她跟前,先双手握住她的手喊了声:“师娘!”,泪眼盈盈,又松了一只手拉着舒蔓看着她说:“舒蔓!”三个人紧紧拥在一起,说了句:“你们都还好吗?” “好!好!”师娘忍住泪,扶开舒苓看着她,发髻上插着两枚珊瑚红玛瑙珠金簪,耳后绾着一支攒珠花,尾部分散开成五股环翘起如凤尾的模样,每股最后一粒小珍珠挡住一粒玛瑙珠,五股收拢至最前处合成一股,流下一串金链用一颗珊瑚珠坠脚。一对翠叶子耳环,鹅黄锦绣缎子斗篷,赤金暗花绢褂,胸前斜别着一只花枝形盘丝镶翠胸针,手腕一对翠镯子,下面是青葱色绉绸裙。相比富家少奶奶装扮,这不算什么;但和在唐家班时喜天然不爱装扮时的舒苓,现在是华丽富贵多了,尤其显得双眸熠熠生辉,脸比桃花争艳,于是笑道:“一看你过的很好,我就开心了!” 舒苓听说,略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心说师父呢?于是放开眼界去寻他的身影,一眼看见了亭边站着的师父,依然一副内敛的模样,但眼里的高兴都溢出来了,于是松了师娘和舒蔓的手,径直朝师父走去,深施一礼说:“徒儿舒苓拜见师父!” 师父再也撑不住了,忙扶了起来,想谦虚几句,又觉得舒苓毕竟是他们调教大的,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受她这一拜也是情理之中,思来想去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把舒苓往亭子里让:“做马车一路奔波而来,累了吧?进来坐坐休息休息。” 舒苓刚要进亭,其他的师兄弟姐妹都围了上来,倒把师父给挤到旁边去了,一个个七嘴八舌的问起来“在秦家感觉怎么样啊?秦家人对你好不好?姐夫对你好不好?”“秦家的菜好吃吗?听说他们光厨子都有十来个呢,是不是啊?”“秦家好大啊,你在里面会不会迷路啊?”“别挤我啊!我好久都没看到师姐了!师姐,你在秦家有没有想我们啊?我昨天做梦还梦到你了!”……舒苓脸含笑意,一个个和他们打着招呼,回应他们的问题。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紧叫舒苓站着,坐在亭子里再问不行吗?”舒蔓说着话,把他们分开,闪出一条道,把舒苓让了进去,大家才松散开了,指石凳请她坐。舒苓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师娘,他们也进来了,忙请他们先做了,才准备坐。没成想小竹在秦家呆这一段时间,学了不少规矩,一看舒苓要坐,立刻拿了垫子放在石凳上。 舒苓迟疑了一下,师父师娘都直接坐在石凳上,自己要格外坐个垫子,太矫情也太没礼貌了,刚想让小竹把垫子拿起来。转念又一想,这么一来,小竹多尴尬。才在秦宅养成的规矩,自己又没事先提醒,突然让她改,会令她无所适从。况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显示自己对师父师娘的尊重,就有拿大的倾向,让小竹显得难堪,没必要,索性落落大方的坐下了,别人未必会太在乎这个。于是心安理得的落座,舒璋、舒蔓几个大些的子弟陪坐,其他的或坐美人靠,或站,围绕在旁边。 那边陈妈和曹妈已经捧了提篮过来,小竹掀开第一个盖子,上面一层有一张叠放整齐的打籽绣渐变蓝色皮球花团凤方桌布,拿出来摊开铺在石桌上,一卷绸包打开,是一把筷子,沿桌子摆放,又有一个乌木描金盒子,里面是银质小酒杯和小餐碟,也环列摆上,再拎出一只银质酒壶,闻着味道,应该是花雕,后面才是一道道菜往上放。因为是送别路途较远,所以备的都是一些小凉菜糕点之类。 舒苓站起来亲自斟了酒给师父、师娘及几位乐师等前辈,同辈的几个大些的,举杯相敬,祝大家一路顺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叹息道:“师父、师娘、伯伯们、各位兄弟姐妹,这回一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想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真不知道没有大家的陪伴,我该是多么的孤独。”说的大家都低头不语。 舒苓猛然惊醒,笑道:“我这是干什么?本来是为大家送行的,不说些祝福的话,竟然只顾自己了,该打!该打!”说着站起来,拿些点心小菜分给没有酒喝的师弟师妹们,开始他们还有些不好意思拿,后来抵不住舒苓的劝让,渐渐有人伸手拿了自己喜欢的,后来伸手的人越来越多了,到最后几乎要抢了起来,舒苓索性叫陈妈和曹妈也一起给大家分吃的。小孩子多,吃食就消化的快,尤其是那道炸得圆鼓鼓、黄爽干香的带皮鸭脚,很受弟弟妹妹的欢迎,有些看没有多少了,喊道:“舒苓姐姐,给我一个!”“也给我一个”……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看的长辈都笑了。 第80章 师父有些不自在了,觉得这样坏了规矩,正要出面阻拦,师娘拦着他说:“就这一次,都是自己人,就让他们开开心心的吧!”师父一听有理,只得罢了。 人群不知谁叫了一声:“渡船来了!”师父、师娘“腾”地站了了起来,出了望江亭张望,果然江天交接处,一驾渡船影影绰绰稳稳漂来。师父忙回头招呼众人准备到埠口等待渡船靠岸,自己先行,其他人在后面跟着,几个力气大的弟子挑起担子紧跟其后,舒苓也陪着师娘和走着,慢慢倒落在后面。 舒蔓走到舒苓跟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自带笑意,从袖子取出一把扇子递给她说:“送给你!我知道你现在是少奶奶,不稀罕这些小物件,但毕竟是我一点心意,别嫌弃。” 舒苓含笑接了,看了看扇骨是檀香木镂刻的,说:“哪里话?你送我的东西,我几时嫌弃了?从来都当宝一样收着好吧!”说罢展开扇面来看,石竹色底儿,用光闪闪同色系丝线绣了花卉喜鹊,若不是对着光看着刺绣光泽变化,还以为扇面是净面的。舒苓笑道:“好精致的想头,以前也看到过刺绣扇子,但上面都是花红柳绿的,像这样刺绣和扇底同为一色,猛然一看以为简单,其实内藏乾坤,到挺符合我的脾气。” 舒蔓故作轻佻一笑,说:“知道你的,所以挑了这把扇子给你。” 走到埠口,众人已聚集在此,船越来越近了,舒苓与大家逐一话别,一个没落下,完毕后,又守着师娘,想多陪会儿。“对了!”师娘突然拉住舒苓说:“我是总觉得要给你说个什么事,亏得没忘了。我们这一走,还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来,只剩你一个人孤零零在秦宅呆着,虽有小竹相陪,毕竟是小孩子家,怕是帮不了你什么,若秦家对你好还没什么;若秦家对你不好,你连个靠的人都没有。所以我想着,你回姜家村看看你家里人,认个亲,虽说家里穷些,好歹也是亲人,也算有个念想。” “姜家村!?”舒苓想起来了,她五、六岁以前,尚未被师父师娘带出来,住的村子就叫姜家村,只是剩下非常模糊的一点点印记,记得那里有她的爹娘哥哥姐姐,她不是最小的,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因为是在很远的山里,交通不便,父亲出去买个盐顶着星星出发,摸黑才能回来,所以大多都是自产自销。衣服是奶奶和母亲织的粗布,上面叠着补丁;粮食、蔬菜是自家种,靠天吃饭。家里孩子多,菜里少油,吃的时候还能吃个半饱,一会儿就饿了,在山间、田头找吃的,一遇到灾荒更是全家都得和饥饿对抗。 第76章 所以师父师娘当年去山里找适合唱戏的孩子,看中了她,只给了一块儿糕,她就愿意了。还记得当年坐在马车上看着奶奶和母亲站在低矮的茅草土坯房前用袖子抹眼泪,父亲和哥哥姐姐弟弟围绕,那种茫然神态,那无助而悲凉的眼神,周围衰草斜阳,框成画面,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师娘的话引起了舒苓的对亲人的思念,他们那些早在记忆里模糊了的身影,居然开始有了形态,想去捕捉,又转眼即逝,于是头脑里盘算着去姜家村走一趟,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这么些年,他们都还好吗,吃得饱穿得暖吗?如果我去寻找他们,容易找得到吗?他们见到我,会高兴吗?大哥大姐是不是都已经成亲生子了?弟弟之后,会不会又有更小的出生了?…… 突然,舒苓被一阵喧哗声惊醒,原来是渡船靠岸了,众人七手八脚的拾掇这行礼上船,场面有些混乱。 舒苓意识到大家都要离开她了,紧紧地一手攥着师娘的手,一手攥着舒蔓的手,依依不舍的看着她们,再见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师娘和舒蔓也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紧紧的回攥着她的手,三人都沉默无语。 突然,舒苓松了舒蔓的手,双手握住师娘的手,问道:“师娘,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可没敢问。” 师娘温柔的笑道:“你问吧!” 舒苓看着她慈祥的眼神,鼓起勇气问道:“我想问师娘,庭辉和维翰都是富家少爷,为什么我和庭辉走的近的时候你极力反对,而决定嫁给维翰的时候您什么都没有说?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因为我们戏班租赁的房屋是秦家的产业就会心存忌惮。” “诗棣!快点,船要开了!”师父的声音传来。 “我说句话马上就来,请船家稍等一下!”师娘先回了师父,然后对舒苓笑道:“因为,你当时对齐庭辉已经陷进去了,当一个女孩陷进一段感情里,就会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判断,把自己放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可以说,你的喜怒哀乐都放在他手上,他随便一个决定,就足以让你粉身碎骨;而秦维翰不同,你对他还没产生感情,对他没有依赖,他不管对你做什么,你都能冷静的判断,理智的分析,找到最适合的方法来应对,而不会让自己轻易受伤。没经历过感情的女孩子,总容易把爱情想的太重要,好像这一辈子就是为爱情活着。其实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永远成为不了全部。从人生的长度来讲,最重要的,不是有一个多相爱的男人守着你,而是如何把自己这一生经营好,荣辱不惊。有相爱的人来陪当然好,没有,也能把日子过的有声有色,这才是一个女人该做的事情。” 一席话说的舒苓如醍醐灌顶,脑海里一片汪洋激荡,连师娘和舒蔓什么时候上的船都没注意,直到小竹站到旁边说了句:“他们要走了!”才醒悟过来,看着师父师娘他们都在看着她挥手,也举起手在空中拼命挥舞了几下,泪水瞬间布满了眼眶,眼前的人和景物慢慢模糊,心中跳出一种觉悟:有的人,只在意已失去,却看不到我还有,更不懂,如果不珍惜,我还有也会变成已失去;不,就是你懂得珍惜,我还有也有可能随时变成已失去;有的人,早就走到你前面很久,等着你,盼着你懂,而你,还在止步回望,那不堪的岁月。 舒苓回到秦宅,先去见秦太太,正好大嫂二嫂也在这里,回过送别的过程,又讲了师娘让她回老家寻找父母的事情。秦太太沉思了片刻,说道:“既这么着,那就让你们赫叔安排人去寻就是了。” 舒苓迟疑了一下,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儿媳想自己去找,不知道婆婆您能否容许?” “你自己去找?”秦太太感到诧异:“你一个年轻媳妇,怎么好抛头露面的?让秦赫去找到了,你再去拜会岂不妥当?” 舒苓站起来对秦太太施一礼说:“儿媳这么多年没有见着家里人了,非常想早一点见到他们。况且赫叔他们并不认识我的家人,去了也只能东西打听,而我离开是年纪太小,对他们很多情况也没办法描述,只怕不能提供足够的信息给赫叔他们,方便他们寻找。若是我自己去就不一样了,毕竟我在那里生存过,那里的山山水水多少都有点印象,没准去了根据记忆里的线索,提示我找到他们。” 秦太太点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那就依你吧!只是你去寻着了,我们自然也得有所行动,认个亲家,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把事情处理妥当的。明天是十五,要去慈宁寺礼佛,后几日又有二舅母过生日,你是新媳妇,当然要去的,还要格外多准备些,礼节上也比人要繁琐些。我看这样,等过几日闲了你再定心的去吧!也省的牵挂别的事,两头着急,我们也有功夫准备认亲家,免得荒废了礼节。” 舒苓听秦太太考虑的这么周全,点头称是。秦太太又说:“今天辛苦了,你早点回屋休息去吧!不用在这里苦撑着,过一会儿就要晚饭了,太疲乏的吃饭也不香的,老太太和老爷看着了还要操心。”舒苓听言,起身向秦太太、宛佩、乐仪辞别,方去。 韩乐仪一看舒苓出了门,含着背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约莫着走远了听不见了,向秦太太进言:“娘,真个让她这么着去深山里面寻亲?” 秦太太有些奇怪,问道:“她去寻亲,这有什么不妥吗?” 韩乐仪说:“她娘家在深山里面,还不定在哪个穷山沟里呢,说不定穷的连饭都没得吃,万一攀上了咱家,那不都附了上来,没准把家私都搬回去接济他们。”其实她心里还在想,秦家若是认了这么一门穷亲戚,不得被别人笑死,但不知道秦太太怎么看,忍住没把这话说出来。 第81章 秦太太摇摇头说:“这个我想过了,没那么严重。家里每日里用度都是定例,每个人的月例钱就那么几块银元,若她想自己省些用来接济娘家,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影响的也只是自己的生活,对别人没有任何妨碍。就是维翰,他又没跟着父兄一起参与生意打理,没有格外的收入,每个月的例钱都花的干净,不伸手向她多要就不错了,更帮不上她什么。这是其一,再者我们秦家一向慈悲为怀,斋僧布施、怜老扶贫的事也没少干过,况且是她的家人,就是接济一点也没得事,比不得那些家贫的人,好像给别人一点点子东西就影响了自己生活,所以要斤斤计较。何况人家是她的骨肉至亲,相认,也是情理之中,断没有阻拦的道理。”韩乐仪听她说话好像在责怪自己跟家贫的人一样斤斤计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方不再添言。 晚饭时分,秦老爷刚拿起筷子,看秦维翰又不在,问道:“怎么?翰儿他又不回来吃饭吗?” 舒苓站起来回道:“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说他要和朋友在外面,不回来吃晚饭了。” 秦老爷触动了心思,微微有些不悦,放下筷子说道:“你知道他天天和一帮什么朋友在一起吗?”众人本看他拿起了筷子也举筷准备进食的,一看他把筷子放下了,也都把筷子落座,正襟危坐。 舒苓摇摇头说:“问他他只说和朋友出去有事,具体做什么没给我细说。” 秦老爷有些生气,说:“这样怎么能行?秦家的子孙,像这么大的都该奔前程了,总这么混着算什么道理?”大家都低了头不敢啃声,唯独乐仪脸有得意之色。 秦老爷叹口气又说:“若是学好还好说,恐怕又是跟那帮浮浪子弟一起鬼混。你还是要好好管管他,这样下去,怎么了得?这婚也结了,还天天像脱了缰的野马不学好,对家族无益。”舒苓毕竟嫁入秦家不久,对什么都不熟悉,对秦维翰的性格也还没太深入的了解,故此秦老爷说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有低头应着。 秦太太脸有惭色,垂着头说:“是我教导无方。” 秦老爷又叹了一口气对秦太太说:“说起来,这也是我的疏忽。男孩六岁之前,母亲管教还行,六岁以后读书到外面结识新朋友,见识一些光怪陆离的事物,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知道?可男子汉大丈夫,又不能光窝在屋里长大,还是要出去见世面,这时候光靠母亲教养就不够了。潘儿、垣儿小时候,我还是经常管教他们,可是翰儿成长的时候,正好生意上有些大风浪,只顾应付那些去了,等时来运转,一切走向好的时候,他的一些恶习都养成了,现在想掰,也不容易掰过来了。”一席话说的众人都沉默了,屋里气氛很压抑。 还是秦老太太打破了僵局,笑道:“也不用太悲观,我看翰儿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从小什么都有人操心,没叫他担当过什么,所以心散了。好好多说他几次,慢慢的交些任务给他,叫他知道生活的难处,想必会懂事些的。这回子着急,是没得用的,舒苓坐下来吧!现在吃饭,不想这些。” 舒苓答应着坐下,秦老爷也回过味儿了,笑道:“母亲说的对,是这样的,以后要给他交代些任务给他些压力,舒苓也要多说说他,贤妻就是要懂得相夫教子,不能什么事都由着他。” 第77章 舒苓低头称是,秦老爷重新举起筷子招呼大家吃饭,饭桌上又恢复了平静,都默然进食。 吃过饭后各自回屋,韩乐仪私下对秦维垣说:“你以后要防着三弟一些,不要随便给他钱花。” 秦维垣不以为然:“今儿这话怎么说?为何要防着三弟?他没参与打理生意,没有进款,每个月就那么一点钱,还要出门交友的,怎么够花?以前给他钱你也没说什么啊?” “嗐!”韩乐仪脸扭到一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回过头对着秦维垣说:“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那戏子今天去送别那唐家班,她师娘说她娘家在深山里面,叫做什么姜家沟的穷山沟,叫她去认亲。你说,她这认了亲,大家都知道我们秦家有这么一个穷亲戚,你说丢人不丢人?” 秦维垣低头想了片刻抬头问道:“娘她怎么说?” “她咋说?她一脸的支持呗!还说先让舒苓去找,找到了,秦家还要上门去认这门亲,还要礼节上满了。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你说她认了这门穷亲戚,以后那些人不就像蛆黏上了肉一样,甩都甩不掉?三不支的来要个这要个那的求接济,能不给他们吗?那不是找了一个无底洞?多少东西都填不满的。”韩乐仪撇了撇嘴。 秦维垣说:“那应该不会,我们响屐镇这几大家族,哪家不是在钱上有着严格的管理?想贴娘家,那也是舒苓自己的事,用她自己的私房钱,不会用官里钱。” 韩乐仪轻轻的连拍了几下桌子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娘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让你以后少给三弟钱花,就怕他帮着那戏子贴娘家。你说三弟自己想要花钱,你给他多少,都没话说,本身就是秦家的孩子,花秦家的钱。可那戏子凭什么啊?看看我和大嫂的嫁妆,再看看她,对这个家什么好处都没有过,倒拉来一帮穷亲戚,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以后不但你要少给三弟钱花,也要给大哥说。” 秦维垣笑道:“晚饭时候爹他不是说了,以后不能三弟这样晃着,也要他分担生意上的事。这样他也有了进项,估计不会再问大哥和我要钱花了。” 韩乐仪听了又有了几分忧虑:“那这样的话,他不是更有钱去给那戏子娘家填坑?” 秦维垣笑了:“他去填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天天手散的,手上一有钱就没了,还指望他填坑,算了吧!何况刚安排他进生意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不赔就是赚了,以爹的性子,犯了错是要扣薪水的。我刚学生意的时候,不都被扣的血淋淋的?我看他啊,有的磨,等磨的差不多了,心性都变了,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怎么算计呢,舒苓要是指望他扶娘家,估计是不大可能了。” 韩乐仪一听这话,才放心下来,笑道:“那样最好,我就是不甘心,叫那戏子占秦家的便宜。” 秦维垣把手臂伏在她肩上,轻轻的拍了两下说:“都是做生意的家族,吃什么饭长大的?哪个不是算盘打的极精,还能叫谁占了便宜去?自古以来,穷家和富家结亲,都没啥便宜可占的好吗?” 韩乐仪啐了他一下,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的胳臂,似嗔似媚,转眼又笑道:“好热的天了,还把那么重的胳臂压到人家身上,好烦腻知道吧!” 秦维垣看着她的媚态,故意又把胳臂压到她肩上说:“这么快都嫌弃我烦腻了?那这一辈子怎么过?” “讨厌!这么死皮赖脸的!” ……两个人腻腻歪歪的,看的旁边两个丫鬟都笑了。 舒苓也回到了自己屋里,秦维翰尚未回来,两个丫鬟都来伺候,甘棠帮她脱去外衣,换上家常衣服,坐到梳妆台前,又给她卸去首饰,小竹则打来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漱洗事宜。 舒苓漱洗完毕,看着天时还早,就拿起还没绣完的花要来灯下刺,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甘棠笑道:“是三少爷回来了!”忙去开门。只听“吱呀”一声,秦维翰走了进来,一身酒气,甘棠站在一侧施礼:“三少爷您回来了!” “嗯!快给我倒水来,我有些渴了!”说完一边脱去长衫一边打了个嗝,那酒气更浓烈了,熏得跟在后面接他长衫的甘棠不禁后退一步,皱着眉头用另一只空手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气,又怕秦维翰看到了生气,只得忍住。 舒苓放下手中的女红,倒了一盏茶给秦维翰,他接过来仰脖一口喝尽,说了句:“好痛快!再来一杯。”把空茶碗递给舒苓。 舒苓笑道:“你刚吃了那么些东西,又使劲儿灌茶,胃都被你折腾坏了。”说完转脸对小竹说:“你去厨房让吴妈做一碗豌豆苗汤来给三少爷解酒。”小竹答应着去了。 秦维翰说道:“我哪里醉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只是有些乏了,想睡觉。”说完一个翻身躺到床上去了,双手抱着脑袋枕在绣花枕头上,脚担在床沿半垂着晃荡,旁边的帐幔也跟着飘动。甘棠连忙上去半蹲着给他把鞋脱下,又去打水来给他洗脚。 舒苓无奈的摇摇头,走到床边对他说:“你说你没醉,好的,那我给你说几句话,今天爹他可是说我了,说我没做到媳妇的本分,没有匡助你立业,纵容你天天出去玩乐。” 第82章 秦维翰一听这话,有些不耐烦,说:“我天天出去和朋友交往,才是男人的本分,男主外女主内,难道天天和你们呆在一起锈在家中?爹爹他是怎么了?叫你来管我,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娘什么时候管过他的事了?还不都是他怎么说就怎么做,夫唱妇随的。” 舒苓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面对着维翰说:“既然你觉得我们俩应该像爹娘那样的方式相处,那你告诉我,你天天出去都交的是谁?他们是做什么的?爹娘若问起来我也好回话一些,省的我两头作难。” 秦维翰“嗤”了一声,说:“你这还不是要管我?爹叫你来管我,你就来管我?我交什么朋友还要给你说?你嫁的是我,该听我的才对,即便是爹他说我什么,你也应该帮着我。” 舒苓一笑,不慌不忙的说:“那你去杀人放火,坑蒙拐骗,我也帮着你吗?哪一天警局来了人找你,我也帮着你?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大义灭亲?我纵然是帮你,也得看是什么事。你不告诉我你的行踪,不让我知道你的行为是值得帮的,我是不会帮你的。” 秦维翰有些生气了,腾的坐起来,皱眉瞪眼的要骂人,感觉头有些胀痛,支撑不住,又躺下去,说:“你怎么这么看我?我是那种人吗?一个堂堂正正的秦家三少爷,你居然说我杀人放火、坑蒙拐骗?” 舒苓依旧淡定:“你既然不想让别人猜度你做坏事,就应该证明给我们看,你是有出息的,做正事,走正道的。如果连你结交的什么朋友都不愿意给我们说,叫我们如何信你?既然不能信你,如何能够死心塌地的来帮你?” 秦维翰没有话说了,只得说:“其实也没得谁,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鲁如轩他们一帮朋友,因为母亲经常说我,不该天天和他们混在一起,所以懒得在家提他们。” 舒苓笑了,秦维翰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 舒苓说:“原来你还是怕爹娘的,我还以为你真天不怕地不怕呢。” 维翰不屑的说:“我那哪是怕啊?我是烦,烦他们天天在我耳边叨叨,耳朵都起膙子了。” 舒苓盯着他半天看的他有些心虚了才说:“我明白了,你这个人啊,其实还很爱面子的,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很在乎,怕别人看轻了你,也想获得别人的认可。” 维翰一愣,问道:“我要别人认可我啥?” 舒苓莞尔一笑,说:“那我怎么知道?要问你自己啊!你想让别人认可你什么?” 维翰被问糊涂了,真的低着头开始思考,转眼摇摇头不干了,说:“我问我自己个啥啊?这傻问题问的我,比小时候老师教我数学题还烧脑,不提了不提了,我头疼。” 正说着话,小竹端着捧盒回屋来了,掀开盖子,端出汤来给秦维翰。秦维翰本吃多了酒肉心里有些腻,看这碧青青的清爽颜色,竟有了几分好意,坐起来,接过汤,温度真好,不烫不凉,拿起汤匙几口吃尽了。小竹收拾了空碗汤匙,回送厨房去了。甘棠又端来洗漱水,秦维翰刷了牙洗了脸,登时舒服多了,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舒苓见秦维翰清醒了,便和他说起去姜家村寻亲的事,秦维翰这算是正常了一点,问道:“要不要我一起去?” 舒苓想了想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你这么贸然跟去,倒叫他们不适应,可能也不知道这边的规矩,到时候还引起慌乱,你我也不自在。不如我先去看看,若顺利呢,也好叫他们有个心里准备,还能商量下礼节,到时候我们也好应对,他们也放松些,你觉得可好?”秦维翰觉得有理,点点头不再提了。 第二天去礼佛,秦太太看着秦维翰急急的要出门,便问他:“你不去礼佛吗?” 第78章 “唉!上回是新婚刚过,所以陪你们去,这以后都你们自己去好了,哪儿能次次都叫我陪着?我还有我自己的事呢。”秦维翰说着就径直出了门。秦太太只有笑骂一句:“这小子,成日家不知道忙些什么,做什么都急匆匆的。”扭过头问舒苓道:“你知道他做什么去吗?” 舒苓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说:“还是和他那帮朋友一起,不是游山玩水,可能都是到哪个酒楼会所小齐吧。” 秦太太叹口气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总这样什么正事都不操心,的确叫人心悬,也怨不得老爷昨天生气。” 舒苓安慰她说:“毕竟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天两天是难的改的,只看以后爹出面让他管些事约束着看是不是好些。” 秦太太一听这话说到她心里去了,点点头,暗自思忖着晚上回来给老爷商量一下,也找个机会把维翰带到自己家里生意场上去历练历练,于是不再提了,带着众人出发,向慈宁寺处去。 到了慈宁寺,大家一起敬香礼佛,吃斋要讲究过午不食,故完毕后即去斋堂用斋。这里的斋菜做的很好,菜蔬都是寺人在后院自种的,现吃现采,很是新鲜。用过斋饭后,便在客房里休息。 下午时分,众人说着话,可能是因为天渐渐热了,有几个人感觉午乏的,到一边去休息,屋里安静下来。舒苓起身对秦太太说:“我看寺院后面有大片的油菜花开,金灿灿的波浪一般,很是喜欢,请问娘愿不愿意去闻闻花香?” 秦太太看看宛佩和乐仪,两人都有些乏了,歪着不说话。于是笑道:“你去吧,叫小竹陪着,我们都有些困乏,就不去了。” 舒苓听言,低头颔首施了一礼,说:“是!”带着小竹自去了。 舒苓带着小竹来到寺庙后山,太阳有些西斜,灿烂的霞光映照下,小鸟飞掠中,看到这一带斜坡,被黄澄澄的油菜花海给淹没,那种绚烂的色彩,象在远远地呼唤,向看到它们的人热切地招手,让人怦然心动,一瞬间忘了人世间的一切繁杂,只愿与这花的世界相融。 舒苓陶醉在这极富生命力的色彩当中,笑意像糖遇水一般融化开去,连小竹在耳边说:“少奶奶!我去方便一下再来。”也没注意到,自顾自走入了油菜花丛中。 舒苓站在油菜花里,心驰神荡,真的像是化身为杜丽娘,从狭隘的闺房里走出来,一眼忽现天地宽,拉开荣光百花艳,一种开阔洞然而出,从袖子里拿出扇子,左手指翘兰花拈着扇子尾部一翻腕儿,扇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横在了前面,右手伸出兰花指,顺势轻轻在上面一抹,扇面打开,抖扇、再翻腕儿,侧身一亮相:“不到园林来,怎知春如许?……”刹那间,油菜花、人、曲,在彩霞漫天下,像一幅灿烂的有声图画。 舒苓唱了那么多次杜丽娘,今天仿佛才是第一次为自己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齐庭辉一个人也来到后山看油菜花开。站在油菜花的边缘,看到油菜花中的舒苓,第一次不是在戏台上表演,浅吟低唱,没有着戏装,可流盼的双眸、婉转的身段、动情的戏腔……如同和油菜花天地融为一体,竟有一种壮丽却又缠绵旖旎的美,如此渗透人心。 舒苓和齐庭辉,一个边唱边舞,一个静赏无言,全都如痴如醉。微风带着油菜花的香气,从舒苓的发丝间缠绕拂过,从齐庭辉的耳边拂过,从舒苓的旋转的手腕底下滑过,从齐庭辉直挺的后背滑过,从舒苓摇曳的裙裾下溜过,从齐庭辉飘逸的长衫下摆下溜过……仿佛在吟唱着一首歌: 那一天,鸿蒙初见,你在台上,眼波流转,直拂心间 那一天,我在台上,容光潋滟,只为表演,无意心猿 那一天,柳丝新发,桃花争艳,人入桃花,桃花羞惭 那一天,芳心初动,如迷云端,春发情丝,情丝延绵 渡口别后,游思忽长漫,梦回深夜,问卿可曾孤单? 即使孤单,也鲜花满山,天外斜阳,照亮我的容颜。 漫漫生途,且保重万千,倘如鱼入海,前途险坚。 纵然险坚,也自主沉浮,两忘于江湖,永不相见! …… 齐庭辉对着舒苓,记忆回到从前,眼前的一幕,渐渐模糊成一片。突然,好像周围变的寂静了,猛然醒悟过来,抬眼一看,哪里有舒苓的身影,彩霞依旧灿烂,油菜花仍然盛开,却没有伊人来过的痕迹,于是疑惑:难道刚才我看到的是幻影吗?又为何感觉如此真切? 舒苓带着小竹回到客房,秦太太她们已经起身了,宛佩笑道:“正说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准备着人去叫你们呢,你们就回来了。再不走,回去就摸黑了。” 舒苓不好意思的笑道:“怪我,看到彩霞下油菜花开的灿烂,就贪心多看了一会儿,亏得赶回来了,要不回去晚了各种不便,都是我的罪过。”说的大家都笑了。 晚间回到秦宅,已是开灯时刻,好在没错过开饭时间,故没有让秦老太太和秦老爷久等,看她们回来,忙令传饭,一时桌上碗盘森列,菜里油光与碗碟泛光同辉,众人寂然进食无话。 第83章 参加了二舅母的寿日,又断断续续连接着下了好些天的雨,野外好多小溪的水都泛了起来,卷着泥土浑浊呜咽的奔腾着,旁边的土路也烂成泥浆,泥泞难行,又按捺了几日,转眼已是初夏,打听着土路已干的差不多了,舒苓和秦太太商议着进山寻亲。秦太太又依着上次的规矩安排好车辆随行的人,只是这次车上没有像上次给唐家班送行一样带酒食,只带了一些包装整齐火腿腊肉、成盒的点心之类,准备寻着亲了作为见面礼,另备了一篮点心在路上饿了吃。 因为第二天要赶早出发,不便打扰,便在头天一一拜别,秦老太太不断叮嘱着不管寻的着寻不着,都要当天赶回来,别叫家里人悬心,舒苓千答应万答应了才放心。秦太太又吩咐随从的人,千万小心,别出事故,才放各自回去准备。 第二天天还蒙蒙黑,舒苓起床了,甘棠和小竹来伺候,因为秦维翰还在酣睡,怕惊动了他,故没有开灯,只拿了一柄小小的手电筒,引舒苓到旁边屋里更衣洗漱。收拾停当后,甘棠把舒苓和小竹送出院子的门,才回去再睡,等天亮了再起来伺候三少爷洗漱。 舒苓和小竹举着手电筒往外走,那光比灯笼亮,照的远,且有些地方如房檐下,拐角处装的也有路灯,故虽是走夜路,也还轻松。周围一片寂静,越发显得蛐蛐等小昆虫的叫声格外清晰,同样是这条路,与白天行走的感觉完全不同,周围的景物即陌生,又有几分熟悉,让人既新鲜,又有几分害怕。 不知不觉来到二门外,陈妈和曹妈已经在那里等候,四人一起往大门走,秦赫大管家带了一个门童和一个叫代安的小厮,约有十四、五岁,已经在那里守候,见她们来了,行礼过后便“吱呀”开了大门。 只见外面街道两旁的路灯早已换成了电灯,因为她们很少黑天出行,只是听说,没有感受,今天才亲眼看到电灯下的街道,比白天更是一种风景,黄黄柔柔的光线,把青石板路照的仿佛抹了一层淡黄色透明的黄油,慢慢延伸到光弱的地方,最后被吞进了黑暗。路灯像一串珠子一样散向远方,光线下的街景也或明或暗像一幅图画一样展延开去,呈现出一种和白日不同的美感,让人觉得原来偶尔起早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老张已经驾着车在门外,一看她们出来了,忙跳下车,行了一礼:“见过三少奶奶!” 舒苓赶紧伸手做了一个扶的动作,说道:“张叔快请起,这么早劳烦您送我走山路,我心里不安呢!” 老张憨厚的笑道:“看三少奶奶说的,能为您效劳,是小的们荣幸,三少奶奶请上车,虽说现在天儿渐渐热了,但这个点还是有点冷,别在冷风里吹久了。”说着把马车上放着的一个小凳放在上马车的地方,请舒苓上车。陈妈先到前面掀起了车上的帘子,等舒苓携小竹上车后,和曹妈也上了车,老张上了车,正要拿起凳子,秦赫说:“等等,太太说了,怕三少奶奶都是女眷,行动不方便,特地叫一个小子跟着,方便少奶奶使唤。” 说完扭头对代安吩咐道:“今天你跟着三少奶奶去,可不是去玩的,前后要谨听少奶奶的,万不可出了岔子。”代安答应着也上了车,坐在老张旁边,抱起凳子,放在车上,和秦赫招手作别。 老张扬起了马鞭,“驾”一声,只听着“叮铃铃”马铃儿响,车轱辘便“吱呀吱呀”从青石板路上滚过,马车摇摇晃动,便顶着星星出发了。秦赫目送马车走远了,才带着门童回宅关门。 老张想着舒苓没走过夜路怕她害怕,对车里说:“少奶奶您放心,虽然现在还没天亮,现在这路上都安了电灯,照的沿路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所以出行也方便,等走到没灯的偏僻处,天也该大亮了。” 舒苓在车内笑道:“那就辛苦张叔了!”老张一声爽朗的笑声,零落飘散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 第79章 马车行了一阵,好像到了拐弯处,慢了不少。舒苓坐在车厢内,猜度着这是哪里,忽然一阵豆浆味扑鼻而来,竟冒出馋虫来,搅动的肠胃翻滚,甚是饥饿,好奇的掀开侧边的车窗上的帘子来看,只见水岸处一家店面,早早拿开了周围的挡板,屋内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的一清二楚,一位壮年男子只穿了贴身小褂全力的推着一个石磨,虽然周围吹着凉风,却没吹尽他额边、胳臂上的汗珠,映着灯闪闪发光。 对面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往石磨中间的孔处加泡好的黄豆,下面出口处,正在往外涌乳白色的浆汁,下面一个大木桶接着。那边一台双眼大灶,安着大镬,其中一个里面已经翻起了白浪——煮着一镬豆浆,香味就是那里飘出来的。 屋外另有一个人支开了摊子,旁边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小娥豆腐。吸引路上的行人有两个来问价了。对面似乎是个馒首铺,招牌上书着“大肉馒首”,也开张了,昏黄的灯光下也是几个穿梭着忙碌的身影,有人举着托盘向有客人的桌子走去,有人到店面前面回答客人问询,还能看到几摞冒着热气的蒸笼安在灶上。 舒苓连忙喊了句:“张叔,请停一下!” “吁——”老张停了车,问道:“三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陈妈掀开帘子一角笑道:“没什么,今天起得早,走的时候都没胃口吃饭,这会儿都饿着呢!三少奶奶请大家喝豆浆、吃点心。”说完给代安了钱、一只空壶和点心篮,打发他去打豆浆买馒首。 不多时,代安拎着壶和点心篮回来了,舒苓和小竹两位妈妈在车厢里面吃了,给代安分了几个馒首,两只碗倒了豆浆和老张分食。 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吃饱了,老张问了一下舒苓,又扬起鞭子前行。舒苓好奇的还是掀开窗上帘子的一角向外看,街上已有不少人在行色匆匆了,心中感慨,这个时候一般都还是很多人在呼呼大睡,原来有那么多人已经开始为生计而忙碌了。 弯儿一转完,迎面就是出镇带着阙楼的拱门了,隐隐约约看到拱门后面重重叠叠的屋檐,似乎在书写和镇内不一样的人生。出了阙楼,天上翻起了鱼肚白,电灯灭了,那边的街景却逐渐清晰,开始依然繁华,但渐渐古朴下去,路上多了些农人装扮的人,马车越来越快,似乎要把那满世繁华慢慢抛却,周围乡村的痕迹渐浓。 太阳从东边探出了脑袋,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清晰,原来秦太太怕路远会耽误行程,当天回不来,特地安排了两匹马,故此今天马车跑的比上回快。舒苓看着路旁的树都飞快的向身后倒去,觉得格外有趣。以前出门乘船的多,嫁入秦家有时候出门做客因为不远,都坐的黄包车,不似这般快。听说现在外面都通火车了,还有像上海那种大城市,还有汽车,都快的很,马车都比不上,突然很向往:这马车都这么快了,那火车汽车的会快成什么样子呢?没亲身体验过,真是难以想象。 马车又慢了些,原来青石板路早尽了,行驶的是乡间的土路,开始还算平整,还能跑快些,可渐进山里,地势就不那么好,总有些凹凸不平,因此很多地上的泥还未干透,又有水洼,老张不得不小心驾驶,尽可能避开那些松软有水的地方,谨防车轮陷入。 舒苓看着路上的景色,想起了上次去乡间采茶的情景,这和那次不是一个方向,但乡间的路大体总有些相似之处,她猛然想起了第一次和齐庭辉相遇的情景,也不过才一年的功夫,竟有隔世之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的短。 突然,老张停下了马车,舒苓好奇的让小竹掀开前面帘子的一角探望何故,听见老张在问路人姜家沟怎么走,原来前面出现了岔路。那人细细说给老张,老张谢过了路人,又扬起马鞭,马车又斜斜扭扭前行。舒苓继续欣赏山里的景色,分外舒爽。 马车又行了约莫两、三个时辰,舒苓有些乏了,掀帘子的手臂稍觉酸痛,便放下帘子闭门养神,突听得外面有潺潺流水声,与前面水流声音很是不同,却又如此熟悉亲近,像是常在梦中惊醒之音。忙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向外张望,只见马车右侧是一带小溪,里面乱石纵横,溪水从大大小小的石头上跳跃迸裂,如同琼粉碎玉四散开去,又在石缝处拢聚,不断重复,响起了古琴曲《流水》中过石滩之韵。 对!就是这里,舒苓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这是梦中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场景!小时候,母亲曾经和邻妇带她来这里洗过床单,家前也有条小水沟,只能浣衣,床单被子什么的大件,是要放在竹篮里拿到这里来洗的,当然,上面不会忘了压上一根棒槌。 舒苓脑海里放出一个有声画面,母亲坐在一块儿石头上,前面是斜面大石,缓缓入水,她一面把床单浸入水中,挥舞着棒槌在上面捣,用力的捣,发出“咚咚”的声响,与河水潺潺声相和,一面和邻妇笑谈。每洗干净一件,就可邻妇一起拧干,摊开在对着阳光接近岸边的大石块儿上晾晒,笑容一直挂着脸上。 年幼的舒苓就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她们,一直看到她们在额前用手搭起凉棚,望着远处的人家炊烟升起,是时候了,收拾起摊在河滩上被单叠整齐了,放在篮子里带她一起回家。 劳动是可以这样的轻松愉悦,尤其是在这样蓝天、绿野、怪石、清流之中,竟是如此浑然天成。在后来书中看到“万户捣衣声”的诗句,心中莫名产生一种很美好的亲切之感,也许就是那时在心中种下的根。也许这样的底色,使舒苓一直对劳动着的人,保持一种尊重与爱惜。 第84章 舒苓看着那一带溪流,还是自顾自的流淌,蹿起一堆堆雪一般的水花,吟唱着她的生命之歌,只是没有了当年的浣衣人,竟也没失落之意,似乎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却是为何?水是生命之源,不管你关不关注,用不用她,她都沿着自己的方向流淌。“上善若水”,与水相对,本来就是对自己内心的一场洗涤。你来,她如故,你不来,她还如故;你用她,她不喜,你不用她,她不悲,彰显着强悍的生命力。《红楼梦》里的诗:淡极始知花更艳,是不是殊途同归? 马车寂寞的在路上前行,路上行人甚少,和刚才路上来来往往农人的热闹车马喧相比,这段路分外冷清,人烟也格外稀落,走好远才见得到山坳路边偶尔出现一户人家,却听得小鸟的叫声清脆动人。 舒苓看着前面的远山,似曾相识。对了,小时候稀疏的记忆中,曾经被哥哥姐姐带到山里去采蘑菇,那时小弟还没有出生,她是家里最小的,所以最受疼爱。哥哥姐姐带着她在山中撒开脚丫子狂跑,在细细涓流的小涧上一跃而过,告诉她哪种蘑菇是能吃的,哪些是有毒的不能碰;指着山里干掉的粪便说那是狼留下的,狼可是要叼走小孩子的,说爷爷辈儿的人小时候就发生过小孩子被狼叼走的事件。 说完就从山上往山下狂跑,吓的本来跑的最慢的小舒苓,也憋足了劲儿紧跟在后面,好像后面真有狼在追,只要跟丢了哥哥姐姐,就成了那狼口中的美味。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感、全力以赴奔跑的兴奋感、以及耳边“呼呼”的风,过去了多年,似乎也是刚经历不久的事,那么清晰的印在脑海当中,随时等着主人去回味,超过了回到家中哥哥把蘑菇篮子递给母亲,被炒成一盘美味带来的快乐感。 “仁者悦山,智者悦水”也许在山里生活过的孩子才对山有这样的一种感情,好奇它的神秘,悦纳它丰厚的馈赠,恐惧山里隐藏着的危险,却在一枝一叶里发现生命的乐趣,热爱生命而心怀敬畏。 马车行过一架小石桥,前面的路越来越窄,如果再往前行,就进入了无法容纳一辆马车通过之境。老张把车停在一处稍宽敞的平地,预备着若不行,也好方便转弯掉头,便准备找人问一下路,舒苓却要下车来看。 舒苓下了车,站在田头张望,看着那整齐的田埂,记忆又开始翻滚:这道田埂,她曾经走过,和奶奶拎着装着饭菜的篮子,给田里干活的父母兄长送饭。 舒苓走上那熟悉的田埂,小竹、陈妈、曹妈和代安跟上,只留下老张一人守着马车。舒苓走着,原本模糊的记忆像是被唤醒了似得,想起了来时路,一路飞奔起来,后面几人赶紧跟上,浩浩荡荡。 对了,就是这口井,在田埂交叉处,有一口浅浅的小水井,那是方便吃水专门挖的,要不到小溪里取水有点远。小时候曾经摇摇摆摆的跟在奶奶后面,来到这里,看她用剖开的半个葫芦瓢把水舀到水桶里,挑回家去洗菜烧饭。可是现在,这口井干涸了,那么,他们现在洗菜烧饭在哪里担水呢? 舒苓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那边塌了大半的土夯茅屋赫然在目。记忆中儿时为一家人遮风避雨的地方,是那么大,大的奶奶举着闪着橘黄色火焰的煤油灯从厨房走进卧室,自己就紧紧的跟着后面,看着昏黄的夯土墙上黑色的影子跳跃,好像一直也走不到尽头似的。而今再看,那房子是那么的小,几步路便可以从这边走到那头去,当年是怎么住下那么大一家人的?使劲儿在记忆里搜寻,竟什么也找不到。那就是儿时住过的房屋吗?为什么塌成这样?是我看错了吗?他们还住在里面吗?舒苓心里一串问号,急急向那边跑去,希望能找到答案,转眼到了茅屋跟前。 第80章 果然,那房子坍塌了大半,屋顶上茅草几乎无存,房梁上野鸡看有人来了,“呼啦啦”飞出墙外,不知哪个洞里蹿出野兔“嗖”的钻进草丛中不见了,墙内的野草比墙外多,一副早无人住的荒凉景象。舒苓一阵心酸,想起了那首诗: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他们去哪儿了呢?是搬家了还是怎么了?就算有什么变故,也不会全家都不在吧?舒苓想起了那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完全带入到主人公的心境,无限凄凉和茫然,于是心里万分焦灼。不会的,不会的,他们应该都是好好的,现在四处升平,又没有什么战乱,只是可能觉得这里不适合居住了,才搬走的。不行,不能这么没有根据的瞎猜度,得找个人问问。舒苓四处张望,一眼看到前面田地里,绿油油的禾苗中间,一位年长阿公,裤腿卷的老高,带了个十多岁的小男孩正在弯着腰劳作。 他看到田埂处来了一位艳装少妇,菖蒲色的斗篷,藤紫色的衫子,牡丹色长裙,后面还带了几个服饰光鲜的仆从,很是奇怪:村里地处偏僻,出来没有这样气派装扮的人来过,就是每年来收租子的人的穿着打扮,也比不上毫分。于是放下了手中的活,直起了腰,好奇的朝这边张望。舒苓一阵高兴,对着他喊道:“阿公!能问您说几句话吗?” 那位阿公大概是听到了,朝她走过来,那孩子也跟了过来。阿公走上田埂,田埂上放了一只瓦罐,上面盖了一只碗,阿公拿起碗,舒苓赶忙蹲下来端起瓦罐给他碗里倒水,阿公也不客气,对舒苓笑笑,拿起来就要喂孙子喝水,孙子说:“爷爷先喝,我刚喝了这会儿不渴。” 阿公见他这样说,“咕咚咕咚”猛灌一气,喝尽了碗里的水,把碗递给孙子,举起袖子擦了擦嘴,才问舒苓道:“你到这里是——” 舒苓笑道:“我是这家的亲人,请问阿公,这家人去哪里了?怎么荒凉成这样子,怕是走了很久吧?” 阿公拿下肩膀上搭着的一块儿破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像是陷入了回忆,说:“是有好几年了,五、六年前,这里开始大旱,后来又发洪水,受了灾,那一年颗粒无收,村里人都没吃的了,四散出去逃荒,各找各的出路,可能是找到好的地方了。大部分都嫌这里太偏、太穷,不回来了,等到来年,回来安家的还不到四、五成。”说着仰着下巴四处望望说:“你看看,以前这里像那山上、坳里都种的田,现在都荒了,只有这样平整的田地,我们这些回来的人才继续种着。”说完点上旱烟,蹲在田头“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哦!”舒苓一听这话,猜度着家人还是有平安的希望,松了一口气,转眼又开始惆怅,可是我到哪里去找他们呢?于是也蹲下问道:“那您知道他们是逃到哪里去了吗?” 阿公摇摇头说:“逃荒的时候,刚开始还都是一起逃出去的,后来都散开了,南边、北边、东西两边的都有,也有投亲的,也有到城镇里面找口饭吃的,还有到上海、南京那样大城市的,做啥的都有,那谁说的准儿?我们家当年没跑远,还是找到南边一处庄田,给别人田里做活过了几个月,亏得走的时候主人家给了一袋粮食才撑到来年我们种的粮食接上。” 舒苓问道:“那那些到大城市去的人能靠什么生活呢?” “嗐——”阿公说:“那能做啥啊?又不认识个字,啥也不会,也就出个苦力,搬运工、挑夫、人力车夫、给人跑腿的……能混个温饱就很不容易了,还受人白眼。所以我们啊,还是回村来地里刨食,不想受那个罪。” 舒苓听言,默然低头,良久无言。阿公一斗烟抽完,磕磕旁边的一块儿石头,把里面的烟灰倒尽,身体向后掖了掖,看看舒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是——姜家二丫头是吧?” 舒苓如梦初醒,笑道:“正是。” 阿公恍然大悟:“我是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这么看着,有点像姜家媳妇刚嫁过来时的模样。都长这么大了!比你娘那时候还排场。记得你娘刚嫁过来,村里人都说你们姜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找了这么排场一个媳妇!对了,你当初不是去学唱戏了吗?怎么这身打扮?是嫁人了吧?” 舒苓笑道:“我现在已经嫁人了,没有唱戏了。”正说着话,陈妈上前对舒苓说:“三少奶奶,若要天黑前回镇子,怕是要准备启程了,请少奶奶示下。” 第85章 舒苓听言,看看天色,是时候了,站起来扭头对代安说:“你去车上取些腊肉点心来。”代安应声而去。舒苓又和阿公闲谈一些村里的事情,和他的孙子说会儿话,代安已经取来了一条腊肉,和几盒点心。舒苓叫他交给阿公,说道:“阿公,多谢您告诉我家里的情况。” 阿公早站了起来,有些惶恐,手放在身上擦擦准备接,又缩回了手推辞道:“这,这怎么好?” 舒苓笑道:“没什么的,这个不当什么,本来就是准备回来孝敬父母的,如今父母没寻着,送给四邻也是应该的。若是父母在家,女儿回娘家的礼,他们也会分给四邻一些的。记得小时候村上出嫁的女儿回娘家,都会给周围的邻居带一些礼品分的。何况,我还需要请阿公帮我忙呢!” 阿公听了舒苓的话,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了,听说还要帮忙,问道:“我,我能帮啥忙啊?” 舒苓淡然一笑说:“也没什么,只是若是有一天我父母家人回来了,请转告他们,我现在嫁入响屐镇秦家,请他们托人带消息给我,我好回来相见。” 阿公一听,拍拍胸脯打包票说:“这个当然,包在我身上了。只要你们姜家回来人了,我马上来给他们说。”舒苓笑着要作别,阿公又叫住了她:“二丫头!哦不,少奶奶!” 舒苓回头奇怪的看着他,阿公说:“你等会儿!”说着拎了一个篮子下到旁边一个菜园里。舒苓看着他的背影,明白他是下地去现撷一些菜来给她,想是不好意思白受她的礼,笑了。 果然,不多时,阿公回来了,手里的篮子里,满满都是时令蔬菜,黄瓜、茄子、蚕豆、莴苣之属,递给舒苓说:“少奶奶,我们这儿乡下没啥好的,就这菜是地里现摘的,尝尝鲜,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别嫌弃。” 舒苓笑道:“这已经很好了,我就收了,多谢阿公了。”说完接过篮子,递给代安,再次给阿公告别,方带众人回到马车处。 老张已经将马车掉了头正在路上等候,舒苓率众人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家园,良久,才说:“张叔,走吧!”老张“驾”一声,马车踏上了归途。一只孤鹜在天上盘旋,发出“嘎嘎”叫声,舒苓心中无限凄凉:“人生如逆旅,我也是行人”,可是旅途上的人尚有归期,我这下是归期无望了。从今以后无限天地宽,风也是我,雨也是我,连伤春悲秋的资格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人在风雨中飘摇,野蛮生长。 当初嫁入秦家,不管怎么说,离唐家班还是很近,若在秦家有什么不如意,也可以回唐家班和师母和舒蔓她们诉诉苦,排揎排揎心中的压抑。唐家班走时,师母提醒她回来寻亲,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在秦宅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可亲人在哪里?舒苓一下子陷入了一种孤寂的境地。 在秦家,长辈目前对自己还好,和秦维翰之间的感情不咸不淡,同辈人的矛盾也还没表现出来,可是当这种新环境的乐趣一旦平息下来,自己还有多少耐性去压抑自己的本性一直做一个孝顺的媳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做那些女红、处理那些生活中的琐琐碎碎?舒苓突然对未来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没有爱情的婚姻,在吃饱穿暖之后,看到的是莫大的空虚与无味。 马车“扎扎”的在乡间行走,时快时慢,也不知过了多久,舒苓感觉在车里有些烦闷,看到路旁有几间茅舍,招呼老张把车停在路边,好下车走走,到农家讨点水喝。 乡间路上,有很多动物的粪便,陈妈生怕三少奶奶绣鞋和裙子被沾染上了,在前面开路,不停的招呼舒苓:“三少奶奶,请这边走,别踩到那儿了!”舒苓明白她的苦心,微微一笑,跟着她的指引往前走。突然,前面草丛里有一片树叶,上面似乎有些字迹。舒苓好奇,蹲下身子,捡起那片树叶,小竹连忙上前弓着腰喊道:“少奶奶,裙子落在地上染脏了。” 舒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事。”站了起来细看那片叶子,上面果然用娟秀小楷写几行小字:暖雨无晴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 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日长酸透软腰肢。 第81章 舒苓看罢,十分惊异,这是一首《浣溪沙》的词,有诗情,有画意,有温暖,有对世界的爱意,又有对自己的爱惜,有幽怨却不怒伤。看这字迹与口吻,应是一位很有才情又有些孱弱的小媳妇,可惜生在贫家,姑婆与丈夫可能并不看重这些,只需要一位泼辣能干的乡村妇女,最好是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的,所以颇多挑剔,又不会对抗,就在诗词里抒发自己的情绪。 舒苓收起树叶,看着静谧的乡间景色,这会尚早,人影稀少,几只鸡在草丛中自在觅食。一位衣服褴褛背着柴薪的农家少妇从身边走过,好奇的看了舒苓一眼,引的舒苓也对她注目,只见那位少妇十分清瘦,脸有菜色,却是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如同新荷上凝集的两点露珠,清新动人,温柔沉静却不过分耀目,体态袅娜,有才女的出尘飘逸之姿,与身上的衣服和背后的柴薪极不相称,如同一颗明珠落入荆棘丛中。 舒苓猜度着,这应该就是树叶诗词的作者了,正欲上前去问她,那少妇可能不惯见生人,连忙躲开了,打开旁边掩着的柴扉,径直进去,到了里屋,合上门。 舒苓越发的好奇,跟了上去,陈妈等人也跟上,站在柴扉那里朝里面张望,这是乡间最平常的小农舍,三间夯土墙茅屋,院子里有几只鸡在跑。舒苓对里面喊道:“请问有人吗?” “谁啊?”一位老婆婆应声而出,手里还拿了个簸箕,里面有些豆子,看到外面站了几个华服陌生人,愣住了。 陈妈笑道:“我们是过路的,有些口渴,想到你们这里讨口水喝。” “哦!哦!”那位婆婆,连连答应着,放下手中的簸箕,几步走上前来,打开柴扉,请舒苓等人进屋去,嘴里还不停叨叨着:“家里乱,别笑话。” 穿过院子,来到堂屋,屋内十分贫寒,家徒四壁,只是中间有一张简陋的桌子,周围几个凳子。老婆婆掇过一个凳子,弓起胳臂肘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请舒苓坐,舒苓也不客气,坐下了。老婆婆又招呼陈妈等人坐,陈妈推辞说:“我们不用坐,站着就行,老婆婆您不用管我们。”那老婆婆明白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也不让座了,对里间喊道:“双卿,快去烧水,有客人来了。” “哎!我这就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传过来,那位在屋外碰到清秀少妇出来了,看了舒苓一眼,低了头赶紧进了灶间,里面传来舀水生火的声音。 舒苓问老婆婆:“这位是——” 老婆婆笑道:“这是我儿媳妇,山里头长大的,没见过人,啥也不懂,您别笑话。” 舒苓微微一笑,说:“我看着她,倒是像读过书识字的样子。” 老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脸露不悦说:“我们村里人,男的只管把地种好,多收几石粮食;女的就该把男人伺候好了,多纺些纱线是正经。过日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家的,认识字有啥用?” 舒苓一听,话不投机,不说了。那位婆婆像是被提到痛处,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抱怨个不停:“你说她这是——,哎!也该我们家倒霉,我们家来旺他爹去的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想找个好媳妇,家里穷,总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攒了三石粮食,才找了这个,天天肩不能担,手不能拎的,嫁到我们家几年了,蛋见没下一个,一天到晚只知道写些啥子诗,我笔给她折了,纸给她撕了,还不改,偷偷摸摸又拿碳在树叶子上写,你说气人不气人?有那功夫,能多打多少柴?种下多少瓜果?……” 听到这里,舒苓震惊了,想不到这样美好的女子,竟然生活这种环境里。物质的贫瘠与匮乏能用坚强的意志控制欲望来对抗,那周围最亲近的人在精神上的不接纳甚至排斥,这种困苦该怎么排遣? 《红楼梦》里晴雯病了睡在哥嫂的家里无人伺候,贾宝玉还感叹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圈里去一般,那这位叫双卿的才女又该怎么比呢?舒苓心里一阵难过,无限同情的看着灶间那个忙碌的单薄身影,才懂得文人的那一点点怜惜之情,是多么的单薄无力,生活的残酷是需要个人用多大的坚韧才能够直面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第86章 舒苓回过头,看着那位老婆婆,嘴里还在唠唠叨叨个不停,抱怨着自家倒霉,用了三石粮食,换回这样一个没有用的媳妇,太亏了。舒苓看着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心中一阵阵厌恶,一刹那间有一种水不喝了站起来就走的冲动。转念一想,我才面对她这一刻就不能忍受,那双卿嫁入他们家几年的日子,是怎么捱过来的?于是平息下心中的厌恶,心平气和的坐着静听她的唠叨,好像化身为双卿一样,感受她心底的压抑,理解她词里的感受。 不多时,可能是那老婆婆唠叨累了,终于住了嘴,双卿从灶间款款出来,小声禀报婆婆说:“水已经开了,用什么盛水给客人?” “哦!”老婆婆说:“拿碗啊,洗干净了再盛。” “不用忙了!”小竹说:“我们带的有喝水的杯子,我自己来吧。”说着和双卿一起进了灶间,盛了水端出来给舒苓说:“三少奶奶,只管用,我用冷水冰温了的,不烫了。” 舒苓接过水杯,招呼大家都喝了水,又把带来的水壶里盛满水,对代安说:“你把水带回去给张叔也喝些,把车上的腊肉点心也拿些过来。” 代安听了自去,那位老婆婆看富贵人家的少奶奶来家里讨水喝,正想着会不会有点好处,一听舒苓说要拿腊肉点心过来,情知是送她的谢礼,喜的浑身都痒了起来,话语间又是格外殷勤。 代安依舒苓之言拿来了谢礼,舒苓让他交于老婆婆,老婆婆喜不自胜,一面接了一面说:“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是喝碗水,就受您这么多。” 舒苓已经站起来了,准备往外走,听她这么说,款款笑道:“也没什么的,只是刚听你说想要抱孙子,我看你儿媳妇脸色蜡黄,可能是营养跟不上,多做点好的给她补补身子,可能你抱孙子的愿望就能早日实现了。”说着又怜惜的看了一眼灶间的双卿,才走出房屋。老婆婆没注意这些,一直千恩万谢的,送舒苓等人出了院子才回去。 舒苓众人正向马车停驻的方向走,旁边一家农舍颇为整齐的门“吱呀”开了,里面走出一位衣着干净朴素的农妇,眉眼很是朴实,一看就是良善之人,提着一篮衣服,可能是准备下河浣衣,看见舒苓一行人的富贵装扮从邻居家出来,很是奇怪,站在那里好奇的张望。 舒苓看着她的样子,很像小时候遇到心善的长辈,不免对她有几分好感,对她笑笑,算是打招呼。 那位农妇开始不敢上前搭话,看舒苓对她和善的微笑,扭头看了看邻居的房门紧闭,没有人要出来的样子,壮了胆,上前来小声问舒苓:“请问,你们是他家亲戚么?怎么从他家出来?没听说他们家有什么富贵的亲戚啊!” 舒苓微笑着回答:“我们是过路人,有些口渴了,想讨口水喝,正好看到她家儿媳妇儿打柴归来进屋,就跟着进去讨水喝。” 听到舒苓一提起邻居儿媳,那农妇眼睛一亮,似乎有话要说,转眼又黯淡下去,看看邻家,掩了话头,尴尬的朝舒苓笑笑,算是作别,准备向河边走去。 舒苓的好奇心被勾起,叫住那农妇,问道:“我看那小媳妇很是灵秀的模样,像是读书识字的,应该家境不错,怎么嫁入这样的人家。” 那农妇一愣,又警惕的回头看看邻家房屋,似乎没有动静,于是拉着舒苓到偏僻处细说:“我这邻居,姓周,男人去的早,女的年轻时泼辣能干,男人去世后一个人拉扯大儿子,本来不容易,该是同情的。可她年纪大了,越发的跋扈不讲理、刁钻,村里村外都都出了名的,家里又穷,儿子来旺本来强壮,大字不识一个,也是个火爆脾气,这方圆百里都知道他家的,谁肯把女儿嫁给他家?所以那大旺三十了还没寻下媳妇。 说来这女孩也可怜,娘家姓何,排行第二,所以取名双卿,从小聪明,喜欢在书馆外听先生教书,那书馆先生无意间问她一些学问,发现她比他教的学生都要领教的快,就让她也到书馆里面听,这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村里出名的才女。只可惜乡下地方,女孩比不得男子,再有才也没得出路,最终还是要嫁人的,而且人家娶媳妇才不看你有没有才,只看你能不能干,因此十多岁她娘就不叫她去听了,在家学女红做家务。更可怜的是,后来她爹去世了,她叔父短视,这周家出了三石谷子的聘礼,就做主把她嫁到周家。若是亲闺女,谁舍得把女儿这样推进火坑?这何双卿可怜啊!嫁入周家这几年,跟个丫鬟一样的被使唤,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略有点好吃的母子俩吃了,只留剩饭给她吃,有时候发脾气了连剩饭都没得吃。我们这些邻居有时候看不惯,偷偷给她一些吃的,她开始不敢接受,后来知道我们是真的对她好,才接了。真的是很好一个人,饶这么着,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总是勤勤恳恳的做事,倒是她婆婆,见人就抱怨娶了一个赔钱货,这不会干那不会干的,说她蛋都不能下一个。你想想,她本来身体就弱,饭都不给人家吃好,天天又做那么多那么繁重的家务,累都累死了,怎么怀的上?就是怀上了,这么整也该保不住的。” 第82章 一席话说的舒苓怒火中烧,又无可奈何,人家的家事,自己怎好多管?料想刚给的腊肉点心也没那双卿吃的份儿了。于是喊代安,让他去车上取些玫瑰花糕、松子黄千糕、枣泥麻饼之类的各拿一些来,都要双份,然后递与邻家农妇说:“这些分做两份,一份送给你,另一份拜托你送给那双卿吃。” 那农妇只接了一份,另一份没接,推辞道:“这个我替双卿收了,那个就不用了。我们啥也没做,怪不好意思的。”舒苓执意要给,那农妇才收下,放回屋里。 舒苓上了车,看着那间农舍渐渐远去,一回头,发现小竹有抽泣之态,心中明白了,她也是贫家出身,想必是看到双卿的不幸遭遇,有代入感,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果然,小竹忍不住了,说道:“就这样让那对坏母子欺负双卿吗?” 舒苓看着她,说不出来话。旁边陈妈说话了:“那还怎么着?你认为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可以带她走啊!”小竹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了。 陈妈叹息一声说:“你这孩子,又说傻话了。我们带她走,也得她自己愿意啊。她没有主动求我们带走她,我们强行带走,那算什么?强夺人妻?就是吃官司,理也不在我们这边。” “那就看着她被那霸道母子欺负吗?”小竹眼泪夺目而出。 曹妈也说话了:“这人世间,这样的事多了去了,明眼人看着都知道同情,但多数也无能为力,更管不过来。” 陈妈也说:“我们今天是同情那双卿,那是我们同为女人,知道女人的苦。可是在偏僻穷乡僻壤深处,很多穷人家,娶不上媳妇的,省吃俭用好多年,可能才能凑点聘礼娶一个媳妇。你若带走人家用半辈子的积蓄娶来的媳妇,跟要了人家半条命一样,人家能依你?” 曹妈说:“可不是吗?我们身在秦宅,在金钱财物上有些见识,自然看不起那三石谷子,但对于那贫穷的周家,可能是省吃俭用了多年才积赞起来的。再说那儿媳妇,自己又没有求我们带走她,就算我们肯出钱买她出来,她说不定把我们当坏人看,不肯跟我们走呢!我们就是想做好事,也得看人家有没有求你帮忙的想法,人家不需要,别人的好心都是多余的。这是其一,再者就算那双卿求我们带走她,我们在这样的事上也要考虑周全,弄不好,就被安上一个拐人妻女的罪名,本来是好心,站在那周家的角度,就说我们是倚强凌弱了,秦家一向爱惜名声,当然不能惹这样的麻烦。”说到这里,又看看舒苓,想着少奶奶坐在这里都没有发话,自己说上这些,有些失礼,尴尬的笑笑,停住了话题。 小竹还是放不下,问道:“那样的婆婆,那样的丈夫,她为什么还要呆在那里?她不觉得委屈吗?” 舒苓坐着一直没有啃声,却把两位妈妈的话一字字听了进去,见小竹这样问,问道:“如果你没有跟我一起进入秦宅,见识到你现在见识到的,一直在深山的家里呆着,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小竹想起了她在老家的情形,当初在家日子过的那么苦,也没想到过离开那个家,似乎总对那里有一种依赖,就唐师父带她出村,她心里还在彷徨无助,好像一棵小树被连根拔起,不知道面临的会是什么样没遇到过的遭遇,心里平静下来了。 舒苓这才缓缓说:“一个人,只有站的更高,才能有更宽阔的眼界和格局去判断自己还有什么路可走。而在当时,困在局中,总会误认为活着就是一种苟且,那有胆量去突破自我认知的局限?所以,我们在我们现在的平台上,不要去看不起他们有限的认知,只是我们比他们幸运一些,老天早早让我们站到了比他们高的位置。因此,我们除了感激命运还能做什么?如果能有机会和能力帮他们一把,当然让我们自己安心,如果不能,也许我们要修的就是心安理得。有时候,善良和侠义心肠,也会吞噬我们的能量,造成内耗,帮助别人不成,还损伤了自己。” 小竹有些惶惶然,说:“少奶奶,您说的我听不懂。” 舒苓一笑,眼泪几乎堕下,说:“没关系,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舒苓拉开车窗上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内心却在波荡。从姜家村离开的时候还感叹自己周围没有了亲人的庇佑,必须一个人去面对和适应新生活。可是比起双卿,自己有多幸运?却是现在才明白的。双卿和自己,有太多相似的地方,所以也比旁人更能懂她,就越清楚她的命运,如果自己不去争取更好的活法,别人再痛心,也帮不了她。因为她和自己都有着一样的品行,那就是随分从时,也就是随遇而安。 这样的人,都是与人不争不抢,只出一面来与世俗斡旋,为的是腾出时间和精力来构建自己的内心美好。比如看一朵花开,看一片叶落;比如倾听一只小鸟的叫声,比如沐浴在斜阳下等一阵风来……这样的情怀,不是一般人能懂,也未必有人愿意懂的。所以这样的人,要把自己用来和世俗斡旋的那一面锻炼的无比强硬,才能让自己心中的美好有足够安全的空间来释放;但同时,也隔绝了别人走向自己内心的通道。所以,旁人即便出于好心,也无法相帮,除非他们自己的内心开始觉醒,打开那道紧闭的通道,和内心世界外面的人互动,各种情感开始流通,才能完成自我救赎。 想到这里,舒苓开始惊觉,原来自己建设起来好儿媳好妻子的人设,就是为了给自己内心设起屏障,为的是自己可以更好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人侵扰。怪不得自己一直有一种隐忧,怕自己在这种新环境中的热情一过,还有什么用来支撑自己继续在秦家走下去而不彷徨? 人是不能分裂的,可当一个心中设起了屏障,人就开始走向分裂。应付世俗的那一面,就是强迫自己做一个冷漠的成年人,因为不怀情感,就可以对一切伤害感到麻木,也就呈现出一种刚硬的假象;躲在心中的那一面,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可以天真,可以傻笑,可以抱着自己大哭,也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儿,没有人来侵扰,轻松自在。以为有外面那层伪装的刚强抵挡,自己就可以一直不用长大,做一辈子柔弱的孩童。 可是却不知道,当一个人开始走向分裂,他的力量就在削弱。冷漠的大人,长久没有情感的滋润,渐渐失去了知觉,看不清自我的真正需求,随波逐流,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内心的柔弱的孩子,如果不去突破屏障去接受现实的磨砺,终不能壮大起来成为一个真正为自己命运担当的成年人。 所以那么聪明灵秀的双卿,却对付不了一对庸俗愚蠢的母子,就因为他们内在和外在是统一的,所以他们即便愚蠢,也充满了生命力量;而内在与外在分裂开的双卿,是羸弱的,因为分裂消耗了她的生命力,她放弃了自我强大起来的那条路,走进了随波逐流的死胡同。 那么我呢?舒苓问自己。不!不可以!我绝不做随波逐流的贝壳,即使被海浪翻滚磨成了沙,也不在乎自己的命运,这样是不可以的。前面的路越来越好,马车也越来越快,舒苓是思想也随着飞速旋转。 第87章 回来的路总是比去时快一些,等到太阳西斜的时候,马车已经进了镇子。舒苓时不时的掀开车窗帘一角看看外面,心里计算着何时能到家,慢慢的总感觉到异样,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心里有些不安起来,祈祷着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毕竟一路平安,马上都到家门口了。也许只是太累了,所以才会多想,舒苓安慰着自己,可总有些躁躁的。 马车走着走着,越来越慢,几乎走不动了,舒苓又掀开帘子看,发现四周都是人,且越来越挤,嘈杂声声声入耳,越发的感觉烦躁。还没开口,马车内其他的人也感觉不对了,陈妈先张了口,问老张:“怎么回事?前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老张叹息说:“也不知道怎么着,前面到处都是人,又不敢放马跑,怕惊了马,冲撞着人了不好。” 舒苓听言,吩咐道:“张叔,先把马车靠边停一下,等这阵子人流过去了再走。反正已经进了镇子,也不怕晚了要关镇子大门。”老张答应着把马往边上赶了一点,停到僻静处。 舒苓又喊代安:“你下车到前面去打探打探出了什么事,我们心里有数也好应对。” 代安依言下车去了半日,急匆匆的从人群中挤回来禀报舒苓说:“不好了,三少奶奶,我们家庆和堂药铺那边,围了好些灾民,想要药,又拿不出钱来,正和裘掌柜对峙呢!店里的伙计都拿了棒子,也不敢先动手,他们人多啊!” 舒苓一听,“呼啦”扯开车上的帘子,也顾不得让老子放凳子,就跳下了马车,朝药铺那边挤去。后面陈妈和曹妈想阻止,已经拦不住了,也下马跟上,小竹和代安也只好跟着。 舒苓用双手分开看热闹的人,终于挤到了秦家庆和堂药铺前面,还没看清眼前的场景,一股霉烂的臭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舒苓定睛一看,平时通常疏疏朗朗的街面,就是热闹时候也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人井然有序自在穿行,而今却堆满了陌生人,乌泱泱的一大帮,或站、或躺,病的、歪的,母亲抱着幼儿、大的拉着小的、年轻的扶着老的……竟占满了街面,他们衣着褴褛、满身灰尘、目光呆滞,有行动的人也大多步履蹒跚,与灵秀轻盈的响屐镇民风极不相衬,像一阵乌云一般压入古朴典雅精致的小镇,像一群蝗虫扑进绿油油的麦田,登时清明的街道变得乌烟瘴气。怪不得马车进不来,就是单人的镇上居民,也轻易过不去了。 第83章 透过看热闹的人群,舒苓看到药铺的裘掌柜(曾经去秦家给秦老爷回报事务,有过一面之缘,故认得。)正抖着胡子训斥几个满身肮脏的少年:“你们都堵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快走快走!都把街面占了,我们镇子里的人不生活了?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没有钱还想要药,是要抢劫吗?”几个伙计举着木棒站在他的身后,朝前走了一步,还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那帮人多。 那为首的少年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位大娘扯住了他,拦道前面对着裘掌柜一跪说:“这位爷!我们也是没法了,家乡受了灾,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来了,闺女太小了病的不行了,求求老爷您行行好吧!给点药救她一命吧!”说着就哭起来。 旁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也跪着哭着求道:“救救我娘吧,她实在走不动了,病了好几天了!” 裘掌柜眼里微微留露出一点点同情,转眼又开始发狠:“去!去!去!这里是药铺,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慈善堂!若都这样,我们药铺还开的下去吗?” 那几个跪着的灾民嚎啕大哭就起来,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吼道:“跟这眼里只有钱的老爷有啥可说的,今天我就是抢了,大不了头掉了碗大个疤!”说着就要率其他灾民往药店涌,眼看两边就要火拼,舒苓拨开前面看热闹的人上前站到两人中间喝道:“慢着!” 那些灾民和裘掌柜他们听到声音都朝这边看,一看是位女子,都是一愣。裘掌柜看着她有些眼熟,突然想起了是秦家三少奶奶,便施上一礼:“见过三少奶奶!” 舒苓对着他点头一笑,算是还礼,扭头看着那位为首的闹事少年,虽然和其他灾民一样满身尘土,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却目光如炬,似乎随时有火星迸出,不惜烧掉这世间的一切。舒苓看罢,对他笑道:“这位少年,你急着进去抢药,你可知道他们生病的人需要什么药吗?就算是抢对了药,你知道药的用量吗?” 那少年一愣,眼里的火光黯淡了不少,瞬间又抬起头直视着舒苓说:“我去找个郎中问。” 舒苓又是一笑:“你用这种抢的方式弄来的药,再用逼的方式去找郎中,郎中还不躲着你?就算找到了郎中,怎敢保证,这郎中一定会死心塌地的帮忙救治?虽说是医者仁心,但为医者也是有是非观的,给人治病也是希望通过正常的方式。” 少年看着舒苓不说话,舒苓掠过他,看看后面的灾民,堵着镇里最重要的街面的确给镇里人的生活造成了影响,这个是急需解决的。于是对裘掌柜说:“裘掌柜,请派两个伙计,带这些灾民去镇子南边那个池塘边的大广场那里,好疏通街道,便于通行,再安排伙计去请郎中去看看这些灾民的病。” “这个——”裘掌柜面露难色,心里思忖着:不听吧!她的确是秦家三少奶奶,也算得上少东家,一点面子不给说不过去;听吧!她不过是才过门没几天的新媳妇,又不当家,背后不像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有强大的娘家撑腰,有没有资格和份量来安排人做事,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万一事情处理的不合适,到时候秦老爷怪罪下来,自己不好交差。 舒苓看出来了裘掌柜的为难,坦然一笑说:“裘掌柜您不用担心,只管按我说的去做,赶紧把街面疏通好了,我现在急着要回去见过我家公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否则一直困在这里,耽误了回去的时间,也是不好的。” 说完舒苓没等裘掌柜回应,转脸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看着她,没有猜透她的用意,犹豫了片刻又觉得没啥好怕的,最大的罪名不过是聚众闹事,还能怎么着?于是挺起了脊背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我叫王大柱!” 舒苓笑道:“王大柱,现在天色已晚,你们这些受灾的人有什么打算没有?今晚准备怎么过夜?” 王大柱又是一愣,那种特地做出来的豪气有些松泄了,低下头说:“这些天连连下雨,发洪水,我们一路逃灾,这几天就是没想头的往前走,只要看到路就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累了也不管在哪儿倒地就睡。而且逃的急,都没有什么东西带出来吃,也都饿的不行了,沿路见到啥就弄啥吃,现在到了镇子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舒苓看着他说:“我是这响屐镇秦家三少奶奶,这家药铺正是我们秦家的产业。你若相信我,就带着你这些乡亲们,跟我们的伙计到我们镇子南边水塘边的广场那里安顿一晚,我现在回去禀报我们家老爷,也就是我公爹,请他老人家来做安排,煮些粥给你们喝,不管怎么样,先把今天晚上对付过去。” 王大柱盯着舒苓一会儿,说:“我相信你。” 舒苓对旁边两个拿棒的伙计说:“你们把木棒收起来,现在带这些灾民去南广场,其他的事情等我回去禀报爹爹后再做安排。” 那两个伙计没敢动,看看裘掌柜。裘掌柜本来心中对灾民就存有一丝怜悯,只是管理店铺才是他职责所在,当然要以店铺利益放在首位。如今见秦家三少奶奶出面处理,即便追责也有话说,故顺水推舟乐的做个人情,对他们点点头。两位伙计这才放下木棒,带着王大柱他们去南广场那边。王大柱果然说话在灾民中间有份量,和其他几个人一阵吆喝,那些灾民陆陆续续都跟着他们去了,街面上渐渐腾空了。 舒苓又对裘掌柜说:“这些灾民,是逃水患出来的,难免会带些病头出来,何况中间还有生病的,最怕有瘟疫爆发。最好在广场那里支两口大锅,煮预防瘟疫的药给大家喝,再烧两锅开水,把他们带的那些东西能煮的下锅煮煮,消消毒。一来对他们自己是一种预防,二来免得真有什么沾染到我们镇里来,怕对镇子里的居民产生不好的影响,那就糟糕了。” 裘掌柜知道她是戏子出身,本瞧不起她,所以开始对她做的提议有些疑虑。后来发现她说话很有条理,想的也周全,便对她的看法有了改观,果然依她的话叫了一个伙计去找郎中,并配好防瘟疫的药,送到广场那边去。 第88章 说着话,那两位伙计和王大柱已经带着灾民陆陆续续撤离了,街面上渐渐恢复了正常。舒苓辞别了裘掌柜,转身回到马车旁,上了马车,待众人坐定,吩咐老张说:“现在街面已经腾空了,方面通行,你尽量快些,赶紧驾车回秦宅。”老张答应着,扬起了马鞭,一声“驾——”,马蹄儿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响起。舒苓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秦老爷怎么讲这件事。疏通了的街面逐渐空旷,马车转眼间到了秦宅。 舒苓因为心中有事,也顾不得礼节,车刚停稳,没等陈妈和曹妈来开帘子,自己便掀开帘子下了车,几步走进大门,问开门的荣哥:“老爷可回来了?” 荣哥回道:“老爷已经回来了,像是往书房方向去了。” 舒苓一听,就径直向书房走去,陈妈赶了上来,拦住她说:“少奶奶,这样不合适,还是先去见太太好,我们也好回差。” 舒苓脚步没有停,一边走一边对她说:“今日比不得往时,我有急事要去老爷,顾不得那些规矩了,等我把事情办妥了,再去像太太谢罪。”陈妈无法,只得对曹妈叹口气摇摇头作罢。 舒苓停下了脚步,回头对她们说:“对了,麻烦你们去厨房,请厨房用最大锅,煮上些稠粥,多备些,能煮多少煮多少,多用几个大桶盛了,我要用。” “这——”陈妈有些为难,因为厨房用度支出都是有定量的,若是要上个一碗半碗,也就罢,煮这么些粥,超过了定量怎好开口。 舒苓看她踌躇,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只管去吩咐厨房煮粥,我等会儿叫甘棠送钱去厨房,不会叫厨房亏的。”陈妈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去厨房传话。舒苓又叫小竹回房去,让她在妆奁里一个小抽屉里拿几个银元出来给厨房送去。小竹自去,舒苓一个人向秦老爷书房走去。 舒苓来到秦老爷的书房,门是闭着的,上去敲门,跟着老爷谭叔开了门,看是她一愣,喊了句:“三少奶奶!您怎么来到这里了?” 舒苓对着他点头一笑,算是作答,扭头看秦老爷,正端坐在一张紫檀镶大理石大案后看一册账本。 舒苓走上去,对着秦老爷施了一礼,说道:“儿媳舒苓见过爹爹。” 秦老爷脸仍对着账本,眼皮微微一抬,看了她一眼,见她外出的衣服还没换,冷冷的说:“你出去一天了,回来不先去见过奶奶和娘,向她们请安,倒到我这里来,成何体统?” 舒苓说:“儿媳到爹爹这里来,是回一件事。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经过我们家药铺,那儿堆了几百个灾民,把路都堵死了,影响镇子正常行动不说,一条街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那灾民中间为首的几个年轻人,到药铺求药,因为没有钱,和药铺掌柜起了冲突。儿媳怕事情闹大了,万一出了人命得不偿失,因此请裘掌柜安排两个伙计把他们带到南边广场去安顿。路通了,儿媳才能顺利回来,故此来讨爹爹示下,做好后面的安顿灾民事宜。” 第84章 秦老爷一听,放下手中的账本往大案上一搁说:“胡闹!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以抛头露面参与这些事?还和那些灾民离那么近,如果染上什么病患,带进家里来如何使得?” 舒苓看着秦老爷,不卑不亢的说:“今天的事比较紧急,故此儿媳没有顾忌平常的规矩。也是天意,正好快到家门口了,遇到这样的事,那些灾民把街上的路都堵死了,马车过不来,我一急,就过去看,正好又看到那灾民和裘掌柜对峙。儿媳确实怕他们出事,才出头平息。也许真是上天有意如此才合该我都碰上了,如果儿媳不出头,只怕要受到上天的处罚,请爹爹明鉴。” 秦老爷一听这话,有理有据,竟无回驳之处,沉吟片刻说道:“即以如此,那就这样,你回里面见太太吧!”说完又要拿起账本。 舒苓一看秦老爷没有要管灾民的意思,急了,赶紧上去说:“可是爹爹,这灾民光在南边广场呆着不行的啊!他们逃难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安排厨房煮大锅的粥去给灾民舍一下粥吧!” 秦老爷看着她说:“怎么?难道你还准备让这些灾民在响屐镇常住吗?让他们在南广场休息一晚已经不错了,明天赶紧赶他们走,万一有个瘟疫什么的,传染到响屐镇的民众就麻烦大了。” 舒苓一听这个笑了,说:“这个儿媳倒是想到了,已经清裘掌柜请郎中去看,煮开水和防瘟疫的药给那些灾民喝。但‘人是铁饭是钢’,还是再煮些粥赈灾民比较好。” 秦老爷“呼”的站起来,喝道:“胡闹!舍药舍粥,这都不是事儿,问题是这些灾民现在四处逃散,也许只是路过一下响屐镇,就找别的生路了。可是对他们太好,他们就可能赖在这里不走了。这还是其次,关键是这几年灾患多,不涝灾就是旱灾,今天这只是一拨,我们如果善待他们,其他的灾民听说了都会一拨接一拨的朝响屐镇涌来,不但影响了我们镇子居民的正常生活,还会带了瘟疫等病源,再有些鸡鸣狗盗的,还会扰乱治安,到时候响屐镇会不堪重负。” 舒苓一笑,说:“爹爹,这个儿媳倒也想到了。儿媳的意思是,我们秦家虽是响屐镇第一大户,但救济灾民,尽量减少灾民对我们镇上居民的负面影响,当然不能全靠我们秦家来做;况且救济灾民本应该是政府出面解决才对,只是现在县里才换的县长,各项事宜还没顺手,所以采取措施滞后,造成了响屐镇今天因灾民而动荡的局面。所以儿媳的建议是,由爹爹出面,联合镇上其他大户,一起去见县长,商量解决灾民四处逃窜不得其所的根本问题,才可以使响屐镇在灾民这方面,不至于一直处于被动位置。” 秦老爷一听,十分惊奇,没有想到舒苓一个女人,年岁不大,倒有这种见识,而察其态度,暗含胸有成竹之势,似乎心中还有丘壑没有显露,因此试探问道:“以你只见,我们去见这新任县长,怎么向他提议处理灾民之法?” 舒苓本早已想好,但未探得秦老爷意思,没敢放开来说,现在看他这样问,便侃侃而谈:“就像治理水患,堵不如通,引水流入该到之处。我们响屐镇四通八达,本来就是因为交通便利才能繁荣,所以肯定不能关起通道把灾民拒之门外,这样也影响我们居民生活不说,还有可能会引起灾民恐慌,发动暴乱。所以可以找县长出面,一方面联合其他县市,二方面请求省里给予帮助,安排灾民的去向。比如对灾民登记造册,有亲友可靠的帮助他们去找亲友;有力气的帮去大城市找需要出力气的工作做;不愿意走远了等灾荒过了还想回家乡的,度其志,安排到附件县市需要短工的地方暂时安顿……一旦各县市甚至省里形成这样一个系统,别说是一拨灾民,就是后面多少灾民也都很迅速分化掉。而由爹爹您出头带领大户主动筹集一部分资金,帮助县里处理这项事务,还能让政府心存感激,胜过事情发展的不可控制了,政府出面动员我们出资解决。这是我的一点小想法,有不妥处,请爹爹指点。” 秦老爷听罢,低下头,拈着胡须,在大案后面跺着步来回的走了几步,定住,若有所思,说:“你说的,我考虑一下,你先退去吧!” 舒苓却没有退去的意思,似乎还想说什么。秦老爷很是奇怪,问道:“你怎么还不去?” 舒苓说道:“爹爹,儿媳还要请求您一事。” 秦老爷没多想,顺着问道:“什么事?” 舒苓笑道:“今天看天色,似乎要下雨的样子。我记得西边码头处我们家一个仓库里收集着一些废木板、旧竹竿、帆布之类的,一直没用,何不搭成临时小屋子?安排那些灾民住下,也好挡风避雨的,免得容易生病。” 秦老爷一听,颇有些吃惊,问道:“你怎么知道仓库有这些东西?” 舒苓一笑说:“我在很小的时候,有次跟师娘从西边码头上过,看到好些搬运工在收拾那些东西,就问师娘他们在做什么。师娘还没说话,旁边有个头儿模样的人听到我问的话了,说,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本该扔掉,秦老爷说先收集起来,有时候当时没用的东西,也许紧要关头就能用上了。那还是我第一次听说秦家呢!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坐在马车上看天色有变化,就想着今晚若是刮风下雨,那些灾民怎么办?突然想起这个事,就觉得正好,那些东西用得上了。” 秦老爷听了,看着舒苓眼睛神采奕奕,心里很是赞叹,这孩子真是个有心人,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你去吧。” 第89章 舒苓还是没走,进一步说道:“爹爹,我刚已经让她们给厨房传话煮粥,想必已经煮的差不多了,我想送去灾民吃。” 秦老爷一听,本来舒缓了的脸色又板了起来,呵斥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以在那些地方抛头露面?还不赶紧回内室去,其他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舒苓却没有退缩的意思,说:“若在平时,儿媳的确不方便抛头露面,可今天这事不同,在街上我已承诺灾民要给他们提供粥水,他们才肯去南广场,要不一直要堆在街道那里。既然儿媳亲口承诺,必定要亲自把这件事做完才算有始有终,这也是为我们秦家的颜面,有情有义,毕竟他们是认我是秦家的儿媳妇才肯退去的。” 秦老爷冷冷的说:“这些事我着人安排就是了,你出头算什么?让人笑话我秦家无人?” 舒苓笑了,问道:“爹爹这话儿媳倒不明白了,难道儿媳不是秦家的人?为何儿媳出头反倒会被人笑话我秦家无人?” 秦老爷脸色稍微放松一点,说:“你是个女人,女人家就该干女人该干的事,这些事叫男人出面解决就是了。” 舒苓还是浅浅一笑:“可是儿媳怎么听说,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处处出头处理各项事务的?” 秦老爷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还是勉强说:“那时候不一样,我和你们二叔年纪小,尚不能担起重担。现在秦家男丁兴旺,不再需要女人为这种事情出头。” 舒苓依然笑着,语气却没有妥协的意思,说道:“爹爹说的极是,只是儿媳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答应要给他们送粥去,若不去,就是食言,对我们秦家的信义造成负面影响。今天听爹爹教导,才知道自己有些地方不妥,但恳请爹爹让儿媳把今天的信义保全了,以后遇事再做妥善周全的考虑。” 秦老爷一听,正想着怎么驳回她的话,舒苓这边趁他愣着的功夫已经开始行动了,盈盈下拜说:“谢谢爹爹同意,儿媳这就去处理这些事情。”说完不等他反应,就退去出了书房的门。 秦老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刚想喊句:“回来!”又感觉不妥,思忖着:看着她这个劲头儿不让她去掺和一下她是收不住心的;可是让她去又不放心。别看刚才在药铺外面她一时能把事情挡下来,但解决突发事件和处理灾民问题细节是两回事,有应急的智慧未必就有处理现实细节的能力,后者更需要经验的积累。 秦老爷回想刚才两人的交锋,好像是着她的道了,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欣喜。想着自己生意场上纵横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竟叫一个晚辈给算计了,真是有苦说不出;可那种浅浅的赏识之情油然而生,力量快速漫延甚至远远高出了懊恼之意,毕竟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知道有胆有识对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转念一想,我怎么能陷在这种思绪里,在这要紧的关头?还是解决事情重要,于是叫了声:“老谭!” 谭叔忙上前答应:“在,请问老爷有什么吩咐?” 秦老爷说:“你去把维藩和维垣叫来,另外秦赫也给我叫来。” “是!”谭叔答应着去了。 不多时,秦赫先来了,进了书房上前施礼道:“请问老爷叫在下来有什么吩咐?” 秦老爷正伏在案上写帖子,见秦赫来了,便把帖子递给他说:“这是响屐镇几家大户的帖子,你赶紧亲自送去,请他们来我这里开会,商讨灾民涌进响屐镇的事。”秦赫答应着去了,秦老爷站起来在书房里跺着方步,猜度着这位新来的县长是何心性,因只在上任时接风宴会面过一次,了解不深,说话时还是得谨慎。 第85章 正在思索,维藩和维垣也来了,一齐问道:“这么晚了,爹爹叫我们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秦老爷问道:“你们可知道灾民涌入响屐镇的事?” 维藩一听是为这个,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回道:“听说了,他们还集聚到我们药铺前面要闹事。” 秦老爷有些发怒了,拍着大案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没来告诉我?” 维藩看他生气了,赶紧解释说:“开始听说的时候我是准备到现场去处理的。后来等到我赶去了,他们又散了,我想着没事了,又怕爹多担心,就没来禀告。” 秦老爷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散了吗?他们散哪儿去了吗?” 维藩说:“我去的时候,裘掌柜已经带着力壮的伙计去了南广场,还是一个看铺的伙计大致给我说了一下,是舒苓出面,叫两个伙计带他们去了南广场那边了。我本来打算回来找舒苓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好碰到爹差人找我,就来了。” 秦老爷又问:“你要是找到舒苓问清楚了,打算怎么做?” 维藩听的一愣,摇摇头,说:“这个——我还没想好,想找舒苓问清楚情况了再做打算。” 秦老爷一声叹息说:“你们心里也太没个算计了。虽说那些灾民散了,但还在响屐镇。这镇子哪哪儿都有我们的产业,如果不妥善处理,把预防做在前面,那些灾民万一有个过激的举动,不光是对我们不利,整个响屐镇的民众都有威胁。” 两人互相看看,惭愧的低下了头。维藩上前一步说:“这个事,是我们没有考虑那么多,这次记下来,遇事及时禀告爹爹知道,好早一点商量出对策来。” 秦老爷看他们有惭愧之色,便没有继续追究,先吩咐维藩说:“你带两辆货车去西边仓库,把那些个木板、帆布、竹竿之类的运到南广场去,安排十几个伙计,搭成能住宿的简易小屋,方便那些灾民住宿。” 维藩答应着辞去,秦老爷又对维垣说:“舒苓已经去南广场给灾民舍粥去了,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不方便,你赶紧多带些人,备些棍棒之类维持场面,以防灾民中有闹事的混乱了她镇不住,换她赶紧回来,那不是女人呆的地方。” 维垣早就听说舒苓叫药铺伙计把灾民引到南广场的事,再听秦老爷这样安排,就知道今天挨吵,又是因为舒苓,内心不免有些怨言,但又不敢违逆父亲,只得答应着去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骂舒苓害人精,自打进入秦家,生了多少事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和父亲都向着她。 又一想,大哥还要去仓库拉那些材料,没有那么快去,我现在去南广场换舒苓回来,不就没得一个人靠的,要自己去应对那些灾民?想想就有点烦,于是对自己的跟班陟岗说:“你去打听一下,舒苓现在在哪儿。”陟岗答应着去了, 陟岗走后,维垣烦躁的那里来回的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拿定了主意:管她呢!爹叫我去换她回来我就去换,但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不如我先找个借口,对!就说先回去给乐仪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又怕别人传话说不周全,才要亲自回去说。然后我就坐着喝口小茶,约莫着大哥去了我再去。想到这里心安了,站在那里看看周围的花花草草,静等陟岗来回话。 没多久,陟岗回来了,见过维垣说:“三少奶奶还没去呢!在厨房里看着她们熬粥儿。”维垣一听,更不急着去南广场了,心安理得的回去见乐仪了。 乐仪一听果然也烦了,抱怨道:“那戏子怎么回事?天天没事找事,自己找事罢了,还拉扯上你?” 维垣喝了一口茶叹气说:“算了,爹已经安排了,抱怨也没得用,去就去吧!她一个女人家冲到前面去做这种事的确不合适,反正有大哥在前面撑着,我就乐的陪衬。再说了,什么事光大哥冲到前头去做,我连头都不出一下,人家谁知道秦家二少爷呢?好歹我也有个行动露个脸什么的,大家也能知道秦家还有个二少爷也挺能干的。” 乐仪一撇嘴说:“和那些人打交道算是什么能干?又不是和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打交道。依我看呐,这种事能不掺和尽量离远远的,倒是爹每次去县里和那些人集会的时候你要争取跟着,多在他们面前露露脸是正经。你本来就比大哥擅长语言上面的,会来事儿,爹娘对你就比大哥看重些,没准在县里面多走走给那些大人物留下好的印象了,还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机会呢!” 维垣点点头说:“嗯!夫人说的有道理。” 乐仪噗嗤一笑,又上下把他打量一番,摇摇头说:“不行,你今天这一身都是新做的才穿第一次,鞋子也是最新样式上海那边刚流行起来的。等会儿去的时候换一身旧衣服,这一身叫陟岗拿着,舍粥完了以后再换回来,把那旧的直接扔了别穿进家里来了。”维垣一听觉得有理,喊锦儿找一套旧衣服鞋子出来,等走的时候好换上。 第90章 再说这边南广场,说是广场,其实是一个大水塘边上的一片空地,青石板铺地,缝隙中有少量野草,周围有民居,粉墙黛瓦。池塘边本来有人蹲着洗菜,还有孩子在跟前玩耍,一看呼啦啦来了那么些灾民,都赶紧把菜在水里随便摆摆,扔进篮子里、筐子里,起身拉起旁边的孩子几步赶回家里把门闭上。也有少数人偷偷开一条门缝看看是什么情况,一看到有灾民朝这里张望,又迅速把门闭上,好像动作慢一点那些灾民寻着空隙就要挤进来似的。 裘掌柜安排了人,在广场边上架上几口大锅,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还有两个郎中在人群里替人诊治。这些灾民为了逃难,这几天一路上都很迷茫困惑,不知道该向那里去,也不知道下一顿饭还有没有着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呆滞着眼睛,似乎挨得一时是一时。此时见有人管他们了,好像看到了生希望,心里安定了许多,神思也恢复了不少,有病的排在郎中那里等着看病,没病的找个地方坐下休息,还有不少人围着大锅等水烧开了要口开水喝。 烧水的那口锅很快翻滚出大粒大粒的水泡,一些孩子纷纷拿了碗去讨一大勺开水端回自己亲人边,给长辈或者更小的孩子喝。一个一、二岁的孩子,话还说的不周全,饿的直哭。他年轻的母亲带出来的那一点点吃的早没了,只得拿碗去要了一碗水晾凉了来给他喝。那孩子开始还一顿猛灌,发现里面除了水什么也没有,根本解不了饿,推开碗哭的更响了,母亲哄不住,也跟着一起抹眼泪。 王大柱听见了,走过来安慰她说:“这位大嫂,哄着孩子再忍耐一下,那秦家三少奶奶说了等会儿要舍粥来,可能煮粥还需要时间,再等等就来了。” 旁边一位大娘有些担心,看看日渐西垂,天色越来越暗,周围还刮起了风,有变天之象,担心的问道:“她真的会来舍粥吗?天都快黑了,像是要下雨,她一个富贵家的少奶奶,会摸黑冒着雨来给我们送粥吃吗?” 那位大娘话音一落,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说出了一开始都担心的问题:“是啊!会不会他们嫌我们占那大街的路了,影响他们做生意,把我们骗到这里来就不管了?这沿路的人啊,见了我们都跟见了瘟神一样躲的远远的,她一个少奶奶,不嫌弃我们都不错了,怎么会来帮我们?” “是啊,躲我们都躲不及,还会凑到我们这里来?” …… 各种话传到王大柱耳朵里了,他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的,站在那里回想起舒苓给他说话的眼神,坚定了信心说:“我相信那秦家三少奶奶会来的。你们看,她说让那伙计们来烧水、请郎中舍药的,不都来了吗?”几句话说的议论声小些了,大家都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向来广场的几条路上看去,翘首相盼,希望早点能看到那秦家三少奶奶身影。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倒是亮了,但照到广场的光线到底有限,裘掌柜叫人在广场几个点儿燃起熊熊火把,广场立刻亮堂起来,就着光,灾民在广场上正各自整理着各自的事。 突然,从西边大路上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昏暗的灯光下,踏碎了路上的宁静。大家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了,朝那个方向望去,却没看到那位秦家三少奶奶,只见两辆拖货的马车泼洒而来,车夫“吁——”收住马,马车停下来了。 一位文质彬彬穿着闪金挑花黄色丝质长衫的富贵装扮年轻人下了马车,又不知从哪里涌出来数个有老有少貌似店里伙计的人出来,呼呼啦啦把车上的货物卸下来,整齐的堆在旁边空地上。 那位长衫年轻人旁边有一个跟班模样的少年看到那些灾民都围了过来,站到长衫青年前面对大家介绍说:“这位是秦家大少爷秦维藩,奉了我们秦老爷之命,来帮助大家的。” 人群里一片哗然,好奇的看着那些伙计运下来的货物,都是木板、竹竿、帆布之类,都不是能吃的,略有些失望,又互相交头接耳:“这些东西做什么呢?又不能吃。”、“是啊,要这些东西能帮我们什么?”。 第86章 王大柱走到秦维藩面前,一个抱拳,问道:“请问大少爷,您准备怎么帮助我们?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秦维藩看着他,点点头说:“今天夜里怕是要下雨,我们带来了木板、竹竿、帆布等物,给你们支起来,好赖也让大家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们若是有力壮的,也来一些帮忙,搞的快些,天都快黑了,就是有灯火,还是不方便。” 王大柱一听,立刻回身招呼了几十人,到这边来听从秦维藩的指挥,找到合适的场地,“叮叮当当”钉木板、“咯咯吱吱”绑竹竿……跟着那群伙计一起开始搭建临时小屋,顿时一派风风火火的景象。 广场上正热闹着,西边大路上马蹄声又起,这回只有场地闲着的妇女老弱注意到了,纷纷往那边探望。有人叫了起来:“是送粥来了,我都闻到米粥的香味了!” 有什么比饥饿的时候闻到饭香更激动人心的?顿时广场上沸腾起来,很多本是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纷纷往路口涌去。有些略有些见识的,怕堵住了路,按捺住想要靠近的心,把人流往后拦,说:“我们别朝前去了,让开路,好叫他们进来”。 好在有那几个人拦开了纷乱的人群,广场中间闪开一条路,容马车通过。舒苓一直掀开车窗帘的一角,默默的观察外面的情景,感叹秦老爷的先见之明。她是经常登台演戏之人,见识大场面也是有过的,可那面对着的都是吃饱穿暖的人,看着他们都觉得心中一片安详。可眼前看到的,是摇曳的火把影子在因饥饿变形了的脸上跳跃,他们跟着车子走动,似乎要不是还有一点点理智控制,就要掀翻了车子来寻找吃的。 没见过这种场合的舒苓,心里还是不安的,甚至有点隐隐恐惧。刚才在药铺前面解围的时候毕竟只需要和王大柱交锋,把王大柱一个人稳住了就没事了。此时这么多陌生饥饿的面孔朝这边逼过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怪不得公爹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若是个有经验的男人,应该是懂得怎么镇住场子的吧?此刻,舒苓不免有点后悔,可已经晚了,少不得硬着头皮往上顶了。正在惶然间,忽然她看到了大哥秦维藩站在那里看着人搭棚子,而旁边正和他说话的,就是刚才在药铺前认识的那个王大柱。看到熟人,她心里安定了一些,真若有什么,他们俩应该会及时来解围的吧!想到这里不免为自己好笑,原来她一直高估了自己,只有在不适应不熟悉的地方,才真正看到自己身上的脆弱与无能。 马车停了下来,陈妈拉起了帘子,舒苓定了定神,不管如何,总是要面对,一鼓勇气,下了车,含笑看着周围的人,周围人也看着她,带着一脸克制的渴望。舒苓见他们还能自控,没有现出混乱的场面,心稍许安了,装作一脸镇定的样子,喊过裘掌柜,安排两个人,把车上的粥桶台下来,安放在地面上。 灾民们又开始涌动起来,舒苓刚才稍稍放松的心又提起来,正要开口说话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引起混乱。正在这时,陈妈一步上去挡在那些灾民们前面说:“你们不要急不要抢,这粥儿还是有些烫,都排好队,一个一个的打,当心打翻了粥,烫着不说,也没得吃的了。”陈妈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那些灾民一听就安静了许多。舒苓暗乐,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以后要多和这些有经验的前辈学着处理这些琐碎的问题。有了她们在,刚才的担心就显得多余。 还是开始那几个拦着众人让他们不要往前挤的人听了陈妈的话站出来,维持好队伍,让那些灾民拿着碗钵之类,排着队一个一个的从粥桶前面过。抬粥的两个伙计此刻站在桶后,一人一把大勺,依次给到粥桶前面的人舀粥。舒苓看到王大柱带着那帮人还在那边搭棚子,就叫陈妈拿了一个小桶,舀了些粥拎过去,给那些干活的人吃,毕竟饿着肚子干活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舒苓看着这边粥发放着,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了,便到秦维藩处行了见面礼,看维藩因为指挥大家干活忙着,也分不出来多的精力来和她客套,于是在广场里到处走走看还有什么事要做。 舒苓略在广场里走了几步,平时洁净的广场,此时弥漫着一种肮脏的臭味,和她刚在药铺前闻到的那股味差不多,顿时明白这是灾民急着逃荒,顾不得身上干净的缘故所致。于是心里盘算着,明天请公爹出面,号召全镇的人家,如果家里有不需要的旧衣服看能不能捐出来一些给这些灾民换洗,把那些穿了很多天身上带有虱子跳蚤其他传染源的衣物和随身物品,放在开水里煮煮消毒,那样大概就可以减少这种臭味了,也免得这些味道污染镇子的环境,给居民带来瘟疫的种子。当然,自己提议的,自然是要带头拿出来一些的,可惜自己的嫁到秦家来没带多少旧衣服,能拿出来的也是有限。 第91章 正在这时,西边又响起了马蹄声,舒苓回头一看,这回不是马车,而是两人两马,心中疑惑:这响屐镇多是行船,也有黄包车——那是自家的产业,至于马车,也只有秦家等几家大户才有,单人骑马的很是少见,是谁呢? 舒苓正看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下了马,后面的随从也下马,牵住那人丢给他的缰绳跟在后面。那人估计也看到舒苓了,朝这边走来。舒苓早在定睛看他的时候认出了他,笑了,走向他,深施一礼说:“二哥,您怎么来了?” 秦维垣颇有些无奈,说:“爹叫我来的,说你一个女人怎好管这些事?叫我来换你回去。你赶紧回去吧!晚了爹娘都要担心的,这里有我和大哥在就行了。” 舒苓本不是逞能之人,开始来时发现面对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处理事情也不能光凭自己的一腔热血,要考虑全面双方的特点,尤其要明白自己的短板,有没有能依持的力量。这才明白公爹的见识高远,有些后悔没有听他的劝告。得亏同行的长辈仆妇处事老道,才帮她渡过了刚才那道心理难关。 况且此时已经劳累了一天,正感觉浑身酸痛疲惫不堪,看公爹安排二哥来换她当然不会再任性了,又含笑施一礼说:“那这里就劳烦二哥了,舒苓就先回去了。今天回来还没和娘请安呢!还叫她担心着,我这就回去。”秦维垣也懒得多说,挥挥手叫她赶紧走,算是作答。 舒苓向马车那边走去,小竹和陈妈跟着,经过舍粥桶的时候,听到舍粥的伙计在呵斥一个人:“刚不是给你发了,怎么又来?” 舒苓应声望去,只见粥桶前面有一个少年,脸色恼羞成怒,几欲发作,连忙问粥桶后面的伙计:“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伙计说:“这个人,刚才已经给他发过粥了,又来!” 舒苓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估计是这几天没吃着东西,饿坏了,再给他一勺就是了,没什么的,都是排好久的队。” 那位伙计还在犹豫:“可是后面还有好多人一次都没舍着呢!怕粥不够啊,这样对没吃着粥的人不公平吧?” 舒苓说:“既然他第二次来,那就是他排了两次队,比别人付出的多,也有比别人更强烈的需要,该他多得。那些不愿意排队的人,不愿意付出,得到的愿望比别人少,自然没有别人得到的多,这才是公平的。我们只负责舍粥,舍给谁都是舍,至于谁得到的多,谁得到的少,以他们自己的意愿来定,便有不满意的,也是他们自己之间的怨恨,怨不得我们。但排到队了我们不舍,那怨恨的就是我们了,本来是与人为善,最后落得抱怨,是很划不来的事情。况且若真是粥不够了,还有人需要,我们带来的还有生米,那边开水锅不是还有余柴温着,把那些米洗洗放进去煮就是了,也很方便的。” 那伙计一听,恍然大悟,笑着舀了一勺粥倒进那少年碗里,那少年脸色变怒为喜离去了,走向灾民坐着休息的地方,和那边的人化为一处认不出来了。舒苓吩咐代安去车上把那袋生米拿下来,交给秦维垣,方才带着自己同来时那帮人,一起上了车,向秦宅归去。 路上小竹问道:“我觉得那个伙计说的对啊,有些人手上有粥了还去排队领粥,有些人没来得及排队的还饿着,是不公平啊!” 舒苓一笑说:“如果我们舍粥的人,觉得你排不排队都能得到粥,而且只能得到一碗粥,那么受粥的人就失去了排队的动力,不再认为排队获得粥的必须途径,分散的注意力没处使就会放在投机取巧的思路中,反倒会节外生枝生些事端;而舍粥这边会很辛苦,本来只需要站在那里给每个经过面前的人一勺粥就可以了,现在还要分散精力去看谁得到粥了,谁没得到粥,增加了舍粥这件事的管理成本。而且手给这个人添粥,心里却惦记着没得到粥的人,专注力和行动一分散,人就特别累,且容易烦躁,用防贼的心态审视着来受粥的人是不是第二次来,这种情绪也会影响正在受粥的人,使他们产生屈辱的心态,好事变成了坏事。人只有在专注做某件事的时候才能起敬畏心,尊重自己做的事和要面对的人,尽可能把事情做到极致。施与受的人都能坦然,就是施受关系的最好境界。”小竹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第87章 舒苓回到秦宅,秦维翰还因会友未归,想着要去见秦太太,怕身上沾染着臭味熏着她了,连忙叫甘棠和小竹伺候着沐浴更衣。因为头发不管怎么用干毛巾擦,也不能干透,只得松松的梳了发髻,洗脸重施脂粉,对着镜子反复映照,觉得妥当了才去向秦太太请安。 若在往日,大嫂宛佩和二嫂乐仪都应该在自己房里,今天因为维藩和维垣都被秦老爷派去帮助灾民了,乐仪又听维垣说是因为舒苓引起的,心里很不舒服,等维垣一走,便约了宛佩来找秦太太说话。 乐仪撇着嘴说:“真真不明白了,堂堂秦家三少奶奶,不顾体面,去和灾民掺和,抛头露面的,成什么体统?到底是戏子出身的,什么规矩都不懂,遇事只往前冲。她倒是表现够了,也不管会有多少人来看我们家笑话。” 宛佩也认为舒苓的作法不妥,但又觉得乐仪把话说的过了,怕秦太太听了心里不舒服,委婉的说:“若说同情这些灾民,我们大家也都是有的,只是我们这些女流,的确不好撑在前面去,在后面做些辅助,为秦家分忧,那倒是不错的。” 乐仪语气已有些不耐烦,说:“大嫂你是太心善了,你说的是我们这样出身的人,从小家教严谨,行事都不能过的。可她从小谁教导她?即便有师父师娘,也是教她们取悦人的玩意儿,遇事还要她们去顶到前面,所以习惯了,一副没家教的野丫头相!她们能顾得什么规矩、礼节?只怕是要把我们秦家的家风都给败坏了。” 秦太太脸上有些忧郁,但依然端庄,问了一句:“她现在在哪儿?” 乐仪愤愤然说:“还说呢!一提起这个就让人生气。下午她一回来,不来向您请安,倒直冲冲到爹书房里去了,旁边的人拦都拦不住。您说这像话吗?哪有一个儿媳妇回家了不向婆婆请安倒去见公爹的理?听说后来她又叫厨房煮了大桶的粥,带去给灾民吃了。爹怕她一个女人去那里抛头露面的不合适,叫维垣去换她回来,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呢!” 宛佩怕秦太太听了这话心里不受用,宽慰她说:“舒苓她这是小时候缺乏教导的缘故,很多规矩还未熟悉,只要日后多教她一些,看她很聪明的样子,应该就会收敛的。” 乐仪“嗤”的冷笑了一声:“怕聪明倒未必,只是狗改不了吃屎。”说完,想着这是当着婆婆,这样粗鲁的话不合适,又赶紧讪讪笑道:“也是呢,娘您一向是教导有方,没准您多说她几次,会有改观,免得叫别人看着笑话。” 三人正在屋内说着话,突然门外响起了丫鬟的禀报声:“三少奶奶来了!”门帘掀开了,舒苓款款而入,对着秦太太盈盈下拜:“儿媳拜见婆婆,今日回来晚了,请婆婆恕罪。” 话音刚落,乐仪皱着眉头,挥舞着手帕在鼻子前面扇,说道:“这是一股什么味儿啊?这么臭,熏死人了!” 舒苓回头看看乐仪,若是平时听了这话肯定会有些气恼,可她今天忙忙碌碌一天,又是忙着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兴兴头的,心情格外舒畅,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一笑,对着她和宛佩施了一礼说:“舒苓给两位嫂嫂请安。” 宛佩正欲回话,乐仪看都不看她一眼,站起来对着秦太太施了一礼说:“今儿这么晚了,娘也该乏了,乐仪先行告退了,不耽误娘休息了。”说着又回头看着宛佩说:“大嫂跟我一起来的,我们还是一起回去吧!免得影响娘休息。” 宛佩见她如此说,也不好再呆了,先对舒苓笑笑算是还礼,也站起来向秦太太行礼告辞。秦太太说:“也是,你们早点回去吧,准备些,等维藩和维垣回来叫她们好生伺候着,累了一天,明天还要为生意上的事忙碌,很是辛苦的。” 两人答应着退去,快走到门口,乐仪站住了,扭过头对绣云阴阳怪气笑道:“绣云妹妹,待会儿人都散尽了,可是要着人打水,好生把这屋子里里外外都刷洗刷洗,再在香炉里多焚些好香,莫叫人把外面一些怪味带进来了,污染了屋子事小,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带进来了,坏了秦家的风气事大,要知道秦家一向对家风是最重视的。” 宛佩心善,听着这些话也替舒苓感觉脸面上过不去,回头看看她,见她坦然自若,有些惊奇,又看到乐仪已经抬脚向门外走去,自己站在那里更觉尴尬,只得几步跟上,两人同去。 第92章 舒苓听着这些话,句句都是冲着她来的,又不好辩解,只得忍住。况且今时不同于往日,在外面跑跑多见识一些人事,心胸真的会开阔一些,因为注意力分散了,就不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斤斤计较。看来人真不能总拘在一个狭小的环境里面,天天只对相同的人和事,格局自然大不起来,舒苓这样对自己说。 等宛佩和乐仪她们走远了,秦太太看舒苓还站着,对她招招手说道:“你坐下吧,跑了一天,也怪累的。”舒苓依言在她旁边坐下了。 秦太太看她虽然有疲惫之态,但精神尚好,头发是洗过的,还擦了桂花油,简单几支簪钗松松挽就,即保全了礼节体面,又不至于湿发梳的太紧湿气入头引起病患;脸上略施脂粉,越发显得眼含秋水润,脸似桃花丹;身上的衣服也是换过的,熨的贴贴服服,衬出她袅娜身段,非凡气度,看的心里喜欢。刚才还为乐仪说的那些事在心里暗怪她不懂事,此时见她对乐仪的奚落不羞不怒不卑不亢态度安然,那份对她的责怪顿时忘掉九霄云外,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看重,怜惜的问道:“你吃过饭了不曾?” 舒苓站起来施礼笑道:“多谢娘的关心,说到这个,舒苓还要向娘您请罪。论理,儿媳回来应该先到娘您这里来报平安,免得娘您担心。可是也怪我当时一心想着那些灾民还饿着,早点去给他们舍粥,就没有换衣服,到厨房看她们煮粥去了,在那里就着一些剩饭菜随便吃了些,故不饿。” 秦太太一听她这席话,分明是有理有据,并不是乐仪说的那样不知礼节,不堪教诲,心里安然了。她最怕的也是娶回来一个媳妇败坏了家风的,现在看来舒苓不但知书达理,且对灾民心怀怜悯,正应对了她那颗修佛的心,理解了为什么老太太对她的看重了。 秦太太最后又听她说随便吃了点剩饭菜,有些心疼,又挥挥手叫她坐下,说道:“你今天所做的事,究竟算不算错,也不好说,至少在我的心里面算不得错。只是你要明白,我们做女人家的,像这样的事最好不要冲到前面去。去直接找你公公,这样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你回来应该先来找我,我去找你公公说明,由他来处理,要做什么,他来安排我们行事,这样才是妥当的。” 舒苓一听这话,正要解释说当时是自己心底太紧急,直接去找公爹,不是不知道秦家的礼节,只是觉得有很多话直接和他沟通比较便利,若是通过婆婆转达,耽误时间不说,只怕有一点偏差就造成误会,反而把事情搞的很繁杂难办。转念一想,又打住了,毕竟是自己违反了家里的规矩,被婆婆说几句,也是应该的,一味地为自己辩解,会给人带来不听教的嫌疑,反而引起误会,故此心中就是有千万种委屈也咽下了,化到口中只剩下一句:“娘您见教得是,儿媳记下了,以后处事会注意的。”心里却在想,不管怎么样,今天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解决妥善了,相比之下一点点教训也不算什么。 秦太太见她听教,心里很是高兴,开始舒苓没来前的那份忧郁一扫而光,又想起来舒苓今天本是要去找自己父母的,便问道:“对了!光顾说这些了,你去姜家沟找父母亲属的事情怎么样了?我还琢磨着你若是找到了,我们要用什么样的礼节去拜访一下呢。” 舒苓摇摇头,说了一下去姜家沟的情形。秦太太听了无语,叹息一声说:“唉,这也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事,只能以后再慢慢着人打听,你也不要太着急。”舒苓点头称是。 秦太太笑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屋去吧!维翰怕是也该回来了。老爷今天还和我说呢!要叫维翰安排到码头商铺去转转,学习做生意的门道,老大不小了,不能总这样混着。你这做媳妇的,要帮助他走向正途。” 舒苓一听,站起对秦太太施一礼说:“是,儿媳这就去了,娘您也早点休息,儿媳就不打搅娘了。”秦太太点点头,舒苓自去。 舒苓一进到自己的院子,就看到屋里灯火通明,秦维翰的影子倒映在窗户上,似乎正和甘棠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小竹笑道:“三少爷真的回来了。” 舒苓进了屋,走到卧室门口,小竹掀开帘子,舒苓一侧头进去了,小竹跟上,放下帘子。秦维翰站在洗脸盆架子前面卷袖子,甘棠正在旁边伺候他盥洗,见她回来,脸露不悦,说:“听说你今天去和那些灾民掺和了?你不是去姜家沟寻亲去了吗?完了就赶紧回来,一个女人家,和灾民混着算什么?这不得让别人笑话死我?” 第88章 舒苓安然一笑说:“你先洗吧!等我收拾完了,和你细说。” 维翰本听了别人传的闲话憋了一肚子气回来要发问的,见她这样轻松面对,无由的气竟散了大半。本欲再问好放下心里的悬念,想想不如像舒苓提议的那样都漱洗完了坐下来好好说,免得两个人都收拾个半截子为这个事争论起来感觉怪怪的。 舒苓本自洗过了,只需卸了首饰松散开头发梳通,好早点晾干,再洗了脸就妥当了。维翰也收拾完毕,坐在床上洗过脚,甘棠端走了洗脚盆。舒苓过去坐到床上和维翰面对着,把今天的事细细向他说了一遍,然后说:“可能真是天意,一听到说我父母兄弟姐妹都因为家乡受了灾,流落他乡不知影踪,心中难过;后来又遇到双卿,感叹她那样的命运却什么都帮不了她,心里好像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似的,下午回来就碰到来我们镇子逃荒的灾民。一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我的亲人,他们曾经受的苦。我这样帮他们,不是我善良,不是我这个人有多好,只是我的一片私心,希望我的亲人在逃难的时候,也能遇到人这样去帮他们;而且在双卿那里无法施展的帮助,到这里来正好回应了他们的需求,也算我另一种私心的释放。如今想来,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秦维翰听了这话,心里的气早化为乌有,对着舒苓,拂去她面颊上一缕碎发卡到耳后,仔细的看。只见她因为一天的奔波,又卸去脂粉,憔悴疲惫的神色显露出来,有些撑不住了,坐在那里有些摇摇欲坠,心里开始柔软,说:“你辛苦了,以后不要这样什么都自己去扛,回来和爹娘说,有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啊!你一个人去奔波,自己受罪不说,还失了礼节,落人口舌。” 一听这话,舒苓竟有流泪的感觉。想想长这么大,竟没有人给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师父师娘,也是希望她们能早点懂事,能早一点担当生活的重任。其实在自己内心深处,是特别希望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不需要面对生活的种种苦难,只用在安全的大花园里面无忧无虑的自然成长。 舒苓低了头,感觉眼泪要出来了,又觉得不好意思在秦维翰面前流泪,往前一扑,靠在维翰肩上。维翰一愣,因为舒苓对他,以前是冷若冰霜,现在是相敬如宾,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不曾这样亲昵过。然后反应过来,嗅着她头发上散发出来淡淡的桂花香味,心都要化了,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柔顺绵长,略略有点湿润,还未干透的缘故。 秦维翰感觉舒苓的枕着他肩上的下巴有点往下滑,可能是穿的丝质睡衣太滑了,于是抬高了肩膀让舒苓枕的舒服些,感受着她第一次这样,没有任何芥蒂,没有任何防备,无限信任的靠在他的身上,第一次发现两人的心可以走这么近,相互温暖着,柔情无限,轻轻的说:“我是从小有事都是父母兄长操心的,所以没担过事儿,对你这样什么都扑到前头去挡着,理解不了的。以后别这样了,多累啊!再说一个女人,犯不着这样,还叫人说,吃力不讨好。你看大嫂和二嫂,天天就陪着奶奶和娘聊聊天,打打麻将,不是过的挺好的?……”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看舒苓没有反应,很是奇怪,扭头一看,原来舒苓靠在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去!这样也能睡着?秦维翰在心里感叹,怕吵醒她,轻轻把她扶到床上,挪正枕头,让她枕好,又给她盖好被子。因为没有服侍过人,动作幅度有点大,舒苓竟然一直没醒,可能是太累了吧!依然睡的香甜。 秦维翰看着舒苓的睡相,心中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漫延。初见她,犹惊天女下凡,那是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娶了她,仙女就堕入人间,还是脸朝地,新鲜感一过,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连个路人都不如,什么时候看她心中也难有波澜;今天再看,竟从心里腾升出一种怜惜,原来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除了惊艳,除了习惯,除了平淡,还可以从内心散发出一种理解的怜惜之情。 秦维翰正看得发呆,舒苓可能觉得睡的不舒服,翻了一个身,继续睡,却露出整个背来。秦维翰赶紧拉过那床绣花绸被给她盖上,却不知道,两人的夫妻情分,正是从这个时候才开始的。 第93章 时间过的飞快,天渐渐热了起来,秦家绸缎庄来了一大批适合夏令时节穿着的衣料。绸缎庄的段掌柜,来秦宅见秦太太讨示下,看宅里的太太和少奶奶们什么时候去绸缎庄选衣料,好备出来送到秦宅,方便秦宅早日安排裁缝,把上上下下夏天穿的衣服准备出来随时方便换装。秦太太和段掌柜约好了时间便打发他去了,来到秦老太太处问她的意思。 秦太太一来到秦老太太住的院子,就听到里面欢声笑语,知道三个媳妇都在这里围着老太太说笑,也笑着一头进去了,向秦老太太行礼请安。 秦老太太正歪在罗汉床的引枕上,笑着对她招手说:“来,快来,我正说着呢!怎么你还没来?” 秦家三个媳妇连忙起身向秦太太施礼,秦太太含笑示意她们坐下,坐到离老太太最近的一张椅子上,说:“我是早要来的,正巧绸缎庄的段掌柜来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选夏季的衣料,我说明天去。不知道老太太想去吗?” 这话一说,屋子里一片欢乐的气氛,最近一直下雨,好久没有借口出去放放风了,都巴望着有什么事可以借故出去走走,果然盼来了,要知道逛街购物可是女人的最爱。 秦老太太笑着说:“我懒得去,天又热了,街上人又多,我嫌吵,你们直管去吧!帮我选就是了,我相信你们的眼光,能帮我选到我心怡的,我就乐得在家里躲清静好了。” 秦太太张口正要说话,乐仪先笑了,说道:“这不就是了?您在家里躲清静,倒叫我们去选,我们跑腿倒没什么,只是这花色、料子,选回来不和奶奶您的口味,您可不是要怨我们,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可您的心?您要把这材质和花色的爱好,说给我们听,我们才知道怎么选回来,您穿着又舒服,看着又高兴,我们一家子上上下下也都乐呵!” 秦老太太被乐仪一席话说的高兴,想了想说:“我还是喜欢香云纱,夏天穿香云纱才舒服。至于花色嘛,不要太艳,也不能太暗,穿着我自己看着清爽,别人眼里也大方,别认为我是个老古董最好了。” 乐仪说:“这样啊,那包在我身上好了,我最喜欢配色了,明儿的选回来多选几种回来给您过目,包可您的意。” 秦太太又问:“还和是往年一样,还要给下面人选衣料,老太太的意思是什么标准的好?” 秦老太太想了想说:“这个没什么的,往年的例都在那儿,你看着安排就是了,夏天自然比冬天和春秋配比的花销少些,只是这两年物价上涨,多一点点也是有的。”…… 一时商量稳妥,秦太太自去准备。因为路途近,又是大街上,人多嘈杂不需要用马车,黄包车就行了。今年多了舒苓,附带着丫鬟,家里自用的黄包车不够,又叫秦赫去黄包车行定了两辆新的黄包车来,安排两个妥当人,明儿一早过来当差。 第二天一早,秦维翰还和往常一样赖在床上不起来,舒苓则早早就起床了坐在梳妆台前,甘棠和小竹围着她给她梳妆。舒苓从镜子里看秦维翰好容易翻了个身以为他要起来了,谁知他面向里面又睡了,忍不住喊了他一声说道:“你也该起来了,昨儿爹不是说今天要带你去几个码头转转,看看仓库、货船,了解一下自家产业吗?” 秦维翰其实早被舒苓起床的动静给弄醒了,就是赖床不想起来,听她喊他更嫌烦,把被子裹住脑袋装作没听见继续睡。若搁到以前,舒苓是懒得为这个去得罪他由他去的,可最近公公婆婆老在她面前说要她把维翰往正道上劝,不能由着他胡闹,况且今天是第一次公公亲自带他见识生意场,再加上最近和他的关系逐渐缓和,比以前亲近些了,少不得打起精神拿起贤妻的款出来劝谏他。 舒苓梳妆完毕,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上正要说话,秦维翰听到她的脚步声近了,知道她又要来啰嗦,怕她要来掀被子,使劲儿揪住被子头把头捂的更紧了。舒苓本来是准备来拉开他的被子温柔款款的劝他一通,让他起来。看到他的动作,知道他是故意的,心里有些气他不争气,这么重要的日子还睡懒觉不操心,于是“腾”的站起来,说:“罢罢罢!你继续睡吧,我是拿你没办法,反正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劝你早起你也是不听的。我现在就找爹爹说去,就说你明明知道今天要去学习做生意,还不当回事,我叫你你不起来,看来是要爹亲自来请你看你是不是能起来。”说着就要往外走。 秦维翰开始还以为舒苓是吓唬他,没往心里去,后来看她那样子真要出去,知道她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一掀被子“呼哧”坐了起来,喊她说:“谁说我不起来了?哪儿有一大早儿媳妇去找公爹来自己房里叫儿子起床的?” 第89章 舒苓已经走到门口了,听了这话站住了,扭头看着他笑道:“我出身于贫家小户,自不知道你们秦家的规矩,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吃家里喝家里这么多年了,一分钱没为家里操心过,你这是什么规矩?今天爹爹有心栽培你,让你学习做生意,,尽一个成年男人该为家族应尽的责任,你却迟迟不肯起来,不当回事,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秦维翰听了颇不以为然,一边被甘棠伺候着穿衣,一边撇撇嘴说:“我们家又不是那些小门小户的,还需要我去赚钱?有爹和哥哥他们,哪儿需要我插手?真不知道爹是咋想的,非要我去,我去又能做什么?家里又不缺钱多养我一个,就是再养十个也没问题。那鲁如轩他们几个家里生意还没我们大呢!不也是天天只顾着玩乐?他们父兄也都说什么。” 小竹已经打水来伺候秦维翰洗漱了,舒苓走到他跟前说:“养得起你是一回事,你自己争气又是一回事。再说了,你天天只顾在外面交友乱晃,不操心做事,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有什么意思?” 秦维翰已经洗了脸,甘棠递给他一块儿干净的毛巾,他接了一边擦脸一边说:“怎么没意思了?镇子南街上新开了一家知烟斋,里面的酱牛肉真是味道好的很,我们昨天去吃了,开心的不得了;还有苏州来的唱评弹的,那嗓子糯的,听她唱的光听曲调都是一种享受,加上那里面的故事,一波三折的,别提都带劲儿了!唉,你天天在家里闷着,啥都不知道,给你说了你也不懂,改天我带你去体验体验,你就知道了。” 舒苓看着维翰说:“你说的这些,都是感官上的享受,体验这些,也不过是一时的过瘾,可是你经历的这些,能得到别人的敬重吗?” 维翰把毛巾扔给甘棠,侧过脸斜着眼睛看着她奇怪的问:“我堂堂秦家三少爷,还怕别人不敬重吗?再说了,喜欢这些,过这些瘾,怎么叫别人不敬重了?” 舒苓点点头笑道:“你说的也是,不过你好像本末倒置了。” “这就奇了,我怎么本末倒置了?你倒是说说看。”维翰被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舒苓说:“就好像,一个人长期的饮食,要吃饭,应该有主食,还有配菜用来辅助主食下咽,这样营养才能均衡,才能有健康的身体。而这些菜里,为了味道好适应舌头的需求,会加一些盐、糖之类的调料,但这些调料必须少量,不能加太多了喧宾夺主,如果比主食和菜的量都大,那就会损伤身体。知烟斋的酱牛肉也好,苏州评弹也好,都是业余生活的一种调剂,增加生活的情趣,立业才是一个成年男人该主攻的事业;你天天去追求生活的情趣,而丢弃了一个男人该承担的责任,这不就是本末倒置了?长期以往,你都失去一个人生存在这世界上的能力,只能靠别人的供养,那和寄生虫有什么区别?怎么能得到别人的敬重?” 维翰听得颇不耐烦,颇不在乎的说道:“得了得了,又跟母亲一样絮絮叨叨的,这些大道理说的好,我却懒得听。我能享受是我的福气,别人可能一辈子都追求不到的,你小家出身不懂的。” 舒苓本来还想说的,看他这样,知道他是听不起去的,多说无益,索性笑道:“好吧,你就好好享受你富家少爷的福气吧!不过今天爹可是给你下了死命令的,要你去。你若是拂逆了他,惹他生气了,怕是你这福气今天就要折了。我不管你的,反正我今天是要和娘和嫂嫂她们去逛街购物选夏季的衣料,我要高高兴兴的去享受我少奶奶的福气,回来看到你被爹教训的样子,我会更珍惜我的福气的。” 第94章 说话间,舒苓一改刚才的沉闷,又娇又俏,脸上的妩媚要飞了起来,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准备去向秦老太太请安,再和秦太太和嫂嫂一起去绸缎庄,却不知道引得维翰在后面心花怒放,刚才的不耐烦一扫而光,笑骂道:“死丫头,故意气我,自己去逛街快活,叫我去受苦受累,等晚上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舒苓走到院子,心里一紧,放慢了脚步。她想起来,当时喜欢上齐庭辉时,突然发现自己不会撒娇了,不会媚了,可现在不自觉的又会了,这是为什么?她回想起刚才自己撒娇的起因,是因为秦维翰听不进去她说的话,而她既不能丧失自己的立场,又怕他产生猛烈的反感,才采取的一种迂回反应。在心灵深处,她其实因为他对她一片好意的轻视与排斥,深深地刺痛了自尊心,即失望又失落。她这种类似于撒娇的妩媚,不过是缓解这种伤害的一种故作轻松,如果和秦维翰还这样下去,两人总说不到一块儿去,也许之间的隔阂就会越来越深,等到热情用尽,就是同床异梦,可能最后站在一起连话的兴致都没有了。可是那又怎样?或许这是很多夫妻之间的常态吧! 舒苓想着,又想起了齐庭辉,那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会媚呢?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刺痛,瞬间明白了,因为她一说什么,他都能理解,都能和她想到一起去,两人心灵相通的共鸣,好像堕入了一种不需要猜忌,不需要害怕,只需要完完全全释放最真实的自己的情境。因为知道对方能懂,生气也好,快乐也罢,所有的情绪都能被对方很好的接纳,并产生同理心,大道至简,不需要其他任何虚幻的花架子。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还是不肯来娶我!自己最在乎的,别人统统都不在乎;别人在乎的,恰恰是自己最不屑的。人生如此,是自己错了,还是他们错了?阴差阳错的人生,原来谁都不能幸免!舒苓心里一阵凄凉,低了头停下了脚步,眼里的泪水几乎要喷涌而出。 “少奶奶,你怎么了?”小竹发现了舒苓的异常,奇怪的问:“怎么这样走走停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一语把舒苓又带回了现实,强忍了泪水,挤出一个笑容说:“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一点往事,心里有些难过而已。” “哦!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小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啊!也没好大个事,我们赶紧走吧,要不等会儿要晚了。”舒苓恢复了常态,看看天色,加快了脚步。 到了秦老太太处,舒苓向秦老太太请安,秦老太太看她已经换上了夏令服装,鸭黄色衫子,松花色裙子,颜色都有些旧了,不够亮丽,对她说:“今儿个去好好选,多选些,捡颜色鲜亮的。你嫁入秦家才几个月,还算是新媳妇呢!万不可把自己打扮老道了。” 舒苓知道她喜欢年轻媳妇姑娘穿着鲜艳,今天只是嫌热就在薄的里面选了一套颜色最新的,但还是没入她老人家的眼,只得点头笑道:“是,孙媳妇记住了。” 正说着话,秦太太和两位嫂嫂陆陆续续都到了,因为不常去街上,都穿戴格外整齐光鲜。秦太太还是收敛些,以端庄为主,团花秋香色衫子棕色裙;宛佩是紫色系衫裙;乐仪一直喜欢艳色,故是蜜柑色衫子石榴裙,看的秦老太太十分高兴。彼此热闹寒暄一阵,秦太太带着她们向秦老太太辞别,便来到大门口,门外已经停了一溜儿黄包车,车夫见她们出来了,都立在车旁边等候她们上车。 秦太太、宛佩、乐仪和舒苓四个人,一人坐一辆,秦太太的丫鬟绣云和小竹同坐一辆,宛佩的丫鬟阿涓和乐仪的丫鬟锦儿合坐一辆,一共六辆车,华服美饰,粉光脂艳,浩浩荡荡,从青石板路驰过,一时欢声笑语和着黄包车上的铃铛声,洒落街上,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都好奇的看着这富家女眷怎样点缀着这一路的风景与往日不同,却不知道她们也坐在车上在看风景、看他们。 舒苓前几次出行都是坐的马车,且马车上人又多,想看沿路的景色总不能尽兴,这回是坐的黄包车,比马车慢,视线又开阔,看什么都觉得分外有趣,好像第一次从街上过一般。 清晨的空气总是新鲜,小河对面一位少女用竹竿撑开了窗户,一盆残水泼入河中,美人靠的木制栏杆下,石台上摆着的一盆硕大的兰花草,估计是养了多年的,也被震得战战巍巍。 这边经过了一个馄饨摊,两根竹竿撑开了陈旧的幔布,下面几张桌子,几个穿着打补丁做苦力模样的人,正端着大碗吃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响屐镇是通向几个城市的咽喉要道,繁华的比较早,这里的民风淳朴又开放,所以平常百姓家对吃食也不吝啬。热乎乎的一碗馄饨,再来几个大肉包,就是一天的良好开端,仿佛在吃食上面不亏待自己,才有动力去面对那些艰辛的劳作。 车子前行,前面的店铺开始营业的越来越多了,街上热闹起来,舒苓坐的黄包车开始避让,原来是对面来了一架二人轿,舒苓好奇的张望,猜度着里面是什么样的人,自从响屐镇兴起了黄包车,坐轿的人都少多了,一是成本高些,二是速度慢些,逐渐有被淘汰的趋势。轿身错过,轿帘一晃,舒苓隐隐约约看到里面坐的是一老太太,心里道怪不得,大概是觉得黄包车没有轿子稳当吧! 第90章 忽然前面一辆独轮车吸引了舒苓的注意力,一个乡下农夫打扮的中年人,推着一位小脚农妇,车上还堆了几个包裹。这独轮车舒苓小时候在乡下看到过的,这两年很少见的,不知今天怎么遇到了,不知那推车的人是怎么平衡着这只有一个轮子的车,舒苓细细的观察着。 前面出了一个牌坊,上面写着“云翳街”,舒苓本是斜靠在黄包车上,一看到这个,可是到了?立直了腰,静下心来细听两位嫂嫂高兴的对话,知道就是这里了。 云翳街在北门外东侧,南邻北城墙,北依潜梳河,西面是竹枝巷和针市街,是一条东西走向、长度不足两华里(约七八百米)的小路,大半都是秦家的房产。街上有十几种行业、一百多家店铺,是响屐镇最繁荣的商业场所,销售的商品包罗万象,绸缎庄、服装鞋帽、当铺、瓷器药材、洋货香烛、餐饮百货,可谓是应有尽有。 早些年,每个行业都有好多家并排竞争经营,但像绸缎庄、成衣店、当铺、药铺这些行业逐渐被秦家兼并垄断,很多开始的竞争者,转向秦家不入眼的平民消费群体夹缝里求生,倒和秦家相安无事。然后就是一些小吃、饭庄酒楼、洋广杂货铺以及边治边卖的香烛之类,是秦家没有参与的生意。秦家一直的祖训就是:凡事不可过贪,利不可赚尽。所以秦家在生意场上,不管是对同行还是对客户,总是留有余地,除了一直经营的行业,其他的再赚钱也不眼红,从不涉足。 因为云翳街人来往较多,黄包车也多,舒苓她们的车明显慢了,车夫小心的避让周围的车与人,舒苓好奇的看着街上的店铺,记起来小时候师娘带自己来过,于是在记忆中搜寻和现在重叠的地方。 突然,黄包车停了下来,车夫放下车站在旁边毕恭毕敬的说:“三少奶奶,已经到了。” 舒苓抬头一看,眼前的店铺门楣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谦益详”,就知道这是自己家的绸缎庄了。果然,前面秦太太、宛佩和乐仪已经下了黄包车,于是她也拎了一下裙子下了车。后面几个丫鬟也跟了上来,各找各的主人跟着。 段掌柜早安排人在张望,一看她们来了,立刻告知里面到了。此刻,段掌柜带了店里伙计站在门口迎接:“太太和各位少奶奶好,这么早过来辛苦了,请到这边先坐下吃杯茶,休息片刻再挑选不迟。”说着做出手势把秦太太等人往一个雕花带有搁物架的月洞门相隔的里间让,一群人“呼啦啦”进了绸缎庄,一个伙计打起了通向里间的穿珠帘子,段掌柜带着她们进去了。 这间屋子,是专门为富家太太小姐来挑绸缎累了休息喝茶的场所,里面装饰的很精致,一张镶大理石桌面的黄花梨圆形桌子,上面一只青花瓷花瓶,内插几支洁白的栀子花,香气扑鼻。桌子旁边围着几只同款圆凳,秦太太也不客气,先坐了主位,三位少奶奶围着桌子在旁边坐下。屋后出来一位伶俐的伙计,用托盘拖了四盏茶出来献上,皆是白瓷山水画盖碗,秦太太端起来用拇指和中指拈起盖子轻轻拂开茶叶,龙井茶的香气四溢。那伙计又托了四盏茶出来,却是无盖小瓷杯,是给四个跟随的丫鬟的,说道:“四位姐姐,请用茶!” 其他三个丫鬟看着绣云没敢动,绣云也不敢接茶,只是用眼睛看着秦太太的神色。秦太太放下茶盏笑道:“你们也喝啊!这一路来的,辛苦了,不毕太拘礼。”四人一听,才接了茶,站在一边喝了交还给伙计收到里间去,又站在主人旁边一字顺开。 第95章 秦太太问段掌柜:“这几天生意怎么样?怎么看着没人?” 段掌柜拱着背回道:“这回才到的料子,想等着太太和少奶奶们先选了再摆出来。若现在摆出来,自然就吸引来换季的客人,那样怕影响太太和少奶奶选料子。再者,一般下午人才多起来,所以每次请太太和少奶奶来选衣料都是上午。” 秦太太点点头,说道:“这倒是,我竟忘了。不管怎么样,我们秦家是经商的,既然经商,就要以顾客为大,万不可为了我们满意就怠慢了顾客才好。” 段掌柜笑道:“这是当然,但我们也希望能在顾客满意的同时,能让东家也满意,如果东家都不满,想是也无法替顾客考虑周全。” 秦太太笑了,说道:“你这段老头儿,说话越来越溜了,这顺口就是一堆子。好了,你们先去忙你们的,不用在这里招呼我们,你们还是忙生意重要,当我们不在才好,没得耽误你们做事才不好了,有什么这么近出去叫你们也方便。再说我们都有人伺候,坐着喝会子茶就去选衣料,真不需要你们这里守着。”段掌柜见秦太太这么说,就笑着随便说了几句话,带伙计们出去了。 舒苓一盏茶吃尽,大嫂和二嫂还在同秦太太闲聊些亲戚之间的趣闻,茶也都只下去一点点。舒苓听着都是她不熟悉的话题,也没有听的兴趣,因此站起来对秦太太施一礼说:“娘,儿媳想去看看绸缎的花色。” 秦太太正和两个大些的儿媳妇相谈正欢,看舒苓没参与她们的话题,知是因为她以前生活圈子不一样,无法引起共鸣,因此见她要去看绸缎,心说也好,免得坐到一起没话说尴尬,就笑着对她点点头说:“你去吧!好好挑,多挑些,我们吃了这盏茶就来。”舒苓对三人点点头,退出去,来到门市。 因为这时尚早,来看绸缎的顾客不多,只有一位母亲带着女儿在选,一位伙计接待着,另一位伙计在旁边辅助。后面是隔成两排段成数个的隔板,整整齐齐的竖着排放卷成匹的绸缎,那位辅助的伙计用心的听着接待的伙计与那对母女顾客的对话,熟练的从上面取出不同花色种类的绸缎,在柜台上。接待的伙计则铺开给那对母女介绍料子的花色、品种及特点,听其意思,想是女儿要出嫁了,置办嫁妆衣料。柜台后面一道蓝底白花帘子下,隐隐约约看到其他伙计经过的腿脚,想是在里面来回的搬运货物,那是仓库。 段掌柜则在柜台的那边看着账本,一看舒苓出来了,便丢开,走出柜台对舒苓施一礼说:“三少奶奶好,可是看中喜欢的料子了?我这就喊个伙计出来伺候。”说着脸朝柜台后的那道帘子张嘴正准备喊人,舒苓连忙制止说:“段掌柜不用喊他们,你也忙你的去吧,我这会子只想到处看看,不用人伺候。”段掌柜方罢。 舒苓信步在店铺里走着,四处张望,走到门口处,望着门外的行人,愣了一会子神,又继续走,踱到段掌柜刚站的柜台处停下来,好奇的翻着上面的账本。 段掌柜开始还和舒苓保持一点距离,还是跟着她的脚步慢慢的朝前移动,看她有什么需求,好随时听命,看她看账本,心里不乐意了。这账本,算是私密的东西,除了他,账房先生,以及每到一定的时间要交与秦老爷看,后来大少爷分担了一些事务,有时也会看看外,基本上没给别人看过。舒苓虽是秦家三少奶奶,但除了秦老爷当家之前秦老太太掌管过事务外,基本上没有女眷过问过生意上的事;况且她是戏子出身,这都是公开的事,心里本来就有些轻视,自然不愿意她随便去翻自己过手的东西。但人家毕竟是主人家眷,又不好直接阻拦,只有上去婉转的说:“这是账本,三少奶奶是闺阁中人,看诗词可能还觉得有趣,想必看到这些数字会觉得枯燥头疼,待我收了起来腾出地方方便三少奶奶看料子。” 舒苓拿着账本轻轻往左边一挪,身子挡住了段掌柜伸过来的手,段掌柜看差点儿碰到舒苓了,心里一骇忙收回了手,在旁边垂手直立。舒苓对着他一笑说:“我不觉得枯燥,我少年在家,也曾经管过帐的,只是嫁到秦家,就没有看过账本了。今天一看账本,就觉得技痒,请段掌柜给我一个机会,再算算账,也请段掌柜指点一下,我算的对也不对。” 段掌柜本来觉得她是一时好奇看着玩儿的,所以反感,觉得这富家少奶奶没事干了竟然拿账本当玩具玩儿,没想到她竟要来真格的,于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那三少奶奶请自便。” 舒苓竟不客气,直接把柜台上的算盘搬了过来,对着账本就拨动起算珠,娴熟的手法看的旁边的段掌柜一脸惊异,想不到这位戏子出身的三少奶奶,竟有这个手段。 没过多久,一本账册就算完了,舒苓问段掌柜:“这只是开年到现在的帐,只有几个月,看不出来个啥,我可以看看以前的账册吗?” “这个——”段掌柜有些迟疑,为难的说:“账本除了账房先生,未经老爷允许,是不能随便传看的。” 舒苓一笑说:“这个我知道,只是我身为秦家的一份子,不能只顾坐享其成,了解一下自家的生意状况,控制一下自己享福的尺度,想必爹爹他也不会责怪的。毕竟一个家族能不能持久兴旺,男人立业,女人持家都同等重要。” 段掌柜一听此言一惊,后退一步站定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他曾经在心里轻视过的女人,只见她仪表端庄,眼神收敛而坚定,一下子懂了为什么秦家要风风光光娶这样一个身份的女人回去当少奶奶。沉吟了片刻,进去拿了一本账册出来递给舒苓说:“不知少奶奶到底想了解什么,若是满足一下好奇心,且只看这一本吧,是五年前的,再多的,就要请示秦老爷了。” 第91章 舒苓又是一笑,没说话,接了过来,却没有打算盘,一边翻一边口算,有时皱皱眉头细想一下,有时又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继续翻。过了一会儿,合上账册靠在心口默算了一下对段掌柜说:“我看这五年前的账册,和今年的比,现在销售少了很多,却是为何?难道是现在的生意反倒不景气了吗?” 段掌柜心里已经对舒苓的看法重新翻章,恭敬的回道:“三少奶奶有所不知,这是因为现在很多地方通了铁路,交通方便了,去上海、南京那些大城市越来越便利,而我们家主营的绸缎都是高档群体,偏偏这个群体的客户群比别人有更便利的条件进大城市购物,而且这两年镇子里有钱人的子弟,去大城市甚至出国的人越来越多,购物群体又少了很多,所以我们的销售额就低了。” 舒苓是经历过戏班子逐渐衰落的困境,因此危机感特别重,听到这里心里一凉,问道:“这样一来,这以后的生意岂不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段掌柜摇摇头说:“这个不好说。有钱人去大城市方便了,山里的有钱人出山来镇子上购物也方便了,从山里出来居住到镇子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但是到底是镇子里的人流向大城市的多,还是乡村里流向我们镇子了的多,这就决定了镇子里的生意的好与坏,所以很难讲镇子以后是会越来越繁荣还是逐渐衰落。” 舒苓听了这话,回忆这几年的见识,的确如段掌柜所说。镇子里原先居民的风气和后来涌进镇子里新居民的风气,不断相斥磨合到相融,的确和小时候感受到的有区别,再多想点,竟陷入了沉思。 里间的笑声近了,珠帘掀开,宛佩和乐仪搀着秦太太有说有笑的出来了,看舒苓没有选衣料站在那里发愣,有些奇怪。舒苓如梦初醒,和段掌柜一起走到她们面前。秦太太问道:“你怎么没选衣料呢?我们还以为你早选好了。” 舒苓笑道:“我对绸缎和配色不大精通,所以先看看,还是等娘和嫂子挑好了,我跟着学习学习的好。”话音未落,乐仪指着隔板上一匹丝绸说:“那个颜色不错,拿来我看看。” 刚才挑嫁妆衣料那对母女已走,接待的那位伙计收了定金,进到后面仓库去按记下的单子准备去了,以备在约定的时间遣车给人家送去。掌柜的刚看秦太太和两位少奶奶出来,早叫了其他伙计出来伺候,故此张伙计,就开始那个奉茶的,连忙顺着乐仪指着的方向把那匹料子取了出来,放在柜台上展开一部分,给乐仪介绍:“二少奶奶,您眼光真好,这可是上海美亚制绸厂出的新品种——绉纱,比绉缎轻薄,适合夏季做裙子。您看这花色,多清雅,不像以前的‘满、多、堆、全’,现在都跟西风,流行‘简、少、精、新’的风格。而且在工艺上,用引擎传动,不是以前的铁木手拉机,而是用电力织机织的,您看这质地又均匀又细,多好啊!” 第96章 段掌柜笑道:“这是这一回刚进的新品种,都还没上货,单等太太、奶奶们过目后再上上,只拿了这一匹卡在中间,二少奶奶真是好眼光,一眼就发现了!” 乐仪回头喊道:“娘、大嫂、舒苓!快来看看,这个料子多好!摸着就舒服,又软又透气,颜色也鲜亮,我们今年夏天就选这个料子做裙子。” 秦太太她们也围了过来,张伙计介绍说:“这个绉纱没用以前传统花纹,是用黄和红相互渗透渐变色,远远看去想天边的云霞一样,叫云霞仙。” 秦太太说:“这是你们年轻媳妇姑娘们适合的颜色,有深沉一点的颜色没有?” 宛佩笑道:“我喜欢淡雅的颜色,夏季穿看着也凉快些。” “有,有!这个料子,回来了好多个颜色的,为的就是适合夏令穿,满足不同的需求。”张伙计回头叫里面的伙计,把这个绉纱不同的颜色各拿一匹出来供太太和少奶奶们挑选,另外这次新进的各种材质花色的也都搬出来好的在柜台上一字排开。一时间,店铺里热闹起来,几个伙计在柜台和后面仓库来回穿梭,指挥声、脚步声、搬货物不断。段掌柜和张伙计则在秦太太旁讲述每一种料子的名称、特点。 几个人一边看,一边讨论,一边选,最后秦太太选了葡萄紫的,宛佩选了冰雪蓝,舒苓选了竹影绿。后来再看别的料子,又各选了一些,为秦老太太挑了云香纱,再为老爷和三位少爷选了些,最后为仆妇丫鬟乃至男仆也都齐全了,张伙计列了慢慢一张单子,说好送至秦宅的时间,秦太太便带着众人出了店门上了黄包车,段掌柜带着伙计站在门口一直恭送她们的黄包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才回店铺。 晚间,小竹帮着甘棠收拾洗净的衣服,舒苓这会儿没有做女红,坐在灯下读一册书,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三人同时抬起了头,甘棠笑道:“是三少爷回来了。”说完去忙去开门。舒苓放下书,听得门“吱呀”开了,甘棠的声音:“三少爷您回来了?”秦维翰没有回答,径直朝里间走来。 舒苓站起来去迎接,看他怀里抱了一堆册子,想要去接,问道:“这么晚回来,吃过饭了吗?” 秦维翰侧了侧身子,意思是不用,全甩在那张西式书桌上,说:“吃过了,大哥带我在西边仓库边的酒店里吃的。”然后攥紧拳头端起手臂使劲儿的往后拐拐肘子,疲惫的说:“今天累死我了,不行了,我撑不住了。”说着话几步走到床前,翻了个身倒在床上,鞋子也不脱,拿两手枕着头。 舒苓喊小竹去打水来,小竹答应着去了。秦维翰懒洋洋的说:“忙什么啊?今晚还有事呢!还不知道要搞到多晚,我只略躺躺,还要起来的。” 舒苓倒了一盏茶递与秦维翰,他坐起来接了茶,舒苓奇怪的问道:“这么晚回来,你又说累了,不休息你还要做什么?” 秦维翰喝了一口茶,又把茶盏还给舒苓,郁闷的说:“别提了,你看到书桌上那堆东西没有?都是账本,爹叫我好好看看,明天一早到他书房给他讲看账本的心得。你说着破账本有啥看的?都是琐琐碎碎一堆数字进进出出的,一看我都烦,还要讲心得,一堆烂数字有啥心得?又不说上学时候老师给的功课。真不知道爹天天在想些啥?这样折腾我。” 舒苓听他说的话,没有接茬,把茶盏放在桌上,扭头向书桌走去,坐下,把散成一团的账本整理好,拿了一本翻开来看。 维翰见她看账本,没那么烦躁了,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指着里面的列的名目抱怨说:“你看看这堆数字,有啥可看的?还叫我说心得,不就是几个码头从仓库输出的货和运进来的货吗?有什么那些经手的掌柜才知道啊,或者大哥二哥他们参与了生意管理才懂啊。我从来没经手过,光看这堆数字能看出个什么名堂出来?爹他真是会难为人。”说着又动起了心思,自言自语地说:“大不了明天见着爹了就这样回复他,我看不懂,不是做生意的料。叫他彻底放弃要栽培我的心思。” 舒苓没有搭腔,只是翻着账本细看,突然又抬头喊甘棠:“把我陪嫁那只箱子里的算盘给我拿来一下。” 甘棠一时懵了:“奶奶陪嫁的箱子都是小竹管理的,有好几只呢!是在哪个箱子里面?” 舒苓说:“左边第二个就是了,专门装杂物的,里面有一个扁木盒子,就是装着算盘的。” 甘棠去了半日,果真取来一个红色木制扁盒,舒苓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架红木玉石珠算盘,拿了出来,把盒子仍交于甘棠叫她收起来。维翰看着这算盘,小小巧巧,比店铺里用的小而精致,不是常见的那种四四方方的,两端合起来就是一个海棠式造型,凹着造型各雕了一朵背对的宝相花,枝叶弥漫,正好和海棠造型填的满满的,中间边框也处理的很圆润,尤其是四角,都是弧形,不像其他算盘那样中规中矩。中间是用横木隔开用铜轴穿着七颗乳黄色玉珠,上面两颗,下面五颗,一共十三档九十一颗玉珠,大小一致,颜色略有差别,有的稍白,有的稍黄,玉质算不得上等,不够莹润明艳,但是实用算盘,也还罢了。 秦维翰看罢笑道:“想不到你还会打算盘,想不到你出嫁还陪嫁算盘,当时怎么想的?” 舒苓正用手拨开算盘上的珠子,各归其位,清零的状态,见他这样问,抬头看着他笑道:“戏班子事多,师娘忙不过来,从小就教我学算盘理账,稍微一懂事,就把来往账目交给我管理。所以别小瞧我,半管不管的,算起来也管了七、八来年的帐了。至于出嫁陪嫁算盘,师娘的意思是,不管在哪里,都不能把日子过糊涂了,一个家庭再富贵有钱,心里也得有一本账。这世界上有钱人或者大环境所致、或者坐吃山空变穷了的多了去了,所以心里要时刻保持警醒,过富贵日子的时候要想穷时退路,过穷日子要有赚钱累积财富的思路,人才不会被轻易逼入绝境。” 秦维翰心里有些触动,转眼就抛开了,看着算盘又问:“这算盘看上去很精致,哪里买的?一般很少见到有人做玉珠算盘的。” 第92章 舒苓说:“这个是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师娘应邀去苏州给人教戏,把我也带上了。有一位军官家姨太太本来就会一点点昆曲,专攻闺门旦,一直想精进一点却没有遇到好师父,听说我师娘去了,特地请我师娘到她家住几天好好指点一二。中间有回看我在打算盘,和我聊了几句,原来她虽是姨太太,在家也是管账的,家里一应收入支出都是经她的手,很是喜欢我,故走的时候把这架算盘送给我,说是认识一场算是有缘的见面礼,所以出嫁的时候师娘叫我带过来了。” 维翰点点头说:“怪不得她们说你虽是戏子出身,行事说话却与众不同,一般的富家小姐都赶不上,原来从小就见过这么些世面。” 舒苓盯着秦维翰看,没说话,看的秦维翰心发虚,摸摸头说:“干嘛这样看着我?看的我心里直发毛,这话又不是我说的。” 舒苓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说:“那是谁说的?” 维翰说:“这是有回奶奶和娘在一起闲聊说的话被我听到了,当时啊,听得我心里美滋滋的,今天听你这一说话啊,还真是这么回事。” 舒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好吧,这话我笑纳,只是怎么好端端的,奶奶和娘说起我来?” 维翰想了想说:“我也记不起来是那次闲聊来着,反正有这么个事儿。奶奶从不对着两位嫂嫂说你好,倒是有几次光和爹娘在一起时夸你,被我听着了。” 舒苓笑道:“大概是奶奶怕我出身低微,被人轻视,所以常常对着爹娘说我好话,让我在秦家呆着有点地位,这样我的日子要好过些,也算是长辈对我的善心,我心领下这份情谊。” 维翰不以为然的说:“你啊,天天就是想的太多了,长辈喜欢你夸你是好事,又想这么多来,那活的能快乐吗?就不能想别人夸你是因为你真的很好,值得大家喜欢吗?” 舒苓一笑,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说:“你是不明白我心底的敬畏心,在任何时候,好像总有一个声音在敲打我自己,舒苓你遇到好事不是你有多好,而是运气好,如果你要骄傲你不珍惜,这份幸运就会转眼即逝,你面对的依然是寡味而多磨难的人生。好了,不提这个了,我来好好算算这些账本,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来,好叫你明天在爹爹面前能交差,可不许打扰我了。”说完又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对着打算盘。 第97章 维翰听了舒苓前面说的那些话,刚要说她几句,又听到后面说的,就忘了前面的话,果然离开了书桌,一步一步朝前踱着步子,猛地想起了什么,一回头想和舒苓说话,看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又不好打扰,只得忍住。又觉得无聊的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随手抄起一本书,坐在床上看,没看几个字就觉得烦了,丢开去,站起来继续踱步。 小竹早打了水来,看舒苓在打算盘,三少爷又不停在屋内来回的走,也不敢啃声,把水壶放在一边桌台上在一旁站着。甘棠看着三少爷百无聊赖的样子,上前说道:“三少爷若是觉得没意思,何不干脆先洗了睡?很晚了,三少奶奶若是等会儿算出什么,明天给你再说也不迟啊!” 秦维翰听了,方觉困意,打了一个哈欠说“是了,我也不撑了,给我倒水吧!”甘棠和小竹方上来伺候。 秦维翰漱洗完毕,看了一眼舒苓,她还在投入的打算盘,也不好对她说什么,就对甘棠和小竹说:“我困倦的不行先睡了,你们陪着少奶奶,看有什么多点眼力劲儿,帮着点。”两人答应着,维翰睡去。 舒苓一本册子算完了,用笔“沙沙”在纸上记了,又去翻下一本账册,一眼瞥见甘棠和小竹站在旁边,小竹的眼皮都粘上了,猛参了一下子差点摔跤把自己吓一跳,醒了过来,赶紧站好,转眼眼皮又开始打架。甘棠虽然站的直点,看着也是精神劲儿差点,困倦的不得了。 舒苓看了她们二人一眼,笑了,看看旁边的摆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往常这个时间大家都睡了,于是对二人说:“你们去睡吧,我也都收拾完了,算完这个就去睡,很方便的,不需要伺候。” 甘棠听舒苓给她们说话,才恢复了一点意志,强打起精神,去圆桌那里拎起茶壶倒了一盏茶过来放在舒苓面前说:“没事的,少奶奶都没休息,我们怎好睡去?我们在这里陪少奶奶就是了。” 舒苓说:“你们去吧,站在这里倒叫我不安。快去,没有多少了,我一会子算完了。况且你们站在这里也帮不了我什么,还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了,明天早起还有你们要做的事呢,不必站在这里苦熬。” 甘棠听了这话,才和小竹对着舒苓施了一礼,两人去自己床上睡了。舒苓又新翻开一册账本算,随着这些数据的明了,慢慢的对秦家几个码头这几年来的吞吐量了然于心,秦家的生意脉络也在头脑里织起了网。拿起笔,在纸上分析清楚秦家几年来生意走向,过去在哪些地方顺利,那些地方失利以及以后很可能面临的市场环境,都写下来,看看时间,已是深夜,才觉得困顿不堪,放下笔,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光线透过窗子,照在秦维翰的脸上,他朦朦胧胧感觉有些刺眼,皱着眉头晃了晃脑袋,正准备翻个身避开光继续睡,突然听到小鸟在窗外“叽叽喳喳”的叫着,好像在催人起床,慢慢的好像有人把他从睡眠中拉出来似得,意识越来越清醒,睁开眼睛,醒了。 秦维翰用上牙和下牙在口腔里空嚼了几下,侧过头,看到一个人睡在旁边,吓了一跳,一看是舒苓,奇怪了,平时她都比自己起的早,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自己都醒了她还睡的这么香?哦!他想起来了,昨晚舒苓帮他算账,他睡的时候没算的账本还叠的老高,估计是昨夜搞晚了睡的迟,所以早上起不来了。 秦维翰躺着想昨天发生的事,想起来父亲说今天要他去找他说看账本的心得,心里又郁闷起来,我说什么啊?哎,算了,紧躺着也不是事,躲是躲不过了。于是坐了起来,看看旁边熟睡的舒苓暗想:也不知道她昨天算了半天看出什么名堂没有,看她睡的这么香,也不好叫醒她来问,只有先去见父亲了。管他呢!反正大不了挨顿批,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伸了个懒腰,侧过身子,双腿吊在床沿上,用两只脚去找鞋,对着门外喊道:“甘棠、小竹!”一喊完,下意识用手挡住了嘴,回头看看舒苓,仍睡的香没有醒,放心了。 门外响起了甘棠的声音:“三少爷,您醒了!甘棠这就进来伺候”,接着门“吱——”一声开了,甘棠走了进来,施一礼刚要说话,秦维翰用食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挤眉弄眼的给甘棠使眼色,意思是少奶奶还在睡觉,小声点。 甘棠聪明,一下子领会到秦维翰的意思,合上门,蹑手蹑脚走到他跟前说:“少爷,听到您醒了,我叫小竹去打水了,我来伺候你穿衣。”说着拿了他场面上穿的衣服给他换下丝质睡衣。 两人正相互配合着,门外又响起了小竹的声音:“三少爷,小竹打水来了,进来伺候。”门又开了,小竹拎着水壶走了进来。秦维翰和甘棠同时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朝着床上努努嘴。小竹明白了,三个人都是轻手轻脚的行动。 秦维翰漱洗完毕,一边放下挽着的袖子,一边慢条斯理的踱到书桌前,想看看舒苓昨天整理的账目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以借鉴一下,好应对父亲。突然,一张写的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拿起来一看,原来是舒苓对整个账目的分析,不但文理细密,且推论严谨,整个读下来一气呵成,有条有理,十分喜悦,细细读来,希望能记下来,到父亲那里可以侃侃而谈。 秦维翰读一读,在心里记一记,以为自己记下了,一放下那张纸准备去见父亲,转身还没跨出一步,想在头脑里再过一遍,发现竟忘光了。回身再拿起单子来读,谁知竟上学时代一样,越是急着想早点背下来,越是记不住,看的时候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一放下来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一会儿,便急的满头大汗,还是什么都没记住。 且不说秦维翰在那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却不知舒苓在什么时候起来了,看到他神色异常,走近他,发现他头上沁了一层汗,便拿出手帕给他擦汗。秦维翰没防备,吓了一跳,定眼一看是舒苓,松了一口气拿着那张单子在她面前晃晃说:“你写的这些我都记不住怎么办?” 舒苓笑道:“我说你做什么呢,怎么就急成这样了?原来是在背这个,那一时半会儿怎么记得住,这么一大篇。我写这个是我整理的思路,怕忘记了故记下来。” 秦维翰问道:“那怎么办?我记不下来,怎么去见爹呢?” 舒苓拿过单子瞧了瞧,指出几个地方对秦维翰说:“你只用记住这几条就行了,而且要这样的记,一下子就能记住。……” 第93章 秦维翰一听茅塞顿开,一时间信心满面,说:“我这就见爹去。”说着往外走了两步,站住,又转回来。舒苓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秦维翰伸过手来说:“你把单子给我。” 舒苓一笑,把单子递给了秦维翰,又担心道:“你拿着不好吧?万一叫爹看到了,怕是要说你的。” 秦维翰把单子塞进袖子里,说:“没事,我就在没人的地方看看,有人了就收起来,不叫别人看到就是了;若是不带着,我心里总不安,怕突然间啥都想不起来了。”说着抬脚走了,这回没有再转回来。 舒苓看他远去了,才吩咐甘棠和小竹来伺候盥洗,心里还在盘算着今天要做那些事情:秦老太太和秦太太那里的晨省是必须的,即便今天有些晚了,也得赶过去说几句道个歉;上回答应给大嫂绣个香囊端午节要用也要早点赶出来,后期还有别的活儿要做,今天至少要把枝叶绣完,明天再装上穗子就差不多了……一扭头看到书桌上的账本,突然心里一动,开始在心里安排事物盘算的热火朝天的感觉瞬间冷静下来,像心头浇了一桶水,瞬间看到自己的真心,发现原来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在长辈面前应承,不是那些女红上鲜亮的活计……而是这些生意场上的运筹,不免感慨自己为女人的身份所限,不能在比家长里短之外更宽广的空间里发挥;可是维翰他为男儿身,有这样的机会放在面前却不喜欢。只能说天意弄人,人间自古无两全,才有那么多的婆娑和遗憾。 秦维翰来到外书房处,两位哥哥已经在父亲书桌前垂手站立,秦老爷一看他进来了,问道:“你昨晚看码头这几年进出的账目有什么发现没有?” “嗯嗯!”秦维翰清了清嗓子说:“从账目上看,入的账目这几年煤油和糖还是洋货为主外,洋布、洋火、洋油、洋钉、洋皂、水泥,以前全靠进口,慢慢有国货代替品兴起,价格便宜,进入镇子的比率越来越高,而因为通电的缘故煤油的需求量大大减低;土烟和洋烟竞争激烈,因为需求量一阵一阵的此起彼伏,动弹很大。出的账目来看丝绸、茶叶变化不大;棉花需求了下降厉害,相应的棉纱需求量大幅度增大,桐油的输出量也在增大……” 秦老爷听着,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没有多的表示,只是淡淡的说:“嗯,今天再跟着你大哥去几家药铺转转,同样的把账册拿回去研究研究,明天像今天这样分析给我听。好了,你们都各忙各的去吧!” 秦维翰开始看父亲没有说他什么,以为今天这一关过了,就没得事了,正高兴着呢!没想到又安排他去药铺,顿时感觉没了盼头,天哪!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心里沮丧的不行,又不敢表露出来,一下子收起了刚才那种意气风发的状态,无精打采的跟着两个哥哥一起说了句:“是!”就懒洋洋的扭过身体准备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没成想,胳臂动作幅度有点大,一下子从袖子里甩出那张纸,自己却没发觉。 秦老爷正好看到了,也没在意,只是随口问了句:“那是什么?” “我?!”秦维翰应声回过头看着父亲正看着他,奇怪的问:“哪儿是什么?” 秦老爷指指地上说:“就是那张纸,从你袖子里甩出来的。” 秦维翰一看,正是舒苓写的那张,唬了一跳,顿时清醒过来,大哥已经弯下身体去捡了,秦维翰连忙夺了过去,掩饰说:“没,没什么,只是混写的几个字,没什么用的。” 秦老爷一看他闪烁的神色,动了疑,厉声说:“拿来我看看!” 秦维翰还在犹豫,大哥看他不动,就动手去扯,他松了手。大哥拿过来恭敬的用双手递给父亲。秦老爷威严的盯了他一眼,接过纸来看,不看则已,一看一惊,站了起来,又看了一眼秦维翰,看的他忙低了头,再举起那张纸凑近些往下看。看完后,放下纸看着门外的树枝陷入了沉思。三个儿子见父亲这样,也不敢动,都站在边上等着。 少顷,秦老爷回过了神,看着维翰刚要发问,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拿起那张纸来看,上面字迹端正有力,却不是维翰写的,于是放下纸问道:“这是谁写的。” 秦维翰本来脸皮都比两位哥哥厚些,只是开始有些胆怯,这会儿又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见父亲问,心说有啥啊!于是来个竹筒倒豆子,把昨天舒苓看账册以及说她在戏班管过帐的事都说了。 秦老爷听完,沉默良久,用右手手背做了一个朝外扇的动作对三人说道:“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追究了,你们都忙去吧!” 三人听了正要走,秦老爷又叫住了秦维翰说:“昨天的事不追究了,今天的账目还是要分析,不可偷懒。” “是!”秦维翰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在乎的想:嘻嘻,没事了!看爹的样子还挺高兴的,想是舒苓写的那些东西可了他的心。管他呢!他又没说不能让舒苓看,非要我看,反正今天再甩给舒苓看就是了,若他再不说什么,以后这种事情就交给舒苓做好了,我正乐的清闲。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两位哥哥出了书房的门。 第98章 整个夏季,秦维翰都跟着父亲和两位哥哥辗转于各个码头店铺之间。一向闲散惯了的他,在这样炎炎夏日,居然不能和他那帮狐朋狗友一道找个清凉的地儿,随随便便裹着丝质短衫,想躺就躺,想卧就卧,风扇旋转着不说,几个美女还在旁边摇着扇子吃喝取乐已经很难过了,居然还要穿的整整齐齐在生意场上各种斡旋,还要坐着黄包车在小巷里穿梭,不是迎着烈日,就是暴雨连连,真是各种苦不堪言。 转眼入了秋,经过几个月的历练,秦老爷不再盯维翰那么紧了,交一些简单事物给他管理,慢慢的也有些上手了,各种感觉开始到位。这天他处理码头上一点事回家晚了些,没赶上晚饭,一进屋,舒苓就吩咐小竹去厨房催给三少爷准备的饭菜,又喊甘棠拿点心来先给他垫垫肚子,并亲自拿家常衣服来给他换上。 少顷,厨房的宋妈就拎着提篮来了,交给甘棠退去。甘棠掀开盖子,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放在桌子上。秦维翰正坐在桌子旁边吃着一块儿桂糖菱粉糕,嫌吃腻了,虽然饿也只稀稀拉拉咬了几口,见菜来了,就丢下糕看是什么菜。见左不是茭白炒肉丝、火腿冬瓜焖金翅、桂花糖糯米灌藕之类的时令菜肴,皱着眉头说:“天天就这么些菜,好没意思。” 舒苓本来在那边整理女红活儿,听他这样抱怨,把中间那碗汤推到他面前说:“你尝尝这个,今年头一次做的,杏仁白肺花胶汤。秋天到了,吃这个润肺的。” 秦维翰正就在茭白肉丝扒拉着米饭,听舒苓这样说,就拿起汤匙开始吃,吃了几口,抬头对舒苓笑道:“这个倒也还罢了,食材也不是多可口,全仗着急鲜的好汤头。” 舒苓嗔笑道:“这么好的东西你也挑剔?也亏得饿成这样,不赶紧吃饱了让胃里舒服舒服,还想怎么样呢?” 秦维翰有些不屑:“你天天读那么多书,孔夫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又不是不知道,圣人都带头挑剔,我挑剔是向圣人靠齐。”说完又低头猛啜一口汤,极其享受的徐徐咽下,充分体验汤汁与舌头相融的美好感觉。 舒苓一下子笑了出来,对着他脑门轻轻戳了一下说:“这跟着爹爹和两位哥哥出去学见世面为人处世的,果然有好处啊,别的还没看出来什么苗头,头一个嘴巴都开始不饶人了。我说什么了?不过是让你吃饱罢了,就这样来怼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秦维翰的头随着舒苓戳的那一下微微晃了一下,放下碗儿,突然来了精神,看着舒苓问道:“你天天在家吃这些不厌倦吗?要不要跟我去外面来点新鲜的?” 舒苓一乐,那种想出去玩儿的心被逗引出来了,说:“家里的饭菜我吃着挺好,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偶尔想出去尝尝鲜的心情,你想带我去吃什么?” 秦维翰拉拉舒苓的袖子,让她坐下,靠近说:“现在可是吃鲃肺汤的季节,一年就这么几天,我带你去木渎吃鲃肺汤去。” 舒苓听了有些迟疑:“我以为你要带我在镇子里哪家去,木渎那么远,怎好去?你到爹娘那儿怎么说?再说明天你不用去操心码头的事吗?” 秦维翰满不在乎的说:“哪有什么难?苦了这么些天了,偶尔放松一下又有什么?码头上的事还有二哥呢!我本来就是给他打下手,少我一个也影响不了什么,有我在还不如那些老掌柜在靠谱。” 舒苓还是有些担忧:“可是你要带我去,娘那里怎么交代?” 秦维翰一拍胸脯说:“这个交给我好了,我去和娘说,我带着自己媳妇出去吃顿饭而已,还怕谁说个什么?” 舒苓“噗嗤”一笑,说:“那我这回可是笑纳你的好意了,跟着我的夫君去做个饕餮客,苏东坡的快乐也不过如此。” 第94章 “那可不?”维翰笑着把汤喝完了,随便拨了点菜吃了大半碗饭,又拣了两片藕,不吃了,小竹收起来还送给厨房。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饭,秦维翰去见父亲只说要去会朋友,秦老爷见他这一段时间的确辛苦了,几个月前的浪荡相改观了不少,且男子汉大丈夫的,交友也是正常的,便应允了。 又去见母亲,舒苓在一旁静静站在,秦维翰对秦太太撒娇,说:“这回出去会友,都是要带上媳妇的,若我不带,太没面子了。” 秦太太却不想松口:“你朋友的聚会,自己去就是了,为什么要带上舒苓?一个年轻媳妇,在你的朋友面前抛头露面的成什么体统?又不是女眷之间的人情往来。男人交友就是了,没必要带上女眷。” “嗐!”秦维翰颇不以为然:“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讲究这个?像上海那种大城市,还经常办舞会呢,自己太太和朋友一起手拉手跳支舞都是正常社交好吧,何况这只是朋友间的聚会。” 秦太太的脸色变了,宛佩赶紧打圆场说:“三弟啊,我们这里比不得大城市,还是注意点分寸好些,乱学外面传来不好的风气,本来没什么的,倒叫别人说闲话笑话咱们,何苦呢?” 秦维翰一向对大嫂比较敬重,没敢像刚才对母亲撒娇般的口气说道:“大嫂,现在这都是正常的社交,真没有什么可说闲话的。” 乐仪冷笑道:“是啊,三弟爱惜媳妇,出去聚个会都要把媳妇带出去,三妹见多识广,出嫁前都三教九流的什么人没见识过?出去没准把三弟那些朋友哄得团团转,还给三弟长面子呢!” 秦太太一听这话脸色变的更难看了,越发的不想放舒苓去的,说道:“你出去怎么和你的朋友聚会我不管,舒苓不要去,除非是家族女眷的之间的礼节来往。” 秦维翰是那种打算好了的事非要做成的人,一看二嫂话里带刺,母亲和大嫂又反对,心里着急了,也顾不得多想就直接说:“现在是新时代了新风尚,外面社交都是带着自己媳妇参与的,不带媳妇会被人笑话是老古董的。” 秦太太有些生气了,问道:“这都是正常的规矩,谁笑话我们是老古董了?就是有人这样说,也得拿话怼他。” 秦维翰在母亲面前是放肆惯了,一点也不肯收敛说:“什么规矩?不过是陋习陈规而已。为什么我们现在好多人都要去国外学习?就是要打破这些陋习陈规。” 舒苓开始一直不方便插嘴,看秦太太和两位嫂子都不支持她去,而且气氛越来越紧张,本想息事宁人劝维翰放弃带她去的念头,免得他为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进去。她发现,原来她内心深处是非常想出去透透气的。天天呆在这大宅子里,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一点自由都没有,每日里见到的也就这么几个人,说的话就是那么几句话,做的事也都是天天重复的几件事,没意思急了。当对宅子里的一切都熟悉起来,那种新鲜的感觉也消失殆尽,接下来就是面对这未来固化的沉闷,如果一直都一成不变,想想都是可怕的,好像生命没了盼头。 不行,我要出去,这回如果不争取成功,以后可能再难有参加社交的机会了!我要助维翰一臂之力,说服婆母放我出去,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不好再拦我了。舒苓想着,对秦太太笑道:“娘!请您听儿媳说一句,论理,儿媳应该听娘的,毕竟‘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守规矩是儿媳的本分。可是听了维翰说的,儿媳又有些新的想法。本来男人处事立业,都是要在人际圈子里摸爬滚打,辛苦万分;而今的社交圈子又以带妻子为荣,若不遵从,别的到没什么,只怕在圈子里丢了男人的颜面,这样就得不偿失了。儿媳的意思是,不如从大流折中一下,只是在进圈子后把握好自己的言行,和其他人保持距离,恐怕也不至于坏了规矩。这是其一,再者做妻子的都天天坐在家里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怎么能体谅做丈夫在外面的辛苦?也许跟着丈夫出去见见世面,对他们做的事有一些了解,在某些能支持的方面给予支持也不一定啊!” 秦太太听了舒苓一席话,低头不语,她听秦老爷说过舒苓帮维翰算账目的事情,还夸过她对生意场上的见识,知道舒苓在这方面的确是能帮到维翰的,可是开始话已经说的那么死,怎好收回? 秦维翰来了劲儿了,添油加醋说:“就是啊,别人都带媳妇,独我不带,脸面都丢尽了,以后怎么好意思再见他们?更别提还要和他们合作生意上的事情。况且我也不愿意被人说成老古董,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守着那么些破规矩。其实我们大家都明白,我爹娘最好了,即开明又大方,才不是他们笑话的那种老古董呢!是吧?娘!”说着又是一副小儿对娘撒娇的语气和表情。 第99章 秦太太一下子笑了,啐了他一口说道:“算了,我老了,也不懂你们那么些新风气,你做丈夫的既然要带媳妇去,我也不管了,免得落个老古董的骂名。” “我就是说嘛!我娘是最开明最有见识的。”便拉着秦太太扭的好似扭股糖,又说了好多好听的话。 秦太太假装生气的笑道:“去去去!去忙你们的去吧,别用这些话来糊弄我,你是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你的秉性?就这么几句甜言蜜语,能叫我收买了什么都由着你?我劝你还是守些规矩吧!对了,虽然我放舒苓跟你去了,且要记住,还是要注意礼节,不要舒苓在你那些哥们儿朋友面前过分露脸,只能和女眷在一起。” 秦维翰连连保证:“那个自然,我怎么会让我的媳妇儿在哥们儿面前露脸,当然是和女眷在一起了。”说着,便带着舒苓作辞,往外走去,秦太太叫住了他们,奇怪的问道:“就你们俩去?身边的人呢?怎么不见重乔和小竹?还有出门的妈妈们不带吗?” 秦维翰点点头说:“是啊,要那么多人多麻烦,就我们俩,不带人,别人也不带人的。” 秦太太摇摇头说:“那怎么成?太不合规矩了。” 秦维翰说:“现在外面都这样,慢慢您都习惯了。”说着拉起舒苓头也不回的走掉了,秦太太干叹气也无法。 乐仪看他们走远了,凑近秦太太问道:“娘您真让舒苓跟三弟出去?若她在外面浮浪,影响了名节怎么办?毕竟是戏子出身,跟大嫂和我不同,从小没人教那些规矩,倒不是怕她故意怎么样,只怕被外面的人引诱坏了。” 秦太太叹口气说:“我也是担心这个,可维翰执意要带她去,我又怎么好说?再则我细细观察舒苓的为人,倒不像是那种浮浪之辈,说话做事一向安稳,虽是戏子出身,差不多的主子姑娘还赶不上呢!况且你们公爹说她有见识,不是一般的女子可比,不要用一般女人的规矩去约束她。我现在想着,也不去胡乱猜疑,乐得清闲,想必她真能像她自己说的把握好尺度。” 乐仪开始听秦太太说的还备了大段大段的说辞准备反驳,后面听到公爹也夸她,前面备好的话全忘记了,心里五味瓶倒了一地,尤其酸味,溢满了心口,待要说什么,一时又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存在心里面继续发酵。 秦维翰拉着舒苓出了秦宅,那边赫叔早接到维翰的通知,安排了老张驾着车马在那里等着。上了马车,秦维翰才得意洋洋的向舒苓邀功:“怎么样?我今天为了带上你,下的功夫大吧?要是我自己去,哪儿需要费这么多的口舌?只管驾了马车就去了,没准这会都走到哪儿去了。” 舒苓嗔道:“当然要谢谢你了,对我这般用心。唉,我也只能羡慕,这就是你们做男人的好处。‘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我们女人就只能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日子久了,你们可能就嫌弃我们,这不知道那不知道,嫌和我们都没话说了,丢下我们,出去花天酒地找乐子。” 秦维翰惊道:“欸——,你想什么呢?说这些话,我们怎么就出去花天酒地了?你听谁乱嚼舌根的?” 舒苓一丝浅笑,又略露委屈:“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就激动成这样,看来背着我没少做过这种事情吧?” 秦维翰还在嘴硬:“没那回事,我每次出去玩儿都是和哥们儿一起的,不信下回遇到他们你问他们去,别随便听人嚼舌根。” 舒苓冷笑一声说:“非要我把你底端出来?还需要谁来嚼舌根吗?几次晚回来身上都一股脂粉味儿搀着酒味,都不是我身上的,不是出去花天酒地叫谁信啊?” 秦维翰有些尴尬的摸摸头,说:“那个是逢场作戏,是社交,你不用在意的。这以后入了生意场,这种事还能少的?你可要看开些,若老和二嫂那样,好多事都做不成,你看大哥就比二哥混的好,因为大嫂都不管他。” 舒苓淡定一笑:“我知道,但希望你注意分寸,过了度,我定是不依不饶的,才不管你什么生意场。” 秦维翰有些不满:“亏我还排除众难带你出来,这还没怎么着呢,你都想来管我。” 第95章 舒苓乐了,说:“但凡你有个度,还怕我来管你?尊重你都来不及呢!对了,你昨天不是说带我去木渎尝试一下鲃肺汤吗?怎么今天说是带我去会友?变化这么快,倒叫我措手不及。” 秦维翰往后一仰让自己坐的舒服些,说道:“这你都不懂了吧,若只跟娘说是带你去木渎吃鲃肺汤,她能让带你?所以才随便扯了个谎说是带你去参加聚会的。若不然,她肯定要说家里什么没有?为个吃的,就馋成那样,巴巴的跑那么远的路,还要带上媳妇,不怕别人笑话,真是不惜福。到最后,就算去成了,也白的落她一顿说,影响了心情不划算,还不如编个谎就过去了。” 舒苓恍然大悟,抿嘴一笑说:“原来如此,你真是可以了,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连谎话都搬了出来,娘若是知道了,还不定怎么伤心呢!亏你说什么娘都信任你,我明白了,以后你给我说什么,我是要在心里打折扣的。” 秦维翰一听正起身体,食指放在唇边“嘘”一声说:“千万别叫娘知道,白叫她生气,以后也很难带你出来了。再者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哦!本来是怕你在家里天天窝着烦闷,所以带你出来开开心,现在倒好,反搞的你对我生分了,还猜疑我,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舒苓“噗嗤”一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我和你开玩笑呢,看把你急的,头上的汗都出来了。”说着拿出帕子给他把额头上冒出的几点汗珠擦掉了。 秦维翰也笑了,说:“那是热的,为这点事,我还不至于急成这样。现在虽入了秋,也是秋老虎,还是有点小热。” 舒苓故意正色说道:“就算是为我急出了汗,那又怎么样?何不承认了让我高兴高兴?还赶紧推脱掉了。” 秦维翰也故意说:“那怎么成?你又要说我说谎了,和我生分。” …… 两人互相打着趣儿,不知不觉马车行了好多里。今天车厢里就两个人,车轻马快,又是大路,比不得上回舒苓走的那乡间小路,只听得马蹄声碎,很快响屐镇便被远远抛在后面,前面的景色开始陌生,舒苓不再和秦维翰斗嘴,好奇的掀开车窗上面一直跳动的帘子,眺望外面飞速后移的景色。虽说车上也是坐着,却与家中呆坐的感觉不同,一种未知的新鲜感在心中弥漫,似乎鲃肺汤的诱惑不过是个代名词,那种车马颠簸的颤动,引发了舒苓埋藏在深处的生命力,犹如埋藏在黑暗土地中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顶开头顶上的土块儿碎石,探出脑袋看到第一缕阳光的心悸,这才是我的世界! 舒苓看着外面跳动的风景,突然怀念起在戏班的生活,如果没有嫁入秦家,我现在也该和师父师娘师兄舒蔓他们辗转于各地登台演出吧?在众人瞩目中,演绎着旧故事里的悲欢离合;下了台,却每天面对的世界都是新的。人真是奇怪,当师父师娘决定出去巡演的时候,好害怕居无定所、饱一顿饥一顿的漂泊生活,好怕天天遇到各个阶层三教九流的人物和他们周旋,怕被人欺压,怕承人脸色,所以听到秦家来求亲,躲避和齐庭辉分手造成的伤害只是一方面,铁了心的要嫁人秦家来保证自己生活简单安稳是另一方面,为的是躲避生活重压下的未知恐惧。 如今真的嫁入秦家,实现了生活简单安稳,也从对齐庭辉的感情中走了出来,又觉得深宅大院中,各种约束及拘谨,深深压抑着自然天性,纵然有热情万丈,也只能在承奉长辈中度过,在周围的白眼恶言中忍耐,在一针一线中消耗。 也许人生本自没有完美,每一种选择,在接受其带来利益的同时,也要承担起背后的重压。抱怨、后悔,都是看不透想不通,以为像个婴儿那样,所有压力由父母来扛,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只需要哭一哭、闹一闹,什么都能得到,认为那就是世界的真相的全部。 可是美梦总是短暂,人终究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对生活的认知越肤浅,就越容易被突如其来的现实惊醒。原来人生的过程就是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认知,用新的认知打破过去的经验与成见,再建立起新的认知。不管这个过程长还是短,高还是低,贫穷还是富有,起伏还是平稳……最后拼的,都是这个人在经历过的事物中领悟到的,能不能把这个带到他想去的方向。 站在一个新的角度去看过去的自我,方知那时格局这般小。那么未来的我看今天我的格局,又是什么样子的呢?舒苓看着窗外天空的浩瀚,终见自我的渺小,在命运的大手笔中,怎能不谦卑? 第100章 “你在想什么呢?”秦维翰的声音打断了舒苓的思绪,回头看着他,他正好奇的看着她,笑了:“你怎么观察起我的表情了?平时都不带多看我一眼的。” “我怎么平时都不带多看你一眼了?”秦维翰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她问道。 舒苓妩媚一笑说:“人家给你开个玩笑呢!怎么就这么认真了?” 说的秦维翰有些不好意思了,摸摸头说:“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的,觉得挺有趣,你一不说话,不适应了。” 舒苓看看窗外,有些神思有些放空,柔柔的说:“我在羡慕你们男人,可以在外面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身为女人,有那么多的限制,很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活的有点压抑。” 秦维翰劝道:“男人也有男人的烦恼啊!其实以前不愿意在家里呆,老喜欢出去和朋友混,就是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现在被爹逼着去立业,天天算这个谋那个,很头疼的。以前走到哪里都是一帮人围着小心伺候,现在跟着爹和别人谈生意,不说话吧要被教训;一说话吧,一会儿觉得我说错了,一会儿觉得我话说多了,被他天天训的提心吊胆的。你在家不是挺好的吗?我看奶奶和娘都挺喜欢你的,大嫂也不错,就是二嫂有时候说些话听着是有点烦,离她远一点多和其他人呆在一起不就是了嘛。” 舒苓摇摇头说:“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觉得,女人要是也能和男人一样有做事的机会就好了。” “有啊!”秦维翰说:“现在那些大城市,尤其是上海,很多女人出来做事的。只是那都是男人不成器,养不了家的。你是秦家少奶奶,哪儿需要受那个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行了。” 舒苓幽幽的说:“可是,我总觉得人活着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一辈子好没意思。” 秦维翰用手指对着舒苓敲了敲,说:“我知道了,你跟我有一段时间一样,无聊了,想找乐子开开心。这有何难?我今天不就是带你去吗?别烦了,出来了就好好开心开心。你可知道,我们今天要去的木渎,是个什么来历?” 舒苓一笑说:“这个我知道,是吴王夫差为西施在灵岩山顶建造馆娃宫,又在紫石山增筑姑苏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由于工程浩大,越国进贡的木材也泛江过海,从水路源源运到灵岩山下,源源而来的木材堵塞了山下的河流港渎,‘木塞于渎’,木渎之名便由此而来。” 秦维翰揽过舒苓的肩膀指着前方说:“今天我们就像夫差和西施一样去那个地方踩他们踩过的脚印。” 舒苓戳了他一下说:“比喻也不比喻个好的,拿亡国之君来比。木渎街上走过的人多了去了,做个平民百姓才好,简单的幸福。”说着又拈起窗帘偷看外面。又问道:“这回去木渎,不会真为了就吃一碗鲃肺汤吧?” 秦维翰说道:“这有什么?我们那帮兄弟,经常为了突然想吃什么,坐了马车又坐火车,跑老远找东西吃。又一次想吃牛排,临时起意也没给家里说跑到上海去了,那时候还没装电话,回来都快第三天了,被爹一顿骂的,真是狗血喷头啊!” 舒苓回头看着他“噗嗤”一笑说:“为了你这张嘴,你也真够可以的,这种事也做得出来,不想想家里担心成啥样,怨不得爹骂你。对了,听说木渎有很多出名的地方,乾隆皇帝还在那里看过戏的,叫什么虹饮山房的,后面有个小隐园,沈寿先生在那里生活过的,今天能不能去看看?” 秦维翰不在乎的说:“家里那么大的园子你看不够啊?非去看那个?都差不多的。再说到那儿都快下午了,吃过饭往回赶,到家也都天黑了,哪儿有时间逛啊?况且去了还要叨扰人家主人半天,和别人又不熟,若主人好客还罢了,若清高一点,给给冷脸子,多没意思。”舒苓听了,也只得作罢。 马车摇晃,秦维翰露出了疲态,打了一个哈欠,说:“今天早上起早了,这会儿好困。” 舒苓回头看看他,手上撩起的窗帘仍未放下,说:“那你睡一会儿,我这会儿还好,等会儿我困了也睡,没准一觉醒来就到了。”说话间,秦维翰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舒苓看着他的睡相又是一笑,扭头过去看窗外。不一会儿,困意来袭,学着秦维翰的样子斜靠在车壁上进入了梦乡。 “到了!”舒苓猛然惊醒,迷瞪瞪的看着秦维翰,他撩起窗帘指着外面说:“你看,木渎到了。”舒苓顺着看去,已是正午,阳光直射进来,刺的眼睛一眯,恍惚见看到一座山形牌楼横在前面,中间最高的上面书着“吴越古镇木渎”六个大字,旁边还有小字,还没看清楚,马车已经驰过门牌,左边是建筑,右边香溪,上面小桥屡见,形态各异。 第96章 秦维翰指着左边一处花园的气派大门说:“这个就是羡园,是木渎首富严家的私家花园,当地人都称严家花园。” 舒苓一看,粉墙黛瓦,乌木雕梁,还没细看,马车已过去,对秦维翰说:“我好像听说过的,最早是清乾隆年间苏州大名士、《古诗源》编者沈德潜的寓所,后人将此院落卖给木渎诗人钱端溪,他修筑花园取名端园,每年清明,钱照都要开园放春,让远近的踏青者入园游玩,也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其中就有龚自珍。被其赞誉,‘妙构极自然,意非人意造’传为佳话。最后为严国馨所购,请来香山帮巨匠姚承祖亲自把作,重新设计,花了两年时间修葺一新。开园之日,正值严国馨母亲朱太夫人百岁华诞,苏州府台亲自送上朝廷旌表朱氏赐建百岁坊的圣旨,还有一块‘贞寿之门’的御匾。严国馨请示老太太起名,老太太说:‘这座园子以前住过很多名人贤达,我很羡慕他们啊!我看就叫羡园吧。’” 一提到严家,秦维翰来了兴趣,说:“连这些你都知道,那你可知道这个严家,相传是楚庄王的后裔,不但这位老太太高寿,祖辈都是人才频出,儿孙也都好有出息的。” 舒苓笑道:“原来你也注意这些,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吃喝玩乐,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秦维翰正色说道:“不带这么打击人的哦!我再贪玩儿,也是经常被爹娘训话的,当然要被熏陶了。” 马车停了下来,秦维翰朝外一看,说了句:“到了!”便携舒苓下车,进了一家门面两开间的二层楼小店,已经过了饭点,一楼看不到什么客人,小二哥正在抹桌子搬板凳,店家是一位勤勉老头,没有让小二来招呼前来殷勤相问,秦维翰说:“现在还有鲃肺汤吗?” 店家说:“有,只是别的菜蔬有短缺的,楼下河里还有个篓子里面养着一条两斤重的鲫鱼,奶汤鲫鱼也是我们的招牌菜,只是和鲃肺汤有些重复,另有豆腐和菜心,就这些了,若说起来两位也够了,楼上还有雅座,且临窗可以看到下面小河风景,不知这样可好?” 秦维翰和舒苓对望了一眼,点点头说:“那就这样吧!都做了来,我们上楼去。”店家吩咐小二哥去厨房传话,去河里取鲫鱼,带两位上了楼。 上了二楼,果然幽静轩敞,两人找了临窗处面对而坐,看着外面两岸杨柳拂岸,中间一带清溪,小船穿梭而过,甚是宜人。刚才在楼下见到的那店小二,从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水里,捞起一只竹篓,依稀见得里面鱼尾奋力摆动,震的鱼篓直晃,店小二两手拎着鱼篓就进了店铺厨房。秦维翰笑着对舒苓说:“这鲫鱼大了就不好吃了,不知今天这二斤多的鲫鱼吃着怎么样。” 舒苓看看他笑着说:“今天不同,想必你吃着很鲜美。” “哦?!”维翰问道:“你就这么肯定?” 舒苓点点头说:“那是啊!平时你何曾饿着?总是上一顿的没消化尽,下一顿的饭点儿就到了,还不说中间随时要茶有茶,要点心有点心,胃没空过,对食物的要求才会挑剔。今天我们一早出来,现在早就饥肠辘辘,随便有点什么吃的,都会觉得格外香,何况是水中美味?算起来,你也早该尝尝饿肚子的滋味,只有最需要时,才能体会食物的美味,那是天赐予饥饿人的礼物,饱肚子的人是没福享受的。” 维翰摇摇头说:“你说这个我不赞同,饿肚子的人见到食物都是狼吞虎咽的,就跟猪八戒吞人参果一样,恨不得一口塞到肚子里,什么滋味都没品到,好与不好都无法分辨,还谈什么享受?还是不那么饿的人,遇到美食细嚼慢咽,才能品出食物的本味来,那种好与不好的细微差别,不负美食。” 舒苓粲然一笑,说:“你说的有道理哦!好像是那么回事。” 第101章 “菜来了——!”店小二举着托盘上了楼,来到二人坐的桌前,将菜摆下,按下一壶酒,问道:“这是黄酒,来店的客人都会点上一壶,只是酒性稍强,不知少夫人喜不喜欢?若不喜欢,本店还有芡实酒和米酒,比黄酒柔和一些,少夫人愿不愿意尝试一下?” 舒苓说:“那来一壶芡实酒吧!” 店小二道了句:“好嘞,少爷少夫人请慢用,我这就下去拿芡实酒上来。”只给维翰斟了一杯黄酒就下去了。 舒苓首先看鲃肺汤,斑肝金黄,菜心碧绿,相映成趣,说:“既然我们今天专为鲃肺汤而来,先来一碗为今天的开口菜如何?” 维翰点点头说:“那当然。” 舒苓拿起盛汤的勺子,各盛了一碗,刚要吃,维翰说:“别急!鲃肺汤的吃法可是有讲究的,叫‘冷肝热汤’,有四个步骤,叫‘置、赏、品、味’。‘置’就是把鱼肝取出,让它冷却,冷却时会出现小气泡,其实那是鱼肝油在渗出来,观察它鱼肝油渗出来的过程,叫‘赏’,然后等鱼肝冷却以后抿,只能抿,不能咬,这是一个品的过程,最后趁着鱼肝的回味把鱼汤喝下去回味,这就是‘置赏品味’。” 舒苓依言尝试,斑肝肥嫩,入口而化;热汤鲜美,胜过鸡汤。店小二又举着一壶酒上来,放在舒苓面前,给她也斟上酒后下去。二人浅斟低酌,足足了吃的两个小时才尽。 二人下了楼,一阵秋风来袭,本自微酣的酒意扫去,顿觉神清气爽,看着周围绿树成荫、流水悠悠,真是又得浮生半日闲。驾车的老张也早吃毕了饭,坐在马车上自在的晃着腿,一见他们出来了,忙跳下车,放下凳子,等二人上了车,收了凳子上车,扬起了马鞭,马车徐徐而行,越来越快,踏上了归程。 秦维翰问道:“你觉得今天的鲃肺汤怎么样?” 舒苓回想了片刻,笑道:“也许是开始被你说的太好了,提高了期待,吃的时候竟没有特别大的惊喜,只是仗着一口好汤;倒是奶汤鲫鱼很得我心,肉又嫩,汤味醇厚又浓鲜,和平时我们喝的用腿骨鸡鸭吊出来的味不同,奶香奶香的。” …… 两人一路琐琐碎碎的聊着,竟有一种回家时比去时快些的错觉,等到进了响屐镇,西边只剩下一抹余晖。 秦维翰说:“总是这么晚了,赶回去也错过了饭点儿,不如晚饭我们也在外面吃,我带你去镇子里那家新开的酒楼去尝尝他们的奇巧的菜肴。” 舒苓正要说什么,外面响起了黄包车上的响铃声,接着一个声音传进车厢里,虽然听不真切说什么,但秦维翰听出和鲁如轩的声音很相似,一把拉开车门帘,清晰看见鲁如轩乘着黄包车被天边最后一丝光线镶上亮边与自己的马车相错而去,忙喊了老张:“快停车!” 老张“吁——”掖住了马,秦维翰冲着鲁如轩的背影喊道:“如轩兄,这么晚了,去哪儿啊?”说着跳下了马车。 鲁如轩听到秦维翰的喊声,忙叫停了黄包车,下车过来对秦维翰一抱拳说:“我看着是你们家老张驾的马车,真猜度着车里坐的谁呢,谁想真是维翰兄你啊!你这是从哪边来啊?” 秦维翰嘿嘿一笑,大拇指冲着后面的马车指了指,答道:“我想着你嫂子天天在屋里呆着闷,这不是吃鲃肺汤的季节到了吗?带她去木渎吃鲃肺汤去了,现在才回来。” “哦!这么说嫂子也在车上?”鲁如轩好奇的看着马车。舒苓听到二人的对话,轻轻掀起车门帘一角隔着帘子向他施礼道:“早听夫君常提如轩兄弟的大名,说经常受到兄弟您的照顾,为嫂这里提夫君致谢了!” 鲁如轩立刻还礼说:“如轩在这里见过嫂子了,嫂子谦虚了,如轩经常受到维翰兄的照顾,应当谢谢如轩兄才是。”舒苓和他见完礼,想着不好妨碍他们说话,便含笑缩回马车里去了。 鲁如轩又问秦维翰:“对了维翰兄这一阵子忙什么呢?怎么好久没见到你了?我问那几个兄弟也都说没看到你的影子。” “嗐!”秦维翰本来和舒苓一起出去玩的什么都忘了,一听这话全都想起来了,张嘴就要诉苦,还是收敛住了,毕竟这一段时间在生意场上混了几个月,说话开始学着谨慎,不似以前那样什么话不经大脑过就冲出嘴边。说:“能忙什么啊?还不是跟着我爹和两位哥哥混生意场子上那些事嘛,也没个什么说的,烦着呢!” “这是好事啊!看来维翰兄以后是越来越出息了,我们这些小弟们要望尘莫及了!”鲁如轩笑着赞叹道。 维翰摆摆头说:“什么出息不出息的?我还是喜欢我们兄弟几个一块儿随心所欲找乐子的日子。” 鲁如轩一听,提议道:“说到这儿,我们兄弟好久没聚聚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一起去乐一乐怎么样?” “好啊!”秦维翰巴不得,拉一起鲁如轩的手就准备去坐黄包车,突然想起舒苓还在车上,而且刚和她约好了一起去酒楼,于是心下迟疑,回头看着马车上闭着的帘子,心里琢磨:若带舒苓一起去,毕竟是和哥们儿一起乐子,带她去了不方便;若不带她去,叫她一个人去酒楼,回去娘若是知道了肯定不满,怎么能让她一个女人家独自去酒楼呢? 第97章 秦维翰正在那里寻思,舒苓在马车车厢里一直掀开帘子在看他们说话,看他回头看这边,知道他在操心自己,于是笑着说:“你只管和如轩兄弟去乐,不用担心我,老张直接送我回去就是了。回去过了饭点儿也没关系,随便叫厨房给我做点什么就行了,很方便的。” 秦维翰一听如释重担,想想还是说了两句:“那怎么成?要真是过了饭点儿,也要叫厨房好好弄一桌菜来,不能随便。” 舒苓听了一笑,也不和分证,答应了句:“是!” 秦维翰还不放心,又嘱咐了老张一回,说:“入镇了,小心驾驶,一定要妥妥当当的把少奶奶送回去。” 老张连连答应着,“驾”一声放马向前。维翰看着他稳稳地驾车朝家里驰去才放了心,正好旁边也经过一辆空的黄包车,便叫住了坐上去,鲁如轩那边也回到车上,两人向如意酒楼奔去。 西边的余晖也散尽,路灯初亮,却恍恍惚惚,看周围都不大真切。黄包车行至拐弯处,秦维翰的车差点和一个人相撞,亏得车夫及时收住了脚,才没有撞在那人身上,倒是坐在车上的维翰猛地朝前面一参,吓了一跳。 秦维翰正欲发作,一句:“怎么回事?”还没出口,那人已经看到他了,于是一个软糯的少女声音传来:“原来是秦家三少爷啊!” 秦维翰一听这个声音,虽然还没看清是谁,心里已经没由得高兴起来,借着昏暗的路灯细看,原来就是他们家绸缎庄那个姓吴的老伙计的二丫头,刚才的气早就烟消云散,心里一阵激动,问道:“原来是二丫头啊!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呢?刚差点撞到你了,吓到你了没有?” 二丫头抿嘴一笑说:“三少爷还叫我二丫头呢?我的大名唤作巧娟,三少爷若不介意的话,就叫我巧娟好了。刚才家里来了客人,碰巧没酒了,爹爹让我出来打酒回去招待客人,平常这么晚我是不会出来的。” 秦维翰听说“哦!”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又一时想不出来,挠挠后脑勺对她说:“那你赶紧回去吧,天儿晚了,路上不容易看清楚,万一真被撞到了可不是好玩的,再说你爹爹还在家里等着酒待客呢!” 巧娟一甩辫子对他嫣然一笑,指指旁边说:“没事的,我家已经到了,就在这儿呢。三少爷上回还到我家坐过了,难道忘了?” 秦维翰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这里可不就是上回碰着她的地方吗?真是有缘,今天又在这里见着了。不好意思笑笑说:“走的急,我都没注意看这个地方。” 巧娟害羞一笑,低头看看地面,又抬起头对他说:“三少爷今天要不要到我家去喝杯茶?” 秦维翰看着柔柔灯光下她的样子,更加心旌摇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说道:“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再说你家还有客等着你打的酒回去呢!快回去吧,免得晚了你爹要说你的。” 巧娟本来还想说“我爹才不会为这个说我的”,实在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轻声说道:“那三少爷请慢走,我进家里去了。”说完抿着嘴含羞一笑,拐进家里去了。 秦维翰痴痴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间小房舍中,黄包车已经开始继续前行,他的眼睛还停留在那里不忍离去。那边鲁如轩早注意到了,本想开他句玩笑,又见两位黄包车夫在侧,不想被他们听了去,便忍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着秦维翰会心一笑,轻轻的摇了摇头。 第102章 中秋节前夕,秦维翰正和舒苓在屋里谈中秋节的事,突然跟着秦老爷那边钟青来传话说老爷有事安排。秦维翰急急去了,舒苓看没事了,就吩咐小竹拿针黹过来,虽说冬衣都有裁缝来做,一些小物件还是需要自己动手,于是穿针引线坐在桌前开始忙碌。 不多时,秦维翰回来,一进屋就一屁股坐在舒苓旁边,长吁短叹的抱怨个不停。舒苓一边拉着线一边看着他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莫非爹他说你什么了?” “那倒没有。”秦维翰烦恼的说:“可是要秋收了,爹他叫我跟大哥一起下乡去看看我们家租给别人的地,收成怎么样,质量怎么样。你说说看,爹他是怎么想的?非要我们去看看。别人家乡里的地谁去管过?都是托给庄头料理,租子直接由庄头送到家里来。” 甘竹倒了一盏茶奉与秦维翰,维翰停住了话头接过来喝茶。舒苓劝道:“既然爹他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维翰丢下茶盏说:“说是怕长久丢给庄头不管,给庄头钻了空子,不知道会被他们诓骗了多少去了,因此要经常去转转,了解一下收成,或者是旱涝灾害,做到心中有数,有时候也能帮点那些佃户什么,给那些庄头也是一个警醒,即便是贪,也不敢太过。你说这镇子上的买卖人家,谁把那些地租当回事了?何况是我们家?每年得的,还不及其他买卖的零头,那些庄头就是全拿走了也不影响我们什么,爹他何必这么在意?” 舒苓一听,思绪活络开去,她想起了以前看《红楼梦》一书,里面乌进孝送年租给贾家,贾珍说他“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乌进孝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来,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 小时看这些,十分信乌进孝的说法,认为种田人可怜,不是灾就是难,还要操心着东家的租子。而今再看,恍然大悟,这贾家那么多的庄地,是收入的主要来源、家族生存的依赖产业,可是旱涝灾害,却没有人去现场了解情况,想办法应对,全由庄头处置。怪不得冷子兴说贾府“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而当庄头说明减产原因,也不再追问,只是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这样的容易被哄过,怎么不会激发人的贪婪心?即使这次是真的因为自然灾害减产,难保下次不从中取利混过。后来王夫人说这一两年来旱涝不定,庄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细米就艰难,所以都是可着吃做饭。可见庄头以灾害为名缺斤短两已是常态,而贾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竟没有人能出头来控制局面的蔓延,焉可不败? 但凡贾家有人能够重视,对家族产业一直关注,遇到灾害及时组织救护,对待收成心里有数,家用花费也能以此斟酌使用,也不会到了收租的时候才知道期待与现实的落差,更不至于长期陷入入不敷出的窘境。 “烦死了,到乡下去,那么远的路,车舟劳顿不说,那山里面什么都没有,各种不方便,想想那种日子都好难过,还要几个庄子跑透,还要磨好几天,怎么叫人受得了?”秦维翰还是抱怨个不停。 舒苓回过神来,笑道:“你就当做下乡游玩儿呗!顺便看看收成。” “你说的倒轻巧!别的不说,那乡下的厕所,第一个叫人想起来就受不了。且那山里都是些蔬菜,荤的有限,不行,我得叫厨房多准备些荤的食材带上,到时候叫他们借那农家的镬烧了吃。”秦维翰想着似乎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思维一静下来,就能理出头绪,似乎解决问题比抱怨要好的多。 舒苓噗嗤一笑,问道:“也是,对了,你什么时候出发?” 秦维翰回答道:“也不知道爹怎么那么着急,叫明天就出发,说是回来就要准备过八月十五中秋节了,所以不能耽误。” “哦!”舒苓放下手里的活儿,站了起来说:“那我这就给你准备该带的东西。香皂、毛巾这都是必须的,那山里是没有卖的。甘棠!去拿新的香皂来,另备几条新的毛巾。”甘棠答应着去开放清洁用品的柜子门。 舒苓又喊小竹一起找秦维翰换洗衣物,一面整理,一面在嘴里和她盘算:这天气,说不好的,随时都会变天,光带夹衣怕还不成,需准备一件毛的,哪怕用不上呢?总比突然冷了没得冻着好。小竹嘴里答应着,听舒苓提到什么就立即去找,三个人行动开了。秦维翰饶有趣味的看着她们为自己忙碌的兴兴然的背影,突然发现这种令自己厌烦的事,竟然也可以转变成为一种很有意思的事情。 一两个小时后,准备妥了,整整的两大包,堆在床上。秦维翰看着这些东西,对舒苓说:“不用吧?不过才两三天的时间,就带这么多,累赘不累赘?” 舒苓说:“这算什么?用的时候短了什么着急可是没用的。”说完又想起了一样,喊甘棠说:“伞,还有伞忘了拿,快去拿伞来。” 秦维翰说:“这个不用吧?路上有车有船,到地方了也多是在室内,不需要用伞的吧?” 舒苓瞅着他一笑说:“饱带干粮晴带伞懂不?既然去探查收成,肯定有立刻离开房屋到田垄的时候,有备无患。” 第98章 秦维翰想想说:“也是哦!”遂不多说了。 过了三天,下午,秦太太带着三个儿媳在秦老太太处闲谈陪她解闷。秦老太太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秦太太等人里面站起来跟上,也站在她后面陪着。秦老太太想起了什么似得问道:“这维藩和维翰去了也有几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秦太太笑道:“老太太您这是想孙子了,这才去了三天,要到好几处呢!我刚还分别派人去码头和镇子路口那边看有消息没,若今天晚上不能回来,大概要等到明天了。” 乐仪上去扶着秦老太太往屋内走,笑着说:“这大哥经常出去都习惯了,大概是三弟第一次出去这么久,少了孙子陪,奶奶还没习惯吧?三弟这是学着做事情,是好事,等会儿嘉音下了学,就来陪太奶奶,孙子不在身边,重孙子来陪也是一样的。” 秦老太太笑道:“也是,我有几天没看到嘉音了,他学业很忙吧?” 乐仪回答说:“可不是吗?维垣说明年就送嘉音去镇里新制初小上学,怕跟不上,就请先生多给他加了一些学习任务。”说着扶秦老太太在罗汉床上坐下。 秦老太太有些担心的问道:“他还这么小,加那么重的任务吃得消吗?千万别累坏了身体。” 乐仪拍着手笑道:“太奶奶就是疼重孙子,您放心吧!他很喜欢学的,连先生都夸他,真真儿天生一个读书的料!私塾里的孩子,就他最省心。” 秦太太也说:“是的啊,上回老爷还说,看来将来这孩子大了,还要超过他父亲这一辈儿呢!” 秦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说:“还是要注意孩子的身体,别累着了。别看读书这个事,好像不动胳臂腿的,才是费精神,比练武劳作还辛苦呢!” 乐仪扬扬手帕子笑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啊,觉得不管学业多忙,也得到太奶奶这里尽尽孝,一来不负太奶奶疼他,二来也不至于天天陷在书堆里,倒不好了。” 秦老太太点点头笑开了,正欲说话,外面有人禀报,说是刚才去码头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看到两位少爷乘的船,估摸着一会儿就到了,怕老太太、太太操心,先跑回来报平安。秦老太太一听更喜了,连忙叫秦太太吩咐传话到厨房,先做几样两个孙子喜欢吃的小点心来备着。 秦维翰果然跟着大哥回来了,本来秦维藩准备直接乘马车回来的,那样快些。秦维翰却嫌马车太颠簸,叫马夫驾车带着东西到码头接他们,他们却一身轻装走水路乘船,秦维藩拗不过他,只得依了他。 在船上,两人悠闲的看着两岸的风景,秦维翰问道:“怎么样,我的主意不错吧?坐在船里又稳有舒服,还能悠闲的看风景,可惜就我们两个人,若是再有两人,一起打个牌,再叫他们弄点河鲜下酒,多爽快啊!那才能补偿我们这几天的劳累。你说那马车快又能快多少?累了这么几天,干嘛那么辛苦往家里赶?” 第103章 秦维藩笑道:“知道你会享受,你可知道我们跟着爹天天在生意场上的拼,不光是辛苦的事,还有那种压力,脑袋里想着的都是怎么节省时间,多做点事。” “嗐——”秦维翰不以为然:“你说人那么拼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赚钱花钱吗?不想着怎么活舒服,怎么快乐,那赚钱还有啥意思?” 两人正说着话,因为水里有船相错,驾船阿公为了避让贴向右边人家窗下滑过,正好那家窗户本来是闭着,突然“吱呀”推开,一位年轻的姑娘端了盆水站在窗后,正向外张望,好避开行船向河里泼水,不期正好与秦维翰双目相对,两人红了脸。那姑娘嘴角一笑说了句:“三少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没成想驾船阿公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将船撑出几丈远,故秦维翰只在恍惚中看到那姑娘嘴动了,却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只知道她在和自己说话,便“嗯嗯”两声算是作答,再看时已被开着的窗扇遮住了人影,心里不免有点怅然。 秦维藩发现了,好奇的问:“她是谁?” 秦维翰说:“你不知道她?他是绸缎庄那个姓吴的老伙计家的二女儿啊!叫巧娟。你经常打理绸缎庄的,应该记得那吴伙计吧?” “是他!”秦维藩惊奇道:“你说他的女儿我知道,我刚接管生意的时候去绸缎庄,碰到过她去找她爹,那还是好几年前,那时候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呢!几年不见,竟长这么大了!看着还挺水灵的。这吴老头,真应该给她找个好婆家,别委屈了她。” 秦维翰看着他嘻嘻笑道:“大哥,你想什么呢?” 秦维藩一看三弟一脸坏笑,略带训斥的说:“你别多想,我是养了个女儿,所以心疼天下所有的女孩子,尤其是看到那种乖巧可爱的,就希望她们能有个好归宿。你不知道,上回我听说你居然打舒苓了,气的我真想揍你一顿。那么好一个女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 秦维翰顿时收回了脸色,说:“大哥,快别提这事。那是我酒喝多了,又听二嫂说的那些话,心里窝气,做的什么混事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看我后来可曾弹过舒苓一个指甲?” 秦维藩想了想说:“这倒是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站在船头看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小桥慢慢逼近了,转眼钻到桥下,弯曲的弧度像穹庐笼罩,清晰的看到桥下支撑着的拱形横梁从头顶掠过又被甩到身后,渐行渐远,又被岸上探过来的树梢从头上温柔的拂过,目不暇接。转眼进入了大河,河面甚是宽阔,两岸的建筑民居也少了很多,多是芦苇掩岸,还有岸旁的乌柏,河边的红寥和白苹。 又行了一段就见前面码头遥遥可望,再近些,更清楚了,马夫站在马车旁等着,那马儿悠闲的甩着马尾,去啃旁边石缝里几根野草。马夫一看两位少爷坐的船近了,抖擞了一下精神,拉过马离下船的埠口更近些,方便两位少爷下船上车。那匹马没有防备,只觉得还有根草没叼到,正使劲儿去够,突然被拉,头都被拉偏了,也无奈,只有跟着马夫朝前走了几步。 一时船到了岸,两人下船上车,一路回宅无话。 两人回到秦宅,守门人看到了,叫着:“大少爷、三少爷回来了!”便有人进去通报,另外的人出来迎接。秦维藩对他们说:“车上放着我和三弟的东西,去叫几个小厮来搬,左边那几个是我的,右边几个是三弟的,别弄混了。分别送到里面交给我屋里的鸣鹤和三弟屋里的甘棠,吩咐他们仔细些,别拿掉了,当着她们交割清楚。” 秦维翰问大哥:“我们是先去见爹吗?” 秦维藩没有回答,先问守门小厮:“老爷回来没?” 那小厮回道:“老爷还没回来,听赫叔说老爷和二少爷今天在外面有个应酬,要晚些回来,不在家吃饭,叫我们留心着,门口别离了人,随时恭候老爷。” “哦!”秦维藩点点头回头对秦维翰说:“既然爹不在,我们就直接去后面见奶奶去,这个点儿,估计娘也在那里。” 说着,两人先到了秦老太太住的屋子。一进院子,只听里面叫着:“大少爷和三少爷到了!”门帘被拉开了,两人大步流星的进了屋。秦老太太斜靠在罗汉床上,秦太太,舒苓和两位嫂嫂也在那里萦绕。 两人上前给秦老太太请安,秦老太太高兴的要来扶,连声说:“快起来!”两人怕她真来扶动了筋骨,连忙站起来。 秦太太在旁边笑着说:“你们这趟累着了,快坐吧!”二人坐下,早有丫鬟来献茶,二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旁边高几上。秦维藩是经常出去的,宛佩早已习惯,因此当着秦老太太和太太的面也没有过分对他表示出关切,只是一直很含笑很温柔的看着他,等他的目光和她相碰了,才相视一笑,算是相互作答,各自安心。宛佩为了掩饰心中想亲近又不方便亲近的尴尬,便扭头看着秦维翰问道:“三弟这回出去,可算习惯?” 秦维翰还没来得及答话,乐仪已经笑开了,站起来说:“一看三弟这气色,就是很有收获啊!不用说,三弟这一趟是很开心的。” 秦维翰说:“刚开始出去第一天的时候,真是不习惯,住的屋子又小,各种不方便真不能跟家里比。后来跟着大哥到处跑,学了不少东西,就真的很累啊!” 秦老太太笑道:“看来你真是上道了,早该跟着哥哥四处走走,学学生意场子上的事了,本来就聪明,学的又快。人活着啊,就是要做事才有意思,天天像以前那样混着,日子久了,人的志气就短了。” 秦维翰揉揉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的说:“奶奶,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您就别当众揭我的短儿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秦老太太用指头点点他说:“这样才好,证明你心里有是非廉耻,才是可教之才,人啊!最怕的是没有是非廉耻心,那样要是走向了偏路,别人再使劲儿也拉不回来了。” 秦太太也对秦维翰笑道:“奶奶说的太对了,你可是要好生听着。” 第99章 秦维藩说道:“请奶奶和娘放心,这回我带三弟出去,明显感觉他长大了,只是再用些心就好。” “欸——”秦维翰说话了:“大哥这话不对劲儿了哦!我这回出去怎么不用心了?我哪次不是跟在你屁股后面,你指到东,我不敢到西,唯你马首是瞻?”大家哄堂大笑。 秦老太太笑出了眼泪,指着秦维翰说:“你这孩子,开始还装的像个样子,说着说着就露馅了,你怕是又偷懒了吧?当着去乡下玩一趟,没用心学吧?” 宛佩说:“奶奶啊,这三弟毕竟是第一次出去,这样已经是难为他了,我记得维藩那时候刚跟着爹学生意的时候,也是好久了才上手的,什么事情做多了自然就长进了。” 乐仪也说:“是的啊,万事开头难嘛!三弟这回去,先跟着大哥走一趟,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但凡有心学,哪有学不好的?” 秦老太太点点头说:“这话正是了。” 秦太太想起了什么似得问道:“对了,你们走这么远的道,那不是又累又饿?只顾见了你们高兴,想多和你们说两句,就忘了这个。” 秦老太太一听,疼孙子的心又开始泛滥,赶紧说:““好了,好了,你们都辛苦了,我们竟忘了这个茬儿,还围着你们紧说,赶紧回去好好洗个澡休息休息吧!”又扭头对宛佩和舒苓说:“维藩、维翰这次真是累了,你们也不用在我们这里应承,回去陪陪他们吧!晚饭也不必出来了,叫厨房做好直接送你们屋里,免得跑来跑去的累。明天你们爹和维垣都在,我们再设宴为他们弟兄两个接风洗尘。” 舒苓看他们一回来,大嫂没和大哥说什么话,自己也不好和维翰说话,且大家都围着他们说长说短,自己没有插话的地儿。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但当着那么多人,怎好意思亲昵?只得表现的淡淡的。不想秦老太太突然说这话,有些犹豫:“这——不太合适吧?爹和二哥他们今晚有事不回来吃饭,我们若再不陪奶奶,吃饭的人就更少了,奶奶不是一向喜欢人多一起吃饭热闹吗?” “这个不防事,”秦老太太说:“凡事都是可以变通的,今天情况特殊,他们都累了,不用这么拘于礼节,况且有你们娘、乐仪和嘉音陪我一起吃饭,也够热闹了。” 秦太太笑道:“既然老太太这么说了,那就依老太太的意思吧!奶奶疼孙子,你们领这个情就是了。” 宛佩和舒苓这才回道:“是!”和秦维藩、秦维翰辞别长辈及众人,各自回屋去了。 第104章 走在回屋的路上,舒苓一改在长辈面前的矜持,活跃了不少,细问一些维翰下乡的细节,笑道:“这一次,你可算见了世面了。” 秦维翰颇不以为然,说:“不过是下个乡,算什么见世面?若要见世面,那该去上海那种大城市,或者像他们出国留洋的,还有那些在国外做生意发了财的,回来办厂盖别墅的,那才算见世面。这种世面,不见也罢。” 舒苓脸飞红,她的意思是,人只要突破自己平常的圈子进入外面的圈子都算是见世面,比如穷人家进入了富人圈,或者富人子弟到了穷人圈。被秦维翰这么一说,想起来,平常人理解的见世面,就一定是比现在处的圈子更富贵繁华,所以维翰这么说倒也没什么毛病,不是存心笑她见识浅陋出身低微,因想着随便说上几句岔开话题缓解当前的尴尬,笑道:“原来你也向往外面的世界啊?我还以为你只乐的在响屐镇做一个靠祖产过日子没什么大志愿的公子哥呢!” 秦维翰说:“说到这个,什么时候闲了我带你到上海见见世面去,二叔在那里做生意做的很得法,在法租界还有一套别墅,都是欧洲风格,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带你去见识一下十里洋场,还有什么歌舞厅、各种西餐厅什么的,比我们这里可是有意思多了。” 一席话说的勾起了舒苓的好奇心,说:“你说的是真的?我去的最繁华的地方是苏州了,上海没去过,可是住到二叔那里一两天可以,时间长了合适吗?” 秦维翰有些好笑:“我亲叔叔那里,想住多久住多久,谁能说我个什么?想当初,二叔在上海开厂子,还是我爹资助的呢!” 两人说着话,已经来到自己的院子,小竹对屋里喊了句:“甘棠姐姐,三少爷、三少奶奶回来了!” 甘棠在里面却早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所以小竹的声音还未落,门已经打开了,甘棠站在门口迎接:“三少爷、三少奶奶回来了!我正在收拾刚才小厮送过来三少爷带去乡下的物品呢!” 舒苓和秦维翰走进屋里,舒苓边走边问甘棠:“三少爷的东西可都清点过了吗?” 甘棠点点头说:“清点过了,基本上都齐全了,我收拾起来了一部分,还有一些还散在那里,正准备收拾,听见你们回来了。” 小竹说:“甘棠姐姐,我们服侍完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更衣,再来一起收拾吧!” 甘棠点点头,两人为维翰和舒苓换下居家衣服,就要为他们倒茶。舒苓说:“你们去忙你们的吧!茶我们自己倒,不防事的。”甘棠二人听了,才去继续收拾那堆东西。舒苓去桌前倒了一盏茶递给秦维翰,两人一起在桌边坐了。 舒苓见秦维翰喝毕了茶放下,便问道:“中秋节要到了,我们要准备什么吗?” 秦维翰奇怪的问:“这有什么好准备的?不都有娘和两位嫂嫂操心吗?有什么问她们好了。” 舒苓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出神,如自言自语般说道:“哎,听娘说上海那边的二叔一家也要回来一起过中秋节,到时候不知道相处别扭不别扭。” 秦维翰问道:“上回我们结婚时二叔他们不都在吗?还有奶奶过寿的时候不是也回来了的,怎么没见过?我二叔他们一家人都很和善,最是敬重我爹了,对我们也都很好。” 舒苓放下手臂回头看着他说:“结婚的时候人那么多,我哪里对的上谁是谁啊?况且行动都有老嫚指引,所以稀里糊涂就过来了;奶奶过寿那次也是好多人,我都跟着你们后面行礼,也不需要出头。可是这回就不一样了,就家里几个人,难免要应酬说话,不熟悉的人,见了面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礼节上会不会出错。” 秦维翰笑了,说道:“想不到你还有人面上放不开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擅长人面上的事。” “那是表面。”舒苓说:“其实我最不擅长人面上的事,我喜欢和熟悉的人呆在一起,这样才会觉得自在。 “好了好了!”秦维翰拍拍她说:“有我在呢,怕什么?都是一家人,迟早要见面的,慢慢就熟悉了,你和他们一相处,没准你还蛮喜欢和他们在一起也不一定啊。”舒苓看看他笑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厨房送饭菜的来了,小竹应声去接,捧着提篮进来,一层层打开,一样样饭菜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维翰看有一道清汤越鸡,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扑鼻,且汤品清澈,几朵小青菜芯漂浮其中,颜色怡人,顿时胃口大开,忙命盛上一碗。接过来就拿起汤匙喝上一口,没料到汤温尚高,被烫了一下,忙丢了汤匙,用手罩着嘴巴直呵气。 舒苓拿起汤匙在他汤碗里搅动,又舀起来举到高处稍倾汤匙,等汤徐徐落下扬汤止沸,笑问他:“你才下乡几天?就馋成这样?你这几天都吃些什么?” “还说呢!”维翰颇有些委屈,说道:“在江边那一天还好些,吃了一次新网获的扁鱼,白蛤,火腿炖鳖,黄芽韭菜炒鳝丝,其他在山里面,说是猪要等着过年时才宰,只吃了炖老鸭,还有一次炖蹄膀,还是家里带过去的,其他都是些蔬菜,没啥可说的,就盼着早点回来。你说这平时在家怎么没馋吃肉?看着青菜还想着多刁几筷子,谁想着出了回门就馋肉馋的不行了,看着青菜豆腐的都烦。” 舒苓把汤碗往维翰面前推了推说:“可以了。”维翰这次小心了,拿起汤匙慢慢喝,果然温度适宜,味道鲜香,索性放下汤匙,捧起碗一顿痛喝,又吃了块儿鸡肉,甚嫩,心里很受用。 舒苓看着他的吃相“噗嗤”一笑说:“还是吃点饭吧,光喝汤,一会儿就饿了。”说着给他拨了大半碗饭,放在汤碗旁边。维翰推开汤碗,把饭碗拉到面前,在菜里看了一下,捡了一块儿霉苋菜梗蒸梅鱼来下饭。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着舒苓一直看着他,一脸的笑意,奇怪的问道:“你老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不饿吗?怎么不吃饭?” 舒苓惊觉自己失态,收敛了,脸一红含羞笑道:“看着你吃饭的样子好可爱,就忘了吃饭。” 维翰放下饭碗白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傻妞!”说的舒苓更不好意思了,胳臂肘放在桌子上手掌撑着头,拿后脑勺对着他偷笑。 饭毕后,天色渐暗,小竹收拾了盘盏,依旧放在提篮里送去厨房,舒苓在灯下听维翰讲二叔一家的情况,还有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以及秦宅中秋节的习惯礼节。两人的剪影落在窗子上,窗外是溶溶月色,十五将至,今晚的月也接近圆满。 第100章 八月十五一早,秦老爷带了族里子侄开了祠堂,行了望朔之礼,礼毕别人散去,秦老爷看着锁好门,即来到后花园准备晚上赏月各项事宜。赏月宴的地点已经问过秦老太太,回答说:“还是水边画舫里,清波皓月,且有对岸几株桂花开的正好,香味徐徐飘来,岂不有趣?”故安排人等在画舫那边铺陈收拾。 晚间,拜月的供桌已摆好,“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拜月”是女人们一年中的大事。要请一份儿月官神杩儿,这份儿神杩儿,要到带菜魁的油盐店去请,大约有三尺多宽四尺多高,用黍节秆儿扎好架子,再糊上印好的杩儿。上一层印的是诸天菩萨,下一层是玉兔站在丹桂树下捣碓,顶上还插有三枝纸旗子。 所用的供品,最主要的是素油成套的月饼,由大而小最离的十一层摆在供桌上,素月饼四两起步,最大的有十斤重,像一座宝塔,占据最中心的位置。旁边配着几个盘头,一盘红绫饼、一盘西瓜、一盘葡萄、新下市的鲜枣核桃等,讲另有一只带芽子整只的白花藕,不用盘子盛,而用鲜花荷叶托着,雪藕中空孔孔相通,用来上供,可以保佑学龄儿童七窍玲珑,聪明睿智。旁边烧着一对红烛,孩儿们挨个磕头。祭祀完毕,秦老爷等人簇拥着秦老太太入席。 画舫里并没有引线点电灯,且赏月也不适合光线太亮,只在席上房顶及四角到厨房沿路挂上羊角灯,灯光和月光倒映在水中,天上、地面、水中交相辉映,一时间沿道上菜的人逶迤而至,热热闹闹拉开了晚宴的序幕。 上海那边的二叔一家回来了,一张桌子坐不下,男女分开两张大圆桌,凳子也是圆的,取团圆之意。酒菜摆定,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席间那大冰盘里堆的高高的油黄逞亮的大螃蟹。为此,每个人面前还摆了一套蟹八件和酱醋碟。秦太太对几兄弟妯娌说:“这是你们二叔、二婶从澄阳买回来的,专挑极大的一蒌,还有呢,在蒸笼里热在,大家放开吃。” 第105章 “正是呢!”乐仪看着二婶说:“我上回听我弟说有个伙计家里田间有好螃蟹,整了两篓来,请二叔二叔侄儿侄女们过中秋一起吃,维垣说二叔二婶带了澄阳的来,比我们的大而且黄多,故把我们那先养在缸里,先吃二叔二婶带回来的,我们这是享着二叔二婶的福了!” 二婶笑道:“这也是赶巧儿,我们还说回来吃好螃蟹,正好有朋友带我们去澄阳玩儿,试了那里的螃蟹,一吃比我们这边的好,就挑了好的带回来给大家尝尝。” 丫鬟给每个人斟上一杯黄酒,秦太太说:“这黄酒要热的,螃蟹性寒,妨伤脾胃。” 丫鬟答道:“回太太,这黄酒是热了的,没敢热透,一是怕太热走了味儿,二是怕烫着。太太请看,这酒倒出来还冒着烟呢!”秦太太略看了一眼,笑而不语。 秦太太拿了一个极大的要剥给秦老太太,秦老太太说:“这个螃蟹,比不得别的,就是自己剥着才有意思,别人剥好了的,吃着倒没没趣儿了。” 乐仪正在剥一个,听这话笑道:“我剥这个正准备给奶奶吃呢,亏得奶奶说,要不就剥夺了奶奶的趣味儿。” 秦老太太笑道:“那个你吃吧,我这有呢!” 茜容自去县里上女中后,言行沉稳了不少,也懂得体贴他人了,看到坐在她旁边的舒苓,正静悄悄的坐着,似乎在观察别人怎么用蟹八件,偷偷对她说:“三嫂嫂,你不用看他们,看着我怎么用的,你跟着做。” 舒苓感激的对她笑笑,只见她拿起剪刀,先剪下蟹脚,再从关节两头剪开,用蟹针对着一捅,蟹棒就出来了,对着舒苓耳边说:“要先吃蟹脚,因为蟹脚最先冷。” 然后又教舒苓怎样开蟹斗,怎样剔蟹肉,一只蟹吃完,茜容把吃完的蟹壳拼成整蟹的模样对舒苓说:“看,拆蟹拆的好的,完了以后是可以再拼回整蟹的。”舒苓觉得有趣,也学着她的样子拼了一只。 众人吃了一会子,美食的吸引力渐渐淡了,明月逐渐上移,越发显得皎洁,引得水面上的倒影波光粼粼,正堪欣赏。秦老爷问了一下秦老太太的意思,命人把羊角灯熄了一些,只留下几盏方便进食的和走路的照明。 秦老爷说:“这般美好的月色,这等美食,这番美景,若有乐声相伴,更是人间极乐。” “欸——”二叔说:“我上回带回来那唱机呢?可以拿出来放唱片听。这回我们还带回来好几张新出的唱片呢!” 秦老太太摇摇头说:“那个适合放在屋里没事的时候听听,放在这里听,和景物都不相衬。若真要听,应该早点请乐人来凑趣。现在这个时候了,怕是去找人都找不到了。” 秦老爷说:“这个不难,我现在就派人去找,不怕找不来,只是不知母亲想听什么?” 秦老太太想了想说:“中秋佳节,不易音乐太杂,只需萧和琴两样就够了。”秦老爷连忙喊秦赫出去找乐户。 二叔和二婶的小女儿叫韵茹,才十岁,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舒苓说:“三嫂嫂不是会唱戏吗?上回端午节三嫂嫂不是唱过的吗?大家都喜欢听,三嫂嫂可以唱给我们听啊!” 几句话说的画舫里鸦雀无声,还是二婶尴尬的出来打圆场,对舒苓说:“在上海那边,家里办舞会女主人出来唱个歌弹个琴很受大家追捧的,客人有才艺的也很愿意出来表现,所以韵茹她习惯了,不知道家里的规矩。” 舒苓倒是坦荡,盈盈站起说:“中秋佳节,不太适合听戏,不如我给大家吹段萧吧!”说着命小竹去屋里取萧来。 不多时,小竹取来了,奉与舒苓。舒苓接过萧,对大家一笑说:“在这里吹箫听不出来感觉,我到那边亭子里吹,隔着水,声音徐徐传来,听着才有感觉。”说完擎着萧离了席,转过长廊,渡过九折曲桥来到水上烟波亭,站定。一阵微风轻拂,湖面烟波浩渺处,只见她衣袂飘飘,竟有神仙之姿,分外出尘脱俗。 舒苓看着天上那轮皓月,湖中水月粼粼,上下争辉,竟有身于晶宫鲛室之内之感。且此时一人站在此处,与刚才那人多之处不同,格外清净,心中情感骤发,已有一曲音律婉转从脑海中与景色相合,于是手按洞箫,朱唇轻启,乐声悠扬,渡着盈盈清波携卷桂花的香气向对面画舫飘去,顿时觉得天空地静,神清气爽,千虑皆去,万烦齐消。 一曲吹罢,不知听曲的人如何,舒苓仍沉浸在那种乐声的氛围中呆立不动,任微风吹拂。小竹轻轻走到她后面说:“三少奶奶,乐人来了,老爷请您过去。” 舒苓回头一看,果然两个乐人站在后面,一个擎着萧,一个抱着一把古琴,便对对着他们含笑施礼,摇曳而去。 舒苓回到画舫,刚刚秦老太太正吩咐把月饼切开分与众人,还有西瓜、果品等都分下去,叫那些丫鬟仆妇男仆等也围坐分食赏月,正在下面热闹着,而桌上乐仪开始绘声绘色说一个笑话:从前啊,有一个呆子,到别人家做客,嫌饭菜淡没味不好吃。主人家就在菜里放了些盐,这呆子一吃,哎——真香!后来在回家的路上,这呆子就琢磨着,这菜没放盐前不好吃,放了盐就这么美味,那说明了什么?说明盐很美味啊!想到这儿啊,呆子很高兴,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到厨房,抓了把盐就往嘴了塞,结果咸的他了,硬是被盐蚀伤了。…… 桌上的人都在听乐仪讲笑话,笑的前仰后合,似乎没注意到舒苓,于是她静静入席,不曾惊动他人。那边乐人乐声响起,秦老太太笑道:“我们先听会曲子,你们谁肚子里还有好的笑话,先憋着,等我们听会儿曲子再说来大家听。”画舫这边逐渐安静下来,茜容对着舒苓悄悄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舒苓抿嘴一笑,答道:“《平沙落雁》。” 那边韵茹听到了,也凑过来问:“那三嫂嫂刚才吹的是什么?” 舒苓说:“《平湖秋月》。” 雪盈问道:“怎么觉着他们曲子和三婶婶吹的听着感觉不一样?” 舒苓怕影响到别人听曲,轻轻的说:“因为曲子和曲子的风格差别本来就大,再说我刚才是独奏,他们是萧琴合奏,古琴简静坚实,萧声婉转舒缓,两者相扶相应,意境跟悠远。” 嘉音听她们在一起聊起来,也眼热了,下了座位跑过来对舒苓说:“三婶婶,你教我吹箫好吗?” 乐仪开始注意到几个女孩子都围着舒苓说话,心里就有些不自在,现在看到连嘉音也凑近她,也没多想,脱口而出:“嘉音!” “干嘛?”嘉音回过头去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当着这么多人,乐仪也不好多说,只好修正了一下语气,平淡的说:“都听曲子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嘉音无奈,只得回到自己位子上去,舒苓只当没看见。 忽然,周围有些骚动,秦赫来了,到那边席上凑在秦老爷耳边说了什么,秦老爷微微往后一仰,随即平静下来,轻声吩咐了维藩、维垣、维翰几句,三人立刻离了席,出去了。这边秦老太太已经注意到了动静,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101章 秦老爷站起来回道:“没什么,刚才那边有人摔跤了,我叫他们去看看,不防事的,母亲只管赏月不用担心。” 秦老太太仍不放心,问道:“要不要紧?三个人都去,很严重吗?” 秦老爷笑道:“哦!没事,其实不用去也好,只是刚吃了些月饼瓜果,胃里有些不舒服,想起来散散步疏散疏散,连我和二弟也准备去走走,到那边山上亭子里转转,母亲若觉得坐久了也起来走走。” 秦老太太说:“既如此,那你们去吧!我们再坐着说说话。”秦老爷和秦二爷果然起了身去了亭子那边。舒苓看着他们的神色,猜度着必有事情发生,但秦老爷不愿意说,想必是怕秦老太太知道了担心,所以瞒住,因此也不多问。又坐了片刻,和桌上人告了个便,离了席,也转到山这边来了,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山,说白了就是花园里相对于其他平地湖面高些的小坡,不过几十级阶梯,一边堆砌着太湖石,一带清流绕石而下,落入湖中。山上有亭,就在山最高处与太湖石相接,名为伴鹜亭,取“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天长一色”之意。站在亭间,响屐镇这一带的风景尽收眼里。 舒苓正预备上台阶,维翰匆匆而来,看到她奇怪的问:“你不在画舫那边赏月,到这里来做什么?”说着已经开始拾阶而上。 舒苓连忙跟在后面,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你们都很着急的样子。” 维翰头也不回,说:“码头那边一个仓库旁边有民居失火了,都烧着仓库了,大哥二哥带人去救火了,我回来给爹报告情况。你赶紧下去吧!一个女人家什么忙也帮不上,等会儿还叫奶奶起疑心。” 舒苓却不愿意下去,说:“我也上去看看火情,既然知道了这事,若不看一看,心里总是悬着,下去见了奶奶反叫她看出破绽了,到时候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 维翰也不说话了,一顿快走,上完了台阶,又上了伴鹜亭,只见父亲和二叔站在那里看着仓库那边一动不动。二叔面色焦灼,一会儿看看秦老爷,一会儿看看仓库,想开口说话,看看秦老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不好说什么,看到维翰上来了,忙问道:“怎么样了?火势控制住了吗?” 维翰说:“我们去时,几架水龙已经请出来了,正对着火喷,现在火势控制住了,没有再蔓延,不幸中的万幸,亏得父亲一再嘱咐桐油和棉布这些容易着火的要放在离民居远的离水边近的地方,中间还设了防火墙,所以烧着的是离民居近瓷器之属,要不后果不堪设想。” 第106章 秦老爷一直像一尊雕塑一样,没有啃声。维翰见父亲没反应,也不敢多说,说了句:“那我再去帮大哥二哥去了,有消息了再回禀父亲。”说着看看秦老爷,他仍在风里屹立不动,于是弯着腰退去了。 舒苓走上前去,对着那边望去,只见烟雾滚滚中,火苗像舌头一样翻转舔着房舍,一间房屋已被烧成框架,呼呼啦坍塌掉了,升腾起一阵浓烟,周围人奔跑着、哀嚎着,因离的比较远,传到这边声音很轻了。几架水龙对着火焰喷水,从外面往里渐渐逼近。 舒苓转过头,看向秦老爷,想不到那么远的火光,竟在他眼里跳动,映的脸色也随火光变化,相应的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却隐隐约约感受到内心对火势的判断、应对、善后的盘算。 舒苓内心震撼了,从心底闪出一个疑问:我是为什么会嫁入到秦家来?当时秦家到戏班提亲,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死心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嫁入秦家,而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个念头的产生是为了躲避自己对齐庭辉的感情。 今天,当她看到秦老爷在危急中的神态,突然又有了一种新的想法:我嫁入秦家,是因为秦老爷,因为我一直想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所以命运之手把我推到了秦家,跟着这样一个老师,学习做一个我想成为的人!而齐家没有这样一个老师,所以命运安排我和齐庭辉认识,只是让我有这样一个途径,来走到我的老师身边,那么齐庭辉完成了他在我生命中的使命,自然要退出我的生活圈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浑然天成。舒苓在心中腾升起一种对命运的敬畏,原来很多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因为自己认知的局限性,并看不懂当时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有等时过境迁,回头再看全局,才懂得其对自己命运产生的意义。 这时,画舫那边传来一阵阵笑声,舒苓回头一看,估计是二嫂乐仪又说了个什么笑话,挥着帕子笑的前仰后合,引得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她们都笑做一团,突然心生怜悯:她们知道她们能这样轻松愉悦享受生活,是因为有人在为她们负重前行吗?生活哪有什么绝对的福气?如果看不到福气背后辛苦经营,又如何看得到、如何懂得珍惜手上拥有的幸福?才会把那些放在一边而不自知,去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争名夺利上,终究也不是一个有福气的人,惜福人才真有福。 舒苓回过头又看着秦老爷,发现他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似乎眼神柔和了许多,莫非火势小了?舒苓又看向火灾地,果然! 身后阶梯上想起了“哒哒”跑步声,维翰上来了,弓着腰喘着气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秦老爷说:“父亲,仓库的火灭了,现在周围的民居火也灭了,就火源那一家还没灭,现在几家水龙都对着那里。” 秦老爷这时才平静的问:“是怎么走水的?可伤到里面的居民?” 维翰回道:“是仓库旁边一家居民炸果子时灶里的火星溅到灶间的柴禾,走的水,连累我们不说,周围几家也遭了殃,其中三家的房子都烧没了。好在都跑的快,只有几个皮外烧伤的,已经包扎了,看家毁了,坐在地上哭成一团。” 秦老爷还是面无表情,说:“你再去,拿些应急的生活用品去给那几家受灾的人,先叫他们借宿邻家,明天我们修仓库,再着人帮他们修缮。另外,我们仓库那边要把破口堵好,安排够人手相守,防止再生事端,或者有人趁乱盗窃。今晚你们三兄弟辛苦些,四处看看,有什么事随时向我汇报。明天派人清点出仓库的损失,哪些还能用,哪些一点都不能用的,还有客户急需要用的,都列出来给我,看怎么补救。”维翰答应着去了。 秦老爷这才舒了一口气,对秦二爷说:“好了,我们下去吧!久了怕母亲起疑心。”两人正要往山下走,秦老爷回头看看舒苓说:“下去不要走漏了风声,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叫老太太担心。”舒苓低头说了句:“是!”便跟着他们后面下了山。 回到席位后,秦老太太奇怪的问道:“你们那一桌,怎么都没几个人了?维藩他们三个呢?” 秦老爷回道:“他们三个,听到外面街上热闹,去街上玩去了。” 秦老太太微微有些不悦,说:“这八月十五中秋节,就是该一家人在一起团圆的日子,他们去街上逛算什么意思?” 秦二太太劝道:“现在年轻人都爱新风尚,遇到这年啊节的,也不管什么团不团圆的,都喜欢到街上去撵热闹。这边还是好的,刚才维藩他们三个好歹还和我们一起玩了会子,若是在上海啊,出去逛的人更多了。一到天黑那霓虹灯一亮啊,那街上可热闹着呢!” 秦老太太脸上这才又浮现出笑意,笑道:“也是,这一两年啊,感觉什么都变化快,我是老了,不适应了,比不得他们年轻人,我也不能拖他们后退儿,拘紧了他们。” 乐仪笑道:“奶奶,话可不是这么说,这宅子里,不管大大小小,谁不是天天想围着奶奶一起沾染沾染福气呢?管他们呢!这么好的月饼啊,他们不好好吃,我们多吃点,回来馋他们;这么好听的曲儿,他们不跟着奶奶欣赏去街上凑哪门子热闹?我们陪奶奶欣赏,这是我们的福气!”秦老太太一听,笑了,便忘了那事,又命人暖了热酒来,大家喝了一回,另给吹箫人送去一杯,说他们辛苦了,并送些月饼瓜果就着酒休息休息,再拣好的吹奏,和乐仪又开始插科打诨说笑起来。 又过了一些时辰,秦老太太露出疲态,听乐声也有些烦了,叫人止住,打发赏钱让他们去了。秦太太笑道:“夜已深了,秋天比不得夏日,风已冷,等会儿露水一上来,怕是要伤风的,不如回去休息吧!” 秦老太太看看月亮,已经西斜了,座儿上的人也很少了,几个小孩子都被各自的母亲打发去睡觉了,怕他们熬不住,眼前就只剩下两个儿媳和三个孙媳撑着。本来就觉得疲惫了,又怕说困了扰了别人的兴,听她这么说,就顺水推舟说:“即这么着,再暖了酒来大家喝一杯散了。”于是大家喝了酒,又一杯清茶,过后一起送秦老太太回屋,才各自散去,留下几个管器皿的仆妇在后面收各自管理的东西,另有几个杂役打扫洗涮。 舒苓带着小竹回屋后,甘棠还在灯下等候,床已铺好,茶水热水色色齐备,听见她们的说话脚步声,连忙开门打帘子,问道:“三少奶奶,您回来了!咦!三少爷呢?” 第102章 舒苓进了屋,一边换衣服一边把火灾的事简单的说了一下,甘棠“哦!”了一声叹息说:“还好,人没事就好。”忽然有想了什么似得对舒苓说:“对了!三少奶奶您听说了没有?我听绣云姐姐说二老爷这回回来,和老爷说起小洋楼的事情,老爷和二老爷商量准备盖座小洋楼呢!” 舒苓换好了衣服挽起袖子正准备洗,听了这话也有几分好奇,问道:“盖小洋楼?这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要盖小洋楼?” 甘棠摇摇头说:“具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听绣云姐姐说,老爷那年去二老爷家,看那里的人都住的西式小楼,里面陈设布局都有新意,与我们这边老宅很不相同,心里十分羡慕,当时都有那个想法,一直忙着没提。这回二老爷回来,就跟他提出来了,二老爷十分赞同,准备过了节就一起去选址。” 舒苓听了,也没太在意,毕竟自己没见过什么小洋楼,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再者又累又困,遂洗了先睡。等甘棠、小竹二人关灯出去,心里又惦记着维翰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却又睡不着,又不好使人去问,翻来覆去的,快天明了才朦胧睡去。 秦维翰得到秦老爷的吩咐,匆匆忙忙叫人备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就去了火灾地,那里火慢慢小了,看样子过不了很久就会熄灭,松了口气,却听到旁边“咚”的一声,寻声望去,原来在灯火阑珊处,一位姑娘太过疲惫犯迷糊了,原来在手里的桶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秦维翰以为是一个帮忙拎水灭火的姑娘,也没在意,原本准备移开目光去看火势,余光里发现那姑娘摇摇欲坠,忙移回目光看她,果然她身体饧成了面条,往下堕,没来得及多想,就几步跑过去,就在她跪到地上的那一刻抓住了她,使她没有躺到地上去,于是说了句:“姑娘,你没事吧?” 这一喊,把那姑娘喊清醒过来,展开星眸看着维翰,说了句:“三少爷,是你啊!谢谢你了!” 秦维翰一听声音,好熟悉,拨开额前松散的碎发,借着火光一看原来是吴巧娟,奇怪的问道:“你们家又不住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巧娟说:“刚才有人在街上敲锣说仓库这边起火灾了,我爹一听急急赶来,我担心他一个,就也拎着桶跟来了,他们用水龙,我也用桶一桶一桶拎水浇。” 秦维翰一听这话又心疼又好笑,对着她脑门戳了一下说:“傻丫头,你那是杯水车薪,能有多大用?还累的不行。” 吴巧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说:“你别小看我这一桶一桶的水啊,积少成多啊,很多人和我这一样的,虽然没有水龙效果好,也有功劳啊!” “好!好!好!”秦维翰看看火熄了,周围人都在善后,笑道:“你有功劳。现在火熄了,你爹还要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整理仓库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你一个姑娘家,帮不上忙,我用马车先送你回去吧!” “这——”吴巧娟有些局促不安:“这怎么好意思,怎么能让三少也送我回去呢?也没多远,我自己很快就能走回去了。”秦维翰执意不肯,硬是叫她上了马车送她回家后才来跟着两位哥哥一起安排善后事宜。 等到秦维翰忙毕回到家中,已是天将明时刻,看舒苓还在熟睡了,也没打扰。那边甘棠已被惊动,打着哈欠撑着起床打水来给他洗漱,也没平时那种细致讲究的心情,胡乱洗了就歪到床上去睡,谁知走了困,头沉闷闷的辗转了许久才有睡意,便入了梦。 第107章 火灾过后,善后事宜一妥当,秦老爷就着手修建西式小别墅的事,先是确定了位置,选在离秦宅不远两里多远一僻静处小湖边,就开始掼掉周围杂树灌木,破土打地基引材料入场。二老爷则去国外引进玻璃地砖等准备后期装饰用。 因秦老爷一是把精力放在了修建别墅上面,也想慢慢让维藩三兄弟学着挑大梁,故此生意上的事都分给三兄弟做,每天只临睡前过问一下来往账目,有时建房处有紧急事务,少不得也安排三兄弟分神处理。两个哥哥尤可,唯独维翰苦不堪言,本来都懒散惯了,也不过五月才学着做事,都还没能独当一面,现在事还越压越多,还要出面担当,各种力不从心,只有晚间和舒苓问计,两人商量着,才把事一点一点解决,慢慢适应。 有过了两个月,天气渐冷,别墅的外观大体竖起,只是细节材料因需进口,有些不能及时到场,工程进度慢了下来。秦老爷看这边闲了,又把精力投入到生意上,且年关将至,各种忙碌应接不暇,秦家三位少爷也是忙的陀螺转,白天几乎不着家。 这天早上,舒苓省过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吃过早饭又妯娌间闲话一阵,回到屋中定神做了一会儿针线,便觉肩颈有些酸痛,起来四处转转,着实无趣,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坐到窗下翻看解闷。 舒苓翻了几页,一张干掉的树叶赫然在目,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字迹,她拿起来看了一下,笑了,想起来春天回乡下寻亲遇到那位年轻小媳妇儿,心中一动,突然想去看看她,于是喊甘棠和小竹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依旧是甘棠守屋,小竹跟随。 舒苓带着小竹来辞别秦太太,正好秦太太这边也家务冗杂,十分忙碌,只是嘱咐了她早点回来,按规矩行事等,也没太在意。舒苓自从跟着秦维翰出去了两次,胆子放大了,行止由心,不再像开始那么谨守秦宅的规矩;且上到管家赫叔,下到马车和黄包车的车夫都熟了,开始嫁入秦宅时因戏子身份被人歧视的状态早已翻篇,不需要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出面给她立威,大家都认可了她三少奶奶的身份,也随人都能调动,就不喜欢秦宅那种女眷一出门一大串串人跟着的气派,只带了小竹去找赫叔给她安排一辆马车。 秦赫安排好马车后,正准备去忙自己的,却看舒苓只带了小竹一人,有些疑虑:“三少奶奶只和小竹出去?这怕是不妥吧?” 舒苓笑道:“那些妈妈都忙的什么似得,不打搅她们了,只是临时起意想去看个朋友,也没多深的交情,不是多大个事儿,请赫叔自忙去,我自有道理,不防事的。”秦赫一看她这么说,只有罢了,送她们上了马车,方回宅内自忙。 驾车的仍是当时的老张,舒苓叫他按旧路走,马车上晃晃悠悠,小竹问舒苓:“少奶奶,你这突然想着去看哪个朋友啊?师父师娘他们出去巡演至今未归,您娘家人至今也没有消息,我怎么不记得您还有哪个朋友住在那边啊?” 舒苓一笑说:“你还记得上回你跟我去寻亲,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户农家,在那里喝水,他们家那个小媳妇儿?” 小竹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要去看她啊!” 舒苓点点头说:“其实那一次我都想和她说说话,没想到最后到是听她那婆婆叨叨了半天,硬是没和她说上话,心里一直觉得遗憾,所以突然想去和她聊聊天。” “哦!”小竹问道:“少奶奶为什么想着要和她聊聊呢?” 舒苓微微一笑:“不知道,也许是觉得和她有心灵相通的地方吧!” 何双卿拎着一篮衣物准备去下河浣衣,刚出了柴扉,一阵儿冷风吹来,不觉打了个冷战,初冬已来临,寒衣未制,还是将就着以前的旧棉袄,里面花都硬了,不甚暖和,只得弓起背,对着手呵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扣上门。一扭头看远处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婷婷而来,梳着两条油黑乌亮辫子,粉丹丹的脸皮,眼神清俏,穿着紧身翠兰绸撒花小袄,看上去干净利落,却有几分面善,心中疑惑村中并无这样的人,莫非城镇里来的谁家外客?料想与自己并无关系,本身也是不擅长应付客套之人,便低了头躲过去,准备错开她走下河那条路。 “双卿!我们少奶奶想要见你,现在在那路口茅亭那儿等着,请跟我来。”小竹喊住了她。 双卿吃了一惊,这姑娘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问道:“你们家少奶奶是谁?与我可有什么交集?” 小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甚是可爱,说道:“我们少奶奶就是上回春天路过这里,到你家讨口水喝的那位,你还记得吗?” 双卿一下子对她有了好感,又想起上次来家里讨水喝的那位富家少妇,曾经给家里留下腊肉点心,当然自己没尝到一口,都落了婆婆丈夫肚里,还是后来邻妇悄悄带她去她家吃点心,说是那位富家少妇专门给她的,心里顿觉温暖。想要去见见她,又怕耽误了洗衣,等会儿回家晚了被婆婆责骂,不免犹豫起来。 小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我们少奶奶不常过来的,今儿想起来你来,特地来看看你的,用不了多久,不妨碍你的事的。” 双卿本来和那少奶奶有一面之缘,都有羡慕之心,又吃了别人的点心,想着确实该当面致谢。至于婆婆打骂,平时再努力做事也是避免不了的,多骂一次又何妨?于是跟了小竹向路口茅亭来了。只见一位披着雪青色斗篷的富家贵妇背对着这边,面向水车那边的远处的田地里眺望,那水车翻转着,翻起飞琼碎玉的般的水花,又扑簌簌落入清澈的溪水了,“吱呀”、“哗、哗”两种声音相协穿插奏响。配上茅亭下美人,近处的路、小桥,远处的田野山峦人家,竟有一副画卷的美感,不禁看呆了。 第103章 “双卿,看!那就是我们家三少奶奶,等着你呢!怎么站住了?走啊!”小竹的声音响起,唤醒了双卿,几步跟上小竹,向亭内走去,向舒苓回报:“三少奶奶,双卿她来了”。 舒苓听到声音,一扭头看到了她,笑了,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仪态雍容大方,笑容昳丽坦荡;轻施粉黛,巧呈窈窕之姿;虽有钗钏,难夺自身精华。在双卿眼里,最是人间富贵花,也不过如此,竟有些自惭形秽,低了头。 舒苓看着双卿,虽是一身衣着寒伧,却难掩清丽风骨,比得初见时,又瘦了些,但眼神流转间,比先时多了几分娇媚,成熟女人风韵初显,不像那次见面,虽然少妇打扮,却像一个随时怕打骂的孩子,眼睛像小鹿一样睁着。舒苓心里微微一动:莫非她在那位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丈夫以外,遇到了懂得赏识她的人?转念又抛开这个想法,这穷乡僻壤的,人烟本来有限,就是偶有读书人懂得欣赏,也碍于厉害婆婆粗鲁丈夫的淫威,难得接近。 想罢,舒苓对双卿用手摊向前面的石凳笑道:“请坐!”说罢在另一边坐了。双卿本性羞涩,但可能是舒苓落落大方的态度感染了她,竟也坦坦荡荡坐下。 小竹拿出提篮,端出两个赞盒,打开,一个里面小格里是切得纸薄一封一封腊肉、酱羊肉、酱鸭舌、糟鹅掌、卤汁豆干之类下酒小菜,一样一格,一共六格,团团围住,中间是一只叫花童鸡,还腾腾冒着热气;那一个赞盒里是杏脯、脆梅,粽子糖、橘红糕、姑嫂饼、麦芽饼,当中一只银制小斟壶。小竹取出小斟壶,在二人面前各摆了一只与壶同缠枝花样的银制高脚小酒杯和筷子,斟满了酒,只能那酒白溶溶的,同豆浆一样的颜色,不同于平时常见的黄酒。 双卿推辞说:“我不吃酒的!” 舒苓笑道:“不相干的,这是芡实酒,我上次去木渎吃过一回,很喜欢,就叫他们多带了些回来,说是酒,其实和米酒差不多,没什么劲儿,只是解渴。”说着举起酒杯感谢她上回烧水给自己解渴。 双卿吃了一杯,摇摇头说:“少奶奶太客气了,烧个水,举手之劳,且少奶奶上次已经给了腊肉点心,后来还叫邻妇带东西给我吃,今天又如此盛情,双卿实在担当不起。” 舒苓说:“烧水之恩只是一个托词,真正的,是我见到你,好像见到我的姐妹一般,总觉得很熟悉,所以想接近你,叙叙旧,虽然只是初相识。” 双卿站起来对舒苓施一礼说:“多谢三少奶奶看重,双卿委实不安,确实没有为三少奶奶做些什么,深觉有愧。” 舒苓示意双卿坐下,方入正题:“我上回在你家附近,捡到一片树叶,上面写有一首小词,可是你作的?” 第108章 双卿红了脸,说道:“那只是有时候随手涂鸦,不过是为了解闷,三少奶奶不要见笑,也别说出去叫人知道了。” 舒苓摇摇头说:“你写的很好啊,为什么这样谦虚呢?还有没有呢?是否能让在下拜读一下。” 双卿犹豫片刻,说:“我写的诗词,并不想被别人知道,只是一时为了排遣心情而做,写完就丢了。” 舒苓一声叹息,招呼双卿用酒用菜,只想多对她好一点点。又看她衣着单薄,叫小竹取过一件闪绿缎子夹袄,本是出门备着,以防天气突然变冷方便加衣的,要送给她。双卿站起来婉拒说:“三少奶奶的心意双卿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白拿了少奶奶的,到底心里不安,况且回去婆母娘看到了,反生事端,还请少奶奶见谅。” 舒苓一听是的,这边白给她衣服,回去被她婆婆丈夫看到了,未必肯信是我给的,万一乱猜双卿在外边勾搭男人获利,反倒给她惹麻烦。于是想着到周家一趟,见过双卿婆婆,讲明送双卿衣服的事,又想想她婆婆的为人,叫她知道了,这衣服未必能落在双卿的手,只得罢了。 “双卿!”村子那头响起凛冽的声音,正是双卿婆婆。双卿一惊,站了起来,对舒苓深施一礼作别说:“多谢三少奶奶款待,恕双卿不能奉陪了。”说完挽起篮子就要走。 舒苓叫住了她,命小竹把那只还没动筷的叫花鸡包起来递给她说:“这个拿去,外面凉了,里面还温着,趁热吃,天冷,吃冷的肚子不舒服。” 双卿本欲推辞,看舒苓一脸诚恳,且刚才食盒盖子一揭开,那种香味就扑鼻而来,说实在的有些馋了,就接了过来,感激的对她又施一礼,回头向河边跑去。 舒苓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内心无限凄凉,但又无计可施。她深知像双卿这样的人,虽贫苦,却坚韧倔强,内心有坚固的道德观念,对生活中物质享受没有多的贪心,不肯随意受人恩惠,吃些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对她来说已经极限,再多的对她舍与,未必肯受。一个人福薄如此,对厚福有一种恐惧,不相信这种好事能降临在自己身上,不相信这种福气能长久,兢兢战战,仿佛只有退回在福薄之地才能安心,在长期匮乏之中,对情感,对物质都短了奢望,可是信福才能福至。 舒苓看着双卿的身影从转弯处消失后,才叹一声气,带着小竹回马车坐着,老张扬起马鞭踏上回家的路。 半晌,小竹才说话,像是在问舒苓,又是像自言自语一样看着前面说:“少奶奶,您说,这女人命只能依赖嫁个好男人吗?嫁得好,就跟您一样,锦衣玉食;若嫁的不好,就跟着双卿一样,挨冻受饿的,还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的。”说完顿了一会儿,发现有些异样,扭头一看,舒苓正看着她好像在想心事一般,猛然惊醒,连忙说:“少奶奶,我没有拿您和她比的意思!我只是太可怜她了。” 舒苓收回了目光,看着前面缓缓说:“没事,其实你也好,我也好,双卿也好,我们三个的出身都差不多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没有什么可忌讳的。可是后来却都走向了不同的路,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好,只能是走在自己的路上,很多时候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也许不同的一个选择,或者不同的际遇,就造成了千差万别的结果,所以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谨慎选择,尤其是遇到岔路的时候,不能一直屈于命运的安排。” 小竹点点头说:“是的。” 车轮滚滚,前面的景色变得开阔,舒苓注意力开始转移,心情好了很多,突然看到前面人越来越多,就问老张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事。老张对外面都熟了,说道:“回三少奶奶,也没什么,不过是正好赶上一个庙会,很多人在哪里闲逛购物乐子。” 舒苓一听新鲜有趣,自己还没怎么逛过庙会呢,便叫老张把马车靠边僻静处停了,自己携小竹下车四处观望,发现好多新鲜小玩儿意,买了一堆让小竹抱上了车,才命老张驾车回宅。 回到秦宅,舒苓先回屋命小竹把买的那堆东西交给甘棠安排,脱了那件狐狸毛里子斗篷洗脸换了宅内穿的衣服,又罩了家常斗篷到秦太太这边来报平安。晚间,秦老爷和三位少爷又在外面应酬,只剩女眷和孩子一起吃了饭,舒苓才带小竹回屋。 舒苓刚进屋,就发现屋内暖烘烘的,不禁叫了一句:“哦!好暖和啊!真香!什么这么香?” 甘棠出来迎接说:“我在家整理完屋子没事,看着这天要变的样子,怕是气温要骤降,就把炉子找了出来烧上了碳,里面放了香锭。老太太和太太那边早烧上了,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那边也用了几天,就我们这里还没用。” 舒苓笑道:“我是怕烧炉子有烟子,熏的难受,才没叫烧的。” 甘棠一边给舒苓脱斗篷一边说:“没事的,我们用的是无烟碳,且炉子都是新式样的,后面有烟筒对着外面,不像以前老式火盆。” 舒苓走到炉子边细看,果然后面有长长的烟筒可以通到房顶,炉子上坐了一壶水,一是为空气加热,二是方便使用,热水随时有,不需要去和厨房里要,说了句:“现在这个炉子是够了,再过几天更冷些,怕是不够的,还是要生盆火。” 甘棠已经开始给舒苓准备洗漱水,拎起了水壶,对舒苓说:“那也无妨,我们用的无烟碳,本来烟子就小,且上面罩着镂花罩子,就是有烟熏也有限。” 舒苓看水壶拎开后裸露的火炭,登时玩心顿起,问小竹:“上回大嫂送过来的板栗还有没?” “有!”小竹回答着,转身去取了一包来,打开给舒苓看,问道:“少奶奶今天晚饭是没吃好吗?平时不见少奶奶晚间好吃零食的。” “不是的!”舒苓笑道:“我只是看着炭火,想起了小时候一下雪我们几个姐妹围着火盆取暖,扔上几粒板栗到炭火上烤,过一会儿,那板栗就炸开了,‘呯’一声跳出来,我们几个就上去抢,烫得不得了,也顾不得,就抓起来,左右手轮流着倒,一边吹一边剥开,丢到嘴里啊,那个香甜,那是我们下雪天的一大乐事,所以今天想再来一次,又吃又玩,多好呢!就是要防着板栗跳出来的时候当心蹦到眼睛上去了,那可不得了。”说着也叫上甘棠和小竹,三人围炉坐下,烤板栗分食,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连秦维翰什么时候进了屋都没发现。 第104章 秦维翰从冷风中走进院子,看到卧房里温馨的灯光,心里十分依恋,快步穿过庭院,推门而入,本以为甘棠会像往日一样热情的来迎接,没想到是冷清清的没有人在门口站着,有些失落,有些生气,也有些奇怪,就听到里间传来欢声笑语,掀帘而入,屋内暖香扑来,身上立刻热了起来,再看三人正热闹着,气消了,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呢?连我回来都不搭理。” 三人一听,忙丢下那几粒还没剥开的板栗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甘棠和小竹几步上来,一个帮他脱去外衣,一个给他拿屋内穿的便服。舒苓笑看着他解释说:“甘棠今天新升起了炉子,我看着炭火,怀念起小时候大家一起吃火烤板栗的事儿,所以就和她们俩一起旧梦重温。你要不要来吃?很香甜的。” 维翰换好了家常衣服,一步一步朝舒苓这边走来,坐在她身边,绷着脸撅着嘴说:“我才不要吃呢!除非——” “除非什么?”舒苓看着他问道,期待着他的下文。只见他绷着的脸突然放松了,像一朵铆足了劲儿欲开的花,突然怒放,笑的像个孩子,撅着嘴靠近她说:“除非你亲自剥给我吃。” 舒苓本来绷紧了神经看着他,以为他要出什么难题,没想到他如此大反转,鼻子里“哼”一声头别向另一边,又回头看看,满含笑意一脸的嫌弃,还是依言剥了一个递给他,谁知他竟不接,舒苓看着他有些嗔怪,正要说不要我吃了,没想到他又离她更近些,仍旧撅着嘴说:“喂我!” 舒苓瞪大了眼睛瞅着他,一脸的不敢相信,没有动。他又将头朝她那边探了探,嘴撅的更高了,又说:“喂我我才吃。” 舒苓还是看着他哭笑不得,从来没有人这样面对她,哪有成年人这样的,有钱人家的少爷真是被娇惯透了,这会玩儿,怕是在烟花场上学会的习惯吧!于是仍是呆着不动,小竹有些看不过去了,想着上去给舒苓解围,还是甘棠大些懂事些,拉住她给她使使眼色不叫她动。维翰见舒苓还不动,又离她近些,头上的头发扎着她的脸了,毛茸茸的,扎的只痒痒,像小时候抱着小狗把脸贴上去的感觉,突然柔情一开,脸一红笑了,把板栗塞到他嘴里,感觉到他的牙齿碰着她手指了,生怕他一用力咬着她了,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维翰看她那个样笑个不停,差点呛着,伏在桌子上咳嗽,舒苓连忙用手在他背上连拍几下,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第109章 秦维翰站起来说:“不行了,困了,明一早还有事呢,赶紧洗了我要睡。”说着挽起袖子,小竹兑好了热水,甘棠拿来香皂和毛巾伺候,洗漱完毕就上床睡了。 舒苓一看还早,就坐在床沿上就着灯光做针黹。突然,维翰扭过头来看着她,她感觉到了,回头也看着他,有些奇怪,一脸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的表情。维翰说了一句:“还是你美一些,可是为什么你连娇都不会撒呢?”舒苓心下诧异,他已经扭头睡去,半晌,像是进入了梦中,想必是美梦吧!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舒苓心中一动,又看着他,甘棠过来给舒苓递线,见她没接,轻轻喊了一句:“少奶奶!”舒苓回过神,却没有回头,把活计放在腿上轻轻的说了句:“你们三少爷他——” “三少爷他怎么了?”甘棠见舒苓话只说了半句不肯说了,问道。 “怕是在外面喜欢上别的女人了!” 甘棠吃了一惊,摇摇头说道:“不会的,少奶奶,是您想多了吧?有时候他们要出去应酬,难免会有些场面上的事,那都是逢场作戏的,少奶奶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舒苓猛地抬起头,对着甘棠笑道:“是啊,可能是我想多了,太敏感的人,总是见风就想到雨,捕风捉影的,这样不好。人活着还是放松些好,这样比较简单快乐。”说完便丢开了,从此忘了这岔子事。 从这晚开始,朔朔地刮了几天的风,秦宅屋里上上下下都烧起了炉子,暖烘烘的,出门都貂帽皮袄俱全,还要围上斗篷,晚间消遣越来越少,早早睡眠。这天大风尤甚,呼啸着直往脖子钻。舒苓吃了饭就回到屋不出门了,正带了甘棠和小竹两人做针线,院子里响起了秦维翰的脚步声。“少爷回来了!”甘棠喊着,忙去开门,把维翰迎了进来,关上门,和小竹一起伺候他脱去斗篷、帽子、皮袄,露出贴身小绸袄。 维翰走到火炉边拥炉而坐,接过舒苓递过来的热茶对她说:“看着天气的势头,怕是要下今年冬天这第一场雪了,今天给大哥说了,最近我累狠了,明天我要休息一天,叫他给我放一天假,爹那边有什么说的,也帮我应付着一点。”说完低头正准备喝,一看不对劲,再看原来舒苓递过来的不是热茶,而是一碗热粥,正好晚饭在外面吃的酒肉,又迎着冷风回来,此刻有些干渴不说,还觉得胃里不舒服,看着这粥,热腾腾,白莹莹,不稠不稀,煮的正够火候,入口便化,吃将起来。 舒苓说:“等等,等小竹去取点进粥小菜来,这样淡的如何吃得?” 维翰也没抬头,抽吃粥的空儿说了句:“不用小菜,这样正好,正好我嘴里咸着,想吃口淡的缓解缓解。”说完便一口气吃尽了,抚摸着胸口舒坦的说:“真舒服!”说的舒苓三人都笑了,小竹收拾空碗去了。 舒苓问道:“你觉得这粥可堪吃?” 维翰说:“不错,没想到这么晚还有粥吃,你问厨房里要的?” 舒苓摇摇头说:“不是,这么晚了,怎么好打扰厨房?如今天冷又黑的早,想必他们都睡了。” “那这哪儿来的粥?”维翰奇怪的问:“你别是故意和我卖关子吧?直接给我说就是了。” 舒苓笑道:“前几天我不是去看一个朋友吗?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那儿赶庙会的,看着有这种胶泥垛的小灶,小小巧巧,拎着又方便,就买了一只回来,特地叫甘棠把侧间那个堆杂物的小屋收拾了,放在那里。就是想着天冷了,每次吃了饭冷风里吹着回来不舒服,就备个小灶煮个粥炖个汤呀的方便,随时想吃随时弄,也省的麻烦厨房。所以现在每次吃饭的时候我就会少吃些,回来再吃碗热粥热汤的,感觉好多了。我想着你也是的,所以就给你留了一份煨在炉子上,你若感觉好,以后我还这样给你留着。” 维翰笑道:“明天就算了吧!我刚不是给你说了吗?明天我给大哥请假,要好好玩一天。” 舒苓问道:“过年要备的货可都齐了?” 维翰问道:“你说的是庄铺里要卖的,还是家里过年要买的?” 舒苓笑道:“你现在说话也像我了,喜欢多想一些,当然是问铺子里要卖的货了,那才是你要操心的。你刚说你明天请假,我怕爹他随时问起来这些,你也有话回他才好。至于家里要备的年货,那个简单,只管拿钱去买就是了,不影响什么。” 维翰答道:“都差不多了,就等着大卖了,绸缎庄那些自不必说,是早齐备了,陆陆续续都卖了好多;出去的船差不多大风前都送出去了,码头都停了;后期就是清理各种来往账目,有别人欠我们的,还有我们欠别人的货款,争取过年前清理干净;再就是田庄里的租子,听大哥说这些年那些庄头们是越来越滑头,倒也不指望他们些什么,但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该找他们要的就要要。” 舒苓笑了,说:“你现在越来越有当家的范儿了。” 秦维翰不以为然的说:“我才不想呢!要不是爹他天天盯着我,我才懒得管这些个事,天天和我以前那帮兄弟在一起找乐子,不知道有多逍遥快活呢!对了,明天不用去操心了,我再去找我那帮兄弟耍乐子去。”说着喊甘棠和小竹早点伺候洗漱,倒床入睡。 舒苓听着外面的风吹的格外猛烈,好奇的走到门口,打开了一条缝,一阵寒风袭来,几近蚀骨,灯光下依稀看到风里卷着数片雪花,再想细看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连忙关上了门,心里想着,看来真是像维翰所说,要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了吧!只是不知道这场雪堆的起来不。又想起了师父、师娘舒蔓他们,他们现在在哪里呢?今年冬天怎么过的?会不会冻着呢?可是想了也没用啊!只得叹了一口气进了里间,还是里面暖和,刚才受的那点寒气瞬间被温暖包裹蒸发掉了。扭头看维翰已入梦香,也无心再做针黹了,催着甘棠和小竹兑水也洗漱了好睡,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舒苓朦胧醒来,感觉大亮,疑惑着昨晚刮那么大的风,怎么就天晴了,似乎太阳出来了,随手扯过一件起夜用的裘皮大衣裹了,走到窗前一看,不真切,便开了一小缝看,原来不是出太阳的光,而是外面下着大雪,真像谢道韫说的那样“柳絮因风起”。房顶上、树冠上、竹子上、地上……都积了厚厚一层,天下一片白,映在窗子上,格外亮,所以给里面天晴了的错觉。 舒苓看得非常喜欢,又怕风吹到屋里惊着维翰,赶紧关上了窗,一回头,看到他也坐起来了,披上了大衣,看她站窗那里,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第105章 舒苓笑的说:“真被你说中了,下雪了!好大的雪呢!”维翰听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旁边,舒苓又把窗子开了一点,大风席卷着大片的雪花吹进屋里,一接触屋内温暖的空气就化了。维翰高兴的叫了起来:“真痛快!我要找我那帮兄弟们去找个地儿赏雪喝酒去。”一扭头,看到舒苓关上了窗户,默然而立,问道:“你想什么呢?” 舒苓嘴角带着笑意,神情到了别人到不了的地方,轻轻的说:“没什么,只是突然好想去踏雪寻梅。” 维翰看着舒苓,外面的光线勾勒出她侧面柔婉的线条,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当时很平淡,今我来思,柔情万千的往事,那种沉浸的样子好像一副静默的闺中图,心中一动。舒苓突然回过神过来,看着他,绽开如花般的笑容问道:“你不是要去找朋友玩儿吗?那还不准备啊?只和我在这里傻站着。” 维翰说:“我不去了,我带你去踏雪寻梅。” 舒苓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的看着他,四目凝望,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收回了目光,低着头看向别处,笑了一下又抬头看着他说:“真的吗?这怎么好?你本来是要去陪朋友玩的,我能替代你朋友给你的感觉吗?” 维翰双手捉住她的双臂说:“不能,但是我们俩一起去踏雪寻梅,也是和朋友一起耍乐子替代不了的感觉。” 舒苓看着他,突然弯了一下腰红着脸笑了,心里却在飒泪,说道:“可是,我们到哪里去踏雪寻梅呢?” 维翰抬头望向空中说:“去哪都可以啊!容我想想,去湖心亭那里,里面有几十株红梅,应该就是这几日的花期,若真是开了,不也有趣?就是没开,乘着船到湖中去,在亭子里坐坐,喝杯热酒,看看雪景,也是一乐啊。” 说着甘棠和小竹听见他们醒了,都进来伺候,维翰对她们说:“快,把我和少奶奶出门避雪的衣服斗篷都找出来,我们要出门赏雪去。” 第110章 舒苓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问道:“果真就这样去吗?这样好吗?” 维翰笑了,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本来很爽快一个人,怎么如此黏糊?你在怕什么?我们不是一向说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上回说带你去木渎吃鲃肺汤不就去了。” 舒苓不好意思了,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一滴泪,笑道:“不是了,只是幸福降临的太突然,有点不敢相信而已。” 维翰这才知道,原来舒苓内心这么向往外面的世界,拉住她的双手说道:“是我忽略了,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早该带你出去走走,天天闷在屋里,确实没意思。”说的舒苓更不好意思了,侧过脸偷笑,不敢和他对视。 两人梳洗完毕,穿戴上了。维翰带上貂皮帽子,罩上裘皮斗篷;舒苓则仍是围上那件雪青色斗篷。维翰见了,问道:“怎么还是这件?下这么大的雪,这件薄了,且一下雪天下一片白,再穿这么素净的,越发显得没了。上回奶奶不是给你一件大红猩猩羽缎狐狸毛里子的斗篷吗?怎么不穿那件?你想想,暖和些不说,四周白的像玻璃盒子一般,你穿着一袭红衣映在雪地里,那是多么醒目、多么惊艳,那就是活脱脱的一副画啊!” 说的舒苓笑红了脸,甘棠二人也笑了,舒苓脱下这件雪青色的斗篷让甘棠收了再把那件红的拿来,甘棠去了果然换了红的过来,另还有相匹配的风帽,穿戴上了。维翰要带舒苓先去饭厅吃早饭,喊重乔去安排马车,吩咐甘棠去库房另外要了小铁炉子来,用无烟碳生好,另外备了一大包碳,还有一个食盒酒具之类交于重乔,送到马车上去。 吃过了早饭,维翰携舒苓来到大门口,一股透骨的寒气迎面而来,风几乎停了,寂静的街道上车辆稀疏,偶尔几个行人匆匆赶路,唯有粒粒雪花脉脉落下,落在房顶、落在檐头、落在小桥、落在水面、落在青石板路……这是它们的天下。这样的天气,想必是大多数人躲在家里围着火炉瓜子闲话吧! 老张抱着马鞭围着厚厚的风帽、棉袄坐马车驾车处等着,重乔也坐在他的旁边,一看他们来了,赶紧跳下车来迎接,把上车的小板凳放在地上说道:“三少爷、三少奶奶,炉子食盒都在车里放着呢!” 维翰几步快走,上了马车,掀着帘子回头去找舒苓的身影,只见她一身红装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和新雪装扮的世界融为一体,还含笑看着周围的景色,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一样。喊她说:“你干嘛呢?赶快上来啊!这门口的雪景有什么看头?我们还是赶紧去看湖心亭那边的梅花开没。” 舒苓答应了一声,看着一地的洁白,不忍心踏入,怕破坏了这幅天然的画卷,于是盯紧了刚才维翰踩过的地方,小心翼翼一脚一脚踏在上面,走到了马车前。维翰早等急了,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她含羞对他笑了一下,把手里抱着的手炉腾到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放在了他那宽阔温暖的大手了,被他一把拉了上去。重乔也上了马车,收回板凳,老张开始驾车前行。 维翰一只胳膊搂着舒苓,另一只胳膊伸向火炉问她:“你不是抱着手炉吗?怎么手还这么凉?” 舒苓说:“我的手不凉啊,只是没你的手热罢了,刚才那热汤你喝了好大碗,当然身上热了!我早上没胃口,只喝了一点,所以身上没有暖和起来,光借手炉那一点热,贴上去还稍嫌热,手一离开就凉了几分。” 维翰问道:“谁叫你不多喝点热汤的,为啥胃口差?” 舒苓脸一红,对他嗔笑道:“胃口不好只是个托词,非要我说出来?我不过是怕出去玩有时候想方便不好解决。” 维翰“呵呵”笑道:“原来你在担心这个?这有什么不好说得?外面能方便的地方多了去了,不用怕的,你真是出门出少了。” 马车有点晃,炉子里的火星崩了一下,舒苓连忙喊老张:“张叔,慢一点,一是下雪路滑,二是怕炉子里的火星溅出来了要出事的。”老张答应着,马车行稳了,慢悠悠的向城北潺湖驰去。潺湖离秦宅约有十几里地,湖不大,但清澈喜人,颇有点西湖的味道,中间有一带陆地,里面建有亭廊供游人休息玩耍,周围种着几十株红梅,那是冬天的景,夏天则是旁边水里种植的大片荷花、菱角之属,当然现在是没有的。 马车慢慢悠悠晃到潺湖,维翰先下了车,看着前面雪花纷飞飘落在湖面上,心情愉悦。回头一看,重乔正打开马车上的丁香色挑花夹棉绸布帘子,舒苓弓着背,一手拿着手炉撇着胳臂肘把斗篷推在身后,一手牵起石榴红皮裙正准备下车,于是几步上前,伸出手要扶她,舒苓对他一笑,把挡斗篷那只手伸了出来放在他的手上,一脚踩在板凳上,跳下了车。两人向前走几步,面对潺湖立在雪中,只见潺湖一改往日的热闹,罕无人迹,连湖边停泊的小舟都盖上一层稻草编的席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藏匿不见。 重乔收了板凳走到二人身旁,维翰便遣他去找舟子,去了半日,才带来一个年约四、五十背微微驼的老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而来,边走边系着脖子下面的绳子,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念着:“这么冷的天儿,这么大的雪,不在家抱着炉子喝酒,去什么湖心亭啊!”碎步快走,踢琼踏玉,丝毫不心疼脚下堆积起来纤尘不染的新雪。舒苓低头暗笑:到底是生活中人,一切行动皆出于自然,不似我这般矫情,再干净美丽的雪,最终也是要化的,是要滋润万物的,何必心疼如此?为怜惜而不舍行动,到底不是做事的人。“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仁不从政、善不为官、情不立事”,要做事就要克制这份多余的善心,莫让妇人之仁限制了自己解决事情的能力。 那舟子正跟着重乔走,整理身上的蓑衣斗笠,看重乔停住了,一抬头,看到维翰和舒苓在前面,连忙闭了嘴,行个礼说道:“请三少爷三少奶奶的安,不知这大雪天的,去湖心亭可是有要紧的事?” 维翰问道:“那湖心亭那里的红梅花可开了?” 那舟子回道:“昨日载人去了,听说是出了好多花骨朵,似乎有少量开的,我没上岸看真切,不敢说谎。” 维翰对舒苓笑道:“既这么说,看来应该是开了,我们今天来的正好,现在就去。”说着对那舟子说:“赶紧把你的船牵出来。” 舟子有些犹豫:“这个么——今天这么大的雪,又冷,手冻得连橹都摇不开的,若是平时的费用——怕是使不得的。” 维翰不屑的说:“这个我知道,平时来玩儿哪次没给你们小费?多付你些舟钱就是了,不会叫你白辛苦的,十倍行不行?今儿这么冷,等会儿再另给你几个钱打酒买肉热热的吃上一顿,什么都补回来了。”那舟子一直低着头听维翰说的话,一听到说付十倍的价还另有小费,顿时喜不自胜,连连叫道:“使得!使得!”喜滋滋的摇晃着身体一路小跑到湖边,在停泊的一排小舟中,找到他的那艘,拂去上面的积雪,小心翼翼掀开他小舟上盖的草席,防止碎雪块落入舟中,把舟牵了出来拉到登舟的石阶处。 第106章 维翰让重乔先到马车上拎出火炉和食盒提篮放在小舟上,才拉了舒苓登上去。一登舟上,舒苓便站在舟头眺望,舟子在船尾摇撸,维翰刚站在雪里时间久了,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上了舟更觉冷不可耐,此刻坐在舟舱里紧紧揪住自己的斗篷襟口防止有风灌入,拥炉而坐。看着炉子里的碳熄灭了不少,只有几星红色在白色浮灰下苟延残喘,根本就没有什么热度,冷的心里焦躁,连连叫重乔把炭火扇旺。重乔疑惑着,现在天冷哪儿来的扇子?于是在带上来的东西里翻,多亏甘棠早有准备,终于在装碳的包袱边上发现了一根包裹好的长筒,打开一看,原来是吹火筒。重乔一喜,拿起吹火筒就对着炉子里的碳吹,结果一下子吹的碳上的浮灰扑了维翰一头。 维翰没防备,唬了一跳,往后一退,一边拍一边骂重乔:“你小子瞎吹什么呢?看把我身上弄的,还差点迷了我的眼。” 重乔也吓着了,赶紧过来帮维翰拍灰,没拍两下子,维翰说:“好了好了!别拍了,赶紧把炭火吹旺,这舟上好冷,可仔细些,别吹我身上了,再这么着我可不轻饶了你。” 重乔讪讪笑道:“再不会的,刚才是没注意不该在你对面吹,可不就吹你身上了?这回我和你在一边,对着外面吹,断不会再吹到你身上的。”说着又拿起吹火筒对着火炭吹,吹得那白色的浮灰尽去,一条亮红色的细线拖着后面的红纱像圈着黑炭往后拉扩大自己的地界似得,黑色渐褪,红色鲜亮夺目起来,越烧越旺。 第111章 红色的炭火映的维翰脸色红润起来,刚才站在雪里被夺走的温度慢慢回暖,心情也好了很多,叫重乔把酒壶也放在炉子上暖着,差不多了,倒上一杯一饮而尽,那酒像点了火的引子一样,带动的身上火热起来,大悦。抬头看见舒苓红艳艳的站在舟头一动不动,周围调皮的雪花萦绕飘落,真像一株傲雪的红梅,不禁喊道:“舒苓!你不冷吗?进来烤火喝杯热酒暖暖吧!” 舒苓听言回头对着他嫣然一笑,如春光乍现,冰雪消融,天地回暖,万物回生,看的他呆住了。舒苓却不知情,答道:“我抱着手炉呢,不冷!”说着又放目远眺,勾勒出侧影对着维翰说:“你看这雪中景色,是不是看得人心情宽广,心思如洗,如此间山峦湖水一样纯净?在这样的天地中,哪里还有烦恼的去处?” 几句话说的维翰心里痒痒,站起来离开了火炉站到舒苓的旁边跟着她一起看周围景色。只见湖面上冰花一片弥漫,天光湖色全是白皑皑的。只剩长堤、湖心亭、和所乘小舟,三点痕迹而已。舒苓笑道:“你看这天地间,像不像一张人脸?而这湖,像不像一只眼睛?那湖中陆地,像不像瞳孔?而我们,像不像落入眼中的一粒沙?” 说的维翰眼睛感觉痛了一下,晃晃头揉了一下眼睛,喃喃的说:“怎么这么说?多叫人难受啊?”然后朝旁边一望,随手指着远处的山问道:“那你说那是什么?” 舒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了,说道:“那不是眼睛上面的那弯远山眉吗?” 维翰摸摸后脑勺无奈的说:“好吧,你赢了!”舒苓静静的看着他,突然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纯洁的笑容,笑弯了腰,把维翰笑啥了,莫名其妙的问道:“你笑什么?有这么好笑吗?” 舒苓眼里的笑意慢慢退去,恢复了常态,看着远处说道:“没什么,只是难得这样心无挂牵的处于这天地间,和自然融为一体,感觉很开心。”话音未了,突然停住了,皱皱鼻子追寻着空气的方向转个身说:“好香啊!” “好吧!”维翰看着前面,对舒苓说:“那可不是吗?你看,快靠岸了,所以闻到花香味了,想是红梅花开了。”舒苓已经看到了,果然离岸很近了,很奇怪的发现,那里已经停了一只空舟,舒苓在心里诧异:难道还有人有如此雅兴,乘雪寻梅而来,比我们还早?那舟子将舟打横,泊在那舟的旁边,跳上了岸,拿起上面的绳子系在岸边上的树桩上,护着维翰他们下舟。 一登上岛,就看着那几十株红梅傲立雪中,疏是枝条艳是花,纵横交叠,星星点点,上面挂着冰晶积雪,越发显得红润喜人,点缀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舒苓跟在维翰后面一边沿着红梅花树林中青石条铺就的小路往去湖心亭的长廊里面走,一面看着这些花儿,看到动情处,竟驻足发呆,等的维翰在前面不耐烦了,又回头来拉她,两人进了九曲长廊,直向湖心亭去。 两人还未及亭,忽听得亭间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相互对望一眼,还是进了亭子。只见那里围着石桌相对面坐了两个人,石桌上面几只小菜,所坐的石凳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旁边一十来岁的小童正护着一只炉子,坐着一锅水正沸,里面温着一只酒壶。那对坐的两个人看他们来了,十分高兴,起来豪爽的对他们笑道:“想不到湖中还能遇到同道之客。”然后邀他们也到亭中坐,他们俩贴到里面,外面两个石凳让给维翰两人,他二人正欲把毛毡让给维翰他们,后面跟着的重乔拿出甘棠备好的毛毡铺了,四人坐下。 舒苓吩咐着,重乔又把带来的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酒菜,与那二人的小菜放在一处。那二人年纪稍大的说:“你们带的酒还是凉的,我们带的已经热了,正堪喝,先喝我们的。”说着喊那小童把锅里的酒取出来给大家斟上,才把甘棠准备的那只酒壶放入热水中温上。 这时那位稍大的举起杯子说:“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徐晨林,这位是在下的表弟章继函,我受姑父之邀,寄居晶潭姑父家陪表弟读书,准备明年一起参加考试留洋。今天有幸遇到二位,我们同进一杯以谢相识之乐。” 维翰也举起酒杯说:“在下秦维翰,这是内子舒苓,谢谢晨林兄和继函兄热情款待。”四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舒苓暗自思忖:这晶潭不是那双卿住的地方吗?不知道他们认识不认识。待要想问,又觉得向他们读书人问一个有夫之妇甚为不妥。转念一想,晶潭那地方那么大,他们也未必有机会认识,遂作罢。 舒苓问道:“你们准备到哪个国家去留洋?学习什么?” 徐晨林答道:“我们准备去美国,学习建筑。” “哦!”舒苓想起来齐庭辉去的是德国,问道:“美国离德国远吗?” 徐晨林笑了,答道:“远,不是在一个地方,德国在欧洲,美国在北美。” 舒苓知道这是自己的短板,本来羞涩自己的无知,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又问道:“那到美国和到德国留学有什么区别呢?” 徐晨林正色答道:“德国历史悠久一些,文化沉淀厚重,风格严谨;美国是新兴起的国家,血液比较新鲜,发展很快。” 舒苓听了这些,回忆着齐庭辉给她讲过关于德国的事情,用力去理解,可惜得到的内容太少,还是觉得很虚幻,不能在心里建立出一种框架,未免遗憾。想多问几句,又怕和新识异性说话太多会引起维翰心里的不痛快,看看他,他果然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遂住了话头,人面上,还是不要比他出头好些。 四人聊了一会儿天,其实舒苓发现和他们很谈的合拍,可维翰却百无聊赖,如果是两位女性,还能打发维翰自己玩儿去,自己可以尽兴,但是面对的是两位异性,还是要注意尺度,万不可过了,于是提出辞行。 维翰一听立刻改去刚才那副颓废项,来了精神,徐晨林二人则连忙又斟上热酒,一起饮尽算是作别,维翰二人带着重乔离开了亭子。三人走到舟前,原来那舟子刚为了解冷,也在岛上转着,看到了他们四人对饮,喃喃的说:“我还以为你们怪,想不到还有和你们一样怪的人啊!” 维翰听了心里不爽,正要说什么,看舒苓笑而不语,径直上了舟,突然觉得没意思,便丢开了,也跟着上了舟, 舟子摇撸,驶向了归程,维翰看舒苓仍和来时一样矗立船头极目远眺,也无心坐到舱中拥火,走到舒苓旁边问道:“你看了多久了?不嫌烦腻吗?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也没什么新鲜的。” 舒苓回头看着他的眼睛,眸子里闪着纯净如水的光彩,好像阳光下清澈的海水轻轻的荡漾,悠悠能看到心底的深情,真诚的说道:“怎么会觉得腻呢?你不觉得站在这湖面雪里,人的心思特别干净吗?摒弃了一切杂念,好像在茫茫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即渺小又孤独,一下子到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中去吗?” 维翰莫名其妙的看着她,说:“我这不是站在你的身边吗?怎么会跟那个一个人钓鱼的老头一样呢?” 舒苓一下子眼里漫延起了雾:原来人真正的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陪伴,而是身边的人无法理解你心里的变化。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要溢出来了,不能让他看见,因为他无法理解这种情境,两人离的这么近,天天如此亲昵,却在这一刻方看到彼此的陌生,那种彻骨的孤独感,顷刻弥漫在天地中,这个感觉,该怎么向他解释?恐怕未必能感同身受,反而令他认为我矫情。 第107章 舒苓在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刹那扭了过去,背对着维翰,维翰越发的迷茫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了?” 舒苓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回头给他挤出个笑脸,告诉他自己没什么,可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放下手中的手炉,用手帕快速的擦拭眼泪,转眼僵住,思绪又开始蔓延:如果此刻是齐庭辉站在我的身边,他应该是懂得的吧?可是懂我的人不在我的身旁,今生今世也不会站在一起四目相望了,那种从今令我感动落泪的默契,根本不值得他付出任何牺牲,这样的轻看,我可以理解,又怎么能放在心中铭记?不如当做过眼云烟,在生命的过往中烟消云散;可是在我身旁的人不懂我,他却愿意排除众难把我娶回家,在他的羽翼下给我提供一片生存的空间,带我出来见世面满足我的意愿,又叫我几乎感激落泪。难道真是天意弄人?难道真是人生难得圆满?也许这样的经历才能让我懂得,实实在在愿意为我付出的人,才是值得我去珍惜和爱护的。 想到这里舒苓的刚才几乎止住的眼泪又几欲涌出,这次却不怕维翰看见了,含着泪回过头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冲着他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像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说道:“我谢谢你娶了我,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谢谢你对我陪伴。在以后的生活中,我也要陪着你,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陪着你,生死相随!” 维翰更疑惑了,摸摸头说:“你说什么啊?嫁给了我,你怎么会贫穷呢?咱家虽不是顶级富贵,在响屐镇的财富可是排第一的,还能穷?你天天在想什么啊?真叫人搞不懂。” 舒苓看着他顽皮一笑说:“你搞不懂没关系啊?我懂我自己在说什么就行了,反正我在心里记住了我今天对你说的话。” 维翰无奈的说:“好吧,只要你自己高兴,咋样都行。” 第112章 春节过后,秦宅一直热闹非凡,不是应邀去亲朋好友家做客,就是做东邀亲朋好友来家赴宴,总是不得闲。一转眼正月过了,又是杏花开的季节。 这天早上,舒苓朝省过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后,吃过早饭回到自己屋中闲坐,一时也不想做针黹,就拿了本书闲看,逐渐入巷。一页看完,一翻页,有个什么东西从视线里飘落下去。 舒苓好奇,寻迹望去,是一片干透了的树叶,上面还有些字迹,好生眼熟,蹲下捡起来一看上面是一首小诗。猛然想起来,这是去年去姜家村寻亲归来经过潭晶,去双卿家讨水喝前在地上捡的,上面的诗词也是出自于她手,于是嘴角含笑。突然听到外面大嫂的丫鬟鸣鹤的声音:“三少奶奶在家吗?” 甘棠答应着:“在!”连忙去开门。 舒苓一听丢下书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觉得不对,低头看着手上还拿着那片树叶,一时想不起来该放在哪里,就顺手塞进小袄袖子里。 甘棠陪着鸣鹤进到里屋,鸣鹤手里捧着个食盒,递与甘棠接了过去,对舒苓施一礼笑道:“三少奶奶好,我们少奶奶娘家亲戚来了,带来些吃食玩意儿,别的没什么稀奇,唯独雪盈小姐大舅去岁在北平那边来往了几项大的生意,带回来些萨其马、京八件之类的点心,想着这边不常见,特地叫我送些来给三少爷三少奶奶尝尝。” 舒苓笑道:“大嫂真是对我们好,有什么都想到我们,请回去代我致谢了。”然后侧过头对小竹说:“去拿点心盒拿些果馅顶皮酥来。” 小竹果然取了上面顶着一张写着字红纸下面是牛皮纸包的一包点心来。舒苓接了递给鸣鹤说:“这个酥是三少爷一个朋友送的,请拿回去给大哥、大嫂尝尝。”又拿出钱来给她说:“这个钱是给你的,闲了买些自己喜欢的点心。” 鸣鹤接了点心,却没有拿钱。她知道三少奶奶家穷帮不上什么忙,每个月就那么点例钱,平时若没别的出处也只够生活盘缠,别看衣服和吃饭不用花钱,但个人小地方的花费也不少,且来往人情都需要用钱来打发,不像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家底儿丰厚,手中都有一份好钱。推辞说:“这个使不得,只这点顺便的跑腿小事,不值得三少奶奶破费,倒叫我心中有愧。以后若有事真能为三少奶奶出力,且办得好,三少奶奶再打发我钱不迟。” 舒苓情知这鸣鹤是大嫂出嫁带过来的陪嫁丫头,深受大嫂为人敦厚的影响,凡事都会替别人着想,不想让别人为难,故一直对她们都很敬重,笑着一手拉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把钱扣在她的手里说:“下一次再为我出力,下一次再给,这一次是这一次的,不能乱。” 鸣鹤见舒苓如此,不好再推辞,受了谢过舒苓辞去。舒苓开了一个盒子,拿起一块儿沙琪玛看,心里总觉得好像在惦记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正在这时,院子里又响起了绣云的声音:“三少奶奶在吗?” “在!”舒苓答应着,放下沙琪玛连忙出来迎接,含笑问道:“姐姐这几天忙的都没时间说话,今儿的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来?” 绣云笑道:“你还不知道啊?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的娘家亲戚今天都来了,大家都集聚在花厅呢!那里热闹着,已经请了戏班子来家里,还怕日前没定请不着,谁知一请竟请着了,说最近流行一个什么新兴去的剧种,已经扮上了。太太遣我来请您赶紧过去,去迟了就开戏了。”说着就要拉舒苓走。还说:“我那边还忙的紧呢!耽误不得,我们赶紧去了我还要忙别的。” 舒苓一听,笑道:“好姐姐,稍微等我一等,家里来这么些亲戚客人,我这身上的穿着有些素净了怕奶奶不喜欢,平时在家大家都知道我不太注重这个,但待客之道不应如此,待我换了艳色衣服重新装饰一下的再走。” 绣云一看舒苓,上穿藤紫色小袄,只秀了几朵嫩黄色枝蔓小花作为装饰,鹅黄绉裙,脸上几乎未施脂粉,钗钏也佩戴过于简单,的确要重新装饰一下,要不在一群姹紫嫣红女眷中间显的太寒酸,不说你爱天然,只说你不顾秦家颜面待客不周全。绣云看罢,自己却等不得了,说道:“我那边还一大堆事呢!怕是不能等您一起去了,我先过去,您可要快点来哦!” 舒苓笑道:“这个自然,我虽不爱装饰,但收拾起来还是很利落的,姐姐自去,我稍后就来。” 绣云去了,舒苓转过身去走进里屋,喊甘棠和小竹一个帮她拿艳色衣服,一个帮她梳妆。不一会儿,脸上的脂粉均注,甘棠给她又重新梳了一个发髻,前面虚笼笼拱起,显得发量很多衬出粉面桃腮的小脸,一双眸子分外有神。甘棠又拿起靶镜对着梳妆台上的大镜子照后面的发髻,上面钗环不多,却安插的恰到好处,看到舒苓十分满意,站起来换衣服。甘棠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说道:“少奶奶,一看到绣云姐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舒苓对着镜子里的她一笑说:“你想说就说吧,我且听听跟我有关系没。” 甘棠说:“我也说不出来和您有关系没,就是有一次绣云姐姐在和锦儿姐姐在一起聊天,我正好从后面过,听她们说太太和老太太商量着,说三位少爷都成家了,太太她年纪大了,有时候精力有些不支,想把管家的重任交出来好轻松些,问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当时没啃声,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舒苓听了本不在意,可是她爱思考的天性又开始发作:嗯?为什么奶奶不啃声呢?难道不打算让大嫂接婆婆的班吗?那就是在考虑二嫂了,毕竟她处处掐尖要强,找到机会就要在长辈面前表现,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过分。哎!说心里话,还是希望婆婆能把管家的事交给大嫂好些,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二嫂不是个能担事的人。转念又一想,管他呢!与我又没什么关系,该是怎么过我还是怎么过,又不影响我什么。于是什么话也没说,甘棠见她没啃声,想着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遂也不提了。 小竹已经按舒苓吩咐把那套新做的专门待客的衣服找出来捧在手上,见舒苓站起来连忙帮她换上,上面是金线提花闪黄缎袄,下面赤橙色羊绒裙子,那是二叔二婶从上海带回来的料子。舒苓对着镜子做袅娜状左照右照,确定无疏漏了,满意的说了一声:“好了,我们走吧!”便抬脚准备出门,突然瞥见桌子上放着刚才鸣鹤送来的点心,心里一动,想起来自己想要做什么。 原来舒苓一直惦记着那何姓双卿,瘦成那样,家里又贫困,就是偶尔有点好吃的也到不了她的嘴里,不知道最近饮食怎么样。吃年夜饭的时候,舒苓看到那么多鸡鸭鱼肉好饭好菜只被略动了几筷子便剩下了,就想起了她,若是能来一起吃饭该多好!可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也只能想想,她那么有骨气的人,就是去请她来,也未必肯来。 想到这里,舒苓喊小竹给她些钱吩咐道:“你把这些点心,一样拿一些,还有柑橘、梨子带点,再拿几个钱去厨房要一只状元蹄,就说是我要吃的,都包了,去找老张给他些钱用下马车,把这些偷偷送给那双卿吃,别叫她家里人知道了。” 第108章 小竹答应着要去,甘棠问道:“您让小竹出门去做事,等会儿一个人去见客人怎么行?身边没个人使唤不方便不说,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身边必是有人跟着的,独您没人跟着,客人看着也不像话啊!” 舒苓对甘棠说:“你跟着我去就是了。”然后对小竹说:“你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小竹答应一声:“是!”去了。 甘棠却有些迟疑:“我跟着您去见客,这屋子里就没人守着了,等会儿回来茶也是凉的,屋子里冷冷清清,连个人气都没有,多不好啊!况且万一有谁来问个事情,连个答应的人都没有,不太合适吧?” 舒苓笑道:“那有什么?我们一回来这屋子不就热闹了?在花厅那边见客,还少的了茶水?回来也不至于急着喝。再说今天都在见客,能有个什么事需要人来问?即便有人要来问,在这里看没人,自然会到花厅去找,担心什么?”甘棠一听有理,便也收拾了一下跟着舒苓去花厅。 花厅这边早热闹非凡,宛佩娘家响屐镇魏家、乐仪娘家响屐镇韩家亲戚老少三代都齐聚秦宅花厅后面小戏楼前坐着,面前的高几上具摆着茶水、瓜子、各色干果、水果、点心等。幸亏赶得及时,还没开戏呢!舒苓对秦老太太和秦太太施了礼,又见过各位亲戚,相互寒暄过后,坐到宛佩和乐仪一起便开戏了。 第113章 因为这两年来越剧盛行,请来的戏班子是演唱越剧的,唱腔柔绵旖旎婉转,唱词简单生动,表演活泼灵秀,不似昆曲拖沓艰涩,很快获得满堂喝彩。 乐仪看戏看的高兴,一眼撇见舒苓,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斜着眼睛瞟着她笑道:“三妹妹,这越剧虽然大家都看得高兴,怕是不对你的口味吧?没法子啊,现在昆曲都没人听了,自打你师父他们离开响屐镇,连昆曲班子都找不到了,就是想对着你的口味,都没处寻得。” 舒苓淡淡的说:“没事,我挺喜欢这越剧的,茶鸭肥鹅吃腻了还有想吃青菜豆腐的时候呢!再好的东西天天对着,也失去了意思。这越剧活泼有趣,适合在节下欣赏。” 乐仪撇撇嘴,心说你自己是个什么出身心里没数?还要打脸充胖子,装什么高贵?还茶鸭肥鹅吃腻了,要不是秦维翰非要犟着非要把你娶进门,你倒是想天天吃呢,一年都怕是吃不到几回。想直接说出来撕破她装高贵的脸皮,又怕秦老太太听着了不高兴,不敢明说,看着周围魏家、韩家光鲜亮丽的亲戚围坐,灵机一动,问道:“呦!三妹妹啊,你看大嫂和我们娘家的亲戚都来了,多热闹啊!看着我们在秦家过的好,打心眼里高兴,只是怎么不见你们娘家的亲戚呢?” 舒苓装作没听见,扭过去和宛佩说笑:“大嫂,你说爹现在那湖边上盖的那小洋楼,什么时候才能建成啊?真的好想去看看哦。” 宛佩也听到乐仪奚落舒苓,心里正替舒苓感到尴尬,见她问自己,连忙配合:“怕是不到夏天完不了工的,现在去肯定没个看头,到处堆的材料,乱糟糟的。昨儿还听你们大哥说法国那边没我们春节的习俗,已经把那錾花玻璃朝上海运呢,若没得风浪,怕是下个月都要到了,可以运回来装上了。这还是外观上的,里面的细节才难得搞,大到桌桌椅椅,小到花花草草,还有一块一块的地砖,一幅幅墙上的字画,哪一样不是要费工夫的?爹爹又一向品味极高,这些怕是也要一样一样亲自过目敲定,更需要时间。” 舒苓笑道:“那真是得有耐心等了,还想着年前早就竖起来了,年后能进去瞧瞧。” 若是往日,乐仪一听这个话题早就打开了话匣子急急参与,她一向好乐的,也一直对这个小洋楼充满了兴趣,此刻却急着看舒苓的笑话,几次想打断宛佩的话没岔成功,好不容易等宛佩一席话说完,没等舒苓的话落音就开始打岔:“三妹妹,你说这节下你们娘家亲戚怎么一个都没来?就算你们唐家班为了生计在外乡漂流不方便回来,你们那姜家村的父母该来一趟吧?虽说上回你去姜家村没找到他们,不是一直在着人四处打听吗?到底有消息没有?我还准备了礼物想好好谢谢这亲家呢!虽说没什么根基家底儿,却把女儿调教的跟朵花似的,把我们三弟迷的啊,昏三倒四。” 一席话说的宛佩都替舒苓感到脸红,又不好说得什么,紧张着转脸看着舒苓,见她一脸坦然不说话,遂松了一口气。哪知因为宛佩从来不曾在娘家说过这些,故她娘家嫂子听了很是诧异,虽也听说过舒苓是戏子出身,因见她言谈举止高贵,就忘了,今天听乐仪重新提起才想起来,加上平时和舒苓说话感觉还不错,就问道:“你娘家人怎么了?需要去找?” 舒苓看着魏家大嫂,还没来得及张嘴,乐仪就故作惊讶说开了:“亲家大嫂!你不知道啊?”又看看宛佩故意问道:“大嫂,你没给亲家说啊?” 宛佩感觉很尴尬,喃喃的说:“我回娘家一般都聊些娘家人都熟悉的事,比如问问亲家父母身体好吧,侄儿侄女学业之类的,没想到要谈别的。” “啧啧啧!”乐仪笑开了:“大嫂啊,为啥不说说呢?我回去就给我娘家人都说了,请他们也说给呆在外面的人留意一下,到底是人多力量大,没准一传十十传百的,知道的人多了,真的有人哪一天遇到三妹妹娘家人帮忙联系上了,也好圆三妹妹一个心愿。”说着看着舒苓说:“是吧,三妹?” 魏家大嫂心比较实诚,连连点头说:“是啊!”又看着宛佩说:“妹妹你是应该给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助舒苓一臂之力。” 宛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舒苓,只见她微微一笑说:“是的,谢谢众位嫂嫂为我操心了!亲家嫂嫂千万别这样说大嫂,大嫂一向对我很好,只是这件事上,我不大想麻烦大家,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大嫂一直尊重我的意愿,我并不愿意这件事情在桌面上宣扬,大嫂也就不大在人面上提起。” 乐仪一听舒苓称赞宛佩好,直撇嘴,想说点什么,又一时想不出来,脸露不平之色。宛佩看在眼里,笑道:“也是哦,我就是这么糊涂,跟算盘珠子一样,人推一下我动一下,不推就不动,都不知道自己主动想出办法解决问题,到底还是二妹有见识,脑筋转的快。”乐仪一听宛佩赞自己,立刻笑开了花,也有了羞色,连说两句:“哪有啊?!哪有啊?!”正好这时又新开了一折戏,是大家都没看过的新戏,情节很是热闹,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这件事就抛开了。 饭后客散,舒苓携甘棠回到屋中,刚换过家常衣服坐在梳妆台前卸下首饰,小竹回来了,一副泪眼盈盈、失魂落魄的样子。舒苓大吃一惊,内心一种不祥的预感,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竹没有回答,向前走了一步嘴瘪着,话还未说出口,眼泪滚滚落下。舒苓站起来,有些着急了,抓住小竹的双臂,有些失声的问道:“你说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竹哽咽着说:“双卿,双卿她,不在了!”说完低头痛哭。 舒苓一时没理解,追问道:“什么不在了?她不在家吗?去哪里了?”其实问话间,心中已经猜出了几分,只是不敢朝那边想,抱着侥幸心里希望小竹给出别的解释。 小竹低下头使劲儿地摇摇说:“她死了!她的得了疟疾,家里人不给治,还叫使劲儿干活不能休息,干慢了就打骂,还不好好给饭吃,虐待死的。” 舒苓惊得一身冷汗,脑里一片空白,愣了半晌才缓过来,直勾勾的看着小竹问道:“怎么死的?年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不是弄错了?到她家里去了吗?” 小竹哽咽了半晌才平静下来,说:“确定了,是大前天下的葬,坟墓就在他们家后山,因为不想和她婆婆和男人啰嗦,我去找她的邻妇问的,带我去她的坟那里看了。” 舒苓心口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卡着,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喊甘棠拿外出的衣服来就想出去。甘棠劝到:“今天都这么晚了,去了晚上怕是赶不回来,不好给太太说的,晚上三少爷回来看不到您也不好解释。不如今晚三少爷回来了先说给他听,明儿一早在给太太说一声,免得太太记挂。” 舒苓一听有理,只得罢了,心里却难受的异常。晚间秦维翰回来,略略的给他说了,因为他不认得,所以不能理解就一面之缘的人,为什么舒苓这么在意,好在他本性善良,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舒苓作辞秦太太,春节虽过,秦家因为客来客往的热闹气氛,尚在喜气洋洋中,且又是不相干的人,舒苓没说是去祭奠,只说故友病重,去见一面以尽往日交情。秦太太想着舒苓嫁进秦家已近一年,各种规矩也熟悉了,这回没有过分嘱咐,故舒苓只带了小竹,还是老张赶车,一同出镇,买了香烛纸马往潭晶而去。 马快车轻,今天到双卿家格外早些,舒苓让老张把马车停在大路边上,自己让小竹带路去双卿的坟墓。路上经过他们家,只听得里面她婆婆哭号声。舒苓厌恶双卿婆婆的为人,所以本打算就这样静悄悄的过去,不想多看里面一眼,听她婆婆哭成这样,心里有了一点点恻隐之心:原来她也不说是不堪,大概看到双卿去世,想起来双卿平时的点点滴滴,心里还是对她有深切感情的,要不要进去向她告慰一番呢?心里犹豫着,于是驻足于柴扉前朝里面望去,只见双卿婆婆坐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双手不停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嘴里还嚎着什么听不真切。 第109章 舒苓听了半日,才听清她哭的什么:“我的命咋这么苦啊?这不长眼的老天爷啊!要不容易才攒了三石粮食,换了这么一个没有用儿媳,吃了我们家那么久的饭,啥都没落下,啥事也做不好,蛋也没下一个!老天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啊?我这一个寡妇人家,养大一个儿子我容易吗?三石粮食啊!多不容易啊!咋不给我们一个好儿媳啊?来这么一个短命的,白吃了我们家粮食几年,祸害啊!呜呜呜……” 第114章 舒苓听到这些话如同置身于冰窖,浑身冷到低谷,心里厌恶如同巨浪一边一波还未停息一波又重新涌起。再在里面扫一眼,只见另一处角落蹲着一个三四十岁的邋遢中年,抱着头一言不发,虽然看不清长相,但那种透露出来的气质就是一看就是那种体格粗壮头脑简单颟顸除了侍弄庄稼什么都不会的乡下中年男子。 即使这样的乡下中年男子,也会有懂得疼惜自己媳妇的,虽然不富贵,也有夫唱妇随或者相互体谅,互相扶持着平淡幸福的小日子。就像那次去乡里采茶,不管是老一辈还是小一辈,都对女性很是尊重,而这个应该还是那种脾气特别火爆难以沟通的,舒苓心里泛起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双卿出身、品貌、才华、性情都与自己相似,自己嫁了富家风流少年郎俊,长辈也多疼爱,尚且有不如意之时;双卿却嫁了这么粗俗丑陋中年,本是不会痛惜女人之辈,况且还有这样一个自私泼辣的婆婆,再加上生活的困苦,这样的日子想想都可怕,真不知道双卿是怎么苦熬的这几年。 舒苓想着这些,登时觉得天旋地转,心里一阵阵疼痛,一刻也不能停留,几步疾走,离开了那里,慢慢的才恢复了正常。突然听到旁边小竹似有哭声,遂放慢了脚步,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小竹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问舒苓:“少奶奶,您说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虐待双卿,生了重病也不给请大夫看,还叫她干活,说打就打说骂就骂,饭也不给好好吃,还是邻妇偷偷带东西给她吃,害她年纪这么轻就死了。那恶婆婆怎么还骂的出来呢?她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吗?难道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舒苓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视野放的远远的,杏花已开,桃花含蕊,远处的草皮也泛起若有若无的绿意,这是一个生机预发的季节,可是那么美好一个生命就那样没了,再也看不到这样美好的春天!于是轻轻地说:“怎么说呢?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从小没有被这个世界善待过,爱过,所以他们根本不懂怎么去善待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更不懂善待和爱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们就像石缝里挣扎的野草,把根穿过层层石块儿,才能找到石缝深处的一点点土壤,竭尽全力去吮吸土壤里蕴含的水份,仿佛慢一点,那些水份、那些土壤就被别的根抢去,根本就不会考虑明天的事,眼前能多争一点、多占一点,就多一点生存下去的机会,练就了一副倔犟强硬的铁石心肠,冰冷而麻木,粗糙又凶狠,张牙舞爪,为了生存,已经拼尽全力,根本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情愫叫温柔以待。” 小竹问道:“可是双卿那么温柔善良为什么不能感动他们呢?” 舒苓说:“因为视野和认知的狭隘,他们不能理解、不懂珍惜,自私贪婪又急功近利,他们像野兽一样生存在这世界上,生命力极其强悍,内心又极其匮乏。以往的生存经验,他们只有用狠、争才能弥补他们的这份匮乏,于是加倍的吧生命力注入在狠与争上,以为这样,他们就能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小竹听愣了,说道:“少奶奶,您说的我听不懂。” 舒苓看着深远的天空说:“听不懂,也多些耐心听我说好吗?憋在心里太难过了,就想找个人说出来。” 小竹点点头说:“好的,少奶奶,您说吧!我努力去听懂就是了。” 舒苓又说:“双卿这样的女孩儿,嫁到他家,正是上天给他们最大的温柔,可是他们不懂,他们以往的生存经验里,辨别不出来这份幸运这份福气这份厚礼,不知道这是他们家转运的开始。如果他们稍微懂得一点点,明白这世界上有很多利益不是你刚付出一点点就马上能期待中的回报,耐心一点,包容一点别人和他们在生活中养成不同处事习惯,他们将摆脱以前的低级生存认知,运势向上走。” 小竹奇怪的问道:“为什么他们善待双卿,双卿就能给他们带来福气呢?我只是可怜双卿,但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 舒苓说:“这个有点不好解释,你容我慢慢分析给你听。用三石粮食换回一个媳妇,他们都没把双卿当人看,只是因为别人有,自己家也得有。眼红别人家娶媳妇得来的好处,攀比,急于在双卿身上榨取更多的利益,恨不得见识过一百家媳妇的好处都能集中在双卿一个人身上,来弥补他们自身的匮乏,最后当然得失望。因为双卿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极限,不懂得尊重,拼命的去撞击别人的极限,最后的结果,就是限制了别人的长处,正如杀鸡取卵,把上天给他们最大转折机会给葬送掉了。” “那双卿的长处是什么呢?”小竹插嘴问道。 舒苓想了想说:“她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自己的天性,仿佛不受尘世沾染,必定有很强的韧劲。她温柔善良,说话做事总为别人着想,克己复礼,对人尊重。如果他们能收起他们自己身上的戾气,善待她,她就不用耗费心力来敷衍他们,有更多的精气神凝集起来,让自己聪慧发的资质挥出来,提高他们生活的精神品质。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这个家庭才能逐渐平和安康走向兴旺。” 小竹急切了,问道:“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善待双卿呢?” 舒苓说:“他们站的位置太低了,看不到生活幸福的模样。如果他们能换一个角度来看,双卿能给他们的,和他们期待的不是一回事,去比他们期待的要高很多倍,自然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你刚才说祸害一千年,信福、懂福才能福至,他们这一生再与福气无缘,纵然长命百岁,就是活一千年又有什么意思?” 小竹思考着,问道:“这可是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舒苓停下了脚步,想了想说:“像他们这样就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但是想想他们做的恶,我对他们一点也可怜不起来,我达不到那样的境界。”说着又开始前进。 两人走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抽泣声,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只有几只小鸟的叫声点缀其中,故听得真切。小竹停下了指着前面一棵结满了含苞欲放花骨朵的桃树下给舒苓看,说:“少奶奶,就是在那里,怎么好像有个人在那里,好像还是男的。” 舒苓朝那个方向看去,果然有个男人勾着头蹲在一座新坟前,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一边烧纸一边哭泣。舒苓心中有一丝犹豫,不知道这男子是谁,和双卿是什么关系?就这样贸然过去对着那个陌生男人,似乎不妥。但好不容易来了,断不能就这样转回去,不如等一会儿等那男子走了以后再去祭奠,于是叫止住小竹不让她再往前走,两人站在边上等候。 舒苓等了一会儿,那男子还没有走的意思,似乎絮絮叨叨的对着坟墓说着什么话。舒苓内心有些急躁了,怕耽误的久了回去的晚,要家里人担心。扭头看看小竹转念一想,反正有小竹陪着,又不是我一个人和那男子相对,料想无事,况且他哭的那么伤心,又有那么多话给双卿说,想必是欣赏了解双卿之人,不如问问双卿的事,也不枉和双卿相识一场。于是喊了小竹说:“我们过去看看,那人是什么人。” 舒苓带着小竹一步一步走到那人后面,逐渐听清楚了他说的话:“双卿!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拿着簸箕出门倒垃圾,婀娜清秀,……”舒苓一听是这种私话,脸一红,毕竟在心里双卿是一位极其纯洁的女子,除非是双卿愿意说给自己听,否则还是不要去听这些秘密好。想要加重脚步让那人知道后面来人了,不当说的话不要再说了,又怕打断了别人不礼貌,于是往后退几步,到听不清他说话为止。谁想竟弄出了响动,惊动了那人,扭过头来看着她们,惊奇问了句:“秦家三少夫人,您怎么来这里了?” 舒苓一听那人居然认识自己,很是诧异,于是对着那人端详,的确面善,仔细在记忆里搜寻,突然眼前一亮,喊出:“徐晨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认识双卿?” 徐晨林低了头叹了一口气,抬头对舒苓说:“哎!双卿命苦。那一日,我和表弟读书累了,出来四处走走散步,无意间走到这里,正好看到双卿出来倒垃圾,非常惊奇,这穷乡僻壤的,何来如此美貌女子经打听,方知双卿身世,不由十分同情。后又偶然得到双卿在树叶上写的诗词,更是敬佩至极。后来我们经常和她诗词酬和,直至后来要参加考试,准备出国,才告别了她。此番回来,是要在出国前再见她一次的,谁知她竟然——,唉!真是红颜薄命啊!” 第110章 第115章 徐晨林说着眼泪又不停的下落,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一块儿手帕,打开给舒苓看,是各色各样树叶,上面都有字迹,说道:“这是他们家邻妇给我的,说是双卿临死前她家里的人都不管她,邻妇带了吃的去给她吃,她十分感激,把这些树叶交给邻妇作为想念。我求了邻妇给我,上面都是她写的诗词。”说着拣了一片大的芦苇叶给舒苓看: 夕阳辗转,甘堕兰岑;……。百舌素能言,骂海棠而变哑;子规原善笑,苦芳草以成痴。……踏青半晌,谁惜双卿? 指着“仙郎一字,胜怀不夜之珠”一句给舒苓看,说:“当时看到这一句,欲为之死。见到双卿笑这个,双卿说你误会了,这个‘仙郎’就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不识字,我每晚在灯下教他,已经能认识十几个字了。别人就是识得万字,也不足为异;我的丈夫就是只认得一字,即为宝,所以说‘不夜珠’。我丈夫不会写字,我扶着他的手一点点的描,也能写下来,怎么可能去想其他的少年郎俊?” 舒苓看着这诗,又听得徐晨林一席话,回忆这双卿的娇柔模样,一副情致妩媚少妇动图在脑海里活灵活现的动作起来,不免嘴角浮现出笑意。又想,她那丈夫,粗俗不堪,在她心里居然也担当起“仙郎”一词,她内心该有多纯净,才能如此坦然接受上天给她安排的一切?而她对生活的期待又有多美好,才能把一腔柔情注入到这个远不如她的男人身上,等着他一点点成长,期待着他有一天能站到和她一样的高度来面对生活?而他,懂吗?会不会只把这些当做敷衍小媳妇的为难举措?懂不懂夫妻酬和正是双卿最大的生活希望?生活的苦可以吃,衣食的匮乏可以忍耐,而精神世界的契合却可以让她在苦难的生活中开出最灿烂的花,可他能有和她同样的耐心来学习,来跟紧她的脚步,来回应她吗?想到这里,舒苓心里揪一样痛。 徐晨林又说:“其实我们走之前,都特别替双卿抱不平,出主意想办法要带她逃出那个家庭,到外面去见见大世面,但她始终不越雷池一步。说‘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当时以为只是她拒绝我们的托词,谁知竟一语成谶,一别竟是永诀!后来我又着意搜集双卿的诗词,才得这一手帕。读着这些凄恻动人、才思超卓的诗作,真深深地震惊了。一个如此才貌双全的奇女子,竟有如此悲惨的命运。‘才与貌至双卿而绝,贫与病至双卿而绝。’”一语未必,已经泣不成声,双手颤抖的都拿不住树叶了。 舒苓读着词,再听他讲着,眼泪夺眶而出,旁边小竹也暗自堕泪。翻下这首,又看下一首,是《残灯》。徐晨林讲:“这是有一次,因劝谏丈夫,反给丈夫禁闭在厨房里,只有一盏半明不灭的残灯作着她,引起了她的幽怨,写下了这心弦的哀音,人是凄凉,景是凄凉,事是凄凉,词是凄凉,读来让人一掬同情之泪,让人唏嘘不止。‘独自恹恹耿耿’的残灯,‘香膏尽,芳心未冷,且伴双卿’,无人陪伴的夜晚,有了残灯的相随,亦可聊以自慰。只是,他们的命运是那么的相似,一个是即将熄灭的残灯,一个是被折磨、被伤害的双卿!”徐晨林泪如雨下。 舒苓有些不解,问道:“她和丈夫不是感情挺好的吗?她还教他认字,说他‘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吗?怎么这样对待她?” 徐晨林摇摇头说:“那是她刚嫁过来的时候,那时他三十多岁了,才娶了美丽善良的小媳妇,开始觉得新鲜有趣,看她喜欢这些,还能陪着她玩儿这些小游戏。等到后来新鲜感一过,本性就释放出来,自己的生活都不见得能顾住,在加上母亲总觉得儿子做那些是媳妇作妖没把心思放在正点上,怒骂挑拨施压,哪儿还有耐心去配合双卿做那些?你是在富贵之家,不懂贫寒人家的苦。” 舒苓听了心里一惊,寻思着:我嫁与维翰也将近一年,目前他对我还好,也愿意陪着我做一些我喜欢的事,一旦他新婚的新鲜感一过,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失去耐心?转念一想:不会的,维翰不管是本性还是出身受到的教育都不一样,怎么可能和他一样?况且奶奶、公公婆婆对我都很不错,也不会像双卿婆婆那样自己虐待儿媳不说,还挑拨儿子一起虐待。 舒苓正在胡思乱想,徐晨林指着另一首词说:“这首《薄幸(咏疟)》是有一次,双卿干了半天的活儿,打扫卫生,洗衣服,又喂完鸡猪,累的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下,婆婆又在院子里催她舂谷了,双卿赶紧去舂谷。她舂了一会儿,太累了只好抱着杵休息片刻。正在这时她丈夫从地里回来。一进门见她抱着石杵一动也不动,便以为是她偷懒怠工,问也不问,就一把把她推倒在石臼旁。石杵正压在了她的腰上,双卿痛得好半天都爬不起来。好不容易挣扎着舂完谷,又到了做午饭的时间,双卿来不及喘口气,又去厨房煮粥。浓烟一熏,加上本来身上都有病,又过度疲劳没注意,锅里煮着的粥开了,溢出锅沿,几点热粥溅到贺双卿的脖子上,把她烫醒,睁眼一看,锅台沿上都是粥。她婆婆听到动静进来一看,火冒三丈,又是一顿吼骂。双卿埋头清理灶台没说话,她婆婆一见媳妇那种对她要理不理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一把抓住双卿的耳环,用力一扯,把她的耳垂撕裂开来,鲜血流满了肩头。双卿仍然不敢反抗,却默默地咬牙忍住疼痛,擦干鲜血后,照常乖乖地把饭食送给婆婆和丈夫,婆婆和丈夫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吃自己的。” 小竹听到此,“哇”的大哭起来,舒苓也悄声垂泪。徐晨林蹲下来抱头痛哭,舒苓静静的在边上伤心站立,一阵微风袭来,衣裾随风飘摇。半晌,徐晨林哭声渐止,痛心说道:“都怪我,如果我们当初坚定一点带她走,她也不至于一个人遭受那么多的苦难,不至于这样早走!我要把她的诗词都收集起来写一本诗集纪念她。”说完又泣下。 舒苓劝他道:“你们带她走,那算什么?双卿这样选择,是有她的道理。她是有妇之夫,随便跟其他男子走,那就是私奔,毁了自己的名节不说,告到官府那里,还要连累帮助她的人,走到哪里,这都不是名正言顺的事。这世间的确有这样敢什么都抛下追求新生活的女子,但双卿不是,她太注重名节了,不愿意顶着淫妇的名声出逃,这是她的自尊自重。遇到对的人,这就是贞静,是她获得好的生活的资本;遇到不对的人,这就是限制她桎梏,离幸福越来越远,堕入痛苦的深渊。她的命运在此,是她本身的认知和品格所致。” 徐晨林抱着头痛苦的说:“这个世界对双卿太残忍了!这么优秀的品格,为什么偏偏遇到这样的命运?” 舒苓想了一下,也得不到答案,底下头沉默了片刻,又说:“双卿她说‘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你以为是对你们说的吗?不是的。她明白和你的互相欣赏只是一时,虽然快乐,但不能长久。太过长久,就会陷入背离她所抱的品格,在心里产生撕扯,她害怕这种感觉,所以决定和你断绝,发乎情止于礼,这是她的选择,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呢?你把她悲惨的遭遇加到自己身上,这不是她的意愿,如果她地下有知,也不会心安,快不要这样想了。” 徐晨林默然沉思良久,才说:“你说的极是。” 舒苓平静下来,把那包树叶还给徐晨林,令小竹拿出香烛纸马以及祭品,祭奠了双卿,准备向他告辞,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是说你在搜集双卿写的诗词准备出一本她的诗集纪念,可是真的?” 徐晨林点点头答道:“这个当然,无论如何,我也要出出来,不管将来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欣赏,双卿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品格,这样的遭遇,不应该就这样被人遗忘。” 舒苓从袖子里拿出那片树叶递给徐晨林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双卿的时候捡的,就是因为这首词,开始注意她,本来是要留作纪念的的,既然你要出诗集,那就送给你吧!” 徐晨林接过树叶,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潸然泪下。舒苓告辞说:“我不能回去太晚了,就此告别,望君千万保重!”他已伤感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儿点点头,舒苓带着小竹离去。 第116章 舒苓踩着山路上残存的枯叶,听着它们发出沙沙的响声,满心的悲怆无处释怀,不禁抬头向天望去,心中向天呐喊:“苍天有眼!为什么不让双卿这样的好人有好报,却这样悲惨的过完短暂的一生?到底是我们的认知错了,还是天错了?”只见天地依然苍凉宽广寂寞无声,看不到一丝丝的回应。 舒苓冷静下来,继续听着自己脚踏枯叶的声音,心里走向另一个时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啊!我怎么能怪苍天不公呢?老子早就告诉我们,天地没有“仁”与“不仁”之说,没有偏私,对待万物都和对待刍狗一样 ,一切任其自然,这就是老子所讲的“道”。那么不以某个人的喜好来安排别人的人生,也是很正常的事。 第111章 那就是我们错了吗?我们一直以为,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善良的人,是我们生而为人这一生的信念,好像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我们通向幸福的方向,这是错的吗?舒苓又一次抬头仰望天空,天空依然无语。 舒苓低下了头在自己心中寻找答案:那么我的信念是从哪里来的?双卿的那个做人信念又是从何而来?她想起了从小到大师父师娘对自己的殷切教诲,那种信念应该就是在这样的熏陶下慢慢建立起来的。以己度人,不用说,双卿的观念想必也是在她母亲的教诲下形成的。 双卿的母亲把这样的信念传承给双卿,就是因为她认为这样品行是一个女子应有的教养,有这样的教养才配拥有福气。可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样的母子,并不会因为自己女儿的教养就善待她。一个温柔善良母亲见识的偏狭,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没有应对虎狼的机变和果敢。 想到这里,舒苓对这件事想不通的心结开始打开,思考着:如果我要是养育一个女儿,怎么样的教育能让她在起一手烂牌的情况下也能打的漂亮呢?想着想着心里有了一些脉络。转眼又有了新的思绪:不对啊!我也只能引导我的女儿,那其他那些像双卿母亲那样温柔善良女性养育的女儿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又是一阵痛心,再次仰望苍天,认识到自我的渺小与无力。 舒苓一直自顾自想着心事,两人就这样默默的走着,小竹突然放慢脚步问道:“少奶奶,我心里很难过,不平衡。您说,像双卿婆婆那样的人上天怎么不惩罚她?把舒苓折磨这么狠,她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如果不是她,双卿丈夫是不是会对她好一点呢?” 一句话问的舒苓又陷入了沉思,她一直在想双卿那边的问题,所以没有思考男方这边的问题。此时听了小竹的话,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也放慢了脚步,停下来,看着小竹说:“也许男人更了解男人,就像徐晨林说的,短期内他可以,可是时间一久新鲜感一过,本性就出来了。所以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伴侣能不能一直对自己好,是要看品行,不能看一时。至于她婆婆,作恶本身,就说明她过的很痛苦。一个人如果对生活很满意,见谁都会不知不觉笑开了花,到处充满了善意;一个人作恶越狠,说明内心藏满了不安和痛苦,所以对别人来说很小的一件事,就可能引发他们强烈的反应,来给别人造成巨大的伤害。” “可是双卿她那么好,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小竹还是想不通。 舒苓一边思考一边说:“也许就是因为双卿太好了。” “太好了难道也是错吗?”小竹糊涂了。 舒苓点点头说:“因为她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儿子,两人相依为命,习惯了儿子什么都听他的。双卿一嫁过来,用自己的品行影响着儿子的方向,使儿子渐渐脱离了她的控制和感情依赖,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小竹更不明白了,问道:“怎么做母亲的还要依赖儿子?不是儿子依赖母亲吗?” 舒苓说:“儿子小时候当然要依赖母亲,可是长大了就要离开母亲去结交朋友增长见识锻炼自己立业的本事,才能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所以有句古话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看过去有见识的母亲都是支持儿子出门去学习和立业的。可是双卿的婆婆就没有这个见识,她表面上强势泼辣,内心却很脆弱,仅仅只是娶了儿媳妇进门,儿子的注意力转移到儿媳妇身上一点点,她就接收不了,觉得儿媳妇是妖精,破坏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而她的儿子对她这份依赖毫无办法,不惜以伤害和冷落媳妇来向自己的母亲表自己衷心,双卿就是他们这对无能又脆弱母子的牺牲品。” 小竹问道:“既然这对母子无能又脆弱,为什么能整倒双卿?双卿那么聪明一个人,为什么对这样无能又脆弱的人毫无办法?” 舒苓回答道:“正因为内心的无能与脆弱,又没有学识来引领自己走出这种无助的场地,也正因为没有学识的束缚,身上所有的力量都没有浪费,全都集中到一起,才能更加不要脸的用极端粗暴的方式来伤害别人,达到心理平衡的目的,养成了习惯,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来对抗外界的伤害,形成了一种环闭的循环,力量越来越大。所以他们的生命力极其强悍,强悍与脆弱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种和谐和统一,并不矛盾和对立。” 小竹哭道:“双卿遇到这样的人,也太可怜了。” 舒苓接着说:“无能和脆弱感,人人都会有,双卿也不例外。但她有学识来疏通自己走出这种感觉,尽可能的去找生活的快乐,所以能够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哪怕是伤害自己的人,这就养成了她坚毅刚强的秉性。这份品质,正是她婆婆所不具备的,也就更引起了婆婆的嫉恨。他们那种人,就是典型的‘恨人有,笑人无’,又有一副铁石心肠,况且双卿娘家无人来为她撑腰,自己又无手段来对付这些坏心肠的人,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了。最最可怕的人性就是,当一个人在对另一个对她毫无招架之力的人下狠手的时候,开始可能只是随手像解解气,很快就发了狂,收不住手,下手越来越重,就像——” “就像什么?”小竹看舒苓停顿了,奇怪的问。 “就像那天晚上维翰打我一样。”舒苓平静的说。小竹一下子想起了那晚的事,心有余悸,低了头,出了一身冷汗,半晌才抬起头问舒苓:“您说,少爷还会做像那天晚上那样的事吗?” 舒苓微微一笑,又恢复了一脸的苍凉,说:“你别担心,他不会的,‘没有霹雳手段,就别怀菩萨心肠’,一个人过度的软弱和善良,是滋生别人愚蠢邪恶贪婪的温床。如果这个人不能把生命力凝集起来对抗控制住对方越来越膨胀的贪婪邪恶,那么自己的生命力就会被逐渐瓦解吞噬,最终衰竭瓦解,甚至消亡。这个道理我懂,可惜双卿不懂。”说着往前慢慢开始走。 小竹低着头默默跟着,说:“我也不懂,但是假如我也跟双卿一样嫁了这样的男人,如果遇到徐少爷这样的人愿意带我走,我肯定是要跟他走的,才不会像双卿这样任人欺负,宁可以荡妇之名做沉潭里的尸骨,也不做贞节牌坊下的怨妇!” 舒苓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喊了句:“小竹!” 小竹一双眼睛正在发狠,一触碰到舒苓关切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渗出来泪光说道:“不是吗?都是一岁一岁好不容易长大的人,还那么有才,那么美!凭什么叫人给随便欺负了?还是那样不堪的一对母子。” 舒苓说:“这个是自然,你有你的选择,但是你一定要理解和尊重双卿的选择,她是遇人不淑,如果她遇到的是懂得珍惜和欣赏她的人,她会过的很快乐。贞静的女人,好男人遇到了是一生的福气,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不要瞧不起她这份执着。我们只能根据她的遭遇,谨慎走好每一步,让自己尽可能活的幸福,这才是我们必修的功课。其实这正是她也一直在修的,只是她的见识,只给她指引了那样一条路,遇到了不合适的人,不懂得重新调整方向,这才让我们闻者扼腕。” 小竹摇摇头又问:“你说她婆婆那样的人是有强悍生命力的,双卿如果想继续在他们家生存下去,该怎么做才能不受欺负呢?” 舒苓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她已经不能够了,她已经没有了力量来对抗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 “为什么?您不是说双卿内心是坚韧的,她婆婆内心是脆弱的,为什么坚韧抵不过脆弱?”小竹听糊涂了。 舒苓说:“她在开始的时候,是可以抵挡的,她通过写诗词来排遣内心郁闷与压抑,犹如在自己外面套了一层硬壳,抵挡外面的风雨不能进来,保护内心的纯真,同时不让自己的纯真出去受伤害,所以婆婆的蛮横泼辣虽然令她烦恼幽怨,却不至于伤了她性命。” 第117章 “哦!”小竹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叫什么,坚毅的品质吧?”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开始后来就变了。” “怎么变了呢?”小竹奇怪地问道。 舒苓说:“可是后来遇到徐晨林他们,真正懂她、欣赏她、怜惜她,让她知道除去婆婆和丈夫的狭隘,世界还那么宽广美好的一面,一点点走出了自己设置的那层壳,真正与这个世界和她同类的人相融,尝到了同层次人惺惺相惜的滋味是多么畅快淋漓,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能对着一花一叶或者长提、沙鸥在内心画出孤独的画卷。” “这不是好事吗?这样来看,双卿应该越来越往好处走才对啊!怎么会反倒因为这个而丢了性命?”小竹质疑的问道。 舒苓解释说:“一个人,没有尝试过高品质的东西,不管是友谊、赏识还是具体的衣食住行,有一点点代替品,已经很满足。可当这个人真正尝试了高品质的经历,那些代替品已经没有任何用了,反而更引起内心匮乏感,厌恶而焦虑。所以有句话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双卿认识徐晨林之后,明白了不管她如何在内心深处粉饰她那位鄙俗的丈夫,他都不能给她带来像徐晨林给她带来的感情需求,可偏偏那种理解和欣赏,恰恰是她最需要的。” 第112章 小竹急切地问道:“既然她那么需要,为什么还要远离呢?” 舒苓看看她说:“因为出于对婆婆要敬重对丈夫要忠贞的观念,她不能脱离自己的家庭,去追随自己的感情需要。所以她才能说出‘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这样决断的话。” 小竹低下了头,难过的说:“她倒是尊重了她的婆婆,她倒是对丈夫忠贞了,可他们呢?又是怎么对待她的呢?她怎么那么傻?为了两个不值得对他们好的人,放弃了对自己真正好的人。” 舒苓又把视线放远说:“因为她高估了自己。她以为自己心中一旦了断,就能再回到没认识徐晨林之前那样继续把自己装进硬壳里,在那个没有她喘息空隙的家庭里面维持表面的和谐来生存。等徐晨林他们走后,她才知道,那根本不可能了。人欲望的知觉一旦被唤醒,生命的活力就开始生根发芽,要么越长越强大,推开层层阻碍茁壮成长;要么被阻力压制下腐烂死去,她选择了后面一种,让生命也跟随陪葬。如果说是他们的不懂怜惜间接的让双卿早早的生命凋零了,双卿也是害死自己的凶手之一。” 小竹惊骇的问:“她不是得病死的吗?怎么是自己死的?她不是自杀啊!” 舒苓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当一个人内心的欲望和观念发生了冲突,这种欲望和观念就会发生剧烈的撕扯和碰撞,极大的消耗和吞噬着这个人的生命力,那种感觉太痛苦了,甚至会超越了人对痛苦的承受力。所以一定要早点想办法让两者统一,不然的话疾病就趁虚而入,为的是解决这种痛苦,不惜以结束主人生命来作为代价,因为人是不能长时间承受他能承受范围之外的痛苦。双卿她无法完成内心真正的需求和她从小形成的道德观念的和谐统一,就这样走进了自我戕害。” 小竹听的毛骨悚然,看着舒苓说道:“太可怕了,那怎么办?遇到这样的事。” 舒苓停住脚步看着她说:“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宁可当沉潭里的枯骨,也不做贞节牌坊下的怨妇’,这就你自己的选择啊!尊重自己的真实需求。” 小竹一听脸红了,忸怩着小声说:“那是我刚才为双卿的事气不忿,随口说的狠话,真要我去做,我未必有这个胆量。” 舒苓笑了一下说:“原来你也是个‘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转眼脸上又恢复了悲戚之情,说:“这才是最真实的心境,说别人的时候,都是很容易的,可自己面临着压力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刚强洒脱呢?况且双卿她父母去世的早,叔父那边也没有爱惜,像甩包袱一样把她甩给这么一家人,她经历的生活是越来越糟,苦难久了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是有机会值得过上好日子的,所以机会来了她也没有勇气去抓住。这就是人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出来了,遥遥看到老张坐在马车上等着她们,遂掩了话头,走了过去,上了车向家里奔去。 回到秦宅,上上下下依然是喜气洋洋祥和一片,舒苓少不得收起哀伤,融入其间,陪着大家说说笑笑。强颜欢笑的滋味真是不好受,转眼已经心力交瘁,舒苓盼着这场人间的热闹赶紧快过去,早点儿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为自己疗伤。 好不容易捱到晚间曲终人散时刻,舒苓身心俱疲地回到自己屋里,对着灯发了一会子呆,四处看看做什么都没有心情,万种愁绪无处消磨,干脆喊甘棠和小竹打水伺候洗漱。完毕后,又要面对纷乱的自己。不行!老这样感觉真难受,于是叫甘棠把针线拿出来做,也好凝聚一下散乱的心思。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小竹叫着:“是少爷回来了!”便去开门,果然是秦维翰。 舒苓如同遇到救星一样,放下针线也去门口迎接,亲亲热热地说:“你回了!这早不早晚不晚的,吃过饭了吗?”却见他神色与往日不同,异常凝重,看她来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躲避,好像有什么心事,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不禁有些狐疑,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维翰转出一种尴尬的笑容,回避了她的目光用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往里屋,边走边说:“一点小事,别紧张!待会儿我慢慢告诉你。”说着话进了里间,一侧头发现舒苓一直皱着眉头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他看,有点心慌了,扭过头去继续往床边上走。 转眼到了床前,维翰拉着舒苓转过身体小心翼翼扶她在床上坐下,弯着腰双手放在她的双肩上终于迎着她的眼神,正要说什么,想想又侧过脸去回避了,松了手往后一仰站直身体说:“还是等会儿再给你说吧!我先洗漱。” 舒苓正要发问,维翰却躲开了,眼神不再和她触碰,扭过头去走开了喊甘棠倒水。动作也比平时夸张,似乎在刻意掩饰什么。 此时的舒苓真想站起来揪住他一口气问个明白,这吊人胃口的样子太折磨人了!可内心深处强烈的自尊不容许她这么做,只有耐下性子等待着,这未知的消息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震撼。 此刻,舒苓低下头看着眼前空洞处,心里越发的凌乱,比维翰回来之前还要坐如针毡般的慌神。才知道那种情绪不是知道双卿死了这个消息的尾篇,而是维翰带来消息的前奏! 舒苓有些坐不住了,想找点什么缓解一下,于是拿起了刚才做的针线,可是手不停的抖,根本做不下去,只得又放下。眼睛四处张望,却感觉到它们在泄露自己的心慌。不行啊!必须得找点什么事情来做,掩饰一下此刻的慌乱也行啊!扭头一看,看到了床头放着的那本书,拿过来放在眼前,哪里看得进去?不过让一双眼睛有个着落处。 维翰洗漱完毕,装作没事似的来到床边,舒苓更装不下去了,放下书本盯着他,他却不敢迎接她的目光,回避着准备躺到床上去。舒苓拦着他问道:“你不是说有事给我说吗?怎么不说了?” 维翰在舒苓旁边坐下像哄着她一样按住她的双肩说:“呆会儿再说嘛,你这么急做什么?你今天不是也出去了吗?累不累?来,先休息一会儿再说。” 舒苓心里越发急躁不耐烦,推开他的双臂站起来直逼看他的眼睛说:“你不用玩儿这些小花招,有什么就说什么,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难道你能瞒我一辈子不成?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维翰低了头举起手在后脑勺摸着扭捏了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舒苓说:“可是你要我说的哦,我说了,你别生气哦!” 舒苓看着他冷冷的说:“你先说出来我听听看,你没说出来我会不会生气现在还不知道,但你这个说话的样子已经令我很生气了!” 维翰做出一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的样子,起来又拉舒苓一起在床沿上坐下,舒苓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也没多大个事,说起来还算喜事。你看,我们结婚也一年了,我想要个孩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动静是不?” 舒苓已经猜出几分,却不敢深想,因为无法接受这个猜度出来的结果,却感觉到心在一点点的冰冷下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问道:“那又怎么样呢?你想出什么好的法子来解决这件事了吗?” 维翰感觉到舒苓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用手扶住她的两肩慢慢地摩挲着,横下心来说:“我想纳妾。” 第118章 当秦维翰说出:“我想纳妾。”这几个字以后,舒苓的心“轰”一下炸开了,如同心底激起千层浪,身体的抖动更强烈了,大脑昏沉沉的,连床上都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在床前空地处焦灼来回疾走了几步,胸闷的难受,停下来看看头上的雕梁想喘口气,只觉天旋地转。咬着牙定了一会儿神回过头盯着维翰装作平静地笑问道:“不知道,你准备纳的是哪家的姑娘?”眼神里却是忍不住的凄楚与悲凉。 维翰一听这个,来了精神,站起来转到舒苓对面,说:“是我们家绸缎庄里一个姓吴的老伙计,他家的二丫头,叫巧娟的。” 舒苓搜寻了一下记忆,想起来绸缎庄是有个姓吴的老伙计,因为岁数大了言辞腿脚都不是很灵便,多年的工作经验也没能累积起来做更有前途的事,且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人口多就靠他在绸缎庄里做事挣的钱生活,这么多年也没能存下点老本来养老,但服务秦家多年,秦老爷念其家道艰难也不忍心辞退,只在绸缎庄做些拿货送货之类简单的事混生活。好在这几年孩子都长大了,大女儿嫁了,儿子也出来一个在店铺做伙计,生活慢慢好些了。 这吴老头为人老实勤勉,和绸缎庄的后辈们相处比较融洽,所以口碑较好。维翰一说是他家女儿舒苓心里有数了,如果是别人家女儿给人做妾可能心里还能闪过一丝犹豫,毕竟里富人家生活较远的平民一般虽对富贵有所羡慕,但毕竟不了解,多半在和自己家差不多的群体里寻找配偶,不会轻易有以做妾的身份嫁入富贵家的念头。倒是像秦家伙计这样人,见识过富贵人家的排场,自身又没有挣下富贵根基的本事,甚至生活贫困,一旦有这样的机会,难免会急急抓住。 第113章 舒苓冷笑一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维翰一时没明白,问道:“什么是什么时候的事?” 舒苓静下心来,捋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又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对她动了心?” 维翰开始回忆往事,一边想一边说:“其实她小时候我是见过的,那时候还是黄毛丫头一个,也没太注意。不想去年连着遇到她几次,欸——发现她长大了,竟出落的花儿一样,一见人就笑,很甜的样子,就动心了。”想想往事竟不好意思起来,摸摸头笑了没有再往下说。 舒苓又问:“那第一次对她动心具体是什么时候?” 维翰是个懒得在记事上面下功夫的,摸着头想了一阵,眼睛一亮说:“我想起来了,去年第一次见到她就动心了。就是我们一起去慈宁寺回来的那个下午,我没事出去和朋友一起找新开的酒楼试试菜,正好路过她们家迎面见着了她,一看到我脸都羞红了,当时我都有点动心了。”维翰说着,似乎又回到当时那个夕阳漫天的傍晚,眼里放着光,嘴角含笑,神采飞扬。 舒苓想起来那天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有对维翰产生感情,因为他打自己当时心里还憋着一腔怨气,所以用菜刀镇住他后懒得再和他说话,只顾自己做自己的事,还拉上两个丫鬟,就当他不存在。想不到他当时因为无趣子,就出去找自己的乐子了,居然开启了另一段缘分。 那个时候的自己,真不在乎维翰出去找别的女人,可是随着后来慢慢的感情投入,很多感觉变了,此时此刻,怎么可能做一个容忍丈夫纳妾大度的正房夫人?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挽回了!人生的每一个细小的偏差,都是你想不到的情况下造成的因果。想到这里舒苓的心在滴血,语气仍淡淡的问道:“你现在想怎么样?” 维翰恬着脸走到舒苓跟前笑着说:“我想让你出面给奶奶和母亲说一下我的意思,把她纳进来。” 舒苓冷笑道:“这倒奇了,明明是你要纳妾,自己不出头,倒叫我去出头揽这个事,亏你说得出口,真是脸皮厚的可以!也不怕我呸你。”说完白了他一眼走到床边坐下,脸别到一边生闷气不理睬他,抬起头看着虚空处,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提不起气来,心里在占卜自己的命运:今天的事,我该如何收场?我能扭转事态的局面吗? 维翰已经把话题打开了,也就不在乎什么了,也跟到床边坐到她边上,嘻嘻笑道:“你原没在大户人家呆过,不懂这个缘故也是正常的。你且听我说,第一呢,这纳妾是要通过正妻的同意从能进门;这第二么,哎!这个事给你说了也无妨,反正你迟早也是要知道的,这宅子里的丫鬟妈妈们老仆人人们都是知道的,只是奶奶爹娘他们不叫人提,所以告诉你了你也别提。我们家祖上都是有纳妾的,只是到了爹爹这里,也是纳了一妾,就是茜容她亲生母亲,在茜容二三岁的时候,爹爹他生意繁忙,冷落了她,她不知怎么了耐不住寂寞,竟然和一个下人有了私情,被抓住了。那下人翻墙跑了,留下小姨娘本来爹是要处罚的,还是娘她心善,想着她年纪小不懂事,且闹大了坏了秦家的名声,就没叫说出去,瞒的一丝不漏,连奶奶都没让知道,只叫她限制了自由,只能呆在屋里不能四处走动。可是爹他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儿,从此不到她屋里去了。那小姨娘她可能是心情郁闷,就染上了大烟,没上大半年,就身体消瘦,病故了。娘看茜容可怜,就抱过来教养。后来奶奶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很是生气,下了规矩,秦家子孙不得纳妾。” 舒苓一听,心里一惊,想不到秦家还有这段故事,倒有几分怜悯起茜容来,那么小就没了亲娘,又亏得秦太太良善,能视她为己出,也是她的福气。转念又想起维翰的无耻要求,又是一声冷笑,看着他说:“你既然知道秦家的规矩是不能纳妾,还像个乌龟一样脑袋一缩倒叫我去碰壁?你对我可真是仁慈!果然是新欢胜旧人,这还没纳进门呢,就开始以新人为名来作践我这旧人。”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留下一句:“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纨绔子弟!我当初怎么就那么傻,以为你会善待我轻易嫁给了你?”便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 维翰还在死皮赖脸:“也不是我要躲着。其实我若自己去求奶奶,不过厚些脸皮多挨些训也就妥了,只是怕惹奶奶生气,爹娘又要怪我。可是你去给奶奶说就不一样了,奶奶一向喜欢你,你说的话她还很乐意听的,这样少些波折,所以我才想着你去给奶奶说要妥当一些。” 舒苓还是不看他,说:“这话说的没道理,你不用为了达到你的目的来哄我,自古都是奶奶疼孙子的,没听说过奶奶会听孙媳妇话,不喜欢听孙子说话的。” 维翰笑道:“这你都不知道?这宅里谁人不知,奶奶最喜欢你了,没进门之前都喜欢你。再说了,她怕纳了妾家宅会不宁,若是你出头,第一符合规矩,第二她觉得你稳重会处理好妻妾关系,一高兴也许就应允了。若是我出头,她没准想到你会受委屈,不好和妾相处,万一有个什么又闹的家宅不宁,就不那么容易答应了。” 舒苓又是一惊,她在秦宅一向低调,尽可能不惹人注意,想不到还宅子人都知道奶奶喜欢自己,怪不得二嫂一向和自己不恰,想必就是为的这个。又想着维翰刚才的话,嘴上冷笑一声,有些痛心地说:“你既然知道你这样做我会委屈,还要非要这么做?也就是说我的委屈你根本不在乎是吗?那凭什么让我去给你做事?我很犯贱吗?你做了伤害我的事我还要帮你?” 维翰还是低声下气:“我知道这个事委屈你了,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这么做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你放心,你是堂堂正正的三少奶奶,她进来不过是个姨娘,最多只算半个主子,不过是你的丫鬟罢了。你就想着你多了一个丫鬟伺候,没什么的。” 舒苓回头看着维翰冷冷地说:“如果我不呢?” 维翰“腾”地站起来,脸上现出怒色,愤狠狠地说:“那就我自己去说!反正这个妾我是一定要纳的,就是奶奶她们和爹都不同意,我磨也要把这件事磨下来,大不了闹上一阵子,他们都生一场大气,仅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没做过!当时要娶你进门我也是闹过的,最后还不是按我的意思来的?” 舒苓看着他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他们就是都同意了,我若不同意,你这个妾也纳不了。” 维翰看着她半晌,冷笑着说:“是吗?那我们走着瞧。” 第119章 舒苓站起来缓缓的走到一边,来回跺着步,整理纷乱的思维。往日和维翰在一起时欢声笑语的画面在大脑里不断重现,悲从中来。原来那些曾经开心的事情,是要等着今天的悲伤来回味的;那么今天的悲伤,会有一天用快乐来重看吗?今天听说了双卿的故事,就想过男人在感情上面易变,告诫自己要小心,没想到这么快就灵验了。他说的对,就算我不同意,他也能办到,到时候闹的全宅上下不得安宁,我和他也成了仇人,的确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但这样纵容他胡闹,又怎么让人甘心?怎么办?一道难题挡在前面,如何能不委屈自己、不失身份还能做的漂亮? 舒苓一边走一边想,终于横下了心,说:“想叫我同意,这个也不难,但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说完站定了,一回头直盯着维翰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 维翰立刻转怒为笑,走近她问道:“别说一个,就是十个条件我也答应你,说吧!是什么条件?” 舒苓微微一笑,笑里面却透着冷,问道:“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维翰看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当然要奉承着,献殷勤般地说道:“自然当真?你看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话?你说说是什么条件,我立刻去办。” 舒苓冷冷看着他的骤变的笑脸,像看一个急于求成的骗子在对天发誓,说:“我没那么多要求,我只有一个,就是从今天晚上起,你不可以再踏进我这卧室半步。” 维翰一听大吃一惊,有些蔫了,问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还不至于这样吧!” 舒苓一身的柔情似乎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铜墙铁壁一般坚固冷酷的内心,直盯着维翰面无表情地说:“我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我是最了解我自己的,妒性最烈!绝不能容忍和我有感情的男人当着我的面对别的女人柔情蜜意,如果有这样的事发生,我的心会碎。为了保持我心态的平和,我只能在心里先和这个男人情断义绝,才能保证以后三个人的和平相处。” 维翰刚才要娶巧娟的那份铮铮铁骨,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似得软了下来,有些后悔刚才的那份强硬了,可是这件事又不能不办,巧娟那边已经等不得了,于是轻声说:“我会注意的,绝不在你面前和她柔情蜜意的,就当她不存在,我眼里只有你。” 第114章 舒苓咬着牙斩金截铁的说:“那也不可以,我这个人想象力太丰富,没有边的事我都喜欢瞎猜疑,何况这已经明白了的事?就是想象一下也不能忍受。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我有一天因妒而狂,拿刀劈了你们的心都会有,我还要费尽心力去压住这种念头,这种感觉太痛苦了,还不如现在就和你决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就是我对待感情的态度!” 维翰拼命地找着能说服舒苓的说辞:“这只是事情来的太突然,你无法接受的缘故,以后慢慢地习惯了你就不会这么想。” 舒苓毫不退让,冷笑一声继续说:“那是你根本都还没了解我,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也是了,如果你要是心一直用在我身上,怎么还会去爱上别的女人?不过是对待感情的态度如蜻蜓点水一般浅尝辄止,才会有多的精力去对别的女人动情。那么今天就让你多明白一点像我这样的女人,要么你全心全意爱我一个,要么我们两个一点爱都不要,我才能配合你在这偌大一个秦宅,扮演一出夫唱妇随的大戏。只要你爱上别的女人,我最多只愿意顶着一个三少奶奶的身份在这秦宅里栖身,其他的和你一律断绝!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三少奶奶的身份也没必要让我顶着了,想用来去取悦新人的笑脸,我会立刻甩掉这顶帽子离开秦宅,誓不回头,从此两相绝!” 维翰一时没了话,心里进行剧烈的挣扎,只有喃喃的说:“不是,她在我心里自然是没办法和你比的,我肯定不会因为她来休弃你。可是,她已经怀孕了。别的不谈,就看着孩子的份儿上……” 舒苓没等他说完,转身看着甘棠和小竹说:“你们两个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把三少爷的东西都搬过去,拿一些新的被褥铺盖过去陈铺好,请三少爷暂时先去将就一夜,凡短什么,明天再去配齐。” 甘棠和小竹两人一直站在一旁愣愣的看着他们的对话,都不敢插言。现在见舒苓说了那些狠话,又如此安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看态度如此坚决的舒苓又看看已经软下去的维翰,都不敢动,一起对着舒苓哀求似得喊道:“少奶奶!” 舒苓看着她们俩,眼里射出一道坚定的寒光,看得两人心惊胆战,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们俩赶紧去收拾,我跟你们少爷的事自由我们来做主,你们不要插话。” 她们俩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又用哀求的眼光看着维翰。维翰近似讨好地对舒苓劝道:“不用这么急吧?都这么晚了,何必折腾呢?有什么明天再说不行吗?今天大家都累了。” 舒苓转过身体面对着他眼里冒着火说:“我明天一早就去禀告奶奶和母亲,你想什么时候把那吴家女儿迎进门,我随时恭候。现在我要休息了,请三少爷先到堂屋等候,等她们俩给你收拾好东厢房就去住,我没精神伺候你了,请你不要妨碍我休息。”说完,三步并成两步走到门口拉起帘子对维翰说:“请三少爷出去。” 维翰十分无奈又委屈的说:“至于吗?我不过是想纳个妾而已,你才是我的妻,秦家的正牌三少奶奶啊!就是她进来了,也是要伺候你的,跟你的丫鬟似得,要打要骂也都随你的。” 舒苓冷笑道:“当你爱上别的女人的时候,你可曾经想过你还有个妻?你的妻如果知道你爱上了别的女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如果那时候你稍微想过一点点,你还能心安理得的爱上别的女人吗?要进来当我的丫头,可以!丫头就是丫头,从今以后你保证你不再碰她,我就是抽她打她,你也不准为她出头说一句话,并写下承诺书。就是奶奶和爹娘说我不该虐待丫头,你要把承诺书拿出来给他们看,让任何人没有话说,但凡犯了一条,我们三个人同归于尽,你做得到吗?” 维翰早先在心里为了说服舒苓早就想到了一万种可能,没想到舒苓话说这么狠,完全没按他想到的思路出牌,把他搞混乱了。此刻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慢慢冷静下来,勉强挣扎着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拿出来理清楚一句一句往外冒:“男人不都这样吗?别说外面的逢场作戏,纳妾的也多了去了,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完了心里琢磨着,大概下一句舒苓就要提大哥二哥没有纳妾的事,又把开始想过的说辞在心里溜一遍,准备对付舒苓。 谁知舒苓仍没有按他事先猜测的来,直接说:“我再重申一下我的立场,就是这个世界有一万个男人,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媳妇认可了自己的男人爱上了别的女人,我也不认可。如果认可,必须是我和这个男人在心里恩断义绝!在任何时候,这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执意要纳妾,现在就请你出去,这就是我对于你不尊重我的感受的最大反抗!你心里接不接受都得接受,就像不管我能不能接受你都要纳妾一样。否则,我就是死,也不容许任何女人以你女人的身份进入秦家的门!”说完狠狠瞪着甘棠和小竹,瞪的她们一激灵,说道:“你们为什么还不去收拾东厢房?是要等着我发怒吗?” 甘棠和小竹无奈,只得蹭到维翰的身边轻声说了句:“三少爷,那我们去了哦!”看他低着头不啃声,两人像逃似得飞快蹿出了房间,拿了钥匙去开东厢房的门。好在虽说现在天渐渐热了没有烧炉子了,上回买回来的那个胶泥垛的小灶派上了用场,把旁边一个小耳房收拾出来当成小厨房,又安了一口小水缸,备些柴禾,烧个热水或者偶尔炊个小菜都挺方便,故也没出去打动厨房,燃起小灶烧热水,悄默默的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不提。 维翰本来是个机变之人,这边看甘棠她们俩出去,那边舒苓仍站在门边上拉开着帘子等他出去,一脸凌然,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暗自思忖着: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争执下去,动静闹大了惊动了奶奶和爹娘他们反倒不好,到时候娟进来的阻力就更大了。不如今晚就出去到东厢房睡,把她稳下来,先把巧娟纳进来是正经。至于她这边,等过一阵子气消了再回来哄哄她想必就好了。 第120章 男子汉大丈夫的,能屈能伸,何必非僵在这里跟一个女人较劲儿呢?主意拿定,维翰脸上绷紧的神态缓和了,真的走了出去,站到堂屋里背着手来回的跺着方步,想着和吴巧娟在一起的快乐事,停下来站定,脸上浮现出了笑意。突然又想起了舒苓刚才说的狠话,冒了一身冷汗,烦躁了起来:这以后三个人在一起该怎么相处?心里像敲鼓一样乱,又来回的急急走了几步,停下了寻摸着:看舒苓平时对人温婉的态度,应该不至于做什么伤害巧娟的事吧?但看她平常说话,好像真是说到做到,没打过诳语。唉!这事儿弄的,别两头不讨好,最后都是自己作难。 维翰左想右想,一时心乱如麻,最后又抱着侥幸心里,遂怎么着呢!她不是说了吗?只要以后只挂着三少奶奶的身份,我不进她卧室,她就善待巧娟,大不了我就真不进去了呗!一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阵难过,毕竟这才一年的夫妻,还在情浓意洽之时,就这么着割舍去了,难免有些舍不得,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自不必言说。 舒苓等他们都离开,平时这个时候充满欢声笑语的热闹房间,此刻显得空荡荡,刚才和维翰争执的声音,似乎还在空中回响,震得心脏一阵阵难受,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进入庙堂,看到周围狰狞的硕大金刚塑像,一个个举着宝器要压过来似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舒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的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撑着往前走几步,刚才的那份强硬像是一下子被卸走了,身体软软的竟不能自持,也许这份软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让自己看到。心疼也是自己,爱惜也是自己,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后最可信最能依赖的还是自己,别人终不可靠,“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果然是真的,自己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意外! 舒苓勉强走到床前,大概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会摔下去了,侧过身体小心翼翼的依着床沿坐下去,双臂支在床上,慢慢侧过头眼神空洞的看着灯,不知道这混乱的人生何处才是自己的归宿,突然想起了那天去姜家沟没寻到父母家人的那个下午。 那天在归途上,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看着外面天上盘旋的孤鹜,感慨自己的孤独,从此连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现在才明白,毕竟那时候还有秦维翰可以依靠,他在这近一年的相处中的确给自己带来了甜蜜的小夫妻生活,让自己的感情一点点向他靠拢,产生依赖。如今才是真的没人依靠了!而且还怪不得他,不是他不让靠,是自己选择与他决裂,从此再不依靠。 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舒苓问自己。不能!即便是去死,也绝不妥协!舒苓看到自己坚硬的心,不能接受伴侣的感情在自己和另一个女人之间摇摆。既然这样,那又有什么好难过的?毕竟是自己的选择。 可是真的难过啊!眼看着美好的日子像初春清晨第一缕阳光那样把自己笼罩,收获一种渐入佳境的欣喜。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噶然中断,好像人生的甜只是瞬间的褒奖,酸苦辣才是人生的本色。舒苓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如同玻璃被敲击后的震裂,看着它的碎片一块一块掉下来,最后整个崩溃一起落入尘埃,如同打了败仗溃不成军,连怜惜一下都觉得是耻辱。 第115章 舒苓抬起头看看周围,想起了平时和维翰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后再不会有了,就像那时候和齐庭辉在一起时一样,被风席卷而去,渐行渐远,最后连痕迹都没处寻去。 那时候天真的认为,自己深爱的人,会有选择别人的一天;那么排除万难也要来娶自己的人,该是会对自己全心全意吧?现在才知道,那都是妄想,人都会变的,感情也会变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前辈一直在提醒我们,可是我们没面临以前总以为自己会是例外。可是谁又能例外?谁又能够幸免?总要在彻痛中才能醒悟,人没有一劳永逸的爱情,也没有一劳永逸的人生。 那时毕竟没嫁人,还有机会重新选择,这一回就是结束的彻底,恩爱夫妻的生活只这一年,从此永别!以前以为那只是别人的故事,自己的将来是犹如愿望那样美好的路来等着去走。而今天现实清晰地告诉我们,人生的残酷谁也不能幸免!可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再痛!也需要自己来承担,无怨无悔。也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谨慎走好每一步脚下的路,不再莽撞,不再偏执,不再怀有虚幻的梦想,踏踏实实面对人生的每一次坎坷起伏,明白那才是人生的真相! 可是,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没有了丈夫的爱,只能天天在孝敬长辈和针黹中度过吗?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舒苓想起了舒蔓当初告诉她的阿青姐姐,嫁入富家,公婆不喜,丈夫移情别恋去跳河被救起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会有一天步入她的后尘吗?没有了丈夫的爱的庇护,我还能在这秦家立足吗?就算目前有长辈撑着,迟早要面对孤立无援的处境,我该如何生存? 想到这里,舒苓刚才的绵软荡然无存,内心燥热,浑身像火炭烤着似得,站了起来,焦灼的在屋里来回走动,在心灵的孤独还没入侵之前,人首先面对的还是生存问题。到了那时在秦家,也许会有一天连口热饭好菜都没得吃;可是离开了秦家,我又能去哪里谋生?和那些决断红尘的女子一样去皈依佛门吗?好像又觉尘缘未尽,总不甘心,青春韶华与佛经孤灯相伴。即不能与别的女人分享维翰的爱,又不愿意舍弃红尘,也不会做有违妇道的事,我这么拧巴,佛遇到我这种人也是很无奈吧! 舒苓手里的帕子拼命的把绞着,勒的手上一段青、一段白,麻木的失去了知觉。脚步逐渐慢了,停在了窗前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竹影,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她想起了甘棠给她说过的,秦太太要把管家的事交给儿媳妇,自己也好轻松些。何不把这事争取过来,一则手上掌握了这项权利,何有在秦家的生存之忧?二则也可以把精力应用起来,也不至于天天在孤独中自怨自艾。 想到这里,舒苓开始接着上次的判断往下分析。既然奶奶没有当场拍板,那中意的人就不会是大嫂,会不会是二嫂?也不会,连我都看得出二嫂的为人不适合当家,何况奶奶她当家多年,阅人无数? 婆婆身体不太好,一直有把事交出去的念头,可奶奶不松口,也就是说,大嫂和二嫂嫁入秦家多年,而且为秦家生子,表面是把奶奶哄的很好,其实她们的份量奶奶早看的清楚,只是不明说而已,要不早提携着她们不说是交权,最起码也会像公公带着大哥和二哥那样,叫婆婆带着她们学习理家了,何必到现在了还在犹豫? 想到这里,舒苓的手一松,帕子散开了,感觉到手恢复了知觉火烫起来。一看,两只手都被绞的通红,把帕子丢在梳妆台上,双手互相揉着,缓解一下手的麻木,一下子碰到了那只翠玉镯子,又是心中一动,继续想:为什么我突然想到这些?是上天故意要把我手上拥有的东西都拿走,好让我看清他准备要给我的东西吗?还是我以前想要的东西,在老天看来都是虚妄,让现实逐一击破,让我看清世界的本来面目,看清我前面的路不至于走偏? 舒苓抚摸着这只翠玉镯子,想起了秦老太太第一次见到她都表示出来很喜欢的样子,和维翰成亲以后没多久,就把这只镯子送给了自己,当时还引起了大嫂和二嫂的不满。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亮:为什么二嫂天天针对我?真的是因为我出身低微令她看不起我吗?同为一辈秦家的三个媳妇,当然是她出身高贵了有优越感才对啊!何必降低自己的身份来和我斗?那只有一种可能,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意识到奶奶对我的偏爱,所以心生嫉妒。 舒苓心里豁然开朗,如同一阵清风徐来吹散了心中的乌云,看到花园里鲜花盛开,溪水潺潺,清凉开阔。用手挨挨脸颊,还微微有点烫,于是开了窗户透下气,只见外面竹子疏影横斜间,一弯明月勾住,似乎在感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真的天无绝人之路,当上天把门给你关上,就会给你一个开窗的机会,会不会去找,会不会去把握,才是人生差距的根源。 “少奶奶!”甘棠和小竹的声音响起,舒苓回头答应着:“进来。” 甘棠和小竹进了屋,回道:“东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了,三少爷已经过去了,我们进来搬三少爷的东西和床上的铺盖帐子。” 第121章 舒苓一扫往日待她们如同姐妹一般的亲昵,无意间涨出当家少奶奶的风度,说:“今晚辛苦你们了,收拾妥了伺候他睡了你们就去睡吧!不需要进来伺候我了,我刚才都漱洗过了,也没什么需要伺候的,等一会儿我自己睡就是了。” “是!”两人答应着去开箱子。甘棠犹豫了一下,走到舒苓面前喊了一句:“少奶奶!论理我原不该讲这话,但请少奶奶体谅一下我们这做下人的心。少奶奶如此决绝,我们以后怕是很难做啊!” 舒苓关上了窗户,看着她平静的说:“这没有什么难做的,该怎么样做就怎么样做,习惯了就好。” 小竹见甘棠开了头,也忍不住来插话,怯生生的问道:“少奶奶,您这是一时生少爷的气,还是来真格的?” 舒苓静静的看看她说道:“当然是来真格的,即便是我再生气,你们什么时候听我说过诳话?” 小竹张了张嘴没敢说什么。甘棠说:“少奶奶,您今晚脾气也发了,以后若是少爷给个台阶您还是顺着下了吧!真要这么着,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舒苓冷冷的说:“我不需要任何台阶下,我只做我想做的选择。任何后果,我自己担着就是了,不会连累你们的。” “那以后的日子您怎么过啊?”甘棠忍不住喊了出来,又自悔这话问的太唐突,下意识捂了捂嘴,又觉得说晚了怕舒苓真做傻事,心一横继续往下说:“甘棠说话直,请少奶奶您别介意。少奶奶您与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不同,又没个有根基的娘家依靠,能在这秦宅撑下去,靠的就是少爷,如今您只顾任性,把少爷这边的路子给决断了,您将来在秦家怎么过日子啊?” 舒苓看着她淡淡的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人来依靠?将来还不一定谁指望依靠谁呢?没准还有人需要依靠我呢!” 一句话说的甘棠不知道怎么说了,想着是舒苓一时说的气话,也没往心里去,继续劝道:“论起来,这少爷纳个妾,也不至于和他决裂啊,那不便宜了那女人?就等于彻底把少爷让给她了。” 舒苓冷笑一声说:“你们少爷他当初可是排除万难也要明媒正娶我回家的,这堪堪的还不到一年,就要纳妾回来了,你们怎么敢确定,他就只会守着这个妾过一辈子?谁敢保证他不会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见个女人又把这个丢到一边了?没过个几年,弄一屋子女人回来明争暗斗的,我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如现在决断了一了百了,不跟男人纠缠,那些女人跟我也没什么可斗的,乐得清静。” 说的甘棠无语对答,想想又说:“不管以后有多少,您是才是正牌少奶奶,后面的都只是妾,不能和您比啊。” 舒苓看看她说:“像他这样见一个爱一个,猴子掰玉米掰一个丢一个,受他喜爱的看他冷落了我,难免会对我这个位置眼红。尤其是我这样顶着戏子身份进门的。你们说的对,又没有强大的娘家支撑,她们怎么甘心位置在我之下?何况宠妾灭妻是自古以来都有的。如果到了那一步,你们说我又该如何面对?” 甘棠说:“可是您这样决裂,那些女人看您和少爷之间有这么大的缝隙,不更是有争夺少奶奶位置的野心了?不管怎么样和少爷和和气气的过日子,就像老爷和太太那样互尊互重的,别的女人就是再受宠也不敢有歪念头啊!” 舒苓脸侧向一边,坚定地说:“如果不把少奶奶的位置当回事,不管是维翰,还是其他的女人,谁也伤害不了我。” 甘棠还想劝,说:“少奶奶您别这么意气用事。您不把少奶奶的位置当回事,将来肯定有人来窥觑这个位置,到时候您该怎么办?”说着又看看小竹,几乎要哭了出来,说:“我们这些跟着你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第116章 舒苓昂首挺胸的看着前面,说:“这个,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点是不会变的,我不屑天天活在争风吃醋的世界,只要你们少爷一变心,我跟他就到了尽头,没有什么话好讲的。在这秦家,顶着少奶奶的身份能过一天就是一天,如果将来有人眼红要争这个身份,我也会全身而退,潇洒走人。你们如果愿意,也可以侍奉后来人;如果不愿意,太太自然会给你们寻找妥当的去处,不用担心的。” 甘棠好奇地问道:“您说您要走?那不是等于被休弃了?离开了秦宅您能去做什么?还是回戏班唱戏吗?” 舒苓面无表情,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出路。我最不容忍的日子就是,和别的女人共分一个男人的爱,搞的他好像皇帝一样,天天去哪个女人那里,还要矫情一下,犹豫一下,免得偏袒了谁,雨露匀沾,好像去谁那里就跟对方受了皇恩浩荡,要对他感激零涕一样,做他的春秋大梦!哪个女人想要配合他圆他的皇帝梦就去配合他好了,想拉我下水一点门都没有。我宁可去风餐露宿闯荡江湖,也不委屈自己在爱情世界里做别人的陪衬。” 甘棠还是想说服她:“可是少爷毕竟对您很好的啊!这一年多来,我们天天都是看着的,除了您刚嫁过来的时候,后面的日子可以说少爷对您越来越好了,突然就这么决裂了,这么做,你真的舍得吗?” 舒苓看看她说:“他对我是越来越好,我对他不也是的吗?对他付出全心,就是要他全意,若不然,我全部收回,一分也不给。有时间有精力,我可以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没必要为了等别人分的七零八落的爱,剩下残渣剩羹来可怜我一下,天天搞的患得患失,还觉得好像对我施了大恩一样。我不稀罕!懂得我的爱的男人,才配得到我的爱,认为我的爱随便一个女人都能替代,这样的男人我要他做什么?我爱惜自己就像鸟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样,不在乎我的感受的男人,他的灵魂别想在我这里得到珍重和安放。”舒苓一说到动情处,竟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一倾而下。 甘棠等她发泄完了,才轻声嘟囔了一句:“可他是男人啊!不是好多富家少爷都挺花心的吗?又有几个只守着正室夫人的?好像听说大少爷二少爷在外面也都有过的,只是瞒着家里,不像三少爷这样急着纳回家的,外面跟着跑的小子都知道。说起来也是三少爷老实,才着了别人的道,拿了把柄缠上了,不得不纳进门来。”说完想起来这是重乔偷偷讲给她听的,一再嘱咐她不要告诉别人,传到大少奶奶那里还好说,传到二少奶奶那里可是不得了,没闹得全家不得安生,就麻烦大了,不由得赶紧闭上了嘴。自悔多言,生怕舒苓再多问,心里一阵阵紧张。 舒苓却没有这个八卦的心,说道:“男人怎么了?就是这个社会对男人的任性太宽容了,所以才让男人在夫妻之间少了些担当和体谅,世界上才有了那么多怨妇。女人之间结仇,明争暗斗,哪里会有慈爱宽容的心来相夫教子?只会一腔怨气败坏家风,自然就会动了家的根基。 一个家庭的根基败坏了,出来的人都在贪欲里迷失,在一切看到的资源中放纵不知收敛,开始还是只拿自己需要的,最后认为自己就是特权,胃口越来越大,掠夺别人的也认为是理所当然,扰乱了这个社会的秩序,这个社会就不稳了,人间何来幸福而言?一个社会的风气败坏,就是从纵容男人任性开始。但凡女人都硬气起来,不给男人任性的机会,他们才能凝聚起精力直面自己该有的担当,正家风,女人也能把心和男人一处使,这是一个家庭兴旺的根本,才是社会稳定的前提。” 舒苓只顾自己说着,一回头看着甘棠两人听的一脸懵,情知说这些她们不懂,收敛了缓缓说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我知道我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如果我对他还留一点点情,我有一天会死在我自己手里。所以我要绝情,把所有的情都斩断!从今天开始,我和他只是这个家庭的合作者,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我所要做的就是怎么把生活经营好,这将是我最大的生活乐趣和追求。其他的,我不做任何幻想。” 甘棠和小竹听的若有所思,舒苓笑道:“算了,不和你们说这些了,每个人遇到的人不同,经历的事也不同,我的选择只是我个人的事,不能影响你们对未来的追求。你们将来遇到自己的爱情,不要因为我的先例就对男人失望了,畏手畏脚的,该爱的还是要爱,不要惧怕什么,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不早了,你们赶紧去吧,忙完了早点休息。”两人的心也平静了,不似刚才那样恐惧慌乱,也许是舒苓的镇静感染她们,答应着去了。 第122章 第二天一早,舒苓去朝省秦老太太,见只有秦太太来了,便提起这件事,说:“维翰他有一件事,要我来讨奶奶和娘的示下。” 秦老太太奇怪了,问道:“翰儿他有事,为何他自己不来说,要你出面来说?是什么事?” 舒苓回道:“若论这件事,的确我来说比维翰来说要适合。” 连秦太太也狐疑了,问道:“究竟是什么事?竟要你来说合适?” 舒苓这才正面说:“维翰他在外面喜欢上了一位姑娘,想纳妾。” 秦老太太最近有些气虚,走路不太稳当,所以手中添了一柄拐杖随时拿着,一听这话气上心头,猛站起来握住拐杖就在地上狠笃了几下说:“胡闹!这成亲才堪堪的不到一年,就要纳妾?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父兄在生意场上下功夫,居然去在女人身上下功夫,岂是兴家之相?” 秦太太也觉得不妥,站起来扶着秦老太太对舒苓问道:“你就这样帮着他?怎么不劝劝?虽说是夫唱妇随,也得看是什么事,这种事怎么能由着他胡闹?你还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你的品行我们现在是知道的,若那姑娘的品行尚好,你们之间还好处;若是个难缠的,头一个你的日子都不好过。” 舒苓说:“听他说是绸缎庄那个姓吴的老伙计的女儿,奶奶和娘也都熟悉他,老实本分,想必女儿也错不到哪儿去。他说小时候都认识,去年一见发现她长大了好多,就喜欢上了。” “是他的女儿?那吴老伙计倒的确是个老实人。”秦太太说。 秦老太太看看秦太太,又看着舒苓说:“就算如此,你这么支持他,我也不明白。大家都是女人,谁也不用瞒着谁,世上有几个女人愿意别的女人来和自己分享丈夫的爱?所谓的大度,不过是留不住丈夫向外散的心的无奈之举。你给我说实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奶奶给你做主。” 一席话说的舒苓鼻子酸酸的,昨天和秦维翰那么生气,也没有一点点要哭的感觉,可这么几句暖心的话,竟要人忍不住落泪。强忍了一回,才说道:“我开始是反对来着,后来他说那姑娘怀孕了,我才松的口。” 秦老太太和秦太太面面相觑,转过脸来看着舒苓说:“即便这样也不能随着他胡闹,不能叫这样姑娘进秦家的门。” 舒苓上去扶住秦老太太另一边,三人一同往罗汉床那边走,缓缓说道:“奶奶您先别生气,孙媳妇是这样想的,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秦家的骨肉,且不说我现在还没动静,就算有,这同是秦家的孩子也不能流落在外,一则不忍心;二则传开去坏了秦家的声誉;再则万一那姑娘不擅长教育,维翰这当爹的又不常在跟前,孩子性格走了偏一生就毁了,想想也是让人心疼的,生活上吃点苦倒还是小事。不管是哪一样,也不是秦家的福气。不如让维翰纳进来,心里也没这个负担;秦家的声誉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成了很正常的一件事;孩子生下来上有奶奶、爹和娘眼前看着,维翰这个做爹的也天天能教导,坏事也变成好事了。” 一席话说的秦老太太和秦太太都直点头,秦老太太坐到罗汉床上叹口气说:“我们也别说人家不擅长教育,看我们把维翰教育成什么样子了?”说的秦太太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什么。 舒苓笑道:“高明的父,总是暗暗钟悦最叛逆的儿子;高明的兄,总是偏袒桀骜不驯的乃弟。不是他们不懂分辨,只是因为高明,才懂得欣赏叛逆的表象下隐藏的生命的活力。用的恰当,那是家族兴旺之根,也只有高明的人才懂得驾驭;用不好,就加速了家族的衰落,所以有活力的幼子需要高明的父兄来引航。有爹爹和二位哥哥,奶奶不用担心维翰,不过是年轻贪玩,再过些年,自然会稳重的。” 秦老太太笑道:“你既然看的明白,那这件是就由你来办吧。” 又扭头对着秦太太说:“不可铺张了,倒好似赞成他做这种事似得,开了不好的头,需得让他知道,这胡闹的事我们是反对的。不得给聘礼,只出些比买丫头的高点的纳妾钱,算是买个高级丫鬟;不得拜天地高堂,只用两人小轿从侧门抬进来就是了;不得宴宾客,只在后院摆上两桌子意思意思。”秦太太答应着。 第117章 三人正说着,宛佩和乐仪来了,便不再提。过后,舒苓私底下见无人了问秦太太:“这维翰纳那姑娘进来,服侍的人怎么安排?” 秦太太想了想说:“虽然老太太不待见这件事,但服侍的人还是要安排的,要不说不过去,何况是个孕妇,各种不方便更需要人在跟前儿照应着。不过比不得你们,一个就够了,即使这样,现在各房的丫头都是有数的。我手上本来有多一个,调教的伶俐,安排给你使了,看来只能去买一个了,又怕不知根知底的买回来调皮惹事,到时候还不好处理。这样吧,我明天到处去转转,到亲戚朋友中间寻访一个,回来先放到你身边调教几天,让甘棠教些规矩,轿子抬回来了再分给她,想是错不了了。” 舒苓连连称是,笑道:“还是娘想的周到。” 晚间秦维翰一回来,就向舒苓处来问消息,舒苓早知道他会来找她,却不在卧室等,只在堂屋里坐着,告诉他说:“奶奶和娘都答应了,婆婆后来也说与公公听,也没听公公反对什么,你可以找人看日子。”维翰一听喜不自胜,对着舒苓又是作揖又是感谢。舒苓淡淡一笑说:“你别高兴的太早了,奶奶可是说了,不可在秦家开了这坏风气,觉得你是胡闹,你以后可是收敛些,再有这事没人帮你的。” 维翰笑道:“再不会有的,就这一次。” 舒苓又说:“奶奶和爹娘都说了,不可铺张,要简办。”把秦老太太说的那三点简单的说了一下。 “这个——”秦维翰心里犯了难,说:“这也太寒酸了吧?这叫我怎么和巧娟开口说去?” 舒苓看着他笑道:“怎么说去?难不成你已经给她承诺过了,要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来?” 说的维翰不好意思,嘟囔着说:“没、没有,哎!也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一样的,一天也就过去了,有什么哄哄也就是了。” 舒苓冷笑道:“想必你昨天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吧?我再生气,不过几天哄哄我也就好了,那你就看错我了。现在事也谈完了,你出去吧!去找个人给你看看日子,给我说一下,我提前把你现在住的东厢房布置一下,迎亲奶奶限制了,洞房奶奶可没限制。我给你布置的像样一点,也好方便你讨新欢的欢心。”说着站起来,要送维翰出去。 说的维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讪讪的说:“说什么呢?这么狠心,不过随便说句话就要这样怼我,还要赶我出去,怎么说我们才是夫妻啊!我再多呆一会儿不行吗?” 舒苓一回头,双眉一竖,杏眼一瞪,脸上变了色,说道:“我可是在尊重你,一心为你办事,不要惹我,速速出去了,明天相见我还是对你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不是不可以;若是惹怒了我,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维翰没料到她翻脸会这么快,知道她还在气中,也不惹她了,一边撑着手掌对着她摆摆,一边往门外走,说道:“好好好,你别气了,好大个事撒,好好的又发什么火?我走就是了。”说着摇摇头叹口气出去了,赌气进了东厢房,喊甘棠去伺候。心里竟真发了狠:我就真不踏进你卧室的门,还怎么着?反正我有了巧娟,不要你也罢,还不定的将来谁求谁呢!有本事就这么一辈子硬气,我才算是服气! 甘棠看看舒苓,舒苓说:“你去吧!”等她出去了又叫小竹把门插上,等甘棠服侍完了回来喊门了再开,然后才进卧室。 秦维翰请人看好了日子,下茶下礼,定了三月二十日进门,慢慢宅内都传开了。这天宛佩正在屋里闲坐,门外报:“二少奶奶来了!”宛佩连忙站起来迎接,一看见乐仪就笑开了,上前拉住她的手说:“今儿怎么有时间来看看我了?” 乐仪笑道:“昨天不是听你说有点伤风了吗?就想来看看嫂子您,正好娘家使人来有些事,忙忙碌碌的不得闲,好不容易忙完了,一看天晚了,只好罢了。这不,这会子抽空我就来了。”二人说着话拉着手进了屋,宛佩忙唤丫鬟:“快!把大少爷上回去福建带回来的好茶拿出来给你们二少奶奶品品,还有那些茶果子拣些上好的摆上我们好就茶说说话。” 乐仪用另一只手在宛佩手背上拍拍笑着说:“可是大嫂昨天给我送的那种吗?真是不错啊!我还准备来好好谢谢大嫂呢。” 第123章 宛佩笑道:“正是那个,二弟妹若是喜欢,今天再带些回去。” “哎呦,那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我这里还有呢!二弟每次出去不也经常带东西回来分送给大家的吗?” 说话间,宛佩拉着乐仪进到里屋罗汉床边,上面小几上已经备好两盏茶,还有瓜子各色茶点,两人分两边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乐仪问道:“大嫂这会子觉得身体怎么样了?可舒服些了?” 宛佩说:“舒服多了,已经好了,本来也没怎么着,不过是这几天忽冷忽热的,受了点寒,只吃了两剂药就没什么了。大夫说其实不吃药也可以,喝些姜茶就会缓解,我怕拖着难受,还是叫他给我开了方子吃了两剂。” 乐仪突然问道:“大嫂这两天不舒服,三弟妹来看大嫂了不曾?” 宛佩笑道:“来了,第一天就来了,只是她急着有事,没待多久就回去了。” “她啥事这么忙啊?”乐仪漫不经心的把一粒瓜子皮扔在了小几上装瓜子壳的瓷盒里。 宛佩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不知道吗?三弟不是要纳妾了吗?” “哦!”乐仪满不在乎的说:“那事我知道,可是要她忙个啥啊?” 宛佩说:“好像是娘在镇南宋宅寻着一个小丫头,十三、四岁,据说是看着蛮实在伶俐的,交给三弟妹了,叫她好好调教,将来给三弟要纳的小妾使唤。” 乐仪在心里“嗤”一笑,得意洋洋地说道:“三弟这成家才几天,就要纳妾,娘还亲自给他张罗丫鬟伺候小妾,这不是纵容他吗?若是我,才不依的。不过那舒苓也是没法,又没个背景撑着,又柔柔弱弱,只能由着三弟去了,若不然三弟一写张休书,这三少奶奶的位置就坐不稳了。所以这成亲还是要讲究门当户对,寒门小户出来的,进了富贵人家日子可是那么好过的?” 宛佩笑道:“这也是个人的缘分,若说起来,这三弟妹一走出去,不说的话,那通身的气派谁不当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倒当得起少奶奶的身份,配我们三弟也是配得上的,只怕有些地方三弟还落后她一步呢!” 乐仪撇撇嘴,心里想着什么话,又一时不好说出来,只得忍住。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子,乐仪告辞,宛佩一直送至门口方才回去。 乐仪回到家,维垣已经回来了,坐在桌旁看着一本账,便急不可待的要给他说话,把外衣脱了扔给锦儿就凑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道:“哎!你知道吗?娘给维翰要纳的那个小妾买了个丫头,交给舒苓调教呢!” “哦!”维垣没抬头继续看着账本。乐仪看他没好好理她,动了火,抢过他手上的账本就丢到一旁,看着他说:“我给你说话呢,你到底听到没?” 维垣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我听到了,就是娘给三弟准备纳的那个妾买了个丫头吗?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有啥好说的?” 乐仪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戳了他脑门一下说道:“你就是头脑简单。你想想啊,他们这结婚不过才一年,三弟就要纳妾,而娘给那小妾买的丫鬟交给舒苓调教,这不有好戏瞧了?” 维垣还是不知道乐仪要说什么,说:“这很正常啊。” 乐仪白了他一眼说:“正常什么啊?结婚一年就要纳妾,他对舒苓这不就是厌倦了吗?纳了小妾,舒苓能不恨那小妾吗?伺候小妾的丫鬟要舒苓来调教,那舒苓不就趁机可以把那丫鬟收为心腹,将来可不就更方便整那小妾了?你说那小妾正得三弟心的时候,受了欺负岂能罢休?回头再来挑起三弟和舒苓的矛盾,这可不就是一场好戏?” 维垣听罢看着她深思了良久,叹口气说:“哎!这都是三弟的不是,外面的随便逢场作戏就罢了,何必非纳进门来,到时候闹的鸡犬不宁的,终不是好事。自己三个人关起门来闹也就罢了,若闹的奶奶、爹娘他们不安生可不得了,你可躲他们远些,别引火烧身了。” 乐仪一听前面的,动了疑念,后面的话竟没听着,撂下脸来冷冷的问道:“什么逢场作戏?莫不是你在外面也曾经逢场作戏过?” 一句话说的维垣冷汗淋淋,赶紧说道:“你瞎说啥啊?哪有那回事?三弟在外面玩儿,就代表我也在外面玩儿啊?你想什么呢?他还娶戏子回家呢,我能跟他比?我能把你一个人哄好了就万事大吉了,还敢出去招惹谁?谁又能跟你比?是比美貌,还是比出身?” 一席话说的乐仪转怒为喜,笑道:“我想着你也不敢,若是你敢,我可不是舒苓那软弱的性子,断不饶了你的。” 第118章 维垣摆摆手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好好过我们的日子,才没道理去惹那些是非。”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一顶大轿,一匹缎子红扎花相绕,四对灯笼,派定四个小厮跟轿,约后晌时分,方娶吴巧娟过门。舒苓已经派人把东厢房布置好,在屋里候着。 轿子落在偏门,维翰在东厢房坐着,舒苓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前去迎接。舒苓走到偏门口,何妈上去掀开轿帘,桢儿——秦太太从宋宅买回来那个小丫头,把一身粉红挑花袄裙的巧娟扶了出来,对着舒苓施礼,舒苓扶起了她,两个女人第一次四目相对。 巧娟早听说过三少奶奶是个戏子,是三少爷排除万难非要明媒正娶回家的,连嫁妆都是秦家出钱准备下来的,据说是美人一个。当时他们大婚之日,十里红妆的排场,她和邻里姐妹还跑了半条街追着去看。那样的气派让小姐妹门羡慕的不行,当时还有一个小姐妹颇不服气的说:“她不过一个戏子罢了,还不如我们呢,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别的不说,就我们巧娟姐这模样,她还未必比得过呢!” 其他姐妹纷纷附和,当时也是随便说句玩笑话罢了,一说完都追逐打闹着跑散了,没成想却被巧娟给听到心里去了,一是三少爷她小时候见过的,那种风流倜傥,那种富贵气派根本不是她从小圈子里认识的男性所拥有的,当时就对他偷偷的爱慕,只可惜那时她还小,没有引起三少爷的注意,心里总是遗憾;二是因为自小也是街坊邻居夸大的,自持貌美,总不甘心嫁自己这个生活水准的人就这样过穷日子。所以当同伴儿们开完她的玩笑四散开去后,她没有了游玩的兴致,郁郁寡欢的回到家,以后也不怎么像以前那样爱笑了,总想着,如果三少爷遇到现在的我,他会不会选择的是我呢?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当巧娟天天陷入这种想法不能自拔后,就在那天晚上,真的碰到了秦维翰,所以初见他就很激动。更开心的是,他好像对她也很注意,还对她生了情愫,于是情窦初开,喜不自胜。和秦维翰在一起后,又得到他的万分怜爱,更加坚定了一种观念,就是自己比那个戏子美,三少爷爱自己胜过那个戏子。只可惜她已经把三少奶奶的位置占了,如果早一点认识三少爷,那就该是我的。 所以当花桥去抬她的时候,看就那么几个人,简简单单的,和娶三少奶奶时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不免失落。也无法,勉强上了花桥,坐在上面被荡荡悠悠的抬过走了很多回的青石板路,回忆着舒苓出嫁时候的风光,暗自揣摩: 唉!上天为什么要让三少爷先认识那个戏子呢?害的我出嫁这样冷冷清清的。听三少爷说嫁过去了是要和那戏子住一起,她占了正室,我只能住东厢房。也不知道那戏子好相处不,看三少爷心在我这里,会不会给我穿小鞋呢?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反正现在三少爷喜欢的是我,如果那戏子敢欺负我,三少爷也该向着我这边的。一想到三少爷,巧娟心里乐开了花,终于能和他名正言顺了,终于能和他长相厮守就行了,别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又想起出嫁前最后一次和三少爷住一起时,他对她说的甜言蜜语,心里像揽了一兜蜜似得,要甜化了。 且不提当时在轿上的各种心思,当花轿在秦宅偏门落地,轿帘打开,巧娟一下轿,看到舒苓时愣住了。这绝不是她周围生活圈子里那些略有些清秀的女子,还没看清楚眉目,只见舒苓一身红装,端庄持重,不怒自威,一种正室夫人的气场已经四散开来,压的她不敢逼视,略拱起来背低了头,没见到她之前的骄矜一扫而光,似乎还有一点自卑起来。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即这么着,那又怎样?反正三少爷爱的是我。 想到这里,心里有了一点底气,忍不住抬头又看着舒苓。只见她眼神干净澄澈,里面似乎有一道光射出来,直照进人心底深处,让人心底的那一点小心思落于亮光之下无处躲藏,又低头垂目,对着舒苓行了大礼,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无处安放。 第124章 舒苓站得直,自然看她看的更清楚,心里有了数。这个姑娘,虽然也算得上眉清目秀,不过是中人之上姿,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想必是维翰一时迷恋她的柔媚,未必能持久。转念又笑自己: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想必是吃醋吧!万不可有这样的心思,既然维翰要娶她,就当成维翰爱她爱的很深吧!与我不再有任何关系,做我该做的本分就是了,不以平常妇人心态去胡思乱想,扰乱了平静的心境。人生皆道场,处处是修行。 舒苓看罢一笑,叫过桢儿给巧娟见礼,说:“这是太太送给你使唤的,以后就由她来伺候你的起居。” 桢儿上前行了一礼说:“桢儿见过新姨娘!”便站到她的身边伺候着。 小竹也上来给巧娟行礼,舒苓介绍说:“这是我的丫头小竹,以后我们都在一个院子里生活。”巧娟连忙还礼。 舒苓伸出手去掌心朝上放在巧娟面前。巧娟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何妈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使了个眼色,巧娟反应过来了,连忙把手放在舒苓伸出的那只手上,舒苓携了她,径直往他们住的院子去了。 进了院子,甘棠在门口迎接,施礼。舒苓对巧娟说:“这是甘棠,在宅里呆的时间很久,你若有不明白的,觉得不方便问我的,也可以找她问问。”巧娟答应着,舒苓把她送至东厢房门口,指着前面的三间正房说:“这是我的屋子,以后有事就去找我。”又指着东厢房门口说:“这就是你的屋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三少爷在里面等着呢,今儿是妹妹的好日子,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快进去吧!明儿一早记得早点来见我,我带你去见老太太、太太,虽不拜堂,但对长辈行大礼还是需要的。”巧娟一听,终于要见到维翰了,终于结束了这尴尬的时刻,十分激动,谢过舒苓,进去了。 到了次日,舒苓带着巧娟来秦老太太处行礼,本是三月乍暖还寒天气,屋子里却暖融融的,一进去香气扑鼻,里面富丽堂皇,塌上斜靠了一位老婆婆,头发白了大半,秦太太和两位嫂嫂也在。舒苓先对秦老太太行礼,介绍了巧娟,早有丫鬟拿了垫子来,舒苓引巧娟给秦老太太行了大礼。秦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虽说一身粉红袄裙、插金戴银打扮也算富贵,但怯怯然小家碧玉相终是上不了台面,好在长相有几分清秀,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的看样子不是咬筋难缠之辈,所以说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只淡淡的说了句:“罢了。” 舒苓又引着巧娟对秦太太行了大礼,秦太太见秦老太太反应很冷淡,知道她并不赞成维翰纳妾,故也表现淡淡的,好在巧娟正在紧张,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只是觉得大家庭规矩太多,很不适应,僵僵的跟着舒苓的引导来做。后面两位嫂嫂也见过了,后院摆开宴席,请堂客会亲吃酒。 一番热闹以后,日子走上正轨。这天早上,桢儿帮巧娟梳好了头,拿了靶镜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给巧娟看后面的发髻是否梳的满意,院子里传来小竹的声音:“少奶奶,再晚了,怕是去晚了。”又听见舒苓的声音:“甘棠,把手帕给我拿来,现在就走。”接着听到甘棠的脚步声到了院子,然后舒苓和小竹的脚步声出了院子,渐行渐远,没了声音。 巧娟有些疑惑,问道:“今天姐姐怎么没喊我一起去吃早饭呢?” 桢儿回道:“回姨娘,依着规矩,妾不可与老太太、老爷、太太、少爷和少奶奶同席,只是每日里厨房按分例做了送过来吃。” 巧娟一听心里“咯噔”一声,凉了半截。这时何妈来了,巧娟连忙起身问好,何妈说道:“我来您这里,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说一些宅里的规矩,其实三少奶奶她倒不在意这些,但是如果姨娘错了规矩,怕是老太太和太太看了不高兴,也落得别人笑话。” 巧娟心开始往下滑,眼神开始空洞,顺着说道:“请讲。” 何妈说道:“这几天是姨娘新婚,所以为尊,太太让我在姨娘新婚过后来给姨娘讲,姨娘是妾,每天早上一早要给三少奶奶请安;平常和三少奶奶在一起时,不能和三少奶奶站到一起,只能站在边上或者后面;三少奶奶坐着时,您只能在旁边站着……” 巧娟听着,心里泪如雨下,可是不敢表现出来,她只以为做妾只是娶亲当天的区别,没想到嫁进来了还有这么多规矩,即便是三少爷宠爱,也不能弥补这份屈辱。好不容易捱到何妈讲完离去了,一下子坐到梳妆台旁边的椅子上,哭了起来。 桢儿平常看人哭都是受了委屈,不明白她这好端端的哭什么,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姨娘,您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可是您的饭要等老太太、老爷、太太、少爷和少奶奶他们吃完了才能送来。依着规矩,是主子们吃完了饭,才是姨娘吃,姨娘吃完了饭,我们做下人的才能吃。姨娘要是饿的难受了,我去找甘棠姐姐让她找点儿点心先吃着垫垫,免得难受。” 第119章 巧娟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心里觉得难受。那你不用去找她,我不饿,只哭一会儿子就好了。”说完又哭了一会儿,才停下来。桢儿现在刚开始伺候她,还没了解她的脾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有默默的站在她旁边,看她有什么需要。 又过了一会儿,厨房才把饭菜送来,桢儿取出在桌子上摆好,又放了碗筷,请巧娟来吃。巧娟坐到桌前看这早餐,一看馄饨上面漂了一层油花,心里一阵恶心,起身就要吐,桢儿连忙拿了痰盂来接着,果然就吐的一塌糊涂。桢儿在她背后顺着推抚,好不容易停下了,捂着心口平息了好一阵儿,强些了,再拿过汤匙来吃,没吃上两口,又要吐,来回折腾了好久,算是勉强吃下了一些,却剩下了好多,又冷了,实在不想吃,别的东西也看着没胃口。桢儿无法,只得把剩下的几乎没动的食物收在送餐过来的朱红雕漆提篮里,交还到厨房去。 午后因秦太太要处理一下繁琐家务,宛佩被娘家姐妹邀去做客,乐仪又有往日女伴来看望,秦老太太这边只剩下舒苓一人应承。见四下无他人,秦老太太问道:“这翰儿纳了妾,想必在你身上的心就淡了,你可觉得委屈?” 舒苓笑道:“谢谢奶奶关心,若说这巧娟,倒是个心实的人,适合长久相处。至于我自己委不委屈,现在还没感觉到,毕竟维翰和我,一直都是你敬我、我敬你的,倒没有因为巧娟来了,就轻慢了我什么。” 秦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才是刚开始,什么都没暴露出来,以后很难说。都觉得老实人好相处,其实不然。老实人如果一根筋儿的一种见识,看不透很多事情背后的东西,只怕会更麻烦。” 舒苓听了心里一惊,虽然她的生活经历有限,但仍隐隐约约感觉到秦老太太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想了想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想法自然会有差别,尽可能去理解她的想法,如果处得来就多在一起,处不来就保持距离,奶奶看这样可好?” 秦老太太点点头说:“你是个明理的,只是不知道翰儿这孩子,着了哪儿的魔,把手上的金子放一边,非要捧块儿铁当宝贝。” 舒苓一下子笑了,说道:“有时候铁比金子有用啊,比如剪刀用铁来制作才能用,金子太软了做不了,必须里面加别的东西增强硬度才行啊。维翰既然喜欢她,想必是她身上有能吸引维翰的东西,而正好我身上没有。” 秦老太太问道:“现在有个人分走了翰儿的注意力,你那里不是孤单了许多?每日里闲了做什么消遣?” 一提这个舒苓来了兴致,回答说:“我一直喜欢看书,以前虽然也看了很多书,但师父师娘的藏书有限。自从进了秦家,就发现书房的书好多,尤其是爹那个大书房,喜欢的我不行,好多书都是我以前想看没找到的。我经常让维翰到爹那里帮我拿书,现在他不在我这边,我经常一看看到深夜。爹还一直以为是维翰要看的,很高兴呢!” 秦老太太也笑了,叹气说道:“说起来,你倒更像我的孙子。亏得你是孙媳妇,若是孙女啊,把你嫁出去我还真舍不得呢!” 一句话说的舒苓心里酸酸的,有了流泪的感觉,忍下去笑道:“奶奶对舒苓如此厚爱,舒苓真无以为报。” 秦老太太问道:“你看那么多书,最近有什么想法没有?” 舒苓想了一下说道:“以前没有嫁入秦家前,总听人说起嫁与富贵家,就是一件很令人羡慕的事,好像一嫁给有钱人,就意味着衣食无忧,安乐享受。如今真正进来了,才感觉到,原来富贵家有富贵家的难处,如果用以前的做事习惯和思考问题的方式来处事,是肯定行不通的,必须有很全面思考和解决问题能力,才能懂得怎么去把握事情的全局。” 秦老太太见她如此说,又问:“那你觉得我们这个大家庭,该怎么管理呢?” 舒苓一听,敏锐的察觉到秦老太太此问里含着对她思路的考察,正欲滔滔论述,瞬间改变的主意,反问道:“舒苓出身于小家小户,嫁进来不过一年有余,很多东西还不懂,奶奶这样问,倒是勾起舒苓的几分好奇。奶奶在秦家掌舵那么多年,又亲自带起了爹爹,奶奶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这是我们晚辈该敬仰和学习传承的地方。” 秦老太太是何等聪明?一下子那种放权后隐藏起来当家时的威仪释放出来了几分,点点头笑道:“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秦家后辈能出人才,才是我们秦家之幸。你若问我有什么经验,我想我也有说这个的分量。别的细节需要自己去一点点经历、思考和磨砺,但大方向是不能变的,你要懂得人性的贪婪与节制、恶毒与善良,都是可能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所以当你手上握有权利时,周围就会有很多人为了各种目的来蒙蔽你的双眼,希望你能按他们的思路走,因此掌权人必须有足够的定力和开阔的眼界。你不可能让每一个人满意,总有人会跳出来叫嚣你的不公平,这时你的定力和眼界就会出来支撑你,能不能顺利走过这些难关,就看你平时积累起来的修为。” 秦老太太一句一个你,听的舒苓心惊肉跳、面红耳赤,越发印证了前期的猜测,沉着的说道:“奶奶的话,舒苓记下了,放在心里时刻谨记。” 秦老太太收起了威仪,放松的笑道:“你在我这里坐了这么半天,想必也是乏了,早些回去休息,多看看书,有好处的。” 舒苓站起来行礼告辞,满面春风笑道:“听奶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呢!我哪里还需要回去读书?回去好好想想奶奶的话就是了,我要好好咀嚼咀嚼。” 秦老太太手指点着舒苓呵呵笑道:“你啊!拍起马屁也是真了得的,平时倒是不啃不响,真人不露相。”舒苓含笑而去。 晚饭过后,舒苓回到屋里坐在梳妆台前卸妆,甘棠小竹围着伺候,舒苓问甘棠:“从今天开始,巧娟吃饭是厨房送过来的,她吃的怎么样?还习惯吗?” 甘棠一边给舒苓卸下头花一边回道:“姨娘她今天孕吐厉害,见不得荤腥,今儿一天的饭都没好生吃。听桢儿说本来想过来找我要些点心去给她,好在饭点中间若是饿了吃些,可能是她不好意思,没让桢儿来,桢儿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得罢了。” 舒苓听了,沉思片刻,对甘棠说:“上回奶奶给我的燕窝呢?说是如果怀孕了吃着好,我想着还没呢,叫你先收起来的。” 甘棠回道:“还在收食品干货那个抽屉里。” 舒苓点点头说:“你拿出来,也不用惊动厨房,每日里发个半两一两的,用我们的小灶隔水炖了,兑入粥里加上冰糖文火稍熬一会儿煮成燕窝粥,给她送去吃。” 甘棠答应着说:“这个简单,我现在去拿一些出来凉开水发着,明天早上熬了方便。”说着便去开抽屉,舒苓素知她一向稳妥,便一笑再不过问。 第125章 秦维翰这几天都和巧娟粘在一起,今天又开始要操心生意上的事了,白天没在家,晚上又有应酬,回家很晚。巧娟呆在屋里闷着,很是不习惯。这里和在家时又不一样,出了自己屋子的门,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和桢儿又不熟,也没得什么话说,无处消遣,无聊的很。孕吐又难受,只有千盼万盼,等着维翰早点回来,谁知越盼时间过的越慢,竟觉得这一天比一年还难熬,正在焦灼之际,猛听得桢儿开门说:“三少爷回来!”竟顾不得身体的不舒服,几乎是跳了起来,迎了上去,一看到维翰,好像看到了久违的亲人一般,又是激动,又是委屈,几乎要落泪,真想一下子扑到他怀里诉说一天的难过,想起桢儿站在一边不好意思,于是干站在那里看着维翰没有动。 维翰一看她的样子,笑呵呵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拉住她的双手问道:“今天过的怎么样?想我了没有?” 巧娟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得住?大粒大粒的眼泪掉了下来,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开始抽泣。 维翰吓了一跳,也紧紧抱住她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巧娟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使劲儿摇摇头,半晌才说出话来:“想!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恨不得跑到你身边去,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 维翰松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这不和你在一起吗?” 巧娟估计是没劲儿了,慢慢有些松了,维翰扶住她的双肩,轻轻的推开她一点,双眼可以与她对视,只见她满脸泪痕,看着他,于是用手背给她拭着眼泪,安慰说:“好了,不哭了哦!我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巧娟咬牙忍住眼泪,挤出笑来对维翰使劲儿点点头,他突然搂着她的腰,抱起来转了一圈,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破涕为笑。突然“哎呦”叫了一声,维翰里面放下她紧张的问道:“怎么了?”两人四目相对,同时笑了,巧娟摇摇头说:“没什么,刚有点晕。” 第120章 维翰拉着巧娟一起在床上坐下,问道:“今天吃的怎么样?” 巧娟摇摇头说:“我在家里吃饭都是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没成想嫁到你家来居然孤零零一个人对着墙壁吃饭,连你都不和我在一起吃,真的好不习惯,好没意思。”说着垂下了头,心里颇有些忧郁。 维翰一向大大咧咧,不懂得体贴女儿家的小心思,满不在乎的说:“那有什么?我就不喜欢在家里一大桌子一起吃饭,还不能随便说话,还不如一个人吃饭自在。你是没去,你要是去了,说不定还觉得这样才好。” 巧娟抬起头看着他问道:“真的?你们家吃饭还不能说话?” 维翰说:“岂止不能说话,一大堆破规矩,什么喝汤不能对着碗,什么咀嚼不能出声……讨厌死了,所以我不喜欢在家吃饭,就喜欢出去跟我那帮兄弟胡吃海喝痛快。”说的巧娟笑了,她在娘家时吃饭的时间都是你一句我一句最热闹开心的时候,所以理解不了这些吃饭上的规矩。维翰还给巧娟说着家里一些他烦的规矩,说的巧娟直笑,桢儿打来了水也顾不得洗,嘁嘁喳喳说到大半夜。 第二天巧娟坐在卧室中和桢儿说话,外面响起了甘棠的声音:“姨娘在吗?”巧娟连忙站了起来,桢儿去开门,甘棠端着一盏带盖的青花瓷小盅进来,放在桌子上说:“这是三少奶奶让我给您炖的燕窝粥,怕您现在不舒服,吃不了油腻,且饭又晚,叫我给您送来。” 巧娟含笑说:“谢谢少奶奶想着我,谢谢甘棠姐姐为我炖粥。” 甘棠摇摇头说:“用小灶炖的,很方便,不麻烦什么。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使桢儿找我去,我若办不了,回少奶奶就是了。姨娘快趁热尝尝,可中吃?” 巧娟答应着坐到桌前,总觉得腹中堵了一团东西似的压迫的喘不过来气,使劲儿呼吸了两下,才拿起汤匙开始吃,米煮的很烂,入口便化,中间一丝一丝润滑的燕窝,再加上冰糖的纯甜,吃下去心里受用,愉悦了不少。甘棠看着她吃了半盏燕窝粥,反应还好,没有那种一看到食物都想吐的迹象,笑道:“这就好,看来这燕窝粥你还是吃得的。”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回屋去了。巧娟自吃了粥叫桢儿收拾了盅盏去。 下午,桢儿看巧娟在屋里坐着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很烦闷,便对她说:“姨娘,不如我陪您去后花园散散步吧!总这么坐着不是事儿啊!我记得以前我嫂子怀孕的时候我娘都叫她经常在四处走走,说是活动多了好生养,总坐着生的时候不好生。” 巧娟听着觉得有理,就又桢儿带着来到花园里来,只见这里比居住的院子开阔多了,树上都出了好些新叶子,鲜亮亮的绿着,花也争奇斗艳,心情一下子开朗了许多。正高兴着,突然胃里又是一阵泛酸要吐,正想拿出帕子捂住嘴,向兜里去掏没掏着,愣了一下笑道:“想是出来的急忘记拿手帕了。” 桢儿说:“不如姨娘在这亭子上的美人靠上稍坐一会儿,我回去取帕子就来找您。”巧娟点点头果然坐了,桢儿自去。 巧娟看着亭子连着的长廊,尽头那边有一个门洞,隐隐约约看到门洞那边的景色似乎更加可爱,便站起来,沿着长廊往那边走,出了那月亮门洞,顺着下面石子漫的甬道七折八拐的转了几转,就不知道绕到哪儿去了,四处看看,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心里有些着急,又有些累了,娇喘吁吁,鬓角沁出了汗珠,没有帕子只得用手背擦去,一边走一边四处转着看,希望桢儿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别说桢儿了,就是连个其他的人也不曾看见,巧娟无法,只得沿路随便走,又出一个八角门,前面一带清波碧绿的水池,还带着一挂小型瀑布,水流潺潺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八角亭,里面也有美人靠可以坐。这里真好!巧娟想着,不如就坐在这里等桢儿来找我,免得我找她她找我的错过了,于是进亭坐了。 巧娟刚在亭中坐定,忽听得那边转了一阵阵说笑声:“你们说这才几月的天气啊,怎么都这么热了?”寻声张望,认出三个人当着的那个格外俏丽富贵打扮手里摇着团扇的是二少奶奶,因为加入秦家后,长辈都对她淡淡的,大少奶奶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唯独这位二少奶奶见了她满面春风的,所以对她颇有好感,连忙转过假山迎了上去深施一礼说:“二少奶奶好!” 乐仪正和自己的两个丫鬟说笑呢,没防备猛出来一个人,唬了一跳,正欲发火,认出她来,用扇子朝前打了一下满脸堆笑说道:“呦!这不是三弟那位新纳的姨娘吗?怎么在这里?” 巧娟说:“我在屋里闷着,桢儿说带我来这后花园转转解解闷儿,正好帕子忘记带了,她回去给我拿手帕,我就坐在这假山后面的亭子里等她。” 乐仪笑道:“我说呢!都没看到人,突然出来一个人,正疑惑你从哪里来的,原来是被这假山给挡住了。”说着引巧娟回亭子,邀她一起坐下。 巧娟来秦家这几天,也学了不少规矩,推辞道:“奶奶面前,那儿有我坐的位置?” “嗐!”乐仪不在乎的一笑说:“就在我跟前,又没有别人,你只管坐,何况你现在怀着孩子,可要注意身体。”巧娟红了脸,笑着坐下了。 乐仪凑近她关切的问道:“几个月了?反应大吗?” 巧娟回道:“两个多月了,最近老想吐,吃不下去东西。” 乐仪说:“呦!那可要吃,吃不下也要吃,两人呢,不吃东西怎么行?这舒苓自己没生养过孩子啥都不懂,也不懂得照顾你,三弟又是个男的,心没这么细,很多地方也想不到那儿去。你有什么找我和大嫂去,我们虽不懂什么,好歹是生养过孩子的,比他们有经验些,再怎么样也能教你爱护一下自己。” 巧娟害羞笑道:“三少奶奶她想的还挺周到,看我吃不下东西,专门叫甘棠熬了燕窝粥来给我吃。说来也怪,别的见了就想吐,唯独这燕窝粥我吃着很舒服。” “她啊!”乐仪撇了撇嘴。 巧娟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乐仪冷笑一声说:“若不是她,恐怕你日子还好过些。” 巧娟大吃一惊,背后一热,汗都冒出来了,问道:“二少奶奶,为什么这样讲?” “哦!”乐仪掩了掩嘴,尴尬笑道:“没,没什么,我随口瞎说的,你别多想了,三弟妹她人挺好的。” 巧娟的好奇心吊了起来,哪里沉得住气,央求道:“二少奶奶,我才嫁入秦家,很多东西都不懂,有什么请二少奶奶多教教我,巧娟在这了谢谢二少奶奶了!” 第126章 乐仪躲闪了一会儿,犹豫了半天,经不住巧娟央求,四下里看看没有外人,对着巧娟耳边用扇子挡着说:“唉!我原是不想说的,可我这人心软,最搁不住别人求我,既然你这样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不过你可千万不能怪三弟妹,可能是她也嫁到秦家不久,不懂长辈的心思,说话前也不想想后果。这老太太和太太,最不喜欢的就是女孩子不自重,还没过门先有了孩子,她们会觉得这样的女孩子轻浮。偏生这三弟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嘴就那么不严实,告诉老太太和太太你已经怀了孩子三弟才要纳你进门的,所以她们一直不待见你,你没发现吗?”一席话说的巧娟心里“轰——”一声炸开了,从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儿,低着头不说话。 乐仪好像没看到巧娟的情绪变化,往后一仰,头离她远了一些,说道:“哎呀,不说这些了,没意思,我给你说说昨天我在别人家看的一场戏吧!哎!你说那些皇宫里的妃子互相争风吃醋的怎么那么坏呢?有的妃子自己生不出来孩子,就眼红别人怀孕,还买通了别人丫鬟,还在人家吃的东西里面下药打下孩子。哎呦呦!真是造孽啊!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 巧娟的头低的更狠了,心思乱转,一直以为别人对自己表面上好,就是真的善良好处。是自己太天真!原来自己活在这么险恶的环境中还不自知,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怎么了,真的觉得肚子不舒服起来,鬓间的汗珠都渗了出来,更加觉得二少奶奶说的有道理。 乐仪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好笑,站了起来摇着扇子说:“行了,我尽坐在这儿和你闲聊了,忘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了,说不定等一会儿桢儿就来了,可以陪着你,我就先失陪了。”说着看她一眼。 巧娟勉强从胡思乱想中走出来,站起来对乐仪施礼说:“谢谢二少奶奶陪我了半天,请二少奶奶慢走。”乐仪也懒得多说了,只一句:“罢了!”得意的扭过头带着两个丫鬟扬长而去。 乐仪带着丫鬟朝自己房屋走去,迎面看到桢儿举着帕子四处焦急的探望,一看到她,连忙上前来深施一礼:“二少奶奶,您好!两位姐姐好!请问看到我们姨娘没有?” 乐仪没有停,继续仰着头往前走,桢儿立刻闪到一旁恭敬的站着,只见乐仪用手里的扇子往后挥了一下就走过去了,还是后面的锦儿说了句:“你们姨娘在那边瀑布边上的亭子里。” 第121章 桢儿一阵高兴,说了句:“谢谢二少奶奶,谢谢姐姐。”等她们走远了,才去寻巧娟。 桢儿穿过长廊,来到小瀑布处,果然巧娟在那里坐着,上去亲热的喊道:“姨娘,您在这里啊?亏得遇到二少奶奶了,要不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您。” 巧娟心里正烦着,对桢儿开心的像个小鸟一样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更反感了,也不说话,站起来就走。桢儿对巧娟的冷漠感觉很奇怪,刚才在一起时说话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看她方向错了,赶紧上去扶住她说:“姨娘是不是累了想回屋去?不是走这个路,要走另一边。”巧娟原本想甩开她的手,一是的确有些晕飘飘的,二是想起出嫁前母亲叮嘱过她的,嫁入大户人家,要克制点,可不能任性,得罪了人比不得家里,只能由着别人欺负了,家里人可帮不上忙,于是忍下来接受她的扶持回自己屋里。 此后,巧娟一直不怎么搭理桢儿,弄的桢儿不知所措,也不敢多言语,只是前后守着,随时听她的吩咐。 晚间维翰回来了,看巧娟有些闷闷不乐,不似往常一见到他就开心的像个孩子,倒好像有心事一般,于是拉着她的双手关切地问道:“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巧娟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老太太和太太都不怎么待见我,看她们好像喜欢三少奶奶一些。” 维翰一听笑了,说道:“你还在乎这个啊?想这些干嘛?我对你好就行了。奶奶和娘那里,每天去到她们那里说说话,熟了就好了,她们对人都挺好。” 巧娟勉强笑着点点头说了句:“嗯!” 维翰又问道:“今天胃口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巧娟有些黯然,说:“今天姐姐给了一盏燕窝粥,吃着还蛮舒服的。只是听说那是老太太给姐姐的,我吃了总觉得不好。” 维翰说:“这个容易,我明天去给娘说一声,拿一些去让厨房每天炖了拿来给你吃就是了。” 巧娟一看维翰这么体贴自己,心里的烦恼一扫而光,含羞笑道:“那样好吗?太太她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维翰不在乎的说:“那有什么多事不多事的,不过是个燕窝罢了,还怕不够你吃的?若没有了,再去买就是了。” 巧娟在屋内闲坐,甘棠又端来一盅盏燕窝,巧娟站起来谢道:“谢谢你了。” 甘棠笑道:“姨娘尝尝今天的怎么样?” 巧娟心里有隔阂,面上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是推辞道:“这会子我胃里正泛酸呢!先放在那里吧,等会儿我感觉舒服些了再吃。” “哦!”甘棠没有多想,想起来自己还有别的事,就说:“那我先去了!虽然现在天热,姨娘还是趁热吃好,免得放凉了吃了胃里不舒服。” 刚走没两步,巧娟叫住了她:“甘棠!”甘棠回头疑惑的看着她,巧娟略有些不好意思说:“叫姐姐不用费心了,天天炖粥,怪麻烦的。” 甘棠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笑道:“没什么麻烦,很方便,只是用小火隔水炖着,也不怕漫出来,都不需要一直守着。”便走了。 巧娟待甘棠远去了,看着桌子上那盏燕窝粥,想起了昨天二少奶奶说的那些话,越发觉得这粥有问题,正想喊桢儿把这粥拿去倒了,转念一想,这桢儿也是她调教出来的,谁知道是和谁一条心?万一到她面前搬弄是非,反倒惹麻烦,便对桢儿说:“我想给没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你到甘棠那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线和料子寻些来。”桢儿答应着去了,巧娟端起燕窝粥四处张望,想着倒哪儿不会叫别人看见,突然想起来何妈养的那只猫,何不倒到那猫碗里看它吃不吃,就出门找到猫。果然在猫碗旁边趴着,于是倒了一点进去,那猫一看连忙站起来舔食。巧娟一看猫喜欢吃,就一股脑全倒了进去,想着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挺好,又看猫吃了一会儿,放了心,回屋去了。 说来也巧,不多时,舒苓回来了,经过廊下,看猫在那里晒太阳,毛茸茸的很是可爱,便蹲下来逗猫,那猫吃饱了又被太阳晒舒服了,索性躺下伸着懒腰随舒苓抚摸,喜得舒苓绽开了笑容,一扭头看到猫碗里剩下的粥残渣,心里有些疑惑:从来没有人拿粥喂过猫啊!每天喂猫都是专门的食物,而且这只猫一直都是吃肉的,不喜欢吃粥,今天这是谁用粥喂猫? 也没多想,站起来正准备走,突然想起来这猫吃的粥不像厨房里煮的,倒有些像甘棠煮的粥,难道是——,心里一个念头闪过,于是蹲下来细看,果然看到粥里的燕窝,心里尴尬起来,不禁脸红了,又暗自思忖:不用多想,也许是她不舒服吃不了,又怕浪费了才给猫吃的呢?我对她还是不错的,又没有为维翰和她争风吃醋,料想应该不会对我心存芥蒂,是我多想了。于是心态平复下来,回了自己的屋子。 次日,舒苓带着小竹去给秦老太太和秦太太请安,经过长廊,快到口上的方亭,隔着墙听到大嫂房里一个小丫鬟静蓝的声音:“宋妈,您这是去哪里啊?” 舒苓自小被师娘教育的紧,不可在墙根儿外听人说话,那样不礼貌不说,还是小人的行径,于是准备加重脚步快步出去好叫她们看到她,以防别人说什么不该自己听的事。却听到厨房的宋妈的声音:“嗐!别提了,看到我拿的这个捧盒没?还不是给三少爷那个新娶的姨娘送燕窝粥吗?昨天太太使人送了燕窝到厨房,说三少爷说的每日里煮点燕窝粥早饭前送到吴姨娘处。” 舒苓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师娘的教育了,停下了脚步,细听她们的对话,果然又听到静蓝的声音:“怎么不连早饭一起送,巴巴的单独送个粥?” 宋妈说:“还不是三少爷心疼她,说是早饭非要等到老太太、太太各位少奶奶们吃过了才能给姨娘送饭,怕她饿着了,叫我们早早的先送粥过去给她垫垫。” 听到静蓝笑道:“哟!这三少爷可真疼这位新娶的姨娘啊!三少爷当初那么起劲儿,八抬大轿抬回来的三少奶奶也没见他这么疼她。” 第127章 宋妈“嘘”了一声看看四周无人,压下嗓门说:“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了若是被太太知道了,要说我们挑拨,坏了门风。” 静蓝不在乎的笑笑:“我们娘俩不过随口在一起说说私房话,算什么败坏门风?兴他三少爷做的,就不兴我们说的?才不过一年的功夫,刚娶了妻就纳妾,还都是穷人家的女儿,也不讲究个门当户对,别说别人家没有的事儿,就是大少爷和二少爷,也做不来啊?” 宋妈说:“可不是吗?我看呐,虽然三少奶奶和这位新姨娘虽然都是穷人家出身,但是这穷人和穷人可是大不一样的。你看三少奶奶,刚来的时候大家都瞧不起她,可是现在你再看看,还有人说她啥没有?一是老太太喜欢,就这一样,就比那什么靠山都硬;况且人家自身又有气派,为人处世也周全。可是这位新娶的姨娘就不一样了,别看小家出身,屁事还蛮多的,这才来几天啊!秦家的饭菜不知道比她家好多少,还要嫌弃,要吃什么燕窝粥。我见了很多这样的事,看来啊,这是一个难缠的主儿,只怕将来啊,少爷真的心在她身上了,三少奶奶那样一个温柔敦厚的人,是要吃亏的。” 静蓝说:“不至于吧?三少奶奶可比那新姨娘漂亮多了,别的也都比她强,这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 “唉!”宋妈叹了一口气说:“这男人的心思啊,和女人不一样,女人觉得好的,也许他们就觉得没意思。你看这秦家的规矩,姨娘只能等长辈和少奶奶们吃过饭了才能吃饭,谁都知道的事,三少爷非要为她坏了规矩,她还挺喜欢三少爷为她这样做。哎,我光顾站着和你聊了,等会儿送粥送晚了凉了,又要叽歪给三少爷听。我得走了。” 静蓝问道:“真的啊?” 宋妈说:“可不是吗?一会儿说这个汤油了,一会儿那个菜咸了,再做了轻油轻盐的,又嫌没味儿,反正事儿可多了,自己又不差人来吩咐,天天在三少爷面前抱怨,三少爷就使人来说我们。” …… 两人的脚步开始渐行渐远,说话声也渐悄,听不见了。 舒苓站在方亭后面,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送的燕窝粥倒掉给猫吃,又叫维翰给她弄燕窝粥吃,她不是不想吃燕窝粥,她是不需要我对她好,她只需要维翰对她好。维翰要纳她为妾,我决定和维翰情断义绝是多么正确的决定。这才几天功夫,都能闹出这种状况,但凡我有一点留恋,怕以后就是腥风血雨了。 小竹也听到她们的对话,见舒苓神态有异静静的陪着她站着没吭声,看她们走远了才轻声提醒道:“少奶奶我们走吧,要不该晚了。” 舒苓恢复了常态,看看天色笑道:“是了,真是有些晚了,我们要加快步子了。”两人疾步来到秦老太太院落。 一进门,大家都在,团团围坐,就听到秦老太太的笑声,看到周围人喜气洋洋的神态,看样子又是二嫂在说什么笑话又引得老太太高兴了。舒苓上前给秦老太太施了一礼,笑道:“孙媳妇给奶奶请安,今天孙媳妇来晚了,请奶奶处罚。” 第122章 秦老太太向舒苓招招手,示意她坐下,说:“不晚,不晚,来的正好,我们一起说说话儿高兴高兴,等会儿啊,吃饭都能特别香。” 舒苓在旁边一个空座上坐下,笑道:“奶奶若是吃饭觉得特别香,我们也跟着高兴,没准能多吃一碗儿饭呢!” 秦老太太说:“那样才好,娘儿们在一起,就是要这样亲亲热热的才有意思。” 宛佩见舒苓坐定,悄声问道:“你每日里都来的挺早的,今儿怎么晚了些,是有什么是绊着了吗?” 舒苓想起来路上遇到的事,心里一紧,虽然和大嫂感觉不错,也不能什么话都说,微微一笑摇摇头说:“没什么事,可能是梳头的时候有一缕头发没弄好,多折腾了一会儿,就晚了。” 乐仪正笑着,听到她们俩的对话,正好秦太太和秦老太太商量过端午节宴请长辈来往礼节的事情,不好插嘴,借着这个空当扭过头来低声问舒苓:“怎么三妹妹这两天看着有点憔悴?哎,也是,想必是这三弟新纳了姨娘,是正如胶似漆的时候,未免冷落了三妹妹。可是妹妹你也别急,要等过了这段时间,三弟的心自然要回到三妹妹身上的。” 宛佩心实,也说:“二妹说的是啊,三妹妹的好我们大家都是看得到的,三弟只是一时心迷,过一阵新鲜劲儿过了,会发现还是三妹妹好。” 舒苓没想到两位嫂嫂会扯上这件事,本来她和人聊天都不喜欢扯自己的私事,何况还牵扯到维翰和巧娟,又不好辩解,只得尴尬笑笑说:“我这两天看着很憔悴吗?我自己倒没感觉到,我还想着这两天睡的很好,应该精神很好呢!看来自己看自己和别人看自己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宛佩仔细看看她说:“脸色还好,只是眼神黯淡些,没有平时看着明亮。” 乐仪也说:“是的,看眼睛好像没睡醒似得。” 舒苓摸摸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的笑道:“可能是这几天贪看书看狠了,有些伤眼。看来要注意些,不能这样狠起来看书了。” 宛佩问道:“三妹妹看的什么书?这么好看?” 舒苓说:“我才把《资治通鉴》看完,又让维翰到爹书房里拿了些来,现在正在看《柳河东集》。” 宛佩有些惊异:“妹妹这些书怎么看得进去?” 舒苓回答说:“我很喜欢柳宗元写的文章。” 乐仪一向不喜欢看书,但受不了群谈中自己不是话题的主导,于是岔开话题到自己喜欢的领域:“三妹妹,那位巧娟可好相处?” 舒苓敷衍说:“这只接触了没几天,感觉挺好的,很乖巧一人。” 乐仪撇撇嘴,欲言又止,半晌才说:“三妹妹是个心实的人,人家可未必这样想。看她那意思,很是看三妹妹不顺眼,觉得三弟要是早点遇到她,这三少奶奶的位置就该是她的了,只怕妹妹还蒙在鼓里啥都不知道当东郭先生呢!” 说的舒苓脸刷的红了,正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时候,秦老太太注意到她们了,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说的那么热闹,倒把我们给抛下了。” 乐仪笑意盈盈的站起来拉着秦老太太的手说:“我们怎么会不顾奶奶和娘聊私房话呢?只是看奶奶和娘在说正事,不敢打扰,所以一起在旁边随便聊聊。若不然啊,巴不得多听奶奶和娘说说话,那才有意思呢!”正说着话,外面管事的来传,早饭已经摆好,请老太太、太太和各位少奶奶去用饭。大家打住了话头,拥着秦老太太和秦太太来到饭厅。 用毕早饭,舒苓带着小竹回到自己的院子,却听到东边厢房里传来维翰和巧娟的嬉笑声,心中奇怪,这个点儿维翰不是应该去绸缎庄查看账目了吗?怎么还在家不说,早饭也没去吃?下意识朝东厢房看去,正巧他们窗户开着,维翰和巧娟正亲昵的说笑,他一脸宠溺的看着她,而她笑的一脸娇羞,那场景,太熟悉了! 顷刻,像有一道闪电一样照亮舒苓心头,嘴角浮现出一笑的莞尔,她懂!很快,一种失落的情绪笼罩,把那种懂得瞬间淹没,代替的是那种无边的凄凉,眼里似有泪光,转眼即逝。那种美好曾经来过,可是还没来及细细品味,就已经烟消云散。我以为我爱的人不能好好珍惜我,那么不惜排除一切压力要娶我的应该会善待我了吧?可是现实告诉我,这是我对事件的虚假判断,偏执的选择只会让我看到我意想不到的后果。不管是我爱的人还是我以为爱我的人,都有可能把我想得到的柔情蜜意用在别的女人身上,那么我以为我会是谁心中的不可代替,不过是我对这个世界太不了解,对人性太不懂的幻相。唯独打破了幻相,沉下心来,放空自己虚幻才能看到事实的真相。 不是男人靠不住,不是男人见异思迁这么简单,而是,我有什么值得他们愿意让我依靠?我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让他们觉得别的女人无法代替?这个想法一旦流出,顷刻像一记闷雷一样惊醒了舒苓沉睡的内心,再也无法阻挡这种思绪的蔓延流淌,身上似乎有冷汗冒出。 当初齐庭辉的母亲一给他安排好娶妻的路子,我就抱着我那颗干瘪而倔强的自尊心匆匆避开,连再见到他的勇气都没有,他又怎么知道我需要他的爱?纵然是他当时真的爱他的芮表妹,超过了我,不惜放弃我对他的一腔深情,我又能做些什么,来让他明白我对于他是他的芮表妹不可替代的?我什么都没有做,又有什么资格来抱怨? 第128章 后来,我为了逃避痛苦嫁给了秦维翰,目的本来就不纯,怎么能够指望他给我最纯的爱情?所以,当他遇到巧娟这个真正一心一意爱他的女人,就不顾一切沦陷了,这才是最正常的事。我曾经在他心目中的美好,也不过是当时他心中的一个幻相而已,所以一旦遇到真爱,我和他这种肤浅的爱情就坍塌了。 一切的轮回,你方唱罢我登场,所有在你命运中出现的人,只不过都是来陪你走一程,帮你来了解这个世界真相的,那么所遇到的事,都是你的机缘。早点明白,就可以早点找到自己想要走的路,与别人无关,谨慎选择,承担选择的后果,这是我们毕生要修的功课。 舒苓一边低头沉思一边走,不知不觉回到屋,迎面来了端着燕窝粥的甘棠,两人差点没撞上,幸亏甘棠机警及时止了步,对她施礼说:“少奶奶,我现在送燕窝粥过去给吴姨娘吃。” 舒苓已经回过神了,径直朝卧室走去,落了一句话给甘棠:“不必了,把粥端过来我吃。” 甘棠很是疑惑,又不好问的,只得端了进来,见舒苓在梳妆台前坐下,便把粥放在了梳妆台上。舒苓端起了粥,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猗猗绿竹,舀起一勺燕窝粥送进口里,细细品尝,感受着粥的细润与甘甜,神态逐渐舒展开来。甘棠试探问道:“少奶奶,那么明天还需要给姨娘送燕窝粥吃吗?” 舒苓脸色平淡,说:“不必了,维翰已经让娘送了些燕窝到厨房,每日炖粥给她吃。以后我们要对人好,一定要等别人需要再给;若不需要,就不用枉费心了。否则的话,别人觉得多余还不愿意领情,我们自己也觉得心堵。” 甘棠听了,知道事出必有因,想起昨天去送粥给那位吴姨娘吃的时她的反应,看了小竹一眼,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低头回道:“是!” “甘棠姐姐在吗?”正在这时,桢儿走了进来,一看舒苓在,连忙上前行礼:“三少奶奶好!” 舒苓问道:“有什么事吗?” 桢儿回道:“回少奶奶,也没什么事,只是吴姨娘的木梳有些挂头发,三少爷说少奶奶这里有好几把上好的牛角梳,梳头是最好的,看有没有多的拿一把给吴姨娘使。” 舒苓听了对甘棠说:“在我妆奁匣子中间那个小抽屉里存了两把我还没用过的,你拿那把黑色的水牛角梳,和我现在用的是一样的。” 甘棠答应着去开妆奁匣,果然拿了一把通体乌黑、光泽柔亮、齿尖圆润的水牛角梳过来,递给桢儿,桢儿忙接了过来,向舒苓道谢。舒苓对她说:“这种我用着觉得挺好,你看她用着怎么样,若不喜欢再给她挑别的。” 桢儿答应着正好退去,舒苓突然叫她道:“桢儿回来!” 桢儿急忙站住,回头毕恭毕敬的等着舒苓说话。 舒苓放松了表情,淡淡一笑随意问道:“最近巧娟她身体怎么样?嫁进秦家来还习惯吗?” 桢儿回答道:“回三少奶奶,姨娘她最近经常反呕,没看到吃的时候想吃,一拿到手就吃不下去了;三少爷在家时挺开心的,三少爷出去了就会闷闷的不想说话。” “哦!”舒苓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间散落的几根头发,又问道:“那她觉得闷了,可有什么消遣的?” 桢儿想了想回答:“回三少奶奶,姨娘她平时也没什么消遣的,经常觉得烦闷,所以前儿的我引姨娘她去后花园散了散步。” “那她是不是心情好了很多?”舒苓看那几丝头发用手弄不上去,就倒了点桂花油用抿子抿了上去。 第123章 “刚进园子姨娘她是很高兴的,可是——”桢儿回忆着前天的事迟疑了一下说:“后来因为她要吐,才想起忘记带帕子,我就回屋给姨娘取帕子,等我回头去寻她,就发现她好像不开心了。” “哦?!”舒苓回头看了她片刻,正要问她知不知道巧娟为什么不开心,转念一想不妥,抛开这个话题,另外问道:“你在园子里可碰到什么人了?” 桢儿侧着头想着,一边在心里数一边回答:“回三少奶奶,碰到了厨房的宋妈、绣云姐姐,她们都急急忙忙的,也没怎么说话。对了,还碰到了二少奶奶带着锦儿姐姐她们从那里过,亏得遇到了她们,要不我都不知道到哪儿去找姨娘,还是她们给我指的路。” 舒苓一听,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嘴角暗笑了一下,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晚了她要使唤都没个人应的。”桢儿也没多想,只当是平时的家常话,于是对着舒苓施了一礼退去了。 下午舒苓来到秦老太太处应承,陆陆续续秦太太和宛佩、乐仪也来了,乐仪围着秦老太太奶奶长奶奶短,几句鲜亮话一说,屋子里热热闹闹的气氛洋溢开了,秦老太太又是喜气满腮。 因为初夏已至,每人手里皆摇着一把纨扇,宛佩把自己手中八角形的扇子举到舒苓面前给她看上面的刺绣,说道:“三妹妹你看,我用你教的法子扎的花儿,虽不比你扎的精致,但比前两次绣的看着好了很多,我心里还蛮高兴的。” 舒苓把自己手中的扇子放在双膝上,接过大嫂递过来的扇子细看,说:“这花扎的很好啊!大嫂一向心细,到底是比我有耐性,这针脚走的真是细密,比我扎的好。” “哎呦呦,三妹妹这是取笑我了,我哪有三妹妹扎的好?”宛佩略有些不好意思。 舒苓含笑说:“我说的是认真的,我做事就是缺乏耐性,唯一的优点就是对颜色敏感,配色的时候很有感觉。” 宛佩说:“三妹妹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我说怎么看着总觉得比三妹妹扎的花儿差点什么,确实是配色上差些,没有三妹妹颜色配的看着舒服。” …… 两人正说着话,秦老太太注意到了,抬头笑着问她们:“你们妯娌俩在一起说什么私房话呢?都不叫我们也听听。” 舒苓赶紧笑道:“奶奶说的我们怪不好意思的,我们哪儿有什么私房话能瞒着奶奶啊?只不过品味一下大嫂在扇子上扎的花儿。” “哦?!”秦老太太来了兴致,说道:“拿给我看看,也让我来欣赏欣赏。” 舒苓把手中的扇子递给了秦老太太,她接过去细看。宛佩笑道:“奶奶看了可千万别笑话,我也是试着扎的,难免粗糙些,怕是入不了奶奶的眼。” 秦老太太一边看一边点头说:“嗯,不错,也是舒苓那种绣法,但是风格又完全不同,都是好的。” 宛佩正高兴着要答话,秦太太想起了什么似得对秦老太太说:“对了,我正要跟母亲说一件事儿,那水边子上新盖的西式小别墅大体完工了,就是里面陈设还没到位,老爷找人看了日子,说正好五月十八是好日子,错过了又要等好久,天儿也越来越热了,怕到时候再宴宾客会很烦躁,所以也顾不得急,准备五月十八在那边宴请宾客,庆贺一下新宅落成,请母亲去凑凑热闹,可使得?” 秦老太太笑道:“说起来,我也是爱凑热闹的,只是这几天天热了,我越发的感觉到身上懒了,略动一动就想窝着,更不消说出门子坐车乘船的。” 乐仪拉着秦老太太的手说道:“这几天虽热,却比不得三伏天热的焦人,且正好才换的轻衫薄,正好出门子会客啊!何况这新房子盖起来,就是要有多福多寿的人去带起个好彩头,惠及秦家的子孙,这除了奶奶当得起,别人谁当得起啊?” 说的秦老太太呵呵直笑,说:“听你这么说,我这一趟是必去不可喽!想赖都赖不掉了。” 乐仪故意正色说道:“那当然了!”转眼又笑道:“那里离这里也近,不必坐马车,只坐黄包车就行。那黄包车是人拉的,坐着比马车舒服,又稳当,不妨事的,奶奶只管去凑这个热闹。”说着又转脸对秦太太问道:“既是新宅落成,奶奶和娘可否能带我们瞧瞧去?盼了大半年了,我们也想去看看这洋房和我们住的房子有啥区别。” 秦太太皱皱眉头说:“五月十八,也不过过了端午节没几天,何必急着去看呢?劳师动众的。” “唉!”秦老太太说:“她们想去看也是正理,早早都盼着的,再说真正搬家的日子又是礼又是客的,哪儿那个闲情去细看?不如先带她们去看看,也好满足了那份好奇的心思。” 秦太太见老太太这样说,便点点头说:“那我回去给老爷说一下,把新屋子里收拾一下,叫工人都回避了,请母亲明儿去逛逛。” 秦老太太笑着摇摇头说:“我就不去了,你带她们去乐乐就好了。” 宛佩妯娌三人一齐站起来说:“奶奶不去,我们也不去了。” 第129章 秦老太太假装生气说:“你们怎么不去?去了好好看,回来给我讲讲,让我也跟着开心一下,等宴客那天我在去凑热闹才不至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看啥都不明白。” 乐仪娇嗔着:“看奶奶说的,奶奶要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那我们又算什么了?” 秦老太太乐道:“你们算什么?你们是我这没见过世面乡下婆子的孙媳妇呗!”一句话说了几个都笑了出来。 “既然你们奶奶这么说,我明儿的就带你们去新屋子那边走一遭。”秦太太对三人说道,又问老太太:“那新屋子有两个进口,前门对着大街,坐黄包车可以直接到达;还有后面一个进口,隔着水,要坐船,开了门进去就是台阶,上去就是开阔的后院,这第一次去从哪里进合适?” 秦老太太沉思片刻说:“这新宅落成宴客的规矩,自然是走大门,可这是去闲看,又不是正式搬入,还是从后面进后院。坐在船上碧水悠悠,看着新宅一点点的逼近,多有趣!” 舒苓笑道:“听奶奶这么一说,意境马上都出来了,奶奶对生活情趣果然是高品位的。” 秦老太太笑道:“生活的乐趣就在于这些小情小调上面用心,才能发现意想不到的快乐。” 秦太太点点头说:“既然这么说,那明天叫他们收拾干净了准备好,后天我就带她们去看看,坐马车到水边子上,再乘船过去。” 秦老太太说道:“这便是了,我寻思着,你们出门总喜欢坐黄包车,这坐黄包车,岂不是又要抛头露面的?她们三个年轻媳妇还是要回避一下的好。” 秦太太笑道:“说起来,这几年新风气盛行的很,男女都可以在一个学堂上课,大家闺秀上街坐黄包车也是常事,要不我们黄包车行的生意也不会做的开。” 秦老太太一想,笑道:“我老了,成了老古董了,好多新风气的事都不知道,还喜欢遵守这老一辈的规矩,你们也别笑话我。” 舒苓笑道:“若是别人家的老辈遵守规矩,可能是接受不了新风气,奶奶才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守,那也是为了我们好的规矩,保护我们的;若是有好的新风气,奶奶比我们接受的快呢!” 秦老太太“呵呵”笑道:“这话我爱听,不是我这老婆子虚荣,是你拍马屁拍到点子上了。” 舒苓微微红了脸,笑着说:“奶奶这样说我,我这点拍马屁的本事以后到底是用还是不用呢?奶奶倒是给我指条道来!教教我们这些个小字辈的,咋样拍这马屁才拍的过瘾?也算教我们小字辈的怎么完成这一片孝心了。” 秦太太怕大家开玩笑开过火了引老太太不悦,连忙拦道:“你这孩子,说话没个深浅,也不怕奶奶生气。” 秦老太太说:“不妨事,平常娘儿们在一起,就是要这样才好,开开心心轻轻松松的,又不是在庙堂上,非要装个神道?” 秦太太也笑了,说道:“母亲说的不错,就怕纵容了她们,久了就忘乎所以了,没个正形儿了。” 秦老太太摇摇头说:“那不会,我是了解她们的,都是最知理的,横竖礼节上不错就行了。” 乐仪见舒苓在长辈面前露了脸,也不甘落后,连忙说:“那是啊,也不看我们都是谁调教出来的,哪有不知理的?在不知理啊,经过奶奶一调理,就出息了。别的不说,就奶奶这手下几个丫鬟,都是尖儿的,个顶个的水灵,出去哪个别人不当成富贵家的小姐看?” 说的旁边几个秦老太太的丫鬟都红了脸,说道:“奶奶又在拿我们开心了,老太太当然会调理人,可有奶奶们在这里,什么话还没说都衬的我们一副丫鬟相了,这么说倒叫我们羞愧了。” …… 秦太太看正事还没讨论完,话题就被扯远了,于是又把话题拉回来说:“那后天去新屋子,母亲觉得还要什么注意的吗?” 第124章 秦老太太想了想问道:“你刚说里面还有陈设还没齐全,都是些什么?还有多久能到位?” 秦太太回道:“老爷说这楼设计的是中西合璧,关于中式陈设这两天都差不多齐了,西式陈设都是在英国、法国等不同国家采办回来,一直陆陆续续到着,只怕还有不少还在海洋上颠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到位。不过五月十八庆祝新房子落成,只是宴宾客,又不在那边住,倒也不防事。” 秦老太太听了点点头,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各自散去。宛佩三人一同出的门,乐仪还沉浸在要去看小洋楼的喜悦当中,顺口说道:“听维垣说,爹建这座小楼,准备的是以后分家的时候给不继承祖产房屋的儿子住的。” “哦?!”宛佩惊奇的问道:“爹在考虑分家的事吗?” 乐仪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尴尬的笑笑,掩饰说:“没,没这么说,维垣只是看着爹的意思有这个苗头。唉!我们也是瞎猜的,说着玩儿。”宛佩没有在意,于是不往下问了。 乐仪想岔开话题,眼睛乱转,看到舒苓在一旁不做声只顾放眼看着周围的风景跟着她们的脚步走,问道:“三妹妹今天怎么不说话?” 舒苓每次在两位嫂嫂说话的时候都不插言的,只有宛佩有时怕冷落了她会找一两句话让她也参与到话题当中,这回是乐仪突然给她说话有点意外,抬起头对她笑道:“没什么啊!只是觉得这初夏的风景格外喜人,所以忍不住多看几眼。” “嗐!”乐仪不在乎的侧了一下头,摇着扇子说:“这条路一天都要走几遍,还没看够啊?每天不都这样吗?” 舒苓抿嘴一笑说:“在我看来,就是同一片树叶,每一天也是新的。早上和下午看着不一样,晴天和雨天不一样,有风和无风也不一样。就是同在阳光下,不同的时候也是有区别的;同是下雨天,雨的大小从树叶上滑落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宛佩笑道:“三妹妹书读的多真是不一样,对个树叶也能有这么些情怀。” 舒苓对她笑道:“大嫂能从我的话里听出情怀来,也是高人。” 乐仪又下意识的撇撇嘴,又问:“对了,三妹妹,自从那巧娟进了门,维翰岂不是到你屋里少些了?” 舒苓恢复了端庄的神态,坦然笑道:“他们正值新婚,如胶似漆也是正常的。” “哎呦!”乐仪高声叫道:“这如何使得?再怎么说,你们才是正经夫妻,她说好听点,算妾;说不好听点,不过是可以生养的伺候你的丫鬟罢了,怎么能喧宾夺主,反倒把维翰给独霸了去?就旁人听了也不像话的。”说完还没等舒苓答话,又低声凑近她问道:“这说也奇怪,你嫁入秦家也一年多了,怎么还没动静?反倒她才进来几天,就怀上了?要不请个郎中看看,别是身体哪儿不合适,早点用药调调,生下个一男半女来,以后不管维翰心在谁身上,也动不了你的位置。”看舒苓红着脸若有所思不说话,又连着说:“二嫂我可是一片好心啊!要不以后有的亏你吃,老了连个靠的人都没有。” 舒苓停下了脚步对着乐仪微微一笑说:“二嫂的好意舒苓心领了,只是这世间的事不是事事都能随人愿。如果舒苓这一辈子顺水顺风,福气满满,舒苓就会感激上天赐予的厚爱;如果舒苓这辈子命运多舛,就当做自身修为不够,这辈子就是为消除业障而来,善待每一处冤业,只为修一个光明的来世。” 乐仪不知是没听出舒苓对她话题的抗拒,还是不依不饶的执着个性使然,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似乎不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罢休,问道:“你是这样想,那巧娟未必是省事的人,倘若真生了儿子,将来母凭子贵,分了家再没人跟你撑腰,占据了你三少奶奶的位置,连吃喝都保不住你怎么办?你现在是有奶奶和爹娘撑腰,绫罗绸缎吃香喝辣啊,以后的事可难说,你可要早做准备,免得事临到头了没了主意。” 舒苓心里一阵冷笑,心说你是真的替我担心,还是巴不得我落得这样的结局你好看笑话?不管出自哪样,这都不是一个善良之辈能说出来的话。若你有心帮我,就在我落难的时候给我一处温暖,不会在这种事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时候来乱我心;若是要看我笑话,可能你是等不到这个机会了,我岂是寻常女人?离开了男人的依靠连活下去的能耐都没有?真是看贬了我。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说:“呦!我那天听维翰说家塾里的先生说嘉音聪明的很,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聪明的孩子,只怕秦家这几代没有出过进士的缺,要从嘉音这里突破了。” 说的乐仪眉开眼笑,“咯咯”笑的弯了腰,连手中的扇子都忘了摇,点着前面说:“说起嘉音这孩子啊,也真是争气,什么书一看都是过目不忘,先生讲什么,都听得懂。”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又懂事讲礼貌,真是个好孩子。下半年都要进公办小学,学业就更重了。” 宛佩也说:“这对他来说一点事都没有,上次他拿姐姐的书看,姐姐问他几个问题,都对答如流的。” …… 三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岔路口,要各回各自的院落,相约着明天早点去见秦太太,免得耽误去看新别墅的事,便各自散去。 舒苓携小竹回到自己的院落,走在天井中,看脚下石子漫的甬道上似乎被人落了一滩水,怕弄湿了绣鞋,略停一停。小竹一见,连忙去取拖布来拖,舒苓却等不及了,于是只右手竖拿着扇柄,海棠型的扇面掩在心口,扇柄垂下嫩黄穗子,直直的一条线;左手拎起水绿色轻罗绉裙,免得裙摆沾染上水,绕开那滩水走过去了,放下裙子,用左手拈住扇面一角,斜拿着扇子,看空中飞过的小鸟。 舒苓看小鸟扇着翅膀“扑哧”飞了过去,落在院子外面一棵大树上,偏着脑袋四处张望,嘴角浮现出笑意,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左边,看到东厢房的窗户半开,里面露出巧娟落寞的剪影。舒苓心下奇怪:每日里与维翰那么相亲相爱,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失落感呢?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她似乎与自己有隔阂,不便多问,于是丢下了上了台阶进了自己的屋子,甘棠喊着:“少奶奶回来了!”赶忙过来伺候。 舒苓一面脱外面的衣服换上家常穿的,对甘棠说:“你去找找桢儿,叫她闲了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话要问她。”甘棠答应着是,伺候完舒苓,便到东厢房那边去了,不多时回来,回舒苓说:“回少奶奶,我已经给桢儿说了,她正在洗衣服,少时就来。” 过了些时候,桢儿果然来了,问道:“请问奶奶使唤做什么?” 舒苓正坐在书桌前读着一册书,见她来了,便放下书看着她问道:“我刚经过院子,看着巧娟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她有什么事吗?” 桢儿说:“回少奶奶,姨娘她一直都这样,三少爷一回来,她就眉开眼笑的,开心的很;若是三少爷前脚离开,她后面就不开心了。” 舒苓听了若有所思,她想起来以前她刚发现自己陷入与齐庭辉的爱情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看来女人都一样,一旦陷入了爱情,情绪就很难自控了,于是嘴角又是一笑莞尔,看着桢儿说:“可能是她刚嫁进来,还没习惯,还在想家吧!你没事多陪她说说话,慢慢也许就好了。”桢儿答应着退去了。 舒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早已尘封了的往事一幕幕在头脑里掠过,身体脸色已经不受自己指挥了,彻底放空,如同《西游记》里面孙悟空用分身法抽离的精神去做别的事情,独留个躯壳在这个似乎停住了变化的时空,唯独一双眼眸里,闪耀出万种的柔情。也许巧娟的到来,换一种层面上来看,是对自己的一种帮助。如果她不来,或许自己就越发跌入维翰会一直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终身不渝的这种虚幻的认知当中。那次遇到齐庭辉,刚开始发现二人两情相悦的时候,不也是产生了这种虚幻的认知吗?结果很快被现实打脸,感情是会变的,不管当初爱意多浓。 这回又是,和秦维翰才褪去二人的陌生感,正在一点点的陷入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又旁出侧枝,打断了这种下沉的陷入,抽身出来重新面对孤独的现实。上天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什么?难道注定了我要孤独一世吗?舒苓突然心中光亮一闪,重新出来一个观念:一连两次,难道上天是要警示我,不能因为我是个女人,就把自己的所有生活和理想都依赖在男人身上吗? 郎如乔木立,妾若青萝依。即便这是大部分女人的归宿,老天却没有给我安排这样的命运。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命运,早点看清自己命运的走向,是不是要不强求和别人过一样的人生,坦然接受老天给自己的一切馈赠就会摆脱对不确定的人生多一丝安定? 想到了这一点,舒苓没有继续对着镜子心怀怜悯的紧盯着自己的影像,垂下了眼帘,嘴角含笑,似乎在心中重新点燃了火种,燃起生命的希望。 第125章 心中烈火,幽然似照。 戚戚勿急,摇摇慢烧。 莫恨觉悟迟,无悔前程渺。 最怕急火化灰烬,白发空对夕阳耀; 心中烈火,婉转如怜。 泼之柔之,且惜且燃。 岂怕小如豆,何惧北风旋。 待我备下柴千担,无月黑夜飞火焰! 第130章 这天一早,宛佩三人到秦太太处,秦太太说:“一大早的码头上的人来说别墅用的窗帘到了,老爷叫送到别墅去,随后也去了,说是要亲自看着挂,也不知道挂好了没有。” 宛佩说:“维藩也去了,想必这会子应该是挂好了。即便是没挂好,我们现在出发,到那里也该挂好了。”秦太太点点头,带着宛佩三人和她们各自的丫鬟另有两个跟出门的年长仆妇坐着两辆马车向小别墅处去,还有管家秦赫也陪着。约莫行了三、四里路,人烟渐稀,乐仪有些疑惑,问道:“这西式小别墅,为什么盖的这么偏僻?” 秦太太说:“我们这走的后面那条道,后门外面是一大片湖,湖这边属于郊区,正大门外面可是正经的繁华街道,再穿过几道巷子,就是竹枝巷了。你们爹他可是看了好久才找到这个位置,闹中取静,又不脱离世俗。” 宛佩笑道:“爹他一向教导我们说,人不能太俗,也不能脱离世俗的。我们吃的穿的都离不开世俗的烟火味,但太俗了人生就没了趣味,雅俗共赏才好。” 乐仪也说:“是的、是的,爹他是这么说过的,还说长期太热闹的生活就会变俗,没了品味;长期太静的生活也不好,就没了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热情。” 舒苓微微一笑,没想到公爹他还有这样的情怀,只是自己在秦家呆的时间短,而他又一直忙忙碌碌,在家一起吃饭做什么的话也少。若是能经常被他教导教导,或许自己又能长些见识吧! 大家正说着话,马车停了,老张跳下马车,有两位仆妇来打开帘子,请太太和少奶奶下车。众人下了车一看,前面是一带水域,不像平时行船的河道,有石条砌的岸和下船的埠口,就是自然生长的野花小草绕水成岸,这边停了一条船,水域那边就远远看着新落成的西式小别墅,黄瓦青砖,与响屐镇粉墙黛瓦的风格很是不同。 秦太太正启步要朝岸边停的船走去,秦赫上前说:“太太请稍等,这路上还好,下了路只怕草根滑,下面的泥又软,恐污了太太和少奶奶的鞋,待我们在草上铺了厚木板再走。”说话间,已有代安和另一个跟小厮果然搬了几块厚木板了,整齐的铺在大路和上船处中间的草地上。秦太太带着众人从上面走过,问秦赫:“为什么不把这里建一个埠口?这样上下船也方便些。” “是啊,是啊!这铺了厚木板走上去都还有泥往下陷的感觉,若是没铺木板,怕这鞋真的都不成样子了。”乐仪也附和说。 秦赫说:“回太太、少奶奶,开始大少爷也向老爷建议过,老爷说不要破坏了这片湖水的原貌,宁可自己不方便,也不建埠口。”众人一听是秦老爷不叫修的,便都不说话了。 这片水域不算深,面积却不小,坐在船上随着湖水摇荡,看着那边绿树环绕的别墅越来越近了。不多时,船行至别墅,前面横过一带青石砌成的围墙,中间一处小平台,旁边有几级石阶可上,便是停船的埠口。秦赫小心翼翼的引秦太太一行人弃船上了平台,便去开围墙中间的大门,前面又是数级阶梯。秦太太奇怪的问道:“怎么?这不是围墙吗?” 秦赫回道:“回太太,这是石台,不是围墙,整个别墅都是盖在这石台上。您别看现在这水不高,等过几天到了雨季,水位要上升,漫过刚才我们下船的平台,一直淹到这里台阶的这个地方。”众人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果然上边和下边的颜色有些不同。 上了台阶,便是别墅的后院,以台阶最上处为界,这边是大青石地板凸出的梯形平台,那边是青草铺地,一条几块大平石板蜿蜒缀成的小路,终端接与大门前的台阶,前面一垛修剪过的观赏型灌木绿植,挡住一部分视线,避免对大门里面的内景一眼尽扫,却仍能看到嵌着大块玻璃刷着蓝色漆的门窗,依稀看到里面大盏的花枝吊灯和两株高大的绿树盆景。 秦赫对秦太太说:“太太和各位少奶奶请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先上去回禀一下老爷,看装窗帘的工人是否退去。”秦太太点点头,秦赫从后门进入。众人好奇的四散开来到处看看。 乐仪小声对宛佩嘀咕:“这么小?还没我们住的院子大呢!更不消说我们后面还带着的花园了,就比一般人家看着稍微大些。” 宛佩说:“还没看里面呢,说是好多都是洋货呢!洗澡都有专门的陶瓷盆子,直接有水龙头,一拧水就出来了,有热水也有凉水,可方便了。再说了,虽然没我们家里大,听维藩说里面光住的房间也有十来间,还有书房、会客厅什么的,一家子住也够了。听二婶说在上海那边也都住的这样的房子,有些平常一点的家庭,房间还没这么多呢。还有啊,听维藩说里面每个房间都带的有厕所,不,不叫厕所,说是委婉的说法,叫洗手间,上厕所都不需要出门的。” 乐仪听了感觉很稀奇,问道:“在房间里面?那房间里不臭死了?想着都好怪异。”说着抽了抽鼻子,好像真问道臭味了一样。 “才不是呢!”宛佩说:“那都用的叫——叫抽水马桶,也是瓷的,一用完,上面有按钮,一按就自己出水,冲走了,很干净的。” 秦太太听到了,也说:“是了,我跟老爷去过你们二叔二婶家,用的就是那个什么抽水马桶,很方便,又干净。” …… 婆媳几个正在闲聊,舒苓却走了神,扭回身子往前走几步,站在半人高的围墙边上去看那片来时经过的湖水,碧波荡漾,映着天边的日头,竟有几许浩瀚之感,不觉心思开阔,神清气爽。 舒苓又回过头看这栋西式建筑,只见侧边楼上有个大阳台,心想若是站在那里看湖上的风景应该更有感觉吧!正在胡思乱想间,秦赫走了出来,对秦太太深施一礼说:“太太,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装窗帘的工人已经走了,老爷请太太和少奶奶进去。” 秦太太左右看看几个儿媳妇,含笑道:“走吧,我们也进去看看着西式楼房和我们住的房子究竟有啥不同。” “嗳!”几个儿媳妇拥着秦太太上了台阶进了屋,里面的光线稍暗,视线不适应。秦赫把大厅里的花枝水晶大吊灯和旁边发着微黄光线的壁灯都打开,一时间灯壁辉煌,看得人眼花缭乱。地上是木制地板,上面摊着一大块儿蓝底中间抠出巨大菱形和两边具是象牙色衬出暗金色缠枝花卉的羊毛地毯,墙上贴着淡绿色底儿丁香紫带叶花簇的墙纸,窗户上悬着暗绿挑花白纱双层窗帘,因为是白天,用同色带黄色流苏绳索束住。 正在这时,旁边木制楼梯上响起了“哒哒”走路声,秦老爷和维藩从楼上走下来,秦老爷一改平时的严肃相,神采奕奕,两眼放光,疾步而来,瞬间下了楼梯,朝秦太太众人这边走来。秦太太笑道:“老爷这两天辛苦了!” 宛佩三人上前行礼,秦老爷示意她们随意,抬起双手转了半个圈笑着说:“再辛苦,一看到这房子一点点按照自己的意图竖起来,真是有成就感,也不辛苦了。”说着拉着秦太太去看,这边妯娌三人也与维藩见过礼,宛佩与维藩对视笑了一下,赶紧跟着秦老爷秦太太的后面,乐仪和舒苓也互相笑了一下跟上了,后面丫鬟仆妇一堆,一起观赏这座传说中的小洋楼。 秦老爷带大家来到侧边,搭着挑花搭巾的一台长沙发和两个单人沙发围成半圆在壁炉前,那座红木大壁炉,上面中间嵌着彩色几何图案拼花玻璃,台子上放着两只插着蜡烛的绿花镶金珐琅烛台,中间一只同款圆盘,下面贴着象牙底色浅蓝花金边瓷砖,中间一个铁艺栅栏围起来的孔洞,直接连着烟筒,下面整整齐齐垛着柴劈。秦老爷指着站在单人沙发和壁炉之间,指着前面的圆弧形大落地窗说:“你们看,冬日里坐在这里,对着壁炉里熊熊烈火喝杯热茶,看着外面下的簌簌的柔柔白雪,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 舒苓顺着秦老爷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着外面的湖水,脑海里现出白雪飘落的画面,霎时间进入一种无人之境,嘴角浮出与自然相融的超脱笑意。正在这时,一阵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重新把她拉回到热闹的客厅之中。乐仪展开洋溢的笑容,拉过秦太太对秦老爷说:“还是爹雅致,想到的东西都是别人想不到的。”又扭头对秦太太说:“若到了冬天下起了雪,我们就围着奶奶坐在这壁炉前说说话,不知道奶奶会有多高兴呢!” 第131章 秦太太拍拍乐仪拉着她胳臂手的手背笑道:“是啊,你们奶奶最喜欢儿孙满堂围着她说笑享受天伦之乐了,看这沙发,似乎比家里那冬日里你们奶奶做的罗汉床要舒服。” 第126章 秦老爷今天高兴,对大家说:“你们都坐上去感受感受。” 维藩和宛佩互相看看,宛佩看着秦老爷说:“爹都没坐,我们怎好坐呢?” 秦老爷摆摆手说:“今天带你们看看这新房子,一起高兴高兴,不用拘礼,这里看完了,我们等会儿在别处去看。” 众人听了,才扶着秦太太坐到长沙发上去,饶这样,秦太太还是歪了一下,乐仪和舒苓眼疾手快,把她扶稳。她按住心说道:“哎呦,这里面是什么啊?这么软,都没防备,吓了我一跳。” 维藩说:“这沙发里面是海绵,很软的。上海那边还有很多大城市里,很多家里都用的这个,现在天热还不觉得,等天冷了就知道了,这个可比罗汉床坐着舒服多了,也暖和些。那罗汉床铺的再厚,也没这个软和。” 秦太太仍然按着胸口心有余悸的说:“软和是软和,明儿的要是你们奶奶坐,可是要提前给她说,扶好她,莫吓着她了。” 秦老爷笑道:“你们年轻人喜欢沙发,我还是喜欢我们的罗汉床、太师椅,坐着周正,不像这沙发,坐久了骨头疼。” 秦太太一听忙说:“这个坐久了还骨头疼啊!那你们赶紧扶我起来,我可不敢坐久了。”说着,几人真的把她扶起来,秦老爷说,我们再去看看别处吧,说着走在前面,维藩等人扶着秦太太跟在后面。 从侧面木制楼梯上二楼,是长长的走廊,铺着绿底儿提花地毯,两边木制墙裙,壁纸和地毯是同色系的,隔几步就会有一只铜托玉兰花造型的壁灯,发出幽幽黄光映的墙上挂的油画也泛出微微的黄色,有门前面的顶上还有一种大些的六角形吊灯。 秦老爷走到一扇门前停下,秦赫连忙开了那扇门,这是一件西式卧室。迎面中间是一张西式大床,与中式的层层叠叠雕工精细把床隔成私密小屋子的拨步床架子床不同,只有简简单单的靠背,其他皆露在外面。秦太太疑惑的问道:“这床一点遮掩都没有,站在门口不是里面什么都看得到了吗?” 秦老爷没有说话,维藩说:“西式床都是这样的,他们的卧室注重隐私,别人不能进来的,平时就是亲密的朋友,也都是在起居室待客的,很少到卧室来。” 秦太太围着床走了一圈,对宛佩三人笑道:“这床看着怕人,不知道翻个身会不会就掉到地上了。”宛佩三人也笑了,其实她们心中也有这个疑惑,若平时早叽叽喳喳说出来了,此刻秦老爷在侧,这种话不敢说出口。 床后面边上开有窗户,右边则是一面梯形大窗,占了整面墙的大半去了,光线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白天都不用开灯了。窗下有一只木制独腿小圆桌,上面摆着壶和茶盏,旁边各一把单人沙发,舒苓走到那边看着窗外,正对着外面的湖,嘴角又浮现出笑意,她想着闲时抱一本书坐在这里读,享受一段幽静时光,想来是不错的。秦老爷指着屋里的陈设,告诉她们都是从哪里运过来的,一圈转完,就要出屋,宛佩一扭头看到舒苓还站着窗边遐思,喊了她一声:“走啊!”舒苓如梦初醒,忙跟上了。 离了这间屋,又转入下一间,一进去,众人好奇的紧张感就瞬间放松下来了,这是一件书房,还是中式装饰,在一众西式装潢的陌生环境里,突然看到这样一间具有熟悉感的房屋,犹如他乡遇故知之感。舒苓一看到架子上摆着层层的书籍就很开心,跑过去翻看。秦老爷背着手一点一点看着书房里的布局,像是在对大家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间书房,我还是按我们中式的样子装潢的,虽然学习借鉴一些西方先进的东西,但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根基,要好好的保护啊。” 舒苓正在翻一册书,听到了这话,呆住了,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任凭那书一页页自己翻腾过去合上了,想过劲儿来,又翻开,却感觉注意力无法集中,于是把书放在原位,正要走开,一眼看到秦老爷背后墙上挂了一副很奇怪的图符,既不像字,更不像画儿,很是奇怪:这样的一个像符号的一副图,有什么深意吗?于是走了几步,到那副字符前面盯着看,想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名堂。秦老爷注意到了,站到她的旁边问道:“你认识这个字吗?” 舒苓很惊异,抬头看着秦老爷问道:“这是个字?我不认得。”众人听到了,也纷纷围了过来瞧这个字,都认不得。 秦老爷捋着胡子微微一笑说道:“这是个‘德’字,道德的德。”众人一听甚异,又怕露怯不敢多问,舒苓笑道:“爹爹能给我们讲解一下吗?看着和我们平时的德依稀有些相似,但又有差别。” 秦老爷又是一笑,说道:“这个‘德’是甲骨文的德字。” 舒苓眼睛一亮,问道:“可是王懿荣发现的那个甲骨文吗?” “正是!”秦老爷说:“你们看这左边那个像我们现在‘德’的那个双人旁,像不像一条路旁边的小岔路?中间画的是一只眼睛,眼睛上面有一竖,指的是前进的方向,就是说走路要睁开眼睛看好方向,要走大道,不要走到岔路上去了。所以后世用‘德’代表顺应自然律的法则,是道家方法论的核心。” 秦老爷说着,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发现其他的人面上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眼神却已游离,唯独舒苓双眼熠熠生辉,比平时更明亮了几分,于是脸色浮现出笑容,继续说:“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想我秦家祖上,从明末开始由湖南迁至此地生养休息发家传世,到如今已十四代,靠的就是一个‘德’字。”话说完,发现舒苓已经陷入了深思,会心一笑,也不打扰她,又和别人转去,留下她一人站在那里貌似平静,心里却在翻江倒海。直到众人出去,又是大嫂宛佩叫她一声才跟上。 窗体顶端 秦老爷和维藩带着众人,又看了几个房间,沿楼梯下去,出了门,太阳已经高照了,秦老爷对秦太太说:“你们赶紧回去吧!我和维藩中午还要和卫家老爷商量些生意上的事。”秦太太带着三个儿媳辞去,秦老爷和维藩自忙去不提。 秦太太等人这边一回到家,自然都回屋换了穿戴去见秦老太太,别人还尤可,乐仪还沉浸在新屋带来的兴奋感中,拉着秦老太太的手就说:“奶奶啊,看您不和我们一块儿去看,都没有赶上这第一拨热闹!我们都是一边看呐,一边说想着奶奶您呐!看到那沙发了,也想着要是奶奶来了我们一起围着奶奶坐在这里多好!看到那楼上的落地窗了,也想要是和奶奶一起坐在这里看外面的风景多好!” 说的秦老太太直乐,说道:“这么说,搬家的时候我说什么也要去看看喽?” 乐仪撒着娇说:“那当然,奶奶要是不去,那新屋子就没了光彩啊!一定要像奶奶这样有福气的人去绕绕福气好连带一下我们晚辈。” 秦老太太笑道:“好好好!搬家那天说什么我都要去的。”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 晚间秦老爷和秦太太一起商量新宅落成宴客的事儿,秦太太捶了捶自己的胳臂叹了一口气说:“唉!我年纪越来越大了,操心这些事,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真想把这管家的事儿交出去轻松一点。” 秦老爷问道:“你和娘商量过没?交给谁合适?” 秦太太说:“我私底下单独和娘在一起的时候问过她的意思,娘问我怎么看,我想着平时似乎乐仪比宛佩得娘的心一些,也没敢多说,只是试探说论理是该交给大的,但乐仪似乎更能干一些。娘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也不知道是娘嫌我懒想把这么大的责任推脱出去还是怎么的,没敢再提了。” 秦老爷想了片刻说:“即这么着,这件事你暂时不提了,隔天我问问她老人家的意思再说。” 秦太太一笑说:“咋得了?嫌弃我是外人还是怎么了?还要你们母子说私房话才肯说?把我丢到一边去?” 秦老爷正色说:“看你这话说的,嫁到秦家都几十年了,还要争这点醋吃?只是我比你了解娘,能引她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秦太太噗嗤笑道:“我知道,故意这么说的,到底是母子连心,只盼着这三个儿子有一个能像你对娘那样对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秦老爷说:“看看你,又想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等会儿说着说着又要忧伤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何必强求?再说这三个孩子哪个对你又不好了?只不过少年气盛有时候不大听话罢了,我当年十几岁的时候,也和娘顶撞过的。” 秦太太来了劲儿,笑问:“这个可是真的?” 秦老爷说:“当然是真的,谁没有个年少不懂事的时候?现在不是挺好的?”两个人说说笑笑看真晚了,便歇下了。 第132章 五月十八一早,秦家陆陆续续来客,同辈接待同辈的,男主人接待男宾,家眷接待女宾,一丝不乱。头天秦太太着人已经安排新扫帚、畚箕、碗筷、米、油、盐、酱、醋、茶叶、汤圆 、拜神明用的物品、拜地基主牲礼、还有钱币、两个好彩头等,都用红纸贴着。秦赫盯着时钟指的时间差不多了,走到正在和响屐镇其他家族老爷热情寒暄的秦老爷身后,微微提醒说:“老爷,吉时已到。”老爷起身宣布出发,一行人也有乘轿的,也有乘马车的,还有坐船的,再加上一溜的黄包车铃铛铛响,一路浩浩荡荡向新盖的小别墅涌去,竟占了半条街去,再加上“哔哔剥剥”的鞭炮声,热闹非凡,引得路人惊慌失措的躲避,也好奇的跟在后面看热闹的。 第127章 到了别墅正门,果然建的与响屐镇大户人家很是不同,没有高墙门斗,围着一圈半人多高的灰白色石基,上面一排用铁板固定这没有缨长矛一样的尖头铁杆,皆是盛夏绿油油树叶般颜色的漆,每档间距都一样,士兵站岗一样整整齐齐护着院房,把外面的世界隔开来。大门也是和铁艺雕花的,不同于响屐镇习惯的木制大门,镶嵌在高高的四方尖顶石柱上,有两个小子拉开的大门。 秦老爷还是依着规矩首先站在家大门口先将两个好彩头分别往房子对角滚入(财方),接着一声“起家”,秦老爷为首踏入别墅前院,执事又喊一声:“好事连连!”,后面的人依次进入。前院面积不大,且没有影壁之类相遮,倒显得视野开阔,基本上楼房的正面尽收眼底,罗马石柱青砖三层西式小洋楼,前面庭院铺着青砖,一边是铁艺座椅,另一边一架秋千。 穿过庭院,进了洋楼大门,再将新扫把、畚箕、碗筷、六宝搬进厨房放着、那金银财宝之类的物品也搬进卧房放着,一路放,一路拜神明。熙熙攘攘闹了半天才完毕,已是中午,与中式堂屋不同,这边客厅格外宽大,竟摆下十几席,另有各家带来的随从,在后院摆了数席,于是主宾入席,筵席开宴,来往上菜络绎不绝。主厨是苏州请来的,另请了一名专做西式甜点的上海厨子,一时间上上下下热闹非凡。 舒苓在席间吃了些,又和其他女眷互动了一下,感觉饱了,且一贯不太擅长应酬,又闹了一早上,未免有些倦乏,便有了躲避之意,对秦太太告了个便悄悄离了席,一个人到别墅清静处走走,也好疏散疏散闷气,以养精神。 舒苓沿着木制雕花扶手楼梯来到二楼,透过圆弧顶巨大玻璃窗朝外看,正好面对的是碧波浩渺的湖面,印在窗棱上画面虽美,却不够开阔,总不能尽兴,想起来早上虽他们四处看的时候旁边一间卧室里有一个弧形大露台,也是对着湖面那个方向,于是进了那间房。 舒苓进了那间房,来到大露台,不但看到浩渺的湖面,还看到楼下院子里摆的几席,人们正热闹的宴饮,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舒苓嘴角含笑,迎着柔顺的湖风,享受这轻松惬意的时刻。 突然,一阙唱词浮现在舒苓脑海: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她心中一惊,我这是怎么了?这样热闹的场景,这样美好的时刻,为什么会浮现出这么不祥的曲子?瞬间头脑有些眩晕的感觉,好像真的经历了沧海桑田,周围的楼房开始摇晃倒塌,四周的植物升起了绿色的藤蔓,要把整个楼房遮蔽。舒苓摸着头镇静了一下,对自己说:没事的,可能是以前学戏太投入了,很多东西积赞在那里,不想今天正好应景,那些东西就出来捣乱了。舒苓想着,拼命控制住自己纷乱的情绪,又看向湖面,转移一下注意力,只见湖那边几只沙鸥真在飞翔,姿态很是优美,情绪微微放松了一些,脑海里的那个沧桑悲凉的声音又响起: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刚才的拼命努力转移的注意力轰然塌倒。 舒苓有些悻悻然,没有心思一人独处了,按着心口,压住乱蹦的心跳,寻思下楼到人群里说笑也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于是出了门,拐过楼梯,到了楼下,依然热闹依旧,便回了桌,含笑和众人打了招呼,落了座。宛佩略有些责怪的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怕你有什么闪失,正准备着人去找你呢!” 舒苓看着宛佩那真实关切的眼睛,心里开始欢喜起来,刚才的那种慌乱一扫而光,仿佛脱离那种不安全不踏实的幻觉,瞬间回到温暖的现实,笑道:“也没什么,只是今天人多,空间又狭小,有些不适应,刚才我一个人到楼上露台处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感觉好多了,就下来了。” “哦!”宛佩松了一口气,说道:“虽然这样,也应该叫小竹跟着,怎么好一个人到处乱跑?万一崴个脚什么的,连个扶的人都没有,那才糟糕呢!” 舒苓噗嗤一笑说:“瞧大嫂你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哪儿那么容易就崴脚啊?不过我心里是领大嫂的情,知道大嫂是在疼我,怕我在意外上有什么受伤的事,我会小心的。” 宛佩脸微微一红,故意正色说:“知道就好,什么都是没准的事,还是什么都小心点好,真有什么,哭都来不及。”说完也噗嗤一笑。 两人正亲亲热热说着话,引起了旁边乐仪的注意,问道:“你们俩说什么私房话呢?这么亲昵,都看的人眼热了。” 宛佩笑道:“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三妹刚才去哪里了,看到什么好玩的没有。” 舒苓说道:“也没看到什么,就是看到湖那边有几只沙鸥在那里飞翔或者晒太阳,觉得它们真是自在。”“哦!”乐仪一听不是她喜欢的话题,就扭过头和别人聊去了。 等到宴席散场,回到秦宅已是傍晚,别人还尤可,只是身子乏了些,可秦老太太就难过了,本来平时都没有这么大的动静过,再加上宴席上菜杂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吃的不对胃口,总觉得浑身不舒服,也懒得与人言,索性叫人各自散去,自己洗洗睡了。 秦维翰一回到屋,就喊着巧娟进了门。“三少爷回来了!”桢儿从里屋跳出来站到维翰面前,正要说话,听到里屋的动静,看看那里,门帘动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到里屋门口,打起了帘子,巧娟手中攥着帕子,侧了一下头从里面出来,抬起头看着维翰,眼睛红红的,似乎有泪痕。 维翰上前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巧娟本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自己没有哭,笑意还未现出,眼泪又落下,忙转过身去擦眼泪。维翰本来就是一个没耐心的人,一看急了,转到她前面问道:“你说啊,谁又给你委屈受了?”还没等巧娟答话,扭过头来训斥桢儿:“是不是你偷懒没服侍好?” 桢儿满脸委屈,张张嘴刚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又看看巧娟,怕说错什么话又惹她不开心,只得忍了没啃声,低下头去使劲儿绞着自己的衣襟。还是巧娟这边平静下来,说:“管她什么事?好端端的骂丫鬟做什么?她还不是和我一样被人冷落的。”说着挽着维翰的胳臂往里屋走。 进了里屋,二人坐下,桢儿去倒茶,维翰问道:“谁冷落你了?” 巧娟咬着嘴唇摇摇头说:“新宅子落成,全家都去了,宾客上上下下请了那么多,却没有我的份,冷冷落落的被撇在家里,感觉都不像这个家里的人。” “嗐——”维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原来你是为这个?你身上有孕,原不方便去凑这个热闹,动了胎气怎么办?那边人又多,万一被谁撞到碰到怎么办?再说了,在家了想吃什么没有啊?你说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叫厨房做去。” 巧娟低了头,弱弱地问道:“若不是因为身孕,我就有去参加宴席的资格吗?” “这个——”维翰摸摸头,看着巧娟说:“还是可以的,只是不能坐,只能站在边上侍奉,吃食是另外安排。”巧娟低着头不说话了,只是摆弄这手上的帕子。 维翰看她好像又在伤心,安慰她说:“那也没啥啊,做姨娘的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过是面上的规矩,就是舒苓和二位嫂嫂,见了长辈也是要有各种规矩的,只要面上过得去,适应了也就没啥了。回来了,关起门来过我们俩的小日子,那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对你的好又不会少一分。” 巧娟抬头看了维翰一眼,张张嘴正想说什么,想想又没有说,点点头。维翰像完成了一个任务一样伸了一个懒腰说:“哎,今天可真是累着我了,桢儿快打水,我要洗洗睡了。” 第133章 “唉!”桢儿一看气氛和谐了,心中高兴,答应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刀切新摘的鲜黄瓜,连忙打水准备盥洗的事务。巧娟也站起来帮维翰换家常衣服。维翰说:“你身子不方便,还是让桢儿来做这些事。” 巧娟一面给他解扣子一面温柔的看着他说:“不,我就是要为你做些什么,才觉得心安。你天天不在家,我一个人闷着,不说吃了睡,就是睡了吃,都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维翰一听这话,贴近了她只盯她的双眼,看的她不好意思了,白了他一眼,脸一红低下头笑了,维翰对着她的鼻子刮了一下抱住她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会一直都在想着我,盼着我回来吧?” 巧娟又是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说:“要脸!” 维翰一时间刚才的疲惫全忘了,来了劲儿,去挠巧娟的痒痒肉,说道:“想都想了呗!还有啥不好意思的?还不敢说?”挠的巧娟忍痒不禁,一下子倒在维翰怀里,被他紧紧抱住,贴在她的耳边说:“你可是要小心点,别摔着了,你现在可是两个人的事,要是摔着了可是不得了的。” 说的巧娟魂魄都开始迷离,趴在他的肩膀上说:“那又怎么了?死在你手上也是甘心的。” 第128章 维翰一把推开她抓住她的双肩直勾勾的看着她的双眼说:“说什么呢你?这种话可不能瞎说,好端端的咒自己做什么?” 巧娟一下子惊醒过来,越发的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咬着牙齿“嗤嗤”直笑,不敢再说什么了,伏在维翰怀里感受着两个人的亲密。 两人正在缠绵之际,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似乎是秦太太房里一个小丫头彩屏的声音:“三少爷,三少奶奶歇下了没有?太太有急事来请三少爷三少奶奶过去。” 维翰一听,心下诧异,推开巧娟,两人对视片刻,还没来得及答应,正房那边已经响起了甘棠的声音:“还没呢,我这就来开门。”话音未落,听得那边门“吱呀”一声,接着是衣裙窸窣和“擦擦”脚步声。 维翰见那边舒苓已经行动了,对巧娟说:“我出去看看是什么事,如果真有什么事没来得及回来,你就先睡。” 巧娟先是乖巧的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你去吧!不管多晚,我都等着你回来。”维翰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嗯”了一声就出了门,一抬头正好对着正在微微低着头用手整理下巴下面领口的扣子,脸上似乎有所思,走路的仪态却分毫未减的舒苓。舒苓也看到了他,神思瞬间凝集,停下了脚步,二人四目相望,刹那间,在灯下的舒苓,映到维翰心海里,竟有了惊艳的风韵,一时间意乱情迷,失了张致。还是舒苓先说了话:“母亲她从来没有这么晚了叫我们去,想必是比较大的事,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吧!别去晚了叫大家等着我们。” 维翰一声:“是!”回了心神,二人疾步朝大门处走,一阵微风袭来,刚才的那种燥热冷静了不少。小竹一顿小跑已经到了那里,开了门,二人方至。 彩屏对二人行礼道:“三少爷三少奶奶,老太太她突然不舒服了,睡不安稳,开始觉得冷,加床被子又觉得热,竟发起烧来,屋里的几个姐姐都着急了,回了老爷,老爷连忙着人去请郎中,亲自去老太太那里守着。太太也跟着去了,临走时安排我们几个通知少爷少奶奶们也去尽孝。” 二人一听,惊讶地相互看了一眼,舒苓对维翰说:“这么严重?我们赶紧去看看吧!想必是今天天热没注意,吹了湖风受了寒。”话还没说完,维翰点点头,两人已经抬起脚步疾步向前,小竹和彩屏连忙在后面赶上。 等到了秦老太太处,秦太太坐在侧间等候,脸露愁容,手里攥着一条念珠似在念佛,维藩和宛佩离的近也到了,陪在旁边站着。维翰和舒苓上前对母亲行礼后问道:“奶奶她怎么样了?” 秦太太正要说话,维藩先说话了:“郎中已经到了,正在看呢!爹守在那里,叫我们陪娘在这里等着。”话还未落音,外面响起了紧急的脚步声,是维垣和乐仪,还没完全进屋,就听得乐仪急切的问道:“奶奶怎么样了?” 宛佩赶紧走上去,左手拉住她的手,右手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说:“轻声点!郎中正在里面看呢,爹也在里面。”乐仪一听平静了些,跟着宛佩往前走几步到秦太太跟前行礼说:“娘,您辛苦了。” 秦太太心里焦急,也顾不得说什么,叹了一口气说:“我到没什么,只希望你们奶奶她早点舒服些,本来今天是想让他去凑凑热闹高兴高兴,想不到竟出这个事,真是我的罪过。”说的几个人都低了头不敢啃声。 舒苓想了想走到秦太太面前说:“娘您也不必太担心了,想必是奶奶今天吃了些不好消化的食物落后又吹了风,那食物停在心里引起的不舒服,开些药消消食就好。我们希望奶奶去热闹热闹,也怕她天天呆在宅里闷的慌,娘您要是为这个自责,恐怕也不是奶奶的本意。况且人吃了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生病了治就是了。” 秦太太微微点了一下头,听得里间有动静,忙对维藩三兄弟说:“你们三先去看看郎中怎么说,也好帮着安排人抓药伺候。”维藩三人去了,秦太太则带着三个儿媳仍在这边等着,叫小丫头在门口望着,等郎中走了才到这边来。 秦老爷验过药方就立刻派人出去抓药回来,先给秦老太太吃了丸药,接着要用小炉子亲自为母亲煎药。秦太太说:“还是我来吧!老爷成日家在外面跑,哪里会摆弄这个?没的到耽误了时间。”秦老爷一想也是,便走开了,秦太太哪里生过几次火?只是想响应秦老爷要亲自侍奉老太太吃药才把活儿接了过来,还是舒苓帮忙,才把火旺旺的生了起来。 那边宛佩早已将药泡上了,乐仪是个要强的,看都忙碌起来没自己什么事,有些心烦,一听秦太太说:“火生好了,快把药拿来。”连忙答应道:“好的娘,我这就把药端过来。”说话间从宛佩那里把泡好的药端起来走到秦太太旁边,坐在她前面的小炉子上,宛佩一向厚道,笑笑也没放心里去。 折腾了大半夜,药煎好了,秦老爷亲自服侍秦老太太吃了药,看她安稳睡去了。便抬起头环视众人说:“你们都散了吧!夜已深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都熬着,不好。” 众人也都早乏的不成样子了,硬撑着,听了这话正要散去,秦太太不放心,问道:“那老爷呢?不回去休息吗?” 秦老爷说:“我要亲自在这边守着母亲,母亲没好,我这做儿子的哪有心去休息?” 秦太太正要说话,谁知秦老太太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熟睡,睁开眼睛骂道:“你呈什么能?你为了做孝子,也不顾自己也是一把年纪了,不说爱惜一下身体这么守着,且不说累了这么一天了吃不消,你叫你媳妇怎么处?她也在这里陪着?两个都硬撑着不说,又叫那三个孙子三个媳妇怎么办?自己睡去又是不孝,在这里为的我一个生个病,一家子都搅得不得安宁,叫我怎么睡得着。” 秦太太一看怕秦老爷不好下台,讪笑道:“娘您别气,儿孙孝顺这是好事啊,怎么娘还急起来了?万一再伤了身体,倒叫我们做儿孙的怎么心安?” 秦老太太一听平静了些,说道:“今天都累了一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一下吧!”说着看着秦老爷说:“我也知道你孝顺,只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防事的,有这两个丫头轮番照顾我也就够了,有什么明天早上再来看我吧!况且这几天为新宅的事都没有好好打理生意上的事,休息好了明天好要操心一下了。” 秦老爷正要说什么,秦太太拦着他说:“娘说的是,老爷还是回去休息吧!他们三对也都回去,今晚就又我开始值班侍奉,大家换着来,要不都凑在这里人太多了,娘她不舒服不说,大家也都熬的受不了。”秦老爷一听有理,便遣众人散了,自己也回房休息,着人把秦太太的铺盖生活用品送过来,让绣云陪着秦太太在秦老太太外面的床上守着,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秦老爷就赶紧过来,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都来了,又请大夫来看,烧退了些,身体还是不大好,又开了药方换了几味药,秦老爷连忙安排人抓药煎上,好了亲自持勺服侍秦老太太吃药,急的秦老太太说他:“你做什么呢?这么多人,还要亲自来,莫耽误了你的正事,去忙你的吧!” 秦老爷笑道:“娘就当疼儿子,让儿子尽一下孝,侍奉您吃完早上这第一碗药,也好安心的去忙生意上的事。”秦老太太一乐,果然吃了药,秦老爷辞去,从此秦太太带着几个孙子孙媳妇轮番换着侍奉左右。 第134章 这天轮到舒苓侍奉,正巧老太太睡着了,疲倦的丫鬟被舒苓催去午休,其他丫鬟有事的有事出去了,只剩舒苓一个人在侧。看着秦老太太似乎还在熟睡,舒苓自己也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眼皮越发的涩重,于是站起来在屋里四处走走,活动一下,好解解困。又担心闹出动静惊醒了秦老太太,于是停下了脚步,一抬头,看到床上侧边的雕花很是精致,于是走到跟前细细观看,分辨雕花里面的人物出自于那些故事。正看的入神,听到秦老太太的声音:“舒苓!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舒苓一回头,看到秦老太太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笑了,走过来,看她要起来,忙伸手去扶她说:“奶奶!您醒了?感觉还好吗?” 秦老太太坐了起来,舒苓给她披上初夏起夜用的大斗篷,秦老太太点点头说:“好多了!” 舒苓说:“看您今天气色蛮好,要不要我扶您起来在地上走动走动?总是躺着,也不大好。” 秦老太太说:“我现在的感觉,倒是有劲儿起来走几步,可是我现在想和你说说话。平时这屋子里人太多了,很多话不方便讲,这会子难得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说说话吧。” “哎!”舒苓答应着,又在旁边拿了一个大靠枕放在她的背后,扶她靠舒服了才和她面对着坐在床沿上。 秦老太太慈祥的看着舒苓不说话,看的舒苓心里有些不安,笑道:“奶奶今天是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却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说话想和我说吗?” 第129章 秦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叹了一口气说:“舒苓是个好姑娘,奶奶啊,真想多活几年,多看看你。” 舒苓大吃一惊,手一哆嗦,紧紧握住秦老太太的手,心里一阵阵的难过。自从嫁到秦家以来,她以为生活就是现在的模样,不会想到以后会有什么变化,以为奶奶一直就是奶奶,她身边一个呵护她的长辈,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奶奶会离开他们。奶奶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她,事情是会变化的,现在拥有的将来有一天也会失去,就像小时候在姜家村的生活,后来在唐家班的生活,会有一天离她远去,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一时间心乱如麻,勉强挣扎着笑道:“奶奶这话从何说起?这不过才一点小病,怎么就这么胡思乱想起来?我们还准备着给奶奶过百岁大寿呢!要办的热热闹闹的。” 秦老太太摇了摇头叹口气说:“你们的孝心我心领了,但自己的寿命自己知道,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还硬朗着,真的会像大家奉承的那样会有活多大岁数福气。这一两年来,越发的感觉到年岁不饶人了,就是夜里做梦啊,也都是老头子,说他在地下孤独的很,念叨着我呢!我想我这是大限将至了。” 舒苓和长辈说一直都是静静听,很少插言,最多有时候顺着说几句,此时却沉不住气了,急切的说:“这只是奶奶重情义,惦记着爷爷,和寿命没有关系。” 秦老太太又摇摇头说:“舒苓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其实奶奶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活明白了,很多东西都看淡了。我这一辈子,也算是有福气,本来出身平常,没成想阴差阳错嫁了你们爷爷。你们爷爷年轻的时候啊,也是出类拔萃的,有几分齐家那孩子的风度。你们爹虽然不错,比你们爷爷年轻的时候还稍微落后点,对我又体贴,那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只可惜,他去的太早,落下这偌大的家业,你们爹和二叔那时候又小,族里又有人来争产业,平时柔弱的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力量,突然觉得自己一定要撑起这个门户,要不将来地下怎么面对秦家的列祖列宗,硬是上下跑,找老辈子有脸面的人出头,又是打官司,才保下了这份基业。当尘埃落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才知道艰难才刚刚开始。以前都是你们爷爷在外打理,我主内,一切井井有条,爷爷一不在了,这些事都要撑起来,一样也不敢放手。生意那边,也不知道该信任谁防谁,只得自己去一点一点的查,才发现你们爷爷一去世,已经有人开始下手了,等官司打完,已有好几处被人哄骗了去,越发的谁我都不相信了,凡事都要经我的手。以前又没插手过,什么都不懂,就靠着平时你们爷爷无意间给我说过的关于生意方面的片言只语,再和各个掌柜虚心求教,一点点的学,一点点悟,才慢慢走下去。回家以后,又要面对两个调皮的孩子,还要用心教育,生怕他们失于管教跟人学坏了,现在想想那段岁月,都佩服我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撑过来了,若再经历一次,我都没有勇气再过一遍。” 舒苓以前听维翰说过奶奶的事,但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所以也没在意,今天一听秦老太太亲口说出来,才知道中间的艰辛与不易,心下敬佩,笑道:“我早听说过奶奶以前的辉煌,何不多教教我们孙辈儿,让我们也多懂些。” 秦老太太拍拍舒苓的手背叹口气说:“我又何尝不想呢?只是每个人的运势都有自己的高点和低点,我现在早就过了高点,越来越力不从心了,也不敢多插手,怕起反作用。看着你们晚辈儿一点点的成长,眼看着秦家在走下坡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是命里该的事。” 舒苓又是一惊,其实她也隐隐感觉到秦家,不光是秦家,就是整个响屐镇的几大家子,也都在走下坡路。但一直安慰自己是多想了,今天听秦老太太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里一阵慌乱,但很快镇静下来,对秦老太太说:“奶奶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家不是好好的吗?吃穿用度,也没见短了什么,这内的就不说了;再说那外面的,爹爹和两位哥哥还有维翰,不也终日了在为生意忙碌吗?就是买卖上有亏有盈也是正常的,地里的庄稼也会有丰年和灾年之分,都是常事儿,何必为了一时的失利心存担忧呢?” 秦老太太看着舒苓又是慈祥一笑,说道:“我没看错,你真是个有见识的孩子,和他们不同。我有时候看着这些孙子辈,竟没一个能挑得起大梁的,心里很是担忧。……” 舒苓听到这里,又忍不住插话:“奶奶怎么这么说?大哥不是很稳重的吗?二哥又机变善于应酬,维翰虽然玩心大了些,但历练些没准就妥了。奶奶的三个孙子在响屐镇都是响当当有名气的,可能行事方式和奶奶期待的不同,但‘儿孙自有儿孙福’,没准他们会用与爷爷奶奶和爹不同的方式撑起秦家的基业也不一定呢!” 秦老太太又是摇摇头,说:“你说的我何尝没有想过?我和你们爹爹,又岂是那种保守不开化的老顽固?若真是这样,当初你怎么进得了秦家的门?” 一席话说的舒苓红了脸,低头没啃声。秦老太太又说:“若说现在形势不同了,很多事情是要用新的方法去应对,但为人处世的根本不可荒废。其实你们不知道,我和你们爹也在无人的时候会谈这些事,分析这几个孩子。你们大哥虽然稳重孝顺随你们爹,但见识有限,小事尚可服众,遇大事恐难应对,只怕那些平时处事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手脚扛不起大事;你们二哥虽然机变善应酬但格局小了些,关键时候就怕贪图一时小利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再就是维翰,这个孩子倒有主心骨,可惜悟性差了些,不稳定,若是心正还能有所作为,若是把心思都放在歪门邪道上面,那也是成不了事的。” 说完秦老太太身体略朝前倾些离舒苓更近了,又看了她半日,看的舒苓不好意思了,再加上刚才说的话她真不好说什么,急着转移话题,便笑道:“奶奶今儿是怎么了?一个劲儿这样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秦老太太一笑又往后一靠,放松身体对舒苓说:“所以啊,维翰那日说非你不娶,我内心一喜,觉得我们秦家未来有希望了。” 此话一出,舒苓无异于电击雷轰,坐立不安,刚才说到关键处还只是脸红,这会子已是面红耳赤,内心砰砰直跳,半晌才缓解过来,喃喃的说:“奶奶这般错爱,舒苓怎生受得起?” 秦老太太缓缓的说:“其实我第一次看你唱戏,都觉得你这个女孩子与众不同,想要见见你。那天在海棠厅看到你的真人,就知道你是一个能挑大梁的人。当时就想,这么好的孩子,怎么没有生在我们秦家?倒托生到别人家里去了,真是可惜。后来维翰说要娶你,我才明白你和我们秦家的缘分,所以站到维翰这边,极力支持他明媒正娶你回来。后来他要纳妾,我真是震惊,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小子,放着这么好的媳妇不好好疼爱,倒去外面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第135章 听到这里舒苓笑了,说:“奶奶说到这里孙媳妇冒昧插一句嘴,请奶奶原谅。巧娟她不是乱七八糟的女人,她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是真心真意爱着维翰的。我们住在一起,天天都看着的,维翰也真的爱着她。因为孙媳妇有个痴念,请奶奶理解,可能是我从小唱戏唱多了,非常羡慕两情相悦的爱情,所以对他们的相恋,真心的是在祝福,没有别的想法,请奶奶相信我。” 秦老太太看着她说:“你说的出这种话来,想必是从来没有真正爱过维翰吧?不过也是,他原配不上你。说起来,这镇子上也唯那齐家少爷配得上你,可惜他母亲比较固执,见识有限,未必懂得欣赏你,肯抛开世俗观念让你进门。而那庭辉又对母亲极孝,也未必能像维翰这样敢想敢做。” 舒苓没有想到会被秦老太太说中了心事,心被扎了一下般的痛,立刻乱如麻,大脑里面一阵阵眩晕,慢慢才冷静下来猜度着她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很快明白了,秦老太太并不是真的知道她和齐庭辉的旧事,只是说道哪儿想哪儿,于是慢慢平静下来,勉强笑着说:“奶奶说家里的事就是了,怎么扯起了别人家?被人听到了要笑话的。” 秦老太太一拍自己的头说道:“真是老了,一说起事儿就开始东扯西拉,看看我都说了些什么啊?你千万别和我这个老婆子计较啊!” 舒苓其实这会儿心里还如刀绞一样疼,只是低着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略带撒娇的抱怨,来疏散一下内心的百感交集说:“奶奶!别怪孙媳妇生气,莫名其妙的把我跟其他男人扯到一块儿,叫我脸往哪儿搁啊!”说着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目而出。 秦老太太伸出手给舒苓擦眼泪,怜惜的说:“孩子,是奶奶说错话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舒苓本想说些话安慰一下她自己没有什么,但哽咽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下去,发出“嗯”的一声,又是一串眼泪落下。 第130章 秦老太太细心的给舒苓揩去眼边新滚出来的眼泪,外面响起了丫鬟的声音:“太太、二少奶奶来了!”舒苓一听,连忙站了起来,四处望望,看有什么地方能躲。秦老太太看出了她的意思,诧异道:“怎么?倒怕起她们来了?” 舒苓一边拭泪一边从泪花中绽放出笑容说:“奶奶看我,这付样子怎么好见人?没得到叫大家猜疑,又不好解释,不如暂时回避的好,等会儿情绪稳定了再和大家会面。” 秦老太太微微一笑算是默许,外面脚步近了,舒苓转过身,干脆从旁边的后门出去到后面花园里去躲避一时,身影刚消失,秦太太和乐仪就走了进来。 婆媳俩一看秦老太太坐了起来,十分高兴,刚行了一礼,乐仪就几步走到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呦!今儿的奶奶像是大安了,这精神气儿,应该是足了!奶奶感觉还好吗?” 秦老太太笑道:“今儿好多了,就不想躺着了,慢慢的起来活动活动,可能会好的快些。” 秦太太也走了过来说:“娘您还是慢些来好些,不能太心急了,一下子动静太大,怕是会累着的。” 秦老太太摆摆手说:“不防事,我今儿的有饿的感觉,晚上好好煮碗稠粥儿给我吃,慢慢饮食调养些,也都有劲儿了。这药也可以停了,吃的我一闻到味儿就难受。” 秦太太答应着:“郎中也这么说。”话尚未落音,乐仪就喊人进来传话给厨房:“老太太今天晚上想吃碗浓浓的粥,可用心的煮上,再配上几个清淡的小菜来。” 秦太太又嘱咐着:“小菜要好消化的,只是送粥用,别搁上香油弄腻了,也不可用太养人的,饮食要慢慢加。” 正说着话,乐仪想起了什么,四处望望,奇怪的问:“咦!舒苓呢?这会子不是应该她当班吗?怎么不在这里陪着,倒叫奶奶一个人呆着?丫鬟也都不在,我们当班的时候从来都没有的事儿。” 秦老太太说:“开始都在这里的,丫鬟恰好都被我使唤出去了,舒苓本在我旁边的,正好有点内急,我叫她去的,她说不放心我一个人,我说那有什么,一会儿丫鬟们都来,非叫她赶紧去的,那个岂是能忍的?她才去的,前脚刚走,你们就来了,正好!” 乐仪开始听是因为舒苓内急不在的,撇撇嘴刚要说什么,又听秦老太太替她说话,便不好再说什么了。正好午睡的丫鬟都听到了动静,都忙不迭上来答应,各使出去的丫鬟都慢慢回来回话,屋子里热闹起来,乐仪少不得把这事暂时丢下不提,再应承些秦老太太高兴的话题说笑着。 大家正说笑着,小竹也回来了,乐仪一看到是她忍不住抱怨道:“你们三少奶奶呢?这有点时候了,也该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影?何况走的时候并不知道我们来了,怎么放心奶奶一个人在屋里呆着?若是我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小竹行了礼连忙答话:“只是不知三少奶奶去哪里了,二少奶奶能否提醒小竹一下?小竹这就去找她。” 秦老太太对她说:“你到后院去看看,别是有什么事,也好伺候着。”小竹答应着退去,转身出了门去后院。 舒苓开始并没有走远,只是立在门后,以为能够早点恢复情绪,随时都能出来答话,可是根本不能自已,又怕憋不住发出了声音,只得三步并作两步转到后院去,所幸正是午睡时刻,后面并没得人,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又怕突然有人进来撞见了不好解释,一边走一边看有什么僻静处好躲着不容易被人瞧见,看到水池那边正好有几块儿太湖石石簇拥着一丛绿竹可以藏身,便拎起裙裾,走到那边去,蹲下来,抱着双膝,对着小池,用手帕捂住嘴,放情大哭,哭的淋漓尽致,似乎要把一直以来压抑心底的情绪全都释放殆尽。 原来,以为只是自己最秘密的小心思,可以瞒住所有的人,却在明眼的人看来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原来,那时候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在过来人眼里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只是那时自己太年轻,什么都不懂,把正常相遇当成了奇迹,落空当成幻灭之后的泡影。其实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人生朝朝又暮暮,起起又落落的必经之路,不过是每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看到的风景不同而已,但其中的跌宕起伏谁都不能幸免。 舒苓抬起头从婆娑的泪眼看过去,对面一株月月红正开的灿烂,只是默默不得语。月月红旁边立了一条通身雪白的小狗看着湖面,看着它长长的毛,突然有一种想搂着它脖子将脸埋进它厚厚毛里哭的冲动,这是为什么?对人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依赖的念头,却会对一只狗产生依赖,大概是它给了我温暖厚重的感觉吧!或许在心灵深处,总对人缺乏一种长久的信任,不管在一起时爱多厚重,也会在某个岔路口分开后烟消云散。原来我的心是玻璃做的,遇到坎坷也好、挫折也罢,总觉得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就呈现出来一种坚强刚硬的假象来自欺,可是一遇到爱,就开启了破裂的命运,不管捧在手中如何小心,终是要落在地上摔的支离破碎,无从拾起,只能不知所措的看着它们,心痛又无能为力! 舒苓正在胡思乱想,那只狗摇着尾巴离去了,又把视野转向池面,池里几只野鸭正在自在游弋,其中一只使劲踩着水拍打着翅膀将身体立起来,一只将头猛扎进水里,等再露出水面嘴里多了一条正在摇摆挣扎的小鱼,其它的鸭子也各得其乐。舒苓猛然警醒,原来现做人竟是这么容易自寻烦恼的,竟不如一只野鸭懂得享受生活的惬意。总是为这么些在别人看来很正常的事烦恼伤神,甚至觉得死都是一种解脱,这是多么愚蠢的念头,倒不如像野鸭一样除了睡觉就是自由自在觅食,多好! 想到这里,舒苓眼里的泪珠竟停了,身体也下意识放松了,手臂离开了膝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继续看着水里的野鸭,思绪像飞轮一样快速旋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 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又有何德何能,希望能轻易得到别人费尽心力都不一定能得到的东西?比如心目中的爱情,自古到今,又有几对能称心如意且白头偕老的?我既然不能为爱情付出什么,自然不能苛求爱情为我带来什么。那么又是为什么我不能为爱情付出呢?当初把那段感情看得那么重,却又无能为力。 舒苓在心里问自己,幡然醒悟,因为当时他引起了自己对爱情无比美好的向往,却没有收到他鼓励自己往这段感情里继续投入的信号,因为当时他自己也是糊涂的,不知道这段感情他到底想走到哪一步,能走到哪一步,这样对目标糊涂的两个人,怎么有足够的能力来掌控好这样一段感情?原来当初自己以为自己陷的很深很深的爱情,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不过很浅很浅,不堪一击,真的很傻很傻,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第136章 舒苓沿着小池散步,整个人都舒展开来,看着水了的悠闲野鸭,心和它们一样自在。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原来只要你愿意学,就是鸭子、蚂蚁,也是可以做老师的。 “三少奶奶,原来你在这里啊!”舒苓闻声望去,原来是小竹,笑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小竹已经走到舒苓身边上来,愣愣的看着舒苓,问道:“三少奶奶,您怎么了?为什么哭?” 舒苓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微微一笑说:“没事,只是一个人呆了会儿,突然有些伤感,就掉了几滴眼泪,没什么的,流过泪的眼睛看世界才更加清澈。” 小竹又是一愣,转而笑道:“少奶奶,您是不是故意躲开他们一个人在这想清静一下?” 舒苓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一笑岔开话题问道:“你怎么来到这里?” 小竹这才想起来奉命找舒苓的事,行了一礼答道:“太太和二少奶奶来了,不见三少奶奶,问将起来,所以叫我来寻您。” “哦!”舒苓一听,就要往前走,说:“我们赶紧过去吧!” “三少奶奶!”小竹没有动,舒苓停下了脚步,扭过头奇怪的看着小竹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小竹试探的问道:“三少奶奶,您就这付样子过去,大家一看就知道你哭过了,问起你,怎么说?” 舒苓忙摸摸自己的脸, 惊问道:“是吗?真的我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小竹点点头说:“是的,眼睛都有些肿了,要不去打盆水给您洗洗脸。”说着举头四处望望,指着旁边说:“那边是彩霞姐姐他们的卧室,我们到那里去,洗完脸了还可以用彩霞姐姐的面霜和脂粉,都是太太上回送的,不比奶奶平时用的差。” 舒苓已经跟着她的脚步往那里走了,笑道:“那也没什么,你知道我不太讲究那些的。” 小竹打水服侍舒苓重新洗了脸敷了面梳好头,立刻清醒了很多,带着小竹来到秦老太太卧室,只见里面云环雾绕般围着老太太一大堆,热热闹闹一屋子人,便笑道:“哟!我来晚了!”说着跨进屋里,几步走到老太太面前,深施一礼。 第131章 乐仪不等秦老太太说话,先开了腔:“我们来的时候,竟只奶奶一个人在屋里,妹妹心真大啊,我们是断不敢这样的,只要是侍奉奶奶,都不敢离开的。” 舒苓低着头答道:“这是舒苓的疏忽,不会再有下次了。” “下次啊!”乐仪阴阳怪气的说,正要在继续奚落舒苓,秦老太太发话了:“舒苓陪着我了半天,又是中午最困顿的时候,疲乏了,现在你们太太和乐仪在这里陪我,你回去歇歇吧!”乐仪只得暂停了话头,还是忍不住晃了晃脖子撇了撇嘴。舒苓也不想多解释,的确也是疲惫了,于是给大家行礼作别,带小竹出去。 盛夏前夕的阳光还是有些灼人,舒苓带着小竹尽可能沿游廊树荫处走,难免还是有太阳直射的时候,便举起扇子遮挡,以便看清楚前面的路,又因为困乏无力,太阳穴都有些别别的疼,耳边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便有些烦躁,所以脚步快了些,越发的感觉头重脚轻,生怕撞到哪里了,于是把扇子稍微偏了一点,以便看清楚前面的路。 突然看到侧边出现一带葡萄架,早已枝叶葳蕤,郁郁葱葱,有些地方隐隐约约露出葡萄串的边角还在幼时。舒苓一眼看到葡萄架下面围着石桌两个石墩上坐了两个人,心生好奇,微微侧了一下扇面想细看是谁,原来是维翰和巧娟坐在那里,忙收了一下扇面,遮住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躲避,这是为什么? 那边维翰已经看到了舒苓,喊道:“舒苓!来,和我们一起坐这里乘乘凉,别急着回屋了,屋里又热又没趣儿,不如和我们一起喝喝小酒聊聊天。” 舒苓笑笑,支撑住疲倦的身体,暗笑自己刚才欲躲避的态度:有什么啊,至于吗?那么那种躲避的欲望根源是来自于哪里?正想着,手已经拎着裙裾走到了葡萄架下,正对着维翰巧娟二人,少不得收起了探究自我内心深处的念头,融入到他们二人世界当中。 巧娟站起来给舒苓行礼,小腹已经微微凸起,身体不灵便处也在动作间流露出来。舒苓连忙放下裙裾,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扶的动作说:“妹妹快坐下,别行这么大的礼,现在身子不方便,还是注意点好些,千万别动了胎气。” 三人都坐下,维翰喊旁边立着的桢儿:“快给你少奶奶斟上一杯酒。”桢儿忙取出一只小小的高脚小银盅,擎起葫芦荷花錾花龙形把手银壶就要斟酒,舒苓一边挥着手中的扇子一边阻挡说:“不必忙了,我略坐坐,就和你们说说话,中午陪着奶奶没有歇中觉,困乏的很,等会儿还是回去睡会缓缓的好。” 维翰说:“这个是葡萄酒,从上海那边带过来的,冰镇过了,适合夏天喝,喝上一杯解乏,回去睡觉更香甜。”说着桢儿已经斟上了,宝石般透亮的殷红在银质酒杯里泛起了酒花,顷刻已经斟满了一杯。 舒苓看看巧娟面前摆的不是酒杯,却是一只小碗,里面也是殷红的汁子,色泽似乎浅些,说:“巧娟正在孕中,不方便饮酒的吧?” 巧娟回道:“姐姐不妨事的,我这不是酒,是樱桃果汁。”舒苓一笑,维翰举起酒杯说:“来,我们三人先干了这杯!” 巧娟笑道:“你们盅小,一气喝完没事,我这碗大,一气喝完如何使得?” 维翰说:“你随意,我和舒苓一气干了。” 舒苓看看他说:“一口干啊?还是一口一口的喝好些,自己在家喝酒又不是说应酬,何必搞这么猛?” 维翰说:“你不懂了吧!这葡萄酒不同于我们平常喝的烧酒,还不如我们花雕有劲儿,跟果汁似得,解渴而已。”说完一口尽了,舒苓见了,也和他一样一口喝尽,桢儿和小竹为他二人又斟上。 巧娟说:“姐姐喝了酒,还是吃些小食压压吧!虽然这葡萄酒劲儿不大,毕竟还是酒。”舒苓听了看桌上摆的吃食,一个大冰盘,堆了满满的冰,上面湃着桃、李、杏儿、荔枝等几样当季水果,抬头对巧娟说:“妹妹怀着孕,能吃这冰湃的果子吗?” 巧娟有些含羞的看了维翰一眼说:“我开始也是怕的,可总是心里燥热,想吃些冰的,三少爷问过学西医的同学,说是可以吃的,就是不能一次多吃。” 舒苓听了微微低头笑道:“是吧?我竟不知道。”巧娟有些尴尬,举起筷子指着另外一个八格食盒说:“姐姐若是耐不得冰,就吃点这些吧!这个嫩嫩的切的细细的是糟鹅、这个炸的焦黄小块儿是五香小肉,还有那个是熏肠,都是在同一家铺子买的熟食,这一带都是出了名的,很好吃的。” 维翰虽然平时粗枝大叶的,这段时间和巧娟深度相处,心思也学的稍微细腻,听巧娟这么说,怕舒苓想起来以前外面有什么新巧的菜式都是买回来和她一起分享的,最近恋着巧娟,竟忘了这回事,有些尴尬,连忙说:“你尝尝,若是喜欢,下次我专门买回来给你吃。”巧娟一听,反应过来,脸一红看看舒苓脸色。 舒苓微微一笑,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说:“好,我看着这个糟鹅很不错的样子,先尝尝这个吧!”说着夹起一片,糟香扑鼻,送到嘴里细细品味,鲜香滑嫩,不禁抬头赞道:“嗯,真是美味啊!那下次麻烦三少爷再买的时候想着我一点哦!”说的维翰和巧娟两人脸色露出几分绯红。 舒苓又陪着二人喝了一杯酒,那边维翰可没有这么矜持,几杯酒早已下肚,也可能是午休没睡好,眼神微饧,和巧娟说话间更多了几分亲密,环着她的肩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了,“喃喃”的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只是片言只语传过些余音听来,想必是平时和巧娟单独在一起时说的情话。 巧娟本来也准备亲密回应,凑到他耳边正准备说什么,一想舒苓还在旁边,脸瞬间绯红,略推了推维翰扭捏了一下身体离他远了一点。维翰又拈起一粒鲜莲子送到巧娟嘴边,巧娟娇态四溢说:“苦拉拉的我才懒得吃呢!” 维翰说:“这里面的莲心都捅掉了,哪里苦了?你总是觉得燥热,吃点莲子下火安神。”巧娟这才娇嗔的看了他一眼,就着他拈莲子的手啜进口中,对着他含媚一笑。舒苓装作没看见,再加上喝了两杯酒越发的困顿不堪,实在没精神撑下去了,于是站起来与二人告辞:“我真个疲乏了,困的眼睛皮的抬不起来了,我先回去了,就不陪你们了。” 第137章 维翰骤然清醒,站起来说:“这么晚了还回去午睡啊?不如和我们说会子混过困劲儿,要不了多久就要吃晚饭了。” 巧娟也站起来,暗暗在下面扯扯维翰衣角,笑着说:“姐姐在老太太那里劳累了,硬叫她撑着怕是难受,不如现在回去会儿好好休息下到了晚饭时分也有精神些。” 舒苓含笑说道:“还是妹妹会体贴人,我也是这个意思呢!你们好好乐着,恕我不能奉陪了。”说着施了一礼,转身离了葡萄架。 待舒苓走了,维翰和巧娟又复坐下,巧娟白了他一眼说:“她本来是路过,只是为的礼貌略说说话,你非留她一起喝酒,搞的好不尴尬,啥话都不敢说,好不容易她要走,你为啥又拦着?不觉得三个人坐在一起很别扭吗?说什么话都不方便。” 维翰颇不在意:“那有啥?都是一家人,有啥不方便的?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巧娟被说,不由得面红耳赤,鲠了半天冷笑道:“我吃什么醋?我有什么跟人家比的?人家是正室少奶奶,我一个妾,不过是比丫头略有强些罢了,这宅子里谁瞧得起我来着?”说着眼一红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维翰正夹了一粒糖水鸡头往口里送,见她这样,只得放下筷子来安慰:“这好端端又是怎么了?哪儿这么些想头?你看那少奶奶是好做的?你只是看着鲜光的地方,你没看奶奶病的时候她们都要到跟前伺候的那个劲儿,那个殷勤小心啊,要是你,没准还受不了呢。”说着搂住巧娟的肩膀又说:“好了好了,别老想那么些不开心的事,多想想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三个在一起多开心啊!”几句话说的巧娟一想也是,开心起来。 舒苓带着小竹又往前走,莲步细细,低着头回想刚才的情形,自己搞的跟个外人似得,想想巧娟没进宅之前和维翰在一起也有过一段温馨的日子,未必有几分心酸,不免又有要掉眼泪的感觉,转眼又想这是自己选择的,又有什么好伤心的?于是抬了头往湛蓝的天空看了一眼,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了几步,心中的抑郁一扫而光。随着身边的花木纷纷后退,她的心思又开始飞扬,蒙蒙中似乎有一轻盈女孩飘摇而来,双手牵住她的双手,笑眼盈盈的看着她,那笑容中似乎藏着蜜,同婴儿一样纯洁,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笑,在空中旋转着飞舞起来。她的快速前进的脚步慢了下来,停住。 “三少奶奶!”小竹奇怪的问:“为什么又停住了?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舒苓应声回头一看小竹,笑了,说:“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打紧的。看这日头越发的烈了,我们走快些吧!” 第132章 两个人快步回到自己的房屋,甘棠早在等候,一看她们回来了,就出来迎接,舒苓一边走一边略带责怪的说:“这么毒的太阳,出来迎接做什么?不过几步路。” 甘棠笑道:“少奶奶顶着日头走那么远的路都没说什么,我这几步算什么?看您身上的衫子都汗湿透了,我已经预备好了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吧!”舒苓含笑点点头,心头却是一热,到底有关心自己的人。 洗完澡换上衣服,舒苓也没去床上睡,自从端午节后就命甘棠和小竹把那架黄花梨贵妃榻搬出来擦洗干净避开中堂风放在通风处,闲暇了就躺在上面小憩,此刻不早不晚的自然也就躺在上面休息片刻,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依稀中,舒苓来到大江边上,两岸十分热闹,如同端午节赶着看赛龙舟一样,到处都涌着人。她有些疑虑,这端午节都过了,怎么会这样?再看江里,更是壮观,无数的金彩辉碧的大龙,不是龙舟,真是大龙,正在江里游泳,一起一伏,姿势、花纹、形态皆是一样的,整齐划一,谁也没赶到前面,谁也没有落后,而周围的人,包括舒苓在内,都没有奇怪,好像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了。 舒苓沿着江往前走,和龙游的方向相反,看着江里的壮观景象,心平气和的如同平常散步,突然发现前面有一条小龙,非常小,花纹却和江里的大龙无区别。舒苓刚开始看到有点害怕,因为江里的龙虽大毕竟是在江里,没有要上岸的迹象,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安全。可是这条小龙,就在眼前,并且像蛇一样朝她爬来,转眼她又笑了,弯下要怜惜的看着它,看它拼命爬的吃力的样子,想它该是想到江里去和大龙在一起吧!于是上前环抱起小龙,走到江边,把它放进江里,那小龙瞬间变的跟大龙一样,也和其他大龙一样的姿势形态往前游,融为一体,很快就无法把它和其他龙分辨出来,舒苓看着它们,心里微微有点惆怅。 朦胧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把舒苓从梦境中拼命的扯回现实,太阳穴还有点微微的疼,似乎不愿意就这样脱离沉睡,到底还是醒了,渐渐意识到自己躺在贵妃榻上。舒苓缓缓睁开眼睛,窗明几净,地上碧花雕砖上还有水洗过的痕迹,再加上外面一阵一阵袭来的微风,给夏日的炎热带来一丝清凉,心情顿觉爽净,小憩前的困乏感消失殆尽。却懒得起来,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继续躺着,好让睡僵了的身体舒散一下,看着到处收拾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实在惬意,竟像个睡醒了的婴儿一样,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周围,就差没有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啃了,顿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人世间的十几年,不过是一个婴儿睡眠中做的一个关于前世的梦。 很快,舒苓回到了现实,因为看到了甘棠,正在那边叠洗好晾晒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叠,每一道折缝都是小心翼翼的,满眼的温柔,嘴角时不时浮现出笑意,瞬间消失了,转眼又像旋涡一样漫延开去,那种情致和形态,非同往日。舒苓心里一惊:这小妮子,莫不是爱上谁了?到底是谁呢?甘棠不同于小竹,不管是出门还是家宴都要跟着自己,总是呆在家里处理家务,接触的异性的机会并不多,那么在有限能接触的人中间年纪相当的屈指可数。 舒苓在心里细细搜索,一个个排除,再想想甘棠和那些人平时说话的态度,猛然想起一个人,大致不错的,笑了。算了,还是别猜测了,想必还在爱情的萌芽状态,娇嫩而柔软,外力还是不要打扰的好,让他们自由发展吧!舒苓又翻过身,不去看甘棠了,免得忍不住再去窥探她内心隐蔽的秘密。 舒苓把双手放在脑后枕着,又开始胡思乱想:如果他们真的相爱了,那男孩对甘棠会不会又像齐庭辉或者是维翰对我一样,很快就把她忘到一边去了?应该不会吧!因为他们的身份过往都是相似的,如同我的师父和师娘,大师兄和舒蔓,都是根基相似,知根知底,能够相互理解,或许更容易获得长久稳定的感情。而我,不管是和齐庭辉还是维翰,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而我又想融进他们的圈子,获得跨阶级的飞跃,本来就是一种通往我不熟悉事物的冒险,那么失去了长久稳定的感情保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想到这里,舒苓似乎把很多事情都想通了,可是转念一想:巧娟呢?她不也是和我一样吗?跨越了另一个圈子,可是她就得到了维翰对她的完整的爱恋。不!她也有牺牲的,她和我不同,是以妾的身份进入秦家的,算不得真正的主妇,进不得家庙,长辈面前连孙媳儿媳的身份都不算。想来上天是公平的,不管做哪一种选择,都要付出代价的,谁也不需要羡慕谁,因为别人背后的付出你未必看得见,就是看见了也未必理解得了。 舒苓想着想着,突然觉得今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似得,脑子里塞的满满的,好想找个人聊聊天疏散一下,再扭过头看看甘棠,还是一副花痴像,和一个初入爱河的女孩子谈这些复杂的人生感受,她一定听不进去的。回过头看到了坐在窗边缝扣子的小竹,算了,她那么小,更理解不了。舒苓这才发现,在自己想聊天的时候,竟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当年的舒苓,是遇到针尖大一点小事也能和舒蔓觉都不睡,也能“嘁嘁喳喳”聊上半夜的,那个时代,已经远去,再也回不来了! 舒苓看着房顶上的雕花彩绘,突然懂了奶奶,那个众人尊重的秦老太太,虽然活在众星捧月中,却是如此的孤独,天天听着恭维的话,一边笑纳,一边懂得那不是自己想要的,却有些想说的话找不到能理解的人,所以当初在看到自己的时候,认定了自己是能理解她的人,才会支持维翰娶她进门,这是冥冥之中定下的缘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欣赏,不过是在灵魂对望中看到了彼此,虽然众人里交流有限,只需一个懂得的眼神已经相互取暖。 第138章 一个人,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周围人谁都帮不上忙,没有办法,只有自己一个人咬紧牙关死扛,一关一关过去了,如同爬一座高山,在山脚人最多,慢慢往上走,人就越来越少,负重硬撑的时候不知道,只认为把这段难走的时候走过去就可以回到以前轻松的状态了,直到走到一定程度,可以卸下重担歇口气了,却发现眼前在山高的地方看到的风景真是壮阔!刚高兴的回头想找人交流一下看到美景的感受,却发现后面一个人也没有,远处倒是有稀稀落落几个人,人家也都是负重前行,根本不会停下来听你讲话,才明白自己面临着别人无法理解的孤独。 高处不胜寒,不仅仅是简单的五个字,那是一个人站到了别人站不到的境界后必须付出的代价。想到这里,舒苓好像一下子领悟到了生命的真谛:繁华落尽见纯真。人生不需要那么多的富贵,那么多的荣华,那么多的荣耀,人生就是要落实到一粥一饭的温暖,一针一线的体贴柔情。何人伴我立黄昏,何人问我粥可温?我到底错失了什么?舒苓突然又觉得有些心酸。 那边小竹已经缝完了扣子,收拾好针线,看到舒苓醒了,走过来笑问道:“少奶奶,您醒了?现在需要起来吗?我去给您打水洗脸清醒一下可好?” 舒苓想着自己总躺着瞎想也不是事儿,乖乖的答应了声:“好!”小竹自去不提。 舒苓用双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感觉身体还是有些酸软,懒得起来,又躺了下去。甘棠已经收起了叠好的衣服,神态也恢复了往日,恍惚着看到舒苓要起来本来是要来服侍她穿衣的,看她又躺下了,走过来说:“少奶奶,您都醒了,总这样躺着不太好吧?不如起来找点事做消遣消遣,晚上再好好睡。” 舒苓盯着甘棠看,没有动,半晌才懒洋洋的娇滴滴说了句:“你现在出息了,倒管起我来了?” 甘棠第一次听舒苓这么略带撒娇的语气给她说话,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说:“少奶奶您今儿个是怎么了?跟个小孩子似得?倒叫我不习惯了。” 舒苓妩媚一笑,妖娆地舒展着身体伸出一只手举到甘棠面前说:“我没劲儿了,拉我起来。” 甘棠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也笑了,握住她的手一使劲儿真把她拉了起来。舒苓顺势一带,把头靠在了甘棠胸口双手搂住了她的腰,甘棠一愣,两只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才慢慢落下,放在舒苓头上,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抚摸。 舒苓轻轻的说:“甘棠,我今天才发现,你心中有爱,希望你的爱能温暖我。” 甘棠莫名其妙,但仍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又疑惑的声音笑问道:“少奶奶,您今儿的是怎么了?这么大热的天儿,您难道还觉得冷吗?把我抱的这么紧。” 舒苓没有动,说:“身体很热,心很冷。” 甘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想说:“少奶奶,您说的甘棠都听不懂,但您若是需要,我愿意一直陪着您。” 舒苓笑了,推开甘棠坐着榻沿上看着她说:“一直陪着我,那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想出嫁了呢?” 第133章 甘棠一下子脸红了,扭捏着说:“那也可以一直伺候少奶奶啊!” 舒苓继续盯着她的眼睛,看的她不好意思了,问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甘棠一下子连耳朵根都红了,嗔怪道:“少奶奶,您今儿这是怎么了,没事拿我取笑?” 舒苓看她不好意思,便不再提了,左手圈住前面的长发,右手展开手指插入发中梳理,笑道:“没什么,我随口问着玩儿呢,你也不小了,遇到喜欢的人早点告诉我,我会为你做主安排的,现在打开梳妆匣给我梳头吧!” “哎!”甘棠巴不得早点找个借口忙碌起来好遮掩一下自己的窘态,忙不迭的答应着,去开梳妆匣,正好小竹打来了水,两人一起忙,服侍舒苓梳妆。 三人正忙碌着,外面响起了宛佩的声音:“三妹妹在家吗?”“在啊!”舒苓忙答道,命小竹去开门迎接,催甘棠把最后一点也盘好,便跟出来迎接,正好小竹开了门,宛佩带着小丫鬟静蓝走了进来,脸都热红了,额头上沁出了不少汗珠。 舒苓忙迎上去拉着宛佩的手说:“这么热的天,大太阳的,大嫂怎么来看我了?到叫我不安。” 宛佩一边用手帕搽汗跟着舒苓往屋里走一边说:“我刚从奶奶那里来的,想着今天看到你的时候人多,也没和你好生说会子话,天又热,回去也是啥都懒得做,所以顺道到你这儿和你说说话消遣消遣。”两人说着已经携手进了屋,落座。 舒苓吩咐甘棠:“你去把那凉茶沏一盏来给你们大少奶奶吃,再把冰湃的果子拣好的摆一盘来,柜子里好茶果取些来饷你们大少奶奶吃茶。”甘棠答应着去取茶果,小竹在没等舒苓说话前就去准备凉茶了,现在已经用托盘托了两盏来,放在二人面前,甘棠也取来了果子来摆上。 宛佩刚才在秦老太太那里是喝过茶了,只是这一路走来,出了汗,的确感到干渴,便端起茶盏美美的喝了一气。舒苓对甘棠小竹二人说:“你们静蓝姐姐也累了,你们陪她也去喝点凉茶去去暑,大毒日头的走过来,我先和你们大奶奶说说话,等我们需要使唤了再喊你们。”二人答应着拥着静蓝出去了。 舒苓指着果盘里撒有红绿丝的薄荷糕说:“这个吃着凉凉的,真适合天热吃。” 宛佩拈了一块儿吃,随口问道:“这个是上海的,是维翰带给你的吧?” 舒苓笑容里略带一点惨淡,说:“不是的,是娘使人送我吃的,她总是疼惜我不同于大嫂和二嫂,家人都不在身边照顾不上,有什么都不忘送我一份,大嫂您可别多想,觉得娘她多疼了我,那我心里就过意不去了。” 宛佩放下吃剩的半块儿糕看着舒苓说:“妹妹你千万别这么说,见外了,我再不懂事,也不至于为这点事心里有想法。说句心里话,妹妹刚进门的时候,我是心里有想法的,也不瞒妹妹,那时候真觉得和一个戏子做妯娌很掉价。可是这一年多和妹妹相处,真的了解到妹妹的为人处事,真个不比哪个大家闺秀弱了半点,也就理解奶奶和爹当时同意妹妹进门的眼光。” 舒苓笑道:“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谁还在意这些?” 宛佩看看四下无人瞧瞧问舒苓:“听说,自打三弟纳妾后就没进过你这里,可有这事?”舒苓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宛佩使劲儿摇摇扇子说:“这如何使得?这不是宠妾灭妻吗?再怎么着,你才是正牌三少奶奶,应该以你这里为主才是。” 舒苓说:“这个不能怪维翰,是我的主意,纳巧娟进门前我就和他说定了,只要纳妾,他不能再进我的屋子。” 宛佩把扇子往桌子上一放说:“这怎么行?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他那里无所谓,有巧娟陪着,你一个孤零零的有个什么意思?这么年纪轻轻的,若膝下有个孩子也就罢了,天天看着孩子的笑脸什么烦恼也就没了,又还没有。” 舒苓一笑说:“每日里我倒是看看书什么的,也没觉得什么不妥。只是我这个人只想活的简单,不想为了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的爱天天患得患失的,与其那样,不如彻底绝了想念,会少很多烦恼。那么些女人失去的丈夫的爱,一辈子吃斋念佛也过去了,我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宛佩看了舒苓半天,叹了口气说:“同为女人,你说的我也能理解,可是,你真打算这辈子就这么过吗?想想都觉得可怕。” 舒苓脸上一直含着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幽幽的说:“我也觉得可怕,可是让我天天坐在那里等一个人施舍我一点爱的感觉更可怕。最起码,我现在什么念头都没有了,我还可以找其他感觉有意思的事来做,我的心还是自由的。但是但凡心里有一点希望,就会坐立不安,一直悬着,一天两天还好,如果日久天长天天如此,好像这辈子活着都是为了一个根本不拿自己当回事的人,自己竟不能一点主宰,那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想我大概比一般女人自私,在任何时候,我是希望我有选择的权利,不管好与不好,我自己承担,而不是像一个傀儡,一动一静全靠别人来牵扯。” 宛佩低头不语,半晌,才抬头看着舒苓说:“你说的,我竟无话说。既然你主意一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只能做一些我能做的。如果你觉得闷了,就去找我聊聊天解解闷,别什么都憋在心里,当心憋出病来。” 舒苓淡淡然说:“我知道大嫂对我好,以后有什么还靠大嫂扶持。” 宛佩又拿起扇子摇,说:“自家姊妹,说这么些见外话做什么?对了,看我这记性,说着话又跑偏了,倒忘了这回来要找你聊的正事。” 舒苓本端起茶盏喝茶,听她这么说放下茶盏问道:“怎么?大嫂来找我还有正事吗?” 宛佩说:“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在奶奶那里,奶奶今天感觉身体好了很多,说好久家里没有一起聚会了,二妹就说刚从花园过,看湖里的荷花长了好些花骨朵,星星点点的有些都开了,等到七月二十四是荷花的生日,是荷花盛开的的时候,奶奶那时候身体完全好了,到时候我们妯娌三个一起出资在湖边凉亭里,请奶奶和爹娘一起家宴热闹热闹,又赏了荷花,多好。奶奶听的很高兴,所以我来给你说说这个事。” 舒苓一听赞道:“好啊!自从上回小别墅落成宴客后奶奶病了,我们家一直都没有放松过,这一次好好乐一乐,只我们自家人还是还有外人?” 宛佩说:“只我们自家人,不请外面人。爹说上回都是因为外客太多太吵了,奶奶才病的。我来就是拉你一起去找二妹一起商量,这个事到底怎么弄。” 舒苓说:“那我们现在就去?” 宛佩看看外面的日头对舒苓说:“再等等吧!太阳落山了我们再去,我们俩先商量一下,叫奶奶不觉得劳累,大家还能挺愉快的。还有就是多弄些新鲜菜式,……”两人说了许久,讨论各种细节,等太阳落山了,相携去找乐仪。 第139章 七月二十四一早,宛佩、乐仪、舒苓三人便来到花园湖中的烟波亭着人收拾一番,因怕到正午阳光耀眼,挂上细密的竹帘半卷,哪一面阳光射入再把帘子放下。乐仪命人把最大的那船拉过来,泊在亭子边,把遮阳幔子安好,里面也擦抹干净,桌子摆好。宛佩问道:“做什么?” 乐仪笑道:“既然是玩儿,说不定一高兴奶奶想坐到船上吃更有乐子呢!以前在娘家夏天的时候,我们有时候就把宴席开在船上,晃悠悠的,别提多有趣了。” 舒苓一听也笑着说:“我听维翰说过,太湖那边有一种船菜,就是坐在船上开的宴席,用的都是湖里的湖鲜,还有各种精致小点心,很受一些文人贵胄的追捧。” 宛佩点点头说:“既然这么着,我们也在船上备好,若奶奶爹娘他们喜欢,我们也晃悠悠进行一次船宴。”说着抬头看看天色,说:“差不多了,我们着人去奶奶爹娘他们来。” 舒苓眼尖,指着那头说:“不用去请,他们已经来了。”众人朝那边一看,果然秦老爷、秦太太拥着秦老太太,后面跟着维藩三兄弟和茜容带着雪盈、嘉音两姐弟一大群人拥簇而来。三人连忙出了烟波亭过了九曲桥上岸去迎接,行了礼,引了众人走进亭子。 茜容还是一团孩子气,带着雪盈和嘉音一起在亭子里到处乱看,与平时装饰不同的地方。秦老太太看亭子里布置的雅致,再看外面湖面上荷叶碧田田,荷花开的粉嫩,很高兴,说道:“今儿是荷花的生日,我们为花一聚,也算风雅了。” 秦老爷扶着秦老太太落座说:“母亲一向风雅,所以今儿荷花见了母亲也格外风雅。” 秦老太太笑道:“你们读书读的多,才风雅,我一个老婆子,又没读多少书,哪里风雅的起来呦!” 维翰探出头说:“奶奶就是不读书,那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雅谁又比的着啊?” 秦老太太呵呵笑道:“就你滑头,奉承的话儿啊一张嘴就来,谁得着那句是真哪句是假?” 第134章 维翰故作委屈的说:“看,我说实话奶奶您又不相信了,我可是真真切切打心眼儿里佩服奶奶的。”正笑闹着,宛佩、乐仪和舒苓亲自捧茶给秦老太太、秦老爷和秦太太献上,旁边伺候的丫鬟则给维藩三人奉了茶。秦老太太刚走路有点渴了,接过茶喝了一口,甚是惊异:“这是什么茶?格外清香,有点像老君眉,又不同于往日喝的。” 宛佩笑道:“这是舒苓的主意,拿茶叶包了,晚上放在含苞的荷花蕊里,早上花开后再取出来,再沏茶的时候就格外香醇。” “哦!?”秦老爷本也尝了一口,正感觉味道特殊想要发问,见秦老太太问了没有说话,听宛佩这么说来了兴趣,放下茶盏饶有兴趣的问舒苓:“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真也有趣。” 舒苓脸微微一红,笑道:“其实也不是我的原创想法,只是那天听大嫂说要搞荷花宴,我就想起了以前看过一本书,叫《浮生六记》,里面的芸娘曾经用这样的法子沏茶,就想起来了如法炮制了一下,果然别致。”秦老爷点头微笑不语。 秦老太太笑道:“当年你们爷爷在的时候,我也是喜欢弄这弄那的,什么花啊、雪啊、烹茶啊、点心啊……想着法儿的弄,你们爷爷也很喜欢,这转眼啊,都几十年过去了,偶尔想起来啊,还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秦老爷一听也笑道:“是的啊,母亲请看那水里的荷花,开的多艳啊!记得小时候母亲还带着我们在水上泛舟,在荷花丛中穿来穿去的。后来读书读到李易安的‘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欧鹭’,就好像身临其境了似得。” 舒苓也笑着说:“所以啊,我们现在来弄这些,就是好好继承奶奶的衣钵,我们秦家啊,是要把这种风雅好好的传承下去的。” 这时有丫鬟请示开宴,秦老爷说了一句:“传菜。”一声令下,那边早已准备好的上菜丫鬟便鱼贯而出,俱着粉红色衫子、绿裙,袖口、领口、下摆镶着荷叶边,一路袅袅婷婷,向亭子这边走来。 这边宛佩安著,乐仪执壶把盏,舒苓从丫鬟手中接过菜捧放到桌上。今日所有的菜式都是宛佩三人一起商讨的,皆离不开一个荷字。中间一处莲蕊五瓣荷花花瓣环摆成花型做盘,里面盛着糖水红袍莲子;铺着碧绿荷叶上面是脆嫩的藕节,香糯的山药,鲜甜的鸡头米如结伴载舟而来;酒酿清蒸鲥鱼上佐着一只连梗含苞欲放的荷花苞;粉蒸肉是一片一片用荷叶包裹了蒸的,藕夹之间夹着的是“太湖三白”,荷花虾仁盅、荷香妙龄鸭……顷刻间,满满摆了一桌子。 乐仪看秦老太太夹菜比较缓慢,便走到她身边说:“奶奶,您看您喜欢吃什么,我给您布菜,看这加了荷花的菜合不合您口味。” 秦老太太叹道:“哎,这年龄大了,吃什么都觉得嘴里没味,还真分辨不出来这荷香来。” 秦太太在旁边说:“你把那金刚酿藕碎夹些给你们奶奶尝尝,我刚尝了一个,倒觉有味儿。” 乐仪依言夹了一个在秦老太太小食碟,秦老太太吃了,果然不错,点点头说:“这个不错,酸酸甜甜的,口感烂软,又有碎藕的脆感。” 乐仪听了十分高兴,又夹了一个给她,说:“那奶奶您再吃一个,您只要喜欢吃,我们今儿个这孝心就到点子上了!”说着又把别的菜式特点一一讲给秦老太太听,又不断又新菜上上,只要她表示出兴趣,就连忙夹给她,直到秦老太太渐渐流露出吃饱了的状态,才罢了,回到自己座位上。 最后是竹荪莲蓬汤,清澈的高汤上,漂浮着数片雪白的“莲藕”,青绿的“莲子”还嵌在“藕”内。秦太太亲自盛了一碗给秦老太太,秦老太太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竟然不是藕的口感,绵绵软软,倒似什么肉来着,问道:“这是什么?” 宛佩笑道:“这是用鲈鱼鱼肉绞碎,加蛋清和油,打上筋,盛在小碟子里,用开水烫熟,做成的莲藕;莲子也不是真的,而是青豆。”秦老太太笑着点点头,又吃了一片,喝了两口汤,一副安然的神态,放下了汤匙。舒苓一眼扫过去,发现了秦老太太强打精神背后的困倦,于是总有意无意的看看她的状态怎么样了。 这时丫鬟献上了两道点心,俱是荷花酥,不过一道是荷花甘露佐奶油炸花瓣酥,另一道是油酥面莲蓉馅的荷花酥,乐仪亲自端到秦老太太面前请她试用,秦老太太拣了花瓣酥略尝了尝放下了,秦太太喜欢吃油酥皮的点心,就拿了一块儿荷花酥。 舒苓看秦老太太越发的疲倦了,便起身说:“奶奶,您是不是困了?若是困了,让舒苓送您回房休息吧!” 秦老太太一笑说:“我是困了,又怕提出要走扫了你们的兴,所以硬撑着再。” 秦老爷连忙上来扶她笑道:“儿子也是吃好了,只是看母亲一直还饶有兴趣,就等着。既然母亲也疲倦了,那儿子就扶母亲回去吧!今天虽然天热,但湖上还是有风,还是注意点好。” 秦太太也站了起来,对舒苓说:“你们年轻人,比不得我们,我们陪你们奶奶回去就是了,你们继续玩儿,我看船也是准备好了,等我们走了你们正好放开了玩儿,不用老惦记着我们。”说着秦老爷和秦太太扶着秦老太太就要离开,维藩等人站起来恭送。 秦老太太刚在九曲桥上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头嘱咐道:“你们在船上玩可要小心些,尤其是两个小孩子,你们可要看紧了,别掉到水了去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维藩等人连忙答应着,秦老爷和秦太太方扶着秦老太太离去。 等三人一走,首先雪盈和嘉音两个人都乐开了花,“扑扑踏踏”跟着茜容跑过桥去,连旁边的柳树软软的长枝拂到脸上也只是脸稍微侧一下,没有刻意躲避和减速奔到泊船处就要往船上跳,吓的宛佩和乐仪直忙喊:“慢点,小心,茜容快拉住!”茜容虽然也顽皮,毕竟也算大人了,听了喊,收敛了。她反应又快,一手扯住一个,站在岸上等候。 乐仪几步跑过去,一把扯住嘉音训斥道:“你跑什么啊?掉到水里怎么办?等一会儿等不得了?”嘉音低了头不敢啃声。 宛佩也已经到了,抓住了雪盈,说:“这不怪嘉音,他还小呢!都是雪盈这孩子不懂事,不知道护着弟弟,先疯跑的,嘉音一看她跑自然也不甘落后的。” 茜容可不管那么多,一看有人过来管两个小的就没她啥事了,一下跳到船上,就问驾娘要船桨想要自己划船。 第140章 舒苓正在后面吩咐丫鬟把烟波亭里的残席收了,只留下几样精致的攒了一攒,拼成几个攒盒命搬到船上去,另备了芡实酒和小茶炉茶具也叫她们拿到船上。见茜容正和驾娘闹,驾娘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便在岸上喊道:“你别给她,还要往船上搬东西呢,稳住船,哪儿能由着她胡闹?” 茜容一看是舒苓发话,撅着嘴撒娇道:“三嫂嫂,你都不帮我!还和着她合着伙来欺负我!” 舒苓笑道:“我帮你,也要看啥事,你这胡闹我能帮你?只怕你等会儿要把我送到水里喂大鱼了!还不站到边上去让他们把酒菜搬到船上去?” “三嫂嫂!”茜容一跺脚,想想也是,自己先笑了,果然站到边上去。维藩和宛佩拉着雪盈,维垣护着乐仪拉着嘉音小心翼翼的上了船,丫鬟们把酒菜茶炉茶俱搬上船,分别在桌子上和角落安顿好。维翰才在后面跳上船,正想往前走,想起来舒苓还在岸上,扭头看,舒苓拎着裙裾正要上船,就伸出手要去拉她。舒苓下意识正要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手里,突然抬头看了看他,收回了手,平静的说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很稳的上船。”说着竟自顾自上了船,维翰那只伸出去的手还悬在空中,尴尬的收回去摸摸头,也在后面跟上,驾娘看众人都坐稳了,一桨撑开了岸,船晃晃悠悠往湖心荡去。 这艘船是家里最大,能乘坐十几个人,维藩三对加两个孩子、茜容和各自的丫鬟、管茶炉子的小丫鬟加上驾娘,也算满了。茜容一直在船尾粘着驾娘想要掌桨,驾娘总是软语周旋,终不肯交出船桨,茜容无奈,只好坐在船尾专注的看着驾娘是怎么划船的,嘴里不停的问七问八,对她家乡另一种生活方式充满了好奇。维藩三兄弟坐在船舱里一边磕着瓜子啜着茶一边打牌,好像船上这种休闲的小游戏比室内更加惬意,乐仪拉着嘉音也坐在旁边,嘉音眼热的看着宛佩和舒苓带着雪盈坐在船头自在闲谈,也想过去,乐仪按住他说:“不能过去,那里太危险了!就做在船舱里,又安全又舒服。”嘉音无奈的坐着,看着满湖的景色开始神游。 雪盈指着阳光下照映着无穷碧的接天荷叶,欢快的回头招呼驾娘:“到那边去,我要去采荷叶摘荷花!”驾娘果然调整了一下方向,船荡悠悠驶向荷花盛开处。雪盈看着湖水闪耀着阳光星星点点的倒影,像闪着光彩的翡翠,却有丝绸一般温柔的质感,心生爱意,忍不住伸出手去拨弄那可爱的绿色柔波,吓的宛佩紧紧地拉住她另一只手,生怕她身体失控掉到湖里,却又不忍心劝阻她,因为她也爱这绿色的柔波啊!也想掬上一捧绿,来纯净心底的尘埃。可是她是母亲,她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那么那些美好的感觉还是让孩子替她去感受吧!看到孩子眼眸中最纯净的色彩,同样是一种圣洁。 第135章 船离荷花越来越近了,一阵微风袭来,只觉得荷香像波浪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断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荷叶挨挨挤挤,层层叠叠,随风舒展摇摆着它们那绿莹莹圆盘翠玉般、绿绸大伞般的躯体,如闻乐起舞,越发的映衬出点点柔媚荷花的轻盈娇姿,如娇羞少女含情自持,亭亭玉立。 舒苓正专注欣赏着,突然一阵水花掠到她的身上,猛地把她带回到船上的世界,定睛一看,原来是雪盈调皮,撩起一捧清水撒到了她的身上,带来星星点点的凉意,便对着她笑了。雪盈也看着她笑,说道:“三婶婶,你的裙角都飘到水里去了。” 舒苓一看,果然是,缃色绉纱裙角时不时的扑打着水面,如同一个调皮的孩子在上面跳跃,正要去拉那个裙角,船晃了一下,吓了一跳,赶紧抓紧了船舷,感觉稳了,才拉回了裙角,索性收回了腿放在下面。猛然间想起了那句诗: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近了!近了!马上都可以碰着了!”雪盈拍着手欢喜雀跃,不时地回头看看舒苓给她一个灿烂的笑脸,舒苓的笑容里荡起了柔柔的波回视她,两人同时伸出了手,就要去夠那片最大的荷叶。眼看就要挨着了,船猛地往前一参,扎进了荷叶荷花丛中,钻在里面觅食的鸭子、鹅、鹭之类的水鸟叫的“嘎嘎”直响,扑扇着翅膀四散逃去。舒苓和雪盈被一带直接趴到了船头甲板上,唬的宛佩扑上去一手按一个,看没事了心里还“噗通噗通”直跳。 船舱里也没好到哪儿去,乐仪直接叫出了声,紧紧搂着了嘉音,嘉音虽然受她情绪的感染,开始有点惊吓,转眼就觉得好玩了,眼神里透露出光彩。茶炉子撞在船舷上没有翻,只磕了一些灰出来,壶却滑下去了,热水洒了不少,亏得没烫到人,被反应过来的烧茶丫鬟抓了起来,又坐在茶炉上;茶杯就没那么幸运了,有两盏摔倒船板上发出“嗑啷啷”的声音,摔碎了,小竹等几个丫鬟站稳后连忙过来帮忙收拾。维藩还是那么稳重,站起来看看前面,维垣听着乐仪真害怕了,赶紧看着她,维翰直接跳了起来,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大家很快恢复了神态,判断应该是船尾操作失误,一齐往后看,原来是茜容不知道什么时候缠过了驾娘,也是驾娘看到了荷花丛处,这边水比较浅,擦着荷花边上行船,料想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才把桨给了她,结果她刚接过桨没操作两下子就闯了祸,把船直接撞到了荷叶荷花纠缠最乱的地方。 茜容开始吓得脸都白了,后来看没事,大家都回头看着她,脸由白转红,噘着嘴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搞了还不行吗?”说着把桨递给驾娘说:“给你,我再不缠你了,你把船弄出来吧!” 驾娘也吓到了,赶紧接过桨把船往外划,维垣忍不住说她:“别再给她了,搞得吓死个人了!”宛佩在船头说:“算了算了,没事就好,大家玩儿嘛,还是放高兴点。”维垣本来还准备说什么的,看大嫂这样说了,便动了动嘴,没再说什么。茜容脸又是一红,吐了吐舌头,低着头轻飘飘的从船舱里跳过去,跑到船头和宛佩她们呆在一起,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舒苓亲昵的在她额头上用指头戳了一下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你啊!不闯点祸就不安心。”茜容摸摸自己的额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宛佩也悄悄的说:“下次可不能这样玩了,亏得没出事,要不可怎么好?”茜容笑着点点头说了句:“嗯!”心里却在想,有什么啊?大不了掉到水里去呗!水又不深,又是夏天天热,就当泡个凉水澡。 驾娘到底技艺高超,几下子,船退了出去,沿着荷田边上滑行,船上的人又恢复了开始的祥和,打牌的依旧打牌,嗑瓜子的依旧嗑瓜子。宛佩、舒苓坐在船头看荷花,茜容和雪盈就没这么老实了,一会儿坐着伸手调弄一下荷花荷叶,一会儿趴在船舷上看水里自在的小鱼在荷梗处灵巧的穿梭,总是闲不住。几只青蛙呱呱叫着从这片荷叶跳到那片荷叶上,有的又突然“噗通”跳到水里游泳,溅起的水花都飘在二人脸上,引得她们“嘎嘎”直笑。 旁边的宛佩时不时的提醒她们:“你们还是老实点吧!别有闯祸了,真掉下去是要糊一声臭泥的,别看这上面的荷花荷叶又香又美,下面的泥可是真的臭。”两人嘴上频频答应着,可还是依然如故。 雪盈看到了一朵盛开的荷花,捧着花瓣鼻子贴近花蕊处,皱皱鼻翼深吸一口气想要把花里的香气全都吸进鼻腔里,瞬间那种幽幽花香果然在里面充盈,直达心脾,不禁叹道:“好香啊!” 茜容已经开始辣手摧花了,都还没注意,她已一花在手,笑的“”声,放在宛佩和舒苓面前晃悠,说:“看我摘的这朵,开的多艳!” 宛佩笑道:“你就是调皮,这几天天天一大早都有人摘了给各房送去插瓶,这会子天热,你摘了它,不一会儿就蔫儿了。” 茜容颇不在乎的说:“人家摘好的送过去,哪有这样自己摘的有意思?自己选的,看着就有感情,才格外喜欢,人家送过来的,少了自己挑选甄别的过程,花再好,也少了几分味道。” 舒苓笑了,说:“茜容妹妹这话说的很是,想不到妹妹这般小小年纪,居然看的这么通透了,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的玻璃人儿,真不知道将来哪家少年有福气,能娶到你。” 茜容一听脸红了,说道:“三嫂嫂说什么呢?没事拿我开涮。” 第141章 宛佩见此“噗嗤”笑了出来,说:“刚还调皮的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一提这个倒害起羞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你就是害羞,也躲不过去的,只怕这种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候,也玩不到几天了。” 茜容脸更红了,娇嗔道:“不跟你们说了,两位坏嫂嫂,拿我开心,不理你们了。” 雪盈也在旁边笑着说:“茜容姑姑要嫁人了,可以和姑父一起玩儿,一定要找个会游泳的,两个人一起疯一起去摘荷花,要是姑姑掉到水里了,姑父可以把姑姑救上来。” 茜容啐了她一口说:“连你这小妮子也来打趣我?你还不是女孩子吗?你还不是一样将来要嫁人的吗?还来说我。” 说的雪盈也脸红了,说道:“姑姑你说什么呢?雪盈还好小,能跟你比吗?再说了,雪盈好乖,才没有姑姑调皮。” 茜容翻了她个白眼说:“我怎么调皮了?我也很乖好吧!”说着话儿,耳边又探过来一枝娇艳欲滴的大荷花,立马忘了这件事,开心的拉着雪盈叫的喳喳响,说:“快看这朵,你摘回去摆在案头多好!” 雪盈一看,果然是,花开的极大,那种粉嫩仿佛用又薄又透的胭脂洗出来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娇羞欲语,就要去摘。舒苓劝阻说:“盛开了的花很快就会枯萎了,摘回去也没什么趣儿了,索性饶了它,让它在阳光下再美下去,不如另选半开的,现在虽没它美,回去插在盛水的花瓶里养着,还能看到整个开花的过程,岂不有趣?”二人一听觉得有理,便弃了这朵,又在荷花丛中看了许久,换了一枝半开的,雪盈掐住下面的梗,用劲儿一折,从那里断开了,擎在手上,回过胳臂,把荷花凑到鼻尖又使劲儿的嗅了嗅,一脸的陶醉。 舒苓又说:“我们摘些开的多一点的,再采点花骨朵,另外配点小莲蓬和荷叶,高高低低插在瓶里,显得错落有致,看着就像一幅水墨画一样,多么别致啊!”茜容和雪盈立刻响应,三人人对着荷叶荷花一边研究一边小心摘采,生怕劲儿大伤美人,其实摘采已是伤害,但是贪欲来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没多久没人手里都有了一把,互相攀比着,谁的更美。 驾娘开始掉头,逆着光把船驶向了回程,湖面上越发显得波光粼粼,船舱里的人也无心打牌了,收了牌吃吃点心闲聊几句,看着阳光下的荷田渐行渐远,像是远离了一种人生。等到上岸,已是太阳西斜时分,彼此都倦怠了,打个哈欠挥舞一下胳膊放松放松,便彼此道别各自回屋去了。 维翰一回到屋便便喊着:“巧娟!巧娟!”只看的桢儿来开门,不见巧娟,奇怪的问:“巧娟呢?” 桢儿回答说:“姨娘在里面。” 维翰很是奇怪,每次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巧娟都会出来迎接他,今儿是怎么了?难道不舒服吗?带着疑问走进里间,一眼看到巧娟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几步走上去坐在床沿上拍拍她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巧娟趔了一下肩膀,躲开了维翰的手,脸往枕头里埋的更深了,总是不理他。 维翰有些莫名其妙,也有点动怒了,想想还是耐住性子说道:“你有什么直接说,若是不舒服我就找人给你请郎中来给你看看,这么着是个什么意思?”看巧娟还是不理,真火了,“腾”的站起来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我走了!”说着真的准备走。巧娟猛地坐起来面对着他,满脸泪痕。维翰吃了一惊,刚才的火气一扫而光,又坐到床沿上扶着她的双肩问道:“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为什么哭成这样?” 第136章 巧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你只顾你自己玩儿开心,哪里还记得起来还有个我?” 维翰更疑惑了,问道:“你这话是从哪儿讲起来的?我这不是参加完家宴就赶紧回来陪你了吗?” 巧娟说道:“你们一家人乐乐呵呵,在一起又是吃饭又是喝酒,散场了还一起去坐船去湖上玩儿,我算什么呢?”想想更觉得委屈,又是一通眼泪,抽抽搭搭地说:“你们才是正经夫妻,做什么都正大光明的,我只能黑洞洞做在屋里等着、盼着,跟做贼还不如。” 维翰一听又是为这些事,再加上身体困倦,心里不免不耐烦了起来,再加上下午上船时候舒苓对他的冷漠,心里当时都有点失落,本来忘了的,被巧娟一提又想起来了,越发的急躁起来,神色不同于往日,撂下脸来说:“行了行了,天天都是这一套,烦不烦?三天两头的都要为这个哭上一回,合算我娶你回来就是天天看你掉眼泪的?你不烦我还烦呢!”说着站起来一甩胳膊扭头真出了门。 后面的巧娟如雷鸣电击一样顿时傻眼了,从认识他到现在,还真没这样对过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还是桢儿反应快,跟上去问:“三少爷,您要去哪里?”维翰理都不理出了门,桢儿也不敢再问,只是在后面看着他要去哪个方向。 维翰站在院子当中四处张望,先看看舒苓住的正房,她那天晚上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荡:“你若要纳妾,再不能进我房间一步!”又想起今天上船时不让他拉她,明白就是强行进去,怕是也自讨没趣;西屋一直空着没怎么打扫,进去连个人味儿都没有,也是不堪住的。想不到自己偌大的个家,还娶了两房媳妇,居然也有没容身之处之时,好像也是自己找的,怨都没得怨的,不免有几分灰心。 正房里面传来舒苓和甘棠、小竹的欢声笑语,引起了维翰的浮想联翩,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往日和舒苓,两人一起在温柔的灯光下看账本,一起研究回复父亲在的生意上出的题目的说辞,或者她给他看自己的针线、写的小诗,那一幕幕温馨舒适的生活场景,开始在他的头脑里涌现,那种感觉有多温暖?可是现在呢?这些当时觉得很平常的事情,居然全被巧娟的哭声替代了,那种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现在变得如此单调,心里第一次有了痛感,自己是多么的傻。 维翰想着想着,越发的心乱如麻,更不愿意回去面对巧娟的哭脸,定了定神,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桢儿一直倚在门口看着他,看他出去了悄悄的跟在后面,心里想最起码知道三少爷去哪里了回去好向巧娟回话,免得她六神无主的。最后发现原来三少爷去了书房的方向,才放下心来回到东厢房卧室,看到巧娟还趴在床上哭,于是轻轻站在旁边等着。 巧娟哭累了,回头一看桢儿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哽咽着问道:“三少爷哪里去了?”没等桢儿回话有黯然地自言自语道:“不用问,一定是到正房那边去了。” 桢儿回道:“回姨娘,少爷他没有去三少奶奶那里,我刚看他去书房那个方向去了,想必是今天要在外书房过夜了。” 巧娟一听,心里一块儿石头落地,只要不是到舒苓那边去,他去哪里都感觉好受些。她这么不停的闹不停的作,也不过是心里一再和舒苓暗自比较,她不管怎么安慰自己,三少爷喜欢的是自己,可一看到舒苓,内心都有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一个念头总在心头萦绕,觉得维翰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回到舒苓身边去,这是她最怕的。 桢儿看巧娟平静了些,上去说道:“姨娘,桢儿天天守着姨娘,就希望姨娘能过的开心点,可不知道为什么姨娘总不开心,若谈起今天的事,桢儿有话想说给姨娘听。” 巧娟一愣,奇怪的看着她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今天的事怎么了?” 桢儿说:“桢儿虽不懂事,但看得出来三少爷今天和往日不同。以前姨娘一不高兴,三少爷都要来哄姨娘,直到姨娘高兴起来为止。可是今天三少爷显然没有心思哄姨娘了,说走就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又是什么态度。” 一句话戳到巧娟痛处,低头不语。桢儿看她虽然伤心,似乎有听进去劝的意思,又说:“桢儿只是想劝劝姨娘,若是少爷他回来,姨娘还是要有什么话都好好和少爷说的好。桢儿虽不懂事,但看得出来少爷对姨娘的耐性是越来越少了,若姨娘总是这样又哭又闹的,少爷他若是再撂挑子,他倒没事,只怕是姨娘这边没台阶不好下的。” 巧娟心一下子堵了上来,再加上哭久了,竟有些头晕目眩,半晌才缓过劲儿了,冷冷地说:“你一个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桢儿看她并没有发脾气的意思,壮着胆子继续说:“若是刚跟着姨娘,这些话桢儿当然是不敢说的,只是现在跟了姨娘也这么几个月了,大致明白了姨娘的为人,其实姨娘您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那边正房三少奶奶也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可是她很多事比姨娘想得开,姨娘在乎的事,那边三少奶奶不在乎,所以比姨娘少了很多烦恼。姨娘若是也能像她那样想得开,好好守着三少爷过日子,再忍耐几个月,待小少爷或者是小姐出生了,一家三口过的多美啊!” 第142章 巧娟先是心里亮堂了一点,转眼又开始伤心了,说道:“可是他已经生气了不理我了。”说着拉着桢儿问道:“你说他会不会一直不再理我了?” 桢儿一看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心疼她,握住她的手说:“姨娘只在这里担心也是不管用的,不如我去找甘棠姐姐,让她去找重乔问问三少爷的情况,也好安安心。” 巧娟又有些犹豫,说:“找了甘棠,怕是要惊动三少奶奶,叫她知道了,多没意思。” 桢儿说:“可是不去问的话,今天晚上姨娘您能睡得着觉吗?”巧娟低头不语,桢儿见状,试探的问道:“那桢儿去找甘棠姐姐去了哦?”巧娟还是不语,桢儿明白了她的心意,静静退了出去。 桢儿来到正房,甘棠正和小竹在忙碌,好像在找些什么似乎是画画儿的用具正往那边房间里拿,见她来了,便把手上的东西都交给小竹叫她一个人送进去,问道:“是姨娘有事差你来的吗?”桢儿看了一眼里间听里面的动静,舒苓正吩咐小竹怎么摆放刚拿进去的东西,料想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便把甘棠拉到一边对着她耳朵“嘁嘁喳喳”说了半天,大致的情况给她讲明白了,然后央求她说:“姐姐你不是经常和重乔哥哥说话交接事情吗?要不麻烦姐姐去书房那里问问重乔哥哥少爷的情况,要不今晚姨娘她怎么过意得去?” 甘棠叹了一口气说:“要我说这位姨娘也真是,论理原不该我们做丫鬟的说这话,可谁家的姨娘不是把爷儿们哄的团团转服侍的好好的,她偏偏要作,一次两次也还罢了,老这样谁受得了?就是我们少奶奶,也从来没有在少爷面前这样。” 桢儿护主,连忙拦道:“现在已经这样了,先不管这些了吧!倒是看看少爷到底怎么样了是正经,我们服侍习惯了,不知道在书房那边重乔一个人服侍得好不。” 甘棠笑了出来,说道:“我知道了,看把你担心的,你先回去吧!她现在月份大了,更要小心服侍,你还是别离开她久了,我现在就去书房里看看去。”桢儿一听高兴了,正要回去,甘棠叫住了她,说:“我就这么去见重乔,万一叫三少爷看到了问我做什么我还不好说。你回去把三少爷用的东西准备一下,我拿着也好说话。”桢儿听的有理,连忙辞别了甘棠回东厢房去了。 甘棠一掀帘子进来了,舒苓正对着荷花莲蓬盆插画画儿,见甘棠也没抬头,依然盯着荷花随意问道:“你在外面和谁说话呢?听声音像是桢儿,怎么没进来见我?难不成有什么事来瞒着我?” 甘棠笑道:“少奶奶,真是啥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是桢儿,她有事求我,又不敢让少奶奶您知道。” 舒苓一听笑了,说:“即这么着,你就看着办吧,不用叫我知道,免得你心里犹豫,不告诉我吧觉得好像欺瞒了我似得;告诉我吧又好像对不起桢儿。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可以收敛我的好奇心。” 甘棠“噗嗤”笑了出来,说:“其实少奶奶您只要一问我,我一定会告诉您的,被您这么一说,我若告诉您了就是小人了,反而要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噎着怪难受的。” 舒苓说:“既然你这么说,就证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你就只好憋着了,难受也要憋着,自己担着,不用来烦扰我的。” 甘棠笑道:“桢儿她央我出去帮她做点事。” 舒苓正在细心的勾勒一片花瓣,头也没抬说:“你去忙吧!” 甘棠退去出了门,径往东厢房这边来。桢儿刚一回到屋,就回了巧娟刚去见甘棠的事。巧娟一听,手撑着腰站了起来,就要去收拾维翰平时的生活用品,先想起了牙刷,拿了下来,桢儿忙上前说:“姨娘慢些,我来收拾好了,您还是注意点好些,莫扭了腰就不好了。”说着忙从巧娟手上接了牙刷包起来。 第137章 巧娟转过身又看到毛巾,要去够,艰难地抬起胳臂,那边桢儿已经把牙刷包好了,一抬眼看到了赶紧又过去取下了毛巾说:“姨娘慢些,还是我来吧!” 巧娟想着大概自己碍事了,慢悠悠挪到床边坐下,又觉得心神不宁的不知道干什么才好,抬头看着桢儿收拾东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问道:“搽脸的面霜收拾了没有?” 桢儿正在把收拾好的东西往一个藤条箱子里面放,见巧娟问,抬起头对她笑道:“收拾了,我记着呢!” 两人正说着话,甘棠在外面问道:“桢儿妹妹在吗?” “唉!”桢儿答应着正要说什么,巧娟说:“你快拿出去给她,莫叫她进来了。” 桢儿笑道:“姨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怕见起她来?” 巧娟有些寞落,说:“这些事情,叫她知道了原本就觉得好没意思,还叫她进来看到我这付样子,更觉得没意思了。” 桢儿已经拿起扣好的箱子,说道:“桢儿明白了,我这就拿出去给她。”正要走,巧娟又喊道:“桢儿!” 桢儿回头望着她,她脸一红,难为情的说:“让她得到了消息早点回来说一声,别在路上耽搁久了,我这边等着呢!但是话不要这么说,就是这个意思。”说着又心乱如麻,各种滋味又开始往上泛,承受不住了,抓住床头侧边的雕花格子靠在上面,几滴眼泪又出来了,赶紧拿着帕子拭泪。 桢儿见她那样,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说:“桢儿明白了。”便出了卧房。 开了门,甘棠正在外面站着,桢儿面对着她,把箱子交给了她,说:“三爷平时用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甘棠接过箱子正要走,桢儿说:“姐姐早点回来哦!我们都惦记着呢!”。甘棠回头顽皮的对她一笑说:“知道了啊!我不会在那边呆太久的,很快就回来,你就等着我的消息吧!” 甘棠捧着藤条箱子走在去书房的路上,天上斜阳西挂,灿烂的如同少女见到心上人的笑脸。一路上穿花度柳,曲桥雕栏,都像是被阳光敷上一层金粉,闪耀着生命的热情,看的甘棠心情大好。转眼又有点过意不去,本来是为排解别人的忧愁才去的,怎么能够这么高兴呢?好像对不起人家似得,于是站住了定了定神,收敛起愉悦的心情,努力让自己庄重一点。感觉强一点了,又往前走,还没走两步,想起了又要见到重乔,他那温柔的笑脸就在眼睛浮现,刚才的收敛就像费力扎起来的一束花,瞬间绳子崩断撒了一地,心花怒放。 算了!算了!我是真的高兴啊!桢儿你一定要原谅我,对!我就是这么没出息,有一点高兴的心思就怎么也挡不住了。甘棠索性一路小跑,蹦蹦跶跶的在那石板小道上,让自己欢乐的脚尖敲击在上面,仿佛弹奏着一曲舒畅的乐章。 重乔打了水把书房来来往往刷洗了一边,看到维翰低着头从书房的这头走到那头,一会儿停停,仰着头长吁短叹,想想又低着头走来走去。重乔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说道:“少爷,您要是真的心里不爽快不如回去吧?” 维翰回头白了他一眼说:“我回去做什么?既然出来了就是出来了,回去不是证明我错了?” “可是!”重乔无奈的说:“您不停的转来转去把我都转晕了。” 维翰无语,想想自己是转了半天了,走到榻前坐下,左手胳膊肘放在膝盖上,右手展开虎口撑住脑门。重乔走到他旁边说:“少爷,您晚上睡这里,这夏天倒也无妨,问题是你这平时用的东西都不在,总不能就这样将就一晚上吧?” 维翰抬头瞪着他,说:“将就就将就,还怎么着?” 重乔又离他近些凑近说:“要不,我进去把您用的东西取过来?” 维翰说:“不准去!我就是不信邪了,我离了她们就不行了是吧?今天晚上就这么将就一晚,明天你去给我准备一下平时用的东西,没有的出去买。” 重乔吃惊的问道:“少爷,您不会准备在这书房里长住吧?” 维翰一脸的不在乎,说:“我就在这里长住了怎么了?” 重乔笑了出来又一下子收了回去,说:“您在这里长住没事啊!问题是,您看大少爷、二少爷,都还只娶了一房媳妇,就守着过日子,从来没有闹腾过这种事。可是三少爷您这才一年多不到两年的时间,娶了两房媳妇,还要出来住书房。这偷偷的一晚上神不知鬼不觉也还罢了,要是长住不得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到时候老太太、老爷和太太问起您来,您怎么回呢?别人又该怎么想呢?” 维翰一听心里泄了一半的气,嘴还在硬:“管他们呢?反正我就在这里住下了,谁也别想管我。”说完鞋也不脱,双手从后面抱着头往后一仰躺在了榻上。 第143章 重乔一看这断乎是劝不动的,不如今天就这么着,看明天他是不是能改变主意,实在不行了找个机会去见三少奶奶看她拿个主意。想毕也轻松了,端起脏水准备出去泼,刚走到门口,感觉那边远远的好像来了个人,定睛一看,只见在夕阳的沐浴下,甘棠像被镶上了金边,笑盈盈正往这边走来,不用看就知道,她已经看到了他。 重乔嘴巴一咧笑开了,放下了水盆,左右两下子,便把卷着的袖子拂了下去,迅速的拉扯了一下刚才因干活儿在身上高低起伏的衣服,迎了上去。两人走到一起,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笑意都要溢了出来,都红了脸,低下去了头,又抬起头互看。重乔先打破了僵局,不好意思地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甘棠看了看书房,说:“我能来干什么啊?还不是受人之托,为了你那个不靠谱的少爷来送东西呗!你将来可千万别学他啊。” 重乔摸摸自己的头一脸傻相,想想甘棠手上还拿着箱子呢,赶紧接过来说:“我怎么会学他呢?”说完又觉得不对,甩甩头说:“不对不对,说什么呢?什么叫我的少爷,不是你的少爷啊?” 甘棠噗嗤笑了出来,说:“好,我们的少爷,你将来可不要学我们的少爷啊。”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书房那边走。 重乔喃喃的说:“我就是想学也学不了啊,人家是少爷,我可没那个资本啊!” 甘棠站住了,瞬间脸变得通红,撂下脸来,说:“你的意思是,你要是有机会也会学他是吧?” 重乔一看甘棠的样子一下子笑开了,轻声说:“没有没有,我只是自卑啊,不能叫你享受更好的,像少奶奶那样的。” 甘棠刚才的脸红还没来得及褪去,又涨红了,继续往前走,含羞笑道:“才不稀罕那些呢!少奶奶那么好,少爷还要纳妾,还不如守着一个相爱的人过穷日子。何况,少奶奶何曾让我受过物质方面的委屈了?太太给她的好吃的好用的,也不曾短了我们什么,一直把我们和小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似得,我很知足了,换了别的主子,还不定是什么样的。” 两人正在说着话,已经走到书房跟前了,维翰在书房里喊:“重乔!人呢?到哪儿撒欢子去了?一去就不回来了哈?”两人一听赶紧进去,维翰正坐在榻上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一看甘棠来了,有些意外,看着她没说话,脑袋里面却开始混乱起来,胡思乱想到:她怎么来了?难道是巧娟去找舒苓了,舒苓吩咐她来的? 重乔上前说:“少爷,姨娘托甘棠给您送您要用的东西了。” 甘棠连忙上前施礼说:“甘棠见过三少爷,给三少爷请安。” 维翰听了重乔的话,奇怪怎么是巧娟托甘棠来的,难道没通过舒苓吗?见甘棠来行礼,哦了一声问道:“巧娟她为什么要托你来送东西?” 甘棠说:“回三少爷,因为我常和重乔交接事情,所以姨娘她让桢儿找到我,托我送过来。” 维翰一听巧娟原来这么惦记自己,心中一喜,开始的烦恼轻松了不少,竟觉得这场赌气好像自己莫名其妙,隐隐约约有点后悔了,真不值!但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又不好舔着脸回去,不管怎么样今儿晚是要这样撑过去了。有什么,明天再回去说吧!于是掩饰住表情,故意淡淡的对甘棠说:“好!你回去吧。”甘棠答应着正准备走,又被维翰叫住:“等等!这个——我到书房来睡这个事,舒苓她知道吗?” 甘棠摇摇头说:“少奶奶她不知道,是桢儿偷偷来找我的。” “哦!”维翰心里微微有点失落,说:“好,你去吧!” 维翰在书房胡乱将就了一夜,早上来到饭厅吃饭,见到舒苓,依然如往日般行事,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越发的觉得没趣。原来自己闹腾了一场,自以为什么都变了,在别人那里完全不是事。吃饭的时候心思依旧混乱,饭也没好生吃,总是吃两口看舒苓一眼,舒苓也发现了,不时的抬头回看他一眼,满眼都是问号,可有长辈在侧,也不好说什么,又装作没事似的继续低头吃饭。 吃毕了饭,舒苓正要走,维翰走到她身边问道:“你现在回房间去吗我和你一起走。” 第138章 舒苓奇怪的看看他问道:“你今天不去店铺里吗?” 维翰摸摸自己的头说:“我昨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在湖上受了风,本来就不大舒服,晚上睡觉没注意又受了寒,现在有点头疼,刚给父亲大哥二哥他们告了假,今天我就不去操心生意上的事了,回去休息一下。” “哦!”舒苓说:“即这么着,那我们赶紧走吧!严重吗?需要让代安去请郎中看一下吗?” 维翰说:“我懒得吃煎药,回去睡会可能就好了,不行了再说。” 两人给大嫂、二嫂打了个招呼刚要出门,乐仪笑道:“你们俩小夫妻今儿是怎么了?这般亲热。吃饭的时候我都注意到了,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有什么话在自己屋里还说不完啊?” 舒苓脸一红,说:“二嫂说笑了,我也很奇怪维翰他今天是怎么了,吃饭的时候老看我,恐怕只有他自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维翰摸摸自己的头说:“那有啊,我不过是今天不舒服吃不下去饭,所以四处看看而已。” 乐仪说:“算了吧,还瞒着我们,我都看到了,你只看舒苓一个人,都没有看别处好吧!” 宛佩在旁边解围说:“好了好了,快放人家小夫妻走吧,有什么私房话能在这里当众人说?还是让人家自己私下里好好说吧!况且三弟他今天不大舒服,别在这里硬撑着了。”维翰这才和舒苓一起出了门,后面响起了乐仪爽朗的笑声,也懒得顾了,径直向自己屋里走去。 在路上,维翰看舒苓一直不说话,不时的扭头看看她,看的舒苓也扭头看他,看的他只好又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两人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舒苓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如果有话就直接说,这么老看我是什么意思?” 维翰又盯她看了半天,才低下头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你真个什么都不知道?甘棠什么都没告诉你?” 舒苓说:“昨天甘棠被桢儿烦去不知道做什么事情,去了好半天,去前倒是去给我说要出去,我说要是小事自己看着办就是了,不用事事都来给我说。” 维翰问道:“你就不关心一下我和巧娟,看有什么事吗?” 舒苓停下了脚步,盯着维翰的眼睛,看的他心虚,方才冷冰冰的说:“怎么你们两个成年人相互关心还不够,还需要我掺和进去吗?你是唯恐天下不乱还是怎么着?”说着竟有些赌气似的一回头,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维翰开始被舒苓说的低下了头,看她走了,连忙几步赶上去,对她说:“昨天我和巧娟吵架了,我在书房睡的。” 舒苓一听,放慢了脚步,回头看着维翰笑了,说:“哦!你们怎么跟小孩似的,还闹这样的事出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吵架?” 维翰叹了一口气说:“你不知道啊!”便把昨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舒苓听着维翰说的话,一边看着路两旁的风景一边思考巧娟的心境,慢慢的说:“你要理解她,这里是你从小长大的家,什么都是自己熟悉的;她不同,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地方,自己熟悉的家园,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还没适应,她没有安全感,她唯一能稍微踏实的源泉就是你对她的爱,她所有的闹腾也不过是她向你索爱的方式而已。只要你多给她一些关心和体贴,她就会好一些。” 维翰有些精疲力竭,说:“我还要对她怎样?天天都哭,天天都要哄,天天都是那一套,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样了。” 舒苓看看他笑了,说:“那说明你哄的方式不对,只是当时为了敷衍她,没有用心去理解她内心深处真正的需要,所以只能哄得一时,不能让她长久的安心。我觉得你要是真想让她安心啊,最好别把对她的关心只停留在吃穿饮食上面,要不经常带她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山水心思也敞亮些,省的光憋在家里,当然闷了。” 维翰见她笑容极其妩媚,哪里还记得刚才的烦恼?连她后面说的上面都没心思听了,连忙舔着脸贴近她说:“今天我就不去她那里了,我到你那边好不好?我真的不愿意再看到她那张哭脸了。” 舒苓一下子站住了,撂下脸来看着他像看一个犯错的孩子说:“你想都别想,想在两个女人中间盘旋把好处占尽,自己拣舒适的温柔乡里缠绵,把忧愁、苦恼、孤独、绝望甩给女人自己去熬是吗?想得美!你是个男人,得有所担当,你既然娶了女人回来和你共同生活,就要承担起做丈夫的责任,让女人能信任你,相信你是一个值得共度终身的人,值得对你好,值得给你你想要的温柔。你若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逃避这个自己应当的责任,遇到点矛盾犯点小错都不敢面对,脚板抹油溜之大吉,和缩头乌龟有什么分别?留下的就是一个被缺爱逼出毒恶的疯狂女人,最后的结果就是后院起火,你还想有好日子过?”说完甩了他一个白眼又快步向前走。 第144章 一席话像一桶冷水一样泼到维翰头顶,顿时像打了霜的茄子,蔫儿头蔫儿脑的站在那里不动了,半晌才缓过劲儿来,撵上舒苓问道:“我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这样说我?是她先闹腾的,又不是我先闹的。这么着回去见她,搞的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一想到她甩脸子我都不想看到她。” 舒苓噗嗤笑了,放慢了脚步,维翰随着她的步子看着她怯怯的问:“你,笑什么?” 舒苓收起笑容,正色说道:“我笑你,那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脸皮超厚随时都能不要的人,如今怎么变的脸皮这样薄了?看来这巧娟还真是你的真爱,为爱的人,你才肯改变。” 维翰低着头说:“随便你怎么奚落我吧,反正已经到这份儿上了,也怕不得你们奚落我,就是现在和她处的太累了,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哄她了。” 舒苓颇不在意,说:“哄什么哄?哄了这么久都没哄好你还哄啊?和女人相处的方法有千百种,你只守住这一种,不是你做的够好,是你偷懒,不愿意在这段感情上下功夫,用心去守候,才会用哄来敷衍,得到你想要的,因为这个最简单,所以上天要来磨你,叫你用心,叫你对这段感情投入更多的智慧和精力,你才配得上你想要的。” 维翰糊涂了,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舒苓一看快走到了,站住对维翰说:“这个我怎么知道?你们俩天天在一起,才知道对方需要什么,这是需要你自己用心的事情,怎么反倒来问我了?” 维翰低头思索,舒苓又说:“快到家了,若她看到你和我走在一起,心里又要胡思乱想了,以为借这个幌子,我又要把您勾引到我身边去,让你把她丢到一边去。怀着孩子呢,还是让她心安些好,我和你之间还保持一点距离吧。” 维翰提高了声调,说:“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和你才是正经夫妻,怎么走在一起还要看人脸色?都是你惯得她这毛病,其他家的姨娘,哪个敢和正房少奶奶叫板?凡爷多看一眼,做姨娘的还要顾忌一下少奶奶的脸色呢!” 舒苓冷笑一声说:“那是别人,不是我。从你纳妾起,我只保留三少奶奶的身份,不再和你有任何夫妻情分,我是不会和任何女人共一个丈夫的,我不能接受残缺的爱情,要么满分,要么零分,那个时候是,现在依然是,将来还是,永远不会改变。你不用站在这里和我磨叽,早点回去两个人和和气气说会儿话,没准什么事都没有了,还能小别胜新婚呢!我告辞了,先到湖边子上去散散步,等你们差不多了我再回去。”说着带着小竹朝湖的方向扬长而去,留下维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愣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嚅嗫了半晌,才缓过劲儿来,背上像负着千斤大鼎一样沉重的向自己住的小院中走去, 小竹快步赶上舒苓,看舒苓走的慢些了,才问道:“少奶奶,果真准备以后都和少爷这样了?我和甘棠姐姐一直都以为您只是这样说说,只要少爷一给台阶,您就会顺着下的。” 舒苓仰头看了看天空,说:“这种事我怎么会开玩笑?我一说出口,就是准备这样做下去的。” 小竹说:“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您没有强大的娘家做后盾,以后姨娘她若是在生了小少爷,她再仗着少爷喜欢她起了贪心,想少奶奶的位置,您怎么办?” 舒苓回头看着她,一笑说:“你小小年纪,什么都没经历过呢,怎么对婚姻有这么大的危机感?” 说的小竹不好意思了,说道:“也不是我单独的想法了,是有时候和甘棠姐姐聊起这个事,甘棠姐姐说她为您担心的,我一想还真是,可是少奶奶您这么聪明,不会想不到吧?” 舒苓回过头看着波光潋滟的湖水说:“即便是那样,又如何呢?如果她喜欢,如果他愿意让她得到,我没有什么不舍得的,不过是要换一种身份,换一种方式生活罢了。世界这么大,总有我一方容身之地,说不定还是我人生的另一种际遇,开始新的生活,即便开始困难些,适应了也未必过不去,没准比现在还轻松愉悦些。” 第139章 “少奶奶!”小竹语调里有了几分忧伤,她和甘棠一样,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没想到舒苓心里会有另一洞天。如果真是那样,岂不是要离开秦宅,那么离开了秦宅的庇护,吃穿都成了问题,一个女人将来怎么生活?做为贴身丫鬟的她,又将何去何从?会被留在秦宅换一个主人伺候,还是跟着舒苓出去风餐露宿?想想哪一种生活都是可怕的。可是被舒苓的话一引,这各种念头一起涌来,不停在心头盘旋,在恐惧和害怕之后,她竟然有了一种新奇,那就是渴望新生活的刺激。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一个激灵,被舒苓发现了,回头对她笑道:“没事的,不管遇到什么事,用心去对待,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好事降临,不一定是物质的,可能是一种全新的心情,教会你用新的眼光去看世界,不再为旧知所困。” “嗯!”小竹笑着点点头,继续跟着舒苓沿着湖走,心里展开了旖旎的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秦宅,会过上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新鲜吗?刺激吗?会不会有什么奇遇?会不会看到那一树一树的花开?会不会有呢喃的燕子喜鹊在我身边萦绕?会不会遇到很温柔的帅哥哥,会对待我非常非常的好?想着想着不觉羞红了含笑的脸,一抬头发现舒苓已走远,连忙疾步追上。 维翰丢丢哒哒的走进自己的院落,一面对东厢房的门,就想起了巧娟那张哭兮兮的,真恨不得回头就走,想想总不能真一辈子睡书房吧?舒苓那边又那么坚定的不让他进屋,还是硬着头皮进去看看吧!说不定真像舒苓说的那样和和气气说会儿话两人就好了呢?想到这里重重上前一掀开门上挂的湘妃竹帘子,咳嗽一声一脚踏了进去。 里间响起了桢儿银铃般的声音:“三少爷回来了!”掀开帘子跑了出来,笑盈盈的站在维翰面前,问道:“三少爷今天没有去商铺啊?姨娘还一直寻思着晚上才能等你回来呢!” 话还没落音,帘子又开了,巧娟一手挡着帘子,一手扶着门框,一双含情秀目朝他这边射过来,一碰及他的目光,立刻羞涩的缩了回去,如同初见他的那次目光碰撞。 维翰哪里还记得刚才进门前的窘态,连同昨天那所谓的别扭此刻也忘到哇抓国里去了,只觉得心都要融化了,上前一步就要和她说话,巧娟更不好意思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帘子从她手背上滑落,把维翰挡在了外面。维翰一下把帘子打开,走到巧娟身后,扶住她的双肩在她的耳边柔柔的说:“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啊!” 巧娟轻轻的摇了摇头说:“我并不敢,只是觉得昨天惹你烦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维翰一听,连忙跑到她前面,又抓住她的肩膀弯着腰去看她的眼睛,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受了惊的小鹿一样又赶紧低下头去,脸更红了。维翰说:“昨天那事,我是过激了些,只是觉得你每次都为一点点小事哭哭啼啼的,心里烦。你说你天天这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那些事,有些令你烦的事,我能想办法解决的,只要你说了不都给你解决了吗?只是有些家传的规矩,我也是没办法的,所以我才烦了。” 巧娟一听,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了,又怕维翰烦,拼命的想憋下去,又似乎憋不住,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好好守家里的规矩,不再为这些事闹的你烦了,但是不要再像昨天晚上那样,突然就甩我而去。”说着眼泪已溢出眼眶,沾染在维翰的衣襟上。 维翰抚着巧娟的背,等她似乎平静了些,才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像哄小孩儿一样说:“好了好了,我下回不这样了,如果心里烦了直接告诉你,你有多大委屈当时也忍着,等我心情平和的时候慢慢说给我听好吗?” 巧娟泪眼汪汪的看着他,突然破涕为笑,使劲儿的点点头,维翰重新把她拥入怀中,看她挺着肚子怕她站久了不舒服,扶她在床上坐下,问道:“这两天这孩子怎么样?有没有调皮啊?” 巧娟说:“昨晚上折腾了一宿,一个劲儿的踢我,本来你出去了我都很难过,这小家伙还欺负我。”说着“哎呦”一声用手捂住肚子看着维翰说:“他又在踢我了。” 维翰问道:“踢哪里了?”巧娟手抬起来指了指说:“就在这儿!”维翰一看,果然那里凸出来了一点点,维翰撑开大手放在上面,那凸起的地方立刻平下去了,两人相视一笑。 巧娟说:“看来他还是怕你呢!只是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看这调皮的样子,大概是个男孩吧!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维翰说:“管他男孩还是女孩,是男孩就像我一样英俊,女孩就像你一样漂亮。” 说的巧娟噗嗤笑了出来。维翰又说:“这就对了嘛!你笑着多好看,干嘛要哭呢?我喜欢你笑的样子,看你哭了就焦急。” 巧娟现在心情大好,甜甜的说:“那以后我天天对着你笑,你可不要看厌了不想看哦!” 维翰不在乎的说:“怎么会呢?怎么看都看不够好吧!” 桢儿在旁边看的“噗嗤”一笑,巧娟抬头瞅着她嗔怪道:“小妮子,你笑什么?” 桢儿笑道:“桢儿哪里会笑什么?我只是看三爷和姨娘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感觉高兴呗!” 巧娟白了她一眼说:“高兴你就傻笑?还不赶紧去到书房把三爷的用品拿回来收拾好,好方便用。” “是!我找甘棠姐姐陪我一起去。”桢儿去找甘棠了,屋里就剩下两个人互诉衷肠,交谈之余,维翰想起了舒苓给他说的话,尤其是那句“说不定你们小别胜新婚呢!”,发现真是,不免有些感激,早起被她说时的落寞情绪反而渐渐消褪。 第145章 夏末秋初,一连下了几场雨,暑气褪去,凉意来袭,秦老太太竟一病倒了,秦宅上上下下每日里忙碌轮番照应,有时精神好些,有时精神又很差,总也未见大的好转,秦宅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眼寒露已过,霜降将至。 这天舒苓侍奉秦老太太,秦老爷和秦太太来了,叫她回屋休息。舒苓回到屋里,刚歪在塌上打了个盹,听见外面叫:“大少奶奶来了!”醒了,赶紧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衣服,宛佩进来了,舒苓迎上去说:“大嫂今日怎么又时间来看我?”说着拉宛佩在桌边坐下,甘棠用托盘端了两盏茶进来,放在两人前面。 宛佩说:“这一阵子忙的,什么也顾不上,今天在从花园过,碰巧看到巧娟在亭子里坐着,挺那么大的肚子,也没多少时候就要生了,万一早产个几天,怕是也就这几天的事儿,所以想起来。以前我生雪盈,你二嫂生嘉音的时候,都是娘提早做好了准备的。现在奶奶病着,娘她天天忙碌,估计都忘了这事儿,我走过来看看你做准备了没有。若是没有,就要赶紧做准备了,要不事到临头手忙脚乱的慌神。” 舒苓一听,猛然惊醒,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哪里做什么准备了?我都没经历过这些事,稀里糊涂的,都没想到这方面去。” 宛佩拍了拍舒苓放在桌子上个胳臂说:“那你可要好好操心这件事了,毕竟你是正房少奶奶,娘她现在忙得顾不上,你就要担当起来,一则为娘分忧,二则这样才符合你少奶奶的身份。再者那巧娟这也是第一胎,估计是啥也不懂,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更不好了。舒苓你是不知道啊,这个生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把命儿都丢了的,所以人家说生孩子就是过了趟鬼门关。” 舒苓一听也吓到了,问道:“那还请大嫂教教我,要准备什么?” 宛佩想了想说:“我也记不大清了,就记得那时候疼的死去活来的,别的都没印象了,你还是问问娘去吧!看怎么安排,尤其是奶妈,要提前物色合适的,我们家对奶妈的要求很多的,别到生了还找不到合适的奶妈就麻烦了。对了,我还有别的事儿,不能在你这里闲坐了,我要走了,你赶紧准备吧!”说着站了起来就要辞去,舒苓也站起来相送,等她走远了,想想巧娟这事还真不能等,立刻喊了小竹一起去秦老太太处找秦太太。 这会儿秦老爷和秦太太亲自在秦老太太床边侍奉,看她刚睡稳了,丫鬟来报三少奶奶来了。秦太太怕惊醒了秦老太太,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便走出卧房,舒苓见礼说:“奶奶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太太把她拉到一边说:“刚睡着,所以叫丫头们不要出声,你不是刚回去不久吗,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舒苓看看里面说:“也不是为别的,只是想跟娘商议一下,眼见巧娟快要临盆了,是不是可以请个奶妈了?还有就是儿媳没有经验,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所以来请教娘指点一下。” 秦太太最近忙于家务诸般琐事,还要带头侍奉老太太,天天感觉焦头烂额,顾东顾不了西的,被舒苓一提醒方才想起来,说:“你不提我倒忘了,这是件事儿,只是我现在分不开身操心这个事,你去办吧!以前雪盈和嘉音的奶妈都是何妈出去寻的她知根知底的人,的确对孩子都很尽心,你安排她去再找一个回来给你过过目,应该错不了的。反正秦家请的奶妈都是二十多岁身体健康有耐心,孩子五六个月左右可以吃辅食了,丈夫身体健康的,这之类的何妈老规矩都知道。至于生产要准备的东西,何妈她都是老办这些事儿的,安排她去操心,一定是妥当的。家里有的,尽管去取,没有的要用多少钱,到我这里来支就是了。” 第140章 “哎!儿媳明白了。”舒苓答应着,看看里间没有动静,说:“奶奶这会子还没醒,我就不进去打扰了。”秦太太点点头,舒苓自去。 秦太太回到卧室,突然觉得头重脚轻有点眩晕感,站住扶着头定了定神,才缓过劲儿来。秦老爷发现了,走过问道:“你怎么了?” 秦太太摇摇头说:“这阵子不知道怎么了,经常头晕,感觉精神大不如以前,天天家务事有繁重,总觉得力不从心了,还是等娘她好了,把当家的事交给媳妇算了,我怕是操不了那么多的心了。” 秦老爷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早在盘算这个事儿,想问一下娘的意思,可是总有事给耽搁了,难为你了,只有把这几天撑过去了再交接吧。”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秦老太太咳嗽了一声,两人连忙走到床前,果然是秦老太太醒了,看着二人说:“这些天,难为你们了!天天这么劳累。” 秦太太坐在床沿上,看秦老太太的被子头上翘起一脚,连忙给她掖好,见她这么说笑道:“看娘说的这话,能在旁边孝敬您,是我们晚辈的福气。” 秦老太太摇摇头说:“叫我说,你们也不必过于操劳,我这病,自己是有感觉的,俗话说‘治病治不了命’,也该是我去陪你们爹的时候了。” 秦老爷听的伤心,连忙安慰说:“娘,您这是病久了胡思乱想的,哪有那么严重?医生都说了,好好保养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秦太太也说:“娘!您好好养养精神,很快就会好的,老爷说的极是,想多了会耗费精神的。” 秦老太太伸出了一只手,秦太太连忙抓住,秦老太太对她说:“我知道你们孝敬我,趁着我这回还中用,听我把我想说的话说完。你身体不大好,早就想把这家给媳妇管,但我一直不啃声,你也不敢交,怕我觉得你偷懒。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家这个事儿,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当了那么多年的家,也是知道的,所以选哪个孙媳妇当家,一定要考量好,选的不合适,以后家宅都未必能安宁。” 秦老爷和秦太太相互看了一眼,秦老爷问秦老太太:“娘看选哪个媳妇来做当家人合适呢?” 秦老太太没有直接说,问道:“你们怎么看这三个媳妇呢?” 秦老爷看看秦太太说:“你天天和她们打交道,对她们应该是很熟悉了,你看她们谁合适?” 秦太太想了想说:“这要论端庄稳重,当然是宛佩,又是长孙媳妇,可惜只生了一个女儿,而且性格过于柔婉,怕是约束不住下人;若论精明强干,肯定是乐仪,拿的住人,又生了长重孙,不过有点掐尖要强,若她当了家,怕是长房更没话语权了。所以我一直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定夺。不知道娘怎么看?” 秦老太太想了半日,问道:“你说了两个媳妇,还有一个还没说呢?舒苓你怎么看?” “舒苓?!”秦太太真没想过这个媳妇,说道:“她性格倒是挺温婉的,天天也不多事,安安静静,老实本分,我是挺心疼她的。老三当初非要把别人明媒正娶回来,还不到一年连个孩子都还没有就抛到一边只迷着新欢,我心里还觉得可惜了。” “嗯!”秦老太太闭上了眼睛,说:“今儿个我乏了,下次有精神了再讨论这个事情吧!” “哎!”秦老爷和秦太太答应着,也不再提了。 舒苓回到屋中,解开系在项下的斗篷绦绳,甘棠连忙迎了出来,说到:“少奶奶回来了!”便帮她拿下身上的青莲色缠枝挑花斗篷。舒苓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卧室,在客厅坐下,对小竹说:“你去请何妈来,我有事找她。” 原来自从舒苓和维翰融洽后,何妈见甘棠和小竹侍奉二人很尽心,便请示了舒苓求了秦太太转到后院专门安排负责杂事仆妇平时的各项工作,已经没住在这院子了。不多时,小竹引何妈进入,何妈对舒苓施了一礼问道:“请问少奶奶有什么使唤?” 舒苓笑道:“这些天忙,都没怎么看到你,近来可好?” 何妈说:“拖少奶奶的福,自打到后院去,天天的忙和在这边伺候少爷少奶奶不一样,不过也还好,只是近期老太太病了,我们也跟着要多操些心,这倒没什么,都是分内的事,只盼着老太太病好了,我们做下人的也跟着高兴高兴。” 舒苓看寒暄完毕,便开门见山:“今日请何妈来,不为别的,是为东厢房的姨娘眼看着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想请何妈为快出生的小宝宝寻一位奶妈,不知道何妈可方便?” 何妈笑道:“若说起这个事儿,我早几天都在琢磨了。上回去我姐姐家住了两天,就在四处留心看有没有合适,心里已经备下几个,等着太太发话了好去见见,选一个出来。可是太太为老太太终日里忙碌着,我也不敢打扰,就想着找个时间问问少奶奶的意思,不想今天您都来操心这个事了。” 第146章 舒苓一笑,说:“惭愧的很,我哪里懂得这些,也是今天听了大嫂的提醒才想起来这个事儿。对了,另外,还有生产要用的东西,也麻烦何妈一并办了。”说着喊甘棠:“把箱子里那包银元拿来。” 甘棠应声取了递给何妈,何妈连忙推辞说:“买那些东西哪儿需要这么些钱?” 舒苓拿过银元塞到何妈手里握住说:“快拿着,找一个好奶妈到人家家里带点礼物也好看些,还有接生的稳婆,也要提前定好,随叫随到,生产生活用的物品,花钱的地方多呢,剩下的就是你的跑腿费了,未来的小小少爷或者小小姐,都要感激你的。” 何妈方才接了,说:“少奶奶,您快坐着,还送我出来,越发的受不起了。”说着便辞别了舒苓离去。 舒苓笑着看她远去了正要回卧室,听到外面有说话声,一看,是桢儿扶着巧娟去湖边散步回来了,在院门口遇到何妈,正站在那里说话,于是抬脚出了门来到院子。何妈已走,巧娟正准备回屋,看到舒苓出来了,连忙施礼喊:“姐姐回来了?” 舒苓见她举止困难,连忙扶住她说:“现在呢,不用顾忌这么些凡俗礼节,还是保重身体重要,赶紧回屋休息吧!今儿个好像天气还有些冷。”说着扶着她另一边一起进了东厢房。 进了卧室,舒苓陪巧娟在床上坐下,问道:“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了?我今天请何妈去找奶妈,联系稳婆,还有采办生产的物品。” 巧娟谢道:“有劳姐姐操心了!” 舒苓摇摇头笑道:“快别提这个了,提起这个我就惭愧,你都快生了,我还稀里糊涂的,亏得大嫂今天提醒我,才知道去操心这些事,要不等你要生了,我再手忙脚乱的去操心这些个事儿,才是丢大了。” 巧娟笑道:“姐姐不懂,我就更不懂这些了,虽然小时候也看周围人生过孩子,因为我那时候小嘛,只知道看大人进进出出忙碌个不停,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就知道要烧好多好多热水。” 舒苓也笑道:“看来你比我还强些,连这些我都不知道。如今娘天天又为奶奶的事儿忙着在,也顾不到这上头来,也只能靠着何妈张罗了。我听大嫂说看你的样子,估计就这几天的事了,你若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要赶紧说,别不当回事儿。” 巧娟点点头说:“嗯!我也是听何妈交代我的,说是见红或者破水了都是要生的先兆,叫我留心点。” 舒苓听了越发的觉得自己没谱,说:“不行,我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是不懂的,还是要把何妈请回来住,要不我心里不安。”又和巧娟说了一会子话,怕她耗费精神,便辞去。 次日何妈果真带了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来了。她是贫家出身,第一次进这深宅大院,不免有几分紧张,也不知道进了几层门,只见沿路房屋格外轩敞高大,随处花木也格外整齐。来到一处院落,穿过天井,进了正房,一位十分气派的少妇端端正正坐在桌旁读一册书,杏黄色挑花丝绸小夹袄,石榴红罗裙,因为垂着目,看不出来眼神,但整个脸庞干净通透白里透红,真比桃花娇艳。平常也很遇到过长相姣好的女子,也曾眺望过气派贵妇,但像这样集娴雅秀丽于一身的,还真没见过,不由得有些羡慕,多看几眼。 何妈上去介绍说:“三少奶奶,这位是钱嫂,是我找的奶妈。”舒苓放下书,一双杏眼凝神射来,如月射寒江,看的钱嫂十分慌乱,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何妈在旁边小声提醒:“快见过三少奶奶!” 钱嫂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请安:“见过三少奶奶!” 舒苓看着这位钱嫂,年岁不是很大,因为还在哺乳期,微胖,胸部较常人丰满,穿着蓝底白花土布衣裳,长相普通,走在人堆里不大出挑的那种,一双眼睛却是格外温柔敦厚,顿时对她有了几分好感,问道:“你多大了?” 钱嫂回道:“二十三岁了。” 舒苓又问:“现在是第几个孩子?” 第141章 钱嫂回道:“第三个。” 舒苓点点头问:“孩子现在几个月了?” 钱嫂回道:“快六个月了。” “哦!”舒苓略收了收眼神,再问:“在这里当奶妈,可是日夜都要守在这里的,家里面怎么办?孩子还这么小,又怎么办?” 一提到家里,钱嫂眼圈有些眼红了,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家里男人一直在做小本生意,生活也还过得去,不至于做这个的,可是上回看错了一项生意,折了本儿,把家都恨不得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都不知道怎么搞了。正好何妈要找奶妈,我才出来的,为的家里也好有个收入,要不上有老下有小的,吃都是个问题。大女儿已经六岁了,可以带弟弟了,小的也可以喝点米糊之类的,真巧我弟媳儿也才生的孩子,也可以喂上几口奶,孩子奶奶身体也还好,可以照顾,要不我说啥也丢不下家里的。” 舒苓听了放下心来,对何妈说:“那从今天起,你就带着钱嫂一起在巧娟那里住下,随时准备伺候着,其他的事暂时就不用管了。” “是!”何妈答应着,便带钱嫂去了东厢房,当时走的时候也没让她带什么生活用品,催她洗了澡,穿的用的都是舒苓这边安排的。 霜降这天,风呼呼的吹,天阴沉沉的冷了许多,院子里的草木也显得格外萧沉,秦老太太这几日越发的病重了,本地的老郎中已经沉默了,暗示可以早预备下后世的东西,从县里请来的医生看了也摇头。秦老爷早已打通了上海的电话告诉二弟回家一趟。 今天一早,秦二爷一家赶了回来,秦赫在门口迎接,秦二爷一进门脚步没停就问他:“母亲她怎么样了?” 秦赫也跟着疾步前行回答说:“老太太今儿早上已经昏迷了几次,郎中守着,说暂时还没事。”秦二爷一听,心急如焚,步子更快了些,二太太拉着韵茹,还有他们的大儿子十八岁的维宁,一行人,衣履扑簌簌的向老太太房里走去。 来到房中,族里和秦老太太同辈的还有几个老人,还有其他有头有脸的人,加上秦老爷、秦太太三对儿子儿媳、茜容、雪盈和嘉音,乌压压站了一圈,忙分开众人,直来到老太太床前,只见秦老爷和秦太太就在床头守着,中间露出秦老太太那张安详的脸,似乎在熟睡,于是跪在他们中间,趴在那里轻声喊道:“娘,你的二儿子回来看娘了,娘您睁开眼睛看看儿子啊!” 秦老太太似乎听到了呼唤,意识开始恢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眼前一团模糊,那个呼唤声更清晰了:“娘!睁开眼睛看看啊,我是您的守义啊!”秦老太太喊着:“守义!真的是守义来了?”眼前那团模糊的雾逐渐消散,秦二爷那张脸浮现了出来,伸出了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可怎么够都够不着,秦二爷连忙抓住了那只手,放到自己脸上说:“是的啊,娘,是您的守义,我就在您前面,您好好看看!” 秦老太太一面抚摸一面说:“真是守义啊!我的守义回来了!” 秦守义说:“是的,不但守义回来了,还有您的二儿媳妇、孙子维宁、孙女韵茹都回来了!”说着回头喊他们,你们快过来,于是“娘!”、“奶奶!”、“奶奶!”随着三声一喊,几人齐齐集聚床头,“唉!”、“唉!”、“唉!”秦老太太答应着,用伸手去摸他们的脸,触摸到他们脸上的泪花,说:“孩子,怎么哭了?不要哭,奶奶这不是好好的吗?”小孩子们不懂,但周围大人已经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整理好精神,听她最后的遗言。 里面正乱着,桢儿跑了过来,挤到维翰和舒苓旁边又着急又不敢大声的说:“三少爷!三少奶奶!姨娘她突然肚子疼的厉害,在床上只打滚,何妈和钱嫂一看,说是都见红了,是要生了,使唤我来禀报三少爷和三少奶奶。” 舒苓看着维翰,维翰也看着舒苓,两人都在心里拿着主意,又好像都没了主意。舒苓耳边响起大嫂说的那句“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好多都死在了生孩子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要同维翰说一起回去看看情况,回头看看老太太,看着似乎精神还好,还在一个接一个拉着人说话,突然又闪出一个可怕的预感,难道这真是别人说的回光返照和亲人诀别?背后竟出了一层惊汗,若真是老太太最后时刻了,不守在旁边该是多大的遗憾? 再看看维翰,也是一样的六神无主,又看看老太太,心焦起来,开始低头沉默:这个时候维翰作为亲孙子不在场,肯定是不妥的;可是若光我去看护巧娟生孩子,万一她有个什么事,维翰不是要责怪我一生了吗?何况我自己也是什么都不懂。可是,这个紧要关头能容得了我做这样算计吗? 第147章 想到了这里,舒苓身上的热气冷却了下来,头脑里清醒了:不管如何,如今的形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有硬着头皮担起这个责任了,要不于情于理都是不能安心的,即便有什么差池,那想必是有我做的不好的地方上天给我的惩罚,自然也该被我一并担了责任。 刹那间,舒苓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得沉着的对维翰说:“这生孩子的事,你就是回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我是女的,有什么还方便些,要不我回去,你还是在这里守着吧,看奶奶要说什么。” 维翰想想也只能如此了,说:“那就麻烦你了!”舒苓没有说话,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她双手正握了族里一个长辈老奶奶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张慈蔼的脸庞,让舒苓想起了平时奶奶对自己疼爱,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将要落下,也顾不得了,狠了下心肠扭头就走,跟着桢儿急急忙忙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在路上,已有飘零黄叶在空中飞舞,舒苓脑海里盘旋着秦老太太平时拉着她的手活的那些温情话,还有平时一点一滴的照顾,拼命忍住要溢出的泪水,横冲直撞般闯了过去,似乎稍微慢一点,那下面打着颤的腿,就会支撑不住身体的分量,碎了一样滩下去。 桢儿刚才已经跑了一趟,这会子跟的有些吃力了,喘着气,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跑着,远远看到自己住的院子,快到了。舒苓还在秦老太太那边的心思,开始慢慢褪去,一点一点的让位于巧娟这个事上,心里又悲伤转化成一阵阵的恐惧,如果说宛佩开始给她讲女人生孩子是危险的事,那时她还没当回事只是听听就算了,就向天边飘过来一朵乌云,因为离自己还早,还能像平时一样轻松自在,现在时间的临近,那种恐惧就像那片乌云慢慢逼来,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弥漫了整个天空,狠狠的压下来,似乎要摧毁整个世界,那种力量压的心里喘不过气来,觉得活着就是一种沉重。 院子更近了,转了一道弯,院子的大门赫然在目,舒苓的心被压抑的似乎要爆裂似得,那又怎么样?又不是迸裂了让自己死掉了,若是死掉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乱事了,可是真的就这样被吓死了,那该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年少时的崇拜英雄情结哪里去了? 舒苓开始慢慢冷静下来,必须面对这件事,不能躲,也没有退路,既然当初选择了当秦家三少奶奶,就必须去学会像一个富家少奶奶一样去面对她所有该担当的事,何况专职的有稳婆,还有富有经验何妈,我去了只管配合她们的需要安排人做事就是了,害怕个什么?于是在纷乱的思绪中开始整理线索,首先跳入脑海里的是平时和何妈闲谈时关于女人分娩的知识,一边走一边问桢儿道:“稳婆到了没有?” 桢儿此时是主人不吩咐,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一路上跟着跑,心里却是混乱的,此时见舒苓问,也平静下来,回道:“已经请甘棠姐姐着人去请了,何妈特地约了镇上最有经验的稳婆,大家都称她为九姑婆,怕自己年龄大了体力有限,还答应带上自己的妹妹来打下手,以前给雪盈小姐接生的也是她,想必这会子该到了。”舒苓一听,放下了心,眼前到门跟前,一脚迈了进去。 一进门,就听到一个惨叫声,在如此静谧的空间了如同尖锐的匕首划过苍穹,那里面包含这无法忍耐的剧痛。舒苓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和刚才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产生的紧张不同,这种是被那凄厉的叫声重击心脏的感染,寒冷的空气也无法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燥热,额头背后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充满了潮气,下面的脚步却没停,一脚踏进了东厢房卧室,当中放了一个朱红大木盆,热气腾腾冒着水汽,朦朦胧胧中看到后面床边几个妇女忙碌的身影,稳婆已经带着她妹妹来了,何妈在旁边打着下手,钱嫂在旁边听着吩咐递送东西。何妈一见舒苓来了,连忙过来,舒苓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何妈回道:“现在是阵痛,还没影儿呢!” 舒苓又问:“那还要这样疼多久?” 何妈叹息道:“姨娘的盆骨小,孩子有些难得出来。” “啊?”舒苓心一慌,背后又是一身冷汗。 何妈又说:“不过好在姨娘经常走动,胎位又正,再助些力,应该不至于什么乱子。” 第142章 “哦!”舒苓稍微放了些心。 稳婆摸了一摸说:“是时候了,姨娘!忍耐些,现在叫狠了,后面就没力气了,省着点劲儿后面生的时候还要用的。” 巧娟显然是听进去了,收住了声音,咬紧牙关,发出“嗯”“嗯”的声音,仍然听的舒苓毛骨悚然,人该有多痛,才会这样忍耐?想多问问何妈一下问题缓解一下焦虑,想想又罢了,自己来这里是主事的,又不是来添乱的,还是不用要分散别人的注意力好,于是忍耐住了,静静地看着稳婆姐妹和何妈围着巧娟忙碌。 巧娟显然这会子比刚才更疼了,左右打着滚,咬着牙忍不了了,发出凄厉的叫声。稳婆递过来一条条用过的毛巾,何妈把毛巾往水里一放,水就红成一片,桢儿端起盆子就去泼水。甘棠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往另一个盆里注水,说:“好像备的凉水不多了。”舒苓本来焦急的等着,又无计可施,听了这话看看旁边的小竹,说:“你也去帮帮忙,去多打些水备着。”小竹去了。 这时巧娟的叫声慢慢低了下去,舒苓正在奇怪,就听何妈说:“姨娘晕过去了!”接着稳婆说:“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晕,赶紧叫醒她,不要摇晃她,叫她的名字!” 何妈赶紧叫:“巧娟!”可能是喊姨娘喊习惯了,总觉得叫的生疏。那边舒苓一听着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看巧娟果然一副失去了意识的样子,乌黑的头发蓬乱纠缠油腻,中间一张脸惨白着,上面挂着的汗珠还没干,于是也喊起来:“巧娟!巧娟!你快醒醒啊!” 巧娟本来疼的死去活来,想着这样下去不如死了好受些,想着想着,那种疼感慢慢消失了,自己好像被云雾托起来了,越来越轻,好舒服!突然被天外一个很温柔的声音给拉了一下,随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巧娟”声,像是被天堂拉回到人间,知觉开始恢复,睁开眼睛,原来自己还在房间,孩子还没生下来,粉底彩绣的床上幔帐还在身边晃动,床对面桌子上的座钟依旧滴答滴答的走着,空气还是那么闷热潮湿,一切都没有变,自己仍在人间。肚子的剧痛又重新来袭,不可忍耐,又发出凄厉的叫声。 舒苓看她醒了,松了一口气,站到边上去,尽可能不打扰稳婆手上的工作。看着床上的巧娟,终于明白做母亲的不容易,平时那么在意自己形象的一个人,这个紧要关头,能活下去,顺利的生下孩子已是艰难,其他的什么体面真顾不了了。 舒苓正在焦急的等候,外面传来绣云略带哭腔的声音:“三少奶奶在这里吗!” 舒苓一掀帘子说:“我在这里。” 绣云进来拉着舒苓的手说:“快,三少奶奶,老太太快不行了,和每个人都说了话,看来看去找您,说要见您呢!太太赶紧使我来喊您过去,怕晚了说不上最后一句话了!”说着用手背拭泪,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舒苓一听大吃一惊,心里一阵狂跳,几乎要跳出来,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了魂魄了,轻飘飘的。虽然长辈的表情都告诉了她,秦老太太可能是大限快到了,但没有经历过生死别离的她在心里总抱有一点点侥幸,或者是大家太多虑了呢?或者是老太太随时都像以前生病一样,随时都可能突然好转呢?可绣云的反应把这些幻想都打破了,似乎冷冰冰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舒苓正欲迈开脚,屋里又传来巧娟痛苦的叫声,稳婆在说话:“慢点,慢点,我说使劲儿的时候你在使劲儿,现在要忍一下,先别使劲儿了……” 舒苓听这口气,像是孩子已经出来了似得,有些犹豫了,这样紧要关头,我就这么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见了维翰该怎么交代? 绣云又开始催促:“三少奶奶,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老太太她急着要见您,要是没见着,您忍心吗?” 说的舒苓心里充满了负罪感,不管做何选择,都要面临良心的拷问,于是走进里间对何妈和稳婆千叮万嘱:“好好看着这里,做好了大家都有重赏。”获得何妈和稳婆的保证,才放心离去。 绣云在前面一路小跑,不时的回头看看舒苓说:“少奶奶快些啊!老太太还等着呢!” 舒苓在后面像撑着个躯壳一样追着绣云,大脑里面却乱哄哄的。昔日秦老太太对她的好,那慈蔼的面容,一幕幕不停的转换,带来一种眩晕的感觉。不行啊!不能晕倒,马上就要到了,一定要撑住! 第148章 舒苓跑到秦老太太卧房,往前一参,差点摔倒,一把扶住了门框,撑在上面直喘气。随着大口大口的气吐出,那颗几次欲冲出来的心脏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舒苓腾出一只手按在那里,随着身体的起伏,喘气声慢慢变小。前面黑压压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回头看着她,只见她脸色潮红,眼睛里面沁满了水,莹光闪闪,头发有些蓬松,上面一支凤头金钗歪歪斜斜的挂着,那凤嘴里衔着翠玉坠脚珍珠串拼命的打着秋千,又把金钗晃下了一点,只剩下一缕环着的发丝勉强压住,摇摇欲坠。众人见她来了,像辟水珠往海里一放,海浪分向两边,从中间闪出一条道,直接看到躺在床上旁边围着亲人的秦老太太。 舒苓仍然一手按住胸膛,另一手离开了门框,拖着两条打着颤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走过去,“噗通”一下跪在了秦老太太的床前,秦老太太伸出一只手悬在空中,舒苓赶紧双手握住,喊了一句:“奶奶!舒苓来了。”凤头钗掉落到秦老太太的胳臂上,秦太太捡了起来,又给她插在头上。 秦老太太轻轻的说:“孩子!莫哭!我不过是要去陪你们爷爷去了!”舒苓忍住眼泪使劲儿点点头。 秦老太太把另一只手伸到秦太太面前,说了两个字,秦太太没有听清,低了头把耳朵放在她嘴边,才听到她说的是:“钥匙。”秦太太疑惑着,突然想起来自己腰间挂着的家里各库房的钥匙,难道老太太说的是这个?于是从腰间取了下来,放在秦老太太手里。 秦老太太果然接住了,慢悠悠的在空中划过,放在了舒苓手上。舒苓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顺手拿住了,还在奇怪给我这个做什么?秦老太太已经用手握住了舒苓拿钥匙的手,使出全身的力量终于声音大些了,说道:“以后这个家,由舒苓来当。”舒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的望着秦老太太。 秦老爷凑近秦老太太问道:“母亲的意思,以后秦家的内部财政各项事务由舒苓来掌管吗?”此话一出,满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屋里静的掉一根针都听得见,整个时空都凝固了,个个儿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齐将目光投向秦老太太。 秦老太太的下巴颏轻轻的点了两下,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似乎又在积赞力量,许久,微微睁开眼睛喊着:“舒苓!” 舒苓这会儿心里已经乱如一团乱麻了,其实早在维翰给她放言要纳妾的时候,她当时面临生存的危机,想着以后的退路,已经猜测到秦老太太很可能将来准备把这个家交给她来管理,缓解了当时心上的焦虑。可是后来巧娟进门,维翰恋着她疏远了自己,自己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慢慢把这些都淡忘了,发现这样活着也没什么,甚至觉得不用把心放在男人身上,还落的轻松自在,越发的觉得这种被男人遗忘的生活是一种享受,于是开始被现实逼出来的那一点点野心,也同浓雾遇到了阳光一样一点一点的消散了,心神归于宁静。 可上次大嫂说她是正房少奶奶,要操心偏房小妾生孩子的事,才打破了这种宁静。怪不得人家说要门当户对,怪不得大户人家的少爷要娶受到相应阶层风俗观念熏陶的小姐为妻。他们都有相似的背景,知道什么样的事该怎么处理,都有一种共同的默契,这是她这个从另一个阶层跨越进来的人很陌生的,面对的都是困难,还要逼着自己去挑起重担。一时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欲戴皇冠,必受其重。”、“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这些话像雷点一样捶在舒苓心上,几乎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怎么办?怎么办?舒苓在心里问自己,真的不想卷入这些烂摊子事儿。在那一刻,她几乎是在生命中第一次后悔,我为什么要选择嫁入秦家?给自己找这些麻烦?如果没有做这样的选择,也许我现在还在唐家班,和大家一起跑场子,也许班子里还有喜欢过我的人,像师父和师娘那样,或者像大师兄和舒蔓一样,过一辈子不也挺简单美好的吗?干嘛要到这里来惹这个麻烦?甚至于,当初就算是齐庭辉愿意娶我回去,是不是也要面对这些麻烦事儿?怪不得当初齐太太反对我,我和他们原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就是这泼天富贵,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享受? 我没有像大嫂、二嫂那样作为将来当家夫人来培养的经历,我什么都不懂,我扛不起这个重担!现在奶奶把钥匙交给我,将置大嫂、二嫂真正的大家闺秀于何地?我以后怎么面对她们?她们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是背后搞鬼的小人故意骗取了奶奶的信任夺去该属于她们的东西吗?这些宅里的下人会服我吗?能听从我的管辖吗?这些念头一波接一波的,像要摧毁城池的乌云一样压过来,压的舒苓眼冒金星,几乎要晕了过去。 第143章 “舒苓!奶奶要给你说话!”秦太太拍了舒苓肩膀一下,终于把她从胡思乱想中解救出来。凝神聚焦看向秦老太太,果然看到秦老太太眼睛望着她,嘴唇在动,于是耳朵贴近细听,听到秦老太太说的是:“舒苓,好好撑着这个家,不管有多难,也要咬紧牙关撑下去。” 舒苓心都碎了,握紧了秦老太太的手说:“奶奶,您放心,您的话孙媳妇记住了,好好的对待这个家。”说着说着,眼泪夺目而出,憋又憋不住,闭上眼睛埋下头靠在自己紧握着秦老太太的手和钥匙的手上面。这时,感觉手中握着秦老太太的手,突然往下一沉,抬头睁眼一看,秦老太太眼睛已经闭上了,面目安详,溘然长逝了。连叫几声“奶奶!”伴随着周围几声“娘!”秦老太太再没了响动,一屋子失声痛哭,响彻动天。 正在这时,小竹跑了进来,喊着“三少爷,三少奶奶!”正要说话,一看屋子里哭成一片,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半晌才趁大家不注意,慢慢的挪到维翰身边,看着维翰哭,不敢开腔。 维翰恸哭了一会儿,才发现周围有异样,抬头一看小竹焦急的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讲,问她什么事。小竹小声的说:“姨娘她生了,生了一位小小姐,母女平安。” 维翰正想站起来,看看周围的气氛,所有人都乱着,尤其是秦老爷和秦二爷,的确不好说得,扭头看看舒苓,灵机一动,何不叫她偷偷给娘说一声叫她去处理?于是悄悄走到舒苓身边悄声伏在她耳边说了。 舒苓心思正乱着,被维翰一说才想起那边的事还没完了,可这边又这样,怎好走?一眼瞥见旁边正在哭泣的秦太太,想着还是请教她看怎么办吧!于是偷偷在秦太太耳边一阵耳语。 秦太太听清了舒苓的话,冷静下来,看看秦老爷,也不好打扰,于是悄悄对舒苓说:“这孩子出生的真不巧,现在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这会子乱着,只有你先回去处理了,等这边的事弄出个头绪了我再着人去叫你过来。”舒苓答应着带小竹悄悄离去,不敢惊动别人。 舒苓一边快步向前一边问小竹:“巧娟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竹回道:“稳婆一说母女平安,何妈就叫我来找少爷和您了,说是要给稳婆赏钱,所以我就不知道姨娘她现在怎么样了。” “哦!”舒苓回忆起前期问过大嫂给稳婆赏钱大概多少,大嫂说当时是秦太太打发的稳婆,她那时候很快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不过后来乐仪生嘉音的时候看秦太太好像给了一匹缎子,还有洋钱,具体多少没注意。后来想问问秦太太一直忙也忘了问,只好自己把握了,于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致有了数。 一进门,稳婆连忙来行礼说:“恭喜少奶奶,姨娘她添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母女平安。” 舒苓笑道:“辛苦你们了,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说着便往里面走。稳婆连忙跟上,说:“姨娘她真是累狠了,我刚已经煎了定心汤给她吃了,早睡稳了。小姐给她洗了澡包好,也睡着了。”说话间舒苓已经走到了床前,巧娟果然睡沉了,一张脸惨白着,极度虚弱的样子,不知道维翰若是在旁边看了会不会心疼。 再看看旁边襁褓中的小婴儿,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刚生下来的孩子,原来这么小,跟小猫似得,睡的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好像不管是来这个世界上,还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跟她都没有一点关系,不禁笑了。怪不得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人就是因为随着经验的增加,才会对世间万物抱有猜疑之心,有人对自己好也惶恐,有人对自己不好也惶恐;得到了想要的不安,得不到也不安……,不知道这个世界要怎么对待自己,才能让自己随遇而安。或许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可是这刚出生的婴儿,也是有这般厚德。舒苓心里一阵柔软,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涌现出一种心疼之感,转眼泛滥成灾,虽然这孩子好好的,还是珍重地抱起了她。 第149章 好软!都不知道该怎么抱,何妈和稳婆连忙上来教她,把她的手臂环起来,才把小婴儿抱在了怀里,用心端详。这小婴儿皮肤红红的,看上去很嫩,忍不住用手指触摸了一下,竟像戳进了面堆,一不小心就要戳到低,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手,看看是不是戳疼了她。没有,她还熟睡着,放下了心,于是更小心了。 何妈在旁边提醒说:“三少奶奶,九姑婆她们姐妹俩从上午忙到现在,只刚喝了口茶,还没用饭呢!” 舒苓如梦初醒,赶紧把婴儿交给何妈,何妈抱过去又放在巧娟身边。舒苓回过头来喊小竹:“你速去厨房传一桌客饭来!”小竹答应着自去。 舒苓又扭过头来吩咐甘棠:“你去箱子里拿五块儿大洋,一匹缎子来给九姑婆。”甘棠也去了。再看九姑婆姐妹喜气盈腮,情知这个出手不算小气,安心了,对她们说:“回头洗三的时候另有相赠。” 两人果然十分欢喜,拜谢道:“多谢三少奶奶!”甘棠来了,东西与了九姑婆,舒苓又另给了在场的每个人赏钱,大家都很高兴。 过了一时,厨房果然送饭过来,舒苓打发桢儿带九姑婆两姐妹到另一个房间吃饭,又对何妈、钱嫂说:“你们也换着休息,吃些东西,不用两个人都守着,若有动静了忙不过来了再喊人使唤。”两人答应着商量好先后,钱嫂认为何妈年长出力又比自己多,先让她去了。 舒苓又对甘棠说:“你也在这里守着,和桢儿一起换着休息,看有什么忙要帮的,等需要了我再让小竹来喊你。”甘棠答应:“是!” 舒苓刚把各项事务安排好,外面又响起了绣云的声音:“三少奶奶,太太请您过去。”舒苓少不得把这边事情放下,连忙奔了那边去,沿路都是穿着孝服忙碌奔跑的人,也顾不得诸多礼节相问,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到大厅。秦老爷正安排人布置灵堂,因一切事物早有准备,拿出来也都是齐全的。 秦赫一见舒苓来了,连忙对她说:“三少奶奶,请到后面屋里去,太太在那里发孝服,三位少爷已经出去报丧了。”舒苓从侧门进去,到后面见了秦太太也换上了孝服,正在一一给众人发放。 晚上守灵,秦太太惦记着秦老爷一直未进食,便使人去厨房传了一盏燕窝粥来,亲自端了奉与秦老爷,秦老爷头也没有抬,仍脸对着秦老太太的灵位,十分哀伤。 秦太太忍不住劝道:“还是胡乱吃些吧!娘若是看你这么着,也会心疼的,毕竟年纪也不小了,身体比不得他们小字辈儿,这一整天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下去呢?” 秦老爷还是没有抬头,只是举起了手挡了一下,秦太太准备再劝,却看见他的手悬在空中颤抖,好像使了很大的劲儿控制住情绪的崩溃,心里一惊,赶紧放下粥用双手紧紧握住秦老爷那只手。只见秦老爷平时绷着的脸一下子碎掉了,整个身体剧烈的抖动,用尽全力哽咽着念叨:“这下子,我成了没娘的孩子了!”说着情绪全面迸发,泪如雨下,哭的像个孩子。 此话一出,后面秦二爷一下子抱住了他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我们都成孤儿了,以后犯错,再没有娘亲来教导我们了!”堂上上上下下顿时哭声一片。 舒苓在旁边一边哭一边诧异,原来平时在众人心目中仰望神一样的秦老爷,面对自己的母亲的时候,仍然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原来人老只是给别人的一种感观,而自己,不管多大岁数,不管肩上挑着多大的重担,在自己内心深处,尤其是母亲面前,也许不一定是母亲,可能是在任何可以令自己放松的人面前,始终是一个需要人呵护心疼的孩子。舒苓对人的理解,第一次超越了年龄,超越了身份,甚至超越了性别,第一次站在一种超然的境界,深深的产生了一种同理心,那种淡淡的悲悯情怀,隐隐约约在心里荡漾。 突然,灵堂里一阵嘈杂,舒苓连忙看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秦太太晕了过去,秦老爷招呼着众人,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她扶到里屋榻上,维藩赶紧去请郎中来瞧。 等郎中来,秦太太被灌了口参汤,已经醒过来了,只是精神还是不大好,脸色苍白。秦老爷把郎中带到侧间说话,郎中说:“来的险,倒也无妨,只是近日里劳累过度引起旧疾所致,以后要静心调养,以防牵扯出大病。” 秦老爷放了心,验过药方,叫秦赫去安排人抓药,送走了郎中,进来看秦太太,秦太太一见到他便要挣扎着起来,就是力不从心,还没坐稳就觉得力气用尽了,靠着枕头上休息,对秦老爷说:“我这身体也是不争气,这么关键的时候病倒了!这可怎么好?” 秦老爷扶住她不叫她乱动,说:“你这一段时间也确实辛苦了,现在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了,免得引出大病了。” 秦太太叹一口气说:“我哪里有心养病啊?一想着还有这么多事要等着操心,我的心都跟针扎一样。这明儿的一忙碌起来,现在不做好准备哪里跟得上?” 第144章 秦老爷沉吟半日,说:“既然娘之前说把钥匙交给舒苓,何不让舒苓来操心这些事呢?这样你也能安心养病了。” 秦太太有些不放心,说:“她小孩子家,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如何能办的妥当?我是想着挣扎着把这件大事办完了,以后再慢慢教她,一点点的学也稳当些。” 秦老爷说:“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现在也只有让她先试试了。一则现在不同往日,西学渐进,政府都提倡一再要求去除传统葬礼中虚华不实的东西,杜绝奢侈办丧礼,一切从简。何况县长也要来,事先都一再提醒我要带这个好头,这也是他的一项政绩,我们自然要支持。这样就简单多了,而且外头的事都由我和维藩他们应对,她不过是里面的事照管照管。既然母亲这么看重她,她若能把这件事办妥当了,也不枉母亲对她的看重,下人也能对她服气,胜过后期你一点点教。那样就算是你教的她学的再好,也不可能像这样担起大事靠自己建立起来的威信。”秦太太一听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秦老爷把家人都集中起来说:“现在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们太太又旧疾犯了,不能主事儿。既然老太太临去前把钥匙交给了舒苓,从现在起,就由舒苓来接管这宅内各项事务,大家务必要听从她的一切安排调遣。” 舒苓一听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虽然老太太把钥匙交给了她,毕竟眼前的事还是秦太太操心着,她想着再不济也是等这个大事处理完了秦太太才会慢慢教她做事,可是现在突然就要她出来挑这个大梁,不由得浑身直冒汗,毕竟这种大场面,她经历都没有经历过,头脑一片空白,该从哪里管起? 舒苓这边还没整理出一个头绪来糊涂着,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想不到那边乐仪先发作了,站出来说道:“爹爹,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舒苓管呢?既然娘不舒服,就该大嫂出面来管理,再怎么说大嫂遇过的事多些,比舒苓有经验,也知道那些琐碎的细节该怎么处理。舒苓她什么也不懂,又是小孙媳妇,怎么能越过大嫂来主持大局?万一出个漏子后悔都晚了。”维垣在后面扯扯她的袖子想拦住她,被她一胳臂甩开,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拦我做什么?自己没出息不敢啃声还拦我? 秦老爷装作没看,眼里没有一丝表情,淡淡的说:“既然你们奶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钥匙交给舒苓,意思就是要舒苓来掌管这个家业,我们作为儿孙的,要尊重她老人家的意愿。” 乐仪又上前一步,维垣想拉住她还是没拉住,她的嗓门更高亢了,说:“奶奶那时候是糊涂了,说的话怎么能当真,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魇住了奶奶!” 秦老爷大怒,指着维垣呵斥道:“这样的女人你还能要吗?对长辈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还不休了留着做什么?”众人都傻眼了,秦太太听到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绣云连忙扶起了她,她想说话说不出来,只得按住心口喘息这向这边看。 维垣手颤抖着,一改往日的温柔,上前一步,对着乐仪就是一个耳光,打的乐仪“啊”叫了一声,满脸通红,瞪着一双眼睛惊讶的看着维垣,正要撒泼,听维垣骂道:“贱人!对着长辈怎么能说这样大不敬的话来?长辈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丢了秦家的人不说,回去怎么见你的娘家?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娘家么养出来了你这样一个好女儿,这样放肆,这样目无尊长?” 第150章 乐仪脸涨的发紫,抚摸着自己的脸,稍许冷静一点,若真是被休回娘家,确实不好见人,可今天受到的奇耻大辱,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这会子,又怎么收场?怔怔的站在那里,发脾气也不合适,说什么话也不合适,什么都不做更憋屈,心里没了主意。 维藩和宛佩互相看看,一起在秦老爷面前跪下求情说:“爹您别生气 ,乐仪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爹爹教导。” 维垣也“噗通”一下跪下了,说:“爹爹,这是儿子的错,是儿子平时没有约束她对长辈的礼节,请惩罚儿子。” 秦老爷没有说话,扭头看看舒苓。舒苓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本来就被突入其来的压力压的透不过来气,此时又被扔到风口浪尖上,犹如在刀尖上行走。怎么办?在心里,她此时又跳出了壮士断腕的决断,很想把钥匙交出来让秦老爷重新安排,管他给谁反正别叫她来管就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背后像是有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在抑制她做这样任性的选择。 这个力量从何而来?她也不知道,或许是生活中无意间养成的意念,或许是从小读书已经融入到骨子里的倔强,此时腾升出来,她没有力量反抗,只能跟着这股力量走,上前一步说:“爹爹请别生气,儿媳妇有一点微卑的见识,还请爹爹指教。儿媳妇认为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奶奶的事,其他的,都不值得一提。” 秦老爷一听,眼睛微微一亮,面部放松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笑意,往后站了一站,对着众人说:“好了!好了!今天这个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准再提,否则家法伺候!现在各归其位,做好自己的事。”众人散开了,秦老爷又带着大家守灵。 舒苓仍在静静的跟着大家一起守灵,心里却是一片混乱。怎么办?我所有的规矩都不懂,恨不得自己作为一个孙媳妇,在奶奶的葬礼上每一步该怎么走都需要人教的,居然叫我主张料理,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舒苓在那里急的心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灼,突然乐仪的话又在脑海里跳了出来,于是动了心,何不真的像二嫂说的那样请求爹把这件事交给大嫂主张料理呢?她比我大,经的事儿又多,应该比我适合管家。于是抬头看看秦老爷,他的神情还沉浸在丧母之痛上面,实在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提这个事,而且这样推给大嫂,也有负于奶奶当众的重托,也辜负了自己一向以来想在管家方面有所发展的期望。 可是,自己又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管起,太太那边又病着,也不好问去,真是左右为难啊!不禁暗暗骂自己:舒苓啊舒苓!你真是高看自己了,以为自己多有能耐,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的懦弱没用,不过也是个普通人罢了,有什么值得清高的?以后还是活的谦虚点吧! “二少奶奶,您怎么了?”那边锦儿和阿涓响起了急促的喊声,众人一看,原来是乐仪晕倒了,锦儿扶住了她,阿涓去端了杯水过来举到她嘴边,她微转凤目,呷了一小口,醒了过来,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维垣看她无力的样子,上来请求秦老爷说:“乐仪她这会子呆不住了,儿子先带她回去缓一缓,等略略好点再来守灵好吗?”秦老爷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维垣扶住乐仪,回自己屋去了。 一离开众人,路上只剩下两人带两个丫鬟,乐仪恢复了精神,一胳臂甩开维垣,疾步向前。维垣知道她心里有气,也不敢多说,只在后面默默跟着。一回到屋里,乐仪“呼啦”一把把桌子上的茶壶茶杯推到地上“磕磕啷啷”摔的粉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趴在桌子上就开始失声痛哭。维垣知道这会子是断不能劝了,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连忙把地上碎瓷收拾干净。维垣悄悄的在乐仪旁边站着,还是不敢说话,想着等她哭够了再说。 乐仪却感觉到了他站到了她的旁边,猛地一抬头眼睛瞪着维垣说:“你站到我旁边干嘛?你不是牛吗?你不是当众打老婆吗?还有脸站坐到我的旁边,你给我滚!”说着拿着手帕的手使劲儿拍打着桌子,一边哭一边骂:“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这窝囊废,还当众打老婆。”想想还是气不过,“豁”的站起来仇恨的望着维垣,看他垂头丧气,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掐住他的肩膀使劲儿掐,用出吃奶的气力前后晃,说:“你不是打我吗?你打死我算了!”说着一头撞到他的怀里哭闹个不停。 乐仪闹的维垣实在没法了,使劲儿把乐仪往后一推,乐仪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双眉倒竖,指着维垣骂道:“你还推我?你们一家子什么德行?都为个戏子来欺负我?你今天不把我打死你不是人!你们把我打死了,就把那个戏子当祖宗一样供着,我才服气你们!”说着又要使尽全力朝维垣身上撞。 维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乐仪的双肩把她按住,说:“你先别发火,先听我说话,若说的没理你再闹。”乐仪稍微冷静了一点,大口大口的吞着气,维垣把她按到凳子上坐好,自己和她面对着坐,说:“我今天打你,是我的错,你跟我闹,也是应该的,可是当时的场合,我不打你那一巴掌,你说我们怎么收场?” 一提这个乐仪又是气:“你个窝囊废还好意思说?你那个爹那么向着那个戏子,你还不出来说话,逼的我来说,我说错话了吗?本来你那个奶奶那时候都糊涂了,说的话怎么当真呢?那个戏子凭什么当家?男花儿女花儿一个全无,蛋都下不了的能当家?论家世,论资历,她凭什么来跟我比?最多大嫂是因为大的还能跟我争一把,可她不过养了个丫头,人又木讷没个言语,也是比不上我的,可那个戏子算什么东西?居然爬到我头上去了,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说着又用帕子捂着脸趴到桌子上恸哭。 第145章 维垣等她哭累了,才安慰说:“其实啊,这个事,你看开些,对你还是好事。” 乐仪抬起了头,瞪着哭红了的眼睛问道:“好事?这对我来说算什么好事?” 维垣看她能开始听他说话了,才慢慢说:“你看啊,现在母亲病了,不能料理事务。如果是把钥匙传给你,那自然是要你来料理。虽然大家都知道你能干,但像这样的大事,哪里是那么容易料理好的?万一落一点点小差池,被别人抓了把柄,到处说些难听的话多没脸。” 乐仪不以为然,说:“不就是办个丧事嘛,有什么难的,还怕被别人抓我把柄。不是笑话的,只有我能抓别人把柄的,谁还能抓我的把柄?我考虑事情又细,做事又周全,有什么怕人抓把柄的?” 维垣说:“这个我是相信的,但是你要知道啊,这办理丧事比不得别的,本来天天守灵什么的都够耗费心力的,还要操心那么多事,多劳累啊!你看看你这几天没睡好觉,眼都抠进去了,脸色也黄了,要再那么操劳,都想象不出来你会憔悴成啥样?我哪儿舍得你变成那样啊?我希望你什么时候都美美的,站在众人中间受人艳羡的。”说着温柔深情的看着乐仪,用手轻轻去抚摸她的脸颊。 乐仪“噗嗤”笑了出来,“呸”了他一口说:“要脸!油嘴滑舌的,又来忽悠我。” 维垣双手一摊,无奈的说:“看看,我说实话你又不信了,那叫我怎么办?不信我们出去叫几个人来评评,我老婆是不是美美的!” 乐仪红了脸故意嫌弃地说:“去去去!一边呆着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转眼又想起了今天的事,心中的气愤窜了出来,说:“我就是不服气,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戏子了?为什么爹和奶奶都向着她,把我压的紧紧的。” 维垣搂着她的肩对她的耳朵轻声说:“要我说这个,你也别在意,你想想,这个当儿,突然叫她去管这么大个事,她啥都没经历过,怎么管的过来?这不明摆着要丢她的丑吗?紧她去,看她能弄个啥样子出来,到时候这儿也没搞好,那儿又顾不上,到处被人当笑话,她那时候不就是出了力气还不落个好?爹他自然也知道把家交给她当不合适,说不定还会做另外的思考。现在这个要紧的当儿口,爹又是出了名的孝子,奶奶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钥匙交给了那戏子,他自然要遵循奶奶的意思。你非要当众和他争,他就是心里想着你合适,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啊,你说是不?不如就让那个戏子揽这事去,我们就站在后面看热闹就行了,指不定这钥匙能在她手上握几天,说不定还没焐热就交出来了,你何必急这几天呢?” 乐仪越听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冷静下来了,突然抱怨道:“你既然想到了怎么不早给我说,害我当众受那么大的委屈,叫我以后怎么有脸见人?”说着眼里又落下几滴泪,忙拿了帕子擦拭。 维垣说:“我哪儿知道你会在那个场合出来闹啊!后来看你什么话都往外说,想要拉着你不叫你说了,不是你把我甩开了吗?” 乐仪还在嘴硬,说:“你还说,还不是你爹太不公平了吗?一味的抬举那戏子。更可恼那戏子,真是一幅冷血心肠,我当场被你打,吃那么大个亏,别人都替我说话,就她不。爹问她怎么办,还说我被打是小事不值得一提,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要不我怎么会死活咽不下这口气?现在怎么办啊?脸已经丢了,怎么给我长回来啊?” 维垣想了想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丢不丢脸的,马上一忙碌起来谁还记得今天这个事儿啊?等那个戏子把事办砸了,爹爹震怒下来,到时候再把钥匙交给你,你再出头把各项事情处理的周周全全的,自然就有脸了。”乐仪想想也是,不气了,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子话。 维垣说:“我们回来有些时候了,还是赶紧回去守灵吧!就说你稍微觉得好一点,就操心着守灵这个事,就赶过来了,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孙媳妇。”乐仪点点头,两人起身又回到灵堂。 第151章 灵堂这边,慢慢已有人来吊唁,悉按礼节接待,舒苓表面和大家一样哀伤而平静的与来客行礼,内心依然混乱,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后来看到秦老爷待客一丝不乱的样子,突然有了想法:爹爹他为什么那么沉稳?不就是哪一步该怎么做心里有数吗?我为什么这么焦躁不安,不就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吗?如果我心里弄明白了都有哪些步骤,每一步怎么样来处理好,那就只用考虑安排好每一个步骤不就可以了吗?何必心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不得要领? 且容我想想,我现在焦躁,就是因为我没经历过这种事儿,太太她现在病倒了又不能去烦扰她,那我可以找别人请教整个运作的过程,不就有头绪了?找谁呢?舒苓四处乱望,目光停留在赫婶身上,赫婶嫁给赫叔那么多年,经历的事又多,太太处理家务她一向是左膀右臂,很多地方还需要她亲力亲为,说不准有些方面比太太还能想的周到些。想到这里,舒苓心安了,暗暗琢磨着,等守灵换班休息的时候从哪几个方面问她,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问她能得到更周全帮助,以便自己更好的处理这件事。 休息的空档,舒苓独自坐在后堂,命小竹去把赫婶请来。赫婶来了像舒苓行礼,舒苓忙站起来还礼,催小竹给赫婶倒茶,请赫婶在旁边椅子上和自己对面坐下。 赫婶连忙推辞说:“三少奶奶面前,哪有我坐的份儿?” 舒苓忙说:“赫婶千万别这样说,论起辈分,您是长辈,何况我请赫婶来是有求于赫婶,还请赫婶这次千万要帮我度过难关。” 赫婶见她这样说,情知是为了办老太太丧事的事,也不再推辞了,向座椅坐了,问道:“不知少奶奶要我做什么?” 这时小竹奉茶过来,放在赫婶前面的桌子上,舒苓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赫婶请先用茶,等我慢慢说。” 赫婶象征性地端起茶呷了一小口放下说问道:“少奶奶请说。” 舒苓进入正题:“这回请赫婶来,是为了老太太的事,本来有太太做主,现在太太病了,便把这个事交给我主持。在赫婶面前,我也不用遮掩什么。我本出身贫寒,又在戏班长大,这样的事没有经历过,各种规矩都不清楚,可是很想把事情做好,所以希望赫婶能帮助我。” 赫婶沉吟片刻说:“若说这种事情,我倒也经历过一些,但都是太太做主,我也是根据太太指使行事。若少奶奶把大方向定好,需要我的地方,一定万死不辞的。” 舒苓一想也是,若自己糊涂着,别人就是想帮也无从帮起,于是低头思考。也是奇怪,自从她看到秦老爷沉稳的样子,内心安定下来,心思就势如破竹一般顺利,很快整理出头绪来,笑道:“目前要紧的两项需要赫婶帮忙整理出来提供给我,一项是人的管理,一项是事的管理。人的管理需要宅内所有人的花名册,每个人的性格特点、为人处世的优势和劣势和负责的事务;二是宅上以前办葬礼的所有程序,每个程序需要的人、用度花费、时间,越细越好。这两项,请今晚整理出来,明儿一早给我。” 赫婶一听,明天一早都要,脸露难色,舒苓端起茶盏正要喝茶,看到了淡然一笑,问道:“怎么?赫婶认为有什么困难吗?” “这个,时间的确有些紧,”赫婶说:“这花名册倒是现成的,只是要把每个人的优势劣势标注出来就要费些功夫。宅内以往丧事各个程序的记载也都有,但要都整理出来怕是一时也难得搞,明儿早能不能弄出来我也真是不敢打包票。” 舒苓放下茶盏胳臂放在桌子上对着赫婶说:“这些事要都由赫婶你一个人来做,当然是很吃力的,但赫婶若把这事分派下去,叫那几个管事的嫂子,每个人做一点,她们不识字,请那些会识字管事的爷们儿誊写,赫婶负责收集,就容易多了。对了,明天把家里几个管事的嫂子也带过来,一起商讨好,就开始召集众人安排各项事务。” 赫婶眼睛一亮,站起来说:“少奶奶说的极是,我这就下去准备。”舒苓站起来低头相送。 赫婶走后,舒苓又开始操心丧礼的事,可不管想到哪儿,也会因为各项人事的不熟悉思维堵塞,心里十分忧烦,转念一想还是省省吧,东西还没到手呢!何必在这里自己耗费精神?还是等明天拿到手了再琢磨,有条理的思考比自己稀里糊涂的在心里乱闯安心。想到这里,舒苓开始转移注意力,转身准备喊小竹一起去灵堂继续守灵,在那里人多些,或许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呆着瞎想。 舒苓刚走了两步,猛地想起来巧娟那边才生下孩子正是脆弱的时候,维翰又在这边守灵不能过去看她和孩子,不知道她会不会感觉被冷落了难过。于是对小竹说:“你回去看看吴姨娘她现在怎么样了,若是睡着了就不用惊动,若是没睡着就问问她,想吃什么只管去厨房传,说是我要的;有什么想法劝解些,现在是非常时刻,也都是没法子的事,请她多担待一下,有什么等事过后三少爷自然会补的。然后私底下给甘棠说我过不去,她多操心些。” 第146章 小竹答应着去了,舒苓则回到灵堂,一切依旧,别人有换着稍微休息一下,唯独秦老爷和秦二爷一直呆着不动,旁人也不敢打扰。舒苓回到原位呆着,没多久,小竹回来了,在舒苓耳边轻轻的说:“我回去看了,吴姨娘已经熟睡了,小姐也睡着了,何妈和甘棠姐姐,奶妈和桢儿分成两班换着照看她们。” 舒苓听了点点头说:“你也辛苦了,抽空休息一下,明天还要忙呢!只怕是比今天更甚。如今谁也照顾不了谁了,只有自己调节些,别累着了。” 第二天一早鸡刚叫,厨房送来几样细粥精致小菜,舒苓心里压着事只胡乱吃了些就放下了,想着不知道交代赫婶的事办的怎么样了。正在这时,小丫头来传:“三少奶奶,赫婶带着几个管家嫂子求见。” 舒苓一听放了心,正要说:“让她们进来!”,寻思着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便说:“你带她们到旁边倒座那间僻静小厅里等着,我随后就来。” 小丫鬟下去传话了,舒苓来见秦老爷说:“爹爹,儿媳约见了家里几位赫婶和几位管家嫂子,好做准备应对后面的各项礼节,请问爹爹有没有特别教导的地方,儿媳也好谨记。” 秦老爷一听,抬头看了一眼舒苓,说:“你有这个思路,我很放心,暂时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的,她们都是办事老道的,你先和她们商讨好,后期有什么再互相沟通调整。” “是!”舒苓答应着退去。 舒苓带着小竹来到倒座小厅,赫婶已经带着几个媳妇站在旁边等候,见她来了,连忙施礼问好。赫婶上来扶着舒苓引向桌边的椅子上坐了,指着桌子上几摞一尺多高的册子说:“三少奶奶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不知道三少奶奶先要看哪一本。” 赫婶为人老练,和舒苓打交道比别人多些,知道她虽然是戏子出身,但也不是软弱之辈,再加上老太太的偏爱她一直看在眼里,所以对她一向毕恭毕敬。几个管事的媳妇就没有这个觉悟了,本来一个戏子被八抬大轿抬进来做了正室少奶奶都在心里瞧不起,现如今还干脆绕过世家小姐出身且已生育下秦家后代的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直接做了管家少奶奶,越发的暗自不服气,都表面恭敬的站在那里,却在心里等着看舒苓不妥的地方好出去当笑话说给别人听。 舒苓此时一门心思要把条理弄清楚,别的也没在意,听赫婶这样问,便说:“先把花名册拿出来。”赫婶把花名册挑出来递给舒苓,舒苓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然后看看下面站着的媳妇,喊出一个来:“瑞清嫂!” “在!”瑞清嫂站了出来。 舒苓看看她说:“你平时管的事务就是接待客人,平时手下是二十个人?” 瑞清嫂回道:“理论上是,但这二十个也平时也不一定都归我调度,大多都有各自的差事,平时一般的人来客往,也就五六个人的事,只有遇到过年过节或者红白大事上面,才归集起来我调度。” 舒苓点点头,对赫婶说:“那你把历年大事接待客人标准的例找出来我看看。” 赫婶翻了出来,找给舒苓看说:“这种大事,是一般是由二十个人,但因为是不分昼夜的,所以不能都使上了,人受不了,都分作两班,轮换着伺候。” 舒苓点点头把这本册子又放下,对赫婶说:“你按办丧事的时间顺序把以前宅里办丧事的来往账目依次拿给我看。” 第152章 序把以前宅里办丧事的来往账目依次拿给我看。” 赫婶从那几摞册子里抽了几册出来,按顺序排好,先拿了一本给舒苓。舒苓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问每一项需要几个人,要多长时间,哪些细节需要特别注意,哪些环节容易出什么岔子?诸如此类的问题,慢慢在心里记录下来,合上册子,细细分析,半晌无话。赫婶和众媳妇看舒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发号施令,面面相觑,屋子里安静的像时间都凝固了,只听得见时钟在来回的摇摆。 舒苓突然脸色放松,对大家说道:“好了,我现在来分派任务,首先是瑞清嫂!” 瑞清嫂上前一步,舒苓指着花名册上的名字说:“这二十人分作两班轮流值班,每班再分作两组,每组安排一个老练的做头,一组只管茶水,一组只管饭,安排好了的,别的一律不要过问,就是油瓶子倒了从那里过也不要去扶。” “这个——”瑞清嫂有些不明白了,因为宅内一向喜欢眼勤手快的仆人,若是真这样没眼力劲儿,会受上面管辖的人责骂的。舒苓看出来了她的疑虑,心有成竹的说:“因为我另有安排,任何人,不能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自己要做的事。” 瑞清嫂这才恍然大悟,说了句:“是!”退下了。 “周林嫂!”“在!”舒苓一看,这个也是常见的,只是没怎么和她说过话,指着花名册的二十人问道:“这二十人可是你管辖的?” 周林嫂说:“平时也有各自的事务,也有各自的头儿管理,我有事也是找她们头儿,只是有大事的时候,我一起统一分配任务。” 舒苓点点头说:“这些人也分成两班,两人一组,这几个管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她们什么也不用管;这几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要问责赔付.这几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要按价赔偿;这几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几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选一个头儿出来,每天清点预算需要数量交给我,我斟酌定数再发放,这几个领了去往各处去分派。……” 分派完毕,舒苓对众人说:“今天是第一次调度,我也是丢石探路,也只这样胡乱罢了。传我话下去,从明儿早起,鸡叫时统一到后院等我点名过目人数,然后各个管事的头向我汇报头一日的用度事务和新一日的用度需求,我斟酌发放。还有宅内的规矩都是有的,若有越矩的,也都要及时报于我,一切按规矩处罚,不可想着事忙就姑息了。若有哪位管事想做好人,遇到越矩者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要追究连带责任。待大事过后,所有尽职尽责的,不管身在何位,一并有赏;但有坏规矩行为的不但无赏还另有处罚,若有人以身试法,那就出来领一领,怨不得我到时候不讲情面。” 这些管事的媳妇一个个接受舒苓安排事务,见她清晰有理,言语间有谦逊有理,她们开始那些想看笑话的心早就收敛了去,心里暗服:怪不得秦老太太一直看重她,果然有她的独到之处,大少奶奶有其温厚却无其条理;二少奶奶有其干练,却无其庄重。最后再听说这些话,很有几分当家人的威仪,越发的敬重了,于是答应着:“是!”都静悄悄领了任务下去了。 等她们走尽,舒苓站起来对赫婶说:“好了,现在你带我去各个库房交接,把各个库房的账本拿上。”又对小竹说:“其他的账本册子也都替我收好,等我闲了好好细看。”待两人收拾好,一同去了各库房,并传各管事媳妇来,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这些算消耗品,只做出库记录;而那些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要收回的,还要记好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等交还时一一对应,若有差池追人问责,众人领了去。舒苓连忙回到灵堂,排在乐仪后面,答谢来祭奠的宾客。 整个丧礼虽累,舒苓也算配合秦老爷他们完成了,中间也有细小乱子,也都及时处理了,虽有一两个人抱怨,也不好多说什么。待送殡完毕,秦老爷和维藩三兄弟还有客要会,女眷都没什么事了,且秦太太身体也康复了,也能善后,说舒苓这些天辛苦了,叫她先回房休息。舒苓的确有些疲倦,也不推辞,辞别了众人回到自己的屋子,经过院子,看到巧娟屋里的灯亮着,想着这几天忙碌的,都没来好生看望她们母女,便拖着疲乏的身体来到东厢房。 舒苓一进巧娟卧室,就看到她做在床上抹眼泪,奶妈站在旁边抱着孩子哄着。舒苓问了一句:“妹妹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吗?”就走了过去。 巧娟一看是舒苓,就要下床行礼,舒苓按住了她,坐在床沿上对她说:“你还在月子中呢,不用多礼。” 巧娟摇摇头说:“不防事,还有两三天都出月子了,天天老坐床上怎么受得了?我早就下地了,来回走走还好受些,总坐床上感觉自己都快废掉了。” 舒苓想想也是,搁到谁老躺床上也难受啊!于是问道:“妹妹刚才为什么掉眼泪?” 巧娟抬头看了奶妈手中婴儿说:“我是可怜这孩子,生的日子太不凑巧了,正好是老太太的忌日,生下来到现在爷爷奶奶也不曾看上一眼不说,自己的爹爹也没时间来照应,都没有好好抱上一抱。而且,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名字,我们只能想着大少奶奶那边有个雪盈小姐是姐姐,就喊她二妞儿。这也都罢了,现在马上都要满月了,按理来说一是要祭拜祖先,二是要外家礼赠答,三是要给亲朋好友报喜讯。现在都没得动静,我想着因为老太太的事,又不敢对别人提,三少爷他也是天天忙的见不到人,问也没个问处,所以伤心了起来。 ” 第147章 一提起孩子,舒苓身上的疲乏顿时全忘了,起来看着奶妈怀里的小婴儿说:“我抱抱,我这两天忙的,都没好好抱抱着小可爱。”奶妈把孩子递给舒苓,舒苓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看着她一副管他昏天暗地我自顾安然熟睡的小表情,心都要化了,笑的跟个孩子似的对周围的人说:“她长胖了一点,越来越好看了,像巧娟多一些,长大了又是一个小美女!” 说的巧娟也笑了,说:“姐姐这两天累狠了,还是让她们抱吧!等姐姐休息好了再和她玩儿。姐姐不知道啊,现在是睡着了,还不好玩儿,要是醒着的时候,看着她一会儿一个表情,才是喜欢死了!” 舒苓一听,这才感觉到自己腰酸背痛,便把孩子交给了奶妈,又坐下给巧娟说:“妹妹你也不用担心,现在新政策新风气,丧礼改三年之丧为二十七日,官不解职,士不辍考,自父母始段以至除服,凡先圣、帝王所定一切之礼,悉废不用。现在二十七日已经过去了,我明儿抽个时间给爹爹说说给二妞儿办满月酒的事,看爹爹怎么说。” 巧娟一听,感激不尽,就要施大礼说:“巧娟在这里替二妞儿给大娘道谢了!” 舒苓扶着她不让她动说:“你我就是自家姐妹,不用这样客气。想必你也乏了,早点休息。今天这件大事忙完了,娘也大安了,明天我去找娘商议,看怎么和爹爹说。” 第二天一早,巧娟梳洗完毕,吃过早饭,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其中二少奶奶的笑声格外响亮,接着衣裙窸窣,只朝自己屋子这边来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到有丫鬟报:“太太、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来了!” 巧娟慌不迭站起来,门帘已经掀开了,宛佩、乐仪、舒苓拥着秦太太进来了,巧娟上前就要行大礼,秦太太拦住了她,说道:“你还没出月子呢,不用行这大礼,怎么就下床了?还是注意点好,免得以后落下病根儿。” 乐仪扶着巧娟,让她坐在床上说:“娘说的极是,你是没经历过,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这月子病后面是很难治好的。” 舒苓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秦太太身边请她坐下,正要倒茶,秦太太说:“不必倒茶,我们刚都吃过茶了,在这里也不适合久坐,闹的巧娟不清静,我们略坐坐就走。” 巧娟忙笑道:“太太说的巧娟都不好意思了,真是盼着太太、各位奶奶来,又怕自己不懂事失了礼数。” 舒苓从奶妈手上抱过二妞儿到秦太太身边说:“二妞儿,快来看看谁来看你来了?是奶奶啊!” 秦太太看着这孩子,眼睛已经睁开了,直直的盯着前面,小嘴巴还一撅一撅的,可爱极了!秦太太十分喜欢,忙接了过来,说:“呦呦呦!这小二妞儿,长得可真像维翰小的时候,那眼睛真像。嗯!也有点像巧娟,看这脸型和嘴巴。二妞儿!看我是谁?我是你奶奶啊!”宛佩和乐仪也围了过来,一起逗孩子。 第153章 宛佩看着孩子,心里蕴藏的母爱涌现了出来,欣喜地说:“她好可爱啊!让我想起了雪盈小的时候,都忘了雪盈那时候是什么模样了,现在一看到她,我又想起来了,对这孩子,真是心疼都心疼不过来了。” 乐仪也说:“是啊,自从嘉音长大后,我好久都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这么软,都不敢抱了。” 那孩子在秦太太怀里,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头还到处探着去找什么似的,嘴巴撅的更频繁了,吮了几口,空的,再吮几口,还是空的,嘴巴一撇哭了起来。奶娘连忙上来说:“太太,想是小姐饿了,要吃奶了。”秦太太把孩子交给奶娘,奶娘忙抱过去到那边房间去哺乳。 舒苓对秦太太说:“这孩子还有两天就是满月,儿媳想请娘讨个示下,看这满月酒怎么办。” 秦太太沉吟半日,说:“若是平时,肯定是没说的,只是碰巧在那个大事的档口,我也不敢做主,还是去问问老爷的意思好些。” 舒苓说:“那就谢谢娘操心了,若爹爹有什么说的,我们也好赶紧准备,要不真来不及了。” 秦太太想了想对舒苓说:“这么着吧!反正现在这个家是由你来当,不如现在你和我一起去找老爷,商议着来。” 此话一出,乐仪和宛佩脸色一变,相互看了一眼,虽没说什么,眼神里已有了几分寒冷。舒苓正好眼睛一扫发现了,心里微微下沉,猜度着以后恐怕是有很多难关等着她去渡,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答应:“是!” 秦太太带着舒苓来见秦老爷,彼时刚送走了一批客人,正在空闲处。秦老爷见她们来了,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还特地这个时候来?等会儿还有客要来的,有什么繁话简说。” 秦太太笑道:“也不为别的,只为巧娟她给我们秦家添了个孙女,眼看后天就要满月了,我们来问问老爷的意思,看这个事怎么办?我们也好早点行事。” 秦老爷这才想起来,拈拈胡须说:“也是哦!前一段时间你还给我算过说是就这最近的事了,后来老太太的事一出来,就忘了这个茬子了。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快都要满月了?” 秦太太看看舒苓,舒苓朝前站一步说:“回爹爹,正巧就是奶奶那天的事,因为乱着,一直没敢打扰爹爹。” 秦老爷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来回的踱了几步慢慢地说:“这个——,那她满月正好是老太太一个月的忌日啊!” 舒苓说:“的确是这样的,所以觉得为难。可是现在的新风俗不是改成二十七天的守孝吗?若按这个算,办满月也不算越矩,何况奶奶她一向疼爱孙子孙女曾孙子曾孙女,想必也希望这个曾孙女能和别的晚辈一样,能得到大家的祝福和爱惜。” 秦老爷站住了,说:“话虽如此,旧的规矩还是应该尊重一下,这寄托着我们对老太太的思念和敬重。这样吧!这个满月酒还是要办的,但是不能大办,不惊动外面的人,只邀请了巧娟的父母和你们二叔他们,一是按规矩祭告祖先,礼毕后我们自己一家人在后花园花厅里面设宴庆贺一下就是了。” 舒苓开始听秦老爷说要尊重旧规矩,以为他要拒绝,心里一紧,后来听他说光自己一家人来过,已经是自己料想中最好的结局了,心放松了,说道:“那舒苓为这个爹的小孙女谢谢爷爷了!” 秦老爷微微点了一下头,说:“行了,你刚办了大事,这个事应该也不是问题,就你全盘操心吧!我等会儿还要会客,你们先进去吧!” 舒苓说了句:“是!”便扶着秦太太进去了,一路走一边问按秦宅以往的规矩,小孩办满月酒要进行的程序,商讨着在这种特殊的时候,那些是必须省的,那些是可以办的,慢慢的整个思路都出来了。 现在有秦太太指引,她再不像开始刚接钥匙那会儿一遇到事儿就算表面镇静心里却十分慌乱,还要顶着那种巨大的心理压力来应对困难了。她还是不够成熟,还跟在戏班一样,总是需要一个长辈在旁边撑着,才敢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变数。 这天一早,维翰请来秦老爷到后花园花厅,花厅里面已经布置好了,因为老太太的缘故,并不是很奢华,只是稍微装饰了一下。舒苓和两位嫂嫂正陪着秦太太、秦二太太围在一起,逗奶妈手中的孩子,见秦老爷来了,秦太太便亲自抱了孩子到秦老爷跟前说:“老爷看看这孩子,长的多像维翰小的时候啊!” 维翰在旁边尴尬地摸摸头,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很像我小的时候?我小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秦太太看着他笑着说:“像!但比你小时候秀气,比你乖巧,毕竟是个女孩子,不像你,一出生看着都比两个哥哥调皮些,怎么都不安稳,手脚灵便了就折腾个不停,让人抱不住了。”说的周围人都笑了,维翰又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秦老爷正就在秦太太怀里看这孩子,谁知不过才满月,碰巧在这时候嘴角轻轻拉开了一点,像极了笑的样子,十分高兴,抱了过来。 舒苓见秦老爷喜欢,便在旁边说:“爹爹,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呢!爹爹给她取个名字吧!” 秦老爷陷入了沉思,手往外推了推,舒苓会意,抱过孩子去,奶娘赶紧接了过去。秦老爷说:“她的姐姐是大雪时节出生,取名雪盈,取瑞雪兆丰年之意,这孩子真巧又在霜降节气那天出生,《诗经》有词‘繁霜’,就叫繁霜吧!” 舒苓和维翰互相望望笑了起来,舒苓低头对小繁霜轻轻说了几句祝福语:“繁霜!繁霜!一世安康,万事如意,福寿绵长!” 秦太太说:“油饭、鸡酒等都准备好了,既然小繁霜的名字已经取了,我们现在就去祭拜祖先吧!” 秦二太太说:“小繁霜还是先抱回屋去吧,毕竟才满月的孩子,现在天又冷了,这来来去去的万一被风吹着了就不好了,其他的事我们来做就是了。”秦太太一听,觉得有理,亲自看着让旁边的王妈把小繁霜包严实了,便命几个妥当人护送奶妈抱着她回去了。 第148章 祭拜完祖宗,秦老爷又把小繁霜的出生时辰与姓名告知祖先,并求取庇佑。再率着众人回到花厅,便有门子来报,说巧娟的父母来了。秦老爷说了一句:“快请!” 不多时,代安带着吴老头夫妇来到花厅,吴老头见了东家身份的秦老爷,未免拘谨,巧娟娘就更紧张了,腿都是哆嗦的,两人就要行大礼,秦老爷做了一个免的动作说:“今天是孩子满月的日子,我们是亲家,外头那些虚礼也都免了,只管随意。” 这时维翰来见吴老头夫妇,他们也是扭捏着,想应不敢应,想扶不敢扶,勉勉强强受了礼。 舒苓看他们拘谨,见了维翰尚且这样,不要说面对着其他人了,料想叫他们在这里坐着等开宴也必是浑身不自在,于是出来对秦老爷和秦太太说:“爹!娘!刚才小繁霜被抱回屋了去了,二位亲家还没看着呢!反正时候还早,不如儿媳带两位亲家去看看小繁霜,也让繁霜看看外公外婆。” 秦老爷点点头说:“说的极是,那你就好好接待两位亲家吧!带他们进去看看小繁霜,记着时间,看到快开宴了再请出来,”舒苓答应着便带着吴老头夫妇暂别了众人向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在路上,舒苓看巧娟娘手臂上一直挎着个篮子,上面紧紧罩了一块儿粉红碎花布,回忆着好像有外婆第一次见外孙子外孙女有送礼的习俗,好奇地问道:“亲家娘,这是给小繁霜的吗?” 巧娟娘本来没来过这深宅大院,有一种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了的拘束感,见巧娟问话又是激动又是高兴,说:“回三少奶奶,这是我送给外孙女的‘头尾’,就是孩子“从头到尾”的用品,包括帽子、鞋袜和饰物,都是我亲手做的。我们平时都是粗手粗脚的,做出来的东西恐怕没有这宅子里的精细,少奶奶请别见笑。”说着翻开篮子上覆盖的花布,露出了做工很细致精巧的衣物鞋袜,只是配色稍显俗气,还有一只小小巧巧的布老虎,上面针线也很细密。 巧娟娘翻出衣服领子后面的绣花给舒苓看,说:“衣裤衣领后面都有一个‘卍’字,都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希望这孩子将来有福。” 舒苓用手撑开那衣领细看,果然是用手绣出来的,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心思。笑道:“亲家果然心细,什么都想着,这么精细的手工还怕不好,怨不得巧娟天天想着你们二老,不枉疼她一场。”说的二老十分高兴,神态也越来越放松。 第154章 巧娟娘说:“我听巧娟说三少奶奶绣花绣的跟真长出了的一样,所以就不敢把自己绣的拿出来。我们绣花最多针脚细密一些,做出来的东西结实耐用,但少奶奶的那些精巧,我们别说会了,见都没见过。” 舒苓笑道:“这个东西也是要耗费心血的,我那是闲了没事绣上两针打发时间玩儿的,一忙起来就丢到一边去好久连针都不曾摸过,现在再拿起来,怕是又跟不上了。”说说笑笑转眼来到院落,舒苓带着他们直接走进了巧娟住的东厢房。 此时,巧娟刚才听奶娘说了秦老爷给孩子取了名字,正高兴着,叫着:“繁霜!繁霜!”逗着奶妈怀里抱着的孩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她娘说话的声音,心里一阵惊喜,扭头一看,舒苓已经带着她的父母进屋来,便叫了一声:“爹!娘!”丢了这边,跑了过去迎接,兴奋的像个孩子。 她紧抓住她娘的手,还没焐热,丢开了手一把抱住了她娘的脖子,脸靠在她娘的肩上,略带撒娇的说:“娘!你可来了,女儿想死你了!”说到这里,几滴眼泪滚落下来,又想起来现在是当着舒苓的面,便没有说多的话,用手背擦擦泪珠,脸上干净了,但心里的泪还没流完,只得忍着。 巧娟娘用手拍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叹道:“唉!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也是当了娘的,见了娘还这个样儿,跟小孩似的,也不怕人笑话。”说不好意思的着看了舒苓一眼。 巧娟一听脸红了,站好了看着自己的母亲扭动了一下身子不好意思的说:“娘——” 舒苓在旁边也笑了,说:“没什么的,女儿再大,也是娘的孩子,当然想叫娘多疼一疼了。” 吴老头在旁边干着急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看着带来的篮子想起来了,说:“你们母女一见面,就只顾着自己腻歪,也不记得今天来是做什么的了。” 一句话提醒巧娟娘,捧起篮子递给巧娟说:“瞧我,本来今天就是为看小繁霜来着,竟只顾我们娘俩亲热,都忘了小繁霜了,真是不应该。” 巧娟连忙接过篮子,正要说话,奶娘已经听见她们的话了,忙把小繁霜抱到吴老头夫妻俩跟前。巧娟在旁边说:“小繁霜,是外公、外婆来看你了,快叫外公、外婆啊!” 巧娟娘笑出了眼泪,说:“傻孩子,她才这么小,哪里会叫人啊!最起码也得好几个月才会发出点呀呀的声音学说话。呦!小乖乖,让外婆抱抱!”说着从奶妈手里接过小繁霜,努着嘴逗她玩,越看越爱。 吴老头看着心痒痒,也想抱,又因为好久没有抱这么小的小孩了,几次伸伸手还是不敢抱,又不甘心,一扭头看到巧娟接过去的篮子,说道:“你看你,只顾抱着外孙女高兴,都忘了把送外孙女的礼物拿出来了。” 巧娟娘如梦初醒,两边看看,奶妈会意,把小繁霜接了过去。巧娟娘拿过篮子,取下覆盖的花布,把里面的衣服帽子鞋袜小玩意儿等一件一件的取出来,放在床上摊平展示给巧娟看,皆是红底提花绸缝制。看完后,对巧娟说:“我们给小繁霜换上这套衣服吧!” “嗯!”巧娟点点头。舒苓一听忙令人查看窗户是否都已关紧,毕竟天气已冷,还是小心为好。 桢儿检查了一遍,回道:“都查了,关紧了。”巧娟娘和巧娟一起给小繁霜换衣帽,这小繁霜可能是一大早到现在被人抱来抱去的累着了,此刻呼呼大睡,一点都不在意周围人的折腾。 过了一会儿,母女俩给繁霜换好衣服后,巧娟娘慈爱的看着小繁霜熟睡的样子,对巧娟说:“看着她,就想起了你小的时候,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的,谁想到,这么快就离开了娘,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养女儿就是叫人难过,再心疼,嫁了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只怕繁霜长大了也是这样的。” 巧娟本来就有些喜欢多愁善感的,被母亲这样一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说:“娘,我刚嫁过来的时候,经常每天做梦都梦见娘……”正要往下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看舒苓没有说了。 舒苓看见了,心里猜度着她们母女可能有私房话要说,不想叫她听见,便退了出去在外间等着。自鸣钟响了几下,舒苓一看时间,是要快开席了,看看门上挂着的门帘,还没有开启的意思,又不忍心去打断人家母女好容易的相处,只得忍耐住,思忖着再等等吧!还有一点点时间。 没过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走路声,秦太太的小丫头彩霞走了进来,见过舒苓说:“三少奶奶,快要开席了,太太使我来请三少奶奶引二位亲家去花厅。” 舒苓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走到门口,小竹忙打起了帘子,舒苓进了里间,一眼看到巧娟偎依在她母亲的怀里亲昵的说着话儿,一副小孩儿见了娘撒娇的模样,心里顿时被触动,一阵酸楚。回忆中,自己竟然没有这样的经历过,怪不得维翰会因为她而移情别恋,大概没人能够抗拒别人对自己完全信任的柔软依赖吧!而自己,即便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对他好,也是在理性的支撑下,猜度着他的需要去付出,从来不曾放下自己的所有戒备,将一颗柔软的热气腾腾的心毫无保留的交付给他,好像并不相信他能让自己无忧无虑地依靠一样,为什么会这样? 从小离开了家,父母的记忆少之又少,在戏班虽然师娘很疼爱自己,但她还要管理那么多的事,能匀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和精力非常有限,而且多是教导,几乎没有像这样毫无目的亲昵过。后来遇到了齐庭辉,真的是不过一切的去爱,可最后也不过是那样的结局,在还没走出那种伤害的情况下就匆匆嫁给秦维翰,最初也没得到他用心的爱护,好像所有经历过的事都在把自己推向一个像蚕茧那样用坚硬的外壳把柔软的心包裹起来那样的路上走去。可在这一刻,心中的触动让她明白了,这不是她的初衷,在她心灵深处,她也是希望有个安全温暖的地方可以将自己柔软的心珍贵安放。 且不提舒苓在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巧娟母女已经看到她进来了,便松开了,一起看着她。舒苓笑着走到他们身边说:“宴席快要开了,太太让我请二位亲家过去。” 吴老头一听对母女二人说:“那不能叫老爷太太他们久等,我们赶紧过去吧!” 巧娟娘对女儿还有些依依不舍,捧着巧娟的脸说:“我们要走了,娘不在你的身边,千万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第149章 巧娟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头又栽进娘的怀里有些呜咽的说:“娘!女儿舍不得你走!” 舒苓在旁边看的眼热,想想自己就是想扑进谁的怀里,也无人可扑,于是低了头不去看她们。吴老头着急,说:“那怎么行呢?叫老爷和太太紧等着我们,怎么好?以后想娘了和太太说一声回趟娘家看看,或者带信儿回来叫你娘来看你不也很方便?离家又不远,又不是难事。” 巧娟娘一听觉得有理,推开巧娟抚摸着她的脸说:“你爹说的是啊,叫老爷和太太他们等我们是不好的,以后娘再来看你和小繁霜。” 巧娟使劲儿点点头说:“那娘您可要经常来啊!” “哎!”巧娟娘答应着和吴老头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小繁霜,依依不舍的辞别了巧娟,跟舒苓一起去了花厅。那边人都坐齐了,只在主要席位留了空位,秦老爷秦太太请二人坐下,吴老头哪里敢坐?连说“罪过!罪过!”扭捏着不敢落座。 秦老爷说:“今儿的是小繁霜的满月酒,抛开那些身份,今儿你们就是小繁霜的外公外婆,只管坐下。”吴老头夫妇这才不敢推让了,犹犹豫豫的坐下,都不敢完全坐下,小心翼翼的坐了椅子一个小角,宴席开宴。 虽然花厅里只是自己人,也还热热闹闹,待到席散,吴老头夫妇作别了秦老爷夫妇及众人,舒苓亲自送吴老头夫妇至大门口。他们带来的篮子里如今是装了满满的回礼,都是油饭、米糕、酥饼、团子之属。等他们走远,舒苓才转身回屋,一路走一路想,真是父母离的近的好处,亏得是巧娟生孩子,一切都有归属,若是我的话,父母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师父师娘也不知道下落,原来我竟然是这样孤独的一个人。想到这里,舒苓停下了脚步,抬头透过头顶层层密密的树枝缝隙里看湛蓝的天空,是如此的安静。“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也许一切的一切都有自己的归宿,我的归宿就是孤独。 第155章 一连几场秋雨,绵延过后既是冬日,这天好不容易天气晴朗,太阳一大早挂在天空,照耀的大地一片明亮,一扫前些日子的阴沉。巧娟心情大好,带着奶妈抱着繁霜携桢儿在花园湖边散步,有些累了,便坐在旁边一座小亭里坐着歇息,阳光斜照进来,晒得身上暖洋洋的,竟有了几分睡意。 “呦!我说是谁呢?这不是巧娟吗?”巧娟正参瞌睡参的乱愰,猛不丁的听到一个明亮的声音,瞬间被拉回现实,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乐仪带着锦儿、阿涓从这里过,看到了她坐在亭间,摇摇的走向这边。 巧娟一阵高兴,连忙站了起来,迎着走到乐仪前面,深深施了一礼,喊道:“巧娟给二少奶奶请安!” 乐仪忙拉起她说:“快起来快起来!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多礼!”说着四下里望望问道:“小繁霜呢?” “在那儿呢!”巧娟回头看看亭子说道,又喊奶妈:“快,把繁霜抱过来让二妈看看。”钱嫂连忙抱着孩子从亭子出来走二人身边。 乐仪就在钱嫂怀里一看这孩子,她可能是被阳光晒舒服了,睡着的样子很是可爱,笑地对钱嫂说:“我来抱抱!”于是接过孩子,又摸着她的小脸蛋儿,笑着对巧娟:“这有几天没看到她了,本来一直想去看看她的,一连下了这么些天的雨,有些不方便才没去的。今儿个这一看,又长大了好多,越来越可爱,看着都叫人疼!这再过几天啊!怕是都见到人都要会笑了。” 巧娟在一旁略带几分羞涩地笑着说:“已经会笑了,昨晚三少爷逗她,一个劲儿的对着三少爷笑呢!给三少爷高兴的,都放不下了。” “是吗?”乐仪也乐了,说:“真的好可惜,这会子睡着了,要不说不定也能对着我笑了。” 巧娟说:“这才会笑的,前几天我娘来看她,说以后再大些会瞌睡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喜欢和人玩儿了。说不定啊,再过几天啊,就不会总这么睡着,再见到二少奶奶就会笑了。” 乐仪正要说话,一阵小风吹过来,带来一丝寒意,似乎在提醒沉迷在暖阳的人们,这是冬日。乐仪对巧娟说:“哎呦!虽然说今天有阳光好,还是有风的,况且她又睡着了,还是别让她冷风里呆着了,还是早些回去在屋子里睡好些,免得受寒了。” 巧娟一听,赶紧将小繁霜身上裹的小被子扯严实,抬头对乐仪深行一礼说:“多谢二少奶奶提醒,那我们就此告别,先回去了哦!” 乐仪笑道:“让奶妈他们抱孩子先回去呗,我们一起在阳光下散散步聊聊天多好?你天天闷在屋里多没意思啊!当心闷出病来,好不容易出了月子,又连着不是阴就是雨的,难得今天阳光好,多晒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的。” 几句话说到巧娟心坎上去了,吩咐桢儿陪着奶妈抱着繁霜先回去,自己跟着乐仪的步子找阳光充足的地方散步。乐仪问道:“这三弟才当了父亲,很是高兴吧?” 巧娟含羞一笑,微微点点头。乐仪又问:“那三弟是不是对你们母女越来越贴心了?” 巧娟脸色沉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也一顿,才慢慢又往前走,略有些失落的说:“自从老太太的事一出来以后,三少爷他总是忙,回来的晚,早上又很早出去了,总是说累,话都来不及多说几句,虽然喜欢孩子,也只是逗两下完了,也没时间多抱一抱。” 乐仪一听皱起了眉头,看看周围四下无人,悄声说:“那你可要小心哦!怕是三弟他表面看到你生个女儿喜欢,内心里却很嫌弃,你还是多加把劲儿,早早生个儿子才好,那才能拴住男人的心。” 巧娟一听,摇摇头说:“不啊,他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一看到女儿都很高兴的,他说他喜欢女儿。” 乐仪看看她,笑道:“是吧?叫我怎么说呢?哎!你还是太单纯了,什么事只会看个表面,哪儿知道深处的缘由?”说着好像说错了话似得打住了话头,嘴了“啧”几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忍了半天,还是没开口。 巧娟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问道:“二少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我人笨,您多教教我吧!” 乐仪又四处看看,才小声说:“你想想啊!你看看你生孩子那一天,那可是过鬼门关啊!他都没在你身边守着,后来报信说生了个女儿,他看都没看你们母女去,只是使舒苓去看了一眼就丢下了。” 说的巧娟低下了头,喃喃的说:“是我这孩子命苦,不早一点也不晚一点,正好在老太太事出来的时候出生,她爹要守孝,才不能及时来看她的。” 乐仪急切地说:“你没看到吗?虽说这孩子生的日子不巧,可做父亲的,总得抽个时间来看一眼吧?可你生孩子的时候他去看你了吗?还不是因为你生了个女儿他嫌弃,懒得看才叫舒苓去敷衍敷衍你吗?你说那舒苓,她比你还早进门一年多,蛋都没下一个,眼里能容你?不过是在人面上装贤良做做样子罢了,你可别傻,什么都信以为真。凡事多留个心眼儿,有好处的。” 巧娟的眼神有些迷茫,不相信的看着乐仪说:“不会啊!她挺好的啊,我生孩子的时候就是她守在我身边安排照应的。后来办满月酒也亏得她出头给老爷说才办成的,要不,我们繁霜就更可怜了,连个像样的满月酒都没有。” “嗐!”乐仪有些怒其不争,说:“说你傻你可真傻啊!别人对你好还有可能是真的好,可是唯独她,怎么可能真心对你好?” 巧娟努力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舒苓有什么对她不好的地方,摇摇头问道:“她对我的好为什么不是真心的呢?” 乐仪又四面看看,除了自己两个贴心丫鬟的确无人,便拉着巧娟到旁边树荫下小声说:“你怎么那么傻呢?你看那舒苓,不过一个戏子出身,连自己的爹娘在哪儿都不知道,还不如你呢!如今三弟又恋着你,你又先她生下了孩子,她那边只空落得个三少奶奶的身份,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怎能不嫉恨你呢?” 巧娟听的心里犹豫,低着头一边想一边结结巴巴的说:“可,可是,她对我,的确没有怎么了啊!一直以来,即便有什么事,她也是前后照应着我,并没有对我有不好的地方啊。” “嗐——”乐仪顿了一下足,对她说:“你可真是傻啊!她若是平时对你都不好也还罢了,就是对你太好了才不正常,才可怕。” 巧娟更糊涂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乐仪说:“那为什么啊?” 乐仪悄声问道:“掩袖工馋的故事你听说过没?” 巧娟摇摇头说:“没有。” 乐仪叹了一下气说:“那怨不得你对她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呢,原来这女人堆里的典故你都不知道,怎么能不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呢!” 巧娟被唬住了,拉住乐仪的袖子说:“好二少奶奶,您告诉我一声吧!你说的我好害怕。” 乐仪说:“古代的时候有一个楚国的国王楚怀王,你听说过没?” 第150章 巧娟傻傻的摇摇头。乐仪接着讲:“他本来有一位宠妃叫郑袖,后来魏襄王送给楚怀王一位美女,楚怀王对她非常宠爱。郑袖知道楚王非常喜欢这个美女,就千方百计讨好这位美女,凡是美女喜欢的服饰玩物,她都找来派人送去。美人喜欢上了她的宫室里的卧具,她也让出来送给那个美人。对这位美人的细致入微超过了楚王,楚王见了后非常高兴说啊:‘女人是凭美色来侍奉丈夫的,嫉妒是女人之常情。而现在夫人知道我喜欢这位美女,竟然对这位美女的喜欢超过了我,这正是做臣子的应当做的!’ 郑袖知道楚王了解到自己不嫉妒这位美女后,有一次就对这位美人说:‘大王啊,他非常喜欢你的美貌,可是就是有一点特别不喜欢。’这个美人一听就急了,赶紧问道;‘大王他不喜欢我哪里?’郑袖说;‘大王不喜欢你的鼻子,你要想得到大王的长久宠爱,以后见大王时,最好把鼻子掩住。’这位美人早就信任郑袖了,听了当然一点都没有怀疑,每次见了楚怀王就按把自己的鼻子掩住。楚王感到很奇怪,有回就问郑袖;‘为什么美人每次看到我都把鼻子掩住啊?’郑袖装出非常害怕的样子说:‘臣妾不敢说。’楚王当然起了疑心,越发的要问,最后她才说:‘这位美人,她是厌恶大王您身上的臭味,她说你身上臭气冲天”’楚王听后,顿时大怒,马上下令把这位美人的鼻子割掉。” 故事讲完后乐仪看着巧娟说:“你看,这丈夫宠小妾的,你怎么能相信那做正室的是真的对你好?哪一天只怕是把你卖了你还替她数钱呢。” 第156章 巧娟听的心头一盆冷水浇下,站在那里冷汗淋淋,半晌才抬起头问乐仪:“那她会怎么对待我呢?我真想不出来。” 乐仪摇摇头说:“那谁知道呢?她心机那么深的人,谁知道她会干下什么缺德事?” 巧娟怯怯地问道:“她怎么心机深了?可能真的是我太傻了,真的看不出来,一直都以为她对我很好,我也是拿诚心诚意来待她的。” 乐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道:“你想想啊,她一个戏子,多会演戏啊,还没怎么着,都叫三弟迷的晕三倒四的,非要花那么些代价那么些钱把她明媒正娶回来,要不这三少奶奶的位置不得是你的了?这也就罢了,进门还没两天呢,又把老太太迷上了,家传的翠玉镯子,大嫂,堂堂正正的长孙媳妇;而我,可是给秦家生了长男的,让秦家香火延续,看都不曾给我们看过几眼,就那样送给她了。这还不算啥,到临死,还要把掌家的钥匙交给她,她一个戏子啊!要啥没啥,凭什么啊?要不是心机深,背后使了什么障眼法,怎么会走这样的狗屎运?哼!还不是心肠太坏,老天都容不得她,进门这一两年了,连个蛋都没下一个。不像妹妹你,才进门几天啊,就给三弟生了这么漂亮个女儿,别说三弟高兴,这上上下下都替你们高兴,就除了她!” “她怎么了?”巧娟还是有点云里雾里。 乐仪又抬眼四处看看,才低下头叽叽喳喳和巧娟私语:“还说呢,妹妹你不是进秦宅前都怀孕的吗?她可是当众这么说的,那不就是说妹妹你又可能怀的不是秦家的种吗?” 巧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顿了半天才说:“可是所有人都说繁霜长的像三少爷。” 乐仪一拍自己的大腿说:“对啊!这就是妹妹你有福气,上天都在庇佑你,亏得这孩子长的像三弟,如果只是像你,那不就着她的道了吗?到时候还不是由着她一张嘴胡说,妹妹你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干净了。” 巧娟都要快哭了,说:“那要我到底怎么办啊?我真的看不出来她到底要在哪里害我啊。” 乐仪痛心疾首,说:“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你看她撺掇爹给孩子取的名儿,取的啥名啊?还繁霜,这么可爱个女孩子,不取喜庆一点的名字,叫什么繁霜?阴冷冷的,瘆死个人了,还不是为了显得对奶奶孝敬才取这么一个名儿?叫这样的名字将来能有多少富贵能享的?这该是多希望这孩子长大了若是嫁人了,一辈子被丈夫冷落,无儿无女的,不就跟她现在一样?她这是报你夺去了三弟对她的爱之仇啊!多有心机啊!你还不防着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你若还是这么稀里糊涂的,将来你们母女只怕死在她手上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巧娟顿时像掉到冰窟一样,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乐仪看看天色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今天给你说的话可别往心里去啊!我也是好心提醒提醒你,她也许倒未必是那样的人,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凡事多留点心总是有点好处的。”说着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巧娟还在震惊中都没有察觉她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以往单纯的经历,根本没有应对这些复杂事件的思路,完全被吓住了,晕晕乎乎转过身体下意识的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晚上维翰一回到屋子,还没来得及更衣洗手,就高兴的从奶妈手中接过小繁霜乐呵呵的逗,这孩子已经会认人了,对他绽放出最纯净的笑容,发出“嘎嘎嘎”的笑声,惹的维翰更乐呵了,父女俩就对着傻笑了好一阵儿。 桢儿端来了热水,笑道:“三少爷,先洗下手吧!”维翰这才把小繁霜递给奶妈,桢儿伺候他换上家居衣服,又洗了手,本来再想逗逗小繁霜的,但总有点觉得不对劲儿,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于是抬起头四处找巧娟,却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床一角最僻静的地方,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像一座雕塑一样,没有一点生气。 维翰很是诧异,叫了一声:“巧娟!”她没有说话,仍是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维翰走上前去,用手背贴在她脸上感觉一下她脸上的温度,竟和她的表情一样也是冷冰冰的。维翰更奇怪了,坐到她的身边用手推推她的肩膀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这好端端的是谁又惹你了?” 巧娟这才像个机器一样缓缓的转过头来看着维翰,眼神里多了几分幽怨,问道:“我们的孩子,叫繁霜,真的好吗?” “这不是——”维翰听得莫名其妙,刚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解释的,问道:“叫繁霜为什么不好?” 巧娟幽幽的说:“你说她叫繁霜,将来能幸福的日子过吗?是不是因为她出生正好是老太太去世的那一天,所以才起这样阴冷的一个名字表示孝顺?可是,取这样的名字她长大了会嫁一个对她特别好的男人吗?会不会被人冷落呢?” 维翰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问道:“你这乱七八糟的想些什么呢?这孩子出生到现在,我们都因为她的到来而感到高兴的,怎么好端端的你又开始了?我给你说,我的女儿谁敢对她不好?我头一个就不能饶了他的。再说了,她将来能遇到什么样的男人跟她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就算名字跟一个人的命理有关系,也可以找专门的人问一下,怎么自己在字眼上瞎捉摸起来了?” 维翰声量有些大,把巧娟震得回过了神,知道他有些急躁了,不敢再那样的幽怨,但是还是有些委屈的说:“我只是觉得繁霜这个名字太冷清了,不够喜庆,就怕叫着叫着真把孩子的命叫薄了。” 维翰耐下性子解释说:“繁霜这个名字是爹取的,因为生她那天正好是霜降,而《诗经》里面有繁霜这个词,我们三兄弟的名字也都是《诗经》里面的词。大哥的女儿雪盈,是因为她是大雪那天生的,所有的名字都是有渊源的,你又何必为这个不高兴呢?” 巧娟有些落寞,说:“可是雪盈多好听啊!多干净,多纯洁,而且有‘瑞雪兆丰年’的意思在里面,听着都觉得喜庆;繁霜就不一样了,骨子里透着冷,总觉得不舒服。” 维翰看着她,无奈地说:“爹已经取好的名字,都叫了这一两个月了,今天你突然说起这个,叫我怎么办?现在找爹去换名字?那不是找着惹爹生气吗?我看你还是省省吧,别为了这点子破事没事找事,不过是个名字,至于吗?想七想八的,闲的。”说着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喊桢儿:“快给我倒杯茶,渴了!”站起来径直去桌子旁边了。 留下巧娟坐在床沿上一腔的怨气没有释放出来反被这样奚落着挡回去,又是气又是羞又是愧,满脸通红,哭也不是,恼也不是,浑身像发烧一样火烫起来,转眼又像发汗一样那种热量很快散发出去,从心里开始变的冰凉,整个人瞬间像掉进了冰窟,低头自忖着:我这样是何苦来?把他惹恼了再搬到书房去不理我们娘儿俩,这宅里又没个靠山,那边舒苓三少奶奶再真像二少奶奶说的那样有郑袖那个心机,这样不正好着了她的道了?那以后我们母女俩还怎么在这宅了生活下去?思来想去,抑郁成结,没得消散处,竟闷在心里酿成了病根儿,为以后身体衰落埋下了导火线自己还不知道。 巧娟一个人在床沿上呆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维翰,只见他喝了茶还跟往日一样该干嘛就干嘛,完全没有一点受她情绪的影响,心里不免有点惴惴不安:他一点都没有在乎我的不快乐,他是心里没我了吗?左思右想,越来越困惑,站起来轻飘飘的走到维翰身边,维翰正在转转自己的颈脖,从余光里看到一个幽灵一样的影子来到旁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巧娟,叹了一口气说:“你干什么啊?突然站点边上来,连个声音都没有,差点吓了我一身汗出来。” 第151章 巧娟一听,更觉得维翰在烦自己了,手搓着一角,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几乎要滴下泪来。维翰果然有了几分不耐烦,说道:“你又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丧着脸,好像谁欠你钱了一样。” 巧娟明白维翰不喜欢别人天天哭丧着脸的样子,只得狠狠把自己的坏情绪压下去,挤出一个笑脸,却在心里判断,这个笑大概比哭还难看吧!但还得装下去,笑道:“没什么,你千万别多想,只是今天没有怎么看到姐姐,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她平时不管多忙几乎每天都要来看看小繁霜的,今儿的没来,我感觉到奇怪而已。” 第157章 “哦!”维翰松了一口气说:“她可能这几天都没时间来看繁霜了。自从她接了钥匙开始管家,以前娘管的那一摊子事现在都是她在管。若是平时也就罢了,现在快到年关了,事务特别繁杂,又要操心上上下下新年的吃穿用度,各项祭祖礼仪亲戚朋友来往的准备,这又是她第一次面对,样样都不熟悉,一边学一边弄,成天累的很。今天下午我还因为过年宅里所有人要穿的新衣服的事和她在一起商讨花费,她说现在各项钱都没到手,各处花费都跟不上,问我以前遇到这种事是怎么处理的,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不行了只有明天去问问赫婶以前的应对方法。” 巧娟开始还听的愣愣的,后面听说维翰下午一直跟舒苓在一块儿,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成一片,过了半晌,才慢慢试探的问道:“姐姐这一段时间管家,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现在越来越能干了?我是说最近看姐姐越来越有那种杀伐决断的感觉了。” 维翰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一拍手赞道:“想不到舒苓真是,我是说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感觉都与众不同,看来我眼光真是不错。娘还怕她是小家出身,家里的事她管不过来,怕哪里出错了被人看笑话,想着慢慢带带她呢!想不到自打接了钥匙,宅里各处的事务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就是那些最挑剔的管家娘子,也没人出来说过什么不是。” 巧娟看着维翰说话间眼神里洋溢出欣赏的光彩,整个人都泡在了醋水里,头也开始眩晕起来了,半晌,才缓过劲儿来,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道:“那姐姐还真是不错哦!我现在是越来越跟不上她了。” 维翰完全没有意识到巧娟心里的安全感失衡,继续饶有兴趣的说道:“岂止啊,我看只怕是连大嫂、二嫂都跟不上了,好多人都说怨不得奶奶那时候要把钥匙交给她,就是娘她管理了家务这么多年,每每处理事务劳心劳力的,都没有她这样才开始管就显得游刃有余。” 巧娟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几乎要坍塌了,眼前一黑,几乎要跌倒,自己站在那里稳了半天,才勉强站住,“哦!”了一声,徐徐走到床前,手扶着床上的侧边架子,慢慢坐下,头靠在上面,许久许久,才缓过来,却为以后的日子,感到一阵阵的迷茫。 维翰的注意力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对桢儿说:“今儿真是乏了,快打发我洗漱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还有事要起早呢!” 第二天一早,舒苓正坐在花厅里看账目,赫婶来见,舒苓忙放下手中的账册请赫婶坐下。赫婶问道:“不知道三少奶奶今儿叫我来为的什么事?” 舒苓说:“今儿请赫婶来,倒不为别的,只为这年关将至,各种冬事都还没来得及筹备。我这几天看以前的账目,冬事都是差不多从夏季开始筹备的,可今年因为奶奶生病的缘故,都耽搁了。如今各店铺的钱都拿去囤货了,又没有这么快能周转过来,故宅内的资金断链了,我又没有经验,所以想请教一下赫婶该怎么渡过现在的难关?” 赫婶有些为难的说:“说起来这还真是个事儿,往年宅子里老早就备好了过冬的钱,的确是差不多夏季都要开始慢慢准备过年的各项事务。今年不巧的是,一为盖别墅花费了一笔钱,二是老太太的事花了一笔。且那时候都忙碌着,太太又病了,没精神张罗,少奶奶您又没张罗过,先要操心那个大事,后来又要把接手的事情理顺,所以堆到现在,不管是在钱方面还是时间方面都显得很紧迫,这是我在宅里这么些年没遇到过的,我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应对的方法。” 舒苓低头思忖了一下抬头看着赫婶说道:“我想了一下,时间虽紧些,着人赶也能跟得上过年使用,关键的问题是钱,若是钱到位了别的都可以克服的。昨儿的我问了一下大哥和维翰,都说现在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放在了囤货上面,而现在各个店铺虽然进入了旺季,这一时半会儿也收不齐钱来,再晚了,可真来不及了。赫婶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挪用的资金?” “这——”赫婶犹豫了一下,笑道:“若说起来,这有些话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讲出来,只是这些天和少奶奶天天相处,相信少奶奶是光明磊落之人,才敢说出这样的话。” 舒苓一听,微微一笑说:“赫婶请尽管讲!” 赫婶说:“其实老太太刚把钥匙交给少奶奶的时候,我们这些平常管事的都在一起嘀咕过,若是这个家交给大少奶奶或者二少奶奶,都好说,可是交给三少奶奶您,怕是不容易当这个家呦!” “哦!”舒苓看着赫婶问道:“却是为何?” 赫婶说:“我们秦家是经商之家,只要是经商之家,就是底儿在厚,生意做的再大,也有资金断链子的时候,少不得要想办法周转。这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嫁入秦家的时候都有丰厚的嫁妆,遇到这种非常的时候都能有钱拿得出来暂时缓解一下,太太当家的时候也时常这样,等资金到位后再把垫的那一部分提出来就是了。可三少奶奶您是白手嫁入秦家的,哪有那么些闲钱能够拿出来垫呢?”赫婶说话间一直看着舒苓的脸色,看她似乎陷入了沉思,便笑道:“这只是我们做下人的一点微卑的见识,至于能不能帮得上少奶奶的忙,那只看少奶奶自己了。” 舒苓猛地一抬头看着赫婶笑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了,谢谢赫婶提醒。” 赫婶起身告辞说:“‘雨再大不润无根之草,天在公不助自弃之人’,三少奶奶是个聪明人,做什么也都是尽心尽力,有些话我们这做下人的也不好说,只能是少奶奶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会努力配合就是了,我们也只能是努力配合,但很多岔子少奶奶自己也要小心点应对,毕竟少奶奶您当这个家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能得到意料之外的好处,自然也要面对意料之外的难处。” 舒苓起身送别,听到这席话心里一激灵,问道:“赫婶莫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赫婶施了一礼说:“老身罪过,在宅内当差这么些年,一直得到老太太和太太的信任,靠的就是忠诚和不乱嚼舌根,今天说这些话,真是失礼了,请三少奶奶不要见外。” 舒苓心里起了疑念,但看她这样,也不好再多问,便送别了赫婶,心里盘算着,当下要面对的事情要紧,那些不相干的事可以忽略不计,不能干扰了正事,便来到秦太太的院落求见秦太太。 秦太太正围着火炉闲坐,想吃炒栗子,绣云正要来剥,秦太太对她摆摆手说:“不用你来,我自己剥着吃才觉得香甜。” 绣云笑道:“太太您什么都自己做了,我站在旁边都觉得没脸了,好像失了职一样浑身不自在。” 秦太太笑道:“即这么着,你去把佛经拿一卷来,我来读读佛经。” 绣云一边去拿来了一边问道:“太太最近怎么总是喜欢上读佛经呢?以前倒也读来着,只是没有这些天读的频繁。” 秦太太叹了一口气说:“你不知道啊,以前我要管这个家,天天忙的不可开交,感觉都操心出一身的病痛来,那时候就想着早点把这一摊子事交出去就好了,又怕老太太觉得我懒。如今真的交出去了吧,我才发现人这一闲着啊,也会闲出一身的病,天天都不知道该干些啥,空落落的,没个去处。老爷呢!天天忙,也就晚上才能回来,就算儿媳们每天会来陪着我说说话,她们也都有自己的事,来走个过场就要走了,大部分时间还是闲着,所以读读佛经吧,心里平静了许多,也算有个归处吧!” 绣云笑了,说:“这正是太太您的福气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秦太太也笑了,说:“是啊,所以我不给别人找麻烦,有人来看我,我就和她们说说话,没人来找我,我就修自在,怎么样都要好过。”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有丫鬟报:“三少奶奶来了!”秦太太说:“叫她进来。”绣云忙上前打帘子,舒苓走了进来,对秦太太施礼说:“儿媳来给母亲请安。” 秦太太笑道:“你这一路走过来,外面冷吧?快来这边,有火炉暖和,我们坐着说话。这里有刚烤的栗子,甜丝丝的,来尝尝。” 舒苓坐了下来,也拈了一粒栗子开始剥,说道:“本来应该经常来陪母亲说说话的,只是近日里总是忙碌,一天天过的,真是人家说的‘如白驹过隙’。” 第152章 秦太太正嚼着板栗,听了这话,待咽尽后说:“你若说这个,那可真是,也是怪我,若是以前,早几个月前我都开始准备过年要用度的事务了,偏生今年事多,都忘了,留了一堆烂摊子给你,少不得你要用些力气来收拾了。” 第158章 舒苓剥板栗的手速度慢了不少,垂了头犹豫了片刻,抬头对秦太太说:“母亲提到这个,儿媳想求母亲一件事,现在儿媳遇到难题了,需要母亲的帮助。” 秦太太一听,放下手中正剥了一半的板栗问道:“什么事?” 舒苓说:“今年两个大事,宅内的流动资金都消耗的差不多了,而各商铺上的钱现在都急着囤货,也没这么快周转出来,若是再等那些钱出来时间就太紧了,只怕过年的各项用度都跟不上了。因此儿媳想请母亲帮助一部分资金救救急,等过些日子商铺的资金周转过来再还给母亲,不知道母亲看是否使得?” 秦太太一听,拿起手帕擦了擦手,看着窗外略楞了一下神,转过头来看着舒苓问道:“那你需要多少呢?” 舒苓一直看着秦太太的神态,见她如此说,松了一口气,也放下了手中的板栗,用帕子擦了擦手,从身上掏出一本册子,打开一项一项指给秦太太看,说:“您看,这些是仓库里有的,这些是不够还需要补的,这些根本都没有的,全都需要出去采办……”等秦太太看完,又说:“这是儿媳根据往年过年的用度花费整理出来的,特地请人出去调查了现在的物价,哪些是比往年便宜的,哪些是比往年贵的,各方面的因素我能想到的,或者宅里几个老办事的也都在一起商量过了,总共需要的钱数我也都写在这里了,母亲请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或者不妥的地方,我再整理。” 秦太太开始听舒苓说要借钱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丝戒备,对她用钱方面还是不敢信任,后来看舒苓一项项的解释,频频点头,等到看完后已是笑逐颜开了,合上册子对舒苓说:“嗯,我看着挺周全,那就这样吧!”说着看绣云:“把箱子打开,里面有几张洋行的存票拿过来。”绣云答应着,不一会儿果真拿了几张过来。秦太太戴起眼镜,细细的看,挑了两张,其他的仍叫绣云收了起来,把那两张递给舒苓说:“这两张上面的钱差不多够你需要的那个数,这会子救了急,以后还是要凡事想到前面去,早点做好准备。自己运作好了,免得被人说闲话,倒不说你是怎么为这个家费心费力的,只说借接着管家这个茬儿,到处敛财,倒不好了,赶紧收起来吧!” 舒苓没想到秦太太这么容易都支持自己,心里很是感激,连忙答应道:“是!儿媳记下了。”收起了票据。 秦太太又说:“我知道你这些天忙碌的很,别不好意思坐在我这里紧聊,没得倒耽误了你的事,快去忙你的吧!等着一阵子忙完了你再来我们好好说话。” 舒苓喜的对秦太太又是感激一笑,缓缓站起来辞别说:“是!还是母亲疼爱我,那儿媳这就告退了!”说着对秦太太施了一礼,别去。 舒苓出了秦太太的屋,迎头碰到宛佩,穿着丁香色绣花袄,也许是一路走来空气有些寒冷,衬出苍白的肤色,眼神里似乎沉浸在一些心思里,猛然抬头看见舒苓,竟有些闪烁。舒苓虽然发现了,但因为这些天忙,未曾和她好好说上一句话,便亲亲热热上去打招呼:“大嫂,也来看娘来了!” 宛佩却不似往日见到舒苓那般亲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是作答,便绕过舒苓进了屋去见秦太太。舒苓很是诧异,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冷漠过,内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来那里得罪了她,看她那态度,又不好问得,女人天生的敏感与纤细拉着万种狐疑往下沉,不免又几分失落,想起了花厅那边各个管事的妈妈还在等候着分配任务,少不得把这个事暂时放到一边去,心里开始筹划各项事务。 走到一处游廊尽头,外面背对着美人靠下的石头台子上坐着几个做闲杂事的中年嫂子正在闲谈,因为谈的入巷,也没有注意到有人来,几句闲言碎语断断续续传过来,直到舒苓耳中:“看不出来啊!看到文文静静的,那么有心眼儿!”、“可不是吗?要不她要啥没啥,凭啥老太太去世前硬是把钥匙交给了她?谁知道背地里做了些啥?”、“你说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就着了她的道了?”、“嗐!还是不是老太太年纪大了,最后一直病着,糊涂了呗!”、“嘘!小声点,作死啊你?若叫别人听见了可是不得了的事了。”接着声音小了很多,“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好老实的模样。”、“还不是表面上老实,背地里阴着坏。说起来还是大少奶奶老实,莫名其妙被夺了钥匙去。”…… 舒苓一时听的气怔在那里了,发作不好,更不好替自己辩白,但心里的确很憋屈,还是小竹动了怒,上去骂道:“大白天的,你们坐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看到了你们都闲坐在这里,别说别人看着不像话,那些管事的嫂子不说你们?” 那几个嫂子吓的纷纷站起来,忙不迭的垂下头对舒苓行礼道:“三少奶奶!” 舒苓忍住气平静的说:“罢了,且不说这个时候应该正是忙的时候,各项事务都需要操心,这大冬天的坐在这风口又是冰凉的石头上,万一生个病自己好受?我年轻些尚且懂得这些,你们有些年纪了生活经验丰富怎么还犯这样的错?就是有小字辈这样,你们还得出头说他们,教他们保养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事情要尽责,何况是你们自己?希望我这次碰到你们这样是最后一次,散了各去忙自己的吧!” 那几个嫂子开始被训的低了头,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处罚,一听说叫她们各自散了,皆松了一口气,对着舒苓施了一礼跑开了,隐隐约约风中还飘过来几句碎话:“会不会听到我们说的话了?”“不会吧?我们声音都好小,要听到了这么轻易放过我们?”“不见得,她这人心深着呢!”……随着她们远离,声音越来越轻逐渐听不见了。 小竹气愤的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又无可奈何,转过头来看着舒苓难过的说:“少奶奶你别放在心上,我听甘棠姐姐说过的,她们这几个都是宅里做粗活儿的下人。其实这宅里其他的人都还好,做事还是勤勤恳恳的,就这几个,人不够聪明,也不够伶俐,没事有事都偷奸耍滑,喜欢在人背后说是非,叫我离她们远点。” 舒苓已经平静好了心情,又开始大步朝花厅那边走去,淡淡的说了一句:“‘事出反常必有妖’。算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天天为这些烂事纠缠,人还做事不做事了?我们只操我们该操的心,做该做的事,其他的,一律不用理睬。” 舒苓来到花厅,各位管家娘子已在这边等候,舒苓一一分派好各项事务,个人领了个人的先行下去,等人走尽,已将晌午,秦太太丫鬟过来请舒苓去吃午饭。舒苓站起来,这才发现身体早已僵硬,略微舒展了一下,浑身都是酸痛,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练功了,只怕这项技艺都荒废了,以后登台都唱不了戏了,突然有一种忧虑:如果有一天我在秦家呆不下去了,我将拿什么来维持生计?转眼又奇怪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真是莫名其妙。 小竹在旁边轻声问道:“三少奶奶,现在可以走了吗?再晚了,怕是老爷太太他们都要等了。”舒苓回头看看她,才醒悟过来,笑道:“嗯!我们走吧。” 舒苓来到饭厅,秦老爷和秦太太还有众人果然都落座了,菜也正上着,马上就要上齐了,就等她一个人了,微微有些歉意,上前施礼道:“儿媳来晚了,叫爹爹,娘久等了!” 秦太太正要说话,秦老爷先开口了:“嗯,知道你这些天忙,不过饭还是要好生吃的,一则是为的自己的身体,二则吃饭也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时候。” 舒苓低头回道:“是!” 秦太太笑道:“快来坐下,要开饭了。”舒苓坐下,秦老爷拿起了筷子,其他的人也跟着拿起了筷子。 突然,秦老爷手中的筷子对着一道笋尖炖老鸭悬在空中不动了,众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中的筷子也不敢夹菜了,统统看向秦老爷。只见秦老爷面色变的悲切起来,大家感到诧异,又都不敢问,他的悲切越来越严重,脸部开始抽动,竟不能自持,收起了筷子放在桌子上的筷托上。众人一看,也不敢动筷了,纷纷放下了筷子,还是秦太太出头轻声问道:“老爷,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秦老爷哽咽着说:“这个菜是老太太以前最喜欢的,每次胃口就是再不好,也要喝上一小碗汤的。”说完眼泪滚滚落下,其他人都神色萧然。秦老爷站起来背着人又说:“你们先吃,不用管我,我一个呆会儿。”说着抛下众人进里屋去了。众人一看如何敢继续吃?都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默然而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秦太太看看大家,觉得这不是个事,便跟了进去,想要劝解一下。 第153章 第159章 秦老爷正坐在里间桌子旁右胳臂肘放在桌子上,手撑着头似乎在回忆什么,见秦太太进来,似乎嫌她打扰了他的清静,皱着眉头说:“我不是叫你们先吃不要管我吗?怎么也跟进来了?” 秦太太说:“我如何敢打扰你?只是看孩子可怜见儿的,你一难过,他们连饭都不敢吃了。我也知道你伤心,我也伤心啊,孩子也都思念着奶奶。可是生活还是要往下过啊,若是母亲她有知,也希望大家都好好的过日子吧?她多疼爱这些晚辈们啊!若看到大家都为她天天饭都吃不下,恐怕在天上也会难过的吧!” 一席话点醒了秦老爷,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极是,我这会子感觉好点了,我们出去吧!好好吃这顿饭。”两人来到饭厅,众人都围着桌子站着等在,秦老爷低了头走到自己位置处坐下,才抬头对大家说:“都坐下吧,天冷了,虽说这屋子里生着火炉,但菜还是冷的比较快,都坐下来赶紧吃饭吧!” 秦太太也坐下了,对众人说:“是啊,得赶紧吃,本来天都冷,大家再吃了冷汤冷菜,再在冷风里走回去,会生病的。”众人这才坐下,等秦老爷举筷夹了一口菜吃,才敢动筷。 吃毕了饭,别人都回自己屋子里休息,独舒苓不得闲,到工匠做工的地方转了转,看他们的进度,又到针线房看看,看裁缝们缝制的冬衣怎么样了……又到花厅处坐了一会儿,处理各个管事的头儿来回报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务,斟酌处理,一晃眼又是半天过去了,吃了晚饭,才回自己屋子去。 天黑的早,舒苓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面的灯早就亮了,甘棠一听见响动,说了句:“三少奶奶回来了!”喜滋滋的出来迎接。 舒苓一边往前走,听到东厢房巧娟逗孩子的声音,突然想起来好几天没去看小繁霜了,问甘棠:“三少爷晚上在外面吃饭,这会子还早,想必还没回来吧?” 甘棠摇摇头说:“没,三少爷只要是出去应酬,没有回来这么晚过,少奶奶不是知道的吗?” 舒苓微微一笑说:“我只是确认一下。” 舒苓进了东厢房,桢儿说着:“三少奶奶来了!”连忙来打帘子。 巧娟本来对着奶妈抱着的繁霜笑着说话,一听到舒苓来了,笑容凝固了,瞬间黑了脸,起身勉强给舒苓行礼道:“姐姐好!”本来想说几句这么晚还来看我们辛苦了之类的话,可是卡在唇边,就是一个字吐不出来。 舒苓没有注意,一心惦记着小繁霜,说了句:“妹妹请起!”径直走到奶妈跟前看着小繁霜,笑逐颜开,说:“我来抱抱!”奶妈略让了让,舒苓小心翼翼的抱过来,甜甜的说:“小繁霜,我来看你了!” “钱嫂!”巧娟一声猛喝,吓了舒苓和钱嫂一跳,同时吃惊的回头看着巧娟,直看到她那张脸因为担忧焦虑愤恨而扭曲的脸。巧娟一看舒苓看着她,连忙收敛了一点,强挤出一个放松的笑脸说:“少奶奶今儿个忙了一天了,哪儿有精神抱孩子啊?”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那种强装的笑容也撑不下去了,瞬间又扭曲起来,夺手抱过小繁霜塞到奶妈手中,才转过脸来撑出笑容说:“姐姐也累了,早点回屋休息吧!我们这里天天奶孩子,一股奶味儿,当心熏着姐姐不舒服。” 舒苓看着她撑着的笑容里那双眼睛里面溢出来的冰冷,刚才要看小繁霜的热情瞬间降到了冰点,淡淡的说了一句:“哦!谢谢妹妹关心,我这里就不打扰妹妹,告辞了。”说着转身离了巧娟的卧室。巧娟本来想说句:“姐姐慢走!”可是咬着嘴唇,还是没说出口。 舒苓刚走出东厢房的门,就听见巧娟喊桢儿:“快把门关上,冷风都吹进来了!霜儿的脸都摸着冰凉。” 桢儿答应着,又不敢违抗,只得小声的对着舒苓的背影说:“三少奶奶,那我先把门关上了啊!” 舒苓轻轻的点了点头说了句:“好!”桢儿叹了口气轻轻的把门掩上。 舒苓扬起头看着黑暗的夜空,今晚的天空特别黑暗,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一阵冷风袭来,甘棠和小竹打了个寒战,甘棠小心翼翼的看着舒苓说:“少奶奶,我们回屋去吧!在这冷风里站久了,怕真是冻着了,还是屋里烧着炉子暖和。” 舒苓没有说话,仍然看着天空,周围虽冷,眼里却是热的,似乎有泪在里面浸润,生生逼下去,流到心里消化掉了才收回了头,看着前方,又站了一会儿,感觉冷静了不少,才略低了头说:“走,我们回屋去吧!”甘棠和小竹连忙扶住舒苓进了自己的正屋。 一走进屋子,里面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祛除了身上不少寒气,原来是甘棠早早把炉子烧的旺旺的,还在里面放了一些百合香,就等着舒苓回来能放松下来解除一天的疲惫。 可是今天舒苓进了屋,没有像往日那样一下子感觉放松了,整个人像座冰雕一样散发着寒气,屹立在这旖旎的雕门绣户中,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小竹连忙关了门,帮她脱下披着的青紫色缠枝莲暗提花斗篷。甘棠拉拉她的手,冰凉,轻声在她耳边说:“少奶奶,我们坐到炉子边上去吧!”舒苓没有说话,被甘棠像个孩子一样拉进了卧室,坐在炉子旁的凳子上,舒苓把左胳臂肘撑在旁边的桌子上,头顶埋入手掌中,右手搭在膝盖上,闭目陷入了沉思。甘棠和小竹都在旁边立着,不敢啃声。 舒苓突然抬起了头, 左臂放在桌子上,看着甘棠问道:“这几天,你听到了什么对我不好的传言?” 甘棠低了头,走近一步说:“确实听到一些,开始还没在意,今天听到的尤其恶劣,本想着今晚等少奶奶回来回给少奶奶听的。” 舒苓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甘棠,说道:“你说出来我听听。” 甘棠小心翼翼的说:“我说出来,少奶奶您可千万别生气哦!” 舒苓冷笑一声,眼里闪出了点泪花,说道:“我今天受的气还少吗?也不在乎再多那一点,说吧!” 甘棠清了清嗓子说:“这几日宅里都在传,说三少奶奶您腹黑的很,表面老老实实的,背地里使坏,明明老太太事前是准备把钥匙交给大少奶奶管理的,不知道三少奶奶您是用了什么阴招,趁着老太太糊涂的时候把钥匙骗到您手上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搞的老爷想扳回公平,替大少奶奶主持公道都不能够了。” 舒苓摇摇头说:“这已经是被炒冷饭了,办老太太事的时候已经当众表白过了的,还有别的什么说辞?” 甘棠又说:“他们还传言说,三少奶奶您穷,借着管家克扣,花的钱比以前太太管家的时候多,吃的菜穿的衣明显没有以前好,都是您把这个差价赚到自己腰包里去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根据是什么?”舒苓淡淡的问道,似乎在问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甘棠说:“也没说出个什么根据来,就是这样传的。还说您经常过问菜价,是因为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偷偷赚着中间钱,所以看谁都像贼,说那买菜的采办被您逼的都想撂挑子了;说往年太太都是夏天起都开始张罗过年的用度,而您只知道贪钱,都不过问这些事,临到年前无日了,才知道着急了,一点管家的能力都没有。”说着抬头看看舒苓,看她是不是生气了。 “继续!”舒苓还是面无表情。甘棠只有继续说:“他们还说,因为三少奶奶您办事顾头顾不了尾的,搞的现在过年的花费不够开销,又去欺骗太太的嫁妆,把这个漏子补上了。说太太那么心善仁慈的一个人,不知道也被下了什么蛊,这么容易都被少奶奶给哄骗过去了,只怕以后这个钱都进了少奶奶的腰包。” 舒苓看甘棠又停下了,问道:“就这些吗?” 甘棠奇怪的问:“这些还不够吗?已经很气人了,我听着都气死了,又不知道怎么跟他们争。” 舒苓看着甘棠说:“肯定还有,关于小繁霜的。” 甘棠如梦初醒,说:“哦!说起这个,我差点都忘了。昨天我听桢儿说,因为天气好,吴姨娘带着繁霜小姐和奶妈还有她一起去湖边散步,本来挺高兴的,后来遇到了二少奶奶,二少奶奶说虽然有太阳,但还是有风,怕吹着繁霜小姐了,叫奶妈抱着繁霜小姐还叫桢儿陪着先回屋去了,只她们在一起聊了很久。等后来吴姨娘回去脸色都不对了,眼神都眩了。晚上见了三少爷也没有往常那样亲昵,总觉得她看着冷冰冰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舒苓一听这话,怒火中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吓了甘棠和小竹一跳,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背过身去看着床上挂着的帐子,看着上面绣着的竹叶花纹,半晌才说:“能是怎么回事呢?我说有人对自己的女儿好,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把喜欢自己的女儿的人往外推?她不外乎就是讲那些我要把三少爷对那个傻妞儿的爱给夺回来,我心机深,那傻妞儿绝不是我的对手之类的。这还是好的,没准还有什么我要有坏心思害她们母女的。怨不得她害怕,在这宅里,除了维翰她们一个靠山都没有,若是失去了维翰对她的爱,若我有害她的心,她在这宅里该怎么生存下去?她怎么能够不害怕?” 第154章 第160章 小竹义愤填膺,上前对舒苓说:“少奶奶若是有这个心思,还能叫三少爷天天守着她?我就不信少爷对少奶奶您一点情谊也没有了,不就是少奶奶不想在这些烂事里面纠缠,才决断了和少爷的来往,彻底把少爷让给她吗?她怎么还不知足?” 舒苓回头看了小竹一眼,眼里的愤怒消失了,转眼被一种柔情替代,笑道:“还是小竹懂我。” 小竹说:“我现在就去找吴姨娘去,告诉她,少奶奶根本不屑和她争三少爷,让她放心的和三少爷过日子,别天天的没事找事。”说着就要气鼓鼓的出门去。 “小竹回来!”舒苓喝道,小竹站住了,开始哭泣,回过头来已是满面泪痕,说道:“不去说她们,就这样受这个窝囊气吗?” 舒苓用不大而沉稳坚定的语气说:“‘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她们愿意用什么样的活法是她们的事,我愿意怎么活是我的事,所有的结果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不必气谁,也不必怨谁。” 甘棠绕过桌子走到舒苓跟前说:“她这边也还罢了,不过是个耳根软受不了人家说的人,那二少奶奶那边呢?总不能由着她天天在那里胡说吧?要不我们明天也到处去说那些谣言都不是真的,不过是二少奶奶嫉妒老太太把钥匙交给了您而已。反正都是一张嘴两张皮,她能上下一碰信口胡说,我们就不能吗?胡说谁不会?不过是我们不屑干那些下三滥的事罢了。” 舒苓看着窗户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她不是嫉妒奶奶把钥匙给我了这件事,她是不甘心。她觉得她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有根基,样样都比我好很多,为什么反倒被我超了过去?所以她要拼尽全力来证明她是样样都比我好的。她要的,是站在高台上接受万众艳羡的目光,别的人只能被她踩着脚下做的她的陪衬,怎么可以超越了她把风头吸引了去?算起来,这可以说是一种不甘平庸的野心,可以理解,也愿意尊重。” 甘棠急了,上前一步说:“这又是何苦呢?现在别说整个秦宅上上下下,就是外面的人也都知道我们秦家有个二少奶奶聪明能干,是百里挑一的,还不满足这样的名声,这样折腾又算怎么回事呢?她要出挑是她的事,努力让自己更优秀就是了,何必把别人往底下踩?不惜用那些见不得光的话来贬低人?” 舒苓冷笑一声说:“因为她要保住这个名气,她又浮躁,静不下心来去把自己往优秀这条路上修,所以千方百计要在各方面把我压的低低的。如果我现在也来和她较真,就算这次把她压下去了,她的不甘心就更强烈了,要用更大的精力来压我,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她的生命力得到全盛的爆发,活出自己最想要的姿态。我却被这件事纠缠住了,精力和时间都浪费在这些烂事上面,别的什么事都做不成,我的人生就成了她的附庸,成了她用来证明自己优越存在感的陪衬,成了她这朵世间最艳丽花朵后面鲜绿退去走向枯萎憔悴即将败落的叶子。所以,我不能去纠结这些事。我的人生剧本只能是我自己来书写,别人只能看看,愿不愿意被他人左右,肯不肯让别人来我的剧本上写下一笔,我说了算!” 甘棠无奈的说:“哎!那怎么办呢?就由着她这样胡闹?败坏你的名声?” 舒苓想了想说:“至于名声这件事就看自己怎么看。如果人总是活在别人的看法里,过分在意别人的评价,那么一辈子都束缚住了,什么事也干不成。她不就是这样吗?总在意别人的看法,做什么事情都不能专心投入,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白白浪费了自己一身的聪明。 现在她就是想把她活的这种方式和追求强加到别人身上,来获得别人的认同和拥簇。可是任何人想让别人按自己的意愿活成自己的背景都是痴心妄想,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包括你们,虽然是我的丫鬟,也不过在行为上奉我为主人,意志上只有你们自己才是你们的主人。在行为上给我更好的服务,让我满意,也不过是为了能让我给你们更大的空间在意志上能有更多的自由来做自己。” 甘棠低了头说:“话虽如此,但总觉得气愤。您不去招惹她,她老来挤兑您,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连我们都一起跟着憋屈。” 舒苓扶着甘棠的双肩说:“如果你不把这当做憋屈来承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白做了。你要知道,一个人能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在这人世间生存,都是未知数,中间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任何一点点小小的愿望都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还不一定能到达理想的彼岸,何况强求别人按自己的意愿生存?就像以手抓沙,用的劲儿越大,沙流的越快,越想掌控别人,别人对你越是避之不及,最后的结局不过是镜里拈花、水中捞月罢了。这都是还没有活明白,对这个世界还没看通透的人容易误入的歧途。不必管他们说什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是了。好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们只负责过好我们的人生,承担我们选择的后果,其他的一律忽略。” 甘棠点点头,小竹显然还没有理解到舒苓说的这一番话,此刻情绪还陷在不平中,泪眼迷离,问道:“可是这样的被人说,您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非常委屈!可是也只能委屈委屈。反扑、报复,最后只能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我有多爱惜自己的羽毛,你们懂吗?宁可生生吞下这份委屈,也不愿意改变我自己的初衷,去过那种我不想过的人生。那些鸡毛蒜皮计较的生活,不是我要的。” 舒苓好像是对小竹说,又好像是对自己说道,慢慢的心中的怒火平息了不少,回头看着甘棠和小竹,眼神逐渐恢复了温柔和平静,说道:“好了,很晚了,明天一早我还要忙,打水洗漱吧!”甘棠和小竹低头擦着眼泪,点点头各自忙去。 舒苓一个人站着,想起了巧娟,比起乐仪,她心中更委屈的是巧娟的蒙昧。一个别有用心人的随便说出来的话,和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她怎么就分辨不出来好坏呢?转念又理解了她,也许在她的立场,目前世界上最大也是唯一的敌人就是自己了,怎么可能相信自己呢?而自己能够善待巧娟的原因,也是因为自从知道维翰有了外遇以后就下定决心和他决裂,所以和维翰、巧娟他们杜绝了一切感情上的纠葛,而这是巧娟并不知道的。 算了,对她好能如何?对她不好又能如何?她接纳自己的好意能怎么样?她不肯接纳自己的好意又能怎么样?说白了一切都是因为维翰这个纽带,若不是他,自己根本不会和她打什么交道。如今连维翰这个纽带都疏远了,又何必在意这个更隔了一层的人?想到这里,舒苓觉得今天所认为不被人理解和接纳的委屈都是不值得的。 夜晚,舒苓正在熟睡,昏昏沉沉中来到一处饭局当中,看到满席的人都在快乐交谈,唯独自己像个局外人,孤独而尴尬。这时,秦太太走了出来,递给她一把钥匙,却没有说话,只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似乎让她出去。舒苓带着疑惑出去了,来到一处紧闭的城门,空气中弥漫着橘黄色热腾腾的浑浊气息,让人沉闷的喘不过来气。 舒苓想也没有想,就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城门,城门大开,眼前瞬间舒朗,湛蓝的天空下,一大片青油油的稻田直映入眼帘,周围新鲜的空气引得舒苓深深的呼吸,替换掉胸中的浊气,顿时神清气爽。这里是我生存的家园吗?我该住哪儿?舒苓眺望远方,看到田地的尽头有几处整齐的房舍,笑了!可是,如果在这里生活的话,我将以什么为生呢?舒苓心里有些不安,四处张望,终于看到田地的右侧有一条大江,宽阔的江面上,有一个人驾着一条船,拿着有长长把手的网兜,去网江面漂浮的垃圾。 舒苓好奇的问那人:“你收这江面上的垃圾,够生活吗?” 那人点点头回答道:“够啊!”舒苓心一下子宽了,我也可以在江面上捡垃圾来维持生活啊! 舒苓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到处还一片寂静,还未到黎明,可以再睡片刻,闭上了眼,想起来刚才那个梦,不禁好笑起来。怎么我对生活的理想就是到江上捡垃圾吗?舒苓突然想起来了那年端午节第一次来秦宅唱堂戏,在回去的船上,看到江上因赛龙舟垃圾一片,有人撑着船在江上收垃圾的情形,当时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梦大概就是对那个场景的呼应吧!原来自己对生活最大的安全感,不是有没有人来疼自己爱自己理解自己支持自己,而是踏踏实实的做事情,而且是做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清理江上垃圾,还大自然一个干净。也许这个梦境用不了多久就会忘掉,但此时此刻,这个梦境里的坦然与自在,让自己拥抱了真正的放松与愉悦。 第161章 这天早上,秦老爷使人来叫舒苓去他书房一趟,舒苓很是疑惑,这么正式叫她过去,难不成出了什么事吗?匆匆来到秦老爷书房,一进门就看到秦老爷在那里看账册,施了一礼问道:“爹爹!儿媳给爹爹请安了!请问叫儿媳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第155章 秦老爷放下账册抬头看看舒苓说:“哦!我听你们娘说因为宅内办过年诸事的用度不够了,你问她借了钱出来才把事办妥的?” 舒苓笑道:“回爹爹,是这样的,因为正好那时候的周转资金都为各商铺囤货去了,一时间收不回来,过年要用的又耽搁不得,所以儿媳去求了娘,娘给了儿媳一笔钱才把那一关渡过,想着等商铺的货卖一些出去,能回笼一些资金到宅里,再还给娘。” 秦老爷点点头,拿出一张洋行的存单递给舒苓说:“这些天货卖的不错,资金回笼了一部分,我现在支出来给你家用。先把你们娘的还了,那是她娘家陪嫁的钱,怎么用度该由她自己支配,以后家里费用不够要给我说,我会来做安排,不用自己难为自己。” 舒苓接了存单,听秦老爷说这些话,不好意思的笑道:“那一阵子我太着急了,看您又那么忙,怕您烦,不敢惊扰您,所以就找了娘请她帮我救救急。爹爹的话儿媳记下了,以后各项都尽量安排妥当。” 秦老爷又点点头说:“好了,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快去忙你的吧!” 舒苓说了句:“是!”退去了。 舒苓拿了存单,去了账房,叫先生把存单去洋行换开,当时秦太太拿出来的那个数依旧存了,剩下的取成现钱拿回来用度。这时针线那边的人来回说:“三少奶奶,过年的衣服都齐备了,请三少奶奶去过目,我们好和库房交接。”舒苓来到针线处,看着他们和库房交接完了,还没喘口气,账房的先生回来了,又把存单和钱做了交接,舒苓便拿了存单来见秦太太。 秦太太一见舒苓,含笑问道:“你这么忙,怎么还来看我?” 舒苓拿出存单递给秦太太说:“今天爹把过年用度的钱给我了,所以赶紧借娘的钱拿来还给娘。” 秦太太收了存单递给绣云,叫她依旧锁在箱子里,对舒苓笑道:“其实不用这么急的,我又不急着用这个钱。” 舒苓说:“娘不急,我急啊!一日不把这个钱还给娘,我就惦记一日,早早还给娘了,我心里就安生了。” 秦太太拍拍舒苓的手说:“你这个孩子,也是心里放不得事的。这个当家啊,就是不停的要遇到这样各种各样的事儿,要是事事都放在心上惦记着,会很累的。” 舒苓微微一笑说:“我现在已经感觉很累了,可是还是不敢放松,生怕哪点儿疏忽了,后期很难弥补。” 两人正说着话呢,外面响起了丫鬟的声音:“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来了!”帘子掀起来了,宛佩和乐仪走了进来,对秦太太下拜说:“母亲今日可好!” 秦太太笑道:“很好,你们快坐在这里暖和暖和,这一路走过来,怪冷的。” 舒苓待秦太太把话说完,站起来对二人行礼说:“舒苓见过大嫂、二嫂!”两人回礼,坐下了。宛佩只在还礼的时候和舒苓对视了一下,其他时候脸迈向别处,还是乐仪点头含笑礼貌有加,两人也围着桌子坐下。 乐仪今天心情特别好,一坐定,就撸起左手上面覆盖的闪绿滚边金丝绣花小袄的袖子,翘起了兰花指,露出了洁白光滑圆润的手腕,上面环着一个碧莹莹的翡翠玉镯,说:“你们看,这是维垣托人从缅甸带回来的,全阳绿玻璃种,好看吧?”说着用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托起镯子,对着灯光轻轻的转,给秦太太她们看镯子在灯光下闪耀起炫目的光芒。 秦太太忍不住惊叹道:“呦!这镯子可真漂亮!和舒苓的那副镯子有的比,得值点钱吧?” “可不是吗?”又撸起右手的袖子给大家看另一只镯子,翻了个腕儿,又拱起手背说道:“这儿还有一只,两个一对,一共花了四万大洋呢!” 秦太太有些奇怪了,问道:“维垣他哪儿来那么多钱?” 乐仪一愣,随即笑道:“他哪儿有那么些闲钱啊?每个月就那么几十块儿大洋的例钱,一年加上红利不过千把块儿,还不够他自己盘缠呢,平时不问我要钱来格外补贴他都不错了,哪里又能余出来买好东西送给我?这是我娘家给我陪嫁的钱,我给了他,让他给我买的,因为我一直想要一对上好的翡翠玉镯。” 秦太太:“哦!”一声。 宛佩握过乐仪的左手,乐仪的手腕拱的更高了,翡翠手镯对着光线流溢出迷人的光晕来,宛佩赞叹说:“这镯子真好,只怕舒苓手上的那只也未必比得过呢!” 乐仪一听到这个,眼里流露出一丝得意,微微翘了一下下巴对舒苓说:“你那个呢?拿出来对着看看。” 舒苓收了收胳臂肘,让袖子放的更长些,好把戴在自己手腕上那对翠玉镯子遮的更严实些,笑道:“依我看显然是二嫂这对镯子更值钱些,我就不拿我这对出来比了,毕竟那是奶奶的心意,在我心里是无价的,若是被你比下去了,我心里是有点疼的。” 乐仪脸上浮现出不屑的表情,说道:“呦!三弟妹果然有情有义,怨不得奶奶那么疼你,一个镯子都这么护着,生怕被人给比了下去。”舒苓一听这话不好接茬,万一一不小心又说错什么话被她逮了把柄又要生事,索性低了头含笑不语。 正巧外面有人说话,秦太太忙问什么事,有丫鬟进来回话:“回太太,是采买祭品的使人来找三少奶奶,说是请三少奶奶过去过目了好收到库房里去。” 秦太太一听回头对舒苓说:“那你赶紧去吧!我这里有你两位嫂嫂陪伴,别耽误了事是正经。” 舒苓此时正感觉气氛有些压抑,万般的不自在,想找机会逃脱,一听这话忙站了起来,向秦太太三人告辞,便出了房子问采办祭品使来的那个人说:“现在那些东西在哪里?” 那人回道:“就堆在库房外面,现在等着三少奶奶去看。” “哦!”舒苓说:“那你现在赶紧带我过去吧!”几个人一路去了,舒苓一边走一边问一些细节,那人都一一回答妥贴。 在屋里的宛佩听的真切,对管家这个事突然落到舒苓身上的不平之气开始改观,向秦太太说:“看来这三弟妹做事还是有模有样的啊!挺有当家少奶奶的风度。以前真没注意她还有这一手,当她只是会唱个戏、做个女红、炒个小菜什么的,小女人的作风。如今看来,她也有闺阁中男子的英气啊,处理事情干净又利索。” 乐仪一撇嘴说:“若是大嫂您当家,恐怕还有风度,还气派些,恐怕处理家务更有一手呢。”宛佩一听低了头没说话。 秦太太叹了口气说:“你们是没当家,不知道这当家的难处,我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家,真巴不得早点脱手啥都不管。如今你们三妹妹当家,她出身寒微,宅里很多人不服气,这我都是知道的。那些下人们怎么想,都是无所谓的事,舒苓她自然会去面对,但是你们妯娌可是要多体谅她,多帮帮她。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帮她把这些家务事处理好了,其实对我们整个大家庭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一席话说的宛佩和乐仪都低头不语。 舒苓来到收放祭祀用品的库房前面,前面院子堆满了,只留了一条小道通向库房,外面还有人在陆陆续续搬运东西。管事的人一见舒苓来了,把单子拿过来给舒苓看,库管在旁边说:“三少奶奶请过目,若没问题了,我们就验收了。” 舒苓接过单子大致看了一下,交给库管,说:“你是这方面的行家,你来一样一样的验收,我在旁边跟着学习一下。” 库管一愣说:“这个,我来看么?以前都是太太亲自来验的,怕我们心粗,我只管收。”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是的,你来验,我看你是怎么验的,评判每一件物品是不是合格的标准是什么样的。以后这种事都由你们库管来做,当然,如果把关不严导致残次品进库的话是要从薪水中扣除损失的方式来追责的。” 库管无奈,只得命人开了箱子,一件一件拿出来一边看一边说给舒苓听。舒苓听着,总是能在适当的时候提出一些问题,让库管感觉到这位当家少奶奶心思缜密,是不好糊弄的,越发的谨慎小心。收了货,便命人搬到库房合适的位置,请舒苓查看。中间也有少数发现有瑕疵的退了回去,让重新挑了好的再拿来,不知不觉,半天过去了,收货才到了尾声,舒苓看交割清楚了才退去。 第162章 舒苓刚走出库房院子的大门,迎头撞见了秦太太的小丫鬟彩霞,看到她笑道:“我正要进去找少奶奶,不想在这里撞见了。” 舒苓问道:“你这么急找我做什么?” 彩霞说:“三少奶奶还记得不?前儿的太太不是还在说茜容小姐该放寒假了,就这两天该回来了,专门要少奶奶安排人把茜容小姐的房间打扫干净,铺的盖的都准备好吗?” 舒苓一想是的,笑道:“莫不是茜容回来了?”就下了台阶,带着小竹和彩霞一起往海棠厅方向去。 彩霞一边走一边说:“岂止是茜容小姐回来了,还有上海那边二老爷的大少爷维宁也来了。说来也巧,他们做同一艘船回来的,说是在码头碰到的。” 第156章 小竹在旁边一听,也很高兴。她对上海那边长大这位少爷很有几分好奇和仰慕,因为他和这边的少爷不同,也许环境熏陶的,总觉得他多了几分敞阳的气派。于是插嘴问道:“维宁少爷也回来了?光他吗?二老爷和二太太他们没有回来吗?” 彩霞摇摇头说:“他们和韵茹小姐都没有回来,快过年了,那边生意也很忙,只是维宁少爷回来了。不过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人一起回来的,说是他的同学,以前没有见过,长的好帅哦。” 小竹一听也来了兴趣,问道:“有维宁少爷帅吗?”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三少奶奶还在旁边呢,这样问她会怎么看我?不禁羞红了脸,偷偷去看舒苓的脸色。 舒苓显然是听见了,心里暗笑这两个小女孩子,真跟当初自己和舒蔓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含笑脸扭到那边去装作没听见。 小竹心中的尴尬稍微化解了一点点,彩霞那边还没有察觉,顺着小竹的问题还在往下聊:“有啊!不过他和维宁少爷不一样,看着更多了一点书卷气息。” 小竹一听又把舒苓忘到一边去了,心里却护着维宁少爷,不服气的问道:“维宁少爷不是也看着很书卷气吗?” …… 舒苓听着两个小女孩的话,带着微微的笑意,用心去理解她们,怜惜她们,面上却仍装作没听见,只顾看沿路的风景。树木的叶子并没落尽,还有很多披着暗青昏黄的颜色,挂在枝头暮气蔼蔼的呼吸着带着寒意的空气,即便是小女孩活泼清亮的声音,也未曾唤醒它们一点点的活力,一阵微风袭来,轻轻的扫着围墙的边缘,却懒洋洋的连一声喘息都不愿意发出。这在古文里算得上萧杀的冬季,其实也有一种简约的美,超越了个人情感看去,更容易让人心思简静。 转眼间,海棠厅到了,一进院落,就听到里面热闹非凡,还没听清楚说的什么,一股热情洋溢的气氛就从里面喷薄而出,直扑向院子里的人,引的舒苓有几分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来了,能让一向按部就班的清静秦宅瞬间变得有生机起来,难道真是一向活泼可爱的茜容和上海来的客人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吗?这时响起了丫鬟的通报声:“三少奶奶来了!” 话一落音,茜容笑跑出来,脸红扑扑的,似乎还冒着热气,拉住舒苓的手略带撒娇的口气说:“三嫂嫂,你可来了,我回来了你都不急着来迎接我,都没想我吧?” 舒苓回握着茜容的手,两个人一起往海棠厅里面走,舒苓笑着说:“我怎么会没想你呢?我昨天还想着,茜容应该是放假了,该回来了吧!只是不知道什么时间到,这会子你就回来了,我一接到消息就忙赶来迎接你啊!” 说着话,两人进了厅,里面乌泱泱的都是人,秦家三兄弟还有两位嫂嫂都在,舒苓先对秦老爷和秦太太行了礼,秦太太笑道:“有外客呢,先见见外客。” 茜容拉着舒苓来到维宁和他那个同学前面,维宁对着她行礼道:“三嫂嫂!”舒苓含笑还礼,还没站稳,茜容已经把她拉到了那位同学面前,他有一双温柔沉静的眼睛,在温柔沉静之外另有一种隐约的刚毅,没有像这边的人那样穿长衫,倒是一身外面读书回来的学生装扮,比维宁略矮,胖瘦差不多,站在那里比维宁感觉更可信赖。舒苓微微一怔,这人好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茜容对那人说:“这是我三嫂嫂,在船上给你说过的,我三嫂嫂又温柔又漂亮了,没骗你吧?”说的舒苓脸微微有些红了。 那人看着舒苓,不同于刚才拜见过大嫂的温柔敦厚,也有别于二嫂的艳光夺目,甚至不像一般富贵家少奶奶那种养尊处优的矜持,倒更有几分才女所特有的灵秀内敛气息,愈加显得眉目清朗、气韵飘逸,便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施了一礼说:“三嫂好!”舒苓忙含笑还礼。 茜容又对舒苓说:“这是郑皓辰哥哥,是维宁哥哥的同学。” “呵!我的同学不是该由我来介绍吗?怎么又是你代劳了?”维宁在旁边笑着打趣茜容。 茜容脸一红,一侧头,耳朵下的小辫子也跟着一甩,递给维宁一个白眼说:“现在到我家了,我给嫂子介绍客人,有错吗?” “你没有错,你怎么会有错呢?你说的都是对的——”维宁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尾音拖的长长的。 茜容又是一个白眼,说了句:“维宁哥哥真坏!不理你了。”又拉着舒苓的手甜甜的说:“皓辰哥哥这个假期都要在我们家呆着,你这个当家少奶奶,可是要好好待客哦!” 舒苓心下奇怪,怎么过年不用回家和自己父母一起过吗?嘴上却说:“是吗?那希望你能在这里开开心心度过一个假期。” 郑皓辰又是一施礼,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多关照。” 舒苓笑道:“哪里话?秦家一直也是好客之家,很高兴你能来我家做客,有什么需求尽管告诉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才好,万万不要客气。”说着对三人说:“你们先玩着,我去做一下安排再来和你们说话。” 茜容撅着嘴说:“才说了几句话你都要走?都不想多和我说句话吗?我可是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那边秦太太听见了,笑着说:“你这孩子,还跟以前一样一回来就缠着你三嫂嫂。如今你三嫂嫂要操心的事多,哪儿能和以前一样天天陪着你闹?快找别人玩去,或者陪客人说说话,别耽误了你三嫂嫂的事。” 舒苓笑道:“眼前我倒也没别的事,只是维宁和这位新客人来,要做些安排。茜容的房间我是早做准备了的,不知道维宁和这位客人安排到哪里居住的好?娘认为哪里妥当,我现在好安排人去打扫。” 秦太太想了想说:“就安排到西面外书房吧!那里是个独院,又安静,屋内房舍也宽松,维宁和皓辰可以舒舒服服的住下;离后花园近,若我们花厅里有活动,也容易进去参与;且那边有侧门去街上也方便,皓辰这回来,肯定也想到镇子里到处转转,住那里正好。” 茜容拉着舒苓说:“那就安排下去叫人做就是了,你不用走,陪着我们好好说会子话。” 舒苓听了一笑,对旁边几个管事的妈妈安排下去:“你带两个人去把西面书房打扫出来;你带两个人去取两套上好被褥、帐幔之类的送到西面书房安置好,晚上好方便维宁和客人住;你去传话厨房晚餐要准备一桌上等客餐,为维宁、茜容和客人接风洗尘。” 郑皓辰忙说:“不用这样麻烦,我们都是省事的,和平常一样就可以了,太过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舒苓笑着对他说:“既然来到我们小镇,俗话说‘入乡随俗’,就依我们的待客之道来,也算是体验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若有想法就见外了!”说着喊人来搬三人的行礼,说:“刚进来的时候我还注意到他们的行礼还在边上放着,把茜容的搬到她的房间,把维宁和这位郑先生的行礼拿到西边书房去。” 茜容说:“我的行礼一回家就叫他们拿到了我的房间了,现在他们只管维宁哥哥和皓辰哥哥的行礼就行了。”舒苓点点头对那人说:“那你们先把这些行礼拿了进去放在外间,等书房里收拾干净了再搬到里面。” 维宁拉着郑皓辰去和维藩三兄弟一块儿交谈,茜容则把舒苓拉到旁边僻静处伏在她耳边“唧唧喳喳”说学校里开心的趣事,笑的满脸通红,有时候还前仰后合的。舒苓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轻轻问道:“你怎么和维宁他们一起回来的?是路上碰到的还是约好了的?” 茜容说:“哪儿能约好了的啊?当然是碰到了!说来也巧,今天早上我坐着黄包车从学校到埠口坐船,刚下黄包车,就看前面那个准备上船人的背影怎么那么眼熟,就几步快跑,冲到他前面去,一看,果然是维宁哥哥,把我乐的啊,当时都叫起来了,维宁哥哥看到我也高兴的不得了呢!” 第163章 茜容说到激动处,声音有点大引得那边的人也朝这边侧目,舒苓感觉到了,连忙朝那边看了一眼,正好郑皓辰也在朝这边看,四目相对,舒苓赶紧收回了目光对茜容说:“小声点,他们都听见了,在看我们呢?” “谁在看我们?”茜容抬起头也往那边看去,正真好看到了郑皓辰收回去的目光,脸一红,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 舒苓笑她:“怎么?看你的样子,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茜容脸更红了,“啐”了她一口说:“三嫂嫂你说的什么话啊?人家还小呢,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舒苓“噗嗤”一笑说:“好了好了,我们茜容这么可爱,应该是大家都喜欢茜容,怎么是茜容轻易就喜欢上别人了?是三嫂嫂说错话了,该罚!该罚!你别生气哦!” 茜容又是一个白眼,说:“才没跟你生气呢,要是啥都跟你生气,我估计都要被你气死了。” 舒苓拖着长音说:“知——道——,我们的茜容大小姐,是最大度的,哪儿会为这一点子小事和我生气呢?” 第157章 茜容转眼把这岔子给忘了又开始花痴,笑的满面春风,说:“不过那位皓辰哥哥真的让人好仰慕哦!长的又帅,又有风度,还好有才。” 舒苓揶揄她:“也不过才认识了一天,长得帅有风度是我们大家都能看得到的,怎么有才这也叫你这么快发现了?” 茜容说:“那当然,这点子鉴赏力还是有的。” 舒苓打趣她:“当心你欣赏他欣赏过头了,一般的男人你都看不上了,那以后才麻烦大了。” 茜容撅着嘴说:“三嫂嫂,你又来了,我还小,才不操心那些事呢!我就是很简单的,欣赏一个人就是纯粹的欣赏,明白吗?” 舒苓一笑,老老实实的说:“我明白了。” 茜容又对着舒苓私语说:“你知道吗?维宁哥哥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回来过这个假期?” 舒苓顺着她的问道:“为什么?” 茜容说:“因为他们明年想要去美国留学。皓辰哥哥提出想在留学前到江南水乡的小镇上来住一段时间,一直在上海大都市长大,都没到江南水乡来过,光在书本里看过,太遗憾了。维宁哥哥说‘这好办啊,我大伯他们就住在江南水乡。’于是他们给家里说了,一放假就来我们家了。” “美国?”舒苓想起来齐庭辉也是出去留学了,他去的是德国。问道:“去美国学什么呢?” 茜容歪着头想了一下说:“好像是说建筑,对,学建筑。” “学建筑?”舒苓迷惑了。她依稀想起来当初徐晨林他们也是想去学建筑的,于是引起了好奇心,问道:“建筑是做什么的?” “建筑就是——”茜容刚想解释,想想舒苓毕竟没有接触过外面的大世界,一句话两句话又说不清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说:“往简单来说,就是盖房子。” “盖房子?”舒苓更疑惑了:“那不是工匠的事吗?怎么还要跑到美国去专门学?”心里还有话没说出来:怎么秦家的子孙不想着怎么去接管自己家族的生意,倒去学什么建筑?这是她目前的见识不能理解的事情。 茜容“噗嗤”笑了出来,说:“那可是一门大学问哦!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工匠做的事。他们要学的,是搞设计,比如设计一栋大楼,那是叫设计师,做到了顶级设计师的位置,那很是要受到人的尊重的。还有建筑学家,专门研究各种建筑内在复杂的构造、工艺,还是要和美学挂钩,还要把各种风格的古代建筑都摸清楚,可不是简单的盖房子。” 舒苓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欠缺,在这些受到现代教育的年轻人前面,自己读的那点传统文学,就显得有些偏狭。这时诞生出一种新认知,那就是对当初齐庭辉离开自己的理解。人家在追求去了解更广阔的世界,自己却在有限的空间里孤芳自赏。自我欣赏并不是坏事,更要学会去学习了解和欣赏自己没接触的范畴,才不至于故步自封,陷在狭隘的圈子里却不自知。想想当初他选择了跟他一样受过现代教育女孩儿真是对的,他们才是真的般配啊! 茜容发现舒苓似乎走了神,问道:“三嫂嫂,你在想什么呢?” 舒苓一愣,回过神来笑道:“是吗?没什么,我是在想,你和他们这么相熟,那这个好好招待客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过年我可忙的很,很多事可能考虑不到那么细,你要帮我分忧。” 茜容一拍胸脯说:“没问题,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晚饭时分,维宁和皓辰被安排在书房外客厅,维藩三兄弟作陪,一桌小菜炒的格外精致,是舒苓传话给厨房的人,新来的客人是专门来体验小镇风情的,叫他们多做当地特色菜肴。因为饭局上都是年轻人,几杯花雕一下肚,熟识起来,把皓辰做客的青涩一扫而光,隐隐约约意识到这趟江南小镇之旅是一件很舒心的事。 一连几天的忙碌,舒苓把家里来客的事情都淡忘了,每天都是过的紧紧张张的,除了每日安排上上下下一日三餐的用度,还要对各处采购过年的用品及食物过目和安排相应的发放,足足一周的时间,才陆陆续续各处事务都安排稳妥,算是能稍微喘息,因为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少不得又是一阵紧张忙碌。 这天下午,舒苓把上上下下各处过年的衣服发放下去,算是完成了一个大任务,便偷个空回屋去休息。一进屋,看着榻上被甘棠铺陈的柔柔软软的,扑了上去,呦!里面还是暖和的,也不换衣服,就和衣而睡。 甘棠拎着一壶热水进来,正低头说着:“少奶奶,榻上暖和吧!我特地拿汤婆子给暖了的。”一抬头,看到舒苓没换衣服就躺那里了,忙说:“咦!少奶奶您怎么就这样躺那儿了?感冒了怎么办?” 舒苓闭着眼睛一动没动,说:“我不困,不是想睡,就是觉得身体很乏,四处酸痛,小竹来给我捶捶。” 小竹果真拿了两个包着棉的木槌来,问道:“少奶奶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呢?” 舒苓略翻了一点身,下巴枕在双手的手背上,让自己舒服点,说:“哪儿都不舒服,你从上到下哪儿都给我捶捶吧!”小竹沿着背一点一点往下捶。捶的舒苓直叫唤:“啊啊啊,就这儿,这儿多捶两下,……旁边,再旁边一点……” 甘棠把熏笼朝这边挪了挪,一听舒苓叫唤的,“噗嗤”笑了出来,说:“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在外面就是说一不二当家少奶奶风范,一回来就撒娇,跟小孩儿似的。” 舒苓叹了一口气,感觉手背被枕麻了,便下巴颏伸长些搁在榻上的沿子上面,“喃喃”的说:“我也就敢在你们俩面前轻松轻松了,你们俩可要好好疼我,要不我这天天的可是撑不下去了。有谁知道,我心里其实还住了一个小孩子,需要人疼,需要人爱的。” 说的甘棠和小竹笑翻了,一起说道:“好的,我们来疼你,我们来爱你!只要少奶奶不嫌弃我们小,不懂事,别说叫我们来只是疼爱你,就是叫我们做啥我们都愿意。” 舒苓回头略带娇嗔的白了她们一眼说:“年纪小又怎么了?年纪小就不会疼人爱人了?把我疼爱够了,我也好疼爱你们啊!” 甘棠渐渐止住了笑,看小竹好像手臂捶酸了,说了句:“我来吧,你歇会儿。”接过木槌给舒苓捶。 舒苓懒洋洋的赞道:“到底甘棠大些,有劲儿,捶的好舒服,真想像一条懒蛇一样瘫着不起来了,就这么一直瘫着。现在是冬天,正好蛇冬眠的时候,我也好想像蛇那样的冬眠,除了睡觉,啥都不干。” 小竹在旁边嗔道:“少奶奶您说什么呢?怪瘆人的,我最怕蛇了,一提起蛇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舒苓说:“我也怕蛇,可是我现在就想当条懒蛇,一动不动。” 甘棠在旁边打趣:“您想当蛇啊?再等几个月,五月初五端午节有雄黄酒,没准您这喝上一杯,就现出原形了,只是莫招来法海了。” 舒苓翻过身坐起来看着甘棠笑骂道:“死丫头,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太累了,感觉骨头都要散了随便说几句,还真把我当蛇啊?” 甘棠笑着说:“谁叫你那么说的?不知道我们都怕蛇啊?要你真是蛇,谁敢跟你在一起呆着啊?早跑远了。” 舒苓伸了个懒腰,扬起胳臂活动活动,说:“好了,不捶了,这会子舒服多了。” 甘棠一边收拾起木槌一边对舒苓说:“少奶奶,您知道吗?最近又有人在传闲话呢!” 舒苓正挽起了袖子,就在小竹倒好的温水里洗手,见甘棠这么说,随口说道:“哦!又是在说我怎么怎么了吧!随他们去吧!管他们怎么说呢?听多了心烦,不如不理睬。” 第164章 舒苓洗毕了手,小竹递过来毛巾擦拭干净手上的残水,甘棠又倒了一杯茶来,舒苓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了,甘棠又取来一青花瓷小罐,掀开盖子,里面是杏脯,舒苓拈了一枚,对着光看着那橙红透亮的色彩,上面还渗出有白霜一般霜糖,还没吃呢,已经馋水冒了出来,放进嘴里细嚼,酸酸甜甜满口生津。甘棠说:“不管少奶奶的事,是关于茜容小姐的。” 舒苓奇怪了,问道:“茜容怎么了?她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传她什么话头?那些个人是不是天天闲的没事做啊?” 甘棠一边收罐子一边说:“少奶奶您这几天忙是不知道,维宁少爷这回来不是带回来一个同学,就是那位郑皓辰郑少爷,从来家第二天起,维宁少爷就带着他说要好好看看我们这个镇子,天天里到处跑,茜容小姐也天天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玩儿呢!” “那又怎么样?”舒苓没觉得这有什么,当初齐庭辉也是带着她,还是单独的两个人呢!把整个镇子里的巷子都跑遍了,就为了尝遍小镇美食。至今想起来,还能嘴角扬起甜蜜的微笑,那种轻快愉悦是那段感情给自己留下最美好的印记了,即使后来虽然给自己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也是甘心的、值得的。 第158章 甘棠压低声音说:“少奶奶觉得这没什么吗?这茜容小姐也老大不小了,不像前些年一团孩子气,到哪里别人都把她当小孩看,无所谓。现在都成年了,差不多小户人家的女儿这个时候都该出嫁了。” 舒苓望着甘棠一笑说:“茜容还在读书呢!怕是你现在大了想出嫁了吧?说你看上谁了,我给你做主。” 甘棠脸一红说:“少奶奶您又来了!我只是想把那些人传的话说给少奶奶听,只怕少奶奶的话茜容小姐还能听进去些。” 小竹泼完残水回来听了这些话,也说:“是了,那天我听到二少奶奶对着大少奶奶也在说这个事。” 舒苓问道:“她们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竹说:“少奶奶您天天忙的跟什么似得,哪儿又心听这么些闲话?我那天也不过是听了她们三言两语的,都没听全。只记得她们说,老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茜容这样,他也不管;太太天天乐的做个菩萨,谁也不想得罪,又不是她亲生的,自然也懒得管。只看着茜容明儿把名声搞坏了,谁敢来咱们家说媒?到时候来连累我们家的名声,说我们家没把女儿管好。” 舒苓低头想了片刻说:“这个事不是太太不管,太太她绝不是那种不是自己亲生女儿都懒得管的人,只是老爷、太太比一般人开明些,知道他们都是接受新式教育的人,所以放的开些。若是我们,恐怕早该说了。‘流言止于智者’这个话传到你们这里就打住了,别在给其他的人传了。” 甘棠、小竹点点头说:“我们跟着少奶奶您这么久了,这点子觉悟还是有的,不过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看待这种事,所以说给少奶奶知道。” 舒苓说:“很显然,茜容和维宁他们都是受新式教育的,都在城市的学堂里读书,我听别人说过的,那里都是男生和女生坐在一个教室,互相说话都很正常,和我们这里的风气不一样。再说了,茜容这中学都要毕业了,偶尔她说话那意思,将来怕是跟维宁他们的想法一样,是想出去留学的,所以回小镇来嫁人的可能性极低。她可能是要像大城市那样自己寻找结婚的对象,未必会在我们小镇里等着三媒六证的提亲。” 甘棠和小竹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老爷和太太都不管呢!” 舒苓笑道:“这个事爹和娘未必就知道,只是爹天天忙着在,想着这些事自有娘打理,不知道也很正常;至于娘,可能还是把她当成小孩子,没往那方面想而已,又有维宁这位做哥哥的照应,也没多操心。再者就是她想管,怕是茜容现在已经有自己的主见了,未必服管。” 三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喊声:“三少奶奶在家吗?” 舒苓说:“听这声音,应该是赫婶,小竹去请她进来看是什么事。” 小竹出去把赫婶带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张妈,张妈见了舒苓行礼道:“三少奶奶,知道三少奶奶这几天累着了,好不容易抽个空子休息休息,原不该打扰,只是这事儿急,只得来讨少奶奶示下,要不我们也不敢做主。” 舒苓此时正一只手臂撑在榻靠背上斜靠着,听她这么说,问道:“你直说,是什么事?” 张妈说:“我们这里有个王妈,说是自己母亲得了重病,想要回去尽孝,也不知得几时,怕是过年都回不来的。如今厨房里快过年了,本来就忙不过来,少一个人就更作难了,因此想问少奶奶,是在宅内其他处的人调一个麻利的过来还是外头去聘一个熟手?” 舒苓想了想说:“那你要确定这位王妈,是确定不回来做了吗?若是还回来,就先到别处去调一个人过来;若是不回来了,就到外面去聘一个熟手。” 张妈回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问她的时候她黏黏糊糊的,又不想再回来了,又怕以后没了这个差事生活困苦了又断了挣钱的路。” 舒苓看看赫婶问道:“那么别的地方有闲着的人没?” 赫婶回道:“想着快到年根儿上了,宅里每一处都忙着,若是现在从别处调人过来,别处又吃紧,且对厨房的事务不熟悉,一时半会儿也调教不来的。” 舒苓又问张妈:“这位王妈为人做事怎么样?” 张妈回道:“若论为人,她话倒也不多;若论做事,她手脚都大,干活利索,倒也勤快。” 舒苓听了,看着赫婶说:“这样吧,你去外头聘一个熟手短工回来,先把过年的事应付了,年后再做打算。” “是!”赫婶答应着带张妈去了。 甘棠问道:“我们宅里,多请一个下人又不是什么难事,少奶奶为什么这样谨慎?” 舒苓说:“虽说多聘一个人倒也没什么,但平时没那么多事的时候,总是有多余的人等着靠着,偷懒耍滑还是其次,借机生事也不在少数。还有我看我们宅里这几年的账目,入的帐越来越少,出的是越来越多,如果不合理安排,只怕是要走下坡路了。所以我不找机会裁人就罢了,怎么会因为这一时的困难再到外面聘一个回来?不管家多大业多大,人员都应该尽其用,不能养闲人,闲则生事。” 话未落音,外面响起彩霞的声音:“三少奶奶在家吗?” 小竹忙答应着来开门,彩霞走了进来,舒苓上前迎接,问道:“是娘有什么事吗?” 彩霞答道:“太太请少奶奶过去问一下过年的事务都准备的怎么样了。”舒苓听了,忙叫甘棠和小竹帮自己整理了头发,换了衣服,便带着小竹来到秦太太处。 秦太太看到舒苓来了,笑着问道:“这次过年,是你第一次主持,我是想问问你都准备怎么样了,是不是都安排妥当了。” 舒苓回到:“目前各项物品大都到位了,除了衣服分发下去了,其他的都屯在库中,等要用的时候再去领,以免过早发放被弄丢或者碰撞坏了。各种吃食水果什么的,也按先出后出的顺序放好,厨房用料也是如此,有些提前做的已经发放到厨房。明天分给族里平常人家过年用的猪肉、豆腐之类的也要齐了,不过那是他们直接交给爹在祠堂前面分给那些族里贫寒子孙的,不需要我出头。其他的都是琐琐碎碎的小事了,就是要时间,我会盯着他们一件一件的做。” 秦太太一边听一边点头,又问:“那么,那过年要准备的压岁钱,还有用的炮仗呢?” 舒苓回道:“压岁钱要用的银元都准备好了,皆用燥粉擦得锃亮,家人的用大红绸绣花荷包包了,下人按数用红纸皮封好,收好等着过年的时候发放。炮仗礼花也备齐了,单独收在水池西边旮旯那所独栋小石头房子里,防着走了水影响其他物件儿。” 秦太太含笑道:“你果然细心,难为你了,刚当家就要管这么多事,也没让我教你什么。” 舒苓回道:“舒苓当然想请娘教教了,很多地方还是觉得力不从心,但又担心娘劳累到了,能不麻烦娘就尽可能不麻烦娘。” 秦太太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以前当家的时候,总觉得很累,想把事交出去。如今真交给你了,我顿时就觉得闲的没事做,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好了,我很乐意能帮你点什么。” 舒苓笑道:“既然娘这么说了,那下次舒苓遇到麻烦来求娘,娘您可要帮我,别嫌我烦。” 第165章 婆媳俩正说说笑笑,有采办那边的嫂子来回舒苓,说是去山里采购山货的人回来了,请舒苓去过目好交割给厨房安排。舒苓辞别了秦太太,去了采办处,看着厨房来交割清楚才准备回房去。 路过后花园,老远听着湖边亭子那里有欢快的笑声,随着脚步渐近,听出来茜容清脆的说话声,今天像是被蜜浸过一样,格外甜蜜。另外还穿插着两个男声,一个依稀听得出来是维宁,另一个不用说肯定是维宁带回来的那个客人,叫郑皓辰的。 舒苓犹豫着,是不是要装作没看见躲开?因为秦宅的规矩,女性主人不可以随便与男宾客会面的。茜容作为一个接受了新式教育未出阁的女儿,和男宾客频繁接触尚且能被长辈宽容,还被人说闲话,做媳妇儿的若是不注意的话,更被人诟病。 可是就这样装作没看见躲过去了好吗?毕竟现在自己是当家少奶奶,会不会让客人觉得我太小家子气了?人家大地方来的,没有这么些规矩的,会不会觉得我们太小题大做了?想想心里又怪起了茜容,这个做妹妹的也真是,自己陪着他们到处跑也就罢了,怎么把外人带进后院这种私密的地方?叫我们这些做媳妇儿的碰着了有多不方便。转眼又觉得没什么好怪的,毕竟她是受了新式教育,和我们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况且当初秦太太安排他们到西边书房住的时候,就考虑到书房离后花园近,有活动方便他们也来参加,可能是觉得现在天气冷,家眷们也很少到花园里闲逛,故没想那么多。说起来,也就自己天天要从花园里面过,真是为难。 舒苓正在犹豫之际,那边茜容已经看到她了,朝她挥挥手说:“三嫂嫂!我们在这里呢!快过来,我们一起说说话!”说着,维宁和郑皓辰已经出了亭子,朝她这边走来。茜容开始只是站着挥手,看他们出了亭子,也跟了出来。 第159章 舒苓一看也没法子犹豫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迎接他们,落落大方的笑道:“你们这会子怎么站在这里?这大冬天的,湖边上风又大,不怕吹着冷吗?” 茜容一向口齿伶俐,不等维宁他们说话,先开了口,说道:“这几天都在镇子里到处转,今天下午有些变天了,就没出去,所以我带他们到这后花园子里转转,看看我们这私家园林跟镇子里的风景有什么不同。” 话一落音,舒苓和维宁一起看着郑皓辰,看的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江南镇子上的私家园林果然不错,非常的精致和匠心独具,就拿游廊上的窗户来说,每一扇都不一样,看出去的风景又是就像一副画一样,每个角度又有不同。” 舒苓来了兴致,问道:“那镇子里的风景呢?” 郑皓辰说:“镇子里的风景就充满了生活气息。街上人如织,桥下碧水流。人在船上坐,船入画中游。” 一句话刚说完,茜容笑弯了腰,拍手赞道:“皓辰哥哥真是厉害,顺手拈来皆是诗。” 维宁一拍郑皓辰的肩膀说:“可以啊你小子!读什么建筑系啊,搞文字创作多好?” 郑皓辰摇摇头说:“建筑是凝固的诗啊!我这个只是雕虫小技,用来悦心的,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做点实质性的事情。我看我们国家有好多古代传下来的建筑,那些独特的榫卯结构,是和西方建筑完全不同的分类,若是也能像西方那样研究透彻了,纪录下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给后代留下一份宝贵的财富多好?” 茜容听了痴痴的看着他,眼里满满的崇拜都要溢出来了,说道:“哇!皓辰哥哥,你好厉害哦!我都没想过这些,光是会写诗都够了不起了,你还有这么大的抱负!” 说的郑皓辰略有点不好意思了,将笑又忍了回去,说道:“这个没什么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才会觉得生命是很有意思的。” 维宁也在旁边笑道:“我这些同学,最值得交的就是你了,被你这么一说啊,我也想考建筑系了。”说着看看茜容说:“你就不行了,人家建筑系不收女生。” 看着茜容撅起了嘴巴,一脸的不甘心,郑皓辰安慰她说:“没关系的,你可以考美术系,那里有建筑的选修课。”茜容才笑逐颜开。 他们三人说的高兴,舒苓在旁边竟听痴了,天天关在这深宅大院里面,面对着各项琐琐碎碎的事务,还要建立起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来应对各种非难,有时不免会有心力交瘁之感。可听到他们的言谈,才知道在这种生存方式之外,还有那么广阔和自由的空间,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触及到的。 就在这一刹那间,她低了下去,变的很卑微,仰视着这几个受过新式教育见过大世面的年轻人,怀着自卑又无比向往的心情,想离他们更近些,想去了解他们熟知的那个世界。可是,面对着我这么一个旧式媳妇儿,他们能看得起我那点可怜的学识吗?能体谅到我那点埋在内心的自尊吗?会不会不屑与我为伍? 到这时,她开始那点关于茜容带外客进入后宅花园引起不便的不满早被抛到一边去了,甚至在心灵深处笑自己,那点肤浅要守规矩的见识,也只配天天和别的女人为丈夫的那一点宠爱争风吃醋或者和妯娌间争闲斗气来打发时间了。像茜容这样的新女性,哪儿需要固守?她有了强健的翅膀,可以飞到她想飞的地方去。舒苓看着茜容,眼里第一次留露出羡慕神采。 维宁大概意识到他们三人只顾自己交谈,舒苓站在中间略显得有点局外,便把话题移到她身上,问道:“三嫂这是往哪里去?自从三嫂接管了宅里的事务,很是忙碌吧?” 舒苓正怀着无比愉悦又无限仰慕的心情在听他们三人讨论着她不知道的那个世界的话题,突然听到维宁把话头转到她身上,感到很意外,又看到茜容和郑皓辰同时把眼神聚焦在她脸上,刹那间脸开始发烫,想必是红透了。当着他们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得勉强装作镇定说道:“我刚在那边看着他们交接山货,现在回自己屋里休息一会儿。自从接了钥匙以来,的确天天过的忙忙碌碌的,终于体会的母亲的辛苦了。” 舒苓说完,突然想起了人家三个在谈论自己圈子里的事,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话题很无聊?而作为一个圈子外的人站在这里会不会碍人家的事儿,有些话题不愿意让自己听到呢?于是羞愧心登起,笑道:“不早了,你们继续玩儿,玩儿开心些,我先回房去了,等会儿还要安排晚餐呢!就不陪你们了。”说着向三人施礼道别。 三人也还礼,说道:“三嫂请慢走。”舒苓含笑离去。 “三嫂嫂!”一个声音响起,舒苓猛地一回头,正好和郑皓辰四目相对。舒苓心里一震,这种干净清澈的眼神,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遥远,底气短了几分,怯生生的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没有!”郑皓辰微微一笑说:“没有什么事,只是想问问三嫂嫂,看过《飘》这本书没有?” “《飘》?”舒苓使劲儿在记忆里搜寻,也没有这本书的影子,茫茫然摇摇头说:“我没有读过,听都没听说过,这本书是谁写的。” “玛格丽特米切尔。”郑皓辰说。 “啥?”舒苓从来没听说谁的名字会取这么长,就听着他“呼啦”一声带过去了,完全没听清说的什么,糊涂了。 茜容在旁边笑了,对郑皓辰说道:“三嫂嫂只看过中国古典书籍,这外国的作品她没看过,你说的作者名字是音译的,她一时听不明白。”舒苓这才明白:哦!原来这不是中国的书,是另一个国家的。 维宁在旁边解释说:“《飘》是美国一个女作家写的,现在在美国都掀起了热潮,写的非常好。” “哦!”舒苓一听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立刻起了恭谦心,笑道:“那我确实不知道。” 郑皓辰看着舒苓,眸子里依旧闪耀着清澈干净,笑的一脸坦然,丝毫没有因为她不懂而起轻慢心,看的舒苓心存感激。他说道:“三嫂嫂若是在闲暇时可以读读这本书,我觉得三嫂嫂和书里的人物很像,没准看看这部书,会有遇到知音之感。” 舒苓还没有说话,茜容在一旁着急了,连连问道:“你觉得三嫂嫂像里面谁呢?是斯嘉丽还是梅兰妮?” 郑皓辰转过头看着她笑着说:“开始接触的时候觉得像梅兰妮,处多了会发现也有一些地方像斯嘉丽。” 维宁在旁边提出了异议,说:“我觉得三嫂嫂像梅兰妮,斯嘉丽不像吧?斯嘉丽那么活跃,像无法驯服的野马,而三嫂嫂一直稳重端庄、知书达理的。” 第166章 郑皓辰又看看舒苓说:“我觉得三嫂嫂表面上看,那种稳重和端庄像梅兰妮,但眼神里有极强的生命力,像斯嘉丽,稳重和端庄是现实需要的,眼神才是自己的。” “哦!”舒苓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评价自己,感到意外,笑了,又对这本书产生了好奇,问道:“不知道哪里卖的有这本书?” 郑皓辰说:“三嫂嫂不用去买,这边恐怕也没有卖的,我这里有,这回来还带在身边,送给三嫂嫂看就是了。” “哦!”舒苓一听,当是客套话,也没在意,只是顺着客套了一句:“那我在这里先谢谢你了!”说完又一次辞别了三人,本想家里去,一看天色已晚快到晚饭时分了,便改变了主意,转头走向厨房,看看情况安排了一下,便来到饭厅。 吃过晚饭,舒苓带着小竹一边向自己屋子走去,一边低头思索着明天要处理的事情,不觉忘了神,转眼已到了自己院子门前。进了院子,东厢房响起了巧娟逗小繁霜的欢笑声,维翰这几天都在外面忙,回来很晚,晚饭都不在家中吃的,只在窗户上影影绰绰映出了巧娟、奶妈和桢儿投影。何妈年纪大了,只在白天帮着看护孩子,晚上是要回自己屋里睡觉的。就这样,东厢房里洋溢出一种祥和美好的气氛,触动了舒苓的心思,自从上次被巧娟奚落后,她再没踏进东厢房的门,也再没去看过小繁霜了。可是,即便是想,她也无法越过自己的自尊心,去干扰那个不欢迎她的世界。 舒苓进了自己正房的大门,甘棠连忙前来迎接,一边接过她的斗篷一边给她说:“三少奶奶,刚才维宁少爷带来的叫皓辰的那位少爷,托重乔送了本书来,说是交给您,我放在了您书桌上面了。” “哦!”舒苓一边换衣服一边想着:以为他不过是随口应承一下的,想不到真的送来了,可是我现在天天忙成这样,哪儿有那个精力和时间去看这些杂书啊?于是随口说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理会。甘棠那边热水早准备好了,伺候舒苓漱洗。 一切完毕以后,舒苓便坐在书桌前拿着算盘对账本,不知不觉已到深夜,甘棠再四来催:“少奶奶,明天还要起早呢!休息不好怎么行?还是早些睡吧!” 第160章 舒苓头也不抬,打着算盘随口说道:“你们都去睡吧,不用管我,我这儿还有一点点帐了,算完就去睡,什么都收拾好了的,也不用你们伺候了。”甘棠见她执着,也不便再打扰了,打着哈欠,便和小竹去睡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舒苓把最后一笔账对清了,松了一口气,才感到身心疲惫,舒展了一下身体,正要站起来,一眼瞥见了旁边放着的那本《飘》,好奇的想:这本是真的那么好吗?我真的像里面的人物吗?于是便想拿过来翻翻看,又有些犹豫,已经这么晚了,再看书明天起得来不?再一想,我看个开头就放下,应该影响不了什么,于是随手把书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第一句话映入眼帘:斯嘉丽奥哈拉长得并不漂亮。舒苓立刻来了精神,挺直了腰背,心里对这句话进行咀嚼:从来看书女主角出场都是用才貌双全、倾国倾城、闭月羞花……这之类的字眼,这本书反其道而行之,开门见山第一句就是长得并不漂亮,那么这位并不漂亮的女主角,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作者为她写下这么厚一本书呢?舒苓好奇起来,继续往下读。 “但是男人们像塔尔顿家那对孪生兄弟为她的魅力所迷住时,就不会这样想了。她脸上有着两种特征,一种是她母亲的娇柔,来自法兰西血统的海滨贵族;一种是她父亲的粗犷,来自浮华俗气的爱尔兰人,这两种特征混在一起显得不太协调。”舒苓读到这里,光凭着娇柔和粗犷两个特征,实在想不起自己见过人中间有哪个可以同时给人这两种感觉的糅合,而法兰西血统的海滨贵族和浮华俗气的爱尔兰人,也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继续往下读,一个个陌生的词汇跳出,组成以前看过的书完全没有过的表达方式讲述着另一个国家里的日常,像一缕猛烈的阳光穿透层层树叶照亮已经习惯了生活在阴凉处的人,新奇而又有趣。 舒苓正看的入巷,甘棠正好起夜,看到这边灯光依然亮着,进来一看,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对舒苓说:“三少奶奶,已经三更了,怎么还没睡啊?这明天起早怎么受得了?” 舒苓听言,看了一眼钟,真的离刚才算完帐又过了好久,而且一不看书,就赶紧头昏脑涨,太阳穴“别别”的跳着疼,知道不能再熬下去了,便拿了一支桃木彩绘书签卡住,合上书,上床睡觉了。 次日一早,一阵钟声把舒苓熟睡的意识拉锯一样引回到现实,本想再赖一会儿床,梦里却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议事厅那边一大屋子妈妈、嫂嫂们正在焦虑的等着她了,一个个窃窃私语道:“怎么三少奶奶还没来啊!”舒苓着急,急忙想赶快点儿,可不知道双脚被什么缠住了,怎么使劲儿也弄不开,猛然惊醒。一看时间,还好,连忙叫:“甘棠!” 甘棠进来伺候,看着舒苓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一边伺候着舒苓穿衣一边笑道:“我想着还能再晚一点叫您,让您多睡一会儿呢!您就醒了。昨晚睡的太晚了,怕是今天要难受了。” 舒苓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撑着吧!今晚可什么都不能顾了,早点睡补回来,真要总这么着,怕是身体要垮了。” 小竹拎着热水进来,在盆里兑好了温水,伺候舒苓漱洗罢了,甘棠捧来一盏姜糖茶吃了,舒苓便带着小竹出了门。 走到湖边,天还没亮透,小竹指着那边亭子里说:“那是谁?怎么这么一大早坐在那里,不嫌冷吗?这会子只怕很多人还暖在被窝里不愿意起来呢!” 舒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亭子里果然坐了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旁边路灯的那一侧的亭间美人靠上面,笑了,正是郑皓辰,他一个人这么早坐在那里做什么?舒苓忍不住好奇,且没有了昨日那种不能随便和男性说话观念的束缚,坦然的走了过去。 郑皓辰正拿着一本英语书嘀嘀咕咕念着舒苓听不懂的话,也许是感觉到有人来了,猛地一回头,和舒苓含笑的目光相遇,也笑了,放下书站起来给她打招呼:“三嫂嫂,这么早,准备去哪里?” 舒苓笑道:“我要去西边花厅里面给宅里管事的妈妈和嫂子们安排事务,这是我日常每天早上都要做的事情。那么你呢?这么早坐在这里做什么,不冷吗?” 郑皓辰说:“我明年就要考学到美国去留学,那边都是说英语的国家,所以我得赶紧熟练起来,要不到那边去最基本的交流都不能保障,教授讲课很可能也跟不上,所以我一直每天早上都要早起晨读。昨天和维宁和茜容他们到这里一转,我很喜欢这里,所以就想着住在这里的这些天,我就每天早上到这里来晨读。” “哦!”舒苓又问道:“那维宁呢?他不是和你一样也要去考学吗?他不着急吗?怎么只你一个人在这里读?” 郑皓辰笑着说:“他也每天要晨读的,只是这几天冷,他起来晚一些。再说他那么怕冷,要读也要躲在屋内围着炉子读的,可能现在也开始读了。” “可是你不觉得冷吗?”舒苓睁大眼睛看着他问道,看的他脸有点微微的红,躲避了她的目光一下才又看着她说道:“冷啊!冷了更觉清醒,暖融融的读一会儿就要睡着了。” 舒苓收回了逼问的眼光,理解的笑了,说:“虽然是这样,你读一会儿还是回屋去吧!你比不得我,一直冷风里坐着,再暖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啊!弄病了可不是玩的。我是一直走路在,且穿的斗篷挡风,到底比你强些。” 舒苓说着便辞别了他继续往前走,“三嫂嫂!”他叫住了舒苓,舒苓回头看着他,一脸的问号:“还有什么事吗?” 郑皓辰摸摸头,竟有些傻傻的笑道:“没什么,只是昨天送给三嫂嫂的书不知道三嫂嫂看了没有?” 一提起这个,舒苓笑的春风满面,这明明是冬天啊!却有了温暖的感觉,看的他干净的眼神里闪耀起星光。舒苓说:“看了啊,其实一看到你我就想问你一些问题的,可是又觉得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且我要急着去花厅那边,索性没开口,想不到你却先问了出来。” “哦!”郑皓辰说:“是这样啊,那三嫂嫂先自便吧!千万别耽误了你的事,至于别的,闲了我们再说。” 舒苓对着他笑着施了一礼算是作别,带着小竹远去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在眼里消失了,才回过神来,走到亭子里,坐下拿起书再读,哪里还读的进去?只觉得眼前都是她的影子,叹了一口气,合上书站起来眺望湖面上的风景,一阵风吹过来,寒气蚀骨,不觉打了个寒战,不敢在此处久留,拿起了书,匆匆回到住处。 郑皓辰一进屋,一股温暖的气氛立刻将他包围,才觉得自己真是冻狠了。维宁在炉子边上喝着一碗热汤,见他回来了,把汤放下,上来迎接说:“我说不叫你去吧?你非要去,这么冷的天坐在那里人怎么受得了?看你的嘴巴都冻紫了,快来炉子这边暖和暖和。”说着拉着他到炉边坐下。 郑皓辰把冻僵了的手放在炉子近处感受多一点温度,背心还是一阵阵发凉,怕是真的要生病了。维宁端起另一碗热汤递给他,他一边接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维宁说:“三嫂嫂知道我们早起读书,怕我们冻着,特地叫厨房煮了热热的姜糖水送来给我们暖暖身体。我这一直在屋里的,还强些,你一大早跑到冷风里吹的,赶紧趁热喝吧,驱寒的。” 郑皓辰听了,赶紧猛喝两口,一股甜辣甜辣的滋味从嘴里一直滑到胃里,像是一股暖流冲过冰川,瞬间冰雪融化,从心里散发出热气来弥漫到整个身体,那种后背心发凉要生病的感觉渐渐退去。维宁在旁边取笑他:“你明天早上还去那冷风里读书吗?” 郑皓辰直摇头,说:“打死我也不去了,冻死我了!昨天还贪恋那边的风景,今天就发现这真是拿着我的命来附庸风雅。说起来也真是,读书到哪里去读不是读?非要跑到风景好的地方去读?想想风景也是可怜,本该是和欣赏的人相融的,我去那里读,痴迷风景就无法静心读书;静心读书风景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关系?顿悟了,以后我还是在屋里读书,要欣赏风景就好好欣赏风景,不能一心二用,读书也耽搁了,美景也冷落了。” 说的维宁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断断续续的说:“你还要学建筑呢!你这明明就是一颗诗人的心,诗人的情怀啊!那建筑属于理科,你这文人式的敏感算不算对理科的背叛?” 郑皓辰故意一本正经的说:“谁说学建筑的就不能拥有诗人的情怀了?说到底,任何一栋建筑,设计出来能不能引起人们的美好感觉,不也是一种审美吗?和诗歌有什么区别?只是那里面需要严谨的数据来支撑,所以要划分到理科,保证建筑的稳定性和实用性。而诗歌需要遵守一定的韵律,才能体现出朗朗顺口的美感,所以从另一个层面来看,诗歌也需要一些严谨的规律来做支点。看到那些古建筑那种或庄严、或灵秀的美感,不就是另一种诗意的语言吗?文理原本就不该分家的,它们应该是一体的两面。” 第161章 维宁听的一愣一愣的,最后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吧,你赢了,今儿又无端的被你上了一课,以后做一个有诗意的建筑学家,我们这些同道中人,就唯你马首是瞻了。” 说的郑皓辰“噗嗤”一笑,说:“好我错了,下回不跟你争辩了。一争起来我啥都忘了,过后想想自己的样子都觉得好笑。” 维宁说:“没,我挺喜欢听你说这些的。” 第167章 舒苓到花厅依次倾听了各位管家妈妈和嫂子对昨日工作的回报及今日的需求,一个一个稳妥安排。等众人散去,又赶到小厨房,看客人的饭菜和主人的饭菜都整理妥当,整整齐齐放在有热水隔层的提篮中,等着舒苓过目送菜。那边还有人在准备姨娘的饭菜,去大厨房的人说下人的饭菜正在做着,估计等主人用饭完毕即可开饭了,点点头便传令几个人先送客饭去,剩下的几个人跟着自己把饭菜拿到后面饭厅准备开饭。 在饭桌上,秦老爷一看人,问道:“今天人怎么这么少?维藩他们我是知道的,去陪客人吃饭了,那茜容呢?” 秦太太迟疑了一下,答道:“她也去陪客人吃饭了。” “胡闹!”秦老爷一听,放下了筷子,说道:“早几年,她还小,她几个哥哥都不在家吃饭的情况下,会叫她出面陪同辈的客人吃饭。可如今她已经长大了,且又有几个哥哥在家,她怎么可以出头陪异性客人吃饭?” 大家见秦老爷这样,都怕他真动了怒,也纷纷放下筷子低下了头。乐仪瞅了瞅秦太太说道:“我也和娘说过这个事情,可是娘说她们现在都是接受了新式教育的,不在这些方面太拘礼。” 秦太太说:“这话不是我最先说的,我也说过茜容,茜容给我这么说的。当时维宁也说,现在在外面读书的人很多都是男女一个学校,并不拘泥这些礼节,上海那边的风气也是男女在同一桌上吃饭是很正常的事。我想着茜容说过也要去美国留学,老爷您也是支持的,索性就没有狠管他们,也怕被他们这些见过世面的年轻人笑话我老古董。” 秦老爷低头想了良久,才抬头说:“也罢!想着镇里很多优秀青年都想到国外去学新东西,回来都看不上父母给明媒正娶的旧式太太,最后闹的相互不愉快;倒是很多出去学了新知识的小姐,很受他们的欢迎。既然茜容有出去读书的决心,将来就嫁个志同道合的人吧!有些事情,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勉强不了了,时代变了啊!女大不中留。”说完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饭!吃饭!”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拿起了碗筷开始吃饭,唯独舒苓听了秦老爷说的话,想起了书里的内容,心里产生了好多疑问,好想找个懂的人好好问问,一下子想起了早上郑皓辰问她看书了没有,一时间痴了。秦太太坐在她对面,发现了她的异样,关切的问道:“舒苓,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两天太累了,没有胃口吃饭?” 舒苓如梦初醒,端起碗筷笑道:“没有啊!我现在开始吃。”可筷子扒拉了两下,还没入口,就感觉心口堵得慌,一点都吃不下去。心中诧异: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一点想吃饭的感觉都没有?这不是爱上齐庭辉后患得患失那阵子才有的事吗?都过去这么久,早该复元了,怎么今天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别人看出破绽,只得忍住心中的排斥,一点点把饭菜咽进去,吃个饭怎么就这么难? 吃毕了饭,舒苓带着小竹又去各处做年事的场子里走走,查看各处事务准备的情况,又到厨房安排了中午用度,才往自己屋子走去。路过昭文轩的时候,依稀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感到奇怪,平时没有人会来这里的啊,会是谁呢?于是叫小竹进去看看。小竹刚走,舒苓就反应过来,刚才那说话的声音是茜容,想必是他们三人又在里面进行什么学习方面的活动,后悔不该让小竹进去打扰他们。 正在胡思乱想,茜容和小竹出来了,茜容对舒苓招招手说:“三嫂嫂,快进来,大冷天的,我们把这里面弄的热热的,进来暖和暖和。”舒苓笑着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果然,里面暖融融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小竹帮舒苓把斗篷脱下。两个小丫鬟正把炉子烧的旺旺的,维宁和郑皓辰正趴在桌子上看自己前面一堆资料,见舒苓进来了,一起站起来问好:“三嫂嫂,您来了!” 舒苓对着二人笑着摆摆手说:“快坐下,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惊扰了你们学习,我怪不好意思的。” 茜容亲自搬了凳子请舒苓坐下,有丫鬟献茶过来。舒苓问道:“你们怎么想起来在这里读书?” 茜容说:“他们住的书房那里我不方便过去,就叫他们进来到这里来读书,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学习,明儿我也要和他们一起去美国读书。况且这里小小的,屋子里随便一弄都容易暖和,各种方便。” 舒苓笑问:“你和他们不是一个年级的,怎么到美国去和他们一起读书?” 茜容说:“我虽然比他们小,我也加劲儿读出来,争取早一点考过去,和他们一起读。” 舒苓笑赞道:“你也真够有志向,而且能为自己的志向努力,真的很好。怕是很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就满脑子想着嫁个合适的人完事了,哪里会像你这样有抱负?” 说的茜容红了脸,跺了一下脚,娇嗔道:“三嫂嫂,人家可是拿你当知心的人对待的,你可不能拿这种事来取笑我。” 一句话说的舒苓也红了脸,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转念一想明白了。茜容她现在还在害羞的年龄,处于孩子和成人之间成长的阶段,不好意思和有异性在的场合谈嫁人这个话题,是自己说话一时说顺了,忘了旁边还有两个少年,就随口带出来了,的确是自己失态,于是住了嘴不再说话了。知道他们都在学习,也不便打扰,又不好现在就走,就想稍坐片刻尽个礼节找借口退出去,免得久坐尴尬。 舒苓正在胡思乱想,郑皓辰望着她问道:“三嫂嫂!您昨天看了那本书,有什么感觉没有?” 这一问缓解了舒苓刚才说错话的尴尬,笑道:“看了一点,感觉和我以前看的书完全不同啊!而且,里面人物的生活方式、说话方式,还有很多很多地方,也都完全不同。我简直不敢相信,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里面生活的人,和我们这边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有着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喜怒哀乐。” 茜容说:“那当然了,我们国家有几千年的文化,美国是个新生代国家,差别当然大了。” 郑皓辰问道:“你最开始觉得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 舒苓正欲开口,突然脸一红,不好意思的笑道:“他们那里,一位单身小姐,可以大大方方同单身异性在庄园里交谈,甚至晚饭时候没有留下他们吃饭,被嬷嬷教训没有善待客人,有违教养;而在公开的场合,单身男女可以相互说一些调情的话,可以手拉着手跳舞,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这种对女性言语和行为的宽容让我很震惊。同样的事如果在我们这里,恐怕要被视为有伤风化。”说到这里,舒苓突然想起来那年和舒蔓一起去山里采茶,那些年少的采茶妹子和那些少年在一起开玩笑疯闹也是坦坦荡荡的,充满了蓬勃的朝气;生活中,在桥边井边浣衣处也有成年男女相互调笑的,只是在这深宅大院中,男女大防拘谨些。 维宁在旁边也放下了书,插嘴说:“这并没有什么,现在在上海,风气也是这样开化,在社交上,男女是可以坦坦荡荡交流的,只是这边风化还没有放开,不过比我小时候回来强多了。现在这里的年轻人出去的越来越多,把很多大城市里的习气带回来,对传统还是有很大的冲击的。” 舒苓又说:“还有,他们那里的婚姻,并不需要什么媒人,什么父母之命、三茶六礼的,只需要男方向女方求婚,如果女方答应,再禀报女方父母就可以了,他们年轻男女对自己的婚姻是自主的。” 维宁说:“现在在上海,很多年轻人的婚姻也在往这个方向走。” 茜容说:“我希望我们这里也早点形成这种风气,你们说以前都不认识的两个人,突然就被媒人牵线,父母做主就成了夫妻,这多尴尬啊?如果婚后发现两个人的思想完全不同,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那怎么办?” 舒苓笑道:“在我眼里,茜容一直都还是小孩子呢,想不到对婚姻居然有这样的见识。” 茜容脸一红,说:“我现在也不小了,我记得三嫂嫂嫁到我们家来,就和我现在差不多大的。”舒苓一想,可真是,想不到这么快两三年都过去了,笑而不语。 郑皓辰说:“说起来,中西方这种婚姻习俗的差别是有渊源的。美国虽是个新生代国家,但最初也是西方国家来的人在那里扎下的根,所以同属于西方的文化根源。西方文化最初的形成,属于多城邦海洋文化,每个城市的资源都有自己的特点,要想高质量的生活,就必须进行贸易交换,所以很多城市发展都来自于商业。而中国属于农耕文化,人们的生活通过耕种和纺织就能做到自给自足,但很多事情光靠一两人,或者单独的小家庭来完成是很困难的,所以中国重视血亲关系,以血缘链接起来的家族利益捆绑,中国社会一直是重农抑商的。” 第162章 第168章 舒苓痴痴的听了半天,稀里糊涂的,似乎没有听明白,似乎又有一点点懂,最后才怯怯的问了一句:“这些,和婚姻有关系吗?” 郑皓辰笑了,说道:“当然有关系了!因为城邦海洋文化,重视商业,很多人都要行走在经商的路上,这常常是一条孤独的路,所以西方文化更注重自我意识,那么他们在选择妻子的时候,当然注重的是自我感受;而中国文化是以血亲为重,就要考虑整个族里的利益,很多时候需要牺牲小我,保证家族里稳定,所以在选择婚姻的时候就不会顾及个人感受,需要父母出面选择对整个家族有利的。” 舒苓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虽然不是很懂,但用心去咀嚼每个字的意思,希望自己能够理解他说的每句话的含义,希望自己的脚步能赶上他们。 维宁说话了:“这也不尽然吧?中国商业发展一直也是很厉害的,看春秋时候的陶朱公,就被称为我们儒商之鼻祖,被称为‘商圣’,还有后来经商起家的吕不韦,这些古人就不说了,后来地域性经商成功的‘晋商’、‘徽商’,还有我们江浙一带的,不都是商业上面很活跃的。至于西方,也是有很强大的农业基础,很长时间里,农业庄主的绅士,地位是高于工商业起家的人。” 茜容插了一句嘴:“你说的陶朱公,是范蠡吗?” 维宁点点头说:“是的。” 郑皓辰笑道:“你说的很对,本来事情都没有绝对的,只是两种文明的侧重点不同,所产生的文明形式就千差万别。在归纳划分的时候,我们可以粗放,但要更精细的去研究,肯定就会涉及到各种因素,那又岂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怕是我们花几年的时间去做专门的研究,都未必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维宁点点头说:“这话很是。” 茜容看着舒苓问道:“三嫂嫂听我们讨论这些,会觉得厌烦吗?” 舒苓笑道:“怎么会呢?我很喜欢听你们说这些,我啊!都恨不得和你们一起去上学了。” 郑皓辰说:“可以啊,有很多现代女性都是结了婚以后再去学校读书的。” 茜容一听拍着手叫道:“好啊!好啊!我们一起去找爹娘说说,三嫂嫂你陪着我一起去读书,相互也好有个照应。在上海,也有嫂子陪着小姑子一起出国读书的。” 舒苓本来只是顺口说说,见他们这么说,竟有了几分想念,看他们都热切的看着她怎么表态,心一热,转眼又凉了下去,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我现在是秦家的媳妇,如果秦家不给钱出面支持,这种可能性等于零,而不管是公公婆婆还是秦维翰都不可能对自己做出这样的支持。别看公公对茜容和异性相处亲密没有什么说辞,对儿媳妇就未必是这个态度,没准说出来还自讨没趣,还是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对于他们的生活羡慕一下,可以学着靠近,去理解,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免得自生一些没有必要的烦恼。又不好拂茜容的兴,于是笑道:“现在还早呢!你还是和两位哥哥一样,好好学习,到时候出国读书顺利一些,别到时候连教授讲的课都听不懂,才觉得尴尬呢。” 茜容一想也是,问道:“昨天皓辰哥哥说三嫂嫂有些像梅兰妮,又有点像斯嘉丽,三嫂嫂看了自己觉得像谁呢?” 舒苓没想到话题又扯到自己身上了,又不好避开,只得想了想说:“我觉得我还是像梅兰妮多一些吧!斯嘉丽是个可爱的姑娘,敢想敢做,生机勃勃,我看倒是有几分像茜容的性格。我是个中国式传统的媳妇,生存的土壤都有诸多不同,可能内敛隐忍多一些,实在是不能和她相提并论。” 郑皓辰说:“她们作为那个时代的淑女,也有很多需要隐忍的地方,也有许多规矩要遵守。只是斯嘉丽的母亲善良宽容,心胸开阔,对女儿的人性释放,持理解态度。” “人性释放?”舒苓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汇,不由自主的问了出来。 郑皓辰愣了一下,这个一句话两句话真不好解释清楚,想了想说:“是这样的,其实人都是多面性的,平常的观点去评价一个人,往往用好人或者坏人去评价,好像这个世界非黑即白。实际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是七彩的,每个人也都是复杂的,有所谓好的一面也有所谓坏的一面,各种特征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个人为人处世的风格。人性释放,就是不站在道德的高点非要这个人把某方面的特质拼命压抑下去,只把众人认可的那一面表露出来。而是以宽容和理解的态度,让这个人适当释放那些压抑的一面,比如对感情的需求,比如对其他人对自己无理要求的拒绝,还有很多很多,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听从自己内心的需要,而不是做一个其他人眼中的所谓好人。” 舒苓又听到这么一大篇陌生的词汇,越发的自卑起来,但仍在内心慢慢消化,希望能多理解一点,所以又没啃声了。 茜容双胳臂肘撑在桌子上捧着脸无限同情的看着舒苓说道:“我觉得三嫂嫂都太压抑,人性没有释放出来。” 舒苓一个激灵,感到背后冷汗将出,尤其是有外客在场,不愿意被人这样用同情的口气评价,太尴尬了!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怎么?我不是过的好好的吗?干嘛这么说?” 茜容说:“难道不是吗?三嫂嫂这么好,三哥还不知道珍惜,三嫂嫂嫁进来才一年的功夫,他就纳了位姨娘进来,千宠万爱的,天天和她粘到一起,都疏远了三嫂嫂,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郑皓辰一听,触动了昨事,问道:“可是昨天在湖边看到的那个带着奶妈抱着小孩的?” 茜容放下手臂,挺直后背说道:“可不就是她吗?你说,她是不是不管是哪方面,有没有一点点比得过我这三嫂嫂的?” 郑皓辰一听,牵扯到别人家的私事,真不好评价,也没得话说了,和维宁、茜容一起同情的看着舒苓,气氛有些压抑。舒苓脸刷一下红了,浑身潮热,在紧闭的房间里闷的有些喘不过来气。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觉得委屈过,也许对维翰的感情真没深到那个地步,尤其是经历过于和齐庭辉那种失魂落魄的爱情,对这样双方都不甚走心的感情,被冷落了也就冷落了,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当三个让她欣赏尊重的年轻人,为这个事这样同情她,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侵犯。因为在她内心深处,被人同情,就是屈居人下,让人看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的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的缺陷,来指手画脚,来按自己的立场评判。因为很多人的同情背后隐藏着幸灾乐祸的优越感,这是心高气傲的她不能接受的事情,她多么希望能和他们三个居于平起平坐的位置。 另外就是,以她平日的素养,是不希望这种事被拿出来说的,因为人多嘴杂,一不小心被人传来传去就变了样儿,最后成为惹是生非的根源,这是一向喜欢息事宁人的她一直忌讳的。 是时候止住这种谈话了,于是舒苓站起来笑道:“时间不早了,和你们聊天真开心,很喜欢你们给我带来新世界的知识,让我知道自己认知的局限,只是一说起来就忘记了时间。我先去忙我的事了,就不耽误你们了,以后有时间再和你们学习。” 三人一听,忙站起来送别,说道:“三嫂嫂太谦虚了,我们也很喜欢和三嫂嫂聊天。” 小竹把斗篷给她披上,一边系下巴下的绦绳一边对三人说:“你们快忙你们的吧!不用管我,别耽误了你们学习的正事。对了,若要什么,比如两餐之间饿了的话,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遣人给我说去,别不好意思,我叫厨房准备好了给你们送过来。”说着一笑作别了三人扭头出门去了。 出了门,迎面扑来寒冷的西风,吹在舒苓潮热的脸颊上面,舒苓摸了摸自己的脸,乱纷纷的大脑慢慢清醒了不少,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岔路口,站住了。 小竹见舒苓看着前方良久不动,似乎有所思,问道:“少奶奶,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舒苓低下头暗自思索了一阵儿,抬起头说:“本来想趁着空隙回屋子里休息片刻的,都这个点儿了,就不必回去了,直接去厨房吧!看他们又采购什么新鲜菜蔬没有,安排晚饭。”说完,便带着小竹向厨房那边走去。 舒苓来到厨房,因还没安排晚餐的菜式,这里还没有开启忙碌模式,只是互相打着趣儿,松散散的择着菜,一见舒苓来了,顿时一个个紧张起来。张妈走过来迎接:“三少奶奶来了!我们正准备着,待您来了确定好菜式才好大动起来。 第169章 舒苓往里走了几步,看看周围摆着的菜,问道:“今天都采购了些什么?” 张妈回道:“今天有新鲜好羊肉,少奶奶看怎么烹调好?” 舒苓回头看看她笑着说:“好啊,俗话说‘冬吃羊肉赛人参’,上回爹还夸木渎那边藏书羊肉好,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买着好羊肉了也照着样子做,看能不能合爹的口味,想不到这么快就碰着了,你们就用藏书羊肉的方法做吧。” 第163章 张妈答道:“是!” 舒苓又问:“有没有带肉的骨头?” 张妈答道:“有。” 舒苓说:“那就用料腌入味了,烤的外焦里嫩,我看大家也都喜欢吃烤羊肉的。有里脊吗?” 张妈答道:“有。” 舒苓说:“那就剁成馅团成团子,用糯米裹了蒸成珍珠丸子,撒上小葱葱花,几个小孩子都喜欢吃。”张妈答应着。 舒苓说罢头朝那边一扭,一眼瞥见下面放着一盆小杂鱼,问道:“这些小鱼,怕是刺多肉少吧?” 张妈答道:“是的,我正为这个惆怅呢!想着干脆炸的酥酥的,可以连刺一起吃,少奶奶看这样可使得?” 舒苓想了想说:“今天羊肉为主菜,再吃这个,怕是觉得燥。干脆这样得了,把这些鱼做成鱼冻,吃完羊肉热热的,再来两块鱼冻,很是爽口。” 张妈一拍手赞道:“真是好主意,少奶奶哪儿来的好精致的想头!” 舒苓自从当家后,经常被人这样称赞,开始听着还觉得不自在,如今已经习惯了,虽不十分当真,却能体谅这些手下做事的人恭维上司的心理,也不过是为了和上司拉近距离,好处事些,所以常常一笑而过。两人又商量妥了一些菜式,舒苓问道:“今天有什么新鲜好蔬菜没有?” 张妈答道:“有好新鲜小嫩菠菜,一碰就要折了,还有嫩豌豆尖儿,也是绿油油水灵灵的。” 舒苓一想说:“这也还罢了,那点心有什么?” 张妈回道:“今天有扁豆仁,做个扁豆仁糕;还有新挖的小荠菜,再来一个荠菜馄饨,可使得?”舒苓点点头笑而不语,安厨房立刻开启忙碌模式,“稀里哗啦”洗洗涮涮的,“叮叮当当”切菜的……气氛活跃起来。 舒苓离开小厨房,又到外面大厨房,大厨房人多,且以男厨子为主,见了女主人要稍微回避一下,主厨媳妇接待舒苓,大厨房一般做宴客菜,宅里下人的饭菜也是这里主持,只是都是大锅菜没有宴客菜精致,也不用几个主厨掌勺,所以这里平时比小厨房轻松,只是过年过节宴客的时候比小厨房忙碌。舒苓看了下人要吃的食材,排好用度没超过每日预算,算是妥当了,又到别处去看年事的准备进度。 晚上,舒苓速速对完了帐,叫甘棠把被子里用汤婆子烫暖和了,急急漱洗了,钻进被窝,拿了大靠枕放在背后,披了裘皮大衣就着床头灯打开书看。 当看到:瑞特用一种与经常在雅典娜剧场出现的那个舞台丑角很相像的姿态轻轻地对斯嘉丽说:“别担心,我的美人儿,我绝对不会说出你心头那罪恶的秘密!”斯嘉丽狂热地低语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瑞特说:“那叫我怎么说?归了我吧,美人儿,要不我就给捅出来!”舒苓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甘棠在一旁坐在做针线,听到笑声抬头莫名其妙的看着舒苓问道:“少奶奶您笑什么?” 舒苓发现自己笑出声了本来就觉得失态,咬着嘴唇憋住笑,憋的脸颊通红,见甘棠这样问,索性不强忍了,放开了笑道:“没什么,我在看这本书,看到里面有意思的地方忍不住笑了。” “哦!”甘棠不识字,除了老黄历以外基本上不看书,知道那些认字人的世界她是理解不了的,也就不再问了,继续低下头做自己的手中的针线。 舒苓一边诧异着西方不熟悉的男女能在一起畅谈的自由,一边往下看,哦!还是有人说闲话的:毕竟这场面太可笑了。他也跟着笑,笑得那么响,以致角落里的几位陪护人都朝这边观看。一经发现原来查尔斯汉密尔顿的遗孀在跟一位从不相识的陌生人亲热得不亦乐乎,她们便把脑袋凑在一起议论开了。 舒苓暂时合上了书,思考着:看来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社会,已婚女性和异性过分亲昵,都会招来非议。这几天和他们走的太近了,会不会也会招来一些没必要的闲言碎语?以后还是要注意点,和他们保持距离,免得惹事。 一晃几天过去了,舒苓本来就忙碌,再加上刻意避开那间茜容他们读书的昭文轩,因此几天都没有见到他们。除了每天晚上多读几页书,其他的都是按部就班度过,尤其是日间的琐事,怎么也处理不完,刚把这边摆平,那边又有新乱子,只得疲于应付,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在意不相干的事,只是隐隐约约听甘棠或者小竹告诉她,维宁少爷、茜容小姐又和那位郑先生去哪里哪里玩了,他们又在哪里读书,也没放在心上。 这天下午,舒苓和管家娘子们议定一些事情,又看厨房的人领了上好粉糯回去,用水磨磨了,准备过小年做团子、年糕,毕了看时间尚早,便回屋休息。走到抄手游廊处,正好遇到茜容和维宁捧着书迎面走来,他们也看到她了,上来满脸含笑打招呼。维宁喊道:“三嫂嫂好!” 茜容则撒起了娇:“三嫂嫂,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好想你,忙什么呢?也不来看看我。” “哎!”舒苓笑道:“我现在哪儿能比得了你们?只把书读好就万事大吉了!我还要管这一大家子人吃饭穿衣呢!哪儿能天天找你玩儿啊?我倒是想,也得忍着,头一个全家人吃好饭才是大宗。” 茜容撅起嘴说:“早知道你就不接这个钥匙,这么辛苦这么累,连玩儿的时间都没有,还吃力不讨好,惹人嫉恨。你看你接钥匙以前,我们俩天天一起玩儿,多开心啊!现在接了钥匙都没看你开心笑过。” 一句话触动了舒苓的心事,微微一怔,想着现在再不能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说出来,说给茜容倒还没事,俗话说隔墙有耳,谁知道会不会被谁传来传去的走了样又惹是非,于是别的话一句不说,含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人总是要长大的,总是要当家立业的。你是受了新式教育的新女性,更知道女性都是要从女孩走向成熟女人的。你再无忧无虑几年,嫁了人,难道不当家?还这么做甩手掌柜?怕是你婆家未必肯依。” 茜容一愣,脸一红,一跺脚,白了舒苓一眼,娇嗔道:“讨厌啦三嫂嫂,亏得我天天想着你念着你,你一说话就拿我开涮,不理你了!”说着低头一笑,嘴角出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头一扭,辫子一甩,噔噔噔向那件他们收拾出来的小书房——文昭轩跑去。 维宁在后面看的呵呵一笑,对舒苓笑道:“三嫂嫂,别介意,她只是害羞了,不是真生你的气。” 舒苓看着茜容远去的背影,扭过头拉对维宁微微一笑说:“我明白,我懂,没事的。你快去吧!对了,你那位同学呢?怎么不见?” “哦!”维宁说:“他本来是和我们一道来的,中途发现有一本书忘记拿了,叫我们帮他捧着书,自己折回去拿了。” 舒苓吸了一口气说:“他一个人回去拿,等会儿又一个人来这里,中途会不会走错了路遇到内宅的人,怕是爹娘知道了不妥啊。” 维宁说:“他天天和我们一起走这条道走了好多回了,不会乱走的,即便碰到大嫂、二嫂她们,也都带着自己的丫鬟,又不是一个人单独面对,没得事的。再说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男女至于那么大防吗?”说着可能有话还是怕别人听到了不好,凑近舒苓轻声说:“我啊,觉得大伯思想应该放开些,在上海那边,家里来了男客和女主人一起打麻将或者办舞会一起跳舞都是很正常的,这边还是太保守了。” 舒苓抿嘴一笑说:“算了吧!你们还是入乡随俗吧。这边再保守,也是这边风气,你们多久才回来一次,就这样指指点点的,不觉得讨人厌吗?要享受开放的风气,憋个几天,等你们回上海了再享受。” 说的维宁脸一红,笑道:“三嫂嫂我不过也是这么随口一说,你可别多想哦!我可没有指指点点的意思,那样岂不是显得我这人好不懂事,好不尊重?” 舒苓“噗嗤”笑出来,说道:“我也不过这么随口一说,你就急成这样?没事啦,赶紧去读书吧,别站这儿紧和我聊这些没用的,耽误你读书了,当心明儿的茜容超过了你。”维宁笑着离去,舒苓也踏上了归途。 第170章 路过湖边,舒苓放眼眺望湖上风景,这几天天气不好,总见不着太阳出来,到处灰蒙蒙的一片,却给人一种水墨画的美感,好像老天爷用笔蘸了淡淡的墨色,轻轻扫过纸面,看得人心都一下子散开了,轻松了不少,早起的疲惫感被一种淡然的喜悦代替,像绕过山间小道,终于看到开阔的空间,虽不亮眼,却温柔的妥帖熨过起皱的内心。 突然余光里闪出一个黑影,疑似要撞过来了,舒苓唬了一跳,下意识要跳开去自保,但素日的教养不容许自己做这么张致的行动,只是眼睛眨了一下定一下神,想先判断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做反应。 那人本来低着头只顾走,好像还看着手里的东西,不提防差点撞上了舒苓,自己也吓了一跳,兀的刹了脚步站住,手里那件东西掉了下去,直落到舒苓裙摆边上。 第164章 舒苓定睛一看,原来是郑皓辰,掉下去的是一本书,一边笑问道:“郑先生,你怎么走这么急啊?”一边蹲下捡起那本书,拍拍书面整理好纷乱的书页,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离郑皓辰很近,两人脸对脸的距离不过一步多宽,有点不好意思,把书递给他。 郑皓辰伸手接书,离她更近了,一股熟悉的热烈的味道把她环绕,那一刻她突然产生了很紧张的感觉,却不敢去看他,发现他的眼睛扫过来了,忙扭过头把眼神滑到边上去,感觉他把书接了过去,便松了手,倾了倾身体施了一礼,也不看他便走开了,往前疾走了数十步,那种紧张感才慢慢褪去。 舒苓慢慢的走着,诧异刚才的自己,是怎么了?如此失态!而那种熟悉的味道是哪里来的?她在记忆里拼命搜寻,隐隐约约记起,小时候好像在哪个信赖的长辈怀里,嗅到过这种味道。至于那位长辈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年长的还是年轻的……统统都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在那人怀里无比踏实无比自在,好像生而为人,就是为这温暖舒适的怀抱而来,而在这个怀抱里,世界与我何干?怀抱就是我的全世界。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是感觉很安心啊,为什么会突然紧张起来?舒苓回忆起刚才那一幕,想起来刚才是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极为热烈的气场把她包围住了,因而影响了她的情绪。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紧张了。想到这里,舒苓脸一热,我是因为这个就对他动情了吗?害羞了起来,又往前快步赶了几步,才慢慢脚步减缓。 舒苓又开始了自己的反思模式,突然想起了她以前看的书,《水浒传》里面的一些感受。当时她看到高衙内看上林冲娘子,他的帮闲富安说过的话:妇人家水性。当时看的时候不屑一顾,觉得他们这些浮浪弟子都见识的一些什么浮花浪蕊?竟看贬了天下女性,这世界上自尊自爱的女人多了去了,怎么把“水性”这么大一顶帽子随便就扣到了所有女人身上?果然撞到了钉子上面吧?偏偏这位林冲娘子就是自尊自爱的忠贞女性。 而今天再想起这段故事,舒苓开始自省:好吧!我承认,我水性杨花,我这么容易就对我丈夫以外的异性产生了好感。那位林娘子想必是真爱林冲这样的英雄,厌恶高衙内的浮浪,才能保证自己的忠贞吧!而我不是,维翰没有走到我心里来,也不稀罕我走进他心里去,在感情的世界里,我一直是匮乏的,像一个没有足够供给的孩子,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建筑起后花园,种花种果树种菜,自给自足,以为那样就是一种很好的生活状态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闯进自己的后花园,打开带来篮子的遮布,一种你后花园里没有的充满诱惑的味道扑面而来,才知道这块儿狭小的土地是如此贫瘠和单薄,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美好的资源自己没有见识过,从此你世界那种的平静和稳定被打破,可心里是愉悦的,愉悦之后呢?又有一种淡淡的迷茫,迷茫之后?舒苓在心里寻求答案,可是空空如也。也许真如别人说的那样,这世界无所谓忠贞,忠贞只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 施耐庵这个老头儿,坏得很,怎么可以人性看的这么透彻?让我这样自以为是个忠贞的女性,在顿悟的那一刻,明白了忠贞的局限:当一个人对温情的需求开始觉醒,忠贞这种美好品质的坚持就开始受到了冲击。好吧!我认输了,我水性杨花,我见异思迁,我不过是一个寻常女人,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可我高兴做这样一个女人,胜过众人膜拜的节妇,情愿卑微的欢喜着自己的小欢喜。那么你赢了又能怎样?失去了对女性忠贞的信任,你怎么获得和谐美满的婚姻?当你站在道德层面的高度去审视女性的弱点,不能平起平坐,如何勘破人心中牵牵绊绊复复杂杂感情,相互扶持着相互谅解着走过风风雨雨白头偕老? 在命运这双无形的大手的推动下,在老天爷做庄的这场牌局,即使你看懂了对手,看懂牌局又如何?谁又是最后真正的赢家?只能谨谨慎慎打好手上的每一张牌,不管这牌起的有多烂,都要打下去,不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老天给你安排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输了能如何?赢了又能如何?也许心里走过的就是那些起起伏伏跌宕的过程。 舒苓想着,对刚才自己内心的曲折开始好笑起来,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已然悄悄退去,所有的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就在这时,刚才被激起的那种小喜欢,已经悄然散去。女人果然是善变的,不过一念之间,一切都回到从前。 “三嫂嫂!”一个声音传来,舒苓回头一看,原来是茜容,有些诧异,笑问道:“怎么?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茜容一把拉住舒苓的手就往昭文轩那边走去,说:“是的啊,走!我们一起讨论中西方文化的差异,上回我们也聊这个,我看你也挺喜欢听的,也去听听。” 舒苓一听这个,十分高兴,跟着茜容走了两步,又开始犹豫:“这个,可是等会儿怕是那些管家的嫂子有事找我,若找不到我,可能会着急的。” 茜容不在乎的说:“她们能有啥事?再说了,你天天纠缠在这些家务事里不嫌繁琐吗?你要知道哦,我们就这个寒假在,寒假完了,我们可都要去上学了,你就是想听都不一定有机会听了,不如现在这几天多和我们一起说说话,听听外面的事儿,长长见识。等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无聊的时候说不定想起来还觉得怪有意思的。” 舒苓满含温柔的看着茜容,笑道:“你真是个可人儿!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要我怎么谢你才好?” 茜容故意一本正经的说:“谢我干嘛?因为喜欢你才拉着你和我们玩儿,因为知道我们说的事你喜欢,才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小圈子。你知道吗?他们校园里,还有我们学校里,都有各个会所,比如喜欢诗词的,有诗词会,喜欢文艺的,有文艺会……现在这个寒假,我们三个就相当于成立了一个学习的会所,就觉得你是我们的同道中人,才要拉你进来。” 舒苓眼里闪耀出一种感兴趣的光芒,转眼又有了几分黯淡,说道:“若这么偶尔一两次还行,但毕竟要准备年事,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们在一起。” 茜容说:“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我们都在这里,你有时间就来找我们,为这家做再多可有几个人说嫂嫂一个好字?不埋怨就不错了。”说着迟疑的一下声调放慢放低了不少,说:“我估计以后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若我远离了,三嫂嫂在这偌大个宅里,可能找到一两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一句话说的舒苓停下了脚步,有些惊异的看着茜容,只见她一脸真诚的看着自己,心里开始翻腾。一直以来在她眼里茜容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就像那些小字辈的师妹一样,所以很温柔的对待她,就像一个成年人爱惜一个小孩子一样,只想让她看到所有事情好的一面,而不愿意把生活中残忍的一面或者不愉快的一面在她面前表露。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把她的心事都看透,怜悯她温柔下面隐藏的失落、坚强背后的脆弱和隐忍背后的孤独。 想到这里,她笑道:“茜容,人的生活本来就不可能在所有时候都能顺水顺风,也许经历苦难才能更懂幸福的意义。茜容最好的地方就是早早找到了自己要奋斗的方向,这样的话,就是吃点苦也是很有意思的。只是嫂嫂没你这个觉悟,一直稀里糊涂的过着,好像随时等着有人在背后推我一把,至于要到什么方向去,一点也不知道。所以命运安排给嫂嫂的孤独也好、不能被理解也好,都是在一点点的警醒我,让我去看清楚我要走的方向而已,只是我太迟钝,仍然看不明白。” 第171章 茜容点点头说:“好吧,反正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知道你是真的很开心,这是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过的。” 舒苓很吃惊,问道:“这可是真的?” 茜容又点点头说:“当然是真的了,我何曾骗过你了?” 舒苓还在心里回味茜容的话,茜容已经拉着她进了小书房,维宁和郑皓辰这会儿没有看书,却在说话,见她们进来,都站起来请两位坐。舒苓一边坐下一边笑道:“我来了,不知道打扰到你们没有?” 维宁说:“三嫂嫂哪里话?和我们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们来这里住就是打扰三嫂嫂了,一日三餐自不必说,每每饭中间时刻还使人来送点心给我们吃,真是难为嫂嫂天天想的周到。” 舒苓笑着摇摇头说:“这倒不是我的主意,是秦家一向的待客之道,我不过是按规矩做事罢了,实在不敢把功劳都戴在我自己头上。对了,我刚听茜容说你们在谈中西方文化的差异,说到哪里了?” 郑皓辰说:“我们刚说呢,茜容说要拉你来一起听,就打住了,这一时还真想不起说到哪里了。对了,《飘》你看到哪里了?有没有觉得印象深刻的地方?” 舒苓想了想有些腼腆的笑道:“我快看到一半了,我发现他们那边的人说话和我们这边完全不同,他们说话真的是很直接啊!不像我们说话会很谨慎,怕对方有什么想法。” 第165章 “哦!”郑皓辰问道:“你觉得他们说话怎么直接了?” 舒苓说:“比如,斯嘉丽直接说瑞特你不是一个绅士,瑞特说斯嘉丽不是淑女,还有很多很多地方,而且他们说话的时候觉得这很正常,如果我们有人这么说,那一定是有人要生气了的。” 郑皓辰点点头说:“是的,西方人擅长逻辑思考,说话是比较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而我们是更注重含蓄,说话的时候会留余地,考虑对方能接受的底线。” 舒苓说:“还有,看到书里有大段大段的心里描写,让人看着很有代入感,这和我以前读的书是不一样的。” 郑皓辰说:“是的,中国的书更侧重于讲故事,内心的想法很多都是几笔带过,像我们的写意画;西方的书一直都重视心里刻画,就像他们的油画,务必做到细腻逼真。比如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里面就有一段经典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究竟哪样更高贵,去忍受那狂暴的命运无情的摧残,还是挺身去反抗那无边的烦恼,把它扫一个干净.去死,去睡就结束了,如果睡眠能结束我们心灵的创伤和肉体所承受的千百种痛苦,那真是生存求之不得的天大的好事.去死,去睡,去睡,也许会做梦。’” 舒苓一个字一个字聆听者郑皓辰的说的话,生怕听漏了,又在心里细细咀嚼,理解每一句话的味道,半晌才缓过味儿,便觉脑洞大开,浑身先是一热,只觉得身上所有的毛孔都打开了,热气腾腾从里面冒出,带走了内心压抑的浊气,顿时神清气爽,看到三个人都齐齐望着她,不好意思的笑了,说道:“这个莎士比亚,是个什么人啊?说的真好!好像一下子把我缠绕不清的思绪,用简单明了的语言理清楚了,讲出了我的心里话。” 郑皓辰说:“他是英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戏剧家,和我们国家的汤显祖的地位很相似,他们也差不多在同一个时代。” “汤显祖啊!”舒苓笑道:“他的作品内心刻画也很细腻逼真,但侧重点有区别,好像更含蓄缠绵悱恻一些,若是没有一定的情绪积累,看那些句子可能没办法一下子找到那种感觉。” 维宁说:“那是啊,这就是中西方思维习惯的差别。” 茜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换着瞅他们三人,说道:“一提起这些你们三个都来了精神,倒把我落了单。” 舒苓问道:“你不喜欢听这些吗?” 茜容摇摇头说:“不是,我很喜欢,只是我不像你们读了那么多的书,所以觉得插不上嘴,就觉得被冷落了。” 维宁说:“三嫂嫂也没看多少莎士比亚的书啊!可是一说起来不也谈论的挺好的?” 茜容歪着头看着舒苓问道:“是啊,三嫂嫂,你并没读多少西方的书,怎么这么容易就和他们谈到一起去了?” 舒苓一笑说:“我也不知道啊!就听刚才郑皓辰说了一段,我就有感觉了,一下子听进去了,也许就像古人说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吧!这些东西,我一听就有虽是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的感觉。” “那是因为三嫂嫂有灵气,能和作者的意念想通。”郑皓辰说。舒苓听见了,看向他,正好与他的目光相对,又看到那种熟悉的感觉,脸开始发烫,迅速避开,心里开始繁乱,也没有心思再多说话,脸朝向茜容,笑道:“时间不早了,我来你们这里也太久了,又耽误你们学习了,我先走了,下次再和你们聊。” 茜容撅起嘴说:“你是怕在我们这里呆久了,那边人有事找你找不到吧?” 舒苓“噗嗤”一笑说:“到底是你明白我的心思,的确是这样的,毕竟快过年了,我是第一年主事,可不想出什么纰漏,你们也希望能过个开开心心的年不是?那是需要有人在背后做支撑的。” 维宁和郑皓辰说:“既然这样,那三嫂嫂请自便,有时间了再来。”三人一起站起来相送。 舒苓刚出了昭文轩,往前走了几步,就有秦太太房里的小丫鬟彩霞来找,说道:“太太差我来请三少奶奶过去。” 舒苓一边跟着她走一边问道:“娘她找我有什么事吗?” 彩霞说:“今天那边的卫家和赵家送过年的礼来了,太太收下了,请您过去打发来的人回礼。” 舒苓一听,加快了脚步,说:“这是个大事儿,慢不得的,我们走快些,别叫客人和太太等久了。”说着急忙到秦太太那里。 舒苓来到秦太太处,秦太太已经安排那两位送礼来的卫家和赵家派过来在家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在侧室用茶点,看她来了,问道:“今年是事交给你了,我也没操心,也忘了问你年前要给亲戚朋友送的礼备的怎么样了?” 舒苓答道:“赫婶给我说了,我都按往年的例备了,今年山里还出来了很多野味,也分了一些在礼物里面,正准备就这几天送出去。” 秦太太点点头,这时那两位妈妈用过点心来给秦太太道谢,秦太太给舒苓引荐,两位忙上来见礼,一面细看一面赞道:“呦!这秦家三少奶奶当家了是不一样了,记得以前见到三少奶奶时候,安安静静的,虽然端庄清秀,还是有点孩子般的稚气,是个温柔可疼的人儿;如今这当家才几天,这种当家少奶奶的气派就出来了,叫人不敢疼了,倒要请少奶奶多疼疼咱!” 说的舒苓略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命人拿了钱和点心给二人,说:“多谢卫太太和赵太太想着我们,费心了。这点小意思是谢谢你们的,这么冷的天大老远的送过来,难为你们了,回去打点酒吃,去去寒。” 两位笑道:“又让太太和少奶奶破费赏钱吃酒。”说完给秦太太和舒苓行礼辞去。 秦太太见两人退去,对舒苓说:“这要送的礼就这两天都送出去吧!一过小年,就准备过年了,更有的忙的。” 舒苓欠身答道:“是!我上午倒是把那些要送的礼都叫他们放在库里,还没分出来,本想明天再去分,既然这么说,我现在就去库里看他们分出来,明儿早就命人给各家送出去。” 秦太太说:“好,我知道你事多,也不耽搁了,你去忙你的吧!”舒苓作辞,又到库里去安排妥当,并把第二天要送礼出去的人也订了,才去厨房安排晚饭,直到开饭,中间都没有一丝空闲的时候。饭毕,算是一天的劳碌进入了尾声,只需要回去看一下账册就可以了。 晚上舒苓对账册没有用多长时间,一是做顺手了,二是现在想多腾出一点时间看书,就加快了打算盘的速度。对完帐,甘棠兑好水伺候舒苓漱洗,舒苓一边擦手一边说:“明天早上早半个小时叫我,别忘了。我最近睡的迟,怕睡过了。” 甘棠奇怪的问道:“您每天起的够早了,怎么还要提早半个小时?” 舒苓说:“马上要过小年了,天天都忙的紧,所以白天几乎没得闲暇时刻,若没有突发事件,就不再多费心去专门处理,故早饭前先要到议事厅与各个管家妈妈、嫂子会面,汇总分析前一天事务的办理情况,还要安排当天需办理的各项事务。我预计着年前就这样紧张度过,元宵节后才能真正轻松。” 甘棠叹了一口气说:“那总这样人怎么受得了?晚上早些睡也强点啊!可您天天又非要看书,一看就是很晚,真不知道你这身体能支撑多久,若病了,可怎么好?” 舒苓把毛巾递给甘棠,笑着说:“怎么?这好端端你怎么咒我生病起来了?” 甘棠白了她一眼说:“我这是咒你吗?人家这明明是心疼你好吧?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识好人心了?” 小竹在旁边“噗嗤”一笑说:“了不得了,甘棠姐姐要降服三少奶奶了!” 甘棠对着她脑门戳了一下说:“我这是要降服吗?当着我的面挑拨离间,你存的什么心思呢?少奶奶这样不顾爱惜自己的身体,你都不说一下子,还在这里瞎起哄。” 小竹脸一红说:“我不过是开开玩笑嘛,姐姐这么说我就过分了。” 甘棠说:“你说那话就不过分了?” “好了,好了!”舒苓在旁边说:“你们爱惜我,我怎么会不懂呢?只是我每天忙忙碌碌的,活的像个工具,操纵着宅内的运作,让生活持续。只有在夜深人静看书的时候,那才是活回我自己了,看书里的故事,好像在听作者的心思,像一个自己敬重的人,在对我讲人生的艰难困苦和温柔甜蜜。看着这些,好像自己的生命也丰富了起来,我不再是单纯的一个深宅大院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奶奶,好像也和书里的人一样经历了各种生活的跌宕起伏,体验了生命的深度。”甘棠和小竹听的一愣一愣的,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舒苓一笑,想着给她们说这些她们的确理解不了,于是说:“没事,听不懂完全没有关系,其实人活的简单些更好,可以避免很多烦恼。我天天看这些,努力生活,也不过是在追求一种简单的生活方式。” 说着已经收拾完了,舒苓打发甘棠和小竹二人去睡了,又坐在床头捧起了书来看,看了十几页,便觉眼皮重涩,没了精神,弃了书睡下。朦胧中,来到一处花园,蓝天、白云、下面是一丛一丛的蔷薇花,开的争先恐后,繁花似锦。舒苓从中间走过去,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清澈见底。一张三尺见方的清漆木板小桥横在溪上,小桥的那边,是一道清漆木栅栏样的拱形门,门的后面,一只孤独的老虎站在那里,犹如困兽久缚,无限落寞。 第166章 舒苓很是奇怪:这门看着一拉就开了的,它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呢?于是带着满心的怜悯,拉开了那道拱门,引老虎出来,展开胳臂护着它,担心它兽性一发,荼毒生灵,又想让它在美丽的花园里散散步,免得虎生太闷。 舒苓引老虎出来了,于是背对着它往前走,胳臂往后伸去,意思是:老虎,你跟在我后面就好了,不要超过我胳臂的外面去。她往前走了几步,感觉老虎好像没有跟来,害怕了,担心它不受自己管束溜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坏事,连忙扭头一看,笑了!那老虎正站在一丛蔷薇前面,伸出头埋在花朵丛中嗅着花香,一脸陶醉,连尾巴都惬意的在空中荡了几下,也许它向往这些繁花向往了很久,只是不敢越过那道栅栏门。 舒苓从梦中醒来,天还没亮,却发现心情很是放松,回忆起那个画一样的梦境,那不是通常国画那样的画,倒有些像小时候师娘给她们看过的西洋油画,那画面逼真的像人就可以踏进去随意游玩儿似的,想不到今日竟然重复到梦境中,里面还圈养了一只猛虎,那虎见了自己却又如此坦然自在,而自己在梦中见了老虎没有害怕,只有深深的怜悯,为什么?这梦境会给我什么启示呢?舒苓开始思考。 莫非,这老虎是蕴藏在我内心深处的野性?舒苓的眼睛一亮。平时,为了适应生活,不得不把这种野性,这种青春的热情和朝气,深深的在心底埋藏,好像我生来就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小媳妇,这样才能符合大家对一个嫁入大户的戏子的期待。这到底是别人真实的期待,还是我个人偏执的认知?不知道,但我现在终于知道,那样活着的我,并不是我真正想要活出的样子,我真正想活的,是心中猛虎,细嗅蔷薇,也许就是郑皓辰说道人性释放。怪不得他说我像斯嘉丽,说我的端庄是给大家看的,眼神里的生命力才是自己的。 舒苓沉浸在自己刚才做的那个美好梦境的画面,好像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境地,那是以前的自己,也许进入过,但没有像这样充满了喜爱坦然之心,也许这就是通往自己内心之路。我真正开始了解自己,怜惜自己,对自己充满了爱意,觉得生命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而不管这个世界之外的人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尊敬我还是轻慢我,取悦我还是贬低我,靠近我还是远离我……统统都不能改变我对自己的感情,我是如此的爱我自己,因为我值得我为自己倾注全部的爱! 舒苓就这样顺着思路想着,心生欢喜,不知不觉又睡着了。早上,远处的雄鸡已经打鸣,舒苓猛然惊醒,坐了起来,看向外面,天色尚暗,打开了灯,甘棠端着水进来了,看着舒苓笑道:“我还当您还没醒了,正准备叫您。”说着放下水来伺候舒苓穿衣。 舒苓问道:“小竹起来了没有?” 甘棠答道:“起来了,正在梳洗呢,等会儿就进来伺候。”舒苓穿好了衣服,小竹进来,和甘棠一块儿伺候舒苓洗漱完,甘棠沏了糖茶来,舒苓也只吃了半盏便放下了,带着小竹穿戴整齐出了门。侧头一看,东屋还一片寂静,几乎能听到里面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都在熟睡。舒苓回过头低下看了一眼自己前面的裙裾微微沉思了一下,便抬起头正看着前方,和小竹轻悄悄的出了门,紧张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172章 舒苓看着打点送出去的礼物都分配好了,等他们都出了门,才回头向自己房屋走去,走过九曲桥上,路过茜容他们读书的那间昭文轩,舒苓放慢了脚步,对小竹说:“我们轻些过去,免得打扰他们读书了。”两人轻轻地走,里面正为一个话题争论着,舒苓羡慕的向里面看了一眼了,还好,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就这样过去了,松了一口气,加快了步子。 舒苓快走到自己的屋子,遥遥看到宛佩和乐仪被几个丫鬟拥簇着摇曳而来,忙堆起笑容上前去给二人行礼打招呼:“大嫂、二嫂,这是从哪里来?” 自打舒苓接了钥匙之后,两人和舒苓相处总是有些怪怪的感觉,只是面上过得去而已,舒苓又总是忙,虽然有所察觉,也没时间在意,最近慢慢缓和了不少,见了面也能好生说会子话了。宛佩笑道:“今儿早上略有些闲,我们从娘那里出来,乐仪说好几天没看到小繁霜了,还有点想,所以我们一起来看看她再回去。” 一提起小繁霜,乐仪开始还有些别扭的神情变得眉飞色舞,说道:“这小繁霜,才几天没见有长开了不少,一逗就笑,看着可真喜人!”说着伸出食指说:“我就对她伸了一下指头,她就抓住了,抓的紧紧的,怎么都不肯丢手。” “可不是吗?”宛佩也来劲儿了,说:“看到这小繁霜啊,我就想起来了我们雪盈小的时候,那么一点点大,天天就盼着她快些长,这一转眼啊,现在都成个大孩子。”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辞别舒苓说:“我们还有事呢,先走了。” 舒苓忙闪到一边让出路来,含笑相送,等她们走远了,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去看繁霜了,不免有几分思念,想着要不要也去看看,转眼又想起了上次去看繁霜受到的冷遇,便打断了这个念头:算了,既然不受欢迎,何必去惹这个闲气呢?她欢迎大嫂和二嫂去看,那她们多去看就好了;不欢迎我,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想着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又慢了下来:我为什么这么脆弱?只那一时的不受待见,就在心里郁结了这么久,似乎怎么也放不下,看来我也不过是一个平庸妇人,在喜怒哀乐中沉迷,怨不得谁,也没必要和谁合气,只跟着自己的心走吧! 舒苓走到院落,东屋里传来巧娟逗繁霜的笑声,她站在院子当中听着,心里开始难过。这种天天陷在犹豫、繁杂、烦恼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可是究竟想要什么,心里又一阵阵迷茫。她想起了以前和舒蔓他们在一起学戏唱戏的日子,那时候对未来也是一片迷茫,但对成年人的生活充满了很美好的向往。以为只要成年了,就这种迷茫就像被阳光一耀,迷雾就被冲散,迎接自己的就是全新而美好的世界。究竟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舒苓站在那里,心里一阵阵绞痛,抬起头使劲向后仰去,磊磊然看向苍穹,想把那种痛感发散到看不到尽头的天空中去,天空那么广阔,应该能容纳得下我这点沧海一粟的痛苦吧!舒苓似乎在问苍天,天空依旧那么深远,像一口无形的青色大锅扣在人间上方,个人的呐喊,投入到里面,也不过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一样根本无迹可寻。 小竹在旁边小心翼翼的说:“少奶奶,我们进屋去吧!站在这里还是有些冷。” 舒苓收回了头,低下去,良久,说了句:“走,我们进去。” 两人刚走了两步,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舒苓!”舒苓回头一看,是维翰,便笑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维翰几步走过来,站到舒苓前面看着她,眼神竟有些初见她时的光彩,舒苓脸侧向一边,回避了和他对视,维翰眼里的光彩黯淡了,说道:“今儿我没什么事,先回来了。” 舒苓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生疏,居然觉得没话可说,只得顺着敷衍:“哦!那今天午饭是要在家吃了,爹爹和大哥、二哥他们呢?若是都回来,等会儿我去厨房安排的时候叫他们多准备些。” 维翰说:“他们都有事忙在,今天中午、晚上都还有生意场上的饭局子,不得回来吃,只我回来了。” “哦!我知道了。”舒苓说:“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屋休息吧!”说着扭头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舒苓!”维翰喊道,舒苓停住了,回头奇怪的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维翰有些落寞的笑道:“我们是夫妻,就这么生疏吗?这一段时间我们都忙,有时候几天都没好生见一次面,话都没怎么说,现在碰到了,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吗?” 舒苓又回避了和他对视,说:“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一句话把维翰说了愣了半晌,一个字也想不出来,任性的一甩胳臂,赌气说道:“算了!”说完就向东屋走去,快到门口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你不会准备这辈子就对我相敬如冰吧?冰雪的冰。” 舒苓本来也扭头准备进自己的屋,听了这话,停下脚步也回头对他说:“那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屋里有温暖的爱人和心爱的孩子陪伴,不比什么都好?人生不能什么都求全吧?” 维翰有些怨气的说:“可是你才是我的妻子,秦家三少奶奶。” 舒苓只淡淡说了一句:“你还是快进去吧,她们看到你回来了肯定很高兴,想不到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早。这么冷的天气,回去三个人暖融融的在一起,多好!”便扭头进自己屋子了。 维翰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正好桢儿听到外面的响动,说着:“三少爷回来了!”开了门,维翰一头进了东厢房。 巧娟也迎了出来,和他一起进里屋,一边帮他换衣服一边问道:“你刚才在外面和谁说话呢?说那么久,是姐姐吗?” 第167章 正巧奶妈抱着小繁霜凑了过来,维翰对着她做了一个鬼脸,逗她说:“妞儿!想爹了没有?”小繁霜一下子冲着他笑开了,笑的他心花怒放,听巧娟这样问,说道:“哦!是的,有几天没见到她了,就和她说了几句话。” 巧娟脸露不悦,又不敢太表现出来,怕维翰不高兴,忍着醋味说:“姐姐她现在忙的,哪儿有什么时间和你多说话啊?” 维翰被触动了刚才的心思,有些怨气的说:“能有多忙?连个话都没时间说吗?天天和那些下人们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就和我,多说一句话都没时间吗?” 巧娟一听,果然他心思还在她身上,心里更酸了,又看他有几分生气,也不敢使气了,只得顺着说:“她和下人们多说话,那也是为了家务事,她自从接了钥匙,也只有对家务事上心了,别的事哪儿有心思啊?以前还经常来看繁霜,这已经很久都没来看过了,连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离我们远都经常来看看,她就住这一个院子,一天不知道要从我们门前过多少回,都不来看,还不是因为这些在她心里都没有她管的那把钥匙重要。” 维翰听的有些心烦,推开她来帮他换衣服的手到一边坐下说:“行了行了,别给我讲这些狗屁醪糟的事。她是正室,你是妾,你应该明白你的身份,你本应该天天起的比她早,带着繁霜到她跟前请安伺候,如今她不计较,由着你带着繁霜想干嘛就干嘛,你还要叽歪,像话吗?我说你还是安生点过日子,别没事找事。”说着拿起茶盏喝茶。 几句话噎的巧娟满脸通红,又是惊又是怕,又是羞又是愧。惊的是没想到舒苓在他心目中有这么重要的位置,而她在他心目中不过是个妾,根本无法替代舒苓,一颗本来就猜忌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怕的是因为这几句话他的心就和她分生了,把她看成是一个没事找事下作的女人;羞的是当着奶妈和桢儿的面这样说她,让她脸面全失,她在这宅里唯一的支撑就是维翰的爱,若维翰表现出轻视的态度,她哪里的底气来使唤她们?愧的是,她本来是因为吃醋随便说的话,不但没有得到他的同情,反而把她看的品德低劣,谁愿意被人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低看? 一时间站在那里,理智上想像往常那样看维翰不高兴了,笑着给他撒下娇打打圆场就完事了,可是憋了半天实在笑不出来,更说不出口那些平时张口就来撒娇的话,倒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争气的几乎随时都会夺眶而出,又怕维翰看见了更生气,只得忍住。索性扭过头背对着他,也不能总这样背对着他吧?倒叫他起疑心了,还是找点什么事情做做缓解一下尴尬吧! 于是眼睛四处乱瞅,看看有什么事物可以现在拿起来就做的,看来看去看到给小繁霜做了一半的一只小鞋子,松了一口气,拿了起来拈起针就开始刺,可是刺了半天也没刺进去,也只能装装样子给别人看,来遮掩自己复杂的心情了,此刻哪有心思真正做事?思前想后还是不行,若不和维翰说几句话到底心里不安,于是放下针线走到维翰跟前,看他喝着茶便堆起满脸笑容问道:“早上饭吃的早,这会子午饭又没到,你饿了不曾?” 第173章 一句话提醒了维翰,皱着眉头说:“你还别说,我真有点饿了,家里有啥拿点来给我吃。” 巧娟一看维翰言语依旧,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言语有失而多想,不过是自己心眼太小,一点点委屈都受不得才会钻牛角尖,人家男人不过是快言快语,说过撂过,没有那么多小心思。于是喜笑颜开,这回是真的笑了,忙不迭的喊桢儿:“快去,昨天那糟鹌鹑,少爷说好吃的,拿了来,还有那酱鸭舌,再切上一碟火熏肉,配几个小菜,给少爷下酒。” 维翰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只少吃点,不要酒,略来点点心就行了。舒苓已经给我安排午饭,多吃了等会儿吃午饭吃不了多少,母亲又要问我怎么回事,懒得听她啰嗦。” 巧娟笑着答应着,喊桢儿说:“那就不拿酒了,只把少爷喜欢吃的荷花酥梅花糕拿点过来。”桢儿应着,果然取了来,巧娟接过桢儿取来的点心小菜,一样一样摆在维翰面前,亲自服侍他吃喝,尤其是那糟鹌鹑和鸭舌,洗净了手细心的把上面的肉一点点的剔下来,放在维翰前面的小碟子里,小屋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温馨融洽的气氛。 舒苓在自己屋里坐了,拿了书来看,还没看两页,甘棠沏了茶来,舒苓头也没抬说:“先放着吧!”甘棠依言放下了,却没有走开,依然站在舒苓的旁边,迟疑着。舒苓觉察到了异常,抬起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甘棠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似得,对舒苓说:“少奶奶,你知道三少爷去上海的事吗?” “哦!”舒苓颇不在意,又把心思放在了书上,只淡淡的说了句:“知道,前几天爹派他为个什么生意上的事去上海了几日,在二叔家住的。” 甘棠看舒苓没当回事有些着急,连忙说:“重乔也跟着去的,说少爷不光去谈了生意,还去了那个什么,对了,叫百乐门的地方。” 舒苓被甘棠说话搅得没心思看书了,只得合上了书好好和她说话:“那又怎么样?听你这意思,这百乐门不是什么好地方?” 甘棠说:“听重乔说,少爷去的百乐门,就是个跳舞的地方,和那里的什么舞女搂搂抱抱的跳什么舞,可亲昵了!” “哦!”舒苓听着,想起来《飘》里面也有大量舞会里的描写场面,维宁和郑皓辰也说过,在西方社会那是正常的社交,现在上海那些大城市西风渐进,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只是重乔和甘棠他们目前还不能理解这种行为而已。于是笑道:“这很正常啊,在上海,这种娱乐方式很流行的,这属于社交的一种。” “可是——”甘棠还是不甘心,说道:“少爷会不会跟那些舞女乱来啊?” 舒苓看着她一笑说:“我都不紧张这个事,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甘棠有点扭捏的说:“我还不是怕少爷在外面学坏了。” 舒苓淡然的说:“男人在生意场上逢场作戏是很正常的事,那是舞女,又不是妓女,不用想那么多。更何况,就算他怎么样,离那么远,我们拘禁于这深宅大院的,如何管得了?这些事全凭自觉罢了,我们管不了还要去瞎操心,最后也不过是自己白气,还不如不管。”说完又拿起书来看。 “哎!”甘棠叹了一口气说:“我这还不是为你担心嘛!” 舒苓仍没有抬头,说:“从他决定娶巧娟进门,他做什么事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就算他在外面怎么样了,也是巧娟要操心的事,我不会在那些事上用任何心思。” 甘棠幽幽的问道:“难道你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只做一个挂名的三少奶奶吗?” 舒苓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说道:“也许,哪一天我想明白了,连这个挂名的三少奶奶的名头也不要了。”一句话把甘棠噎的没有话说,愣了许久,才叹气走开。 这时,屋外响起了彩霞的声音:“三少奶奶在家吗?” “在家!”小竹忙去开门迎接。彩霞见过舒苓说:“太太请三少奶奶过去,过年用的新帷幕都到了,请三少奶奶去收一下。”舒苓答应着,忙穿戴了,带着小竹跟着彩霞到秦太太处。 秦太太看到舒苓来了,指着那一捆一捆放好的帷幕说道:“这些帷幕帐子一到,就可打扫卫生把旧的换下,单等过年的时候再把那些个张灯结彩的东西挂上就妥了。”舒苓答应着,命人搬这些东西到库里,自己也要跟着去,秦太太叫住了她,说道:“对了,还有老爷刚命人拿进来的南边的水果,有龙眼和木瓜,我收了一些起来,剩下的,你分下去,给他们每人一些,尤其是维宁和他那个同学,多给些,人家做客的,切不可怠慢了。” 舒苓答应着,命人用填漆描金捧盒盛了,分送下去,尤其是两位客,盘子里的分量比别人多些。然后去着人收帷幕,接着安排厨房,一上午时间又没了。 午饭后,顾不得休息,又去各处看众人打扫卫生,安插布置新摆件,看基本上差不多了,才发现格外疲惫,回头准备抽空到自己屋里休息一下,途经昭文轩,正好茜容迎面走来,摇着着右手食指点着舒苓说:“好哇!三嫂嫂,你好偏心。” 舒苓被说的一愣,问道:“妹妹怎么这么说?我做了什么不公平的事对妹妹吗?” 茜容拉起舒苓的手撅起了小嘴:“你还装糊涂?你自己想想啊!” “我是真糊涂了,你就直接说吧!这样叫我猜,我脑子都懵了。”舒苓还在云里雾里。 茜容看着她的样子“噗嗤”一笑说:“三嫂嫂,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最好了,原来如此偏心,给维宁哥哥和皓辰哥哥他们的龙眼比我多那么多,你知道我最喜欢吃龙眼的。” 舒苓这才明白茜容此时掐的什么尖儿,也笑了,说道:“原来是为这个,若妹妹喜欢吃,我把我那份拿给你吃就是了,我又不爱吃这些。至于你的维宁哥哥和皓辰哥哥,是娘她开口说了,他们是客,要多给些,不能怠慢了客人。你要想优待,容易啊!早点嫁出去了回来你也是客,我们也优待你。” 第168章 茜容本来是想故意逗舒苓玩儿的,没想到被她这样说,不觉红了脸,啐道:“三嫂嫂你好讨厌,人家和你玩儿呢你却这样说,这么急着要把我嫁出去啊?不想见到我是吗?” 舒苓见她这样,知道她少女心思害羞了,笑道:“怎么会呢?我巴不得多和茜容在一起啊!但是若茜容有了心上人,我也希望你有情人早成眷属。” 茜容又是脸一红,扭过身去娇嗔道:“不理你了,三嫂嫂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讨厌!” 舒苓把她往昭文轩那边推,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快些进屋去吧,外面冷。”说着把茜容推到了小书屋门口说:“到了,快进去,我走了。”说着就要走。 茜容一把拉住了她,说道:“三嫂嫂,你也进去坐坐嘛!” 舒苓摇摇头说:“我事多呢,就不进去了。再说了,我都惹你生气了,还敢进去同你坐啊?” 茜容却没有松手,不依不饶的说:“越这么说越要你进去,不和我们一起坐坐就是瞧不起我们,不屑与我们为伍。能有多少事?先放一边去,我生气也是和你闹着玩儿,哪儿能和你真生气啊?”舒苓见她这么说了,无奈,只得跟她进去稍坐一会儿。 维宁和郑皓辰一看舒苓进来了,都站起来问好,说:“三嫂嫂请坐,谢谢你送来的龙眼和木瓜,这龙眼真是清甜呐!” 舒苓一面坐了一面招呼大家都坐下,笑道:“这个功我可不敢领,这是我们老爷的生意合作伙伴从南方带回来的,是我们太太叫我分给大家吃的,你们要谢就谢谢我们老爷太太。” 维宁说:“反正大伯和大伯母都不在这里,谢他们他们也听不到,就你听得到,我们就谢你好了,改天遇到大伯和大伯母了再谢他们不迟。”说的大家都笑了。 郑皓辰说:“真是不好意思,到你们这里来度假,已经很叨扰了,还要你们费心思,天天这样周到的照顾,而我自己什么也没有能为你们做的,说起来真是惭愧。” 维宁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说:“跟我你客气什么?我到我大伯这里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你跟着我,自管坦然点。男子汉大丈夫的,为这点事就愧疚,那还能做什么事?” 茜容在一旁说:“维宁哥哥你别这样说皓辰哥哥,人家这是懂礼节,怕麻烦到别人了,跟男子汉大丈夫一点都不冲突。” “哈!”维宁说:“你这丫头,这么快都向着他说话了,亏得我还是你哥哥呢,胳膊肘往外拐,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第174章 一句话说的茜容脸通红,郑皓辰见此连忙给她解围说:“看你这话说的,亏平时把我当哥们儿,这好那好,这会子我成外人了,该团结妹妹把我往外推,若妹妹说句公道话,到你这里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女大不中留’了。” 维宁张张嘴正要说什么,想起来自己的口才任一个自己都不是对手,何况是两人联手?不管说什么他们俩都有话来把自己怼的尴尬,于是摸摸自己的头嘻嘻一笑作罢。 舒苓听他们互相打趣的有些接不下去了,就想找个话题转移一下,想起来甘棠给她说的话,问道:“你们在上海,知道‘百乐门’吗?” 维宁说:“这百乐门是个娱乐场所,号称‘东方第一乐府’,共三层,底层是厨房和店面,二层是什么跳舞的地儿和宴会厅,三楼是旅馆。三嫂嫂问这个做什么?” “哦!”舒苓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今天偶尔听人提起这个,觉得很新奇,以前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所以问问。” 郑皓辰问道:“三嫂嫂是不是没去过上海,听人说起了上海一些事物,很想去走走?” 舒苓微微一怔,笑道:“的确是的,我只小时候去跟师娘去过苏州,对大地方总有些好奇,每每听说上海怎么样怎么样,就想去转转,也好长长世面。” 维宁说:“那还不容易?嫂子想去了只管去,到我家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抱着上海想怎么转就怎么转。” 舒苓说:“凡事总有个由头,这平白无故的,怎好去?且现在天天这家务事忙碌的,哪有时间?” 维宁说:“那有什么?我这不是想回来就回来了?你要想去上海玩儿,就说想去呗,谁还拦着你不成?再说了,这些个家务事,以前你没管钥匙的时候还不是一样有人管?再请她们管几天就是了。” 舒苓见他这样说,不便解释,只得笑而不语。郑皓辰一直看着她,想着她自有她的难处,于是说:“三嫂嫂可能是出门出少了,把有些事想的难了,其实出去了也就出去了,人有时候胆子一放大,很多开始在乎的事情其实你真正走到另一个角度看,根本不算什么。” 舒苓一怔,低着头说道:“是的,感觉不管遇到什么自己没有做过的事,都会前怕狼后怕虎缚手缚脚的,不敢轻易去尝试,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不是会给自己找很多理由,告诉自己那不可行?”郑皓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舒苓,看的她有些不自在了,不敢和他对视,看着桌面点点头说:“是的。” 郑皓辰说:“那是你没有放开的缘故。人一定要拿出自己的勇气来,经常尝试一些自己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这样一步一步逼自己走出来,就会走出一个自己以前完全想不到的境地,以后看问题的视野就会更加的开阔,考虑问题也会更加长远。而且这种习惯一旦养成,所畏惧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少,就算有所畏惧,也是为了逼自己想出各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为了后面的路走的更顺,而不是裹足不前。” 舒苓突然有一种如醍醐灌顶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教她了,她抬起头对着他感激的笑了一下,说:“谢谢你,我很高兴有人告诉我这些。一直以来,旁人对我说的,都是告诉我你不要怎么样怎么样做,或者你应该怎么做怎么做,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就去做,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我原来这么需要别人来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情。”说着说着,心里竟有些酸痛,眼里似乎有泪水沁出,又看三个人都把她望着,只得停了话低头自我克制着,想把眼泪收回去。 茜容关切的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问道:“三嫂嫂,那么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舒苓又怔住了,想了半日才说:“是啊!我想做什么呢?一直以来,我都是在考虑我应该做什么,都忘了去想,也可以说我一直才回避思考我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好像一去想,就陷入了一种罪恶感,慌乱、恐惧,好像马上有无数指头指过来点点戳戳的对我进行道德审判,我忽略我自己究竟有多长时间了?”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许久,郑皓辰才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说:“其实,你完全可以去活成你想要活成的样子。” 舒苓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渗透出几分感激,怯怯然问道:“我,真的可以吗?” 三人都微笑着看着她,点点头说:“你,完全可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就是要走出别人眼光,活出真正的自我。” 晚间,舒苓又是看了会儿书方才入睡,朦胧中一个人来到一片竹林,眼前是一间茅屋,墙体是竹篾编的,四面透窗,大门洞开,似乎里面有个人影在闪,那个人是谁?她好奇的走进了小屋,里面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地面是土夯的,虽然是干的,却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温暖而舒适。 外面似乎微微滴着雨滴,但光线照进屋里,并不暗,屋里角角落落都看的清清楚楚,哪里有任何人影?舒苓疑惑的把屋内都看透,什么异样也没发现,这小屋究竟是谁盖的?百思不得其解,便透过前面空洞的大窗看向外面,雨滴轻轻敲着竹叶,给竹叶增添了亮晶晶的光彩,越发映衬的竹林绿的可爱。虽然下着雨,不管是屋内还是屋外,都是明亮的,在这样的环境下感觉特别安心和舒适,虽然是一个人,却不觉得孤独,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融融暖意。 突然,一个人影从竹林中闪过,那是谁?舒苓顾不得外面下着雨,顾不得自己没带伞,寻了出去,她为什么要找那个人?不知道,就是下意识要去找。奇怪,明明下着雨,为什么却没有雨滴到身上被淋湿的感觉?舒苓一边奇怪着一边去找那个人的身影,怎么也找不到,也许是幻觉吧! 舒苓想着,回过头,准备再回那间小茅屋。忽然一缕阳光射进了竹林,周围沐浴了一层橘红色温暖的光晕,好像雨滴和潮湿一下子消失殆尽。前面光晕最灿烂处,那个人如此清晰的站在眼前,温暖的微笑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温柔而专注的看着她,似乎看了她千年永远不会变,在那一刻,她觉得她要化了,和光晕融为一体。 舒苓醒了,夜未央,冬之夜,格外寂静,除了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她用双手紧紧攥住棉被的边儿贴近自己的脸颊,发现心情格外的舒朗,一个人能做出这样的梦来,是不是就像郑皓辰说的走进了一个全新的境界?舒苓此时睡意全无,头脑里仿佛盘旋着一个空灵的旋律: 第169章 朝露 走进心中的林竹 穿过弥漫的迷雾 恍惚中我看到了你的身影越来越清楚 眼里沁出的泪珠 心疼的想要为你擦去——如此温柔 伸出手去却怎么也够不住 是谁依恋竹叶渚 竹叶如托掌上舞 晶莹剔透的露珠 披上阳光七彩衣 滑过青青竹叶蒲 如同滑过你脸庞的泪珠 一同滚落脚下土 也许那才该是朝露的方向 土——遇水而濡 滋养心中竹 二十三祭灶,舒苓在到大厨房看他们祭灶仪式过了,又转到专管一家人三餐点心的小厨房,张妈正领着几个厨房的媳妇把厨房里面包括灶台碗橱以及其他琐碎角角落落都打扫干净了,摆上灶粿、上了香祭完灶。舒苓问道:“晚上要吃的团子准备好了吗?” 张妈指着角落泡的糯米粘米红豆说:“这些都泡了一夜,单等祭完灶以后用小磨磨了滤浆,团子的馅料也准备好了,咸的是肉、豆腐干、胡萝卜、藕切碎,放入油盐、葱姜蒜,辣椒炒,因为大家都喜欢虾和蟹黄,今天的特地加了虾仁和蟹肉蟹黄;甜的是豆沙馅,等会儿把这泡好的红豆蒸了捣碎加上糖就是了。早上单只做了几个祭灶用,只盼着啊,这灶王爷到了天上去,嘴巴甜蜜蜜的,只说好事儿!” 说的舒苓笑了,问道:“那晚上的赤豆糯米饭也没问题了?” 张妈说:“请三少奶奶放心,我们这老办事的,这些规矩都不得忘的,就是芝麻糖、糖糕、柑橘、芋头、荸荠这些,我们也都准备好了的,等着个地方卫生打扫完了,就送过去给大家伙儿吃。” 舒苓点点头,刚要离开了厨房,秦太太着人来请她过去说话,舒苓连忙来到秦太太住处,秦太太说:“这几日忙的,我也没过问,今儿个是祭灶日,老爷已经着人开了宗祠,命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我才想起来,你别忘了安排人等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 第175章 舒苓说:“这个我倒是料着了,早上已经和管家媳妇都说过了,都已经安排妥当,各处都在打扫,现在我下去四处转转,看他们进行的怎么样了。”秦太太听了安心下来。 赫婶陪着舒苓到各房查看打扫情况,走到哪里,都看到一簇簇人在“掸新”。有的人在竹竿上扎扫帚或鸡毛掸子将室内外梁上,天花板的灰尘与蛛丝掸净扫光,其实平时都有人常做的,也没得那些东西,但还是要重视;另外一些人,则端水进进出出的,把四处的窗户玻璃擦、桌子高矮几,都擦的能照出影子。 舒苓一边看一边含着淡淡满意的笑容,等四处看完,忙忙碌碌一上午就过去了。待到下午,又看了库房和几处僻静处,算是差不多了,便往回走,想休息一下等着晚上聚餐。 舒苓带着小竹路过湖边,眼前过来一个人,定睛一看,看真切了,是郑皓辰,他怎么一个人从这里过?哦!大概跟上次差不多,忘了拿什么东西,现在回去拿了再去昭文轩。 舒苓猜度着,两人已经走近了,便对他摆出一副平时待人不卑不亢招牌式笑容,哪知他竟突然对她笑开了,像心门突然敞开,让阳光照入,里面的角角落落都可以洞见,仿佛告诉对方你可以随便出入。舒苓一下子被这个灿烂的笑容感染了,瞬间笑开,像心灵的后花园一刹那间所有的花全部开放,欢迎对方前来观赏。问前生何处相识早?此番红尘里相逢一笑。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着没由头的没心没肺傻乎乎笑了一下,转眼红了脸,不敢对视,脸侧向相反的方向错过去了。舒苓不敢回头,只顾往前走着,到了远处,才放慢脚步,脸仍在发烫,浑身笼罩着一种热气,依然无法掩盖心脏的欢悦。 一阵风吹过来,加深了几许寒意,把舒苓由内而外发撒出来的热气中和了下来,让她慢慢冷静,头脑开始清醒,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心境,仍然是欢愉的。和刚才比,这种欢愉像是白糖被提了纯,变成了冰糖,去掉了杂质,格外的晶莹通透,只是,这种欢愉更纯更渗透骨髓,竟产生了一种要落泪感。于是舒苓脚步停住了,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色,许久,轻轻说了一句:“今儿这天气,怕是要下雪了!” 小竹也抬头看天,叫了一声:“真的欸!可能等不到走回去,雪就要下下来了。坏了,伞放在花厅那边,少奶奶您在这里等会儿我,我去把伞取回来。要不就算这会子撑到回家,等会儿再出门没伞就不行了。家里虽然还有几把伞,都没这把轻巧好用,而且这把颜色也鲜,红艳艳的,在雪里打着最好看。” 若搁到往日,舒苓听了这话是要打趣小竹几句的,但这会儿她没有了这个心思,只想躲到一个没人的去处,连敷衍一下周围的人都觉得吃力,因此没有接话,反倒感觉谢天谢地,小竹暂时要离开她,她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小竹匆匆离去,天地间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信步走了几下,前面突然横过一样东西,定睛一看,是一架秋千。这架秋千,她曾看到维翰推巧娟玩儿过,甘棠和小竹玩过,也碰到过大嫂带雪盈、二嫂带嘉音坐过……唯独自己,从来没有摸过。 现在冬季寒冷,曾经给人带来过欢欢声笑语的秋千,就孤独的在冷风中微微晃荡。舒苓转过身去,双手抓住秋千上面的绳索,慢慢的坐了下去,用脚撑着地,轻轻用力,让身体随着秋千晃动,好专注下来安静的面对激烈碰撞的内心。 舒苓想起了齐庭辉,那个时候爱上了他,以为从今往后再不可能像那样深刻的爱上一个人了。后来那个冬天,维翰带她去踏雪寻梅,让她意识到,和愿意和她互动的感情相比,当初自己对齐庭辉的那种单方面的痴恋,虽然当时自己那种感情是真的,也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也是真的,但在她胆怯的时候,需要确定、需要回应的时候对方统统选择了漠视,如今看来这种感情真的很浅很浅,几乎算不得爱情,只能算爱情的启蒙。 如果说深刻,只能说这种深刻来源于对爱情幻想的破灭,对真实爱情的清醒认知,爱情却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独舞,那是需要两个人一点一滴的投入和相互之间用心的去理解。 可后来维翰爱上了巧娟,自己停止了和他的互动,爱情于自己而言,像还没开花已经枯萎,这种本来在慢慢投入和相互理解中加深时突然中断的感情,与其说是自己对爱情的决断不如说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她怕她的真情得不到回应,她怕她在和另一个女人争一份残缺的爱时情绪变的患得患失,她太怕了!怕这种不安不能确定的揪心感觉吞噬了自己,谁能长久的在刀尖上跳舞?索性慧剑斩情丝抱拳自我心绪的安定。在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故作刚强背后隐藏的那份脆弱,冰冷下面蕴藏的巨大生命热情。 那么,这一次遇到了郑皓辰又算怎么回事?舒苓低头问自己。显然,现在自己的已婚身份,是不能爱上丈夫以外的任何人,但她又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这份爱,甚至超过了前面的两次感情,还超过了很多很多,这是一种幸,亦或不幸?舒苓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种羞耻感,是的,已婚女性爱上别人是一件羞耻的事情,这是是非观上的一种认知。但是爱上又是如此快乐的一件事,像荆棘丛中开出一朵绚烂的罂粟花,如此毒害,又如此诱惑! 那么,这次的爱又从哪里来?似乎和上两次都有相同的地方,就是他用他的视野,带我走出了我原先所处的圈子,让我对这个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然后就是,他把心放在了我的身上,让我从孤独中走出来,让我在一行一动中看到他的回应,是的,他在用我需要的方式和我在互动,所以我动心了。 舒苓的心又开始剧烈跳动,身上的热气也开始往外发散,她用双手紧紧抓住秋千上面的绳索,让那绳索上面粗糙的纹理深深扎进她细嫩的手心里,要痛,也许有时候足够的痛感才能缓解一颗焦躁而绝望的心。 原来痛是一种警醒,在我们受到伤害的时候提醒我们要保护自己;让我们麻木的时候恢复知觉;在我们心灵感觉到痛苦的时候让我们转移注意力告诉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值得去爱惜……也许人经历了各种剧痛之后,才能真的学会善待自己,不动情,不把爱情当做自己生存的支柱也是一个女人该学会的对自己的一种爱护。 突然,眼前飘起了柔柔雪花,许久,舒苓才反应过来,难道下雪了?她抬起头看向天际,那天的尽头,像穹庐一样扣下来,上面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撒下皑皑千丝万缕柔情绵绵新雪,只朝她的脸上扑来,丝丝凉凉,碰到她灼热的脸颊瞬间融化,消失的无影无踪。 舒苓享受着这种感觉,像是进入了一种幻听,明明周围悄无声息,只有雪花静悄悄的飞舞,却像奏出了人间最美的旋律。许久,收回了头,平行看着前方的雪花,心想,我能不能触摸一下它?于是轻轻伸出了左手,好像生怕动作大了会打扰周围的宁静,手心向上摊平,静静等着雪花轻轻飘入。那些毛茸茸的雪花温柔的随意的凉凉的跌入手心,瞬间变得冰晶,越来越薄,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第170章 舒苓看着看着,脸上浮现出笑容,虽然自己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笑容一定非常非常纯洁。也许以前会觉得婴儿的笑容最纯洁,受尘世沾染的人无法比拟,但是今天明白了,成年人在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时候,那种笑是纯洁了另一种诠释,因为和婴儿的笑一样的是都由心而发,忘却了时空。 “三少奶奶,您久等了吧?我回来了!”一个娇俏的声音把舒苓从一个人的世界拉回了现实,回头一看,是小竹擎伞而来,果然如她所言,红艳艳的绸伞在雪里冉冉而来,惊艳的很,像银碗里盛雪,上面养着一粒水灵灵的红樱桃。 舒苓笑了,站起来,无限温柔的看着小竹,看的小竹心都要化了,世间竟有这样的干净的笑容!快步走到舒苓跟前,把伞举着她头顶,说:“在雪里坐了这么久,冷了吧?我们赶紧回去吧!一想到甘棠姐姐把炉子烧的屋子里暖融融的,我都迫不及待的要回去了。” 舒苓一笑说:“好,我们走吧!”两人一起起步,小竹想要去拉舒苓,把伞举到她头上,舒苓避开说:“我不要伞挡雪,我喜欢在雪里走的感觉,我要和雪亲近亲近,与天地化为一体。” 第176章 小竹不依不饶,还是一把把舒苓拉到了伞下,说:“那怎么行?雪落在头发上会把头发给弄湿的。”硬是用伞把舒苓头上罩的严严实实的,一朵雪花都飘不进来。舒苓被她扯的一下子靠在了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像坚实的后盾一样支撑起舒苓身体的分量。 舒苓诧异的看着小竹,小竹脸上带着坚定的笑意不看她,直向前面,一副不可妥协的样子。舒苓一下子笑开了,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妮子,什么时候长大了?劲儿变的这么大,还这么有定力。可是这样子,她心里是喜欢的,喜欢的像什么呢?她在心里慢慢捕捉着这种感觉。 这时小竹举着的伞为了遮风稍稍侧了一下,舒苓身边露出一点空间,那飘飘扬扬的雪花从那里落下。舒苓笑了,她的心里喜欢的就像这些轻飘飘的雪花。雪花是水做的,她的女儿心也是水做的,在人间认出了彼此,所以满心欢喜。这一刻,她明白了,她不需要什么众人艳羡,不需要多么能干,不需要独当一面……那些人间所推崇的荣耀,统统不是她想要的。此刻,她只想娇柔,她做为女性的柔情万种,有空间尽然释放,无所阻挡。 舒苓和小竹回到屋中,雪越下越大,可能是因为地上温度还没下去,存不住雪,只看到天上纷纷扬扬,已有了风雪归人之感。甘棠果然殷勤,把屋子里收拾的暖香适人,一看舒苓回来了,连忙过来帮她脱去斗篷,弹掉上面的雪花,小竹则对着门外收了伞,甩了几下晃掉上面的积雪,三人一起进了卧室。 舒苓一坐下,甘棠便沏上热腾腾的香茶,舒苓看着窗外的飘雪,随手端起茶盏微微啜了一口,才发现今儿的茶与日常喝的味道不一样,低头一看,不见茶叶,荡漾着黑褐色,赞道:“好甜的茶儿,说是甜,又有点微苦,但苦的又那么香,就像我们的生活各种滋味杂陈,不是我们常喝的绿茶,怎么是这等颜色?是什么?以前没喝过。” 甘棠笑道:“这是那位跟维宁少爷一起来家里的那位郑皓辰少爷托重乔带给您的,说是叫什么可可,也不知道您喜欢这个口味不,请您尝尝。里面没有茶叶,全是粉儿,一冲入开水全化了,听说是都可以喝进去的。” 舒苓一笑,又呷了一口,只觉得脂香浓郁、醇厚甘甜,在这雪天里热热的喝上一盏,觉得天寒也不过是温暖的背景,真是心甜意洽。 舒苓端起茶盏来到窗前,隔着明净的玻璃看着外面的雪下的像扯棉絮一般,心情愉悦的像躲在窝里“嘎吱嘎吱”啃着松子第一次见到下雪忍不住趴到洞口看着外面世界一脸新奇的小松鼠。如果自己真是那个小松鼠,此时应该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把脸贴上去感受着那份温暖来欣赏着这个世界纯净的冰凉吧! 一盏可可茶喝完,舒苓又享受了片刻的宁静,突然想起来,时间不早了,该去准备晚上的晚餐小聚了,虽说不同于除夕,但小年也是要重视的,便对小竹说:“你去看看三少爷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小竹答应着出去了,又喊甘棠:“把我的斗篷拿来,我要准备走了。” 甘棠取来斗篷给舒苓披上,想帮她系下巴下面的丝绦,舒苓说:“不用,我自己来。”又对她笑道:“又要你一个人看家了,等会儿有犒赏的人来给你送吃食,你先一个人吃着,等我和小竹回来再陪你。” 甘棠笑道:“那有什么?我都习惯了,少奶奶您若是能心疼我,也不在这一会子,以后到哪里去玩儿,也把我带上,好出去见见世面,免得我天天窝在家里,都傻了。您看小竹天天跟您到处走,见得眼高眉低的,和刚进宅子里时变化好大。我要是再这么着闭下去,怕是我以后都跟不上小竹妹妹的机灵了。” 舒苓一想,笑道:“也是,新年以后有什么也换着带你各处走走,光闷在屋里,是怪烦的。”说着又往东厢房看了一眼说:“奇怪了,小竹去请三少爷他们怎么还不回来?他们晚点没事,我若去晚了就不好了,我还要先去厨房那边看看去。” 正说着,小竹从东厢房出来了,走到正房这边见舒苓,说:“三少爷他说叫我们先去,他等会儿就来。” 舒苓眼皮略垂了一下,明白了,是巧娟不愿意他和自己一块儿,于是“哦”一声,对着小竹说:“既然这样,我们先走吧!”然后嘱咐了甘棠几句,便带着小竹上路了。 维翰这边,正和巧娟合气。维翰告诉巧娟她作为妾室,是不能在宴席上和主人同起同坐的,只能站在一旁伺候。巧娟一听就火了,平时为了不惹维翰生气压抑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抱怨道:“那我不去了,凭什么你们都坐着吃饭,我要站在一边伺候?我即便不是正牌少奶奶,也是你甜言蜜语娶进来的,又不是给你家当丫头的。若说我出身低微,不配和那些世家小姐出身的少奶奶比,可你那位少奶奶还是戏子出身呢!还不如我,凭什么要我去伺候她?” 维翰也炸锅了,厌烦的说:“行了行了,又来这一套!我甜言蜜语哄你进来的?那也是你自己愿意的,怎么就成我亏欠你了?你进来之前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娶了她进来当正牌少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进来是要做妾的,当时你还不是欢天喜地的就进来了?后来尽用这个事说话,有啥好争的?” 巧娟委屈的哭了出来,说:“那是我不知道做妾和当少奶奶的差别会这么大,若是知道,打死我我也不进来的。” 维翰一声冷笑,说道:“我知道了,你怕是贫穷的日子过习惯了,受不了这富贵的日子想回去了,这有什么难?一顶轿子都把你送回去了,休书都不需要写,还你自由就是了。” 巧娟惊住了,愣了半晌,问道:“你要赶我出去?” 维翰冷冷的说:“是我要赶你回去吗?是你哭着闹着要出去的。” 巧娟“哇”的哭开了,说:“我什么时候哭着闹着要出去了?你当初甜言蜜语的哄我进来,如今孩子也生了,你就要赶我出去了?” 维翰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晃荡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说:“这就奇了,刚才你还说后悔了,打死你你都不愿意进来的,现在我说送你回去,你又不愿意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这过日子就图个每日里舒坦,可经不起你这三天两头的又哭又闹的。” 巧娟哽咽着说:“我是说早知道进来是这样的,我就不进来了,可现在我已经进来了,孩子都生了,你要抛弃我,算怎么回事?” 维翰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我没有想抛弃你,你要想好好过日子,就守住你做妾的本分,不要去跟舒苓争,她是正牌三少奶奶,对你已经很宽容,没有要求你必须按妾的规矩在她面前行事,你要知足。今天你若不想去伺候大家吃小年饭,过几天除夕你也可以躲着不去伺候吃年夜饭,舒苓也不会强求,你就在家带着繁霜就行了。再过两年,繁霜大了,是舒苓要以嫡母的身份带她出席宴席的,你要么去站着伺候,要么躲在家里,别的一概别多想。有一点你要搞清楚,舒苓她出身地位再低,也是获得了奶奶和父亲首肯了明媒正娶回来的,你是舒苓出面求了奶奶才纳进门的,没有舒苓,你就进不来,这就是差别。” 巧娟听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白了,她哭也好,闹也好,不过是一种撒娇,想在维翰那里拿到证据来证明她是他的最爱,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可每次闹完之后,她得到的结果就是舒苓在他心里的地位她完全替代不了,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一次次心跌落到低谷,压抑到心底憋成了心病,无法治愈,但又无计可施,只能忍耐,直到下一次情绪破裂爆发,又和维翰闹,成了恶性循环,不能解脱,这回又是。 可是维翰这边却对她的耐性越来越差了,这回更是一句缓和的话都不愿意讲,直接站了起来,喊桢儿说:“去把斗篷和帽子给我取来,我要去参加晚宴了,今天还有外客呢!去晚了爹爹又要说我不讲礼貌。”桢儿答应着拿来了,帮维翰穿戴好,开了门,外面天色已暗,他便径直出了门,看都没看巧娟一眼,钻进了风雪中。巧娟最后一点期待也落空了,一头扑在床上嚎啕大哭。 第171章 奶娘抱着小繁霜,桢儿站在一旁,她们都知道的,此时断不能劝,只有默默的看着她,想等着她好起来再好言相劝。雪夜,本来该是欢愉的小年,东厢房里缺充斥着一种哀伤的气息。 第177章 今日的晚宴摆在花厅,很远就看到这边张灯结彩,人进人出,热闹非凡,维翰加快了脚步,进了花厅。秦老爷也体谅郑皓辰离开家人一个人在他乡过节,怕他想家,特地邀他参加自己的家宴,但规矩不能坏,用一架八折绣彩大屏风劈中间隔开,里面是秦太太带着女眷和孩子入席,外面就是自己带着三个儿子并维宁和郑皓辰围桌坐了。 待大家入了座,秦老爷对郑皓辰说:“你在这里,就当自己家里一样,万万不要客气,在我眼里,你就和自己的孩子一样。” 郑皓辰站起来端起酒杯说:“谢谢伯父,来伯父家打扰了这么久,还这么盛情款待,小侄感激不尽!在这里敬上伯父一杯酒,祝伯父身体安康,阖家团圆!” 秦老爷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饮下,郑皓辰为他斟上酒,秦老爷请他坐下,对维宁说:“今晚你可要好生招待他,你们小子辈儿的更说的来些。” 郑皓辰笑道:“在更多的时候,我很愿意伯父这样的长辈为我们做出教导。毕竟我们经历的少,很多事需要您们指引才能避免走一些弯路,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值得的事情上面。” 维宁也说:“是啊,伯父,皓辰他经常对我说伯父您处事方式值得我们学习呢!” 秦老爷呵呵一笑,捋着胡须对他说:“你父亲被生意绊着,要等年三十才能带着你母亲和妹妹回来,到时候我们就更热闹了。” 相对于外面的客套,屏风里面的氛围就随和的多,一是都是自己人,二则秦太太本来人都随意,不是很讲究一些礼节,大致差不多就好了,何况还有小孩子,大家又说又笑很是热闹,不像平时和秦老爷一起吃饭时那样拘束。 秦太太夹了一块儿蒜香鳝背给舒苓说:“这些天,你辛苦了,再坚持几天,等到元宵节过后,你就可以轻松了。” 乐仪一撇嘴,心说亲孙子亲孙女都没见这么心疼的,对一个有心机把家里财政大权夺了去的戏子这么心疼,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不屑的一扭头,看到有一碟酥炸黄金卤鸭爪,灵机一动,加了一只放到舒苓碗里,笑道:“三妹妹啊,这一段时间辛苦了,忙了上边又忙下边的。这三弟啊,天天事也多,忙的整日见不到人影儿,好不容易有点时间,还要体贴繁霜她们母女,也分不出来精力心疼一下你,我们这做嫂子的天天看着也帮不了你什么,想心疼一下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心疼,只能夹这个鸭爪子,聊表寸心。这平日里财来财去的,都要过往三妹妹的手,祝三妹妹多替秦家抓些财!” 舒苓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也不好辩驳,只得笑着说了句:“谢谢二嫂了!二嫂是个会体贴人的人,不像我,平日里粗枝大叶的,很多细节都想不到,未免在有些礼节上有疏漏,还望二嫂海涵。” 茜容也听出乐仪这话说的不得劲儿,又看舒苓不好替自己说话,便出来打抱不平,也笑着说:“这些宅里平日里的花费,都是有定数的,虽然是三嫂嫂管账,也只能是监控,对钱财的使用都不能自主。所以要说这抓钱啊,还是得靠外面的爹爹和三位哥哥。三嫂嫂啊,就是想多抓钱,也没得地方去抓啊!” 秦太太也笑道:“这个小茜容,我道是你天天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想不到你也懂这些,说的的确是这个理儿。” 茜容得意的一笑说:“那当然,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天天看娘管账的时候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就明白了。” 乐仪一撇嘴,说:“茜容这年纪是小啊,心疼你三嫂嫂比只怕心疼娘还过些,我心里倒替娘打抱不平,知道娘以前管账忙,也没见你替娘说句什么话。如今你三嫂嫂当家了,还没怎么样,就出来护着,觉得挣钱是爹和三位哥哥的事,生怕你三嫂嫂多操心了。” 说的舒苓和茜容互相看看笑笑,舒苓本不喜欢多言,茜容一向牙尖嘴利不肯在嘴上饶人的,说道:“娘是当家当习惯了的,虽然茜容也心疼娘,但知道娘的能耐,朝那里一站,都让众人敬服的,不但能把事情都处理好了,还能匀出精力来疼人的,所以茜容才偷个懒,没有去心疼娘,倒叫娘天天心疼我。三嫂嫂不一样了,毕竟才当家,还没管惯这些个人,这宅子里人这么多,总有几个觉得嫂子年轻好欺负不服管的,三嫂嫂管起来当然吃力了,所以我才会心疼她一下。若是二嫂嫂管家,毕竟在年纪大些,在宅里时间又长有威信,想必和娘管家时一样,自然也只有疼人的不需要别人心疼。” 一席话说中了乐仪的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觉得委屈又不平衡,自己空有一身管家的本领却没地方使用,倒叫舒苓那个没用的处处抢了风头,真是不甘心啊!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低头夹菜吃。 宛佩是个心实的人,不会多想,虽说舒苓刚接钥匙的时候被乐仪撺掇的觉得舒苓心机重有了偏见,疏远了她,后来慢慢的习惯了舒苓管家,那种提防的心又轻了不少。此刻看秦太太和乐仪都在关心舒苓,自己作为一个大嫂,怎好干坐着,夹了一片儿酸甜桂花糖藕片给舒苓,说:“我也来疼疼舒苓,娘和乐仪都夹的荤菜,我给三妹妹夹片藕,望妹妹不要嫌弃。” 舒苓笑道:“怎么会呢?我很喜欢吃藕的,年节下都是大鱼大肉的,吃两片酸酸甜甜的脆拌藕很是舒爽解腻。” 乐仪在旁边冷笑说:“是啊,还是大嫂会心疼人。三妹妹天天管家,那都是费脑子的事,这藕啊,没别的,就心眼多,三妹妹多吃些好多长几个心眼,就能轻轻松松的把这宅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给摆平了。免得啊,我们的茜容妹妹看着心疼三嫂嫂累着了。” 茜容嘻嘻笑道:“那二嫂嫂也多吃些,也多长些心眼儿,二嫂嫂本来就聪明,吃了这藕啊,就更聪明了。” 乐仪淡淡的说:“我就不吃了,我又不缺心眼!”说的舒苓装作没听见,脸扭到宛佩那边和她说笑。 茜容还是嘴巴不饶人,对乐仪说:“哎呦呦!看二嫂嫂这么说的,合算喜欢吃藕的人都是缺心眼啊?那我可要替藕抱屈了,本来是极美味一样食材,若是落了这样的名声,倒叫藕伤心委屈,也叫喜欢吃藕的心疼难过。若是藕有知,我一定要好好安慰它,别伤心了哦!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是喜欢你的哟!就算我顶着缺心眼的帽子也还想喜欢你的哦!”说的整个桌子上的人都笑了,乐仪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有笑笑作罢。 大家一边吃一边说笑,不觉时间过去了。雪盈和嘉音吃好了,哪里坐得住?想要去玩儿,又不敢在酒席上造次,只是扭来扭去的。茜容来了劲儿,笑着对他们说:“要不,我们去放花炮吧?”两人一听当然高兴了,拍着手叫好,就要去。 秦太太嗔道:“这个茜容,这么大的人还跟个孩子一样不懂事,要玩儿这些。” 茜容对着秦太太撒娇说:“在娘面前,茜容永远都是孩子,永远长不大!今天虽不是除夕,也算过节,就让我们几个孩子一起高兴高兴嘛!” 两个小孩一看也黏上去,嘴里不停地喊着:“奶奶!奶奶!就让我们去吧!”的撒着娇。 秦太太经不起他们缠,只得说道:“好吧!好吧!你们去吧!小心点,别把自己伤到了。”三个人立刻乐开了,一窝蜂的跑了出去。秦太太对彩霞说:“你去看着,别叫他们玩儿起来就忘乎所以,受了伤走了水那可都是不得了的事。” 彩霞答应着要去,秦太太叫住她说:“叫他们少拿些大的,留着除夕和元宵节用,只给些小的哄哄他们就完了。”彩霞应声说“是”便去了。 秦太太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是觉得不放心,回头一看,舒苓一副吃好了只是礼貌的坐在那里的样子,便对舒苓说:“你也去看着他们,别叫他们闯出祸来,茜容那丫头带两个孩子,我到底是不放心。”舒苓本来就不想一直僵坐在这里,也想出去,又怕走了不礼貌才忍着,讲秦太太这样说,正中下怀,答应着退了席,也跟着来到院子里。 舒苓来到院子里站在下院子的台阶上,雪已经积了一薄薄层,像给天地间笼罩了一层轻纱,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看得出雪层下物质透出来的本色。这时雪下的小了很多,没有风,只是脉脉无言潇潇落下。前边隔开了一块儿空旷的地方,周围没有花木,专门供放烟火用,已经有人把中间的雪扫开,免得湿漉漉的燃不起花炮,露出地砖的菱形花纹,被雪润过的地方尚有水渍,微微闪耀着灯的光晕。 第178章 雪盈和嘉音在争一个最大的花炮,茜容夺了去放在一边,拿了几支长棒型花炮给他们说:“别抢!别抢!这个花炮里面的火药最多,当心燎到你们,到最后再放,我们先用这个长的练练手,看着安全一些,等顺手了再燃那些看着危险的。” 第172章 舒苓含笑看着他们,心想茜容虽然好玩儿,也算得上心思细密,想必在她的照看下,也不会出什么乱子,于是就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只是像一个旁观者一样静静看着他们。在绵绵细雪的背景中,突然视野里闯入两个人,是谁呢?她抬起头来定睛一看,原来是维宁和郑皓辰来了,一下子有些不安。 茜容、雪盈和嘉音,算是小孩子,可以不避讳,但在这样的场合,作为一个年轻媳妇,是不适合和外男站在一处的。平时在小书房里,还不算什么,毕竟就他们几个并几个丫鬟,也不怕人传闲话。此时不同,属于大庭广众之前,那么多婆子丫鬟,稍一不备,怕是被人传的很难听。舒苓想要回避,又觉得就这样走掉似乎不讲礼貌,正在犹豫之际,两人显然已经看到了她,直接向她走来,喊道:“三嫂嫂!” 舒苓此时更不方便走了,也顾不得那么多忌讳了,硬着头皮对二人笑道:“怎么?你们俩也躲了席?来看他们放烟火不成?” 维宁说:“也不是,我们吃饱了,里面又热,所以出来到雪地里走走透透气,看到这边热闹就好奇的走过来看在做什么,没想到是你们在这里放烟花。” 郑皓辰问道:“你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放?” 舒苓透过灯光照亮的黑夜,穿过洋洋洒洒的细雪,看到他的眼眸,温柔的似乎能包容下自己在别人眼里的一切缺点,有一种能让自己放心倾诉的沉静,笑了,也用一种无限温柔的声调说道:“因为我胆子小啊!我从小都怕放炮,只是看别人放,我躲在角落静静欣赏烟花灿烂的样子就好了。”说着脸侧向茜容他们那边,看他们放烟花。 那边茜容他们三个已经点燃了长棒型烟花,朝着天空,轻轻抖动着,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谈话。维宁和郑皓辰一起朝那边望去,只见烟花筒里接连不断的发烟花,向发炮一样“扑扑”地飞过去,上了天空后爆炸,像一朵朵花一样瞬间绽放,蓝色、红色、紫色、黄色、绿色……变幻着,引起了茜容三人银铃般的笑声和呼喊声,为本来寂静的雪夜点亮了最绚烂的色彩。 茜容早已看到维宁两人,可是手里正放着烟火没顾得过来打招呼,只是和雪盈、嘉音两人笑闹。待长棒里的烟火吐尽了,弃了残炮,跑过来说:“你们也来了?皓辰哥哥,那个最大的烟花,我是不敢放的,也不敢叫他们两个小的来放,你帮我们放吧!” 维宁在一旁说:“叫你的皓辰哥哥放,还不如叫我放,以前我们一起玩儿的时候,放烟花都是我放的多。” 郑皓辰笑道:“没事,我来放吧!我也是好久没放烟花了,看着他们玩儿的高兴,我也手痒痒。” 彩霞在旁边小声给舒苓嘀咕:“太太说只能放小的,茜容小姐还是拿了个大的,我也阻拦不住。” 不想茜容听见了回头对她笑道:“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娘要是说什么,就说是我要的,不关你们的事。非要等除夕和元宵节放大的?到时候家家都放大的,我们的倒显不出来特别了,不如趁现在都没怎么放,我们放了,还是在这样的雪夜,放起来才有意思。若等到除夕或者元宵节,未必就这么巧,有这样的美丽的雪景,择日不如撞日。” 说的舒苓一笑,安慰彩霞说:“没事,他们既然玩儿的高兴,就让他们尽兴吧!我们就站在这里跟着欣赏,没准若是娘出来看了,景也好,大人小孩都玩儿的高兴,也跟着开心呢!”彩霞一听也是,况且有三少奶奶在旁边担着,想必也怪不到自己头上什么的,遂也笑了。 茜容从旁边小丫头手中拿过来一根头上燃着的线香递给郑皓辰,郑皓辰接了过来,笑道:“这么长,用这个点炮,根本不用怕什么。”说着走到放在空地中间大方箱子似得花炮跟前,半蹲着找炮引子。茜容、雪盈和嘉音都好奇的围过来,叽叽喳喳的叫道:“炮引子在这儿!”说着都要用手去扯那个炮引子,弄的郑皓辰不敢点了,站起来来轰他们走说:“你们都走开!等会儿谁炸到哪里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着喊维宁把他们拉走。 维宁果然过来拉着嘉音,舒苓也走下台阶,一手拉着茜容,一手拉着雪盈往台阶上走,一边还说:“我们到台阶上去看,站的高些,看着还有意思些。” 郑皓辰等大家都站到台阶上后,把手中的香燃着的那头对准导火线的头,导火线立刻“哧哧”作响,闪着亮橘黄色的光向箱体传去,确定是点着了,像风一样闪到一边去,等着观看烟花灿烂时刻。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箱体崩裂,一颗颗炮弹从裂口冲出向空中飞去,发出“呯呯”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开,随即变幻成一把光亮彩色的大伞在夜空中飞旋,渐渐光彩散去,眼见即将消失殆尽,突然又有一朵朵灿烂的“彩菊”,黄的、绿的、蓝的、紫的、红的……蹿上天空,黑暗的夜空中竟相绽放,那流光溢彩四散开来的点点彩光,把夜空装点得如此灿烂夺目,竟然把背景里屑碎的白雪,都衬托的寂寂无言了。 天上五彩斑斓的烟火,映照着地下人们的灿烂的笑脸。孩子们笑着、跳着、拍着手惊叹着这壮观的时刻。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如花瓣如雨,纷纷坠落,似乎触手可及。舒苓透过这绚烂的色彩,看到对面站着的郑皓辰,一样温柔的眼神里,熠熠生辉。 这个最大的烟花放完,维宁也被逗引起了兴趣,和茜容带着两个孩子,扑向剩下还没放的烟花,争先恐后的放起来。舒苓连忙在后面嘱咐道:“你们看烟花的时候注意着,别叫烟花爆裂时的烟灰散落到眼睛里面了,那东西蚀眼睛的很,迷了眼可是不得了的。”几个人有口无心的答应着,只顾沉浸在放烟花的快乐当中。 郑皓辰从色彩斑驳的光影中走到舒苓跟前,问道:“最近这么忙,没有时间看书了吧?” 舒苓抑制住心动,不敢看他,低头笑道:“还好,我已经看完了,很好的一本书,还想着抽时间还给你呢。” 郑皓辰笑道:“你看书速度还是挺快的啊。” 舒苓扭过头看着维宁他们几个在烟花中快乐的身影,微微收敛起笑容,只留下一点点残存在嘴边,说道:“读别人书里的故事,如同过了一遍别人的人生。也许一个人内心的丰富,就是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踏进别人的人生,去理解别人,产生强烈的共鸣开始的吧!” 郑皓辰也和她并排站着,随着她的视线看向维宁他们,点点头说道:“是的,如果一个人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突破以往的生活圈子,用固定的思维去解决任何他碰到的问题,那么这个人从他的思维方式固定下来的那一刻起,他每一天活着就是对昨天的重复。那么这个人到了生命的尽头,回忆起他的过往,不管他自己感受如何,他的生命一定是苍白无力的。” 舒苓扭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在烟花璀璨的光影中,她看到他的眼眸,里面似乎有沉静的大海,随时能翻滚起惊涛骇浪;似乎有闪亮的星辰,为黑夜里迷途的人带来方向的希望。这场景太熟悉了!舒苓一下子想起了那个霞光灿烂的下午,她曾经这样看过齐庭辉的侧脸,也是这样的角度,也是这样的眼神,她看到他的神情去了她去不了的地方,突然心里一阵悸动。 正在这时,茜容又新放了一支烟花,“彭”的发出巨响,舒苓的身体抖动了一些,郑皓辰敏感的觉察到了,回过头和她对视,轻柔而急切的问:“怎么了?” 舒苓迅速镇静下来慌乱的情绪,说道:“没,没什么,只是刚才那声炮响,来的有些突然,有点吓到了。” 郑皓辰体贴的问道:“你可能是习惯安静了,对这样喧闹的场合,有些疏离吧?” 舒苓低头思考了一下,说:“也许是吧!其实我对热闹并不排除,甚至可以说我还很是欣赏。虽然以前我唱昆曲,算得上师父师娘特地栽培的台柱子,一上了台,就应该是万众瞩目的绝对主角。但在心灵深处,我更像一个观众,冷冷清清的看着人世间的风风火火,好像有另一种自在。活在热闹当中,我能感觉到生命的热度,能察觉到对生命的欢悦,和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如果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就需要极大的专注力来控制自己不受影响,投入到我要做的事情上面,才能活坦然自在。” 第179章 郑皓辰看着舒苓,眼神里的暖意越来越浓了,说道:“我明白了,你是个隐者,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你就是大隐。” 舒苓抬起头看着他,带着一脸的问号,像个纯真的小孩子,问道:“真的吗?” 郑皓辰点点头说:“是的。”舒苓一下子笑了起来,眼睛里似乎有星光点点。 维宁他们已经把拿出来的剩下的烟花都放完了,拍着自己身上落的烟灰朝舒苓他们这边走来,后面几个年长的仆妇立刻拿来了扫帚和撮箕来清扫残炮和刚才放烟花落下的余灰。 第173章 舒苓看雪盈和嘉音还沉浸在刚才放烟花的兴奋中,不知道要扑掉身上落的烟灰,便把他们拉到自己跟前帮他们扑,笑着对他们说:“你看你们,只顾得玩儿的高兴吧!搞的灰头灰脸的,回去要挨骂了。”两个孩子也笑嘻嘻的不在意,任着她扑。舒苓突然感觉到有点异样,回头一看,原来郑皓辰一直很温柔的看着她,不觉红了脸,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扑。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走出来对舒苓说:“三少奶奶,里面宴席散了,太太请少奶奶带雪盈小姐和嘉音小少爷过去。” 舒苓一听,对维宁、郑皓辰和茜容说:“你们先玩儿着,我要带他们两个小的进去了。他们都习惯了早睡的,想必大嫂和二嫂等着他们回去呢!” 三人听了都说:“三嫂嫂,那你忙去吧!不用管我们的。”舒苓拉着雪盈和嘉音回到饭厅,人都散了大半,只秦太太和大嫂二嫂守着,两孩子先对着秦太太行了一礼,叫着“娘”扑向自己母亲的怀抱。 秦太太也露出了困意,对宛佩和乐仪说:“你们快带他们回去睡吧!小孩子家的,不惯熬夜,今天都累了。” 两人答应着,说道:“娘也累了吧?要不我们一起走,顺道先陪娘回去?” 秦太太本觉疲惫,听了这话看看舒苓,舒苓忙笑道:“娘放心吧!这边交给我就行了,娘只管回去休息。”秦太太点点头,被宛佩、乐仪等人簇拥着离去了,舒苓方才安排人等收拾了残席,桌椅排放整齐,又召集众人做了交代一切妥当了才回屋休息。 却说维翰,见维宁和郑皓辰都离了席,又和父亲和哥哥们喝了一会子酒,便觉有些酒沉了,作别了众人,回家去了。 巧娟刚才看他一出门,想着以后小繁霜长大了要认嫡母,处处都要以舒苓为主,自己则只能跟个丫鬟一样在边上伺候,就觉得委屈的不行。再加上看维翰这个态度,料想以后也不见得会多维护自己,更觉生活无望,趴在床上哭了很久才缓过来坐起来,头靠在床头架子上呆呆的望着前面,脸上泪痕犹在。 亏得奶娘和桢儿两个都是心实的人,等她好一点了在旁边慢慢劝解着:“姨娘还是往好处想吧!这明眼的人都看出来了,少爷他对姨娘比少奶奶用情的多,何况姨娘有繁霜小姐,少奶奶膝下男花儿女花儿全无,不过是比姨娘多了个少奶奶的身份。虽然繁霜小姐大了要认嫡母,出去场面上要嫡母带着,但心里肯定是向着姨娘您啊!且不说是您生养的,这天天的养育之恩,就靠嫡母带出去那一两次,怎么也是她那边替代不了的。这人活在这世上,都没有个两全的,姨娘您只是名分上不如少奶奶好听,可这实际上的好处,都是在姨娘这边上的啊,姨娘您又有什么不开心的呢?……”这样劝了许久,巧娟才好些。 这时,厨房的人送来了巧娟的晚饭,桢儿接了拿进里屋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取来巧娟的碗筷摆上,请巧娟用餐。巧娟双眼无神的看着远处,说:“我不想吃。” 奶娘抱着繁霜又走到巧娟跟前说:“那如何使得?饭还是要好生吃的。说起来,我比姨娘大几岁,也算过来人,见的事也多些。夫妻吵架怄气都是正常的事儿,但对男的来说吵过也就撂过了,就怕女方把气窝在心里都怄出病来,男的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桢儿也在旁边说:“是啊,姨娘!少爷他刚才说的也是气话。少爷的脾气姨娘是知道的,就在我们眼里,有时候还觉得他跟小孩子似的,姨娘若是在他气头上让着他一点儿,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时小繁霜“啃叽”了两声,巧娟忙站起来看:“怎么了?”奶妈腾出一只手摆摆,又拍拍小繁霜,晃了晃口里嗯着哄了哄,她又乖了。巧娟松了一口气。 奶娘又说:“少爷心里是有姨娘的,要不然也不会天天在姨娘这里,都不到正房那边,还不是因为在姨娘这里享受着小家庭的温暖吗?姨娘若是总自己不开心,少爷他感觉不到温暖了,以后疏远了姨娘可怎么好?” 一席话说的巧娟低头陷入了沉思,奶妈又劝道:“今天是小年饭,明显比平时还要好些,姨娘就开开心心的享用了多好?若少爷知道您怄气不吃饭,又觉得您小题大做了,何苦呢?他天天称赞那边正房,不就是觉得她大度,不计较吗?您若小气了,倒更显得那边好了。” 这话警醒了巧娟,气平了不少,做到桌边去,拿起饭碗开始吃饭,可是一想起今天维翰对她的冷漠,那种委屈的感觉又回来了,放下饭碗开始落泪。 桢儿本来也拿起筷子拣平日她喜欢吃的菜夹在小碟内放在她手边好方便她吃饭,见她又流泪了忙放下小碟和筷子,取来手帕递给她拭泪,劝解道:“我小时候吃饭大人经常教导我,说吃饭的时候是不能伤心落泪的,那样最容易把身体搞坏了。请姨娘一定要好好保重啊!凡事想开点,其实很多事也没想的那么糟。” 巧娟点点头,吞了眼泪又开始吃,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把一顿饭吃完了。看小繁霜还醒着,就逗她玩儿了一会儿,又觉得怎么都没意思,便靠坐在床上怀念起往日在家的岁月。 那时候家里虽然贫苦些,但日子过的自由自在,像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和邻居一起一大帮兄弟姐妹热热闹闹、说说笑笑的玩儿吧!怪不得人家说嫁入富贵人家有嫁入富贵人家的烦恼。那时看嫁入豪门的女孩,总觉得羡慕,现在才知道这背后的孤寂无助和内心的荒凉。如果当初没有遇到维翰,和姐姐一样嫁给一个普通人家的少年,日子虽过的苦些,也不过是吃的穿的差些,应该不至于这样备受冷落吧! 巧娟正在胡思乱想,维翰回来了,连忙从床上站了起来,维翰此时哪里还记得出门前和巧娟吵架的事?一进门就跟往常喝多了酒一样醉醺醺的叫着:“巧娟,我心有些烧,快给我沏茶来。”便一头倒到床上去,翻了个身躺着。 巧娟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他怎么又醉成这样了?不过是个家宴嘛,又不是外面的应酬,何至于弄成这样? 桢儿已经端了一杯醒酒茶过来了,巧娟接了过去,端到维翰面前正想着怎么喂他喝方便,他突然坐起来接了过来“咕咚咕咚”痛灌了两口就尽了,又把空杯还给巧娟复躺下。 巧娟把茶杯递给桢儿,回头看维翰正斜乜着眼睛看着她,想起了下午他去宴席前吵架的事,心里难过,低下了头。 维翰此时虽然有些醉意,心里却明白,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又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谁又怎么地你了?” 巧娟想起了刚才奶娘说的话,她在这边伤心难过,他那边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才明白这场气生的真不值,又不好与他说,只得敷衍着:“哦!我没不开心,只是觉得这过个小年,不能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着,有点孤独而已。” “哦!”维翰一听没啥事,也不放在心上,喊着桢儿:“快给我倒水,我困了,要洗洗睡了。”桢儿早已把热水打进来了,和巧娟一起,伺候维翰洗漱完毕,他便一扭头倒向床里面睡着了。巧娟看着他什么都无所谓的睡相,思考这奶娘和桢儿说的话,又想起往日在家的热闹,一声叹息:可能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想到这里,不免落泪盈腮。 舒苓疲惫不堪的回到自己的屋子,甘棠和小竹帮她卸妆、伺候洗漱。一切完毕以后,她一边向床那边走去一边对甘棠说:“今天太晚了,我真的累狠了,散场之前已经交代好明天那些妈妈、嫂子们要做的事,所以明天早上可以晚点叫我,让我多睡会儿。” 甘棠答应着,舒苓已经坐到床边,正准备抬脚上床躺下,看到床头放着的书,对甘棠说:“这本书我已经看完了,你明天早上送到外头书房里去,交给重乔,还给那位郑皓辰少爷,替我说谢谢他了。”甘棠点头说是。舒苓打了个哈欠躺下就睡,甘棠和小竹也自去休息。 第180章 早上舒苓一醒,发现窗外大亮,莫非天晴了?披上裘皮大衣趴到窗口一看,原来是雪积起来了,映的光射到屋内显得亮堂堂的,天还是依旧阴沉沉的飘着雪花。 这时甘棠和小竹听到动静推门进来伺候,甘棠一面帮舒苓穿衣一边说:“我正想着少奶奶该起来了,就听到声响,所以赶紧进来了。” 舒苓说:“虽说睡个懒觉,也不可太晚,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说着换好了衣服坐到梳妆台前,甘棠给她梳头盘发髻。 甘棠盘完了发髻另拿一面靶镜照着前面的镜子给舒苓看,想起来一件事说:“书我已经还回去了,那位郑少爷又让重乔带给您另一本,我给搁在书桌上了。” 小竹兑好热水,舒苓站起来洗漱,说:“这后面的事都有的忙的,哪儿有时间看啊,先搁着吧。”说完拿着小竹递过来的牙刷刷牙。 待一切收拾完毕,舒苓披上斗篷,正准备往外走,随意朝书桌上撇了眼,看见郑皓辰送的那本书,封皮上写着《哈姆雷特》,心说这名字好熟,一下子想起来郑皓辰给他提过的,那段生啊死啊的词,就是这本书里面的。 第174章 这时小竹已经站在门口撑开了伞等着她,门开了,外面的北风席卷着雪花冲了进来,给温暖的房间里带来一阵扑簌簌的凉意,让人精神一紧,便丢开这件事和小竹躲在伞下钻进风雪当中,直朝饭厅那边去了。 吃过早饭后,舒苓又和秦老爷秦太太一起商议着,拟定了年后请客吃年酒的单子,陆陆续续又有别家来送请吃年酒的帖子,正好互相参考着错开,也安排人等写请客的大红帖子,忙忙碌碌一上午就过去了大半。正在这时,有门子来报:“禀告老爷、太太,二老爷二太太带着韵茹小姐回来了!” 秦老爷一听,喜气盈腮,站起来就要去迎接。秦太太也站了起来,说了句:“还想着真的要等到年三十才能回来了,谁想到今儿都到了!”赶紧安排人去告诉其他人,让他们也到大门迎接,自己跟上秦老爷的步子,舒苓也急忙赶上,吩咐人到厨房传话中午宴席提高规格。 秦老爷等来大门口,维藩和维垣夫妻并维翰也到了,和秦二爷、秦二太太等相见,一番亲热寒暄礼节过后,一同来到会客厅,那边维宁和郑皓辰也来了,上前拜见。 秦二爷一见郑皓辰笑道:“来我们这响屐镇感觉如何?我们走的时候你父母还惦记着你,即怕你在这边添麻烦了,又怕你在这边生疏年都过不踏实,还说你当初走的急也没好生跟家里人说做好准备,连见面礼都没有带空着手来了,这回特地送了满满的礼物托我带过来感谢我大哥一家对你的照顾,我已经安排人送到你住的地方了,你等会儿回去清点了再做安排。” 郑皓辰脸微微一红说:“我很喜欢响屐镇,这里风景优美,人也朴实,尤其是秦伯伯一家对我像自己孩子一样,这是我最为开心的一个假期。我作为一个晚辈,经历的世事少,开始想的简单,只是当来玩儿一趟的,就跟以前和维宁一起去游婺源一样轻松,却忘了那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回是做客,因此亏了礼数。” 秦老爷在旁边说:“欸——这么说就见外了,你来这里,我看的跟维宁一样,都是自己家的孩子,快不要这样多想。你能在响屐镇呆的开心,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件高兴的事。” 秦太太也在笑道:“是啊,老爷还天天和我说,皓辰这孩子,真的很不错,到底是在大城市长大的,和我们这边的孩子不同,眼界又开阔,人又谦逊,只怕这响屐镇也只有齐家齐庭辉那孩子能比了。只盼着我们秦家也多出来几个这样的孩子。这维字辈的,可能就维宁了,孙子辈儿,看嘉音长大了估计可以。” 这会儿宛佩和乐仪正和秦二太太聊着,乐仪一听秦太太在和众人夸嘉音,笑容格外灿烂。而舒苓正拉着韵茹和茜容、雪盈、嘉音站在一起,听他们讲学校里的趣事,猛然听到秦太太提齐庭辉的名字,把他和郑皓辰相提并论,下意识一回头往这边看。正好郑皓辰听了秦太太的话笑了一下低着头摇摇又猛抬头看向舒苓那边,四目相对,都怔住了。 舒苓有些尴尬,轻轻笑了一下回过脸对着茜容他们继续听他们讲学校里的事,心生羡慕,如果自己也像他们一样有过和同龄一起在学校这样一个大集体中求学的经验多好啊!虽然和师兄弟姐妹在一起学戏也是一个集体,但毕竟那个群体人少,学的东西也比较单一,不像他们这样能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 转念又一想,自己也算不错的了,若不是师父师娘把自己带出来学戏,又嫁入秦家,才知道世界有这么广阔的一面,没准也就在那小山沟里什么学习的机会都没有,长大了随便嫁一个人,每日里为生计忙碌,也就稀里糊涂一辈子过去了,哪里有机会见识到这世界另外一种繁华面?人要知足,这样会快乐一点。 晚间,舒苓回到卧室,甘棠拿了一堆东西给她看,说是郑皓辰少爷送过来的礼。舒苓瞧了瞧,大都是衣料、咖啡、巧克力等物,衣料是认得的,那咖啡和巧克力装在长方形的精致小盒子里,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反正没见过,便问甘棠。甘棠说:“可能都是像上回他送来的可可茶之类,都是从外国进口的,听重乔说,咖啡也是冲着喝的饮料,要比可可苦,巧克力是直接吃的。” 舒苓点点头,却发现有个银盖方形玻璃小瓶,里面装着黄色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便拿起来看,上面都是些上回看到郑皓辰他们看的那种书上的文字,看不懂,问道:“这是什么?” 甘棠回答说:“听重乔说皓辰少爷说的,这个是香水,就跟我们的香囊差不多,只不过我们的香囊是戴在身上的,这个香水是洒在身上的,喷一点到身上,就香的很。” “哦!”舒苓看这个小瓶子格外精致,便拿在手上颠来复去的看,问道:“那这个香水怎么用呢?” 甘棠摇摇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是用来喷的。” 舒苓仍然在把玩儿那瓶香水,随口问:“那位郑皓辰少爷,送给大家的东西都一样的吗?” 甘棠说:“送老爷的是一套宜兴的紫砂茶具和法国洋酒,太太是衣料和一枚翡翠葡萄胸针,少爷们是厚羊毛呢衣料和一块儿瑞士表,少奶奶们是衣料、咖啡和一只叫什么斯里兰卡产的手镯,只是给您多了这瓶香水,茜容小姐多了一支丹祺唇膏,雪盈小姐、嘉音小少爷他们是比利时巧克力和一个八音盒,然后都是我们这些他打过交道的,或者一盒饼干、或者一匣牛奶糖的。” 舒苓听到这里,抬起头来问道:“你的意思是,这瓶香水是独我一个人有的?” 茜容点点头说:“是的,您多这一瓶香水,是别人没有的,茜容小姐多别人一支唇膏,也是别人没有的。” 舒苓一听,心里慌乱了起来,脸也开始潮热,放下香水用手背在脸上试试温度,果然发烫了,朝梳妆台上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脸颊通红,自羡压到桃花,一边欢喜着,一边低了头思忖:这若是被人知道了,还不定被人说成什么样子,别人倒还罢了,头一个二嫂知道了,她那人一向掐尖要强的,嘴上又不饶人,说不准当着众人面就要给我难堪。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开始还想看看那只斯里兰卡手镯是什么样子的,这会子也没心情看了,对甘棠说:“好了,我知道了,你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等我闲了再看。”心却一直在“咚咚”的跳,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的走着,只图平息一下激动的心情。 “哦!”甘棠听了,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收了起来。舒苓看着她,发现她没有动放在桌子上的那瓶香水,特地说道:“你把这个也收了。” 甘棠奇怪的问:“这个不是该放在梳妆台上的吗?我看二少奶奶梳妆台上好像也摆了这么个瓶子,天天都要洒点。哦!一说这个我想起来了,重乔说这个香水叫香纳尔5号,以前听二少奶奶说过的,是现在最流行的香水,还是一个女的发明的,就是以她的名字取的名儿,我老觉得名字听着怪怪的没记住,今天重乔又给我说了一遍,算是记住了。” 舒苓一下子想起来每次乐仪走到身边来,身上都飘来一阵奇香,和别人身上带着香囊的那种香不一样,现在才知道那就是香水的香,那还了得?她既然知道这个香水的香,我若是用了她一下子就会发现的,到时候问我这香水是哪里来的,我怎么说? 第181章 想到这里舒苓焦灼的心情稍微冷静了点,更加坚定了不用这个香水的决心,于是淡淡的说道:“既然她洒了,我就更不能用了,她喜欢那种别人都没有就她有的优越感,我若也用了,就破坏了她的优越感,我还是不用好些。” 甘棠有些可惜的说:“这么好的东西要收起来不用,怪浪费的。” 舒苓看了看她笑道:“我只是现在不用,又不是以后不用。等以后若是二嫂对这个没新鲜感了,不在意了,我再用就是了,不过是错开而已。” 甘棠笑笑说:“也是!不过在流行的时候不用,待到过时了才用,还是有点可惜了。而且我听说这个香水也有保质期的,过了保质期就不能再用了,真希望二少奶奶能早点对这个厌倦。”便把香水拿了起来,想着放到哪里好?眼睛扫来扫去,在梳妆台停下,便自作了主意,直接放在梳妆台的的小抽屉里,即不会随便被人看到,想用的时候拿出来又方便。 舒苓看着她动作,也明白了她的心思,却又想起来郑皓辰,感激他对自己的用心,又不免猜测,他究竟对我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要这样对我与众不同?想想虚荣心登起。转眼内心又另一个声音出来打压:算了吧!你别在自作多情了!人家只不过觉得你现在是当家少奶奶,对他的关心多一些,才抬举了你,换了另一个少奶奶来当家,他就会对另一个人更尊重,这才是人之常情。可是你自己轻贱的,别人给你一点阳光,你就开始灿烂,都兴的不知道你是谁了,真当你自己有多大魅力?只不过是丈夫冷落了你,你在感情上有诉求,所以别人对你有一点点好,就当回事了而已,就跟当年的齐庭辉一样,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赶快清醒过来吧! 第175章 舒苓猛然惊醒,刚才那种正在弥漫疯速成长的旖旎缠绵的情丝,刹那间烟消云散,想起了小时候读《诗经》里面的句子: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是啊!自己差一点又跟上次和齐庭辉那样稀里糊涂的就陷入了,亏得有上次的经验,才能及时悬崖勒马。 感情的事,做女人的还是要保持清醒,因为那是自己的短板,一旦陷入,轻则像生了一场重病,重则要命的。为了保持自己身心的健康,千万谨记离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远远的。切记!切记!舒苓的心思稍稍平复了一些。 第二天午宴散后,舒苓从花园过,不想又和郑皓辰迎面相遇,躲又不好躲得,只得撑着笑着上去打招呼,想着经过昨晚的思考,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可以与他坦然面对,于是大大方方的说:“怎么就你一个人,没和维宁一起?” 郑皓辰一脸温柔的含笑看着她说道:“他有点不舒服,去方便一下,叫我先到昭文轩,他随后就来。” “哦!”舒苓看到着他的饱含深情的目光,发现昨晚和刚才所做的所有功课又瞬间土崩瓦解,内心又开始一阵慌乱,只能回避了他的目光,装作镇定的低声说:“那你们请自便,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先告辞了。” 说着舒苓便低着头急急往前走了两步,不想郑皓辰在后面叫道:“三嫂嫂!” 舒苓一个紧张,站住了,却不敢回头和他对视,镇静了一下才放松下来,回头对着他轻轻一笑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事吗?” 郑皓辰放松一笑问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昨天送给三嫂嫂的香水,看今天嫂嫂没有用,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味道?” 一提起香水,舒苓脸红了,低头呢喃着:“我不会用那些新东西。” 郑皓辰笑了,说:“很简单啊,把上面的盖子打开,有个按的机关,按一下,下面的小孔就会喷出来水雾,只在手腕处和耳后喷一点就很香了,上海很多女性都喜欢用的。”说完又盯着她。 舒苓镇静了半晌慌乱的心才抬起头了看着他,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只送给我一个人,我怎么好意思用?别人闻到了问起我是哪儿来的,我怎么说?说你送的?别人会怎么想?”话未说完脸已飞红,怎么说的下去?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咬着嘴唇笑了,越发的不敢看他了,扭过头袅袅离去。 郑皓辰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处,维宁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说:“嗐!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愣呢?” 他又看了一眼前面拐角处,回过脸来看着维宁笑道:“没看什么,等你呢!”两人手搭着肩一起走向昭文轩。 两人进了昭文轩,茜容已经在那里捧着一本书在读,看他们进来了,一脸笑意的站起来给两人打招呼:“维宁哥哥、皓辰哥哥好!” 维宁盯着茜容的嘴巴许久,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脸离她更近些,笑问道:“茜容妹妹,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时髦了,涂起了唇膏?涂的这么红艳艳的。以前没发现你喜欢这些脂啊、粉啊的。” 茜容撑起两个手掌像两片叶子护着鲜花那样护着脸颊,闪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问道:“好看吗?” “嗯!”维宁立起身子,左手抱着右胳膊肘,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昨一会儿右,看了好一阵子,右手展开大拇指和食指撑在下巴下面做沉思欣赏状,过来半晌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好看!好看的像格林童话里喝了血的巫婆,喝的太高兴了忘了擦干嘴上的血渍就跑出来,怪吓人的。”说着侧过头用手一挡眼睛说:“我都不敢再看了,越看越觉得瘆得慌!” 气的茜容跳起来绕过桌子就要上来打他,他连忙躲在郑皓辰后面揪住郑皓辰的两个胳臂为自己档着,头还不忘了伸出来说:“好看!好看!好看的很!刚才和你开玩笑呢,别生气啊!” 郑皓辰开始还笑着看他们疯闹,后来看他们一个不依不饶非要打,另一又把他揪的紧紧的,简直限制了自己的自由什么都做不成,于是劝道:“算了,茜容,看他这个可怜相,你就饶了他吧!再说了,你就是打他几下子,又能解多少气呢?你的口才,完全可以碾压他的,干嘛搞的这么委屈?要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茜容听了觉得有理,放下了这事,回到自己位子上去,对着他们一笑说:“今儿算是饶你这一会,不过也真是太可恶了,我这么可爱个小女孩,不把我比做公主就算了,居然把我比作老巫婆,想想我都觉得伤心!亏得我还叫你一声哥哥呢。” 维宁松开了郑皓辰的胳臂,也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了,嘻嘻一笑说:“我那是说着玩儿的,谁不知道茜容就是我们家小公主啊?” “哼!”茜容头一扭儿小辫儿一甩白了他一眼说:“才不理你呢!你说的话我都不信的,当着我的面都这样贬损我,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这个我可以证明,”郑皓辰说:“维宁可是每次在我面前提起你都是说我们秦家的小公主茜容的哦!” 茜容又是一个白眼,说:“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我知道你护着他,我连你也不信了。” 郑皓辰笑了,说:“好吧!你实在不信就以后看吧!” 茜容看着他突然问道:“你既然觉得我好为什么偏心?” 郑皓辰一愣,问道:“我怎么偏心了?” 茜容撅着嘴说:“你送给三嫂嫂一瓶香纳尔5号,才拿一支小唇膏来敷衍我。虽然我知道现在这个丹祺的唇膏在上海很流行,但跟香纳尔5号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好吧!” 郑皓辰一怔,这才明白舒苓不敢用香水的原因,然后对茜容说:“你消息很灵通啊,这点细微的差别你都发现了。” 茜容委屈地说:“当然了!一收到你送的礼物我就很好奇,想知道你送给我的礼物是不是比别人特殊一些,特地打听了一下,开始听说我比别人多一支唇膏,我还挺高兴的,后来打听到三嫂嫂比别人多一瓶香水,我就失落了。怎么在你心里面,三嫂嫂比别人格外不同吗?” 郑皓辰被问的脸一红,解释道:“是这样的,来到你家,你三嫂嫂主事,比别人格外忙些,也多得到她的照顾,自然对她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这回我父母托你二叔二婶带回来的礼物,我查看了一下,别的都有重份儿的,唯独这香水和唇膏是单独的。我就想,你自是不必说,要比别人不一样些,且这种丹祺的唇膏在学校很流行,我看很多女同学都喜欢,所以唇膏送了你。至于那香水,我觉得你是个小女孩子又用不着,不像你三嫂嫂,比较适合。请问这样处理不合适吗?” 一席话说的茜容没话了,停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也是哦!我们学生中间的确很少有人用香水的,那是成熟女性才用的。” 第182章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宅中各色齐备,上上下下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从大门,仪门,大厅,内厅,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灯笼高高悬挂,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三十,所有秦家子弟皆在宅前排班伺侯,待秦老爷引入宗祠。这宗祠是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秦氏宗祠"四个字,进入院中,三色鹅卵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 进了宗祠里边,香烛缭绕,锦幛绣幕,上面列着神主。秦老爷主祭,秦二爷陪祭,秦维藩献爵,秦维垣献帛,秦维翰捧香,维宁和其他秦家子侄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后众人又随秦老爷至正堂上,依然是锦幔高悬,彩屏张护,香烛缭绕。上面正居中悬着秦家世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秦嘉音的几个同辈秦家孙辈秦嘉均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秦守仁、秦守义,槛内是女眷。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嘉均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秦老爷手中。嘉音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秦守仁捧菜至,传于嘉音,传于舒苓往上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秦太太。若是往年秦太太要传于秦老太太,如今老太太不在了,便直接捧放在桌上。待菜饭汤点酒茶传完,嘉音方退出下阶,归入嘉均阶位之首。然后依着顺序男东女西,俟秦老爷拈香下拜。一时礼毕,众人退出,至内宅与秦老爷秦太太行礼,临走时,秦老爷还不忘叮嘱祠堂的人,一定要小心香火烟烛,切勿大意。 回到秦宅正厅,也是锦绣屏帷,焕然一新,上上下下所有人等,都是新衣华服、花团锦簇,新年的气氛哗啦荡漾开去。秦老爷和秦太太归了坐,秦维藩等领诸子弟进来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各种祝贺词绵绵不绝。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众人方各散出。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闹,爆竹声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第176章 正月初一一大早,秦老爷又率全家到宗祠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以后便是会一会贺节来的亲友,秦太太和舒苓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或者带家人去做客,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 一下子冷落下来,舒苓突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怎么自处,闲了没事,坐在家中翻翻郑皓辰送她看的书,只觉得心里葳蕤,看不进去,又没处消遣,也没喊甘棠小竹,自己披上斗篷便出了门,想四处走走透透气。 小竹本来在那边房里和甘棠一起歪着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看舒苓出去了,忙丢下手中没嗑完的瓜子喊道:“少奶奶,等等我!”就要跟上来。 舒苓对她摆摆手说:“不用,我只出去走走,你继续和甘棠玩儿吧。一年到头的,天天跟着我侍奉,都没闲着,趁这会子好好放松放松,我透透气就回来了。” 小竹一听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去。甘棠说:“既然少奶奶这么说了,你就别跟去了,也许她真想一个人呆呆。若等会儿她没回来,你再去找她,看需不需要服侍。”小竹一听也是,又坐下来继续和甘棠笑谈。 舒苓随意走出院子,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好,秦太太、大嫂、二嫂都有自己的亲戚和出嫁前的小姐妹来往,连巧娟都带着小繁霜回娘家去住几日,唯独自己,好像一下子和往日的生活切断了,只能在这宅里生根发芽,孤寂成长。 舒苓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湖边,今天上上下下都各自玩去,这湖边竟没有人,也好,一个人在这里随意走走不受人打扰,也许能整理整理纷乱的心思。 舒苓看着开阔的湖面,湖面上的风吹到脸上凉飕飕的,似乎让人冷静了不少,可是头脑里面的思绪依然纷乱,却显得心一直吊着,无处安放。 我这是怎么了?她问自己,可是始终不敢正视自己想去深思的地方,不停的回避着回避着,又无从逃脱。正在心烦意乱间,猛地从感觉从视野远处闯入一个人,看不都不用看,已经心惊肉跳,就知道是谁来了,不觉脸红耳赤起来。 舒苓心跳加速,犹豫着,需要不需要躲起来,刚回头走两步,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是的,年前几乎每天都能遇到,能说上几句话还觉得没什么,自从年三十开始,几乎很少有机会碰面了,就是看见了,也是在一大群人当中,根本没有交谈的可能。 那时候天天忙碌,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人一闲下来,那种痛苦的分离感就重新袭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好像是那时候喜欢上齐庭辉以后的患得患失感。自从内心决定和他决裂,就以为自己百炼成钢、五毒不侵了,再也不可能像那样没由头的痴恋上一个人了。没想到,这回那种感觉又重新席卷而来,并且比上回的更加猛烈,才知道自己高估了自己。 原来人真正陷入爱情,是没有任何征兆的,而且这样的陷入,以前的所有经验都等于零,自己又要像个瞎子一样在黑暗的世界里乱闯很久找不到方向,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扯着走,即便是知道前面有多危险,内心有多恐惧,也没有任何力量去克制,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像飞蛾扑火一样投向那个方向,无法抗拒。 舒苓的头脑还没有理顺,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站住了,回过了头,看向那边,结果看到了心凉的一幕。郑皓辰站在秋千架边,茜容坐在秋千上面,脸仰着,一脸崇拜甜蜜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一种无言的温柔在脸上洋溢着,真是很美好的一对啊! 舒苓一面欣赏他们美好的青春画面,明白这一段时间和他们的疏离,正好是他们感情升温机会;一面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的下沉,背后散发出来的热逐渐变成冷汗,好像在和自己那颗凉了的心遥相呼应,最后看到了埋藏在心底的羞耻感,在逐渐膨胀爆发。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进行残酷的拷问。作为一个嫂子,应该用一个接近于长辈对晚辈的那种爱惜,来呵护像他们这样爱情种子初发芽的小苗,让这个小苗茁壮成长,怎么可以让自己产生那种不伦的情谊? 是我跑偏了方向。大概是老天怜悯我的愚蠢,怕我越陷越深,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才用今天的这一幕来警醒我,早点抽身,以免错上加错。舒苓眼含着热泪,看着茜容脸上纯真的笑容,开始感慨:她真是个天使!是上天派她来拯救我的天使!免得我堕向黑暗的深渊。 舒苓默默地低下了头,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站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在这一刻,应该是属于他们俩的。她怕惊动了他们,轻轻地回过头,准备悄然离去,却听到那边传来茜容俏生生的声音:“三嫂嫂!” 躲不掉了,舒苓回过头,笑盈盈的看着她,只见她已经离开了秋千向自己而来,后面郑皓辰也跟来了。这个时候,只能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都给按下去硬撑着了。舒苓对着蹦蹦跳跳向她跑过来的茜容笑着问道:“怎么?这么冷的天儿还在这里荡秋千,当心吹病了。” 说着,发现她头上的碎发被风吹的凌乱了,越发显出她红扑扑的笑脸生机盎然。舒苓看着她,想起了当年那个收下了齐庭辉送的一枝桃花的自己,也是在风里开心的跑的头发凌乱,心生怜惜,伸出手轻轻的把她的碎发向耳后拂理干净。 茜容明显还沉浸在自己快乐当中,摇摇头说:“没事,我一点都没觉得冷,你摸摸我的手,热乎着呢!”说着伸出双手握住舒苓的手,果然很温暖,还潮乎乎的带着汗意。 郑皓辰也站到了跟前,一如往日般温暖的眼神看着她问道:“三嫂嫂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和别人玩去?” 舒苓现在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长嫂的身份,用看着妹妹心上人的立场看着他笑道:“我嫌屋里闷,所以出来走走,透透气再回去。走的时候她们都玩儿着,不忍心打扰,就没带她们出来,只自己随便走。你们呢?怎么没和大家玩儿?维宁呢?为什么没和你们一起?” 茜容说:“维宁哥哥被三位哥哥拉去打牌了,皓辰哥哥不喜欢那些游戏,就出来走走,我怕他一个人逛着没趣,也跟着出来陪陪他。” 第183章 “哦!”舒苓说:“那挺好的,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儿。” 茜容一把拉住她说道:“你那么急着走做什么?和我们一块儿不好吗?回去老呆在屋里多闷啊!” 郑皓辰也说:“是啊!冬天大家都喜欢呆在室内,其实出来走走感觉挺好的。对了,三嫂嫂,这回送您的书看了没,感觉怎么样?” 舒苓抬起头看着他说:“这几天忙的很,天天又是人来人往的,又是炮响的,没个清静,我都没好生看。” “哦!”郑皓辰显然有点失望,说:“我还想着三嫂嫂若是看了,一起谈论一下这本书呢!三嫂嫂对中国戏剧很熟悉,也看看这西方的戏剧如何。这本书和中国的《赵氏孤儿》有些相似的地方,但又完全不同,可以看出中西方思维方式的差异。” 茜容在旁边颇不以为然的说:“那有什么?等三嫂嫂闲了再看呗,啥时候讨论不都一样的吗?你是怕过些天假期结束了就不容易在一起讨论了吧?那也没得关系,三嫂嫂只管把看法写在信里寄给你看,你有什么看法也可以写在信里寄给三嫂嫂看啊!说不定写信比当面谈这些更能谈的彻底。我都有这种感觉,若是面对面的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忘了自己要说哪里了,但是写信的话,就会有更清晰的思路,想法也会更全面,很多东西也可以进行更深刻的思考。” 舒苓一听到假期结束要走的话,心里一声叹息,是啊!是时候该觉醒了,怎么能一直沉浸在这种不妥当的感觉里自欺呢?又听到茜容后面说写信的事,“噗嗤”笑道:“我给他写信?你知道我和他谈书里的内容还好,若是你三哥知道了,他会怎么想?还不觉得我红杏出墙啊!就是别人听说了,也觉得不像话。”心里却在惨笑,这话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茜容还是一脸的不在乎:“那有什么啊?也就我们这里破规矩多多,很多人相互通信都是很正常的事。谁规定了朋友只能是同性的?谁又规定了结了婚以后就不能结交异性朋友了?” 郑皓辰也说:“是的,我们那边很多人都喜欢办沙龙,未婚的会参与,很多已婚的朋友更经常参与,因为经历的事情多一些,听他们说话觉得更有意思,能学到很多东西呢。” “沙龙?”舒苓对这个陌生的词汇听的有点懵,怯怯问道:“这个沙龙是什么?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哦!”郑皓辰解释说:“沙龙就是,以前法国巴黎的文人和艺术家常在崇尚艺术的贵妇人的客厅里集会,谈论文艺。你看《飘》里面就有很多这样的家庭聚会,现在我们国家像北京、上海等很多城市的文艺圈,也很流行的,这都是很正常的社交活动。” 舒苓心里又开始羞愧了,人家眼里很正常的社交活动,男女之间很平常的交谈,到我这里多说几句话就开始“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了,哄动了春心。亏自己还是做嫂子的,别人稍微对自己好一点,就开始胡思乱想,羞也不羞?到底是见识浅陋,和别人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于是笑道:“有句话说的好,‘入乡随俗’,到了你说的那个圈子,自然要像你们那样坦坦荡荡和异性交往;现在在我们响屐镇这个圈子,还是按我们响屐镇的规矩来好。在我们这里,是要男女大防的。” 第177章 郑皓辰沉思了片刻说:“其实你——可以去大城市走走,接受一些新的事物,也许很多观念会不一样的。” 一句话好像一下子给舒苓展开了一副美好的画卷,引发了她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下意识的问了句:“我,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郑皓辰和茜容异口同声的说道,诧异的互相望望,笑了,又一起看着舒苓。 舒苓微微一笑,心里无限神往,又却无奈于身被拘禁于此,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低头想着,自己和他们毕竟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再多说,越发的发现了跟人家之间的差距,更要陷入深深的自卑之中了,于是说:“谢谢你们,今天和你们聊聊感觉很开心,如果以后有机会,那我就去走走看,可是现在,我还是一切按秦家的规矩来处事吧!有时候,人守规矩不一定是因为思想保守,而是,真的是觉得这样做能够保护好自己,以免受到伤害。”说着看看天色,对二人说:“不早了,等会儿快吃晚饭了,我要去准备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这边还是有点冷,不适合久待,况且等会儿到饭点儿了大家看不到你们要着急出来找了。” 二人一看天色,果然不早了,于是相互道了别,三人各自散去。舒苓才走了几步,就迎面来了小竹,一看到舒苓就笑吟吟的扑过来说:“我想着少奶奶一会儿不回去就要出来接少奶奶的,结果和甘棠姐姐说话说忘记了,刚一看时间才想起来,要安排厨房的事了,就赶紧出来找您,也不知道耽误您使唤了没有?” 舒苓笑道:“没有。对了,你和甘棠聊什么呢?聊的这么起劲儿。” 小竹害羞一笑,支支吾吾的说:“没,没什么!” 舒苓一看猜出了三分,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聊的重乔吧?” 小竹一下子笑开了,说道:“这可是少奶奶您自己猜的哦!可不是我告诉您的哦!” 舒苓一笑说:“知道了,你们俩之间关于她的小秘密,你是不会给我说的,要说也是该甘棠自己告诉我,你也只能告诉我关于你的事,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丫头。”小竹抿嘴一乐,算是作答。 晚间,舒苓洗漱完毕,靠躺在床上拿起书来读,勉强读了两页,郑皓辰和茜容的影子不停在眼前晃动,只觉得心烦意乱,映入眼帘的字无法进入思维模式,根本无法理解,只得放下了书,披起衣服在卧室里走走,依然觉得心情烦躁,于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静静的夜色,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于是熄了灯,慢慢的,外面的景色开始朦朦胧胧的显现,周围一片静谧。 白天,可以逢人说笑,暂时把心里的妖魔鬼怪藏匿下来;深夜,一个人的时候,那些魑魅魍魉就从内心深处跳出来作妖,怎么也控制不了。怪不得人恐惧夜晚,认为夜晚是鬼魂出来作乱的时刻,其实谁见过鬼魂,不过是内心的业障没有平息,出来扰乱心境罢了。 是的,白天看茜容和郑皓辰在一起时,那种正确的思路立刻打开,用一个过来人的眼光祝福他们即将开始的爱情萌芽很顺利的茁壮成长,也能感觉到自己内心对这种真挚感觉的由衷的支持。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内心的不甘又开始肆意成长,甚至有些责怪命运的捉弄。 为什么自己不能像茜容那样出身于世家,接受良好的教育,遇到这样优秀的人?正在抑郁间,突然想起来去年有一段时间没事参禅了几天,那几天所做的功课刹那间出来解救自己:也许,这就是兰因絮果吧!茜容前世修为够了,所以今生才有这样的机会,去融入自己没有机会融入的圈子,深交到自己无法深交的朋友。也许我前世的修为不够,今生从山里被师父师娘带出来受教育,已经是我前世修为最大的福报,所以今生要继续潜心修为,加倍的努力才能为下一世想要走的路种下兰因。 原来信不信佛不重要,在人生无法解释无法预见的情况下,当思维进入困局的时候,用信仰的思维来看待问题,可以在迷惑的内心点起一盏航灯来指明前进的方向,免受迷惑之苦,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四处乱撞,徒将生命浪费在撞壁之痛上。 舒苓整理着思路,赫然想起了那年遇到的双卿,立刻与当年的她心意相通。双卿在遇到徐晨林之前,在那样粗鄙的家庭环境中,还能给自己找出一点希望,面对大老粗一样的丈夫周大旺,一点点教他认字,尽可能往能和自己唱酬相和这条路上引,但随着婆母阻挠和周大旺的厌倦,这点希望只得放在一边,又在不识字的邻妇对她的欣赏上面需求慰藉,这点有限的精神食粮为自己内心世界撑起了一把保护伞,才能抵御现实的无情风雨。 直到遇到了徐晨林他们,这些真正有底蕴能站在和她对等甚至高于她的角度来欣赏和理解她的人时,那把心灵的保护伞好像从斜风细雨中一下子走到了暴风雨中,显得那么不堪一击,瞬间破溃。不是环境变了,而是内心变了。他们成了她心灵被欣赏被理解需求的最大源泉,那段日子应该是她婚后最幸福最有生命力的一段时光吧!当然,这种生命力一旦被点燃就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带来了心灵的惊涛骇浪,打破了早先的内心安稳,也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小船一样在惊涛骇浪里翻腾,随时面临颠覆的危险。 第184章 可是徐晨林他们有自己的抱负,要为自己的前程奋斗,不能为了欣赏她理解她这件事上就偏离了自己的方向,所以他们之间的惺惺相惜,注定了只能是一时的相对,终究要曲终人散。当双卿看到这一点,就决定和他们决绝,回到自己的日子中去,她以为她还能和以往一样守着粗鄙的丈夫过日子,可是她不知道,她内心已经起了巨大变化,见识了谦谦君子的温润如玉,怎么还能自己柔软的心放在荆棘上磨?她死于疟疾,疟疾的症状就是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在骤冷骤热中备受折磨,不如说这种症状正好应对了她的内心,内心充斥了对自己追求和向往的热情,与对现实阴冷的绝望相互交替不能妥协,她死于心碎! 那么,她有改变命运的方法吗?似乎有,当初徐晨林他们也曾经策划将她带出周家,带到外面的大世界里去。现实中的确不缺乏这种胆大刚毅的女子,比如卓文君,比如红拂女,但她们生长的环境不一样,有更开阔的视野与承担风险的勇气。但双卿不是,她从小个性柔婉,被父母教育的就是将来要做一个贤良淑德、谨小慎微的媳妇,很适合平民社会的主流价值观。 父母有错吗?也没有错,他们认为这样的女儿,将来才能嫁入一个好人家,获得夫家的疼爱,这是很多良善家庭的认知。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这样的做法是没有错的,因为女儿从小被养在闺中,对人生的艰难和复杂完全隔离,只能靠着父亲来用心甄别才能为女儿的谋出一个幸福的未来。 可是双卿没有这样的幸运,父亲的早逝葬送了这种幸福的可能性,被叔父当拖累一样为了三石谷子的聘礼就甩给了周家,当年父母本来是为她幸福给予的教育也成了精神枷锁只能让逆来顺受。他们本自善良经历有限,他们的眼界与认知,并看不到女儿将来多舛的命运,就是看到了,恐怕也没有更高的智慧与能力来教导女儿怎么去应对,来扭转自己的命运。一切的发生似乎是偶然,却又像是必然,这样美好的一个生命,也只能因为这所有的过程链接起来成为无形的网而过早凋零。 此刻,舒苓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幽幽的光影,心里却在临摹双卿去世那晚的心情。她会去想周大旺吗?盼望他来给自己一点关注吗?不会的,当她遇到徐晨林他们以后,就知道周大旺她怎么熏陶也不可能站到自己一样的高度了,精神不对等的感情,终究只能貌合神离;会想徐晨林他们吗?也不会,被人那样的欣赏和理解过,在这方面的需求她已经被满足,此生无憾。那么她会想起了谁? 舒苓闭上了眼睛,让自己走进她临终前那个梦境,恍恍惚惚中,一片橘红色光晕下,她似乎看到了双卿的童年,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儿,在孤零零的世界彷徨寻找,嘴里怯怯的喊着:“娘!娘!”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凄凉。突然前面光晕中闪出来一个温柔的中年妇人,虽然看不清长相,但听得那小女孩儿的喊声变了,像是被惊喜滋润过,带着撒娇的感情扑向妇人,两人在光晕中热情相拥,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远,飘向天际。 舒苓猛地睁开了双眼,伏在窗台上用手扶住自己的狂跳的心,等着它平静下来,才慢慢站直了再看向窗外。那一刻,她明白了,原来一个女人,不管她年龄如何增长,内心永远住着一个小女孩,渴望人爱是真的,渴望人关心是真的,渴望人欣赏和理解也是真的……然而追根究底最需要的,是一个温暖包容的心怀。那么自己最近沉迷在对郑皓辰的感情中,可能就是在他看自己温柔的眼神,发现了这种温暖和包容吧!这一刻,舒苓再不以自己陷入那种畸形的爱恋中为耻,那不过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她理解了自己,宽容了自己,原来一个人,到最后真正能获得温暖和包容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第178章 舒苓面对这样的自己,内心涌现出一种新的感情,那是一种深度的怜惜,不再用俗世的标准来苛责自己由心而发每个念头,而是静静看着它,像看一个犯错的小孩,心怀怜悯。没错,这种错误谁都会犯,只是,让它停留在自己能监控的范围内,不要去伤害别人,这是对自己最大的温柔。 次日,秦家请了戏班子在家唱戏,因为天气冷,没在临风榭,只在花厅里摆了个小戏台,只点些小场面的戏来唱。男宾和女宾只分开坐,中间没有隔屏风,一是空间有限,二是近来外面的风气涌进了响屐镇,很多家庭早已放开了,秦老爷也不是个老顽固,把一些陈腐的规矩慢慢改了适应新潮流,故此今天的花厅格外热闹。 都吃过饭了,也不饿,桌子上都放置着瓜子、花生、细巧点心、水果之类,成年人多坐在自己椅子上看戏,顶多和邻座攀谈,但茜容和小孩子们却坐不住,经常跑到男宾那边说笑几句再跑回来,引的秦太太有时都看不下去了,恐秦老爷看到了生气,嘱咐宛佩和乐仪把雪盈和嘉音约束住,自己则直接把茜容叫到身边坐下,悄悄对她说:“即便你爹他现在宽松些,也要注意一下分寸,还有亲戚家的人在呢!别叫别人看笑话。”说的茜容才安静了下来。 舒苓哪敢像别人那样坐着安心看戏?不过开始陪秦太太坐在应个景儿而已,开戏后就起身前后照应着,看茶水够不够,哪桌的瓜子要添了,抽空落个座再陪大家说说话,还是没说上几句,一个丫鬟进来给站在她后面的小竹说点什么,小竹又伏在舒苓耳边说了。秦太太问道:“出了什么事?” 舒苓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后面有点小事她们来问问我,好解决,其实她们比我还清楚该怎么应对呢,只是要我拍拍板儿而已,我去看看就回来。” 秦太太点点头说:“那你去看看吧!没什么要紧的就赶紧回来,若是什么严重的事,要告诉我。” 舒苓答应着正要出去,小竹连忙跟上,舒苓对她说:“我去和她们说句话就来,用不了多久,你不用跟来了,只在这里帮忙照应着,看缺什么让他们补一下,若有事请大嫂照应一下。”小竹点头称是,舒苓出去。 宛佩见了对秦太太说:“这舒苓,刚接钥匙那会儿我还怕她年龄小经历的事情少,这么大个家业她管不过来。现在经过了这么几个月,发现她处理事情还是挺有章法的,不慌不乱,默默地,多少事情堆下来她也都处理妥当了。” 乐仪正在嗑瓜子,听了这话冷笑一声说:“那是大嫂你没有去操这个心,若是大嫂你管家,没准比她还妥当呢!” 宛佩看又扯出了自己,不好搭话,忙低了头装作没听见。秦太太没注意到,笑着对宛佩说:“我起先也怀疑老太太怎么把钥匙交给她了,后面看她处事,才明白老太太看人的眼光真是准啊!她管家的确不错,心思缜密,又不小家子气。”说的宛佩直点头,乐仪则不屑,又不好表现出来,扭过头去使劲儿吐出一粒瓜子皮屑。 舒苓走到后面背人处,厨房的张妈站在那里等候,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张妈说:“刚才发现的,马上隔离起来了。” 舒苓又问:“那现在怎么样了呢?她平时都做些什么事?” 张妈说:“有些发烧,别的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状况。她平时也就做做择菜洗菜打下手的事情,没负责主事。且这过年几天,都是大厨房在忙,我们小厨房做的事少,应该不影响什么。” 舒苓摇摇头说:“这种事情,切不可大意,厨房重地,万一沾染了别人,就不太好了。”说着连忙通知赫叔去请郎中来给这个生病的的人看病,并嘱咐张妈说:“在她病好之前尽量不要出来和别人接触,只留一个打杂的照顾她,直至病好。还有厨房里的所有用具都重新清洗煮沸消毒。” 张妈答应着去了,舒苓才转身回花厅,没想到一头撞见了郑皓辰,愣了一下对他笑问道:“怎么?好好的戏不看倒出来了?” 郑皓辰温柔的看着她说:“里面有点人多,这出戏又比较吵闹,我突然想安静一下出来透透气,要不你陪我在这院子里走走,好吗?” “哦!”舒苓心里一阵慌乱,又有些犹豫,和他单独在院子里走,不合规矩,以前也没有过的事,若被人看到了更不好,脚步却不由自主的跟着他在往前走了。 她明显的感觉到她心底泛起了那种清新的喜悦,她是如此喜欢和他独处。 第185章 这是一道抄手游廊,仆人们都在花厅伺候和沿去花厅的路上来回走动,偏生这会儿没人,显得有些安静。舒苓怀着满心喜悦,又觉得光这样走着太尴尬,为了打破宁静,问道:“原来你还是喜欢安静,是不喜欢听戏吧?” 郑皓辰可能也是在找话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听舒苓这样问,说:“也不是,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听戏的,不过我喜欢的是昆曲。” “昆曲?”舒苓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停下了脚步问道:“昆曲现在不是已经过时了吗?很多人都不喜欢了。” 郑皓辰说:“那是因为现在很多人把中国古典文化给生疏了,昆曲很多剧本都是戏剧大师写的,有很深厚的文化底蕴,这是其他剧种难以比拟的。” “哦!”舒苓想起了师娘也给自己说过这个,脚步又跟着他往前。 “对了!”这回是郑皓辰先停下来了,回头看着她问道:“我记得有一次你好像对我说过你以前学过昆曲的,是吗?” 舒苓被他看的脸一红,低了头说:“是的,我是学戏出身,主攻闺门旦,师父师娘当年是准备把我培养成台柱子,结果还没登几次台就嫁到秦家来了,想想真有愧于师父师娘的有意栽培。其实我不觉得这段戏子的生涯有什么,但是秦家忌讳,一般都不愿意提起。” 郑皓辰笑了,说:“怪不得你的言行举止和其他人不一样,如同闲云野鹤一般,原来有这样一段修为。” 舒苓抬起头看着他奇怪的问:“你是在夸我吗?” 郑皓辰睁大了眼睛,肯定的说:“当然是在夸你了。” 舒苓笑了,往前走几步说:“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唱戏的经历也成了一个人的优势,都觉得戏子是下九流,被人瞧不起的。” 郑皓辰跟着她走,说:“学戏的过程,需要全方位的训练,尤其是昆曲,要想唱出戏里的精魂,必须有相当的文化修养才能领会。这些会把人的仪态、精神都带到一个高度,当然是你有别于常人的一个优势。有人觉得唱戏地位低,那是他们不懂戏,懂戏的人都不会这样看,在西方社会有这样艺术修养的人,达到一定高度就是艺术家。” “艺术家?”舒苓看着他问道。 郑皓辰点点头说:“对!就是艺术家,很受人尊重的。其实在唐朝以前,我们也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皇帝贵族经常以参与歌舞为乐,还留下很多诗篇。比如曹操的《短歌行》,也是和人众乐的时候边舞边唱的。还有现在戏剧叫梨园,而梨园的开端,也唐明皇建立起来的,他和杨贵妃都在里面教习参与。只可惜从宋代以后,歌舞艺人就被分离出去,成了给人取乐的阶层,即便如此,真正懂戏的人也会愿意参与其中,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有喜欢玩票的扮上了自娱自乐,其实这是一种精神享受,千万不要被什么下九流之类的狭隘思想给束缚了。” 舒苓一笑说:“想不到你对这个研究这么多。” 郑皓辰说:“也没有研究,以前看过一些书提到过这些,也没在意,只是和你说话间,突然就感觉有一种思维把以前不同时期吸收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串联起来,形成一种系统的认知。” 舒苓又是一笑,放松些说:“和你说话,总是觉得很舒心,好像看到一个全新的自己,那么美好。” 郑皓辰看着她说:“你本来就很美好啊!” “真的吗?”这回轮到舒苓睁大了眼睛:“可我却一直在一种深深的自卑中。” “为什么?”郑皓辰惊讶的盯着她的眼睛问道,看的她脸又开始发烧。说:“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为什么要自卑?” 她收回了和他对视的目光看着前方说:“可是我觉得我什么都不好,不值得被人爱。有人对我好我当成一种奖赏,而且总有一种想法就是别人对我好只是暂时的,随时就会对我不好起来,而别人对我不好我才觉得那是正常的。” 郑皓辰一下子站到舒苓的前面,吓了她一跳,愣愣的看着他,他伸出双手来似乎要搭在她的肩上,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待双手要放上去的那一刻,又从旁边落下去,她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了翻起了浪花,原本很温柔的声音此刻有点高亢,说道:“你很好啊!舒苓,你值得被人爱!你值得别人很好很好的对你,值得别人一直很好很好的对待你。” 他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她听出来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泛起了泪花,昨晚为自己建筑起来的铜墙铁壁轰然倒塌,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不能沦陷了,那不现实。舒苓把头侧向另一边,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抬起头含笑看着他说:“我们出来的太久了,怕是等会儿有事他们要找来的,我们回去吧!”还没等他回应马上后悔了,若是两人一起回去不是让别人逮住说闲话吗?又赶紧说:“还是我先回去吧!他们找我的可能性大些,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走会儿再回去。” 第179章 郑皓辰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没有动,舒苓感激他的理解,笑着对他施了一礼,转过头来向花厅那边走去。 舒苓惦记着花厅里的事务,急急忙忙赶到花厅,秦太太一看见她,就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事情很严重吗?” 舒苓伏在秦太太耳边说了小厨房那边的事,秦太太点点头说:“嗯,先看着,如果病重的话,还是要到外面去养病。现在冬春交替的时候,最容易生病,要是连累了别的人就不好了。何况这几日客来客往的,一沾染起来那可不得了,就不光是我家的事了,亲戚朋友都要遭罪了。” 舒苓答应说:“是!”这时门口闪进一个人来,不用看就知道是他进来了,还是下意识去看了一眼,正好和他四眼相对,红了脸,赶紧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和秦太太闲聊。 郑皓辰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维宁好奇的问他:“你刚去哪里了?茜容来问你了几次了。” 郑皓辰听了回头看看茜容,她正往这里瞅呢,一看他在看她,便对他笑笑,郑皓辰也对她点点头礼貌的笑了一下对维宁说:“我刚才嫌这里面空气有点闷,出去随便走走透透气,茜容她找我做什么?” 维宁说:“好像也没什么事,可能是看你不在随口问问吧!”这时茜容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弯下腰凑近他们说:“你们是不是觉得坐在这里看戏挺无趣的?” 郑皓辰说:“还好吧!只是人多,这里面空气又不大流通,感觉有点闷而已。”说着又看看她,问道:“该不会是你觉得无趣,又想找什么乐子?” 茜容狡黠一笑说:“你怎么这么聪明呢?我随一想什么,你就猜到了,莫不是我肚子了的蛔虫?要不,我们出去到镇子里转转?没准镇子里街上比家里还有意思些。而且现在估计街上的那些风味小吃摊子都出来做买卖了,我们钻到小巷里找那些有特色的,一路逛着,吃也吃了,玩儿也玩儿了,不比在家中憋着有趣?索性中午、晚饭也不回来吃饭了,好好享受一下我们响屐镇的特色菜和小镇风情,也不枉你来我们小镇一趟。” 维宁和郑皓辰一听,当然急急响应,毕竟在家闷了好些天了,都是客来客往繁缛礼节,巴不得离开这个繁杂地到小镇里寻找小清新去。于是三人约好,维宁蹑手蹑脚到维藩耳边说了,茜容则到秦太太和舒苓耳边说了。 舒苓一听,看向维宁他们那边,维宁正和维藩说话,郑皓辰站在他的后面含笑静静看着他,态度安详沉静,生怕他又突然抬头和自己对视,忙回了头过来,心里一阵酸楚:如果自己也是未婚,如果自己也和茜容一样是读书的身份,能和他们一起出去该多好啊!只听秦太太嘱咐着:“别跑远了,早点回来。”茜容答应着正要走,舒苓恢复了平和的心态叫住了她,使人包了一包糕点吃食给她带上。 茜容说:“哪里需要这个?巷子里的吃食还少啊?我们一边玩儿一边找去,说不定还能遇到什么惊艳的小吃食来给我们一个惊喜。” 舒苓笑道:“你还是带上吧!吃不吃是一回事,俗话说‘饱带干粮晴带伞’,备着总没有坏处。万一你们一时兴起跑到偏僻的地方没的点心卖的,偏生又饿了怎么办?” 茜容一听有理,便接了和维宁、郑皓辰二人结伴溜了出去,像放飞的小鸟一样到镇子里的街头巷尾找乐子。 镇子上就和家里不一样,到处洋溢着一种活泼的生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男人还女人,都张扬着自己的快乐。不像家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热闹,台上演戏的人投入地表演,似乎过年与自己无关;台下看戏的人看着前朝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似乎在用故事里的悲欢离合来填补自己人生的空虚。 第186章 三个人刚才在宅内那种烦闷一扫而光,尽情把青春在大街小巷里释放。先坐了黄包车在巷子里到处乱转,专拣那种平时没去过的地方跑,饶有趣味的看着镇里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跟着热闹的人群,竟然到了庙会那边,一起下了车小赶了一下热闹,小东小西的吃了点,一条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便失去了兴趣。 “欸!”茜容突然来了主意:“这镇子里年前我们都转的差不多了,今天再转也都是那些地方,不如干脆我们租了船,跟着船走,先在水里看看镇子风景,然后顺着河道去乡村里转转吧!” 郑皓辰自打来响屐镇,只是在镇子里玩儿过,一听这个提议当然高兴,说:“好啊!好啊!”又问维宁:“你觉得怎么样?” 维宁说:“管他去哪里,反正不用在家呆着就行,那就去呗!”于是三人找了个就近的埠口,下了船,穿过网一样的水道,荡悠悠的向前,开始还是熟悉的镇上风景,看着两岸景色的不断变换,挨挨挤挤的房屋开始少,人烟渐稀,渐渐离了小镇驶入乡村。 几座茅屋前偶尔还能看到泊着的乌篷小船,屋里不时发出几声酒客的喧笑声;树上的树叶尚未脱尽,依稀还挂着白霜,一两只小鸟穿梭其中,偶尔发出“吱喳”的叫声;树下的芦苇依然成片,衰败的表像下面的地质丰腴而润泽,似乎饱含着热气,静养着植物,似乎在等待着阳光雨露的来临便焕发出新的生机。 这种特有的宁静让三人这几天被人情世故叨扰的大脑才逐渐放松下来,仿佛在人间吸入了太多的浊气,到大自然中重新获得心灵的一次净化。 郑皓辰指着前面出现的一座桥说:“你们看,那座桥。”维宁和茜容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茜容问道:“看到了啊,小时候我好像还在那座桥上玩过的,怎么了?” 郑皓辰说:“你们看这座桥,下面一个大拱洞,大拱洞两边肩上各有两个小拱洞,像不像赵州桥的模样?” 两人看了看,还真是,茜容说:“我还没注意到呢!虽然以前还和三哥哥在这里玩过。” 转眼船已经到了桥下,郑皓辰招呼驾船的阿公在桥下一个能上岸的地方停下,带着二人下了船,贴近那座桥细看,这是一座古桥,但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的建造的,郑皓辰细看桥上的构造和花纹,说:“很可惜,今天出来没带笔和纸,要不把上面的细节画下来,回去对着资料找找看是哪个时代的作品。” 茜容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眼里充满的崇拜,说道:“皓辰哥哥,我开始听你说你要学建筑,在我心里还是模糊的方向,我当时说也要 跟着你学建筑,也是一种盲目的跟风。现在看你对这座小桥认真的研究,那种模糊的感觉一下子变的清晰起来,我开始坚定要和你一起学建筑的理想。” 郑皓辰回头笑着对她说:“你知道吗?建筑是艺术和工程技术为一体的一门学科。因为我喜爱艺术,所以想从事把艺术创造和日常需要结合在一起的工作,所以我也选择了建筑这个专业来作为我未来奋斗的目标。” “嗯!”茜容点点头说:“我也喜欢艺术,我也喜欢现实生活,所以我将来也以这个专业来作为我奋斗的目标。”说着伸出自己都右手,说:“来,我们一起击个掌为我们的理想加油!”郑皓辰一笑,也伸出了手拍在了茜容的手上。“还有我!”维宁也伸出了手,三只手握着一块儿,使劲儿上下晃晃,一起打气说:“为了我们未来理想的事业,加油!” 白日里,舒苓提足了精神与人事纠缠,自然没有心思去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身体与精神一忙碌,心念就开始偷懒;待到曲终人散后,回到自己卧室里卸妆洗漱完毕,甘棠和小竹退去休息,周围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身体和精神一放松,心念就开始变的活跃,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不肯再受约束。 舒苓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陌生的好像从来不曾见过,眼含秋水盈盈闪烁出一种深情的渴望,脸泛桃花似乎在等待谁的触摸怜爱。不禁伸出了手,想抚摸一下镜子里那个隐隐感觉到皮肤下血脉在激烈跳动熟悉的陌生人,却触碰到冰凉硬滑的镜面,不管怎么触动,也感觉不到对面人的真实温度,它把里面的虚像和外面的真人挡成了两个世界,谁也安慰不了谁的心。 舒苓一阵心烦意乱,低下头不再看镜里人,看看梳妆台有没有能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东西,上面没有什么,于是拉开梳妆台上的抽屉,那瓶郑皓辰送来的香水赫然在目,被灯光映照的光彩夺目,忍不住拿起来玩赏。 这香水瓶的侧面是用宝石切割法塑出来的造型,触摸上去光润滑腻,里面透出来黄莹莹诱人的液体色彩,在凸起出折射出晶光。耳边响起郑皓辰的声音:只需在手腕处、耳后撒上一点点就可以了。不免心痒痒的,想尝试一下,劝自己说,就撒一点点,那么多人,二嫂不见得就发现了。 于是伸出左手手腕,将那个小小喷口对着轻轻按了一下按钮,果然从里面喷出水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细腻的在空中飞洒,渐渐直落在手腕处,发出一种奇幻的香气,那是以前见到过香囊的香气完全不同的一种。二嫂身上有时会若有若无的飘出,但没有这么浓,首先闻到的是一种略带酒味苦橘的香味,然后依稀有玫瑰和茉莉混合的香味,似乎还有一种白檀香薄薄的衬托。 第180章 舒苓闭上了双眼,在空气中追随着这股不断奇妙变幻的香气,捕捉着每一种复合味道带来的美妙感受,仿佛进入了幻听,如痴如醉。良久,香 气变淡,心里泛起一种若失的怅然。要不,在耳后再喷一点吧!舒苓睁开眼睛拿起香水在耳后又喷了一点,那种变幻的复杂香气又卷土重来,她再次追寻着这些感受,理解了为什么二嫂要费那么大劲儿非要二哥托人给她带回来这种香水,也许有些东西受到众人追捧,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舒苓拥抱着香气入眠,想起了早上和郑皓辰独处时那份似有似无的亲昵,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了甜甜的笑意。怎么办?怎么办?昨天晚上费那么大的劲儿为自己建立起来的心里防线,今天一见面就土崩瓦解。她为自己蠢蠢欲动的情丝感到忧心,好像明明看到一个恐惧的黑洞却无法逃避,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狠狠吸入,生命的力量被引发,却又明知是错误的方向,悸动而凄凉,缠绵又绝望。这是意志力和诱惑的决斗!谁是赢家?谁是输家?没到最后,谁又能看得透? 次日,秦宅又接待的是另一拨亲朋好友,仍在花厅开戏集会,乐仪刚坐下,鼻子就开始抽动,四处闻闻,发现是舒苓身上飘过来的香味,盯着她看。舒苓一看明白了,心说坏了!昨天晚上撒的那香水味道还没散尽,被敏感的她发现了,不知道会不会来问,若问起来我该怎么对答?不觉急出一身汗来。乐仪果然开口了:“我说三妹妹啊,你身上有股什么味儿?” “啊!我身上有什么味儿,不知道啊!你闻到什么味道了?”舒苓开始装傻,祈祷着能蒙混过去,她可千万别再追问下去了。 “不对!”乐仪皱着眉头摇摇头说:“这个味道很熟悉,你身上是不是戴了什么香囊?” 舒苓心里不耐烦起来,看她这不依不饶的个性,非要把这个事探究到底不可,只得敷衍着:“我没有戴香囊,是不是今天人多别人戴了,沾染到我身上,所以你觉得是我身上的味道?” 乐仪又四处嗅嗅,注意力回到了舒苓身上,确定的说:“就是你身上的味道!我想起来了,是香纳尔5号的味道,就跟我用的那瓶一模一样。”说着直直的瞪着舒苓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香水?这是巴黎最流行的香水,我托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买了一瓶,你从哪里弄来的?” 舒苓头脑“轰”的炸开了,此时反感这个人反感到了极点,心里恨不得一把把她推到旁边,自己走的远远的不再见到她。可此时此刻哪能任性?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然说道:“是吗?可能是你经常用,对这个味道很敏感,遇到相似的就会觉得和你那是一样的味道。我对这些不上心,所以没感觉。” 乐仪岂肯罢休?继续咄咄逼人地问:“不对,就是那个香纳尔5号香水的味道,你是哪儿得来的?维翰上回去上海了,但应该不是他带给你的,因为这个是限量货,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买到的。何况若是他带给了你,也会给巧娟带一瓶,我都没闻到巧娟身上有过这个味道,到底是谁给你的?” 第187章 舒苓被逼问的恨不得是七窍生烟了,表面还得装作平静,只是懒得再搭理她。乐仪一看舒苓的态度更加好奇了,总觉得不对劲儿,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换了口气:“呦!三妹妹这是怎么了?还怕我们叫你带货不成?我既然能用,就有办法买到,不会麻烦三妹妹的,只是想知道三妹妹是通过什么途径弄到的,我听听看是不是比我弄的容易些,以后也可以换个方式买到这些。三妹妹为何这样的小气,这都不愿意说出来,难道是想一个人独享?” 舒苓烦透了,头侧向一边,想着找个借口离开这里省的被她这个话题给纠缠住,可是心里到底慌乱,一时竟想不出来什么借口,更加烦躁了。正在这时,茜容说话了:“二嫂嫂,你说三嫂嫂身上有香纳尔5号香水的味道吗?” 乐仪面向她说:“是的啊,好浓的味道,我都不舍得一次喷这么多,况且香水涂太浓了也不好,淡淡的香才是最好的,不信你闻闻。” 茜容笑道:“那个正常啊,这个香水是我送给三嫂嫂的。”舒苓一听,诧异的看向她,而她却好像没看见舒苓在看她,继续和乐仪说笑:“是皓辰哥哥,他父母托二叔二婶带过来送给我们家上上下下的礼物,里面有一瓶香水,因为就这一瓶,也不知道送谁好,想着我在外上学,可能对这个感兴趣,就送我了。我拿了,觉得自己还在读书呢,撒个香水去上课多不好。就想着,二嫂嫂好像有,就不需要了;大嫂嫂平时不大用香囊,想必是不喜欢弄这些个香味在身上;所以我就送给了三嫂嫂。刚才你提起来,想必是三嫂嫂怕你知道了,说我偏心,所以没好说出来。” 舒苓一听,心里一块儿石头落地,感激的看着茜容,心里谢谢她为自己解围。同时,心里又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悲痛。是啊!她和他才是一对儿,能光明正大的相互爱慕,也能得到众人的祝福。自己的出身,注定了跟这个群体的任何人产生爱慕之情,都是阻力重重,得不到大家的认可和祝福,包括和秦维翰,也是他的坚持才能让她嫁入秦家的门。何况现在身份的限制,本来就必须断绝和任何人产生情感可能,以前觉得那是自然而然的事,现在才知道,这对自己的情感是多么的残忍。可是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情感,又怎么知道情感热烈与单纯、复杂与深沉?那样的交织,足以摧毁一个人所以已经生成的生活信念,在一片迷茫中无所适从。 且不提舒苓在那边的百感交集,乐仪果然又盯上了茜容,说道:“不是我说的,茜容妹妹果然偏心,这么好的东西只惦记着你三嫂嫂,都把大嫂抛到一边去了。其实大嫂一直都是戴香囊的,倒是你三嫂嫂很少摆弄这些东西。” 茜容连忙说:“原来是大嫂嫂喜欢摆弄香囊啊,那是我的错,我记错了,记成了三嫂嫂,表错了情,但愿三嫂嫂不要嫌我多余,给了她她不喜欢的东西,大嫂嫂喜欢我反倒没有给,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就记住了。” 宛佩一听也插进笑道:“没事的,茜容妹妹就得到了那么一瓶,想给哪个嫂嫂也是随着她的心,我们没必要为这争的。以后若是妹妹再得了好东西,记得你这个大嫂就是了,不枉我疼妹妹一场。” 茜容嘻嘻笑着顺着这个台阶下,说:“那当然,错一次就是了,难道次次错?大嫂喜欢什么多说给我听听,以后我出去看见了记着给大嫂带回来,弥补一下这次的错误。” 宛佩一笑说:“这会子我哪儿想得出来?自家姊妹,哪儿能去较这个真?以后真遇到了我喜欢的,再给你说啊!” “欸!”乐仪又想到一个话题,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茜容,没等 她搭宛佩的话就问道:“他单独送你一瓶香水,你们又经常在一起,莫不是你们俩想用那种新式联姻的方法,就是不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只自己偷偷摸摸的好上了的那种?” 茜容脸一红,一跺脚说:“二嫂嫂您说的什么啊?我们现在都是学生,在一起也都谈的学习上的东西,没想那么多,二嫂嫂您不要瞎讲,传出去了多不好。” 乐仪撇撇嘴说:“这还需要传啊?你们天天在一块儿,人人都看得到的,不用传大家都知道了,要是真有这个意思早点把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这话你可不要不爱听,你还小经历的少不知道这事的厉害,我们都是过来人,都知道的,可是好心提醒你。你们这样,镇子上的人都觉得你们之间有事,他如果以后有变,把你的名声都搞坏了,别家少爷就不好来给你提亲?” 茜容又羞又气,又不好替自己辩解,舒苓忙说:“茜容妹妹,你不用担心这个,现在这个时候只用心读好书就是了,听父亲的意思,以后也是想把你送到国外去读书的,见的人遇到的事都不一样,不必为这个感到忧心。” 茜容对她感激的一笑说:“是的,镇子里的人怎么看我这并不重要,反正我将来也未必一定要在镇子里的子弟中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三嫂嫂说的对,我眼前只把我的书读好就是了,其他的不用多想。” 乐仪又是一撇嘴,但没说什么。宛佩朝郑皓辰那边看了一眼,谁知他发现了,也朝这边看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说:“不过这位郑少爷人真的不错,斯斯文文的,长的清秀,但看着不弱蛮有担当的样子,家世又好,看为人处世也没的挑,和我们的茜容妹妹正好般配。若能成了,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茜容脸一红说:“大嫂嫂,您怎么也来了?说这些话。” 宛佩一看她不好意思了,赶紧一笑说:“哦!是我的错,妹妹还小呢!就说这么些。”正好秦太太问下一折戏是什么?三人才收了话题,一起看戏单。 下午有些人没有耐心看戏了,人出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到花园各处散步闲话。茜容也要拉舒苓出来,舒苓说:“好妹妹,你是可以随便跑着玩儿的,我哪儿能啊?还是有很多人在看戏,我也得照应着。” 第181章 茜容说:“以前你没管这些事的时候不也挺好的吗?缺了你一个就不行了吗?怎么你一接手,这些事就赖上你一个人了?偶尔偷偷懒不算什么的,你请大嫂照应着点也就罢了。事要分散些,全自己揽着多累啊!” 舒苓一听也是这么回事,虽然钥匙是自己管着,事也要分担出去也好,大家都做些,还能互相体谅彼此的难处。于是向宛佩处耳语了一阵,宛佩说:“那你们去吧!这里我照看着就行了。” 舒苓又和小竹嘱咐:“你不用跟我去了,在这里听从大少奶奶的使唤就是了。”方才和茜容出来。 两人迤逦来到花园中,茜容一下子跳到舒苓前面,带着甜蜜的笑容,伸出双手拉住她的双手往后退着走,说道:“三嫂嫂,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敬仰他了!” “敬仰他?谁?是郑皓辰吗?”舒苓问道。 茜容使劲儿点点头说:“是的。我们昨天出去玩,遇到我们小时候去玩过的那座古桥,我们去那些地方过了好多次,都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皓辰哥哥一去看,就发现了,说和赵州桥很像。” “哦!那茜容你自己呢?是不是很喜欢这些?”舒苓问道。 茜容说:“我以前没注意很多东西,觉得那些都很平常,就跟我们平时生活中随意一个用品一样,是和皓辰哥哥在一起,听他讲那些东西背后的隐藏的东西,比如他说我们建筑传统工艺的榫卯结构是怎么回事,听他讲着讲着就觉得好有意思。现在越和他呆在一起久了,就好像东西开了光一样,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说着松开了一只手,转过身体单手拉着舒苓,两人一起向前走。 舒苓含笑看着她沉湎于快乐的样子,悄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挺喜欢他的?” 茜容脸微微一红,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又睁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前方,说:“这是不是喜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和他在一起时很开心,没有和他在一起时看到某个东西,想起来他曾经给我说过,而我以前没有注意的地方,心里又会泛出一种小开心。也就是说,和他在一起时,感觉时间过的好快,也没有发现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可是一回头离开他的时候,就开始想念,他给我说过的那些话,一想起来就觉得好甜蜜。” 这不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吗?就是喜欢上了的表现啊!舒苓在心里感叹,说:“看你这走路风一样轻快的样子,不管是不是你喜欢上他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因为遇到了他,发现了自己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对不对?” 第188章 “嗯!”茜容使劲儿的点点头,突然对舒苓一笑问道。“那么三嫂嫂,你以前有没有像这去喜欢过一个人?” 舒苓一愣,笑的有点羞涩,点点头说道:“有过。” 茜容停下了脚步,看着她问道:“是不是三哥?”看舒苓低着头不说话又问:“是别人?” 舒苓抬起头来看着她认真的说:“茜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我们不要再提好吗?人活着是要往前看的,老想过去的事儿,会不会把眼下的美好都错过了?” “也是!”茜容又往前走着,低头思索着,轻轻问道:“三嫂嫂,你说皓辰哥哥他会不会喜欢我?” 舒苓心里像被扎了一下,但是忍住了,尽可能保持平静反问道:“这个,我们做外人怎么好胡乱猜测?应该是你自己心里会有感觉的吧?你的感觉呢?他是不是喜欢你?” 茜容轻轻摇摇头说:“他应该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妹妹来看的吧!不过也是,都是我仰望他,他教了我很多新东西,让我一下子眼界打开了,而我什么也给不了他,我在他面前什么也不懂。” 舒苓心里一阵楚痛:你有这种感觉还能找人说出来,我有这种感觉连说的资格都没有。伤感过后依然劝解道:“你比他小,又是个女孩子,见世面的机会比他少,自然没有他懂得多,这也没什么啊!以后慢慢去学,慢慢去看,自然懂得越来越多,很多徒弟超过师父的也很正常,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茜容抱着拳举到自己的下巴下面,无限崇拜的看着远处说:“我不要超过他,我就要这样一直仰望着他。” 舒苓看着她的样子笑了,说:“你既然这样打算了,那又何必在他面前自卑呢?” 茜容说:“三嫂嫂你不知道啊!在我自己心里面,我是希望一直保持着这样对他的崇拜,但面对他的时候,又怕因为我不如他,而被他轻视。” 舒苓又问:“那你回忆一下和他在一起时的感觉,他有没有因为你没有他懂得多而对你产生轻视呢?” 茜容摇摇头说:“没有,他看我的眼神很温柔,让我很舒心。” 舒苓在心里腾升出一丝丝凉意,在心里感慨:我也是啊!可是我没办法像你这样能直接说出口,在能在心底腐烂,那种感觉真不好受。也许他并没有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他那样的温柔,只是他为人处世的修养,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我需要才幻想出来的情感。于是再没有继续和她谈他的勇气,闭上了嘴,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走着,各想着各自的心事。 突然,茜容的情绪高涨起来,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血液在快速流动,只见她猛地抬起了右臂朝前面挥舞着,喊道:“维宁哥哥,皓辰哥哥!我们在这里。” 舒苓一听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了似得,冷汗扑簌簌的落,下意识顺着她挥臂的那个方向看去,郑皓辰的身影赫然在目,正朝这边走来。舒苓抑制不住自己的紧张,只得低着头默默站在茜容旁边,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 维宁和郑皓辰已经走到了两人的面前,施了一礼说道:“三嫂嫂,茜容妹妹,你们也出来走走?” 茜容满脸含笑说:“是啊,总坐在那里看戏,觉得好没意思的。” 郑皓辰一脸暖意的看着茜容说:“是不是又想像昨天那样出去撒欢子般的跑着玩儿?” 茜容抿着嘴使劲儿的点点头,眼睛里笑出了星光,说:“嗯!”舒苓看看他,又看看她,他们中间有一种互动之后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字眼,只需相互看一眼彼此都懂。心里像倒了五味瓶,在心里吞噬着所有的平静,现出一片狼藉。 舒苓忍着心里的剧痛,试图恢复心灵的平静,却在耳边出现一个嗡嗡的声音:不管你有多向往,但你没有资格进入他们的圈子,你只能远观,只能羡慕,只能仰望。头脑里一阵眩晕,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晃动,吓了自己一跳,拼命加大脚上的力量,让自己稳住。 “三嫂嫂!”维宁的声音传来,把舒苓从自己的世界里解救出来,她看着他,脸上带着问号。维宁问道:“你出来了,大伯母会不会觉得你在偷懒啊?” 茜容撅着嘴说:“维宁哥哥说这话好叫人讨厌啊!好不容易把三嫂嫂拉出来散散心,你就这样吓唬她,见不得她闲一会儿是吧?” 维宁摸摸自己的脑袋说:“怎么我又说错话了?我只是担心三嫂嫂,就随意问了一句,真没这个意思。” 舒苓一笑说:“没事的,谢谢弟弟关心,我已经给大嫂说了,请她在里面照应,且小竹也在那里,可以帮她,我就偷空出来和茜容妹妹一起转转。” 郑皓辰在旁边轻轻的说:“其实三嫂嫂若是少管些这样的琐事,会有更多的精力去发现更有趣的东西,也许能在更广阔的空间找到更适合更喜欢的事情做。” 舒苓浅浅一笑说:“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不同,其实很多看起来很枯燥很繁琐的事情,如果认真投入的去做,也能发现里面有意思的一面。这样的事做的越多,就慢慢发现做事其实是一种修行,修的是一个人做事的专注和处理事情的思维方式。人在这个过程中,变的心态越来越平和。”舒苓说到这里,心里一个激灵,那么我现在呢?也是修行吗?还是在渡劫,渡一次情劫?舒苓内心瞬间跳出来了各种情感元素,也许是从小到大不断积累的,存在内心深处各种观点,平时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一刻激发出来,迅速碰撞,似乎乱成一团,又在形成新的规律,似乎将要排出新的秩序。 郑皓辰一直在看着她,聆听她说的话,看她似乎话说完了,但她的神态告诉自己,她还有新的想法,于是耐心的等着她说剩下的话,却没等到。舒苓意识到这一点,连忙收回了心思,回到四个人呆着的空间,冲着他笑了笑,说了句:“抱歉,我走神了。” 维宁打趣她:“三嫂嫂真是厉害,和我们说着话,都能走神了。” 茜容说:“正常啊!我有时候也是,思维跳跃的太厉害了,刚和你们说这个话题呢,说着说着就想到另一个话题,很可能就把前面的话题给忘了。对了三嫂嫂,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舒苓想了想茫然的说:“这一岔,我又忘了我刚才在想什么了。” 维宁笑道:“是真的忘了,还是因为跟我们在一起,有些话你不好说出来啊?”说的舒苓脸一红。 第182章 茜容说道:“偏生这会子维宁哥哥聪明了,俗话说‘揭人不揭短’,你明知道有些话不好说出来还要问,不是让人为难吗?”维宁一听,无话相对,只得一笑罢了。 舒苓怕气氛陷入尴尬,忙找话题说:“对了,昨天你们出去玩儿,开心不?听茜容说你们对进村那座很有些年头的石桥产生了兴趣。” “是的!”郑皓辰笑道,有些惋惜的说:“可惜我在这方面学到东西还太少,上面的雕刻的花纹都不能解读,我还想着有时间带笔纸去临摹下来,回去找资料查。若是三嫂嫂也能和我们一块儿去就好了,说不定以三嫂嫂的眼光,还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舒苓,看的她有些心慌了,回避了他的目光,最后又听到他提起自己,说希望她也能和他们一块儿去,更加慌乱了,可慌乱之中又有点甜蜜,低了头轻轻说:“我吗?可我什么也不懂啊!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了这样的印象,觉得我能够发现你们都发现不了有趣的事情。” 郑皓辰说:“因为你对美有一种敏感的觉察力。” 舒苓一听这话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眼睛,正好碰见了他的柔柔眼波,顿时意乱情迷,又急急躲避,看向另一边去,心神不宁的,再不敢说话了。你的眉眼笑语,使我生了一场病,生病不足以道,更像是中了毒瘾,一转身开始痛苦,一见面就是沦陷,一阵阵的波澜起伏,才知道往日的宁静才是健康安然。 正在这时,小竹寻了出来,直奔她而来,对她施了一礼喊了声“少奶奶!”,又对另外的三人行礼。舒苓按捺住内心狂乱,猜度着她出来找自己的原因,想着是不是可以找借口离开现在这个让自己尴尬的场合,于是平静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竹说:“里面的戏要散场了,大少奶奶请您回去一块儿善后。” 舒苓一听跟发了赦令一般,忙辞别了三人,带着小竹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步履轻快,飘飘然不知魂魄何去,是希望、是失望、是忧、是喜?各种滋味在心中缠绵萦绕,形成一个无法开解的结。 第189章 眼看着花厅将近,舒苓开始冷静下来,试图将思绪回到收拾这冗杂的事务当中。人多事忙的时候可以用这些分散注意,只恐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又不好过了,自己怎么又这么稀里糊涂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情感旋涡里了?不管费多大的劲儿自拔出来,一见到他就重新沦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在真的很开心啊!人生为什么总是会遇到这么多的无奈?难道真像《西游记》里面那样有九九八十一难吗?那么我现在面临的又是第几难? 想到这里,舒苓突然有一种想离开现在这个繁杂的世界,独自拿起这本书再次钻研的冲动,对应记忆里一丝一丝的线索,把乱成一团的思绪拂捋清明。可是不能啊!这个赖以生存的现实世界,还是需要自己用心来面对的。正在胡思乱想间,花厅已经到了,连忙收拾好纷乱的心情笑脸相对从花厅里陆陆续续出来的宾客,热情答话,待客散尽才进去和宛佩一起安排仆从收拾残席。 宛佩对舒苓说:“今儿是十三了,要试灯,怕是你又要忙了。” 舒苓面上笑着如同平常,心思还在自己世界里折腾,少不得分出精力来答话:“不妨事,香烛茶果奉祀灶神的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灯笼是年前都备好的,只晚饭后叫厨房悬挂起来,就齐备了。年前爹还特地叫人在苏州带回来好些奇巧的花灯,今天早上都发放下去到各处,只在晚间一挂就好了。另外还有拿在手上的琉璃灯笼,到时候给雪盈和嘉音玩儿。” 宛佩问道:“后儿元宵节,街上要赏花灯的,刚才我问娘了,她说最近应酬太多总觉得闹,累得慌,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乐仪想去。我就想着要不问问维宁还有他带来的那位郑少爷要不要去,茜容是不必说,必定是要拉着你去的,那你愿意去吧?” 舒苓一听这个,心都要跳出来了,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去!当然要去,哪怕是只能和他在一起一会会儿,哪怕是明知道这是吸毒会上瘾,但现在的这种诱惑怎能抵抗?以后的痛苦以后再说吧!点点头笑道:“我是当然要去的,在家的热闹和去街上的热闹不同,我天天闷在这大宅子了,对外面的世界可向往了,看不看灯无所谓,我已经好久没有走到大街上去,用脚亲吻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路,早就等着这一天呢!只有站在强大的大地上,我才能踏实。” 宛佩听的“咯咯”笑起来,她是一位受过严格教育的大家闺秀出身,虽然嫁做人妇,但对“亲吻”这样的字眼根本没有说出口的概念,今天听舒苓就这么直啦啦说出来,吓了一跳,后又听到是用到青石板路,觉得并不出格,反倒又新奇又有趣,发现人生除了一本正经的说话方式,还可以有这样的小调皮,于是顺着她的话问道:“你难道现在不是站在大地上吗?” 舒苓看着她愿意听自己讲话,心花开了,笑着说:“家中的大地和外面的大地感觉不一样。家中的大地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人踩过,里面缺少内容;外面的大地每天都要盛纳好多人的脚步,上面汇集了人的力量,我从上面走过,就能被这种力量感染,觉得做人是一件好美好的感觉。” 宛佩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发现这些话比那些人在一起婆婆妈妈张家长李家短有趣多了。她原本就不是多嘴多舌那种人,只是舒苓接了钥匙对她的人品起了疑心,后来经过几个月的慢慢了解,那种猜疑慢慢淡了下去,今天一听这话彻底把心里的隔膜去掉了,继续向往常一样诚心诚意待她。于是说:“那就这么说,等会儿到处都问问,想出去的,包括那些常年闷在家里服侍的,只要愿意去,都随自己的心打扮的花枝招展跟我们一起去。难得我们也凑一回热闹,只怕一起走出去,浩浩荡荡的要占半大个街呢。” 舒苓连忙派人去传话,继续和宛佩看着人收拾花厅。一时派出去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果然大多数都说去,去问维宁和郑皓辰那边的人也回来了,说去。舒苓一笑,仿佛这个结果早了然于心。忙遣人去问街上花灯的安排情况,待这边花厅收拾妥当,那人也回来了,三人坐下来一起筹划明天去看花灯的事,让人找来镇子的俯瞰图打开来看,算计着去的时间,安排要走的路线,“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子。 舒苓说:“人太多了全挤在一块儿也不好,前面顾着后面,后面又要急着跟着前面的人,都不能放开尽兴玩儿,不如叫那些想去的各自去,只我们几个走一块儿。”宛佩说是,又商量了一会儿算是安排好,各自离去。 晚间,舒苓终于应付完所有的人事,回到自己卧室,洗漱间和甘棠说去了明天元宵节看花灯的事,甘棠十分高兴,但又有些犹豫,说:“我若也跟了去,只怕这屋里都没人,不大好吧?” 小竹说:“甘棠姐姐你尽管去,年前你不是想和我换着服侍,我守着屋子,你跟着少奶奶出去应酬吗?少奶奶还说等年后了再,现在不就是年后了?况且去年看花灯我跟着少奶奶去过了,满街都是人,只是热闹也没觉得多有趣,今年就换姐姐去,我守家好了。”甘棠听的满心欢喜,伺候舒苓洗漱都格外轻快。 甘棠和小竹侍奉完的漱洗,舒苓终于回到自己独处的时刻,如释重负,迫不及待的拿出刚才让甘棠找出来的《西游记》,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就像从来没有看过一样,重新用心去解读,终于对这本书有了新的认知。 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管是师父师娘还是别人,都觉得这本书故事有趣简单易懂,适合启蒙,今天才发现,这本书在跳动的故事情节下面,蕴含着生命的深度和生活的复杂,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够体会得到的,只是今天面临着如此复杂又难以解脱的心境,才开始觉悟。 书中总把孙悟空叫心猿,当初去学艺的地方也叫“三星斜月洞,方寸灵台山”,不就是心吗?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去西天取经的只有唐三藏一个人,取经的路就是他修行的路,孙悟空是他的心,可大可小可七十二般变化可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但没有用,修行的路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白龙马是意马,属于自己的意念,可以急速奔驰,累了需要休息,可以犹豫彷徨,但方向一定不可以错;八戒是欲望,容易受诱惑,能得到主人的谅解和包容,也必须听从力量强大的心念意志管辖,但是欲望如水患,只能疏通流散,不可强行塞阻,否则那种强大的力量就会损伤心志,所以唐僧对八戒的宽容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是对悟空的保护;沙僧则是那个把野性隐藏起来对现实忍辱负重的自己。 怪不得心猿叫悟空,因为一个人只有悟空了才能有强大的心志,怪不得唐僧一遇到迷惑就要问悟空,因为一人在在迷惑的时候需要安静下来去跳出平常考虑问题的思维习惯,站到更高纬度的角度用心来做判断和认知,这就是孙悟空能在唐僧疑惑的时候给出高于他认知的答案的原因;怪不得欲望叫八戒,因为一个人的修行就是和自己的欲望作战,所以欲望要戒;沙僧叫悟净,因为一个人只有悟了,心思清净,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来担起忍辱负重。 第183章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要面对人生的各个关口,心场即道场,每个人在人面上春风得意也好、失意悲观也好,背地里都要自己作战,和自己的心念、意志、欲望、压抑战斗,坚持到最后,终成战斗佛。 原来我们的孤独不是真的孤独,只是不了解别人内心世界的丰富,误以为那只是一个人的战场,当你看到别人也是在这样的勇猛作战,那种自闭的孤独就化作了惺惺相惜的嘴边的一抹微笑。也许这就是独处的意义,在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后,用心去理解人内心深处被忽略的东西,如王阳明说的那句: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我们每个人的觉悟,就来源于发现,发现了一直存在,而被我们忽略的那一部分,恰恰是这一部分,可以带我们离开迷茫彷徨的困境,走向新的征途。 想到这里,舒苓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陷入对那人的迷恋,她想起了早上他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对美有一种敏感的觉察力。”她迷恋他,是因为她从他那里看到了美好的自己,从而更加的理解和怜惜自己,原来我们都是一群自恋的人,最爱的就是自己。 第190章 转眼到了元宵节,秦老爷也和其他响屐镇上的大户一样,命把大门打开,与民同乐。早宴,还特地添了节令美食灯圆,就是没有馅的汤圆,且个头略小。汤圆是从春节那天就开始吃的,因为上元是天官赐福之日,须持斋,故吃无馅的灯圆。家里除了宴席,另给小孩子们备了吃食,有乳糖圆子、蝌蚪粉、水晶脍、韭饼、枣儿糕、澄沙团子、滴酥鲍螺、玉消膏、琥珀饧、轻饧、蜜煎、蜜果、糖瓜蒌、煎七宝姜豉、十般糖等等。名目虽然繁多,但也不出糖果糕饼之类。不光宅内的人随索随应,就是外面的过客需要,也都给,尤其是小孩子。 早饭过后,茜容拉着舒苓说:“听听外面的动静,多热闹啊!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去吧!” 舒苓心里一动,茜容说要一起出去,必定是要维宁和郑皓辰同行的,可是现在怎么走得开?也只能心动一下,还是操心眼前的事务要紧,遂笑道:“现在我哪儿有这个闲工夫?看看多少事情等着我呢!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灯,这会子你和维宁他们一起玩儿去呗!” 茜容摇摇头说:“和他们一块儿出去,他们两个男的一说什么话题都把我丢一边了,你和我们一起出去,我们只说我们的话,把他们俩晾一边去。” 舒苓那种想见他的欲望又被唤起,心里砰砰直跳,昨天一天没有见到他,倍感失落,一直是靠着今晚就可以见面的信念在支撑着,才能把烦躁的心压抑下来面对现实中的种种繁琐家务事。现在茜容相邀,马上就能和他见面了,就像一个犯了毒瘾的人看到别人手上的鸦片,怎么能不受诱惑?可是这儿这么多的事,怎么可能走的开?只得按捺下去那种希望见面的欲望,感叹怪不得唐僧总是宽待八戒,因为太懂得欲望被压抑那种痛苦的感觉了。可是不能任性啊,只能装作平静的说:“要不你把雪盈带着一起,我这会子的确走不开啊。” 宛佩在那边听到了走过来说:“雪盈早和她们学校几个小姐妹带上嘉音出去了,这会儿哪里找得到他们去?不如你跟茜容出去转一趟呗!晚上是晚上的热闹,主要是观灯猜谜,早上也有很多玩儿的,像那些玩旱船的、踩高跷的晚上就没有了。” 茜容也在一边说:“就是就是,我们早上就出去一会儿,略看看热闹就回来,晚上才是重头戏。” 舒苓内心一阵狂喜,但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宛佩问道:“你时不时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呢?我看我能不能帮到你处理一下子。” 舒苓说:“事情早饭前我倒是和各位管家媳妇都分配好了的,只怕等会儿有突发事件她们不敢做主,且这大过节的,随时爹娘有什么事情要配合的。” 宛佩松了一口气说:“哦!我以前也经常跟着娘看她处理事情,想必有什么我也能应付过来,你只把小竹留下来,有些事我问问她你是怎么处理的参考一下就是了。既然茜容这么希望你陪她去,你到底陪她走一趟,说不定一会儿她自己觉得没意思还先要求要回来呢!” “就是!就是!”茜容连忙说:“家里的事那么繁杂,大家都分担着操心,互相体谅多好。啥都你一个人扑着操心了,自己累的不得了,别人有精力没处使,多不公平啊!不如几位嫂嫂都匀一些,也都有事做,也不至于你一个人顾头顾不了尾的。” 舒苓见两人都这么说了,对宛佩说道:“既然这么说,那我就陪她走一趟,家里的事就有劳大嫂操心了。” 宛佩点点头说:“最好你还是给娘说一声好些,若不然,有什么岔子不说是我不熟悉出的纰漏,倒说是你贪玩甩给我造成的。” 舒苓深以为然,去找秦太太说了,秦太太听了说:“那你去玩吧!早起我处理家务宛佩也是经常跟着我的,素日的稳重都是大家看得见的,况且她在未出阁前,娘家母亲从小都教过她,这我们都是知道的,你尽管去,不用挂心家里。” 舒苓听了这话,越发的理解了当初秦老太太把钥匙交给自己后,宛佩对她的冷淡。的确,作为秦家长房少奶奶,从小又受过相关的教育,结果被最后嫁入的三弟妹给截胡了去,搁谁谁心里都有想法。若是以后慢慢把事情交给大嫂,自己轻松些不说,将来——刚想到这里,茜容来拉她了:“快走啊!听外面越来越热闹了。”说着拉起她就往外走,引得她转移了注意力也跟茜容一起走了,刚才心中闪过的念头烟消云散。 茜容拉着舒苓来到大门外,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维宁和郑皓辰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时不时回避着旁边要撞过来的人。舒苓因为经过昨晚的深思和自我救赎,今天见到郑皓辰已经能够坦然,落落大方的跟着茜容走到二人跟前,二人向她们打招呼:“三嫂嫂、茜容妹妹早上好。” 舒苓笑道:“我本说晚上才是赏灯的好时机,早上没打算出来的,茜容妹妹说白天有白天的热闹,也应该出来走走,我就跟着出来了。” 郑皓辰说:“茜容说的很是,若只为赏灯选择晚上出来,那么白天的热闹就错过了。” “哦!”舒苓说:“我以为你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原来你也喜欢热闹啊?” 郑皓辰一笑说:“一般我喜欢安静,觉得安静更能保持各方面的最佳状态。但这种热闹我也是喜欢的,因为在里面我可以看到生活的勃勃生机。” 茜容对二人说:“维宁哥哥、皓辰哥哥,你们今天可别只顾自己走,把我们两个给弄丢了!” 维宁取笑她:“弄丢你们俩怕什么?就在自己家门口,丢了也能找回去。倒是我们两个毕竟不是长住这里,有时候巷子多走岔路了不好找回来,你们别把我们搞丢了。” 茜容说:“你丢了没事,你小时候假期不都回来度过的,我们几个那时候天天在巷子里穿梭,哪儿是哪儿你不知道啊?你别把皓辰哥哥搞丢了,他找不到回来的路才麻烦大了。” 郑皓辰在旁边笑道:“我也不怕,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别说跟着你们俩在这附近转了个大半,就是没转过,我也能找回来,这点子能耐还是有的。”正说着话,又涌过来一波人,有几个挤过来,差点撞到舒苓身上了,郑皓辰眼疾手快,往前站一步,伸出手臂一挡,那几个人从他臂膀旁边滑了过去。 郑皓辰说:“我们赶紧随着人流走吧,不能总站着这里,阻塞了人流,还要当心被人撞着。”舒苓点点头,和茜容走到了前面,郑皓辰和维宁则护在后面,四人随着周围人的流动往前移。 镇子里平时稀稀落落的各式杂艺、买卖都出动了,推着小车占据了街道两边的位置,大声喧嚣着吸引人来看,大部队分流出一部分流动到各个摊位,显得本来就不是非常宽阔的青石板路面更狭窄了。四个人对这些平时见惯了的不感兴趣,只随着大部队往前走,眼看就要走到大街上去,想着路应该好走些,不想大街上的人更多,四人无奈,只能随着大队伍慢慢朝前移动。 突然前面显得更拥挤了,还有些吵吵闹闹,接着分开成两股散到两边,舒苓和茜容手拉着手也被冲到一边,维宁和郑皓辰紧紧跟在她们后面,怕真的走散了。 四人一起朝那边人声鼎沸出张望,看是什么吸引了那么多人的注意力。只听着前面的人叫着:“你看!那个扮的是和尚!”、“还有这个,扮的是孙悟空!”、“那个!那个!是猪八戒!”、“这个是过去打渔的渔婆!我小时候去乡下看到有船上就有这样打扮的!”……原来是周边乡村还来了好多支舞队,有的舞队扮演成和尚、公子、货郎、渔妇等模样,沿着巷子边走边舞,博观众一乐。 那一队走完了,人群合到了一处,没过多久,又分开了,这次一队的舞队戴上彩绘假头,扮成山神、童子,游走街巷。又有傀儡戏班,这些傀儡在那天也被盛装打扮,头戴花朵、珠翠,风引水袖,远远望去宛如真人,引得好奇的小孩儿,大的拉着小的在后面追逐着看,到处热闹非凡。 第184章 有很多大人是为带着小孩子看热闹来的,怕孩子矮看不到,放到肩上,这么一来把后面的人的视线都挡住了,舒苓四人又怕被挤散了,不敢太朝前面去,只能在人缝里看的零零散散,只听着前面的人的叫嚣声,方向也无从辨别。这种感觉太不妙了,茜容很快厌倦,拉着舒苓不怎么挤了,只是随波逐流的在人群中被带着往前涌。 四人在被人群给挤来挤去的,被挤的头都发晕了,好容易旁边出现一个僻静小巷,舒苓对着茜容指了指那里,拉着她使出劲儿来往那边挤。 第191章 维宁和郑皓辰怕走散了一直关注着她们,一看她们方向变了,也跟了去,四个人也顾不得礼貌,用手劈开人群,冲出一条道来,刚往前面挤一点,后面的位置马上填满。 终于到了小巷,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正经小巷,只是两座房子中间搁开的小道,直面房子背后的河水,没有桥也没有路,只能是站着喘口气,也不能通过小巷到别处。四人两两相对站稳了对着看,“噗嗤”彼此都笑了出来,笑弯了腰,半晌才停住。舒苓有些弱弱的问:“你们刚才笑什么?” 维宁和郑皓辰一愣,互相看看,又看着她说:“我们看你们笑才忍不住跟着你们一起笑的啊!我们还奇怪你们在笑什么。” “什么?”茜容和舒苓对着望望,又看他们俩说:“我们是看你们笑才跟着笑的。”四人互相看看,又笑了一阵才缓过劲儿来,舒苓说:“好了好了,我们别在笑了,傻不傻?没由头的自己站在这里傻乐,想想都觉得自己傻。” 这时外面街上走过人,大概是看他们的装扮格外与众不同,好奇的扭过头来看着他们。舒苓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们别总站到这里吧!到别处转转,茜容还想去看这些舞队吗?” 茜容摇摇头说:“我不想看了,都是那些东西,我们又不是小孩子看着觉得好奇,见怪不怪了,我们去找别的乐子吧!” 舒苓说:“我也不想看了,那我们做什么去呢?” 维宁和郑皓辰个子高些,踮起脚四处张望,郑皓辰指着那边说:“那有一座小石桥,看样子石桥那边没有这边挤,但也怪热闹的,我们从石桥上过去那边看看怎么样?”三人一起响应:“好的!好的!”四人等外面的人稍微松散一些就挤过去向桥那边走。 过了桥,这边人少了很多,还能自由的走动,不像那边只能一个方向顺着流动的人群走。有一个小姑娘正挽着篮子在桥头卖花,招呼着来往行人,见舒苓和茜容衣饰锦绣,和旁人格外不同,呼唤她们说:“这两位姐姐,长得真好看,买朵鲜花戴吧!锦上添花就更美啦!” 茜容本来就在瞅篮子里的花,见小姑娘夸她,索性站住了弯腰细看那些花,主要是瑞香、山茶和百合,因为怕压坏了,摆的松,看着满满一篮子,其实也没多少支,不过是应着过节挣点零花钱。茜容从中间挑了一支百合和一支山茶,举到舒苓面前说:“三嫂嫂,你看哪个好看?” 舒苓就着她的手上看了一下笑道:“你挑了山茶和百合里面最好看的,还问我哪个好看,都要了呗!” 茜容放下山茶,独拈着那支百合说:“我要这朵百合好了,看着小清新,不像山茶,层层叠叠那么一堆,傻大傻大的,看着俗气。” 郑皓辰在旁边说:“三嫂嫂也挑一支呗!我看有好多人都戴了,倒不是为了跟风,只当好玩儿。” 舒苓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算是赞同他的说法,低头选花,拈起了茜容刚才放下的那支山茶,对花一笑。 郑皓辰看着她的笑容,想起了“拈花一笑万山横”的句子,也笑了,问道:“你确定要这一支,不嫌弃它傻大傻大的?” 舒苓用手指轻轻触动了一下山茶那丰腴的花瓣,说:“就是因为这么美的花被大家认为它傻、俗气,觉得有点心疼,所以要它。花若懂人语,大概要说,我就开的这么大,我就要开的这么层层叠叠,我就要开的这么傻,管得着吗?” “啊?”茜容说:“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可没有歧视山茶的意思哦!你们就这样一唱一和的说我,我向这朵山茶道歉还不行吗?” 舒苓看着茜容抿嘴一乐,扭过头对卖花小姑娘说:“我们就要这两支了,多少钱?” “两支一共六角钱。”小姑娘说。舒苓正准备拿钱,郑皓辰已经把钱递给了那小姑娘。舒苓有些意外,略带歉意的看着他说:“怎么好让你付钱?我来付吧!” 郑皓辰拦着她说:“在你们宅上叨扰了这么久,买支花给主人又有什么?只是你们不要嫌弃礼轻就是了。” 维宁也在旁边说:“是啊,两支花儿而已,值不了多少钱,别放在心上。我知道大伯家规矩,凡什么事,不能叫客人出钱的,这儿就我们几个人,又不是在宅里,不用这么见外。” 舒苓看看他们俩,一笑说:“既然这么说,我就笑纳了!” 四人一起又朝前走,茜容问舒苓:“你戴哪儿?头上吗?我帮你戴上,你看不见。” 舒苓说:“这么大一朵,戴头上可真看着傻了,我有办法。”说着折去花的长柄,插在斗篷系的丝带上,紫藤花色的斗篷点缀上这一朵花中间浓成一团的柔黄色,渐渐向外化开,像是画儿里用饱蘸颜色的笔一点一晕一收,到边上几近于冰样透明白色的山茶,越发显出舒苓肤色白嫩。茜容一看觉得挺好,她为了出行伶俐,没有披斗篷,只穿了袄裙出来,因此把那只百合直接斜插在樱草色锦绣提花小袄斜襟上,与舒苓的温婉大气不同,显得清新可爱又有几分俏皮。 四人向前面走着,茜容像只小兔子一样在两边店铺来回穿梭,显得舒苓有点落单。郑皓辰上前一步走到她的旁边问道:“你以前有没有经常出来这样逛过街?” 舒苓看着茜容的活泼的背影,回答道:“很少,基本上没有过。” “哦!?”郑皓辰有些奇怪,又问:“为什么?不喜欢逛街吗?不是女孩子都喜欢逛街的吗?” 舒苓回头看看他说:“你说的是你们上海那边的女孩子吧?我和她们的成长经历不一样,我是要学戏的,任务很重,没有多少空闲能出去玩的。” “哦!”郑皓辰低了头,若有所思,轻声问道:“那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吧?” 这一问问的舒苓略有点心酸,脚步慢的几乎要停了下来,扭头看着他淡然一笑说:“人生吃苦不是正常的吗?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一生下来就活在蜜罐里面?” 郑皓辰没有说话,跟着舒苓的脚步往前移动。维宁本来在旁边闲看着街景,听到他们的对话问道:“三嫂嫂是不是并不想提起以前那段时光?” 舒苓说:“没有啊!我觉得那段时光对于我来说非常美好,我倒是很愿意和人谈论这些,可惜进入秦宅以后,大家都避讳谈这个,就是二嫂有时提起,也好像有取笑的意思——”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妥,就停下了没有往下说。 郑皓辰说:“其实你用不着在意她说什么,你的世界她根本不懂。” 舒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他突然笑了,如春风拂面,问道:“那你觉得我的世界谁懂?” 郑皓辰看着她的笑容一愣,转眼又笑了,说:“我想肯定有很多人能懂,包括我在内。” 舒苓有些心甜,微笑着回过头看着前面又继续往前走,说:“懂了怎么样?不懂又如何?” 郑皓辰说:“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人都要和同自己相近的人在一起才能活的舒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舒苓一笑说:“可那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怎么办?”说着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着他说:“不对啊,你不是那种对别人家的家事多嘴多舌的人,今儿为什么给我说这些?” 郑皓辰淡然一笑说:“那还不是因为看你跟她在一起很不开心。” 舒苓又是一愣,想不到他连这都注意到了,还不避讳的说了出来,心里一阵感激。原来和一个人感觉的亲近,就是在他(她)面前很放松,根本不为什么做人的教条所束缚,百无禁忌,不知不觉的心离他更近了,却又感觉到心被拉紧了一下,生怕再聊下去越发克制不住对他的喜欢,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低着头只顾往前走。没走几步,心里却在感慨:总是在费尽心力跳出了这种感情陷阱,以为可以坦然面对,却又在不经意的时候重新沦陷,身不由己。 郑皓辰默默地跟着她的脚步走,过了半晌又问:“你觉得学戏那段时光很美好,是哪方面?” 舒苓也想打破那种尴尬,正在找话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见他问,回答说:“这个怎么说呢?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样经历没有什么,但对于我来说,那段成长的岁月,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独有的。也就是说,也许你们的成长经历或许比我成长经历要丰富美好的多,但那些是属于你们的,造就了今天的你们,虽然我很羡慕,但也只是羡慕,知道了在我成长方式之外,还有更好的成长方式,如果将来我有了孩子,也会让他(她)按照你们的成长方式去长大。可真正让我觉得美好的,让我想起来就充满感情的,却是我独有的成长方式。” 第185章 郑皓辰一笑说:“我明白了。”舒苓回头看看他也笑了。 第192章 这时茜容突然跑回舒苓身边说:“你看着街上都挂是是些应景的灯,没有新巧的花灯。” 舒苓笑道:“现在还早呢!大白天的点了灯笼也显不出了,你说要看白天的热闹,就不能急着晚上才能出来的热闹现在一并看到了。” 茜容用手在维宁和郑皓辰面前挥了挥问道:“你们发现有什么好玩的没?总不能一直这样毫无目的走下去吧?” 维宁说:“那能怎么样呢?我们不就是要出来走走看看街景看看人,这不就够了吗?要想别的好玩的,就不能在这里找了啊。” 茜容双手放在腰上晃了晃,说:“啊!走累了,要不我们找个店铺坐着吃点什么休息休息?” 郑皓辰看看旁边,正好有一间茶点铺,门楣上悬着“凌家铺子”四个大字,里面人尚未坐满,且有临窗位置空着,透过一排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小河的风景和河上穿梭的小船,说:“要不我们进这里面坐会儿休息休息?” 茜容拍拍手说:“好啊!好啊!”四个人一起往里面走。舒苓将进门时,突然闻到有一股熟芝麻味飘进来,不禁叫了一句:“好香!”回头寻香望去,原来是斜对面有家梅干菜烧饼的铺子,新出炉了热乎乎的烧饼,那做烧饼的阿婆正把烧饼一个一个往台面上摆。 舒苓正准备回过头来,却被铺子前一个孩子吸引了视线,那是个约莫四、五岁衣着褴褛的小男孩儿,正站在铺子旁边看着烧饼,脸上不算干净,可能家里的人没时间照看,显得有些脏,却长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但此时说出来的就一个字——馋。 “三嫂嫂,你在看什么呢?”茜容拉了舒苓一把,说:“我们都进来了,你还不进来?” 舒苓回头看看示意她看外面那个小孩子,说:“我在看那个小孩子,眼神看着好纯净。” 茜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后面冲过来几个正在疯闹大大小小的孩子,有两个直接撞到那个孩子身上,把他撞的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往前参了几步才站定,抬起头来满眼怒火的看着那几个已经冲到前面去的孩子。他们转过头来倒退着走,一边退一边冲着他做鬼脸,嘴里喊:“南山贼,贱胚胚!见了吃的就馋嘴!” 那个小孩刚才还很纯净的眼眸瞬间冒出火来,几欲要跑上去追打他们。那群孩子一看他要来了,“哄”一声笑着跑散了,那个小孩不知道该追谁了,冲着他们散去的背影撕心竭力的喊道:“我不是贼!你们才是贼!你们全家都是贼!”喊完后站在街心,眼里噙着泪水几欲夺目而出,突然发现了周围有人看着他,立刻把眼泪咽了进去,眼里浮现出一种装了铜墙铁壁的倔犟,一甩头看着左上角的天空似乎对现实的一切都感觉不屑。 茜容热心,正想上去和那小男孩儿说话,舒苓一把抓住她说:“算了吧!这孩子看样子自尊心特别强烈,这会子给他说话他断然是不会理的,不如让他自己静静,也许会好受一点。”茜容一想也是,便和舒苓一起走进了凌家铺子。 维宁和郑皓辰已经在窗边一敞亮处桌子边坐下,看着窗外穿梭游弋的船只笑谈,都没有注意到外面那点儿孩子之间的小插曲。见舒苓她们进来,维宁问道:“你们俩站在门口看什么呢?才进来。” 茜容简单的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下,旁边来招呼的伙计正拿了肩上搭着的毛巾抹了抹本来就擦的锃亮的桌子,听了说:“哦,那个孩子,是南山那边出来的,前一两年那边上受了灾,这孩子的父母不知道是不是没了还是怎么了,只跟了阿婆一个人出来,也每个正经落脚处,还是那年秦家搭的给灾民暂时住的棚子,没有拆完,挪到西角旮旯里成了贫民窟,住了一批外面涌进我们镇子的穷人,所以那边我们镇子上的人都很少过去了,他们就在那里窝着,年龄大些的都出来在镇子上找人打短工,也没有啥手艺,精细的活儿没人敢请,男的左不是搬个货、劈个柴都是力气活儿,女的有时候是洗床单、被子,只要洗的干净,老雇主还是愿意再找。留下家里半大的孩子有些都学坏了,终日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大人也管不住,都成了镇子里的一大祸害。像这个孩子的阿婆,我们这店里有时候忙不过来也找她洗个菜什么的,人倒也勤快,今天元宵节,指不定有到哪家去帮忙做事了。只是没得时间管这个孩子,经常饥一顿的饱一顿,有回可能是饿急了,拿了人家一个馒头,被发现了,就被人南山贼、南山贼的叫开了,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儿。这还不算,有几回我看到那贫民窟里有几个老祸害人的孩子带着他从门前过,心里就觉可惜了,怕是过不了多久也带坏了。” 说话间维宁他们已经点好单,店里的那个伙计把毛巾又搭到肩上,向后堂吆喝着菜名退去,茜容对舒苓说:“要不,我们家把那个阿婆雇进来,也好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处。” 舒苓想了想说:“你要明白,现在我们镇子上不光他们一家是这样的情况,可能还有很多,真要同情心泛滥,还真帮不过来不说,只怕帮了他们一家,其他的看到了也缠上来。二是她们的人品、技能、背景都不清楚,这么贸然弄进来,若以后惹下事端还是个麻烦,就算真的要他们进来,也得考察清楚。三是我们家仆人现在都多了,总有闲散偷懒的,还想着怎么要裁一些去,若真遇到好的想雇佣,也得寻合适的时机才好。” 维宁笑道:“三嫂嫂当家当出感觉了,随说句什么话都是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很有当家人的风范。” 一句话说的舒苓脸红了,想起来这是和大家一起出来玩儿的,原该放松些,怎么还是紧绷着随时准备思考解决问题?不禁笑了,顿时整个人松懈下来说:“这是我的错,出来玩儿就是出来玩儿,不该把家里的东西带出来,况且在这里说这些家事也不妥当。” 维宁忙伸出手摆摆说:“三嫂嫂,你可不要多心,我是真心在夸你呢!绝没有别的意思。” 舒苓不好说什么,对着门外一笑,正好看的刚才那个小男孩神情落寞的靠在店铺门口,刚才脸上的愤怒崩溃不见了,看着对面梅干菜烧饼铺子又恢复最开始看到他时的那种馋相。 舒苓问三人:“你们谁想吃梅干菜烧饼?” 维宁说:“我不想吃,你们俩呢?”茜容也摇摇头说不需要。 郑皓辰说:“我也不想吃,你想吃,我去买。”说着就要站起来。 舒苓对着他摆摆手说:“不用。”然后扭过头喊那个小男孩说:“你过来一下。”郑皓辰一看,虽然还没明白过来舒苓要做什么,但显然是不需要自己出头了,于是又落位坐下。那个小男孩儿意识到舒苓好像是在和他说话,但不敢相信,这么几个衣着光鲜亮丽的人会给他说话?于是站着没动,眼睛却好奇的一直盯着舒苓。 舒苓看他没动,又对他招招手,说:“你过来一下啊!”那小孩迅速的看看左右,确定自己身边没有别人了,才惊讶的猜度是不是自己,于是举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你真的是在叫我吗? 舒苓对他笑笑点点头说:“对,我就是在喊你。”小男孩一个激灵,走到舒苓跟前,那双清澈的眼睛局促不安的看着她。 舒苓拿出一角钱来递给他说:“我想吃对面铺子里的梅干菜烧饼,你可以帮我去买两个烧饼过来吗?” 一听到梅干菜烧饼,那小孩的眼眸亮了一下,转眼又黯淡下去,点点头接过钱转身往外走,脚上的鞋烂的有些变形了,敲在大青石地板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到门口停下,跨过门槛,直向斜对面的铺子走去。 这时,店里的伙计已经殷勤的把维宁点的茶点上上来了,一壶碧螺春,一壶凤眼茉莉花茶,还有几样佐茶小点,这家铺子的掌柜早年在苏州待过,所供小点都有浓浓的苏州风味,这回点的有葱香猪油糕、松子黄千糕、松仁椒盐夹糕之类,每碟子只码着几块儿,摆在一起花花绿绿看上去很好看的样子。伙计说了句:“各位客官,您们的茶点上齐了了,轻慢用!”便退下了。 茜容撅着嘴说:“都是甜的,怕是有点腻哦!” 维宁说:“这个酥炸油盐兰花豆,可是咸的。” 茜容拣了一粒撂进嘴里,“嘎嘣”一声,又酥又脆,越嚼越香,笑道:“嗯!这个不错。” 维宁笑道:“都说女孩喜欢吃甜的,你怎么不喜欢?倒喜欢这咸的,不像江南的女子了。” 第193章 茜容说:“谁规定了江南的女孩只能吃甜的?我就是江南女儿中的另类,看这街上走过的女子,都是柔婉旖旎的,不像我这样属于嘎嘣嘎嘣脆的。”说着扭头看看舒苓说:“大概像三嫂嫂这样的才符合江南女子的样子。” 舒苓开始饶有趣味的听着他们的谈话,听到最后又扯到自己了,笑了一下说:“你们说你们的,怎么又把我扯上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没必要非要千人一面吧?” 第186章 正说着话,那个小男孩回来了,举着两个烧饼递给舒苓。舒苓接过烧饼,小男孩正要走,舒苓叫住了他,递给他一个烧饼说:“我只吃一个,这个是谢谢你帮我买烧饼的。” 小男孩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舒苓,又看看她手上递过来的那个烧饼微微流露出一种馋相,手却紧紧攥住,没有伸出来接那个烧饼,似乎再拼命地克制住自己。 舒苓把烧饼又递的离他更近些说:“这个真是送给你的,谢谢你帮我买了烧饼。如果你不要,下次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你帮我做事?” 小男孩的眼里突然有了光彩,映的整个脸庞都亮了,好像阴霾散尽阳光闪耀,对着舒苓深掬一躬,伸出手接过烧饼转身就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站住了,回头看了舒苓一眼,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像个幸福的孩子那样的纯真,才跳出门槛,“扑扑踏踏”在大街上敲出一阵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哇!”茜容说:“这孩子,一拿到吃的跑这么快,比兔子还快。” 舒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说:“可能是他不好意思当着我们的面吃吧!所以要躲远些,也可能是想要找谁去分享吧!” 郑皓辰看着她一笑说:“我看你不是想吃烧饼,是想给这个小孩子买个烧饼吃吧?” 舒苓不好意思的笑道:“干嘛要这样猜?你就当我想吃烧饼吧!”说着脸上卸去了社交时说话的态度,恢复了一种深沉和坦诚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从小听这种苦孩子的故事听多了,当然也怪,那时候就偏偏就喜欢听苦孩子的故事,所以见了这些苦孩子,就会有一种亲近感。” “哦!”郑皓辰点点头问道:“莫非你小时候也吃过苦的,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某些影子?” 舒苓陷入了回忆,想了想说:“回想一下,其实我小时候也不算苦,当然可能和你们没得比,毕竟我是唱戏出身,不同于你们从小有人侍奉,含着金勺子长大。说实在的,若不是嫁到秦家,我可能对于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出身的少爷小姐们有一种疏离感,会觉得我和你们不是一类型的人,会躲着你们。” 茜容说:“我们在一起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疏离呢?我对你可是比大嫂和二嫂亲近些的哦。” 舒苓对她说:“这是我嫁入秦家以后才慢慢改过来的。和你们相处后,才知道原来大家族出来的很少爷小姐,也有自己的教养,并不都是傲慢看不起人,其实很好处的。以前不知道,是因为没机会接触,会有一种偏见,觉得有钱人会看不起我们。现在想想,可能是因自己金钱上的匮乏而在有钱人面前产生的自卑,自然而然的形成的一种生疏感,一直到秦家来,深入的融入,才慢慢治愈。你看刚才那个小孩,开始见了我们不也是有一种茫然的生疏感吗?” 郑皓辰说:“被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刚才的情形,的确有那么一点。人与人相处,都是一个圈子一个圈子的,突破自己的圈子进入别人的圈子,可能真需要有勇气。真正合拍的人,也许有时候突破一个圈子就能找到了,有时候撞了很多次壁也没找到。” 舒苓被他说的来了兴致,问道:“那么你有过这种突破圈子的和撞壁的经验吗?” 郑皓辰点点头说:“有过,有时候遇到一些人,开始会很热情很亲昵,以为会是志同道合的,但久处以后,发现两人之间志趣完全不相投;也有人开始感觉不太喜欢他们的做派,但处久以后又觉得不错,就觉得以前自己排斥的那些东西根本不重要……各样种种都有过。” “哦!”舒苓对这样的话题很喜欢,正想继续说下去,突然想起来今天出门时间有点长了,有点担心家里会有事找,思索着晚上还要出来玩儿的,不如现在回去免得心一直悬着,于是看看外面说:“我们出来也有些久了,虽然家里有大嫂照看,但太晚回去也不好,不如我们稍坐一会儿就回去吧!反正晚上是要出来赏灯的。”三人赞同,吃了点心,便打道回宅。 在路上,四人一起看着街景一边说笑,舒苓时不时的偷偷看看郑皓辰,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变了,不再是那种特别浓烈想亲近感,和茜容及维宁一样,只是大家在一起相处很舒心很放松,所以很愿意在一起,而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还是自己;前几天对他的沉迷,则是失魂落魄了,不管是很忙碌,还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这是为什么呢?那么前一阵子对他特别迷恋的感觉是从哪里来,如今又到哪里去了呢? 舒苓想起来《飘》里写的,斯嘉丽对那对双胞胎兄弟,还有其他人,可以在一起有说有笑特别放松,但她心里很清楚她不爱他们;唯独对阿希礼,却充满了浓浓爱意,欢喜也为他、悲伤也为他、患得也为他、患失也为他……为什么?哦!明白了,因为能让你放松的人是出于熟悉和信赖,没有神秘感、没有好奇,所以不会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对方身上,当然会很自在的做自己,因为知道对方能包容自己,也就会在相处时随心所欲不逾矩。 而那种神秘感、那种欲说还休的语气、那种似喜非喜似怨非怨眼神,像在一个半饥的人面前新开炉了喷香的食物,调动起所有的情绪来关注食物的诱惑从而腾升出对食物的极度向往。如果这个人是饱在的情况下呢?恐怕曾经诱惑的香气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油腻吧!所以我们不能怪诱惑,因为诱惑一直不变,不管你喜欢与讨厌,它就在那里,变的是自己的需求,你匮乏,需求就强烈;你富足,需求就减淡。想到这里,舒苓站住了,回头看着郑皓辰,他发现了,也看着她,一愣,然后对她笑笑。 舒苓也回报之一笑,回过头来和茜容继续并肩走,嘴里和她笑谈着街景,内心却想起了齐庭辉。那次被自己认为是最深的感情,若按刚才的觉悟来看,连感情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他的出现调动了自己对爱情的向往,可后来他并没有持续投入情感来让这段感情继续加深,从而引起了自己在爱情上面的饥饿感,他越疏远,自己越渴望,所以进入了一种沦陷深情的错觉,在觉醒以后再看这段感情,真的是很浅很浅。如今看来,当初那种几欲令自己崩溃的自尊心,不过是一种自救而已,原来潜意识早就告诉了自己那不是爱情,只是欲望不能满足的痛苦,原来所有的痛苦都是在提醒自己方向已经走偏,需要调整,所以自身不管如何沦陷,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壮士断腕的决裂,随时准备毁灭所有的一切从头再来。 那么这回对于郑皓辰这段感情又是怎么回事?舒苓又一次回头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她在看他了,想着可能是怕自己二人没跟上,便对她一笑,意思是:我们一直跟着你们后面,不会跟丢的。舒苓对他点点头回过头去,思考着:这回和上回不一样的。这回,不管自己做什么样的表达,他那边都会接住,很用心的做出回应,没有一次落空。这算不算爱情?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里面是有情的,但不是俗世中说的那种简单狭隘的男女之情,而是以为心里都把对方放在了毕竟重的位置,很敬重很小心的互动而产生起来的情愫。这种情愫,不光在男女之间、同龄人之间,也许超越俗世中的种种约束,在相互用心和回应之间产生的信赖,也就是说自己对他的感情正在向自己对茜容和维宁那个方向走,离开了小心翼翼,离开了患得患失,走向了踏实与放松。 那这种情愫,会不会蜕变成爱情?不知道,只是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踏进了爱这门学科的大门,以前经历的那些所谓的刻骨铭心,不过是通向爱的大门前面两边的绿植,提醒着人们爱的方向,吸引自己朝这个爱的方向而来。那么进入这座新的学校,怎么还敢说自己曾经多么深爱过?把内心那些过往统统扔出去,用一颗赤子之心,放大虚空心的容量,用虔诚的、敬重的态度去迎接学校将带给我的认知,从此再不敢说我懂爱情。在爱前面,我们都实习生,一边学着,一边觉悟。 第194章 晚间,只见天色暗了下去,一轮团圆皎月从东而出,周围星辰如同大珠小珠撒落,斑斓生辉,更有那银河清浅,莫非要叫牵牛织女暗渡?加上院落街上花灯尽点,照的院宇如同白昼。 吃过了饭,大人们都回到自己屋中换夜晚出去的衣服,剩下茜容带着两个孩子到二门内天井里等候。雪盈和嘉音一跑到天井院子里就吵闹着要放花炮,茜容说他们:“你们俩急什么?现在街上正热闹着,看花灯多好?花炮就放在那里什么时候放都可以,花灯要是错过了,可是要等上一年的。”二人不闹了,又拉着茜容要上街去。 茜容说:“你们俩有些耐心吧!今儿晚上人多,我可不敢带你们,万一把你们谁弄丢了,我找都没法子找。大嫂和二嫂已经进去换衣服了,等会出来你们还是跟紧自己的母亲好些。”两个孩子方不缠了。 正说话间,舒苓已经先换好了衣服来了,带着甘棠。茜容看看她身后问道:“咦!小竹呢?” 第187章 甘棠对着茜容先行了一礼,说道:“小竹在家呢,换了我陪三少奶奶去逛灯市。” 舒苓又问茜容:“你的丫鬟呢?一个都不带吗?” 茜容笑嘻嘻的说:“我没带,叫她们自己玩去,我跟着三嫂嫂一起。晚上搞不好会遇到什么好灯谜,我们可以一起猜,她们又不识字,可能不爱这一口儿,叫她们找自己的乐子好了。对了,三哥哥呢?他不去吗?” 舒苓说:“在吃饭的时候就有他以前玩儿的好的哥们来找他出去,怕爹说,一直忍到饭毕了才去的。自打他参与了家里的生意后,都很少有机会和那些人一起玩了,这回当然要好好和他们相聚了,还不定在哪个地方开心呢。再说他一个男的,也不在乎我们女人喜欢的那点子热闹,何必拉着他和我们掺和?” 那边雪盈和嘉音一看舒苓来了也“三婶婶!”“三婶婶!”的叫着围了上来。舒苓看他们手上空空,弯下要对着他们问道:“你们的灯笼呢?今儿晚上这情形,可正是打灯笼的时候。” 雪盈不好意思的笑笑,暗暗把指头指向嘉音说:“他的灯笼坏了。” 嘉音不服气的看着她说:“还不是你给我弄坏的,还好意思说。” 舒苓又问雪盈:“他的坏了,那你的呢?” 雪盈咬咬嘴唇笑着不说话。嘉音在旁边说:“姐姐的比我的坏的还早些,她一拿到手没玩儿两下子就弄坏了,昨儿又来弄我的,才把我的弄坏了。” “哦!是吗?”舒苓看着他们笑笑,用手戳了一下雪盈的脑门说:“你这个做姐姐的,比男孩还调皮些。” 其实那戳的一下没有使劲儿,雪盈还是故意很夸张笑嘻嘻的“哎呦!”叫了一声,往后一趔,躲开了,调皮的看着舒苓。舒苓站起来对甘棠说:“你去库房那边再拿两个手提灯笼来,我记得还有好几个的,有两种,一种玻璃绣球的,一种是万眼罗的,拿罗纱罩的那种。” 甘棠答应着正要去,雪盈说:“三婶婶,我们喜欢那玻璃绣球的,给我们拿玻璃的吧!” 舒苓说:“知道你们喜欢玻璃的,但晚上出去人多,难免挤挤撞撞的,万一失手打了灯笼,倒也不值什么,只是怕碎片割伤人了,还是罗纱的安全些。那玻璃的,等你们在家时想玩儿了再给你们就是了,买回来本来就是为了给你们玩儿的。”二人一听有理,才不说话了。 不多时,甘棠果然取了两个罗纱灯笼过来,里面安插着一枚小小的蜡烛。舒苓接过来亲自递给二人说:“你们小心着拿,别追逐打闹,毕竟是有火的东西,烧着了危险。”二人乖巧的答应着接了过去。 正说着话,抄手游廊那边响起了欢声笑语,间或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都往那边看,原来是宛佩和乐仪,带了各房的丫鬟,还有秦太太屋里的两个丫鬟一大群人来了,皆穿出自己最锦绣的衣服,戴着花儿最耀眼的首饰,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舒苓、茜容和大嫂、二嫂见礼,问道:“大哥、二哥呢?” 宛佩和乐仪说:“他们啊!是不喜欢赶这个热闹的,这会子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躲着打牌呢,只管我们去好了,不用管他们的乐子。” 众人说着话将要出大门,一看维宁和郑皓辰带着重乔在那里等着,大家寒暄着一起出门。重乔和甘棠一见面,两个人笑的合不拢嘴,又怕当着各位少奶奶的面被看出来什么了,都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也不敢当众多说话。 舒苓问重乔:“你今天怎么没跟着三少爷去伺候?” 重乔说:“回三少奶奶,少爷要和他以前那帮朋友聚会,我又想逛灯会,就给少爷说了,少爷说不需要我伺候,叫我想干嘛干嘛去,所以我就跟着维宁少爷他们一起来看花灯。” 秦宅的人一出门,前有引路,后有护让,一个个华衣美服、光鲜亮丽、行动气派,引得街上看灯人也看他们,所到之处皆避让而行。雪盈和嘉音挣脱了自己母亲的手,跑到维宁面前说:“小叔叔!小叔叔!给我们放花炮玩儿!” 维宁拍拍自己的空兜儿说:“我没拿花炮啊,怎么给你们放?”两个小家伙还是不依不饶。重乔说:“我这里带了几个放给你们看。”两人又围着重乔去。宛佩和乐仪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叮嘱他们:“你们离远些,别靠花炮太近了,那火星子迸到衣服上就是个小黑洞,这还是其次的,若是迸到脸上,就是个疤。” 重乔答应着,果然离大家稍微远些开始放花炮,都是些吐莲、金丝菊、一丈兰、赛月明这样的小炮。到了大街市上,但见香尘滚滚不断,游人如蚁绵绵不绝,花炮声声如轰雷,灯光处处耀杂彩,箫鼓声喧,十分热闹。一行人走着,人越来越多,宛佩和乐仪不放心,把孩子叫到自己身边,各自拉紧他们的小手,重乔也不敢再放炮了,走到队伍后边去,和甘棠呆的近些。随着人流涌动,队伍还是还是被冲散开成了几拨,宛佩、乐仪两个孩子还有几个丫鬟始终在一起,舒苓、茜容和维宁、郑皓辰分成一支,重乔和甘棠落在最后。 茜容还是和平常一样活跃,拉着舒苓在人群里面指指点点:看!这个是荷花灯!那个是栀子花!这儿还有一个这么大的葡萄!呦!那儿还有个八卦灯!……一路嬉笑个不停,一会儿窜到这边,一会儿又窜到那边,拉的舒苓参参生,几次都怕撞到人了,小心翼翼避开周围的人。搞的维宁和郑皓辰怕跟丢了都不敢把心思全放在看灯上,只是盯着她们。 这回是舒苓先看见了,指着前面说:“你看,那是走马灯!”茜容抬头一看,只见那灯上悬挂剪纸骑马人物,上作风轮一只,下连铁线,点着的火热气一蒸,带动了悬挂剪纸的横面旋转如飞,真的像在骑马前行一样,拉着舒苓贴上前去细看。正好维宁和郑皓辰也跟上来了,茜容对他们说:“你们看,这样像不像人真的骑马飞驰起来了?” 维宁说:“这不就跟电影差不多吗?走吧,看了电影就不觉得有什么新巧了。”说着要走,三人也不看那走马灯了,跟上他。 “电影?”茜容惊奇了,一边走一边问道:“电影也是这样的吗?” 郑皓辰说:“是的啊,电影就是用一张一张的胶片把一组镜头记下来,放映的时候一秒钟多少张的速度放映,故事就这样活起来了。” 茜容恍然大悟,问舒苓:“三嫂嫂,你看过电影没?” 舒苓摇摇头说:“我没有,我听我师娘说过,我们中国拍的第一部 电影就是谭鑫培先生的《定军山》,可是没有看过。” 维宁说:“看个电影有什么难的?什么时候三嫂嫂到我们家去住几天,天天带你去看。” 舒苓笑道:“既然这么容易,那就更不着急了。” 茜容一声叹息:“哎!我们这小镇就是落后,连个电影院都没有,什么时候小镇也能看电影就好了。”转眼又高兴了,笑道:“反正我以后大城市去读书,也不准备回来了的。” 舒苓问道:“自己的家乡,不回来不想念吗?我小时候跟师娘去苏州呆了一段时间,就可想家了。” 茜容说:“你那时间短,像我去县城读书,一读就是几年,也就假期回来。习惯了县城里的热闹,再回来就觉得镇子太小了。你没发现吗?现在镇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很多都到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跑,因为那些地方玩儿的东西的,特别吸引年轻人。” 舒苓回想一下这些年镇子里的变化,好像是那么回事,小时候还觉得年轻人居多,现在慢慢的年纪大的人比率大了很多,便低头不语。 第195章 郑皓辰说:“三嫂嫂,其实你真的可以到上海去看看,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开阔感,若去了见识了更大的世界,可能很多东西和你更相契。再回来面对小镇的宁静,那种感受可能会不一样的。” 舒苓一笑说:“你们再多说几句啊,我怕是我一颗心都不在这里了。我是最顶不住诱惑的,等会儿三说四说,说的我今晚连花灯都不看了,要跟你们跑去上海。”说的三个人都笑了。 郑皓辰笑道:“那我们会不会落下诱拐人妻的罪名啊?” 一句话说的舒苓心一紧,顿时怔了一下,脸色虽然没有像往日那样变红,却收敛了刚才那种放开了略带几分娇俏的顽皮,恢复了平常的端庄稳重,继续做回道貌坦然秦家三少奶奶。心里却在流冷汗:看我这几日兴的,不过是和几个有趣的年轻人走的近些,就把家啊、礼啊、法啊的都忘了,前些天还只是眉来眼去,现在都开始公然调情了,亏得这会子就这几个人,要叫别人看了去,不被人戳脊梁骨笑话死?少女心思若被人窥探,尚有几分羞赧,恨不能躲了没人处自己消化,何况自己身为人妻,怎么就堕落如此? 郑皓辰本来说笑的时候就一直看着舒苓,一看她突然恢复了庄重的神态,眼神空洞的望着前面,似有所思,才想起来她是朋友的三嫂嫂,不是以前和自己朋友伙伴在一起的时候,可以随便开玩笑,想必是刚才自己的玩笑有点冒犯到她现在的身份,于是也收敛了,嘱咐自己开玩笑要注意分寸。好在维宁和茜容没有意识到这些,还和平时一样说笑,大家又往前走。 第188章 茜容又指向左边说:“你们看,那个珠子灯,用五色彩珠制成网格,点亮灯烛,光彩缤纷炫目多好看!” 舒苓正和她细看,维宁指指前面说:“你们看看,那儿围了好些人,是绢灯,上面好像有字。我们过去看看吧!可能是猜灯谜啊,一般灯谜猜着了,会有礼品的,看看我们谁运气好,能得奖品。” 一听是灯谜,大家都来了兴致,丢下这边的珠子灯到那边去。挤进人群里一看,果然是灯谜,只见那盏红色的绢灯上用隶书写了两个大字:赤兔。右下面一行小字:打一字。旁边有几个人说是猜着了说与主人,主人摇摇头说都不对。茜容嘴里喃喃的说:“赤是红色,赤兔,是名马,红色的名马,是什么字呢?” 维宁也在旁边揪着下巴思索:“关羽的马就是赤兔,会不会和关羽有关呢?” 郑皓辰说:“是驰,赤兔,马也!” 旁边主人笑容可掬:“这位先生猜对了!”说着递了一个上面贴着写着黑字红纸的黄皮纸包过来:“这是一点汤圆,不成敬意。” 郑皓辰原本不在意这些小东西,只是觉得猜谜好玩儿,但毕竟是第一猜谜出来的礼物,属好彩头,便含笑收了。 茜容撅着嘴说:“不行,我没猜着,倒叫皓辰哥哥抢了先,我要再去猜去。”说着往前面走,也不看其他的花灯了,专找灯谜来猜。又看到一个:望断南飞雁,打一日常用语。于是扣着下巴琢磨。 舒苓说:“看飞雁,那头一定是仰着的,望断,那就是看了很久了,莫不是久仰?” 旁边主人含笑说猜对了,也给了舒苓礼物。茜容一跺脚说:“我都快猜出来了,被你快了一步说出来。” 舒苓笑着说:“好,下一次我们猜着了也不说,等你先猜。” 茜容又不乐意了,说:“那怎么好?本来猜谜都是斗巧智,你们猜出来不说让着我猜,那不是作弊吗?那样的猜谜有什么意思?” 维宁问道:“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你说怎么好?” 茜容不在乎的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啊!我生气是气我自己,没你们反应快,不是气你们。所以你们尽管猜你们的,别管我,这要给我形成一种压力,非要反应快起来不可,那样的竞争才有意思。” 维宁故意问她:“若是一晚上你都没有猜中的呢?” 茜容看看他说:“你别咒我!等着,下一个我非猜出来不可!”说着,眼睛盯向一处,嘴巴停住了,半晌,笑道:“你别打击我了,这个我猜着了,看你们还笑话我不。”众人一看,原来前面又有一个灯谜,只一个字:乖,打一成语。一起走了过去。 舒苓问茜容:“你猜着了,是什么成语?” 茜容说:“你们看这个乖字,不就是乘字少了个人吗?所以是乘人不备。”说着问旁边主人:“请问这位阿公,我猜中了没有?” 那位主人笑呵呵的说:“猜着了!猜着了!”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可以拿在手上玩儿的风车,做工很精巧。茜容接了过来一看十分高兴,说了句:“谢谢阿公!”便拿在手上玩儿,和三人一起继续往前走,想想又回头奚落维宁:“你还笑话我?现在我也猜着了,就差你了,好意思不?” 维宁撸撸袖子说:“不就是猜谜吗?谁怕谁啊?下一个我一定给它猜出来。” 四个人一路说笑一路猜,又得了不少东西,拿着很不方便,于是分分散散,都给了沿路的小孩子,只茜容留下了那架小风车,舒苓留了一盏手提小桔灯,想着回去给两个孩子玩儿。 维宁说:“他们也出来玩儿了,说不定得的东西比我们还多些,给他们带回去他们也未必稀罕的。” 茜容说:“那有什么?我们带回去是我们的心意,他们不喜欢就罢了,我们自己玩也没什么。” 郑皓辰看着舒苓开心的样子,轻轻问道:“你是不是很少晚上出来这么玩儿?” “是的!”舒苓刚说出口,想起来以前和齐庭辉也曾经这样大晚上的走街串巷玩过,淡淡笑了一下说:“不过也出来玩儿过几次,但那和这次不一样,那是嘴馋,到处找那种藏着巷子深处好吃的,这回就纯粹是凑热闹了。” “哦!”郑皓辰又问:“那你和谁一起去的啊?” 舒苓被问的一愣,停下脚步看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两个人都互相看着,一脸的惊讶。半晌,舒苓才放松笑道:“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有兴趣问我和谁去的呢?” 郑皓辰大致心里有了数,收回了目光一笑说:“我不过是顺口问问,看你这样,不用说,要么是一起长大的小姐妹,要么是喜欢你的小男生,如果是小姐妹你不会这么神秘,那就是喜欢你的小男生。” 一句话说的舒苓极其尴尬,头侧向另一边笑了一下缓解了情绪才回过头来说:“你想让我怎么说呢?恭喜你,猜对了吗?” 郑皓辰没有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前走,说:“这很正常啊!在上海,朋友之间一起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吃,去看电影,去逛街,都是很平常的社交。只是不知道,如果我们几个人,现在走在上海外滩看夜景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舒苓顽皮心又起,正要说:“怎么?你这会子不怕落下拐带人妻的罪名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一说出口,那不就是赤裸裸的调情了?不行!发乎情止于礼!有些玩笑还是不要乱开的好。话虽然没有说,脸上的表情却是藏不住的,那种略带羞涩的坏笑从眉眼间、嘴角处荡漾开去,很快被郑皓辰给捕捉到了,问道:“怎么了?” 舒苓咬紧嘴唇,想把笑意憋回去,哪里憋得住?最后还是冲着他璀璨一笑,说:“没,只是没有去过上海外滩,想象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而已。”郑皓辰正要说话,舒苓说道:“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又要给我说上海怎么好,诱惑我去,你不怕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我去了会学坏的吗?” 郑皓辰一笑说:“你哪里会学坏?你需要释放,你有太多的优势,在这个深宅大院里被拘禁住了,没有释放出来,太可惜了!” 舒苓又是一惊,问道:“你觉得我哪些优势没有释放出来?” 郑皓辰说:“你的生命热情。” 舒苓一听心里一阵悸动,脸上的表情也不能自制了,呈现出紧张的神态。他正看着我呢!怎么办?不能叫他看出我的异样来!正在这时,那边响起放烟花的声音,几朵七彩斑斓的烟花“嗖”的飞上天空,在夜幕上绽放出绚烂的花朵,周围人都朝那边涌去。 茜容也不猜灯谜了,上前来趴着舒苓肩膀上说:“那边放烟花了,我们去看看吧!”舒苓一笑,来的真是时候!四个人一起也跟着人群涌向那边。这边放烟花的人多,此起彼伏,比上次过小年在后院里面放的烟花要壮观的多。周围人又拥挤,溢彩的流光照耀在每个人的脸上,随着烟花的一声声赞叹,衬托着烟花的雷鸣声,人间的热闹,也不过如此吧! 第196章 次日一早,舒苓到秦太太处请安,秦太太看四下无人,便和舒苓说起了家常话:“昨儿你们去逛灯会,感觉怎么样?玩的高兴吗?” 舒苓笑道:“街上真是热闹啊,只是娘不喜欢赶这些热闹,若不然,去逛逛看看街上夜景也是很有趣的。” 秦太太摇摇头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爱热闹的,后来天天操心着家务事,上要想着怎么孝敬你们奶奶,下又要教养维藩他们几个,尤其是维翰,从小的调皮,难得管教,你们爹他天天忙生意上的事,也没时间管,那几年真是心力交瘁,开始还想着等把事都交出去了我再去好好玩,把那些年轻时候的缺都补回来。可现在真的闲了下来,才发现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那些玩乐的事都没了心思,如今根本吸引不了我了,人老了,精力短了,心思也变了。所以啊,你们现在趁着年轻有精力,想玩儿就玩儿,想乐就乐,过了这个时间段啊,全变喽!” 舒苓笑道:“那娘您现在喜欢做什么呢?说了我和两位嫂嫂换着陪娘去做。” 秦太太说:“我啊,现在也没什么想法,就天天礼礼佛,和你们说说话,感觉就很好。” 舒苓点点头说:“儿媳明白了,娘现在喜欢安静。” 秦太太看着舒苓又说:“对了,我是有句话要给你说的,正好趁现在没有别人。” 舒苓感到奇怪,有什么话需要背着人单独给我说呢?说:“娘请讲,儿媳听着。” 秦太太慢慢说:“这话我想说,但又不想你多心。” 舒苓心里“咯噔”一声,猜度着秦太太说着话的意思,又不敢瞎猜,于是沉了心问道:“娘有什么话请说,若舒苓有不明白的地方再向娘请教。” 秦太太问道:“听说昨儿的你们一起出去逛灯市,后来散开了,你、茜容、维宁和他那个朋友单独走到一块儿了?” 第189章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看来自己最近的确有些不知不觉的出了格,只是不知道被他们传成什么样子了。舒苓沉住气,大大方方的说道:“是这样的,开始我们都走到一块儿在,后来人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被人群给冲散了,因为茜容一直拉着我在,所以我们俩没有走散。维宁和那位郑先生怕连我们也跟丢了,也就一直紧跟在我们后面。娘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秦太太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只是昨天回来恍惚着听她们说起这个事,我就想着问问你什么情况,就是有什么说的,我心里也有数。论起来,你这做嫂子的,和堂家小叔叔都要避避嫌,何况还有外男在旁边?可是现在新风气又是说男女之间没有必要避讳的这么厉害,所以我也怕我说多了会被人当成老古董。” “哦!”舒苓笑道:“原来娘是担心这个?可能是舒苓忽略了,只想着他们是客,我们做主人的要善待他们,若娘觉得我失了分寸,以后舒苓注意点就是了。” 秦太太说:“主人善待客人是善待的事,但女主人和男客人走近了是不好的。就是茜容,我也想说说她的,又想着她也就这一个假期,终究是要去上学的,离远了怎么样也管不着,虽她去吧!你不同,你是秦家的媳妇,关起门来我们还是守规矩的好,省的叫人家看了说闲话。这真要被人乱传开了,头一个你自己脸上不好过,就是维翰哪里,还要被人笑话,一个男子最怕的都是这方面被人落下话柄。” 舒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热乎乎走出来被人泼了一身冷水,瞬间被浇清醒了,原来心中的小秘密,早在行动中把自己全出卖,还以为瞒的天衣无缝,其实他人早已看穿。这时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的说了句:“是!儿媳记下了。”这时,宛佩和 乐仪进来了,互相见了礼,坐下闲谈。 乐仪乐滋滋的问舒苓:“呦!今儿个三妹妹这个大忙人怎么有时间来陪娘坐坐?真是难得啊!” 舒苓笑道:“其实一直都想和娘及两位嫂嫂一起坐坐聊聊天的,今天好容易有点时间,当然不能放过了。” 乐仪又问:“对了,昨天晚上回家来太晚了,匆匆会了面就各自回屋了,也没来得及问,你和茜容同维宁、郑先生后来去哪儿了?我们到处转着找你们,怎么都没找到。” 舒苓笑着说:“昨天晚上真是人太多了,开始还想着要紧跟着你们,什么时候和你们走散了也没发现,发现后再去找你们,街上人多的挤不过来,没法子,我们只有自己看灯、猜灯谜了,后来看西街场子那边放烟花,完了看入夜了,就干脆回家了,没想到正好碰上你们,说来也巧,到底算一起出去,一起回来。” 宛佩说:“我们昨天晚上也猜灯谜了,也看烟花了,只是没看到你们,也许我们都错的不远,可是中间人挤的太多了互相没看着也是有的。” 乐仪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瞟了舒苓一眼笑着说:“我觉着吧,这三妹妹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还是紧跟着我们好些。我们自己是知道一起出来的,别人看到了未必这样想,万一有认识三弟的人多事的,看到三妹妹和其他男子一起出去逛花灯,到三弟那边说些不清白的话,其实当着三弟的面三弟有机会解释一下还好说,若根本不去给三弟说,只在外边乱编排,只怕三弟这顶帽子莫名其妙戴着不好看。” 舒苓窝了一肚子火,却不好发作,这小心了又小心还没怎么样呢,就被她这样说,若当她的面有个眉来眼去的被她抓了个现行,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出来。这样也好,提醒了自己,免得真的活成了笑话自己还不知,于是笑道:“二嫂嫂说的极是,当时也是人多,只顾着猜灯谜抢彩头去了,都没想这么多,亏得今天二嫂说了,要不没事惹了一手腥自己还不知道呢!” “好了!好了!”秦太太说:“这个事到这里就别在提了,本来是我们自己一起闲说的,下次注意就好了,说多了传了出去,没事也惹出事来。” “对了!”宛佩开始一直没敢插言,看秦太太这样说了赶紧找话题岔开,问舒苓:“茜容快开学了吧?” 一语惊醒了舒苓,说:“是啊!这又是过年又是过节忙的我都忘了这事了。记得年前他们说过的,正月十八就要走了。” 秦太太对舒苓说:“那要赶紧做准备啊!尤其是维宁带回来的那位客人,要给人家准备礼物的。” 舒苓面上淡定的说:“礼物我倒是年前都准备好了的,还有茜容要去学里带的行礼,我也都准备妥了。只是铺盖的被褥,怕过早捆绑了把棉胎压瓷实了不暖和,等着走时在捆扎。”心里却是一声叹息,他们居然这么快就要走了!转眼又想,也亏得要走了,现在都被人猜疑,再不走,自己又抵抗不住诱惑和他互动,很可能就被大家全盯上了,也许是老天爷不忍心看我自投笼罗、进退维谷,在这个时候就把我们的缘分给掐断了,不至于犯下更大的错。是的,缘分,我们之间就这么多,用尽了,就该各回各的生活,无怨无悔,也不应该有任何牵绊,只是最怕那一天要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秦太太满意的点点头,说:“说起来,皓辰这孩子,我跟老爷都喜欢,虽然我们茜容女儿家,本该矜持不能说这话,但在你们面前,都是我们娘儿们自己人,想必说说也无妨。我是看出来了,茜容很喜欢这孩子,他喜不喜欢茜容,倒没看出来,但言语间也看他多温柔,应该是也有意茜容的。我和你们爹啊,都希望茜容能和这孩子将来有一个好的结果。毕竟这镇子上齐家大少爷一娶亲出国后,下面的优秀的后生都断档了,再小的又太小了,皆是不中用的。” 舒苓一听这话,竟有急血攻心之感,浑身冒出冷汗来,几欲跌到。虽然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个现实,来敲打自己,不可陷得太深,但还是忍不住沉浸在这种虚幻的情感缠绵当中。如今从秦太太口中说出来,犹如晴天霹雳,直面冷冰冰的现实,又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得撑着不说话。 宛佩听了拍手叫好说:“这位郑家少爷,不光人品俊俏儒雅,听维宁说他才学也很出众。而且啊,听说家底儿也丰厚,祖上在苏州都是有产业,也是书香门第,父母这辈儿在上海滩打拼,也闯出了名堂,搁到好多富家子弟,追求吃喝玩乐去了,偏偏这位郑少爷还争气的很,什么都不想靠父母,要自己奋斗。你们看,到我们家来这么久,何曾摆过任何架子了?对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家教很好,想必父母也都是非常友好的人。若是真能和我们秦家联姻,不光我们秦家脸上有光,关键是我们茜容的福气!” 第197章 乐仪不屑的吐掉瓜子皮,摇晃着头冷笑说:“既然这位郑少爷这么优秀,家世又那么好,上海又是大地方,社交圈子又大,认识优秀女孩的机会多了去了,怎么就能保证看上茜容了?没准早被上海那些家世好的女儿盯上了,说不定他们家也想攀上更好的门第呢?我怕茜容这事儿最后是一场空欢喜。”心里却在发恨:想我堂堂世家大小姐,都没有攀上这样的亲,还要窝在你们秦家被一个戏子踩到底下受窝囊气,她一个亲妈早死了的姨太太生的丫头片子,凭什么这么好的命?以为人家在这里住几天天天缠着人家就能坐等好姻缘?只怕你们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还嫌这镇子上的世家子弟不够优秀,也不看自己的出生配不配的上别人!紧你们现在去想得美,等着那边鸡也飞了,蛋也打了,这边她天天缠着男人的事都传开了,没有人要了当老姑娘才好! 秦太太一听惊醒了,停住话题说:“乐仪说的是,这种事我们还是不要太早乐观的好。反正我和老爷是支持他们走得近的,但没有确定前我们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就我们娘儿们一起出出主意就好。我前儿的已经给你们二婶说了,叫她多跟那郑家太太多联系,套套他们的口风,看能不能凑成这对姻缘。” 宛佩说:“这世界上的事儿都是说不着的,反正我们尽力就好,何况他们都是受了新式教育的,没准那郑少爷就觉得周围家世好的女孩子看不上,偏偏就喜欢上我们茜容呢?我们不悲观也不乐观,静等结果就是了。若真没那个缘分,以茜容妹妹的人品,还怕找不到良配?听维宁上回说,茜容这是在县城里面读书,要是在他们那里读书,只怕有很多优秀的男同学追呢!他们同校的女生很多都比不上茜容。他还说他们现在的学校,男生和女生交往都很正常,不存在什么这伤风败俗一说的。” 秦太太笑道:“所以啊,这回茜容回来和那郑家少爷走的近,我们也都不说什么了。” “对了!”宛佩问舒苓:“你天天和他们走的近些,你觉得那位郑家少爷对我们茜容的感觉怎么样?” 舒苓这会子心里正难受呢,虽然人坐在这里和大家在一块儿,心早就躲起来独自疗伤去了,见宛佩这样问,“啊!?”一声恢复了知觉,心里咚咚直跳,少不得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隐藏起来,堆起笑颜清爽的面对她的询问:“大嫂,你说我什么的感觉怎么样?” 第190章 宛佩又重复了一遍:“那位郑少爷对我们茜容的感觉啊!你不是经常和他们在一起吗?看着觉得他是不是也喜欢茜容?” 舒苓想了想说:“这个,我还真没注意啊!被你们提醒了回头来看一下,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但是这个男人的心怕是不好说吧?毕竟没有亲口听他说过,茜容也没有说过,我们做外人的在旁边瞎操心,也不知道操的心对不对。不如顺其自然,若真是那么回事呢,我们就祝福茜容;如果是我们多想了,他们彼此没有那个意思,可相识一场,就当茜容认识了一个大哥哥,可以像兄长那样学到一些好东西,多一个哥哥庇护,也没什么的。反正俗话说‘好女百家求’,我们茜容这样的人品,谁娶回去都是一种福气。” “嗯!”秦太太点点头说:“是这么回事,我们暂时就别操心这个事了,如果真到那一步再说。” 晚间,舒苓回到屋中,一边换衣服一边问甘棠:“我叫你着人送去给维宁和郑少爷的东西后来他们送了没?” 甘棠收着舒苓换下的衣服说:“我正准备回少奶奶这个事呢!您吩咐我送的那些礼物,还有郑少爷送你看的书,我都收拢了一起着人拿去了,还怕送去的人说不清楚,我亲自去一样一样摆给他们看的。维宁少爷自不用说,和往年一样的旧例,直接收了。郑少爷很不好意思,说来这里住下叨扰了那么多天添了许多麻烦,都还没好好谢过,过年又给了他压岁钱,这临别要走又送这么些东西,实在是过意不去。我就按您嘱咐的与他说了,说着是我们宅里的规矩,对待客人就是要这样的,请他别在意。” 舒苓听了笑笑没说话,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卸妆。“对了!”甘棠一边帮舒苓卸妆一边说:“那位郑少爷还说,那几本书少奶奶若是喜欢直管拿着看就是了,不用急着还。我说少奶奶都看完了,郑少爷就没说什么了。”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很好!” 甘棠把舒苓头上的饰品都拆下来,披散了头发,用梳子一下一下的梳理顺,又看着镜子里的舒苓说:“郑少爷还说明天要和维宁少爷一起来给少奶奶辞行呢!” 舒苓心一颤,问道:“和我辞行?不妥吧!要辞行也应该是当着娘的面和我、大嫂、二嫂一起辞行才对。你给重乔说一声,这点务必要注意。” “哦!”甘棠问道:“那我现在就去说吗?” “对!就现在。”舒苓说:“你赶紧说去,趁着天还没暗透,再晚就不妥当了,只叫小竹一个人伺候我梳洗就行了。”甘棠去了,舒苓心乱如麻,但也只能忍着,梳洗完了对小竹说:“你去休息吧!我这会子心里有些烦,想一个人静静整理一下思绪。”小竹答应着出去了,舒苓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总是不自在,走到床边,坐下,还是不舒服,如坐针毡,只得又站起来又在屋内继续来回的转。想想总是这样不行,不如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走到书桌前打开账册来看,可是平时一看就明白的账册此时来看那么陌生,只是眼睛看着那些字,却不曾传递到大脑中,一贯以来一看那些数字迅速就能做出分析判断的一系列反应在自己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链接,如今却断了链,头脑里一片空白却又如此混乱。无奈拿起笔想写些什么,以为能像以前一样,只要一拿起笔来,神思如泉涌,立刻能恢复理性的判断,可是这一次,第一次面对着空白的纸张,什么也写不出来,于是更加的烦躁。 正在这时,小竹撩起帘子走了进来,本想和舒苓说些什么的,一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有些诧异,问道:“三少奶奶,您怎么了?” 舒苓无不郁闷的看着她,心说这是多么羞耻的事情,不能说,可又感觉到自己现在好想找个人说说,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急着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什么也顾不了了,直啦啦的说了出来:“我的心,凌乱了!” 小竹正要再问是为的什么事情让心乱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甘棠回来了,于是闭上了嘴。甘棠回舒苓说:“我已经托重乔进去说了,重乔出来给我说,维宁少爷说他们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小竹一看她们说起来了正事,便走开了。 “哦!”舒苓心稍微平静了一些,慢慢走到床边沿床沿坐下,对甘棠说:“好了,我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很晚了。” 待甘棠出去后,舒苓独处的时光,索性睡下,可是怎么睡得着?刚才收紧起来貌似平静的心一下子散开了,各种思绪如同紧握了一把珠子突然松开洒落入玉盘一样蹦蹦跳跳四散开去,忍不住笑自己一下:是啊!有维宁在一起,怎么会做出不讲礼数的事呢?自己怎么就多心至此?可能真是因为他们要走了,自己心慌了吧!还是在内心深处,是希望他能单独与自己道别,区别于其他的人? 从他到秦宅这一个多月以来,所带了的复杂感受,竟然是往生以来,所有的总和都达不到的零头。如同一条细细的溪流,自己蹦跳活跃,急流湍湍,遥遥看着大江大河,羡慕那波澜不惊的平面,自卑的认为也许那是自己永远也到不了的境界。直到有一天,毫无征兆的被命运猛然带到了大江大河,都来不及一声惊叹它们的壮观,就被底下的暗流、旋涡席卷,晕头转向、昏头昏脑,还没调整好状态来适应这种复杂、激变的节奏,又被带出,进入一段缓流,留下一地怅然。 才知道,人生的这种五彩斑斓的际遇,在经历的时候会害怕,会恐惧,因为你每天都面临着新奇,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那是失去了往日安宁的平衡感,对生活失去了控制感,对未知产生的恐惧。当拜别这种感觉的时候,才知道那样的人生经历有多么的绚烂!当重新回到安定的、平衡的感觉的时候,那些曾经美好都只能隐藏在内心深处在无聊的时候拿出来反刍,才知道从今以后,自己看世界的目光和以前再不会一样。只是,现在怎么去学着适应热情以后的冷落、繁华后的简静?又是一声叹息。 第198章 舒苓想象着当初徐晨林要走的时候,双卿那一晚怎么度过的。她想起了双卿写的那首诀别词: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这词哪是写给徐晨林的?分明是写给自己的。虽然历史有红拂女巨眼识英雄的壮举,但那只是传说,几千年只出来那么一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女人,不管自己认为自己有多么的好,多么绚烂的才情,最终也如你我一般泯然于众,说服自己,所有只是自己编织出来填补内心匮乏的空洞,骗自己说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是木秀于林,用这种虚幻的优越感来渲染自己苍白空洞的灵魂。 那么灵魂到底应该怎么去充盈,才能走出这种虚幻?舒苓陷入了一种深思,发现里面是一团缠的紧紧的网,在一种暗红透亮的空间中跳动,网里有同样暗红透亮的液体涌动,这就是纠结吗?这需要解开吗?舒苓面对着这团东西,情感里诞生出一种超越以前所有体验的宁静。原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心中的纠结,发现纠结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恍惚中,舒苓身处一处院落,四周都是高大厚实的墙,唯独自己一个人站在中央,像极了一个大大的囚字。她站在那里,没有奇怪,没有惊慌,好像一直站在那里很久了,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她这时有了一个念头,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此念一起,舒苓再不能像开始那样平静的站在院中央了,四处寻觅,看没有没到外面的出路,可是从哪里能寻得?除了那又高又厚冷冷的墙壁,还有院子里七零八落散着一些石头碎木片,别的什么都没有。那些石头和碎木片能不能垫起来让我爬到高墙外面去呢?舒苓看看石头和碎木片的数量,再看看高墙,盘算了一下,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这时,舒苓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都热了起来,接着五脏六腑都沸腾了,原来出去的念头一旦生成,越是看不到出路,这种出去的欲望就越强烈,自己整个人都被一种焦灼的情绪渗透,加剧了那种燥热。很快的,那种热量超出了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好像怀里揣着一枚即将要爆炸的炸弹,可是一点害怕的心理都没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好像是一种无言的兴奋,那种将要和这个冷冰冰高大墙壁封闭的世界一起毁灭的痛快,玉石同焚欲念瞬间从心里滋生起来,将自己笼罩,原来毁灭也可以这样让人强烈的力量!舒苓在心里去寻找那炸弹爆裂的导火线,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院子里出现了一位神态平静的蓝衣少年,一下子分散了舒苓的注意力,那种平静感染了她,内心的热量散去了不少,似乎什么炸弹、焦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好奇的看着那少年,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神思俊朗。只见他似乎没有看到自己,只是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举起一大块儿板子朝地上铺去。他铺这些板子做什么?舒苓看看地上又看看那少年,心中产生了疑问。那少年却心无旁骛的做着手中的事,完全没有意识到舒苓的存在。 第191章 舒苓心怀崇敬的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铺着的地面,突然发现,地上铺着的板子变成了青草地。原来少年把板子只在两边铺的,那一抹新绿的青草地中间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延伸到前面阳光普照的地方,消失在金黄色灿烂的阳光中。 舒苓好奇的走上去,越走越远,只觉得周围空气清新,小鸟争鸣,抬起头来一看,周围哪有什么高壁冷墙?上面是蓝天白云红日照耀,周围树木葱茏、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舒苓陶醉在这美好的世界中,突然想起了来时路,从这里回望那高壁冷墙的院落会是什么样子的?那蓝衣少年又是谁?能认出来吗?舒苓回过头去,只见那高墙、那少年,统统的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维宁带着郑皓辰来辞行,茜容已经在这里了,秦家三位少奶奶也都在旁边围坐。茜容正拉着舒苓说:“三嫂嫂,这下我一走可就是几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你会不会想我?” 舒苓还没来得及答话,看他们来了,便松了手。两人见过秦太太和各位嫂嫂后,郑皓辰对秦太太说:“这回来响屐镇做客,幸得秦伯伯、伯母、哥哥、嫂嫂们盛情款待,实在心里有愧。叨扰了这么久,中间有不妥之处还请秦伯伯、伯母、哥哥、嫂嫂们海涵。只盼着来日若秦伯伯、伯母、哥哥、嫂嫂们能来上海,请务必到家中一聚,皓辰感激不尽!” 秦太太笑道:“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能来我们家玩儿,这是缘分,我们都拿你当自己家的孩子看,只希望你若不嫌弃,以后有时间了能常来响屐镇玩儿,我们家上上下下都喜欢你呢!这回茜容和你们一起出去,还要烦请你和维宁多多照顾,小女孩子,每次出门我们都是要派人送到的,这回她说有你们陪着,硬是不叫送,真是不省心。” 郑皓辰笑道:“我和维宁一定把她送到学校再走,请秦伯母放心。” 一阵寒暄后,维宁和郑皓辰又和三位嫂嫂道别,到舒苓这边,郑皓辰看着她说:“三嫂嫂这么快把书还我了,怕是都没有时间好生读吧?其实三嫂嫂尽管拿着读,这些书我都看过,不用还的。” 舒苓被他看的脸有些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越发的不好意思,低了头笑道:“那怎么好?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知道你们读书人是把书看的很重的,怎么能随便留下你们喜欢的东西?” 郑皓辰连忙说:“这个不妨事,我们那边书店多,想看什么书都很容易买到。我只是觉得嫂嫂那么喜欢看书,而这边书店有限,里面卖的书也不全,所以手边有什么书,都想给嫂嫂看看。” 舒苓又笑了一下,看着他说:“没事,其实我平日里的忙碌你是看得见的,也没多少时间去看书,周围喜欢看书的人也很少,好书放到我这里都浪费了。但是放在你那里就不一样了,就算你不想看了,厌倦了,也能给周围想看书的人看。这世界上最值得的事情,不就是各得其所吗?好书在需要它的人那里,就是它们最后的归宿。” 郑皓辰一听,只得一笑作罢,猜度着可能是在他看来没什么的小事情,也许在这深宅大院的少奶奶们中,是忌讳的吧!于是和维宁、茜容一起辞别了众人,到前面秦老爷书房里去辞别秦老爷。 秦太太问舒苓:“给皓辰和维宁饯行的宴席准备好了没有?”舒苓回道:“已经准备好了,用保温的提篮和捧盒盛好,刚刚送去外面客厅的侧间暖阁里,就等着维宁他们辞别了爹爹后摆上,怕摆早了容易凉。” 秦太太点点头说:“今日的维藩他们三个都有事,一大早都出去了,不能入席作陪,你等会儿去作陪一下,尽一下地主之谊 。” 舒苓听了一惊,好不容易今天早上当众人面辞别没有留下什么纰漏,再去作陪,只怕要另生事端。可是在心里面,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略带激动的欢喜,本以为就要这样分别了,没想到还有机会单独相处,却不敢有半分表露,说道:“我去作陪,怕是不妥吧?没有做嫂子出面作陪的道理。” 秦太太说:“是这个规矩,但因为有茜容在,你这做嫂嫂的陪小姑子,也说的过去。况且这是陪席,昨天已经给维翰说好了西边码头上的那点事处理完了赶紧回来,还是要他送客人到埠口去坐船的。”舒苓掩饰住内心的纷乱,低头应允。 舒苓怀着激动的心情来到外面客厅偏间暖阁,里面窗明几净,温暖舒适、香气怡人,窗下一盆水仙开的正旺,露出嫩黄的花蕊。舒苓站在中间旋转着身体把周围看了一边,只觉得心旷神怡,那种紧张激动的心情也平息了不少,开始把心思用在了处事上面。 她估摸着那边他们辞别秦老爷的时间差不多了,喊了个小丫鬟去老爷书房门外候着好把三人请过来,这边又叫人把汤菜从提篮中取出,在桌子上放整齐了,再把碗筷摆好,刚安排妥当,就听到维宁他们的欢声笑语传了进来,小丫头打起帘子,使去的那个小丫鬟把三个年轻人引进来了。 舒苓满面春风,说:“今天就是你们各奔前程之日,我们特备薄酒为你们饯行,来,快请坐!。” 三人齐声向舒苓问好,舒苓引三人围桌子坐下,给三人斟了酒,端起酒杯说:“今日就要远行,我这做嫂嫂的先敬大家一杯,祝你们一路平安、学业有成!” 维宁和郑皓辰正要说话,茜容拉住舒苓的手说:“三嫂嫂,这会子就我们四个人,自由自在多好?不搞这些虚的礼数吧!倒显得拘谨。不如我们一边说着话儿,一边拣自己喜欢的吃点喝点,快快乐乐的说会子话,这一别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呢!” 第199章 维宁也说:“也是的哦!我们同学在一起都是这样随意的,才觉得有意思。三嫂嫂虽然是长嫂身份,但在我们眼里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好像也是某个校友,不如把这些嫂嫂叔叔姑子的身份都忘掉,就跟同学聚会一样,为我们这次在响屐镇之旅做一个响亮的收尾。” 舒苓笑道:“你也只是在我前面,这是二叔、二婶他们有事赶着元宵节前都走了,若他们也在,你敢这样?” 维宁笑笑说:“他们若在,我当然要拘谨些,不过他们还能管我多久?等到我到美国读书去了,几年都看不到我了,还能管我?” 舒苓笑话他:“你这啊,典型的翅膀还没硬就想高飞了。” 郑皓辰也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这还没出国读书呢,就急着要放飞自我了?我看你还是早做准备,俗话说入乡随俗,没准那边还有很多规矩是我们这边没有的,需要一点点去适应呢!” 维宁满不在乎的说:“那有什么?管他的呢!到时候再说。那么多去国外读书的人,都适应过来了,我又不比谁差,还怕适应不了?就是那种什么都抱着老规矩的人,出了门才会觉得各种不适应。” 郑皓辰看着他说:“你这话说的很是,我们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应该把以前的观念收敛起来,去理解当地人的生存观念,这样才能更快适应,确实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茜容用手撑着头斜看看维宁又看看郑皓辰,无限失落的说:“你们两个真好,始终都在一起,连出国读书都在一起。我就不一样了,今天一过就孤零零的被你们丢在学校了。” 维宁用筷子敲了她一下说:“你们学校那么多人,什么叫把你孤零零的丢在学校?以前你在那里读书又是怎么读的?你那些同学呢?那那些同寝室的小姐妹呢?哪个和你相处的时间不比我们多?这会子和你的皓辰哥哥呆了个把月,把那些人都忘哪儿去了?” 茜容脸一红,坐直了,拿起筷子回敲了维宁手一下说:“瞧你这做哥哥的,哪儿有这样说妹妹的?”说着回头黏在舒苓身上撒娇说:“三嫂嫂,你看维宁哥哥他欺负我!你一定要帮我。” 舒苓笑道:“现在跟哥哥们在一起,当然心里要想着哥哥,等去学校见到姐妹了,自然心里就是姐妹了。是不是茜容?” “嗯!”茜容来了精神坐直了说:“还是三嫂嫂最好,不像维宁哥哥,尽欺负我。” 维宁说:“我敢欺负你?你不欺负我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茜容翻了一个白眼没理他,趴到郑皓辰跟前问道:“皓辰哥哥,我也想去美国读书,我去美国,你们要好好照顾我。” 皓辰说:“可以啊!你现在都叫秦伯伯做准备,下半年和我们一起去美国读书去。” 舒苓一听,心里一阵酸楚,却用理智来压抑这种感受,淡淡笑道:“家翁他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家翁一向疼爱茜容,希望她能多读些书多见世面,毕竟响屐镇这里的圈子还是有限,到国外读书去的男生还有不少,女孩子很少见,家翁希望茜容能开这个头儿。” 皓辰看着舒苓说:“伯父是一位非常开明的绅士,这是茜容的幸运,只是不知道伯父的开明对三嫂嫂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总是能轻易的用一句话说到我心里!舒苓暗自欣喜,可又难过,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于是笑道:“家翁福泽深厚,我们这做晚辈的,都受到这种荫蔽,这是秦家之福的延伸。” 第192章 皓辰柔柔的说:“其实也有很多女性结了婚以后又去读书的,我听说还有些新女性,结了婚,生了孩子的,还陪小姑子出国留洋的。” 舒苓听了虽然心里无限向往,但又觉得那些离自己很遥远,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也只能是想想,甚至脸争取这样机会的勇气都没有,因此在心里放下了皓辰的话,说道:“可是,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现在的环境啊!”这个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划分到平庸妇人这一范畴,每日里过着居家的小日子,安分守己、平平淡淡。对那种独行特立的新女性的行径,像听《红拂夜奔》一样是很遥远的故事,只可膜拜,不可靠近。 皓辰的眼神有些黯淡,幽幽的说:“是吗?那真是可惜!” 舒苓一听,心里一阵阵绞痛,越发的理解到双卿选择决断时的那种痛苦。可是自己又能怎样呢?或许秦家根本就不缺自己一个儿媳来管家,她若是真走了,大嫂和二嫂也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把别人对自己的需求放大了,没有你,别人照样能做的很好。可是,我到底在留恋什么呢?舒苓的大脑里开始一片混乱,胀痛胀痛的,太阳穴那里也开始急促的跳动。可是,依然什么神态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淡淡然笑道:“可能是我胆怯吧!毕竟我没有过像你们那样在学校系统读书的经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这样贸贸然就去了,怕我孤独到绝望。要知道一个人在困境的时候,别人什么忙都帮不上的,那种苦熬的滋味,我真是怕了。” 皓辰一直盯着她说:“可是,你若不去尝试一下的话,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不行呢?我们也是一边尝试失败,一边往前不断的走。一个人最大的困境,就是你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 舒苓被盯得脸红心跳,根本不敢和他对视,低着头思考着他说的话,心乱如麻。怎么办!怎么办!这简直和双卿那时候遇到的事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遇到同样的事。才知道那时候站在高高旁观者的角度去俯瞰她的选择,所谓的心痛,是多么苍白,正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而今亲生体验这样的处境,才知道这种与生俱来的怂,是多么的顽固!顿了好久,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头对皓辰故作轻松的笑道:“你这么逼问我,叫我怎么说呢?你的提议太突然,完全超过的我的认知。而且按你的提议,那对于我来说完全是陌生,每一步该怎么走,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都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想我能说出什么你想要的答案呢?” 一席话惊醒了皓辰,收回了逼问的眼光,笑道:“也是哦!我忘了你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经历,一直把你当成我们一样上学读书的,顶多把你当成一个中途退学的伙伴,希望游说你继续读书,和我们一起去闯世界。” 舒苓有些伤感,心里想着我倒是想和你们一起飞翔,却发现我根本没有那种强有力的翅膀!从此以后不管命运如何不堪,也对人对事不怨不怒,说到底,那些外因只不过是我自己懦弱的借口,就是有机会放在面前也没有勇气去抓取,我不过是个庸人。于是淡淡笑道:“那可不一样的,我嫁与秦家,不同于你那些休学同学的身份。不管家翁是否开明,能不能支持我出去,我还要顾及我丈夫的感受,他不同意,我也走不了。” 郑皓辰说:“他不是那位小姨娘陪着吗?有些事他们以前没有想到过,你刚开口说,也许他们接受不了,但多和他们说说,没准他们的看法会慢慢变了的。” “呵!皓辰哥哥你居心何在?”茜容晃着手中的筷子望着他问道。 “怎么?”皓辰有些莫名其妙。 茜容说:“你老鼓动我三嫂嫂离开我三哥,跑的远远的,难道是有什么企图吗?” 皓辰脸瞬间红了,说:“别瞎说,这种玩笑可开不得的。” 维宁赶紧看看周围,还好,这会子伺候的丫鬟都刚出去,最后一个正好被舒苓使唤出去看维翰回来了没有还没回来,松了一口气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小声说:“这种玩笑不要开,我们几个一走了之都不防什么事,可是这隔墙有耳的,若被传了出去,叫三嫂嫂以后怎么见三哥?” 舒苓也红了脸,小声说茜容:“是啊!就这么着,还经常有人没事找事传闲话,你这话要传了出去,不知道成为多少人的茶余饭后闲谈的乐子,我还能在秦家呆不?” 茜容一听也缓过劲儿来,像一只犯了错误的猫被人抓了个现行,红着脸蜷缩起身体说:“我知道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只是大家在一起开玩笑多了,看皓辰哥哥又一个劲儿逼问嫂嫂,就想拿他说事,一时忘了分寸。”说着又拉起舒苓的胳臂晃晃笑着撒娇说:“三嫂嫂,茜容错了,向你道歉,千万别生气哦!” 舒苓被她缠的“噗嗤”一笑说:“好了好了,我没有生气,你也别放在心上,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就行了,叫你三哥哥知道了,不光不能饶我,也饶不了你的。”正说着,那出去的小丫鬟进来了,站在门口伺候,舒苓住了口,暗示大家不要再提刚才的事了。 “知道了!”茜容拉着舒苓的胳臂往她身上一靠,小声说:“绝对没有下次,我保证,以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想好了再说,绝对不瞎开玩笑了。” 四人正说着话,外面又有丫鬟掀开帘子,禀报说:“三少爷回来了!”话未落音,维翰热气腾腾的进来了,四人站了起来。维翰看大家都站着向他行礼,忙抬起手招呼说:“快坐着,别客气!”说着坐了,四人也复坐,几人又喝了几杯,寒暄着说了些客气话,维宁看差不多了,起身说:“这酒菜也用好,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该起身了,要不然在路上万一有个事耽搁点,就赶不上回去的火车了。” 舒苓站起来说:“既然如此,我们最好饮了这杯门酒,算祝你们一路顺风吧!”众人都端起酒杯一口尽了,放下酒杯。秦维翰引众人出了暖阁,舒苓吩咐丫鬟把残席收了,剩菜的以及碗碟等餐具仍收在提篮中,交还厨房,又另安排仆妇来清扫,看妥当了才出去。 舒苓出了暖阁,一看几人坐在客厅那里说话,上去问道:“你们这是还有什么事吗?” 维翰说:“爹要亲自来送的,只是刚就点事绊住了,随后就来,故我们坐在这里说会话。” 维宁笑道:“大伯他一向注重礼节,要亲自送客的。” 舒苓听了笑着辞别三人:“你们有三哥相送,嫂嫂我就先进里面去了!” 三人连忙答应着,茜容笑嘻嘻的说:“三嫂嫂,你快进去吧!你一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呆这里久了又觉得不自在。” 舒苓看着她故意笑道:“嘴巴里说着舍不得我,现在是巴不得我早点离开你是吗?” 茜容拉着舒苓的胳臂摇晃着说:“我可没那个意思哦!再说了,是你先说要进去的,我怕他们误会,才特地替你解释一下,人家这不是心疼你吗?被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敢说话了。” 舒苓“噗嗤”一笑说:“好了好了,我和你开玩笑呢!千万别当真,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在替我解释,要不我还不和你开这个玩笑呢。” 茜容摸摸脑门说:“你是觉得开玩笑啊,我看当真了,看急的我这一头的汗。” 舒苓又对维宁和郑皓辰二人行了礼,二人还礼,舒苓回过头向屋外走去,走到抄手游廊尽处,将要进里面,回头又看了他们一眼,只见茜容正和郑皓辰亲昵的说笑,心中的酸楚又涌现出来,连忙回头进去了。 站在里院天井的中间,舒苓仰起头看向天空,一只小鸟从上面掠过,似乎在诉说春的消息。隆冬将要过去,万物即将生发,所有过往,皆为序章。新的一年开启了,将有什么样的事情等着我?也许我该成熟了,心更静了,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 第200章 年节一过,秦老爷稍作休整,便投入到新的一年家族各项生意的营运当中去。几家药铺掌柜送上来各种名贵药材紧缺的名单,秦老爷陷入了沉思,打发了众人,回内屋与秦太太商量:“虽说你不管这生意上的事,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早年这名贵药材紧缺,都是我亲自带人去西南、东北线上走一圈,采购回来的。如今我也老了,一是这两年的确觉得身体吃不消,二是也该把这些事交给维藩他们出去闯荡了。我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带着他们二叔都走了几趟西南线了,若不放手让他们学着顶上,再过上个几年,我身体再差些,想交给他们也没精力主持大局了,就怕几个兄弟之间为了一些利益上的事失和,这镇子上以前都有几家子是这样败落下去的。” 秦太太毕竟是妇道人家,心慈手软,一开始听到儿子要出远门处这些苦差事,有点心疼,后面再听秦老爷说的,想想也对,毕竟他们夫妻俩年龄越来越大了,那些家族生意上的事迟早要交给儿子们了,而且这两年明显感觉秦老爷身体不如从前,若在路上有个差池,更是不得了的事,不如早交给孩子们。但是还是有点担心,于是问道:“那安排孩子去,他们都没有经验,怕会出错啊。” 第193章 秦老爷摇摇头说:“这个不防事,我已经安排了庆和堂的裘掌柜一起同去,他为人老道,也是跟着我一起跑了好多次的,对药材的门门道道都很清楚,孩子们跟着他会少走很多弯路。” 秦太太听了又问:“既然老爷都有了主意又安排妥当了,还为什么事犹豫呢?想让我提什么建议?” 秦老爷捋捋胡须说:“我在琢磨着是让谁去,维翰不用想,他本来做事都不上心,去年才上路学生意,也建立不起来威信,那些老掌柜也必定能服他,是不用考虑的;维藩的优势是曾经跟着我跑过一趟的,有经验些,而且能担当,但他心思朴实,毕竟现在时局不稳,沿路上盗匪横行,怕出门在外的,有时候不够机变,怕会吃些亏;维垣相对来说机敏些,遇到突发事件或许能灵活对待,但又怕他扛不起大事。两兄弟各有所长,又有所短,所以我犹豫着,毕竟这一趟走下来,人各方面都要成长,以后要接下更重的担子了。” 秦太太听了,问道:“听老爷这话的意思,不像光是要选谁来走这趟差,倒像是要选谁做接班人似得,莫非老爷想通过这件事来选将来继承秦家家业的苗子,准备重点培养?” 秦老爷点点头说:“对,我就是这个意向,所以这回派谁去我才会再三考虑,不敢轻易做决定。这次选的人,我肯定将来就是要优先考虑让他来接管秦家家业的。” 秦太太吸了一口冷气说:“你这么说,我也不敢瞎插言。论理来说一般都是长子继承家业,但维藩现在只有一个女儿,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添孙子,叫人的心思还是不能安定下来;维垣是次子,可是已经有了长孙,算是后继有人了。抛开这个来说,现在看得到的是响屐镇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这几年都有好几家子当年和我们差不多的没落了,如果继承人选的不合适,还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把秦家家业传承下去。即这么着,干脆喊几个孩子一起问问他们意思,看谁愿意去,先做一个试探,再做判断。即使将来谁要争什么,也有话说,免得说我们偏心。”秦老爷一听觉得有理,忙安排人下去叫维藩三兄弟都到书房去见他。 单说代安,被派去请维翰,来到维翰居住的院落,求见三少爷。舒苓请他进去,问道:“三少爷他早上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知道老爷有什么要紧的事急着找他吗?” 代安说:“回三少奶奶,小的只凭老爷吩咐来寻三少爷就是了,哪里敢问是为的什么事?只是依稀听派去找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人说了几句,好像是为开年了,药铺珍贵药材都有短缺,可能为这个要出去采购的事,反正是很要紧,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在家,去一请就到的,唯独我找不到三少爷,到老爷那里真不好交差,既然三少爷不在家,请三少奶奶告诉我他去哪里了?我也有的地方好去寻他。” 舒苓转头对甘棠说:“你去吴姨娘那里问问,看她知道不知道三少爷去哪里了。” 甘棠去了片刻回来向舒苓回话:“姨娘说她不知道,少爷走的时候只是说趁着老爷那边生意还没开始大作,赶紧和他那帮兄弟们玩儿个痛快,并没有说到哪里去玩儿了。” 舒苓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真是不操心,现在还天天想着玩儿,明显这年一过节一过生意场上都要做好开年的准备,让一年的生意开个好头,以免后继各项事务都不上了,他却一点不放在心上。也不好说的,又问甘棠:“那重乔天天跟着三少爷,你可曾听说过他一般在哪些地方玩儿。” 甘棠回到:“我倒是听重乔说过,少爷一般和他那帮朋友去各大酒楼,有时候酒楼光是吃吃喝喝的觉得没趣了,驾着马车跑到很远的地方找乐子,有时候跑到那些山里私家山庄,或者各种会馆餐宴游戏;有时候跑那湖上去泛舟,吃船菜,都是不一定的,反正想到哪儿是哪儿,有时候还跑几天才回来。”然后伏在舒苓耳边说:“我听桢儿说有时候姨娘也不高兴,但也没法子,少爷一玩儿起来谁都不顾了。” 舒苓垂下眼帘说:“要是在镇子里固定几个地方还好找,如果出了镇子就难找了。”说着抬起头看着底下的代安说:“这样吧!你先到他平常玩儿的好的那几个朋友们那里问问,看他们家里的人知道他们去哪里玩儿了不,若在镇子里,你就去找他回来;要是他出了镇子,怕你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的。所以你不要急,按你的节奏去找他就是了。至于老爷那边,我现在就去见他,免得他等的生气,有什么说的我回来再给三少爷说就是了。”代安一听松了一口气,告辞退去了,舒苓换了正装去了秦老爷书房。 舒苓来到秦老爷书房,维藩和维垣已经到了,秦老爷一看没见维翰是她来了,心里有了几分不悦,问道:“维翰呢?怎么是你来了?” 舒苓平静的说:“回爹爹话,维翰他一早和朋友出去了,现在正安排人去找他,我怕他回来晚了耽误了爹爹的正事,所以先来听听,若有什么回去也好说与他知道。” 秦老爷眼睛一瞪说:“这元宵节一过完,就该操心生意了,怎么还在和朋友出去鬼混?他和哪帮人出去的?” 舒苓略低了头恭敬的说:“儿媳短见,倒没想这么多,只想着他作为一个男人,出去结朋会友的是好事,所以也没多的过问。经爹爹这么一提醒,还真是这回事,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提醒他。” 秦老爷本来就没有考虑过维翰,但想着他也是自己的儿子,才叫他一起过来听听,现在看他既然自己不争气,这个时候还光考虑玩儿,就更不管他了,所以也没怎么生气,直接拿出了各个药铺掌柜呈上来统计出来短缺的药材单子给维藩和维垣看,说:“这些药材,我们各药铺都撑不了多久了,像冰片、麝香之类的,是端午节都急需的,还有其他的很多名贵药材,都是一年四季都需要的。” 维藩和维垣接过来细看,秦老爷又说:“这些药材很是珍贵,往年都是我总是不放心,亲自带人去采购回来的。这一次,我想着你们兄弟都大了,也跟着我在生意场上参与了这么些年,该是让你们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了,这回有裘掌柜陪着,谁愿意走这一趟?” 兄弟俩看了清单,维藩先说:“我上次曾经跟爹走过西南线,比弟弟们有些经验,何况我是长子,理应带头去做这种事情,只是不知道爹爹心中是否另有安排,儿子当谨从爹爹的安排。” 秦老爷点点头,又看向维垣,问道:“你呢?怎么想的?” “这个——”维垣犹豫了片刻说:“我的想法同大哥一样,谨从爹爹的安排。不知爹爹对这件事是怎么考虑的?” 秦老爷看了看二人说:“这趟是走北线的差事,不是那么简单的,路途遥远,来回得二三个月,中间食宿条件都有限,跟在家里是没得比的;且这两年那边时局动荡,路途艰险,可能还会遇到强盗劫匪,虽然裘掌柜富有经验,也不能保证路上一定平安,所以你们要做好充足的心里准备。这样吧!你们回去都和自己的媳妇商量好,明天到我们这里来说说你们的想法,若决定下来,即可就要启程,是耽误不得的,把家里的事要安排好。” 第201章 维藩和维垣答应着离去,秦老爷看着他们一副有担当的样子,满意的露出了微笑,一侧眼看到舒苓站在旁边,本来带着笑意的眼神变得冷冰冰的。 舒苓看秦老爷安排事情,料想没维翰什么事了,本来也准备跟着两位哥哥的后面一起离去的,一看到秦老爷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安,想着他对自己应该不至于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想必是为维翰的不争气迁怒于自己,于是垂了眼,准备给秦老爷施一礼就逃开这个地方,免得面对他的不满自己尴尬,没想到秦老爷开口了:“这个维翰,也太不懂事了,若能像两个哥哥一样有担当,我也不用操心他了。” 果然是为这个事!舒苓松了一口气,笑道:“爹爹,他是小儿子,一直有两个哥哥操心在,所以就没用心在这些事上面。如果爹爹有心让他跟着经历一些见见世面,我回去给他说,明天来找您,跟着哥哥也出去走一趟,爹爹看这样行吗?” 秦老爷绷着的脸放松下来,说:“我知道你是不错的,只是这小子太不成器,即便你说了,他也未必愿意去吃这个苦。算了,你且回去,给他说说也行,让他明天来看看两个哥哥是怎么处事的。”舒苓见秦老爷放松了,才放下了心,辞过了秦老爷回屋去了。 维藩回屋与宛佩说了这件事,宛佩问道:“你怎么看?我觉得你身为长子,当然得带头替父亲分忧。” 维藩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这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没有办法照顾你们母女了。” 宛佩笑道:“这个不防事,丫鬟仆妇一大堆的,平时也没需要你做什么,只是不能每天见到你了,心里肯定会想念的。”说到这里,一想着维藩真要去了,晚上只剩下母女二人孤零零的,眼还真有点难过,不免笑意淡去,又想起来这算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自己没出嫁前的娘家兄弟们也是早早和父辈们一起出去走南闯北的,现在在生意场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儿。说道:“我们还好,在家里吃穿用度都没有变化,只是想你罢了。可是你这一去,什么都不如家里,跟着去的小子心也没有这屋里人细,不知道你这一趟要吃多少苦头呢!”说着眼圈一红,竟要落泪。 第194章 维藩安慰她说:“这有什么?爹爹那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听以前奶奶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我们家以前家业没现在这么大,很多都是从爹爹手上挣下来的,作为儿子,我们不说继续发扬光大,连现有的都不能守下去,那不就成了不肖子孙了吗?” 宛佩点点头笑道:“这是正理儿,都说富贵人家多享福,可富贵人家担风险、吃苦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看到的?” 维藩说:“所以我们做事的人,不要去老羡慕人家手上有什么,用心去做事就好,把事情做好了,该属于我们的自然属于我们了,不该属于我们的也强求不来。”宛佩点点头笑而不语。 维垣一进自己屋,乐仪就迎上来问道:“爹爹叫你去有什么事?” 维垣拉着乐仪坐到桌子前,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乐仪一听紧张了起来,问道:“你那样给爹爹说,是想去吗?” 维垣说:“我哪儿敢随便答应啊?还不是找个借口先稳住,等回来和你商量,你想让我去不?” “当然不能去了!”乐仪有些急切,说:“你不知道现在北边那边时局动荡的很啊?好多地方那些没人管辖的空档都窝藏了好多群盗匪,专门打劫来往的客商,我们镇子上好像还没有出事,外面有的镇子上已经有好几家都出了事,有两家连人都没了,你干嘛要去冒着险啊?你要是有个什么事儿,叫我个嘉音怎么办?不许去!” 维垣不在意的笑道:“原来你怕的是这个啊!你不知道一句话叫‘富贵险中求’啊?以前爹爹也走过很多次这个路线,不都好好的?” 乐仪撅着嘴说:“那也不许去!这么糟心的差事,你干嘛要戳到前头去抢啊?危险不危险先放到一边去,据说那条线上好多地方连洗澡都成问题,那你回来不都臭了?估计身上满是他们说的那个什么虱子,恶心死人了!你要是去了,门我都不让你进的!爹爹真是偏心,上回上海二叔那边有事帮忙都叫三弟去的,怎么不叫你去?要是到上海那边去还差不多。” 维垣见她提起了这个,解释说:“那还不是因为三弟在我们三个中间是最不能干的,这边有他没他区别不大才叫他去的。这回就不一样了,是真正要做事的。这一趟搞定了,可是能赚不少,我们家药铺几年都够盘缠了。” “我不管!”乐仪发狠了,说:“反正你不准去,这一趟你去了就是钱赚的再多又不放在你个人的腰包里面,都是明账,连点油水都没得捞,还不是每个月那几个钱?你不去也不会少你一个子儿,干嘛去?你爹又不是你一个儿子,叫他们去,下回要是去上海那些好地方你再去,别那么傻!” “好好好!”维垣无奈的说:“我不去就是了,反正看大哥那样子,他是准备要去的,也不会把我推到前面去。” 乐仪这才放了心,说:“就是,他是大的,这种事他本来就该扑在前头去,你可不要出这个头。” 维翰到底是被代安给找到了,回到家换身衣服就奔去秦老爷的书房,不想在半路上遇到了舒苓,摸摸自己的头问道:“爹他这么急找我啥事?和朋友一起喝个酒都不得安生。” 舒苓盯着他看了良久说:“你不用去了,爹叫你今晚考虑好,明天早上再去。是我们家药铺的珍贵药材快断档了,要去东北线采购药材的事,你看你愿意去不?如果愿意去闯一闯可以跟着哥哥去见见世面。”说着便弃了他抬起脚步往前走。 维翰转过身体也跟着她往前走,问道:“以前去采购药材不都是爹自己去的吗?最多带上大哥,今年怎么想着让我去?” 舒苓没有看他,看着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爹看你们现在都成年了,想让你们都能独当一面,所以慢慢要锻炼你们,以后可能很多事情都要让你们学着打理了。” 维翰很烦躁,抓抓自己的头发又问:“那也有大哥和二哥啊!干嘛要我去?他们管家里的生意都好多年了,我才进去了几天啊!都叫我去蹚这趟浑水,我懒得去。” 舒苓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看他说:“爹是说叫大哥或者二哥去,叫他们考虑清楚,没说非叫你去,只是说你若想多学一些,也可以跟着哥哥出去转转,可以多长长见识。” “嗐!”维翰轻松了,说:“你早说撒,我还以为爹非叫我去呢!烦的我不行,正想找个什么装病之类的借口躲过去呢!既然是这么一回事,那我病也不用装了,直接说我不想去就行了。”说着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刚才的愁容一散而尽。舒苓看看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翌日,维藩三兄弟又来外书房见秦老爷,裘掌柜已经在那里等候。秦老爷问道:“你们回去想好了吗?谁愿意走这趟差?” 维藩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听从父亲的安排。” 秦老爷看向维垣问道:“你呢?” 维垣低下头两旁看看说:“既然大哥已经做好准备,那我这做弟弟当然要支持大哥的选择了。” “哦!”秦老爷略有些失望,又看向维翰眼睛一瞪问道:“你呢?” 维翰装出一副尊重的样子嬉皮笑脸的说:“二哥都支持大哥了,我这小弟当然也要支持大哥了!” 秦老爷冷冷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这么说,你们不打算为家族生意出这趟力了?” “这——”维垣头脑里迅速的运转着,说:“爹爹要是觉得家族生意有需要儿子之时,儿子必将竭尽全力完成。那么眼前这项差事,爹爹是想要儿子出头吗?” 维翰一听,也跟着说:“是啊!如果爹爹希望我去,那我就去。”说完就后悔了,万一真要我去怎么办?于是紧盯着秦老爷的脸,看他有什么反应,心里却在盘算:要是真要我去我怎么推辞呢?有了!还是装病。心里主意一定,就坦然了。 秦老爷放松了表情,对二人说:“不必了,这次就维藩去吧!维垣、维翰你们两个先约一下各掌柜会个面,整理一下今年生意的整体脉络,等我和裘掌柜、维藩把走东北线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去参加你们的会面。你们两个记住,从今天开始,要把过年时的那个玩儿性收敛起来,全力以赴操心到生意上的事。如今你们大哥要远行,很多事都堆在你们二人身上,千万要把事情做好,别疏漏了。”又对维藩说:“维藩、裘掌柜,其他的事你们都别管了,现在我们一起来安排走东北线的事。” 第202章 维垣和维翰一看没他们事了,连忙答应着:“是!”弯着腰低着头毕恭毕敬的退出书房,立刻喜笑颜开。 维垣叫来几个小厮,吩咐他们各自去请各家掌柜到南边码头那边最大的酒楼“风荷轩”。“风荷轩”也是秦家产业,里面有一间最大的包间是长期为秦家预留的,另僻静处有一间专门装修成上海那些大城市会议室模样,在那里聚会商讨事务,里面还隔断出独立的小间,也装修成西式办公室的样子,以前是秦老爷常坐在那里处理事务,这两年秦老爷有意锻炼几个儿子,就换秦维藩常坐那里。 小厮们散去,维翰看他们都走远了,故意对维垣问道:“二哥!这次多好的机会去长长见识,你怎么不去呢?” 维垣一笑说:“是啊!这回这么好的锻炼机会,我这做二哥的,当然得上面让着大哥,下面让着小弟了,怎么能冲到前面去领这个功劳?太不仁义了!” 维翰“嗤”笑一声说:“算了吧!就二哥你那点儿小九九,也就瞒得过大哥了,还瞒得过我?我怕是爹都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了。”说着凑近维垣用右手手指放到一起搓搓小声说:“要是这回去的是好地界,差轻利厚,中间还能有油水可拿,你还能这么守着仁义?我怕是你早抢到前面去钻营了吧!不过嘴里那套说辞该又变了。”说着模仿维垣说话的语气说:“啊!这种艰苦的事情,当然得我冲到前头去做了!大哥是爹手下的左膀右臂,当然不能离开,三弟又小,还是我去合适。”说着哈哈笑道:“‘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那一向是二哥你的强项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对你来说也是小意思,我就静静看着你的表演,到精彩处为你喝彩。” 维垣紧张的连忙抬头四处看看,没有人,上去都要捂住维翰的嘴,寒着脸对他说:“三弟你瞎说什么?怕是你这几天天天在外面和你那帮狐朋狗友在一起喝酒喝糊涂了吧?什么话不想清楚都胡说,传到别人耳朵里有什么意思?不笑话我们兄弟才怪。再胡说,我告诉爹去,你天天和那帮酒肉朋友鬼混没得好事,只是闲的扯事弄非的,倒把事业都荒废了,看爹不来收拾你!” 维翰把胳臂往维垣肩膀上一搭,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小声说:“我们俩之间,谁不知道谁的底细?你能到爹那儿去告我状,你打谅我没你小辫子可抓?那丽香院的妞儿水灵不?要不要我带上我二嫂子去看看?” 维垣吓得脸都黄了,赶紧说话软和了很多,放松了下来笑着说:“你看你,我不过给你开个玩笑儿,你就扯上这些,至于吗?我们都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自小我们俩遇到事儿不都是你替我圆着,我替你圆着的吗?”说着拍拍维翰衣服上的看不见的灰说:“你看你天天出去结朋交友的,那都是替我们秦家的生意开拓人脉啊!真是个会操心的弟弟,将来我们秦家这发扬光大,三弟你要占大头啊。” 第195章 维翰也嘻嘻笑了两声说:“我这算啥啊?还是二哥能耐,为了做家里的生意,那是什么法子都用上了,能用最少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要是大哥能学会二哥一半的灵光,也不用那样天天苦哈哈的卖力了,有时候还不讨好,看来这以后还是二哥你是我们秦家的顶梁柱啊。”两人一边说一边笑,出了秦宅,坐了黄包车去码头那边风荷轩二楼,各家掌柜陆续来了,大家开始进入正题商讨这一年的经营。 晚间维垣一回到自己的屋子,乐仪就急急来问:“听说这回去东北线,已经安排好了是大哥去?” 维垣有些疲惫,点点头敷衍的说:“是的啊!我没抢着去,爹还有点不高兴呢!” 乐仪不高兴的说:“那就怪了!这么苦的差事他为什么非想让你去?别是你多心了吧?故意回来怄我,嫌我昨天不该说你了。” 维垣赶紧打起精神说:“那有可能真是我多心了,我没有自告奋勇说要去,怕爹他对我有想法,总是心虚。” 乐仪满意了,说:“我就说嘛,怎么可能非要你去?除非他偏心,心疼那两个,不心疼你。”说着又想起来了什么事,凑近维垣两眼放光说:“这回大哥去东北,可叫他给我带件好的貂皮大衣回来,我那几件都过时了,天天看着都腻味,别说穿出去了,和以前的小姐妹会个面都觉得掉价。记住哦,可叫他要带好的回来,颜色鲜亮毛皮有光泽,款式也要新潮的。裘掌柜是懂行的,叫他帮着看,别舍不得钱,弄那些便宜货还敷衍我。” 维垣正好换完了衣服正在喝一盏茶,听了这话犯了难,说道:“这回爹表现出来的意思是希望我们都争着去的,我怕真个选上了我没有争,就怕爹有想法,正在心里犯嘀咕呢。你现在还要我去找大哥给你带貂皮大衣回来,我怎么张得了口?” 乐仪满不在乎的说:“那有什么张不了口的?不过是顺便带个貂儿回来,又不是专门去帮我买的。我就不信大嫂她不叫大哥给她带貂儿回来,到时候大嫂穿的光鲜亮丽的到处晃荡,我灰头灰脸的你就不觉得丢脸?我穿的漂亮了还不是给你脸上长光?对了!你给他说带貂儿千万别带和大嫂一样的,叫别人笑话,要给我带颜色比大嫂亮的,别明说,就暗示他说大嫂喜欢淡雅的颜色,我喜欢浓艳的颜色,叫他别搞混了。” 维垣为难的抓抓头说:“哎!你叫我怎么开口对大哥说啊?” 乐仪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的说:“这有啥不能说的?我不管,管你怎么给他说,反正没貂儿回来我跟你没完。对了,别给他说是我要的,就说你想给我一个惊喜,让他别叫我知道了。”说着想象着她那婀娜的身段怎么把貂儿穿的好看,心里乐开了花儿,站起来哼着歌走到卧室里,喊锦儿把她好看的衣服都找出来,一件件的贴在身上对着大穿衣镜比,脑海里虚构出那些衣服配貂儿的画面,都不满意,停下了哼着的歌儿,喊维垣。 维垣正坐在外面想着怎么对大哥说那些乐仪叫他说的话,烦恼着,听到乐仪在里面喊他,越发的烦,又不敢表现出来,勉强答应了句:“干嘛?” “我喊你你就赶紧进来,老坐在那里我怎么给你说?屁股下被凳子黏住了?”乐仪看喊他他没有动,动了气。维垣无奈,站起来懒洋洋地走进卧室站到乐仪旁边问道:“我进来了,要做什么?” 乐仪正拿了一件大红彩绣锦袍按在自己双肩上,脖子扬的高高的看镜子里自己的映像,也顾不得看维垣一眼说:“我觉得我这些衣服配貂儿都不好看,我听人家说上海那边可流行里面穿旗袍外面罩件貂儿了,你抽个时间到上海去给我带点最新的旗袍样子和最流行的旗袍料子回来,我要做几身旗袍来配貂儿。”说着想象着她穿旗袍配貂儿艳压群芳的样子,心里像喝醉了酒一样的甜蜜,又开始哼歌儿。 “哦!”维垣一听松了一口气,说:“就这事儿啊,给他们去上海送货的伙计说一声带回了就是了,那有什么难的?” 乐仪一听口里哼的歌儿停住了,回头用白眼狠狠翻着他说:“这能叫他们去带?一帮二愣子有啥眼光,谁知道用什么弄回来敷衍我,是叫我给你长脸还是叫我给你丢丑啊?别的事儿可以叫他们去弄,这事肯定要你亲自去办才好。”说着看刚才比划的衣服也没了光彩,也没得心试了,呼啦扔到一边去叫锦儿收起来,踱到床边往床上一躺说:“其实连你的眼光我都不放心,真想自己去挑,可惜你们秦家把人管的太死,连去趟上海的自由都没有。”说着又动了怒,坐起来瞪着维垣说:“都是我倒霉,嫁到你们秦家这种地方来,偏心的要死,自己那个姨太太生的女儿送到大地方去读书,还说将来要送到国外去。可我们这正经大家闺秀出来的媳妇,连出响屐镇的自由都没有!”说着越想越委屈,拿起帕子捂住脸就开始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乐仪一句话还没嚎完,维垣都吓住了,赶紧跑到她身边哄着:“你想去上海还不容易?” 乐仪一听来了兴趣,放下帕子看着他问道:“怎么去?” 维垣看把她稳住了,便说:“这个事你先别急,容我慢慢想办法。” 乐仪一听就火了,说:“你又来糊弄我!”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维垣又说:“这次这个旗袍,我找个机会去上海给你办妥了,至于你想去上海这个事,我去上海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再想办法,一下子你这么多想法,总得让我一点点去做吧?总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吧?再说心急吃不了臭豆腐,我们一件一件的来办,最后总是都能达成愿望的。” 第203章 乐仪一听才高兴了,还是不放心,对维垣说:“就算是这些可以慢慢来,但大哥那边那个貂儿可要及时说,要不他明儿一走就晚了。” “行!行!行!我去给他说,你别担心了。”维垣无奈的答应着,思考着怎么对大哥说那些话好,也不想在屋里坐着被乐仪说,干脆抬脚出了门,抬头看看天色已暗,也顾不得那么多,径直找大哥去。 乐仪心满意足的让锦儿把刚才在身上比过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漂亮的脸蛋,发现自己的耳环也是老样子,项链也不够光彩,又兴致勃勃地琢磨起什么样的首饰能配得上自己这张漂亮的脸蛋,快乐了起来。 维垣找到维藩这里,一顿软磨硬泡,终于说的维藩答应了才告辞离去。看维垣走后,宛佩问维藩:“二弟来做什么?” 维藩说:“也不是为的什么要紧的事,是明儿的我要跑东北线,他想让我给二弟妹带件貂儿,说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宛佩叹了一口气说:“这又是二弟妹捣的鬼,天天不想着怎么为家里的事情多出一份力,就喜欢搞这些,自己想要貂儿就要好了,非要绕这么一个弯子说是二弟要瞒着她给她一个惊喜,心眼子全放在这些事情上面了,真真浪费了她一身的聪明。” 维藩看看她说:“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样说二弟妹?你们妯娌一向不是挺好的吗?爹娘还经常当我面夸你们和睦,说是我们秦家之幸呢!” 宛佩无力的瞟了他一眼说:“那是我有什么也忍着不说罢了,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我说有影响妯娌关系的话,所以很多时候看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装作不知道。若在别人那里,这样当然是最好的,但我总觉得对你也这样什么都不说,怕你哪天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维藩收起来和她对视的眼睛看着自己前面,不解的问道:“如果真是她想要貂儿,直接说她想要就得了,干嘛还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宛佩又好气又好笑,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她这是又想把好处占了,又不想领别人的情。” 维藩摇摇头说:“那我更不明白了,不管他们那么多,反正他们夫妻俩不管是谁想要,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顺便能给他们带就带好了,也不需要谁来领我们的情。” 宛佩点点头,笑着说:“你是个明白人,我就欣赏你这一点。”说着喊鸣鹤、静蓝来和自己一起收拾维藩准备上路的东西。 维藩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尤其是橘黄色的灯光下宛佩一脸的温柔,突然有一丝莫名的感动,脸上浮现出了暖意,喊道:“宛佩!” “啊?!”宛佩正在让鸣鹤拿了一些维藩的衣服放在床上,看里面哪些是需要带在路上穿的,听到喊声,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问道:“怎么?” 维藩看着她一脸茫然又紧张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温柔的看着她问道:“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平时对你关心少了。” 宛佩娇嗔的白了他一眼笑道:“我们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话多见外啊?我若想要你格外关心我些什么,自然会对你说的啊,千万别这么多想。” 维藩走到她跟前坐到床上双肘撑着床斜靠在被子上,面对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刚看到维垣来托我给乐仪带貂儿,我想起来都没有问过你需要不需要貂儿。” 第196章 “嗐!”宛佩一笑说:“我说呢,你今儿怎么和我说这些话?原来为的是这个。我给你说,我有两件貂儿,够了,平时就嫌难得打理,梅雨季节还要格外小心生怕长霉了,穿出去又太招摇,所以很少穿。这东西啊!就是没有的时候看别人都有,就想着自己也要有;有了以后,又觉得就那么回事。我不需要那玩意儿了,你只需给乐仪带上一件就完了,等下次去哪里正好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再给你说。” 维藩故意逗她:“这可是你说的,等明儿我给二弟妹带貂儿回来了,你别眼红。” 宛佩说:“我就是眼红,也不会为这个事眼红。我心里就盼着啊,你这回去能平安归来,这就是我最想的。”说着把维藩往起来赶,说:“你先到一边去,我们先把你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你再坐,现在坐在这里碍我们的事。” 维藩果真站起来躲到一边去了,说:“不知道三弟妹要不要貂儿,需不需要给她带一件?” 宛佩看看他那么乖的样子,“噗嗤”一笑,说:“估计她对那些也不感兴趣,娘曾经给她过一件,我看她也不大穿,她平时穿着打扮比我还低调呢!也是个不喜欢张扬的人,不用操心了。”说着又觉得刚才对他凶了点有点不好意思,也站起来面对着他,给他整理整理领口看着他的双眼说:“其实你任务能不能完成,我都觉得是无所谓的事,第一次挑这么重的大梁,就算是有什么闪失都不算什么,就是要注意身体,出门在外的,各种不方便,千万别委屈了自己,万一有个什么病什么疼的,也不能像家里一样被人妥帖服侍。” 维藩对她笑一下说:“瞧你这话说的,还没出门就开始咒我。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无能,这点子事儿都做不好?只能生病误事?我一定要圆满完成了任务回来。” 宛佩撅着嘴在他心口推了一下说:“我当然希望你能圆满完成任务,也肯定相信你的能力,但是我不要你有这样逞能的心思。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任何时候多想些有可能发生的事做好准备不好吗?万一真的有什么变故,我要你向我保证,别的都可以不要,但是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回来,你要答应我。” 维藩看着她一脸真诚的样子,也真诚的说:“我答应你,一定健健康康的回来。” 宛佩侧过脸把头靠在他的心口轻轻的说:“你要明白,在我心里,富啊贵啊的,都不最重要的,你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出门一定要爱惜自己,要不然家里人会担心你的。” 维藩心里一阵感动,没想到原来在平平淡淡的小日子中,还有这样温情的一面,也只在这一刻,他充分的体验到了,抚摸着宛佩的头发说:“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我自己的。” 维藩走后,日子一如往常那样过着,宛佩每日里除了必到秦太太处问安殷勤陪伴,或者和乐仪、舒苓说说话,晚间看着雪盈读书习字,倒也日子过的飞快,只是独自一人的时候难免思念维藩,板着指头算着,现在他在哪儿呢?还有多久能回来?今天有点变天了,不知道他衣服穿的厚不厚?那边可是比家里冷。也不知道今天吃了什么饭?习不习惯那边的味道……各种担忧,只恨自己不能跟着他的身边陪着。 这天宛佩又在自己屋里闲坐,窗口下绣一只鞋面上的花儿,猛听得外面几只小鸟在喧嚣,不由得向窗外看了几眼,只见外面春意盎然,繁花似锦,非常的喜欢。又想起维藩出去已经快两个月了,现在家里倒是温暖起来,只是不知道他在的地方是否依然寒冷。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外面丫鬟报道:“三少奶奶来了!” 宛佩连忙站起来准备迎接,舒苓已经摇摇的走进来了,春风满面,笑着给宛佩行了一礼,说:“大嫂今天在做什么消遣?” 宛佩拉起舒苓来到窗下,令静蓝又搬了一把椅子,两人一起坐下。她拿起绣的花给舒苓看,说:“天热了,我做双单鞋。” 舒苓一面看上面的花儿一面问道:“这准备是给雪盈做的吗?” “嗐!”宛佩说:“那小丫头自从去了新学堂读书后,就看不上这手工做的鞋了,说班上的孩子现在都不穿做的鞋了,要穿买的鞋,那都是牛皮羊皮做的,结实又好看,在雨地里走也不容易渗水,她早就不穿我做的鞋了,我做了自己穿,我还是觉得这自己做的鞋穿了软和舒服。” 舒苓一笑说:“也是,我听茜容说过,现在外面很多人穿鞋都是买的,她才不做鞋子,有那些做鞋的时间她可以做很多事情,女人不应该把时间都陷在这些做衣服做鞋的事上,完全可以像男人那样去工作赚钱。用赚到的钱去买的这些东西,比自己做的还好,还能有余钱有时间追求很多的快乐。她还说以后的世界分工会越来越细,每个人只做自己擅长的那部分就可以了,然后每一个人都用自己擅长的事情赚到的钱去享受别人擅长的事。社会是个大整体,没有必要什么都亲力亲为的。” 宛佩眼里泛起了光,笑道:“像我这样的,什么都不会,叫我去拿什么擅长的赚钱?想想我这种人竟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 第204章 舒苓拍拍她的手说:“你是秦家大少奶奶,需要你赚什么钱啊?若是有一天需要你出头做什么,你自然都会了,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潜力,只有需要,都可以把这份潜力发挥出来。” 宛佩笑笑说:“也是,的确也没有让我做的事,以前就知道围着你们大哥和雪盈操心,如今雪盈大了,就晚上在一起,你们大哥这一阵子一出去,我越发的空闲了,都快闲出病了,真不如他们都在家时,我处处需要操心,虽然有些忙碌,但日子过得有趣多了。” 舒苓说:“你若是闷了,和娘、二嫂、我多一起聊聊天,或者和他们组个局打麻将,可能就好多了。” 宛佩摇摇头说:“那也只能解一时之闷气,你们大哥这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心悬着,三弟他都不曾出门这么久,你可能体验不到这种感觉。”说完又想起来好像听乐仪说过的,维翰自从纳巧娟进门以后似乎和舒苓都是分开住了,怕刚才那话说的不妥,赶忙打住,看着舒苓的脸色。 舒苓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笑着说:“大嫂这是从来没有和大哥分开这么久过,所以不习惯。可是大哥这趟差事确实要那么久的时间,大嫂着急也没有用,不如找点什么乐子,慢慢的该大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回来了。” 说着回头喊甘棠把带的东西拿过来,甘棠捧过一只粉色半透明釉亮的精致小瓷瓶来,舒苓接过小瓷瓶给宛佩看,说:“这是我那天经过那边上几棵桃花树时,看向阳那边出来了好些桃花米来,红艳艳的,有很多列开了小嘴,心想着多好的机会啊!去年我注意的时候桃花已经盛开,用不成了,心里一直觉得可惜,所以今年我老早就开始留心了,就桃花刚裂开嘴笑的时候最好,便让甘棠去取了一个篮子来,把那些合适的桃花摘下来,用淡盐水泡了,晾干,用冰糖腌了,加蒸熟的糯米、酒曲,封在罐子里,酿成桃花酒酿,我只过滤出酒汁来,装在这小瓶子里给大嫂尝尝。” 宛佩一听接了过去,含笑说:“你天天哪儿来这么些精致的想头?那年用荷花蕊里面放的茶沏给给我们喝,这次又用桃花酿酒!那边上的几棵桃花,年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大家只想着一年一度的等桃儿吃,谁还曾想着用桃花酿酒来着?” 舒苓一笑说:“这桃花酒酿和那荷花茶不同,荷花茶性凉,夏日燥热喝着下火,这酒酿则是我们女性喝了好,尤其是你,不是有宫寒的毛病吗?以至于月信总是不准,这桃花性温又活血化瘀,每日里喝上一杯,没准可以调节一下,还能养血美颜呢!” “是吗?”宛佩拿着酒瓶前后看看,又开了塞子问了一下,一股浓浓的酒酿味儿携着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禁叫了句:“好香啊!那我可要好好试试。”又盖上塞子,递给静蓝说:“你收好,每日里给我倒上一杯提醒我喝。”静蓝接过瓶子答应着去了。 宛佩又问舒苓:“不知娘那里和乐仪那里你送了没有?” “娘那里我也送了一瓶子,只是——”舒苓脸上变了难色,说:“你知道的,二嫂那边,似乎和我总对不住,我犹豫了很久,还没是没行动。你别看我这人看着木讷,其实我也很小心眼的一个人,谁若不给我好脸色,我心里会难过的,会躲着那人,自尊心太强,总是过不了那个坎儿,做不了笑脸相迎,说到底自己格局太小了,没有人家那‘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魄。” “哎!”宛佩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你们两个总是不对路,但我觉得你们也都是挺好的人。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算大家都是好人,也有在一起总觉得不合适的。可大家毕竟都是一家人,若总这样,我觉得吧也不是很好。如今你做的东西,娘和我都有份儿,唯独她那里没有,她会不会多想我不知道,我心里总是有歉意的,好像我们联合起来要排挤了她似得。” 第197章 舒苓点点头说:“大嫂说的极是,我还是克服了心里那种障碍,给她也送一份儿吧!她喜欢不喜欢那是她的喜好,我若漏了她,是我做事不周了。”说着回头看看甘棠说:“回去记得也拿一瓶子送到二少奶奶那里,千万别忘了。”甘棠说:“是!” 宛佩也点点头说:“正是这个理儿。” 舒苓辞别宛佩回自己屋去,临进门,维翰行色匆匆从里面出来,便问道:“你这么着急,要到哪里去?” 维翰说:“爹叫我去他书房一趟,说是二叔来信,要叫我去上海帮他的忙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要去多久,我现在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舒苓听了,也没在意,想着去年有生意上的事维翰去上海呆了几天,就住在二叔家,这会子事想找人去帮忙,能考虑到维翰身上可能就是因为那个,所以也没多问,点点头进屋去了。 维翰来到秦老爷书房,维垣正在这里和秦老爷商量,想让秦老爷派自己去上海帮二叔的忙,秦老爷正正色说他道:“那怎么行?其一,你们二叔是指定了让维翰去的,怎么好派你去?其二,你大哥已经出去采购药材了,再快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如今这边的生意只有你能撑着,若派你去了,这边生意维翰如何打理的下来?” 维垣嘴巴动动还准备说点什么,一看维翰进来了,不好再说,只得站在一旁立着没有再说话了。维翰上前对秦老爷一施礼问道:“爹爹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秦老爷把信递给他说:“你二叔来了信,说他上海那边棉纱厂最近接了大单,他又在拓展新的业务,忙不过来,请你过去帮他一段时间。你把手上的事情交接一下,赶紧下去,好解你二叔的燃眉之急。” 维翰接过信来细看一阵,心花怒放,拉着维垣的手说:“我这边也没什么可交接的,那些个掌柜比我还清楚。”他话刚一出口,秦老爷眼睛像刀一样的两道寒光扫了过来,落在他的脸上,看的他心肝一颤,换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说道:“二哥啊!我现在就带你去码头还有西街那边几家店铺找他们的掌柜,一起做一个交接,早点完成爹爹布置的任务。”说着又望望秦老爷说:“那爹,我们俩去了哦!”看秦老爷脸上放松了心里又是一乐:把他那里给混过去了。 维垣扭过头看看秦老爷,还想做最后的争取,却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只得摇摇头作罢,同维翰一起出去了。 晚间维垣忧心忡忡的向自己的屋子里走去,路上猜度着估计乐仪那边已经得到消息,思索着怎么回去应对她,不觉一抬头,已经走到自己院落前面,心怀坎坷的进去了。 果然,维垣一走进门,乐仪就怒气冲冲的上来了,问道:“这回去上海,为什么不派你去?倒派了老三去?你爹也太偏心了,上回去那么苦的地方,想派你去;这回去上海这么好的事儿,又不想到你了,倒想着老三,你不是你爹的亲儿子还是怎么了?苦的累的都是你,好事都离你远远的!” 维垣有些唯唯诺诺,说:“看你这话说的,上回走东北线不是大哥去的吗?这么说话就有点过了吧?” “那次还不是得亏了我非不叫你去?要不是我非不要你去,要不是大哥自告奋勇要去,这苦担子不落在你头上才怪?”乐仪仍是咄咄逼人:“这回呢?你不是答应我好好的,要去上海帮我看旗袍吗?怎么不向爹爹好好争取一下?你三弟这一去,还不知道多久才回来,你准备把我这个事拖到什么时候?这么好的机会不去把握!” 维垣想把乐仪拉到桌边坐下好好说话,乐仪一胳臂把他的手甩开,赌气自己去坐下,维垣也在旁边坐下,轻言细语的说:“你看,这去年三弟去上海呆了几天,就住在二叔家,这回二叔想找人帮忙,自然也想到了他不是?若爹让我去了,不是二叔指定的人,二叔岂不是会奇怪?” 乐仪更生气了,问道:“难道你二叔不知道你三弟不如你能干?还指定了他?你好歹也跟着爹和大哥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才进来了几天,就把你比下去了?你寒不寒碜人?奇了怪了,你三弟那样的人,你爹娘偏心他也就算了,连你二叔也偏心他,真不知道你们家都是些什么人!” “你恰恰说反了。”维垣解释说:“二叔这样做,是因为知道大哥去了东北线,这边若叫三弟撑着他是肯定不行的,爹也不能同意,才叫三弟去,这里有我撑着,比三弟靠谱。” 乐仪平静了一点,但还是很气愤:“这么好的机会,不派你去,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去上海带旗袍样子给我?” 第205章 维垣想了想说:“上回你想要貂儿,不是给大哥说了让他给你带回来吗?这才何不叫三弟给你带呢?你不叫那些伙计带,是怕他们急冲冲的没时间去细找,也没那个品味,怕带回来的东西不符合你的要求。但三弟不一样了,这回去,看二叔来信的意思,还很是要一段时间的,他可以在上海好好了解一下那边的时尚。再说了,二弟一向在这些方面比我有品味,到时候再请二婶教教他,没准带回来的东西比我有眼光多了。” 乐仪一听是那么回事,转怒为喜了,又细细追思了一下,说:“那你列个单子,把我要的东西都写下来给三弟,别漏了。” 维垣不以为然的说:“不就是流行旗袍的款式和衣料吗?还犯得着写下来吗?” 乐仪白了他一眼说:“你真是啥都不懂,你不知道现在上海那边什么都要搭配的吗?有了旗袍,有了貂儿,就要配上那高跟羊皮鞋,还有头上戴的发卡,脖子上戴的项链,手上的镯子和戒指,还有什么胸针之类的,都是一整套的,还有什么颜色款式要配什么样的丝巾、首饰、鞋子都是有讲究的。哎!只可惜我不能亲自去上海挑,总怕别人带回来的够不上我的品位。”说着拍拍维垣说:“依我看哪,我们还是早点分家的好,到时候我们想什么时候去哪儿就去哪儿,也不用看你爹娘的脸色;还能分上一大笔钱,想怎么花儿就怎么花,不用像现在这样的买个首饰还要算计着,买了翡翠,珍珠都不敢挑最好的,钻石也不敢挑最大的,扣扣巴巴的,真没趣。等手上那笔钱一到,什么祖母绿、猫儿眼、珊瑚、碧玺的各式各样的首饰我都要成套的备,这样和衣服配出来才有品位,才上档次。” “谈这个!”维垣有些为难的说:“恐怕为时尚早吧?何况就算分家,也未必能分我们多少。你看爹他们一辈,产业统统交给我爹掌管,二叔只是分给了他十几万大洋让他自己出去找出路,也算二叔厉害,到底在上海搞起了自己的产业。到我们这一代的话,恐怕也是把产业交给大哥管理,最多给我们十几万个大洋叫我们自己去谋出路,到时候能不能像二叔那样把产业做起来还是个问题呢,怎么能把钱随意就花出去了?” 乐仪恨铁不成钢的戳了一下维垣的脑门说:“你也不动脑筋想想,当初你奶奶把家业传给你爹,除了你爹是长子外,还因为那时候你爹已经有了你大哥这个儿子了。如今到现在,只有我们一房有儿子,你大哥不过是个丫头,三弟比你小不说,也是个丫头,还是姨娘生的,怎么也爬不到你前头去,他们和我们比?我看着家业未必就传给你大哥了,难不成将来这秦家的家业要随着雪盈那丫头陪嫁的别的家庭去?那这偌大的家业还能姓秦吗?你爹他就不考虑这些?” “可是——”维垣还是有些心虚:“大哥大嫂都这么年轻,谁敢保证他们以后一定不能生出儿子来?” 乐仪狠狠的在维垣身上揪了一把,揪的维垣忍不住叫唤了一声问道:“你揪我干嘛?” 乐仪发狠说:“你说我揪你干嘛?看看你这样子,都不晓得出息点儿,想想法子在爹娘面前好好表现一把,叫爹娘多疼疼嘉音?虽然你不是长子,嘉音可是长孙啊!现在嘉音走到哪里谁不夸赞?就大哥大嫂那样的,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是生出一个儿子了,你就铁定他能比得上嘉音?就是略赶得上一点点,那也不是长孙,凭什么掠到我们嘉音前面去?” 维垣愣了半天没有说话,想想还是不敢随便接话,只得说:“这些事还早,也不是现在一会儿两会儿就能解决的,不如我们现在把面前要做的事做了不好吗?你不是说要列单子给三弟,让他从上海那边把那些东西带过来吗?不如我们现在先把这个事搞定,这样就可以早点给三弟了。” 一句话提醒了乐仪,她本来就是准备做这件事的,和维垣说着话就忘了,连忙让锦儿取来纸笔,兴致勃勃的和维垣把她要的东西细细按要求写下来,仔细思索,生怕自己有遗漏,带回来的东西不符合自己的理想,只恨自己不能亲自去。 两人头碰着头在一起商量了许久,终于把单子列完了,维垣拿起单子就要出门去找维翰,乐仪喊住他问道:“你去了怎么和三弟说?” 维垣会意一笑说:“我给三弟说,是我要给你二嫂一个惊喜,千万别告诉别人,尤其是你二嫂,知道了就没意思了。”乐仪满意的笑了,维垣一头扎进渐暗的天色中。 第198章 维垣来到维翰住的院子,正好维翰刚回到家,还没和巧娟说起这事,两人简单说了一下情况,维翰接过维垣递过来的单子便一口答应了。维垣走后,维翰收起单子进了里屋,巧娟一边帮他换衣服一边问道:“二少爷找你说了那么久,什么事啊?” 维翰换好了衣服,把手伸进桢儿兑好热水的盆里洗手,说:“二叔上海那边的厂子忙不过来,叫我过去帮一段时间忙,二哥叫我去给二嫂带些礼物回来。对了,你想要什么?我也带些回来给你。” 巧娟一听维翰什么都惦记着她,羞涩一笑说:“我这乡下长大的人,哪儿知道那些大城市里有什么好东西啊?你看着带就是了,随什么,对我来说都是好的。”说完又问他:“你要去几天啊?我给你准备好要带上的生活用品。” 维翰已经洗好了手,用毛巾擦干了把毛巾递给了桢儿,见巧娟这样问,摆摆手说:“这是去上海,又不是下乡,那里什么没有啊?比这边的好,东西又全,不用带多的,我到那边现买就是了,方便的很。” 巧娟一听他没有回答她最想知道的,又问:“你这次是要去几天啊?上次你去上海几天,我都好不习惯,天天盼着你回来,心一直悬着,直到你回来才好,这回只希望你能早点回来。”说着话叫桢儿把维翰这个季节穿的衣服拿来挑选适合的打包好带上。 维翰正对着小繁霜做鬼脸,逗的她笑的“嘎嘎”直响,听到巧娟这样说,笑道:“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上次才去了几天,你就受不了,这一回怕是没两三个月搞不下来。” “这么久?”巧娟正在整理维翰的衣服,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他跟前问道:“这次为什么要去这么久啊?” 维翰看着她一副委屈的小模样笑了,捏了一把她的鼻子说:“怎么?这么舍不得我啊?” 巧娟一下子被他弄笑了,有些撒娇的说:“上回你去了五天,我也是掰着指头算过来的,你这次一走竟然是几个月,叫我怎么过啊?” 维翰一把搂过她的脖子拥入怀中说:“我是个男人,不能老守在家里了啊!这回奉爹的命令去帮二叔做事,也是想让我历练历练。我这做男人的本事大了,你们的日子才好过啊!” 巧娟顽皮一笑说:“我知道啊!所以我没说什么,可是人家真的舍不得你离开人家那么久嘛!二三个月,我从认识你开始到现在都没分开这么久够,叫人家怎么受得了?”说着笑容已经消失了,眼圈一红,几乎要堕下泪来。 维翰看着她的样子好笑起来,忍不住奚落她:“你看看你,都当了母亲的人,还跟孩子离不开娘一样离不开我。你想想,也不过是二三个月的时间,你就在家好好带着寒霜,很快就过去了。” 巧娟几乎是哽咽着点点头,说:“那你可要经常想念着我们母女俩,只可惜我认不得字,要不真希望你能常写信回来。” 维翰说:“那有什么难?舒苓她是认得字,我看她好像还写过诗的,看信更是不在话下,你拿给她让她念给你听就是了。” 巧娟心里咯噔一下,撅起了嘴说:“那还是算了。” “怎么?”维翰问道:“你现在对她还有什么怨念?”说着一把推开了巧娟,颇有些不耐烦的说:“她是挺好的一个人,我特别烦你们之间有怨气,本来都是挺好的人,非整的你见不得我我见不得你的,有啥意思。” 巧娟一看维翰变了脸几乎委屈的要哭出来了,正要强行辩解说:“我没有!”话没出口想着若说出来又要惹他生气,便忍下了,耐下性子想了想,才开口说:“我是怕你给我的信她看了不好嘛!” 维翰斜着眼睛瞅着她问道:“你怕什么?她又不会吃了你。” 巧娟地下头说:“你我之间平日里说的话,要是写在信里,那种互相思念,怎么好叫姐姐她看呢?这不是我们俩私底下单独说的话吗?若让她当众念给我听, 我多臊啊!” 第206章 维翰想了想,笑了,说道:“也是哦!我们俩之间说的那些亲密的话,的确不好让她看的,她若看了,你会不好意思的。” 巧娟笑道:“那你也要写信给我,我找识字的念给我听就是了,要不然,我天天心都是悬着的。” 维翰用手指在她脸上滑过一道,吊儿郎当的笑问道:“你心悬什么?莫非怕我把你忘了?” 巧娟被说中了心事,不免有些羞恼,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说道:“我怕什么?我怕繁霜几个月没见到她爹,等你回来她都不认识你了,不叫你抱了。” 维翰扳过她的肩膀说:“你啊,说个谎都不会,我就是写信来了,繁霜她能看得懂?你就是找人念给你听,她也听着不是我的声音,能有什么用?还不是你想时时得到我的消息,怕我心思没有用在你身上?对我你说个话还要藏三藏四的,你说你在这宅里活着能不累吗?怪不得你天天愁眉苦脸的。” 巧娟听了这话,竟然是她一直希望而维翰从来都没有给予过的体贴,有些意外,竟有几分落泪的感动,却在心里浮现出一种开心,让还没落下的泪绽放出盛开的笑颜,重新扑到维翰的怀中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你的心思用在别人身上,害怕有一天你对我的温存变成冷落。如果真的有一天变成那样,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能活下去的理由。”说话间,声音里已经开始哽咽。 维翰一颗闲散惯了的心,突然泛起一种柔情,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巧娟面的时候,那一刻的心动,轻轻的揉了揉巧娟头上的黑发,说:“好了,我会时时惦记着你们你们母女的,别担心,我会坚持给你写信的。”巧娟甜蜜的靠在他的肩膀上点点头。 “对了!”维翰突然说了一声,巧娟离开了维翰的怀抱坐直了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维翰说:“我应该去和舒苓道个别,给她说说我要去上海的事,我不在家的时候,叫她多关照一下你们母女俩。你有什么短的,她若是忙没照顾到的,你也不用害羞,只管找她要去,以前都是我去说的,我走了,只能自己去说了,你若不好意思,叫桢儿去要就是了。”巧娟还沉浸在维翰体贴的那种美好感觉当中,故此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巧的点点头,却不知道平时他一提起舒苓自己生气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满足自己对温柔体贴的需要而已。 维翰来到舒苓的正房,直往厅中东边椅子坐了,抬头四处看看这房里的陈设,两边各一溜黄花梨木椅子上弹墨座袱,旁边高几上摆着的兰花已经郁郁葱葱,已经一年多没进来了,有些陌生,却又如此熟悉。甘棠献上茶,他这才想起来刚和巧娟说了那么多的话,却没有喝茶,此时真有些口渴,于是端起茶盏喝茶。小竹打起卧室的帘子,舒苓低头从帘子里面要走出来,一抬头看到维翰只顾喝茶没有抬头看她的意思,低了头想了一下,才迈步走到维翰旁边在西边椅子上坐下。 维翰这才看到舒苓,忙把茶盏放下,笑着看着她还没张口说话,舒苓已经先开口问道:“你来我这里,是为去上海的事向我辞行?” 维翰嘻嘻笑道:“到底是舒苓啊,我要说的话,你一猜就着。” 舒苓没有接这个话茬,看着他继续问道:“想让我在你走后替你照顾巧娟她们母女?” 维翰抓抓头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和你说话就是省劲儿,我这还没张口说什么,你都明白了。” 舒苓含笑看向外面说:“这你请放心,你在与不在,我对她都是一样的,她若少了什么,不好意思给我说让桢儿来找我要就是了,我有时候会忙一些,想不到那么周全。” “嗯!”维翰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给巧娟说的。” 舒苓回过头看着他说:“行!那就这么说,若没有别的事,请回去好生收拾,我先在这里祝你一路顺风了!” 维翰没有动身的意思,说:“你这是对我下逐客令啊!” 舒苓笑着一低头,又抬起头看着维翰说:“你这可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我是怕你在我这里耽误久了,影响了收拾行李的时间,万一少了什么,明儿到了上海短了使用就不方便了。” 维翰略有些使气,说:“你不用解释什么,我没那么傻,你对我一向面上和气,内心冷漠,我都知道的,只怕你见了那郑皓辰比见了我还亲热些。” 舒苓心里一咯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还真不好替自己辩解什么,微微一笑说:“他是维宁弟弟带来的客,我若冷漠了不符合待客之道,请你谅解。” “算了吧!”维翰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晃荡着腿说:“我是知道你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一直以来喜欢的就是像齐庭辉那样的书生气的男人,这郑皓辰一进我们家的门,我看他就和那齐庭辉有几分相像,我就知道他又对上你的口味了。” 舒苓有些坐不住了,扭过头去抬起头来眼神在房梁间乱愰了一圈,回过头看着维翰问道:“你原来是这样认为的?那为什么当初还要费那么大的周张娶我回来?” 第199章 维翰恨恨的说:“我就是不服气。从小那些人都喜欢拿那齐庭辉和我比,说他比我强,这也就算了,我看上的女人也喜欢他,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把你娶回来,这一次说什么也要赢过他。” “哦!我明白了。”舒苓在心里冷笑一声,心却在下沉,原来自己对男人来说不过是争先斗气的牺牲品,哪有什么坚贞不渝的爱情可言?恐怕那时候齐庭辉也有这种心理在吧?所以才会那么轻易的放弃。原来爱情不过是女人自己幻想出来自我欺骗自我膨胀的泡沫,泡沫破裂,仙女就跌落人间,一颗心也该摔的七零八落,也不过是个平常女人。于是冷冷的说:“原来你娶我,不是多喜欢我,多欣赏我,只是在赌气,你拿正房少奶奶的身份来做诱饵让我嫁给你,只是为了赌赢这口气,怪不得一见到巧娟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么你现在后悔了没有?就因为赌这口气轻易的把三少奶奶这个头衔给我占了,至今不能给你真正心上所爱这珍贵的名分,你不觉得遗憾吗?” “没有!”维翰收敛起开始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开始一本正经甚至有点委屈的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娶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如果不是因为娶了你,我见到巧娟,可能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我注意到她,是因为看她见到我的神态和你有时候一点点像,我一直在你身上找那种神态,可是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有过,我只看你在齐庭辉面前有过。” 舒苓“腾”的站了起来,刚才跌落低谷的心瞬间被激活,仿佛太阳突然从山背后跳了出来挂在天上,热辣辣的照耀大地,开始脸红心跳,一双眼睛不知何处安放,自我镇定了好一会儿才把心神渐渐平复下来,回过头来看着维翰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却又无限深情的说:“你说出这样的话,若被巧娟知道了她的心会有多难过你知道吗?” 维翰颇不在乎的说:“当着她的面我也会这样说,在她面前我从不掩饰什么,想到哪儿就说什么。” 舒苓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再诚心诚意对待巧娟,她对自己总是有隔阂之心,原来她不是因为对自己的为人有什么偏见,而是因为她心里感觉维翰对她的感情不够坚定,所以总是没有安全感,才会对自己一直有忌惮,在这一刻,舒苓谅解了巧娟的一切对自己不礼貌不友好的言行。谅解归谅解,并不代表着认同,谅解只是从自己内心放过自己,不纠结这些生活中的小荆棘对自己的刺痛,认同才是对对方的接纳,舒苓在内心深处仍然不接纳巧娟,她不能接受别人因为自己心里不舒服就对她造成伤害,她还是会对这样的人躲的远远的:我无法缓解别人内心的不舒服,我只能保护我自己不受别人的伤害。很抱歉,我就是这么自私,我没有伟大的圣母情怀,我只有自爱。唯有爱我的人,尊重我的人,我才能回报出我的爱与尊重,请站在道德高地指责我的人离开,我的领地不欢迎你们的入侵,我的世界只欢迎自尊自爱的人到来。 舒苓浅浅一笑对维翰说:“可是,巧娟她的心可是都扑在你身上,你这样对待她,是不公平的。你不回报她对等的爱,她的心一直都在饥饿的状态,久而久之,心里就会抑郁,这样不好。你只有在感情上喂饱了她,她才能真正信任你,给你更全面的理解和爱。” 第207章 维翰抓抓脑袋说:“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有时候真的好烦,好不好的,突然就不高兴了,眼泪拔叉的。每次看她那样,我都想拔腿就走,再不想见到她。” 舒苓“噗嗤”一笑,这一刻,他在她的眼里,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突然发现了他天真可爱的一面,也许这种言辞若放在巧娟那里可能就成了另一种感受,可是人与人之间也许真的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她只觉得此时,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不过也充分明白了一个现实,当一个男人准备取悦于一个女人的时候,是很容易在这个女人面前贬低另一个女人作为手段,可是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很见效。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在喜欢的男人面前是独一无二的,是其他女人不可替代不可比拟的,所以当这个男人确定了这个女人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以后,女人才能真正做到心安。 舒苓用略带挑衅的眼神看着他柔声说道:“看来你是和贾宝玉相反,贾宝玉一看到女儿落泪就觉得心疼,心如钢铁也化作绕指柔;而你是一看到女儿落泪心如绕指柔也变的如同钢铁一般坚硬。” 维翰顺着她的话问道:“那我像谁?” 舒苓说:“你啊!像薛蟠。” “啥?”维翰有些气愤:“你居然把我比作薛蟠?” 舒苓顽皮的看着他说:“像薛蟠有什么不好?贾宝玉也有他的可恶之处,薛蟠也有他的可爱之处。你就像薛蟠,香菱心疼他为他哭的两眼肿的像桃子,他还嫌香菱烦。巧娟为你流泪,就就嫌她烦。” 说的维翰又没话说了,抓抓自己的头发说:“哎!你们女人就是麻烦,心里哪儿这些弯弯道道的?还是和我那帮哥们儿在一起痛快,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像和你们女人相处那么累。” 舒苓不动声色:“可能薛蟠也这么想。” 维翰反抗了:“别在把我和那薛大傻子,再比我就生气了,把我比做柳湘莲还差不多。” 舒苓本还想往下奚落他,看看天色不早,再晚了巧娟那边要生疑了,于是笑道:“好了,不和你抬杠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儿早还要早起,别睡晚了耽误事儿。” 维翰也往外看看,确实很晚了,起身向舒苓告辞,往外走几步,想想又停下来回头问舒苓:“对了,这回去上海,你想要点什么我给你带回来。二嫂说是要新式旗袍的衣料和样式,要不也给你带些回来?或者吃的首饰什么的。” 舒苓摇摇头说:“你只操心把去那边要做的事做好就好了,我对这些不需求。我一向不喜欢在穿戴太过醒目,喜欢泯然于众。这边又不流行旗袍,我穿了见人还觉得别扭,谢谢你想到我,若巧娟喜欢这些,你给她带些就是了,不用管我。”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维翰一笑说:“只是——” “只是什么?”维翰盯着舒苓等着她下面的话。 舒苓低头一笑又抬头看着维翰说:“上海是花花好世界,各种诱惑袭来,尤其是美女如云,怕你是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来抵挡。只是希望你这次去上海真的把心思都放在做事上面,不要被其他的事或者人转移了注意力,要不会有人伤心的。” 维翰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淡的坏笑,问道:“你的意思是,怕我在上海勾搭上别的女人?” 舒苓会意一笑说:“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个世界上,欲望是无止境的,女人你也是爱不完的,见一个爱一个,爱的都是肤浅的表层,很难让你感受到深刻的感情,最后惹下的都是一身情债,你作为一个男人不高兴了可以一走了之,‘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女人可是不行,会被情伤的,望你能好生怜惜。把爱一百个女人的心思放在一个女人身上,渗透下去,会比你去爱一百个人带来的感受更加沁人心脾,早点看透,早点受益。” 维翰歪着嘴一笑说:“那你要我好生怜惜不?” 舒苓又是一笑,说:“你怜不怜惜我,我都会怜惜我自己,男人的爱靠不住的时候,我就自爱,只怕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维翰笑着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出了正房向东厢房走去。 舒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浮现出一种新的想法:我说他爱人爱的肤浅,那我呢?又能深刻到哪里去?至少他爱上一个人,会主动去贴近,制造机会相处,去互动。而我呢?好像一直是在回避,不管是齐庭辉还是郑皓辰,一旦发现自己陷入了爱情,就会回避。郑皓辰还说得过去,自己是已婚的身份,的确要克制住。那么齐庭辉呢?不管自己认为爱的多深多痛苦,一旦发现他有一点点对自己的怠慢,宁可烂在心里痛苦的要死掉,也不肯对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这是他的错,还是我的错? 舒苓一旦看到以前不曾看到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就像在一座高山上又爬到了以前不曾爬过的高度,登时视野大开,看到从来不曾看到的风景。以前只知道自己对齐庭辉和郑皓辰产生过感情,却不知道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对维翰也产生过感情。而且对待这三段感情自己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一旦发现他们对别的女性有了关注,就开始逃避和决裂。 这到底是一种刚烈,是一种脆弱,还是一种害怕?舒苓第一次问自己,终于看到了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阴影,原来逃避和拒绝,都源于内心的怕失去,失去被关注、被欣赏、被需求……而进入被人漠视、冷落的境地。这种害怕,已经超越了失去本身,制约了自己和他人之间感情往深处渗透的可能。 原来对于感情而言,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受害者,不过是个没有勇气面对现实的逃兵,逃避着面对感情中复杂的部分,逃避着克制住自己胡思乱想的心情,逃避着动用自己的灵性和智慧去直面、处理这些感情中的难题,放弃了锻炼把握感情能力的机会,那么在感情上遇到的所有际遇,也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可是后悔吗?似乎没有,只不过放弃了和别人建立起相互信赖的关系,把对外界的需求转回到自己内心学会自我满足罢了,好像这样做也什么错。原来生存在这世界上,选择并不是判断题,非对即错。只是我们要学会的是,承担起所以选择带来的重担,接纳选择的后果,这样不管当初是如何选择,也能走向对的方向,反之也亦然。 第200章 维翰一进东厢房,巧娟早倚在门口张望了许久了,一看到他,像得了宝贝似的来迎接他走向卧室,一面高兴着一面略有点埋怨的说:“怎么去了这么久?以前都不知道你和姐姐有这么多话说。” 维翰一听这话就有几分不耐烦,撂下一句:“怎么?我和我的正房妻子说几句话你都嫌多了?”便甩开巧娟的手。 巧娟脸刷一下红了,差点儿又被维翰噎出了眼泪,想想站在他的立场,的确自己没有资格吃他和舒苓之间干醋。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又收不回来,且明天他都要走了,再为这个两人生了隙恐,怕这走的几个月自己每一天的日子都要纠结在这件事上面痛苦,那种滋味想想都觉得恐惧,只得心里有万般委屈也忍下了,撵上前去含笑对他说:“你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看缺了漏了什么?说与我听,我再去准备。” 维翰懒洋洋地朝凳子上一坐,说:“你们那么细心做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知道我一向大大咧咧的,不用的时候哪儿看得出来缺什么漏什么?没关系的,我说过了,上海那边什么都有,就是缺什么,只管拿钱买就行了。” 维翰说着话,一扭头看奶妈抱着繁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边上,繁霜一看到他就笑,嘴里“呀呀”叫着挥舞着小手似乎要他抱。维翰马上咧开嘴笑了,伸出手说:“来,妞儿,明儿爹爹都要走了,好久见不到我的小繁霜了,今天晚上可要好好抱抱我的小繁霜。” 繁霜动作地更活跃了,手脚都开始乱扭,在奶妈怀里都抱不住了,奶妈赶紧走到维翰旁边,繁霜立刻扑向维翰怀里,维翰接了过去,撑着她的两个胳肢窝就往上举,逗着她说:“呦!我的繁霜小宝贝要飞起来喽!”笑的繁霜“嘎嘎”直响,眉眼都弯成了月牙,整个小脸都甜的让周围看着的人心里都化成了蜜。 巧娟在旁边看他们父女开心的样子,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想必他对我们母女还是有感情的,只是我自己总是不安心,总想拿话去试探他,所以才引得他不耐烦的。想到这里,她心里平静了不少,也许这样才是真正的生活吧!是时候从自己的梦幻中走出来了。 第208章 维翰走后,秦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秦老爷和秦维垣格外忙碌一些,尤其是维垣,一下子两个兄弟都走了,繁多事物都堆到他的身上,几乎天天早出晚归,连同家人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别人还尤可,唯独乐仪心中不免烦恼,又不好在人面上抱怨,只是背地里对着丫鬟发几句牢骚罢了。 这天舒苓正好闲了,和宛佩、乐仪陪着秦太太说话消遣,秦太太总觉得心慌气闷,神思不宁的。宛佩说:“娘估计是这几天闷的,不如我们陪娘打几圈牌,没准心思集中起来就好了。” 秦太太觉得说的有理,便命彩霞摆好了牌桌,四人落座,一圈还未见分晓,外面传来嘈杂声。秦太太更觉得心惊肉跳,哪儿有心思打牌了?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代安听到秦太太的问话等不及丫鬟进来传报便闯了进来,跪在秦太太面前说:“太太!老爷在外书房晕倒了,赶紧去看看吧!” 秦太太用手撑住牌桌站了起来,手没撑住在桌子上划拉了一下,上面立着的牌纷纷倒了一片,有几个滑出了桌子掉到地上弹了几弹,此时丫鬟们也吓住了,都没人顾得去捡。 秦太太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手脚都不听使唤了直踉跄,差点儿栽倒在地,宛佩三人眼疾手快急忙把她扶住,几个人一起往外走,其他周围的丫鬟仆妇也赶紧跟上。 出了门,秦太太才恢复了知觉,被众人簇拥着心急火燎的往外书房赶。舒苓心细,一边跟着一边问代安:“老爷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晕倒的?” 代安带着哭腔说:“老爷是怎么晕倒的小的也不好说,太太和少奶奶去了便知。老爷一晕倒赫叔就差人去请郎中了,又叫我来禀报太太,这会子恐怕郎中已经到了。”秦太太一听顾不得自己裹过的小脚行动不便,愈发的加快了脚步,只恨自己不能飞起来,一行人连走带跑气喘吁吁的来到外书房。 一进书房,秦太太就看到秦老爷躺在东边卧室平时偶尔小甛的床上,张郎中正给他扎针,就颤颤然扑了进去,乐仪扶着她也跟着过去了。进了卧室,宛佩一眼看到了立在旁边的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仔细一看是裘掌柜,头发白了大半,一下子显得仿佛老了十岁,衣服破破烂烂,神情落魄黯淡憔悴,一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就是恐惧、焦灼与无力空洞,一改平时的威风凛凛。他怎么会站在这里?那么维藩呢?宛佩心中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觉腿软脚软。舒苓也注意到了裘掌柜,心中已经猜出了八九分,连忙去看宛佩的神色,知她站不住了,赶紧扶住她,把她拉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宛佩此时哪里坐得住?身体几乎要往下溜,连忙用手抓住椅子背儿撑住,焦灼的想问问裘掌柜维藩呢?到底出了什么事?但还有一点理智在,公公还没醒来,怎么好自己先去问丈夫的事,只得按捺住跳动的几近于绞疼的心,看向公公那边去。 秦太太跪到秦老爷床头看着他那苍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刚想问一下老爷你怎么样了,嘴巴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抖着捧着手帕就要捂住自己的脸嚎啕大哭,又怕影响郎中的情绪,妨碍他治病;想要握住秦老爷的手,又怕动了他会让郎中扎针扎偏了,各种滋味纠结着,只能跪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张郎中几针扎下去,微微听得秦老爷似乎“嗯”了一声,拿手在鼻子前一试,有了微弱的气息,接着眼睛略睁了睁,似乎想开口说话,只是嘴巴不听使唤,使劲儿咧了咧,却发不出声来,估计力气用完了,又闭上了眼睛休息。 张郎中松了一口气扭过头来对秦太太说:“秦老爷暂时没得事了,但身体不灵便,一时半会儿恐怕恢复不了正常,还需时时守着,谨防意外,慢慢用药调着,间或用些银针,看能不能早点开口说话。” 秦太太微微心放下来了一点,平静了一下情绪说:“那就请张郎中不必家去,只在这里住着,我安排两个小子服侍,另有丫鬟仆妇打下手侍奉老爷,就请张郎中日夜守着我们老爷,等到我们老爷大安了再家去,到时候我们秦家一定加倍酬谢。”张郎中略迟疑了一下答应了。秦太太安排人去打扫旁边房间,安排张郎中房舍。 待一切安排妥当,张郎中退出去到另一边侧间开药方,秦太太这才恢复了正常,握住秦老爷的手轻轻在他耳边喊道:“老爷,您这会子感觉怎么样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秦老爷眼睛又睁开一条缝儿,嘴巴使劲儿努了努,仍是发不出声音来,估计刚才闭目养神攒的劲儿用完了,又闭上眼睛松懈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秦太太见他如此,也不好再逼问什么了,伏在他的耳边说了句:“老爷您好生休息吧!别的事我们来处理,老爷就别担心了。”秦老爷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秦太太帮秦老爷掖好被子令旁边丫鬟好生照看,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裘掌柜说了句:“你随我来。”抬起脚步出了卧房,来到书房正室,其他人也呼呼啦啦的跟上。 秦太太在秦老爷平时坐在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裘掌柜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裘掌柜此时似乎还沉浸在恐惧当中,忍着几近颤抖的身体说道:“我跟着大少爷,一路上都还顺利,只是到了山东和江苏交界处有个三不管的地方,有一座山叫二龙山,不想遇到了劫匪,本来是要杀人越货的,是我冒死求他们的匪头儿,说你把我们就是全杀了,也只能得到这批货,而且这都是些稀烂药材,又不能吃不能喝的,解决不了你们的生活问题,就是你们拿出去卖,一是不容易找到买主,就是找到需要的人也没办法立刻变成现钱。而且你们在这里杀人越货的事情一传开,别的客商都不敢从这里走了,这等于说自断了你们的财路。倒不如让我们回去拿钱来赎这些货,你们有钱赚,别的客商见这里不至于被害命,没准铤而走险还从这里走,你们才能有路子继续赚钱。那匪头儿想了一下也许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才没有杀我们的人,但是把货和人都扣下了,只放我一个人回来拿钱好去赎人。”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宛佩按捺不住了,没等秦太太说话先发问了:“你的意思是说,大少爷他还活着?”裘掌柜此时情绪还没镇静下来,哭着点点头。宛佩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点,转眼又绷紧了,可是这赎人的事怎么办呢?宛佩看着秦太太,看她有什么主意。 秦太太皱着眉头,问道:“裘掌柜,你看这个事情该怎么解决?要不给你带上这笔钱去把藩儿赎回来?” 裘掌柜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一听秦太太这样说又急了,说到:“我本来抱着找到秦老爷就能解决问题的信念急急忙忙跑回来的,谁知老爷一听到消息竟晕了过去,我现在也没了主意。如今若要我一个人带着钱去赎人我断不敢的,那边属于三不管地界,有好多窝土匪,并不只劫持大少爷那一家,万一在路上再遇到其他的劫匪,把钱劫了去,钱没了是小事,耽误了赎大少爷是大事。我肯定是要走这趟路的,那也是带路,方便和那劫持大少爷的人交接,但叫我去承担这个事我的确承担不了。不如请二少爷带着头承担,我陪着二少爷走一趟?” 第201章 秦太太听了觉得有道理,抬起头对秦赫说:“维垣呢?赶紧把维垣找回来,现在只有他能撑起这个事。” 秦赫回道:“二少爷还在南边码头那边,刚已经派人去请他回来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报:“二少爷到了!”话未落音,维垣像一阵风一样跑了进来,一看到秦太太就问道:“娘!爹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秦太太一看到维垣,飘着的心仿佛有了着落,哭了出来,拉着他的手说:“你爹他,在里面睡着,都不能说话了!”说着不停的抹着眼泪。维垣心焦,挣脱了秦太太拉着他的手,径直进了屋,秦太太连忙站起来跟在后面,看维垣正要上去喊:“爹!”连忙拉着他轻声说:“你爹他现在说不了话,正闭着眼睛养着,别太大声惊着了他。” 维垣点点头跪在床头轻轻喊着:“爹!”秦老爷听见叫声微微张开眼,试试张张嘴,还是不能出声,只得闭上眼摇摇头。维垣内心焦急,回头问秦太太:“怎么会这样?今天早上见到爹还是好好的!” 秦太太对他点点头说:“你出来,我讲给你听。”维垣跟着她来到外间,秦太太把事情说了一遍,维垣顷刻心乱如麻,又只能沉默不语,无计可施。 第209章 秦太太说:“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了,现在你三弟在上海,一时也回不来,你爹又这样,只有你能出头去赎你大哥回来了。也许你大哥一回来,你爹一高兴这病就好了。” 维垣正要答话,宛佩“噗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戚声说:“二弟,这回你大哥的安危,就靠二弟了!”说着泪如雨下,给维垣深深的叩拜一礼。 维垣急忙上前扶起她说:“大嫂,你这样可使不得……” 下面的话还未说完,乐仪着急了,一跺脚说:“大嫂,你还嫌现在不够乱啊?还在这里添乱!” 宛佩一愣,不知道乐仪这话从何说起,腮边的泪还来不及擦拭,正好维垣扶她,也就顺势起来了,喏喏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让乐仪这样说她,也不敢啃声了,一双眼睛空洞的看着乐仪,看她有什么话说。 乐仪已经把脸转向了秦太太,说道:“娘,这个事不能这么办。现在爹还没好,三弟又在上海一时回不来,维垣要是走了,这家里连个有顶得住的男人都没有了,就是维翰回来了,他也撑不起来这么些事儿啊!别说着秦家的整个生意都瘫痪了,这还是其次,再说那劫匪穷凶极恶的,万一维垣带着钱去了,他们起了杀心,钱没了是小事,大哥和维垣要是都回不来了怎么办?我们秦家不能冒这么大的险啊!” 秦太太一听这话冷静了下来,从开始裘掌柜说要拿钱去赎维藩,她就把这个当成唯一的出路,一门心思的想只要拿钱去就可以把维藩赎回来,只要维藩一回来撑住局面,很多事情都好办了,自己只用天天侍奉老爷,等他好起来就行了。 现在乐仪一提醒,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不是自己想的这么简单。这从古到今,匪徒都是穷凶恶极杀人不眨眼的,拿到钱撕票的事多了去了,更有甚者,直接撕票了还来讹钱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维藩在那里都还生死未卜,若再叫维垣去冒这个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两个儿子都未必能保住。只剩下维翰这一个不成器的,怎么支撑的下去这秦家的家业?如果老爷再受不了这个刺激不能清醒过来,这秦家不都毁了吗?心立刻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盘算了许久,才怀着颤抖的心情试探着问道:“要不,我们赶紧叫维翰回来出头去赎他大哥?”话未说完,想着这不是为了保维垣牺牲维翰吗?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想到此,眼泪禁不住落下,忙拿起帕子擦拭,却也只能擦掉眼泪,心里的悲戚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沉重。 裘掌柜在旁边着急了,说:“太太,你先别顾着哭了,可是要早拿个主意啊!赎大少爷这个事可是耽误不得的,那匪徒性格暴躁多变,多一天等待就多一份凶险,我这一路回来可是马不停蹄,就怕晚了大少爷那边有啥变化,一想到这个,我腿都是抖的,都不知道这一路上是怎么赶回来的。” 裘掌柜的话又惊醒了秦太太,是啊!现在的消息是维藩还活着,还处在危险当中。那种心疼维垣和维翰的心又放下了,霎时间回到了维藩身上,悲戚之情又转移到了需要面对又不知道解救维藩这件事情上面的焦虑当中,不禁额头上急出一头的汗。 舒苓一直在旁边听着,前前后后又是焦急,又插不上嘴,现在看来似乎只有维垣能出头解决事情,而乐仪又不愿意他冒这个险,场面僵在那里无法进展,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出面去赎大哥!转眼又被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不可以!这该是男人出头做的事,我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有这个想法?急急的把这个刚冒出尖儿的念头给压了下去。在心里说自己:你呈什么能?这么大的事儿,是该你呈能的吗?快别添乱了。可是又明显感觉到自己一想到要出头去做这件事,内心就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兴奋,沿着这种兴奋的情绪更往深处走,舒苓发现了自己曾经很弱小狭窄的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膨胀开来,变的那么大;曾经在自己眼里那么阔达的秦宅,变又的如此狭小,狭小的根本就装不下现在这颗膨胀的心了。 她仿佛看到自己野心随着身体的每一处血液在汩汩流淌,手里握着砍刀披荆斩棘、横冲直闯无所畏惧。什么贤良淑德、什么温良恭谦让……所有的所有,曾经在自己内心深处占据了神圣的位置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侵犯和改变的为人准则,都成了挡住自己前行路上的巨石,真想说一句“去他妈的!”一脚一脚全踢开,去这个世界上撒野、闯荡,像一个精力充沛的冒险家那样,把自己生命的气息在别人去不了的地方挥洒奔放。 不可!不可!舒苓又在心里劝自己,所有的事情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自己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没经过人事的小女人,不过是在家里憋闷了,一天又一天重复着昨天没有新意的日子,心情就像衣服久日没有见到阳光在梅雨季节里几乎发了霉,才会在这一刻有这样一种叛逆,渴望一种新鲜的刺激。 其实自己什么都不行的,就像一只金丝雀,在鸟笼里自顾自遐想,以为自己是一只被关起来的苍鹰,渴望在蓝天中翱翔,却不知道一旦离开了那让她失去自由的鸟笼的保护,很可能下一秒就成了野猫口中的点心。想到这里,舒苓奔腾的热血慢慢冷却了下来,渐渐恢复了平静。 这时,秦太太正在手足无措,宛佩那边却好像有了主意,心一横,脸上露出凛冽之情,站出来平静的说道:“娘,要不让我出面跟裘掌柜一起去赎维藩回来吧!” 此话一出,全屋的人都愣住了,静悄悄的。稍过片刻,秦太太才说:“这样怎么行?你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能出头去做这样的事?” 宛佩此时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慢慢的说:“我嫁到秦家来这么多年,和维藩虽然面上平平淡淡不温不火的,但两个人的心早都融到一起了。如果这回维藩有个什么事,我怎么活的下去?现在维藩有难,爹爹身体有恙又不能出来主持大局,家里又离不开维垣,维翰又远在上海不能及时赶回来,我这个做妻子的当然要出来担起这个责任来。我跟维藩,就是死,也要死到一块儿去。只是请爹娘在我走后,帮我好好照顾雪盈,我也就没有别的牵挂了。”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滚滚落下,忙拿起手帕哽咽着拭泪。 周围人听了,都寂然无语,唯独舒苓的热血又被激起了澎湃,刚才那个想要出头去赎大哥的念头又悄然升起,怎么都按不下去,她紧紧的闭着嘴咬紧牙关,生怕一松劲儿那句话就冲了出来,劝自己道:大哥是大嫂的丈夫,她出头是名正言顺,我不过是弟妹,强出头算什么?却按捺不住心跳加速,那种要出头赎大哥的意念越来越强烈。可这是一个告别沉闷生活的一次机会啊!如果在有生之年不这样冒一次险,日子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咸不淡的过下去,等到老之将至,回望我的这一生,和咸鱼有什么分别?如果那样的一辈子,还不如这次搏上一回,纵然是死了,又怎么样呢?谁的人生逃不过一个死字?何况未必这次一去就是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舒苓一个人站在那里胡思乱想着,想出头,又觉得不妥,犹犹豫豫的总是缺乏一点勇气,似乎在等着什么事情的发生来推自己一把,冲破自己的胆小、懦弱、犹豫、卑困,爆发出从小蕴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所崇拜的英雄气概,从骨子里贯穿而过,焕发出新的生机。 “唉!”秦太太听了宛佩的话叹口气说:“不是我这为娘的不答应你,只是我若让你去了,万一你再有个什么事儿,我怎么向现在前途未卜的维籓交代?怎么向你娘家人交代?还有雪盈,这孩子就太可怜了。虽然我们当然会好好抚养她,但毕竟不像你们,到底是她的生身父母,别人对她再好,照顾的再周全,也是无法替代的。” 第202章 “可是——我着急啊!维藩现在凶多吉少,又没有人出头能救,我如果再不出头,耽误了时机,真的叫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想想都觉得活不下去了!”宛佩说着说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掩面大哭起来。 秦太太也跟着难受的无法自抑,扶过她的双肩,两人抱头痛哭。维垣看到心内焦急,上前半步动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被乐仪一步挡到前面去,手躲在后面揪了他一下,疼的他皱着眉头看向她正要问话,正好碰到她投来狠狠的目光白了他一眼,内心的盛气立刻矮下去半截,只好又退回刚才的位置低着头不说话了。 第210章 裘掌柜在一边急的直冒汗,他一路上狼狈回来,以为只要见到东家就有了主心骨,所以刚进秦家门的时候还像个孩子见到娘一般又是委屈又是落魄。现在看到秦老爷病倒了,唯一在家支撑的男丁维垣又被挡在了自己媳妇儿后面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头,秦太太和大少奶奶又只顾哭自己的,那种急躁焦虑一下子爆发了,厉声说道:“太太、大少奶奶,现如今不是哭的时候,加紧时间看怎么解决问题,要不以后真的耽搁了大事,就是眼泪哭干了也没有用。” 秦太太和宛佩这才渐渐止了哭泣,默默的擦着眼泪。秦太太此时更是心乱如麻,一点头绪都没有。维垣不能去,可真叫宛佩去的话,头一个她从小被保护的很好,都是女性圈子里长大的,除了维藩,几乎没和男人打过什么交道,再加上她一向柔弱顺从,见了那帮穷凶恶极的匪徒能不能拿出勇气来和他们周旋还是问题;况且她一个女流之辈,落到那狼虎圈子里,谁也不敢保证那里面有没有无耻之徒,就算万幸能赎维藩回来,那帮人能不能放她回来,或者能放她回来却不知道她能不能保持住完璧之身,会不会留下不贞的名声,这都是未知数。这就是秦太太所害怕的,若落的那样的结局到时候怎么面对维藩,怎么面对宛佩娘家的人?所以她迟疑着不敢松口,屋里一片寂静。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出来打破了周围的宁静:“让我来跟着裘掌柜走这一趟吧!”这个声音一出来,舒苓吓了一跳:怎么?这个声音是从我身体里面发出来的?顷刻,她发现自己身体已经成了一具躯壳,另外一个灵魂潜伏了自己的身体,而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对抗这个灵魂的作为,只能跟着它的指引行动。 众人把目光投向舒苓,只见她态度落落大方,款款而谈:“大嫂她从小生于富贵之家,没有和贫苦人打过交道。想这些匪徒,也不过是这几年才出来的,如果家境优越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想必也不过是贫苦人出身,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走的这条道。我也是穷人出身,和贫苦人打交道还是多些,应该比大嫂更了解他们,或许比大嫂更适合出面和他们周旋。” 此话一出,秦太太的思维快速旋转,且不谈舒苓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从自私的角度来看,舒苓也比宛佩更适合去和匪徒周旋:其一,舒苓娘家人如今连找都无处可找,就是唐家戏班,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响屐镇,纵然出了事,能来秦家闹事的影响力也小于宛佩的娘家; 其二,宛佩已经有了雪盈,若她出了事,雪盈就没了娘,没娘的孩子着实可怜,而舒苓现在还无所出,维翰那里又有了巧娟相伴,的确也和她疏远了,想必在她身上恋着的心也淡了,算起来她也没有什么牵挂。 想到这里秦太太稍稍宽了一点心,转念又为自己的自私羞愧不安,抬头看着舒苓,她也是人家养大的女儿,也是有喜怒哀乐的人,常话说‘世人皆平等’,我怎么能为一己私念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呢?于是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劝道:“舒苓,你可要想好,这次是和匪徒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连命都没了,可不能意气用事随想着就出这个头。” 秦太太说的这些舒苓何尝心里没数?其实内心那个懦弱的自己早就在奇怪骨子里那个倔犟的灵魂为什么要在这节骨眼儿上挺上去,只恨自己不能收回刚才说出去的话,心里紧张的“咚咚”直跳,此刻听了秦太太的话,那个倔犟的灵魂又开始作妖了,而那个真实的懦弱的自己面对那个灵魂的强硬,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灵魂发出铮铮铁言:“我在想,那匪徒也是血肉之躯,如果我们只在家里怕上了,不敢去直接交谈,恐怕也不能理解他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样能赎回大哥。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放下这份惧怕之心,面对面的沟通,如果给了他们想要的,也不一定他们就非要以杀人为乐,说不定就真放了大哥回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搏一搏。而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只要大哥没事,其他的不过是损失一些货物财产。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们买卖人,有出有进,遇到风险也是常有的,不能强求次次盈利不出岔子,偶尔有些损失也要看淡些,唯求人没事就好,正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秦太太本看舒苓镇静的态度就稍微冷静了一些,再一听这话,刚才还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的心才安定下来,坐下来看着舒苓,想想还是不放心她一个女的出头,但眼前又想不出来别的法子,于是再次提醒说:“你要明白,你是女流之辈,比不得男人,就算是能活着回来,也不一定能保全自己的名节,若为了这件事坏了自己的名节,对你来说损失可是不是一般的大。” 舒苓内心那个懦弱的自己本来就在害怕这种事,听了秦太太的话几乎颤抖的缩成一团了,可瞬间那个刚强的自己又出来坚挺,放出铮铮铁言:“眼前还没有面对那帮匪徒,是什么样的情况还是未知数,我们怎么可以为这种有可能发生的事就被牵绊住了手脚不敢动弹?就算是要保命保名节,也需要直面当事人才知道怎么去做能够保全,只在这里空想害怕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裘掌柜一直在旁边听舒苓讲的话,想起了上次灾民在药铺前闹事她出面化解的事,内心对这位年轻的三少奶奶浮现出一种敬佩之情,为赎大少爷而感到张惶的情绪也得到缓解,慢慢那种敢于担当的勇气凸显出来。他上前一步对着秦太太双手一抱拳施了一礼说:“太太,既然三少奶奶有这样的勇气与担当,老朽愿意为三少奶奶引路一会那帮匪徒,尽最大的力量保全大少爷回来,保全三少奶奶的名声。” 宛佩此时已是泣不成声,“噗通”跪在舒苓和裘掌柜的面前说:“若能救维藩回来,这大恩大德怕是今生都无以为报了!”裘掌柜想要去拉,又觉得不妥,收回了手。 这时舒苓已经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安慰她说:“大嫂快别这样,我们都是一家人,谁有难都得一起担当,把这些个难关一个个渡过去。我们秦家不都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吗?” 秦太太的心安定了不少,转眼又开始作难:“只是这赎金一时怎么凑的齐?现在都春季时候,流动资金都压在货上,一时间上哪儿去寻那么些现钱?” 舒苓这个时候似乎已经坚定了决心,刚才在心里打架的两个灵魂好像也在什么时候合二为一了,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常态,专注的思考需要面对的事情,听了秦太太的提问,沉思片刻问裘掌柜:“不如我们先凑些钱,不够的看看库房里有什么实用的,凑齐了抵做赎金,若匪徒为难我们,就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用的,他们就有的现钱也未必能找到地方买去,比现钱好多了,可使得?” 裘掌柜想了想点点头说:“可以一试。” 秦太太又问舒苓:“你这一去,带谁侍奉你呢?” 舒苓一听,猜度着秦太太的意思,自己这一去尚且凶多吉少,无论是带甘棠还是小竹去,她们都是年轻姑娘,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自己还要分神照顾她们的安全,万一被匪徒沾染上了,带不带的回来还不一定,岂不害了人家?于是说:“这次不比平时,多带一个人多一份危险,我自己都是贫苦人家出身,现在不是摆谱的时候,不需要时时要人伺候,只我自己去就是了。” “唉——”秦太太说:“这如何使得?且不说你少奶奶的身份,就这次出去你什么人都不带的话,光一个女的和他们在一起也不合适。我的意思,甘棠和小竹都是小姑娘经历的事情少,怕到时候帮不上你什么忙,搞不好还拖后腿。所以我想安排一个有经验老道的人陪你去,关键的时候还能帮你出谋划策,护你周全,你看何妈合适吗?” “何妈?!”舒苓一下子想起了那晚维翰打自己时,还有三朝回门时何妈当时处理矛盾的方式,嘴角露出了微笑,转眼又有了几分犹豫,说:“若论智慧和勇气,在女性里面一般人还是比不上何妈的,可是她老人家如今年纪大了,这路途遥远的,不知道她的身体吃得消不?还有这次的确前途凶险,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秦太太说:“这个不难,我现在叫人去请她来问问她的意思便知。”说着喊彩霞去请何妈来。 第203章 舒苓是那种一旦下定了决心就要全情投入的人,于是请秦太太、宛佩和裘掌柜围着圆桌坐下一起商讨怎么确定出行方案。舒苓说:“这个事情先不要声张,免得惊扰了各店铺,影响大家做事的情绪,只我们静悄悄的凑了资金就出发。” 裘掌柜点点头说:“而且货物也不能带多,只一辆马车就好,装扮尽可能寒酸。我与车夫坐在前面赶车,少奶奶和何妈坐在车里,对外宣称落魄商人欠了人家钱逃难来的,免得吸引其他劫匪来打劫。” 秦太太说:“这个赎维藩的钱,就别从铺子里凑了,一时也凑不起来,干脆从我的陪嫁里面出。” 宛佩急切地说:“那怎么可以?还是我来出这个钱吧!” …… 几个人谈的入巷,维垣看的眼热,顾不得乐仪的阻拦,上前问道:“那我呢?你们商量赎大哥的事情,不可以把我撇到一边,我也秦家的一份子,可以出谋献策啊!” 乐仪虽然不想让维垣出去冒险,但一向要强好胜,是不甘落人后的,刚才扯住维垣不啃声,此刻对商量事情却是热情满满,见维垣这么说了,连忙上前说:“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把我们排挤到外?说不定我们还能出什么好主意呢!” 舒苓看看他们说:“每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现在爹还没完全康复,大哥和维翰又都不在家里,现在什么事都压在了二哥一个人身上,若再分散了精力来操心这个事儿,哪儿能全身心的把家里的各种大事洞察全局安排妥当?还是不要分二哥的心好,请二嫂辅助二哥把各项事情处理好,毕竟不管出了什么事,秦家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过的,一家老小的生活都指望在二哥身上。” 乐仪本来就不想让维垣淌这个混水,但看他们把自己夫妻俩排出在外单独谈事情,心里就有了不满,现在听舒苓这么说,顿时心安了,笑着说:“三弟妹说的也是,如今这家里上上下下乱的,可不就维垣这一颗定盘的星了吗?”满足的拉维垣离开要去做别的事。 维垣其实还是心里惭愧,想参与,但架不住乐仪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给他使眼色,又看舒苓他们一副请敬请自便不需要他参与的样子,只得作罢,叹口气随乐仪出去了。 舒苓把周围人都安排好去做各自的事了,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她对裘掌柜说:“有句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这里面,只有你和那帮匪徒打过交道。所以接下来,就需要你好好回想一下关于匪徒的一切,一定要细致,不放过一丝细节,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这些匪徒的来历、性格、需求等等,思考一下这趟赎大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给他们准备的钱物怎么样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舒苓一席话彻底让裘掌柜冷静下来,凝聚心神,把那天发生的事想个透彻,细细说出来,然后一点点抽丝剥茧的分析,舒苓一边听一边点头,中间觉得还不够细或者有疑问的地方再提出来请他更往深处想想,渐渐的对一切有了思路。秦太太和宛佩,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 这时,何妈来了,见过秦太太等人行过礼后问道:“不知太太和少奶奶遣我来有什么吩咐?” 秦太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边,问道:“这次出行是非常凶险的一件事,不只何妈愿不愿意走这一趟?” 何妈想了想说道:“既然大少爷遇到这样的危险,需要我出头,哪有我愿不愿意这一说?何况,三少奶奶年纪又轻,又尊贵、锦衣玉食的,都不怕要出头去做这件事;我已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糙拉拉的事没有经历过?还怕什么?既然三少奶奶用的上我,又信得过我,我一定时刻追随着三少奶奶左右,不管遇到什么事,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三少奶奶。” 宛佩热泪盈眶,站起来对何妈一欠身说:“宛佩在这里替大少爷谢过何妈了!” 何妈赶紧回礼说:“大少奶奶千万别这样说,宅里还用的上我那是我的荣幸。” 几个人正说着话儿,里间守着秦老爷的丫鬟出来禀报到:“太太!太太!老爷他醒了,好像想让您进去的样子。” 秦太太顾不得了,赶紧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到里屋去了,跪在床头喊着:“老爷!”舒苓他们后面也赶紧跟上。 秦老爷这会儿显然神志是清晰的,只是动弹不似以前方便,仍旧说不出话来。眼睛微睁,似乎使了很大的劲儿,不知道要做什么。 舒苓上下看着,说道:“看被子里在动,爹的手是不是要做什么?” 秦太太原来一直盯着秦老爷的脸,急着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听舒苓一提醒,往下一看,他手的位置那里果然似乎轻轻在动,掀开来看,他的手指向舒苓。舒苓和秦太太相互看了一眼,秦太太一把握住秦老爷的手,和舒苓异口同声的说道:“老爷(爹)!您是想要舒苓做什么吗?” 秦老爷的眼睛看着秦太太,又看看舒苓,露出欣慰的神色,但很快又似乎着急了,拼命的动着嘴,只是发不出声来。秦太太内心焦急,紧紧握住他的手急切的问道:“老爷,您想说什么?” 秦老爷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就是听不清在说什么。舒苓提醒秦太太说:“娘,您耳朵离爹近些,看能不能听清楚爹要说的话。”秦太太依言把耳朵贴着秦老爷嘴边,根据他发出来的微弱声息顺着模仿出来:“保重!” 秦太太耳朵离开了秦老爷的嘴,立直了腰看看大家疑惑的说:“老爷说保重,要保重什么呢?”大家互相望望,再看看秦老爷,发现他看着舒苓不动,嘴里仿佛一直重复着:“保重!”这个词。 舒苓豁然开朗,说道:“莫非刚才我们在外面说话爹他都听到了,也支持我和裘掌柜去赎大哥回来?所以叫我多保重?” 大家一听觉得有道理,一起看向秦老爷,只见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瞬间放松了表情,下巴微微点了一点,闭上了双眼安详的蓄养自己的精神。秦太太见状放松了,回头对大家说:“既然老爷同意了这个解救维藩的方案,那么现在我们就开始准备吧!” 第211章 车轱辘在山路上轧出两道车辙,“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山谷中间回荡。这一带是人迹罕至处,路两旁的树木探出长长短短的树枝从车顶刷过,又弹回去,摇摇摆摆的似乎在为渐行渐远的马车挥手道别,若不是行路客商,很少有人到这里面来,这里的树木也寂寞。 裘掌柜让赶马车的张叔慢点,回头对车里的舒苓说:“三少奶奶,这里属于黑虎寨的地界了,过了这里,就是双龙山了。听说这黑虎寨也有一窝子匪徒,但我上回逃回来是跑的仓促,没有遇到,没注意到在哪里窝着,希望这次也能从这里平安过去,但是还得小心,真若遇到这窝匪徒,可就麻烦大了。” 舒苓在马车里面点点头说:“裘掌柜小心,我们尽量轻些,免得动静大了招惹了那帮匪徒。” 裘掌柜扭过头去,继续警惕的四处观望周围的情况,仔细聆听身边发出来的每一丝声响。张叔驾车更加小心,沿路发出的声音小了又小,周围一片寂静,唯有自在觅食的小鸟在丛林中、树叶间掠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喧声,整个马车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中,似乎这种宁静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被命运带入绝望的境地。 马车过了这片树林,来到一处开阔地,裘掌柜和老张的心稍微松弛了一点,毕竟这里视野开阔,一眼望去哪儿是哪儿都看得清楚,似乎没有什么地方会突然跳出人来拦住前面的路。可这种松弛很快又被紧张代替,毕竟离双龙山越来越近了,即使黑虎寨这边的匪徒躲过去了,双龙山那边可是要直面的,真是过了一关又一关,一关更比一关难。虽然在家时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但那毕竟只是纸上谈兵,那种恐惧的压迫感还很遥远,所以还能谈笑风生。如今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谁也轻松不起来,心都吊在嗓子眼儿那儿,商量事情时的意气风发早荡然无存,此刻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的任由心中恐惧的黑影越放越大,似乎随时要把自己吞噬毁灭却又无能为力。这真是一个折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是不是直面死亡的绝望比现在这种感觉更干脆利落,反倒少些被希望吊紧的折磨? 舒苓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是真的要发生什么事,现在在这里恐惧也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可是这种安慰好像对自己的情绪完全不起作用,那种压抑把心扯的生痛,让人产生出一种新的担心,只怕还没真正面对对手,已经被自己的胆怯逼入了崩溃,而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只不过在读历史的时候会把这些当成一个遥远的故事,可是当自己真正面对这一紧张的时刻,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苦,原来有的时候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路两边山石逐渐有了起伏,似乎每一座山头,每一块儿石头后面都会突然跳出人来横在马车前面。周围更寂静了,马车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唯有车轱辘不懂人事,轧过山路“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第204章 突然,一阵声响响彻云天,老张“吁——”一声停住了马车,车上的人吓呆了,几乎心脏都跳了出来,一动也不敢动。三个人拎着枪骑着马“哒哒”疾驰而来,从小山坡后面、旁边草丛中霍然跳出十几号人手里举着刀跟着马骑后面蜂拥而至,“呼呼啦啦”将舒苓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好在出发前大家都在一起商量时想到了会在路上遇到的各种突然事件,并讨论了各种对策,所以这一刻心里有存货。裘掌柜瞬间镇定下那颗因恐惧而几欲破碎的心,凝聚起心智,抱起拳用坦然尊重而夸张的姿势向以三个骑马匪徒为首的一圈人行礼,同时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各位好汉,请问哪位大哥是头领大哥,裘某人有话与头领大哥说,请大哥们引路!” 话一说完,那十足底气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果然把匪徒众人震住了,其他小喽啰彻底不动了,为首的三个骑马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动。其实他们开始早侦查到是一辆马车经过,料想没有多少油水可赚,故此也没把这才行动当回事,只想着反正两枪把马车山的人干掉,劫了马车也算赚了,如果马车里有意想不到的财富更好。没想到裘掌柜这一嗓子把他们的计划打乱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中间那个年龄稍大,身材魁梧,绞花儿狮子眉,黑洼洼一张脸,连鬓络腮短钢髯,眼如铜铃,眼神最凶的先发话了,勒着马左右来回踱两步,不让它前进,狠狠的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敢问我们大哥?识相点,车马财物全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若不然,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裘掌柜内心飞速旋转,思索着他的话,既然三人都不敢应答,想必这里面没有为首的,于是微微一笑说:“想必首领大哥在家中坐阵,不曾来这儿抛头露面的,今儿不能幸见首领大哥,真是可惜了,不过能见到各位大哥也算是三生有幸。” 那年长的匪徒举着枪冷笑一声说了句:“少废话!”就要策马向前。裘掌柜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一时想不起该如何面对,身上即刻冷汗淋淋。这时,旁边一个年轻的一拉缰绳令马前进一步横挡在了那年长的前面说:“二哥!慢些,我们倒是听听他说说看要见大哥做什么,免得性急做错了事。” 那被叫二哥的人暂时没说话,这年轻的策马几步离裘掌柜很近的地方“吁——”停住了,问道:“你要见我们大哥有什么事?” 裘掌柜看着这个年轻人,比刚才那位瘦些,却精神气儿很足,眼神极亮,心里很是奇怪,总觉着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也许是长的像哪个以前遇到过的人吧!于是说道:“这位好汉,鄙人姓裘,是江南人氏,带着家眷来北方访亲会友,也是喜欢结交朋友的人,经过此地,听闻黑虎寨威名,特来结交,望好汉引荐一下。” 那年轻人听了裘掌柜这话,勒住马来回踱了几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轻蔑的说道:“你要结交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不怀好意?万一是官兵派来的奸细,想对我们一网打尽呢?说!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裘掌柜迅速组织语言,正准备想方设法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身后的帘子一掀,舒苓探出身体对那年轻人说:“王大柱!这件事说来话长,还请给我们时间慢慢说与你听。” 原来舒苓一直在后面偷偷掀开帘子一条缝儿,观察着外面的情形。此刻,她已经认出了那位年轻人,正是那年她去山里寻找亲生父母回来的路上,经过自家药铺庆和堂的时候,在庆和堂前面遇到的那个带头闹事的灾民王大柱,心里不免一喜,不管怎么样,当年的交集,若是这位王大柱念旧情的话,也许今天这一关也就过去了。但他周围毕竟还有那么些匪徒,也不知道都是什么心性?和这王大柱关系如何?王大柱在他们面前是否有充足的话语权?这些都是未知数,因此一直不敢轻举妄动,静观事态发展。 后来看裘掌柜在王大柱的逼问下要开口说话,怕他说了谎被王大柱看出破绽后期不好圆;又怕他说真话,万一和王大柱一起的人心怀异端,起了不轨之心,就是王大柱想帮自己也不好帮。因此出面拦住了裘掌柜,想把事情先稳住,了解一下情况再和王大柱沟通。 王大柱一听舒苓叫出了他的名字,很是吃惊,定睛一看,认出了她,面露喜色喊了出来:“你是秦家三少奶奶!”一想,自己人还都举着刀枪,怕吓着舒苓了,忙把手中的枪插回腰间的枪盒里,回头对大家说:“都把手里的家伙收起来。”周围的小喽啰一听,纷纷收回手中举着的刀。而和王大柱一起骑马而来的人,那个没怎么说话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精明的人把手枪晃了晃,也收了起来,唯独那个被王大柱称为二哥的人,脸上流露出不屑的表情,举着枪犹豫了片刻,才不甘心的把手枪狠狠地插回了腰间的枪壳,手却没有离开,好像随时准备把枪在拔出来,眼神在舒苓和王大柱之间扫来扫去。 舒苓一看心里有了数,王大柱果然念当初的那份旧情,且在这帮人里面是有相当的地位,可能比那位叫二哥的人还有话语权一些,但这位二哥显然与他不睦,因此在他们之间说话要格外小心,不能因为有王大柱的依靠就放松警惕,随便走错一步就可能节外生枝。 第212章 王大柱下了马,一脸淳朴的笑开了,露出了亮晶晶雪白的两排牙,朝舒苓行了一大礼,给舒苓介绍旁边两位,指着那开始说话的说:“这是我们二哥,黑虎山二当家的,少奶奶就随我们叫徐二哥吧!” 舒苓学着王大柱抱拳行礼的方式向这位二当家的行了一礼,说:“徐二哥在上,唐某人在这里有礼了!” 徐二当家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抱拳回了一礼,眼神里闪过一道寒光,看的舒苓心里有些胆寒,忙收回了眼神看向王大柱。大柱又指着另一位骑马的说:“这是我们三当家的,我们都喊李三哥。”舒苓对他同样施礼,他还算正常,抱拳点头回了礼。 王大柱又转出奇怪的神色问道:“三少奶奶为什么跑到这穷山僻壤的地方来了?这么远,有什么事吗?” 舒苓叹了一口气,看看周围说:“这叫我怎么说呢?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事情,恐怕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 王大柱一听,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儿,怎么好在站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话?抬头看看天色已晚,说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是不耽误再往前行,天黑了恐怕你们也找不到落脚的点儿,如果三少奶奶不嫌弃,不如到我们寨中住一宿,有什么事明儿早再开道。” 舒苓一听,思维迅速运转:若不跟了去,的确今儿晚上不知道到去哪里过夜,山里头万一出来什么狼之类的野兽,就这么几个人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是当初出来的时候大家商议的,怕人太多引匪徒注意,才轻装上阵就出来这几个人,且抹了王大柱脸面,就算他念旧不会怎么样,难保别人没有异心,背着他跟上来补刀,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搞不好这里真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若跟了去,今天晚上就在土匪窝里过夜了,那不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即便有王大柱护着,其他的人可不是什么吃素的,万一其中有人起了坏心,以他一人之力也未必能抗衡。尤其是这个徐二当家的,看着都不是省油的灯,要做什么坏事,怕谁都不会放在眼里的,况且资格比王大柱老,估计心向着他的喽啰比王大柱要多。犹豫片刻,很快拿定了主意,两权相害取其轻,土匪窝就土匪窝,土匪还不都是人,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以前没有接触到这个群体罢了,何况里面有认识的人?于是笑道:“那就请大柱兄弟在前面带路!” 王大柱又是憨厚一笑,对舒苓说了句:“请三少奶奶稍等一下!”说着一侧头对旁边看了一眼,那个人取出几条黑布过来。王大柱对舒苓一抱拳说:“抱歉了三少奶奶,我们寨子的规矩,凡是寨子外面的人进寨,要用黑布蒙上眼睛。” 舒苓一听明白了,这是怕外人了解了进寨的路,会对山寨不利,点点头说:“我明白。”过来几个人拿起黑布蒙上了裘掌柜、张叔和何妈的眼睛,其中一人坐到马车上驾驭马车,王大柱则亲自给舒苓系上了黑布。等她们坐回自己的位子放下帘子,一切妥当了,王大柱才上了马,将食指拳起来放在口中吹了声口哨,说:“走!我们回山寨!”。 那位徐二哥斜着眼睛极不甘心的看了王大柱一眼,没说什么,和李三哥调转马头,走在最前面,其他的人簇拥着马车往前走,那个给王大柱安排给舒苓他们驾车的小喽啰挥舞着马鞭叫了声:“驾!”马车轱辘轧路的“吱吱呀呀”声又起。王大柱骑着马没有赶到前面,只是守在马车旁边离舒苓坐的位置近的地方,不让其他的人靠近。 也许蒙住了眼睛听觉更敏锐,舒苓听出了车外“哒哒”马蹄声像是王大柱的,于是对着车窗,和他闲话:“大柱!你们这位首领大哥,是一位很有能耐的人吧?” 第205章 王大柱一听提起了大哥,脸上流露出钦佩之情,说:“我们大哥 姓瞿,单名一个虎字,从小生的皮肤黝黑,正好应了黑虎寨的名头,对兄弟讲义气,是非常有英雄气概的人物,很像《水浒传》故事里的晁盖。”说着把自己当初从响屐镇离开,准备到这边来找亲属看能不能找点糊口的事儿做,结果亲没寻到,遇到了土匪,打将起来,结果被首领大哥看中,收为四弟的事说了一遍。 舒苓听了,心里愈发的对心性坦承的王大柱产生了信任感,听那另外两个骑马的头儿的马蹄声似乎离的较远,料想他们听不见,就把这回来赎大哥的事前因后果说了一下,问道:“你对着双龙山的人了解吗?我们这次赎二哥的事成功的机率大吗?” 王大柱听了,沉思了一下,低声叫过一个亲信,对他耳语一阵,那人便轻手轻脚离开了队伍,去了相反的方向。王大柱悄声对舒苓说:“刚才那个是我信任的人,和双龙山的人有交情,我叫他去双龙山打听一下你们大哥的情况,回去和我们瞿大哥商量一下对策。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我也不敢乱打包票。” 舒苓听了,稍稍放了心,感激不尽的说:“真是谢谢你了,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做好。” 王大柱又是憨厚一笑,说:“看三少奶奶说的,能为三少奶奶解决事情,是我王大柱的荣幸!” 舒苓微微一笑,又想起了今晚在山寨过夜,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问道:“那今天晚上在你们山寨里面,我们在哪里过夜呢?” 王大柱说:“我先带你们去见我大哥,把事情给他讲一下。晚上你就和大嫂在一起,我们大嫂娘家姓窦,很厉害的,能双手拿枪骑着马射中百步开外的人,一枪一个准!别说我们都很尊重她,就是我们大哥,在她面前也要让三分。我们这寨子里面,难免有个把几个不守大哥规矩的人,有大嫂在旁边陪着,这些人不敢有什么举动。” 舒苓是个聪明人,明白王大柱已经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一听山寨里有女性,还是这么一个位高有本事的女性,心安了。她从小被师娘带大,对年长自己的女性有一种信赖感,总觉得在她们跟前,自己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可以仰视依赖她们,有风雨也可以帮自己抵挡。一想到女性,突然想起了当初王大柱逃灾的时候是和母亲一起的,问道:“那你母亲呢?可是也在这山寨里面?” 王大柱那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轻声说:“她已经在去年生了重病,没治过来,去世了,就埋在这山寨后面的山上。”舒苓一听提到别人的痛处了,一声叹息,没有再说话了。 又往前行了一段,马车停住了,王大柱对着车窗说:“到黑虎寨了!进去以后,就可以把蒙眼睛的黑布取下来了。”舒苓听言,仔细听着这寨子里发出的声音,只听着“吱吱呀呀”的开门声,想是那门很大很重,等到门完全打开停止了响声,队伍又缓缓前行。 进了寨子,有人过来解开蒙眼睛的黑布,舒苓看着寨子内部,房屋皆是大青条石垒就,上面铺着厚厚茅草,街面上不光有一脸凶光匪徒模样的人来往,也有妇女和儿童,可能是一些匪徒的家属。与外面的乡村相比,像个独立的小世界,没有世外桃源那种轻松脱俗的诗意之美,更多的是草根肆意生长的野性和像野兽追逐猎物时那种眼神里透露出来坚定与凶狠气息在空气中漫延,足以让华衣美食培就的外来人心中有了几分胆寒。 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看到王大柱等人都上前来打招呼,也好奇的看看马车,因为大柱在旁边守着,他们也只敢好奇的往车上车里望望,不敢有所行动,那眼神足以有了掀翻马车的力量,舒苓把身体缩回车里坐好,不敢再随便去看外面了。路上,大柱遇到有些人的询问,也会答话。舒苓又忍不住好奇心的稍稍撩开帘子一道缝儿,不时的瞅瞅外面。 看来这黑虎寨还挺大,里面生活了不少人,各处都垒的有石墙垛儿,不少地方有人带着刀枪守着,若官兵进来,对地形不熟悉,未必能一时取胜。看来能进宅子的人若不是寨子里的人非常信任的,几乎没有活着出去的希望。听裘掌柜说大哥被劫上双龙山的时候头上也是蒙了一块儿黑布,大概双龙山上的格局也和这里差不多。想到这里舒苓稍稍产生了一点希望,那样的话,大哥生还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 经过一处房舍,王大柱指给舒苓说:“那就是我住的地儿,若是有事,到这里来找我。” 舒苓顺着王大柱的手一看,心里一动,忙对旁边坐着的何妈说道:“你看那儿,千万要记住到这里的路。”何妈听了连忙伸过头细看那所房舍所在的位置,把周围的标记都记牢,再留意这条路的方向。 第213章 还好,这基本上是一条路走到底儿,没什么岔路,转眼到了聚义厅。王大柱介绍说:“聚义厅是大哥给我们开会或者大家商量事情的地方,厅后再走几步过个院子就是大哥和大嫂的房舍。”下了马又对舒苓说:“三少奶奶您先坐在马车里稍等一下,等我先进去给大哥禀报一声,说明情况再来请你们进去。”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请自便!” 过了一会儿,一个喽啰来到马车外请道:“三少奶奶,我们大当家的请三少奶奶进去。”裘掌柜早下了车,听了此话拉起了车帘,舒苓和何妈下了马车,三人一同在传话那喽啰的带领下进了聚义厅,张叔仍守着马车站在门外等候。 进了聚义厅,当中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子上坐了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人,和二当家的一般雄厚的身材,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射过来,不怒自威,一看都是一个狠角色。裘掌柜在双龙山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场景,但看到这人不免仍打了一个寒噤,他比双龙山那大当家的气场还狠了几分,好在他见多识广,面上仍然镇静。 舒苓进了这满屋子阴冷的气氛里,无疑是心里空空的没有着落说是心虚也不为过,好在身边有张妈和裘掌柜陪着,那边又有王大柱,算是有个安慰,也算落落大方的来到大当家前面。 王大柱对大当家的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往常经常给大哥说的那位秦家三少奶奶。”又对舒苓说:“三少奶奶,这位就是我大哥,我们黑虎寨的大当家的。”又指着旁边站的挺直约莫三十来岁粗壮有力的妇女说:“这是我们的大嫂。” 舒苓没有用在家时见人的礼节问好,而学着他们的礼节,一抱拳对大当家的和大嫂笑道:“幸会!幸会!舒苓今日能见到大哥大嫂,真是三生有幸。”说着对何妈耳边说了几句,何妈退出去了。 大当家的看着舒苓,一双鹰眼凝神了一阵才放松下来,往后微微一靠说:“早就听四弟说响屐镇秦家三少奶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势非凡,与众不同。” 舒苓含笑说:“我也是在当时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若说有情有义,唐某人在各位英雄好汉前面真是愧不敢当!” 那位窦大嫂朝前一步站在舒苓面前,稳如磐石,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道:“妹子!你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先不要着急,四弟派出去的小弟已经去双龙山打探情况了,等回来得到准确消息我们再做打算。只要人还活着,我们一定想办法让你们风风光光的回家去。” 窦大嫂的豪爽一下子拉近了舒苓的心里距离,对这个环境唯一的女性产生了亲昵之感,又听她称自己妹子,连忙上前一拜说:“姐姐豪爽,既然叫我妹子,若不嫌弃,就认下我这个妹子吧!姐姐在上,请受妹子一拜!”说完深深叩拜下去。 那窦大嫂开始一愣,转眼咧开嘴笑了,发出爽朗的声音,双手扶起舒苓说:“有这样一个好妹子,我哪儿会嫌弃呢?快起来。” 舒苓一边往起来站一边感激的说道:“姐姐竭力帮妹子救人,妹子在这里先谢过姐姐了!” 窦大嫂一挥手不在意的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是四弟的恩人,就是我们的恩人,为恩人解决事情,是应该的事儿。” 舒苓喜笑颜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得说了一句:“嗯!” 正在这时,张妈拿着一匹缎子进来了,舒苓接过缎子献给窦大嫂说:“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这一匹缎子权当见面礼!” 窦大嫂没有接,皱起了眉头说:“这算什么?我们愿意出头帮你,是因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帮过四弟,何况又认了我这个姐姐。谁要你这些东西?快拿走!要不我要生气了。” 舒苓一笑说:“姐姐您误会了!我们当然知道大当家的和姐姐是重情重义的人,纵然没有任何谢礼,也会把我们的闲事当回事来做。这匹缎子,绝不是为了要大当家的和姐姐帮我们的谢礼,要知道大当家的和姐姐的情义,是我们几个人拿命来换都不值得什么的。是我刚进寨子,看到有好些小孩子,想来也是寨子里的子弟,我一向喜欢小孩子,刚才就想给他们些什么,但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认了姐姐,他们就是妹子我的晚辈,所以将这批缎子交给姐姐,请大嫂帮我裁度,也好帮我完成这项心意。” 第206章 窦大嫂这才转怒为喜,叫了一声:“阿顾!”后面闪出一个中年女仆,也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窦大嫂说:“你把这缎子收起来,改天给孩子们做衣服。”阿顾将缎子收了起来,又回来站到窦大嫂旁边,看来她平时也是站在窦大嫂身边伺候的,只是刚才临时有事不在。 大厅里又响起了脚步声,是王大柱派出去的那个小喽啰回来了,一进来对着瞿虎还有窦大嫂和另外几位头领行了礼,说道:“小的去打探过了,那秦家大少爷还活着,关在他们议事厅南边地牢里,一日三餐的养着,还等着赚赎金呢!”舒苓一听心里松了口气,和裘掌柜、何妈相互看看,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 瞿虎点点头说:“好,你下去吧!”那小喽啰下去以后,窦大嫂对瞿虎说:“既然人还活着,那就没事,明天我和四弟出面,陪这秦家妹子走一趟,将那秦家大少爷救出来。” 瞿虎笑着对大嫂说:“有你在,那还有什么说的?现在天色已晚,我们大摆筵席为你这新认的妹子接风洗尘,我们上上下下也共乐一晚。”周围一片欢呼声起。 舒苓对大当家的道谢说:“那妹子先在这里谢谢当家大哥了!”话音未落,那热烈的声音已经把她的声音压下去了,瞿虎夫妇也没在意。 晚间筵席开着聚义厅外的开阔场地,周围一圈墙壁上都插着点着松油火把,橘亮色的火焰缠着黑烟在火把的顶端冉冉跳舞,映的院里豁亮。瞿虎略说了几句欢迎词就开席了,当下整个院子都沸腾起来,“五魁首啊!”、“六六六!”……再加上碗盏交碰声,一派野性的激荡震撼了舒苓。在这充满原始气息的野蛮生命力前面,自己曾经在内心奔驰的野性简直太小儿科了,不堪一击,还是低调着好,切莫引起这里面人的注意,随便哪个都不是自己的力量能抗衡的。 舒苓虽然人坐在席上,哪里敢像家里那样随意吃喝?脸上含笑和瞿虎夫妇及王大柱说笑,眼睛却在警惕的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留意着他们的举动有没有什么异常。 突然,舒苓发现二当家的那边和几个人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着什么,时不时的还向这边瞅一眼,心说:坏了!低调着低调着,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现在有这位新认的姐姐和王大柱护着,谅他们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只是在这酒席上,唯一他们能做的,而姐姐和王大柱又不好阻拦的,就是劝酒,毕竟在这里,劝客人酒是热情待客的象征,若是直接拒绝,倒显得我不识抬举,等会儿王大柱想维护我都不好维护,还叫他为难;若是入乡随俗喝吧,别说自己那可怜的一点酒量,就是再加上十倍,也抵不过那二当家的刻意为难,若鼓动了其他的人一起来狠劝,只怕自己今天就要喝死在这里了,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正想着,二当家的果然带了几个兄弟端着酒碗要朝这边走来,眼看着越来越近了,舒苓几乎急出了一身汗,灵机一动,心下有了主意,擎起满当当的酒碗,朝瞿虎夫妇、周围人面前敬了一圈做出十分的豪爽,说:“今天我唐某人来到山寨,幸得大当家的哥哥、姐姐、大柱兄弟,还有在场的各位兄弟盛情款待,感激不尽!虽然我唐某人不胜酒力,当然了,说起这点来当着各位兄弟的面真是丢人,但今天我唐某人就豁出去,泼了这条命也要对得起兄弟姐妹们的盛情,现在我就干了这一碗!” 舒苓说完举起酒碗就往嘴里灌,也顾不得酒辣,一气干完,空碗撂在桌子上,发出“咣当”的响声,双手撑在桌子上,调整一下自己的感觉,让自己的喉咙尽可能的接纳这些平时排斥的酒,让它们对自己的伤害柔软一点。 窦大嫂在旁边笑道:“妹妹慢些,这酒还是有些劲儿,我们喝习惯了倒没什么,妹妹这样怕是受不了,快吃口菜压一压。” 舒苓已经感觉到头有些晕,手脚不听使唤了,但还是撑着,一挥手说:“没事儿!今儿的我跟各位兄弟姐妹一起高兴,我要喝个尽兴,拿酒来!”旁边有人拎了一坛子酒过来,舒苓趔趄着接过来,就要往碗里倒,摇摇晃晃的边倒边撒,泼到桌子上地上的比碗里的还多,好不容易倒满了还不知道,继续倒。 第214章 何妈忍不住在旁边提醒说:“少奶奶,已经满了!” 舒苓有些站不稳了,摇晃着说:“我,我知道!”手却没停,何妈怕她摔了酒坛子扎伤了自己,就把酒坛子接了过去一边放着。舒苓端起酒碗随便拉了旁边一个人,也没看出来是谁,说:“别走啊!大兄弟,我今儿个高兴,要和大伙儿喝个痛快,一醉方休!”说着把酒碗往嘴边举,可晃来晃去对不准嘴边,里面的酒撒的脖子里身上到处都是,于是松了抓住的那人,朝何妈这边靠过来,叫唤着:“何妈!快!这酒碗一个劲儿的往旁边跑,帮我抓住它,别叫它再跑了,我够不不到酒了!” 周围人一听哄然大笑,都说:“这可不就是醉了么?” “这酒量可真是不行啊,比大嫂差远了!” “可不是吗?一碗儿酒都醉成这样!” …… 何妈上来一手扶着舒苓的腰,一手扶住她手上的酒碗,舒苓还在挥舞着另一只手和周围的那些人争辩:“我,我没醉!谁说我醉了?何妈!你把这只碗给我抓牢了,我再一气干了,你们看我醉没醉!”说着就要用嘴去够那个酒碗,不提防脚一软就要往下坠,胳臂肘也不知道碰到了谁还说怎么回事,一下子打了翻了碗掉到地上摔的粉碎,酒也溅的到处都是。 何妈生怕那些碎碗碴子扎到舒苓了,两只手都去抱她,那里抱得住?只有借着劲儿把她往旁边没有碎碗碴子的地方带,舒苓算是坐到了安全的地方,虽没有被那些碴子伤到,但双眼眩着,双手指着周围的人无力的晃荡,嘴里不清不楚的说道:“谁?谁?是谁,拿石头,绊我?害我,把酒,把酒都打翻了。” 说着就趴在地上甩掉何妈来拉她的手,到处找寻找着,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念叨:“那石头呢?我要,赶快找到,要不,等会儿,把别人,也绊倒了!”身上的衣服本来都被酒沾染湿了,又在地上蹭,糊的脏兮兮的,可能是脸上觉得痒,又抬起在地上爬过的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子,脸也花了。 所幸是晚上看不分明,饶这样大家看来时干净气派浑身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有钱人家少奶奶,此时体面全失,跟自己人醉酒胡闹的时候也没多大的区别,都开心起来,那些围在旁边的人更是笑的前仰后合,连窦大嫂也笑的停不住,对旁边那个叫阿顾中年仆妇说:“妹妹真是醉了,你和这位何妈一起把妹妹扶到我房间里休息休息,等会儿要是醉劲儿过了,强些了,再出来和大家同乐。” 舒苓还想再说什么,但酒劲儿完全上来了,根本撑不住,心口别别直跳,太阳穴也开始胀痛,整个人都是眩晕的,索性不逞能了,被何妈和阿顾架着往大嫂卧室那边走去,还没走到一半路程,头就疼的要裂开,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说了句:“不行了,我撑不住了!”捂着心口朝一侧別过去,对着角落将刚才喝的酒吃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才停下来,心里没那么难受了,腿脚打着飘,头还晕着,太阳穴仍然跳着跳着疼。 何妈扶着她说:“我们还是进屋里去吧!躺着睡一觉也许会好受些。”舒苓点点头,还是伏在两个人手臂上,进了卧室躺下。何妈看舒苓身上都脏的不成样了,也湿了,怕她不舒服,取来衣服与她换上。又在阿顾的帮助下打来水给舒苓擦洗干净。 舒苓此刻腿发飘的问题解决了,头晕这回子也没关系了,唯独两边太阳穴还生痛,还在感慨:怪不得人家说酒醉心里明,虽然醉酒了各种不舒服,但意识是明白的,那些借着醉酒干坏事的人,不过是本来就坏故意把责任推给酒上面罢了。想到这里被生疼的太阳穴折磨的不禁“哎呦”叫了一声。 何妈问道:“少奶奶,您现在觉着怎么样了?” 舒苓皱着眉头摇摇头说:“很难受,浑身没力气,眼皮感觉都快黏上了,可是想睡又觉得清醒着,总是睡不着,头也痛的难受。” 何妈想了想说:“少奶奶您先忍耐一下,我去给您做完醒酒汤来。”说着问阿顾厨房在哪里。 其实那阿顾也算不上仆妇,也是生于贫家,从小粗里来粗里去长大,嫁了丈夫不久就成了寡妇,也没留下孩子,因为自小泼辣厉害,能把想欺负她的壮年男人打的破荒而逃,落下了威名,也没人敢再娶她。后来被窦大嫂看中收在身边做个跟班,有时候需要在她手下做些粗活罢了,何曾见过有钱人家下人伺候主人的排场?以为那些人不过是吃的穿的好些,不需要做活儿而已。 此时看到张妈体贴的伺候舒苓,心生不屑之意,对那些有钱人更多了几分愤恨,但还是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有钱人家的小媳妇儿真是娇贵,还要人这样的伺候,醉个酒还要喝劳么子醒酒汤?听都没听说过,怪不得长得这么细皮嫩肉的。见何妈问厨房,就冷着个脸指给了她。 第207章 何妈也早看出了阿顾的冷淡,所以根本没打算托她做什么,也不顾这里生疏各种不方便亲自给舒苓做醒酒汤去了。阿顾在旁边好奇看着舒苓,心里说:“别说这小媳妇儿,长的还怪俊的,比二当家的上回在山下抢回来那小妞儿可俊多了。当时还觉得那个都够俊了,至少这附近方圆几百里没有那么俊的,怪不得人家说江南出美女,不知道这回这二当家的是不是又看上了。” 不多时,何妈端来了醒酒汤,看舒苓还是没睡着,头疼的翻来覆去,便扶起她来热乎乎的喝口汤。舒苓喝了,慢慢觉得舒服些了,意识开始分散,昏昏沉沉睡去。何妈看那阿顾站在旁边一副心不在焉不耐烦的样子,对那她说:“好了,耽误你了这么久,谢谢你!现在我来照看她就是了,你去和他们好好乐吧!也累了半天了,叫我们怪不安心的。” 那阿顾一向只服窦大嫂,对别人都不屑,尤其是对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娇滴滴的富家女眷更是看不起,恨不得见一个打一顿才心里舒服,好像替穷家姐妹得不到更好的待遇报了仇似得。 此时又正好想着外面的宴席上有好酒好肉,自己还得为伺候这富家少奶奶在这里耽误着,错过了那些好食儿,又不能和大伙儿痛饮,晚了没剩下什么好的了不说,宴席也该散场了,正在不甘心呢!听何妈这么一说巴不得,便出去了。 何妈守着舒苓,看看这周围的环境,冷冷石头垒的墙壁,也不曾粉刷过,凹凸不平似乎从那里蹭过去就能划破衣服,灯是石头缝隙里插着的一截木头,上面一个托盘,里面汪着油,浸上一根粗粗的绳子做成灯芯,露出托盘的位置跳跃着橘黄色的火焰,黑色的烟雾虚笼笼和火焰纠缠片刻,便继续冉冉上升舔着墙上已经熏黑了的地方。周围也没什么装饰,就做工粗糙桌椅柜子箱子之类的简单家具,凑成能遮风挡雨的窝,就这样也未必彻底感觉安全,都暮春了,外面凛冽的风声,还听的人毛骨悚然。虽然这里在寨子里算是最好的,但对于在朱门绣户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她来说,真是不堪住的。 何妈心里一声叹息,侧过头看看舒苓,挺羡慕她能睡着,也不用一直这么面对着这样的环境,如果看到周围,她还能睡着吗?反正自己是睡不着的,总觉得心里瘆得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舒苓醒了,皱着眉头微微睁开眼睛,头两边晃晃,没那么晕了,太阳穴也不怎么疼了,又睁大眼睛看看周围,看到何妈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缓缓的坐了起来喊了一句:“何妈!” 何妈听到声音才如梦初醒,回头看她,笑了,说:“少奶奶您醒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舒苓摸了摸头又低下左右晃了晃,点点头说:“这会子好多了!没怎么疼了,只是还有点晕。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何妈站起来走到窗口向外看了看说:“不知道啊!不过现在那位窦大嫂到现在还没回来睡觉,听着那边还热闹着,想是还早吧?” 舒苓说:“那可未必。他们这里白日里又没个正经事物做着,晚上玩起来喝高了又没个人约束着,那不得想玩儿到几时就玩儿到几时?没准到凌晨也是有的。当日里爹爹那么严,维翰有时候在外面还喝酒喝到早上才回来,这男人窝里更不消说的,只希望别耽误了明天我们去赎大哥的事。” 何妈听了这话回过头对舒苓说:“要不我去看看情况?”舒苓点点头。何妈开了门出去。 随着何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舒苓开始注意到这屋子里的环境,一种阴森森的气氛笼罩下来,这时远处又传来那二当家的浪笑,舒苓那种天生纤细敏感的心思又出来作妖,开始心惊肉跳,双眼四处寻找着,如果有坏人来袭,我如何逃脱?周围有什么可以仰仗的工具能帮我抵御?看来看去,不过是桌椅之类的,门看着也粗糙,估计那些壮汉一脚都能踢下来,这里终究不是安全之地,心里盼望何妈早点回来,不管怎么样两个人做个伴儿也强些。 第215章 没过多久,外面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舒苓心稍微安了些,忙上前开门迎接,果然是何妈回来了。她进了屋回头关上门插上木制门闩,才扭过身来回舒苓说:“那宴席上的人已经散了好些,王大柱不在那里了,我问旁边的人,他们说四哥说明天早上有事怕误了事回去睡觉了。现在是那大当家的、窦大嫂、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带了一帮人还在那里痛喝,正在兴头上,看样子还得一会儿才能散。只是不知道那窦大嫂能不能早点回来休息,她下午可是说过要亲自带我们去赎大少爷的。” 舒苓听了放了心,说:“那位姐姐一看都是重义气的人,既然答应了的事,铁定是要去做的,既然她敢那样和兄弟们共乐,想是有这个底气的,不用担心她。”何妈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又响起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脚步声,近了一些,顿了一下,是一声长长的酒嗝声,听声音像是那二当家的。舒苓瞬间警惕起来,紧张的连头发都感觉竖起来了,抓紧何妈的胳臂,“嘘”了一声吹灭了墙上的灯火,和何妈躲到墙边上紧靠着墙,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外面的人看没有灯光会误以为里面没人就离去了。 那脚步的踉跄声更近了,到门口停下,舒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正在这时,只听得“咚”一声,那人踢向了门。门倒是没有散架,可插门闩的座儿断了,整个门撞向墙壁,又被弹回来,那人又伸手把门推开,手里举着火把,就着跳跃的火光,舒苓认出了他,果然就是那个二当家的徐二,喝多了酒,眼睛里面红的几乎能淌出血来,露出了贪婪的馋相,让人毛骨悚然。 何妈正要往前一步,想把舒苓挡在身后护着,被舒苓一把拉住,下意识回头看了舒苓一眼,正好碰到舒苓给她使过来朝门外望了一眼的眼色,心里会意,不再逞强,靠着墙壁,回避徐二的目光,尽可能让他不要注意到自己,轻轻地、慢慢地把身体朝门口移,所喜他眼光全放在舒苓身上并没有注意她,也许就是注意到她了也会撵她出去。何妈一面看着他一面等待着,借着他把火把插在了墙缝儿里露出了大门的空的机会,悄悄的溜了出去。 何妈轻飘飘的出去了,仍不敢放开,生怕声响大了惊动了屋内的人,一边掂着脚跑,一边听着那边院子里喝酒的嘈杂声,心里思索着:这里倒是近,找那大当家的和窦大嫂倒是很快能摆脱危难。但是这帮人都是义气为重,素有“兄弟如手足,女人为衣服的观念”,也许会维护兄弟女人的贞洁,却未被会维护和自己寨子里不相干女人的贞洁,说不定有仇富心理,怎么可能为了只认识半天富家少奶奶的贞洁去得罪有着多年感情的兄弟?下午那样热情的对待舒苓,也不过是看着大柱的脸面,还是重视兄弟情。现在大柱不在跟前,没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成全他们这二当家的。不行!不能冒这个险! 何妈很快打定了主意,转了方向,直接往外跑去。正好来了几个巡逻的人看到她了,为首的喝道:“你做什么?” 何妈慌乱了一秒钟,迅速镇定下来,忍着剧烈的心跳堆起笑说:“也没什么事,为的明天的事我要去找四当家的那位大哥商议一下。” 为首的晃了晃手中的火把,以便看清楚她,旁边一个对为首的说:“哦!,她就是下午四当家的带进来那两个女的中间的一个。” 为首的也认出来了,说:“那你直顺着这条路去就是四哥的住处了,别瞎跑,不是什么地方你都能去的。” 何妈连忙直点头说:“是!这位好汉爷的话我记下了。”那几个人又转到别处,何妈松了一口气又往前小步跑。 到了大街上,何妈才开始放开了胆子,撒欢子跑起来,生怕慢了舒苓那边就多了一份危险,脚步“啪啪”的回声在路面上回荡。 那二当家的一边把火把插在了墙壁的缝上一边打着酒嗝狞笑着看着舒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了的酒气,几乎让人窒息。舒苓迅速的用目光测量了一下自己离他离门的距离,猜度着从他身边逃出去的可能性大小,得出的判断是那更危险。而自己的气力跟他比就像小白兔对着大老虎,硬碰硬是完全不行的,能借助当武器的桌椅,桌子直接举起来会费劲儿,也就椅子自己的力气还能驾驭,但椅子的杀伤力太小,况且自己挥舞起椅子的速度怎么也快不过他腰间别着的枪,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不如先把他稳住拖延时间,等着何妈去搬救兵回来。 舒苓不等想完,下意识已经开始做出反应,眼见得他即将开口说话似乎有所举动,立刻先发制人,在脸上堆起来笑容,说道:“呦!徐二哥,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找不准回家的门跑错地方了?跑哪儿不行跑到你窦大嫂这屋子里来了,还把门给踹坏了,当心你窦大嫂一回来看到这个情形要生气的。她马上都要回来的,趁她还没回来,你赶紧走,免得她说你。” 第208章 那徐二哥“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说道:“大嫂和大哥这会儿喝酒喝的正高兴,不会回来的,再说大嫂才不会管我的事,也巴不得我跟大哥一样有一个女人伺候,免得我天天看着大哥眼热。”说话间摇晃着身体朝舒苓扑过来,所幸他毕竟酒喝多了,身体有些不听使唤,舒苓看他扑过来迅速朝旁边一闪,他膝盖磕到了床沿上,双手下意识撑到了床上,翻身坐在床上,回头看着舒苓,眼睛里有重影,甩了甩头,定了定神,看的清楚些了。 舒苓听说大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已经心跳加速了,再看他真的扑过来更是害怕,在躲开的那一刻,看了一眼门外想要借着他手脚此时还不灵便的机会逃出去,瞬间改变了主意:自己对这里的路径不熟,现在又是天黑,逃能逃到哪儿去?何况别看他有些醉意,真正跑起来自己未必跑得过他,万一被激起了他的爆劣的性子,拿出狠劲儿对待我,被他追上抓住了,自己真是彻底被动了;就算他追不上来,他这样的亡命之徒必是心狠手辣,万一惹怒了他给我来一枪,就是大柱来了也没用了。 一边想着一边看那徐二已经从床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看着她又要开腔,连忙脸上又堆起了笑,抢在前面说道:“呦!徐二哥,您这是干什么?吓了妹子一跳。您那壮实的身躯可是要站稳当了,万一撞到妹子了妹子还有的活的啊?我还指望着二哥您能多疼疼妹子呢!” 徐二“哈哈”笑了两声,血红的眼睛里散发出要吃人的光彩,朝舒苓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猥邪的笑着说:“妹子,今晚上好好陪陪哥玩儿玩儿,哥一定好好疼你!” 舒苓听着他浪荡的笑声、看着他眼里的闪耀的欲望,她何曾见到过这样的人?面对过这种场合?内心恐惧到极点,还是用最大的意志力克服下去了,尽可能平静下来,紧盯着他,拖着抖动的双腿沿着桌子根据他的速度的移动,保持和他一个桌子隔开的距离。一边行动一边思考着怎么用语言分散他的注意力,一时想不出几乎急了一身汗,几乎是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嘴巴已经开始运作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听着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是:“呦!二哥啊,您要我陪您玩儿啊!那以前有女人跟您玩儿过没?那是什么样的女人啊?二哥您这么性急,不会是还没见识过女人吧?”心里却虚着,不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只有死死的盯住他,捕捉他脸上的任何小小变化,警觉的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准备随时做出反应。 没想到这句随便说出来的话,竟然起作用了,果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刚才猥邪的一张脸,现在变成了怒色,停住了追逐舒苓的脚步,双手拍向桌子,桌子上的瓦罐茶壶杯子被震的“磕磕啷啷”响了好一阵儿,震的舒苓扶在桌子上手带的整个手臂都麻了一下,赶紧收回了手臂让手离开了桌子,只听他骂道:“真他娘的别提了!” 舒苓顺着他问道:“呦!发生什么事了?把二哥气成这样?” 徐二被引起了话头,竟拉出桌子下面一个凳子坐下了,舒苓一看心里松弛了一点,赶紧拎起桌子上一只瓦罐茶壶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说:“二哥您被生气啊!快喝杯水消消气,为哪个女人气成这样都不值得的。” 正好徐二喝多了酒此时心里燥热,一把拉开了领口,露出毛茸茸的胸,吓的舒苓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两只脚紧紧抓住地面警惕地看着他。 第216章 那徐二只觉得干渴,也没注意,端起茶杯都一口尽了,骂骂咧咧的说道:“老子没见识过女人?小瞧老子是吧?爷爷不是吹的,老子手下过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个!就是他娘的运气不好,没大哥那福气,遇到个好女人,个个他娘的都不成器、短命鬼,没快活上什么都他娘的死了。就上个月,山下路过一对儿小夫妻,老子看那娘们儿还挺水灵,一枪毙了那男的,把那娘们儿抢上寨子里来,还没快活呢,那个死娘们儿咬了老子一口,老子气不过,一枪给她毙了,真他娘的扫兴!” 舒苓一听,心里“轰”一下炸开了:这个人,欠下了多么巨大的生命债?手上埋葬了多少如花的生命?那七八十个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单这一次,自己被咬一下都觉得天都欠了他的,却随便两枪就把别人夫妻俩的生命给结束了,自己一点点小小的委屈看的比天大,却把别人的性命看的比草菅还轻,这样的人同禽兽有什么分别?比禽兽还不如!冷漠、自私,比魔鬼还魔鬼! 她盯着他,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能结果了他为那七八十个鲜活的生命报仇,羡慕起书中所写的聂隐娘、红线女之类的侠女。可是此时能怎么办呢?一不小心,自己怕是也要被加入那七八十人的行列当中了。 徐二喝了水嘴里没那么渴了,想起了自己来是做什么的,又抬起头看向舒苓。就在这一刹那,舒苓迅速收回了自己仇恨的目光,脸上又堆起了笑容说道:“呦!那可真是,这女子也真是的,怎么那么想不开呢?二哥这么壮健的人,比她那柔弱的丈夫好哪儿去了,跟了二哥谁还敢欺负她?还这样对待二哥,白白的丢了性命,实在不值得。”心里却在感慨命丢在这种人手上真是太不值得了。 徐二哈哈笑着,站了起来,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又要开始绕过桌子,说:“那今儿天晚上,妹子就好好陪哥快活快活!” 舒苓汗毛都要炸开了,也开始随着他的步子绕桌子,心里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说这些话做什么?又挑起了他,现在怎么办?心里几乎急出汗来,脸上却笑着说:“二哥就是想玩儿,也得玩儿的有趣啊!你这么粗鲁,吓到妹子了。”心里却在不停的想:大柱那边也该来了吧?可外面怎么听也听不到一点动静,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来,也不知道我还能支撑周旋多久? 徐二的笑容更邪恶了,揉揉手腕儿,掰的手关节“咯吱咯吱”响,听的舒苓意志力一点一点的瓦解,神经的弦紧绷的快要裂断了,几临崩溃的边缘,只听他说道:“妹子你别躲啊!你们那些男人多弱啊,有啥意思?来和哥玩儿个猛的,包你一辈子忘不了哥!”说着把桌子朝旁边一掀,那些茶壶茶杯“咣咣当当”掉了一地都摔碎了。 舒苓头“轰”一声炸开了,也顾不得多想,身体涌起玉石同焚的决裂,抄起旁边一只凳子都朝他头上砸去。到底没打过架的,尽管已经拼尽了全力,手脚毕竟还是有些慢。那边徐二毕竟是打斗习惯了的,一般的上十个男人一起上都未必占得了上风,可曾会把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看在眼里?只感觉到凳子带着风砸过来,身上一阵冷汗,刚才的酒劲儿一下子发散了出去,清醒了大半,立刻反应过来了,甩起膀子一挡,震的舒苓手臂一麻松开了,那凳子被抛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又一弹,掉在地上摔的变了形几乎散了架。 那徐二立刻被激怒了,酒劲儿完全醒了,双脚踏在地上站的敦实,“刷”的拔出了枪,斜乜着眼睛对舒苓恶狠狠说:“臭娘们儿!给老子来这套,你还嫩着!趁早给老子乖一点,惹怒了老子,老子一个枪子儿叫你下去和那个死的婆娘作伴儿去!” 舒苓在这屋子里最后的依靠也没有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才之前所担心的,现在都一点一点灵验了,没招了,大柱还没来,急也没用,只得横下心再和他周旋。一步走上前去,对着他媚笑着,用手轻轻拨开他那只举着枪对着她的手,说:“二哥,别生气啊!妹子和你玩儿呢!二哥您说自己猛,妹子不过是验证一下,要是弄疼了二哥,请二哥千万要原谅啊!可是别把这枪对着妹子,怪吓人的!” 徐二哈哈笑着,把枪插了回去,双手像老鹰爪子一样紧紧抓住了舒苓的双臂,眼里冒出凶光说:“死婆娘!你别以为老子们是大老粗好糊弄的,你那点小伎俩我看不出来?比你厉害的多的女人老子见多了,爷爷什么时候怕过谁?劝你趁早乖一点儿,把老子伺候高兴了,自然不会亏待你,叫那帮兄弟们也像敬大嫂一样敬你。要是再想玩儿花招儿,爷爷的性子还没地方容得下在爷爷面前耍花招儿的人!” 舒苓被他一把抓的胳臂生疼,差点叫出声了,也倔犟的咬着牙忍着,只是浑身一点力量也使不出来,干着急也没用,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鸡蛋碰石头。此时已经心智完全不受控制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得无意识的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二哥说哪里去了?妹子怎么会在二哥面前玩儿花招儿?妹子的命在二哥手上就跟蚂蚁一样,死活都是二哥说了算,妹子还想多活几天呢!”仿佛做着最后一丝垂死挣扎,唯一一个微弱的念头就是:大柱,你再不来,恐怕真的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了! 徐二狞笑着,说:“你明白就好!好好的,乖乖的,老子也让你过上大嫂那种日子,若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一把把舒苓推在了床上,就要往上扑,却被脚下躺着的散了架的凳子绊了一下,赶紧稳住,一脚踢开了那破凳子。 第209章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他来了!舒苓刚才还因为头撞在床板上震的发晕了,却被这个脚步声惊醒了,一喜,再加上没有了被徐二掐住双臂的控制,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眼见得那徐二又扑了上来,铆足了劲儿用出十二分的力气集中在右脚上面狠狠朝徐二腹部蹬去。徐二没防备,把力气都用在扑上面,结果被一蹬,蹬的他朝旁边滑下去差点摔倒地上,参了一个趔趄才站稳了,顿时大怒,又拔出了枪。 舒苓听着渐渐离近的脚步,精神大振,又看徐二拔出了枪,现在已经知道他此刻已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是什么情面也不会讲的,直接就要要了自己的性命,又怕他也发现了王大柱进来朝大柱射击,忙坐起来想法子分散他的注意力,笑着着对他说:“我说徐二哥啊!你也是个老江湖了,怎么见了女人就像没见过女人似得?刚才还说你手上经历过的女人没有上百个也有七八十,怎么还猴急成这样?你怕是没玩儿过女人吧?还在我面前装。”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徐二对着旁边狠狠“呸”了一口,冷笑着拿枪对着舒苓说:“死婆娘!老子现在是看清楚你了,你不是个善茬儿,少在老子面前来这套!老子不要你了,老子今天就要你死!” 舒苓冷静下来,暂时不说话了免得再激怒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突然看了一眼门口说:“四哥!你来了!” 徐二下意识朝门口一望,说时迟那时快,舒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去就抓住他那只举枪的手臂照着手腕就狠狠咬了一口。徐二疼的“啊”的叫了一声松了手,枪“磕磕啷啷”掉到地上。徐二大怒,手臂狠命一甩,舒苓顿时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失控了,飞了出去,唯一的意识就是完了,却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挡在了墙壁前面一尺多宽的位置,算是没有撞到墙壁上去。舒苓被手臂挡的没有往前冲了,但意志还没恢复到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跟着惯性往下坠。这时,另一只胳膊又把她扶住,头却还在往前参,撞在一个宽阔温暖雄厚的胸膛上,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心头不免一热,一瞬间身体能自控了,站稳了起来一看,正是王大柱,看来刚才骗徐二的时机刚刚好。 王大柱此时心却没有在舒苓身上,他正面对这徐二,一眼看见徐二弯下腰要去捡那把枪,忙把舒苓轻轻往旁边推了一下,同时伸出了脚朝那枪上一踢,枪滑向别处。徐二大怒,挥起拳头朝大柱脸上打去,大柱脸一侧,那拳头打空了,也挥起拳头向徐二头上砸去,徐二看那拳头来的猛,朝旁边一跃,躲开了那拳,却没提防大柱几乎同时扫过来一条腿,把他绊了个趔趄,幸亏后面墙挡住了才没摔跤。 第217章 徐二站稳了,正要发狠重新再战,大柱已经站起来了,想想毕竟是兄弟,话还没开始就打起来,确实说不过去,不管谁伤到了,见了大哥都不好解释。而且两人手下都带着一帮兄弟,他们之间若是拉起了仇恨,底下兄弟为了护主也要开杠,到时候的确难以收场,兄弟中间起内讧,是很忌讳的事。刚才出手也不是有意为之,因为徐二来势过于凶猛急于自卫才动的手。想罢抱拳说:“二哥!四弟刚才多有冒犯,请二哥原谅!”就想把这件事平息下来,只要把他带出去,赔罪也好,敬酒也好,只要把他哄住,能让舒苓呆在屋里安全了就行了。 徐二正准备下狠手的,一看大柱停住了,又这样说,顿了一下,眼睛微微乜了一下,爽朗的笑了,放松下来神态走到大柱跟前亲昵的拍拍他的肩说:“也是,我们兄弟之间有啥不好说的,竟打起来了,说起来都觉得好笑。” 大柱心实,以为这点小插曲就过去了,兄弟之间关系恢复了往常,也放松了。唯独舒苓敏锐的捕捉到徐二从要下狠手转为对大柱笑时候眼神里闪过的狡黠寒气,心里一冷,虽然没有怀疑过两人之间的兄弟情,但总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大柱对徐二说:“二哥,四弟知道二哥一直也想像大哥那样寻一位合适的夫人,四弟也一直为二哥留意着,希望二哥能早点实现愿望。只是这位秦家三少奶奶是四弟我的恩人,她和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只能做朋友,关键的时候互相能帮忙帮点忙,不适合做二哥的夫人,还请二哥给四弟一个面子,不要打她的主意,让四弟这回好好帮她一次,也算还恩人一个人情。我们兄弟行走江湖,靠的不就是这个义字?还请二哥体谅四弟今天守的这份仁义。” 徐二搭着大柱的肩膀干笑几声,拍着胸口说:“嗐!四弟,刚才是二哥酒喝多了糊涂了,乱了心性,也不知道鬼迷心窍还是怎么着,冒犯了你的这位恩人少奶奶。现在二哥酒醒了,都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错的,还请四弟不要把刚才的事当回事,也请四弟的这位恩人别把二哥刚才的鲁莽往心里去。” 大柱一听,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心里高兴,拉着他一同出房间的门,好让舒苓好好休息。舒苓却一直盯着徐二的眼睛,细心察度他眼神里微妙的变化,突然发现他开始装作热情的眼神一亮,闪出一道凶光,心说不好,大喊一声:“小心!” 大柱一惊,察觉到腰间一松,明白徐二抽去了他腰里的枪,已经来不及了,下腿就盘了一下在徐二腿上,徐二一个没站稳往后一个踉跄,手里本来要对着大柱的枪偏了方向,只听一声枪响,子弹从大柱头发上面掠过去,射击在冷硬的石头墙上,冒出闪亮的火花。 徐二往后闪了一步,站稳了,又把枪对准大柱,大柱一个鹞子翻身躲开了枪口,飞身跳起来踢出足尖对着徐二拿枪的手腕就是一脚,那枪“嗑啷”一声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又掉到了地上,火把的光照的地方有限,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 徐二虽粗猛,却也机智,知道自己灵巧抵不过大柱,但胜在块儿头、力气长于他,这会子两边枪都不容易捡到,干脆用双手抓住他摁在床上,掐住他的脖子,企图用这种方式置他与死地。 大柱还没意识到徐二的险恶用心,只以为是平常式两个人的打斗,所以还念着兄弟的情义,光想着防守不想进攻,待到徐二冷静下来和解。此时,用双手掐住徐二的两个手腕拼命往上面撑去,看着那铁钳一样的双手离开了自己脖子一点点,正想找个机会劝解一下。谁知那徐二怎肯罢休?把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腕上压下去,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像铜铃,几乎从眼眶里要凸出来,扯得脸上的青筋别多高,加上要杀人而产生的兴奋,整个脸扭曲变了形,丝毫不带掩饰的预告着面对的人:你死期到了!大柱一见他这样,心中暗暗惊骇,才察觉到他此时是要下狠招了。 王大柱知道自从自己上山以来得到大当家的器重,地位日渐飙升,似乎有超越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这两个老资格的迹象。他也发现了两人心中的不满,所以在这山寨里一直低调,尤其是对这位二当家的格外尊重,想是日久见人心,只要自己对他们诚恳,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得到他二人的认同。 可就在这一刻,他明白了平时自己所做出来的退让对他们来说没有一点用处。尤其是这二当家的,绝不是就在这一刻才想要他的命,应该是早就起了杀心,只是碍于大当家的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不再顾忌大当家的威信。也明白了大当家的为什么要一力抬举自己,是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控制不了二当家的行径,这徐二一直在挑战他在这山寨的一把手的威严,所以有意培养出来一个有力量的新人出来当自己的左右手来分散二当家的在寨子里的权势,自己无意间被卷入了他们两人之间势力的争斗中去了。从此不再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感到幸运了,天上一个馅饼,地上一个陷阱,所有的诱惑经不起仔细推敲,轻松的接受,也要做好承担一切风险和后果的勇气。 大柱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从来山寨那一天起,就开始留意这寨子里,尤其是几个当家的情况,早就捉摸透了自己和徐二的优劣势各在什么地方。现在被他掐着脖子压着,力气上是占不到便宜的,索性松弛了劲儿屏住呼吸丹田下沉,暗暗蓄积力量,准备趁他一个松懈的空档进行反扑。生死攸关时刻,在鬼门关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王大柱早就学会了用冷静来为自己找到生的转机。 舒苓这时冷静下来了,看出王大柱此时处于下风,周围到处望望,又想拿一只凳子起来砸到那徐二身上,可以帮大柱缓点劲儿,却看到地上掉落的枪,心里一动:看这样子,这徐二凶狠无比又反复无常,就算我用凳子砸了他,让大柱一时胜了一招,难保就能制服得了他;就算大柱胜过了他,万一心软还把他当兄弟被他几句话迷惑了放松了警惕,像刚才那样他再用狠招要置我们于死地,又是麻烦;或者当下做出和好的样子在背地里用暗招伤人,我们防不胜防;况且他对来往客商百姓也心狠手辣,以前那么多人死在他手上,以后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不如一枪结果了他,永绝后患。 第210章 想到这里,舒苓心里“咚咚”直跳,迅速手捡起了枪,想学着下午看他们拿枪的样子拿着枪,手却颤抖着怎么也拿不稳,好几次那枪几乎要从手里滑下去,还好,还是抓住了,费了半天劲儿才把枪口对准徐二的后背,展开了回忆,一点点搜寻开枪的方法。 她想起来刚才看徐二开枪对着大柱的时候,手指是抠在枪下面的圆环里面,好像触动了什么机关,那子弹就射出去了,于是看枪下面的圆环,里头一个铁的小小舌头样的东西,莫非那就是机关?舒苓用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那小铁舌头果然轻轻动了一下,吓了一跳忙弹开了那个触碰扳机的食指。是它没错!舒苓拿枪的手抖的厉害,只好双脚稳稳踩在地面,眼睛瞪的圆溜溜的眨都不敢眨一下,用左手帮忙,双手握紧了枪,右手食指插进圆环里抠着那个小铁舌头,手臂伸的直直的对准徐二,屏住呼吸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准备扳动手枪扳机的那根手指上面。 就在舒苓准备扳动扳机的时候,正好大柱攒够了劲儿,猛地也掐住了徐二的脖子,弓起膝盖狠狠的朝他身上撞击的同时身体也滚了过去。徐二正用尽全力想要掐死大柱,没防备大柱的手也来掐他的脖子,下意识脖子一缩,手上的劲儿、压在大柱身上的劲儿就小了,冷不防下面又被撞了一下,整个人被大柱一带翻了个个儿,大柱在上,徐二在下。 舒苓“嗖”的一仰小臂折起了胳臂肘,枪口朝着房顶,生怕枪走火打到了大柱身上。她记得好像以前有人曾经告诉过她,枪口是不能随便对着人,一不小心会走火打死人的。那时候她当一个笑话听,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遇到那玩意儿,所以没放在心上,连是谁告诉的她,为什么说起这个事儿都忘光了。可就在刚才那紧急的一刻,这句话突然跳出来提醒了她,惊得她一身冷汗。还好,刚才扳机还没来得及扳动,枪也没有走火,现在安安静静的竖着,舒苓松了一口气。 第218章 这时,舒苓听到背后想起来脚步声,夹带着熟悉的喘息,似乎停在了门口。她没有回头,机警的转了一下眼球扫了一眼看是何妈放了心,又凝眸焦急的看着滚到一块儿的大柱和徐二,两个人的肢体纠缠到一起,舒苓越发的不敢轻易动手。 徐二劲儿还是大些,又一滚,把大柱压到了下面。舒苓迅速的又把枪对准了他的后背,却犹豫了,她怕他们又像刚才那样突然再一滚,那就打在了大柱身上,迟迟不敢扳动扳机。 这时,徐二渐渐占了上风,舒苓顾不得犹豫了,迅速把枪口对准他的后脑,还没来得及大脑做出反应,扳机已经扳动了,手枪的后面震的她一晃,自己都吓了一跳,同时“呯”一声枪响在炸开,一股强烈的火药味儿扑鼻而来,硝烟袅袅地向房顶上升,她惊恐的看着那个突然僵住的背影,看到头上那个周围烧焦了的弹孔,里面汩汩的淌出血来,伴随着糊味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漫延,傻掉了。 大柱正被徐二压在下面挣扎,突然听到枪响,看徐二瞪直了双眼不动了,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会被枪击的事实,接着眼里冒出血来。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用尽全力从右面一推,把徐二的身体翻了一个个儿,那徐二就像一堆死肉一样仰面轰然倒下。大柱没有了他身体的压迫,顿时恢复了弹跳感,腾的跳起来站在地上,看到血从徐二身后面流下,滴到地上去形成一滩,面积越来越大。 大柱回头一看,舒苓还傻傻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副不敢相信自己杀了人的样子。舒苓现在还沉浸在心脏如同擂鼓般咚咚的急跳当中:我真的杀死了人!曾经连看到别人杀鸡都要躲开不忍观看的人,居然亲手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刚才听他说他杀一个人轻松的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的时候,恨不得杀了他替那些枉死的人们报仇,但那只是一种愤怒的想象,从未真的打算实施。如今真的打死了他,心中的善良、懦弱统统跑出来谴责吊打刚才想都没有细想就做出来的事。 怪不得人家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怪不得人家说“妇人之仁”,这世界上很多离很遥远的事,比如那首“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里的英雄形象,从小都能引起自己的膜拜,可真正轮到自己面对这些,才知道中间的残酷与血腥。幸亏刚才开枪那一刻,这些乱七八糟思想没有出来干扰,要不,今天不光大柱,还有自己也要成他手下死鬼了,真是上天的眷顾,在最关键的时刻,除了活命,头脑里面什么别的念头都没有,甚至连活命的念头都没有展开,就开了那一枪。 现在威胁解除了,各种复杂的心境又来缠绕。舒苓看着徐二刚才还生命力强悍活力十足的身体,此时只成了一具渐渐冷去的尸体,心中的怜悯开始泛滥:他什么活的如此残忍?如果一个人从小受到父母温暖的照顾,周围人足够的爱惜,就不会把人命看的如此轻贱了吧?说到底,他也是个可怜人,没有被人爱惜过,自然也没有学会爱惜别人。冷漠、自私、无情的背后,是对这个世界曾经感受过的感觉,再把这种生存经验还回到别人身上,因为他没有学会和别人相处的其他方法,他不知道人生除了狠和恨以外,还有其他的一万种可能,他被他的经验束缚住了,得不到生存中更丰富和美好生命体会。 舒苓思考着自己对徐二的怜悯,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我天生不是一个能够做英雄的人,我只能在英雄的羽翼下,在安全的世界里存活。否则,自己就成了别人威名的牺牲品。开始出头来解救大哥的雄壮野心早消散到哇抓国里去了,此时只剩下一个谦卑、懦弱的自己。怪不得人家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如果早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残忍的一面,说什么都不敢出这个头的。 这时,外面响起了急促琐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想是在那边宴席上的人,听到枪声,就连忙赶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刚才徐二的枪走火了一次,可能那一阵儿宴席上的人正喝的热闹没听见,也许巡逻的人一时散了神没当回事,但这一次是真的听见了,纷纷朝这里跑来。 大柱见舒苓开枪打死了徐二,思维飞速运转,思考着怎样给大家一个交代才能让舒苓和自己免于面对巨大的厄运。正在这时,听到外面的响动,看看舒苓还举着枪愣愣的看着徐二的尸体,似乎还在发抖,眼神里尽是惊骇,可能是第一次打死人被吓着了,还没缓过神来。第一次对这个自己一心敬仰的女人发生新的感觉,不知不觉把她从自己心目中一直封存在神圣的位置那里放了下来,多了一份怜悯,像以前生活中遇到需要他帮助的小妹妹,原来她不过也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人,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大。 心念刚一闪,外面的脚步声碎,逼的更近了,没有时间多想,王大柱顺手把舒苓手中的枪夺了下来拿好,做出一副是自己刚开枪打死徐二的样子,然后迅速把舒苓往后推了一下用胳臂把她挡在了身后。何妈自己也吓的慌了神,但很快反应过来,看着舒苓那副吓呆了的样子,忙挤到她身边去,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拉紧她冰凉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暖着,身体往后挪了挪,完全的躲在大柱身后。 这时,“扑扑踏踏”的脚步停了,大当家的瞿虎和他的压寨夫人窦大嫂,带着一群人站在了门口,跑在前面的几个小喽啰手中举着烧的旺旺的火把,先进到屋里分散在几个不同的角落站着,把狭小的屋子里面照的豁亮,里面的情形赫然在目。 “二哥!”徐二手下几个心腹看清楚了徐二的惨相,哀嚎着扑了上去。瞿虎鹰一样的眼里射出一道寒光,在屋子里扫了一遍,停留在王大柱的身上。 半个时辰后,在场所有的人都集中在聚义厅,瞿虎坐到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子上,霸气四溢。王大柱“噗通”跪在了瞿虎面前,双手托起刚才那把枪举过头顶说:“大哥,是四弟的错,枪走了火儿,误伤了二哥的性命,请大哥处罚,为二哥报仇!” 舒苓站在旁边焦急,怕那瞿虎真的接过枪为徐二报仇,想出来承认是自己杀的徐二,但在这种场合,她真的心里十分害怕,开始还是有些怯懦懦的不敢出头,现在又看大柱已经揽下了这桩事,思索着如果自己贸然出头,拂了他的意不说,还坏了大柱心里的打算。现在关键是不知道这大当家的和大柱之间的关系到底在什么程度,和那死去的徐二关系又如何?在这上面,显然大柱比自己清楚,所以没弄清楚这些之前,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于是打定了主意,暂时暗中观察,合适的时机再出头说话。 瞿虎用犀利的眼神冷冷的盯着王大柱问道:“你和二弟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你大嫂的屋里?” 这一点上王大柱早就想好了对词,此时冷静的答道:“我酒喝高了,先回家休息,后来酒醒过来想起了一件事要找二哥问问,就来寻二哥,结果问强子二哥呢?强子说刚看二哥好像到后面大嫂屋子里去了。我奇怪二哥到大嫂屋里去做什么,就也去大嫂屋里找他了,进了屋子里面黑咚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又有打斗声,我怕出事就拿出了枪,没想到不小心枪走火打死了二哥。” 第211章 强子就是王大柱的心腹,下午去双龙山打探的那个,此时见大柱这么说,开始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也“噗通”跪到大柱旁边说:“是的,我万没有想到是这么回事,要知道的话就跟四哥一起去了,当时只贪多喝那一口酒,才大意了没有跟去,使四哥误伤了二哥,要罚就罚我吧!” 瞿虎阴冷冷的死盯了二人一眼,突然“呼哈哈——”的仰天笑开了,定下来又冷冷的盯着王大柱说:“你话只说了一半吧?你听说这二当家的去了你大嫂的屋,你大嫂又没在那里,只有你这位秦家妹子在,就担心你这秦家妹子,怕你二哥欺负她,所以赶紧去了,看到你二哥果然没干好事,就拿枪出来吓唬他,想让他放过你这秦家妹子,没想到枪走了火打死了他。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这样的?” 王大柱低头沉着的说:“是的,大哥说的正是。” 话刚落音,徐二手下四个心腹,就是刚在窦大嫂房间里就蹦跳着要发作为二哥报仇,被三当家的李三哥等人给拦下来的陈新、周七、吴青、邱亮,顿时爆发了,站出来跪在瞿虎面前带着哭腔吼道:“大哥,要给二哥报仇啊!不能让我们二哥不清不白都这样死了!” 第219章 尤其是为首的陈新红了眼,哭吼着没等瞿虎做出反应,突然侧过头瞪着舒苓,说:“就是这个臭娘儿们害的,用她的人头为我们二哥祭奠!”便从地上弹了起来,拿着刀要扑向舒苓。 舒苓一进聚义厅,就细心观察着瞿虎还有其他反应比较激烈一点人的表情,预估着今天的事将是什么样的走向和结局。其实开始在窦大嫂屋里陈新他们要发作被李三拦下来,她估计今天他们肯定要闹上一场,此时看他们把果然把矛头对准了她,心禁不住还是一哆嗦,明白了为什么大柱要把所有的事都揽下。大柱那边他们还有点投鼠忌器不敢放开针对,但她这边他们是无所畏惧的,不由得对大柱处事的担当和智慧产生了钦佩之情,暗暗告诉自己这件事决不能出头,只需要躲到后面配合大柱就可以了。 何妈开始看大柱整个都没有提舒苓和她,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心里很是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所以一直静静站在舒苓旁边看事态发展,见陈新四人要扑向舒苓,连忙抱紧了她,两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在他们的相逼下,她们真有点不知所措,进也不好,退也不是,只有静静等着下面会不会有转机。 大柱一看不好,正准备站起来挡在舒苓前面,因为刚才大当家的没有收他手中的那柄枪,此时更是握紧了,只要他们敢动手就不管大当家的拦不拦也要和他们火拼。 正在这个要紧的关头,窦大嫂先动身了,一步跨上前去,把舒苓挡在后,厉声说:“姑奶奶在此,看谁敢动我妹子一根汗毛!”话已说完,余音还在堂屋内阵阵回荡。 舒苓猛抬头看着她,眼里闪起了亮光,心怀感激的看着她,猜度着今天这一关,她和王大柱大概能过去了。王大柱一看大嫂出了头,也放下了心来,放松了拿枪的那只手,继续老老实实的跪好。 四个人被震住了,陈新从小跟着徐二,和他的关系更铁,也是四人的小头,这时却不甘心,二哥的一条命啊!现在大柱是大哥器重的,手下又有一帮随众紧跟着,是轻易动不得的,可是那个今天下午才来的小娘儿们他们居然也护着,凭什么啊?看看窦大嫂,又看看瞿虎,痛心疾首的说:“难道就让我们二哥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吗?这怎么对得起我们二哥的在天之魂?” 说着声泪俱下,噗通跪在瞿虎的面前说:“大哥啊!您要为我们二哥做主啊!要不我们跟着的兄弟怎么服气啊?”其他三人也跟在后面跪下哀嚎,旁边还有几个他们的小跟班,开始还是躲在后面啜泣,这会子也动了情也在他们后面跪下哭喊成一片,聚义厅里被他们的哭声震的嗡嗡作响,其他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瞿虎一直冷冷看着底下跪着的人没有说话,陈新等了许久,见大当家的没有反应,有些奇怪,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猜度着他的想法,但是怎么也猜不透,再看着他那凛冽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场蹩脚的表演,心虚了起来,不敢这么大张旗鼓的哭闹了,渐渐哭喊声小了。后面三人听陈新声音小了,也慢慢收了哭喊声,其他人一看也停了,看着陈新,马首是瞻。 瞿虎等陈新等人收敛了,才徐徐说道:“这件事,说起来,如果说四弟责任占了三分,二弟倒有七分的错!” “大哥!”陈新急了,连忙跪着朝前一步想为徐二说话。瞿虎眼睛两道利光射过来,仿佛要穿透人心。陈新被他锐利的目光刺的心里一个激灵,不敢说话了,退回原位低下头,等着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瞿虎看震慑住了陈新,才接着说:“如今二弟在打斗中意外身亡,这是谁也想不到,谁也不愿意的事情。本来我们既然做了这一行,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若死在他人之手,还好说,我们光明正大的去为他报仇,那是光荣的事情;可死在兄弟手上就说不过去了,还是因为这样的事。我们本来都把兄弟的情义看的云天一样高,才能在这江湖上建立起现在的威望!若是传出去了二弟是这样死的,坏了我们山寨的名声,还叫我们黑虎寨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因此,这件事从现在起就从我们在场的人记忆里烂掉消失,再不准向其他人说去,包括寨子里不在场的人!对外说起这件事,是二弟他今天晚上喝多了酒,摔了一跤,后脑勺摔在台阶上,不治身亡了!”当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转成了哭腔,侧过头去,用右手撑住头悲伤不已。底下站着的兄弟们,顿时哀嚎一片,其中还有人纷纷叫着:“二哥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舒苓和何妈都看傻眼了,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一步,暗暗惊叹自己见识的太少。 陈新跪在地上着急了,张开双手想向瞿虎那里再讨公道,又听到其他站着的兄弟哀嚎声,把手转伸向他们想责问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二哥?又看响应的人太多,拦谁都不能控制住场面。无法,只得匍匐向前爬到瞿虎脚下拉着他的腿苦苦哀求道:“大哥,我们不能这么对待二哥啊!这样二哥死的太屈了!我们怎么对得起二哥的在天之灵啊?我们兄弟一场,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瞿虎把手一抬往空中一放,厅中的哭嚎声顿止,安静下来。陈新一听就剩他一个人的声音,立刻也停下来了,看瞿虎要做什么,是不是要改变主意了。 瞿虎看着他说:“四弟做错了事,当然是要接受处罚的,从现在开始三年,四弟所有的分成,只能留下三成给自己维持基本的生活用,七成拿出来给你们几个从小跟着二哥的人分享,就当二当家的活着,给你们几个兄弟额外的照顾。” 陈新听了,回头看看其他跪着的三个,他们都急切的看着他,似乎有点头之意。想想大哥自从那王大柱上山以来,都特别器重他,也正是因为这个,二哥才特别嫉恨大柱。现在二哥死了,以后没人罩着他们几个了,日子本来就会难过很多,现在大当家的已经开了这么大的好处给自己,其他三人都满意,若自己再不见好就收,再和大当家的死磕,万一他恼羞成怒,自己更没好果子吃。不如现在暂时放下这件事,以后再找机会害那王大柱,再为二哥报仇。于是准备抬头谢谢大哥,却一眼看见了躲在大嫂后面的舒苓,转了念头:不行!王大柱那里以后可以找到机会害他为二哥报仇,这该死的婆娘呢?明天都要离开山寨了,不能让她这么便宜就走掉了。 想罢,陈新抬起头指着舒苓对瞿虎说:“四当家的是我们兄弟,又是误伤,这个事儿我们可以放下,可是这个娘儿们呢?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今天的事情就是她引起来的,要她血债血还!要用她的人头为二哥祭奠!”舒苓一听,刚才稍微安了的心又开始狂跳,看着瞿虎,看他怎么应对。 瞿虎还没张嘴说话,旁边窦大嫂“呵呵”几声冷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只听她说:“陈新兄弟的意思,我的房间是谁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什么事都能做得的,包括给你们大哥大当家的戴绿帽子都是可以的,是这个意思吗?” 陈新几句话一听冷汗如雨般淋漓直下,低着头都不敢抬头看大嫂一眼,粗着声音说:“陈新不敢,陈新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陈新只是觉得二哥出的这事儿,都是那个娘儿们引起的,绝对没有对大嫂不敬的意思。”说着抬起头开对着瞿虎一抱拳说:“大哥,我只想给二哥报仇,绝没有大嫂说的那些意思,大哥您千万不要误会啊!” 窦大嫂趁热打铁说:“你没有这个意思,难保徐二没有这个意思。全山寨的人都知道你们二哥逢人就说羡慕大哥遇到个好女人,他都没有遇到,难道你们不知道?” “这——”陈新又汗如雨下,他想起了以前二哥的确经常说这话,不光对着他们几个,当着人多的时候,尤其是酒喝多了,这句话就像顺口溜一样随时都会冒出来。那时候大家也没在意,因为寨子里的生活枯燥,除了打家劫舍就没别的事情做了,就是有时候抢了女人上山,也轮不到他们几个,有的时候就喜欢拿这些事儿开开荤段子过过干瘾,所以大家还经常一起起哄凑趣儿,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被大嫂逮住了把柄,的确不好抵赖,只有低了头不说话。 第212章 窦大嫂继续说:“你们二哥怎么知道我这妹子当时睡在我屋子里面?恐怕是早打了老娘的主意,喝高了,得意忘了形,想去占老娘的便宜吧?可怜我这妹子,啥都不知道,白白顶了这个锅,莫名其妙被你们当了仇人。有本事,你们冲着我来!欺负我们这不相干的妹子做什么?你们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 第220章 几句话掷地有声,震得陈新四个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屁也不敢再放一个。瞿虎从虎皮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他们四个人中间,伸出手做了一个要他们起来的动作,四个人不敢。瞿虎慢慢说:“我们山寨的规矩,‘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若是兄弟喜欢了我瞿某人的老婆,为了兄弟情义,瞿某人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陈新一听,大哥还是讲义气的,不会为了女人就把兄弟丢到一旁不管,心安了不少,抬头看着大哥站了起来。只听大哥又往下说:“只是二弟他不该用这种方法,白白丢了性命,现在瞿某人就是想把老婆给他,也没得用了。所以这个事暂时就这样,谁也不要再提了,让二弟走的有些脸面。你们别紧跪在这里了,赶紧起来去给二弟准备后事,也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一提起徐二的丧事,陈新就想到以后在也不能和二哥把酒言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不免悲从中来。可是大当家的话又说到这个份儿,再坚持下去也没有希望了,只能一边哽咽着,一边答应着,向瞿虎告别了,带着三兄弟出了聚义厅去停放二哥遗体的厅堂走去。 三当家的李三哥一看他们出去了,忙对瞿虎说:“看他们四个那样儿,怕他们情绪不稳定做不好事,我去看着他们,把二哥的事处理好了。”瞿虎点点头挥挥手算是答应了,李三出去。 陈新四人来到徐二停放处,只见斑驳摇曳的灯光下冷冷清清的连一个守着的人都没有,唯听得几声蛐蛐叫,和那边厅里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二哥平时喜欢热闹和排场,可现在死了如此冷遇,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那帮人,此时需要替他出头报仇了都龟缩了起来,真令人心寒。四人悲从中来,几步走近二哥,看着他躺在刚才草草支起来的灵床上,还没入殓。厅里几只火把烧的旺旺的,照耀着他的脸上,一双眼睛还瞪得溜溜的圆,似乎对自己的死极不甘心,仍不能瞑目。 陈新哪里还忍心再看,手放在他眼睛上,侧过头去,把眼睛给他抹闭上,再也抑制得住悲伤,嚎啕大哭起来。其他的人看着二哥的惨相,想起来平时里兄弟间的深情厚谊,也跟着一起哭泣。 陈新一边抚尸大哭一边说:“二哥啊!是小弟没用,不能为你伸冤报仇,眼睁睁的看仇人在那里逍遥得意,硬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小弟对不住二哥啊!呜呜呜……二哥你在天有灵,教教兄弟,怎么为你报仇,要不兄弟们怎么有脸活在这世界上,日后又怎么有脸去地下见二哥啊?二哥你倒是给我们说句话啊!”其他人也跟着他哭。 陈新哭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旁边气氛不对,抬头一看,原来是李三跟来了。陈新拉住他的手哭着问道:“三哥,刚才在大厅里面你怎么都不替我们二哥说句话?你忘了二哥和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义了吗?二哥死的这么屈,连个仇都不能痛快的报,真是有冤无处伸,我们愧对二哥啊!呜呜呜……” 李三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说:“我怎么会忘了二哥的情义呢?” 陈新停了哭,抬头看着他问道:“那刚才在大厅那里,你为什么不在大哥面前帮我们说句话呢?若三哥当时能出头说句话,在大哥面前还是有份量的,比不得我们,大哥没准还能想起二哥往日的情义处置的公道些,也不会让我们二哥死的这么憋屈。”说着眼泪又落下。 “嗐!”李三对他们叹气说:“你们几个也是傻,还看不出来?明明知道现在那老四是大哥眼前的红人儿,这次铁定要维护他的,你们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硬要往上撞,那不明摆着要去撞钉子的?” 几句话一说大家都不啃声了,最后周七不服气的说:“我就不明白了,那王大柱有什么好?才上寨子里来几天功夫,大哥就把我们这些舍生忘死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字辈兄弟都甩到后面去了,把他提携到我们前面去成了四当家的,踩得我们紧紧的。这就算了,现在他把二哥都害死了,大哥还护着他,就不怕他有一天把这寨子都给端了吗?今天轻飘飘的能把二哥害死,下一个就该三哥你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把枪口对准了大哥,大哥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李三鼻子里冷笑一声说:“大哥现在器重他的狠,亲儿子一样的,哪儿会去想这些?你们几个还是省省吧!消停几天,以后找到把柄了再对付他,何必要现在老虎鼻子里挠痒痒,非要惹大哥心里不痛快?事儿没办成,自己还没好果子吃。” 陈新还是很气愤,说:“我就不服气,那大柱是大哥器重的,向着他也就算了,的确他也有一身的本事,其他山头的大哥都敬他几分,大哥就是不重用他,那些山头的大哥也会欢迎他去,所以大哥格外对他好,想留住他,就怕他在这里呆不住投奔到别的山头去了。可今天下午来的这害死二哥的死婆娘,大哥还护着,不让我们用她的人头来祭奠二哥,想起这个我心头就痛。” “嗐!”李三说:“那还不是因为大柱。你们没看出来吗?天下的女人,我们对大嫂是最敬重的,可那大柱,见了那女人比大嫂还要敬重。你们若是要去杀那个女人,那大柱能叫你们得逞?我怀疑他为了护那个女人宰了你们的心都敢有。你们也是傻,明知道大柱护着她,还要当着他的面非要那女人的性命。大哥大嫂都出头护着那女人,是为啥你们看不出来?是为了给你们和大柱都有台阶下,这你们心里都没点数,还往上蹦跶,把我急的想在后面拉你们都拉不住。” 陈新耷拉着脑袋叹气说:“那怎么办?放过那个女人真不甘心,要不是因为她,今天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李三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们的衰样说:“说你们傻你们真是傻,不能当着那大柱的面要那女人的命,你们就不能背着他解决掉?我就不信了,那大柱能一辈子跟着那女人,寸步不离?”说着开始还嘻哈着的眼神开始变狠了:“你们在这山寨中不用轻举妄动,我看那大柱对这女人的感情不一般,你们若在山寨里解决了那女人的性命,总会被大柱知道,那大柱的个性,不宰了你们为她报仇绝不罢休的,除非你们能先下手为强,把大柱先干掉。但以你们的本事,怕是做不到,况且他手下也有一帮兄弟,还有大哥在他身后撑腰,也绝不会让你们在这寨子里内斗。反正这女人说不定明天就离开寨子了,大柱肯定要去送她,你们偷偷跟在后面,等大柱回去了,你们再出来把那女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掉,大柱这边还不知道,当你们是好兄弟,多好!脑袋都不知道拐会儿弯儿?只晓得直杠杠的,多吃多少亏。” 四人一听眼睛都亮了,点点头称是,陈新说:“还是三哥聪明,这主意好,不是三哥提醒,我们哥儿几个还迷在这里头出不来呢!” 吴青一看事情能解决了,也一改刚才的悲伤,打趣说:“那是,我们要是有三哥这个脑袋瓜子,也不至于混的这么窝囊。” 陈新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李三说:“三哥,我们哥儿几个一直被二哥罩着,在这寨子里面才能活的人模狗样儿的,如今二哥没了,我们连个主心骨都没了,天天该干些啥都不知道,再就是不小心犯了大哥的规矩再没人替我们说句话了,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个盼头了。若三哥不嫌弃,我们哥儿几个就跟着三哥混了。三哥要我们往东,我们却不往西;三哥叫我们打狗,我们绝不撵鸡!只求跟着三哥也能和人家一样能有口舒服的饭吃,免得被人冷眼来斜眼去的,三哥看成不?” 其他三人一听也连忙围着李三说:“是啊,三哥!二哥没了,我们只能靠三哥了,只要三哥不嫌弃,罩着我们,我们一定死心塌地的跟着三哥,就是拿命来拼也值了!” 李三一听,一改刚才那副轻佻的样子,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颇有几分当家人的风范,说:“你们既然要跟着我,一呢,看着死去二哥儿的面子,不答应你们说不过去,也对不起二哥;二呢,你们这样诚心实意的要跟着我,我若退缩了不接受,倒叫你们没了前途,毕竟没二哥照应你们在这寨子里不好混;若出去投靠其他山寨,人家那边还有老一帮人,你们去了一样被压着;若是你们单独拉起一个山寨吧,暂时成不了气候,还很容易被其他山寨或者官兵当成小刺拔掉。不管从哪点来看,我接手二哥罩着你们对你们来说都是最好的。但是我这丑话说到前面,我跟二哥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你们不要拿和二哥在一起的那一套来到我这里,既然跟了我,什么都要按我个规矩来,否则,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四人听了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称是。 第213章 第221章 聚义厅这边,瞿虎给众人安排了善后的事,大家得了任务一拨接一拨的纷纷散去。眼见没得什么人了,王大柱也早就站了起来,瞿虎把他饬戒了一番,说道:“今天你闯下这么大的祸,虽说表面看起来今晚我给你按下来了,可是你也看到了,那陈新几个徐二手下的,岂是能轻易放过你的?以后的日子你可着心点吧!我只能护得了你这一时,不能时时罩着你。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多些心眼,别把小命儿给丢了,辜负了我对你的栽培。” 王大柱一直低着头听瞿虎的训话,听到这里一抱拳说:“多谢大哥的提醒,四弟以后会注意的。” 瞿虎点点头对着他挥挥手说:“明天一早你和你们大嫂还要带着你这位客人去双龙山呢,现在很晚了,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把事给办漂亮喽回来见我,让我也高兴高兴。”王大柱听了,对着他拜了一拜,再对着周围一抱拳算作告辞退去了。 在另一旁,窦大嫂对舒苓说:“我屋里刚才叫他们把徐二的尸体已经搬走了,床单换了,屋子里的血迹也用水冲洗了,里面摔的破烂碴子也都收拾好了,门上插销什么的都修好了。我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见惯了血腥,什么都不怕的。只是你们不习惯这些,你还敢回去住不?” 舒苓想起了刚才在小屋里和徐二在一起时凶险的那一幕,一想到又要回到那里,其实心里还是很堵的,但在这里少不得入乡随俗,何况还有何妈陪伴,笑道:“不防事的。”想着要不要等窦大嫂一起回去,再一看瞿虎和窦大嫂的神态,并没有走的意思,回想着窦大嫂刚才说那话,似乎有催促她走的意思,猜度着可能是他们有话要等屋里人都走了以后单独说,于是告辞说:“那妹子现在就过去。”说着对瞿虎也行了一礼,带着何妈离开了。 窦大嫂见所有人都出去了,厅里只剩下她和瞿虎两人,笑着对他说:“这一下,你的心腹大患除去了,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吧?还想着过些时候找到岔子再对他下手,想不到他自己这么容易就撞到枪口上了,还没费我们一分一毫的功夫,也是怪他自己这些日子太张狂了,老天都要收拾他。” 瞿虎背着手朝前面踱了几步,回头对她说:“我看未必!那徐二只是明里嚣张,不把我放在眼里,似乎不受我控制,但一举一动我都有数,能做到什么超越我能忍受的份上,我也能提前做好准备;只是还有那个李三,我看他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面上是个乖人,不多嘴多舌的,只是听从我的安排,不像徐二那么什么都外露,但心里是极有盘算的,一看他眼珠乱滚我就知道他又在动歪脑筋,切莫被他表面上的不吭不啊给蒙蔽了。还有刚才你也看到了,徐二他那几个手下,正憋着一口气要给他报仇呢!还不定要惹出什么乱子来,不得不防。” 窦大嫂点点头,转眼脸上有了几分焦烦,说:“我就不懂了,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又一起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鬼门关都不知道过了几遭,好不容易挣下这份家业,怎么反倒一个个都离了心?难道真像别人说的,‘同患难易,共富贵难’?” 瞿虎点点头说:“他们可不就是这样的?一字为权,一字为利,总觉得跟我一起做了那么多,如今我做了大哥,就应该让他们和我享一字并肩的福,否则就是我对不起他们,所以慢慢就生了外心,说白了就是贪。其实我哪儿像他们想的那么舒服?这么大一个山寨,要照顾到每个人的利益,光顾他们,满足了他们越来越大的胃口,底下那么些人能服我吗?过不了几天这个山寨就散架了。任何人要是只想付出那么一点点,就想获得一劳永逸的舒服,到最后什么都会没有了。他们俩的眼光就那么远,还没多大一点好处,就算计来算计去,总觉得别人占便宜了,自己吃亏了,明争暗斗的,心思都在起内讧上面,还想夺我的权,获得更大的好处,就怪不得我心狠!” 窦大嫂点点头说:“这四弟目前看着还好,只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变成这个样子。” 瞿虎说:“他目前年纪还小,经历的事情少,心思简单,只要对他一分好,他就能拿十分出来对你。至于以后会不会变,现在谁也不敢说。不过一条,他对我忠义一天,我就给他一天我能给的最大好处;若是有一天他也变化了,我自然也要对他变化。”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窦大嫂说:“我想起来一件事,你看这四弟的光景,是不是挺喜欢那个女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何不留下那个女人给四弟,圆他一个心愿,也好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们。” 窦大嫂摇摇头说:“我看四弟对那个女人,好像敬重多于喜欢,未必到那个份儿上去;而那女人分明是过惯了娇滴滴少奶奶的生活,也未必愿意在我们山寨里吃这个苦。若是这么强配对儿,那女人闹起来,四弟脸上也挂不住,我们还两面不讨好,这是其一。再者,这女人若是笨些,或者胆子更小些,还能留下来,可是这么简单的一接触,我发现她也是个人物,心里极有主意,四弟又愿意听她的,若她和我们能一条心还好,但我看这样子很难,没得倒把四弟带的和我们不一条心了,反倒麻烦,还是不要冒这个险的好。” 瞿虎听了,说:“我是这么想的,那女人在我们山寨呆了这么一下午,对着寨子里门门道道的底细都摸清楚了,你说她又这么聪明,若放她走,她联合官兵来对付我们,万一攻破了寨门,进来后对我们这里做的屏障都知道,那我们可就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连最后反攻的机会都变弱了。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不如——”说着眼神里闪耀出一种狠意,用手在头上比了一下。 窦大嫂心里想了想摇摇头说:“解决了她,倒是很简单一个事儿,尤其是刚才陈新他们那个样子,他们是徐二的心腹,留下也迟早是个祸害,我们只要暗地里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保准就乐颠颠去把事情解决了,再让四弟知道是他们干的,以四弟的个性,不杀了他们为那女人报仇绝不会罢休,一石二鸟,两边的问题都解决。只是事情就是做的再机密,也难保有一天会传到四弟耳朵里面,到时候,那他对我们的信任就彻底完蛋了。” 瞿虎看看她问道:“那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窦大嫂往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着瞿虎说:“我看那女人,倒也是个有义气的人。而且她家里这里又远,应该不至于联合这附近的官兵来对付我们。如果他们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来我们这里,直接去双龙山去救他们大哥去了。所以我们不用在这里瞎担心,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去双龙山帮她把她们大哥救出来,让四弟还她一个人情,以后对我们更加的敬重。” 瞿虎点点头说:“还是夫人看的通透。” 第二天,窦大嫂和王大柱带上几个兄弟骑上马陪着舒苓四人去双龙山,眼见快到山脚下,从前面树林里有个声音传过来朝这边喊话:“来的什么人?再不通报,老子要开枪了!” 光闻其声,未见其人,王大柱正要上前答话,窦大嫂伸出手臂一挡上前一步一抱拳说:“前面的兄弟,我们是黑虎寨窦嫂和王大柱,特来拜见你们双龙山的首领祁大哥,请这位兄弟通传一下。” 那边声音又响了:“窦大嫂、王大柱兄弟,请在这里稍等,我现在就上山去通传。”这时,只见那边树林的枝叶一路闪动,一人飞速沿着这边看不清的小路上山去了。 没用多久,那树枝又一路朝这边闪动,消失在前面树林里。接着,几个人从树林里面跳了出来,对这边一抱拳说:“我们大当家的请窦大嫂及王大柱等各位兄弟上山,不过还是要按山寨老规矩办,眼睛要用黑布挡住,委屈各位了!” 窦大嫂抱拳微微一笑说:“这是老规矩!”说着下了马,王大柱等人也都下马来跟上,那边几个人过来给这边的人,包括车上的人都下了车,全用黑布把眼睛蒙上,给他们牵了马,带着他们走上了山路。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明确的是绝不是刚才回去报信那个喽啰走的路,因为宽敞一些,马车都能轻轻松松经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一处停下,接着是开寨门的声音,进到平坦处,想是进到山寨内部。又往前走了一段,大家被带到一处院落,摘开黑布,眼前一亮,挺大挺敞亮一个院子,前面一高大五间房舍,中间大门上方悬着匾额书着“聚贤厅”。那人带着众人往厅里走,到门口,几个守门的过来,为首的说:“大嫂、各位兄弟们,对不住了,进我们聚贤厅的规矩,是不能带家伙的,所以要搜身。” 第222章 窦大嫂等人都举起了手,意思是悉听尊便,为首的下巴一动,旁边的几个人上去搜身,把枪和刀包括防身的匕首都搜了去,对窦大嫂和王大柱说:“大嫂和兄弟们都看好了,就搜了这么两把枪、三把刀还有四把匕首,现在放在这边上,等会儿出来再还给各位,现在各位里面请!我们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正在里面等着。” 第214章 窦大嫂微微一笑,带着王大柱等人进了聚贤厅,祁威龙、祁风龙两兄弟正在上首坐着,一抱拳说:“黑虎寨窦某人、王大柱见过双龙山两位当家的,两位哥哥在上,请受我们一拜!” 黑胖些的是大哥祁威龙,一看他们进来,笑的满面春风,说道:“窦大嫂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我们双龙山了?平时请都请不来的。” 窦大嫂说:“我们黑虎寨和双龙山是多年的邻居,相互虽不是来往频繁,平时也会相互照应,若不经常来往,都生疏了,今天特来拜见,也算是邻居间串串门,我们两处若抱成团,有道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其他人怎敢来犯?” 祁威龙哈哈一阵仰天大笑,罢了才定神看着窦大嫂说:“怪不得人道这黑虎寨窦大嫂,虽是女流,但也是江湖上响当当排的上名号的人物,这一开口说话,都不输男子气概。只是我祁某人也不是孬种,最见不得人说话拐弯儿抹角,有什么事干脆点!爷爷最见不得黏黏糊糊的人。我看你那身后站的好像是上回从我们这里放回去拿赎金的人,今天你们带他们来,是什么意思?” 窦大嫂微微一笑说:“祁大哥果然是个爽快人!既然这样,我们就把话敞开了说。”说着指着王大柱说:“这位想必两位祁大哥都认得的,是我们黑虎寨四当家的,当年曾经受过秦家的恩惠,也就是贵山寨上次打劫拦下的秦家少爷家,因此这回我们陪同秦家来赎他们家大少爷,当然赎金不会少了你们,只希望这秦家大少爷能平平安安回家,也算替我们四弟报恩,了了一桩心愿。” 祁威龙鼻子里冷笑一声说:“你们来迟了一步,我们看着秦家的总不来赎,想是秦家也不在乎这位大少爷的一条命了,昨夜已经被我们解决掉了。” 此话一出,舒苓、裘掌柜和何妈头脑轰的炸了,尤其是舒苓,脸色变的惨白,顿时头重脚轻,几欲跌倒,汗冷淋淋的落下。裘掌柜和何妈惊慌失措的看向舒苓,舒苓镇静了片刻,又怀着绝望的心情看着窦大嫂,只见她开始脸色稍变了一下,很快转回了正常,心中又射进了一道希望的阳光,听她下面怎么应对。王大柱开始也是猛一惊,看看那祁威龙,再看看窦大嫂,似乎心里有底,神色坦然。 窦大嫂说:“现在来赎的人我们也带来了,赎金也带来了,现在祁大哥准备怎么处?” 祁威龙哼笑一声说:“本来,我们是准备那秦家来赎的人来了灭口,赎金留下,既然黑虎寨的兄弟们出了面,我们当然要给个面子,就退一步,尸首你们带走,赎金留下。”舒苓听了心里那点刚荣升起来的希望也破灭了,心里一阵扯痛的颤抖,她想起了走时秦太太和大嫂那期盼的眼神,眼泪几乎喷涌而出。 窦大嫂说:“既然这样,你就让我们看看秦家那位少爷的尸首。” 祁威龙冷冷看了她一眼说:“先拿出赎金再看。” 窦大嫂冷笑道:“祁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娘儿们气了?我们手上刀无一把,枪无一只,别说赎金了,就是命都在大哥手上,还这么谨慎,难道是怕我们手无寸铁的几个不成?我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抵不过你们寨里这么多手拿刀枪的人啊!” 祁威龙哈哈一笑说:“这黑虎寨的压寨夫人果然是名不虚传,有胆识。”然后看向旁边一个手下说:“去,把那秦家大少爷的尸首抬上来。”舒苓一听心如刀绞,戚戚然看着那个手下去的方向,用最后一点意志力撑着颤抖着等待那个悲伤的时刻。 不多时,刚被祁威龙使出去的那个人上来了,后面跟进来一个人,可能是许久没见到光了,眼睛被光刺激了一下适应不了,下意识的皱起眉头眯起眼,抬起胳臂挡住光线。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散发出一阵阵霉臭味,后面又稀稀落落跟着几个同样颓废的伙计。 那人一上来,舒苓眼一花,还没看清楚是谁,心就开始一阵“咚咚”狂跳,定睛一看,是大哥!一时喜泪齐下,什么都顾不得了,扑上去拉着秦维藩的手就喊着:“大哥!” 裘掌柜和何妈也认出来了,一起围上去喊道:“大少爷!”都哭了出来。 秦维藩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大家的手,激动的说:“舒苓,裘掌柜,真的是你们?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说着泪如雨下。 王大柱见此,也松了一口气,对祁威龙一抱拳说:“谢谢祁大当家的,小弟在这里向大哥一拜!” 窦大嫂也高兴了,提醒舒苓说:“先不急着光开心了,回去怎么样都好,赶紧把送给两位祁大哥的礼物取来。” 一句话提醒了舒苓,赶紧擦擦眼泪,和王大柱出去,看着几个一起来的大柱手下的几个兄弟,把车上备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给两位祁姓首领看,又取出现大洋说:“这是宅里有的现钱,都拿来了,剩下不够数的,用绸缎等生活物资抵,反正这些东西平常都是要用的,就是山寨里拿钱有时候也不容易在外面买到。” 一一清点完了,舒苓又说:“那些我们大哥手上的货物,都是些不值钱的药材,拿回去也是开药铺为了济救众人的,如果大当家的觉得有用的都留下,没有用的看能不能让我们也能带走,好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祁威龙对着刚那个去带秦维藩的那个手下说:“你去!”那人施礼说:“是!”下去了,过了一段时间,回来禀报说:“回大当家的,那十几车货带马车都在外面安顿好了。” 舒苓一听,高兴了,与窦大嫂、王大柱和裘掌柜相互望望,喜悦之情洋溢于表。窦大嫂看差不多了,抱拳告辞说:“既然一切交割清楚,那我们也不在这里久留耽误两位当家的事,就此告别!” “慢着!”祁威龙鼻子里又是一声冷笑,说:“别急着走啊!我还要问你们要一样东西。” 舒苓和窦大嫂相互看看,又看向他,窦大嫂问道:“刚才东西又一样样交割清楚了,祁大哥还想要什么东西?只怕没带来。” “哈哈哈!”祁威龙又是一阵大笑,指着舒苓说:“我们二弟还缺一位压寨夫人,把她留下做二弟的压寨夫人,你们现在都可以压着货物离开。要是不急,留下来吃杯喜酒也不错。” 说的祁风龙也跟着大笑,对舒苓说:“妹子,你放心,跟了哥哥我,这山寨外面的是我们兄弟操心,内部的事务,除了大嫂,就是你说了算。” 舒苓大吃一惊,冷汗又扑簌簌的落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合适,连忙看向窦大嫂和王大柱,他们显然也很吃惊,相互望望。 还是窦大嫂先冷静下来,上前一步说:“论理,祁二哥这个要求也不算什么,只是这妹子是我们四弟心上的人儿,两位祁大哥一向义气为重,尤其疼爱这些小兄弟们,何苦白白拆散这一对儿,叫我们四弟心底辣辣的疼?” 此话一出,舒苓和王大柱的脸腾的都红了,知道窦大嫂这是为了给舒苓解围,也就默许了。王大柱索性也上前一步说:“祁二哥若想找个好的,小弟我一定多留意,为祁二哥寻个满意的。只是这位妹子,的确是小弟一直喜欢的,请祁二哥成全我们,小弟这里重谢了!” “哼!”祁风龙还没开口,祁威龙先说话了:“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这黑虎寨的大当家的,自从娶了压寨夫人窦大嫂以后,如虎添翼;自从收了四弟王大柱以后,这黑虎寨又添了一只虎。如今可好,这大柱又遇到一个好女人,你这只老虎又要添翼了,这不明摆着要把我们双龙山给比下去?今天,要不这个女人留下,要不你们一个人也走不了!” 王大柱正要往前一步,窦大嫂一拦,冷笑一声说:“双龙山一向以一个义字威名四震,不知道今天所做的,算哪门子义字?” 祁威龙也是一阵冷笑,说:“今天,你们都死在这里,谁也不知道这回事,就是黑虎寨来要人,我们也可以一口咬定没有见过你们,从哪里又违背了这个义字?” 窦大嫂和王大柱正要上前发作,一直在旁边没有开口的舒苓说话了:“祁大哥的意思是,双龙山的义字,不过是用来在江湖上忽悠人的手段,而双龙山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忠义了,那边供奉的关二爷也不过是幌子用来迷惑人的?那么妹子就不明白了,这祁大哥和祁二哥是用什么来建立起底下这百十号兄弟信服的威信的?” 第223章 祁威龙一愣,转眼转过弯儿了,抱拳对右边一敬说:“当然是一个义字,对关二爷的忠义我们敬比天地;对兄弟,我们也是把忠义放在第一位!” 舒苓又说:“既然祁大哥能对兄弟忠义,那么怎么可以对兄弟山寨的人无情无义?纵使兄弟山寨的情义不能和你们山寨内部的情义相提并论,但次一等的情义违背了也是不妥当的。毕竟以祁大哥的威名,不是光把山寨锁起来像个胆小鬼不跟其他山寨共生,而是要威震江湖,谁人提起双龙山都能流露出敬佩之情。难道我的看法错了?”说道这里,舒苓露出了笑容:“或者说,双龙山只是徒有虚名,根本没有实力和黑虎寨比,所以要趁这个机会铲除黑虎寨的实力?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不自信?” 第215章 祁风龙坐不住了,走过来说:“我们双龙山的实力是杠杠的,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只是缺个压寨夫人罢了,若你入了我们山寨,我们立刻恭送他们下山。” 舒苓又笑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打这个主意。本来两山寨,是可以做兄弟山寨的,互相支持,互相尊重。今天为个女人,就要夺别人心头之爱,这不是拉仇恨吗?你明明知道我与他两情相悦……”说到这里,舒苓耳朵根儿都快红了,又怕对方看出破绽,只得拼命忍住,却不知道那边王大柱听了这句话猛地一激灵,盯着她看,脸早就红透了。 舒苓镇静了一下,尽可能的把话继续说顺,不让对方生疑,说道:“可是你们利用这种方法相逼要把我留下,就不怕我心中怀恨,想回到大柱身边去,和黑虎寨里应外合把双龙山给端了?如果是我的话,我宁可不要别人的女人,也不会冒这个险。有句话说的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有的大哥为了一个义字会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小弟,所以我就不明白两位大哥了,为了别人一件破衣服,不惜把兄弟情义断绝了,那么两位大哥手下这几百号兄弟是靠什么来信任大哥的呢?妹子实在不懂。” 祁风龙一时愣住了,祁威龙在一边仰天大笑,笑的舒苓一行人心虚,不敢再说话了,等着他停下来。祁威龙笑毕了说:“妹子!两个哥哥给你开玩笑呢,你就当了真?只是发现妹子是个人物,想多打打交道而已,哥哥很欣赏妹子你呢!”说着拉起祁风龙说:“来,我们一起送妹子他们出门。” 舒苓和窦大嫂、王大柱三人松了一口气,相互望望,笑笑转身准备走,还没走上两步,又听到那祁威龙说道:“慢着!”三人心又是一紧,回头看着他,心里直嘀咕又要怎么了,心里祈祷别再出岔子。 祁威龙叫过一个人来对着他耳语一阵,舒苓心里直发毛,心里祈祷着:老天保佑我,千万别再节外生枝了,今天让我们平安走吧!正猜度着他的用意,只见后面两个人抬了一个大箱子来了,正是舒苓他们带过来赎秦维藩的物资其中的一只箱子,放在舒苓身边。“这是?”舒苓奇怪的问道。 祁威龙说:“第一次见面,祁某人非常赏识妹子,也没什么好的,这是你们带来的东西,我现在挑的好的,还有你们带来的大洋,都在里面,算是做哥哥的一点心意,作为你和这位大柱兄弟的新婚贺礼。” “这——”舒苓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王大柱在旁边一抱拳说:“既然祁大哥这么义气,那兄弟和妹子就在这里谢谢大哥、二哥了!”说着拉着舒苓给二人行礼。舒苓反应了过来,也笑着跟着大柱向二人行礼。 窦大嫂也在旁边施礼说:“今天幸得两位大哥关照我这一对弟妹,我这做大嫂的看着也高兴,在这里谢谢两位大哥了!” 祁家两兄弟把众人送到门口了,手下的人把他们带来的刀枪匕首还给他们佩戴上,祁威龙说:“对不住了各位!山寨的老规矩,还是要眼睛蒙着黑布下山去。” 窦大嫂说:“那是自然,这个规矩是每个山寨都要守的。”众人同他们道了别,等下面的人把黑布给他们蒙好,下山去了。 到了山下,双龙山的人解下大家眼睛上蒙的黑布告辞离去了,舒苓和何妈还是坐在老张驾的车走在最前面,那个祁威龙还给他们的箱子又放了上去,裘掌柜没和她们坐一车了,陪着秦维藩坐上他的马车跟在后面,再后面就是装药材的车由伙计们押着一顺下去。窦大嫂和王大柱一行人骑着马在旁边一起往回赶。 到了黑虎寨山下,窦大嫂和王大柱“吁——”一声扯停住了马,调转马头,欲向舒苓道别。舒苓坐在车内也一直掀开车窗上的帘子观察着外面,看他们的地界到了停住了马,知道他们要告辞了,忙掀开前面的帘子喊老张停车,老张也有准备,立刻拉住马停了车。舒苓下车,窦大嫂和王大柱下马,走到了一起。 舒苓对二人一抱拳说:“姐姐!大柱!虽然这回相聚还不满一天的时间,但是舒苓感受到你们的情义,是这一生都不能忘怀的。你们对舒苓的恩情,舒苓这一辈子都难报还了。大恩不言谢,舒苓在这里不敢说个谢字,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话,姐姐!大柱!你们千万保重啊!只盼着以后若能有缘再见,我们再把酒言欢!” 窦大嫂爽朗一笑说:“妹子若要谢,也只用谢四弟,我也是因为四弟才认识了妹子。说实在的,姐姐虽然是粗人一个,也明白妹子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既然妹子看得起我,把我当个人,又认我做了姐姐,那姐姐自然要全力以赴帮妹子。”说着看了看王大柱,又笑着说:“倒是你们俩,好好道个别吧!姐姐先走了!”说着上了马,胳臂一甩斗篷的边角,拉着缰绳调回马头,对着其他的山寨兄弟吹了声口哨,说:“走!”一行人骑着马奔向寨子里去了,身后留下黄尘滚滚。 舒苓被窦大嫂说了脸一红,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了,回过眼神看着王大柱说:“这一次,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你一直说我是你的恩人,其实当时我做的那一点事,是针对大家的,算到你头上都没什么了,可是还让你念念不忘。这回你为我做的事,才是恩重如山,如果不是因为你,可能我都死了好几回了,我都不知道给用什么方法才能报答你的恩情。” 王大柱憨厚一笑,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三少奶奶,当时你做的那些,在你看来是举手之劳的事儿,但对于当时我们像个无头苍蝇不知道到哪里去撞才能活下去的灾民来说,是天大的恩情。一样的,这回的事对我来说是小意思,没有你来发生的这些事,我们一样天天在鬼门关里闯。” 一句话说的舒苓心里有了几分担忧,脸上也浮现出忧色,轻声说:“大柱,以后真的就准备这样过吗?” 王大柱收敛起了笑容,脸色也沉重起来,两人对望了一会儿,说:“三少奶奶,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我做土匪不好。可是你是富人家的少奶奶,是不知道我们穷人的日子。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到处闯到处撞,就指望能和我娘活下去,做什么吃多大的苦都无所谓。可就这么难,总也找不到出路,我娘一直有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东家,又被人嫉恨,被人算计,中间吃的苦,是你这做少奶奶的看不到的。最后在这里,遇到瞿大哥,把我们收留在这黑虎寨,我和娘才安定下来,本指望我娘安稳了就能把病治好了,没想到还是没有捱过去年,这是我最心痛的。”说着悲从中来,眼里泪水忍不住要堕下,可又不想在舒苓面前堕泪,忙扭过头去忍着。 舒苓一看这铁打的汉子也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哪儿敢再往下说什么?想着每个人的际遇是不一样的,自己是自己的人生,大柱有大柱的人生,拿自己的人生经验去评判大柱的人生,是自己的不懂事和见识浅薄。于是说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只是我感觉你这周围凶险也是很多的,可是我又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别的不说,就昨天晚上,那徐二死了,他手下那几个人,我怕是他们未必会就这样算了,早晚还是要出乱子的。” 王大柱一听这个,陷入了沉思,点点头说:“这个是,我会小心的。”说着抬头看看天色,对她说:“不是我催你们走,趁着天色还早,你们赶紧上路,早点进城,还是安全的。虽说过了这里,没什么像双龙山和黑虎寨这么大的山寨,但那种小山头或者串流的还是有的。万一遇着了,万一火拼起来你们还是要吃亏的。” 第224章 舒苓一听马上警觉了起来,这一两天的经历,让她不再像还未出发时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了,于是说:“那就这么着,舒苓告辞了!兄弟你多保重!”王大柱抱拳一笑,翻身上了马,头也不回的上山寨去了。 舒苓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了,上了车继续沿着回头路走,看着这段熟悉的线路,心里放松了些,后面应该没什么了吧!小打小闹的流匪,看我们人多应该是不会轻易行动的吧!只盼着能顺顺当当早日回家。 往前行了一段,舒苓掀开车窗帘子,看着外面,预估着进城了路程。周围除了他们车队没有一个人影,在这荒郊野外的,又远离了王大柱他们的庇护,开始有点害怕,回想起在黑虎寨和双龙山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 这一天多的经历太急促太紧张了,以至于大脑都没来得及反应,就沿着时间稀里糊涂的过下来了,如今反思,回忆着发生的那一幕幕,才明白其中的凶险,脊背一阵阵的发凉。自己能活着回来走这条路,真是老天眷顾,太幸运了! 山路有些不好走,马车不紧不慢摇摇晃晃在山路上晃悠,舒苓越来越觉得心里有些慌乱,也许是还没从刚才的紧张的心态中走出来,再加上这一带荒无人烟的,总觉得没底儿,想起了王大柱刚才说的话,于是掀开前面的帘子对老张说:“张叔,这一带还没走出多盗匪的地界,若还是那黑虎寨的范围还好,要再出来一个什么山什么寨的,我可真没胆子没力气招架了,还是跑快些,早点进了城心安一些。” 第216章 老张听了吩咐,答应了一声:“是!”扬起了马鞭,只听一声“驾!”马儿“哒哒哒”的快跑起来,后面秦维藩和裘掌柜坐的马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跟着跑,其他的也一顺溜跟上,登时马蹄声碎行过山谷,掠过险滩,穿过树林,……一路向南,疾驰而来。 老张正挥着鞭子驾着马车在山路上驰骋,突然一声口哨声划过长空,前面跑出来几骑人马横在了前面。老张心说不好!连忙收紧缰绳停了马车,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都停下了。 老张在前面看到清楚,来人气势汹汹,还来不及反应,那为首的已经朝他举起了枪,扳动了扳机,子弹飞来。老张下意识一躲,那子弹打偏了,射在他胳臂上,当时都痛的他失去了控制,一头栽到旁边草丛中里去了,滚了两下才停住,捂住受伤的手臂痛苦的呻吟。 舒苓“豁”的掀开车帘,站了出来,看到最前面的正是陈新,又把举着的枪又对准了草丛里的老张,准备补上一枪要了他的命。舒苓喝道:“你要做什么?” 陈新回头一看是舒苓,冷笑一声扬起了头说:“老子跑这么远来,就是要你的狗命为我们二哥报仇!” 舒苓说:“你为了报你们二哥的仇要杀我,这个说得过去。现在你们有枪,我们生还是死都在你一念之间,我也没什么说的,只是叫一声陈大哥,能不能发一发善心,只要了我一个人的命,为你二哥报仇,放我们其他的人?” 陈新一阵仰天大笑,完了以后轻蔑的看着舒苓说:“死到临头了还要管别人,老子会叫他们都到地下去给你陪葬!”说着迅速举起了枪对准舒苓。 舒苓心说:完了!今天到底没躲过这个死期,只是连累了这一行人的性命,不甘心啊!可是无奈,闭上了眼睛。死去元知万事空,可能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些烦恼了。 只听“呯”一声枪响,舒苓做好了准备接受这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剧痛,可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奇怪了,她睁开眼睛一看,正好看到前一个人从马上栽下来,又咕噜滚到舒苓前面那匹马的马蹄下面,脸朝上,正好对着舒苓,是陈新,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人射中了死掉似得,直愣愣瞪着双眼,惊得那匹马“咴咴”叫着抬起蹄子朝旁边挪了一步,晃的舒苓朝旁边一歪,赶紧抓紧了车壁。 接着又连着几声枪响,舒苓抬头一看,陈新后面的那几个人也应声栽下了马。舒苓循着枪声望去,只见天边,一个人骑着马乘风而来,手中举着的枪,枪口还冒着硝烟,正是王大柱,后面马蹄声急,是跟着他的几个兄弟。舒苓一下子用手捂住了嘴,激动的几乎要哭了出来。 王大柱策马奔腾到舒苓马车前面勒住了马,回头关切的看着她说:“三少奶奶怎么样了?没事吧?”说着下了马,几步跨到舒苓跟前,看着她,眼里的急切与温柔瞬间流到舒苓心里去了。 舒苓看着他,阳光下,他额头上、鼻尖上都是汗珠,有的滑落在下面渣渣碎碎的胡茬子上,被阳光照耀成了七彩色,带着一身的英雄气概,迈着矫健豪迈的步伐迎着自己而来,却又温柔如斯,心里像个面临危难的孩子遇到救星了一样几乎要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克制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就那么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的人,有了一分的感情却能表现出十二分来;有的人,有了十二分的情感却一分也不敢表现出来。人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怪,总叫人不是那么圆满。不过有一点区别是,有了十二分情感却不敢表现出来一分的人,是一眼就能看透那种只有一分情感就表现出来十二分的人,他们心底对感情的薄凉;而有一分感情就表现出十二分的人,他们是不会相信不敢表现出一分感情的人,心底蕴含的深情的。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这点区别就是上天对有真情的人最大的眷顾。 王大柱看舒苓只是看着他不说,想她可能是吓着了,于是温柔的说道:“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舒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松了表情,恢复了正常看着王大柱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危险了,赶了过来?” 王大柱不好意思一笑,眸子像往日那样晶晶亮,又露出了他雪白的牙齿,说:“我回寨子里了,没看到陈新他们几个,心里就不痛快,问别人他们去哪里了,都说不知道。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就叫了几个兄弟一路追过来,果然赶上了,就是他们要作怪,幸亏我们马快!”说到最后一脸的自豪,那笑容也一改羞涩多了几分豪气。 舒苓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绽放开灿烂的笑容,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都不好意思了,垂下了头,阳光闪耀中,正好看到地上躺着的陈新。 王大柱看舒苓看着陈新瞪着的双眼不说话了,问道:“你是不是没怎么看过死人看着他有点害怕?” 舒苓摇摇头说:“昨天打死徐二的时候是这样的,今天强一点儿。”她心里却在感慨:昨天亲手打死徐二的时候,看着徐二的尸体,心里还很难受,为他的生命,猜度着他变恶的经历,心中充满了怜悯。可今天面对陈新,再没有了这种妇人之仁,也许是在刚才他要杀她时,她求他放过其他的人,他那么狠毒的拒绝了她,激发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恶,原来一个人的恶,也能激发出别人的恶。那么相应的是不是一个人的善,也能激发出别人的善呢?也许不一定,毕竟像陈新他们这种人,和普通人不一样,但对于大多数而言,与人为善,可能最后受益的还是自己,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是因为这两天经历过的事,让舒苓看到了这种特殊的环境,生与死之间的残酷。她在心里反省着:在面临生死攸关的时刻,一个人慢一步可能死的就是自己,这种场景经历多了,只能把内心的善良与怜悯先锁起来,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终于明白了那些在生死场混过来的人,为什么会杀人不眨眼,一朝成名万骨枯,原来自己从小怀着的英雄梦后面有这么残忍的现实。但愿人间多温情,少些杀戮。这样的生活,我今生今世再不愿意介入。 这时,后面秦维藩和裘掌柜早已下了车,现在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带着后面的伙计都围了上来。唯独何妈一直惦记着草丛里的老张,一看是大柱他们来救自己们,现在安全了,第一时间就跳下了马车,冲到草丛中扶起老张看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所幸刚才陈新开枪的时候马车停下来了,那草丛又厚,所以老张没有擦伤什么造成第二次伤害,但那只受伤的手臂还是痛的厉害。何妈连忙叫舒苓:“少奶奶!”舒苓回头一看,才想起来老张受伤的事,连忙也赶了过去,王大柱、秦维藩和裘掌柜也后面跟了过去。 舒苓蹲下看了一下老张的伤势,还好,子弹头是滑过去的,可能掉在草丛哪个地方去了,只在胳臂外皮附近造成了创面,边缘有些烧伤,看看周围的人,问道:“你们谁懂得怎么处理这枪伤的伤口?”大家都不说话了。 第225章 王大柱看看左右没有人应声,问道:“你们带的有剪刀、绷带什么的吗?” “有!在马车上,我现在去拿。”何妈一听大柱的意思,知道他能解决,嗓音里都透着欢快,把老张交给一个伙计扶着,去马车上取一把剪刀还有一个包裹过来。 王大柱说:“先把伤口上面用绷带缠紧,防止出血太多。”何妈取出绷带给老张缠上绑紧,又听大柱说要剪刀,把刚同包裹一起放在怀里的剪刀递给王大柱。王大柱接过剪刀,剪开创口周围的衣服轻轻的揭掉,把整个伤口都露出来,用火镰打出火来找了根干木棍燃着,拔出匕首在火苗上来回的烧,消过毒以后用刀尖把伤口里残存的弹片挑出来。 老张痛的脸色惨白,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嗯!嗯!”叫着。伤口清理干净了,幸亏裘掌柜对药熟悉,弄过来一些杀菌的药来给老张涂上,又撒上云南白药止血,缠上绷带,再松了上面的绷带。 一切都处理妥当,舒苓问老张:“张叔,你能支撑着站起来吗?” 老张点点头说:“回少奶奶,只是胳臂受了伤,不防事的,能站起来自己走路。”说着要挣扎着要站起来,旁边两个本来就扶着他的伙计立刻帮他使劲儿,扶他站了起来。 舒苓点点头说:“好的!”然后转过头对裘掌柜说:“张叔这肯定是不能驾车了,扶他到后面你们马车里坐着休息吧!安排个会驾车的伙计帮我们驾车。” 裘掌柜点点头,叫扶着老张的那两个伙计把老张扶到后面马车上去坐着,正要安排人给舒苓她们坐的马车驾车,王大柱皱着眉头四处里望望,看清楚这一带的情况了说:“这儿还没离开危险的地界,虽没有大的山寨,但冷不丁会有流窜的人出来作乱,也多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虽不至于送命,但总是不好的。干脆我来给你们驾车吧!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再回去。”众人经历刚才的危险,哪个不怕?一听这话都十分高兴,回到自己的车上去了。 第217章 舒苓看着地上躺着陈新他们几个的尸体,问道:“他们怎么办?”她心里想的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王大柱看看他们,都横在路中间躺着,挡住了路不说,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心中不忍,叫过他带过来的几个兄弟,让他们把陈新四人驮回去,并嘱咐强子说:“你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大哥大嫂,这些和你们都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的错,我现在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后再回去,向大哥大嫂请罪。” 强子带着几个兄弟,把陈新四人先拖到路旁边的草丛里,再把他们刚骑来的,看没了主人管它们的那几匹正在路边悠闲甩着尾巴啃草的马拉到一边去,对王大柱说:“四哥,我们把路腾出来了,你们先走吧!别耽误了时间,回去就晚了。他们几个我们慢慢往马上驮。” 王大柱对着他们一抱拳说:“有劳各位兄弟了!” 强子等人笑着说:“这点事小意思没什么的,四哥快去忙你的吧!莫婆婆妈妈的在这里耽误了,都不像四哥平时里干脆利落的作风。” 王大柱听了微微一笑算是作答,扭过头来对舒苓说:“你也上车吧!我们这就动身,快一点的话,太阳落山前是能到城郊安全的地方。” 舒苓点点头,上了马车,和何妈坐稳当了。王大柱把自己骑来的那匹马拴在舒苓车前和她们马车前的马并驾齐驱,然后跳上车坐在开始老张坐的位置,只听“驾——”一声,扬起了马鞭,马车“吱吱呀呀”开始徐徐前进,越来越快,渐渐在山路上驰骋,后面一溜马车跟上,浩浩荡荡,马蹄声、车轱辘的滚动声在山野间回荡。 马车在路上行驶,舒苓掀开车帘看着阳光下王大柱矫健的背影,心里变幻出另一种心情。从家里出发到现在,心情第一次这么松弛,好像小时候坐在马车上出去郊游一样,没有见识过人世间的凶险,暂时拜别了生活的单调和枯燥,在这偶尔的野游中欢天喜地的触摸着另一种生活气息,轻松而愉悦,而这一切,都是王大柱带来了。 小的时候,天天就和戏班子的人朝夕相处,外界的人接触很少,只能在书里、在戏里,认识另一种和自己身边截然不同的人物叫做英雄的,给自己单纯的心灵带来一种与现实生活的单调枯燥不同的旖旎想象。而且天真的以为,自己眼前的世界很小,是因为自己太小,被这个很小世界保护着、圈禁着,不能去见识更大更有趣的世界,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只要自己长大了,就可以到那个更大更真实的世界里去,去见她心目中的英雄,去欣赏他,去崇拜他,去敬仰他……然后做他羽翼下快快活活的,小鸟依人的,陪他一起去上刀山下火海也无所畏惧,看遍人间繁华。 这个梦藏着心里面任它滋长膨胀,那是和她一起长大的玩伴舒蔓也只能偶尔看到一点的秘密,尽管那是她对未来期许的唯一。直到那一年,她遇到了齐庭辉,这个从小滋养她长大的内心后花园就像虚幻的泡沫一样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夜忘尽。自那以后,她的心里就只容下一个齐庭辉,再想不起那曾经的少年梦,就是能想起来,也会当成一个取笑自己年少无知的笑话吧!英雄太遥远,人生何匆匆。谁会把生命浪费在一个根本看不到希望的幻境?除非现实的诱惑还没有来临。所以那一天,齐庭辉在人群里对她的深情一睹,所有曾经陪伴过她度过那些枯燥岁月的幻梦顿时灰飞烟灭,虚幻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坏的如此,好的也如是。 此时,王大柱坐在前面驾着马车,一下子唤醒了舒苓早就不知遗忘在哪个角落的少年时期的英雄梦,以为再不会拾起,却在这一刻盛开,就像昙花,呆呆傻傻长了多年,也没有开花的迹象,就被遗忘到无人的角落,瞬间一现,惊天动地,胜却人间无数,好像生命里那多年的等待,只等着这一刻爆发,成就了它存在的意义。 可是,也只能在这一刻,也只能到这个程度。少一分,便不能让自己对大柱产生这么丰富的情感,也不能为自己内心里蕴涵了多年的英雄梦画上这么完美有力的句号;多一分,却会因为两人方向的不同产生分歧,人有了欲望就会有要求,当要求不能协调,就会形成伤害,损耗感情本身。所以上天安排两个人这正好一天的相处,正是对两人最大的爱惜,不多不少,刚刚好。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大概就像小时候学作画,大片大片淡墨狂放肆意挥毫渲染,小笔浓彩细细用心妥帖勾勒描填,而今天这人生中的一次奇遇,该是介于浓与淡之间、狂放肆意与细心妥帖之外不经意的一笔点染的,却是意外的神来之笔,犹如一个音符惊艳了生命的整个篇章! 舒苓正在遐想,发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正有些奇怪,却发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些,三三两两的从马车两边经过,明白郊区到了,两个人的缘分走向了尽头,拜别在即。 王大柱跳下马车,回过身来面对着这边。舒苓本来就拉开帘子一道缝观察着外面,见此“呼啦”一下掀开了帘子,看着王大柱。大柱对她笑着,一抱拳说:“三少奶奶,再有二三里地就进城了,这里是城郊,属于安全的地界,我要回去了,您先坐在这里等会儿,我到后面给他们说一声,叫后面的人来给您驾车。” 舒苓微微一笑说:“谢谢你了!这么远,辛苦了,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王大柱笑道:“三少奶奶千万不要说这个谢字,今天能有缘帮助三少奶奶,大柱就是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舒苓心里一个激灵,连忙阻拦说:“你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我希望你能一直活的好好的,娶妻生子,幸幸福福的一辈子。” 王大柱又笑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悲凉,说:“我们这种人,活着一天就是赚,平常人的生活,那是我们的奢望。” 舒苓心里有点难过,微微低了一下头,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把这种生活当初你生存下去的目标,好吗?” 王大柱一下子笑开了,像个天真的孩子,使劲儿点点头说:“好的!从今往后,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幸幸福福一辈子,就是我的生活目标。” 舒苓也一下子笑开了,像个孩子一样,两个人傻傻的,片刻,才反应过来。舒苓收敛了笑容,轻轻的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要不要赶夜路了。” 王大柱“嗯”了一声,解下拴住舒苓马车上他自己的那匹马,翻身上马,对舒苓一抱拳说:“三少奶奶!大柱就此告别了!”舒苓对着他点点头,他策着马,往前溜了几步,对后面马车上的裘掌柜和秦维藩说了几句,就扬起马鞭,向山寨那边疾驰过去。舒苓看着夕阳下他扬鞭策马的丰姿,心中那种英雄情结放到最大,是崇拜?是欣赏?是仰望? “三少奶奶,我来给您驾车,请三少奶奶坐好,当心颠着您了!”一个伙计走过来说,可能是刚才裘掌柜安排的。 “嗯!”舒苓答应了一声,坐回到马车里,那伙计上了马车“驾”一声扬起了马鞭,马车又开始前行。舒苓心里不忍,又掀开帘子头探出去看王大柱的背影,可那单人匹马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滚滚红尘中,不见了,留下一地惆怅。突然又想起《红楼梦》里贾母说过女孩儿一见到一个清俊的男人礼也忘了、父母也忘了就想起终身大事,算不得佳人。那么在我看来,小女孩儿情窦初开这样是正常的吧!但有一天遇到优秀的异性,一切回归于本源,只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也只停留于欣赏,不乱于心,不困于情,才能真正走上成熟吧! 第226章 宛佩正亲自守着药罐煎药,看着胶泥垛的熬药的小灶,里面跳跃的火苗舔着药罐粗糙的底部,不觉愣了神,眼里流出泪来。 “大少奶奶!药溢出来了!”绣云正好一撩帘子进来了,看到溢起来的药一下一下噼噼啪啪顶开半盖着的盖子,带着一股股褐色碎珠子一样的泡沫涌出来,沿着药罐外壁往下流,滋滋啦啦滑进小灶里面的火里,连忙喊道。 宛佩如梦初醒,随手擦过脸颊,蹭掉眼下弄的脸痒痒的泪珠,赶紧站起来,就要去揭药罐的盖子。 “小心!烫!”绣云喊着走到跟前,已经晚了,宛佩手被烫的生痛,慌忙丢了盖子,掉在药罐上发出咣当的声响,还好,没拿起来多高,又有不断涌起来的泡沫抵着,盖子与罐口没有发生剧烈碰撞,竟毫发无损。 绣云把旁边两块儿大的湿抹布拿起来裹住药罐的把手整个端了起来,放在旁边一块儿专门放药罐的木板上,再用抹布裹住盖子的纽儿,拿起来放在一边,用筷子在草药里面轻轻搅了一搅,那激烈翻腾的药汁渐渐安静下来,晶亮的泡沫也涌滚的越来越慢,最后几近消失。宛佩一看药没事了,才把刚才烫到的那根手指轻轻放在嘴边吹。 绣云放下筷子来看宛佩手指,问道:“大少奶奶,烫的狠不狠?” 正好鸣鹤听到动静也掀帘子进来了,问道:“怎么了,大少奶奶?” 第218章 宛佩还没说话,绣云先对着她说:“鸣鹤,快去拿烫伤的药来,你们大少奶奶的手被烫着了。”鸣鹤听言,赶紧去拿烫伤药了。 宛佩说:“没什么的,别太紧张了,没怎么烫着,只是刚才手指碰到药罐的盖子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绣云仔细看着被烫着的地方说:“都红了,大少奶奶还说没事。”正好鸣鹤进来,揭起盖子倒药出来给宛佩上药。 绣云看有鸣鹤照料宛佩,便去又把药罐放在小灶上煎,一边拿起扇子扇小灶里面的火,一面说:“大少奶奶,这煎药的事您不放心那些厨房的人做就叫我们来煎就好了,您都做了,倒叫我们闲着,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鸣鹤说:“我也是这样说过的,但是大少奶奶就是要亲自煎药,不叫我们动手。” 宛佩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哪里懂得我的心啊?我要是不找点事做,脑子里全都是你们大少爷满脸是血——”说到这里顿住了,好像被吓到了一样,平静了一下,眼里又充满了悲意,往下说:“的样子,心都要碎了,只能找一切能做的事来做,转移一下注意力。”绣云和鸣鹤一听,也都垂下了头,不说话了。 这时,彩霞进来问道:“大少奶奶,太太问药煎好了没有?老爷这会子醒了,可以喂药了。” 三人猛然醒悟过来,宛佩说:“请告诉娘再稍等一下,现在药倒是煎好了,还没倒出来,就是现在马上倒出来,也太烫了,要再晾些时候。”彩霞出去给秦太太回话了,三人把药从小灶上面端下来,箅到药碗里,一个人用扇子扇着碗里的药好凉的快一些,另一个人熄了火,等差不多了,宛佩才用一只小木托盘托了药端到秦老爷和太太的卧室里。 宛佩走到秦太太跟前,秦太太正坐在床沿上一脸愁容的看着双目紧闭的秦老爷,问道:“娘!爹他怎么样了?” 秦太太摇摇头说:“还是老样子,一点好都没见到,刚才看他眼睛略睁了一点,想着正好喂他药吃,后来一问说药还没好就算了,这会子估计是累了,眼睛又闭上了。” 宛佩说:“那我们把药放在温水里先温着吧,随爹他睁开眼了就能拿来吃。” 秦太太刚点点头,却发现秦老爷眼皮又抬了抬,说:“老爷他没睡着,只是现在浑身不能自在动弹,闭目养神呢!其实我们说什么他都知道。快把药端过来我侍奉他吃药。” “哎!”宛佩答应着连忙把药举到秦太太手边上,秦太太用一方大手帕围住秦老爷的下颌,才拿起汤匙喂他吃药,因为他嘴也不受控制,总是喂进去一半,流一半,一边喂一边要擦拭,一碗药吃了好久才吃完。宛佩端了空碗站起来,彩霞连忙上前接了过去。 正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跑步声,一个脆亮的声音传来:“太太!大少奶奶!好消息!有好消息了!”秦太太一听连忙站了起来,看看宛佩,两人急忙出了卧室来到正厅,正好喊话的静蓝跑了进来,扶在门框上喘着气。 秦太太对她挥了一下帕子,说:“快歇口气,缓过来了再说是什么好消息,不急这一两会儿。” 静蓝喘过一口气一脚踏进门来对着秦太太和宛佩施了一礼喜气洋洋的说:“大少爷和三少奶奶平安回来了!” 秦太太和宛佩一惊,面露喜色相互对望了一眼,宛佩上前一步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静蓝说:“回大少奶奶,大少爷和三少奶奶正在外面大厅上了,二少爷二少奶奶已经去迎接了,我正好从那边过遇到进来报喜的代安,就跑过来报喜了,他们稍作休整就要进来看老爷和太太呢。” 秦太太和宛佩手拉着手一脸的激动,哪里坐等得住?正要出门去见他们,秦太太停下了脚步,说:“不行,瞧我这乱的,还跟往常一样,老爷还在屋里躺着呢!他们回来了就平安了,我先告诉老爷去,叫老爷放放心,也高兴高兴!你去迎接他们,休息一下来见老爷。” “哎!”宛佩答应着,声音都有些颤抖,拖着不听话的两条腿,急着出门去了。 秦太太进了屋,走到床前跪在床头握起秦老爷的手,流着激动的眼泪说:“老爷!听到了吗?我们的维藩回来了!他平安的回来了!你可要早点恢复啊,那样我们一家子人又可以开开心心的生活了!”秦老爷的食指在秦太太的手里微微动了一下,秦太太在泪水中笑开了,把秦老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宛佩沿着抄手游廊疾步快走,心口几乎承受不了这种速度,开始剧烈跳动。快到中间一处进抄手游廊的六角形门洞,秦维藩突然从那里出来,转过身直朝这边来了,后面紧跟着舒苓、维垣、乐仪等一大帮人。原来在路上舒苓已经告诉维藩秦老爷因为他被土匪抓到山上生死未卜,一着急中风瘫在床上不能动的事,心急如焚,所以一回家顾不得休息就要去见秦老爷和太太,被舒苓劝住,沐浴更衣完了,才急急朝后院秦老爷和太太的住处赶来。 前来迎接的维垣、乐仪夫妇,还有甘棠和小竹也服侍完舒苓沐浴更衣,跟着她一起在维藩后面进了后院。裘掌柜和同行的各位伙计被维藩和舒苓一阵安抚,先回家休息,等东家这边整顿好了,再大摆筵席答谢他们,各有行赏。何妈更不用说,也让她先回去沐浴更衣休息了,等着维藩和舒苓见过大人后再奖勉她。老张当时一进县城就专门找大夫重新看了伤口,说处理的及时,也基本周到,只需换药就等修养恢复了,因此一回来也派人送他回家去,留下药交给家人嘱咐他们悉心照顾,另给了一笔钱叫他们好生买些营养品给老张滋补,他们千恩万谢的收下了。 而在这个当口,疾走匆匆的宛佩迎面与维藩差点相撞,两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百感交集,眼里都沁满的泪,满腹的话,却是欲说还休。维藩先反应过来了,顾不得两人情感缠绵,对宛佩问道:“爹他现在怎么样了?快带我去见他。” 宛佩也醒悟过来,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且上面还有爹的身体抱恙,还是因为知道维藩落难的消息才引起的,自己怎么好在这里就把热烈的情绪表现出来?赶紧收敛了,等着晚上独处了再在一起说私房话,也顾不得和后面的舒苓多的寒暄,只对着她笑了一下,转过身来和维藩并排走,回答他的话说:“还是舒苓走的时候那样,就眼睛能微微动动,心里倒是明白,但嘴巴几乎发不出来声音,要耳朵贴近了才能听到一点点。”维藩一听更焦灼了,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宛佩都跟不上了,一路小跑,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卧室内,秦太太正握着秦老爷的手给他说话,门外丫鬟报了一句:“大少爷、大少奶奶、二少爷、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到了!”还没等秦太太反应过来,门帘一掀,维藩进来了,也顾不得规矩,喊了一句“爹!”直接扑到床前看着秦老爷。 只见秦老爷眼皮微微的抬了抬,嘴唇轻轻蠕动,发不出声来。秦太太把耳朵贴近了点点头抬起头来说:“你爹说,好!是说你安全的回来了就好。” 第227章 秦太太说着话眼里又流出了喜悦的泪水,一手拿帕子拭泪,另一只手抚摸着维藩的头说:“我的儿,你安全的回来了就好!知道你出事了,娘没有一天不担心的,夜夜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我儿在对着我说,娘救救我啊!今天看你安全的回来了,娘一颗天天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话未说完,还没擦拭完的泪水又喷涌而出,不觉哽咽起来。 维藩此时哪里还抑制的住自己的情感?顾不得旁人在侧,一头扑进秦太太的怀里大哭,哽咽道:“都是儿子不好,都是儿子没用,才糟此大祸,险些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害的爹病成这样,儿子要这没有用的命做什么?恨不得用这条命换爹身体健康回来,又换不回来,是老天在处罚儿子的无能吗?” 秦太太搂住维藩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流着泪说:“我的儿,千万不要这么想,这天灾人祸都是人生在世的常事儿,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在什么时候会不会遇到。这次就是典型的人祸,与我儿何干?今天我儿能大难不死,是老天保佑我们秦家,我儿要懂得惜福,爱惜生命,千万不要自责。要不,你爹心里也会难受的,他虽然现在不能正常讲话,心里明白的很,他也希望你能好好的,不想你有这些心里负担。” 维藩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看秦老爷问秦太太:“郎中怎么说?爹他要多久能好?” 秦太太说:“郎中说你们爹他大脑里有淤血,扎针、吃药,慢慢会调整好一点。”其实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出来,秦老爷心脏也有问题,不能再受到刺激,因为知道他现在心里是明白的,怕他听到了难受所以没说。 维藩这才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说:“有希望就好!” 秦太太对维藩说了会儿母子久别重逢的亲昵话,一抬头看见舒苓站在旁边,心里愧疚起来,只顾着自己的儿子,却把这次出头去龙潭虎穴里把儿子救出来的儿媳妇给忘到了一边,赶紧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想不起该说什么好。正好舒苓看到秦太太看到她了,连忙笑着请安说:“儿媳给娘请安!这几天离家的日子,不知道娘身体可安好?” 第219章 “安好!安好!”秦太太一面说着,松开了维藩,伸手出双手向舒苓探去,舒苓连忙上前一步把手放在了秦太太手里,秦太太拉着她到自己跟前,怜惜的说:“我这糟老婆子,呆在家里除了空担心什么事也做不了,倒没别的什么,可怜舒苓我的孩子,你这一趟才几天功夫,都瘦了这么多,吃了不少苦吧?” 舒苓笑着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只是吃的住的没有在家好而已,不算什么的,娘您就别担心了,只是千万不要这么说自己,现在大哥没事就好,我们家又恢复安宁了。” “唉!”秦太太答应了一声,一扭头看到了宛佩一直站在边上不敢搭话,对她招招手说:“宛佩,快来,这一次你可要替维藩好好谢谢你这三弟媳妇儿,要不是她出头,维藩不一定能这么容易就回来了。这一次,舒苓对维藩可是有大恩的!” 舒苓听秦太太喊宛佩,就下意识朝宛佩那边望去,听着秦太太说的话,正好看到宛佩后面乐仪撇了撇嘴脸別向旁边,便装作没看见,低了头暗暗嘱咐自己低调从事,免得惹人嫉恨。却没想到宛佩看着秦太太和维藩母子情深,自己纵有万般情感此时也只能拼命压抑着不好表现出分毫,听着秦太太这么一说,总算能表现出一点了,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舒苓面前,深深的拜下去,抬起头来看着舒苓说:“三弟妹的大恩,宛佩我今生都难以为报了!只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尽我所能罢了!我发誓,只要是三妹妹需要我做的事,纵使赴汤蹈火,我宛佩也在所不辞!” 舒苓赶紧笑着上前把宛佩扶起来说:“大嫂言重了!这真没什么的,他们只是想要钱,并不想要大哥的命,我也不过是按规矩去走的程序,谁去都能完成的,只不过路上风餐露宿的,稍微比家里不方便些,但大哥他们出差一样是要吃这些苦,大嫂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维藩在旁边笑道:“三弟妹你就别谦虚了,这次亏得是你去,要是别人未必有你去这么顺当,这都是三弟妹前期做好事留下的福分。” “哦!?”秦太太好奇了,问道:“这是为什么?” 维藩说:“这次三弟妹去救我,正好在路上遇到另一窝匪徒劫路,说来真是巧,中间有一个头目,是三妹妹那一年出面救的灾民中间的一个,认出了三弟妹,后来是他出头,到抓我去的那一窝匪徒中周旋,才把我救出来的。连开始说好的赎金都没有怎么要,只留了一小部分不好带的生活用品,值钱的轻便的又给三弟妹带回来了。还有我们从北部采购的药材,全都没有动,让我们都拉走了,刚才已经入到库里去了,等忙完了再分到各药铺里去。这一次三妹妹出头,不但救了我毫发无损的回来,还叫我们的损失降到了最小限,若是别人,未必能有这样的结果。” 秦太太一听,又感激的看着舒苓说:“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这一次,不但宛佩,连我都要跪下谢谢你了!” 舒苓赶紧拉住她说:“娘,这可千万使不得,这真不是我的功劳,是我们秦家的福报,才让大哥平安归来,财物也没怎么损失。若是都算在我身上,那是要让我折福的!”说的秦太太笑了,眼里又滚出几滴眼泪,连忙拿着帕子擦掉。 乐仪在后面开始听的直撇嘴,后来听说财物都没怎么损失,大部分都带回来了,立刻来了精神,眼神都开始发亮,扯扯维垣的衣角。维垣莫名其妙的回头看看她,她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句:“貂儿!”然后看了维藩一眼给他使眼色。 维垣一听明白了,她是要他问大哥要貂儿。可这个时候怎么好意思去问大哥这个事儿,于是装做没明白,眼睛看向别处,急的乐仪在后面有拉了他几下,他也不回头睬她,气得她狠狠跺了他一脚,疼的他“哎呦!”叫了一声,惊动了秦太太问道:“怎么了?” 维垣赶紧掩饰说:“没事,乐仪可能是想离近些听大哥说话,不小心踩到我了。” “哦!”秦太太一听是小事便不再过问。 这时,丫鬟进来报:“代安在外面求见,说是三少爷回来了。” 若搁到往日,秦太太一听说三儿子回来了肯定高兴不迭,带着大伙儿都要去前厅迎接,此时却没有这个心情,不在意的说:“叫他直接进来这里就是了,我们都在这里,又不是客。” 丫鬟迟疑了一下说:“代安说,三少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秦太太看看那丫鬟“哦”了一声问道:“想是像上次维宁带回来那郑家少爷那样的客人吧?那是要出去人迎接一下,才够礼节。要不维垣出去迎接一下已尽人主之道。” 丫鬟回道:“代安说三少爷这次带回来的是位女子,不是客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一怔,秦太太和舒苓诧异的相互看了一眼,秦太太又把脸转向那丫鬟,语气里带了几分怒气说:“去把代安给我叫进来答话!” 丫鬟答应着刚要出去,“慢着!”秦太太又叫住了她。她怕等会儿有什么事被秦老爷听到了心里生气,于是站了起来,嘱咐众人说:“你们都在这里陪着你们爹,舒苓!你跟我出来。”说着带着舒苓一起出了卧室,来到正厅坐下,让舒苓站到她的身边,其他的人都呆在卧室里好奇的朝这边张望。 代安进了正厅,向秦太太和舒苓行礼。秦太太问道:“你说三少爷带了个女的回来,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代安说道:“回太太、三少奶奶话,三少爷也没怎么说,只是说是新纳的姨娘,小的也不敢多问。” 秦太太一听,正中了自己刚才的猜度,更添了几分气,又问:“那你眼睛是做什么的?他不说,你眼睛也不会看了吗?” 代安回道:“小的只能看个表面,且是三少爷带回来的,也不敢大胆看,只远远了看了几眼,反正穿衣打扮和我们这边的太太、奶奶们都不一样,跟他们从上海带回来的东西上面的包装上画的图片上那些美人很像,头发烫的弯弯曲曲的,好像以前听人家说过叫什么s头,眉毛描的又细又长,没有像我们这边的太太、奶奶们一样穿袄裙,好像是叫旗袍,对!就是旗袍。美不美小的也说不出来,太太和少奶奶一看就明白了。” 舒苓问道:“那么这位三少爷所谓的新姨娘,到底是什么来历,纵然三少爷没有给你说,别的从上海跟三少爷一起回来的人都没有给你说过一二吗?这有什么好瞒的?知道什么都说出来,需要你担什么事?还怕成这样?” 第228章 代安这才老老实实的说:“听他们说过了,是上海那边什么百乐门的舞女,少爷年前去上海那几天就不知怎么和她沾染上了。这回去,旧情难忘,就彻底在一起了,后来是有喜了不方便再做舞女了,才被三少爷带回来的。” 秦太太攥起拳头狠狠的在桌子上捶了几下子,一腔怒火的抱怨说:“别人在为家里的事赴汤蹈火,他倒好,去那花花世界搞这些烂事!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逆子?” 舒苓在一旁劝解道:“娘,事情到了这一步,生气也是没有用的,还是顺着去面对吧!他不把她带进来,是等我去迎她进来,好完成他纳妾的仪式,我现在就出去把这件事解决了。” “唉!”秦太太叹口气,扭头对着舒苓说:“我这是为你着急啊!来了一个巧娟,你和他之间都分生了,到现在都不能心贴心的生活,现在又弄进来一个,以后你们两个这日子该怎么过呦!”秦太太说着话几乎痛心疾首,低着头下意识又用手在桌子上拍了几下子。 舒苓想了想说:“其实也没什么的,日子该怎么过就这么过,不过是添一个人多些花销而已,想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秦太太看着她说:“你还年轻,经历的事少,那不是多一个人的花销那么简单的事。那种场子里出来的女人,有几个是省油的灯?比不得巧娟人老实,小泥鳅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到底面子上还是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是担心你啊!这以后,怕是没闲日子过了。” 舒苓淡然一笑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维翰他心不稳定,就是没有这么些姨娘,他也未必肯和我安安稳稳过日子,没了这事,没准会惹那事,这就是我和他命中的劫,躲不掉的。” 秦太太看看她,眼里浮出了欣赏的笑意,说道:“你倒是想的明白,真希望你们早日渡过这些劫难,像维藩和宛佩那样的,心贴心的好好过日子,我也就跟着心安了。” 舒苓如清风明月一般,淡淡的说:“那就是后话了,眼前是事情还是要面对,儿媳先去了哦!”说着向秦太太告辞,带着甘棠和小竹跟着代安去了前厅。 舒苓来到前厅,维翰已经等得焦急,一个劲儿在嘴里叨叨:“做什么呢,这么久?去上海了那么长时间,难道都不想我?” 旁边那个女的在一旁火上浇油:“我说吧?他们肯定是不欢迎我的,你非要让我跟你回来,理都没人理。还不如像我说的那样,你先在上海那边给我买所房子住着,以后你再想办法离开这个小镇到上海去跟我在一起定居,不比这小镇子好?这里房子又老,到处都潮湿,什么都没有上海方便,怎么叫人受得了?” 第220章 维翰说:“那我还不是担心你?我这一时半会儿怎么到上海去定居?就你一个人,就算雇几个人伺候着,现在可以,过几个月你生孩子的时候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毕竟我不在你的身边,什么都照顾不到,你怎么办?” 那女的翻他一眼说:“你就不能在上海不回来了吗?这小破地方有什么好呆的?连个蛋糕店西餐厅都没有。” 维翰说:“那还不是听说家里出事了吗?我爹病了,大哥又出了事,不回来怎么说的过去?再说了,你现在怀着孩子,到这小镇来,人没上海那么多,空气又好又安静,正适合养胎。这里虽然没有蛋糕店西餐厅,家里那么多厨子厨娘,叫他们学着做就是了,有什么难?做不好大不了去请一个会做的回来。” 那女的又换了个媚眼一笑说:“反正你这一张嘴,天天花言巧语的什么都由着你说,才上了你的当跟你来这破地方了,那能怎么办?后悔都晚了,你若是不好好待我,那你可真是没良心的,天都不能容你。”开始还抱怨,后来竟成了撒娇,糖一样腻到维翰怀里,粘的他心都要化开了,哪里还记得住她的抱怨?只是满口胡乱应承着,只差没有把她供起来。 这时,外面响起了琐碎的脚步声,代安引着舒苓,后面跟着甘棠和小竹穿院而来,维翰连忙松了那女的,两个人规规矩矩站好。维翰一看舒苓迎面进来,咧开嘴笑了问道:“听说是你去土匪窝里去把大哥赎回来的,真是了不起啊!叫我去,我还有点不敢呢。” 舒苓淡然一笑说:“事情过去了,我也懒得再提,那种事情我真今生都不想再碰到了,只是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其中的厉害才敢贸然去,若知道,说什么我都不敢的。对了,你这回去上海一趟怎么样?是不是感觉长进大了?” 维翰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笑说:“哪儿有什么长进啊?还不都那样。对了,先来认识一下,这是周绮红。”说着把周绮红拉到舒苓面前说:“这是三少奶奶,你以后就喊姐姐吧!” 周绮红一改刚才的娇态,换出一副尊敬正经样,甜甜的喊道:“姐姐好!以后就靠姐姐照顾绮红,不懂的地方请姐姐多多教教绮红,什么地方做错了,也请姐姐不要生气,多教导教导我,妹妹在这里先谢过姐姐了。” 舒苓细看这周绮红,果然和代安说的一样,很像从上海那边带回来物品包装上面印的画上面的人像,一袭闪金印花亮黄色无袖旗袍裹着玲珑身段,外面罩着一领同色系披肩,当中脖子下接扣处别了一枚镶钻孔雀开屏式翡翠胸针,披肩的立领口上一圈白绒装饰,衬托的一张敷了粉擦了胭脂的瓜子脸格外鲜艳。眉眼身段都和二少奶奶乐仪的类似,只是风月场混过的人,多了几分妖娆,清淡淡几句话,那种狐媚的风情已经从尾部略挑的凤眼里流出,杨柳般的腰肢也似风中舞蹈一样摇了几摇。 这样的女子,与响屐镇女性普片朴实的风格大不一样,怪不得维翰去了那里就迷失了,他本来就是一个抵不住诱惑的人,一切的意料之外,都在情理之中。 舒苓看罢,心里有了数,不禁暗暗为巧娟担心:她的日子以后难过了!一个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女人,男人一旦变了心,这种失落痛苦该怎么转变?自己当初为了齐庭辉就像死了一回一样,那还只是两个人的情窦初开,不过是一起去吃、玩、聊聊天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实质性的互动,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情真的是很浅很浅,而且自己还有机会做其他的选择,不需把感情全吊在他的身上,就这当时还痛苦成那样。 巧娟和维翰是结婚生子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所有的一切都依赖维翰对她的爱,如今维翰的爱分散了,说不定再也回不到她的身上了,而她也没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她该怎么走出来啊?舒苓想想都替她捏一把汗。 维翰看舒苓和周绮红相互已经认识了,就喊旁边一个小丫头来见舒苓:“琴儿,来见过你主母,以后就称三少奶奶。” 琴儿上来对舒苓施礼:“琴儿见过三少奶奶!” 舒苓对她一点头算是答礼,维翰指着一旁堆着的一大堆东西对舒苓说:“给绮红安排房间吧!打扫出来,我好叫他们把这些都搬进去。里面好多给家里人买的礼物呢!我要打点出来,明儿一份一份送给大家。”说着打了个哈欠说:“我们这一路车舟劳顿的,都累了,她又有了身孕,需要好好休息。” 舒苓看着他,脸上严肃下来,说道:“你只知道你自己累,你可知道爹生病的事,可知道大哥经历了什么危险?只想着自己休息,就不去看看他们吗?” 维翰正轻轻拍着打哈欠的嘴呢,一听舒苓说这话,醒悟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当着众人的面被舒苓这样说脸上挂不住,于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爹没那么严重吧?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们是为了叫我早点回来,故意把爹说的那么狠吧?” 舒苓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严不严重,你进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吗?站在这里凭空猜测别人说话的意图,很有意思吗?”说着不再理睬他,对甘棠说:“你进去找几个干净利落的嫂子,把西屋收拾出来打扫干净,再到库里领上等的被褥床帐之类把屋子里安顿好,叫重乔带几个人过来把那边三少爷带回来的东西搬过去。” 维翰一看舒苓对他冷淡的态度,越发觉得没意思,说:“好了好了,我现在进去还不成吗?”说完对要去执行舒苓安排的任务的甘棠说:“你看她们把西屋整理好了,再好好看看,她们心粗,怕有些细节她们注意不到。我跟你们三少奶奶先进去看爹娘去,回头就来接你们新姨娘进去。”说完又嘱咐周绮红一回:“你先在这里呆着,等会儿她们把里面弄干净了就可以接你回屋了。” 第229章 周绮红一听维翰也要走就不乐意了,撅着嘴扭动着腰肢说:“刚才再无聊,你还在我身边陪着,现在倒好,连你也要走了,把我一个人甩在这里算什么?” 维翰安慰她说:“这不是还有琴儿在这里陪着你吗?我爹病着,我这回急着回来就是要去看他的,你现在还没安顿好,又不好带你去见父母,只能我先去了,禀告父母这件事了才能带你去见他们 ,你先忍耐一下子吧!” 周绮红本来还准备说什么的,想起来舒苓还站在旁边,且这么初来乍到的,以后又不是在上海那边只是和维翰独处,还是要顾忌一下这位正房夫人的,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还不知道她的心性,于是咽下了心中还没有说出来的话,默默地站到一边去,等着甘棠去把她要住的屋子收拾出来。维翰则和舒苓出了厅门,直径朝秦老爷和秦太太的屋子走去。 维翰和舒苓来到秦太太住处,以为大家都在卧室里守着秦老爷,不想秦太太在正厅里端端正正坐下了,面沉似水,维藩和维垣夫妇分列两旁站立,竟显得一向慈蔼的秦太太,有了几分威严。 可维翰一直以来都不怕秦太太的,此时仍有几分嬉皮笑脸,说道:“呦!今儿这是怎么了?都站的这么端正?娘,不是说爹病了吗?怎么不守着爹,都站这儿做什么?” 秦太太是想着老爷现在病着,不能教训一下小儿子,于是学着老爷平时教育儿子的方法想来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怕再不管住他,以后更不知道他会成什么样子。此时一看他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更生气了,一拍桌子说:“我们今儿都在这里,就是要教训你这个逆子!你给我跪下!” 维翰莫名其妙,毫不在意的问道:“娘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说着语气里有了几分不耐烦,抱怨说:“我到上海去,今儿才回来,不说欢迎我,还要来教训我,要教训我啥啊?我又没做错什么,早知道我还不如不回来呢!” 说着话他也不搭理秦太太了,只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歪着头拍拍袖子上的灰喊彩霞倒茶,说:“真累死了,这一路上都没歇着,连茶都没好生喝口,回到家了还这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要不是你们说爹病了非要我回来,我还懒得回来呢!” 秦太太一看也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性?从小他都比两个哥哥格外不听话,在老爷前面还能收敛几分,到自己这里是完全不受管教的,何况又到上海去开了眼界,越发的不把家里的这一套当回事了,再这样下去也是自讨没趣,于是换了口气说:“你现在也二十多岁的人了,妻也娶了,妾也纳了,孩子也有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你二叔叫你去上海去,那是要帮他打理生意,你怎么不把心思放在学习生意上面,倒跑到什么花花地方去,还带个女人回来,你是要把我气死吗?”说着又生起气来,心里一口气憋不上了,低下头用手捶了捶心口。 乐仪一看,赶紧上前给她捋捋后背,说:“娘!有事好好给三弟说,您可别放在心上生气啊!” 第221章 宛佩也端了茶给秦太太说:“是啊娘,先喝口茶缓缓,别跟三弟一般见识,他家里最小,平时也没指望他什么,有时候说话不懂事,慢慢教他就是了。” 秦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心里强些了,难过的说:“我怎么能不生气呢?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家子都心焦焦的,他那里没事一样,想着怎么叫人不心寒呐?” 维翰也喝好了彩霞递过来的茶,把茶碗撂到旁边高几上,说:“好大的事?说是大哥遇到劫匪了,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那里?说是爹病了,又叫我呆在这里不让我进去看他,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情况?” 秦太太看着他,无奈的摇摇头说:“你大哥能平安的站在这里,是多亏了你媳妇出头去土匪窝里把他赎回来的;我现在没让你去看你爹,在这里受训,是因为秦家落难,你做儿子的没能担起责任,反倒去寻花问柳,把那种地方的女人带回来,希望你能明白到你的错处,才敢叫你去看你爹。如今你一点都不在乎这些,我怎么有脸让你去见你爹呦!”说着眼泪滚滚落下,拿了帕子擦拭。 维翰此时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愧疚之意,但面子上仍过不去,不愿意示弱,心里愈发的不耐烦起来,于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说:“反正我人现在是在这里了,您要是叫我去看爹呢,我就去;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了。到底想怎样给个准话,别不叫我进去,还说我不孝,不孝就不孝吧!那也是你逼的。再说了,你反正有两个孝顺的儿子,多我一个不孝的也无所谓,我孝还是不孝,就等您一句话。” 几句话气的秦太太直翻白眼,竟无可应对之词,厅堂里刹那间空气都凝固了。舒苓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几乎憋成了内伤,抬眼偷偷看了一下周围,其他人也都想笑不敢笑,周围的空气中突然转变成一种奇怪的气氛。舒苓忍住笑上前说:“娘,大哥刚回来,身体还没养好呢!赶紧让维翰进去见了爹,也好让大哥回去休息休息。若要教导,以后闲了再慢慢说他也不迟。” 秦太太正不知道下面该如何收场,一听这话点头称是,也正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免得母子僵持在那里,对维翰说:“你这小子,若搁到平时,断不会饶你的,但看着你大哥才回来身子骨还弱着,你爹还病着,生意上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你们弟兄几个去解决的份儿上,今儿个就算了,还不赶紧来看看你爹!”说罢,便站起来往里屋走去,维藩、维垣夫妇和舒苓在后面跟上,维翰则故意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走在最后面。 秦太太走到秦老爷床边,伏在他耳边说:“今儿个真巧,维翰也从上海回来了,进来看你了!我们一家子人又团聚了。”秦老爷只是闭着眼睛不理。其实他没睡着,那些话他断断续续都听了一些,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对这个小儿子也感觉到很伤心,所以没像开始见到维藩和舒苓回来的时候那样有反应。 维翰一直以为家里人去信是为了骗他从上海回来故意夸大了说辞,所以根本不相信秦老爷会有多严重。当看到秦老爷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的样子,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扑到床前连住喊了几声:“爹!”几乎哭出声来,焦急的问秦太太:“爹怎么会成这样?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秦太太开始看维翰那个态度,以为他真不在意父兄,心情很是低落,心凉了大半,现在看他这个态度,欣然了很多,原来他还是在意的。于是轻轻给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太激动,怕动静太大令秦老爷不舒服。 又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秦太太带众人出来说:“如今你们都回来了,我就放心多了。这回我们家遭难,雪中送炭的倒是没有几个,趁火打劫的倒是来了一窝,维垣一个人顶不住,好几处生意都叫人家撬了去。今儿个大家都回去休息休息吧!明天开始就要操心生意上的事了,要不等你爹好了,看生意亏了那么多,又要生气的。” 维垣听了低头不语,乐仪来了气,觉得秦太太好像是故意说维垣无能似得,必须要大哥和三弟回来才能解决,脸上登时挂不住了,颇不服气的说道:“那南边下渚码头被新起来的曹家抢的事儿,就是爹他好着,大哥三弟都在,也不一定能守住。也是维垣倒霉,正巧碰到了那曹家算计那下渚码头,如今那曹家有新任的县长撑腰,那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维翰一下子哭了出来,说:“现在爹都这样了,你们还在想这些,是爹重要,还是码头重要?”乐仪这才低头不说话了。 秦太太说维翰:“叫你回来撑起这个家你躲着不想回来,说我们骗你,还不是觉得我们碍着你在那花花世界享乐了?回来了又只知道哭,也这么大的人了,该懂点事了,还这么叫人不省心,以后可不能这么瞎胡闹了。有舒苓和巧娟了还不满足,又去那种地方惹一个女人回来,那风月场上出来的女人是能守着你好好过日子的?只怕不死也要叫你脱层皮。” 维翰哽咽着说:“绮红是已经怀了孕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了,以后再不在外面瞎惹了。” “唉!”秦太太看维翰终于服软了,心也跟着软了,叹口气说:“算了,今天就这样吧!你们都回去休息吧,都累了,又各有各的事。”众人施礼退去。 第230章 秦维翰和舒苓出了秦太太的院子,和两位哥哥和两位嫂嫂道了别,向外厅走去,好接周绮红回屋。 舒苓终于可以不用在众人面前憋着笑了,笑吟吟地说:“我发现这世上的人,脸皮越厚的人越吃香。同样犯了错,脸皮薄的人像是天都要塌下来了,惶惶不可终日,别人看他也好像他犯的错比把天捅漏了还厉害,所到之处都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脸皮厚的人啊,就是真的闯了天大的祸,也觉得那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别的人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凡这人话语间软和一点,还能得到大家的赞赏,觉得浪子回头金不换。 看来,这人世间好人和坏人的标准,做个好人成本太高,且周围人对他的要求会越来越高;而做个坏人的成本又太低,只要他愿意,更容易得到众人的谅解和赞誉。你不愧是商人的后代,秉承了成本盈利的算计思维,脸皮可以不要,关键是要把利益最大化。” 维翰停下了脚步,点点头看着舒苓说:“你这话说的太尖刻了吧?我怎么就坏了?怎么闯了天大的祸?我只不过是不想听她啰嗦我而已,你就来这么大一串,骂人都不带脏字的,也不怕帽子给我扣的太大了压着我了。我算是明白了,我那老娘其实是一个老实敦厚的人,你才是一个狠角色。” 舒苓回看他一眼冷笑说:“我是一个狠角色?我若不狠,如何敢到那龙潭虎穴里面去把你大哥赎回来?今儿才认识我?所以你记住了,不管你有多贪心,以后娶多少小老婆回来,我都不管你的,随你自己快活。但是有一点,管好你那些小老婆,她们之间自己斗争我不管,只是叫她们别惹着我,我还年轻,没有学会手下留情,只怕我生了气下手太狠,落得一个心狠手辣的名声我不在乎,只是可惜了你那帮莺莺燕燕的千娇百媚,最后只剩下悲伤叹息。” 说完向前连着快走几步,心里却在感慨:本来那次经历,都叫我后怕,想起来都是心惊胆寒的,准备憋到心里谁面前都不主动提的,还是忍不住在他面前提出来了。这女人虚荣的天性啊,到底是克服不了的,一次冒险的经历也能成了自己一次炫耀的资本,其实又有什么可炫耀的?自己是再也不敢第二次去冒这种险了。反正秦家的男人都回来了,以后有事也有这些男人去支撑,自己安心做背后宅子里的小女人就可以了。 维翰听愣住了,看舒苓前面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几步追上去问道:“我说,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舒苓看看他笑问道:“怎么?这日子还没开始呢,就心疼起你那帮后宫的小娇娘了?怕我对她们不利?” “没!”维翰老老实实的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你刚说那些话的意思,我确实没听懂,被你给绕晕了。” 舒苓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没想到他也有正经的时候,又笑了,说:“没什么意思,你别多想。我只是想告诉你,女人堆儿里是非多,我不想陷到这种是非圈里去,我只想简单的生活。你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懂得克制,今儿弄一个,明儿又来一个,没完没了,在我周围整了一个是非圈。我提醒你,看好你这个是非圈,别叫她们来惹我,纵然她们不了解我要来挑战我的耐性,你也要出头把她们压住,我就和你们处的相安无事;但是谁如果想突破这个圈子来惹我,你又压不住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一个土匪窝都敢闯、鬼门关前徘徊过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维翰摸摸自己的头一笑说:“至于吗?说的这么严重。” 舒苓看着他妩媚一笑说:“不至于?我看你是虽然娶了几房妻妾,对女人的认识还很肤浅,没见识过女人的厉害吧?我看你是非要见识到女人的厉害,才能看透,把那个不断纳妾的心思给绝了。” 第222章 维翰只看到她妩媚的笑脸,心花怒放,却没有听进去这些话,笑着敷衍了一句:“瞎胡扯!” 舒苓突然盯着维翰不说话了。维翰被她看的心虚起来,奇怪的问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看的我心里直发毛。” 舒苓一笑把视线转到了前面说:“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有一种觉悟,你当初并没有喜欢我到多么深刻的地步,只不过可能当时的我比其他你所见到过的女性更引起了你的注意,就那样让你鬼使神差的排除万难也要把我明媒正娶回家了。现在想想,好像是上天都注定好了的,你当初并不是要真的想娶回家一个媳妇,你是需要一个能引导你方向的母亲。” 维翰奇怪地问道:“你这些奇怪的想法是从哪而冒出来的?我需要引导什么啊?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吗?还要什么引导?” 舒苓没有接他的话茬,接着说:“因为你的母亲,我的婆母,并没有满足你对母亲的这项需要。她太过贤良淑德,完全没有力量去引导你这种生性顽劣的孩子,致使你在这块儿的成长一直是缺失的,所以你兜兜转转,在老天爷的指引下找到了我,让我弥补你这块儿的缺失。所以后来再遇到让你有爱情感觉的女人,你宁可委屈她们来做妾,也不愿意把我推出去把正妻这个位置让出来取悦她们,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缘分。” 维翰不屑的抽抽鼻子,说:“我怎么生性顽劣了?除了不爱学习,别的我不都挺好的?外头谁不夸我一表人才?” 舒苓说:“那是别人客套上的话你也当回事?不爱学习就是缺憾,一直不接纳有用的知识你就一直是原地踏步,怎么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成年人?也许你哪一天真正成长为一个成熟男人,再不需要一个具有母性胸怀的女人来引导你,你就不需要我再占据这个挂名的位置了。到那个时候,也许你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抗一切外界肤浅的诱惑,抓住你真正需要的东西,才会懂得怎么样真正去爱一个女人。” 维翰被说愣住了,莫名其妙的说:“你这都瞎胡说的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也不怕别人听到了笑话。媳妇就是媳妇,怎么又扯上我娘了?媳妇怎么能跟娘相提并论?都不是一回事好吧!再说了,你就是正牌三少奶奶,我纳多少妾也不能替代你,干嘛要把我说的那么不堪?会为妾把正妻休了?” 舒苓把视线放的远远的,淡淡的说:“我知道现在给你说这些,你不会明白的,可是正好我现在想到这里了,就忍不住说出来了。其实也无所谓,等到你需要的时候我再说给你听,我有这耐心。” 维翰看看她的样子,满腹狐疑,又想不出该问什么,只得叹口气说:“你真是奇怪,怎么就是和她们不一样?满脑子都想些什么?真搞不懂。” 舒苓回头看着他问道:“那她们满脑子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维翰这次得意了,终于到了他擅长的话题,说:“我当然知道了,怎么化妆好看,穿什么衣服美,哪家牛排做的好吃,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什么的,好多好多。” 舒苓又问:“你说的这些周绮红关注的吧?那么巧娟呢?巧娟心里一般放着什么事你知道吗?” 维翰又被问的一愣,摸摸头说:“是哦!巧娟天天想什么,我好像没注意过。” 这回是舒苓叹气了,摇摇头说:“怪不得人家说男人总是喜新厌旧呢,果然是这样的,才结识了新欢,就把旧爱不知道忘哪儿去了。” 维翰有些委屈的嚷道:“这能怪我吗?绮红她想什么就给我说什么,从来不叫我猜来猜去的,说多了,我自然知道了;巧娟她就不一样了,上一秒还好好的,脸色说变就变,一会儿使气,一会儿哭的,问她她又说不出来个什么,磨的人好生心烦,只想离的远远的。” 舒苓在心里心疼了巧娟一秒钟,说:“你就没有想过,她这是因为你给她的关注和爱没有达到她预期的目标,她在用各种法子向你索要更多的关注和爱?” 维翰气不打一处来,说:“还要怎么关注她?还要怎么爱她?吃的用的什么没有想到她?对你也没有那样过吧?” 舒苓又说:“她是希望你对她的爱能往深处渗透,在心灵深处有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共鸣,让这种感情能更坚定,不容易飘散流失,而不仅仅是浮于表面上吃喝拉撒的关心。” 维翰第一次听到有人,尤其还是一个女人给他谈这个话题,怔了半晌才不耐烦的说:“干嘛要这么麻烦?两个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过日子不挺好的吗?还要啥理解和共鸣?要理解什么?又要共鸣什么?我搞不懂,也不想懂。我就要那种相处,你说要做什么事,我觉得可以,我们一拍而合去做就是了;我觉不想做,就说明原因,不去做就完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反正两个人始终都是快快乐乐简简单单的不就行了吗?” 第231章 舒苓听了“噗嗤”一笑,心里明白他已经听懂了自己的话,也认同了自己的观念,只是嘴巴还要硬着不肯低头罢了。于是罢住了话题,说:“既然你觉得你都是对的,那就不说了,现在去接你那位新姨娘进你的新洞房要紧。如今是你新婚燕尔之际,和新人如胶似漆的时候,强行叫你去关注旧人,的确有些难为你了。‘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老祖宗早就告诉我们这个颠的破真理,我何必在你身上找特殊?只是这段时间过了,麻烦你还是要去体贴一下旧人的心思,女人如花,不呵护她她很快就枯萎了。嫌麻烦也是你自己找的,谁叫你一见到花儿美都往家里搬?搬到家里你就要花心思爱护,要不然就是你的罪过,造成周围人对你的怨念太深,最终还是来祸害你。” 维翰也被说笑了,不在乎的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发现你现在真啰嗦,比我娘还啰嗦,还叫人清静过日子不?” 舒苓取笑他:“原来你是想过清静日子啊?我看你这一房有一房的媳妇娶的,我怕你是别想有清静日子过了。”维翰看嘴巴上始终占不到上风,索性闭了嘴不说话了,正好前院也到了,两人一同进去。 且说巧娟自从维翰走后日夜惦记,也没接到他的只言片语,心里很是不安,又没有主意。后来舒苓为了赎大哥的事也走了,平时她在时心里总是有所提防,真正走了才知道自己早就习惯了她的存在,不免也放在心里记挂,可是碍于脸面,又不好去问甘棠、小竹,每日里只有陪着小繁霜玩儿打发时间,日子格外难熬。 开始,舒苓回来的时候巧娟猛地发现外面热闹了起来,叫桢儿去打听是怎么回事,桢儿笑嘻嘻的回来说:“三少奶奶成功接回了大少爷,已经回家了。” 巧娟一听,高兴了起来,就叫桢儿帮她打扮整齐点,好去见见舒苓,也算恭贺之意。桢儿一边帮她把最好的衣服首饰都取出来帮她换上穿戴好,一边笑着说:“姨娘若是平时都这样整整齐齐的打扮着,就可以直接去见了,何至于这样慌慌张张的?” 巧娟叹口气说:“三少爷不在,我哪有那个打扮的心情呦!”穿戴好了,又喊奶妈把小繁霜抱过来,给她也收拾了一番,就准备出门去正房见舒苓。 桢儿想起来什么说道:“姨娘还是耐心等一等吧!三少奶奶好像在沐浴更衣,刚我去打听的时候甘棠姐姐和小竹姐姐都在往屋里拎热水,这会子可能正在洗,不如等一会儿再去。” “哦!”巧娟一想的确是的,于是坐下耐心等候,不停使桢儿去正房那边看看三少奶奶沐浴完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桢儿回来说:“三少奶奶倒是沐浴更衣完了,但她没在屋里坐着休息,直接要出来了,我赶紧进来回姨娘。” 巧娟听言透过窗户往院子里一看,舒苓果然出来了,带着甘棠和小竹急匆匆的往外走,心里思忖着:想是姐姐急着去见老爷和太太,我这会子冒冒然出去问她平安,耽误她事不说,还显得我没礼貌,于是对桢儿说:“姐姐可能是急着去见老爷和太太,我们还是不出去耽误她了,等她回来后,我们再去向她问安。”说着也不急了,坐下来找自己的事做。 巧娟正坐在窗下做针线,总觉得心里急灼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放下针线愣了一会儿神,突然听到院子的外面似乎有说笑声传来,便使桢儿说:“你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自从老爷病了,家里都没人敢笑出声来的。” 桢儿答应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巧娟笑道:“姨娘今天是怎么了?往日里外面再热闹,我不来说与姨娘听姨娘都不大过问的,今天这么微小的笑声传进来,姨娘都感兴趣了。” 巧娟“啐”了她一口笑嗔道:“你这小妮子今儿怎么话这么多?叫你去你去就是了,还多说这些话,想让我骂你是吧?”桢儿笑嘻嘻的出去了。 “姨娘!”没过一会儿,桢儿兴冲冲的跑进来对巧娟说:“三少爷,是三少爷他回来了!怪不得姨娘今天这么关心外面的说笑声,想是和三少爷心有灵犀,知道她们要传过来三少爷要回来的消息才鬼使神差的叫我出去问的,一问都问到好消息了。” 第223章 “真的?”巧娟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上的针线活儿滑落到地上都没注意到,一下子激动起来,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桢儿回道:“听她们说现在三少爷在前头厅堂里坐着。” 巧娟奇怪了,问道:“三少爷坐在前厅里做什么?”然后喃喃自语说:“我又不能出去到那里去见他。哦!他也不会直接回来,想是要先去看老爷,要给老爷太太请安,可能还很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可是,他为什么坐在前厅那里?” “这——”桢儿支支吾吾带说不说的,引起了巧娟的疑心,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快说啊!” 桢儿为难的说:“姨娘,桢儿是还听到一个消息,怕姨娘听了难受,所以没敢讲。可是这个事,姨娘是迟早要知道的。” 巧娟心已经开始下沉了,越发的沉不住气了,急切的说:“你快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三少爷他出了什么事吗?” 桢儿摇摇头说:“三少爷他好好的,只是,只是他这回回来不是一个人,又带了一个人回来了,说是新纳的姨娘,为的这个三少爷到现在没进来,等着三少奶奶去接新姨娘进门,听她们说三少奶奶已经去前厅了,可能过一会儿新姨娘就要进来了。” 巧娟一听,如遭晴天霹雳,被震得半天缓不过劲儿来,愣怔怔站在那里只觉得头重脚轻头脑一片空白。桢儿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不忍,轻轻说:“姨娘您先别着急,这只是听刚过的那几个人闲说的,不是准信,没准那些人也是只看到一点幌子就瞎猜的呢?要不,我出到外门上去,仔细打听一下,姨娘看行不?” 巧娟已经抓住了旁边的桌子,稳了一下身体,一听这话,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的说:“那你赶紧去,走近些打听仔细了,别被人家瞎传的话弄误会了。” “唉!”桢儿答应着就要出去,巧娟又叫住了她:“桢儿!”桢儿回头一看,巧娟已经松了桌子,整个身体靠在床柱上,摇摇欲坠。桢儿赶紧跑过来扶住她说:“姨娘,怎么了?” 巧娟双眼无神的看着前面,轻轻地摇摇头说:“还是不必去了。等晚上三少爷回来,我问他,我要亲口听他给我说。” “是!”桢儿答应着,扶巧娟沿着床柱下滑,坐在了床上。 正在这时,外面热闹起来,是甘棠的声音,似乎领了好几个人进院子里来,接着是开对面西屋锁的声音,开了门。 巧娟腾的从床上弹了起来,桢儿明白了她的意思,扶着她坐下说:“姨娘别着急,我去问问甘棠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巧娟点点头,桢儿出去了。 那边屋里传来说话声,叮呤咣啷拎水声……虽没亲眼看到,光听声音就是一派热闹忙碌景象,不需要问,三少爷纳新妾的事已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巧娟的心情一路跌落下去,似乎到了不见光明的深渊,奶娘在旁边抱着繁霜静静看着她,不敢啃声,小繁霜像是也晓得人事了似得,今天格外乖巧,不再追着要娘,只是在奶娘怀里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睛到处张望。 过了一会儿,桢儿低着头进来了,巧娟呆呆的看着她,根本就没有勇气去问,眼神里一片深邃空洞。桢儿看着有点怕,硬着头皮走到她跟前说:“姨娘,甘棠姐姐说三少爷是在上海那边带回来一位新姨娘,说是已经有身孕了。”巧娟一听,眼一闭头一扬,眼泪从眼角滚滚落下,滑过脸颊也顾不得擦,偏过头去靠到手指抠进去紧抓住床侧镂空架板的手臂上,头脑里开始胀胀疼。 桢儿和奶娘都站在一旁陪着不敢说话,良久,奶娘才说:“姨娘,您要保重些!这一段时间少爷没在身边,日子也过了。”说到这里,发现自己劝的不对,怕更引起了她的难过,赶紧又闭上了嘴,几人又默默地呆着。 那边屋子的洒扫声停了,又一箱一箱朝里面搬着东西。桢儿悄悄的躲在门后看热闹,小孩子家的,发现好些东西是没有见过,可能是三少爷从上海那边带回来的,心里羡慕着,可惜今晚少爷要到那边房间去休息不来这边了,自己也没福气见识到那些新东西了,却再不敢跑去给巧娟说。 渐渐的那边的动静小了,最后没了声音。桢儿再去看,刚来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甘棠姐姐还在里面做些什么,可能是看刚才别人装的蚊帐、放的被褥什么的不够整齐,在那里静悄悄的整理。 第232章 桢儿在门口站累了,又觉得那种看热闹的新鲜劲儿也过了没意思,正想进里屋看巧娟在做什么,突然,外面传来热闹的喧嚣声。是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回来了?桢儿一下子来了精神,朝外面望去,果然维翰和舒苓进来了,中间还夹了一个陌生装扮与这边都不同的妖艳女人。桢儿虽不懂欣赏,但被她华丽的新打扮深深吸引住了,趴在门口仔细的看,不由得也在心里赞叹:她好美啊! 桢儿正看的入神,突然,她身边一个人影呼的掠过去了,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巧娟从她身边出去了。原来巧娟在屋里心情低落的坐着,听到外面的热闹,再也坐不住了,不像过去还有心情和三少爷置气,几乎想都没想一头冲了出去,只剩下一个念头:看看日日想念的三少爷,看看三少爷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有多大魅力,顾不得去想现在自己尴尬的处境、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舒苓站在院子里指西屋给绮红看:“这就是你的屋子了。”又指着正房说:“这是我住的地方,以后有什么需要叫琴儿到我那里去领。” 舒苓正说着,突然觉得旁边有什么异样,一回头,看到巧娟正呆呆的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立刻体察到她此时的心情,心生怜悯,又不便说什么,于是笑着对绮红说:“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吴姨娘,比你来的早,你就称呼二姐姐吧!” 绮红一听,连忙对着巧娟施了一礼,说:“绮红见过二姐姐,妹妹来得晚,很多地方不懂,以后还请二姐姐多多照顾妹妹。” 舒苓又对巧娟说:“这是你们三少爷从上海带回来的新姨娘,姓周,叫绮红。” 巧娟愣愣的看了绮红许久,看着她一身时髦的装扮,越发衬的自己像个土气的乡下妞儿。作为一个女人,她有着天生的敏感,她明白了眼前她的处境:舒苓作为正室,且有老爷和太太撑着,还不说这次是她出面救了大少爷回来,立下了大功,她比不了;这位新来的绮红,比她洋气比她漂亮,旁边站着的三少爷眼睛就一直在那绮红身上,在她出来迎接他们到现在,看都没怎么看她一样,她一样比不了。在这个院子里,她成了最没有优势的那一个。 舒苓发现了巧娟的异样,看出来她的眼泪就要喷薄而发,又看出给她行礼的绮红见她没有回礼,脸上已经留露出不快的表情,连忙双手扶住巧娟的双肩把她的身体转了一下面朝她自己屋子背对着他们,笑着对维翰和绮红说:“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新屋子也收拾好了,你们快进屋去休息一下吧!看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叫甘棠给弄妥当了。”说完把巧娟往她屋里送,并掩饰说:“我好些天没看到小繁霜了,想的很,快带我进去看看她!”说完又故意回头对维翰说:“你休息一会儿也来看看小繁霜啊!她好久没看到爹爹了,想你呢!”说着也不等他回答,便推着巧娟进了屋。 进了屋,巧娟整个人像木雕一样僵硬着,只是眼泪滚滚落下。舒苓扶她在桌边坐下,默默地看着她,想安慰她几句,却看到她满是抗拒的眼神,心里明白,她不是不需要安慰,只是她需要来安慰她的人不是自己,而自己在这里,身份很尴尬,显得有点多余,未免有些失落,往后退了一点,离她远一些,免得被她低落情绪里的刺给刺伤。 也许自己在她眼里,此时是来看笑话的吧!她不想在被维翰遗弃的情感伤害上面,再次面临被情敌看笑话的自尊伤害。舒苓想起来当初自己失恋的时候,任师娘和舒蔓谁的劝解也是听不进去的。唉!也许人生的有些难关,就得自己一个人慢慢的熬,别人的帮助是一点都没有用的。于是她站起来,嘱咐了桢儿一句:“好好侍奉姨娘,我还有事要走了,有什么事你去找甘棠,她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桢儿答应着,舒苓自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甘棠已经从西屋那边回来了,春风满面的迎了上来,说:“可回到我们自己的小世界,可以说体己话了。今儿虽是三少奶奶您回来了,我们都没有怎么说话,我也一直为别人忙着,都没好好伺候三少奶奶。” 舒苓也乏了,坐在桌边凳子上,看着她因忙碌而潮红的脸,鬓角都有几分汗意,笑道:“今天你是辛苦了,现在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以后自有她的丫鬟去收拾,用不着你的。你今儿这可真是‘采的百花酿成蜜,为谁辛苦为谁甜’,这会子就不忙了,坐下歇歇说说话,我们三个好久没一起好好说话了。” 小竹本来在给舒苓沏茶拿点心,一听这话也来了精神,急急把手上的事做了,也来到舒苓身边坐下。她和甘棠跟着舒苓久惯了,人面上是主仆,私底下早已情同姐妹,故三人的场合,她们都比较随意。 第224章 小竹一脸急切的问道:“三少奶奶,您这回去赎大少爷回来和那些土匪是怎么打交道的?您是不知道啊,这宅里都传遍了,都把您说成了神仙一样的人物。可惜太太不放心我跟着您去,要不我就可以亲眼看到三少奶奶智斗土匪的风姿了!” 舒苓正端起小竹刚沏好的茶来喝,一听到这话,差点没被呛到,放下茶盏对小竹问道:“当真?他们现在都这么传说我的?” “可不是吗?”小竹兴奋的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三少奶奶一站到那土匪面前,所有的土匪都毕恭毕敬的,不光把大少爷给放了,连开始讲好的赎金都没怎么要。” 舒苓一下子想起来乐仪那副撇着嘴一脸不屑的样子,又有几张家里比较长舌妇仆妇的嘴脸在自己眼前晃着,想着这些话要是传到她们那里,不一定会变味儿成什么样子的。裘掌柜、何妈和张叔是一路跟着自己,什么事都是亲眼见到的,又是共患难,不会演绎,倒不怕他们出去怎么说。就怕跟着大少爷的那帮伙计,只看到一点点,连蒙带猜的把话传了出去,不知道最后会扯到哪里去了,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只怕落下什么话柄将来会给自己惹麻烦。 想到这里,舒苓连忙低声说:“你们千万不要跟着他们瞎传了,只不过这回幸运的是,遇到了当初我们秦家帮助过的一个灾民王大柱。也亏得他出头,才帮我们把事情给圆满的解决了,若不然,怕是这回我都要死在那里了。以后有人在你们面前说这件事要低调,就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只是大家运气好,才逃过这一劫。尽量的把这件事压下去,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竹满不在乎的说:“那有什么?真这样也是我们三少奶奶有那个福气,换了别人还未必能这么幸运。三少奶奶您就是太谨慎小心了,这么好的事还不叫说,要搁到二少奶奶若是摊上了这么一件大功劳,怕是整个响屐镇都传遍了她的丰功伟绩呢!平时没什么事她还能找出针尖大的事到处宣扬她的能干,少奶奶这回立了这么大的功还不敢说,太吃亏了。” 舒苓冷笑一声说:“快别提她了,我是不敢和她比的。她一向说话做事都双标的,什么事到了她嘴里,就跟面团一样随便她怎么捏,我做不到,我还是低调点好,惹不起我躲得起。” “双标!啥双标啊?”小竹没听明白。 舒苓说:“就是双重标准。遇到好事,如果是自己碰到了,就是自己有本事,聪明能干;若是别人碰到了,肯定有猫腻,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幸运?至于别人背后付出的努力她不愿意去看,就捧给她看了也不会相信,一门心思认定就是别人玩儿心眼了。遇到了坏事呢?如果是她自己碰到了,那就是有人陷害的,总之别人都是坏心眼儿,残害她一个好人,她是最无辜的;如果别人碰到了,那就是活该,谁叫他(她)怎么了怎么了,总之就是没按她理想中的行为标准做事,遇到了不好的结果她都非常高兴,因为现实又一次证明她是对的。” 甘棠和小竹笑成一团,甘棠说:“奶奶您现在的嘴巴也真是厉害,就这么几句话,真真儿把二少奶奶那个样子都画活了。” “是啊,我眼前马上就出现了二少奶奶的样子,活灵活现的,赶都赶不走。”小竹也附和说。 甘棠渐渐停住了笑,说:“不过三少奶奶,自打您接了钥匙管家以来,明白事理的谁不说三少奶奶处事清明,就有那么些糊涂人非要找些所谓的小漏子说事,还说的很难听。这回您立了大功,他们可就没话说了吧?就应该说出去叫他们都知道,堵他们的嘴去。” 舒苓一笑说:“算了吧!谁人要是想说你,还愁找不到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有一句俗语说的好,叫‘枪打出头鸟’。你们虽然没有读过书,这些话那句没有听说过?所以我越是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就越要低调,更不能拿这些来和他们较真。他们说是他们说的事,那是他们闲着,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事,眼里没活儿,心里对日后也没个算计,稀里糊涂的活着,和他们计较有什么意思?我们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该做的事,那是我们活明白了,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幸运,要珍惜。” 一席话说的甘棠和小竹点头不语,舒苓看着甘棠笑问道:“今儿的重乔跟着三少爷回来了,你就没和他好好去说说话?” 甘棠一听红了脸,她本来就好奇舒苓这回出去的精彩经历,虽没有像小竹那样明白的问,但一直认真的听,突然听到舒苓把话题转到了她的身上,有些猝不及防,嘴里喃喃的掩饰住自己的害羞说道:“他回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伺候少奶奶才是正经,和他说什么话?我只和少奶奶说话,好几天没见了,想着呢!” 舒苓一看她的样子,明白她此时的窘境,故意说:“哦!是这样啊?看来是我多心了,本来看大少爷带着他回来了,心里替你们盘算着事儿呢!既然你和他没什么,我就不瞎操心了。” “哎——”甘棠急了,脸更飞红,结结巴巴的说:“少奶奶,甘棠是少奶奶的人,一切全凭少奶奶做主!”说完便低下了头,再不敢说话了。 舒苓“噗嗤”一笑,放下了开玩笑的心,认真的说:“我是这么想的,你和重乔现在也都不小了,比我和你们三少爷都小不了多少。现在我和你们三少爷结婚都几年了,你们俩还这么晃荡着,谁也不开口提这个事儿,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想的。若你们真心相爱,倒是说一句话来,我做主早点把事办了心定下来好。” 甘棠用手搓着衣角不敢说话,急的小竹在旁边说:“甘棠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平时那么利落一个人今儿这么扭捏,再不说话我替你说了哦!” “啐!”甘棠抬起头来白了她一眼说:“谁叫你这丫头来多嘴多舌了?人家不过是这会子害羞嘛,你就这么不待见。”说着看看舒苓,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小竹“嘻嘻嘻”一阵笑,舒苓看着甘棠诚恳的说:“这种事可不能光顾着害羞哦!过分的害羞会错失机会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一辈子的大事,可要看准了拿定主意的,若真是你们俩有意,我就和你们三少爷说去,给你们拨间房子,近期把事儿办了,免得以后一忙起来,又没时间处理这个事,一耽搁还不一定要到什么时候去了。”甘棠害羞一笑,深深的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第233章 第二天早上,宛佩和乐仪来给秦老爷和秦太太请安,秦太太“嘘”了一声,看了旁边小丫鬟一眼指了指对面那间房间,意思是叫她带她们在那边房间里等候,免得吵着秦老爷了。等她们过去后,秦太太这边给秦老爷掖好被子,又嘱咐彩霞带个小丫头细心看着,也到那边房间去了。 秦太太来到这边房间,这里已经收拾好了,桌子上摆的茶水、点心瓜子之类满满一桌。宛佩和乐仪一看秦太太进来了,连忙起身问好,秦太太答应着,三人一同坐下。 秦太太自从秦老爷病后第一次浮现出轻松的神态,笑着说:“这维藩一回来啊,老爷果然好多了,眼睛能四处转了,手脚也能弹动了,早上还吃了一盏子燕窝粥,看来这病还是为孩子的事愁的。” 宛佩连忙站起来说:“是我们不小心,叫爹他担心了!” 秦太太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一看宛佩这样,连忙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放下茶盏说:“怎么能这么想呢?这种事情是谁都想不到的,这种人生的意外有时候也不是想躲就能躲的,快不要这样想。好在现在大家都平安了,你们爹他也开始好转,只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平静些,大家好生过就是了。” 宛佩讪讪坐下,乐仪问道:“咦!三弟妹呢?我还说这好不容易大家都平安回来了,爹也有了好转,娘好久都没有打牌了,我们抽个空陪娘打打牌,过过牌瘾呢!” “嗐!”秦太太说:“她哪儿有那个时间啊?一大早的来看看你们爹,看你们爹好多了,给我提了一下摆酒请客为维翰纳新姨娘庆贺的事儿,和我商量妥了,就跟着维藩他们一起去药铺那边处理那批药材的事了。” 乐仪奇怪了,问道:“三弟妹不是管这宅里的事就行了吗?一个女人家怎么手伸那么长,还管到生意上的事去了?” “这个事我知道!”宛佩自从舒苓出面把维藩给救回来了,就非常感激她,一听乐仪话里有对舒苓不敬,立刻出面维护,说道:“舒苓去赎维藩回来的路上,跟着裘掌柜学习了不少药材经营方面的事儿,提出来的问题和建议,维藩听着都佩服呢!说是自己管理生意这么久,都没舒苓的悟性。而且维藩到现在身体都没有恢复,精力上也跟不上,怕处理事情有疏漏,特地把舒苓叫上一起处理的。” 乐仪一听,心里酸水直冒,又一时找不出岔子来说,于是撇撇嘴说:“那不是还有维垣和维翰吗?就算以前维垣一个人顾不过来,维翰可以出头帮忙啊?一个女人家出头露面做这种事,怕要落得人家笑话的。” 第225章 秦太太说:“维翰还是算了吧!也进生意场了这么久,还是不怎么用心,你们爹好在的时候问他一些生意上的事还一问摇头三不知,说是都是大哥二哥清楚,只管大哥二哥怎么指挥,他就怎么做。至于舒苓一个女人家好不好出头的事,我开始还是有顾虑的,但自打这次她出面赎维藩回来,我的想法都变了。上回听你们二婶还说过的,在上海女人抛头露面赚钱养家的事很普片,有些职位还专门找女职工呢!很多女大学毕业了也能找到薪水不错的体面工作,像很多教书的岗位,女教师和男教师的地位都是一样的。”说着又向宛佩问道:“好像雪盈她们学校都有好多女教师是吧?” 宛佩点点头说:“是的,雪盈还说女老师比男老师还细心温柔一些,很喜欢女老师的课。” 秦太太又说:“是的,还是你们好,赶到好时代,我们那个时候,女人都要缠小脚的,做什么都不方便,只求嫁个好人家,这一辈子衣食无忧做个阔太太就好了。你看茜容她们,还不说雪盈明儿的长大了,又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女人自己能赚钱了,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选择的范围就大了。” 宛佩笑道:“想不到娘思想这么放得开,这些想法,我都不曾有过,看来以后要向娘多多讨教一下了。” 秦太太笑道:“那是啊,别把娘看成老古董了。再怎么说,你们奶奶,老太太她当年在你们爹小的时候,也是喝退了趁乱想侵占我们秦家生意财产的人,出面把生意给撑下去了,才能过渡好,让你们爹能够在成年以后接过生意发扬放大的。我再怎么愚钝,天天看着他们处理事情,这耳濡目染的,心里多少有点见识,何况这两年经常听你们二婶和茜容说些外面事,自然也要跟上潮流,不能被你们这些年轻人给甩到后面去了。” 说的宛佩一下子笑了,说:“娘才不会被甩到后面去,我看很多年轻人还未必有娘的思想新潮呢!”乐仪本来一直听的直撇嘴,后面看她们都笑,也跟着勉强笑了一下。 宛佩又说:“三弟妹她现在这么忙,不如我们操下心,把三弟纳那位新妾的事给准备好。” 秦太太点点头说:“嗯!既然舒苓在帮维藩弄药材的事,你就来帮她弄这个事,也好叫她稍微清闲一下,免得两面操心。” 一提起维翰这位新姨娘,乐仪来了精神,说道:“话说三弟这位新纳的姨娘,不愧是大城市里来的,真是和一般人不一样,长的又美,身材也好,穿着打扮又时髦又洋气。大嫂,我们也可以学学她的打扮,上海那边流行着呢!听她说,光做那个s头,都得花上好几块大洋,可惜我们这边没有那样的发廊。这些都不说了,还有她那说话行事的气派,真是大方周到。昨儿一来,都送来一份厚礼,娘和大嫂也收着了吧?” 宛佩点点头说:“收着了,不过她那个打扮我学不来,我还是喜欢我现在的穿着打扮。” 秦太太不以为然的说:“收着了,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拿秦家的钱用在秦家罢了!”她特别反感维翰年纪轻轻地不好好学着做事,左一个妾,又一个妾的往回家领。尤其是老爷生病这个关头,他不但不出头为家里分忧还领了这么一个风月场上的女人回来添乱,越发的对他失望,不知不觉把气撒在了周绮红身上。 乐仪一听两个人对她感兴趣的话题都很冷淡,不觉脸上讪讪的有些挂不住了,撑着面子说:“那也得有心用在我们身上啊,那么多人花秦家的钱,未必有心用在我们身上,难得她有这个心,我们还是应该领这个情吧?你们看那个巧娟进秦家这么久,还不都花的秦家的钱,谁曾看见过她一根纱了?” 秦太太微微笑道:“我倒觉得巧娟挺好,天天老老实实的,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也不惹事。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总觉得累,现在看到这些省事的人都觉得心安。” 乐仪惊奇了,问道:“这就奇了!我记得当初奶奶在世的时候,娘和奶奶都不喜欢她的,今儿怎么说起她的好来?” 秦太太说:“以前觉得她不好,是觉得维翰纳她进来冷落了舒苓,心疼舒苓才不待见她,并不是真的觉得她不好。如今维翰又纳了新的进来,看样子她也要受冷落了,又觉得她也挺可怜的,所以也忍不住说句公道话。” 乐仪有些酸酸的说:“原来奶奶和娘都是心向着舒苓啊!好像为了她连维翰都放到一边去了。这我就不懂了,怎么在娘眼里,这媳妇的位置还能超过儿子?” 秦太太说:“这是当着你们两个儿媳说,你们可别往心里去。这儿媳的位置怎么可能超过儿子的位置呢?毕竟有儿子才会有儿媳,就是我在秦家呆了这么多年,也从来不敢奢望老太太会把我看到老爷前面去。只是在舒苓这里有些特殊,万事错不过一个理字,我们维翰的确很多时候做事不靠谱,若不是舒苓识大体,维翰如今这日子怎么能过的这么安稳?那巧娟人虽然老实不惹事,但为人处世的见识上面,错了舒苓不是一点点的。” 宛佩也点点头说:“是的,在这点上,三弟妹确实没啥说的。三弟当初为了巧娟冷落舒苓,确实让人有点心疼舒苓。”乐仪一听她们俩都称赞舒苓,脸都快气绿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存在心里发酵,等待时机合适了再发挥。 因为秦老爷身体好转,秦太太心里高兴,宛佩凭着秦太太的意思,维翰纳新妾的事办的还算过得去,虽不是很风光,也不至于太冷落。宴席过后,绮红一看乐仪也爱新式洋气打扮,对她又比其他人热情,便一见如故,很快熟络了起来。 乐仪正好想做几身新式旗袍,且昨天又收到绮红送她的几种流行花色图案适合做旗袍的衣料,就想讨教绮红,于是找到花园一处有桌有椅僻静地儿,吩咐人摆上香茶瓜子点心之类,邀绮红来一起坐下闲谈。 第234章 绮红说:“二少奶奶,我听三少爷说你喜欢时髦的东西,他去上海前二少爷特地要他多带些旗袍料子回来给你,所以我昨天送你们的东西,专门多准备了好的料子给你,别人没有你那么多的,好东西也需要懂得欣赏的人得了才好。” 乐仪笑开了花,说:“我知道,真是谢谢你了!” 绮红又说:“那几款料子,印度绸、乔其纱、泡泡纱、提花缎、天鹅绒是做面子,绸纱是就现在天热时候穿的,缎子和绒是天冷了穿的。旗袍的里层用小纺,就是那款薄型真丝电力湖绸,旗袍内还有衬袍,要用那匹精致镂花的绝细纯白麻纱,穿起来啊,一阵风来轻轻飘起,像银浪一样出闪,还有个名头叫‘飞过海’。做的时候要交代他们裁缝清楚,别搞岔了,闹了笑话。” 乐仪如同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叹气说:“只是我们这里离上海太远了,怕是你给我说的再清楚,这边裁缝也未必能做出那种流行的款式来。” 绮红拍拍心口说:“这有何难?二少奶奶您只管放心,这边裁缝再没见过世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到时候只把我的旗袍拿几件最时髦的去给他们看看样子,我就不信他们做不好,做不好就是他们的事了,叫他们赔去。事先就告诉他们,这些料子可都是从上海那边带回来的,若是做坏了,钱是一方面,就是他们拿了钱都没处去买,看他们敢不小心做不。看二少奶奶这白嫩的肌肤,苗条的身段,要是在上海那边能赶着风的打扮,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只是憋屈在这小镇里面,不过现在随我说的这样收拾打扮起来,马上就魅力四射了。” 乐仪开始连连点头称是,眼里几乎写满了崇拜,后来听她这样称赞自己,不好意思的娇笑道:“没有!没有!”又叹息说:“哎!这三弟咋没早点遇到妹妹你呢?你这才是个少奶奶的风范。那舒苓,天天闷不吭声的,连拿住下人的一句话都不会说,白白占了三少奶奶的位置,倒叫妹妹这样说话干脆、处事利落的人屈居妾位上,真是太不公平了。” 绮红说:“昨天看她接我进门,感觉还好啊!” 乐仪一听这话来了兴趣,但还没搞明白绮红对舒苓到底是什么态度,不敢一下子把话说全了,小心试探道:“你当真觉得她人挺好?” 绮红点点头说:“她去接我进门,挺温柔大方的样子,倒也没摆少奶奶谱。” 乐仪冷笑一声说:“她倒是想摆谱,也得有资格去摆!本来自己都没个什么,如今三弟又把心放在你身上,她要是敢对你有个什么威风的,那三弟还能饶了她?” 绮红一听这话里有话,连忙凑近乐仪小声说:“听二少奶奶这么一提醒,我想起来了,是依稀好像听人说过,她出身不怎么好,不像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是大家出身。这一点上,她是硬伤,怎么样也赶不上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你们。” 乐仪四周看看,用手在桌子上轻轻地猛拍几下低声对绮红说:“她啊!不过是山里头家里穷的过不下去了的,才把她卖到戏班子里去学戏习,据说当时连钱都敢多要,只求她不被饿死,好有口饭吃。算起来,你前面三弟那个妾,出身还算比她强的,最起码是镇子上普通人家的女儿,父亲是我们一家铺子里的老伙计,再怎么穷女儿还是养得起。当初也不知道三弟怎么鬼迷心窍了,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放着镇子里那么多世家小姐不要,非要大费周章的把她明媒正娶回家做三少奶奶,连嫁妆都是秦家出的钱,没钱还要用这种方法买排场,真是笑死人了。” 第226章 绮红一听,不屑的撇撇嘴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虽然出身比不上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你们,但也不会错很远,只是差一等罢了。”她也是穷家出身,但在上海见识了繁华,非常忌讳这个,所以对一样穷人出身的人格外瞧不起,好像要急着飞过枝头变凤凰,摆脱那个阶层。一想着舒苓也是穷家出身,居然做了正室,自己却只能做偏房,心里很不服气。转眼又想起了昨天的事,问道:“不过她好像挺有能耐的,去土匪窝里把大少爷给救了回来,到处都把她说成传奇了,可有这回事?别是被人夸张了吹出来的吧?” “嗐!”乐仪又是一阵猛拍桌子,气不打一处来的说:“快别提这个了!你想想,她一个女人,到那地方,能有好事?好歹也在秦家当少奶奶几年了,还是一副戏子做派,急着邀功,连名节都不顾,硬到那种地方闯。你说到了那种地方,她不把自己给那土匪给喂饱了,那土匪能啥好处都不要把大哥放回来?说来这戏子也真会媚的,能把土匪都给媚住了,一群贱男人,放着好好的女人不疼不爱的,也都吃她这一套。你是不知道啊,她现在都是秦宅里一个笑话!就三弟个冤大头,还把她当少奶奶看,不过心里肯定早就嫌弃她了,听说一直都不进她屋里去了。” 绮红本来就是在风月场上呆了多年的,一直没混到上层去,慢慢舞厅里的新面孔不停的涌现出来抢了她们那些旧面孔的位置,心里焦急,正好遇到了维翰愿意娶她,虽说是做妾,也就顺水推舟的嫁了,毕竟那一行不过是吃个青春饭,嫁给维翰到响屐镇来,虽然没有上海繁华,但起码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现在听说压在她头上的正房少奶奶有这样一个事,以她和男人相处的经验,深信不疑。又仗着维翰现在对她的新鲜劲儿倍加宠爱,平时都要什么马上给什么,养成了恃宠而骄的习气,便有了夺三少奶奶位置的野心,认为自己处处比她强,凭什么要居她之下?此刻开始踌躇满志,对乐仪更加殷勤,觉得有她在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看她喜欢吃瓜子和松仁,赶紧动手给她剥了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面,细细打听舒苓的情况。 乐仪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撇嘴笑道:“你说那戏子,光会媚男人就就算了,狐媚子的,连老人女人也会媚,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一进门把长辈都糊弄住了。不光现在的老爷和太太,那时候老太太还在世,天天被她迷的才进门几天就把一个家传的翠镯子给她了,我和大嫂进门好多年,看都没让我们怎么看过,你说气人不气人?” 绮红惊奇地问道:“看着还挺老实的样子,这么厉害啊?” 乐仪一口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啧啧两声说道:“你不知道啊!这倒还罢了,临死了还当着大伙的面把管家钥匙给了她,直接越过大嫂和我,要知道那时候我们都嫁到秦家多少年了,且不说娘家背景她比不了,就光在秦家的老资格,还不说为秦家生了孩子,尤其我还是个儿子,那老奶奶硬是把钥匙给了她这个蛋都没下一个新进来的戏子。” 绮红摇摇头说:“这老太太也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怕是那时候糊涂了吧?” 乐仪说:“还有呢!你说着老太太老糊涂了也就算了,还有大嫂也是,开始也是见不得那戏子的,可不知道现在怎么回事,一开口提到那戏子还没说个什么呢,就赶紧维护她,听不得半个不字。反正这戏子出身的人,手段就是厉害,你可要留个心眼,莫被她给迷惑了。” 绮红有些心里七上八下的了,低声说:“这么说她还真是有些手段啊!” 乐仪撇撇嘴笑道:“那又怎样?她不过也只能迷惑住这些人了,连老天都看不过眼儿,倒现在,你们这后进来的,巧娟生了个女儿,你这又怀上了,就她,到现在还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真是老天有眼啊!”说着又变了脸色,拍拍绮红的手说:“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万一你生个儿子,谁知道她会不会眼红使什么坏心眼子?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还防着一点好。” 绮红点点头说:“我是要注意点,亏得你提醒我,要不我还傻乎乎的把她当好人呢!昨天才进门,还觉得她挺好,只是觉得那巧娟看着不怎么样,见到我苦着一张脸,我给她打招呼,理都没理,还想着怕是以后只和她处不来呢!” 一提起巧娟,乐仪想起了她在秦太太面前夸绮红贬巧娟被秦太太说了一顿的憋气,这会子没有顾忌了,一下子竹筒倒豆子全倾泻了出来,说道:“快别提那个巧娟了!上次我只在太太面前称赞了你一句,说你会来事,比巧娟好,太太心里都不受用了,当时都把我给怼了一顿,叫我当场下不来台。” 绮红心里咯噔了一下,问道:“这也没什么啊,太太她怎么怼你的?” 第235章 乐仪立刻撇着嘴用夸张的音调和表情绘声绘色模仿起秦太太来,本来太太很端庄的形态,被她丑化成戏曲舞台上媒婆的妖喬相,说道:“她说你不过是拿秦家的钱用到秦家,我说那也亏你想得到啊!那巧娟嫁到秦家这么久,还不是花的秦家的钱,谁曾见到她一根纱了?太太就说上一大堆,说巧娟老实,没有坏心眼儿,说你是个不叫人省心的……哎呦呦!那话说的难听的,我都说不出口。你说那个时候你都还没怎么去见她,不过是把上海带回来的东西好心送了一份给她,论理应该感谢你才对,怎么反倒对你有这么大的成见呢?” 绮红忍着气问道:“按说她都没怎么见过我,为什么会这样?” “嗐!”乐仪说:“那还不都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你什么了。你想想,那巧娟是太太那里说不上话的,还有谁在太太面前说的上话?反正你自己要留点心,你那院子里,两个都不是好货色,我都暗暗替你捏把汗啊!多亏了维翰现在心是在你身上,量她们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绮红心里一肚子气,比开始更甚,越发的恨起巧娟来,连带的舒苓也开始恨了。后面又听到乐仪让她小心的话,冷笑着说:“她们喜欢去巴结老爷太太就叫她们巴结去吧!巴结的再好,也不过落得个孝顺媳妇的名声,还能怎么样?女人嫁男人是做什么的?是要男人疼的,男人心不在她们身上,公公婆婆再喜欢有个屁用!我才不怕她们。” “就是!”乐仪丢了几粒绮红为她剥好的松子仁儿到嘴里,一嚼开心的说:“咦!这一把松子仁一起吃,感觉好过瘾啊!” 绮红一听也转怒为喜了,说:“二少奶奶喜欢这样吃就先吃着,我再给你剥。” 乐仪点点头,一眼看到绮红旗袍领子上的盘扣,非常别致,用手伸过去摸了摸,说:“哎呦!这个盘扣盘的好精致,我做旗袍也要用这种盘扣。” 绮红说:“这个是最时新的蝴蝶盘扣,用缎条裹着铜丝扭出来的花样,要是不用铜丝做芯子,是出不出来这个效果的,到时候要给裁缝说清楚了。” 乐仪点点头,又叹了口气。绮红问道:“二少奶奶这日子过的,自己又聪明又能干,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放到哪儿都是万里挑一的,还不说后面有强大的娘家撑着,二少爷又极疼爱,嘉音小少爷又聪明又听少奶奶的话,都是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一提起二少奶奶,谁不羡慕啊,还有什么不舒心的?为什么叹气啊?” 乐仪对绮红说起了知心话:“你不知道啊,这个事我还不好给别人说去,我给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的人去。” 绮红点点头说:“那是自然,奶奶给我说的话,我怎么能对别说去,奶奶只管放心好了,我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给别人说。” 乐仪放心了,说道:“你给我带回来这些上好的料子,又有新潮的样子,我当然高兴了!我只是觉得遗憾,这些旗袍做出来好看是好看,只是没得好衣裳来配。” 绮红笑道:“二少奶奶这是多余的担心吧?我虽然只来了这么一两天,一看这宅子里头,就二少奶奶的衣服最精致最洋气,颜色又鲜亮,越发的显出少奶奶与众不同。被你一衬啊,其他人都像乡里来的,又土又山,二少奶奶怎么反而没了自信?” 乐仪摇摇头说:“我倒不是说现在,我是在想冬天,听人家说上海那边冬天都不新穿丝绵夹袄,只在旗袍外面罩了貂裘或者狐狸毛大衣斗篷之类的御寒。我倒是也有上几件,但都是过时的样子,颜色不够鲜亮,也薄,怕到时候穿着不暖和。” 绮红一听乐仪说有好几件,心里泛上了酸水,算计着也要找维翰给自己补上,要不自己在这宅子里也显得太寒伧了,每日里穿的衣服再时髦精致,也比不上一件貂儿有体面。于是笑着对乐仪说:“奶奶家底儿这么厚,不喜欢旧的了再添新的就是了,这有什么好烦的?” “一提起这个我就来气!”乐仪说道:“这回大哥不是去东北线上采购药材吗?走的时候维垣叫他给我带件貂儿回来,他倒是满口答应了,我还想着这么简单个事不会有岔子的,没成想大哥回来后硬是绝口不提这个事。我忍不住了,后来叫维垣去问,说是上回被盗匪劫到山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把给我带的貂儿搜了去给他们那个什么压寨夫人了。我就不信这个邪,别的东西都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了,就我的那个貂儿被劫了去,糊弄谁呢?再说了,一个土匪婆子,也配穿貂儿?她凭什么啊?我就怀疑,是大哥看这回遇到土匪了,觉得当初维垣没有去害的他受了这个罪,才故意这么说的。你看吧,那貂儿肯定还在,搞不好现在正收在了大嫂衣柜里面。反正我现在先忍着,等到冬天大嫂穿出来了,我再拿话去说他们,别把我当傻子。” 第227章 绮红劝道:“二少奶奶也别气,就看大少奶奶穿的那些个衣裳,土的要死,那大少爷的眼光能好到哪儿去?要真眼光好,也不会看自己媳妇穿成那样也不说的。那么有钱,不会打扮,还不是白瞎?也不过乡下佬一个。大少爷的眼光带回来的貂儿,二少奶奶看得上?也不过是没见到才有想念,真个见到了,我看二少奶奶未必愿意穿了。” 乐仪一听,如醍醐灌顶,说:“真是哦!我都没想到。” 绮红又说:“二少奶奶手上有的是钱,有钱还怕买不到心仪的衣裳?等到天儿冷了上海那边有是卖这些的地方,只不过比东北那边贵些,但款式颜色可是那边比不上的。到时候三少爷要是再去上海的话,给二少奶奶带一件回来就是了,都不算个事儿。”心里却在盘算着正好贴着维翰给自己也买两件,一件貂儿的,一件狐狸的。 她做舞女总是争不到头牌的位置,普通舞女挣的钱有限,交了保护费除了日常开销,她自己又喜欢攀比,什么都要好的,剩下就没多少了,就没件像样的皮草,只能在后面天天眼热的看着那几个穿貂儿的头牌。 她们同行里也有很多普通舞女找老男人买貂儿的,她毕竟还有一点傲骨,想找个长相又帅年轻的有钱男人嫁了,也只有忍着。这回终于有机会圆梦了!穿上貂儿也到那几个天天穿貂儿的头牌面前耀武扬威的转一圈,一雪往日之耻。 乐仪一听,欢喜的不行,直接把舒苓丢到一边,赶着绮红叫妹妹,说:“那这件事,就拜托给妹妹了!我怕是三弟的眼光在他们三兄弟里面是好的,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跟妹妹比还是差了些,到时候还是妹妹帮嫂子多操些心。” 绮红也不客气,拍拍乐仪的手背笑着说:“二嫂子就放心吧!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两个人又说些别的事,嘻嘻哈哈的笑着,亲如姐妹,在灿烂夕阳的照耀下,剪出两个轻俏的侧影,真是惊艳! 晚间,绮红正对着镜子小心整理着自己的发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琴儿娇嫩的传报声:“三少爷回来了!”那脚步声就进了屋,越来越近。 绮红连忙站了起来,对着镜子又拢了一下头发,舔舔嘴唇,掸掸衣襟,生怕维翰在自己衣襟上发现灰屑了,临走又用脚尖在腿肚子上蹭蹭,免得上面有灰尘。刚放下脚准备迈步,门帘一掀,维翰已经进来了,连忙扑上去摸着他的衣襟撒娇说:“真是的,叫人等了一天了才回来!要不是你二嫂子和我聊聊天打发了时间,我一个人好没意思的。今儿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正式摆酒席,你都不在家陪我,你都不能过几天再忙去?” 维翰看着她的媚态,就觉得亲昵,故意对着她的耳边说话:“最近家里就二哥一个人撑着,遗漏下好些事情没来得及处理,所以就没法子喽!连舒苓都出去帮忙了,何况我一个大男人,再不积极点说不过去,也懒得听娘一见到我就不停的啰嗦,还不如我出去应付一下子完了。” 维翰说话的时候呵出来的热气直冲着绮红的耳朵,弄的她忍痒不禁,拍了他一下笑骂道:“讨厌!”又听到他提舒苓,想起下午乐仪给她说的话,本来想拿那些话来挑逗一下他,看他是不是真像乐仪说的那样和那戏子疏远了,屋都不进了。一想不行,从昨天看他对她似乎还是蛮尊重的,万一他不理这个茬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弄的维翰对自己反感就不好了。于是转动起心思,想起来好像他对对面东屋的巧娟感觉一般,不如从那巧娟下手,看他能不能为了自己对她冷淡,如果成功了,以后再向那戏子开刀,一步一步的来。 第236章 绮红主意一拿定,就对维翰开口了:“你说你这一回来,就只在我屋里呆着,也不去那两房转转去,不怕她们心里恼?万一恨上我了,以后我的日子岂不是不好过?” 维翰一听有所思,松开了环抱着绮红的手,叹口气说:“舒苓是一个傲气的人,自从我纳妾以后她都不许我进她屋的门。”说着话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绮红一惊,庆幸刚才没有随便从舒苓下手,原来那戏子在他心中的位置这么重,心里未免有些嫉妒,可毕竟人家是他原配,自己刚进门脚跟儿都没站稳,还是得忍耐一下,但话语间不免有了几分不满,摇摇的走到维翰跟前也在他旁边坐下了,脸靠近他说道:“看你这话说的,那是你媳妇儿,怎么着?还那么怕她,她说不让你进去你就不敢进去了?你是堂堂秦家三少爷啊,这儿就是你的家,只有你赶别人出去的,怎么还落得被人赶出去的份上?没准她不过是在你面前做做样子撒撒娇等你去哄她呢!” 维翰有些不耐烦了,说:“唉!给你说了你也不懂,舒苓她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她对我,对我们秦家都挺好的。借她说的一句话,人要知足。她能做成这样我已经知足了,也没有必要再有多的要求。”说完突然眼睛一亮,转成了笑脸,说道:“亏得你提醒了我,我都忘了,这回回来都没有去见巧娟,也没好生跟她说句话。去上海前她还一再提醒我要记挂她,我天天跟你在一起,真把她忘了,有点对不起她,我看看她去。”说着站了起来,就要往外面走。 绮红一听维翰说起舒苓就是那样一种特殊的口气,心里就不舒服,但通过这两天在秦宅呆着的感觉来看,虽然她没有强大的娘家做后盾,一是长辈给她撑腰,二是她如今是掌家少奶奶,连二少奶奶都奈何不了她,所以没明白她底细之前还是不要去惹她。后面再一听维翰要去看巧娟,就没啥可顾忌的了,直接撂下脸来,说:“你今儿个要是去看东屋那个,以后就不要再进我这屋子了!”心里说那戏子会用这一招要挟男人,我就不会了? 维翰一听吃了一惊,回头看着绮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还叫我去看看她们,怕我因为你冷落了她们,以后你的日子不好过吗?怎么这么快变了脸?你这样一会儿一变的,叫人怎么做?我最烦这样的女人了!” 绮红一看维翰回头又把心放在了她的身上,心中一乐,脸上也转变成喜色,又听他说最烦善变的女人,站起来扭着腰肢走到他跟前撒娇说:“人家还不是太在乎你了,想试一试,在你心里是不是真像在上海时候对人家说的,心里只有人家一个人吗?这么一试就试出来,一提她们两个,你就把我放到一边了,心里只有她们。既然这样,你何必把人家从上海骗回来?眼睁睁看着你去关心体贴她们,心里酸楚着,同谁说去?”说话间娇啼婉转,媚眼如丝,软软的靠向维翰,用手在他的胸前画着圈儿,只差没有化在他身上。 维翰以前对舒苓,一开始就是一种仰慕,后来婚后相处,经过她那一刀劈桌,心里一直对她有所敬畏,且她也是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总是端着,似乎神圣不可侵犯,所以生活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趣味,要不然后来也不会遇到巧娟就动了情。 至于巧娟,开始的时候还是你侬我侬,如胶似漆好像分不开了,但真正娶回家久处,就感觉乏味了。尤其是和舒苓的光彩照人一比,黯淡了下去,每天说的话就是那么几句,就像天天吃一种菜久了也觉得腻味,再加上她动辄为点小事哭哭戚戚的,更是不厌其烦,最初的那点爱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消磨殆尽,只不过因为已经习惯了和她在一起过日子,才夜夜在她那里歇息。 直到后来遇着了绮红这样像刺玫瑰一样极具生命力的女人,才唤起了他对女人真正的爱意。原来这人世间的女人,除了贤良淑德,除了对丈夫百依百顺,还有一种风情叫做千娇百媚,以前真是白活了! 维翰此时面对着绮红的万种风情,哪里还想得起来那两个旧人?哪里还愿意去面对那个一脸惨白双眼空洞的巧娟?只一心扑在了她的身上,忙搂过来在她耳边千哄万怜的,恩爱无限。两个人说着情话,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却不知道那欢声笑语,直接透过窗户扑到对面屋子里的寒灯下,撕扯着另一个女人的心。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记得旧人哭? 巧娟听着对面的言笑晏晏,不禁失声痛哭,又怕声音太大惊动了对面的人,落得人笑话,狠狠咬住紧紧绞在手里的帕子,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来,还是不停有“嗯”“嗯”的声音外渗。桢儿看着她的样子很难过,可她自己都是小孩子,也没经历过感情上的事儿,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静静地立在旁边。 那边奶娘把繁霜哄睡着了,也一直看着难过的巧娟,不时的叹叹气摇摇头。后来听西屋那边声音渐渐小去,巧娟的情绪似乎也好转了一点,便挪身来到她的身边,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姨娘!论理,这话原不该我来说的,但我看姨娘这两天的光景,总这样不是个事儿啊!我记得以前,三少爷都喜欢姨娘穿的漂漂亮亮的,笑的很开心的样子,不喜欢姨娘穿着上不讲究,哭哭啼啼的。可是自从少爷去上海以后,姨娘都不怎么打扮了,头发也梳的简单,脸色也越来越憔悴,这两天少爷回来,您又一直在哭,就是偶尔不哭脸色也悲伤的很,这怎么能把少爷的心重新吸引回来呢?就是没有这位新姨娘,以少爷以前的喜好,也不喜欢姨娘这样啊!” 第228章 巧娟听了这话,停止了哭泣,抬头呆呆的看着她。旁边桢儿一听奶娘开了话头,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是啊,姨娘!奶娘说的很是,我也觉得少爷喜欢您打扮漂亮,爱笑的时候。” 奶娘又说:“您看那位新姨娘天天穿的戴的,比海底的珍珠珊瑚还耀眼,脸上搽的粉丹丹的,一见到少爷就笑,少爷一看到她眼都挪不开了。姨娘这两天天天哭的,越发衬的她娇艳了。要是这样下去的话,就是少爷有挪回姨娘这边的心,也很快被她吸引了去。” 巧娟眼神空洞的看着奶娘,听着她说的话,眼里闪过一丝光辉,转眼又黯淡了下去,低沉的说:“我拿什么和人家比?最好的衣服也没有人家的衣服鲜亮,就是三少爷他喜欢我那样穿,弄了那样的衣服来,我也穿不出去。这也就罢了,长的又没人家好看,也不会像她那样的化妆。我怕是,三少爷在我身上的心一走,以后就回不来了!”说着眼圈一红又要掉眼泪。 “唉!”奶娘叹口气说:“姨娘,不是我说的话,您总是这样什么都往坏处想,就是有好运来了您也抓不住啊!三少爷如今娶了新姨娘,很明显的是,以后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天天只在姨娘这边歇息。所以姨娘一定不要指望少爷心回到你这里来了,就能只围着姨娘转,就跟人家说书人说的三国一样,如今是三分天下各霸一方,姨娘只守着您这块儿过安稳日子就好了,别的也不用多想。” 巧娟神情寞落的说:“可是他现在看都不看我一眼。” 奶娘又要气又好笑,说:“三少爷他也不过才回来了几天,何况才纳的新姨娘,正在新鲜劲儿上呢!没注意到您也是正常的。要我说,姨娘不如暂时把在少爷身上的心都放下,该穿衣打扮就穿衣打扮,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每日里只和繁霜小姐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没准什么时候少爷他看到这屋子里蛮温馨的,又想回来了呢?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姨娘也是每日里擦着粉儿戴着花儿的,脸色白白嫩嫩,那时候少爷多喜欢看您啊!可是现在姨娘脸上头上,还有啥?” 一句话提醒了巧娟,赶紧看向镜子,光线有些暗,看的不是很清楚,忙吩咐桢儿把屋子里的大灯也开了,因为刚要哄繁霜睡觉,只开了小灯,屋里一直很暗,她都没有注意到。 桢儿开了大灯,巧娟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自己,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自己了?里面那个眼睛无神深抠到眼眶里,脸色焦黄的憔悴女人真的是自己吗?如此陌生。怪不得三少爷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就是自己看着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也觉得厌倦啊!还谈什么怜爱之心巧娟低下了头,回避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陷入了悲伤。 第237章 桢儿在一旁提议道:“姨娘,反正这会儿睡觉还早,又没得事做,您已经好久没有精心拾掇自己了,不如我帮您好好打扮一下,看着自己美美的样子也开心些,这样可好?” 巧娟被说的有点开心了,点点头。桢儿打开妆奁,取出梳子簪花脂粉之类,为巧娟妥帖梳妆。娥眉淡扫,绛唇轻点,又盘起高高的发髻,插上银梳珠花,不久妆成。奶娘看着镜子里的巧娟说:“真漂亮!我们姨娘还是挺适合打扮的,这样一打扮起来啊,走出去和我们少爷真是一对儿呢!” 桢儿看看镜子里的巧娟,提议道:“姨娘戴的这对儿黄玉耳坠子旧了,颜色不够鲜亮,不如换那对儿珊瑚坠子,还是少爷上一回去上海回来送给姨娘的,姨娘一直嫌太红了没有戴,少爷有回还问您为什么从来没戴过那对儿坠子。” 巧娟一听是的,赶紧叫桢儿找出那对坠子换上,开始看到镜子里自己焕然一新的形象,露出了笑容,却转瞬即逝,又有几分幽怨的说:“打扮的再漂亮,三少爷不来看我,又有什么用呢?何况我,拿我最好的东西出来打扮了,还是没有她美!” 奶娘安慰她说:“不和她比不就行了?就当装扮出来不是为了给三少爷看的,是给自己看的。我们乡下人,天天都要忙活计,男的女的都一天到晚忙碌着,一顿饭不做,那顿饭都没了着落,谁家男人没事了天天瞅着媳妇儿看漂不漂亮啊?先一天三顿饭管饱了是正经。 就这样,我们这些女人在畈头看到哪朵花开的漂亮了也摘下来插到头上,对着水看看倒影乐乐呵呵的,有时候手上有个闲钱了也会去买个粉儿啊胭脂什么的,往脸上涂抹,那时候不懂,就觉得那样已经好的不得了了,现在看少奶奶们、姨娘们打扮了才知道,这个化妆也有那么多道道,再回想起那时候大家脸上涂的,真是太傻了,可大家就是很开心,也都不是为了让男人说好看,也不是和别人比漂亮,就图个自己高兴。姨娘虽然身在富贵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不需要操心什么,不是我们那个地儿的人能比的,可是为什么不学学我们那颗穷快乐的心呢?” 说的巧娟也跟着轻笑了一下,转眼又忧虑了,说:“如果我没嫁给三少爷,而是和你们一样嫁了个普通人,估计也和你们一样过着普通简单的小日子吧!可是嫁了三少爷,就不一样了。倒是吃穿不愁,可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开心。现在感觉好像是,我的一切都拴在了三少爷身上,三少爷心在我身上,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三少爷心一走,我觉得我都是死了。” 奶娘叹口气说:“哎!可能我是穷人家,真不懂这些。我们穷人啊,只要全家衣能穿暖,饭能吃饱,就觉得很开心了。我这次来给繁霜做奶娘,天天也想家里,想我那冤家,想我那几个孩子,尤其是最小的那个,比繁霜小姐大不了多少。但每次家里一带信来说多亏了我这做奶娘挣的那点钱,日子都还过得去,我也觉得值了,人活着不就这么回事吗?” 巧娟摇摇头说:“我以前也认为日子就是那样过的,可是自从遇到三少爷以后,好像一切都变了。为什么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 一直没说话的桢儿说了:“可能是桢儿见识的事情少,什么也不懂,但桢儿也觉得奶娘的话说的有理。三少爷他不来就不来呗!前一段时间他去上海了,天天就那样日子不也过下来了吗?现在他不来姨娘这里,就当他还是在上海没回来,每日里该怎么过就这么过,好好打扮自己,就图个自己开心,不也挺好?” 奶娘也说:“是啊!这男人啊,有时候喜新厌旧也是有的,何况三少爷他人又年轻,又一表人才,家里又有钱,自然是有这个资本去见识不同的女人,不像我们那男人就是有这个心也没哪个女人多看一眼。” 桢儿睁大眼睛看着奶娘问道:“男人真的都是这样的啊?见一个爱一个?” 奶娘一愣,对桢儿说道:“瞧你这小孩子问的,到叫我没话说的,应该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吧?我看我们那里很多夫妻一辈子也都是平平淡淡过来的。”又转过来劝巧娟说:“三少爷毕竟不同,从小在这富贵家长大的,不愁吃穿自然想法会多些。天天对着姨娘,看久了就没新鲜劲儿了,一碰到那新姨娘来了兴趣,把姨娘暂时忘到一边也是正常的。我看三少爷倒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不说别的,就光看他对三少奶奶,虽不到她房里去,也一直都很尊重的样子。没准等过一段时间少爷他面对着那位新姨娘也厌倦了,回头想起姨娘的好,心又回来了呢?” 巧娟摇摇头说:“三少奶奶不一样,她给秦家立了这么大的功,我怎么比呢?” 奶娘说:“立功是立功的事,夫妻之间感情又是一回事。依我说,姨娘也别再烦恼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是烦恼也没用的,不如就这样过着,反正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每日里开心点儿,说不定什么时候都等到峰回路转的时候了。但是姨娘要总是这样烦恼着,明儿个身体搞垮了,就是少爷他有回来疼您的心,怕您是也没有那个福气消受了。” …… 奶娘和桢儿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劝着,巧娟终于心情略略好了些,却不知道刚才她哭泣的时候正好舒苓从院子里过,东边的哭声和西边的笑声,俱听在耳,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 舒苓一进屋,甘棠就迎了上来,帮忙给她换衣服,和小竹一起侍奉她盥洗。舒苓问道:“怎么,今天维翰没有去看过巧娟吗?我刚路过,听到她在屋里哭。” 甘棠说:“是的,三少爷自从上海回来,看都没看吴姨娘一眼,听桢儿说她这两天很不好呢!也不好劝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说我要是有时间帮忙宽慰她几句。” 舒苓说:“桢儿还是个小孩子呢,又没经历过感情上的事,的确不好劝。你是我屋里的人,也不好问去,她又经常多心,你若去劝,就怕她觉得是我故意让你去看她笑话的。真要劝,只怕那奶娘还能说上几句话,要不你找时间和奶娘聊聊,看怎么能宽慰一下她的心。人有时候就是一时走不出那个坎儿,陪她熬过来就好了。你别看这当时陪她的人,虽然看起来没做什么,但有人陪那个感觉还是不一样。再痛苦,也感觉后面有力量支撑着,不会一下子就挺不过去了。” 第229章 甘棠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看吴姨娘那样子,恐怕好起来难,未必是听得进去劝的。我们也只能尽力了,能不能振作起来,真要靠她自己想过这个味儿来。” 舒苓一下子想起来当初和齐庭辉情断时候,自己硬是熬了三个月才慢慢好转起来的事,越发同情起巧娟来,说:“这女人啊,真是要过了情这一关,才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了。” 甘棠正低头收拾着舒苓换下的衣服,听她说这话,说道:“少奶奶,被你这么一说,怪吓人的,希望我千万不要遇到这种事情。” 舒苓刚换完衣服,正要做什么,听甘棠这么一说,又想起一件事,对她笑道:“你看我这忙的晕三倒四的,刚听到巧娟在屋里哭,就光惦记她去了,倒把你的事忘记了。今天我已经和娘、维翰说了你跟重乔的事,他们都很高兴,非常赞同。维翰还骂了重乔呢!说他是个混小子,这种好事,自己不开口提,倒叫人家女孩子先张口,说他该打。重乔说他不好意思说。现在日子给你们选好了,住所也订好了,到时候办个酒席行了大礼这事就成了。娘说既然结婚了,以后你就以媳妇儿的身份重新安排事务,再给我找个丫头。我说不用了,我用你用惯了,换个人得好久才能适应,现在又忙着。你大礼以后只晚上回去,白天还是到我这里当差,跟以前一样到处收拾利索就行了。至于以后,再看瞅着看有合适的丫头再换你出去,娘答应了。” 其实甘棠早就在重乔那里听到了消息,只是没敢提,一听舒苓说了出来,又是羞又是笑,等舒苓说完了才说:“少奶奶真是体贴人,我就是不想离开少奶奶,就怕成了亲就要离开少奶奶了,正烦着呢!不想少奶奶真把我留下了。” 小竹看她们都关心着巧娟的事,心里很是打抱不平,又不好插话,听到此才高兴起来,说:“这才是正话。像你们刚才说的,我就听不进去。” 甘棠笑她:“你这小妮子,我和少奶奶说的话,你有什么听不进去的?” 第238章 小竹噘着嘴说:“我就不明白了,少奶奶您是正房夫人,少爷纳个妾,您都没怎么样,她不过一个偏房,凭啥在那里叽歪啊?当初少爷纳她进来,少奶奶还不是宽宏大量的对她,何曾吃过醋了?而且看看平时,少奶奶什么时候对她有过差池了?倒是她,三天两头的都要找点事来给我们这边脸色。要知道,您才是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啊,她凭什么啊?我就看不惯她,觉得她有今天是她活该!干嘛要同情她?” 舒苓和甘棠相视一笑,甘棠用食指点了一下小竹的额头说:“你啊!真是个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感情,才会这么说。等你以后爱上哪个人了,就自然明白了。” 小竹脸一红,说:“姐姐你是怎么了?才解决了终身大事,就拿我来取笑了?说人家是小孩子。没爱上过哪个人了又怎么了?没爱过就看不懂事吗?我又不傻,心里亮堂堂的,看得懂是非,就觉得那吴姨娘好歹不分,我们少奶奶好心对她,她拿我们少奶奶当仇人;那二少奶奶两边说话的人,她拿她的话当做宝。” 甘棠本来拿了装针线的簸箩准备坐到舒苓旁边,好离台灯近些方便做针线,听了这孩子气的话又是一笑,看看舒苓也只是抿嘴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打开了账本没有要回小竹话的意思,于是坐下对小竹说:“你要是真的爱上人了就明白了,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尤其是我们女的,生怕对方对自己的爱,赶不上自己对他的一点点儿。我看那吴姨娘,倒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太爱三少爷了,三少爷心又不全在她身上,所以她才天天不开心。” 小竹白了她一眼,说:“三少爷天天心怎么不在她身上了?这位新姨娘来之前,哪天不是在她那里过的?” 甘棠看了她一眼,说:“你说这话,倒叫我没话说。不过话说过来——”甘棠转过头对着舒苓说:“要是以前的话,这些话我就是知道,也不敢说,何况当时并不懂,只是最近才慢慢明白的,而且也晓得少奶奶心里一直把我们当妹妹的,才敢说了。” 舒苓虽然打开了账本,但心思还没完全投入,听甘棠话里有话,合上了账本看着她问道:“你要说什么?” 甘棠说:“以前的时候,我总觉得少爷纳妾进来,都是少爷的错,才冷落了少奶奶,少奶奶是受害者,委屈的紧。” 小竹插嘴说:“难道不是吗?” 甘棠接着说:“现在我自己在感情上经历了一些事后,就看明白了。这少爷纳妾,他若是错了六分,少奶奶最少要担四分的错儿,要往狠了说,五分也是说得的。” 小竹不干了,说:“甘棠姐姐太偏心,明明是少爷的错,你怎么这么袒护他,倒把错往少奶奶身上揽?” 舒苓抬头看看她笑道:“小竹你别着急,听你甘棠姐姐把话说完。” 甘棠说:“我记得少奶奶刚嫁进来的时候,少爷对少奶奶是不好,有回还打了少奶奶,后来又一次少爷又要打少奶奶,被少奶奶一把菜刀唬住了,对吧?” 舒苓点点头说:“对,有这么一回事。” 甘棠继续说:“后来很长一段日子,少爷和少奶奶好像感情挺不错了,至少我那个时候以为是的。直到我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少爷和少奶奶表面上相敬如宾,实际内心有隔阂的,并没有真正恋上对方。当时我不知道,可是后来我看到少奶奶对那位维宁少爷带回来的郑先生的态度,才知道,那种类型的人才是少奶奶喜欢的。” 小竹一听瞪大眼睛看着舒苓说:“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少奶奶和那位郑少爷面对面说话说话的感觉是和别人不一样。” 舒苓开始还专注的听着,一听到甘棠提起郑皓辰,像被空气给噎了一下似得,吐也不是,吞也不是,脸一红怔了片刻才缓过劲儿来,冷冷说道:“你们两个今天是没乐子取乐了是吧?拿我来开心。” 甘棠看着舒苓一笑说:“少奶奶,您以前要是这么说我,真会把我给吓住了,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了,您一点也没生气,您其实挺喜欢谈这个话题的。” 舒苓看被她看穿了心思,无奈的说:“好吧,你继续说吧!只是不要再提这个,不好的。” 甘棠有些委屈的说:“这可不是我说的哦!我开始都没注意到,是上回三少爷要去上海前来给您辞行说出来的,一下子提醒了我,很多以前不懂的事都明白了。” 舒苓对她一笑,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甘棠说:“我明白了,少奶奶嫁给少爷的时候,心里一定是住进去了别人的,所以只做了表面上一个好媳妇的样子,心并没有放在少爷身上过。如果当时少奶奶的心真的放在少爷身上,少爷当初根本就不会爱上吴姨娘,他是在你身上找不到爱的感觉,才会去外面找别人要。” 舒苓震惊了,她以为就自己看明白了这些事,没有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丫鬟也看明白了这些事,于是淡然一笑问道:“那这次呢?他又爱上了绮红算是怎么回事?” 甘棠一愣,摇摇头说:“这我就不明白了。不过我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舒苓问道:“什么事?” 甘棠凑近舒苓神秘一笑说:“我发现这回少爷回来后,少奶奶对少爷的态度变了。” 舒苓听了回想一下,好像是那么回事,问道:“那又怎么样?” 甘棠故意摇头晃脑的说:“我估摸着,估计现在少奶奶才真正开始有点喜欢上少爷了!” 舒苓这两天一直忙碌着,除了帮维藩处理生意上的事儿,都没把心完全放在别处过,一听甘棠说这话陷入了沉思。她细细追寻着自己的记忆,是什么时候对维翰的感觉起了变化?思来想去,一下子想起来是维翰去上海前给她辞行那一次。也就是说,她在维翰提出要纳巧娟为妾的时候,心都对他封闭了,从此不再愿意和他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唯独那一次的谈话,她对他的心结开始打开,开始重新来认识这个人,发现他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 甘棠说的对,她和维翰之间关系弄成这样,她自己也是有责任的。当初维翰和巧娟感情初期,她是发现了的,但是因为心没有放在他身上,也就没当回事,任由他们发展,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改变事态发展的方向。直到最后维翰要纳巧娟进门,她已无力回天,只是把自己简单的放在了受害方的位置,粗暴的断绝了和维翰在感情上的一切链接,无视他一直想和自己和好意愿。 所以,自己哪里是什么绝对的受害方?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自己也是加害方,或者说是把问题推向不可逆转的过程中起了非常大的作用。雪崩之时,没有一朵雪花是无辜的,我也是我命运走到现在重要的缔造者。 这两个小丫头,真是鬼机灵,什么都瞒不住她们了,舒苓一笑说:“好吧!今天这个话题到处为止,你们只需明白一点就是了,一个人的感情是会变的,好的时候互相珍惜,变的时候坦然接受就完了。今天我要看账目到很晚,到时候我只管自己睡,不需要你们陪着我熬了。” 第230章 甘棠和小竹做个鬼脸,站起来,两人铺床收拾,舒苓就着台灯看账册,有时拿起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甘棠忙完了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做针线,小竹针线上的活计一向做的不是很好,舒苓也说现在很多东西外面有卖的,如果不喜欢做这些也没必要逼着自己学,这会子没得事了也坐到甘棠旁边,学着做些简单的活儿。 突然,舒苓账本翻得急躁一些了,间或有板板打打的声音,眉头也皱了起来,嘴里有时还蹦出来一两个抱怨的词,这是以前没有过的。甘棠忍不住问了一句:“少奶奶,出了什么事吗?” 如果搁到以前,舒苓是不会当着她们的面说生意上的事的,这会子可能是真的气不忿了,张口就来:“以前没过问过生意上的事的时候,总听得二嫂夸二哥生意管理的好,有才干,言语间暗示大哥生意管理的不行,缺乏才干,说的头头是道。那时候听她说那些生意场上的名词,我都不懂,对他们还挺崇拜的,我也一直有这样一个认知,以为二哥二嫂都是精明强干的人,大哥平庸,今儿一看这账本,才知道根本不是这回事。” “怎么?”甘棠奇怪的问:“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这宅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大少爷大少奶奶是泥塑菩萨一样的人物,说话做事木讷,没有二少爷二少奶奶聪明能干?经常听他们传大少爷把生意的事管的稀烂,不像二少爷做什么都是井井有条,账目都没出过错。” 第239章 舒苓敲着账本说:“光看这表面上的数据,好像是这么回事,仔细往深里一看,完全不是。二哥管的事,是他的注意力在哪里,哪儿的帐就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他没注意到的地方都是一团糟,也就是说,他对他管理的生意缺乏全盘的考量。不光是空间上是这样,时间上也是这样,一年什么时间段生意的侧重点在哪里,他好像提前也没做好规划,没有把管理的人员合理安排到位,遇到突发事件也不能及时调整。而是,跟个无头苍蝇一样,那边的事起来了,就赶紧去管哪里,这边倒是管妥当了,其他的地方又起来,整体上看就是一个乱字。怪不得二嫂天天说二哥能干,只要是二哥着眼的事都处理的妥妥当当的,就是那些猪一样的队友拖了后腿,搞的整体盈利不如大哥。他这是在用扫一间屋子的才干来扫一条街,还要炫耀自己屋子扫的干净,这条街没扫干净不是他的问题是别人的问题。” 甘棠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样的!那就还是大少爷能干一些了?” 舒苓看了一眼账本说:“大哥相反,他是把精力放在整个生意上去,所以细节方面肯定没有二哥管的那个点上面做的仔细,看起来会有疏漏,但整体是不错的,基本没有什么差池,所以他管的生意比二哥盈利高。” 甘棠和小竹相互看看,又转向舒苓问道:“看来,这以后这生意会传给大少爷管理了,平日里听二少奶奶说那些话,我们都还以为老爷器重二少爷呢!” 舒苓又继续翻着账本,也没抬头随口说道:“光看大哥和二哥管事的账本是这样的,但要是把大哥和爹管事的账本对比着看,又能看出大的差别。” 小竹好奇的问道:“大少爷不是跟着老爷学做生意那么多年吗?也算老爷带出来的人啊!怎么会差这么多?” 舒苓说:“这就是问题的根源!老爷做生意的经验是闯出来的,所以眼光准、格局大,对很多事情的形势有清晰的判断和有力的掌控。而大哥做生意的经验全是跟着爹学的,胆子小,眼光保守,不敢犯错,所以遇到风险不敢决断,以至于错失了很多好的机会。你们三少爷刚学着做生意的时候,曾经拿回来很多账本,我那时候就发现我们家的生意现在是每况愈下。那个时候猜测着,可能是响屐镇年轻人外流的缘故,现在才发现,是大哥在很多生意方向上面一直沿着老习惯,没有根据现实环境及时做调整的缘故。看早几年爹管生意的帐,就很活跃;现在大哥管生意的帐,就只能是稳,虽不至于一下子败落,但的确是在走下坡路。” 甘棠小心的问道:“那怎么办?二少爷呢?他这方面是不是好些?” 舒苓摇摇头说:“看他的账更有问题。表面他管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仔细一深究,里面有落差的,想是他喜欢耍小聪明钻空子,在里面搞钱了。这二哥的心思都没有在家族整体生意利益上面,只在怎么为自己谋福利。” 甘棠一惊说:“怎么这样?家里吃的用的都不用自己花钱,每个月老爷还给他开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去挖自家生意的墙角呢?” 小竹在一旁一撇嘴说:“那我明白了,怪不得平日里看二少奶奶珠宝首饰一堆又一堆,还有衣服鞋子换了又换,想必都是在这上面出的。” 甘棠摇摇头说:“那不是的,那是二少奶奶娘家当初给她的陪嫁,人家二少奶奶娘家家底儿丰厚,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舒苓看着账本一笑说:“这个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觉得没必要说,不过是各过各的日子罢了。反正我也就在爹病着的这几天帮帮大哥管管生意,等爹身体好了以后我就不管了,眼不见心不烦,没必要操那么多的心。”说着抬头一看,甘棠和小竹都把她望着,才反应过来,惊呼道:“天啊!我都给你们说了些什么?这些事怎么能给你们说呢?哎!怪我自己,没沉住气,看到一点不过眼的就激动了起来,啥话都往外说了。” 甘棠笑道:“少奶奶您是口紧、厚道,这么大的事还给他们瞒着。若是换过来,她抓了三少爷或者大少爷他们的把柄,早就吵吵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的该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借这件事来夸耀自己能看出来的聪明和做事合情合理。” 舒苓笑道:“每个人注重的东西不一样,她会怎么做我不管,我只按我自己的思路来做事就是了。”说着对她们俩说道:“好了,我也抱怨完了!已经很晚了,你们赶紧睡去,我要把这些账目理清楚了才能睡,你们别陪着我了,呆在这里给我说话反而扰乱了我的思路。记住刚才我那点随口的抱怨,都给它忘了哦!” “是!”甘棠和小竹笑着答应着站起来去先睡了,舒苓又开始在灯下专注的用功。 翌日早上,一大早舒苓带着小竹出了门,西厢房的门开了,维翰走了出来,喊道:“舒苓!你这么早是要到哪里去?” 舒苓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笑了,走上前去说道:“我跟大哥约好了,到南边码头上去和几家掌柜一起商讨事情,来不及在家吃饭了,顺便在那边解决了。你呢?今儿怎么这么早?是有什么事情吗?” 维翰摸摸头说:“没,我是想和你和大哥一块儿,你们既然去码头那边,我也到那边去。” 舒苓问道:“你不在家陪娘一起吃早饭吗?” 维翰说:“我跟你和大哥一起去码头那边吃去,光你和大哥这天天在一起,那些掌柜不奇怪?就是别人看到也觉得不像话,不说你是费心费力的帮大哥做事,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再说了,生意上的事都要你一个女人出头了,那我和二哥的脸往哪儿搁?所以我昨晚想了一晚,这事不能这么处,我也跟你们一起,操不操心且不管,这样别人看着也像回事。” 舒苓直直的盯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噗嗤”一笑说:“原来你存的这个心思。要以我的心思,你一个人做的再好,也难免会有些无聊的人嚼舌根,也不必理他们,要不然,自己什么事也做不成。不过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证明你还是个有心人,那就一块儿呗!管你事情会不会用心去做,天天看我们怎么处理事情的,跟着浸润一下,总比跟那些不务正业的人在一起混着强。” 维翰翻了舒苓一个白眼说:“瞧你说这话,听着有道理,我却不爱听。我怎么就不务正业了?天天还不是生意上的事操心的一个劲儿的,只是没像大哥那样把命都泼上去也觉得值罢了,何必捧一个的踩一个?” 舒苓笑道:“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你就不高兴了?果然是个耳根软的人。以后还是天天跟着我算了,免得有些没事干的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你听了心里又不受用了。时间不早了,再晚要叫大哥等了,我们赶紧走吧!” 维翰点点头,两个人正要迈步,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巧娟一身艳装出来了,一改前几日那种焦黄憔悴落寞的神情,虽然还是比往日瘦些,但粉香脂艳,有了几分喜人的笑容,只是还是有几分怯怯的。在维翰的眼里,她此时的笑容让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笑容也是现在这样羞惭惭的。 巧娟走到维翰和舒苓面前,先盈盈下拜,给两人行了礼,眼神略定神了一眼舒苓,尽了一下礼节,便滑了过去,停留在维翰脸上。舒苓看她的样子,猜度着她是想有话单独和维翰说,于是笑着对维翰说:“我先过去了,大哥估计在大门口那里等着呢!你说完话了再来跟上。”说完就往前走。 第231章 维翰点点头,冲着她的背影说:“你给大哥说一声,我落后就来。”舒苓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听见了,笑了一下带着小竹先走了。 维翰看舒苓走了,才问巧娟道:“你是有什么事要给我说吗?” 巧娟眼里有了几分幽怨,说:“三少爷从上海回来好几天了,都没来得及和巧娟说句话,三少爷自有心上的人陪着,都不知道巧娟心里对三少爷的想念都积赞了多深吧?” 维翰一听心里有了愧意,又惦记着舒苓那边可能还在跟大哥等着他,只有款语安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刚才你也看见了,我还有事呢!晚上回来再去看你,乖哦!”说着用手在巧娟肩上像哄小孩一样拍拍,意思是告别。 巧娟却身体一侧避开了维翰的轻拍,脸同时也扭向一边,有了生气的味道,低声埋怨说:“你又拿这些话来糊弄人!最近你晚上回来的都很晚,就是回来了也径直到那边你心上的人那里去了,何曾望过我这边一眼?你就是不把我放在心上,那繁霜是你的女儿,你也不想看一眼,难道以前那些对她的疼爱都是假的?” 第240章 “这——”维翰有些抓耳挠腮,巧娟却换了一付笑脸,突然拉住他的手说:“三少爷,反正还早,我那里备下了细粥和几样小菜,都是少爷您爱吃的,进去看看繁霜,随便吃点,也不耽误你什么事,繁霜她天天想你呢!都会叫爹爹了。”说着就把维翰往东屋里拉。维翰想想也是,估计大哥和舒苓看等不得他先走了,大不了自己再追去,又不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于是跟着她进了东屋。 进了东厢房,虽然外面天亮了,屋里还有点暗,因此开了灯。当中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一色斗彩婴戏图镶金边细白瓷餐具。虽然里面盛着的都是佐粥小菜,也颜色鲜艳种类繁多。白润润虾仁拌凉瓜、亮闪闪水晶鱼子冻、红艳艳樱桃萝卜肉、碧生生蟹子青豆泥……还有往日维翰往日爱吃的酱鸭舌鹅掌之类,那风鸡熏鸭肉都撕的极细,略淋上麻油细料,看来是很费了时间精心准备的,怪不得巧娟一心想让他进来坐坐,想必是不想一番心血白费。旁边一罐香米粥,腾腾冒着热气,那种香味直扑鼻来似乎在告诉来人你已经饿了。 维翰坐下,巧娟拿过一只小碗儿,亲自盛了一碗粥放在他的面前,说:“看着冒着热气,其实晾了好一会儿的,我都是擦边上盛的,想是不烫嘴了。” 维翰举起筷子,正欲下口,门帘掀开,奶娘抱着繁霜出来了。巧娟一看对维翰笑道:“刚还睡着着,我想着还待一会儿才能醒,怕是今天早上看不到爹爹了,没想到居然醒了,可能是她也知道爹爹来看她了。” 繁霜开始看到维翰,眼睛睁的圆溜溜的直看着他,好像在辨认一般,突然笑开了,可能是认出了他,嘴里发出“爹!爹!”的音,手舞足蹈的从奶娘的怀里挣着往外蹦,似乎想要维翰抱,那纯洁的笑容像蜜一样化开了。 维翰一看,心花怒放,立刻刚才饿了感觉也忘了,站起来接过繁霜喊着她的名字,就在她脸上连着亲了几下。繁霜更活跃了,笑的嘎嘎响,父女之间的温馨,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巧娟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真正从心里散发出快乐的笑容,东厢房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巧娟看维翰和繁霜亲昵了一会儿,想起来刚才他还说今天有事要和舒苓一起出去,怕耽搁久了影响他的事,于是笑着对维翰说:“好了好了!您等会儿还有事呢,还是先吃饭吧!晚上再来看繁霜就是了,也不怕误事了。” 维翰一听也是,就停下来不再逗繁霜了,巧娟喊奶娘抱走繁霜,好让维翰静心吃饭。奶娘抱过繁霜到其他房间里玩儿,小繁霜还依依不舍的扭过身体来看着维翰,把整个右手拳头塞到嘴里吮着。 维翰笑着对她做了一个鬼脸说了一句:“别着急,爹爹晚上回来再看你!”繁霜又笑开了,两只脚直蹬蹬,刚塞进嘴里吮的小手也拿出来同另一只手一起在空中挥舞了好一阵子。 维翰看繁霜进屋了才坐下开始吃饭,巧娟用一只干净的小碟把他喜欢的菜用公筷拈了一些放在里面,才放到他的粥碗旁边方便他进粥,然后坐在他的身边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吃粥的样子。 维翰发现了,奇怪的看着她问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不吃吗?” 巧娟以前天天和维翰在一起,都习惯了彼此,所以一有点不舒心都要哭、都要闹,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像那很正常。这次他离开了这么久,且回来又带个女人回来,不再理睬她了,才知道他在她的心中有多重要。此时她看着他,都要痴了,被他一问,才知道自己失态了,低下头害羞一笑,说:“我现在不想吃,就想看着你的样子。” 维翰感到莫名其妙,真是无法理解女人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鼻子里笑了一声,轻轻地摇摇头,又开始夹菜吃。一筷子菜还没吃到嘴,听得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好奇的往门的方向张望。 巧娟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安慰他说:“应该没事的,你先吃饭,别吃个饭都不得安生。”说完扭头对桢儿说:“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事,如果没什么大事,你随便处理一下,别耽误了三少爷吃饭。” 桢儿答应着出去了,刚好遇到了闯进门的琴儿,估计是琴儿要进来找维翰,桢儿把她拦着非要问清楚是什么事,琴儿却不愿意告诉她,直接喊起了:“三少爷!” 维翰一听,放下了筷子问道:“是琴儿吗?什么事?” 巧娟一听就明白了,必定是绮红知道了维翰在她这边,不想他们在一起,故意找借口叫琴儿把他叫过去,如若不然的话,不会桢儿问的时候理都不理。于是劝道:“我先去看看吧!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您不是吃过饭了要去做事吗?耽误不得的。”说着起身去见琴儿。维翰哪里放心得下?还是起身跟在了后面。 巧娟见到琴儿张嘴就问:“是周姨娘有什么事吗?” 没成想琴儿看到了跟在后面的维翰,理都没理她,直接拉着维翰的衣袖说:“三少爷,快去看看吧!” 维翰一听,估计是出什么大事了,哪里还等了得?赶紧就跟着扯着他衣袖的琴儿朝门外走。巧娟一看,知道拦不住了,只好再一次争取,说:“想是周姨娘有孕身体不舒服,我毕竟有过经验,也许去看看她能帮着点什么忙。” 琴儿一听,回头对她冷笑一声说:“吴姨娘还是省省吧!吴姨娘不去只怕我们姨娘还好受些;吴姨娘一去,只怕我们姨娘疼的更狠了。”说完扭过头去就要扶着维翰走向西厢房。 巧娟一听如五雷轰顶,愣在了那里。维翰刚被她营造的温馨气氛感染看心情,此刻见一个小丫鬟竟说出来这样的,登时撂下脸说:“你这是什么话?绮红叫你说这样的话了吗?” 琴儿一听维翰这样说她不禁红了脸,刚才绮红使她来到东厢房把维翰闹过去,她开始是不愿意的,被绮红给骂了一顿,说的就是“你不去,我今天就是被疼死在这儿了也没人知道!你就是想叫我不好受!”之类的话,因此憋了一肚子气来的,所以巧娟说话的时候把气全撒在巧娟身上了。现在被维翰这么一说,也知道自己短气,小声的对维翰说:“琴儿知道错了,刚才是太担心姨娘的安全,吴姨娘她们不知道多严重还一再阻拦,才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 维翰一听绮红情况严重,哪里还敢耽误?早把追究琴儿说话难听的事放到一边去了,赶紧加快了步子进西厢房。 奶娘在另一屋子里听到外面有些吵,抱着繁霜出来看是怎么回事,正好看到这一幕,看着巧娟失落的样子,知道她受不了这话,就在一旁劝道:“姨娘,她小孩子家说话不知深浅,别跟她一般见识,何况三少爷也说她了。” 巧娟像是没听见一样,木呆呆的走进里屋看着那一桌子饭菜,满满当当精心准备了好久维翰爱吃的菜,不过略动了几筷子,熬了半天的香米细粥,也只吃了几勺。这费尽心力所做的一切努力,刚看到维翰有一点点心要回来的希望,那边丫鬟来只需一句话,全成了泡沫破碎掉消失了,不觉失魂落魄。 桢儿在旁边安慰说:“姨娘别多想了,可能真是那边新姨娘摔跤了呢?我记得姨娘怀孕的时候,他们都提醒说要您小心点别摔跤了,三少爷一时担心也是应该的。” “是啊!”奶娘一边哄着繁霜一边说:“姨娘也是怀过孩子的,知道这开始的头三个月啊,若是摔了跤可是不得了的事。” 巧娟一直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只有眼泪在一点点渗出,积满了整个眼眶,摇摇头说:“都是女人,谁瞒得过谁?是真的有事还是故意找借口辖制人,一眼都看出来了.何况最后那琴儿说的话,若不是故意要把三少爷叫走,何必那么狠呢?这样的事我也对三少奶奶做过,那时候仗着三少爷对我好,什么都不怕,只随着自己的心来,现在莫不是报应吗?” 第232章 奶娘说:“其实也没什么啊,姨娘想开些,这顿饭三少爷他没好生吃着,下次再找机会啊!不过是一顿饭,我们家又不是浪费不起这一顿饭的人家。” 巧娟摇摇头说:“这次不过是吃顿早饭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不是心疼这点东西,或者这点心意。只是才有点消息,她就来作梗中断了,若以后再弄出来点动静,她更不知道会用出什么法子来阻拦,想到这里我心都灰了。我们女人,不过是看男人心里有你没有,若有你,知道你是骗他的也心甘情愿,就像刚才她做的那样;若没有你,就是疼死了也不愿意多看你一眼。她如今是他心头的肉,怎么闹都可以;我现在已经过气了,做什么都没有用了!”说完一吸气,闭上了眼,积满的眼眶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脸上滚落下来。奶妈和桢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只有默默地陪着她流泪。 维翰急急忙忙进了西厢房,绮红正斜坐在椅子里悠闲的磕着瓜子,正好有粒瓜子壳没有用手拿下来,掉进了嘴里,用舌头挑出仁儿,看到维翰进来了,一脸的得意,笑的媚眼如丝,再用舌头一抵瓜子皮,像发射炮那样吐了出去,下巴也随着动作一扬一点,站起来扭着腰走到维翰跟前,靠在桌子沿上弯成一道s弯儿,笑问道:“怎么?你舍得回来了?”说话间头微微晃着,两个深酒红色透着亮的红宝石耳坠子像打上了秋千。 维翰鼻子里冷笑一声,邪魅的看着她说:“你不是摔跤了吗?怎么腰还扭得动?这么把我骗过来有意思吗?” 绮红一踮脚双臂勾住维翰的脖子,嘴角带着笑,游弋的媚眼里却翻腾着一种狠劲儿,柔情似水的说:“你还说我骗你呢!你真好意思。你不是说要一大早去码头那边管生意上的事吗?不顾我劝你多在被窝里睡一会儿,非要巴巴的起那么早就急着出门了,我还真信了你。实际上你呢?跟那边那个妖精在院子里说句话就被她缠到她屋里去了。怎么?你急着要起早要去的码头就是东厢房,做的生意就是和那妖精鸳鸯戏水啊!” 绮红说话间一个吻已经印在了维翰脸上,又说:“我骗你啊,也是你先骗我的,怨不得我哦!你既然喜欢玩儿着欺骗的游戏,我就陪你好好玩,我们互相欺骗着才有意思,免得你一个人玩儿多孤独啊!玩儿不起劲儿!” 维翰斜乜着眼睛瞅着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眼里流露出一种挑衅的神采,搂住她的腰狠狠掐了她一把,掐的她腰一扭,“哎呦”叫了一声捶了他一拳头滚到他的怀里撒娇说:“作死啊你?给人家掐那么疼!” 维翰故意搂紧了她的腰,叫她不能随便动弹,一脸坏笑说:“你还一口一个妖精叫别人,你才是个妖精。人家巧娟老实着,比你乖多了,才没有像你这样勾引我,人家只是做了一桌子菜想陪我吃顿早饭,免得我饿着去码头,平常夫妻间的体贴事儿,至于你这样作酸把我骗回来吗?人家是醋瓶子,你就是醋坛子,人家还没冒出点酸气,你醋坛子就打翻了。” 绮红瞬间变了脸,使劲儿一推,到底没男人劲儿大,没有推开,用足了劲儿一脚踩在维翰脚尖上。维翰“哎呦”一声松开了手,绮红一把推开他抱着自己的双臂扭了两下靠在旁边桌子上冷笑一声说:“哼!我作酸?到底是谁酸?到底谁是醋坛子?不过是你我新婚在一起紧了,看你这两天都没好好搭理她,故意想个法子弄一桌子你喜欢的菜把你赚过去,好笼络你的心,把我放到一边去冷落,还说我作酸!我这才进门呢,和这宅子里的人都陌生着,和你亲近点怎么了?日子都还没过安稳她就来挑事,你多和我呆一会儿就碍着她的眼了!还不是看到她的狼子野心才生的气?若是她能和少奶奶那样好好待我,我说她妖精做什么?兴她作,不兴我说?” 维翰开始看她踩自己脚还有点窝火,后来见她这样说,气消了,笑着环过她的脖子搂住她说:“好了,别生气了,这次可真是你多想了,她只是想和我一起吃顿饭而已,回来这几天了,都没好好说上一句话,毕竟是我女儿她娘,不好好和她说句话也说不过去。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好好处着,久了就习惯了,别为这些个小事闹别扭。” 绮红还想使气,又一时觉得维翰的话难以辩驳,于是转眼换了笑脸,撅了嘴荡漾着媚眼说:“只要她那边没事,我就没事。反正在上海那儿答应和你回来你是对我说过,以前不管你有多少老婆、多少相好,以后只对我一个人好,你说话要算数。” 维翰那只是一时兴头上哄她的话,早就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现在看她这样,只迷到她的媚态里面去了,对着她亲了一口,急急应承说:“好好好!就爱你一个,就宠你一个,行不?” 绮红“噗嗤”一笑,又是媚态四溢,在他心口拍了一下说:“看你那样,话说的漂亮,都是有口无心的。反正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全当真话听了,信了你,若是你要背离我了,我可不饶你的!”说着又在他眉心间轻轻戳了一下。 维翰正要赌咒发誓,边上那大架子座钟猛响了一声“铛!”,才想起来今天是有事的,是他准备好了和舒苓一起帮大哥处理最近落下的一系列烂摊子事,此时只顾和绮红缠绵,居然把那么重要的事忘到脑后了,于是背后一阵凉意,醒悟过来。 维翰手臂已经松开她了,用食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说:“什么假话,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对了,我今天可是有事的,现在叫你们俩这一折腾,真晚了,我要走了,晚上再回来陪你。” 绮红一听又把她跟对面那个扯到一起去了,心里窝火,说:“谁折腾了?还不是那边那个你心尖尖上的折腾的?早上你本来是跟你家少奶奶要一起走的,谁又说什么了?还不是她把你拦下来拉到她屋里去的,蜜里调油的,也不知道做给谁看。那个已经走了,不就做给我看的吗?故意来戳我的心,让我知道你一见了她,路都走不动了,哪里还想的起来我?要不然的话,你早走了,怎么会有这个事儿?” 维翰准备往门口走,听了这话,眼皮子微微一抬斜瞅着她,嘴角一歪笑着说:“还在怄这个气呢?别气了,多大个事儿,等我晚上回来哦!等我回来和你蜜里调油,看我眼里还容得下别人不?我见到你才是腿都挪不动步了好吧,还拿这话来挤兑别人。”说完几步走出了大门。 绮红连忙跟上去双手扒住门框,脸露出门来对他媚笑着说:“晚上可是要早点回来哦!我在家等着你,拿油调着蜜糖来等着你。”维翰一路笑着,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院子。 第241章 舒苓和维藩来到风荷轩那间仿西式大会议室,各店铺掌柜都来了,舒苓拿出昨天晚上整理出来的账目和大家探讨。正谈的入巷,码头上一个小伙计闯进去说:“不好了!大少爷、三少奶奶!那姓曹的带了一帮打手又来了,打翻了我们好几个兄弟,说是今天就是交码头的最后期限。刘掌柜在那里和他们理论,已经撑不住了,叫我来请大少爷和三少奶奶去看看该怎么办。” 维藩站起来惊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伙计正要回话,舒苓站起来说:“这个事我知道,我们赶紧去吧!晚了又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在路上我再给大哥细讲。” 维藩和舒苓对各位掌柜一抱拳说:“各位掌柜,我们去码头上处理完事情后在另约时间相聚,今天就请自便吧!”说完舒苓命小竹把账目都再收起来,她晚上再看,便和维藩出了门。 其他掌柜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好意思先走。裘掌柜站起来对大家一行礼说:“各位同契,现在东家有难,两位少东家又年轻,怕对方欺他们年少,不如我们几位老朽一起去站在他们身后壮一下声势如何?” 下面人交头接耳,不久达成共识,一齐说道:“请裘掌柜前面开路,我们愿意跟在后面助威。”裘掌柜笑着点点头,带着众人一起离开了风荷轩,追踪维藩和舒苓的行迹而去。 一出了风荷轩,舒苓就对维藩说:“那天我们回来,娘提到说因爹病着,你和维翰又不在,家里几处生意都被人抢了去。当时因为我没有参与到生意上来,也没留意这话。后来听二嫂抱怨说是有人设计陷害二哥关于下渚码头的事,就有了几分好奇,会是谁要算计我们下渚码头,又是用什么方法算计的,也只是想了一下没往心里去。 这两天跟着你打理这生意场上的事,发现二哥最近一个人管理着生意的上上下下,的确很乱,就着人去查了一下这下渚码头的事,才知道原委。 原来二嫂嘴里说的那个姓曹的,叫曹术营,是现在县里新任曹县长的远方表弟,才来响屐镇参与生意不久,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手段很卷走了几家小家族的生意,只是没想到这回他胃口惯大了,看中了我们秦家的下渚码头。他找了一个人叫李建季的,先和二哥套近乎,圈着二哥赌,让二哥赢了不少钱,取得了二哥信任。他骗二哥说他政府里有人,得来的小道消息西山那片桃林政府要开发,以后那里繁华的紧,然后二哥就信以为真。又说现在西山桃林是曹术营的,曹术营又爱赌,赌术又不精,不如拿了下渚码头的去跟他赌,保证一赌一个准,西山桃园就拿下了,自己还什么都不损失,坐等将来发财。” 第233章 维藩听到这里已经大怒,向前点着指头说:“这么蹩脚的骗术,他也上当了?”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二哥就真的去赌了,直接就是一个输字。听跟去的人说二哥当时喝了好多酒,本来都有些醉意,一看输了当场就酒醒了,慌着立即去找那个李建季,哪里找得到人?后来那曹术营拿了二哥签字画押的单子去收码头,刘掌柜不敢做主,说必须东家来交接这个事。曹术营就找二哥,二哥躲着不见,他就闹到家里来了,娘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敷衍说等老爷好了或者大哥你回来了再做这个事,那人才走的。只想着当时把他弄走,不想这么快又来码头上闹了。” 维藩一声叹息:“我只说维翰有时候做事看着不靠谱,但他好歹只是不用心,没有出过大事;想不到这维垣平时看着聪明周到的,一出事就搞这么大的乱子。” 舒苓一开口难免有点嘴说顺了,差点把昨天晚上查账发现维垣的问题说出来了,突然转过思维,心下掂量了一下:他们才是正经兄弟,我不过是弟媳妇儿,属于外姓人家,且就这两天帮着打理一下生意,过后还是回我的宅内不再和这些打交道,何必去多这个事?何况现在大哥面临这么一大堆烂摊子事儿在气头上,听了我说的话,定会与二哥生间隙,过了这一段时间我不管事了,大哥若想起来这些事儿去责问二哥,二哥那花言巧语必定能把大哥哄住,和大哥依然和和睦睦的,唯独知道是我多嘴的,定暗地里更恨上我了,还是不要结这个怨好。 想罢,舒苓把那些事瞒的一字不提,只是淡然笑道:“大哥也别生二哥的气,二哥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希望能壮大家族的生意。他一向好强,如果能不付代价获得这么大的利益,自然是要去撞撞运气的。” 维藩又叹了一口气说:“哎!他这是什么?他这是投机取巧好吧?爹当初带我们进生意场的时候,一再交代我们家生意已经做到一定份上了,比不得那些刚开始发展的小企业急于求成,一定不要急,不要钻空子,力求把生意做稳了,在仁信多下功夫。我是一直遵循爹的教导,二弟他人聪明机灵,偏偏就喜欢钻空子,其实就因为钻空子贪小便宜吃过好几次亏了,我怕爹知道了生气都给他善后了,他还不吸取教训,这回更严重了,我也收不了这个场,不知道今天该怎么结局。” 舒苓一听这话,才知道原来大哥心里都是明白的,只是因为对兄弟仁厚包容着而已,但也不好插话,只是安慰维藩说:“现在还没到现场看是怎么一回事呢!不好说是输还是赢,还是去了再见机行事吧。” 维藩点点头,两人来到下渚码头,平时千帆过尽的渚江,此时江面上只横七竖八的泊着数十只放下帆的船;码头上更不消说,平时都是熙熙攘攘不停上下船的人全没了,来回搬运货物的热闹景象也消失了,变的异常萧条,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在到处都散落着装着货物的麻袋、箱子。 刘掌柜正带了十几个伙计和那帮人对峙,下面稀稀拉拉几个受伤了的伙计被其他伙计围着查看伤势。对面也是十几个人,为首的年约三十多岁,梳着油头,嘴里斜叼着一根牙签,脸有横肉,但不至于穷凶恶极,眼珠运转间虽有狠气,更多的是算计着油水的精明。舒苓心里有了数,这样的人,想必做事不至于太绝。 刘掌柜一看维藩和舒苓来了,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对对方一抱拳介绍说:“这是我们大少爷大少东家,这是我们三少奶奶!”又对维藩说:“这是西山桃林的曹经理,现在新式叫法要称经理,不兴称东家掌柜的。”介绍完便退后一步再不多话,看维藩和舒苓二人怎么行事。 维藩上前一步说:“曹经理,我们都是买卖人,有什么事都是好商好量的,和气生财,何必动粗呢?” “呦!我本来以为你们二少东家今儿个会来处理这个事儿,搞了半天他还做缩头乌龟呢!我不管是你们是大少东家、二少东家,还是老东家来,反正我这条子上面白纸黑字的,就得给我们按规矩来。今儿个,我这个码头是收定了。”曹术营用舌头弹出牙签,拿着手里的契约在维藩面前晃了晃。 舒苓正嘱咐刘掌柜着几个伙计送那几个受伤的伙计回家去休息,并拿些钱给他们养伤,费用在码头经费上扣。刚说完话,听到曹术营说那些话,没等维藩发话,先上前一步笑着说:“这位曹经理,想必也是场面上的人,站在这里谈这么重要的事情,似乎有点不够正式,感觉就像菜场上闹事打架似得,显得我们双方都没有诚意,不如换一个正式的地方,相互都拿出自己的诚意来,方显我们生意人的本色。” 曹术营看维藩还没张口,倒是旁边的女人说话了,开始有点不屑,后来又觉得这话说的有点像那么回事,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舒苓笑道:“既然来到这里,就是我们的客人,客尊主便,后面不远处就是我们秦家开的风荷轩,里面环境不管是谈生意还是宴酒饮食,都是很方便的,我们只需走几步,就可以到那里面坐下来静心谈这个事,曹经理可愿意赏光?” 曹术营犹豫了一下,没有答话,舒苓又笑道:“怎么?曹经理莫非怕我们在风荷轩设下埋伏不成?请尽管放心好了,我们都是正经的生意人,在这响屐镇做买卖都有一百多年了,有口碑在那里,断不会做砸自己招牌的事,的确是按照做生意的习惯找正规的地方商谈而已,不是《水浒传》里面那些所谓的黑店。” 曹术营一听哈哈一阵大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想着我们这么多兄弟,怕你那店小,坐不下我们这么些人。” 舒苓微微一笑说:“这一点请曹经理放心,风荷轩是响屐镇最大的酒楼,就是再多一些兄弟,也是坐得下的。既然曹经理是真心要谈生意的,那就请跟我们来。”说着对曹术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第242章 维藩和舒苓带着曹术营等人往前走了几步,迎面裘掌柜带了那帮掌柜的来的。舒苓先对曹术营说:“这些都是我们秦家各个店铺的掌柜,这里说话不方便,等会儿到了风荷轩在一一给曹经理介绍,大家相互熟悉了,也算是曹经理和我们响屐镇正式开始相融。”曹术营点点头,舒苓上前和裘掌柜等人略说了几句,一行人又杀回风荷轩。 到了风荷轩,依次踏过逼仄的黑木楼梯,上了三楼,转过梯子,就来到那间仿西式会议室,进了里面,一张大大的椭圆桌子,周围一圈椅子。那曹术营也不客气,抱了双臂,直接坐到他认为最主要的位置,其他他手下管事的依次坐下,还有像打手身份的人站成一排列在他们后面。 维藩、舒苓和各位掌柜也坐下了,双方彼此做了介绍,曹术营直接说话了:“咱们都是痛快人,别弄那些虚的,反正契约在这里,赶紧交码头,大家怎么样都好说!我没耐心看你们玩儿花样,在我这里玩儿什么花样也没用,我只要码头,别的免谈。” 维藩看舒苓一直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知道她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也不敢乱插言,怕说错了话反倒不好,此时只有看着她。舒苓这边别看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空落落的什么对策也没有,一边面上和他们周旋,心里一直在想:怎么办?怎么办?可依然是懵的。见曹术营这么说,不接茬是不行了,可又没整理出来思路,于是顺着曹术营的话往下说:“那请曹经理把那张契约拿给我看一下。” 曹术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中的契约递给了舒苓,说:“这可是一致三份的,你们秦维垣那儿有一份,现在连人都不出来了。看我这一份我也不怕你们做手脚,反正保人那儿还有一份儿。” 舒苓接过契约细看了起来,开始面无表情,看着看着表情越来越轻松,后来竟然在嘴角浮出了笑意。维藩等人发现了,微微在心里松了点气,那边曹术营心却揪了起来,趴在桌子上离舒苓近一些紧盯着她的脸色,又看看契约,最后忍不住问道:“怎么?这份儿契约有什么问题吗?” 舒苓抬起头对他轻轻摇摇头,把契约递给他说:“这份契约,我们二哥、你、保人,三方签字盖章指印齐全,中间条约叙述也没有什么问题。” 维藩等人一听又紧张了起来,曹术营则放松了,朝后面椅子背上一靠,笑着说:“那还有什么说的?赶紧交码头,事儿完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舒苓莞尔一笑说:“别慌!可那只是这份契约的表面。但在这份契约里面还有个大漏洞,导致这份契约是无效契约。” 此话一出,曹术营那边的人一片哗然,曹术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舒苓说:“你可不要给我玩儿什么鬼花样,凭什么说这份契约是无效的?” 舒苓收敛起笑容淡淡的说:“曹经理也是生意场上多年的人,对契约这些东西应该是很有研究的,纵然你自己没有研究,手下也应该有精通这方面法律的人来指点,为什么犯了这么大个失误居然没有人提醒?”语气间多了一份果敢,虽然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整个会议室瞬间静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第234章 曹术营开始有些心虚,但还撑住了,一声冷笑说:“那你倒是说说看,这里面有个什么漏洞?若说不出来,我今天可不会轻易罢休的。”说完狠狠地直盯住舒苓。 舒苓一直和他对视,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或者退缩,等到他反而又点撑不住了才一笑说:“请问曹经理,和我们二哥签订契约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们码头的地契?” “这——”曹术营背后已经开始流汗了,当时他为了让维垣及时上钩了,特地灌足了他酒,想着没什么岔子了,十分高兴,只顾按着套儿往下行事,可百密自有一疏,唯独忘了看地契这个茬儿了。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他怎么甘心?何况没看地契又怎么样?反正这契约里面又没有关于地契的限制,只不过是她没事找茬吓唬我而已。于是瞬间又信心爆满,故作轻松的说道:“那又怎么样?难道就因为这个还能叫你们赖掉不成?” 舒苓一笑说:“可是地契里面有个归宿的问题,下渚码头的地契在我们爹那里,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也就是说,这个码头是属于我们爹的所有权,不属于我们二哥,他没有权利处置或者转让码头的所有权。” 曹术营一听是这个理由,松了口气,说:“有道是父债子还,这儿子欠下的债父亲还又有什么不对的?” 舒苓继续镇定自若,说:“如果是正常途径上面的欠债,父债子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如果是非正常途径的欠债,这里面就有问题了。” 曹术营双手撑住桌面,里舒苓更近些,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说清楚,这怎么是非正常途径的欠债了?” 舒苓说:“我们先来说第一条,如果第一条说得通的话,才能进行第二条。我来问你,赌博的时候双方可都是要把筹码摆在桌面上,双方还有担保人见证人都要鉴定的。这一环节,你们可都做了?你们是不是把西山那里的地契叫我二哥看了?我二哥是不是当场也把码头的地契给你们看了?可都压在桌面上?” “这——”曹术营卡壳了。 舒苓一看心底一喜,这可不就是稳操胜券了吗?继续乘胜追击:“如果真是这样的,那么既然当时曹经理你赌赢了,地契自然就归在曹经理手上,就请拿出这下渚码头的地契来,只要拿出地契,我们立刻做交接,绝不耽误曹经理你们的片刻时间。” 曹术营当然拿不出来地契了,他平时虽然好赌,但都差不多是和手下的人赌着玩儿,人家都让着他在,也没那么正规,所以他总是赢,也没有遇到过别人赖账的事儿,当然不会疑心赌注还能出问题,没想到这回就栽在这上面的无知了。 他当然不会想到,维垣当时被李建季给捧晕了,也是以为自己赢,连去秦老爷那里骗地契的念头都没有,何况当时被灌了个半醉,更不会想的那么周密;要是真要回去问秦太太要地契,那时候就清醒了,更不会有这个事儿。所以这场局本来设计的都有问题,只是双方都利欲熏心,眼睛都盯着利益那块儿去了,却忘了规避面临的风险和漏洞。 曹术营拿不出来地契,只得发狠做最后一搏,把契约朝舒苓面前一板,脸凑近舒苓,舒苓下意识往后一躲,维藩“豁”一声站起来挡道舒苓前面,旁边裘掌柜也站了起来,曹术营环视了他们一眼哈哈大笑一场,冷下脸说:“你们少给我扯这些,现在你们秦维垣白纸黑字的欠契就在这里,要么把码头给我,要么把他人给我按到这里,否则,这个事今天没完。” 舒苓开始看他突然离自己这么近还是有点怕的,后来看着维藩挡到了她前面,裘掌柜他们也起来了,有了底气,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说:“我们响屐镇这么多年,保持着繁华与稳定,靠的我们买卖人之间的仁义讲究。‘自古银钱淌来物,那是长久富贵家’,响屐镇的富贵人家也都经历过沉浮,才到今天七家称雄的格局。要说这码头,也是几经易主,但这种变换,都是通过正常途径来实现的。每一次接手的人,都是要权衡这码头上每一个人的利益,包括船主和码头上的搬运工人,能做到这些的人,在面临码头原主人有让出码头意愿的情况下才能接手。可是你们这是这样的吗?且不说你们下注赌博的时候作为赌注的地契都没拿出来,就是地契拿出来了,也要有相关人士验证后才能放在赌桌上确定的当赌注,连赌注都不当回事的赌博,你们还会有心去关注这些码头上的船主和工人吗?你们把这件事当成过家家了吗?这般的随意。” 曹术营继续发狠说:“我不管你们那么多,我只管契约上写的来。如果你们做不得主,叫那秦维垣出来,别像个龟孙子一样躲着不见人!” 舒苓也轻笑一声:“他就是出来,也做不得主。码头不是他的,他没有权利用码头来下注。” 曹术营一声冷笑说:“那就用他的一条胳臂来抵。”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下来了。 舒苓又是一笑说:“曹经理来响屐镇,应该不是为了要人胳臂来的吧?以我的理解,是为发财来的吧?人家的胳臂,曹经理又不能用,要来做什么?赌气吗?曹经理是讲究文明的新派人物,不至于吧?” 第243章 曹术营一听这话里有点意思,冷静下来,他背后有人,就是觉得为这事去烦扰他又觉得不好,才一时性急说的狠话,此刻坐下来说:“当然是为发财来的。但是如果有人要干毁约的事,断不能轻饶他。要他一条胳臂当然不会,但毁约是要赔款坐牢的。” 舒苓正色说道:“我们买卖人,做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公道。我且问你,你们准备拿出来做赌注的西山桃园,和当初下套让我二哥预备做赌注的码头,是等价的吗?” 曹术营阴笑一声说:“什么下套?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下套?” 舒苓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下没下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是这响屐镇的风气一向比较正,每个做买卖的人都不是光揣着一颗赚钱的心,在赚钱的同时也要出相应的力,才能保证响屐镇几百年的稳定。你是客,不懂这些,我们做主人的有义务把这些说给你听,不是要排挤你,是欢迎你参与到我们中间来,守我们的规矩,维持响屐镇的稳定。” 曹术营呵呵一笑,问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个现代文明人,只会给响屐镇带来先进的东西,怎么会坏了镇子的规矩呢?” 舒苓也是一笑,接着说:“曹经理当然是个现代文明人,我只是在谈我们响屐镇的立场,不是说曹经理什么。有些人光眼红别人能赚钱的事,就想把这个买卖不按规矩横截过来,真正弄到自己手上未必能赚钱不说,其他的人看到原来可以用这种方法截胡,都眼红了,也想出这些歪门邪道的方法来抢,到最后那些人赚不到钱又抢不过别人顶多一拍屁股走人了,可我们响屐镇的风气就此变坏了,谁也不能好好做生意了,搞不好最后整个镇子都败落下来,苦的是我们这一方百姓。” 说话的时候舒苓一直盯着曹术营看,看他似乎无话可说,轻轻笑了一下又继续说:“曹经理既然是为赚钱而来,又不是为吃力不讨好折腾而来,为何不和我们这些镇子上的老住户互相了解一下交个朋友,共同寻找赚钱的商机呢?毕竟我们有经验一些,很多事情可能比曹经理了解的更全面,共同发展的时候,也可以驾轻路熟,避免走很多弯路。” 曹术营被说的有一点点动了心,可瞬间又坚定下来,说:“那是后话,但这契约摆在这里,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别的。” 舒苓说:“这样吧!做什么事情不能坏了规矩,既然你们已经赌了这一场,就像曹经理说的,白纸黑字的,就这么算了也说不过去。曹经理当初拿下西山桃园,是花了一千块大洋的,那我们就付给曹经理一千块大洋,算是为这个赌局画下一个完整的句号,作为曹经理加盟我们响屐镇生意圈的贺礼。” 曹术营腾的又从椅子上弹起来了,一阵仰天大笑,然后弯下腰来,逼近舒苓喝道:“你们秦维垣下的赌注是下渚码头,那下渚码头一年收益就是两万块儿大洋,还不说码头本身的价值。你想就拿一千块大洋出来敷衍我,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舒苓朝椅子背上一靠,微微一笑说:“看来曹经理对我们下渚码头的情况都打听的一清二楚,你既然知道我们下渚码头一年收益都是两万块儿大洋,却用你一千块大洋都能买下的西山桃园来赌,还是把我们二哥灌醉的情况下,你还不承认你这是在做局!任何用不正当手段获得的利益最终都会因为不正当的手段而失去,恐怕你到最后也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我们作为响屐镇的原住民,决不容许有人拿这种不正当的手段来破坏我们淳朴的风气。你喜欢走歪门邪道,请到别处去,响屐镇只欢迎在赚钱同时也能维护其他人利益的人。” 曹术营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一转,坐了下来,懒洋洋的问道:“你一口一个我做局,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做局?拿不出来我可是要告你个造谣之罪。”说话间,脸色和声音都多了一分狠意。 第235章 舒苓坦然一笑说:“既然曹经理能有途径知道我们下渚码头一年收益是两万大洋,我们就有途径知道曹经理当初拿到西山桃园花了一千大洋。既然曹经理能做这个局,我们自然有办法知道曹经理是怎么做的局。不过我们买卖人一般不会把事做绝了,凡事会留个退步,说话也要有余地,于人于己面子上都好过,就图个皆大欢喜,因为和气生财。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是我们买卖人不屑干的事,即便是手里握着一张王牌,也不过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对付别人的。如果曹经理愿意手下留情,我们也非常愿意交曹经理这个朋友,共同发展商机,一起把响屐镇的商业圈子越做越繁华。” 曹术营垂下双眼,头脑里面飞快运转:不知道她手上有我什么做局的把柄,看来他们的确不准备把码头让出来。果真像她说的那样,我就是借助我堂兄的力量把码头搞到手了,倒把这一带的人都得罪了,俗话说强龙打不过地头蛇,到时候他们联合起来叫我吃暗亏,那样我只是赚了面子未必能占到真便宜,那么真像她说的,我折腾这么一场也是不划算的事。不如顺着她的台阶下,一则就凭这个欠契先捞点儿现大洋还落得实在的收益;二则显得我手下留情了,响屐镇商业圈子的人真因为这个和我交上了朋友,能让我和他们合作一起寻找商机,也不失为另一种赚钱的机会。唉!只是做了那么久的局,还叫那秦维垣开始赢了我那么些钱去了,好不容易收网了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打断了,真是可惜!不管了,把赚秦维垣入套的钱先连本带利的赚回来,以后再想办法收拾眼前的两个人。想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正好被舒苓捕捉到了,心里一惊: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曹术营想罢抬头说道:“你们说的对,相比较直接要这座码头,不如和你们这响屐镇的原住商家做个朋友,共同发展商机。那少不得我就要退一步,按你们说的按公平的来,用西山桃园的价钱算赌注。不过有一条,当初我买下西山桃园的价钱是一千大洋没错,但现在不是那个时候,再按那个时候的价钱来算显然不合适。我不要多,按翻一倍来算,两千大洋我就了了这个赌局。” 舒苓说:“曹经理说的是这个事儿,按原价来算的话的确不合适,但翻一倍确实又多了点,不如我们各退让一步,一千五百块大洋,如果曹经理能接受,我们当场拍板;如果不能接受,我们再找第三方现场估价,后期估价合适了再做定夺。” 曹术营本来恼怒,还想再争,转念一想,那块儿地的确最多价值也就在一千五上下,而且今天不了结找人估价,有一方不满意还要找人另估,来来回回的折腾后期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何况就是一千五也早早超出了当初赚秦维垣进局的钱,加倍还带个拐弯的,的确没这个必要再折腾了。于是做出一副爽快样,一拍桌子说:“既然你们爽快,我们也来个干脆,一千五就一千五,虽然不够这个地价,但省得还要为这个事紧拖着,耽误我的事也耽误你们的事,那现在就找保人,你们一手交钱,我这张欠契就这样了结。” 舒苓看看维藩,维藩会意,立刻命人去找保人,又开了单子命人去洋行兑现钱,一切完毕,曹术营当场毁了欠契,拿了大洋走人。临走前,又回头诡秘一笑,看的舒苓有些心里不安。裘掌柜等人围上来庆贺,舒苓只是笑着敷衍,心里的那种不安一直隐隐作痛,只能安慰自己是多想了。 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大家都往门口望,看是谁来了,大门一开,维翰走了进来,一边看着外面离去人的背影一边莫名其妙的问道:“我刚进来的时候怎么碰到那么多人往外面走?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维藩把情况大致讲了一下,然后和各位掌柜又一起谈早上谈了一半被打断的事情。维翰笑嘻嘻的看着舒苓说道:“呦!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手段,以后更加佩服你了。” 舒苓没理他这个茬儿,只是问道:“你早上不是要和我一起出门的吗?后来遇到巧娟,你说你落后一步就来,结果就落后这么久,亏得我和大哥没有等你,要不刘掌柜今天估计都要受伤了,饶这样,还有几个伙计受了伤,叫其他伙计送他们回去养伤了。” 维翰怎么好意思对舒苓说巧娟和绮红两个人为他斗气都缠着他的事儿?摸摸后脑勺啃啃啊啊半隐半露的说:“开始是巧娟做了粥和菜,说陪我吃顿早餐耽误了一会子,后来绮红不知怎么了摔了一跤,在那屋里面叫唤,我就过去看,又耽搁了一会子,就这样来晚了。” 第244章 舒苓是什么样的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嘴角轻轻一带,露出了邪魅的笑容,在维翰耳边轻轻说:“不错啊!三少爷这样天天偎翠倚红的,过着多少男人想过都过不到的日子,就是皇帝虽然有佳丽三千,还要天天为政事劳心,也没你这样轻松休闲自在。温柔乡里说日常,鸳鸯池边赛神仙。哪个男人要想有福,来世就修成秦家三少爷这样的,多有福气,神仙都比不了。” 维翰虽然一向脸皮够厚,也被舒苓奚落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小声说:“要取笑家里去取笑行不?在这里说这些话,叫他们听见了我脸上还有什么意思?” 舒苓又是一笑,轻轻说:“呦!我不知道原来秦家三少爷也知道要脸啊?我今儿才知道,好的,以后我注意点,处处给你留点脸面。”说完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开始倾听维藩和各位掌柜的谈话。维翰气呼呼的看着她坦然自若的侧脸,却又没辙, 也有一句没一句的 听着会议的内容,觉得好没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静下心来,也参与的生意的讨论中去。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秦老爷的身体状况恢复的不错,开始是眼睛和手脚能活动了,慢慢的嘴也能说话了,这天竟然可以起来靠着靠枕坐一会儿,秦家上上下下都欢喜起来,压抑了几个月的气氛逐渐变得舒朗。 舒苓看秦家的生意也慢慢打理清晰了,且有他们三兄弟顶着,维藩自不必说,一直都是兢兢业业的;维垣自从那件事被大哥和舒苓摆平了,没有了后顾之忧能放开胆子处理生意上的事也不躲藏了,也因为上次捅的篓子吸取了教训,处事谨慎了不少;维翰经历了这么多事,也许是受大哥和舒苓的感染,也在生意上用心多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于是不大去外面操心了,把注意力转回到宅内来。 这天,舒苓去向秦老爷和秦太太请安,宛佩和乐仪也来了,看秦老爷话说的越来越清晰都十分高兴。秦太太和三个儿媳,一起奉茶奉饭,也不用丫鬟,只亲自动手。乐仪端着汤碗,秦太太喂秦老爷喝汤。 乐仪笑着说:“看爹这恢复的样子,估摸着爹过寿的时候就能彻底好起来了,我们可是要好好摆酒席庆贺一下了。我们家从过年到现在,都没好好请过客,这回啊,要大办一场全都补回来!” 宛佩在旁边端着唾壶,等着接秦老爷不吃的东西,也说:“是啊!我哥哥上回来看爹,还问爹做寿的事呢!是该准备了,要不然到时候仓促。”说完看向舒苓。 舒苓此时手里拿着毛巾,等秦老爷吃完饭用,故还没轮到她伺候,正在走神。这两天因为秦家生意上的事慢慢走上了正轨,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家,不好再扑到前面去管,因此没怎么出去了,故在家的时间多了起来。 可就这么几天,就发现屋里现在不好呆了。绮红经常有事没事指桑骂槐的把矛头对准巧娟,明明怀着孕,精神却很旺盛,几乎不带闲的。那巧娟毕竟老实,嘴巴上又不见长,只是躲在屋里生闷气,几次舒苓从她窗口过都听见她躲在里面悄声哭泣,估计是怕惹事不敢放大声。 可舒苓自己也不擅长吵架,巧娟又没来找她,她当然不好出头维护的。且以她的身份,一句话说的不对还会让绮红认为舒苓是偏着巧娟来对付她,更增加了矛盾;而巧娟这人又格外好面子,还会觉得自己看出了她窘迫的处境心里更加难受,本来被绮红压抑的痛苦上又雪上加霜,多了一层伤害,最后弄的自己两面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堆儿里是非多。因此只能在心里暗暗替巧娟叹息,却不敢有所作为,想起来也是一件很憋气的事。 这会子她突然就想起了昨天绮红指着猫骂:“一天到晚死着张脸给谁看?饭给你吃好,也不曾让你冻着,还成日家不知足,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哭丧着一张脸,生怕我日子好过了是吧?”心里一阵烦,当时本想借机说她几句的,打压下她的嚣张气焰,正好宛佩有事让静蓝来叫她走了,也只有放下了。现在想起来,自己偶尔听着都不能接受,那巧娟天天面对这些,怎么受得了?不禁心生怜悯。 舒苓正在想着,突然发现了周围的异样,抬头一看,众人都看着她,想是刚才谁给自己说话了自己没注意,不好意思了起来,害羞一笑说:“怎么?我刚才在想一件事,没注意大家在说什么,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第236章 宛佩“噗嗤”一笑,自从舒苓救回维藩后,她经常无限欣赏怜惜的看着舒苓,体贴她的不容易,此刻也满含柔情说:“舒苓,你是又在操心什么事儿走神了吧?” 舒苓脸一红,点点头说:“也不知道算不算操心,只是有时候看到有些不平事,心里总想管管,却又觉得自己不该管,自己都讨厌自己这种犹豫不决的心态。” 宛佩说:“若说这个,我有时候也会这样。” 正在这时,秦老爷摇了摇头,秦太太把汤匙放回乐仪举着的汤碗里,乐仪端着托盘撤下,立刻后面有丫鬟接了过去。舒苓奉上毛巾,秦太太拿了给秦老爷擦拭干净,又递还给舒苓,舒苓收了一扭头,也有丫鬟上来接了去,宛佩手中唾壶也被丫鬟收去,秦老爷这顿饭毕。 秦老爷说:“现在家里到处都乱着,需要慢慢调整修养,这次的寿宴,还是不要大办的好。” 秦太太说:“那怎么好?家里安静了这么多日,正想在老爷寿宴上尽些孝心,二来热闹热闹也好充些喜庆。” 秦老爷摇摇头说:“这么些日子我躺着不能动,也想通了以前没想明白的很多事情。子女若是心里真的孝敬,也不在这一时;若是心里没放着孝敬,做再大排场的寿宴也不过是给别人看的,要那个虚热闹也没什么意思。如今遭受变故不久,孩子们都辛苦了,才把事情理出个头绪出来,要给孩子喘息的时间,还是别给他们添乱了。” 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嘈杂,丫鬟进来报:“秦管家求见。” 秦太太迟疑着,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秦赫亲自来说,就怕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本不想惊动秦老爷先拦下来问清楚了再说,不想秦老爷已经听见了,对那丫鬟招招手说:“叫他进来。” 宛佩等人说:“爹!娘!既然秦管家要进来,我们三人就先回避了!”秦太太点点头,三人便转到屏风后面。其实最近一段时间,秦宅风气慢慢开化了不少,女眷也不是那么避讳男人,因秦老爷这几天好转,宛佩还是觉得忌讳一下子好些。 秦管家一进来,一向遇再大的事也能镇定自若的他,此时却是一副慌了神的模样。秦太太心里一惊:该不会又出什么大事了吧?不禁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这时,秦管家已经开始向秦老爷和秦太太禀报起来:“老爷、太太,不好了,刚才县里警察局来人说我们大少爷私通土匪,把大少爷抓走了!” 秦老爷一听,“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头一仰背过气去。秦太太开始一听噩耗,犹如晴天霹雳,还没来得及细问,看老爷这样了,也顾不得儿子了,抱住秦老爷给他捋心口,连连问道:“老爷!您怎么样了?”秦管家上去掐住秦老爷的人中,只听他“嗯”一声缓过劲儿来,但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宛佩三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围了上来,舒苓赶紧使人出去找人请郎中。宛佩看公爹暂时没事了,立刻转向秦管家焦急的问道:“大少爷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去打听是什么情况没有?” 秦太太看秦老爷救了过来,心也回了一点到儿子身上,听宛佩问管家,捋秦老爷心口窝的手没有停,脸却也望向管家听他怎么说。 秦管家说:“三爷和三少爷已经去县城找警局里的人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了,想是下午就能带消息回来了。大少爷一被带走,当时场面都混乱了,二少爷还在那里上下顶着不敢走开,怕其他人故意趁乱闹事。” 乐仪问道:“你说的三爷是三堂叔吗?” 秦管家说:“是的。” 乐仪对秦太太和宛佩说:“三堂叔的儿女亲家在警察局有朋友当差,好像还是不小的官,有他们关照,想必大哥也不会吃太大的亏。即便有什么事也能教我们怎么做,免得我们没头没脑的不知道怎么办好。” 秦太太和宛佩稍稍心宽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六神无主了,但转眼伤心了起来。宛佩因为有公公婆婆在上,还不敢放悲声,秦太太直接就流下了眼泪,说道:“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啊!怎么什么都和我儿维藩杠上了?才从土匪窝里平安回来,身体都没养好,又遭这牢狱之灾!” 第245章 宛佩一听更受不了了,低头无声啜泣。乐仪在旁边拉拉这个,劝劝那个,一点也不得闲,两人的悲伤也未减分毫。 舒苓则静静站在一边头脑开始飞速运转:以通土匪的借口来带走大哥,那和土匪唯一的一次交道就是这回大哥被土匪劫持,自己出头去赎大哥这件事。当时自己都心里想着要小心,当心有心怀不轨的拿这来当借口攻击自己,所以一直嘱咐当时一起的人不要提这件事,就是别人来问,也只说幸运,土匪没有怎么为难收了赎金就放人了。但毕竟跟在一起的人多,还是传了出去,没想到居然被大哥顶着这个罪名糟此横祸,比自己预想的结果还要糟糕。究竟是谁设下的这个局呢?其目的何在? 舒苓思索着,猛然想起来那天曹术营来要码头,最后被自己以一千五百块大洋给了结的事,想起了他临走前那诡异的眼神,心里一个激灵:莫非是他捣的鬼?那就是很清楚了,他的目标是我,是想把我弄到局子里去,来报复我让他收下渚码头功亏一篑的事。但以大哥的担当怎么会让我去局子里受罪?才把罪名顶上了,所以才那么轻松让警局的人带走。 心里又开始细细搜索,想起来当时听二嫂说那曹术营背后有县长撑腰,后期专门派人去查过他的底细,他是刚到任不久新曹姓县长的远方堂弟,说亲也不算太亲,但手里有了把柄到曹县长那里说句话的份量还是有的,毕竟现在公爹病着,家里没有人能出头到县长那里说句话。 若求镇上其他在县里有头有脸出头去见县长,一则这新任县长大家都还不熟悉;二则也都知道那曹术营跟曹县长的关系,况且以前有新上任县长都是公爹出头联系的,现在不知道他们肯不肯为这不靠谱的事出头。只怕为着不愿意得罪曹术营的缘故,他们未必愿意参与到这场混乱中来趟这趟洪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道是求人不如求己,还是要靠自己想办法去解决靠谱。心里思绪万千,面上却没表露分毫。 屋里正乱成一片的时候,郎中来了,望闻问切细细看了一回,说:“暂时倒是没事了,但不要再受刺激了,秦老爷这一连两次受惊,身体已经很弱了。” 秦家上上下下又回到当初秦维藩被土匪劫消息传来时那种惴惴不安的状态,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秦三爷和维翰回到了秦宅,这回秦太太不敢当着秦老爷问,只留下几个丫鬟在跟前伺候,自己带了三个儿媳到侧厅和他们汇合,问县城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三爷还没坐定,就开口说话了:“打听清楚了,这回还不是警察局能够做主的,是上面曹县长直接下的命令逮捕,说是有人告发我们秦家与土匪有联系。维藩进去以后,我局子里那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是认识他的,已经跟相关的人交代了,倒也没让维藩受罪,但他们也没说什么时候审问,只是先关着,以后等上级的命令再做处理。” 秦太太一听就哭出来了,叨念着:“我的藩儿啊!你一直小心谨慎的,对父母孝顺,对兄弟朋友仗义,与妻子恩爱,对下人宽厚,这么一个好人,怎么就飞来横祸一桩接着一桩的,叫人不得喘息呢!”哭着哭着手在旁边桌子上不停的拍着。别人听了尤可,宛佩怎么受得了,也在旁边掩面哭泣。 维翰在旁边听的着急,说:“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是想法子解决问题重要。我们已经在警察局上下都打点过了,大哥人虽然在里面,但不至于受委屈。我本来说留住县城四处走访,看能不能想到办法救出大哥,三叔说怕你们担心,先回来给你们说一下免得你们担心,明天在去县城。” 秦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忙擦干眼泪对秦三爷谢道:“三兄弟,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也是这一阵子事多被烦晕了,遇到事儿就知道哭,兄弟别见笑。” 秦三爷摇摇头说:“都是自家骨肉,笑什么啊,就盼着一家人上上下下安稳的过日子,别的能有啥想头?”说完站起来告辞说:“今天早上事情突发的急,我直接就带着维翰去了县城,家里人都没说过,现在我回去给他们交代一下,明天早上再带维翰去县城周旋,看能不能想办法见到曹县长,澄清这个事。” 秦太太也连忙站了起来,说:“让兄弟你为孩子的事跑来跑去的辛苦了,不如在这里吃顿便饭了再回去。” 秦三爷已经拿起了帽子,摇摇头说:“你们乱成这样,哪有吃饭的心思?等到维藩没事出来了,再好好请我宴饮答谢吧!这会子不急这个。”说着对秦太太施了一礼便要出门,秦太太忙还礼,带着儿子儿媳一起送他至门外才回来。 一家人回到侧厅还没坐定,乐仪发飙了,抱着双臂在厅内一边来回的走,一边捣着手指说:“我说嘛,土匪的便宜是好占的?当初既然拿了钱去赎大哥,就把钱给他们光把大哥迎回来就是了,非要和土匪攀什么交情?倒是省下那么点子钱,把大哥祸害到局子里去了!那土匪的交情是好攀的?这下好了,大哥到局子里去不说,还落得个通匪的名声,把秦家这么多年的脸面都给丢尽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237章 舒苓脸上挂不住了,又不好分证,只有在旁边忍气吞声的不说话。维翰听不过去了,说道:“二嫂你在这个时候说这种风凉话可就不地道了。从头到尾,大哥的事儿,你是出钱了,还是出力了?要么就想办法救大哥出来,要么就闭上嘴不要添乱,我这做弟弟的才会觉得二嫂厚道。” 乐仪被怼的直翻白眼,冷笑一声说道:“我虽没出钱没出力,最起码不会让秦家落得通匪的名声。我们韩家从小被教育做事都是要按规矩来,不会走那些歪门邪道的。” 秦维翰鼻子里哼一声也冷笑道:“是的,你们韩家教育出来的你天天不知道干实事,只知道一张嘴说别人,别人干了也是错,不干也是错。就你一个人有一点好处忙抢了去,不好的危险的事躲远远的说风凉话,我们秦家再不会教育孩子也不会教育出这样的人来!” 乐仪大怒,指着秦维翰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并没有拉扯别的,你这没风没影、夹枪弄棒就乱说一气,你对人还有一点尊重没有,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嫂没有?平白无故的被你说成这样,连我家里人都给拉上了,我家里人怎么对不起你了?”说着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秦维翰张嘴正要开怼,秦太太猛拍一阵子桌子,喝道:“好了!好了!还嫌我们秦家不够乱吗?这外人还没怎么样呢,自己家里的人倒先杠上了,难道平日里的孝敬兄弟友爱和睦都是装的?遇到难事不是说上下一心把问题处理了,在这里说这些闲话算什么?” 乐仪正在抹眼泪,听了秦太太的话撇撇嘴,觉得被秦太太当众这样说抹了面子,要说点什么扳回面子来,于是冷嘲热讽的说:“是的,你们都是一家子,把我当外人看,反正维垣不在这里,比不得你们这里有男人在旁边撑着,还没说个什么呢,都被人劈头盖脸的说一顿,受了委屈连个说公平话的人都没有,还说什么一家人,也不知道谁把我当成一家人了。” 秦太太气得直发抖,却说不出话来,秦维翰正要上前说话,舒苓腾的站起来,一脸凌然说:“大家不用乱了,这件事是我引起的,自然由我去承担。”说完喊秦管家:“速给我安排一辆马车,叫代安跟在车上,我要去县城。”秦管家应声而去,舒苓又喊小竹:“你去何妈那里,把事情说明白,请她到大门口去,陪着我。”小竹答应着:“是!”也去了。 秦太太问道:“你真个现在要去县城?” 舒苓回过头来面对着秦太太深施一礼说:“娘,是儿媳做事考虑不够周全,才让大哥糟此大难,如果我不出头去解决,到底心里不安。就此作别,若不能救出大哥,我舒苓誓不回秦家。” 舒苓说完扭头就要出门,维翰赶上来说:“干嘛这么急?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走不好些?” 舒苓冷笑一声看着他说:“你看这屋子里还容得下我呆到明天吗?只怕听着车轮的滚滚声,还能让我清静一点,还能觉得这日子好过些。” 乐仪本来刚才被秦维翰和秦太太说的都窝了一肚子火,刚才一通话还没发泄够,正在找空隙发泄,此时在后面就要赶上来,宛佩一把拉住了她,她想挣脱,到底没宛佩劲儿大,嘴里可不闲着,说:“谁容不下你了?不让你的日子不好过了?你把话说清楚。要不是你和山匪勾结,怎么会害的大哥被关到局子里去了?谁不知道,大哥就是为你顶的缸!该进局子里去的是你!” 第246章 维翰上前离乐仪近些,还没开口说话,宛佩连忙插到他前面去把他挡在后面,对乐仪劝道:“都少说一句吧!本来都为的是救你们大哥的事儿,现在都这样杠起来,叫我的心怎么安?”维翰见大嫂说话有道理,便不和乐仪纠缠了,转身去找舒苓。 乐仪指着舒苓的背影对宛佩说:“你看她那话说的气人不气人?说出去还好像是我赶她走的,我给她了多大的气受。其实管我什么事儿?我不过是看大哥糟难了说了句公平话罢了,就那么不被待见?怎么我在这屋里现在混的连句话都说不得了?还没说个什么都来针对我?把气都撒到我身上?”说话间有就几分哽咽,越发的觉得自己委屈起来。 宛佩只有柔声劝道:“遇到这档子事,大家心里都急,有时候说话没想那么多,千万别往心里去。别的不念,就念爹现在还病着,你大哥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吃苦,我们至少现在还能安全的站在这里……”说着,也落下泪来。 秦太太看大家都生了气,都觉得是自己受委屈了,用狠话压也不合适,拿话劝谁又怕另一方听了多心,何况秦老爷躺在床上病着,维藩那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连自己都是六神无主的,还能怎么办?此时也只有什么话都不说直叹气了。 舒苓早“嗤”一声冷笑,看都没看后面的人一眼,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维翰赶上她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舒苓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说:“你和三堂叔约好了明天早上一起去,现在陪我去算什么?” 维翰说:“我现在派人去告诉他,我今晚先去了。” 舒苓想了想说:“还是不好,三堂叔和你一起上下打点,路子都跑的两个人配合熟了,你不跟他一块儿倒跟我一块儿,是不大好的。我这次去是想绕开你们跑的那条路,看有没有其他途径,两边一起使力,比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处好。” 舒苓说着又走了两步,维翰追着她的脚步说:“这样说,我更要跟你一起了。三堂叔毕竟是个爷们儿,一切都好说;你是女人,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啊!” 舒苓平静地说:“我有何妈陪着,再有代安使唤,够了。再说了,我上次去土匪窝闯,也没你陪着啊!不也安全回来了?那时候你还陪着你的绮红,躲在温柔乡里缠绵,也不见得愿意分出一点心思来为我担心过半点。” 说着又有了奚落维翰的心,扭过头对他一笑问道:“莫不是现在绮红现在成了你手上煮熟的鸭子,不担心她飞了,才腾出心来想到我?” 维翰被她奚落的无言以对,摸摸自己的头说:“看你这话说的,你是我媳妇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上回是我在上海,真没想到事情会有那么严重,得到消息以后一直以为是娘要催我回来故意夸大其词的。要知道真是这么严重,我早赶回来了。” 舒苓已经收敛了笑意,冷冷地说:“算了吧!你现在比不得以前了,不是我一个媳妇,不必围着我一个人转,倒惹的那两个不开心,还是回去陪她们吧!你自打带那绮红回家后每天晚上都陪着她,就这样她还嫌孤单,没事有事要去惹那巧娟一下,闹得鸡犬不宁的。你今晚不去陪她,只跟我粘着,她那里的气不又要加了几分?没处发泄,再找岔子跟那巧娟闹,你那后院还能安生不?赶紧去陪她吧!怀孕的女人心里容易火大,多陪陪她或许她能还能强些。”说着好说歹说把他推走了,终于一个人独处了,安慰自己那颗受伤的灵魂,无限悲恸。 那边宛佩揪住乐仪劝着她,等舒苓走远了料想她也没了追赶的心才松手,对秦太太说:“舒苓又要为维藩的事奔波了,叫我心里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别的我做不了,出去送送她也算表表我的情意。” 秦太太巴不得人都散了,免得四处充满火药味闹的头更疼了,连忙说:“快去吧!晚了她走远了。” 宛佩施礼道别跟了上来,正好看到舒苓一个人在往外走,喊了一声:“舒苓!”追来了。 舒苓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宛佩,说:“大嫂,您怎么跟来了?娘现在心正乱着,还是陪陪她好些。” 宛佩喘着气说:“我来送送你,再给你说说话,完了再回去陪娘。”说着双手拉起舒苓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宛佩呼吸渐渐平和下来,无限感激的说:“这一回,又要麻烦你出头解救维藩,真不知道该自己感谢你才好。” 舒苓停下了脚步对她说:“大嫂,我也不是多么大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个念头推着我要去做,至于我出头能不能起到作用,其实心里一点数也没有,所以不不敢给你打什么包票,只是先去做了再说吧!”说着又往前走。 宛佩叹口气说:“最起码,你还敢往前走,敢去闯,可我,就是有十二分的心去出头,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舒苓笑着说:“我开始也是这样的,遇到事也喜欢躲在后面不敢出头。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机缘巧合处理了一些事,胆子好像放开了,发现不管在什么时候就是看不到方向也要昂首挺胸往前走,慢慢眼前的路就开始清晰,说不定在什么不经意的时候,就看清了方向,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坚定。” 宛佩被舒苓的笑容感染,沉重的心思稍微缓解了一下,无不羡慕的说:“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这样干脆利落昂首向前就好了。” 舒苓淡淡笑道:“只不过每次有事的时候,都有人冲到前面把事情给解决了,如果一个人站在没有任何人能帮助自己的处境,自然就会生出勇敢之心,因为没有办法,只能绝地逢生。大嫂你不是不够勇敢,不是不够能干,只是人天生的惰性,如果没逼到那个份儿上。谁愿意负重前行,不去面对这些,是你的幸运。我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在这秦宅里,我需要面对压力,比你大得多,其实也不见得是压力比你大,也许是我原比你更敏感脆弱,必须让自己坚强起来,才能扛住压力生存下去。说白了,我也不过是为了自救,真没有多么高尚的情怀。” 第238章 说的宛佩笑了,说:“话到是这么回事,只是你太自谦了,在我眼里,就有这么高尚。” 舒苓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夸了,不禁脸一红,笑道:“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还是做个普通人比较自在,不要那些虚荣才好,虽然我知道我在很多时候有很强的虚荣心。” 宛佩又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舒苓说:“舒苓,我知道今天乐仪她话说的有些难听,只是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个人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并不坏,只是嘴巴不肯饶人的。” 一听话题转移到乐仪身上,舒苓冷笑一声说:“是的,刀子嘴的人,不管那话有多么伤人,怎么一阵乱戳心下不会有任何怜惜,哪怕能置人于死地也心无畏惧,反正有豆腐心这个托词来保驾护航,一切的狠与毒都可以尽情释放,被伤害的人不管心里有多疼,也得笑着原谅,否则就变成豆腐嘴刀子心了,被伤心的同时还得面临旁观者站在道德高度进行第二次讨伐,即便是死了也得不到任何同情,还会被人说怎么这么点事都受不了了呢?还要怜悯的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背黑锅。” “舒苓!”宛佩十分难过,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舒苓说:“我知道大嫂不是这个意思。都说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可是我现在清清楚楚看到有一部分群众的心是昏聩的,更容易同情把自己痛苦张扬出去的人,而轻易忽略隐忍的人心中的剧痛。昏聩的心加上雪亮的眼睛,轻松的把隐忍的人逼到绝境上去,还听不得说辞,将自己的心去比别人的心,一厢情愿的认为,那种隐忍的人肯定没那么痛苦,要真有那么痛苦早叫出来,果真是有那么痛苦不叫出来,说明那人心深的很,背后藏着坏心眼子,说不定什么时候都要跳出来害人的,事还没发生呢,自己先把自己吓到了,于是用受害者的心态来想,那种隐忍人就算是倒霉也是活该,是坏心眼的报应,心里得到平衡。明明是自己的修养不够,却要站在道德的高度去讨伐别人,这样的人还少吗?” 宛佩说:“我知道你很委屈。只是我了解乐仪,她表面上很张扬,其实内心很脆弱,是搁不下一点点委屈的;你是个外柔内刚的人,比她更能坚强面对一些伤害,所以才劝你不要和她计较。否则的话,这一家人以后在一起还是要生存下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日子怎么过?” 第247章 舒苓眼里有了几分哀伤,说:“你说我外柔内刚,你以为我很坚强,你可知道这背后的代价?别的人遇到一点事儿都可以蹦起来怪这个骂那个,瞬间就把心里的压力统统转嫁给别人,不管别人的心情如何,是不是能够承受得住这种压力,只管自己轻松了就好。可是我做不到,知道为什么我做不到吗?不是我坚强能够承受,而是我的心比一般人都脆弱敏感。” 宛佩睁大眼睛看着舒苓惊问道:“真的吗?我们都以为你坚强,不会把别人的三言两语放在心上。” 舒苓说:“一般人,心上是包裹着一层壳的,所以对自己的喜怒哀乐很清楚,对别人的喜怒哀乐很迟钝,因为他的心被硬壳挡住了,不通透,他感受不到别人的情绪变化,却把自己的情绪无限放大,放在心里纠缠。而我呢?心上什么也没有包裹,甚至渗着血,稍一触碰就痛苦不堪,所以很容易和别人的心意相通,感受的别人的情绪变化。” 宛佩奇怪地问道:“为什么啊?被你说的,我都觉得不安了。” 舒苓继续说:“所以你们总觉得我和人保持距离总少了那么一点点亲昵,是的,我一直就是这样,是因为不想受伤害,不想被那种痛苦折磨。就是因为我太敏感太怕痛了,所以将心比心,总觉得别人也和我一样敏感脆弱,所以不忍心把我感受到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而偷偷在自己的心里消化掉,你明白吗?” 宛佩一惊,问道:“是这样的吗?我一直只看到你的坚强,却不知道这种坚强下面隐藏了这么多的痛苦。” 舒苓眼里已经有了泪光,说:“可是我所做的一切退让和痛苦的忍耐,她完全感受不到,只把我放在坏人的位置沉浸在自己受到伤害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她的这种痛苦已经感染了我,我无法再用平静的心态去对待她,你懂吗?” 宛佩低头良久无语,眼看到了大门口,抬头对舒苓说:“难道就没有改变的方法吗?” 舒苓摇摇头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缘法,遇到谁,离开谁,很多时候不是哪一个人都能做主的。是缘也好,是劫也罢,但求问心无愧就好。也许她对于我而言苦如黄连,换个人就是人家心上的蜜糖;也许我对她来说不过是野草一根,但也会有人把我当成心上的宝。所以也不必怨谁,也不必恨谁,每个人都学着去找适合自己的路,相处合适人,其他的,还是抱着一颗尊重的心远离吧!” 宛佩听完,松了一口气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我就怕你们在心里缠成了结,都不痛快。” 舒苓惨淡一笑说:“哪儿有那么容易就放下了,也是不断在心里斗争着,劝自己不要在意罢了,可是哪儿能做到真的不在意?只能不停的找事做,回避这些乱糟糟的感觉来侵蚀心灵。” 两人说着话,已经出了大门,老张拉着马车和代安说话,旁边何妈和小竹也在交谈。秦管家一看宛佩和舒苓来了,忙走上台阶说:“大少奶奶、三少奶奶,三少奶奶需要的马车、跟随的人我都安排好了,请三少奶奶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办的?” 舒苓摇摇头说:“没什么了。”又看着老张问秦管家:“怎么又派的张叔?他上次胳臂受了伤,这才多久啊,怎么能赶车呢?我忘了交代你另安排人了,现在换人还来得及吗?影不影响天黑前赶进县城?” 秦管家说:“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准备安排别人的,被老张知道了,执意要赶车送三少奶奶,说他那点伤不影响,我看他说的诚恳,就答应了。” 老张看舒苓她们出来了,就等着她上车,也没和代安聊了,只是毕恭毕敬的站在马车旁等候,后来听见了舒苓和秦管家的对话,连忙走上前来行礼说:“三少奶奶,每次都是我送的您,怕您习惯了我的把式,换了别人您不习惯,这是其一。”说着有了几分不好意思,又说:“这第二呢,是我一个私下里的想法,我发现啊,跟着三少奶奶这走南闯北的,一路上遇到的见识过的,比说书的还有意思,我给三少奶奶驾车以外几十年遇到的见识过的有趣儿的还不及给三少奶奶驾车遇到见识过的一个零头。而且奇了怪了,只要跟着三少奶奶,不过遇到什么事,都能顺着过去,所以我就想多跟着三少奶奶跑几趟,等到我老的跑不动了,把这些传奇的事儿,说给孙子辈儿听,保准他们听的舍不得走!” 说的舒苓和宛佩都笑了,转眼宛佩又想起维藩还在受难,现出难过的神色。舒苓明白,但也不好劝什么,毕竟这一趟出去又是什么样的结局,自己心里也没数,只得装作没看见,对老张说:“既然这样,那就辛苦你了!只是你这胳臂受得了吗?” 老张用受伤那条胳臂晃晃手里攥着的马鞭说:“您看,一点问题都没有!”说着话可能是又引发了旧伤,有些痛,皱着眉头忍着不敢表现出来,可大家都看出来了,一起都忍不住又笑了。 代安说他:“您老别逞能了,跟着三少奶奶去就去呗,大不了您受不了了我来替您老赶车,又不是没给您赶过,干嘛在这个时候逞能?” 老张被代安说中了心思,脸一红,一扬鞭子说:“你小子欠抽是吧?” 舒苓心里有事,连忙正色止道:“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准备走吧!”老张和代安一听,立刻停了说笑,站的直直的等舒苓上车。 舒苓下了台阶抬起右脚踏上马车下放的板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扭头对何妈笑道:“这回又要麻烦何妈了!” 何妈轻施一礼说:“只要三少奶奶用的上我,我真愿意陪着少奶奶去做任何事情。何况跟着三少奶奶这么久,少奶奶若是做事不用我,我才觉得难过呢!” 舒苓笑着点了一下头,又回头对小竹说:“这两天我不在家,你陪着甘棠好生帮我看着屋子,没事别出门,闲了和你甘棠姐姐说说话做做针线,不要惹她们俩去。” 小竹脸一红说:“小竹知道了,上回是看那新姨娘老欺负吴姨娘才多了句嘴,三少爷说我后我就知道躲着点了。”舒苓又回过头和宛佩、秦管家道了别才和何妈上车,代安陪着张叔坐在前面驾驶的位置,一行人向县城的方向驰去。 在马车上,何妈发现舒苓脸色异常凝重,就是上回去闯土匪窝,也不曾这样一直皱着眉头好像有很多很多心事一样,不禁问道:“少奶奶,这次去救大少爷,比上次去土匪窝还凶险吗?” 舒苓摇摇头,眼神还是盯在空洞处,说:“这都还没去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真是不敢说。” 第239章 何妈又问:“那为什么少奶奶的神色看着不比上回轻松?” 舒苓苦笑了一下说:“那是上回我什么事情都没有经历过,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前途的凶险及厉害,若是事前知道了,肯定也会担心的。这一次就不同了,又经历过了那么多事,知道很多事躲又没法躲,去做又困难重重,还看不到希望,怎么叫人不害怕呢?” 何妈安慰她说:“少奶奶吉人自有天相,一定都会过去的。” 舒苓又是惨淡一笑说:“是会过去的,只是过了一关又一关,一关跟比一关难。这一关关过下去,好像都没了头。” 何妈一听这话,知道这个时候舒苓心情在低落的时候,劝不动的,索性闭了嘴。没有了别人的侵扰,舒苓又陷入了深思。 这一段时间事情来的又急又猛,人就像启动了的机器一样把自己的每一个齿轮都和别的齿轮相扣,随时紧绷着不敢有一丝的怠慢,当大哥生意那边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了,回家后整个人一松懈,发现自己完全适应不了了起初的那个环境。 以前觉得二嫂与自己隔阂,但只需要在与长辈请安或者家里来客出门做客才在一起,即便有什么不愉快,回到自己小院子里后把门一关,和甘棠、小竹两个说说笑笑就调整过来了。 现在不同了,小院子里又多了一个绮红,比二嫂还要精力旺盛说话张扬,能量之大,威力之强是以前从来没有遇到的。这就等于自己一天到晚都要陷在这种让自己产生负面情绪的氛围当中,一刻也不得喘息,根本没有自我情绪修复的空间,这种郁闷可想而知。也怨不得巧娟日渐憔悴,就是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就要面临崩溃的边缘。 舒苓调整着思绪,想找出一个突破口,好整理出这混乱的情绪,却纠缠到里面始终看不到出口,越发的烦恼颓废。她有一种心情,想抱起自己的膝盖,像一个婴儿一样蜷在一起,却一眼发现何妈一直在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好抱歉,又让她担心自己了,努力做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可哪里做的出来?不管了,先自己想明白了疗好自己内心的伤痛再说,此时哪有心情分散出精力来照顾别人的情绪?早就自身难保了。 舒苓突然想起来,就是去闯土匪窝,就是和曹术营对峙,也不曾像这样心情破溃过。相反,那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耳眼鼻口极其敏感,浑身上下都像充了血一样,精气神都在一个凝聚的状态,好像自身所有的潜力都得到了超常的发挥,所以做出了超越平时自己能做的事,成就了巅峰的自己。 可是为什么面对二嫂和绮红就不行了呢?别说她们不是敌对关系,就算是,也应该和面对土匪和曹术营那样心态去面对吧!为什么就做不到呢?舒苓回想这跟她们在一起时候的感觉,只要她们朝自己旁边一站,好像就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如果她们再一说话,自己的思绪迅速打乱,精气神瞬间分散破溃,视觉、听觉等等统统失灵,如同面临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敌军立刻溃不成军四处逃散,为什么会这样?舒苓百思不得其解,一想到那些事,就像被缠到一堆乱麻当中,无法挣脱,不胜其烦。 不!像小时候在小河里玩,水里的烂泥腐草把自己的脚缠住,越想快点摆脱,那泥陷的越深,草缠的越紧,明明知道河水很浅不至于送命,就是越来越恐惧,越来越焦急,反倒越使不出来劲儿,怎么都出不来,被一种要窒息的绝望笼罩下来,忘记了世界还有光明。 既然无法摆脱,那就继续陷到里面想到极致吧!看看最后能看到什么。舒苓干脆让自己继续往下深陷:为什么一和她们在一起就会有那样的感觉呢?舒苓仔细回忆着和她们在一起的感受,好像站在她们跟前,她们身上就会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直扑自己而来,侵入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生命力之盛、声势之强,所向披靡,无法阻挡。然后就来破坏自己每一个细胞里原来的构造,强行要把她们的东西种植到、感染到自己的细胞里,目的是和她们同化。 想到这里,舒苓骤然醒悟,自己一直在怕什么。原来自己害怕的是,她们要把自己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她们属于群居生物,希望周围的人都和她们一样的思想,做一样的选择,在彼此认可与欣赏中获得自己存在的意义。 所以,她们一面火热一面冰冷的和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人相处,从和她们相处的每一个人身上用获得认可与欣赏的方式吸取巨大的生命能量,以供应自己内心深处的极度匮乏,稳定安全感的缺失,同时又避免自己好不容易汲取来的生命能量流散给他人。因为认可和欣赏他人,意味着她们失去了优越感,没有了优先于他人获得能量的权利。 所以,她们接受不了和自己相左的意见与看法,那是对她们生存意义的否定,切断她们在他人身上索取能量的途径,那将把她们推向崩溃的边缘,所以她们竭尽所能,不惜用巨大力量破坏别人的认知也要来维护自己的绝对正确。 而自己,不管面上与别人相处的多好,也要为自己在内心深处保留一处孤独之地,保持与他人相处的距离。因为这样,才能保持冷静,把世间万事万物反映出来的感受折射到内心,从而在自己内心挖掘出生命的能量。也正是这样的一种汲取能量的途径,养成了自己过度敏感的特质。一想到这里,舒苓对这些内心无法通透的事情有了清晰的认知,这种感觉一来,所有的缠绕心中的烦恼势如破竹理顺开来。 正是这种过度的敏感,所有和那些不同于一般人,比如那些匪徒首领,比如曹术营,他们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注意力都是高度集中的,内心在做着各种盘算,把身体机能调整到最高程度。所以自己受到他们的影响,也能高度集中注意力来盘算自己要处理的事,把身体机能调整到最高程度。那么回头来倒推她们,就很清晰了,她们的注意力是涣散的,取巧的,只迅速抓住各种有利于自己的东西,却从来不去思考全局。当这种感受入侵了自己的领地,和自己一向的行为习惯相左,势必给自己带来绝大的碰撞与冲击,自己不难受才怪。 既然理清楚了自己的思维,是不是就可以摆脱这种烦恼了?答案是否定的。就像顺风耳,能捕捉到千里之外细小的声音,获取到别人得不到的消息,自然就要受这种敏锐感觉的侵扰,对别人来说根本不影响睡眠的声音到他耳朵里就能成为闪电雷鸣;就像千里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危险,自然也就比别人多了一份害怕和担心。自己的敏感虽然能给自己带来好处,也自然带来了别人不容易有的烦恼。任何一样给你带来与他人不具备的好处背后必定也附带着别人不需要背负的伤痛。 外面响起了嘈杂声,舒苓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何妈一直掀开车帘一角观看外面的情况,看她神态恢复了,才轻轻伏在她耳边说:“快到了!一进前面那座城门就是县城里面了。” 舒苓也伸出手,把帘子掀的更开些,以便看的更清楚,只见已是日薄西山,天色渐暗。老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车内:“生怕天黑进不了城,被城门关在了外边,还好,到底是赶上了。” 舒苓下午临时起意要进城,是被乐仪的话激起了斗志,只想快点离开她躲的远远的。现在真的进了城,那种新的挑战离的越来越近了,才从那种激昂的情绪中走出来,内心真正开始凝神思考解救大哥的方法。突然有了一种感悟:原来只有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做事上面,我才可以摆脱那些不必要的烦恼。原来给我做事的平台,是上天对我最大的眷顾! 第248章 进了县城,人流越发多了起来,比刚才城门外更盛。老张小心驾着马车,靠边行走。 舒苓喊老张停车,吩咐代安说:“你下马车去打听一下什么地方人员流动较多,在那附近找一处好一点的旅店,订两间上房,先把住宿的地方定下来了再做别的打算。” 代安答应着,下马车去了,老张索性把马车停到一稍微僻静处等待。在这时间的空隙中,舒苓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思考着救大哥的突破口:那曹术营是找的曹县长下的狠手,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能去找曹术营吗?很快舒苓就否定了这一想法:曹术营这么做,估计就为的这一天,那么他就可以狮子大张口漫天开价。而且就算这一次满足了他,他这种人的贪欲一旦膨胀很难收敛,看这一招好使,就会把这作为一直要挟我们的把柄,处处来为难,到底是个祸患,必须一招制敌,永绝了他在我们身上残存的贪念才行。 可是不找他的话,那就必须见到曹县长和他面对面的沟通了才能真正了解他的为人,那么解救大哥的方案自然就出来了。可是怎么才能见到曹县长呢?在家时就想过这个问题,被他们吵吵嚷嚷的中断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此时再捡起来重新思考,还是没有头绪:人家肯定见都不会见自己的,就给了见的机会,又怎么去解释和土匪打交道的事呢?真是烦啊!舒苓低了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慢慢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不要受这些思绪的困扰,看能不能另辟蹊径找到突破的方法。 第240章 舒苓突然感觉有些闷,掀开车窗上的帘子透透气,看着马车外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些人中间,会不会有能和曹县长说上话的人呢?我对曹县长不熟悉,是因为离得远又不曾来往的缘故,那么这些县城里的人呢?他们离得近,是不是就和曹县长更容易有来往的机会呢? 转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虽说他们离的近,哪个平民百姓能有机会经常和县长相处呢?他们各自也是在各自的圈子里行动,何况来来往往的这么些人,就算有和曹县长相识的,我也不能从中间把这个人认出来啊!总不能见一个人就问一个吧?那样工作量太大,也不见得有效,万一惊动了那曹术营手下的人,被他知道再做些手脚,更不好了,所以找这些普通老百姓帮忙也是行不通的。 那么,到底有什么路子可以行得通呢?舒苓突然眼前一亮:自己身为女性,可以利用同性的优势先结识县长夫人,再由县长夫人的引荐下去见县长啊!这样不是比直接见县长要容易些?可是怎么才能见到县长夫人而不引起她的反感与抗拒呢?好像很难,毕竟谁都对利用自己身份谋利益的人都是抱警觉态度,舒苓感觉这条路也是黯淡的。 舒苓正在胡思乱想间,代安回来了,脸上有兴奋之色。舒苓心下奇怪,不过是找家旅馆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也许真是天天在家窝的,出远门少,看什么都好奇。 代安站在车下禀报舒苓说:“小的找到一处旅店,叫江南春大饭店,西式建筑,好生气派!外面临街,后面背河,中间好大院落,进进出出的好些人,都是富贵装扮的,跟我们这边其他的客栈很不相同。听说是本地一位马姓富商,看上海那边兴建的西式大饭店,还有那种中国人开的中西合璧式大饭店,里面十分的整齐干净,服务又周全,很是羡慕,就出资建了这家大饭店,专门请那个什么旅游学校毕业的经理来管理,生意好得不得了。只是价格比别处都贵些,房间分三等,只剩两套套房要四块大洋一晚是上等,里面有单独的浴室自来冷热水、电话、电灯、电扇、电炉俱全、被褥干净;二等的是双人豪华间,要两块,房间也不多了;还有双人标间要一块,是公用浴室,这个有多的房间。不知道三少奶奶中意不,小的不敢做主,也没敢订,过来问问三少奶奶的意思,倒是离这里不算太远,我们马车这样过去要不了多久。” 舒苓自从上回去赎大哥,一路上也住过几家旅馆。说是旅馆,就是那种旧式客栈,里面设施简陋不说,卫生条件也很差,老鼠、蟑螂都是寻常,被褥、灯火、水等都需要另算。中国在鸦片战争以前一直都是重农抑商,不支持百姓走动频繁,因此旅馆方面发展一直受到制约。好在舒苓从小也是苦人家出身,跟着师娘也出门走过,各种苦也吃过,故不在意。 不过她一向好奇心盛,上次听维宁和郑皓辰说上海的繁华就生羡慕心,只是离的太远一时没有机会一探究竟,现在在这里有这样的新派事物,当然愿意尝试,说:“天就要黑了,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带我们去住下了再说,把那两间套房先定下。”代安答应着上了车,指引老张把马车驾到那座旅馆前面,下车订房间去了。 舒苓掀开车门帘把头探出去细看这家店,这是一栋外立面有罗马柱修饰西式洋房建筑,曾在郑皓辰看的书里看到过类似的建筑元素。共有三层,不同本地的木制或者石头建筑,好像记得郑皓辰说过现在有一种新式的建筑材料,叫水泥混凝土的,里面要包裹钢筋,大概就是这种。规模宏大,门店气派,窗户也不用于江南建筑雕木边框,皆用铁艺装潢,更露出大块的玻璃出来,大概白天的时候室内更显敞亮。 舒苓和何妈下了马车,天色已沉,华灯初起,就着灯光细细观赏这座大饭店的外观,似乎暂时忘了此次是担着救大哥的重任而来,笑着对何妈说:“看这西式的建筑风格,再看看这江南春极其中式的名字,难道他们说的中西结合是指这个吗?” 何妈一脸茫然的摇摇头说:“这个我不懂啊!” 两人正说着话,代安已经出来了,同时出来的还有一位侍者,穿着西式黄边红服,换下老张把马车停到后院去。代安对舒苓说:“三少奶奶,真是快啊,套房只有一套,幸亏订着了,要不少奶奶今天就要受委屈了。二等房没了,只剩下三等房,我订了一间。” 舒苓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辛苦了!三人一起走进去。”进了饭店,里面十分轩敞,服务人员皆是一身西式服饰,一位侍者走上前来礼貌迎接,带大家进到后庭,是一个大的天井,周围一圈跑马楼,三楼那边辟出一个露台花园,几个华衣美服的时髦客人,或坐或站,在灯光的映耀下欣赏河那边的风景。 过了天井,就进了后楼,套房在三楼,三等房在一楼,代安先请老张在一楼大厅等候,自己和侍者一起送舒苓去套房。 到了套房,一进门是一间起居室兼会客厅,摆着宽大的沙发,对面是个临湖大阳台,左边隔断成卧室,里面中间摆着一张西式大床,上面悬着圆顶帐子,右边是一间卫生间兼浴室,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陶瓷大浴缸。侍者介绍完室内各项设备的用法,询问舒苓:“饭店提供晚餐,将送到客人房间,请问半个小时后送入,时间上是否合适?” 舒苓一面好奇的看着室内的陈设,一边对侍者微笑着礼貌的点点头,侍者行礼退去。代安放下舒苓的行礼,问道:“三少奶奶,请问还需要小的做什么?” 舒苓坐到沙发上去看着他问道:“你们的饭菜也是送到你们房间去吃的吗?” 代安说:“回三少奶奶,是这样的。” 舒苓点点头说:“那你下去先吃饭,吃完饭后在这附近四处走走,看能不能打听到县长夫人的一些事情,来给我说一下了。”代安答应着下去了。 代安走后,舒苓又打量着这间套房,心里感慨:别说,这西式旅馆真不是我们那些传统小客栈能比的。小县城尚且如此,那上海那种大城市,估计有更多新奇的东西自己没有见过吧!突然想起了大哥的事,心里开始愧疚:大哥现在牢里受苦,我却在这里虚荣起大城市的繁华,真是不应该啊! 吃过了饭,有过了一些时候,何妈问道:“三少奶奶不早了,是不是洗漱一下先睡呢?” 舒苓看看她困顿的样子,点点头说:“何妈你是困了吧?等会儿代安回来回了消息,我们就洗洗睡。里面那床那么大,我们都睡上面好了。” 何妈摇摇头说:“那如何使得?不合规矩,若少奶奶不嫌弃,我晚上睡这沙发上如何?这沙发也够大了,完全够睡。”舒苓笑笑点点头,她知道何妈是秦宅里的老资格,一向以秦宅的守规矩为行为宗旨,便不勉强她,又开始琢磨怎么救大哥的事。可是现在什么情况都不了解,想也是白想,不知道等会儿代安能不能带来有价值的消息。 第249章 晚间,代安果然来见舒苓禀报说:“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都说那新任曹县长的夫人很少出来社交,不大熟悉,只知道是苏州人,三十多岁的年龄,性情看上去很柔婉的样子。还有小道消息,说县长的岳父也是官场上有脸面的人,现在虽退了不再管事,但说话还是挺有份量的,且有很多学生现居高位,有一个还是现任县长的上级,再没寻到别的消息了。天又晚了,街上人也少了,所以回来了。” 舒苓沉吟了半日,越发觉得县长夫人的这条路适合一试。代安看她没有啃声,也不敢乱动,站在旁边勾着头等着。舒苓抬头看看他的样子,笑着说:“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代安下去了。 舒苓此时进新环境带来的那种新奇感已经消失,随着而来的是面对事情的巨大压力感,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又重新袭来,怎么样都不得安生,站起来在灯下来来回回的走动着,表情焦灼而凝重。 何妈看时候不早了,来劝:“少奶奶,夜深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舒苓叹了一口气坐下来说:“我现在哪里睡得着?心口跟堵了一团棉花一样。看来大哥的事一时没有看到解决的希望,我一时都难以放松下来。你先睡吧!我再整理一下头绪再去睡,你不用担心我。” 舒苓这一段时间因为很多事和秦维藩走的近些,慢慢对他这样敦厚低调有责任的人有了新的认知。如果说以前她喜欢那些聪明、灵巧、能说善道的人,对他们多了几分关注和欣赏,会忽略这样看起来深厚内敛人的存在。那么现在,她对人的欣赏慢慢转移到这种人身上,觉得他们踏实可靠,值得人长期依靠和信赖;相反那些花言巧语的人,对他们的说辞往往会一笑了之,时刻告诫自己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指望在关键的时候他们能帮自己什么。 何妈听了静静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舒苓一抬头看着她,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不去睡,她怎么好自己先睡?比不得甘棠和小竹,都习惯了不用陪自己熬夜的。于是笑着对何妈说:“好了,这会子我想睡了,收拾收拾睡觉吧!”何妈听言如放了大赦一样,立刻去浴室放热水。也许在她的意识中,认为土匪那里都能有惊无险的平安回来,这回这件事相比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舒苓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一次,也顺利过去! 第241章 第二天一大早,舒苓和何妈下楼来到吧台,侍者连忙礼貌问道:“请问夫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舒苓问道:“请问附近有没有喝早茶非常热闹的地方?” 侍者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饭店提供有精致早餐,都是连着房费一起再,等会儿就会送到各个房间去了。除了江南的优秀厨师,还有专门从京城请来的大厨,所有菜肴都是用心烹调,莫非不对夫人的口味?” 舒苓一听有些动了心,像她这样对新鲜事物尤其是美食充满了好奇的人,当初可是和齐庭辉一起走街串巷尝遍镇子内美食的吃货,当然会被诱惑,可转眼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当紧是要去解决大哥的事,别的东西再好,也得放下,再说以后这有的是机会,但当前眼下的事是不能耽搁的。 于是笑道:“不是店里的美食不合我的口味。相反,昨天的晚餐我很喜欢。但是我到第一次到这里,特别想体验一下这边最受欢迎的早茶,请指点。” 侍者这才坦然一笑说:“既然这样,请夫人出门往左转,直走数十步,往右转,再走几步,有座二层楼,上面挂着招牌叫望月楼,别看名字像是晚上才起兴,其实是喝早茶的好地方。外面临河,环境又好,早点的品种又齐全味道又好,这里当地人都喜欢在那里喝早茶。” 舒苓谢过侍者,带着何妈出了门,沿着侍者指的方向走。外面天色尚早,依稀能看到天边的启明星,路上人影不见多。何妈问道:“老张和代安他们呢?只我们去吗?” 舒苓说:“他们昨天都累着了,今天就多睡一会儿吧!反正等会儿有人送早餐去,不用担心他们。我只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坐坐,看能不能听到有用的消息。” 两人说着话,转过一条街,天色突然大亮,说来也怪,也没有多远的距离,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街上又开始了一天的热闹。沿着街走,又是一转,就看到了望月楼的招牌,到了。 一进望月楼,里面一色暗黑丝红木方形桌椅,擦得极亮,看样子使用的有些年代,有一种包浆的质感。一位店小二来殷勤相问,看舒苓穿戴,估计是富家内眷,且不是常客,于是提议说:“二楼有包厢雅座比一楼清静,夫人需不需要到二楼上去?” 舒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四处望望,看到楼梯下有一处靠窗位置,更方便听到来来往往人的谈话声,于是指着那里说:“那里就很好,我们就坐那里。” 店小二把舒苓二人带到那位置,递过来菜单请舒苓点单,舒苓没有接,说:“把你们这里最受欢迎的,以我们二人份儿的量来就是了,不需要点了。”店小二依言下去。 舒苓看着窗外,正对着粼清河水的远处,一座月洞拱桥,两边垂柳拂岸,三三两两的人影穿梭其中。如果不是心上压着救大哥的事儿,这真是一个惬意的早晨。 店里的客人渐渐的多了起来,一派的吴音软语,热闹的点缀着店里的柔甜。舒苓竖起耳朵听他们言谈,不过是街坊趣闻,社会热谈,似乎没有自己可用之处,但也饶有趣味的听着。 “来了!”店小二举着托盘来了,一样一样报着菜名往桌子上摆。一白瓷壶碧螺春;一笼蟹黄汤包,上面折出精致的细褶,像盛开的白丝菊花;一笼千层油糕,菱形方块,芙蓉色,层层糖油相间、红绿丝点缀……另有一深盘浸在黄润润汤汁中的大煮干丝和一碗虾籽馄饨,量都不多,但种类丰富,也满满摆了一大桌,甚是养眼。 可是一向酷爱美食的舒苓,此时却没有了品味的闲心,面上味同嚼蜡的敷衍着,却把心思都凝聚在耳朵上,捕捉着周围每一个声音,推敲着里面自己能用的内容。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舒苓听到邻桌两个人的言谈被击中了心灵,迅速屏蔽了其他声音进入耳中的渠道,专心只听他们说话。那个穿蓝衫的中年人说:“你知道吗?现在咋们县新任的曹县长,现在遇到个难题。” “哦!”另一个比他略小一点着赭色衫子的说:“你说的是哪件事?说出来我听听看知道不。” 蓝衫中年说:“曹县长看那些大城市都多办公立小学,也想在我们县大办公立小学,让那些读不起书的贫寒子弟也能读上书,若成功了也是他的一项政绩。” 赭衫说:“我们县不是有好几所公立小学吗?” 蓝衫中年摇摇头说:“你说的那是我们这县城里面,曹县长想把公立小学建到偏远乡镇里面去,让那里面的人都能受到教育。” 赭衫说:“那倒的确是件好事啊,怎么就成了难题了呢?” 蓝衫中年说:“因为上面拨不下来经费啊!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得钱能办成啥事儿?” “欸!”赭衫说:“叫那些地方乡绅出来出钱不就是了?” “你能想到的你以为那县长想不到?”蓝衫中年笑着摆摆手说:“只是他这初来乍到的,都不熟悉,找谁去?以前那个响屐镇的秦老爷,每次有这种事他倒是喜欢扑到前面去,听说他病了,这次曹县长上任,他都没出头,还是其他人来迎贺的。曹县长还没和这些人还没熟悉起来,又没有人带头出来提,曹县长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去,要不就直接行动了,还着什么急啊。” …… 舒苓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一阵激动,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可是,我怎么去见他呢?实在不行,就借着公爹的名头出头去见曹县长。想到这里,早茶也不喝了,正预备起身,外面两位中学生模样的少女抱着书本摇曳进来,说着话朝这边过来,想是要到二楼雅座,谈话声也飘摇而至:“今儿下午富春剧院要上演昆曲,对学生免费,你去吧?” “不是说没什么人看,那个昆曲班子昨天演完就要走了吗?怎么今天又要演?” “听说是县长夫人去会友了,昨天才赶回来,错过了戏。她是极喜欢昆曲的,专门出钱叫今天下午加一场,还说学生全部免票,都算她的,为的是陪她凑个热闹。” …… 舒苓听着,心里一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看向何妈,何妈会意,两人相视一笑。 第250章 程心怡陪同曹县长到这个县城来上任,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少不得一点点去适应。下面有个十几岁的儿子,正在省城上中学,还有个小女儿,才三、四岁,这回上任前自己的父母舍不得留在了苏州,说是等下一回回苏州再带走,所以俱没跟来。曹县长一来此地就忙碌开了,所以有时稍显寂寞。好在曹县长一直对她很是体贴,且又在这里认识了文书夫人柳晴唯,前后奉承着她,好像很谈得来的样子,成了她的新晋闺蜜,这日子也就过得舒服起来了。 这一次出去玩儿就是柳晴唯一直陪着她的,回来以后听人说有个昆曲班子来县里演出,三天了也没什么人看,就要走了,连忙派人去留下来,专门多演一出《牡丹亭》。一到时间,便携了柳晴唯一起来到这昆曲班子演戏的这家剧院,里面还是稀稀落落没几个人。剧院老板亲自带陈心怡上了二楼正对着戏台的包厢,这里视野最好,看戏的最佳位置。 一切都安顿好了,老板下去。陈心怡对柳晴唯叹息说:“可惜了,这么好的戏,看的人却不多。” 柳晴唯说:“也是哦!对学生都免票,他们也不来看。不过现在的学生好像更喜欢流行歌曲,上海那边一流行什么歌儿,尤其是那种电影里面的插曲,马上各地都传开了。就是看戏,好像也是京剧和越剧的多,听昆曲的少。” “这就是我要学生免票也希望他们来看的原因。”陈心怡说:“昆曲里有多少美好的东西,是要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的。现在人都浮躁,没几个人能静下心来慢慢欣赏这一出戏的。可是没有人听,这个剧种就落没了,就怕有人想起它的好,已经找不到了。所以我让孩子们来听,就是让他们发现昆曲的好,听都不听的话怎么知道昆曲的好呢?只要有人欣赏就不会失传了。” “看!”柳晴唯语气了有了几分兴奋,指着下面说:“真的来了好些学生呢!” 陈心怡低头一看,果然三三两两进来几批学生,女孩子居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剧院不那么空了,虽然跟热闹的时候没得比,但在这一连的几天里,算是好一点的境况了。 萧笙声起,戏台上拉开了《牡丹亭》的序幕。柳晴唯指指台上对陈心怡说:“这个唱杜丽娘的扮相还蛮漂亮的。” “是啊!”陈心怡也说:“比我以前看的杜丽娘都漂亮。这还是其次,看这表情、这身段、这唱腔,哪儿都很好。” 柳晴唯说:“可不是吗?那个眼神,那个表情,那个一招一式,真称得上光彩照人了。” 陈心怡想了想说:“你一说她的一招一式,我突然想起来了,她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老师很像啊!不过她到底年轻些,比那个老师扮相好,看着水灵一些,但火候似乎比那位老师弱点。” 第242章 柳晴唯惊奇地说:“听夫人这话,很是专业,看来夫人真的对昆曲很精通啊!” 陈心怡不好意思摆摆手说:“没有啦!那是十年前,就是没有十年也有八九年了。那时候我大儿子也才几岁,我有回带他回家省亲,正好我姨娘,就是我爹的二姨太太,虽然是我长辈,却比我大不了多少。她小时候学过几句昆曲,一直没有遇到好的老师,很是遗憾呢! 当时个唐家班的名伶叫唐诗棣,应一个堂子邀请到苏州去教习昆曲,被我姨娘知道了,赶紧高价请到家里去教她,还带去了一个十一二岁好清秀伶俐的小女孩,足足呆了一个月之久,故此我跟她们也熟悉了,学会了欣赏昆曲,一喜欢上就放不下了呢!只可惜后面不知道她们去哪里了,现在昆曲落没了,也不知道她们的境况怎么样了。” 柳晴唯一听这个,连忙说:“夫人一说唐家班,我是知道一点的。你知道我们这个县几大名镇,数第一的就是响屐镇,唐家班一直都在那里呆了很多年。诗字辈儿早就不登台了,只管教习后辈,后来一直是舒字辈儿演出。不过这两年越发的不景气了,好像在响屐镇也呆不下去了,又出去四处巡演去了。” 陈心怡一声叹息:“真是可惜了,要是他们还在,我还真想去拜访一下他们呢!” 几出戏演完了,陈心怡还依依不舍不想离开,正想着去后台看看这位唱杜丽娘的,戏班班主求见,陈心怡说了句:“快请!” 班主进来,对陈心怡施礼问道:“听说夫人对昆曲很有研究,我专门来请教一下夫人,对我们戏班的这折《牡丹亭》,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下去后再改进。” 陈心怡摇摇头笑着说:“演的很好,尤其是这杜丽娘,基本上算是我看过中就是算不上第一也能是第二的,若论起扮相、身段、唱腔……综合来看,那就是没有人能比的。” 班主笑道:“若说今天在台上扮演这杜丽娘的,不是我们戏班子的演员。是响屐镇来的,原来是唐家班的台柱子,后来嫁入响屐镇秦家,就没有在戏班子里呆了。昨天看我们这里有演出,便找了我来,说好久没登台了,想借我们戏台再唱一次杜丽娘,我看她一表演,果然胜过我们的角儿,就让她上台试试。” “哦!”陈心怡惊叹道:“她是唐家班出来的人啊?怪不得呢!我是说怎么和那唐老师的风格这么近似。那她认识那唐老师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知道县长夫人有没有兴趣见她一面?若有兴趣,我去让她来告诉夫人唐家班的消息可以吗?”班主问道。 陈心怡点点头,没等班主退去,伸出手来一摆说:“不必了,反正戏已经演完了,在这里说话到底不方便,我到后台去,和她谈谈,请班主带路。”班主连忙应承。 舒苓在后台刚卸完妆,只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便站起来望向门口。很快那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了,接着听到班主的声音:“秦家少奶奶,县长夫人来看你了!”一掀帘子,班主带着陈心怡和柳晴唯进来了,舒苓连忙上前向二人行礼,班主礼貌退去。 陈心怡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少妇,心里很是诧异:为何这般眼熟?但绝对不是唐诗棣,于是问道:“请问你可认识唐诗棣老师?” 舒苓一欠身说:“那正是家师的名讳。” 陈心怡十分惊喜,赞道:“怪不得我看着你的表演和她十分的相似,原来是她的高徒。” 舒苓笑道:“可惜我早早嫁人秦家,荒废技艺了好几年,这几年没有丝毫长进,没有把师娘技艺中的精髓继承发扬下来。若不然,可能夫人看到的会更好一些。” 陈心怡笑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只是我看着你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舒苓笑着说:“算起来,我也算是夫人以前的一位故人。我十二岁那年,跟着师娘去苏州为人教习,曾在令尊家小住过一段时间,见过夫人。” 陈心怡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女孩!”说着往后退一步从上往下看了一番,又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细看,“啧啧”两声赞道:“真是女大十八变,都认不出来了,当年清秀的小女孩长成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说的舒苓脸一红,笑道:“夫人过奖了!不知夫人远离故园,陪着县长到这里来,吃的住的可习惯?” 陈心怡一听,说:“你一说这个,我就想起了我二娘做的菜,真是精致,走之前还吃了她做的一桌子菜呢!可惜到这里来吃不到了。” 舒苓浅浅一笑说:“当初在令尊家,二姨太太曾经教我师娘做过菜,我也在旁边打下手,学得一二。如果夫人不嫌弃,让舒苓为夫人做一桌菜尝尝,可使得?” 陈心怡一听,十分欣喜,拉着舒苓问道:“此话当真?” 舒苓笑道:“这是自然,舒苓很乐意为夫人效劳,好久没做,十分的技痒,只是没有二姨太太做的好,请夫人不要嫌弃。” “欸!”陈心怡摇摇头说:“这远离家乡的,能吃到家里味道的菜,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快别说这话了。” 舒苓问道:“那现在到哪里去做呢?” 陈心怡说:“走,现在都到我家里去,我家里各种食材齐全,还有从苏州带来的各种调料。” 舒苓笑道:“怕是今天晚上是吃不到的,不如我先去准备着,明晚做出来,已经是很急了。以前做菜要提前准备好几天呢!” 陈心怡笑着说:“可真是,姨娘的确是做一桌菜要准备上几天的。我不下厨,都忘了这茬儿了。”说着又扭头对柳晴唯说:“明天你也到我家去,叫你先生一起在我家吃晚饭,尝尝我们苏帮菜。那时候我娘家只要是二姨娘一烧菜,都是一桌子七八个人的,若人太少就没意思了。” 第251章 柳晴唯笑道:“早听夫人常常提起家里二姨娘菜烧的好,只叹没这个口福,没想到今儿既然有机会一尝,真是太幸会了。” 陈心怡一手拉着柳晴唯一手拉着舒苓出了剧院大门喊人备车,准备三人一起上车,舒苓临走前对何妈嘱咐一回才跟着她们俩一起走。 晚间,舒苓在厨房里准备好食材,有些需要新鲜菜蔬等的开了单子要采购第二天一早去买才辞去。曹县长回来,陈心怡则在客厅便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并要他第二天带着张文书早些回来尝尝舒苓做的苏帮菜。第二天他果然特地推了应酬早早回家,并带上了张文书,柳晴唯已经在家里陪着陈心怡等候了。 宴席开在后院小池边上一所从房屋凸出来类似于榭的建筑,本是一处小书屋,有匾额书《静心斋》,一排临水落地乌木边框玻璃门同时打开,里面甚是明亮轩敞,一张黄花梨大圆桌放在中间,坐在那里就餐,夕阳下花草竹石错落有致围绕的小池内,荷叶碧青荷花争艳的景象尽收眼底,故陈心怡宴客的时候一般喜欢安排在这里。 曹县长和张文书来到后院静心斋,张心怡和柳晴唯正坐在边上说话,见他们来了,忙笑盈盈起来迎接,说:“我还想着要待一会儿呢!你们就回来了,快入席吧!” 曹县长笑道:“夫人如此盛情求得故人一展身手烧家乡菜,像我们这种久在外乡漂泊的游子,当然要准时赏光了!” 张文书笑着说:“早就听说苏帮菜有一种私房菜甚是精致,就是没有机会尝试。这回夫人遇到故友,曹县长有了口福,连带的我们也跟着沾光了,真是三生有幸啊!” 张心怡笑着邀请:“那我们赶紧入席吧!我们从苏州带来的沙洲优黄和苏州桥冬酿,正好作为佐餐小酒。”然后对旁边一个仆妇说:“你去厨房去给舒苓说,可以准备上菜了。”仆妇应声而去。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一色内藏半透明镂空雕花蓝边冰白瓷餐具,闪耀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几样冷盘已摆好:橙莹莹琵琶凤尾虾、红馥馥纸薄南腿片、青碧碧盐水浸毛豆、白润润嫩切鸡四色鲜亮了席面,另有熏青鱼、五香牛肉、鸭舌鹅掌之属颜色稍暗的小菜,用黄瓜、山楂、果藕等蔬果雕花点缀,一为好看,二为解咸腻,摆盘甚是整齐精致。 陈心怡对张文书和柳晴唯说:“好的酒席啊,是不适合一上来就扫冷盘的,冷盘是小吃,为了上菜间搁的时候随便点点筷子免得停杯停筷冷了席面。”说着叫仆妇开酒坛的盖子,先拿了那坛沙洲优黄,要亲自为客人斟酒。 柳晴唯正笑着说:“亏今天听夫人这么一说,我也吃了很多次宴席,竟不知道还有这个讲究。”一看陈心怡要亲自要给他们斟酒,连忙站起来要去接她手上的酒坛,说:“怎么好让夫人亲自斟酒?还是我来吧!” 曹县长“哈哈”笑道:“今天心怡高兴,你们就把自己当成客人,忘掉那些职务,让心怡尽一下东道的心意吧!” 张文书也早站了起来,本来也想去接陈心怡手上的酒坛,听曹县长说了这话,便略收了一下手,仍停在她手拿着的酒坛旁边,讪笑到:“那我也断不敢越到曹县长前面去,还是曹县长先请吧!” 第243章 陈心怡果真把酒坛举到了曹县长面前,笑着说:“算了,我们还是别为难他们了,我先给你斟。这里怎么说你年龄最大,也是应该的。”说着先把他前面的那只西洋郁金香高脚玻璃杯里斟上了约七分满的酒,一阵酒花平息过后,玻璃酒杯成了一块儿晶莹剔透的琥珀,映着光线折射出迷人的光彩。陈心怡这才给张文书斟酒,紧张的他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等酒斟完了连声说:“谢谢夫人!” 两杯酒斟完,陈心怡换了酒,对柳晴唯亲昵的说:“我们就不喝那黄酒了,我嫌黄酒味重,我们喝这个苏州桥冬酿,入口甜腻清爽,微微的有的甜,还有淡淡桂花香,适合我们女人的口味。”说着也斟了两杯。 这时,几位侍女端着托盘摇曳而来,依次在桌上放下冒着腾腾热气的菜肴,既有蟹粉烩珊瑚肚、菊花松鼠鱼这些苏州名菜,也有当初二姨太太的私房菜,色雅味香。陈心怡一面招呼着张文书夫妇吃菜,一面问曹县长:“比二姨娘的味道如何?” “嗯!”曹县长惊异的笑着点点头说:“很得二姨娘做菜的精髓啊!你说你这位旧相识当初在岳丈家不过也只呆了个把月,能学到这个程度真不简单。这也是你们的缘分,八年前的一场相遇,没想到竟然成了八年后回品家乡味道的机缘!” 陈心怡笑着摇摇头又问柳晴唯感觉怎么样。柳晴唯说:“真没想到,她人看着那般出色,做菜也是这般一流。这么些菜也够了,何不请她出来一起吃呢?也可以聊聊,跟她学学做菜的技巧,没事了我也尝试一下做做看。” 陈心怡一听觉得有道理,让旁边一个仆妇去厨房请舒苓来一起吃,说:“菜够了,桌子都堆不下了。”仆妇去了片刻,回来说:“还有一道甜汤,一会儿就来。” 过了一会儿,舒苓果然亲自托了一汤碗藕粉鸡头米过来,放在桌上。陈心怡笑着对她说:“来,辛苦了半天,快坐下一起吃。” 舒苓对着她笑了一下,却没有坐下。她刚走到后院,远远已经看到正位上坐的人,观其神态定是曹县长无疑,于是对着他一行礼说:“舒苓见过曹县长。” 曹县长因为陈心怡二姨娘的缘故,总想着就是比她小也不会小多少,没想到是这般年少一位清秀佳人,很是意外,再一细看,却发现舒苓几乎没有江南女子那种特有的柔弱女娘气息,倒有一种说不清的器宇轩昂、光明磊落感由内向外无形地发散,愣了一下含笑让她坐下说:“辛苦你了,忙了这半日,谢谢你为我们带来这场盛宴,一解我们思乡之苦。” 舒苓又一欠身行礼含笑说:“舒苓手艺能得到认可,是舒苓的最大荣幸。”说完直起腰身看着张文书笑问道:“这位想必是张文书了?舒苓在这里有礼了!” 张文书连忙起身还礼说:“秦夫人客气了!我还没谢谢秦夫人辛苦为我们做的菜品呢?” 张心怡笑着说:“好了,大家都别客气了,赶紧坐下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谈才好。” 舒苓刚坐下,张心怡为她夹了一块儿樱桃肉到碟中说:“你自己做的,还没尝尝呢!试试看自己的手艺。” 舒苓谢过后一尝笑着对她说:“我有些时候没下厨了,还怕自己手生,做不得味儿,这样试着感觉正是我平常的手艺,不知道县长和夫人还有张文书、柳姐姐感觉怎么样?” 曹县长说:“这是我们家乡的味道,我们自然是喜欢,张文书呢?” 张文书笑道:“我是被这一桌子菜吃的啊,都恨不能到苏州就定居了!要是晴唯能学着烧一两道,那我就更幸福了。” 柳晴唯对舒苓说:“若是舒苓妹妹能常来坐坐,教教我们做菜,这个愿望不难实现。不是有句话说抓住男人的心要抓住男人的胃吗?我学了,也好抓住他的心啊!”说着指指张文书,一桌子人都笑了。 “可不是吗?”陈心怡放下了筷子对舒苓说:“以后啊,你若是有时间常来县里转转,教教我们昆曲做菜。要不找点事做,你们这曹县长天天忙着,两个孩子又不在身边,我这日子过的真是很闷啊!” 舒苓笑着说:“既然夫人和柳姐姐喜欢,舒苓是很愿意效劳的。” 几个人一边吃着一边说说笑笑,曹县长随意问道:“那么舒苓,你既然家住响屐镇,独自来县城是有什么事?是为会亲友吗?” 舒苓一听提到这个,迟疑了一下放下了筷子说:“我只是路过县城,准备到省城去的,正好知道了这里有戏班子在演昆曲《牡丹亭》,忍不住技痒,就去试了试,不想遇到了夫人,也是投了《牡丹亭》的一点机缘。” “哦!”曹县长又是随口一问:“那你去省城做什么?” 舒苓沉吟了片刻,说:“我本来是想去省城找如今在省里任职的前任县长袁县长,哦不!如今是副科长了。” 曹县长一听这话引起了警觉,也放下筷子问道:“你找袁副科长有什么事吗?” 舒苓笑着说:“这个说来话长,若曹县长不嫌我啰嗦,我就介绍一下我们秦家和袁副科长的一段渊源。在响屐镇,我公爹一直是商业圈里领头的人物,每当镇里乡里有事,都是我公爹出面联系镇里商贾乡绅,做一些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县里有事,也多是我公爹出面打理,所以与历任县长都很熟识。” 第252章 “哦!”曹县长问道:“所以你公爹就认识了袁副科长?” “是的!”舒苓点点头说:“比如前些年山里发洪灾,一批逃难到响屐镇的灾民,中间还有病人,无处安生,而且影响了我们响屐镇居民的生活。我公爹一来对他们心生怜悯,二来也为的是把他们的问题解决好了,我们镇子里的居民就可以维持正常生活。于是当时就舍粥舍药,有联合周围富户一起筹款,去见当时还是县长的袁科长,安排灾民的后路,算是把这件事给妥善解决了,袁科长当时很信任我公爹的。” 曹县长最近一直在为办公学筹款的事头疼,正想找这么一个人来出头做这件事,只是来县里上任不久,还不熟悉县里的情况,一听舒苓这样说,眼睛一亮,问道:“你公爹叫什么名字?” 舒苓说:“我公爹名讳秦守仁。” “秦守仁!”曹县长低声重复了一声,总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想是谁人在他面前提过的。 张文书小声在他耳边提醒了一下:“就是上回他们说的响屐镇七大富户中最强的那一位。” 舒苓笑道:“怨不得曹县长不认得我公爹。以前每次换届,也是我公爹出头欢迎新县长就任,陪新县长体察风土民情,在县里也是有些名气的。只是今年换届时,正好我们家出了点事,我公爹身体抱恙,故曹县长上任时,我公爹没能出席欢迎仪式,也错过了认识曹县长的机会,十分的遗憾。” “哦!”曹县长问道:“那你公爹他现在身体康复了没有?” 舒苓叹息一声说:“还没有,若不然,他定是要来面见曹县长的。” “哦?他来见我有什么事?”曹县长又问。 舒苓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就是为的我准备去找袁科长是一件事。因为我出门前并没认识曹县长,只知道袁科长与我公爹是故交,就只想着找他去。若是公爹好着的话,以他在县里的声望,当然就会直接来面见曹县长了。不过这件事,真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不如我们先吃饭,等吃完饭了,如果曹县长有兴趣,舒苓慢慢说与曹县长听。” 曹县长本来心都被提起来了,想一问究竟的,被舒苓一说,想想也是,这是饭桌上,也不好提办公学的事,便点点头,拿起筷子招呼大家说:“吃饭!光顾着说话去了,倒辜负了这一桌子美食了!” 又吃了一阵,陈心怡问舒苓:“你公爹生的什么病啊?从我们老曹到这里上任都有些时候了,还没好,严不严重啊?” 舒苓听她这样问,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我公爹身体抱恙的这件事,确实让人有些伤心。我们秦家经营药铺多年,虽说是一种买卖行业,也算是为苍生百姓解忧之事。今年各种药材短缺,我大哥去东北线采购药材,在回来的路上,在山东和江苏交界处深山里三不管地界不幸遇到土匪抢劫,连人带药材全劫到山上去了,只放了一人回来说要拿钱去赎。我公爹就是听到这个消息中了风,当时就卧床不起。” “啊?!”陈心怡一向心善,一听到这种事就很担心,问道:“那你大哥他现在呢?怎么样了?” 舒苓说:“当时的情况的确凶险紧急,家里一时都乱了。二哥要照看家里生意,我夫又远在上海不能及时赶回来。若报警的话这边离那边又太远,即使联系到那边的警署也怕中间各种纠缠,耽误了时间,又担心匪徒凶狠,那边久不见去人赎,会对我大哥不利,于是无奈,我就带了钱物去赎。幸亏还比较顺利,那匪徒模样为难我们,就这样赎回了我大哥,我们一家人才得以团圆。” 第244章 “哦!”陈心怡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只要人能安全回来,比什么都好。”然后看看舒苓说:“想不到你不但戏唱的好,烧得一手好菜,还是一位奇女子呢!那种地方都敢闯,一般的人吓都吓死了,别说还能去和匪徒斡旋了。” “是啊!”柳晴唯也在旁边说:“想不到我们的舒苓妹妹,看样子柔柔弱弱的,也是个女英雄呢!” 舒苓脸一红说:“我也是当时没办法了,才顶着去的,其实心里也是非常害怕的,一直到回来了好几天还跟做梦一样,都不敢相信自己是安全回来的。” 曹县长这时候已经生疑了,这件事好像有人给他说过的,但是另一番说辞,他想起来秦守仁是谁了,也大致明白了舒苓来这里的意图,微微一笑问道:“那你去赎你大哥的时候,是怎么和匪徒斡旋的?” 舒苓笑道:“说起来这是我们秦家的幸运,也是袁科长当时在这里当县长建下的功德。” 曹县长心里又是一疑,问道:“怎么?和袁科长有什么关系?” 舒苓说:“这个功德就是舒苓刚说的解救灾民的事。在我去赎大哥的时候,那群匪徒里面有一个人正是当初其中的一民灾民。他认出了我们,感念当初袁科长和我公爹他们为灾民帮助,所以一直尽力保全我们,才让我们安全离开了那里,可不就是袁科长和我公爹的功德吗?” “哦!”曹县长听了,心里暗自思忖:这舒苓和曹术营的说辞,到底是谁的更真实?这曹术营虽然是自己的远方堂弟,但平时言辞间多浮夸,相比之下,这位舒苓的话倒是更可信些。可是人已经被授权抓起来了,现在怎么收场?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顺口说道:“那正是幸运啊!不过还是很危险,如果出了事,就很难挽回了。按理来说,这种事情还是到警察局报案比较好,毕竟那是专业的,很多情况会考虑的更周全,遇到凶险也能及时联系救援。” 舒苓点头称是,说:“所幸我们江南这边富庶,各方面治安又好,百姓安居乐业,没有这些事。那三不管的地界就没这么幸运了,去了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惊呢!可是我们做生意的人,又不能只圈在这里,本来做生意这个行业,就是为了货物流通,到需要的人手上去,这些风险就必须要担着了。只愿所有的地方都能像我们江南一样安定就好了,那我们生意人不管走南闯北都会心安不少。” 一说起这个,陈心怡说:“我记得我爹说过的,要想社会长治久安,要在教育这块儿下功夫,我们江南素来重视学业的。” 舒苓说:“是的啊,人读书多了,眼界都不一样的。比如刚才说的那位帮助过我们的匪徒,虽然他救了我们,但我当时看到他走了那条路是很难过的。当初我们给他们舍粥舍药的时候,他还是很好的一介平民百姓,帮助一起的灾民,我还暗自想过,这样一个人,如果能有好的师父带着,说不定还能做出一番事业也不一定呢!可是没想到世间的路那么多,他怎么就走上了匪徒这条路了呢?” 柳晴唯也好奇了,问道:“是啊,他什么去当土匪了呢?就是到我们这里随便找个饭店跑个堂,发财不至于,也是生活的下去的啊!” 陈心怡也说:“是啊,他怎么想的,做什么不好要走那条路?” 舒苓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开始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想明白了。他没有接受过教育;没有老师告诉他,人生除了现在生存的方式,还有很多可选的路;没有在书本上看到过那些优秀的人在面临困境的时候是通过什么样的努力走出困境的;也没有看到过出身家境优良父母重视教育的同学是怎么样的行为模式。” 陈心怡点点头说:“也是,眼界很重要,他都没有看过别人怎么生活的,怎么会去向往那种更好的生活呢?” 曹县长本来一直和张文书说别的事,听到陈心怡说这话,也笑着插了一句:“也要看人,有的人看到别人过更好的生活,就起了奋斗的心,通过自己的努力也要过上好的生活;也有人看到别人过的比自己好,起了坏心,走歪门邪道的。所以早年的教育很关键,我一直在思考办学的事,就是想搞好教育这一块儿。” 舒苓一听这话,眼前一亮,说道:“曹县长在想这个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是的啊!像我刚说的这个最后入了歧途的灾民,他一出身就是在那面朝黄土背朝天很狭小的范围内,如果没有意外,也能像父辈一样平稳度过一生。可惜是糟了灾,以前赖以生存的家园毁了,不能再给他们提供安全的生活了,出来了到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环境。他没有多的眼界,找不到生存的方式,被别人一带就很容易走向歧途。所以我怜悯他们,我就想着,现在到处都在办公学,何不我们响屐镇几家富户也联合起来出资办公学,让这些穷人家的孩子都能有机会受到教育,开拓眼界,增长学识,成为有用的人才,而避免在一些人生关键的时候误入歧途。” 第253章 曹县长看着舒苓,心里很是意外,眼神里闪耀着赞赏笑着说:“我想着你是一个处尊养优的富家少奶奶,想不到既然有这种见识,不简单,只怕一般男人都比不过。” 舒苓看出了他说话的真诚,心里一直压着的石头微微松了一点点,轻轻笑了一下算是报答他的欣赏,猜度着救大哥出来应该是有点希望了,但并没有说话。陈心怡扭头看着曹县长笑着说:“我记得你上回和他们还提起过到乡镇偏远处办公学,让山里的穷孩子也能有机会受教育,是吧?你们竟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舒苓谦逊的说:“舒苓不敢冒这个功,全赖我公爹经常在我们面前教训,说虽然我们秦家赚了一些钱,但千万就不要以为这个钱就该用在奢侈享受上面,而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钱这个东西宜活不宜死,本来就是用来流通的,我们只取我们需要用的那一部分,剩下的要保持它流通的本性。如果那一家把这个东西囤积起来,那就失去了钱的意义,那就离衰败不远了,只有保持流通的通畅,一个家族才能兴旺。” 曹县长惊叹道:“怪不得秦老先生在响屐镇,在县里有这样的声望,原来有这样的胸襟。他老人家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舒苓低头叹息一声说:“正是他老人家一直身体不转好,才没能够出头去做这些事。若不然,他老人家一听我这个建议,自然是要直接来找曹县长,联合其他人把这个公学的事办起来的。可惜我公爹身体刚刚好转,也不知道最近得罪了谁,竟诬告我们家通匪,把我大哥抓到警局里关着,我公爹他老人家一听这个消息忧思过重病情又严重了,至今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 此话一出,张文书夫妇不敢说话了,陈心怡有些义愤填膺,正要说狠话,想想还是谨慎点,说:“那诬告的人是用什么由头来告你们秦家通匪呢?” 曹县长先“呃”了一声,见夫人这么问,也顺着问道:“是啊!他们就算诬告,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由头吧?不能平白无故的就让警局出头抓人吧?” 舒苓摇摇头说:“我们也是想不通啊!我们家何曾与匪徒有过联系?思来想去也就是这回被匪徒把大哥劫到山上去,然后我出头去把大哥赎回来,和匪徒有过交道。但我们也是受害人的身份,和通匪根本是两回事,总不会拿这个当借口抓我大哥吧?” 曹县长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直朝舒苓射来,问道:“你仔细回忆一下,你这回去赎你大哥,真的只是以受害人的身份,是否和匪徒有过超越受害人的方式联系?” 舒苓一听这话,态度变的强硬起来,挺直了腰板儿坦然一笑说:“曹县长如果这样问的话,舒苓倒想起一件事,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后来做的匪徒的灾民。这回去赎大哥,亏得他认出了我们,才一路相互,使我们安全脱离险境。但如果拿这个当我们通匪的借口,显然是不合适的。第一,我们秦家当初出头救助灾民,并不知道这些灾民以后会去走什么样的路,只是单纯的想为百姓解忧,在这一点上袁科长是完全支持的,也证明了我们做事的出发点和方式并没有问题;第二,这位灾民虽然一时走错了路误入了匪徒圈子,但就秉着我们曾经对灾民的救助,也要拼死保护我们,证明这人本性还是我们善良百姓的心性。这样的人,就是政府去围剿匪徒,是不是也该给他们指一条向善的路,才能让更多不小心误入歧途的百姓有信心回到正常的生活圈子?” “这——”曹县长一笑说:“我也是想把事情问清楚,因为通匪也不是个小的罪名。如果真有其事,自然不能姑息;但是有人诬告,自然得还回被告的清白。” 舒苓笑道:“这个是自然,但就我们秦家来说,说这通匪,真是说不过去。我们秦家在响屐镇生活了十几代人,一直都注重家风,只做有利于百姓的事,不会做那些害人的事。再说了,我都不懂这诬告的人是怎么想的,我们做生意的人家,也是要有利益思维的,那匪徒离我们江南那么远,我们放着江南鱼米之乡正经富庶的日子不好好过,怎么会和那穷乡僻壤的匪徒联系?又要编排也编一个像样的,这证据没个证据的,就随便把我大哥抓到警局里关起来,又不找人彻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第245章 曹县长尴尬的笑了笑,说:“你不要急,我叫张文书打电话到警局问一声,看是怎么回事,如果的确不是那么回事被人误会告的,自然早点还你大哥一个清白。” 说话间张文书已经站起来了,曹县长抬头对他说:“你去给警察局的局长打个电话,问问这秦家通匪是怎么回事?若是有事拿出个说辞出来,若是没事赶紧把人家放了。” 张文书答应着去打电话了。舒苓一喜,却不敢过分表露,陈心怡对曹县长说:“这个事要一查到底,把这个诬告的人揪出来,太嚣张了,这么没由头的事也做得出来。” 曹县长尬笑两声说:“没事的,已经叫他们警局去查这个事了,只要是诬告的,你大哥立刻就可以出来了。” 舒苓忙起身道谢说:“那舒苓在这里先谢谢曹县长了!” 曹县长摆摆手说:“我也是才来这里上任不久,对很多事情了解不多,以后对县里的事务都熟了,各方面的管理就会强劲一些。” 舒苓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袁科长对我们家是最熟的,也许他出面就能帮我们澄清这件事,所以才想去见他的,顺便把办公学的事情一起做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不想今日机缘巧合,竟遇到曹县长,如果曹县长愿意造福我们乡里,舒苓就不用舍近求远了,也算一桩幸事。” 陈心怡一听连忙对曹县长说:“是啊!这本来都是县里的事,怎么好让袁科长操心呢?当然是该县里操心才对。” 曹县长一听舒苓的话,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既然舒苓话说的含蓄,自己也没必要挑明,于是微微一笑说:“你说的我已经明白了,你现在是想让你大哥出来主持出资办公学这个事是吗?” 舒苓一欠身说:“是的,我大哥虽不及我公爹的声望,但以代替我公爹出头主事,还是有影响力的,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办妥当了。” 正在这时,张文书回来了,曹县长问道:“警局怎么说?” 张文书一欠身说:“王局长说正在调查,快出结果了。” 曹县长点点头没有说话,撇了这个话题,饭桌上又是一派欢声笑语。饭局结束后,三位女性在起居室一起闲谈,曹县长和张文书到书房谈公事。 曹县长见周围没人了,才问张文书:“秦家这个事,老王到底是怎么说的?” 张文书回答说:“王局长说了,虽然警局没有公开审理这个事,已经派人下去调查了,秦家的确从来没有和匪徒有过往来,只是上回去采购药材回来遇到了劫匪,的确是受害人。” 曹县长一拍桌子说:“这个臭小子,长脸的事没给我做过几件,就给我搞这些烂事。” 翌日,舒苓一大早去接秦维藩,吩咐老张把马车停在路的一旁,自己带着何妈和代安步行到监狱大门口,来的早了些,大门仍然紧闭。舒苓满腹心事,哪里站得住?一边不停的在监狱门前来回走动,一边不时的望一眼监狱紧闭的大门,何妈和代安则站在一旁看着她。 代安心里仍在忐忑,小声问何妈:“大少爷真的就这么容易放出来了吗?那曹县长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了啊?” 何妈胸有成竹的笑道:“少奶奶昨天一整天都在县长家里呆着,那是白呆的吗?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了,我们就安心在这里等着。” 代安笑道:“我只是觉得,三少奶奶这也太厉害了吧?以前除了老爷有这个本事外,我也和几个少爷出去办过事的,都没这么利落过。我听赫叔说当初老爷和老太太在一起闲聊的时候还曾经叹息过,说生了三个儿子,没一个把他那一套学下来的。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三少奶奶继承了几分当初老爷的风采。” 何妈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说:“你这混小子,瞎胡说些啥啊?这种话要是传了出去,别人也还罢了,要是二少奶奶听着了,又是事。” 代安摸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说:“我也就是当着何妈这么随便说了一下,当别人面前可是谁都没说的。” 两人正说着话,监狱的铁门咣当一声开了,舒苓回头一看,晨曦中,秦维藩逆着阳光走了出来,猛一见阳光觉得刺眼,眯起眼伸出手臂挡了一下阳光。舒苓一喜,喊了一声:“大哥!”迎上前去。 秦维藩听到声音侧头一看,认出了舒苓,几步走过去,看着她说:“舒苓,谢谢你!我知道你会想办法来救我出去的。” 舒苓摇摇头说:“大哥您别这么说,大哥这次的牢狱之灾,是在替我受过的。” 这时,何妈和代安也走了上来,对秦维藩行礼说:“大少爷!” 秦维藩正要说话,舒苓说:“大哥,我们还是别站在这里了吧!我们回车上去,有什么话车上说,这里说话也不方便。” 秦维藩点点头,四个人正要往马车停的那个方向走,又一辆马车滚滚而来过,马夫的驾车声伴随着车轮的吱呀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几人一看相视而笑,那也是自己家的马车,想必是维翰和三堂叔听到消息来接人了。 秦三爷和维翰下了马车,笑的直响,乐呵呵的奔维藩四人这边来,说道:“我们一得到消息,就驾着马车赶来了,生怕来晚了你们走了,还好,不算太晚,到底是赶上了。” 秦维藩对着秦三爷和维翰一抱拳说:“三叔、三弟,谢谢你们了,为我的事跑前跑后的操心着,真是辛苦。” 秦三爷摆摆手说:“这回我们真没帮上什么忙,也是上上下下白跑了一通。”然后看看舒苓说:“说起来,的得亏了你这位三弟妹啊!我们都知道了,……” 舒苓一听到这里,连忙嘘了一声,说:“三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都上车吧!有什么回家再说。”说着扫了一眼维翰。 维翰正用无限欣赏的眼光看着她,听了这话一只手臂勾住维藩,一只手臂勾住秦三爷,一起往马车那边走,说:“是啊!不管这么样,大哥出来了就好。我们回家去,好好聊聊。三叔这两天真是辛苦了,到了家里,叫我们厨子弄几个三叔喜欢的可口小菜,我们兄弟几个,好好陪三叔喝上一杯。” 舒苓在后面说:“既然你们来了,那大哥就和你们坐一辆车,我们回我们来时坐的那辆车了哦!”维翰还在和秦三爷、维藩三个脑袋凑着一块儿说亲密话,听到舒苓说的话腾出一只手对她招招手,同时扭过头对她笑着点点头,意思是好的我知道了。 舒苓一笑,带着何妈和代安回到自己车上去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马蹄儿“哒哒”响,朝响屐镇的方向驰去。这一次不比来时,完成了任务车上的人心情格外轻快,连带的听着马蹄声也觉得像是一首快乐的乐曲。 舒苓坐在马车上,掀起窗帘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监狱,刚才还欢快的心情突然沉重了起来。又要回到那个家里去了,去面对一窝女人的小世界,被卷入到明争暗斗的旋涡里去不能脱身,想想都觉得窒息。 看来,大哥进这趟监狱,正是我从监狱里出来放风的机会;而回家大哥是出狱重获自由,却是我放完风要重回监狱的时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怪,还无法回避,不管心里有多烦倦,也得去面对啊!真希望马车走慢些,让我多呼吸一下这自由空气。 第254章 舒苓跟着大家一起回到秦宅,日子和往常一样过下去,似乎情况没有自己想象的糟。他们住的那个小院里面,绮红出了怀,行动越来越吃力了,郎中也一再告诫她要保持心情愉悦,否则对她自己对孩子都没得好处,因此也很少找巧娟的事了,安生了不少。只要吃好喝好,再三不支的在维翰面前嗔咸嫌淡的撒会子娇,自然就把日子过舒坦了。 巧娟那边似乎也习惯了被维翰冷落的处境,只要绮红不再说些难听的话,她就安安静静带着繁霜,不再落泪了,只是眼神越来越黯淡,可能走出维翰移情别恋造成的伤痛,还得一些时候。 在秦老爷、秦太太跟前,那乐仪似乎也格外懂事了很多,恢复了舒苓嫁到秦家前的那种鲜亮活泼做派,每日里只是在两位老人面前殷勤侍奉,有时候陪着说笑一下哄长辈高兴,再不像以前那样说些生嫌隙的话,使弄小气。也许是秦老爷看维藩安全回来了,病情又轻了几分,每天还能坐起来和大家说笑一阵儿。秦家似乎开始一切往好的方向扭转了,上上下下恢复了祥和的气氛。 舒苓在这种氛围中生活,才觉得舒心了,有时候回想起从监狱里救大哥回来坐在马车里那种沉重的感觉,都觉得好笑。人都是会变的,环境也在变,总为以前遇到不开心的事留下的阴影,就对未来充满了担忧是不值得的,因为未来是不确定的。过去的经历只能为判断未来的方向做为某种参考,但不能成就未来的全部。舒苓在心里暗暗为这段经历产生了这样的觉悟。 这种舒心的日子并没有过上多久,因为维藩要出头为响屐镇办公学的事情操心了,在秦老爷的首肯下,舒苓又参与到秦家的生意当中去,每日里早出晚归,日子过得真快。 第246章 暗地里,乐仪那颗本来平静下来的心又有些失衡了。这天和维垣在家里闲坐嗑瓜子,忍不住对维垣抱怨:“现在不是你们三兄弟都在吗?就算大哥分一部分心要去管办公学的事儿,忙不过来,那也应该叫你来主管生意上的事啊!怎么倒把你们这些真正秦家血脉子孙放到一边去,反倒叫她一个女人家兴兴头儿的,每日家早出晚归抛头露脸的去管生意了?那三弟自己不成器也就算了,你呢?他们把你放到哪里去了?都不让你出头来主持大局,被一个女人压住,还要受她调遣,我看你这脸往哪儿搁?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维垣无奈的说:“这个真没办法,你还别说,我就不明白了,她一个戏子出身的女人,在生意上还真有些眼光和头脑,现在连那些老掌柜都服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学的这些管理生意的手段。” 乐仪本来是闲说,一听维垣这么夸她,动了气,眼一瞪,用夸张的动作“呸”了一口瓜子皮白了他一眼说:“算了吧!也就你们秦家三兄弟白长在买卖世家,屁大点本事都没有,才被那戏子比了下去。你爹是没让我去,叫我去了保证比她管的还好些。” 维垣有气无力的说:“你怎么去?拿什么当做借口?她是正赶巧了,去土匪那里赎大哥回来的路上,和裘掌柜讨论生意上的事,大哥觉得她说的很有条理,才叫她帮着打理一下生意。结果她帮大哥打理生意的时候,也的确帮大哥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难题,在这响屐镇买卖圈子里都传开了。所以这回大哥要分神要去搞公学的事,自然大家都想到让她出来帮忙打理几天生意了。” 乐仪眼睛一翻,语气有些咄咄逼人,问道:“大家想到!哪个大家?怎么会那么无聊想出这么一个馊点子,让一个女人出头来管生意?眼里把你放哪儿了,可曾把你当成个人了?” 维垣知道自从上次他赌下渚码头失败以后,几乎所有的人对他都失去了信任,又不好对乐仪说的,知道说了她不但不会同情他,还会引起她更大的抱怨,因此敷衍说:“那些掌柜提议的,然后大哥去向爹说了一下,爹就同意了。” 乐仪气的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哼一声冷笑说:“不知道你们秦家是怎么想的,掌柜们瞎胡闹,你爹跟大哥居然也赞同?我们这在家里偶尔来个男客还要回避一下,她这倒好,天天大明白日的和外面各种男人说说笑笑,你们秦家也不觉得她不守妇道了。这出面救了大哥两次,越发的在秦家像是封了诰命夫人了,现在连你娘都要忌惮她三分,我是怕啊,她明儿的都要骑到你们三兄弟头上面作威作福了。” 维垣摆摆手说:“你想多了吧?不过是帮忙管几天生意而已,过几天公学一办好,大哥抽出身来,她自然就回屋里来不再出去了。” 乐仪一听这话引起了心里的警惕,扔下手中没有嗑完的瓜子,拍拍手上的碎渣,锦儿一看连忙端来洗手的水。乐仪洗了手一边拿了阿涓递过毛巾擦手一边对维垣说:“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哦!现在大哥忙不过来,他们宁可让那戏子出头来管生意,都不叫你顶大梁,这将来家业的继承,不会真要被那边大房的揽了去吧?” 维垣低了头,微微晃着身体无奈地说:“真是那样,也是该着的事儿,本来家业都该长子继承。” 乐仪已经把毛巾扔给阿涓,一听维垣说这么没出息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胳臂上拧了一把。维垣痛的抬头惊问她:“你干嘛?” “干嘛!你说干嘛?”乐仪气呼呼的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要是大房生了儿子,倒没话说。他如今只有一个丫头,难不成以后你们秦家偌大的家业要给那外姓人做陪嫁?你也不替我们嘉音的将来考虑一下?” 维垣斜伸着脖子看着乐仪耐下性子轻轻点着桌子说:“大哥大嫂还年轻,说不定什么时候都有儿子了呢?现在说这话还太早。” “我说你怎么那么笨呢?”乐仪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连连在桌子上拍了几下对维垣说:“所以我们要早做打算啊!他虽然是长子,但嘉音是长孙啊!我这些天在你爹娘面前这么卖力的表现是为的啥?还不是为的嘉音。怎么你这做爹的一点都没反应?比不过那大房的也就罢了,现在连那个戏子都爬到你头上去了,以后爹怎么把家业交给你管?所以你现在开始要好好在爹面前表现,我记得以前爹一直都觉得你比大哥能干的,经常有要把家业越过大哥给你管的意思。可奇了怪了,自从你大哥被土匪劫走,你爹好像对你就冷淡了——” 想到这里乐仪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细细思索,慢慢说道:“该不会——他们趁着爹迷糊的时候做什么手脚了,或者趁着我们不在,偷偷爹娘面前说你了什么,使下了什么绊子,我们还不知道。你可不掉以轻心,好好想想是哪里出了岔子,赶紧补回来,要不我们多年在爹娘面前的经营就功亏一篑了。” 维垣懒洋洋地说:“岂止是大哥遭劫以后对我冷淡了,其实是爹当初问我们三兄弟去东北线采购药材,我推了以后爹都对我冷淡了。以前他觉得我比大哥聪明,啥都喜欢叫我扑到前面去,从那以后,再没有了。现在更糟了,连大哥都冷淡我了,宁可依靠舒苓也不让我搞。我啊!现在被他们给排挤出了秦家生意圈子了。” 乐仪本来又开始嗑瓜子了,一听这话丢掉瓜子一把抓住维垣的胳臂问道:“这可是真的?” 维垣无精打采的说:“当然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乐仪心里像倒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突然发起了火,说:“肯定是为别的事,怎么可能会是因为去东北线的事?那都是去送死的,你大哥能回来是侥幸,你爹怎么可能是为了这个事就冷淡你?除非他想叫你去送死!”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说道:“我怎么这么命苦,嫁了你这样一个没用的男人,一有事还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维垣急了,一改刚才那个蔫儿样,问道:“我几时把责任往你身上推了?” 乐仪抽抽搭搭的说:“你刚才那个意思不就是说你爹对你冷淡了,就是因为你没有去东北线的那件事吗?当初你大哥被匪徒劫了去,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在我面前称赞说多亏太太英明,听了太太的才避免遭此大难。如今安全了,又反过来拿这个事说事。” 维垣说:“现在这个时候,哪里是我们两个互相抱怨的时候?只不过刚才你叫我想,我就想了一下,好像记得就是因为那件事以后爹都对我冷淡了。也许是记错了呢?你别把啥锅都往自己身上背,累不?再说了,现在面临的是新的事,老翻那些旧账有啥意思?” 乐仪这才慢慢停了下来,忧虑的问道:“那现在可怎么办好?若真的他们都把你排挤的生意圈子之外,以后这秦家的产业不是到不了你手上了?” 维垣低头沉思片刻,说:“这个现在还不好说,反正我自己手上管的事还是尽心尽力的在干着。如今也不敢想别的,只盼着爹身体好起来,能主持大局了,舒苓自然就回来了,不会再让她在外面瞎折腾;维翰是个不顶用的,不用管他,能给他一个职位混着就不错了;也就大哥和我了,到时候肯定要重新分配任务,我再好好表现,争取再像以前一样处处都能压住大哥一头,看能不能改变局面。”乐仪一听还是有希望的,才点点头放下了心,突然嘴一撇,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又稳操胜券的笑容。 第255章 第二天早上乐仪到秦老爷、秦太太处应承,一阵忙碌过后,秦老爷闭目养神,秦太太给她和宛佩指指侧间,意思是这会子老爷需要静养,让她们到侧间休息。两人会意,蹑手蹑脚的走到侧间去了。 侧间罗汉床上的小桌上早就摆好了松子、瓜子、核桃之类的小吃食,丫鬟又连忙奉上两盏刚沏好热气腾腾的碧螺春,两人坐下就着零食喝茶闲话。 宛佩一看有鲜核桃,拿起核桃夹子就要夹。旁边一个小丫鬟要过来帮忙,被她拒绝了,说:“不用,我自己来,这个核桃就是自己夹开吃才有意思。”小丫鬟听言退到一边去站着。宛佩一边夹核桃一边对乐仪说:“这可是才下的新核桃,都是带青皮现割开的。我就觉得就这样什么料也不加也不需要炒制,直接吃新鲜的,甜甜的、脆脆的刚刚好,所以就这样直接给你们每人送了些。”说着已经夹开了一个,掏出瓤来,拿了其中一半递给乐仪。 乐仪接了过来,小心翼翼撕去外面的花褐色膜,露出白白嫩嫩的心来,说:“这外面的皮一定要剥干净,要不,吃到嘴里涩啦啦的。” “是的!”宛佩已经把一瓤撕尽了皮的核桃丢进嘴巴里细细咀嚼,品味着它的爽脆与甘甜。突然听到乐仪一声叹息,抬头看看她,只见她轻轻摇摇头,憋了一口气要说什么,又停下什么也没说,撇撇嘴,一副满腹心事又欲言又止的样子。 宛佩看着她的样子有点奇怪,一边拿起下一枚核桃准备夹,一边好奇的问道:“二弟妹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第247章 乐仪抬起头看了宛佩一眼又躲避了她的问询的目光,赶紧低下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笑着摇摇头说:“没!没什么!你别多想。” 宛佩本来也么多想,只是看着她的样子随口问问罢了,被她这么有意的一掩饰,好奇心反倒被勾起来了,想想她既然这么不好说出来,想必不是什么好话,于是拼命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也不问了。这时乐仪又跟突然想通了似得,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大嫂!” “啊?!”宛佩被吊的心里紧张起来,越发的觉得乐仪要说的是什么不好的事,想回避,又经不起自己的好奇心,于是问道:“二弟妹要是有什么话请放心说出来,不用这么犹犹豫豫的。” 乐仪这才吞吞吐吐的说:“他,他们,他们说——哎,肯定是那些无聊的人信口胡说的,大嫂还是别听了好,就是我听了都觉得过意不去,大嫂听了心里更是不舒服。算了,别理那些无聊的人,我们还是吃核桃喝茶吧!” 宛佩此时心里已是七上八下的,哪里放得下来这乐仪欲说还休的事?索性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正色对乐仪说道:“二弟妹,有什么话要说就直接说,若是不想让我知道就别在我面前提,这么着在我面前带说不说的,算个什么意思?” “哎!”乐仪身子歪过来歪过去嘴里“啧”了半天这才为难的说:“我倒是想提醒大嫂一下,又怕大嫂心里听了难受,不说我是一片好心,倒说我多余的。” 宛佩脸上一片狐疑之色,说道:“你只管说,我自有分寸。” 乐仪对两边看看,周围的丫鬟识趣,退了出去。乐仪才伏在宛佩耳边嘁嘁喳喳的说:“可了不得了,你都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宛佩更迷茫了,问道:“什么事情传成什么样子了?” 乐仪“唉”一声脸撇到一副“你咋还不明白”的表情,看着宛佩说:“大哥和舒苓啊!” 宛佩大吃一惊,心里开始直打鼓,汗都要出来了,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问道:“传他们什么?” 乐仪又是那副“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样子,嘴巴不停的啧着,身体左右扭了一下,才为难的下定决心凑到宛佩耳边说:“自从那舒苓两次把大哥救回来,两个人感情可好了,在外面走到哪儿都是一起,俨然是一对儿夫妻的样子,把大嫂你还有三弟早都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外面的人现在都是这样传的。” 宛佩一听一身的热汗往外冒,转眼冷静了下来,斩金截铁地说:“不可能!维藩不是那样的人,舒苓也不是那样的人!” 乐仪一看宛佩这样说,脸上马上讪讪的,慢慢地说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外头的人不知道情况瞎传的,所以不想说出惹大嫂不高兴。既然大嫂是个明理的人,这么信任大哥和舒苓,就当我啥话也没说。” 宛佩心里还是有点烦,但是不想在乐仪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是的,这种没头没脑的传言,我们还是要回避的好。谣言止于智者,莫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估计是看我们秦家发展的好,故意败坏我们秦家的名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久了谁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看清楚了,那些无聊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乐仪撇撇嘴,一改刚才活力四射的样子,无精打采地说:“可不是嘛!日久见人心嘛!谁又瞒的过谁?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的,光嘴头子上面说的算个啥?” 宛佩点点头说:“不管他们传的那些烂事了,我们好好过我们的生活就是了。”说着又掏出来了一瓤核桃仁,递给乐仪。 乐仪又是撇撇嘴,有气无力的勉强接了过去,食之无味。 下午,绮红应乐仪的邀到后花园桂花树下小桌旁闲坐。乐仪老远一看到她来了就亲亲热热上来迎接,绮红刚要行礼:“二少奶奶好!”一言未了,乐仪赶紧用双手把她扶住,说:“妹妹快起来,现在这身子,可行不得这种大礼。”说着话把绮红小心翼翼拉到小桌前坐下。 绮红笑着问道:“二少奶奶叫我来是有事吗?” 乐仪把桌子上面的那盏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糖桂花松子核桃酪朝绮红面前推了推,说:“昨儿个别人给我了些才下的新鲜核桃,我想着妹妹怀孕着,应该多吃些这个,本想着人做好了给你送去,又怕你那院子里人多嘴杂的,不说妹妹现在值得人疼,倒好像我格外对你好了有什么想法似得,背后再嫉妒你说个三道个四的不中听,反倒没意思。所以今儿个特地叫锦儿做了,叫妹妹你到这里来吃。这里又清静,我们姐儿俩还能说说话,也不怕别人打扰。” 绮红忙笑着道谢:“谢谢二少奶奶!处处这么体贴我,倒叫我不好意思起来,接受了吧心里有愧,不接受吧又觉得辜负片了二少奶奶的一片心意。” 乐仪爽朗一笑说:“谢啥?你怀的可是我们秦家的血脉,不疼你疼谁去?看妹妹这话说的,只管接受,看那些人嫉妒妹妹的人 ,敢说个不字?那也得她们值得人疼!”接着叹口气说:“唉!也怪我离得远,不方便照应到你,且你屋那边人又多,怕对你好一点了就要落人口舌。” 绮红不在乎的说:“二少奶奶请放心,我那屋里人虽然多,可真没哪个我放在眼里的,真不怕落谁口舌了,倒是她们别留把柄叫我逮住了才是正经。” 乐仪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赞赏的笑道:“妹妹是厉害的,她们那点能耐,哪一个是妹妹的对手?对了,快别叫什么二少奶奶的,你我之间又没得外人,直接叫我二嫂就是了。”说着把核桃酪往绮红面前又推了推,亲热地说:“快趁热吃,我叫锦儿刚做好的呢!等会儿放凉了。虽说这核桃酪放凉了也好吃,但毕竟现在天儿开始冷了,还是吃热一点比较好。” 绮红拿起汤匙吃了一口,连连夸赞:“嗯!这核桃酪做的真好吃!亏得是二嫂,别人谁这样想着我呢?”接着笑道:“对了,我还是叫您二少奶奶吧!要是我直接叫二嫂的话,被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窥觑着那个谁的少奶奶宝座呢!” 乐仪本来听到绮红的夸赞,正在说:“可不是吗?这个核桃酪,就我们家做的最好吃,别人家都不行的,没这个味道。这锦儿是我出嫁带过来的,所以会。”后面听到绮红说怕得罪舒苓不敢叫二嫂的话,嘴巴一撇,说:“那占着窝不下蛋的野鸡,谁眼里有她?我眼里只有妹妹,妹妹要啥有啥,岂是那戏子能比的?” 绮红叹一口气说:“那没法子,谁叫人家命好,早认识了三少爷几天,后面来的再好也得在后面跟着排。” 乐仪拍拍她的手说:“妹妹也不用着急,赶明儿再生个大胖小子,看那屋里谁比得过妹妹,我看着三少奶奶的位置,迟早都是妹妹的。” 绮红摇摇头撇着嘴说:“东屋那个,我看三少爷倒是心没在那里了。但这个,还真不好说。二少奶奶说的对,别看她看着一本正经的,毕竟是个戏子出身的,会妖着呢!我看三少爷虽然不到她屋里去,好像对她还蛮上心的,前后为了生意上的事撵在她左右,比不得那东屋里,又不好跟他闹得。” 第256章 乐仪头凑近她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三弟到现在还粘着她?” 绮红颇有些不平的说:“可不是吗?早上一起走,晚上一起回来,我只略问问,他就急眼了,说自己家的生意,连媳妇都出去操心了,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不去操心?说的我没话说了,只有在心里气。” “啧啧啧!”乐仪连着一阵直撇嘴,说:“这三弟怎么了?是傻了吧?天天被戴绿帽子戴的不够过瘾是吧?还纵着她?” 绮红一听好奇了,问道:“二嫂说的可是她和那山匪的事?” 乐仪轻轻地连拍着桌子说:“可不是吗?这事还是小事啊?给三弟戴绿帽子不说,还败坏我们家的家风呢!” 绮红垂下眼帘望着空洞处出神,撇撇嘴摇摇头说:“可是这没凭没据的,大少爷又能给她出来作证,不好为这个事扳倒她。” “嗐!”乐仪使劲儿拍了一下桌子,说:“快别提大哥了!” 绮红一听这里面有戏,赶紧问道:“怎么了?” 乐仪四周望望没有什么人在附近,对着她耳朵说:“你不知道,大哥现在都被她给迷住了,出去俨然一对夫妻呢!早不知道把大嫂丢哪儿去了,那大哥护着她的话能信?” 绮红一听来了兴趣,瞪大了眼睛兴奋的问道:“这是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说大少爷大少奶奶感情好得很吗?” 乐仪身子往后一趔,一副这我还不知道的表情说:“那是以前,现在,早变了!”然后又凑近绮红说:“也不知道那戏子施了什么妖法,自从那次从土匪那里回来,都开始了,外面早就都传开了!也只瞒着大嫂和三弟两个罢了。也是他们两个自己傻,耳目不灵通,啥都不知道。早上我忍不住给大嫂提个醒儿,也是一片好心,谁知道她不但不领情,还抢白了我一顿,说什么‘谣言止于智者’,搞的我没脸,也懒得给她说了。紧她去了,赶明儿大少奶奶的位置被人抢了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心里一点算计都没有,要是秦家家业真叫他们大房管了去,恐怕迟早也是要被别人算计走的。” 第248章 绮红一脸的得意,信心满满的拍了一下胸脯说:“没事,这个事包在我身上了。以前我是不知道,也还罢了,如今我知道了,岂能叫她这么逍遥自在?那大少奶奶心里没个成算,这三少爷心里也没个成算?就算他心里没有这个成算,我也会教他有。” 乐仪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本来还想招呼她吃核桃酪,一看没了,又拿起其他新奇个果子往她手里塞,恨不得把一桌子的吃食都塞到她嘴里去。 晚间,维翰回到西屋,看着绮红满面春风的样子不同于往日,笑问道:“今儿天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绮红抛媚眼似得白了他一眼说:“我能遇到什么喜事?这怀个孕就碍到别人眼了,不给我难堪都不错了,还能让我有喜事?” 维翰走过去从后面环抱住她对她耳边说:“谁会给你难堪?舒苓天天都着家,那边巧娟都不露脸了,现在你不给别人难堪都不错了,谁还会给你难堪?你别又是无聊了想闹和闹和吧?” 绮红把维翰扣在她胸前的手往前一推,他没料到手一下子松开了。绮红往前走一步扭过头勉强用挺着肚子不灵便的身体摆出一个s型斜靠在桌子上看着他,抱住双臂冷笑一声说:“我无聊?我闹和?我倒是想!你们这天天不着家的我怎么和你们闹和?你倒好,天天跟着你那明媒正娶的三少奶奶出双入对的,把我丢到一边冷落着,还说我要闹和!哼!也是,人家才是你的妻,我这算什么?嫌我闹和,你倒是去找你那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去啊?天天到我这里做什么?” 维翰脸上开始不耐烦了,说:“得得得!今儿又不知怎么触到你霉头了,累了一天了回来没个好脸色,看你高兴本来还想好好亲热一下,结果一盆子冷水泼过来,说这些淡话给谁听?既然我回来你不欢迎,我就到欢迎我的地方去。”说着拿起自己的衣服都要往外走。 绮红一看他真要出去,急了,“哎”松了双臂,刚想顾不得挺着肚子不方便上去抓住他不让他出去,又觉得放不下脸面,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哎呦”叫了一声捧着肚子蹲下去了。 维翰听着绮红的叫声,赶紧回过头来也蹲下,扶着她急切的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绮红心里一喜:你果然还是吃这一招。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弱弱的说:“没事,只是肚子里刚才微微疼了一下,可能是孩子在里面动了。这会子没事了,你扶我到床上去坐着吧!” 维翰扶着她慢慢起来,到床上坐下,忍不住说她:“郎中都说了,叫你心情放好一点,不要无缘无故的生气,对你自己对孩子都不好,你就是不听。本来今天回来看你好好的,还挺高兴的样子,就问了一句,也没什么,你就生起气来,你自己看你应不应该?” 绮红脸一红,噗嗤一笑,伸出双臂勾着他的脖子摇晃着撒娇说:“那还不是人家看你天天和那正房的卿卿我我的吃醋了?你就不能多放点心思在人家身上?只要我知道你的心全在我身上,没有在她身上分毫,我这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维翰被她这一媚媚的本来要跟她疯一下的,想起来她如今出怀了身子不灵便,便忍住没有疯闹,只是轻轻在她鼻子上勾了一下说:“我天天都围着你转你还不知足?只是白天和她一起从这里走出去的,其实到了外面也没在一起,都是各忙各的。她码头上的事管的多些,有时候也帮大哥出面处理一下办公学的事,我不过管一下各店铺经营的状况,牵连的少。” 绮红一听这话来了劲儿,眼珠一转,看着维翰问道:“照这么说,那她是不是经常和你大哥在一起?” “是的啊!他们白天在一起的时候要多一些。”维翰心都没在其他的地方想过,因此随便顺着说了一句。 绮红低下头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维翰松开了她,起身去喝琴儿给他沏好的茶,随意问道。 绮红看着他笑的一脸讽意,微微晃着肩膀歪着头问道:“你这天天在外面跑的,就没听到什么话吗?我都不信了,连我这成日家深宅大院里窝着的人都听到风声了,你还不知道?” 维翰已经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撂到桌子上,看着她说:“你听到什么话只管说,你这样有一头没一头的,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事,怎么回答你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绮红来了精神,对他招招手说:“你过来坐我旁边,这种事说大声了叫别人听到不好。” 维翰果然坐到她旁边去,她环起双臂斜挂在他左肩上,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歪着头飞着媚眼儿看了他好一阵儿,看的他斜着眼看着她一脸的狐疑,才伏在他耳边说:“难道你真的没听说过吗?外面都传你大哥和你那三少奶奶两个人不干净呢!” “什么?”维翰一听这话火冒三丈,“嚯”的猛扭过身体看着绮红,绮红没有防备,“哎呦”一声差点没有给摔到床上去,幸得维翰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抓住了,还没来得及问她摔着没,就急切的问:“他们是怎么说的?” 绮红看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微微泛起一阵酸意,又庆幸这一招用的真对。于是撅起嘴娇滴滴的说:“你看你还说你的心都用在我身上,这下露馅了吧?一听到你那三少奶奶的事立刻把我丢在一边去了,差点把我摔坏了都不关心一下,只顾急着要听你家三少奶奶那些外头的传言。” 维翰耐下性子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他们到底说的什么?” 绮红看着维翰,突然娇嗔道:“讨厌啦!你把人家的手腕都掐疼了!这还没说个什么呢,你都把别人的手腕掐成这个样子,要是说出来了,你还不得要把我掐死啊?” 维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用劲儿,忙松了手,拽过她的手腕给她揉刚才攥紧的地方,说:“对不起哦!刚才我劲儿大了些,真不是故意的,疼吗?” 绮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突然歪着头娇俏的笑了起来,邪媚的露出两个小酒窝,微微撅着嘴说:“我看你还是别管那些流言了,反正你心在我身上又没在她身上,只要我们俩好,管那些干嘛?”说着扑到他的怀里,用手指在他的衣领上轻轻地拨弄着,说:“你说,你是想要个儿子呢,还是想要个女儿?女儿你已经有一个了,肯定是想要个儿子吧?也不知道我这怀的是不是个儿子。” “欸——”维翰摩挲着她的头发,说:“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喜欢,不过我们俩好是我们俩好的事,她还是我名义上的妻,妻在外面的流言,还是这方面的,我这做丈夫的怎么能不知道?你倒是说说看,他们传了些什么?” 第257章 “哼!”绮红一把推开了维翰,坐起来冷笑一声看着他说:“她是你的妻,我算什么?合算原来在你心里她才是你的妻啊!” 维翰一把又把她拥入怀中,哄着说:“现在你还为这个斗什么气啊?你也是我的妻啊!乖!别生气了,快告诉我,他们传什么了?” 绮红又在他心口画着圈,这才慢悠悠的抬着头媚笑着望着他说:“他们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大哥跟你那三少奶奶天天出去俨然一副夫妻的派头,倒把你和那大少奶奶丢一边去了。” “什么?”维翰又把她一推,双眼冒着火盯着她问道:“他们凭什么这样说?” 绮红一把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整理整理自己的头发就要站起来走开,说道:“我说不说了不说了,你非要我说,说就说把还把火发到我身上,关我什么事?要问去问你那正房少奶奶去,她干的事她自己心里清楚,问我一个外人做什么?” 维翰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臂说:“你给我说清楚,我自然要问她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有一句没一句的我怎么问她?” 绮红回过头冷冷看着他,眼神里依然带着媚,嘴角含着冷笑,说:“怎么回事?你去问问她,她是怎么把你大哥救出那土匪窝的?不就是你那三少奶奶用了别的女人不会用的法子?现在谁不知道你这秦家三少爷头顶上的帽子戴的绿油油的,比那地里一茬一茬的韭菜还绿,就你天天还乐呵呵的啥都不知道。”说着手一甩,正好这时维翰的紧抓住她手臂的手突然无力了,从她手臂上滑了下去。 维翰底下了头,心跌到了谷底,身上的冷汗直往外冒,嘴里“喃喃”说着:“不可能!不可能!”突然看着她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大哥怎么会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绮红“嗤”一声冷笑,又晃了两下身子说道:“快别提你那大哥了,自从你那三少奶奶把他两次救回来,恨不得把她供到他大少奶奶的宝座上去,还能给你说什么?只怕你站在旁边都觉得碍眼吧?还能不在你面前维护她?” 维翰脸涨的通红,两只手攥的紧紧地,突然往外走去。绮红在后面笑着喊道:“做什么呢你?不过是外面的几句流言而已,你就这么去打那奸夫淫妇不成?不怕闹开了人家笑话你?” 第249章 维翰步子没有停,只是对她甩了句:“我去问问舒苓去。”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绮红看着他的背影,开始想着他要去教训那戏子一顿,心里还美滋滋的:只要他有了休掉她的心思,以后这三少奶奶的位置都早晚该是我的了。可转眼想起了他刚才听说流言后那种激烈的表现,又起了疑念:他不会到现在心里还恋着她吧?看他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难不成她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还是在我之上?不免又心情烦躁起来。 维翰气冲冲的出了院子,经过花园时,正好迎面走来了带着小竹回来的舒苓。舒苓看到维翰神色紧张,似乎满含怒气,是往日里很少有的,心中诧异,问道:“你这气呼呼的是要到哪里去?” 维翰老远一看舒苓一副安然自在的坦荡表情,刚才要兴师问罪的那种气焰顿时下去了大半,心里七上八下的,居然狠不起来了,但余火犹在,负气说:“我去哪里?我要找你去!” 舒苓被他凶的一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得问道:“找我?你这么急急的出来就是为了找我?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急的,连我回屋这几步路都等不得了?” 维翰哼一声冷笑,走近一步对着舒苓指着自己的头说:“我能不急吗?我这头上绿的啊,都能割几茬子韭菜了,我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我憋屈啊!” 舒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直直盯着他半晌,才笑了一声问道:“你倒是说说看,你哪个媳妇给你带绿帽子了,把你气成这样?” “还能有谁?”维翰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声冷笑:“那两个天天窝在家里,什么男人都见不着;就你,到处跑,跟这个男人说,跟那个男人笑,这会子还装什么蒜?” 舒苓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掷地有声地说:“如果我是你,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什么都不用说,先给他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维翰被这句话给镇住了,愣愣的看着舒苓没有说话。舒苓看他这样心软了,微微收敛了一点缓缓地说:“你也这么大个人了,也见过那么多世面,经过那么多事了,还这么耳根软,任别人说个什么都当回事。这绿帽子都这么好?别人一给你扣上,你就赶紧乐滋滋戴出来显耀?我跟这个男人说,跟那个男人笑又怎么了?都是正大光明,谁都看得见的事。阳光下才是生机盎然,生命灿烂的景象;见不到阳光的地方才容易腐败变质,是藏污纳垢之地。” 维翰被怼的没话说了,心里却还是有疑虑,说话语气却软和了很多,问道:“那些山匪呢?他们怎么能连赎金都不要把你们放走?” 舒苓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背地里被人说了些什么,噗嗤一笑说:“那你认为是怎么样的呢?我采用了美人计,拿我自己的身体当诱饵诱惑了那些山匪,所以他们甘愿到手的油水儿也放弃不要了放我们走?” 维翰没想到舒苓会这么大方把这种事放敞开了说,一般女性对这些事都会说的遮遮掩掩很含蓄,他原本准备单刀直入的来问她,现在反倒被她反客为主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磕磕巴巴地反问到:“难,难道,不是的吗?” 舒苓向前一步靠近他直盯着他的眼睛,戳了一下他的眉心咬着牙说:“你这个人真是,别人给你说啥就是啥,自己也不动动脑筋想想,若真是这样,那山匪不把我留在山上当压寨夫人了,不把钱财留下来享用,还舍得叫我卷着钱财跑了?你们是把山匪想的太傻?还是把我想的太糟糕?山匪宁可让我卷款而逃,也不愿意留下钱财让我当压寨夫人?依我看啊,也不是山匪太傻,也不是我太糟糕,而是编谣言的人太傻,品味太糟糕,才能编出这样漏洞百出愚蠢糟糕的谣言。” “这——”维翰语塞。 舒苓看他不说话,接着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听八卦,我就给你说点实际的。这次去山匪那里能把大哥安全的救出来,确实靠的就是当初我们救助过的那个灾民,而且在救助过程当中我几次因为他逃过了面临死亡的灾难,心中深深的敬佩他。这个醋你可要吃?” 维翰被问的没话说,只好小声的嘟囔着:“那要看你们有什么没。” 舒苓瞪着他,斩金截铁地说:“我和他什么也没有!若有什么,我就不会再进这个秦家的门。不是因为我觉得我有什么愧对秦家的,对秦家我什么也不欠!只是,因为你在乎!” 维翰又是羞又是愧,连忙说:“没有没有,我知道你为秦家做了很多,我心里一直都是感激你的。” 舒苓却没有他这句话收敛住锋头:“既然我当初能坦然的回到秦家了,那就是我什么不该有的事也没有。我有的,只是对那位灾民对我生命的救护产生的深深的敬仰之情。如果你要连这个也在乎,就证明你对我的生命根本没有怜惜之情,认为我舒苓的一条命在眼里连草都不如,远远比不上你秦家三少爷那张脸面。而且你这张脸面还不是因为我的行为造成的丢失,而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编白出来的谣言,故意弄脏你的脸面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维翰看她生气了,整个人都软下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一下,说清楚就好了,别生气了。” 舒苓一声冷笑:“你现在在我面前是这样说,回去以后被别人再几句话一上,什么都忘了。跟你们这些人我没有什么话好讲,我不管你们这些人的心肠是什么样的,我自己都会爱惜我自己的生命和尊严,不容许你们任何人来践踏!” 维翰没有话说,只有再拿软语哄着:“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因为别人三言两语什么都忘了。今儿的我明白了,以后再不会了。” 舒苓绷紧的脸突然猛一放松,笑了起来,竟然有几分羞意,镇定了一下说:“你不用拿这些话来哄我,我现在活的很明白了,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碍着你们的眼,唯独这个少奶奶的身份被人惦记着。不用怕的,我不会厚脸皮赖着这个位置不长眼色,随时准备着离开你们秦家的门,让你这三少奶奶的位置空出来,好让你拿去孝敬你那心上的人儿去,看她的笑脸,让你们蜜里调油般的过日子!” 第258章 舒苓说着,狠狠白了维翰一眼,一副好狗不挡道的表情,错过他的身子就要走开。维翰看看她本想拉住她再劝劝她,一看她气昂昂的神色料想劝她不住,只得罢了,心里蔫蔫的想:算了,还是别在锋口上惹她了,等她气平了再找她哄哄吧! 这时,舒苓又突然回过头来直盯着维翰,眼底冒着火光,说:“我活在这人世间,不管走到哪里,就是要的一个尊重。如果一项职业不能让我获得别人的尊重,我不惜背叛放弃这项职业;如果一个人不能对我尊重,我不惜背叛放弃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道义可讲!” 维翰呢喃着:“我怎么没尊重你了?我一向都是很尊重你的。” 舒苓的怒气却没有消,也在奇怪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在他面前说这些,这些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仿佛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不要站在任何道德的高度来批判我,因为没有任何人有这个资格!我一个人在这道德条路上孤独拼搏了多久?我有多用力你们知道吗?你们把内心的门打开用心去体会过了吗?所有站在道德高度得意洋洋对别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的人,都是在道德这条路上最懒惰的人,但凡有一点点用心用力,就不会忍心去说别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走的有多辛苦,他们懂得怎么去尊重别人。人没有了尊重,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无情无义,我随时不惜毁掉我手上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生命。”说完不等维翰有任何反应,扭头便走,心里却在不停的问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好像等了好久就等着这一刻一样,倾诉的如此的酣畅淋漓。难道说我心里已经对他产生了信任,相信他能理解我的所思所想吗?还是我孤独了太久,太需要周围人对我用力前行来一点鼓励了?他是我心中能为我加油的最好对象吗? 维翰心里一片慌乱,却看到舒苓本来要前进的步子停了下来,抬头一看,原来是巧娟带着奶娘抱着繁霜站在前面,正愣愣的看着他们。繁霜已经看到他了,张开双臂在奶娘怀里往外直蹦,嘴里喊着“爹!爹!”就要朝他扑过来。 维翰立刻反应了过来,收拾好乱七八糟的心情,满脸笑容走上前去叫了一声:“我的小繁霜!”一把把繁霜接过来抱在怀里,用周围略带胡子茬的嘴去亲她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繁霜禁不住痒,马上抱住他的脖子,“爹!爹!”的叫着笑的嘎嘎响。 巧娟这会儿恢复了常态,对两人人行礼道:“三少爷、三少奶奶好!我是在屋里看着夕阳挺好,就想带繁霜出来到湖边看看夕阳,不想在这里碰到三少爷和三少奶奶。” 舒苓脸上的怒气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上前一步对巧娟笑道:“是的,现在不冷不热的,多带繁霜出来走走看看风景,心情也好些。总在屋里闷着不是个事儿。”两人寒暄了一阵子,舒苓看着巧娟虽然和她说着话,眼睛却不停的朝维翰身上溜,回头看看维翰,明白她是想单独和维翰说说话。也的确是,维翰自从被绮红禁住了,至少在她碰到的时候都没看他和巧娟说过话,于是识趣的说:“你们先看会子风景说说话,我还有事,先回屋去了。”便对着他们点点头,带着小竹先走了。 第250章 巧娟看舒苓走了,走近维翰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张口,看维翰只顾逗着繁霜不看她,心里涩涩的,低了头半晌,听到维翰问繁霜:“你想没想爹啊!”繁霜哪里会说啊,只能发几个简单的音节,于是抬起了头对维翰说:“她这几天总是有事没事的喊几声爹爹,想是非常想爹爹的。” 维翰应声回头看她,四目相对,巧娟不禁红了脸,低下头去用手不停的转弄着手里的帕子。维翰看着她,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见了他还像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羞态,不禁笑了,问道:“最近忙的也没顾上和你好好说句话,你怎么样啊?”奶娘一看他们俩说上话了,赶紧很识相的把繁霜抱开了,只留他们俩单独在一起。 巧娟依然绞弄着手帕,头也不敢抬,柔声说道:“是啊,你都没怎么和我好好说上句话,我怎么能过的好呢?” 维翰以为她会和往常一样和他客套一下说过得好,没成想她会这样说,一时尴尬了,抓抓头看看远处的斜阳,说:“也是哦!可是我最近真的很忙,你也看到了哦!爹现在病着,连舒苓都出头在忙生意上的事,何况是我呢?” 巧娟惨然一笑,终于能抬起头坦然的迎着维翰的目光了,说:“是啊,何况你还有新纳的姨娘怀着孕需要照顾,比不得我这旧人,自然该晾到一边去了。” 维翰听着这略带怨气的话,又好长时间两人没怎么说话都生疏了,竟无话可说。两人尴尬的站了一会儿,维翰像是安慰她似得说:“巧娟,你没事了多带繁霜出来走走散散心,舒苓说的对,你老闷在心里会生病的。” 一句话说的巧娟心里低沉,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脸侧到一边委屈的问道:“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就是这样的了吗?你再不愿意把心匀一点点来用到我身上了吗?” 维翰在一刹那间好想要逃,离开这个地方,不敢面对她。他也不是不愿意把心分一部分放在她的身上,只是怕自己稍微朝这边来点,那边绮红又不依不饶的。比起那种闹的心烦,还不如离这边远点,免得两边都要牵扯,整的天天心力交瘁的。但是此时看着巧娟那凄楚的样子,又有点不忍心,劝道:“也不是这样子的。你也知道,绮红她现在身子不方便,怀着孩子又生不得气。我若是多跟你呆在一起,她那边总觉得我要弃了她似得。等到她生下了孩子,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了,我就多抽一些时间来和你呆在一起。” 巧娟开始好受了一点,一转眼想起了前一阵子绮红天天对着她这边指桑骂槐的事,心又灰了大半。这还没怎么样呢,她就那样,也这最近一段时间看维翰一直没搭理她才安静了很多。若是维翰真的把心移到自己这边,她又会怎么呢?只怕比那时候还要闹腾的厉害,想想就觉得可怕,于是摇摇头说:“算了吧!只怕那样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反正现在是,你对我好,我担惊受怕;你对我不好,我生不如死。不管怎么样,我都如同在水深火热当中,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也不知道我还能撑着活多久。” 维翰开始还静静听着她说话,听到最后一句恼了,说:“你胡说些什么啊?年纪轻轻的,什么生啊死啊的?屁大一点事儿就胡思乱想,你们女人屁事真多。再不许胡说这些话啊!再说了我要打你的。” 巧娟抬头看着维翰噗嗤笑出来了,转眼眼里又有了悲意。维翰却只看到了她的笑,莫名其妙的摸摸自己的头,说:“这又笑起来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繁霜可能是怕黑,有些啃啃唧唧的叫着,奶娘抱着她走了过来。巧娟对维翰说:“马上要天黑了,我们回去吧!晚了繁霜要怕的。”维翰点点头,几人一起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舒苓先回到院子,甘棠一听到声响赶紧出来迎接,舒苓一看她笑了,走到她跟前,三人一起往屋里进,舒苓对甘棠说:“你现在也是怀孕初期,还是多休息好,不用这么忙碌。远的不看,你只看看那两位姨娘怀个孕多小心,你这样万一有个什么我还过意不去。若是屋子里收拾不过来,我再安排一个人进来就是了。” 甘棠摇摇头说:“没事的,我们这些人做习惯了,比不得姨娘她们,动一下就怕动了胎气,叫我闲着我还烦的慌。再说了,听那些嫂子们都说,怀孕了也要多动才好,要不生的时候难生。” 舒苓说:“还是要谨慎些好,毕竟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还要爱惜一下那小人儿呢!” 小竹在旁边“嗤嗤嗤”的笑,甘棠脸红了,白了她一眼说:“少奶奶不过是叫我小心一点嘛,你笑什么?”说着要跟往常一样去给舒苓倒一盏甜茶润润嗓子。 小竹连忙笑嘻嘻的接过壶去倒,说:“我来,姐姐你还是养着胎好,别逞能动了胎气。”说的甘棠朝她直翻白眼,她也不理,倒了茶放在舒苓面前。 舒苓拿起茶来刚喝了一口,甘棠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说道:“今儿有一件八卦的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给三少奶奶说。” 舒苓端着茶盏抬起头来看着她点点头,说:“你先说来听听,我看看是什么事,重不重要。” 第259章 甘棠皱着眉头想了想,尽量不加个人判断地说:“今儿个我看那位周姨娘被二少奶奶请出去了,这倒没什么,她们俩素来感情好,我也没在意,可后来一件事让是有些疑心了。” 舒苓一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问道:“什么事?” 甘棠摇摇头说:“我也说不清是什么事,只是后来三少爷回家后,我正好有事从她窗前经过几回,听到她在屋子里和三少爷叽叽咕咕说了好久的话。我没那个听墙根儿的习惯,也没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后来看到三少爷气呼呼的出去了,就起了疑心,她有什么事能说的让三少爷那么生气呢?” 舒苓一听这话,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顺手把手中的茶盏放到桌子上,里面的水被震的不停的荡漾着。冷笑一声说:“我说呢,今天怎么好好的出了这档子事儿,事出反常必有妖,原来又是她捣的鬼。以前维翰喜欢那个,她天天围着那个说长道短;如今维翰不理那个疼着这个了,她也丢了那个过来围着这个转,维翰可真成了她的风向标啊!他往哪里指,她就赶紧扑向哪里,真是有精神,也不嫌累。” 小竹一直跟着舒苓,知道舒苓话的意思,问道:“那怎么办?” 舒苓淡然一笑说:“不管她,随她怎么办,任是他平地起高楼,任他狂风千万里,我自如泰山岿然而立。” 甘棠此刻也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近似抱怨的问道:“她什么就总和三少奶奶您过不去呢?真没发现你碍着她什么事了。” 舒苓想了想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活着就图一个优越感。就是周围人人人都比他们差了,他们就高兴了,还能同情一下你,觉得你可怜,越发激发出他们的仁慈来;但是但凡你什么地方破坏了他们的优越感,那就触了他们的霉头了,千方百计也要叫你拉下去,重新建立起自己的优越感了就自然好了。” 甘棠叹了一口气说:“都是一个宅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这样,可怎么好?” 舒苓淡淡的说:“那就看自己想活成什么样子了。如果决定了做一个平庸的人,倒是可以和他们这样的人和平相处,因为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注定了这辈子只能与庸人为伍;如果想做一个有志气的人,是不可能一直把自己的位置摆这种人之下的!既然不想纠缠,只有离他们远远的,叫他们看不见,才能活成自己想活成的样子。”甘棠和小竹听了,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自从维翰出去以后,绮红一直坐在窗下嗑瓜子,后来看到舒苓带着小竹进来,神态安然自在,很是奇怪:她怎么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有?难道维翰没有去收拾她吗?哦!大概是维翰刚出去找她两个人走路不一样错开了,相互没遇到。哼!那就等着维翰回来找你当着我的面收拾你,我再看好戏吧!没准闹到最后还需要我出面做好人来劝和呢!想到这里,嘴角一抬,现出一个冷笑。 绮红正磕着瓜子七想八想着,突然听到院子的门吱呀开了,探头一看,维翰和巧娟一起走了进来,气的浑身发抖:怪不得呢!我说这正房的怎么没得事似得回来了,原来他被那个妖精勾去了魂,倒把正房那个大事给忘了。还以为这几个月她老实了不会再出幺蛾子了,今儿又出来作妖,真是防不胜防。想毕也顾不上挺着个大肚子不方便,把手中没嗑完的瓜子朝桌子上一磕,起身就出去了。 维翰正站在院子里和巧娟道别:“好了到家了,你赶快回去歇着吧!现在比不得夏天,晚上风还是有点凉。” 巧娟好久没听到维翰对她说这么贴心的话语,心里一阵阵暖流涌现,那种对他温暖爱意的需求原本在绝望的前景下慢慢淡去,此时又全部被激发出来,那么猛烈,根本无力抗拒,早就忘了还有绮红这样的一个人在中间横着,忘了她是一个随一个小事都能不依不饶的闹上半天的厉害角色,忘了她那些刻薄的指桑骂槐的话是曾经在她柔弱的心上怎样像刀子一样无情的乱划。此刻,她只是痴痴的站着,站在风里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地听清楚印记到大脑里面去,生怕错过了这次,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这种温柔的款待,只能把这些偶尔温柔过后的残汤剩羹的余温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的熨温自己一颗冰凉孤寂的心。 第251章 维翰看巧娟站在那里没动,似乎没有要进她屋子里去的意思,只是一直痴痴的看着他,也不意思就这样自己回头到西屋里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抓抓自己的耳朵问道:“你怎么了?是要有什么话要说吗?我们俩只这么呆呆的站着,好傻啊!”说着看到奶娘手中抱着的繁霜正在打哈欠,又对她说:“快进去吧!繁霜都瞌睡了。” 维翰的话音还未落,后面响起了绮红娇滴滴的声音:“呦!这玩儿的哪一出啊?牛郎织女鹊桥会啊?这么亲热!那进她屋子里亲热去啊,站在这院子中间摆给谁看呢?怕错过了点儿没了喜鹊给你们架桥渡银河是怎么了?” 巧娟一听这声音,如同在耳边猛炸了个响雷,如梦初醒,收了痴痴的神色,连忙回过头拉着抱着繁霜的奶娘,进了屋关上门。只听着绮红还在后面骂道:“大晚上的,狐媚子似得,做给谁看?”巧娟顿时靠在门上泪如雨下。 奶娘安慰她说:“别理她,关起门来我们自过我们的日子,别把那些混话放心里去。”却听到维翰在外面拉着绮红说:“行了哦!再说这些多余的话就过了哦!”然后拉拉搡搡的把绮红拉到西屋去了。 桢儿也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把巧娟往里屋拉,说:“是啊!姨娘,你知道她那嘴说起话来从来不顾及别人感受的,跟她置气犯不着。更何况,你和三少爷现在不就整的跟牛郎织女一样,总会不得面,不就是她天天作的。谁是狐媚子?她说这话就是骂她自己,她就是那银河,她就是那狐媚子。” 奶娘也说:“是啊!其实想开点这些话也没什么,不过是她自己傻罢了,莫与傻瓜较短长。” …… 两人劝了好久,巧娟才好些了。可那也是当着奶娘和桢儿的面儿,当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经常以泪洗面。 中间正屋也听的真切,甘棠叹口气对舒苓说:“这位新姨娘,安静了好些时候了,还以为以后日子都会平静了,今儿晚上怎么又开始排揎吴姨娘了?真叫人不得安生啊!” 舒苓冷笑一声说:“你看看今天发生的事,我们的日子可能过的平静吗?算了,不操心他们了,你赶紧回自己屋子里去休息吧,路上小心啊!以后天慢慢黑的早了,你早走点儿。有时候我有事回来晚了,也不需要非要等我回来。”甘棠答应着,作别了小竹,出去了。 维藩这几日弄办学堂的事回来的尤其晚,今天回到家已经天黑透了。宛佩亲自拿来家居衣服给他换上,鸣鹤奉茶。雪盈听到爹爹回来的声音,丢下功课蹦蹦跳跳出来亲亲热热绕着他喊着:“爹爹!”如果是小时候,维藩就会把她抱起来转上一圈,如今她大了,越来越重,也就不往起来抱了了,只是蹲下去搂着她亲昵地抚摸着她的头,闲问了几句她在学校里的情况。 宛佩正在旁边整理维藩换下的衣服,见雪盈一见到她爹就像一股扭扭糖一样粘在他身上不下来,直往上蹬,还缠着他想像小时候那样被爹爹举着,上去怜惜的拍了她一下,说:“行了,你爹爹累了一天了哪里举得起来你?也不看你现在有多重了,还以为你自己小呢?还不心疼一下你爹爹,叫他先休息休息。你先去做功课,等功课做完了再来和爹爹亲热。”雪盈对着她皱皱鼻子噘噘嘴做了个鬼脸才跑开,去她自己房间做功课了。 维藩这才坐下来喝了口茶,抬起头来问道:“今儿个爹的身体看着怎么样了?” 宛佩整理好衣服,在他身边坐下说:“今天爹的气色好了些,晚餐时候坐起来吃了一盏燕窝粥,只是量不多。” 维藩点点头说:“只要吃得下就行,后面在慢慢加量。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想好彻底可能还是要些时候,只望着不要再添病就好。”又问:“娘今天怎么样?” 宛佩答道:“娘还是老样子,爹一好些,她心情就开朗;爹一弱些,她就忧虑。” “唉!”维藩放下茶盏说:“你没事还是开导一下娘,别爹这儿还没好利索,她那儿又愁出病了。” 宛佩点点头说:“我一直在劝着。”接着问道:“你今天公学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第260章 一提起这个维藩来了精神,说:“今天很顺利,校址选好了,就在江沿子渡口那里有个旧茶栈,是个很大的院落。这两年茶栈没经营好败落了,主人急着脱手去做别的买卖,开价也不高,且位置也好,进山入镇都很方便,山里的孩子出来坐个船渡过江就到了,也有多的房间改成大通铺,方便家住太远的孩子住宿。今天已经现钱房契两厢讫清,明天施工人员进场,把房间建成现在城市公学的模样。我近日里还要出趟差,去订学生用的课桌椅。” “那进展还挺快的啊!”宛佩笑着说,转眼脸上露出了犹豫色,脸上一副带说不说的样子。维藩发现了,问道:“你是有什么话给我说吗?” “没,没什么!”宛佩言语有些闪烁,试探地问道:“舒苓呢?她最近在忙什么?” “她一直在操心码头上来往的生意。”维藩很随意的答道。 “哦!”宛佩又问:“那你们经常在一起谈事情吗?” 维藩是个直肠子,心里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又端起茶盏喝茶,老老实实的说:“有啊!经常的,很多码头上的事,她不敢随意做主,都会来问问我;办公学的事因为是她最初和曹县长谈的,有时候我也会找她问问情况。” “哦!”宛佩心里一咯噔:难道乐仪说的那些传言是有根据的?想要再深一点问维藩,又怕他听了恼了,脸色又开始为难,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维藩和她习惯了有话直说的交谈方式,发现了她的异常,放下茶盏问道:“你今儿是怎么了?感觉不对啊!有什么直接说啊!我们俩怎么还搞的这么分生了?” 宛佩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也没什么,今儿的乐仪给我说了些外面的传言,我想说给你说说,又怕你觉得我们女人家天天在一起,没事找事。” “哦!”维藩从来不会想到有什么传言会是关系到自己的,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走到哪里都是端端正正不会落人话柄的。于是很随意顺着宛佩的话问道:“传的什么呢?” 宛佩吞吞吐吐的说:“她说传的是关于你和舒苓的,说最近外面都说你们俩走的比较近。” 维藩正好又端起茶盏喝茶,一听到这句话,差点没被呛到,连忙扔下茶盏趴在桌子上一阵猛咳。宛佩吓了一跳,暗暗责怪自己不该在他喝茶的时候说这话,站起来用空心拳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帕子递给他。维藩接了过去捂着嘴又咳了一会儿才慢慢好些。 维藩停住了咳,有些慌张,因为从来没想到这还能被人给传成流言了。他一向重视家庭伦理,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传言?又有些语无伦次,因为不知道该从哪里去解释。于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的问道:“他们是怎么说的?”这个话题惊扰到他的道德底线,真是太意外了。不过要多疑的人看来,没准以为他真的心里有鬼才会反应这样剧烈。 好在宛佩和他一样的心思淳朴,了解他,只是噗嗤笑了一下,理解他心里遭遇到没遇到过的事,产生的思想上剧烈碰撞,更加相信了他根本没有这回事。笑着说:“你知道乐仪她说的话一向喜欢夸张的,你听听就好,不要放在心上。她说外面都传言,说你和舒苓总是一起出双入对的,俨然是一对夫妻了,倒把我和三弟抛在一边去了。” 维藩这回吸取了教训,没有喝茶了,一心一意的听宛佩说话,一听此言,又好气又好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半晌才攥起拳头砸向桌面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然后胳膊肘撑住桌面,拳头撑住勾着的头,沉思起来,整理纷乱的心思。 宛佩看着他的样子,想起来自己开始听这话心里也有一丝颤抖,甚至真的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我就说了嘛,你听听就算了,别放在心上。” 维藩抬起头来看着她,一脸的烦恼,说:“这怎么行?我一个大男人的,被传成这样也就罢了,大不了回来给你解释清楚就行了;可舒苓那边不一样了,她一个女的,被传成这样,出去可怎么见人?还有三弟那性子可恶的,又不像你这样通情达理,万一这着三不着四的传言到他那耳朵里,又不去做个考证,打了舒苓怎么办?我记得他刚娶舒苓的时候就打了她的。” 宛佩刚一听也有点担心,转眼想了想,说:“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三弟是打过舒苓一次,不过后来还挺好的。我看在那以后,三弟见了舒苓都还蛮敬重的,应该不至于。”说着把手放在维藩放在桌子上的手上面,安慰他说:“你要相信舒苓,就算是三弟那里真的有什么人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进去,舒苓也能把这种事情处理好。” 维藩眼睛看到前面发怔,听了这话说:“这倒很是。”说着神思恢复了正常,回过头拉着宛佩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过她处理好了是她跟三弟的事,以后我自己还是要注意点好些,尽可能的跟她保持距离。有句话说的好,‘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君子防患于未然。自己离远点,叫人没的话说,流言不攻自破。” 第252章 宛佩笑着看着他,点点头,靠在他怀里柔声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相信你。你爱护舒苓的名节,正是你做大哥的心怀。别说舒苓救过你,于你有恩,就是她什么都没有做过,我们这做大哥大嫂的也应该爱护他们。” 翌日,舒苓带着小竹出来门,经过西屋的门口,看了那里一眼,似乎没有动静,估计维翰又被绮红缠住了,想是大概不会那么快出来,于是独自带着小竹到大门口去坐车,准备去码头理事。 到了大门口,代安已经在那里候着她,告诉她说:“三少奶奶,大少爷已经走了,叫小的留句话给三少奶奶,请三少奶奶以后自己去码头,不用候着他一起了,免得彼此耽误对方的事儿。若码头上有事也请三少奶奶自己裁决,因为三少奶奶现在不同于开始的时候,很多事都有了经验,可以独立做主了。实在不行,就咨询一下各老掌柜,不用事事都去问他。” 舒苓一听心凉了半截:大哥为什么突然如此冷淡?好像有意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舒苓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郁闷,代安已经开始小心翼翼的催了:“三少奶奶,车已经在门外等了有一会儿了,请问还需要做什么吗?” 舒苓“哦”一声醒悟过来,摇摇头说:“没了!”便出了门和小竹一起上了车。车轱辘起转,车身微微摇晃,舒苓又陷入了深思:大哥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还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把最近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过一遍,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越发的郁闷。 突然,舒苓心里一亮:既然她们可以编排我和山匪有着不可告人的烂事,那自然也可以编排我跟任何人有私情。那么最近我总和大哥走这么近,自然也有话题可以编排我跟大哥说有情况了!想到这里,舒苓的心结一下子打开了:不消说,一定是大哥那里也听到了风声,被别人说我跟他怎么样怎么样了,说不定昨天维翰那里也是听到了关于这些的什么话,只是没好意思把这一点说出口而已。 想到这里舒苓不禁一下子笑了出来。小竹好奇的看着她问道:“三少奶奶,你笑什么?” 舒苓笑着摆摆手说:“没笑什么,只是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敷衍完了小竹,舒苓接着又陷入了思考:也亏得他们那些造谣的人,在这个时候捅出来这些谣言,让我们早早的警惕起来,注意相处的分寸。若不然,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相处,被更多的人看到了传来传去的说些闲话,岂不是更糟糕?我们自己倒是觉得问心无愧,但俗话说“舌头底下压死人”,还有一句古话“众口铄金”,何必去惹那些没由头的麻烦?还是从现在起就避防的好。 还有就是,因为这个事避嫌,大哥放手叫我管家里生意上的各种事务,这就需要我放下心里的依靠,必须担起这个责任来,没准还是我在处理事情上面成长的一次锲机。 看来这人生有的时候真是说不着的,没准在别人看来是伤害、是倒霉的事,换个角度来看,很可能就是自己的一次往上走的转折点。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些造谣生事的人,竟然是我人生的贵人,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而像以前那样,每次我遇到难题的时候都去问大哥,不是我真的找不到相应的办法去解决,而是不愿意去承担解决后需要担的责任,所以依赖着他处理,这样我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做些简单的事,永远对困难绕道而行,永远不会在顶住责任的巨大压力下,去挑战思维的新高度,做更全面更高远的决策。 从这个角度来看,大哥虽然是我的依靠,也是阻挡我能力上升的一块儿巨石。看来,上天安排我们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独特意义,只看我们在面对的时候,是不是能够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面。 第261章 响屐镇江沿子上原来的那处茶栈,被维藩盘过来一建好成新式学校,里面立刻热闹了起来。老师是专门从专业的师范学校请过来的,校长也是从其他公学担任过副校长有经验的人调过来担任。 经过一阵动员,山里以前读不起私塾的学龄孩子也都出来上学。好在江南一直重视文风教育,向来读书人的地位比较高,深得众人的尊敬,所以即便是深山里面没见过世面的穷人家,听说了有这等好事也都把孩子送出来读书,只求将来有个好前程。 近一点的学生就不必说了,天天早出晚归两边跑;太远的孩子就从家里带来些粮食蔬菜在学校住下。好在舒苓想的周到,给维藩提过建议,给学校雇了两个老妈子,手艺算不得好,但吃苦耐劳,孩子们的一日三餐饭算是有了着落。 院子里还开辟了一块儿菜地,那些穷苦家的孩子都能吃些苦,也有从家里带来菜籽的撒进去,没事的时候去照料一下,若有带的菜蔬常有接不上的时候也能有些补充。学校就这样活活泼泼、热热闹闹的拉开了教书育人的序幕。 其他乡镇一看,纷纷效仿,曹县长的名望一下子传开了,很是欢喜,特地在学校开学那天来剪彩,当众把秦家狠狠表彰了一番。秦家自从秦老爷病后的寂静落寞,经过这件事一下子又恢复了元气,重回响屐镇商圈第一把交椅的位置。 眼看着公学办成了,维藩又回到了自己家的生意当中去,还没有叫舒苓回家呆着的意思,只是和舒苓一直保持着距离,各分管一片,互不侵扰。舒苓的名气在响屐镇商业圈里越来越大了,乐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此时维藩又一直离舒苓远远的,让人也再找不出来岔子说个什么,只得暗自又找其他的途径,看怎么扭转局面。 这天,在侍奉秦老爷吃饭的时候,乐仪看他精神尚好,好像也没专门对谁,看看秦太太,又看看宛佩,故意随口问道:“这舒苓,还跟个男人一样在外面跑生意上的事啊?要到什么时候啊?现在公学的事也妥当了,也该回来跟我们一起尽一下孝心,侍奉爹娘了吧?” 宛佩一心想维护舒苓,赶紧说:“听维藩说,舒苓管的那一片事儿管的还挺好的,连那些掌柜们也都越来越服着她管,所以也没想着让她回来。爹娘面前我们俩侍奉尽孝就够了。” 乐仪一听大吃一惊,她一直以为舒苓没多久就可以回来了,然后就可以找维藩的岔子扳倒他,维垣就有机会能起来了。没想到现在维藩真把这舒苓真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了,不把她弄走,怎么扳倒维藩?维垣又怎么有机会起来?想到这里,后背的汗扑簌簌的落下,哪里还有心思侍奉了,又不好走的,只好掩饰住慌乱的心情,手里机械的做着事,嘴里顺着问道:“这样不好吧?毕竟是个女人家,老这么抛头露面的还是不太方便。生意上的事儿不是有他们三兄弟就可以了吗?为什么非要舒苓掺和进去?怕是久了会被人说闲话的。” 乐仪说的话,宛佩不好接的,便没有啃声。秦太太说:“这个没事,舒苓是秦家的媳妇,出面打理一下秦家的生意,旁人也没啥闲话可说的。真要有那么些无聊的人,不理睬他们就是了。这是我们家的事,外人也只能嘴巴上说说而已,谁还能手伸那么长来管我们家的事不成?聪明的人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乐仪心里窝着火,又不好表现出来,撇撇嘴,面露不屑之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那我和大嫂也是秦家的媳妇啊!我们都老老实实在家里侍奉长辈,为什么舒苓她作为儿媳妇不能这么做呢?要真这么说,舒苓也可以回来侍奉长辈,我们出去帮着打理生意上的事啊!算起来,她年龄小些,还没我们有处事的经验,况且我跟大嫂都是买卖之家长大的,论理比她更懂得生意的管理之道。” 秦太太也笑道:“你这话原说的没错,可是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就说舒苓吧!正好去赎维藩的路上和裘掌柜聊起了生意经,说的头头是道,给维藩和裘掌柜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后来维藩忙不过来,才想起来她,叫她出来帮忙,结果她又处理事情非常得当有力,自然就做下来了,这就是她做事的机缘。你跟宛佩两个纵然底子再好,再聪明,适合做这些事,却没有这个机缘去让大家都知道和认可,自然就没有途径去做这些事。” 乐仪听的气鼓鼓的,却又没得话说。宛佩在旁边笑道:“二弟妹是很能干的,这个大家都知道。我还是算了吧!就适合在家里上侍奉好长辈孝敬好爹娘,下相夫教子,我就觉得很好,不敢有别的想法。再往大了说,希望我们家上上下下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了。” 乐仪用一种“知道你就这么大点出息”的眼光撇了她一眼,又想出另一个话题:“可是也奇了怪了,现在怎么天天舒苓跟大哥他们一样早出晚归的,维垣倒像没事做似的,一搞呆在家中,好像不大管生意上的事了?” 宛佩知道这是因为下渚码头的事,还有一些维垣一个人在家主管生意上的事弄出了很多漏洞,后期都是维藩和舒苓想办法补起来的,所以后来才没大叫他管事了。可是乐仪一向要强,又不好对她说得,只有尴尬的笑笑说:“这个,我不知道啊!” 第253章 这时,秦老爷饭已经吃完了,脸上露出厌烦之色。秦太太想着是他懒得听她们说这些,连忙对宛佩和乐仪说:“好了,你们爹已经吃完饭了,要休息一下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乐仪没有得到她想得到的答案,还有些不甘心,无奈秦太太已经这样说了,宛佩又拉着她作辞,只得罢了,拜别了秦老爷和秦太太,怏怏的回去了。 宛佩和乐仪一出门,秦老爷略带喘息的对秦太太说:“你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秦太太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忙到他跟前,也不坐床沿上,跪在床头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老爷想给我说什么呢?” 秦老爷缓缓地说:“最近一直这么躺着,心里有了很多新的想法。我琢磨着,看我这身体,估计活不了多少时候了。” 秦太太一听,犹如晴天霹雳,紧紧抓住秦老爷的手,几乎是失声哭道:“老爷——” 两个字还没喊完,秦老爷好像是早料到了,伸出另一只手摆摆,轻轻摇摇头说:“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秦太太镇定了一下情绪,腾出一只手擦了擦溢出眼角的一滴泪,点点头,开始静下心来听秦老爷说话。 秦老爷这才接着说:“我现在想明白了,人这一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只努力做我该做的事,剩下的听老天的安排,人能操的心到底有限。”秦太太听了这话,刚想插嘴说些什么,看看秦老爷的样子话还没说完,于是忍了下来,继续听他说。 秦老爷又说:“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也都做了,该努力的也都努力了,甚至一般人没享到的福也享到了,又子孙圆满孝顺,应该是满足了。可是我一直还不知足,总想着多替儿女多操些心,不敢放手,怕他们吃亏了,才造成现在他们仍然不能担起事的局面。我自己的身体也弄垮了,其实谁都不怪,只怪我自己,以后叫维藩千万不要把我身体不好的原因归结到他被匪徒劫走的那件事上。” 秦太太还是忍不住插了句嘴:“这个是自然,我以前也和维藩说过的,叫他不要自责。可是老爷,现在孩子们都干的不错啊!尤其是维藩,什么事不都是他出来担着的?怎么还说他们不能担起局面?” 秦老爷点点头说:“这正是我要说的,那是我以前短浅的见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竟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总想我多做些,好少叫他们吃些苦。现在想想,正是太傻了。每个人活在这世界上要吃的苦,和享的福都是有定数的,谁又能躲得过呢?吃不得苦,自然也享不得福。吃过多大的苦就有多大的资格享福,所有避开磨难去找捷径走的人,最后都要在自己的福分上亏下来的。” 秦太太说:“既然老爷想明白了,那些生意上的事就丢给孩子们去做好了。以后的日子,老爷只管养好自己的身体,别的心就不操了,何必悲观呢?” 秦老爷摇摇头说:“我倒是想,只怕为时已晚,上天没有给我多少时间了。如今我还有一件心事,解决好了也别无牵挂了,随时接受命运的安排。” 秦太太顿时泪如泉涌,看到秦老爷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想着他话没说完,自己这样定是让他无法顺畅的把话说下去,所以烦。于是连忙用帕子擦去眼泪,使劲儿镇定下来自己的情绪,哽咽着说道:“老爷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看我能不能解决。” 第262章 秦老爷这才徐徐地说:“你抽个时间,叫孩子二叔他们,还有族里有头有脸的长辈们,和各店铺的掌柜都来,我给他们交代一些事,为以后掌事的孩子铺路,免得我哪一天事出来了,他们措手不及。” 秦太太压抑住自己被秦老爷说的话引发出来的悲伤,哽咽着说:“好的,老爷,我很快就叫维藩去请他们来。别人都近,就孩子他们二叔远些,只要他一回来,其他的人一请都可以齐了。” 秦老爷点点头说:“这些也都罢了,我现在和你说说这几个孩子的事。茜容还小,是个女孩子,她的心志不在这响屐镇,以后只要给她备份嫁妆嫁个好人家都行了,不需要过多的操心。” 秦太太点点头说:“老爷,我记下了。” 秦老爷又说:“这三个儿子,维藩是最敦厚老实的,且他们夫妻和顺,最靠得住的。以后我要是走了,你这养老送终,也是要指望他们的,好好善待他们,他们不会亏待了你的。” 秦太太一听这话,如何还禁得住?“嗷哧嗷哧”的哭出声来,秦老爷只好又停下,闭目养神等着她。 秦太太哭了一会儿,感觉能控制住情绪了,才又擦干眼泪哽咽着说:“我好了老爷,您继续说吧!” 秦老爷睁开眼睛又往下说:“维藩这孩子倒是人品好有担当,如果在太平盛世,担下家业倒是极好的。可惜现在时局动荡,他虽稳重,但太心善,怕是遇到奸诈之人要吃亏的,未必能守住这份家业。” “老爷的意思是——”秦太太刚问了一句,看秦老爷闭上眼睛摇摇头,连忙闭上了嘴,静心往下听。 秦老爷睁开眼睛说:“维垣这孩子,我开始是看好他的,认为他脑子活,聪明能干,看来我眼光还是不行,自己的孩子竟看走眼了。这几个月我才发现,他都是小聪明,遇到大事根本扛不起了。且他身后又有这样一个不省心的媳妇天天都在想着折腾,怕他将来能发展的空间也是有限的,以后能把自己一家人的小日子过踏实了就不错了。” 秦太太听到这个,低头不语。秦老爷说:“维翰这孩子,有舒苓这个媳妇是不错的,可他自己总不上道,好在舒苓可以约束住他,也不至于走到歪道上去,只是不知道要在弯道上磨多久,才能走上正道,将来能不能有出息,还是未知数。” 秦太太一听急了,问道:“三个孩子都有短板,那以后到底这份家业传给谁呢?” 秦老爷舒了一口气说:“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心里已经有了数,只等你到时候把人集聚齐了,我就宣布。” 晚间舒苓累了一天了,感觉力乏,就吩咐小竹早早伺候漱洗了早早入眠。睡梦中,舒苓抬头看着湛蓝而广阔的天空几朵白云在漂浮,一只苍鹰滑入自己的视线,它只是平衡着自己的翅膀在空中浮动,没有翱翔的意思,看不出来它想要做什么。 这时,几只“唧唧喳喳”欢喜疯闹的燕雀在出现在苍鹰身下,舒苓才明白原来苍鹰没有举动的原因是它一直在看那几只燕雀,不由得心揪了起来,替那几只燕雀担心,怕苍鹰要伤害它们。 突然,舒苓发现自己成了苍鹰视角,看着那几个闹成一团开心的燕雀,想着我要错开它们,不要伤害到了它们,于是把力量都放在伸直了的双翼上面,小心翼翼的从它们上方滑了过去,到底没有惊动它们,放了心,飞向更辽远的蓝天深处。 舒苓倏地从梦中醒来,为刚才做的那个梦感到好笑:我天天想什么呢,怎么会做这种梦?我是苍鹰,那么谁又是燕雀呢?我又准备要飞向哪里去呢?大概最近压力太大了才会做这样的梦来警示自己吧!不过就看着在梦中不忍心伤害燕雀的这一点小小的善良,感觉这个梦境还是挺愉快的。好吧!睡吧!反正已经做了一个好梦,再不需要别的祝福,安心入眠已是最大的福分。 经过秦太太一手安排,这天海棠厅里聚满了人,几张椅子只供最年长资历老的坐着,年轻后辈都站在两侧或者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众人交头接耳的说着话,虽然声音不算大,也显得厅堂里面闹哄哄的。 维藩和维垣扶着战巍巍柱着拐杖的秦老爷出来了,落座在正前方的座位上,顿时厅堂里鸦雀无声,似乎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见,肃穆的气氛出现了。众人,尤其是那几个和秦老爷平辈的人,看到过年的时候还意气风发的秦老爷,此时精气神全无,原本还算稠密的头发只是夹杂着白发,现在变成了全白,且稀稀疏疏的,一派垂垂老态,行动举止间都透着吃力,不免心生悲切,又不好表露出来,只是怔怔的看着秦老爷有什么话要说。 秦老爷感觉自己坐稳了,手微微抬了一抬,维藩和维垣会意,撤回手去。秦老爷这才把双手放在放在正前方拐棍上面的龙头上,微微喘息着,再没有以前那种雄壮有力的声音,一句话分几段说:“今天请各位来,也没别的事,只是老朽身体日渐式微,特地当众交代一些事情,也好把秦家的事务平稳的过渡到下一辈掌管,老朽也好静心休养,以便安度晚年。” 周围有几个人本想说几句安慰秦老爷还老当益壮的话,看他这样,实在是说不出口,也都安安静静的听他把话讲下去。 秦老爷吃力的把刚才那句话讲完,平稳一下急促起来的呼吸,慢慢地用眼睛把厅堂里站着坐着的人扫了一遍,才悠悠地说:“秦家祭祀,族里的各项事务,就不消说了,自然是长子维藩接管,请在座的伯伯叔叔伯母婶婶各位长辈们,多多教导;下面的弟弟妹妹侄儿侄女们尽心扶持。” 第254章 此话一出,乐仪在旁边心都揪起来了:他让大哥接了族长之位,那不是这秦家的家业也都归了大哥管?怎么办?怎么办?才在想怎么能扳倒大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么快就宣布大哥接任了,那以后哪里还有机会扭转局面?想到这里身上都快急出一身汗来,又一时无计可施,转念想到:这只是说族长,又不是说继承人,再听听他往下说,看事情会不会有转机。虽说历年来多是继承人族长都是一个人,但也不是绝对,且族长一般都是长子来做,倒也无可厚非,不如继续听着再见机行事。 秦老爷把族里的事情当众给维藩交代了一下,才转过来对秦家各店铺掌柜说:“众位都跟着我了许多年,大家一起经年奋斗,才把秦家家业做到今天这个程度,我秦某人先在这里谢谢大家了!”说着撑着拐杖吃力的一低头,算是行礼。众人一看,纷纷站起来回礼,说:“秦老爷言重了!” 秦老爷恢复了坐姿,抬起右手在空气中上下晃了晃,大家会意坐下。他歇了口气又说:“现在秦某人精力有限,再不能陪大家奋斗了,因此选好了秦家家业的当家人,来做整个秦家店铺的大掌柜,请各位掌柜以后务必像当年扶持秦某人一样尽心尽力的扶持他,让秦家家业传承发展下去。” 厅堂里面霎时间安静下来,似乎连呼吸声音都停止了,只听到秦老爷说的是:“我宣布,秦家的大掌柜由我的三儿媳妇舒苓来做。” 此话一出,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周围一片寂静。舒苓自不必说,愣在在那里一声不吭,心想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看看周围的人都吃惊的看着自己,才相信这是真的。心里反复咀嚼着秦老爷的这个决定,一时还消化不了。 先是维藩,听说是舒苓有些失落,毕竟秦家有三兄弟,居然选了三弟媳妇来做大掌柜,真是意料之外,转念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舒苓这几个月帮忙管理生意中,从不熟悉的事谨小慎微的处理,到突发事件的杀伐决断,都显露出了她的生意头脑和管理才能。作为多年跟随父亲在生意场上闯荡的长子,这是他都做不到的,于是在心里暗暗说服自己听从父亲的安排,认同这是最好的选择。 维垣在心里也无法接受。他一直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很聪明能干,心里有几分感觉他是准备要把这个重任交给自己的。可是自从父亲安排东北线采购药材的事,在乐仪的干涉下自己放弃了这项冒险,父亲的心思好像就离他越来越远了,这让他感到惶恐。所以当李建季设计让他拿下渚码头做赌注去赚西山桃林的事,他急于求成,太想做出点成绩来扳回父亲对他失望的印象了,所以没有深究,就急急入套,造成曹术营来家里逼要下渚码头的险境,最终令父亲彻底放弃选他做大掌柜。这是他心里早就有数的事,但他一直以为父亲会改选大哥,万没想到居然选的舒苓,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由于自己在父亲心目中地位的失落,也只敢在心中叹息,却不敢表现出来。 第263章 维翰就更诧异了!他是三个儿子中间最小的,从小都不爱务正业,也知道继承人的事不管怎么选也不可能落到他头上来,只是父亲非要他进生意场历练一下,不得已才进去混混。反正以后不管是大哥当家还是二哥当家,都少不了他一碗饭吃,他正好乐得自在。 可是没想到父亲居然选中了舒苓,这叫他这做丈夫的脸往哪儿搁?岂止他,这一下子,秦家三兄弟都没脸了,都在生意场上混了那么多年,却让一个才进去管了几个月事的女人掌舵,那不就是赤裸裸的告诉大家,秦家三兄弟都不行吗?别看维翰平时看起来脸皮厚,到这个时候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了,站在那里拧来拧去不得安生,又不好说什么。 秦家三兄弟心里再有想法,在这种场合也只是在心里折腾,不敢表露出来。乐仪可不管那么多了,上前就说:“爹!这样不合适吧?秦家三兄弟可都在这里,一个都没选,却去选小儿媳妇来做大掌柜,这怎么说得通呢?传出去也让人觉得笑话。” 正在这个时候,秦老爷突然来了一阵猛咳,怎么都止不住,秦太太连忙上前去给他捶着,还忍不住回头埋怨的看了乐仪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又专心给老爷捋着背,嘴里轻轻劝着:“老爷,孩子有时候说话没心的,老爷千万别往心里去。”乐仪也有点吓到了,听了秦太太的话虽然气但张张嘴也没好说什么。 秦二爷先是上前看了一下秦老爷的情况,看他咳的强些了,扭过头来就是对着乐仪一阵猛训:“你这是个什么道理?在长辈面前,可有你说话的份儿?长辈做生意上大的选择,你这天天呆在深宅大院的晚辈不说是尊重,出来说三道四什么?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乐仪一向要强,一看被秦二爷当着众人的面被这样训斥,心里如何受得了?又羞又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真想逃开这个地方,又不甘心,只得忍下来继续听,想要把每个人说话的漏洞都记下来,便于以后反戈一击。 这时其他的人,秦氏家族的其他成员都交头接耳轻声议论,不知道秦老爷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而众掌柜是因为和舒苓打过交道合作过的,都相互看看拈须微笑。 秦老爷看秦二爷把乐仪挡回去了,其他人也没敢大声提异议了才又开口说话,对舒苓略招了招手,舒苓赶紧上前几步,走到他跟前去。秦老爷对着众掌柜说:“这舒苓,是我们秦家的三儿媳妇,虽然年纪轻些,但和诸位都是打过交道的,想是大家都有一定的了解。至于我为什么选择她来做秦家生意上总掌柜,想必大家都心里有数。我选舒苓出来掌总舵更合适,维藩、维垣和维翰并不是要他们排除在管理生意之外,只是我思考了良久,他们更适合辅助,这样组成一个团队更利于我秦家实业的发展。请诸位像当年扶持我一样扶持他们这个新团队,一起把我们秦家的生意夯实并发扬光大。” 裘掌柜看看其他的其他的掌柜,其他的掌柜又都望着他,于是笑着出来说:“我们这几个月也和三少奶奶一起处理过很多事情,很钦佩三少奶奶的为人处事。三少奶奶虽然是女性,又年轻,但有三位少爷在旁边支持,相信假以时日,三少奶奶定能撑起这份责任来,请老爷不用担心。” 秦老爷对舒苓说:“以后你就是秦家所有生意的总掌柜了,以前虽和大家认识,一起处理过事情,但不正式,这是第一次以大掌柜的身份与众位掌柜见面,和大家说句话吧!” 舒苓虽然还没从这种梦幻般的知觉中走出来,但毕竟在这大半年多里经历了很多事情,养成了随机应变的习惯,纵然内心还未适应,举止上已经开始落落大方进入状态了,对秦老爷含笑点头深施一礼,转过身来面向众人,看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微笑着说:“舒苓今天以大掌柜的身份和大家见礼,先在这里谢谢诸位了!希望能在以后的相处中,在生意各方面,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和匡助!” 各位掌柜纷纷站起来还礼,并施礼祝贺舒苓担任大掌柜之职。舒苓还礼后请大家还坐。 秦老爷又扭头看着维藩喊道:“藩儿!” 维藩赶紧上前答应道:“在!” 秦老爷说道:“舒苓才进入这生意圈不久,有很多事情还不熟悉,你要好好帮助她,把这些事管理好。” 维藩此时已经完全接受了父亲的安排,规规矩矩地答道:“是!我一定及我能及,帮助舒苓把生意上的事情打理好,请父亲放心。” 舒苓暗想:才因为大哥的躲避,自己的声誉才能保持清白,如今又要为这些买卖上的事和大哥走的近了,岂不是要前功尽弃?转念又想到:不管了,“欲戴皇冠,必受其重”,既然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必定要面对这个位置需要面临的难题,如果处理不好这些事,我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想到这里,心安了。 秦老爷点点头,抱拳对周围一环顾,说:“今天我秦某人把大家都集中起来,为的是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江河日下,年岁不饶人啊!已不能再担负身上的责任。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所以特地请大家来为我们家的事做个见证,安排好新一代的负责人,也好让秦家的事业继续运作下去。也请诸位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像当年支持我一样支持他们,让他们能早日适应,担负起这个重任来。” 底下的秦氏族人和各位掌柜中间也有不能理解的,但介于秦老爷的威望,这个时候也都跟着大家一起响应秦老爷,显得普获支持,厅堂里面喜气洋洋。 正在这时,秦老爷又是一阵猛咳,周围的几个人纷纷围了上来,其他的族人和众掌柜也离了座位想朝这边来,厅堂里面一片混乱。秦太太心疼的说:“算了,反正事情也交代完了,话也说清楚了,我们先扶老爷进去休息吧!好久没像今天这样耗费精神了。” 维藩、宛佩等人听了都要去扶秦老爷,秦老爷朝他摆摆手。秦太太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维藩说:“由我们扶老爷进去就行了,大家都还在这里呢!你和舒苓在这里照顾一下。”说着和宛佩、维垣等人扶了秦老爷进里面去了。 第255章 留下维藩和舒苓在厅堂里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对方来说句话维持局面。舒苓想了想说:“这里面还有长辈呢!不是光诸位掌柜,还是大哥出面说话合适一些。” 维藩一听也是,对大家一行礼说:“诸位伯伯叔父长辈们,诸位店铺前辈,今天多谢大家来见证我们秦家各项事务的交接,因为我父亲突然身体又严重了,今天就到处为止,请恕晚辈照顾不周之罪。”众人一看的确是的,也收敛起关注秦老爷的好奇心,纷纷作辞,两人亲自送大家到大门口方才进去看秦老爷。所幸秦老爷这病发的急,倒也不险,暂时没有生命之虞,众人放了心。 维垣和乐仪脚还没踏进屋,乐仪就忍不住恨恨的抱怨:“开始还说怕你大哥夺了位,这下好了,他也落空了,你们三兄弟统统落空了,倒叫那戏子抢了去。真不明白,你爹这玩儿的是哪一出?这一下子,你们三兄弟的脸面都丢尽了,还在这响屐镇呆的下去?到底你们是不是亲生的啊?我看你们这三兄弟八成是捡来的吧!那戏子才是他们亲生的,搞出这样的事来,千古奇闻啊!” 维垣早就料到这大掌柜的权利已经不可能落到自己身上,但一直以为是大哥,没想到大哥也落空了,倒叫舒苓管上了,思索了一阵安慰乐仪说:“也没得事,现在虽说叫她管了,还不一定以后有啥变化呢。我们日后在慢慢寻她的漏子,再扳倒不迟啊!” 乐仪开始听进去了,转眼又“呸”道:“得了吧!你少拿这个来哄我。上次说叫她管家里的事,你也说是找她管理的漏子扳倒她,结果漏子我是给你找到了不少,可是你扳倒了她没有?不但没有扳倒,现如今干脆连外面的买卖也归她管了。我信了你才叫怪了!我来问你,这以后秦家的财产,到底能落到你手上多少?你心里有数没有?” 维垣低头想了想,回答说:“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个,还是有点早了。反正今天不是说了吗?叫我们三兄弟也好参与到管事上面,她只是算掌舵的,调整一下方向,但不能把我们哪一个人排除在外,我在秦家还是有一点话语权的。所以你不要急,后面我们边走边看,是不是有什么转机。实在不行了,到时候三分天下,我们三兄弟各管一边,也不至于落空。”乐仪一听,心里算是有点安慰,点点头不说话了。 第264章 从秦老爷和秦太太的屋子里出来,维翰专门贴舒苓紧紧的,舒苓故意说他:“你最好离我远点,莫离我太近,叫你那位新姨娘看到了又是事,倒是不敢说我什么,又拿那巧娟撒气。” 维翰向来是见了绮红当个宝,背着她当她是草,此时又来巴结舒苓了,说:“管她们呢!你才是我的正妻,谁要吃醋惹事,一巴掌扇的远远的。” 舒苓停下脚步白了他一眼说:“你少来了,在我面前这样说,到了她的面前又是什么样子,以为我不知道?还不知道你在她面前怎么说我来巴结她呢!你我算是看透了,天下男人的劣根儿都叫你占全了。”说完回过头不理他只顾自己走。 维翰连忙几步赶上,抓耳挠腮发誓赌咒道:“我若在她面前说你什么不好的话了,我秦维翰对天发誓,我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舒苓阻止他说:“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我不喜欢。” 维翰有些委屈的说:“干嘛一副那么讨厌我的样子?你看今天什么事都叫你和大哥站一起说话,我看着能不别扭吗?” 舒苓一乐,果然来了,不过什么事情这样敞开了说比各自闷在心里胡乱猜测好的多了,于是笑着说:“那怎么办?爹叫我管生意,又叫大哥辅助我,当然得我和他处处走得近了。你是爹的儿子,还不懂得理解和支持爹的决定,那别的人不是更有话说了?这些买卖上的事还怎么好好经营下去?” 维翰有些急躁的抱怨说:“我就不懂了,大哥不是管的好好的吗?为什么要你出头来管?不光叫大哥脸上难堪,我和二哥也脸上无光,怎么我们弟兄三个还不如你一个女人吗?” 舒苓看看他问道:“难道你不懂爹这样安排的深意?” 维翰一怔,问道:“难道你懂了?” 舒苓此刻早就心怀坦然,笑着说:“我当然懂了。” 维翰有些不敢相信,但看着她的样子又有点怀疑她真懂了,于是一笑说:“那你说出来听听。” 舒苓说:“很明显,大哥在你们弟兄三人中间是最有担当的,又是长子,当然是继承人的首选。可惜大哥心太软,如果二哥跟你一样没有野心也就罢了,偏生二哥在二嫂的怂恿下,一直对这个继承人的位置虎视眈眈。且他们做事眼里只有利益,下手又狠,没个轻重,不考虑后果,很可能在和大哥的权谋斗争中杀鸡取卵,最后弄的两败俱伤,影响的是整个家族生意,最后可能在内斗中一败涂地。” 维翰心虽然不在管事上面,但也不笨,听了舒苓的话,深以为然,问道:“那大不了直接叫二哥管就得了,反正二哥先有了儿子,是长孙,他继承也说得过去。以大哥的心性,也不会为这个心里就不舒服。” 舒苓摇摇头说:“如果二哥也像大哥那样沉稳,这事也好办了,问题是他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这样是很糟糕的。你应该也知道,上回下渚码头的事不就是贪小便宜被别人套路了才惹下的祸?” 维翰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也知道二哥表面聪明实际做事不靠谱,刚才是故意逗舒苓说话的,此刻看她在这些事上经得起逗,愿意和他说话,又继续乐滋滋沿着这个话题往下逗:“那爹为什么要你来管生意?由你来接管就能避免这些事的发生吗?” 舒苓本来被秦老爷点名做大掌柜的时候还是糊涂的,然后就暗暗在心里开始理顺思维,慢慢明白了秦老爷的用意。此时正憋在心里想找个人说说呢,又明白这种事是不适合告诉任何人的,卡在心里难受着,被维翰一问问出了说出来的兴趣。他可不就是一个非常适合的倾听者吗?作为秦老爷的儿子自己的丈夫,不跟他说还能跟谁说去?于是很高兴顺着他的问题往下回答:“爹叫我管,明确了我是大掌柜的位置,不是继承人。也就是说,我只负责经营管理,不具备所有权。而让大哥接替他做族长,明摆了大哥才是继承人,秦家所有的资产,将来都是要大哥来继承的。之所以把我放到前面去,就是让我挡住所有腥风血雨,好让大哥在后面维持稳定,免得他性情太过刚直,心又太软,被那些有歪门邪道心思的人寻了空子钻去。” 说到这里,舒苓停下了脚步,意味深长的看着维翰笑着,看的本来在细细思考她说的话的维翰心里莫名其妙的胆怯起来,问道:“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舒苓说:“你没明白吧?我告诉你,其实爹想安排挡到大哥前面顶住腥风血雨的人是你,可惜你一直不上道,才叫我出这个头。你记住,我现在出头是在为你出头,不要因为我做的事有人来说我个什么马上跟风一起来说我,要想改变局面,自己勤奋起来,担起你该担的责任,自然没我什么事了。”说完一笑走了。 维翰在后面摸摸自己的脑袋纳闷着:真的是这样的吗?他思考问题一向不喜欢深入,这会子被舒苓一敲打,真感觉到像那么一回事。一抬头看到舒苓走远了,赶紧几步追上去,讨好的问道:“至于吗?家里有两个有出息的哥哥,干嘛非要我顶上去?你肯定是在忽悠我,嫌弃我不够上进了,故意拿这话激我,你说是不是?” 舒苓看着他说:“我激你干什么?我只是就事论事。我巴不得你就这样没出息的混着,我才能有机会出去闯荡,才能感觉到活着的乐趣。一回家呆着,天天面对着你两个小老婆吵吵闹闹的,我都生不如死,觉得生而为人,这样的日子太难过了。如果一辈子都要面对这些鸡飞狗跳、鸡毛蒜皮的事,我都觉得前面是一片黑暗。” 维翰嘻嘻笑了两声,说:“至于吗?你也太夸张了吧!不过是绮红嘴巴多了点,那巧娟可天天老老实实什么多的话都没讲哦。” 舒苓斜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嘴上没有讲,你敢保证她心里没有怨言?像绮红这样的人,心里有一点不舒服都要爆发出来的人,对别人来说是一场灾难,但她自己不吃亏啊!像巧娟这样的才可怕,什么都憋在心里闷着,一天到晚都活在怨气当中,真怕弄出大病来。我每每看着她那个样子,都暗地里替她担心。” 维翰无奈的把双手一摊,说:“那叫我怎么办?她要那样,我也没办法啊!以前绮红没来的时候她也经常为一点小事哭哭啼啼的,我那时候就烦透了,如果不是你不让我进正房里面,我又不能有家没处回的,才不得已天天到她那里去的,其实心里早就不想搭理她了。” 舒苓心一惊,想不到后面还有这样的内情,心里同情起他来,却又想起巧娟着实可怜,收起那份将要溢出来的感情,一回头板着脸看着他说:“好意思说这话吗?人是你非要娶进来的,娶进来你又不好好疼惜,现在把别人丢一边冷落着,还说你没办法?人家心底的怨气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第256章 维翰摸摸头嘀咕着:“你怎么说这话跟我娘一样,我娘也经常这样说我,说我不该把你丢到一边只顾着巧娟。” 舒苓一听提到了自己,脸一红回过头看着前方,说:“我才不稀罕你来疼惜,我现在忙生意上的事,过的充实的很,比那时候天天窝在家里开心多了。你还是把心思匀一点放在巧娟身上吧!说句本不该我说的话,我总觉得巧娟这个人是真的对你有深情,值得你对她好。至于那边那个我就不想说什么了,你自己看吧!反正在我们看来你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说完又低了头叹息一声:“唉!我这也是瞎替你操心,知道你这个人没有那么强大的意志力来抵抗诱惑。在你们男人眼里,自然是绮红那种妖艳妩媚的女人比巧娟这样显得清汤寡水的女人有意思多了。可是在我们女人眼里,不是这个标准来看的,我们更同情那种用情更深的女人。我不是男人,理解不了你,随你去吧!也许巧娟能给的不是你想要的,她想要的你不想给;你想要的恰恰是绮红能给的,绮红想要的偏偏你又愿意给,所以你们在一起才会觉得很搭。只有这样想,我才能理解你们之间的关系。” 维翰被舒苓说的没话说了,只是跟着舒苓的步调往前走着,一会儿低着头看看脚尖,一会儿抬起头看看周围的风景,其实心里一直在想舒苓的话,想着巧娟的样子,有些心疼起她来。突然看到舒苓又停下了脚步,问道:“怎么了?” 舒苓笑道:“一提到绮红我想起来了,她快到日子了,要给她安排请奶娘的事情了。最近也是忙,顾着这个忘了那个的,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掉了。”说着对小竹说:“你去何妈那里走一趟,请她再找个妥当奶娘来。”小竹答应着去了。 第265章 维翰笑道:“还是你心细,我都没想起来这个事,不过以前巧娟这个时候也都是娘和你操心的,我都没操心过。” 舒苓叹口气说:“其实你这两位姨娘的事我真不想管,操心的好了觉得是应该的,操心的不好了还落人口舌不知道被说成什么样子的,真不如出去和各掌柜伙计们打交道。” 维翰有些不屑的笑着说:“你是现在天天出去的跑的跑花心了吧?都不想在家里呆了。我就不信了,和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打交道还比那纷纷扰扰买卖上的事还难些?” 舒苓看着他说:“你算是说对了,和买卖人的人打交道,虽然人多口杂的,但总体都是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要公平有仁义,就没的说,算是一条心。家里的几个女人在一起,那是几条心,各打各的算盘,当然处的心累。” 维翰一听这话,忍不住逗她,问道:“那你打得什么算盘?” 舒苓一笑说:“我心里的算盘就是,我绝对不会和其他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爱。只要你一天心里有别的女人,我一天心里就不会有你,而且是彻彻底底,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维翰脸上讪讪的,看着别处嘟囔了一句:“又来了!” 两人说着话,转眼到了住所,进了小院,舒苓说了句:“我先回屋了。”便径直向正屋走去。维翰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看看东厢房,屋里灯已经亮了,依稀看到巧娟她们影影绰绰在灯下移动着的身影。低下了头,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抱抱繁霜,转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算了吧!绮红一直警惕,看到了又要不顾一切闹上一场,反而搞的巧娟更心酸,等到什么时候绮红不在家的时候再去看她们吧! 果不其然,维翰一进西屋,就看到绮红稳稳地坐在窗下嗑瓜子,一脸的不屑,看他进来了,斜瞟了他一眼,娇嗔着抱怨道:“怎么回来了不急着进屋,站在院子里紧盯着东屋看,是个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东屋的那个了?那你去啊,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维翰看着她那张娇媚的怨妇脸,想起了舒苓说的话,又想起了巧娟每次看着他那种深情而幽怨的眼神,那种欲说还休的神态,第一次对绮红那种肤浅的娇媚产生厌恶的感觉。于是再没有了像平时那样要哄着她的心,冷冷地丢下一句:“这话可说你说的!”扭头便走。 绮红一看他今天没有像往日一样来哄自己,急了,也顾不得装肚子疼了,丢下瓜子就上去跑几步,抓住了他的胳臂撒娇地说:“人家跟你说着玩呢!干嘛这么认真?你在外面有那么多人陪着你,当然不觉得寂寞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还没意思吧!都不兴人家给你开开玩笑?就当陪人家玩儿嘛!”说着话已经温柔的把头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维翰依然冷冷地,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投降了,嘴角偷偷露出了笑意说:“怎么?你喜欢这样玩儿?你不是喜欢玩儿肚子疼的游戏吗?这么快就玩儿腻了,换花样了?” 绮红头轰一声炸开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心里七弯八拐的绕了很多圈子,胡乱猜测着,嘴上却笑的甜:“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装了?你是个男人,纵使没亲身经历过这种感觉,也看到过别人怀孕吧?别的不说了,你那巧娟不也怀过孕的吗?难道她肚子就没疼过?” 维翰听了这话,嘴角一歪,坏坏的笑着转过身来,眼神里闪烁火焰的光彩看着绮红。绮红没防备他会转身,亏得是慢,倒没摔着,但还是轻轻歪了一下,正好被转过身来的维翰抓住了双肩,算是没事,也对望着他。维翰语气里已经开始升起了腾腾的热气,缓缓地说:“巧娟她和你不一样,她比你能忍,有什么委屈一般也只是对我说说,我理不理她她都接受,不会轻易张扬出来吵闹。” 绮红一听,肺都气炸了,接着心里一股酸水直冒,侵遍全身,暗暗思忖:怪不得今天回来大变样呢!原来又是那巧娟捣的鬼。看来还是我傻,只知道明的搞,反倒引起了他的怀疑;谁成想那巧娟居然来暗的,这么不动声色来给我这么一下子。哼!跟我来这套,你还嫩点。想毕,脸上堆出了笑容比花枝还俏,嘴上却娇滴滴嗔怪道:“原来你的心一直放在她那边啊!所以就来挑剔我的不是了?我自是不能跟她比,我就是大老粗一个,头脑简单,想到哪儿是哪儿。你不是一直喜欢我这样吗?怎么这么快又变了?人家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你这男人的心才是海底针,叫人捉摸不透。”说着用指头在他心的位置戳戳说:“把你的心打开,让我看看是什么做的?我要看看你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这一招果然灵,维翰立刻把巧娟丢在一边忘了,跟她调起了情,说道:“是我挑剔你吗?分明是你太喜欢叽歪了,还歪派别人的心海底深,什么都叫你一张嘴给说了,黑的能变成白的,白的能变成黑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笑着,又如酒醴一样浓甜了。 绮红突然哎呦叫了一声,维翰紧张的忙问:“怎么了?”把她扶到罗汉床上歪着。 绮红撒着娇说:“他又在里面踢我,这么调皮,估计是个小子。” 维翰说:“那挺好,正好我一儿一女一枝花。对了,刚才舒苓给我说要给你找个奶娘,其他你月子里要用的和孩子要用的都在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啊,就安心养胎吧!等着顺顺利利生下来就好了。” 绮红有些不悦,撇了撇嘴说:“你就不能帮我去请奶娘吗?她能好好用心给我办事?” 维翰一听这话也有些不高兴了,说:“她怎么就不好好用心给你办事了?巧娟当时也都是她一手操办的,干嘛非要我去操心?再说了,这些事有人给你操心就是了,我一个大男人的,还去管这些?” 绮红一看他又有了情绪,只好又转了脸色想找别的话题混过去,于是问道:“对了,听说你爹专门给你们开了个集会要商讨什么事情,是什么事啊?” “哦!”维翰的思绪果然被岔开了,丢了那事,一边脱去外衣,一边随意答道:“就是家里买卖换个人管的事,和你没得关系,不用理会这些事,我都懒得管。”琴儿一看他们俩又好了,连忙拿来居家的衣服来给他换上。 绮红开始听说要换人管的时候来了兴趣,希望维翰也能多管一些家业将来自己也能多沾些光,后面又听他话的意思,没他什么事儿,不免有些失望。于是悻悻然的问道:“那不用说,是你大哥管了,恐怕你二嫂的希望要落空了。” 维翰已经换好了衣服,听她这么说,笑着说:“不独她的希望落空了,大哥也没当上主管。” 绮红纳闷了,问道:“那就奇了,你说和你没关系,大哥二哥又都落空了,难道你爹还有第四个儿子不成?” 维翰笑道:“你也想不到吧?爹叫舒苓当我们家所有买卖的总掌柜。岂止你没想到,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好吧!” “这不对啊!”绮红惊奇了,说道:“这完全说不过去啊!哪儿有把自己三个儿子放到一边,让小儿媳妇出来管理买卖的道理?” 维翰一听她说的话和乐仪如出一辙,十分的不高兴,冷冷地说道:“好像你挺喜欢和二嫂走到一起去的吧?我早就给你说过,叫你不要离她太近了你总是不听,你该不会是觉得宁可让她开心,也不愿意让我开心吧?” 第257章 绮红一看他生起了疑念,连忙挥起手在空中打了一下,娇笑着说:“哪有啊,怎么会呢?你才是我丈夫,我怎么会向着她?当然是向着你了,我们才是一家人啊!这一点我还是拎得清的,别把我想的那么傻。我只是奇怪你爹为什么会让儿媳妇来管事,儿子管不好吗?”说话间已经动起了心思:叫她管也好,赶明儿我若生了儿子,在秦家的位置差不多坐稳了,让维翰把管理权夺过来,再找个错把她休了,这偌大的家产就是我们的了,连那二嫂子也得让我三分。想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维翰看绮红脸上突然笑的很开心,有些奇怪,脸贴近她紧盯着她看。冷的不提防,绮红下意识一回头正好对着维翰那睁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吓了一跳,问道:“你干嘛啊?这样看着我。” 维翰收回了,离她远一些看着她说:“没啥,我看你突然笑的那么甜,感觉到奇怪,你刚才在想什么?” 那种话怎么好现在说出口?绮红不好意思的笑笑,掩饰说:“没,没想什么,就想着快要当娘了好开心哦!”维翰一听也是,也跟着开心的笑笑。 第266章 绮红生下孩子是在冬月,是个男孩,十分的喜悦,自认为更是压倒巧娟一筹,心里连舒苓都不放在眼里,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在巧娟面前分外的趾高气扬。 那巧娟更加的低沉了,经常无故独自流泪,奶娘和桢儿看她老这样,也劝不住,只有随她去了,没多久,更瘦的没形了。舒苓有时候看着她的样子,想起来当初自己失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知道别人劝也没用,且自己又格外忙,也没去理论,只在心里暗暗同情她。同时又庆幸,亏得自己经历了齐庭辉那一遭,从此后百炼成钢,很多事情该面对就面对,该看淡也就看淡了,等不适应的那种感觉过去以后,自然也就慢慢好了,只是抓住手里要做的事,其他的不再放在心上。 此时天气已经转冷,秦老爷的身体也每况愈下,竟有油尽灯枯之势,听说绮红生子,又为秦家添了一枚男丁,很是高兴,只是支撑着写下“嘉明”二字,依然卧床不起,瘦的脱了形。秦太太见秦老爷这样,也知道天意难违,便与维藩商量着,把后事需要的东西置办一下,免得事突然来了措手不及,因此年也未曾好生过,只是陆陆续续把那些东西都置办齐了。 在秦太太的提心吊胆中,秦老爷算是平平安安过了年,转眼三月,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想着这个万物生发的季节,想是没得事了,没想到偏生在这个时候秦老爷熬不过去,在中旬殁了,举宅上下一片哀痛,哭声不绝。秦太太尽管心里早有准备,还是悲恸的不能自已,病倒了,只有托付给维藩和舒苓,让他们全权处理这件事。好在秦二爷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来帮忙,再加上族里的长辈帮助指导,一切也还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维藩和舒苓虽然也很悲伤,少不得撑着打起精神来料理后事,还要兼顾店铺里来往生意,格外劳累。 维藩打发维垣和维翰去各家报丧,自己亲自带人布置灵堂,舒苓则开了库发放孝服。当发到乐仪时,看她脸上悲痛之下隐藏着凌然的神色,和别人全情沉浸在悲伤中间的神态很不相同,心里一惊。所以等乐仪走过去了,忍不住又回头在她脸上扫了一下,这个神态太熟悉了!就是那种表面做出一个样子来敷衍众人,甚至连这个敷衍都不屑做,内心却充满了不平意,肆意盘算的表情四溢。莫非她要在事办完后有大动作? 舒苓手上继续发放孝服,心里却在根据乐仪平时的心性猜度着她的盘算:爹在世的时候,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大哥做族长,我总管整个生意,她就是出来争这个,也是白费力气,想必不会做这么傻的事。可是还有什么空子能让她钻呢?舒苓想着,突然眼前一亮,明白了:她唯一可以争取的,就是分家。爹在时,她还不敢动作;爹如今不在了,她就没有顾忌的力量,自然要泼着脸闹上一回,这样最起码她还能捞上一笔,不至于全军溃没。那么,我该怎么应对呢?舒苓暗暗在心里开始运筹。 待事情安排到一定程度,一切都严正有序,舒苓已治丧为名,让维藩把个各掌柜集中起来,私密商谈。维藩把人都约到一起,便和舒苓向约好的地方,那个偏僻的西侧厅走去。在路上,维藩狐疑着,忍不住问舒苓:“治丧为什么要集聚各掌柜一起,倒把族里长辈放一边了?这不合适吧!还是有别的事?” 舒苓平静的答道:“大哥先不要着急,到了就知道了。” 待到大家到齐在西侧厅坐下,舒苓立刻吩咐赫叔:“今儿天要说的事不方便任何人知道,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把周围把手了,不放任何人进来。”赫叔应声而去安排,所有人都一脸惊奇而茫然的看着舒苓,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为了治丧。 舒苓一脸镇静自若,命小竹把账本都拿出来,开始说话:“今天召集大家在这里商谈,不为别的,只为我看近年来的账本,发现了很多问题,所以要在这里搞个明白。” 此话一出,众掌柜就有些人神色开始慌乱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不知道舒苓在这个时候来这一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维藩一听这话就急了,因为对着舒苓,且秦老爷在世时又指定她来全盘管理秦家生意,不好发火的,只得压着气说:“舒苓,现在是大丧的时候,应该全力以赴治丧才对,怎么在这个时候谈帐的问题?怎么对得起爹的在天之灵?” 舒苓无比镇静的看着他说:“大哥,你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治丧方面的事情都是安排好了的,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不会出乱子,我们这件事商讨完了以后再去继续,一点也不会影响什么。如果现在不抽这一会会儿时间把帐的事情搞清楚,非要等到丧事办完后再来理,就晚了。” 维藩不解,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急?等到大丧过后再处理就晚了?这几天时间都等不及了?” 舒苓说:“这个事非常重要!如果不及时做好应对,就会让人钻了空子,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才是真的违背了爹的意愿,对不起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所以我忙里偷闲用这点时间把大家集聚到一起,就是要把这堆乱账理出来,这样丧事完后遇到大问题,我们才有底气面对。大哥,在这一点上你一定要相信我,要不爹也不会让我来做大掌柜,把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来裁决,我绝不会去把精力浪费在不需要的事上面。” 维藩一听,没有话说了,再看舒苓神色庄重,相信应该是很重要的事,也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退后一步,让舒苓主持。 舒苓环视大家一圈,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掌柜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对视。舒苓淡淡然说:“我虽年轻,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所以在这里查账本,不是追究你们谁的责任,也不是不信任你们谁。既然老爷在世的时候对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作为晚辈,我也会照这个规矩遵循下去的。” 裘掌柜因与舒苓熟些,又看别的掌柜都望着他,于是主动问道:“那么三少奶奶在这个时候急着把我们召集起来查账,是为了什么?可否告诉我等一二,也方便我等极力配合,免得误了三少奶奶的事。” 舒苓坦然的说:“现在,我发现了一件棘手的事将要横在前面,如果不赶紧做好准备,待丧事治完,我们必将措手不及。” 裘掌柜问道:“请问三少奶奶是何事?” 舒苓说:“今天不是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请谅解,但请诸位相信我,用不了多久都可以看到端倪。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要揭谁的短,只是为了拥护老爷在世对秦家生意更好的延续而做的种种努力,请大家配合我做好这件事。” 裘掌柜和其他掌柜对望一下,彼此点点头,扭过头来对舒苓说:“既然老爷把大掌柜的职位交给了三少奶奶,那我们将一切以三少奶奶马首是瞻,请三少奶奶直接告诉我们需要怎么做。” 舒苓说:“现在,我必须要搞清楚这些烂账下面隐藏的事实。我问道哪里,就请诸位以实相告;没有问道的,诸位愿意说的,舒苓就洗耳恭听;不愿意说的舒苓不勉强。我要说的就是,我只问今天一次,以后不会再提,更不会追究,请大家说的时候不要有心里负担。” 各位掌柜纷纷抱拳对舒苓施礼说:“三少奶奶请问,我等一律以实相告。”舒苓点点头,也不啰嗦,拿起账本,一项一项的对,一项一项的问,时而点点头,时而发问,直至所有问题都蕴含在胸,放下了心,合上账本叫小竹收起来,对大家说:“今天这个集会就到此为止,谢谢大家的会顾。请大家从现在起忘了这件事,我们眼前面对的只有治丧这一件事,现在我们就出去面对那件事。其他的不要再放在心上了。”说毕,散了集会,继续带大家去前厅治丧。众人都在心里狐疑,见舒苓如此坚决,也不好多问,更不方便互相商讨,只得放在心里胡思乱想,不知道舒苓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 第258章 治丧完毕,大家在秦宅最后一次聚集,眼见众人将要散去,乐仪着了急,使劲儿推着维垣,维垣只是往后缩着,不肯上前,乐仪脸都气绿了。舒苓正好看见,也装作没看见,只是和要走的人道别一一道谢。这时,乐仪眼看人真要走了,维垣又推不动,什么也顾不得了,突然站出来说:“诸位请慢走一步,我这里有几句话要讲,请各位长辈和掌柜们做个见证,完了再走。” 第267章 众人都愣住了,想着她能有什么话要当这么多人面说,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有几个已经出了门的,又互相招呼着,回头进来了。所有的人都是一脸问号的望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唯独舒苓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在面对很正常的一件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乐仪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一脸的满足感,她一直喜欢这种众望所归的荣耀,此时更显得意气风发,侃侃而谈道:“以前,爹在世的时候,喜欢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热闹,我们做晚辈的当然要随着他的安排。如今爹不在了,大家再窝在一起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因此,我们决定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场的时候,也好做个公证,就此分家来过。” 秦太太本来见她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把大家留下来就心生不满,耐着性子看她要做什么,一听为分家的事,气的直发抖,指着她责问道:“你说什么?老爷尸骨未寒,你就来谈分家的事?” 以前秦老爷在的时候,乐仪还畏惧三分,如今只对着秦太太,她早就没了顾忌,此刻不在意的看了秦太太一眼,坦然的说:“如果当初安排的合理,我们自然也没啥说的;如今安排的不合理,再这么下去,怕是这秦家的产业都有一天不姓秦了,我们当然要做打算。” 秦二爷看秦太太气的说不出话来,上前一步说:“你说话要有根据,什么叫安排的合理,什么叫安排的不合理?这秦家的产业怎么有一天就不姓秦了?你这么说话夹枪带棒,乱打一气,是没有说服力的。在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面前,是不容许你这样的放肆。” 乐仪早就为这个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挥的,此时一听秦二爷的质问,撇着嘴冷笑一声说:“这把秦家的产业撇开秦家的三个儿子,叫个外姓人管,这叫合理吗?” 秦二爷冷冷地说:“舒苓是外姓人,那么你是什么?你不也是外姓人吗?怎么还在这里指手画脚掺和秦家的事?” 乐仪一怔,迅速反应过来,语气里加了几分狠,说道:“我是秦家的媳妇儿,嘉音的娘,就看不惯这种不公平的安排,要替秦家的子孙考虑好后路。” 秦二爷毫不退让,说:“舒苓也是秦家的儿媳,管秦家的事是天经地义的。大哥安排的事,自然比你更会长远的替秦家考虑,是相信舒苓能把这些事处理好,才交给她的,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从来不过问买卖上的事的晚辈来说三道四了?” 乐仪一听秦二爷这么替舒苓说话,气都不打一处来,在厅堂里面点着指头走来走去看着每个人,似乎要找到援手,果然有几个她娘家的人还有平时维护好的朋友做出一付要响应她的表情。乐仪越发得了劲儿,说话间不禁有了几分泼:“我跟大嫂都是规规矩矩按做媳妇的标准来处事的,若不然,也让我们出去操心买卖上的事情,难道还会比谁差了?爹如果真替秦家的子孙着想,就不会这么偏心,把我们嘉音撇到一边不管。就在这一点上,也是不公平的。” 底下有几个人立刻随声七嘴八舌地应和:“是啊!守规矩的倒被撇开了,不守规矩的反倒得了益,的确说不过去。” “确实叫人看不下去了,哪儿有三个儿子撇开叫最小的媳妇管理买卖上的事?没哪个家里是会这样安排的?” …… 乐仪一听到声援,越发的得意了,气昂昂的看着秦二爷说:“看到没有?是人都看不下去了,不知道二叔为什么反倒不明白了?” 秦二爷紧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明白了,你说来说去就是想霸占秦家的产业!秦家的产业归你了就是你心中的公平,没有归你就是心中的不公平。我告诉你,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无论是长幼有序,还是大哥遗嘱,这秦家产业也没有你的份儿。” 乐仪气急败坏,脸上的那份泼劲儿更浓了,想发作又没有什么借口,恨恨的瞟了舒苓一眼,她神色安然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响,更气了: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都有人出来护着她?又不屑:就她这样什么能耐都没有的,也只有靠着别人护着了,只要把护着她的人斗胜了,她自然也不在话下。于是脸上又出现了神气扬扬的神色,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气场,慢悠悠地说:“二叔早就分家另过了,到我们家里来,是客。现在轮到我们这一代人分家,请二叔做个看客就好。毕竟是我们家的家事,作为客人是不好插口的。” 秦二爷被怼的脸色铁青,但又无话可说,于是顺着她试探着问道:“那你要分家,你想怎么分法?” 乐仪一听这话,感觉到胜利在向自己招手,成功在即,笑了起来,拿出事先列好的一张单子摊出来给众人看,说:“我已经把秦家的产业列清楚了,首先呢,当然母亲也要孝敬,那这些个村庄里面的地租什么的,就归母亲养老了。然后这镇子里面的买卖分成三份,我们呢,是中间的,上要尊重大哥大嫂,下要爱惜三弟是小的,自然要吃些亏,就要这个最小份的,就是西边那几条街的买卖加上周边的房租,另外还有下渚码头,就行了。” 裘掌柜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说:“二少奶奶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这西边几条街的买卖加上下渚码头,看起来加起来面积是最小的,但收益是最厉害的,其他两处加起来也比不上。就这样,二少奶奶还落得一个尊敬大的爱惜小的还吃了大亏的名声。二少奶奶这手算盘打得精啊!怪不得有这个自信说要是您管了买卖,谁都比不上呢!只怕这二少奶奶要是管了买卖,怕是飞雁从这里过也要拔根毛去,鸶鹭腿上剥精肉,苍蝇肚子里面也能刨出油壮地说:“嘉音作为长孙,把旺一点的铺子留给他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秦二爷不想再搭理她了,脸转向维垣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问道:“这,也是你的意思?” 维垣哪里敢和他对视,只是低着头唯唯诺诺的,还有点想往后躲的意思。乐仪不干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几步就走上去把他往前推。维垣无奈,只得抬起头来点点头说:“是的!反正迟早要分家的,不如现在就分了好。”一接触到二叔那痛心的目光,忙回避了,又低下头去。 维藩出来对维垣说:“二弟,何必这么急呢?爹若是知道了这件事,该有多伤心啊。” 维垣还没张口答话,乐仪在旁边冷笑道:“快别提爹的事情了,想当初爹的身体多好,也不知道是谁非要自告奋勇的去走那趟差,中间没调节好,出了事,让爹受了惊,身体才一落千丈的。” “你!”维藩用指头点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一甩手转到旁边去了。 宛佩自知嘴巴说不过乐仪,但看到维藩伤心的样子非常难过,上去对乐仪说:“二弟妹,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爹在世时,一再叫谁都不准提这个事的。你却在爹的热孝中说这个,逆了他老人家的意,叫大家都难过。”说着话,眼泪已经落下,忙侧过脸拭泪。 乐仪也知道自己这话说过头了,但已经到这个地步,也就什么都不顾了,冷冷地说:“我也不想说这些话,是你们逼着我说的。如果来。” 乐仪脸上被说的一阵红一阵白的:但管它呢?反正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不撕破脸怎么达到目的?毕竟那现实的利益摆在那里了,今天不争取过来,以后就没机会了。于是理直气今天顺顺利利把家分好了,我自然什么话也不说了。” 维翰看不过眼了,站出来说:“二嫂,你这样做事太不地道了,为了争财产真是连脸都不要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乐仪斜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说:“我要是你我也不急!那是,本来你是老三,什么都轮不到你的,你媳妇平白无故的把产业弄了去,你是天上掉馅饼到怀里,当然高兴了。” 维翰被怼的,本来想把舒苓给他说的秦老爷的意思将来那些产业还是要给大哥继承的,但一想这句话说出来,很是不妥。那她又要揪住大哥把爹害病了的事说事,越扯越扯不清楚了。很明显,她现在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门心思要财产,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但凡你要驳倒她点什么,她就会拿出洪荒之力来压倒你,不惜把语言的尖刀直戳进你心中最柔软处,只好也闭了嘴。 舒苓一直静静地在旁边看着乐仪精彩的表演,颇有冷眼旁观的味道。此刻乐仪在她的眼里,就像在一个重要的场合,为了问大人要一件桌上摆的东西而得不到的孩子,已经乱了心智满地打滚当众撒泼,甚至露出一付要拼命的架势,若再不满足她不惜上前去拉掉桌布推翻桌子让所有的一切都毁灭掉也要弥补这一刻没有得到的心理不平衡。 第259章 第268章 舒苓暗自评判:她太急功近利了!她不知道,其实这一刻等过去了,她想要的东西用正规的途径,都可以慢慢得到,可是就是她知道了也没有耐心去等,因为她一向的观念,认为这就是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最便捷的途径。而那种漫长的付出和等待,在她眼里是很浪费时间很愚蠢的,所以她用尽了全力也要回避走那条路,因为她不能容许自己愚蠢,她今生今世就是要做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用一切走捷径的方式来向世人印证她的聪明。 随着乐仪那种志在必得的气势越来越嚣张,舒苓觉悟到:也许像她这样的人是无法明白,世间万物都是在不断运转变化的,上一个让你获得利益的经验,到了下一件事情上面,或许就成了你成功的阻碍,甚至让你堕入失败的深渊,把你曾经得到的连本带利都输了进去。 舒苓突然心里又有了一种新的认知,让她从此以后处事更加的敬畏谨慎:在这人世间,永远没有一劳永逸的幸运,人一定要谨慎的对待以往的经验,即便是看起来很相似的事情,或者是面对同一个人,也许内核在你不知不觉中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你赖以成功的经验,就成了别人眼中的七寸,在你不经意间一招制敌。就如同你以为你揪住了别人的尾巴肆意妄为的时候,别人可能早就洞穿了你的全局,只是在考虑要不要伤害你才没有轻易下手,身临险境而不自知,是幸抑或不幸? 乐仪一看所有人都被她拿下了,益发得了意,上去就逼向秦太太,笑意盈盈地说:“娘!我看今天就这样把家分了吧!把那些铺子的地契房契都拿出来,分清楚了一了百了,也省的这个不高兴,那个不满意的。娘若是愿意跟着我们呢,儿媳自当前后孝敬着娘,吃香喝辣一日三餐,绫罗绸缎四季衣裳,娘您在这一点上是不用担心的。” 维藩一步站到她前面,挡住她说:“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我是长子,服侍娘的事自当我们来。” 乐仪抬起头来看着他一笑说:“既然大哥要尽孝,那我们自然不好夺大哥风头。”说着脸又转向秦太太说:“好吧,那就请娘把地契房契都拿出来,趁着这会子人都在这里,堂堂正正光光明明地来分这个家,免得以后有人扯是非,嫌分派的不均匀。” 秦太太气的说不出来话了,怔怔地把乐仪盯着,半晌才说:“谁会背后扯是非?谁会嫌分派的不均匀?除了你还有谁?” 乐仪哼一声冷笑道:“娘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不管再怎么着,我们这种人做事还想着公平,分了三份,哦不,是四份,大家有份,不像有的人贪心,想把家产都独占了。” 乐仪看秦太太还是不肯拿出房契地契,正准备进一步紧逼,这时旁边一个声音传过来:“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了,你们逼着娘是没有用的。”大家都寻声望去,原来是一直不动声色的舒苓开口说话了。 乐仪不屑的斜了舒苓一眼,连在秦太太面前装出的笑脸也收敛了,不耐烦地说:“那就赶紧拿出来!” 舒苓淡然地说:“你想要分家,那就分好了,既然你们心已经不在这秦宅,强求着拘在一起过日子也难得舒坦。但是这所有的商铺码头,爹是交给我的,只能我说了算。即便是我说了算,也不能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愿,我会完全按照他老人家的宗旨来做事,任何人都别想打这些商铺和码头的主意!” “哼!”乐仪冷笑一声晃了晃头,震得耳朵上两个翡翠坠子来回的打着秋千,她挑衅地看着舒苓说:“谁知道你狐媚子似得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把爹迷晕了头了,才会把这些给你管!” 舒苓没等乐仪的话落音,立刻变了脸, 伸出手指向秦家三兄弟双眉倒竖,杏眼圆睁,瞪着他们怒道:“你们都还是爹的儿子吗?听到有人这样侮辱你们的爹,还能这样无动于衷,你们配当人吗?你们配当秦家的子孙吗?你们对得起你们头上的列祖列宗吗?” 维翰反应快,立刻跳出来指着乐仪骂道:“你把你那张嘴里乱沁的话给我想清楚的再往外说,说的好了,我维翰认你这个二嫂;说的不好了,我这拳头可是认不得嫂子的!” 乐仪没防备,猛地一惊,下意识朝后面望望,后面韩家来的人,还有其他平时她联络的人,挺了出来。她心里有了倚仗,松了一口气。但怎么架得起被舒苓和维翰当众被这么训斥,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了,连忙为自己开脱说::“我没说爹的意思,你们别多想了,我只是觉得爹这样安排不合理。” 维翰却没注意听她的辩解,一看她后面韩家的人挺了出来,把衣服拉开往后扯,说:“怎么着?还想打架?”说着左右看看,吩咐道:“小的们!把所有的门的关喽,抄家伙来!” 只听得“砰砰砰”几声,青壮年家丁纷纷拿着木棒、砍刀等物迅速而有序的进来把中间一围,“吱吱吱”厅堂里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接着家丁们手中的木棒砍刀“呯呯噹噹”往地上一笃,屋子里满是回音。维翰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攥起拳头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说:“在我的地盘上,还有人想打架?没得事,想闹事是吧?三爷我今天陪了,不管打死多少个,三爷我一个人认了!我一条命换你们这么多人的命,值了!”那些要挺出来的人又退了回去。 乐仪心里很是意外,她心里从来没瞧得起过维翰这个草包,没想到今天他居然为舒苓出头来这样的狠招,下意识看了维垣一眼,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完全没有帮她的意思,心里愈加的愤恨他不能替自己出头的憋屈。转念一想料想这么多人面前他不敢真打,嘴上还在发狠:“你怎么着?还想打我不成?你这是以下犯上!” “吆呵!”维翰做出一副嘲笑的样子,四处看看别人,又看看她,嘲讽道:“你还知道以下犯上?就你这一张嘴目无尊长,没根没据的事由着撒欢子乱沁,还好意思说以下犯上?你是骂你自己吧!” 乐仪气的无语,心里却在不停的盘算还有什么法子能扳回一局,正要发狠招,舒苓敏锐的发觉了,立刻站出来说话了:“算了,今天二嫂本来就是为分家的事说开的,现在闹着闹着,倒叫人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了,好像今天就是为了闹事泄愤来的。这不是成年人处理问题的作风,这是几个小孩子在一起斗气,有违我们响屐镇大家族谦和的家风。”说着看看维藩说:“大哥!您作为现在新一代的族长,凡是有违家风的行为该如何处置?” 维藩刚才被乐仪闹得情绪低沉头脑里面一片混乱,此时被舒苓几句话一说顿时清醒了过来,立刻拿出大家族族长的身份出来扬眉吐气地说:“任何有违家风的行为,都可以用家法来处置。” 舒苓又问:“那么侮辱长辈,在热孝之前说对长辈大不敬的话该怎么处置?” 维藩掷地有声地说:“剔除族谱,永远脱离秦家,不再是秦家子孙。以后所作所为,与秦家无涉。” 舒苓毕恭毕敬地对维藩深施一礼说:“族长的话在上,弟妹作为秦家的媳妇当时刻谨记,时刻以秦家的家风作为行为标准来执行。接下来弟妹我要处理一些事情,请族长监督,若有不妥处请时刻给弟媳以指导,以正秦家家风。” 维藩说:“我会一直站在这里,不光监督弟妹一人,对整个大厅所有的人都给予监督,任何有违秦家家风的行为,一律给予相应地惩处,绝不姑息。” 舒苓又深施一礼,算是谨从,然后才抬起头来看着大家说:“既然今天的事是为分家而起,那我们就把别的先放在一边,专门来谈分家的事,就事论事,不浪费大家的时间。” 说着看看周围那些拿着刀棒的家丁,对他们说道:“好了,大家先把家伙都收起来,别吓着客人了。”一句话说完,那些家丁果然迅速收起了刀棒撤到后面去,但没有走远,只是整齐地在从大门口的位置开始两边一字排开站着。 舒苓扭过头来对着维垣和乐仪说:“既然二哥二嫂要分家,那么做什么事都得有个规矩,我们得依着当年二叔与爹分家的规矩来。” 乐仪的脑袋没有闲着,刚才一直在猜测舒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怎么破她的局,怎么找漏洞斗赢她,可是还没看出来什么名堂,就听她这样说,立刻转了念头开始盘算秦二爷分家时候拿到的好处,对比一下看划算不。 舒苓已经扭头走到秦二爷面前问道:“二叔,请问您当初和爹分家时候是怎么分的?” 第269章 秦二爷说:“当年是大哥给了我十万大洋去上海开厂起的家,别的什么都没有要。” 乐仪在心里迅速盘算:看来,这店铺和码头是要不着了,实在不行,能像二叔那样要走十万现大洋也可以啊?怎么说也是现花花的洋钱啊!虽然比不上铺子码头固定资产,但想着也眼馋,花不花的先不说,去跟二叔一样开个厂子也不错。不行!十万太少了,现在物价上涨的厉害,最起码要三十万,不!我要算算,开价最少五十万!以现在的物价,五十万现大洋到上海都开不起来有点规模的厂子,小打小闹的谁稀罕?要搞就得搞大的,还得多要点,要像二叔那样在上海搞一套正宗的西式小洋楼住,比那在湖边上盖的赝品有脸面多了。 第260章 舒苓又问:“那么请问二叔,当年您跟爹一起合作做生意的时候,您为家里店铺赚了有多少钱?” 秦二爷一愣,低头算了算,说:“这个我还没想过,随便算算,大概也有十万大洋。” 舒苓微微一笑,扭过头去看着秦管家问道:“请问赫叔?二叔说的这些可是有账可查的?” 秦赫低头行礼说:“回三少奶奶的话,这些账目都保存着,都是有账可查的。” “很好!”舒苓微微一笑点点头,走了几步,到椅子跟前,坦然一坐,用手拍拍旁边的桌子对维垣经手过的项目各管事掌柜说:“你们把我叫你们拿来的账册都拿过来放到这里。” 这时候,那些掌柜已经明白了那天晚上突然叫他们集聚起来查账的原因,更加的钦佩舒苓,也理解了秦老爷当初为什么要选她来做大掌柜,纷纷把准备好的账册拿过来一摞一摞的排在桌子上。 舒苓拿起一本账册,又喊:“裘掌柜!” 裘掌柜应声而出,答应着:“三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舒苓说:“麻烦裘掌柜给我安排两个算盘打得极好的伙计来。” 裘掌柜立刻叫上来两个伙计,从包袱里拿出算盘来。舒苓叫人搬了桌椅来命他们坐下,然后说:“我等会儿一项一项的给你们报,你们小心的算,一定要给二少爷的帐算准确了,别叫二少爷吃亏了。”两人连忙站着答应是,舒苓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舒苓又对维垣说:“二哥,我现在来给您算账,请您坐到我旁边,听我们给您算,若是有疑问的地方,请提出来我们在看是什么问题,力求二哥的利益最大化。” 维垣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舒苓这帐会怎么算,但还是“嗯!”了一声硬着头皮坐了下去,对着舒苓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在家里已经被乐仪逼的不行了,答应她今天要出头闹的,最后到了这里面对这么多人还是做不出来。现在弄成这样,家里人也得罪光了,乐仪也没得到她想要的,回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以后的日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过下去了,往日的聪明才智一扫而光,此时只有木木的坐着,被动的等着命运之手把他推向下一步。 舒苓看一笔,给打算盘的伙计报一个数,遇到有问题的,还要求证一下维垣。维垣现在思维一片混乱,哪里理得清那些陈年老账?只是随着舒苓的问话“嗯嗯啊啊”的敷衍着,最多说个:“时间长了,记不得了。” 随着舒苓把账本一本接一本算下去,那些账目产生的时间也越来越近,维垣逐渐发现了她的精细,也明白了她今天算这笔账要做什么,思维也越来越清晰了,背后开始发热。 他惊讶的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女人,这时候才清醒地认识到为什么父亲要她来接管生意,乐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连自己三兄弟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她早明白了乐仪今天要闹上这一场,已经把他原来经手的乱账、错账、假账全查出来了,为的就是要对付今天闹场。 乐仪手上抓别人的那点把柄算什么?要不都是大家知道的,说开了也不至于把人整到什么地步,只不过是当事人听着扎心而已;再不就是没根没据的瞎猜,别人稍微往深里面一探究,就破溃了。舒苓手中抓的把柄才是致命的,随便拿出来一个,他别说还想继承家产,怕是连秦家的生意场都没资格再呆下去了,如果再狠一点把他弄去送官查办,也是说得过去的。当看清了这一点,维垣身上的汗狂落,如坐针毡。 厅堂里面一直静悄悄的除了舒苓的报数声,再没有了别的杂音。待到舒苓算完最后一本账,放下账本,拿起伙计算好的单子,微微一笑。乐仪一看等不及了,连忙上来问道:“多少?” 舒苓没有搭理她,对着维垣问道:“二哥,这个结果,想是你心里也有数了,需要我当众说出来吗?” 乐仪连忙看着维垣,却看到他低着头不说话,不免急了,直接问舒苓:“到底多少?你说啊?” 舒苓没有回她的话,依然看着维垣,说:“如果二嫂坚持要问,我就说了哦!二哥有没有意见?”维垣仍不说话。 乐仪心里打起了鼓,未免焦躁起来,说道:“你说!” 舒苓看维垣还不说话,于是拿起单子念道:“二哥替家里买卖赚的钱,减去错账、假账出的漏子,还倒欠六万大洋,这还把千字位的零头省去了,还是只说的明显的一看就有问题帐,其他需要细查的帐还没有算,还不说被我们守住了的下渚码头。” 乐仪仿佛被人用一桶冷水直接浇到了头顶上,哗哗的从身上流过,直至脚下,整个人都凉透了。转眼,她反应了过来,摇着头说道:“不可能!维垣聪明能干,一向是爹的得力助手,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怎么会倒欠?”质疑完语气里又加了狠劲儿,狠狠盯着舒苓说道:“一定是你做了假账,陷害维垣。” 舒苓还是不看她,对着维垣说:“二哥,是你向二嫂解释还是我向二嫂解释?” 乐仪一把抓住维垣的胳臂对着他吼道:“你给他们说啊!是她故意陷害你的啊!你一向都是最能干的,怎么不说话啊!”维垣抬起头来无神的看了她一眼,刚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一下实在是说不出口又把头低下去了。 舒苓看他们夫妻俩僵上了,抬起头来说道:“看来二嫂还是想搞个明白,那我不好意思,顾不得二哥愿不愿意了,就亮开一两样让二嫂心里有数。这光前年生桐油一项,凡是过二哥手的都一斤加了五角钱在账面上,我到供货合作商那里查过了,人家的账面是正常价,最多的一次整整一批货是五船,二哥一次在中间搞走四万大洋,这笔钱汇到哪个地方去了也查出来了,二哥需要我说出来吗?” 维垣头低的更狠了,把乐仪急的上去敲打他,问道:“你说啊!你倒是说啊!那么大一笔钱,汇到哪里去了?”打着打着突然心里动了疑,扯着他的衣服领口问道:“你不会是在外面养女人了吧?说!你是不是拿钱去外面养女人了?” 维垣突然站了起来,扯住乐仪的手往旁边一甩,带的乐仪往后参了几步才站定。维垣对她吼道:“我外面养什么女人啊?有你一个我还不够,还敢去招惹别人?还不是你非要那个什么破翡翠镯子,天天闹的我不得安生,逼的我没法子了去弄的这四万块钱,真的是泼着胆子去弄的。那一段时间哪一天我不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生怕被爹发现了?还有那其他的钱,哪一个子儿不是花在你身上?还不是因为你非要这非要那,都是些极贵的奢侈品,我不从那里面弄钱从哪里弄钱去?我们秦家说是响屐镇的大户,你娘家也是大户,不知道那些钱都是拿来做买卖流通的?就是买奢侈品也是有定量了,像你那样索求无度的,家里有个金山也要整没了!”乐仪顿时愣在了那里。 舒苓微微一笑,故作惊讶地问道:“这不对啊!二哥您肯定是瞒着二嫂什么了,那翡翠玉镯二嫂当时可是跟我们说过了的,所有人都知道的,是二嫂拿陪嫁的钱去买的,怎么会要二哥铤而走险用这种方式去弄钱?”问着又做寻思状,说:“难不成这卖镯子的商家心黑,要了你们二道钱?哎呀!那样可就不得了了,要找他们追回这个钱来,毕竟这四万大洋不是一笔小数目,白白叫他们坑了去太亏了。” 维垣和乐仪顿时不吭声了,站在那里喘着气,瞪大了眼睛无神地看着前面,好像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舒苓看他们都不回答,便换了话题:“哦!这个就是二哥私底下的事了,不在这里占用大家的时间。我们还是回到主题上面,二哥、二嫂,这个家还分不分?若现在就分的话,你们可就不划算了!就是出去另起炉灶做生意,连个本钱都没有,还要倒欠家里生意的六万大洋。以弟妹我的愚见,这是很吃亏的事情啊!” 第270章 维垣和乐仪都没从自己眼前那个空洞里走出来,没搞懂舒苓说话的背后藏着什么意思,都没敢吭声。 舒苓看着他们的样子,是时候收场了,于是环顾着在场的人缓缓说道:“我在这里用大家一点时间,请大家谅解。毕竟这里是家,处理的又是家事,不是在外面的买卖场。我又身为一个女人,今天暂且抛开那些生意上的思维,就在这里当众讲站在女人角度看问题的几句话。其实二嫂嫁给二哥,是非常幸福的。二哥作为丈夫,作为父亲,非常爱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尽自己一切能量来满足他们的需要。即便中间走了一些岔路,那是在生意场上认知的偏差,但对于家人是没的说。” 舒苓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都把她望着。舒苓突然话锋一转,说:“但抛开这个角度,站到买卖立场上来看,二哥毕竟因为自己的偏差,造成了秦家生意上是损失,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如果不去面对是说不过去的。二哥目前是没有能力来赔偿这个损失的,二嫂纵有陪嫁,还要顾及自己和孩子的生活,也不可能拿出来补偿这个损失来完成分家的意愿。” 第261章 一提到乐仪的陪嫁,维翰和乐仪一起吃惊的看向舒苓,以为舒苓在打那些陪嫁的主意,正要张口压住,却被她后面的话稳住,只好继续听她说话。 舒苓早看出了他们的意思,淡然一笑继续说:“所以我的意思是,二哥二嫂也不用急着非要这一会儿分家,不如二哥从此扭转自己的方向,凭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为秦家的生意扳回损失,多多盈利,等积累到一定程度,有资本另起炉灶了我们再来谈分家的事情,请问大哥、二哥是否可行?” 维垣一直在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今天该怎么收场,听到舒苓这番话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给他和乐仪台阶下了,虽然不是乐仪理想的结果,最起码还能保持住以前在秦家的地位。可是羞于今天的窘境,实在不好意思答话,只有低着头不吭声。 还是维藩出面打破了僵局,说道:“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处理方法,二弟因为身上的责任,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我们就不在这里逼他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不能老占用大家的时间,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如果没事的,请大家回去吧!有事的请留下再商量。” 早就被这场局看愣了的群众,一听维翰这话,醒悟了过来,纷纷出来说着客气话,道别而去,很快厅堂里只剩下秦家自己人。 舒苓对秦太太说:“娘,今天也累了,不如我们扶您回去休息吧!” 秦太太本想说她也累了,不让她送,叫她回去休息,转念一想那样她又要和乐仪单独相处,那更尴尬,于是笑着点点头说:“好!我们走吧!”说着站起来,宛佩和舒苓一人扶着她一边,她看看秦二爷和秦二太太说:“二弟和二弟妹也回去休息吧!连住累了这么些天。” 维藩和维翰互相看看说:“没事的,我们送二叔和二婶回屋休息。”于是大家相互客套几句都散去了,只剩下维垣和乐仪夫妇。 维垣拉拉木呆呆的乐仪,轻声说:“我们也回去吧!这里站久了冷。”乐仪没吭声,维垣拉着她,带着丫鬟也走上了回屋的路,心里即轻松又沉重,即简单又复杂。轻松的是,这下乐仪不会再逼着他和家里闹分家了;沉重的是,自己所有的脸面都在今天丢尽了,从此以后再见到母亲、兄弟、各位亲朋好友和掌柜们,怎么抬得起头来?简单的是,今天和乐仪说开了,就不用强撑着做一个能干的男人了,做一个没出息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复杂的是,以后的生活该如何如何继续?所幸的是,舒苓到底留了一手,没有斩尽杀绝,还是让他在家里的生意上面负责,以后还能保持往日的生活状态;所悲的是,以后拿什么脸面去给各掌柜安排事情?反正一路上各种复杂的心情自不必言说。 回到屋中,乐仪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拍着桌子哭起来,抱怨道:“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先后都是我撑在前面,你都不出来说句话,你看人家维翰,那戏子还没说什么,他都跳起来跟我吵,我委屈的跟什么似的,你也不出来帮我一下。你们都是一娘同胞的兄弟,差别怎么这么大?” 维垣自己现在也很难过,可是能怎么办?总不能两个人对着哭吧!毕竟自己是男人,还是先担当起来吧!他强打起精神,拍拍乐仪说:“你已经扑在前面吵了,我嘴巴又不如你,跟着闹也未必能帮什么忙,万一有转折的地方连个打圆场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虽没帮你吵,但我一直陪着你啊!三弟他不是也没动手吗?要是动手了我肯定要出来站在你旁边的。你一直在激动的状态,没有想到这些是正常的,但我不能不想啊!” 乐仪一想也是,停止了哭泣,又想起来今天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还落个倒欠家里生意账款的名声,又开始流泪,说:“这下可怎么办啊?家分不成了,钱也拿不到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维垣听这话,来了志气,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反正舒苓照样让我在买卖上管着事,还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以后做事小心点,只在赚钱上多下些功夫,不再走那些歪门邪道就是了。”说着握住乐仪的手说:“只是要委屈你几年了,等我资本积累起来之前,要你跟着我吃些苦,少碰那些奢侈品了。” 乐仪抽抽搭搭地说:“这也还罢了,可今天的事叫我以后怎么有脸见人?你看在那厅堂之上,彻底叫那个戏子得了脸了,你怎么混成这样?叫我们也跟着你没脸!” 维垣沉着了下来,说:“你也别太悲观啊!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帐被查出来,大家都知道我拿了家里买卖上的钱挪为己用了,那又怎么样?我是秦家的二少爷,用自己家的钱有什么不对的?不过是今天当众丢了下脸而已,想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乐仪对着他抱怨说:“你说的倒好听!你看看那戏子今天风光的,彻底把我们压的死死的,这口气叫我怎么咽得下?” 维垣轻轻地说:“乐仪啊,这个你一定要想开些。今天舒苓所做的,已经很给我们留一手了,没有对我们斩尽杀绝,还在众人面前尽可能保我们体面;换了我们对她,未必能做到。” 乐仪一听就火了,质问道:“你怎么还帮着她说话?今天的气还么受够吗?” 维垣握住乐仪放在桌子上的手耐心低说:“你要明白,舒苓她今天一直都收着在,我们才能继续过以前那种生活,如果舒苓把她查清楚我们的底儿都说了出来,我们真没脸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 乐仪诧异地问道:“她还有什么事知道的没有说出来?” 维垣说:“你陪嫁的事。其实你们韩家,早就败落了,当初你出嫁的时候是倾了你们韩家所有的力给你办的嫁妆,为的就是当时出嫁时的脸面,好进到我们家里有底气。其实你嫁过来以后,都找机会慢慢还回去了,所剩到你手上的,已经没多少了。” 乐仪瞪圆了眼睛问道:“她连这个都知道了?” 维垣颓废地点点头说:“是啊!你没发现吗?她一直都在言语间暗示,岂止是你们娘家她摸清了底细,估计这响屐镇的几家子她都摸清了。今天亏得你们娘家没有出来跟着你闹,要不,连你们娘家也跟着你一起都在响屐镇没脸了。” 乐仪开始出汗了,问道:“她真个这么狠?” 维垣又点点头说:“是的,要不爹叫她来接管所有的生意?就是爹看出了她的这个狠,是我们三兄弟都比不上的。” 乐仪手开始发抖,说:“那不是以后我们连汤都没得喝的了?” 维垣摇摇头说:“我看她今天处理事情,倒是不至于。看她的样子,处处留有余地,有敲山震虎之感,只要我们不出来给她惹事,她可能就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就拿你嫁妆这个事来说吧!她都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说穿,还是给你保留了面子,只是说我把钱挪了别用。这样的话,也就我落个挪用的罪名,你还是拥有富足陪嫁的响屐镇世家小姐出身,谁也不敢小瞧你,你和嘉音在秦家照样扎扎实实的站住脚,谁敢多说什么?至于我挪用钱的事,唉!我就担了吧!这种时候,我一个男人不出来担着难道叫你一个女人担着吗?何况舒苓也当众说了,我是个好男人,因为对你好,算是最后给我保留一点尊严吧。” 乐仪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转眼又开始悲伤:“可是这分家我们什么都捞不着,难道就在这屋檐低着头看别人脸色过一辈子?” 维垣安慰她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其实舒苓今天也算是给我们指了一条了,那我以后就好好的做生意,把以前挪用的亏空补起来,到时候再累积资产,等条件成熟以后在谈分家的事了。只是要像我开始说的那样,委屈你一下,多忍耐个几年,也就好了。” 乐仪叹气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这样了。” 第271章 转眼到了秋季,维翰一大早就被舒苓叫上一起出去和一家商户商谈合作项目。 维翰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跟着舒苓往外走,无奈的问道:“干嘛非要我陪你去,平时这种事不都是大哥和你一起去的吗?” 舒苓白了他一眼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上回有人传我和大哥不妥的流言,大哥都像躲瘟神一样躲我躲的远远的,我不叫你陪着叫谁陪着?难不成再和谁再弄出一段绯闻出来?” 维翰一个哈欠没打完,听了这话禁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不好意思的四周望着装作看风景的样子。 转眼二人来到大门口,门外停着一辆西式敞篷马车。代安上来行礼:“代安见过三少爷、三少奶奶,请三少爷、三少奶奶上车。” 维翰笑问道:“呦!今儿这马车怎么是敞篷的?不怕太阳晒啊?” 舒苓一笑说:“只要没下大雨,我都是坐着敞篷车的,坐着舒服不说,且现在又入了秋,阳光也柔和,坐在马车上看风景才觉得敞亮。” 正要上车,舒苓左右看看,问道:“重乔呢?” 维翰笑道:“看看你天天忙的,只顾着生意上的事,都忘了吧?不是甘棠生了个大胖小子,重乔请了几天假陪着她们母子吗?这两天都是代安陪着我出去的。” 第262章 舒苓笑道:“果然是我的错,把这个茬子忘记了。”说着话,四人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缓缓行驶,小心避开街面上慢慢多起来的行人。维翰问道:“今天要去那里?商谈什么生意啊?” 舒苓没有立刻回答,说:“你知道吗?现在因为西方国家先进技术产品的流入,尤其是人造丝价廉物美,冲击了我们真丝产品市场,现在在生丝这块儿,我们整个响屐镇的生意场都不容乐观;而另一方面,自从世界大战结束以后,那美国和西方国家的桐油需求量猛增,我们这里倒是能大量提供桐油,但我们的榨油提炼技术落后,那桐油又是易燃品,而且包装陈杂,不能保证运输过程中安全,所以虽然也是一项大进项,但总是没做好,比别人有的地方就差远了。现在摆在面前的是,我们完全有能力把这块儿做好。我粗粗算了一下,如果我们引进先进技术,扩大生产规模,改进包装,可以比现在获取两倍以上的生产量和销售量,中间的利润还能扩大,不但弥补了生丝这块儿落下的进项,还有多的收益,让我们秦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嗯!”维翰本来是一句闲问,被舒苓这长篇大论的一说,再加上马车晃悠有些犯困了,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 可是舒苓没在意,说着说着越发的兴奋起来,双眼放光,拍着维翰的胳臂说:“你知道吗?现在汉口好厉害,成了桐油最大的终极市场埠口,很多沿着长江桐子都经过粗加工成桐油,再集中到汉口进行精加工。那汉口还是内陆城市,我们这边里上海近,水路都可以通向上海,上海的运输条件更便利,说不定什么时候能超过了汉口的桐油出口量也不一定啊!我们如果把桐油的技术提高起来,不是比那汉口集中的桐油来源地更有优越条件发展这项产业?” 维翰一向对这些买卖上的事情不上心,见舒苓说的兴趣盎然,顺着她的话头随意问道:“这美国和西方国家要那么些桐油做什么?” 舒苓睁大了眼睛看着维翰问道:“你平时没看报纸吗?” 维翰被舒苓问的心虚起来,往后靠靠说:“看啊!但报纸上哪儿写这些啊?” 舒苓抿嘴一笑说:“我明白了,你看报纸估计天天都看那些明星的小道消息去了,那些比较吸引人的眼球。” 维翰被舒苓说的不好意思了,摸摸自己的头说道:“报纸上不就那么些东西吗?” 舒苓轻轻叹了声气摇摇头说:“亏得你还是买卖世家出身,连这些资讯都不关注,怪不得爹当初不敢把买卖叫给你打理,反倒叫我出这个头。你不知道桐油不但可以制造油漆、油墨,还能防水、防腐、防锈,现在美国还有那些西方国家都在发展军事军需,那些武器的制造,还有什么飞机,坦克、战舰的,都需要大量的桐油。” 维翰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舒苓说道这里突然陷入了沉思,维翰有些奇怪的问道:“你在想什么呢?突然就不说话了。” 舒苓摇摇头看着他说:“说起军备物资,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现在那些国家都在发展先进武器,就我们国家没有,那要是人家国家用那些先进武器来攻打我们国家怎么办?” 维翰被问的一愣,转眼拍手哈哈笑道:“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头脑了装的些什么?好端端的,他们来打我们国家做什么?拿我们国家产的桐油去制造武器再来打我们国家?他们脑子有坑儿吗?” 舒苓白了他一眼说:“这种事情不得不防啊!当初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的时候,谁想到了?再往早了说,当初清军攻打夺了朱家的江山,你能说他们脑子有坑儿?争战开始的时候,谁是因为自己有理去发动战争的?只要他们有那个野心,理由还不好找?” 维翰被问住了,说:“那怎么办?你的意思是——这个生意我们不做了,免得他们拿了我们的桐油制造了先进武器来攻打我们?” 舒苓放松一笑说:“那怎么能?我只是闲说,也是没根据的事,就为这个不做这个生意才是傻。我们只是买卖人,只操心买卖上的事儿,只要合理合法的生意,当然要做,就是我们不做别人也会来做的。至于我刚做的那个猜测,是国家政府该操心的,不是该我们来操心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否则大家都乱操一气心来,什么事情不就乱套了?” 维翰双手插在脑后往座位后背上一靠说:“你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放着买卖不做了,要去研究武器了呢!” 舒苓说:“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的鞋,我自知没那个才华和能力,把我现在手上的事用心做好就行了,至于那些,也只当做八卦闲谈一下就罢了。” 维翰一笑,想想又问道:“嗳!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今天要和谁去谈这项生意呢?” “我没有给你说吗?”舒苓看着维翰问道。 维翰摇摇头说:“你算是完了,脑袋里天天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连这个没说自己都不知道。” 舒苓一脸坏笑,故意为难他说:“你看看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猜猜我要去找谁?” 维翰看看周围说:“这是去郊区的路,反正不是我们响屐镇七大家族的人,那我就不知道你还能找谁合作了。” 舒苓含笑看着他,眸子亮晶晶的,好像汪着两潭水,说:“这条路是去西山桃林的啊!” “西山桃林!”维翰低头一想,抬头惊问道:“那不是曹术营的地儿吗?”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正是。” 正好不知马车轱辘是碰到一块儿石头还是怎么了,歪了一下,维翰差点没从座位上弹起来,连忙抓住侧边稳住了身体,才抬头向舒苓问道:“不是!这曹术营不是上回算计我们下渚码头,还害大哥被抓到牢里的那个人吗?怎么和他合作?” 舒苓笑着轻轻摇摇头,脸看着前方说:“商业场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我用得着,就算以前算计过我们又怎么样?” “可是!”维翰伏到她耳边说:“为什么非要和他和合作呢?响屐镇这么多家子,都是知根知底的,和谁合作也比他靠谱啊!” 舒苓回头看着他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着要和他合作。响屐镇这几大家子,生意场上盘根错节,互相影响,所有的观念行为方式都相互渗透,形成了极其封闭的经营模式,一荣俱荣,一败就摧枯拉朽,所以要早做打算。” 维翰没话说了,只好问道:“那你选择和他合作,是看中他哪一点呢?” 舒苓一笑说:“我在江沿子那新办公学附近,看中了一块儿地,甚是宽广,地势又平,适合盖厂房,我想在那里建一座大型桐油加工厂。那地里都是一些沙子碎石,长了不少杂草,不适合耕种,被主人视为鸡肋丢弃在那里,按理说应该是容易盘下来的。问题是这块儿地归属权为王家兄弟俩,两人都有吸大烟的恶习,贪婪无度,以他们的习性看我们想用,定会坐地起价,把那块儿地白菜盘成肉价钱。若能一次性给清了结了互不干涉也好,就怕他们无赖,到时候看桐油厂红火,三天两头去闹事,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我想让那曹术营出头去做这件事,他一向有能耐低价搞定土地的。” 第272章 维翰思索着,说道:“听你这么说,倒是那么回事。可是离了那两个无赖,却来摊上曹术营这个无赖,那跟出了虎洞又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舒苓看着他说:“那不一样哦!王家兄弟有大烟瘾,又没有正经赚钱的途径,天天就瞅着空子钻,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们还是尽量不要直接和这样的人纠缠。曹术营是个想做事的人,虽然也喜欢钻空子,那是他把这当成赚钱的一种方法,不是亡命之徒。且他有一向我们意想不到的点子,正好可以治这种人,取他之长补,补己之短。” 维翰担心的问道:“那以后他要是为了利益来做损害我们的事怎么办?况且并不一定他就能把王家兄弟给制住。” 舒苓一笑:“所以我准备了两套方案。先用这套来试试那曹术营的为人处世的底线,和做事的能力。如果各方面合适,我就发展他成为以后我们秦家生意的合作伙伴;如果不行我以后就对他敬而远之,立刻换另一套方案。” 维翰听她这样说,一时也想不出来反对的理由,怏怏地说:“我是说不过你,里外你有理。反正我也不管这些事儿,你自己看吧!就是不管你怎么说,我对那曹术营总是没好感。” 舒苓说:“干嘛要对他有好感?世间万物皆为我所用不为我所属,何况是人?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尝试一下合作有什么不可以的?富贵险中求知道吗?” 维翰靠在马车座椅背上,斜乜着眼睛看着随车摇晃舒苓的侧脸,说:“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你今天叫我跟你一起,估计你对他心里也是怯怯的,所以叫上我给你壮胆,我这是给你当保镖来的。” 第263章 舒苓回头对他嫣然一笑,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到了西山桃林,路口幽静地建了一处院落,青石垒就的围墙,刷着铜黄色漆的大栅门,四周绿植环绕,里面有一顿西式洋楼,被曹术营当成办公会客的私密场所。舒苓命代安送上帖子,不久门人出来开门,一位年轻的男侍者请四人进去。 四人被带到院子里,只见绿毯一般的草茵之间,石块儿垒就的错落花坛相绕,让出一块儿空间,淡黄色汉白玉铺地,几把白色藤椅围着一张玻璃圆桌,曹术营正和另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闲谈,手指上还夹着一根雪茄。他一看到舒苓他们进来了,就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站起来做出夸张迎接的表情和动作笑着说:“呦!今儿是什么风把秦家的三少爷和三少奶奶给吹过来了,不知道两位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舒苓对着他笑笑,脸转向维翰看了一眼,又望向他说:“今天我们夫妻俩出来郊游,看到西山桃园这里风景格外优美,想起来这是曹经理您的地盘,就想着老朋友好久没见了,分外想念,所以进来看看故人,不知曹经理欢迎否?” 曹术营立刻做出一副热情欢迎相,说:“我曹某人花园的大门,随时为秦家三少爷、三少奶奶大开!请二位坐着说话,品品我们这里的桃花茶。”说着三人落座,侍者端来两套茶具,给二人沏茶。 舒苓对着曹术营韩笑盈盈地说:“如果我说我欺骗了曹经理,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曹经理的谅解?” “哦!?”曹术营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故作惊讶的问道,转眼又恢复了表情,往后一靠说:“那要看秦家三少奶奶是为的什么事来欺骗曹某人,目的又是为何?” 舒苓坦然自若,笑道:“我刚说来到这里是我们夫妻俩出来郊游,偶尔看到风景优美来的,其实是欺骗曹经理的。我们今天是专门有事来与曹经理您相商的。” 曹术营直盯着舒苓,稳稳地问道:“不知道三少奶奶要与我商量什么事情?” 舒苓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以便离近些,说:“我看中了一项商机,想和曹经理合作,不知道曹经理您有没有兴趣?” 曹术营眼睛里闪耀起盘算的光芒,问道:“请三少奶奶直说。” 舒苓笑道:“既然曹经理感兴趣,那我也不多绕弯子,就直说了。我们秦家在山里种植有大片的油桐树,曹经理是买卖人,不用我多说想必也知道桐油现在的销售前景。只是现在我们这边桐油的压榨技术落后,出油率不高,造成了浪费。所以我想引进先进桐油提炼技术,盖一处新式榨油厂房。这些都是我们擅长的,不需要曹经理操心,唯独需要曹经理参与的,就是帮我们盘一块儿盖厂房的地皮,地方我已经看好了,只要曹经理出头帮我们拿下。” “咳!咳!”曹术营低着头咳嗽两声,眼睛珠子乱转,瞬间又抬起头看着舒苓问道:“不知三少奶奶怎么想到要和曹某人合作的?” 舒苓一笑说:“怎么曹经理忘了么?去年为下渚码头的事,我们曾经坐在一起商谈过,曹经理的为人处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就承诺日后若有发财的机会,定要和曹经理合作的。曹经理忘了,我说过的话可是不会忘的。当然了,如果曹经理不屑于我们这些响屐镇的土包子们合作生意项目,那又另当别论,我们也不会强求。今天就等曹经理一句话,如果曹经理有兴趣,我们就坐下好好详谈;若曹经理不感兴趣,我们就此告别,绝不耽误曹经理的宝贵时间。” 曹术营微笑着垂下眼帘,用右手扣扣下巴上的胡子,突然睁大了双眼,像两道手电筒光一样射向舒苓,问道:“不知道三少奶奶是怎么准备安排这合作细节的?” 舒苓说:“目前有两种方案,一是这块儿地皮曹经理帮我们拿下,我们出钱,地皮所有权归我们,给曹经理付佣金,这算一种小合作;二是曹经理自己出钱,这块儿地皮所有权归曹经理,算是曹经理为这桐油厂入股,日后桐油赚得利润给曹经理分成。不知曹经理想选择哪一种合作方案?” 曹术营的眼睛又咕噜咕噜转了一阵,问道:“如果分成的话,三少奶奶打算分我几成?” 舒苓定定地说道:“一成!” “一成太少!”曹术营一拍桌子说:“这地皮可不是个小数目,最少也得五成,五成我们就成交这项买卖。” 舒苓微微一笑,叫小竹拿出一份册子出来,翻开给曹术营看,说道:“这份册子里面详细的说明了压榨桐油需要的设备、技术,还有各项成本,都进行了精密的核算。曹经理也是买卖人,知道每一项生意做的有多不容易,既然是相互合作,都要考虑双方的利益,任何要求或者对利益的争取,都要有根有据,才能保持双方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保持长期的合作。这样吧!毕竟这项买卖还算一件比较重要的事,就这么几句话就板上钉钉,显然是太仓促,考虑难免也会不周全。不如这本册子就放在曹经理这样,曹经理细细研究一下,如果真有合作意愿,再来风荷轩找我商谈。如果最后协商能达成一致,我们就好好合作;就算因为分歧最终不能达成合作的目的,也希望我们以后再见也是朋友,祝福对方生意兴隆,和气生财。” “这个——”曹术营尴尬的笑了两声,摸摸自己的头说:“也是哦!这种事情怎么能就几句话给定下来呢?我回去把这本册子和我的团队好好研究一下,再看值不值得双方合作,要合作的话按什么样的标准来合作。” 舒苓笑着点点头,起身告辞说:“那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如果曹经理有合作意向的话,我们再约时间谈,今天就不耽误曹经理时间了,我们就此告别。”曹术营也热情的站起来,说了些客气话,亲自把几人送到大门外,看他们上马车走了才回去。 在车上,维翰对舒苓说:“我说吧!这个人贪得无厌,还五五分成,他咋不去抢呢?那还不如我们自己多出点钱把地皮盘下来。” 舒苓一笑说:“首次商谈,双方的特性彼此都不了解,难免会有一个磨合的过程,怕自己吃亏了,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做一下试探,能占便宜的机会谁不愿意多占一些便宜呢?等到多打几次交道,建立起信任来,就会渐渐懂得在双方的利益上做共同的考虑,尽量选择一个比较平衡的点来相处,自然就好多了。” 维翰无奈的弹了弹自己的下巴,说:“好吧!只是我怎么也弄不清楚你为什么那么看好他,非要和他合作,怎么看他都不是个善茬。” 舒苓说:“我没非要和他合作啊!我只是觉得他和响屐镇其他的买卖人都不一样,对他很好奇,想了解一下响屐镇以外其他的人是怎么做买卖的。如果能合拍,就合作;不能合拍,我还有别的选择,很自然而然的事,没有那么多的想法。这世界上的很多事不都是要不断的尝试吗?不尝试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 第273章 维翰说:“我算是明白你了,你现在是在外面跑了几趟,看不上我们响屐镇几大家子了,想另辟蹊径做事情。” 舒苓说:“也不是,我是经历了我们昆曲,知道越是趋于成熟的事物,里面各种东西都程式化了,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往那个程度靠近,像一件完美的工艺品,怎么看都好,可是后面的人学的再好,也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对观众而言,再美再好也会引起审美疲劳;对我们表演者来说,最高成就也不过是把师父传下来的东西做到极致。可是我这个骨子里就有一种叛逆,也许从小在各种条条框框里被拘束久了,做什么都觉得缚手缚脚的,总觉得浑身的劲儿伸展不开似得,所以内心深处总有一种野性在潮起潮涌,随时都会冲出来张扬生命的活力。” 维翰懒洋洋的看着她问道:“然后呢?你就把我们秦家的买卖当着你张扬生命力的舞台?长袖善舞是吧?” 舒苓噗嗤一笑说:“你心里明白别说出来哈!说出来我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维翰说:“兴你做的出来就不兴我说出来?你也太霸道了吧?我说你野心迸发的时候也悠着点哦!别把我们秦家的生意折腾没了,那我们一大家子人可是都拎着一张嘴围着你等着,看你烦不?” “呦!”舒苓反讽道:“一向吃穿不愁,不事稼穑只问享乐秦家三少爷什么时候也开始有危机意识了?知道家族生意若是垮了,自己别说享乐了,就是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那是,天天跟着你在一起,听你叨叨的耳朵都能起茧子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维翰突然笑的像个孩子。 舒苓心中一动,笑道:“那也没什么,我把秦家的产业整垮了,你这做男人的赶紧上去顶着,把家业在重整起来,你就坐享男子汉大丈夫响当当的名号,成了秦家最有出息的子孙,那还不好?名利双收啊!所有的人都要对你秦维翰肃然起敬。” “算了吧!你少来给我灌这些迷魂汤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反正是爹要把事情交给你做的,你就可着劲儿去造吧!造没了自然有大哥上去顶着,我就这样了,躲在你们后面享福,那才是我的命。”维翰说着话,正好旁边飘过来一个鸡毛,向他身上扑来。他怕那根柔软的鸡毛沾到自己身上了不容易拍掉,对着那根鸡毛使劲儿吹了口气,鸡毛荡荡悠悠飘向别处。 第264章 舒苓一直看着他吹鸡毛的样子,直到鸡毛飘走了,才笑着说:“也不知道你上辈子做了多大的善事,这辈子有这么大的福叫你来享。不好好修福报,当心下辈子辛苦,把这辈子没吃到的苦全加倍的补上。” 维翰优哉游哉的晃着脑袋说:“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反正这辈子我就这么着了。再说了,谁知道人还有没有下辈子?” 两人正说着话呢,前面出现了岔路。舒苓对赶车的老张说:“张叔,不走来的那条路,走边上那条,沿着江走。”老张答应着,拉了拉马头,马车从去江边上那条路走去。 维翰说:“那条路远些啊!” 舒苓一笑说:“知道啊!我想去看看那块儿地,顺便再去那新立的公学里面去转转,就开学那天去参加了一下开学典礼,后来再没去过了。我一向羡慕茜容他们上公学的,现在我是没机会上了,去看看过过眼瘾也行啊。” 维翰不屑的说:“那有啥好羡慕的?一大群人挤在一个教室里听一个老师讲课,听的人昏昏欲睡,有啥意思?你没上过公学,也不见得学问就不如谁了啊,我看一般那些上过公学的还赶不上你呢!” 舒苓说:“你上过的当然不觉得稀奇了!我不是因为没上过才羡慕的吗?一个人对着书学,跟一大群人一起听老师讲课的感觉当然不同了。” 维翰问道:“你那时候都是自己对着书学啊?” 舒苓回忆了一下,说:“开始的时候是师父带着我们一起学的,后来会认一些字了就分开了,他们只会看剧本就行,大部分时间都是练功了。我是因为学的闺门旦,师娘说我应该比别人多学一些,才有那种才女的气质,叫我一个人呆在屋内读书的。” 维翰无限同情的看着舒苓说:“是吧?怪不得你这样呢,原来小时候是这样过的,要我我早不干了。” 舒苓问道:“我哪样了?” 维翰抓抓头说:“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是不是以前有句诗词叫什么?遗世而独立?” 舒苓一下子笑出了声,说道:“想不到你给我这么高的评价啊?谢谢了,真心感觉当不起。不过话说回来,我听着很高兴,怪不得人家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维翰也不好意思的笑道:“没有啊,我哪有拍你马屁了?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舒苓突然坐直了身体,指着前面说:“你看,就是那块儿地。” 维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荒凉地带,不像别的地方,有人在上面劳作的痕迹。这一段路上人烟较稀,马车行驶的很快,转眼到了那块儿地跟前。舒苓对维翰说:“我们下去看看吧!” 维翰懒洋洋惯了,说:“坐在车上不是也看的挺真切的吗?干嘛非要下去?不就是一块儿荒地吗?又必要下车去看吗?难道离近了就能看出朵花儿来?” 舒苓没搭理他的近似于拒绝的几连问,已经叫老张停下了车,转头用毋庸置疑的目光看着维翰说:“你下不下去?我可是要下去了,你不想下去就坐在这里等着。” 维翰和她对视了一秒,无奈的说:“好好好!我下去还不成吗?好男不和女斗,我就牺牲一下喽!”舒苓微微一笑下了车,维翰故作吊儿郎当样跟在后面。 这片江边的土地,其实算不得土地,与其他地方土地肥沃不同 ,细沙碎石杂草,连棵像样的小树都没有,江边一顺下来,鲜有这样的地方。维翰穿着牛皮鞋,隔着厚厚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些碎石的锐利,实在不能理解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可看的,于是看着舒苓,发现迎着江风矗立在碎石沙滩的荒地上的她,才是一道别有韵味的风景,于是怀着美好的心情欣赏起来。 半晌,维翰带着恶作剧的笑意喊舒苓奚落道:“你看出来朵花来没有?还是你准备站在这荒砂石滩上,长成一朵花来给人看啊?” 舒苓一回头看着他,眼里纯洁的像两股秋水一样清澈,认真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找花看?我又没打算在这里养花。”说完又扭过头去看着前方。 维翰走到她旁边看着她,问道:“那你站在这里看什么?还一看就是半天,都不带动的,也不嫌腿酸。” 舒苓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指着前方说:“你看这个位置,可以做压榨桐油的厂房,到时候新型压榨设备采购回来就可以放进去了。”又指着右前方说:“那里,可以做仓库,不是放桐油的仓库,是储存桐子的仓库。”接着指着左前方说:“这里才是放桐油的仓库。” 维翰一听,才知道舒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半天,为刚才的不耐烦感到不好意思了,尴尬的嘻嘻笑了两声,别过头去不让舒苓看到他的窘态。 舒苓发现了他的异常,回头问道:“你怎么了?” 维翰掩饰说:“没,没什么,我在想你说的事情。” 舒苓说了一句:“走!”便回过头去往来路的方向走去。维翰一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江风吹的冷飕飕的破地方了!心里一阵雀跃,一路小跑跟上了舒苓,笑嘻嘻地说:“我们现在就可以直接回家吧!今天就不用做其他的事情了吧?回去后我要找我那几个哥们儿去喝喝小酒乐呵乐呵,好久没和他们聚聚了。” 舒苓扭头看了他一眼,说:“现在回家?我还有事没做完呢!你收收你那颗想玩儿的心吧!跟我在一起还想偷懒?好好用些心思在做事上,我一高兴就放你去和那帮狐朋狗友一起耍乐子。”说着话已经到了马车旁。维翰正准备上马车,却看到舒苓没有上车的意思,绕过马车继续往前走。 维翰一看心里急了,这又要干嘛啊?连忙撤回要抬脚上马车的腿,也绕过马车撵上了舒苓,问道:“你要去哪里?” 舒苓说:“刚才站在那碎石滩上看,位置太低了,看不全,有一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狭隘感。我看来看去,这里只有这个山坡高些,站到山坡顶上去看全景,才更有感觉。” “啥!?”维翰瞪圆了眼睛看着舒苓问道:“还要爬山?” 舒苓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是不想爬,回去坐到马车上等我。” “算了吧!”维翰无奈的说:“我还是跟你一起爬山好了,坐在马车上等你更无聊。” 第274章 两人说着话,慢慢爬到了山上稍陡处,都有些气喘吁吁的。维翰抱怨说:“今天失算了,是被你骗出来和你一起吃苦来着,我啥时候受过这种罪啊?跑到这破地方来爬山。就是偶尔和朋友郊游爬个山什么的,那也是要么春花灿烂处,要么枫叶红艳时,还叫上人带上几个滑竿,累了就坐上去,晃晃悠悠的看风景更有趣。这里简直太平淡了嘛!这山爬的真无趣,还累死人了。” 舒苓回头对着他一笑说:“我要是你啊,就少抱怨这几句,保存一下体力可以多走几步路。” 维翰喘着气说:“你这过分了哦!把人骗到这鬼地方来受罪,还不叫人抱怨?真是越来越霸道了哦!我跟你说你这样是不行的,女人还是要温柔和顺一点好。” 舒苓斜瞟了他一眼笑问道:“你的绮红温柔和顺吗?” 维翰一愣,说:“她那不是温柔和顺,她那是妖娆,杀伤力更强。” 舒苓一下子笑了起来,说:“怪不得你现在不搭理巧娟了,原来遇到杀伤力更强的,就把旧爱给抛闪了,看来这女人过于温柔和顺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两人说着话,爬到了山顶,代安和小竹也跟了上来。舒苓手撑着膝盖,连喘息了一阵儿,待呼吸平和了才站直身体了俯瞰山下,颇有傲视的味道。刚才站在那块儿空地上,感觉还挺空旷的,现在站在山顶上再看下面,就显得热闹多了,周围有民宅散落、田地菜园相绕,前面江里帆船竞流,江的那面延伸尽头隐约山峦起伏。 舒苓说:“就是嘛!站在这个视角,才有感觉。刚站在那块儿地当中,还觉得好大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安排合适,现在看来,也不过是盈手一掬,立刻能规划出来整体布局。” 维翰已经恢复了平稳的呼吸,看着舒苓的侧面,刚刚爬山浑身都发热了,此时绯红的脸上带着汗意的潮气,真有李白诗里写的那句“一支红艳露凝香”的感觉,再加上亮晶晶闪动的眸子,好像里面蕴藏着星光,有些看呆了,听到她说话,上前一步站到她旁边一起看。 舒苓指向右边给他看,说:“你看那里,是进山的路,山路旁一直有河相伴,河水就在路口那里汇到江里来,那河延伸到里面直接能到我们家的油桐树林,到时候桐子采集好了,用船盛了沿河而下,到江里来,就可以收集到这新盖的榨油厂里,存到这里,就是我说都最右边,准备盖一间仓库,中间是榨油厂房,左边是成品油仓库,再运到船上,沿江而下,就可以运往上海,多便利啊!现在什么产品都要有品牌,我连品牌都想好了。你看这江里帆船争流的热闹,就叫扬帆好了,我们的桐油品牌就叫扬帆桐油。装桐油的油桶和粘在油桶上面的标签就不需要我们自己开厂生产了,再找合作厂家,没有必要什么买卖都自己去做,合作便利的就找人合作,我们专心搞桐油。” 第265章 维翰怔怔地听她把话说完,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就想给她泼杯冷水,幽幽地问了一句:“你这块儿地都还没整下来,就想那么长远?万一地整不下来怎么办?你后面的计划不都开展不起来了?” 舒苓对着维翰一笑莞尔,又看着前面那滔滔东流的江水说:“我的计划,怎么能够被小小的一块儿地皮给难住?这一条路走不同,我还有几条备用的准备着,只是这是最佳方案,一定尽力实施。” 维翰没劲儿的把头一低,说道:“好吧!你厉害。” 舒苓听出了他话里反讽的意味,笑笑没有搭理他,又看了一眼山下那块儿她未来准备做榨油厂的地,回头对维翰说:“好了,走吧!你说的对,光看也看不出来个花儿来,规划好了就不去想它了,我们下山去,着手别的事情。”说完没等维翰做出反应,就开始下山。 维翰无奈的摇摇头,跟在她的后面嘟囔着:“在这山头还没站稳呢,又要下山了,竟在折腾人。”舒苓嘴角一笑装作没听见。 下山的路上,维翰打趣舒苓说:“你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个野丫头,漫山遍野的瞎跑?我看你一到这山上啊,兴奋的跟什么似的,倒好像比回到家还亲切。” 舒苓本来跑的兴兴头的,一听到维翰这话有点陷入了回忆,脚步慢了起来,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摇摇头说:“在戏班里面没有,进戏班以前在老家的事都模糊了,记不起来。只是一跑在这山上,突然有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小时候曾经被什么亲人,也不知道是长辈还是哥哥姐姐带着我也这样在山上跑过,唯一感到记忆里呈现出非常清晰的画面是,我的双脚快速移动,像风一样从山石上掠过。” 维翰嘻嘻笑道:“我是没有的。我明白了,你今天是让我来陪你怀旧的。算了,我也不抱怨今天累了,就当舍命陪君子好了。” 舒苓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叫舍命啊!你天天处尊养优的,出个门不是马就是车啊船啊的,两条腿都是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再不动动,它们都忘了主人要它们是做什么的。你今天跟着我出来要替它们来谢谢我,是我唤醒了它们的知觉和腿生价值。” “哟!哟!哟!”维翰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这还没怎么样呢,都开始嫌弃我了。处尊养优怎么了?一般人还没那个福气呢!我作为响屐镇的大户秦家三少爷,就是这享福的命,你服不服?” “扶!我墙都不扶就扶你!”舒苓打趣他说:“你都快福气成一头懒洋洋只知道傻吃傻睡的猪了,不扶你你走得动吗?” 维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舒苓说:“你居然骂我是猪!”说着就要上来揪她,舒苓嘻嘻哈哈的笑着往山下跑,吓的维翰连忙跟在后面喊:“好了,我不揪你了,你慢些,别跑摔跤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个人一边调笑着,一边追逐着跑下了山。 到了山下,老张拉着马正在那里等候。维翰和舒苓收敛起疯闹的情绪,整顿了一下衣服,恢复了端庄的神态,上了车。老张等代安和小竹也上车坐稳了,才上车开始驾马,马车又在沿江大道上往前行驶。 马车行驶了没多久,江沿子上出现了一处大宅院,舒苓指给维翰看说:“你看,那就大哥主办的公立学校谨华小学,你还没去看过呢!我带你进去看看去。”说着喊老张:“等会儿到谨华小学前面停一下。” 维翰耷拉着脑袋说:“你还不嫌累啊!还真要进去转?真有精神,我还以为你这会儿忘了这个茬儿了呢。” 舒苓回头看着维翰,鼓着腮,脸上似笑非笑,说:“你只说你去不去吧?” 维翰盯着舒苓看了一会儿,突然放松了表情,说:“好好,去去去去,瞧你这付样子,好像我不去就要吃了我似得,我还是去得了。” 舒苓一笑说:“话可不要这样说哦!我可没逼你啊,我只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是你自己答应要去的哦。” 维翰说:“你还要逼我啊!你这没逼比逼我还要可怕。我就搞不清楚了,一个破小学有啥可看的。” 舒苓也不看他,看着谨华小学越来越近,只是淡淡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生命在什么时候是最有活力的?当然是生长初期了!学校就是把生命力最旺盛阶段的孩子集中到一起的地方,那就是风水宝地,最有福气的地方,当然值得我们去转转喽!受受他们的感染,也活跃一下我们的生命力,多好! ” 维翰被说的有一点点动心了,嘴巴还在倔强,说:“我不懂那么多,反正我说了我今天是舍命陪君子,今天你要干啥我都陪着你就是了,只是可怜我这身筋骨,怕是回去要散架了。” 舒苓回头一笑说:“那证明你平时活动少了,就应该多这样动动,免得日子久了,本来还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时候,活的还不如一个老年人,一点生命力都没有,浪费了你的青春年少。” 维翰又把双手插在脑后懒洋洋地说:“算了吧,你饶了我吧!反正今天我是牺牲一下我自己,陪着你折腾,下回我可不伺候了。”两人说着话,已经来到谨华小学大门口,老张“吁——”一声停了车,下车来开车门,舒苓四人下了车。 校门口的警卫已经认出了舒苓,开了门,向舒苓问好:“三少奶奶,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舒苓笑着对他点点头,说:“没有,我们今天有事从这里过,就想顺道进来看看,现在学校怎么样了。” 警卫说:“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这里上学的大多数都是山里出来穷人家的孩子,有时候听老师们从这里过,议论说大多数都还是挺好学的。三少奶奶今天需要去见见校长吗?” 第275章 舒苓摇摇头说:“不用了,又没有什么正经事,只是想看看孩子们的情况。既然在上课,我们就不多打扰,只在校园里转转看看环境就走,不用惊动任何人。” 警卫听了这话,忙让开位置请舒苓等人进去。舒苓正准备往学校里面走,猛听得旁边有人喊:“三少奶奶好!” 是在喊我吗?舒苓心里诧异着,回头一看,墙角那边畏畏惧惧钻出一个孩子,五六岁模样,衣着褴褛,脸上算不得干净,却有一双逞亮的大眼睛,看着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舒苓看着他问道:“你是叫我吗?” 小男孩使劲儿的点点头,说:“说,三少奶奶,我见过你的,你还记得我吗?” 舒苓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却遗憾的没想出来,只好略含歉意的说:“对不起,我看着你倒是很面善,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的。” 小男孩一下子笑起来了,非常纯真的笑容,把舒苓给感染了,也跟着笑了。小男孩说:“我上次在街上遇到你,你们当时进了那家叫凌家铺子的茶点铺,我帮你买梅干菜烧饼来着,你还给我了一个说是谢谢我的。” 舒苓一下子想起来了,去年和茜容他们元宵节那天到街上去玩儿,遇到的这个小男孩,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离你们家还是很远的,跑到这里来还需要一些时候。” 小男孩被问的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没说话。旁边的警卫说:“自打这里开学以后,这孩子经常跑到这里来贴着墙根儿听。我们有时候想问问他,他一看到我们就跑的远远的,想不到今天一看到三少奶奶您,居然还主动上来说话了。” 舒苓笑笑说:“这孩子也是我们镇上的,和我打过交道,算是认识,不对我认生也是正常的。”说着蹲下去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问道:“我们俩虽然认识,你都知道我是秦家的,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男孩没那么害羞了,又笑开了,说道:“我叫陈狗剩。”此话一出,周围人都笑了,小男孩刷的脸红了,又低下了头。舒苓对扭头对他们笑道:“乡下有些人家有了孩子想要好养活,故意把名字取的随便一些,正常的。”说完后,又回过头问他:“你老跑到这学校来,是不是想读书啊?” 那孩子先是点点头,有连忙摇摇头。舒苓明白了,说:“这所学校是公学,收费很低的,很多乡里的孩子也出来在这里读书的。” 那孩子低声嘀咕了一声,别人都没听清,只有舒苓离他近听见了,他说:“我阿婆没有钱。” 舒苓想了想,问道:“你这么小,能干什么活儿吗?” 一提这个,那孩子有了信心,抬起头来看着舒苓回答道:‘我会劈柴,会打水,会帮阿婆浆洗衣服。’ “哦!?”舒苓问道:“你这么小,拿得动斧头吗?劈柴可是需要力气的。” 那孩子底气十足地说:“可以的,我拿得动斧头,能劈柴。” 舒苓说:“这样吧!以后你每个星期放假了,到我家去劈柴,能劈多少就劈多少,不要勉强,我把你一年的学费包了,你看可以吗?” “真的?”陈狗剩惊喜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了!”舒苓说着,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说:“不信我们俩来拉钩。”那孩子十分欣喜,也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一看自己的手糊的黑黢黢的,舒苓的手白嫩干净,怕给她染脏了,犹豫着没有敢去勾。 第266章 舒苓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用小拇指一下子勾住了他的小拇指,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那孩子又露出了纯洁的笑容,跟着舒苓一起念,算是说定了。 舒苓扭头指指代安给陈狗剩说:“你回去后到秦宅去,找这个哥哥,到时候让他带你去厨房。”陈狗剩盯着代安看了一会儿,似乎要把他的样貌记在心里,免得到时候认错了,才使劲儿点点头。 舒苓又对他说:“你要上学,狗剩这个名字太随意了不合适,得取个学名,你若相信我,我给你取个名字好吗?”那孩子又点点头。 舒苓想了想说:“就叫陈骏声吧!‘文王有声,遹骏有声’,用骏马的骏替代狗字,剩与声同音,意思就大变,希望你读了书将来能有好作为,为大众造福,获得好的名声。” 那孩子虽然没听太懂舒苓说的什么,但一听自己有了像样的名字,十分高兴,学着舒苓发音,说道:“陈骏声!我叫陈骏声!我有学名了!”几乎从地上蹦了起来,又想起来什么,兴奋的对舒苓说:“三少奶奶,我要回去告诉我阿婆,我能上学了,我有学名。” 舒苓对着他笑笑点点头,改名为陈骏声的狗剩,一扭头一溜烟的跑远了。舒苓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说:“这孩子,难为了,这么远的路跑过来,真不容易,看来想读书的心还真是迫切。” 维翰说:“你光顾着他了,这校园里面你还进不进去?” 舒苓回头看看他说:“去啊!当然要进去了。”两人带着代安和小竹,一起向校园走去。 进了校园,最近的一间教室里传来阵阵朗朗读书声,舒苓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维翰一脸的不耐烦,又很无奈,只有也停下了脚步站着,他才没心思听别人读书呢!仰着头一双眼睛乱愰,看周围有没有有意思的事情值得看看,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又低下头看着舒苓投入的样子,好奇的想:“这读个书有啥意思?至于听的这么认真吗?” 舒苓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笑容,又继续向前走,其他人也跟上,绕过环形操场,就是那片菜园了。舒苓蹲了下去,饶有兴趣的看着那累累瓜果蔬菜,维翰又是一脸的百无聊赖。 许久,维翰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要再这么看下去啊,都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不就是一些黄瓜、茄子、豇豆什么的,有那么好看吗?一看就是半天,不嫌蹲着累吗?” 舒苓缓缓地站起来对他笑着说:“这是生活的情趣你懂不懂?” “不懂!”维翰直杠杠的说:“我就不明白了,这黄瓜茄子的还能看出什么生活情趣来。” 舒苓看着他说:“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如果你曾经在脑海里有这样一场田园的生活场景,那么读这首诗的时候会不会特别有感觉?如果你没有,会不会读这首诗时候味同嚼蜡?” 维翰一愣,想想小时候跟老师学这首诗词的时候的确感觉味同嚼蜡,再放眼望望那片菜园,心中竟有所动,但还是忍不住嘴硬:“那有什么啊?小时候学这首诗,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抓耳挠腮的盼着早点下课,觉得还不如和朋友一起去山里打鸟快乐。” 舒苓笑道:“如果你小时候能多到田园走走,接触一下大自然,也许看很多事物的角度会不一样。算了,每个人的乐趣都是不一样的,我不难为你了,本来今天都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来陪我做这些你不喜欢的事。好了,我们走吧。” 维翰如释重担,和舒苓一起往外走,还没走几步,叫了起来:“糟了,我要去方便一下,等等我哦。” 舒苓给他指了洗手间的位置,笑道:“刚呆的那么无聊都不去,要走了才想着要去,你也是个人才。我们到外面等你哦!”维翰已经顺着她指的方向跑远了,回过头来对她点点头,意思是听见了。舒苓笑着,带着代安和小竹出了校门。 站在校门外面,舒苓看着远处的田垄和菜园,突然心里一动,来了主意,对小竹和代安说:“你们两个先坐马车回去,给家里说一下我跟三少爷要很晚才回去,不用管我们。” 小竹和代安吃了一惊,互相对望一下,问舒苓说:“我们坐了马车回去,您跟三少爷怎么办?” 舒苓说:“你们直管回去,我和三少爷会有办法的,不用担心。” 小竹说:“要不我和代安自己回去,马车留下来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坐吧!”代安也点点头说:“是啊!” 舒苓一笑说:“不用,马车你们坐回去就是了,我自有主意,你们不用管。” 老张说:“三少奶奶要是嫌我们在这里碍事的话,要不我先把他们送回宅里去,再来接三少爷和三少奶奶?” 舒苓“噗嗤”一笑说:“我嫌你们碍什么事了?你们别想太多了。我只是觉得你们三少爷天天太处尊养优了,一身的懒肉,想叫他好好活动一下而已,别这么紧张。”三人一听才放了心,一起上了车远去。 维翰这才颠颠儿的出来,一看舒苓一个人站在那里,奇怪的问道:“咦!他们呢?马车呢?” 舒苓淡然一笑说:“走了,我叫他们先走了。” 第276章 维翰瞪圆了眼睛问道:“走了?那,那我们俩怎么吧?” 舒苓握住自己的手,耸起肩膀扭着脖子四处望望说:“这沿江路上多好的风景,我们就沿着这条路散散步看看风景不好吗?干嘛这么急着回去?” 维翰无奈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说:“我明白了,你今天就是要好好折磨折磨我。好吧!难得你今天有这么好兴致,马车又走了,我就只有能这样陪着你疯了。”舒苓一乐,两个人一起沿着马路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路离江远了些,中间大片大片的田垄菜地,房屋也开始渐稀。舒苓突然拉着维翰离开了大马路,走到垄埂上,在田垄菜地之间穿来穿去。 维翰一面跟着舒苓跑,一面无奈摇头叹息说:“疯了,疯了!今天这个人是彻底疯了!刚在上山跑了还没跑过瘾,又到这田地中间来散步,还连带的我跟着一起疯。”舒苓装作没听见,一边笑,一边不时的回头看看他,两人是身影从垄埂上悠悠走过。 突然,舒苓一扭身站住了,和维翰面对着面看着他笑着。维翰没有防备,本来就跑的心脏“咚咚”直跳,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了,心跳的更加剧烈,笑着问道:“怎么?跑累了吧?看你咋办?马车也叫他们驾走了,累了也没办法了。” 舒苓没有回他的话,手朝旁边地里一指,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维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里一簇一簇连着绿叶子,没见过,摇摇头说:“不知道。” 舒苓笑着说:“那是红薯叶,底下地里就是红薯。” 维翰敷衍的“哦”了一声,问道:“那又怎么样?” 舒苓问道:“你,敢不敢——” “什么?”维翰心不在焉。 舒苓一笑,接着问道:“偷个红薯我们俩吃?” “偷?!”维翰瞪大了双眼:“至于吗?我们俩想吃个东西还需要偷?随便拿几个钱出来,够买一大车的。” “那你敢不敢偷嘛?”舒苓弯起了要,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笑盈盈的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仿佛有泉水流动发出叮当的声音。 维翰看的心里慌乱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又伸出手摸摸后脑勺说:“偷就偷,有啥大不了的?只是我堂堂秦家三少爷,居然为了一个红薯做小偷,想想都觉得丢人。算了,今天我就豁出去了,就做这一回红薯小偷。”说着话,拎起裤腿下地里去了。 舒苓在后面直起了要,用手在眼前搭起了凉棚四处张望,说:“我给你望风,你要快些呦!当心主人看见了真把你当贼抓了。” 维翰已经蹲下去开始刨土,听到舒苓说的话,“哼”了一声说道:“那也是你害的。” 说话间,维翰已经挖了一个大的红薯出来,足有一个小盆子那么大,割断周围的牵牵绊绊,刚捧在手上,就听到舒苓喊:“快跑!主人来了!”话还没落音,只见的她身着茜草色衣服的身影眼前一晃,已经冲了出去。维翰来不及反应,还没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被她的情绪一感染,也站起来就跟在后面跑。 阳光下,两个人的身影从垄埂上掠过,还有时不时的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洒落田间,带动的耳边似乎有“呼呼”的风吹过。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大概是两个人都跑累了,停了下来。 维翰跑的脸上潮红,鬓角间流下汗也顾不得擦,喘着粗气对舒苓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跑,跑什么啊跑?不就是刨了人家一个红薯吗?赔给他钱就是了,十倍行不?一百倍行不?累死我了。都是你,没命的跑,害的我以为发生了啥大不了的事还跟着你跑,傻死了。”说着话,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抡起胳臂用袖子擦掉鬓角的汗。 第267章 舒苓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听着维翰的抱怨,不好意思的笑着,也不好回话,伸头看看他手里的红薯,笑道:“哇!这个红薯好大啊!难为你了,跑这么远红薯也没掉。” 维翰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抱着那个刚挖的红薯,瞅了它一眼,越发觉得这场跑傻的不行,“嗤”得笑了一下自己脸撇到一边去。 舒苓说:“你饿了没有?我们俩把它给吃了吧!” 维翰瞪大了眼睛看着舒苓问道:“这能吃吗?上面尽是土,还是生的,咋吃?” 舒苓一笑拉着他朝前走,说:“你啊!真是个娇少爷,不知道红薯是可以生着吃的吗?你不是带的有小刀吗?我们往前走走看,有没有干净的水,洗干净了,用小刀红薯皮一削掉,就可以吃了。” 没走多远,果然听到潺潺的流水声,舒苓拉着维翰几步快走,一条小河横在了前面,河面不宽,却有些深,水很清澈,能看到河地的石头。两人在河边蹲下,维翰伸手把红薯浸到河水里,上面的沙土一遇到流水就开始翻滚起浑黄色的浪,扩散开去,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水流里。舒苓说:“你要把它身上的泥沙搓一下,再揪住它在水里多摆几下,要不洗不干净。” 维翰一直低着头盯着水里的红薯,哭笑不得地说:“想不到我堂堂秦家三少爷,从来都是被人伺候的,今天居然为你想吃个红薯做了一次贼不说,还要给你当佣人洗红薯。我可告诉你,这种事我只做这一次,下回说啥也不配合你了。” 舒苓看着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伺候人比被人伺候更快乐,你要谢谢我,记得我这第一个叫你伺候的人。” 维翰无奈地说:“算了吧!没人会觉得伺候人比被人伺候快乐的。我肯定会记住今天,被你像傻子一样揪着跑来跑去的。” 舒苓没有说话了,用双手撑着脸,看着那河里的水里因红薯的入侵而做出的避让、冲刷、拥抱、接纳……各种努力后,又自安然向江那边汇去,抬起头再看看维翰认真洗红薯的样子,一下子笑了出来。 维翰抬起头奇怪的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你笑什么?” 舒苓咬咬嘴唇忍着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红薯洗的差不多了,可以用刀把皮削掉,再放到水里冲冲就可以吃了。” 维翰听了,把那红薯从水里拎出来,上面附着的水不甘心离去,可又抗拒不了自己的重量,泼泼洒洒的回落到河水的怀抱。维翰看红薯上的水流的差不多了,才拿出小刀来削,可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儿啊!勉强了半天,也没削下多少来,哭丧着脸递给舒苓说:“我削不好,你来吧!别等会儿红薯没吃成,倒把我的手给削了。” 舒苓冲着他甜甜一笑,说:“不!我削的吃着不甜,你削的我吃着才甜。” 维翰看着她灿烂了笑容,实在是无法拒绝,只有耐下性子继续削了。也不知道磨蹭了多久,终于把那个大红薯削完了,如释重担。舒苓在旁边为他拍手庆贺:“哇!这是你第一次削红薯啊,都削的这么干净,了不起。” 维翰回头斜着眼睛瞅瞅她,说道:“我怎么听着你这个表扬怪怪的?好像反讽地主家的傻儿子似得。” 舒苓一笑说:“地主家的傻儿子要是第一次削红薯就能削的这么好,我也这样表扬他。” 维翰又是气又是笑,想顺手打她一下子,举了举手一看,一手拿红薯一手拿着刀,都不方便不说,还怕不小心伤着她了,只有说:“你今天有点过分了哦!不说看在我今天牺牲自己一天的时间来陪你犯傻的份儿上好好对待我,还一搞拿这些话来取笑我,你说你安得什么心?” 舒苓头一歪,像个小孩一样眼角看着他一笑说:“我看你生活太枯燥了,天天不是在生意是敷衍一下,就是回家沉溺在温柔乡里,也不嫌烦?所以带你出来好好亲近一下大自然,好让你知道人生还有另一种色彩。你不但不好好谢谢我,还问我安得什么心?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看看,又来了,反正今天不是骂我猪,就是骂我狗,地主家傻儿子已经算看得起我了。”维翰无奈的摇摇头。 舒苓耸起肩,不好意思的一笑,顽皮的看着维翰说:“唉!别光顾怪我了啊!费了半天劲儿弄的红薯,还没尝尝是什么味道呢!快放到水里再冲冲,冲干净了我们好吃啊!” 维翰一听也是,又把削好的红薯浸到水中,看看小刀上面也粘上了很多粘粉,也浸到水中。却一个没拿住,那个大红薯掉到河里,维翰连忙用手去抓,触到它滑腻腻的表面,反而推的更远,咕哩咕噜滚到河水深处,后面一个水浪打过来把它浮到水面上,又漂漂荡荡带向远方。 舒苓和维翰站起来,眼睁睁的看着那红薯随波逐流而去,犹如昨日之日不可追。舒苓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红薯一直看不见了才说:“呕嚎!白忙了半天,眼看要到嘴了吃不着了。” 第277章 维翰回头看看她说:“你好像还挺高兴的。” 舒苓对他灿然一笑,说:“你看出来了?” 维翰略带委屈地说:“岂止看出这了,我还看出来你今天一直都在耍我。” 舒苓拉拉他的衣角往旁边垄埂上走,说:“别这么颓废嘛!我只是觉得可惜,别人辛辛苦苦种这么大一个红薯,回去也可能够一顿饭了,或者卖出去还能得几个铜子儿花,都叫我们俩这么给人糟蹋了。” “呵!”维翰一脸坏笑的看着她说:“你既然那么心疼人家辛苦,干嘛还叫我去偷红薯?有你这样的人吗?” 舒苓坦然自若,说:“我也不知道那会儿我抽什么筋了,就想让你给我偷个红薯吃。现在回过味了,就替别人感到心疼了。看来这做坏事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维翰看看她说:“我怎么觉得你这——话里有话啊!你该不会又想训导我个什么来吧?” 舒苓对着他笑笑说:“哪儿有啊!我可真是想哪儿说哪儿,没有存心这一说。” 维翰又看看她,一脸不屑地说:“那就是你平时都想训导我了,跟我娘一样,逮住个机会都要说我几句。不过你比她鬼精,说出来的话我明明知道是教训我的,可我就贱嗖嗖的愿意听,不像我娘一开口我都嫌她啰嗦。” 舒苓笑着打趣他:“你那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还好意思说出来?不对,人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不光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还是猴子掰包谷,掰一个丢一个。” 维翰停下脚步,白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嘟囔:“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反正你今天是铁了心的要奚落我,猪狗骂完了还不过瘾,现在猴子也来了。” 舒苓一听乐了,调皮地撵着他说:“你不说我还没感觉到,你一说我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看来我要骂的心思早有了,我自己还不知道。不过我看你还挺乐意被我骂的,是不是准备今天我骂你什么都一并笑纳了?” 维翰抿着嘴扭头又白她一眼,说:“要骂我什么今天都骂完啊!下回再这么骂我我可不干了,当心骂的我性起打了你你可不要怪我。” “切!”舒苓不屑地说:“打女人的男人最没出息了。” 维翰看着她一脸坏笑地说:“别人说这话还过得去,你说这话就奇了怪了。当初是谁教我打女人的?还说绿帽子就那么好戴,要是你的话谁那么说就一巴掌扇过去。” 舒苓一笑说:“那不一样。我这是和你私底下沟通,就算是说你什么也是我和你之间真真切切存在的事,说清楚了彼此都明白了也就没事了,算是解决问题的一种途径。她那是毫无根据的造谣,无事生非的挑拨,不给她震慑下去,以后你有好日子过?只怕是家宅都不得安宁。”说着看着维翰说:“但你要是喜欢这种生活方式的另说,我是非常讨厌的,我喜欢清清静静的过日子。” 维翰低头跟着舒苓的步子走着,心里咀嚼她说的话,突然听到她喊了一声:“你看!”抬起头好奇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轮红日正在冉冉下沉,离江面没有多高了,睁大了眼睛把那周围看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问道:“看什么啊?什么也没看到啊!” 舒苓用手指着太阳不动了,说:“那么大一个太阳,怎么会看不见呢?我叫你看江上落日,多灿烂的景象啊!” 维翰一下子泄了气,哭笑不得的说:“我还以为叫我看啥呢,原来是看落日!在哪里还不到个落日啊,都把你兴奋成这样?真跟个小孩一样。只要是晴天,都能看到落日好吧!家里湖面上看到的落日跟这有啥区别吧你说?”说完回头看着舒苓,等着她回话。 舒苓没有回答他的话,一副全情沐浴在夕阳下感受微风吹拂的陶醉表情,看的维翰有些痴了。半晌,舒苓才说:“你好好看一下。” 维翰听了,又看向那落日,一会儿头向这边歪歪,一会儿头向那边歪歪,横着看了竖着看,依然没看出个什么道道出来,沮丧着脸说:“我好好看了,可怎么看它也不过是个落日,还能看出个什么来?难道你是让我展开想象?说它像个咸蛋黄?” 第268章 舒苓“噗嗤”一下笑弯了腰,问道:“你是不是饿了,看什么都想起了吃的?” 维翰像是猜了一个猜不出的谜语,放弃了难度的挑战,说:“我投降了,实在看不出来个啥名堂,你就直接告诉我你要我看啥吧!” 舒苓意气风发的站在垄埂上,如同站在乘风破浪的船头,指着江面上的落日说:“你!秦维翰!请记住。以前你看到的落日是平淡无味的,但从今天开始起,你眼中的落日有了味道。因为今天有个人,我!舒苓!第一次在这样的情景下,陪着你看了江上落日。从此以后你再看到类似的场景,就要调动起你所有的情感想起我,舒苓,今天陪着你看落日的心情。” “等!等!等!”维翰的心里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大堆乱七八糟枝枝岔岔的树枝,目不暇接,心里咚咚跳着毛躁地问道:“你说的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舒苓收敛起风华绝代的气场,神情微微有些落寞,说:“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要休弃我的打算,就看看天外落日,想想今天的情景,看舍不舍得。如果舍得,那就是你我缘尽之时。” 维翰一听这话犹如平地炸雷,问道:“你胡说些什么啊?好端端的说这些,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 舒苓微微低了头,似乎有一口气要叹未叹出来,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我知道我自己扭犟的个性,但凡只要你一提出休妻的意图,我断然不会挽留,一定是掉头而去。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怕我这种决裂的个性,所以先嘱咐你。不管怎么样,和你相处这么多年,还是有感情存在的,希望到时候我们俩都不要那么任性。” 维翰听着,心里突然有点疼,立刻回避了那些掉入深处的恐惧,拉回思想,说:“你说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好了。我承认我有时候很任性,做事不考虑后果,但现在已经再用力改了。至于休妻的事,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总是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搞得人心里好难受。” 舒苓轻柔一笑,扭过头勾着背从下向上看他的脸,他没防备,往后一趔,吃惊的和她犹如孩子般顽皮又纯真的眼睛对视,顿时被她看的心慌慌,控制住七上八下的心跳问道:“你又在想什么馊主意要来捉弄我呢?今天要被你搞神经了。” 舒苓又是一笑,眼神里有几分想着顽皮事情的羞涩,回过头去直了身体和维翰继续并排走,那动作一气呵成,竟有几分第一次看她在台上表演的流畅质感,维翰想起了那次在台上看到她的情形,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了浅浅笑意。 舒苓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捉弄你哦!我一直是都诚心诚意对待你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底总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痛苦,一直让我无所适从。即便是有的时候很高兴,那种感觉也会突然袭来,让我的那种高兴瞬间趣味阑珊,好像预知快乐是不长久的,辛勤付出才是常态。” 维翰不明白了,问道:“那是怎么回事呢?可我看你天天活的挺快乐的啊!和人有说有笑的,怎么就痛苦了呢?如果嫌累不去辛勤付出安心做你的少奶奶也没谁会说你个啥的啊!难道是自己放在好好的福气不去享受,非要去找罪受才甘心?越发的不懂你了。”说着想起了巧娟,幽幽的叹息一声说:“像巧娟那样的才是活的痛苦呢!不知道她怎么天天那么不开心。” 舒苓轻轻一叹,说:“也许人能像你这样简单放肆的活着,也是一种幸福。我们都是堕进过痛苦深渊的人,被命运无情冲刷席卷,见识过世界的博大与精深,清楚的看到自我的渺小与无奈,那种对命运的无力感,从痛苦抗拒到顺应接纳,这种心理历程,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经历到的。” 维翰惊讶的看着她问道:“为什么啊?我们不都是一样一起天天吃饭穿衣,过的一样的日子,怎么你们就会经历那些——你所说的痛苦?而我完全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舒苓看看他说:“也许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缘吧!人和人是不同的,谁都无法勉强谁。” 维翰看着她问道:“那你说的那种痛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舒苓想了想说:“怎么说呢?就像我走在路上,急急忙忙的朝前赶,为什么要急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总觉得周围的一切不是我想要的,就在心里住了一个信念就是前面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要我拼命追赶,就能得到。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停下,不能慢,好像我一停下来一慢下来,那东西就消失了,那种得不到的痛苦就会如约而至。” 第278章 维翰盯着她问道:“那你想想你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你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去得到呢?就是得到了又怎么知道,那就是你想要的呢?” 一句话问的舒苓陷入了沉思,一边走着一边对维翰说:“我怎么想都是一片茫然。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那种急切的心情和心底的痛苦。就因为这个,我把沿路能陪我走的人统统甩在了后面,因为他们慢了我也焦虑,他们痛苦着我看着也焦虑,他们醉生梦死我也焦虑……总之,好像看到每个人的表现都让我焦虑。我总想着,只要我跑到前面,跑到高处,我就能遇到陪伴我的人了,我就可以不焦虑了。可是我发现当我爬上高山,俯瞰大地的时候,我看到了以前我不曾看到过的风景,兴奋地回头告诉别人我的感受,却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孤独。” 舒苓说完了话,陷入了沉默,一直低着头默默地走着。维翰抬头看看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也低着头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地走着。夕阳下,荷担负锄晚归的农人,来来往往,从他们身边错过时都好奇的看着他们,看来这里出现他们这种富丽装扮的富家少年不算多。只是维翰他们都陷在自己刚才谈的话题思维中,没有心思去欣赏周围这这幅极具生活气息的斜阳晚归图。半晌,维翰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么现在呢?你说你像站到山顶上——” 舒苓恢复了轻松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看着他说:“是山上,是山腰上,不是山顶上,我已经感觉到了孤独,那种让人绝望的孤独。山顶多高啊,我只能仰望,但已经没有勇气再往上爬了,我害怕那种清冷的孤独。” “好好!”维翰又继续问道:“是山腰不是山顶,可你现在不想再往上爬了,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舒苓头一歪想了想,瞬间开始那种顽皮的微笑又在脸上浮现出来了,说:“我现在要下山去,去找那些被我因为焦虑而甩在后面的人,培养我的耐性,用我最大的爱意,去了解他们,看他们中间有没有愿意和我一起爬到山上看风景的人。我要带着那些愿意站的更高看的更远的人,一起披荆斩棘,一路攀爬,去看看我们生存的世界有多美好。我要告诉他们高山上有多冷,我们抱团取暖,去爱这个我们看到的世界!我已经不焦虑了,我要淡然地,快快乐乐地,想跑的时候跑,想跳的时候跳,想慢的时候慢,想在阳光下一路奔跑就在阳光下一路奔跑……总之自由自在的去做这件事,不管别人的眼光如何,不管路上是不是有阻碍,这就是我今生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方向。” 维翰低着头把舒苓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咀嚼着,不时再抬头看舒苓一眼,虽然没有完全理解她话的意思,但隐隐约约感觉到,舒苓带给他了一种全新的感受,是以前没有人给予过他的。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他抬头看看西边那最后一抹红霞,似乎也要被黑暗吞噬,心里却突然一片光明。 他想起来了,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在台上看到舒苓一样,即便是看不懂她在戏台上那一招一式要表现的人物情感,即便是听不明白她那冗长拖沓艰涩难懂的唱词,也愿意靠近她,陪着她。究竟是为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就想和她在一起。此时就和那时的心情一样,就算不懂她说什么,也愿意听她说,就这样静静的,挺好。 舒苓看看渐暗的天色,说:“这天看样子等我们走不了多远就是要黑了啊!” 维翰这才意识到天要黑了,他们还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没有车,只能靠腿走。惊道:“坏了!怎么办?那江里还有船,能坐船回去吗?” 舒苓噗嗤一笑说:“坐什么船啊?干脆我们俩就这样走着,走到哪儿要是走不动了,你看这路两旁不是有好多民居吗?现在还没点灯,等会儿天黑了,看哪家点灯了就肯定有人,我们到时候随便敲开一家借宿一晚,明天再回去呗!” 维翰一听赶紧向两边的房子看看,这么简陋!他还从来没进过这样寒伧狭小的房舍,当初第一次见巧娟到她家吃茶,那房子看着也比这些强多了,想想要在这种地方过夜,脊背就开始发麻。又知道舒苓一向嫌弃他吃不得苦,不好明说,只好找了个借口说:“那怎么行?夜不归宿,家里人不得急坏了?没准还以为我们俩出了什么事,到处找我们呢!” 第269章 正在这时,后面响起吱呀吱呀的简陋车轱辘声,越来越近。两人站在路中间,回头一看,后面出现了一头骡子拉着的一副破旧板车,再细看,上面坐了两个人,借着斜阳最后一点余光,还是大致能看清楚,好像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一身粗布衣裳,女的是蓝底白碎花衫子,脸上都有了风霜,想是经常在田垄间干农活留下的岁月痕迹,已经快到跟前了。 舒苓高兴的拉拉维翰袖子说:“看他们这样子,像是要赶进镇子里去的,我去给他们说一声,看能不能带我们一截,只要进里镇子,离家就近了。”话还没落音,板车眼看要错过两人了,舒苓赶紧上前一步,喊了一声:“这位大哥!大姐!”那驾车男子“吁——”一声拉住了骡子,舒苓给他们说想搭个便车的意思。 维翰在后面已经看清了那板车的破旧,心里一千个嫌弃:我若是坐了这样的车回去,路上被熟人看到不得笑话死?暗暗祈祷那对中年夫妇可千万别答应带他们坐便车,不行了说服舒苓去搭船回去。不想舒苓居然一下子跳上了那板车,不用说,一定是那对夫妇答应了。维翰心中的希望落空了,无奈的摇摇头。 舒苓跳上了板车掉过头来面对这维翰,两只脚吊在板车下面晃荡着,对他找找手说:“快上来啊!”维翰迟疑着没有动。赶车的中年农人已经松了缰绳,骡子又开始慢慢朝前走,车轱辘开始转动,板车离维翰渐行渐远。 舒苓盯着维翰的眼睛,猜度他此时的心情,又对他招招手说:“快来啊!再慢了等会儿就跟不上了。” 维翰看着舒苓的盯着他的专注眼神,里面包含着希望,又在期待中有几分失望。他低了一下头眼睛在面前的路上上晃了一下,像下定了决心似得,抬起头来对着渐渐远去的舒苓喊了句:“等等我!”便几个快步跑上去,也跳上了板车,头一参,几乎伸进了前面一只深腰竹筐里,一股混合着鸡屎和鸡身上的热度的气味扑鼻而来,几欲窒息。 与此同时,车上不知道是土还是沙,猛地硌了一下他跳上车时撑上去借劲儿的手掌,忙弹起了双手,相互拍拍,拍掉上面沾染的沙土。也许是他的动作大了一点,惊吓了竹筐的的鸡,在竹筐里面躁动起来,因为脚都绑在一起,光折腾起不了作用,发出“咯咯咯”的叫声,那种难闻的气味又传过来了,维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维翰稍微适应了一点,又抬头看看舒苓,心想她今天也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了,那一身罗衣锦裙最怕沾染灰尘的,就那样坐在了这脏板车上,且那么坦然自若,于是也放掉了自己秦家三少爷的身份,也像舒苓那样坐在板车上。反正天也晚了,再过一会儿就完全黑暗了,也不怕谁看到自己的狼狈相,他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正在这时,板车开始加速了,轱辘旋转越来越快,周围的景物开始快速后退。赶车的大叔喊道:“姑娘,把你的脚放到板车上!这板车还是有点矮,等会儿跑的快了脚要是擦到地上就可疼了。” 舒苓看到维翰上车了,本来笑的一脸灿烂的望着他,又看到他刚上板车的各种不适应,想笑又不好笑得,听到大叔这么说,答应了一声“唉!”,便迅速把双脚收到板车上来,整理好裙子把腿脚盖好,掩饰住不露一丝缝。维翰也顾不得嫌板车上脏,学了舒苓的样子弓起腿双手抱着膝盖坐好。 舒苓见维翰适应了,放下心来,转过头去和大叔、大婶攀谈,问道:“您们这么晚进镇,是有什么急事吗?” 大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听舒苓的问话就打开了话匣子,用软糯的吴里乡音说道:“是我们的女儿生孩子,第一胎,是个大胖小子,今天带信回去给我们,我们这是急着赶去看他们。” 大叔也在旁边喜滋滋的说:“我说明天早上再去啊,她非急的想早一点见到他们母子。这不,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才出发,到现在天都快黑了,这进了镇子啊天都要黑透了,也出不了镇子了,又要麻烦亲家,今晚要在他们那里过夜了。” 第279章 “那又怎么?我也是急着想看看女儿啊!还有那小外孙,这可是第一次见面了,当然想早一点喽。”大婶略显得有点不高兴了,但看得出来那心里喜悦,只是表面上故意要怄怄大叔。 “行行行!咋不行啊!我这不是陪着你来了吗?大不了亲家有事到我们乡里去,我们也好酒好菜的招待他们住下,就是他们天天也忙着,很少到乡下来就是了。”大叔笑着说,说的舒苓和大婶都笑了。维翰坐在舒苓对面,看着她和大叔大婶也能聊这么开心,不由得想:她怎么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去?要是我,断不能的,和他们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婶是个热情的人,从一只篮子里拿出两个青柿子递给舒苓,说:“姑娘,尝尝这柿子,又脆又甜。” 舒苓接过这硬邦邦的青柿子,递给维翰一个,犹豫了一下,问道:“这柿子还没长熟吧?这样硬,一点都没红,不涩吗?” 大婶咯咯笑起来,说:“这柿子是没在树上长熟,但青柿子从树上摘下来,埋在河边的沙坑儿里,过一个星期去挖出来,吃着又脆又甜,比在树上自己长熟的还好吃呢!也有的人摘青柿子回去用白矾水泡,去涩味,那哪有这埋在沙里好?隔着沙还能晒到太阳呢!比白矾水泡的好吃。” 舒苓一听大婶提起这个,想起了小时候经历过的事,看看维翰说道:“我小时候有回大暑天长痱子,师娘也是用白矾水给我擦,也没见得好。后来一次偷偷和舒蔓他们跑到河边去玩儿沙子,居然好了,而且后来再也没长过痱子。是不是沙里含的有什么东西和白矾的作用差不多啊?” 维翰一副这我哪儿知道的尴尬表情回看着她,舒苓看着他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噗嗤”笑了,还是大婶回过头来点点头看着舒苓说:“有可能!” 舒苓和大叔大婶一路上说说笑笑,维翰只是听着没啃声,反正这种场合另他不自在,像一只小鸭子混进了鸡场,完全不是自己熟悉领域,只有憋屈着。 路上渐渐黑暗了下来,两旁的民居都点上了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出现了路灯,镇子快到了!维翰心里一阵雀跃,至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进了镇子,赶车的大叔大婶要走另外一条路,维翰和舒苓跳下了板车,对着他们拜谢了,直到他们笑着摆摆手,驾着车远去了,两人才回过头往家的方向走。 维翰把手里拿的那个青柿子抛了起来又接住,发现玩儿这个游戏还不错,比刚才听舒苓和那对夫妇说话有意思一些,正玩儿的高兴,突然发现肚子已经饿的咕噜咕噜直叫了,接住柿子问舒苓:“这个玩儿意真的能吃吗?硬不溜秋的,我以前吃的柿子都是红的软的。” 舒苓说:“当然可以吃了,你没听刚才大婶说甜甜的脆脆的,比红柿子还好吃些?不过现在不要吃,空腹不能吃柿子,等会儿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了再吃它。” 维翰一听要找地方吃东西,高兴了,四周看看说:“这个地方,里东顺楼最近,我们到东顺楼去吧!” 正在这时,一股香味飘了过来。舒苓顺着香味闭了眼皱起鼻子寻着香味飘来的方向嗅了嗅,确定了是什么食物的味道,才睁开眼睛对维翰说:“干嘛跑那么远啊?你还不够饿啊?你闻闻这鸡汤的香味多诱人啊!”说着指着不远处一家简陋的铺子,说:“你看,就在那里,是个面铺子,我们去吃碗鸡汤面吧!保证一碗管饱。” 维翰循着舒苓指的方向看去,那铺子简陋到超出了他想象的地步,连个正经铺面都没有,不过是几根竹子搭起个简单的棚子,外面悬着旗子,接着路灯的光芒勉强看得清写着鸡汤面三个字。四面都是空的,勉强能遮个太阳避个小雨,这晴天大晚上也不需要遮阳避雨的,不过是占个位置放上两套桌椅,让食客知道那是他面店的地盘,可以坐在里面吃面而已。 维翰虽然也闻道鸡汤的香味勾出了馋虫,越发的感觉到饥饿的滋味,这是在平常几乎不曾有过的经历。且不说平时从来不曾徒步走这么久的路,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就是不走这么些路也不会隔这么长时间不进食。不说别的,那跟班重乔,还没等他饿,看时间差不多了也会跑的屁颠屁颠的去给他买一堆儿吃的回来,何曾受过这种罪? 可是,即便他再饿,闻到味道再馋,一看到这间铺子的外观,也不敢轻易尝试里面做出来的东西,为难地对舒苓说:“要不我们忍一忍,再往前面走走看,有没有别的东西吃。这家铺子看着也太寒碜了,做出来的东西你敢吃吗?我是不敢吃的。” 舒苓奇怪的问道:“为什么不敢吃?”转眼就体谅了他这没到普通小吃点尝试过的纨绔子弟的心态,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没有吃过这种街边小吃,所以不敢尝试?” 维翰点点头说:“我从来没吃过这种铺子里的东西。” 舒苓看着他,眼睛里映着闪烁的灯光,说:“那你敢不敢当一次冒险?去尝试一次你没尝试过的经历?” 第270章 维翰有些哭笑不得,说:“吃个东西算是什么冒险啊?我不过是嫌那里脏而已,跟敢不敢没有关系。” 舒苓说:“脏不过是你以往的看法而已,因为嫌脏,你就放弃了很多尝试的愉快,不是很可惜吗?你放下脏的束缚,去尝试一下,如果喜欢就多一点经历,不好吗?” 维翰被舒苓说的有的动心了,想了想说:“好吧!我就和你一起去尝试一次,话说好哦!就尝一下,如果不好吃的话,我们去东顺楼。” 舒苓点点头说:“一言为定。” 两人走到面铺那里坐下,里面还有两个小商贩装扮的人在吃面,可能是做生意晚了,顺便就在这里吃了免得回家还要折腾。维翰看着他们吃很香的样子,心里问道:真有那么好吃吗?店老板厨师小二都是一个人,看又来了两位,忙上前问候:“二位想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鸡汤面、阳春面和素面。” 舒苓笑道:“我们是被鸡汤的香味吸引进来的,来两碗鸡汤面吧!” “好嘞!我这就给二位下面。二位看着是富家少爷少奶奶吧!您二位别看我这摊子小,还是周围出了名的好吃。现在是有些晚了,要早一点,到我这里吃面的人还要排队呢!”店主人也是个热情的人,看着维翰和舒苓穿着和旁人不一样,特地多说了几句。 说的舒苓笑了起来,说:“那好,等会儿让我们好好品尝一下你这鸡汤面好在哪里。” 店老板把两份面下到锅里煮,雪白的面条一进锅像屛开牡丹,瞬间和滚水纠缠到一块儿去了。他说:“我们这个汤啊,不是原汁原味的纯鸡汤,要是纯鸡汤的话,那味道就太薄太平了,少了点滋味。俗话说的好,无鸡不鲜、无鸭不香、无骨不浓。所以我用四只老鸡要配一只公鸭,再加上两斤烤香了的猪骨,这样出味更厚也更透,喝起来味道也仍是以鸡鲜为主,但制汤的价钱却并不比纯粹的五只鸡熬出来的鸡汤贵。” 舒苓眼睛一亮,笑着说:“想不到,开个面摊也有这么多道道。” 店老板又说:“还有呢!我们这个面也跟人家的不一样,和面的时候放鸡汤而不是放白水,这样面条本身才会有底味,吃到嘴里感觉才会有一股骨子里的鲜香。还有啊,我们这个和面的鸡汤里要加花菇的,加了花菇味道就跟醇厚了,不能用香菇,香菇水和出来的面颜色发黑不好看了。” 舒苓惊叹道:“你花这么多代价开面摊,不亏本吗?”维翰在旁边一直奇怪的看着她,心想她怎么和一个店老板也能这么快聊起来了?看来虽然把她娶进门了这么几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她。 面摊老板嘿嘿一笑说:“您别看我这摊儿小,可名头在这附近够响的,来的都是老顾主,像你们这样偶尔路过的客人少。拖大家的福,我这生意虽小,也够养活一家人了。” 舒苓一笑,和维翰对望一下说:“那可真是挺好的。”说着话,店老板面已经下好了,捞起来放进碗里一窝丝,浇上鸡汤浇头,放在二人面前,立刻香气扑鼻。两人胃口大开,维翰此时哪儿还记得开始自己的嫌脏,捧起来就是一顿猛吃,比舒苓吃的还快些,几下子一碗面都吃尽了,还不过瘾,索性端起碗把汤汁也灌进肚去。 两人的确饿了,没多久,前面两只碗就空着见底了。舒苓抬起头问维翰:“你吃饱没?还吃得下东西不?我想把这个柿子也吃了。” 维翰也觉得这样鲜香的一碗面吃完了,正想来点清甜的缓缓味觉,一听舒苓的提议,立刻赞成说:“好啊!好啊!等等哦!我把小刀拿出来,把这柿子皮给削掉。”说着拿出了小刀。 舒苓把小刀要了过去,说:“还是我来吧!看你下午削个红薯艰难的,有你削一个的时间要是我削的话早就吃到嘴了。”说话间已经开始削了。 第280章 维翰本来还想问她一句:那你怎么不削那个红薯,非要我削?一看到她专注削柿子的样子,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在专注做事情的时候别具一番韵味,不觉看呆了。舒苓很快削完了一个,含笑递给维翰,又拿起另一开始削。 维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小口,立刻睁大了双眼,对着舒苓开心的赞道:“真的又脆又甜啊!” 舒苓头也没抬继续削着,说:“哎呀你别来馋我啊!我这个削完了再告诉我好吃,要不我都没心思削了。”不多时,也削完了,一看维翰,本来这青柿子一削完皮就没多少了,中间还有一个大核,他已经吃完了。舒苓不禁笑道:“你怎么跟猪八戒吞人参果一样,一口都进去了,也不怕噎着?” 维翰一副被冤枉了的表情,嚷道:“谁说我是一口吃的?我明明分了好几口好吧!一点都没噎着。谁知道这青柿子是怎么回事,看着挺大的,没吃几口就没了。”舒苓笑着没说话,几口吃了柿子,站起来拉着维翰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晚上风吹过来颇有些凉意,但天上月明星稀,还是有不少人在街上走动的,且离镇中心越近,人影越多。舒苓看着这街景,总觉得似曾相识,突然想起来多年前曾经和齐庭辉也这么在街上走过。不过那时,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不像现在和维翰,好像都在各想各的心事,不过也挺好的。如果人生是一幅画的话,有的时候也需要适当的留白。可是,这个留白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舒苓好奇的回头看了看维翰,也许是维翰余光里感觉到了,也回过头看着她,眼里出现一个大大的问号,忍不住问道:“怎么?” 舒苓笑着摇摇头收回了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说:“没怎么,我只是突然好奇,你半天不说话了在想什么。” 维翰也收回了目光学着舒苓的样子看着前方说:“我是突然想起来了,我们俩结婚这么几年,好像还没这样一起散过步。今晚这第一次,才让我发现和你在一起感觉这么平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舒苓微微一笑,问道:“那你喜欢这种感觉吗?” “喜欢,非常的喜欢。”维翰说着,两个人停下了脚步,扭头对望,停了一秒钟,同时笑弯了腰,不好意思的看向别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舒苓!” “啊!?” “你说,我是不是干了很多蠢事,造成了不好的后果,错过了很多好的,又把不好的留在了手上。”维翰问道。 舒苓低了一下头沉默片刻,抬起头说:“是人都会做过错事吧?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出错?那样活着,不是太辛苦了?” 维翰又问:“如果做错了事,无法弥补了怎么办呢?” 舒苓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总怕出了错,无法弥补,所以很多时候会想的太多,反而觉得缚手缚脚的放不开。一直很烦我这个性格,又怎么都改不了,所以总希望自己能大胆一点,告诉自己就算出了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像也没什么用,也许这就是我的本性吧!没办法,改不了就接受吧。” 维翰苦笑一声说:“看来我们俩是相反,我想到什么就去干什么,却发现后果是我难以收拾的,或者说这个后果让我负担的很烦,又没有办法摆脱。按理说该吸取教训了吧!可是下回又重犯了。” 舒苓看看自己的脚尖说:“也许那就是你的本性吧!要改自己的本性,也许是需要用极大的毅力才能做得到的。我们俩都不是有那么大毅力的人,才会一直被自己的本性牵着鼻子走吧!” 两人说着话,发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熟悉,一看,原来是秦宅到了,相互欣喜的对看了一眼点点头,跳起来击了一掌说:“耶!我们到家了!”两人跑进了大门。 维翰和舒苓一起走到自己居住的小院,舒苓略带歉意的扭头对维翰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拉着你辛苦了这么久。” 维翰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俩之间还说话这么客气?” 舒苓不好意思的低头一笑,抬起头来看着他作别:“好了,天这么晚,你也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绮红她还在屋里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嗯!”维翰说道:“反正已经晚了,也不急这一会儿,我送你上台阶吧!” 舒苓有些意外,本来面向着正房门口猜度着小竹应该来开门了,听到维翰说这话,回头奇怪的看着他,又是四目相对,一下子笑开了,在屋里透出来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又回到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瞬间又收敛了笑意,只是嘴角若抬,点点头说:“今儿你怎么也黏糊起来了?” 维翰一笑,没有说话把舒苓送到正房台阶前,舒苓刚上了两级台阶,猛地扭头回顾,正好和目送她的维翰目光相遇,心里一颤:当年她和齐庭辉江边送别,她也是看着他的背影,期盼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可是到底没有等到。没想到今晚这随便一回顾,就碰到了维翰的眼神,正是当年所期待的那一种。可是此时此刻圆了当年的梦有能怎么样呢?人换了,环境也换了,唯一没变的,可能就是自己心底对感情隐藏的那一点期待吧!可那又能怎么样?他就那么一点稀薄的爱,一个人尚且无法满足,何况后面还有两个女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算了吧,想想诱惑后面的荆棘,我还是安然自守比较好。 第271章 舒苓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竹一脸惊喜的站在门口,说道:“少奶奶,您可回来了!我在里屋收拾衣服,正想着怎么还没回来呢,听到动静感觉应该是您回来了,后来又没听到了,以为是听错了,不放心说出来看看呢!想不到真是您回来了!”她可能是憋了一肚子话急的,一口气说完了才发现维翰站在旁边台阶下,忙不好意思了,带着歉意地说道:“三少爷,您也回来了?!” 维翰刚一碰到舒苓回顾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突然产生了一种心疼的感觉,好像一下子扣住了那种一直想追逐却又不知道到底要追逐什么的感觉,再刹那间捕捉到了。他正痴痴地看着舒苓,好像时光凝固了一般,没想到小竹一开门,打破了这种感觉,又见她问候自己,回过神来,对她说道:“哦!是的,今天和你们少奶奶一块儿走了走,刚一起回来的。今天你们少奶奶也累了,扶她进去好生伺候着。” 小竹答应了就要迈出门槛来扶舒苓,舒苓回头对他说:“你也早些回去吧!拖累你跟着跑了一天,你又不习惯这种跑法,辛苦了!” 维翰轻轻摇摇头低下一笑,摸摸后脑勺说:“也没有啊!说起来了,也许我早该这么跑跑了。”想想又放下手臂抬起头面对着舒苓说:“快进去吧!天好晚了,有些凉。”舒苓点点头,和小竹一起进屋去了。维翰看着她的背影,留下一地惆怅,怏怏的向西屋走去。 绮红正在床上逗嘉明,嘉明现在也有半岁了,真是爱玩的时候,一逗就笑,奶娘和琴儿也在旁边陪着,都没注意到维翰什么时候进的屋。还是琴儿先发现他进来了,喊了一声:“三少爷!您回来了!” 奶娘本来站在床沿边上,一听维翰回来了,赶紧站到边上去,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三少爷!” 维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那边绮红已经知道他回来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神转在嘉明身上,嘴里敷衍了一句:“你这天天跑这么晚才回来,也不想儿子?” 维翰一边往床那边走,一边脱下外衣递给琴儿,说:“想啊!怎么不想?我这一谈完事不就回来了嘛。” 绮红还没来得及说话,琴儿那边接过维翰递给她的外衣,就问了句:“三少爷,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衣服上面还有沙子泥土?”说着又捧着衣服闻了闻,皱皱眉头说:“还有一股鸡屎味儿。” 绮红一听,也凑到他身上闻了闻,立刻往后一趔,把嘉明朝床里面抱了抱,对着他一脸嫌弃地说:“你快离我们远一点,莫把我儿子熏到了,这么大一股臭味,你是掉到了鸡圈里面吗?” 说完又对琴儿说:“你只知道一张嘴说,还不赶紧去打水给三少爷洗澡,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换了。” 琴儿答应着,看看手里的衣服,又瞅瞅周围犹豫着是不是先扔到哪儿再去打水好。绮红看见了,说她:“那么臭的衣服你还准备放在这里吗?还不拿出去扔了?那些该不要的都不要,把这屋子熏的一股味儿,还叫人呆不?”琴儿连忙拿着衣服出去了。 维翰本来都累了一天,此时有些萎靡不振的,听绮红她们这么嫌弃自己,不免有点失落,抱怨道:“至于吗?有那么臭吗?就值得这样?那衣服本来都是新做的,今天才穿了一天,不过是沾染了一点汗臭味,就扔掉?” 绮红本来心一直在嘉明身上的,一听这话,和往日不同,有些诧异的看着维翰,问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以前不是你教我的吗?衣服一有什么怪味都懒得要了,直接扔了的。如今我真按你教的行事了,现在又这么来怪我?” 维翰一听,往日自己还真是这样的,不说话了,正好琴儿那边水已经准备好了,进来请维翰去沐浴,便出去了。他一出了门,绮红也心思活动开了,开始回想刚才维翰从进门那一刻起到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儿:他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啊?难不成今天又遇到什么幺蛾子了不成?想到这里,也没劲儿逗嘉明了,叫奶娘看着嘉明,开始琢磨起今天的维翰来。 不对!他今天绝对不对!一进门就蔫蔫的,好像人虽然在这里,心思却不在这里。后来我和琴儿说他身上臭,如果平时,他自己早先嫌弃了,根本不会等我们发现就先脱了衣服叫琴儿给他扔出去,打水给他洗澡。可是今天他完全没有这个意识,甚至我们说了他身上臭,也不以为然,好像还有点嫌我们烦的意思在里面。怎么会这样?绮红百思不得其解,突然转念一想,明白了:八成是对面巧娟那个妖精又在作妖了,用什么法子吸引了他的心去,所以今天晚上一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想到这里,绮红越发的认为是自己聪明看明白了,心底产生了咬牙切齿的恨意,暗自琢磨着等维翰沐浴完毕回来再用软语套他的话出来,再想办法整巧娟那个妖精。 维翰泡在浴桶里,想着刚才一进门受到的冷遇,突然想起了以前和舒苓在一起是日子,每次晚上回家来,那种热情温馨的小日子,竟然觉得鼻子里有些酸酸的。怪不得人家说世事无常,当时是觉得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竟是一种奢望了。 洗完澡,维翰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进卧室。绮红一看他进来,一改刚才的冷淡,笑意盈盈的迎了上来,抽过他手中的毛巾就要帮他擦头发。维翰正擦着,没有提防,被她一扯毛巾,下意识一使劲儿,那毛巾就走手里顿了一下。维翰看看绮红的笑脸,才明白她要做什么,松了手,没再多看她一眼,懒洋洋的走到桌子旁坐下。 绮红一看维翰对她的冷淡样儿,心里就窝了一肚子火,目前又没弄明白到底是巧娟又做了什么,故不敢轻易发泄,只是脸上讪讪的,忍着气走到维翰身边,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含笑撒着娇说:“你今儿的是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莫不是受了谁的气不成?” 维翰无精打采地说:“除了你,还有谁会给我气受?” “哎呦呦!”绮红说:“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会给你气受呢?天天爱你还来不及呢!你看我一看你这头发还没干,立刻就接过毛巾来给你擦,还对你不够好啊?还说我给你气受,可真没良心啊你!” 维翰冷笑一声说:“算了吧你!像这种事,以前次次都巧娟给我弄的,你才做了几次,就拿出来显白。” 绮红一听,更印证了刚才的猜测,心里立刻炸了毛,正想甩他一句:“她好你到她那边去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合计着:他今天本来就不高兴,再给他使气,以他的性子,真可能一抬脚到那边去了,我倒下不来台了。不如现在先忍下这口气,明儿的再找那巧娟算账。想到这里脸上马上堆满了笑,点了一下他的头说:“说什么呢你?今儿一回来就和我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连我们的嘉明都没看上一眼,莫不是今天在外面又遇到心洽的了,把我们母子都抛一边忘记了?” “呦!”维翰这才想起来今天回来还没看嘉明,一边起身向床边走去,一边说:“还不是因为你,嫌我身上臭怕熏着嘉明了,不让我靠近的?”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床边,抱起嘉明露出了进屋后的第一个笑脸。绮红在后面看他恢复了正常,终于放了心,还是咽不下刚才那口气,开始暗暗运筹。 第281章 这天早上,维翰和舒苓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代安正站在那里。重乔已经销了假回到维翰身边当差了,代安又回去管以前的事情了,见他们夫妇来了,连忙上前问好,对舒苓说:“三少奶奶,那个在江沿子公学旁转悠的那个小孩,您为他取了个名字,叫陈骏声的,今天一大早来了,我刚带他去见了专门管柴草的廖叔,他已经开始劈柴了。想不到他那么小一个孩子,劈起柴看着还有模有样的。” 舒苓一听,扭头笑着对维翰说:“走,我们去看看他。”代安一听连忙说:“我来前面引路,少爷和少奶奶很少到柴房那边去,怕是不熟悉路。”舒苓一笑算是默许,跟着往厨房那边迈开了脚步。 维翰只得跟上,一边走一边摇摇头笑道:“也不知道这个小孩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关照他。让他劈柴就劈柴呗!还要亲自去看看,劈个柴有什么好看的?” 舒苓说:“我只是好奇,他做事是什么样的。” 两人来到大厨房,就听得后面传来劈柴的“叮叮”声。大厨房后面柴房前面是一块儿专门供劈柴、菜蔬车进场的空地,两人一转过大厨房,就看到陈骏声挥着斧头在那里劈柴。 天气已经进入了深秋,大家都穿起了厚夹衣,有些怕冷的还穿了薄棉袄,唯独陈骏声只穿了薄薄缀着补丁的单衣,可能是想着要来秦宅,特地上上下下都洗的干干净净的,不像上两次见他那样浑身脏兮兮的,这时候正在一心一意劈柴,看得出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量,头上冒着热气,脸上潮红,鬓边有汗溢出。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看到维翰和舒苓来了,纷纷上来见礼,却被专心劈柴的陈骏声听见了,猛地回头一看,咧开嘴笑了,眼神里晶光闪闪,把斧头剁进那个还没劈开的木墩里面,几步跑过来给他二人见礼:“三少爷、三少奶奶好!” 第272章 舒苓笑问道:“这柴你可劈得动?如果吃力就别勉强了,找其他轻松点的事情做。” 陈骏声开始使劲儿的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坚定的说:“少奶奶请放心,我劈的动,您看我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劈了好些了,都整整齐齐码在那里,等劈完了,我一起再抱到柴房去码好。” 舒苓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那里堆的柴已经不少了,这么小的孩子,且听刚才他劈柴声音的速度,应该是不快的,可能是早上来的早,才能有这样的成绩,不禁笑了,回头对代安说:“你去账房领两块大洋,明天带陈骏声去学校报名。” 代安忙答应:“是!” 陈骏声机灵,立刻高兴地在旁边行了一个大礼说:“谢谢三少爷、三少奶奶!” 舒苓对他说:“你家离学校有些远,干脆就和那些住读的孩子一起住下吧!免得来回的跑,太辛苦了。一日三餐学校也是有供的,不过要自己带粮带菜,那里校园院子里的菜只能作为补充,你家拿不出,就从你劈柴的工钱里出吧!只一个星期周末一天假期来把事做好,再就是寒暑假来就行了,别的不用担心。” 陈骏声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答应说:“是!” 舒苓笑笑转身正要离开,倏地发现柴房边上那个方便菜蔬运进来的小门外面,几个半大的孩子人影在那里晃,似乎在偷偷瞅着里面,不免起了疑心,却没啃声,继续往前走。 转过厨房到了一僻静处,舒苓叫代安去把廖叔叫过来。廖叔来了对维翰和舒苓一行礼,问道:“三少奶奶使唤什么事?” 舒苓问道:“刚才在门外晃的那几个孩子是什么来历?” 廖叔回道:“回三少奶奶,那几个孩子也是平时没大人管的,经常到处窜来窜去,好像还有偷东西的恶习,只是以前没在我们这边来过。今儿的好像是陈骏声来了,那几个孩子认识他,所以老来招惹他。”说完迟疑了一下又说:“这陈骏声是少奶奶让来的,我有些话一直犹豫着讲还是不讲,既然少奶奶问起这件事,那我就说出来。只怕是这孩子一来,把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也带了进来啊!我们防不胜防。” 舒苓听了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对廖叔说:“你说的我明白了,这是一件大事,不可掉以轻心。这孩子平时是要住到学校的,到不相干。只是周末这一天,你们要多加防守,防止那些孩子来寻隙惹事。还有就是,这个后门要锁上,只在菜蔬来了开一会会儿,开的时候也要有多派几个人守着,别叫人混进来了。” 廖叔答应着说:“是,我现在就去把那门锁上,不叫那些孩子来影响这个孩子。” 廖叔走后,几个人又继续走,维翰不解的问:“既然怕他被那几个孩子引诱坏了,不叫他来劈柴就是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周张?” 舒苓说:“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尤其是像他这样家底薄的,是非常艰难的。如果不从小让他知道人要想得到,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么给他的帮助会害了他。他见识到人世间的繁华,认识的人与人的不平等,越发的不甘心贫困的生活。如果不磨砺出自己的耐性,用正确的路径去通过吃苦努力,和漫长的等待与积累,来一点一滴地实现自己理想生活的愿望,很快就会急功近利,用一下歪门邪道来走捷径,一旦养成了习惯,再来修正就很难了。” 维翰苦笑道:“你的苦心我算是明白了,只是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孩子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考虑这么多?” 一句话把舒苓说愣住了,停下了脚步,思考了片刻才开始走,还是一边想一边说:“你不问我我还没注意到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一问提醒了我,是啊,我为什么要这样帮他?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引领着我要这么走,我的灵魂都是被这只大手控制着在。” 维翰哭笑不得,说:“被你说的这么邪乎,我听的都有点瘆得慌。” 舒苓扭头看着他,眼神真诚的好像要把所有的干扰都排开,只剩下彼此的灵魂直面,看的维翰惊心动魄。舒苓却没有注意到,还沉浸在自己思考的问题里面,说:“再往深里面探究,哪有什么邪乎不邪乎的?不过是因为,我从小出生于贫家,和其他贫家出生的孩子被集中到一起学戏,所以太熟悉这个群体的人了。这样的孩子,一看就知道哪些可以调教,哪些是没有办法调教的,不知不觉的就把那些可以调教的孩子从其他孩子中间区别开来,希望他们能学好而已。其实一个人成年以后做事的途径,不过是延续他小时候的生命轨迹罢了。所以看一个有可能成为优秀人才的孩子,在童年时代无人教养,自然而然多了一份怜悯和可惜。” 维翰听的微微一愣,停下脚步咀嚼着这几句话,却没注意到舒苓已经走远了。还是舒苓先发现了,回头喊他:“你站在那里想什么呢?快走啊!都耽误了好一会儿,今天还有事情要做呢!”维翰回过神来,答应着连忙赶上。 赶到风荷轩,曹术营还没有来,舒苓松了一口气,不过怎么样,叫客人来了等主人到,总是不礼貌的事。两人坐下来看昨天的的账目,维翰对这些一向感到头疼,没看几页就扔到一边,站起来到窗边眺望远处的风景。舒苓则一直坐在办公桌旁静静地看着账本,有疑问的地方用笔记下来,准备改日找相关掌柜沟通。 这时,门人敲门进来禀报,呈上帖子说:“西山桃林的曹经理来见,说是有事找三少爷三少奶奶。” 舒苓含笑道:“快请!”门人出去了。 维翰回过头来问道:“他今天来是为的什么?还是江沿子那块儿地的事情吗?” 舒苓点点头说:“正是,等会儿他来看怎么说,如果条件谈的合适我们就跟他合作,如果不合适我们就另做打算。” 维翰可能是这一段时间天天和舒苓呆在一起,被她带的也对生意上的事情有了兴趣,不像以前那样光和下面几个掌柜打交道,也开始参与同行直接的生意合作方面的谈判了,走过来在舒苓身边坐下。 不多时,门人领着曹术营进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文书一样的人和几个小跟班。维翰和舒苓站起来请他入座,重乔忙拉开椅子,主宾同坐,小竹献上香茶。 舒苓也不多的客气,开门见山,直接含笑问道:“曹经理此番前来,是为上次我们去见你谈的那件事,还是另有他事?” 曹术营身体往后一靠,一只手抠着自己腮边的胡茬子,一只手摆弄着桌面上放着的一只西式钢笔,笑着说:“上次你们走后,我拿着你们留下的单子看了一下,那建厂房、采购设备、材料运输、工人工资等等一大堆的,我那五五分成的要求,的确不合理;可是你们只给我一个分成,又太少了。所以我合计了一下,两个分成,我们就合作这项买卖。” 第282章 舒苓莞尔一笑说:“既然曹经理详细看了那上面的列项,应该明白我们给一个分成已经是非常合理的了。不过我们秦家做事,一向仁厚,尤其是对待合作商家,宁可自己亏些,也不能叫人少赚。我看这样吧!既然我们是第一次合作,就给曹经理条件优越些,让五个百分点,给你一个半的分成,你看如何?如果曹经理没意见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达成协议,开始运筹这件事,毕竟做事也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过了这个时,即使其他再好,也会受点影响;如果曹经理认为不合理,请讲出自己的道理,如果道理合适,我们再斟酌,不合适,那我们只有另辟蹊径,找别人来合作了。” 曹术营哈哈一阵大笑,摸着自己的头顶说:“早闻秦家三少奶奶是个爽快人,虽然打过几次交道,毕竟没有在生意上合作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然这样说,我也痛快点,不为那一个半个的分成来磨叽,毕竟正像三少奶奶说的,做生意这个事,讲究的是一个时,那就现场拍板,达成我们的第一次合作。” 舒苓笑意盈盈地站起来,找人作保,立了文书,各方面的手续都齐全了,才送曹术营一行人远去。 等曹术营他们走远了,维翰问道:“为什么非要给他们分成呢?就算他有能耐,把那块儿地皮搞下来,我们按月给他付租金不就完了,那样多简单啊!出的钱还少些。” 舒苓看着他嫣然一笑,说:“难得啊!我们秦家的三少爷,终于主动操心买卖上的事了,开始盘算生意场上的各种运筹了,真不容易。好事!好事!再多学学,把经商的头脑训练出来,我们秦家的生意如虎添翼。” 维翰脸一红,说:“你就别再埋汰我了,快告诉我吧!你是怎么想的?既然这样做,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舒苓真诚地说:“我没有埋汰你,我真是这样想的,希望你能早日担当起来。至于那块儿地,我为什么让曹术营盘下来,不直接买下来,上回已经告诉过你了。让他以入股的形式出这块儿地,也是做这方面的考量。如果我们按月出租金的话,后期那王家兄弟来厂子里闹,影响我们出油,我们再去找曹术营来对抗他们,那曹术营反正是按月收租的,我们买卖怎么样他都得一样的钱,必定不热心,就算出于地是他的出头管管只做做样子,或者他一来王家兄弟就跑了,他一走王家兄弟又来,这还是好的,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整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第273章 说的维翰惊起一身冷汗,连连点头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舒苓又说:“叫他入股就不一样了,我们的收入就连着他的收入。若王家兄弟来闹,他必定要主动来管,因为油厂出不出来油,不光我们赚不到钱,他也受影响,利益摆在那里,他再没有理由来回避的,更不怕他跟王家兄弟走到一起去了。所以让他入股,表面是我们要吃些亏叫他多拿些,其实是花钱买个安心。” 维翰又是一阵点头,说:“现在,我才明白爹当初为什么要叫你来管理生意,的确你想的周到。” 晚上,维翰和舒苓回家,快走的自己的院子,看到巧娟带着繁霜在那里玩耍,繁霜老远看到维翰了,叫着爹爹笑的嘎嘎响扑了过来,维翰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父女俩乐成一团,巧娟也怯怯地走了过来。 舒苓一看,连忙笑着对他们俩说:“你们谈着,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哦!不!姐姐!您别走。”巧娟连忙喊住了她,转眼脸上多了几分羞涩,微微低了一下头轻声说:“我也没别的什么事情给三少爷说,是有点事想找姐姐的。” 舒苓看看她,明白了,她是几次找维翰说话都被绮红逮住个正着,闹得不可开交被吓住了,现在都不敢单独和维翰呆在一起了,于是停下脚步听听她要说什么,问道:“你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巧娟凄凉地笑笑:“也不是为我的事。”说着指指维翰怀里的繁霜说:“是为她的事。这不她马上就要过两周岁的生日了,我想问问姐姐该怎么过。我本原想着,大家都那么忙还是不要烦扰了;可是一想着要是连生日都不过,只怕大家都忘了这个孩子了。”说着眼圈一红,几乎要堕泪。 舒苓一看她的样子,也有些心酸,其实她天天忙着,的确忘了繁霜的生日,见巧娟这样,哪敢表现出来,连忙安慰她说:“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小繁霜的生日怎么能不过呢?只是这两天我们都忙着,没和你提,其实我跟维翰都想着这个事呢!”说着用脚踢了维翰一下。 维翰正在逗繁霜笑呢,猛地感受到舒苓踢他了一脚,反应过来连忙说:“是啊!是啊!我的女儿,秦家堂堂正正秦家二小姐,怎么会被人遗忘呢?走到哪里都是我手掌上的宝贝。今天我还在和舒苓谈这个事呢!你的心都放到肚子里去吧,保证繁霜生日那天热热闹闹的过。”巧娟不好意思低下头的笑了。 舒苓一手拉着巧娟的手,一手扶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体,一起往院子里走,还说些生活中遇到的一些人闹笑话的事逗她开心,终于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维翰亲自抱着繁霜和她们并排走,奶娘和小竹紧跟其后。 几人刚走到院子,就看到绮红站在天井当中,抱着臂娇笑道:“呦!今儿这是玩儿哪一出啊?这么整齐,一家子人回来了?” 原来绮红看到巧娟在维翰差不多回来的点带繁霜出去,就生了疑,叫琴儿跟出去看着她要做什么。所以巧娟和维翰、舒苓一起说话的事都被琴儿看在眼里,回去一五一十的说给她听了。她一听就七窍生烟,冷笑着给琴儿说:“上回你们三少爷回来跟往日不同,我就猜度着是那个狐媚子施了什么法,还没治她呢,今儿的又来了。”话音未落,就冲了出来,准备给巧娟一顿好看,正好撞见他们一起进来了。 巧娟一看绮红的架势,知道又是冲她来了,一阵心慌,连忙喊了奶妈抱繁霜,就要进屋去躲着。 绮红一步挡到她前面去,眼睛斜瞅着她,先是阴狠,转眼换成一副笑脸,阴阳怪气地笑道:“呦!这是怎么了?见着我就要躲啊!难不成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 巧娟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心慌意乱,只觉得冷汗直冒。舒苓一步走上去挡在她们两人之间,撑开手意思是让巧娟从旁边进屋去。正色对绮红说:“你说这话就过分了。不管怎么样她比你先进门,你也应该叫一声姐姐,怎么可以说话这样咄咄逼人的?” 屋里呆着的桢儿听到动静早开了门,一看这种情形,连忙出来把巧娟拉了进去,后面奶妈机灵,抱着繁霜也跟进屋去了,桢儿连忙关上了门。 绮红本来还想揪着巧娟发泄的,被舒苓拦着,又被她那样说,脸上挂不住了,冷笑一声说:“姐姐说这话就是挑理了,我怎么过分了?怎么咄咄逼人了?姐姐这明显是偏心她这先进门,欺负我这后进门的,故意捏我一个错就当众给我难堪。” 舒苓紧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只提醒你要喊她一声姐姐,你就说我捏你的错,说我偏心她,究竟是你喜欢捏别人的错,还是别人要捏你的错?像你这样说话是非都不分的人,还想拿谁的错?拿谁的错你都站不住脚。” 绮红一下子松了抱着的手臂,想要发火撒泼,像对巧娟那样的,一碰到舒苓那犀利的眼神,心里有些虚了,顿时明白她不是像巧娟那么好收拾的;再看看维翰,断没有站到她这一边来对付舒苓的意思,又想起二少奶奶那么厉害的一个角色,也没收拾下来她,想这一时自己也未必能占上风,只有暂时忍了下去,换做笑脸对舒苓说:“姐姐见教的是,妹妹记住了,妹妹一向大大咧咧的,说话都是有口无心,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没个轻重的什么话一溜就出来了,还请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给妹妹一般见识。” 维翰扳过绮红的肩膀把她拉开说:“舒苓她累了一天了,你还这么不懂事,挡在前面做什么?”说完对舒苓说:“你快回去休息吧!” 舒苓眼神已经收回来了,对着维翰点点头走了过去,径直进了自己的正房。维翰也拉着绮红进了西屋。绮红回头看了一眼东屋,脸上露出不屑。再看看正房,心里吸了一口凉气,只怕这人不是那么好对付,转念又一想,反正她也不过是个戏子出身,背后又没强大的靠山做支撑,且膝下连个蛋都没下,而自己手上已经捏了一张王牌,她不过是用心机把秦家的买卖夺了去说话才敢那么硬气,只要维翰把买卖管理权夺了回来,她还有什么可傲气的?心里暗暗发誓:你们等着,今天我受的辱迟早我要赢回来! 第283章 回到屋中,小竹一边伺候舒苓一边笑着说:“少奶奶今天可提吴姨娘出了口气,平日里她被那屋的都不知道给压成什么样子了。” 舒苓叹口气说:“别高兴的太早了!我看呐,以前她只恨巧娟一个,今天开始,把我也算上了。这院子里以后没好日子过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这一场腥风血雨,还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谁都不敢说自己一定是赢家,没准最后玉石同焚都有可能。” 小竹奇怪地问:“少奶奶今儿是怎么了?土匪窝都敢闯的人,还怕起她来?” 舒苓说:“你是不知道啊!我现在是活明白了,不怕人狠、恶,就怕人做事说话无底线。你不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你想不到的事情来,又不可能把精力和时间分散出来天天放在她身上,防着她,防也没用,除非放低自己的底线和她去斗,可谁愿意干那种事?说白了就是去做一个不要脸的人嘛。我算是长经验了,以后离这种无底线的人远远的,太可怕了。” 小竹被舒苓说的心里七上八下的,问道:“至于吗?她真有那么可怕?看她人面上还好啊!不管怎么样对您也算恭敬,只是对那吴姨娘差些,也可能是吴姨娘太软弱的缘故。” 舒苓说:“你没看出来吗?那是因为有巧娟在,她的心思都放在巧娟身上,要和她斗。若不然的话,她那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要斗的人就是我了。巧娟跟她都是姨娘,斗赢了也不过多受一些宠爱,而她现在本来就把你们少爷给缠住了,何必那么折腾?” 小竹点点头说:“是啊!现在三少爷本来天天心思都只放在她一个人身上,为什么还不满足?” 舒苓说:“这里面有个缘故,无非是这个圈子太小了,天天面对的就是这么些人这么些事,没有大的问题叫她把思想和精力集中起来去解决,就会一个人在那里瞎捉摸,没事也会琢磨出三分来,思维上再钻个牛角尖,屁大的小事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就成了天大的事。做人的思维格局一小,就觉得天下都对不起她,谁都欠她的,所以她拼了命也要夺回心里的公道来。以前是对巧娟,以后更热闹了,再加上一个我。你们三少爷自顾着自己一时的高兴,弄进来一个又一个,却不知道女人的心思比海深,并不是他表面看到的都能把他众星捧月的围着转。小时候因为除了茜容就数他最小,被捧习惯了,他还把这种思维方式延续下去,很快就要尝到这种无知的后果了,我们也都被连累进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席卷。” 小竹忧心了,问道:“那怎么办?” 舒苓淡然一笑说:“我不管她,反正我的圈子比她大,需要我动用思维和精力的事情多了去了,哪儿能匀出来和她周旋?只是那巧娟可怜,怕是难逃一劫,你找机会给桢儿说说,多宽慰宽慰她,你看她现在都瘦成啥样了,再折腾下去,怕是撑不住的。” 第274章 小竹点点头说:“是!” 绮红一进屋就开始抱怨:“我现在混的,越发的没脸了,别人都合起来针对我!这倒也还罢了,谁叫我倒霉,先为你生下个儿子,招人怨恨了。最可恶是你!从头到尾都不出头为我说句话,由着人家合伙欺负我,胳膊肘往外拐。” 维翰一听从心头生出一种厌恶之情,板下脸来说:“你这是什么话?她们一个是正妻,一个是先你进入秦家的,都算你的姐姐,别说我没有帮着她们,就是帮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怎么就成了胳膊肘往外拐了?今天我们碰到一起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你就这么不依不饶的闹,还说她们联合起来欺负你,明明是你不讲道理。舒苓说的对,你这种是非不分的人,还想捏谁的错?捏谁的错都站不住脚。刚在外面你捏她们的错没占到便宜,现在一进屋关起门来又来捏我的错,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说完话背对着她不理她了。 绮红被怼的又是羞又是气,背后的冷汗扑簌簌落下,心里感叹这戏子真是厉害,几句话都叫维翰站在她一起来针对自己,真不能像对待巧娟那样掉以轻心。心里打下注意,面上一换作笑脸,走到他身后,一手揉着他的肩头,靠在他肩上娇媚地说道:“看你这话说的,这么狠,多伤我的心啊!我哪里会刻意去捏你的错,不过是怕你的心思不放在我身上,转到她们身上罢了。你看你们三个,有说有笑的一家人似得,倒把我排挤在外,你说我能不气吗?” 维翰一听这些软语,哪里还生得了气,转过头来对她说:“我们哪有把你排挤在外了?不过是马上繁霜生日快到了,一起商量了几句,你心里就不受用了,出来说那么些话,也太小气了吧?” 绮红嘴巴一撇说:“她生日不是和你奶奶的忌日是一天吗?三年孝期还没过呢,过什么生日。” 维翰说:“不是早就改了吗?守孝三年的规矩废除了。再说奶奶在世的时候也喜欢小女孩的,要知道我们因为她的忌日就不给曾孙女过生日,会不高兴的。” 绮红一脸不屑,抱起手臂扭着腰走到桌边坐下,冷冷地说:“那你们都给她过呗!” 琴儿打来洗脸水,维翰准备洗脸,说了句:“到那天,你把嘉明抱上一起,也为他姐姐过生日。” “不去!”绮红一听这个就有了几分气,说:“嘉明不准去!你家正房娘子以母亲的身份做席上,我这堂堂正正的娘去了算什么?站在一边跟个丫鬟似得伺候着,才不要去。要过生日他们过去,反正我不能以嘉明娘出头的集会,嘉明和我都不参加。” “好好好!随你!”维翰也不耐烦了,说:“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懒得管你了。” 到了繁霜生日这天,宴席在花厅里面摆下,因为这一天同时是秦老太太的忌日,故不得大办,只家里人一起参与,倒也十分热闹。 小繁霜机灵可爱,很像维翰小时候的样子,被巧娟抱在怀里,可能是想下地自己走,不停的蹦跶着。巧娟难得参加这样的活动,今天一参与,还有些羞惭惭的,不过不像那一天到晚坐在黑屋子里关的心情抑郁,渐渐开朗了起来,再加上特地打扮了一番,还恢复了一点少女时期的活力。此时抱着繁霜,担心人多她走不太稳,手脚又快,来往拿盘举碟的丫鬟又多,万一撞上了不好,故一直不敢放手。 秦太太一看到繁霜就十分喜欢,对巧娟招招手,说:“把小繁霜抱过来我看看!” 巧娟一听赶忙把繁霜抱上前来,秦太太从她手中接过来,巧娟怕繁霜在秦太太怀里还要折腾,连忙不停的在旁边嘱咐:“繁霜,乖哦!快叫奶奶!喊奶奶好。” 小繁霜也争气,瞪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瞅着秦太太看了一会儿,突然灿烂的笑了起来,嘴里连着喊了几句:“奶奶好!奶奶好!”秦太太大悦,忙叫人给繁霜拿吃的拿玩具。祖孙俩乐呵了一阵,舒苓看秦太太有些累了,给巧娟使了一个眼色,巧娟忙抱了回去。 秦太太突然想起了嘉明,四处望望,不见人影,奇怪地问道:“嘉明呢?怎么不见他来给姐姐过生日?” 舒苓不好回答,回头看看维翰,维翰无奈,只得出头掩饰说:“哦!他今天有点不舒服,现在天气又有些凉了,不敢抱他出来吹风,只叫他娘在屋里守着。” 秦太太有些不悦,说:“什么娘?他娘不是在这里吗?”——若以前巧娟受宠的时候,听了这话会很难过的,可是这一年多来被绮红作践的早就逆来顺受了,故也不在意。 舒苓一听,笑道:“哦!是周姨娘守着嘉明在。” 秦太太才笑着说:“这才对了!舒苓才是他的娘,再怎么样,她也不能跃到舒苓前面去。”维翰暗想:也得亏绮红今天没来,若是来了,听了这话又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看来以后这种集会也要推了,省心省事。 下午,乐仪来看嘉明,绮红连忙出来热情的往里面让,边走边说:“今儿个二少奶奶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们母子了?” 乐仪拍拍她的手说:“一直想来看呢!总是不得闲儿。”奶娘在里间听见二少奶奶要看嘉明,连忙把他抱了出来。 绮红一看,拿着帕子的手一甩说:“快抱进去!抱出来做什么?”奶娘连忙又抱了进去。 绮红拉着乐仪说:“走,我们也进去说话,现在天冷了,这屋里到底风大些,坐久了冷。”说着话,两人携手进去了。 进到里屋一坐下,琴儿奉上香茶。乐仪对嘉明拍着手说:“来,快抱过来,让我看看!”奶娘这才又把嘉明抱了过来,乐仪接了过去,细看这孩子,说:“你看!这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像你,现在越来越像三弟了。” 第284章 绮红笑道:“可不是吗?大家都这样说。” 乐仪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这现在真是不行了,好久没抱这么小的婴儿了,竟抱不了了,我们嘉音小时候我可是一抱就是半天的。” 绮红看她说话间已显出乏力之态,连忙喊奶娘把嘉明抱走,然后将果盘瓜子碟之类的往乐仪那边推了推,说:“二少奶奶!我们这里不比您那里,什么好的都有,就这么些待客,您将就着进些茶水,也不枉来我这里一趟,让我尽主人之谊。” 乐仪听了满不在乎的一甩帕子说:“你这还不叫好,那什么叫好?谁不知道三弟虽是守着几个老婆,眼里只有你一个?什么好的不是先到你这里来的?” 绮红悻悻然说:“那还不是得看人家脸色?就是他见了人家,还得矮上三分呢!何况是我?”说着瞅瞅嘉明说:“这孩子没出来时还强些,至少面上还过得去,自打这孩子一出来,就看我们是眼中钉肉中刺了,和对面的连成一条线,合起来挤兑我。以前光对面的还强些,如今一添上她,连三少爷都站她那一边去了。哎!我们这不受人待见的母子俩,也就二少奶奶想的起来我们了,别人谁放在眼里了?” “那怎么成?”乐仪打抱不平说:“就由着她们这样欺负你不成?你平时的能耐哪里去了?可不能就这么认输啊!” 绮红无精打采地说:“那能怎么办啊?人家是明媒正娶的正房不说,如今又像是封了诰命了,掌管着秦家的买卖呢!三少爷都让她三分,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乐仪拍了一下桌子说:“你叫三弟争点气,把买卖上的管理权抓到自己手上啊!她只要无权过问买卖上的事,你看她还有什么值得狂的?不过是空守个少奶奶的名头,那又能怎么样?她膝下又没有一男半女的,那个名头也不过是三弟一句话的事而已。” 一席话说道绮红心里去了,两眼放着光,正要说话,想起来那句古话: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虽说这二少奶奶对自己好,但她毕竟是复杂人堆儿里混过的人,知道人心隔肚皮,何况那二少奶奶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心里怎么打算的也未必会全告诉自己,于是收敛了表情,含笑说道:“我毕竟是个女流之辈,这生意上的事情不大懂得,真不敢说这话,还是先把我的嘉明带好就是了。” “快别提这个了,一提起这个我就提你打抱不平。我只怕你这辛苦一场,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乐仪磕着瓜子,眼睛盯着绮红,做出一副惋惜的神态。 绮红被勾起了疑心,问道:“二少奶奶这话是从何说起?我为谁作嫁衣裳了?” 乐仪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放,看看周围没有外人,靠近绮红说:“你不知道啊!今天为那个小丫头过个生日,说的话,哎呦呦!我都听不进去了。” “他们说什么了?”绮红有些后悔没有去参加宴会了,错过了不该错过的内容。 乐仪说:“他们问三弟,嘉明怎么没来参加姐姐的生日宴会,三弟说嘉明有些不舒服,他娘在家守着。就这么一句,他们都不受用了,翻了脸,说他娘不是在这里吗?哪儿还有一个娘?那戏子就赶紧说是周姨娘守着嘉明,他们才高兴了,说这才是正理儿。我看呐!妹妹虽说是嘉明的生娘,以后却没这个当娘的福气了!这可不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第275章 绮红不听则已,一听气的乱战,顿时脸色都变了。乐仪一看连忙火上浇油说:“不是我说妹妹你,这么聪明个人,怎么都不晓得替自己打算一下?难道就甘心久居人下?只怕在别人眼里,也不过和丫鬟差不多。” 绮红低着头使着暗劲儿,乐仪一看火候差不多了,连忙起身告辞:“哟!和妹妹聊天还是过的快,这还没说上几句话呢,都到嘉音放学的时间了。我要走了,改天再来看妹妹和嘉明。”绮红忍着气,起身把乐仪送出了门。 在路上,锦儿忍不住问乐仪:“二少奶奶,如果三少爷真把三少奶奶管理生意的权利争了过来,那大少爷和我们二少爷往哪里放?” 乐仪一笑说:“那也要看他争得过来不?三个女人一台戏,谁叫他贪心娶了三个女人的?你看看他这三个女人,哪个是好惹的?也就那巧娟弱一点,剩下那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就在旁边看好戏就结了,坐山观虎斗,多有意思啊!若是争不赢,那绮红天天闹腾的他们日子都不好过,免得叫那戏子白拣了便宜去了;若是争成了,就该我们出手了。这秦家的买卖是老爷生前交给舒苓的,既然不是舒苓管了,自然有大哥我们在前面,怎么也轮不到他老三。就是有舒苓出面交给了老三,以后我们也可以以绮红是舞女出身为由,她的儿子不配接管秦家的生意。况且以我看舒苓的个性,绝对不会轻易让绮红得逞,就算以后要把生意交给老三管理,必定会给她颜色看的。连我们外人都看得出来那绮红的野心,她会看不出来?我看那绮红想当三少奶奶的心思,怕是要泡汤了。” 锦儿点点头,又问道:“二少奶奶,听您这意思,那周姨娘是斗不过三少奶奶的,那您怎么还对那周姨娘这么好?不怕得罪了那三少奶奶吗?” 乐仪不屑地说:“她们俩明争暗斗,碍着我什么事了?我不过是在一边看热闹而已。何况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我一个,我怕得罪谁了?况且我韩乐仪想对谁好就对谁好,谁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就愿意对绮红好,她斗赢了我替她高兴;她都输了我给她打气。” 锦儿还是有些疑虑,说:“我只是替我们小少爷担心,那周姨娘若是斗赢了,只怕是秦家的产业以后都归她儿子了。” 乐仪一笑说:“这个我心里有数,若真是她斗赢了,我自然有办法替我们嘉音争取;就是那个戏子难对付,她我是小意思,我巴不得她能赢,只怕她不是那戏子的对手。” 韩乐仪一走,绮红就开始慌乱,也没心思逗嘉明玩儿了,焦灼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看来以前的方向都错了,那巧娟算个什么?这舒苓才是自己的头号敌人,那个三少奶奶的位置,才应该是自己的目标。若是自己不争取到这个位置,以后跟儿子一起出去,就不能以母亲的身份出现;若一直像繁霜过生日这样躲着不参与,儿子就不能光明正大以小少爷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况且繁霜过生日算个啥?还有各种祭祀大活动,都是只能舒苓以母亲的身份带嘉明出席,自己连出场的资管都没有。 想到这里绮红心里就一直剧痛,无法平息,也想不起来了用什么法子才能跟舒苓争。现在很明显,若是自己和那巧娟起了矛盾,维翰是向着自己的;若是自己和那舒苓争,维翰就偏向了她那边。而对待舒苓又不能像对待巧娟那样,主动挑起事端,二少奶奶都说她厉害,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她有正室身份在那里摆着,不好明斗,最好使暗的,可怎么下手呢? 绮红思来想去,突然眼前一亮:她好像挺维护那巧娟的,不如我先收拾那巧娟,维翰也不会说什么,她看不惯了自然要站出来为那巧娟出头。只要她替巧娟一出头,我有借口闹了,说她们俩妒忌我生了儿子串通一气来欺负我,要置我们母子俩于死地,斗巧娟的同时,也把她收拾了,这叫做隔山打牛,一箭双雕。想到这里,她嘴角浮现出了笑意,越发的觉得,二少奶奶没斗赢她不过是自己手腕不够硬,心不够狠罢了。 这天,维翰和舒苓回到家,经过湖边的时候,舒苓说:“你先回去吧!我先站在这里吹会儿,冷静一下再回去。” 维翰说:“站到这里吹风?你也不怕伤风了?这个季节不同于夏季,湖风还是有点冷的。” 舒苓眺望着湖里远处的景色,说:“我知道啊!可是这几天有点用脑过度了,回去后头脑里面还是一片混乱,半天安静不下来。我刚看了一眼湖面,吹着这湖风,突然有一种要安静的感觉了。你就别管我了,让我站在这里安静一下。”说着推了维翰一把,意思是叫他快走,别打搅自己清净。 维翰被推的往前躲了几步,嘴里笑着说:“好好好!我走就是了,不妨碍你,你别推我啊!”说着摇摇头笑着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却说院子里,绮红见巧娟又带着繁霜去花园玩,看时间差不多该是维翰他们回来的时候了,那巧娟她们还没回来,专门也叫奶娘孙嫂抱着嘉明跟着自己出来在天井中等候。 没多久,巧娟拉着繁霜进了院子,奶娘钱嫂在旁边跟着。绮红摇着头扭着腰故意走上去说:“呦!今儿是怎么着?这么着急就回来了?不等三少爷回来了?” 第285章 巧娟一看到是她,脸上本来对繁霜的笑容凝固了,拉起繁霜就要进东屋。钱嫂见巧娟没理绮红,怕绮红又要找茬子,连忙在旁边行了一礼说:“周姨娘,我们姨娘没有等三少爷的意思,只是看今天天气好,就带着繁霜小姐出来散散步。” 绮红眼睛一斜,嘴一撇,说道:“这算个什么意思?拿大了?连话都懒得说了?直叫个奶娘支吾着,也太看不起人了吧?那住中间的正牌少奶奶也没见如此吧?有本事先混上个少奶奶的位置再看不起人,不过和我一样就这样兴成这样?只怕要真是当了少奶奶,连我们汤都没得喝的了。” 巧娟听着话气的噎不出来一个字,只愣在哪里干气。钱嫂一看连忙一手扶着巧娟,一手拉着繁霜就要往东屋门那边走,面上忍着绮红的奚落嘴里还带着笑敷衍道:“周姨娘这话说的叫我们姨娘还敢吭气不?我们姨娘人老实,嘴头短,比不得周姨娘,还请周姨娘包涵一下,别和我们姨娘置气。” 绮红看巧娟一直像一只瘟鸡一样杵在那里一句话都说,只叫奶娘和她说话,心里的火就开始蹭蹭蹭往上燎,不等钱奶娘话说完就上前一把揪住巧娟质问道:“你说你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话你理都不带理的,只叫个奶娘来敷衍我,你安得什么心?哦!我知道了,你把说话的劲儿都剩下来用到男人身上是吧?一见到三少爷了,就是甜言蜜语的说个不停,嫌用到我们身上都是浪费是吧?你眼里只有勾引男人才是正经,别的都是多余的是吧?今儿没有见到三少爷了,勾引的心思没用上,见到我们都烦了是吧?话都不想说了是吧?” 巧娟早已泪流满面,积了一年多的怨气一下子发泄了出来,也顾不得语言的轻重了,哭着说:“谁勾引男人了?你不勾引男人,你能进秦家的门?我们出嫁前虽然家里穷些,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懂得什么勾引不勾引的?你打谅你以前干的那些事别人都不知道?你才会勾引男人,所以看谁都有勾引男人的心思。” 绮红知道巧娟是笨嘴拙舌的,一直以为她说不过自己,没把她当回事,没想到她一旦怼起人来话会说的这么狠,顿时气的手脚冰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正在这时,门开了,维翰走了进来。绮红一把夺过奶娘手中的嘉明,一头撞在维翰身上,把维翰撞的往后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只听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道:“你把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弄到你家里来做什么?天天伺候你,为你生儿子养儿子,如今累的一身病,倒叫别人笑话我勾引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一头撞死了干净,只可怜我这大半岁的孩子,没了亲娘照顾,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整,只跟着我这没用的娘一起去了,省的被人嫉恨。你只和你那家世清白的一起就罢了,天天缠着我做什么?还被人嘲勾引男人……呜呜呜……” 嘉明被吓的也哭了起来,院子里闹成一团。维翰连忙抱过嘉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巧娟被绮红闹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又是愣在那里不动,钱嫂倒是想帮她说句话,又怕一句话说的不对那绮红更闹得不可开交,反而今天更下不来台,只有站在旁边等时机再看。 维翰听懂了绮红嚎的说辞,气的七窍生烟,把还在哭泣的嘉明递给他的奶娘孙嫂抱着,几步走到巧娟面前,一巴掌甩了上去,骂道:“你天天不好好过日子,三天两头都要闹出一个事来,叫人不得安生,不想过日子了你给我滚!” 巧娟一下子被打傻了,怔怔地看着维翰,听着他的骂的话劈头盖脸的朝她袭来,犹如晴天霹雳,那种希望维翰将来有一天还能转回一点爱意到她身上的想法彻底如同泡沫一样破灭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落下。 第276章 钱嫂看到了,心里焦急,想去扶她,无奈手里还扯着被吓哭了的繁霜,不敢松手,心想着里面的桢儿怎么不出来,难道也是被外面的场景给吓着了吗? 正在这时,舒苓带着小竹进来了,看到维翰打巧娟那一幕,其他的人都紧张着,没有注意到。她几步走到维翰面前,把呆住了的巧娟往身后一拉,对着维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打女人?” 维翰还在气头上,吼道:“她乱说话我就得打?” 舒苓冷笑一声说:“平时乱说话的多了去了,也没见你多啃一声,今天要充什么正义,出来乱发火。” 绮红刚看维翰打了巧娟,心里正乐呢!没想到舒苓一出来,维翰的气焰就矮了半截,再听舒苓这么说,上来就打岔说:“姐姐这话可要说清楚,什么叫平时乱说话的多了去了?谁平时乱说话了?” 舒苓看都没看她一眼,直盯着维翰的眼睛说:“现在是我和你在说话,有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出来乱说话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管还是不管?如果不管,你就要把巧娟乱说话的事情给我解释清楚。” 维翰心虚了,不吭声,旁边绮红不干了,哭着撒气泼来,又把刚才那得手的一套用出来:“我们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连句话都不能说了。我在上海过的好好的日子,你干嘛把我骗到这破地方来,你送我回上海去,我不在你们这破地方呆了……” 维翰看看绮红,又看看舒苓,一个在旁边不停的哭闹;一个又直杠杠的盯着他,头轰的感觉要炸开了,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舒苓莞尔一笑,拍拍维翰肩膀说:“人家嫌你家庙小,容不下人家那尊大佛。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东西送人家到上海去过好日子去,莫晚了耽误了人家的远大美好前程。” 绮红听了这话,如同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停止了哭泣,偷偷从指头缝儿里看维翰的反应。维翰还愣着,不知道怎么应对。舒苓笑的更妩媚了,说:“怎么,你舍不得啊?没关系啊!我们秦家家底厚,有的是钱,这一个小妾算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是一向喜新厌旧的吗?别说一个,就是再娶十个八个的也养得起,你喜欢什么样的,告诉我哦!你媳妇我一定用心给你挑到满意为止。”说着突然脸色一变,说:“不过有一点,凡是进秦家的妾,都要遵守秦家的家规。哪个要是敢不守家规在我面前蹦跶,我立刻去开祠堂请家法伺候,你舍不得打,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当着全族人的面杖责,以儆效尤,以正家风。” 维翰冷静下来了。也怪,绮红一闹他就发毛,什么理智都没了;舒苓随便说几句话他又清醒了,这会子思维转了过来,尴尬的笑了两声,劝舒苓道:“我们一家子人,我有什么地方没想全面的,你提醒我两句我就明白了,何必搞的这么紧张呢?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天晚了,站这里久了冷。”说完扭头一看绮红站在旁边也被舒苓给说愣了,忙推推她说:“你也快回去,看嘉明哭的,当心喝了风又肚子痛,晚上又睡不安稳了。” 绮红被舒苓说的一席话心都凉了,本想当场发作,又怕舒苓来真格的维翰也护不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心里愈发愤恨小妾这个位置被她那个正室的身份压的死死的,更加激起了要争夺正室位置的决心。可是此时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被维翰一提醒,连忙回头和奶娘护着嘉明进西屋。 舒苓本来还准备狠狠收拾他们一顿,见维翰已经放下脸了,也不好再过分追究,回头看看巧娟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儿,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桢儿扶着,摇摇欲坠,顿时心生怜悯。也上去扶着巧娟往东屋走去,同时回头嘱咐奶娘钱嫂:“快把繁霜抱进来,她虽比嘉明大些,毕竟也是小孩子,这么哭着喝着风了也是不得了的事。”说完几个人一起涌进东屋。 维翰看她们也不搭理自己了径自去了,心里也觉得没意思,蔫蔫的,回头跟在绮红的后面进了西屋。刚才还闹成一锅粥的庭院,顿时冷清下来,只剩下花、树、石、竹清冷依旧。 舒苓和桢儿把巧娟扶到床边坐下,她只是悄声落泪,舒苓等人都想安慰安慰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紧握着她冰凉无力的手,希望能给她一点温暖。平时调皮的繁霜也格外乖起来,她虽不懂大人的事,也知道母亲的不高兴,睁着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巧娟。 舒苓回头问奶娘:“今晚上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闹成这个地步了?比往日都还要狠些。” 第286章 奶娘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一边,然后对舒苓说:“少奶奶,您是知道我们姨娘的,正正经经的人家出身,怎么受得了她用那些话来羞辱?所以话说重了些,那也是她先挑起来的,若不然我们姨娘如何想的起来那些个无聊的话来?可是三少爷明显向着她那边,所以就动手打了我们姨娘,可能是想为那边姨娘出气吧!”一听到这句话,巧娟悲从中来,无声的流泪变成有声的哭泣了。 舒苓连忙安慰巧娟说:“你先别这么伤心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觉得维翰向着她来打你让你寒心了,但是你要明白,他心里未必真是这个样子的。可能他是个男人,心思没我们女人细腻,他只是觉得绮红她一个劲儿的闹烦的慌,想着你懂事些,就先委屈了你一下来哄住绮红,想把事情先按住就万事大吉了,这是男人头脑简单的缘故。他哪里知道表面上越是懂事的人内心越是郁结了很多委屈,随便再来点什么就是压垮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所承受的委屈比她要大的多,都脆弱的到了随时要崩溃的边缘。他不懂,我懂,我们大家都懂,你不是一个人面对着这种破碎,你一定要走出来,我们大家都陪着你在。” 巧娟在模糊的泪眼中间看了舒苓一眼,拿着帕子捂着嘴又开始失声痛哭。舒苓也不劝了,只是拉着她另一只手默默在旁边陪着。 奶娘刚想上前说句话,舒苓对她摆摆手说:“让她哭出来吧!老憋在心里都憋出病了。你看她现在瘦的,脸上也终日暗晦着,都是愁郁结在心里面没有途径释放,哭出来可能会痛快些。”众人一听,都低了头,也静静在旁边陪着不说话。 巧娟痛哭了一顿,慢慢收敛了一些,又抽抽搭搭了一会儿,能控制住情绪了,对舒苓说:“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以前和你有隔阂,不是姐姐的问题,都是我的错。不是我懂得明辨是非,是我怕,我太怕了!我嫁到秦家来,是真的喜欢三少爷,也一直以为他会像刚认识我的时候那样对我好。所以姐姐越好,我就越害怕,怕三少爷的心从我这里走了回到你那里去。从我认识三少爷那一天起,我一生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了他的身上,他对我好是我生活唯一的依赖;如果他心不在我身上了,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说着又开始哭起来。 舒苓抚摸着巧娟的头说:“你这样是非常危险的,也是很多女人容易犯的错。一个女人,最危险的事就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你就完全成了别人的附庸,就像寄生虫一样。你也知道人对寄生虫是什么态度,那是想尽了一切办法,不惜让自己的肠胃受损也要打下去的。一个女人,一定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有男人的爱就好好享受,也学会用他需要的方式来爱他,经营好这份爱情,把爱情互动的更甜蜜;如果没有,就好好爱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一切,哪怕是一花一草,也能从和它们相处的中间得到宁静与感受到生命的愉悦,自得其乐。” 巧娟一边流泪一边使劲儿的摇摇头说:“我做不到,像姐姐那样。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三少爷,你都没有那么爱,你没有!我知道,你也知道。你但凡有我那么爱三少爷的深度里面拿出一点点,都做不到这样淡然的对待三少爷一而再再而三的爱上别的女人!你都没有为三少爷变心而痛苦过!以前听人家说无爱一身轻,三少爷对我好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被男人抛弃了的女人自我安慰的一句话,现在才明白,是真的。绮红也不爱三少爷,她若是有一点点爱他,就干不出来她干的那些事。可是我到现在才明白,男人根本不在乎女人的爱,两个不爱他的女人他都能善待,唯独我,他当成碎掉的瓦砾一样,随时都可以扔掉,不带一丝丝怜惜。” 舒苓听了这一席话,陷入了深思。毕竟和维翰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如果说一点感情都没有,肯定是说不过去的,但也不至于为他变个心就失魂落魄的,最多你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你,有事了一起商量解决;没事了各忙各的,找自己的乐子,可能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夫妻关系也不在少数。在这一点上,真得感谢齐庭辉,早早的断送了自己爱情梦,让虚幻的梦想像泡沫一样破灭,坦坦荡荡直面生活的残酷,才能像巧娟说的那样无爱一身轻。 舒苓从自己的思绪里面出来,看着忧伤的巧娟,心生怜悯,不知道她这一回能不能像上次自己走出和齐庭辉那段感情一样也走了出来,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过好像很难,毕竟她和维翰是夫妻,比自己当初那段感觉投入的要多的多,也互相纠缠了那么久,自然更深刻,且天天都能见面,就像一个中了鸦片毒瘾的人,天天拿着鸦片在她眼前晃,叫她怎么戒毒? 第277章 良久,舒苓抬起头对巧娟说:“你总这样自己坐在这里七想八想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这样吧!你先忍耐个一两天,我明儿的问问维翰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他是怎么想的,今晚为什么要打你。若真的只是为了嫌麻烦只是一门心思要稳住绮红,就叫他给你道歉!做人没有这么捡便宜的,这是偷懒,对人对事都不负责任。这院子里又有绮红,天天没事就盯着你,维翰也不好找机会来和你说话的。干脆我找个时间把你带出去,找个地方让你和维翰好好谈谈,把这个心结解开。如果你们两个人心结解开了,我们三个人就在一起好好谈谈绮红这件事,看这以后该怎么相处,都是一个院子里住着,总这样可是不行的。” 巧娟一听这话停止了哭泣,站起来对着舒苓就是一拜,说:“谢谢姐姐操心了!” 舒苓轻轻地摇摇头说:“你现在还是先不要急着谢我,我还不知道维翰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走一步看一步。我只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三个人要不是因为他,恐怕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们三个人的矛盾必须他出头来解决,像他那样总是简单粗暴的消极面对或者躲着是肯定不行的,只怕再这样发展下去是要出大事的,他必须得拿出他的担当来。” 奶娘忍不住插话说:“三少爷若能有三少奶奶这个担当,也不至于我们姨娘天天受这么大的委屈。” 舒苓笑笑站起来告辞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服侍吴姨娘休息吧!”说着看到繁霜困的缩到奶娘怀里,抚摸着她怜爱的笑道:“可怜这孩子,也跟着大人受委屈,困成这样了也不闹,赶紧哄她去睡吧!”说着就往外走。巧娟连忙带着桢儿一起恭敬地送到门口,见她和小竹进了正屋,才关门洗漱睡觉。可是哪里睡得着?想想都觉得委屈,不过是一夜流泪到天明罢了。 维翰和绮红回到西屋,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嘉明的奶娘孙嫂神色紧张了起来,说:“三少爷、姨娘,嘉明小少爷好像有些发烧啊!额头滚烫,还有一点抽的样子!” 维翰和绮红一听也紧张了起来,围上来一看,果然脸颊烧的通红,眼睛似乎也有点往上翻,都慌了。维翰连忙对琴儿说:“你赶紧去叫代安,请那个最擅长小儿病症的张郎中来。”琴儿答应着去了。 绮红从来没见嘉明烧的这么厉害过,不由得吓哭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抱怨着:“都是对面那个丧门星,没事找事闹的,叫我们嘉明也跟着受这么大的委屈。” 一句话把维翰说火了,敲着桌子说:“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不都是你自己闹的?还抱着嘉明往我身上撞,他那么小的孩子吓也要吓出病来。” 绮红双眉倒竖,正要发火,张嫂劝道:“嘉明小少爷好像的确是被吓着的,还请三少爷和姨娘先忍着气,万一再争起来,怕是更吓着嘉明小少爷了。”两人这才都不说话了。 那位张郎中住的也近,没多久就被代安带进来了,看了说:“还好,来的凶,却顺。”开的方子是银翘散,另加小儿回春丹以清热定惊。这两味药是小儿常用要,且他听代安说孩子的症状大致判断就是惊风,于是随身有携带,也不需要另外去药铺抓药,留下药又叮嘱维翰一些要注意的事项走了。 奶娘抱着嘉明,绮红亲自喂他吃药,果然吃药不久,嘉明的神态安然,烧也退了,沉沉睡去。维翰和绮红放下心来了,互相对望了一眼,张了张嘴,似乎又要彼此抱怨,可能是怕惊醒了好不容易睡着的嘉明,都把脸撇开了,各做各的事,收拾一下也睡了。 第287章 翌日早晨,维翰和舒苓坐着马车行驶在去风荷轩的路上,舒苓问道:“昨天明明是绮红的错,你为什么要打巧娟?” 维翰一听这个就不耐烦起来,他最怕舒苓提这个,从早上出门见到她起一直到现在心都提着,果然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怕什么什么来,她还是问了。又不好不搭理,抓耳挠腮了一阵子才勉强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脑子一片空白手就下去了。”说话间,像一个犯了错被抓了个现行的孩子,虽然没有道歉的语言,神态已经在说:我错了。 舒苓盯着他看了一阵,一直看的他不自在了才说:“既然是这样,你也算是明白是非的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你要向巧娟道歉。” 维翰干脆揉起自己的脑袋,为难的说:“为什么啊?我不过是顺手给了她一下子,都没使劲儿的。”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了,偷偷看了舒苓一眼,轻声嘟囔着:“都没有上次打你打的狠,上回把你打那么狠,也没给你道歉,不就过去了吗?干嘛这次要较这个真啊?” 舒苓正色说道:“那不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维翰也盯着舒苓说:“你是正妻,她不过是个妾。把正妻打那么狠都没事,不过是轻轻扇了妾一下子,反倒要郑重其事的去道歉,你是不是轻重倒置了?” 舒苓视线离开了他,看着前面远处的风景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打我那次,是我魂魄都不在自己身上,如果在的话,我是肯定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像那样来打我的。你的一顿打,让我知道了我不能总是这样沉沦着,必须振作起来,面对这个世界,好好生活,否则的话,连一个发誓非我不娶的男人也会有一天像打牲畜一样来无情的打我。你那顿打,让我醒悟了,这世界上没有谁值得我来依赖的,不管是谁,对我再深的感情也会有变的一天,除非我自己足够强大,不惧怕别人对我的改变,我才能有一个比较稳定,或者说我能掌控的人生。” 维翰被舒苓一席话说的有些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舒苓看看他说:“我还真不需要你道歉,巧娟才需要你道歉。” “为什么啊?!”维翰看着舒苓,一脸的无辜,但是不懵懂。 “因为她爱你,她用生命来爱着你。”舒苓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说:“她对你爱的深沉,是我和绮红都赶不上的。我是早早经历了爱情的幻灭,已经对你的爱不存指望了,所以你愿意对我好,我就悦纳;你不愿意对我好,我也淡然。至于绮红——”说着舒苓垂下了眼帘:“我不懂她。我的生命历程里,从来没有遇到过她这样的人,她给我的生命体验不同于其他任何人,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去看待她,去理解她。” 维翰愣愣的听到这里,哈哈笑了出来,说:“没有,她的心思比较简单,没你和巧娟那么多弯弯道道。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是直接说出来,我和她处的很干脆,做什么都痛痛快快的。” 舒苓看着他说:“原来你喜欢这一种的?怪不得把巧娟丢到一边不再搭理了。可是你为了哄你心爱的人开心,拿巧娟做筏子随便欺负就太不厚道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打她那一巴掌她有多伤心?就因为绮红一句不讲道理的话你就轻易下手,等于说毁灭了她所有生的希望;对于绮红你就是助纣为虐,只会增长她的歪风邪气,迟早被你惯得有一天你再拿不住她了。” 维翰深吸一口凉气,尴尬的笑着说:“你说的越来越恐怖了,不至于吧?她天天不是带着繁霜好好的吗?哪儿有这么严重啊?绮红也没你说的这么坏好吧?她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难免有时候说话不注意得罪了人。” 舒苓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脸別到边上去叹了一口气,回头又看着他说:“绮红我现在是提都懒得提,我只心疼巧娟,恐怕这世界上就你一个人认为她活的好好的,谁都看得出来她现在是生不如死。你认为她有吃有穿有孩子带就可以了吗?她感情上的需要呢?她对关心的渴望呢?你是不会看还是压根儿都不想去看?你是不是认为只要你自己活的舒服了,别的都可以忽略不计,哪怕是你曾经爱过的人,哪怕是那个人极端需要你的爱?这些统统和你都没有关系了?” 维翰搓搓手两边看看说:“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去给她道歉还不行吗?你说吧!我听从你的安排。我怕是我再不按你说的来,怕是你要对着我指着鼻子骂我是陈世美了。” 舒苓被他说的脸一红,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态度,是不是有点恶劣了,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家里人太多了,你一个大男人的,的确不好做这种事,万一叫绮红看见了又是事。不如明天我把巧娟带出来,到杏花楼二楼包厢里,你们说说话,顺便道个歉怎么样?” 维翰一看舒苓态度软了,心情放松下来,哪里还记得巧娟?只是舒服的朝后一靠,顺着她的话说:“行啊!你怎么说就怎么来,多大的个事儿。” 舒苓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也假一天,什么事务都不操心了,早上带巧娟出去四处走走散散心,到杏花楼那里二楼包厢等你。你也告假一天,先到哪儿转转,可要早点来哦!别叫我们等久了。” 维翰点点头说:“放心吧!杏花楼二楼包厢,我记住了。” 第278章 早上,维翰还在睡觉,绮红就过来推推他说:“维翰,快起来!快起来!” 维翰揉揉惺忪的双眼,看了看外面,天还没有大亮,问道:“什么事啊?天都还没亮透呢,就催我起来?我还要再睡一会儿。”说完又要到头就睡。 绮红生气了,一把掀开了被子,说:“睡什么啊睡?也不看发生了什么事,还睡得着?” 维翰听她说的严重,坐起来脚塞进床下踏板上的鞋里,披上衣服颇不在意地问道:“这好端端的能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绮红坐到他身边神秘地说:“你不知道啊,这正房的,今儿早上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了,也不等你一块儿去风荷轩了,和东房的那位出门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她们俩凑到一起去干什么呢?” 维翰一听,就明白是昨天和舒苓商量好的事,又不好让绮红知道,只好半掩半藏地说:“哦!舒苓告了一天假,说是想休息休息放松放松,可能是叫上巧娟陪着出去玩儿吧!” “欸!”绮红一听两眼放光,抬起右胳膊靠在他肩上,亲昵地说:“既然她们都出去放松了,我们也出去放松啊!天天窝在这屋里,都把人闷死了。” 维翰一个激灵,没想到她来这样一出,那怎么去杏花楼?连忙尴尬的笑道:“这怎么好?舒苓今天告假了,我再不去,那边有个事怎么办?都没人出头处理了。” 绮红放下胳膊撂下脸,走到一旁使气去了,回过头来抱怨说:“你少来了,她一个大掌柜就跑路去玩儿了,你还去充什么大啊?再说了,那么些老掌柜是干啥吃的?你们一不在了,他们就处理不了事了?纵有什么,你们大哥、二哥不是都在吗?平时不见你怎么对生意上的事上心,今儿想让你带我们母子出去解解闷了,你偏生说你要操心生意上的事,谁信啊?”说着说着,突然生了疑,又走回来,直直盯着维翰的眼睛问道:“该不会是她们今天准备约你一起的吧?所以你不好带我出去玩得。” 被说中了心思的维翰心里一惊,急急忙忙用嘻嘻哈哈的态度掩饰过去,笑着亲昵地拍了她头一下说:“你天天这脑袋瓜里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呢?她们约我一起出去,我还能现在还安然睡觉?” 绮红一听这话有道理,才不吭声了,维翰看她没有追问了,松了口气,才发现身上都冒出了冷汗。绮红歪着头摇晃着说:“那我不管,她们出去潇洒了,凭什么我要呆在家里冷冰冰的守着?你今天要带我出去玩去,我也要出去散散心。” 维翰一听,头都炸了,看样子今天是躲不过了,只有带她出去了。于是心里思量着:不能离杏花楼太近,要不双方撞上了脸上不好看;也不能离太远了,到时候不好找借口用太长的时间分开身去杏花楼见巧娟。思来想去,想到离杏花楼不远处有个渚湖,说是湖其实渚江相连是活水,只是水面宽阔一些,可以在湖上吃船菜,都是湖里现打的湖鲜。于是坦然了,笑着捧起绮红的脸对她说:“好!今天带你出去玩儿,我带你去渚湖吃船菜去。你不是说总吃家里的菜烦了,想出去尝尝新鲜的玩意儿吗?” 第288章 绮红白了他一眼,撅着嘴说:“才不要呢!响屐镇有个啥玩头?不是河,就是湖,逛个街也来来去去就那么些玩意儿,连个电影院都没有,有啥意思?你带我去县城看新出来的电影去。自从离开了上海,我都好久没有看过电影,一天时间又没法子跑那么远,只能勉强到县城去将就着,只怕县城出来的电影也晚些,没有上海那边出来的电影新,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只能凑合了。” “这——”维翰心里又要开始冒冷汗了:那要是去了县城,不就是要对舒苓和巧娟爽约了?只好耐下性子红绮红:“就一天时间,去县城太紧张了,好不容易到了,还没玩儿个什么出来就要往回赶,全在路上了。不如今天就算了,只在渚湖吃个船菜,改天我多告个两天假,好好带你玩去。” “不!”绮红在维翰面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从来不愿意将就,说:“那我们就在县城住一晚,明天再回来。反正县城有一家新式酒店,都是仿着上海那么的酒店建的,里面什么都有,还有西餐,住着比在家还舒服些。我好久没住酒店了,一提起来,恨不得现在就住进去。还有县城里也有西式点心店,虽然不能和上海比,最起码能解解馋。哎呀!一说起来我现在都想吃了。”说着靠在维翰肩上撒起娇:“你还记得在上海不?也是我想吃什么你马上就带我去买的,好久没有享受这种待遇了,你就满足一下我嘛!” 维翰本来就是一个好玩儿的,被绮红说的心思活动了,又想起舒苓她们,心里有些惭愧,暗暗安慰自己:反正看这样子,是被绮红逮住了,如果偷偷摸摸去见巧娟,被她发现了又要被她闹,搞的更下不来台,反倒坏了舒苓的一片好意。不如干脆和绮红到县城去快活一天,明天再赶回来。至于巧娟那边,等以后在找机会给她道歉就是了,本来也没多大个事儿。 维翰主意一拿定,心里就舒服了,刮了一下绮红的鼻子豪爽地说:“好!就依你,我们现在就出发!” 绮红一听立刻开心了,风风火火的忙碌开来,一边喊着:“孙嫂!快给嘉明小少爷穿戴整齐了,那件鸦青色貂皮小斗篷也披上。”又喊琴儿:“把我的狐狸皮披肩也拿出来。还有我这个发型没梳好,重新梳一下,我要把我那一套的镶钻发卡、耳环和胸针都戴上。”想想还不够,又说:“还有胭脂水粉什么都准备好,我这个妆画的太清淡了,我要好好化个妆,美美的逛街去。”说的琴儿忙不迭的答应着,跑前跑后的忙着。 维翰一看就知道这不得一两个小时是搞不定的,只有随她去了。突然想起来还是得偷偷找人通知一下舒苓,要不她还和巧娟一直在杏花楼等着,不乘这个时候更待何时?于是对绮红说:“你先弄着,我去安排马车。”说着出了门,叫重乔去安排马车,又暗地里叫代安去杏花楼见舒苓,告诉她自己被绮红缠住了非要去县城,不能去杏花楼赴约了,代安自去不提。 舒苓带着巧娟来到杏花楼二楼包厢,这是一面临街的单独小室,里面布置的干净雅致,临街的一排竹帘卷起,坐在美人靠上就可以看到楼下熙熙攘攘来往人群的街景。 此时还早,故虽有行色匆匆的路人,街上还是比较安静,可能到了中午吃饭的人多了,声音才会喧嚣起来。放眼远望,是帆船竞流的渚江,多是运货船,响屐镇最早发迹,也是因为水运方便,才引起了生意人敏锐的经商嗅觉。再过去,江的尽头,有连绵青山,油桐树、茶山、蚕桑……隐藏其间。这里视野开阔,是个借景浅酌的好去处。 舒苓拉着巧娟两人并肩坐在美人靠上,指着远处的风景给她看,说:“你应该经常出来走走,总在坐在家中,心思会发闷的。看看这宽阔的景色,心情也能舒朗一些。” 巧娟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眺望着舒苓指给她看的方向,那些从小都看透的风景,此时看起来竟然显得如此陌生。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舒苓说的话,却发现自己封闭久了,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交流了,心里陷入了自卑,只好干听着,不时的点点头,算是礼节。 舒苓和巧娟说了一阵子话,看她一直都不吭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讲的她完全不感兴趣,也想不出来什么话题是两个人能谈到一块儿去的,不觉脸上有些讪讪的,也停下了话头,陷入了沉默。低头思忖:自己和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不过是因为同情她最近一直低落的情绪,才约她出来散散心,制造机会让她和维翰亲近一下,也算圆一下她的梦想,好让维翰冷落她的情况有点转机。就这样还要冒着让绮红怀疑自己故意联合巧娟来针对她的危险,其实自己哪有那么心思和她们缠呢?可又狠不下心来坐视不理。 此时,舒苓看着巧娟虽然眼睛随着自己指点的风景转动,神思却好像飞到了别处,才明白为什么维翰疏远了她。确实,如果两个人在一起连个话都说不到一起去,怎么吸引别人长久的驻留自己身边?如果仅仅是把对方服侍的舒服,那是仆人该做的事,成本太低廉,很容易被人代替。看来维翰的变心不能单纯的责怪到绮红的插足,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相处本来就出了问题;看来维翰来向她道歉,也不过是饮鸩止渴,只能缓解一时,根本解决不了实质的问题。 舒苓有些忧虑的看着巧娟的侧脸,为她的未来担忧。可巧娟却浑然不觉,满心沉浸在对维翰到来的期待当中,嘴角甚至现出了一抹浅笑,让人不忍心打扰。 繁霜可能是在这里待久了有些烦闷,吵闹着要出去跑。巧娟明显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等待当中,分不出来心情照顾繁霜的情绪,不免脸上现出了浮躁焦虑之情。 舒苓对钱嫂和桢儿说:“你们带繁霜下去转转,看街上有没有她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买些给她哄哄,这里就留小竹一人服侍也就够了,我们不需要做什么。”说着吩咐小竹拿些零钱给桢儿,桢儿和钱嫂带繁霜下楼去了。 第279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凭栏极目去望来时路,迟迟不见维翰的身影。巧娟虽一直不说话,那种焦躁紧张却越来越强烈,影响的舒苓也跟着难过起来,心里猜度着难道他路上遇到什么谈得来的人了,一说起话来就没个完,所以到现在还不得来?等待真是一种难熬的滋味。 舒苓看看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摊贩门面,突然有了一种新的想法:如果当初巧娟没有嫁给维翰,而是嫁了这样的小商贩,天天和丈夫风风火火的经营着这样一间小店铺,到晚上了一分一分数着辛苦赚来的带着温度的钱,会不会比现在活的更充实更愉快?想到这里,舒苓看向巧娟,猜度她会不会赞同这样的想法,发现她完全没有,也许她现在一直陷在对维翰的感情里,对其他的事完全没有兴趣。也许一个人懒散久了,就失去了追求生活热情的动力。 正在这时,外面楼梯响起了脚步声,是他来了?舒苓和巧娟相互看看,露出惊喜之色,一起站起来看向门口,小竹走过去打开了门,朝楼梯口的位置张望。 不多时,代安走了进来,向舒苓和巧娟请安说:“代安见过三少奶奶、吴姨娘!” 舒苓和巧娟诧异了,舒苓问道:“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代安说:“回三少奶奶,三少爷说今天要和周姨娘去县城玩儿,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明天再回来,有什么事请三少奶奶自己定夺。” 舒苓和巧娟都一惊,又互相看了一眼。舒苓走了几步到代安跟前细问:“三少爷是怎么对你说的?” 代安说:“三少爷说一大早的,周姨娘看到三少奶奶您和吴姨娘出了门,就非缠着三少爷要到县城玩去,三少爷拗不过她,只好带她去了。三少爷吩咐我转告三少奶奶,说他今天回不来,要等到明天晚点才能回来,来不了杏花楼了,请三少奶奶和吴姨娘自便,等他改日有时间了再另约。” 巧娟一听这话,如晴天霹雳,当时就怔在那里了,也不知怎么地就蜷曲到旁边一张椅子里坐着。舒苓看着她的样子,也很难过,只好上去安慰她说:“没事的,今天是我没想到这个岔子,计划的不够周全,才让维翰爽约了。改天等我再做个周祥的计划,可能就成功了,这回你别往心里去啊!” 巧娟这会儿情绪已经快要失控了,手抬起来对舒苓摆摆,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从里面漏出几个字的音:“不用费心了!他不会来的!少奶奶再考虑的周祥,他也不想来见我的。” 舒苓看她的样子,怕她等会儿情绪爆发出来了不好看,连忙对代安说:“好了,你说的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忙你的吧!” 代安退去,舒苓连忙扭过头来看着巧娟,她的眼睛直呆呆的睁着,看上去悲伤难以自制,豆大的泪珠从里面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滚落。嘴里继续叨念着:“他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不在了,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们用再大的心思,也抵不过人家一句话。”说完后脸往上一抬眼睛一闭,眼里成串落下。 舒苓本还想安慰安慰她,看着她这样,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的,只得叹息一声,走到美人靠前,看着江上来往的帆船,想起了那句词: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天涯断肠处。是啊!对巧娟来说,可不就是: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我纵然能做相如赋,也没办法把他放到绮红那边的心,给他挪到这边来啊!我的力量终是有限,安慰不了不需要我安慰的人,也帮她挽回不了移情别恋男人的心。 一阵秋风袭来,吹的整个杏花楼都冷飕飕的,山雨欲来风满楼!舒苓禁不住寒意,抱住了自己的双臂。难道要变天了,这是要下雨的前奏吗?她极目远眺,果然天色骤变,似乎有乌云压顶,江上已经有帆船开始收帆了,上面的人七手八脚的忙乱着。近处,那些摆在外面的小摊贩忙着收摊了,行人也一改开始的悠闲,有相识的互相喊着催着,匆匆往家里赶,到处一派要急着躲避风雨的景象。 可能是因为变天的缘故,钱嫂和桢儿笑嘻嘻的带着繁霜回来了,一进屋看气氛不对,都没敢吭声。唯繁霜因为刚才在街上见到新鲜的玩意儿,桢儿又给她买了一架小风车,高兴地要举给巧娟看,叫着“娘!”就要扑上去。钱嫂和桢儿忙一把把她抓住,小声劝着:“娘在想事情,等会儿再拿给娘看。” 舒苓回头看着她们,又把视线转向巧娟,她在冷风里脸色苍白,双眼寞落,不知道是身体冷还心底冷,似乎在瑟瑟发抖,上去对她轻声说:“要变天了,我们回去吧!” 巧娟没有反应,呆呆的像个提线木偶。舒苓一下子想起来那年舒蔓陪着自己去找齐庭辉,回去的时候自己失魂落魄也是这样的,顿时对舒蔓充满了感激,也格外的体谅眼前的巧娟。于是又走近些,温柔地说:“巧娟,我们回家吧!”说着也不等她有反应,扶起她,搂着她的肩向门外走去,其他的人连忙跟上。 一路上狂风大作,舒苓一直搂着巧娟,就像当年从齐宅回去坐在船上时,舒蔓搂着她一样,现在终于那时舒蔓对她既心疼又无奈的感觉了。真希望巧娟能早点把这种艰难心理历程渡过去,她经历过,懂得那有多痛苦。 第289章 回到秦宅,舒苓先下了马车,狂风依然呼啸,头上的树叶啪啪作响,像无数鞭子在抽一样抽的人心里难受。她回头一看,巧娟被桢儿乖巧的扶下马车,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那单薄柔弱的身躯似乎无法承受衣服的重量,随时像风筝一样要随风飘去。 舒苓担心着,走到巧娟跟前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肩膀进了秦宅,一路无话,只觉得沿路的风景都变的萧杀,空气中弥漫这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回到居住的院子,舒苓没有直接进自己的屋子,搂着巧娟径直走进东厢房把她扶到床上坐着,仍不放心离去,站到她的对面弯着腰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细细观察她的状态。只见她神情恍惚,眼神看着都眩了,拉着的手也一直冰凉怎么都捂不热,于是侧过头对桢儿说:“巧娟可能是今天累着了。她好久没出门了,又吹了风,只怕有点受到风寒,干脆服侍她睡会儿,看能不能舒服点。” 桢儿答应着就打来水服侍巧娟洗漱。舒苓看着巧娟似乎身体在微微发抖,早上出门时看到她嘴巴施了唇脂的颜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露出苍白的颜色,更显得很冷的样子,吩咐小竹说:“你去用我们的小灶熬碗姜汤来给巧娟暖暖身子,要不睡下了也很难暖热。” 小竹听吩咐答应着去了,舒苓又叫桢儿去厨房传话:“中午巧娟的饮食要清淡好消化的。”桢儿也去了。 不多时,小竹端了一碗姜汤来,桢儿也回来了,舒苓亲自帮桢儿服侍巧娟喝下,又帮着伺候她漱洗睡下掖好被子,舒苓才放心了,嘱咐了桢儿一回带小竹离开了。 舒苓回房刚换下家常衣服,又想着最近一直在买卖场上忙碌,都没怎么去到秦太太那里请安了,今天总是已经回来了,何不去看看她老人家呢?于是喊了小竹一起去约了大嫂宛佩到秦太太那里坐坐说说闲话,又一起吃过晚饭才回来。 舒苓回到自己的屋子,刚坐到椅子上想整理一下最近纷乱的心情,小竹沏了一盏热茶来,就听到外面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舒苓抬头一看,是桢儿一路小跑进来了,神色分外焦灼,对着她就下拜:“桢儿见过三少奶奶!”。 舒苓看她脸上着急的都快哭出来了,有些紧张,问道:“是巧娟发生了什么事吗?” 桢儿带着哭腔说:“三少奶奶!我们姨娘刚睡下时觉得冷,我就给她加了被子,接着又热起来,脸上滚烫,好像是发高烧了。我找钱嫂来看,繁霜小姐又要粘着她才肯睡,不让她走,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来请三少奶奶给个示下,看要不要请位郎中来给姨娘看看,怕是这么撑着会不好。” 舒苓一听,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去东厢房,小竹连忙跟上。舒苓一边跨过门槛一边问桢儿:“怎么会这样?我走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 桢儿抽抽搭搭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少奶奶走的时候的确还好好的像是睡稳了的样子。您走了没多久,姨娘就叫冷,闭着眼睛左右摇晃着头总不安稳。我看她脸上苍白,想着可能是光喝姜汤还不行,赶紧给她加了床厚被子,还找出汤婆子灌上热水放进被子里。看她睡稳了,我还想着没事了松了一口气。过一会我又听到姨娘一直在嗯嗯的叫着,我担心她是不是不舒服,打开灯上前一看,她脸上红彤彤的好像发烧了,我用手在她额头试了一下温度好烫手。我吓坏了,请钱嫂一看,钱嫂说看样子姨娘病的不轻,她要照顾繁霜小姐又帮不上忙,叫我赶紧来请少奶奶瞧瞧该怎么办。” 舒苓一听也顾不得多问,站起来就往东厢房走去,小竹和桢儿跟上。进了屋舒苓掀开帐子一看,果然巧娟烧的脸色通红,用手摸上去,甚是烫手。舒苓转头对小竹说:“你快去找代安,让他请郎中来给姨娘看看。”小竹连忙答应着去了。 第280章 舒苓又吩咐桢儿:“赶紧去打一盆冷水,再拿两条干净毛巾来。”桢儿一看有人做主了,心放了下来不想刚才那么慌乱,忙答应着去倒水取毛巾,不一会儿色色备齐放在床头外进的小桌上。 舒苓也不吩咐桢儿,把两条毛巾都放进冷水里浸透,“哗”一声拎起来一条拧干,叠好敷在巧娟的额头上。桢儿有些过意不去,说:“少奶奶,还是我来吧!您不惯做这些事的。” 舒苓摇摇头说:“没事的,紧急时候,哪里顾得了那么些没必要的讲究?只希望她能舒服点。你去倒点热开水来,一点一点的喂她喝点儿,你看她的嘴巴烧的有些干了。” “唉!”桢儿连忙去了。 钱嫂虽然人在那边哄着繁霜睡觉,心里却牵挂在这边,进来对舒苓行了一礼,看看床上烧的不省人事的巧娟摇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又担心繁霜没睡深突然醒了看不到她要哭,回了舒苓一声又赶紧过去了。 舒苓看着巧娟,心里有一丝丝后悔,如果不是自己筹谋,今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巧娟也不会生这个病了。怪不得人家说好心办坏事,看来人真不能出于好心就去随便干涉别人的事情,就算想帮什么,也应该考虑周全,而不是这样草草做决定,反倒惹出意想不到的乱子。正在胡思乱想,桢儿倒水来了,舒苓接过杯子,用小勺一勺一勺的给巧娟喂水,可能是她也被烧的干渴了,都喝了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舒苓和桢儿一面手为巧娟做着事,一面想着各自的心事,都默默无语,唯听得桌子上座钟的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哒哒”的响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响声,舒苓站了起来向外望去。桢儿顾不得等她吩咐,连忙出去开门。 代安把郎中请来了,带到院子外,小竹对他说:“你先在这里候着,我带郎中进去就行了。”话未落音,门“吱呀”开了,桢儿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们。小竹便将郎中引进去,三人一起来到巧娟卧室。 一阵望闻切诊,郎中对巧娟的病情已经了然于心,于是舒苓引着他到旁边房间开方子,小竹陪着,剩下桢儿依然守在巧娟床前伺候。 舒苓问道:“我们姨娘的病情怎么样?” 郎中回舒苓说:“这位姨娘,偶感风寒本是小事,只需吃几剂药就无妨了。只是依老朽来看,她暗地下还隐藏着大病,这就难了。” 一句话说中了舒苓的心事,她早看出来巧娟的身体不对劲儿了,只是巧娟一直忍着没表现出来,她又不好多的过问。现在见郎中这样说,心中开始慌乱,问道:“是多大的病呢?对身体有多大的影响?有没有什么方子能调养缓解呢?” 郎中说:“姨娘这是长期抑郁苦闷,肝郁气滞,心脾两虚,不思饮食,身体都空了,分娩后到现在月信都没恢复,已成大病,怕是难好了。” 舒苓思索着说:“听你说的这些,我看好像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深宅大院里面女性都有这样的症状,经常也是请郎中开方抓药,虽断不了根儿,应该不至于太过严重吧?” 郎中点点头说:“这个病就是大宅院里面的女眷容易得的,只是病有重有轻,有深有浅,有很多人用药焙着,也能安然到老。像姨娘这样的怕是不行,整个人都虚透了,怎么没早找人看呢?” 舒苓沉吟着说:“她也是个隐忍的人,从来没说过自己哪儿不舒服,我们也没上这个心。”说完又问郎中:“你看她这个病能撑多久?有没有法子补救的?毕竟她这么年轻,孩子还小,若能治好了自然秦宅也不会亏待你的。” 郎中摇摇头说:“俗话说医者父母心,我若有这个实力哪有不尽心尽力诊治的?还请少奶奶多请几个郎中看看,毕竟我们这一行的每个人可能擅长的地方不同,也许就正好有人擅长治她这个病,说不定能治好也是有的。至于她这个病能撑多久,这个很不好说。少奶奶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种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且汤药可以治病治不了心,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心情开朗了,汤药才能有效。我先开这方子是去风寒的,先把眼前的急症发散了,再开些顺理肝气的药调调。至于以后能不能好,谁也不敢保证,有道是‘治病治不了命’啊!”说着药方已经开好,递给舒苓看。 舒苓听得明白,便不再多说了,验过药方,有几味要是家里常备药没有的,叫小竹拿了钱给郎中,照旧让代安恭敬地送了回去,并叫他去药铺找人配了药回来。 也没用多长时间,代安带药回来,交付给小竹退去了。舒苓让小竹煎好药,看着桢儿喂巧娟吃下了,又给她换了几次额头上的毛巾,确定她睡安稳了才起身准备回自己屋子里去。 第290章 刚走了几步,舒苓又回头嘱咐桢儿一声:“好生侍奉着,她发汗了千万不能再受凉了。今晚你就睡她身边,有什么也能及时发现,辛苦些,明天我安排别的丫鬟来照看,换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只管到正房找我,别有什么想法,怕打搅到我了。” 桢儿回道:“是!今晚起我就把我的铺盖放在这床边地下,以后天天睡在姨娘旁边好方便伺候,有什么响动也能及时发现,一直等她完全好了再回去睡。” 舒苓对她说:“这地板上可是睡不得的,湿气渗入到骨髓里,日久天长累积起来也是病,痛起来人受不了的。她这床大,你今晚就陪她睡在床上,不防事的。” 说着指着床边上一个空位又说:“若怕她病着床上多一个人不耐烦,今儿晚上且将就着,明儿我安排人把我屋里的小榻挪进来放在那儿,你就睡到那小榻上,万不可直接睡地上。” 桢儿答应着要跟着送她们出来,也被舒苓拒绝了:“你还要照顾病人呢!别再撑着应付这些虚礼,照顾好病人才是重要的。”桢儿见她如此说方才罢了,又进屋去呆在巧娟旁边。 两人回到正屋,小竹顾不得自己劳累,便打水伺候舒苓漱洗,又是倒水又是拎壶,忙的团团转。舒苓看她忙不过来,自己去拿毛巾香皂。小竹连忙放下壶跑过来说:“少奶奶让我来。” 舒苓看着她说:“看你累的,今儿一天都没歇会儿。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做,没事的,不过是拿个东西而已。” 小竹笑道:“看来当时甘棠姐姐生孩子的时候太太说要再给你添一个丫头真是对的。平时还不觉得少一个人伺候多不方便,这一有要紧的事就显出来。” 舒苓笑着说:“正是呢!我晚上也在想这个问题。当初是我知道你甘棠姐姐还想等孩子大些了再进来,所以把这个位置给她留着,如果叫别人进来了,她以后肯定要安排到别处去了,要不就破了例。” 小竹说:“以少奶奶主管的身份,多要一个人侍奉也说得过去,三位少爷出门有时还会多带几个人,太太那里也有四个人侍奉,少奶奶用三个人也没什么。” 舒苓说:“我出去有事也会叫外面的小子跟着,就是现在这里面的事有时候用人会吃紧。多添一个人大嫂一向心宽倒能体谅,二嫂喜欢攀比未免会拿出来说事。我倒可以不在乎她说什么,只是怕她到娘那里叨叨让娘心烦,所以一直不想破例。再说了,叫个新人进来,各方面不熟悉,又要磨合一阵子,也是麻烦。” 小竹点点头说:“这倒也是,我们在一起习惯了,换个人还不知道多久才能适应呢!” 舒苓说:“我们都是念及旧感情的人,其实换个环境换个人处,不一定就差了,有的时候就是舍不得。现在真不行了,各种不顺手,要安排人进来,总这么将就着不是事,至于甘棠到时候我再看着安排。你也留意一下,看那个丫头还不错,给我说说,别等进来了才发现这儿那儿的不合适,换人又需要重新调教。” “哎!”小竹答应着,问道:“少奶奶想要个什么样的呢?” 舒苓想了想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也只能说个大致。反正像甘棠、你和桢儿这样的我觉得都不错。” 小竹一下子笑了,说:“少奶奶果然是念旧啊,天天看我们三个,就以我们三个的标准来。” 舒苓说:“那当然了,就是因为相处舒服,才愿意一直沿着这个感觉找相似的人。” 小竹突然想起了刚才郎中说的话,有些担心的问道:“少奶奶,您说吴姨娘她这病真的有郎中说的那么严重吗?” 舒苓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自从维翰恋上绮红,她就一直抑郁着茶饭不思的,再加上她心思又重,听不得别人说个什么,又不会回嘴,都压在心里难过,一天两天还好,这长年久月总这么着,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何况生完繁霜她没经验也没好好保养身体,本来底子都不好。” 小竹突然有些动怒,说:“都是西边那个,天天没事找事闹的。自打她进来,这院子里都没安生过。我就不明白,少爷为什么总随着她呢?明明就是一个祸害精!” 第281章 舒苓低下头无奈地说:“我也不明白,不懂他们男人是怎么想的。” 小竹有些伤感地说:“以前少爷刚纳吴姨娘进门,我们还觉得她太作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总是哭哭啼啼的;后来看到周姨娘行事,才明白她其实还是不错的,算得上温柔敦厚,只是心眼小了些,总怕三少爷的心不在她身上了。如今再看看,才知道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担心的事也成了真,可是就是什么忙也帮不了她的。” 舒苓有些凄凉的笑了一下,说道:“小竹,你怎么尽说我心里的话呢?是的啊!我们谁也帮不了她,能帮她的只有维翰一个人,可他的心已经不在她身上了。我们费劲了心力,不如绮红对他一个媚笑,男人一旦变了心,大概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吧!” 小竹一听这话也难过了起来,说道:“那么少爷对少奶奶的心呢?也是这样回不来了吗?” 舒苓又是一笑说:“从他打算纳巧娟进门的那一天起,他会不会回头已经没有关系了。做事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的人,怎么配我来全心全意的爱他?在感情上我从来都不是那种能够委屈求全的女人。我就像个河蚌,紧紧闭着我壳,我的心是封闭在的,害怕受到一点点伤害。对我深情的人,我才能慢慢地,一点一点谨慎的打开我的壳,一旦发现有任何变故我就会迅速闭上,心对他重新封闭,甚至比开始还要闭的紧。” 小竹听的茫然,怯怯然问道:“那您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每次看着大少爷对大少奶奶,还有二少爷多二少奶奶,对她们感情那么好都替你感觉到委屈,你又不比她们谁差,为什么就不能像她们那样得到少爷的疼爱呢?” 舒苓看着她良久,突然轻松一笑,说:“我就是这样啊!不强求别人来理解我,不强求任何人来爱我,即便是我的丈夫也如此。说白了就算懒,懒得在复杂的事情中纠缠,一切都喜欢简简单单的,即便是要处理难题,也得用最简单明了的方法去解决。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也是我生活在这世界上一种合适的生存方式。” 当晚,刮了一夜风,后半夜干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打的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舒苓睡不着了,想着巧娟,想着维翰和绮红,越想越觉得灰心,这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不用说,绮红现在故意把维翰栓的紧紧的,就是不想让他把爱分一点点给巧娟,而巧娟在秦家能活下去唯一的希望就是维翰对他的爱,如果没有了,她很快就会油尽灯枯的。从今天郎中说的话看来,正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巧娟的身体的确到了崩溃的边缘,而自己眼睁睁的什么都帮做不了。 想到了巧娟,她又想到了自己,只有这夜深人静时刻,她才明白自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秦家买卖上面,除了是因为尝到了当人把所有心思都集中起来做一件事的快乐,还有另一层隐蔽的因素,就是回避自己对感情的需要,免得陷入这令人烦恼的复杂感情当中。一直以来她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和维翰相伴,或多或少都能影响着维翰做决定。可从今天的事情来看,自己对他的影响,一碰到绮红对他的影响,就显得那么不堪一击,这令她对将来和维翰之间的关系,连维持表面祥和的耐性都没了。对巧娟的无能为力,对维翰的绝望,对绮红的厌恶,这让舒苓一下子产生了想逃避的心理,真想走的远远的,远离这些纷扰。 可是不行啊!我逃避了,巧娟怎么办?不是更由着绮红欺负了吗?转念又开始笑自己,哪里是替巧娟操心啊?不过是不容许逃避自己的懦弱罢了,因为那将让自己失去对生活的掌控。像自己这样缺乏安全感的人,失去了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才是最最可怕的。 唉!舒苓想到这里开始反思:看来生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让我明白,人生很多时候是没办法逃避的,一时逃避,只能引来更大的难题,将来更难应付。只有硬着头皮苦撑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活在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的未雨绸缪?重任压下了的时候,一番手忙脚乱后,还是要调整好思路一项一项的处理好,不要急不要慌,这些年自己不就是这样慢慢走过来的吗?舒苓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入梦,也都是些打扫卫生的乱梦,看来真是个操心的人,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第291章 翌日一早,果然雨还在下,到底是秋雨绵绵此愁无绝期。舒苓想着今天应该买卖上没有什么大的事情,且因为惦记着巧娟的病,特地去风荷轩前先去见了秦太太,禀报了巧娟的病情,正好宛佩也在那里,听了皱着眉头对秦太太说:“她年纪轻轻的,都得了这个病,可是不大好的。” 秦太太思索片刻,抬起头来对舒苓说:“你买卖上还有事,且去忙你的。等会儿我跟宛佩去看看她,再请那位专门看妇人疑难杂症的张郎中来给她瞧瞧。” 宛佩说:“还是我先去看看吧!娘太心善了,她毕竟是晚辈,看着她不舒服娘也要跟着难过,反倒不好了。况且这种事还是要郎中来看,光我们操心是没有用的,只能在旁边陪着,看郎中怎么说了再想办法,我一个人就行了。” 秦太太一听觉得有理,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舒苓对宛佩行了一礼说:“那舒苓在这里谢谢大嫂了!” 宛佩头一摆嗔道:“都是一家子人,什么谢不谢的。”舒苓一笑,两人辞了秦太太,一同出来了。 雨砸在地上的积水里划开一圈圈的波纹,抬头看看天上,雨下的还不小,静蓝和小竹在旁边撑开了雨伞罩在她们头上,四人一起踏进雨幕中。舒苓有些歉意地对宛佩说:“下这么大的雨,还要大嫂前后操劳着不得安生。”此话一出,她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为什么别人为我做一点点事,我就会满怀歉意,好像亏欠了什么似的?我什么会因为别人对我的付出我总不能坦然接受?她想起了多年前遇到的双卿,她那么任劳任怨,也不肯轻易接受别人对她的好处。可是这样的女人似乎更容易被男人辜负,倒是绮红那样什么都争的理直气壮的人,多得男人的眷顾。 宛佩没有感受到舒苓心理变化,接着她的话笑道:“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码头跑前跑后的为生意上的事情操劳,那又该怎么说?难道我们这些人就格外比就娇气些?” 说的舒苓也笑了,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把自己定位为就该是吃苦劳累的奔波命,你们才是享福的少奶奶命。” 宛佩说:“可能以前我也会有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就是享福命,如今越来越不这么看了。人生在这世界上,都是要操心做事的,要不再吃穿不愁,心里也没个着落。” 舒苓一听这话,停下脚步看着宛佩说:“大嫂说的真是,的确是这个理儿。我为买卖上的事奔波一来,确实比在家时感觉好一些。” 两人说着话,前面到了岔路,舒苓对宛佩道了别,自去风荷轩处理事务,宛佩则去了舒苓他们住的小院看巧娟,给她安排郎中来诊治。 下着雨,外面到处不方便,码头和店铺都没得什么大的事,只有几件琐事,舒苓早早处理完就赶回家来看巧娟。她烧已经退了,但脸色蜡黄,神情倦怠,那种虚不自胜的状态越发的显露出来,看的人不禁心疼。宛佩还坐在那里陪着,见她回来了,站起来也顾不得客套拉她一起到侧间说话。 宛佩面色有些沉重,说:“张郎中说巧娟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是长期精神压抑郁结所致,懒怠饮食,五脏六腑都虚弱了下去,就是勉强食疗,也不容易吸收,怕是难得好。深宅大院的妇女,最容易就是得这个病,汤药也只能治病救不了命,她这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心情能开朗起来,怕是还能有好的希望。” 舒苓听了,叹息说:“这跟昨天晚上的那位郎中说的是一样的。她一心都在维翰身上,可维翰的心又不在她身上,我也劝过维翰用些心思在她身上,他倒是当面答应的好好的,可一看到绮红的笑脸什么都忘了。他们三个就这样纠结着,我就是再操心也枉然。” 宛佩听了,低着头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这都是三弟的错,总是喜新厌旧,把别人娶回来又不好好爱惜,谁搁得住被男人长久冷落的孤寂苦闷处境?毕竟嫁给了谁都是指望他疼的。”说着抬头看看舒苓说:“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三弟最对不起的是你,你不也好好的吗?所以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了。” 舒苓一听扯在自己身上了,略有些不好意思,说:“说起来,女人真的不能太痴情了,把什么都寄托在男人身上,真是靠不住的。她如果能把心思放在别处,心里也有个寄托,兴许会好受些。” 宛佩看看舒苓说:“她能把心思放到哪里呢?又不能跟你一样天天出去跑,能看看外面的世界。看来看去,也只有繁霜了,可繁霜又还小,也还不懂该怎么去安慰她的心啊!况且女孩大了终究要嫁出去的,到时候她又怎么打发漫长的寂寞呢?想想终是无望,也怨不得她抑郁。人活着就是要有个盼头,没了盼头,生活就成了煎熬。” 第282章 舒苓听了,动了下心思,对宛佩说:“你说这话倒提醒了我,我去问问巧娟,看她愿不愿意回娘家住一段时间,不用天天面对维翰和绮红他们,又有疼她的父母在旁边陪着,没准慢慢看开些就好了。” 宛佩眼睛放亮,点点头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换个环境呆着心情会不一样。她家虽然穷些,吃住条件差,但毕竟是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多开阔!比不得这深宅大院,再大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人,看久了也烦。” 说着看外面天色站起来告辞说:“我开始也是惆怅,找不到能帮她的思路,被你这么一说又好像找到了解决的出路,心就安了。好吧!你问问她去,我该回去了,在这里守了一天,这时候雪盈也该下学回来了,看我不在又没心思学习了。” 舒苓忙起身相送,说:“谢谢大嫂了,辛苦了一天,替我分忧。” 宛佩用手按住舒苓手背上笑道:“看三妹妹这话说的,我天天在家也是没事,你每日里又在外面奔波劳累的,能替你担当一点我巴不得呢!”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门,外面风雨依旧,把到处冲刷的洁净漂亮,看的人心思到有几分宁静,后面丫鬟跟上打伞。 宛佩扭头对舒苓说:“下这么大的雨,你不用出来送我了,快进去陪巧娟吧!”舒苓嘴里答应着,站在门口看她们远去了才回过身来,进了东厢房看巧娟。 桢儿正在服侍巧娟吃药,见舒苓进来了,正要起身行礼,被舒苓用手按住,让她继续不要这些虚礼。说:“你不舒服,先养病,等病好了再应付那些俗套,现在真不用讲究这些。”说罢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吃药。 巧娟有些病恹恹的,只喝了几勺药,就觉难以下咽,用手推开桢儿手里的汤匙,摇摇头不喝了。桢儿忧虑地说:“姨娘不肯吃药,这身体怎么好的起来呢?” 舒苓起身接过桢儿手中的药碗,要亲自喂巧娟吃药。巧娟挣扎着就要起来,说:“怎么能让少奶奶服侍我吃药?这万万使不得的。” 舒苓用那种空着的手按住她说:“人生病了就得吃药,这才是正理儿,哪儿能怕苦就不吃药的?从来都是良药苦口利于病,等病好了,我们再换些甜的吃,这叫苦尽甘来。你都是做娘的人了,孩子不好好吃药还要劝着,怎么自己反倒不懂了?” 巧娟一下子笑了,转眼眼角有沁出一滴泪,忙擦拭了,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姐姐,我喝就是了。只是这药真不能一勺一勺的喝,越发觉得苦喝不下去了,不如我自己拿着一口气灌下去可能强些。” 舒苓听了觉得有道理,她自己也是这样吃药的,于是把碗递给了巧娟。巧娟接过药碗,果然一口气喝尽了。桢儿连忙递上水给巧娟漱口,又拿过唾盂接了,都撤下去,才和小竹一起扶巧娟坐正。舒苓依然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好面对着说说话。 巧娟说:“谢谢姐姐这两天跑前跑后的照顾我,本来天天操心生意上的事都够劳累了,还要操心我的事,真叫我过意不去。” 舒苓说:“快别这么想,谁都会有个头疼脑热的,病着的时候需要人照顾是很正常的,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巧娟有些泪光莹莹,缓缓低了头叹息道:“其实我心里早明白姐姐是对我好的,只是我一直小心眼儿,存在一些自私的小心思,不愿意离姐姐近了。如今真正明白了,姐姐才是最值得接近的,只是已经误到今日,怕已经没那个福,也享受不了多久姐姐的照顾了。” 舒苓听的难受,其实她看巧娟的身体,也是这种感觉,此刻只能安慰她说:“看你这话说的,不过是看你在家天天闷着没趣,带你出去玩儿散散心,不想吹着风了,就说这么丧气的话?倒叫我过意不去了。没事的,这种病病着的时候觉得身子骨各种不灵便,难免会往颓废处想,等过一阵子好了,自然什么事也没有了,也不需要我照顾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生病了还需要你来帮忙照顾呢!这叫做风水轮流转,只是希望妹妹到时候伺候的时候别嫌我烦就是了。” 第292章 说的巧娟又笑了,转眼眼神又黯淡了下去,说:“这回受风寒是小事,昨天喝了药已经没什么了。只是我的身体我是知道的,就是天天有事不能想开在心里搁的,被我自己耽误成大病了。开始的时候是和三少爷怄气,想的是我怄坏了身子看你心疼不心疼?没想到真的就怄坏了,他也不愿意来多看我一眼,才知道男人一旦变了心,我做什么都没有用了!”说着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两串泪珠从脸颊上滑下来。 舒苓拿起帕子给她擦拭掉眼泪,说:“那是你天天呆在家里的缘故,大小就这么点地方,看来看去就这几个人,心思难免都放在维翰身上,而他天天在外面都有事,心思也分散,不能及时回应你,自然你心里就不会好受起来。其实你要是经常出去走走,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宽广,看看别人是过的什么样的一种人生,怎么面对解决面临的问题,心就慢慢的放开了,也不会为这些事天天烦恼着,没准能找到别的生活乐趣,也能开开心心的,深宅大院的女人都得学会去适应男人心不是总放在自己身上的日子。” 巧娟睁开了眼睛,无神的看着前面,摇摇头说:“晚了!如果我早一点能明白姐姐才是能救我的人,跟着姐姐也高高低低为人处世的学些,也许早就找到生存的转机了。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总是提防着姐姐,怕有一天三少爷心又回到姐姐身上,千算万算到底是落空了,把早不把我当回事的人当成了救命稻草,已经把自己身体耽误坏了,如今就是有那个跟随姐姐的心,也没那个力了。其实我心境心里很清楚,现在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舒苓听的心里难过,连忙抓住她的手说:“你千万别这么想,年纪轻轻的,不过是生了点病,就这么颓废的胡思乱想,没病也被你想出病来了。快停了这些奇怪的念头,好好养病,过几天好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去,看看外面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那都是很坚韧的东西,面对着它们也能增长见识抚慰心灵的。” 巧娟又摇摇头说:“这花园里什么没有啊?何必费那个事。” 舒苓说:“那是不一样的,家里风景再好,天天对着也厌烦了,不像外面的世界有人气,去看看有什么费事的?你纵然现在失于调养总觉得懒懒的什么也不想做,我就说你不看别的,也要看看繁霜,你看繁霜多可爱,难道你不想好好陪着她长大,亲自送她出嫁吗?我们女人,不光是别人的妻,也是孩子的母亲,母亲的职责比妻的责任更重大,才能让一代一代的孩子顺利长大成人,想想这个重任,怎么能够不强打起精神来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呢?” 一提起繁霜,巧娟的神思拢聚了一些,往门口看去。钱嫂看巧娟病着,带繁霜在外间转悠,怕繁霜一看到巧娟就闹着要娘影响她清静,此时听到舒苓提起了繁霜,连忙抱着她进来了。 繁霜一看到巧娟,果然嘴里嚷着:“娘!抱!抱!”朝她伸出了手。巧娟脸上立刻洋溢开母性温柔的笑容,但她现在没有力气,实在抱不了她,因此没有像往常那样举起双臂来接过她。 正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维翰和绮红的笑声,屋里刚温暖起来的气氛立刻凝固了,直飕飕的往下降温。只听得绮红在说:“还是大地方好玩儿些,这破镇子没个玩儿头。这两天也是稍微放了点风,不算什么的,明儿的你要带我去上海玩儿。” “行!行!行!”维翰的声音传了进来:“不就是去个上海嘛?多大个事儿?说去就能去的,这阵子忙过了,我就带你去。看电影、去跳舞……想干嘛就干嘛,包你乐个够!” 又是绮红的声音:“你说话可是要算数的呦!说话不算数我可是不依你的,和你没完。” 接着是维翰:“那当然,答应过你的事情什么时候没有给你兑现过?这次你说要去县城我不就带你去了吗?” 两人说着话,进入到西屋去了,落后是热热闹闹搬东西的声音,中间还零零落落插入绮红嘱咐重乔和琴儿的声音:“小心些,别磕坏了!哎呀!给你说的要小心点,这东西一淋着雨都没有用了!”想是去县城带了不少东西回来。 其他的话听了还尤可,一听到维翰对绮红说的那句“答应你的话什么时候没有兑现过?”舒苓心里像倒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舒苓还罢了,巧娟那边更是心如刀割,抽痛着心口甜哇哇的一口就呕了出来,用帕子一捂,放下一看,是一口鲜血,一时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床弦上,幸亏旁边的桢儿和小竹眼疾手快,抓扶住了她,让她慢慢靠在了靠枕上闭目养神,脸色从刚才的蜡黄转成惨白。 桢儿伺候巧娟了这么久,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看她这样心里难过掉下泪来,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有咬着牙苦撑着。舒苓一看也惊的站起来,连忙喊小竹去再叫代安去请郎中来。 第283章 巧娟已经缓过点劲儿来,制止道:“姐姐不用麻烦了,再请郎中来,又是一遍折腾,还是那些个苦药水子,没完没了的,喝的难受,这次开的还没喝完呢!” 舒苓看她反对,知道这样子就是请郎中来她也不得配合郎中看病的,坐到她旁边抚摸着她的胳臂说:“这血吐的猛,叫郎中看看再调一下药,好对症下药啊!” 巧娟惨淡一笑,摇摇头说:“我知道,现在是任什么好郎中来看,什么好药来吃,对我都是没得用的,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落空了我的心都灰了。” 舒苓看着她,知道刚虽然话说起来都明白,但她的心依旧放在维翰身上收不回来,还是在期待着维翰能够回头来再爱她一点点。这个她真是帮不上忙了,竟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思忖良久,才缓缓地说:“维翰他不过是这两天玩儿高兴了,想到哪儿就说哪儿的,你也知道他玩儿心大,倒不见得真是只顾哄她一个人高兴的。” 一说完又后悔了,这话不是让她雪上加霜吗?想想又换一种方式开解:“你赶紧把身体养好了,也找个时间陪维翰出去玩儿去,他在玩儿上面一直都是很上心的。”说完还是觉得不对,这不又是一张空头支票吗?能兑现的机率太小,反倒又引起了巧娟莫大的希望,失落了对巧娟又是双重伤害。思来想去觉得怎么说话都不对,干脆懊恼的闭上了嘴,默默坐着陪巧娟难过。 巧娟靠在靠枕上养神了一阵,看着舒苓,听着她说那些劝解自己的话,说着说着又懊恼起来的情绪,知道她也对维翰的偏心而烦恼,于是放松了说:“姐姐您是不必烦的,三少爷他一向对姐姐和我们是不一样。现在不过是他和绮红还在新鲜期,就跟当初和我在一起一样。等这一段时期过了,他自然会明白姐姐的好,迟早心会回到姐姐身上的。我们这些其他的人,不过是他心里的过客罢了。” 舒苓一听心里一惊,她没想到巧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些牵扯到几个人感情的复杂问题,是她一直回避的,不敢面对的,如今被巧娟提出来,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低头思忖了一下,说:“你是没事一个人总琢磨这些,才会琢磨出来的病。快不要想这些了,好好养身体啊!等好些了,我带你回娘家呆一段时间,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心思就宽了。” 巧娟开始定了一下神,转眼神思又散开了,摇摇头说:“还是算了吧!叫父母看我这个样子,反倒叫他们难过。何况我这身体看样子是难得好的,若是在家中去了,不叫他们心疼?还给他们填麻烦,还是在这里熬吧!熬过一天是一天。” 舒苓听的难过,说:“你若不想回去,等天晴了我去接你娘来跟你一起住几天。我看你们母女感情很深厚的,彼此说说话,可能心情会好些的。” 巧娟一听这话,脸上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可能想起了往日母女在一起时的美好,点点头说:“那就谢谢姐姐操心了。” 舒苓看她感兴趣了,正想接着话题往下说,却发现她又开始走神,似乎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且倦怠之态越来越浓了,便住了话题起身告辞说:“好了,说了这么些话,你也累了,该休息了,要不也该烦了,我先走了,等明天再来看你。” 巧娟此时又陷入了当初和维翰感情浓时的回忆中,像抽鸦片的人犯了瘾忘掉周围的一切享用起心灵鸦片,早顾不得舒苓。此时听了舒苓的告辞,也只是机械地点点头算是回答,还是旁边的桢儿要送舒苓和小竹出门。舒苓拦住她,低声说:“你还是照顾她吧!她看样子是越来越不好了,你用些心思,看能不能帮她在现实中找到别的乐趣,别再陷到维翰的感情中了。” 桢儿也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只是点点头说:“我试试看吧!”舒苓带着小竹自去。 第293章 次日,舒苓自去风荷轩与各掌柜汇合,商讨这几日来的生意状况和下一步应对措施。维翰来了,掌柜们纷纷起身打招呼,唯独舒苓一直忙着正眼都不曾看他一下,只顾和掌柜们说话。维翰脸上讪讪的,敷衍完掌柜们好坐在一旁耐心等候。 说完事的掌柜们渐渐退去,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少,维翰瞅准舒苓一件事的空档,略带歉意的说:“早上起来晚了,去找你,你已经走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舒苓不理睬他,继续和其他掌柜说事。维翰无奈,只得继续坐在一边不说话,等掌柜们都出去了,舒苓也起身要到码头上去,还是当他是空气一般。维翰厚着脸皮对她说:“昨儿我叫琴儿送给你吃的点心你怎么不收?我专门挑你平时爱吃的买的。”舒苓还是不理睬他,只顾走自己的。 维翰一向被人围着转惯了,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一下子心就急了,也顾不得周围有人,一把拉住舒苓就问道:“你这算个什么意思?我给你说话也不搭理,就是有什么事情也要说出来啊?这样闷不吭声使气是什么道理?我最烦你们女人这个样了。” 舒苓冷冷地看着他,把胳臂一抽,挣脱了维翰的拉扯,说:“烦我这样就离我远远的好了,谁让你来和我说话了?你自管和你在意的人说话去,围着她转就是你过的日子,与我们其他人不相干的。从今以后我和你只说买卖上的话,其他的杂话不要说给我听,我没有兴趣知道,对你买的东西也没兴趣。我现在对你这种人,多说一句话心里就充满了怨气,最好以后的日子中间都画上一条无形的线,老远看见了都躲远远的,再不要攀扯。” 维翰“呵呵”冷笑两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休夫吗?” 舒苓还是冷冷地说:“从你的心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我和你之间就没有了夫妻之情,还谈什么休夫?开始,把你当成生活合作伙伴,接管了生意以后把你当成买卖场上的合作伙伴。这个世界太大,单打独斗很难做事,众人抱成团凝聚起力量来才能给自己争取一席之地,这就是你我共生的理由。” 维翰脸色铁青,说道:“明明前天还好好的,分明是在使我带绮红去县城的气,还说这些无情的话来怄人。”说着语气又变软了:“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没有信守承诺失了约,这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我那顺着绮红,还不是怕她知道我是要去应约巧娟,又要闹起来烦的慌,才只好失了你们的约陪着她去县城的嘛?” 舒苓冷笑一声说:“你怕她闹烦得慌就顺着她?那你就天天围着她转把她哄好不闹,当成你的终身职业好了,又跑过来围着我转干什么?我又不会闹,我只会瞧不上眼失信的人,会甩脸子不搭理你,你也不来招惹我就什么事也没有;你若来招惹我,除了给你气受你到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再不搭理他,留下他站在那里在风中凌乱。重乔看他真的不高兴了,也不敢插话,只得站在旁边陪着他。 小竹紧跟着舒苓疾走几步,看舒苓停下了脚步,低下了刚才高傲扬起的头颅,脸露悲戚之意,知她在反思刚才的事情,于是壮了胆子上前劝道:“少奶奶这样做不是又把少爷推到那位周姨娘那里,她不是更嚣张了?没有了少奶奶的庇护,吴姨娘那里更要受欺压了。” 舒苓抬起头,把视线放的远远的,说:“那我也没办法,每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那绮红就是有那个心力把维翰缠住围着她转;巧娟对维翰又束手无策;我倒是想帮巧娟,每次不但没有帮成反而好心办坏事,让事情变的更糟。现在我都灰心了,什么也不敢做了,随他们去吧!我躲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我最怕陷到这种复杂的关系当中,除了甩手,我还能做什么?”说着低下头暗自思索:怪不得《诗经》里面有一句“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自是烦恼古今同,何曾远离人间? 小竹喃喃的说:“我只是气不过,凭什么像周姨娘那样嚣张的人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倒是少奶奶和吴姨娘这样委曲求全的反倒不受重视,备受冷落,好叫人心里不甘。” 这话提醒了舒苓,想了想说:“这倒未必,你记得巧娟以前和维翰关系好的时候吗?不也是有些作的?只是维翰心思一转走,她就蔫了。看来不光是女人矫情和作的问题,男人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爱一个女人,是一个大问题。是男人爱女人方式出了问题,才引发了女人对爱的理解与依赖偏离的正道的方向。受宠时无法无天不知收敛,以为自己的就是男人的天,男人离了自己就不行了;失宠时才知道男人才是自己的天,没了男人的爱,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小竹一想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舒苓又说:“但话又说回来,女人怎么去爱一个男人,怎么回应一个男人的爱,也会影响男人爱她的方式。算了,我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我要把自己都绕糊涂了。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现在是无爱一身轻,自由自在的挺好。” 第284章 小竹惶然一笑,说:“我正被您说的有些晕了,正在心里慢慢理顺呢!一会儿男人怎么爱女人,一会儿女人怎么爱男人,我都糊涂了。” 舒苓一笑说:“你刚才说那些关于委曲求全的话让我想起来双卿的事,她倒是一味的委屈,也没求个全出来,感觉所有的委屈都白受了,还把自己拖进了绝望的深渊。” 小竹一听舒苓提起了双卿,心里难过起来,说:“听您这么一说我真想起来了,比起吴姨娘,双卿的际遇更可怜。吴姨娘这里,只要自己想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大不了离那周姨娘远远的,自在过自己的日子;双卿那里是躲都没得地方躲的,除非脱离那个家庭,她自己又没勇气去脱离。” 舒苓说:“所以啊,有的时候,本想委曲求全的最后未必求得了全,还是去看看自己的委屈值不值得忍耐。很多事情真的要靠自己去参悟透,想出相应的对策,自己不去争取走出困境,别人真的是干着急,想帮也帮不上忙。” 小竹点点头说:“还真是这样的!看昨天吴姨娘她,身体都亏成这样了,一心还是在少爷身上,少奶奶怎么想把她带出来,都没有用,我在旁边看的都着急。” 舒苓有些茫然的说:“到底是小竹天天跟着我,看出来我让她走出对维翰的感情。可是她就像一个陷入泥潭的人,我怎么拉也拉不上来!同情陷入困境的人,倒是真心实意去帮助,却总是失败了,难道是上天对我的警醒吗?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力量的局限性。先拥抱着自己疗伤,看伤好了有没有力量卷土重来,如果没有的话,我也许只能学着做一个内心自私冷漠的人,冷眼旁观别人的悲苦,不放在心上,要不我的力气用完了也被她拽进泥潭里面了。” 傍晚维藩和维垣正在绸缎铺的里间和段掌柜说备货的事情,维翰找到他们,只回应了一下段掌柜的问候就朝那里一坐问两位哥哥:“今天晚上你们有饭局子没有?” 维藩和维垣看他神色颓废,是以前没有过的事,两人疑惑地相互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维藩说:“这几天下雨,也没得什么事,正想着好久没在家里陪娘一起吃晚餐了,准备今天晚上回去吃饭呢!” 维翰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们说:“今天我心情郁闷着呢!不想回去看见她们任何人。两位哥哥也别回去了,改日再回家享天伦之乐,今天陪我找一家僻静的小酒馆喝点小酒说说话行不?” 维藩和维翰互相望望笑了,意思是今天这事绝非偶然,其间必有蹊跷。维垣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今儿是怎么了?平时都是爱热闹喜欢排场的,偶尔和我们喝酒也必定要找大酒楼豪华雅座的,今儿怎么爱起清静来?还要找什么偏僻的小酒馆,莫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要躲着人不成?” 维翰烦躁地说:“别提了,反正我今儿的赖上两位哥哥了,你们今天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放下来陪陪我,这个时候你们不救我谁救我?”两位哥哥一笑,维藩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一揉,满眼的溺爱好像抚摸自己心爱的小狗一样。 维藩和维垣和段掌柜事情商量妥了,三人一起出了门,维翰还是开始来时那副委屈样,看的两位哥哥想笑又不好笑的,只是不时地看上他一眼,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第294章 重乔已经约了三辆黄包车在那里等候,一见他们出来,忙上前行礼道:“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您们出来了了?我已经寻了一处小酒馆,虽说位置偏些,口碑还不错,去的都是老顾客,据说味道很好,不比大酒店差,只是店主人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太累才把店开在那里的。且里面也算幽静,看上去干净整洁,周围的环境也优美。” 维翰不耐烦了摆摆手说:“行了,我知道了,赶紧带我们去就是了,还啰嗦个什么?本来就不是为了讲究吃才叫你去找的,要是为了吃何必找去?随便一想就有了去处。” 重乔他从小跟着维翰,早把他的脾气秉性莫透了,因此甚得维翰喜欢,以前还有几个跟班的,都因为各种事情打发了,只留下重乔一人一直伺候左右,还没这样说过他呢! 此时重乔想着维翰今天不高兴,特地邀功似得把他交代的任务怎样完美完成的说出来,本想哄他开心的,想不到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反惹他烦被当众说了一顿被说的讪讪的,于是连忙前面带路开启新的行程。 维翰三兄弟坐上了黄包车,因几人想单独说话也不用那么多人跟着伺候,维藩和维垣的跟班被使唤回去告诉家里三兄弟今儿晚上外面有应酬不回去吃饭了,三辆黄包车跟着重乔开始在微雨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天色渐暗,路灯亮起,黄包车上的响铃声在柔柔路灯的照耀下叮当作响,惊的路人纷纷避让,踏碎了青石板路上凹处积水里闪着光的倒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重乔突然停住了,三位车夫一看也连忙停下了车,才发现旁边是一家小小的酒馆。维翰等人正想细看,重乔回过身来,面对这三位少爷毕恭毕敬地说:“到了!就是这里。” 维翰三人下了车,看这小酒馆,店面虽不大,里面却收拾的干净舒适,虽有几桌客人,但没有坐满,可以看到临河一排窗户一起打开,借着灯光隐约可见河对面的风景。 三人一进店,小二忙上前殷勤相问:“三位客官,想吃些什么?可有喜欢座位?” 维翰四处望望,指指那边周围没有客人的窗下空桌,店小二把几人带到那里坐定,便开口问询:“我们店里的招牌菜就是醋鱼,客官是否愿意尝试一下?” 维翰颇有些不耐烦地说:“不用多说,直接把你们这里最受欢迎的酒菜,安排合适了上上来就是了。” 店小二刚要答应,维翰又说:“先不管那些点的菜,把酒拿上来配几个现成的小菜我们先喝!”店小二立即明白他们几人是想单独说话,点头行了礼说了句:“三位客官请稍等,酒菜马上就为众位客官上上来了。”便不再啰嗦退去了。 维翰又对重乔说:“你去和那几个拉黄包车的一起看喜欢什么也点点儿东西吃,只是不要喝酒,还要等着送我们回去呢!”重乔也答应着去安排了。 维藩笑道:“你小子现在可以了!懂得操心了,还知道替黄包车夫着想,是舒苓那里学到的吧?” 维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别提她了,我现在正烦着呢!”话未落音,店小二举着托盘来了,果然先摆下一坛上好的花雕,还有花生米、醉螺之类的现成小菜,说了句:“酒和小菜三位客官请慢用,稍候半时热菜就出来了!”退下。 维翰见了酒,也不让两位哥哥,把酒杯推到一边,直接拎起酒坛子将酒倒进碗里,搁下酒坛端起碗来就要一气干尽。 维藩见一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三弟居然能烦恼成这样,按住他干了一半的酒碗到桌子上,晃荡的酒泼撒了不少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在意。维藩对他说:“你这样喝酒傻不傻?哪里是我们喝酒的方式?简直是《水浒》里面绿林好汉的作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豪气呢!真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我们两位哥哥听听看值不值得,也好开导开导你,遇到什么事情了至于这样吗?” 维翰愣了半天不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说才好,烦躁的揉揉脑袋,放下手撑住下巴倾斜着身体看看维藩又看看维垣,问道:“你们说这和女人相处怎么那么烦呐?高兴的时候高兴的不得了,不高兴了为屁大个小事说翻脸就翻脸了。怪不得人家老孔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真是那么回事。” 维藩和维垣一听,原来是为这事,都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维藩说:“你是不是尝到‘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滋味了?” 维垣也说:“就是啊,一般人天天对着一个女人都哄不过来呢!你还一娶娶仨,你说她们不来磨你还磨谁去?” 维翰无限幽怨的看看他们,一拍桌子说:“好哇两位哥哥,我亲亲儿的,我敬敬儿的两位哥哥,弟弟我心里烦找你们俩说说话,你们不但不安慰我,还来取笑我,就是这么当哥哥的?” 维藩被说的不好意思了,没有说话,维垣嘴巴上也是有两手的,却不退让,说道:“现在烦恼了知道我们是做哥哥的了,知道我们该亲该敬了?平时我们教导你个什么你何曾当回事过?哪次不是把我们抛的远远的你想干嘛就干嘛。” 维翰有些讪讪地,说道:“那是我这做弟弟年龄小,经历的少,不懂得中间的厉害才会没把你们说的当回事,现在是知道中间的厉害了,只有来找你们了。” 维藩看着他的烦心样,有些心疼,收敛起笑容实打实地问道:“你说说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觉得难以面对?我们听听看怎么来帮你。” 维翰还是揉搓着自己的脑袋,许久才抬起头无助的看着维籓说:“叫我怎么说呢?我要是能说清楚也就没这么烦了,就是说不出来才觉得烦。” 第285章 维垣又好气又好笑,拍拍他说:“你这小子一向在正经事上面没心思,歪门邪道的挺有两下子的,这会子这么烦,难道是在正经事上面作难了?” 维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无神地看着两位哥哥良久,才说:“其实我现在真的好羡慕你们俩,就守着一个媳妇儿过日子,不知道省却了多少烦恼。” 维藩和维垣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都笑了。维藩觉得这种事他不好评价的,所以没说话,维垣忍不住奚落他说:“谁叫你见一个爱一个的?当时还骄傲的不行,我们说你你都听不进去,觉得你自己艳福不浅,娶了那么漂亮几个媳妇家里藏娇,引所有人羡慕,说你的人都是妒忌你,现在尝到苦果了吧?” 维翰懊恼的说:“行了吧二哥,你就别在这里奚落我了,还怕我不够烦啊?你倒是教教我,怎么应付她们几个,我现在天天头疼死了。不是今儿这个闹上一出,就是明儿那个叽叽歪歪;不是这个哭哭啼啼,就是那个给我甩脸子冷落我,一刻都不叫我消停,真恨不得找一个僻静处躲她们远远的。还艳福呢!都快被她们劈成几瓣了。” “你说你叫我们怎么教?”维垣说:“我们俩都是守着一个媳妇儿过日子,饶这样,我有时候还哄不好你二嫂烦的不行呢!你小子倒好,一下子整三个,谁知道该怎么办?” 维翰一脸鄙夷地说:“你少在我面前装蒜了,我们兄弟谁不知道谁的底细?你还好意思说你只守着一个媳妇过日子,要我把你的老底说出来吗?” “哎哎哎!”维垣轻轻拍着他前面的桌子阻止道:“哪一年的老皇历了还提这个事?你不是找事吗?我和她早断了,你二嫂都不知道的,千万别捅了出来,叫你二嫂知道了不知道要闹成啥样了。再说了,我那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过了就过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谁像你那么傻,一沾染都娶回家来,那能不乱吗?” 维翰又直瞅着维藩,问他:“大哥,你呢?” “我!我怎么了?”维藩一听维翰提起来这种事,早掰着自己的手看着躲着他们的对话,还是被维翰揪着问,只有装糊涂了。 维翰不耐烦地说:“大哥啊!现在你还给我装?我们哥仨的事谁瞒得了谁?你外面那个呢?咋摆脱掉的?” 维藩干咳了一声,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还提着做什么?我现在跟你大嫂不是挺好的吗?何必扯这些陈年旧事?我倒不是怕别的,只是怕你大嫂知道了心里难过。” 维翰急了,说:“你们都这么遮遮藏藏的干嘛啊?我今天专门约你们到这僻静的地方来,就是心里烦闷找你们聊聊,替我开解开解,又不是要跟你们为难的,干嘛这么害怕?我但凡有一点想让两位嫂子知道的心思,那还能等到今天啊?不过是听听你们怎么解决这些事情的,我也参考参考。” 第295章 正在这时,店小二举着托盘上菜来了,三人打住了话头,店小二利索的将菜摆上桌子,说了句:“三位客官,您们的菜上齐了,请慢用!若有什么说的,请只管吩咐。” 维垣对他挥挥手说:“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我们想起什么了再叫你,”店小二施礼退去。 维垣因开始听店小二说过本店最招牌的菜就是醋鱼,便夹了一筷子放在嘴里品尝,立刻激动了起来,举着筷子指着鱼直点,头两边转转,招呼二人说:“嗯!大哥、三弟,快尝尝这鱼,味道真是鲜美。难为了,这么偏的地方,还有这么好吃的鱼,若是在那繁华地儿,估计店门槛都被踏平了。” 维藩还没来得及说话,维翰像泄了气似得把头搁在桌子上碰了碰,手拍了几下桌子才无力地抬起头看着维垣哭笑不得地说:“二哥啊,我带你门到这个地方来是想请你们开导我的,你倒好,吃上了。要是为吃的话,我何必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你也太不把弟弟我的事放在心上了吧?” 维垣被说的不好意思了,放下筷子,看着维翰说:“好,我不品尝美食了,我听你说说,要我们怎么开导你?” 维翰说:“还是刚才那个话题,你们不要打岔扯远了。你们拿你们同时周旋几个女人的经验来教教我,让我参考一下怎么和这三个女人相处,我的日子能好过点,不再那么烦了?” 维垣看着他摇摇头说:“这事你还真没办法拿我们的事来参考。最简单一条,我们虽在外面有过那些个事儿,都是藏着掖着的,没有闹开让大家知道,说断就断了,也不影响什么。你这不一样,你已经娶回家了,还都生儿育女了,怎么断吧你说?” 维藩也说:“是啊!我那时候年轻,从小性子又厚重,就喜欢那些活泼可爱的女孩子。爹娘做主娶的你嫂子,在我那时候的眼里就嫌弃她太稳重了,不够娇俏可爱,所以一遇到那个情绪善变的跟六月天一样的女孩子,就迷上了。后来经历了很多事,眼光也成熟了,才知道你嫂子的稳重深情有多难得,只庆幸当时断的早,在你嫂子发现以前就了结了那段感情,没有给你嫂子心里造成伤害。可是你这不行啊,都到这一步了,只有面对了,躲是躲不掉的。” 维翰听了,嘟囔了一句:“算了,我是完了,谁也帮不了我了,只有这样苦恼着了。”说完一口气喝干了碗里剩下的酒,“哐啷”一声把空碗扔到桌面上,撑着头想问题。 维藩怕他喝闷酒对身体不好,把刚上的热菜夹了一些到他面前的小碟内,说:“你也吃口菜吧!这样喝酒伤身,吃口菜压一压会强点。凡事往好处想,这不过是一时的烦恼,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的。” 维翰好像没听见似的,看着他掏心置腹地抱怨说:“你说她们三个,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呢?为什么都不能和和睦睦的?总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的,天天像乌眼鸡恨不得我吃了你你吃了我似得,也不嫌累,我夹在中间真的好难啊!”说着酒劲儿上来,絮絮叨叨把平时几个人的事来个竹筒倒豆子,全吐槽了出来。 维藩和维垣听了,也无奈,不停的劝着:“女人就这样啊,小心眼儿,别和她们一般见识。”“是的啊!她们说来说去,就是想要你多关心一下她们,你就多哄哄呗!”这样不痛不痒的劝话说出来没毛病,但都没办法解决实际问题,维翰一边郁闷着灌自己酒,三不支也拉着两个哥哥一起跟他灌,吐槽越发的苕叨了。 维垣突然感觉心里不自在起来,掏出怀抱一看时间,叫道:“呦!这都十一点多了!除了码头上急着要发货收货,我还没到这么晚还没回去过。你二嫂还在家等着呢!今天就这样吧,我们回去吧!这么喝着就是一夜不归,问题还是摆在那里的,逃避不是法子。” 维翰这会子有些喝高了,早把开始是为烦心组织的这场聚会忘得一干二净,当成了和平时那帮哥们儿在一起耍乐子一样,只不过换成了和两个亲哥哥一道。因此当成和往日一样开起了二哥的玩笑,逞着醉眼望着二哥斜乜着,手还悬在空中对着他无力的直点,笑话他说:“怪不得人家都说二哥是妻管严,果然是了,回去晚点就吓成这样,你还算男人吗?男人在外面喝酒应酬,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儿,啥时候轮得到女人说三道四的?” 维垣毕竟稳重些,酒只喝了个五六分就打住了,因此还清醒着,一听三弟这么说自己,脸上挂不住了,按住他那只在自己眼前晃悠的手压在桌子上,说道:“你瞧瞧你,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啊?别说三个女人要烦你,就是光一个女人在你身边,你就这个态度,她也受不了啊!我那怎么叫不算男人了?什么妻管严啊?我那是对媳妇尊重,是爱护。你要知道,这么大半夜的还没回去,家里那个还惦记着你,坐立不安的,你还忍心在外面鬼混啊?你什么时候要是懂得尊重爱护自己媳妇了,估计那些个烦恼最少也要少了一半。” 维藩也说:“是啊三弟,你这个想法可要不得的。夫妻俩就是要相互尊重爱惜体贴,才是过日子的温度。媳妇的想法和感受你都不顾忌,什么都由着你自己的性子来,她们的心情能好吗?她们心情不好了,当然要把那些委屈难受回到你身上来,你的日子当然也就过不安稳了,你那些烦恼不是自作自受吗?” 维翰虽然现在醉意正浓,但酒醉心里明,两位哥哥的话都听明白了,想说些什么舌头却开始打结,这么捋也捋不直,摇晃着脑袋看着维藩,伸出手来想把他在自己面前摇晃的脸抓住不动,没抓住,被维藩反倒抓住了他的手。 维翰又摇摇头眼睛看着维藩定了一下焦,终于把话不顺溜的说了出来:“咦!大哥!你这,这,话,这话,怎么,怎么这么,耳熟?哦!我——想起来了!是,是舒苓,舒苓说过的。是,是不是,她和你说,说好了,叫你,叫你来,当,当说客,来说,说我的?” 维藩哭笑不得,拿手轻轻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说:“你这混小子,胡说什么啊?舒苓怎么会让我来给你当说客?只不过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唯独你听不进去而已。算了吧!你小子今天哪儿是请我们来教导你的?分明是拿我们来当你的情绪垃圾桶的。等你对着我们吐槽完了,你的坏情绪就释放出来了,准备再回去做你的三少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照旧,不受教诲。” 第286章 维垣也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就是!他这压根儿都没想要去解决什么问题,纯粹为吐槽而来。”说着按住维翰的肩膀对他说:“你啊!我是看明白了,你根本不想改变什么现状,继续过着你三个媳妇争风吃醋的小日子吧!痛并快乐着。没准这会子在我们面前踢踏,回去一拥香偎玉的,啥烦恼都忘了,还乐在其中呢!这是我和大哥都没福气享受到的乐趣啊!” 维翰点着两位哥哥说:“好哇!我请你们来安慰我,你们倒好,合起来奚落我,我不干,你们欺负我!两个哥哥都来欺负我!”说着朝桌子上一趴赖着不起来,嘴里还不停的咕叨:“你们都是坏人,都是坏哥哥,合着伙儿的来欺负我,我不干!我不干!” 维藩一看他耍起赖了,又好气又好笑,看着维垣问道:“这怎么办?这么大的人了跟个见了娘撒娇的孩子一样,还耍赖!” 维垣甩给他一个眼色说:“看我的!”说着搓搓双手,就朝维翰肋下痒痒肉那里狠狠挠了几个痒痒。维翰忍不住了,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维垣和维藩乘势扶住他,架起他一起出了小酒馆的门。 重乔和三位车夫正蹲在黄包车边上打盹,一看他们哥仨出来了,一个警醒,都弹了起来,整顿衣裳,收敛睡意,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重乔看三少爷七歪八倒的嘴里还不停的咕叨着什么,大少爷和二少爷一边哄着他扶的有些吃力,连忙上前帮着扶,三个黄包车夫见了也顾不得行礼了一起来帮忙,众人七手八脚的把维翰扶上车坐好,才松了一口气,维藩和维垣也上了车。等三人坐稳当了,只听得黄包车车铃声又响起,一溜向秦宅跑去。 回到家中下了车,维翰还兴奋着,被重乔扶着一边走一边手打着拍子唱歌。开门的荣哥一看也上前来扶住他。维藩和维垣问重乔:“你们两个扶他回屋行吗?” 重乔扶着维翰说:“放心吧!大少爷二少爷,平常三少爷比这喝的还醉些,也是我们两三个人扶他回去的。”维藩和维垣放心了,各自回屋。 第296章 重乔和荣哥把维翰扶到西屋,维翰嘴里还舌头转不过来弯儿地哼着小曲。绮红因为最近他应酬多也没有生疑,只絮絮叨叨地抱怨他不该喝那么多酒,不该回来这么晚,叫琴儿服侍他漱洗睡了。重乔怕一屋子都是女流没劲儿侍弄不好,一直帮助服侍维翰睡下了才和荣哥告辞退去。绮红等人也收拾睡下,一夜无话。 早晨,维翰被一阵小鸟叫声惊醒,顾不得披上衣服,跳下床就趴到窗户那里看外面。入秋后天亮的越来越晚了,借着外面院子里的灯光,依稀看到地上积水里没有了雨滴敲打扩散开圈纹的痕迹,想必是这一连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 维翰正想看看钟几点了,正房那边的门“吱呀”一声响了,接着是小竹的声音:“少奶奶,雨停了,想必今天是个好天气。” 然后是舒苓的声音:“雨虽然停了,但地上还是有积水,我们还是小心些走。” 一听到舒苓已经出门,维翰赶紧喊琴儿:“快倒水!我要走了!”琴儿被惊醒,答应了一声急急地穿好衣服进来伺候。 绮红也被吵醒了,打个哈欠翻个身抱怨道:“怎么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维翰一面穿衣一面说:“不早了,舒苓她们都出门了。” 绮红一听维翰提起了舒苓,心中不满,但又不好像对巧娟那样直接就冷嘲热讽起来,顿了一下,冷冷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昨晚搞那么晚才回来,害的我们都没睡好,今天早上又这么早起来折腾,还叫人能好好睡吗?” 原来维翰一心惦记着这几天都没有起早好好投入生意场上的事,所以打算好了今天要早起跟舒苓一道出去,想不到还是慢了一步,舒苓已经走了,怕是又追不上了。现在听到绮红提起昨晚的事,才感受到太阳穴开始微微作痛,好像要帮主人回忆起已经遗忘了的事,依稀想起来昨晚好像喝醉了,却记不真切,完全忘了昨天的烦恼,只觉得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维翰催琴儿动作快些,绮红见他急着要和舒苓一道,心里更是醋意横飞,也不顾及她是正室的身份了,抱怨说:“看你性急的,以前也没见你哪次为生意上的事积极成这样,哪次喝多酒了不是睡到日上三竿了才起来?你这哪里是为生意的事上心了?分明是急着去见你那位不甘心守在家里天天出去野的少奶奶了。” 维翰一听这酸溜溜的抱怨,立刻笑开了花,说:“看你这醋吃的,真是没由来。怎么我对生意上的事上点心你也看不过眼了?难道你不希望你的老公我能能干些?” “切——”绮红冷笑一声,翻过身去背对着维翰,赌气说:“我才不管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不能亏待了我。要是你亏待了我,我才不管你生意不生意的,反正要和你没完。” 维翰已经收拾妥当了,回头对她说了一句:“知道了!你老公我去生意场上驰骋天下了,你好好等我回来心疼你哦!”说着话,也顾不得昨晚喝的酒劲儿还有残兵败将停留在脑袋里面作梗,便匆匆踏起脚步出了门。清晨的冷风吹来,清醒了几分,越发的感觉到宿醉的缠绵,甩甩头,撑着往外走去,才知道当一个人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什么借口都是浮云。 维翰一路追赶,也没撵上舒苓,一直到了风荷轩,舒苓已经开始和几个掌柜在商讨事情了,无奈,只得收敛起百般心肠,也投入到他要做的事当中去。等事情告一段落,维翰又来到那间西式办公室,果然掌柜们都退去,只见舒苓低着头看一册账簿,只剩小竹立在旁边陪着。 维翰堆起了笑脸,好像这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拿出温柔款儿凑到舒苓跟前提议说:“舒苓,这会子忙完了,我们一起去找个对窗的雅座吃点早点看看窗外的风景放松放松,好不好?” 舒苓头也没抬一下,冷冷地说:“我还要忙别的事,三少爷请自便吧!觉得自己吃饭没意思,随便找个人陪就是了,反正三少爷身边从来不缺人陪的,不需要我这多余的人占用三少爷您宝贵的时间。” 这种竖起墙板的冷漠,唤醒了维翰昨天已经遗忘了的烦恼,和今天重新升起的烦恼重叠,把从早上到现在焕发出新的生命热情,像一盆冷水一样迎头泼下,只剩下一地凉意。 维翰低下了头,沉默片刻,有些凄凉地问道:“舒苓!我们俩之间只能用这种方式相处吗?再不能回到正常夫妻相处模式当中去吗?你要一直对我这么冷漠吗?” 舒苓停下了手中正在翻动账本的手,眼皮还是抬都没抬,只是看的眼前空洞处,反问道:“这世界上有回头路可走吗?人总是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任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做选择,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别人用你需要的态度来对待你?人可以一直活在孩子的心性当中等着别人来包容你爱护你,拒绝走上成年人勇于担当的路上吗?”说着话,她心里突然感觉酸酸的,一股热泪像被挖开了泉眼一样涌了出来,她连忙合上账册把脸偏到一边去,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不能抑制的情绪。 维翰一时无语,想像哄绮红那样上来给她擦眼泪,她警觉的往后一退想看仇人一般狠狠瞪着他,看的他心一惊,顿了会儿幽幽地问道:“你要我怎么样做才能原谅我,这次失约的行为?” 舒苓咬着牙停了还一会儿,说道:“不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只是哀大莫过于心死。我现在才明白,对一个人彻彻底底的放弃,心就进入一种无人冷清的荒漠,你做什么,也引不起我心底的半点波动了。你出去吧!我现在不想面对你。” 维翰心跌到了低谷,才明白昨天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原来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回舒苓心底的决裂,不再像以前那么随便说几句玩笑话就混过去像没发生一样,开始心慌了。此时他低着头沉默良久,叹口气说:“话还是不要说这么绝的好,既然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我就离开你的视线,等你愿意面对我的时候我们再谈。”说完怏怏离去。 小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不忍,劝舒苓道:“三少爷已经低头好几次想和好了,总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感觉他看上去好可怜啊!还是就着台阶下来好些吧!” 舒苓看着她,眼里有隐隐泪光,说:“你现在看他被我冷眼冷语说几句,就于心不忍了,那么他食言把我和巧娟扔在杏花楼,和绮红去县城玩儿,为什么就忍心了?为什么男人对女人背信弃义都有情可原,女人心里再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否则就是女人太过分了,哪怕面临被抛弃的命运也会被人觉得是活该?为什么男人翻了错一低头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女人连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就被指责心胸不够宽广?这些规矩是谁订的?我们又为什么非要去遵守?” 小竹无言以对,只有弱弱地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三少爷他刚才一脸高兴的样子,被你一盆冷水泼上去一下子就蔫了,感觉他好可怜。” 第287章 舒苓收回了目光,轻轻地说:“是的,这就是大家对好女人的定义,多少傻女人就死守着这些苦苦活着,连挣扎一下的勇气都没有,连抱怨一声都觉得是犯罪,才能让男人尽心尽力的拿自己所有的精力去哄绮红那种作天作地女人的欢心。因为不管后果如何糟糕,也有这种守着好女人名声过日子的傻女人来做他温柔的港湾为他避风雨有停泊之地。” 说完舒苓又看着小竹,看着她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坚定地说:“自从看到双卿的死,我就发誓,绝不做这样的傻女人。从维翰决定娶巧娟进门那一天起,我就决定和他决裂,可是我那时候翅膀还没长硬,不敢起飞,所以一直在忍耐中蓄积力量。那么现在的我还怕什么?是多年在一起相处的情分让我难以割舍,所以一直守着挂名夫妻的名头也可以安然相守。可是这一次杏花楼失约让我彻底警醒,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只为成全一个一夫三妻表面上的体面是不值得的。” 小竹大吃一惊,问道:“怎么?三少奶奶!您这是——准备要离开三少爷吗?” 舒苓把脸转向窗外,视线抛的远远的,说:“这一次,我是真的厌倦了在现在的婚姻里面做任何投入,不管是感情,还是精力,如此厌倦。在这架婚姻的空壳里面,男人像一个没长大逃避责任的孩子,只要他想要的,其他的都选择漠视和逃避。日久天长,所有的一切都自生自灭,生命力强悍的就以掠夺来完成生命的延续,生命力弱的就成了腐尸,这个狭小的空间给不了任何你想要的养分,把你饿的奄奄一息,给你一点点施舍就会感恩戴德的恨不得声泪俱下,人所有的活力都关在里面一起毁灭还不自知。这样的例子就在眼前,你说我能不警醒吗?” 小竹这才明白舒苓内心装着这么大的痛苦,是源于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地方,原来一个人做出了比周围人都心狠的选择,有可能是心里承受着别人理解不了的痛苦。 舒苓扭过头看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小竹,转回了往日的温柔,说:“好了!不说这些烦心的事了,我们今天还有事要做呢!我已经叫张叔驾好了马车,去接巧娟的母亲来陪她两天,看她能不能心情放好些,现在走吧。” 舒苓说着话站了起来,一看小竹站在那里没动,一副很难过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 小竹戚戚然说:“我在想,如果三少奶奶真的离开了三少爷,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样过呢?” 舒苓敲了她一记笑着说:“傻丫头,你操什么心呢?我不过是说我萌生了这个念头。可是一个人每天会产生多少念头?也不是每个念头都会去实施啊!我是有离开他的想法,但限于想,会不会去做,目前还是混乱一片。对混乱的思绪,我一般都不会轻易做决定,除非有什么事让我看清楚了我未来要走的路。那个时候,我一旦决定了就没有人能阻止我前进的脚步了。” 小竹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来真的。” 舒苓收敛起笑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一时还不会来真的,也许遇到什么事改变了我的想法就会来真的了。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你不过是习惯了目前的生活,依赖每日要做的事,换一个环境对未知产生的恐惧而已。我相信不管是你也好,还是我也好,离开了秦宅也能活下去,也许不能像现在一样锦衣玉食,没准比现在还活的自在。锦衣玉食对一个人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我看不见得,世界上有很多事比这个重要多了,就看你的心思是放在哪里。” 小竹跟着舒苓的脚步,认真听着,问道:“那少奶奶认为您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此时已经到了楼下,面对室外的世界。舒苓抬头望望天空,说道:“竭尽全力去做一件事,在做事的过程中修正自己,把懒惰、散漫、骄傲、自卑、任性、气恼、抱怨……统统清空,只剩下自己和事情相融,用心去做。观察事情的一点点变化,修正自己做事的方式,即使以前一直给我带来收益的做事方式,被我发现了有一点点不对的苗头,也要舍弃;以前一直认为不妥而不采纳的做事方式,只要发现有一点点长处,对面前的难题是有益处的,也要抛开往日的偏见勇于做一下尝试。都说人生是一场修行,做事就是我修行的途径。” 第297章 舒苓接巧娟娘来到家里,里面已经得到消息,巧娟叫桢儿拿出好久没穿见客的衣服帮自己换好,靠在一个大枕头上养足精神,免得等会儿母亲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难过,心里还咚咚跳着为母亲的到来感到激动。她一直精神倦怠,拒绝了舒苓提议的回娘家养病的提议,以为现在除了维翰什么事都引不起她生命的希望了,可当知道娘要来看她的时候自己满心溢起来的高兴,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维翰,自己还需要母亲的爱。 舒苓带着巧娟娘来到巧娟住的东厢房,一进卧室,看巧娟无力的躺在床上,神色颓然苍白的不见一点血色,就心疼起来,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我可怜的孩子,才几天不见,怎么就病成这样了?”走了过去坐到她床沿上,拉起她的手,发现硌人,举到眼前一看,瘦成一把骨头,心一酸,落下泪来,抱住巧娟就喃喃地说道:“我早听三少奶奶说你病了,病的不轻,但没有想到会重成这个样子!我的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不痛死娘了?” 巧娟开始还能撑着强装笑颜,被母亲这么一拉一抱一哭一说,这一年多来压在心上的委屈一下子承受不住,也哭了起来,两人立刻抱着一起哭成一团。 舒苓本来是想把巧娟娘接进来母女谈谈心开解开解,让巧娟把放在维翰身上的心思分出来感受别的爱意,看能不能走出心结来,这样病就有转机了。没想到她母亲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一句开导的话还没说出来自己先哭上了,这样巧娟的病情不是更加重了?不免有些懊恼:怪不得巧娟不敢回去,这没有力量的爱,不更加重了病人的心里负担吗?自己怎么总是好心办坏事?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她们毕竟是母女,动情处哭一下子才是正常的,也许巧娟哭一哭心里的委屈发散出来还能好一点。 舒苓看着巧娟母女的相拥,突然产生了几分羡慕,心思继续沿着自己的感受走:巧娟感性多于理性,是不是就源于母亲对她的怜惜?而自己理性多于感性,是不是就因为年幼时享受母亲怜惜的日子太短,早早断绝了自己对感情的依赖? 想到这里,舒苓心里豁然开朗,原来这世间发生的一切,都自有缘由。谁也不用羡慕谁,谁也不用看不起谁,只是你走过的路和别人走过的不同,沿路看到的风景与感受自然会有差别,没有必要用自己的人生经历来比较别人的短长。一切的一切,理解就好。 舒苓看巧娟母女抱着哭个不停,怕久了巧娟身体承受不住,上去劝解到:“亲家!巧娟累了,让她靠着你们娘儿俩说说话吧!也好亲热亲热。把家里一些趣事说给巧娟听听,也让她高兴高兴。” 巧娟娘这才缓过来,松了巧娟,桢儿连忙扶着巧娟靠在靠枕上,脸上尤有泪痕,经过刚才一哭越发显得病恹恹的,呼吸都有些吃力。桢儿给她擦掉眼泪,又把刚才因拥抱哭泣弄乱了的头发衣服整理了一下,才让腾开位置,把座椅朝床跟前挪挪请巧娟娘坐下,才立到旁边让她们母女好说话。 钱嫂见她们母女恢复了正常,抱着繁霜来见外婆,繁霜虽然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外婆了,依然认识,很快清晰的喊出了:“外婆!”仰着小手摇晃着要她抱。 巧娟娘本来在擦眼泪,一见繁霜,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连忙答应着:“哎!哎!”一把抱了过去,又是亲又是笑的,看着她说:“真是有苗不愁长,这离上回过生日才几天啊?又长高了这么些,看着看着就懂事了。” 钱嫂在旁边笑道:“是啊!虽然才过两岁生日没多久,聪明着呢!上回三少奶奶指着墙上有个简单些的字,叫什么——哦!是中间的中字,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少奶奶就给繁霜小姐念了两次,她就记住了,每次看到那个字都念着‘中!’‘中!’的。” “会认字了好啊!我们繁霜明儿个可是要上学认字的。”巧娟娘一边逗着繁霜一边笑着说,转眼又叹了口气,看着巧娟说:“唉!可惜了我们巧娟,吃亏就是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比不过那位新姨娘,要不三少爷也不会心都放到那边去了。” 一句话戳到巧娟痛处了,刚才才舒缓开来的神色瞬间变得悲戚起来。舒苓赶紧转移话题,对巧娟娘说:“亲家母,刚在路上你不是给巧娟带了她从小爱吃的吗?她最近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拿出来看看她能不能多吃一点。人总吃不下东西身体怎么好的起来呢?没准遇到喜欢的多吃几口这病就慢慢好了。” 巧娟娘如梦初醒,说:“是的啊!你们瞧瞧我,只顾见着巧娟、繁霜高兴,倒把这个茬子忘了。”说着话,钱嫂把繁霜抱了过去,巧娟娘转过身子要去拿那个自己带过来刚进门放在桌子上的篮子,小竹连忙拎起篮子捧了过来递给她。 第288章 巧娟娘一面接篮子一面说:“你们这里呀,什么都有的,比不得我们家里面,偶尔吃个新鲜玩意儿都觉得是好的。”说着话已经掀开了篮子上面覆盖的布,拿出一碟糕来,说:“这是八珍糕,昨儿听说巧娟病了吃不下去饭,就想起这个来,小时候给他们做过一回,她喜欢吃,所以到处跑了把料配齐了,想着让巧娟吃新鲜的,今儿一大早起来蒸的,盖的紧紧的现在还热呼着呢!娟儿,赶紧趁热吃了,凉了就硬了,吃了也不好消化。” 桢儿接过糕去,分了一小块儿喂巧娟吃,巧娟衔了,嚼几下子歇歇,又嚼了几下,才吃进去。桢儿又掰了一块儿喂她,她却摇摇头说:“先放那儿吧!我等会儿想吃了再吃。” 舒苓劝道:“你这几天都是喝的草药汁,饭菜都没好生吃过,刮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糕帮助消化的,好歹多吃几口胃里有些东西,心里舒服些,也不枉你娘费心一场。” 巧娟稍稍挺直了一下身子,长吸一口气,才费劲儿说:“也得我吃得下去不是?小时候那么馋这个,总少机会吃,如今有得吃了,我又吃不下了,勉强吃着,好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似得。”说完好像那口气用尽了,又停下来急促的呼吸几口,缓过劲儿来。 巧娟娘听的心酸,又要流泪,说:“你小时候一大家子人,就靠你爹在绸缎庄里做伙计挣的那一点钱过活,紧巴巴的也粗茶淡饭也只能将就个半饱,哪里有余钱来弄这些吃?如今好不容易你们都长大了出息了,家里也好过了,能弄这些来吃,你又吃不下了。我的娟儿啊!你怎么就这样的没福?” 舒苓看她又要哭出来,怕又引得巧娟悲伤,连忙说:“这个吃不下,您不是还带的有别的吗?看她有吃得下的不?人生病了是这样的,很多平常爱吃的看着也不觉得香甜了。” 一句话提醒了巧娟娘,收敛起了还没出来的哭泣,从篮子里拿出一袋米来,说:“这是巧娟二叔自己家种的稻子新打出来的米,巧娟从小都喜欢吃新米,喜欢那熬出来的粥,有一股新苗的香气。”又拿出一束梅干菜说:“这个是我自己种的芥菜腌晒的,也是巧娟最爱吃的。小时候一有这个菜,娟儿都会多吃一碗饭。” 舒苓喊小竹接了过去,说:“也不用交到厨房去做,你拿我们的小灶,里面再用燕窝熬些细粥来,再拿这梅干菜蒸上一碟,配着让巧娟吃些粥。” 小竹答应着去了,舒苓看巧娟神色倦怠,知道她没精神多说话,便陪着巧娟娘聊些巧娟小时候开心的事情,好让巧娟听着心情舒朗一些。慢慢地巧娟娘因担心巧娟病情脸上浮现出来的忧虑悲伤褪去了,被一种温馨的情绪所代替,巧娟虽然没有说话,气色也安详了不少。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小竹用托盘端着粥菜进来。 小竹把托盘举到巧娟面前,说:“这粥我用凉水在碗外面冰了一下,温温的不烫嘴正好吃得。” 桢儿接过碗去,拿起汤匙舀了粥喂巧娟吃,吃了几勺不张口了,看看旁边的蒸的梅干菜。桢儿连忙放下汤匙举起筷子夹了些喂她,咸津津的,嘴里有了点味道,再呷了几口粥,就摇头推开桢儿拿碗的手臂,意思是不吃了。 巧娟娘看的焦急,说:“孩子,再撑着多吃几口吧!人都是靠水食养的,熬的这好的粥儿,多吃一口就多养你一些。正常人不吃饭都受不了,况且你还病着。” 舒苓看巧娟实在是不想吃了,就对她娘说:“亲家,今儿亏得你来,还多吃了几口,这几天来饭吃的都很少,今天还算好的,还是让她慢慢加吧!”巧娟娘这才罢了,底下头去叹息着,着实忧郁。 第298章 舒苓看巧娟神情越发的倦乏了,整个人都有些往下歪,知道人病着的时候,应付来看的人也是要耗费心力的,于是让桢儿扶巧娟躺下休息了,引巧娟娘到侧间坐着说说话。 侧间桌子上已经摆上几样精巧茶食,小竹奉上两盏茶。舒苓对小竹说:“是时候了,去厨房传一桌客饭了,我就在这里陪亲家母吃饭。” 巧娟娘连忙阻止道:“少奶奶不用费心的!”说着又伤心起来,落下眼泪喃喃地说:“看孩子病成这样,我哪里吃的下啊!” 舒苓说对小竹说:“你去吧!”又对巧娟娘劝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这好也要些时候,您看着虽然心疼也要好好保养好自己的身体啊!要是您身体也不合适了,叫她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巧娟娘擦着眼泪说:“少奶奶说的是,可是她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就是有富贵的运气,只怕也没命来享了。” 舒苓叹息一声说:“她这病都是从心上来的,垒到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起她自己也没当回事,谁也没说。还是前几天受了风寒,郎中一看说严重了,才知道她这病自己闷着好久了。如今虽然用药调养着,想要好也得些天数,总是不好心里更是对什么都厌烦。您老若这两天家里没事,陪她两天说说话,可能她心里会开朗些。郎中说她这病只要心情放舒适了,自然好的快些。” “唉!”巧娟娘叹了一口气,说:“我这孩子,我是最知道的。她虽然面上看着温克性儿,其实心里左犟,而且心思又细,听不得人家个三言两语,存到心里面自己怄着气。” 说着抬头四处望望,看门关着,才凑近舒苓轻声说:“上回她回娘家去,我看他脸色不对精神虚着就感觉不对,便问了几句,她也是支支吾吾不肯说。我总觉得不对,暗地里问桢儿才知道——” 说着眼睛对着对面西屋做了一个眼色继续说:“原来这少爷新纳的新姨娘眼里容不下她,把少爷拦的紧紧地,连话都不叫他和巧娟说。这还罢了,大户人家的争风吃醋我们巧娟出嫁前都有人给我们说过的,那时我们还都劝过她,可是她总听不进去,一直说少爷对她是真心实意的,会护着她的,非要嫁给少爷,没想到还是落得这边田地。可是那新姨娘天天指猫骂狗骂我们巧娟,都是些难听的话。我们家虽然穷,也只是吃穿上差些,比不上秦家,但对女儿的心疼是不落后谁的,我们巧娟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那种气?我看孩子这病,十里倒有八九分是因那新姨娘而起。我们再疼巧娟,可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也不好出头为巧娟争着口气;三少爷又现在一心只扑在那新姨娘身上,更不拿我们巧娟当回事。看来看去,也只有三少奶奶能帮着我们巧娟了,还请三少奶奶多多关照,我在这里谢谢三少奶奶了!”说着就站起来,对着舒苓倒地就要拜。 舒苓开始一直静静听着巧娟娘说话,一看她要对自己大拜,连忙起身拉起她在座位上坐了,对她说:“亲家母,您别这样,我真受不不起,请坐下来听我说。那位新姨娘的确有做的不妥的地方,但她就是那样的为人,维翰现在心又在她那里,有些事情上的确做的不公平,我也无能为力。其实以我的看法,巧娟只要心里壮,不听她那些碎话,也不在乎维翰把心放在她那里,好好带繁霜生活,把维翰移情的不习惯熬过去了,日子也就好过了。我也劝过她几次,她心里也是明白的,可就是放不下这维翰的那点爱。我今儿请您老过来,想的就是你这做母亲的,想必比我们更懂她一些,多陪陪她说说话,帮她把对维翰的感情看淡了,自然就好了。” 巧娟娘叹口气说:“我倒是想多陪陪女儿,可是少奶奶是大户人家生活惯了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有人伺候着,不知道我们小门小户苦。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忙着,我要天天为他们的一日三餐张罗。我一天不在家,他们连饭都难,今儿还是把一天的菜都准备好洗净,能做的先做出来才放心来看巧娟的。别看我一个穷老婆子什么用都没有,离了我家里是不行的。” 舒苓一听也无奈,只得叹口气说:“那就没法子了,不管怎么说好歹在这里住一夜,好好陪巧娟一晚,明儿的再去吧!想必一天时间家里是过得去的。”巧娟娘点头答应了。 晚间,维翰蔫儿着脑袋回到西厢房,见人也不怎么言语。琴儿帮他换居家衣服,他似乎听到对面响动和往日不同,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两眼,正好被绮红看见了,酸溜溜的问道:“我说呢!今儿晚上回来这么神不守舍的,都不怎么搭理我,原来心不在这里了,直往那边瞅。怎么?又惦记上对面的了?” 维翰已经换好了衣服,坐下来喝茶,一口未尽就听到绮红的冷嘲热讽的醋语,微微一笑说:“你想什么呢?我不过是听着那边的动静好像和平时不一样好奇了一下罢了,干嘛这么紧张?天天盯着我跟防贼似的,至于吗?你老这样不嫌累?” “哼!”绮红冷笑一声说:“能怪我太紧张了吗?你也没看对面那个,天天就盯着空隙想把你撩回去,我能不防吗?也怪你,总叫我不省心,她一撩你你就上心了,若不然谁没事天天找她事了?” 维翰放下茶盏不耐烦地说:“她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先你之前纳进来的,也是我女儿的亲娘,就是和她说几句话又怎么了?你就嫉妒成这样?心眼儿也未免太小了吧?” 第289章 绮红被怼的一怔,正要发作,又觉得此时不便发作,转眼换了一种神色笑道:“我不管,管你在我之前娶了谁纳了谁进来,反正你娶我进来答应过我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这个什么时候都不能变。我会小心翼翼的看着你身边的花花草草,不管是以前的,还是以后可能有的,只要有诱惑你的心思我一个都不轻饶!” 维翰想起了早上在舒苓那里的冷落,惨淡一笑,有些委屈地说:“你是多虑了吧?也就你天天把我当个宝,好像一不留神就被人给抢了去,别人谁把我放在眼里了?怕是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吧!” 绮红看着他,眉毛向上一挑说:“呦!你今儿的是怎么了?这么没自信了?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风流美少年,特招女孩喜欢吗?别是又看上哪个女孩了,人家不睬你吧!灰了你的心吧!哼!果然是得不到的永远在心头骚动,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颓废呢!” 维翰本来又端起茶盏喝茶的,听了这话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撂说:“罢罢罢,不说这些无聊的话了,我今儿没心情开这种玩笑。” 绮红心下有些奇怪,平时他最喜欢和自己这样调情,就算是说不也要过来和自己打闹一番,于是动了疑念,走到他前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今天不对啊,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这么无精打采的,好像在哪里受了委屈回来的,不会真中了我的猜测吧?” 维翰抬眼斜了她一眼,笑道:“我能受什么委屈?我不给别人委屈受都不错了,别在那里瞎琢磨了。对了,对面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绮红一听他的心思还在对面,把刚才的疑念忘却了,心里又有了气,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发型含着酸气说:“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方设法引起你的注意罢了,果然有效果,你总是能第一时间都发现。你那正房少奶奶,说你那巧娟生病了,把她娘接进来陪陪她,今儿晚上就留下在这里过夜。说的是生病,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不是找个借口让你去关心她。” 维翰听了,思忖了一下似乎在自言自语说:“巧娟最近脸色一直不对,精神状态也不好,该不会是真的生病了吧?” 绮红一听回头瞅了他一眼,冷笑说:“你还真是关心她呢!怎么着?心疼她了?那你过去找她啊,跟她一块儿过日子好了,到我屋里做什么呢?” 维翰泄气的看了她一眼,说:“你看看你,我稍微问问她的情况,你就这样了,又说这些话做什么?怎么说和她夫妻一场,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你就这么夹枪带棒的,有意思吗?我要真过去了不回来了,你就高兴了?” 绮红听了这话,知道他的性子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于是换了笑脸,走到他身后给他按肩膀,说:“我体谅你,你也要体谅我一下。你看她们两个,看你多疼了我,就把我看成眼中钉肉中刺了,三天两头儿的找个事故来招惹一下你,你说我能不气吗?若真有什么,正大光明的给你说就是了,天天搞那些偷鸡摸狗的下三滥招数,不就是想来对付我?我这人一向光明磊落的,做人做事都要堂堂正正,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最见不得这些小伎俩,想想就来气。” 第299章 维翰侧过头对她说:“人家怎么用下三滥招数对付你了?我看她们一向都是老老实实的好吧?倒是你,三不支的没事找事也要闹上一场,搞的大家脸上都觉得没意思。” 绮红使气把维翰往前一推,说:“还说没有?这还没怎么样呢,你就向着她们那边来说我,还说她们没有用那些见不到的招数来对付我?若她们那里不使力,你的心还不是和我一块的当初在上海你为了娶我是怎么对我的?现在哪里比得上那时了?” 维翰被她说的无言以对,心想我和她较什么真儿,有什么事明天自己去解决不就完了?何必在她的面前为了舒苓她们惹她生气?于是抱住她哄着说:“好好好!我的心和你一块儿,什么时候只想着你一个人,不向着她们还不成吗?” 绮红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子娇媚的笑道:“这还差不多。” 早上,巧娟娘起的很早,洗手到舒苓的小厨房里亲自熬了一盏粥,几样巧娟小时候爱吃的小菜,用托盘托到巧娟卧室里。桢儿早把专门放在床上的小桌安置好,帮着将粥菜摆上。 巧娟娘拿了汤匙巧娟吃,也许怕娘担心,巧娟硬撑着多吃了几口,差不多有半盏子,硬是实在吃不下了摇摇头,说:“收起来吧!”。巧娟娘见比昨天多吃了点才略放心,母女俩说了会子话,便去正房辞别舒苓。临别前拉着舒苓的手说了好些个感激的话,意思是三少爷靠不住,巧娟就交给她了。 舒苓心里沉重着,她是很希望巧娟娘能多陪巧娟几天的,见留不住也只有罢了,带着小竹亲自把她送出秦宅,才回头来去到秦太太处请安。 秦太太正喝着茶和宛佩聊天,看舒苓进来脸色不太好,忙放下茶盏问道:“你今天是心里有什么事在担忧吗?” 舒苓黯然回道:“也不是别的事,只是巧娟身体总不见好,这两天还有加重的势头,所以有些忧虑。儿媳在想,是不是把后面的东西备下了冲一冲?若是能好了就舍人,也不当什么的。” 秦太太听了大吃一惊,问道:“怎么?她真有这么严重吗?” 舒苓点点头,又问宛佩:“大嫂看着觉得呢?” 宛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我看着也有这个苗头,只是平白无故,说这些感觉咒人似得,才没敢说出来。” 秦太太听了,低头沉吟片刻,说:“我想着她还这样年轻,应该不会太严重的,也没去看看她。”说着抬头对宛佩说:“既然舒苓这么担心,你也这么看,估计病的不轻了,我和你去看看她,到底怎么着,心里也好有个主意。” 宛佩点点头说:“她看上去是不大好,我这两天正想着再去陪她呢,总不得闲,今天正好没事,也准备要去的,既然娘要去,我们就一起。”秦太太点点头,站了起来,宛佩也起来扶着她。 舒苓站起来扶着她另一边说:“既然娘要去看她,我今儿早就不去码头了,陪娘和大嫂去看她。” 秦太太拍拍她的手说:“那怎么好?买卖上的事还是要紧,我们自己去就是了。” 舒苓笑道:“娘请放心,我就看着巧娟这两天病重了,早早安排好了生意上的事,各掌柜要分摊管理的事务都理顺了,这会子不急着我到场,就是为的分出身来照顾一下巧娟,只希望她能好起来。” 三人刚走了几步,宛佩说:“我们这样走了,等会儿乐仪来给娘请安找不到娘了。” “这个没事!”秦太太说着,嘱咐房里的丫头说:“等会儿乐仪来了,告诉她我们都去看巧娟了,巧娟如今病重着,她若没事的话,也来看看。”丫头答应着,三人出了门。 三人来到巧娟卧室,此时巧娟正歪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感觉似乎有人来了,睁开眼睛看是谁。舒苓走上去轻声对她说:“太太来看你了!” 巧娟挣扎着就要起来,秦太太已经走到跟前了,按住她说:“你病着,不要讲究这些礼数,先把病养好了是正经,别的都不要在意。”手碰到她肩膀上,都是骨头,再看看她脸上都瘦干了,苍白着脸,眼睛抠了进去,心里也难过起来,说:“你这孩子,上回繁霜过生日的时候看到你,虽然瘦些还有个人型,这才几天不见,这么都成这样了?这叫你老子娘看到了不疼死?就是我们看着也心里难受啊!” 舒苓亲自搬了一把椅子请秦太太坐下,巧娟喊桢儿去倒茶,秦太太对桢儿说:“我们都喝过茶了,不用倒,你好好照顾你们姨娘就是了,不用管我们。”桢儿见她这么说,也搬了椅子请宛佩坐下。 秦太太又对巧娟说:“我们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只希望你这病能早日好些。年纪轻轻的,别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舒苓说:“昨天她娘已经来看过了,昨晚陪了她一宿,说家里有事今天早上又走了,走的时候还哭着,舍不得,但又放不下家里的事。” 巧娟有些悲戚,说:“巧娟嫁到秦家来,太太面前没孝敬过一天,反倒病了要太太操心,真是心里有愧!”说着话,泪珠滚下。 秦太太看她病成这样,心里也很难过,劝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凡事往好处看。郎中都说了,你这病都是心里郁结才垒下的,只有心情放好些,慢慢都会好的。” 正说着话,外面又丫鬟通报着:“二少奶奶来了!”乐仪摇曳着走了进来,笑道:“一听说巧娟病了,娘和大嫂都来看,我就赶紧赶了过来。” 舒苓起身让座,乐仪一看到床上的巧娟病恹恹的样子,惊呼道:“天啊!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几步走到床前坐下,拉着她的手说:“你是怎么了?究竟哪里不舒服?” 第290章 宛佩怕巧娟说话费力气,在旁边说:“郎中说巧娟这是本来分娩过后身体弱,长期内心气恼上垒下的病。” 乐仪对巧娟说:“这就奇了,你自打嫁过来,三弟都宝似的看待着,你对人也和气,谁给你气受呢?” 舒苓知她和绮红走的近,不等巧娟答话就先对桢儿问道:“今天你们姨娘吃了什么没有?” 桢儿回道:“回三少奶奶,姨娘今天强些,亲家娘亲喂的燕窝粥,姨娘撑着吃了有半盏。” “唉!”秦太太叹口气说:“这如何使得?才吃半盏!还是强些的时候。如果粥儿吃不下,就用别的调养,就是人好在的时候总不好好吃饭身体也要垮的,何况这病人呢?”说完又对舒苓说:“你只拣她吃的下的,不拘什么,也给她弄来吃,人总不吃东西怎么成?” 舒苓答应说:“是!” 宛佩看巧娟的神思愈加的倦怠,舒苓又不好说的,起身说:“娘!巧娟在病中,需要清静养着,只怕我们在这里待久了影响的她精神,不如今天就罢了,下次再来看她吧!” 秦太太一想也是,对巧娟说:“我们去了,你安心养病,我们明儿在来看你。” 巧娟挣扎着想起来行礼,舒苓上前扶住她,她靠在舒苓肩上弱弱地吸了口气说道:“谢谢太太和少奶奶了!”一言未尽,已经开始喘息。秦太太叹息着,带着宛佩和乐仪准备出了门,舒苓赶紧让桢儿代替自己的位置扶着巧娟,起身相送。 待到门口,舒苓问秦太太:“娘看她这病情怎么样?” 秦太太迟疑片刻,说:“你还是提前把那些东西准备好吧!就像你说的,等她好了舍人也不当什么的。” 舒苓答应着:“是!” 秦太太又说:“她看着是不大好,你也不用送我们了,好生照顾着她,好歹姐妹一场,也算尽尽心,不辜负这场情谊。”舒苓又答应:“是!”等秦太太等人出了门,才回过去照看巧娟。 秦太太等人刚出了院子,迎面来了维翰。维翰看到她们很是诧异,竟忘了行礼,问道:“娘!大嫂,二嫂!你们怎么在这里?” 秦太太还沉浸在刚看到巧娟病重的悲伤中,也没细究,劈头盖脸的对维翰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费心费力纳进来的妾,病成这样了不操心陪着,还乱跑什么?还不进去看看她?”说毕带着众人走了,留下维翰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愣着。 维翰缓过神儿来走进院子,看着东厢房片刻,抬起脚步就想进里面看看巧娟去,这时背后响起了绮红娇滴滴的声音:“呦!你这回来了,门都不进一下,这时准备到哪儿去啊?” 维翰回过头来,绮红斜靠在门框上,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笑道:“巧娟病了,我去看看她。” 绮红一听腾地站直了,冷笑一声说:“病了?我看是想叫你去围着她转的心病又犯了吧?你直管去,我保管你这一去啊,她什么病都好了。你快去啊!何必站在这里和我犯口舌?没得耽误了你心上人的病,到时候又赖在我身上,说是和我说话说的。”说着一扭头就要进自己屋子。 第300章 维翰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你天天想些啥呢?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堆,我去看看巧娟就回来,等着我啊!”说着迈起脚步就要往东屋走。 绮红手扶着门框正要进屋,听他说这话回头甩了他一个白眼说:“你看看她就回来?我怕你是进了她屋就出不来了,还要吊我胃口白等你干什么?生怕我日子好过了?你还是好好和她鸳鸯戏水好了,何必回来?只怕人家都恨死我了,见了你不知道会怎么百般揽哄,又不知道背地里会怎么咒我,我才懒得趟你们这些洪水,还想多活几天呢!”说完扭着腰肢就要进屋,不提防脚趾磕在了门槛上,疼的“哎呦”叫唤了一声,蹲下身去。 维翰本不想理她那些酸言的,看她受伤了,又不好不管,轻叹一声摆摆头,走上前去扶住她说:“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绮红用双手勾住维翰的脖子,对着他的脸颊就亲了一下,嘴角一抬,笑的春花般的娇媚,斜抛着媚眼说:“你要是不来关心我,那就受伤了,要紧的很,伤到心了,痛的紧,你摸摸看嘛!”说着拉起他的手合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接着扭了一下头换了一个方向又是眼波横流媚眼飞着从眼角斜看出去对着他,接着说:“你现在来关心我就不要紧了,只要心没受伤,伤在别处那就不要紧。” 几句话间,风情万种,是在舒苓和巧娟那里见不着的风景,看的维翰心旌摇曳,哪里还记得巧娟?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道:“你啊!又来这一套。不过是听说她病了,我要去看看而已,你就这般心里不受用。乖啊!我去看看她情况就回来,耽误不了多久的,你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啊!” 绮红扬起下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撅起了嘴巴说:“我不管!你娶我的时候可是答应过我的,只爱我一个。我可是时时刻刻把这话都记在心里的,你也要记着。其他的任何女人,都不能把你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维翰还想说什么,绮红的嘴巴已经堵了上去,两只环着的手臂把他搂的更紧了。维翰虽然脸皮在三兄弟中算最厚的,但就坐在门槛上缠绵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挣脱开来离绮红三寸远的距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说:“过分了哦!叫人家看到了有什么意思?本来我一向觉得自己还比较浪荡,被你这一整啊,我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个正人君子。” 绮红噗嗤一笑说:“那你还蹲在这里?抱我进去啊!” 维翰无奈一笑,试了试,勉强抱了起来又放下,说:“好像又重了点啊!我都抱不动你了。” “哼!”绮红娇嗔道:“那还不是你说的,太瘦了不好看,跟对面那个一样,瘦很了全是骨头,看都懒得多看了,更不消说摸了,摸着都没有手感,还是丰腴一点摸着舒服,叫我多吃点的?” “好好好!你有理,啥时候都是你最有理!”维翰笑着,使出全身的力气咬着牙抱着绮红进屋去了。 他们俩一说起话来就忘乎所以,一会声音高,一会声音低,嬉笑怒骂没个言状,也不在乎别人听了会有什么想法,随心所发,却不知道他们的话断断续续传到东厢房。虽然巧娟病着精气神短,有一句没一句的还是听见了不少,眼睛一闭泪水滚滚落下,因母亲来了养起来的一点精神立刻损耗下去。 舒苓虽气也无可奈何,只是吩咐小竹:“去把门窗都关实了,别让风把那些没正经的话传进来了,听着很烦。” 第二天绮红看天色不错,想着有几天没见到乐仪,便叫孙嫂抱着嘉明跟着她去乐仪屋里串门子。乐仪一见他们来了,十分的热情,忙吩咐锦儿拿出嘉音的玩具给嘉明玩儿,另有新奇点心叫孙嫂和锦儿哄着他吃;又喊阿涓摆了一桌子瓜子蜜饯各种精巧小茶食和绮红坐下喝茶聊天。 两人聊了一会子今年秋冬季时尚服饰,乐仪突然想起来昨天去看巧娟的事,凑近绮红小声问道:“这巧娟怎么病成那样了?我记得上回繁霜过生日的时候看着瘦虽瘦些,精神尚好,这才几日啊?都没个人形了。” 绮红心里一咯噔,问道:“她真个病那么重了?” “可不是嘛?看样子都撑不过今年年底了,娘还叫那戏子给她身后用的东西先准备好,说是万一好过来了,就舍人也算做个功德。”乐仪突然想起了什么,奇怪的问道:“怎么?你们俩就住门对门,你都没去看看她过?都不知道这个事?” 绮红有些讪讪地,说道:“我真是不知道这个事,也没人告诉过我说她病重了,只是三少爷昨晚回去给我略提了一下,我以为是她又想让三少爷回到她身边去玩儿的什么鬼花招,所以也没当回事。” 乐仪轻轻地拍了拍桌子有些焦灼地说:“这就是妹妹你的不是了!自打巧娟病了,那戏子连生意上的事都不大留心了,前后操心着请郎中熬药什么的,可在太太面前表现了一番,如今这宅里上上下下都说她贤良,有正房管家少奶奶的风范。可是妹妹你天天跟那巧娟住在一起,居然连她病了都不知道,这不是给人留把柄来说你的不是吗?” 绮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半晌才有些赌气地说:“二少奶奶您是知道我的,一直直来直去的,有啥说啥。哪儿像人家那会做戏的有那么多的心眼,借着这个事来获得别人的好感?再说了,她们俩一向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有什么也不给我说,瞒的我紧紧的,我哪儿知道她生病的事?也就三少爷会给我说,他自己都没当多大个事,我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了。” “唉!”乐仪叹口气说:“你这一个不知道不打紧,以后就是人家手中的把柄了,还不知道明儿的会怎么说你呢!我看妹妹你早做准备,防止别人给你使绊子。” 绮红有些不服气,说:“就是算我没去看她,也是她们没人告诉我,‘不知者不罪’,凭什么给我使绊子?” 第291章 乐仪说:“你是个坦荡的人,不知道那些人私底下的阴险。她们看三弟只宠着你,又有了儿子靠着,她们什么都没有,你好好的她们对不住了背后还要怎么算计你呢,况且如今你真的给她们落了把柄。” “哼!”绮红眼神了闪过几分狠,说:“随便她们,我是不怕的。” 乐仪看她不听自己的提醒,尴尬的笑了笑,说:“妹妹你别嫌二嫂说话啰嗦,你想想看,那巧娟前一阵子看着还好好的,这几天突然就病成这样,你就没往深处想想这里面的幺蛾子,不怕吗?” 绮红的好奇心被逗引出来了,问道:“妹妹经历的少,二嫂告诉妹妹,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乐仪四下里看看,吩咐锦儿把门窗关好,贴近绮红耳朵悄声说:“你想想,那戏子是什么出身?演戏为生啊!什么戏目不知道?那宫斗里面趁着别人病了在药里下毒的故事还少吗?你没嫁给三弟之前,巧娟一进来三弟都不搭理那戏子了,一心扑在巧娟身上,你说那戏子心里能不恨吗?这回巧娟一病她怎么这么殷勤的前后伺候着?守着正室夫人的身份去给一个曾经受宠如今过气了的妾做丫鬟做的事?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且郎中抓药煎药喂药都是她一手安排的,若真是她背后做了什么手脚,人不知鬼不觉的,谁会说她个不字?只会说是你来了夺了那巧娟的宠把她气死的,都把责任推给你了,这就是一石二鸟之计啊!” “哦!原来是这样!”绮红恍然大悟,刚才听说巧娟真病了,心中浮现出来的那一点点歉意一扫而光,只剩下冷笑:“我说嘛!她怎么对我对面那个那么好?一直以为她是为了联合那个来对付我的,想不到还有这岔子事,我果然还是太嫩了。” 乐仪开始说那些话本来是看绮红没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觉得没脸,故意把话说重点好挽回自己一点脸面,现在见她真听到心里去了又怕舒苓真的是无辜的,这些没根据瞎的话倒显得自己好像是恶人,良心上有些过不去,不禁红了脸,又担心绮红要是嘴长明儿传出去了说是她说的,连忙说:“哎哎哎!刚才说的是我瞎猜的,你可别当真哦!没准是我多想了,你家那位正室夫人真有那么好,是真心实意对待巧娟有这么好呢?你可不要对别人说我说的,我是当你像亲妹妹一样好心提醒你要提防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种事宁可防着不出乱子才好,可不是要挑拨你们的关系扯是非的哦!”说完后心底的负罪感顿时消失,甚至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舒苓果然那么阴狠,那么我不就是最聪明的人了?一眼都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第301章 绮红一笑说:“瞧二嫂您说的,这点我还是懂的,我们俩私下里说的话,怎么能去外面瞎说呢?不过是多谈谈多懂一些,互相扶持着罢了。”乐仪一听才放下心来,笑着招呼绮红吃点心,两人的话题又移回到服饰上面去了。 这天下渚码头上有事,宛佩来陪着巧娟,舒苓感激不已,谢过她奔码头去了。 此时正是秋尽冬来之时,码头上的风格外凛冽,似乎有变天之势。舒苓却没有避风的心思,任寒风吹拂着额前的几缕碎发,和刘掌柜站在码头那里商讨处理事情的方案。 这时,维翰来了,舒苓远远的扫了一眼,便知是他,只是装作没看见,只管和刘掌柜攀谈。维翰离他们近了,见他们说的入巷,也没心插嘴,只是在一边站着。还是刘掌柜看见了他中断了谈话向他行礼:“三少爷您来了!” 维翰也没心思敷衍他,摆摆手说:“你们说事吧!不用管我。” 刘掌柜过意不去,也看出他是想和舒苓说话,对他深施一礼,匆匆和舒苓把事情说清楚了,得到指令告辞二人离开了。 维翰见着舒苓,她依然对他不理,走开去准备到别处去处理事情。他无奈,几步撵上趁周围没人的时候厚着脸皮凑到她跟前来问道:“听说巧娟病了,你怎么没给我说呢?” 舒苓没有回答,看着前面继续往前走,维翰只好默默地跟着她的脚步走在后面,抬头看着四周的景色,越发感觉到一片萧瑟。许久,舒苓才冷冷地说:“以前我有什么给你说了,你可放在心上过?既然你不放在心上,我又何必浪费口舌?” 说的维翰一愣,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上回杏花楼失约的事,想必舒苓还在为那个事情计较,耷拉个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你还在为杏花楼那件事生我的气啊?都过去那么久了,也该气平了吧?总这么着,有意思吗?这日子总得往下过吧?” 舒苓听得话不投机,冷笑一声说:“我生什么气?是啊!我有什么资格生你的气?你回去哄有资格生你气的人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你以后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过,只管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根本不需要照顾我们这些人的想法,只管无忧无虑的活着。” 说的维翰无话,轻轻地说:“那巧娟病了,好歹也该让我知道一下好些吧?娘和两位嫂嫂都去看她了,我却都不知道。” 舒苓看着他说:“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怎么?这还不够?还要找个借口来向我兴师问罪?那么好吧!我错了,我没有尽到一个正妻的本分,在你遗忘的旧爱生病的时候没有及时告诉你。错已至此,你看着怎么处罚吧!我领就是了。” 维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对着她的双眼问道:“舒苓!我们俩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说话吗?” 舒苓也回敬以同样坚定的目光,拂开他抓住她的手说:“我想不出来我还能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和你这种背信弃义的人说话!” 维翰还强撑着内心那一点自尊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是夫妻,这样说话的方式有违夫妻之道。” 舒苓看了他许久,冷冷地说:“那是暂时的,也许说不定哪一天你就要用这个名分来讨你心目中真正妻子的欢心。我今天对你所有的不友好,都是为你那一天做决定增加筹码。是的,你心中有那么多的欲望,怎么有力量来担起所有的罪过?不如这个罪过我也来替你担着,也好让你面临选择的时候义无反顾。”说完,舒苓扭过头匆匆离去,留下维翰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小竹慌忙跟上舒苓的脚步,气喘吁吁的问道:“少奶奶,这是何苦呢?如果三少爷真的要把正妻的位置让给那个人,您怎么办?” 舒苓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一阵寒风席卷缠绕,冲淡了她心中的怒火,说:“我厌倦了现在生活里的一切!我明白了,我现在把自己搞的忙忙碌碌的,是对生活的一种逃避,但始终不能根治。”说着她挪开眼光放到远处眺望,舒展直立好身体立在寒风中感受天地间的苍茫,继续说:“现在我内心已经凝集了一种毁灭的力量,犹如壮士断腕,随着准备着把现在我拥有的一切毁掉,似乎这样才能让我看到重生的希望,否则我将湮没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绝望。” 小竹无语,半晌才喃喃地说道:“您这样倒是一下子痛快了,省却了那些个琐碎的烦恼,可岂不是太便宜西屋的那个?” 舒苓淡然一笑说:“没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每个人有自己的缘由。维翰他是人,还是个目光短浅不思上进有很多不良习气的富家子弟。他不是神,并不是做了他的正室就占了多大的便宜,也不是他多爱了哪个女人就能给哪个女人多大的幸福;相反,他的爱,还是女人走向更宽广世界的障碍,剥夺了女人锻炼自己自力更生能力的机会。即便哪个女人能一时在这种爱里获得自己想要的,那也有限,最终还是要回到空虚匮乏的世界,因为他自己的内心都是空虚匮乏的。这样的爱不要也罢!这样一个少奶奶的头衔,就是禁锢住我脚步往前走的枷锁!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渴望摆脱这个沉重的枷锁,自由自在去新的世界寻找我生存的一万种可能!” 小竹看着舒苓望着远方嘴角流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突然觉得心安了。一想到以后还能投入到另一种生活状态中去,她心里也浮现出一丝向往,不像开始那样陷在少奶奶被少爷冷落后的生存危机担忧当中。毕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同样的生活,谁都有腻味的时候,若换一种生活方式来过,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她想象不出来,就像被唐师父带出山的之前,那个山里的她根本想象不出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 就在小竹愣神的片刻,舒苓已经走远了,小竹反应过来连忙赶上,快活的像个小喜鹊,围着舒苓转,问道:“少奶奶,您说除了现在的生活,我们还能活成什么样子?” 舒苓浅浅一笑说:“这我哪里知道?我和你一样,天天都重复的那几件事,面对那几个人,这些让我们习惯的东西给我们带来了稳定感和安全感,也就失去了生活的新鲜感和热情。世界上的事都具有两面性或者说多面性的,所以让你一时感觉好的也没什么值得太兴奋的,没准后面隐藏着什么危机也说不定;让你感觉坏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说不定后面就蕴藏着一个利于你的机会,只是看你怎么选择和把握。” 第292章 晚间,风尤刮的猛烈。舒苓紧紧抓住斗篷前襟,防止冷风灌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心里猜度着这样的天气,怕是晚上要带来大雨,说不定还要下雪,那就是冬季真的到了。 走进院子里,舒苓一眼看到自己的屋子亮着灯,心里正在奇怪,西厢房传来维翰和绮红刺耳的欢笑声。看来真的厌恶一个人,每一次接近对内心都是一种煎熬。舒苓连忙躲避着侧过头,生怕慢一点点,那种厌恶的焦灼就要将自己捆绕,缠的紧紧的令人窒息。却正好看到冷清清的东厢房,巧娟的卧室没有开灯,黑洞洞的一片,一种怜惜之情立刻溢满怀,想着今天还没去看她,不知道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于是对小竹说:“你进去打探一下,若是她睡了我们就不进去了;若是还醒着我们就进去陪她说说话。” 小竹答应着进了东厢房,少顷出来回舒苓:“吴姨娘已经睡下了。” “哦!那就算了。”舒苓说:“今天我也乏了,我们回去收拾一下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再去看她。”说完两人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吱呀”开了,甘棠出现在面前,温暖地笑着,带出来一股带着香气的暖意直往脸上扑来。 “甘棠!”“甘棠姐姐!”舒苓和小竹同时叫了出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甘棠连忙把主仆二人迎了进去,说:“我看今天变天了,操心少奶奶和小竹都总在外面跑着,家里顾不上肯定没能及时烧上炉子,那回来不是冷得慌?正巧今天重乔回来的又早,我把桐儿交给他,就急急的来了,找出炉子烧上,热水煨上,好让你们回来舒服一点。” 小竹好久没见到甘棠了,十分高兴,一进屋子就拉着她叽叽喳喳问道:“桐儿现在怎么样了?好些天没看到他了又长大了不少吧?上回说是冒了两颗牙尖出来,现在呢?……”连珠炮一样问着,让说话一向比较伶俐的甘棠都有些措手不及了。 舒苓看她们说了一阵子话笑道:“好了好了!一看到你甘棠姐姐看把你高兴的!甘棠体谅我们,我们也要体谅一下她啊!重乔不惯一个人带桐儿的,等会儿桐儿看总不见娘,哭闹起来重乔就焦急了,快叫你甘棠姐姐回去吧!” 第302章 小竹一听不好意思地拉着甘棠的手说:“瞧我!一见到姐姐高兴的什么都忘了,姐姐快回去吧!” 甘棠被舒苓一提醒也有点记挂起桐儿了,毕竟自从生了桐儿以后,母子俩还没分开过这么久,于是笑道:“那三少奶奶,我就先回去了,明儿再来,以后每天你们回来前我来把炉子给烧上,好让屋子里暖呼呼的舒服。”说着就要出门。 “甘棠!”舒苓一看她只穿的袄子有些薄连忙喊住了她,说道:“外面变天了,风刮的特别冷。你在这屋里呆暖和了出去被风一吹只怕身体吃不消的,回去还要奶孩子呢!一病了可是两个人的事。” 甘棠笑笑说:“应该没事的吧?也没多远的路。” “那也不行!”舒苓假装生气故意板着脸说,转而笑了,对小竹说:“你去把我那件紫藤色狐狸毛里子斗篷拿来给你甘棠姐姐披上。” “哎!”小竹笑着答应着去拿了。 “这怎么行?”甘棠阻止说:“怎么能穿少奶奶的斗篷?” 舒苓拉着她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是你身体重要,还是‘我的’斗篷重要?我说给你穿你就穿,别不好意思。”说话间小竹已经取了斗篷来给甘棠披上。 甘棠不好再推辞,笑着给舒苓行了一礼辞别而去。小竹伺候舒苓洗漱完各自睡去不提。 夜半,舒苓睡的正沉,被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惊醒,却发现寒风呼啸,缠绕着树枝如同撕扯着绝望女人的头发,发出鬼哭狼嚎一般哀号,拍打的门窗摇摇欲坠。原来是风啊!舒苓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心慌,怕自己真的错过了什么,凝神细听,却隐隐约约在风的呼啸中辨别出桢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三少奶奶!姨娘好像不太好了!”舒苓心里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忙起身穿衣。 那边小竹伶俐惯了,一听到是桢儿的声音迅速穿好衣服来开门,刚开了一道缝儿,一股强烈的寒风像一只凶猛的野兽扑了进来,带来一屋子的寒意,吹得人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定睛一看,面前露出房檐上电灯映照下桢儿那张惨白六神无主的脸,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桢儿一看到小竹,似乎心里踏实一些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张惶,这时舒苓也出来了,顶着寒气走到门口急切地问道:“巧娟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桢儿此时也顾不得礼节了,哽咽着说:“今天姨娘她睡的早,我也感觉累早早睡了。刚才被她叫唤的声音惊醒了,开始还高兴她的声音比这几天都大,以为她要好了,可是喊她她也不理我,而且听她的声音非常撕心竭力的,听的我很害怕,起来开灯一看,她直着脖子喊着三少爷,我上前搂着她和她说话都不理我,只是喊着三少爷。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去问奶娘。奶娘一看她的样子,说怕是什么回光返照,叫我来找三少奶奶拿主意。” 舒苓一听,心急火燎,抬步就出门,门外的寒风更是猛烈,直往脸上扑,往身上拍打。扑到脸上的如刀割一般,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拍打在身上,身上那厚厚的衣服立刻失去了避寒的意义,好像没穿一样竟觉寒冷刺骨。小竹见她只穿着袄裙,说了句:“少奶奶请等等!” 舒苓情知她去给自己拿斗篷了,此时也不敢逞能,站在那里等了片刻,小竹果然快速拿了一件斗篷出来披在她身上。舒苓感觉稍微强了些仍不敢掉以轻心,拉紧前面的衣襟不让寒风侵入,径直向巧娟卧室走去,小竹和桢儿跟在后面。 进了屋,奶娘紧张又茫然不知所措地抱着熟睡的繁霜立在床边,巧娟斜靠在一个大靠枕上,虽然仍瘦成一把骨头,但有了几分神采,不像这几日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情形。她一看到舒苓进来,喊了:“姐姐!”眼泪流了下来。 舒苓几步走上前去,和她对面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说:“巧娟,你现在心里怎么样了?” 巧娟闭上眼睛摇摇头,眼泪落下,才睁开眼睛说:“姐姐!我怕是时候不多了!”舒苓心里一阵难过,正要张口劝她不要瞎想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被她止住,继续说:“姐姐不用安慰我,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在,把要说的话说了,免得留下遗憾。” 舒苓一听,明白她这是要交代后事了,冷静下来说道:“妹妹有什么只管说,姐姐这里记下了。” 巧娟微微侧了一下头,怜惜地看了奶娘怀里抱着的熟睡的繁霜,又转过去看着舒苓说:“姐姐是知道我家的,虽然我家里穷,我父母他们老实,也是要强的人。我嫁入了富贵人家,他们却从来没有指望我帮衬过家里什么,都只是希望我自己能过好。可惜我辜负了他们的心,如今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更不消说其他日后的孝敬!” 舒苓说:“妹妹请放心,你是知道我的,父母家人都因为灾事流落他乡,找都无从找去。若是妹妹真有个什么,我一定把妹妹的父母当自己的父母侍奉。” 巧娟眼里有了晶光,说:“其实我早知道姐姐是个好人,只是每每嫉妒姐姐,才不愿意和姐姐亲近。如今看来,三少爷他是靠不住的,姐姐才是值得依赖的人,可惜我耽误自己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舒苓劝道:“妹妹千万不要这样想,我是明白的,你需要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是夫妻之间的恩爱和扶持,不是姐妹之间的爱,这是你内心最真实的需求,无可回避的事。维翰他没能满足你这个需求,是我这里没有办法弥补的,这是现实,我们都得去面对。” 巧娟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叹口气说:“还是姐姐看的明白,我若是早点打开心扉和姐姐谈谈这些,也许就能像姐姐那样看开了。”舒苓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微微低下了头。 巧娟又说:“我死以后,别的也没什么惦记的,唯独这个孩子——”说着又侧过头去,饱含母爱的看着繁霜。 舒苓抬起头追随着她目光也落在繁霜身上,等了半晌看她没把话往下说,便回头看着她说道:“妹妹请放心,我也没有生过孩子,若你真有什么,繁霜就是我的孩子。从今以后繁霜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幸福之路,因为她是我的孩子!除了幸福,别无选择。” 巧娟转过脸来看着舒苓无限感激地说:“姐姐!巧娟此生无憾了!姐姐的恩情,巧娟今生无法,只有来世再报了!” 舒苓说:“你不要想这些,我们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我最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好起来。” 巧娟轻轻地摇摇头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如今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有什么想头?病了这么久,就是以前想不明白的,也想明白了,只把我记挂的事托付给姐姐了,也就等时间的事了。人世间那么些有钱有权的人,命数到了也就没法子,何况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在他人眼里也不过蝼蚁一般罢了。” 第293章 舒苓含着泪,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劝了,扭头看看繁霜,对巧娟说:“孩子熟睡了,总这么抱着可能不舒服,要是妹妹不介意的话,让奶娘收拾了现在都搬到我屋子里去睡,妹妹意下如何?”巧娟点点头,舒苓回头对小竹说:“你帮奶娘收拾一下,把我屋子里西边那个房间收拾出来让奶娘带着繁霜在那里住。” 小竹答应着,喊奶娘跟着她走。奶娘比桢儿、小竹她们年长经历的事多,知道可能这是见到巧娟的最后一面了,本想对她再说些什么,又觉得没话值得说,想想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好好对待繁霜了,于是忍痛含泪而去。 巧娟又看看桢儿,说:“姐姐身边本是两个丫头,甘棠生孩子后就只剩下小竹一个了,姐姐事多,不够使唤,一直在看却没看到合适的。桢儿这丫头本是姐姐调教出来,后来跟了我这两三年,实心实意的服侍我,想是再跟着姐姐也没得说的。我去了之后,桢儿就跟着姐姐吧!虽然可能比不上甘棠和小竹用着顺手,但跟着姐姐不比我,天天自己都是稀里糊涂的,也不能教她些什么见识,此番跟了姐姐去,想必用不了多久应该比现在更能干了。” 桢儿已经哭的不能自已,哽咽着说:“我情愿姨娘赶紧好起来,永远跟着姨娘!” 巧娟没力气了,闭上了眼摇摇头,半晌才睁开眼睛。舒苓说:“桢儿没关系的,只要你好着,她就一直服侍你;若有什么,我会善待她的,你们请都放心。” 巧娟看着舒苓,胸口起伏了半晌,才微弱地说道:“姐姐是个有见识的人,可能未必看得上我们这些人的三言两语,可是我还是有些话想对姐姐说。” 舒苓点点头说:“没事的,你说吧!别想那么多,不管是谁的话,只要是发自内心的想法,是真诚的,我都会参考。” 第303章 巧娟喘着气,一句话分成三四段地说:“我人虽笨,但是看的明白,姐姐和三少爷之间,不是三少爷不爱你了,是姐姐一直在远离三少爷,我不懂姐姐为什么要这样。我记得有一次三少爷给我说过,姐姐嫁给他之前是喜欢过别人的,我当时本想多问几句,三少爷却不肯多说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想给姐姐说,忘了那人吧!毕竟三少爷才是娶了姐姐的人,那人再好,也比不得三少爷能给姐姐最实在的东西。至于那绮红,依我看来,未必是能安安稳稳陪着三少爷过日子的,请姐姐万万不要为三少爷偏心她就分生了!”话未说完,已经有了力气用尽之感,停下来喘气。 舒苓听了这些话,如万箭穿心,本想阻止她往下说的,但对着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忍心拦着她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只有忍着继续听。最后看到她支撑不住了,劝道:“妹妹说的我已经明白了,说这些话很耗费心神的,妹妹千万要保重自己啊!” 巧娟喘的强一点了,摇摇头,又说:“姐姐,我是怕我不说出来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姐姐一定要听我说完。” 舒苓点点头,紧紧攥住巧娟的手说:“你说,我听着。” 巧娟又喘了两声,继续说:“我知道姐姐心气极高,不愿意低下头去对三少爷。我跟三少爷这些年来,也了解他,内心其实也很脆弱敏感的,不像他表面给人感觉的那样厚脸皮。他其实对姐姐也是一直忍耐着的,如果姐姐肯软一点对待三少爷,三少爷一定会好好对姐姐的,根本就没有那周姨娘什么事了。三少爷只是一时被她迷惑了,再过些时候,就会懂得,她根本不是能和姐姐比的人。” 舒苓一时间心里纷纷扰扰,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不能对这样一个病人说,只是含泪说道:“妹妹说的,我记下了。” 巧娟似乎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脸上又出现那种走神的状态,似乎回到了和维翰初相识的记忆中,浮现了甜蜜的笑意,嘴里喃喃的喊道:“三少爷!” 舒苓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十分沉重,不忍心打扰她,又担心她就这样一直在未见到维翰的遗憾中。侧过头看看立在床边一直在抽泣的桢儿,料想叫她去喊维翰来她未必敢。 这时小竹来了,对舒苓回道:“我已经把西边那个房间拾掇好了,叫奶娘带着繁霜小姐睡下了。奶娘还有些不放心姨娘,我给她说照顾好小姐姨娘才安心的,她才罢了。” 舒苓听了点点头,看着她说:“你去西厢房,喊三少爷来,说吴姨娘不好了,请他务必来见最后一面。” 小竹一听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也怕去了不但叫不来三少爷还会受到那绮红的风言风语,但再看看躺在床上巧娟的凄楚样子,又怕错过了自己会抱憾终身的,咬着牙心一横一转身出了门。 小竹来到西厢房门前在寒风中站住,定了定神,想着不管怎么样还有三少奶奶在背后撑着,谅他们也不会怎么样。于是鼓足了勇气敲打着门喊道:“三少爷!吴姨娘快不行了,想见三少爷一面,三少奶奶请三少爷过去看看她。” 维翰被惊醒有了几分不耐烦,正要发作隐约在呼啸的寒风中听到说是舒苓要喊他去,十分疑惑,收敛了脾气正要问话,绮红先发声了,十分恼怒的呵斥道:“这大半夜的折腾个什么啊?还要不要人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竹见维翰没有说话,只是绮红当着,猜度着他一定是心里还是有少奶奶的份量,于是壮起胆子走到窗前又说:“三少爷!吴姨娘现在真的很不好,想见您一面,三少奶奶请你过去看看她,怕是再晚就见不着了!”说着心里难过,不禁哭了起来。 维翰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听清楚小竹的话,也开始担心巧娟有个什么事,可是仍然不相信她会病到这个地步,毕竟从杏花楼失约以后他都没有见过巧娟的真容。于是对绮红说:“你先睡着,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绮红按住了他,娇嗔道:“你没听见外面那风吹的?呼啸着吓死人了!你这暖被窝里的热身子,怎么经得起那风吹?万一落下个什么病根儿如何使得?”说着还了个柔和的语气对着窗外说:“三少爷今天受寒了,正在捂汗呢!如何经得起外面那么冷的风?请回去转告三少奶奶,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对面屋里姐姐有什么,还请三少奶奶再用些心,替三少爷担当些,再说平时三少奶奶也没少在她身上用心,也不急这一会子。” 小竹一听急了,说:“三少爷,这真等不得了,再晚了真怕见不到最后一面了!吴姨娘想见您,三少奶奶再守着她也代替不了您啊!” 维翰一听也有些着急了,撑起胳臂就要起来,对绮红说:“算了,我还是去看看吧!” 绮红看小竹理都不带理她的,只顾喊三少爷,觉得她一个丫鬟拿着少奶奶的名号来找维翰就不把她放在眼里,心里已经恼羞不已了,再看维翰真的要听她的,越发动了怒,双臂勾住维翰的脖子就把他带的躺下了,在他耳边轻轻的嗔道:“你不要命了?这么冷的天,这么狂的风,怕是等会儿可能要下雨,说不定下雪都有可能。你这样出去脸皮都给你吹伤了!她们就这样的故意来折腾你,你也顺着她们?她们想干嘛就干嘛,谁替你想过了?万一你冻出来个什么病,她们谁又会管你?还是连累我伺候呢?不许去!” 绮红说完一变脸冲着外面骂道:“外面的别给脸不要脸!好声好气的给你说听不见是吧?大半夜的不睡觉来作死啊?你不想睡我们还要睡,在那里鬼哭狼嚎个什么?谁天天没事干了跟你们一样不做正事只在那里琢磨害人?想不出来了夜里睡不着觉出来折腾男人?把男人折腾病了你们就高兴了是吧?存的什么心?” 维翰听她说的有点过分了想拦她,可她说的性起哪里忍得住?越骂越起劲儿,越骂越觉得自己委屈,更觉得是舒苓串通了巧娟来算计她的,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放在了语气中。 小竹自打来到秦宅,连句重话都没受过,如何禁得起这种谩骂?顿时气的怔怔的,哭着回去一五一十说给舒苓听。舒苓开始面无表情的听着不做声,一直等她说完,静静地说:“你去到我们放胶泥垛小灶那间小厨房里把那把斧头给我拿过来。” 小竹一听这话吓到魂飞魄散,正在这时天上响了一记闷雷,脱口而出一句话掩饰住乱麻一样的心情,说:“怎么冬天还打起雷了?吓死人了。”刚才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镇静了一会儿才怯怯地问:“真的要拿那把斧头?” 舒苓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淡淡地说:“是的,就是上回你嫌他们劈柴劈的不够细,我们从集市上过专门买了一把备着,方便给柴改细的那一把。” 小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在打战了,她想起舒苓在维翰面前把菜刀剁入桌面的情景,已经猜测到舒苓想要干什么,可是她也无能为力改变任何事情,只有按舒苓说的去做。 小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去拿来的斧头,交到舒苓手上的时候自己的手还在瑟瑟发抖。舒苓还是面无表情,接过斧头就向外走去,小竹挪动着不受控制的双腿赶紧跟上。 第294章 舒苓迎着狂风大步流星地走到西厢房,举起斧头就朝门中间劈去,两扇门没有了门闩的阻挡,被呼啸强风推开,撞击在两侧的墙上,在加上断成两截门闩落地,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惊得里屋的维翰和绮红叫唤着:“谁!”嚯的从床上坐起,拉开帐子往外张望。 舒苓拎着斧头直奔卧室而来,看也没看绮红一眼,冷冷的盯着维翰说:“巧娟是你当初非要娶进来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她要死了,最想的就是要见见你。你做的孽要你自己去完结,谁都替代不了你!今天不是你偷懒退缩的时候,否则天都不容你!”话还未落音,正好外面扯起一道闪电,亮光打在舒苓凛冽的脸上,眼神里射出寒光,就像庙堂上看着小鬼作恶的金刚塑像,不怒自威。 窗外又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把本来都吓个半死的绮红惊得“啊!”的大叫一声扑到维翰后面如同筛糠一般的抖着。怎么这个季节还能打雷?难道真的像舒苓说的那样维翰不去天都不不容吗? 维翰是男人到底镇定些,也不喊琴儿来伺候,顺手拿起旁边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对舒苓说:“我去看她就是了,你这是何必呢?搞这么大的周张,你看把绮红都吓着了。”说着话穿好了衣服就站了起来。 第304章 身后的绮红紧紧抓住他的胳臂,想说:“你别走,我怕!”可是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维翰拿下她的手哄着说:“你先睡,我去看看巧娟到底怎么样了,要不我心一直悬着也睡不着。”说着也没来得及看舒苓一眼,就要往屋外冲去。 绮红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又抓住维翰,却看到旁边的舒苓冷冷地看着她,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斧头把柄,似乎随时都准备上来给她一斧头似得,不禁吓得一哆嗦手松了,维翰顺势径直走了出去,也顾不得等舒苓,去了东屋,舒苓和小竹也跟上。 外屋的大门没了门闩,被风吹的来回摆动直只打着墙壁,那外面的寒气直往屋里灌进来,吹的四处嗖嗖的冷,声音也格外瘆人。又冷又怕的绮红拉紧了被子边角想捂的更严实些,心里恨着那边的琴儿怎么睡的这么死?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进来关心一下自己,想喊她又怕声音小了她听不见,声音大了吵醒了嘉明。 心里犹豫间,绮红越想越不是味儿,又为刚才的事感到又惊又怒又憋屈,心里萌生一个新的念头:都是巧娟那个狐狸精害的,以前都是三天两头想幺蛾子把维翰赚到她那边去,亏得自己警觉才没叫她得逞,今晚又弄出这样一个鬼点子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不行!我不能这么被动,我倒要亲自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若是故意骗维翰到她那里去,我泼出去更要闹上一场,撕破她们的脸面,当众叫她们都下不来台! 想到这里,绮红内心腾升起一股热腾腾的杀气来,如何还能安心在床上躺着?也顾不得喊琴儿来侍奉更衣,自己把衣服穿好了就奔向了刚才还觉得寒冷难耐的院子。也许是心口的那口热气吧!那冷风吹的竟让人感觉挺舒服的,似乎在为自己的即将而来的威风摇旗呐喊。 绮红正要学着舒苓刚才的样子闯到东厢房去,却看到东厢房门口,愣住了。舒苓早喊小竹拿了一只凳子放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坐着,像极了庙堂上泥塑菩萨的雕像,旁边就竖着那把斧头,主仆俩没有丝毫对寒风的惧意,都直直地盯着她,像山里白额吊睛猛虎盯着自己的猎物,貌似平静放松的面上能感觉到精气神都在身体内涌动,只等着她做出一个出格的动作就会猛扑过来一招制敌。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浇灭了绮红心头的烈火,代替而来的是因恐惧而产生头脑昏胀的暴热。顷刻,她崩溃了,“啊”的大叫一声,跳回自己的屋子,也顾不得担心惊醒了嘉明,张惶的尖叫着:“琴儿!琴儿!琴儿快出来啊!” 琴儿其实早醒了,只是因为害怕也没敢露脸,躲在屋里小心翼翼探看着外面的发生的事,听到绮红喊她不敢躲了,兢兢战战地走了出来,打开灯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绮红,轻声问道:“姨娘要做什么?” 绮红一看到琴儿如同看到救星一样,也不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合就开骂,反倒露出了喜像,扶着前面桌子的对她说道:“琴儿快来!我们把这张桌子推到门口那边挡住门,免得风吹进来了好怕人。” 琴儿一听是为这事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绮红一搞为点小事都对她破口大骂。于是赶紧上前扶住桌子的另一边,两人一起推,很快推到了大门口,琴儿咬着牙面迎着外面吹进来的风雨硬是把两扇门合上了,才又和绮红配合着用桌子怼紧。 绮红刚放下一点心,外面又是一声闪电,吓的她一个哆嗦,脑海里又亮起了舒苓刚才拎着斧头站在她床头冷冷看着她的样子,张惶着指挥琴儿把屋内重东西都放在桌子上压着才微微定了心,背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喘息,这时才听见了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琴儿弱弱地问绮红:“姨娘现在想要做什么?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感觉好冷啊!” 绮红清醒过来,说:“我没劲儿了,腿都在发抖走不动路了,你扶我进去睡觉吧!” 琴儿听了,扶着绮红进了卧室。绮红一看床上空荡荡的只有乱成一团的被子,哪儿敢一个人睡?可是双腿已经没力气了,一屁股瘫坐在床上,紧紧拉着琴儿说:“今儿晚上你陪我在这里睡!我不敢一个人呆在这里。” 琴儿有些犹豫地说:“那少爷回来了怎么办?” 绮红怏怏地说:“他到了那边去,今儿夜还能回来?安心睡你的吧!我都不做这种梦。”琴儿这才伺候她上床歇下,自己在她旁边陪着睡,可是绮红翻来覆去怎么睡得着?一闭上眼就是舒苓拎着斧头瞪着瞪着她的样子,太可怕了!哎!今天是个无眠夜。 维翰疾步来到巧娟卧室,巧娟越发的不好了,睁眼都没了力气,连靠枕都靠不住了直往下出溜。桢儿看她艰难,扶着她躺了下去,盯着她胸口的起伏,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吸着,似乎还等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自己的心也随着她如游丝一般的呼吸声一揪一揪的,只盼着舒苓她们赶快回来,要不一个人面对主人的死亡,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正在万般焦灼间,猛听得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松了一口气,扭头一看竟然是维翰,不禁喜出望外,伏在巧娟耳边轻轻说道:“姨娘,三少爷来看您了!” 这句话像给巧娟服了一记强心药一样,把她渐渐散去的精气神一下子聚拢起来,呼啦睁开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喉咙又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冲出几个词:“三少爷!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两只手也伸了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得。 桢儿正要准备扶她,维翰一个箭步冲到了床前,双手抓住了她那骨瘦如柴的手,看着她的样子,和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判若两人,已显示出要下世的光景。此刻被厚厚的被子披袄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显得格外萎缩干瘪瘦小,心中也难过起来,温柔地喊道:“巧娟,是我,真的是我来了,不是做梦!” 巧娟一听到维翰的声音,拼命的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眼角滑下眼泪,喃喃地说:“三少爷!你可来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维翰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虽然睁着,已经看不见了,真的感到了心疼了,滴下眼泪忍着难过回答说:“是的,真的是我,我来看你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啊!我们还要一起有大把大把美好的日子要过呢!” 巧娟脸上有了几分激动,挣扎着想要起来离维翰更近些。桢儿识趣的站开腾出位置,维翰一个转身和巧娟并排在她后边坐着,用一只手继续握紧她的双手,腾出另一只手把她扶起来躺在自己怀里,又拉过棉被来给她盖好掖紧,却心酸的发现她身上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轻的却连正常骨头的份量都不够,硌着每一个与自己身体接触的地方。 巧娟躺在维翰的怀里,虽然仍然看不见他,却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和感觉,心里安了,用只有维翰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三少爷!我好怕这又是一个梦,一醒来我又看不到你了。” 维翰用双臂把她搂的紧紧的,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上,嗅着她头发上味道,深深地吸一口气咽下还没来的及流出来的眼泪说:“是我,真的是我,你不是做梦。现在,只有我和你,两个在一起,没有人打扰我们。” 巧娟欣慰了,转眼又有些慌了,在维翰怀里扭动着挣扎着想脱离,可是用尽了全力在维翰那里也是很轻微的动作。她说:“三少爷,你不能这样抱着我,我病的,好些天没洗头了,很臭的,别熏到你了!” 维翰把她搂的更紧了,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不!你不臭,你身上一点也不臭!还是跟以前一样好闻,我喜欢这个味道。” 巧娟不挣扎了,乖乖地躺在维翰怀里,像个听话的孩子,却发现,天上下雨?还是咸的!转眼明白了,那不是雨,是泪,是从背后抱着她三少也的泪,有些心疼地问道:“三少爷,您哭了?” 第295章 维翰拼命忍住泪,说:“没,我没哭,我只是后悔没早一点来看你,叫你等了我这么久,叫你难过了这么久!”说着话眼泪到底没忍住,奔涌而出,怕再滴到巧娟头上被她发现了,侧过头去咬着牙尽可能的不发出声音。 巧娟到底感受到了,张惶着挣脱出一只手拐到后面去找维翰的脸,想给他擦眼泪。 维翰感觉忍的可以了,就转回过脸把下巴放在巧娟找她的那只手里,巧娟顺着往上摸,真的摸到了未滴尽的泪痕,轻轻的摩挲着给他擦拭,说:“三少爷,我可能陪伴不了您多久了!本来还想着和您能白头偕老的,到底是没这个福!嫁给你本来是希望给您带来欢笑的,反倒经常惹你烦。三少爷,那真不是我的本意,我只希望您快乐!以后再不会惹您烦了,你别难过!” 维翰刚忍住的泪水又哗哗直泻,哽咽着说:“你没有惹我烦,是我自己不好,答应要好好爱你,把你娶回来又没有好好对待你!” 巧娟可能是没劲儿了,给维翰擦眼泪的手停下不动了,有点要往下滑,维翰连忙用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巧娟忍住心里要说的话想蓄积一下能量再和他多说会儿,这个机会来的太不容易了!良久,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说:“三少爷对我很好,是我自己总害怕,怕哪一天三少爷突然对我不好了,总想到三少爷那里多找些关爱,总不知足,才惹的三少爷烦,才把三少爷推到了别人那里。” 维翰一阵羞愧,说:“是我对不起你,冷落了你,才叫你病成这样的。如果你能好起来,我一定好好对待你,带你去出去看看这个繁华世界有多美好,你一定要撑下去啊!” 巧娟轻轻摇摇头说:“已经迟了!你能来看我,我就很知足了。我死后,还是多亲近一下少奶奶吧!她只是比我心高气傲些,不肯服软罢了,只要你善待她,她不会一直对你疏远的。” 维翰已经泣不成声了,只是答应着:“嗯!” 巧娟又说:“我父母将来都有哥嫂照顾的,也不用我牵挂,繁霜还小,少奶奶已经抱过去抚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希望你别光顾着儿子,也多爱惜这个女儿吧!”维翰说不出话来,把她给自己拭泪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紧紧的深深点了几下头。 巧娟的神思开始飞驰了,嘴角含着笑,喃喃地说:“三少爷!我看到你了!好美的夕阳!你经过我们家门口,看着我,一直那样看着我,看的我心都化了!”维翰还是“嗯”着直点头。 突然,巧娟的语气又变的凄凉起来:“三少爷!你不要离开我!你离开了我,我都活不下去了!”身子也跟着轻轻拧动了起来。 维翰赶紧抱紧她安慰说:“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巧娟一听安心了,舒服的躺在维翰怀里,嘴角泛起了笑意。 突然,维翰感觉自己手里把巧娟按在脸上的那只沉了下去,接着怀里她整个的身体也在下沉,心里一疼,连着叫了几声:“巧娟!”再也听不到她的回应,低头一看,已经没气了,失声痛哭。旁边桢儿也哭的泣不成声,外面的舒苓和小竹听到动静也赶了进来,一看此情此景,也趴在床前潸然泪下。 几人对着哭了一阵,舒苓摸摸巧娟的脚说:“趁着她身体还热着,把衣服换上吧!” 维翰流着眼泪摇摇头说:“她一直想叫我陪着她,我都没做到,今晚最后一面了,让我好好陪陪她吧!”舒苓听了也无语,低着头默默地流泪。 第305章 巧娟的丧事办完了,维翰心中烦闷,找了昔日好友一起喝喝小酒,还是觉得没意思,早早散了回家去。眼看快回到自己院子,陆陆续续看到何妈带着些仆妇,还有两个小子搬着东西往花园的方向走,而那些东西看着十分的眼熟,再细看,似乎是舒苓房中之物,心中诧异,问何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何妈是个聪明人,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轻轻笑道:“三少爷是知道的,我们也不过是奉命做事,三少奶奶叫我们来搬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大能讲清楚。三少爷要是想明白,还是问三少奶奶吧!她就在后面,马上来了。” 维翰一听这话,一身的颓废一扫而光,心里咚咚跳着,盯着自己的院子门,飞一般奔去。还没跑上两步,院子门就开了,迎面出来了舒苓带着小竹、桢儿、钱嫂抱着繁霜往外走。 维翰也顾不得有旁人在侧,上去就挡在舒苓的面前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让他们搬东西?” 舒苓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侧过脸去对小竹说:“你把那两把钥匙给三少爷。” 小竹听言奉上钥匙给维翰,维翰接过来盯着看了片刻,手竟不知不觉发起抖来,抬头看着舒苓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舒苓坦然一笑,眼里却没有任何感情,说:“没什么意思。绮红不是经常抱怨她屋子小住着不舒服吗?况且那晚我把门给她劈了,虽然后来找人修了,毕竟修的急,和以前没的比。如今巧娟去了,我也搬出来住了,这正房和东厢房都空了出来,你既然什么事都愿意哄着绮红高兴,就让她自己挑,愿意住哪里就住哪里。” “你也搬出来住了?你搬到哪里去?”维翰的心都开始颤抖了。 舒苓淡淡地说:“随便哪儿都可以,我只想过安静的日子,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就好。” “那也是有个具体的地方啊!你要搬到别处商量都不给我商量一下就这么决定了,现在连要住到哪里都不给我说,我们还是夫妻吗?”维翰忍住一腔的痛心疾首,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出来,才发现相比于巧娟的死,他更在意舒苓对他的态度。如果说巧娟的死让他感觉愧疚,认识到自己责任感的缺失,舒苓的冷漠却让他站在一种凄冷的处境。 舒苓定定地看着他说:“你所做的事,都是和我商量后做的决定的吗?哪一件不是你决定了才告诉我,告诉我也不过是因为需要我出头给你善后?我不需要你给我善后,所以只需要做决定,不需要告诉你!你昨天对我做的,就是今天我怎么对你的老师!你对我感情上的不在乎,我终将学的透彻再用回到你身上!我若学的不够彻底,怎么对得起你这薄情寡义的老师呢?” 说着她眼神挪开眺望远方说:“至于夫妻——”又把眼神回到他脸上浅浅一笑说:“我不是早给你说了吗?从你不顾我的感受决定纳巧娟回来那一天起,我们就不是实质性的夫妻了,我最多只配合你守好秦家三少奶奶的身份。但我并不觉得这就借了你什么光,因为在秦家这么些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赠送给我的这个身份,我问心无愧!” 维翰悲愤着,心里一抽一抽的扯的生痛,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舒苓这番说辞,只得忍着要流出来的眼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道:“你当真这样绝情吗?” 舒苓冷笑一声眼神看到空虚处,说:“巧娟倒是一直对你一片深情如初,如今连命都没了,难道还不叫我警醒吗?”话未说完,脸上的笑容一句化为乌有,转而取代的是一种欲哭无泪的忧伤。 维翰被她问的无话可说,只是轻轻喊了一句:“舒苓!”便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看着她。 舒苓回头双眼熠熠生辉地看着他,嘴角含着笑,眼里带着痛心说:“深情对你有用吗?对你牵肠挂肚值得吗?也许女人的深情与爱只能用来满足你一时的矫情虚荣,而那种会作会闹的女人才是你真正需要的!因为她们作和闹让你进入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中去,吸引了你的注意力,才能让你摆脱人生的空虚和无聊。你的人生就是在痛苦和空虚的两端来回摇摆,只有痛苦才能把你空虚内心填满,找的你存在的意义!所以我嫁给你希望和你过温馨的小日子,你不在乎转眼勾搭上了巧娟,巧娟舍不得让你痛苦你弃之如蔽履,因为我们都是那种宁可自己痛苦也不愿意让你痛苦的人,我们活该被你轻视!” 维翰被舒苓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给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想出来什么话,舒苓身体往后一仰放松下来后退一步有些忧伤地说:“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到我这里来找深情呢?我这样喜欢在买卖场上混的女人,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付出和得到的关系。既然深情不值得,不如绝义归去,自在山水中。我的生命态度如此,请多包涵!”说完对着维翰深施一礼,对着左右一看,说:“我们走吧!”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向花园那边走去。 维翰失魂落魄地回到西屋,绮红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一边拉他进里面一边笑着说:“欸!给你说件事,你家少奶奶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突然着了好些人来把正房东西都搬出了,带着繁霜她们走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维翰没有搭理她,把胳臂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坐到桌子旁也不吩咐琴儿倒茶,自己从壶里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又放到桌子上。绮红已经跟了过来,有些嗔怪地问道:“你今儿是怎么了?这样的冷淡?问你个事情也理都不带理的?”维翰一看她跟过来了把头撇到一旁去回避她,仍然没有答话。 第296章 绮红心里诧异着,转眼又明白了,他还在把巧娟的死归结为她一直拦着他去看巧娟这件事上,不禁又羞又怒,又想起二少奶奶给她说的话,又开始理直气壮起来,使劲儿推了他一把说:“你当真不理我?” 维翰十分的不耐烦,正欲把刚才在舒苓那里受到的憋屈发作出来,又忍住了。这院子里三个人,死了一个,走了一个,剩下这一个也得罪了,又有什么意思?于是耐下性子说:“你不就是想知道舒苓为什么走吗?我告诉你,她嫌这院子里太吵了,躲清净去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绮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正想发怒,看着维翰的态度不像平时,冷笑一声说:“她嫌这院子里太吵,躲清净?!谁吵着她了?她躲谁啊?难不成说我吗?我天天念着她是你少奶奶的身份,可曾在她面前大气说过话了?这样说我?栽赃也栽的不是地方!” 维翰不胜其烦,站起来就要走。绮红一看急了,抓住他问道:“你要上哪儿去?” 维翰回头冷冰冰的看了她一眼说:“我也要出去躲一下清静,一回来就被你吵到现在,头都炸了!真是叫人片刻都不得闲。”说着就要甩开她拉着他的手臂。 绮红连忙换作笑脸,娇声笑道:“人家不过是看你回来了高兴想和你多说说话,怎么就吵着你了?真是冤枉死人了。你既然不想听我说话了,我闭嘴就是了,就这样悄默默的陪着你。”说着往维翰身上柔柔一靠,不倒翁一般转动着下巴,从下往上用眼角去看他,对他娇俏一笑。 他刚烦躁的心立刻化了,泛起一种柔情,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拥她入怀,暗暗地想:她们两个一个死了,一个离我远远的躲瘟神一样躲着我,而我再也没有心情再去爱哪一个新的人了。感情真是一个磨人的东西,天知道那时候怎么那么傻,居然以为拥有女人多的男人有面子。身边太多的女人萦绕,带来的快乐很短暂,更多的是烦恼。看来最终陪在我身边的也只有眼前这一个了,不管好歹,我还是善待她吧!要不以后真可能是鸡飞蛋打,一个也留不住了。 早上,舒苓去码头前特地来晨省秦太太,秦太太正在和宛佩喝早茶闲聊,一看她来放下茶盏问道:“听说你搬出了你们住的院子,到花园小书房住了,可是真的?” 舒苓知道这种事必定传的很快早有备而来,点点头说:“回禀母亲!的确是的,昨天我叫他们把花园里的昭文轩收拾出来,我就搬到那边住了。” 秦太太和宛佩惊讶了,互相看一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舒苓很平淡地说:“倒也没什么,一是我习惯了巧娟在的日子,现在她没了,我一看到她的屋子黑着心里就难受;二是繁霜每次经过那里也叫着要进去找娘。所以我想搬出来住些日子,免得睹物思人。”舒苓说着,眼圈有点红了。 第306章 秦太太一听,点点头说:“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这回事。现在你虽不在那里住着,里面还是要叫他们收拾干净了门锁好,随时你想回去住了方便。” 舒苓低眉顺眼的答应了一句:“是!” “唉!”秦太太叹了一口气说:“你离开了那里,没了约束,不知道绮红那个不省事的,要把翰儿给带坏成什么样子了!” 舒苓笑道:“他都那么大一个人,也有儿有女了,该有自己的是非观了,娘还当他是小孩子啊?怕他被带坏?若那绮红真有什么不对的,维翰也该慢慢增长自己的主心骨,给她矫正过来才是啊!” 秦太太也笑道:“这都是我们的错,一直还把他当小孩子来看,才叫他现在都还没学会担当。” 舒苓嗔怪道:“娘又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再怎么着,他出来参与生意上的事也有几年了,也该学出个样子来了。他若真有什么不对的,也是自己选择的,可是不能怪到娘头上了。若不然,什么错都有人给他担着,他总也长不大。” 宛佩也笑着劝慰道:“一个家里面的小儿子,多是这样的。也不光我们家,别人家也是常有的事,娘千万别说自己了。依我说舒苓搬出来也好,娘也别多管他,叫他自己去面对一切,免得这边费心费力管着他还不讨好,回去还觉得绮红那里才是他自在的安乐窝。等都不管了,他们自己之间的问题就出来了,不需要我们操心,自己都要学这去调整的。”秦太太听了深以为然,点点头不说话了。 乐仪来看嘉明,嘉明已经出了好几颗牙,一逗就冲着乐仪笑,喜得乐仪一把抱在怀里两人逗乐着。绮红看乐仪有些疲惫了,叫奶娘把嘉明抱过去到别处玩会儿,琴儿早摆好了茶果,两人坐下聊聊天。 绮红问道:“那戏子搬到花园里去住了,二少奶奶可听到有人说什么闲话没有?” 乐仪“啧啧”几声,扭脖子撇嘴地说:“妹妹快别提这个,提起这个我都替妹妹感到憋屈,你都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要知道妹妹早坐不住了。” 绮红本来这几天都在猜疑这些事,听乐仪这么一说,心里已经动了气,忍着说:“他们都说什么了?” 乐仪看看两边凑近她小声说:“我说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哦!” 绮红点点头说:“二少奶奶您说,我听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乐仪说:“他们都说巧娟的死,是因为妹妹霸着三弟,不让三弟去看她,活活气死的,说那戏子是被妹妹挤兑走的。” “放他娘的屁!”绮红脱口而出,一想乐仪还在这里自己就爆粗口,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尴尬地笑了一下略带撒娇地说:“我失态了,二少奶奶别笑话我!” 乐仪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我们俩之间是谁跟谁呢,这么见外?”说着叹一口气说道:“也怨不得妹妹生气,这话搁到谁身上谁不气呢?把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成那样。所以我一听到就赶紧过来给妹妹说一声,妹妹一定要心中有数,别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绮红气愤地说:“那巧娟,是三少爷自己嫌她天天哭哭啼啼的烦不去她那儿的,管我什么事呢?推到我身上来了;还有那戏子,谁招她惹她了?自己要走的,怎么也推到我身上了?” 乐仪放下手中一枚正要往嘴里送的话梅,问道:“妹妹当真没有拦过三弟到巧娟屋里去?果然没有招惹过那戏子?” 绮红用手在桌子上紧拍几下说:“可不是吗?当初三少爷追求我的时候都给我说过那巧娟的,说最烦她了,好不好的都要哭上一场,都不知道为什么。她生病的时候,有次三少爷是说想去看看她的,正巧我脚扭伤了,三少爷惦记着我,就没去看她了,这能怪我吗?还不是她自己没本事揽不住男人的心?” “哦!”乐仪点点头说:“是啊!那这回那戏子搬出去的事呢?跟妹妹真没有关系吗?” 提起这个绮红脸都气绿了,抱怨说:“天知道那戏子抽的什么风,突然就搬出去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天三少爷回来我还问他呢!他也没好好给我说,只是说那戏子嫌住在这里吵的慌,要去躲清静。我当时还发作了的,问三少爷嫌谁吵她了?如今东屋的不在了,就我在这里,话都没怎么和她说过,怎么就吵着她了?我委屈的不行,三少爷到底还是维护那戏子,硬是没说她半个不字。二少奶奶您说的太对了!这屋里最有心机的就是那戏子了,天天玩儿的花样你想都想不到,还没怎么样呢!都把人给整了,她自己还落的两面好。” 乐仪一听像听到了知心话,也连着拍了几下桌子压低嗓门激动地说:“对啊!对啊!妹妹可算看明白了!那巧娟不过是她手上一枚棋子而已,她才是最难缠的,妹妹也要小心了,别被她算计了去。” “哼!”绮红鼻子里冷笑一声,震得两个珊瑚耳坠打秋千一般来回晃荡,说:“随她呢!我周绮红若是怕了她了我就不姓周了!” “对啊!”乐仪附和说:“如今三弟只全心全意恋着你,你还有儿子,怕她个什么?她不过仗着会讨长辈的欢心,顶着个少奶奶的身份手上攥着秦家的生意罢了。日后三弟若是出息了,把她手上的生意接过来自己管,就有多的钱给妹妹花了,多好!省的像现在这样天天扣扣巴巴的过日子。” 一句话说到绮红心里去了,两眼放着绿光,想象着自己能大手大脚花钱的日子,转眼发现自己失态了,不好意思笑道:“那谁知道呢?那戏子肯这样轻易把生意交给三少爷?” 乐仪身体往后一靠,用一种你这都不明白的眼神看着绮红说:“她凭什么不交?不过是三弟让着她罢了!三弟才是秦家真正的子孙,她算什么?蛋都没下一个,不过是巧娟死了才算有个女儿领在身边养着。”说着身体又往前倾,贴着绮红的耳边悄声说:“只要三弟狠一下心,以无子为名休了她,她什么身份也没有了,自然没有资格再来掌管秦家的生意了。到时候三弟把生意接过来,你自然就是堂堂正正的三少奶奶,什么好日子过不得?” 第297章 绮红听的脸红心跳,眼神闪烁着还没说话,乐仪轻轻拍拍她的手说:“我可是一片好心为你的将来着想,可没有别的意思。你若觉得不妥呢就当我这话什么都没有说,万万不要往心里去。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妹妹心里还是防着的好,千万别步那巧娟的后尘了!还是那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有事更好,人家百分之九十九有可能就是一个好人,可是就怕那百分之一,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后悔都来不及了,不得不防啊!” 绮红心神领会,笑着说:“瞧二少奶奶这话说的,我再不懂事,也不至于这个不明白的。二少奶奶今天来只是来看看嘉明关心关心我的,别的什么话也没说。” 乐仪一听心花怒放,说:“妹妹真是一个头顶上拍拍脚板响响玻璃肝水晶心的聪明人,我看别说那一个戏子,就是十个来了也不是妹妹的对手。” 绮红不屑地说:“提那些令人不开心的人做什么?来来来,我们吃些点心,聊聊上海那边的新时尚,不是有意思多了?”这说到乐仪喜欢的东西上了,两个人火热的聊了起来。 晚间,维翰蔫蔫儿的回到西厢房,绮红热情地迎了上去,又是拿换的衣服,又亲自倒茶,护着他坐下享用,分外殷勤。维翰有些意外,问道:“呦呵!今天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没见你这样勤快的。” 绮红娇滴滴地笑道:“你是我的夫君啊!又在外忙了一天了,我伺候你一下有什么奇怪的?” 维翰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放下说:“说话换了别人来说我是相信的,别人也都是这么做的只是不放在嘴上说而已。你不会这样想,你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小公主,应该被人疼着爱着,啥事都不要你操心来着,有好处了给你占着就行了。也不用给我来这些虚的,告诉我吧!你今天又想做什么?有什么实打实的直接说,我心里掂量着。我一向喜欢你就是喜欢直来直去的性格有啥说啥,要是弄这些,你怎么都比不上巧娟的。” 绮红不好意思的笑笑,凑近维翰柔声问道:“最近生意忙不?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的事?” 维翰一乐,手指对她点点说:“你今天肯定有蹊跷。平时从来不过问我生意上的事情的,今儿怎么问起来了?我知道你是不喜欢在生意上操心的,大概是又想问我要什么奢侈品了吧?说吧!你想要什么?对了,我知道了,现在冬天了,随时都要下雪,你是不是又想添件貂儿了?觉得去年的过时了?” 第307章 绮红伸出手照着维翰指着她点的那只手轻轻一拍,拍到边上去了,娇嗔道:“我要什么貂儿啊?我只是想问问你生意场上如今学的怎么样了?关心你一下,也关心一下秦家的事务而已,好歹嘉明也是秦家的孙子,将来也是要学这些的,就这么平白无故的乱猜测我。” “就那样呗!”提起这个维翰有点不耐烦,说:“天天不都是那些个事儿,又繁琐又枯燥,给你说了你也会觉得没意思,你还是天天研究貂皮首饰的好,嘉明现在还小,长大了再说,自然有人教导他。” 绮红试探着问道:“那你家少奶奶一个女人家天天管那些事,天天就不嫌繁琐不嫌烦?” “她啊!”一提起舒苓维翰就有了几分颓废,说:“她才不嫌烦呢!天天忙的兴兴头的,觉得比什么都有意思。” 绮红又问:“那你们家就准备这么着把生意一直让她管下去?” 维翰警觉了起来,看看她说:“你今天不对啊!怎么对这个事这么上心了?说吧!就究竟到底想说什么?” 绮红脸一红,笑着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姐姐一个女人家,天天忙这些事多辛苦啊!不如你用心思学好了把生意接过来操心着,也好让姐姐轻松点儿,多好啊!” 维翰往后一靠,让自己坐舒服点,说:“我才懒得在生意上多管那么多呢!她要是累了吃不消,自然有大哥二哥顶着,哪儿需要我去操心啊!” 绮红略略有些不开心了,说道:“你现在玩儿的是舒服啊,以后呢?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维翰看着她奇怪的问道:“现在不是过的好好的吗?以后又怎么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绮红说:“现在是有太太在,你们三兄弟还能凑合着一起过。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你们三兄弟不得分开啊?你那两个哥哥人家自然在买卖场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你家三少奶奶再怎么着,也得分给人家一部分,以后的日子不会有啥改变。你呢!现在所有的生意都攥在你家少奶奶那里,到时候你先花个钱,不还得看人家脸色?亏你是个男人呢!也不嫌憋屈的慌。” 维翰有些疲惫了,打着哈欠朝桌子上一趴说:“那有什么?我要花钱,她还能说我个什么?” 绮红冷笑一声说:“算了吧!你看你家三少奶奶那个抠样,一年到头赚那么些钱也没看她咋花过。衣服天天就那几件几个款儿,首饰也没几样像样的,唯独有几款好一点的,听说还是去世的老太太生前给她的,样子也都是旧款,脱离时尚好多年了,我来到现在也没看她添过新的。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太太,也不知道赚钱干什么,守财奴。对自己都这样,我就不相信她以后能对你多大方。” 维翰看着她,又用指头点点她笑道:“我知道你的小心思了,你哪里是怕我问她要钱要不到,你是怕你想花钱我去问她要不到,影响你追求时尚了。” 绮红白了他一眼说:“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不都是我的?我要花钱还不是为了你?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去会个客见个亲友什么的,不是为了给你长面子?天天收拾的灰头灰脸的,最后不是给你丢面子?你那少奶奶已经老土了,给你撑不起来门面,难道你还要我也这样?那到处让人笑话,你这堂堂秦家三少爷的脸面该往哪儿搁啊?别的不看,你就看近的,你那二嫂爱俏爱打扮,走到哪里不是一堆人围着问长问短的,被夸的跟多花儿似的,多给你二哥长面子?你再看你那少奶奶,倒是都说她能干,买卖上有一手,可客来客往聚会的时候谁搭理她了?都不过脸面上和她寒暄几句就过去了。” “那哪儿是她们不搭理舒苓,明明是舒苓只关心买卖上的事懒得和那些婆婆妈妈的人聊那些无聊的东西好吧……”维翰话未说完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饶有趣味的看着她,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呢?” 开始听维翰称赞舒苓绮红一肚子火正要反驳,后来又听到他问她怎么解决的话,双眼发亮也忘了开始的气愤,凑到维翰耳边提议说:“要不你趁现在太太身体还好在,把你家少奶奶手上的生意都接了过来。这样等到分家的时候,你手上有了实权,谁又敢亏得了你的?” 维翰懒洋洋地朝床上厚厚的靠枕上一靠,敲着二郎腿摇晃着说:“我懒得管!你是天天在家里坐着,不知道那里头的辛苦与麻烦,好像看别人什么都轻轻松松的,我天天跟舒苓在一起,知道那有多不容易,天天那个脑袋瓜子都没闲过,一个判断错了都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压力大了去了。我还是算了吧!上头有两个哥哥,旁边有舒苓就够了,我乐的享清福。” 绮红气的翻他一个白眼,戳了他脑门一下说:“看你这点出息撒?总这么着,以后我们的日子怎么过?等到我们嘉明长大了,难道还要去仰仗她不成?” 维翰毫不在乎地说:“那又怎么了?舒苓怎么说也是嘉明的嫡母,就是仰仗她也是应该的事,谁还能说什么?” 绮红气的脸色铁青,正欲发作,迅速冷静下来想:不行!看来这戏子在他心里的地位和那巧娟真不同,再用以前那法子恐怕对付不了她,反倒惹得维翰对我有怨气就划不来了。那二少奶奶说的对,这戏子真不是一般的人,我真要多下些心思来思量思量,要不明儿的真像巧娟那样死在她手上还要对她感恩戴德的。 再看看维翰,又觉得眼前这口气咽不下,冷笑一声说:“我们嘉明也是倒霉,怎么遇到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爹,还要靠着女人吃软饭,也不看人家如今肯正眼看你一眼不?你自己没出息就罢了,还叫我们嘉明跟着在别人脸色下面低声下气的过日子,你没那个志气,我们嘉明可不能没这个志气。” 维翰一下子坐了起来,对她怒目相向,说道:“你少在我这里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我媳妇能干了怎么不行了?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什么三道什么四的?”说完冷笑一声又说:“我说呢!今天回来怎么和平时不一样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果然又是有事故了,估计又是到二嫂那边去听了什么话来了,又在没事找事了,说的这些话都是跟她一样的口气,你少在我面前来这套!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和她走近了,没事多和大嫂说说话都可以,你就是不听!我给你说要想好好过日子安分点,别天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说着抬脚就要出门去。 第298章 一席话说的绮红脸红头胀,瞬间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突然浇了一桶凉水心情跌到了低谷:怎么?难道说他最爱的不是我而是那个戏子?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她在他心里没有位置,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只怕那巧娟跟我来抢,难道我一直把敌人都搞错了? 心里更与舒苓结上了仇,正欲发作,看维翰有要甩手出去也急了,少不得先把内心的愤恨压下去,把他哄住了再说。连忙唤作笑脸拉着他说道:“我说什么了?就把你气成这样了?不过几句随口的玩笑话,亏你还是男人,还和我这么计较。”说着把维翰懒腰一抱,紧紧靠在他的背上歪着头对着他的耳朵柔声说:“你这么急,是要到哪里去啊?我不管,你去哪里都要把我带着!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不能随便把我甩掉一边不管。”看维翰没有吭声,有些奇怪,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维翰此刻身体微微有些发抖,没有以前那样绮红一撩马上积极回应的,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道:“绮红!我现在真的累了!巧娟已经去了,舒苓又远远地躲着我,我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你以后别再这样折腾了好吗?只要你心平气和的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过的?” 绮红心中一暖,点点头伏在维翰后背上说:“好!”可是转眼耳边又响起了乐仪给她讲的话,一想到日后分家后舒苓会在各方面给自己约束与难堪,刚才瞬间想和维翰过安安静静好日子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 绮红一边敷衍着维翰,一边思忖着:就算是我这样罢了,那戏子会让我过好日子吗?我还没说个什么,不过是说不想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他就蹦起来跟我吵,说那么些狠话,拼命维护她;那日后万一真那戏子有个什么要来找我的事,他不得和我拼命?不行!二少奶奶说的对,必须让维翰休了她,只有她离开秦家,我才能扬眉吐气的活着。否则的话,那太太宠着她不说,大哥、二哥也敬她,维翰在她面前又这样没出息,她就处处把我压的紧紧的,在这秦家我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于是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定要坐到三少奶奶这个位置上去。 第308章 舒苓这天有事要去药庆和堂找裘掌柜商量些事情,想着最近一直忙忙碌碌地都没有放松过异常疲惫,不如从厨房后面的门出去到街上,那边有个埠口可以坐船走水路抄近道,晃晃悠悠看看水上风景,优哉游哉就到了庆和堂,多好!于是带着小竹来到厨房后面,喊廖叔拿钥匙过来开门。 廖叔听到小竹的呼唤忙出来上前拜见,舒苓笑道:“廖叔辛苦一下,帮我开下厨房后面的门,我们借个近道到街上去。” 廖叔一边取出钥匙一边讪讪地笑着说:“少奶奶有需要尽请吩咐!这么客气折煞我了!”说着正要去开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了,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有几个人零零散散的在远处搬东西,附近除了小竹没有别人,于是说道:“三少奶奶!眼前似乎有件事要发生,但毕竟还没发生,小的想禀报少奶奶知道,又担心是我多想了 ,犯了口舌反倒落得不好。” 舒苓看了看他说:“没事,你说吧!我自会斟酌。” 廖叔于是大胆说:“少奶奶还记得吗?被三少奶奶收进来的那个小孩子陈骏声——” 舒苓说:“当然记得,他怎么了?” 廖叔继续说:“他目前倒没什么,只是——现在不是放寒假了吗?少奶奶应允他在这后面住着,一日三餐的管着帮忙干些简单家务好资助他读书的。”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廖叔说:“少奶奶您还记得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吗?有些外面混的大孩子就在外面探头探脑的看他,少奶奶叫我留心着,把门关紧钥匙只小的保管,不必要的时候不要开门,一是防止有偷盗的事情发生,二是免得那些人老来惹这个孩子把这他带坏了的。从那以后这门上才常锁的,不随便容许人出出进进了。” 舒苓又点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最近发现了什么吗?” 廖叔摇摇头说:“到现在还没发现有什么事,若不然小的早禀报少奶奶知道了。只是自从陈骏声这孩子放寒假住进来后,那帮人在这儿附近转的可勤了!尤其是重陈骏声一出门,他们都围住他。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每日里担心着,想起来了少奶奶的嘱咐,特地禀告少奶奶一声,也好有个主意来防着。” 舒苓想了想问道:“以这近半年来看,廖叔看陈骏声这个孩子怎么样?虽然他如今年龄还小,一些特质应该还是看得出来的。” 廖叔沉思片刻回道:“若单纯的来看这孩子,还是不错的,年纪这么小,有担当,话不多,勤快能吃苦,使他做个事都能很快的完成,爱学习能上进,对自己的阿婆也很孝顺,我们这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挺喜欢他的,有好吃都会想着给他留一份,他也会留着回去给阿婆吃。如今都有感情了,他见了我们嘴也甜,阿叔阿婶的叫着,唯独担心这一点,怕他被那些孩子带坏了。” “嗯!”舒苓点点头对廖叔说:“这样吧!你着几个可靠的人把他和外面那几个孩子盯紧点,有什么苗头及时报我知道,人面上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若他们真的惹出什么祸端来,也不要急着发落,稳下来告诉我,我来处理。” 廖叔连连答应着,开了后门谨送舒苓她们出门,等她们走后才又锁上了门。舒苓带着小竹踏着青石板路向埠口走去,小竹笑道:“少奶奶对陈骏声这孩子真是好啊!明明知道他要犯错,不直接叫过来叫他提防一下,还要费这么大的周张给他一个教训。” 舒苓淡淡地说:“他还这么小,很多观念还没稳定,很容易被别人影响。见到我,我教训他几句,也许一时他能听进去;改天遇到那几个孩子,再给他几句话一忽悠,他可能心就跟他们跑了。他这样的人,最让人看重的是这么小他都有一个义字,但义用的不好,就会被别人给利用了。” 小竹问道:“少奶奶为什么对这个孩子这么用心呢?” 舒苓顿了顿看着小竹一笑说:“可能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我小时候的影子吧!小时候师父师娘教了我那么多,我也希望他能遇到合适的老师来教他。” “所以少奶奶就想当他的老师吗?”小竹也是一笑。 舒苓浅浅笑道:“好为人师,大概是我第一个要克服的毛病吧!” “那位姑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小竹疑惑着:这是在叫我吗?别表错了情搞的自己尴尬。于是两边望望,周围只路过着几个阿公阿婆,还有两个已婚打扮的少妇,再除了一看就是少奶奶身份的舒苓,一时旁边真没有姑娘打扮的人,难道真的是在叫我? 小竹小心翼翼的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一位浓眉大眼的的少年朝这边望着,似乎真的是在看自己,问道:“你是在喊我吗?” 少年点点头,几步小跑到了小竹面前,递过一方手帕问道:“姑娘,这手帕是你掉的吗?” 小竹低头一看,真是自己今天出门带的那方竹青色绣着嫩黄小雏菊的手帕,接了过去对少年一笑说:“是我的,谢谢你了!” 少年对着小竹憨厚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摸摸自己的头说:“没事的,好小的事,不过举手之劳,不值得这么谢的。” 小竹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了,脸一红也没答话,扭过头去躲避着那双直盯着她的闪烁眼睛,却看到舒苓已经走远了,眼看就要下埠口上船,心里一急,也顾不得礼貌连忙跑开了,喊了句:“少奶奶!等等我!”直追上舒苓,心里还在“噗通”“噗通”直跳,却隐隐感觉到下面藏着的小欢喜。 舒苓听到她的喊声,停下来站在埠口台阶上等着她,看她一口气跑到自己身边来,还在不停的喘气,问道:“你刚才做什么呢?怎么离我这么远?” 小竹脸上带羞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咬了咬嘴唇说:“我的手帕掉了,被后面那个少年捡到了,刚喊住我还给了我。” 舒苓刚才一边走路一边在考虑生意上的一个事情,故没有注意到这段小插曲,此时听小竹这么说,再看她的神情不同于往日,下意识回头去看她说的那个少年,正好碰到他灼热的目光还在朝这里张望,心里立刻明白了八九分,笑着说:“好吧!我们走吧!看你们有没有缘分再碰到。若有,那就真是你们有缘,问下他的姓名,把你的名字告诉他,没准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小竹脸一红,微微跺了一下脚说:“少奶奶您说什么啊?人家不过是捡了我的手帕还给了我,姓名都还没搞清楚,您就想那么遥远,开这样的玩笑,叫我怎么好意思?” 舒苓看着她的羞态,微微一笑便打住不再提了,两人下了埠口上船直朝庆和堂的方向去。 到了庆和堂,裘掌柜正在药铺后面的厂子里看几个伙计制药,一看舒苓来了,连忙迎了上来,问候道:“今儿的三少奶奶怎么亲自到药铺来了?有什么尽请吩咐一声就是了。” 第299章 舒苓微笑着说:“我来看看你们是怎么制药的。”说着一边走一看。一位年纪稍长的正在用铡刀铡草药,铡刀“嘎吱嘎吱”一起一落,草药纷纷落入旁边一个木盒里,留下齐崭崭的切面;一位壮年双脚踩在药碾子里面滚轮两侧的把手上来回的推动,“嗑啷啷”把里面的药碾的粉碎;一位学徒模样的少年正在用捣药罐“叮叮当当”捣药……各自忙碌着,并不因为舒苓来了就怠慢了手中的活儿,各种响声的合奏绵绵不绝,屋里弥漫着各种药材的味道,比前面厅堂更盛。 裘掌柜陪在舒苓后面走了一圈,看到哪里就介绍到哪里,每项器皿的名字用途,现在所用的是什么草药,后面要做出什么样的药……。舒苓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最后,裘掌柜说:“这只是对药的粗浅加工,一眼就看得明白。还有各种工序更精细繁琐的,在里面屋子里炮制。少奶奶一向喜欢研究各种事物,不知道是否有兴趣进去一看呢?” 舒苓停下来看着裘掌柜说:“今儿就算了,下次有时间了我再来请教,这会子我是想到一件事特来问问裘掌柜的意思。” “哦!?”裘掌柜惊奇了一下,想不出舒苓这回来是为的何事,朝贵宾室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这里制药声音嘈杂,不适合谈事情,少奶奶这边请,我们到那里边坐下来细谈。”舒苓点点头,朝贵宾室走去,裘掌柜连忙跟上。 两人在贵宾室坐定,早有伙计献上两盏香茶来。裘掌柜问道:“请问少奶奶今天来此是为什么事情呢?” 舒苓摇摇头轻轻一笑说:“裘掌柜不用紧张,也不为什么事,只是我听人说现在很多大城市西医西医发展起来了,据说这西药不用煎熬,服用简单只需用水送即可,治病见效很快,很受欢迎。所以想请教一下裘掌柜,我们药铺能不能把西药这块儿做起来?如果能推广开了,也算为响屐镇的百姓谋福啊!” 第309章 裘掌柜一听倒吸一口凉气,捋捋胡子思忖片刻说:“少奶奶说的这个事情,若想做起来倒未尝不可!这些年我出去了几次走南闯北的,也看到过一些西医院和西药店,从开始的无人问津到现在风头渐起,的确是和我们中医中药有一分天下的趋势。只是有一点,药这东西比不得别的,都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任何一点点偏差都会造成不可逆回的后果。所以以老身的观点,还是要谨慎从事。这响屐镇上最好有可信的西医,才能把西药引进来。” 舒苓点点头说:“裘掌柜说的很是,这个事的确要从长计议,把各方面都考虑周全了才能做起来。若不然的话,本来是出于好心,反倒造成了不好的后果。我现在正全力使在桐油厂的事情上面,厂房已经盖好,就等引进设备了,暂时分不开心去操心别的。裘掌柜经验丰富,这方面比我擅长的多的多,还请多留心一下西医的事,等桐油厂的事情一稳定,我们就着手来操心在响屐镇发展西医西药的事。赚不赚钱没有关系,于百姓有利我们就要去尝试做起来,哪怕亏着,我们在别的地方赚钱来贴补都可以。”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伙计的招呼声:“呦!三少爷,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有什么需要小的伺候吗?” 接着是维翰的声音:“是我大哥叫我来问问裘掌柜一些外面铺子制的要销到外头城镇中成药的事情,他在吗?” 伙计说:“在呢!裘掌柜在贵宾室和三少奶奶说事情。” “哦!?”接着是维翰的脚步声慢慢朝这边逼近。 舒苓有些尴尬,自从她从院子里搬到昭文轩去,就没再和维翰正正经经说过一句话了,就是偶尔在秦太太那里碰着了,也是离他远远的,尽可能不和他打照面。今天他来了,仍不想和他直面,下意识把脸別到里面去用后脑勺对着外面。 裘掌柜听到声音已经起身到珠帘处迎接,一看维翰进来,小竹上前打起了帘子,裘掌柜忙抱拳行礼道:“三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恕老朽不周之罪!” 维翰一进门就看到舒苓坐在那里背对着这边装作没听见他来了,于是对裘掌柜挥挥手说:“我大哥叫我来看看,你们要发到外面城镇的那些丸药、散之类的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裘掌柜请维翰坐下,说:“已经准备到九成了,今晚上伙计们加紧赶一下,明儿就可交货。” 维翰耳朵听着,眼睛却瞅着舒苓的后背,想和她说说话,又怕她不理当着裘掌柜的面给他难堪,因此犹豫着没有开口。 裘掌柜看着他们的样子,猜出了八九分,定是夫妻之间闹别扭了,又不好说什么,于是干咳一声,笑着说道:“三少爷、三少奶奶!您们先坐会儿,我去里面看他们炮制药丸炮制的怎么样了!唉!虽然他们做事都是极老道极认真的,我也要亲自去守着才放心。”说完起身向二人告辞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舒苓看裘掌柜出了门,也站起来就要走,维翰一把拉住了她,手用劲儿一带,她又坐到了椅子上,像看到敌人一样警惕的盯着他一言不发。维翰似乎忘了几日来两人的恩怨,笑着问道:“怎么?我们俩现在连说句话都不能吗?一见我来就要走?” 舒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说:“我不认为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维翰惨淡一笑,说:“现在都不说我们了,说我和你之间,看来你真的要和我划清界限了啊!” 舒苓头侧向一边去,说:“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完了我还有事。” 维翰歪在椅子上摇摇地看着舒苓的侧脸说:“我现在已经是在用我最大的耐性来和你说话了,你如果总这样,我不知道以后我该怎么样来对待你了。” 舒苓还是面无表情,说:“你用不着对我有耐性,这并不是我需要的。” 维翰坐正了点,问道:“那你需要什么?” 舒苓回过头看着他说:“我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很多事情我一直都是在回避,不敢去想,凭感觉去处理,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样活着太被动了。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沉思,把很多思绪整理好,来主动选择我要走的路。” 维翰问道:“难道你现在不是在回避吗?”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我现在也是在回避,因为我目前的能力处理不好我面对的事情。” “哦!”维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上面有几个黑点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染的药沫子还是什么,用右手拂了去,又抬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舒苓看向门外,那里有一株梅花已经打了苞,一下子想起来那一年维翰带她去踏雪寻梅的情景,心里有点难过,淡淡地说:“我不知道。反正没想好之前,我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 “为什么?”维翰身体朝前倾斜了一点,问道:“你还在为巧娟的死怨恨我吗?” 舒苓眼里泛起了晶光,摇摇头说:“我没有怨恨你,那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不需要我来怨恨你。巧娟也不是为你而死,她是心中的爱找不到依托才放任自己走上绝路的;如果人生还有机会让她选择,她不会活的如此绝望。只是,我越来越觉得我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和你在一起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好像都和爱情没有一点关系。这些天我不管怎么劝自己,都无法阻止我越来越清晰的看到,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误,都是一种悲剧,因为没有爱。” 维翰看着舒苓,眼里有了悲意,说:“你这是,在对我整个的人在做否定吗?” 舒苓回头看着他摇摇头说:“我没有资格来否定你,你也没有资格来否定我,我只是对我和你之间的这段关系持否定态度。也许没有了我,你和绮红才是真正的夫妻,相亲相爱的一对,多了我夹在中间,如鲠在喉的滋味,你去理解过绮红吗?” 维翰一下子想起了那天晚上绮红的反应,一摆头回过神来,拉住舒苓说:“舒苓!我们不提她可以吗?你在我心里,是别人都无法替代的。” 舒苓一抽胳臂冷冷地说:“我跟你之间可以绕开绮红不谈吗?除非我和你不是夫妻关系,我会用面对一对夫妻那样的态度来对待你们。如果我真的是别人无法替代,你就不会爱上巧娟,也不会爱绮红,能爱上她们就是你的心并没有放在我这里,只是把我这里当成你在外面玩儿累了回来休息放松的一个场所。就跟一个小孩子一样,出去野够了、累了,回到家里朝床上一躺,恢复了精力又出去,随一个小小的诱惑都能把你的注意力吸引走,这才是你最真实的心理。不管你有多少花言巧语,我都油盐不进的,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从来没有在我身上用过心思,去了解我的喜怒哀乐。那巧娟和绮红也是一样,你没爱过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你根本不懂爱!你只是被诱惑牵着鼻子走的傀儡而已,和你谈爱都多余,因为你不懂!” 维翰被舒苓一番连轰炮给炸晕了,一时愣在那里。舒苓趁着这当儿,起身对小竹说了一声:“走!”两人出去了。 第300章 回去仍是走水路,在荡悠悠的船上,冬天的风吹着还是有点冷意,舒苓攥紧了斗篷的前襟,看着两岸渐渐后退的风景,放空自己的思绪。 她本不想和维翰说那些话的,觉得像他那样的人和他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他听不进去的。可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一激动,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倒了个干净,这会子放松下来就开始后悔,竟觉得太阳穴有些微微的痛,反思着刚才发生的事,开始原谅自己:算了吧!说了就说了,可能是这些话早憋在心里很久了,所以一逮到机会就说的这么淋漓尽致。 小竹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奶奶!您这是——真的准备和少爷决裂吗?还只是一时的气话?” 舒苓看着前面无神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过的极不甘心。以前天天把心思都用在生意上面,经常骗自己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可是巧娟的事警醒了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拴在这个根本就不懂爱的男人身上?难道仅仅为了一个少奶奶的身份吗?还是为了一个衣食无忧的人生?还是一份爱的虚幻?” 小竹撑着下巴又问:“那么要是少奶奶和少爷分开了,少奶奶您打算以后怎么生活呢?虽然我相信少奶奶很过的很好,但还是忍不住要操心一下。” 舒苓冷静下来凝聚思绪低头思索着,说了一句:“是时候考虑这个问题了!”转眼又烦了,松懈下来不耐烦地说:“我现在什么也想不出来!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任性。就这样得过且过吧!等到没有退路的时候再想这个问题,现在真的很烦。” 说完抬头看看周围,虽是隆冬时分,即便是杨柳虚伸着枯枝不见往日含翠风情,也在枝枝绊绊中洋溢着生命的热情,似乎等待着春风一度,便焕发出灿烂的生机。 第310章 晚间维翰回屋有点迟,绮红有些不高兴,问道:“今儿个又在哪里绊住了,这么晚才回来?” 维翰一面换衣服一面说:“这才是刚开始呢!马上都要过年了,以后天天都会这样,说不定还要晚些。” 奶娘孙嫂抱着嘉明进来了,维翰一看就乐了,喊着“儿子!快来!”一把接了过去,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儿说:“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嘉明又要进祠堂拜祖宗了!” 绮红一听走了过来问道:“上回嘉明进祠堂都没让我去,这次该让我去了吧?” 维翰还在逗嘉明,也没回头看一眼绮红,随口说道:“你去那儿干嘛啊?” 绮红不服气地说:“你们都可以去,凭什么我不能去?” 维翰不以为然地说:“你是妾,妾是不能进祠堂的。” 绮红一听就火了,忍着气说:“你的意思是,你那个少奶奶是可以进去的,我不能进去。” 维翰还没注意绮红的情绪变化,说:“那当然,她是正妻身份,当然要进去的。” 绮红脸一板,“呼哧”一声把嘉明从维翰怀里夺了过去,说:“是的,我不是你的正妻,没有资格进祠堂,我生的儿子也不能去。”嘉明没防备被唬着了,撇撇嘴刚想哭,看是自己的娘,才没哭出声来。 维翰开始看绮红的动作有点猛,正担心吓到嘉明了紧张着,看他没有哭出声才放下心俩,扭头看着绮红不耐烦地问道:“你又怎么了?好端端地又发什么脾气?看把孩子给吓的!” 绮红晃着嘉明哄了哄,听维翰这么说鼻子“哼”了一声恨恨地说:“嘉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我这做娘的都不能进秦家祠堂,嘉明也不许去!瞧不起我这做妾的是吧?那我就不准嘉明认你们秦家的祖宗!”说着冷笑一声说:“既然你们秦家那么看重那戏子,眼里只有她这个正妻,你就叫她给你生儿子好了!嘉明不是你的儿子,以后他不姓秦,姓周!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维翰今天本来在舒苓那里都被奚落了一顿感觉不好受,回来又被绮红这样说,顿时火了,“嗖”地起身说道:“罢罢罢!我今儿又怎么惹着你了,莫名其妙给我来这一出子你烦不烦?不想过日子了你就滚,说这么些话给谁听?嘉明不是我儿子,不认我们秦家的祖宗,难道是你跟谁生的野种?!” 绮红不听则已,一听犹如晴天霹雳,抱着嘉明一头撞在维翰怀里,旁边的奶娘孙嫂和琴儿一看形势不对,赶紧上来拉,还是慢了半拍,维翰还是被撞的往后一参,亏得后面桌子挡着才没摔跤。 嘉明这回是真吓着了,哭的“哇哇”响,孙嫂眼疾手快赶紧把嘉明抱过去躲到旁边哄着,琴儿则抱住绮红。绮红一向重视的发型被撞的凌乱,此刻也不管不顾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一提起那戏子你嘴里都没我好话,往死里作践我!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了,还说是野种!那你和那戏子过就是了,叫她给你生儿子就行了,要我们干什么?不如拿绳子勒死我们干净!何苦来受你们这气?”话未说完,又要往维翰身上撞,嘴里还不停的嚷道:“你打啊!你往死了打啊!把我们母子俩都打死了你想去和你那个戏子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再也碍不到你们的眼了!省的天天看到我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呜呜……我还活着干什么?”琴儿劲儿小有些抱不住了,也不敢松手。 维翰本来是那种火气上来了能下狠手打人的人,被绮红这一闹闹的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索性一摆手说:“行了行了!真是受够了,一天安生日子都不叫人好好过,天天没事找事的。我知道你是见不得我,我走就是了。”说着又要脚一抬就走。 绮红这次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对维翰示软,劈手从孙嫂手中夺了嘉明过来,又要往他身上撞,惊的他往后一趔躲开了,算是没撞到。嘉明刚本来被孙嫂哄住了的,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们,这会子又被吓哭了。绮红现在闹的性起,平时嘉明吭一声都会很紧张查看的她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对维翰哭道:“你这没良心的,当初在上海是怎么骗我的?嘴上天天蜜里调油一般把我哄骗了过来,如今给你生了儿子,马上都不认人了?我告诉你,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就不准出这个门!你要是敢这么走了,我们母子就死在这屋子里。你东屋里不是才死了一个吗?反正你也不心疼,只心疼你那个明媒正娶的戏子,我们西屋就死俩,紧你和你心疼的戏子过去。” 若搁到平时的话,绮红这随便一句话都能让维翰跳起来要打人的,可巧娟死后心气灰了大半,现在被她闹心神大乱没了主意,气焰下去了大半,只有软下来说:“你要我给你说清楚什么啊?我都不知道你今天到底在闹个啥,要闹个啥劲儿出来。” 绮红一听愣住了,她闹到最后都成了泄愤,好像情绪里有一大堆垃圾一倒起来就没完没了,居然忘了最初闹的起因。思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不满意一提起舒苓维翰就向着她说话,张口就是那才是他的正妻,自己不过是个小妾,不要僭越。可是这又不能明说,于是冷静了一下,站直了举起手拢了拢自己的发型,说道:“我闹个啥?还不是对面的死了,我唇亡齿寒,害怕的紧啊!”孙嫂看他们的样子是要好好说话了,想必是不会再像刚才那样闹了,赶紧从绮红手里接过去了还在抽泣的嘉明,躲到一边去了,琴儿也早松开了绮红站到她的旁边。 一提起巧娟,维翰心中的愧意被引发了出来,低下头了,想了想又抬起来不屑地问道:“你害怕什么?”心里暗想:不就是你天天闹的不让我见巧娟,她才抑郁的,累积成了大病,要不怎么会这样? 绮红冷笑一声说:“俗话说‘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怕啊,这人心隔肚皮,哪天跟对面的一样被人谋害了性命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念叨别人的好。” 维翰被挑起了疑念,说道:“你这话不要乱说,一句句话也要有个着落,丢个砖头也要落在地上,巧娟怎么是被人谋害了性命了?” 绮红提高了声音,说道:“全宅子的人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还不是药里面被人做了手脚?请郎中抓药、熬药、喂药,都是她一个人张罗的,不是她还是谁?你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来护着她!” 维翰有点发抖了,喃喃地说道:“不!不可能!舒苓她不是这样的人!”说完眼睛瞪得圆圆盯着绮红吼道:“你瞎胡说!你这样诽谤舒苓,你太可恶了!” 绮红此刻完全冷静了下来,抱着双臂斜靠在桌子沿上,又扭出一个三道弯的造型,冷笑着说:“我诽谤?若不是心里怀着坏心思,她一个正房少奶奶天天那么紧的去照顾一个妾?只怕心里恨都不知道恨成什么样子了。那个还不过生了一个丫头,我这生了儿子的,将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呢!这还没怎么样呢,就撺掇了你回来骂我儿子是野种,万一以后不小心得罪她个什么,还有我们母子活的路?” 第301章 维翰被绮红说的脑袋都感觉肿了起来,也静不下心来分证,抬起脚就要往外走。绮红问道:“你要去哪儿?” 维翰气怔怔地说:“我去找舒苓问清楚去!” 绮红“嗤”一声嘲笑道:“你去问她她能跟你说实话?这人命关天的罪名她肯轻易领了?除非你去报警了让警察来彻查,把人证物证都摆在她面前,否则谁敢揽这个事?” 维翰愣怔了片刻,摇摇头说:“不行!我去问舒苓,我不相信她会做这种事,我要听她给我解释。” 绮红一听这话先是瞪了他一眼,转眼即笑了,说:“是的,赶紧告诉她去,就说我说的,她拿药药死了东屋那个,叫她和我再结上梁子恨上了我,以后就费尽心机再来谋害我的理直气壮了。” 维翰看了她一眼说:“全宅都知道的事独我不知道,现在我去找她问问关你什么事了?”说着怒气冲冲的出了门,直往花园昭文轩里去了。 维翰来到昭文轩,正巧舒苓也是刚回来,正对着繁霜说笑,见维翰来了,笑脸立刻冻结了,扭到里面不言语。小竹和桢儿连忙上前来给他行礼,钱嫂则抱着繁霜见爹爹,维翰忍着心里的慌乱上前接过来繁霜逗说了几句,又还给钱嫂,钱嫂看他的神态似乎有心事,识趣的抱着繁霜走开了,小竹和桢儿也退到后面站着。 第311章 维翰来到舒苓旁边坐下,刚才那付怒气已经融化了不少,说:“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听外面有些风言风语,所以找你来问一下。不管怎么样,要听你说一下,我也好给别人解释,恢复你的名声。” “哼!”舒苓冷笑一声,回过头来看着维翰说道:“我这一路走来,哪一天不是活着风言风语中的?自从进入你们秦家,我都是踏着诽谤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你想听我解释,可以!不知道你今天需要我解释的是哪一句风言风语?” “这——”维翰略整理了一下思绪,清清喉咙说:“这次巧娟请郎中用药都是你一手操办的吧?” 舒苓说:“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维翰使劲儿的挠了挠头说:“那巧娟用的药你都看过了吗?那些郎中水平都是参差不齐的,难保会遇到庸医,耽误了巧娟的病。” 舒苓没有说话盯着维翰的眼睛看,似乎要穿透他的内心,看的他心里发虚,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要多想,我只是问一下巧娟的用药是不是都合适。毕竟好端端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很多人心里都猜疑着。我问清楚了,也好给大家说明白。” 舒苓收回了目光,转过脸去看着前面问道:“你是要给大家说明白,还是要给绮红说明白?” 维翰心里一惊,有些张惶,连忙干咳一声掩饰说:“给大家说明白啊!为什么要给绮红说明白?关她什么事?” 舒苓轻轻一笑,举起手来扣弄着自己的指甲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总喜欢把别人想的坏坏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想作恶,又迈不过良心这道坎儿,不愿意当个坏人,于是就只能把别人都往坏处想,这样自己就可以站在好人的高高位置上,以惩罚坏人的借口来作恶,心安理得,一切都那么完美,多好!” 说完放下手偏过头看着维翰问道:“你说对于这种人,我们是应该去努力找到一切证据来给他辩白自己不是坏人和他们纠缠不清,还是离他这些是非人远远的不理睬紧他们说的没意思了自然就好了,还是有其他的方法去对待他们?” 维翰此刻已经完全乱了阵脚,结结巴巴地说:“我也只是听了别人几句闲言碎语,心里是并不信的,所以才来找你问问。你不要多想,我回去就去说那些胡说八道的人。” 舒苓淡淡地说:“中国有句古语叫‘众口铄金’,又有一句话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对于这些流言,我到底该怎么去对待,才能让我不受伤害?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所有给我带来这些流言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我这个三少奶奶虚头巴脑的身份。维翰,你要早些拿定主意,如果真的是爱绮红,我可以退出成全。” 维翰一惊,一伸手拉住了舒苓的手,舒苓把手抽了回去。维翰说道:“舒苓!不管我纳谁回来,也都是妾,从来没有想过要她们任何人来替代你,你要明白。” 舒苓看着他,眼里有点悲伤,说:“你不觉得这种日子很难过吗?三个人的婚姻,终究是太拥挤了!我和你的婚姻,早就是名存实亡;你和绮红,也从来没好好安生的过过日子,天天吵吵闹闹的,你不觉得累吗?巧娟就更不用说了,你天天心在绮红那里不知道的,我都看在眼里,她满腔抑郁,是你看不到的悲伤,我们四个没有一个人过的舒服的。你除了一个坐拥娇妻美妾的艳名,其他的比别人又多了什么好处?我看只是多了一些别人没有的烦恼罢了!” 维翰低下头去,十分的悲戚,说:“我知道我接一连二的纳妾伤了你的心了,也的确冷落了你,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 舒苓也不看他,轻轻地说:“你回去吧!好好思量一下。很明显,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维翰没有再说话,耷拉着个脑袋,怏怏地站起来,轻飘飘的走了出去,如同踩着一团棉花。抬头看看夜色降临,也不想回去面对绮红,顿时感觉自己像一个有家难回的漂泊人。算了,既然女人都这么难缠,我还是去找我的哥们儿喝喝酒聊聊天好了,几杯酒一下肚,什么烦心的事都没有了。于是低下头轻轻扒拉扒拉头发,整顿整顿衣装,抬起头一甩头发,脚不沾地的向大门走去。 屋内小竹、桢儿和钱嫂纷纷围了过来,问道:“少奶奶!您真的是要和少爷分开吗?” 舒苓说:“其实我现在也很纷乱,但是隐隐约约觉得要为自己做决定了,因为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越来越觉得现在的生活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养分,反倒在一点点的消耗我,让我开始厌倦自己,厌倦现在我要面临的一切,哪怕是一点点毫无根据的诽谤,都让我疲于应付,面目可憎。” 夜半,维翰还没回来,绮红在门口焦灼地来回走动着,不时地往院子里看上一眼,心里担心着他该不会耳根软再听那戏子几句话一说又倒戈相向,回来又给自己脸色看。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只要他回来自己就能再把他的心暖烘回来,若是被那戏子给缠绵住了,不肯回来了怎么办?想到这里越发的忐忑不安,脚下的步子挪动的更急了。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声,绮红先是一高兴,他果然没被那戏子缠住,心里松了一口气。转念又抱怨:肯定又是在外面跟那帮狐朋狗友喝醉了酒回来的,烦死了!也不喊琴儿,亲自走出门来看。 院子的门吱呀响了,重乔和代安扶着维翰进来了,维翰两只手臂试图摆脱两人的扶持,拼命地在空中支拉着左右晃悠,嘴里还嚷着:“我没醉,谁说我醉了?不信重乔你们两个让开,不要扶我,让我走给你们看。”说着真的把重乔和代安往开推去,非要自己走。重乔和代安无奈,只有松开了手放开他,还举着手在离他身体很近的地方护着,随时等着他要摔跤了好扶住他。 维翰一抬头看见前面站了人很眼熟的样子,晃了晃脑袋聚聚焦,终于把几个重影看成一个认出来了,咧开嘴笑了,轮起手臂朝前面一打,食指对准绮红说:“你是绮红!来迎接我的!”说完晃悠着左右看看,对重乔二人挥着手臂说道:“我说我没醉吧!我都看见绮红来接我了!你们都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了。”没防备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跤了,亏得重乔和代安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维翰靠在二人手臂里,伸出食指对着二人晃晃,说:“刚才没走好,是我脚歪了一下,等我跺跺脚站稳了再走给你们看。”说着就要使劲儿站起来,重乔和代安也在旁边帮忙支撑他起来。 绮红在旁边看的气的直摆头,手中的帕子一甩说:“天天都出去喝成这样,这日子叫人怎么过?”说着指挥着重乔和代安把维翰扶进屋里去。二人一看绮红发话了,也不管维翰反对,真的按绮红说的扶他进屋去了,帮忙收拾完了才走。 维翰虽醉了,但酒醉心里明,依然贪欢,一阵缠绵过后,绮红看维翰挺高兴的样子,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道:“你娶了这么些个老婆,究竟谁对你最好?你心里没数吗?天天还为了别人来给我脸色,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委屈。”说着心里一酸,真的掉下泪来。 维翰此时酒醒了不少,心都在她身上,当然要应承,连忙摩挲着她的后项安慰说:“我什么时候为别人来给你脸色了?啥时候不是当你是个宝来着?” 绮红把头靠在他心口委屈地说:“算了吧!你若真是疼我,怎么会天天让别人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的?往日里受的那些个委屈也就算了,怎么现在了我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就应该把我跟儿子一起带到祠堂去,哪有把孩子娘抛到一边去,只把儿子带进去的?那我算什么?就你们秦家一台生育机器吗?你那个戏子凭什么?又没十月怀胎,什么都没付出过,凭什么以嘉明娘的身份带他进祠堂?还说是什么嫡母,凭什么啊?你看嘉明他们这一辈儿,就他和和嘉音两个儿子,那嘉音可是长子,他的娘又是正牌二少奶奶,子凭母贵,风头就压过我们嘉明。可怜我们嘉明,又不比他差个什么,就这么小,谁见了不说我们嘉明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好苗子?可在那嘉音的身边,一个庶出的身份都被他压的紧紧地,还不要说别的,真叫人不服气。” 第302章 绮红絮絮叨叨着,维翰已经困乏了,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绮红抬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照他胸口拍了一巴掌,也没惊醒他,只是吭叽了一声转个身面朝里面又睡了。 绮红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是不依不饶的,准备把他扳过来弄醒他闹的他非要给个说法,转念一想,指望他这一晚上就把事情给解决了还是不大可能,若把他搞烦了反倒不好了。干脆忍忍明天再给他吹枕边风,我每天来这么一下,不紧不慢,日久天长的,就不信你能一直这样撑下去。 第312章 眼看新年将至,舒苓格外忙碌,少不得把扬帆桐油厂引进设备的事情先放下。其实最早是安排人四处考察了的,准备年前都到位的,不想中间巧娟的事一出,耽误了些日子。舒苓想着反正年前也开不了工,急急地引进回来,万一出了纰漏反倒不好,干脆等年事过后,春暖花开之时再派专人去再四考察精细了引进回来更为妥当。 这天一大早舒苓正和大嫂宛佩一起安排各种年事,廖叔来见,说是有要事相告,舒苓问明白了,和宛佩说:“厨房那边有一点事,我要去处理一下再来,这边就全托与大嫂了。” 宛佩笑道:“你去吧!这大半年你一直在生意场上,我帮你管着家,各项事务也处理惯了的。这几天虽比平时忙,跟你在一起也学了不少简洁的处理方法,没事的,我忙得过来。”舒苓一笑,把手上的事给宛佩交接了一下便来到厨房后面。 进了陈骏声住的那间小屋,他一个人低着头默不吭声的站在那里,见舒苓来也不像平时那样嘴甜着迎上来,反而把头垂的更低了。 廖叔搬来一把椅子,舒苓坐下,看着陈骏声说:“听说昨晚这边出了盗贼,是你赶跑的,还为此负了伤?” 陈骏声仍低着头,先是点点,有使劲儿的摇摇头不吭声。廖叔在旁边说:“是的,昨晚那边天天在外面转的大孩子来撬门,想进来偷东西,被这孩子发现了,拎着斧头站在门口挡住他们不让进来,打了起来。我们听到动静出来,那帮孩子看我们出来才一哄散了,我们抓住了两个还捆在柴房里面呢,看三少奶奶怎么处置。” 舒苓扭过头对廖叔说:“把那两个送到警察所交给警察处理。”廖叔答应着正要去,陈骏声着急了,一下子抬起头用着急和央求的眼神看看舒苓,又扭过头看看廖叔的背影,再回过头看着舒苓正要说话,舒苓明白他是想开口为那两个盗贼求情,因此不等他开口先说了话:“这个事你不要再管了!你挡住了盗贼,对你嘉奖就是了,剩下的交给警察来管,那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不是你的职责。” 陈骏声低下了头,说道:“其实我跟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昨天找到我,要我半夜听到他们学鸡叫给他们开门,我没答应,他们就甩我狠话走了。半夜我听到外面有鸡叫,知道是他们来了,就拿着斧头在门口守着,他们见我没给他们开门,直接撬锁,后来我们就打起来了。他们人多我打不过,是廖爷爷他们出来了他们才跑的。” 舒苓看着他问道:“你是在惋惜这段感情吗?怕他们因为这个事情给你结上了仇,不再拿你当朋友了吗?” 陈骏声使劲儿点点头,眼泪已经流行,举起胳膊用袖子一擦说:“别人都不理我,就他们把我当朋友,对我好,和我说话。” 舒苓又问:“如果你以后不断遇到对你好的人,他们之间又互相是对头,一方伤害了另一方,你怎么办?你帮谁?” 陈骏声不哭了,看着舒苓说:“谁对我就帮谁?” 舒苓问:“那你认为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这个对错的判断是根据什么来的呢?或者说,很多事情各说各的理,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一方怎么办?” 陈骏声想了想说:“我帮被伤害的那一方,我让伤害的那一方不要再伤害别人了,大家都是朋友。” 舒苓笑了,摸摸他的头说:“你这不是想交朋友,你这是想当救世主。” 陈骏声愣住了,问道:“什么是救世主。” 舒苓说:“救世主是要站到比别人高的位置来俯瞰天下的,就是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力量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把大家带引到正确的方向上去。交朋友不一样的,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互相陪伴,一起努力,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出力,并在做事的过程产生相互依赖的感情。” 陈骏声又沉默了,看着舒苓不说话。舒苓又说:“比如昨天晚上,他们来约你一起合伙来偷东西,他们是想把你当成同伙,而你认为那样是不对的,没有配合他们,你们的志向是不一样的,那你们的友情迟早要断裂的,因为他们只想利用你的方便,获得眼前一点利益,而没有考虑到你是想在我们家长远做事的这个想法。” 陈骏声低下头去沉思,舒苓已经站了起来,又摸摸他的头说:“你从决定要上学那一天起,就注定了要和他们走不一样的路,所以迟早要面对和他们决裂的那一天。既然今天做了选择,就不要再和他们纠缠了,把心思放在你要做的事上面。在你要做的事情上面,你会再遇到新的朋友,那些不再和你一道走的朋友,迟早要远离的。现在第一次面对,心里是会很难过,会觉得难以取舍,但以后经历这样的事多了,自然就知道有时候紧要关头容不得你去犹豫,把握自己的方向才是最重要的。今天受了伤,不要再干活了,好好休息一下,等伤好了再干活。”说完又安抚他一阵辞别了他带着小竹离去。 舒苓朝花厅那边走去,抄手上,尽头处迎面走过来了维翰,从看到她起,眼睛一直盯着她,似乎屏着呼吸,掩饰住加速的心跳有备而来,不是路过,便停下了等着他看有什么说辞。 维翰走到舒苓面前,神色略路有些慌乱,镇定了一下,才下定决心一般说道:“舒苓,有时间吗?我有事情想和你谈谈。” 舒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是很重要的事情吗?花厅那边大嫂一个人撑着,等我去呢!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听你说说。” 维翰点点头说:“是的,是很重要的事。” 舒苓低下头去点了点,又觉得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抬起头四处望望,看到那边游廊尽处的卓芳亭,指着那里说:“我们到那里去谈吧!说完了各走各的路也方便。”维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几个人一起向那边走去。 进了卓芳亭,两人坐下,面对这外面亭外的景色,虽是寒冬时节,仍有树木绿意葱茏,且湖水沉静,更有一种成熟味道,算不得萧杀。舒苓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色,心里很是舒适,一扭头看到维翰双手放在桌上互相捏弄着,似乎还在思考今天的话应该怎么开口,才想起来两人是为什么进了这亭子,问道:“你今天到底要和我说什么,想明白了没有?” 维翰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道:“舒苓!我考虑了很久,你说的话。我们顶着夫妻的名头,可早就没有了夫妻的实质,现在又有绮红在我们中间卡着,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的确相处的很微妙,可以说各有各的不痛快。既然大家都这么不开心,不如早点了结了好。” 舒苓一听这话,虽然是自己早就料想的结果,还是心里像突然压了千斤重担,分外沉重,可是又觉是理所当然之事,吸了口气,那种沉重从喉咙开始化开,慢慢扩散,渐渐地越来越轻,如释重担。接着心口如浓雾散尽,逐渐明朗,却清晰看到那里深处有一点微微的刺痛,那么清晰,这是为什么? 维翰抬起头来看着舒苓又说:“当然,你的归宿我都想好了。我们东大街那边有一套住宅,三进院落,本是长期租给别人住的,正巧八月那家人举家搬迁到南边去了,屋子空了出来闲着还没租出去,里面也是雕梁画栋非常精致的,安排人好生收拾一下还是不错的;还有两旁沿街商铺也都一并给你,后半生也可保你衣食无忧了;家里有什么你喜欢的,都尽请带走。” 舒苓低下头微微一笑,说:“谢谢你,这么仁慈,替我想的如此周到,倒不像平时的你,像一个会谋划未来的人了。” 维翰跟着她嘴角一抬轻轻笑了一下,接着说:“你为家里生意操心那么多,也劳累了,放下了这些臃杂的事,只用坐收东大街沿路商铺的租金,会轻松很多。每日里只需找人打打麻将聊聊天,比现在日子过的还惬意一些。” 舒苓抬起头看着维翰,眼神里尽是漠然,好像从来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一样,说:“这些就不需要你来操心了。我是成年人,自己的日子怎么样去过才会觉得有意思,我自己会操心过好,你不用担心的,你只需要操心你和绮红的日子就好了。” 维翰点点头,说:“这么些年,你在秦家辛苦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舒苓避开他投射过来的留情目光,看着前面开阔的景色淡淡的说:“我所做的事,都是我愿意去做的,而且是因为做事的过程能给我带来快乐,是我和事情的相互成就,不觉得辛苦,也不需要你的感激。你有多少深情厚谊,用在需要的人身上就是了,我不需要。” 第303章 第313章 维翰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舒苓,希望在她脸上能捕捉到一丝丝的留恋,甚至有些侥幸的想只要她表现出来一点,立刻把刚才说出来的话收回,可是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种无言的斩金截铁。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底酸了,似乎有泪想流,可眼里干干的什么也没有,才知道现在真的到了面对缘尽之时,心里还是有一种情感难以割舍。于是惨淡的笑了一下,说:“你果然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了!”话未落音,心里肝肠寸断。 舒苓撑着一脸的倔强,浅浅一笑说:“是啊!人终究是要回家的,可这里早没有了家的感觉,呆着也无意思。”说着站起来走出亭子,举头看看无边的天空,笑了,收回头回身对维翰说:“正巧,明天要开祠堂家族聚会,你可以当众宣布这件事,以后我就不会和你以夫妻的身份出现在那里了,代替我的将是你早已心念的人,她会很高兴这个结果的,你们加大欢喜。记得把休书提前写好,印泥那里也是有的,到时候还要公证按手印,我将拭目以待。” 维翰定定地看着她许久,眼里有了晶光,倒吸了一口气脸別到一边去,顺手一抬胳膊把手从脸颊上经过眼角划到耳朵后面去,悄悄的拭去眼角处的一滴泪,说:“我明白了!你心里从来没有我,你嫁给我,不过是当时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现在终于解脱了,我还你自由。”舒苓已经扭过头去往前走了,听到这话,也只是在心里轻轻顿了一下,微微低了一下头,觉得事已至此没有任何解释的需要了,便装作没听见抬起头昂首挺胸的往前走去。维翰看着她决裂而去的背影,终于止不住眼泪落下。 晚间维翰回到家里已经收拾好失落的心情,一想到绮红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定是高兴的,毕竟以后的日子是要和她一起过的,才让自己的心情转向轻松,强打起精神进到西屋。 绮红一见维翰回来就连忙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事情说的怎么样了?她答应没有?怎么说的?有没有额外的加条件?” 维翰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都按你说的说了,她没说什么,只是说明天把休书带到祠堂里,当众宣布一下就完了。” 绮红自是喜不自胜,一边帮维翰扣扣子、拍拍褶缝抹匀实,得意洋洋地说:“我就说嘛!她一个人,又没穷亲戚攀扯的,平时又不喜欢赶个时髦追求穿戴,花钱都有限。给个三层院子住着,又有东大街铺子的租金拿着,这辈子吃穿都不愁了,还有啥不满意的?你还不信,总觉得亏待她了。” 维翰不等她拍打完,用手扒拉开她的手径直往桌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了,说:“再怎么说,舒苓她也比不得别人,且不说两次救我大哥于危难的恩德,就是这一两年来在买卖上为我们秦家谋取了不少的利益,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给她少了,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绮红撇了撇嘴,也坐到他身边说:“那是你们秦家故意把她抬高在那位置上,换了别人,照样做的好。你要是早点多用些心思,早把那摊事给接下来了,还轮得到她天天在外面兴风作浪的?” 维翰斜着眼睛看着他,晃着二郎腿说:“你啊!天天坐在家里看谁做事情都轻松,就以为这些事都简单。这是没让你去,去了就知道那些事做起来有多难了。我自负不是个蠢人,有时候还觉得作难,但看舒苓,她总能有别人想不到的奇巧法子把问题给解决了,合作的商家也信任她,掌柜伙计也愿意听他调遣,不服不行。” 若搁到往日,绮红听维翰说这些话定是放不下要奚落他的,但是今天高兴,便不在意,亲自倒茶,剥了松子等物为维翰佐茶,待他比往日格外殷勤,不再和他打嘴犯牙,俨然如新婚燕尔般甜蜜。 维翰的难过慢慢被这种温情给暖化了,安慰着自己:算了,如果舍弃了一个换得三个人的安宁,还是值得的。也许休了舒苓,绮红做了我的正妻,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总和我闹小气,真的能和我好好过日子吧! 舒苓回昭文轩更晚,小竹早知道她有离开秦家的意愿,所以见维翰提出休妻事宜并没有奇怪,只是跟着舒苓一路,看她的神态,明白她一时还没有消化掉这件事,虽然人在处理事情,心里还在思量,于是并不打扰,默默地陪着她直到回屋也没多说一句话。 钱嫂一看舒苓回来很高兴,抱着繁霜就来亲热相见,舒苓撑着一身的疲惫做出笑脸伸出手就抱过来亲昵地说话:“小繁霜,今天在家里做什么了?” 钱嫂笑着说:“今天天冷,都在屋里没有出去,我陪这繁霜小姐玩儿了会儿七巧板,还怕她玩儿不住呢,不想她居然还挺高兴的,摆弄了半天,可起劲儿了!” “是吗?”舒苓笑了,两人又哄着繁霜说了一会子闲话。 小竹明白舒苓此时是需要一个人静静呆着的,于是对钱嫂说:“少奶奶今天累狠了,明天还要起早,先让少奶奶休息一下吧!等这一阵子忙完了闲点了再带繁霜小姐好好玩。” 钱嫂本来也会察言观色,这会子反应过来忙答应着把繁霜抱了去,小竹和桢儿打水伺候舒苓漱洗。舒苓此刻也不想多说,静静地洗漱完毕,小竹识趣的拉拉桢儿袖子,两个人出去了,把门带上。 终于可以摆脱现实的繁杂回到自己清净的世界了!舒苓坐在桌旁,感觉到自己的悲伤像喷泉一样往外冒。怎么会这样?舒苓问自己,这不是一直以来自己的夙愿吗?早已不爱他了不是吗?他也不值得自己去爱不是吗?他毛病丛生,乏善可陈,花心又无趣,和自己一直以来欣赏和喜欢的人完全不同,摆脱了这种关系,我不应该感到高兴吗?可是为什么悲伤的感觉还是这样真实? 舒苓一遍又一遍的拷问着自己,思维就此展开:莫不是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彼此已经渗透,虽然都明白对方不是自己的良人,但是一旦分离,也会产生生生剥离的剧痛?早知人心如此复杂,世事如此难料,我就不会在不清楚对方为人处世是否和自己相契的情况下轻易建立起这种需要长久亲近相处的关系吧?可是如果不是有这样一段经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觉悟? 想到这里,舒苓紧揪着的心开始一点点放松了。算了!这一关迟早都是要过的,当初和齐庭辉才认识了多久?何况什么关系也没有,分离就造成了那么大的痛苦;这回是真正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啊!面临分离有一点点痛苦也是正常的,时间会治疗一切。人生在世,有些悲伤无从避免,也许走过悲伤的人生,更懂得拥抱来之不易的幸福。舒苓收起思绪,走到床前躺下,渐渐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舒苓来到一处早市,密密麻麻的四处都是人,并不是常去的地方,感觉有些新奇,又好像是幼年去过的某处场景,非常的熟悉亲昵,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去过的什么地方。这种感觉真磨人,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是急着想知道,不觉想的头疼起来。 舒苓站上桥头,以便看的更远些,想寻找到记忆和这里相融的地方,细细的追寻。只见不远处在桥的中间有一处凉亭,里面有卖早点的摊点,桌位一直顺着九曲桥往两边排下去,上面都坐满了用早点的人,彼此之间都是认识的,一面说笑一面和周围来往的过客打着招呼,热闹非凡,喧嚣一片。 身处其中,舒苓被来往的人挤来挤去,有点不知所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做什么?我要往哪里去?我是要融入到他们中间吗?还是只是路过?站在这里是不是很碍着别人的事了?不行!我不能总傻站在这里,我必须搞明白我要做什么。 舒苓迷迷糊糊的往前走,不知不觉上了九曲桥,随着拥挤的人流来到亭子间,看着那些品种丰富的早餐摊点,突然有了久违的馋嘴感觉,犹豫着是否也找个喜欢的小吃坐下来和他们一起享用? 瞬间脑海里有一个意念在敲打着自己:今天是有重要的事要办的,根本没有时间在这里耽误,赶快走! 可是要办的是什么事呢?怎么也想不起来。舒苓着急起来,拼命的想,周围那种刚才还觉得久违了带着人情世故响声的温馨生活场景一下子变成了扰乱着自己记忆和思维杂音,纠缠的大脑里面一片混乱,急出了一身汗。 舒苓站在亭子间里四处张望,希望能发现有什么能帮助自己恢复记忆的,搞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突然发现桥的尽头有一处清静人烟稀少的场所,顿时心里跳出来一个信念:只要我到了那里,就会想起来我要做什么了。于是举起双手分开拥挤的人群,拼命的往前挤,朝目标挺近,真的离那里越来越近了,心里一阵欣喜,只要到了那里,我应该就能找到我要做的事情了吧。 终于,舒苓挤下了桥,来到那里,一身轻松。周围稀稀落落来往着几个人,都是行色匆匆在忙自己的事,不像刚才桥上的人那样彼此粘连亲热着。这才是我应该呆着的地方! 舒苓心里愉悦着,好奇的看看周围,又有一丝轻微的惆怅:我已经挤过来,为什么还是没找到我想要做的事情?正在胡思乱想,突然看到前面来了一个人,是维翰,正面朝自己而来。舒苓心里灵光一闪,立刻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是来找维翰告辞的啊!心里一阵高兴,有什么事是比自己找到了方向更令人开心的?于是连蹦带跳地走到维翰面前,带着笑容深掬一躬说道:“今天我要离开这里了,是来辞行的,以后我们分道扬镳,还请各自珍重。” 第304章 舒苓说完话,等着维翰也说几句客套话,这个分别的仪式自然完成。可是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的回应,只感觉周围一片宁静,唯有一个粗壮的呼吸声在喘息,弄得气氛无形的紧张起来。 舒苓奇怪着,抬起头来看维翰,只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看的她心里一惊: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刚才说错话了吗?思来想去又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什么啊!有些不知所措了,又看看维翰,企图能在他脸上看出个什么端倪。 正在这时,一个粗重带着低沉呼吸声直击舒苓耳中:“你为什么这么没有耐心?” 舒苓吃了一惊,这个声音从何而来?她一直看着维翰,他没有说话啊!舒苓四周看看,没有人;再看看维翰,他还是那副直盯着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样子,难道是幻觉?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比刚才更沉重,更急切,似乎里面有千斤的力量。 舒苓被这个声音震住了,反思着刚才自己对维翰说的告别词,可能是真的有点急切,语速过快,显得没有耐心,所以导致他没有听清楚,才没有回应我。于是静下心来,让自己尽可能的镇定,看着维翰用非常缓和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把那段告别语又说了一遍,心中暗想:这下该可以过关了吧! 维翰还是刚才那个表情,眼睛瞪着一眨不眨的盯着舒苓,舒苓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你为什么这么没有耐心?”如雷贯耳。舒苓彻底蒙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乱了阵脚。 舒苓“嚯”地睁开眼睛,四周还是黑黝黝的一片,天还没有亮,原来是南柯一梦!可是,梦里那个一直在责问我:你为什么这么没有耐心!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舒苓睡不着了,陷入了深思。 第314章 第二天早上,秦维藩作为族长,在秦家长辈的见证下,在祠堂前面为秦家子孙困难的家庭发放过年的物资,仍是旧年的例,老人和没成年的孩子每人一条猪肉和两块豆腐,没出嫁的闺女是将来的娇客,稍多些。一阵忙碌过后,物资都发放完毕,维藩正要宣布散会,维翰出来阻止道:“且慢!今天我有一件事当着各位长辈的面要宣布一下,请各位长辈做个见证。” 众人都诧异的看着他,一向什么都不操心的秦家三少爷今天是怎么了?他能有什么事情值得在这个场合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维藩问道:“你要说多大个事儿?时间长不?大家伙在这冷风了站了半天了,怎么好让大家再等?” 维翰正要说话,舒苓开口了:“大哥说的对,那些年轻父母带着小孩子们叫他们先回去吧!应该不需要他们见证什么,只请各位长辈到这边屋子里来,一则有椅子可以坐下,免得站久了劳累;二则里面暖和些,空间小说话大家也能听清楚。” 维藩一听有理,遣散了小子辈,只留下长辈引进侧厅坐下,然后对维翰说:“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维翰站到中间,对大家行了一礼,说:“今天请各位长辈在此做个见证,不是为别的事情,只是为我个人一点私事,做个禀报。”说到这里,顿了顿,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一样当众宣布道:“我和内子舒苓,今世夫妻缘分已尽,在此一别两欢,各生欢喜。” 维翰又扭头对在场辈分最大的秦四公说:“这里有休书一份,请四公过目,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了,我和舒苓在上面按上手印。”说着取出休书摊开在面前桌子上,推到秦四公面前。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全都愣住了。秦四公看看桌子上的那张纸,又抬头看看维翰,再看看舒苓,没有说话。秦太太从座椅上弹了起来,颤抖着几步走到维翰面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休妻吗?” 维翰点点头,低下去不言语。秦太太眼神里写满了不相信,转到舒苓身上,问道:“这个事你也是知道的吗?” 舒苓对着秦太太施一礼回道:“维翰昨天已经和我商量过了,我同意了。”秦太太一听头都炸了,愣在那里不说话。 宛佩走到舒苓面前说:“舒苓!三弟他有时容易冲动做些傻事说些傻话,你怎么能同意呢?说说他让他清醒才是啊!” 维藩也对维翰敲着他前面的桌子急切地说:“你这小子,天天不学好,隔几天就要闹个事情出来,好端端的你突然要休什么妻,对得起秦家列祖列宗吗?” 秦太太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只觉得闭气,手捧着头左右晃晃,宛佩赶紧上去扶住她,她深吸一口气才缓过来,指着维翰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叫人不省心啊?这么好的媳妇,你不珍惜,还要休妻?我问你,你想让谁来当你的妻?莫不是你要扶那个绮红当正室?我告诉你,趁早绝了这个心思!你要是敢立她为正妻,你们两个就给我滚出秦家的门,永远不要进来!我绝不会认那样的女人当我的儿媳,连同你要这种女人当正妻的儿子我都不认!” 维翰疑惑了,问道:“娘!这是为什么啊?绮红她怎么地了,您就这么不待见她?怎么说她也是我儿子的娘啊!”秦太太气的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二爷拍拍维翰的肩膀说:“维翰,你要相信我们这些长辈的眼光,舒苓才是宜室宜家的好媳妇,绮红她不是。” 乐仪也走了出来,笑着劝维翰:“是啊!舒苓在我们家多年,成日里起早贪黑,买卖上操劳不说,家里的事也要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还不说家里面对上辈孝敬,平辈的和睦,晚辈的爱护,对下人也很关心,各方面都没得说,不能说休就休的。” 维垣一看乐仪也支持舒苓的,连忙也对维翰说:“是的啊!你看你一连娶了两妾回来,舒苓也没说什么,反而替你出头张罗着。现在你怎么能不感激反而为了妾去休妻呢?这样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的。” 维翰本想随便让他们说几句就混过去的,没想到大家都来说他,大有搁不下的趋势,于是头脑一昏,也没细思量,张口就说道:“她无子,犯了七出之罪。” 众人顿时不说话了,还是乐仪大方,笑道:“舒苓虽未生子,你的妾不是给你生了个儿子吗?有人继承香火,你还怕什么呢?” 维翰脸上浮现出倔强之色,说:“她在,绮红就不能进祠堂,不能以嘉明母亲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 秦太太指着他不停的发抖,说:“你以为你休了舒苓就能让那个女人进祠堂吗?告诉你,别做她的春秋大梦!当初都不该让你把那个祸害人的妖精弄进屋里来,如今已经祸害了一个,你还想让她来动舒苓!我给你说门都没有!”说着话往前参了一下,宛佩赶紧又扶紧她。 维翰见母亲也这样说绮红,动了疑念,终于相信起绮红给他吹的枕边风:那戏子心机深的很,不但祸害了对面的那个,还把你们娘你们全家都迷惑了,还不知道怎么说我来着,只怕哪一天我也要跟对面的一样早晚死在她手上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于是嘴里嘟囔着:“绮红她到底怎么了?娘您天天都没怎么见过,就对她这么大的成见?她怎么祸害人了?您别听别人那些风言风语的,她其实是一个对人挺好的人,不过是性子急些好发脾气,说话有时候说的有些尖刻,别的没什么的,娘您多和她处处就知道了。” 秦二爷说:“你要知道,说话尖刻的人大多不厚道,厚道的人说话不会太尖刻的。性子急好发脾气,你可以认为这种人直爽,但也不排除这样的人中间有一些是自私情绪化的,说话只图自己一时痛快,不顾别人感受。你判断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些分清楚,要不然就会在识人的时候走进一个糊涂圈子,全看错了。” 维藩说:“我们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迷恋她,但我们都看的很清楚,我们相信舒苓的人品,对她的人品不信任。你现在为了宠妾而灭妻,这绝不是兴家之相!” 维翰一直低着头用两只手在桌子上深深地抠着,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拍着胸膛说:“兴家!兴家!你们只管家族的兴旺!问过我的感受吗?我天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我活的这么痛苦,还怎么去管他兴不兴家?” 维翰说着用手指点着舒苓,眼睛瞪得圆圆的环视着大家,似乎要把心掏出来给大家看,说:“你们都说她是我的妻?可是她天天见了我就跟没看见一样,随便对个下人都比对我亲热,可曾把我当成丈夫来看了?你们都说绮红不好,可是现在只有绮红好好待我,天天陪着我,你们都知道吗?” 几句连问,维翰眼泪已经落下,整个人都垂了下去,激烈的情绪慢慢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落,嘟囔着:“都说我宠妾灭妻,是我想的吗?是她——”情绪瞬间又昂扬起来,伸出一只手臂直接指着舒苓,说:“是她不愿意做我的妻!是她把我往妾那边推的!你们问问她,她可曾想好好和我过过日子了?” 话一落音,所有人都看向舒苓,气氛又凝固了。舒苓依然面无表情,款款站出来说话了:“娘!二叔!各位阿公、叔叔、伯伯!请您们听舒苓说几句话。我与维翰,虽有夫妻之名,却早没有了夫妻之实,这的确是我的主意,怪不得维翰。” 第305章 众人一片哗然,秦太太拉着舒苓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舒苓点点头,秦太太手一甩深深叹息道:“这——是为什么啊?!” 舒苓说:“因为自始至终,我内心接受不了维翰纳妾,但作为大家族少爷的妻子,我又必须这样做,我不愿意活的纠结,所以这样选择。到了现在,这挂着名的三少奶奶,对我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对于维翰爱的人却非常重要,她既然想要,也能善待维翰,所以我决定成全他们,也请众位长辈支持。” 秦太太拉着舒苓的手说:“孩子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委屈自己啊?维翰这孩子,他是真的不懂事啊!这明眼人谁不明白那绮红根本无法和你比的啊!”说着恨恨地揪了维翰一把哭道:“你怎么就这么傻啊?这么好的舒苓你不亲近,天天围着那样的女人转。 ” 维翰一向不怕秦太太,冲着她嚷道:“绮红她到底怎么了?你们都这样说她?我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她才是真正需要我,我需要她,现在只有她天天是真的在体贴我,你们谁体贴过我了?都是在指责我,说我不思上进,说我这不对那不对,我活着为什么非要为你们觉得对的去活?” 第315章 一席话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舒苓拿出手帕给秦太太擦掉眼泪说:“娘!有道是人各有志,他既然和绮红两心相知,大家又何必为他们烦心?他过的舒心,娘也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 秦太太双手攥紧舒苓拿帕子的手看着她泪眼婆娑,问道:“可是孩子!你以后该怎么办啊?” 舒苓微微一笑,对秦太太说:“今天维翰写下休书,从此后与他再无涉。”说完当众对她盈盈下拜,说:“舒苓从小离开家出来,如今父母亲人具寻不着下落,自从嫁到秦家来承蒙娘及各位尊长错爱,一直沐浴在亲人的呵护当中。今天当着各位尊长的面,舒苓认下娘亲,望母亲能收下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儿!” 秦太太开始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忙伸手将舒苓扶了起来,笑吟吟地说:“哎!舒苓!我的好女儿!快些起来。”说着斜了一眼维翰,又对舒苓笑道:“有我这个娘在,看谁敢欺负我这个女儿!” 舒苓又是一笑,说:“娘!舒苓现在当众说一件事。爹活在的时候把秦家的家业交给我来打理,是因为我是秦家的媳妇。如今维翰休了我,我没有秦家媳妇这个身份,再来打理秦家的家业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今天等维翰把休书当众一公证,舒苓将以秦家女儿的身份来打理秦家家业,依然是名正言顺。” 维翰抬起头来吃惊的看着舒苓,说:“自古都是儿子继承家业的,你以前是媳妇身份,那也是依着我的缘故。现在就算是认了娘做了女儿,秦家还有三个儿子,也轮不到你来打理家业!” 舒苓抬眼环视了周围一圈,笑道:“秦家以前没有女儿来管过秦家的家业,是因为女儿迟早要嫁人的,那样秦家的家业就很可能不姓秦了。但我这个女儿来管秦家的家业,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我把我的位置放在代管上面,迟早会在秦家子孙里培养接管人,秦家的家业会永远姓秦。今天我舒苓放话在此,列祖列宗在上,我舒苓选择秦家接管人的时候,一定会把德放在首位。德不配位,必有祸殃!凡是德不配位的人,不得继承秦家家业!将来任何人要来我这里以任何借口为名讨要秦家家业的继承权,请今天在座的各位长辈作证,德行不过关的人就是自断继承秦家家业的前程!我舒苓以爹选出来做大掌柜的身份,严守关口。” 维翰一步上前站到舒苓面前逼问道:“你把话说清楚,谁德行不过关?我们秦家的家业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姓人来做主了?” 舒苓盯着他的双眼,毫不退让,说:“你明明知道爹在世的时候把家业交与我打理,这是在场的人都有见证的,你还说出这种话,忤逆爹的意愿,你敢说你的德行过关吗?” 维翰一时语噎,也顾不得细想,把绮红平常吹给他听的私房话捅出来怼道:“爹那时候病着,谁知道你天天用了什么劲儿哄的他把管理权交到你手上的。” 一听这话乐仪暗乐,上次她也是这么说的,舒苓一句话说的维翰要上来打她;这回维翰自己说了这话,看舒苓怎么办,难不成还能挑动谁来打维翰不成?只怕是这回没人来出这个头了!于是得意洋洋的看着舒苓的脸色,看她下面的戏该怎么唱。 舒苓缓缓回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回过头来看着维翰说道:“爹身体好在的时候,曾经说过,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说我们秦家祖上,从明末开始由湖南迁至此地生养休息发家传世,到如今已十四代,靠的就是一个‘德’字。你可记在心里了?可细细咀嚼过这话里的味道?” 维翰被问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舒苓眼里有了几分忧伤,掉过头去视线放的远远地说:“爹说的这些希望子孙铭记的金玉良言,你不曾放到心里面去;别人随便在你耳边说几句风言风语,你就当回事的到处扩散,爹怎么放心把家业交给你这样的儿子打理?我又怎么可能违背爹的意思把家业交到你手上?” 维翰头脑里面嗡嗡直响,绮红在他耳畔说的话又在回响:休了那戏子只是一方面,主要是把她手上掌管的生意交出来才是重中之重。你毕竟是个男人,叫她管理着生意,一是说出去多丢人啊!且花个钱还要看她脸色,多憋屈啊!她不过是仗着是你媳妇的名号出头管理的家业,只要你休了她,她什么都不是,自然那些家业就该回到你手上管理了,谁还能说个什么?把东街那房子和街面给她都够对得起她了,当初她嫁入你们家的嫁妆还是你们家出钱帮她撑的脸面,真不知道她前辈子修了什么福,遇到你个冤大头,前前后后为她砸那么多钱,连个儿女都没曾留下,这回也该摆脱了。 没想到如今舒苓来这么一招,名言暗语就是一个意思,把他排除在继承家业的圈外了,比没休妻时还落魄些,把绮红的计划全盘打破不说,以后连用个钱真是都要仰仗她了,绮红担心的事都灵验了。 乐仪在旁边一听乐了,舒苓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维翰德行不行,将来不会把家产给他继承,明摆了要把维翰和绮红当敌人了,那他们的儿子嘉明自然就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而舒苓自己也说了,将来肯定是要姓秦的子孙来继承家业,那么也只有自己的嘉音有这个可能了。于是出来笑着说:“妹妹果然是个响快人,做事真是干脆利落,说出来的话都是有理有据能信服人,怨不得爹当时把打理家业的大权交于妹妹手上,如今看来啊,爹爹还真是高明。” 维垣一看乐仪这么说,当然要出头帮着了,连忙附和说:“对对对!可真是这样的啊!爹爹教导我们那么多,虽然我们也把爹爹的话都时刻放在心上,到底还是没有妹妹吃得透,一下就掌握了爹爹做事的精髓,怨不得爹如此看重妹妹。以我们看啊,妹妹做事真有爹爹当年处事的风范!”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厅堂上面凝重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下来,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皆是跟着维垣夫妇的话题点头称赞,连秦太太脸上紧绷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维藩一看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好像也算一个好的结局,遂放了心,便对着秦二爷和秦太太问道:“娘!二叔!您们看这件事怎么办?” 秦二爷对秦太太说:“大嫂,还是您来做主吧!” 秦太太点点头环视着大家,叹口气说:“真是儿大不由娘啊!既然维翰和舒苓都商量好,休书也摆在这里了,那你们都按指头印吧!以后舒苓就是我的女儿,买卖上的事还是按老爷生前指定的一切由舒苓做主。至于维翰和绮红,你们要怎么样我不管,但你执意要立绮红为正室的话,你们俩都不得进入家祠,且不准参与秦家买卖上的事。” 维翰双手紧紧抠住面前的桌子,脸色由铁青变的越来越红,抬起一只手指着舒苓不解的向秦太太咆哮道:“娘!这是为什么啊?我才是您的亲儿子啊!怎么就为了她这样来对待我?” 秦太太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镇静地说:“我不是为她,我是为了秦家。秦家一直以德为先,才能传承这十几代越来越壮大,断不能叫无德的人给葬送了,那样我们就成了秦家的罪人。” 维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吼道:“我不过是要给相爱的人一个妻的名分,怎么就无德了?绮红究竟做什么了,让娘这样的说?为什么我一立她为正室,你就这样排斥我?” 秦太太冷冷地说:“你要娶舒苓的时候不爱吗?不是说要非她不娶吗?你要纳巧娟进门的时候不爱吗?后来又怎么样了?不过是始乱终弃罢了,怎么有德?” 维翰不敢相信的看着秦太太,一边点头一边失落地说:“娘!我亲亲的娘!您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这样说自己的儿子!” 第306章 秦太太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话不说狠点,怕警不醒你,做了傻事,还不自知!” 宛佩怕气着秦太太了,赶紧来扶着她,乐仪也来扶,扭过头笑嘻嘻地对维翰说:“三弟啊!有道是有情饮水饱,这下你可满足了,和绮红以后就是正经夫妻了,再不是什么妾啊妾的了,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多好!至于其他的么——你们这些感情至上的人肯定就没那么在乎了哦!” 维翰不说话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桌子面上,两只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放在桌子上紧紧抠着,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好像内心在进行剧烈的斗争。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似乎能听到他心跳的悸动。 第316章 乐仪一看更乐了,继续添油加醋,说:“三弟,快按指头印啊!你看舒苓在等你按了她好按啊!各位叔伯长辈也等见证完了好回家去呢!快过年了,大家都忙,不能总在这里耽误着。你也好早点把事情办好了东西拿回去给绮红看,好让她也跟着你一起高兴高兴啊!” 维翰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似乎一颗心在往上吊,离喉咙越来越近,几乎要跳了出来,带动的周围的人都跟着紧张起来,刚才还有些人笑着议论的厅堂又开始寂静无声。 突然,维翰跟发了狂的野兽一般,喉咙发出一种压抑痛苦爆发的沉闷中带着哨子一般尖锐的声音伸展开四肢。乐仪以为他要打自己,下了一跳,赶紧躲开了。没想到维翰拿起那张休书就扯了起来,瞬间那张纸在他手里成了粉末。 众人吃惊的看着维翰,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却看到他把那捧撕碎了的纸直接塞进嘴里,如同吞进仇恨一般狠狠嚼着咽进去了,梗的脸色通红,青筋直爆。 维翰吞完碎纸,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神态也渐渐放松,抬起头对着周围一环顾,所有的人都直愣愣地盯着他,大气都没人出。瞬间,他脸上又浮现出往日他招牌式的嬉皮笑脸,轻松说道:“怎么?大家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今天不是发放物资吗?也都发放完了,马上都要过年了,没事早点回去吧!还有很多过年的事要准备呢,耽误久了回去又不知道要忙到多晚。” 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刹那间爆发出碎屑的笑声,又不敢大笑,一个个咬着牙忍的腮帮子生痛,刚才还气氛萧杀地厅堂立刻充满了暖意,连外面的肃穆的冬景也有了几分喜气,好像提前进入了新年的氛围。 秦四公眼珠左右转转,含笑拄着拐杖先从座位上站起来,战战巍巍的往前走。他的儿子秦五叔连忙上前来搀扶,走到秦太太和秦二叔面前,笑呵呵地说道:“今儿个呢!当这我们的面,维藩作为族长,也把送给小字辈过年的物品发送了,非常的圆满。老朽这且告辞,也为家里过年的事要操心呢!就不在这里耽误了。” 秦太太、秦二叔、维藩等人纷纷行礼相送,秦四公笑着,那只空手在空中摆了摆,意思是不用不用,被秦五叔扶着向外走去。其他人一看他带头溜了,也纷纷找着借口,这个说我家还有过年的东西还没买齐呢!那个是我家还有客呢……三三两两都前来告辞,秦家人只有放下刚才的事,一一向大家行礼告别,不一会儿大厅里就剩下秦家自己人了。 秦太太回头看了一眼维翰,本来还是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跟着大家一起送客的他,触碰到她那略带责备的目光还是有点心虚,低下头去回避着,竖起耳朵准备听着母亲要说什么,自己好用什么样的法子应对。 秦太太看着他的样子,叹口气摇摇头,正要张口说话,维藩连忙说:“娘!也站了一早上了,累了吧!”说着对一直扶着秦太太的宛佩和乐仪说:“你们快扶娘回去休息休息吧!我们也还有很多年事要办呢,后面忙的日子紧呢!” 乐仪今天也格外乖巧,一听这话,立刻和宛佩连连答应着:“是!”对秦太太说:“娘!我们也走吧!一直呆在这里,现在又没什么人了,怪冷的,还回家暖和。” 秦太太被几个人这样一打断,也忘了自己要说维翰什么,答应了句:“嗯!”回头看看秦二叔一家,说:“我们也走吧!回家围着炉子,比这里暖和。” 秦二叔答应着对维藩嘱咐了几句,带着家人跟着秦太太一起走了,舒苓也跟上。维藩回头看看维翰,还低头呆在那里,也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对他说:“你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呢?还不快跟着我和你二哥一起把这里收拾妥当了,回头外面还要去忙别的事!快过年了,谁跟你似的不知道是闲的还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净瞎想。” 维垣看周围没人也不用撑着了,笑嘻嘻地上去拍拍维翰说:“你这小子啊!真是正事没看你做个什么出来,三天两头的都要惹这么些个事出来,有意思吗?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也该懂点事了吧?做事还这么不靠谱。” 维翰白了他一眼,说:“行了吧!还嫌我今天不够丢人现眼的?还要来奚落我一下?也不安慰安慰我!”弟兄三个这么互相说着打趣着,很快嘻嘻哈哈把这件忘到一边去了,看人把四处都收拾好了,锁上祠堂的门,又到各店铺看打赏伙计们的年例发放。 晚间,维翰无精打采的回到屋里,绮红盼了一天终于盼回来了他,急不可待的出来把他迎了进去,又是捧茶又是捧点心,询问起白天的事:“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情办的怎么样了?”维翰装糊涂。 绮红一听就恼,猜度着必是维翰又办砸了,把手中的东西朝桌子上一摔,说:“你这算什么意思?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装什么糊涂?昨晚上不是说的好好的吗?那戏子也答应了,难道是她又反悔了?当众给你难堪没搞成?” 维翰看看她冷笑一声说:“你们俩可真是知音啊!你说什么,她一听就明白;她做什么,你一猜就对。你们俩这么天天斗上了,叫我成日里夹在中间为难,可不就是叫我当众难堪了没搞成么?” 绮红火了,说道:“她就是反悔了,也应该是你说了算,那她还能怎么了,能有什么法子叫你把这件事搅黄了?” 维翰有气无力地说:“对休书她倒是没什么说的啊,她倒是听爽快的要按手印。” 绮红听的有点糊涂了,说:“既然这样,那不是挺好的?为什么又没搞成?” 维翰也懒得啰嗦了,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绮红。绮红一听,猴子舔芥末——直翻白眼了,愣了半晌才问道:“那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维翰颇有几分无奈又委屈的说:“还不是跟以前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都是你,好端端的非要撺掇我去休什么妻!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搞的猪八戒照镜子——我里外不是人,我还烦着呢!” 绮红心头的火“噌噌噌”地往上冒,像火山爆发一样怎么也遏制不住,四处望望,拿起桌上维翰喝了半杯的茶盏举过头去“啪”地一声狠命砸到地上,顷刻摔的粉碎,里面还剩下的半盏茶水直泼到维翰的裤腿上。 维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早上压下的一腔火气爆发了出来,骂道:“你疯了!抽什么疯啊你?害的我丢那么大一个脸都有火没处发,你还在我面前发什么脾气?不想过日子了给我滚!别在我们面前发癫!” 绮红指着维翰骂道:“你自己没用,连个戏子都收拾不了,还把气撒到我身上!”说着弯腰拍着自己的大腿哭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给这么没用的一个男人,要名分给不了,花个钱还要看人家脸色……呜呜!堂堂正正的秦家三少爷,反倒被一个戏子天天吃的紧紧的,要什么没什么,我上你的当受你的骗跟你来这破地方受这个罪!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维翰一看她又要长篇大论的来了,不胜其烦,又要故技重施,抬起脚就往外走。绮红虽哭着,人却伶俐,一看他要走连忙一把揪住他问道:“你要去哪儿?” 维翰回头斜了她一眼说:“哪儿安静我呆哪儿去!反正我今天看到你都烦!” 绮红气的脸都黄了,手上揪着他不放,一头撞进他怀里说:“你走!你走!你走之前先找个绳子把我们母子俩勒死是正经,省的天天活在这里碍你们的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今天不勒死我们你就不要出这个门,勒死了我们你好跟那戏子过去,才算可了你的心了!……” 维翰被她闹的不开交了,又不好再发脾气,抓住她揪着他衣服的手紧紧握着说:“你总这么闹有意思吗?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办?今天祠堂那边发生的事也都告诉你了,我好也罢歹也罢,只有这么大的能限。我是努力想把你扶正,眼看就要成功了,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事。但他们一说我要是休了舒苓扶你为正,秦家的产业就不准我掺和了,搞不好都不让我们在秦家住了,以后的资金来源也断了,我们俩以后吃啥?喝啥?我细思量了一下,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那种日子你愿意过吗?我是过不了的。这不也是没招儿了我才毁了休书的。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法子能两厢保全的?” 第307章 第317章 绮红一听冷静了下来,呆呆地坐到凳子上,脸上泪痕被维翰衣服弄的东一块儿西一块儿,融的脂粉都花了。维翰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都弄皱了,用手拍拍扯扯。 琴儿知绮红一向爱惜脸面,忙端来洗脸水伺候她洗了脸,也没敢劝她去梳妆台才,取了靶镜和擦脸的霜来。因为晚上了,也没拿脂粉。绮红就对着琴儿举着的靶镜又在脸上涂上面霜,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发型,情绪才慢慢好些了。回头对维翰抱怨说:“反正现在看来,这戏子真的是不简单,心机太深了。这倒罢了!毕竟贪图你们家的财产,用点儿心机也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最可怕的是你们家的人还都支持她,让她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的,叫我们都弹动不得。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呦!天天都要面对这个镇山太岁,连点扳倒的法子都没有。”说着又在自己腿上拍了两下,眼泪又流出来了。 维翰想起了早上的屈辱,也动了怒,一拍桌子说:“明天我找她去!问她为什么昨天谈的好好的,今天又来个给娘当女儿的新文出来,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搞的我这么被动!” 绮红冷笑这着问道:“你去找她兴师问罪又有什么用?你们秦家买卖的大权还是在人家手上掌握在,人家现在是金口玉言,你们秦家说一不二的角色,想不给你钱花你也没办法。别人现在都巴结还怕巴结不上呢,你还想去找她问罪,看人家理你不理!” 维翰说:“她再怎么着也是我的媳妇儿,我的话她也要听的。” 绮红不屑地看看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话奚落奚落他,转念一想,换作笑脸说:“也是哦!人家毕竟是你媳妇儿,当然要以你这男人为主。可是人家后面有你娘给人家做主,一个不开心说不定还要休了你这夫,给你娘当姑娘呢!你还是掂量着吧!” 维翰看看她问道:“以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呢?” 绮红不耐烦地说:“你一个大男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办?”说完又笑道:“反正我觉得,总是你这妻暂时休不成了,不如耐下性子先软下来,把她手上买卖权接了过了,等手上有了权,再休了她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维翰一听又要他去争夺买卖权,心里都烦恼的不行,他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个。可是转眼想起早上的事,暗自思量着:这手上没权是不行啊!舒苓为什么那么嚣张?还不就是因为手上掌握这买卖上的管理权。慢慢地又把绮红的话听进去了,两个人商量到半夜。 次日,舒苓约众掌柜在风荷轩商议各项生意的年终收尾事宜,谈的正入巷,维翰来了,众掌柜起身问好,维翰招呼大家都坐下,说:“你们继续说,我坐这里听就行了。”说完便找了个空座坐下,听大家言谈,始终不发一语。 事情很快商量妥当,掌柜们纷纷辞去,会议室仅剩舒苓、维翰和小竹三人,维翰对小竹说:“你也出去,我单独与你少奶奶说说话。” 小竹一听紧张了起来,她怕他又像上次一样要动手打人,赶紧看看舒苓。舒苓对她点点头,神态镇定而安详,小竹略略放下了心,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听了半晌,里面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什么强烈的对抗气氛,真的放心了,思索着他们也不知道要谈多久,自己早餐也没好生吃,这会子有点饿了,不如先下去转一圈吃点东西再上来,想必也不耽误少奶奶使唤,于是轻手轻脚下了楼。 刚一下楼,小竹就看到一位少年正从后面里搬菜进来,送到厨房里去,皮肤微黑,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由得一愣:这人好生面善,是在哪里见过的?那位少年也看见了她,放下手中的菜筐直起腰身给她打招呼:“姑娘!真巧!又在这里碰到你。” 小竹猛然想起,他就是上回在埠口前面捡到她手帕的那位少年,不禁脸一红,答道:“哦!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少年一乐,又露出一排晶莹洁白的牙齿,说:“我们老板承包着镇子里几大饭店的菜蔬,我每日里就负责给每家饭店送菜的事项。” “哦!”小竹随口答应了一声,想起上次舒苓说的,如果有缘再遇到这位少年,就问下他的名字,心里咚咚跳起来了,正思索着怎么开口,那少年又说话了:“姑娘!我这会子还有事忙着,我先去忙了哦!姑娘请自便。” “嗯!”小竹机械地答应了一声,看他弯腰拎起菜筐就往厨房走去,正后悔自己反应慢了半拍,没有询问他的名字感到后悔,就听到里面厨房的人在喊:“何其华!在磨叽什么呢?还没进来?”只听得那少年答应了一声,就匆匆忙忙跨进了厨房。 何其华?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小竹思索着,突然想起来舒苓给她讲过《诗经》,里面有一篇《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少年的名字是从诗经里来的,莫非也是读书人家出身?那为什么在这里送菜呢?就凭识得几个字这一点,随便在秦家店铺里或者码头上当个记账的伙计,也不至于这么辛苦啊!看样子他人也踏实能干,朴实中蕴藏着机灵,没准还有升迁的机会,以后在随着几位少爷见得世面,前途更是无量,不比这送菜好?想着又看看厨房,听着里面嘈杂的声响,唯独没有听到何其华的声音,微微有点惆怅。 楼上屋子里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这本来就是一间会议室,人多的时候才有用的价值,人少的时候显得空荡荡冷清清的,若是夏日还好,冬天就感觉冷意袭人,直沁于心。舒苓静静地看着维翰不说话,维翰直直地盯着舒苓,似乎要把眼前这个人看透似得,也一言不发,二人就这样僵持着。 许久,维翰终于打破了沉默,身体往后一靠,脚跷在桌子下面的衬条上,扬起下巴,用一种轻蔑的眼神从眼角射出逼向舒苓,说:“看来在这宅里,还数你心机最深啊!前天还和我说的好好的,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来这么一出,真叫我措手不及啊!”说着脚一收往下放,身体往前一靠,双手趴在桌子上,头离舒苓更近些看着她,皱着眉头问道:“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不稀罕三少奶奶这个位置,随便叫我拿去讨别人的欢心吗?那你昨天那么做又是什么意思?若是嫌我给你东大街的房子和商铺不够,前天为什么不对我提?那些都是可以商讨的事,又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你到底有多恨我,非要昨天让我当众出那么大一个糗?” 舒苓微微一笑,说:“我只说三少奶奶这个位置,你可以随时拿走,我绝不会和你有多的纠缠,但我可没有说过秦家大掌柜这个位置我要给你啊!这个位置是爹交给我的,我会谨慎的做好在这个位置上应该做的事,包括给秦家买卖选继承人,我都会用心考量,不辜负爹他老人家的重托,怎么会轻易交到你的手上?” 维翰有些尴尬,干咳一声说:“我从来没有说休了你就要让你把大掌柜的权利交出来啊!我昨天只是拿出来了休书,你就跳出来要给娘做女儿,说是要以女儿的身份继续管理秦家的产业,你这反应也忒过激了吧?” 舒苓看着他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到那排窗户前面,一边走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用凛冽的眼神看着维翰说:“前天你来给我商量休了我的事,一张口就是给我东街的商铺和房子,这还不够明显?你哪儿来的东街商铺和房子?这些东西现在都在我手上管着,还需要你来给?” 维翰一听有些慌乱,手忙脚乱的掩饰说:“我也是多想了一点,想着你跟我不是夫妻关系了,自然不好再插手我们家的生意,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才提出给你商铺和房子,保证以后你衣食无忧,你别歪曲了我的好意啊!” “哼!”舒苓扭回头看着前面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这话说的好听,我却听不进去。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你没有说出来的话吧!”说着走到维翰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昨天把休书拿出来只是一个开端,接着就该问我要秦家的产业了,把我逐出门户。这时候做出一副菩萨嘴脸,好心肠的施舍我点商铺和房子,对众人宣称你对我考虑的周全,让我后半生不至于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生活没了着落,我说的对吗?” 维翰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在听舒苓说话,听的冷汗直冒,正要抬起头来解释,舒苓已经直起了腰一甩袖子又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风景,说道:“这算盘打的真叫一个精啊!想必又是绮红的主意吧?” 第318章 维翰此刻完全乱了阵脚,急急忙忙的想分辩,又不知从何辩起,只是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舒苓!你听我解释啊!” 舒苓猛地一回头看着他说:“好,你解释,我听着。” 维翰被她说的一愣,脑袋里卡了壳,硬是想不起来任何措辞,冷静了一下,才放松下来,说道:“舒苓!你说你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又没有什么穷亲戚等着你去补贴,你又不爱打扮,也不喜欢什么珠宝首饰奢侈品,要那么些钱做什么?东街那房子铺子,怎么就不够你生活了?就是将来找到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们,养他们也足够了,为什么要那么大的胃口呢?非要把秦家的产业都霸占着?” 第308章 舒苓定定地看着维翰等他把话说完,才收回了目光,沿着窗户略走了几步,略含忧伤,停下来回头看着维翰说:“是啊!这是为什么呢?爹爹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放着你们这么多会花钱有品位的人不把产业给你们处置,倒叫我这么一个不会花钱没品位的人来打理?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维翰心虚了,说:“可能是,怕我们经营不善,让祖产最后缩水了。” 舒苓走到他对面盯着他说:“看来你还是挺清楚的嘛,怎么还好意思来到我手上抢产业?既然爹信任我,把产业交给我来打理,我就会竭尽所能不负爹的重托,怎么可能违背爹的遗愿让你们随便来把产业败了?” 维翰急了,暗骂自己昨天晚上绮红说的话怎么想也没想就这么直啦啦的说出来了?这不又被舒苓逮住了把柄了嘛!急忙说:“那也不至于对我们卡那么紧吧?赚了钱不都是要花的吗?不花还赚什么钱?天天拘着大家做守财奴?” 舒苓问道:“怎么卡你了?每个月的例钱少了你们谁的?哪一项不是爹在时候定下的例?凭什么到了我手上你就要多用多占?” 维翰越来越没了底气,支吾着说:“现在年代不同,花钱的地方多,自然不能拿旧例来说话。你是只在这响屐镇上呆着没有去上海那种大城市见过世面,所以思想才这么老土。只要你去一开眼,你也想多花钱的。” 舒苓说:“你说出这种话,证明你和我夫妻多年,从来就没有好好去用心了解过我是一个什么样是人。今天我就告诉你,我的认知。世间万物皆为我所用,不为我所属。” 维翰长大嘴巴看着她,问道:“怎么?你的意思是,难道你吃的穿的都不是你的?”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吃的只是来帮助我们生命延续的,吃了就没了;穿的只是为了给我们保暖蔽体,迟早有坏了烂了的一天,也从来不完全属于我。既然都只是暂时给我们用的,那取自己需要的量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去攀比,看别人有好的就想据为己有?一辈子就为这些事蹉跎,这样的人生有意思吗?” 维翰用手揉着脑袋无奈的摇摇头说:“真不明白你,天天脑袋瓜儿里面都想些什么。我不懂你那些大道理,我只要天天快快乐乐的生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和绮红推入绝境!”说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着舒苓说:“你不需要那么多钱,你都不会花钱的人,有个房子住有铺子就可以了;我和绮红跟你不一样,我们需要有大把的钱来花,你为什么要把秦家买卖的管理权抱住,为的就是有权利卡的紧紧的,难道就是为了报复我和绮红吗?” 舒苓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你们做了什么,值得我来报复的?” 维翰一愣,嘴里呢蠕了许久才小声说:“报复我没有履行杏花楼的约定,带绮红去县城玩,导致巧娟病重。” 舒苓一乐,说:“你和绮红不是认为巧娟病重是我在药里做的手脚吗?怎么现在又这样说?看来你自己也不信绮红对我信口雌黄的污蔑是吗?那为什么还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维翰脸上的尴尬越来越浓了,不敢再看舒苓,头扭到一边掩饰说:“我也不是被她牵着鼻子在走,我真是被她闹怕了,想过清静日子。” 舒苓问道:“你这样纵容他,就能过清静日子吗?她就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不管别人的感受,你知道这样会给别人带来伤害吗?” “伤害什么?”维翰看着舒苓问道:“我只知道她想要的我都能满足她,她高兴我也高兴。” “你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吗?”舒苓问道。 维翰说:“当然知道了!高档服装啦、珠宝首饰啦什么的,就是那种高端配饰,绮红漂亮有气质,身材又好,又有品味,又会搭配,穿戴出来把一众人都压倒下去,像你们这种人根本不懂的。” 舒苓点点头,微微一笑说:“这些都是需要大量金钱堆砌出来的,所以你们不能接受我来管理生意,怕我把钱卡的死死的,你就没花钱的自由了,不能哄绮红开心了是吗?” 维翰又低着头挠了两下头发说:“也不是这个意思,你管理生意以来我们秦家的产业利润是在上升,可是你只会赚钱不会花钱啊!你把钱都投入到盖厂子拓展新业务去了,可是这样以来我们生活水准都降低了好多。绮红看中了一条新款式钻石项链,正好配上次我给她买的钻石耳环,可是现在不管是生意上的钱还是家里用度的钱,都是你说了算。以前还能问母亲和两个哥哥要钱,现在他们都说我也管生意了有薪水都不给了,可是我到现在手头上都没富余的钱去买,你说我能不烦吗?要不然,谁愿意去接替你管那些生意上的破烂事。” 舒苓看着这个名义上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心一点一点的在往下沉,只觉得他本来还算英俊的脸也越来越鄙俗,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绮红吃的紧紧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种人,价值观也如此的相近。她忍着心里的失落尽可能的用平和的态度问道:“你很喜欢去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欣赏绮红在穿衣打扮上下的功夫吗?” “当然欣赏了!”维翰说道自己擅长的事情上面,开始有些眉飞色舞了,有些不屑地说道:“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个女人连打扮自己都懒得下功夫,那个男人愿意多看一眼?你看一个女人上上下下都很精致的女人,站到人群中多么的耀眼炫目?多看一眼就是一种享受啊!哎——这些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像绮红那样的女人才有女人味儿,你这种天天都呆在生意场上和男人争权夺利的女人是的不明白的,会有几个男人喜欢?顶多是敬重罢了。” 舒苓“腾”地从座椅上弹起,走到窗前背对这维翰,看着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眼里起了潮意,第一次真真切切为嫁给了他感到后悔,才知道当年为了逃避感情痛苦,选择嫁给这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是一种多么愚蠢的选择。可是,如果不是今天听他说这种心里话,怎么知道他的为人处世的观念和自己错的这么远?有什么比识人不明遇人不淑更让人悲伤和无奈的? 舒苓缓缓地回过头来看着维翰,眼神不再淡淡,像是经过剧烈痛苦淬炼后腾升起的一种超然,看的维翰心里一个激警,刚才一打开就忘了收敛的话匣子一下子卡了壳,戛然而止。舒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问你,那些戴不完的珠宝穿不完的衣服真正属于你们吗?你们也不过是暂时保管罢了,还要在这些上面浪费时间精力一事无成还洋洋得意愚蠢的傲慢。你们两个真是,一对在红尘翻滚中盘根错节纠缠不休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的迷途羔羊,却又如此的自以为是,把自己追逐的东西当成世间最高尚的路,却看不见这个世界的广阔和丰富,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们眼里看到的迷恋的只是这个世界上很小的那一部分,对有更多人生追求的人来说是可以不屑一顾的。我现在对你,除了悲悯,再没有多的情感。” 维翰听她开始说的话眼睛瞪的圆溜溜的看着她,见她用那么大的力量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样的话出来,所以格外用心的听着,听到这里有些疑惑了,小声嘟囔着:“这些不都是女人喜欢追求的吗?我以为你不追求这些,是因为天天呆在这小镇子里面,没去见过大世面的缘故。如果连这些都不追求的话,那还算是女人吗?” 舒苓已经彻底没有了耐心,继续说道:“秦维翰!我和你的缘分已经到了破溃的边缘,这一次是我在做最后一次的努力,并不是认为你值得,而是怕我自己后悔,怕自己做任何草率的决定,我在等你为我做的决定上面再压下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最后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第319章 维翰“嗐”了一声,手掌落到桌面上垒了垒,摇摇头叹息道:“我真是不懂你了!前天来和你商量离婚的事,你那么干脆利落,我心里还难过的不行,原来你早就对我没情义,把我心底对你最后一丝留恋也摧毁了。最后我想明白了,既然这个婚姻我们都不在乎了,离了也就离了,不过是难过几天就完了。可是当众真正要宣布离婚了,你又来那么一出,搞的我措手不及,到底是没离成,我也没说什么。今天又这么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舒苓说:“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离婚是离婚的事,秦家的产业你一分钱也别想要!” 维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对她吼道:“凭什么?我才是秦家的子孙!就算你跟我一场,给你一点就该满足了,凭什么这么贪?” 舒苓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无比镇定的说:“这个话题昨天在祠堂当众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不想再说第二遍。” 维翰“嗤”一声冷笑道:“你少拿那些所谓的大义来吓唬人!昨天当着众人,我不好说的,也算是给你留体面;今天还来给我这一套?我会把那些当回事?你也太小看我了。” 第309章 舒苓悠悠然地坐下,说:“我并不敢!我从来就不敢在胡闹这一点上小看你,你胡闹起来是没有底线的。” 维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也坐下问道:“我怎么胡闹起来就没有底线了?昨天在祠堂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还不够给你留面子啊?多难堪啊!我不也一个人定下来了?倘若我发起狠,真的闹将起来,你又怎么收场?还不是我看一不对劲儿,还不是我心底对你还有情义,赶紧刹住了车才给的台阶我们都下来了?” 舒苓细细想想他的话,的确是这么回事,冷静下来说:“你想要接管秦家的产业,就应该走正常的途径,好好的打理生意,一步一个脚印坚实的走下去,得到大家的信任,让大家知道你是有实力管好家业的。可惜你偏偏不,非要剑走偏锋,咬着你是秦家子孙这一条不放口,就像个撒泼的孩子一样以为自己一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到手了。你也不想想,你是秦家子孙,大哥和二哥难道不是秦家子孙?昨天在祠堂里呆的那么些人哪个不是秦家子孙?你这样一闹,不得手还好说,要是真得手了,他们一看闹这种手段有用,不管自己能不能捞到一点好处,都来闹上一把,就想趁浑水摸鱼,你们这秦家的买卖还做不做的下去?家和万事兴你不懂吗?难道非要算计着明争暗斗的把秦家整败了你就高兴了吗?” 维翰支吾着,说道:“那大哥和二哥都是自家兄弟,分他们一些就不就完了?我们三兄弟的事有什么好闹的?其他的人有啥资格来争?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舒苓冷笑一声说:“是我想的太复杂还是你想的太简单?这响屐镇为分家闹的兄弟反目父子不和的先例你不知道吗?你们秦家是怎么发家的你心里没数吗?不就是那几家子闹不和生意经营不下去了被奶奶和爹逐步收拢回来才在那几年赚的盆满钵满吗?” “这——”维翰无语了,这些陈年往事有时候直接或间接他都听了不少,但只当成长辈的一个个辉煌故事,从来没想过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没往心里去。现在被舒苓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出冷汗了,想不到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要走向长辈辉煌的反面做别人的陪衬了,心里还是有些惊挫的,不过嘴上还要硬气一下:“我们秦家能和那几家子比吗?不说别的,我那大哥,也不会干损害家族生意利益的事。由他撑着,别人又敢做什么?”说完以后,觉得自己不过是强弩之末勉强挣扎而已,料定舒苓又要拿什么话来压自己,不觉脸上无光,有些蔫蔫的。 舒苓这次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问道:“我问你,要把我手上的生意接过去,是你的主意还是绮红的主意?” 维翰有些被问中了心思,遮遮掩掩地说道:“那有什么分别呢?” 舒苓一笑,说道:“当然有区别。如果是你的主意,我对你还有几分佩服,最少你不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寄生虫,还知道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说完离他更近些继续说道:“如果是绮红的主意,你就危险了。” 维翰不解,心里还是有点悸动,茫然问道:“为什么?” 舒苓往后一靠,离他远些的地方看着他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绮红和二嫂走的近,二嫂因为大哥没有儿子,而自己先有了儿子,一直有想继承秦家产业的野心。如今绮红也有了这个野心,想必就是二嫂挑动的,为的是先让你从我这里把秦家产业的管理权争了过去,而你是老三,又没有爹让你管理秦家产业的嘱托做依靠,名不正言不顺,这样她就可以撺掇你二哥来和你争夺继承权。到时候面上是你们兄弟之间为了争财产失和,其实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斗争。你说你们之间鹿死谁手,这个还需要问吗?” 这个问题私下里绮红和维翰探讨过的,他忍不住的想:这些女人都是什么脑瓜子?什么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到底是她们想的太多还是我想的太少?所以他不慌不忙地说:“那有什么?大不了到时候一分为二,再一人让出一些留给大哥养老就完了,我又不打算独吞。说白了,我根本不想继承产业,只是为了花钱方便才有这个念头的。” 舒苓璀璨一笑,说:“如果是我掌管产业需要分家的话,二嫂他们得三分之一说不定就满足了;若是你来接管产业,我怕你最后连十分之一都落不到。” 维翰不信邪的看着舒苓说:“你别给我危言耸听的了!我才不相信,你和我掌管产业,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怎么说我也是秦家的正经子孙,于情于理都比你更适合管家,天知道那时候爹是怎么想的。” 舒苓稳稳地说:“因为我和二哥比,对秦家产业上的事,我比他清楚的多;而你和二哥比,他又比你清楚的多。人向来就是这样的势力,遇到实力比自己强劲的对手,能分杯羹汤就觉得很侥幸了;遇到不如自己的对手,恨不得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留,从来软弱和无能最能激发对手的贪心。” 维翰嘴巴动了两下,实在想不出来话,愣愣地看着舒苓一幅胜券在握的笑脸,最后挣扎着说:“我不信我二哥是这样的人,他会这样对待我。” 舒苓收敛起了笑容说道:“他是不是这样的人都没有关系,只是我奉劝你一句,别人偃旗息鼓都不会轻易来和我斗了,你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来和我争?难不成你急着想参与到一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当中来?角色还不是渔翁,你该有多蠢?” 维翰气焰下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烬还在苟延残喘,颓废地说道:“我都说过多少回了,我根本不想去争什么产业,我也不想和哪个哥哥闹翻,我只想和我的绮红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过日子就完了。不管他们谁继承了产业,只要能给我钱,让我保证以前的生活水准,我就支持他。” 舒苓说:“只怕这种日子就像你消失的青春,再也回不去了。” 维翰不服气地说:“我退让出来不跟他们争财产,他们给我钱花怎么了?我才不信他们会这样无情无义,不管我这个弟弟。” 舒苓冷笑一声说:“你愿意过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你的绮红愿意吗?产业在我手中她尚且不甘心,能甘心你放手皆让两个哥哥得了?两个人过日子最大的悲哀就是,男人不思进取,女人野心勃勃。你能保证,她将来遇到能给她更好生活的人,还能陪着你过这种寄生虫的日子吗?” 维翰心一惊,只觉得身上的汗纷纷落下,看着舒苓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绮红会背叛我?” 舒苓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你的话语当中可以看得出,你和绮红如此相爱,是因为你们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你可以随便背弃一个女人去爱另一个女人,你怎知像你的绮红做不到?不要以为这世界上只有男人背弃女人,背弃男人的女人也多了去了。女人无所谓忠贞,女人的忠贞是因为受到的诱惑不够,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砝码太低。你不学无术,不去锻炼自己的能力,只想用吃喝玩乐留住女人的心,那么有一天你没有能力再提供女人吃喝玩乐了,怎知女人不会被能提供的人给吸引走?” 维翰定定地看着舒苓,喘气声越来越粗,脱口而出:“你这是在挑拨离间!你在挑拨我和绮红之间的关系。” 舒苓微微一笑说:“不敢!只是老师教的好,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绮红还有什么对付我的方法,叫她尽情使来,我会一一接招,再还回去。看看到最后,是老师厉害,还是学生厉害。” 维翰眼神里的愤怒在逐渐熄灭,悲伤地说道:“何苦呢?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不能好好过日子,非要整天这样的闹着?你就不能用当初对待巧娟的态度去对待绮红吗?” 舒苓优哉地说:“等到什么时候你能镇住绮红了,让她跟着你的思维走,而不是天天被她带着跑偏,才能有资格说这话,现在说了,也是白说。从来话语权都是放在强者手上,你什么时候见过老虎对羊唯唯诺诺的?” 维翰心里的混乱开始渐渐消散,思维逐步走向清晰,他想起平时和绮红相处的日子,似乎绮红的确有一种强烈的力量让自己跟着她的思维走,不禁细思恐极,这些是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 “那么你呢?”维翰看着舒苓问道:“你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准备来怎么对付我和绮红?” 舒苓一改刚才的态度,现出一副做正事的姿态,说道:“我准备过了年,安排你南下去采购压榨桐油的先进设备和学习桐油的精炼技术,以备提高我们桐油的产量和质量。以前的设备出油率低,且桐油质量不够好,我听说广西那边已经换了最先进的设备,出油率高且质量好,我们老桐油场场长张云溪经验丰富,陪着你去考察,务必把这件事办妥当了,把任务漂漂亮亮的完成了回来。” 维翰的叛逆性格爆发了,反问道:“我凭什么要听你调遣?” 舒苓淡然一笑,说:“就凭你和绮红商量好了,你要把我手上的权利一点点的要过去,我就是给你机会啊!你只要把这件事办的漂亮,以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权利一点一点移交给你。即便是到时候有人想来抢夺,你也有了理财的经验,知道怎么应对他们,不至于事到临头了干着急想不出来解决的方案,任人鱼肉。” 第310章 维翰一听似乎这真是一条通往他和绮红理想中未来的路,冷静了下来,又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好心帮我?不怕我夺了你的权,再休弃了你,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舒苓心有成竹地一笑说:“看来你果然是孺子可教,知道天上一个馅饼地下一个陷阱,天下没有那么多便宜的事,这一点比你二哥强,不至于为个贪字大意失荆州,怨不得当初爹一直想栽培你,可惜你太贪玩总不上道。” 维翰的笑容有些惨淡,说:“你这么表扬我,怕是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吧!” 舒苓说:“有!当然有!我为什么要帮你?一点也不用隐瞒,我就是借这个机会让你离开绮红一段时间,减少你对她的依赖,建立起自己的独立思考事情的能力,而不是事事都要被她的想法牵扯,像她手上一个提线傀儡一样。” 维翰抗议了,嚷道:“我怎么受她牵扯了?怎么像个傀儡了?” 舒苓看着他说:“人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什么都叫你按着她的思维走,什么都按着她的想法去做,可是你却毫无知觉,逐渐失去了自我,都忘了自己也可以对一件事情进行全面思考和掌控的。” 几句话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到维翰头上,直凉到脚底。他回想起和绮红在一起的情景,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不禁地背后冷汗淋漓,转念一想又怼道:“那你呢?你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你不也是影响了你周围的人,最后按你的意思来办事吗?” 舒苓说:“我和她不一样,我只启发,尽可能的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问题,怎么选择在你自己。和我想法达成共识我就多说几句,听不进去我就闭嘴,顶多保持距离不再触及这种引起双方分歧话题。对你是这样,对巧娟也是一样,我一直劝慰她心里放下你去找别的生活乐趣,她不肯,我也没有勉强。而绮红是心里有个念头,不管是用哄也好,闹也好,一切能用的方法,总之一定要让你出力达到她的期望,她的生命力比我强悍的多。” 维翰沉默了,低下了头,他明白舒苓说的是对的。 舒苓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听进去了,改了刚才一本正经的样子一笑又说:“这一趟下来,我粗粗算了,最顺利少说也有一个月,稍微遇到点儿岔子也许得两三个月。等你回来,你们彼此的感情没有变化,我才相信你们是真爱。否则,我认为你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是谁离了谁都能过的。我这一招,叫做釜底抽薪,比你那绮红用来对付我的招数如何?” 维翰一想着要离开绮红那么久,未免有些担心不习惯,再一想舒苓的话也不无道理。一个月就一个月吧!天天在绮红身边,有时候她的暴脾气来了说发火就发火,三不支的都要闹腾一番,的确挺心烦的。像舒苓所说,他的确也没有办法调整她什么,只能跟着她的思维走,而且越来越跟的吃力,疲于应付,不如离开她一段时间,自己也能清静清静,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生活乐子,回来对待绮红兴许有不同的想法也不一定啊。 想到这里,维翰不禁有点开心了,甚至期待起将来要出差的日子,盼着能早点来临,眼里有了几分期盼的光彩。 舒苓看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说:“你喜欢绮红,大概是喜欢她的多变和旺盛的生命力吧!给你苍白无力的人生带来了一抹强光,以为她就是你的全世界,没有了她你就会在无聊的生活中沉沦。这种畸形的生活形态,让你忘了外面的世界不光有风雨,还有彩虹,还有各式各样的美好与不美好。不出去,怎么会发现呢?” 第320章 维翰回自己住的院子,本想直接到西厢房去的,却一眼瞥见东厢房的门开着,心下好奇:今天怎么门开了?自从巧娟不在了以后,这门就锁着的,钥匙舒苓给我了。嗯!可能是她那里还有,是谁进去了呢?肯定不会是舒苓,我刚从她那里回来呢!于是转了方向,向东厢房走去想一探究竟。 东厢房里窗明几净,到处收拾的干干净净,还是巧娟在时的陈设,只是可能因为没有住人了,少了一点人的温度,显得有点冷冷清清的。这样的静气,搁到以往自己会感觉很孤独的,会忍不住要叫人出来和自己说话话才会心安。可是今天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感觉?甚至觉得一个人站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只面对着自己,思维突然干净透明了起来,好像自己成了一个透明人。 维翰带着这种全新的感受,边慢慢挪动着脚步,边细细看着屋内的每一样器物,和巧娟往日在一起生活时的场景刹那间被记忆调动出来,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奇怪了,自从绮红进门以后,不说看到巧娟,就是想起来她这个人,都是灰头灰脸哭哭戚戚的印象,为何今天那些令人厌恶的完全消失了,再也找不到踪迹,头脑全被她可爱略带羞涩的笑容所占据? 可是再也见不到她了!维翰心里开始酸楚,走到卧室门前对着上面悬挂的粉红绣着朵朵嫩黄迎春花的夹棉软帘发愣,突然有一种错觉,似乎门帘一动,巧娟又要从里面走出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门帘一动,维翰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真的是她回来了?原来她没有死,只是觉得我冷落了她故意给我开玩笑装死好引起我的注意吗?他满怀期待的盯着掀开的帘子,与一手掀帘子一手臂环着水盆的桢儿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桢儿先反应了过来,对着维翰一拜说:“三少爷,您今天进来是有什么事吗?” 维翰低头笑笑说:“我从门口过,看门开着有些奇怪,就进来看看。对了,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桢儿笑了,说:“三少爷天天忙着所以不知道,这边姨娘虽然不在了,但三少奶奶说屋子里还是要跟姨娘在时一样,要每日里来打扫一下。我是每天都会来一会儿的,开始周姨娘还好奇出来看看,现在她都见惯不怪了。” 维翰奇怪地问道:“那是为什么呢?这屋子里又没住人,何必费这个事儿呢?” 桢儿说:“三少奶奶说,姨娘毕竟是我的旧主人,每天洒扫也算是对她的一种祭奠。再者三少爷什么时候想起姨娘了想进来看看,到处都是灰尘物是人非的感觉多凄凉!看着和以前一样还有唤起心中温情的感觉,好把这种感觉延续到繁霜小姐身上,女儿需要父亲的爱。” 维翰一听心里大恸,喉咙里有些哽咽,又不想在桢儿面前表露,侧过身去背着手说:“你打扫完了吧?先走吧!我在这里再待会儿,等会儿我来锁门。” 桢儿奇怪地看了看他的背影,感觉到他的神态和平时不一样,还是乖巧地说了句:“是!”退去了。 维翰掀起门帘走了进去,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只觉得好像是自己远行归来,屋子里面写满了思念的味道,只是不见了当初焦灼盼夫归一见他就笑的巧娟。床头竹编小簸箩里她用过的剪刀还映着光线发出耀眼的光芒,他走过去拿了起来,感觉到它身上的凉意,想着当初巧娟握着它给繁霜做小衣服的时候,它是不是也这样冰过她的手?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滚滚落下。 这个地方太悲伤了,不适合一个人久呆,还是回西厢房去和绮红聊聊天吧!可能会感觉好些。维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放下剪刀,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却正好面对着窗子,赫然想起巧娟经常倚在那里,含笑看着他,柔情万千,刚已经好些了的鼻子,又酸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维翰问自己,突然发现每次自己和舒苓有完交集以后心思都会沉静下来,而到绮红那里就算沉静的心思也会变得焦躁,好像思维都不受自己控制了。这个念头一起来,内心就有了几分烦躁,想要到绮红那里的心思立刻淡了下来,又浮现出一个新的想法:那舒苓的房间呢?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维翰掏出钥匙找出那把正房的,急急出了东厢房向正房走去,却听到自己的心在别别地跳,暗暗笑自己:怎么?好久没进正房了,知道要进去了还要紧张一下是怎么了? 转眼到了门前,维翰用左手捉住锁,右手拿钥匙往锁眼里捅,可是手抖地厉害,怎么也捅不进去,于是勾着腰眼睛离锁眼近了盯紧了才捅了进去,一扭钥匙,只听“咔嚓”一声,锁开了,维翰拿下锁“吱呀”一声开了门,抬头一看大失所望。 只见屋内常用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桌子之类的笨重大家具,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四处显得黯淡无光。和东厢房里家具齐全、软帘帷幕香炉夹棉软缎坐垫具在的香软相比,这里显得冷清萧条。 维翰心里有几分凄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亮晶晶的丝线在晃悠,仔细一看,原来是房梁上吊下来一根蜘蛛丝,下端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维翰苦笑,舒苓才走几日,这里就换了主人了? 维翰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了,转身准备出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心里突然有一种悲恸:她让桢儿把巧娟的屋子布置的好像巧娟还在一样,却把自己的屋子搞的这么凄凉,是想让我记住巧娟而忘了她吗?她这是准备彻底和我划清界限吗? 第311章 维翰低落地回到西厢房,人还未进屋子,就听见绮红噼啪清脆的说话声,也没激起他心底的热情,跨进屋子里面一看,四处焕然一新。绮红正在兴高采烈地指挥着琴儿装扮屋子,说着:“过年都有个过年的气氛,去年过年我怀着嘉明,身子不灵便,都没怎么去操心这些事,由着你们搞,看着我就不舒服,又没精力去管。今年我方便了,定要把屋内搞的喜气洋洋的。这几个坐垫颜色都旧了,换我上回去县城带回来的,那个帐子也要换,还有这个、这个……全都撤下来,我都买的有新的。哎呀!给你说了不要大少奶奶发的,都是老款花纹土里土气的难看死了,要我买的,时兴的花纹又洋气又喜庆……这个水仙过两天就开花了,摆在这儿……” 维翰看着她们热闹的场景,像个看客一样立在旁边不动,好像和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一样,如果是往日的话,可能早就叫喊着和绮红一起商量了,可今天就是没这个激情。突然想起了巧娟才去,伸出手想劝阻绮红不要把屋子搞的太艳红,趈掂了绮红的个性,说不定又是一场酸风醋雨,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绮红正指挥在兴头上,退回一步看布置的全景是否好看,不提防一脚踩在维翰的脚上,他没注意猛地脚上一痛,不由得叫出声来。绮红回头一看维翰回来了,更兴奋了,拉着他看自己的成绩,无不遗憾地说:“唉!水仙就是开花了看着也不大气,我明儿再去街上转转,看有别的好看的花没买几盆回来摆上。” 维翰没精打采地被绮红牵着走,看着她兴趣盎然的指给他看的每一处,想敷衍一下却连嗯啊一声的动力都没有了,偶尔转过头无奈地看着她的脸,第一次发现她的脸看起来如此陌生。此时,她只关心着她对房间的布置,没有一点心放在他的身上,似乎自己只是她成绩的一个欣赏者,而且只能是欣赏,不能有任何异议。 他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眼神不曾在任何地方有深情的交流,总是匆匆从这里扫过去寻找下一处的亮点,还未跟得上她指的这处,她的眼神已经滑过去又去寻找新的地方,同时爆发出欢喜雀跃的兴奋叫声,只恨不能把全天下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看她耀眼的成果。 维翰默然的看着她,想起来和舒苓说话,舒苓的眼睛一直都是看着他的,眼神随着他说话的内容在不同的变化,或欣赏、或失望、或高兴、或难过……,只要稍微留留心,就能看到她内心的感受;他又想起了和巧娟说话,巧娟的眼神也从来没离开过他,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像一只盯着主人的乖巧小鹿一样,生怕那一句话说错了会让他生气难过。 想到这里维翰又盯着绮红的脸,发现她眼神里的光彩都是浮光,是那种带有显耀的激情,不同于舒苓和巧娟的眼神在温柔沉静下蕴藏的深情,心里开始有些哽咽:我,真的一直以来都错了吗? 第321章 绮红还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丝毫没察觉到维翰的异样,指着每一样她安排的细节都给他说自己的品位,慢慢说尽了好像没有什么了,那种兴致才消减,无不遗憾的说道:“这西屋还是太小了,感觉很多地方我都发挥不出来,如果是在那正房里面——”她突然又兴奋了起来,回头晶光闪闪的看着维翰说:“反正正屋现在又没人住了,我们干脆搬到正屋里面去住吧!那里位置也高些,日照时间又长,里面空间又大又敞亮,不像这屋子又暗又潮湿,我那收拾屋子的能耐也又了发挥的余地,住着也不好像现在这样总觉得拥挤不堪。” 维翰开始一直跟在她后面敷衍着的,一听她这样说,赶紧摇摇头说:“还是算了吧!这里住着我挺喜欢的,非要去那里面做什么?那里面好久没住人了,到处都是灰,蜘蛛网都结满了,怎么住的成人?” 绮红不在意的说:“那有什么?着几个人去打扫一下不就完了?多大一个事儿?”话还没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翻看着维翰问道:“你该不会——还打算让那戏子回来住吧?所以专门让那屋子空着不让我占了?” 维翰不耐烦了起来,松开绮红拉着他的手准备换衣服,说:“你天天想什么呢?出去就出去了,还再等她回来?我闲的吧我!” 绮红略略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维翰今天是要去找舒苓谈判的,于是脸色变了,问道:“对了!光给你说这些了,还没问你呢,你去和那戏子谈的怎么样了?” 维翰以前和舒苓关系好的时候,是绝对不容许谁这样称舒苓的,但凡谁当他面提这个,都要跳起来骂人的。可是自从舒苓为杏花楼的事和他闹分生了,一直不好好搭理他,他开始是有些歉意的,想在她面前伏低做小的缓和关系,后来看做什么都白搭,舒苓一直不理他,就心生恨意,自那以后谁在他面前贬低舒苓他不但不恼了反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所以后来绮红在他面前说戏子的时候,他还现出高兴的表情跟着一起说,久而久之,戏子就成了他们俩之间称舒苓的代名词。 绮红一看他也厌恶舒苓了,越发的添油加醋,用鄙视的眼光去评论舒苓人品、为人处世和审美,觉得她又土又没有女人味。维翰也慢慢受感染,怎么看怎么觉得舒苓就是那样的人,甚至怀疑起自己当初有多没见过世面,才遇到这么一个不上档次的女人就被迷上了,头脑一昏非要把她明媒正娶回家,搞的现在绮红做不了正室各种难为,在她身上的心也就慢慢淡了,越发的依恋起绮红来。 可是今天和舒苓一席谈话,让维翰的审美又回到了正常,在和舒苓的唇枪舌战中,他发现她身上有一种让人镇静的力量,思绪变的理性,而不像一见到绮红,思维就开始混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的焦躁。在这种急躁的情绪下,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绮红给哄好了。只要哄好了自己的日子就好过了,若不然浑身就像长刺了一般坐立不安。 现在再听她对舒苓这样称呼,维翰回想起舒苓清丽脱俗的眉眼,眼神里流动着一种灵气,闪耀着欲说还休的清澈情感;淡雅轻柔的装扮,虽在众花团锦簇的女眷中不耀目,可是你只要能注意到她周围的人就立刻化成了背景;坦荡大方的仪表,不争不抢,却总是能在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担起别人担当不起来的重任。才发现她身上那种美更容易让人产生舒服的感觉,更有余韵,更久远绵长。心里不由的对不停贬低舒苓的绮红产生出一种厌恶感。 维翰抬眼看看绮红皱着眉头逼问他的表情,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面目可憎。扑了香粉搽了胭脂玫瑰花一样娇艳脸蛋上面,还是一双描的修长的柳叶眉,还是一说话眼神滴溜流转的桃花眼,行动言语间晃的耳上一对梨形钻石坠子跟着打秋千,越发的显出风情万种的姿态。闪着金色光芒的貂皮大衣里面殷红天鹅绒缎面旗袍裹着扭成s型的玲珑身段,挺着的胸脯上面旗袍领口的位置别着一枚亮闪闪的镶钻绿宝石蝴蝶胸针,随着她晃动着妖娆的站姿不停闪耀着,这些也都是她巨高品味的陪衬。这以前自己极度欣赏的时髦装扮、极度爱慕的妖娆风情,如今看起来也是如此的鄙俗。 爱与不爱,就在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好似成了过往。往昔的她,往昔的他,宛如隔世;今天的她,今天的他,芥蒂已生;来日的她,来日的他,何去何从?维翰迷茫了,连她在耳边说的话都不曾听清楚。 维翰耳边又响起了炸雷,绮红本来非常娇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耐烦,又问道:“到底怎么说的?莫不是她又耍什么鬼心机你招架不住了?” 维翰少不得打起精神对她说:“没有,只是她要我过完年后去南方采购榨桐油的先进设备,学习精取桐油的技术。以后可能没以前那么舒服了,真的要担当起来,操心生意上的事了。” 绮红一喜,问道:“这可是真的?她真的愿意放权给你?” 维翰蔫蔫地朝凳子上一坐,说:“是啊!这还能有假?这些事情都是要人去做的,还必须做好了。她说了,如果这件事我办的好,以后还会慢慢把别的事也交给我做。” 绮红喜气盈腮,转眼又忧虑了起来,坐到维翰身边问道:“她为什么要放权给你?不怕你得了权随时都休了她,那时候她手上可没有了和你叫板的东西,该不是这里面又有什么鬼道道吧?” 维翰看看她正要把舒苓说的话溜出来,转念隐藏的一丝不露,说:“那我哪儿知道啊?真有什么会告诉我?你要有疑虑你找她问去,叫我卡在中间传话有什么意思?” 绮红脸上有点讪讪的,说道:“我去问她,她会理我?如果跟她站到一个平台上,只怕她未必能竞争的过我。只是你早早把三少奶奶的位置给了她,起点都比我高,长辈们又看重她,我再又能耐,也是有气使不出,憋屈的很。所以早希望你把权接了过来,有什么我也可以在后面出主意,你倒好,总是不上道,我干着急也没用。” 维翰一听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眼里一心只知道追求吃穿享乐的绮红,背后有这么深的野心,他一直以为她和自己一样人生的乐趣只在于享乐。他背后的汗又开始滴滴答答了,一遍又一遍的反刍着舒苓的话,心里百感交集:自己在糊涂中行走了多久了?竟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身边上的人。这样看来的话,巧娟恐怕也不是整天只知道哭哭啼啼的没头脑女人,只是自己缺乏耐性去看这哭啼后面的隐藏的东西,才会用这样简单的印象给她定义。 第312章 绮红看维翰又不说话了,抱怨道:“你到底想过这些事情没有啊?如果她有什么心机,我们还是早做防范的好,省的像前几次一样被她杀的措手不及。” 维翰也不耐烦了,说道:“你总是防这个防那个的,以前巧娟在时,你总怕她把我再勾引回去;现在你又怕舒苓设什么圈套把我们都套进去了。你这样活着累不累?我问你,她们都整没了,你真的心思都能安定下来了吗?能好好过日子了吗?” 绮红脸刷一下红了,一想这话还真不好反驳,而且好像他对自己起了什么疑心了,冷冷地说道:“好没意思的话!什么叫我怕巧娟把你勾引回去了?好像巧娟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一样。看来这戏子真有手段,你和她说一回话回来心都跟我分生了,什么脏的臭的都栽派到我身上来。既然你心这么向着她,何必不守着她一个人好好过,非要左一个右一个妾的往家里纳?纳回来了又不珍惜,听她个一句两句的就来把人往死了整!既然这样你趁早把我们母子送到上海去。我是不敢在这里呆了,再呆下去,怕是哪一天跟你那巧娟一样稀里糊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维翰听她又是来这么洋洋洒洒一大堆,根本不管真实情况是什么样子的,不管别人是怎么想,也没有任何逻辑推断证明,就凭着自己的想当然,把所有坏的恶毒的一面推到别人身上,自己扒拉的干干净净一副无辜的姿态绝世而独立。赫然想起了舒苓的话:“人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什么都叫你按着她的思维走,什么都按着她的想法去做,可是你却毫无知觉,逐渐失去了自我,都忘了自己也可以对一件事情进行全面思考和掌控的。”、“绮红是心里有个念头,不管是用哄也好,闹也好,一切能用的方法,总之一定要让你出力达到她的期望。” 第322章 维翰静静地看着绮红那副真理都在我这里,错的都是别人理直气壮的样子,第一次没有被她的语言扰乱思维,像看一个陌生人,心里升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那是什么?他想起了舒苓说的那个词——悲悯。 维翰沉下来心来,不再烦躁,静静说道:“绮红!如果你呆在这里感觉活的很苦闷的话,我就把你送到上海去。不过你要知道,现在舒苓把控着秦家整个生意的进出项,我弄不到什么钱,可能无法提供你过上你想过的日子。如果你有耐心的话,就多呆些时日,等我慢慢把桐油厂那边的事接管下来,看将来有没有机会弄到多的钱,再送你去上海。” 绮红本来就没有想真心要一个人走,见维翰这么说,正好找个阶梯就下来了,又嬉笑着和他打情骂俏,开始算计起未来到上海的日子,说:“可是你说的哦!我给你记住了,等你把桐油厂那边的事接下来,就送我们母子到上海去。钱你也自由了,每个月的花销可是要跟得上的。上海那边的开销大,只要有钱总能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你不能像现在这样抠抠巴巴的一个月就几块大洋把我们打发了。在那里不比这里,吃的用的都是家里统一发放,平日里那些的平常开支,一个月少说也的两百块大洋的,房子要买独栋别墅,别像以前那样,随便租个房子把我给打发了。另外还有给我买胭脂水粉衣服鞋子包包的钱,一个月最少也得两百块,珠宝首饰更不消说了,都不能算到平时的开销了,要另外给……就这样也只能维持一个中等家庭的生活,你当初把我骗进秦家的时候可是说你家是大富豪的,这样已经很省了,不能再抠了。哎!也不知道你那个桐油厂能赚多少钱,要是不够的话,你还是再接点别的事做,那戏子不是也给你说了你这次桐油厂的事做的好的话,还要把别的事也交给你管理吗?最好一个月准备给我的开销不要低于五百块大洋……”可惜维翰此时已经没有了这个和她一起展望未来的心情,只是微微敷衍着,绮红也没有察觉。 过了年,舒苓把安排维翰去南边采购榨油设备的事情告诉了秦太太,秦太太一听,虽说为维翰第一次担这样的重任感到高兴,但同时那种心疼小儿子的慈母心肠又出来发作,担忧的说:“翰儿还没出过那么远的门,且南方还有些地方听说挺乱的,怕他不知道应对,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舒苓说:“应该没事的吧!若说出远门的话,他也到过上海两次,有些出门经验了。我记得爹在时,上次安排去东北线上采购药材的事,爹还是挺想叫他跟哥哥一道走走长长见识的,可惜那时他经历的少,不想吃这个苦。如今好容易他愿意担当了,想出去历练一下,我觉得我们还是该支持一下他。” 宛佩在旁边笑道:“我明白娘的心情,娘这是心疼小儿子,怕他出门吃苦了。” 说的秦太太也笑了,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人老了,心也软了,眼睛也短视了,总想着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就完了,总怕出门去有个什么闪失,心里牵挂着到底不安。其实想想,你们爹当初和你们二叔走南闯北的时候,时局比现在还乱,他们到底撑下来了,还把秦家的基业扩大了。临到现在他们弟兄几个,我就天天担心的不行,总想着守着家门跟前的买卖就行了,又不是那穷人家过不下去了,何必去受那个罪呢?可是又想,那也不行啊!以前我小的时候看这镇子里有几家子开始红火的,后来弟兄们都不想吃苦,只在家里守着现成的买卖不想出去学新的东西,那家门跟前的生意也慢慢落没了,现在都是守着几间小铺子勉强维持个生计罢了。” 舒苓点点头说:“是啊!就跟着桐油一样,开始大家用的设备都落后,技术都不精炼,产出的桐油量少质差,成本浪费不说到国际上还受到排挤。现在有些有眼光的厂家更新设备精炼技术,很快都出挑出来,以后这肯定会成一种趋势,那些落后的成本高质量差的厂家肯定就要被淘汰了。我们早点进入到浪潮的前面,就可以早一点获得先机,等别人明白过来再去跟风更新设备的时候,我们各方面已经成熟,早在客户面前获得了好的口碑,他们后来的人就是反应过来,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也未必能赶上了。” 秦太太听的直点头,笑着说:“还是你们年轻人想法多,我老了,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心里那一点放不下的牵挂。” 舒苓笑道:“这才是娘的福气。他们做儿子做丈夫的,出门在外有家人牵挂心里温暖着,才不至于被外面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给迷昏了眼舍不得回来了;才不至于为了眼前一点点小利负气斗狠,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让自己保全了安安生生的回来。” 秦太太说:“若是两个哥哥的确是,只怕这维翰不好说,该不会又弄个女人回来吧?” 舒苓一下子笑了,说:“娘您这是被维翰一贯的做法给伤着了吗?等维翰辞行的时候娘好好饬戒他一番,看他还敢胡来不?” 转眼到了维翰临行日,秦太太叫维藩请来要去和维翰同行的人来家中饯行,还当面亲自一一嘱咐了他们一回,才略略放了心。单独和维翰说话时又千叮万嘱的要时常发电报回来报平安方才放行。 维翰又来到昭文轩向舒苓辞行,舒苓命桢儿进屋去叫钱嫂把繁霜带出来和爹爹辞别。繁霜现在快两岁半了,渐渐的顽皮了起来,不想叫人抱,非要自己走,哒哒哒的跑出来一看是她爹,可能是好久没见的缘故,笑的嘎嘎响。 维翰一看到她,乐的嘴巴一咧笑了出来,喊着:“繁霜”弓下腰伸出双手要去抱她。繁霜一边笑着,一边又想扑到他的怀里,可能是心里还是有些埋怨他这么久没来看她了,扭着脚走,似乎要躲开他的双手憋住笑想要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可是哪里憋得住?嘎嘎的笑声又溢满屋。 舒苓在旁边一面看着她一面心里一惊,想不到这么小的小孩子,已经有了这个心眼儿!真不能小看这些小人儿,他们的聪明是成年人在世界上摸爬滚打久了心灵上蒙上了灰后无法理解的清明透彻。 维翰早已一个大踏步上去把繁霜抱了起来,繁霜在他怀里扭动着举起两个小拳头敲打着他的心口,还想崩住笑脸做出生气的样子,根本装不下去,干脆不扭了抱住维翰的脖子扑在他的怀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放开了笑,肆无忌惮的表达着对父亲的想念和喜爱。 维翰心一暖,紧紧抱住了繁霜,闻着她头发里发散出来气息,还跟婴儿时一样的味道。那时候每天晚上回去都要抱会儿她的,一闻到这个味儿就觉得特别的舒心,会特别使劲儿的吸口气去闻,爱极了这个软塌塌的女儿。此刻重温,顿时心里充满了柔情,在她耳边轻轻问道:“是不是想爹爹了?” 繁霜开始倔强的说了句:“不!”转眼又撑不住了,笑地说:“想!繁霜想爹爹了!”父女二人亲热的说起话来。 舒苓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的亲昵,眼神也恢复了看维翰时久日不见的暖意,但并不去打扰他们,只是做个看客。直到看时间越来越晚了,想着维翰回去还要准备第二天的行程,便轻轻喊着繁霜说:“繁霜!爹爹还有事,明天要出差呢!让他回去准备要带的东西早点休息吧!等出差回来后再好好抱你和你说话好不好?” 第313章 繁霜哪里肯放?仍然勾住维翰的脖子紧紧的不肯松手。维翰一看天色的确晚了,才对着她千哄万劝的把她交还给钱嫂,辞别了舒苓向自己的屋子里走去。 回到西厢房,绮红亲自带着琴儿在卧室里打理维翰要带的东西,弄了一大堆摊在床上挑选,奶娘孙嫂则抱着嘉明站在旁边轻轻摇晃着,哄他睡觉。嘉明虽然还小,已经发现了今日的异常,一点睡意都没有,好奇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不吭声。 绮红一见维翰回来了,满面春风的迎了上来,一面帮他换衣服一面问道:“事情说的怎么样了?” 维翰正就着孙嫂怀里逗嘉明,也没回头看她,随口反问道:“什么事情说的怎么样了?” 绮红脸露不悦,撅着嘴说:“不是给你说了吗?叫你说把我和嘉明也带上,现在又装什么蒜?要是她不答应,我们就直接跟着你走了,不管她同不同意。给她说一声只是通知,还拿个什么大?当自己真是神了,啥都想管,门都没有,她算哪根葱?” 第323章 维翰扒拉开绮红帮他扣扣子的手,自己扣上了,说:“我没有给她说,也没打算带你们去。” 绮红不敢相信的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不是给你说了吗?你一走,我们母子俩不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吗?你怎么放得下心来抛闪了我们自己跑了?” 维翰看着她说:“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的,都没当回事。” 绮红火了,问道:“谁给你开玩笑了?我给你说的是真的!你的心可真是大啊!真就没有一点点把我们母子的安危放在你的心上?” 维翰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床跟前送,说道:“我这次是出去做事的,又不是出去旅游,你跟着做什么?那沿路上有些地方又是土匪又是战乱的,遇到危险我们都是男人说跑就跑了。带上你们母子俩,又是女人又是小婴儿的,我还要时刻操心你们的安危,逃跑都不方便,这不是给我找拖累吗?再说了,那些地方又不是上海,吃的不是苦,你在家里呆着多好,何必跟着我去受那份洋罪?乖!别闹了,等这趟差出完了,事情又办的好,我就带你出去玩儿去,去上海,去南京,你说了算!” 绮红抬起胳臂“咕噜”一声把维翰环着她肩膀的手臂推了下去,盯着他的眼睛厉声几句连问道:“你打谅我是傻子呢?几句话都想把糊弄过去?门都没有!等你出差回来,只怕我们母子命都没有了,还能去哪儿?梦里和你出去吗?”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越发的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那种绝境,真的哭了起来。 维翰此时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以前她用的这套对自己有用的招数,现在彻底无感了,无奈的摇摇头看到侧边顿了片刻才回头看着她说:“你是不是故事看多了,什么故事都往自己身上安?我们家只是普通商人,只会经个商,就是祖上出过进士也入过仕,当的也都是普通官员,不是帝王家。别说家里没有皇位等着我去继承,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黑暗事,就是那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现在也被赶下了台。舒苓她也不是吕后,你也不是戚夫人,我现在还活的好好的,不是要死了的刘邦,好端端的她谋害你们性命做什么?” 绮红收起了哭泣,抽抽搭搭地说:“反正就是不想单独带在这屋里,平常一天到晚的盼头就是等你回来,你这一下子一两月都不回来,我每天的日子都没了盼头,有什么意思?” 维翰一听是为这个,松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说:“你不是和二嫂关系好吗?没事找她聊聊天,再好好带嘉明,日子都过去了,一两个月也没多久的时间。”突然想起了当初自己要到上海去出差,巧娟也是这样对自己依依不舍的,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绮红反问道:“不是你不让我和二嫂老呆在一起说话的吗?” 维翰说:“我只是要你和二嫂减少在一起的时间,免得扯是非,只要不扯是非,只是吃吃玩玩解闷,有什么不可以的?” 绮红又发狠了,说:“我不管,我也和你一起去,万一在路上你耐不住寂寞,又勾勾搭搭哪个女的回来怎么办?我要陪你一起去,盯着你,不准你去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事出来。” 维翰一下子想起来他去上海出差带绮红回来后,第一次见到巧娟的情景,巧娟那充满落寞绝望的眼神一下子在脑海里清晰地映现出来,心中大恸,又不敢在绮红面前表现出来,怕她胡乱猜疑,看她步步紧逼的样子只想快速逃离,于是敷衍道:“好好好!带你一起去,明儿早你也早点起来,最好比我早,别睡过头了耽误我的事,我可不管你要先走了。” 绮红一听大喜,刚才的烦恼一扫而光,急忙喊着琴儿也给自己的东西收拾妥了,又嘱咐孙嫂等嘉明睡着了,也要把嘉明的东西收拾齐全,还有她们俩的东西也要打点,几个人都要一起跟上的。这一次是要经过苦地方的,很多用的东西怕到时候买不到好的,别有什么纰漏,说话间风风火火地忙开了。维翰无奈的在旁边摇摇头不做声,心里却在拿自己的主意。 夜里,维翰等绮红她们都睡熟了,偷偷出来门,找到代安,代安大吃一惊,问道:“少爷,您不在家到这里来是有什么吩咐小的吗?” 维翰说:“今晚我就在外书房里简单过夜了,你去找到你重乔哥,让他叫甘棠给我收拾要用的东西,鸡一叫我们就上路。” 代安摸摸头为难的说:“这么晚了,我去找重乔哥方便吗?再说甘棠姐姐她到哪里去给您准备东西呢?” 维翰脸一板说:“给我做事情,还谈什么晚不晚的?还不赶快去?找骂是吧?甘棠她天天跟着舒苓,什么东西不知道在哪儿?不过是再麻烦找一下别人罢了,还怕她弄不来?” 代安立刻换做笑脸,点头哈腰的答应着:“是!少爷,我这就去!”很快把事情办妥了,一宿无话。第二天天不亮也没惊动众人,维翰带着重乔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门,与张云溪和同行的伙计一起出发了。 预计行程一月余,足足拖延了一个月才维翰才完成了差事回到家中。秦太太自从延期开始,天天就心惊肉跳诸事无心,吃斋念佛的希望小儿子能早日平安归来,就担心他又重蹈维藩的覆辙。直到看到维翰的真人站在自己面前才安下了心,只见他黑了也瘦了,却一脱往日轻浮相,眉目如浮云散去现出明月般的舒朗,浑身散发出一种静气,又是心疼又是喜得当众抹眼泪,拉着他的手千寻万问了许久,直到接风宴席开启才松了手。 舒苓在旁边暗自观察着维翰此番归来的行动举止,心里越发认为这次安排他出这趟差是对了。看来他底子还是不错的,只是从小上被长辈爱惜的太紧,下有两个哥哥支撑,凡事包办太过的缘故,才生出这样一种没担当的习气。说白了就是苦吃少了,只要让他离开家族庇护,独自担当一些事务,相信假以时日,会有大的改观。心里赞许着,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和维翰视线相偶尔相碰时点头微笑,算是两下心知。 宴后秦太太那种激动的心情终于趋于平复,放维翰回房休息。那边绮红早得到消息,站在院子门口焦急的朝来的路上张望,一看他的身影缓缓朝这边移动,喜悦还未盈腮,突然想起了他走的时候违背诺言丢下她们自己偷偷走了的事,可是憋着一股气要对他发的,哪能随便这样就罢了?于是一扭腰赌气进去坐到床上,又忍不住探头往外张望,一看到他进来了瞬间扭了过去背对着他。 维翰自从把绮红带进秦家,两人还没有分开这么久过,所以一看到自己的住的院落遥遥在即的时候,心里莫名有些激动,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又想到上次不辞而别的事,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气中,不免心里有些忐忑。走进院子里,一看西厢房门口一个红色的人影闪了一下,就猜出了几分,必是绮红进去躲他了,于是迟疑了一下,才跨进了房门。 琴儿连忙笑着上来伺候:“三少爷!您可回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说着话,一面朝里间使了一个眼色。 维翰会意,进了里间,绮红仍背对着他不理,维翰故意高声说道:“看来!这里的空气不欢迎我啊!” “谁不欢迎你了?”绮红到底撑不住了,猛地扭过身子来看着他,脸颊早被撑住不笑的表情憋的通红,此刻全笑开了。看着维翰又想起他偷跑的事情,白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向他嗔怪道:“还好意思说,说的好好的要带我们一起走的,自己跑掉了,有你这样的吗?”话未说完,已经离他很近了,一看到他的变化,不禁惊叫道:“你这一去两个多月,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维翰莫名其妙的问道:“怎么了?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刚才在大家面前,母亲虽然心疼地摸着他的脸说他吃苦了,变的又黑又瘦,但没有想绮红这样夸张的语气。而自己这回出去,一心都扑在做事上面,也不像往日那样对自己的形象格外在意,就是照照镜子也不过是看看脸上洗干净没,仪表有没有问题……至于其他的,不过是自然而然的变化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314章 “啧啧啧!”绮红继续说:“看看你这头发,哪儿还有一点型了?也不知道谁给你剪的,跟狗啃的一样。你怎么不骂他们?给你剪成这样了还能叫你见人吗?还有这胡子是怎么剃的?这么多暗茬子;还有这皮肤,晒的这么黑,也不擦点面霜护护,一张老皮了,一笑眼睛都有了皱纹,这么沧桑,老了十岁都不止。” 第324章 若搁到往日,维翰听到这话早就趴到镜子前面仔细的看是不是绮红说的那样了,今天却没有了这样的心情,淡淡挡开了她伸过来指他脸上的手,说:“今天我累了,不谈这些了。那些设备已经叫他们送到江沿子那边的新厂房里了,明天一早我要去看着他们安装。” 绮红一听就有些火了,抱怨说:“你不要命了?辛苦了那么两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好好休息几天,就要这么去拼命?那些事交给他们去做就行了,干嘛非要事事躬亲?” 维翰刚在众人那里已经撑了半天,此时只想放松了休息,说话间已经被琴儿伺候的换了衣服,坐在凳子上没有答绮红的话,只是问道:“嘉明呢?两个月没看到了,怪想的。” 琴儿回答说:“这个点已经睡了,奶娘正带着他在他的卧室呢!少爷还是明天在看嘉明小少爷吧!要不惊醒了嘉明小少爷,又要哭闹上半天,不好哄。” 一听这话绮红又想起了开始的茬儿,抱怨说:“你还记得嘉明啊?还知道要想他啊?那我说叫你带我们一起去你还不愿意。” “带你们去?”维翰看着她说:“你也想像我这样一下子老十岁吗?你以为这趟差跟以前到上海一样,可以随便玩儿啊?吃的不是苦,你省省吧!还是在家享清福比较好。”绮红一听这话马上不说话了。维翰又扭头吩咐琴儿:“快些倒水,我赶紧泡个澡解解乏早点睡,明天要起早。” 琴儿去了,绮红不高兴了,问道:“你真要去啊?” 维翰耐心解释说:“我亲自去选的设备,亲自看他们安装的,亲自学的桐油精提技术,一套都好不容易才学下来的,当然要亲自监督他们一步一步去做。要不如果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就前功尽弃了,真不是偷懒的事。”绮红无法,看着他又脏又累的样子,也短了和他缠绵的心,只得罢了,一切由他。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维翰就起身了,嘉明还没醒,只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和绮红道了别便上路去桐油厂房。 因为是第一次初试,大家都显得笨拙不熟练,也就带出去的几个人伙计能派上用场,其他的人除了搬搬运运的粗活,只能干看着。维翰看的焦急,要是这样的进度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情做好?想着要是舒苓在也许能出什么好主意,于是问代安:“今天舒苓怎么没来?我以为她今天要来看的,毕竟是第一天嘛!” 代安回道:“三少奶奶本来是要来的,但今天码头那边几档子事凑到一起了,分不开身故没有来,明天应该会来的。” 维翰冷静下来,觉得也不能怪工人,毕竟他们没有接触过这些,熟悉需要一个过程,于是有了主意,对代安说:“你现在回去找舒苓,就说我说的,这样的进度是不行的,我从明天起要把所有人都留到这里加班做这件事。叫她安排人过来把仓库那边一排暂时闲置的房子收拾出来给大家做宿舍,管一日三餐。现在天慢慢热了,铺的盖的也简单,我要陪着大家在这里同吃同住,一起把这件事做好。”代安忙答应着回去见舒苓了。 风风火火干到下午,也仅仅把大件地方配好,接下来该精细零件的配置了,工人们一个个都露出疲惫相。维翰想着第一天都还没进入状态,各方面也在熟悉摸索阶段,就这样进行精细配置,怕会出纰漏,于是拍拍手召集大家说:“今天就干到这里,大家早些回去休息。从明天开始,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吃住都在这里,务必把设备装好以便试运行,发现哪里不对也好改进,争取早日投入生产。” 底下一片哗然,有两个是他们的头儿,问道:“请问三少爷!这样不能回家需要几天?时间久了怕大家都吃不消啊!” 维翰说:“什么时候能够正式运行了,什么时候就可以天天回家了。你们放心,我们秦家不会亏待大家的,所有在这里加班的人都有厚赏!一日三餐有鱼有肉的供着,你们只需回去准备几件换洗衣裳日常洗沐用品就好了。等设备正常生产了,就换大家轮班休息几日,把这一段时间的辛苦都休息回来!” 工人们一听都高兴了,纷纷呼应说:“三少爷!我们相信您,以后就跟着您干了!” 维翰笑着对大家挥挥手说:“好了!今天大家也累了,都早点回去吧!养足了精神,明天就要全心投入了!”工人们散去,维翰对几个看场子的人嘱咐了一回,也带着重乔出了厂门。 坐在马车上,维翰看着旁边的景色往后移动,江沿小学的大门赫然在目。他看着那学校,想起来去岁和舒苓进去看学生在菜园里种的菜,心中有所触动,刚想多看一眼,马车渐行渐远,任怎么扭头去望,学校还是慢慢看不见了,留下一地惆怅。 维翰低头思索了一回,再抬起头来看周围景色,右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菜地,很是眼熟,想起来曾经和舒苓在那里偷过红薯。对!好像就在那里!不能再错过了。维翰连忙喊马夫:“停车!” 马夫连忙“吁——”一声勒住了马,维翰跳下车去,凭着记忆辨别着方向在菜地间的小埂上急急地往前走。重乔连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有些气喘吁吁地问道:“少爷!做什么呢?想要什么吩咐小的去办就是了,何必自己动身呢?明天还要起早劳累,这样多辛苦啊!” 维翰只顾自己走着,没有答话,重乔也不敢再多说了,只是默默地跟着,突然他在一处停下,扫望这这片田地。这里已经不像上次那样有浓密的绿叶覆盖着,光秃秃的荒着裸露着黄褐色一丛深一丛浅的土地,已经翻刨的很松了,还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在田间劳作。想是种红薯的时候还没来到但也快了,所以先做好准备,田间有田间的辛苦。 维翰沿着田坑往前走,七拐八拐,侧边出现了一条静水深流的小河,看似没有那种石子密布浅浅小溪那样如歌般欢快的流着,其实流速也是很快的。他蹲下来看着这清澈的流水,这里就是当时洗红薯的地方,因为自己没拿紧,红薯滑落到小河里被冲走了,他脑海里又浮现出舒苓那略带惋惜的微笑表情,心里居然有一丝甜蜜。 重乔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敢再催他了,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也蹲在那里,静静等待着,看看河水又看看他,不明白这小河有什么可看的,还能看出感情来。 维翰蹲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酸僵了,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身体,突然停住了。他看到天边的落日正在西沉,映的远处的江面如同披上了金纱,一下子舒苓说的话似乎在耳边响起:“你!秦维翰!请记住。以前你看到的落日是平淡无味的,但从今天开始起,你眼中的落日有了味道。因为今天有个人,我!舒苓!第一次在这样的情景下,陪着你看了江上落日。从此以后你再看到类似的场景,就要调动起你所有的情感想起我,舒苓!今天陪着你看落日的心情。” 维翰的头脑里全被舒苓当时说话时眼神里闪着星光,嘴角含着蜜一样的笑意,那种神采飞扬的光彩给照亮,复杂的心情立刻像礼花突然散落在夜幕上一样喷薄而出,星星点点布满了整个思绪。当时完全不经意间经历的事,如同吃饭穿衣一般随意自然,如今想起,竟像滔天巨浪一样翻滚纠缠把自己吞噬,为自己生命的长野里画下最绚烂的篇章,让其他曾经迷恋过的色彩登时黯淡了下去,不堪再提。 维翰沿着田埂慢慢的继续往前走,重乔早弹了起来默默跟上。维翰一边走一边低下头反思着自己和绮红在一起的日子,顿时现出一种厌恶感,那种充满了鸡飞狗跳硝烟密布的生活气息,曾经被自己当成一种舒服圈高品位,如今在心平气和的状态下再看,竟是那样的索然无味。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维翰想起来自己对舒苓说的:“像绮红那样的女人才有女人味儿,你这种天天都呆在生意场上和男人争权夺利的女人是的不明白的,会有几个男人喜欢?顶多是敬重罢了。”之后舒苓满眼的失望与愤慨,如今思来,真是愚蠢又偏狭的见识,怪不得她当时那么难过。这两个人怎么能放在一起比?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带来的眼界也截然不同。怨不得母亲说自己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为了那样一个女人和这么好的妻子闹离婚,自己已经误了这么久!维翰心里一阵阵绞痛,似乎有无限泪珠被绞出,酸在鼻腔里深吸几口气拼命忍住,不让它们流出,生怕它们一突破防线,就无法制止了。 第325章 维翰静静地走着,心里百感交集。重乔看落日离江面越来越近了,轻声提醒道:“少爷!天晚了,再慢些怕是等会儿回去天都要黑了。” 第315章 维翰依然如故,置若罔闻。他的心思全在那一天傍晚,舒苓和他聊天的内容上面,一句一句的咀嚼,慢慢品尝当时没有品出的味道,心里各种滋味纠缠着,好像要品味人生这道不寻常的菜肴。 重乔无奈,只得罢了,不时地抬头看看天色,心里焦灼着:也不知道现在马车在哪儿停着,等会儿走到大路看得见不?要是那边马夫不敢动只停在那里等着才糟糕呢!又要自己跑回去找。问题是跟着维翰天天东奔西走的自己也早已疲惫不堪了,还要撑着去做这些事,也不知道今天少爷是怎么了,对这片田野有这么大的兴趣。各种抱怨也只敢暗自想想,不敢表露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出了田地,旁边就是大路,马夫驾着马车正在那里等候。原来马夫见维翰他们下了马车进了田地,就担心等会儿他们走远了和自己相错,所以一直遥遥盯着他们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的身影,基本保持和他们平行。 重乔一阵欣喜,要知道此时身心俱疲的他,虽然一直伺候着少爷左右,也是希望被人体贴的,连忙跑了过去,拿下板凳放在地上,请少爷上车。而作为始作俑者的维翰,却对这些一无所知,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至于别人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需要他去费什么心思。 维翰和重乔上了马车,一切安妥,车夫见天色渐暗,快马加鞭想早些回去。维翰连连止道:“慢点!慢点!我要看路上的风景。”一句话把马夫和重乔一颗火热想回家的心浇灭了,蔫蔫的,只有陪着他任马用散步的速度拉着他们前行,忍受着前心贴后背的饿感,这是他们平时几乎不曾尝到的滋味。 他们不懂,这落日的余晖下,三三两两荷担负锄而归言笑晏晏的农夫农妇散落在路上的景色。这位不事稼穑的富家少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兴趣,竟然超过了家人欢迎的笑脸和散发着诱人香味美味佳肴的吸引力? 这时旁边岔路驶过来一辆驴拉板车,晃晃悠悠的赶上维翰的马车,几乎并排,眼看就要超过。马夫心里那个急啊,什么时候自己驾驶的马车居然能被驴车给超过了?可是刚才三少爷已经发话叫他慢行,此刻也不好造次,只得忍着。 没成想维翰却对这辆山村里人拉货常用的板车来了兴趣,他想起上回和舒苓坐板车回去的情景,也学着舒苓和那对中年夫妇的搭腔的样子和这板车上的主人攀谈了起来,问道:“这位兄弟!请问你这么晚进镇子准备做什么啊?” 那位赶车的青年正全力赶着车呢,想早一点进镇子,没提防旁边的富贵少爷会主动和他说话,根本不敢相信,看看维翰的眼神的确是望着自己,又看看自己两边,确定没有别的人经过了,才小心翼翼的问维翰:“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维翰点点头,笑道:“是的啊,我就是在问你啊!” “哦!”那青年朴实地笑了,说:“镇子里有人家结婚,菜蔬鸡蛋不够用了,带话叫我们配来着。这不!怕耽误了事,一配齐我赶紧给人家送来。别的还好,就怕这鸡蛋不经碰,中间都填了稻糠,我还是担心碰破了,山里路坑坑洼洼的又不好,我都不敢快了,到了这大路上我才敢稍微快些。” 维翰开始还想下马车坐坐他的板车的,念念上回和舒苓坐板车的旧,听他这话看他的板车上,果然被几筐子菜蔬堆满了,另外还有一篮子鸡蛋,几只鸡鸭脚被拴到一起挤在一个筐子里,难过的直叫。实在是没有能容他坐的位置了,只得作罢。却在暗想:人生真是奇怪,上回那中年夫妇驾的板车有那么大的空位,自己不想上去,若不是不想让舒苓失望就和那车错过了;而今自己是诚心诚意想搭这位青年的板车,偏偏这车上又没有了能容纳他的位置,人生是不是都是这样容易阴差阳错的? 想到这里,维翰不禁想和那青年多聊上几句,体验一下舒苓喜欢和他们这些人攀谈的心情。可是聊什么呢?维翰搜肠刮肚找着能聊的话题,想起来舒苓和那对中年夫妇聊的都是家长里短随意的事,于是也随便问道:“那你这送完菜能赶得回去不?” 青年摇摇头说:“那是回不去了,光是进了镇,天都要黑了。镇子里面还好,有路灯,山里就麻烦了,到处黑洞洞的,路又不好,干脆就在那主人家随便窝一夜算了。明天早上再去买些盐,还有些日用品,再给爹娘带只状元蹄回去吃,他们还是过年的时候我买了一只回去吃了,说还想吃呢!” 维翰一听乐了,终于明白舒苓为什么喜欢和他们攀谈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生活的烟火气息,简简单单日子也能过的有滋有味,这是在深宅大院里从小被丫鬟婆子小厮的唯唯诺诺中包围长大的他不曾接触过的温暖,如此的接地气。 也理解了舒苓曾经对他说的:富家子弟去了解穷人们的生活和穷人去了解富人的生活,都是见世面的一种途径,并不是人非要去接触比自己高一层次的生活方式才叫见世面。上上下下的生活都有接触和了解,再通过努力,能有资格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才能走向相对的自由,否则你追求的可能是一种新的囚禁你的牢笼。于是又兴趣盎然的找了些话题来和这个赶车青年继续聊。 天色越来越暗,路上的行人越来越越稀,两旁的房舍陆陆续续点亮了灯。马夫刚开始看维翰和那赶车青年交谈还挺高兴,因为要策马跟上那青年板车的速度,不用依着维翰开始的命令让马随意徐行。可这时候又不满了,因为他那驴的速度太慢了。暗暗想着:如果没遇到这个青年,天黑了少爷总不至于还要看什么破风景吧!只要熬过了那一会儿,现在就可以策马狂奔了,可是这种事又不能由自己所想,各种懊恼自不必言说,只得按捺住烦躁的心情专注赶车。 好不容易进了镇子,终于和那板车青年分道扬镳了,车夫和重乔松了一口气,这眼看都要到家门口了,总不至于再出什么幺蛾子把少爷的心思给吸引住了吧?胜利就要在望,二人简直要欢喜雀跃了。车夫抡起了马鞭,在这路灯亮晃晃的照着人稀路宽的大道上,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赶紧跑快些,家就在不远的地方! 正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一阵鸡汤味儿,引得饥肠辘辘的人们馋涎欲滴,越发坚定了要加速回家的心情。马夫扬起马鞭,正要敲击在马背上,突然,维翰喊了一句:“停车!”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懈了下去,“吁”一声拉住了马,回头用询问的眼光地看着维翰,想知道是什么事,希望别耽误的太久。 维翰淡淡一笑说:“那里有鸡汤面,味道极好,我们去吃碗面了再回去。” 二人内心是拒绝的,但也没有法子,谁叫人家是少爷的,而且的确饿了,人家少爷都愿意吃这些平民的东西,我们又矫情什么?于是都松懈了回家的心情,马夫把马车驾到了面摊跟前。维翰和重乔下车到摊子上去坐,车夫把马拴在旁边一棵大柳树上给马喂了些草料,仍坐在马车上。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饭点,摊子里的食客不多,老板一看维翰落坐,上前殷勤相问:“这位爷,请问想来点什么?” 维翰说:“来三位鸡汤面,其中一碗给马车上的车夫端去。” 老板答应着,开始张罗下面,继续和维翰攀谈:“这位爷,少夫人今天怎么没和您一道呢?” 维翰有些惊奇,问道:“你还记得我?” 老板说:“当然记得了!来我这里吃面的大多都是老顾主,或者沿路商旅学生,像爷这样的不多,尤其是爷和少夫人一起,当时我心里就想着,这是多么漂亮的一对儿!一下子就记住了,印象太深刻了。” 重乔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少爷今天下午的非常举动,原来是为和少奶奶一起经历过的事来怀旧的,顿时为刚才的不理解少爷心里埋下的抱怨羞愧着,比平常更乖巧了。 维翰浅浅笑着回答老板的话:“她今天有事忙着,没有跟我一起。我今天是路过这里,闻到了味儿,馋了,所以又来过过瘾。” 老板的面已经下好了,第一碗先放在维翰面前,自信满满地说道:“那今儿个爷再尝尝,味道有没有变?可像以前一样中吃?” 维翰用筷子挑了几根起来吹吹放入口中一阵咀嚼,赞叹道:“够味儿!还是那个味道!一点没变。”老板爽朗的笑着忙自己的去了。 第326章 维翰一边吃着面,一边又陷入了往日的回忆当中,那天舒苓和自己单独相处的灵气只是惊鸿一瞥,还没来得及欣喜,还没来得及回味儿就再没有了,等到再次交集,不是剑拔弩张,就是冰冷绝望。 那天的轻松欢快和以后的恍若隔世的漠然面孔不断在头脑里面交替闪现,下午在田野里忍住的泪水又一次要涌现出来,嘴里的面也变了味道,咸咸的、苦苦的难以下咽。可是,还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做出一副很好吃自己享受的样子,维翰第一次尝试到了这种复杂的滋味,才知道舒苓说的,他和绮红是一对在翻滚红尘欲望中迷失了的羔羊,这话的真意。 第316章 吃完了面,维翰又陷入呆呆的情绪当中。重乔此刻已经饭饱,不想开始那样烦躁了,看出他有心事,小心的护着他上了车,一路顺顺利利的回到秦宅,中间再没出什么岔子。 重乔把维翰送到了院子里,便退去了。维翰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西厢房灯火通明,窗子上映着绮红那俏丽的身影,里面传来她风风火火的说话声,却第一次感觉是如此的陌生。 他抬头看着黑洞洞的正房,想起了那晚他送舒苓回屋上台阶时的倩影,想起了她临进屋时回眸看他时那种眼底蕴藏着无法言说的深情,突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悸动,仿佛心底的感情如同开闸放水一样一下子喷涌出来,无法阻挡,心中大恸,竟有一种想放声痛哭的感觉,开始心里酸楚着,总觉得喉咙处有什么挡着,又哭不出来。 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响了,琴儿出来倒水,一眼看到站在院子当中神态凄然的维翰,很是诧异,问道:“少爷!您几时回来的?站在这院子了多久了?” 绮红听到动静也出来看,看到维翰面对着正房,头侧过来看着她们,似乎还在想着什么出神,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醋意,妖娆的抱起双臂往门后一靠,酸溜溜的说道:“呦!这是个什么意思?回到家里了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冷冰冰的站着看那黑黢黢的房子。这空房子有什么看的?我看你是在想屋子里曾经住过的人吧?怪不得不叫我进去住,看来还是给人家留着啊!” 维翰已经回过神了,没有搭理她的话,一低头几步,从绮红身边穿了过去径直走进屋里。绮红一看他居然拿自己当透明,心头的火就蹭蹭蹭往上冒,放了抱着的双臂站直了几步撵上维翰,正要拉住他发火,想起来自从他从南边回来之后,对自己就很冷淡,再这么不识相和他闹,只怕他越发的对自己冷漠了,于是换做笑脸说:“呦!你这是怎么了?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了?对我有意见是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说出来啊!你不说出来我哪儿知道啊?还以为你心情好好的呢!” 绮红跟在维翰后面,不顾不停的叨叨着,不提防他猛地站在,扭头看着她,四眼相对,把她看怔住了,张着嘴巴第一次不知道下面要说什么了。维翰微微一笑,说:“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如果把聪明都用在正点上,也许会好很多。” 绮红一听这话,明里是表扬,实则批评,顿时撂下脸来,不服气地问道:“我怎么没有把聪明用到正点上?你说啊?什么是正点?” 维翰正想理清思路,突然发现头脑里面乱哄哄的,才明白自己这几天不管是脑力还是体力都已经透支,此刻,只需要休息,于是说:“这个话题我们改天再谈吧!今天真是累狠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我都要和那些伙计工人一起住到桐油厂去了,一直到桐油厂正式大量投入生产走向正轨,预计要两个月的时间。等那以后回来了放松放松,我和你一起出去玩儿、聊天,都没有问题。” 绮红开始准备揪着刚才那个话题不放的,后面听他说要在桐油厂住两个月不回来,委屈又放在这上面了,好不容易把他从南方盼回来了,在家还没住上两天又要出去,怎么受得了?问道:“为什么?叫他们管这个事不就完了,干嘛非要自己撑在前头去傻干?” 维翰已经喊琴儿准备洗澡水和换洗的衣服了,听她这样说,回答道:“那些工人对设备都不熟悉,今天安装的时候都笨手笨脚的,都不敢叫他们动,只敢叫他们抬搬,还是我带去的几个伙计安装的。明天开始都要搞精细的地方了,还是伙计们主安,那些工人们也要学着,什么都懂了以后学操作也容易一些。我不带头天天在那里守着指导,稳定军心,就凭那几个伙计怎么能叫工人们安心?怕是他们自己都要走心了。” 绮红对这些事从来没有接触过听不大懂,也依稀也明白维翰说的是对的,不好反驳,只是委屈地说:“人家好不容易盼你回来了,都没好好亲热过,你又要走,还一走又是两个月,这到那儿说理去?也不知道这两个月中间你回来不?堪堪的一算,这都大半年过去了。” 维翰扶住她的肩膀安慰说:“人想做事情,总是要牺牲的,不能光顾着玩儿吧?我是男人,必须要学着但当啊!你不希望我这样子吗?在事业上有所建树?” 绮红把头靠在维翰肩膀上说:“希望,但我没想到是要你用一搞就离开我的方式来做牺牲。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去揽这个事趟这趟浑水,一分钱的好处还没看到,就苦成这样。大哥和二哥都没有受这个罪,人家天天都生意也顾了,老婆孩子也没落下,天天围着转,不也好好的?怎么你一担当就要做这种牺牲?” 维翰说:“那是他们吃苦的时候你没看到,你只看到他们享福的时候。等我把这件事搞定了,我也可以享福了,你再耐心等等吧!” 绮红抬起头看着维翰抱怨说:“等等等!又是叫我等!要是早知道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就那样混着,也少不了我们吃喝的,以后遇到好差事再去担当,就像你上回去上海一样。” 维翰一笑说:“又说傻话了!这世界上谁又是傻子?把累的吃力不讨好的事抢着做了,好事由着你去争?自来就是抢着争好事,嫌弃那些不好做的事往外推生怕沾染到自己身上了。所以啊!你把不好做的事做了,有好处的事才有资格让别想起你来。” 绮红一个激警,直盯着维翰问道:“怎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个戏子了?该不会是被她给你洗脑了吧?” 维翰看她有一缕发丝被震下来了,抬手给她拂了上去,说:“不是的,只是当我真正投入全身心的精力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很多觉悟不知不觉的就来了,和我融入到一起。你觉得这些听起来和舒苓很像,可能是她早就是把精力都投入到做事当中去了,早悟到生命的真谛。我和你以前看不上她那种执着,只是我们把精力都用在了追求浮华上面去了,可是得到了又怎么样呢?马上失去了追逐的意义,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没完没了,就像逐日的夸父,每日里忙的兴兴头的,也不知道自己就算是拥抱住了太阳,又能怎样?” 绮红听的越发的心慌了,一把环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心口说:“我不要你这些,我还是喜欢以前我们俩在一起的感觉。你这样子让我好害怕,感觉我们俩之间好像越来越遥远了一样。” 维翰按住她的双肩推开她看着她的双眼说道:“绮红!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把脚步迈开走到成年人的队列当中去。以前的生活再留恋,也要放弃了,因为它们阻挡了我们前进的视线,缠住了我们前进的脚步。以后我们要努力了,给孩子做个榜样,让他从小知道,为生活努力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努力的过程比结果更能给我们带来幸福感。有了努力的过程,才更懂得结果的意义。” 绮红平静了一下情绪,问道:“你真的是要去两个月又不回家吗?” 维翰说:“是的!还有调试成功以后,我还要带着我们产品去上海给他们检测,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东西的确是优于别家的,争取拿到大的订单,把我们产品做成品牌,在国际上都得有名号。我近期的任务就是抓桐油的质量和产量以及销路,所以,我可能给不了你以前那种天天陪着你做乐的生活了,你要学着去适应。” 绮红带着哭腔说:“不学我还能怎么办?你又不打算放弃搞那个什么破桐油。” 维翰抚摸着她的头发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说:“绮红!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以后的日子学着识大体一些,这些不适应的阶段很快就能过去了。我们只不过是换一种生活方式,像个真正的大人那样,也许等我们都适应了,再看以前过的,就明白那时候的荒唐与无知了,说不定一笑而过,更懂得当前的生活才是值得追求的。” 第327章 舒苓带着一些配餐不多见的酒肉水果来到桐油厂慰问加班的人,也没让守门的人通报,径直走了进去,里面一派忙碌的热闹景象,故没有打扰大家,叫跟着的伙计把东西放在食堂里嘱咐了一回等他们忙完了再发放,自己先带着小竹来到厂房视看。 维翰正和张云溪带着那几个和他一起去学习回来的伙计一点点的指导工人该怎么做,一抬头看见了舒苓,便笑开了,让张云溪盯着,自己拉着舒苓一点一点看最新成果,兴致勃勃地给她讲解新设备比老设备好在哪里。舒苓饶有趣味的听着,一边听一边还不时的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主动问,用赞赏的眼光看着这一切,抽空告诉了他慰问品在厨房的事,嘱咐他等忙完请大家吃。 两人正说的入巷,不知不觉转到了厂房大门处,突然外面一阵嘈杂,两人停了谈话,好奇的向外面看去,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是绮红的声音:“我来找我们三少爷,为什么要拦着我?我今天就是要进来怎么了?我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接着是一个守门的伙计声音:“不是不让姨娘进去,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凡谁要见三少爷,都要先进去禀报一声的,不过是麻烦姨娘耐下性子略等等的事。您就这么闯进来,坏了规矩,您倒是没事,叫我们难做啊!” 第317章 舒苓一听一乐,对维翰说:“看来你这位姨娘真是恃宠而骄啊!你还是出去看看吧!要不她进来当着这些伙计工人的面使性子,影响大家做事不说面子上也不大好看。” 维翰正准备出门,绮红已经闯了进来,一看到二人站在一起,顿时醋意横飞,说道:“呦!我说这些天怎么舍不得回去呢!原来这里有人陪啊!” 舒苓一看她来势较猛,不想当着这么些人和她纠缠,理也没理她轻轻在维翰耳边说了句:“我走了!”扭身走了。 绮红见她回避了心中更是恼火,就要拦住她来一番冷嘲热讽,却被维翰一把抓住胳臂,拉着她走出厂房大门到一棵大树下,质问道:“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怎么说她的身份才是正经少奶奶,你一个妾不讲身份见了她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少奶奶,她没和你计较你还要说这些烂话,你还有一点规矩没有?” 绮红一听他这么维护舒苓,又羞又气,说:“你既然这么心疼你的少奶奶,还干嘛把我从上海骗到这里来,丢下我只围着她转?” 维翰怒道:“当初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我也给你说过我家里有正妻的,你当时也没说什么,现在怎么就成了我对你的欺骗了?她是我的正妻,你要放明白点,我围着她转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无权干涉的。你要后悔了,我现在就安排人把你送到上海去!” 绮红以前虽然也曾经泼过,但还是懂得见风使舵的,没有让自己在维翰面前搞的这么被动,这回是被他冷落久了才失了分寸,结果叫他几句话就抓住了七寸,怔在那里不怎么怎么应对了,缓了缓神才哭了出来,说:“维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是你这一回冷落我太长时间了。我在家里,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才来找你的,没成想一来就看到你们俩在一起,这叫我怎么受得了?自打我进你们家以来,你都没这样对待过我,你现在真的心就不在我身上了吗?” 维翰一看她哭了,心软了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安慰说:“我这一段时间的确太忙了,才冷落了你,你不要胡思乱想,慢慢的找些喜欢的事做就会习惯的。至于舒苓,她是今天来看一下我们的进度怎么样了,平时并没有在这里。扩建桐油厂更新设备提高技术都是的她的主意,安排我来负责的,过来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你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来这么咋咋呼呼一顿乱说,跟个不讲理的泼妇有什么分别?别说你一个做妾的对正妻没有这个咋呼的资格,就是你是正妻,也不能对做妾的这样,这是有失正妻的身份的行为。” 绮红开始听他一口一个妾的说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心里窝了一股气还在找机会发作,后面又听他拿她比作正妻,说就是正妻也不能这样做,才心里稍稍好受了一点。想想还是不服气,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刚才你们俩在一起那么亲热,谁相信你们俩不是旧情复燃了。” 维翰皱着眉头说:“谈工作,有什么亲热不亲热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不是在家里,说这话不是招人笑话吗?不过是共同面对一个目标时,大家散发出来的热情而已。你就是做事做少了闲的,不懂做事的乐趣,不懂得一个团队一起向一个目标挺进是那种生命力的爆发能给人带来多大的乐趣。总喜欢一个人没事呆在那里胡思乱想,把好好的日子都过混乱了,都是闲出来的毛病。你要再这么着,我就叫你忙起来,以后不给你零花钱了,想花钱,到店铺里做事给你发薪水。” 绮红被说的翻了他一个白眼,转念一想又笑了,乔做出万种妩媚的风情说:“那也成啊!不过也得看是做什么事。既然你家少奶奶一接就是接大掌柜的事,你又口口声声说我不过是个妾,不能跟她叫板,那怎么着也得给我一个小掌柜的位置坐坐吧?给我一个店铺管管,我就不天天缠着你围着我转了。” 维翰冷冷地看她一眼说:“她那个大掌柜的位置,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干出来的,是一个一个责任担起来给大家建立起来的信任;不是你这种一天到晚只会坐在家里空想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天下无敌建立起来的狂妄!我要是给你一间铺子管啊,只怕没几天去一看,店都空了,钱也没了。一问伙计怎么回事,伙计回我一个都叫周姨娘拿去换钻石项链了,她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不打扮上档次点客人都瞧不起,这生意都没法往下做了。” 绮红娇嗔着打了维翰一下,说:“我怎么会那样?瞧你把我说成什么样了?太瞧不起人了吧!” 维翰说到最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揽过绮红的肩膀把她拥着往厂门口走,说:“好了好了!不闲扯了,我还有好重要的事忙着,和你说着话我就在担心呢!怕他们哪儿点做不好要出岔子又要返工。等我这一阵忙完了再好好陪你。对了!你今天怎么来的?” 一提起这个绮红又是火,抱怨道:“还说呢!你要替我好好说说秦赫那个老头。我叫他给我安排马车,反被他把我说了一顿,说没有太太少爷少奶奶的吩咐,我是没有资格随便坐马车的。你说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了?还是我当众发了一通火,那老头才给我安排的,你说他贱不贱?好话不听,非要来狠的,吃硬不吃软的家伙。就这还非不让我把嘉明也带来,说带嘉明他不敢做主叫我去找太太,气得我当时就要去找太太,结果被你那恨不得天天跟你那戏子穿一条裤子的大嫂给拦下了,说太太不舒服,死活不叫我进屋。都怪那死倔老头子,害的我在你那大嫂面前丢那么大一个人,早点把他炒鱿鱼了换好使唤的人使,这种人留在家里做什么?” 维翰听着已经变了脸色,绮红说的正起劲儿,也没有察觉,只自顾自的叨叨着。维翰虽然从小调皮不服管教,但对赫叔一向是尊重的,见她如此对赫叔不敬,已经多了几分反感,又听到她居然在大嫂面前也胡闹了起来,越发的心情沉重起来。幸亏那天在祠堂要休妻舒苓来那么一招使自己改变了主意,要不然就当时自己稀里糊涂被绮红洗脑洗的真的认为她才有少奶奶的品位,把她扶成正妻,纵容的她更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了,各种肆意妄为,不光家里闹的鸡犬不宁,只怕整个响屐镇自己都成了笑话。 维翰这边低着头心事重重,绮红那里又有了新想法,一句:“对了!”停下了脚步,看着维翰问道:“你这么早送我出去干什么?我才不这么早回去呢!好不容易这么远跑过来,我要好好陪你几天再回去。反正家里有孙嫂和琴儿照顾嘉明,想来我一两天不在家也不妨事。都怪那倔老头,要不把让孙嫂把嘉明抱着琴儿陪着一起来,我们在这里就跟家里一样。” 维翰连忙拒绝道:“那怎么行?都是一大群男人,吃住都在一起的,你在这里多不方便?” 绮红惊问道:“怎么?你和他们都住一块儿?没有安排单独的房间吗?” 维翰说:“房间倒是和他们隔开单独的,但毕竟离得近,才一墙之隔,一点动静都听得见。那不是叫人家都来看我的笑话吗?说是加个班,还把内眷带来,人家可都是离开了家人单独在这里的。” 第328章 绮红不服气地说:“你是少爷,是他们的东家,这点事他们还计较什么?什么还不是你说了算。” 维翰已经很不耐烦了,说:“一大群男人,你一个女人在这里掺和什么?你不要脸我还想要脸呢!”说着又拉着她往前走。 绮红被说的面红耳赤,看他一副根本不会让步的样子,知道今天怎么撒娇纠缠也没得用了,蔫儿了不少。眼看到了大门口了又动了疑念,问道:“你不让我在这里留下,该不会是为了方便和你那少奶奶叙旧情缠绵吧?” 维翰说:“你天天想什么呢?你看她的马车还在这里不?我给你说了她今天只是抽空来看看我们的进度,带来一些吃喝生活用品慰问一下大家,差不多就走了,哪里会在这里久呆?她又不像你天天闲的,平时都忙的跟啥一样,不曾来的。” 绮红一看舒苓的马车果然没在那里了,松了一口气,又听到后面的说辞白了他一眼说:“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带儿子,要是给我一样的机会,谁又比谁差了?” 维翰此刻只想像完成任务一样把她打发走,根本没心思和她争辩,哄着她上马车说:“好好好!你能干,我知道你最能干,谁都比不上你,赶快回去吧!养足了精神,以后遇到机会了再把你推到台面上展露你的才华如何?今天是不行了,我还忙着呢!没时间和精力去想这些。” 绮红知道舒苓走了没有了心腹之患就不犟着非要呆在这里了,听维翰的话上了马车回去了。维翰见她走了终于安下了心,收拾好精神又向厂房走去。 回到家中,已是中饭时分,吃了饭,午睡过后,绮红看嘉明醒了,便和他玩儿了一会儿。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正是牙牙学语之时,爹爹娘简单的称谓已经说的很顺了,绮红想着他这么聪明,干脆教些复杂的,又抱着他沿着屋子走了一圈,一样一样的物品教给他念,也都学的像模像样,喜得绮红乐的合不上嘴,不知不觉累乏了,又交给奶娘孙嫂抱。 第318章 她活动活动酸僵了的双臂,漫步走到窗子前面,看着外面一株开的正艳的红杏发愣,怕是没几天就过了花期了!花期过了,明年还能再发,那我这青春呢?荒废了从哪里去寻?这以后维翰都这样忙着,自己天天百无聊赖的日常该怎么打发?除了和嘉明每日里亲昵亲昵教他些东西玩玩儿, 就好像没了别的乐趣,想想都觉得苦闷。唉!想当年在上海滩,虽然开销大挣的钱朝不保夕的,那些客人脾气各异难伺候,姐妹之间也有相互倾轧的,总盼着遇到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带自己跳出那个混乱的圈子,但那时候的生活多丰富多彩啊! 如今倒是随了当时的意,嫁了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可再有钱也是家族里面的,由不得他使,更别说自己了,何况天天被关在这深宅大院里,连出趟门的自由都受限制,还别说每日里来来去去就和这几个仆妇丫鬟打交道,真是没意思极了。以前维翰天天恋着自己还有个盼头,如今他一心都扑在事业上面,好多天照面都不打一个,连这个盼头都虚无缥缈了。纵然有好看的衣服,精致的首饰,能知道怎么把自己收拾的光彩照人,又有谁来欣赏呢?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好像这偌大的秦宅,就要把自己的美丽青春埋葬。 绮红正在胡思乱想,猛听得外面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周姨娘在吗?”是锦儿的声音。 绮红笑了,不等琴儿答话先说了出来:“在!”忙亲自出去开门迎接,琴儿本来是要来开门的,一看她来了就退下了。绮红面对着锦儿笑逐颜开,问道:“锦儿姐姐来是受到二少奶奶什么差遣还是有什么事找我的?” 锦儿笑道:“二少奶奶娘家来了两个客,本来想二少爷也陪着一起打几圈麻将过过牌瘾,谁知二少爷说码头上有事走了,现在就成了三缺一,所以差我来请姨娘过去救救场。” 绮红一听有这个消遣早就心里乐开了花,忙答应着好,回头招呼了一下抱着嘉明的孙嫂和琴儿说:“你们俩好好带着小少爷,我去二少奶奶那里陪陪客人就回来,有什么事到二少奶奶那里去找我。”二人答应行礼算是送别。 绮红迈开脚步刚要和锦儿一起出门去,想想是二少奶奶娘家来的客,不敢怠慢,说:“锦儿姐姐,请稍等等,我去照照镜子收拾一下在,莫这样随便去见客,不说是我这人怎么了,倒好像是丢了二少奶奶的人一样。” 锦儿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着说:“姨娘这样很漂亮了,哪里都整整齐齐的,再打扮了,怕是我们二少奶奶都被您给比下去了!” 绮红一向喜欢这样的奉承,心里乐着,嘴上还在谦虚:“哪里?哪里?我怎么能跟你们二少奶奶比呢?”几步走到梳妆台前,用抿子先把头发抿了抿,又嫌钻石耳环连带了几天没有新鲜感了,换了一对红宝石的,脱妆的地方扑了点粉,扫上一下胭脂,补了唇膏,换了一件彩霞飞的羊毛披肩,登上镶钻羊皮高跟鞋,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千妥万妥了才袅袅地走出来,对锦儿说:“不好意思,叫锦儿姐姐久等了,我们赶紧去吧!” 锦儿一边用欣赏的眼光对着绮红笑着一边点点头,两人一起向维垣和乐仪住的院落走去。一边走一边给她说:“本来我们二奶奶不好烦姨娘去作陪的,可是那边大少奶奶本自不爱玩儿这些,只是以前老太太在时才陪着老太太玩儿几圈解解闷,自从老太太不在了,太太也不爱玩儿了,大少奶奶基本上都不上牌桌了,只是每日里去太太那里说说。二奶奶没法,只有来烦姨娘去。” 绮红说:“难得二少奶奶看得起我,叫我作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烦?”……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 当绮红一走进乐仪支麻将桌的客厅,立刻惊艳了所有在场的人,全站了起来,直直的看向了她。绮红自从被维翰冷落,好久没有享受这种艳羡的目光了,如今旧景重温分外得意,笑意盈盈仪态万方地走好每一步带动着大家的视线往前移动。 乐仪热情地拉着绮红给两位客人介绍说:“这是我们绮红妹妹,上海来的美人,我们三弟的如夫人,可是我三弟手心上的宝贝哦!说是掌上明珠也不未过。” 绮红含笑说道:“二少奶奶过誉了!” 乐仪又把那两人介绍给绮红认识,指着年长的说:“这是我母舅家的大表哥楚子都,你跟着我也叫大表哥就是了。” 绮红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绮红见过大表哥!”行了一礼算是打招呼,楚子都点头回礼。 乐仪又指着年轻的那位说:“这是我的表弟楚子丰,排行老二,你叫二表哥吧!他也一直在上海呆着,这才回来。” 绮红一进来就发现两个客人中间年轻的那个,看着很是有几分风流潇洒的气度,没好意思盯着看,如今被乐仪一提示,半启桃花眼,犹如强呈醉眼开,从眼角斜斜的把楚子丰从下往上快速的一溜,正好触碰到了他火热一般的目光,顿时像触电了一般一个激灵,忙回避了,红了脸低了头施一礼说道:“绮红见过二表哥。” 楚子丰还礼说:“早听说秦家三表弟在上海娶回来一位又时尚又亮丽的美人回来,真是艳福不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唉!真是可惜了!” 乐仪介绍完毕,招呼大家都坐下,忙不迭的开始呼啦洗起牌来,嘴里嘀咕着:“好久没打牌了,憋死我了,今儿个终于可以过过瘾了!也不知道这一大家子都怎么了,都不爱打牌。”听了这话问道:“可惜什么?” 牌已洗好,楚子丰一边码牌一边说:“就绮红妹妹这般的人才,要相貌有相貌,要气质有气质,往人面上这么一站,这么看怎么也是夫人的款儿,怎么就只是如夫人呢?可惜了。”说着楚子都掷下了骰子,五个红点,该绮红起牌。 一句话正说道绮红正觉委屈的地方了,起着牌酸溜溜地说:“我哪儿能跟那位比呢?人家可是秦家上上下下心尖上的肉呢!都捧着的,天天跟捧凤凰似得。”说着打出第一张牌,是个白板。 “哦!”楚子都随口说道:“若说你们那位三少奶奶,倒的确算得上一品人物,虽说比不上绮红妹妹时尚,但在这镇子里也算是出挑的了。”说完瞅瞅乐仪的脸色,连忙补充说:“当然,和我们乐仪比,还是要弱一点的。”乐仪本来变了的脸色这才舒缓过来。 被子都这一提醒,子丰一下子想起来舒苓才是维翰正牌三少奶奶,他是见过的,其不凡的气度,即便是平常的装扮,也的确是绮红比不了的,虽然他奉承人是张口就来的事,此刻也缄默了。 第329章 乐仪扔出一张红中说:“我们打牌乐我们的,提她做什么?谁又愿意跟她比什么了?” 子丰笑道:“没有,我们只是替绮红妹妹抱不平罢了。这么好的人品,就该配上好位置。” 乐仪一声叹息说:“快别说这话了,传到人家耳朵里还不知道怎么恨我们的绮红妹妹的,早就是人家心目中的一根刺了。” 子丰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直勾勾的盯着绮红的脸色,盯得她身体本来挺直的腰板拉的更直了,头也跟着晃了晃,不敢看他,随口说道:“现在天天把维翰弄到桐油厂没日没夜的干,连家都不回来了。” “真的是这样的?”乐仪诧异了,说道:“维垣说三弟现在知道操心了,天天在桐油厂和伙计工人们一道吃苦做事呢!我还不相信,以为不过是做做样子,没成想居然是真的!” 绮红一扬下巴撅着嘴说:“可不是吗?生怕维翰多和我呆一会儿了,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叫维翰远离我。” 乐仪离绮红近些问道:“那戏子使得什么手段?能叫三弟这么服服帖帖听她的?爹娘当初费了多大的劲儿,也没让三弟这么听话过。” 提起这个绮红心里就是气,说:“那谁知道啊?反正维翰跟以前不一样了,和我感觉好像隔了一层的样子,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到以前。” 子丰无限同情的盯着她看,看的她眼神左右晃着始终不敢和他对视,又不知道该在哪里下落,有些慌了神,居然打错了一张好牌,把好不容易等到要和牌二饼给打了出去,脸上现出懊悔的神色。子丰一眼看了出来,暗记下了那张牌,叹口气无限同情的看着她说:“唉!这真是令人同情,遇到这样有心机的大妇,小妇的日子是不太好过。不如少和她那边交集,没事多到我表姐这边走走,一起说说话。” 乐仪也说:“是啊,你没事多到我这里来玩儿。” 绮红笑道:“那就承蒙二少奶奶多照顾绮红了!” 乐仪笑着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我表哥明天有事要回去的,表弟会多住几天,等维垣回来了,我们四个凑一桌又可以打麻将了。” 绮红一听这话眼睛往子丰那里睃,又和他的目光相碰,慌得连忙闪回来,看了一眼乐仪定了定神,暗笑自己这才几天没和男人打交道就变的如此羞涩了?好像全身的力量又回来了,一边笑着一边主动闪烁着媚眼去勾那直勾勾的眼神,说道:“怎么?只大表哥需要做事,二表哥不需要做事啊?” 第319章 子丰还没张口,乐仪先说话了:“我这子丰表弟啊,说起来也是伤心,他现在正是难过的时候呢!他在上海是有买卖做的,一直都还是做的风生水起,可惜这两年投资了一项生意一下子把本儿都折了进去,屋漏偏逢连夜雨,只是我那表弟媳又生病抛下我这个弟弟一下子去了……” 绮红一听到这里,眼神一亮,抬头瞅了一眼子丰,他还看着她,又机警的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看着乐仪听她继续讲:“我表弟伤心着关了铺子回来养息一段时间,想先找维垣谋个差事缓一缓,等合适了再东山再起,还是要做生意的。可是你也是知道的,如今秦家的买卖都掌握在那戏子手上,安排小事吧觉得委屈了表弟,安排重要的事吧非要经过那戏子不可,维垣现在也在愁着呢!” 绮红正一边装作全神贯注地听着乐仪说话,一边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冷不防桌子底下被人踢了一脚,下意识抬头一看,子丰这会子没有盯着她看了,但那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表情,分明就是告诉她底下那一脚是他踢的,心里正在猜疑是为的什么事,只见他随随意意丢出一张牌懒洋洋地说:“二饼。” 绮红一喜,连乐仪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推倒牌说:“和了!” 子丰故作紧张地说:“哎呀!我打错牌了?”说着就要去拣那张牌起来。 绮红急了,说了句:“牌局上落牌不能反悔的!”站起来抬起手往那张牌上一护,子丰的手正好按在了她的手上,两人都看着对方愣住了,半晌才松开各自的手,似乎意犹未尽,各自安坐。 乐仪本来就坐在两人的中间,此刻转转眼珠看看她,又看看他,心里明白了大半,一边洗牌一边说:“这一局我只顾说话去了都没好生打,倒叫绮红妹妹抢了先和牌,下一局我可要好好打了。对了,子丰,你还没给绮红妹妹钱呢!” “哦!哦!那当然不能忘了!是应该的。”子丰拿了钱递给绮红,绮红含笑接了过来,说道:“那我可就受之无愧了哦!” 子丰故意挑着眉一边码牌一边说:“你可不要得意的太早哦!说不定等会儿我都给你赢回来了。” 绮红笑的比春花还要灿烂,咬着嘴唇睃睃乐仪又看看他说:“二少奶奶想赢,你也想赢,那我到底输给你们的谁好呢?轮感情当然是二少奶奶,可你又是客,我们又不能怠慢了客人——可难死我了!” 子都一见这架势也乐了,凑趣说:“你们这赢的说自己要输,输的说自己要赢,索性我这没赢没输的人要当看客了,只是今天不知道这看的是哪一出啊?” 乐仪虽然嘴巴厉害,毕竟是深闺大院里长大的,对这种话题不擅长,看看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只得不吭声。绮红就不一样了,她风月场上呆过的,这种话一顺就来,飞着媚眼嗲着柔媚蚀骨的声音说:“哎呦!大表哥你搞错了吧?大家今天围到这张桌子上都是为打牌来的,又不是为看戏来的,您怎么想看戏起来?想看哪一出啊?可惜了,我们三少奶奶虽会唱戏,但人家如今是凤凰了,恐怕再也不会抛头露脸的出来唱戏了,我看您今天一颗想要看戏的心怕是要落空了,还是安心打牌吧!” 子都本来要取笑她和子丰的,看她把舒苓给扯出来了,因为以舒苓现在在响屐镇的影响力,他是不想得罪的,何况子丰的事说不定还要仰仗舒苓才能找到出路,故忙住了话头不再提了,呵呵笑两声说:“也是,绮红妹妹说的太对了,我们还是专心打牌吧!” 乐仪也笑道:“可不是吗?大表哥今儿怎么扯出看戏的话头了?好不容易打场牌,当然要好好享受打牌的乐子了!” …… 几个人说说笑笑打着牌,时间过的真快!还没打上几圈,已经到了饭点,便收了牌。子都和子丰是要在外面接待客人的饭厅由维垣他们陪着吃饭的,乐仪要去和秦太太他们一起,绮红则回到自己屋,都在不同的地方吃饭,故要各自散去。 子丰对绮红说:“你的鞋跟又细又高,旁边又没个丫鬟服侍,我好怕你的脚崴了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干脆大哥等等我,我把绮红妹妹送回屋去再跟你一起出去到外面客厅。” 乐仪一听连忙阻拦说:“这可使不得!你在上海那边呆久了的,思想开放,比不得我们这里,孤男寡女的走到一起会引起别人说闲话的。若不放心,我叫阿涓送绮红回去,你们还是去外面客厅准备吃饭吧!我特地给维垣说了的,今天不要在外面耽误久了,要早点回来陪你们,说不定就快回来了。” 子丰颇不在意,笑笑说:“按西方人的习惯,照顾女士是绅士行为。表姐应该多去上海走走,落座时替女士拉开椅子,下车时为女士开车门,这都是社交基本礼仪……还有很多,表姐如果习惯了就不认为这有什么了,反而会觉得这里对女士的规范太多太不合理了,对女性不够尊重。”说完看着绮红问道:“绮红妹妹,你从上海来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绮红笑着对乐仪说:“是啊!二少奶奶,您若是在上海呆上一阵子,估计在回来就会觉得憋屈。以二少奶奶的品貌,去上海那种社交圈子保证出尽了风头,那里都是绝顶名媛啊,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二少奶奶有没有听说过南唐北陆?那是出了名的,要是二少奶奶去上海,就没她们什么事儿了!哪儿像现在这样,只能天天在家里呆着只能二少爷一个人欣赏,太可惜了。” 一席话说的乐仪心花怒放,嘴上却仍不敢松口,说:“这里毕竟是响屐镇,不是上海,不注意分寸的话会被人说的,传的难听了大家脸上都不好过。” 子丰说:“那是表姐天天在家里被困着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都变成啥样了。现在响屐镇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了,风气开化很多,不信表姐经常出去走走,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相处的。” 乐仪一时无话,子丰趁热打铁,说:“我只送绮红妹妹到湖边上,远远的看她进了院子我就放心了,并不走的很近只尽一下绅士礼节,表姐放心吧!不妨事的。”说完给绮红一个眼色,两人出去了,乐仪见此也只有罢了。 第330章 一离开乐仪的视线,绮红就活跃起来,飞着媚眼儿说:“二表哥非要逆着二少奶奶的意思送我这一程,当众让她难堪,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二表哥是常做的吗?” 子丰一笑说:“这种事怎么能常做呢?也要看人了,值不值得我去做。比如像绮红妹妹这样的佳人,我就觉得非常值得。” 绮红说:“当着我是这么说的,谁知当着另一个人,又是怎么说?” 子丰说:“当着另一个人,我是说都不说的,若妹妹不信的话,以后常来我表姐这里坐坐,看看我是怎么对待别的女士。” 绮红一笑,换了个话题:“二表哥在上海那边是做的什么生意?” 子丰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开了一家旗袍店,聘得一名好师傅,做旗袍的手艺是绝了,生意本来是不错的,还准备扩大规模开分店的。也是脑子一热,看别人炒股赚钱来的容易,好多一夜暴富的,跟风把开分店的钱投了进去,果然几天翻倍的涨。我就想趁热打铁再多捞一笔,就把店子的钱还有赚到的加上本儿都投了进去,没成想栽了个大跟头,又一夜暴跌,全没了。我只好把店铺转给别人回来喘口气,等手上累积资本了再去把店铺盘回来从头开始。” 绮红听子丰说的事情跌宕起伏也早忘了千娇百媚那一茬子,心随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最后听他说还是要回上海做生意,不会在响屐镇呆很久,十分高兴,转念一想这是他的事,又不是维翰这样打算的,跟自己又没关系,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禁叹息了一声。 子丰此刻正在她身上留心,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关切地问道:“怎么?绮红妹妹有什么心事吗?” 绮红摇摇头说:“我只是听了二表哥的打算,想起来我们维翰,觉得有点遗憾罢了。我倒是一直希望维翰能像二表哥这样的把心放大些,积累些资金也到上海那边去发展。可他倒好,前些年什么都靠着哥哥们,如今好不容易肯在买卖的事上用点心思了吧,又只愿意在响屐镇这巴掌大一块儿地上搞个桐油。他怎么就不能像二表哥这样有点大的抱负呢?” 子丰说:“这个的话,我要替维翰表弟说句公道话。做实业不拘在哪个地方,上海是那边出了很多实业家,乡镇也出了很多实业家,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商机,只要能赚钱,在哪里也都是一样的。你看我在上海栽了大跟头,这不还得回来修生养息吗?只不过我还是喜欢上海那种大城市,所以等我积累了资本还是要去那边发展的。” 绮红撅着嘴说:“我也喜欢上海,不喜欢呆在响屐镇。这里太小了,玩儿的东西也少,连家电影院都没有,还别说舞厅啊什么的消遣,就是想吃个西餐还得跑到县城里去,味道也不正宗。” 第320章 子丰一笑说:“也是,以绮红妹妹的风姿,原该在霞飞路上摇曳穿行,那才是一道旖旎的风景。这响屐镇江南水乡的风情,更适合你们三少奶奶的温婉气质。” 绮红一听他称赞舒苓,机警的睃了他一眼,含笑问道:“怎么?你也很赏识我们那三少奶奶的风情?” 子丰嗅出了中间的酸味,笑道:“我只是按平常人的看法来说句中肯的话,若是我个人的品位,当然喜欢女人娇一点。女人不娇,就像玫瑰不香黄莺不会打啼一样,有什么意思?再美也是个呆美人。” 绮红立刻笑的风情万种,问道:“不知道,二表哥说的女人娇,是指什么呢?这周围有没有这样的人说来听听,也好见识见识。” 子丰一拍手说:“有啊!当然有!就我们绮红妹妹往湖边那一站,朝水里看上一眼,还需要到哪里去见识?只是——” 绮红开始还是抿着嘴偷偷笑着听他说,一听到他这个转折立刻问道:“只是什么?” 子丰伸出手捏捏她的袖子把她吓了一跳,毕竟自从进入秦宅以后除了维翰以外没有其他的男子在她身上动手动脚过,很快镇定了下来,听他说道:“妹妹这款提花缎旗袍的面料是不错的,正是现在上海流行的,但款式是前年的款儿,如今已经不流行了,在上海街头都看不到人穿了。” 一句话说的绮红脸上窘红,一向喜欢走在时尚前锋的她,居然也沦落到过时的地步,真难叫人接受啊!有些怨气地说:“还不是在这小镇里窝的!风气又落后,信息又闭塞,外面的什么都传不到这里面来。当初维翰说要带我到这里来,我都不愿意的,他千哄万哄,说上海那边没人照顾我,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了就带我回上海。这倒好,孩子都一岁了,他还没行动,干脆还管起来桐油的事,越发没有了回上海的心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他给我的承诺。” 子丰笑道:“三少爷肯定是想多累积些资本才好顾得上以后在上海的生活,毕竟那边消费这边是没得比的。” 绮红娇媚一笑,问道:“现在上海那边旗袍流行的什么款?” 子丰举起双手,在绮红身上比了一下说道:“现在流行的款,要比你这件收的更紧些,现出腰臀的线条,叉开的高些,走路的时候更显出女性身段的柔媚、步态的婀娜。” 他环着的手沿着绮红腰臀凹凸线,做了个贴熨的手势,看似要挨上去了,又保持点距离,却让绮红感到了他手心的温度,顿时心惊肉跳、面红耳赤,暗下思索:我这是怎么了?当初在上海做舞女的时候,不知应付了多少人,也都落落大方,何曾这么害羞过?必定是被维翰带回来和男人打交道少,这几个月干脆连他也冷落我了,才叫我现在见了男人这么抹不开脸面。 想到这里,心里不免对维翰又了几分怨气,再抬头看看子丰,虽不及维翰年少英俊,但多了几分成熟,相貌也算中上,眼神里流露出风流态度,一看就是情场老手,想必相处起来比维翰那种愣头青有意思的多,竟有了几分报复维翰的快感:你冷落了老娘,有的是人把老娘当做手心里的宝。你若及时回头来哄着老娘,也就罢了;若不然,老娘给你点颜色瞧瞧,别以为什么女人都跟巧娟那个傻女人一样!于是对子丰勾了一个媚眼笑道:“那现在的叉开的有多高呢?”说完放下手放在开叉处往上抹了一点问道:“这么高可以吗?” 子丰视线随着她的手动先是瞪圆了,瞬间恢复了原态微微一笑说:“还要再高一点!” 绮红手一放,刚露出的那一段雪白的皮肤瞬间又被旗袍盖住了,扭着腰肢往前袅袅婷婷走了两步站住,回头对着子丰嫣然一笑说:“好的,谢谢二表哥!明天我就叫裁缝给我改了去,把旗袍的腰臀线收紧,叉开到你说的位置。” 子丰说:“好是好,只怕这里的裁缝没有我们店那位师傅的手艺,达不到绮红妹妹的理想。” 绮红说:“光听你说的,我怎么知道你们店那位师傅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那么高的技艺?” 子丰说:“这个好办,只要妹妹愿意,我随时可以带妹妹去见那位师傅,亲自为妹妹测量裁制,妹妹一试就知道是不是真功夫了。” 绮红抿着嘴一笑说:“这么说,我说什么也要找你的那个师傅试一试喽!看你是在卖嘴,还是说的真的?要是跟我们维翰一样,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我可不依你的。” …… 两个人说着话,却没注意到舒苓带着小竹正好从这里过,远远的迎面而来。小竹眼尖一眼就认出绮红了,刚要说:“那不是周姨娘吗?”被舒苓伸出手拦住了,一把把她拉到旁边一棵大树后面藏着,探出一点点头偷偷看他们在做什么。 只见他们俩说了一会儿子话,绮红往自己住的院子里去了,子丰则折回来向乐仪住的院子走去。舒苓心里一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转过大树抄旁边小路横过去一下子出现在子丰面前。小竹自不用说,这场好戏怎么能够不捧场?连忙跟上。 子丰还沉浸在刚才和绮红交锋的回忆当中,嘴角含着笑,不时地摇摇头,冷不提防猛地前面出来个人,唬了一跳,退后一步定睛一看是舒苓,又堆起了笑脸,施了一大礼道:“真巧!在这里遇到三少奶奶!我这里给三少奶奶行礼了!” 舒苓笑着还礼,问道:“二表哥此时这么着急,是要到哪里去啊?” 子丰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晚饭时间快到了,我去你二嫂家请我大哥一起到外面客厅去。” 舒苓笑道:“那正好,我住的地方也在前面,不如我们一起往那边走,说说笑笑还热闹些,免得二表哥一个走路无聊。” 子丰又是一礼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两人同行,小竹跟后。 第331章 舒苓随意问道:“不知道大表哥在二嫂那里做什么消遣?” 子丰说:“也没什么,打了一下午麻将。”舒苓奇怪地看看他,他明白,解释说:“刚才我也在那里,正好有点事先出来了一下,现在再去和大哥一道出去。” “哦!”舒苓说:“二哥今天下午忙着,你们三缺一啊!莫不是二嫂请了大嫂出来作陪?” 子丰顿了片刻,尴尬地笑着说:“大嫂在陪太太,是请的周姨娘作陪。” 舒苓看着他笑着说:“那挺好的啊!维翰最近为桐油的事天天忙碌着,也没时间陪她,她是有些无聊,心里正不爽快呢,维翰心里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可我又忙帮不了她什么。正巧二表哥最近要在我们家住上一段时间,没事就找她一起打个麻将说说话什么的解解闷,也算是替维翰和我分忧,我在这里就先谢谢二表哥了。” 子丰先是一愣,背后潮热起来,眼珠乱转一通,心里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直响,随即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我帮三少奶奶分忧了,三少奶奶会怎么谢我呢?” 舒苓一扭头直直地看着他,看他笑的一肚子坏水,也笑开了,说:“那要看你做为一个男人,有多大的担当了!” 子丰恭恭敬敬地说:“我会用心去体贴三少奶奶的心思的。” 舒苓会意一笑,说:“既然二表哥这么会以自己的想法来体贴我,我也会用我的思维来理解二表哥的需要。” 正在这时前面出现了岔路口,舒苓说:“好了,走到这里我们要分开了,这早不早晚不晚的,我不好再送二表哥了,请二表哥慢走,替我问大表哥好!” 子丰又是一个大礼,说:“三少奶奶客气了,子丰恭送三少奶奶!”舒苓对着他一笑,带着小竹摇曳而去。 子丰来到乐仪的小客厅,她正在和子都说话,见他进来了,微微变了脸色,一改平时亲戚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热情的态度,白了他一眼有几分冷冰冰的说道:“表弟真是能人啊!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到我身边来了。” 子丰吃了一惊,问道:“刚才还好好的,表姐此番怎说出这等话来?莫不是表弟说错了什么话冲撞了表姐不成?” 子都说:“乐仪啊!都是兄弟姐妹的,从小一起长大,虽不是同姓至亲,也算是一家子,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吧!这么几句话砸过去,叫他怎么受得了?” 子丰也说:“是啊,表姐!若是子丰有什么纰漏的地方,还请表姐直接教导,切莫这么说,到叫我不安,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乐仪看着子丰问道:“我来问你,刚才在牌桌上你和绮红是怎么回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眉来眼去的,你们究竟打得什么鬼主意?桌面上那样也就罢了,我还说等牌局散了私底下找个没人的机会说说你让你收敛一点,你倒好,干脆明目张胆的要送她,我怎么拦都拦不住,还那我保守的话来压我。” 子丰笑道:“我说表姐为什么事要说我呢!原来为的是这个。表姐,我真不像你说的那样不堪,是现在外头的风气都这样开放,我们都是习惯了的,不觉得有什么。你看那绮红,她是在上海呆过的,也觉得没什么吧?不过是成年人之间的社交罢了!” 第321章 乐仪鼻子里“哼”一声冷笑道:“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打谅我老土冒呢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几句话随便把我给糊弄住了?算了吧!收起你那些鬼花招,都是一起长大的,谁还瞒得了谁?上海来的客人我也不是没见过,温文尔雅规规矩矩的多了去了,不过是你滑头,还拿上海风气开放的幌子来遮掩我?看我信也是不信!我可警告你,我也理解你的难处,你媳妇去了,现在又正在壮年,想续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你就应该去正正经经找一个黄花闺女来,三媒六聘的按规矩来,看谁说你个什么?只怕支持你还来不及呢!再者——我也是知道你们有些男人有点臭毛病,觉得小姑娘没意思,喜欢少妇,那也找个寡妇或者被无德丈夫休弃了的女人中间找一个好一点啊!怎么能明目张胆的去勾引有夫之妇呢?何况还是我小叔子的女人,这以后叫人知道了,让我怎么见维翰?我在这秦家还有脸面呆下去吗?” 子都一看乐仪真动气了,连忙斜了他一眼道:“看他有这个胆子!”转向乐仪又换做笑脸,劝道:“他可能真是在上海呆久了,很多事情不注意,倒未必会是故意要让妹妹你难堪!我们一起说说他,叫他注意就是了,这种事下次不会再有的。”说着给子丰使眼色。 子丰笑道:“原来姐姐担心的是这个,弟弟我明白了,不会叫姐姐为难的。今天下午这么一场麻将打的啊,我也只是看姐姐和她关系好,爱屋及乌才对她热情的,不过是个礼节上的事,与男欢女爱的没有关系。再说了,在上海那边,美女如云,什么样的我没见过?就她这样的,还真入不了我的眼。” “哦?!”乐仪奇怪了:“你刚不是还当着她的面夸她夸的要把她捧上天了吗?怎么现在又这么说?那你还经常夸我呢,该不会背后也贬损我了吧?” 子丰连忙一番发誓赌咒,说那是绝对没有的事,又说:“你想想她怎么能跟姐姐比呢?姐姐可是大家出身,从小的优渥生活只有一种富贵气质;她不过贫苦家出身比较漂亮的女孩子,到上海看到气派的生活又没有别的能力让自己过上,只有去做舞女,那沾染的风尘味道怎么能和姐姐比呢?姐姐这是把自己都贬低了。” 乐仪这才慢慢消了气,说道:“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的,原本不该为这种事起疑心的,但今天你们的确过了,若以后还想在一起打麻将消遣,断不可今天这样,否则,我就是再想打牌,也不再组织这样的牌局了。” “是!是!是!”子丰连忙附和说:“以后再有牌局,弟弟我一定中规中矩的,像对待姐姐一样尊重姐姐家里的人,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乐仪噗嗤一笑,算是完结了这个事。 次日,绮红一大早起来,对镜妥帖梳妆了良久,才算满意,又觉两条眉毛画的不一样高,贴近了镜子细细地描,眼看差不多了,回头遣琴儿:“你去去院子大门口看看,是不是有人来。” 琴儿答应着去了许久,回来说:“我站在风里看了半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哦!”绮红语气里有了几分失望,坐在镜子前面也没心自我欣赏了,放下眉笔站起来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突然听到外面似乎有响动,连忙一挥手对琴儿说:“你听!外面有脚步声,你快去看看是不是谁来了!” “是!”琴儿答应着,又出去,少顷,进来回道:“还是没看到人,倒是张妈养的那只猫刚从院子前面跑了过去,想是姨娘刚听到的就是它动到哪儿了发出的响声。”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绮红在失望之余多了几分寂寥,又来回踱了几步,望着门口出神,也没有缓解不宁的心神,干脆几步出了院子。外面果然像琴儿说的一个人影都不见,只在明媚的阳光下,柳丝飘摇,百花争艳,细草绵长,更有娇莺啼燕穿梭其间,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越发看的人心中格外焦躁,也只能依靠在门框上微微叹息:这恼人的春意!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绮红终于支撑不住了,叫琴儿拿了上次维翰从南方带回来的点心,来见乐仪。 乐仪一看到她来了,笑的满面春风,赶紧让到屋里坐,说道:“妹妹今天下午怎么想起来来看我了?” 绮红一面坐了一面叫琴儿把点心盒拿过来,接了放在乐仪面前说:“这凤梨酥是上次维翰去南方带回来的,上回听二少奶奶说喜欢吃,想着再拿一盒送过来的,一会子这事一会子那事一打岔就忘了。今天想起来,特特送过来,请二少奶奶千万别嫌弃。” 乐仪笑道:“瞧妹妹说的,我喜欢的东西怎么会嫌弃呢?谢谢妹妹什么都想着我,连我随口夸句点心好吃都替我记着。”说完喊阿涓把凤梨酥收了起来,正好锦儿奉茶上来,乐仪又说:“妹妹快请用茶!” 绮红答应着端起茶盏象征性的浅呷了一小口便放下,眼睛四下里睃睃,问道:“二少奶奶,今个没有安排牌局吗?” “嗐!我倒是想,可没人啊!怎么安排?自从老太太走了后,这牌局都不容易撑起来了,有时候真是瘾犯了,也只能出去到别家去打,或者邀请别家来我们这里打,也都麻烦。自己家里,太太和大嫂都不爱这一口儿!我也没法子。” 第332章 “哦!”绮红问道:“那大表哥和二表哥他们呢?也不爱打牌吗?” “他们啊!?”乐仪漫不经心地笑道:“大男人的,哪儿能总憋在家里陪我们打牌啊?他们这次来是有事的,子丰在上海的铺子关了,让维垣给他找个事做做,等积累下资金了再出去,大表哥也是专门为陪他才来的。这不!今天一早就跟维垣一起出去四处转悠去了,看有没有合适的事情做。 绮红一听,放下心来,一喜:原来他们是有事出去了,不是不想让我参加他们的牌局。于是没话找话说:“不知道二少爷想给二表哥找个什么事情做?” 乐仪说:“那谁知道啊?若论起来维垣手上也能给他事做,不过大多都是不打紧的事,薪水给的不高。像负责一些具体事务,比如各店铺掌柜,都是做久的老手,个个在响屐镇都是混起了脸面的人,轻易不能换的。且他也不准备长干,肯定不能拿这个来做人情帮他渡过眼前这一难关,没得倒把自己家的生意给耽搁了。昨天我和维垣说起这个事,维垣也是为难,说看能不能安排他跟着货船压货到各大城市里游走,这样薪水会高些,但要担风险,且是舒苓说着算的,他也不能做主。” 绮红一听又是舒苓,不禁撇撇嘴,说:“说起来这家里也是怪,堂堂的秦家少爷这种事做不了主,倒叫个女人来指手画脚的,真叫人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能怎么办?”乐仪笑道:“我开始也不能接受,现在再看,反正她也只管她管的那些事,凡是维垣管的,她只看看账目,其他的都不过问,倒也无所谓了。当初就担心她贪心,要把秦家的生意都霸着,如今看来,她似乎没有那个心思,那就相安无事。” 绮红说:“这个怕是难说吧?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看面上是,谁知道她背地里是怎么想的呢?” 乐仪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还是维垣劝的我,说他现在管的事都在自己手上掌握着,还怕什么呢?只要是自己清楚的东西,就不怕别人来算计什么。我一想也是,就不担心了。”绮红听了这话不好再说什么了,两人又谈谈时尚,配饰打扮什么的,渐渐地都疲惫了,绮红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中,绮红心情依然葳蕤,看到什么都觉无趣,闷的想着要是跟平时一样随便遇到个什么事发个脾气也行啊!可现在似乎连这个力气都使不出来。 不一会儿厨房送晚饭送来了,琴儿摆下碗筷来请绮红吃饭。绮红懒懒的踱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在桌子上笃了两下,看着那几样菜品在盘子里亮着油花,似乎心口堵着什么东西顿时没了胃口,漫不经心地刁上几筷子,也没吃上几口就叫琴儿端走送回厨房去。 孙妈看她今天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没敢把嘉明抱过来打扰,想着这会子晚上了,娘儿俩再不亲热会儿就要睡觉了,才把嘉明抱到她跟前来。绮红一看嘉明,眉头紧锁住的阴霾才散去,露出笑脸一把把他抱了过去。 是的,平时哄着嘉明说说笑笑也能快快乐乐的把晚上的时间打发了,也许和他在一起能暂时把烦恼忘却呢!绮红想着,于是抱起嘉明沿着屋里转,教他墙上挂的字画。嘉明现在还小,话学的也不多,只是愣愣地盯着她指的,慢慢眼睛有些饧了。绮红看他困了,自己也没了教他心思,叫孙妈抱走给他洗洗哄着睡去,琴儿也去帮忙。 这屋里又只剩下绮红一个人,怏怏地左晃右晃没了着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琴儿帮孙嫂给嘉明收拾完过来了。绮红再没有心情这样干转了,于是催琴儿打水洗洗睡。可在床上也不好过,翻来覆去睡不着,越发觉得这种日子过的苦闷,来日仿佛都没了盼头,各种烦恼焦虑袭上心头,平生第一次失眠。折腾了大半夜,直到皓月西沉,东方亮起了鱼肚白,才朦朦胧胧睡去。 第322章 第二天居然变了天,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打的树上的花都萎靡了不少,甚至落红无数。厨房早把饭送了来,琴儿几次进屋视看,见绮红睡的香甜,不敢打扰又退了出去,直到将近中午时分,绮红才醒,起来后对镜慵懒梳妆,依然打不起来精神。 下午还是百无聊赖,绮红暗恨起维翰来,若不是他近期对自己的冷落,怎么会让自己落到现在的地步?以前的日子多有趣啊!天天打扮的美美的等他回来欣赏,一起再说说话,不知不觉日子就像流水一样过去了。哪里像现在?人家说度日如年,现在明明是每一秒都难熬。 绮红正胡思乱想着,依稀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接着是琴儿的回答声:“在呢!阿涓姐姐快进来。” 绮红为之一振,连忙站了起来往外走,说话的声音都有了几分激动:“是阿涓么?有什么事?” 阿涓正在和琴儿说:“不了!二少奶奶他们还等着呢!”见绮红出来了,笑道:“阿涓见过周姨娘!今天下着雨,二少爷没有出去,加上二表少爷,又是三缺一,二少奶奶差我来请姨娘过去一起凑个牌局呢!” 绮红一听喜不自胜,正要跟着阿涓就一起出去,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一直蔫儿着,都没好好收拾打扮一番,这样怎么好出去见人?不好意思地对阿涓说:“阿涓姐姐,请略等等,我换件衣服就出来。”说完扭头进去,忙不迭地高声喊琴儿,一会儿催衣服首饰,一会儿又要胭脂水粉,喧嚣的整个本来沉闷了这一两天的屋子顿时又充满了活力。说来也快,本来恨不得画一条眉毛都需要两个小时的绮红,竟用了极快的速度,粉光脂艳、光彩照人的出来站在阿涓面前,说:“好了!不好意思叫姐姐久等了。” 阿涓一看绮红这一出来跟刚才像换了一个人似得,微微一愣,转眼笑道:“姨娘今天真是快啊!”两人一块儿向门外走去。 在路上,绮红好奇地问阿涓:“今天既然二少爷在家,怎么还三缺一呢?对了!刚才你没有说大表哥,怎么大表哥走了吗?” 阿涓说:“大表少爷本来就有自己生意上的事,只是陪二表少爷在这里住两天,昨天就走了,现在只剩下二表少爷一个人了。” “哦!”绮红一听,心里十分的喜欢:只要二表哥没走,其他的人管他呢!也幸亏那大表哥走了,若不然的话,今天他们四个人就够了,哪儿会拉我来凑这个牌局?她一路走着,想着等会儿要见的人,想着那天他和自己的调笑,心里乐开了花:这样才是人生,那天天被人冷落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的人生算什么人生? 虽然下着雨,舒苓还是和往日一样去风荷轩同众掌柜一起商讨事务,再处理一些纷端,一早上的时间便紧紧张张地过去了。下午刚略歇了歇,吃了一盏茶静静心,代安喜滋滋的来见,说道:“三少爷他们用新技术提炼的桐油成功了!请少奶奶去看呢!” “哦?!”舒苓一喜,连忙令人驾车,朝江沿桐油厂驰去。进了厂子,维翰正眉飞色舞地指着新提炼出来的桐油和周围的人说话呢!一抬头看到舒苓来了,眼神里放着光,连忙抬起胳臂分开旁边的人,就要朝这边来。那些人立刻回头也看到舒苓了,叫了一声:“三少奶奶!”纷纷避让开闪出一条道,维翰大踏步的走过来,拉起舒苓的手就走过去指着桐油给舒苓看,一脸骄傲地说:“你看!我们现在提炼出来的桐油,可以算得上全国最好的品质了。” 舒苓看看桐油,又抬头看看维翰,他最近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中,自然一改往日天天把功夫花在外表上时的模样,黑了也瘦了,憔悴了不少,但眼里的神采,似乎有浓烈的热情,可以把一切困难都融化掉。 舒苓一笑,说道:“最近可真是辛苦你了!” 维翰此刻满怀雄心壮志,颇不在意这些,兴致勃勃地说:“好了!现在我们的桐油厂可以投入大批量的生产了,有了这样的质量做保证,还愁没有销路吗?只怕都抢着来定呢。” 正在这时,重乔上前来笑着说:“三少爷!现在成品出来了,达到你的要求了,三少奶奶刚才赶过来,也乏了,是不是可以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一下了?小的在那边办公室里沏好了茶,三少爷、三少奶奶不如到那里去坐下详谈,好吗?” 维翰一笑,揉揉自己的头发说:“也是!我们到办公室里去说话吧!”说完“啪啪”拍了两下手,整个厂房的人都停下了听他说话,他大声说:“各位伙计们!今天符合要求的成品油提炼出来了,我们的工作这才正式走入正轨!大家好好干!今晚给大家加餐,多弄几个大荤菜!庆贺我们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第333章 整个厂房的人都兴高采烈地的鼓起掌来,维翰对张云溪说:“你在这里为大家鼓气,我去和舒苓商量点事情。”张云溪答应着,维翰和舒苓出了厂房来到办公室坐下。 两人刚坐稳,维翰都急不可待地说:“我要带这桶桐油去上海找油品鉴定机构的人鉴定,请他们来我们厂子里视察,争取把这一单拿下。到时候大订单一下,只怕我们的产量未必都跟得上呢!,我们要扩大生产,做最大的桐油厂。” 舒苓笑道:“那就一步一步的来。先把客户信任建立起来,保证桐油质量,等真的需求量大了,供应不够的话,后期我们再扩建,这些都不是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维翰有些奇怪的问,眼看好的前景就在向自己招手,所有的人都在摩拳擦掌,大展宏图正在进行时,舒苓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舒苓说:“只是我有一种担忧,或许是一直以来的观念,觉得什么事情太火了,都不会长久。开始供不应求,很多人看这是一条生财的路子,都想来分一杯羹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蜂拥而至,最后就变成了供大于求,只怕过了鼎盛时候,就要盛极而衰了。所以如果为了光看到眼前的利润一味的去投入,一旦衰落下来我们就措手不及。” 维翰正干的兴兴头的,只觉得热火朝天,猛听得舒苓说这话,犹如当头棒喝,顿时冷静了不少,有些忧虑地问道:“那怎么办?好不容易做到这一步,如果衰落了岂不可惜?我们不是要前功尽弃?” 舒苓一看他的样子噗嗤一笑,说:“怎么会呢?现在桐油的风头正盛,我们当然要做当前该做的事,赚当前该赚的钱。如果到了衰落的时候,自然有应对衰落的法子,这会子急不得的,但必须心里有这个准备,我们也好有个退路,不至于这一项生意败落了,我们就元气大伤。‘世间万物皆为我所用,不为我所属。’我们不过渡依赖任何曾经给我们带来利益的东西,那么有一天这样东西不能再给我们带来利益了,我们也能进退自如,这就是我的观念。” 维翰稍稍宽了心,问道:“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可以预防将来桐油风潮回落的风险呢?” 舒苓说:“我只觉得凡事不可太贪,利益不可赚尽,也得让别人在这桩事上也有生路可走。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把桐油的质量保持稳定,但不必刻意扩大规模,毕竟现在全国产桐油的地方很多,光是长江沿线都有大大小小很多厂商,还不用说别的地方。我们可以时刻关注着国外的需求量、桐油的出口量和我们国家各地桐油的产量,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来控制我们桐油厂的规模。一旦发现桐油的竞争越演越烈,我们就要开始小心,如果热潮有下落的迹象,我们就要赶紧把重心移到别处去。” 维翰擦擦头上的汗说:“被你说的,我的心都揪起来了。本来满心高兴的去做这个事,想不到后面还有这么多的道道。” 舒苓又是一笑,说:“什么事没有道道啊?不把各种道道都摸清楚了就做事,那不是瞎摸海吗?《孙子兵法》里面不是说了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把什么情况都考虑周全,该冒的风险还是要冒,善后的准备要做,剩下的就是大胆去行动了。人活着这世界上,能活出自我的人不都是学会了知行合一吗?” 维翰精神一振,说:“你说的对,该什么时间就操心什么事,既然现在是桐油赚钱的时候,我就一心想桐油的事;等桐油没市场了,我再去操心别的事,所以没有必要为还没来到的风险就把自己吓住不敢动了。今天晚上我就回去收拾一下,最近这胡子拉碴的都没好生刮,把自己收拾利落了,明天就出发去上海谈桐油的事。” 绮红一边朝自己屋子里走去,一边笑的眉眼角上的春意都藏不住了,心里像窝了一兜蜜,在慢慢向外化开渗透。转眼到了门口,绮红一手扶在门框上,低下头看门槛,另一只手去拎旗袍,抬脚跨了进去,一抬头,正好对着一个男人的背影,猛一诧异。 维翰一转身,看着绮红,见她脸上的笑意半凝诧异开花的表情,一下子笑了,走到她跟前拉着她问道:“你这些天在家做什么消遣?” 绮红挣开了他的手,眼神躲闪着,身体扭到一边去暗暗心焦:他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家呆几天,若是天天窝在家里,我不就不能去和他们打牌了?嘴里敷衍说:“也没什么可消遣的,不过是闲了和二少奶奶他们打打牌而已。”说完已经变了神色,回头带着几分嘲讽斜乜着他问道:“你不是在忙你的事业吗?今天怎么有时间回来看看了?” 第323章 一提起这个,维翰脸露兴奋之色,说:“我们用新技术提炼出来的桐油,质量非常好,我明天就带着桐油去上海找检测机构检测。现在我们出口的桐油质量参差不齐,国际口碑正在往下滑,都头疼着急需高质量的桐油,一旦发现我们的桐油质量过硬,我们桐油厂的订单就稳定了,后期只在生产上下功夫就好。”说着摸摸头笑道:“这几个月一连忙的,也没顾及自己的形象,这样子去上海见他们怎么好?所以回来收拾一下,刚修了头发刮了胡子洗了澡,才感觉好多了。” 绮红和维翰说了几句话,那份被子丰勾走的心又回来了些,毕竟那个是不靠谱的,也只能在一起调笑一时缓解一下心中的烦闷,真正居家过日子长久相伴,还是得靠维翰。没成想维翰才刚回来,就操心着明天要离开,心中才燃起的小火苗又被扑灭了,冷笑道:“我说呢!今儿怎么舍得回来了,原来是把这里当旅社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哦!”维翰今天心情高兴,再加上最近都冷落了她,尤其是上次她去找他也急急地推她走了,心里有些愧疚,所以并不把她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一心想着好好哄哄她可能就好了,上前扶住她的肩看着她说:“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要回来了!这一阵子不是忙嘛,等这事一忙完,我工作虽然还是工作,但天天是要回来住的,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绮红推开他的手说:“你不用拿这话来哄我,我知道你现在也不把我放在心上了,我也不指望你再像以前那样子对我。” 维翰一听,知道她还在为前面的事生自己的气,想了想说:“我知道,前面我伤着你的心了,这会子说什么也不能心里一下子舒服过来。算了,话说的再多也不如实际行动,你还是等我从上海回来是什么样的再说吧。”说着喊琴儿收拾他明天要走的东西。 绮红心里却打起了鼓:不行啊!我不能为子丰得罪了维翰,毕竟他才是我的丈夫,不管怎样都要靠他的,子丰这里只能当一个有趣的调味。想罢换作笑脸,勾住维翰的胳臂说:“既然这次是去上海,比不得上回去南方,该可以带我去了吧?” 维翰说:“这次不行!我是去做事呢,时间又紧,上上下下一谈妥就要赶回来催生产,要不人家的订单一下来,我们拿什么给别人?你且忍耐几天,等我把这事情真的干出点名堂出来,手上的钱又宽裕了,再不像以前被舒苓卡的死死的,到时候更有资本带你去上海。这回你若是跟着去了,只是在来回的路上奔波了,我手上又没余钱也没时间带你去逛街购物各种享受,何苦呢?乖啊!” “哼!”绮红手往回一撤,说:“我就知道!你现在哪里有心思在我身上?不过就是拿这些花言巧语来敷衍我罢了,我若信了你才叫怪了!要走赶快走,别天天来吊高我的胃口又来冷落我,把人当猴子耍呢!”说完赌气到一边坐下背对着维翰不说话了,心里却在想他会像以前一样过来再哄哄我,我再拿软语暖烘一下他,没准他就愿意带我去上海了。 谁知维翰此时却完全没有了这个心思,去看琴儿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不再搭理她了。绮红一个人坐在那里,又是失望又是气恼,再没了来招惹他的心,看着他一副专注于自己事情的样子,恋着他的心一下子淡了不少。思索着:他这样不解风情,有啥意思?白瞎了一副好脸,连调情的话都不会说,也不知当初怎么就光凭一副外表看上他了,跟他从上海来到这破地方。 转眼想起了子丰,心情变得微妙起来,和他那一句又一句明里暗里的言语上的对垒,那才是棋逢对手将逢良才,光是语言上的交锋已经让人脸红心跳了,怎么是维翰这种徒有虚表的傻小子所能比的?想着不屑的看了一眼维翰忙碌的身影,越发的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日子过的无趣。突然竟然又一种想法,希望他快些走,好有更多的机会投入到那种充满诱惑的情调氛围当中去。 第334章 第二天一大早,维翰就出发了。绮红也醒了,没有心思再睡,早早的起了床对镜细细妥帖梳妆打扮,比平时更多了十二分的功夫,才完成整个装扮。吃过早饭,二少奶奶那边还没有动静,绮红也等不得了,嘱咐了琴儿和孙妈一回,挪步来到维垣和乐仪的住处。 阿涓把绮红带进了屋,里面一改往日热闹的情景,静悄悄的。绮红疑惑着,阿涓说:“二少奶奶在里间呢,请姨娘进去!” 绮红进了里间,乐仪坐在窗前绣一只香囊,一看绮红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香囊站起来让座,笑道:“我正想着今天没人打麻将了消遣了,好生无趣,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你就来了。”说着话,锦儿已经把桌子上摆上了茶果,乐仪和绮红围桌坐下。 绮红四处望望,问道:“二少爷呢?” “嗐!”乐仪说:“他一个大男人的,哪儿能一直呆在家里陪我呢?一大早就去码头了,说是又来了几船货要调度,连子丰都一起去了,只怕是不到下午回不来的。” 绮红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消息,心里顿时有了一种满足感,随意问道:“二表哥果真要准备跟船吗?那岂不是很辛苦?” 乐仪说:“是啊!男人嘛,做事业当然是要辛苦的,你看维翰现在不也是天天辛苦的不得了吗?真是一改早先混生活的样子,现在上上下下都夸他呢!昨天维垣已经和舒苓说了,舒苓让子丰先到码头上适应两天,若他真能吃得了那个苦,就让他跟船。” 绮红开始听她夸维翰,心里又麻又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后来又听她说子丰要跟船了,心里又有点惆怅:如果他一跟船,不是好久都没有机会见着他的面了吗?顿时和乐仪聊天的心思都没有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会儿话,觉得着实没趣,便告辞回去了,又是一副诸事无心的样子。 所幸琴儿和孙妈一看她不高兴,怕哪儿不小心又惹着她了令她无端的发脾气,也不敢打扰她,把嘉明带到一边玩去了,使她暂时能呆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心里又是真的很烦闷,无计可消除。 下午,绮红懒洋洋的靠在床上看着帐勾上随风摇摆的穗子发愣,手里揪着一方帕子,暗暗想着:“不行!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必须找点什么事情来消遣,不如出去逛逛街,看有啥好吃的好玩儿的卖点回来。”于是从床上一跃起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整理整理头发,补补妆,围上披肩,正要喊琴儿,听到外面想又想起了阿涓的声音:“周姨娘在家吗?” 绮红一喜,等不得琴儿答应连忙一声:“在!”冲出了房间,面对着阿涓问道:“姐姐什么事?是二少奶奶那里三缺一吗?” 阿涓笑道:“正是呢!码头上的事情忙完了,二少爷下午没事了,跟表少爷都在家里坐着,二少奶奶让我来请姨娘过去好开局,牌桌都支好了。” “哎!哎!”绮红喜不自胜,回头对孙嫂和琴儿交代了两句,便和阿涓说说笑笑出去了。 来到乐仪支牌桌的小侧厅,一番寒暄过后,四人围上了牌桌。绮红一边摸牌一边对子丰笑道:“二表哥这以后要跟船了,那可是要乘风破浪了,以后再想打牌可就难了,趁着现在在家可要多玩几局子。” 子丰看看她笑道:“是的啊!所以下午没事,我们就回来又开了牌局,就是想多玩几次。”正说着话,锦儿看子丰茶盏里的茶只剩下半盏了,便过来续水,不想正好子丰的手肋往后一拐,撞到了她端茶的手,里面的水一晃溅了出来,烫到了锦儿的手。 锦儿还算能忍耐,被烫的叫了一声仍未松手,把茶盏放在桌子上才收回自己的手把烫着的地方含着嘴里。子丰连忙把她那只手拉住放到嘴边,一边给她吹着一边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了?疼不疼?” 锦儿一下子脸红了,含羞摇摇头笑道:“不怎么疼了,茶盏里面还有半盏温的,所以不算太烫,只是微微烫了一下。” 子丰仔细的看了看她手上被汤的地方,笑着说:“你这个丫头,手都烫红了还说不算烫,傻不傻啊你?” 他们俩这样亲昵的说着话,绮红在对面看的心里的醋坛子打翻了洒了一地,酸味直往上泛,那一时间恨不得掀了牌桌扭身而去。可这里毕竟还有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在侧,怎敢轻易造次?只得在心里暗暗生闷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可麻将也没心打了,心烦意乱的,不知不觉打错了好几张牌,本来起了一手好牌的,现在被打乱了,只能瞎出了,却不小心点了乐仪的炮。乐仪当场就笑开了花,推到了牌宣布道:“我和了!” 子丰一听,说道:“这么快?我还想着这一局是我和呢!”说着故意扭过头看着锦儿笑着说:“都怪你手烫伤了,我只顾关心你去了,却让表姐抢了先和了牌。” 锦儿羞红了脸,还没说话,阿涓不服气了,说:“表少爷自己牌技不精,倒赖上我们锦儿了!就是我们少奶奶牌技比你好,你承认不承认?”说着对锦儿说:“你还是去擦点烫伤的药吧!这会子看着虽然不太严重,就怕起泡。” 第324章 子丰笑着对乐仪说:“表姐,你看看你丫鬟的这张嘴,真是厉害,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人。” 乐仪一边码牌一边笑着说:“她们哪里是嘴巴厉害?她们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说着话那边锦儿已经退下去给烫伤的地方上药去了,牌场似乎又恢复了常态,可刚才他们俩那甜蜜的一幕仍在绮红脑海里盘旋,始终不肯消退,几手牌都没打好,不是给别人点炮,就是被别人抢先和牌,一连输了几局。子丰似乎心思再也不在她身上了,等锦儿来了后,不是和阿涓调笑,就是跟锦儿拉拉扯扯的,就这样还赢了几手牌,绮红越发的郁闷。 等牌局散了,子丰仍然没和绮红多说一句话,绮红简直要哭出来了,但在众人面前只能忍着,怏怏地辞别了众人,回自己屋子里去了,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扑到床上就哭了起来。 琴儿和孙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去劝,只得在旁边陪着。还是孙妈抱着嘉明上前问道:“姨娘!您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到底说出来我们听听,最起码也能知道能为您做些什么。您这样只顾哭着,倒叫我们心里都没了着落。” 绮红停止了哭泣,回头怔怔地看着孙嫂,看的她心里发虚,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绮红翻过身来,猛地站起来,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说:“走,我们一起逛街去,一天到晚呆在这冷清清的屋里有啥意思?”说着对琴儿说:“去给我打水洗把脸,我要好好收拾一下。”便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整理发型。 孙妈迟疑的说:“马上厨房就要送饭过来了,这会子出去不妥吧?要不等吃了饭再出去?” 绮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映像,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头发往上推的蓬松些,一边说:“天天左不是那些东西,都是他们说了算,连个点菜的自由都没有,谁吃他们的?谁爱吃谁吃好了,今天我要出去吃,想吃啥点啥。以后啊,谁也别指望我看谁脸色活着,我想干嘛就干嘛,让我的日子不好过,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琴儿!水怎么还没打来?” “来了!”琴儿捧着水盆进来了,伺候绮红洗了脸,又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等依次打开,服侍她上妆。正忙碌着呢,厨房送饭过来了,绮红只说了一句:“搁在那里吧!”便不理睬,厨房的人自退去。 绮红收拾完了,便让孙妈抱着嘉明带着琴儿准备出门,孙妈是贫家出身,看着桌子上的饭菜,鱼肉在例都冒着腾腾热气,阵阵香气扑鼻而来,不禁心里觉得不忍,轻声说道:“这好的饭菜,就这么放冷了有些可惜吧?” 绮红看都没朝桌子上看一眼,径直往外走,说:“放在那里,退给厨房,说今天的菜看着都没胃口,我一口都吃不下。再做这种东西给我吃,我连桌子给他推了。” 孙妈一听,不敢再啃声了,琴儿把饭菜收拾到食盒里送还到厨房去,到底没敢把绮红的原话全部说出,只说:“姨娘今天胃口不好,吃不下。”厨房的人一听想着是常有的事也没细理论,按平时处理剩菜的方式处理了。 孙妈和琴儿以为绮红只是当天心情不好,哪知第二天绮红果然当着送饭菜来厨房的人的面掀了桌子,闹腾的厨房全都传开了,立刻有人报与舒苓知道。 舒苓听了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你们不用慌,还是按照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打碎的碗盘碟子钱记到她的账上,从她月例钱上扣。” 第335章 次日舒苓来到码头,正巧碰到了子丰,舒苓笑问道:“二表哥在上海呆习惯了的,只怕在我们这小镇里还得一段时间适应吧?” 子丰说:“瞧二少奶奶说的,我怎么说也是小镇里长大的,不过在上海呆了几年,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出来,才回到小镇来喘息喘息的,有什么不适应的?这里才是我的根呢!” 舒苓笑道:“你现在要在这里做正事了,不能在家陪二嫂她们打麻将消遣了,她们在屋里的日子无趣了很多吧?” 子丰说:“表姐她朋友多呢!在家凑不齐麻将桌,她也可以出去到别人家去打牌,不会无趣的。” “哦!那绮红呢?”舒苓随意问道。 “她啊!”子丰说:“听锦儿她们说,周姨娘这两日也不常在家里呆了,经常出去逛街跑着玩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脾气大些了,一在屋里就摔摔打打的,花瓶瓷缸打碎了好些。” 舒苓一笑说:“这就是二表哥你的不是了,上回我还请二表哥多关照一下我们这位姨娘,你怎么忘了?想必是二表哥偷懒了,没有关照到位,所以我们这位姨娘的心情比较烦躁。” 子丰故意笑道:“三少奶奶这话说的不妥了,三少爷的姨娘,我这做亲戚的,又不是女的,怎好多去关心?这于情于理都不大合适,一不小心就落人口舌还算轻的。” 舒苓一乐,说:“二表哥这话说的倒让我生了疑,莫不是二表哥为了这个,得罪了我家周姨娘不是?” 子丰眼珠一转说:“三少奶奶多心了,我怎么会得罪周姨娘呢?我对秦家内眷一向都是敬重的。” 舒苓说:“二表哥说的有理,是我考虑问题太肤浅了,没想到这一层去,我的错。二表哥是男人,比不得我们女人,会把这些情绪失落之类的当回事,天天抑郁着,二表哥自然会像那些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把心思用在做事上面,好在这些方面闯出一番天地。” 子丰说:“这话若是别的女人说出来我信,从三少奶奶嘴里说出来我就不信了。三少奶奶岂是寻常女人,会被情绪失落困住?在事业上面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只怕一般男人都比不上呢!” 舒苓说:“我是幸运的,跳出了那个圈子,但我毕竟是女人,懂得女人的心思,所以悲悯天下所有情绪失落的女人。我在这生意圈子里学习你们男人的思维方式来处理问题,你们男人能不能学习我们女人细腻的心思来处理家庭的问题呢?” 子丰心头微微一震,说道:“这话怕是三少奶奶和三少爷说比较合适,对我说,你是知道的,我太太已经去世了,都没有了家,我现在就是想学也没处用去。” 舒苓说:“现在没有家并不代表将来没有家。兴许你学会了,家自然就有了呢?” 子丰低头不语,舒苓说:“好了二表哥,我们还是谈正事吧!我听二哥说你想跟船,我一直想问问你,真的吃的了这个苦?” 子丰说:“目前是这样打算的,若是三少奶奶又更合适的路子能指点一二,子丰感激不尽。” 舒苓说:“我对二表哥目前还没有十分的了解,如果你愿意尝试,我也愿意支持。现在有几船货要南下运到广州去,量不大,所以赚不到多少钱,但是如果二表哥完成的好的话,以后有大宗我也好委派,二表哥看可使得?” 子丰大喜,对舒苓施了一礼说:“谢谢二少奶奶做主,子丰当竭尽所能完成此趟任务。” 舒苓笑着说:“还有好几日呢!二表哥可以先玩儿两天,还请二表哥把一件事办妥了,就当我私下求二表哥的。” 子丰说:“三少奶奶请说。” 舒苓说:“我知道二表哥以前是开旗袍店的,擅于和女性打交道。如今维翰去上海了,他的这位周姨娘心情不大好,最近总在家里折腾,闹的上上下下不得安宁。所以请二表哥出发前务必想办法把我们这位姨娘哄好了,好歹等着维翰回来了他自己去应对,免得又是是非。” 子丰一笑说:“三少奶奶太高看我了,我虽然比一般人擅长和女性打交道,也只是出于做生意需要,叮嘱员工把服务做好。少奶奶想想,人家顾客出了钱,自然想到我们这里接受到好的服务,主要还是把旗袍做好了让客户满意最靠谱,其他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周姨娘又不是要到我这里做旗袍,我怎么哄得好她?” 舒苓说:“那就请二表哥这次再锦上添花,用到别的地方试试。”说完一笑就要走开了。 子丰上前低眉顺眼说:“三少奶奶!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少奶奶指教。” 舒苓回头看看他,说:“你且说来我听听。” 子丰说:“三少奶奶一向冰雪聪明,大事小事不知道处理了多少,为什么独这件事不愿意自己摆平需要我出手呢?” 舒苓微微一笑,说:“一个大家族,治家要严,追求的是整个家族的祥和安宁,才能兴业。如果总容忍一个人这么闹着,就是败家之相。倘若我出面,下手必狠,难免会有人要伤筋动骨,你们这些怜香惜玉的人看着岂不心疼?且只能一时震吓住她,倒是不敢再轻易造次,但难免心中压抑终是不服,用不着多久就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卷土重来。你出面就不同了,几句话哄得她高兴什么事都没有了,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我们都是买卖人,合作就是为了取长补短,你也得了益,我们也安心,何乐而不为呢?” 子丰低头不语,舒苓说了一句:“请二表哥细思量。”便辞去。 第325章 子丰准备回去,本想约维垣一起的,谁知他正好在处理一件要事,只得先行告辞一个人回去。因为还早,子丰也没坐车,只在街上慢慢走着,欣赏着这美丽的小镇风情。忽然,一个不同于其他小镇女性穿着打扮的苗条妖娆身影映入眼中,笑了,上去打招呼说:“绮红妹妹,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 绮红先是一怔,转眼现出高傲的姿态,想一雪上次被冷落之恨,可还是没抵挡住内心奔涌出来的愉悦,到脸上已经化作风情万种的笑容,说:“呦!这不是二表哥吗?怎么?今天没去码头上却在这里闲逛?莫不是跟什么人有约会吗?” 子丰摇摇头笑道:“今天三少奶奶给我安排事做了,叫我回家休息几天,准备跟船南下到广州去。有了差事我心情就好很多,在这水乡小镇上走走,不想遇到绮红妹妹了,真是有缘。” 绮红略带娇嗔着说:“我和二表哥有什么缘?我不过是个闲人,到处乱逛免得在家里烦闷罢了,不像二表哥大忙人,不光忙着做事,连打个牌还要忙着和小丫鬟们调情。” 子丰呵呵一笑,说:“绮红妹妹,还惦记着这个事呢?这不过是场面上常有的事,妹妹不像那些天天只窝着家里的女人,什么没见识过?还把这个放在心上?” 绮红一甩头说:“当然要放在心上了,要不然还错以为二表哥是多么好的一个男人,原来也不过是个见了女孩都要沾染一下的浪荡子。这还是人面上都见得到的,就这般的放肆,私底下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呢!” 子丰连忙凑近绮红说:“绮红妹妹这么说可是冤枉死我了,那天打牌你也看到了的,锦儿给我倒水才把手烫了的,我当然要关心一下不是?要不也太不仁义了,怎么就成了和丫鬟调情了?绮红妹妹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妥,教教哥哥我,下次必不敢了。” 绮红斜乜着他,笑道:“我敢教你?我算什么身份,敢教二表哥你?太折煞我了吧?” 子丰笑着没有接话,问道:“绮红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街上逛?丫鬟没带一个?若有使唤多不方便?” 绮红说:“别提了,本来是带着我的丫鬟琴儿还有奶娘一起出来逛的,刚才嘉明困了睡着了,叫琴儿陪着奶娘抱回去了。可是我看天色还早,不想回到那个冷清清的家,所以一个人再在街上走会儿,等天黑了再回去。” “是吗?”子丰殷勤说道:“既然这样,我反正今天下午也没事,就陪着绮红妹妹到处走走看。绮红妹妹想到哪里逛?或者想吃什么,我们去找。” 绮红一边走一边叹了一口气说:“就是烦这镇子还是太小了,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条大些的街道,随便逛逛就完了,也没什么可买的。那些七拐八拐的小巷子不过就是一些吃食,也没什么意思,怪烦闷的。真是怀念上海的日子,玩儿的地方多,购物也方便,逛街累了随便找个西餐厅一消磨都是一下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上海。” 子丰说:“若论购物,这里肯定没有上海方便。不过小镇有小镇的乐趣,比如你刚说的小巷子里面的吃食,都是很精致的,有的小店都是几辈子人的传承,是在上海那种大城市找不到的。” 绮红噘着嘴说:“可我就是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上海那里的松松软软的奶油蛋糕,鲜嫩多汁的牛排,这里都吃不到。” 子丰看着她那副委屈的小模样又是一乐,说:“这个不难,什么时候到上海去,我带你去吃。” 绮红扭头看着他,笑的一脸的娇媚,说道:“怎么?二表哥要带我去上海玩儿?那以什么身份带我去呢?” 子丰挺直了脊背说:“当然是以我表妹的身份带妹妹去了!” 绮红噗嗤一笑说:“那不知道二表哥有多少表妹可以陪着你到处玩去?你怕不怕今天带着这个表妹上街正巧碰着那个表妹了,明天带着那个表妹又碰着这个表妹了,你怎么收场?” 子丰坏坏一笑说:“那有什么难?表妹多了碰到一起了正好凑成一桌好打麻将,这个烫着手了,那个争风吃醋了,多好玩儿啊!” 绮红抬手给了他一下子,说:“你还真不要脸,给你个台阶你就一顺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子丰涎皮赖脸的笑道:“你不就是想听我说这些吗?故意挑着我说,如今我说出来了,你又要打人了。好今天我这付身板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你开心就好。”说着话弓起背对着绮红,还故意回头说:“要打就快点哦!要不等会儿我后悔了不叫你打了。” 绮红扬起手铆足了劲儿就要往下落,子丰一缩脖子眯起了眼等着,却没等到她的手下落,回头一看,她的手悬在空中停住了,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你舍不得下手?” 说时迟那时快,绮红的手弓起了中指变了个敲栗子姿势轻轻落在子丰头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收了回去。笑道:“我有什么舍不得下手的?这不是已经下手了吗?” 子丰已经直起了腰,说:“舍得还这么小的劲儿?怕是打在我身,痛在你心吧?”绮红忍不住笑了,举起手就要来打他,这回他没有站着了,一看她来夺手就跑,她连忙追,正好前面有一座小桥,两人追逐的身影穿过小桥,嘻嘻哈哈向对面街道跑去,完全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光。 两人追逐着,不知不觉跑到人烟僻静处,一棵红杏开的正旺。子丰在树下停住,猛一回头面对着扑过来的绮红,两人抱到了一块儿。 绮红伏在子丰肩上喘息着,轻轻地在他耳边说:“真想一直和你这样抱着,不要分开。” 子丰腾出一只手,捏捏她的耳垂,笑着说:“那怎么行?也得正常吃饭啊!要不一直这样抱着,饿死了怎么办?” 绮红斜乜出一个桃花媚眼儿,对他说:“我要是饿了,就咬你一口。”说着真的在他肩上使劲儿咬了一口。 “哎呦!”子丰叫了出来,说道:“你还真咬啊?我以为你说着玩儿的呢!真的很疼啊,那不是肉?” 绮红伏在他怀里笑个不停,许久才停下来说:“谁叫你和锦儿她们当着我的面调笑的?下次再叫我看到,咬的更狠。” 第336章 维翰风尘仆仆的从上海赶回响屐镇,来不及回家,先带着上海来的客人去参观江沿子那边的扬帆桐油厂。本来那些客人在上海看了维翰带过去桐油的品质都很满意,如今再深入了解了油厂,一色设备都是新的很是完备,技术员很专业,工人们也很有干劲儿,更是高兴,当场拍板订下了长期订单。 维翰悬着的心终于落实,当晚带着客人回家设宴接待洗尘。因为客人们是第一次来响屐镇,维翰又引着他们体验了小镇风情,一番忙碌几天后才送走了客人,秦宅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他又去桐油厂住着监督生产,这是后话。 再说绮红这边,自从子丰跟船去了广州似乎自己的心也跟了去,便在家里日日期盼,希望他能早点回来。没想到没把他盼回来,倒是维翰先回来了,顿时像被一盆水从头泼下,冷静了不少:哎呀!他回来了!还要分出精力来应付这个不解风情的傻小子,如何是好?现在只想和子丰缠绵,真的一点想搭理他的心都没有了。 心里焦躁着,又想:不行啊!怎么说这傻小子才是自己的丈夫,那子丰虽然眼前和自己相契,毕竟没有婚姻来做保障,还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样。要是能长久保持现在这种关系还好,如果他突然移情别恋了呢?那自己不是又落了单?男人这种事都是经常的,何况他还有当着自己的面和小丫头们调情的先例。唉!指望他还是不靠谱,只能暂时给自己一点温暖缓解一下孤独,还是要把维翰给哄着,要不到时候两头都落空了,才是惨。于是转了笑脸,对琴儿说:“你去外间打听打听,看三少爷今天晚上回来不,我们也好做些准备,免得他突然回来我们措手不及。” 琴儿去了半日回来说:“三少爷没回家,直接带上海来的客人去了江沿子那个桐油厂去了。” 绮红顿时脸一拉抱怨道:“桐油厂!桐油厂!又是那个破厂子!到底还想过日子不?干脆他拿那个破厂子当媳妇得了,有种永远别回来!我才算服气。” 琴儿安慰她说:“少爷他还带着上海那边的客人呢!总不会让客人也睡在厂子里面吧?想必参观完了厂子,还要回来的。我刚从外书房回来的时候碰到厨房的王妈忙忙碌碌地跑着,就问她做什么那么急,她说三少奶奶叫厨房赶紧多准备些好菜,晚上要多备镇子里的特色菜好好款待客人。我说款待客人不是大厨房的事吗?小厨房的人急什么?她说小厨房要管点心的,少奶奶特地交代了点心也要格外精致,说上海的客人一般比较讲究,喜欢精致的东西,所以急着去库房取精巧花样的模子来给点心塑形用。” 绮红听了才脸上舒展开了,说:“那我们就准备一下,把屋子收拾的喜庆一点,等少爷回来。” 第326章 晚间,绮红一再催促琴儿去外间打听,宴席散了没?琴儿几次回来,都是外面客厅还热闹着,没有散场的意思。绮红无奈,只得等着,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几近深夜,嘉明早撑不住了,奶娘带着他去那边屋子,这会子都睡熟了,只剩下琴儿在旁边陪着直打哈欠,外面还不见维翰的影踪,心里焦着忍不住又催琴儿去看。 琴儿揉揉眼睛真的去了,不多时就回来了。这回带了不一样的消息:“我又去了,只见外客厅书房那里都是静悄悄的,漆黑一片。我没法子,到角房值班室找了个当值的小厮问三少爷呢?他说三少爷和客人们都喝多了,不想动弹,叫代安重乔他们服侍了,就直接和客人在外书房过夜。” 绮红一听柳眉倒数,顿时骂了起来:“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了?天天拿着事业做幌子,心都不在这里了,把我们甩在这院子里理都不带理的,跟坐牢有什么分别?”说着哭了起来。 琴儿一看她这样,也不敢劝,只是轻轻提醒了一声:“姨娘,嘉明少爷已经睡着了,若是醒了,怕是要哭闹的,不好哄住。” 绮红哽咽着说:“知道了,我不再哭的,为他这种人不值得!我们现在就睡去,我等他的时候他叫我落空,以后再想叫我等,做梦!” 说完话绮红便赌气叫琴儿伺候着去睡了,可是上了床哪里睡得着?满脑子都是维翰近期对她的冷落,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转念又想起了子丰,两个人情义绵绵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花一样的笑容,心里对维翰下了报复的狠念,犹如在荒野里盛开出有毒的罂粟花,肆无忌惮而绝艳:不要怪我对你无义,是你对我无情在先!本来为子丰的事我对你还有点愧疚的,现在一丝全无,只有庆幸,亏得我没把心全吊在你一个人身上,才能不陷在你对我冷落的痛苦当中。一切都是你的咎由自取,不要怨我,怨我也没用,因为我一点也不在乎。你的恨只能让我加重我报复的快感,就是死我也不后悔! 心里恨归恨,到了第二天,一整天的寂寞让绮红还是希望维翰能回家来陪陪自己,晚饭送来了也叫先放着,让琴儿去打听他有没有可能今晚回来?可得到的消息是他还在和客人掺和在一起,没有回来的意思,不禁回屋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琴儿站在旁边也不敢劝,蹭到她身边等她哭声小些了小声说道:“姨娘!想吃点什么东西吗?您这两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 绮红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几天都没胃口,确实没吃什么,此时真有点饿,坐起来擦擦眼泪起身来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可是一桌子的菜肴散发出来的香味扑鼻而来,不但没有胃口大开,反而引得胃里翻江倒海,卷着酸水一涌而出,赶紧放下筷子捂着嘴就要吐。琴儿连忙拿起痰盂接着,也是几天没好好吃东西的缘故,只呕出几点酸水,不曾吐出什么。 琴儿端来水给绮红漱了口,又服侍她洗了手,她才又拿起筷子,可是看着桌子上的菜一点想吃的感觉都没有。琴儿着急了,说:“姨娘,您已经好几天没好生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人是铁饭是钢,总这么着身体受不了,您看您这两天看着人精气神都差了好多,脸色都发黄了。” 绮红一听也怕了,那样不就成了黄脸婆了?当初巧娟病重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的,实在不好看。于是举着筷子在空中试来试去,找可吃的菜,终于看到一个小碟里面放的几粒玫瑰渍酸梅,顿时口里酸水直泛,夹了一粒丢在口中咀嚼,酸酸爽爽,滑到心里很受用,又夹起一粒放进口中。 琴儿在旁边笑问道:“姨娘今天是怎么了?爱上这个了,不嫌酸吗?这酸梅看着颜色红馥馥的馋人,我却嫌酸不敢吃。” 绮红一听脸色变了:是啊!我今天是怎么了?别的都吃不下独想吃这个?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肚子,想起来这回月信已经错过七八天了还不曾来,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莫非——怀孕了? 一想到这个绮红惊出一身冷汗,冷静下来侥幸地想:应该不会吧?就那么一次就怀上了?可是如果真是怎么办?这都几个月没和维翰同房了,怎么都说不清楚啊!不行!必须让维翰回来过一晚,不管是不是怀孕了,只要过一晚都好说。于是放下筷子抬头对琴儿说:“你去见三少爷,给他说我今天不舒服,请他少喝些酒,不管晚上多晚务必要回来。” 琴儿去了半天回来了,回绮红说:“我去了外面客厅,那里好不热闹,又不好自己进去的,托重乔哥偷偷把三少爷请出来给他说了。他说这两天陪客人这事很重要,姨娘要是不舒服让三少奶奶安排郎中给看一下子,他等把客人送走了就回来看姨娘。” 绮红满怀希望等回来了这个消息,非常的失望。转念一想,也罢!那就等他把客人送走了再,也不在乎多这一两天。 终于等到了客人走了消息,绮红急不可待的让琴儿去请维翰,可琴儿连维翰的影子都没见到,垂头丧气地回来见绮红说:“三少爷送走客人就直接去了桐油厂,说是要抓生产,怕不能及时完成订单。” 绮红一听身体愣愣地下滑一下子坐在凳子上:这月信都过了十来天了还没动静,而自己身体的反应和当初怀嘉明时越来越像,子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维翰又要在厂子里还不知道要呆多久,这可怎么办?越是需要的时候一个人也没得靠的!想着想着越发心里没个着落,眼泪滚滚落下伏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哭着哭着,突然想到,有什么可怕的?明天去厂子里找他,光指望琴儿去请估计是不行,不如我自己去,闹也要把他闹回来。想毕也不哭了,擦干眼泪琢磨着:就是这老想吐,不知道坐马车去会不会吐的更厉害了,万一被他看出了端倪怎么办? 第337章 琴儿看她不哭了,安慰她说:“姨娘别难过了,三少爷他也是太想做事出来才会这样的。姨娘想是少爷陪伴习惯了,现在没事情做觉着无聊才会这么难过的。现在子丰表少爷回来了,等下一次跟船可能还有一段时间,需得在我们家长住了。到时候二少奶奶牌桌一支,姨娘可以打麻将消遣,就不会觉得那么无聊了。” 绮红一个激灵,心中的烦恼戛然而止,抬起头来直直盯着琴儿问道:“子丰回来了?你这消息真不真?莫不是道听途说来的?还是亲眼看到的?” “当然真了!”琴儿看着绮红那认真的样子,一笑说:“我刚出去打听三少爷今天什么时候回宅的消息,正好看到子丰表少爷回来了,二少爷陪他说着话呢!” 绮红一听,内心一阵狂喜,哪里还顾得了维翰?瞬间所有的心思都转到子丰那里去了。真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啊!恨不得这一刻都飞到他身边去,扑到他怀,诉说自己的想念和委屈,可是找什么借口去见他呢?低下头想了片刻,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抬起头对琴儿笑道:“既然二表哥回来了,那你去问他一声,我托他给我带的东西带回来没有?我还一直在心里挂念着呢!” 琴儿答应着正要去,绮红又叫住了她,看着她一脸诧异询问的表情,绮红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脸,笑着说:“他若是带回来了,你给他说拿到院子西南角那棵梧桐树下,我在那里等他。” 琴儿有些奇怪,问道:“若真是有,我直接带回来就是了,还要劳烦姨娘跑一趟?”问完突然想起来绮红说的那个位置是非常僻静的地方,平常人都不到那边去的,顿时明白了几分,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闭嘴不言。 绮红这会子心情高兴,也没在意,答道:“你哪儿知道?他不光给我带了,还给二少奶奶也带了。是想让他先都拿了到那里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先让我选一下我喜欢的。若不然,他自然先要去孝敬二少奶奶,那二少奶奶的眼光多毒,必把好的先挑走了,剩下赖的给我,我多不甘心啊!你快去吧!我自有道理,你别管。记住和他约好时间回来和我说,免得我傻等。” 琴儿巴不得早点去,掩饰一下说错话的尴尬,忙不迭的答应着:“是!”便去了。 晚间,绮红一个人偷偷来到梧桐树下,子丰已经在那里等候。一看到他,她就像看到了久违的亲人,扑上去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你可回来了!知道我等你等的好辛苦吗?”话未说完,眼泪已经落下,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子丰还是心有点虚,被她抱住了先是一惊骇,四下里望望,确定无人了才放下心来,抚摸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眼神却未放松警惕,一直四处不停的探看着,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绮红此时完全沉浸在了子丰给她的温暖氛围里,松了手噙着泪花看着他说:“你说的到轻松,一个大男人的当然好了,又没人管你,抬起脚说走就走了,丢下我怎么办?出门稍微远些,连哪里是哪里都不知道,想寻你都没处寻去。” 子丰被埋怨的莫名其妙,问道:“你怎么了?我只是跟船出去,你就担心这个?为什么要去找我?你在害怕什么?” 第327章 绮红使气说:“我能不担心吗?就那一次,我有身孕了。维翰这几个月都没在家了,现在突然出这个事,我能不害怕吗?” 子丰听的一惊,双手松开了她顿了半晌才问道:“你确定?” “怎么不确定?这还能有假?”绮红有了几分不耐烦,说:“月信都快超了半个月了不说,这身体的反应就跟那时候有嘉明是一模一样。”说着想起来什么似的紧张地盯着子丰问道:“你该不是不想认账吧?” “不!不是!”子丰有些慌乱了,定了一会儿神才说:“这也太突然了,让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这倒没什么,只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绮红开始心悬着看他的反应,见后来他主动问自己的意思不像是要赖账才松了一口气,说:“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也没人靠的,也是没法子的事,想着维翰只要回来过一夜这话就好说。没想到他还是一心扑在他那个破厂子上不肯回来,倒叫我没了主意,真怕再晚了被人发现了就麻烦了,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说着双手又握住了子丰的胳臂说:“没想到天佑我,你回来了!那我就不愁了。反正我不管,这个事你要给我解决了。” 子丰沉默了片刻,说:“那只有我去抓一副药回来你吃了,人不知鬼不觉的把这件给解决了。” 绮红一下子推开他退后一步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说:“叫我吃那个药?你不知道那种药很伤身体的吗?” 子丰手一摊说:“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绮红上前一步抓住他的双手说:“子丰,我不想呆在这里了,一刻也不想呆!再这样憋下去,我会疯的!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去上海,好好过日子好吗?” 子丰有些为难地说:“你是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店铺没了,房子也抵押了,手上也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我们去上海了,怎么生存?” 绮红的眼睛在夜色远处飘过来的一点微弱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说:“这个我已经想过了,我手上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和几件貂皮贵重衣料,把这些卖了,应该可以给你开个旗袍店,大不了开始我们过几年苦日子,以后应该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子丰一把把绮红搂在怀里说:“红!你对我真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好了。” 绮红满心欢喜,头脑里泛起新生活的画面,充满希望地说:“那我们明天就准备一下,找个机会跑好吗?先坐船还是坐车?坐车太醒目了,我们还是坐船吧!免得被人发现了。可是那么多东西怎么躲过人的耳目带出去呢?就算笨重的不要了,其他值钱的也不好拿啊!” 子丰松开手扶着绮红的双肩看着她说:“绮红,你听我说,我不愿意用别人给你买的首饰衣服的钱来供养我,不愿意让你顶着这样一个名声跟我走。这样你的名声就毁了,而我也一辈子也没脸回响屐镇,我家里的人都被连累没有脸面再见秦家的人。” 绮红急了,说:“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怎么做得成事?纵然他们要嚼舌根,就叫他们嚼去好了,过个三五年,谁还记得谁?我们直管在上海过我们的日子不行吗?” 子丰平静了一下情绪,慢慢地说:“绮红你不是这镇子上的人,又从小流落到上海,自幼到处闯荡受人冷眼尝尽世态炎凉。我懂你,心疼你这些经历,但是你不懂得我对这响屐镇的感情,不懂得我对家里人的眷恋。你若真的打算和我在一起,就要学着接受这些你以前没有想到要接受的东西。” 绮红眼眶有些红了,问道:“你既然不愿意带我走,我们又怎么能够在一起?” 子丰说:“我希望能光明正大的娶你,用我挣的钱来养你,能带着你堂堂正正的回到家里见长辈,而不是这么偷偷摸摸的见不得人,一辈子有家不敢回,落人耻笑。” 绮红有些焦躁地说:“那怎么可能呢?以我现在的身份,不可能堂堂正正地离开秦家到你家去,你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娶我。现在我的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不,我就在这没有爱和怜惜的婚姻里苦闷到最后死去,要不就只能私奔去追求新的幸福,还能有别的路可走吗?” 子丰安慰她说:“绮红,越是急的事越是要慢慢谋划,所以你现在不要太着急。我的意思是,你先把这个孩子打掉,这样时间上会从容些。我在秦家多挣些钱,等我有资本了,就找维翰谈判,反正他现在心也不在你的身上,不如放你走。只要你们解除婚姻关系,我就可以正式娶你了。” 绮红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往旁边撇了一点,离开了子丰扶着她肩膀的手,侧过身去说:“你这是敷衍我的说辞吧?只要我打掉了孩子,你完全可以把跟我的事情一笔勾销,当做完全没有发生一样,以前看到很多姐妹都是这样的,我早已触目惊心了!” 子丰往前一步走近她拉住她的手说:“绮红!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你都不相信我,我们该怎么走下去呢?两个人不是要相互信任才能在一起的吗?” 绮红看看他,眼神里有了几分凄楚,闪着泪花说:“好!我相信你,就按你说的,明天帮我抓药吧!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定夺。只是,希望你今天对我说的话不是逢场作戏。” 第338章 楚子丰背着手在庆和堂前的大杨树下徘徊,时不时的瞅瞅里面,迟迟不敢进去。他怕里面有两个认识他的伙计认出他来,想等着他们走开了在行动,可他们一直在里面忙碌,也只能叹口气等着。 突然眼睛一撇,看旁边有几个小孩在玩耍,暗自思忖:何不找个小孩给他几个钱叫他帮忙抓下药?于是看那几个小孩哪个可靠些,猛不丁的余光里看到药铺里面出来一个人影甚是熟悉,还没辨认出已经唬了一身冷汗,下意识里似乎知道是谁了。抬头相望,那人已经看到自己了,笑吟吟的给他打招呼:“咦!这不是楚家二表哥吗?怎么在这里?” 子丰已经恢复了日常的神态,笑嘻嘻的施了一礼说道:“我这不是才跟船回来吗?还没新的任务,闲的没事,所以沿着街道四处走走,好好看看我们响屐镇,也不知怎么了就走到这里来了。那么三少奶奶,今天来药铺做什么?” 舒苓轻轻地摇摇手中的纨扇说:“我是习惯了的,每过几天都要到各个铺子里看看,也好了解一下行情。” 子丰听着舒苓说的话,眼珠转转,心思飞快的旋转。舒苓看他不说话了,好奇的问道:“二表哥!你莫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 子丰已经暗暗在心里拿定了主意,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是有话想对三少奶奶说,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哦?!”舒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着说:“这好办,你随我来,我们进一步说话。” 舒苓把子丰带到药铺里间贵宾室,只留下小竹一人伺候,其他人回避,问道:“不知道二表哥想和我说什么?” 子丰问道:“三少奶奶经常来药铺打理生意上的事情,不知道对药理是不是很清楚?” 舒苓看着他,似乎想要看到他心里去,说:“略知一二。” 子丰拿出那张药方,低着头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给舒苓说:“请少奶奶看看这张药方。” 舒苓又盯了他一眼,才放下手中的扇子,接过药方细看,嘴角一挑露出了笑容,放下药方推到子丰面前,拿起扇子轻轻摇着问道:“那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子丰低下头一笑,说:“三少奶奶真是个爽快的人,我做事就喜欢和三少奶奶这样的人合作。怎么说呢?我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比三少爷还要年长三四岁,可是三少爷都儿女双全了,我膝下还没一个孩子。先前的发妻在世时身体一直不好,也没敢想这个事。如今这孩子来的突然,若说一点也不想要,那肯定是假的;可是若要的话,三少奶奶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店铺赔出去了,房子也抵押了,父母年事已高,家里买卖也早已衰落,只盼着我能做出一番事业出来重振楚家声望,自然不好靠家里的,我自己尚且顾头顾不了尾的,再要这个孩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舒苓微微一笑,说:“那么我能帮到你什么?” 子丰抬起头看着舒苓说:“别的我也不敢有什么痴心妄想,只是一直记得三少奶奶一句话。” “哦?!”舒苓问道:“不知二表哥指的是哪一句?” 子丰轻轻往后一靠,说:“三少奶奶说过的,让我好好照顾周姨娘,日后会重谢我的。” 舒苓璀璨一笑,说:“我是说过,要好好谢谢二表哥,不过怎么谢,要看二表哥作为男人有多大的担当了。” 子丰问道:“如果和三少奶奶预计的一样呢?” 舒苓静静地说:“如果我有一个妹妹要出嫁,我会给她准备好丰足的嫁妆,至于她拿这些嫁妆准备怎么花,那就看她自己的意愿了。” 子丰起身告辞说:“那这件事就请三少奶奶一力主张,需要在下之处,一定随三少奶奶调遣。” 第328章 舒苓含笑还礼,子丰退去。小竹问道:“这人靠得住吗?这么随便。周姨娘若是嫁给了他,他把她的钱花光了再出去花天酒地怎么办?虽然我也不喜欢周姨娘,但要是知道她落到那步田地,还是会有些难过的。” 舒苓淡然地说:“你放心好了,小瞧了谁也别小瞧了那绮红。她生命力强悍着呢!连我都自愧不如,怎么可能让自己落到那种田地?倒是这楚家表哥自己要注意点,别落下什么把柄被绮红抓住了,只怕要对他闹的不可开交。” 说着对小竹笑笑说:“瞧我们两个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明明自己的日子过的还没人家活的随心所欲呢,不多操操自己的心,看自己的日子怎么活的更自在些,反倒去操那些知道怎么活更开心人的日子?多傻啊!在这世界上别把任何人看扁了,每个人的世界都有另外一番天地,有缘的人才能看见,无缘的人也别轻易去褒贬,因为你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那一面。” 舒苓来到桐油厂,维翰正在和张云溪在一起讨论厂子运作下一步计划,见舒苓来了,都笑了。几句寒暄过后,张云溪借故离开,维翰问道:“今天是来看看我们的进度,还是有别的事?” 舒苓笑道:“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直接了,都不带拐弯的。” 维翰不好意思的笑道:“自从管这个厂子以来,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有时候多和人说句话都感觉好像浪费了时间一样。” 舒苓摇摇头说:“人投入的做一件事固然好,但把别的事情都忽略了,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维翰笑问道:“怎么?今天为什么这么说?以前你不是总嫌我做事不投入,现在真投入了,你又觉得这不好了。” 舒苓说:“一个人没有全力投入的去做一件事,很难把事情做好;可是长期过度的把时间和精力全都投入到一件事情当中去,就会忽略了生命中其他的事情,换句话来说,有可能是用这件事的沉湎来逃避生活中你遇到的其他难题,你不想去面对。” 维翰尴尬的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需要去逃避的?只是投入到这件事情当中,就真的想把这件事做好。”说着看看舒苓说:“该不会你就是这样的吧?你倒是说说看,你在逃避什么?” 舒苓说:“以前我自己是不知道,可是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就知道我那时候就是这样的,真是旁观者清。现在你为厂子的事忙的家都不要了,连带的这些工人也这样,短期还没什么,时间长了大家都皮了,等到做事的激情都减退了,工作就成了一种无法解脱的生命拖累。而另一方面,长期和家人不互动关系都冷淡了,那不又衍生出另一方面的问题来了?亲情淡漠,只把你们当成赚钱的工具,就是挣下万贯家财又有什么意思?” 维翰有些委屈地说:“我这还不是为了赶订单嘛!刚干出点头绪,你就给我泼冷水,都叫我无所适从了。你说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办?” 舒苓说:“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透支过分了,效率就差了。还不如在一个时间范围内把精力用到极致,高效的做事。然后留出时间来让大家能回去放松一下,感受家庭的温暖,养足精神储备能量第二天再一个新的开始,这样不就两头都不误了?别的不说,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说那些守在机器旁边的工人。别钱还没多挣到几个,倒把大家的身体都拖垮了。” 维翰一听这话走到镜子前看看,发现自己黑着眼圈,精气神都不比往日。再想想这几天天天面对工人看到他们的情形,还有最近桐油的产量虽然还保证着,质量似乎也有下滑的趋势,相信了舒苓的说话,于是点点头说:“你说的对,今天厂子早点收工,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干。明天我和张云溪一起探讨一下,商量个合适的对策来,看以后厂子到底该怎么运作。总这么下去,的确不行。” 舒苓说:“我的意见是,工人的宿舍和食堂还保留,每日里回家还是住在厂里随自己方便。工人分成几组,按出油的份量和质量来给薪水分几个等级。至于细节方面当然需要你们熟悉的人来制定,总的来说,是要让工人们既有尽力去干,而且干好的劲头,又不至于身体和精力过于透支。” 维翰点点头陷入了思考。舒苓笑问道:“今天晚上早收工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家好好体贴一下绮红了?你再不关心关心她,只怕她要长霉了。” 维翰有点不好意思了,笑着说:“她好端端的长什么霉?我不回去只怕她还清静些,一回去她就要找茬子和我吵。” 舒苓说:“那还不是因为她希望你多关心她一下?你这人总是,对谁上心了,总是粘着谁,一旦心放到别处了,就把这个人打进冷宫了。这样亲热起来什么都不顾了,冷落起来什么都忘了的极端做法,很让人伤感情的。” 第339章 “算了吧!”维翰有些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表情,说:“你还说我?我觉得你才是这样的人。” 舒苓一想,还真是,不好意思的笑了,说:“好了,我知道这样不好了,你还是早点回去陪陪绮红吧!我们都慢慢学着去修正自己曾经走偏了的路吧。对了,听说绮红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因为没给我说我又不好出头管着,你回去关心一下她,看要紧不,不行了请郎中来看看。” 维翰有些不在意的说:“她能有什么事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风吹不到日晒不到的,就是想偶感一下风寒,都没得机会。” 舒苓说:“你总是这么大意,大意失荆州,两个人在一起,相互多用些心思总是好的。否则的话,慢慢感情都生疏,别最后走到一起去连话都没说的了。” 维翰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现在已经没话说了。” 舒苓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维翰抬起了头对她一笑摇摇头说:“没!没说什么。” 晚上维翰回到宅内,先见过秦太太,秦太太一阵高兴,忙问他吃过饭了没有,得到确定的回答母子俩说了话,维翰便辞别了出来,又去昭文轩抱了会儿繁霜,便被舒苓催促着回西厢房。 此时绮红正懒洋洋地靠在罗汉床上,随时在小炕桌上的一只细白瓷小碟内拈起一枚透着亮光的橘红色杏干丢到嘴里嚼着,享受着它那种满口生津酸甜可口微弹的质感,暗想:子丰去抓药也不知道抓的怎么样了?也没个消息回来,莫不是这两天忙?不行,明天叫琴儿去找他问问去,总这么被动的叫人等着算什么事?哎!也不知道这一副药会不会见效,会不会吃了药肚子会疼的厉害。正在胡思乱想烦闷间,猛听得琴儿的声音:“三少爷!您回来了?” 绮红一听一个激灵,满腹的焦躁早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坐了起来,维翰已经走到了面前,四目对望,发现彼此之间竟是如此的陌生。绮红站起来先挤出一个笑容问道:“呦!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是怎么了?舍得回家了?不急着抓那桐油的产量了?” 维翰脸上有了几分尴尬,笑着说:“是啊!最近一阵子太忙了,都没回家好好呆一两天。今天想起来,心里十分惦记,就叫他们早收了工各自回家去,好好和家人团聚一晚。” 这时孙嫂抱着嘉明进来了,教他说:“爹爹回来了,快叫爹爹!”嘉明睁着眼睛看着维翰,神态怯怯地不敢啃声。 绮红在旁边冷笑说:“你这做爹的总不回来,连儿子都不认识你了,要再这么下去啊!儿子怕是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爹了。” 维翰没有言语,双手伸向嘉明说:“嘉明!来,让爹爹抱抱!” 嘉明这才认出维翰来,喊着:“爹爹!”扑到维翰怀里。维翰又是亲又是笑,说:“宝贝,这么久没见到爹了,想爹了没有?”一阵亲昵过后,孙嫂抱嘉明去了。 维翰扶住绮红双肩看着她说:“这一阵子很少回来,你瘦了好多,是心情不好吗?” 绮红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落下来,心说你早干什么去了?此刻只是冷心冷意,推开维翰的手说:“你一心在你的事业上面,哪里会去管我的死活?用这些零零碎碎假心假意心疼的话哄的我高兴两天,过后又不知心里把我丢到那个墙角了。何苦呢?要是你变心了,就来个彻底,我们各过各的,互不惦记,别天天把人吊那里,为了那一两天的温存,天天活在冷落中,人的热情都耗干了,心都冷透了。” 维翰一下子想起来舒苓说的话,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又想起了当时因为恋着绮红对巧娟的冷落,她迅速衰落下去的情形,心里愧疚起来,拉着绮红说:“好了,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我就天天回家,不管多晚也要回来。钱是挣不完的,差不多就行了,我不能因为忙事业上的事就把家丢了。” 几句话一说,绮红心里又转了心思:子丰那边暂时是靠不住的,叫他给我带药回来,也没了音讯,越拖的久越危险,且服用那些药对身体伤害也大,毕竟自己这么年轻,别为这个事搞坏了身体划不来。而维翰今天回来了,决定好好过日子,趁这个机会在一起了,到时候就说是没足月早产,这怀孕的事就神不知鬼不觉掩饰过去了。于是娇媚的笑着扑到维翰怀里说:“你说话可是要算数的呦!以后我可就天天晚上等你回来,你可不能叫我空等。” 第329章 维翰搂着绮红,正准备说些温存软语,绮红突然胃里一阵翻腾,晚上吃的饭就着酸水就要往外泛,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只得推开维翰捂住嘴就要跑开。琴儿见状连忙拿了唾盂过来,绮红一个没忍住对着唾盂就是一阵狂吐。 维翰跟在后面给她抚抚后背,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要是严重的话赶紧让代安去请郎中来。” 绮红一听就慌了神,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对他摆摆,感觉稍微好一点了才忍着说:“不防事的,大晚上的请什么郎中来?不过是今天凉着胃了,吐出来就好了。”说完胃里又泛起来酸水,狠狠的摆了两下手说:“你扭过去,你这么看着我吐,我一点脸面都没了。” “哦!”维翰真的扭过头去,往前踱了两步,突然看到了罗汉床上的小炕桌上,赫然摆着杏干酸梅几样小食,有些奇怪:绮红平常喜欢吃味重的小零食,不大喜欢吃这个的呀?突然想起来了舒苓今天对他说的:“听说绮红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你回去关心一下她,看要紧不,不行了请郎中来看看。”顿时起了疑念:这绮红平日里是最不能忍耐的,有一点小病小痛都闹腾的不行,再晚都要郎中来看的,为何这次连舒苓都知道她生病了她还不肯见郎中? 维翰回头看看绮红,她一手扶着桌子还吐的一塌糊涂,再扭过头去看看桌上的杏干酸梅,想起来当初巧娟怀着繁霜、她怀着嘉明的时候都喜欢吃这个,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抬脚就往外走。 绮红虽然在那里吐,心里也怕他心里起疑,一直在留意他的举动,一看他要出去,忙用手压在心口上忍着,抬起头看着他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维翰冷冷地说:“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撑着,逞什么强?我去让代安给你请郎中来。”说完也不顾绮红的阻拦声出了门。 绮红顿时心慌了起来:这要是让郎中看了出来该如何是好?一想又安了心:这才一个多月,应该不会这么早看出来的吧?于是怀着侥幸心情坦然了许多。 等郎中来了,绮红早已不吐了,躺在床上等着。一番望闻问切过后,维翰带着郎中来到侧间开方,维翰问道:“姨娘生的是什么病?” 郎中抱拳说:“恭喜少爷,姨娘这是喜脉,她先天壮,比平时略注意保养一下身体就好,不用吃药的。若是实在孕吐太厉害了,我再给她开一些缓解孕吐的药就是了,连安胎药都不用的。” 维翰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也脸色大变,送走了郎中,本想去质问绮红,究竟是和谁的野种!想想她一定是死不承认强词夺理还闹的不得安生,最后还是自己下不来台,于是一个人在侧间踱来踱去思考着怎么应对这个事。突然,他想起了舒苓说的话,腾升出一种新的念头:看舒苓那说话的样子,似乎她知道些什么,不如明天去问她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可以和她商量着看怎么解决这件事,总比自己这样干气只想发脾气没有头绪好。 维翰打定了主意收敛起脸上所有的表情,挪步来到里间对绮红说:“你不舒服需要静心养着,而我还有账目要看到很晚,怕影响你休息。所以今天晚上我还是去外书房去睡,等明天你好了我再回来睡。” 绮红此刻正心虚着,惴惴不安的想:若是郎中有什么说的维翰质问起来该怎么办?最后打定了主意死不承认,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大闹一场。现在见维翰进来什么也不说只是要去书房,于是试探着问:“郎中怎么说?我究竟生的什么病?” 维翰索性瞒的一丝不露,说:“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受了点凉,吐出来就好了,也不用吃药。” 绮红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说:“既然这样,那你又何必去书房睡呢?我都好了,你只管看你的账册,不妨碍什么。” 维翰说:“算了吧!看着你,我都没心看账册了;你看着我看账册,又没心睡了,怎么休息的好?又要不耐烦了。今晚我暂时在书房里将就一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回来,彼此都轻松了,也有精神说话些。”说完告辞绮红出去了。 第340章 绮红等他走后冷静下来,又起了疑念:怎么今天这么容易就过关了?不会是郎中对他说了什么他故意瞒着我吧?要是这样就可怕了,他会怎么来对付我呢?顿时心焦了起来。又一想:管他呢?他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不成?如果天天过这种被冷落的日子,还不如死了呢!于是心里定了,安然睡下。 第二天维翰没有去桐油厂,而是直接来到舒苓办公室,一进来就是一脸的严肃,对小竹说道:“你出去,我有事跟你们少奶奶说。” 小竹有上次的经验这次不慌乱了,镇静地看看舒苓,见她对自己点点头,便低头施礼退出去了。 维翰开门见山,为道:“绮红怀孕了你知道吗?” 舒苓面不改色,轻轻点点头。维翰泄了口气左右两边看看一腔气愤没处使,拼尽了全力拍在桌面上看着舒苓问道:“奸夫是谁?” 舒苓淡定地说:“你别用这个词好吧?说出去好听?” 维翰冷笑了一声说:“不好听?那说什么好听?我现在还有脸吗去讲究好听不好听吗?遇到这种事,我所有的脸都丢尽了。” 舒苓站起来直视着他,说:“你的脸面如果需要别人用高道德标准约束自己的行为来成全,这本来就是危险的事。一个人的脸面不是要靠自己成熟的为人处世方式来争取的吗?” 维翰攥紧两个拳头举到自己的下巴两侧瞪大了双眼说:“一个女人做出这种背叛自己丈夫的事情来,你怎么还替她说话?替她反过来说我?你到底有没有是非观?” 舒苓神色未变,问道:“你是想解决问题还是只是想发泄一下愤怒的情绪?” 维翰忍住火气问道:“我不该愤怒吗?对这个下三滥的女人?” 舒苓绕过桌子离他更近一步,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必出这样的恶语。想想你们当初的柔情蜜意,她也曾给你带来过美好的情感经历。” 维翰一时哭笑不得,趔趄着有些站不稳了,说:“对这样背叛了我的女人,还谈什么夫妻?什么恩?我现在心里只有屈辱,只有恨!” 舒苓看着他说:“看来你是要执意表达你的愤怒。那么我问你,当初你背叛了我要纳巧娟进门,我表达了我的愤怒,对你来说有用吗?后来你又背叛了巧娟纳绮红进门,巧娟也愤怒了,对你来说有用吗?你当时是怎么做的?干脆连理都不理她了,甚至为了讨绮红的欢心打她,最后让她对你的感情彻底绝望。” 维翰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才说:“那不一样!你们是女人,就该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相夫教子;我是男人,哪个男人不在外面逢场作戏的?我不过是比别人负责任一些而已,不会始乱终弃,把她们都娶回来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舒苓笑了,问道:“这是你规定的?” “什么叫我规定的啊?”维翰的阵脚有些乱了,说:“一直以来祖祖辈辈不就是这样的吗?谁家的女人不是老老实实围着丈夫和孩子转的?” 舒苓反问道:“既然都像你说的这样,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女人偷情谋害亲夫的案例发生?而且是每个时代都有?” 维翰脑子都乱了,有些发火了,说:“那是一群坏女人!她们该死!她们最后不都是没有好下场吗?给丈夫戴绿帽子,那是淫妇,搁到过去都是要沉潭的。” 舒苓又问:“明明知道她们该死,明明知道她们没有好下场,她们为什么还要去那样做呢?明明知道她们是坏女人,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男人争着要去爱她们呢?尤其那些不惜抛弃贤妻良子,不顾人家是有夫之妇谋害人性命的男人,他们是怎么想的?这些历史的案例还少吗?还有你们这些男人,怎么偏偏就喜欢这些坏女人呢?巧娟那么温柔克己的对待你,你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也要去爱她?” “可是——”维翰结结巴巴地说:“我对她不薄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想不通。” 舒苓问道:“那巧娟对你薄吗?你又是怎么对她的?尤其是当你移情别恋之后。” “你又来了!”维翰极不耐烦地说:“我都说了,她们是女人,我是男人,不一样的。” 舒苓一笑说:“好,我们不谈道德,我们来谈人性。如果一直在道德的死胡同里钻着,你的思维就永远停留是别人对不起你,你所做的都是情有可原,因为你的道德标准,建立在利你而损他的标准上;从绮红的道德标准来看,也是这个角度,那就造成了你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错的都是别人,是别人对不起自己。这样怎么会解决问题呢?两个怨妇心态的人,躲在自怨自艾中沉沦,到最后总觉得全世界都在欠自己的,再美好的事物摆在自己面前也看不见。” 维翰冷笑一声问道:“她偷人,还有什么脸觉得是别人的错?这不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吗?” 第330章 舒苓说:“你还没了解到她是喜欢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人,就急急忙忙把她纳回家里来,你就没有错吗?你今天不过是为当初的无知买单罢了,有什么可气的?她觉得她从上海跟你来到这小镇,已经很委屈自己了,你还没有把她供着,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那就是你的错。” 维翰紧攥起双手,说:“吃的穿的,珠宝首饰,什么时候不是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只是她后来口味越来越大,要的东西越来越贵,你那里把钱又卡的紧紧的,我才没能及时满足她,为这个她就去偷人?” 舒苓淡然,说:“那是因为她内心真正的需求你没有满足她,她才会用这些来做代替品,让她觉得你是真心爱她的。如果哪个男人满足了她真正的需求,说不定她还愿意拿出自己的钱倒贴呢。” 维翰瞪大了双眼问道:“她就这么下贱?她到底需要什么?” 舒苓看着他,静静地说:“发自内心的欣赏,切切实实的关心。这些东西,就像鸦片一样让女人上瘾,意志薄弱的时候,也许连失去性命的危险都看不见了,也要去追求。” 维翰不屑地说:“她就是一花瓶,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再有天仙般的容貌看久了也平淡了吧?谁天天没事了围着一个花瓶转?” 舒苓说:“你不给她欣赏与关爱,就像养一支花长期丢在贫瘠黑暗的角落不给她阳光与雨露。巧娟得不到这些选择了自我戕害,走向生命的枯竭,那么绮红拼命的伸长了枝头探到你给她设的围墙之外接受一点阳光普照雨露滋润又有什么错?难道你非要你的后院变成葬花冢才高兴吗?美好的生命不值得怜惜吗?就是你养一只小猫小狗,也希望你能多注目一下它抚摸一下它吧?何况是活生生有思想会产生怨气的人?谁受得了长期的冷落和无言的漠视?” 维翰动了疑念,问道:“那么你呢?你也到墙外去寻找阳光和雨露了吗?” 舒苓一笑说:“我早就过了这个阶段,我早就把根扎的更深,拼命成长,自我强大,超出了你围墙的高度,枝叶繁茂接近虚空,沐浴在阳光和雨露下,俯瞰大地。看着你们这些被欲望纠缠的透不过来气的人们,心怀悲悯。” 维翰坐下来双手撑着低下来的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舒苓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舒苓说:“两种选择。一是你还爱着她,原谅她走错的路,从今后一笔勾销不再提,拿出你刚认识她时追她的劲头,重新唤起她对你的爱和信任,两个人互亲互爱的过日子;二是你已经不爱她了,那就放她走,一纸休书,还她自由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维翰一拍桌子说:“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凭什么她犯的错要叫我去承担?” 舒苓说:“因为这才是一个成熟男人该做的担当,自己犯的错敢于承担,别人犯的错也敢于承担。像你说的在外面逢场作戏,让女孩怀孕了就娶回来没有始乱终弃,并不是你多有担当,是你还需要她们罢了,和担当没有关系。用不着拿这些来美化自己,否则进入一种歧途就是,自己把自己感动的不得了,其实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浮浪的不靠谱的富家子弟而已。你离现实越来越遥远,活着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谎言当中,空中楼阁一样站在云堆建构起来虚幻的道德高度上沾沾自喜,还颐指气使的等着别人对你感激膜拜,身处危险而不自知。有一天云堆散了,你从高处摔下来又该怎么自处?” 维翰又沉默了良久,才不耐烦地问道:“别给我讲这些大道理,来点实质的!被你一番大道理给讲的我都忘了我来是要做什么,你知道奸夫是谁吗?” 舒苓又是一笑说:“知道,但是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第341章 维翰奇怪地问道:“怎么?难道你还打算维护他们不成?你这不是为虎作伥吗?” 舒苓说:“你现在就算知道了谁是奸夫又能怎么样?怎么处理这件事你心里有头绪吗?吵嚷开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把奸夫淫妇绑起来送官查办?又没有捉奸在床,人家死不承认你要奈何?或者使小计让他们在一起现行一抓抓个正着?秦家难道还要为这个事情名满响屐镇吗?你就不为秦家的声望考虑一下?” 维翰愤怒地说:“难道我就只能憋屈的戴着这顶绿帽子胳臂断了往袖子里折?连谁干的这种事都不去过问?” 舒苓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每个人做的事都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你又怎么能够装无辜?绮红还觉得她无辜呢!既然你们两人都一脸无辜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不如心心相印,忘了过去从头来过啊!” 维翰左思右想,抬起头斜乜着眼睛看着舒苓说道:“我怎么觉得整个事情都像是你做的一场局?” 舒苓坦然一笑说:“那是你高看我了。在这世界上,从来做局的只有老天爷,其他的人认为自己有做局的手段不过是自我狂妄,我也只是一个喜欢看天的棋手罢了。” 维翰突然动了怒:“都是你!如果不是你让我去南方搞这个桐油的事,也不会让我沦落到这么尴尬的地步。” 舒苓笑了一下在前面空地上走了几步,站住回头看着他说:“你应该感谢我帮你走出这第一步,否则的话,你的人生将来会沦落到更不堪的地步。” 维翰瞪圆了双眼问道:“这是为何?你又在危言耸听了吧?” 舒苓说:“我来给你预见一下你若是不迈出这人生的第一步,继续和绮红过着这种醉生梦死的日子,以后的人生走向会是什么样子的。不消说,我肯定是离开了秦家,你们三兄弟各争一批产业分家过日子。你和绮红一看手上有钱了,都花习惯了的人,也不会理财,又没人约束更是由着性子花,各个铺子也不懂经营,慢慢被别有用心者寻着空子哄骗了去,你们坐吃山空,混到落魄。” 维翰哈哈一笑,问道:“我怎么可能会混到那个地步?” 舒苓说:“你现在是因为把这个桐油厂的事给做出了成绩,各方面的能力得到了提升,心里对自己有了信心,当然不相信自己会混成那样。可是没有这个经历的话,你从哪里去保证自己不会走那样一条路呢?” 维翰没话了,舒苓又说:“刚才那还不说最坏的结果,到了那一步以后,开始两个哥哥还愿意帮衬你一下,后来发现你烂泥扶不上墙,也躲着不想管你了。绮红又耐不住困苦,天天和你闹,说你没用,把你闹的不愿意回家了,日日躲在外面借酒消愁醉生梦死。绮红在穷困之余又面临寂寞,还对未来的生活感到无望,这时再遇到有个人贪图她美貌的,拿点小恩小惠软语温存引诱她一下,她就跟那人走了,那个时候的你丢了夫人又折了财,又该何去何从?” 维翰尴尬了,呢蠕了半天,说:“这个,不至于吧!我能混到那样一个地步?两个哥哥也不至于不管我吧?” 舒苓说:“这种先例,镇子上的落魄子弟你又不是没见过,怎么知道这种事情一定不会轮到你头上?所以你应该庆幸,幸亏是现在遇到这种事,一切主动权都在你自己手上,甚至他们的命运走向也是你一句话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维翰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好像是在下定决心,抬起头对舒苓说:“那好吧!既然你对整个事件了解的这么清楚,那就请你来处理这个事情吧!现在桐油厂正在要紧的时候,我就不为这些事情再分散精力了。绮红既然嫌我们秦家的土地贫瘠又黯淡无光,那就由着她去找自己的阳光与雨露吧!只是要顾及一下我们秦家的颜面,至少得有个说辞,让大家面上过得去,别让这种丑事宣扬的路人皆知。” 舒苓点头微笑说:“我明白。” 舒苓带着小竹和桢儿,另有何妈和几个管事的嫂子来到西厢房。琴儿正在擦桌子,一看她进来气势不同与往日立刻放下抹布上了行礼:“琴儿见过三少奶奶。” 舒苓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没有说话,何妈也不似往常那样客气,颇有几分威严地说:“去叫你们姨娘出来。” 琴儿被绮红带的平时说话也有些傲慢,此时也不敢造次,低头施了一礼正要扭身进里屋去见绮红,背后已经响起了绮红的娇滴滴的声音:“呦,今儿真是稀客啊!这姐姐是从来不进我屋的,不知今日劳师动众的,是为了何事啊?”原来她在里屋一听到外面动静不对,就掀起门帘偷偷探看,一看到舒苓这架势,心慌了,难道真是郎中那里出了岔子,维翰叫她来收拾我?想罢心一横:管她的呢!反正我就一口咬定我是冤枉的,敢对我不利了我就给她来个鱼死网破,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掀开门帘出来了。 舒苓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说话,直接往正厅主位上坐了,小竹、桢儿和何妈、几位管事嫂子分两边一站,顿时威仪堂堂。舒苓抬眼左右一看,对琴儿和刚抱着嘉明跑出来的孙嫂说:“你们两个下去,带着嘉明到花园里面散散步,我有话单独对姨娘说。”琴儿和孙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舒苓这么大的派头不同于往日,都看了绮红一眼下退出去了。 第331章 绮红心里“邦邦”敲着鼓,面上却镇定着,说:“呦!三少奶奶今天好大的谱,不知道要找我什么事啊?” 舒苓没有说话,一直盯着绮红一动一动。绮红被她看的有些心里直发毛,又不知道她来路如何,不敢轻举妄动,最后沉不住气了,没声好气地说:“三少奶奶这是个什么意思?说是有话和我说,又不吭气,光紧紧地把人看着,不别扭啊?” 舒苓面无表情,淡淡地说:“我今天来,是三少爷托我来问你一句话,奸夫是谁?” 绮红的心“轰”的炸开了,浑身燥热,脸色涨的发紫,使气说道:“三少奶奶这是什么话?没事做来拿我消遣是吧?我可不是那巧娟一样脓包,可是吃素长大的?需得你随便几句话就能吓着我了?” 舒苓还是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说:“你不用给我说这些,说了也没用。三少爷说了,他已经几个月没碰过你了,那你这突然的怀孕,是从哪里来的?如今说了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难道非要等肚子大了盖不住了你才承认不成?那时候你又准备拿什么话来应付三少爷?” 绮红逼近舒苓问道:“三少奶奶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说我怀孕了?可有证据?” 舒苓说:“昨天晚上三少爷请郎中来给你看病,郎中说的。今天早上三少爷来找我说,他不想面对你,叫我来问你这个事。” 绮红不屑地眼睛一翻,说:“有什么事也该是我和他直接说的,不需要你来传话。若真是他这么无端怀疑我,我是要和他没完的,你来算什么?” 舒苓说:“你认为你还有这个资格和他直接对话吗?他宠你,爱你的时候,我何时参与过你们之间的事过?今天是他对你绝望了,不肯面对你,才叫我出头来解决这个事。” 绮红反问道:“你来解决这个事情?哼!只怕你早盼着一个借口来整治我吧?我如何能服你?我也不怕你,随你怎么样,我有什么话只给他说。” 舒苓说:“我今天来,就是为的解决这个事情,不存在整治谁,更不会报复谁。我和你别说没有仇,就是有仇也不至于到报复的路上走。我和你认识,不过是因为三少爷,没有三少爷这个中间人,我们谁都不会认识谁。我现在为三少爷出头来见你,为的是把事情处理周全,你不配合,把事情闹腾到难堪的地步,你的处境更难翻身。” 绮红心里开始打鼓,嘴上还在强硬:“笑话!我周绮红一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怕的?” “好个行得正坐得端!”舒苓说:“那么我问你,三少爷几个月没和你同房,你这腹中的胎儿是哪里来的?你若是在我这里解释的通,我也好回去见三少爷,说不定你们还能尽释前嫌和好如初。” 绮红没词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扯了:“三少爷他怎么几个月没和我同房了?他不是中间回来过几次吗?他自己忘了?若不是他回来,我自己怎么怀的孕?现在倒叫你来兴师问罪,真是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莫不是天天一心扑在桐油厂的事情上面把自己搞糊涂了?或者觉得光搞桐油厂的事觉得没意思了非要强编一个绿帽子给自己戴戴?他的口味还真奇特啊!” 第342章 舒苓差点噗嗤笑出声来,明白为什么维翰不敢亲自和她对峙了。他说的对,这绮红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功夫真是一流,只怕那二嫂都未必是她的对手。想罢调整了一下情绪说:“绮红你要想好,即使我相信你这话,三少爷他能相信你的话吗?纵然你坚持说这是他的孩子,我们也都信了你,把这个孩子跟嘉明一样看待,可是三少爷他能做得到吗?今天早上他和我说话的意思很明白,以后不会再踏进你的房门一步了,你就要过上巧娟当初的日子了,你甘心吗?还有一点就是,你坚持你是一个贞洁烈妇,自然是守得住寂寞的,以后所有的行为就要向大家证明,你不可以接触任何异性,只在你自己屋里,不能迈出院门一步,因为外面有可能会有异性经过。伺候你的丫鬟妈妈也要换,换成在宅里长辈都信任的,更有资格来证明姨娘的清白的。” 绮红开始听的背后汗直流,却无言可对,后面又听说以后不能出院子门了,气得直发抖,指着舒苓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软禁我吗?” 舒苓微微一笑,说:“没有,我们只是在全心全意要证明姨娘的清白,让所有人都知道姨娘一向是守身如玉的,是三少爷自己记错了,误会了姨娘。” 绮红怼道:“你天天在外面跑,还和山匪不清白怎么说?你怎么不把自己锁起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舒苓的笑脸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双眼一瞪,射出一道寒光,刺的绮红一个激灵,才慢悠悠地说:“怪不得吕后会把戚夫人做成人彘,看来她也是信口胡说给自己埋下的祸根。” “你敢!”绮红在地上跺了两脚,吼道:“现在这个社会,你胆敢用私刑,那是要坐牢的!” 舒苓站起来说:“我对你用什么私刑?我本来是受三少爷之托,来替你们善后的,尽可能不把这个事情闹大处理圆满。既然你一直煮熟的鸭子嘴硬,我就不管你们这些烂事了,等你肚子大了躲不过去了自然交给族长家法处置。到时候分辨你是无辜还是有罪,族里老一辈人都是富有经验的,他们自然有办法来对付你,不需要我来操心。不过你要明白一点,只要坐证了你偷人的事实,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纵然是现在有法律在前,不能让淫妇沉潭,送官坐一年的牢那日子也不会好过,你好自为之吧!” 绮红喘着粗气犹豫着没有说话,舒苓向门口走去,将出去那一刻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她说:“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子丰表哥家里在催他结婚了,老人急着抱孙子,已经拖了媒人给他寻摸合适的姑娘呢!我问过他需要什么样的,若有合适的也好给他牵牵线。他说需要家世清白,性情好的姑娘,可以堂堂正正娶回家,放在人面上有面子,回到家里相处舒服的,最怕女人胡搅蛮缠,惹的老人不开心,自己还要惹闲气。唉!以后他都要操心这个事了,可能都不怎么有时间来我们秦宅了,也没有人再来约你打牌了。也挺好的,没了外人的干扰,你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呆在屋里什么人都不见,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舒苓说完扭过头去就准备出门,眼看要踏过门槛,小竹和桢儿、众嫂子连忙跟上。绮红着急了,连忙喊了一声:“姐姐!” 舒苓停住了,回头看着她没有说话。绮红已经换作笑脸,细声细气地说:“姐姐先别急着走啊!我还没和姐姐好生说过话呢,请姐姐坐下来我们一起说说话可使得?” 舒苓想了想,回到座位上坐下,绮红连忙上前殷勤倒了茶献到舒苓手中说:“姐姐请用茶!” 舒苓接过茶放在旁边桌上,问道:“好了,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绮红刚要说话,想想不对,抬头看看何妈她们,岁舒苓讪笑道:“妹妹有几句话想对姐姐单独说。” 舒苓示意何妈和几位管事嫂子先回避一下,几人退下,只留小竹和桢儿左右伺候,说:“她们俩你不用担心,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绮红这才说道:“姐姐刚才说,今天来是为圆满解决事情的,不知道是怎么一个圆满的法儿?” 舒苓说:“我问过维翰,他还愿不愿意和你像以前那样过下去,他说已经没这个心思了。那么我现在再来问你,你愿意不愿意继续和他过下去?如果愿意,你就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用心对他,我会帮助你让他回心转意;如果不愿意,你说说你将来的打算,我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绮红低了头,想了一会儿说:“既然他已经无意和我过下去,我纵然使了十二分的力气来,未必也能让他回头。可是不和他过下去,我还有什么路能走,姐姐能不能给个提示。” 舒苓听了这话,明白了她的意思,若自己的话里有什么差错,就可以逮住把柄把责任全推到自己身上,她那里就可以推脱的一身干净,于是笑着说:“秦家虽然不能和上海那边你见识过的富豪想比,但以目前的财力,多养你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只要全心全意抚养嘉明,不再有别的想法,我放话在此,能保证你衣食无忧。” 绮红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些泄气,说:“姐姐应该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哦!”舒苓问道:“那么妹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说出来给姐姐听听,姐姐也好做安排。” 绮红尬笑了一下,说“我想离开秦宅,摆脱这个姨娘的身份。”又抬起头茫然地看看周围说:“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天都是一样的生活,死气沉沉的,没意思极了,把我的青春都给消耗尽了!” 舒苓说:“你有什么说话说直接点,免得我理解错了倒耽误了你的事。你是想要维翰的一纸休书吗?” 绮红咬咬牙狠狠地点点头说:“是的!” 第332章 “哦!”舒苓摇摇手中的扇子说:“这个简单,我明天找维翰给他说,给你写就是了。” 绮红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刚才说的子丰表哥要说亲的事,可是真的?” 舒苓终于听到她想听的话了,低头一笑抬起头来眼里闪耀着星光说:“当然是真的了!他说他比维翰还大几岁呢,维翰都儿女双全了,他连个孩子都没有,早着急了。他还说以后让我多给他安排一些跟船的事来做,好早攒够了钱,带着新娶的媳妇去上海重新开旗袍店,毕竟那里才是适合他发展的地方。” 绮红心里酸水乱窜,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怔怔地站在那里。舒苓看着她的样子,故意问道:“你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感兴趣?莫非,你怀的这个孩子跟他有关系?” 绮红心一惊,张张嘴刚想替自己辩解,转念心一横,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不如冒冒险,若是舒苓玩儿什么心眼,到时候在人面上对质死不承认就是了,小竹和桢儿又是她的心腹,出面作证也可以一口咬定她们串通一气来害我的。于是“噗通”跪在舒苓面前说:“是的,这个孩子是子丰的,姐姐如果要是以这个来治我们的罪,绮红也认栽了,反正现在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若是姐姐肯放我们一手的话,请成全我们,来日必当重谢姐姐!” 舒苓拉起绮红来让她在旁边坐下,问道:“你能确定这子丰表哥的人品,一定会对你有情有义吗?不会对你始乱终弃?” 绮红一咬牙说:“我确定!就算他有要弃了我的心,我也会叫他收起这个心来,好好待我。” “好!”舒苓说:“我就喜欢你这个志气!既然你决定了,那明天我就去找他,让他娶你回去,成全你们,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舒苓说完站起来正要走,绮红说:“如今已经这样了,我也没脸提别的要求,只求姐姐让我把我的东西带走,琴儿是我带来的,也跟了我去,还有嘉明。” 舒苓一听这话又坐了下去,问道:“你要带嘉明?那以后怎么生活?嫁到楚家怎么跟老人解释?你到时候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哪儿有时间和精力去照顾和心疼嘉明?这样嘉明不是太可怜了吗?” 绮红一下子哭了出来,说:“可是那是我的孩子啊!我舍不得啊!你没生过孩子你不懂,母子连心啊!” 舒苓说:“你要明白,我要把你堂堂正正的嫁出去,必须得有一个借口,还是能让楚家信服借口。所以我的借口就是,我不能生育,所以让维翰纳你进门,就是为的秦家有后。如今你儿子也生了,功德圆满,所以我嫁妹之礼让你带着嫁妆嫁给子丰,这样才能让你有足够的脸面进入楚家,不至于被人看不起。可是你若是要带着嘉明的话,我这个理由就不成立了,你和子丰如果在一起,就没有办法堂堂正正了,到时候还不说子丰敢不敢娶你回去,光是楚家老人都不能接受你,而子丰对老人又是极其敬重的。所以你一定要想好,人生的好处你不可能占全了,肯定是要放弃一些,才能得到另一些。如果你舍不得嘉明,我可以经常制造机会让你们母子见面,但是你要执意带他走,我就没法子插手了。你自己看吧!我先走了,你想好了告诉我,我按你的想法来斟酌处理。” 舒苓站起来还没迈开步,绮红又跪在她的面前,哽哽咽咽地说:“那绮红就在这里请求姐姐,好好照顾嘉明了!”说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第343章 绮红出嫁之日,盛夏已过,她住的院落,经过一天的热闹,晚上恢复了宁静,一阵微风吹来,竟有了几分凉意。 维翰孤零零一个人走了进去,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三所屋子都是黑洞洞的。正房和东厢房不消说,还是一把铁将军紧锁着,唯独西厢房的门洞开,信步走了进去,也是空荡荡的只剩下桌椅等几样粗苯家具,其他的可能都被绮红当做嫁妆的一部分带走了。 维翰走走停停,看看这处,又望望那边,往日绮红的娇声俏语似乎犹在耳边回响,只是不见了当初朝夕相对的人,不由得十分失落。原来人与人的缘分就这么短,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里认为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的,转眼就各奔东西再也不会有了交集。那天给舒苓说要放弃这段感情的时候还觉得没有一点留恋,可走到这昔日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才发现有些东西早就植入到了人的心灵深处,只是平常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不觉十分心酸。 维翰难过着走出了西厢房,一人立在庭中,感受着这种凄冷。庭中的草木依然繁盛,似乎不受主人离去的影响,在风里轻轻摇曳着,舒展着自己的华年。维翰对着绮红卧室窗前那棵杏树,杏季早过,花与杏具无,只是枝叶比往日愈加浓翠。 他抬起手,去触摸着叶片,想起那些曾经被自己冷落过的人,不知道有没有站在这里一直焦急的探看着门口,希望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可是自己呢?总是任性,开始打着出去应酬的旗号和那帮朋友胡吃海喝的深夜不醉不归,后来又因为桐油厂的事干脆不回来了,她们在经历那一次一次等待的失望以后,内心又是多么的孤寂和绝望?才知道当初自己一味追逐的热闹,如今看起来是多么的乏味;而后来全身心的投入到厂子里忽视了家人,又是多么可惜的选择。 舒苓说的对,钱是赚不完的,做事不是忽略家人的借口。舒苓比自己担的事多多了,每天也总是尽量按时归来,隔几天总要去陪母亲说说话,她一个女人都能做到,自己又有什么理由用忙来回避一切自己该担的责任? 维翰一个人在庭院里站了许久,待到天色越来越,才觉得乏味起来,漫不经心的走出了庭院,迎面赫婶带着一群人正在例行晚间的巡视,看到他了连忙上前行礼道:“三少爷,这么晚了还在四处转啊?” 维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是啊!”然后看看身后黑洞洞的院子,说:“我进来看看,没有人了,觉得无趣,又出来了。” 赫婶随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说:“我刚经过昭文轩那里,灯火通明的热闹着呢!三少爷嫌这里冷清了何不去三少奶奶那里?” 维翰心里一动没有说话,赫婶笑道:“三少爷先转着,我们还要去别处查看,先告退了。”维翰下意识点点头,赫婶率众人退去,他陷入了深思。 良久,维翰回到了现实,看看冷冷清清的周围,信步向昭文轩那边走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心里忐忑不安。 来到昭文轩,那里果然明灯大亮,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越发衬的外面黑暗冷清。要不要试着去敲门呢?她们会怎么对待我呢?维翰犹豫着,在门口徘徊。 门“吱呀”一声开了,桢儿端着一盆水出来,一眼看到维翰,奇怪地问道:“咦?!三少爷!你怎么站在这里?” 维翰尴尬着,说:“哦!没事,我只是闲转转,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里面传来了舒苓的声音:“桢儿,谁来了?” 桢儿正要回答,维翰阻止道:“我来吧!”说着一脚跨进了昭文轩的大门。舒苓正在灯下看一册账本,余光中看到一个人影进来不像是桢儿,抬头一看,正好与维翰四目相对。旁边正由钱嫂和孙嫂带着和弟弟玩儿的繁霜看见了维翰,喊着:“爹爹!”抛下嘉明滴溜溜地跑过来向维翰扑去。 维翰正好放下和舒苓对视的尴尬,抱起繁霜亲昵地说:“小乖乖!想爹爹了没有?”那边嘉明正和繁霜玩儿的高兴呢!突然看姐姐跑开了扑向这个看上去很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人,有些不知所措,愣在那里。孙嫂抱起了他,也走过来,教他喊维翰:“小少爷,快叫爹爹!” 嘉明看看维翰,又看看繁霜,突然也像繁霜一样笑了起来,喊着:“爹爹!”就向维翰怀里扑去。 维翰连忙腾出一只手把嘉明也接了过去,一手抱住这个,一手抱住那个,连连答应着:“哎!哎!”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 舒苓放下了账册,站起来走到他们跟前静静地看着他们亲昵的样子,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见维翰有些疲惫了,才喊钱嫂和孙嫂,说:“好了,今天晚了,要哄他们睡觉了,明天再玩儿吧!” 孙嫂来接嘉明,他很乖巧,一伸手就被抱过去了。繁霜却趴着维翰肩上搂着他的脖子不放,撅着嘴说:“不!我要和爹爹玩儿,爹爹好久都没有来看我了。” 维翰在她耳边哄着她说:“以后爹爹天天回来陪你玩儿好吗?” 繁霜立起了背,稍稍松了点手,头往后趔看着维翰说:“爹爹骗人!爹爹每次都这么说,可是一搞就很长不来看繁霜。” 维翰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这次爹爹是认真的,如果爹爹说话不算数的话,就让小繁霜处罚爹爹好吗?” 繁霜认真地点点头,说:“那爹爹明天可要回来看繁霜哦!我们拉钩,说话不算数就是小狗。” “好好好!”维翰真的伸出小拇指勾住了繁霜伸出来的小拇指,说:“爹爹明天一定回来看小繁霜,不然就变小狗。”钱嫂又伸出手来,繁霜才跟着她去了。 第333章 维翰看着舒苓,舒苓也看看他,问道:“绮红走了,你回西厢房很不习惯吧?” 维翰点点头没有回答,看着自己脚尖良久才抬起头看看周围说:“这里太小了吧!住这么些人,很不方便吧?” 舒苓微微一笑说:“我们这些人都是穷人家出身,都是吃苦长大的,比不得三少爷,这里已经很好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维翰突然拉住舒苓的双手,诚恳地说:“舒苓!回去住吧!你若不喜欢那里,我们选别的院子,重新开始好吗?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以前走过的弯路我再不会重蹈覆辙了,你能相信我吗?” 舒苓静静地看着他说:“我相信你。” 五年之后…… “骏声哥!等等我,让我玩儿一下!”一个娇嫩的声音传来,正在江边眺望晚霞的舒苓回过头来,寻声望去,几个孩子正在风里追逐欢笑。陈俊生停下了脚步,繁霜正好撵上了他,脸上跑的红扑扑汗津津的,他把线轴递给了她,她笑地接了过去,倒退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天上风筝。 后面嘉明和季桐也追了上来,嘉明站在陈骏声面前仰头看着他说:“我也要放风筝!”陈骏声为难地看着繁霜。 繁霜看看嘉明说:“弟弟你稍微等一会会儿,姐姐也是刚拿到手的,等我调整一下,风筝在天上飞稳了再给你。”嘉明点点头,乖巧的站在一旁等着。 看着几个孩子在江边岸堤上快乐奔跑的身影,甘棠对舒苓说:“嘉明少爷一上学,出来玩儿的机会就小了。” 舒苓说:“那有什么关系?繁霜也上学了,也一样出来玩儿的啊!对了,开学了让季桐也去上学,跟着嘉明做个伴儿。” “那怎么好?”甘棠说:“季桐在私塾启蒙时给少爷做个伴读的书童还差不多,若再跟着少爷正正式式的去上学,说不过去啊!” 舒苓不以为然地说:“那有什么?两个人天天朝夕相对的,当然希望能谈的东西彼此都懂。你看我为了和你们有共同语言,还不是经常教你们认一些字?如果你们都认识字的话,我就不用费那个神了,直接和你们谈书里的内容,互相交流自己的想法,岂不更有意思?” 甘棠笑道:“既然少奶奶这么说,那我们季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不好意思。” 舒苓说:“那就让自己好意思,学着坦然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好意,告诉自己是值得别人对自己好的人。” 最灿烂的晚霞慢慢褪去,让位于渐渐将暗的夜色,舒苓和甘棠招呼孩子们收起风筝,向路边停的马车走去。繁霜顽皮,缠住陈骏声说:“骏声哥哥,我累了,走不动了,你背我。” 陈骏声果然蹲了下去,繁霜咯咯笑着一跃跳到了他的背上,两条小胳膊环住了她的脖子,他站起来,反过手臂揽着她晃荡的两条腿,说:“你可搂紧了!要不摔下去了我可不管。” 舒苓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略带责备地说:“繁霜!骏声哥哥陪你们放了半天风筝也累了,你还要他背你?快下来,也没几步路就到了,你看弟弟都是自己走的。” 第344章 繁霜撅起了小嘴,说:“不!骏声哥哥都没说累,他愿意背我的。” 陈骏声也说:“少奶奶,没事的,繁霜小姐轻,我背的动。” 舒苓含笑看着他说:“那你等会儿觉得吃力了可要说一声,放她下来,别自己硬撑着哦!” 陈骏声“哦”了一声,舒苓扭过头去拉着嘉明继续向前走。 走到马车停靠处,陈骏声把繁霜放下,正好路那边经过几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眼睛朝这边望过来,他一个激灵,赶紧侧过脸低着头,希望他们没看见自己。 可是他们到底看见了陈骏声,几句话零零落落被风带了过来:“咦!那不是陈骏声吗?怎么会在这里?还有马车坐?家里是有钱人啊?我还一直以为他们家穷的不得了呢!看来是看错了。” “算了吧!他哪儿是有钱人?他就是地地道道的穷小子。你看到的那马车,是秦家的,可是我们响屐镇第一大户,那小子不过是人家家的佣人。” “佣人啊?怎么佣人也可以出来读书啊?” “是啊!我们读的那学校都是秦家主持办的,弄几个佣人进去读书有啥奇怪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 几个人说着话走远了,陈骏声却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满脑子回荡的都是刚才那几个同学的话,开始红了脸,接着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仿佛都充满了屈辱。 舒苓已经上了马车,一切都看在眼里,无限同情地看着他,也不好劝的,轻声喊道:“骏声,快上来吧!” 陈骏声抬起头看看舒苓上了车,老张甩起了马鞭,马车在宽敞的大道上奔跑,周围景物渐渐往后移动,越来越快。 陈骏声再没有了开始玩乐的兴奋,低着头一路沉默着。舒苓有些不忍心,安慰他说:“骏声!一个人做的再好,也难免会被人说个什么,没有什么的。以后大了那些闲言碎语会遇到的越来越多,有的时候真需要自己去慢慢消化。只要你给自己树立一个追求的目标,并且一直坚持不懈的努力着,内心就会渐渐强大,越来越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毕竟你这辈子要追求的活法才是最重要的。” 陈骏声终于抬起了头,对舒苓说:“少奶奶,我不是因为他们说什么生气,我只是在想,我将来到底想做什么。” 舒苓点点头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受伤了,把那些不好的想法藏在心里一个人闷着。” 回到了秦宅,维翰也从桐油厂回来刚到,都下了车,维翰笑着给舒苓说当天桐油厂的事准备进宅,繁霜还要缠着陈骏声玩儿,维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脸露不悦,但没有说话。 舒苓过去拉住繁霜说:“今天太晚了,都不能玩儿了,吃过饭温习一下功课,明天还要上学呢!骏声哥哥要毕业考试了,今天抽出时间来陪你们玩儿已经过了,赶紧放他回去吧!” 繁霜抬起头对舒苓问道:“为什么骏声哥哥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非要单独到厨房那边去吃?娘!叫骏声哥哥跟我们一起吃饭嘛!” 舒苓一时语塞,看看陈骏声把头埋的低低的,回过头笑着对繁霜说:“骏声哥哥觉得我们大家都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规矩多,都不能说话的,所以不喜欢,他喜欢和厨房那边人一起吃饭,可以相互说个话什么的自由一些。” “好呀!好呀!”繁霜拍着手笑着说:“那我也要去厨房那边去吃饭,可以说话。” 嘉明一听也跟着说:“那我也要去,我也要吃饭的时候说话。” 舒苓放下脸来,一手拉一个看着他们说:“你们俩听着,每次吃饭的时候奶奶都要看到你们,才觉得高兴。你们俩要是不去陪奶奶吃饭,奶奶要伤心的,不能让奶奶伤心知道吗?”一阵连哄带吓的算是把两个人拉进去了,回屋换了衣服来到饭厅。 晚间,维翰单独和舒苓说话:“你老让繁霜和那小子一块儿玩儿好吗?你看繁霜把那小子缠的,哪里像个小姐的样子,倒像个傻大姐,明儿的长大了万一看上那小子了怎么办?” 舒苓“噗嗤”一笑说:“你想什么呢?她还小着呢!懂那些?” 维翰一本正经地说:“那可说不准!现在虽然小,说长大就长大了,万一真看上这傻小子了怎么办?或者这傻小子喜欢上她了,想些歪心思干坏事怎么办?” 舒苓含笑看着他说:“看你这养女儿的父亲,是不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养大一颗好白菜,生怕被猪拱了,看谁都像要拱白菜的猪?” 维翰没声好气地说:“反正我觉得这个事不得不防。” 舒苓说:“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女孩童年有几个异性玩伴儿没有什么不好,免得长大了对男人一无所知,随便几句话都骗走了,或者嫁了人也不知道怎么和丈夫相处。” 维翰说:“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玩儿伴!像这穷小子,怎么能做女儿的玩伴呢?要是我们响屐镇上七大家子和她同龄的小伙伴儿,我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将来的姻缘可能在他们中间获得,门当户对的,也没有什么不妥。” 舒苓看着他说:“门户婚姻多乏味,禁忌之恋最诱人。” 维翰听的一个激灵,问道:“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苓说:“你应该很懂得这个道理啊!你娶过三个媳妇,哪个是和你门当户对了?那些和你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又有哪个让你动过心了?如果有的话,你又怎么会接一连二的娶穷人家的女儿回来呢?必定是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女儿有那些世家小姐没有的东西,正好吸引了你。” 维翰一听没了话,磕磕巴巴地说:“那不一样,我是男的,男的可以低娶,女儿怎么能低嫁呢?” 舒苓说:“你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应该更懂得人的心思。你越不叫女儿低嫁,女儿就越对穷小子好奇,为叛逆而叛逆,到时候父母和子女相斗,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会觉得伤感情。依我的意思,不如从小就让她和穷小子也接触了,富家子弟也接触了,什么样的人都有点了解,将来能清清醒醒地选择婚姻对象,不至于稀里糊涂就陷入一段别人无法理解的感情,等明白后又后悔。” 第334章 维翰听了不语,良久才说道:“好吧!只是这个事我还是觉得别扭,怎么都觉得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 舒苓对他嫣然一笑说:“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事不冒风险吧?走路还有摔跤的,喝水还有呛着的呢!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走路不喝水了吧?因噎废食?” 维翰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我说不过你,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办吧!但我的意见要保留。要是将来繁霜长大了死活要嫁那穷小子,我是不同意的哦。” 期末考试过后,这天舒苓从码头回来,刚下了车,一直站在墙角等候的陈骏声走了过来,对舒苓行了一大礼说:“三少奶奶!谢谢您多年来对骏声的关照。我准备离开响屐镇出去闯荡,今天是特地来拜别三少奶奶的。” 舒苓奇怪地问道:“怎么?你不读书了吗?你这只是小学毕业,算不得什么,后面还有中学、大学,难道你要放弃吗?” 陈骏声点点头说:“我明白!但以我的出身,能读个小学已经不错了,我周围的那些和我差不多大的,还没上过学呢!我书虽读的少,但记得少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能一直呆在三少奶奶的羽翼下生活。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要靠我自己的力量闯出一条路来。” 舒苓问道:“你准备去哪里?” 陈骏声答道:“我先去上海,如果有奔头就在那里扎根儿;如果没有我再找别的地方。” 舒苓看他眼神刚毅坚定,透出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执着,情知劝他不过的,于是点点头说道:“好吧!既然你意已定,我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请你记住一点,你前面学的的知识还很少,千万不要以为学够了,人要活到老学到老,什么时候都不要放下书本,那样久了连你学到的都会忘了,要保持学习的热情和思维的敏捷。” 陈骏声说:“少奶奶的话骏声记住了,就此拜别,后会有期!”说完又对舒苓深深施了一礼,转过头去,大步流星的往离开镇子的方向走去。 舒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所触动,即为他放弃学业感到可惜,又为他小小年纪透露出来的豪迈之气感到由衷的赞赏,另外心里又有一层隐忧: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自己闯荡,又是到那光怪陆离的繁华境,会不会被人引诱的学坏了呢?转眼又安慰自己:算了,个人有个人的追求,旁人是无法勉强的,尤其是这种从小就意志坚定的人。相处的时候,只要他愿意,就尽可能帮助他;分别了,就祝福他,别的担心都是没用的。况且自己的眼光和认知也受眼界和经历的限制,说不定对这种有理想有抱负的孩子的劝导和帮助反倒是一种束缚呢! 第345章 舒苓回到屋中坐下,拿起账本还没翻几页,就听到院子响起了繁霜银铃般的笑声,“嘎嘎”响的掠过院子,直冲正房而来。甘棠刚笑着说了一句:“是繁霜小姐和嘉明少爷回来了!”就要出去迎接。就看到一只白嫩的小手猛地出现在门框上,后面探出了繁霜红苹果一样的笑脸,甜丝丝的喊了一句:“娘!我们回来了!” 舒苓放下账册嗔怪道:“你又跑的飞快,引弟弟在后面追你是吧?当心害的弟弟摔跤了,或者喝着风了会肚子疼的。” 繁霜走了进来,噘着嘴说:“才没有呢!弟弟才不会摔跤。”话还没落音,嘉明进来了,累的蹲下呼哧呼哧只喘气。 舒苓走过去也蹲下捋着他的背说:“傻孩子,姐姐跑姐姐的,你别追她撒,你越追她越跑,你不追她她自然不跑了。” 旁边钱嫂一看说:“少爷小姐都回来了,我去拿点心给垫垫饥。” 舒苓嘱咐道:“少拿些,等会儿要吃饭了,点心吃多了饭就不好好吃了。”钱嫂答应着去了。 甘棠拿着二人的书包进来了,舒苓看嘉明慢慢恢复了正常,拉他站起来跟姐姐一起坐下,对甘棠说:“是代安接他们回来的吧?叫他等会儿再走,钱嫂拿点心过来了,让他带些回去给桢儿吃。桢儿快生了,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饭,有时候不在饭点上饿的心发慌,吃点儿点心心里舒服一点儿。” 甘棠笑着说:“少奶奶您忙忘了吧?不是你说桢儿看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叫三少爷给代安放假了,好照顾桢儿吗?今天是重乔去接少爷和小姐回来的。”说着话,钱嫂已经端了两盘子点心出来放在桌子上。 舒苓也笑了,说:“瞧我这记性,真是糊涂了。那也叫他等会儿再,你把这点心拣一些包了叫重乔带回去给季桐吃。” 甘棠说:“他早走了,哪儿等到现在?再说了,少奶奶上回给的点心季桐都还没吃完呢,等吃完了我再问少奶奶要,不急这一会子。”舒苓听罢便一笑作罢。 繁霜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儿千层油糕和两枚荷花酥就跳下凳子要往外跑。甘棠惊问道:“繁霜小姐,你这么急急地是要到哪里去?” 繁霜头也不抬地说:“我要去找骏声哥哥,给他点心吃。” 舒苓一把拉住她问道:“你要到哪里去找骏声哥哥?” 繁霜奇怪地抬起头看看舒苓说:“他不就是在厨房后面吗?我当然是去那里找他了。” 舒苓说:“那你还是别去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繁霜一脸懵地问道:“那他去哪里了?” 舒苓说:“他还没确定具体去哪里,但是人已经出发了,也许是上海,也许是别处,反正是去大城市打拼。” 繁霜一听“哇”一声哭了,丟下手中的点心就往外跑,舒苓刚要追,看了一眼愣在那里的嘉明,嘱咐钱嫂和孙嫂好好陪着,便扭身跟了出去,甘棠也跟上。 三人来到厨房后面陈骏声住的小屋,里面空荡荡的哪有他的影子?连平常用的东西都清理的干干净净,一副没人住了样子。繁霜一边哭着一边拉着舒苓的手说:“娘!骏声哥哥是从哪里走的?我要去找他。” 甘棠上来拉着繁霜说:“小姐,骏声他走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子是追不上了。” 舒苓对甘棠说:“这样吧,我们带她去走一遍骏声走过的路,去看看他坐船走的码头,也算是给他送别吧!” 繁霜“嗯”了一声才不哭了,擦擦眼里的泪水,舒苓和甘棠分两边拉着她的手出了门,也没有叫车,只是沿着路向出镇的码头方向走去,引得旁边的人好奇的看着她们在太阳的余晖下穿过青石板路摇曳的身影。 来到渡口,最后一班出镇的客船早已出发,只剩下进镇的船正稀稀落落下来几个客人,水荡漾着拍打上路的台阶,发出“啪啪”的声响,似乎在告诉来人:你们来晚了。繁霜抱着舒苓又哭了起来。 舒苓抱起繁霜轻轻在她耳边劝道:“好了,我们站在这里祝福你骏声哥哥一路顺风、心想事成,然后回家吃饭好不好?要不奶奶他们要着急的,大家都饿了等着呢。” 繁霜点点头对着出镇的水路远处天水交接的地方,学着舒苓的样子,说了句:“祝骏声哥哥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晚上舒苓看了一会儿账册,有点疲惫了,低下头弓起左臂用拇指和食指撑着攒竹穴揉了揉,想起了繁霜,便起身来到她的卧室。只见钱嫂还在床沿坐着,想必是她还没睡着,笑着走过来看。钱嫂唤了一声:“三少奶奶!”连忙起身让位,舒苓坐到了她刚做的那个位置。 繁霜果然醒着,瞪大了双眼看着手里玩儿的一个什么东西。舒苓问道:“怎么?你都这么大了还不能自己睡觉,要奶娘哄着入睡啊?” 繁霜没有回答舒苓的话,眼睛还一直盯着手中的玩具,问道:“娘!你说骏声哥哥为什么要走呢?都不给我说一声就这么悄悄的走了。” 舒苓问道:“那你这么难过,是因为他走了呢,还是因为他走的时候都没向你道别?” 繁霜撅着嘴说:“他走了我难过,他走的时候没和我道别也难过。” 舒苓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骏声哥哥长大了,他要去做他想做的事。外面的世界很大,他不想一直呆在这小镇里,他觉得这里的机会太少了,不甘心就这样过下去,所以要出去闯闯。至于没有和你告别,可能是他也怕告别的时候大家心里都会难受吧!” 繁霜似乎没有听明白,举着手中的玩具给舒苓看,说:“娘!你看这是骏声哥哥上次送给我的。” 舒苓接过来一看,是用芦苇叶子编的小鸟,赞叹道:“编的好精致啊!想不到骏声还有一双巧手。”又还给了繁霜。 繁霜说:“上回我们在地上看到一只小鸟,翅膀受伤了飞不起来,我们给它包扎翅膀上的伤口,喂它吃米粒儿,还给它做了个窝想养它,可是小鸟还是死了。我好伤心,一直哭,骏声哥哥就给我编了这个,还用了个小木盒子把小鸟装了进去,陪我一起把它埋到湖边那棵槐树下,我才不哭了。我以为他会一直陪着我,不管是我高兴还是伤心,都会听我说话,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走。”说着眼泪又沁了出来。 第335章 舒苓看着她,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大人们总是在为生活中的各种琐事中消耗精力,再相信一个人也会小心翼翼的为自己留一手,不敢完全坦露出自己心底的脆弱,不敢表现出自己十分的得意和快乐,怕引来嫉恨心,还以为那是真正的成熟,却忽略人心是可以静下来去体验相互之间小小的用心付出。而这份发自内心不牵扯任何利益的付出,才最能晶莹剔透的建立起来彼此的信任,共同面对人世间的风雨,共同感受各种悲喜交加的心情,不管遇到任何事情也能彼此对望,因为有你在我不害怕。 世人都认为大人是孩子的老师,其实有时孩子更是大人的老师,教我们放下凡世中的种种虚假繁荣,去发现生命的真谛,爱的真谛。 舒苓俯下身子搂着繁霜,脸贴着她的脸轻轻摩挲着,问道:“你喜欢骏声哥哥吗?” 繁霜点点头说:“喜欢。” 舒苓说:“既然你喜欢他,就要支持他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祝福他,并不一定非要他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因为那不是真正的喜欢,那是依赖。” 繁霜说:“可是那样我会想他的。” 舒苓说:“那只是一时的不习惯,慢慢就会好的。在家里有父母兄弟姐妹作伴,去学校又有那么多老师同学,你们会一起做很多事情,投入到新的乐趣中,对一个人的依赖就会渐渐平淡了。” 繁霜一撇嘴又要哭出来,说:“可他们都不是骏声哥哥。” 舒苓一笑,温柔地说:“那你就在骏声哥哥不在的日子里,好好学习,让自己越来越有本事,将长大了去找他好不好?要不然等多少年后,他已经在大城市学会了很多,你却一直躲在他走后的忧伤里什么也不做,你们就是再遇上了也发现彼此之间没话可说了。” 繁霜似懂非懂,但含泪的双眼亮晶晶的,似乎看到了希望,点点头说:“好!” 舒苓坐起来抚摸着她的头说:“好吧,赶紧睡吧!明天是放假第一天,我带你和弟弟去湖上玩儿,开启一个快乐的暑假好吗?” 繁霜立刻高兴了起来,脸上乐开了花,说:“好!” 堪堪的又是半年,转眼到了春节,秦二爷带着家人回来过年,和往常一样,少了维宁一家,说是在美国一家公司工作了一年多,很受上司器重,才晋升正需努力之时,今年就不回来了。 这天背着众人,秦二爷私底下和维翰夫妇商议说:“维宁在大洋彼岸已经扎下了根儿,明年韵茹也要去美国留学,维宁让我们夫妇干脆也到美国去养老,一家人在一起相互也能照应。如果我还想做什么,不如在那边开一家中国餐馆,美国那边饮食文化没有我们国家丰富,应该是不错的。所以我们计划明年全家都要移民到美国去,上海的棉纱厂,想让你们俩去打理,因为维翰在我们厂里面是帮过忙,舒苓又有这么多年生意场上的管理经验,去了应该是不错的。而且我们那边房子也是现成的,又方便,不像当年我一个人去打拼,什么都是白手起家。” 舒苓一听眼睛一亮,看着维翰,他却有点犹豫,说:“我们要是去上海,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招架的开不?我虽在上海呆过几天,也都是听二叔吩咐做事的,场面上的人比响屐镇多,地位高心性也复杂难以应付,那时候也都有二叔在前面应对,我只是跟着后面听二叔指点。可是二叔走了没得人教我,我还是心里没底气。” 舒苓说:“你那个时候还小,又贪玩,没有像现在这样担起这么多的责任,如今羽翼渐丰早就是今非昔比了,那时候是没飞起来过的小雏鹰,现在就是翅膀长硬了,有实力飞到更广阔的空间去,出去闯闯又有什么不好?” 维翰是好不容易现在各方面的工作都进入了成熟期,不像早些年那么莽撞,被很多困难和挫折慢慢磨去了横冲直闯的热性,很多的时候追求稳妥,慢慢就进入舒适区,所以当机会来临之际会考虑很多现实有可能会发生的事,难免犹豫。见舒苓这么说,也有了几分动摇,问道:“那我们要是去上海接替了二叔的事业,这边你管的那些事,还有我打理的桐油厂怎么办?” 舒苓璀璨一笑说:“这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不是还有两个哥哥吗?当初爹爹不敢把买卖交给大哥,是怕二哥他们有歪心思大哥压不住。如今各方面都稳定了,大哥的威信已经建立起来了,我把事情都交给大哥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二哥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有什么贪心的想法,而是把精力真正用在了做实事上面,二嫂也因为辅助他处理一些事情懂得了做事的难处,他们现在都知道要想把买卖都打理好,就需要兄弟同心,一个家族要是起内讧的话,就离败落不远了。” 维翰一听觉得有理,也来了兴趣,三人商量了一番,确定下来。次日又和秦太太、维藩夫妇和维垣夫妇一起商议。秦太太开始还觉得不舍,后来被二叔说动了心思,不管怎么样还有两房儿孙作伴,比有些人家的老太太已经好很多了,不能把所有人都拘到身边,这样是不利于大家庭发展的,也点头默许了。三兄弟夫妇又一起商讨,最后达成了基本圆满的方案,开年后就着手准备交接的各项事宜。 万事妥帖,回到自己屋中,舒苓又召集钱嫂孙嫂和甘棠在一起说了要去上海的事,完毕后对大家说:“你们中间有愿意跟我们一起去的,就跟我们一起走。此次远离故乡,乍到人地生疏处,难免会开始会有各种不适应,也要努力去融入;不愿意去的也说出来,看以后是在秦宅别的地方做事还是回家,我好给你们安排。” 甘棠说:“自从小竹嫁给了何其华就离开了秦宅到外地经营小买卖去了,只有我跟桢儿伺候在少奶奶身边。如今桢儿孩子又小没人带,去了也要分心在孩子身上无法全力为少奶奶做事,不如等孩子大些了再安排。我和重乔若是不跟了去少爷少奶奶身边就更没熟悉顺手使唤的人了,是说什么都要跟去的,不管怎么样都要伺候左右。” 舒苓点点头,看着钱嫂和孙嫂问道:“你们呢?” 两人互相看看,钱嫂说:“我男人常年在外打工,挣的钱也管不饱一家子人,家里两个大的孩子也都懂事了,亏得少奶奶资助还能上学,放学了也能回家帮忙干点农活,不需要我守着照顾,我自然是愿意跟着少奶奶去的,只是希望少奶奶能帮我一件事。” 舒苓说:“你说出来我听听是什么事?” 钱嫂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其实我一直想说的,只是没好意思张口。我看嘉明小少爷身边都一直有季桐伺候着,也能当个玩儿伴。可繁霜小姐身边没有这样一个人跟着,所以想把我家里那个最小的丫头,和繁霜小姐同岁,还大半年的,带过来给小姐做个丫鬟,三少奶奶看可使得?” 舒苓点点头说:“这样吧!明天你把那孩子带过来我看看怎么样再说。”钱嫂答应着。 舒苓又问孙嫂:“你呢?” 孙嫂说:“我其实也想跟少奶奶一起去上海见见世面,可是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随时有个事还指望着我回去照料,实在是不敢离远了。” “哦!”舒苓问道:“那你还愿意继续呆在秦家效力吗?” 孙嫂说:“不瞒少奶奶说,我当时来秦宅做奶娘的时候,是家里困难些,可是现在家里慢慢缓过劲儿来,倒也不十分靠这份工钱养活,只是我带嘉明少爷这么久了有感情了才舍不得走的。现在既然少爷、少奶奶要到上海去,那我就借这个机会回家和家人呆在一起算了。” 舒苓点点头,叫甘棠去拿了一个红包过来递给孙嫂说:“好!你既然准备回去,那这笔钱算是给你最后的答谢。” 孙嫂不好意思地说:“这怎么好?每个月的工钱都是给足了的,临走还要破费,真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舒苓笑道:“你尽管拿着!你一直都是全心全意带着嘉明的,我们大家都看得着的事,自然要感谢你。虽然你家里如今也够生活了,你手里捏几个闲钱还是有好处的。我小时候去过乡下采茶,那里的女人老老小小都会为自己存一点子私房钱好方面零花。” 孙嫂才含笑接了,连连道谢。大家又一起说了一会子话,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情,不在话下。 第346章 维翰和舒苓带着众人下了火车,到处都是人流涌动。维翰和重乔来过上海还好说,其他的人都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不觉花了眼,生怕被人群挤散了,彼此拉紧了手,慢慢跟着人流到了接站处,在接站的人群众寻找熟悉的身影。 终于,那边一排被人举的高高的牌子中,“秦维翰”三个大字映入眼帘,维翰和舒苓相视一笑,带着众人朝那边走去,认出了牌子下是二叔的管家秦朗,正站在那里焦急的四处张望,最后终于发现了他们迎面而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秦朗说道:“三少爷、三少奶奶!可等到你们了,这一趟下来,累了吧!” 第336章 舒苓笑道:“还好,出来感觉像旅游一样,路上我们都很开心,这次劳烦朗叔了,亲自来接我们。” 秦朗说:“三少奶奶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对了!车就在外面停着,请三少爷、三少奶奶、小少爷小姐跟我来。”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带着维翰等人往车站外面走。 众人跟着秦朗七拐八拐,终于出了车站,来到豁然开朗的外面世界,只见高楼大厦林立,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看的舒苓眼花缭乱,一时间失去了方向感,刹那间有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的张惶,更不消说别人了。 秦朗带着众人在一辆黑顶酒红色福特a型车前面停下,打开车门,请维翰等上车。可是人太多,又有很多行李,另叫了一辆雪佛兰的出租车才够,大家都上了车,司机踩了油门开始行使。 舒苓看看后面那辆雪佛兰出租车问秦朗:“朗叔!这出租车是不是和黄包车差不多,都是随叫随到的?” 秦朗说:“是的啊!这上海啊,以前都是外国人开的汽车出租公司,还是现在我们叫的这辆雪佛兰的公司,老板是中国人,叫周祥生,开了第一家中国人开的汽车出租公司。” 舒苓一听这个话题来了兴趣,问道:“哦?那这位周祥生先生,是怎么想的要开汽车出租公司来和外国人竞争呢?” 秦朗见舒苓感兴趣,就细致地说:“说起这位周老板,还真是传奇。他本来是浙江定海人,十多岁来上海谋生,本来在饭店当门童,说来也巧,这人要是运气来了挡了挡不住。有一天他看到有两个车夫捡到一笔外币为分钱的事在那里争执,他上去调解,最后的结果居然是三个人平分,也不知道当时那两个车夫是怎么想的。他拿到这笔钱以后去洋行兑换了五百多块的现大洋,就成了他手上的第一桶金。当时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很看好出租车这个行业,就买了一辆旧车,开始跑黑车,慢慢贷款又买车进来,生意越做越大,创办了祥生车行,现在已经是这个行业的老大了,那些外国人开的公司也比不上了。” 舒苓又问:“他开始那么少的资金,怎么竞争过那些外国人开的公司呢?” 秦朗说:“周老板也真是有头脑,也不知道是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就在去年美汇即将上扬的时候,筹集资金先付20%的定金向美国通用公司订购了400百辆雪佛兰,就是刚才重乔他们坐的那种车。等这批车到上海的时候,价钱已经涨了一倍,周老板留下200辆,其他的全部出售,等于白捡了这200辆车,加上以前的车,这规模就大了。” 舒苓一听不语了,心里却在盘算:怪不得人家说上海滩是满地黄金等着人来捡,其实不是捡这么简单,而是这里蕴含着太多的商机等着人去发现去实行,所以才会有一夜暴富的,也有终日忙碌也混不到一个温饱的。 秦朗见舒苓爱听又说:“还不止这些呢!周老板总是能有别人想不到的高招。他不惜重金,拍到40000这个电话号码,打出了‘四万万同胞,拨四万号电话’的广告。还找人设计了放电话筒的挂架,上面写着公司名字和电话号码,免费安装在舞台、饭店、百货公司那些热闹的地方,一下子就火了起来。” 舒苓想了想又问:“那现在和以前外国人开的出租车公司有区别没有?” “当然有了!”秦朗说:“以前坐出租车收费很贵,就外国人和有钱人坐,现在价格下来了,一般市民都消费得起。” 舒苓笑了笑,对维翰说:“看来不管做什么事,最后还是得惠及大众才有得赚。光算计眼前那点蝇头小利,也只能争一时之利,终不能长久。” 维翰笑道:“你啊!真是做生意都毛病来了,走到哪里都想这些。今天第一天来上海,能不能先放松一下了解了解上海的风情?那些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去了解。” 舒苓一下子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笑道:“也是哦!”说着真的脸向车窗外面看去,看着沿路新奇的事物。 维翰指着从自己的车错过去的那拖着长长辫子里面坐了很多人的大车说:“那是有轨电车,方便市民出行的,价钱比出租车便宜。” 舒苓点点头一直盯着车外,终于慢慢适应了这种大城市的繁华与热闹,不再觉得眼花了。道路两边有高大的洋派建筑,风格各异、鳞次栉比,时常看到上面挂的巨幅海报,甚至不乏金发碧眼的外国摩登女郎,也有矮小衰破的民居;既有衣着光鲜的俊男美女,也有穿的破破烂烂为生活奔波的挑夫搬运工,彼此穿插又如此相协。这是一个包容力极强的城市,值得一个外来的人,去探究,去相融。 在这种感知下,舒苓再看路上来来往往新式打扮的女子摇曳生姿的身影,对绮红有了新的认知。她那样一个在这种包容性很强的大都市过习惯了的人,到了响屐镇当对圈子狭小,风气淳朴,价值观稳定的地方,自然会受拘束,怪不得会处处觉得别扭。而当时的自己,因为对她人的厌恶,不屑与她为伍,连带对她的穿着打扮都怀排斥态度。 现在时过境迁,舒苓本来对绮红的敌意就渐渐化解,所以一看的上海的风光人情,开始用审美的眼光来看绮红的衣着打扮,确实很美,比小镇女性的穿着更能体现女性的身段美和旖旎的风情,第一次起了羡慕之心,也想换去旧装着新服,快速的融入到这个新奇的大世界。 突然街面上骚动起来,一阵“呜哗呜哗”刺耳的喧嚣声袭来,越逼越近。维翰看舒苓表情有些紧张,轻轻把自己的手按在她的手背说:“不防事的,可能是哪里着火了,这是救火车的声音,提示大家赶紧避让,免得耽误救火。” 舒苓想起了好久以前有一年八月十五响屐镇也起过火灾,当时人们架起了好几架水龙救火,不知道这个救火车是怎么回事,于是好奇的把头伸出去看。 外面却因为避让救火车的脚踏车、手推车的人挤到一起去了的被旁边开车的人、走路的人还有自己人开骂道:“眼睛勿生格!”“猪猡!滚开!”“侬猪猡!”“要倷老婆做孤孀阿是?”“瘪三!”“侬洋装瘪三,勿要面孔!”听的舒苓笑了起来,越是在底层闯荡生活的人,越是容易急躁吧!若不是为了生计,谁愿意这人堆里面拼命的去抢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一边想着一边满怀同情的看着那些被骂的几个不知道该避让的何处的几个推车人,体谅他们的不容易。 这时,救护车从旁边闪过,头上一盏蓝灯飞速的旋转,发出刺眼的光芒。舒苓对维翰说:“这救火车好大,怎么救火呢?” 维翰指着救火车的背影说:“你看到它硕大的车厢没?那里面储存的有水,到了火灾的地方,用水枪连着水泵把水对着火浇。压力很大的,可以把水喷的很高,我们响屐镇那水龙比不了,不过响屐镇也没有那么高的楼房。” “那要是储存的水都用完了火还没浇灭怎么办?”舒苓问道:“这上海这么大,不像响屐镇,到处都是河水,取水方便。” 维翰说:“城市大有城市大的应对方法,很多街道都装的有救火用的救火栓,里面连着自来水,就是为了救火时方便取水。”舒苓笑笑不说话了,暗想真的要到大城市来走走,可以见识到很多以前不曾见识到的事物。 汽车比马车要快,虽然街上人多,也没影响到车的速度,很快汽车别了大路,拐进相对窄一些的街道,七拐八拐,人比大路上少了,街两边的树却多了,像哨兵一样为街面站岗,可能是为了方便路人遮阳避雨。 店铺也越来越少,渐渐被住宅代替。维翰指着旁边的各色楼房一一给舒苓介绍说:“这座楼是公寓,里面住了很多家人的……这做独栋的里面有花园,别看看着小,是一家人的……二叔家住的也是这种带着花园的洋房,再拐两条街就到了。……” 第347章 很快,车在一处铁栅栏门前停下,一位四十多岁的着短衫的中年人来开了门,朗叔带维翰等人进去,秦二爷、秦二太太和韵茹已经出来了。秦二爷笑的满面春风:“我和你们二婶正看着时间,想着你们该到了,果真就到了。” 维翰、舒苓带着繁霜和嘉明上前行礼,一阵寒暄后,秦二太太忙拉着他们往屋里。这是一栋三层西式小洋楼,两根石柱撑起的圆形外门厅,上面是个圆形露台。 进了内门厅,左边是一个小小的西式客厅,左边是落地大窗,悬着白纱和驼色绣花亚麻两层窗帘。落地窗那边是一架壁炉,周围围着几张沙发,不远处是一架卧式钢琴,舒苓以前在图片上见过,故认得。可是钢琴边上摆了一个纯白色的物件儿一入侵舒苓的眼帘就让她面红耳赤眼神不知何处安放,那是一尊没有双臂半裸女人雕塑,太尴尬了!为什么会在客厅摆上这东西?舒苓的眼神迅速跳向别处,心也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韵茹似乎看出了舒苓的尴尬,问道:“三嫂嫂,你是不是没见到过维纳斯的雕塑啊?” 第337章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我没见过,所以看着有点奇怪。” 韵茹拉着她来的雕塑旁,介绍说:“这是断臂维纳斯的仿制品,原品有两米多高呢!现在在法国的卢浮宫,是三大镇馆之宝其中之一。” 舒苓回忆了以前看过郑皓辰给她看的外国书籍,没印象有这个名字,于是问道:“这维纳斯是谁啊?为什么没有双臂,也不穿衣服?” 韵茹说:“维纳斯是西方神话中爱与美女神,是在大海的泡沫中诞生的。断臂维纳斯是古希腊雕刻家阿历山德罗斯创作的大理石作品,据说出土的时候是完整了,后来在争夺过程中被弄断了双臂。在西方审美中,人体是被欣赏的,所以在他们的绘画和雕塑中不乏这种 作品。三嫂嫂仔细看看,你不觉得这她虽然只是一尊没有色彩的雕塑,但是很美吗?” 舒苓毕竟没有接触过这些,只觉得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还有长辈在侧,紧盯着这尊雕塑看,又不好拂韵茹的意,只好含笑点点头。 那边秦二爷和秦二太太已经招呼大家坐下,两个梳着两条乌油油辫子的少年女仆用茶盘奉上茶来。秦二太太一看韵茹还拉着舒苓站在那里看雕塑,笑着走过来说:“你啊!一谈起艺术就没完没了的,也不看看你三嫂嫂这一路车舟劳顿的,现在需要休息,还拉着她紧站着。” 秦二太太说完又对舒苓笑道:“你是不知道啊,他们这些学了艺术的人就跟着了魔似得,什么也不在乎了,就弄了这个回来摆着。我说着怎么好摆在这客面上呢?叫人看了多不自在啊!不如放在他们的画室中。可他们兄妹俩偏要摆在这里,还觉得我保守,后来他们爸爸也同意了,我也没法,随他们了。” 韵茹在旁边说:“妈妈!不说别的,你放开那些保守的眼光,你就说这尊雕塑美不美?” 秦二太太说:“我不说,我也不欣赏,反正你们都要摆在这里那就摆吧!我虽天天从那边过,也就当没看见。”说着拉舒苓去和众人一起坐下闲谈。舒苓见她们母女一起斗嘴和秦太太同茜容在一起那种溺爱的感觉又不同,也觉得有趣,一直微笑着听她们说话。 吃过晚饭,又在茶几上用大冰盘盛了水果拼盘,众人围坐说话。秦二爷对维翰说:“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就带你去棉纱厂,做各方面的交接。” 舒苓见秦二爷没有让她去的意思,试探问道:“二叔,我需要一起去吗?” 秦二爷对她说:“你先不用去,我另有安排。” “哦!”舒苓管事管习惯了人,听他这么说不禁心里有点失落,问道:“不知二叔有什么安排?” 秦二爷说:“明天你和你二婶,还有你的韵茹妹妹一起逛街去。既然来到上海定居,就要先熟悉上海这个城市,适应这里的生活方式。明天晚上有一场我们商业圈子举行的舞会,到街上备一身合适的行头换上,晚上我们带你和维翰去正式打入上海的商圈。” 舒苓一听才恍然大悟,笑道:“二叔想的真周到。” 秦二太太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打扮上不是很上心的,但在上海这个圈子,人们多把穿着看成一种体面,既然到上海,就学着上海的潮流打扮吧!” 韵茹也说:“是啊三嫂嫂,我上回还和妈妈说,以三嫂嫂的气度身段,穿上旗袍或者换上洋装,烫个s头,站到那些名媛一起都是不输阵的。现在上海除了老一辈的老太太,已经很少有人用簪子钗梳盘头发了,明天我们就陪你去烫头发,再配上一双羊皮高跟鞋,漂漂亮亮的去参加晚会,三嫂嫂看可好?” 舒苓笑道:“既然二婶和韵茹妹妹不嫌劳烦,那我可就把我这身臭皮囊交给你们打理了!” 秦二爷问舒苓:“以前听大哥说起过,你对账目有一套自己的看法,能从账目中看出别人不轻易发现的问题,反正现在还早,不如和维翰一起来书房看看我们的帐如何?” 秦二太太在旁边嗔怪道:“侄儿、侄儿媳妇刚来,不说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就要看什么帐?那些东西什么时候看不行啊?” 舒苓对她笑着说:“没事的二婶,我也喜欢研究这些,巴不得能跟二叔多学点呢!” 秦二太太也一笑说:“也是,你们都是做事的人,我们这些天天无所事事的人就没有这个劲儿头,看着那一堆堆数字就头痛。我以前还道就男人喜欢研究这些,后来认识了舒苓,才知道女性也有喜欢琢磨这个的。” 秦二爷说:“谁说你是无所事事了?家庭主妇是好当的?那也是要耗费心力的好吧!这家里的事若没你来操心,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呢。这世界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自己擅长做的事和不擅长做的事,千万不要在不擅长的事情上面自卑。” 秦二太太脸一红,笑道:“那些事情也算不得我擅长吧?都有人做,我也没操什么心的,不过是安排一下罢了。” 秦二爷说:“你虽不用亲自做事,安排也是一门大学问,哪件事情不是要你来筹划的?还有迎来客往的,不都需要操心啊?” 韵茹在旁边听的嘻嘻直笑,趴在秦二太太的肩头上说:“妈妈,你看爸爸对你称赞的多有诚意啊,您就笑纳吧!要不爸爸等会儿说不准还要说出多么肉麻的称赞,您更不好意思了。”屋子里的人全笑了,一副热气腾腾祥和的气氛漫延开来,看来这次上海之行来的很值得。 秦二爷先收敛住了笑容,对维翰和舒苓说:“好了,说也说了笑也笑了,让他们娘儿们在一起谈笑风生吧!我们言归正传,去谈正事。”说着先站了起来,维翰和舒苓也站了起来,一同跟上,随着秦二爷来到二楼书房。 待大家坐定,秦二爷说:“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棉纱厂的现状。如今全国有四大棉纱厂,其中章兼是清末状元、佘英泰是岑国帆外孙,他们是有政府扶持起家的,蓉锦族兄弟是旧式商人,资本雄厚容易做事。唯独我们,虽然在响屐镇算得上名号,但对于他们三家来说算得上白手起家。” 舒苓和维翰对望了一下,笑着说:“我嫁入秦家,以为秦家已经算得上富豪了,没想到听二叔这么一说,也不过是比平常人家略好一下,看来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秦二爷点点头说:“是啊!你没站到山顶,怎么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呢?很多人不过是才起步,就以为自己已经快接近山峰之巅了,后来怎么奋进都感觉未来遥遥无期,失去了斗志半途而废,所以人要想做事,必须有高远的眼光和坚持不懈的毅力,二者缺一不可。” 舒苓问道:“二叔刚创业的时候吃过很多苦吧?” 秦二爷一笑说:“如果心都放在做事上面,就不会觉得那是吃苦了,反倒在战胜一个又一个困难的时候,非常有成就感,那种快乐,是别的事情获得的快乐无法比拟的。” 舒苓扭头对维翰笑问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维翰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说:“有这种感觉,要不然你看我以前那么爱玩儿,现在还那么玩儿吗?就是发现了做事的乐趣,再回头看以前玩儿的那些,都觉得没意思了。” 舒苓又回过头去问秦二爷:“那么二叔管理这棉纱厂,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去加紧学习的吗?” 秦二爷说:“我刚开始起步的时候中国的棉纱厂管理还比较落后,分为文场和武场,文场是账房,武场是工头。因为早年我在美国最重实业的得克萨斯州留学过几年,所以明白那种管理方式的简单粗暴。” 第348章 舒苓惊奇地问道:“怎么?原来二叔也出国留学过的啊?我还以为就维宁弟弟出国留学了呢!” 维翰也很惊讶,说:“怎么你不知道吗?二叔当年可厉害了,独自一个人到上海来闯荡,白天做事晚上还到夜校去学英文,考取了海关,后来觉得‘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于是去得克萨斯州去学习很多年才回国开创事业的。” 舒苓故意嗔笑说:“都没人给我说过这些,这么励志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诉我。我天天想拜高人为师多多学习开拓眼界,想不到原来师父就在身边还不知道。” 维翰不好意思的一笑说:“我哪儿知道你原来一直惦记着拜师啊?我只知道你已经很能干了。” 秦二爷笑道:“这个没有关系,我走之前肯定要把我的经验全倾囊相授。我办棉纱厂,取消了工头制,改总经理负责制。” 维翰问道:“这个总经理负责制是怎么回事呢?” 秦二爷说:“我们在管理中制定了《工人公约》、《厂间约则》、《罚例》一系列提高效率的厂规细则,提倡无废才、无废材、无费时、无费力的四大原则,这些你先别急,等明天我带你去厂子里面,慢慢给你解释。今天晚上主要给你们介绍另一项重要的事务,就是我建立新式财务制度,把传统的流水账改为复式记账法。” 第338章 “哦!?”舒苓对这个好奇了,问道:“这个复式记账法是怎么记账的呢?” 秦二爷拿了几本账册打开给舒苓看,说:“流水账你是知道的,如果有出错的地方,当时可能很难发现,过后查起来麻烦。而这种复式记账法,拟写新报表,耗材、工时、产量等一目了然,分目录记账,有什么错处当时就能发现,过后监督核查也更方便,便于对整个工厂的资金运作更清晰的掌控。”说着指着一本现金账本和一本固定资产账本给舒苓说:“你看我们厂进一台设备1200块大洋,在现金账上要减去这1200,固定资产账上就要加上这1200块的帐,最后总资产不变,但我们可以通过账册来了解厂子的资产结构变化。” 舒苓拿过账本来细看,一边理解秦二爷说的话,一边又看了其他几个目录,在心里盘算,大致对这个复式记账法有了初步的了解。秦二爷说:“这几本帐你先拿去看,不懂的问我,或者后天去厂里让我们财务人员详细的教你看。”舒苓答应着把几本账册收了起来。三人谈到深夜才散去休息。 翌日,维翰和舒苓走出卧室,甘棠和钱妈就带着繁霜和嘉明在外面等候,几人一起下了楼。来到一边镶嵌着弧形落地玻璃窗的餐厅里,长方形深酒红色西式餐桌上,一只白釉虫草花瓶里已经换上了新鲜插花,上面似乎还有露珠滚动。秦二爷正坐在主位上读一张报纸,旁边一只西式咖啡杯里的咖啡腾腾冒着热气,身后立着管家秦朗。 繁霜今天已经适应了这里,不似昨天那样拘谨了,蹦蹦跳跳地跑到秦二爷面前叫了声:“二爷爷!早上好。”嘉明什么都跟着姐姐学,也上去叫道:“二爷爷早上好!” 秦二爷听到喊声捏着眼镜腿的根部回头一看,笑了,一面:“哎!哎!”的答应着,一般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扭过身体来,抚摸着跑到自己前面的繁霜和嘉明的头,笑着问道:“你们怎么起来的这么早啊?睡好了没有?” 繁霜脆生生的答道:“睡好了,我昨天晚上睡的可香了,还做了一个好有意思的梦。” “哦?!”秦二爷来了兴致,问道:“你做的什么梦啊?说给二爷爷听听。” 秦维翰和舒苓已经走到了秦二爷的跟前,舒苓听维翰讲过在二叔这边早就不讲究那些繁重的礼节了,于是跟着维翰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喊道:“二叔,早上好啊!” 秦二爷抬头看看他们,笑道:“来,快坐下!” 秦朗也向他们问好:“三少爷、三少奶奶、繁霜小姐、嘉明小少爷早上好!” 维翰和舒苓带着两个孩子回礼:“朗叔早上好!”“郎爷爷早上好!” 秦二爷说扭头喊:“小燕!”昨天那个扎两辫子的献茶女仆中间的一个很快上来,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答道:“在!” 秦二爷说:“你去为维翰和舒苓准备两杯现磨咖啡,再给两个孩子准备牛奶先喝着,等会儿太太她们都下来了再开饭。” 小燕正要去,秦二太太也来了,舒苓忙说:“不用麻烦了吧!二婶已经来,听着楼上的脚步声,估计是韵茹,很快就下来了,不如直接开饭好吗?” 秦二爷点点头对小燕说:“那就直接上早点。”小燕答应着去了。 秦二太太已经来到餐桌边,维翰和舒苓本来就没来得及入座,此时正好携着繁霜和嘉明一起向秦二太太问好,秦二太太含笑让大家坐下,扭头秦二太太笑着对舒苓问道:“维翰是来住过的,你感觉怎么样?昨晚睡的还习惯吗?” 舒苓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不瞒二婶说,我在家里的床都是木板的,昨天睡这个软软带着弹簧的席梦思还有点不习惯,像是要被陷进去一般。我还是好早有一次去县城在一家西式旅馆住宿,第一次睡过席梦思,只是时间过的太久都忘记那种感觉了。” 秦二太太说:“刚开始不习惯是正常的,慢慢就适应了。” 繁霜在旁边说:“我喜欢这种床,使劲儿一躺上去,就被弹起来的,好好玩哦!” 舒苓含笑问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睡觉又调皮了?” “繁霜才没有调皮呢!”繁霜撅着嘴说:“不信娘问问钱妈,我是不是很乖?” 钱妈笑着说:“繁霜小姐昨天挺乖的,就是往床上坐的时候发现会被床弹起来,就在床上蹦跳着玩了一会儿。” 秦二太太笑着说:“这没什么,小孩子看到没见过的事物好奇是常事,以后习惯了就好了。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不用太拘束的。” 韵茹噔噔噔跑下了,走到餐桌前和大家打招呼,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哎!就是额头那缕刘海儿,怎么也弄不好耽误了时间,要不我也早下来了、” 舒苓笑着对她说:“不晚,来的刚刚好,不是有句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吗?” 秦二太太也笑道:“是啊!有早一点的就总有晚一点的,三哥三嫂都是自己人,快坐下吧!”韵茹“哎!”了一声也坐下。 小燕和另一个女仆叫小鸾的用托盘托了早点过来,秦朗把餐具分放在每个人的面前,再把早点一样一样摆上餐桌。今天的早点分中式和西式两种,中式是油条和粢饭团,西式是吐司切片面包夹煎蛋火腿三明治和裱花奶油蛋糕两样,油条和三明治放在精致细竹编织西式餐框餐篮中,粢饭团和蛋糕用烫金边缠枝花纹白瓷长盘盛着,另有两只与盘子同款花纹装饰的s柄西式尖嘴牛奶瓷罐,分别是牛奶和豆浆,还有一瓷钵亮莹莹的白粥。 秦二爷说:“上海生活节奏比响屐镇要快,所以早餐比较简洁,没有在家时繁多。” 舒苓笑着说:“我很喜欢这样的早餐,看着清清爽爽,很好吃的样子。” 秦二太太说:“舒苓,你看你和繁霜、嘉明喜欢喝牛奶还是豆浆?小燕给你们倒。” 韵茹说:“给繁霜和嘉明倒牛奶吧!小孩子多喝牛奶好。三嫂嫂也来点牛奶吧?好像响屐镇豆浆挺常见,牛奶很少喝。” 舒苓说:“那我们都来牛奶吧!” 秦二太太说:“韵茹喜欢西式早点,我虽然在上海住了很多年,还是喜欢中式早点,豆浆油条什么的,我还是吃我的油条。”又扭过头问秦二爷:“你吃什么呢?” 秦二爷说:“我刚喝了一杯咖啡,来点白粥吧!又两天没吃粢饭团了,有点想吃这个。” 秦二太太亲自舀了一碗白粥放在秦老爷面前,秦朗则拣了一个粢饭团放在他面前的小碟中。 韵茹在旁边笑道:“爸爸和妈妈还是喜欢中餐,那以后到了美国可怎么办?” 秦二爷说:“所以啊,我要把老朱他们一家带上,就是怕那边吃的不顺口,到时候别的还好说,吃的不习惯可受不了。”说的韵茹嘻嘻直笑。 维翰在旁边给舒苓说:“朱叔是二叔家厨子,已经做了很多年了,这回全家都跟着二叔到美国去。” 秦二太太对舒苓说:“这回去美国,我们就带秦朗和老朱两家人走,剩下看门兼管院子里花花草草的老丁、司机阿成还有这做杂事的小燕,家都在这里不愿意走的都仍留下服务。另外我们又请了一位厨娘,我看她手艺还是不错的,一般的中餐都会做,简单的西式点心也能做出来,不管是家常小菜还是宴客,应该都不在话下。还有给她打下手的上灶老妈子也都给你们使唤,再加上你们带来的人,虽不及你们在家时的排场,想必是够了,若不够使,再出去雇合适的人。上海这边工人也好找,也有流动性大的,也有在主人家一做就很多年的。” 第349章 舒苓说:“二婶真有心,为我们考虑的这么周全,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二婶才好。我在家时也不大爱排场,我总觉得不管做什么,最好是人尽其责,物尽其用才好,喜欢简简单单的生活方式。” 两人说着话,韵茹已经在那边照顾两个小的了,问道:“你们是喜欢吃咸的还是喜欢吃甜的?这个三明治是咸的,奶油蛋糕是甜的。” 繁霜说:“我要吃甜的!” 嘉明说:“我要吃咸的!” 韵茹分别给两人用亮晶晶的西式不锈钢夹给他们夹到餐盘里面,又给自己夹了一个三明治,说:“我还是喜欢吃三明治,我觉得油条是油炸的,怕腻。” 秦二太太手里正拿了一根油条在吃,一听这话说道:“那有什么?开始直接吃,又香又脆又有嚼劲儿,后面是会有点腻,但一有豆浆就没事了!油条蘸豆浆,那是绝配,怎么吃都不会腻的。” 秦二爷正把手里的油条往白粥里面浸,听了这话说:“我不喜欢豆浆,我就喜欢蘸白粥。” 韵茹喝了一口牛奶说:“我喜欢喝牛奶,香醇。” 秦二太太笑道:“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嫌油条腻,我偏偏就觉得牛奶腻,我就喜欢豆浆,觉得豆浆才爽口。我们这回去美国一定要把那个小石磨带上,天天叫我喝牛奶我可受不了。” 韵茹问秦二爷:“爸爸!那个磨咖啡的机子能不能用来磨豆浆呢?要是可以的话,就不用那么麻烦还要这么远带个石磨过去,虽然小也够重了。” 第339章 秦二爷一愣,想了想说:“这个不大合适吧?咖啡豆和黄豆那么大的差别,一种是要烘干磨,一个是要泡水磨。” 秦二太太笑出了声,说:“你这孩子,还怪有想法的,管它行不行,我也要把小石磨带上,万一不合适弄出来完全不是这个味道,再想去找小石磨就难了。” 舒苓听他们对话听的都呆住了,在家时吃饭的时候长辈没开口晚辈是不能开腔的,没想到这边却这么自由。维翰用胳膊肘怼怼她说:“你怎么不吃啊?” 舒苓缓过神儿来,拿起一个三明治笑笑说:“我正在吃呢!” 秦二爷对维翰说:“吃过饭,我们就去棉纱厂。秦朗带着繁霜和嘉明去附近的小学见见校长,我已经和校长说好了,先见见面,等下学期开学就跟班上。学校离家近,不需要用车,坐个黄包车没多远就到了。” 舒苓说:“是四个孩子,还有季桐和润茘。” “哦!”秦二爷说:“那没事,一起带去就是了。”说着看着秦二太太说:“我和维翰要去厂子里,离得远,自然要用车的,你们去逛街就自己解决车的问题了。” 秦二太太叹口气说:“我说要雇两位司机,你不,家里那台敞篷放在那里睡大觉我们用不了。” 韵茹说:“那还不是因为要去美国了才没有的?可惜我还没学会开车,要不我来开。不过也没什么,现在不管是租车还是坐黄包车都方便的很。” 秦二太太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白她一眼说:“你就向着你爸爸,从来都不帮我说话。”说的秦二爷在旁边呵呵一笑。 韵茹脸一红对维翰和舒苓说:“三哥、三嫂嫂,你们也学开车吧!学会了不用司机也能开车上路,多好!要不家里两台车,一位司机,想同时用车都不方便,再请一位司机好像又没必要,毕竟不是经常两台车都要同时用的。” 秦二太太笑道:“你啊!这还在读书呢,就学到你爹那商人本质,什么都要算计,连多请个司机都要考虑合算不合算。” “欸!”秦二爷来了精神,说:“这我可要替我们的韵茹说句话,算计有什么不好?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多有钱,考虑成本核算是必须的。家业越大越需要算计,要不然一个家族不是连怎么败落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秦二太太说:“我的意思是,那也不能太小气了,又不是雇不起。和我们差不多的家庭,谁家没两三个司机的?” “好了!”秦二爷笑道:“反正我们也是要走了的,这些事情该怎么处理,就看维翰和舒苓怎么觉得方便了,我们就不多插言了。” 吃过了早点,大家分三路出发。棉纱厂在离得远在郊区,秦二爷和维翰坐着昨天接他们回来的车径直去了。学校离的近,秦朗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彼此之间又不太熟悉怕照看不过来,因此重乔没有跟维翰走,而是跟着秦朗一起带着孩子,在门口叫了黄包车就走了。剩下秦二太太她们,直接拨通了租车公司的电话,约的车来了才上车走。 几条街逛下来,舒苓里里外外的从衣服鞋子到皮包饰品都按流行装扮置办了几套,直到舒苓连连说够了才罢,又去烫了流行的s头,整个都焕然一新,走出来都是一副妥妥的上海名媛风。看的韵茹直拍手说:“我就说嘛!三嫂嫂一打扮起来,是不差于谁的。我还怕今天一天时间不够呢!现在离天黑还早,我们还可以喝杯下午茶。”说着让甘棠和伺候秦太太的王妈、服侍韵茹的小鸾把那些大包小包的袋子先租车拿回去,三人继续逛。 秦二太太顺着韵茹刚才的话往下说:“那是你三嫂嫂买东西干脆不挑,一看准就试,一试不错就定下了。若是喜欢挑三拣四的,光这一天的时间,怕是光衣服都定不下来。” 舒苓顶着一头新烫的卷发,还是有些不适应,说:“可是烫这个头花了好久的时间,我觉得我都快坐傻了。” 韵茹说:“没事的,三嫂嫂你想想,你每天早上梳那个盘发要多久?一天两天不算什么,日日这么累积起来时间远远超过烫发的时间。这烫发虽然时间用的长,但以后天天早上起来稍微一打理就可以了,不像盘发那么费工夫。” 秦二太太说:“你不是说想去喝下午茶吗?是去迈尔西爱路伯思馨的白兰地三层奶油蛋糕,还是去吃西摩路飞达点心店的奶油栗子蛋糕?这两家都有现磨现煮的香浓咖啡。” 韵茹说:“逛了这么久,天儿又热,只觉得燥渴,我想去吃海格路意大利总会的核桃椰子泥雪糕。” 秦二太太说:“就是走的这么燥热,才不好去吃那些冰凉的东西,伤脾胃,当心回去肚子疼。” 韵茹无奈地说:“所以妈妈抱怨我现在长大了心离妈妈远了,喜欢和同学出去逛街都不愿意和妈妈一起逛。和同学逛街我们都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到妈妈这么不是觉得这个伤脾胃,就是那个容易上火,总是让人受限制。” 舒苓在旁边莞尔一笑,说:“二婶也是因为担心你小不懂得保养身体才好意提醒你的。” 韵茹拉起了秦二太太的胳臂靠着她撒起了娇,说:“妈妈,别生气哦!我不去吃雪糕了,我和三嫂嫂陪您去吃栗子蛋糕可好?” 秦二太太白了她一眼说:“算了吧!我还是陪你去吃雪糕算了,免得你以后再不和我一起逛街了。” 韵茹一吐舌头说:“那您不嫌雪糕伤脾胃了?” 秦二太太说:“偶尔这么吃,想必是不防事的,再说我也觉得燥渴,想吃些凉的,只是被那点所谓的养生知识限制了,不敢随自己的心罢了。” 晚上,舒苓也化了精致的妆,一身申江风情装扮,和维翰同二叔、二婶、韵茹一起去了沈家的晚会。这是一所法租界高大豪华宽敞的现代化西式住宅,在路上二婶和韵茹已经给舒苓介绍了沈家的盛况,进去后舒苓还是有些感慨,毕竟这种洋派的豪气是响屐镇和二叔家的小别墅不能比的。 一进大厅,四处灯光闪耀,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越发显得室内金碧辉煌。大厅的一角坐着一队西洋乐手,一位身着燕尾礼服年龄稍长者正站在他们前面指挥,演奏出舒苓以前熟悉的中式乐器完全不同的乐曲,倒有些像有时候家里那架喇叭型的唱片机放唱片时播放出来的声音。 沈家少主人沈誉明夫妇正在离大门口不远的地方迎接前来参加晚会的宾客,见秦二爷一家来了笑着打招呼说:“秦叔叔、阿姨好!家父正在那边和张叔叔他们攀谈呢!家母也在那边,刚还在问我看到您们没,说好久没见到阿姨了。” 秦二爷把维翰和舒苓引到他面前笑着说:“我们等会儿就去过去见令尊令堂,这里先给沈贤侄、夫人介绍一下我的侄儿维翰和我的侄儿媳妇舒苓,我们离开上海后棉纱厂就由他们来打理,以后还请沈贤侄、夫人多加照顾。” 维翰和舒苓一听,连忙上前行礼说:“沈公子、沈夫人,维翰(舒苓)这里有礼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沈誉明夫妇连忙还礼说:“客气了,以后还需大家相互合作,相互照顾!”正在这时,又涌进来一批客人,沈誉明便丢下这边又去迎接他们,秦二爷、秦二太太带着韵茹和维翰夫妇往里面走,以便让出位置让后面的客人进来好看清楚周围有没有相识的人。 第350章 一边走着,遇到的都是和秦二爷夫妇相识的人,相互寒暄着,秦二爷一一都介绍给维翰、舒苓认识。可是舒苓今天一下子接触的新东西太多了,尤其是被这里的各种灯光和女士们佩戴的夺目首饰发出来的光耀照花了眼,哪里记得住每一个二叔二婶给她介绍的人的名字样貌?不过是跟着行礼而已,不停的点头,说着应酬的话,一会儿就昏了头,脖子酸痛,只盼着晚会早点开始,结束这场形式上的人情应酬。可是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大厅了越发热闹了起来,这种寒暄更是像没完没了了似得。 正在这时,一位穿着雪纺衬衫打着领结的侍者,一只手上托着一个放着几只高脚杯的托盘走过来,那些透明的玻璃酒杯里酒,也同宝石一般折射着诱人的色泽,耀眼而夺目。侍者低头行了一礼礼貌地问道:“请问先生们女生们,需要来一杯酒吗?” 秦二爷拿了一杯轩尼诗,维翰拿了一杯朗姆酒,秦二太太摆摆手说:“我不需要,谢谢!” 韵茹看了看红酒,问侍者:“这是什么酒?” 侍者答道:“是拉菲。” 韵茹拿了一杯,对舒苓说:“三嫂!你也来一杯吧!” 舒苓一笑,学着韵茹的样子用三根指头拈起高脚杯的根部拿 了一杯起来,侍者又把剩下的托着走到旁边的客人身边询问。 韵茹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接着灯光看酒在杯壁上的挂杯,问舒苓说:“三嫂,你知道为什么拿高脚杯的时候要拿底部吗?” 舒苓问道:“为什么?” 韵茹说:“因为评红酒有一个讲究就是,酒遇到手的温度会影响口感,所以要拿着高脚杯的底部,不让手上的温度传到酒上面。”说着微微呷了了一小口,品味了片刻,微笑着对舒苓说:“三嫂嫂,真不错,这的确是好酒,你也品品。” 第340章 舒苓也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点,只觉得涩涩的并不比家里喝的甜甜的芡实酒好喝,笑着说:“我不会品,这酒好在哪里?” 韵茹说:“你细细的品,是不是开始有点樱桃、李子、甘草的混合的复杂果香,又有烟熏木、咖啡的气息?” 舒苓一听乐了:“怎么?这样子就是衡量红酒好坏的标准啊?” 韵茹点点头说:“是啊!因为红葡萄酒是放在橡木桶里储存的。” 舒苓听言,又细细品尝了一回,捕捉着韵茹说的那几种味道,似乎真找到了相似的感觉。韵茹拉着她说:“走,我们到那边去,看那边长桌上摆的自助餐,有没有想吃的。” 舒苓回头想叫上秦二太太他们,一看她和一位和她岁数差不多的中年太太言谈正欢,维翰也被秦二爷拉去介绍给新朋友认识,于是没有打扰他们,和韵茹走开了。 舒苓跟着韵茹来到那边两张长桌前,一张桌子上全摆着各种西式点心,裱着奶油花纹的栗子蛋糕、颜色鲜艳的马卡龙、各种形态的曲奇饼干、布丁……,另一张桌子是西餐,法式烩虾仁、奶油牡蛎、烤牛排、鹅肝排……有她见过的,也有她没见过的,边上垒着一摞餐盘,还有闪着亮光的带着长柄的银色夹子和小餐叉,不断的有人取了盘子用夹子夹了自己喜欢的吃食放在里面。两人也夹了一些吃了,相互交流一下美食的感觉,便放下盘子到一边去说笑。大厅里的人更多了,越来越拥挤、 突然大厅里面的气氛有些异常,刚才周围还充斥着相互打招呼的说话声,这会子都寂静了,连那边的乐队声音也停了。两人连忙四处望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看到所有人的眼神都凝聚在一个焦点上,她们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那里,目光落在了大厅二楼。 只见那道宽大铺着银红饰金提花羊毛地毯的弧形抛光白色大理石楼梯尽头,一位盛装少女站在那里,头发分两部分,上面梳了公主髻,剩下的烫成羊肠卷直披到齐肩的位置,身上是蓝色塔夫绸西式晚礼服,正仪态婷婷沿楼梯而下,所行动间,耳环、项链、胸针等首饰,都随着顶棚上吊着的水晶花枝大吊灯灯光的照射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虽远也依稀看得出是成套的黄钻。 韵茹在舒苓耳边轻轻说道:“这是沈家大小姐沈思娉。” 沈思娉仪态万方地下楼梯,肩上飘舞的丝带和摇曳的衣裙下摆,如大海波浪一般翻滚着,云一样飘到一楼大厅。沈家的主人沈恩余牵过她的手站在楼梯下最中心的位置,发言说:“各位女仕,各位先生!感谢大家光临寒舍,参加小女思娉留洋归来的庆贺晚会!”话音未落,大厅里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沈恩余又讲了一些场面上的话,宣布舞会开始。一位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的青年上去对着沈思娉右手绕过前面放在心口鞠了一躬说道:“能否请思娉小姐赏脸跳今晚的第一支舞?鄙人将深感荣幸。” 韵茹小声对舒苓说:“这是商会主席孙林的大公子孙志文。”舒苓会意的点点头,富家联姻彼此互惠是常有的事,这种时候正是他们亲近的机会。 沈思娉牵起两边裙摆对孙志文微微一笑行了一个屈膝礼,伸出右手放在他伸出来做邀请的手上,沈恩余对着乐队一挥手,音乐响起,两人开始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周围又响起掌声,舞会正式开始。 韵茹正要对舒苓说什么,旁边一位眉目清爽的西装少年上前来对韵茹行了一礼说道:“韵茹小姐,能否赏光跳一曲舞?” 韵茹很高兴的看着他点点头,又略带歉意地看了舒苓一眼,说:“那三嫂嫂,我先去了哦!”引得那位少年也侧头含笑相望。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快去吧!”说着目送他们笑意盈盈地滑进舞池,慢慢到和其他人融到一起,不容易看到了。 没有了韵茹的陪伴,舒苓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略略有些失落,又不知道该找些什么事情消遣,看看周围,到处都是陌生,于是慢慢走着,打量着大厅里面的陈设,希望能找到熟悉的东西熨帖自己的不自在。不想突然余光里有个人闯入,十分的眼熟,定睛一看,是维翰,像个孩子一样笑着迎上去,似嗔非嗔地说:“我还以为你也跳舞去了呢!” 维翰笑着说:“我和谁跳舞去啊?这第一支开场舞,说什么也要和你一起跳啊。一听到舞曲响,我就抛下他们那些需要应酬的人找你来了,还生怕晚了你被别人邀请了去。” 舒苓不好意思地说:“我又不会谁邀请我啊?邀请了我也不敢丢这个丑啊。我还是不下去跳吧!等回去你教会我了下次有这种舞会我再下去跳。” 一句话未说完,维翰已牵起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了她走进舞池扶住她的腰摆好了姿势,说:“那有什么难?昆曲那么难,你还能在台上载歌载舞,这对你来说是小意思。我带你跳上一两曲,估计你就能找到感觉了。反正你跟着我的步子,我进的时候你就退,我退的时候你就进,记得踩着音乐的点儿,就不会错。” 她脚下去跟维翰的脚步,脸上对着他娇媚一笑问道:“对了!这么多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维翰对着她耳边轻轻说:“还需要找吗?你今天真美!我一眼就看见你了。你是躲在人群里,要是刚才和沈家大小姐一同出现在楼梯上面,大概他们都不会看沈小姐好看你了。今天我才知道我的舒苓,一直就是这样的光彩夺目,你不知道你这身打扮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眼睛都看直了,真是太适合你了!你早该如此打扮,把你的美展示出来。要不是二叔二婶站在你的身边,我真想捧一束花到你面前单膝跪地请你笑纳。” 舒苓脸一红,埋下头去偷笑,本来就不会跳舞的她不提防一脚踩在了维翰脚上,疼的他叫了一声,脚下的舞步也乱了。说:“难得我夸你一次,好歹也来点鼓励让我下次更有信心夸你啊!怎么反倒踩我一脚?” 舒苓本来看踩到维翰的脚更紧张了,越发的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了,一听维翰的话“噗嗤”笑了出来说:“那还不是你夸少了把给激动的?要是你天天这么夸我,我肯定就坦然接受了,也不会这么失态。” “好!我的错,以后你天天这么用心的打扮,我就天天夸你,直到你听烦了不想听为止。”维翰一边调侃一边调整好自己的步子,才正经下来安慰她说:“没事的,这跳舞啊!谁都有第一次,我第一次还不如你呢!你把注意力集中到音乐里面听节拍,慢慢就找到感觉了,等熟悉了舞步不用找节拍自然就跟上了。” 舒苓听了他的提醒,真的去听曲子里的节拍,也许是因为学过音律,很快找了门道,没多久还真跳的像那么回事,也不用找节拍了,直接沉浸到乐曲的旋律中,竟有些很享受这种投入的感觉。 维翰得意地说:“怎么样?听我说的没错吧?以后这种活动会很多,舞跳的好了也是社交礼仪。对了,今天对上海的感觉怎么样?” 舒苓摇摇头说:“跟做梦一样,晕晕乎乎的,好像所有的感觉都还没调动出来,只是张开了经验的大口袋,一样一样先放了进去,还需要时间去一点点消化吧!” 维翰哈哈一笑,点点头说:“也是,这才第一天嘛,难免还不适应。以后慢慢就好了,你会爱上这个城市的,这里可是出了名的魔都啊!包罗万象,真像你说过的海纳百川,不拒细流。” 舒苓看看周围的灯光璀璨下照耀的俊男靓女旖旎舞姿,想了想说:“这应该不是常态吧?我总觉得,人做事才是最重要的,虽然也要社交,那也要建立在脚踏实地做事的基础上吧?只有这样我才会真正欣赏和喜欢这个城市。如果仅仅是追求浮华,那么不管这个城市有多么的繁华,我也不喜欢,我不认为浮华是能够支撑一座城市发展的基石。” 维翰说:“那当然,上海作为一个国际性的大都市,有着其他城市所没有的机遇和资源,当然也靠着人一点一点实干出来。二叔他们一直都秉承着一个理念就是实业救国,我们商人之家,别的做不了,只能靠做实业来为国家的繁荣加力。” 舒苓有些意外,说:“我只道你是个纨绔富家子弟,想不到你还有这般见解。” 维翰有些委屈地说:“我以前和二叔他们在一起时,听他们讲这些其实都放到心里去了好吧!只是我当时的心没有在做事上面,所以从来没有拿出来和谁讨论过。这几年随着我做的事越来越多,担的担子越来越重,就越体会到二叔当年给我讲的那些东西有多重要,你不要总是拿老眼光看人好吧!我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了,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 舒苓噗嗤一笑说:“好,我知道了,再不敢小瞧你了,以后还要多同你学习呢!一同把这棉纱厂的事情做好,不负二叔的厚望。” 舒苓跳熟后,后面的舞曲也有其他客人来请她跳舞,维翰也出于礼貌邀请了几位二叔介绍的朋友家的女眷跳舞,也不知跳了几圈,宾客都有些累了,主人家宣布中场休息开展了一场的抽奖活动,把晚会的气氛推上了高潮。还是韵茹手气好,抽到一份纪念奖,是一盒比利时巧克力,虽然东西不是很贵重,也算一份好彩头,一家人都很高兴,舞会又开始了。 第341章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已是夜半,舞会散了场,客人们陆续散去。秦二爷夫妇、维翰夫妇和韵茹坐上了车,驶上了归途。也许是都累了,一家人都不像来时那么精神好,不太说话了。过了几条两边栽着法国梧桐的街道,上海十里洋场夜市的繁华一下子跳跃了出来,把舒苓疲倦的精神给惊醒了,好奇的看着这一切。彩色点了照明穿插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条,在铺面招牌商标上面层层弹跳闪耀,直达高楼之顶,更衬得凌空架起巨型广告曲折回旋飞位变色,把本来是黑色的夜幕也烘成金紫,才知道小镇元宵节在夜空中绽放的烟火,和这里一比就显得黯然失色。 当然还有人的热闹,街上满是浓妆艳抹身着旗袍脚蹬高跟鞋美女的妖娆身姿,男的则西装革履或呢帽长衫;也有车的热闹,摩托、吉普、福特的嘟嘟声中间夹杂着黄包车叮叮铃铃声,似乎谁也不想让谁,似乎谁又在避让着谁,终究在马路上彼此错开到自己要到的方向去。 司机阿成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的驾驶着汽车,空气中飘来一阵阵复合的味道。各种酒类的余香,席卷着汽车尾气扑鼻而来,又被煎熬燔炙的猛烈味道迅速冲散。舒苓问维翰:“怎么这么晚了,街上还有这么多是人?他们不回家休息吗?” 维翰又想笑又不敢笑地说:“夜上海,夜上海!你知道为什么要叫夜上海吗?上海夜晚的热闹,也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很多人的生计正好就是在别人已经休息了的时候才开始的。” “哦!”舒苓又问:“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在别人休息的时候才出来谋生计呢?” 维翰指着外面对舒苓说:“你看看,那里有卖小东小西的小摊点,还不算什么,不过赚个来往行人的小钱。过去更热闹的,长达十小时的沸腾夜市,吸引了各个层次的消费群体来这里吃吃喝喝,吃掉的鱼肉喝掉的茶酒可堆成山流作河。还有这条街看不到的那各大影剧院戏园子,大饭店舞厅,全都是满座的。夜上海!夜上海!上海是个不夜城,那可不是虚的。” 舒苓一边看一边听,沿街的小贩正“强、强、强格里格强”地摇着洋铜鼓在吆喝:“强格里格强来末大家买,看得里格勿强勿要噢买……”也有和来问价的路人讨价还价的。条条马路万头攒动,千百只收音机同时开响。一时间,京剧杨四郎动脑筋去探母的唱腔,打渔的萧大侠决定要杀家了,越剧的楼台会……各种声音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汽车继续前进,渐渐把这种热闹抛在后面,前面的街道安静了不少。几个脸上挂不住脂粉残花败柳一般装扮艳俗的女人一会儿出现在路灯下,一会儿又躲在了暗角,引起了舒苓的注意,问维翰:“那几个女人是做什么的?看样子不像是一般家庭里安分守己的人妻吧?” 维翰一笑,轻轻在舒苓耳边说:“你算是说对了,她们就是暗娼,年纪大了没有色相可以牺牲了,就站在这边边角角里找机会。”舒苓脸一红,不说话了。 车继续沿着街道前行,舒苓看尽这一路的繁华,暗暗告诫自己:这些只是这个城市的一面,绝不是城市的全部。生活终归要落到实处,在每一日的一粥一饭中,在踏踏实实做事中,这些才是我在哪里都能用心生存下去根基。从明天开始起,我就要回到忙碌的工作中,而这些,最多只算作饭后甜点,而算不上主菜,充当点缀业余的消遣,绝不能迷失。 第351章 维翰和舒苓坐的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维翰见舒苓还抱着账册看,说:“这车上晃晃悠悠的,看这些蚂蚁大的数字,眼睛怎么受得了?不说你说过的吗?人不能总扑在做事,也得兼顾其他劳逸结合,今天晚上我们到戏园子里去看场戏放松一下可好?” 舒苓合上账册回头看着他笑道:“好啊!你想看什么戏?去哪家戏园子?” 维翰说:“最近到处广告都是上海大世界剧院新捧出来一个京剧坤旦晓菊仙的,据说是唱念做打俱佳,扮相又好,势头直逼四大名旦了,今天晚上上演的是她的成名作《查头关》。” 舒苓脸上微微有点变色,维翰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没有!”舒苓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只是你提起了京剧,我想起了我们唐家班的昆曲,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一直以来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其他的剧种在上海都有市场,唯独没有昆曲的一席之地,有点感慨而已。” “哦!”维翰说:“那我们就不去了,去找到别的乐子,看场电影怎么样?” 舒苓说:“没事的,我们还是去看戏吧!我也想好好听场京剧,看看比昆曲优势的地方在哪里。” 晚上吃过饭,舒苓嘱咐甘棠好好照顾孩子们,便和维翰来到大世界剧院,里面热闹非凡座无虚席。重乔找到位置陪着两人坐下,舒苓说:“看着这里受欢迎的样子,回想起当年为救大哥在县城唱那场戏的时候,台下没有多少人的冷落,不得不接受昆曲落寞的现实。” 维翰想了想说:“有可能是剧本的问题。” “哦!?”舒苓来了兴趣,说:“你说给我听听。” 维翰说:“你自从没唱戏了就没有关注过这些事情,可我一直还是喜欢热闹的,三不支和朋友出来看看戏消遣消遣。我发现,一般都是新戏出来特别受欢迎,不管是京剧还是越剧,基本上都是。而且现在的角儿都有私房菜,就是要么是唱腔,要么是什么地方,有突破前面师父自成一派的优势。可是昆曲呢!都是能把师父的功夫学下来就不错了,演来演去也就那么几出大家都熟透了戏,没什么新意,慢慢的就失去了吸引力。” 舒苓听的眼睛一亮,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连我这个昆曲出身的人,都放弃了为昆曲出力,怎么还能怪大家放弃了昆曲?” 这时台上已经拉开了帷幕,两人不再说话,剧场里也一改刚才的热闹,归于宁静。一阵锣鼓喧嚣,晓菊仙扮演的尤春风,一身女番将打扮,双手拉着雉翎一亮相,杏眼圆睁,威风凛凛。舒苓笑道:“这不是昆曲里的《宿关》吗?” 维翰说:“是啊!京剧里面有很多剧本就脱胎于昆曲,你应该是知道的啊!像《夜奔》,整个唱的都是昆曲牌子。” 舒苓点点头说:“这个我倒是知道,只是这几年发生的事没在意,知道的还没你多,正是惭愧。” “嗯!”维翰说:“那今晚你好好听这从昆曲里面学过来的京剧,感觉怎么样。”舒苓点点头不再说话,和维翰一起看戏。 晓菊仙正唱出了一个高音,楼上贵宾包厢里传出一个“好!”,剧院四角立刻想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弄的舒苓有些不习惯,对维翰说:“他们这样夸张的捧场,不影响台上唱戏的人唱戏吗?” 维翰说:“现在都是这样的,这些角儿,虽然自身要有过硬的本事,也需要人捧的,你没听出来楼上叫好的是谁吗?” 舒苓听言回头一看,认出了那人,说:“这不是青帮大哥王庆荣吗?上海滩上黑白通吃的厉害人物,现在还挂着商会会长的名号。我们家和他虽然在聚会上见过几次面,也是场面上的事儿,没有私底下的交情。怎么?这晓菊仙是他捧起来的角儿?” 维翰说:“可不是吗?说起来这晓菊仙身世也是蛮可怜的,从小从北方逃难来的,没了父母,认王庆荣手下张先生做义父,经常带到王公馆里去玩儿。因为喜欢唱戏,王庆荣专门给她请了名师指点,学成后就捧她做角儿了。” 舒苓心里一动,问道:“那这女孩将来还能有追求自己爱情的自由吗?” “嗐!”维翰说:“那怎么可能呢?现在谁不知道,这晓菊仙就是王庆荣还没给名分的姨太太。”舒苓心里有点难过,不说话了。 台上的演绎正渐入高潮,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突然一阵嘈杂的声响惊破了戏院的《查头关》,台上中断了演出,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往剧院门口看,乱成一团;台下的大多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门口的看清楚了,有些女眷没见过这声势尖叫着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有的动作太激烈打翻了桌子,上面的茶水瓜子碟“磕磕啷啷”摔到地上散的到处都是。 众人纷纷向门口望去,只见一队荷枪军士闯了进来,最前面的一列迅速把剧院包围了,举起枪对着所有的人说:“不许动!”吓得几个从座位上跳起来想要逃跑的人定在那里真的一动也不敢动了,其他准备起身的坐也不敢坐,站又不敢站,惴惴不安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后面跟上来的两列跑着整齐的军步沿着上楼的路两边站住,迅速把枪摘下笃在地上,一位少年将军威风凛凛的走了进来,直奔二楼包厢,身后跟着一列士兵,粗粗看去,已经有几百人的阵势,可能还不止,估计外面还包围的有军士。 维翰将手放在了舒苓的手背上,舒苓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没事,看着样子是针对楼上的人,这么大的排场,大概是冲着王庆荣来的。” 第342章 维翰点点头,悄悄在舒苓耳边说:“这少年是陆大帅的儿子陆宵颉,四公子之一,只是不知怎么会和王庆荣结上了梁子。” 果然,没过多久,那少年将士趾高气昂地下楼来了,后面几个军士用枪抵着王庆荣的头架着他下来,平时那些他一个眼神就会跳出来作威作福的小弟,此刻一个也不敢动,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面部表情,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看能做什么,可是王庆荣此时身体虽不自由,盛威犹在,面部更是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少年将士盛气凌人地带着军队离去,那些潜伏在剧场各个角落里的小弟才跳了出来,跟了上去,又不敢跟紧,有两个头目一样身份的人,站到剧场门口在一起咕叽了一会子,分两边散去,看样子是搬救兵了,剩下剧场里一片哗然。 周围的人立刻议论纷纷:“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不知道啊?刚才那位为首的就是陆大帅的儿子陆宵颉,平时也喜欢听戏的,听说晓菊仙的名气就来捧场,不成想偏偏昨儿的晓菊仙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个地方唱走了调,这陆公子就喝倒彩。” “哦!那又怎么了?” “还怎么了!嗐!你不知道这场子里面坐了好多王探长的小弟,专门为晓菊仙来捧场的,一听有人喝倒彩还了得,偏偏那陆公子嫌麻烦又没带人手便装来的,他们没认出来,上去就给了人家几巴掌。” “哦!那那陆公子能这么轻易罢了吗?” “那这么可能?他怎么肯受这么个委屈?当时没带人就这么忍着气走了,你看今天,这事儿不就来了吗?” “嘘!小声点儿,这是王庆荣的地盘,难免有他的人在这里,听到了又是事儿。” “这会子都这样了,还有谁有心思管我们说什么?” “您还是省省吧!他虽然被绑走了,他后头还有一位厉害的夫人和两个兄弟呢!自然会去斡旋的,咱们没那个能耐,也不明白这里面的事,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了,反正今天戏是看不成了,赶紧走吧,别惹是非。” 一句两句传入维翰和舒苓耳中,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剧院的人看那些当兵的真走了,才安下心来,纷纷向门口涌去,四散走开,里面的人慢慢变少了。 维翰对舒苓说:“我们也走吧!如果有兴趣,等这档子事平息了再来。”舒苓点点头,三人一起出了剧院,阿成还在车上等候,大家都上了车。 阿成一直在外面,所以整个事件都看在眼里,此刻没有多问,只是问道:“请问三爷、三太太,现在去哪里?” 维翰说:“直接回家吧!” 舒苓扭头对他说:“我这会子心里有点难过,想去外滩上吹吹风透透气。” 维翰点点头说:“那去外滩。” 到了外滩,那里还一如既往的开阔热闹,风带着黄浦江的味道习习吹来,吹散了不少刚才凝聚的郁闷。舒苓一个人走在前面,维翰见她似有心思,不好打扰,便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第352章 突然,舒苓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维翰,风卷着她鬓间的碎发飞舞,映衬的她眼里似有泪光莹莹。维翰吃了一惊,上前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难过?” 舒苓深情地看着维翰,真诚说:“维翰,谢谢你!” 维翰有些意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谢我啥?你今天是怎么了?跟我还搞的这么客气,倒叫我不知所措了。” 舒苓说:“我是认真的,发自内心的要谢谢你。今天看到晓菊仙,才知道你当初娶了我,我有多幸运。如果不是你娶了我,如果我也走南闯北的去在这种场合拼命争角儿的位置,怎保不陷入像晓菊仙这样的命运?” 维翰这才明白舒苓是怎么一回事,用手轻轻搂着她的肩往自己怀里护着,似乎想为她多抵挡一点江风,说:“有我在,怎么会让你去遭遇这样的事情?你忘了?我当初可是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娶的。” 一提起往事,舒苓“噗嗤”笑了出来,说:“非我不娶,后来你还不是娶了两个?” 维翰脸一红,说:“都好久的事了,你还在意?谁的年轻没走过弯路?你还不是喜欢过别人?我都知道的,只是不想提而已。” 舒苓一笑住了口,想想又叹了一口气,有些忧色的问维翰:“你说这晓菊仙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啊?” 维翰说:“你倒是奇了,这晓菊仙今天好好的你担心,怎么不想想这王庆荣被绑走了还不知道是生是死呢!” 舒苓说:“以王庆荣的地位,想这陆宵颉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他们都是一边要面子一边见钱眼开的主儿,最多让王庆荣赔个罪面子上下来了再多要点钱而已,或者借着这个事问章孝霖、褚悦城多要一些生财的路子罢了。他们这些人,容易为财起纠纷,也就容易为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维翰点点头说:“倒是这么个事儿!他们三个大亨,手里最容易敛财的路子就是贩卖鸦片,想必也会在这方面让些好处给陆宵颉。陆宵颉有了这个好处,自然要借用军队的力量来维护这一行当的生意,到最后就是黑白两道互利互惠罢了。我们这些踏踏实实做实业的人,的确没有必要去过问这些事情。” “所以啊!”舒苓说:“我比较担心晓菊仙,这王庆荣迟早是要出来的,又是为她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她。他捧她当角儿,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定是要从她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她的人身自由,她选择爱情的权利,统统没有了。” 维翰说:“往好处想,或许那王庆荣用不了多久都腻味了,再去捧别人呢?或者因为这个事儿对她反感了,疏远了她呢?” 舒苓摇摇头说:“可是她被捧习惯了,离开了人捧,后面又不断有新人出来,她受得了那种落差吗?” 维翰想了想说:“她虽然是王庆荣捧起来的,但自己实力也是够的,今天演出你也看到了,的确在这上海滩上是占得上名号的。” 舒苓点点头说:“那倒是,就感觉她起来的太快了,容易年轻气盛,怕是会养成骄矜之气,今天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我学戏的时候师娘就总对我们说,唱戏有人捧是正常的,但我们自己要沉住气,不要把那些当回事,一点一点把功夫下深了,将来有任何变故也稳得住。” 维翰一笑,拍拍她的肩说:“好了,我们别替他人担忧了,没准人家还挺享受这种日子的呢!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孩子们说不定都已经回家了。” 舒苓也一笑说:“也是!你一定要原谅我,因为我有过她相似的命运,才会为她的未来担心。” 维翰搂着舒苓的肩往车那边走,笑着说:“我知道啊!可是你什么忙也帮不上是不?我们秦家在响屐镇还说得上几句话,到上海这边你也是知道的,只能算得上中等人家,就是想替人家说句话人家还未必看得上眼呢!还是做我们能做的事,帮能帮的人比较好。” 舒苓点点头说:“也是!”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车跟前,上了车,驰向了归程。 这天维翰有应酬,舒苓先回家。车行驶在路上,舒苓透过车窗看外面的风景,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心脏急切地跳动起来,急忙叫阿成:“停车!” 阿成一个急刹车,车在那人前面停住了,舒苓抑制不住情绪的激动,手按在心口不等阿成来开车门,自己开车门下了车,直朝那人奔去,走到跟前,看着那人,那人也吃惊地看着她,四目相望,几乎同时喊了出来:“舒蔓(舒苓)!真的是你?”手拉着手,相拥而泣。 舒蔓喃喃地说:“舒苓你知道吗?我最近老做关于小时候的梦,我们在一起练功做事,感觉那好像才是真的生活,而现在过的日子才像一场梦一样。” 舒苓使劲儿的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小的时候我们俩总想快点长大,对未来做了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梦,可是真的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生活的单纯可贵,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松开了彼此,拉着手又相互看着,舒蔓笑着说:“你还是那样漂亮,一点也没变。” 舒苓笑着摇摇头说:“老了很多了,记得以前照镜子最喜欢看自己眼尾到鬓角那点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现在一笑都是鱼尾纹了,岁月不饶人啊!你好像比以前瘦些了。” 舒蔓淡淡一笑说:“是啊!天天东奔西走的,风餐露宿都是常态,我才是真的老了很多。” 舒苓说:“你在我眼里,还是当年的那个少女,没有一点点改变。我至今对你的记忆,都在少年时,即使是面目看着有了成熟的迹象,骨子里还是当年一样。对了,你怎么在这里?师父师娘他们呢?莫不是你们都到上海这边来了?” 舒蔓叹口气,摇摇头说:“我们当初离开响屐镇,到处巡演,开始那几年还好,慢慢越来越不景气,到最后都无法维持下去了。一些功夫过硬的师兄弟看不行了就出去找生路,被别的戏班子撬去教武戏,姐妹有的到别的戏班子教身段的,戏班子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师父师娘看都这样了实在没有法子,正好我们巡演到南京,有学校请师父师娘去给学生开昆曲课,就遣散了戏班。” 第343章 舒苓问道:“你的意思是,师父师娘现在在学校教昆曲?” 舒蔓说:“是的!那所学校的校长喜欢昆曲,见昆曲现在落没了觉得非常可惜,就在学校开设了昆曲课,让学生学习欣赏昆曲。” “哦!”舒苓一听说师父师娘安好,松了一口气,又问:“那舒铭、舒涌、舒苇他们呢?还有那些师弟师妹们呢?” 舒蔓说:“舒涌和舒苇去到一家京剧班子教武戏和身段,舒铭去了教黄梅戏,舒萍去了越剧班子……基本上大部分都去了别的剧种戏班子,也有改行摆摊子做小买卖的、给别人当学徒的,还有些师妹遇到合适的人家就嫁了的,完全弃行了。” 舒苓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么你呢?现在在什么呢?还有舒璋大师兄呢?” 一提到大师兄,舒蔓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这个你是猜得到的啊!我嫁给大师兄了,这回就是上海有家京剧剧团要请大师兄去教习,想把昆曲里面一些好的东西学到京剧里面,我也跟他一起来了。大师兄今天去和他们谈的,我心里烦闷就交代了孩子几句出来走走透透气,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你。” 舒苓问道:“这么说,你们现在就住在这附近了?” 舒蔓点点头说:“是的啊!城区的房租太贵了,地方又狭小,所以我们就在这郊区租房子住。以后若是大师兄在剧团站稳脚跟了,我们再过去。”说完又问舒苓:“对了,只顾谈我们了,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舒苓说:“这个说来话长,我慢慢说给你听。你们既然住在这附近,我到你家坐坐可好?” 舒蔓笑道:“那有什么?只是你富贵日子过习惯了,怕那地方太简陋你呆着不习惯。” 舒苓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之间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不都是一起走过来的?” 舒苓说着话,让甘棠给阿成嘱咐了一声,和舒蔓一边说一边笑,手拉着手向她家走去。 舒蔓的家在一排普通民房中间,就是郊外常见的那种简陋房屋,屋顶薄薄的一层瓦,土夯墙,屋内不甚宽敞,光线有些暗,家具也很简单,但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子趴在桌子上写字,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趴在他的身边看,他们看舒蔓进来了,亲亲热热地叫着:“娘!”就要过来,又看到后面跟着的舒苓,有怯生生的看着她停在那里没动了。 第353章 舒蔓对着他们招招手说:“传承、传昆!这就是我给你们说过的舒苓阿姨,快来见过阿姨!” 两个孩子放松了点儿,传承拉着传昆挨了过来喊舒苓:“舒苓阿姨好!” “传承、传昆好!”舒苓一边抚摸着他们的头一边笑着,回头看看甘棠,甘棠会意,拿出几块大洋来给舒苓,舒苓接了分别给两个孩子说:“阿姨第一次见到你们,也没带什么来,这拿去买糕饼吃。” 两个孩子没敢动,看着舒蔓,舒蔓拦道:“这如何使得?我们之间不必客气,自自在在的才好。” 舒苓把钱塞到两个孩子手中说:“这算什么客气呢?这么好的两个孩子,见了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没给他们带点什么来已经让我不好意思了,给点钱买糕饼吃算什么?难道我不配给孩子们买吃的吗?” 舒蔓一笑,对两个孩子说:“那你们就快谢谢阿姨吧!” 两个孩子这才接过了钱,甜丝丝地说:“谢谢阿姨!” 舒蔓摸了一下传承的头说:“好了,带妹妹玩儿吧!”传承乖巧的拉着传昆到桌子那边教她看书。 舒蔓倒了两盏茶,又搬过两张凳子过来请舒苓二人坐,舒苓坐下了,甘棠说:“姐姐别客气,我站着就好,姐姐快请坐。” 舒蔓情知大家的规矩,也不勉强,坐下来和舒苓攀谈。舒苓大致把自己这些年的事说了一下,说道:“这一转眼,我到上海也有五、六年了,天天忙忙碌碌的,日子过的也没了感觉,好像时间都没了概念,人活着只是活着,成了面对事情、解决事情的工具。今天见到你了,才勾起我对往日的回忆,想起来那时候总盼着长大,去见识自己没见识过的人生,寻找自己的理想。至于理想是做什么,不知道,好像长大了才能知道似的,像耐心等待一个时机的到来,人生的谜底自然解开。” 舒蔓噗嗤一笑说:“那是你吧?我小时候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我就是想着好好学戏,将来好好唱戏。”转眼脸上又出现了惆怅之色,说:“唉!可惜了,空学了这么多年的戏,昆曲却没了观众,好像英雄无用武之地,过早尝试到了英雄末路的滋味。” 舒苓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带些徒弟出来?现在正逢社会变革,到处兵荒马乱,那种形式热闹、唱词简单活泼的戏种更能吸引大批相对文化修养不是很高的观众,似乎把昆曲的好给遗忘了。若是很多年以后,社会稳定下来了,人们的心也都沉静下来,文化修养有机会加深,再回头想来欣赏昆曲,已经没有机会了多可惜?” 舒蔓眼睛一亮,说:“你说的是这么回事。”转眼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可是现在连戏班子都维持不下去了,怎么招徒弟出来呢?” 舒苓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舒蔓笑道:“是大师兄回来了!”站了起来,舒苓也是一喜,站起来和舒蔓一道出迎。 舒璋正低着头在心事重重的思考着问题,猛听到舒苓的声音:“大师兄!”惊讶的抬起头看着舒苓,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展开了春光一般的笑容:“舒苓!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舒蔓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着说:“做什么梦啊?就是舒苓啊!” 舒苓说:“大师兄,你看我都变成熟了好多,和十几年前不一样了,怎么不是我了?” 舒璋一改刚才的颓废相,竟像个害羞的孩子一样摸摸的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舒蔓推了他一把说:“瞧你,见到师妹就傻掉了,赶紧进屋说话吧,站在这里多傻啊!” 三人进了屋,寒暄了一阵后,舒蔓问舒璋:“你去京剧团谈的怎么样了?怎么看你回来的时候很低沉的样子,是没谈成吗?” 舒璋见到舒苓的欣喜落下,又恢复了惆怅的脸色,皱皱眉头摇摇头说:“我没有去和他们谈,先去上海市中心转了一圈,几家京剧团都很受欢迎,几乎场场爆满,和我们昆曲的冷落形成鲜明的对比,真叫人难过。我今天实在没有心情去和他们谈,真的不忍心看昆曲就这样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失传了。”说话间手攥的紧紧的,似乎还在发抖。 舒蔓握住他的手说:“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现在不去别的剧种,别说昆曲的传承,连我们的生存都是问题了,人怎么能够不对现实低头呢?” 舒璋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希望的亮光,说:“如果没有遇到贝先生,我可能就去了,可是今天在大世界遇到了贝先生,他说他家在苏州有个大园子,愿意给我们作为昆曲的传习所,教一批孩子出来传承,要不然这么好的东西失传了太可惜了。” 舒蔓问道:“哪位贝先生?” 舒璋说:“就是贝继梅先生,在苏州也算世家,家里大大小小都能度曲,见昆曲日渐式微,他和几个朋友商议着集资办昆曲传习所,在上海各处找昆曲名家,后来听大世界剧团要请我去教习,就在那里等我。” 舒蔓眼睛一亮,说:“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什么还这么低沉呢?” 舒璋叹口气说:“我和你一样,一听说就非常高兴,立刻答应了回来给你说的,可在路上我越想越觉得怕是一场空欢喜。贝先生可以给地方,免了我们房租之忧,可是我们昆曲招学生比不得其他的剧种,很短的时间也不需要学会多少字就可以登台表演,必须要积累一定的文化修养,还要在练功、打拳、身段上细抠,几年都接不了戏。再加上免学费、包吃包住的,算下来怎么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到哪里去寻呢?可不就是一场空欢喜吗?” 舒蔓问道:“你刚不是说贝先生和朋友们有集资吗?” 舒璋说:“听贝先生的意思,他们集资了一千多块,办是办的起来,可是后继的费用呢?如果把这帮孩子教成了半吊子就支撑不下去了,出去又撑不起来场面,我们所做的一切不就半途而废了吗?那帮孩子将来又该怎么办?不是白白的跟着我们浪费光阴吗?”一席话说的舒蔓底下头去。 舒苓问道:“现在办这个传习所,除了资金的问题还有别的困难吗?” 舒璋想了想说:“目前就是资金的问题了,因为传习所还没办起来,至于日后的困难,到了眼跟前才能知道。” 舒苓说:“那么这笔钱就由我来出吧!” 舒璋和舒蔓惊讶的看着她,说:“舒苓!” 舒苓微微一笑说:“大师兄说的对,什么困难都是需要到了跟前才知道,才能想办法去解决。那么眼前的问题是缺资金,那我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日后遇到新的问题再想办法应对就好了。” 第344章 舒璋说:“可是,可是怎好让你拿钱出来呢?” 舒苓又是一笑说:“为什么不能是我来出这个钱呢?贝先生都只是因为对昆曲的一腔热爱,不忍心看昆曲的落没,才想办法出地方集资来办传习所,那么我这个被昆曲滋养出来的人为什么就不能为昆曲的传承出一份力呢?” 舒璋和舒蔓惊喜的相互看了一眼,对舒苓说:“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对了!”舒苓想起了晓菊仙的事,说:“我有一个建议,因为现在上海这边戏剧非常受欢迎,将来传习所的孩子们学成出来完全可以到上海来闯出一片天地来,只要在上海站稳脚跟,其他的地方也会有所带动。但上海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尤其在捧角这一块儿有些乱,所以我的意思是,为了以后少些麻烦,不如全招收男孩子。” 舒蔓说:“这——那那些有天分的女孩子不是可惜了?” 舒苓说:“现在时局不稳,小女孩子很容易受诱惑,很可能被人一捧就愿意走更轻松的路了。辛辛苦苦培养一个人出来,遇到有权有势的人一追求,很容易就放弃了这一行,轻易断送了舞台生涯,不如男孩子能坚持。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一次全收男孩子,等到以后时局稳定了,再收女孩子不迟。” 舒璋笑道:“怎么感觉舒苓师妹是拿自己在作鉴呢?” 舒苓一笑点点头说:“是啊!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舒璋说:“也是,毕竟我们现在是为了让昆曲传承下去,免得断送在我们手上,并不是为了成角儿,否则不如去转行做别的戏种。” 舒苓说:“我还有一个建议,给这帮孩子取艺名都用一个传字,就跟你们的孩子传承、传昆一样,喻义昆曲的传承。” 舒蔓拍手叫好说:“好啊!然后在后面缀一个字和我们一样,生行用斜玉旁,取玉树临风之意。 ” “旦角用草字头,取香草美人之意。”舒璋双目炯炯。 “净用金字旁,意黄钟大吕音得响之正、铁板铜琶得声情之激越;其他丑副行当用水,以示口若悬河之意。”舒苓说完,三人的手握到一起,眼神都闪耀着晶光。 第354章 舒蔓先恢复了正常,把鬓间落下的一缕头发掠到耳后说:“我去炒几个小菜,再打壶酒,好好庆贺一下!” 舒苓说:“我现在哪有心情喝酒?我要赶紧回去筹措现钱,跟你们到苏州去找贝先生,把这件事做起来。” 舒璋笑道:“再急也不急这一会子,我们师兄妹好久没见,先在一起叙叙旧。” 舒苓笑着说:“既然见着了还怕没时间相聚吗?还是别叙旧了,办正事要紧,明天我们就去苏州,事办好了,就不是叙旧了,那是该展望未来了!”说着话已经站起来告辞二人就要出去,舒璋和舒蔓都笑了,不再拦阻,送到门外。 舒苓带着甘棠出了巷子,汽车还在那里等候,便急急上了车,催阿成快些回家,在路上也再没有心情想往日那样闲看风景了,只是筹划着筹钱和办传习所的事,还没想透彻,已经到了家。 回到家中,孩子们已经放学回来了,舒苓安排厨房开饭,饭毕催他们各自回屋,看书学习做功课,转眼已到了他们睡觉的时间,便安顿他们睡了。 一切妥当,舒苓又回到一楼客厅,本想坐下来看看书的,可是脑子里总盘旋着预备办传习所的事,哪里坐得住?丢下书在厅堂里走来走去,细细思考运作的细节。不知不觉已经夜深沉。 这时,外面响起了汽车声,接着是老丁开门迎接的声音,是维翰回来了!舒苓连忙跑了出去迎接。维翰本来正在回应老丁的问候,一抬头看到舒苓,咧开嘴笑了,略带责备的问道:“我不是让你先睡吗?怎么还是等到现在?” 舒苓一笑说:“先别怪我了,快进来,我有事和你商量。”说着拉着维翰进了屋。 维翰奇怪的问道:“什么事啊?非要等这么晚回来和我说,不能等到明天吗?” 舒苓略带撒娇地说:“先进去坐下再说嘛,你比我还急。” 两人进了屋,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舒苓把今天遇到舒蔓和舒璋的事细细说与他听了。 维翰听了十分赞成,说:“可以啊!想当初我还是因为看你演杜丽娘喜欢上你的呢!” 舒苓有些意外,说:“我还以为你会犹豫一下呢!想不到你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维翰哈哈一笑,拍着舒苓的手背说:“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要犹豫?” 舒苓想了想说:“可能这次是唯一一次我没有替秦家的利益考虑,而是为我自己的理想考虑的事情吧!” 维翰静静地看着舒苓说:“所以我更要支持你。” 舒苓也静静地看着他,眼圈有些红了,维翰用手在她脸上轻轻拂过,笑着说:“这都能让你感动了啊?你有多需要别人来为你考虑啊?可是平时你总在考虑别人的需要啊!我们都不知道你需要什么,这一次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当然要支持了。” 舒苓脸一红,眼里闪着泪花笑着点点头说:“是啊!好像骨子里总是在担心,不被人认可,为自己的理想去寻求别人的支持,是给别人找麻烦的事,自己在心里先矮了别人一头。” 维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握,说:“你啊!就是天天想的太多,那样能快乐吗?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比如钱这个东西,赚那么多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让自己过的开心一点吗?如果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不能去做的话,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儿去赚那个钱?何况你要做的这个事本来就是有意义的,又不是拿去浪费或者做坏事了。” 舒苓心宽了,笑问道:“那我们拿多少钱出来合适呢?我粗粗算了一下,先拿一万块钱出来应急,把传习所先办起来,后期持续的费用,差不多一批学生带下来,大概花费到五万左右。” 维翰点点头说:“那就先从现金账上先挪一万块钱出来,其他的后期调控出来再补上。不过我倒有个想法,这个事我们可以一时拿钱来救急,但全靠我们来提供资金的支持并不是最好的方法。这昆曲现在虽然落没了,但肯定还有小众怀念昆曲的好,何不把上海和苏州两地的曲友召集起来进行会串义演,一来可以燃起人们对昆曲的热情,为几年后这批孩子出道先热个场;二来可以筹集资金,分解一点我们的压力。” 舒苓一拍手说:“你这是个好主意,那我们俩就分头行事,我陪舒蔓他们去苏州发动苏州的人,你利用秦家在上海商圈的地位来发动上海的人,把这件事做起来。”两人商量到半夜,把行事的步骤和需要的钱从那些地方筹措出来都算计好。 第二天一大早维翰一人去联系商圈的人,舒苓便去洋行转了帐,来找舒璋和舒蔓。舒璋和舒蔓正和房主人交割,只把随身衣物用品打了包放在舒苓车的后面,其他的笨重物件就不要了,一切完备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阿成启动了汽车先去大世界见贝先生。 舒苓问道:“那些装戏服头面的箱笼呢?” 舒蔓说:“当初立刻响屐镇的时候只带了常用的,还有几箱子还在响屐镇呢!带走的戏班解散的时候留在师父师娘那里保管,一起放在学校仓库里。” “哦!”舒苓点点头说:“这么说,明儿的传习所办起来以后,还要去置办这些东西。” 舒璋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位上,一听舒苓提起这个,扭过头来说:“那倒不用。苏州本来就是昆曲的发源地,我们戏班子也是从苏州出来的,本来那里有好几家,慢慢听昆曲的人少了,为了生存才转到响屐镇的。贝先生说了,他那里还保存的有以前戏班留的那些东西,因为长久没用,箱笼上都积了一层灰,心里一直可惜着。这回我们去把传习所支撑起来,这些东西就可以派上用场了。不过那些东西也都陈旧了,如果真正想要在上海打开局面,怕是还要重新购置新的。” 一提起苏州舒蔓就有了几分激动,说:“我早就向往苏州了,一直没去过,以前师娘去苏州就只带了舒苓去,没带我去,那时候我心里还难过了一阵子,想不到这一回真可以去了。” 舒苓不好意思的一笑说:“这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还记着啊?” 舒蔓略带委屈地说:“那可不?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在师娘眼中我和你是平起平坐的,在那之后我才明白,她真正喜欢的是你。” 舒璋说:“这个可真是你想多了,我还是娘的亲儿子呢,不也没带我去吗?只是娘要去教的就是闺门旦的戏,当然要带舒苓去了。” 舒蔓脸一红笑道:“我明白,我这是故意怄舒苓玩儿呢!” 舒苓笑道:“你倒是怄我玩儿啊!两个孩子听了还以为你真和我含酸呢!是吧传承、传昆?” 传承大些嘴也伶俐,说:“我没听出来酸,我只是每每听娘说这些往事,感觉都是甜的。”说的车上的人都笑了。 第345章 驱车先到了大世界,贝继梅先生还在那里等候舒璋回话,一看他连家人都带来了,十分高兴。舒璋又把舒苓介绍给他认识,得知她家的棉纱厂在上海商圈都有影响力的,并且有实力资助传习所的运营,且听舒苓提出了联系苏州曲友义演的事,更有了劲头,立刻吩咐随从收拾东西出发回苏州。 出了大世界的门,贝先生看舒璋他们都坐在舒苓车上有些挤,便邀请舒璋坐到自己车上,说:“这一路回去还得些时候,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办传习所的具体事宜。”舒璋一听觉得有理,上了贝先生的车,舒苓那边跟她去甘棠就坐在了前边副驾驶的位置,两辆车一前一后上了路。 在路上,贝先生问舒璋说:“这传习所,光你们来教生和旦行还是不够的,还需要哪些请哪些教师?” 舒璋说:“以前在唐家班,虽然有我爹娘两人来主教,但徒弟都是分批次带起来的,所以很多时候就是大的带小的,先来的带后来的,并没有形成系统的教学。昨天听先生说的,这次是要大规模的教习,光我们两人肯定是不够的。虽然我们那时候各行当也都学过,但不是主攻的行当还是稍微弱一些,既然这回正规的办传习所,那我就去把以前的擅长的师兄弟找回来一起教。我主教生,舒蔓主教旦,舒涌教副、丑、净,舒铭教末、外、老生、老旦,另外我还可以把我们的笛师和拳技师找回来,基本上就完备了。” 贝先生点点头说:“此外还要学习文化课,毕竟昆曲不同于别的剧种,没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很难领悟到词里的精华。我在苏州已经约好了国文、算术和英文老师来教授文化课,此外专门聘请古文功底深厚的文学教师。我们几个发起人商量好了的,要与时俱进,这个传习所即不同于以往的科班,也不同于现在的学校,两者兼而有之,即保留了传统师父带徒弟口传心授,又比较开明。” 第355章 舒璋眼睛一亮,说:“先生不愧是见多识广,这样教出来的学生才跟得上时代。” 贝先生又说:“我们还商量好了,招收年龄在九到十五岁之间,太小了怕更不上,太大了基本功又不好练,学习三年,帮演两年,五年满师。开始的时候老师对拍板、唱曲、台步,不分行当通学,所有的学生都要学习文化和乐器,一段时间后由老师根据每个学生的特点再选择行当。” 舒璋频频点头,说:“这样才好,我们唐家班招收徒弟的时候,除了年龄选择的小些,也基本上走的这个路子。”两人一路说着,对传习班的未来更有了信心。 到了苏州,没多久就到了贝先生的住所,主宾坐下一盏茶的功夫,舒璋就急不可待了,问道:“贝先生,我们现在可否去看看办传习所的园子?” 贝先生有些意外,笑道:“我还说这一路车舟劳顿的,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去呢!” 舒苓笑道:“我们这心里都装着事呢!哪里有心顾得休息?” 贝先生见他们如此急切,呵呵笑着,带他们来到五亩园,进了月洞门,里面甚是宽敞,花草修竹镂空山石俱全、亭台轩榭小池咸备,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舒苓赞叹说:“这里真是个好所在,小时候我做梦都希望在这样的地方学戏呢!” 舒蔓笑道:“学戏的时候没赶上,想不到教戏的时候赶上了,算不算另一种因果缘分?” 贝先生指着小池边上一带空地说:“到时候只要是晴天,孩子们就可以在这里练台步学习打拳。”又指着前面一处水榭说:“那是闲云榭,下雨了就可以在那里练,里面也很宽敞。” 贝先生说着话带着大家往前走了几步,空地那边一丛修竹几块山石半掩的几间房舍看清楚了,贝先生介绍说:“这几间房子里面已经收拾出来了,摆上了桌椅,供孩子们学习文化知识。从这里抄手游廊转到后面去,是五亩园最大院子,里面一溜的正房东西厢房俱全,已经改造出来供学生住宿,以后招收的人多的话后面还有小的院子房舍。先生们的房舍在另一处,从抄手游廊那边转过去,有处僻静小院,也收拾出来了,供先生们居住。这后面再过去就是厨房了,连买菜做饭的买办厨娘我都预定好了,招生告示已经贴了出去,有些以前苏州老艺人的子孙已经说好有要进来的了,再招上一批就可以开学了。” 正说着话,贝先生安排在这里管理园子的张向荣先生进来了,一脸惊喜地说:“外面来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看着还不错的样子,前来报考。” “哦!把他们带到闲云榭去。”张向荣去了,贝先生对舒璋说:“你以后就是这里的大先生了,这些招生的事就需要你来把控。” 舒璋拱起手对贝先生说:“舒璋一定不负贝先生厚望。” 当天,舒璋和舒蔓带着孩子就在五亩园住下了,舒苓算是做客,在贝先生家住,此后每日里到五亩园陪着舒璋和舒蔓看来考试的学生,因为城市里穷人家读不起书的孩子除了做学徒出路少,见这里又包食宿,所以不断有人来面试,很快就集聚了一二十个孩子,传习所正式启动,一边教学一边继续吸纳新的学员。 贝先生也没闲着,又开始按舒苓的计划,召集苏州的票友,准备去上海和维翰接应,好和上海的票友一起义演筹集资金,一项一项有条不紊的进行这。 这天舒苓正和舒蔓坐在闲云榭看舒璋教孩子们走台步,两人闲说着哪个孩子适合什么行当,张向荣进来了,递给舒苓一份电报,说:“是上海来的。” 舒苓对舒蔓随口说了一句:“应该是维翰来的。”便对张向荣笑着说了声:“谢谢!”接过电报看,脸上露出了笑意。 舒蔓好奇的问:“说的什么?” 舒苓把电报拿到离舒蔓近的地方,舒蔓就着她的手一看,上面几个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也笑了,说: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还是这么甜蜜,真是幸福啊! 舒苓说:“也是,这回出来时间有点长了,该回去了,等会儿大师兄下了课,我就和他作别,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你们。” 舒蔓想说什么,脸上又有些犹豫,舒苓笑道:“你想说就说嘛!我们俩之间还搞的这么见外。” 舒蔓也笑了,说:“其实我是想问你现在对齐庭辉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又觉得这么多年前的事了,似乎提起来不太好。” 舒苓轻松一笑说:“这有什么不好的?我早就放下了。时至今日,我依然很欣赏他,仍然认为和他相处的那段日子对我来讲有着非凡的意义。我感激生命中在那一段明媚的时光有个这么优秀的人陪伴着我,随时让我想起来,就嘴角含笑心情飞扬感觉很美好。” “那你现在还想见到他吗?”舒蔓问道。 舒苓摇摇头坚定地说:“不想!人与人之间所有的感情都来源于互动,一但互动停了,这段感情就死了,没有必要再去重燃已经冷掉的余烬。我只珍惜我现在手上的一切,只专注于现实中和我互动感情的人。至于过去了的,我只记住那些曾经给我带来的美好,就足够了。” 舒蔓略带戏谑地问道:“你不好奇一下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是不是心底始终留一个位置,那里安放着你?” 舒苓又是一笑,说:“我没有这个好奇心。当我决定和一个人决断,就是假定他心里根本没有多少我的分量存在,这样我才能把这段感情看的风轻云淡,美好而不留恋。如果让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我而放弃我,我会从心里去看轻他的,我会恨他的懦弱,就像恨我自己在爱情中的懦弱。这就是当初我选择嫁给维翰的原因,我欣赏他那份对感情的勇敢,正是我内心强烈需要的,在这一点上,不管我和维翰以后的感情走向怎么样,我都感激他的,感激他在当时做了我想做的事,就是为爱而勇敢。” 舒蔓倒吸一口凉气说:“原来是这样的,看来当初我们都误会你了,可是当时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这些想法呢?如果说出来,我们都会理解你,好好支持你的。” 舒苓说:“当时我还没从感情的泥潭里走出来,稀里糊涂的,怎么说?只有走过来了,才能看透当年的事,只是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了倾诉的意愿,今天你提起,我才想起来的。” 舒蔓点点头说:“听你这么一说,回想起来当年最能理解你的人还是师娘,到底是过来人。不过我们有了这样的人生阅历,才能成长为师娘那样的人,为后辈指引迷津吧!” 舒苓一笑说:“是啊!我们都长大了,终于成熟了,可以化作春泥更护花,到了该滋养后辈的时候了,不迷茫不犹豫,清楚的看到了我们的使命,并且把这种使命当做终身的目标而奋斗。我终于理解了当年师娘一身的淡定,就由此而来。” 五年后…… 繁霜出了教室门,就踮着脚尖一路跑下去,穿过走廊,跳下一级级楼梯,引的紧跟在她后面抱着书本的润茘不停喊道:“小姐,等等我!”可繁霜连头也没回,下了楼梯,站在教学楼前面回过头来紧盯着通道出口。 第346章 润茘气喘吁吁的站在繁霜身边奇怪地问道:“小姐,今天怎么跑的这么急啊?站在这里等谁呢?” 繁霜眼睛仍然盯着出口不放,故作神秘地一笑说:“你先别问,待会儿就知道了。” 正在这时,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低着头走了出来,繁霜笑嘻嘻的跑到他的面前甜甜地喊了一句:“田倬甫学长!” 田倬甫没防备,一惊,抬头一看,笑了起来:“你——是秦繁霜?” 繁霜使劲儿点点头说:“是的啊!谢谢学长,还记得我。” 田倬甫被她这么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道:“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繁霜拿出一张票递给他,问道:“请问你喜欢看戏吗?” “一般般吧!”田倬甫接过票一面看一面问:“这是什么?” 繁霜说:“有苏州来的昆曲戏班子要到大世界上演昆曲《牡丹亭》,我得到几张票,所以分送给大家请大家去看戏,特地留了一张给你。” “这样啊!”田倬甫把戏票换递给繁霜说:“那还是送给喜欢看的同学吧!我对这个真不是很爱好,要是京剧的话可能还好点。” 繁霜一听就急了,没有接票,连连问道:“你怎么会不喜欢呢?昆曲可都上演的是传奇剧本,那可是和唐诗宋词元曲齐名的,你这个文学社社长怎么会不喜欢呢?上回学校里演戏剧,你还出演了《哈姆雷特》里面的哈姆雷特,要知道《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可是和莎士比亚能够相提并论的啊!你作为一个文学社社长,怎么可以光去欣赏西方的《哈姆雷特》,而轻视我们的《牡丹亭》呢?” 田倬甫被她的一连连的逼问弄了个大脸红,只得收了戏票说:“好!那我就去看看这出《牡丹亭》吧!” 繁霜立刻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面孔,像花儿一样笑开了,甜甜的说了句:“一定要好好欣赏哦!还有于振飞等名曲家会串演出,连京剧名流都要来捧场的,可是一票难求哦!” 田倬甫随口问道:“那你哪儿来这么多票?” 繁霜被问的一怔,转眼笑道:“这个呀,我先不告诉你,以后你就知道了。”说着对他敬个礼,说:“学长,我先走了,晚上你一定要去哦!”说完不等他回话,扭头对站在旁边等候的润茘说:“润茘,我们走吧!”便一转身,两人嘻嘻笑着一路小跑离开了。 留下田倬甫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听到她们轻声细语隐隐约约传了过来:“原来你是要等学长给他戏票啊!怪不得跑这么快!”转眼身影消失在拥挤的学生中间,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戏票,摸摸自己的头回想刚才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356章 晚上七点,在大世界剧场昆曲剧目《牡丹亭》即将开演。润茘问繁霜:“小姐啊!我们为什么要坐在这个地方啊?在楼上包厢跟老爷和太太一起坐着不好吗?非要坐在这入口的地方,视野也不好。” 繁霜一直焦灼的盯着剧院入口,眼睛不肯放过一个进来的人,根本没有心思听润茘说话,始终没有看到她盼望的那个,心里十分低落,轻轻地叹了一句:“看来他是真的不来了!” 润茘一听这话,看看繁霜那边的空位,想起了下午的事,立刻明白了过来,抿着嘴偷偷笑了没敢说话。繁霜察觉到她的异常,扭过头来看着她嗔问道:“你笑什么?” 润茘咬着嘴唇忍住笑说:“没,没什么。我只是看下午倬甫学长样子,好像他并不喜欢昆曲,你硬要把票塞给他,他会不会爽约啊?” 繁霜不耐烦地说:“我现在心烦,就是在担心这个啊!” 润茘乖巧的看着她说:“你硬让他来看他不感兴趣的戏剧,会不会引起他的反感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来也就理所当然了。” 繁霜翻她一个白眼说:“他对莎士比亚的戏剧都那么喜欢,还登台表演,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们的昆曲?我并不觉得《牡丹亭》比不上《罗密欧与朱丽叶》。” 润茘说:“这个我赞同啊!可是他可能和我们的看法不一样呢?我只是觉得,勉强人家做不喜欢的事,总是不太好的。” 繁霜不说话了,低下头想着润茘刚说的话。正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带有磁性的男中音:“怎么?这张戏票的座位是和两位学妹在一起的啊?” 繁霜猛地一抬头,正好与田倬甫的眼神相遇,一下子雀跃起来,“呼”地站起来笑开了说:“倬甫学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润茘也站了起来,含笑看着田倬甫。 田倬甫看看繁霜,又看看润茘,笑着说:“我既然答应了当然要来了,怎么能失约呢?” 繁霜笑地点点头说:“嗯!我就知道学长不会失约,快请坐,马上就要开场了。”说完三人都坐下了,台上的幕拉开。 三人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当中,却不知道这一幕被楼上包厢的舒苓全看在了眼里,她扭过头问嘉明说:“和你姐姐说话那位年轻人是谁?你认得吗?” 嘉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说:“哦!那是田倬甫学长,高姐姐一届,很优秀的,还是文学社的社长,写的一手好文章,对戏剧也很喜欢,经常在校剧团组织的演出扮演男主角,我们很多女同学都很崇拜他。” “哦!”舒苓点点头不再说话了,专心看戏。维翰却来了兴致,也向那里看了一眼问道:“怎么?莫非你姐姐也是那些崇拜他的女学生之一?” 嘉明摇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从来没听姐姐说过,也没看他们在一起过,今天这是头一次。” 维翰又朝那里看了一眼说:“看着他柔柔弱弱的样子,有什么好?还值得你们多女生崇拜,还不如我们嘉明看着有男子汉的气概呢!” 旁边的季桐笑嘻嘻地说:“老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嘉明少爷在学校也有好多学妹崇拜的呢!” 嘉明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斥道:“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呢?我心思可是都在学习上,才没有那些花花肠子。” “唉——”维翰说:“有小女生崇拜是好事嘛,怎么你还跟个小姑娘一样要害羞一下?学习是学习,当然要认真,并不妨碍你追女孩子啊!” 舒苓笑道:“你这可是典型的双标哦!对待女儿的追求者像防贼一样;对待儿子,就支持他追小女生,也不担心那些小女生的父亲怎么看?” 维翰呵呵笑道:“做父母的,不都觉得自己家的孩子是最好的?你不是吗?” 舒苓说:“我当然觉得我们家的孩子好,不过也会去欣赏人家家的孩子,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看谁家的孩子都觉得心疼。” 维翰笑着说:“好吧!反正你是孩子的妈,由你关心他们这些事就行了,需要我出头了我再出头,现在先落个清闲。” 舒苓说:“现在还早呢!还是好好看戏吧!难道今天我们来剧院不是看舒璋他们辛辛苦苦培育了这帮孩子五年的结果?倒为自己孩子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瞎操心。” 维翰哈哈笑了,一拍大腿说:“好,我们就别为这种事瞎操心了,安心看戏吧!别辜负了大家这五年的心血。” 第二天早上,繁霜和润茘在校园的小路上走着,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的田倬甫,惦着脚尖对他招手高声喊道:“倬甫学长!” 周围人一听,纷纷笑着看着田倬甫,有几个调皮的还故意推了他一把,笑嘻嘻地说:“快去啊!那边又有漂亮的小学妹等着你呢!”登时把他闹了个大脸红,走也不是,停在那里也不是,正在犹豫间,繁霜已经一阵小跑站在了他的面前,忽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说:“学长!好巧,在这里遇到你。” “呃!”田倬甫定了一下神说:“也不算巧吧!这条路大家都要从这里走的,又是这个时候,碰上了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说着话忍不住左右看看,看到周围的人都像看大猩猩一样看着他们,更觉得脸没处搁了,囧的恨不得赶紧逃开,又觉得那样太不礼貌了才勉强忍住,于是找个借口化解这种尴尬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进教室了,先走了哦!”说完便迈开了脚步。 “哎——”繁霜一看他要走,连忙跑了两步跟上,她的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完全没有主意到周围人是怎么看他们的。她跟上了他的脚步,喘着气说:“倬甫学长,你昨天看那场昆曲的感觉怎么样?” 田倬甫此刻正一心想要摆脱她,哪里有心情和她聊这些?敷衍道:“也没什么感觉,反正就那样看下来了。真的好晚了,我要迟到了,不和你说了,我走了。”说着加快了步子把她甩在了后面。 繁霜本来还跟着快跑了几步的,此时一看怎么样都赶不上了,顿时对他的冷漠感到委屈,一跺脚站在那里生起了气。润茘在旁边劝道:“小姐啊!真的很晚了,我们赶紧走吧,要不真要迟到了。”繁霜无奈,只得由着润茘把她向教室那边拉去,还不忍心放弃,又回头去寻找田倬甫的身影,可是他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第347章 课间休息了,润茘陪着繁霜在校园的小径上散步,看她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劝道:“小姐啊!早上也不能怪倬甫学长对你冷淡。你细想想,那一会儿大家都怕迟到了赶着要进教室,他当然没有心思和你去聊那些深沉的东西。这是其一,再者早上那么多人都看着你们俩,听你们说话,若他回应个你什么,不让那些周围喜欢开玩笑的人学了去取笑吗?我虽然不了解倬甫学长,但感觉他是个要脸面的人,应该是不喜欢被大家拿这些事来取笑他的。” 繁霜这才醒悟过来,抬起头来看着她问道:“早上真的有很多人都看着我们俩吗?” 润茘点点头说:“可不是嘛!小姐你都没有感觉到吗?” 繁霜猛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用手摸摸脸快走几步才停下,扭头对润茘说:“可是早上我怎么一点也没发现呢?” 润茘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说:“怪不得人家说当局者迷呢!可真是的,我可是注意到了,大家都看着你们呢,他身边几个调皮男生还故意在那里用夸张的动作用哑语学你们俩的说话的样子呢!” “哎呀!这么丢人!”繁霜脸红到脖子根儿了,双手捂住脸逃也似得跑开了。 润茘在后面“唉!”了一声来追她,可是晚了一步,追到前面岔路口没罩住她的身影不知道她往哪边去了,站在那里思索着:她这是害羞了,想必是不想见人要躲一会儿,等会儿回过劲儿来自然会来找我的,不如我就在这花坛上坐一会儿看看书等她。若不然,我去找她找错了方向,她又来找我,我们俩尽兜圈子了,倒把时间都耽误了。想毕拿定了主意哪边也不去了,就坐在旁边花坛上,打开刚才去图书馆借的书看起来。 润茘看书还没看上几行,一阵风吹过来,正好头顶上有一棵桃树,花开的正盛,此刻桃瓣别枝纷纷落下,有不少落在了润茘捧着的书上。她抬头看看头顶上的桃树,又看看书上的桃瓣,突然有了一丝特殊的情怀,侧倾书本,书里的桃瓣飘落到了花坛里。 突然,润茘感觉有些异样,猛抬头一望,发现田倬甫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顿时红了脸,站起来打招呼说:“田学长!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了。” 田倬甫走到她的前面看着她说:“你就是那个一直跟在秦繁霜旁边的学妹吧?” 润茘点点头说:“是的!繁霜是我家小姐。” 第357章 “小姐!”田倬甫有些奇怪,问道:“你们不是玩儿的很好的朋友吗?怎么称她小姐?” 润茘脸又红了,微微有点自卑,还是忍着那种心情实话说道:“我是我们家小姐奶娘的女儿,本来是跟着伺候小姐的,我们家太太说女孩子也应该多读点书,我就这么一路跟着小姐读书读到现在。” “哦!”田倬甫说:“原来是这样!你们家太太还挺开明的。不过既然你进到学校里读书,就是同学的身份,都是平起平坐的,还是忘掉那些小姐丫鬟的称谓才好。” 润茘笑道:“人面上我们是不提这些的,但我自己心里明白,若不是太太做主,我是没有这个资格来读书的,所以我要记住我自己的身份,我来读书只是为了给小姐作伴的。” 田倬甫看着润茘,眼里有一丝怜惜,看的润茘心里有点难过了,第一次开始为自己丫鬟的身份感到无地自容。他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把润茘带回到了现实,终于大大方方的笑了,回答说:“我叫润茘,滋润的润,荔枝的荔。” “润茘?”田倬甫也是一笑,说:“真是人如其名,你就像一枚新鲜的荔枝一样莹润可爱。” 一句话夸的润茘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儿,心里嘀咕着:哪有这么夸女孩的?这不是间接的说我秀色可餐?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正在这时,耳边响起了繁霜惊诧的声音:“润茘!?”润茘猛抬头一看,繁霜站在不远处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看她,又看看田倬甫。 田倬甫一看是繁霜来了,轻轻对润茘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便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开了,好像根本不认识繁霜一样。 繁霜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润茘,身上的热血开始沸腾,似乎要爆裂一般。润茘紧张着,几步走到她的面前解释说:“小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只是遇到我了和我说了几句话,问我是不是老跟着你的学妹,仅此而已。” 繁霜忍着要爆发的情绪,点点头狠狠的瞪着她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是无辜的,都怪他不该缠着你是吧?你的意思是你的魅力比我大多了,我追的男人都不屑和我说一句话,也要舔着脸来找你说话是吗?” 润茘一听这话,越想解释越没法解释了,急出了一身汗,语无伦次地说:“不!不!小姐,我没有这个意思。他!我!我们,不!我和他只是突然遇见的,真没有什么的,小姐您一定要相信我!” “我不听!我不听!”繁霜捂住了耳朵扭身就跑,润茘想拉她又不敢拉,只是一直跟着她,看她跑快了自己也加快步子,看她跑慢了自己也慢下来,就是不敢离她太近,怕激怒了她,静静地守护着她。 晚间,繁霜一进家门就显得神不守舍,舒苓正坐在客厅的沙发等着他们回来,一看她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来搂着她说:“我亲爱的妈咪!”就感到奇怪,盯着她看发现她神态不同于往日,于是关切地问道:“繁霜!你怎么了?心情不愉快吗?” 繁霜看着她,很想和往常一样强挤出一个笑容亲亲热热地喊声:“妈咪!”,可是挤了半天硬是没挤出来半个字,倒是眼泪被不争气地挤出来了,于是捂着脸冲过客厅径直上了二楼卧室,“腾”的一声关上了门。 舒苓十分诧异,猛地回头看着刚才跟着繁霜一起进来的润茘,看的她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底下了头去,揉搓着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舒苓问道:“润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和你有关吗?” 润茘也有点吓到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急的钱嫂在旁边推她一把说:“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 润茘怯怯地看着舒苓,还是畏畏缩缩的不敢开口。舒苓放松了表情说:“你放开胆子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多大个事,至于你们两个这个样子吗?” 润茘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是一个学长,今天和我单独说了几句话,正好,被小姐看到了。” 舒苓一下子被触动了昨事,问道:“可是那天和你们一起看昆曲的那个男生?” 润茘点点头没说话,钱嫂一巴掌拍在她身上骂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能去勾引小姐喜欢的人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就不想想你是怎么有资格去读的书?你这该有多下贱!” 润茘从小乖巧,从来没被自己的母亲打过,更没被说过一句重话,此时听母亲这样说自己,一下子哭了起来。 舒苓拉过润茘对钱妈说:“你不要这样说润茘,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呢!”又对润茘说:“你千万不要生你妈的气,她不是要作践你,她是真心疼你的,只是也心疼繁霜才故意这么说。看自己和孩子和别人的孩子闹别扭,先说自己孩子几句重话教训教训,这是很多父母都会做的事情,你一定要理解。” 润茘还是头低着,轻轻的点了一下,没有哭的那么厉害了,只是还有一点抽搭。舒苓对钱嫂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上去看看繁霜怎么样了。你不要再说润茘了,等我问清楚了繁霜的想法,再下来和润茘谈,这种事情千万不要简单粗暴的处理。”钱嫂点点头,舒苓上了楼。 舒苓站到繁霜卧室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说了一句:“繁霜,我进来了哦!”压下了门把走了进去。繁霜正趴在床上哭,听到动静,随手扯了个枕头过来压在自己头上挡得严严实实的。 舒苓走到床边在繁霜旁边坐下,看着枕头随着她的抽泣一动一动的,笑着说:“繁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给妈妈听听啊!一个人这么委屈,多难受啊!你不能光遇到开心的事给妈妈分享,遇到不开心的事光自己承受的,你从小不是说和妈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枕头动的幅度小了很多,但还是没有掀起来的意思,舒苓见她如此,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地陪着。许久,枕头才拿开,繁霜满脸泪痕的坐了起来,趴到舒苓肩上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我真的就那么不堪吗?我真的比润茘差那么多吗?” 舒苓轻轻拍着她的背说:“谁说你不堪了?你又为什么要和润茘比呢?你们各有各的特点,谈不上谁好谁差,都是很好的女孩子啊!互相欣赏不好吗?” 繁霜抽抽搭搭地说:“我每次热情地去找他,他都对我带搭不理不理的,我忍着耻辱一次又一次想接近他,就是想让他有机会能发现我的好,他却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着也许是他天性如此,待人总是冷疏的。可是今天,他居然主动和润茘说话了,比和我说过的话总和还多,眼神还那么温柔。我才知道他不是性格冷疏,是对我冷疏,而且只对我一个人冷疏。”说着拉着舒苓问道:“妈妈,我真的就那么令人讨厌吗?” 第348章 舒苓把她推起来,看着她泪眼婆娑的双眼,抚摸着她的头发,擦掉她脸上正在滚落的眼泪,问道:“他是谁?是你喜欢的人吗?” 繁霜一愣,点点头,眼泪又滚下,说:“可是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润茘。” 舒苓安慰她说:“你是那种活泼外向的女孩,润茘是那种温柔的女孩,也许他欣赏温柔的女孩要多些,这并没有贬损你的价值啊!在那种喜欢活泼外向的女孩的人眼里,可能更愿意多注意你一些,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可以多和这种人交朋友啊!何必因为别人的一个偏好来和自己过不去呢?” 繁霜摇摇头说:“肯定是我不如润茘,妈妈是偏心我,宝贝我,才这么安慰我的。我那么欣赏他,可在他眼里润茘才是个宝,我在他眼里连根草都不如。”说着哭声更响了。 舒苓说:“你有没有想过,也可能不是他不讨厌你,而是你的热情灼伤了他的自尊心呢?” 繁霜哭声小了些,问道:“为什么?他对我那么冷淡,我再不热情点,他不是更不理我了吗?我要怎么做他才会去发现我的好呢?” 舒苓说:“他是男的啊!也许与女生的关系,他希望是他掌握着尺度。你过于热情,对他来说充满了侵略性,让他无法掌控你们之间的距离,让他感到恐慌,所以要离你远远的。而润茘性格温柔内敛,就不会让他有那种感觉上的压力,自然愿意很温柔的对待她。” 繁霜抽泣的慢些了,转眼又哭了出来:“我接受不了,我在他眼里不如润茘的事实。我恨他,也恨润茘,我不要再让润茘跟着我了,我看到她就烦,提起她的名字我都一阵阵的恶心,她就是一个装柔弱来吸引男生注意的绿茶婊。” 第358章 舒苓轻轻搂住繁霜说:“抛开这件事来看润茘,她真的让你恨吗?恨的连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可以忘却吗?就为了一个不懂得欣赏你的好的男生,值得吗?去贬损一个一直陪着你身边的伙伴?” 繁霜没有回答,依然执着地哭着问道:“妈!我真的就比润茘差那么多吗?” 舒苓把她重新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说:“你知道吗?其实妈妈一直希望你能遇到一些挫折,可是我又不忍心人为的给你挫折,只是希望上天能早一点让你尝到坎坷的滋味,终于等到现在,你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挫折,你要感谢苍天对你的厚爱。” 繁霜推开舒苓,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舒苓说:“从小到大,润茘以仆人的身份陪着你,你习惯了最好的资源都是你的,挑剩下的凭着你的心情才会给润茘一些以示你的慷慨。但是人生不会总是这样,上天有好生之德,会给每个人获得资源的机会,也会把挫折分给每个人,不管你愿不愿意,迟早都要来临,谁都无法躲避。就像这一次,如果把你喜欢的这位男同学当做感情的资源的话,你想要,但他做为人是自主的,他愿意把这份感情的资源给润茘不愿意给你,你要学着接受这个现实。” 繁霜问道:“你的意思是,在他眼里我比不上润茘,我就要接受这个现实吗?” 舒苓说:“如果你们之间不存在任何误会,真的是因为他喜欢像润茘这样的女孩子,并不愿意你靠他太近,你就得接受这个现实。” 繁霜又倒到床上趴着哭,一边拳起手捶着床一边说:“我不甘心!是我先发现他的好,带着润茘去找他的,可是他却看上了润茘没看上我,我输的太惨!” 舒苓说:“人都是多面的,也许你发现了他的好,也不过是他其中的一面吸引住了你,而让你忽略了他其他的方面,如果你们有机会更深入的接触,等你发现了他其他的方面,就会不喜欢他了呢?反过来看,也许他没有懂得欣赏你,也是因为他恰恰只看到你身上的某一面正好是他不喜欢的,而其它能让他欣赏的方面,他还没有用耐心和你相处而被他发掘出来呢?你们都是刚相识,还互相不了解,为什么就要这么早给对方下结论?” 繁霜说:“可是他天天躲着我,我越离他近他就越躲的远,哪里来的机会去发掘我的好呢?你不知道今天他看润茘的眼神,含情脉脉的好甜蜜,他从来都没这样看过我,我一想起来他心里就痛苦的无法呼吸。” 舒苓说:“也许真的是他和润茘更合适做朋友呢?天下的男生这么多,你何必就盯着他一个?说不定你心里把他放下,一回头,发现也有很可爱的男生用正像你说他看润茘的眼神在偷偷看着你呢!” 繁霜摇摇头说:“我不信!妈妈肯定是在安慰我,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生,我令他讨厌了,我的自信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跌到低谷。再说了,我喜欢的男生是他又不是别人,别人再含情脉脉的看着我,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思呢?可是我喜欢的人在喜欢别人,还是我的好姐妹,太叫人难堪太叫人痛苦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舒苓说:“照你这样说,很可能背地里喜欢你的男生也会这样想,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竟然让繁霜天天围着他转都不多看我一眼,太痛苦了。” 繁霜在哭泣中间“噗嗤”笑了出来,转眼又被悲伤的情绪笼罩,说:“我知道,是妈妈在安慰我,可是我想着真的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好像有一种黑暗要把我吞噬。” 舒苓用手抚摸这她的背想了想说:“繁霜,你要明白,今天所遭受的痛苦也许每个人都遭受过,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这是一个人的爱情观走向成熟的必修课。没有为感情的事经历过彻夜痛哭的女人,是无法懂得爱的深度的,就是遇到了非常美好合适的爱情,可能也不会懂得珍惜和把握。” 繁霜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现在真的很痛苦很痛苦,痛不欲生的感觉!想找个黑暗的角落隔离起来,谁也不想见!” 舒苓问道:“连妈妈也不想见吗?” 繁霜没有说话了,只是低声啜泣。舒苓说:“好吧!那我就出去了,这里的空间都是你的,你好好拥抱你的悲伤,让这种悲伤把你渗透,等到时过境迁,再回头重新审视这份悲伤的意义。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可以找到帮自己的人,唯独悲伤的消化没有人能帮得了你,只有自己一点一点的去扛,看过去了,你就会站到一个新的境地。只是,你还能下来用晚餐吗?如果不想见人,待会儿我把晚餐给你送上来吃。” 繁霜又摇摇头说:“我不想吃饭,一提吃的我就犯恶心,心堵。” 舒苓点点头说:“也好,悲伤的时候逼着自己吃东西的确是一种很难受的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如果你感觉饿了想吃东西就来找我,我们亲手做一道疗伤的菜肴可好?” 繁霜点点头没说话,舒苓刚要起身,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的情绪明天能好吗?还能像往常一样去上学而不受影响吗?” 繁霜仍然趴在床上背对这舒苓,摇摇头说:“不!我不想去上学,不想见到他们,谁也不想见!” 舒苓说:“那好!我明天去你们学校给你请一个长假,带你出去旅游散散心去,你看怎么样?” 繁霜不敢相信的看着她问道:“妈妈不最不喜欢我逃课吗?从小就教育我每一节课都要认真对待?” 舒苓说:“可是你现在没有心情学习啊,就是去了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跟着我出去疗伤,等好了再认真投入学习。我们的大方向不要出错,也要容许自己偶尔的放纵来调节绷紧的神经,一时的后退是为了更好的前进。”繁霜点点头没有说话。 舒苓笑着又说:“去哪里好呢?对了,李白失意的时候就去散发弄扁舟,我们也弄舟去,坐船沿长江逆行,沿袭圣贤走过的痕迹,眺望壮美的大好河山,好吗?” 繁霜还是有些心虚,看着舒苓问道:“妈妈,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抛开一切去旅行合适吗?” 舒苓笑道:“那有什么不合适的?人生中有你爱不了的人,有你去不了的地方,但是也有你爱的了的人和去得了的地方啊!作为爱你 妈妈陪着你去去得了的地方,不也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繁霜无力的把头靠在床上,说:“好吧!那就去吧!只是我这么悲伤,不知道这趟旅行的感觉怎么样。” 舒苓说:“还没到时候的事情别多想,那时候自然有那时候的分解。既然你现在需要一个人面对悲伤,我就不打扰你了,只是走之前告诉一句,悲伤过后来的喜悦,正如雨后彩虹,虽不及太阳耀目,但更加的绚烂多姿,引美好的心情温柔绽放。” 在钱嫂和润茘的房间,钱嫂正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润茘,润茘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钱嫂也无奈,叹一口气说:“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希望你过的好呢?当然也希望有优秀的男人喜欢你。可是自古以来都是要门当户对的,你只是个丫鬟,不过仗着遇到个好主子才能有机会去陪着小姐读书,可是你自己要明白你的身份啊!那男的是把你当成小姐一样身份的人才多看你一眼,你千万不要以为人家真把你当回事了。男人在婚姻上面比女人更现实,更注重利益,我们家的出身,配不上人家,趁早绝了这种想念,别到时候没吃着鱼倒弄的一手腥,还弄的小姐不高兴,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在秦家再呆下去?再回乡下去地里刨食?就算我能吃得了那个苦,你能吗?” 第349章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舒苓的声音:“钱嫂,润茘,你们在里面吗?” “在!在!”钱嫂连忙站起来要去开门,回头小声嘱咐润茘一声:“太太来了,等会儿好好给太太道个歉。”说着又转成笑脸对着门的方向说:“太太,我这就来开门!” 钱嫂开了门,舒苓走了进来,抬头看向润茘,她早就站起来了,怯怯地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看了舒苓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神里却隐隐有一种我没错的倔强。 钱嫂也随着舒苓的眼神看了一眼润茘笑着对她说:“润茘她不懂事,可也是无心的。我刚已经说她了,叫她以后离那个男生远一点,以后她再不会的,太太请放心。” 舒苓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润茘面前,钱嫂连忙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请舒苓坐。舒苓坐下来,含笑对润茘说:“你也坐下,我们平时很少闲聊的,今天好好聊聊。” 第359章 润茘看了舒苓一眼,见她一脸的真诚,便坐了下来,低着头说:“对不起太太!我今天惹小姐生气了。” 舒苓说:“这个事先放到一边不提了!我是想问问你,你真的喜欢那个男生吗?” 润茘咬咬嘴唇点点头,急的钱嫂在旁边说:“你——” 舒苓一把拦住了她,继续对润茘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在繁霜之前还是之后?” 润茘说:“我们一起看他在校礼堂演出《哈姆雷特》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只是小姐当时就说了出来,我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后来小姐就经常拉着我去找他,我想着他和小姐才是般配的,所以只是放在心里偷偷的喜欢,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舒苓又问:“可是今天发现,他喜欢的是你,不是繁霜,是吗?” 润茘摇摇头说:“也不是!平时小姐老去找她,他一看到小姐就很回避,都没有注意到过我。只是今天我一个人坐在花坛那里等小姐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注意到我了,问我是不是天天跟着小姐的那个女孩,我说是的,就这样很随便说了几句话,正好被小姐看到了,可能就误会了。” 钱嫂连忙在旁边打哈哈,说:“是啊!肯定是误会,小姐样貌又好,人又聪明,润茘怎么比得上呢?人家那小伙子眼神又没问题,怎么会看不出来个好歹?不去看珍珠倒去看鱼眼睛?” 舒苓笑了一下说:“钱嫂,你先不要说这种话,我想好好和润茘聊聊。孩子们都长大了,我要听她们真实的想法,而不是我们局外人的想当然。” “哎!哎!”钱嫂往后退了一步。舒苓问润茘:“我们暂时把繁霜放到一边,你给我说说,如果这个男生真的追求你,你会怎么想?” 润茘猛一惊,抬起头对舒苓说:“不!我不敢这么想。太太!这真是个误会,他只是和我说了几句话而已,我跟他之间什么事都没有的。如果他要是知道我有这种想法,肯定是要笑话我的,学习那么多女生仰慕他,也只有小姐才能和她们匹敌,我什么都不是!” 舒苓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每个女孩都有被人爱的权利,你也不例外。爱一个男生,或者被一个男生爱,都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可,可是!”润茘结结巴巴地说:“我配不上他,也不敢做这样的妄想。可是估计现在我说什么小姐也听不进去了,太太!请您给小姐解释一下。” 舒苓说:“我们先把繁霜的感受先放到一边。如果一个男生觉得你值得他去爱,想接近你,你也要这样妄自菲薄吗?回避着,那不是轻易就错失了一段好的感情?”润茘低头不语。 舒苓有说:“你和繁霜是一样受教育出来的,除了世俗观念里出身有差距以外,别的没有什么大的差别,都是可爱的好女孩,都值得被人爱。如果哪个男人因为你出身,或者别的问题选择了放弃爱你,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请尊重他的意愿,祝福他过上他想过的日子,爱不是占有,爱是成全,这是女人要努力活出的格局;但是如果有人不在乎你的出生,真的爱你,那你也不用回避,和他互动,看你们在一起是不是真的适合。你要懂得欣赏自己的好,知道谁爱上你都不意外。” 润茘脸一红,略带羞涩地说:“可是太太!我很怕小姐会为这件事不开心,我也怕我会是自作多情。” 舒苓一笑说:“看来你是真的挺喜欢那个男生啊。”润茘低头不语。 舒苓起身说:“是时候了!你从小生活在繁霜的阴影下,从来没有彻底的把自己释放出来,做自己想做的事,吸引自己想吸引的人。明天我要去学校给繁霜请一个长假带她出去旅游,你可以放心不受她的情绪的影响,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你想爱的人。等到繁霜回来,也许很多事情已经变了,更不需要担心了。祝你好运!” 润茘也随即站了起来,心情放松了很多,和母亲一起送舒苓,含笑说道:“谢谢太太!” 舒苓带着繁霜,另外只甘棠陪着,三人上了去往三峡游玩的皇后号旅游船。繁霜还是一直闷闷不乐,舒苓理解她的心境,也不勉强,开船后拉着她站在房间带的露台上看了一下两岸的风景,很快天暗了,便洗漱睡觉,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上,三人来到船上的西式自助餐厅吃早餐,虽比不上上海的高级西餐厅,但也算不错了,花样繁多,选择的空间大。吃毕了饭,舒苓提议说:“我们到三楼露天咖啡厅就着咖啡看风景,休闲的渡过这个假期。” 甘棠一听说:“那我去房间把披肩取来,坐在船头肯定风大。”说完便回房间去了。 舒苓先带着繁霜来到三楼头上甲板大露台,繁霜看那里有很多人,有些懒洋洋地说:“我们房间不是有露台可以看吗?为什么非要到这甲板上来看?这么多人走来走去的,不嫌烦吗?” 舒苓了一眼滔滔江水,心里赞叹长江的浩瀚,听繁霜这么说笑道:“这里的人已经很少了,你看一楼甲板的人才多呢,多有意思?我若不是想着你心里烦不想看到多的人,还想拉着你到一楼去呢!不过当然了,这三楼的视野更好,纯粹看景的话还是这里适合,毕竟是船头的位置,房间里虽然有露台,只能看一面,没有这里开阔。” 繁霜无精打采地说:“那好吧!” 正在这时一位带着领结的正装侍者走了过来,礼貌地问道:“请问二位女士,可有预订的座位?” 舒苓说:“我们是306房间的。” 侍者鞠了一躬说:“好的!二位女士,请随我来。”便把几人带到船头一隅一张搭着奶油色挑花丝质桌布的白色欧式独脚圆桌前,拉开旁边白藤座椅,请她们坐下,问道:“请问二位女士需要咖啡吗?” 舒苓说:“来两杯现磨咖啡吧!” 侍者又问:“请问夫人需要什么点心?我们这里有拿破仑,奶油小方、抹茶红豆蛋糕,蝴蝶酥各种小点心。” 舒苓说:“我们刚用过早餐了,这会子不不饿,先来点咖啡,别的等过一会儿需要了再找你。” 侍者又是一鞠躬,退去,不一会儿上来咖啡:“这是夫人需要的咖啡,若有别的需要请随时叫我。”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谢谢!”侍者退去。 舒苓看繁霜还是怏怏的,笑道:“你看这里很多人依着栏杆或者在这大露台上走来走去找最佳位置看风景,你不觉得这人来人往的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吗?我们坐在这里不光可以欣赏美景,也可以欣赏美人。这么多的美女,还有帅哥,看着多养眼。如果能遇到思想可爱的人,聊上几句,还能养心,光呆在房间里有什么意思?” 繁霜两边看看,幽幽地说:“是有一些人看着不错,那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倬甫学长。我现在和你在这里,离他和润茘那么远,他们更可以随心所欲的在一起说话了吧?一想到他用我希望他对我的方式对待润茘,我就难过的不行,这眼前美好的景色都黯淡无光了。” 舒苓差点笑了出来,想起了当年的巧娟,这繁霜虽然从小活泼开朗,好像万事无心,可一碰到这感情上的事,也是随了她娘的性格,不禁脸色沉重了下来,想了想问道:“他又不是以前对你好,如今变了,才令你失落的,他是一直都没有对你好过,都没给过你希望,你为什么还要失落呢?”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难过。”繁霜说:“如果他曾经对我好过,最起码满足了我一直的期待。可是他看润茘的眼神,一下子让我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了,他以前没有对我好过,以后也不会对我好,我从来没有这样失落过。” 舒苓又问:“那你对他的期待是怎么被激发出来的呢?” 繁霜陷入了回忆,眼睛开始发亮,说:“那次他在舞台上扮演哈姆雷特,英姿勃发,被陷害时的那种痛苦,面对爱人时那种眼底的深情,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我希望我能安抚他的痛苦,希望他看我能像他在舞台上看他爱人一样那般深情。” 第350章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开始被悲伤占据:“为了接近他,我也参加了文学社和剧团,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他一直无视我的存在,没想到那天偶然看他看润茘的眼神,才知道我一直想要的他对我是那么吝啬,可转眼又是那么轻易的给了润茘,我觉得我的世界都崩溃了!” 舒苓轻轻一笑说:“我明白了,你这是把自己代入到了他演戏剧里面的角色当中去了,就像你爹当年看上了我一样。” 第360章 繁霜惊讶地问道:“怎么爸爸看上你也是因为你在台上表演吗?怎么没听你们说过?” 舒苓说:“都过去很久的事情了,现在天天忙成这样,哪有时间去回想那些事情啊?只是刚才听你一说,才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才想起我们也曾青春激昂过。只是那时人在少年,总是会被一点点心思上的细腻和敏感很轻易就伤春悲秋的,却不懂得用行动去解决问题,只能随着命运的潮起潮涌不知不觉地跟随。后来的人生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比当初大得多的难题,反倒没有那么的情怀了,也许人的专注力放在了解决问题上,心就会变的粗糙和麻木起来,回头望少年已不再,剩下一个庸庸碌碌的中年妇女。” 繁霜用手放在舒苓膝盖上,急切地说:“妈妈才不是庸庸碌碌的中年妇女,妈妈一直是优雅漂亮的,上回我同学看到妈妈了还给我说你妈妈好年轻好漂亮优雅又有气质,不说还以为是你姐姐呢!” 舒苓一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我并不害怕衰老。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只要人用力去生活,用心去对待周围的人,细细地去感受人与人相处时那种情感的流动,慢慢就会忽略岁数的变化。甚至眼角的皱纹,身体的衰落,都没有什么的,只是岁月的馈赠,让人回想起一路走来的辛苦,更加懂得体谅其他同样面临辛苦的人。” 繁霜说:“妈妈,我想听听你过去的事情,你和爸爸怎么相识相知相爱的,你都没给我讲过,我看其他同学都经常说父母之前的感情经历,说是她们妈妈告诉她们的,你也说说给我听吧!” 舒苓有些为难,说:“我真的觉得没有什么好讲的啊!”想了想说:“你同学的妈妈喜欢谈这些事,可能是结婚有孩子以后把精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生活中就鲜有别的乐趣,所以青春时那点美好,就放在心底一直绚烂着,成为自己和孩子间聊起来的最大乐趣。可是我不同,我觉得我的人生是从结婚以后,把精力全用在做事上面,才找到了生活的乐趣,所以和你们谈话,也主要是和你们交流做事的经验。至于那些感情上的经历,反倒在记忆中渐渐淡了下去,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 “那你和爸爸之间的感情呢?应该多少记得一些吧!”繁霜还是穷追不舍,撒起了娇,拉着舒苓的手摇晃着说:“妈妈,你就给我说说嘛!让我听听看,你心目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 舒苓思考了片刻,才说:“我心目中好的爱情,就是有良好的互动,在互动中加深彼此的了解和理解,并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相互的信任。总之人和人之间缺乏互动,你爱上的就是个幻影,不是真实的这个人,犹如泡沫一般,很容易破碎的。这样的感情不是好事,会让你对感情缺乏安全感,患得患失的,摧毁你的自信。” 繁霜有些怅然,问道:“我也想和他互动,所以才老去找他,可是他老躲着我,不愿意和我互动怎么办?” 舒苓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先学会爱自己,再去看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去爱。” 繁霜迷茫的看着她,又问:“我怎么去爱自己呢?” 舒苓又是一笑,说:“去做能让自己开心或者放松的事,最好是完成后能产生一种成就感,让你建立起自信的事。比如去做一件你擅长的事,并全力以赴把它做的更好;比如看一本不容易读懂的书努力把它读懂;或者找智慧的人聊聊天学会多方位看问题;或者像这样出来旅游去换一种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生活方式……总之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慢慢就会发现,以前纠结的事突然就不纠结了,以前迷恋的人突然也没那么迷恋了,因为不值得。” 繁霜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就是爱自己?” 舒苓点点头说:“是啊!爱自己就是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值得的人或者事情上面,放弃不值得的,学会取舍和选择。” 繁霜轻轻地用咖啡匙搅动着咖啡,若有所思地说:“好吧!虽然我现在做不到,但我会努力像你说的那样去做,只是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象不出来了,但是跟着妈妈说的方向去走,总比傻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光陷在痛苦中强。” 舒苓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我就知道,繁霜会懂得。那些一时的迷茫和痛苦,都会把你引上你真正要去走的路。” 繁霜看着舒苓叹口气说:“唉!一想到我不如润茘,心里就一阵阵的难过,从小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她比下去。” 舒苓说:“那就不要去比,先学会欣赏自己,再学着去欣赏她,将来还要学着去欣赏其他的人。这样,你慢慢就会进入一个很博大的世界,看到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并悦纳她,不会陷在自己的狭小的空间里夜郎自大或者是自怨自艾。” 繁霜突然来了精神,一改开始萎靡不振的样子站起来说:“妈妈!我突然不想坐在这里,想到处去转转,和陌生人说说话,去聊一些我不知道的话题。” 舒苓点点头笑着说:“去吧!聊了开心的事回来和我一起分享哦!” 繁霜自从那天看到田倬甫和润茘亲密的说话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说:“妈妈好坏,老想听我说有趣的事,都不给我讲你遇到有趣的事,连你和爸爸恋爱的事都不给我讲,你就跟貔貅一样,光吃不拉偷偷攒财。” 舒苓笑道:“好吧!你这个似贬实褒的粗俗比喻我笑纳了,要是你真想听我感情上的经历,等你对爱情有了一定理解后我再和你就事论事的聊,现在我真想不出来有什么地方值得说给你听的。” 繁霜笑着走开了,站到船头靠着栏杆看风景的人群中去。舒苓端起咖啡小口啜着,还是跟小时候带她出去玩儿一样,眼神一直留意着她的去处。见她先是和几个同龄的女孩指着两岸的景色说笑,后又和一对夫妇模样的人聊了起来,表情越来越放松,便不再把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了,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沿岸的景色。 这时甘棠寻了来,手里拿着两条丝质披肩,把一条奶油色的撑开给舒苓披上,四处张望着问道:“小姐呢?她的披肩我也拿来了。” 舒苓朝刚才看她呆的地方看去,扬扬下巴说:“她在那里,她一向不喜欢披披肩,觉得啰里啰嗦的,随她去吧,等会儿她若是觉得冷了过来,再问她需不需要披肩。” 舒苓话未落音,放平了脚,身体前倾,专注的看着前面。甘棠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位年轻男子拿了一架相机对着繁霜似乎要给她拍照。两人警惕了起来,舒苓正要起身上前去交涉,却发现繁霜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并走向他和他说话,那位男子表情似乎还挺真诚,几句话的光景,繁霜绽露出久违开心的笑颜。舒苓安心, 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之间的交谈,不去打扰。 午饭时分,繁霜终于离开了那位男子,回到咖啡桌这里,舒苓站起来问道:“走吧!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繁霜似乎还沉浸在和刚才那人的愉快交谈中,笑意盈盈的拉着舒苓的双手说:“妈咪!我们去吃西餐吧!我刚认识了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朋友,给我讲了好多美国的事,也谈到了西餐。” 舒苓点点头,三人一起来到西餐厅,大多数仍然是自助餐,品相很好,另有现点热菜。舒苓点了波尔多红酒原盅焖子鸡,百合蒜泥焗蛤蜊,繁霜点的铁扒比目鱼。舒苓让甘棠点,甘棠说:“我哪里懂这些啊,随什么都是好的,太太帮我点吧!”舒苓帮她点了一份起司煎小牛肉,又要了罗宋汤和蘑菇汤,其他的冷盘、甜点想吃什么自己去取。 吃饭的时候,繁霜一直心不在焉,四处探望着,突然眼睛停在了一处,泛起了光彩,冲着那边现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并扬起手摆了摆。舒苓向那边看去,正是早上和她聊天那位青年男子,本想问问她情况,又想着小女孩的心思此时正值复杂时刻,还是不打破让她自己消化的好,于是装作没看见,低头吃饭。 繁霜可隐藏不住了,带着兴奋语气对舒苓说:“妈咪!你看那个大哥哥,就是我刚给你说的从美国留学回来的,他叫尹汇洋,喜欢摄影,早上还给我拍照来着,还问我了我的家庭住址,说以后洗出来了寄给我。” 舒苓是个警惕心比较强的人,一听她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信息给了才认识不久还不了解背景的人,有些担心,问道:“你家里的事都告诉他了?那么他这个人可靠吗?是一个人出来玩儿的还和家人一起出来玩儿的?” 第351章 第361章 繁霜一向被家人保护的很好,心里没有这些城府,点点头说:“我觉得他人很好,他不是上海人,是沈阳的,就他一个人出来玩的。” “哦!”舒苓说:“你认识新朋友我是支持的,但我的建议是交朋友的速度放慢一些,不要太早把个人的信息都透露出去,多了解一下对方的人品,免得后期惹麻烦。” 繁霜把手放在舒苓手上说:“知道了妈咪!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不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舒苓笑道:“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谁也不会把‘坏人’两个字刻到自己脑门上是吗?说不定我们心中的坏人,在他们自己的认知里觉得自己是好人,看我们才是坏人呢!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管现在多么洋派,老祖宗的有些话还是值得一听的。” 繁霜似乎没听见,只是嘴里敷衍着:“我知道了!”眼睛却笑成了月牙儿,轻轻地说道:“他过来了。” 舒苓一抬头,尹汇洋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虽然刚才也不算说他的坏话,还是有些心虚,脸微微一红。他已经开始对繁霜说话了:“这位,就是秦小姐的母亲吧?” 繁霜欢快的情绪四溢,点点头说:“是的!” 尹汇洋对着舒苓鞠了一躬说:“秦阿姨,您好!我是令爱今天早上新识的朋友尹汇洋,听令爱的口气对你非常的推崇和依赖,现在亲眼见到,阿姨端庄大方,果然是令人尊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舒苓早站了起来,笑意盈盈地说:“尹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甘棠已经拉开了他旁边的一把椅子,他对着甘棠说了句:“谢谢!”回过头来请舒苓坐下才落座,笑问道:“不知道阿姨这趟旅游感觉怎么样?” 舒苓笑道:“我很喜欢这种坐在船上在大江里面随着波浪漂流的感觉,看着宽阔的江面,心思都变的好开阔。”说着看着繁霜问道:“你的感觉怎么样?” 繁霜说:“说实在的,昨天上船的时候我还没什么感觉,可今天早上站到甲板上一眺望,感觉马上出来了。怪不得人家常说‘人海茫茫天地宽’,这虽然不是大海,也够辽阔了,看的人真的显得好渺小。” 尹汇洋说:“是的!这就是我喜欢旅游的缘故。人长期拘禁于一个狭小的环境,很容易为一些小事困住,但是经常出来走走就不同了,见识的大自然的开阔,看到人有不同的活法,突然发现以前那些令自己被困住的事,也不过如此,心胸就变的开阔了。” 繁霜问道:“那你去美国,对那里有什么感觉呢?” 尹汇洋说:“我在那里纯粹是为了读书,真没有多的时间去旅游,但是有一点,那里有非常先进的科学技术理念,值得我们去学习。美国是一个新生代国家,历史也不过一百年多年,没有我们和欧洲那样厚重的历史文化拖累,所以发展很轻松快速。” 舒苓听到这里笑了,问道:“怎么?有厚重的历史文化依持不好吗?不像盖房子一样,有深厚的地基做基础,房子才能牢固?” 尹汇洋说:“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当国家的发展需要面对新变革的时候,一些传统的习惯和观念肯定是要拖后腿;但是从另一个层面来讲,我们国家流传了几千的东西,很多已经被打磨的很精致了,这又是新生代国家未必有这个耐心去做同样的打磨,那就很难达到那种精致。” 繁霜在旁边惊叹道:“我只说你喜欢摄影,谈起艺术来头头是道,没想到你说起这些也是一套又一套的,看来你爱好很广泛啊。” 尹汇洋谦虚地摇摇头说:“没有,我这些都是业余爱好,用长辈的话来说就是不务正业而已。” 舒苓问道:“那么尹先生以后的正业准备往哪方面发展呢?” 尹汇洋捏着下巴想了想说:“我在美国学的哲学,回国来我的同学都去了各大学做教授,我不想,可也没想明白我想做什么,于是到处跑,看能不能在旅行中找到自己的方向,现在真的有了一个想法。” “哦!”舒苓好奇地问:“你想做什么?” 尹汇洋说:“现在国家军阀战乱,到处都是硝烟,我想去做战地记者,站到战争的最前沿,做这个时代是怎么走向安定的见证人。” 舒苓立刻对他严肃起敬,如果说开始因为让繁霜防着他点看他突然站在自己身边有一种背后说人坏话被现行的羞愧,此时简直就是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于是挺直了脊背恭敬地说道:“先生真是个有大志向的人,相形之下,我感到了我的平庸。” 尹汇洋笑道:“阿姨真是谦虚了,我虽与阿姨相识不久,但已经感觉到了阿姨不同于平常女性的智慧与坦荡。” 舒苓笑了,说:“好了,我们彼此之间的欣赏已经很明确了,就别在这里互相追捧了。以后决定做什么,那是以后的事,倒那时候再去思考。既然这几天都要在这条船上一起度过,那就好好珍惜这放松的时刻,把旅行的感受美好最大化。” 尹汇洋一笑说:“我已经感觉到了,这次的旅行,将是我所有旅行中最轻松愉悦的一次,将永远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晚间,都收拾妥了躺在床上,繁霜却睡不着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对舒苓说:“妈咪!多亏你带我出来旅游,我才知道我以前的世界真的好小,才知道我那么迷恋的田倬甫,真的不值得我那样不顾自尊的去追随,更不值得为了他而去放弃我生活中那么多有意思的事。现在想想,我昨天还为他的柔情用在别人身上而不用在我身上而感觉到无比的痛心,好像我生活在这个世界都没有幸福的可能,真是幼稚的可以。” 舒苓一下子笑了出来,定了定神说:“你还记得你看过的《红楼梦》吗?里面贾母曾经说过的话。” 繁霜问道:“是哪句?” 舒苓说:“就是那段王熙凤打趣的《掰谎记》的那一段。贾母说一个女孩子,只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这不是一个佳人该做的事。” 繁霜一听不觉脸发热了起来,弱弱地问道:“妈咪这是在批评我吗?说的我好羞愧。” 舒苓说:“如果这话算是说你,那不知道要算上多少女孩子,连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贾母作为那个时代的大家长,对自己的孙辈女孩指明闺中小姐应走的方向,是她的职责所在,我们要理解。现在的人更要理解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的各种心情变化,给予适当的指点,这是我们这个时代做父母的应该给女孩的教育。” 繁霜问道:“那妈妈想给我什么样的指点呢?” 舒苓说:“我的观点吧!就是说,你遇到一个很优秀的男生,仰慕他,想接近他,这都是很正常的,但要尊重他对你的态度,凡事不强求,更不要为他对别的女孩子好过你,就和自己过不去,认为自己不好。这个世界上的人,有喜欢你的,就有讨厌你的;有欣赏你的,就有排斥你的,都很正常,尊重就好。一个人能不能很好的在这人世间活着,最后靠的只能是自己。” 繁霜说:“我明白了,以后不再因为别人对我态度的冷淡,就来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认为自己配不上别人来对我好。喜欢我欣赏我的人就靠近,讨厌我、排斥我的人就保持距离,不因为这些事情来影响自己的情绪。” 舒苓笑道:“你这成长也太快了吧!我还琢磨着你很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复元,筹划着这趟旅游结束了你还是郁郁寡欢,那该怎么办?不行了换一个地方再去旅游,大不了借这个时间把全国各地都走一遍,全国都看遍了就去国外转,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好了。” 繁霜娇嗔道:“啊?原来妈咪带我出来旅游不是帮我散心的,而是自己想出来啊!” 舒苓说:“也不能这样说,我的确是想带你出来四处走走,把眼界和心胸打开,因为我的见识里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做到。当然了,带你出来是引子,在旅游的过程中我也有巨大的收获,帮助你的同时我也得了益,这样的双赢不好吗?为什么两个人之间必须一个付出和牺牲,另一个消受,非要站在道德的顶端来碾压对方?我一直认为那才是爱的自私,拿着无私之名行最自私之事。我觉得两个人的互动应该是互利互惠的,这样才能长久、健康、舒适、轻松的相处。” 繁霜点点头说:“是的!经过这次的事,我发现一个人经历的痛苦越大,那么一旦从这种痛苦里走出来,得到的东西越多。” 舒苓说:“是的,因为越大的痛苦就越是在改变你的格局,当你的格局扩大以后,里面的空间越大,能容纳的东西就越多,自然得到的就越多。如果一个人格局太小的话,就是老天爷再想给予你更多的东西,你也没空间去装啊!” 第362章 繁霜嘴角一抬,轻轻笑了一下,说:“妈咪!为什么以前没听你给我说过这些话呢?以至于我一直以为我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有些地方还不如别的妈妈,因为别的妈妈经常会给女儿讲自己年轻时候,尤其是恋爱上的趣事,还有那时的鲜艳夺目和光彩照人。这样就给我一种错觉,别人的妈妈年轻时候极富魅力的,被同性羡慕和嫉妒,被男人那样的喜爱和追求,而我的妈妈就很平庸,因为没有这样的经历。可是我的眼睛会看啊!我的妈妈看着并不比别人的妈妈差啊,所以一直想不明白这件事。” 第352章 舒苓说:“这个我给你说过的啊!那些总在缅怀自己年轻时候盛况的人,往往是结婚后做了长辈就放弃了自我追求的人,因为现在的平淡没有什么可说的,就越发的留恋往日的那一点点荣耀;而我的人生恰恰相反,是从结婚后才开始努力和拼搏的,所以我的注意力全在当前做事上面,那种全力以赴让自己踏实而精力充沛,就算想起了以前的事,也觉得平淡无味没什么值得说的。而这些事情,你还没达到这个阶段,我就给你讲,一是你领会不了,二是过早的给你灌输不符合你年龄和经历的东西,对你来说无异于揠苗助长。所以我宁愿看你在每个阶段都活出本来应该的样子,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再给你一点点营养。” 繁霜说:“那倒也是!如果以前你给我说这些话,我肯定是听不进去的。可是这次经历这么一个大挫折,妈妈再给我说这些,让我感觉就像快要干涸的田地里蔫吧了的秧苗,突逢甘霖,太及时了。” 舒苓又说:“我一直认为,一个女人的生命价值从来不在别人的艳羡和追捧当中,而在于脚踏实地的去做好每一件事当中,并用心去体验做这件事时自己内心一点点微小感觉,这样自己的知觉才能一直保持一种活跃的状态,而不会轻易被别人的三言两语影响了自己行走的方向。” 繁霜点点头说:“我是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了!感觉以前都活的很虚浮,好像人成天被花里胡哨不切合实际的梦想包围。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堆肥皂泡泡,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五彩斑斓华美无比,可是一踏进痛苦的深度那些都对自己失去了吸引力,必须找到踏实的东西才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 舒苓笑道:“是啊!我们的繁霜终于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只会做梦的懵懂女孩,要开始锻炼自己的强度,踏向成年人的路途了,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这次旅行,就当做妈妈送给繁霜的成年礼吧!” 以后几天的行程,尹汇洋总是和舒苓母女在一起,一起看三峡的风格,讲国外的风情世故,为旅行增添了几分色彩,到旅行将近结束快下船的前一天晚上,繁霜已经感到依依不舍,对舒苓说:“这几天和尹大哥在一起的时光真开心!可是明天就要下船了,我们和他就要各奔东西了,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面吗?” 舒苓看着她的样子,知道她依赖的情绪又上来了,笑道:“你是不是舍不得这段短暂的相识啊?” 繁霜点点头说:“是的啊!一起旅游的时光这么愉快,可是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当然舍不得了,为什么快乐总是这么短暂易逝呢?” 舒苓说:“正因为相聚的缘分这么短暂,才能让人这么留恋,如果天天都能相守,只怕很多时候你还会觉得厌倦呢!” 繁霜撅了撅嘴说:“怎么可能?尹大哥他人那么好,怎么会让人厌倦呢?” 舒苓问道:“那我来问你,这几天和尹大哥相处中,你的小心眼和坏脾气有没有暴露出来过?” 繁霜想了想,越来越头说:“没有,尹大哥那么好,我当然不能任性了。” 舒苓说:“就是啊,短暂的相处,看到的都是对方的优点,自己也尽可能把最好的一面释放出来。可是要是长久相处的话,总这么端着谁受得了?所以短暂的相处只能去欣赏一个人,长久的相处才能了解和接纳一个人。看妈妈天天和你相处,理解你,既能欣赏你,也能接纳和包容你的一切毛病,这才是最真实的感情。” 繁霜一想也真是这样的,笑着说:“妈咪!被你这么一说,我留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也是很傻的了?就像迷恋田学长一样。” 舒苓说:“也不是吧!百年修得同船渡,既然有这样的缘分在这次旅行中相处,并且彼此给对方带来很美好的感受,这本来就是一场缘分,但也仅此而已,过分夸大或者过分无视都不太好。也可能你在成长过程中就需要这样一场缘分来帮助你来看清自己,了解自己的需求,这样不是很好吗?” 繁霜叹了一口气说:“唉!本来我还为明天的分离感到难过,被妈咪这样一说,好像也没啥值得难过的了。” 舒苓含笑说:“是啊!为这场缘分感到高兴才是啊,难过就没有必要了,毕竟出来玩儿只是一时的放松,感受另一种生活方式,到最后,各自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生活,只在记忆里留下这种美好就是了。” “好吧!”繁霜无奈地说:“天天被妈咪这样一带,我怕明儿的我都要成了没心没肺的人了,因为啥都不值得悲伤,啥也不值得兴高采烈,就这么不温不火的活着。” 舒苓一乐说:“你说这话我可不愿意了,我可是一片好心为你宽心,祛除烦恼,不让你过分高兴也是怕你在高兴过后看到事实的真相受不了那个心理落差。你这样一说,让我感觉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委屈啊我。” 繁霜拉着舒苓的胳臂摇晃着撒娇说:“好了好了!我知道妈咪是为我好,我故意怄妈咪玩儿的,心里是非常领妈咪的情的。”舒苓一笑作罢。 第二天下船时间到了,舒苓看繁霜只把小拎包上的链子套在手腕处,提醒她说:“等会儿下船人多,挤来挤去的,当心挤掉了,还是拿紧些安全,虽然里面也没多少钱,但有你个人的证件,丢了麻烦。” 繁霜一听觉得有理,就用手紧紧捏住小拎包。正在这时,尹汇洋来邀她们母女一道下船。一走到下船的通道,人群就涌来涌去,每个人的前后左右都被挡住了视线,所幸舒苓和繁霜一直拉着手,甘棠又挽着舒苓,三人才始终在一起,跟着人流下了船,只是开始还能断断续续看到尹汇洋的身影,后来完全找不到了。 待到码头下船通道走完,便是宽阔的地带,周围人群慢慢散开,三人站在哪里四处张望,根本看不到尹汇洋的影子,繁霜看着人群脸上现出惆怅色。舒苓拍拍她说:“算了,我们出去吧!你成叔还在外面等着呢,等会儿见人群散尽了还没看到我们要着急的。”繁霜一听有理,便不再坚持寻找了,三人一起向码头外的公路那边走去,一边走着,繁霜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四顾,终没看到尹汇洋。 出了码头,一眼就看到阿成站在对面焦急的看向这边,一看到她们,脸上的神色被兴奋代替,朝这边猛挥了几下手,喊道:“太太,小姐,我在这里。”说着就想过马路来帮甘棠拎行李,正巧几辆汽车奔驰而来,把两边的视线隔断了,大家只好站在原地等候。 正在这时,不知道从哪来跳出来一个人,一把抢过了繁霜手上捏着的小拎包,夺路就跑,她手腕上剩下的半截链子也滑落下来掉到了地上。 繁霜很快反应了过来,叫着:“抓贼啊!他抢了我的包!”就追了上去。 舒苓在后面“哎!”了一声想抓住她说算了,怕她一个女孩就算是追上了也打不过要吃亏的,万一那歹徒手里有刀之类的伤了她更是不得了的事。可是已经晚了,繁霜早冲了出去。舒苓不放心,也追了上去,甘棠怕出事也想跟上去,可是手里拎着行李不方便,正在着急,却看到前面的车已经开过去了,阿成一脸诧异的看着她,似乎在问:“太太和小姐呢?” 甘棠一看阿成,心里稍稍放松了一点,指着繁霜跑的方向对阿成说:“快!太太和小姐抓贼去了,你赶紧跟上去看看,别出岔子。”阿成一听这话,也顾不得多问,赶紧顺着甘棠指的方向追了上去。 繁霜一边跑一边还喊着:“抓贼啊!”冷不防视线里侧边冒出个人来朝那贼前面一绊,那贼立刻摔了个狗啃泥,旁边又出来几个人把那贼按住。给贼使绊子的那个人捡起了被贼摔在地上的拎包,拍拍上面的灰朝繁霜走过来。 繁霜一看有人抓住了贼,便刹住了脚,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只喘气,还不忘抬起头看着前面的事态发展,见那个绊贼人快走到她跟前了,才勉强直起腰来看着他,深换几口气,平息了些,仔细看那个人的样貌。只见他二十多岁年龄,皮肤微黑,短衫长裤,一身精干打扮,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甚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不过见到帅哥总是开心的,何况他还帮自己抓住了贼追回了手袋,于是冲着他甜甜一笑,说:“谢谢你啊!” 那人露出了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说“没事的,你快看看手袋里面少了什么没有。” 繁霜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看,对他说:“没有少,就是这些东西。” 第363章 正在这时,后面追上来的舒苓已经到了跟前,一看这情形,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本来看到繁霜安全了她已经很高兴了,又看到有人帮繁霜追回来了手袋,更是开心,对他说:“这位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帮我女儿找回了手袋,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如果先生不嫌弃,请先生喝杯咖啡聊表感谢,不知先生是否肯赏光?” 那人愣愣地看着舒苓没有答话,看的舒苓很奇怪,忍不住问道:“先生是否觉得有不妥的地方?” 第353章 那人突然开了口,问道:“三少奶奶!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回轮到舒苓一愣了,看了看对方,的确有几分眼熟,可是不敢确定是在哪里见过,被别人给认了出来,却认不出来别人,的确叫人尴尬,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 “骏声!”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一个头戴礼帽身着长衫的中年人向这边走来。一听到这个名字,舒苓和繁霜恍然大悟,先是惊喜的侧过头相互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陈骏声。 那中年人已经走到了陈骏声的面前,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今天不是还要去老板那里吗?大家都等着你上车呢!” 陈骏声说:“请稍等一下,我遇到熟人了,说两句话就来。” 中年人听他这么说,说了句:“那你快点哦!”便往那边停车的地方去了。 那边按住贼的一个人走过来问道:“陈哥,这贼这么处置?” 陈骏声说:“就是送到巡捕房也不过关几天打一顿就放出来了,都是穷苦人,要不也不会干这种事,教训他几句放他走吧!”这位小弟答应去处置了。 舒苓这才说:“骏声,我们已经到上海生活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没见,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现在怎么样呢?具体做的什么事?” 陈骏声看看繁霜,笑着说:“这个说来话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这位就是繁霜小姐吧!都长这么大了,真认不出来了,越来越美了。” 说的繁霜不好意思了,捏着手袋轻轻地扭着身子含笑问道:“我小时候不美吗?” 陈骏声一乐说:“美,不过那时候是可爱的美,现在青春的美。”说完看着舒苓说:“少奶奶看样子有些疲惫,很累吗?” 舒苓说:“也不是,我带着繁霜去旅行回来刚下船,可能是船上呆久了,刚落实到这大地上,还没适应吧!” 车那边的人又喊了陈骏声一声,陈骏声回头答应了一声回头抱歉地对舒苓母女说:“今天没有时间多说了,改天到府上去拜访。” 舒苓点点头说:“你赶紧忙去,别耽误的你的事。”陈骏声辞别二人匆匆向停车那边跑去,很快上了车,车启动了沿着公路往前行驶。 正在这时,阿成跑了过来,说道:“太太,小姐!你们没事吧?” 舒苓含笑说道:“我们没事,多亏了陈骏声帮我们抓住了贼才找回了手袋。” 阿成问道:“就是刚才那位年轻人吗?”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 “哎呀!”繁霜叫了一声。 舒苓和阿成同时望向她,问道:“怎么了?” 繁霜说:“刚才骏声哥说改天到我们家去,可是刚才忘了告诉他我们家的地址,他到哪里去找我们呢?我们又怎么找他呢?上海这么大,找个人也不容易啊。” 舒苓说:“这个好办!刚才他那帮帮他按住贼的兄弟不是有几个还在那里吗?我们写个地址请他们带给他就是了。”说着便从手包里找出笔纸,写上家庭地址和电话,让阿成拿过去交给还站在那边说话的刚才来问陈骏声怎么处置贼的那个小伙子,看他小心折起纸条收了起来才放下心,三人一起往回走。 回到家中,繁霜出发前笼罩在额头间的阴霾早一扫而光,又恢复了喜笑颜开光彩照人的常态,先是在门口看到老丁甜甜的喊了一声丁爷爷,给他一袋土特产,说:“其他的丁爷爷可能也不大爱,知道您喜欢喝茶,有一袋三峡春眉茶,我不大喝茶,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是土特产,您尝尝看怎么样。” 老丁笑开了花,接过茶叶说:“谢谢小姐,这么老远还挂记着给我带东西,哪有不好的?” 进了屋又迎来了钱妈、王妈、小燕和小鸾四人,团团围住,接行李的接行李,献茶的献茶,问长问短的甚是热闹。舒苓让甘棠打开带回来的大袋子,和繁霜把里面的土特产拿了出来,一份一份分好。繁霜一边分一边嘴里念叨:“一袋土家腊肉、一袋茶叶、一袋苕酥、一袋薇菜、一袋魔芋、一袋香菇……,这份齐全了。” 不一会儿都分好, 家里的每个人一份儿,叫小燕和小鸾给每个人送去,另外特地拿了些土家腊肉、薇菜、魔芋之类这边不常见的食材叫她们送到厨房做到晚餐里面供大家尝尝鲜。 最后攒了一大份儿给甘棠,甘棠推辞说:“和大家一样就好了,给我这么多,多不好意思。” 舒苓笑着说:“这一趟你辛苦了,都是你一路拿这么重的东西回来的,说起来大家得的也该谢谢你,这是你该得。”甘棠方才受了。 一阵热闹过后,客厅里的气氛冷静下来,繁霜一抬头,才发现润茘一个人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边,似乎眼热,很想参与到欢迎的队伍里,又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绞弄着自己衣服的下摆。 繁霜笑着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说:“你怎么了,干嘛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和我们说话去?” 润茘更不好意思了,脸一红,低了头说:“小姐,对不起!” 繁霜打断了她的话,说:“快别说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话,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便拉着她往舒苓那边走,一边问她:“你都回来了,嘉明和季桐他们呢?” 一提起他们,润茘放松了下来,说:“今天下午没课,所以我就在家,嘉明少爷和季桐去参加学生的集会了,都是那些关于政治的讨论,我也不懂。” 说着话,两人已经到了舒苓面前,舒苓对润茘笑着说:“这一段时间繁霜缺课缺的太多,你要多花点时间给她补补课,准备期末考试,辛苦你了!”又对繁霜说:“好了,现在回来了,你出去玩儿的心思要收回来了,好好跟润茘学着,别期末考试拿几个不合格回来。” 繁霜皱起鼻子对着舒苓做个鬼脸,半带撒娇地说:“知道了!”然后对润茘说:“走吧!我们俩到小书房里面,现在就开始补课,我可不想期末挂科。” 润茘笑着点点头说:“嗯!”两人一起上了二楼进了小书房。 一进小书房,润茘就打开了书本,找繁霜走以后学习的内容。繁霜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套衣服给她说:“你先等等,先看看我给你带的东西。下面分的那些都妈咪出的钱,带给大家的,这个是我自己出的钱,只带给你的。这是一套蜡染衣服,穿出来不显身形不太好穿出去,但是很舒服,可以在家当睡衣穿。” 润茘接过衣服,眼里闪着晶光说:“小姐!对不起!可是你还是对我这么好……”话没说完,眼泪流了下来,慌忙侧过脸去擦眼泪。 繁霜一看她这样急了,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啊?好端端的,你哭什么?不是给你说了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吗?妈咪说的对,你也有资格让男生喜欢你,这是很正常的事。虽然我以前喜欢那个男生,但是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你以后我就不喜欢他了,反正我跟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我错把他当成了我喜欢的男生,才稀里糊涂陷了进去,也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但是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他只是在某些方面符合了我对爱情的期待,并不真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所以你听我说,如果他真的喜欢你,追求你,而你也喜欢他,那就大胆的接受这段感情吧!只是要保护好自己的感情,他爱你多少,你就投入多少,别像我一样傻,别人还没喜欢上我,我就爱的难以自拔了,没有哪个男生值得我们女生这样做。” 润茘本来流着泪,被她说着说着噗嗤笑了出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你这么说,我更不好意思了。” 繁霜拍拍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对了,我走以后他和你有进展没有?” 润茘羞涩地笑了,点点头说:“他约我看了一场电影。” 繁霜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但听到这个心里还是好像被针刺了一下,连忙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嫉妒!不能嫉妒!他们俩才是真正一对,我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不过是第一次遇到风头被润茘抢过去还没习惯而已,不是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只要遇到了和我真正情投意合的人,就不会这样了。想罢生生地把内心的那种揪痛压了下去,猛抬起头释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润茘说:“好啊!好啊!只要你们俩真的感觉合拍,那就好好珍惜吧!” 润茘的笑容格外甜,点点头说:“好了,我们不提这个了,开始补课吧!”两人一起坐到了书桌旁。 第364章 早上课间长休时刻,繁霜和润茘走出教室到外面小径上散散步,繁霜给她讲在旅行中发生的趣事,有说有笑间,突然视野里闯进一个熟悉的人影,两人同时望去,是田倬甫。 润茘刷一下脸红了,禁不住露出了笑容,又怕笑的太失态,拼命咬着嘴唇忍住略略低下了头,偷偷抬眼看他。繁霜这边心情就复杂多了,今天早上出门前想起有可能要碰到他心里还“砰砰”直跳,可现在真的面对他,感受完全变了,好像往日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个眉眼行动间处处流露着稚气的学生而已。我当初到底是怎么鬼迷心窍了,居然被这样一个孩子气的人给迷得七荤八素的?怪不得妈妈说我没见过世面,一遇到个清俊男的,礼也忘了,父母也忘了,就想着自己的婚姻大事来,关键人家还不喜欢我,真是太羞耻了!顿时往日对他的好感一笔勾销,甚至成了负数。 第354章 田倬甫更是一脸的意外,他习惯了这几天碰到润茘都是一个人,今天居然又看到他和繁霜呆在一起,所以面带笑容视线刚从润茘脸上扫过就停留在了繁霜脸上,愣愣的看着她,才发现她有一双颇具灵气的大眼睛,闪耀着聪慧的光彩。以往一遇到她就急着躲,都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她不追着他了,收敛起热情,那种大家闺秀的贞静气质就发散了出来,顿时把润茘的单薄和软弱衬成了背景。 繁霜却不知道田倬甫此时的复杂心理感受,笑着看看二人说:“哎呀!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到那边去一下,先失陪了!”说完扭身就走。 田倬甫见她如此识趣又处事落落大方,顿时为以前对她的冷淡感到羞愧,想叫住她说说话算是间接的道歉,可头脑里一片空白硬是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一急脱口而出两个字:“繁霜!”都没想到自己能喊出这个名字,把自己都给吓着了,又是愣愣地看着繁霜。 润茘也诧异着,看着他的神态,少女的心总是敏感,瞬间感觉到他的心思变化,心开始下沉,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希望能看到事情的转机,又怕等到的是残酷的现实真相。 繁霜停住了,扭过头来看着他,有些意外地问道:“田学长,有事吗?” “哦!”田倬甫笑了一下,放松了不少,往前走几步离繁霜近些说:“校剧团又要排新剧目了,是莎翁的《威尼斯商人》,这是一场大戏,几乎剧团的人都参与了,里面的主要角色鲍西娅一角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扮演,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可是听润茘说你去旅游了,只好作罢,戏也只是拣没有鲍西娅的先排。现在你回来了,可愿意扮演这个角色?” 繁霜一直喜欢鲍西娅这个人物,一听这个立刻恢复了活泼的心态,雀跃道:“真的!太好了!我要扮演这个角色,谁都不要和我抢!” 田倬甫笑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放学了就来剧团,参与我们的正式排练。” 繁霜使劲儿点点头说:“嗯!不见不散!我一定要努力把这个角色扮演好。”说完一眼掠过润茘的落寞的神色,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开心,一把拉着润茘问道:“那润茘呢?有没有适合润茘的角色?尼丽莎的角色怎么样?可以让润茘试试。” “哦!不!不!我不行的!”润茘强压着心里的难过挤出笑容说道:“我没表演过,这么重要的角色,我演不好的。”其实她更怕的是当面听到田倬甫的拒绝,与其被他拒绝来伤自尊心,不如一开始自己就不参与这种游戏,于是打定了主意,说话也冷静多了:“再说了,我从来没登过台,到时候下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会怯场的,就算在下面练习的再好,上去了也会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的。” 田倬甫已经回过了脸对着她笑道:“我觉得你挺适合的,放学了和繁霜一起来吧!怯场这个事大家都会有过的,多锻炼几次就好了。” 润茘心里好受了一点,可仍然害怕又跟这次的感情经历一样,一会儿被捧到云端,一会儿又被跌落大地,这种落差太受不了了,怪不得太太嘱咐自己说在感情中要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这才刚开始呢,都已经感觉到伤的体无完肤。于是勉强摇摇头笑道:“算了吧!还是找个有经验的人演比较妥当,本来剧团的女生都有很多,别到时候做的不好被人笑话。” 繁霜一把拉过她嗔道:“谁会笑话你了?你天天想什么呢?上回我在剧团排练,还有人问我天天跟着你的女生是谁?看着也挺不错的,下回有合适的角色也让她试试。” 润茘遇到什么事一向都是由繁霜拿主意,这次也不例外,心里混乱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头已经点点。繁霜说:“好了,等会儿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叫成叔不用来接我们了,等排练完了我们自己叫车回去。” 放了学,繁霜拉着润茘来到校剧院,只见舞台上灯火通明,剧团几位主力已经在那里了,包括社长田倬甫,看着他们的神态对词,大致看出来谁在扮演谁。中间那个做出一脸仇恨眼神空洞绝望的卓艺林,肯定是夏洛克;一脸真诚敦厚,随时准备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情绪高昂的斯凯城,扮演的是安东尼奥;皱着眉头似乎压力山大的辛瑞阳是罗伦佐;美丽端庄的费佳丽此时正带着失落和紧张说着杰茜卡的台词:“你这样离开我的父亲,使我很不高兴;我们这个家是一座地狱,幸亏有你这淘气的小鬼,多少解除了几分闷气。……” 繁霜和润茘走到舞台前,看他们还在对台词培养情绪,不便打扰,于是想先坐在前台观看他们表演。费佳丽正好面对着他们,一眼看到了她们,又说完了台词,笑了起来说:“繁霜、润茘,快上来。”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喊着她们的名字围到上台的阶梯处迎接她们。 繁霜回头冲着润茘一笑,说了句:“我们也上去吧!”便拉着她上了舞台。 费佳丽一手拉一个,把她们拉到舞台中间热情地说:“太好了!繁霜回来了,润茘也加入我们剧团了,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了。这几天还在愁呢!还有两个角色没到位,我们其他的排的再好也心里没谱,不想繁霜就回来了。” 斯凯城在一旁笑着对她说:“这下你不抱怨剧团里面女生少男生多了吧?” 费佳丽对他说:“是的啊!” 田倬甫说:“要赶在学期末演出就要赶紧排出来,我们先不说这些客套话了,赶紧看剧本,开始排演吧!她们俩本来来的就晚,还要多下一些功夫才能入戏呢!” 卓艺林早拿了两本剧本过来,分递给二人,说:“你们进入的晚,所以我专门把你们的台词圈了出来,先熟悉一下。我们已经排过了的先去排练,你们先把这第一幕第二场的台词记下来揣摩一下感觉,差不多了说一声,我们第一幕其他场已经差不多了。” 繁霜笑着点点头,接过剧本甜甜一笑说:“放心吧!我们虽然来的晚,但这些台词都是熟悉的,一定不辱使命,把我们角色吃透,演好这场戏。”说罢拉着润茘下了舞台坐到第一排座位上看剧本,他们便在舞台上继续表演。 繁霜一坐到座位上,就开始背台词,一边背一边思考那些话下面鲍西娅的心境,竟然不知不觉入了戏,完全沉浸在鲍西娅这个角色里。 润茘这边心情就复杂了,本来为早上田倬甫多看了繁霜几眼忽视了自己心情一直低沉而纷乱着,一进到剧场发现所有的人都在为一件事激情满怀地努力忙碌,根本没有谁为什么私情上的事沉迷,才意识到自己的狭隘和浅薄,不免有几分羞愧,哪里有心情背台词?所幸自己的台词很少,又看看繁霜用心的样子,也试着克服心情的涣散,慢慢把注意力集中在剧本当中去。 时间过的飞快,繁霜和润茘已经熟稔了两场戏,周围的同学不禁为她们鼓起了掌。田倬甫看看手表说:“已经十点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疲惫了不说,明天还要上课呢!虽说这个事重要,学习更重要,搞太晚了明天上课没精神。” 大家一听已经十点了,才发现自己的疲惫,纷纷打着哈欠,找家住的近的一起,披上外套三三两两的往外走。剩下繁霜因为才找到感觉不想舍不得放下,还拉着润茘说着台词。田倬甫笑着对她们说:“今天才第一次,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明天在继续排练吧!再晚了家里人该担心了。对了!你们家住在哪儿?我先送你们回去。” 第365章 繁霜这才从鲍西娅的角色中抽离出来,摇摇头说:“不用了,都这么晚了,你也疲惫了,晚餐又只是一人一个面包随便解决的,早该饿了,还是赶紧回去吧!看家里有没有夜宵再吃点。我们俩打个车回去,很方便的,不用担心。你若是送我们回去,又要绕很大个圈,真没必要。” 田倬甫有些担心地说:“可是你们两个女生,这么晚了打车我不放心啊!其他女生也都是由男生先送回去的。” 繁霜一听,也有点害怕了,毕竟她和润茘每天回去都是成叔来接的,还没有这么晚打车回去过,于是点了点头。三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着台词,不知不觉到了学校大门口,看着马路才想起来忘记打电话约车了。 繁霜指着旁边对润茘说:“那里有个电话亭,去那里打电话吧!” 润茘点点头朝那边走去,没走两步,一个走路东倒西歪的醉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的,直接拦到润茘面前就往她身上扑,吓的润茘叫了一声:“啊!”就抱着耳朵往后一跳躲开了。 醉汉一边拍着衣兜一边嘴里还含糊不清的滚动着不干不净的话:“怕爷不给钱?爷有的是钱,把爷伺候好了要多少给多少……”又要往她身上扑。 润茘被吓着了,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眼看那醉汉就要扑到她身上了,田倬甫一个箭步走了上去一把拉开了她,她本来因为害怕而变的僵硬的身体瞬间被一种温暖的气场包围,似乎融化了不少,抬头柔柔的看着他的侧脸。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直盯着那醉汉,那醉汉脚步不稳往前参了几步滚到花坛的灌木丛中,翻过身体躺在花坛上面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第355章 田倬甫到底是年轻气盛,禁不住他几句骂,就要上去和他理论。繁霜已经跑了过来,拉住他说:“算了!他一个喝醉酒了的人,自己都管不了自己了,何必和他计较呢?万一撒起泼干起蛮事,我们要吃亏的,还是躲他们这种人远远的好。” 田倬甫一听觉得有理,护着她们走向离这边远一点安全的地方。这时从醉汉来的方向来了两个人,一看到倒在花坛里面那个醉汉的醉相,指着他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个说:“还吹他多大的酒量,才喝了几杯就成这个样子了。” 另一个说:“现在怎么办?” 开始那个说:“能怎么办?把他架回去交给他老婆呗!是我们叫他出来喝酒的,周围的人都知道的,若是不管他,他这样醉着惹毛了哪个小阿飞,给他来一刀子,回去咋给他老婆交差?” 另一个说:“他这么胖,又醉成这样,怕是身体很沉,架不动他。” 开始那个说:“这个好办!你去叫一辆黄包车,我们给他架到黄包车上,这样就好弄了。”……两个人咕叽着,真的忙碌开了。 田倬甫对繁霜和润茘说:“我去打电话吧!你们俩站在这里等着。”话音未落,已经向电话亭那边走去。 他一走,繁霜和润茘好像失去庇护,此时同学们都已经散去,显得周围有些空荡,且因刚才的事不禁有点害怕,生怕那醉汉又扑了过来似得,互相拉紧了彼此的手,一边看着周围的动静祈祷着别再出什么岔子,一边盯着田倬甫的身影算是心理安慰。 不多时,田倬甫回到繁霜二人中说:“已经约了好了,你们俩别着急,一会儿车就到了。”那边醉汉一伙儿的果然叫来了一辆黄包车,把醉汉架了上去,三人离开了,这边的三个人松了一口气。 繁霜这才知道了晚间的混乱,有些后怕,感激地对田倬甫说:“谢谢学长!我们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今天多亏你在这里,要是光我们俩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润茘这会儿子已经恢复了常态,本来也想谢谢田倬甫的,一看繁霜抢了先,自己到嘴边的话就是堵着出不来,于是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暗暗骂自己没用,明明学长救的是自己,该自己来说感激的话的,可是连这都做不到,怎么配得上让学长喜欢?他们才是一对儿啊!于是抬起头看看他们,愈发的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而自己只有卑微。 田倬甫摇摇头说:“你快别这么说!我拉你们俩来剧团扮演角色的,如果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我这算什么学长?” 繁霜笑道:“好了!好了!事情已经过去, 现在没事了,等会儿车一来,我们就把刚才那个小插曲忘了。”说着拉着润茘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觉得害怕吗?” 润茘强打起精神对繁霜一笑摇摇头说:“刚才有点怕,现在觉得没什么了。” 三人正说着话,一辆黑色的福特突然出现在了眼前,直冲他们而来,闪耀着车灯照的三个人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纷纷抬起手臂挡住光乜着眼睛看是什么情况。经过刚才的事,他们都有了警觉心,心里忐忑着,生怕又出什么新乱子。 只见那辆车停在了三人面前,田倬甫不知道来者何人,怕又跟刚才一样是坏人企图对两位学妹不利,向前一步挡在了她们前面。繁霜两人也有点害怕,躲在田倬甫的后面小心的往车内探看,心里祈祷着千万别有事。 正在这时,陈骏声从车内探出头对着繁霜一笑,说:“繁霜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里?不回家太太不担心吗?” 繁霜接着灯光看清楚了陈骏声,惊喜地叫道:“骏声哥!是你?!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陈骏声说:“我刚把我们大哥的一位客人送回了家,现在回去。”说着抬头看了看学校的牌子,问道:“小姐是这这里读书的吗?” 繁霜此刻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点点头说:“是的。我们在排练学期末的剧场演出,不知不觉排练晚了,正准备叫车回家呢!” “哦!”陈骏声说:“那就不用叫车了,我送你们回去。”说着下了车开了后厢的车门,请繁霜他们上车。 繁霜喜出望外,正要开心的答应,突然想起来如今的骏声哥早就是不同于往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需要花时间和精力维持的人脉,怎么好在像以前那么肆无忌惮地占用他的时间来为自己做事?于是有点犹豫,说:“这,不大好吧?骏声哥,你去忙你的吧!我们叫的车一会儿就来了,也很方便的。” 陈骏声不在意的一笑说:“那有什么?能为繁霜小姐效劳是陈骏声的荣幸。” 繁霜见他用这种接近西方礼仪的说辞请自己上车感到很意外,在她记忆中他一直还是那个带着倔犟眼神对母亲很恭敬对自己很好的大哥哥,此刻忍不住“噗嗤”一笑红了脸,耸耸肩侧了一下头调皮的看着他点点头,说:“嗯!” 繁霜正要上车,一下子想起来田倬甫还在旁边站着,回头对他甜甜一笑说:“倬甫学长,也上车来吧!一起送你回去。” 田倬甫一直站在那里,见陈骏声比他大不了几岁已经有车了,语言行动间比自己多了几分成熟干练,完全一副事业有成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此刻一会儿看看陈骏声,一会儿繁霜,发现他们一见面眼神就离不开对方了,心里像倒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碍于面子不愿意有任何不良的情绪表露出来,只得撑着自尊心笑着说:“还是算了吧!刚才已经约了车,一会儿就来了,看没人了多不好?虽然是件小事,也要讲究诚信的好。” 繁霜一想挺有道理,点点头说:“是的。那我们先走了哦!” 田倬甫勉强笑着说:“好!路上小心!” 繁霜先上了车,润茘也跟着上了车,她一直在观察田倬甫的眼神,看他的眼神今天几乎都停留在了繁霜身上,很少在自己身上落脚,心里一点一点的空了,但作为女孩一颗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她也不愿意表现出来,所以上车的时候没有再看着他,吞下将要流出的眼泪狠狠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过是一个奶妈的女儿,小姐身边的丫鬟,配不上他。现在已经看到了现实,不要再对他痴心妄想,安分守己的做自己的丫鬟吧!” 繁霜一心沉浸在见到陈骏声的欣喜当中,没有发现润茘的异常。陈骏声等她俩在车上坐定关上车门到前面启动汽车了,繁霜凑近窗口对着下面的田倬甫招手道别。 润茘也想学着她的样子最起码做点风度出来,可是脸刚一侧只看到田倬甫的身影眼泪就不争气的要掉下来了,只得罢了,把头埋的深深的不想被人发现。所幸汽车已经开始行使了,把田倬甫抛在了后面,而繁霜的注意力又回到陈骏声身上去了,两个人开始叙旧交谈,剩下她独自舔伤。 第366章 陈骏声问道:“你们排练是每天都要搞这么晚吗?” 繁霜点点头说:“是的!这个学期很快就要结束了,这是到时候的重要演出,必须赶出来的。” 陈骏声说:“可是你们两个小女孩子站在街面上多不安全啊!这个时候可是什么人都会出来活动的。” 繁霜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个点我爹地妈咪应酬多,要用车,要不成叔天天来接我们就方便多了。我开始想着那样成叔太辛苦了,不如叫车也很方便,才没叫成叔来接我们的。没想到晚上等着打车和白天等着打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随时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不行了还是要麻烦一下成叔了,今晚真是把我们吓着了。要不叫爹地再雇个司机,反正我们家还有一辆车平时都是闲置在那里的。”说着把刚才遇到的事简单的说了一下。 陈骏声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你如果每天都是这个点儿散场的话,我就来接你们,送你们回家。” “你?!”繁霜雀跃了一下,笑着问道:“真的吗?” 陈骏声说:“当然了!我什么时候对我们的繁霜大小姐食言过?” 繁霜一乐说:“我是二小姐,我大姐雪盈,已经出嫁了,大孩子已经上学,小宝贝也有两三岁了。” “哦?!”这回轮到陈骏声惊奇了,问道:“这么快?不过也是,她比我还大几岁点呢!只是印象中一直还是最后见到她的样子,十几岁的少女,很活泼可爱的样子。” 一提起姐姐繁霜就很开心,说:“现在姐姐可变了,又温柔又和蔼,可像小时候印象中的大伯母了,倒是小外甥女儿常听大伯大伯母说她很像姐姐小时候的样子。” 陈骏声笑着说:“人长大了多少都会有变化的。对了,你茜容姑姑呢?我记得当年是到国外留学去了,回来了吗?” 提起茜容,繁霜更觉得骄傲,说:“早回来了,和姑父一起在北平一所大学里面当教授呢!” “哦!”陈骏声对茜容的印象很好,好奇地问道:“你姑父是那个和二老爷家的维宁少爷的同学吗?” 第356章 繁霜点点头说:“是的啊!对了!你在上海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那天在码头,我看你手下还有好些个兄弟听你调遣,很多看着年龄比你大的也对你毕恭毕敬的,挺不错啊!” 陈骏声笑着摇摇头说:“也没什么,才出来的时候只有十二岁,不大不小的也没什么技术,比我小一点的卖报、给人刷皮鞋什么的,我不想一直陷入这种只能混个温饱的事当中;大一些的在码头搬货出苦力,我的劲儿又比不上别人青壮年,人家一看就不要我;拉黄包车的话上海这么大我连路都不认识,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跑了几天,看有招学徒的地方都进去试,别人一看没人介绍都给我轰了出来,身上带的钱都花完了,饭都没得吃,又一次饿极了还抢了人家半个馒头,被别人追着打,晚上就睡在大桥底下……” 繁霜一听到这里变了脸色,急切地问道:“那你不饿吗?那大桥下面怎么睡得了人?”转眼又有些难过差点掉下眼泪,说:“在我们家不是挺好的吗?何必一个人出来受这个罪?就算想到上海来,忍耐个半年,也可以和我们一起来啊!” 润茘也听住了,以前这样的事都是听传奇故事,如今真的从身边人嘴里讲出来自己真实经历,才发现自己的经历的浅薄,顿时对田学长的迷恋减淡了不少,专心听他的故事。 陈骏声一看到繁霜的样子又笑了,说:“和你说着说着就忘了,把这些苦事都说了出来。如果是当时,再苦我也会咬着牙撑着谁也不说的。如今过了那个阶段,回想起来,还是人生中一个蛮有意思的经历,所以一不小心就说了出来。再说了,那个时候怎么知道半年后你们会来上海?人生有时候,有些苦是必须吃的,躲都躲不掉。” 繁霜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又问:“那后来呢?你怎么找到出路的?” 陈骏声说:“后来我路过一家水果店,正好他们到货了,里面当时很忙,就两三个伙计,又要搬货,又要接待顾客,老板有些着急,咕叨了一句‘这不行啊!要再请个伙计。’我就上去对他‘您别着急,我来帮您搬货吧!’就撸起袖子给他们搬货,一会儿都给他们搬完了,还码的整整齐齐的,老板很满意。等忙完之后,我就把我的情况告诉他了,请他收下我当学徒,他就收留了我,也没有什么工钱,包吃包住算是把生存的问题解决了。开始不过是帮着搬货,慢慢的开始学着接待顾客,后来老板看我又识字还会算账,干脆把进货收货的事都交给我做,薪水也涨起来了。” “可是你这样子不像是开水果店的啊?”繁霜忍不住插嘴问道。 “哦!”陈骏声笑问道:“那你看我像是做什么的?” 繁霜用手指抵着下巴做思考状,说:“到像是给哪个大领导做事的,下面还有不少小弟听你的召唤。开水果店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排场。” 陈骏声继续说:“那是刚开始饭都没得吃的时候,有个事能让我吃饱饭我都愿意干下去。后来在水果店干了几年,眼界打开了,就不愿意再做这一行了,更不甘心就当一辈子伙计。” …… 两人说着话,很快亲热了起来,又谈起到上海后各自生活历程,开始还有的多年未见的隔阂感顿时融化的无影无踪了。 他们热烈交谈的气氛感染润茘,为自己因为今天田倬甫对繁霜的热情对自己的冷落产生的不舒服感觉也慢慢褪去,兴致勃勃地听着他们讲话。繁霜的经历都是自己陪着的,关键是陈骏声的经历,完全和自己不一样的轨迹,听着新鲜又有趣,原来少年的人生除了读书还会以另一种方式来长大成人。 开心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飞快,转眼已经到了家门口,陈骏声下车为繁霜二人打开了车门。繁霜下了车,笑着对陈骏声说:“辛苦你了骏声哥!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到我们家坐坐喝杯咖啡如何?” 陈骏声摇摇头说:“上回看到三少奶奶留下的纸条就想着找个合适的时间来你家拜访,可是今天这么晚了不合适。这次就算了,下一次我好好准备一下再来。” 繁霜一听,深以为然,点点头说:“那你一定要来哦!好不容易又见到了你,真怕你又像上次那样突然不辞而别,就见不到你了。” 陈骏声抬头看看里面的灯光笑笑说:“放心吧!我说过我每天还要来接你们放学了,怎么会不来?只是拜见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必须符合礼数才行。好晚了,赶紧进去吧!等久了,他们要担心的。” 繁霜噗嗤一笑说:“你还称他们少爷少奶奶啊?现在没人这么称呼他们了,都叫秦老爷、秦太太。” 陈骏声一笑说:“好!快进去吧!别叫老爷和太太久等了担心。” “嗯!”繁霜这才乖乖地点了点头,拉起润茘走向大门喊丁叔开门,陈骏声则又上了车驶向了归程。 繁霜听着车启动的声音,甜蜜的看着车灯闪亮,渐渐离自己远去,大门开了,传来了老丁的声音:“繁霜小姐回来了!今天有点晚啊!” 繁霜反应过来,回头看着老丁笑着说:“是啊丁叔,麻烦你了!我们学校在排练戏剧,以后的几天可能天天都要这么晚回来,请到时候帮我们开下门。” 老丁连忙说:“小姐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请小姐放心,不管到多晚,我一定守在这里等小姐回来开门。小姐快进去吧!太太在里面等的都着急了,刚还到门口来看看动静呢!” “是繁霜回来了?”屋里传来舒苓的询问,接着是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是小姐回来了!”老丁连忙答应着。繁霜一听也不和他客套了,连忙和润茘往里面走,正好和出来迎接的舒苓面对上了。 舒苓看着繁霜,眼里有几分欣喜,又有几分嗔怪,说:“真是有点晚了,我一直不放心,还想着要阿成去接你们,又怕在路上和你们错过了,到时候阿成接不到你们会着急才作罢。毕竟两个姑娘家的,夜里三教九流的人都出来了,还是不安全,明儿的还是叫阿成去接你们回来算了。” 繁霜双手握住舒苓的手,一起往屋里走,笑着说:“妈!不用,你猜今天是谁送我们回来的?”说着已经进了屋。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甘棠倒了三杯牛奶过来,因为太晚了,没有用茶叶。舒苓看看繁霜问道:“听你这说话的口气,送你们回来的人我是认得的?莫非是你同学的父母,还是你爹或者我的故知?” 繁霜点点头说:“妈咪猜对了!是妈咪的故知。” 第367章 “哦!”舒苓问道:“是谁啊?” 繁霜笑红了脸,说:“是骏声哥啊!他一听说我们天天晚上都要排练,承诺我们以后每天都来送我们回家呢!” “哦!”舒苓脸上微微变了色,很快恢复了正常,说:“那样不好吧!毕竟他有他的事,总麻烦别人会误了人家的事的。以后还是让阿成去接你们回来好。” “那怎么行?”繁霜急切地说:“成叔白天那么劳累,这么晚了还去接我们,怎么受得了?” 舒苓说:“你知道心疼你成叔,就不知道心疼你骏声哥了?阿成是我们的司机,如果任务劳累我们还可以给他调节一下让他有时间休息。你骏声哥可是有他自己的工作,还不知道白天黑夜里是怎么忙碌的呢!你再去占用人家的时间,耽误了人家的休息时间多不好。” 繁霜摇着舒苓的手撒起了娇,说:“不嘛!人家好久没有见到骏声哥哥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想多和骏声哥说说话嘛!我保证,就这几天,等过了这段时间汇演一结束了,就不麻烦他了,好吗?” 舒苓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吧!那就这几天吧!等学期汇演结束了,就不要再麻烦他了。骏声他如今比不得往日,你们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轨迹,不要踏进对方的生活圈子。” 繁霜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舒苓看着她说:“你现在大了,给你多说些也好。那天在码头看骏声那帮兄弟的样子,我看你骏声哥未必是从事的正当职业,很可能是给哪个青帮头目做事的。那些江湖上打打杀杀的日子,你离近了有什么好的?只怕是对你骏声哥充满了失望而已。” 繁霜心里咯噔了一声,她回想起那天在码头见到陈骏声的情形,相信妈妈说的话是对的。转眼又坚定地说:“我不管,不管骏声哥他做什么事,是替谁做的事,他永远都是我的骏声哥。” 舒苓看看她说:“我现在不和你争论这个事情,我知道你们这些未经世事的女孩子,对那种具有英雄气概的男子容易产生仰慕的心理,但什么是真英雄,什么是耍狠逞能,区别还是很大的,你现在未必分的明白。所以我的建议是,目前还是把心思放在你的学业上面的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你一个女孩子要时时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轻易卷入不相干的事务当中去。好了!今天太晚了,赶紧去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第357章 繁霜撅起嘴撒娇说:“妈妈你不是一直挺喜欢骏声哥的吗?为什么现在又这么说?” 舒苓说:“小时候是看着他长大的,当然会有感情,会信任他。可是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这么多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就算是重新建立起信任来,也得有个过程,繁霜你一定要理解妈妈的担忧。” 繁霜打了一个哈欠,推着舒苓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知道了妈妈,我会和他保持距离的,在不了解他现在的生活状况以前。今天这么晚了,我们都去睡觉吧!真的是又累又困了。” 以后的一连几天,繁霜就处在兴奋中,一边赶着学习任务,一边满心欢喜的投入到戏剧的排练当中,演技越来越受到剧团其他学生的认可。当然,最开心的还是晚上陈骏声来开车送她回家的这段时光,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她却不知道,因为这一段的合作,田倬甫的专注的眼神,放在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润茘把这些都暗暗看着眼里,眼神越来越黯淡。但润茘也并没有因此而沉沦,只是悄悄克服这心里的失落,努力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 这天上了陈骏声的车以后,繁霜正要开口说话,却发现他的脸色与往日不同,甚至有些严峻,奇怪地问道:“骏声哥,你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哦!”陈骏声似乎才从思绪里走出来,说:“没什么,只是今天还有事,我急着把你们送回去还要做事,还在考虑做事的方式。” 繁霜一听他还有事,说:“你既然有事,怎么还来接我们?我们打车也可以回去的,怎么好耽误你的事呢?” 陈骏声面无表情地说:“没事的,你们明天就要演出了,今天是最后一次,说什么也要来接你们回去。再说了,我要做的那件事情还早,把你们送回去了再去做来得及。” 繁霜一听他这样说才放了心,本来她今天因为排演很成功的事非常高兴,攒了一肚子话准备见了他说给他听的,此刻见他神态不同往日,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良久,陈骏声才发现了繁霜的异常,放松了表情问道:“怎么?今天你这么沉默?以前一上我的车都是话说个不停的。” “你才发现啊?”繁霜有些委屈地说:“今天一上来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哪敢打扰你?” 陈骏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我刚在想那件事,现在想好了,你说你想给我说什么?” 繁霜开始见到他的那种兴奋已经褪去了不少,微微一笑说:“辛苦了这么久,终于排练成功了,你明天有时间来看看我们的演出吗?” 陈骏声略皱了皱眉头,展开了笑容说:“好,我一定去捧场。” 繁霜放了心,但是看着陈骏声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怎么开口说话了,车上第一次这么沉默,三个人都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也没谁觉得有什么不好。 很快到了家,陈骏声第一次没有下车给繁霜开车门,只是身体一侧,从里面打开了车门,对繁霜略带抱歉地说:“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不下去了。” 繁霜点点头说:“其实平时都不用这么客气的。你去忙你的吧!有急事还要来送我们回家,真的不好意思。” 陈骏声微信着点了一下头算是作答,繁霜和润茘下了车,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等她们进了大门才走,一踩油门上了路。繁霜扭头看着闪亮的车灯,有些失落。 润茘轻轻在润茘耳边说道:“小姐,我们进去吧!” 繁霜突然回头看着她,坚定地说:“你先进去吧!告诉我妈咪,我要晚一点回家,叫她不要等我了。我要跟着骏声哥的后面,看他去做什么了。” 润茘大吃一惊,喃喃地说道:“这样不好吧!这么晚了,多危险啊!太太肯定会担心你的。再说了,你为什么非要去跟着他啊?他开车都那么远了,你怎么跟着他去啊?” 繁霜瞪大眼睛看着路面,正好后面有一辆送完人的出租车从这里行驶,也顾不得和润茘作别,一面喊着一面挥着手拦在那辆前面。车到她面前停下了,她不等司机下来帮她开车门,一把拉开车门上去了,对司机说:“你跟着前面那辆车,注意一下距离,别叫他发现了。” 司机一听是这种事,有点警惕,试探问:“你跟着那辆车做什么?” 繁霜放松着一笑说:“没事的,你不用担心,那人是我哥,不知道是不是要去和哪个小姑娘约会,我偷偷跟在他后面,如果约会的女孩不行,我回来给我妈说。” 司机一听才松了一口气,一面真的跟着陈骏声的车后面,一面和繁霜逗趣说:“你哥的事,你不好管吧?要是那小姑娘你看不上,你哥又特别喜欢怎么办?到时候不是把你未来的嫂子给得罪了?” 繁霜毫不在乎的说:“才不怕呢!我就不相信了,我哥会娶我不喜欢的女人回家。” 司机一乐:“怕这种事你是做不得主哦!”说着车子离前面跟着的车近了一些。 繁霜连忙说:“慢一点慢一点!莫离他太近了,免得他发现了。” 司机放慢了速度,问道:“你哥这么疼你,你还怕他发现你了吗?发现了也不好对你怎么样啊?” 繁霜眼睛一翻说:“那不一样啊!被他发现了就会防着我,那就不好玩儿了。” 司机天天和人打交道,也遇到过爱玩儿的富家千金,所以也没有怀疑繁霜说的话,真的当成一件好玩的事来做,跟着陈骏声的车后面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突然,司机发现了异常,前面的车在一处弄口停住,里面出来几个人上了他的车,连忙也把自己的车停在暗处,疑惑的问繁霜:“你不是说你哥是和女孩子约会的吗?怎么这几个人上了他的车。” 繁霜也不明白,说:“我不知道啊!你看那几个人像是做什么的?我都不知道他和这样一帮人认识。” 司机说:“看他们都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扮,估计是几个打手,你哥和女孩约会还带打手,不大可能吧?别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繁霜心里也开始犯嘀咕,可仍压不下好奇心,说:“那我们小心点,千万叫他们发现了。” 第368章 司机心里有些毛躁了,不想被卷入这种是非中,说:“算了吧,你这票生意我不想做了。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就别祸害我了。” 繁霜又翻他一个白眼,说:“你都跟到这里了,说不想做了,早做什么去了?放心吧!有我在,我哥能把你怎么样?” 司机没说话了,看到前面的车又启动了,等他们稍远些也跟上去。又不知道拐了几次弯,到的地方越来越僻静,几乎看不到人影,终于停住了。司机这回不敢像上次那样离那么近,远远的在另一处停住,之间刚才上车的那几个人下车去了,似乎只有开车人还在车上,问道:“你哥到底要做什么啊?” 繁霜沉住气说:“再等等啊!急什么?反正等会儿钱不会少给你的。你要是觉得这一趟划不来,我再给你点小费如何?” 司机说:“说实在的,你就是给双倍的价钱这生意我也不敢做,一看他们都不是做正经事,这大半夜的,怪吓人的,还不如到百乐门去载个舞女划算。” 繁霜又翻他一个白眼说:“你别说了,等会儿真叫他们发现了。要是他们真做的什么不想让人知道事,我是他妹妹,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对你怎么样哦。”司机闭了嘴,和繁霜一起盯着停车处。 不多时,刚才下车的那几个人扛了个麻袋出来,那麻袋还一动一动的,似乎有什么在里面挣扎。司机惊讶地说:“那麻袋看样子里面装的是人啊!你哥到底是做什么的?是青帮的吗?” 繁霜也吓到了,心里咚咚直跳,她无法想象她心目中的骏声哥会去干这种事,但已经跟到这里,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走了,越发的想要知道一个结果,平静了一下纷乱的心情,带着哭腔说:“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我只知道他是我哥!” 正在这时,那几个打手已经把麻袋丢上了车,他们也上去了,车又往前开。司机问繁霜:“你还要跟吗?我怕真不是好事啊!” 繁霜心一横,点点头说:“跟!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把麻袋里的人怎么处理。” 司机无奈地叹口气说:“好吧!我暂时跟着。不过我丑话说到前面,随时他们要做什么我随时会走的哦!我看不想为挣你这点钱卷到这种是非里面,没准还把我的小命都丢了。” 繁霜心里焦灼着,甩他一句话:“好了知道了,随时你要走我不勉强就是了,钱一分都不少你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也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突然眼前开阔起来,一阵阵江风袭来,能听到江水拍打的声音,是黄浦江到了。前面车停了下来,那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下了车,陈骏声也下来了,指挥他们把那个麻袋搬下车。 第358章 出租车司机预料到不好的事情要发生,问道:“你还要看吗?” 繁霜点点头说:“都跟到这里了,当然要看了,看他们做什么。” 司机说:“还需要看吗?肯定是要把麻袋的人扔到黄浦江里了,也不知道那里面的倒霉鬼是什么人,怎么就得罪他们了。” 繁霜瞪大了眼睛愣愣地摇着头看着前面说:“我不信!我哥会是这种人,我要看下去。” 司机不耐烦地说:“那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要回家在这里打车也方面,你的钱我也不敢多挣了,赶紧下车吧!” 繁霜像中了邪一样,眼睛还是一直盯着前面,机械地拿出钱也没看多少递给司机,木偶一般下了车。刚一下车,司机就发动汽车后退转弯走了,也许是因为好不容易摆脱了这档子破事,他没有开始谨慎了,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陈骏声,回头往这边看。 繁霜一个激警,跳到了旁边堆的货后面,过了一会儿感觉没动静了才悄悄探出了头。他们好像并没发现自己,继续从车上抬着那只麻袋下来,只有陈骏声没有动,叼着一根烟靠在车上看他们动作,依稀现出侧脸,冷漠而麻木。 繁霜心跳的更剧烈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真希望能看到转机,结果不是司机刚说的那样,或者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人,是自己看花眼了。可是现实迅速打脸,麻袋里那那隐约的挣扎,怎么看都是被绑着的人在做最后的努力,而几个打手毫不怜惜,把麻袋抬到了江边,“噗通”一声扔进了黄浦江。 繁霜的意志力瞬间崩溃,像点燃了的火炮一样一下子炸开了,“啊——”一声就要叫了出来。就在这时,后面一只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巴,让她将要叫出来的声音嘎然停止在喉咙里,一丝也发不出来声音,她拼命的撕扯着那人的手想挣脱出来,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捂的更紧了,瞬间一种死亡的恐惧像黑暗一样把她包围,越来越紧。 眼前的景物旋转了起来,她眩晕了,什么也看不见,索性闭住了双眼像刚才麻袋里的那个人一样做着徒劳地垂死挣扎,不知道怎么被那人给拖离了地,两脚使劲蹬着,也蹬不到坚实的大地,才知道自己被人夹了起来,像被拎起一只小鸡一样。 这人要干什么?莫非要把我也扔到黄浦江里去?死亡的绝望漫延开来,繁霜如同被刚才那个麻袋里的人给上体附身,心脏燥热的仿佛要爆裂,可是嘴还是被捂的一点也发不出声来。 正在这时,繁霜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落实了,好像被塞到了一个狭小空间的座位上,周围的味道那么熟悉,稍稍安了点心,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就又开始疯狂的撕扯着紧捂着她嘴的那只手。 这是耳边响起了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你不要叫,我就把手松了。惊动了他们发现了你,我就不好再护着你了。” 繁霜一听,才发现刚才那种熟悉的味道和这熟悉的声音是陈骏声,安静了下来,那只手松开了。她抬头看着陈骏声,他一把把她的头按了下去,发动了汽车上路了。 汽车离开了黄浦江,行了一段大路,钻进了旁边一个小巷,周围的沿路的景色立刻安静黑暗了不少。繁霜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头发和皱了的衣服,狠狠地瞪着陈骏声,他却装着没看见,专心开自己的车。繁霜问道:“你就不给我解释一下吗?” 陈骏声冷着脸,淡淡地回了一句:“该看到的你都看到了,我觉得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 繁霜再也忍不住了,双手一把抓住陈骏声的胳臂,害的他差点歪了一下方向盘,所幸他可能是这种突发事件遇到多了,十分的镇定,双臂一使劲儿,肌肉立刻硬的像块儿石头,方向控制住了。 繁霜瞪大了双眼噙着泪问道:“你刚才是杀人了吗?你们扔到黄浦江里的那个大麻袋,里面是一个人吗?” 陈骏声冷冷地说:“你是富家大小姐,好好过你大小姐该过的生活就好了,江湖上的事,不要过问太多,好奇害死猫,这不属于你的生活圈子。” 繁霜紧抓着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里噙着的泪开始往下滚落,喃喃地说:“我不相信!我要听你解释!我从小最亲近的骏声哥,居然会去杀人!我想不通!” 陈骏声没有接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种跟踪的游戏,当做你大小姐的骄矜调皮,玩儿一次就好了,以后不要再玩儿了,弄不好会丢了命的,会让你的父母伤心的。” 繁霜问道:“你知道我在你后面跟着?” 陈骏声点点头,说:“我一开始就知道,本来想甩掉你的,一想我做的这些事你迟早都要知道的,还不如早点叫你知道,免得你一直以为我是个好人。我还要告诉你,我的兄弟也看到你了,我叫他们不要声张的,说只是我一个调皮的妹妹,好奇我在做什么才跟过来的,要不你早没命了。” 繁霜松了手,擦着眼泪说:“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正正经经的找一份职业来做不行吗?” 陈骏声仍然一脸的冷峻,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家境优越,从小父母什么都给你安排的好好的,是理解不了我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受尽了别人的白眼极不甘心的人。今天也知道了我不是一个好人,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回家,你还是和周围的好人好好相处吧!忘掉我这个坏人,我将不再踏足你的生活。” 繁霜“哇”一声哭了出来,又紧紧抓住陈骏声说:“骏声哥,不管你做什么事,你永远都是我的骏声哥,你不是坏人!你告诉我,那个麻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人?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你们才要这样对待他的?” 陈骏声说:“恰恰相反,她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坏事,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还怀着身孕。” 繁霜往后一趔,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陈骏声,短着气问道:“难道——,是你?你把家人女的弄怀孕了,怕别人缠着你杀人灭口?” 第369章 陈骏声现出一副哭笑不得表情,转眼又被冷峻的表情代替,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承认。 刚才那种头要爆炸的感觉又重新袭来,繁霜骂了一声:“你混蛋!”举起拳头就在陈骏声身上一阵乱砸。 陈骏声定力再强,这回也撑不住了,把车往旁边一停,抓住她的双手问道:“你干什么?你知道开车的时候这样闹很危险吗?对!我是个混蛋,我承认,行了吧?别闹了,等会儿我把你一送回家,我跟你就两清了,你只管和你的那些好人同学在一起,如何?” 繁霜没话了,挣脱了陈骏声的双手,气哼哼地就去开车门,说:“我不要你这个混蛋送!我就是走回家,也不要跟你这个杀人犯混蛋坐在一辆车里。” 陈骏声一把扯过她,把她打开的车门“腾”一声关上,喝道:“你发什么大小姐脾气?这个点你一个到这条道上走走看,一会不是遇到醉汉把你当暗娼纠缠了,就是警察把你当暗娼抓了。” 繁霜一听想起了那晚发生的事害怕了,哭了起来。陈骏声一看心软了,不再说话,又开车前行。 繁霜抽泣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内心此刻多么的希望他能告诉自己刚才他说的话都不是真的,他做的事都是有内情的,停下哭泣抬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他明明感觉到了她的对他的注目,仍然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一个字也没有说,似乎真的把送她回家当做了最后一次任务,完了以后就解脱。希望破灭,繁霜再次捂脸痛哭。 秦家花园到了,陈骏声把车停在了大门前面,看着繁霜,她现在已经哭累了,呆呆的看着前方没有反应。陈骏声略低了一下头,对她说:“已经很晚了,你赶紧进去吧!秦老爷和太太估计都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繁霜冷冷地说:“我在等你下车给我开门。” 陈骏声左边嘴角轻轻一抬,似笑非笑,伸出胳膊打开了车门说:“你不是说不想和我这个杀人犯共坐一辆车,刚才半路上不是就急着要下车吗?怎么到家了还不下去?” 繁霜的眼泪又往外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恨杀人犯,我更恨骗我的人!”说着一侧脸,拱起手背倔犟地从脸颊横过去,擦掉了上面流淌的眼泪,跳下车去,直奔秦家大门,再不像以前那样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陈骏声逐步远去的车。陈骏声看她下了车,也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关上车门,发动了汽车。 繁霜跑到大门前,还没敲门,门开了,原来是老丁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听到有车停的声音就赶紧来开门了。此刻看着繁霜,说道:“小姐!你可回来了,老爷和太太都快急死了,又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想找都没法子找。” 繁霜刚想像往常一样喊一声“丁叔”,话还未出口,眼泪又开始滚落,只好一偏头捂住口鼻从老丁身边跑了过去。弄的老丁心里十分诧异,放心不下,想问又不敢多问,看着她要进屋的背影,却看到维翰和舒苓亲自开门出来了,便不再多事,扭头关上了大门。 第359章 维翰一看繁霜,心里就炸了毛,呵斥道:“你到哪里去了?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晚了回家不进家门又跑出去,你看你还想个闺秀的样子吗?” 繁霜面对着父母,停下了脚步忍着,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大脑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想不出来,眼泪又不争气的滚落下来,索性什么也不解释了,又掩面从父母身边绕过去进了门,直冲冲奔向自己的卧室。 维翰一看更气了,就要追上去责骂,舒苓一把拉住他说:“我知道你要上去教训她,做父亲的教导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现在你情绪不稳,她情绪也不稳,可能你的教训就可能走向了情绪宣泄,远离的教育的初衷,她也没有办法听进去,最后弄的父女结怨。” 维藩一向疼爱这个女儿,从来还没有这样生气过,举着手用食指捣着繁霜的背影说:“那怎么办?就由着她这样瞎胡闹?回家的越来越晚,哪个正经人家能让自己的女儿半夜在外面瞎胡混的?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舒苓说:“你先别急,这么激动的心情不适合和人谈心的,好的教育不是在心平气和的状态下说出来的话才能孩子理解吗?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先去和她谈谈,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平静一下心情,明天等她的情绪也稳定了,再好好教育。” “唉!”维翰叹了一口气说:“只能这样了!说起来这事也怪你,当初把那小子弄进我们家,那时候繁霜就喜欢粘着他,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你还替他们说话。这下好了,现在他们大了,真的就纠缠上了,这可不就是引狼入室了?” 舒苓垂头想了一下,抬起头对维翰说:“这个事既然是我惹的祸,那就由我来结,我现在就上去问问繁霜是怎么回事,一起看这件事怎么解决。以后的事我现在不敢预料,我只知道现在下任何定论都为时尚早。”维翰点点头,舒苓上了二楼,朝繁霜的房间走去。 舒苓走到繁霜门口,门是半开的,旁边还落了一个什么东西,像是刚被扔出来的,她蹲下去捡起来一看,是繁霜小时候陈骏声送给她的那只草编的小鸟。舒苓一抬头,看到繁霜正趴在床上,她站起来轻轻地敲了一下门,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繁霜抽泣着,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 舒苓进了房间关上门,走到床边在繁霜身边坐下,一脸温柔的看着她。繁霜扭过头来也看着舒苓,脸上的泪痕犹在。 舒苓用手背轻轻在繁霜脸上蹭了一下,抬起手来看着上面蹭到的泪水,轻轻地笑了一下,又把脸转向繁霜问道:“可以告诉我这泪水是因为什么而来的吗?” 繁霜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来个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问道:“妈妈!你说骏声哥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把那女的搞大了肚子又那么狠心的把人家扔到黄浦江里杀人灭口吗?” 舒苓没有回答,反问道:“那么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繁霜摇摇头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是这种人!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呢?他们扔到黄浦江里的人到底又是什么人呢?我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说着又扑到床上,难过的把头埋在了被子里,用手紧紧攥住被子一角,似乎想要逃避现实。 舒苓问道:“你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那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这样骗你呢?” 繁霜不哭了,坐起来擦擦眼泪看着舒苓不说话。 舒苓又问:“相比而言,他当着你的面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扔进黄浦江,和他杀了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两者哪一种现实更让你无法接受?” 繁霜捂着脑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的头痛的要裂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从来没有想到这种事居然是骏声哥干出来的,我接受不了!” 舒苓举起右手扶着她的肩膀说:“很明显,他有意让你看到这些事,就是让你看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打破你对他的幻想。你们俩将来要走的路不同,只能在生命过程中做一段时间短期的陪伴,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他要从你生命里退出了,祝你幸福。” 繁霜愣愣地看着舒苓,扑到她的怀里哭了起来。舒苓轻轻拍着繁霜的背温柔地说道:“他的命运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岁月可回头,所有的选择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无法抹去。所以今天他让你看到他生活圈子的凶险与残忍,就是在纠结中做出艰难的选择,你要理解他,尊重他。” 繁霜问道:“妈妈!他杀了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死在他手上,你怎么可以这样无动于衷?” 舒苓问道:“你知道你骏声哥现在在给谁做事吗?” 繁霜看着她说:“我不知道。” 舒苓说:“他现在在给上海滩青帮大亨褚悦城做事,青帮三大亨中间的小弟,如今风头正盛,几乎超过了前两位大哥。他们做的很多生意都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最大的一项就是鸦片,中间黑吃黑是常事。今天这个被扔到黄浦江的人,就算不是为这些利益黑吃黑,估计也差不多了。他们既然选择去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就要冒生命随时会丧失的风险。我的同情心,宁可放在那些凭着自己的劳动兢兢业业做事的人身上。” 繁霜往后一仰,离开了舒苓的怀抱,看着她问道:“那么对于骏声哥,如果真是他说的那样,他做了坏事摆脱麻烦杀人灭口呢?” 舒苓说:“除非我了解到事情的真相真是这样的,而不是光凭嘴巴一张说出来的。如果是真的,我只能说我看错了人,这样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我们秦家所有的人都要和他划清界限,并告诫周围的女孩子,千万擦亮眼睛识人,因为这种男人不值得女人去爱。” 第370章 繁霜如雷轰电击一般,怔怔地看着舒苓,转眼浑身燥热了起来,越发的面红耳赤,头昏痛了起来,太阳穴也开始跳动。 舒苓看着她的异样,说:“你对骏声,那种依赖只是因为小时候的感情,不是因为现在彼此的了解,你不要这么稀里糊涂的陷进去了。你读的书、受到的教育、成长轨迹和他都不一样,对事物的理解也会是千差万别,你们对未来追求的生活方式根本不同,最好在感情深入之前就保持距离。否则的话,你们两个这么任性的相处下去,真的相互产生了依赖的感情,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是合适的人,那种难以割舍又不得不决断的痛苦才伤人。”繁霜的心跳的更剧烈了,无神的眼睛空洞的看着前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苓拿出刚在门口捡起来的草编小鸟举到她面前问道:“那么这个,里面承载着你童年美好记忆的小鸟,你还需要吗?” 繁霜愣愣地看着它,说:“我不想看到了它了,扔了吧!他破坏了我对他所有的感情,我一看到小鸟就想起了他,好难过。” 舒苓把小鸟攥了起来,说:“好吧!那我给你保管着,就当帮你保存着一段童年美好记忆,免得有一天你后悔弄丢了它。”繁霜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舒苓抚摸着她的头看着她说:“繁霜,你现在长大了,心思也复杂了。可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一个人长大成人,除了要尝遍生活的酸甜苦辣,还有另一个词叫担当。不管你心里多苦多累,也要牢记你需要担负的责任。开始你会觉得这是生命的拖累,但不要急着排斥,让它来磨砺你的韧性,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必修课。只要把这种担负责任的勇气坚持下去,它会带你到一个全新的境地,那才是真正成年人的世界,而不是年龄范畴上的成年人。” 繁霜有些傻傻地看着舒苓,忍着心痛问道:“妈妈!你这弯儿转的太快了,怎么突然给我提到了责任?” 舒苓有些怜惜地看着她说道:“你看你为了陈骏声的事,把你自己的事都忘了。你们排练了这么多天,明天就要汇演了,你今天还搞的这么晚,把情绪搞的这么乱,明天演出的状态怎么好的起来?那是你们那么多人这么些天一起努力的成果,你一个人出了乱子,把整个团队都拖累了,怎么好呢?” 繁霜如梦初醒,瞬间忘了陈骏声这档子事,慌乱地抓着自己的脸颊焦急地说:“糟了!真是的,这可怎么办啊?我突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台词都忘了,到时候怎么上的了场啊?” 舒苓说:“你不要急,先去泡一个热水澡放松一下上床睡觉。如果睡不着的话就回想一下你明天要扮演的角色,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是第一次对你自己意志力的考验,怎么去自控,真的要自己一点一点磨炼,好好应对吧!” 繁霜泄气地说:“可是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舒苓温柔的笑了一下,起身说:“累了一天了,能不乏力吗?好了!剩下的时间交给你自己来打理,我去了,祝你明天的演出能够成功。”繁霜点点头,舒苓自去。 舒苓回到自己的卧室,维翰还没有睡,穿着睡衣靠坐在床上,虽然手里拿了一本书,可是哪里看得进去?一看舒苓进来了,摘下眼镜放下书,想下床来迎接。舒苓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只草编的小鸟放了进去。他拉住了她的手问道:“繁霜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真的喜欢上那臭小子了?今晚回来这么难过的样子,是不是被那臭小子欺负了?” 第360章 舒苓叹了一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给维翰听了,又说:“她明天还要参加学校的汇演呢!我的意思,你先不去问她,等她集中精力把这件事做完了,你有什么想法再慢慢给她说。”说完后便松了维翰的手,去梳妆台前坐下摘耳环准备卸妆去沐浴。 维翰“唉”一声说:“我开始也是怕她学坏了才要发火说她的,既然你该说的都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就是说,怕是也是像你说的是一种情绪上的发泄。看来这养女儿啊!真叫人担心,管狠了吧怕把她委屈了,管松了又怕她走上了歪路,还是养儿子比较省心,就少了这么多担心。” 舒苓回过头看着他说:“我看未必!我看这嘉明,将来可能更要我们担心。” 维翰一惊,问道:“怎么?你发现了什么?嘉明他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舒苓说:“我发现嘉明这孩子,心思不在继承秦家的生意上面,虽话不多,思想却有些激进,好几次我和他说话,他都留露出一种我们都是保守的旧式商人的不屑。我告诉他二叔当年‘实业救国’的思想,他才没说什么。” 维翰一拍床帮骂道:“这混小子,天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们秦家是经商世家,不做生意,做什么?又拿什么来养他?这一大家子人吃啥喝啥?天天去上学,没有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这些空中楼阁的想法装了满脑袋,将来怎么生存?” 舒苓又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说:“你也别生气。他从小处尊养优的,没吃过生活的苦,看到生活中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有时候有点小想法是正常的。从另一个层面来看,这也是真正善良的表现,不管怎么样也好过那些只知道吃吃喝喝的的纨绔子弟,更不消说那些欺压民众的败类。” 维翰口气松了,说:“他有点想法无所谓,我是怕他不愿意继承秦家家业啊!我还寻思着等他毕业了带他进厂学做生意,等他能在商圈站稳脚跟了,慢慢地我们就退居二线了。可是他不走这条路,这厂子以后怎么办?” 舒苓说:“这个倒没什么。我寻思过了,当初二叔办厂,维宁不愿意继承,要出国去,还带着二叔他们都去了,所以我们才接下了这个厂子。如果嘉明不愿意做生意,我们也可以把厂子交给有能力管理厂子的人啊!不一定非要子承父业。而且你也看到了,如今日本的纱厂把本土的纱厂给排挤成什么样子了?我们的生意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还是其次的,现在国家时局不稳定,到处都在打仗,别看着上海偏安一隅,谁知道那不长眼的战火会不会有一天波及到这里来?真要是那样,我们的生意还做不做的下去还是个问题,哪儿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让嘉明继承纱厂上?” 维翰情绪平静了,说:“你这么说倒也是,可那也只是我们的一种担心,只要没到那一步,我们每个人还是得努力做事生活是不?万一以后时局稳定了呢?我们的纱厂也经过了这个低谷的阶段竞争赢了日本纱厂,而嘉明又不愿意继承纱厂,那我们这么辛苦把棉纱厂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最后交给别人管理,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舒苓一笑说:“我是这么觉得的,我们这一代,把我们认为我们这一代该做的事情很认真的完成了,就是我们的功德了。他们新一代,很多东西都变了,不管是在学校学的,还是视野,都比我们当初获得的多开阔的多,我们何必用我们这一代有限的经验来束缚他们呢?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去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东西吧!如果成功了,就祝福他们;如果失败了,就把我们这里做成一个温暖的窝供他们疗伤。我们所有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能更好的生活吗?如果能支持孩子去追寻他们自己的梦想,不好吗?” 维翰苦笑一声说:“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可是你既然打定了主意不勉强他来接管厂子的事,为什么还要担心呢?” 舒苓说:“我听他那意思,就跟我小时候一样,特别有英雄情结,恨不得能提着刀枪上战场。如果我也在少年时,说不定会特别欣赏他,陪着他一起上战场都可以。可是我现在老了,安逸的生活过习惯了,再没有那样的激情,面对年轻人的激情,当然会有些担心。” “他想去打仗?”维翰心里一骇,说道:“当兵的各种苦就不说了,那战场上的子弹可都是不长眼的,随时都要命的,岂是闹着玩儿的?这孩子脑子坏掉了吧?可要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宁可他像维宁那样的出国去,他不回来看我都行,也不愿意他去战场上当炮灰。” 舒苓说:“我只是听他说话那口气感觉他是这样想的,还不一定呢!他这个阶段的孩子,各方面的心思都还未稳定下来,一天一个想法都是很正常的事,我只是要你留点心,毕竟谈男孩子的理想,父亲出头比较好些,你也不要太在意我的猜测。” 第371章 维翰点点头说:“是的,我是应该在他身上多留些心了。这些年我多操心了厂子里的事,的确对他的教育太少了。” 舒苓笑着说:“这个话题就到处为止吧!今天太晚了,我们赶紧收拾一下睡吧!明天你还要去商会商量事情,我还要看繁霜的汇演呢!” 维翰叹了一口气说:“唉!明天去商会,也是商量一下我们现在的产业被日本产业排挤的对策,他们低价倾销,已经把我们商圈的很多产业都整破产了,就我们秦家曾经辉煌的四大棉纱厂,如今也只能是惨淡经营,不知道还能有几天活头。” 舒苓说:“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准备把我们的民族企业打垮,他们一家独大,垄断整个中国的棉纱市场,以后价格涨不涨,涨多少,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们的市场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他们宰割了。所以我的想法是,要做一种准备,不能和他们无畏的搞价格拼下去,那样最后我们肯定只要惨败的份儿,不如瞅准时机及时收手保持实力,不行了把我们的纱厂并给容氏集团,他们或许还有实力和日本纱厂对抗,我们以后再寻机东山再起。” 维翰点点头说:“我也这样想过,可是嘉明他不愿意做实业的话,等到机会再来,我们都不知道老成什么样在了,就是有做实业的心,后继无人也枉然。” 舒苓拍拍他的胳臂说:“放心吧!我觉得,人们有时候茫然就是因为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去做什么。只要我们有做事的心,总是能集聚起来一批同样想做事的人,只要人气一凝聚起来,再到了天时地利的时候,还愁什么事情做不起来?” 繁霜整理好衣服,站在幕后等着上场,看还有一会儿时间,就向台下看了一眼,母亲已经来了,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用心的看着台上的演出,就跟当年带着自己去看昆曲一样,心里一热,暗暗嘱咐自己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万万不能让母亲失望。 繁霜眼睛从舒苓身上滑过,正要转向舞台,却在走廊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她的视线,下意识定睛一看,是陈骏声!他在最后一排一个不起眼的空位上坐了。 “繁霜!该你上场了,还在看什么呢?”卓艺林轻轻在旁边喊了她一声,繁霜回过神了,按住呯呯直跳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头脑里迅速过了一遍台词,还好,幸亏平时用功,一到场上和同学们一融入那种感觉就出来了,安然入场。 演出非常成功,全体演职人员到台前谢幕,台下观众纷纷站起来,全场回荡着雷鸣般的掌声。繁霜满心喜欢的跟着大家一起弯腰致谢,抬起头来看向刚才陈骏声坐的位置,那里空着并没有人。难道我刚才是看花眼了吗?不!不可能!刚才进来的绝对是他,可是他去哪里了呢?难道说他还没等谢幕就走了吗?那应该是刚走不久吧? 繁霜想着,心急如焚,怕真想昨天他说的那样,以后再不会来看她了。尽管在昨天晚上的气愤中,她发誓再不和他有任何交集,可就在刚才看到他的那一霎,她明白了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不是自己的那一点点任性就能改变的。此时她焦急的抬头看看周围,还没散场的意思,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迟疑一下,出去晚了可能就真的丧失了遇到他的机会!于是一个人扔下台上的同学和台下的观众,一边脱掉戏服一边急急忙忙跑出去,原来在意一个人的感觉,就是那么害怕一错就是永别。 田倬甫看繁霜撇下众人出去了,悄悄问道润茘:“她去哪里?” 润茘摇摇头头说:“我不知道啊!我跟着她去看看。”说完也出去了。田倬甫看看她们的背影,也想跟上去看看,台下掌声如雷鸣,也不好走的,想想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过后再问问算了。 舒苓在台下一眼看见了繁霜神色异样的冲了出去,下意识的身体偏向她出去的方向。一直陪在身边甘棠也发现了,有些担心地问道:“小姐她出去做什么呢?” 舒苓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想想放心不下,从大门的方向出去,甘棠也跟上,刚出了门口,正好看到繁霜匆匆从花坛间的小路跑了过去,于是她们也沿着那条路跟上。 第361章 繁霜跑过柳枝轻拂的小道,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的学生迎面而来,又转眼错过被甩到身后,转眼来到校园南门口,那是每次陈骏声来接她们的地方。繁霜站定了在那里直喘气,前面路上只有来来往往的车辆,哪里有陈骏声的影子?心中无限惆怅。 后面舒苓、甘棠和润茘也赶过来,甘棠和润茘看舒苓想是要和繁霜说话的样子,便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她们。舒苓看着繁霜的失落,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多年以前,那次自己登台表演,齐庭辉来看戏又提前退场,散场后自己一个人在大街小巷里落寞行走,两组画面在眼前交替重叠,一种即理解又无奈的同情心油然而生,那种反对繁霜和陈骏声交往的意念顿时淡了下去。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走弯路呢?谁能保证自己不会爱上不该爱的人呢?只要是发自内心真情实意的喜欢,都会让一个人的情感变的丰富和深沉吧! 繁霜的表情已经从惆怅过渡到了悲戚,舒苓走上去紧握住她的手,她扭过头来看着舒苓,难过地问道:“妈妈!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句话就走了呢?他是真的准备以后再也不见我了吗?” 舒苓温柔的看着她许久,缓缓说道:“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尊重他的选择好吗?包括选择远离你。” 繁霜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为什么?” 舒苓说:“如果有一天你对一个人的感情,脱离了依赖,仍然想起了他来都是开心快乐轻松的,那才是真的喜欢。既然对他没有了依赖,他选择了离开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繁霜迷茫了,又问:“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总和他呆在一起吗?如果这一点都没有可能,那喜欢这个人岂不是太痛苦了?” 舒苓轻柔地抚摸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说:“是啊!喜欢一个人就是总想和他在一起,可是爱一个人心是要疼的。” “那疼过只后呢?”繁霜迷茫的眼里开始有了光辉。 舒苓笑道:“就知道应该怎么去爱了啊!慢慢就明白该怎么去珍惜爱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女孩,感情都没走到这一步就稀里糊涂嫁人,为人妻为人母了,享受着平凡人的快乐;你现在走到这一步了,你比大多数女孩子都幸运,也要承担她们没有承担过的痛苦。” 繁霜有些低沉地说:“可是我不想痛,我也想像那些女孩一样稀里糊涂就嫁了,享受平凡人的快乐。” 舒苓说:“这个简单啊,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生,懂得真心疼爱你就可以。” 繁霜一下子想起了田倬甫,又想起了陈骏声,低着头说:“可是,我觉得那些离我还很遥远——”说着抬起头来对舒苓说:“骏声哥他也很疼我的啊!” 舒苓怜爱的看着她,笑着说:“女孩的爱情总是这样盲目,觉得谁疼自己了,就好像爱上了谁。那么有一天这个人不疼你了,你还会爱他吗?” 繁霜低头不语,舒苓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能总是光停留在喜欢上面,有些就是要上升的爱的层面,既然不能控制,那就看这段感情发展到爱的时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吧!也许不是你开始想象的那么美好,但是为什么非要用美好的期待来限制自己去了解真实的世界呢?如果说美好的期待是生命色彩中的一种,真实的世界色彩可是五彩缤纷的,为了执着一种虚幻的感觉而放弃所有的真实,就像坐井观天、自我设限,多傻啊!” 繁霜抬头看向天际,脸上露出了云开月明般的笑意。舒苓拍拍她的肩说:“走吧!里面还有其他的仪式呢,错过了就不太好了。” 繁霜回头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两人回过头,正好看到甘棠和润茘站在门口等着她们。舒苓说:“对了,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润茘陪你进去吧!”繁霜答应着和润茘一块儿向校园里面走去,甘棠则回到了舒苓身边,一起走向阿成停车的地方。 回到了剧场,繁霜有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和周围的人说说笑笑,田倬甫看着她问润茘:“刚才繁霜这么了?急匆匆的出去,回来又高兴了,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润茘没有回答,略低了一下头,抬起头来看着他淡淡一笑说:“你现在对我们小姐挺关心的啊!自从她旅游回来以后,你看她的眼神都也以前不一样了,是不是喜欢上我们小姐了?” 第372章 田倬甫根本没有意识的这一点,忙不迭的否认:“没!没有啊!我只是出于一个对同学的关心,你不要多想。” 润茘脸色微微有点受伤,说:“其实没有什么的,小姐她比我活泼又漂亮,出身家世都是我不能比,被我的平常越发映衬的光彩灼目,你喜欢上她也是正常,一开始我都不该误以为你会欣赏我,我只是丑小鸭的存在。” 田倬甫这才明白自己对润茘的先热后冷已经伤害到了她,头轻轻侧了一下定定神才回头看着她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润茘使劲地摇摇头对他释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你没有错!爱一个人,不爱一个人,是你的选择。如果你对我垂青,我会感激,感激你从你们多优秀的女孩儿中注意到了一个平平淡淡的我;如果你不再在意我,那也是正常,因为你已经了解到了我的平常不能和优秀的女孩比。不过我还是要感激你,曾经给我带来那么美好的感觉,让我也体验到被人注意被人关心的滋味。”话未说完,眼泪已满溢,再也说不下去了,侧过头抬起胳臂一把擦掉眼泪,冲了出去。 田倬甫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平时不怎么吭声活的像背景一样的女孩只是性格隐忍,内心居然有着这么丰富的情感,才知道自己感情的肤浅,喊了一句:“润茘!”追了出去。 两人一起来到湖边,润茘感觉到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回过头对着田倬甫又是一笑说:“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只是一时的情绪失控,一个人吹吹风呆一会儿就好了,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田倬甫说:“事情是因我而去,我怎么能不管呢?我就在这旁边站着,你想一个人吹吹风不被打扰,就当我不存在吧!” 润茘“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怕他看到自己的又哭又笑的尴尬相,背过身去。田倬甫走上前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递上手绢。 润茘见他走到了自己的身边更不好意思了,也是怕弄脏了他的手绢,说了一句:“不用!”又侧了一下身体仍然拿背对着他。许久,见他一直伸着手把手绢递给她,不忍心让他一直杵着,便快速抽过手绢捂在自己脸上,却闻到了手绢上还有他手上汗的味道,脸更红了。 舒苓和甘棠上了车,阿成沿着路往前开,舒苓眺望车外的风景,突然一个熟悉的背影闯入视线。舒苓连忙喊阿成:“停车!” 阿成一踩刹车,“哧——”一声太响,惊动了那人,回头向这边看,舒苓已经下了车,对着那人笑意盈盈的问道:“骏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骏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也笑开了,说:“三少奶奶!哦,不!秦太太!我从这里过,看这一带的风景很好,就忍不住停了车下来看看风景。” 舒苓见他如此说,问道:“既然你由此雅兴,我们一起沿着这条河走走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好吗?” 陈骏声做出一个让路的动作,说:“太太请!” 舒苓边走边问:“你今天从这条路上过,是有什么事情吗?” 陈骏声随着她的脚步行动,说:“也没什么事,随便兜兜风。” 舒苓见他还在掩饰,索性直接问道:“你是刚看完繁霜表演的戏剧吧?”陈骏声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点点算是默认。 舒苓又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和繁霜打个招呼再走呢?她看到你来看她的表演,很高兴的。” 陈骏声轻轻摇摇头说:“我很多年没有进学堂了,在那种地方,感觉不适应。” 舒苓眼睛一亮盯了他一眼,才转出笑容道:“其实当年你出走响屐镇的时候,我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多读几年书的。只是你去意已决,我不好再多言干涉。” 陈骏声轻轻笑了一下说:“太太对骏声的恩情已经让骏声永世难以报还,实在不敢在多的打扰。就是今天再看往事,骏声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舒苓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是个心里极有主意的孩子,只是你真的要在现在的路上走下去吗?本来我也无意于评判你的人生选择,可是相识一场,我对你也有半师之谊,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今天所走的路不是我赞赏的。” 陈骏声眼里并没有半点惭愧之色,依然坦荡荡的注视着舒苓,眼睛炯炯有神,一如小的时候,看的舒苓竟有了几分心虚:难道我误会他了?还是我教育错了?只见他一笑说:“这些年我做的事可能并不能入太太的眼,但以后我要做的事,会不负当年太太对我恩情。” 几句话引得舒苓有了几分好奇,问道:“你要做什么事?” 第362章 陈骏声说:“我现在不好讲,因为是机密。” 舒苓更好奇了,但抑制住了这种心情,点点头说:“好!我相信你。一直以来,我也相信你是个好孩子。对了!机密我不追问,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天繁霜看到你们扔下去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陈骏声停下了脚步,顿了半刻才说:“太太真的很想知道吗?这是我们江湖上的事,和太太的生活不是一个领域。” 舒苓说:“我不介意了解青帮的事。” 陈骏声说:“是一个富家少爷,惹上了一个舞女,那舞女怀孕了,向少爷逼婚。那少爷虽然自己不务正业,但父母哥哥都是上海滩金融界响当当有脸面的人物,家风极严,自然不敢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就想用钱摆平。 谁知那舞女胃口越来越大,要的越来越多,没完没了,少爷就找到我们老板。我们老板问按规矩办了没有?我们的规矩是如果舞女跟客人怀了孕,是打胎还是养下来,由客人决定,但客人应该给一笔钱,可以保障舞女的利益,不至于落入生活困顿;但是如果客人给了钱,舞女不能无休止的纠缠。少爷说已经按规矩办了,还是双份,老板说那就按规矩办吧,所以那天晚上我们就按规矩解决了这件事。” 舒苓一听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了当年的周绮红。这些年在上海的生活,加上陈骏声给她说的这些,让她明白了周绮红的行为方式的来路。“身后有路忘缩手”,钱来的太容易,就养下了贪婪的心,一次一次的惯大的胃口,认为我就那么值!别人不会利用这些手段为自己获得更多的资源是别人蠢;“眼前无路想回头”,当你触犯的别人的规矩别人的底线后,你得到的结果已经不是自己能承担的,可是一切都完了,只能成为别人规矩和底线的牺牲品。 陈骏声看舒苓低着头不说话了,问道:“太太是不是有些疲倦了?我送您回到车那边去吧!” “嗯!”舒苓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过来往回走。 陈骏声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得对舒苓说道:“骏声想给太太一个建议,不知太太愿意听否?” “哦!”舒苓抬起头看着他说道:“说来听听。” 陈骏声说:“太太!你们一家能不能立刻上海,到别的地方去?” 舒苓奇怪的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非常真诚,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问道:“为什么?” 陈骏声说:“这个我现在不好说,但过一阵太太会明白的,我这样的提议绝对是为了太太的安全考虑。” 舒苓说:“你不告诉为什么,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怎么回去说服家里的人呢?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 陈骏声叹了一口气,说:“本来这事机密的事,我谁都不能说的,可是我是相信太太,只提前告诉您一人,还请太太不要走漏了风声。” 舒苓见他说的郑重,本来想告诉他既然是这么机密的事,就不要说出来了,可到低没有拗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什么事啊?” 陈骏声说:“因为上海在准备开战了。” “在上海开战?”舒苓吃了一惊。在上海紧张忙碌繁华的生活中,她几乎忘了中国还处于四处军阀割据、周围列强虎视眈眈的格局当中,被陈骏声的话一提醒,才想起了五年前的一二八事变引起的淞沪抗战,好像还是才发生不久的事,于是问道:“这一次开战和上次抗战想必如何?” 陈骏声说:“只怕是要比那一次要严重的多。” “为什么?”舒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心有一种被吊起来了的紧张,她能感觉到自己几乎是屏着呼吸的。 陈骏声说:“因为上次是日本突然发起的战争,已经占了我们东北三省,而我们这边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准备,很被动,所以匆匆和谈。这一次政府是进行的大的准备的,也许日本准备的更加充分,所以很可能会比上回更严重。” 舒苓心跳加速,明知道这些属于军事机密,还是忍不住往下问:“是从哪些方面准备的呢?” 第373章 陈骏声摇摇头说:“具体的也不会让我们这些人知道,我只知道政府已经让我们老板在北火车站、江湾、大厂、苏州河南岸等地租一些土地或者购买房屋,外面建没有窗户的房子,里面是水泥钢筋的碉堡,这可不就是要打仗了吗?还有苏州河上最近修的一些桥梁,都是为了到时候行军或者运输物资用的,一旦军队撤退,就要炸毁这些桥,阻碍日军进攻。” 舒苓问道:“你知道什么时候开战吗?” 陈骏声说:“这就更不会让我们知道了。” 舒苓不说话了,默默走了一会儿,才问道:“为什么要在上海做主战场呢?上海离南京那么近,万一失守了不是南京就危险了?” 陈骏声说:“军事我不懂,我们做事都是听老板安排的。” 舒苓看看他,有些惋惜地说:“如果你当年没有那么快离开响屐镇,多读几年书,也许和他们谈这些你会更能通透。” 汇演完毕,散学典礼一结束,暑假就正式拉开了序幕,繁霜却没闲着,天天拉着润茘和田倬甫他们排演新剧目,组织各种学生团体假期的活动,忙的不亦乐乎,比平时还要忙几分。 没过几天,一大早繁霜又拉着润茘要出门,正好迎头撞见舒苓,舒苓问道:“怎么?今天又要出去吗?你现在真是一会儿都不愿意在家里呆着啊!” 繁霜一噘嘴说:“我们光是白天跑,下午一般都回来了,又没有像前一段时间那样回来那么晚,爹地说只要早回来就行了。” 舒苓说道:“今天王太太要带女儿晴悦来家里做客,你休息一天陪陪客人好吗?毕竟你和晴悦差不多大,也有话说些,省的她和我们聊天又不好插嘴,又不好干坐着,显得我们失礼。” 繁霜为难的笑着说:“这样啊!可是我已经和同学都约好了,如果不去就是失信,不大好吧!晴悦若有什么说的,妈咪帮我敷衍着就是了。妈咪不是一向喜欢和小女孩聊天的吗?” 舒苓无奈的笑笑说:“算了,不勉强你了,知道你现在年龄大了,有自己的圈子了,就不愿意参与妈妈这个圈子里了。” 繁霜冲着舒苓一吐舌头说了句:“那妈咪我走了哦!”便拉着润茘往外跑去。 钱妈在后面喊润茘:“怎么你也要去吗?” 润茘被她吗一问问的有点不敢动了,繁霜她冲着钱妈一笑说:“那当然了,你不是让她做什么都跟着我好侍奉吗?” 钱妈不好说润茘了,笑道:“我是怕她不好好侍奉小姐,尽去做那些超越自己身份的事。” 润茘低下了头,揪着自己的衣角。繁霜一拉她的手说:“没事的!润茘是我的好姐妹,奶妈放心好了。”两人便风一样的冲出了大厅。 舒苓对钱妈说:“儿大不由娘,孩子大了,有些事让他们自己去闯吧!管多了也没用,还自寻烦恼。” “妈!早!”嘉明也出来了,后面跟着季桐。舒苓回头看着他一身正装,问道:“怎么?你也要出去吗?” 嘉明说:“是啊!昨天我们把文章收集齐了,今天去刻印出来。” 舒苓问道:“你们写的什么文章啊?” 嘉明有些不耐烦了,敷衍说:“都是些爱国的,你们心思都在棉纱厂上面,说了也不知道。” 舒苓笑笑说:“我看不是你怕说了我不知道,而是你没有和我说的心情,一心想着去和你那帮文学社的朋友汇合,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做事才是有意思的,而多和我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嘉明有些不好意思了,略带撒娇的笑着对舒苓说:“妈!我们做的可都是正事,才不像姐姐她们一样天天借着演剧目谈情说爱的,你可要支持我。” 舒苓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说道:“别胡说八道,你做的事是正事,姐姐做的事就不是正事了?这是多么狭隘的观念。” 嘉明不屑的说:“可不是吗?为了那个田倬甫,前一段时间姐姐难过的不得了,润茘姐姐高兴;这一段时间姐姐高兴了,润茘姐姐又不高兴了。我就不明白他有什么好,让我两个这么好的姐姐为他神魂颠倒的,我就觉得他是渣男,看他搅得姐姐和润茘姐姐为他不开心真想上去揍他一顿。” 舒苓吃了一惊,和钱妈对望了一下,对嘉明呵斥道:“这种话不要瞎说!他们只是在一起排演戏剧,连自己弟弟都这样捕风捉影胡说的话,传到别人耳朵里面怎么看待你这两个姐姐?” 嘉明醒悟过来,说道:“是我爱护两个姐姐,看她们难过瞎猜信口胡说的,其实没那么严重,他们在一起不过是排练罢了。”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别说没什么事,就是真的有什么事,你也要相信你两位姐姐有能力处理好这些纠纷,不需要你这个弟弟替她们出头打人出气。没有智慧和勇气解决问题的人才需要用动武力泄愤呢!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了多少解决问题的智慧?武力只能作为智慧指挥的一样工具,不可以凌驾到智慧的上面肆意妄为。” 第363章 嘉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我知道了,那是我一时鲁莽的想法,不会去做啦!” 舒苓正要说话,嘉明撒起了娇,说:“真的要迟到,去晚了会觉得不好意思的,晚上回来再和您说话哦!”说完给旁边一直看着甘棠脸色不敢说话的季桐一个眼色,两人也跑了出去。 甘棠看着他们俩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叹口气说:“孩子大了,真是管不住了,就是面上不敢怎么着,心里也是有自己的主意,不会拿大人话当回事了。” 舒苓看着她笑道:“他们受了和我们不一样的教育,视野也比我们那时候开阔,自然看不上我们那一套了,要去用他们学到的知识和掌握的经验去生存。人不就是这么一代一代走下去的吗?孩子们也要长大,要去担起他们的人生;我们迟早要老去,退出场地好叫他们长袖善舞,不能总用我们有限的知识和经验去束缚他们。” 7月8日早上,维翰正在花园铁艺亭子里坐着看报纸,突然嚯的站了起来猛地将报纸往桌子上一拍,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子嗑啷作响,里面咖啡都泼了出来,洒的桌上到处都是。 舒苓正好从屋里走出来,见此情景走到维翰身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维翰抖动着下巴,拿起桌上被咖啡星星点点泼湿了的报纸递给舒苓说:“你看看。”激动的心情无法平复,扭过头去看向灰蒙蒙天际。 舒苓接过报纸上上下下认真地看了一遍,想起了前几天和陈骏声的谈话,问道:“这是要开始打仗了吗?会不会又和上回一样没几天就要打到我们上海这边来?” 维翰摇摇头说:“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毕竟我们经商的人,对这些事看的还不是不全。不管怎么样,日本人都是欺人太甚!上次占了我们的东北三省,这一次又这样挑衅,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舒苓说:“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除去民族情感的大事,我们必须去了解,如果真的开战,我们的生活将面临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秩序都被打乱,到时候我们该何去何从?” 维翰回过头看着舒苓定定看着他的样子,扶着她的肩安慰道:“也许这个仗不会打起来呢?也许像上回九一八那一次一样,虽然经历了战争,我们这边还可以保平安,毕竟上海有那么多国家的租界,各个国家在这边都有贸易,轻易开战,可是要影响那些国家的利益。” 舒苓摇摇头说:“如果说上回他们还是对我们做一次试探的话,那么容易就占了我们东北三省,这又经过了几年的筹备,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我估摸着,这一次恐怕他们的野心要比上一次大得多,搞不好想像当初蒙古灭南宋、满清灭明一样由北向南一顺而下。” 维翰吸了一口气,拉着舒苓的手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两个人对望着,眼里泛出忧虑之色,都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繁霜和嘉明他们出来了,似乎又是要出去的样子,看父母在亭子那里站着,打着招呼说:“爹地、妈咪(老爷、太太)!早上好!”。 舒苓对他们招招手说:“出大事了,你们过来一下。” 四个人看着他们神色凝重不同于往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都有些紧张地走了过来。繁霜问道:“爹地!妈咪!是什么样重要的事?” 舒苓把报纸递给他们看,说:“日本又挑衅发起战争了,这次怕是动静会比九一八那次更严重。” 四人挤到一块细看,嘉明不看则罢,一看怒从心中起,一拍桌子说:“这帮混蛋!我不读书了,我要去参军,把这帮混蛋赶出中国!” 第374章 维翰脸上现出焦急色,伸出手指着他正要说什么,舒苓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上了战场那子弹都是不长眼的。就算你要参军,也应该接受相应的军事学习,争取做更大的贡献,难不成你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士兵?当然战争是需要士兵,但是像班超那样用智慧去作战不是更有挑战吗?” 嘉明有些无语的摆摆头,说:“现在可是大敌将至,不去和敌人厮杀,读什么军校?” 维翰指指报纸说:“这前线的人不是已经开始拼敌了吗?都死了好多人了,你现在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这么紧急冲上去参军,冒冒失失上战场是准备当炮灰吗?” 嘉明一改平时在父亲面前的恭敬,带着几分不甘心的愤怒拼命压着嗓子吼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们的国土上肆无忌惮地践踏吗?” 舒苓说:“你的热血我明白,可是好男儿立志哪有什么早晚?打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分晓的事,不会因为你晚一点参军仗都打完让你错过了参加战争的机会。现在是对抗战的紧要关头,你去了军队也没有时间给你相应的训练,就这么白拉拉一个书生,没有一点准备上战场,怎么把自己最大的能耐展现出来,很可能就成了炮灰白白牺牲了。而这场仗一旦打起来,牺牲肯定会有的,后期需要不断的有新的人才补给。如果你真想参与到这场保卫战当中,先去军校读一段时间书,等自己有了一定的作战知识,对战争有了更深的理解再去作战,我认为这样比你们白白凭着一腔热情去牺牲的好。” 嘉明鼓起气来,挺直了胸膛说:“好!我现在就去找我那帮同学,投笔从戎一起去读军校去。”说完就大踏步地向大门走去。 季桐看看维翰又看看舒苓,轻轻地说了一句:“那老爷、太太,我也跟着少爷去了哦!” 舒苓点点头说:“你去跟着他,他脾气有些烈,有时候劝着他点,别让他做傻事。” 季桐答应着对嘉明的背影喊一声:“少爷!等等我!”也去了。 维翰伸出食指点点他们远去的身影问道:“就让他们这样去了?” 舒苓说:“现在实况这么紧急,他一个热血青年怎么在家里坐得住?还不如让他和同学们一起谈谈这个事情,说不定还能有个什么头绪。就是我们,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为棉纱厂操心了。” 维翰点点头说:“也是。你的话提醒了我,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知道棉纱厂里面的工人今天怎么样,我要去厂里安抚安抚他们,别这仗还没打起来,我们的阵脚就乱了。”说着喊重乔:“你去叫阿成备车,我们赶紧到厂子里去看看。” 重乔提醒说:“老爷您还没用早点呢!” 维翰“嗐”了一声说:“我哪儿有心思吃早点?赶紧驱车出去做点什么,要不心里一点着落都没有。”重乔答应着去找阿成传话。 舒苓对维翰说:“你去厂子里,工人如果问你关于这次事变的事,你怎么回答他们?不如我们先去商会也大家一起了解分析一下情况,再去安抚工人的情绪。若有什么消息,我们也好采取方法为棉纱厂和工人的后路做准备。” 维翰点点头说:“也是,先到商会去看看,这会子大家可能都得到消息了,说不定正等着我们去一起商讨呢。” 舒苓回头看看繁霜说:“你现在还有心情去排练戏剧吗?” 繁霜摇摇头说:“我现在心已经乱了,我也要去和我们那帮伙伴在一起,也许大家一起面对这个事能稍许安定。” 舒苓听着围墙外梧桐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知了嘶叫的浪潮,苦笑一声说:“以后我们还有安定吗?只怕是乱世的前奏了。” 几天后,得到消息维翰回家集聚家人开会说:“这次上海要开战已经定局了,有些地方已经秘密安排居民撤退,政府已经着手让大型企业往内地搬。” 繁霜问道:“是日本人真的要在上海开战吗?” “嘘!”维翰看看周围压低嗓门说:“小道消息说,日本人想走的路线是想和当年蒙古灭南宋、满清入侵明朝一样从北往南速战速决,企图三个月灭亡中国。” 一圈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嘉明愤怒的把右拳打进左手了,骂道:“他们可真是狼子野心啊!” 舒苓说:“你们别着急,等你们爹地把话说完。” 维翰继续说:“听说政府要把战场定在上海,一是想让西方因为利益关系来制造舆论来给日本压力;二是把日本从北向南的方向转成沿长江线由东向西,利于长久作战。” 繁霜有些焦急,问道:“这是真的吗?就因为这个,拿上海来做牺牲,我们都要被席卷到战争里面去吗?” 舒苓说:“这种事,我们不懂,但从历史上看,为保卫国家,有时一时牺牲一个城市也是常有的事。” 嘉明说:“妈说的对,当年俄国的库图佐夫对抗法军,也是一时牺牲了莫斯科的。” 舒苓问维翰:“那现在上海方面准备怎么办呢?当时库图佐夫是让莫斯科的人都撤退了,我们这边还没有这样的消息。” 维翰说:“这是军事机密哪儿能让人都知道呢?上海和当年的莫斯科不一样,当年的莫斯科就是自己人,法军是突然入侵;而上海这边日本人早驻扎已久,开的棉纱厂把我们生意都压下去就不提了,眼线遍布,一有个风吹草动都知道了,很多事肯定是不能随便传开的。目前已经知道的是,上海各部成立抗敌后援会,调查军需物品的存量及存放地,通知相关商行警惕大买家意图,防止这些物资日后落入日敌手中。还成立了救护委员会,举办训练班培训战地救护人员,繁霜和润茘,你们明天都要去。” 第364章 繁霜说:“我和润茘去当救护人员,这都没有问题,只是以后我们到底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啊?我没经历过心里还是很担心。” 舒苓说:“战争中的老百姓,能好到哪儿去?‘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老祖先早就告诉我们了,战争里的人日子不好过,可是我们已经被时代的浪潮推到了这一步,没得了选择,必须面对了。至于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我们现在谁也无法想象,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既然现在需要救护人员,我们就去做,至于其他的到那一步再说。” 嘉明慷慨激昂,说:“姐姐,你怕什么?有我们男儿汉在,就要誓死保卫我们的国家和亲人的安全。我和我的那几个同学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出发去军校报到,随时准备参加战斗!” 维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在这种危机时刻,我们每个人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只希望这场战争过后,我们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八月十三日夜,一声炮响,惊动世人。维翰和舒苓连忙冲出了卧室,繁霜卧室里也有了响动。维翰倚在楼梯栏杆处连喊几声:“重乔!” 重乔披着衣服一只胳膊正往袖子里杵,连连答应着:“老爷!在的。”话未落音,又是几声炮响,惊得重乔缩了一下脖子。 维翰指指外面说:“听这声音,是大场那边传过来的,你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真的开战了?” “嗳!”重乔两只袖子已经穿好,一边扣扣子出去了。 身后门一开,繁霜也跑了出来,有些惊慌,拉着舒苓的手问道:“妈咪!真的要开战了吗?” 舒苓安慰她说:“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重乔叔已经出去打听情况了。你先回屋睡吧!有什么事我们再喊你。” 繁霜紧紧攥住舒苓的手摇摇头说:“我害怕,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卧室,我想和妈咪呆着一起。” 舒苓点点头说:“也好,我们一起到楼下坐着,等你重乔叔带消息回来。”说着拉着繁霜跟着维翰一起下了楼。 三人刚下了楼,钱妈带着润茘、甘棠都出来了,神态都有些失措,但仍在克制,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还是甘棠上前一步问道:“老爷、太太!要是真的日本人打来了?” 维翰看着几个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时也无语。舒苓看着大家,一个个脸上都是焦灼又茫然的神色,整个大厅里弥漫这一种紧张的气氛,往前走一步说:“大家先不要慌,毕竟惊慌是解决不了问题。这种事,以前我们也都没经历过,如今既然要面对,那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着舒苓拉着繁霜坐到沙发上去,对甘棠说:“反正今晚大家都睡不着了,索性你去准备些咖啡牛奶各种果子点心来,我们边吃边聊聊天,等重乔回来。” 甘棠答应着,才发现手脚都有些哆嗦了,对钱妈说:“你跟我一起去吧!这会子我做事都要人陪着才好,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钱妈点点头说:“我正想找点事做呢!空站在这里感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再说你一个人去厨房拿那么些东西也拿不了。”两个人说着话一起向厨房走去。 润茘在后面喊道:“棠婶,娘!等等我,我也去。” 舒苓看着润茘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润茘!你就别去了。你和繁霜不是去学过怎么救护伤员吗?去把急救箱拿来,坐下来和繁霜一起演示一下实操,怎么上药,怎么扎绷带,我也学学。” 润茘回过头来看着舒苓,有些惊奇,说道:“这个倒不难,可是怎么太太也要学这个?” 舒苓点点头说:“是啊!刚才我也心慌,想着吃的东西说说话缓解一下,可再一想,那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想点实际的可能心里会好受些。这要真是仗打起来了,还不定要有多大的伤亡,多学点护理的知识,说不定在关键的时候还用得上。” 润茘一听觉得有道理,放松了不少,忙不迭的进屋去拿急救箱,一下撞到椅子背上差点摔跤,定了一下神才又往自己房间里走去。繁霜见是要做自己擅长的事,也来劲儿了,开始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一扫而光,说:“既然这样,索性等棠婶和钱妈都来了一起演示。” 没过一会儿,三人把东西都拿来了,舒苓说:“甘棠、钱嫂,你们先把吃的东西放到边上去,润茘把急救箱打开放到茶几上,繁霜和润茘做一边示范给我们看,我们再换着来试试。”几个女人便围着茶几忙碌开了,繁霜和润茘示范,其他的人一边看一边学着弄,没明白的地方还一边问着,刚才还气氛紧张的大厅,此时充满了温馨的气氛,似乎在一起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维翰本来在前面不停来回走动着,时不时焦灼的看向门口一眼,没看到动静又撤回来继续走,后来看到几个女人投入地学习着,受到感染,心情也舒朗了一点。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不时又是几声炮响,似乎在提醒屋里努力平静下来的人这一夜有多不平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几个正在讨论用药的女人顿时放下手中的活儿,也不说话了,屋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好像是老丁在问话。 舒苓笑了,说:“想是重乔回来了,老丁在给他开院子的大门。” 维翰一改往日等人去开门的习惯,几步快走就要去开门,润茘连忙扔下手中的绷带说:“老爷让我来吧!”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跑过去开门。 重乔走了进来,看大家都迎了上来,顾不得擦脸上流下的汗先给维翰和舒苓行礼:“老爷!太太!” 维翰大手一挥说:“不行这些虚礼了,快说重点!” “是!”重乔说:“我到北四川桥边去看,北四川路住户店铺都搬光了,灯火全无,只是桥边黑影里隐隐约约也有几个人在那里看,只远远地看到虹口过去那边烟火红了半边天,机关枪夹着大炮,跟急雨里夹杂着雷声似得。我听那边几个看热闹人稀稀落落地话,好像看稀奇一样,虽然惊异倒也没觉得多可怕,别的也没发生什么异常。” 维翰听了不语,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想是今天晚上我们这里也不会怎么样,干脆大家都回自己屋里去,都警醒些,睡觉也都穿上随时能出去的衣服,各自把随身的东西收拾一下,万一有个什么动静,好拿起来就跑。现在是非常时刻,不能像平日那样高枕无忧了。” 第二天一早,繁霜和润茘自不必说,去了提前就被指派好的救助站,随时为救护伤员而待命。维翰和舒苓也耐不住了,也不使唤重乔,直接上了街,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只见街上一改平日悠闲舒适,满是难民,有哭泣的、有叹气的,扶老携幼像发洪水了一样往租界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比很多年前在响屐镇看到难民涌入场景可壮观多了,且神态衣着也不一样,毕竟是上海郊区的人也都多少见过些世面,虽是逃难还是有些气度家底在,像是有地儿可去,不至于茫然。 舒苓随便找旁边一个人问道:“他们这么多人都往一个方向跑,是要往哪里去?” 那人不是灾民,也是来街上看热闹的,却被人群挤的不行了,一边往旁边躲去一边说:“听说王庆荣开了大世界的门接纳难民,还舍衣舍药的,他们大概都是往那里去的。”话未说完就被挤散了。 维翰一见情形不对,拉着舒苓挤到旁边去,穿过小巷,终于来到另一条相对寂静些的街,也有难民涌入,但稍许强些。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少年拿着募捐箱正在向四周来往的行人,或者小商贩募捐。 维翰扭头对舒苓说:“看来我们也要准备为这场战争做些什么了。救护委员会昨天还在讨论为战争募捐的事,我们能拿出来多少?” 舒苓说:“我也在想这个事情,可是你也是知道的,自从日本人开了棉纱厂以后,我们国家的棉纱厂就不行了,倒闭了很多家,连我们这四大棉纱厂之一的都一直是惨淡经营。现在满打满算,也只能拿出五千块钱出来,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战争一开始,怕是头一个我们的棉纱厂也要关闭了。” 维翰低头思索了一下,说:“如果实在不行了,我们就卖给容家吧!与其都败落,不如集中到一家,说不定还能把我们的民族工业撑下去,不能全叫日本工业压制住了。” 舒苓说:“到那一步再说吧!现在是非常时刻,所有人同仇敌忾的,我们也出一份我们力量,先把眼前的关先过了,到时候总有那时候可以走的路。”两人一路商量着,回去筹钱。 第375章 在医院里,繁霜和润茘和其他加入到护理行列的女生们正在忙碌的为不断抬进来的伤兵处理伤口扎绷带。八月底的天气还是炎热,她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滚落,几乎没有时间去擦拭一下。这还不是严重的,血腥味吸引来成群结队的苍蝇围绕着伤兵的伤口,怎么赶都赶不走,更加为伤员的难受添加了几分。护理人员也只能尽可能加快速度替他们处理完伤口包扎起来,减轻几分他们的痛苦。 第365章 田倬甫也其他的男同学也没闲着,一起帮着抬、扶伤员,搬药品,来来回回在医院外接纳伤兵处到医院护理处之间穿梭,相互之间除了需要对方配合发出指令以外连一句多的话都没机会说。在这紧要关头,每个人都成了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思想退位,扎密配合。 经过这些天的救护,这些平时见到鲜血都会紧张害怕的学生开始把脆弱的心脏磨砺的逐渐强硬,接过来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血肉模糊的伤兵,有些肢体已残缺,不再像开始那样一看到这付惨相就紧张的要尖叫起来,甚至很多可以一边救护一边安慰伤员了。战争让这些孩子仿佛是从温室里一下子搬到旷野里的花,见识到天地间的无常与残酷,在一夜之间长大。 繁霜从田倬甫手上又接纳了一个满是是血的伤员,刚好手中的绷带快用完了,扭过头一眼看到润茘刚处理完一个伤员,连忙喊道:“润茘,快!把你的绷带递给我。” 那个伤员身上好几个伤口,有的还在汩汩渗着血,已经神志不清了,只是用仅剩的一点知觉控制着自己的毅力忍住身上的剧痛不吭一声,一听到这话,似乎恢复了一点神志,微微睁开了眼,想看清楚眼前的照顾他的人,可是眼前一团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繁霜接过润茘递过来的绷带,脸转过去对着那伤员,正准备查看最大的伤口在哪里,却感知到什么似的和那人的眼神相遇,十分的熟悉。她诧异着,用心辨认了一下,失声叫道:“骏声哥!” 陈骏声却因为精力用尽,晕了过去。繁霜连连喊着“骏声哥!”他也没有回应,登时慌了神,头脑里面一片空白哭喊着“医生!”就要起来去找医生。 润茘已经过来了,对繁霜说:“他这是失血过多了,赶紧把伤口用绷带扎紧止血!医生这会儿都忙着,等会儿再让医生来救治吧!” 润茘这才镇定下来,用一边用颤抖的手为陈骏声处理伤口,一边抬头看哪个医生手里的伤员处理完了。终于看到张医生放下了镊子叫一个女同学为那个伤员包扎伤口,便扑过去紧拉住他的胳臂哀求到:“这边有个伤员伤势太重了,先把这个救了再说吧!” 张医生跟着她跑过来,一看说:“他失血过多,要赶紧输血!先验血。” 旁边一个护士说:“血库里的血不够了,还在募招人献血,一时半会儿还拿不过来,现在要输血只能看这里有没有和他血型对的人。” 繁霜撸起来袖子说:“用我的血吧!” 张医生对她说:“要验血,血型不对也不行,等血样出来。”说着让护士给他们取了样血,又去照看别的伤员了。 繁霜一边照顾陈骏声,一边焦急的期待着验血的结果。看着他苍白的脸,似乎进入了沉睡,想起了舒苓曾经给她说过,她亲生母亲生她的时候昏过去的,稳婆说关键的时候可不能睡着了,有些人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由得着了慌。她又想起来舒苓说当时不让她母亲睡着就是不停的给她说话,于是抓住陈骏声的手伏在他耳边温柔地说:“骏声哥!你千万不要睡着啊!繁霜陪你说话好不好!” 陈骏声没有任何反应,繁霜吓到了,想摇晃他,又怕弄的他不舒服,于是忍着心中的恐惧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一边流眼泪一边说:“骏声哥!我知道你不会死的,你只是太累了想睡觉是不是?可能你要忍着,千万别睡着啊!等血型配到,医生把你治好了你再好好睡好吗?我就在你的身边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用芦苇编的那只小鸟吗?我还一直留着。你一定要醒过来啊!等你好了,我给你看好吗?一点都没坏,还和你送给我的时候一样……” 润茘在旁边难过的看着她,又看着陈骏声紧密的眼眸,突然露出了喜色,说:“小姐!他好像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啊!” 繁霜连忙定神看他的眼睛,真的开了一条缝,隐约看到眼珠闪着的光,接着干涸开裂的嘴唇抖动着,似乎在说:“水!” 繁霜一喜,连忙喊住润茘:“快!拿水过来!” 润茘忙不迭的答应着,很快拿了杯水过来,里面有一根金属勺子,繁霜拿起勺子舀了水,一勺一勺从陈骏声闭着的嘴里撬开灌进去,他的嘴唇滋润些了。 这时,护士出来说:“验血结果型是a型血,有没有同样血型的?” 繁霜看了看润茘说:“我是b型!” 润茘说:“我是ab型!” 护士摇摇头头说:“那不行,不行了的话大家都要验血,看谁的血型对的上。” 正好搬药品物资进来的田倬甫听到了,说:“不用验了,我是a型血,用我的吧!” 繁霜和润茘回头看着他,繁霜感激地说:“田学长,真是太谢谢你了!” 田倬甫有些不好意思了,说:“这种紧要关头,说什么谢不谢的?” 护士已经报告张医生找到同血型的人可以做手术了,几人把陈骏声推进了手术室。医生对繁霜和润茘说:“好了,这里用不着你们了,你们出去照顾其他的伤员吧!别为了这一个人耽误时间,外面还有许多伤员需要帮助。” 繁霜和润茘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里是有任务的,红了脸退出去,又投入到新的工作中。繁霜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时不时的盯上手术室一眼,想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推着陈骏声出来了,后面跟着按住自己胳臂的田倬甫。繁霜和润茘正好给一个伤员包扎完处理好的伤口,连忙迎了上去。护士把陈骏声交给繁霜赞赏说:“手术很成功,弹片都取出来了,也是他幸运,虽然失血过多,都不是致命的地方,加上手术中他配合的好,后期只要时间恢复就行了,中间好好照顾,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繁霜心里一块儿石头落地,连连对护士说了几句:“谢谢!”把陈骏声向开始病床停放的位置推去。后面润茘看着田倬甫脸色苍白的样子,有些担心,问道:“田学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撑得住吗?” 田倬甫微微一笑说:“我没事,不过是给他输了点血,比他流的血少多了,稍微坐一会儿就好了。” 润茘不放心,搀着他的胳臂往前走,说:“那我扶你先到那边坐一会儿,给你倒杯热水。” 繁霜在前面,这才想起来他们从手术室出来她都还没关心一下田学长,回头对着他略带歉意地说:“田学长,真不好意思,谢谢你!” 田倬甫看看润茘又看看繁霜,笑着说:“我真没什么的,和他们这些冲锋陷阵的壮士比,我真是惭愧!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真的是很荣幸了。” 已经到了窗口,就是开始病床停的那个位置,没有地方坐,润茘扶着田倬甫坐在陈骏声的身边,给他端杯水来。 繁霜看着陈骏声,好想问问他的感觉怎么样了,看他咬着牙忍着疼痛的样子,实在不敢开口。田倬甫一脸钦佩的看着他说:“他真是条汉子!轮到他做手术的时候,正好麻药没有了,新的麻药还得一会儿到。他说不用麻药,他受得了,医生就给他做了,硬是全程咬着牙没吭一声,我看着都觉得疼。” 繁霜不听则已,一听再也忍不住了,哭了起来,又不敢发出声音惊动了别人,捂着嘴巴小声抽泣。陈骏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想安慰她,可痛的发不出来声音,用尽力量抬起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意思是: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繁霜一把抓住他的手流着泪说:“骏声哥,我没事的,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你好了我就高兴了,你有什么我会难过的。”话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了。 又是几声炮响,震得整个楼房都嗡嗡作响,甚至有几块墙皮掉下来。田倬甫对她们说:“这几大炮,估计等会儿又是一大批伤员涌进来了。骏声哥这会儿应该是没事了,我们不能被一个事情牵制住了,还要很多事情要忙的,我们去做迎接新伤员的准备吧!” 正在这时,一个医生从这边过,看到他们三个说:“快!外面有来了一批伤员,赶紧的,都围着一个包扎好的做什么?还有很多人等着救助呢!” 第376章 田倬甫和润茘一听,振奋精神连忙起身向外面奔去。繁霜对着陈骏声的耳边说:“骏声哥!你先单独呆一会儿,我去忙一阵子,等差不多闲了再来陪你。”说完看他还在昏迷沉睡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心,但又想着医生说没事了应该错不了的,紧握了他一下手,也出去了。 以后的几天,忙的时候繁霜就和大家一起忙,稍闲了就在陈骏声身边照顾他,一次看他精神略好了一点一边给他削梨吃一边问道:“骏声哥,你怎么也去打仗了?” 陈骏声微微一笑说:“不好吗?” 繁霜说:“当然好了!比你以前做的事情靠谱多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去参军。” 陈骏声有些伤感,说:“从一开始准备开战,大哥买了五千支快慢枪,叫我们两千个弟兄加入。整个过程我都没有什么,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在战场上看周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一群又一群的死于枪炮之下,我除了往前冲,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感觉太心疼了!” 第366章 说着话,在繁霜眼里一直倔犟坚强的骏声哥,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流下了眼泪,一时想安慰一下他,可什么话也想不起来,只有陪着他默默地掉着泪。室内的空气依然闷热,苍蝇仍然不时的来萦绕,繁霜拿起扇子扇着窥觑着陈骏声伤口的苍蝇。陈骏声说:“有绷带缠着,它们影响不了我什么的,你休息一下吧!要不等一会儿胳臂就酸了。现在的情况说不准的,随时就会开战,又有伤员进来,你又天天在这里守着,总这么劳累着怎么受得了?” 繁霜含着眼泪摇摇头说:“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替别人着想。” 两人说着话,舒苓来了,带了一大桶鸡粥来给伤员吃,盛了一碗来给陈骏声吃,繁霜要来接,舒苓说:“你休息一下吧!从开战到现在没日没夜的都在这里操劳,还是我来。”说着要亲自喂陈骏声。 陈骏声感激地说:“怎么好让太太亲自喂我吃呢?骏声受不起。” 繁霜也说:“是啊妈咪!虽然你不是一直守在这里,每日里送粥送汤的,来来回回跑几遭,也不轻松啊!听说你和棠姨每天还要每天出去到处找食材,也够辛苦了,还是我来吧!”说着还是接过去碗侍奉陈骏声吃。 舒苓有些歉意地说:“这一打仗啊!物资都紧缺了,也不知道要打多久,才想了把能弄到的肉和米一块儿煮粥,也拿不出来更好的东西了,只能这样将就着。” 繁霜说:“听说政府说了这次是要打持久战,肯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况且其他也有很多人来送饭送菜的,救护委员会也一直在接受募捐,所以不管是食品还是药品各种物资一直都有调配,就是一时短了也很快补起来。” 说着话,又来了一批伤员,舒苓也起来参与到救护当中,等稍微忙的强些了,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带着甘棠回家。 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了,眼见天气转冷,上海来笼罩在战争的阴霾当中。11月5日,日军第10军在金山卫登陆,形势急转直下,中国军队有可能被切断退路,政府只得下令撤退,留下几百官兵在四行仓库坚守,10月31日,仓库守军撤离,11日,上海沦陷。 十个月以后…… 辛瑞阳生病了,繁霜和润茘跟着田倬甫去看望他。辛瑞阳家住在一个小弄堂里面,繁霜虽来上海也很多年了,还没到弄堂里面走过,所以十分好奇。 两边的楼房中间夹出一条小巷,洼处积水倒影着弄顶狭长的青天,却被两旁窗口伸出来条条竹竿晾出来层层叠叠的衣衫点缀,挡住了不甘心的风发出咧咧声响。垃圾箱满了,垃圾倒在旁边,有个目光呆滞的拾荒者正在里面刨着他需要的东西,不远处阴沟里泛着秽泡,虽然已进入秋高气爽时节,苍蝇一如夏日一般乱飞萦绕。 来来往往走着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行色匆匆的,也有懒洋洋的,还有人闲散地躺在竹椅上消磨时光,似乎一年前的战事已成了昨事,今天人还要过眼下的生活。 田倬甫问繁霜二人:“你们没来过这种地方吧?可能会不太适应。这里的条件不如租界。” 繁霜摇摇头笑道:“也没什么了,自从上次在医院里做护理以后,什么样的苦我们没经历过?现在就是再苦一些我都能接受了。” 田倬甫说:“其实民国初年建起来的弄堂并不是这样的,也和江南普通家宅差不多,有石库门、天井、客堂、厢房,灶间在后面,卧室二楼,再加上个三楼,有的后来还勉强加个第四层,添个平顶。因为外乡人大量涌入,原来的一户人家租成几户,中间用板子隔开,这弄堂就拥挤了起来。” 润茘点点头说:“那辛瑞阳住在哪里呢?还要走多久?” 田倬甫抬抬下巴一笑说:“没有多远了,那前面就到了。”说着又走了几步,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润茘抬起手正要扣门,田倬甫拉住她说:“你扣这大门,怕是扣得再响也没人理你。” 润茘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田倬甫说:“自从上海人口爆炸以来,连天井上空都搭了顶棚,客堂里拦道板壁,都成了起居室,到处召租,一间即是一户人家,进出一概走后门,你们随我来。” 三人来到后门口,眼前出现一条黑暗的小甬道,左边是一道逼仄窄陡的木楼梯,右边还未走近油烟味扑鼻,经过那里繁霜和润茘好奇的看了一眼里面,隐约看到几个人的身影幢幢,水声哗哗,伴随着煎炸切菜声。 润茘偷偷地问道:“这么小的地方站那么多人做饭啊!” 田倬甫说:“因为是几家合用的呀。” 润茘吐吐舌头,悄声说了句:“这么委屈啊!” 田倬甫笑笑说:“你以为都和你们一样,住大房子啊?弄堂里面住的都是讨生活的人,每个月赚点钱还要考虑房租生活费用,当然不敢租大房子住了。” 三人说着话已经从楼梯上去了,见到了辛瑞阳,和他说了会儿话,看他神态疲倦,便放下东西告辞出来。 三人向弄堂外面走去,繁霜有些忧虑地说:“辛学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养病,怕是不容易好的。” 田倬甫看了她一眼笑道:“又说傻话了,你也看到的,这里面住了多少人?不是每个人都有都出身于优渥的家庭,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光是为了生存就要付出很大的艰辛。” 润茘说:“是啊小姐!我小时候在家里,住的房子虽然比这里大一些,条件还不如这里呢!我奶奶和哥哥、姐姐天天忙,也只能混个温饱,菜也就是地里结什么就吃什么,一年到头想开个荤都不大容易,就这奶奶还是说亏得娘给小姐做了奶娘,除了每个月的薪水,有时候还有赏的,比旁边几家邻居都过的好些。” 繁霜白了她一眼说:“都给你说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小姐,喊我名字,总记不住。我知道啦!上次战争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护理伤员,我都见识到了,人间还有很多苦我没吃过。” “呯!”一声枪响在弄堂的上空刺破,接着一股火药味在空气中回荡。三人瞬间警觉,经历过战争以后大家对枪声已经习以为常了,可在这里响起,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田倬甫上前一步把繁霜和润茘护在了身后。 只听“咚”一声响,一个白色矫健的身影从边上一堆杂物上跳过,一脚踢翻了粪车,倒在了旁边的垃圾车上,两车都倒了,“哗啦”粪水、垃圾撒了一地,各种酸臭味为四处漫延。与此同时,那人似乎扯掉了上空晾着的被单衣服,带着竹竿“噼噼啪啪”砸到歪着的粪车、垃圾桶上、地上,把本来狭窄的弄堂彻底堵住了,惊得周围一片尖叫,中间还夹杂几句骂声。 三人的眼睛去寻找那个闯祸的人,匆忙间看到是一个白色短衫玄色长裤的青年,还没看很清楚,那人已经跑进旁边一个小岔道,瞬间不见了踪迹。 正在这时,后面琐碎的脚步声纷沓而至,先是几声:“站住,别跑!”接着可能是被酸臭味给熏到了,似乎捏着鼻子干咳了几声接着一连咒骂,“噼里啪啦”踢开了竹竿、粪车、垃圾桶,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大约七八个警察。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未刮干净露出靛青的底色,手里正举着一把枪,上面似乎还冒着烟。翻着一双铜铃大眼看看前面出现了两条岔路大概是不知道该往那边追了,一眼看到三人在侧,吼道:“刚才那个人,从哪个方向跑的?” 繁霜本来为刚才那个人一阵捣乱把弄里搞的乱七八糟感到气愤,恨不得抓住那人狠狠地批他一顿,一看到这些警察似乎明白了几分,同情起那人来,又怕田倬甫和润茘说了实话,立刻指着另外一边抢先说道:“就是把粪车踢翻的那个人吗?太不像话了,把这里弄成这样!逮住他了可要他把这里弄干净了,太缺德了!” 第377章 “追!”为首的没听她说完,一看她指了方向,举了举手中的枪,带着其他警察顺着繁霜指的方向追了上去。 润茘看着那群警察的背影,随口问道:“他们做什么呢?” 繁霜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管他们做什么,反正是日本人的走狗,只要是他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田倬甫皱着眉头说:“他们到前面找不到人,说不定还会找回来的,我们赶紧走吧!” 三人正准备走,后面响起了一个声音:“三位请等等。”他们回头一看,一个人从旁边一个隐蔽的过道里一头栽了出来,倒在地上,正是刚才踢翻粪桶的那个人。原来他没有跑远,是藏了起来。 田倬甫蹲了下去,把那人扶了起来,他左肩后面中了子弹,虽然用右手紧紧地按住,还是有血汩汩了在往外冒。繁霜也润茘也蹲下了,润茘拿出一块儿手帕想给他绑住伤口,田倬甫说:“你那个太小了绑不住,用我的围巾给他缠紧。” 润茘一看他的围巾还是新的,有些不忍心,繁霜一把把围巾从田倬甫的脖子上扯了下来,一边给那人缠伤口一边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先用了,大不了以后你再给田学长织一条补偿呗!”说的润茘脸红了。 第367章 繁霜问那人:“那些警察为什么要追你啊?” 田倬甫在繁霜给那个缠绑伤口的时候就看看周围有没有留下血渍,还好,除了粪车那边滴了几滴别处都没有。看那人正要说话,打断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围都有人,被别人听去了不好。这也不能久呆,警察到前面追不到人再回头来,我们就走不脱了。” 繁霜二人点点头,三下五去二绑扎妥当,帮着田倬甫扶起那人从岔路上走了。 几人跑了一会儿,又到了岔路,繁霜问道:“我们往哪边走呢?” 那人说:“肯定不能到大路上,这个样子太引人注意了,会招来警察的。” 田倬甫说:“不如我们从小路到那边修道院去,里面有医护用品,可以给他取子弹处理伤口。”繁霜和润茘点点头,三人拥着那人沿着小路一路小跑,终于到了修道院。 虽然一般人不会去修道院干扰,他们还是不放心,没敢从大门进,而是先由润茘从后门进去找了在学习护理时相熟的修女,修女出来将几人仍旧从后面进去,领到一间偏僻的房间放下医疗用品便出去了。 繁霜一边给那人做治疗一边问道:“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那些警察要追你啊?” 那人警惕地听听外面的动静,才试探地问道:“看你们的样子,还是学生吧?” 繁霜点点头说:“是的啊!” 那人本来苍白无力的脸上有几分激愤,又怕惊动了别处的人,压低嗓门说:“你们说,这日本人到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来祸害作乱,多少冤魂死于他们的炮火刀枪之下,可恨不可恨?” 三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异口同声说道:“可恨!” 那人说:“更可恨他们日伪政府,卑躬屈膝,为虎作伥来祸害我们中国!你们说,我们能由他们这样混账下去吗?” 田倬甫先冷静了下来,说:“你的意思我们已经明白了,请问你是什么人,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你的吗?” 那人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说:“我叫王付华,是褚门的成员,专门搜集日伪的情报传给后方。这是今天接到一份新情报,还没来得及送出就被日伪的警察给盯上了。看来我得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躲风头,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在出来活动。问道是我不出头这份情报就送不出去了,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我送一下。” 繁霜一听褚门心里一动,她在照顾陈骏声养伤那一段时间听他说过,褚门是他的大哥褚悦城的小弟入帮的一种称呼。不消说,这个王付华应该是认识陈骏声的,但她目前还不敢完全信任他,不知道能不能把陈骏声说出来,于是撇开这个问道:“不知道你这份情报该给谁呢?难不难的找?” 王付华说:“若找接头的人肯定是困难的,不过我们的头儿叫陈骏声,现在在法租界开了一家心声水果店做掩护,专门给我们这些小弟下达指令。你们帮我把这个送到他那里,他会解决的。” “陈骏声!?”田倬甫和润茘一听同时看向繁霜,脸露惊喜之色。 “怎么?你们认识我陈哥吗?”王付华本身就很机警,从几人的神色上看出了一点端倪。 繁霜接过他手中的信封点点头说:“岂止是认识,简直是很熟好吧!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可是你要到哪里去躲呢?只怕那些警察不抓到你是不会罢休的。这修道院一时半会儿到不会有人来干扰,日伪警察没事也不敢随便闯入,不如就在这里修养几天,我们给刚才那位赫雷斯修女说一声,照料一下你的生活。” 王付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那真是要好好谢谢你们了!” 三人辞别的赫雷斯修女,便出了修道院,准备坐车去租界。繁霜对田倬甫说:“田学长!这件事由我和润茘去办就行了,你回去休息吧,跑了半天,也辛苦了。” 田倬甫摇摇头说:“那怎么行?就你们两个女孩子,去做这样的事,万一遇到什么乱子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不行!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把你们安全送回家了我才放心。” 繁霜故意开他和润茘的玩笑:“你是舍不得润茘,想多和她呆一会儿吧?” 一句话说红了润茘的脸,拉着她说:“小姐啊!你又拿我开心了!” 田倬甫本来想说点什么的,看润茘不好意思了,便笑笑不再多说了。正好来了一辆车,三人上车驶向租界。 来到心声水果店前,陈骏声正和两个伙计在忙碌着接待客人。繁霜蹑手蹑脚的从旁边隐蔽的地方贴过去,一下子跳到他的面前,脸上洋溢着花朵一样的笑容喊道:“骏声哥哥!” 陈骏声一抬头看着她,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机警的向两边看了看,嘱咐了旁边伙计几句,给田倬甫和润茘做了一个跟我来的姿势,用胳臂护着繁霜往里面走。 繁霜一看他的神态不同于往日,心中大骇,忙收敛了调皮的情绪,随着他的爱护走向里间,后面田倬甫和润茘也察觉到异样,连忙跟上,什么话也没说。 陈骏声一等三人都进了屋,连忙把门插上,也顾不得客气请大家坐,就问道:“你们怎么来了?知道现在有多危险吗?外面一圈便衣,都是日伪的特务,盯上我们这个地方了。我已经把这一情况上报给我们大哥了,大哥叫我把手上的事交接给别人到香港找他。” 繁霜一听才想起来刚才在外面似乎气氛是有点不对,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只因为见着骏声哥哥了高兴的,就没把那种感觉当回事。此时压低嗓门简单的把王付华的事说了一下,又拿出那个信封递给陈骏声说:“喏!就是这个信封了,我们算是完成这项任务了。可是骏声哥,你真的要离开上海去香港吗?那以后我们不是好难相见了?” 陈骏声接过信封,正要回道繁霜的问题,外侧那面墙上响了三声,他眼里闪过一道寒光,警惕了起来,说:“不好!外面被人包围了,我们赶紧走。” 田倬甫一听这话,就要去开门,陈骏声一把拉住他说:“这里走不成了,跟我来!”说着带着三人来到里间,推开一只半人多高的柜子,变戏法一样推开了一道门,原来那和墙一色的做了一扇和柜子差不多高的隐蔽的门,不细看真看不出来。 陈骏声对他们说:“快进去吧,都进去了我好把门再堵上。”田倬甫带着繁霜和润茘钻了进去,陈骏声最后进去,先把柜子堵好,才把门又关上,就听到外面叮铃咣当的一阵,似乎有人把门砸开了,接着很多人扑扑踏踏进屋子的声音。繁霜和润茘毕竟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心里紧张起来。看看钻进来的这间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骏声已经把隐蔽的门关好了,又把旁边一个小小的五斗柜堵在那里,才轻声对三人说:“走!” 说着带着三人七拐八拐走出了好几个连着的房间,最后从一个像是好久没有人打理的花园出去,终于到了一道巷子,又左穿右穿,最后来到一条河边,那里有一条机动船泊着,陈骏声带三人上了船对船上的少年说:“小四,走!”小四便发动了马达,水里泛起一道白色的波浪,乘风驶向了前方。 繁霜到这时一颗心才放松了下来,但仍在激动,有几分兴奋地问道:“骏声哥哥!刚才你带我们出来的那个花园是谁家的啊?怎么一个人也没看见?” 陈骏声说:“那家的主人一看上海沦陷就不愿意呆在上海了,去了香港,我们专门买了下来,就是因为它在水果铺的旁边,可以帮助我们多准备几条退路,所以才在旁边不起眼的地方开水果铺。” 第378章 田倬甫在旁边担心地问:“你和我们都跑了,那你铺子里的两个伙计怎么办?” 陈骏声笑笑说:“没关系的,所谓狡兔三窟,他们还有别的地方逃。况且那些周围买水果的客人里也混的有我们的人,危难的时候一起哄招呼一堆人在警察堆里一挤,他们有的是机会逃脱。其实我刚才不敢和他们当面起冲突,是因为你们对那里面不熟,怕起冲突了没工夫顾你们,要不然用别的方法我也能跑掉。” “哦!”田倬甫看看两岸变换的风景说:“那现在这里是哪儿呢?我们要从哪里回家呢?” “回家?”陈骏声笑了,说:“我劝你们还是别想着回家了!很明显,警察已经盯上你们了,你们还是按捺一下想家的心情,做好和我一起吃苦的准备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子吧!要不,别说你们的性命有了担忧,可能还会连累你们的父母家人。” 三人一听大吃一惊,他们还以为是很小的事,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田倬甫又问:“真的我们要躲几天吗?那要等多久才能回家?就这么躲起来,父母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 陈骏声有些严肃地说:“你们的父母那里,我会让小弟去说一声,叫他们别担心。但是你们最好断了回家的念头,因为日伪特务盯上的人,除非是抓住了,或者死了,否则会一直盯着的。最好父母亲人朋友一个都不要见,要不他们也会被盯上的,弄不好为了从他们嘴里得到消息把他们抓起来受酷刑,他们向来是心狠手辣的。” 第368章 三人一听,脸都唬白了,再不敢说话了,互相焦灼的对望着,又惆怅的看着前面的风景,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未来。 维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舒苓则在他的旁边看一本书。院子里有了开大铁门的响动,传来老丁和重乔、甘棠的说话声。舒苓对维翰笑着说:“是重乔和甘棠买米买菜回来了。”便站起来去开门。 维翰叹口气说:“自从钱嫂回乡下家里去,这家里人是越来越少了,重乔和甘棠都要担起买米买菜这种事不说,连开门这种事都需要你我亲自去动手了。” 舒苓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听他这样说,回头对他笑道:“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伺候的人多了就被这规矩那规矩的限制住,如今虽然很多事都需要我们自己动手,反而感觉比以前更自由。比如这开门吧,以前就是听到门响了心里是要去开门的,可是还得忍着,做足老爷、太太的范儿,等着别人去开门,想想真是没必要。反正现在纱厂也盘出去了,我们俩也没什么要每日里用心去操持,闲着也是闲着,很多事自己亲手去做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维翰无奈的也笑了,说:“什么不好的事到了你那里也成好的了。” 舒苓已经走到了门口,开了门,重乔扛着一袋米,甘棠挽着一只装满菜的菜篮子正准备绕到后面去从厨房的后门进厨房去。 舒苓站在门口说:“进来吧!从这里到厨房近些,扛那么重的东西何必绕那么远的路呢?” 他们吃惊地看着舒苓,说:“太太!那样怎么好?这些东西从来都不能从前厅进的。” 舒苓笑笑说:“快进来吧!拿这么重的东西多累?本来想叫你们走近道省些力气的,结果你们站在那里又多负重了一会儿,倒叫我好心干坏事了。” 两人见舒苓这么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走进大门,甘棠说:“那也不好意思让太太亲自给我们开门啊!我们自己开就是了。”重乔不惯做这些事,真有些吃力了,也顾不上舒苓在侧,把米袋放到了地上。 甘棠一方面心疼重乔,又觉得这样做不好,看看舒苓带着歉意的责怪他说:“哎呀!你怎么把米袋子放在这里了?当心弄脏了地毯。” 舒苓说:“没事的,现在是非常时刻,大家抱紧团过好日子活下去要紧,其他的都是小事,不要在意。”又对重乔说:“米袋子有些重吧?我们一起拖过去可能会省些力气。” 甘棠放下菜篮子一把拉过舒苓挡到她前面说:“要拖也是我来帮他拖,太太亲自拖算哪门子事?莫不是嫌弃我们了准备让我们也自寻生路去了?您说现在这世道,离开了老爷、太太叫我们到哪里去找活路?”舒苓一听,只得笑笑作罢。 甘棠和重乔把东西拿到厨房,回头到大厅来给舒苓报账,说道:“现在这日子越来越难过了,物价是越涨越高,都比去年这个时候涨了数十倍了,听说这还不算啥,日后还要往天价上涨了去,几乎是一天一个价了。” 舒苓问道:“怎么又涨了?不是说外面又运进来大量的物资吗?” 维翰扶了一下眼镜说:“自从这日伪开始插手报纸的事,你都不看报纸了,好多事都不知道了吧?现在好多人都开始囤货了你知道吗?就说着大米吧!就是一来一批就赶紧囤货,等到过一阵子米价疯长了再拿出来高价卖,已经发了好多家了。以前都怕战争日子不好过,可是很多人偏偏就是在战争中发这种财。” 舒苓看看维翰笑笑说:“正是呢!战乱有发财的机会,因为政府的力量有限控制不住局面,所以钻各种混乱的空子哄抬物价,可不就是赚钱的机会吗?” 一听到这个,重乔也忍不住插嘴说:“那我们为什么不也屯一些粮食物资什么的,等涨价了再卖出去呢?反正棉纱厂开不成了,做这个生意也是赚钱啊!” 甘棠白了他一眼说:“看把你伶俐的,就你聪明?你想得到的老爷和太太想不到?既然不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重乔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说:“也是,老爷和太太别当回事,我也是想到哪里说哪里。” 舒苓说:“这有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们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才会和你解释,一解释你就明白了。这一呢!是因为去用囤货赚钱的人,要不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见钱眼开的主儿,也有一些不是什么有钱人,很多开始也是迫于生计,后来尝到甜头就干下去,其他的人也纷纷效仿,都是为了生存,也许通过这样淘到第一桶金就能跃到有钱人的行列,摆脱原来的阶层。” 维翰点点头说:“这发战争财的,多少都有点不义,他们为了生存情有可原,我们现在还不至于落到那种困境,屯点儿粮食也是为了自己吃,要是也去做这种事就是趁火打劫了。战争是赚钱的机会,战争后重建也是赚钱的机会,我们还有这个底子可以等到那时候在下手做事,没有这些黑历史到时候更加容易得的合作者的信任,堂堂正正的岂不更好?现在再不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不需要去和他们分这一杯羹。” 舒苓又说:“这上海一沦陷,我们就不愿意做日本铁蹄下的公民,若不是没有嘉明的消息,怕他回来找不到我们,我们早离开上海了。如果现在嘉明有了消息,可能随时就会走,那么又何必费那个精神屯那么些物资呢?就是手上有的也要分散出去救济众人。我们不是那种没见过钱的,有了钱就有了生存的安全感,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比他们幸运的是我们有选择的底气。” 重乔和甘棠一听恍然大悟,对望一下感叹道:“原来是这样的!只是不知道这上海什么时候才能收复。” 舒苓看看窗外说:“不管什么时候,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重乔胳膊肘怼怼甘棠说:“你啊!一说起话什么都忘了,该做去做饭了。” 甘棠一拍自己大腿说:“瞧我!可真是的。”说着就要去厨房。 舒苓笑着说:“刚回来累着了,休息一下也是正常的,就我们几个人,不用着急的。”话没落音,甘棠和重乔已经忙自己的去了,客厅里只剩下维翰和舒苓。 钟“当当当”的敲了十几下,维翰听的心惊肉跳,颇不耐烦,把报纸扔在茶几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前面来回地走了几步,回过头问舒苓说:“繁霜怎么还不回来?” 舒苓也放下书抬头看着他,脸上现出一点忧虑说:“她说去看一个生病的同学了,应该用不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心里也一直担心着。” “唉!”维翰叹口气又来回的走了几步,在舒苓面前停下,说:“这是什么世道?什么日本人、日伪特别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两个女孩子去看什么生病的同学?到时间不回来可不是让人的心都揪起来了吗?” 舒苓站起来走到落地窗那里看着外面,说:“如果再不回来,我就去找她。” 维翰问道:“你知道到那里去找吗?” 舒苓说:“她给我说过那个地方,我虽没去过,一路问过去,应该是能找到的。” 第379章 舒苓说完,吩咐甘棠为自己拿披肩,维翰张了张嘴正想说:“还是我去吧!”外面铁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显然敲门的人比平时凶悍了很多,同时传来嘈杂的叫门声:“开门!开门!”显然来者不是一两个人,惊得室内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老丁刚试探着把门开了一条缝,想看看来者何人,外面的人就挤开了大门,吓的老丁连忙躲闪,那大门“咣当”一声撞击在墙壁上,一队警察已经径直朝里面屋子闯去。 警察闯进大厅,为首的队长对着后面的跟随一招手说了句:“搜!”那队人留下几个环站在大厅两侧,其他的排着队分散开来到各个屋子里搜查起来。 维翰正要上前发问,舒苓把他挡在身后上前一步笑意盈盈的问道:“这位长官,不知今天到蔽宅造访,所为何事?” 警察队长一瞪眼睛说道:“少来这一套!你们女儿秦繁霜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几个人一听都是一惊,舒苓回头看看维翰,两人对望一下相互握了握手,舒苓瞬间冷静下来,暗思:不管繁霜闯了多大的祸,既然他们现在到家里来搜查,就证明至少这一刻她还是安全的。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对着那警察队长一脸懵懂的问道:“小女一大早和同学出去了还没回来。只是我不懂了,小女一向循规蹈矩的,胆子又小,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不对的事,怎么就值得长官这么兴师动众的来捉拿她呢?不如长官告诉我们一下由头,也好让我们心里明白。” 队长冷冷地说:“你们女儿窝藏探匪,破坏我们大东亚共荣圈的治安,这难道是小事吗?速速把她交出来,告诉我们探匪的窝藏地,将功赎罪,她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若是她还执迷不悟的话,别说她小命不保,连你们一家都有通匪的嫌疑!” 第369章 舒苓“啊!”的一声晕了过去,惊得后面的维翰和甘棠连忙喊着“舒苓!”、“太太!”扶住了她,慢慢移到旁边沙发上坐下,维翰给她掐人中,终于苏醒过来。 甘棠流着泪倒了一杯水送到舒苓面前说:“太太!先喝杯水吧!不管怎么样,身体要紧。千万别小姐还不知道在哪里,您的身子骨就垮了。” 舒苓伸手推开她送过来的水,虚弱的抬起头看着警察队长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是不是搞错人了?繁霜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 警察队长说:“我亲自遇到的,还能有错?我们追犯人眼看就要追上了,那人还受了伤,怎么也不好跑掉的,结果跑到了岔路口,问你们女儿看到犯人从哪里走的,你女儿故意给我们指错了方向,等我们跑远了带着那犯人从另一条路跑掉了。” 舒苓一听脸色苍白,又晕了过去,在维翰和甘棠一阵呼喊中微微睁开了眼,挣扎着要起来,维翰和甘棠赶紧扶住她。她用了全身的力量,噗通一声跪在警察队长的面前,揪着他的衣服一边哭一边说:“长官啊!我们女儿她小还不懂事,一定不会干这种事的!对了!她当时旁边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人?一定是他们坏,又因为我女儿年幼无知,故意欺骗她,说不定还是胁迫她干这种傻事的,长官你一定要明鉴啊!我女儿很善良的,她是受害者,只要你们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给她讲明是非,她一定会很受教的……” 警察队长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看着舒苓,正欲发火甩开她,舒苓却以松开了手,回过头对甘棠说:“甘棠!你快去拿些钱来给长官打酒喝,繁霜一时受坏人蛊惑做了傻事,她小不懂事,我们要给她担当起来,为她的错误买单。” 警察队长立刻换做笑脸,弯下要扶繁霜起来坐到沙发上,说:“秦太太起来说话,千万别这么客气。我们呢!也不过是当差的,一切都要听上面的指挥,即便有得罪之处,也请秦老爷、秦太太多多谅解。” 舒苓此时已经恢复了一点常态,镇定下来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长官哪里的话?长官这么前后辛苦着当差,还不是为守我们这一带的安宁,又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只是有什么需求或者要我们配合的,尽管开口就是了。我也知道,你们当差辛苦不说,有时候简直就是拿着命来做事的,若遇到那些个不要命的匪徒,还有性命之危,想想也真是可敬。” 甘棠已经拿了一袋银元过来递给舒苓,舒苓接过来要往警察队长手里塞。他此时也不好意思了,一边摸摸头一边假意推辞笑着说:“我们做警察的,为保大家安宁也是应该的,怎么好受你们的钱呢?” 舒苓拉过他的袖子一把把钱塞到他手里,看看周围站着的兵笑靥如花地说:“瞧长官说的,这可不就见外了?就是长官明事理为百姓着想操劳,认为一切都是应该做的,也该考虑考虑这帮出生入死跟着你辛苦的小弟啊!他们什么都要听长官调遣,长官请大家喝个小酒,到哪个歌舞厅去放松放松,让大家体会到长官对大家的心疼,不是跟着长官做事更有劲儿了?” “呃!”警察队长犹豫了一下,舒苓又说:“就算长官豪爽,喜欢体谅我们老百姓,体谅属下,想自己掏腰包请兄弟们吃喝玩耍,不想让我们破费,那别的事我们就领长官的情了。只是这一次,我们还指望长官早点帮我们找到女儿,及时教育,一则免得我们不知道女儿下落心一直悬着,二则怕她受坏人挑唆犯下更大的错。这么大的事要求着长官费心,长官不收,倒叫我们日夜不得安宁,还以为长官不把我们的事放在心上了。” 这时,各个搜查的警察陆陆续续回到大厅了。“报告队长!第一小分队没有发现任何人,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报告队长!第二小分队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各种报告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刚安排的几路人都集聚齐了。 警察队长瞬间恢复了严肃的神色,收了钱站起来对手下喊“立正”整队,刚才还四散站开的队伍站成一列,整齐划一。他又转过头来换做笑脸,对维翰和舒苓说道:“既然令爱不在家,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若是令爱回来了,还请秦老爷和秦太太送令爱来警局一趟,协助我们办好这件案子。今天若有得罪,也是职务所使,还请秦老爷和太太多多谅解。” 舒苓笑道:“长官说的话,我们夫妻俩一定谨记。到时候我们送小女去警局配合长官工作,还请长官在上面跟前多多关照一下,小女年幼无知才被人给蒙骗了铸成大错,但绝非她的本意。至于得罪的话,长官千万别这样想,长官治理这一方治安,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呼哈哈!”警察队长仰天大笑一阵,带着一队人踏步而去。四人站在大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待他们一出门,甘棠就急不可待的伏在舒苓耳边问道:“小姐真的失踪了吗?” 舒苓一扬手意思不让她大声,免得惊动了刚出门的人,甘棠连忙低下头摸摸嘴唇不敢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门外汽车响,又渐渐远离,舒苓才轻声说:“你们悄悄去观察一下,我们家四周是不是有便衣模样的人假装没事在晃悠,一有人出去他们就警惕起来了。” “唉!”重乔和甘棠出去了。维翰对舒苓说:“你是觉得刚才他们虽然得了钱,未必肯放我们一马?” 舒苓点点头说:“他们这些人,顺水推舟的人情给些钱当然愿意干了,像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放过我们?毕竟那一点钱又不可能够他们吃一辈子,他们还是想守着这份工作的。再说了,我们就算真的给的起够他们吃一辈子的钱,他们一看干这一行这么容易来钱,更舍不得放手了。这些人并不可信,有志气的人谁会去给日伪当差?若只是为了糊口还能理解,祸害同胞的事都干得出来的人,我们还是得防着点好些,小心驶得万年船。” 维翰点点头说:“是这个道理,现在是非常时刻,我们要谨慎从事,万不可有把柄被他们逮住。” 舒苓叹了一口气,脸上又有了几分担忧的神色,说:“哎!只是不知道繁霜现在在哪儿,是安全的还是处于危险的境地,真叫人揪心。” 维翰扶着她的肩膀安慰说:“只要不被他们抓住,应该就是安全的,只是得到消息前我们可能要提心吊胆一段时间了。” 两人说着话,重乔和甘棠进来了,神色紧张而激动,仍然克制住,看了一眼外面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的走到他们跟前,说:“老爷、太太!果真像太太说的,外面有好几个便衣,看着没事似的晃悠,一看我们出去了眼神像箭一样射过来,有一个我们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吓得我们也不敢走了,赶紧回来。” 第380章 维翰伸出食指点点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关门闭户个几天,除非买生活必需品尽量不外出,免得惹他们注意。” 舒苓想了想说:“不知道他们要盯我们多久,如果我们一直躲在家里不行动,就是繁霜有消息想带给我们,我们也没有途径收到,繁霜又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急着来联系我们就显得反常,势必引起他们的注意。” 维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舒苓踱了两步,回头看着他说:“越是这样我们越反其道而行之,我们家里的每一个人,除了老丁,都天天出去,和各种能打交道的人说话,见了面就问他们见过我们女儿没,然后求别人一定要帮我们找女儿,说我因为女儿没的消息急的都要发疯了。” 维翰眼睛一亮笑道:“这是个好主意,这样时间长了就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 “对啊!”舒苓说:“总之故意去吸引他们注意力,然后什么发现都没有,人不可能总是精神抖擞不放松的,时间长了他们就会觉得疲惫不堪,这样我们才能寻着他们的漏洞找机会和繁霜联系上。” 第二天,舒苓扯着维翰一大早来到警察局找到局长,一见到局长,舒苓就哭了起来:“局长,您可要帮帮我们啊!您看去年战乱,我们儿子都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如今只剩下的女儿,昨天又彻夜未归,至今没有一点音讯,可要帮我们找到女儿啊!要不我们这样一把年纪了,以后靠谁呢?” 局长还没开口,维翰不耐烦的把她往后推,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人家局长天天那么多事,就管你一个人的事别的大事不管了?给你说了不叫你来我一个人来就是了,非要来丢人现眼。”转脸对局长又浮现出笑容,说:“局长!给您添麻烦了,叫她不要来她一个女人家受不得一点打击,一看女儿失踪了就发疯了偏要来,您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局长看看他说:“秦先生秦太太,你们在这上海滩也算是有点脸面的人,平时教养儿女也是有口碑的,为什么令爱会去和谍匪掺和到一起去?破坏了我们的工作,这可是大罪啊。” 第370章 舒苓不等维翰开口就扑到局长前面的办公桌上,哭着说:“局长!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我们繁霜从小都是爱吃爱玩的,怎么会去做那种事?请局长多派些人手去把她找回来,当面问清楚可能就明白了,你们的事情也解决了。我琢磨着,会不会是这些匪徒为了混淆视听绑架了我女儿,好你们把注意力转移走?那样的话,耽误的越久不是我的女儿处境越危险?还请局长多派人手去找我女儿,也许一找到她什么都真相大白了。” 维翰上去把舒苓往后扒拉,说道:“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人家局长没你聪明,还要你教?一个妇道人家还不退回去在家里等消息,尽在这里添乱。”又对局长笑道:“小女一向比较单纯,经历的事情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敢乱讲,只希望早日帮忙找到她,查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们也好安心。”说着从身上取出一张支票,讪讪地说:“秦某不才,也知道经过战乱,四处经费吃紧。秦某一直想为政府做点什么,无奈如今厂子也倒闭了,想什么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是凑不出来钱来。这不,才把厂子卖了,给工人发了工资后,又还了欠款,只剩下这么多都拿了出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想着局里帮忙找我们家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出力就很感激了怎么好再叫政府出钱?还请局长收下充局里费用,也算贱民一点痴心。” 局长一面受了支票一面皮笑肉不笑地说:“为民做事也是我们警局理所当然的,怎么能收你的钱?” 维翰说:“哎!我们也就这点能耐了,想多为局里多出一份力也是不能够了,要是局长嫌少,我就没话说了。” 局长收了支票说:“好了,你们回去吧!我已经安排让去寻找令爱下落了,你们就在家里静等消息吧!” “唉!唉!那就谢谢局长为我们家女儿操心了,我们就此告辞!”说着拉着舒苓就要出去。临到门口,舒苓挣脱了他的手,又扑到局长面前说:“局长!我家女儿真的不会做那种事的,你们要是找到她了,千万别把她当犯人看啊!只要给她讲好利害关系,她会懂的,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她一定会去做的。” 维翰又回头拉过她说:“你多说这些做什么?局长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我们要信任局长。”说着对局长带着歉意地笑道:“她是女儿不见了着急的,平时说话没也这么没谱的,让您见笑了。”说完硬拉这舒苓出了门。 出了警局,上了黄包车,舒苓拿出包里的化妆镜对着补妆。维翰正要和她说话,她嘘了一声,轻声说:“后面有人跟着。”然后故意背对着维翰,好像还在使气一样。维翰也转过脸去背对着她,两人一路无话,一直到家。 回到家中,维翰和舒苓在沙发上一坐稳,重乔和甘棠就围了上来,一脸兴奋地说:“真是太太料着的,我们走到哪里,那便衣就跟到哪里,我们和谁说话都有人在旁边偷听,我们就按太太说的故意大声叫别人帮忙找小姐,说我们太太都急疯了,他们果然没生什么事端。” 舒苓说:“好!我们就这样在做几天。”有扭头对维翰说:“你天天也到码头、商场什么之类人多的地方到处跑,像是急着找人的样子。我呢!就天天到警局了骚扰他们,求他们加劲儿找繁霜。” 维翰点点头问道:“那这样要做多久呢?会不会做过头了适得其反呢?更加重他们的怀疑。” 舒苓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所以我们要把握分寸,一天比一天用力减轻一些,显得我们对这个事慢慢麻木了。人的情绪会感染的,我们显出越来越疲惫的样子,说不定把他们也带的疲惫了,以后我们就只能等看繁霜什么时候来联系我们了。” “哎!”维翰叹了一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说:“别的事都好说,唯独等繁霜联系我们这件事难熬。既怕她来联系我们被那些人发现了,有担心她总没有消息是不是出于危险当中。” 舒苓用手握住他的手说:“现在风声这么紧,他们应该不会出来的,要不早就被日伪的逮住了。既然没被日伪逮住,想必是有高人护着他们在,等到时机了再与我们联系。” 维翰说:“现在只能这么想,要不每日里新悬着寝食难安,这滋味真不好过。” 这天舒苓又去警局打探消息,警卫干脆不让她进了,不管怎么哀求乞怜,都不耐烦地说:“这地方岂是人想进就进的?在家等消息好了,有什么你女儿的消息,自然会通知你们的!” 舒苓无法,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警局,他们连看都不带再看她一眼。无奈,她只得走到街边几辆停在那里等客人的黄包车前,准备回家。 突然一个机灵的小伙子拉着黄包车停在了神态沮丧的舒苓面前,弯着腰行礼说道:“太太!请问是要坐车吗?” 舒苓猛地一抬头看看他,甚是眼熟,可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再看看他的神态,似乎平常的询问下面似乎藏着想说又没有办法说出来的话,犹豫了一下上了车,那小伙子问都没问舒苓去哪里便一路小跑向前奔去。 舒苓狐疑着,想问问那人,又怕有人在侧偷听了什么去,于是拿出化妆镜照照,确定身后无人了才故意若无其事地问那个车夫道:“你这拉车的,倒有些意思,也不问我去哪儿,不怕走了绕路?那样我是不会多给你一分钱的,反正这条路我坐多了,知道是多少钱。” 那车夫回头对着舒苓一笑,说:“我和太太有缘,这趟车不收太太的钱,自然有人为太太出这趟车费。” 舒苓听了心里一惊,刚要欠身起来细问那车夫,转眼又恢复了常态,往后一靠说:“那可不行!无功不受禄,我最不喜欢欠别人的情。如果是有人出这趟车费的话,叫出车费的人自己坐好了。我要下车,坐自己出钱雇的车。” 那车夫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略回头好让舒苓听到他说的话:“太太何必这么分这么清呢?有人出钱请太太坐车不好吗?说不准出钱的人知道太太要找的人的消息呢?” 舒苓眼睛一亮,沉着下来问道:“既然出钱的人对我这么有情义,他怎么不亲自来见我呢?倒叫你来?” 车夫说:“我现在来接太太,就是送太太去见那人的。” 就在这一刹那,舒苓想起来这人是谁,就是上次带繁霜去三峡旅游回来遇到人抢繁霜包,和陈骏声一起抓贼的小弟其中的一个,心安了,不免一阵阵的激动,还是没敢放松,拿着化妆镜左照右照确定没人跟着了才松了一口气。 第381章 车夫在一家首饰店前停下,回头对舒苓说:“太太!您不是想要买件首饰作为小姐回家的贺礼吗?这里的首饰制作精良款式又新,何不在这里看看呢?” 舒苓心领神会,点点头下了车,朝店铺里面走去。一进门,马上有伙计迎上来殷勤相问:“请问太太,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舒苓说:“我女儿快回家了,我想给她买件首饰做礼物,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精致的新款?” 伙计笑着说:“这可真是巧了!托太太的福,正好我们这里来了几款新式样的,只是想买给识货的故没有摆出来,若太太有意,可随我来后面一看。”说完做出请的姿势。 舒苓笑着点点头说:“那就劳驾先生前面带路。” 伙计把舒苓带到后面贵宾室,关上了门退了出去。舒苓抬头一看,一个人正在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景色,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面对着她,正是陈骏声。 陈骏声笑道:“太太请放心,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很安全的,刚才你后面我们也一直查看着,没有人跟来,他们已经放松了对太太的警惕。” 舒苓点点头问道:“繁霜现在在哪里?也是在这里吗?” 陈骏声摇摇头说:“没有,小姐现在在租界外面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怕太太不放心小姐的安危,特地一个人偷偷溜进租界来见太太,都进来的话目标太大怕被人盯上。” 舒苓问道:“现在日伪警察查的这么紧,一时半会儿估计都不得放松的,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骏声有些严肃地说:“我就是来给太太说着件事。现在情况很紧急,我们都被盯上了,是不能再在这里呆了。我已经和我们大哥联系好了,把他们一起带到香港去避一时风头。我有个想法,反正现在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太太怎么甘心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下去呢?干脆和老爷一起,跟我们到香港去。” 舒苓摇摇头说:“如果我要去香港,上海沦陷的时候我就去了。我是不放心嘉明,到现在都没联系上,我怕他回来找我们找不到,彼此都错过了。” 陈骏声低头叹一口气说:“那么我们就要走了,请问太太想要给小姐带什么话吗?或者想见小姐一面,我也可以安排人周旋一下,制造一个见面的机会,只是可能说话的时间不会太久。” 舒苓看着陈骏声说:“骏声,这个事情我们先放到一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第371章 陈骏声说:“请太太直说,骏声一定尽我所知相告。” 舒苓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的准备就这样子一直跟着你们大哥干下去吗?” 陈骏声一惊,刚想发问,又觉得不妥,向前一步离舒苓近些也压低嗓门问道:“太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大哥做的这些事,还不够扳回青帮给太太不好的印象吗?” 舒苓说:“我知道你们大哥做的这些事,都是属于民族大义的,也很尊重他。只是除了这些事以外,我希望你能看到更长远的事。” 陈骏声对着舒苓行了一个握拳礼说:“请太太教导!” 舒苓说:“你们大哥这次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和民国政府合作的,可是政府做的一件事,开始让我有了不同的看法。” “请讲!”陈骏声说道。 舒苓说:“就是上次军队撤退,八佰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事,本来是一项壮举,当时多么鼓动人心啊!可是后来什么结局?我虽没受到过现代教育,不懂什么国际纷端,但我信我们古书上的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个连拿命来保卫自己国家的勇士都不能维护的政府,怎么能凝聚人心呢?你们和他们合作,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大哥失势了再没有力量给你们足够的维护,怎敢保证这样的政府会出头来维护你们?” 陈骏声眼里闪烁着惊异的光芒,低下头去思考片刻,似乎内心做过一阵挣扎,抬头轻轻地问舒苓:“太太有更好的想法吗?” 舒苓看他真诚的眼神,说:“你小学毕业的时候,我想让你继续读书,你不肯,要到上海来见大世面,如今果然如你所愿,确实见到比响屐镇大的多的世面。现在我提议你去美国再继续读书,见更大的世面,你可有这个胆量?” 陈骏声惨淡一笑,说:“太太是想让我送他们三人去美国读书吧!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混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绕远道,先送他们去美国,再去香港见我大哥。只是我们只有去香港的途径,没有去美国的途径,怕是不那么容易。” 舒苓说:“我想让他们三个去,也想让你去。我从来不觉得他们跟着你会混坏了,相反,我认为你有力量保护他们。他们和你在一起,我更放心,要不然也不会从小由着繁霜粘着你了。只是我希望你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有更广阔的视角,知道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现在所走的一条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仍然认为现在的选择是适合你的,我什么话也不会多说的,尊重你的选择。至于去美国的途径,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下定决心,我来联系去美国的船,到了美国可以找繁霜的二爷。” 陈骏声低头思量了一下,抬起头来对舒苓笑着说:“太太的好意骏声心领了,骏声底子太薄,恐怕不能适应那边的学校。不过我会为太太分忧,完成太太交给我的任务,请太太联系好去美国的船,我送他们三个人去美国。” 舒苓定定地看了看他,知道这么快说服一个坚定的人是不大可能的事,于是说:“后天下午晚上九点有一趟去美国的货船,从圣玛丽教堂旁边的港口出发,船主和我相熟,可以为你们留四个位子。” 陈骏声心神领会,低声说:“太太请放心,骏声一定不负太太所托,到时在圣玛丽教堂相候。” 舒苓点点头,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把这件事处理好,除了这件事以外,我有些话想趁此无人之际相告。” 陈骏声恭恭敬敬地说:“请太太直言相告。” 舒苓说:“我还是希望你能挑战一下自己,有些事情都还没去尝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不行呢?就算去了美国学校跟不上,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开拓视野,比如上夜校学习,还可以去做事,当初你刚到上海来还不是一切都从零开始打拼的吗?何况这次还有熟人相陪。不过这么突然的建议,叫你太快下决心也的确不容易,反正有的是时间,你走一步再做一步的考虑可能要好一点。” 陈骏声点点头,说:“谢谢太太指点,不过现在是非常时刻,并不是对太太不敬要赶太太走,只是怕耽误时间久了容易出纰漏被人给盯上了,骏声就不留太太了,也不敢恭送太太,就此赔礼了!我也好早点回去和繁霜小姐他们说明白了,好准备一下赶后天的船去美国。” 舒苓笑道:“这个时候了你还这么客气!这点理我还是懂的,就此告辞,到后天先去码头边的教堂里面去找我,繁霜知道那里。我也不敢去早了,你们也不要去早,七点以后再去。我到时候给你们引荐给船上接应你们的人,也好送送你们。” 两人分两边走了,舒苓仍旧从大门出去了,那个车夫还在等她,于是上了车回家。 舒苓回到家立刻给维翰说的了这件事,又说:“后天你借着找繁霜的这个理由,请几个朋友到家里来说事情,最好找个幌子争起来,动静闹的越大越好,吸引住外面那些探子的注意,我趁机溜出去办这件事,送繁霜她们上船。” 维翰听说找到繁霜下落了先是一喜,后面又听说要送他们去美国又是一悲,问道:“就这么急吗?现在正好是风口浪尖上,我都不能去见见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说着鼻子一酸竟有落泪之感。 舒苓也很难过,说:“我也不想这样啊!现在的局势你是知道的,日本越来越霸道了,我们和各国的贸易他们都想插手管辖,这次船出海可能是最后一次自由的机会了,如果不赶上,以后再想出去就难了。可那些探子又把我们盯这么紧,稍微不慎就前功尽弃了。” 维翰忍住要溢出来的泪水,长叹一口气说:“唉!人生到了这个关口,每个人都像浪尖上的小船,生离死别,是多少家庭面对的残酷景象,又岂止是我们一家?无奈啊无奈,悲夫!” 舒苓握住他的手安慰说:“你要相信,今日的别离,就是为了来人的好相见;今日的退缩,也是为了将来的进攻,这不是老祖宗教给我们面对不利局面的智慧吗?” 维翰一把把舒苓搂在怀里说:“道理我都懂,只是事临到自己身上,情感上一时难以接受。” 舒苓静静地看着前方的窗户说:“是的啊!如果不是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我们怎么懂得老祖宗智慧的可贵呢?” 第382章 约好的时间到了,陈骏声带着大家来到港口,繁霜一看到教堂,心情就激动了起来,顾不得其他人,一路猛跑向那边奔去。从小到大,她还没这么久离开过妈妈,这几日逃亡躲避追踪的苦日子,让她第一次知道了在妈妈身边有多温暖。马上就要见到妈妈了!可是,转眼就是离别啊!还是要远赴美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相见!繁霜一边跑着一边悲恸,泪水已溢满双眸,只觉得耳边的海风呼呼的吹,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陈骏声是场面上见过各种人事的,发觉了她的异常,怕这样跑着会出事,又理解她要急着见妈妈的心情不好劝解,连忙也快跑跟上。后面田倬甫和润茘看他们这样,顾不得最近营养匮乏东躲西藏的劳顿引起的体力透支,也竭尽全力跟着跑。田倬甫看润茘跑的吃力,索性一把拉住她的手带着她跑。 繁霜一口气跑到教堂里面,喘着粗气站住了,看着前面和神父说话的人,是舒苓。 舒苓听到响动“嚯”一回头,期待又深情的和繁霜对望,繁霜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朝舒苓慢慢挪着步,一边失声痛哭,舒苓也向她走去,两人越来越近,终于走到了一起。繁霜一头扑到舒苓怀里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抽抽搭搭地说:“妈妈!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舒苓捋着繁霜的背,温柔地说:“好了哦!现在没事了,不是见到妈妈了吗?等会儿船一到你们就上船,离开这个是非地,到美国好好读书,以后就安全了,不要怕哦!” 繁霜轻轻推开舒苓眼泪哗哗的看着舒苓说:“那还不是以后不能天天见到妈妈了吗?” 舒苓说:“那是迟早的事啊!孩子在父母身边长大,学习生存的技能,最后都为了有一天离开父母能够独立生活啊!不光人是这样,就是那些小动物也是这样的,这是自然规则。你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事,提前了几天而已,要接受这个现实。” 繁霜低着头抽泣着说:“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我的脑袋都用不过来了,怎么会这样?好像还没怎么样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叫我应接不暇。” 舒苓笑道:“难道是这几天才这样吗?不是去年一开战就开始变化的吗?我还以为我的繁霜经过那么多的事情长大了呢,原来还是一个小孩子。” 繁霜破涕为笑,转眼又开始流眼泪,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那不一样,那时候天天都能见到妈妈,妈妈会给我力量。可是今天一别,妈妈就不在我身边了,谁来给我面对困难的勇气?” 舒苓给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脸的怜惜,说:“以前在妈妈的身边,你只看到自己对妈妈的依赖,却看不到自身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这回需要独处了,我的小繁霜就能挖掘出自身的力量了呢!繁霜长大了,有一天也会做母亲,要学着为孩子做坚强的后盾啊!” 第372章 繁霜害羞了,脸扭到一边去又是哭又是笑。舒苓拉着她给神父和旁边专门来接应他们上船的二副纪元礼见礼,笑道:“光顾我们娘儿俩亲热了,还没见过神父和你纪叔叔见礼呢!” 繁霜连忙上前给二人行了礼。这时陈骏声、润茘和田倬甫才走到舒苓跟前见礼:“太太!”“秦伯母!” 舒苓答应着,又带他们和神父、纪元礼相互认识了,先问田倬甫:“你要到美国去了,你的父母知道了吗?需不需要我找个机会联系上他们告诉他们一声?” 田倬甫说:“谢谢秦伯母关心,陈大哥已经帮忙告诉我父母我现在的处境了,听说我要去美国,也都支持。” 舒苓对他笑笑点点头,又看向润茘说:“孩子!你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的母亲,多少想念,也只能藏在心中了!” 润茘含着眼泪说:“我娘她一直对我说,要好好跟着小姐,保护她,服侍好她,小姐在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舒苓说:“经过了这么多的事,你和繁霜也算得上患难之交,快不要什么小姐丫鬟的,你也是受了多少年教育的人,从此以后只把繁霜当好姐妹看。今天一别,希望以后你和繁霜各自能寻得良配,不管日后遇到多少波折,都能夫妻间互相信任扶持。” 润茘的眼泪也涌了出来,连连点着头说:“太太教诲的,润茘记住了。” 舒苓看着陈骏声,说:“骏声,你比他们三个大几岁,经历的事也多,这一路上危险重重,大家的安危都靠你了。” 陈骏声一抱拳说:“太太请放心,骏声一定竭尽全力护送他们到美国,交到老秦二爷手上。我陈骏声今天在太太面前发誓,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保证他们三人的安全。” 舒苓点点头说:“我相信你!”又从身上拿出一封信来,交到繁霜手上对她说:“这封信是我写给你二爷的,请二爷帮你们联系学校继续求学。以后的事就不能再靠二爷了,千万要自己努力,克服生活中的种种困难,成长为有担当的成年人。” 繁霜似乎突然长大了许多,接过信封说:“妈妈请放心!繁霜已经明白了,人生没有回头路,我再不是一个只会在妈妈面前撒娇的小孩子了,必须去面对前面的路,而且学着去走稳。” 这时,纪元礼提醒舒苓说:“还有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船就要到了,现在我带孩子们去那边等着吧!等船一来就赶紧登船不要耽误时间。你就不用去了,只在这里和孩子们道别,为了不引起注意到码头的人越少越好。” 舒苓点点头正要说话,繁霜说:“等等!” 舒苓奇怪的问:“怎么?你想起来了什么?” 繁霜有些红了脸,说道:“妈妈,我们这年轻男女的,上船要一起呆那么久,以后怎么给别人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纪元礼在旁边笑了,说:“怎么那么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学生还这么保守吗?有很多男女同学一起坐是的船去外国留学,都没有为这个事情担心过,只说是同学就好了,到了美国没人会追究这些的。” 繁霜脸更红了,踟蹰了一下便拿定了主要说:“妈妈,我的意思是,我们这回要去美国读书,不知道要呆几年,到时候和上海又没办法和你们联系,如果我和润茘要结婚了怎么办?到时候都没有一个长辈在身边,那该多遗憾啊!” 舒苓一听恍然大悟,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在这上船前一刻,在我的见证下你和润茘想解决结婚的事情?” 繁霜坚定的点点头,舒苓又看看润茘,虽然她也害羞了没有繁霜看着大方,也是一脸的坚定,再看看田倬甫,正含情脉脉的看着润茘,想是这几天的共患难朝夕相处,两人的感情又加深了。最后看向陈骏声,先是一脸的愕然,接着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看他遇到过那么多为难的时刻,都是谈笑风生不当回事,唯独这次,自己的一张脸还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舒苓一笑,先没有管陈骏声,对田倬甫和润茘说:“你们二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们二人相互对望了一下,笑意从眼神里荡漾出来,都红了脸,转脸对舒苓说:“我们非常赞同舒苓的建议。” 舒苓神态自若,对神父笑了笑说道:“这好办,正好是在教堂,又有神父见证,你们自己想好了,立刻就能成礼,就是这个婚礼太简单了一点,不过只要你们下定了一辈子好好相守不离不弃的决心,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仪式的盛否就不那么重要了。” 繁霜急了,一拉舒苓说:“妈妈你光顾他们俩了,还有我们俩呢!” 舒苓故作惊讶地问道:“你们俩?你跟谁啊?” 繁霜一把拉过陈骏声到舒苓的面前说:“我和骏声哥啊!” “骏声!”舒苓看着陈骏声问道:“你也有这个意思吗?” 陈骏声看躲不掉了,鼓起勇气说:“我心里是一直喜欢着繁霜妹妹的,但我知道我和繁霜妹妹的差距,我没读多少年的书,配不上她。我想把繁霜妹妹安全送到美国读书,她肯定有机会遇到比我更合适的人。如果光因为现在的感情就匆忙结婚,到时候繁霜妹妹遇到更好的人怎么办?所以请太太考虑周全。” 繁霜一听急了,一把抓住陈骏声的手说:“你就很好,我还要找什么更好的?就是再好的人,我不喜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陈骏声看了一眼繁霜,有些怯怯然躲开了,看到别处说:“人是会变的,你现在还小,一步走错后悔就晚了。” 繁霜逼问道:“那么你会变吗?以后遇到一个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你会马上就见异思迁吗?” 陈骏声眼里恢复了坚定的神采,赫然回头看着她,说:“不会!” 第383章 繁霜说:“如果你认为我和你之间最让你介意的是你读书少,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读书来弥补这个缺憾?” 陈骏声一愣,说:“我怕已经和你错的太远,赶不上了。” 繁霜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赶上。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彼此的陪伴而对自己越来越满意吗?这一年多以来,我就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自己了,喜欢和你在一起的自己,田学长和润茘他们也是,难道你不是这样的吗?” 陈骏声不说话了,似乎在做最后的心里斗争。纪元礼在旁边加料说:“我说骏声啊!我这过来人可是能一眼看出你喜欢繁霜,那何必不大胆爱呢?正好当着繁霜妈妈的面完礼,免得到大洋对面了,想通了再举行婚礼,虽然会比现在热闹,可繁霜妈妈就不方便参加你们婚礼了,多遗憾啊!” 陈骏声一听下定了决心,扭过头坚定的对舒苓说:“太太!我喜欢繁霜,我愿意娶繁霜为妻,今生今世不弃不离!”繁霜捂着嘴巴流出了眼泪,润茘也高兴的抱住了她。 舒苓一笑,对神父说:“那就请神父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为你们两对举行婚礼仪式吧!” 神父正要说话,纪元礼说:“请神父从简,时间真的不多了。” 神父点点头,看着陈骏声问道:“陈骏声,你是否愿意接受秦繁霜成为你的合法妻子,按照上帝的法令与她同住,与她在神圣的婚姻中共同生活吗?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她,尊敬她、安慰她、珍爱她、始终忠于她,至死不渝?” 陈骏声坚定地说:“我愿意!” 神父又对繁霜三人做了同样的提问,均得到肯定的回答,省去其他步骤,只保留了相互宣誓,礼成。纪元礼带着四人要离去。 临别时,繁霜含着眼泪拉着舒苓的双手问道:“妈!这次是真的要很长时间离开你了不能见面吗?” 舒苓看着她冷静地说:“繁霜,你已经长大了,也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现在紧要关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狠下心来对自己一次,快些走,别回头。记住,人生没有回头路,一旦选定了方向就要放下心中的一下全力前行。” 繁霜说不出话来,咬紧嘴唇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拉着陈骏声的手,一起跟着纪元礼踏进了茫茫夜幕,直到渐渐看不见了。 回到了家,客人陆陆续续告辞离开,趁着混乱,舒苓人不知鬼不觉的进了屋。等到客人去尽,维翰迫不及待的问舒苓情况,舒苓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维翰听了半晌不语,好久才叹了一口气说:“也只能这个样子了,孩子的事情我们现在慢慢管不了了。” 舒苓终于把压制了很久的难过释放了出来,软软地靠在维翰肩上说:“维翰,我不想再在这里呆了,我想离开这里!” 维翰抚摸着她的头说:“厂子没有了,儿女也都离开了,我也不想在这里呆了,可是你不是说要在这里等嘉明回来吗?” 舒苓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想过了,去别的地方怕嘉明找不到我们,可是我们可以回响屐镇啊!他在上海找不到我们,肯定会回响屐镇找我们,他应该想得到的。” 第373章 “回响屐镇?!”维翰惊喜了一下,转眼又黯淡了下去,说:“唉!自从日本人到处进攻,娘和大哥、二哥他们都离开响屐镇到香港去避难了,我们回去了也是到处空荡荡的。” 舒苓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到处都不安定,到哪儿一样要担惊受怕的。” “嗯!”维翰说:“那明天我就开始想办法联系人,摆脱这些人的监视回响屐镇去。”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周旋,维翰、舒苓带着重乔和甘棠四个人终于踏上了响屐镇的青石板路,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甚是荒凉,街上虽仍有行人往来,也都是老弱病残,少见盛年人经过,可能都是没力气出去逃难的。 回到秦宅,重乔久扣紧闭的大门,不见门开。维翰和舒苓对望了一下,说:“不会是家里什么人也没有了吧?” 舒苓看了一眼大门,说:“你看这门也没上锁,应该是里面插上栓子的,想是很久没有人来往,里面的人对扣门声不敏感。” 维翰一听觉得有理,对重乔说:“你再敲敲门看里面会不会有反应。”重乔听言又是一阵猛敲。 突然里面传出一阵咳簌声,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外面是谁敲门啊?” 重乔一听喜出望外,对维翰和舒苓说:“是看门的王叔!”接着对里面喊道:“王叔!是我重乔啊!是三老爷和三太太回来了。” “是三老爷和三太太回来了?!”里面的声音开始颤抖,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也一边颤抖着一边加快了速度。听的舒苓担心起来说:“叫王叔慢点,不用急这一会儿,别摔着了。” 重乔依言对里面喊着:“王叔,您慢一点,不着急哦!”话未落音,听着里面门闩咔嚓一声响,门打开了,王叔战巍巍的站在门口一边对外面张望一边问重乔:“三老爷和三太太在哪里呢?” 维翰和舒苓连忙走上去说:“王叔,我们在这里呢!” 王叔抹了抹眼里渗出来的泪水,看看他们两人,说到:“真的是三老爷和三太太回来了?我不是做梦吧?” 说的维翰和舒苓都笑了,说:“王叔,是真的,我们回来了,你没有做梦。” 王叔激动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突然想起来,连忙把二人往里面让,说:“看我,都糊涂了!三老爷和三太太回家来还只管站在这大门口耽误着。快!快进来,到家里好好休息一下。哎!我也不知道三老爷和三太太好回来,也没把屋子收拾一下,到处乱糟糟的,都是一层灰。” 重乔和甘棠在旁边说:“没事的王叔,现在还早,我们来收拾就是了,保管很快让三老爷和太太舒舒服服的住下了。” 几人进了庭院,果然一派荒凉,昔日人来人往的笑语犹在耳边萦绕,院子里除了他们几个再没有了别人的踪迹,连树木也颓败了很多。王叔一边带路一边叹气说:“自从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他们要去香港避难,就把宅子里的人散了,每个人分了一些钱各自去其他地方讨生活。太太问我的意思,我说我这么一把老骨头了,不想埋到其他的地方,就留下来看这所老宅子吧!可是毕竟我老了,也没那个精力收拾这些,只能眼睁睁的看好好的宅子衰败了。” 舒苓问道:“那你平时靠什么生活呢?” 王叔说:“院子里我刨了一块儿菜地,菜蔬是够了,我儿子住在山里,日本人很少能侵扰到他那里去,有时候会出山给我拿些粮来,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山里打到山鸡什么的也会拿给我一些。老太太离开的时候也给我够了养老钱,虽然现在买东西没有以前方便,但生活只要不那么讲究,也是过得去的。” 舒苓问道:“可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果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王叔说:“没事,我儿子经常会来看看我,有时候也会过来陪我住几天。他给我说了,要是不想在宅子里呆了,随时跟他到他那里去好有个照应。” …… 说着话王叔送维翰一行人来到他们原先的住房,退去了。甘棠和重乔放下带回来的行礼挽起袖子打水刷洗,维翰坐到甘棠擦干净的一张椅子上休息,舒苓却没有了休息的心情,轻轻在房内走动着,看着房间里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 维翰稍作休息,看舒苓满怀感情的打量着屋里的一切,仿佛也受到了感染,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是不是在怀念当时孩子们都小在这里热闹生活的场景?” 舒苓回过头来对着他温柔一笑说:“是啊!那时候觉得天天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好像一直会这样过下去。谁知道一转眼十几年就过去了,孩子们也都离开了我们,小竹和桢儿也离开我们了,只剩下甘棠和重乔在我们身边陪着。” 维翰看着舒苓的笑容一愣,说:“你的笑容我好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似得。” 舒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瞧你,说傻话了吧?天天都是朝夕相处的,能不熟悉吗?” 维翰摇摇头说:“不是!天天相处是的,什么都觉得习惯了,没有什么稀奇。只是你刚那个笑容,好像勾起了我内心藏着的一个被我都给遗忘了节点。” “哦?!”舒苓的好奇心被唤起,问道:“那是什么呢?” “噢!”维翰突然脸上焕发气光彩来,说:“我想起来了,是第一次看你演庙戏,你在台上的笑容,就是刚才那个样子的,就是当时看到你那个笑容,我才发誓一定要娶你的?” 舒苓一下子笑出声来,脸上桃色荡漾开去,浮现了少年时的羞涩,轻轻咬了咬嘴唇说:“原来你是想起了少年事啊?” 第384章 “是啊!”维翰多了一种感慨,仰望着外面的天空说:“一转眼,我们都老了!年华不再,对着这树木凋落满目荒凉的院子,也没了在度重振的雄心,不知道算不算于国不忠,于家不肖呢?” 舒苓上前一步拉住维翰的双手说:“千万别这么说!只是现在日本人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我们没有了做事的动力而已。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他日国土收复,就是我们重振家园之时。” 维翰知心一笑,抬头四顾,又有了几分茫然,说:“可是我们在上海忙碌习惯了,就是后来厂子开不下去了也有昔日的同僚相聚解解空虚。如今回来什么都变了,我们天天做些什么呢?每日里就等着一日三餐吗?” 舒苓一乐说:“那又有什么不好?也和王叔一样种种菜,拾掇一下院子不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吗?我刚看到了,还好,我们的书都还在,每日里看看书不也挺有意思的吗?当年刘备被曹操困住,也是这么田园式的生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感慨自己的髀肉复生,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维翰点点头说:“那倒也是。” “欸!”舒苓眼神里又泛起了光。 “这么?你想起了什么?”维翰问道。 舒苓说:“你还记得爹在世的时候在湖边盖的那座西式小洋楼吗?自从爹不在以后,都没人去打理了,我们明天去看看好吗?” “好啊!”维翰伸伸懒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秋游吧!就是那里怕比这里更败落了,看着要伤感的。” 第二天一早,维翰和舒苓来到湖边西式小别墅,果然一派破败景象,门锁都生了重锈,重乔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用钥匙扭开了它。 进了前院,已有垣墙损颓歪斜,墙角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地砖缝里衰草随风摇曳,假山石也倒塌看不出来原先的模样。 进屋去,里面空荡荡,到处都是浮灰的气息,卷着零落的蜘蛛网,屋里的家具七零八落,看不出当初的模样。原来的窗帘早失去鲜翠的颜色,灰头灰脸的悬在那里苟延残喘,有的垮了一半,有的甚至失去了踪迹,露出了破碎的玻璃残渣,冷风从那里幽幽的吹进来,吹得人毛骨悚然,似乎比外面更阴冷了几分。 维翰看的心里难过,对舒苓说:“都成这样了,我们也没工夫收拾,先回去吧!以后安定了再来重新恢复。” 舒苓拉拉他的手说:“再等一会儿!我想去后院看看。” 维翰点点头,几人一起来到后院。后院更是一片荒凉,一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景象。一看到有人来,几只在草地里啄食的小鸟扑朔朔的张开翅膀飞翔了天空。 舒苓正想往前走几步,好离湖更近些,看清楚湖面上的景色,和当年盛世时期可有不同。突然,前面赫然出现一条灰花色的蛇,昂首挺胸的从小径右边的草丛里出来向小径左边的草丛中游去,好像这里是它的王国,它是来巡视它的国土。 重乔也看见了,怕蛇会伤到舒苓,正要上前去打蛇,被舒苓一把拦住,对着他们几个人“嘘”了一声,叫大家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大家就静悄悄地看那条蛇,慢悠悠姿态优雅游了过去没到草丛中渐渐消失了踪迹。 舒苓脸上浮现出大悟的轻松,她想起来了当初新宅落成大宴宾客的场景。那天她一个人站在楼上俯视楼下的热闹,突然被一阵《桃花扇》里的唱词入侵头脑反复萦绕不肯离去: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唱的她当时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围困,久久不能平息。 第374章 此时,真的到了这种衰败的场景当中,那种不祥的感觉反而消失殆尽,反而对大自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敬畏。是的,当时我们需要这块儿地,来盖这样的小别墅,修整了草皮,赶走了在这里栖身的小动物,大自然不吭不啊,默许了我们的行为,好像只要你要,她就能给,如此慷慨;如今人去楼空,我们再不需要这个地方,野花野草又疯然长起,各种小动物也回来栖身觅食,这是大自然的心怀啊!世间万物皆为我所用,不为我所属,人需要的就那么多,过分的索取最后面临的也会是失去。 维翰看着舒苓脸上似乎浮现了笑意,猜度着她此刻的心境,但还是不能通透,于是轻轻地问道:“你还想在这里呆吗?” 舒苓看看他,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笑说:“不用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了家,舒苓正准备跟着维翰一起进大门,随意的扭头看了一眼甘棠,发现她的神态大变,惊讶嘴巴半张着,好奇的扭过头去沿着她的视线看向远方,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边往这里移动,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单衣,一只腿还有些跛,是季桐! 当意识到来人是季桐以后,舒苓的心咯噔一下子下沉了。如果真是季桐回来了,为什么是一个人而不见嘉明?难道是嘉明出了什么事吗?舒苓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还是存在一点点侥幸,也许没有那么糟呢?在季桐没有讲清楚之前,我还是不要瞎猜了。可是越不想往那方面想,思维就越朝那个方向靠近,不知不觉,身上已经起了一身汗。 季桐一看到他们几个站在大门口看着他,加快了脚步。甘棠已经平静不下来了,手里拿的舒苓外出带的小包什么时候滑落到地上了也不知道,几步健飞,跑到季桐面前,先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一下,说着:“你真是我的季桐!”一把抱住了他,泪如雨下,季桐也跟着落泪,说:“妈!是我,是季桐回来了!” 维翰三人也走了过来,舒苓看着他们母子相拥而泣,虽然心里急切地记挂着嘉明,想问明情况,也不好打断他们母子。还是重乔忍不住了,焦急的拍拍甘棠的肩说:“你们俩先别哭啊!快问问季桐嘉明少爷呢?” 甘棠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季桐问道:“是啊孩子!嘉明少爷呢?怎么没看到嘉明少爷光你一个人回来了?” 季桐哽咽着说:“我和嘉明少爷走失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舒苓一听稍微松了一口气,再怎么样,也比自己害怕的强,最起码这样的结果让人还有一点希望。 重乔着急了,问道:“怎么会走失呢?出发之前不是叫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着嘉明少爷的吗?” 季桐说:“我陪着少爷去读军校,还没上到三个月,前方战事告急,我们就参了军。在一次和敌人交战中,少爷受了上,住到苏州的一家临时医院里面,正好被一位护士照顾,两个人产生了感情。后来少爷好了,重新上战场的时候,那位护士已经有身孕了,少爷说等仗打完了就去接她回家办理婚礼,可是这仗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一次开战,我们和敌军的力量悬殊,少爷怕有事,又想着那位准少奶奶估计该生了,就把她的照片交给我,让我带回来请老爷、太太做主把少奶奶和小少爷或者小小姐接回来照顾。” 说着把照片递给了舒苓,说:“少奶奶的娘家姓梁,闺名叫思檀。”舒苓接过照片一看,是一个笑容很清丽甜美的女子。 “那少爷到底怎么样了?”甘棠忍不住插嘴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季桐低下头去忍着哭泣说:“这次的交战特别惨烈,我和少爷都端着枪冲上去拼,我身上中了几枪,当时都倒了下去以为这次死定了,后来醒过来了,才知道当时晕过去了,看看周围,都是战友的遗体遍野,到处血流成河,我们的部队敌人的部队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甘棠一听打岔问道:“那嘉明少爷呢?你没去找他吗?” 季桐说:“怎么没有?我是把每一个人都翻开看的,没有找到少爷,想着他是不是还活着,跟着部队走了。原本是准备去找部队找少爷的,后来一摸口袋里的照片,想起来少爷托付的事,就想着先回来见老爷和太太,把少奶奶和小少爷或者小小姐接回来,再去找少爷。所以我就这么一路找回来了,中间老遇到敌人的小分队,怕被他们盯上,找老乡借了一套衣服,才躲过来的。还担心着在这里找不到老爷和太太,去上海找的话更不容易,想不到老爷和太太真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舒苓听完,来不及担心嘉明此时的安危,就开始思索嘉明交代的事,又看着季桐说:“先不说了,这么远赶回来,吃了多少苦啊!赶紧进去好好休息一下再说这件事。” 甘棠心里早就在心疼儿子了,因为还没听到嘉明少爷的消息一直忍着,此时见舒苓这么说,立刻扶住了季桐,跟着维翰和舒苓一起进了宅子。 第385章 晚间,舒苓把重乔一家都集聚到一起商谈事情,对维翰说:“我跟甘棠去把梁思檀他们接回来。” 维翰反对说:“这到处兵荒马乱的,怎么好让你们两个女人出头去做这件事?当然是我带着重乔去好。” 舒苓解释说:“她是个年轻媳妇,还带个小婴儿,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去了怎么叫她放下戒备心?怎么会帮她照顾小婴儿?这么大老远的也不合适单独和你们一起行路。” 维翰一听觉得有理,不说话了。舒苓又对季桐说:“真是的,你受着伤还没痊愈,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论理说应该在家好好休养一下,又要麻烦你奔波带我们去完成这件事。” 季桐有些惭愧地说:“不瞒太太说,我丢了少爷,心里有多难过,当时就想着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去找到少爷。后来一想少爷交代的事我还没完成所以才改变主意先回家来,此刻当然要去带路,怎么敢自己躲着休息?” 舒苓一点头,便和维翰商量妥当,又和甘棠收拾行李,一宿无话,单等第二天启程。 梁思檀背着小婴儿在井边打水,因为不熟练打起来的水只有半桶,哗啦一声倒进装满衣服的大木盆里,都不能把衣服浸湿。旁边一位大婶看着她,不像是做熟这些事的样子,好心的说:“我来帮你打水吧!” 梁思檀感激地说:“大婶谢谢你了!”说完把桶交给大婶,自己蹲下去揉搓水浸到的衣服。 大婶一边打水一边笑着说:“我们做这种事情是熟惯了的,不算什么。只是你这样子像是生完孩子没多久的,怎么出来做这种活儿?没有人照顾吗?” 梁思檀被问的心里有点难过,底下头去轻轻摇了摇,说:“我父母不在这里,家乡前些年又是旱灾又是水灾的,后来匪患不断,日本人又入侵,我也不好回去的,父母也都联系不上了,丈夫是军人,本来经常写信给我的,还能带些钱回来,最近仗打的厉害,也没收到信和钱了。” “哎!”大婶说:“如今这世道,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说着看看梁思檀背着的婴儿,关切地问道:“孩子有几个月了?看样子不大啊!” 梁思檀说:“快三个月了。” 大婶已经打起满满一桶水,往她的盆子里面倒,说:“那你还真是还没恢复呢!不能蹲久了,当心以后落下一身的病。” 梁思檀望着前面走了一会儿神,瞬间回过神来说:“没事的,我受得了。”这时背后的婴儿哭泣了起来。她连忙伸出一只手在衣襟干处擦了擦,反伸到背后轻轻拍着婴儿,头也转向后面嘴里“哦……哦……强儿乖!”的哄着。 大婶说:“这孩子怕是饿了吧?” 梁思檀一听想起来自己带孩子出来收衣服又到井边来洗衣服,真是有一会儿了,但这个地方又不适合哺乳,只得狠下心来任由孩子哭,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大婶见她可怜,也只能微微摇摇头叹口气,又帮她打了水,算是帮了她一把。 很快衣服洗完了,孩子可能哭累了又睡着了,梁思檀迅速的把洗好的衣服扔进篮子里,泼了残水,连连对着大婶鞠了几躬道谢,便一手拎着衣服,一手拎着空盆向家里走去,希望在孩子再次醒来之前赶到家里。 走到门口,梁思檀就把盆子放到门边角落,一头进了屋,却看到前面当中站了一位气质极为端庄优雅中年夫人,虽是一身朴素装扮,依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富贵气息扑面而来,正用她那个年龄少有的清澈眼神看着自己,不觉愣住了,手中装着衣服的篮子也掉到地上,所幸衣服比较沉,没有被弹出来。 旁边的季桐上前一步说话了:“少奶奶!这位是我们太太,嘉明少爷的母亲。少爷还在打仗一时来不了,请我们太太来接少奶奶回家。”说完把掉到地上的篮子拿到一边去了。 梁思檀愣愣地看着舒苓,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舒苓已经走到她的跟前了,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叫我妈吧!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们。”说着看看她后面背着的孩子,说:“这个孩子,我能抱抱吗?” 第375章 梁思檀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做梦,是真的嘉明托自己的母亲来接他们母子回家了,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连点头。甘棠也走了过来,帮她解把孩子绑在背后的绳子,抱下了孩子递给舒苓。 舒苓接过孩子,虽然还在熟睡,但小模样依稀看得出嘉明幼时的影子,不觉荡漾起慈蔼的笑容,说:“这孩子长的真像嘉明啊!”扭头看看思檀,发现她很疲惫,想起来她刚进来时拎着湿衣服的篮子,又向那篮子看了一眼,问道:“你洗这么多衣服,很辛苦的吧?” 思檀缓过劲儿了,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低着头有些落泪感,说:“是的,可是没办法。嘉明走之前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我了,后来还托人带了几次钱回来,可是我大半年都没上班,生孩子坐月子请人照顾又花了一笔钱,开始想着能支撑到嘉明回来接我,可是最近一直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眼看钱越来越少,我带孩子又不能找事做,没法子,只有找别人帮着洗一些衣服挣点钱贴补一下。” 舒苓这才明白,说:“原来这是别人的衣服啊!算了,这个钱不挣了,把衣服还给人家,现在就跟我们回去。家里虽然和以前没得比,但管你们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欸!”思檀一听生活有了着落,那种思虑的悲苦神情顿时褪去了,换了轻松的表情,就要去拿那只篮子。 季桐已经拎起了篮子,说:“少奶奶,您休息着吧!只告诉我是谁家的衣服,我帮您还回去。” 思檀此时又有些激动,说话语速也快了很多,指着屋外的路说:“就是沿着那边走,第五家房子比别人家看着格外阔气的那一户人家。现在的家家都困难,想帮人洗衣服也总找不到活儿,就他家少许殷实些,可能也是看着我可怜,才把衣服留给我洗的。” “唉!”季桐领着篮子出去了。 舒苓还在怜惜的看着孩子,又抬头问思檀:“不知道这孩子取名字了没有?” 思檀说:“他爸爸走之前说,如果是男孩就叫秦自强,如果是女孩就叫秦不息,所以我叫他自强。” “自强——”舒苓在嘴里念着,突然回过神来,看看屋内周围十分简陋,想必他们母子俩平时的生活也是艰难的,对思檀说:“我们一路找来,听说日本人又在周围到处扫荡,只怕要殃及这里,还是收拾一下快走吧!只是不知道你现在身体受得了奔波不?”又对甘棠说:“你帮思檀收拾一下,看什么要带走的。” 思檀说:“我没事,再也不愿意一个人呆在这里了,一切凭妈妈做主。也没什么东西要带的,这里粗苯家具都是房东的,只需要我和自强的几件换洗衣服和随身用品就是了。” “嗯!”舒苓对甘棠说:“你帮思檀把东西收拾好了,和房东做好交接,等季桐回来我们就走。” 下了火车,因为战乱车船业都受到重创,寻了好久终于找到一辆简陋的马车,没有车厢,光板子,可能是以前是拉货的,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雇了上车驶上了归程,只希望早点回到响屐镇。 马不停蹄的,转眼已是日渐暮。舒苓看到路边有一家茅顶土坯墙的房舍,说道:“再往前走怕天黑了又没有人家,不如到这一家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季桐带了些食品生活用具作为礼物下去和房主交谈。原来这里只有一位阿婆独居,男人早去,孩子们流落在外不知去处,生活甚是艰苦,见有人来借宿欣然应允。 进了屋里,有里外两间,里面一贫如洗,吃的也只有野菜糊糊。舒苓让甘棠拿了些食材生火做饭,完毕后邀请阿婆一起吃饭。她甚是不好意思,说:“受了你们的礼物,又没东西好好招待你们,怎么好吃你们的东西。” 舒苓笑道:“阿婆千万别这样想,今天到阿婆家里投宿,也是缘分一场,一起吃个饭就当晚辈回来看您尽孝来了。”说的阿婆十分高兴,一起吃了饭。 这屋里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甘棠问舒苓怎么睡。阿婆说:“哎!委屈你们了,我们家也没什么东西,以前是有床板的,缺柴的时候劈了烧饭了,等着下木头了再重新置办,现在只有灶间堆着稻草。我们庄户人睡稻草是习惯了的,只是不知道你们受得了不?” 舒苓点点头说:“那就把稻草铺在地上,上面放上我们带的厚毯子,女人都在里间,季桐和车夫睡在外面灶间。”甘棠带着季桐忙活去了,车夫在一旁抽着他的眼袋锅子,思檀抱着婴儿进里间去哺乳,剩下舒苓和阿婆坐在门口攀谈。 第386章 舒苓问道:“听说经常有日本人从这里过,阿婆见过没有?” 阿婆说:“是啊!好几次有日本军队从这里过,我也好奇躲着偷看。唉!依我看啊,这日本人怕是也快被打仗给拖累完了。” 舒苓吃了一惊,问道:“阿婆为什么这么说?” 阿婆说:“从这里过的日本人啊,一遭比一遭差。开始的时候是年轻的,一个个看着也精神,后来就不行了,慢慢都是老的、残的、还有孩子,精神气儿也不如开始的了。这不就是开战前,他们都是日本的精壮年,后来打仗死伤多了,后来就把老的、残的、孩子们都弄过来补上,等这些人也战死了,那还有谁来补呢?” 舒苓以前只是恨日本人入侵中国,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听阿婆这么一讲,有些痛心的说道:“那他们为什么要入侵中国呢?自己国家的孩子,他们不心疼吗?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阿婆没有接话,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又说:“跟这些人相比,翻译最坏。又一次日本兵来我家里投宿,要花姑娘,我说着这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花姑娘呢?算是哄过去了,走的时候把一块用剩的香皂送给我了。那些兵眼看都走出大路了,那个翻译却返回来硬是把那块香皂要走了。” 阿婆说到这个事,脸上先现出了得意之色,后来转成愤愤不平的表情。舒苓一听顿时如鲠在喉,她没有心思再聊下去了,站起来走到门外看向黝黑深远的天际,一种难言的忧思在心头萦绕。原来有些人的心里,一块用过香皂就可以抹杀敌人在我们国土上犯下的罪行!怪不得日本人有在我们国土上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野心呢,大概就是抱着这种心思来看待我们中国人。先用枪炮打压我们的民族自信心,让我们的自尊低到尘埃,再给点些许好处,就叫我们去感恩戴德,奴役我们,蚕食我们更多的资源。 可是能怨这位阿婆吗?舒苓回头看了一眼她,她有些疲倦了,坐在那里参瞌睡,想是平时这个时候早睡了,怜悯心登起。是啊!怎么能够埋怨她呢?她也是大众老百姓中间只是拼命想活下去的一个,没有更多的资源能活的更好一点;也没人告诉她,如果没有日本人来入侵的话,如果社会安定经济发展的话,人可以通过很多途径去获取各种资源,更多更好的,有她见过的,还有很多她没见到过;更没有人告诉她,她该怎么样去做才能躲过或者说抵抗这场外族入侵的浩劫。她什么信息都捕捉不到,她只有她的朴素判断,那种为了在逼仄的夹缝里抢夺一点点生存资源对着敌人摇尾乞怜而对同胞苛刻的人,比敌人更可恶。那么如果有人出来引导他们,把这些乱世中的底层人团结起来,告诉他们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会看到什么方向,这将会产生多大的力量? 是的啊!怎么能任由侵略者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也许现在的蛰伏,就是一种等待,等待有人出来把这些一盘散沙的生命力拢聚起来,焕发出新生吧!相信我们的民族,就算一时的受困,最终也将屹立于天地间开枝散叶,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几千年的文明不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吗?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舒苓又抬眼看向浩瀚的天际,无数的星星在那里闪耀,好像在告诉看它们的人,希望并不遥远。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舒苓带着众人动身了,临行前又留了一些生活物资给阿婆,在她感激的送别声中坐上马车,头顶着满头星光吱吱呀呀摇摇晃晃地驰向归程。 回到响屐镇,已是黄昏,老远就看到维翰在荒凉的镇子前背着手焦急的徘徊,听到马车声近,停下了脚步举起手搭起凉棚遮住阳光眯起眼朝这里张望,一看夕阳下来车上果然坐的是舒苓等人,咧开嘴笑了,激动的招呼这一直陪在旁边站着的重乔说:“是他们回来了,真是他们回来了!” 回到家中,彼此都见过了,维翰欢喜地抱起自强说:“来,小强强,爷爷来抱抱我的小孙子!” 紧张地舒苓在旁边不停的嘱咐他:“轻点!他还小呢!” 维翰摇着哄了一会儿自强,自强噘噘嘴突然哇哇地哭了起来,慌得维翰不知所措,嘟囔着:“这,这怎么办?” 思檀笑着说:“爸爸,可能是自强饿了,交给儿媳吧!”说着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甘棠带她回避了进里屋去。 第376章 维翰这才对舒苓说起正事:“听说日本人又要下来到处扫荡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光是我们老两口的话,守在这里也就算了,大不了一条命而已。现在有了儿媳和孙子,想要保护他们,就不能不多想一点。毕竟那些强盗们野蛮有凶狠,手上有枪,子弹是不长眼的,我们赤手空拳的没东西和他们抵抗,到时候不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们宰割?”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当初不肯离开上海去香港避难,就是怕联系不上嘉明了,如今接回来了思檀母子俩,就跟联系上了嘉明一样,要为晚辈的安全考虑选择到没有沦陷的地方过生活比较好一点。” 维翰站了起来,说:“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做好准备,明儿一早就出发。” 舒苓站起来问道:“那么王叔呢?” 维翰说:“我问过他了,他说他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守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反正到时候他警惕点,如果日本人太横行这里待不住的话,他就抄小路躲到山里面找他儿子去。我想好了,给他留一笔养老钱。” 舒苓点点头,正好甘棠从里屋出来,对她、重乔和季桐说:“你们都去收拾一下,这回是要走远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重要的东西都带上,笨重的就算了,路上还不定会遇到什么事,负担不能太多了。” 甘棠说:“我来给太太准备吧!” 舒苓摇摇头说:“我们也没多少东西,你帮着思檀照顾一下自强吧!帮她准备一下。我看她从那边带回来的东西也不多,在路上也不知道能买到合适小婴儿用的东西不,你找找看家里有没有,若有的话带一些,至于我们的自己的简单,我等会儿来准备就好了。如今就我们几个人了,哪儿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靠你们伺候?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就是了。” 甘棠答应着,又进去帮思檀照料婴儿收拾东西,重乔和季桐也去忙自己的去了,舒苓和维翰进入卧室。 好在从上海回来几天发生很多事,很多带回来的东西连箱子都放在那里没有打开,也就整理一些当季已经拿出来用的东西就可以了。舒苓把那些零碎归类收纳好往一只空箱子里面放,维翰则去看一直放在家里没有带去上海的东西里面有没有想带上的,突然发出一阵“哈哈”的笑声,引的舒苓放下手中的活儿问道:“怎么了?” 维翰几乎是带着小跑的步子走向舒苓,脸上笑开了花,像个天真的孩子,举着一样东西到舒苓面前说:“舒苓!你看!还记得这个不?” 舒苓眯着眼睛往后靠了一点看,似乎有点眼熟,疑惑地接过来细看认了出来,也笑了,说:“这不是我出嫁前师娘有次进城带回来的珍珠耳环吗?给我们师姐妹一人一对。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只剩下一只了,所以再没戴了,心里却一直可惜着,你这只是从哪里弄来的?” 维翰又是得意又是委屈的一笑说:“还说呢!提起这个我都是心酸。我有回去你们化妆室找你,你急着去找齐庭辉,没好好搭理我就跑了。你走后,我就发现地上掉的这个了,所以捡了起来收了,想找个机会还给你的,可是总是这事那事的忙着,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提亲成功,我就想干脆等新婚之夜给你个惊喜,哪成想结婚那天那么忙,又看你愁眉苦脸的就气不打一处来,竟把这个事给忘了。刚才收拾东西,才看到它,只是不知道你那只还在没?” 舒苓开始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了也是一笑,后又听他这样问,说:“在!这珍珠耳环虽然不大值钱,因为是师娘送我的,又是和师姐妹一场唯一的纪念,所以虽然只剩下一只了,我也一直收着放在陪嫁的小首饰匣里,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维翰一听来了劲儿,说:“那快找出来我给你戴上。” 舒苓点点头,去梳妆台那里取了首饰匣打开,拿出另一只珍珠耳环递给维翰,摘下了耳朵上本来带着的一对玉丁香,对着镜子看着维翰给自己戴那对儿珍珠耳环。 维翰眯着眼把耳环上的针对准舒苓的耳朵眼儿,试了几次手哆嗦着怎么也扎不进去,感慨说:“老了,是不一样了,想亲手给你戴耳环,就感觉眼花了,生怕扎到你了。” 舒苓一笑说:“没事,那能扎多疼?你就放开胆子往里面扎吧!” 维翰听到舒苓的鼓励,屏住呼吸气沉丹田,凝神看着舒苓的耳朵眼儿,真的一下子把耳环穿了进去,开心的不得了,欢快地说:“没想到真的扎进去了!” 舒苓说:“看,我说没事吧!” “嗯!”维翰又如法把另一只耳环也给舒苓戴上,扳过舒苓的肩膀仔细的看着。 舒苓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了,笑着问道:“好看吗?” 维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好看!我的舒苓还像当年一样美。” 舒苓噗嗤一笑说:“是你眼花了吧?都当奶奶的人了,看看我鬓边长出来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哪儿还美的起来啊?” “那我还是当爷爷的人了呢!我头上也有白头发了,我眼角的皱纹也不比你少。”维翰说:“那又怎么了?反正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美的,就是老了你也是我心目中最美的老太婆。” 舒苓突然眼里有了晶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红着脸笑着说:“我们俩先别在这里酸了,先收拾好东西,等到了安定的地方在好好酸好吗?” 维翰一把把她拥在怀中说:“不!不管安不安定,我们俩也要酸。不是你说的吗?不管形式是好还是坏,生活还是要继续,既然要活下去,我们就尽可能活的开心些。” 尾声 马车不好雇,只找到了两辆,一辆有车厢,另一辆板车,重乔和季桐把箱子行李一样一样的搬到板车上,等会儿他们跟这一车。维翰和舒苓带着众人作别了王叔,开始上那辆有车厢的马车。 思檀请维翰和舒苓先上,舒苓对她说:“你先上吧!坐到车子里面去。天气冷若坐在外面车行驶起来风又大当心吹着孩子了。”思檀见说也不好推辞只好领长辈的好意先上了车。 维翰等着舒苓上车,却没动静,回头一看,原来舒苓正凝神看着遥远灰蒙蒙的天际,问道:“舒苓!怎么了?” 舒苓叹了一口气说:“看样子,是要下雪了。我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让我再看一眼要下雪时候的家乡吧!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将来说与自强听,我们的家乡,是多么的美丽。” 维翰扶住她的肩膀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回来的,等到侵略者被赶出我们的国土,我们就带着自强回家。”舒苓点点头,和维翰、甘棠一起上了车。 听着马车吱吱呀呀的声响,舒苓掀开帘子又看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家乡景色在眼前跳动,想象在来日回家的模样。那时的家乡,会是什么样的呢?那又会是什么时候呢?是雪化之时吗? ———————————— 江南雪未化,桑榆发新芽。 远行人未归,何处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