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奔我而来》 第1章 [现代情感] 《月亮奔我而来》作者:十三陈月【完结】 简介: 那天夏汐心平气和地告诉杨京颢:“我这一辈子不打算结婚,所以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可你还很年轻,夏汐。”男人笑了笑,“怎么就一辈子了?” 他咽下了最后一句话没说——“我这一生,只为你守候。” 夏汐没想到,这月亮竟有一天会奔她而来,教会她爱。 杨京颢有两个愿望—— 1.把每件案子都办好 2.和夏汐白头到老 又名《爱你一世荣光》 第1章 01 只消看一眼,心渐迷转 【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月亮,竟在某天坠落,为她而来】 “爱永远是突然降临的。只有从来没爱过的人才以为爱是一个感情渐变的过程。爱是一种天赋。” 第一次在电影里听到这段台词的夏汐并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缺乏这种天赋。 后来,她才明白,当那个真正对的人出现时,爱这种难得的天赋会突然降落。她会感知到对视的那一秒是如何的惊天动地,会知晓原来所谓爱情,真的是非他不可。 那怕这个人对于爱情是如此冷漠与笨拙。 ——《月亮奔我而来》 文/玥十六 九月的宜安多雨。 天空连着阴沉了几天,直到月末才总算放晴。雨后的晚霞是绚丽的金紫色,透过玻璃窗,把挂在天上的霞光晕染在了医院的走廊上,铺开一条金灿灿的河。 夏汐下了手术台,换好衣服后打开手机,屏幕上立刻弹出好几条闺蜜乔灵的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 夏汐眉头微蹙,点开微信—— 【汐汐,我和言喆分手了。】 夏汐只看了这关键的一条,便切出屏幕,心里提起一口气,边给乔灵回拨电话,边快步往办公室走。 她拨到第五个电话才总算打通,电话那头乔灵的声音伴随着嘈杂靡乱的舞乐顺着听筒传入夏汐的耳朵中。 “汐汐……你下班了?”乔灵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声音里显出醉意。 夏汐无意识地握紧了电话:“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乔灵憨乎乎地笑了两声,却难掩语气中的悲凉和任性:“我在找男人啊。他言喆都能背着我找女人上床,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找个男人玩玩啊?!” “乔灵!”夏汐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 夏汐很少直呼乔灵的大名,现在她是真的担心她会出事。 乔灵酒醒了一瞬,声音低了下来,乖乖地报出了地址:“我在瑰宴。” 听到这个地点,夏汐的心咯噔一下。 接着乔灵的手机便没电了。 夏汐盯着漆黑的屏幕叹了口气,然后收起电话,急匆匆地换好衣服。 她刚走出办公室就撞上迎面而来的骨科医生,林霁。 见她一副神色慌乱的样子,林霁咽下了反复练习许久的晚餐邀约的开场白,转口问候道:“夏汐,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嗯,我朋友有点事儿,我赶着过去。”夏汐朝他礼貌一笑,便转身小跑了起来。 被她低低挽在脑后的头发随着她小幅度的动作而散落几缕,而她的脚下,正是被霞光晕开的“河流”。 林霁的心微微一动,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 “瑰宴”是宜安的一家高档会所,分为上下两层。其中第二层只有会所的高级vip客户才有资格进入。 夏汐刚走进会所一楼,就下意识捂住鼻子。里面的烟酒味儿和劣质的香水味混在空气中,令习惯了医院消毒水味道的她顿感不适。 她从包里掏出一只白色口罩戴上,然后摸索着朝里慢慢走去。 头顶的灯光越来越暗,聒噪的音乐声和舞池中扭动着的男男女女的尖叫欢呼声相融,撞击着夏汐的耳膜。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干净的气质与这靡丽折堕的氛围格格不入。 宛若一株盛开在罂粟田里的百合花。 暗紫色灯光照着卡座上喝酒玩游戏的男女,暧昧勾缠中藏着不为人知的交易,推杯换盏的瞬间有些人的命运就此改换。 潮闷的空气里包裹着罪恶神秘的气味,随着夜色降临,愈来愈浓。 夏汐在这里待得不过几分钟,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密网给悄悄缚住,心中闷沉,后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嗅觉比较灵敏,虽戴着一层口罩,却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难闻,反倒有种勾人的魔力,像是一种引人堕落的危险毒药。 令她的头脑变得稍有些不清醒。 她晃了晃脑袋,稳住目光在卡座里巡视,视线顿在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上。她刚想走过去确认,却被身前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堵住了路。 刀疤男略有醉意,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他眯着眼,油腻的眼神在夏汐身上来回游移,啧啧道:“身材不错啊妹妹。” 夏汐往后退一步,强压住胃里泛起的催人发吐的酸意,努力保持镇定,手慢慢朝包里伸去,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刀刃时,夏汐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 “我注意你很久了妹妹,来这里找人吧?”刀疤男边说着,边摇摇晃晃地朝夏汐靠近:“这里哥哥熟悉,我帮你找,好不好?” 夏汐偏过头,淡淡拒绝道:“不用了。” 她抬脚就想走,却被刀疤男又一次堵住路。 很显然,他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他抬手就想扯夏汐的口罩,却被夏汐一下子攥住手腕的关键部位,她一用力,便听他的骨头咔哒一声。 刀疤男气急败坏地骂道:“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只见他举起另一只手,夏汐握紧了包里的小刀,心中的弦瞬间绷紧。 然而,在她掏出防身小刀的上一秒,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侍从先一步制止了刀疤男。 夏汐绷起的神经慢慢松下,紧握着小刀的手也缓缓松开。 男侍从毕恭毕敬地做个“请”的手势:“飞哥,杨先生请您去二楼。” 刀疤男动作一顿,酒醒了大半,随即抬眼往二楼望去,看清那人时,脸上顿时绽开殷勤的笑容,把酒瓶一扔就屁颠屁颠地跑上了旋转楼梯。 或许是好奇心在作怪,夏汐鬼使神差地抬头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而就在这时,头顶的灯光突然变暗,环绕着的音乐节奏也变得舒缓起来。 走廊上站着三两男人,她不知道那位是男侍从口中的“杨先生”,但她只能看清一人。 男人一身瑰色西装,长身玉立于回廊之上,显露出的气质矜贵不可攀,高深莫测。他的半边身子隐于纸醉金迷的暗色里,另一边却被旋转变换的灯照亮。 从夏汐这个角度看去,刚好能看到他被照亮的那一侧。 他整个人松散地半靠在木栏杆上,一只手里摇着一只红酒高脚杯,另一只手支在栏上。他嘴角衔着星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眉眼低散,漫不经心地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可见他优越流畅的侧脸线条。 他就站在那黑白交界处,举手投足间满是风流,令夏汐的脑海中突然蹦出高中背过的韦庄的一句词——“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明媚张扬又满目荒唐。 只消看一眼,心渐迷转。 似是察觉到夏汐的视线,男人眼神倏地一偏,刚要搭上她的目光时,她却立刻移开。 他微微愣了下神。 — 夏汐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寻找,很快就发现了喝成一滩烂泥仰坐在真皮卡座上的乔灵。她微睁着眼,神智不清地吐着醉话,身旁的一个陌生男人正准备把她扶起。 夏汐一个箭步冲上出,把那男人推开:“你干什么呢?!”她指着他的鼻子,气汹汹地掏出手机:“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汐,俊容上写满问号:“不是乔小姐点的我吗?” “什么意思?” 男人轻咳了一声,解释道:“乔小姐点了今晚的特殊服务。” 夏汐一噎:“……” 她还真找了个男人! 夏汐假装咳嗽了几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男人倒是自然一笑:“现在看来乔小姐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订金会自动退回账户。”他说完便扣上西服扣子扬长而去。 夏汐转头看到乔灵脸上的泪痕,来时的怒气瞬间散去,心里满是对她的疼惜。她赶快把乔灵扶起温声道:“灵灵,我带你回家。” 乔灵闻声费力地抬起眼皮,看清夏汐的侧脸时,感动地点了点头。 夏汐掺着她一路往外走,音乐声越来越小,空气也越来越清爽。在她走到临近门口的一个转角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女人妩媚的呻。吟。 第2章 “呀,你好坏啊…” 这声音含着水般,又柔情又娇媚,听得夏汐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想抬脚走,余光却被一抹瑰红摄住。 潜意识里似乎是突然想确认些什么,于是,夏汐的眼睛往里轻轻一瞥。 透过半明半暗的光影,夏汐看到了那一对身子快要勾缠在一块的男女。 这次,在扑朔迷离的的摇曳灯幕里,她好像看清了他。 的确是刚才那位倚栏谈笑风生的不羁公子哥。 他瑰色西装敞开的前领周围被绣上了黑色的玫瑰花,又野又痞。有一束暗光打在男人的脸上,一点点地用亮线勾勒出他挺立窄翘的鼻梁,微凸的唇,紧致的下颌。 一张游戏人间的脸,又有美人在怀,和着朦胧的暖灯,淋漓地透着一股禁欲风流的味道。 他就那样懒懒站着,一只手抄在西装口袋里,另一只手虚揽着身前女人柔软纤细的腰肢,微勾着唇角,歪着头,似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身前的女人。 那女人一头栗色卷发,长至腰际,脸上画着精致艳丽的妆容。她穿着一条墨绿色开叉旗袍,裙摆的叉已经开到大腿根部,黑色蕾丝内裤边缘隐隐显露出来,胸脯圆润饱满,傲然挺立,半露在外,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颇有暗示意味地蹭着。 她双手绕在男人的脖颈后,红唇上扬,缓缓靠近男人的薄唇,却在快要得逞的前一秒被男人不知从哪里变来的红色玫瑰轻轻贴住了双唇。 下一秒,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夏汐的目光,朝她那边看过去,脸上挂着还没收住的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瞳孔猛地一缩。 和他对视的这一秒,夏汐的心被那双眼给一下攥住,瞬间收紧。 她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双令人悬溺的桃花眼,只对视一眼,便会被卷入其中,陷入他构造的旋涡里。 也就是这样,他才能在众多女人间游刃有余吧。 意识到这点的夏汐很快地避开他的直视。她僵硬在原地,板起了脸,但烫意却不受控制地从后脖颈烧到耳朵,蔓延到脸上,心头莫名浮上几分乱。 而男人似乎忘记了身前的女人,视线牢牢地锁在了夏汐身上。 没有得逞的女人不甘心地推开玫瑰花。她注意到男人注意力的偏移,圈在男人脖颈后的手便不安分地攀上他的后脑勺,稍稍用力,把他的脑袋调整到原来的位置。 女人不屑地瞥了一眼像根木头一样杵在不远处的夏汐,轻蔑地笑笑:“那女人有我好看吗?你看她干什么?” 夏汐带着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净的杏眼,穿着简单朴素,站在那里却自成一个小磁场,清丽脱俗的气质没有被毁染半分,反倒影响了周围,似乎让那一片空气都变得干净了起来。 与这个女人相比,确实不够妖艳,也没有她身上刻意打造的万种风情。 杨京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邪魅一笑,掐紧了女人的腰,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伸向女人的红唇,大拇指的指腹在唇角摩挲了几下低声问:“宝贝儿,你这口红什么牌子的啊?怎么涂上这么好看?” 被唤宝贝后,那女人不再追问刚才的问题,笑意更浓:“我的口红不在身上,你随我过来看看好不好?” “好啊。”杨京颢笑的并不走心,虚搂住女人的肩头。 再转头时,发现夏汐已不见了踪影。 第2章 02 一生守候 夏汐走到瑰宴大门口时,正巧遇上从会所另一个侧门出来的林霁。 他打车一路跟过来的,只比夏汐晚了几分钟,却进错了门,在里面混混沌沌转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夏汐,只得先出来。 没想到竟是柳暗花明。 林霁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快步走过去,脸上是难掩的喜悦:“夏汐。” 夏汐对于林霁的出现颇有些意外,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怀里的乔灵突然发起了酒疯。 她挣脱夏汐的怀抱,摇晃着朝林霁怀里扑去。林霁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摇身变成八爪鱼的乔灵给缠住。 乔灵手脚并用,挂在他身上。 她在他胸前蹭了一会儿,然后睁开迷离的眼睛,仰头看他,咧开嘴就笑了:“你们这里的服务这么好……竟然还有这么帅的?那你……活儿是不是也很好?一夜…能几次啊?” 她语出惊人,林霁懵懵地看向夏汐。 夏汐强忍住没笑,保持正经地解释说:“不好意思啊,她应该是把你当…鸭了。” 林霁:“……” 一直等坐上出租车,林霁才摆脱乔灵。他黑着脸坐在出租车副驾驶,唇绷得紧紧的,脸上更是泛着少见的红晕。那表情夏汐多看一秒都忍不住想笑。 而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地在她怀里呼呼大睡。 一直等到车开到乔灵的公寓楼下,林霁的表情都没变过。 夏汐心怀歉意地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林医生,我不知道今天你会在那里,也不知道我朋友会拿你耍酒疯,等她酒醒了,我让她给你道歉。” 林霁这才回神,勉强地笑了笑:“没事的,希望她尽快酒醒。” 毕竟出生医学世家,为人处世光风霁月的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冒犯。 夏汐点点头,赶快把乔灵扶下了车。 林霁透过半降的车窗,望向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 夏汐把乔灵安顿在床上后,去厨房打算给她煮一些醒酒汤。当她准备打开冰箱门时,发现冰箱上贴着很多便利贴,还有乔灵和言喆的拍立得合照。 夏汐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只是乔灵写的字有些大,所以她很容易注意到上面的字。 其中一张便利贴上写的是—— “阿喆对芒果过敏,含一点芒果的东西也不能吃,芒果布丁也不行!乔灵,谨记!!!” 夏汐眉心微蹙,不想再看其他的,拿完东西后便开始煮汤。 夏汐把醒酒汤做好端进乔灵卧室时,发现她已经醒了,一个人靠在床头枕上,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亮着,脸上挂着泪痕,两眼空洞无神。 夏汐小心地喊了声:“灵灵?” 乔灵这才回过来神,抹了抹脸上的泪,挤出一丝笑说:“汐汐啊,我是不是特丢人?特舔狗?” 夏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瓷碗递过去说:“先喝点醒酒汤吧,不然你明天醒来会很难受的。” “可是…可是,我现在就很难受啊……”乔灵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言喆他连微信消息都不回我…我在他朋友的朋友圈看到他正和别的女人混在一起…” 夏汐把汤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坐到床边,把哭得梨花带雨的乔灵搂进怀里,轻声安慰:“想哭就哭吧,没事的,你不丢人的灵灵,丢人的是他。” “汐汐,呜呜……” 夏汐恋爱经验几乎为零,也不太会安慰人。但乔灵分手次数多了,夏汐渐渐地也摸清了分手之后乔灵的心理。 夏汐哄了挺长时间,最后乔灵喝完醒酒汤后昏昏地就睡过去了。夏汐看她睡熟了,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快十一点的夏汐现在浑身疲惫,饥肠辘辘。 她本以为这个点很多饭店都打烊了,想用泡面凑活,但是走到家门口时却惊喜地发现街对面有一家云记面馆还没有关门,店铺前的屋檐上高挂着红色灯笼,面馆的玻璃上还贴着喜字,大门口还放着彩色的气球桥和一只正在播放着音乐的小音箱。 夏汐没想那么多就走进去,要了一碗香菇酱香汤面。 正准备结账时,听到前台店员说:“小姐,我们店的老板今天结婚,我们店做活动,如果您目前单身,在粉色篮子里面留下自己的微信号码或是在蓝色篮子里领走一张微信号码的话,我们给您半价。” “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夏汐不解。 店员笑了笑说:“因为我们老板就是这样和老板娘认识的,他也是在一家奶茶店情人节做活动时把自己的微信号码留在了那里,本没有想那么多,不料竟然真的有后续,就遇到了我们老板娘啦。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 夏汐了然一笑:“那我留一个吧。” “好嘞。”店员递过去纸笔。 夏汐的微信号就是名字的缩写加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她写完后就放入了一旁的粉色篮子里面。小篮筐里已经装了好多小纸条。 “这个微信号会不会没有人拿啊?” “当然不会啊,你现在就可以随便拿一张,就当我做回月老。” 夏汐摆摆手说:“不用了。” 她并没有功夫去认识一个通过这种方式加上的微信好友。而自己留下微信号就是图一个吉利,沾沾喜气,当然也是为了半价的晚饭。 如果真的被人拿走加她微信,她大概率也不会通过。 由于时间比较晚,所以面馆里面客人比较少,很多桌子都空着。夏汐选择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喝了些热水后,身上渐暖。 第3章 面馆外面的小音箱还在放着音乐。夏汐听着耳熟,到歌曲高潮时才听出来是王若琳的《一生守候》。她记得她上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言喆的告白仪式上。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大学生。言喆给乔灵表白的时候特意在学校操场摆满了玫瑰花,拿着话筒当着很多人的面唱了这首《一生守候》,走到乔灵面前,给她戴上了银戒指,当晚他们就去了酒店,夏汐想拦都拦不住。 那场堪为求婚的告白仪式,现在变得极为可笑。 当时的乔灵有多感动,现在的她就有多难过。 只怕言喆根本不知道这首歌到底唱得什么意思。 夏汐感慨一下物是人非,然后又想到了乔灵曾经问她的话。 “汐汐,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我还没有见你谈恋爱呢,高中的时候你忙于学习,大学的时候你还在学习,好不容易谈了一个,不到一周就吹了。现在好了,你上班了,面对身边那么多优秀男人的追求,你都拒绝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夏汐其实也没有怎么想,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应该都不会结婚。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想费心去建立新的一段亲密关系,医院的事情足以让她填满生活。 所以没有结果的恋爱她也不会去谈。 至于爱情,夏汐相信世界上存在爱情,但她不相信爱情会落在她头上。 “您的面好了。”店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夏汐收回神,道:“谢谢。” 她面对飘香四溢的面条,很快就把关于恋爱结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掏出手机,点开新一期脱口秀节目,开始看了起来,吃着笑着,浑身通畅了起来。 — 夜色浓重,宜安城热闹渐歇。 晚上十一点,杨京颢从会所一处隐蔽的偏窗翻出来。他手里拎着酒瓶,在附近转悠了两圈,喊了几句醉话,然后歪歪扭扭地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比较偏僻,狭窄的巷口外堆满了杂物,盖住了半个巷口。这个巷子之前就是附近居民堆放杂物用的,百米之外就是瑰宴会所。大部分人的注意都在会所上,很少有人会关注这个偏窄小巷,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巧妙地避开了会所附近所有的监控。 杨京颢在巷口定住,迅速地朝周围看了几眼,确定无人后,钻进了巷子。巷子不深,里面被一堵高墙封死。夜色阖静,偶能听见几两鸣笛声和狗吠声,倒是墙角的蟋蟀一直叫个不停。 杨京颢用酒瓶在墙上敲击了三下,然后停住。敲击声不大,却很清脆。很快,墙的那边传来了一下敲击声音。 杨京颢把酒瓶堆在杂物里,然后把西装脱掉扔到墙的另一侧,把里面黑色衬衣的袖子直接挽到胳膊肘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眼墙的最上面,舌尖抵了抵下齿根,然后一跃而起,双手很轻易地扒在墙壁最上方,双臂稍用力,整个身子就升了上去,接着两条长腿顺着攀上,轻巧一跃就翻了过去 一墙之隔,那边是杂乱的草丛,草丛下蹲着一个一身黑的男人,看杨京颢翻过来后,便直起了身子。 “颢儿,你这衣服上香水味太浓了吧,刚才一下子糊到我脸上,快熏死我了。”何向东说着捏着鼻子,把西装递过去。 杨京颢满脸嫌弃地接过,不由得吐槽道:“我真是醉了,今晚这女人要多难缠有多难缠,我差点就要为事业献身了。” 何向东一听乐了:“那女的漂亮不?” “别他妈问了,丑死了,我只要一想到就想吐好吧,有时候真想失忆。” 不是杨京颢刻意要去记忆,只是在警校长期高强度的训练下,他的大脑就像一台照相机,盯着人看三秒,大脑中就会形成图像,没有个把月,想忘都忘不了。 “行行行,咱们赶紧上车吧。” 上车之后的杨京颢在后座把自己的衣服全换了,穿上了自己的便装,黑色套头卫衣搭配墨绿色工装裤,连脚上的皮鞋也换成了白色球鞋。俨然一副大学生模样,少年明媚的气息满满,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换完后他长舒一口气,一下子瘫倒在座椅上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包装,扔进了嘴里,熟悉的奶香味儿裹满了整个口腔时,他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何向东边打着方向盘掉头,边问:“颢儿,队长给的时间可不多了,什么时候能拿到证据?” 杨京颢睁开一只眼,声线染着疲倦:“差不多了,很快我就不用去那个鬼地方了,全给他拘了。” “不过……”杨京颢话锋一转:“今天我发现了点儿新情况,回去准备上报。” “什么情况?” “缠着我的那女的口红暗格里,有k粉。” “啊?!”何向东一个急刹车,“不是上个月刚彻彻底底地摸排清除一遍了吗?怎么还有?” 酒劲儿未过,杨京颢有些头疼:“这玩意儿不是一次就能清彻底的。我总感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但现在他还没有掌握更多的证据,全凭直觉猜测。 “那女的叫柳含烟,不是什么善茬,咱们得查查。” “行。”何向东又一次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公大的硕士高材生,口红里藏的毒品都能查出来。” 杨京颢实在忍不了了,一巴掌呼上何向东的后脑勺:“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别成天把硕士高材生这几个字挂在嘴边行吗?你进去,你也能查出来。” 在各种案子面前,学历算个屁。 杨京颢懒得再废话,长腿一蹬,重新靠了回去说:“快找个地方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他和那个女人周旋了半天,一口饭没吃,酒倒是被灌了不少,全被他吐了出来。 何向东一听,慷慨解囊:“我请你吃康师傅正宗红烧牛肉面吧,再给你加根香肠。” 杨京颢:“…………” 没有听见杨京颢满意的回答,何向东一咬牙:“那我再你加个卤蛋。” 杨京颢:“…………” 回应何向东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何向东往后面扭了下脸,心一狠:“再来瓶冰镇可乐。最多了,真不能多了,颢儿,我这个月还没发工资,你也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家管得严……” 杨京颢掏了掏耳朵,赶紧打断:“何向东,我没说让你请我,我只是不想吃红烧牛肉面。每次我一值班,就发红烧牛肉面,我这个月已经吃了不下十桶了。” “哦。”何向东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买番茄牛腩面,这个也很好吃。” 杨京颢忍无可忍,一下子从后座上起来,往前面驾驶座上踹了一脚:“你大爷的,何向东,存心气我。” 然后他一侧头,就看到了那家高挂着红灯笼的云记面馆,屋内灯火通明。 在茫茫夜色里,这家面馆显得格外突出。 刚巧红灯,车子停在了面馆对面。杨京颢透过车窗,目光一顿,精准地落在了坐在窗边吃完面正起身的夏汐身上。两人距离虽有些远,但杨京颢还是依稀可以看出来她的侧脸。 “向东,掉头,去云记面馆,我要吃点健康的。”杨京颢一下子就有了精神,嘴角忍不住上提了几分。 何向东瞥眼看了眼窗外,也一眼看到了云记面馆,随声应道:“中中中,吃健康的。” — 何向东刚把车停好,杨京颢就立刻开车门蹿了出去。他打开店门朝里一望,空无一人。 “这位先生,请问您想要点什么?” 杨京颢悻悻地收回目光,然后扭过身抬头看向上面的菜单。 很奇怪,明明刚才还很有食欲,现在却又什么都不想吃了。他眼尾扫到前台上的小篮筐,来了兴趣,指着里面堆满的小纸条问:“这是什么东西?” 于是,店员又耐心地和他解释了一遍。 “半价?!”刚迈进门的何向东听到这两个字,瞬间激动了起来。 店员一愣,又重复了一遍:“是的,这位先生,只要你留下你的微信号码或是领一张小纸条,就会享受半价优惠。前提你要单身哦。” “那我多留几个我单身的兄弟的微信号,能不能多要几碗半价的面?” “抱歉,这个不行。”店员笑着回绝。 “结了婚的靠边儿站,给我们单身狗留一个位置。” 杨京颢说着把何向东挤过去,自己站在粉色小篮筐前没怎么思考地就随手捏起来一张小纸条,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 “xx133*****681。” 他没当回事儿,把纸条放进口袋里,冲店员小姐一笑:“这样可以了吧?” 店员小姐心速不受控制的加快,面颊通红:“可…可以了,您…您想吃什么面?” 杨京颢不想吃肉,也没什么胃口,抬眼一看,随手一指:“就…香菇酱香汤面吧。” 然后他坐在了刚才夏汐坐过的位置上。 第3章 03 怎么这位狐妖还真的找上门来了? 第4章 何向东蹲守半天,中间就吃了个烧饼,这会儿也饿的不行,要了碗牛肉面陪杨京颢一起坐下吃。 面还未上,何向东老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赶紧接通电话往外走,语气温柔亲昵:“哎,宝宝,工作结束了,吃面呢…” 杨京颢立刻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他和何向东穿一根开裆裤长大,一直上到警校毕业才分开。杨京颢读研,何向东则直接参加工作。何向东和他老婆在高中时就认识了,从校服走到了婚纱,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 杨京颢但凡听见何向东喊“宝宝”两字,他就想翻白眼。都是大老爷们,就算他以后谈恋爱了,这俩矫情的字儿他也喊不出来。 何向东打完电话回来时面已经端上来了。他刚要解释,就见杨京颢立刻捂住耳朵。 顺带言语警告:“别显摆,吃饭。” 何向东:“……” 他笑着点点头坐下,嗦了几口面,又想起刚才店员的话,突然问了句:“诶,姑娘,你们老板今年多大了?” 正在收拾桌面的店员扭头回答道:“他二十六岁了。” “不错不错,年轻有为。爱情事业双丰收,不像有些男青年,啧啧,都27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自己在外面打拼,累死累活的,回家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只能在单位吃红烧牛肉面。”何向东举着筷子,摇着头接连感慨,含沙射影。 “姑娘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悲催?” 店员的目光一直放在了闷声吃面的杨京颢身上,对于何向东突如其来的问题,先是一愣,然后斟酌着回复道:“是…是有点吧。” 得到赞同的何向东兴致更高,接着说:“这人不能死等着,要学会主动出击,才有可能遇到爱情,你说是吧,颢颢。” “…………” 杨京颢伸腿在餐桌底下直接踹了过去,没好气地说:“别他妈叫我小名,恶心。” 何向东毫不在意,他笑着揉揉腿,把话题又引了回去:“我老婆姨家的女儿,漂亮文气,工作也挺好的。上次见面,人姑娘对你印象挺不错的。要不,我再给你约出来,见见?” 杨京颢低头笑笑。 “何向东,你绕这么大一圈儿,就是为了劝我去相亲?” “嗯,咋了?”何向东理直气壮,掰着指头和他细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说了,结婚也是响应国家政策,现在人口老龄化越来越严重,你是不是该出一份力?还有,你奶奶每周给我打一电话,问我,小东呀,我们家颢颢有情况了吗?那老人家真是迫切地想抱孙子。” 何向东觉得自己句句在理,道德和政策双向加持,就不信他杨京颢还能拒绝。 杨京颢真是气笑了。 他把筷子放下,双臂环抱在胸前,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下巴朝何向东的方向抬了抬,道:“向东,今晚我给你说清楚了。我杨京颢看上的女人就要我自己去追,我没看上的,倒贴我也不要。” 何向东不屑道:“哼,说的跟你有看上的一样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 何向东听到这话右手一顿,刚挑起来的面条又滑落到碗里,他眨了眨眼问:“你说…你有看上的?” 杨京颢淡淡地“嗯”了一声。 何向东瞬间像打了鸡血一般,伸着头问:“那姑娘长得怎么样?什么工作?多大了?哪里人?什么大学毕业的?之前谈过没?” “何向东,你他妈去户籍科吧,我奶奶都没你话多。” 何向东意识到自己确实问的有点多了,挠了挠后脑勺,思量片刻,问出了一个让杨京颢差点吐血的问题。 “那她会不会看不上你?” 杨京颢:“…………” “虽然你各方面都挺好的,但我这是了解你内在才得出的定论。要是单看长相,很难看出你是个好男人。” 杨京颢皱眉,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我长得不像个好男人?” “…怎么说,就你长得太帅了,帅到有些渣的地步。”何向东看杨京颢神色不太对,赶紧甩锅:“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卫队说的。他当时开完会,说你是咱们几个里面长得最像浪荡公子哥的,所以就…让你去了。” “我?” “渣?” 杨京颢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一脸震惊,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何向东赶紧圆话:“当然不是说你渣,就是你长得有那么一丢丢渣…其实就是变相的说你帅。” 杨京颢又气笑了。 不能怪别人以貌取人,杨京颢确实长着一张渣男脸。 他的脸型生的极上镜,轮廓分明,骨感强烈,眉毛微上扬。天生冷白皮,怎么晒都不会黑,暑假在外出任务稍稍晒黑一点,一个冬天就又白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典型的开扇形桃花眼,眼尾微垂、又稍翘。左眼眼尾处长着一颗小痣,更增添了些许魅惑。不笑的时候还好,一旦笑起来,卧蚕立刻显现出来,眼睛含着情,勾人魂魄,看谁都像是在放电。 但杨京颢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什么了解。 他属于帅而不自知那一挂。而长相渣这个问题,上高中的时候就有同学说过,到大学也有人提过,但是他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当做同学朋友间的玩笑话。 没想到竟然会影响自己找媳妇儿。 这就有点严重了。 “我从小到大遵纪守法,恪守男德,谨言慎行。幼儿园是听话聪明的好宝宝,小学是十佳好少年,初中是市三好学生,高中虽然学习差点意思,但我也是年年德育第一名,到了警校哪年奖学金没我?工作了,我也是年年优秀警员。大热天连个背心我都不穿,短裤一定过膝。现在被硬生生说成渣男?还什么浪荡公子哥?!我是人民警察!” 从面馆回警局的路上,杨京颢的嘴就没停过,说的口干舌燥,咕咕咚咚地灌了一瓶矿泉水,又接着说:“真是气死我了,我杨京颢母单27年,被说成渣男!我渣谁了我?我冤不冤?” 何向东听着笑着:“不过你为啥不谈恋爱?高中也没喜欢的?大学也没?我记得咱们警校一枝花可还追过你呢。” “谁是警校一枝花?” “苏文茜啊,人追你一年,你没一点印象?” 杨京颢一脸疑惑:“她…什么时候追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何向东:“活该你单身,这点觉悟都没有,人市委外甥女,为你还单着呢,你竟然没有印象。” “她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外甥女,我不喜欢她,我也不会和她在一起。如果违背内心,勉强和人在一起,这才叫渣呢。” “行行行,你不是说你看上了一个吗?你有多大把握?” “我看上的,没有把握也要追。” “口气不小啊,兄弟支持你!”何向东拍了拍杨京颢的肩膀。 杨京颢笑了笑说:“成,不过现在要先把案子解决了。” 两人说着,一起走进了灯火尚明的宜安市公安局。 — 早上六点,夏汐因生物钟醒来。 她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她被一个千年狐妖变成的男人缚住了身体,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唯独对他的眼睛留有印象。 和那个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得不说,那男人确实有一副好皮囊,眸子里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夏汐冷哼了一声。 可惜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 明仁医院这几天格外忙。 宜安城市区主干道连续发生了三起起交通事故,其中一辆还是大客车,全车伤亡惨重。夏汐几乎每天都在科室里待命,忙前忙后,接连做了几场大型手术。晚上照看病人本来精神就不太好,白天精神又高度集中,她觉得多少有些体力不支。 这天中午夏汐只简单吃了个面包,等到下午替最后一位病人缝合好伤口,她走出手术室后便觉得脚下发软。快走到办公室时被一个急匆匆走路的病人家属撞了一下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接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夏汐,你没事吧?” 听到男人的声音,夏汐整个人像触了电似的,用力挣开怀抱,向前弹去。 “别碰我!”她强硬地命令道,很是抗拒。 林霁怔在原地,保持着抱人的姿势没动,有点无措地看着夏汐,仿佛他刚才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夏汐看到是林霁后,她才慢慢舒缓了过来,慢吞吞地走到他跟前道歉:“林医生,对不起啊,我刚才没有认出来你。” “没事,我看你是不是太累了,有些精神恍惚?” “嗯,是有点,我现在去休息会儿,晚上还要值班。” 林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提议:“晚上和别人换个班吧,你早点回家睡觉。” 第5章 “不用了,我没事的。”夏汐淡淡笑了下,就转身快步走回了休息室。 傍晚时分,宜安突然下起了大雨。 夏汐对于雨水的潮湿腥味格外敏感,秋天的雨又带着凛寒之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淅淅沥沥地雨声并未起到催眠作用,反倒把她又一次拉进难捱的梦魇之中。 夏汐裹紧了被子,但还是难掩身上的寒凉。 在梦中,她坠入一片很深的冰海,脚下有一双男人的粗糙又油腻的手在拽她。她拼命地往上游,却看不到一点太阳。整个天空都是晦暗的,砸在头顶的雨水也是冰凉的。 她无助又绝望地祈求上苍来解救她,可眼前却突然猩红一片。 “不要!” 她惊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望向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雨渐渐变小了,但还没有停下。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晚班就要开始了。 夏汐简单收拾了一下,用冷水洗了把脸,冷静片刻后走进了科室。 科室里还有一位值夜班的主治女医师,刘霞。 夏汐朝她简单问好,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发现,桌子上搁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和一个普锈钢保温桶。 保温杯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夏汐,我对于刚才的行为向你道歉。我很抱歉,引起你的不适,我下次会注意。这个保温杯是新的,很干净,里面是煮好的热牛奶,保温桶里是我妈妈包的茴香牛肉饺子,就当我给你的赔礼。(〃'▽'〃)。” 夏汐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热腾腾的白色水汽携带着清香扑面而来,她鼻头微微一酸。 这是她个人的问题,和他没有关系。 错的是她,该道歉的人也该是她。 刘霞看了眼僵滞在桌前的夏汐,了然一笑:“小夏啊,林霁可是个好孩子,可别错过了。” 夏汐脸色微红。 她刚想说些什么,一位分诊护士急匆匆地跑来说:“一位病人被刀捅伤腹部,现出血不止,已经被送往急救室了。” 夏汐立刻进入状态,把保温盒重新盖好,郑重道:“好,我们马上过去。” 夏汐很快换好衣服,走上手术台。当她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男人的脸时,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怎么这位狐妖还真的找上门来了? 不过她只是稍稍惊诧片息,便很快收心,摒弃一切杂念与偏见,集中所有注意力开始手术。 身在手术室里的她浑然不知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第4章 04 “你少装好人。” 第二天夏汐休息。 她早上回家后倒头就睡,一口气睡到下午三点。夏汐的睡眠情况很不稳定,有时候虽然身体很累,但睡眠却很差,总是做梦。 但这回的睡眠质量却出奇的好。夏汐一觉醒来觉得精神焕发,身上充满了力量。 她点了个外卖后,把积攒了许久的脏衣服都塞进了洗衣机,把林霁送给她的保温杯和保温桶都用洗涤剂洗了洗,又把家里重新收拾清扫了一遍。 忙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力总是很集中,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可当她把卫生做好,瘫在沙发上时,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蹦出那个男人躺在手术台上时的模样。 他的伤口不算深,但很明显不是无意划伤,而是被人故意刺伤,直捅关键位置,刀口只差一点就伤及重要器官。 昨晚下了手术台,她从护士那里听到了他的名字,杨京颢。夏汐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现在想来,她觉得应该是自己大脑过于疲惫而产生的错觉。 毕竟,夏汐并不知道也不好奇发音对应的正确汉字,她只确定了他就是之前在瑰宴,那位男侍从口中的杨先生。 所以,他是被什么人给刺伤了? 不会是脚踩几只船被发现,然后遭了女人报复? 极有可能。 经常拿《撒贝宁时间》下饭的夏汐此时此刻已经脑补出来一场关于情仇的“大戏”,只是她还没脑补完,手机就提醒她外卖到了。 自母亲去世之后,夏汐一直住在舅舅家,后来工作了就搬进了这栋外婆留给她的老房子。小区虽然有些老旧,但基础设施一直与时俱进,每个单元楼下都设置的有外卖柜。这也给一直独居却经常点外卖的夏汐提供了安全感。 夏汐拿完外卖上楼,刚准备掏钥匙开门,邻居刘大爷就拎着一大捆被压扁的纸盒子,佝偻着身子推开了自家的门。 他瞅见夏汐就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起:“小夏今天不上班?” “我今天休息。”夏汐笑着回道。 接着她瞥见那纸盒,随口问:“您这是准备卖废品?” “啊对,我过一阵儿准备搬走了。我儿子在国外发展的挺好的,我准备跟他一起生活了。现在闲着先收拾收拾,到时候也不麻烦。我这房子估计也要租出去了。” 刘大爷原名刘健,是一名退休的高中语文老师。年轻的时候和夏汐的外婆是同事。夏汐搬过来后,他们老两口对夏汐也是多有关照,知道她不会做饭,经常把家里包的饺子、馄饨,还有一些腌菜保鲜着给她送去。 现在听到他们不久要搬走的消息,夏汐心里多少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邻居的些许担忧。 因为她实在是不擅长处理各种人际关系。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像个有生命活力的人,倒像根没有什么感情木头,感受不到人世间的悲喜,说出的话自然也没什么温度,主打一个真实。 乔灵曾锐评:“就你生的这张脸,没有男人能逃过你的石榴裙,前提是你不说话。” 夏汐长得确实美,有种超凡脱俗的清丽和水灵。大学时曾靠着一张在图书馆熬夜学习时的素颜照一跃登上医科大校花榜首。 下面热评第一是这样说的:这位姐姐的美,很随意,很漫不经心,有种仙气。 她基本上没有化过妆,穿衣也没什么讲究,一件起球毛衣都能穿好几年。天生的清冷典雅气质,令她在一众甜妹里脱颖而出。 但她的性格却不讨喜,从不撒谎,也不知变通,说话无趣还经常用一句话把人噎死。 早几年她被舅妈安排相亲,气走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和媒婆,之后就再也没人来给她介绍了,她也落的清净,得了安心。 因为她真的觉得没有男人会和一根无趣的木头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而她的宿命,是孤独。 — 翌日,夏汐提前到了医院,准备跟随刘霞一起去查房。 换衣服的片刻,刘霞突然想起什么,问夏汐:“小夏,那个七号床的病人叫…杨…杨京颢的,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正在系扣子的夏汐动作一滞:“为什么这么问?” 刘霞笑了笑,解释道:“我昨天检查他伤情,简单和他聊了两句,然后他突然问我认不认识普外的夏汐,夏医生?” “我给他说,你轮休了。他还有点失望的感觉。”刘霞“嘶”了一声说:“看得出来,他很想见你。” 夏汐:“……” 她轻轻瞥开了视线,顿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 夏汐上午忙的依旧站不住脚,到了午饭时间夏汐才空下来去骨科把林霁的东西还过去。 林霁那会儿不在科室,夏汐就直接把东西放在他桌子上就离开了。 路过外科住院部时,夏汐突然想到早上刘霞的话。她的步速突然慢了起来,快转悠到护士站时,她听到了外科护士长那激动的声音:“你是不知道啊,我们都在赌他俩到底什么时候能在一起?!” 紧接着的是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这有什么好赌的,他俩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这么长时间没动静,那就是对那男的没意思。” 杨京颢腹部还缠着纱布,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边啃着苹果,边靠在站台上和护士长搭话:“要我说,那男的就别纠缠了,趁早放手。” 护士长撇撇嘴:“你这话说得,我们林医生可是外科顶好的男人,无论是家世还是颜值,还是工作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只可惜了……”护士长摇头叹息:“我们小夏医生对感情太木讷,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杨京颢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顺势问道:“你说你们夏医生对感情木讷?她之前没谈过吗?” “她啊……”护士长刚准备开讲,余光突然瞥到站在不远处的夏汐。 夏汐双手插在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望着这边,看不出一点怒气,但那明利的眼神却让护士长后脊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了?” 杨京颢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到夏汐的那一瞬间,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刚挂着那玩世不恭的笑收了个彻彻底底。 夏汐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杨京颢暗骂了一句,把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快步往前追。 第6章 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每走一步都会牵连着未痊愈的伤口,所以他的步速比平时要慢好多。 夏汐知道他在后面追,所以故意走的更快。她一直走到科室门口,才回头确认,发现他并没有追上来。 夏汐收回目光,前脚刚迈进科室,就听到不远处的喧闹声。 “你们医院是不是收了他好处?凭什么那个孬种比我妈先就诊?!”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朝一位小护士怒吼着。 小护士是新来的,不懂怎么处理,只是怯生生地说:“我们没有收任何好处。急诊是按照病人病症的轻重缓急就诊的。你的母亲……” 小护士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他看她好欺负,更加变本加厉:“我妈病的这么严重,你给我说按照轻重缓急?你会不会看病啊?!叫你们领导过来!” “这位先生,您先别急,她的话没有错,急诊确实是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来就诊的,您现在在这里大吵大闹,只会影响我们的进度。”夏汐走过来,冷静地望着他陈述。 男人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又看了眼她的胸牌,不屑地切了一声:“你一个住院医师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说理,还是个女人,年纪轻轻的,只怕是跟领导上床才能进这医院吧。” 夏汐面露愠色,刚要反驳,身后传来一道朗朗男声。 “女人怎么了?你不是女人生的?”杨京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悠悠地迈着步子转过来,在夏汐和这男人之间落定,不动声色地用宽阔的身子把夏汐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扭了下头,有点小得意的压着声音朝夏汐显摆道:“没想到吧,小夏医生,我乘电梯来的。” 夏汐幽怨瞪了他一眼。 杨京颢只嘚瑟了一句就立刻转了回来,立刻变了脸色。 他和那男人平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语中不掩讽意:“哥们,说话之前动动脑子。你妈还在哪儿躺着呢,你在这儿跟别人吵架?你是不是她亲生的啊?” 男人气得直跳脚:“我当然是我妈亲生的!你小子少管闲事!我今天就是要讨个说法!” 男人说着就要推开杨京颢,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男人想动却怎么也动不了,他根本没想到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穿着病号服小子有这么大力气。 再看时,杨京颢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刚才眼底那点亲和被凌厉所取代:“用不用我给您背背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看看医闹需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在局里蹲多久?赔多少钱?” 三句威慑力极强的质问一句比一句语气重,将男人拉回了理智。 看他脸色逐渐缓了下来,杨京颢松开了他,笑了笑说:“哥们,你要是动拳头,那这性质可变了啊。” 男人咳了一声:“那我妈……” 夏汐回答:“你的母亲刚才已经送去挂水了。” 男人一时间无话可说,点了下头,就转身想离开。 “哎,等一下。”杨京颢喊住他。 男人回头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杨京颢无奈地哼了一声,提醒他:“看我干什么?和她们道歉啊。” 他这才挪开点儿,露出夏汐半个身子。 男人恍然,赶忙连连鞠躬:“对不起医生,对不起护士,我刚才太着急了。我不该那样说,不该随意造谣,是我的错。” 夏汐淡淡回应道:“去照顾你妈妈吧。” 男人应了声,慌里慌张地跑开了。 杨京颢的神经这才完全松下,紧接着袭来的是腹部伤口处的顿顿疼感。 他倒抽一口气,疼得直拧眉。 低头往下一看,鲜红的血已经流了出来,染红了病号服的一角。 那位新来的小护士也注意到了,她惊呼一声说:“你伤口复发了。” 没往回走两步的夏汐听到后,又赶快折了回来。 杨京颢有些气,忍着疼问:“我刚才帮了你,你连句…嘶…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走了?” 夏汐正仔细观察他的伤口,闻声连头都没抬,冷冰冰地回答:“你少装好人。” 杨京颢哑然:“……?” 第5章 05 “我感觉她恶心我。” 小护士被临时叫走,病房里只剩夏汐和杨京颢两人。 夏汐坐在病床边专注地为他换药,重新裹上纱布。杨京颢就大喇喇地盯着她,发现这姑娘竟然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那冷淡的表情从刚才一直保持到现在。 什么叫他装好人? 什么!叫!装!好人!!! 青天白日的,冤状找上门来了。 关键她还那么理直气壮!摆明了掌握了核心证据呗。 杨京颢愤愤不平:“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汐用纤细的手指一圈圈地挽绕着纱布,平静地像一滩水:“在医院,这种事经常发生,我们有能力处理好,不用劳烦您帮忙。” “合着你觉得我刚才是为了出风头故意做的戏给你看?” 夏汐把纱布打好结,直起身子:“不是吗?” 杨京颢不死心地追问:“那你又为什么返回来给我上药?” “治病救人,医生的职责。就算是要坐牢的人,他受了伤,我们也会救。” 杨京颢觉得自己要气出内伤了。 他盯着夏汐那双冷凌凌的眼睛,思量的电石火花间,突然想到了什么。 急于解释的心理作用下,杨京颢直接拉住了夏汐刚要撤走的手腕,敛眉垂问道:“不久之前,你是不是去过瑰宴?” 男人粗粝温热的掌心措不及防地贴在夏汐的手腕上,她的心猛地一跳,接着一阵阵不适感朝她袭来。 “你松手!” “不是,我得和你确认一下,你可能误会我了……” “你快松手!” 夏汐面色发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近乎是歇斯底里般朝他呵叫。 “你…怎么…”杨京颢有些被吓到,迟钝了一秒,赶紧松开了手。 解脱后的夏汐立刻跑出病房,左拐到厕所,将身子俯在洗手池。打开水龙头的那一瞬,她吐了出来。 坐在病床上的杨京颢木然地看着自己刚握她手腕的那只左手,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他又闻了闻,挺干净的啊,也没什么怪味儿。 杨京颢不放心地从床上下来,艰难地扶着墙拖着步子往外走。 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隔着一条走廊,杨京颢看到正趴在水池呕吐的夏汐。他想走过去,但又忽地想起刚才她的反应,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 夏汐几乎把中午吃的午饭全都吐了出来,胃里空出来时,她才觉得舒服了不少。她用洗手液把手冲洗了两遍,着重地搓了搓刚才被杨京颢握住的部位。 她的手腕皮肤细嫩脆弱,被她用力搓洗之后,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色,同时还有些刺疼。 可她盯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心里竟隐隐的有些快感。 在她看得出神时,突然听到一声甜脆的童音:“医生姐姐。” 夏汐回过神,扭头看到一个小女孩儿。 她一只手里拿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小女孩儿把这些一并递过去,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说:“姐姐,这是一个哥哥让我给你的。他还说,他很抱歉,希望你不要生气,照顾好身体。” 夏汐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什么哥哥?” “嗯…”小女孩儿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说:“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他有很多大白兔奶糖。” 夏汐猜出了个大概。 她蹲下来认真教导道:“小妹妹,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收陌生人的糖果吗?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呢?” 小女孩儿微微皱眉,为难地戳了戳小手:“可是……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呀,没办法拒绝的。” 她说着脸上还浮现出娇羞的笑。 夏汐:“…………” — 何向东拎着一大包东西走进病房,发现床上没人,正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一扭头看到了恹恹归来的杨京颢。 何向东快步走过去迎上:“哎呦我的少爷,您这又是跑哪儿去了?不怕伤口复发啊?” “向东。”杨京颢一脸严肃地问他:“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难闻的味儿?” “啊?”何向东凑近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儿啊,怎么你嗅觉也出问题了?” 杨京颢摇摇头,又问:“那你看着我,会很恶心吗?想呕吐的那种。” “不恶心。” 何向东盯着他,很中肯评价道:“你挺下饭的。” “滚啊。” 杨京颢更郁闷了。 他一言不发,躺在床上直接用被子盖住脸,将自己闷在里面。 何向东想拉开一点被子,就又被他扯回去。 第7章 何向东笑了:“你咋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生气就自己闷在被子里,啥也不说。” 何向东虽这样说,但他真心觉得,杨京颢这点也挺好。 情绪明朗,有什么心情全写在脸上,从不故意伪装什么,也不会对人冷暴力。当然这是在没任务的时候。 出任务的时候,何向东平心而论,应该给他颁个警界的奥斯卡小金人。 他记得杨京颢刚入队的时候,正巧赶上一桩杀人案。嫌疑人信奉风水,杨京颢就装成一个风水大师,周旋一个月。硬是和嫌疑人处成哥俩。到最后亲手把人扣上了,那人还不敢相信。 在瑰宴潜伏那次就更别提了。他们刑侦大队长卫峰都说,也不知道这小子到那里搞来的定制款西装,一穿上,那副浪荡模样,他看见都想给两拳。 这人真是,演什么像什么。 何向东坐在病床边,把带来的大包打开,边给他整理东西边猜测:“要我说,是不是追姑娘受挫了?” 杨京颢腾地一下把被子掀开,斜眼看他:“你监视我?” “你看看你,急什么。” 他就试试他,没想到一下就猜对。 杨京颢又把被子覆上,将脸遮的严严实实。 何向东凑过去,低语:“你跟我说说嘛,她是不喜欢你呢?还是……” “我感觉她恶心我。” 隔着棉被,他的声音闷闷乎乎的,“恶心”两字还故意说的飞快又含糊,因为这个结论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何向东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他梗着脖子问:“你说啥?” “没什么。” 杨京颢死活不肯再承认。 “行吧。”何向东给他保留个人空间,反正不出十秒他就会把被子掀开。 何向东边收拾东西,边在心里暗暗数着。 果然数到第七秒的时候,那被子就被褪下了一点,杨京颢的额头和眼睛露了出来。 杨京颢目光转到何向东正在倒腾东西的手上,他拧着眉盯着何向东手里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问:“你这给我拿的什么?” “内裤啊,我给你新买的。” 杨京颢没好气道:“你给我买这玩意儿干什么?我呆几天就回去了。” “回什么回?!”何向东眉头皱起,声音粗亮:“你就给我好好睡觉、养伤!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你还想着回去?!” 他像个操心的小媳妇儿:“你个单身狗,住个院还瞒着家里,到头来还指望我这个好兄弟。” 何向东比杨京颢大一岁,但上学晚。上小学报名的时候,何向东的妈妈向莲把俩人一起报上,还特意嘱咐教务处的老师把俩孩子分在一个班里,相互有个照应。 老师连连说好。 没想到这一分,俩人同班十二年,最后还都考进了宜安警察学院。 向莲从小就嘱咐何向东作为哥哥要好好照顾杨京颢。何向东刚开始不愿意,总是烦他,但自从杨京颢的父母相继去世后,何向东就变了一个人,俨然成了杨京颢的亲哥哥。 杨京颢把被子又拉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问他:“我警察证呢?” 何向东把向莲亲手做的水果罐头掏出来,说:“我给放队里了。” 杨京颢忽地坐起,牵连到伤口,疼的直拧眉:“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带过来,你放队里?” “队里多安全啊。”何向东觉得莫名其妙,顺手把罐头撬开说:“你住个院还办案啊?” “这倒不是。”杨京颢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又想起了她的眼睛:“我得给她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何向东眨了眨眼:“给谁证明?” 杨京颢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向东一眼:“你觉得呢?” 好歹是二十多年的兄弟,他一个眼色,何向东就了然。 他喜上眉梢,一拍大腿:“早说嘛,我这就给你拿过来。等我见着人姑娘,好好夸夸你。记得把罐头吃了啊。” 何向东拿上包就准备跑,又被杨京颢喊住。 “向东,我记得你说,局里想派人来看看我?” “对啊,你不是觉得没必要,已经铁面拒绝了吗?” 杨京颢慢慢地摇了摇头,联想到何向东那晚在面馆里对他相貌的评价,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觉得,人有时候太低调也不好。” 尤其是他这种已经帅到渣的地步的人。 — 第二天一早,夏汐和往常一样上班。到科室换衣服时,听到科室同组的两位女医生在压着声音讨论些什么,其中一个拿着手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脸上露出花痴的笑。 她们在柜子另一边,讨论的忘乎所以,声音按捺不住地渐渐大了起来。 “他真的好帅哦,还是警察,不知道是不是单身。” “是啊,我今天悄悄问了他同事,就是单身,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呢。” “啊啊啊,那我就要冲了!” “冲冲冲!!!虽然刑警工作忙了点,但那张脸看着就舒心,根本不想吵架。” 夏汐对医院里的这种八卦趣闻向来没有任何兴趣,从不参与讨论。她锁好柜子,刚准备离开,就听其中一个女医生道—— “他叫杨京颢对吧?” 另一个医生刚要回答,一道清冷突兀的声音打断她—— “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第6章 06 他找到她了 夏汐走后,那两个医生还在不满地嘀咕。 “她平时那么清高,一句话都懒得和我们说,现在遇见帅的,装不下去了吧。” “她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拽什么拽。连林医生都瞧不上。” “有她后悔的那一天呢。” “行了行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刘霞敲了敲柜门:“差不多得了啊,怎么在背后说人闲话那么开心。病人一波接着一波,你们躲这儿清闲来了。” 刘霞资历深厚,马上又要提拔为副主任,这两个年轻女医生自然有所忌惮。 两人不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刘霞看着她俩的背影,又想到刚才她们对夏汐的议论,沉沉地叹了口气。 — 那天中午不是夏汐值班。 难得悠闲的中午,夏汐一路走到普通外科的住院部。 她并不知道杨京颢具体在那个病房,但她也不想去护士站贸然询问。她装作查房的样子在走廊上慢慢走着,时不时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往里探上两眼。 309病房在走廊的最尽头处,由于空间的局限,里面只放了两张病床。其中一位病人刚刚出院,所以里面只住了杨京颢一人。 病房门是开着的,而那抹鲜亮的藏蓝色在医院满目的白色里显得格外突出,晨光照在肩章上折射出的光几乎一下子就令夏汐顿住了脚步。 “不是,你们怎么都来了?” 杨京颢这一觉快睡到中午,他刚醒来就被快怼在他脸上的四张人脸给吓了一跳。 他想着来一两个人意思意思得了,没成想这老黑脸大队长卫峰也来了。那一坨黑凑到他眼前,差点把魂吓飞。 何向东笑着说:“你还说呢,要不是局长今天去市里开会,他也要来。” 卫峰觑他一眼道:“怎么?不欢迎?” 杨京颢赶紧赔笑:“我哪里敢不欢迎师傅您,我这这这……这是受宠若惊。” 另外来的两位一直紧绷着的警员因为他这句趣话,也笑了出来。 杨京颢想要再说什么,余光突然捉到站在门口欲要离开的夏汐。 他立刻高喊道:“夏医生!你怎么来了!” 刚迈出一步的夏汐:“…………” “夏医生?”何向东一愣,接着看到杨京颢给他用力地挤眉弄眼,五官乱飞。 接收到信号的何向东语气立刻变得熟稔起来:“夏医生,别走啊。”他走出去,跟个招揽生意的小二似的,热情到了极致:“来来来,夏医生,别害羞。” 夏汐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走进了病房。 见她进来,杨京颢立刻坐直了身子,跟其余三人郑重介绍道:“普通外科夏汐,小夏医生,我的救命恩人。妙手回春,缝合技术一流,包括这个对病情的分析和预见……” 夏汐从医以来收获过不少病人以及家属的称赞和感谢,但戏这么足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她冷冷地打断杨京颢:“过赞了,我只是参与了你的手术,算不上救命恩人。刚才我就是路过这里,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杨京颢急急道:“哎等一下,小夏医生,你脚边好像有个东西。” 夏汐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到了一个黑色长方形皮革质地证件刚巧躺在她脚边,上面镂刻着警徽的图案和“人民警察证”的字样。 她知道这是警察证,她在表弟徐枷那里见过。同时她也很确定,刚才进来的时候地上什么都没有。 夏汐弯腰,刚捡起证件,就听何向东极为夸张地叫了一声:“啊呀,这是谁的警察证,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掉地上了。” 第8章 杨京颢:“就是,这是谁的啊?”他朝夏汐讨好一笑:“小夏医生,你帮忙看看呗。” 俩人一唱一和,演上瘾了。 夏汐:“…………” 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的卫峰哼笑了一声。他虽不知道杨京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一眼就看得出这小子喜欢夏汐。 他别有深意地和杨京颢对视了一下,然后给其余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意会,和卫峰一起悄无声息地出了病房,走的时候顺带把门也合上,给足了他们二人空间。 夏汐把警察证打开,看到他的证件照时,眸光一动。 那会儿阳光铺满整个房间,有一束金黄留在了在照片上,照的他整个人都盈盈亮亮的,透着蓬勃朝气。 他穿着一身警察制服,头发理的比现在还要短,皮肤白净,相貌几乎没什么改变,骨相优越,面部比例近乎完美,那双桃花眼依旧勾人。唯一不同的是,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眼间透出一股坚毅和不羁。这身制服把他衬的一身正气,完全没有在瑰宴初见时的放浪形骸,也没有现在的这般嬉皮笑脸。 夏汐想到之前听表弟说过的话,警察证上面的照片在拍照的时候是不可以笑的,这是警察内部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是因为如果警察在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了,那张照片就会作为遗照以及墓志铭上的照片。 所以拍照的时候,他们都很严肃郑重。 夏汐在他的照片上定了一会儿,接着目光向下移动,看到了他的基本信息—— 姓名:杨京颢 公安机关名称:平川省宜安市公安局 警号:052177 这只是内卡正面的内容,卡的背面还有杨京颢的血型、职务、警衔等信息。 “怎么了小夏医生,看呆了?”他故作惊讶,挑了下眉毛:“我也没这么帅吧。” 夏汐忽略掉有些热的耳根,轻咳一声,把证件合上递过去:“给你。” 总算验明身份,杨京颢心底松了一口气,接过证件:“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你两周之前是不是去过瑰宴了吧?” 当时夏汐戴着口罩,杨京颢虽觉得熟悉,但还是不敢确定。 夏汐诚实回答:“去过。” 杨京颢一拍大腿,证实了心中所想,连忙解释道:“我那次是为了完成任务,和那个女人都是…都是逢场作戏!不走心的!我不是那样的人。”他撩起病号服,露出伤口说:“我就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小人暗算,才受伤了。” 夏汐看他:“哦。” “哦?!” 就一个不咸不淡的“哦”?! 杨京颢觉得刚好一点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他幽怨地看她一眼,委屈巴巴地谴责道:“之前你冤枉我,说我装好人,还恶心我,弄得我难受好几天。”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怒火,反倒是有些撒娇意味。 夏汐有些震惊。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回想起她之前对她有些恶劣的态度,在病房里对他的声嘶力竭,以及那两颗她没有拆开的大白兔奶糖。 “对不起。” 夏汐看着他,真诚地道歉。 杨京颢微微一怔,避开她的直视,又问:“你那天中午为什么会吐?是因为我吗?” 夏汐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对这件事这么耿耿于怀。 这只是她在面对陌生男性的有意触碰时,身体产生的应激反应。更何况,他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好,所以她对他的防御指数比较高。 一旦被触碰,曾经留下的已经愈合的心理创伤会再次袭击她,引起她身体的不适。再加上那天中午的午餐有些油腻,她胃本就不舒服,所以可能反应大了一些。 于是夏汐摇了摇头说:“不全是。” 不全是? 那和他还是有点关系的。 杨京颢挠挠头:“对不起啊,我那天莽撞了。” 他爷爷自小教他对待女生一定要有礼貌,再喜欢也得懂分寸,不能唐突了人家。他可倒好,急起来,把这些全都抛诸脑后,一上来就把人姑娘给吓住了。 夏汐看他那副有点笨笨的道歉的样子,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杨京颢一怔,然后点点头。 他指了指病床边的椅子:“你坐下说。放心,我不会离你太近的。” 杨京颢说完就抱着被子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和夏汐保持一定距离,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注意到他的动作,夏汐的眼睫扑闪了几下。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但尽管这样,她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神经依然很紧绷。 夏汐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问你…你之前认识我?” 杨京颢摸了摸脖子:“嗯…之前我来这里体检的时候,见过你。” 那是今年夏天的某一天,他做完所有检查项目出来时,恰巧撞见正在抢救病人的夏汐。 她和其他护士一起推着病床,匆匆地往抢救室方向赶,同时用干涩沙哑的嗓子用力大喊着:“请大家让一下,谢谢!” 那天的气温极高,夏汐热得一脸汗,脸颊涨的通红,耳侧散落下来的头发丝被滴落的汗液黏住,缠在了一起。身上白大褂以及手上都沾上了病人的斑斑血迹。 她就那样突然闯入他的视线,以一种冲锋又狼狈的姿态。 与他擦肩而过时,带起来了一小阵热燥的风。 而她的胸牌在快速的奔跑过程中掉落在地,被退让在一旁的杨京颢弯腰拾起,转交给护士站。 他盯着那抹消失在抢救室门口的白色背影,轻轻地抬了抬嘴角。 心里涌动着许久未出现的满足感。 找到了。 他找到她了。 那个明媚的夏日,他庆幸与她再次重逢,并将她一眼认出。 而她对于他来说,从不是初遇。 于是自那日起,她便不再只是停留在他梦境里的虚幻背影。 — 夏汐点了下头,接着问道:“那你那天为什么打听我和林医生的事情?你也认识林霁吗?” 她性子直白,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就直接问了出来。 杨京颢额角一抽:“怎么你全都听见了?” 夏汐为自己辩解:“是你说的太大声了。” 杨京颢:“………” 杨京颢面对她这朴直的眼神,选择“投降”。 他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坦白道:“林霁嘛,我不认识。但你俩之间的风闻轶事,我确实打听了一些。” 夏汐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她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你为什么打听我俩?” 杨京颢笑了一声。 他唇角微微勾起,侧过脑袋,目光悠悠地望向她:“你觉得呢?小夏医生。” 室内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升了上来,夏汐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 她不动声色的避开他颇有暗示意味的目光,小声道:“我怎么知道。” 杨京颢静静地盯着她发红的耳尖,刚被压住的情绪又涌了出来。 他突然靠近,垂眼看她,脸上挂着逗人时的痞笑。 “真不知道?” 他声音放的很低,哄人似的:“嗯?你猜猜?” 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动,夏汐突然觉得呼吸变得又慢又难,大脑虽停止思考却又释放出了一种愉悦信号,那根一直悬在心里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却听见房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呦,颢颢,我的大孙子,我可算找到地方了,谢谢你了护士。” 杨京颢心下一凉,脑袋砰的一下,一级警报瞬间拉响。 “坏了,我奶奶来了。” 第7章 07 长得很像我的孙媳妇 其实杨京颢小时候最害怕的人是他的爷爷,蒋载年。 蒋老爷子算一代风云人物。他早些年从军,退役之后又投身商海,借着改革开放的第一缕春风,做起了木材运输生意,慢慢做大后,他又娶了当时家底殷实的叶巧珍。两家联姻,强强联手,成立了恒森集团,成为当年得政策红利的第一波人。 蒋载年和叶巧珍虽是秉承父辈心愿在一起的,但婚后的两人恩爱幸福。 婚后的第三年,叶巧珍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大儿子名为蒋天勇,小儿子名为蒋天诚。 小儿子从小听话懂事,大学读了经济学,一毕业就进了家里的企业慢慢接手生意。相反大儿子蒋天勇生性倔强,继承了蒋老爷子的一身反骨,不听家里的劝告,投身于警察事业,成为了一名缉毒警察。后相亲认识了杨娟,两人一见如故,没多久就结了婚,有了孩子。 杨娟怀胎四个月的时候,蒋天勇就被派去当卧底执行任务。后直到孩子出生,蒋天勇都没有露面一次。 第9章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深夜,杨娟才见到阔别许久的丈夫。 因为半夜要起来喂奶,所以杨娟总睡得不太沉。那晚她听到动静,便醒了过来。 月色入户,清辉撒了一地。 杨娟怔怔地看着慢慢朝她走近的男人,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她被紧紧抱住,听到他的声音,她才知道她的男人终于回来了。 “小娟,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杨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她是个要强的女人,生产时再疼,她都没有哭,可此时此刻却泪如雨下。 母子连心,很快襁褓中的婴儿也跟着哭了起来。 杨娟这才止住哭泣,把孩子抱起来让蒋天勇看。这小孩儿颇有灵气,一看到自己的父亲便止住了哭泣,乌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蒋天勇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微微湿润。 这是他在黑暗里蛰伏的六个多月里的唯一希望和温暖。 “给孩子起名了吗?小娟。” “没呢,他爷爷想了好几个,都不太满意。” 静了一会儿,蒋天勇忽然道:“让孩子随你的姓吧。” “天勇……” 杨娟觉得不妥,想要劝止。 蒋天勇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不能让他们知道这是我的孩子。”他蹙着眉,目光深重地看向杨娟:“还有你,小娟,保护好自己。” 长夜漫漫,蒋天勇一直守在床边,直到快天明他才离开。 杨娟醒来时看到床头留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对她和家人的嘱托还有他给孩子起的名字—— 杨京颢。 他希望这孩子能成为一个明耀、坦荡、勇敢坚毅、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及不要入警,走他的老路。 杨娟听从丈夫的安排,带杨京颢搬回了家中曾经的老房子。杨京颢从小闹腾,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一点都不听话,在书桌前坐不到一分钟。 蒋载年担心儿媳温软的性子压不住这混世小魔王,便和叶巧珍一同搬进了老房子。 蒋载年为了收拾他,没少费心。一大把年纪了还和这小子斗智斗勇。 在杨京颢的记忆里,他爷爷为了磨他性子,没少想办法。其中最痛苦的不是在书桌前练毛笔字,而是在院子里一边扎马步一边背诗文,背不完还不许吃饭。 最要命的是但凡他态度不认真,想偷奸耍滑,搞些小把戏,蒋载年就家法伺候,用蒋家祖传的戒尺打手心。 那时候他小,面对蒋载年的威严,根本无力反抗,哭着扎马步,脸上依旧摆着不服的倔样儿,嘴里却乖乖背着书。 杨京颢天生脑子灵光,记忆力贼好,背书从不是什么难事儿。那些个押韵的诗词歌赋他读个几遍就能记住,稍生涩难懂的经文,蒋载年给他讲一遍,他就能把意思记个大概,背起书来也麻溜快。以至于他上初中之前就把高中的篇目给背完了。 后来在警校呆了四年,又去上了研究生,背的这点书也差不多全忘了,只剩的荀子的一句话记的最清楚—— “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而当他进入二十五岁之后才知道蒋载年那些年对他的“酷刑”,远不如他奶奶叶巧珍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杨京颢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见不得他奶奶落泪。当年他报志愿的时候,叶巧珍在梁上挂了一条白绫,只要杨京颢报警校,她就吊死去见她那英年早逝的大儿子。 后来还是他叔叔蒋天诚想的办法,请来了个算命大师。大师算过之后,对叶巧珍说,她这孙子福大命大,需顺其自然,按照他的心愿志向选择人生道路才能有所成就。 这一算,老太太才放心,但还是不许他报缉毒专业。杨京颢退一步,选了侦查学。 老太太问他这是干啥的。 杨京颢面不改色地说就是坐在办公室看看监控,分析分析案情,平时巡个逻就行。他还拍着胸脯向叶巧珍保证自己绝对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受伤。 老太太这才把心揣进肚子里,放他去警校。 杨京颢确实一直把自己保护的很好,运气也一直在线,没受过什么大伤。就这次,稍不留神被暗算了。 还偏偏被这老太太知道了。 叶巧珍只要找不到杨京颢,就会去找何向东。所以杨京颢早就和他串通过,告诉他奶奶他就是普通发烧到医院挂水。要是告诉她真相,难免又闹一场,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杨京颢听着就烦。 只是杨京颢没算到,他那成日在寺庙吃斋念佛的奶奶这次竟还特意跑了过来,最棘手的是,夏汐还在这儿。 杨京颢压低声音朝夏汐恳求道:“小夏医生帮个忙,你就和我奶奶说我这是普通感冒发烧,没一点儿事儿。” 夏汐蹙眉:“你……” “哎呀你就骗骗她,糊弄一下就行了,算我求你了……” 杨京颢话音刚落,叶巧珍就拎着一个大袋子走了进来:“哎呦,我的大孙子,受苦了!” 杨京颢赶紧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吸溜了几下鼻子,把声音放的又低又哑:“奶奶您怎么来了,我这就是感个冒,是何向东小题大做,非把我送进医院,我……” “你先别说话。”叶巧珍打断他,目光在病床旁的夏汐身上逡巡了两下,轻轻一笑,很认真道:“这个小姑娘怎么生的这么好看?长得很像我的孙媳妇。” 夏汐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不是…奶奶,您看谁都像孙媳妇,您别……” 叶巧珍拔高了声调:“我让你别说话!” 杨京颢:“…………” 看来他奶奶这广场舞没白跳,中气依然稳足。 叶巧珍把大袋子放在桌子上,坐到病床边上,脸上满是慈祥的笑。 她轻轻拉过夏汐的手说:“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啊?” “二十七了。” “生日是几月几号?” “七月七日。” 老太太一听,面露惊喜之色:“二十七,七月生,和我们颢颢很合啊。” 杨京颢这下彻底闭嘴了,心里偷着乐。 别说,他还挺想知道这老太太想怎么撮合他俩。 叶巧珍虽年岁已大,但身上那份端庄雅贵未削减半分。她首饰戴的虽少,但样样都是定制的稀有珍品。看夏汐时的目光既有欣赏又有疼爱。 夏汐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温声道:“奶奶您误会了,我是这里的医生,和他不熟的。” 叶巧珍微微一笑:“没事儿,现在不熟,以后慢慢接触接触就熟了。我有预感,你就是我家媳妇儿。” 杨京颢觉得这话听着格外舒心。 他头一回和他奶奶想法这么一致。 叶巧珍瞥了一眼靠在病床上偷着乐的杨京颢,笑眯眯地对夏汐说:“姑娘,你看着就诚实,不像他,总是骗我。你给奶奶说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他…” 杨京颢轻咳了一声。 夏汐看着叶巧珍苍苍的白发,忽地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她顿了顿,唇轻轻一抿,开口道:“他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挂个水就好了,您不用担心。” 她第一次撒谎稍微有些心虚,又补充道:“秋天是流感的高发期,有些病毒比较厉害,炎症很难消除。他朋友可能是想让他好好休息,才办理了住院。” 叶巧珍看夏汐一脸坦诚,便相信了:“他这个工作压力大,还经常熬夜,身体免疫力下去,凉风一吹就感冒了。” 杨京颢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叶巧珍边絮叨边从大袋子里掏出两个大保温桶:“你平时不回家吃饭,在外面吃的也不好,身体扛不住怎么办?正好借这个机会,奶奶给你好好补补。” 夏汐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便想离开,却被老太太给一把拉住。 “小夏也坐下吃吧,我的手艺可比医院食堂好的太多。我带过来的太多了,本想着小东在,做了双人份。谁知道这臭小子早就走了,白瞎了我的好意。” “啊不用了,我不是很饿的。”夏汐连忙摆手拒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还有工作,剩下那一份儿您吃了吧。” 她刚说话,那不争气的肚子就咕的响了很大一声。 杨京颢没忍住笑了一下。 夏汐:“…………” 叶巧珍接着劝道:“哎呦,姑娘,我都吃过了。你就尝尝吧,就吃一口再去工作。包你吃过一回再也忘不了。你要是拒绝,我这老太太可太难过了。” 叶巧珍年轻的时候在剧院工作,虽不是科班出身,但她有天赋。再加上后期的训练,演什么像什么,成了剧院的招牌。杨京颢这演戏的本事就是从他奶奶这儿打小学过来的。他就是个活脱的戏精,更别提叶巧珍了。 眼看着老太太眼泪都快出来了,夏汐赶紧松口答应:“那就谢谢你了奶奶。” 第10章 “这就好了嘛。”老太太的泪瞬间憋了回去,忙活着把保温桶旋开,放到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又给夏汐递过去一双一次性筷子,笑着道:“来,姑娘尝尝。” 夏汐道了声谢,接过筷子。 叶巧珍又把另一个保温桶的饭菜摆了出来。 不到一分钟,杨京颢面前的小桌上便摆满了一叠玉米排骨、一叠水煮大虾、一叠蔬菜杂烩以及一小碗鲫鱼汤和米饭。 都是清口浓香的菜,杨京颢自小吃到大。上了警校后就很少回家吃饭了,工作之后为了上下班方便还特意租了个房子,回家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今天看着这吃了十几年的饭,他还真有些想家了。 夏汐盯着面前的鱼汤,一时间有些出神。还记得她小时候最爱喝的就是鲫鱼汤。每周末她妈妈都会从早市买一条鲜活的鲫鱼回来,给她煲汤。 她乖乖地在房间里做作业,往往作业做完,那汤也炖好了。 鲫鱼汤是乳白色的,掺着被切成小丁的水豆腐和虾仁。 香气扑鼻,滋味鲜美。 和面前的这一小碗气味很像。 夏汐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水,尝了一口。那熟悉的香味缠绕在她的舌尖,令她的鼻子有些发酸。 “奶奶,你在里面放了虾仁?” “对啊,我把虾仁捣碎了放进去的,汤会更香。这还是我独家做法呢。”叶巧珍得意地笑了笑,问道:“是不是很鲜美?” 夏汐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鱼汤和她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是她找寻了很久都没找到了滋味。 热腾腾地白雾拂面,夏汐的唇弯了弯,白嫩的面颊上染上几分幸福的绯色。 杨京颢闻声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滞。 他发现这姑娘给自己身上镀的一层冰慢慢融化了一些,终于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但杨京颢觉得还是不够。 他知道,她在心里筑起了一道高高的防线,又厚又坚实,把所有人都隔绝在了外面,包括爱着她的人。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给自己镀上一层厚厚的壳子,但他知道他很心疼她。 只因他见过她最快乐最可爱的模样,便再不想她只身于这囹圄中。 第8章 08 好像只是心念的微微一动 这顿饭之后,夏汐便再没有去看过杨京颢。 有几次她有事去普通外科住院部,偶然看到他时,她也会低头加快脚步,匆匆避开他。 上次去心理中心做检查时,一直负责她的医生王慧一针见血地指出,她恐惧幸福,不渴望幸福的到来,同时当身处愉悦境况时,她会伴有焦虑。 诚然,她确实恐惧。因为短暂的幸福快乐之后,迎接她的往往是无穷无尽的落寞与孤独。她需要以乘以几倍痛苦去偿还这些幸福。 夏汐曾做过一个孤独测试。测试结果显示,她对于孤独的忍受程度指数远远高出当代女性的平均水平。 王慧看到结果后震惊了一瞬,而后是满满的疼惜。 眼前的姑娘骨架瘦小,一副柔弱的模样,但看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骨子里透出一股韧劲儿,仿佛一朵长在悬崖边上被风雨摧折却依旧顽强存活的野花,在养分稀缺的石头缝儿里绽开绚丽的朵瓣。 她在用行动不断地向自己证明,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她不需要其他人的爱护。她承受不起,她惧怕。 就好像一个一直隐在黑暗里无人问津的洞穴,突然来了一束光。感受到光明的魅力,体会过阳光的温暖之后,这个洞穴便不愿再置于冰凉的晦暗里。 可它只是个洞穴。 一个错把某天无意的偏爱当成一生救赎的洞穴。 转眼一周时间过去,十一月到来。宜安的气温骤然转凉。 早上夏汐起来时便感受到丝丝刺骨的凉意。 看时间还早,夏汐索性赖一会儿床。她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乔灵昨晚发的一组她和家人一起吃火锅时的九宫格照片。 暖黄色的灯照在咕咕噜噜冒着热气的红色牛油锅里,乔灵带着精致的妆容,穿着红褐色的针织毛衣,笑容甜美,整个人散发着喜气,看样子已经从失恋的苦海里走出来了。餐桌周围的其他人的脸上也洋溢着满足的笑。 九张照片色调基本一致,饱和度不用调和就很高,看起来暖洋洋的。 虽是在晚上,可这情景像是被阳光晒着。 夏汐隔着屏幕就能感受到一家人的幸福,并知道这是乔灵家的常态。 她和乔灵自高中认识,那时候夏汐刚刚搬进舅舅家,对于新生活还不是很适应,更何况她的性格在那时发生很大改变,终日沉默寡言,在新班级里完全是个透明人,因为性子软甚至还会遭人欺负。 是乔灵带着她一点点地适应班级生活,帮助她融入集体,还总是在周末把她邀请到家里吃饭。 那是夏汐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家庭可以这样幸福,父母之间可以这样恩爱,而他们对于乔灵又是可以这样纵容娇宠。 夏汐盯着这组照片,突然觉得心里慢慢暖和了起来。她弯了弯唇,给乔灵点了个赞。 可能是潜意识受乔灵的影响,夏汐今早在衣柜里挑选厚衣服时有意地想找寻一些亮色,可是找了半天还是只有灰白黑三种主颜色的厚外套。 她突然想起之前心理会诊时,做过的问卷里的一道题—— 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 夏汐毫不犹豫地就勾选了冬天这个选项。 她喜欢冷的环境,这样她可以戴着棉帽子、棉围巾,用厚厚的衣服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像是把整个人装进套子里。 而不是像在炎炎的夏日,将自己的大片皮肤裸露出来,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她讨厌那种感觉—— 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 同样她也讨厌自己敏感的心性,总觉得别人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尤其是男性。 夏汐憧憬乔灵身上那股鲜活的气息,羡慕她对生活每天都抱着积极的态度。 最后夏汐放弃寻找,认命地选择了那件有些起球的棕色毛衣套上,顺带把积攒了一阵儿的脏裤子给洗了。 把裤子扔洗衣机之前,夏汐总会检查一下裤子口袋里是否有卫生纸。当她检查到刚换下的这条黑色牛仔裤时,意外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夏汐微微一愣。 这两颗糖是杨京颢给她的。 因为当时误会没有解开,她对他一直保持警戒状态,担心这糖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便直接装进了口袋里,忙着忙着就忘记了。 入秋后气温不算高,所以这两颗糖还没有融化。 夏汐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扔掉,而是将其留了下来。 好像只是心念的微微一动。 夏汐不怎么吃糖。她上一次吃大白兔奶糖好像还是在上小学,在那段她记忆中最快乐的日子里。 她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久违的奶甜味很快涌遍整个口腔。夏汐突然觉得心里慢慢地满了一些,不像刚醒来时,她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一片。 快到医院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剥开了另一颗糖。 上午夏汐只有一台手术,或许是因为手术过程十分顺利,夏汐从抢救室出来,浑身通畅。 换好衣服,去食堂吃饭的路上,夏汐经过了普外的住院部。彼时高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近日,我市公安局侦破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在警方长达一个月的蹲守后,成功将在瑰宴会所潜藏许久的三名犯罪嫌疑人逮捕。此外还查获海洛因30克、可卡因50克……目前吸毒、贩毒人员均已被警方逮捕,瑰宴会所因触犯多条法律,暂时被查封……” 平日忙的不怎么看新闻的夏汐此时却顿住脚步,很有耐心地把这条新闻看完。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出警官证上男人意气风发的清俊面容。 夏汐看了眼走廊尽头,彼时,正午时分的阳光穿过窗正刺过来。 她收了眼,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过去。 来医院快两年,这条路走过许多遍。可明明已经习惯的夏汐,此时的心里却有些惴惴。 她至今记得杨京颢高喊的那声“夏医生”,令她竟产生了一种上学时干坏事被老师抓住的窘迫感。 然而这次她再来到309病房前时,住在里面的人却不再是他。 夏汐暗骂自己愚蠢。 他那点伤应该早就出院的,怎么会到现在还住院呢。 这天晚上,宜安下了一场凉薄的雨,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却加深了城市的秋意。明仁医院会诊大楼前的那几株桂花到了落败的时候,金色小巧的花骨朵儿被雨水打的碎了一地。 雨水总会令夏汐心情不好。 今晚她不值班,但也不想回家。 难得的空闲时间,她坐在食堂里要了一碗汤面,但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第11章 这时,林霁端着餐盘走到了她的对面。他有些紧张地询问道:“我可以坐在你的对面吗?夏汐。” 夏汐慢半拍点了下头:“当然。” 林霁笑了笑,坐了下来。 刚来医院的时候,林霁就听说,明仁医院里有位“冰美人”,追她的人从会诊大门口能排到医院大门,可她一个都没接受,甚至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 尽管是这样,他还是不死心。 他觉得她身上的那份疏离感并不讨人厌,反倒有种神奇的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林霁……” 忽地被叫到名字的林霁“啊”了一声,他看到面色有些凝重的夏汐,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夏汐没有抬眼,目光落在面碗上方飘着的辣椒油上。 “我就是想和你说一下,我…我不太习惯和异性相处、交流,也不喜欢被异性触碰……” 夏汐一直觉得这些话很难说出口,毕竟这无疑会令对方以为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是一个心里有疾病的怪人。 可面对林霁有目的的关怀,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这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以免他在自己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所以,我不会谈恋爱,也不会结婚。”她慢慢抬眼,和林霁对上目光,轻咽了下喉咙,“你明白了吗?” 林霁苦笑了一声:“夏汐,你不用为了拒绝我就把话说的这么绝……” 夏汐打断他:“没有,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说的也都是真话。” 她收拾了下桌面,准备起身时听到林霁问:“那你工作时怎么办?总不能不接触男病人吧。” 夏汐重新坐下,回道:“这是我的工作。” “那我可以知道原因吗?”林霁定定地望着她。 夏汐重新起身,终止了两人的谈话:“抱歉。” — 晚上十点半,夜雨慢慢停了。 夏汐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包卫龙和两瓶冰啤,拎着东西坐电梯直达医院顶楼。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来回照了一圈,确定这里没有其他人后,才慢慢走到楼顶边缘的水泥台附近。 这是医院最高的一栋楼,站在楼顶天台可以俯瞰到宜安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之下是车流涌动的高架桥以及霓虹闪烁的广告牌。这座城市很包容,可以容纳上百万个家庭,每一动家亮起的灯就像星辰,缀连在一起,把城市的夜晚照亮,如同白昼。 可夏汐找不到一盏属于自己的灯,也找不到自己。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颗废弃在宇宙深渊的里人工卫星,释放不出任何有效信号。 冰啤酒入喉,从牙根一路麻到胃里,但夏汐却觉得有种爽感经过心脏,流窜在身体内。 她想起今晚林霁的问题,鼻头一酸,又灌下大半瓶。接着把一包卫龙拆开,给味蕾裹上另一层辛辣刺激。 突然一下,干冷的风入眼,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其实她很早之前是不能接受异性病人的。在实习期间,她被一个中年男人摸过手背。她至今记得那个男人的眼神以及说出的话——“小宝贝,你的手好白啊。” 仅这一句话把她重新拉回旧日的噩梦。 应激反应下,她扇了那男人一巴掌,并在之后的一个星期无法正常接触任何异性。因为这件事,她差点没拿到实习证明。 夏汐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后,打了个嗝。 她想弯腰去捡另一瓶啤酒,却发现瓶子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楼台底下。夏汐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已经到了最边缘的位置。 只要站上去,往下一跳,所有的一切就会瞬间结束。 夏汐记得她刚来医院的那一年,好像还真有抑郁症病人在这里跳过楼。她其实还挺好奇,人在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突然后悔吗? 夏汐思考的这几秒,人已经走到了边缘附近。 她刚要弯腰去捡啤酒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急促如箭的声音—— “夏汐!别跳!!!” 夏汐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子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手里已经喝完的空啤酒瓶“磅”的一下掉落在地上。 她的鼻尖蹭到了男人胸前的毛衣软料,他身上的味道顺着传入鼻息。 好像,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夏汐这一刻想。 第9章 09 “你不幼稚?” 与寻常的拥抱不一样的是,杨京颢在把夏汐拉过来的下一秒,手就松开了,但人却没有撤开。 男人依旧保持着抱人的姿势,却有意不去触碰她的身体。他站在靠近楼顶边缘的那一侧,双臂圆曲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把夏汐罩在其中。 相碰却不敢碰,矛盾着去保护一个女人。 对于经常和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打交道的杨警官来说,有些棘手。 夜里静静的一片,杨京颢的胸膛伴随着呼吸有节律地一起一伏,胸前那块儿软料上的绒毛随着这微小的动作轻扫过夏汐的鼻尖。 暖烘烘的,还有些痒。 心脏某处好像出现了细微塌方。 杨京颢有些忐忑地询问道:“这次你应该不会吐了吧?”接着又很快地补了一句:“我就碰了你一下,应该…没事吧?” “没事。”夏汐回道。 杨京颢松了口气。 “杨京颢。”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啊?怎…怎么了?” 他瞬间又紧张了起来,毕竟夏汐的声音实在没什么情绪,听起来有点像ai。 夏汐平静陈述:“我没想跳楼,我只是想弯腰捡个啤酒瓶而已。” 杨京颢:“…………” 他干笑了两声,把一直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然后抓了抓后脑勺,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你就当我是职业病吧…天太黑没看清你的动作。” 他说着和夏汐拉开了一定距离。 楼顶天台确实没有安装明灯,但这座城市会借给它余光,照的四方微微亮。 “不过,你这么晚为什么在这里……”杨京颢视线下移到她刚捡起来的啤酒瓶上,挑了下眉:“喝酒?”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里是医院顶楼,你来这儿干嘛?”夏汐狐疑地瞅他一眼。 杨京颢囫囵着说:“来医院办点事儿。” 夏汐冷哼一声:“办事儿办到楼顶来了。” 杨京颢“害”一声,谎话张口就来:“我住院那会儿,你们医院的小护士说楼顶看夜景不错,我寻思来都来了,上来看看呗,谁知道刚巧看到你。这证明咱们还挺有缘分的。” 夏汐懒得分辨话的真假,拎起购物袋朝东边那把天台唯一的长木椅走去。 椅子偏长,不知夏汐是有意还是无意,选择坐在了椅子一端。 杨京颢跟着走了过去,坐在另一端。 夏汐像是完全把他当做空气,自顾自地打开另一包卫龙,一根一根慢慢地吃了起来。 气氛安静了好一会儿,见夏汐根本没有一丝说话的欲望,杨京颢有些坐不住。他真怕她这包辣条吃完后,人就要走。那他真是白瞎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独处机会。 杨京颢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辣条说:“喜欢吃辣条?” 话落了几秒后,夏汐回道:“谈不上喜欢。” 只是偶尔给自己的生活一次小小的叛逆,体现在了食物上而已。 杨京颢笑笑:“我以为你不会回答我。” “我以为你会惊讶地问,医生怎么会吃垃圾食品。”夏汐模仿着之前其他人的语气。 杨京颢脱口而出:“医生怎么了?医生也是人。” 接着又是一阵安静。 在杨京颢开始思考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时,夏汐拿着辣条包装袋的手伸了过来。 “吃吗?” 杨京颢盯着袋子里仅剩的三根辣条问:“你吃不完了?” “嗯,我想喝酒了。” “成,我给你解决。”杨京颢爽快地接过来。 其实他没怎么吃过辣条,一是从小蒋载年管的严,不让他在外面吃东西,二是他真感觉零食没什么好吃的,家里做的饭更香。 借着别处的光,杨京颢看着包装袋里的三根裹满红油辣椒的辣条,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个……辣吗?” 夏汐转头,语气意外:“你没吃过辣条?” “嗯…小时候吃过别的牌子的。” 夏汐点头,中肯评价:“不辣。” “行。” 杨京颢忽略了人与人之间口味的差异,直接把三根辣条一并咬入嘴里。在咀嚼过程中,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把辣条全部咽进胃里,杨京颢才发觉事情的不妙。 辣味的后劲儿十足,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部,着火了一般,把他整个人给点燃了。 身边没水,他只能加快自己吞咽口水的速度来缓解口中那急窜窜的火辣。或许是他过于急切,被呛了一下,接着开始剧烈的咳嗽。 第12章 夏汐注意到他的情况,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感觉…有点辣……” 他边说便斯哈着,嘴唇有些微肿,有点像楼下便利店里卖的q弹小香肠。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令夏汐笑了出来。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声,但杨京颢却听到了。 他觑她:“你…你笑话我。” “没有。”夏汐压下嘴角的笑意,喝了口啤酒,故意道:“冰啤酒真好喝。” 听她这小小显摆的口气吧。 杨京颢注意力很快转移,暂时忘却这要人命的辣味。 他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挺幼稚的。” 夏汐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立刻驳斥:“你不幼稚?” 杨京颢微微一愣,那颗心向上猛地一跃,接着又缓缓落定。 该怎么去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呢? 杨京颢觉得像是回到了旧时候。 她手里拿着罐啤酒,歪着头,一脸素净地微瞪着她,脸上染着些绯红,模样娇俏可爱。 但即使在很多年前,他也很少见过她如此鲜活的模样,也很少看到她笑。 他很想问问夏汐,她为什么不喜欢笑呢?她知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夏汐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慢慢挪开了视线。 杨京颢笑了下,接上她的问题:“我是挺幼稚的。” 因为刚才的小插曲,两人之间的状态不知不觉间变得更松弛了一些。 杨京颢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又递给了夏汐一颗—— “吃糖不?” 夏汐接过来一看包装,还是大白兔,随口问:“你对大白兔奶糖这么?” 杨京颢顿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吃习惯了。” 他嗓音淡淡的,似是在隐藏什么情绪。 年少自尊心强的时候,也曾想过戒糖,毕竟一个大老爷们喜欢吃大白兔奶糖,被宿舍那群男生调侃的多少有点没面子。 但他发现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比高中英语考上120分还要难。 毕竟这是从童年带过来的习惯。 杨娟生完杨京颢后,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靠中药维持。杨京颢也很懂事,会帮妈妈煎中药,在妈妈午睡的时候自己出去找何向东玩。 他从来没有惹过杨娟生气,每次都把杨娟做的饭吃光光,那怕那饭并不好吃。每次过生日,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妈妈能够健康长寿。 可是事与愿违,在杨京颢五岁那年,杨娟去世了。 办葬礼那天,蒋天勇还是没有回来。 他恨他的父亲,因为母亲在病重之时,常常念叨父亲的名字,可蒋天勇却一次都没回过家。 杨京颢问过,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一直不回家。 杨娟只是说,他的父亲是个好人,是个英雄。 但杨京颢却不这么认为。 他不想要英雄,他只想要一个父亲,一个时常归家和他做游戏的父亲。 六岁那年暑假,杨京颢和何向东在小卖部买水枪时,突然在街上看到了蒋天勇。他激动地喊了声爸爸,可蒋天勇只是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反倒是走的更快。 杨京颢一边高声叫着爸爸,一边脚踩火轮似的去追。虽然蒋天勇没怎么回来过,但杨京颢却一直记得他的相貌。 而且他敏锐地注意到刚才他喊爸爸时,那男人的细微滞疑。 这令他更加确信,不远处那个穿着锈红色衬衣短袖的男人就是蒋天勇。 他跑得掉了一只鞋,喉咙喊得快要冒出血,可还是没有挽留住男人。一辆轿车驶过,载着男人快速离开了这里。 杨京颢被喷了一身的汽车尾气。 炎炎烈日下,小男孩赤着一只脚,站在原地,望着逐渐消失在车流中的轿车尾巴,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是我不好吗?” “还是因为我太小了,是个拖油瓶?” “……” 他抽噎着问出很多问题,却无人应答。 其实在见到父亲的那一瞬间,之前心里的怨恨就消失了。不点大的孩子还不会记仇,他只是想问问父亲为什么不回家,有没有想他和妈妈。 可是,男人却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 何向东跑过来时,杨京颢还在哭。何向东从来没有见杨京颢哭的这么凶过,似是要把前几年积攒的泪水全都泄出来。他小时候最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站在他身边,把口袋里他攒着没吃的五颗大白兔奶糖全部给了杨京颢。 那天的大白兔奶糖特别甜,杨京颢一口气把五颗全部吃掉,才止住哭。 或许是这天的记忆过于深刻,那奶糖味儿过于浓郁,以至于他经年难忘,每次心情低落时,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对于他来讲,大白兔奶糖好像能治愈一切。 慢慢地,小小少年从那天的烈日扬尘下走了出来,宛若一株从裂岩缝隙里长出的凌霄花,绿色的藤蔓随着光阴变迁,坚韧地向上攀爬,而那些曾受过的苦难和伤痛、那些曾以为无法痊愈的伤痕,终长成了鲜红的花。 花无常开日。 而到了那花落的季节,便是他思念最盛的时候。 第10章 10 “你不知道我的尺寸吗?” “你在想什么?” 身旁这人突然沉寂下来,夏汐稍微有些不适应。 “没什么。”杨京颢抬手搓了两下鼻尖,转移话题:“最近医院忙吗?” “还好,习惯了。”夏汐顿了下,问:“你呢?” “有点忙。”杨京颢说着站了起来,往前走了走。他站在边缘地带,朝远处眺望,城市的夜景确实迷人。 高楼林立,灯柱交横勾出各种图案,市中心的广播电视塔最顶端的彩灯球还在转着。可一片繁华之下,却从不乏藏污纳垢之地。 不知什么时候夏汐走了过来,轻声道:“其实,我之前真想从这儿跳下去,一了百了。” 杨京颢微微侧目,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夜里起了秋风,把楼下栽的金桂香气吹送了上来,女人蓬松的头发乱了些,眼波平静地眺望着远处,仿佛生或死只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淡淡笑了下:“可我太懦弱了,我站在这里看着下面还是不敢跳。” “这不是懦弱。”杨京颢纠正:“这说明你对这个世界还是心存希望的,世间存在能留的住你的东西。” “能有什么呢?”醉意之下,夏汐只觉得大脑空空一片。 “比如这个。” 杨京颢转身指向他们刚才背对着的夜空,说:“月亮。” 夏汐茫然地转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仰望。 一轮圆月正高挂在苍穹,冷辉渲开了四周沉甸甸的乌云。 依照天气状况,夏汐原以为今晚是看不到月亮的,但没想到月亮就在她的身后。 她的目光一直聚焦在身前的和她无关的灯火万家,却没想过转个身,抬起头看看身后的天空。 杨京颢忽地开口:“听过这样一句话吗?” “什么?”她木然地望着他。 “月亮是天空的一处漏洞,所以夜从来都黑暗地不够彻底。” 男人的声音冷沉认真,目光迥然,全然收起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夏汐睫毛翕动,唇微微张着,却一字未吐。 她觉得这不像是杨京颢能说出的话,可又转念间又想她对他的了解也不深。 月光下的男人眼里更加明熠,似是璀璨的银河倒映在他的眸中,隐隐地有种魔力,引人心驰神往,想去了解更深层次的他。 他笑得温和,说出的每一个字如同一粒粒微小的石子,掷入夏汐的心波,荡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夏汐,千万别放弃自己。” 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想让她再去回忆,他只想让她朝前走去,别放弃,永远地活在阳光底下。 这世界上一定会有什么是可以留住你的,譬如今晚的月亮。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也可以成为留住你的存在。 杨京颢这样暗暗地想着。 电视台楼身上出现“晚安宜安”四个彩色字体,接着那些用来装饰的彩灯慢慢地熄灭。 四周阖静,光源减少,天台上慢慢暗了下来。夜风刮过,夏汐的外衣一角被风轻轻掀起。 杨京颢准备打开手机手电照明时,他听到夏汐说了声“好”。 — 夏汐晚上直接睡在了医院里。 她第二天被每日闹钟吵醒。因为之前有一次睡得太沉差点迟到,所以夏汐一口气定了三个闹钟。 今天她破例地睡到第三个闹钟响时才醒过来。 夏汐觉得一定是这些天入秋降温的原因,让她沾着床,裹着被子就沉沉入睡,冬眠一般,很难醒来。 第13章 她给手机开机,然后昏昏沉沉地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咕咕咚咚地一口气喝完。刚放下杯子,手机就亮起了屏幕,随即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夏汐一眼扫过去,怔住。 h:【早上好。】 夏汐:“…………” 时间倒回到昨晚。两瓶啤酒下肚后,夏汐进入微醺状态。她记得昨晚离开天台之前,杨京颢用很随意的语气提醒她通过一下微信好友认证。 然后,她就鬼使神差通过了。接着就像完全忘记这件事一样,回休息室倒头就睡,连备注都忘记输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没有给他自己的微信号。夜晚和酒精无疑是模糊人意识的利器。 哦,还有男人的那张嘴。 一大早起来无比清醒的夏汐立刻发去一句质问—— 【你怎么有我的微信号?】 信息发过去之后,并未得到杨京颢的立刻回复。 那会儿,他还在开车去警局的路上,没看手机。等他到了单位,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看到夏汐这条语气不是很友善的消息时,眉心一跳。 他一边快步往大厅走去,一边给夏汐语音回复。 “之前在云记面馆吃饭的时候有活动,我随便抽了一张纸条,没想到抽到了你的微信号。” 那纸条被他随意塞进裤子口袋里,直到出院那天,他打包衣服时,这纸条掉了出来,被过来的护士捡到了。护士觉得那号码有些眼熟,打开微信一确定才知道是夏汐的微信号。 杨京颢激动坏了。 他本来还在想怎么要到夏汐的微信呢,这一下,得来全不费工夫,简直是天赐的良缘。 当然他当时没有鲁莽地直接发送添加好友申请,而是先点开她的朋友圈看了看。一片空白,和他想的一样。 不过她的朋友圈背景图引起了杨京颢的注意。 那是一弯弦月,清秀、安静地悬在天边,光辉疏清皎亮,带着锐利的钩,让人难以靠近,但又因为这点残缺,增添了几分神秘,给人无限的遐想。 经他辨认,这应该是夏汐用手机拍的一张照片,像素不高,图有些模糊,但却有种意境美。 杨京颢觉得月如其人,像她。 — 杨京颢简单地给夏汐解释了一遍后,收到了中介发来的微信—— 【杨先生,这是为您挑选的几款房型,您看看中意哪款?我们可以约一个时间看房。】 紧接着中介便发来三条有关房型介绍的信息。 杨京颢刚准备仔细瞧瞧,何向东一个熊扑凑了上来。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看房。” “你要搬家了?” “嗯,之前租的那套距离单位还是有点远,上班不太方便。而且租金又要涨,我还想攒点彩礼钱娶老婆呢。” “呦,您还攒钱呢?”何向东听这话就想抽他。 杨京颢这小子瞒的严实,警局里除了局长和卫峰,就何向东知道他的家庭背景。放着家里的小两层别墅不住,自己跑出来租房子,还嫌租金高。 “那是家里的钱,又不是我的。”杨京颢嘟哝道:“再说了,我奶奶在家一天能念叨八百遍结婚的事儿,人迟早要疯。” 何向东看着他那一副恹恹的模样,暂且收住了拳头。 杨京颢看着中介发来的第三条信息里房子的地址,微微一愣,被封尘许久的记忆盒子突然被打翻。 丽景小区七号楼一单元三层西户。 这不是他高中班主任刘健的房子吗?! — 夏汐上午有一台大手术,一直没看手机。等她下了手术台,打开手机,各种软件app的消息通知瞬间占了半个屏幕。 夏汐直接过滤掉一些垃圾信息,然后点开微信,发现杨京颢一共给她发了六条消息。 h:【语音】 h:【吃早饭了吗?】 h:【接案了。】 h:【这个案子有点棘手。】 h:【图片】 h:【坐车回来了。】 夏汐眼皮一跳,点开第一条语音,将听筒放到耳朵边。男人清冽低磁的声音传入耳中,还伴随着走路时的微微喘息声。 夏汐听完了他慌里慌张的解释,可能在旁人看来有些扯淡,但夏汐相信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点孽缘的。 然后她开始琢磨下面的五条信息。她点开那张图片,拍摄场景是郊外的一条河,河边拉着警戒线,几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弯着腰在检查着什么。 不就是抛尸吗?她又不是没在电视上见过。 他这是把她当做日记本吗?她又不关心他在做什么。 夏汐快速输入发送:【你是不是发错人了?】 杨京颢从浴室出来,身上的水珠来不及擦干,听到手机叮了一声就赶快拿起来看消息。 期盼已久的人终于回复,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他回:【没发错,我害怕你把我拉黑。】 是试探,但同时也是旺盛的分享欲在作怪。 夏汐:【我不会随便拉黑别人的,所以你不要再给我发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了。】 杨京颢回:【行,你忙吧。】 杨京颢回复完,把手机随手撂在床头,然后打开衣柜找内裤。他的内裤清一色的黑,他也没认真看,随手拿了一条。 等他穿上时才觉得不对劲。 这……好紧。 杨京颢赶紧换下来看了眼标签,发现不是他之前穿的那个牌子,而且尺寸小了一号。 他这才想起何向东在他住院时多此一举买内裤的事儿。 杨京颢没好气地给何向东打了个电话,张口质问:“你不知道我的尺寸吗?” “什么尺寸?”何向东正吃着饭,说话含含糊糊的,脑袋也懵。 “…………” 一阵骇人的寂静后,男人特有的直觉让何向东突然反应过来。他乐呵呵地笑道:“哦,你说那个。我按照我的尺寸买的,我以为咱俩差不多呢。” 杨京颢竖眉,为自己反驳:“……谁跟你差不多?!” “上大学的时候明明差不多的……”何向东小声嘀咕着,接着脑筋忽地一转,激动地拍了下大腿,笃定道:“肯定是你这些年单身太长时间,憋得太久,又变大了。要我说,你赶紧找个老婆才是正经事儿……” 没等他说话,杨京颢就挂了电话,顺带隔空传送一个大大的白眼。 好兄弟变媒婆,这感觉非常不好。 何向东对着黑掉的手机屏,撇了撇嘴,喃喃自语:“是你自己偷偷长大的,怪我咯?” 第11章 11 “ 已经开始想象你独特的体温。” 夏汐总算熬到了双休,这是她前些天加班换来的宝贵休假时间。乔灵当即把姐妹聚会提上日程。 周六傍晚,乔灵开着车到丽景小区门口,接到夏汐后,开去了商超采购食材。乔灵本科学的传媒,毕业后没找工作,直接投身gap year,最后成功抓住时代机遇,风风火火地干起了短视频博主。 和言喆分手后,染了个红头发,出国溜达了一圈散心,回来之后,看起来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夏汐平时逛超市的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她总会在去超市之前在心里列一个清单,到了超市精准购物,拿完东西就结账。但乔灵不是,她心里似乎没有一个清晰的目标,总是走着逛着,看到什么稀奇的没有品尝过的东西都想试一试。 比如现在乔灵就停在了一款果汁新品推销的摊位前,拿起了一小杯用来试喝的果汁,尝了一口。 “嗯,这个好好喝哦!”乔灵发出一声赞叹,又拿了一小杯递给夏汐:“汐汐,你尝尝。” 夏汐下意识笑着摆手拒绝,却耐不住乔灵又一次推荐:“尝尝嘛。” 夏汐接过来,尝了一小口,确实比她之前经常回购的果汁要好喝很多。但她总是不喜欢做出新的尝试,总是固守在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中,不愿偏航。之前是没有试错的成本,现在是已经习惯了。 在得到好朋友认可后,乔灵爽快地提了两大瓶。 乔灵边推着购物车朝果蔬区走,边和夏汐说:“有时候尝试新的东西不见得是坏事,也许会有新的发现呢。” 夏汐瞧着她那故作正经的漂亮脸蛋,不留情面地挑明她的话外音:“你又想劝我谈恋爱了?” “靠。”乔灵立刻变脸,换上平日那副贼兮兮的八卦模样笑着说:“不是我说哈,那个林霁真不错。” “你才认识他几天啊,你就说他不错。”夏汐撕开一节塑料袋,走向蔬菜区,开始挑选西红柿。 “害,你还不信你姐妹儿。”乔灵推着车过去,“上次我不是请他吃饭道歉嘛,我俩没聊几句,他就主动把话题就转移到了你身上,聊得全是你。” “所以,你就这样把我卖了?” “这哪能?我和他没说多少你的事儿,但我变着弯儿的试探了他,发现他人还真不错,很适合结婚。”乔灵说着随手从另一个西红柿区拿起一颗看起来红润润的西红柿放进了塑料袋里。 第14章 但夏汐又把西红柿拿了出来说:“这个太红了,一看就是用药打过的,不好吃。而且价格还贵了一点。” 乔灵嘿嘿一笑:“听夏医生的。” 两人满载而归,一人提两大袋东西上楼。终于爬上三楼,乔灵把东西放到地上,弯着腰,喘着气问:“你之前不是说,你要换新邻居了?人怎么样?没找你事儿吧。” 乔灵这样问是有原因的。在夏汐还没搬到这间外婆的老房子之前,她在医科大附近租了一个月的房子。当时对面住了一个年龄大的单身汉,时不时地来骚扰夏汐,还会在晚上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夏汐报警之后,那男人才微微收敛一点,但还是加重了她心里原本就存在的阴影。 “不知道呢,还没搬过来,应该快了。”夏汐掏出钥匙把门打开,“我祈求别再让我遇到人渣了。” 乔灵拎起东西进来:“要不然我给你算算吧,看看你未来几天运势如何,你也好做个心理准备。” 夏汐扭头诧异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会了算卦?” 乔灵做作地撩了下红色短发,嘴角扬起:“我可是小巫女。” 和夏汐想的中国传统算卦不同,乔灵是用塔罗牌进行占卜。 晚饭一结束,乔灵就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她的宝贝塔罗牌,然后还颇有仪式感的把房里的灯全部关掉,只点燃了两只白色蜡烛。 夜色静静,烛火摇曳,映照着面对面坐的两个姑娘的脸蛋。 夏汐看乔灵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将信将疑地问:“灵灵,你这个……行吗?” “嘘。”乔灵压低声音:“不要说话,保持安静,听我指挥。” 夏汐配合地熄声。 乔灵一脸严肃,把一张张塔罗牌叠搭着,小心地铺开在桌子上,抬眼看着夏汐道:“可以开始了,你心里默念着你要测的问题,然后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牌,选择三张和你感应最强的牌抽出来,交给我。” “切记,一定要摒弃一切杂念,要无条件地相信这些牌,不然他们不会和你产生心的联系,你也感受不到他们的灵力。” 乔灵的声音忽实忽虚,加上这朦胧如虚拟梦境的环境氛围,夏汐慢慢进入了状态。 她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要测试的问题,接着睁开眼睛,盯着身前的一排塔罗牌,凭着感觉抽出了三张,递给了对面正擦拳磨掌,跃跃欲试的乔灵。 乔灵把这三张牌翻面,按一定顺序规整地摆放在桌子上,她故弄玄虚地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念着什么咒语。 接着乔灵舒缓了一口气,盯着夏汐选的这三张牌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刚才心里默念着的问题了。” “未来一周运势。” 乔灵点头,突然“豁”地一声,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激动道:“未来一周你的运势很好,事情做起来会很顺利,最重要的是正缘会出现,还是优质桃花!” 夏汐哼笑了一声:“胡扯吧你。” “你别不信。你抽的牌分别是权杖八、塔牌和国王牌。这三张牌连在一起显示的运势就是你将会有不期而遇的爱情,甚至是你人在家中坐,男人从天上来!” “啊?”夏汐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乔灵笑笑:“我的形容或许有些夸张,但意思没错。”她拿出大小姐姿态,语气变得强势起来:“我不管,你明天晚上的时间得交给我。” “你要干什么?”夏汐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乔灵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抓帅哥!” 夏汐严词拒绝:“不去” “嗨呀,我抓帅哥,你陪我喝酒行不行?自家酒吧开业大酬宾呢,不要你一分钱。” 听到喝酒两个字,夏汐眼睛亮了亮。除了在家睡觉,喝酒是她的另一乐趣。于是她愉快地答应了乔灵。 — “南烟街七十六号”是乔灵的表哥乔樾和兄弟几个合资开的酒吧,乔灵果断入股,也算合伙人之一。酒吧今年九月才装修好,十一月份正式营业。 夏汐这是第一次来。她跟着乔灵进来环绕一圈发现空间还是挺大的,除却半圈吧台,中间有一大片位置摆放着圆桌椅,围绕着中央的一个小型舞台,舞台上放着一只立式话筒和一组小型音响。 舞台周围几乎坐满了人,看样子都是在等待今晚的表演。 夏汐指着中央的舞台问:“你们请的还有驻唱歌手吗?” 乔灵哈哈笑了几声:“哪有这个钱啊,都是我哥的朋友们,无聊的时候来这儿玩玩,唱个歌说个脱口秀什么的,吸引点客流,他们也解解闷儿。” 乔灵话刚落,乔樾就从吧台里走了过来。 他一眼认出了夏汐,笑着打招呼:“哈喽,夏汐,还记得我吗?” 旧时光的记忆如风尘,一时间扑面而来。 夏汐轻轻点头说:“记得。” 对于乔灵的表哥乔樾,夏汐的印象还是挺深的。乔樾只比乔灵大了几个月,高中时两人同级不同校。乔灵和夏汐上的是一中,乔樾上的是八中。 高二那年暑假市里举办篮球赛,一中和八中打了最后,入围最后巅峰赛。在乔灵的软磨硬泡下,夏汐跟着她顶着炎炎烈日一起去了体育馆围观比赛。 值得庆幸的是一中得了冠军,但悲哀的是夏汐中暑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昏倒之前,看到了一双赤红色的篮球鞋,鞋身很长,像船。所以她意识模糊的前一秒,还在想为什么有男生脚这么大。 后来夏汐在社区卫生所醒来时,注意到坐在一旁的乔樾就穿着一双红色的篮球鞋。她对他心存感激,这件事记了很久。 乔灵知道夏汐不喜欢挤在人堆里,所以特意嘱咐乔樾提前给她俩占了两个较为偏僻的吧台位子。 如果从舞台中央看去,那里几乎是个视觉盲区,很难注意到她俩。 两人落座后,夏汐点了一杯莫吉托,乔灵点了一杯长岛冰茶。两杯酒都是乔樾亲手调制后端上来的。 乔灵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哥,你手艺又精进了哈。” 乔樾笑了笑,刚想问夏汐的品酒感受,酒吧里的灯光却倏然暗淡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刺人耳膜的尖叫声以及炸裂欢奏的掌声。 其中一位坐在台下把手举起激动鼓掌的男人引起了夏汐的注意。她视力一直很好,记忆力也不错。那男人的轮廓刚好被台上的灯束照亮,夏汐想起了他的名字,何向东。 同时舞台上的小音箱放起了歌曲前奏,那熟悉不过的声音此时被伴奏进一步地渲染,透过音响朝四面八方传开。 此时此刻,舞台上穿的五彩缤纷的rapper无疑成了整个酒吧的焦点。他的皮肤更白了些,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墨镜,脖颈上挂着条银质项链,在七彩灯束照耀下,闪着金属光泽。 他唱是时下最流行的歌曲——《目不转睛》。 原本置于话筒架上的麦克风被男人一手取下,贴到唇边,另一只手随着节拍自然地在空中比划,咬字含混却又带着独特的魔力,沾有个人色彩的唱法给这首歌加上了另一层风韵,引人沉沦—— “我正在看着你看着你/目不转睛/你丢的爱正在看你/等待你认领。” “请别再看手机看手机/装不在意/奥你的余光/飘向心的去向……” “baby baby 想把你搂紧怀里……别断定我出自流氓班里/就让我轻轻亲吻你的脸颊……” 男人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夏汐这边,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刚好唱到——“你起身 我心跳就像地震/已经开始想象你独特的体温。” 夏汐的心率在那一秒抵达峰值。 好似突然冒出了一团燃烧的火焰,从心里出发一路烧遍全身,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当然她并未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反应。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穿的跟花蝴蝶似的男人正是不久前和她发河边抛尸照片的杨警官。 第12章 12 “长得挺…渣的。” rap结束后,台下又爆出如雷般的热烈掌声,何向东的欢呼声很有感染力,在一众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杨京颢摘了墨镜,痞笑着朝何向东抬了抬下巴,当做回应。 接着上台的是一对抱着吉他的男女,合唱《因为爱情》。涓涓低缓的吉他伴奏响起,舞台上只留一束白光,酒吧的氛围慢慢变得温静起来。 乔灵凑到夏汐耳边问:“刚才那个唱rap的帅不帅?” 夏汐摸了摸发热的耳垂说:“长得挺…渣的。” “哈哈哈…”乔灵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你的评价太准确了,他是我哥的朋友,高中同学,经常鬼混在一起。” 夏汐垂眼盯着手里的莫吉托,声音很淡:“我认识他。” “啊?这么有缘?”乔灵显然没想到这两人竟还有瓜葛,“他也是你的朋友吗?” 夏汐想了想,还是说:“不是,之前的一个病人。” 第15章 “哦这样。”乔灵指着舞台那边热闹的景象说:“他高中就挺招小姑娘喜欢的,没想到现在魅力依旧不减啊。” 夏汐顺着乔灵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看到下了台的杨京颢正被几个姑娘围着要微信。她没再多留意杨京颢脸上的神色,她不用看就能想象出来他脸上的得意。 夏汐低头抿了一小口酒,突然明白了第一次听到杨京颢这个名字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原来早在高中,她就知道他这个人。不过仅仅是从一些女生平日的讨论里知道了这个八中的风云人物,她并没有见过他,也不感兴趣。那时的夏汐只想考上好大学,尽快实现经济独立,不再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再抬头时,那“花孔雀”已经看到正朝他打招呼的乔樾,往这边走了过来。 夏汐的心突然一紧,连忙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借上厕所的由头匆匆离开。她不是很想和杨京颢在这里碰面。 天台那晚后,夏汐认为他们不会再见面,杨京颢只是一个安静地躺在她微信列表且永远不会联系的过客。 但没想到下一次的见面来的这么快。 她只好趁他没发现自己之前赶快避开。 夏汐故意在洗手间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乔灵给她发微信询问她情况,她才不得已出来。 夏汐垂着眼内心默默祈求着,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到拐角时,她停下脚步,悄悄地往外瞟了一眼,没成想和杨京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男人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手里摇着杯酒,冲她挑了下眉毛,像是拿准了她出来的时间,就坐在那儿守株待兔。 这下夏汐想装不认识都没办法。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何向东好眼力,看到夏汐过来,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新发现:“我说怎么在医院见到夏医生时就觉得有种熟悉感,原来之前就见过。” 夏汐从尴尬变成茫然状态:“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篮球决赛那天你中暑晕倒,是他把你抱去卫生院的。” “不是我哥吗?!”乔灵震惊地眨眨眼。 “啊?我没说是我啊。”乔樾懵了,赶紧解释:“那会儿京颢腿上有伤,把夏汐送到卫生院后,他就去看腿伤去了,让我守着她。” 可那天乔樾和杨京颢穿的是同款篮球鞋和篮球衣,夏汐晕倒时乔灵恰好去上了厕所。而且没有人去问,去较真那个人究竟是谁,毕竟这实在不重要。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呢。”乔樾叹了口气。 何向东刚想说什么,被杨京颢给拦住了。 他语气轻快,满不在乎:“嗐,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提这些干什么。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那时候不重要的事情,放到现在更是不值得一提。 可夏汐心里却有些闷闷燥燥的,仿佛瞬间穿越回了那个十七岁的夏天。 她虽然只记得一双球鞋,可身体的知觉还是记得那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那个少年飞快跑来时带的热风,以及她身子落下的一秒就被他稳稳接住,没让她摔在地上。 话题很快被杨京颢的三两句话带过去,夏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微信。 她是个很较真的人,有什么问题不问,憋在心里难受。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杨京颢掏出来瞥了眼,看到备注时,挑了下眉毛,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a:【你那天打篮球受伤了?】 h:【关心我?虽然迟了点,但我还挺开心的。】 a:【……】 h:【小伤,抱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a:【你…那时候也认识我?】 看到这个问题,杨京颢顿住了指尖。 该怎么回答呢?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不认识,凑巧看到了。】 “和谁聊呢?这么认真。”发觉身旁这人的异样,何向东好奇地伸过来脖子,却被杨京颢暴力地一把推过去:“边儿去,秘密。” 夏汐适时地收起手机,喝了口酒,面色无恙,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怅然。成年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会在某个唱《因为爱情》的夜里,突然怀念起来自己的青春,去纠结过往那些从不在意的小事。 不认识她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她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人,可那一刻的夏汐还挺希望他说认识她。其中的心理她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其中的缘由。 为什么惆怅呢? 因为她想知道年少的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 酒后催人睡,但杨京颢那晚却很清醒。出租屋里被他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东西少,两个箱子足够,搬家很轻便,只等明天看完房签合同了。 秋天的夜晚寒凉,他披了件外套,搬了个马扎坐在阳台上,嘴里叼了根烟解馋。或许是这些天遇到高中时代的人太多了,加上夏汐今天主动提起那个问题,在这静谧的夜里他又回想起了往事。 虽然他人在八中,但很早就听说了夏汐的名字。杨京颢上高中时英语死活学不会,场场考试吊车尾,被英语老师列入黑名单,但化学成绩却出奇的好。他听听课,写两道题,成绩就能考第一。没下过九十五。 或许是心态有些骄纵,在一场非常重要的全市联考中他的化学破天荒考了八十七,整体排名直接下拉一个档。虽然那次题难,但全市还真有人考了满分,化学老师在课上反复提到了她,宜安一中,夏汐。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汐”,直到代表学校去参加化学竞赛,一看考场单。 嚯,他前面那位,宜安一中,夏汐。 那时候八中比一中规矩多,女生全部要留短发,或许是发型遮盖颜值,八中挑不出来几个漂亮的女生,拍个宣传片都恨不得去借一中的学生。 所以杨京颢第一次在考场遇见夏汐,最先注意到的是她那头乌黑秀丽的长发。 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黑发被她高高束起,绑成高马尾,发尾长至肩胛骨位置。在那个流行不留一丝碎发,喜爱大光明额头的年代,夏汐的胎毛刘海看起来格外好看,把整张脸衬的十分清秀。 接着杨京颢惊讶的是她的皮肤怎么会那么白,跟婴儿似的,看着水灵灵的,很好掐的样子。 被牛奶泡着长大的吗? 他暗暗想着拿着笔袋走了过去,路过她的位置时,偷瞥了一眼夏汐正在翻看的错题本。 娟秀的、被规整分为三个颜色的字迹赫然入目,杨京颢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夏汐递过来时,回了下头却没看他。杨京颢低声说了句谢谢,鼻息间染上了女孩子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开始答题。那场他考试正常发挥,心里却一直想着他回去后也要买个错题本,用三种颜色的笔记错题。 考试结束后,天突然下起了暴雨。 杨京颢从考场出来,一个不留神就找不到夏汐了。直到他撑着伞走到校门口,才发现她在街对面的书店门口。许是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她也没买伞,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抱着膝盖蹲在那儿,眼睫低垂着,好像在看雨落下的涟漪,像只流浪猫。 杨京颢的心微微一动,撑着伞朝那边走去。还差几步就要走到店门口时,一个撑着大伞的男孩儿踏着积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截断了杨京颢的路。 夏汐见到他立刻站了起来,露出笑脸,像阴天里的太阳花。 很快的,她和那个男孩儿一起融在雨幕里。 杨京颢盯着那登对儿的背影,眯了眯眼,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呵,好学生也早恋,一中抓的也不怎么严嘛。 后来再一次见她,是和乔樾一起在网吧打游戏。乔灵奉旨前来捉拿乔樾,顺带把夏汐也捎上了。 不过夏汐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着,眼神里充满好奇与戒备,打量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 杨京颢心虚地连忙把卫衣帽子扣上,却留着一双眼观察着她。只见她朝这边走了过来,停在乔灵身旁。 杨京颢把耳机也摘了下来,竖着耳朵听着她的声音。 女孩子拉了拉乔灵的手,声音有些软:“灵灵,这里面有烟味儿,有点呛,我出去等你了。” 乔灵欣然点头。 杨京颢不知怎么就记住了她这句话。后来上警校被室友怂恿抽烟时,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拒绝。 因为他记得夏汐很讨厌烟味,那么她应该也会排斥喜欢抽烟的人。 杨京颢不想成为这一类人,那怕她压根就不认识他。 第13章 13 “我说,我是来追你的,信不信?” 那晚夏汐和杨京颢的微信对话框很快就被工作日铺天盖地的消息压在了下面,不刻意往下翻的话,根本看不到他的微信头像。 两人之间的交集一如少年时代,像是沙滩上的脚印,海浪一过,痕迹立刻消散。 第16章 唯一记得的只有夜晚里,心和掌声一同喧沸的时刻。 这天傍晚夏汐下班时接到了表弟徐枷的电话。徐枷刚接到调令就迫不及待地来和夏汐分享。 “姐,我要来宜安了!” “真好。”夏汐笑着问:“分到市局了吗?” “对,我立功了,刚好有推荐去市局的名额,我就被选上了。”徐枷有点害羞但还是希望得到认可。 “真厉害啊。”夏汐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毕竟在公安联考里他的表现并不突出,之后被分到了县里的派出所,住在了警员宿舍里,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夏汐知道她这个弟弟虽踏实肯干,但却不是很聪明,每次考试都心惊胆战的,现在能立下功绩,属实不易。 徐枷嘿嘿笑了两声,踌躇了一下还是试着问道:“姐,你今年过年…会回家吗?” 夏汐的步子停了下来。 一阵秋风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刮过她的裤脚。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落了下来:“过年医院也挺忙的,应该走不开。” 徐枷对她的回答也不感觉意外,毕竟夏汐上班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但他心里还是会有期待。 “没事儿的,姐。到时候我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夏汐莞尔道:“好。” 挂了电话,夏汐站在十字街口等待绿灯亮起。抬头朝西边看去,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在空中飞过。 夏汐想起她刚搬进舅舅家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黄昏。那时候舅舅刚下岗,还没找到工作,却又带了她这个拖油瓶回去。 家里是舅妈管事,舅舅不敢和她说,只能先斩后奏,先把她带回来再和妻子商量。夏汐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摔盘子声音,接着是舅妈近乎将天捅破的嘶吼声—— “你是不是有病!自己家都要散了,还关心别人!你儿子上学不花钱?以后娶老婆不花钱?你能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徐志成!” 在争吵声中,夏汐抓住了一个关键字——“钱”。 后来在徐志成的软磨硬泡、百般劝说下,梁春花最后松了口,让夏汐住了进来。可她对夏汐没什么好脸色。 但夏汐也不过多奢求他们对她有多大的关怀和照顾。 毕竟她确实是个拖油瓶,而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直到她参加竞赛赢得第一笔奖金,把大部分钱都上交给了梁春花时,她对夏汐的态度才有所转变。 除却学习的时间,她的空暇时间都用来辅导徐枷学习。这在梁春花看来是应当的事情,可徐枷却很心疼自己的姐姐。 因为过年时,只有他有红包和礼物拿,而夏汐什么都没有。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徐枷知道她会偷偷躲在房间里哭。于是他会把自己本就不多的零花钱攒起来,到过年的时候给夏汐买礼物。他会偷偷放到她的房间里,装成徐志成给她买的。 直到夏汐考上大学那一年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收到了新年礼物是弟弟买的。她那时候真正感受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是有亲人的。 绿灯亮起,夏汐吸了吸鼻子,随人群朝对面走去。这个点正逢晚高峰,来往的人群车辆较多,夏汐独自一人慢慢走着,几乎被埋没在人流里。 每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刻都不一样。 夏汐一个人时心里没有太大感受,直到她如此刻般穿梭在人流里。她有种莫名的茫然感和失落感,仿佛丢掉了自己宇宙的中心,一时间找不到方向。 白昼时间变得越来越短,六点刚过一刻,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夏汐带着一身冷沉回到小区。走到单元楼二楼时,她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动静,还有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一听就是刘健,至于另一个…… “刘头儿,您看这房租再给我便宜点儿呗,好歹我也算您得意门生。” “你小子油嘴滑舌这点倒一点没变。” 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令夏汐突然联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里的几分,脚步慢了下来。 她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凑巧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当她迈过最后一阶台阶,转身准备上三楼时,杨京颢刚好从门里出来。 夏汐:“…………” 她站在原地,手指抓紧了单肩包的包链,依旧处于一种难以置信的状态。 这莫非就是乔灵占卜的“人在家中坐,男人从天上来”? 不得不承认,好像是这么回事。 杨京颢看样子是刚下班,还穿着警队发的的秋天执勤服,手里拿着个黑色手包,和刘健聊得正欢。一偏头瞅见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台阶下的夏汐,刚才那蔫儿坏的笑立刻变成了乖巧的笑容。 有点像他微信头像上的那只小金毛。 夏汐眨了眨眼,从喉咙里冒出一句没经过任何思考的话:“你怎么在这儿?” 杨京颢看这姑娘呆呆傻傻的样子,就忍不住又想逗逗她。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笑得混不吝:“我说,我是来追你的,信不信?” 夏汐还没做出反应,刘健就从里面出来,拿着个旧报纸往杨京颢头上呼:“臭小子,又说什么鬼话呢?你要追谁?!” 杨京颢笑着躲开。 刘健笑眯眯地对夏汐道:“小夏,别介意啊,这我学生,来租房子,还非要来再见我一面叙叙旧。” 夏汐点点头说:“我认识他。” 杨京颢偷偷挺了下胸脯,却又听夏汐道:“他是我之前的病人。” 她说完指了指脑袋,脸上流露出一种遗憾的神情,摆了摆手,摇了摇头。 刘健秒懂,很配合地恍然“啊”了一声,接着重新打量了一下杨京颢,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恢复成现在这样也不错了,我刚才没打疼你吧?” 杨京颢脸冷了下来:“…………” “我脑子没病!”他气得要跳起来。 但很显然没有人听他的申辩。 刘健快步走下楼,压低声偷偷说:“小夏你跟我下去,我给你说个事儿。” “好。”夏汐笑着应道。 没走几步,刘健又扭头朝杨京颢嚎了一嗓子:“你别跟过来偷听啊,钥匙给你了自己进去收拾吧!” 杨京颢:“…………” 他掏出刚到手还没热乎的钥匙,刚插进锁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学生了,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溜下了楼,拿出训练过的本事贴着墙根儿开始偷听。他原本还担心刘健说他的坏话,但这一听却发现尽是夸他的话。 其实他心里还是挺感激刘健这个班主任,毕竟刘健是在蒋载年去世后,又一个待他严苛却又关怀备至的人。 回想他高一没分科那时候,他有点叛逆,还经常和职高那帮恶势力打群架,完全是老师眼里没有任何前途还叛逆不服管教的差生。那时候蒋载年刚去世,他整个人颓靡又消沉,加上新来的英语老师的偏见,他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彻底做实这个差生。 头发理成寸头,校服从没规矩地穿过,脸上常年挂彩,一上英语课就睡觉,作业全是抄的。 他的专属座位就是倒数第一排墙角位置,左边是誓死跟随的何向东,右边靠窗,方便下课一边压着凳子,一边和邻班的乔樾侃大山。谈天说地,从浩瀚山河到千百历史,从球星聊到军事,有时候即兴两人斗一段rap,反正就是不聊女生和学习。 直到高二刘健当他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杨京颢的高中生涯迎来了最关键的转折点。 高二那会儿,你要是从理科三班门口路过,会看到后门哪儿杵着三个男生。从高到矮,并排站着,跟信号塔似的。 刘健手里卷着他那本破旧的语文书,从最高的杨京颢开始敲头,敲到最矮的乔樾时,再敲回来。杨京颢再混蛋,这尊师重教是从小刻进心里的,他就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任他敲。 班里的学生总是忍不住往窗外瞟,又被老刘的一声吼给吓得赶紧低头做题。 但刘健并不是只会敲头,他还会让杨京颢背书。令他惊诧的是,这小子看着不学好,脑袋瓜里装的诗词歌赋却丰富的很,全学校挑不出来几个像他这样诗词量储备这么丰富的。 于是他当机立断派他去参加市里的诗词大会。杨京颢嘴上说着懒得参赛,可真到了比赛那天,他还是去了,并很争气地拿了个冠军回来。 因为这事儿他才重新拾得一些自信。 但他依旧对学习很麻木,除了化学和语文能拿出手,其他的成绩都惨不忍睹。他的真正觉醒在刘健摔杯子骂他,说了句“你这混蛋样儿当什么警察!”之后。 他至今记得刘健说那话时的神情,红着的眼,苍白的鬓角以及眼角的皱纹,令他想起了很多人。 可是那时候他身边只剩奶奶陪着他。 但刘健却告诉他,那些逝去的亲人都在陪着他,他们一直在他身边,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第17章 没有人希望他放弃自己。 杨京颢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距离高考只有一百多天。他从办公室出来就哭了,但他没有放弃。 他心里一直有种流淌在血液里的自信,他既然生在了人民警察节这天,那他就一定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 第14章 14 他起反应了 杨京颢在墙角想的有些出神,完全没注意到夏汐已经走到了身旁。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偷听呢?” 杨京颢吓得一个激灵:“我…没……” 他没听几句就游走到回忆里了。 夏汐嘴角微微勾了勾。 杨京颢站直身子问:“刘头儿呢?” “走了。”夏汐转身上楼。 “哦……”杨京颢跟着走过去:“他后面和你说什么了啊?” 夏汐想起刚才他站在门口逗她的那嘚瑟样儿,也想反过来逗逗他。 她虽不怎么撒谎,但诓杨京颢的话还是信手捏来:“说高中时的你,不学好,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杨京颢果然中计:“不是,那会儿正叛逆期呢,我打的都是坏人,那叫惩恶扬善,怎么能叫地痞流氓!” 夏汐脑海中突然闪过他在瑰宴和女人调情时的靡丽画面,冷哼道:“你现在也挺流氓的。” 她接着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准备合上时,杨京颢的手突然扒拉到门上,阻止夏汐关门。 “你干嘛?”夏汐瞪他。 “你不是说我是流氓吗?我还可以更流氓。”杨京颢嘴角挑起一抹坏笑,眼神向下移动到她的唇上,“想试试吗?” 两人距离太近,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将她很快包裹住,轻佻发言的同时还用一种不清不楚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那架势,似乎下一秒就要吻上来。 夏汐被看得面红耳热,用力合门:“杨京颢你混蛋!” 随着防盗门啪地一声被夏汐重重合上,男人在门外笑了起来。笑声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快意。 “别生气啊,我开玩笑的。”他朝门里喊了一声。 夏汐听见了,却没有回应。她站在门口,通过猫眼观察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直到看他走进对面的门,才松了一口气。 那根弦是松弛了,可脸上染上的燥热久久不散。 她踱步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却还是难以压下砰砰作乱的心。 和昔日面对其他男性不一样的是,刚才杨京颢暧昧的靠近和轻浮的话并没有引起她的生理不适,而且回想最近她对于异性的态度好像有所好转,和医院里男医生的交流也没有之前那样抗拒和生硬。 夏汐想了想,给心理医生王慧发了条微信,预约了这周末的问诊。接着便起来收拾了一下塞满衣服的衣柜,准备把夏日轻薄的衣服都拿出来洗一洗,晾干后再整理进塑料箱存放,空出的空间再添置些新的冬装。 算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之前上学时买的衣服虽款式已经过时,但质量都很不错,夏汐穿习惯了也懒得再打开淘宝。但这次整理衣柜后,她突然动了心思,想买点除了黑白灰颜色之外的衣服。 这一整理,夏汐竟发现了她毕业旅行时和乔灵一起买的白色运动款带胸垫的小背心。想起来那年特流行美式甜辣风,乔灵跟风买了很多,顺便也给夏汐买了一件。但夏汐只在家试了试,却从没穿出过门。 她的皮肤天生皙白如瓷,身材百里挑一,胸型生的很好看,腰肢纤盈,上下身的比例优越,非常适合辣妹装。但她却有美丽羞耻症,她受不了别人的窃窃私语,那怕是一个带有凝视意味的眼神,都会令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旋涡。 想起之前看到一条一个女生在地铁上被性骚扰的新闻,新闻下面乌压压的一片言论都在谴责这个女生在公共场合穿衣过于暴露才会遭到性骚扰。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句经典话语把性骚扰这一行为的恶劣性以及对女生心理造成的伤害程度模糊的同时,道德的天秤竟慢慢随着言论偏向了犯罪一方。 夏汐承认自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 — 她把背心单独挑出来手洗,剩下的夏衣扔进了洗衣机。洗衣机虽有烘干功能,但衣服还是有些潮气。夏汐总会把衣服挂在阳台上晾一晚上,再收进箱子里。 剩余最后一件背心时,她发现固定衣服的塑料夹子没有了,就简单地用衣服撑子把背心挂了起来。 准备进屋时,夏汐朝隔壁的阳台瞥了一眼。里屋里的光似银霜洒在了那几盆吊兰叶子上,盈盈亮亮的。 想到隔壁搬进来的新主人,夏汐的心坎好似山谷,微微敞进来了些风。 晚上夏汐入睡前刷到徐枷的朋友圈。他拍的照片是已经被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办公桌,文案写的是一些有关离职的感慨的话。 夏汐点了个赞,接着往下翻的一条,是杨京颢发的自己搬家的朋友圈。夏汐戳进他的头像,发现他的朋友圈里最多的还是宣传反诈以及宜安警方公众号的文章转发。 等一下,宜安警方。 夏汐眼皮一跳。 徐枷如果去了市局岂不是要和杨京颢成同僚? 不过夏汐转念又想,市局那么多部门,俩人不一定分到一起。 夏汐把手机关机放到床头,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在深夜想起杨京颢,心里莫名的有种微妙的情绪,尤其是两人突然成了邻居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对杨京颢到底怎么想的,有时候想见到他,但有时候又避之不及。 只是会偶尔觉得黑白的生活之间多了些色彩。 — 杨京颢有点认床,再加上外面刮了一晚的北风,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两点,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生物钟弄醒,索性直接起来洗了把脸,准备下楼跑两圈买个早饭。 因为丽景小区距市局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所以杨京颢早上的时间充裕了许多。他悠哉悠哉地刷完牙,准备给阳台上刘健留下的吊兰浇浇水时,突然发现那吊兰上盖了件白色的…… 他捡起来看了看,不知道这衣服该叫什么。虽然是背心的款式,但里面有胸垫。他拎起来观察了一下,发现这没多少布料,穿上连肚脐眼都盖不住。 谁出门就穿这个?就算是夏天也不行啊。 杨京颢摩挲着下巴,最后谨慎地把这件小衣服称作新款运动胸衣。 不过这是从哪里来的? 总不可能是刘健留下来的。 杨京颢直起身子,环绕了一圈。左边没有住户,上面和下面这家阳台上也没晾衣服,那就只有…… 杨京颢看过去,发现夏汐家的阳台上晾的衣服还真不少,颜色也挺趋于一致,没一点亮色。这个胸衣估计没有固定好,被昨晚的狂风刮到他这边的。 杨京颢顿时感觉手里的这点小布料有些烫手。 他看了下,发现前胸位置的白色布料沾上了灰,有点脏。他有点轻微强迫症,看到这点脏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挣扎片刻,他去了卫生间,用肥皂和清水把前胸那点搓揉了几下,接着又用吹风机把那点烘干。看到它终于干净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之前从没谈过恋爱,对姑娘家的东西不甚了解,更别提洗这种贴身衣物了。从卫生间出来,他后背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盯着手里这一小点料子,突然觉得一股火从下往上蹿,喉咙痒痒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些画面。 或许清晨欲望过盛,他起反应了。 杨京颢指着下面,低骂了一句:“你给我老实点。” 他平静下来之后,把这件小背心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放到玄关的鞋柜上,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找一个合适的人转交给夏汐。 毕竟夏汐对他还有戒备,要是他直接把这团小布料给夏汐,必定会被扣上变态的帽子,那他这辈子在她心里的印象都别想好起来。 杨京颢看了眼时间就换好衣服匆匆下了楼,路过警局旁边的早餐摊时捎了俩包子和一杯豆浆。 扫码结账时,他敏锐地觉察到旁边有人在看他。杨京颢一个眼风扫过去,那小伙子吓得哆嗦了一下。 “你小子看我干嘛?”他斜着眼,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酷似呆头鹅的年轻人,十分警惕。 “啊…我…我……”徐枷的舌头像是被他的眼神用铐子锁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杨京颢发觉眼前这人有点眼熟,开始想在记忆库里搜索某个犯罪嫌疑人时,徐枷张口了。 他勾起一个腼腆的笑,指了指杨京颢黑色执勤服胸前的警徽:“我就是想问问你是宜安市公安局的吗?” “怎么?有事儿?”他态度依旧不善。 徐枷解释道:“我也是市局的,我今天刚调过来,还没发衣服呢。” 杨京颢挑了下眉:“所以?” 第18章 徐枷在心里给自己默默鼓劲,然后问:“你…你认识杨京颢,杨警官吗?” 杨京颢眼神微变,来了点兴致:“认识啊,怎么了?” “那真好,我很早之前就听说了他,我们是一个警校的,但是我入校那一年他毕业了,保研去了公大。教我们犯罪心理学的何教授给我们说,杨警官是他教过最有灵性的学生了。” 杨京颢笑了:“是吗?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杨警官每年期末考试都是专业第一,但平时从不学习。而他的儿子平时学的很好,一到考试就紧张,成绩出不来。” 杨京颢皱了皱眉。 何向东平时还学习?他怎么不知道? 哦,背着他偷偷内卷。 徐枷像是打开话匣子似的,跟在杨京颢屁股后面滔滔不绝:“我大三那年去参加警察大比武了,可惜射击的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听说杨警官是研究生射击组的冠军,自由格斗也很厉害。遗憾的是我当时没机会一睹风采。” 说到警察大比武,杨京颢停下了脚步。那双带着利钩的眼在徐枷脸上逡巡了两下,忽地阴森森地笑了一声。 他总算想起来这货是谁了。 第15章 15 “凭什么?那小子凭什么?” 那一届警察大比武里,杨京颢拔得头筹,拿了射击组第一名。同门师兄弟当晚组了个饭局,定了个包间聚在一起涮火锅。 巧的是,徐枷也在这家吃火锅。 当然杨京颢最先注意到的是坐在徐枷对面的夏汐。她穿了件低领的黑白条纹毛衣,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留几缕垂在耳侧,被头顶的暖灯照的很温柔。 她盘子里很干净,手里拿着筷子一直再给徐枷夹菜,脸上盛着淡淡的笑意。徐枷则憨乎乎地笑着,闷头一直吃饭。 两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登对,但又是那样其乐融融。 杨京颢心里突然冒出一句问话——“凭什么?那小子凭什么?” 如果他和她一起吃饭,一定会把她照顾的好好的。 可是她并不认识他,而且她已经选择了别人。 在没有见到她的时光里,他觉得这个女生似乎也无关轻重,只是正逢上他情窦初开之时,如同一朵木芙蓉花,悄悄开在他的心里。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路过她的花开,可没想到经年过去,那份悸动依旧留存在他的心中。 果然,他还是不能完全释怀她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可他又怎么笃定自己上前之后,她一定会注意到自己,会接受他的喜欢。 没准儿那小白脸就是她喜欢的类型,没准儿她已经结婚了。 杨京颢虽然自信,但他在夏汐这儿还没自信到这种程度。 但他当时明白了一个事实——在夏汐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存在于他的世界里了。 — 结束回忆的杨京颢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徐枷问:“叫什么名儿?” “徐枷,木字旁的加。” “成,别跟着我了,去报道吧。”他朝和人事科相反的方向指去。 不明情况的徐枷感激地点点头,没跑两步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转身回望,连个人影都没。 杨京颢走进刑警队办公厅,坐在自己位子上,“啪”的一下把豆浆扎开,声音很响,一听就是心情不悦,把火泻在了豆浆塑料封膜上。 何向东从一堆文件里探出头,笑着问:“少爷,谁又惹你了?” 杨京颢耷拉着眼皮应道:“没谁,就一小白脸儿。” 话刚落,后脑勺便被卫峰用公文包轻袭了一下。 “说谁小白脸儿呢?你不也挺白的。”卫峰瞥一眼他手里的包子,忍不住说两句:“你这还没吃完早饭呢?磨磨唧唧的,一会儿有新人过来报道,你打起精神,给他们打个样儿。我还准备分一个到你小组里呢。” 杨京颢趴到桌上,声音闷闷的:“打什么样儿啊,我没资格。” 虽然他现在确定夏汐没有男朋友,但他还是对她这个“前男友”多少有点膈应,难免耍会儿小脾气。 “嘿,你小子这是咋了?无精打采的。” 何向东幸灾乐祸地笑道:“被小白脸儿气的。” “报告!” 徐枷声音特洪亮,队里的人闻声纷纷抬头,除了杨京颢。 因为紧张,他整张脸白里透红的,看着呆呆傻傻的。队里有人绷不住笑了一声。 卫峰清了清嗓子:“说曹操,曹操到,介绍一下自己吧。” 徐枷点点头,绷直了身子,音量又拔高了一级,满怀激情道:“大家好!我叫徐枷,木字旁的加,毕业于宜安警察学院,后就职于开源区南环路派出所,现被推荐到宜安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能在这里就职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 “好!”卫峰带头鼓起了掌。 杨京颢从桌上直起身,懒懒散散迎合着拍了两下。 心里不屑着想,夏汐之前就喜欢这种愣头青?择偶眼光真有待考量。 徐枷看到杨京颢时,眼前一亮,更兴奋了,完全没有因为刚才他指错路这件事儿而计较。 接下来的来的两位警员介绍完毕后,卫峰开始分配小组。杨京颢赶紧把头一低,避免和徐枷对视上。 徐枷主动举手申请道:“队长,我想和他一组可以吗?”他手指到杨京颢这个方向。 杨京颢:靠……这小子还真是狗皮膏药。 “可以啊,这怎么不行?你小子眼光可以啊,一下挑中了队里学历最高的。”卫峰拍了拍杨京颢的肩膀:“杨京颢,公大硕士研究生,让他带你,你进步一定很快。” “杨京颢?!”徐枷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你就是杨京颢?!” 卫峰笑了:“看来你的名气还挺大的。” 杨京颢依旧保持着虚假的笑。 等卫峰走后,他那温和的笑立刻收了起来。 徐枷上班第一天斗志昂扬的,刚整理好自己的办公桌就屁颠屁颠跑过来问:“师傅,有任务吗?” 杨京颢轻嗤一声:“谁是你师傅?!别他妈套近乎。” “哦…”徐枷摸摸后脑勺,被他这冷淡又有些怒气的态度弄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何向东替他解围:“来刑侦一组,叫他组长就好。” 徐枷感激地点点头:“组长,有任务吗?” “有啊。”杨京颢拿起文件堆最上面的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上周宜河抛尸案结案了,把结案报告写了,中午之前给我。” “好。”徐枷接过文件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 一上午过的很快,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何向东环视一圈食堂,确定徐枷不在附近,才低着头问杨京颢:“你和新来那叫徐枷的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过节,我就看他不顺眼。” “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你不顺眼你也得顺眼,我看他挺好的。” “组长!” 徐枷端着餐盘一眼瞅见杨京颢这桌,喜冲冲地过来坐在杨京颢身边:“好巧啊组长,你也在这儿吃饭。” “不巧,我饱了,你慢慢吃。”杨京颢又露出那虚伪的笑,下一秒便立刻冷脸端,起餐盘就走。 何向东看他一眼,轻笑:“饱个屁。” 徐枷不傻,经过这一上午,他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杨京颢对他的敌意,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地得罪了他。 何向东看他失落的样子,忍不住劝慰两句:“你不用理他,他今天心情不好,火大着的呢,等过两天他就好了。” “哦……”徐枷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看到不远处和别的警员插科打诨的杨京颢,唉声叹气道:“应该是我的问题。” 他喃喃道:“何教授那么严苛的人,提到组长都是一脸欣慰……” “等一下…”何向东放下筷子:“你刚说何教授?不会是宜安警校教犯罪心理学的何战吧?” 徐枷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惊讶地瞪着眼:“你也认识何战教授吗?” 何向东点了下头,语气闲淡:“他是我爸。” 徐枷的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地上了。 虽然何向东的父亲是鼎鼎有名的教授,但何战心里却更偏向杨京颢。何向东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喜欢聪明的,可是他却一点都不聪明,从小的成绩都低杨京颢一头。 尽管这样他也没有嫉妒过他。他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总是想,再努力一点就好了,可考研还是失败了。杨京颢平时连书都没翻开过,却直接保研公大,何战一直把他挂在嘴边,仿佛杨京颢才是他的亲儿子。 何向东知道,他一直都不是他父亲最满意、最喜欢的儿子。 — 秋冬换季之际,易发病毒性感冒。医院大厅里挂号的人排起长长的队,哭闹声、咳嗽声、喷嚏声以及说话声混合在一起,聒噪地鼓人耳膜。 第19章 夏汐戴着口罩下班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大厅里还源源不断地进着病人。 夏汐叹了口气,回去的路上给徐枷打了个电话,叮嘱他感冒易发期,多喝热水,照顾好身体。 “好的,姐,你也照顾好自己,我没事儿的。” “怎么听着这么不高兴啊?第一天上班挨批了?” 徐枷赶紧解释:“没,没挨批…就是感觉市局卧虎藏龙的,我感觉自己实力太差了。” 夏汐松了一口气,像之前一样笑着安慰道:“你既然被调到这里了,那证明你的实力是得到上面的肯定了。忘记我之前告诉你的话了?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徐枷心情舒缓了一些,又说:“主要是我的小组长,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他对我好像有点敌意?” “那你就别管他,把自己的事做好。如果他难为你了,你给姐姐说,我在市局……”夏汐顿了顿,模糊道:“我邻居在市局工作,或许认识的有领导什么的。” “你邻居叫什么啊姐姐,说不定是我同事呢。” “叫杨京颢,认识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徐枷咽了咽喉咙,苦笑道:“他就是我小组长。” 夏汐:“…………” 今晚杨京颢在警局值班。 他心情不好,在外卖平台上划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喜欢吃的饭。突然间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夏汐。 【徐枷怎么得罪你了?】 杨京颢靠在椅背上,看到这条质问,冷呵呵地笑了一声。 心里又酸又气。 还他妈旧情未了呢。 他舌尖抵了抵压根,狠狠地戳着屏幕回:【你这么护这小子啊?】 第16章 16 你有件内衣忘我这儿了 杨京颢盯着自己发的这条莫名其妙的神经质信息,突然有些后悔,想撤回却已经过了时间。 仔细想想他算什么,连个名分都没有就在这儿吃醋发癫。但男人的自尊心在这里放着,他不能解释,也没法儿解释。 爱情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心里藏着的东西三两句话都可以说清楚,可他偏不。 夏汐一头雾水,不知道杨京颢几个意思。 他既然这样说,那就证明他应该知道自己和徐枷的关系。可发来的这句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恶劣的态度。 好像得罪他的人是她。 她斟酌着在输入框敲敲打打,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而杨京颢就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发着呆。 最后等来了这样的一句话—— 【徐枷可能在工作能力方面不如你,但他很努力。希望你不要为难徐枷,谢谢。】 杨京颢骂了一声,一脚踹在桌子腿儿上。平静了一会儿,他给何向东打了个电话:“东儿,那徐枷交给你带。” “啊?你来真的?” 杨京颢薅着头发,咬牙切齿道:“我倒是想整他。” 可下一秒夏汐的交代又立刻在脑中一闪而过,像是一根锋利的针,把他心里鼓起的气球一下子扎的泄了气,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变得瘪瘪的:“但又怕惹她生气。” 像是演了场独角戏,所有的是非、悲喜、爱恨、嗔痴只由他一人演绎。 所有的胡思乱想,所有的反常都是因为想靠近,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那样迫切。 杨京颢恹恹地趴在桌子上,手指拨弄着绿植的叶子,想弄清楚自己的心眼什么时候竟变得比针眼还小了,小到连一根细线都穿不过去。 — 第二天是夏汐预约的心理检查的日子,预约时间在上午十点。夏汐睡了个懒觉,但起身后还是觉得头有些沉,鼻子有些不畅通,喉咙也有些干疼。 她有过敏性鼻炎,秋冬季冷空气一来,她稍不注意鼻子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痒痒的总想打喷嚏。 夏汐刚打开阳台的门准备收衣服,就被扑来的冷燥的风惹得打了个大大喷嚏,眼角泛出几滴泪。 楼下种的梧桐叶枯黄地被风哗哗地吹掉一片,萧萧索索地落在地上。 夏汐赶快收了衣服回到温暖的屋子里,也没注意少了一件白色背心。她把衣服简单整理好后,给自己冲了一杯感冒颗粒,换了件厚厚的大衣坐地铁去心理健康中心。 其实夏汐最初是很抗拒去心理健康中心问诊的。她觉得问诊的过程无疑是把她的内心如剥洋葱般一点点地剖白,直抵她心中最深的地方,而她很怕面对,更不愿向别人显露自己内心的想法。 后来是徐枷一直劝她去看看,并给她介绍了她现在的主诊医生王慧。 王慧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女性,总是笑眯眯的,声音像温和的开水,柔柔地拂过她紧张的心弦。问诊的过程也和夏汐想的完全不一样。并非如外科就诊时的那般一针见血、直戳要害,倒像是和一位旧日老友一样,聊聊曾经的故事。 她不会表现出诧异的表情,始终保持平和,仿佛一切事情都可以接受。 和往常一样,王慧先询问了她近期的生活状况,然后让她填写了一份新的量表。 王慧仔细分析过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放下表格,笑着问夏汐:“小夏,你的状况好了很多,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儿或者人啊?” 夏汐回忆了一下,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儿,但却出现了一个有些不一样的人。 于是她点了点头说:“最近我换了一个邻居,他…和其他男人都不太一样…”夏汐蹙着眉,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囊括他:“但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只是偶尔想到他时,心里会产生一种之前从来没有的情愫。当然我现在依旧很茫然。” 王慧点头又问:“那如果让你选择一个季节来形容这个人带给你的感受,你会选择哪个季节呢?” “夏天。”夏汐脱口而出,为了不显得自己莽撞,她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他很像夏天。” 王慧记得之前的问卷里有一道关于你最喜欢什么季节的问题,当时夏汐勾选的是冬天。 王慧进一步确定,问道:“你喜欢夏天吗?” 和上次一样,夏汐还是摇头。 但她又道:“我觉得他不像夏天这个季节,倒像是夏天茂盛生长的某种植物,在一夜夏雨后,突然冒出的不知名植物。” “看出来你并没有很抗拒他。” “嗯……”夏汐若有所思道:“他这个人…有些难讲。他不稳重,爱开玩笑,没个正形儿,但…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王慧笑了:“那你就不要抗拒他,慢慢地试着靠近他。” “可我不想谈恋爱。”夏汐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想歪了。 王慧笑意更深了些,眼角挤出了皱纹:“傻孩子,没有说让你和他谈恋爱呀。只是不同人身上的能量级不同,他的能量级高一些,如果你多和这种人接触,可以从他的身上渐渐汲取一些能量,对治疗也会很有帮助的。” 夏汐愣愣地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那为什么他的能量级会更高呢?” “和每个人的性格和经历有关系,或许他来到你面前时,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内心也随之强大。” — 夏汐一直走到地铁口都在回想王慧的这句话——“或许他来到你面前时,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走了很远的路吗? 经过上次乔樾的解释,她弄清楚了那天昏倒后抱她去卫生所的人是杨京颢,才知道原来十年前他们是有交集的。 但她并不清楚当时的少年和现在的他相比有什么变化。他现在的眼神比有些青少年还明亮,可在某个瞬间她也会窥见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惆怅。 像那晚在月光下的天台,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他,如同月亮的背面那般神秘。 夏汐回家之前想起客厅的灯已经坏了好几天了,她到灯具店买了只灯泡,又随便找了家餐馆吃饭,却狠狠踩雷,夏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回去之后她又冲了包感冒颗粒,然后搬来高凳子换灯泡。一个人住的时间久了,换灯泡、修电路这种事可谓手到擒来。 但这次却出了意外。 夏汐换好灯泡,准备从凳子上下来时,头忽地一沉,脚一滑,身体随之歪向另一边,人就栽了下来。好在她的位置靠近沙发,大半个身子摔到了沙发上,只可怜了她的脚踝,直直地撞在茶几角上,落下来时整只脚连带着小腿肚都是疼的。 夏汐狼狈地保持着这种姿势,在地上坐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劲儿,慢慢地撑起身子,准备活动一下脚腕关节时,才发现情况的严重性。 她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翻出医药箱里的跌打损伤药。 涂过药之后,夏汐就直接上床休息了。等她昏昏醒来时,发现一整个下午都过去了。 整个屋子黑漆漆的一片,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混沌茫然又孤独的状态,好像天地突然融为了一体,世界陷入荒芜。 第20章 她摸了摸额头,很烫,不用体温计量就知道她一定是发烧了。但她浑身疲软,脚踝一动还是很痛,根本不想下床。 夏汐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刚划开屏幕就发现几个乔灵的未接电话。夏汐赶紧回拨过去。 “汐汐,你终于接电话了!快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我在新疆拍视频呢,想给你带点土特产,谁知道电话一直打不通。” 夏汐缓缓扯出一个笑,艰难出声:“没,我就是…有点发烧。” “你别逞强,我看最近病毒很厉害,生病不能在家拖着,一会儿估计林霁就该到了,你们一起去医院看看。” “林霁?” 乔灵支支吾吾地解释:“我人在新疆没办法立刻去你家,我一时情急,托林霁去看看……” 其实也是为了给他们创造机会。 说这迟那时快,电话刚挂断,门铃就响了起来。 夏汐无奈地起床,穿上拖鞋又慢慢地朝门口移动,透过猫眼看了眼来人,才把门打开。 “夏汐,你在家啊,我差点就要报警了。”林霁一看就是跑过来的,额头上的汗还没落,胸膛一起一伏的。 夏汐听这话有些想笑,因为她对面住的就是个警察。 她还没出声,林霁就注意到了她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润。他顾不得这么多,直接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而后一惊:“你发烧了,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夏汐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她张口就要拒绝,却听楼下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听起来脚步沉稳有力,速度很快。 很奇怪,她现在竟然对这脚步声这么敏感。 林霁刚要伸手搀夏汐,却听见一道过分热情的声音直直地插进来—— “林医生?这么巧!” 林霁和夏汐同时转头,只见杨京颢站在台阶下,正笑着欢快地和他们招手,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一看就是职业假笑,不走心的。 他一步三个台阶的迈上来,目光在夏汐脸上游移了两下,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但他没一点慌的。 不就是另一个情敌吗?他有的是办法。 灵光乍现,杨京颢装作一副突然想起什么的模样,猛地拍了一下脑勺,故作暧昧道:“哎呀,我刚想起来,夏汐你有件内衣忘我这儿了。” 第17章 17 “我喜欢你啊。” 此话一出,夏汐和林霁皆是一惊。 杨京颢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林霁心里却如同巨石般压在了他的心上。他放在夏汐胳膊上的手无力地垂下。 仿佛他今日急匆匆的赶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抱歉夏汐,打扰了你们了。” 林霁低着头急匆匆地走了,没敢再看夏汐一眼。 因为上火,夏汐的嗓子又干又哑。她试着发出最大的声音,气鼓鼓地问杨京颢:“你…把话说清楚!” 杨京颢拿出他放在玄关鞋柜上的纸袋,打开给她看,理直气壮道:“不就是内衣吗?” 夏汐气得咳嗽了几声:“这是背心!” 反正杨京颢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他也没有再和夏汐争辩。 他把纸袋重新放回去:“先去看病,回来我再把衣服给你。” “你…咳咳……你把衣服给我。”夏汐说着想走过去拿,忘记了自己脚受伤的事,一个趔趄,往前跌去。 杨京颢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眉头拧起:“怎么脚也受伤了?” 夏汐有气无力的:“要你管。” 杨京颢笑了一声,那股年少的叛逆劲儿一下子上来 他收紧她的腰,一副混不吝的样儿:“那我还就偏管了。” 夏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轻,就被杨京颢横抱而起。 男人伸脚把门合上,然后抱着她咚咚咚地下楼,把人塞进车内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这一整套动作快的让夏汐跟没有时间反应。 她当时心里就一个感受:这男人怎么跟土匪头子似的。 杨京颢上车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把车里暖气打开,接着把副驾驶的座位往后调整了一下,让夏汐靠着更舒服些。 刚要撤离身子时,他听到夏汐嗫喏着要说什么。 她嗓子沙哑的厉害,声音又低又小。 杨京颢为了听清楚,又凑近了些,声音很温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夏汐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杨京颢…你混蛋。” 杨京颢:“…………” 他哼笑一声,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没错,我就是混蛋,我就是小肚鸡肠,我就是趁人之危,我不要脸,没他光风霁月。” 但他是死是活都不会放手,更不会懦弱地逃开,他喜欢迎难之上。 对于他这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厚脸皮,夏汐彻底无语了,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她不再和他说话,选择偏过头,闭上眼睛睡觉。 杨京颢看她难受的样子,也不再出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车速,开去了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 这家诊所他常来。高中经常打群架,身上挂着伤不敢回家,也不敢去何向东家,怕向莲给他奶奶告状。都是宋回春好心收留他,给他治伤,还留他吃饭。 宋回春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和杨京颢奶奶岁数差不多,之前在三甲医院当骨科医生,年纪大了自己出来开了诊所。对于跌打损伤,她有自己的独家秘方。 杨京颢把车停到路边停车位,把夏汐小心翼翼地抱出来。她出了一头的汗,脸红扑扑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梦话。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一样,满脸的恐惧,身子不停地颤栗着。 “不要…不要碰我……” “走开……走开……” 杨京颢隐隐地听到了这两句话 她的声音嘶哑,眉眼里满是抗拒。 他停下脚步,低声问:“是谁要碰你,夏汐?” 夏汐很快流出了眼泪,却再也不说话。在他怀里的上半身像是没有安全感,往里蜷缩着,她的泪弄湿了杨京颢胸前的衣服布料。 杨京颢的心像是被一根根银线密密地缠着,透不过来气。但他没有再问,而是把夏汐抱的更紧了些。 哄孩子似的,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却沉稳笃定:“别怕,有我在,没有人能碰你。” 秋天的夜有种特别的浪漫。藏在树梢里的灯是暖色的,昏黄浮动,自行车的车辙压过一地的枯叶,有种干冷清淡的味道混在空气里,隐隐地有了冬天的味道。 斑斑驳驳的灯火照在杨京颢身上,他只关切地看着怀里的人。确定她沉沉睡着,脱离噩梦后,才把她抱到诊所。 宋回春看到来人时微微一愣,接着笑着说:“这次来给女朋友看病?” 杨京颢话里含着笑:“不是女朋友,还没追到呢。” 他抱着夏汐到了里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单人沙发上。宋回春简单询问了一下症状,给夏汐量了体温。杨京颢在一旁又补充说了一下夏汐的具体状况。 宋回春让助手小张去配了药,然后自己去拿了秘制的药水,递给杨京颢:“你给这姑娘擦擦脚腕吧。” 杨京颢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啊……我…我不合适吧,我还不是她男朋友呢……” 宋回春“嗐”一声:“擦擦脚腕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没碰过女人脚腕?” 杨京颢还真没碰过。 虽然他看着痞里痞气,一派风流浪荡,但其实观念挺传统,感觉没确定身份之前对人女孩儿动手动脚有点不妥当。 但今晚可以算特殊情况吧,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然后接过了药瓶和医用棉球。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蹲下来,轻轻撩开夏汐的裤腿。碰到她盈盈脚踝的那一秒,杨京颢感觉自己都快不能呼吸了,紧张地连药瓶都打不开。 她的脚腕很纤瘦,他一掌能全部将其包裹。那块儿的皮肤又薄又白,如蝉翼。白炽灯照耀下,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他用镊子捏起一粒棉球,蘸了点药水,往她肿起的脚踝上轻轻涂抹了几下。仅这一分钟,他的额头上就沁出了几颗豆大的汗珠。 来给夏汐扎针的小张看到杨京颢这副纯情的样儿,忍俊不禁:“我见这么多男人,摸摸女人脚踝就面红耳热的,还是头一次见。” 她看了眼杨京颢畏畏缩缩的架势,忍不住提醒道:“你那样涂,药效不会完全发挥。你得用手搓揉她的脚踝,把脚踝搓热,通筋活络懂吗?” 杨京颢应一声,又深呼了一口气,把夏汐的裤腿放了下来,对小张说:“先扎针吧,我去洗个手。” 小张笑出了声,喃喃:“这男人,真是有意思。” 杨京颢用洗手液把手搓洗了好几遍,才放心地回去,发现夏汐已经醒了过来。 杨京颢快步走过去问:“你好点了吗?” “哪儿那么快?还没吃药呢。”夏汐迷迷糊糊地回应道。 第21章 “我去给你倒点温水。” 杨京颢把水兑好,用手背试了下水温,然后把药和水杯一起送过去。 夏汐右手打着针,行动看起来有些不便。 杨京颢问:“用不用我喂你吃药?” 夏汐已经恢复意识,语气很平淡:“杨京颢,我只是扎了个针,我没残废。” 杨京颢尴尬地笑笑说:“行,那你慢点。” 他很乖,又有些局促,站在她身边,像个保镖,时刻注意着她的动作。 直到夏汐慢吞吞地把药丸全部吞下,杨京颢才说:“我帮你搓揉一下脚踝吧?这样好的快一点。” 夏汐张口就想拒绝,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心突然被他那满是真诚的眼神给揉了一把,令她难以说出那个“不”字。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她只是很少有触动的时刻。 夏汐低头,手指摩挲了几下杯壁,轻轻地嗯了一声说:“谢谢。” “说什么谢,这么客气干什么?弄得我接不了话了。”杨京颢活络着气氛,顺手从旁边桌子上抽了两张酒精湿巾,重新把手消毒了一遍。 夏汐有些想笑:“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你应该说…”杨京颢学着夏汐的样子,掐着腰,怒目圆睁,声音也故意捏的尖尖的:“不要你管我!杨京颢!你趁人之危!” “我哪里是这样的……”夏汐靠在沙发上笑了出来,那许久平静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颜。 像是冻土抵挡不住春天的盛意,提前消融了躯体。 杨京颢蹲下身子说:“那我上手了。” “嗯。” 对于杨京颢熟稔的按摩搓揉手法,夏汐微微有些震惊:“你看起来好像很娴熟。” “之前给我奶奶揉过膝盖和肩膀,或许有点经验吧。” 夏汐没再说话,喝了几口水,等杨京颢结束后,她说:“你坐我旁边,我有话问你。” “怎么?你要审我?”男人笑笑。 “不行?” “行行行,随便审。”他还很配合地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个问题,我刚才睡着了,说梦话了吗?” 杨京颢毫不犹豫:“没有。” 夏汐相信了,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我的衣服怎么在你哪儿?你不会是翻到我家阳台上了吧。” 杨京颢:“…………” 他气笑了:“我又不是蜘蛛侠!哪有这个本事,那衣服是被风刮到我家阳台上的。” “我还以为警察有什么特殊技能呢。” 杨京颢笑:“那是香港警匪大片。” “最后一个问题。”夏汐顿了顿,直直地盯着杨京颢问:“你今天在林霁面前,是不是故意的?” 杨京颢抬抬眉毛,嘴角勾起:“你觉得我是不是故意的?” “我觉得你就是故意的。”夏汐心直口快,没发觉主被动关系已经转化。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是故意的?”他眼神的温度有些烫,烙在夏汐脸蛋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升了上来。 “你……”夏汐躲开他的直视,小声谴责:“你这个人没脸没皮的,就会瞎说,把人气走了,你就满意了。” “对,我就是很满意。我看见他在哪儿我心烦。” 夏汐蹙眉:“林霁他怎么得罪你了?” “没有得罪我。” 夏汐愣愣地:“那……” 杨京颢忽地笑了,嗓音又磁又哑,好整以暇地盯着夏汐道:“还看不出来啊夏汐——” “我喜欢你啊。” 第18章 18 “看你长得漂亮。” 附近有人家的姑娘明天出嫁,今晚八点开始放烟花。一簇簇射入上空的烟火照亮一方的天穹,发出一阵连续的砰砰声。 里屋里那扇原本只有黑色的窗棂瞬间被烟火盛大烂漫填满。 夏汐脸蛋漂亮,从小学习成绩也优秀,还出的一手好板报,从初中开始就没少被男生告白。 在夏汐的记忆里,和她表白的男生再不懂,也会有些告白的仪式感。像杨京颢这么随意的,夏汐还是头一次遇到。 但给她的感受却是从来都没有的。 这句“我喜欢你啊”说出来和“早上好啊”一样稀松平常,就像是一句每日习惯的问候,他已经说了很多遍,所以这一次的语气才会这么轻松自然。 给夏汐一种在很久之前他就动了心,且这份喜欢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错觉。 和第一次在瑰宴时遇到他的感受一样,浪漫又荒唐。 他眼里的瞳仁又黑又明,眼底聚焦着她的模样。时间忽地放慢了速度,夏汐觉得自己的心脏缓慢地抽动着,又酸又涨,充斥着一种从没有过的情愫。 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抓紧了身上的毯子的边缘布料。 按照流程,这个时候,夏汐应该做出一定回应,但她却着了魔般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再一次跌进旋涡。 这个时候,她的世界里是沸腾的,缤纷的。 等烟花彻底燃放结束,世界恢复宁静,屋子里刚刚笼起的暧昧气息逐渐被驱散。 夏汐的手这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夏汐目光向下一偏,落在他那双刚给她揉过脚腕的双手上,和往常拒绝人的话术一样,回复他的依旧是:“抱歉,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 她说完抬眼看他,发现杨京颢没一点意外,表情波澜不惊。 “可是你还很年轻,夏汐。”男人笑了笑,“怎么就一辈子了?” 夏汐眼睫轻轻颤着,依然保持自己的倔强:“可我真的不想谈恋爱。” “那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男人问。 夏汐回了两个字:“麻烦。” 杨京颢对此付诸一笑:“和喜欢的人谈恋爱不会觉得麻烦。” “你谈过?” 杨京颢摇了摇头:“但我想试试。” 夏汐这会儿烧退的差不多了,脑子格外清醒,嗓子虽还疼,但她还是想追问下去。 “你为什么…想谈恋爱?你相信…爱情?” “你不信啊?”杨京颢又把皮球重新踢了回来。 夏汐抿了一口水,沉吟片刻说:“我信,但是不相信爱情会降临在我身上。” 杨京颢抬眉:“这么没自信?” 夏汐诚实地点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顿了下,声音缓缓:“我觉得每个人都像是一块儿拼图,别人或许看到的只是没有拼好的图案,喜欢的也只是这一部分。当他们有一天把拼图全部拼好,才发现这个人有多么糟糕,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杨京颢耐心地听完后,说:“但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夏汐,爱情也不都是美好的部分。真正的爱情是把拼图完成之后,依然去勇敢地相爱,和当初一样。” “可有的拼图是拼不完整的,他们弄丢了一部分。” “可以去找。” “但……有些拼图或许永远找不回来了。” 他们或许已经腐烂在那场夜雨里,所有的凹凸都被模糊掉,再也拼不上了。 杨京颢的眸子紧紧攫住她,声音却很平静:“拼图可以重新再做出来,总有办法的。” 夏汐有些急的反驳:“可那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甚至是一辈子。” 杨京颢一脸无所谓:“一辈子就一辈子喽。” 他难得的正经:“我可以找,我也可以等,等多久我都愿意。但前提是,最后的那个人一定得是你。” 夏汐彻底没话了。 杨京颢就是这种性格。 刚干刑警那会儿,支撑他没日没夜查案追击犯人的是青年的一腔热血,后来更多的是一口正气,到现在更多的是那份一定要抵达最终真相的韧劲儿。 他喜欢死磕,对于感情亦是如此。一旦认准了一个人,便彻底地把她放在了心里,任谁来都挪不走。 依然保留着翻山越岭只为追逐一只蝴蝶的少年风貌。 夏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偏激和悲观,同时也感受到了杨京颢的笃定和自信。 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不怕。 — 杨京颢笑笑,看了眼时间说:“先不提这个了,我去给你煮碗面。” 夏汐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反应有些迟钝,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里煮面时,杨京颢人已经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放到夏汐旁边的桌子上说:“凑合吃点儿。” 夏汐瞧了眼,是碗葱油面,里面的青菜油亮亮的,上面还卧了颗流心鸡蛋,香气扑鼻,很快勾起夏汐的食欲。 “这面…是你做的?”她犹疑地看他一眼。 “嗯,借宋奶奶的厨房做的。你生着病,不能吃外卖。”他眼尾翘起,带点小得意:“我觉得我做的还挺好的,你可以试试。” 第22章 他递给夏汐一双洗干净的筷子。 夏汐用另一只没扎针的手接过来:“你还会做饭?” “你不会吗?” 夏汐动作一顿,硬撑着面子:“会,我做的肯定比你好。” 杨京颢笑笑:“行,夏医生肯定比我心灵手巧。” 夏汐挑起几根面尝了尝。 杨京颢问:“怎么样?好吃吗?” “还可以吧。”她这样说。 然后又默默挑了一大块头儿的面。 这面很有嚼劲,汤里有葱油香,裹着流心鸡蛋液一起进到嘴里,有种朴实无华的美味。 夏汐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面了。 夏汐喝了口汤,余光瞥到对面的杨京颢。她扭头,唇上挂着汤渍,脸上泛着淡淡的粉红,像桃花。 “你看我干嘛?”她睨他一眼。 他那双桃花眼又挑了起来:“看你长得漂亮。” 这男人正经不过一分钟,就又开始嬉皮笑脸。 夏汐不理他了。 等她把面吃完,吊瓶里的药也差不多输完了。 拔完针,夏汐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她出来的时候只穿了睡衣和拖鞋,一出诊所,冻得直缩脖子。 下一秒,上身就被杨京颢的大衣给裹住,他身上的味道随之而来。 杨京颢的衣服上没有人工调制的香水味儿,但却有种皂角混合风尘花木的味道,是大自然赋予的特殊气味。 “脚还可以吗?” 夏汐回神:“不是很疼了。” 她虽然这么说,但走的还是有些艰难。可就算这样,她也不想再让杨京颢抱她了。 诊所距杨京颢的车就十几步路,夏汐咬着牙走了过去,但她发现杨京颢的目光一直在她的脚上。 夏汐怕他再有所动作,试图转移他的注意随口问:“你这个车是单位配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 夏汐看了眼车标点头:“现在刑警工资挺高的啊。” 杨京颢微愣,开始打哈哈:“平时主要没怎么花钱,攒的也挺多的。” 夏汐没再多想。 等她上了车才突然想起,来的时候是被杨京颢强行抱下楼的,她除了一个手机其他什么都没拿,包括家门的钥匙。 “我没拿钥匙,你送我到酒店吧。”夏汐说着就开始在手机上找最近的酒店地址。 “你还生着病呢,脚伤也没好,一个人怎么住酒店?” “我…” 杨京颢先一步打断她:“你要不嫌弃,先住我哪儿凑合一晚。我睡沙发,你睡里屋。” “不行!”夏汐态度坚决。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但被夏汐这么一喊,他的心突突地跳了几下。 a计划失败,杨京颢开始执行b计划:“那你找酒店吧。” 男人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夏汐心存疑问,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两人到了酒店,夏汐出示自己的电子身份证顺利办理入住后,身旁这人悠悠地甩出自己的身份证:“也给我开一间。” 他笑着补充:“我就住她隔壁吧。” 前台小哥认识杨京颢,之前杨京颢来这儿逮人的时候还是这小哥指的路。 他的眼波在两人身上不停地流转,欲言又止。 直到夏汐一个人去电梯口,前台小哥才低声问:“哥,你和嫂子吵架了?” 杨京颢斜着眼看他:“你怎么看出来我俩是夫妻?” “有夫妻相啊。” 杨京颢“哼”一声:“那你眼神还真不好。” 杨京颢拿着证件就往电梯哪儿跑,在夏汐按上电梯门之前,像个泥鳅似的滑溜地钻进了电梯里。 夏汐自动往里靠了靠,问:“怎么你也忘带钥匙了?” “这倒没有。”杨京颢叹口气:“我呢,估计今晚也睡不着了,倒不如离你近点,买个心安。” 夏汐耳根稍红,却依旧不买账:“油嘴滑舌。” “这可就是冤枉了啊,我真是这么想的。” 夏汐不再言语。 出了电梯,夏汐吃了脚的亏,步速很慢。杨京颢则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旁,嘴里哼着小曲儿,但听不清歌词。 夏汐听着这旋律耳熟,随口问:“你唱的什么?” “《爱情转移》。” 夏汐突然想起来旋律,但又蹙眉:“应该是《富士山下》吧。” 男人笑了声,伸手弹了下她的脑壳:“一个旋律,但歌词完全不一样,表达的感情也不一样。” 夏汐吃痛,恼怒道:“怎么不一样了?” “相同的旋律里,《爱情转移》唱得是,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胸膛,但《富士山下》唱得是,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杨京颢分别把这两句唱了一遍,然后笑着告诉她:“真的不一样。” 杨京颢趁夏汐还在思考时,突然弯腰俯身凑近:“我发现今天你也不太一样。” 夏汐懵懵地看着他。 他眼角荡开一丝夜的温柔,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声音低醇微哑:“你好像没那么抗拒我了。” 第19章 19 “我就是爱吃醋啊。” “你少自恋了。”夏汐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有点糯。 力道不大,落在杨京颢身上跟被猫爪子踢了一下似的。 “你害羞了啊。”杨京颢的声音听起来特高兴。 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夏汐发现了,逗她,是这男人的恶趣味之一。她不再理会,掏出房卡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刚把灯打开,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是杨京颢的微信消息——【我手机没关机,有什么事给我说,别逞强。】 夏汐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回了个“嗯”。 夏汐把杨京颢的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边,思绪还停留在杨京颢的那句“你好像没那么抗拒我了”。 夏汐细想今晚发生的事情,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就算再不想承认,但这是个事实。 因为天气寒冷,她穿的单薄,人体潜意识作用下,她会主动寻求温暖,所以当杨京颢把衣服盖在她身上时,她没有拒绝。 同样的,面对他的好,她好像也无法拒绝,只是有些茫然。 因为他对她的好,是无条件的。 夏汐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 — 杨京颢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出了酒店拐去了附近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要了一碗泡面、一个卤蛋和一瓶矿泉水,带回了酒店。 深秋的凌晨比着白天的温度又降了几度,杨京颢只穿了件薄薄的打底毛衣,冻得直哆嗦,一路小跑回到了酒店。 抵达房间门口时,好巧不巧,夏汐从隔壁走了出来。 她看到一身寒气的杨京颢,愣怔了一下:“你这么晚去哪儿了?” 杨京颢搓了把有点僵的脸,下意识把塑料袋藏在身后:“没去哪儿。” 夏汐眼尖,一下瞅见他身后藏得泡面桶:“你没吃晚饭吗?” “吃了,吃的时间有点早。这会儿有点饿,再吃个夜宵。” “哦。”夏汐点点头。 “你这是去干嘛?” 夏汐说:“房间里忘放梳子了,我去前台要一个。” “我去给你拿,你等我一会儿。” 杨京颢说着就又立刻撤回到电梯,快到夏汐来不及阻止。 他的行动好像永远都比她的拒绝来的早那么一点。 夏汐没回房间,就站在原地等待他。没过一分钟,他就回来了。 “梳子,给你拿了两把。” “谢谢。”夏汐接过来,想说晚安时,听到杨京颢又问:“还没问你,你这脚怎么受的伤啊?我看不像是崴的,倒像是摔的。” 夏汐如实说:“换灯泡的时候,没站稳,从高椅子上摔下来的。” “哦这样……”杨京颢点点头:“以后灯泡坏了找呗,我给你换。反正咱们也是邻居,还有其他的什么事儿都可以找我,远亲不如近邻嘛。” “不用再谢我啊,我人就是这么好。”他促狭地笑笑,了却话头:“那就先这样,时间不早了,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回去,找个开锁师傅。” 他朝她拜拜手说:“晚安。” 夏汐这才回过神,很轻地笑了下:“晚安。” 这天晚上夏汐睡的很好,杨京颢的大衣外套被她放在枕头边的位置,衣服上他的味道伴随了她一整个夜晚。 闹钟定的时间是六点,虽然夏汐没睡太长时间,但她并不觉得困顿,反倒是很精神,病好了大半。 考虑到杨京颢还要上班以及夏汐还要找开锁师傅,两人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六点半。 到了时间,夏汐出了房门,在外面等了一分钟左右,杨京颢才出来。和夏汐的精神状态相比,杨京颢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眼底泛着乌青,胡子拉碴的。 第23章 夏汐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杨京颢吸了下鼻子说:“还好。” 夏汐看他不太对劲,把他的外套递过去说:“别感冒了,穿上衣服吧。” 虽说昨天是杨京颢的冲动行为造成夏汐无法进家门的结果,但夏汐心里并没有对他产生怨怼,看他现在这副蔫蔫的的样子时,反倒还产生了几分愧疚。 “我没事儿,我体质没那么差,还是你穿吧,早上温度还没上来。”他看她坚持的神色,又开始犯浑:“你这是想让我帮你穿?” 夏汐立刻把拿衣服的手撤了回去,乖乖套上大衣,心里的那几分愧疚也很快消失。 两人进了电梯,杨京颢懒懒地靠着电梯墙,努力提起精神说:“我有个认识的开锁师傅,挺靠谱的,一会儿帮你联系一下。” “不用了,我突然想起徐枷哪儿有一把备用钥匙。” 杨京颢从墙上弹起,一瞬间困意全部消散:“你说谁有备用钥匙?” 夏汐对他的反应表示莫名:“徐枷啊。” 杨京颢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能把你的家门钥匙给一个成年男人!万一他心存歹念,你很危险的知道吗?夏汐,你这心也太大了吧!” 夏汐很认真:“他不会心存歹念的,他很善良。” 杨京颢冷哼一声:“男人都有劣根性。” 夏汐有些生气:“你不了解他,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做评价?” 杨京颢语气酸溜溜的:“是,你了解他,你最了解他。” “我当然了解他了,他是我弟弟啊!” 这一句话就像一只棒槌,敲到杨京颢的脑袋上,他停在原地不动了。 “倒是你,你才认识他几天,你就对他的恶意这么大。” “我……我…”杨京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这一刻间这个消息带来的惊喜和欢愉麻痹了他所有的神经。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闪着从未有的光芒,眼底的那点乌青也没了。这些天笼在心里的阴霾霎时间被此时的晨风给吹散了。 他笑得合不拢嘴:“你说,徐枷是你弟弟?” 夏汐点头:“对啊,他是我表弟,不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和亲弟弟差不多。” “哎呦,你怎么不早说!”杨京颢开心地像个猴子,直接蹦了起来,笑得肩膀都是抖的。 夏汐突然想到之前杨京颢对徐枷的恶劣态度,又联系眼前这个人的高兴劲儿,突然猜出了什么:“你不会误会我俩的关系了吧?” 又一棒槌落下,杨京颢冷静了下来。 他挠挠头:“我…我之前以为,你俩处对象来着。” “处对象”三个字被杨京颢说的既快又含糊,咕哝着就过去了,夏汐根本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微微拧眉。 “先上车,我待会儿给你解释。” 杨京颢当然不会一五一十地给夏汐讲清楚整个过程,他只是粗浅地概括了一遍在警校大比武时候的事情。 夏汐听笑了:“你那时候怎么这么草率?还挺爱吃醋的。” “我就是爱吃醋啊。”他很坦荡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夏汐轻笑。 她又仔细想了想,发现了疑点:“可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你还能认出我啊?” 杨京颢一噎,大脑飞速运转:“我干警察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识记人脸,能记挺长时间的。” “再说了,你长得这么好看,想忘记都难。” 夏汐:……这些话他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哄人一套一套的。 真看不出来他之前没谈过恋爱。 夏汐开始下套:“所以你说喜欢我,就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喽?” 杨京颢笑了,完全不中招:“我才没那么肤浅,我眼光高着呢。” 夏汐不依不饶:“那你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男人摇摇头:“这还真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杨京颢沉吟了一会儿,很认真看向她说:“我喜欢的,不是你的什么,而是你。” 她呼吸一顿。 正巧车子到了地方,夏汐匆忙解了安全带下车。 杨京颢看着她如受惊的兔子般逃离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心想这姑娘家家的这么容易害羞。 — 那会儿徐枷刚吃完早饭,开了门看到夏汐时,又惊又喜:“姐,你怎么这么一大早来我这儿了?” 夏汐回道:“我钥匙忘带了,找你拿备用钥匙。” “哦哦,那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啊,我给你送去就好了,不用跑一趟。” 夏汐刚要开口,就被身后的杨京颢给打断了。 “刚好我们一路,就送你姐姐来这儿了。” 看到杨京颢时,徐枷脸都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目光在面前这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组长……你…你和我姐……” “别想那么多,你姐还没答应我呢。” 夏汐脸微微一红。 徐枷眉毛都竖起来了,震惊道:“所以…组长,你在追我姐?” 杨京颢打了个响指:“回答正确。” 看徐枷一副吓住的模样,夏汐拉了拉他的衣服袖子:“好啦,你给我拿钥匙吧,小心一会儿上班迟到。” 徐枷回神,小鸡啄米般点头,火速跑去里屋找钥匙。 趁徐枷暂时不在,夏汐低声给杨京颢说:“现在你搞清楚了,不会再为难徐枷了吧?” “当然不会。” 他现在得好好想想,怎么巴结这个表弟,以及如何去套这个未来亲戚的话。 因为他真的想知道夏汐这些年过的到底怎么样,以及昨晚那个梦中缠着她的人到底是谁。 第20章 20 满屏的“老公” 杨京颢把夏汐送回家后,一路哼着小曲儿,开车去了单位。一大清早的,特精神,看到树梢上的喜鹊儿都恨不得打个招呼。 买早饭时,他特意地额外买了一杯豆浆和一笼小包子,拎在手里走到大厅门口时,差点被何向东给截胡。 “干嘛呢你?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杨京颢赶紧换另一个手拿,护着早餐袋。 何向东高叫:“你这难道不是给我买的?!” “你可甭自恋了。” 杨京颢拎着早餐袋进了大队办公厅,把早餐袋放在了徐枷的工位上。 还在写报告的徐枷受宠若惊:“组长…这是给我的?” “对啊,多吃点,看你瘦津津的,以后抓人去一点劲儿都没。” “可是我吃过早饭了,现在不饿。” 杨京颢说:“那就当成上午加餐。” “哦…那谢谢组长了。”徐枷默默地把早餐袋收拾进桌子下面的小抽屉里。 一直观察他的何向东瞳孔震惊:“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疯了?” “你才疯了。”杨京颢锤了下何向东的肩膀,随手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朝卫峰的办公室走去。 何向东跟上去,声音低低的又满是好奇:“你对徐枷的态度转变的太突然了吧,这怎么回事儿啊?” “没怎么啊。”杨京颢应付着说:“我就是突然看他顺眼了。” 他说完就打了个报告,拐进了卫峰办公室,把文件递了过去。 卫峰认真看了看他提交的案件证据材料,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提笔签了字,顺便说道:“对了,今天你先在局里待命。” “为什么?” 卫峰放下笔,表情肃穆:“是这样的。昨天开会发现最近三个月,经济诈骗案发的频率远远高出上半年。其中涉及的金额也远超从前,诈骗手段、类型复杂多样,群众防不胜防……” 杨京颢垂着眼皮,听着卫峰又把昨天开会的内容差不多重复了一遍,最后总算落到核心目的上—— “所以,局里决定用我们的短视频官方号进行定期防诈骗视频宣传以及直播。今天进行实验,你和宣传科的通知先试直播,看效果如何。” “这不是宣传科和经侦队一直在弄吗?我看他们弄的视频挺好的啊。” “好什么好啊。”卫峰提起这个就糟心:“昨个晚上宣传科科长把那几个小娃娃训了一顿,说流量差到不行,还没人基层单位弄得视频出彩呢。亏咱们还是市局的,丢人丢到家了。” 杨京颢更莫名其妙了:“那找我干嘛?我又不会弄短视频。你找张捷啊。” 张捷是宣传科负责短视频运营这一块儿的核心骨干,小脸长得白白俊俊的,经常出境宜安公安官号的视频。 “张捷让我找你呢!说你是他新发现的流量密码!” 杨京颢:“…………” 卫峰好言相劝:“现在队里案子不多,你去帮个忙,流量起来了,局长一高兴,升职加薪的事儿不就好说了。” 杨京颢“切”一声:“您少忽悠我了,我是干刑侦的,搞什么直播。” 卫峰眉毛一横,把钢笔一撂,指着杨京颢说:“下午法院派人过来开法律宣讲大会,你要是不去直播,就去开会!参会之后的感悟至少一千五百字!” 第24章 杨京颢一听,赶紧见好就收:“别别别,那我还是去直播吧。” 卫峰这才满意一笑:“这才像样嘛!你下午去宣传科找张捷,好好表现,别给刑侦大队丢人!” 杨京颢懒懒地应了声:“行~”。 实话说杨京颢没搞懂张捷为什么说他是流量密码。因为侦查案子,时常在街坊邻居间调查走动,许多人也都认识熟悉他,但他的名气也不至于说能带动流量数据飞升。 他严重怀疑,张捷这是拿他推卸责任,到时候直播数据不好,他直接甩锅到他身上可还行。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看见张捷在一窗口排队,呲溜一下蹿了过去,站到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张捷扭头看到杨京颢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哆嗦:“你…干嘛?” 杨京颢哼哼道:“我还想问你,你想干嘛?” 张捷突然想到上午的临时人员通知,给他赔笑道:“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嘛。” “你走投无路,你找我有用吗?我又不是网红。” “哎…”,张捷纠正道:“这就是你的观念不对了,现在互联网时代,人人都可能有成为网红的潜质!” 杨京颢低低地从喉腔里发出一阵阴森的笑:“那我谢谢你。” 张捷宽慰他说:“你信我,我对这个视频流量啊有一阵子的研究了,大概也知道现在网友们都喜欢看什么。” “喜欢看什么?” “帅哥美女啊!” 杨京颢嘴角一抽,想上手呼他一巴掌,却奈何轮到张捷端盘子。他只好暂且收手,随后听身后一道熟悉又憨憨的声音—— “组长,我觉得张老师说的挺对的。” 杨京颢:“……你下次在我身后能不能吱一声?” 徐枷认真回应道:“我记住了组长。” 因为临中午那会儿有人来报案,杨京颢带着徐枷接的警,刚巧错过了饭点。这会儿餐盘里只剩两个鸡腿,还被张捷抢走了一只。 轮到杨京颢的时候,打菜阿姨准备把最后一只鸡腿放进了他的盘子里。 杨京颢却反常劝止,语气礼貌:“不用了,阿姨,我中午不饿,你把这个鸡腿给我后面这位吧。” 徐枷十分不好意思,连忙摆手:“组长,还是你吃吧。” “不想吃,太腻了。”杨京颢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轻飘飘扔下一句话,端好盘子,转个身,没走几步,又扭头问徐枷:“今晚有空没?” “有的有的!” 杨京颢点点头:“行,晚上我请你吃火锅。” 徐枷无声地张了张口。 他想到早上杨京颢和夏汐来他家时的场景,突然打了个寒颤,觉得晚上这顿火锅必定是场鸿门宴。 — 下午杨京颢提前到了直播间办公室。他环视了一圈直播装备,嗬了一声:“可以啊张捷,这批的资金可不少吧。” 张捷摆弄着三脚架说:“上头重视的很,给你找了个好搭档。” “我搭档不是你吗?” “哪能啊,给你找了个美女。”张捷露出迷之微笑。 杨京颢心里莫名地忽地有种不安的感觉。 下一秒只听两下“笃笃”的敲门声。 “张捷?我来的不晚吧。” “不晚不晚,还早着呢。”张捷立刻放下手里的器材,很狗腿地迎上去:“给你倒点水吧,一会儿说太多话容易渴。” “不用这么客气,我带的有矿泉水。”苏文茜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接着目光定在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的杨京颢。 “京颢,好久不见。” 杨京颢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过身,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嘴上说着:“是挺长时间没见的了。” 心里却想:不如不见。 几年没见,杨京颢感觉苏文茜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的一点改变大概就是她头发留长了,被盘在了脑后,当然身上的官味儿也变得更浓。 苏文茜和杨京颢一个高中,不过不在一个班罢了。苏文茜高中常年霸榜年级第一,又担任学生会主席,是老师的心头大宝贝。 杨京颢当时对她避之不及,但奈何每次他翻墙逃学都能被苏文茜抓个正着,做操动作不标准也逃不过她的法眼。 他当时非常怀疑,苏文茜在他身上装了个gps。直到有一回他被逼的实在是崩溃了,直接嚎了她一嗓子:“姑奶奶,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和我过不去啊?” 他那时候态度恶劣,怒气冲冲的,直接把苏文茜的所有防线击溃。 这姑娘哭嗓着,也朝他吼了一嗓子:“要不是喜欢你,谁天天管你!” 这一下把杨京颢弄不明白了。他那时候对感情一窍不通,对于姑娘家的心思更不明白,他从没想过苏文茜会喜欢他,他觉得她讨厌他还来不及呢。 后来他和苏文茜诚心实意地道了歉,安慰了她两句,以为这事儿就结束了,没想到这姑娘最后高考没发挥好,竟然考去了警校,和他成了大学同学。 他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一直躲着,不想伤害她。后来大学毕业,他听说她进了省厅,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成想竟然还能在这儿碰到。 张捷热情地给他介绍说:“文茜是借调过来指导工作的。” 苏文茜笑了笑:“算不上指导,是来学习的。当然也希望能给市局做出一些自己的小贡献。” “你和京颢一起,咱们这直播必定出彩!” — 夏汐和医院请了两天假,躺在家休养身体。 难得的清闲时光,她找了部外国电影,看了一会儿觉得剧情实在无聊,拿起手机刷起了视频。 夏汐平时不怎么刷视频,关注的也就只有几个搞笑博主和解压视频博主的账号。因为手机地理定位权限是打开的,所以大数据渐渐地开始给她推送附近拍摄的视频以及正在直播的账号。 很快的,夏汐刷到了宜安警方的视频直播号。 杨京颢的这张脸很上镜,他脸上的那点小瑕疵也被美颜给消掉了,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神了一些。 当然夏汐也注意到了他旁边这个眉清目秀的女警官。夏汐看了一会儿,发现基本上都是这个女警官在讲述反诈骗的知识和真实发生的案件。 夏汐注意到,她讲起话来十分干练,逻辑严谨,表情恬淡自然,整个讲解过程十分松弛。而杨京颢则更多地关注下面的弹幕消息。 等到第一个讲解环节结束,杨京颢按照张捷事前交代他的,开始上礼包。 “家人们,给咱们上个礼包哈。关注宜安警方官方视频号,即可有机会领取宜安公安毛绒小熊一个,钥匙串一条,定制帆布袋一个。” 夏汐看了眼弹幕,满屏的“老公”,后面还带着色色的吐大舌头的小黄豆表情。 杨京颢显然也注意到了,赶紧出声制止:“请这届网友自重哈,不要再叫老公了,把全民反诈打到公屏上好吗?” “我没有自己的账号,认准宜安公安官号。家人们,认准官号。” 饶是他再耐心地解释,下面的弹幕就像中了毒似的,爆发性地一直在滚动“老公”“老婆”这样的字眼。 夏汐看杨京颢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冷笑了一声,直接切出直播间,索性把这个官号拉黑。 眼不见心为净 。 第21章 21 谢谢你,谢谢你保护她 直播结束,张捷后台监测的直播观看数据显示这次直播的效果远超之前,达到了巅峰值,官号的粉丝数量暴涨两千。张捷乐开了花,笑得嘴都合不拢。 杨京颢如释重负,咕咕咚咚灌了一大瓶矿泉水。他喝的有点猛,有不少水从豁口流出,顺着下颌滴落下来,弄湿了领口前的一小点布料。 苏文茜见状,倏然回忆起高中体育课上,他穿着件火红色的七号篮球衣,满操场的跑,活力四射,肆意又张扬。下场休息时,一群女生围过去给他递水和毛巾,但他只是冲她们感激地笑笑,却一个都没接受。 他看起来浪荡不羁却和异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礼貌温厚,从不逾矩。 而正是这种反差感一直吸引着苏文茜。她是个十分优秀的姑娘,从小被众星捧月,拥有足够的底气,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可偏偏在杨京颢这儿碰了一鼻子灰。 许是不甘,许是要在他这里讨要一个最终结果,她毅然决然回到了宜安。 苏文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方帕递给杨京颢:“擦擦吧。” “谢了,但我不用这个。”杨京颢粗豪地用手背把嘴角和下颌的水渍蹭掉,冲她轻轻一笑:“今天辛苦了,我先走了。” “杨京颢。”苏文茜叫住他:“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就当叙叙旧。” “不好意思啊,我晚上和同事有约了。” 男人大步朝门外走去,脚下生风,背影渐渐模糊在橘红色的霞光里。 苏文茜觉得他变了许多,岁月把他打磨的更加沉稳,却没有磨灭他身上坚硬又锋利的棱角。 第25章 — 杨京颢不是个吝啬的人,尤其是对朋友。他找了家口碑鼎好的老北方火锅店,先点了一个鸳鸯锅和两瓶啤酒。 接着点菜时,他把单子先递给了徐枷:“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徐枷和杨京颢单独相处时如履薄冰,他都不敢看杨京颢的眼睛,颤颤巍巍地拿起铅笔在菜单上勾了几个常吃的素菜和半斤羊肉。 “我点好了,组长。”徐枷把单子推过去。 杨京颢一看:“这么少?哪儿够吃啊。”他拿起铅笔刷刷地又勾了许多肉类。 徐枷忍不住提醒道:“组长,这太多了吧,而且牛羊肉很贵的。” “我请客你操什么心,一会儿别拘着,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他看着点得差不多,把单子给了服务员。 “谢谢组长。” “甭叫组长了,你比我小,叫我颢哥就行。” “哦,行。”徐枷毕恭毕敬地叫道:“颢哥。” 杨京颢听乐了:“你咋这么……”他想了半天想到一个不太贴合的形容词:“文气。” 徐枷腼腆地笑笑:“我确实比较文气,小时候身体不好,还经常喝药,之前还想当中医来着。” “那为什么又做了警察?” “这个啊……”徐枷笑了笑:“我姐不是医生吗,我们家有她负责治病救人,我觉得够了。而我想做警察,想有能力保护他们。” 杨京颢给他斟了一杯啤酒:“挺不错的。” 徐枷摇摇头:“但我太笨了,能力还不够,不知道能不能保护我姐。” “你姐?”杨京颢敏锐地捉住最后两个字。 徐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欲望。 杨京颢想要进一步询问,徐枷的嘴巴却变得严丝合缝起来,关于夏汐的什么话都撬不出来。 很快的,铜锅翻滚了起来。 杨京颢先拿起了羊肉盘子问徐枷:“你吃辣怎么样?” 徐枷说:“我特别能吃辣。” 杨京颢想起那晚天台夏汐面无表情地吞咽辣条的模样,轻轻低喃:“还真是一家人。” 他把两个锅里都放了一点羊肉,在辣锅里放的略微多了一些。 徐枷见状问道:“颢哥,你不吃辣吗?” “嗯,我吃一点还行。” 热气逐渐笼上来,杨京颢把外面的皮衣脱了,挂在椅背上。他里面穿了件灰白色的打底毛衣,为方便捞菜,两边的袖子被他堆起了一些。 徐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杨京颢长相确实很好。虽说他之前也这么觉得,可自从发现杨京颢在追夏汐之后,他看他的目光便变得挑剔了起来,毕竟在他心里,夏汐不是一般的男人能配的上的。 徐枷把一盘金针菇下进铜锅里,然后问:“颢哥,你…你对我姐是认真的吗?” “你这不废话。” 徐枷喝了大半杯啤酒,鼓起胆量:“我姐感情经历挺少的,而且有些缺乏安全感。其实她就是只刺猬,看着坚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其实她的内心很脆弱。” “你要是欺负她,把她弄伤心,就算你是我组长,我也…我也会替她欺负回来。” 徐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却颇有威胁意味,他的眼神明利的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杨京颢愣了片刻,放下了筷子,认了真:“可以,我如果真和你姐成了,以后我但凡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你打我,我绝不还手。” 徐枷这才放心地点头:“我相信你不会像那个人一样。” 杨京颢轻轻皱眉:“那个人?你姐之前谈过?” “嗯,她其实没对我说,但她快毕业的时候,我去医科大帮她搬东西,发现有个男生缠着她,嘴里还一直骂我姐,骂的很难听。我把那人打跑了。后来我姐说那是她前男友,不过两个人只谈了一周左右,我姐就提出分手了。之后我姐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杨京颢面色沉重了一些。 所以夏汐梦里的那个人是她的前男友吗? 杨京颢顺着问:“那个男生也是医科大的?” 徐枷摇头:“不知道,我姐当时状态不好,我也没敢多问。” 杨京颢点了点头。 今晚得到的情报质量很不错,他很满意,把锅底的肉都捞给了徐枷,弄得徐枷吃的肚子圆鼓鼓的,最后又撑又醉地被杨京颢拉上了车。 杨京颢今晚也喝了点,但神志还比较清醒。 等代驾的功夫,他听到后座的徐枷哼哼唧唧地说:“颢哥,你不会是因为我姐的缘故……才突然对我改变了态度吧……其实没必要的,我知道自己能力不好…你…你骂我,我也没…没什么怨言…” 杨京颢倒是把这事儿忘了,本来请徐枷这顿饭主要的目的就是给他道歉,没成想一打岔他忘提这茬了。 他笑了笑,澄清道:“之前对你有些误会,以为你和夏汐是男女朋友,所以可能我在面对你时带有个人偏见,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至于工作能力,你才多大啊,还年轻着呢,以后锻炼几年就没问题了。”他鼓励似地拍了拍徐枷的肩膀。 酒壮人胆,徐枷懵懵地笑了笑,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看不出来…颢哥你…你在感情方面还…还挺小心眼的。” “这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圣人,缺点有很多。” 徐枷困得眼皮撑不住了,昏昏地靠在座背上,没有听到杨京颢说的下一句话—— “还有,徐枷,谢谢你,谢谢你保护她。” 谢谢你在她困难的时候,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勇敢地出现,保护她。 不然他真不知道夏汐的状态会是怎么样的,会不会一时冲动就真的从医院顶楼跳了下去。 车里的空气有些闷沉,杨京颢降下车窗,凛冽的秋风瞬间灌入车内,还带着火锅店爆炒香料的烟火味儿。杨京颢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包装,扔进嘴里嚼了起来,木然地看着窗外的人来车往。 陡然间,他的目光停在街对面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站在街灯下面。她染了一头红发,头发很多,卷起来长到胸下,她穿了件长到膝盖的棕色皮衣,脚下踩了一双高跟靴子,手里拿着一部电话正在讲什么,表情有些急躁。 讲完电话,女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和打火机。 杨京颢的眼眯了起来。 只见那女人先是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顺滑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住,用左手打火,点燃了烟。她微弓着身子吸了一口,颇有风情地撩了一下胸前的大波浪,神态和刚才相比,发生了很大不同。 一脸的怡然自得。 杨京颢准备拿起手机拍照时,一辆黑色越野很快阻挡他的视线,接着那女人便上了这辆车,很快离开。 他正琢磨着刚才的情景时,代驾小哥敲了敲车门:“请问是杨先生吗?我是您叫的代驾。” 杨京颢回了神,给代驾小哥开了车门。 他先把徐枷送回了住处,然后回了丽景小区。这期间他一直没放弃思考刚才那个女人的神态以及动作。 虽然吸烟的女人有很多,但每个人都有个人的小习惯,吸烟的方式、神态、动作等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杨京颢虽然没太看清她的长相,但她那一系列的表现令他有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很像柳含烟。 上次瑰宴抓捕行动其实不算完全成功,跑了几个关键嫌疑人。这些人很显然是提前知获了抓捕消息,早有准备,不然他们也不会扑空。 而再去调查时,这几个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在瑰宴留下的所有痕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悄无声息地抹掉。逃跑的车辆也被扔进了大海里,泡了将近一周才被警方发现,打捞而出,他们没有获得任何的有效线索。 杨京颢在楼下跑了好几圈,脑袋里乱哄哄的,理不明白。 跑完他觉得有些渴,去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喝了几口,觉得心里那股躁意慢慢平息了下来,脑袋重新恢复了冷静。 便利店隔壁有家新开的花店,夜里的味道似乎更加浓郁些,暗暗的香气勾着杨京颢踏进店内。 他看着众多繁杂的花的颜色和品种,懊恼地拍了下后脑勺。 真的是,忘记问徐枷夏汐喜欢什么花了。 第22章 22 “你是不是…多少有点喜欢我?” 后来在店长的推荐下,杨京颢买了一束白玫瑰。 店长用淡蓝色的花纸和星星小灯串把花束装饰了一下后,问杨京颢:“先生,您需要贺卡吗?我们店里免费赠送。” 杨京颢想了一下说:“要一张吧,我写几句话。” “好。” 店长转身选了一张通体蓝白、外封带着一只冰蓝色蝴蝶的贺卡,连带着一只钢笔递给了杨京颢。 杨京颢接过道了声谢,弯腰趴在玻璃柜台上,用钢笔刷刷地写了一行字—— 第26章 “希望你早日康健,心情愉悦,每天都有好事发生。” 他的字遒劲有力,笔锋凌厉,整体的感觉自由潇洒。 蒋载年自他上一年级开始教他练瘦金体,他懒得练习,学的不精,后来又胡乱临摹其他字体,最后形成的字不算规矩,但看起来却格外与众不同。放在中学时代,那更是直接发展成了个人业务。班里板书基本上都是他写的,一些同学录,书信什么的,他也都代写,从没有收过钱。 那时候他收到女同学的情书贺卡之类的也不少。一张也没扔过,都被他偷偷塞进书包带回了家,装进了一个空空的木质书箱里。何向东问他为什么不扔,杨京颢觉得这些东西都是人姑娘家的珍贵的一片心意,虽然他没这意思,但扔垃圾桶多不合适。 他带回家后,写完作业有时候还会看看。凡是写了名字和班级的,他都会弄张小纸条回复。 回复的话都是一样的——“希望能在高考放榜时看到你的名字,一起加油!” 杨京颢在情感这方面开窍的挺晚的,但想法却比同龄人成熟些。他觉得那时候的感情大多太浅,一场高考宛如分水岭般划开了彼此的人生,所以在那沉甸甸的前途面前,年少时的感情显得微不足道。他某个夜晚在书桌前,静静地读这一封封粉红色的信时,自然会联想到自己对夏汐的情感。 很浅吧,他也曾这样以为,或许夏天过后,他就把她忘了。 但很多个夏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忘记她。老天似乎有意捉弄他,每次都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夏汐的时候,让他再次遇见她。 仿佛是在告诉他,小伙子,你们这一世的缘分还很长。 — 杨京颢抱着一大束花回到小区,走到楼下时,他抬头望了望夏汐家的阳台,看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他的心又突突地跳了两下,很快地上了楼。怀揣着紧张焦虑又隐隐期待的心情,他按了几下夏汐家的门铃。 夏汐正在吃外卖,听到门铃声后放下筷子,趿着拖鞋去开门。她通过猫眼看到来人是杨京颢时,忽地有些莫名的紧张。 毕竟他已经把他的心思全部剥开裸露在她的面前,而她在他这儿似乎也无法做到装聋作哑。 夏汐开门的瞬间,一股花香随缝隙飘入屋内。 她看到了他手里的白玫瑰。 “送你的花。”杨京颢把花束往前递了递。 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接过,但夏汐不是,她的下意识是拒绝。 “为什么要送我花?我养不活的。” 杨京颢笑了:“又没说让你养活。”他直接把花束放进她怀里:“路过花店觉得好看,想送给你,就买喽。” 夏汐木木地把花抱在怀里,嗅到他身上的几丝油香味,问道:“你刚吃完饭回来?” “嗯,我之前不是对徐枷有误会嘛,今晚请他吃个火锅,聊两句。” 夏汐好奇地眨眨眼:“你们聊什么了?” “不请我进去说话啊?好歹我也算个客人。”他促狭地笑了起来。 夏汐窘迫地请他进来。 杨京颢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说:“我听着你声音恢复的差不多了,脚伤怎么样?” “可以慢慢走路了。”夏汐回道,顺便把花束放在餐桌上,她这个时候才发现花束正中间还塞了张贺卡。 杨京颢关上门,并没有随便看,而是停在玄关处,询问道:“我需要换鞋吗?” “不用,坐那边沙发上就好。”夏汐注意力还在贺卡上,刚说出口就立刻后悔,可男人已经走了过去。 杨京颢盯着茶几上的外卖盒以及旁边的鸡骨头,笑了:“看来我来的时机还行,没打扰你吃饭。”说完,他又进一步确定:“是吃完了吧?” “嗯。”夏汐点了点头,刚想走过去收拾,男人却先一步抽了两张纸替她把骨头清理进垃圾桶里,顺便把沾满油渍的包装盒也扔了进去。接着他又抽了两张纸,把桌面擦的干干净净。 “谢谢。” 夏汐倒了一杯水,端着走了过去,放到他面前,然后自己坐在了距他一米以外的侧边沙发上。 前几日好不容易拉进的距离,好像突然间又缩回了原点。 杨京颢感受到了她的疏离,却不知为什么。 “你和徐枷都说了什么?” 杨京颢轻描淡写道:“也没说什么,都是工作上的事儿。” 这时候,电视上插播的广告结束,夏汐刚才吃饭时看的扫黑除恶电视剧接着播放了下一集。 杨京颢看了眼,笑了一声:“喜欢看这种电视?” “怎么了吗?我觉得挺刺激的。” “刺激?”杨京颢挑了下眉毛:“那都是剧情效果,现实中根本不是这样的。” 现实中的危险刺激是每一个人民警察都不愿意经历的,毕竟那是在以每一条鲜活的生命打赌。所以杨京颢从不看有关警察的任何影视剧,因为他知道电影中的主角不会牺牲,到最后还有可能出现翻转,但现实中不是这样。 有些人永远不会回来。 “我们有个公众号,叫宜安公安,微博同名,上面发布的都是真人真事,你可以多看看,提高安全防范意识。最近诈骗案还真挺多的。”杨京颢喝了一口水,却听夏汐道:“你们不是还有一个视频号吗?” 杨京颢差点呛到水。 他放下杯子干笑两声:“你还刷视频?” “偶尔看。” 杨京颢浅浅松了口气,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凑巧被她刷到直播间。他倒不是紧张夏汐会不会注意到下面飘飞的求爱弹幕,毕竟那都是各位网友开玩笑的,他主要担心自己在镜头前的表现。 没成想她下一步就锐评道:“你直播的挺好的,我看直播间人数都几百万了。” “啊你说这个,我…我都没看数据…瞎弄的…”他神经紧绷了起来,脑筋转的飞快:“领导让我干,我怎么能不好好干呢?这关系到我升职加薪呢,以后工资高点,上交给老婆的不是也多嘛。” “下面弹幕你们都不管吗?”夏汐垂着眼嘟哝了一句,看样子似乎有些生气。 “弹幕?”杨京颢眉心一跳。 怎么和他刚才猜想的不太一样? 他笑出了声:“我怎么瞧着你像是吃醋了?怎么,不想听别人喊我老公是吧。” “你少自恋了。”夏汐瞪了他一眼:“我就是觉得这种风气不好,本来是传播知识的直播,下面乌烟瘴气的,搞的像是相亲大会。” 杨京颢笑的更厉害了。 他觉得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挺逗。 杨京颢不由自主地往夏汐这边坐了坐,身上的气息瞬间逼近许多。 那气息是鲜活的,跳跃的,充满张力的,引得夏汐一阵心慌,身子有意识地往后倾斜。 “你干嘛?”夏汐咽了咽喉咙,眼神飘忽不定:“我说的不对吗?” 她其实是有些怕杨京颢的,尤其把他突然靠近。因为他身上的男人荷尔蒙气息太浓,许是经常健身的缘故,身上的肌肉又硬又坚实,光是隔着衣服看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偾张。 那次在门口直接把她横抱而起时,她更是身体力行地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雄性力量,她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所以她格外提防他,担心他会霸王硬上弓。 杨京颢没回答对与不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薄薄的眼皮问:“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哪里不敢看你了……”夏汐证明似的抬起了头,撞了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里。 他的眼神带有审视意味,灼灼地,穿透力极强,夏汐很想偏开目光,但又不想被他取笑,便强硬撑着眼皮,一眨一眨的,不带半分生怯。 男人半眯着眼:“夏汐,我是干警察的。” “那…那又怎么样?” “我学过心理学,你这点儿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夏汐还在嘴硬:“我什么心思,我怎么不知道。” 他收了脸上的笑,身子又凑近了些,直到鼻梁快要贴上她的,他才低声问:“你是不是…多少有点喜欢我?” 喜欢他? 喜欢? 夏汐不太懂什么是喜欢。她只谈了一次大学恋爱,还失败地彻彻底底,让她觉得自己看男人的眼光真是差劲,怎么没看出那人的伪装。分手时,前男友对夏汐说,你这个人没有真心,更不懂什么是喜欢,像你这样冷冰冰的女人没有男人会喜欢。 所以当杨京颢那晚说他喜欢她时,夏汐是不可思议的。她不知道杨京颢口中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和她以为的喜欢是否一样,到底有几分重量。他对她到底有几分认真,会不会只是一时兴起。 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现在的情感是不是所谓的喜欢。 于是夏汐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杨京颢点头,换了个问题:“那你现在还抗拒我吗?当我想要靠近你时,你会排斥我吗?” 第27章 “好像…不太会了……只是会有些紧张。”夏汐如实回答。 就像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很亲密,也很暧昧,很适合接吻。 但夏汐不想迎上去,也不想避开。 她的眼波依旧很平静,脸颊白里透粉,唇泛着光泽,小小的像桃花瓣。身上有一股天然的香甜味儿,撩拨着杨京颢的心弦。 他适时地想起了一句词——“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这出自丘处机的《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 杨京颢觉得她就像这句词,他爱她的平仄错落,爱她的冰清疏冷。 而这句词的后面一句“静夜沉沉,浮光蔼蔼,冷浸溶溶月。”说的正是此时窗外的夜色。 杨京颢忽然很庆幸,自己今晚只是喝了一点酒,还没醉,不然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吓到她。 面对喜欢的女人时,产生性冲动时,是很正常的反应,但他可以克制。在她没有同意他再一次靠近时,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实在害怕他的冲动会加深她的心理阴影。 他骨子里的良知告诉他,要认真地去尊重她。 杨京颢轻咳了一声,撤回了身子:“有些晚了,我先走了,你早些睡。” 夏汐回神轻声说:“你也是。” 她起身送他到玄关处,杨京颢突然又转过身来,把夏汐吓了一跳。 杨京颢吸了一口气,淡淡笑着说:“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以及无法确定你的情感,没有关系。我知道就行,我可以教你。” 夏汐抬头看他:“怎么教?” 他神秘地笑笑,抬手很随意地揉了两下她的发顶:“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保密。” “哦……” 夏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放下了手,推开门和她说了晚安。 屋子里又剩下了她一个人,不,还有那束白玫瑰的香气久久地、久久地驻留。 第23章 23 夏汐最后把这束白玫瑰暂时放在了卧室。她坐在床头打开了那封夹在芳香里的蓝蝴蝶贺卡,男人遒劲潇洒的字迹赫然入目,而与之形成反差的是贺卡右下角的一个可爱的吐舌头的鬼脸。 夏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毕竟这个鬼脸和他的主人实在相像,夏汐甚至能一秒脑补出男人那副嬉皮笑骂的皮样儿。 夏汐洗漱完,趴在软软的枕头上,开了一盏夜灯,像年少时读青春小说一样摩挲着硬质的贺卡,静静地看着他那句再普通不过的祝福语。男人雄劲的笔锋让这句话带着一种鲜明的生气,如同春日里将要生出嫩芽的枝杈。 夏汐有些好奇,他少年时代会是什么样呢?会比现在还要幼稚一些吗? 之前她在酒吧听乔汐说过一点他高中时的模样,最大的一个特点——招小姑娘喜欢,放到现在风头也依旧不减当年。夏汐有些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上她,毕竟她对他的态度实在算不上热情,更学不会讨男人欢心。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激起了他作为男人的征服欲?当她答应他之后,或许他的这份感情就会随着现实慢慢消失掉,而她也会被抛弃掉,毕竟杨京颢长得实在令人没安全感,瞎话还信手捏来,现在能哄她,以后也能哄别的女人。 正趴在床上胡思乱想着,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杨京颢的微信消息。 【想了想,还是再说两句。我这是第一次追一个女生,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我要是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别生闷气,你给我说,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能不理我。(皱眉嘟嘴jpg)】 夏汐问:【你之前没有谈过恋爱吗?】 杨京颢发来一段语音:【真没,上警校时我们那个专业都没什么女生,研究生也是。我没遇上喜欢的。】 听着他着急辩解的声音,夏汐唇角弯了弯。 夏汐回:【勉强信你一回。】 杨京颢:【跪谢娘娘jpg】 夏汐不知道杨京颢从哪里搞来的这么多搞怪的表情包,但确实能让干巴巴的对话变得更有趣一些,让人很有聊天的欲望。她的心突然变得轻盈起来,像充盈着七彩泡泡。 在家养伤的这几天,夏汐的睡眠质量出奇的好,甚至不用服药就可以安然入睡,一夜无梦。每日清晨醒来,感受到温煦阳光的那一刻,夏汐突然觉得她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地变好。同时她拥有了逛淘宝的闲暇时间,挑挑拣拣,在网上买了一件雾蓝色的开衫毛衣和一双小高跟棕色棉皮鞋。 她正努力把每天都过的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 直到十二月十日,夏汐结束病假的前一天,她在超市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前男友,盛开阳。 说来很巧,她第一次遇见盛开阳就是在超市。 那时候她结账的时候发现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够,本来想退一些东西,但排在她身后的盛开阳替她结了账,还帮她把东西提到了宿舍楼下。她这才发现原来盛开阳也是医科大的,不过比她大一届,读的也是临床专业。 夏汐第二天的家教课工资一到账,就立刻把钱还给了盛开阳。她原以为两人不会再有联系,可没想到在之后的生活里,她经常在校园里遇到盛开阳。 他像是把她的生活规律以及上下课的规律给摸清楚了,两人在校园里的偶遇次数很高,他一次次地在夏汐措不及防的时候闯进她的世界之中。 盛开阳是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每年综测第一名,最后保送本校研究生。在夏汐备考研究生时,他给予了她很多帮助与指导。夏汐印象里的这位师哥鼻梁上永远架着一副银框眼镜,言谈举止都很有礼貌,学习方面很细心,生活方面又很贴心,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 大四那年寒假,夏汐去偏远山区参加了一个医学知识普及宣讲活动,带队的人里有盛开阳。山区雪大,在她们返程的那天,大雪封路。而夏汐却因受凉感冒发烧。 夏汐不想给队里添麻烦,便一直瞒着,自己偷偷吃药,却在深夜依旧高烧不退。是盛开阳在夜里背着她踩着雪一深一浅地艰难地走到镇子上的医院,陪她挂了一夜的水。 也就是那晚,盛开阳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时候的夏汐对爱情没有认知。她很信任向盛开阳,傻傻地坦白了自己曾经的那段不堪的经历以及留下的心理阴影,但盛开阳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夏汐朝他反复确定过他真的不在意,才慢慢地接受了他的心意,选择尝试一段感情,可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更大的伤害。 而此时,命运再次兜转,她的购物车脱离掌控的那一刻,撞上了盛开阳的。 时隔多年,夏汐觉得就算盛开阳认出了她,也可以装不认识,毕竟分手的时候夏汐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她不相信他的脸皮会厚到这种程度。 但偏偏—— “夏汐,好久不见。” 盛开阳穿了件暗橙色高领毛衣,头发梳理的很整齐,银框眼镜后藏着一双狭长深沉的眼睛,如空荡的谷底。他一只手推着购物车,另一只手揽着身旁的女人的腰,模样十分亲密。 夏汐没什么表情寒暄道:“是好久没见了。” 她本想立刻推车离开,却注意到了盛开阳身边的女人。 她的神情看起来让夏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是在礼貌的微笑,可眼里却闪烁着恐惧以及……求助? 夏汐还没想明白,盛开阳放在女人腰身上的手暗暗收紧了一些,轻轻摩挲了两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泽。 他微笑着说:“介绍一下,我的妻子,张含雅。” 张含雅眼中刚才的情绪很快消失,她微微颔首道:“你好。” 夏汐礼貌回应之后,盛开阳先一步推着车离开,和夏汐擦肩而过时,夏汐突然看到张含雅露出的手腕处有微微红痕,像是用绳子勒的。 可她只看了一眼,并不真切,也不能准确判断。 夏汐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心里那股不安催使着她掉转方向朝盛开阳那个方向走去。 她没走几步,就听到货架对面传来盛开阳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宝宝,你不是喜欢吃这个薯片吗?怎么不拿啊。” 接着是张含雅小声解释:“我怕长胖,就不吃了吧。” “你不胖啊,想吃就拿。” 很正常的情侣对话,夏汐没听出什么问题,反倒觉得他们感情很好。 所以之前的那段感情,真的是她的问题吧,是她不能接受情侣之间正常亲密的接触以及性生活。 夏汐忽地想起,和盛开阳分手时,他指着她鼻子失态说出的心底话——天底下没有男人会接受一个没有性的生活。 夏汐拎着购物袋出来时,天空比来时变得阴沉许多,云层厚重地压在头顶,北风从脖领处呼呼地灌入,像是要下雪了。人的心情是在一瞬间变差的,夏汐心里的阳光泡泡很快消失。 如果今天没有遇到盛开阳,她也不会再想起曾经的事情。她曾认为是自己看错了人,但现在看来又觉得到底是自己的问题,他只不过是希望过上一个正常男人的生活。 第28章 而她无法满足。 夏汐低着头,拖着步子慢慢地走着,没注意身后开来了一辆越野。 越野车滴滴了几下喇叭,夏汐才回神,转身看去。 杨京颢从车窗里钻出脑袋,眉飞色舞地喊道:“夏汐,上车。” 超市距离丽景小区并不远,夏汐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如果开车,估计差不多五分钟。她本想拒绝杨京颢,但转念间又上了车。 杨京颢替她把购物袋放到后座问:“你明天是不是要上班了?” 夏汐低垂着脑袋,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明天送你上班吧…哦对你没吃饭呢吧,想吃鸡汤米线吗,我刚买了只新鲜的鸡,做出来肯定好吃。”他兴致很高,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话。 但夏汐却保持着沉默。 车子很快开到了小区。 杨京颢把车停好,解了安全带,又变戏法似的从车里拿出了一个纸袋,上面印制着宜安公安的logo。他把袋子递给夏汐说:“送你的小礼物。” 夏汐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更没有心情收礼物。 “拿出来看看呗…这…” “杨京颢……” 两人异口同声,而夏汐的声音高过他,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夏汐声音轻了,眉宇写满了认真:“如果我说,我不能接受性生活,你还会想和我谈恋爱吗?” 第24章 24 你不喜欢这件事,那为什么要做? 不同于情侣之间的牵手、拥抱、接吻的性质,做爱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含义,是两人之间的最直接的碰撞、纠缠,直观地去面对对方的所有,一切都在彼此的眼里,坦露无遗。 爱到至死方休,在床榻上淋漓到昏天暗地。 这是纯爱电影里所展现的。 可夏汐觉得不是。 行医生涯中,她不是没有见过男人的裸体。她可以在完全平静的状态下执起手术刀,完成一场出色的手术。但她无法接受,男人对她的私密部位的任何亲密触碰,她觉得脏。 在她看来,做爱说的好听点无非就是双方为了释放自己的身体欲望,通过性行为来得到身体刺激的一种手段,且这种手段大多数情况下是“男爽女疼”,满足的更多是男人。如果在此过程中违逆男人的心意或是没有让他得到想像中的刺激感,这个女人或许在他这儿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价值。 说的难听点,不过就是性交,男性勃起的阴茎插入女性的阴道,并进行摩擦,从而射精。 当然了,这也是当代社会为繁衍后代进行的正常生理行为,具有一定积极的社会意义。 就像小时候夏汐一直天真地认为自己是父母爱的结晶,是他们足够相爱的证明。 夏汐不会去要求别人和她一样清淡寡欲。 她有自己的原则,也不会强求别人去牺牲自己来适应她的原则。她问出这一句话之前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预想了很多杨京颢的表情和回答的内容。 人在追求者面前往往会无意识树立起人设来试图长久维持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喜爱程度,从而获得一种被爱的安定感。夏汐承认自己也有这种心理,可她不能这么自私,她讨厌别人为自己牺牲,无论是什么。 可偏偏—— “为什么不会?”杨京颢答的很快,不假思索。 他的目光滑到夏汐呆滞的脸上,似乎对她的想法有些诧异:“做爱又不是生活必需品,不做又怎么样?两人在一起呢,最重要的是快乐,幸福安然地过一辈子就很棒了。你不喜欢这件事,那为什么要做?” “现代社会,男女平权。女性对于性行为的态度直接决定着行为人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如果你没有肯定性地同意发生性关系,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性行为本身不再是两者爱的浪漫交流,而是一种可耻的暴力行为。” “夏汐,这是你的权利,我不能也不会侵犯你的权利。这不是情侣之间必须要发生的一件事,只是感情发展到一定程度,两者皆自愿的情况下水到渠成的一种爱的形式。” 杨京颢说这话时的表情很严肃,是夏汐从未见过的模样:“如果有人在你不愿意、不同意的情况下触碰你,强迫你发生性关系,甚至哪怕以一种你厌恶的眼神打量你,你都有权利说不,这和你穿了什么衣服、化了什么样的妆容以及你和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亲密关系无关。” 杨京颢突然发现自己扯远了,立刻止住了话头。 但他想告诉她的话确实有很多,只是有些话只能藏在心底,时刻提醒他去保护好心爱的姑娘。 他这几天猜测了造成夏汐心理阴影的很多个原因,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她在医院卫生间趴在水池边呕吐时的模样。她对异性的触碰如此排斥,那之前很大可能被人强制地触碰过或发生性行为。 杨京颢接手的关于女性被性侵害的案件不少。 他会努力把每一个案件办好,不光是给受案人及其家属一个公道,更是对社会律法以及正义的维护。结案后,他很少去回忆整个办案过程,因为那太痛苦,他喜欢朝前看,可偏偏有一件案子,他至今无法忘怀。 那年是2013年,他被分配到冀云市公安局实习。实习的时间虽然有四个月,可是他跟着师傅侦破的案件却很少。但是一起花季少女失踪案件,他们侦破了近乎三个月。 失踪的这个女孩子叫刘招娣,十八岁辍学进场打工。在她十三岁那年,父母给她生了一个弟弟,从此之后,他们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对刘招娣进行放养。所以在刘招娣失踪一周后,父母才惊觉到不对劲,来警局报案。 由于错过黄金72小时,加上13年的监控设施并不完善,给案件的侦查带来了不少的难度。说是失踪,可失踪这么久还联系不上的,很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 当杨京颢很委婉地向刘招娣的父母传达了这个可能性,希望他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刘招娣的母亲当场失声痛哭,但原因和杨京颢想的不一样。 原来他们早已给刘招娣定下来婚约,收下了对方的一大笔聘礼,如果刘招娣回不来结婚,那么这聘礼还要退回,并且刘家还要赔偿一定的钱。刘家哪有这个钱,他们还要养儿子,这笔钱还要给刘招娣的弟弟娶媳妇用,所以她必须回来。 杨京颢听罢冷笑了一声,提前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的话被他扔到烟消云外。 最后他们在一处山区的人家里找到了被关在地下猪圈里的刘招娣。女孩儿的四肢被铁链拴着,头发近乎与周围的枯草融为一体,衣衫不整地躺着,露出的皮肤上还留有施暴的红痕。 杨京颢带着口罩最先下去,当他看到人还活着时,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这口气又提了起来,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口上。因为他看到了少女隆起的肚子。 一时间,他说不出话了。 他在刘招娣的家里看到过她的照片。小姑娘生的一副好皮囊,一双丹凤眼很有神采,笑起来有酒窝,出落的干干净净。可这样的一个美好的女孩子却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也没有一个好的命运。 他把自己的衬衣脱下来,准备盖在刘招娣身上,却遭到了女孩儿的强烈拒绝。 “不要!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她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了昔日的光彩,只有冷漠、恐惧以及抗拒。 像是一把匕首穿透了杨京颢的心,这双眼从此血淋淋地印刻在他的心里。 在他失神的片息,一位有经验的女刑警走了过来,接过了杨京颢的衬衣,慢慢地靠近刘招娣,轻声说:“姑娘别怕,我是警察阿姨,我们是来救你的。跟阿姨回去,好不好?” “我不要回去!”刘招娣突然哭喊起来,抓住女刑警的袖子苦苦哀求道:“不要救我,你们…你们不是有枪吗?杀了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杀了我,我不要回去…呜呜…我不要回去……” 因为她知道她已经失了贞洁。 贞洁,一个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至少在刘招娣和她的父母看来。 毁掉一个女孩,让她丧失生的希望,让她听话地呆在暗无天日的猪圈里很简单,只要让她失去贞洁,怀上孩子。那这女孩的一辈子就套牢了。 刘招娣回家一周后,她喝农药自杀了。 杨京颢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实习单位回到了学校里。 那是个夏日的黄昏,气候依旧炎热。他在球场一个人打球,一直打到夜幕完全降临,球场的灯全部熄灭时,才摔掉了篮球。他的球衣湿透了,整个人疲惫地直接躺在了球场上,平静地看着寂静的夜空。 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只是茫茫的一片,像刘招娣的眼睛。 招娣案已经破了,罪犯也已经押进了牢狱。可单单是破案就成功了吗? 杨京颢觉得这并不是成功。 破案是他的职责,是他的义务,但不意味着成功。 第29章 他不是超人,不是神仙,他改变不了刘招娣的命运,他只能暗暗为她祈福,下辈子还生的这么漂亮,投胎到一个好人家,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和人生。 那是他接手的第一个案子,也是印象最深的一个案子。其实在他下到猪圈,看到刘招娣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女孩子或许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困住她的猪圈。 有时候活着比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气。 而刘招娣的勇气早就被一次又一次地强制性的侵害给打碎掉,永远都修复不了。 真实的案件往往比教科书上写的更为震撼。杨京颢后来处理的也有不少类似的案件,严重程度不尽相同。他逐渐意识到性教育缺失的可怕性,这会导致受害者无法正确地理解性,甚至认为这是一种羞耻的行为。 受到骚扰或是侵害的大多数女生并没有选择报警,所谓的女性贞洁如同一道锁链捆住了她们拿起电话报警的双手,从而使犯罪分子更加肆无忌惮。 而比起身体伤害,更为严重的是心理层面的伤害。 就像是幼年一场不经意的暴雨,让本该阳光灿烂的一生都变得阴霾潮湿。 所以杨京颢那晚发现夏汐上了天台后,便跟了上去。当他看到她站在边缘并有弯腰的动作时,刘招娣的那双眼又一次闯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便不顾所有地冲向了夏汐。 他一定一定一定要拉她跳出那个雨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开始落雪。雪花一片片地留在前面的风挡玻璃上,很快起来一层白雾,将车内和外界联通。车里没开灯,只有一盏路灯透过白雾穿进来,照亮了他们彼此的眼眸。 杨京颢刮了下夏汐的鼻梁,笑了笑:“听傻了你?” 车内沉重的气息随着这一声轻快的笑被一扫而光。同时他更加认定了心中的猜测。 夏汐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认真道:“那你…需要疏解的时候…怎么办?” 都是成年人,他又正值青年,难免旺盛些,夏汐可以理解这种生理情况,所以不得不多为他考虑一下。 男人歪头,装出一副仔细思索的模样,沉默的盯着夏汐,弄得夏汐心理一阵慌张。 他…他不会要去嫖吧?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窗外的雪落得有些大了,笼起的白雾厚了些,近乎盖住了整个玻璃。 倏然间,男人凑近,嗓音蛊惑:“你用其他方式补偿我不就行了?” 夏汐的心悬了上来:“什么方式?” 杨京颢眼眉一弯,指着自己的脸颊,坏笑道:“你亲我一口呗。” 第25章 25 “夏汐,我好开心啊。” 夏汐的眼睫扑闪了几下,盯着杨京颢手指的脸颊位置,觉得这样主动地亲他一口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就在她想靠近时,杨京颢的手机响了起来,响了几下就挂断了。 夏汐止住了动作,双颊绽开一朵娇羞的花,在昏暗的车内有种朦胧的美丽,如梦境一般。 她看到杨京颢从皮夹克内里口袋里掏出了一部她从未见过的白壳手机,那手机看起来有些旧,是前些年的旧款式。 杨京颢看了眼来电显示,接着打开了收件箱,点开最新收到的一条信息—— 【!x30115】 他的面色凝重了起来,唇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了?你有工作吗?”夏汐问。 杨京颢熄了手机屏,搓了把脸,清了清嗓子:“有点急事需要我过去。我先把东西帮你提上去吧。” “不用了,你快走吧,工作要紧。”夏汐说着就开了车门。 杨京颢深深地看她一眼,无奈一笑:“你啊,还真是……” “什么?”夏汐有点呆地转头。 “没什么。”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眼眸闪闪发亮,声音有些娇憨:“这个,你以后得给我补上。” 夏汐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可爱,她没经任何思考地迅速靠近,冰冰凉凉的唇在他的脸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她笑了下:“好了。”接着便下了车。 雪花变成了鹅毛,在寒风里轻轻荡下,在大地上浅浅地铺开一层白纱。 夏汐拿完后座的东西,上楼前不忘提醒杨京颢:“雪天路滑,你慢些开车。” 杨京颢还没缓过来劲儿,听见夏汐的嘱托,只是傻乎乎地“嗯”了一声,待人走到楼道里时,他才反应过来,快速下车,朝她的背影喊了声:“夏汐,我好开心啊。” 夏汐笑了一下,又一下,看到他站在路灯下,傻乎乎地笑着,宽阔的肩膀上落了雪花。 那一刻夏汐觉得他很像个少年,又或者说少年的风姿从未离他而去。 她朝他挥手再见,心里说,杨京颢,我也很开心。 是的,她想了很久。 遇见他之后,她突然觉得原来开心也不是很难。 夏汐回到家把从超市采购回来的东西简单整理之后,打开了杨京颢送给她的纸袋。 纸袋里面装的有一个硬皮笔记本,一个公安小熊钥匙串,一个粉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只卡其色的玩偶公安小熊。夏汐之前在直播间见过,这是宜安公安的大礼包。 夏汐觉得这个公安小熊挺可爱的。它穿着警察制服,戴着迷你警帽,眼睛是用两颗又黑又亮的纽扣做成的。夏汐伸手摸了摸它的眼睛,想到她童年的时候也有一只玩偶熊,那是她妈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夏汐的母亲叫徐莉,在三甲医院当护士。因为工作忙碌,和夏汐的父亲离婚后,就把夏汐送到了外婆家。只要不值夜班,她每晚都会回外婆家照看夏汐,监督她学习。尽管很忙,她还是会学习做饭,给夏汐做好吃的补身体。 夏汐上小学的时候,她同桌的妈妈心灵手巧,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了一个亲手做的穿着花裙子的布娃娃,那布娃娃做的很漂亮,且独一无二。她的同桌带到了学校,一顿炫耀,还为此写了一篇作文,被老师当堂表扬。 夏说不羡慕是假的,就回去问徐莉,她会不会做布娃娃,她不想要市场上卖的,她就想要妈妈做的。 徐莉最讨厌的就是针线活,但看到孩子眼里的渴求时,徐莉作为母亲难免愧疚,于是她硬着头皮地答应了夏汐。在夏汐生日这天,送她了一只布偶熊。 徐莉藏起被针扎伤的手指,抱歉地笑着说:“小汐啊,妈妈手笨,不会做布娃娃,做成了小熊。” 这小熊很丑,眼睛没缝好,嘴巴也歪歪扭扭的,但夏汐还是很开心,因为这是妈妈做的,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她确定了,妈妈很爱她。 她也不是没有父母管教的小孩,她的妈妈只是有些忙而已。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她升初一的那个暑假,外婆的葬礼结束之后,她被徐莉接到了一个新的房子里。房子的位置在市中心,面积很大,她拥有了一间梦幻的公主房,还有各种各样的布偶。 夏汐搬进去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她第二天醒来时,雨还在下。她走出房间,顺着香气来到厨房,却看到里面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的身材有些肥胖,皮带系到最后一个扣眼,脸颊两侧的肥肉泛着油光,笑起来眼睛眯成了线,看起来很慈祥。 但夏汐对他却有一种莫名的惧意。因为她想到了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书里的大脸猫,它在白天的样子和这个男人很像,但晚上就会变成一头肥狼,捕杀森林里的小动物。 男人端上一碟小蛋糕给夏汐说:“小汐,我是冯叔叔,冯叔叔很会做饭,以后冯叔叔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夏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经得住诱惑。她暂时忘记了童话故事,尝了一口小蛋糕,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 后来徐莉告诉她,她和冯磊结婚了,希望她能和这位冯叔叔友好相处,少让妈妈操心。 夏汐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夏汐并不知道,她搬进来的那天下的暴雨,会浸透她未来的每一天。而那只徐莉亲手缝制的布偶熊,也将永远地埋葬在潮湿的记忆里,永远找不回来。 夏汐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沉。她努力压下快要浮现的记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慢慢滑下,无意间触碰到了小熊的手,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蹦了出来。 “哈喽,我是警官小熊菲尼,也是一个预言家。我的主人夏汐是个正直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我愿意帮她预测未来。嗯……请稍等一下。”停顿了几秒后,菲尼接着说:“我知道你之前或许经历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但是没关系,你的未来很光明,一定会过的很幸福。放心地往前走吧,菲尼会一直陪着你。” 虽然声音在录入和输出的过程中经过了一定处理,且杨京颢故意捏成夹子音说话,但夏汐还是听了出来。 她不知道还能在杨京颢身上发现多少惊喜,总之,这个男人如同一座未开采的宝矿,待她进一步挖掘探索。她还是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像个探险家。 第30章 夏汐轻轻地笑了一下,又按了下小熊的手,把这段录音重新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夏汐卧在沙发上抱着小熊渐渐睡着了。 外面的积雪越来越厚,把整座城市的喧声都收进了雪里,夜晚变得阖寂。 杨京颢一身黑,打着一个手电,踩着一双警靴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声。他的前面有个带路的秃顶男人,叫罗衡,是他父亲蒋天勇留下的电话卡里的联系人之一,现在是乡镇派出所的一个几近退休的老民警。 手机上的那条信息就是罗衡发过来的。 “!”——有发现。 “x”——没有发现嫌疑人踪迹。 后面的两个数字,是线索所在的经纬度。 “到了,就是这里。”他们在一辆被烧焦的越野车前停下。 杨京颢举着手电在四周照了一圈,发现这地方是个坟场,荒草横生遍野,又密又长。而越野车周边一圈的草都被烧成了灰。 炭黑色的焚烧灰渣现在被一层厚厚的白雪完全覆盖住,连同泥土上留下的脚印也一并遮盖,只剩这辆横在荒草丛中的如同废铁般的车,提醒着昨晚熊熊燃烧着的火焰。 这四周出奇地安静,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偶有飞鸟振翅哀叫,扑簌簌下来一大团雪。 杨京颢舌尖抵了抵下齿根,冷笑道:“这地儿也挺不好找的,荒郊野外的,狗都不来。” 罗衡的声音又粗又哑,像含着沙砾:“监控到前面那个镇子就没了,我骑着摩托往这边走,到这里发现了这辆越野。再往前,就该出市了。” “出市?”杨京颢大脑里瞬间浮现一张区域地图:“这路能去冀云?” “对,早些年这边高速还没建好的时候,这条路还是挺多人走的,但这两年开发之后,居民都搬走了,这边也都荒废了。”罗衡说。 杨京颢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同时开始复盘,从那晚从火锅店出来见到那女人开始。 他查了那条路上的所有监控,找到了女人去过的一家珠宝店。通过进一步查看店里的监控,他定格了那女人的相貌。 和柳含烟的模样有六分像。 距离他上次在瑰宴见她,已经过了三个月。三个月,微整一下,很有可能。而且,女人的妆容如同易容,化不同的妆就会展现不同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接她的这辆越野车,是套的车牌,开车的人带着口罩和墨镜,而这辆车巧妙地避开了监控覆盖范围,驶入视野盲区之后,进一步焚烧,把本就为数不多的线索彻底斩断。 良久,罗衡才问他:“确定是他们吗?” “不知道。”杨京颢有些落寞地摇了摇头:“证据不够。” 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他们又一次现身。 “还查吗?”罗衡低声问。 “查。” 第26章 26 和一个风花雪月的男人 夏汐是被冻醒的。 原本盖在她身上的厚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但菲尼还被她抱在怀里。夏汐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看了眼挂在墙壁上钟表。 夜里十二点一刻。 她想,杨京颢应该已经回来了。 一个很奇怪的反应,她之前醒来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今天要轮哪台手术或者应该重点观测哪位病人的生命体征,而不是某一个确定的人,哦,还是个男人。 她拿起手机,戳开小金毛头像的对话框,输入——【你到家了吧?】 杨京颢:【怎么?还没睡?也不用为了等我熬夜吧(呲牙笑)】 夏汐:【我发现你这人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已经睡醒了。】 杨京颢:【还困吗?】 夏汐:【不太困。】 养伤这几天,她觉得自己把觉补的足足的。 杨京颢:【那…去阳台看雪?外面雪景挺漂亮的,记得穿厚点。】 夏汐欣然接受了他这个提议。裹上一件米白色的厚厚的珊瑚绒连体睡衣,又拿上暖手袋,推开了关的严丝合缝的阳台门。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凌晨醒来,只为……观雪。 还是和一个风花雪月的男人。 没有救护车惊心动魄的拉笛声,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病人痛苦的呻吟以及家属的冷眼质问,只有满天的白雪和隔壁的他。 如此平静的夜晚里,这栋居民楼里,唯有三楼中间的这两盏灯孤独地亮着,相互辉映。 杨京颢看到她出来,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动作稍微有些不稳。 夏汐的视线从他涨红的脸上移动到他手里的啤酒罐,皱了皱眉:“你大晚上不睡觉,在阳台喝酒?” “嗐…”男人低头笑笑,搓了两下鼻尖:“不常喝。” 夏汐盯了他几秒,问:“你…不开心?” “有点吧。”杨京颢低头随意地摆弄着手里的啤酒罐,神情有些颓靡:“人哪能每天都开心。” 夏汐认可地点头,却说:“但我遇到你之后,觉得开心的时间好像多了一点。” “是吗?”杨京颢眼睛弯了弯,闪着亮光:“多了多少?” “唔……”夏汐仔细想了一下说:“多了百分之三十吧,现在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开心的。” 男人挑了下眉毛:“那我还挺荣幸的。” 静默了一会儿,杨京颢看过来,抬了抬下巴:“考虑的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夏汐装傻充愣了起来。 杨京颢装出一副受了情伤的可怜模样,声音低低哑哑的,委屈极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亲我了,就已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夏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着急了你?” 他也笑:“没,我就随便问问。”接着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怕你跟别的男人跑了吗。” 夏汐哼一声:“我可没你这么好的异性缘,国民老公。” “国民老公”四个字,夏汐加重了语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我这不是没老婆的嘛,想澄清也没个身份。”杨京颢颇有暗示意味地瞥她一眼,接着仰天感慨了一句,呼出一团白气:“单身情缘多哇。” 夏汐暗暗翻了个白眼,瞧瞧他那得瑟样儿,给点阳光就灿烂。 夏汐回忆起上次和他这样随意闲聊是在医院的天台上,在一个月明的秋夜里。不得不承认,在这样乌托邦似的夜晚,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很适合谈情说爱,又或者说杨京颢这个人是夏汐见过的工作这么些年身上还保留着浪漫色彩的,还很灼热。 像……火山里开出的白玫瑰。 朦胧幻影里,夏汐突然觉得他像是从另一个平行时空穿越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把爱情密匙,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可爱情这回事总是那么玄乎其玄,夏汐相信爱情,却从不相信爱情会降临到她身上。当然她也不是非爱情不可,她只是对感情很认真,不会随便和一个人试试,她总是反复犹疑、徘徊、试探,直到她百分百确定眼前的人是真的爱她,不会轻易伤害她,她才会试着朝他走去。 很保守,很怯懦,却再正常不过,这是在经历痛彻心扉的伤害之后,大脑形成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二十七岁了,她的理智不允许她做个唯爱主义者,为那虚无缥缈的东西,一股脑的冲锋陷阵,不值当。 伤你最深的,或许恰是那个最爱你的人或你最爱的人,这是夏汐成年之前就悟出的道理。 至于那个突兀的吻,不算意外,只是心动恰好比理智早来了一秒,如同突然紊乱的电流,在身体里乱窜,打乱原本的运行规律。 但和显然,她对面的这个男人恰恰和她相反。 他对待感情格外的至纯至真,从不考虑结果。 夏汐突然问:“那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谈恋爱?追你的女生那么多,一个都没看上?” 杨京颢笑笑:“你不也没恋爱?追你的人也不少啊。” 夏汐说出内心真实想法:“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杨京颢“啧”一声:“确实。” 夏汐眉一挑:“这么坦荡。” 夏汐以为他会立刻反驳,毕竟这种话任何一个男人听到估计都会急着说她过于偏激,接着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展现自己不同于其他男人的独特魅力。 男人耸耸肩,笑道:“我和男人打交道这么些年,我会不知道?当然了,好与坏不能靠性别划分,可能在感情这方面,男的背信弃义的多吧。” 他手插在兜里,仰望着路灯下飘落的雪花,姿态有些潇洒:“你不愿意将就,我也不愿意。我又不是没了女人就活不了了。” 在念书时,杨京颢身边不少朋友都进入恋爱模式,他却一点不着急。可能是还年轻,他那时更渴望自由和远方,想做旷野的风,想驰骋在路上,徜徉在祖国的大好山河中,而不是沉溺在情情爱爱里,陪女人作天作地,上演一出出《甄嬛传》。 第31章 但这人生长路漫漫,一个人提灯而行难免孤独,当深夜里的雾散尽,银冷的月光降临时,他突然发现身旁多了一个人,虽然她距离他很远,又带着一身刺,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他的灵魂早在十七岁那年就与她相遇。 那是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内心的颤抖。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跟着止息,唯有两颗火热的心,还在无声地碰撞着。 杨京颢勾了勾唇,目光轻轻落在她透亮的眸子里:“但如果说,以后的日子里能有个姑娘和我一起走下去,我很希望这个人是你,夏汐。” “至于我的心意,你可以向我反复确定。” 第27章 27 “迷死你!” 每一个罗曼蒂克的夜晚之后,都会有一个清醒且疯狂的白天。 当然,也会留下点浪漫后遗症。 就像夏汐今早坐在出租车上,没和之前一样戴上耳机在后座打盹,反倒是伸手在玻璃窗冷却的白雾上画了只线条小狗。在流动的雪影中,小狗在车窗上跃动而起。 夏汐嘴角翘起,想到昨晚某人热胀的脸,眨巴着的星星眼,最后道完晚安后,还摇摇晃晃,口齿不清地下决心说:“等我去学学穿搭,买两件好看衣服,迷死你。” 最后三个字说完,杨京颢还用手比了一个手枪,瞄准夏汐的心脏位置开了一枪。 “砰!”他幼稚地配音,朝她挤眉弄眼,一脸傲娇:“迷死你!” 夏汐一脸平静地回房后,饶有兴致地在试衣镜前模仿杨京颢的动作和语气,终于绷不住,笑得在床上打滚,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忍着没说,其实她觉得他穿警礼服时应该最帅气。虽然她见过他警官证上的照片,但那毕竟只露了面容,夏汐更期待整体效果。 她正臆想着,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令夏汐立刻回神。 “前面怎么这么堵?不应该啊。” 司机师傅喃喃着,按下了车窗,伸出头朝前面探去目光,按了几下喇叭喊道:“前面咋回事啊?” 旁边停的一辆私家车的主人好心告知:“前面一个姑娘被车撞了,我看围了不少人呢。” “哎呦喂,这事儿弄得。”寒气逼人,他很快缩回了脖子。 “师傅,车费多少?” “你要下车?”司机惊诧地扭过头。 “我去前面看看。”夏汐淡声回道,迅速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 “行,那收你十二吧。” 夏汐支付完毕,立刻下了车。瘦瘦小小的人在狭窄的车流间里踩着融化的雪水疾步向前,白色的身影飞快划过,像在岩缝里快速回流的一缕细泉。 十字路口处,一片混乱。 肇事司机吓得白脸红眼,出了一头冷汗,手足无措地向围观群众解释:“我真…真不是故意的,我正开着车…这女孩儿突然…突然蹿出来,像猫似的,一头往我车上撞…” 旁边的一位大爷目睹了一切,替这位吓破魂的司机说话:“我看的可清楚了,确实是这女孩儿往车上撞的,有些像自杀。” 夏汐快速拨开人群,朝里走去,看到了侧躺在一片血泊之中的女孩儿。 女孩儿看起来不大,剪着学生头,只有几度的气温里,她只穿了单薄的毛衣和运动裤,帆布鞋掉了一只,脸冻的苍白。 夏汐把包丢在一旁,俯身将女孩慢慢地转了过来,让她平躺在地上。她自动过滤掉周围人群的议论声,跪在冰凉的路面上,快速检查一下瞳孔,接着她用右耳贴近女孩儿口鼻处,并没有感受到气体流动,同时也看不到胸廓活动。 在确定女孩儿呼吸心跳已经停止之后,夏汐深吸了一口气,跨跪在地上,开始进行心肺复苏。在进行三分钟的心外按压以及人工呼吸之后,女孩儿慢慢有了气息,与此同时明仁医院的救护车和巡查交警一并赶到。 交警立刻疏散人群,维持交通运转。 夏汐缓了一口气,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站了起来,协助赶来的医护人员一起把女孩抬上担架,送到救护车上,夏汐跟着上了车,进行下一步的止血救治。 直到女孩被急诊接到手术台,夏汐才完全松气,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回过劲儿,去了科室报道。 上午会诊结束后,她被请到了科主任胡宗明的办公室。夏汐去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一套关于脚伤请假的说辞,却没想到,当她忐忑地敲开门后,看到的却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小夏啊,你可是给咱们医院争光了。”胡宗明向夏汐投去慈祥以及欣赏的目光。 夏汐云里雾里地“啊”了一声。 胡宗明笑呵呵地掏出手机,点开今早最新报道的视频给夏汐看:“早上你在十字路口抢救小女孩时,被拍下来了,这视频上传到了网上,被很多视频号转发呢。” 相比于胡宗明的激动,夏汐的反应过于平静。她只瞥了一眼屏幕,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其他的言语表示,甚至连笑都不笑一下。 胡宗明讪讪地收了笑,聊天的欲望彻底消失,一时间有些后悔把下午医疗科研交流会的名额给了这么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但名单已经报上去,也没办法更改。 他言简意赅地给夏汐交代了下午交流会的时间地点以及注意事项后,就让她出去了。 夏汐走出办公室如释重负。她之前也参加过类似的交流会,但更多的是医院内部诊室的相互交流,很少参加像下午这样的规模大,且含金量很高的会议。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会议竟帮她避开了一场劫难。 — 杨京颢在酒量这方面曾被大学室友群嘲为小趴菜,喝个啤酒都能醉。 他昨晚没控制住,喝的有点多,第二天早上差点没醒过来,顶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去了单位,刚坐下,就来了案子。 报案人是个环卫工人,早上清理垃圾时,发现了一个鼓鼓的黑色袋子,她打开一看,直接被吓得坐在了地上。一团血肉模糊之中,她分明地辨出来三根人的手指。 “组长,这是不是碎尸案?” 警车上,徐枷擦拳磨掌,精神充沛,显得一旁闭目养神的杨京颢格外萎靡不振。 何向东替杨京颢回答道:“现在还不确定呢,但看情况估计是。” “我工作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遇见碎尸案。”徐枷语气按捺不住地激动。 “你高兴个啥?”杨京颢从副驾驶上坐起来,眉头皱的很深:“你知道下一包尸袋藏在哪里吗?还是你能确定受害人身份了?” 徐枷立刻闭上了嘴。 环卫工人发现尸袋的垃圾区位置很偏僻,位于一处城郊即将拆迁的居民村附近。虽然已确定了拆迁,但还是有很多钉子户继续住在这里,和开发商对耗。 虽然警方在接到报警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但这消息却在邻里间传的飞快。杨京颢他们抵达现场时,垃圾区附近已经围了不少人。 杨京颢迅速安排组员拉起警戒线,保护现场,让技术组人员和法医先一步进去。 但有几位身强力壮的男人并不听从指挥,身子紧贴着警戒线,一步步嚣张地往里走,根本没把警察放在眼里。 徐枷和其他几位年轻民警伸手阻拦:“请站在警戒线外!” 其中一个光头男不屑地哼哧两声,指着徐枷的鼻子说:“这到底是不是死人了?你们警察几天能破案啊?!怎么这一拆迁就死人,逼着我们搬家是不是?!” 徐枷耐着性子解释:“我们已经开始调查了,但破案需要一定时间,请您耐心……” “耐心什么啊耐心?老子的耐心早就被那帮开发商耗没了!真晦气!知不知道这一弄老子的房子要贬值多少?” 光头男一说到房子贬值的事儿,立刻引起群情激愤。 一时间,场面有些难以控制。 杨京颢快步走过去,把徐枷拉到身后,迎着光头男的目光,亮出证件,高声喊到:“妨碍警察执行公务,知道要判几年吗?!” 这一喊,起哄的人气势削弱许多,但为首的光头男却一点不怕:“你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知道我叔是谁吗?分分钟干死你!” 杨京颢呵一声,轻轻点了点头,收回证件,在光头男得意洋洋之时,迅猛地伸出双手抓住他的双腕,将其双臂反剪,接着迅速抬起右脚踢他腹部,随即用膝盖朝他的胸前重重一顶,光头男被绞倒在地,疼得嗷嗷直叫。 杨京颢用力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弹,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眼神狠戾地咬着他。 “向东!扣上,带局里教育几天!” 何向东立刻掏出手铐,把光头男双腕扣上,押进车里。光头男恶狠狠地扭头瞪了杨京颢一眼,啐了一口。 杨京颢懒得搭理他,转身对徐枷说:“你先去医院看看今天发现尸袋的那个环卫工人,做个笔录。” “啊?我能先看看现场吗?”徐枷第一次侦办凶杀案,对什么都很好奇。 第32章 杨京颢笑了:“你确定?” 徐枷重重地点头。 “成,跟我过来。” 杨京颢戴上口罩和鞋套,顺带也让徐枷戴上。徐枷懵懵地跟着他到了垃圾区附近,当他凑近看到袋子里一团血肉时,胃里瞬间翻腾起来,飞快跑开,摘了口罩,在一棵树底下狂吐不止。 这反应在杨京颢意料之中。 在徐枷快把肠子吐出来之前,杨京颢拍了拍他的背,旋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压压惊。” 徐枷来不及道谢,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水。 杨京颢一改平时的顽劣模样,语重心长道:“徐枷,不要觉得在现场侦查一定比做笔录重要,有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侦破点在什么地方,所以要抓住每一个线索,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破案。” “另外,我第一次处理凶杀案时,看到的尸体已经完腐臭,上面全是蛆虫,我和你反应一样,甚至比你还严重,那时候根本吃不了肉丝儿,一见到恶心。” 杨京颢笑笑,看着他憨厚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去明仁医院吧。” — 侦查在将近一点钟结束,法医和技术组坐车先一步离开,留下杨京颢、何向东几个人在附近走访。他们从村民口中得知,今天那个气势汹汹光头男叫赵世亮,仗着自己的表叔家的势力,在这片村镇当起了地头蛇,因不满意开发商给出的拆迁赔款,和开发商对着干。这边的村民有些想和开发商签合同,他就拿着刀上门威胁村民,不让他签。 杨京颢问,这赵世亮表叔家是干嘛的。 村民摇摇头说,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做生意的,似乎也和地产开发有关,不过听说不在宜安,而在冀云发展。 杨京颢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关键信息,同时重重地圈起了冀云两个字。 走访到下午两点结束,一行人都没吃中午饭,饥肠辘辘的。杨京颢在附近找了家餐馆,点了好多菜,大家伙吃饱了才回去。 回去的路上,何向东低声问杨京颢:“你觉得那个赵世亮……” 杨京颢摇头:“人应该不是他杀的,但他绝对有事儿,他那个表叔得查查。” “可他表叔不是在冀云那边发展吗?怎么手都伸到宜安了?” 杨京颢扯了扯唇角:“鬼知道冀云那边搞什么?说不定窝藏着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浮世万千,人鬼同形。有些厉鬼披着一张人皮,才得以在阳光下混迹。 何向东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想到曾经有一次父亲醉酒之后,老泪纵横着怒锤着胸口说,去冀云的应该是他,应该死的也应该是他。天勇不该死。 何向东知道天勇是杨京颢的父亲,死的悄无声息,甚至连墓碑都没有立。同时他也知道蒋家的祖宅原本在冀云,随后才搬到宜安。 何向东看着杨京颢疲惫的侧脸,想问的问题还是卡在了喉咙处,慢慢地化掉。 距离市局还有两个路口时,何向东突然尿急,杨京颢骂他一句,在路边停了车。 杨京颢觉得坐的有些腰疼,也下了车透气,发现这里距离明仁医院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他刚准备掏出手机准备问问徐枷做笔录的情况时,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从东边跑过来,差点撞到杨京颢。 杨京颢看他面色不对,拉住他问:“跑这么快干什么?有人追你?” “不是…不是…”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医院…医院有人…杀人…” 杨京颢握住他的手腕,盯住他,语速沉稳:“那个医院?” “明…明仁医院,一个女医生…被…” 杨京颢话都没听完,便觉一阵耳鸣,拔腿就朝医院跑。 第28章 28 他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狗狗 夏汐一整个下午都呆在医院顶楼的学术报告厅里,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专注地沉浸在其中,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外科门诊处已经乱作一团。 等会议结束,她从报告厅出来时,才发现杨京颢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还有一条微信——【千万别下楼!】 夏汐不明所以,刚准备敲字询问时,同城微博突然给她推送了一条新闻快讯—— 【12月17日下午三点,宜安市明仁医院发生一起刑事案件。一男子因个人与医院积怨,持刀刺伤两人。记者从现场获悉,其中一名受害人是本院医生,现两位受害人均已脱离生命危险。犯罪嫌疑人被警方当场制伏,案件正在调查处理中。】 夏汐边走边低头看着医院闲聊群里的消息。她快速浏览,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受伤最重的是脑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夏凌。因病人的手术效果不达预期,且手术消耗费用过多,病人的父亲和夏凌发生了争执,直直地用尖刀刺了夏凌胳膊、颈部、手部等多处数十刀,一旁呼救的护士也被刺伤了腹部。 据群里的同事说,这名受伤的护士现已经被抢救过来,但夏凌还在手术中,情况不明。 夏汐关了手机,呼吸难以顺畅。 夏凌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她的医学履历如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博士,发表sci论文89篇,中文核心期刊论文22篇,一步步从主治医师走到主任医师、她的事业成功,家庭圆满,挽救了许多患者的生命,现在却被自己救治的病人家属刺伤了拿手术刀的双手。 夏汐觉得双脚有些虚虚软软的,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周围人的话语声模糊不清,她只觉一团嗡鸣。 直到被人叫到名字时,她才突然找回了自己。 “夏汐……”杨京颢喘着粗气,目光如同扫描仪,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又让她转了个身,确定她一点伤没有才时,舒了一口气,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抱住了夏汐。 他滚烫的气息灼着夏汐的耳廓,双臂紧紧地掴着她:“你怎么不接电话?我都快急疯了。” 夏汐嘴唇蠕动着,半天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我一直在开会,手机静音了,会议刚结束。” “我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被押走了。我听说,那个受伤的女医生姓夏…我…我…”他哽咽地说不出话了。 医院很大,他急得连指示牌都没看,看到一个医生就问,认不认识夏汐,她在什么地方,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 当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这个受伤的女医生是不是她,他都一定要赶快找到她。 找到她,找到她,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她,不能这么轻易地再把她弄丢。 夏汐突然觉得自己的脖颈湿乎乎的一片。 是他的泪啊。 泪水柔软灼热,让夏汐的心也变成绒乎乎的一团。 她抬起双臂,用手掌轻轻地抚摸着杨京颢微湿的黑发,哄小孩似的柔声安慰道:“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他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狗狗,毛呼呼的头发蹭着夏汐的脖颈,企图从她身上汲取更多温暖和安全感。 夏汐被蹭的有些痒,笑着想推开他:“好啦,怎么还哭?” “谁说我哭了。”杨京颢依旧维持着男人的自尊,把她抱的更紧了些,小声耍赖皮:“你又没看到,我没哭。” 夏汐失笑,拍了拍他的脊背:“下次我不会不接你的电话了。” 他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说:“再抱一会儿。” 夏汐鼻尖一酸,情绪很快泛滥,再难压抑。 她本就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遇到赤阳就融掉的一块冰罢了。 慢慢地,两人的气息融为一体。 夏汐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他告白那晚夜空中响彻天际的烟火。 爱意浩大、坦荡、直白,震耳欲聋。 像他这个人。 凶犯被擒拿,医院很快恢复了秩序,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回归原本轨道。 只有角落里的两人的时间停留在他找到她的那一刻。 杨京颢穿着一身黑色的冬季执勤服,颈边绕着一圈绒绒的黑毛领。夏汐的下巴颏就贴在毛领上,脸颊跟着暖了起来。她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双臂轻轻拢住了杨京颢,令两人的距离彻底化零。 她穿着白大褂,胸前的挂牌和他警服上的胸徽贴合在一起,阳光斜斜的从窗口射进来,两人的轮廓逐渐模糊,衣服鲜明的黑白对比也逐渐模糊。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杨京颢这才不舍地松开了夏汐。 因为刚刚哭过,他的眼眶还是湿的,瞳仁更加黑亮,像跳棋的玻璃棋子。他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揉了揉她的发顶交代道:“单位还有事,我晚上回来,等我好吗?” 虽然夏汐不太清楚,要等他回来做什么,但她还是乖乖地点头,嗯了一声。 她不希望他担心她。 杨京颢笑了下,走了两步又跑了起来,像一阵风,却时不时把身上的气流送回到她所站立的地方,一步三回头。 第33章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夏汐才从刚才的温情中抽离出来,掏出手机查看聊天群里的新消息。 看到夏凌医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时,夏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杨京颢出了医院,给何向东回电话,令他没想到的是,分尸案竟有了一丝眉目。 何向东刚回到单位,就听二组队长接到新的案子。报案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家就住在城郊附近,距离上午发现的尸袋地点只有百米距离。他今天一大早地就拎着刚杀好的鱼去市里女儿家,却发现女儿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女婿盛开阳还在读博士,接到电话也是含含糊糊的搪塞说,他最近都住在学校,没怎么回去。 这老爷子琢磨半天,觉得不太对,回去之后,就听说了家门口出现了命案,心下更是一慌。 老爷子的女儿叫张含雅,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今年六月份刚结婚。据老爷子回想,他们夫妻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他对这个女婿百分百满意,但是今天他觉得女婿的情绪有些不太对,没问几句就烦躁了起来。 因为他住在农村,又养鱼喂猪,身上多少有些牲畜的气味,女婿明里暗里有些嫌弃,不给他家里钥匙。老爷子理解,也没怎么去过女儿的新房,带过去的东西也总是放在门口,女儿心疼父亲,偷偷地塞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让他以后把东西带进来,顺便坐一会儿喝口水休息。 不过老爷子从没用过这钥匙,也没打扰过他们两口子的生活。这天觉察到有些不对劲,才着急忙慌地从犄角旮旯处翻出钥匙,急匆匆地跑去张含雅的新房,一打开门,就看到沙发罩子上一团鲜红的血迹,吓得赶紧报了警。 刑侦二组立刻赶去勘察,发现了冰柜里藏着的另一包尸袋。 卫峰派人去了宜安大学,据他同事说,盛开阳并不在学校,一早请了好几天的假,说要带着妻子趁淡季去旅行。二组查到盛开阳早上的航班,已经飞去了冀云。 听完何向东的简单交代后,杨京颢眉头拧在一起,顺手拦了辆出租车:“向东,这两包是一个人的吗?” “还不清楚,法医带回去比对了。我现在开车去张含雅家里。” “行,我在哪儿和你回合?” 何向东当即报出一个地址。 张含雅住的是当地的一处刚完工的高档小区,距明仁医院有些远,杨京颢赶到的时候,那栋居民楼已经被警方封控了起来。 杨京颢出示证件,走了进去。 他穿上鞋套后进入张含雅的家,看见愣怔地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结婚照的徐枷,拍了拍他的肩问:“你认识这两个人?” 徐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手指颤抖着,指向结婚照上的男人:“我…认识他…” 杨京颢立刻机警起来:“叫什么名字?” 徐枷咽了咽喉咙:“盛开阳,我姐的那个前男友。” 他话刚落,局里的技术部门就来了电话。 卫峰接完电话,对杨京颢说:“确定了,是张含雅,可以并案了。” 第29章 29 我还真希望你是个小孩儿 夏汐在医院忙到很晚才回去。 她走出医院大门时,正前方的公交车站牌处刚巧驶来一辆7路公交车。车门打开的那一瞬,夏汐突然转变了坐地铁的想法,快步走过去,上了这辆末班车。 当她看到熟悉的公交车师傅时,朝他笑着微微颔首。 硬币被投进铁箱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和十年前某个夜晚孤零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泛起十七岁少女的心底涟漪。 因为她曾想过,自己很像一枚孤独的硬币,铛的一声被掷在黑暗的箱子里,再没有人捡起。 公交车启动,晃晃悠悠地朝前行驶。外面的光投过来,斑驳地落在灰色的地面,随着公交车的移动,流动起来,像一条金黄的河流。 末班公交车上,只有稀疏的几名乘客。夏汐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蓝牙耳机,点开了歌单最上面的一首她常听的英文歌《the sound of silence》。 缥缈柔软的歌声像是从一个宇宙黑洞中传来的,把时空中曾经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往事浮现。 7路公交车的路线上,有宜安一中,有舅舅家,有宜安医院,有丽景小区,还有宜安市公安局,神奇地将她的人生历程穿起来。 车窗像大屏幕,夏汐歪着头,窗外城市的夜景如同电影般呈在她眼前,女人的眼中盈盈地有一片平静的火。 很快的,公交车到达宜安一中站。 车厢里多了一群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但却并不吵闹,大多数人都选择戴上耳机或者靠在座位上闭眼休憩。但车外却是热闹一片。有家长来接的学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叽叽喳喳地和家人说个不停,手里拿着家人从家里带的热气腾腾的夜宵。 而她读高中的时候,下了晚自习,等待她的就只有这辆七路公交车。 学校距离舅舅家只有两站距离,而且路上还有很多同道回家的学生,夏汐警惕性高,没遇见什么危险,她也没要求过舅舅舅妈来接她,她只是有时候会羡慕那些有家人来接的孩子,羡慕他们可以被无条件的爱着,可以撒娇可以无理取闹,可以犯错,也可以不那么听话。 真好啊。 不用像她一样活的小心翼翼,像踩着易碎的玻璃。 所以当杨京颢今天突然出现,慌忙又坚定地抱住她时,她惶然的不敢去抱他,她不是不感动,她只是怕他只是随风起的泡沫。 可他却用行动朝她证明,他是坚硬的钻石,剔透冰莹,里面的爱意昭然若揭。 在这个到处是试探、犹疑,斟酌利益的时代,捧着一颗真心,穿过涌动的暗流,来到她身边。 — 夏汐下了公交车,朝小区走去。 冬天的夜里,风冷簌簌地吹着,街上的行人有些少。夏汐把围巾缠紧了些,跟着耳机里的旋律慢慢地拐进小区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几串关东煮。 结账时,她的余光注意到了店门口的一个黑衣服男人。 他带着一个黑色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在店门口徘徊着,时不时朝店里打量一眼,快要撞上夏汐的目光时,他机警地转过身,低头看手机。 夏汐留了个心眼。 她拿着关东煮出了店,没走几步,发现这男人开始暗暗地跟着她走。 夏汐停下脚步,装作看手机消息的样子,微微侧脸观察身后的那个男人,发现他也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杨京颢的电话打了进来,夏汐立刻接通,他的声音顺着听筒抵达心际时,她突然就定了下来。 “夏汐…我今晚不回去了。” “你还有一分钟就到啦?”夏汐故意拔高了声调,让后面那个男人听到:“好啊,我在门口等你。” 这招果然奏效,那男人压了压帽檐,朝另一个方向快速走开了。 夏汐暂时缓了一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快步地跑向小区,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定再没有人跟上了来时,她才彻底放松,与此同时,耳机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全了吗?” 夏汐吓一跳:“我以为你挂了呢。” 男人笑笑,跟着松口气:“听你这语气,看来是已经安全了。” “嗯,那人走了。”缓了一会儿,夏汐开始上楼。 他又问:“之前有被尾随过吗?” “没有,我今天坐公交回来的,站牌离小区有一点远。” 杨京颢叹口气,细细交代道:“下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定及时打电话给我,要是不方便讲话,直接给12110发求助短信。如果你在陌生的环境,不认识路,那你就看看周围有没有电线杆,上面的数字是唯一的,能够让警察快速定位到你的位置,或者打开你手机的gps定位权限……”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要不然我回去后,教你一些基本擒拿术吧,一招制敌的那种,还有那种迷你报警器……” 此时此刻,杨京颢已经在心中列下了一个防身武器清单。 夏汐嫌他话多,适时打断:“我又不是小孩儿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她掏出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时听到他语气低溺道:“如果可以,我还真希望你是个小孩儿。没有成年,需要监护人照顾。” “咔哒”一声,门开了。 夏汐沉默片刻,轻吸一口气,问:“你不会觉得很麻烦吗?什么事情都要操心。” 男人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乐意啊。再说了,你小时候应该挺听话的吧。” 夏汐拔下钥匙,走进家里:“你怎么知道?” 杨京颢回了两个字——“感觉”。 但他又说:“可你有时候也不想这么听话,对不对?” 夏汐并不喜欢被人一眼被看穿心思,这会令她没有安全感。 她没吭声,默默地脱掉外套,穿上棉拖鞋。耳机里传来高铁站播报班次的声音,她才想起杨京颢来电的第一句话。 第34章 他今晚不回家了。 于是她很巧妙地转移话题:“你在高铁站?” “对。”杨京颢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检票。” 夏汐往卧室走:“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冀云。去抓人。” 她好奇问:“杀人犯?” 他谨慎道:“还不确定。” 夏汐点了下头,看到乖巧坐在床头穿着迷你警服的菲尼,没有任何过渡地问:“你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杨京颢笑了下,觉得她的问话方式和她的性格一模一样,总是单刀直入,令他措不及防。 卧室里一片寂静,他那头却很热闹。 杨京颢踱步走到一处稍微僻静的大玻璃窗前,抬头凝望着沉沉夜色,坦言:“因为我觉得这很酷。” 他的声音不乏少年意气:“你清楚,你正在做的是有意义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有很多人不敢去做。这不酷吗?” 没等夏汐应声,他便又自问自答道:"酷毙了好吗!" 这个答案是夏汐没有想到的。 她抿唇笑了下。 “那你为什么当医生?或者说,你喜欢当医生吗?” 喜欢? 好像从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当医生,也没有人在意她是否真正喜欢,无论是职业还是其他。 夏汐其实很喜欢绘画,从小想当个漫画家。班里的板报都是她画的,美术老师看了她的画,都说她有灵气。但美术是个烧钱的爱好,颜料画纸以及画笔都要花很多钱,夏汐不想欠舅舅家那么多,于是她果断选择放弃,全身心地投入学业。 高考成绩出来后,她考得很好。舅妈拿着志愿规划书,手指捻着一页一页地翻,话里话外绕不开“医学”这个词。 舅妈说,当个医生多好,受人尊敬,以后赚钱还多,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什么病都能看看,省不少钱。 放弃漫画家的梦想后,夏汐一度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就听话地选择了临床医学。 在解剖课上一次又一次呕吐,重做,又呕吐,再重做的过程里,她重新塑造了自己,以至于再次看到男性生殖器后,她能做到面不改色,逼迫自己忘记那些肮脏的回忆,反复告诉自己,她是一个医生。 不管她喜不喜欢,她已经选择了医学,立下了誓言,她就无法做到冷眼旁观,那怕换来的是病人的报复。但她只求问心无愧。 所以是否喜欢这个问题,在夏汐心里已经没有意义。 她淡淡笑了下说:“我突然觉得警察和医生还挺像的。” 男人扬了扬眉毛:“怎么像了?” 她缓缓却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们必须用尽全力,时刻集中精神,否则迎接我们的便很有可能是冰冷的尸体。” 第30章 30 “你不会以为我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吧?” 杨京颢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笑起来,挠挠眉毛,调侃道:“夏医生境界高,我比不上。我呢,就爱装酷。” 这男人总是能适时地巧妙化解聊天里潜在的沉重。 夏汐娇嗔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杨京颢!” 她很严肃地在和他聊职业价值,而他却拿她的认真打趣。 “在。”他轻快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在夏汐和她说理之前,又用深情顿住了她的话:“我想你了,夏汐。” 夏汐差点一口气没呼出来。 男人的声音很柔软,如退潮时的海浪,轻拍着夏汐的心。 她稳住心跳,小声说:“我们不是下午才见过吗?也就……七个小时。” 一场不算简单的手术用时。 “七个小时啊,已经很长了。”杨京颢拖腔带调地重新定义时间的长短,又嚷着重复:“真的很想你。” “很想很想。” 夏汐觉得,他的嗓子像是一把琴弦,拉出的旋律时高时低,时而欢快,时而低沉,那个“想”字从他的嗓子里滚出来,黏黏糊糊的,裹得她喘不过气,心痒难止。 “你真的不像是第一次追人。”夏汐又一次说。 因为杨京颢表现的完全是一个纵横情场多年的高手,连说话的语气都能拿捏的恰好到处,知道何处重,何处轻,何处最撩女人心。初次遇见时,他那张脸以及和女人挑逗时的模样,还时不时地会在夏汐脑海中一闪而过,激起她的疑心。 杨京颢叹气:“你不会以为我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吧?” “之前对别的女人有过吧。”她指尖扣着菲尼的小胖手,听到他嗓音含笑:“如果我说,有过呢?你会生气吗?” 夏汐用力掐了一下菲尼的手,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在意。”杨京颢压住心底的雀跃,强装镇定:“你在意我对待别的女人的态度,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只对你这样。” “夏汐。”他很笃定,一字一顿道:“你、喜、欢、我。” 下一秒,夏汐挂断了电话。 杨京颢听着嘟嘟的声音,无声地笑了又笑。 接下来的两天,夏汐没有再接到杨京颢的电话,连微信消息都没有。夏汐给徐枷发微信,他也是隔好长一段时间才回复,给她报平安,说这几天都在路上跑,有些忙。 夏汐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杨京颢的消息,想了很多话术,最终选择放弃。 她想和他一样大方坦诚,可她偏偏别扭的像根打了结的绳子。 直到周五傍晚时分,她查完房回来,发现他给她留了微信消息,在十五分钟前。 杨京颢:【在网上给你买了点东西,注意查收。】 夏汐点开快递app,果然有两个他人寄送的包裹正在派送中。 她有些好奇:【你买的什么?】 等了十分钟,他还没回复。 夏汐收起手机,准备下班时,一位小护士匆匆跑过来说:“夏医生,有病人家属找你。” 放在白大褂上纽扣的手顿住动作,夏汐眨了眨眼,问:“那位病人的家属?” “你在宏中大道抢救的那个小姑娘。” 经过几天的治疗,小姑娘已经从重症监控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夏汐快走到病房时,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一脸忧愁的夫妇。两人的头发是黑色的,看起来年纪不算很大,面容却略显苍老,皮肤黝黑,背脊佝偻着,站在那里,像两棵被风雨摧折过的枯树。 夏汐的直觉告诉她,那应该就是小姑娘的父母。 两人看到夏汐过来,目光倏地一亮,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小小的线圈本,翻开了第一页,让夏汐看—— 【你是夏汐,夏医生吗?】 夏汐注意到他们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突然明白他们是聋哑人。 于是她看着女人的疲惫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胸牌,点了点头。 下一秒这对夫妇突然在她面前跪下,弯腰就要扣头,夏汐吓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叔叔阿姨,你们不用这样……” 夏汐下意识脱口,又想到他们根本听不到,只好手上用力,同时用目光找寻身边的同事,寻求帮助,这一眼扫过去,恰好看到了林霁。 他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慌乱模样,快步走去,和她一起把这对夫妇劝起。 女人眼角的皱纹处聚起了泪珠,颤抖着手,翻开了线圈本的另一页—— 【谢谢你,夏医生,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我和她爸爸在外地打工,回家的次数有些少,如果不是你,我们就见不到她了。】 林霁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对夏汐说:“我会手语,可以帮你和他们沟通。” “那谢谢你了。” 在林霁的手语帮助下,夏汐很快就明白了这对夫妇的想法。 他们的女儿叫于晓,今年读高二。夫妇俩在外地的一个残疾人工厂里打工,为了积攒更多的钱,供女儿读书,他们很少回家,根本不知道于晓在学校遭受同学的歧视,经历校园暴力。 直到车祸之后,警察找到他们,告诉他们于晓的同学偷偷录制了一段于晓被堵在卫生间抽耳光的视频,偷偷交给了他们。视频是之前就录制好的,但这个同学担心自己会被报复,所以一直藏着,直到知晓于晓自杀,他的愧疚心不允许他再装聋作哑,这才把证据递交给了警察。 而于晓的父母也终于知道了女儿的经历。夫妻俩学历低,不会说话,他们害怕女儿走不出阴影,以后还会做出偏激举动,所以才想请夏汐来给于晓做做思想工作,开导一下她。 在他们的认知里,医生可以包治百病。夏汐能把于晓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们相信她也可以医治好于晓的心理疾病。 可有些心理疾病是需要一生治愈的,没有任何人能医治,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孤舟自渡。 夏汐不是心理医生,自己心理上的问题也没处理好,更别说去开导别人。 但这次,她想试试,用现身说法。 第35章 为了更好让于晓的父母放心,夏汐并没有让他们出去,而是让他们留在病房,为了和于晓父母更好沟通,林霁也留了下来。 于晓躺在病床上,还在输液。她看到夏汐走过来,微微将头侧了过去,很明显的拒绝意味。 夏汐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轻轻叫了她一声:“于晓。” 于晓没有转过头,她用冷硬的声音逼问夏汐:“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明明马上就可以脱离苦海了,可你阻止了我。” 这熟悉的语气令夏汐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夏汐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小时候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她的继父试图猥亵她,在一个雨夜闯进了她的房间,剥开了她的裙子。女孩尖叫着反抗,在绝望的时刻,她的母亲终于回来,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母亲拿起了桌子上的水果刀毫不犹豫地朝男人刺去,保护了女孩。但男人没有死,女孩儿的母亲却判了刑,在服刑前,她自杀了。女孩失去了所有依靠,转了学,去了舅舅家。 换了新环境,女孩很不适应。她性格内敛又冷漠,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和别人处理好关系,新学校的老师同学都不喜欢她。班里的一个女生带头孤立她,她想告诉家人,可家里人没有人在意她。”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于晓把头转了过来,她看到夏汐出了一头的汗,手指蜷成一团,可语气依旧平静。 “那时候女孩儿觉得自己活在世界上没有意义,是死是活也无所谓。于是在某天放学后,她冲向了车流最多的十字路口,想要自杀。可当车撞来时,女孩突然被人抱住,躲开了车。女孩睁开眼时,发现是她的弟弟救了她。她的弟弟那年才上初一,用尽了浑身力气,膝盖流着血,跪在马路上,哭着求她不要自杀,他会好好保护好她。 这时,女孩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希望她可以认真地活下去。” 夏汐淡淡笑了笑:“而你,于晓,你有你的亲生父母。他们刚才告诉我,他们已经辞去了工作,回来打工,陪在你身边。虽然他们身体有缺陷,可他们很爱你,是真心实意地为你好。 “所以你看……你是不是比她好一点?”夏汐扯了扯嘴角。 于晓眼睫颤了颤,看着夏汐问道:“那…那个活下去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夏汐顿了顿,突然看到了窗外一弯清亮的月,突然想到了某个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勇气,促使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她读了理科,在新的班级遇到一个很好的同桌,她埋头苦学,用成绩博得老师的关注和偏爱,她远离了那群孤立她的人,考上了最好的医科大学,读了研究生,去了很多美丽的地方。她实现了经济独立,不再依靠舅舅家。她认真地活了下去,现在,坐在了你面前。” 于晓的瞳孔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瞬间放大:“你……” “很惊讶吗?” 于晓点了点头。 夏汐笑了笑:“我也觉得有些惊讶,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些。” 毕竟苦难使人惶然自卑。 这时候,夏汐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手,手里圈着一个纸杯。 林霁温声道:“喝点热水吧。” 夏汐道了声谢,接过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凉的厉害,身体一直在抖。 她喝了几口热水,平复之后,看到于晓的眼眶有些微微湿润。 她问道:“所以你是为了你弟弟活了下去?” 夏汐摇头更正:“是为了自己。” “希望自己能有一天能逃出苦难,勇敢骄傲地活着。毕竟这个世界还不算太糟糕。” 总会在她想放弃自己的时候,洒下一些月光。 第31章 31 “他是脸皮厚。” 夏汐从于晓的病房出来,腿都是软的,像是在黏湿的泥泞里拔足后,终于来到了平地。 随后跟出来的林霁关心道:“你还好吧?” “挺好的。”夏汐说。 “我刚才其实有挺多话想对你说的,但现在又觉得没什么意义。”林霁笑了:“和你一比,我觉得自己真的挺懦弱的。” 夏汐摇头:不能这么说,每个人经历不一样。” 她只是提前长大,被迫勇敢,假装坚强。 林霁和她并肩走着,慢慢回忆:“但我在感情这方面,确实不够勇敢。” “我也不够勇敢。” 林霁语气一重:“但他很勇敢。” 停了片刻,夏汐才反应过来林霁说的人是谁。 她轻笑了一下,纠正:“他是脸皮厚。” 林霁发觉,提到杨京颢时的夏汐笑得有些不一样,像初春含苞待开的花,带着小女生的娇羞。 想到上次闹得乌龙,夏汐莞尔解释:“上次让你误会了,我们还没在一起,也没同居。” 林霁一愣,笑了起来:“你不提这个,我都要忘记了,我那时候真的太丢人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挺适合你的,你需要一个很爱你的人。” 夏汐讶然:“你怎么看出来他很爱我的?” “眼神。”林霁很认真:“爱一个人是深是浅,观察他看你的眼神就够了。” 当然也要观察他对情敌的态度,这点林霁没说,杨京颢看他的眼神,如野兽在圈定自己的领界,似是要用利爪把他活生生剜掉。 爱意和敌意都很鲜明,且如洪潮,泛滥出境。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夏汐只是好感,不是爱。 杨京颢看她的眼神是深是浅,是浓是淡,夏汐从没注意过,她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似的,透亮的很,还有种穿透力,直达她心底, 夏汐和林霁在一个楼梯拐角分开。 彼时,暮色将合,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缕烟霞。她的背脊依旧挺得很直,头发依旧松松地挽在脑后,步伐坚定自然。 他就静静地看着她朝另个方向走去,她的影子告诉他,不必去追。 夏汐走到科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掏出手机看到快递送达的消息以及杨京颢的微信留言——【要审犯人,手机不在身上,不要太想我哦(害羞眨眼小黄脸)】 夏汐心说,谁想他了啊,净会自作多情。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小兔子秃噜嘴皮发“略略略”的表情包回了过去。 审讯室。 盛开阳带着手铐,坐在审讯椅上,表情很平静,直到他看到徐枷带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 “一晃几年没见,干警察了啊。”盛开阳脸上绽出和煦的笑,装出一副真心实意关切的模样说:“你姐姐还好吗?应该还是单身吧。上周日我还在超市遇见她了呢,她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清高,一副经不起操的清纯样儿。” “你……”徐枷只觉得血气往上窜,手指紧紧握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一拳锤上去。 杨京颢握住徐枷的手,用眼神示意他镇定下来。 徐枷只好默默咽下这口气,开始记录,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上周日,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杨京颢倒是想起来了。那天宜安下了初雪,他一眼看到拎着超市购物袋的夏汐在凛凛寒风中走着,背影沉郁。 后来上了车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低垂着脑袋坐在副驾驶,看着快要哭了,最终胆怯地问他,如果她不接受性生活,他是否还会想和她恋爱。 他当时还觉得突兀,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现在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是在超市遇见这个畜生了。 杨京颢首先按照流程,明确了盛开阳的姓名,出生年月日,户籍所在地等基本情况。 盛开阳没有回答完,就有些不耐烦。 他直截了当道:“我承认张含雅是我杀的。但我觉得我并没有错,她是我的老婆,属于我,我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语气甚至还有些倨傲自得。 徐枷的键盘声更大了,敲得火星子都要冒出来。 而杨京颢依旧保持平静:“你为什么要杀张含雅?” 盛开阳笑得有些阴森:“你以为我想杀她啊?” “我好爱她的。她也一直很听我的话,像个狗一样,只围着我转,在床上很乖很乖,我们两个都很爽,但她竟然和别的男人聊天。她说我让她觉得窒息,要和我离婚。” 他突然疯狂地笑起来,眼泪都要落出来了,不敢相信的语气:“她说她要和我离婚?我把心都给她了,她竟然要离开我?” 他看向杨京颢,试图寻求肯定:“你说她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杨京颢没有理会,目光淡然:"我们在你家找到了很多包括情趣玩具和内衣,同时还有你和张含雅做爱的录像带。在录像里,我们发现,在你使用手铐时,张含雅明确表示了拒绝,同样的在你使用软鞭时,她也用言语和动作表示明确拒绝以及反抗。可你还是采取了强制措施,并在这种情况下与张含雅发生性行为。" 第36章 杨京颢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告诉你,这种行为涉嫌婚内强奸罪。” “强奸?你没搞错吧警官。”盛开阳眉毛轻抬,语气讶然:“她是我的女人,我没有让她爽吗?” 杨京颢有些嘲讽地笑了:“张含雅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享受法律给予的所有权利,她不是你的一条狗,也不是你追求性爱的工具。她和你只是存在夫妻关系,但她始终是她,不是你的一个附属品。” 盛开阳笑了又笑:“不过呢,其实我最开始选择的对象不是张含雅,她太容易搞到手了,没一点成就感。” 这时候徐枷有预感般抬起眼皮,和盛开阳狡黠的目光撞上:“你姐姐比她强的太多了,我当时就想这个清纯玉女在床上会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更骚?求着我操?哈哈哈哈……” 杨京颢轻轻吸了一口气,对徐枷说:“你先出去,让何向东进来。” 徐枷脸色气的发紫,滋啦一下拉开椅子,走了出去。 盛开阳一脸得意:“怎么了?说不得是不是?他也喜欢他姐吧。” 杨京颢轻嗤了一声,也走了出去,拆了颗大白兔奶糖。 何向东见他也出来了,问道:“怎么不审了?” “气的肝疼,缓一会儿。” 何向东笑了:“这何方神圣能把你气成这样?” “一变态。”他眼神冷淡,不知道盯在何处:“脱了警服,我能把他打死的那种。” 夏汐从地铁站出来决定先去快递站取快递。 十二月底的天又黑又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夏汐取了快递,就匆匆地往家走。楼道里很静,只有夏汐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等到她走到二楼和三楼衔接的楼梯平台时,突然瞧见了家门口站了一个一身黑衣的陌生高壮男人,他正用眼睛对着猫眼试图朝里看。 夏汐突然想到前些天尾随她的那个男人,一身冷意腾然消失。 与此同时,那男人看了过来,露出一口黄牙,笑眯眯道:“我在等你回来。” 夏汐咽了咽喉咙,嗓音颤抖着问:“我们认识吗?” 男人说:“我之前在医院见到过你,觉得你很好看。”他说着从上面慢慢走了下来。 夏汐往后退了一步,眼一闭,把两个快递一并扔过去,接着拔腿就往楼下面跑。 杨京颢下了班没脱警服,一进单元楼就看到迎面跑来的夏汐。 她跑的太匆忙,踩空一节楼梯,身体受惯性前倾。 杨京颢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抱紧,乐道:“怎么今天这么主动?还出来迎接我?” 不过他下一秒就看到追来的男人,神色一凛,刚才柔和的眼神瞬间化作利刃,笔直地刺向来人。 他把夏汐松开,护在身后,接着朝男人怒斥:“干什么呢你?!” 男人看到杨京颢穿着警服,顿时老实起来:“警官,您别误会,我就是在医院对夏医生一见钟情了,我很喜欢她,想追她。” “有你这么追的吗?”杨京颢眼里燃起熊熊火焰,大言不惭地回怼道:“都追到家门口了!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我这也没别的办法了嘛,成晚想她,想的睡不着,再说了她也没男朋友,我追人又不犯法……” 还没等杨京颢张口,他身后的夏汐往前站了一步,挽住杨京颢的一只胳膊,对男人说:“他就是我男朋友,就住在我隔壁,你以后别来了。” 杨京颢还在气头上,没反应过来,顺着夏汐的话说:“听见没?人姑娘有男朋友……” 他突然止住话,错愣地转过头,眼睛定定地看着夏汐。 看到她眼神里的认真时,他更有底气了,扭过脸,压不住的小得意:“就是我。 第32章 32 “宝宝想让我亲哪里啊?” 在杨京颢的威慑下,那男人慌不择路地跑走了。楼道口只剩他们两人,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了。 黑暗里,他牵起了她的手,用她的细腻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 脸上未剃净的胡茬弄的夏汐有些痒:“你干嘛……” “我怕是梦。” “不是梦。”夏汐怔了怔,声音轻轻的,带点甜:“我答应你了。” 杨京颢把她的手握住,十指相扣,盈盈目光望向她:“那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吗?” 夏汐立刻警惕:“你想干嘛?” 一直到捡起快递走回家,夏汐还是觉得杨京颢提出的这件事荒诞可笑。 “你就录一下,好不好?” 杨京颢跟在她身后,趁她不注意滑进了屋里。 夏汐把快递放在鞋柜上,盯着他,有些好笑:“你不信我是吧?” 杨京颢桃花眼弯起:“就十几秒,留个纪念呗,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拿出来怀念。” 他好生给她打着商量:“咱们自己怀念,我不会给别人看的,好不好?” 夏汐想起刚才男人怼人时的威严,又瞧着现在低眉顺眼求着她的温柔劲儿,心动了动。 她换了鞋往里屋走:“那你说怎么录?” 杨京颢偷偷笑了下,摸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说:“你就坐沙发上吧,对着镜头,我问你,你应我一声就行。” 夏汐面对镜头有些紧张,她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看到男人已经举好了手机,笑得很幸福。 他轻咳了两声说:“开始了啊。” 看向镜头时,夏汐忽然正式起来,有种面试的感觉。 她有些不自信地问:“我穿这个可以吗?用不用化个妆?” “哎呀,我头发还没洗呢……”她说着就想起身。 他抬起眼看她:“没事,天仙儿不洗头,还是天仙儿。” 夏汐重新坐了回去,笑了笑,脸有点红,嗔骂他:“嘴贫。” “这叫嘴甜,会哄女朋友。”杨京颢默默举着手机,看到一点点累积的秒数,笑了笑:“正式开始了啊。” 夏汐坐正了身子,一脸正经。 这一幕令杨京颢忽地想起高中时候的她,没有脖子前倾这样的学生通病,背也总是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马尾一甩一甩的,特精神,身上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劲儿。 那张脸蛋乍一看乖顺,仔细一瞧,眉眼间却满是倔强。 相反的感觉凝结在一张脸上,只一眼,让他过目不忘。 “你想什么呢?不是说一问一答吗?” 杨京颢回神:“你太美了,我看呆了。” 夏汐:“…………” 杨京颢将上一段视频保存好,又点开录制键,喊她:“夏汐。” “嗯。”她莫名紧张起来。 杨京颢接着把镜头转成前置,郑重了起来:“今天是2018年12月31日,幸福来的太突然了,我喜欢的姑娘,答应做我女朋友。我开心地像做梦一样,在此录个视频,作为纪念,以后每年的这天就是我们恋爱纪念日。” 他看着镜头,清清嗓子,正式地问了一遍:“夏汐,你男朋友是谁?”说完将手弯成听筒样式,一脸期待地听到她喊他的名字。 夏汐觉得他好幼稚,但却又很配合,歪着头轻笑:“你啊,杨京颢。” 她喊得亲切温柔,令杨京颢突然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在十七岁夏天就搁在心底的人,终于在这年冬天接受了他的心意。 他按下了暂停键,但他们的爱情故事才刚刚开始。 杨京颢低着头,把刚才录得第一段视频点开看了下,没想到夏汐这时候走了过来。 她听见他们最开始拌嘴的声音时,伸手就要去抢手机:“你怎么把刚开始那点也录上了?!” 杨京颢练家子的,反应迅速,立刻把手机举过头顶,笑得特开心:“怎么了?我一会儿发你。” “你是不是还录了别的?” 夏汐像个炸毛的兔子,一蹦一蹦地往上跳,想拿到手机,但偏偏这男人不让她得逞,举的高高的,任由她在他身前蹭来蹭去。 她脸上的绯晕还未消散,气汹汹的样子此时落在他眼里莫名可爱。 他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低头笑得痞气:“让我亲一口,就给你看好不好?” 夏汐被他缚的动弹不得,呆呆地问:“你…你要亲哪里?” 杨京颢笑得意味深长:“宝宝想让我亲哪里啊?” “你……” 随着这一声“宝宝”,夏汐大脑里的那根弦突然绷断,热意从他的手抚摸着的腰处一路引火般燃烧到了脖颈、脸颊、耳廓,将她变成了一只烫熟的虾子。 论调情,夏汐根本不是杨京颢的对手。可她没想过,这男人还有的是手段。 杨京颢摩挲着她的腰,帮她回忆:“你之前不是还问我,是不是也对别的女人也这样?”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没有。我只对你这样。从前,现在,未来,我都只对你这样。至于被你撞见的那次,我装的,演戏罢了。” 夏汐避开他灼灼目光,快发不出声了:“那你怎么…这么会?” 第37章 “我怎么知道?”他语气无辜又骄傲:“我在你这儿,无师自通了,颇有天赋。” 夏汐没忍住笑了,锤了他一下:“你不要脸。” 他毫不在意,凑近问:“那你喜不喜欢?” 夏汐抿了抿唇,不吭声。 她之前觉得自己不会为情话所扰,能一眼看穿男人的本质,能保持长久的理智和清醒,但这一切都被杨京颢给颠覆了。 他的感情来势汹汹如洪潮,到她身边时却又轻柔如片羽。 前一秒还在对骚扰者破口大骂,接着转向她时,又露出饱含深情的双眸。 夏汐愣神的这会儿,杨京颢的手已经游走到她的颈后,轻轻往前一扣,夏汐的额头就贴在了他的唇上。 夏汐的眼睫颤了颤,呼吸停了下。 接着他的吻又到了她的鼻梁。 男人的呼吸慢慢粗重起来,和夏汐的缠绕勾连在一起。 他额头贴着她的,大掌磨着她的后脑勺,声音变得低哑:“喜不喜欢我亲你?” 夏汐吓得不敢睁眼,从嗓子里溢出一声“嗯”。 杨京颢笑了起来,喷出的滚烫气息扑在夏汐的脸上,痒痒的,她额头上全是汗。 他盯着她的唇,欲望驱动他一点点靠近,却在将要吻上时,听到夏汐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夏汐忽地睁开了眼,窘迫地脸红的透透的。 杨京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颤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两团软绵。 他松松地把夏汐圈在怀里:“你休息一会儿,然后来我家好不好?我给你煮鸡汤米线,上次都说要给你做了,忙的也没实现。” “你做的好吃吗?我口味很刁的。” 杨京颢直起身,刮了下她的鼻梁:“包天仙儿满意。” 第33章 33 “我永远属于你。” 杨京颢临走前不忘替夏汐把快递拆了。 一个快递里装的是一只黑色的防狼电棒。 杨京颢给她做讲解:“这个红色的按钮是报警的,你一按,指挥中心就能接到信号,迅速定位。这个蓝色开关就是放电的,你小心点,别弄着自己,下面这个还有个黑色开关,能打开手电。” “你平时带包里,我放心一点。”他说着将防狼电棒交给了夏汐。 夏汐接过来,摆弄了两下问:“女警察怎么防身?也用这个?” “那不是。”他接着拆下一个快递:“她们在警校学过擒拿术,还练过自由搏击,有些女警厉害的很,比男人还强,分分钟撂倒。” “哦。”夏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漫不经心道:“那上次和你一起直播的女警察也很厉害喽?” “她啊……”杨京颢拆快递的动作一顿,反应特迅速,转过脸笑起来:“给我挖坑呢,夏汐?” “哪有…”夏汐辩解道:“我看着她很飒爽,很符合我心中女警察的形象。” “那警察节那天,我带你来我们晚会呗,有表演。”他小心翼翼地把首饰盒取出来,顺嘴提到:“刚好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夏汐还没反应过来,杨京颢就打开了首饰盒,捧到了夏汐眼前:“给你的新年礼物。” 黑底绒布之上躺着一串金色项链,像穿起来的桂花骨朵儿,最中间衔着一朵粉色小花,花瓣周围也鎏了一圈金。 “中间的这朵花是杜鹃,在冀云出差的时候给你买的,喜欢吗?” 夏汐想说当然喜欢,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你辛辛苦苦赚的钱用来买这个,你不心疼,我心疼。” 杨京颢看她微涨的脸,笑:“你是心疼钱?还是心疼我?” “都心疼。”她嗔怪地瞧了他一眼。 杨京颢笑得更厉害了,他把首饰盒交在她手里,给她吃定心丸:“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还有……” 他趁她低着头看项链,俯下身子又朝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接着用气音贴着她耳朵道:“男人赚钱不就是给女朋友花的?” 待他开了门回去煮饭,夏汐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傻傻地捧着首饰盒,鼻尖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又干燥又温暖,在寒冬里像一剂灵药,治愈了她的慢性鼻炎。 她笑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腔里涓涓流淌。 她细细打量着项链,突然发现在盒子边缘还塞着一张小纸条。她原以为是店家塞的反馈小红包,没想到捏出来一看,上面写的是杜鹃花的花语——“我永远属于你。” — 杨京颢一回到家,如梦初醒一般,那股喜悦直冲冲地往天灵盖上窜。 他嘴里哼着小曲儿,边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做饭,边回想刚才的情景,没忍住一个人在厨房开始分两角儿自导自演了起来。 杨京颢抓着一根葱,当成他,而他自己扮演那时候的夏汐,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这根葱:“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就住在我隔壁,他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 杨京颢又重回自己,故作高冷,乜着葱,粗着嗓子:“什么?你说谁是你的男朋友?” “你呀,杨京颢。”他又扮演夏汐,捏着嗓子,嗲声嗲气的:“最喜欢你啦,杨京颢。” 接着他和葱来了一个亲密的吻。 最后被自己逗笑,暗骂自己神经病。 等杨京颢终于平静下来,把鸡汤炖上,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开始告慰“黄金单身十八汉”群里的同志们。 杨京颢:【退群之前吱一声。】 消息发出来半分钟,在群里潜水的十七个人纷纷浮水。 张捷:【什么情况?真心话大冒险?】 梁tv:【颢哥不可能吧?闷声干大事?】 明天更好:【装吧你就,那次是真的?滚蛋滚蛋。】 …… 杨京颢懒得争辩,退群之前他不忘酸张捷一句:【别找我直播了,对象会吃醋。】 接着他从刚才录制的视频里截取出来一张夏汐最好看的一帧,简单加个滤镜,开始编辑朋友圈。 等到夏汐洗完头发,裹好干发帽从卫生间出来看手机时,发现徐枷给他发了信息。 【姐,你和颢哥谈恋爱了?!】 夏汐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徐枷:【他发朋友圈了。】 夏汐戳开朋友圈,发现第一条就是杨京颢发的—— “我们俩。” 下面配图一张。 夏汐点开一看,发现这张照片上,杨京颢挤眉弄眼的,整张脸都凑到了镜头前面,而她坐在沙发上微微笑着,在杨京颢的衬托下,脸显得更加娇小。 夏汐还是挺满意的。 她给他点了个赞,正在想自己要不要也发一条朋友圈公开时,徐枷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姐,我觉得颢哥挺好的,你们比较合适。有件事,我其实前些阵子一直瞒着你没说。就是上次我和颢哥去冀云出差,抓的人是盛开阳。姐你和他分手是对的,他品行不端,你当时幸好没有被他蒙骗。这几天想想,我真的有些后怕。不过以后,有颢哥,多了一个人保护你,我也放心很多。】 盛开阳。 这个名字对于夏汐来说,不算久远,毕竟两人在前段时间还在超市见过。 夏汐吹着头发,脑袋很乱。 和盛开阳刚认识的是偶然,盛开阳对她很好,是真心喜欢她的,在学业和生活方面对她多有帮衬。或许是在成长过程中缺失父爱,夏汐面对盛开阳如同父亲般的关怀,她逐渐心动,把对他的依赖误以为是心动,误以为是爱情。 直到后来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盛开阳邀请夏汐去他在校外租的公寓吃饭。吃过饭之后,盛开阳提出去他的卧室用投影看电影,夏汐有些犹豫但还是没有拒绝。 可当她看的正投入时,盛开阳的手落在她的肩膀,夏汐突然感到不适,她立刻起身说自己要回去,可盛开阳却堵住她的路,并一把将她推到床上。 夏汐不敢去想,如果没有辅导员及时打来的电话,卧室会发生什么。 她告诉过盛开阳,自己对异性有抵触,希望可以慢慢来,但他却说自己情深难控,并反过来指责夏汐,加深她原本的心理阴影。 现在想来,夏汐几乎忘记了盛开阳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有时候完全坦露在她眼里,有时候又裹上一层白雾。 可是她没想到,盛开阳会犯法,毕竟他在医学研究方面却有造诣。 夏汐刚打理好头发,杨京颢的晚餐邀约就发了过来。 【女朋友,过来吃饭吧。】 夏汐整理好心情,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目光瞥到梳妆台上放的一瓶未拆封的香水。这是乔灵今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香水的名字叫“冬夜情人”。 夏汐把香水拆开,在手腕上喷了喷,接着用食指蘸取一点轻拍在两只耳朵后以及脖颈的地方。 雪松的凉意搭配玫瑰花的微甜,浪漫旖旎中又带有几分疏离,后调里,这几分清冷又慢慢地变得温暖,软绵绵的,给人一种环抱云朵的满足感。 第38章 杨京颢就是这种感受,香气一点点地浸满了他的感官。 鸡汤还未炖好,杨京颢先做了一盘卤牛肉和一盘蒜蓉虾仁,又拿出家里为数不多的小零食招待夏汐。 夏汐坐在餐桌前,打量了一圈,发现这房子被他收拾的还是挺干净的,养的绿植也都活的好好的。 夏汐又将目光放在杨京颢身上。 男人围着一个大红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来忙去。她想到之前在舅舅家的时候,做饭家务什么的,都是舅妈在做,舅妈当时还嫌弃她笨手笨脚的,说她以后嫁到别人家,一定会被婆家耻笑。 她那时候想,她一定不会结婚,上班都已经够忙了,她可不想回去再伺候一大家子的人。 可是现在这般场景,是她从没有想过的。 她尝了一口他做得虾仁,味道出奇的好吃,虾仁浑身剔透,泛着粉红色,嫩肉里裹满了汤汁,又鲜又香。 杨京颢把刚榨好的橙汁端上来问:“好吃吗?” 夏汐仰着脸,笑得特幸福:“好吃,很好吃。”她忍不住夸道:“你怎么这么会做饭啊?改行当厨师算了。” 杨京颢笑笑,直起腰,说相声似的:“男人会炒菜,胜过高富帅;男人会煲汤,温暖又健康;男人厨艺好,老婆不会跑!” 他捏捏她的脸:“我可是考过厨师资格证的。” 第34章 34 “但我刚才没有强迫自己吻你。” 诚如杨京颢所言,他做饭简直人间第一流。 夏汐把一整碗鸡汤米线全吃完了,连汤都不剩,最后抢着洗碗。 杨京颢争不过她,就给她打开热水阀门说:“用温水洗,戴上手套,别冻着手。” 洗碗时,夏汐突然想到徐枷的那条短信,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她想了想,既然她已经答应了和杨京颢在一起,就应该和他坦诚相待。 她把最后一个碗沥干净水,放在料理台上,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杨京颢说:“我…我想给你说一件事。” 杨京颢把围裙摘下,看了眼她,笑了笑:“咋忽然这么正经了?” “好事儿坏事儿啊?”他走了过去。 夏汐看他突然把距离拉的这么近,突然就紧张了起来,一时间大脑竟一片空白,有种干了坏事被警察抓的囧然感。 “说啊。”杨京颢倒是坦然:“到底咋了?” “我…就是…”夏汐微微偏开头,语速飞快:“你去冀云抓的那个盛开阳…是我前男友。” 夏汐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杨京颢的反应,不料这人却很淡定:“我知道啊,徐枷告诉我了。” 夏汐不知道徐枷到底说了多少,说的是否准确,于是她慌忙解释道:“我那时候,眼光不好,没看出他的本质,但我没和他谈多长时间,连抱都没抱过…最多牵个手。” 她声音越说越小,还没什么底气。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重要。”杨京颢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但我想问你…你是因为他才会对异性那么抵触吗?” 夏汐摇头:“不全是。”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夏汐很难过。 她分明已经在医院和旁人揭露了自己的不堪,她以为她已经完全走出来,可以坦荡地和杨京颢说,可她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太难太难。 因为杨京颢不是旁人,是她确定喜欢上的男人,是她畅想过和他的未来的男人。 他虽说了不在意,也从没有做出不端举动,可她还是有些怕,怕他看到她的不堪之后,心中撕裂一道缝隙,怕他的家人不接受她,毕竟那个男人曾如恶魔般在她耳边说,这是件很丢人的事情,以后说出去没有人会娶她。 而且那个男人在三年前就已经出狱,现在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回来,如曾经那个雨夜突然闯进她的房间一样,打乱她生活的所有秩序。 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她不怕,她一个人那怕豁出了这条命去坐牢,也会和那个人渣斗争到底,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喜欢上了一个人,她有了软肋,她不想死了,她想好好活下去,和他好好过日子。同时也不想让他卷进大雨里,和她一起变潮湿。 她希望他永远像现在这样,如太阳般温暖明亮。 夏汐抿着唇,扣着手指,所有细微的动作都落在了杨京颢眼里。 他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抱歉,当我没问。” 杨京颢说完就转身想去收拾一下桌子上的杯子,结果被夏汐勾住了毛衣下摆。 他停住动作,又转过身。 “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杨京颢。” 她仰起了头,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有些红。 杨京颢一时间有些失语,他觉得自己就不该多嘴问那么一句,现在好了,把人弄难受了。 好像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面对略微沉重的话题,他再嬉皮笑脸就显得不合适了。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夏汐突然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她从没有接过吻,根本不知道任何技巧,只是简单地触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她以为,这就是接吻。 “杨京颢…你看…我也可以和你这样接吻的。”夏汐缓缓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在以这种方式和他证明自己那不可知的未来:“以后…我或许也可以…” 夏汐话还没说完,就被杨京颢拢在了怀里,她的脸贴在了他的左胸膛前面。 “别这样夏汐,别这样逼自己,求求你,别这样。”他思绪乱了,话乱了,心跳也乱了:“我只要你开心的活着,至于我们的感情,慢慢来,我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也不要为了证明什么而强迫自己。”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往他的心脏位置上贴:“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跳。” 夏汐嗯了一声。 她听到了,很清晰,很有规律,很有力量的心跳。 杨京颢说:“它现在是为你跳动的。” “同样的,它也会心疼你,想着你,担忧着你。”他吻了吻她的发梢:“别让它太疼好吗?” 夏汐闷闷嗯了一声,接着从他的怀里抬起头轻轻纠正:“但我刚才没有强迫自己吻你。” 男人的眼眸晦暗不明起来:“所以,你认为那是接吻?” 夏汐眼睛微微张大,有些心虚:“不…不是吗?” 杨京颢这一问,忽的激起夏汐在电影中看到的一些片段,好像是激烈一点,但怎么个吻法,她还真不知道。 杨京颢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接着原本在她腰际的手一秒扣住她的下巴,抬起,吻上。 夏汐应激反应下往后退一步,手抵在了料理台边缘上,承受着他浓烈的吻。因为紧张而颤抖的躯体被他用温和的大掌一点点的抚慰,一点点地抹开曾经被烂泥遮掩住的伤疤,让清亮的阳光照在上面。 这样一来,心里的阴影便变得很淡很淡,几乎消失不见。 因为两人都喝过橙汁,所以这个吻是酸甜的,像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偷尝禁果时的吻,但又被注入爱情里的大胆热切与迫不及待。 夏汐身上的香水味更是融化进了静谧的夜晚里,玫瑰后调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成为催情武器。 他把她拽进了一片深蓝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模糊掉,夏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他一起正在往一个有光亮的地方沉溺。 和他一起沦陷下去吧,夏汐,不是每一个夜晚都这么美好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渐渐地,夏汐逐渐适应了杨京颢的节奏,身体一点点变软,原本抵在台边上的手,也慢慢圈上了杨京颢的腰。 杨京颢见状,本想进一步深入,又怕她第一次受不住,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再吻下去,会控制不住。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个男人,一个凡夫俗子,三情六欲一样不差。 夏汐没想到杨京颢会突然停下来,她才刚入佳境,还没体会够。 她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地看着他。 杨京颢眯了眯眼:“什么意思?这会儿不怕了?” 夏汐壮着胆子说:“其实…还好,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本来就没那么糟糕好吗?”男人轻笑道,捏了捏她的耳朵:“感情经营起来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以后你不会的我教你。” 夏汐眨巴着眼,一霎时没懂:“你…还要教我什么?” 杨京颢挑了下眉,黑眸审视着她:“你觉得呢?” 嗅到几丝危险意味的夏汐,轻咳了几声,转移话题:“对了,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男人直接明快:“你送什么我要什么。” 夏汐:“………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那不就是你?”他那副混蛋样儿又出来了。 夏汐又气又笑的:“你认真点行不行?” “你来我们晚会听我唱歌就行。” 夏汐想了下值班表,点了头:“可以,那天我应该没事。” 第39章 “不过你要唱什么歌?不会是上次在乔樾酒吧唱得那首吧?”她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杨京颢一怔,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首不太合适,太骚了。" 夏汐哼哧一声,想到他那副展翅花蝴蝶的模样,心说,你比歌更骚。 警察节是在阳历1月10日,给了夏汐一些时间思考给杨京颢送的生日礼物,这是两人再一起后给他过的第一个生日,夏汐想送个特别点的东西。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在六号这天进一趟局子。 事情的起因是乔灵给她发一个二维码,说让她扫一下助力她领取小礼包。夏汐那会儿正在门诊忙着,看都没看直接扫了,等到她接到徐枷和舅舅的电话,才发现自己的微信账号被他人登陆。 夏汐突然意识到遇见骗子,紧急登陆找回了微信,却没能阻止骗子借她的名义朝部分微信好友借钱。不过好在她的微信里加的好友不多,大部分熟悉夏汐的觉得她不会这样急匆匆的借钱,所以没有上当,只是偏偏有一位夏汐觉得最不可能被骗的人上了当。 接警大厅里,乔灵陪着夏汐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进行情况说明,负责接洽她们的是罗衡。 乔灵边说边哭,说自己没想到那个二维码一扫就会泄露个人信息,连累了夏汐。 罗衡好心递来纸巾和热水,安慰她说:“这些年骗子太猖獗了,估计快到过年了,准备冲冲业绩,小姑娘你以后可得提高警惕啊,不能随意扫码,快递盒子里带的红包扫码也不要扫,免得贪了小便宜吃大亏。” 夏汐也说:“没事的灵灵,我没有埋怨你,这不是你的错。” 乔灵缓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罗衡想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时,一辆警车停在大厅门口。 他朝外一看,低声嘀咕道:“这小子怎么来了?” 夏汐有预感似的回头,正巧和杨京颢对视上。 两人皆是一愣,随后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第35章 35“不是肢体接触,是心的距离。” 气流在两人之间胶固分秒,乔灵打了个泪嗝,目光在夏汐和杨京颢身上流转,和罗衡心照不宣地都选择闭嘴看戏。 夏汐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我…遇到诈骗了。” “哦这样。”杨京颢松了一口气,而一个多小时前的记忆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钻进他的脑里,唤醒他的敏锐感。 他挠挠眉毛,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你怎么被骗的?” “微信被盗了。”夏汐说。 杨京颢“啊”了一下,表情有些僵硬。 他这个反应令夏汐心里突突了起来,忽地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你…你不会给我转钱了吧?” 杨京颢额角一抽,怔了几秒,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转了。” 夏汐:“…………” 她找到微信之后,几乎和每一个人都确定了一下,就是漏掉了这个夏汐觉得百分百不会上当的男人。 杨京颢看夏汐脸色不对,赶紧解释:“他用你的号给我发消息说,你家人突然急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问我能不能借他一些钱救急。” 夏汐耐着性子问:“他问你要了多少?” “两千。” 其实杨京颢话没说全,他那会儿正在市里开大会,不方便讲电话。他没想那么多,直接转了钱,后来又屁颠屁颠地自己转了三千,说让她别慌,他开完会,就去医院。 那骗子还应和他,礼貌地说了谢谢,给他比了个心。 夏汐又气又想笑,她伸手锤了一下杨京颢的胸膛,小声抱怨道:“你都不会打个电话问问我?我怎么可能朝你借钱?” 杨京颢顺势握住她的手,目光很平静:“你为什么不会朝我借钱?” 是没把他当成最亲密的人吗? 如果他不来派出所办事,她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说她被诈骗的事情? 还是说,以后什么事情都打算瞒着他,自己扛着? 杨京颢突然觉得她似乎就是这样的。 他也并未走进她的内心。 夏汐想抽开自己的手,却发现他握的很紧,黑眸紧紧地摄着她,好像执着地在问她要一个答案。 但这个问题,夏汐觉得难以回答。 她觉得重点不在,她为什么不会朝杨京颢借钱,而是他为什么那么掉以轻心,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钱这么轻易地转给别人,要知道他这个职业,与刀尖枪弹共舞,用生命奔赴,与案件和尸体作伴,游走在罪恶和正义之间。 罗衡看着两人之间的状态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小夏同志,你别和他生气了,他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啊。” 罗衡又对杨京颢说:“快把人家松开,你看看你,不就是感觉小夏和你有些生分嘛,质问人家干什么?又不是审犯人!好好说话。” 杨京颢松开了手,语气落寞,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嗯,我不对,我傻了吧唧的给人送钱。” 这时候接到妹妹电话的乔樾匆匆赶来,一惊:“怎么你们来派出所开大会?” “你来的正好,一会儿你把她们送回去,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他拍了拍乔樾的肩头,转身朝派出所里面走去,没再看夏汐一眼。 夏汐想说的话也止在喉间。 回去的路上,乔灵一直默默关注着夏汐的状态,眼看着快到小区门口,夏汐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模样,丢了魂般呆呆地望向窗外。 乔灵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似乎要与整个世界隔绝。 乔灵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心翼翼地询问:“汐汐,你真的想好和杨京颢在一起了吗?” 虽然夏汐没有在朋友圈公开,但从所里出来那会儿,乔樾就倒豆子般的和乔灵吐露了一切。 夏汐转过头,凝着乔灵,坚定地嗯了一声。 “那你有什么心里话就要和他说哇,他今天生气,就是因为你和他并不亲近。” 夏汐看着乔灵扑闪的眼睫,有些懵,她想到了那晚两人将吻欲吻的时刻,记起他的唇贴着她的唇的甜软。 “我们很亲近了。”夏汐认真道。 乔灵猜到夏汐说的什么意思,她摆摆手,着急地解释:“不是肢体接触,是心的距离。” 乔灵戳着自己的心窝:“是你的心不够亲近他,又或者你把自己包裹的太厚实了,他看不到一点你的心意。” 夏汐沉默了。 她在很多年前给自己穿上了一套盔甲,遇到他之后,还未脱下,冰凉锋锐的甲壳弄疼了他。 — 罗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杨京颢正坐在窗台上,盯着外面一个光秃秃的梧桐树,眼神呆滞。窗子开了一半,冷风嗖嗖地往里吹,吹的他的脸上了红。 “来我这儿看树来了?” “没,清醒清醒脑子。”他扯了个笑,关上窗户。 杨京颢从窗台上跳下来回道:“赵世亮不是被放了吗,我来你这儿了解情况。” 罗衡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珍藏的好茶,泡了两杯:“你查到什么了?” 杨京颢说:“他那个表叔,在冀云的一家医药公司是个小经理,主要负责对外医药贸易,和缅丹的一家公司一直有商贸往来,但我怀疑,这里面有猫腻。” 罗衡点了点头:“我也查到这里了。” “你还查到什么没有?” 罗衡顿了顿,说:“缅丹那家是个皮包公司,后面操纵的另有其人。另外你父亲在冀云发展的伙计,上周联系我了,他们查到了柳含烟,说她本名叫骆含烟。” 听到骆这个姓,杨京颢眉头轻轻一皱。 他看了眼杨京颢问:“你还记得你父亲怎么死的吗?” “当然。”杨京颢眼都不眨地,快速陈述了一遍:“遭队友背叛,情报泄露,围剿失败后被炸药炸死,尸骨未存。” 十八岁入警前的那晚,何向东的父亲喝多了亲口告诉他的。 那时候他才知道何家夫妇待他胜过自己亲儿子的原因,在他父亲身上。原本组织上派遣去缅丹当卧底的是何战,但那时向莲患了重病,急需手术治疗,而何向东还在襁褓之中,没人照顾。 蒋天勇主动请命,代何战去了缅丹,只是他那时候还不知自己的妻子也已怀胎两月。 和蒋天勇一同前去的还有方洋。 他们三人一同入警,一同入队,堪称警校铁三角。 可到头来,方洋却选择了背叛。 罗衡接着说:“那个皮包公司是方洋在运营,他没有死。” 屋内陷入一阵寂静,罗衡把泡好的茶递给杨京颢:“尝尝,今年的新茶,你父亲在时,也爱喝这个。” 杨京颢接过来,看到玻璃杯里的茶叶已经舒展开来,静静地沉在杯底。 杨京颢回去的路上,想到了罗衡曾经给他的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儿京颢亲启。” 第40章 罗衡告诉他,蒋天勇在做最后一次任务之前,曾在递交情报的那个酒馆单独约见他一面,交给他了这封信。 如果蒋天勇没有死,杨京颢长大后没有选择入警,也没有发现他的电话卡,没有联络到罗衡,那他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 可偏偏一切都和蒋天勇预料的一样,他在那夜给他取名的时候,似乎就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路,会延续他的生命,会实现他未实现的正义。 所以052177警号,在二十五年之后被重启,启动人叫杨京颢。 杨京颢今晚值班,所以在外面吃了个便饭就回到了单位。 这段时间他的手机一直静音,没接到夏汐给他打的电话。他一边回拨,一边下车往里走,可电话一直没通。 杨京颢看着手机准备发个信息时,徐枷一头撞过来,差点把他手机撞掉。 “你这匆匆忙忙的干嘛呢?”杨京颢问。 “门卫打电话说有民众来答谢我们,还点了我的名字,说给我送了锦旗呢。” “你?你干什么好事了,我咋不知道?这人还冒着冷风过来找你。” 杨京颢一脸不信,但看着徐枷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也不忍心扫兴,拍拍他的肩说:“那你去吧,把锦旗给我领回来看看。” “嗯!”徐枷重重点头,跑了出去。 杨京颢走了几步,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刚才开车回来的时候也没见门口站了什么人啊,并且一般送锦旗什么的,会特意选在白天人多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宣传宣传。 怎么这次在晚上? 他想了想,收了手机,快步追了过去。 等杨京颢跑到警局门口时,发现没有一个人。门卫告诉他,徐枷朝东边的信访口那里走去了。 杨京颢又问:“叔,你给徐枷打电话说有人送锦旗了吗?” 门卫一愣:“没啊,没有人找我说送东西啊。” “操!” 杨京颢难得骂了句脏话,朝东边狂奔跑去。快到路口时他就听到一句叫骂——“去死吧你!” 只见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杨京颢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同时看到了赵世亮狰狞的脸。 紧接着胡同里响起一声震聋的枪声。 第36章 36 “我想追求的东西,叫道义。” 都说人在去世之前,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杨京颢意识模糊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声是枪声,而现在隐隐约约听到的低低的啜泣声。 好像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向他求助。 “杨京颢,你能保护我吗?” 随着这一声,雨开始下了起来,啪嗒啪嗒地砸在杨京颢的脸上、身上。背脊上被子弹击中的灼痛感一点点的变轻。 而这很轻很淡的一声,转瞬消失在雨声里。 而他身上的衣服沾上雨水后,变成了高中的校服,他的手里也多了把伞。 杨京颢有预感般地转过身,看到对面那个熟悉的文具店前蹲着一个少女,是十七岁的夏汐。 她的衣服是干燥的,但看向他的眼睛确实潮湿的,瞳孔里映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影子。 这次,她没有等来接她的人,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少年,如渴望晴朗的天气一般。 杨京颢快步地跑了过来,把整个大伞笼罩在她的头顶,少女的眼睛重回光亮,盛着彼时天空裂开的一道斜阳。 夏汐弯了弯唇,像个小孩子似的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口说:“杨京颢,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会,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少年坚定地点头,同时也为他终于能为她撑伞而感到高兴。 随即下秒他忽觉眼前亮的刺眼,身体里的血液再一次鲜活地流动起来,鼻腔间气息流转,他睁开了眼。 晨光乍泄,杨京颢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随着光照,他的思绪渐渐明朗,看到了在他床头埋头痛哭的徐枷。 杨京颢无力地笑了一声:“哭坟呢你,我还没死。” 徐枷猛然抬头,破涕而笑:“你醒了,太好了!” 他擦了把泪,刚要起身去找医生,看到夏汐匆匆跑了过来,绑低马尾的黑色发圈掉在了地上,她头发披散着,身上的白大褂敞着,眼底乌青一片。 杨京颢下意识想坐起来,虚弱的身体却不允许。同时心头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希望为他哭的人是她,但又不想她流一滴泪。 于是他默默侧过头,想逃避。 徐枷抹了把泪,从床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姐,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我可以喊别的医生。” 夏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用它将散开的头发一圈圈地重新盘在脑后,理了理衣服走了过去:“没事,我梦到他醒了,就过来看看。”接着她又嘱托道:“你先去吃早饭吧,顺便打些清粥回来。” “好!”徐枷立刻出了病房,给足他们独处的空间。 杨京颢听到夏汐的脚步声,微微转过来脑袋,用余光看她。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你昨晚没睡?” 两人异口同声,气氛有些杨京颢说不出的微妙。 夏汐说:“你先回答。” “没什么事儿,就是伤口还有些疼,身体有些虚。”他看她一脸严肃,就想让气氛轻快点,他皮皮地笑了笑:“我福大命大,不会那么容易挂的。” 夏汐却一点没笑,她昨晚守了一夜,现在却一点也不困。 “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吗?” “你知道他那把手枪里有六颗子弹吗?” “你知道他有多么丧心病狂吗?” “你知道如果他再朝你开枪,如果救护车晚来一分钟,你会没命的杨京颢!” 杨京颢听到最后,发现她的声音变了。 他转过头,看到她紧握着拳头,莹亮的泪水一点一点地从眼眶里溢出来。 杨京颢试图安慰:“徐枷没事就好,不然我觉得你会更难过。毕竟他是你弟弟。” 毕竟在你这里,他比我更重要。 这句话杨京颢没说出口,但夏汐知道他的话外音。 “你真傻,杨京颢。”泪一边淌,她一边自喃:“你真傻。” 这是杨京颢第一次见到夏汐如此失态,在大多数时间里的她,冷静自持,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暗河,所有的波涛涌动他都看不到,那怕是在她动情的时刻,眼里也不全是只有他。 她隐藏的部分,他始终无法窥探。 而现在,河面上像是突然打上了一束光,河水被映照地清澈见底,他再没有如这般清晰地看着她。 “他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恋人,你是不是故意为难我?” 她亮亮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另一把枪,发出的子弹烫的他心脏生疼。 他有些愧疚地开口:“没有,我没想为难你。” 他只是在为难自己。 夏汐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有时候她会被噩梦惊醒,看到枕巾上湿漉漉的一片,但她很少在清醒的时候,流泪。毕竟人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解决问题的,眼泪并不能解决问题。 可现在她控制不住地想哭,心脏外裹着的那层灰白,随着一下一下的跳动,皲裂开来,一片一片地碎掉。 因为她再一次体会到失去的重量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来的剧烈。 “我是个不擅于表达的人,有时候词不达意还会令别人误解,我以为我不说,你会明白的。”眼泪落在她的唇瓣上,夏汐尝到了一点涩意:“你对我很重要,杨京颢。” 夏汐几乎是咬着字说的。 杨京颢喉尖滚了滚。 夏汐鼻音很重,眼皮上烙了一层薄薄的红:“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说了喜欢我,又拿自己的性命当玩笑,你让我怎么办?” 杨京颢艰难地抬起手,替她擦去眼泪:“别哭了,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你也喜欢对不对?”夏汐一抽一抽的,任性地问他。 他笑着应和她:“对,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现在后悔了,他就不该让她掉一滴泪,她这样,跟着难受的人还是他自己。 “但真别哭了,我的心快疼死了。”他捂住心口位置,夸张地做着疼痛的表情,试图将她逗笑。 但却适得其反,夏汐哭的更厉害了。 “你欺负我!你就是欺负我…”夏汐的拳头锤在柔软的白色被子上,发泄着情绪:“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杨京颢没辙了,和她商量:“那我不做警察了好不好?” 夏汐突然止住了哭,抽抽噎噎地问:“那你…你要干什么?” “回去继承家业,家大业大的,做个小经理什么还是可以的。” 夏汐以为他又在和她开玩笑,脸一板,椅子一拉就起身要走。 杨京颢用尽力气,叫她:“我没和你开玩笑,我们家真有企业。” 第41章 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夏汐顿住了脚。 她将信将疑地又重新坐下,问:“什么企业?” “恒森,你不信可以百度一下,董事长叫蒋天诚,我亲叔叔。在2015年被央视采访,还被授予过优秀企业家的称号。” 夏汐掏出手机一搜,果然和杨京颢说的一模一样,她放大蒋天诚的照片一看,两人果真有相似之处,眉宇间都透着一股隐隐的锐气。 夏汐收了手机,更为杨京颢感到不值得,同时还有不解:“那你为什么要做警察?因为喜欢吗?” 这次他没有再用“装酷”来糊弄过去,而是很认真地回答:“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追求一些什么。我呢……”他笑了下:“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有些装逼,但我确实也是这么想的,我也就把心里话和你说一说。” “我想追求的东西,叫道义。” “这个东西,它或许很小,或许也很大,当然了,它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在权力面前又脆弱的经不起诱惑。”杨京颢望向盛满阳光的窗口,想起童年时他追逐父亲背影的那条街道,想起何向东给他的五颗大白兔奶糖,想起他爷爷的从军照,想到历史课本上翻过的厚重的每一页,想到刘建卷着掉页的课本敲他的头。 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后落在入警时耳边自己喊出的誓言上。 最后轻轻一笑:“但它却始终抬得起头,光辉永不磨灭,哪怕追求的人很少,哪怕历经数百年。” 第37章 37“为了爱情?” 杨京颢从没想过2019年的警察节,他的28岁生日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回家过生日了,或许是因为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他觉得过的没意思,毕竟他是个爱热闹的人。 夏汐勒令他要在医院呆三周。 杨京颢想说用不了那么久,但看她倔强又疼惜的眼神,他听话地闭上了嘴。 熬到他生日这天,杨京颢还是隐隐有些期待夏汐会送他什么礼物,但竟然一天都没见她的影子。杨京颢给她打电话,她也是神神秘秘地含糊过去,只是说晚上就会回来。 杨京颢在床上闲的发慌,输完液后,顺手捞起床头的一本《企业运营管理体系建设》开始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睡着了,一直睡到晌午被来送饭的何向东给喊了起来。 “你看这玩意儿干啥?”何向东把保温缸放下,伸手把盖在杨京颢脸上的书拿起来,随便翻了翻问:“你叔来了?” 杨京颢搓了把脸,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抽空来看我一眼,顺便告诉我老太太上山念经去了,让我宽心。” 何向东噗嗤一笑:“他没骂你?” “怎么可能没骂?他都快气死了,恨不得框框给我两拳。” 蒋天诚对于他这个侄子也是又爱又气,他觉得杨京颢身上带着蒋家人的那股风风火火走南闯北的昂扬劲头,风雨摧折下依然岿然不动,但他又偏多了几分不清醒,不理智,明知不可为毅为之。 作为一个事事要权衡利弊的商人,蒋天诚对于他这种傻子行为表示不能理解,急火攻心,他准备去挂个号看看病时,又听到这侄子突然轻飘飘地来了句“我想进恒森。” 蒋天诚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你来我这儿存心气我呢是吧?赔上半条命,在单位马上要晋升副大队长了,又跑回家?你这侠肝义胆的,做生意赔本的命!” 蒋天诚虽然是这么说的,隔天就差人扔过来这本《企业运营管理体系建设》,扉页上他还写了句——“想清楚,真不想干了,就滚回来。” 何向东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真要辞职回去继承家产?” 杨京颢揉了揉山根:“应该。” “为了爱情?” 杨京颢顿了顿,开口:“我之前太傲了,一直觉得我运气好,干什么都能很顺利,结果吃了亏,她守了好久,也哭了好久。我的想法很单纯,她不能再为我担惊受怕了。” 所以杨京颢觉得为了两人的幸福,他退这一步又如何。 何向东听完没吭气,默默地将保温桶打开说:“先吃饭吧,我妈专门给你熬的瘦肉粥,还有饼丝,你泡着吃。” “对了,还有给你的生日礼物。”何向东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亮给杨京颢看:“二月份宜安音乐节,有赵雷,给你弄了两张,和夏汐一起去看吧。” 何向东笑了笑:“我呢,抢陈奕迅演唱会的票的没抢到,但这个还是抢的还是挺轻松的。” 杨京颢凑过来瞅了一眼:“行啊你向东,下次我给你抢演唱会的票。” “没事儿,十八岁看过一次就行了,现在我也二十八了,没这个心劲儿了。” 何向东想起高考结束那个晚上,他和杨京颢扔了书包出来,拿到蒋天诚托人买的票时,激动地和他抱在一起转圈。那会儿杨京颢还一直喜欢五月天,后来又逐渐爱上民谣,喜欢赵雷。 何向东倒一直没变过,从始至终,最爱的歌手还是陈奕迅,最喜欢的歌是《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对了向东,赵世亮招了没?” “啊?”何向东讷讷地回神,低垂着眼:“招的差不多,但吐不干净,他总觉得还能有人来救他。” 杨京颢轻嗤一声,把饼丝慢悠悠地泡进汤里:“我赔了半条命,他死之前必须吐干净了。实在不行你们就突审,熬他,反正咱们人多……我就不信……” “我一定会给你报仇。” 何向东轻轻叹口气,声音有些低,夹在杨京颢的自言自语里,有些不清楚。 “你嘀咕啥呢,何向东?不会瞒着我要干什么事儿吧。” 何向东轻快一笑:“想什么呢你,好好养伤,还跟小时候一样,总是怀疑我要背着你干什么。” 杨京颢打量他一会儿:“我怎么感觉你今天不对劲?出什么事儿了吗?” “少爷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他镇定地转移话题:“对了,你出院之后,如果还想干警察,卫队说,上头想给你转到经侦,提副大队长。” 杨京颢倒是不怎么在意升值,他贱兮兮地挑了下眉毛问:“你就不挽留我一下?” 何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管你以后想干什么,我都支持你,我们永远是兄弟。” 何向东垂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大白兔奶糖:“诺,来的路上给你买的,差点忘记给你了。” 他含着笑,眼眶却微湿:“记得你小时候追你爸爸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难看,还得是哥哥我会哄你。”他说着揉了揉杨京颢圆滚滚的脑袋。 “何向东你煽什么情啊你,是不是……” 何向东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杨京颢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铃声换成了《陪你度过漫长岁月》的前奏。 何向东看了眼来电显示,对杨京颢说:“你嫂子有事找我回家,我先走了。” “行,那你慢点。” 何向东走了几步,又转身朝杨京颢笑了笑:“颢颢,你和夏汐结婚的时候一定请我喝喜酒。” 杨京颢莫名其妙:“当然会请你啊,你还必须坐上座!” 何向东放心地点点头,朝他挥手再见。 等何向东合上病房门,杨京颢心里突然升上一种模模糊糊的异样的感觉,今天的何向东有些陌生,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有种他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吃完饭又给卫峰打了个电话,也没问出来个所以然,后来吃了药有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暂时也就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杨京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的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白色的床铺上。杨京颢刚摸到手机,就听到房门被人打开。 接着夏汐轻柔的嗓音钻进了杨京颢的耳朵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happybirthday to you~happybirthday to you~” 夏汐手里端着一个小盘子,盘子上有一块圆圆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数字28的红色蜡烛,蜡烛后面还有一对巧克力小人,男孩子穿着警服,女孩子穿着白大褂,模样被做的圆乎乎的。 代表的是他们俩。 夏汐把蛋糕端过去,放在桌子上,又给杨京颢戴上一个亮闪闪的生日帽:“生日快乐啊,杨京颢。” 杨京颢笑了出来,握住她的手:“你这一天跑去干嘛了?怎么手这么凉?” 夏汐拍开他的手,把暗灯打开,语气颇有些小骄傲:“给你做蛋糕去了。” 杨京颢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小蛋糕,不可思议:“这都是你做的?” “嗯…上面两个小人是糕点师做的,下面是我打的底。”夏汐实话实说。 杨京颢故意挑刺,指指点点:“怪不得呢,这奶油都没抹均匀。” 他伸手就想勾一点奶油尝尝,毕竟住院这几天被夏汐看得太严,天天喝粥吃细面条,嘴馋的很,谁料夏汐直接把他的手拍开:"不许吃。" 第42章 “我今天是寿星,怎么能不尝尝夏天仙儿为我亲手做的蛋糕?”杨京颢觉得自己再没有这么在理。 他又想伸手,接过又被夏汐不留情面地拍掉。 “有个蛋糕庆祝一下,有仪式感就可以了,你现在的身体吃这个消化不好,万一胃里再出点什么毛病怎么办?” 杨小狗委屈巴巴:“那我现在饿了。” 夏汐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等一会儿,我让食堂阿姨专门给你做了份长寿面,我放在护士站了。” 夏汐小跑起来去拿面,还不忘转头警告杨京颢:“不许偷吃奶油!” 杨京颢:“…………” 第38章 38 “宝宝,想不想试试舌吻?” 其实杨京颢曾有一段时间一直觉得医院是个虚伪的地方,除却生死,其余的都不太真实。 他的母亲是在家里悄无声息地走的。那是个暑气腾腾的下午,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在午睡,他抱着偷偷摘的大西瓜跑了回来,想让母亲给他切一块。 但母亲在睡觉,他不好打扰,就抱着西瓜坐在床边,期待母亲自己快些醒来。可她似乎睡得很熟,没有任何微小动作,只是静静地躺着,身上慢慢沾上了西瓜藤的清香。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母亲已经没有了气息。 后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趴在西瓜上睡着了,醒来找妈妈时,家里人都告诉他,他的妈妈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叫天国,她会在哪里过的很好。 杨京颢问叔叔,天国里有西瓜吗? 蒋天诚说,当然有,哪里和这里一样,什么都有。 杨京颢放心了。 当然,后来他长大就明白,那叫死亡。为母亲送行的人是他。 后来他又送走了没见过几面的父亲,当然蒋天勇尸骨未存,战友来到家里,用盒子送来了他的遗物。语文书里说父亲像山,沉默着守护着家人,但杨京颢觉得自己的父亲不是这样的,他只有一个盒子这般大,而且从未守护过家。 父母的离世对于年纪尚小的他来说,印象比较模糊。真正具体明确感受到死亡,是十五岁,他送走祖父的那一刻。 同样炎热的盛夏,他出了医院没走多远就接到叔叔电话,立刻折返,汗淋淋地站在icu外面,看到医生用除颤仪在给祖父做最后的抢救。 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又要送别一个人,好像他的成长里一定要有送别这个部分。可是他又很困惑,因为祖父在半小时前还用手摸他的头,为什么现在心跳会停止。 生死只在转瞬间,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后来祖父被盖着白布推出来时,杨京颢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祖母掉了几滴泪,叔叔和他都没哭,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商量后事。倒是公司里来的一些人哭的悲怆至极,还有一个哭到昏厥送医。 杨京颢觉得这样哭不好,死亡应该是安静的,不应该用悲怆来表达,更何况人在面对死亡时,大多数的状态是茫然的。 但医院又似乎是个必须悲怆的地方,面对亲人的离世,如果不悲痛的哭几场,反倒显得不重视。 上一秒在医院哭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下一秒出了医院就盈盈笑语的,杨京颢不是没见过,所以他觉得医院这个地方给虚伪的演绎搭建了一个舞台。 生死的交汇处上,像是有一台照射灯,把人照的透彻到底,身上隐藏的所有劣性被完全披露,颠覆之前的认知。 祖父在医院被送走之后,杨京颢不再过生日。 每长一岁,他身边的人就老了一岁,他距离送别又近了一步,他无法阻止时间,但他可以麻痹自己。 而他没想到夏汐会这么正式地给他过二十八岁生日。 碗里是热腾腾的面,上面撒着葱花和肉粒,还有一颗流心鸡蛋。 夏汐递给他筷子说:“我可是让食堂师傅给你开的小灶,这长寿面可是用鸡汤下的,很香的。” 杨京颢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趁着他吃面的功夫,夏汐给小蛋糕拍照,看到还亮着的蜡烛时,她才想起杨京颢还没许愿。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端到他面前说:“许个愿吧。” 杨京颢放下面碗,转过脑袋,愣了下,头上的生日帽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了些,有些滑稽。 夏汐笑了笑,烛火映照着她未施粉黛的脸,格外温柔。 杨京颢呆呆地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你看我干什么?吹蜡烛许愿呀。”夏汐忍不住提醒他。 杨京颢回过神,闭上眼,在心里许了个愿望,然后吹了蜡烛。 夏汐觉得总算圆满,便把蛋糕放回桌上,喃喃:“这蛋糕做的这么好看,我都不忍心切了。” “别切了。”杨京颢指着上面两个小人:“你做的这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怎么切?你要把咱俩分开?” “这两个小人是用巧克力做成的,是可以吃的。”她很认真地用塑料刀把两个小人慢慢地挪到盘子里,然后又慢慢地把小蛋糕切分成几块,自己挑了一小份,装进一个小盘子里。 夏汐尝了一块儿周围铺的草莓片,觉得凉凉甜甜的,余光感受到杨京颢艳羡的小眼神,心一软说:“要不你尝尝上面的水果?” “好啊,你喂我。” 看在他今天是寿星的份上,夏汐容忍了他的得寸进尺,笑眯眯地问:“那你想吃黄桃、草莓还是猕猴桃啊?” “黄桃吧。” 夏汐点头,挑了一小块黄桃,在盘子上把奶油抹干净才送到他嘴边。 杨京颢微微凑近她,咬掉了叉子上的黄桃片,同时注意到夏汐唇角黏着的一点奶油。 他慢悠悠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儿。” “什么?”夏汐问着,又往嘴里塞了点小蛋糕,毕竟是她亲手做的,吃起来格外好吃。 “你先把蛋糕放下。”他神秘地朝夏汐眨眨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夏汐放下蛋糕,转过头,舔了舔嘴唇,可惜还有一些奶油渍没有弄掉。 杨京颢定定地看着她的唇角,忽然说:“你脸上那是什么?” “嗯?”夏汐有些迷糊,抬手蹭了蹭脸颊:“什么啊?” “你靠近点,我给你弄掉。” 夏汐很信任地慢慢凑近他:“是什么脏东西吗?” 杨京颢忽地唇角一勾,一只手迅速地拉着她的椅子往前,同时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脖颈,强势地吻了上去。 夏汐慢半拍没有闭眼,她发现男人也没闭眼,一边看她,一边深吮着她的唇。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的睫毛生的这么长,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夏汐的脸被他的眼神一点点烫暖,最后选择闭上了眼。 男人得逞般轻笑了下,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吃到奶油了,好甜。” 他的手从后颈慢慢移到夏汐薄薄的耳垂,轻轻捏了捏:“要是我没记错,你还没有说过喜欢我。” “我……”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真的没有。 有暗示,有关怀,也有亲密动作,就是没有一个单纯明确的告白。 杨京颢蛊惑般地又吻了吻她的唇,哄着她:“说一句好不好?我想听。” 夏汐有些羞耻,她想闭眼说,但男人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抢先一步要求:“别闭眼,看着我说。” 这个时候,夏汐突然发现杨京颢身上的另一面,习惯了他平时里的随和,她一时间还不太适合此时他此时的强势以及眼里的焰火。 她只觉得自己像被他控制了一般,按照他说的,凝视着他的漆黑的双眸,手指抓紧了床单,缓缓道:“我喜欢你。” 男人今晚格外不依不饶:“喜欢谁?叫我的名字。” 夏汐嗓音有些发颤:“杨京颢。” 得到答案的杨京颢不忘再次回应她:“嗯,我也喜欢你,夏汐,很喜欢。” 接着他又吻了上去,在喘息间叫她:“宝宝,想不想试试舌吻?” 夏汐下意识想回答,嘴巴微张,男人趁机而入,撬开了她的牙关,同时慢慢安抚着她的背,引导着她适应节奏。 走廊外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而房间里的他们却在热烈地接吻。 一种隐蔽的快感刺激着夏汐的头皮,她觉得自己像是吸入了一种不知名迷烟,或是被下了某种毒药,坚强的意志力也一点点被消磨掉。 心不受控制地为他跳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轻盈又滚烫,鼻息间都是他的味道。 夏汐不知道那晚如果没有徐枷打来的一通电话,他们俩接下来会不会发生一些别的事情。 听到微信电话铃声的杨京颢,恋恋不舍地离开夏汐的唇,在空中拉出一条银线,接着不耐烦地接通徐枷的视频电话。 徐枷正在警察节晚会的现场,舞台上正轮着卫峰和经侦大队长贺盛华,一起合唱《水手》。 杨京颢一听,那调子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尤其是贺盛华凭一己之力成功把卫峰的调也给带偏,底下笑成一片。 第43章 徐枷不知道坏了杨京颢的好事,顶着张红扑扑的脸傻乐:“颢哥,生日快乐啊,卫队说,你身在医院,心肯定在晚会,虽然你没能唱成,也别遗憾,他俩替你上了。” 杨京颢干巴巴地笑了笑:“我并没有觉得很遗憾。” “对对对,是我们遗憾,我听张捷说你去年和东哥一起表演的相声,可把他们乐坏了,我就没。” 杨京颢:“…………” 其实相声说的不怎么好笑,好笑的是何向东下台时太紧张踩到杨京颢的大褂,两人直接一并摔在了舞台上。 夏汐有些好奇,小声问道:“你还会说相声?” 他笑笑:“这个不重要,我还是比较擅长唱歌。” “那你原本要唱什么?” 杨京颢眼尾轻轻一挑,看着夏汐说:“《只对你有感觉》。” 第39章 39 小狗或许是狼的伪装呢? 和杨京颢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没有台下坐着的幸福见证者们,他就穿着病号服靠在床上,手指在腿上敲着节拍,给她清唱这首歌。因为受伤身体还有些虚弱,他调动不了太大的情绪,声线放的比较平,以一种区别于原唱的慵懒调调哼唱给她听。 “无解的眼神心像海底针,光是猜测我食欲不振,有点烦人又有点迷人,浪漫没天分反应够迟钝……”他唱到这里暗示性地看了一眼夏汐,看到她正捧着小蛋糕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松鼠,眼睛却圆溜溜地瞧着他,模样格外专注。 杨京颢唇角牵了下,接着唱高潮部分:“微笑再美再甜不是你的都不特别,眼泪再苦再咸有你安慰又是晴天,靠的再近再贴少了拥抱就算太远,全世界只对你有感觉。” 夏汐慢慢停住了进食动作,一股热意如同娇放的小红花藤蔓,攀上她的脸庞,鬓侧的一缕碎发悄悄落在耳边,她也没察觉。 “玩的再疯再野你瞪一眼我就收敛,马路再宽再远只要你牵就很安全,我会又乖又黏温柔体贴绝不敷衍,我只对你有感觉。” 他唱到这里停了下来,伸手替她勾起那缕碎发,曲起的手指蹭了蹭她热乎乎的脸,突然说:“这样也挺好的。” 有时候爱一个人,想把对她的爱意宣之于众,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可杨京颢现在觉得,全世界知道了又能怎样,日子总归是他们两个要去过,把彼此私有,去享受这样的一个平静夜晚。 因为工作原因,两人聚少离多,很少有这样的独处时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只是两人共同去拥抱一段静悄悄的夜晚,像是从电影里截下的最欢惬的一帧。 人这一辈子这么长,到头来能记起的也就那么几帧,不过,这也就够了。 而杨京颢什么都没说,只是和她两两相望,夏汐也没问,微微一笑,突然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是挺好的。”她回应着他,好奇地问道:“你之前专门学过声乐吗?唱的挺好听的。” 杨京颢谦虚地“嗐”了一声:“没正规学过,就是小学的时候合唱比赛,班主任要找个领唱的,我嗓门大,她就让我上,后来被音乐老师训着训着,学会了唱歌,也爱上了唱歌,没事儿哼两句,挺有意思的。” 夏汐眼里亮晶晶的:“你小时候什么样子?是不是很皮?” 杨京颢眉毛一扬,懒洋洋地笑道:“怎么?你想知道?” 夏汐看他一副拽样也没生气,她只是想知道对他的那份熟悉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明明只在体育场有那么一次交集,可我总觉得好像在那之前我们也见过。” 杨京颢眼神微变:“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夏汐摇头。 感觉这种事向来说不清楚,和他相遇的那一天,目光撞上的那一刻,她就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和她见过,然后一直在世界某个角落等待着她找到他,和他相遇,产生羁绊。 “会不会是上辈子?上辈子我们就认识,不过以悲剧收尾,然后……”夏汐唯心主义突然占据上风,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杨京颢截段。 杨京颢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怎么上辈子就悲剧了?乱说。” 他是绝对不能容忍他们两个以悲剧收尾的,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都不行。只要她没说分手,他就一直赖着她。 “那就是存在平行时空?”夏汐又天马行空了起来。 杨京颢嗤了一声:“电影看多了。”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你之前就喜欢我,还搞暗恋那一把?”夏汐胡乱说了一句。 杨京颢这次没吱声,挠了挠眉毛。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夏汐瞬间定住:“你…你不会真暗恋我吧?” 杨京颢勉强撑着面子,语气又拽又傲,仿佛他才是被暗恋的那一个:“怎么?不让暗恋?” 夏汐愣怔了两秒,随机笑起来,发现新大陆一般,抓住他的手摇晃着:“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京颢摇头晃脑,装出一副深不可测的神秘模样,悠哉哉道:“那让你知道了,还叫暗恋啊?” 夏汐更好奇了:“你就和我说说嘛,我真想知道。” 杨京颢借机抛砖引玉,捏了捏夏汐的掌心:“那你让我早点出院,跟我回趟老家。”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夏汐想抽出手,却被他完全包住。 “怎么没关系了。”男人笑了笑:“我们家我的房间里,有你想知道的事,早点带你回家,你就早点知道。” 夏汐狐疑地睨他一眼:“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我不会骗你的,骗你是小狗。” 夏汐嘴角翘起:“你本来就是小狗。” “你说什么?”杨京颢忿忿地扑过去,灵活的手指往夏汐腰窝、胳肢窝处抓来抓去,弄得夏汐直痒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不改口:“就是小狗,就是小狗……” 杨京颢眯了眯眼,趁夏汐不注意,朝她的唇上咬了一口:“那我也是很凶的小狗,别把我惹毛了。” 夏汐不甘示弱地盯着他:“惹毛了会怎么样?” 男人舔掉她唇上泛出的一点点血珠,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时刻的迷离,像要猎杀时最后的温柔。 “我不能保证我不会有兽性大发的时刻,小狗或许是狼的伪装呢?” 夏汐从杨京颢的病房时出来时戴着口罩,医院的吃瓜群众们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他们能感受到夏医生身上的和沐,整个人走起路来像是荡漾在春风里,遇见熟人也会热情的打招呼,甚至也会在他们八卦时突然加进来,插句话,和他们分享好吃的点心。 刘霞说,她像枯树逢春,抽出了新芽。 不过他们那时候还不知道其中缘由,直到今晚。 护士站的小孙实时报道,夏汐在那位vip客户的病房里整整呆了两个小时。 八卦群里刚掀起一股热议,小孙就又发现没有朋友圈的夏汐发了生平第一条动态,内容对于演化为单身老狗的小孙来说,简直杀人诛心。 夏汐:【陪男朋友过的第一个生日。】 下面的配图是那张小蛋糕的照片。 八卦群又是一阵热议,还有不少人艾特林霁。 明仁医院一枝花被折,大家心里多少有些错落,但更多的是兴奋,毕竟往后的一段枯燥守夜的时光里又多了一件可以畅聊的风闻轶事。 对于朋友圈上面的红点,夏汐知道是可以取消的,但今晚她没有这么做。忙过一阵后,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看到下面的祝福评论也都会回复。 她想到自己曾经鼓励自己时,会采用一种主角激励法。简单来讲,就是给自己洗脑,自己是世界的主角,其他人都是安排在身边的npc,生活如同闯关,她是挑战者,是勇士,其他人哪怕再优秀再顶尖,都只是npc,唯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者。 但这个方法有时候也会不奏效,当梦魇再次抓住她时,她便会重回第一关,重头再来。 可今夜,她觉得自己就是主角,被许多爱意包围着的宠儿。 第40章 40 “杨京颢宇宙第一帅。” 临近年关,杨京颢终于出院。住院这段时间他被夏汐喂胖了足足五斤。 收拾好东西后,杨京颢在卫生间照着镜子打量了自己好一阵儿,感觉下颌线都不是很流畅了。 夏汐走进病房刚巧看到这一幕,走过去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这么自恋?” “自恋什么啊…我长胖了。”杨京颢轻叹一口气,闷闷道:“都不帅了。” 夏汐伸出双手,捧在他脸颊两侧,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确定地说:“胖就胖了,不影响颜值,还是很帅的。” 杨京颢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说:“那我要是以后变胖变丑了,你会嫌弃我吗?” 夏汐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那要看丑到什么程度了。” 第44章 杨京颢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夏汐笑了出来,捏了捏他脸上新长出的肉肉:“骗你的,你长到七老八十了,在我这儿还是最帅的。” 杨京颢登的变脸,阴天转晴:“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我奶奶他们都挺想见见你的。”蓦的他又进一步解释:“不是见家长,只是单纯地吃个饭而已,你和我奶奶之前不是还见过?这次也就多了我叔叔和婶婶,我表妹在国外读书,应该不会回来。” 杨京颢怕她多想,忍不住又多补充了一句:“我们家地方挺大的,我奶奶说,如果过夜的话,给你留一个单独的房间。” 他捏了捏夏汐的掌心,犹豫道:“至于辞职…我…” “辞职?”夏汐当即打断他:“你要辞职?” 她一直以为他说回去继承家业都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他竟会当了真。 “你不是喜欢做警察吗?”夏汐问。 “是喜欢,但是……”他慢慢垂下了眼,声音低了下来。 夏汐眉眼弯弯,彻底打消他的顾虑:“那就接着做,你做的开心就行。” 杨京颢眼睛一亮,瞬间抬起,一眨一眨地。 她凝视着他,眼眸明亮,缓缓开口:“杨京颢,我上次有些激动了,说了一些不过脑子的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你热爱的事业,放弃你一直追求的道义,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夏汐的恋人。”她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悄悄说:“还有…我觉得你穿警服的样子最帅,世界第一帅。” 女人带着柔香暖热的气息轻轻扑到他敏感的耳廓,像是被猫尾巴扫过,痒痒的,那附近连带着脸上瞬间烧起一团红。 但夏汐只是停留瞬息,撩完人就跑,只剩杨京颢一人红着脸傻乎乎地站在卫生间,摸了摸快要烧熟的耳朵,又摸了摸胸膛处疯狂鼓动着的心脏。 他再一次望向镜中的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脸,浑身洋溢着自信,把夏汐的话稍作歪曲:“听见没杨京颢,你宇宙第一帅。” 紧接着他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微信上弹出了两条消息—— 汐汐:【要不就明天吧,下班后去你家,过年我难逃值班的命运(tat)。】 黑脸老卫:【新的工作调动出来了,升衔估计年后,下午你直接去经侦开会。】 杨京颢一并看完消息,先给夏汐回来个“ok”的表情包,又发了个“贴贴亲亲”的腻歪表情后,拎着行李包边往门口走边给卫峰打电话:“卫队,何向东跑哪里去了?我这几天给他打电话,这小子神神秘秘的,感觉有什么事瞒着我。” 卫峰只说:“你下午去开会就知道了。” 杨京颢突然定住脚,过往的一些片段和信息瞬间连在一起,一条明细的线在心里渐渐浮现,像云雾散开后清晰的山脊线。 他站在医院门口,握着手机,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群人形大雁正往南飞,往南,是去冀云的方向。 光秃秃的树杈朝灰蒙蒙的天空伸展,真正的冬天来了。 — 翌日傍晚,夏汐把最后一张病历单填完,匆匆换了衣服。 一年四季只穿裤子的夏汐这次换上了一件黑色的棉纹裙,上面搭配贴身白色打底和她新买的雾蓝色毛衣开衫。夏汐换好衣服又偷偷拿起小镜子往脸上擦了些粉。 她天生丽质,妆感不宜太强,夏汐也不太会化太复杂的妆,只是简单打底,眉毛以及唇上勾勒几笔就完事。夏汐照了下镜子,又拆开丸子头,放下头发,满意地出了更衣室恰巧撞上进来的同事小张。 小张先是闻见了一股清淡的香水味,接着一抬眼看到面容姣好的夏汐,有种晴天霹雳的震撼感:“夏医生,你化妆了?” 夏汐木木地点了点头:“化了一点淡妆。” “你竟然化妆了?!”小张目瞪口呆地又扫了一眼夏汐的棉裙:“你还穿裙子了?” 夏汐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很奇怪吗?” 小张头摇的像个拨浪鼓:“美呆了我的姐!你早就该这么打扮!” “这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啊,你脸色都红润起来,身上女人味很浓好吗?!”小张心想她要是有这张被雕琢的恰到好处的脸蛋,还上什么班啊,直接做网红去了。 她愣愣地在夏汐脸上盯了好一会儿,突然皱了下眉:“还少样东西,你稍等一下。” 小张匆匆跑进更衣室,打开自己衣柜,从包里掏出一对珍珠耳钉给夏汐:“诺,这个借给你,戴上会更好看的。” 见夏汐犹豫的样子,小张直接上手给她戴上:“不用跟我客气,让我沾沾你的喜气,找到一个像杨警官那样的男朋友就好。” 小张是个话唠,性子又直,她边帮夏汐戴耳钉,边跟她夸赞杨京颢:“他住院的时候,还给我们订了下午茶和小点心,说什么感谢我们平时照顾你之类的话,哎呦,他那张嘴那叫一个能说,快把咱们主任哄到天上去了……” 戴好耳钉后,小张又拉着夏汐说了好些话,眼看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夏汐才找了由头赶紧走了。 她走进电梯,眼睛呆呆地盯着一下一下变化的楼层数字,回想起来这一段时间科室同事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有所变化,会在她一个人吃饭时主动找她聊天,虽然她不是很习惯,但还是挺开心的,也慢慢适应享受这份热闹。主任也是,和她说话不像之前那么直接,语气变得和煦许多。 但她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怎么变化,依然不善人际,也就不知道其中原因。 现在才知道是杨京颢默默替她疏通了人际关系。 — 杨京颢的车停在医院外面的停车位。 男人并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站在一棵树下,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默默地等待,在这段时间里持续一个“等”的动作。 他里面那件内衬换成了白色,外面套了件深绿色皮衣,下面是件做旧的复古蓝宽松牛仔裤,脚上不变的黑色警靴。要是脖子里再挂个大银链,戴个美式棒球帽,夏汐觉得他又要去唱hiphop。 看夏汐缓缓走过来,杨京颢愣了愣,喉结上下一滚,把糖咽了下去,接着目光很快顿在她的裙子上。 “你不会光着腿吧?”他走过去想进一步探看。 夏汐拍了他一下,把腿露出来一点说:“我穿的有打底丝袜。” 杨京颢一个直男不知道有光腿神器这东西,他一直觉得冬天穿个肉色丝袜的小姑娘脑子不太好使,没想到自己女朋友也穿了件。 “你这有多厚啊?冷不冷啊?不如穿毛裤。”杨京颢坐在车上还念念叨叨的,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我姑婆年轻的时候不注重保养,冬天穿的少,现在老寒腿,天气一冷她就难受。” 接着他又瞥了眼她的鞋:“我给你拿双女款警靴吧,穿着特暖脚。” 夏汐:“我不要。” 杨京颢扭头:“为啥?” “丑。”夏汐言简意赅。 杨京颢:“…………” 两人在车里靠的近,杨京颢突然发现夏汐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脸好像更光滑了些,跟剥壳点鸡蛋似的,软嘟嘟的。 他没忍住伸出手指戳了下,笑道:“还挺软,是不是化妆了?” 夏汐狠狠地瞪他一眼。 男人玩性起来,又拨弄了两下她挂着珍珠耳钉的耳垂:“这小耳钉还怪好看的,衬人。” 夏汐拍掉他作恶的手,手指触上的那一刻,发现他的手很凉,便顺势握住,又心疼起来:“你刚才怎么不在车里等我?这手背都冻红了。” 杨京颢看着她替他搓手的样子,笑了笑说:“看着你朝我走过来,我心安。” 第41章 41 他活的纯粹,爱的也纯粹 蒋家祖宅本在冀云,后因蒋天勇身份特殊,蒋家一家老小才搬到了宜安。蒋老爷子去世后,叶巧珍一个人在家太冷清,蒋天诚便把叶巧珍和杨京颢从老宅接到这里,又请了一位阿姨照顾家里。 眼瞅着杨京颢把车开进宜安南城别院,夏汐有些坐不住了,毕竟这里是宜安早些年最富庶的别墅区,清一色的中式庭院,庭如画,院如诗。 杨京颢家的是个小二层,从外看去,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走进去才发现设计的精妙。从外门进去,走过一段长长的水廊,方能到里门,前水后山,这道水廊呈南北走向,位于整座庭院的中轴位置。这是叶巧珍专程找风水大师算的,好地方,好设计,许是沾了这地址的好风水,恒森的发展确实一直稳步前进,安然顺利地度过每个风口。 年关将至,水廊两侧都挂上了大红灯笼。 杨京颢牵着夏汐的手边往里走,边给她简单讲述他的家里情况:“我爸妈都去世的早,我是我爷爷奶奶养大的,我十三岁之前和我奶奶爷爷住在老宅子里,我爷爷去世后,才搬过来住,这房子是我叔叔买的。” 第45章 末了,他扭头问夏汐:“你喜欢这里吗?” 夏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照理说,她应该回答喜欢的,毕竟这是许多人一辈子都住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杨京颢,她可能永远不会踏足这个地方。可她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虚空感。 就像她刚才眸子瞥到的倒影在池水之中的月亮,银亮的光在微微荡漾的水波里,遥遥渺渺,是虚幻的光影。 夏汐顿了顿,望进他的眼里:“我觉得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 庭院唯有他们两人,静谧的能听到池中鱼动的水声。 杨京颢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确实不太喜欢。” “为什么?”夏汐接机追问。 “俗。” 他只回答了一个字,情绪收敛的恰到好处。 夏汐觉得他还有一些心里话没说。 之前夏汐觉得他总是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坦露自己,现在隔着一层夜幕,她倒是有些琢磨不透他,可偏是看不全,才会更有吸引力。 水廊走到一半,家里的阿姨迎面走了过来。 “京颢,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进来了,你奶奶等着急了,让我出来看看呢。” 杨京颢笑笑:“回个家而已,没那么多规矩。张姨,外头冷,咱们进屋。” 张姨“哎”着应了声,又仔细地瞧了眼他身旁的夏汐。 她早听叶巧珍念叨过这位明仁医院的医生,叶巧珍一眼相中,说人长的就跟画上的仙女似的,还说神仙给她托过梦,她记得很清楚,她以后的孙媳妇就长这样。 今日一看果真这样,张姨念书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觉得这姑娘跟未打磨的璞玉似的,眉间沁出一股不落凡尘的清透,看人的眼神柔和也倔强,和杨京颢有点像。 一进里屋,一股暖风把夏汐身上的冷气吹掉,她换了拖鞋,走进这典雅素静又空大的房子里时,忽地就紧张了起来,手心里微微冒出了些汗。 张姨替夏汐将外衫挂好,笑着道:“蒋先生也回来了,在二楼书房看文件。我们在楼下包饺子呢,今天人齐整,要多包点。” 夏汐及时道:“我也去帮忙吧。” 她话音刚落,叶老太太就从里头走了出来,笑意盈盈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呦,小夏来了,我的好乖乖。” 叶巧珍走过去,直接把夏汐身边的杨京颢挤到一边:“奶奶可想你了。” 杨京颢:“……奶奶?” 叶巧珍装耳背,挽着夏汐的胳膊朝里走:“奶奶知道你要过来,一大早就起来去农贸市场去买菜了,晚上好好吃饭,再美美睡一觉,明早再让那小子送你去上班。” 车开到别墅的时候,夏汐特意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半,一顿晚饭应该也要不了多长时间,完全可以回去,她有些认床,且睡眠习惯不好,不太习惯在陌生的环境里睡觉。 叶巧珍见夏汐有些犹疑,忙道:“别担心,奶奶给你备好了一间卧室,保准那臭小子不会打扰你,晚上陪陪奶奶,解解闷好不好?” 夏汐看着叶巧珍恳切又慈爱的目光,实在不忍心拒绝,便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叶巧珍把手背过去,朝杨京颢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杨京颢笑了一声。 他倒也没想过让夏汐留宿,毕竟她一下班就跟着他过来了,也没带什么生活用品,家里虽然准备的有,不过因为不常来客人,所以都是一次性的,质量一般般,他怕夏汐用不惯,不过看这小老太太的一番操作,绝对是有备而来。 “这位就是小夏呀。”黎蓉这时走了过来,笑着打量了一圈夏汐:“生的真好看,像是我们那儿的姑娘。” 黎蓉保养的极好,鹅蛋脸上白净透亮,没有一丝皱纹,眉毛勾的又弯又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致贵气。她南方口音较浓,说起话来细细软软的,尾音转着弯儿。 杨京颢脱了外套走过去,眉毛一抬,张口就来:“婶婶又漂亮了啊。” 夏汐忙跟着礼貌问好:“婶婶好。” 黎蓉听到杨京颢这话,笑了起来,用食指点着他道:“你呀,忙的不着家,这一回家就带回来个漂亮姑娘,闷声干大事啊。” 杨京颢低头笑笑:“我追人好一段时间呢,不落定,我也不敢告诉你们啊。” “哦呦。”黎蓉细眉微微上扬,语气有微微谴责之意:“难为我之前费心给你挑姑娘了,你倒是一个都没看上。” 杨京颢扯了下嘴角。 “太太,菜已经备齐了。”张姨过来提醒道。 黎蓉撩了撩卷发:“那我上楼去喊先生。” 趁老太太还没把夏汐拉走,杨京颢压低声,贴着夏汐的耳畔交代道:“待会儿你坐我和奶奶中间,我婶婶问你什么不好答就沉默,少和她对视。” 夏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话地选择了他安排的位置。 虽只有四个人,但准备的菜品却很齐全,四荤六素两汤,主食是饺子,每个人的分盘而食。 待蒋天诚落座后,夏汐才跟着杨京颢一起动筷子。 蒋天诚并没有夏汐想象的威严气质,反倒很平易近人,在餐桌上话也不多,只是偶尔笑着问夏汐饭菜是否合胃口。没吃多少,就被助理一个电话又叫回了公司。 其余的夏汐还算应对自如,脑中的弦也慢慢松弛下来,毕竟她旁边坐着杨京颢,每对视一次,心就安定几分。 但夏汐挺害怕吃不完盘里的饺子,毕竟饺子很占肚子,她吃几个就快饱了,剩下的还有五六个,实在吃不下,但剩在盘子里又觉得不礼貌,只好慢吞吞地嚼着,同时悄悄看向杨京颢。 杨京颢用余光接收到信号,扭过来朝她盘子里瞅一眼,了然道:“吃饱了?” 夏汐重重点头。 黎蓉笑道:“小夏吃这么点就饱了?是不是这菜不合胃口啊?” 夏汐还没来得及摇头,黎蓉又惭愧地喃喃道:“是我没准备周全。” “婶婶说什么呢。”杨京颢笑着把夏汐盘子里饺子往自己这里夹:“婶婶这么贤惠,周全的不能再周全了,小汐她胃口小,再好吃,吃多了也不舒服啊,剩下的我吃,我就爱吃婶婶做的饺子馅。” 夏汐莞尔:“婶婶准备的菜都很好吃,是我吃不下了。” “没事儿,吃不下剩着也行,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叶巧珍给夏汐吃了颗定心丸。 黎蓉笑道:“小夏这么懂事,想必家教一定很好,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啊,这个我还没听京颢说过。” 夏汐手腕一顿,缓缓放下筷子:“我父母很早就离异了,我跟着妈妈生活,她是护士。” “现在退休在家无聊不?麻将三缺一到时候可以喊她的嘞。”黎蓉故作热情道。 夏汐缓缓扯出一个笑:“她很早就过世了。” “哦呦……”黎蓉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这多问了一句。” 夏汐摇头:“没事的。” 为了缓解气氛,黎蓉换了个话题:“不是我说哦,女人一定要在三十岁之前生孩子,这样对身体的损伤才小一点,生完孩子后也恢复的快。小夏是医生,应该对这方面了解比我深吧。” 夏汐愣了愣,神情微变,点了点头。 叶巧珍笑着道:“小蓉你也不是三十一才生的童童吗?现在腰还是细的一把握住。” 黎蓉道:“我这不是为您着想嘛,老太太,早点抱重孙子,早日实现您四世同堂的梦想。” 一直闷头吃饭的杨京颢忽地笑了:“我记得我妹在国外没少谈男朋友,朋友圈一周换一个,各个国家的都有,保不齐还能让奶奶抱上个混血洋娃娃。” 黎蓉一噎,脸上的表情在杨京颢看来特精彩:“你说什么?” 杨京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不会把你屏蔽了吧婶婶?” 叶巧珍也问:“童童真谈了外国人?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还说她和清华的一个高材生谈着的吗?” 黎蓉僵硬地笑笑:“这孩子…难管……”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心提醒道:“你得多看着她啊,别出什么事儿了。” 接着他拉起夏汐的手,对叶巧珍道:“奶奶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带小汐先上楼了。” 叶巧珍点头:“带小夏转转,消消食。” 等离开了餐厅,杨京颢才说:“你别把我婶婶的话放心上,她这个人装的很,而且还挺绿茶的。可能我叔和我奶奶就吃这套吧,成天被哄得挺开心的。” 夏汐左顾右盼地看看,小声提醒道:“这么背地说长辈不太好吧。” 杨京颢看她一副守规矩的乖纯样儿,嗤了一声,把夏汐拽进怀里搂住:“你男人在这儿,你怕什么。” 夏汐轻轻锤了下他的胸口:“你婶婶怎么得罪你了?” “这个事儿嘛,说来话长。简单讲,就是她心思太重,人太虚伪,而且手伸的太长,上学的时候给我叔叔告我的状不提,这些年没少给我塞姑娘,从来不问我喜欢不喜欢,只看这姑娘的家世背景利不利于她在恒森发展关系。她把我当什么了?工具人?她划拨家产路上的绊脚石?”杨京颢冷笑一声:“我才不陪她演甄嬛传。” 第46章 夏汐笑了笑。 “还有啊,她今天在餐桌上,要不是我在,她指不定怎么难为你呢。” 夏汐倒是觉得没什么,她理解黎蓉在这里的处境,四五十岁的家庭主妇,只能仰仗丈夫以及家里产业,怎么能不为自己谋划。 她试着劝道:“我觉得还好,我是你女朋友,她问一些基本情况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他们那一代的思想还有些传统,想要延续香火,也可以理解。” 杨京颢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脑袋轻轻转过来,眼里写满认真:“虽然现在说这事儿有点早,但我还是得告诉你。” 夏汐发现他总是拿接吻的距离来郑重地说一些话,热气洒在她的脸上,眼睛直盯着她,黑色的瞳孔变成旋涡,一点点让她沦陷。 “你喜欢的人是我,如果我们结婚,要嫁的人也是我,不是我们家。不想吃什么就不吃,不想住这里就搬出去,不想生孩子就不生,没人能逼你。” 那一刻夏汐突然知道他最吸引她,最让她着迷的地方是什么了。 是自由。 是拥有足够的爱和底气,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不”;是足够清醒理智,不困于金钱利益筑成的囚笼;是足够执着坚定,勇敢追求信仰。 他活的纯粹,爱的也纯粹。 活成了她理想中的模样。 是她一直寻找的自己,爱着的灵魂,想要一同走下去的人。 第42章 42 她只想要爱 晚上外面冷,两人没呆多长时间,杨京颢就带夏汐去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这里住了八年,上班之后很少回来,更是不让其他人进去。因为黎蓉的缘故,他给房间里的柜子和箱子都上了锁。 和整栋房子中式装潢格格不入,杨京颢个人的房间是现代风,是他后来自己重新设计装修的。墙上画着潮酷的漫画,墙边立着把吉他,右侧满满的一排书柜,空余的部分摆着一些手办和奖杯。 夏汐细细看去,有篮球先锋杯,欢唱学生节一等奖……还有星原杯。 夏汐指着书柜里的亮亮的星原杯,有些激动:“我也有这个奖杯,是高二化学竞赛的时候拿的。” “我知道啊,你是全市第一名。” 夏汐愣愣地转过来,看到他大喇喇地敞开着腿坐在床上,双手往后撑去,嘴角挂着夏汐看不懂的笑意。 “我是第四名。”杨京颢盯着夏汐乌亮的瞳仁,一点一点将她的思绪拉回旧时候:“宜安一中,高三七班三号座,你的位置。” 那么多考试,夏汐早就不记得的这场竞赛考试的座位号,却在多年后被从杨京颢嘴里准确的报出。 “我在四号座,你的后面。” “我的……我的后面……”夏汐微微皱眉,在极力回忆,却只抓住了一片空白。 白色的少年掠影如风,霎时间从她的身边划过,她的余光曾经捕捉到他的行迹,却未曾觉察到他情动时的目光。 时隔多年,他还是会记得那时一眼看到她时的场景,青涩又明丽的少女,朦胧的夏日光影,翻动的纸页子,如青春老电影的海报。 杨京颢第一次在一个姑娘面前紧张,还是在夏汐根本没有看他一眼的情况下。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她后面,可他犹犹豫豫地不敢过去。最后在窗口眺望半天,考试时间快到了他才磨磨蹭蹭地进去,路过她身边时暗暗地瞧一眼。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在书上偶然瞥见的话,越是喜欢,越是不敢,心里越是没底儿。曾经幻想的爱情到来时的热烈却在这一刻陡然寂静下来。 不是对自己没信心,而是不知道这么好的姑娘,他配不配。 “那天出考场时,下了大雨,你没带伞蹲在文具店门口,最后是徐枷来接你的,对吗?” 夏汐愣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你…是那个时候认识我的吗?”她问。 “很早之前听过你的名字。”杨京颢从床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用一把小小的金黄钥匙打开了书桌旁边的木箱子的锁,他开箱的动作荡起一点很早之前落上的细尘。 夏汐走了过去,看到里面装着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有玩具,有游戏机,有些是书和笔记本,还有一些零散的纸页子。 杨京颢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个记满英语单词短语的牛皮笔记本,呼啦啦翻开,找到了夹在中间的一张折叠着的a4纸。 他把折的烙着黄印的纸页打开:“有一次联考改卷子,我们老师改到了你的英语作文,印了出来发给我们让我们观摩,学习你的字体和写作思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虽然那段时光距离杨京颢已经很远了,可他还是能慢慢回忆出来,大概是每年都会回想一遍,大脑自动储存了这段记忆。 夏汐摩挲着纸页边缘,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的笔迹说:“其实我写的也不算好,用来应试的八股文罢了。语文作文也是,只要能拿高分就行,没什么真实情感。” “那也挺厉害的。”杨京颢嗓音含笑:“我当是就有点好奇,这一中到底培养了怎么个宝贝,学习这么牛?” 夏汐否认般地摇头:“我那时候一心都在成绩上,可能比别人更专注一点罢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也没有试错的成本,能大概率改变命运的是高考,所以她在成绩这一面表现的争强好胜一些,同时也忽略了一些青春里该有的美好,自然也难以觉察到他眼里的暗流涌动。 她见过在公交车上耳鬓厮磨的高中生,看到他们同戴着一个耳机,中间横着条白色的耳机线,连接着彼此鲜活的心跳。 她那时候想,恋爱是什么感觉呢?下一秒却又告诉自己,算了,想多了也没用。 她现实,功利,冷漠,用这些将自己伪装起来,显得她无懈可击。 而杨京颢却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别的女孩没有的东西,闪动着坚定的光芒,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同时身上有着少年人没有的沉稳不惊,这让他望而却步,不敢上前打扰一朵花的成长。 夏汐问他:“你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很好吗?为什么会喜欢我?” “你觉得自己不好吗?”杨京颢反问。 “不算好,我没有很满意那时候的我自己。” 或者说,她没有权利去做真正的自己,去做想做的事情。她被迫戴上命运的镣铐,步步被扣上枷锁,只想快些走出泥泞。 夏汐无比感谢那个坚强的小姑娘,如果她没有坚持把破碎的自己拼起来,她现在没有底气去接受他的爱意。 她不要救赎,不要同情和可怜,她只想要爱,单纯的爱,平等的爱,很多很多的爱。 “但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夏汐眼睫轻轻颤动:“一直喜欢吗?” 杨京颢笑了,很坦诚:“不能说一直喜欢,只能说,遇见你之后,我没能再喜欢上别人。” “那你看到其他人谈恋爱,你不着急吗?毕竟年纪到了。” 杨京颢从床上站起来,轻笑道:“有什么好急的,我上学的时候觉得谈恋爱挺麻烦的,脑子里就想着玩。” 他说着掏出钥匙,打开了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喏…”他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他的照片道:“这是十八岁时,在西藏布达拉宫前。” 他接着翻:“这是十九岁,茶卡盐湖……” “二十一岁,跑了江浙四省,一个暑假没回家,边打工边玩,遇见的有趣的事儿几个晚上都讲不完……” 他接着翻了好多,最后指尖停在一张像素较低的照片上面,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留着清鼻涕,吮着手指头的小孩儿,他脑袋上扣着一顶小小的警帽,看向镜头的眼神纯真懵懂,两个人的后面是大英博物馆。 夏汐认出了这个小孩儿是小时候的杨京颢,看着年纪还很小,脸上肉嘟嘟的,眼睛也不是现在的形状,而是又圆又大,奶团子似的。 杨京颢动了动唇角,指尖轻轻抚上女人的脸庞:“这是我四岁那年,和我妈在英国。”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托了在英国工作的表姨的福气,在那里玩了几天。那时候他还不记事,但却感觉到了母亲身体在一点点变差,可她还是抱着他在英国街头穿梭。 “我妈当年差一点考上外交学院,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驻外大使,去英国。”杨京颢笑笑:“她英语说的很好,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在那个年代,整个镇子的人都佩服她,但我英语差的很,没遗传一点。” “你妈妈希望你成为外交官吗?” 杨京颢摇头:“她没有把她的想法加在我身上,她在日记里写过,我小时候一哭,拿个小手枪哄哄就笑了,后来去英国,也非要戴上中国警帽,那个时候她就知道,我以后可能是个警察。” 杨京颢接着往前翻了翻,找到了在警校上学时候的照片:“你看,这是冬季野战演习的时候,我们队赢了。” 第47章 “还有这个,入警时的照片,那时候还嫩着呢。” “那你的爸爸呢?”夏汐忍不住问了句,因为在这个相册里,夏汐没有见到一张他父亲的照片,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因为找不到这个人的任何痕迹。 杨京颢说:“你知道1997年的415事件吗?” 夏汐茫然地摇摇头。 杨京颢合上相册:“我们那时候都小,因为事件的敏感性质,媒体也很少报道,但公安局有备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是公安和贩毒团伙的一场恶战,我爸扮卧底进去潜伏收集情报,但最后没有回来。” 夏汐突然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她想说抱歉时,男人话锋一变,截断了她。 “但当年那个制毒集团里的人没有全部逮捕归案,他们又出现了,在冀云,在宜安。” 夏汐突然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杨京颢,嘴唇嗫喏着发不出声音,意识里已经知晓接下来他的话。 她不想听到的话,被他轻轻说出。 “我要去冀云了。”杨京颢艰难地叫她的名字:“夏汐。”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夏汐才缓缓开口:“所以你现在是在和我告别吗?” 杨京颢喉尖滚了滚:“算是,还没确定要去的时间,但今年过年我应该不在宜安。” “能和你联系上吗?” 杨京颢点头:“我不是去卧底,只是去对接……” 下一秒杨京颢的唇被封上。 夏汐环抱着他的腰,踮起脚,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去吻他,从她的技法上,杨京颢感受到她在渴望他,于是他低下头,弯下腰,让她平稳地重新站在地上。 可在愈演愈烈之时,他的舌尖却突然感受到星点涩意。 他睁开眼,看到她晶莹的泪从眼角溢出,滑到唇边,渗入缝隙,她把心里的爱渡给了他。 “舍不得我吗?”杨京颢分开她的唇,为她揩去泪水。 夏汐不回答,手往脖颈后探去,解开藏在毛衣领子里的一枚和田玉平安扣,摘下来递给杨京颢:“这是我妈妈给我求的平安扣,戴上后能避灾避难。你戴上身上,求个心安。” “这我不能收。” “你必须收。”夏汐倔脾气上来,把平安扣塞进他的手心里:“你不戴着,我不让你去。” 杨京颢失笑,握住了平安扣:“好,我会一直戴着。” 夏汐红着眼盯着他:“你不许受伤,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好。”杨京颢眼眶微微湿润,郑重承诺:“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看着眼前哭得眼睛红肿的姑娘,突然就不怕了。 他知道他一定会活下来的。 他得活着回来娶她。 第43章 43 为了心底的一片荣光 2019年1月16日,宜安市公安局接到一起人口走失案,通过分析辖区内派出所的民警罗衡提交的证据材料,警方确定被拐人目前身在冀云,被诈骗分子挟持,从事非法经济活动。 同时,罗衡提供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二十年前的已经归宗的“415案件”中,主要犯人骆兵虽已缉拿,但仍有残余势力盘桓在缅丹,冀云边境线相交一带。 根据冀云警方半年多侦查分析,取得突破进展,结合宜安市公安局提供的证据资料,省厅立刻下派指导组赶赴冀云,成立联合调查小组。一度震惊警界却又立刻被封锁,被当成传奇故事的“415案件”在二十年后重新启动。 1月22日,联合指导小组秘密成立,抽调三名骨干伪装,偷偷潜入边境线附近的诈骗园区,其中一位警员叫何向东。 1月25日,杨京颢出院的那天下午,正式加入“116诈骗案件”专案组,担任第一支队队长。他也是那个下午才知道何向东去做了卧底人员。 杨京颢说出不出来自己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心里想起他来医院时的场景,才恍然他在和他告别。有时候,他们的情谊过于深厚,兄弟的关系令他有时候会忽略掉何向东的另一个身份——人民警察。 这是组织的安排,是他的选择,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职责。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评价杨京颢的形容词更多是“聪明”“有灵性”,而评价何向东的形容词更多是“踏实”“勤奋”。杨京颢小时候不懂得收敛锋芒,喜欢卖弄自己的聪明,甚至会在压过何向东一头时感到些许骄傲。 可他后来长大了他才明白,何向东不是不在意这些,只是不想和他计较,处处谦让,像一粒温暖的棉絮,包容他的针芒,把他当做亲弟弟。他有自己的努力和坚持,杨京颢看在眼里,知道他的专业能力以及面对突发状况的反应处理足以让他安然地在黑暗里瑀瑀前行。 只是杨京颢在剥掉何向东给他的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时,不知怎么的没有捏稳糖块儿,白色的糖块儿落在了地上,滚了了滚,粘上了黑色的沙尘。 杨京颢弯腰捡起来发现,已经完全脏了,真的不能吃了。 — 1月27日下午三点,专案组召开第一次正式会议。 宜安的冬天干燥寒冷,太阳高悬于灰白的天空,带来的热量却照不暖四方。 会议室里窗帘拉的密合,空气紧绷地聚着,散不出去。u形桌前是一块白色幕布,幕布上投影的是从诈骗园区传来的最新情报。 专案组组长程宪手握激光灯圈画着重点嫌疑人以及关系图。 “我们潜入诈骗公司内部的同志已经大致探查清楚犯罪嫌疑人的作案流程以及行骗话术。”程宪用激光灯照着位于核心的人物照片:“这个人叫方怀里,是诈骗园区的主要运营者,也是背后的控盘者。园区的外壳是木材加工厂,成立的公司也是木材运输公司,被骗到里面的受害者再想逃出,几乎没有可能。” “方怀里……”杨京颢转着钢笔,眉头紧锁着,嘴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睛盯着白色幕布上的照片,慢慢地和父亲老相册上的一张合照上中间的那张人脸对上。 旋转的黑色钢笔稳稳地落在手心,他看向对面的罗衡,眼神闪烁了一下。 罗衡无声地点了点头。 于是杨京颢在会议记录本上,记上“方洋(方怀里)”。 程宪接着讲:“这个女人,骆含烟。” 杨京颢动了动耳朵,抬起了眼皮。 和他想的一样,骆含烟是骆兵的侄女,当年一场爆炸令警方失去所有线索,再查找时,骆兵的弟弟骆海杳杳无踪迹,更不知道有骆含烟的存在。 在程宪的分析讲解中,杨京颢弄明白了整条线。 骆家靠贩毒贸易发家,但“415案件”后,骆家的存库基地几乎被警方全部查销,只剩隐蔽的一两处。因为当时方洋叛变,弃明投暗,骆兵提前得知了警方的抓捕消息,让骆海先一步逃往缅丹,避开警方的抓捕。而方洋接机一同逃窜。 骆海在缅丹改头换面,和方洋一起在金三角地带进行黑色交易,重新聚集黑恶势力,近几年重新将毒品以各种隐秘方式输入中国境内。后来为了赚钱,更是什么来钱快,做什么生意。近几年和缅丹人一同建成诈骗园区,通过挟持,欺骗等各种手段吸引国内疯想发财的年轻人前赴后继地跌入深渊之中。 “2018年7月3日,入境的一辆货车轮胎里分别藏有冰毒,海洛因等多种毒品,总共1千克,2018年9月15日,在冀云市黎杨县的一处茶店发现新型毒品,茶叶盒子里设置的有空格…这种新型毒品的危害……” 杨京颢记得在警校读书学禁毒这一块儿的时候,他听得格外认真,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也知道了毒品的真正危害在于改变人性。 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危险、脆弱的东西。人一旦吸毒成瘾,为了毒品就会丧失人性,原本纯良的男人也会去杀人抢劫,而女人会不得已卖淫盗窃,甚至不惜卖掉自己的亲生孩子。 一旦沾染,毒素便犹如食人本性的蚁虫,迅速爬满浑身上下的血脉,侵蚀人的骨髓,再坚韧不拔的人最后也不得不屈服。 — 杨京颢从会议室里出来时,脑门沁出了一些冷汗。 程宪走过来,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道:“伤养好了吧?” 杨京颢站直了身子:“嗯,没什么问题。” 程宪看着他和蒋天勇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眼睛发涩:“你要知道,这次的行动意义重大,你的父亲……” “我知道。”杨京颢淡淡地笑了:“我都知道。” 程宪欣慰地点点头:“和女朋友说好了吗?” “说好了,她很理解。” 程宪有些激动地拍了拍杨京颢的肩膀:“我信你小子的眼光,我等着喝你喜酒!” 杨京颢淡淡扯了下唇角。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自己的衣柜,取出那身被熨烫的整齐服帖的警服,用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胸前的警号。这是蒋天勇的警号,被杨京颢延续到现在。 第48章 他想起小时候去何向东家里,何战经常会给他声情并茂地讲述他们这一辈警界里的传奇故事,包括与各种穷凶极恶的歹徒作战抓捕的过程。杨京颢和何向东听得如痴如醉。 杨京颢那时候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拿生命去冒险。 何战告诉他,因为他们是警察,警察不能贪生怕死。 杨京颢又问,为什么要做警察。 何战告诉他,和平年代,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选择这个职业,是为国,为家,为了心底的一片荣光。 抓捕行动不知道何时开始,但他现在要即刻动身前往冀云。他把衣服重新叠好放进柜子里,接着掏出手机,点开了相册,找到了之前录制的那段视频,将蓝牙耳机戴上,让熟悉的对话汇入耳中。 “夏汐,你男朋友谁啊?” “你啊,杨京颢。” 虽然已经看过不下五十遍,但每次再看时,杨京颢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嘴里像是塞了颗蜜饯,自己会乐好一会儿,只是笑着笑着他就有些想哭。 同样是人,怎么会没有动摇的时刻呢?怎么会没有怕的时候呢? 他并不渴望成为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察。 当他坐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上时,天色已经昏暗,只剩远处一团朦胧的霞光还未消失殆尽。 冬天凛冽的风钻进领口,拂过他乖乖带着的平安扣,杨京颢拨通夏汐的电话。 夏汐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以为是广告电话,本想挂断,却又鬼使神差地接通。接通之后并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呼呼的寂寥地刮着的风声。 夏汐慢慢走到了安静的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嗓子一阵发紧,她压低声音道:“是你吗?” 杨京颢突然笑了:“都说了不是卧底,你这个反应……” 接着他的泪水滑了下来,却又很快被风带走。 “那你现在在机场?”夏汐一下子猜中。 男人“嗯”了一声。 他说:“登机后就接不到电话了,你再说点什么吧。” “什么?”夏汐不太明白,但还是认真询问:“我要说些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医院有什么事,今天吃的什么饭……”杨京颢顿了顿,声音不太自然:“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用他再说,夏汐就懂了。 她微微笑了笑:“我也很想你,杨京颢。我等你回来。” 第44章 44向东啊,东边是太阳初升的地方 除夕夜里,天空时不时炸开烟花,似流星陨落在热闹的人间。 方怀里今天特高兴,公司在年前拿下几笔大单,所骗金额累积高达百万。今晚他给每个员工以及他们的家属都发了红包和其他福利。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抱着来钱快的念头才来到这里,等到发现自己要做的工作触犯法律时,为时已晚。 方怀里在管理员工方面有自己的一些独到之处,如果不是特殊时刻,他极少采用强硬手段,大多数情况下他以笑示人,用心关怀每一个员工,在园区建立完备的基础生活设施以及员工宿舍,提高他们的生活幸福感。这个被电网封锁住的小型园区,俨然变成一个由方怀里治理的小社会。 而这些原本想要反抗的人,在金钱,美色等各种因素的诱惑以及毒品的控制下,也渐渐沉沦、屈服,变成欲望的奴隶。 除夕夜,方怀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对于中国人来说关键的时间节点,自信地打出“亲情”这张牌。 今晚,方怀里暂时关闭了用来封锁园区的高压电网,请来了部分员工的家属来和他们吃顿团圆饭。 当大门开启的一瞬,隐匿在六楼一扇暗窗之下的何向东发出最新情报——“情况有变,有部分员工家属到了这里,保护对象增多百余人。” 收到情报的程宪重新监测园区方位图,思虑片刻后,即刻下达命令。 “杨京颢,卫峰那一队一旦破开电网,你需要立刻带人进去,在逮捕嫌犯的同时一定要保证人质的安全。精兵强将我都给你了,看你安排!具体行动时间听从指挥。” 杨京颢掷地有声:“得令!” 他刚转过身,又被程宪叫住。 程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隔着岁月的帘幕看到了当年那个勇敢无畏战友,在他家庭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蒋天勇,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感谢,就收到了他的死讯。 他动了动唇,不知道到底是在对谁交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杨京颢微微一愣,随即扬起笑,语气吊儿郎当的:“你紧张什么啊程叔,对我这么没信心?” 程宪突然回神,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杨京颢,他的身上独独散发出一股傲气和韧气,风摧雨折永不磨灭,那一片凛然正气足以与黑暗势力抗衡。 当年那个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毛头小子已然长大,带着心里的决绝,毅然朝前走去。 是的,比起蒋天勇,杨京颢身上多了一份决绝。 他敢爱,也敢恨。 他肩上背负的太多,可他并不觉得沉重,因为他坚信正义终究会到来。 给子弹上膛时,杨京颢动作很快,干脆利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旁的一位队友不由得多看两眼。 杨京颢用余光睨他:“现在还有心思看我?” “我就是觉得你和平时很不一样,更帅了。”队友解释。 杨京颢轻笑了一声,攥着拳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换上这身装备,谁不帅?酷毙了好吗?” 看他一副轻松上阵的样子,队友犹疑道:“杨队,你真的不怕吗?这应该是咱们遇见的最大,最危险的案子了。” “怕?”杨京颢微抬眉毛:“你别忘了,咱们还有兄弟在里面呢。” 他连上耳麦,戴上护目镜:“没有怕这一说,我们能赢。” 他的目光落在胸前的一串警号,一字一顿道:“也必须赢。” 不光赢,他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连同二十年前的旧账一起清算。 — 方怀里酒量很好,千杯不倒。但他很少喝酒,尤其是在夜晚到来,整个世界安静的有些诡异的时刻,他会特别清醒。因为这份安静会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爆炸,他逃出来的那一瞬间,背后的一切全部崩塌撕毁,分崩离析。 他知道蒋天勇一定不会活着出来,同时也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去,永远告别那身藏蓝制服,活在阴暗的天空下,可他还是选择走上另一条不归路。 因为路的尽头有他自始至终都渴望的权力,他想站在巅峰俯视众生,而非一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蚂蚁。 过年犒劳员工,他给每桌都开了瓶好酒,自己也喜气洋洋地喝了点。 他点了个女人,在微醺状态下他按下了电梯上行的按钮,电梯门开的一瞬间,何向东毕恭毕敬地笑着喊了句老板好,方怀里含糊地嗯了声。 何向东走出电梯,和方怀里即将擦肩而过的一瞬,突然被叫住。 “诶你怎么不去喝酒啊?”方怀里转过身,笑着朝何向东走过来。 何向东从容应道:“我有点工作没干完,现在就去吃饭。” “哦…”方怀里笑笑,从怀里掏出一盒烟,磕出来一条递给何向东:“新来的吧,我没怎么见过你。” 何向东盯着他递过来的模样和香烟别无二样的东西,笑着接过:“是刚来,一来就不想走了。” 方怀里递过去打火机:“怎么?” 何向东动作老练地点上,抽了一口,露出极其舒服的表情:“来钱快啊,这有钱多自在,想要什么没有?” 方怀里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吃饭去吧。” 随后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方怀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因为何向东的那双眼,很明。 方怀里善于从一个人的眼神去判断这个人的欲望到底有多大,可利用性有多高,能榨取多少利益。但何向东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虽然他的表现令方怀里挑不出任何问题,可他眼睛亮的令他害怕。 令他突然想起某个故人。 方怀里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这个幽暗密闭的房间锁着有方怀里的所有秘密以及他再也不想面对的过往。 只是这夜,突然有一束淡淡的月光照了进来,却照不亮四方。 方怀里开了一盏小灯,慢慢走了进去,从抽屉里找出一张黑白照片。他凝视着在照片上站在他旁边的年轻男人,皱了皱眉。 长得并不像蒋天勇。 曾有好几个夜晚,方怀里从噩梦里醒来,只因为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朝他索命。他曾找人打听过蒋天勇的孩子,得到的消息是他似乎有一个儿子,后来干了什么也不知道。 再后来打听再没了消息,不过方怀里总觉得如果是蒋天勇的儿子,兴许也会做警察。 他蓦地笑笑,打算收起照片时,目光突然定格在另一边的年轻时候何战的脸上,大脑中暗藏的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断掉。 第49章 方怀里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只局限到了蒋天勇一个人身上,却从没想过他曾经的另一个好兄弟。 像的,很像…像极了。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这世间早已沧海桑田,那段在警校的日子离他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可为什么,他还是会记起来? 为什么? 方怀里捏着照片的手开始慢慢颤抖起来,接着他大叫了一声,将照片撕的粉碎,纷纷扬扬的洒在月光里,可曾经的记忆还是如同细线一般将他丝丝缕缕地缠绕,裹着他无法喘息。 他发疯一般,找出货车的钥匙,冲了出去。 — 何向东清楚地知道自己吸食的是毒品,潜伏的这段时间里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些,可最后一遭还是没躲过。第一次吸入毒品,虽然量比较少,毒性却强势地侵入体内,令他觉得整个身体的温度和血压迅速升高,心脏跳动的异常剧烈,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 其带来的强烈兴奋感是身体难以承受的,何向东觉得自己整个人要炸裂开,强忍着跑向员工厕所,打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身上扑水,却仍然难以抵抗。 何向东用嘴对着水龙头,灌入一大口冷水,在寒冬里,他也不觉冰冷,倒是有种爽快之感。 接着耳窝里塞微型耳麦里响起程宪的声音—— “何向东,何向东,情况有变,方怀里有想东北方向潜逃的倾向,计划提前进行。” 何向东缓缓站立起来,并未提自己现在的情况,只是坚定地回答:“收到。” 接着他缓了一口气,摸出了提前在卫生间水箱里的手枪,冲下楼,往东北方向跑去,在方怀里开着货车冲出来的时候开了一枪,由于车速过快,子弹只打到了车身上。 夜色茫茫里,何向东借着路灯看清了车牌照,如果他没记错,这辆车上放置的有炸弹。 — 因情况有变,杨京颢迅速做出人员调整,由他单独带一小支队开车追捕潜逃的方怀里。杨京颢开着车,试着联上何向东的信号,却怎么都连不上。 他按照指挥中心的指示,沿山路一直追踪。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条山路,自己的父亲也走过,山后的那片森林就是埋葬蒋天勇的地方。 “何向东!何向东,收到信号请回答!!!” 无人应答。 杨京颢提高了音调:“何向东!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要妄自行动!!” “你现在在那里?你他妈的,到底在哪儿!你说话啊你!” 杨京颢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加快了车速。 山路蜿蜒崎岖,极考验人的车技。杨京颢防弹背心没脱,加上注意力高度集中,他出了一身的汗。终于在货车要开下山时,他终于看到了车尾。 同时也看到了趴在货车上方的何向东。 程宪早已在前方部署警力,杨京颢缓缓松了口气,可下一秒耳麦却传来消息:“那货车里有炸弹,别开枪,别往前!他要我们同归于尽。” 杨京颢大脑突然空白,猛地刹住车,接着抬头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 “砰!” 随即在天边炸起一片火光,火焰熊熊地燃烧着。 像红日初升时的画面,染红了半边天。 在正向东的位置。 杨京颢脑袋里突然冒出一段童年时代的对话—— “你叫何向东?为什么叫这个?” “向东啊,东边是太阳初升的地方,我就生在日出时,代表崭新的希望。” “向东啊……”杨京颢眼里突然攒起泪水,喃喃的:“向东,向东……” 杨京颢知道,他冲向了太阳深处,最明亮最火热的那一团。 以如此的方式,用自己坚定的警魂捍卫警察的荣耀和对正义的守护。 终于,世界又陷入寂静,昼夜轮转,天边泛起鱼肚白。 除夕夜已过,此时他们在新年的第一天。 可日出来临之前,谁也没想到人间会迎来另一种黑暗。 只见那山摇地动,遥远的北方传来坍塌的巨响,如惊雷般轰开了新的一年。 第45章 45 她想找到他 这年的除夕,夏汐留在医院守夜。 陪着她的只有医院发的新年大礼包。 看到来接晚班的夏汐时,小张愣了愣,有些惊诧:“这大过年的,夏医生不和杨警官在一起吗?” 夏汐淡淡笑着应道:“先把工作处理好吧。” 小张重重点头,竖起大拇指:“还是夏医生境界高!”小张说完,拎起包就跑,跑着脱下白大褂塞进包里,看那急样儿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在医院里多呆。 夏汐慢慢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直安静的手机,找出那个小金毛头像。 上次的对话时间停留在三天前,他告诉她,过年应该回不去,祝福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吗? 男朋友人在何处,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打电话一直关机。分明是知道结果的事儿,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拨通那个号码。 夏汐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在亲密关系中保持足够清醒,和他相处自然,同时独处时又能享受自己的生活,可她终究落俗,和每一个陷入热恋的女人一样,在她一个人的时候,思绪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想念他温暖的怀抱。 原来有的人,只要扎根在心里,便再也拔除不了,一旦他的根脉有所晃动,她的心便会跟着发疼。 离别那晚,她还暗暗想着,没有他来黏她,她一个人落的清净。可现在她却忧思成疾,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果然人都是贪心的,被爱过一次,就想被爱一辈子。 所以夏汐主动请命,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独自一人留在医院守夜。 或许忙起来,她就不会想他了。 正想着时,科室匆匆来了一对母女。 母亲一脸焦急地看着夏汐:“医生,快帮我女儿看看,她腹部痛的很。” 那女生脸色苍白,出了一头的冷汗,用手捂着腹部那块儿,疼的快不能呼吸。 夏汐让她坐下,伸手探去说:”我摸到什么位置,你觉得痛就说出来。“ 女孩儿难耐地点了点头。 夏汐轻轻按了几个位置,女孩儿都没有什么剧烈反应,直到她按到下腹位置时,女孩儿疼的叫了出来:“这里难受……” 夏汐进一步确定位置,往左侧按了下:“是这里吗?” 女孩儿重重点头。 一旁的母亲按捺不住询问:“我女儿到底怎么了?她这段时间一直食欲不振,还犯恶心,吃不下饭。是不是消化不良?还是急性肠胃炎?” 夏汐微微皱眉,并没有立刻回答女人的问题,只是问:“今年多大年龄了?” “刚过二十。” “这月来例假了吗?” “例假?”女人不解:“这和例假有什么关系?“ 夏汐用一双锐利的眼盯着女孩儿:“你如实回答就行。” 女孩儿心虚地避开目光,小声道:“正常的。” “真的正常吗?”夏汐提高了音调。 一旁的女人急切道:“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啊?我女儿今天都在学校晕过去了,你还在卖关子!” 夏汐心平气和道:“如果你真的为你女儿好,我建议你带她去妇科查一下,我怀疑是宫外孕引起的下腹疼痛。如果不及时处理,甚至会危及性命。” 听到最后一句话,一直强装镇定的女孩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就发生了一次…我们都喝醉了……” ”你说什么?!你和谁上床了?!“ 女孩儿抽抽噎噎地说出那句男人床事过后的经典语录:“他说他会对我负责的…” 夏汐直言不讳:“那你现在这样,他人呢?” 女孩儿摇了摇头:”他给了我一笔钱,就把我拉黑了。“ 女孩儿的母亲气的只翻白眼,骂骂咧咧地指着女儿道:“我怎么生了个这么不要脸的闺女?!” 夏汐摇摇头,坚定地否认:“这不是不要脸,也没什么可羞耻的,只是年少时犯的一个错误。小姑娘,记得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相信男人。” 当夏汐顺其自然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自己都愣住了。 等到这对母女离开,她才缓过神。 等夏汐再空下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急诊科慢慢恢复了宁静。 夏汐接了一杯热茶,站在窗口前,眼里装着宜安的夜景,和杨京颢相处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轮转播放。 这段时间的分别相当于一段冷静期,等她独处思考时,才突然发现,她已经完完全全地相信了杨京颢。 又或者是她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她看人的水平。 可是他会永远爱她吗? 要知道,爱下去,要比爱上难得太多。 能爱下去吗? 会不会在她最爱他的时候抽离? 第50章 夏汐不知道。 凌晨四点过一刻,夏汐趴在桌子上慢慢进入浅睡眠。她睡得并不深,楼层晃动的前一刻,她像预感到什么似的,猛地睁开了眼,后脊冒出一层汗。 刚刚站立,随即感受到楼层剧烈的晃动,虽只有几秒的时间,快的像是幻觉,可夏汐清楚地意识到,距离宜安不远的某个地方一定发生了地震。 生于土地的人,总会敏感地感知到土地的微波和不平静。 夏汐再没有如此清醒地拉开窗帘,望向远边,在同一时刻,和杨京颢一样,看到了天边初升的太阳,两人的心跳隔着时空距离,撞在了一起。 — 新闻报道很快出来,冀云市的泽宁县在2019年正月初一这天凌晨五点发生七点一级大地震,由于时间过早,大多数民众还在睡梦中,来不及逃生,群众伤亡惨重。 一夜之间,新闻变成黑白色,反复播报着泽宁县每天增加的伤亡人数以及名单,记者赶往泽宁县发出第一时间的最新报道,因泽宁县的医疗资源紧张,无法满足需求,故向社会各界寻求援助。 明仁医院收到指示后,立刻下达通知,组建医疗队增援泽宁县。 在动员大会上,夏汐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上红艳艳的手印时,她突然想到曾经的那个夜晚,她认真地觉得医生和警察真的很像,而他却笑着打趣他没有这么高的境界,他就爱装酷。 夏汐觉得,自己这样应该也很酷,不对,是酷毙了。 她很想和杨京颢说说自己也要去冀云了,可他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一直关机,连徐枷也打听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夏汐脖子里缺失的平安扣、他留给她的小熊菲尼、防狼电棒和杜鹃花项链、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怀抱,他的吻,这些时时刻刻地都在提醒着,她拥有着他。 可她现在却找不到他。 一连几天播放的死亡的名单,夏汐一个都没放过,全部看了一遍,每次看到“杨”姓,她都心头一紧,可后面的字不是那两个。 没有杨京颢。 后来徐枷终于打听到任务的执行地点不在泽宁县,他劝慰夏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夏汐喃喃,像是已经确定了消息:“他答应我了,会活着。” 那一刻她不想考虑以后,只想确定现在,她的心为焦灼的她指引了方向。 她曾经是个没有勇气的人,悲观敏感,如果放在之前,她或许已经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打败,可现在她却无比的坚定与平静。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勇敢。 她只是想救活更多的生命,当然,她也想找到他,无论他是死是活。 — 夏汐从没有经历过地震,在她印象里,关于地震,也只有她上幼儿园大班的那次募捐。妈妈告诉她灾区的小朋友们都很可怜,有的失去了父母,成为了孤儿。 夏汐懵懂地捐出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偶,又把自己的小猪存钱罐一并放入了箱子里。院长说,这个箱子会被他们送到灾区,给那里的小朋友输送温暖、希望和爱意。 而今,她真真正正地用双脚站立在整片废墟上时,才知道什么叫“恸”。 泽宁县的一切都陷入了“恸”,天和地都是灰白的,像是被棉絮团住,天地间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苍茫的大地似乎容不下这里的人们,选择用剧烈的晃动,来分裂这块土地原本的筋脉和骨骼,遥遥尘世间,生或死,只在分秒里,快到一眨眼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即像流星般转瞬即逝。 夏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践行行医时的誓言,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看到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医用帐篷时,夏汐盯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有些愣神。可时间不允许她呆滞太久,她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全力以赴,否则等待她的就是冰凉的尸体。 可把人救活之后呢? 仅仅是救活了一条生命,可他们要怎么在废墟之上活下去了。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永远远地失去了,无论是人体的某一部分,还是这个人的家人朋友。 时间在这个地方像是有另一种计算方式,总是过得忽快忽慢,天上总是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团白色的光晕,便于和黑夜区分。 不知道时间到了那一晚,夏汐忙的晕晕沉沉,刚扒拉了几口饭,就被喊走接诊新的病人。 “这个人是开大车的,在运输货物时,遇到了余震带来的滑坡,车被压在了地下,但人竟然还活着,消防员刚把人送到我们这里。”护士给夏汐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身体多处骨折……” 夏汐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接着穿上简易洗手衣,戴上口罩帽子,进了急救帐篷,等她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时,突然清醒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傻站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以为自己忙到出现的幻觉,可她分明记得这张脸,他就算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 夏汐的心里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一场十几年的噩梦终于做到了尽头,可偏偏不能结束。 夏汐想笑,又想哭。 命运总是这样反复捉弄人,让她穿着这一身衣服,在这样的时刻遇见他,这个她做梦都想杀死的人。 第46章 46 杨京颢小哭包 “夏医生。”林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可夏汐并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垂在腿侧的手不停地抖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 面对躺着等待抢救的病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丢了魂般。 林霁皱了皱眉走过去,又轻轻喊了她一声:“夏医生。” 夏医生。 霎时间,一股电流从夏汐的脚下一路蹿上天灵盖,她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她不是十二岁的那个夏汐了,她现在已经二十七岁,有能力保护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是一名医生,手术刀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她用来报仇的利刃。 现在躺在这里的也不是侵害她的继父,魏东,而是她的病人,一条需要她来救的生命。 曾经她曾偏激地认为,如果再见到他,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一定会倾尽所有让他偿还,那怕她会因此受到法律的惩戒,也一定要亲手杀死这个人渣。 或许这样她就不会再有噩梦,她的生活可以正常的进行下去。 可在遇见魏东之前,她先遇到了杨京颢,这个说了要和她共度余生的男人。 “杨京颢…杨京颢……” 夏汐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下去,她眼睫颤了颤,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接着像是获得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压制住了心中的波涛,让她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救治魏东”,尽全力。 她是恨,可爱远远超越了恨。 — 夏汐从帐篷里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 她饿的有些站不住脚,随便拆开一包面包,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没有怎么品味,就狼吞虎咽地吃下,差点噎到。平时工作忙的时候,夏汐也会忘记吃饭,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饥饿,好像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急需要食物填补。 精神以及身体的双重疲惫令夏汐再无多余的精力去想魏东的事情,但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就这么放下。可她现在太累,只想一个人放空。 虽然凌晨的天气只有几度,但夏汐也不想烧热水,渴的直接旋开一瓶矿泉水,咕咕咚咚地灌进胃里,冷气猛地进入,她打了个嗝。 接着又拆开一袋面包往嘴里塞。 搜救工作,伤员救治工作一刻都不敢停下,争分夺秒,时间似乎被拨的特别快,可这速度却在这一夜神奇的缓缓停下。 月光悠悠地撒下来,落在灰暗的废墟之上,静静地,像一条银色的河流,给这片正在遭受苦难的土地带来丝丝慰藉。 夏汐突然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圆,银盘似的,高悬于夜空上,因为天空没有云的缘故,这月亮像是嵌进天空里,孤独却又不孤独。 搜救犬的吠声,搜救人员的呼喊声,伤员惨痛的哭声,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里,在夏汐的耳边,渐渐遥远,渺渺的,渐渐听不到。 或许是太累了吧,她现在只想坐在这里,慢慢的呼吸,慢慢的感受月光的抚慰。 可在她即将闭上眼睛时,却听到了一声清晰的话音—— “夏汐。” 很轻的一声,却似有万钧之力,破开时空,越过一切崩塌,稳稳地落在夏汐的心里,体内沉压着的一切突然苏醒。 夏汐缓缓睁开了眼睛,有种既真实又虚幻的感觉,她想要回头,又不敢回头,生怕这只是她生出的错觉。 第51章 “我来找你了。” 夏汐手里的矿泉水瓶突然滑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立刻起身,回头,久违的目光碰撞,让她眼眶一瞬间湿润。 杨京颢一身黑,站在废墟之前的一片空地,脸上不算干净,抹上了灰,头发上也是,可眼睛还是亮的,在漆黑的夜色里,像星星,和曾经一样,动情地望着她,眼里同样有泪。 他重新瘦了回来,像以前一样瘦,不,好像还要更瘦一些,站在烈烈寒风里,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银色铠甲。 她的少年,她的爱人,她的英雄,在今夜凯旋。 心里所有的委屈伤痛,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在这一刻迸发,世界晦暗的底色突然被点亮。 夏汐奋不顾身地抱住他,带来的冲力让杨京颢没站稳,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手臂却稳稳地揽住她的腰,把人扣进怀里。 地上的影子叠在了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 被他抱住的这一刻,夏汐放声大哭出来,比上一次杨京颢受枪伤住院那次还要失态,哭声在这辽阔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悲怆,同时带着愠怒。 她攥着拳头,往杨京颢的坚硬的胸膛上捶去:“你怎么现在才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呜呜……你个混蛋……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让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呜呜呜…我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你要是不在了……你让我…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啊……”她哭得泣不成声,鼻涕眼泪摸到他的衣服上。 杨京颢心甘情愿地挨着打,把她抱得更紧,落下疼惜的泪水:“对不起,对不起,夏汐……我来晚了,我的错……” 夏汐哽咽地要求:“你抱紧我……” “好。”杨京颢听话地进一步将她抱紧。 “再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她撒娇似的苛刻地要求。 明明他们已经完全地贴在一起,没有任何距离,可夏汐还是觉得不够,一点都不够,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贪婪地渴求一个人的拥抱。 渴求他的爱意,全部的爱意,唯独给她的爱意。 她再也没办法清醒,这让她怎么清醒,她爱他,需要他。 只爱他,只需要他。 特定的时空背景下,让这份爱显得愈加清晰。 于是在夏汐抬头的片息,杨京颢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住了她。 程宪特批他离开后,他什么都没想,开着车就冲上高速,到泽宁县时被滑坡阻拦,车开不过去。他索性直接把车丢在哪里,用两条腿跋涉了十公里,双脚踩着泥泞,一路打听,一步一步地朝她这里走来。 他身上只带了一瓶水,手机以及充电宝,什么吃的都没有,可他并不觉得饿,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坚定的目标,一定要见到她。 见到她要说什么呢,太多了,根本说不完。可没关系,他们还有以后。 今夜,他只热切地想抱她,吻她。 他不是警察,她也不是医生,他们只是他们,两人普通相爱的年轻人。 在此之前,部分灵魂不知道飘向何处,他知道她一定在等,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世间向来阴晴圆缺,盈满则亏,自有定数,大自然不懂人类的悲欢,可他们却重逢在月满之时,所有的一切全部落定,人体破碎的部分重新被修补好,他们终于完整。 当舌尖勾到苦涩的泪滴时,夏汐慢慢睁开了眼,看到哭红眼的杨京颢时,愣了:“你怎么…也哭了?” “想哭。”杨京颢耸拉着眼皮,委屈巴巴的。 她问:“为什么想哭?” 他说:“就想哭。” 语气像个小孩儿。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大多时候,可他们也有脆弱的一面,在最爱的人前再无法隐藏。 夏汐莞尔:“杨京颢小哭包。” 杨京颢没否认,不过加了个定语:“夏汐的小哭包。” 第47章 47 “让你赖一辈子。” 冷寂的夜里,他们围炉而坐。 炉子上烧着一壶热水,沸腾之后,释放的水汽将铁壶盖子顶的喀喀响。一旁的桌子上放着被吃的干干净净的两个泡面桶。 杨京颢手里端着第三桶红烧牛肉面,狼吞虎咽地暴风式吸入,热汤下肚,逼出了他一身的汗。之前他一直嗤之以鼻的红烧牛肉面,竟在此时成了难得的珍馐。 夏汐用热水泡了毛巾,认认真真地替他将脸上和头发上的灰给擦干净,白毛巾立刻黑了一个度。 夏汐皱眉,将毛巾扔进脸盆里,边用肥皂搓洗着毛巾,嘴里边嘀咕着:“我看,你不像是去抓坏人的,倒像是去挖煤的。” 停了几秒夏汐也没听到杨京颢回答,也没听到吃面的吸溜声。她刚想回头,下一秒,她的腰就被杨京颢用胳膊环上。 他精瘦,带着热意的身体随即贴了上来。 夏汐没准备好,身体轻微战栗了一下,小声嘤咛道:“你干嘛?” 胃里被食物塞满之后,困意袭来,杨京颢的下巴抵在夏汐的肩窝处,声音困哑:“不干嘛,就是想抱抱你。” 他说着用脸颊蹭了蹭夏汐柔嫩的脖颈,未剃干净的青涩胡茬弄得夏汐直痒痒,身子扭动了几下,却被杨京颢拥得更紧。不同于刚才面对面相拥,这种背后式拥抱将他私藏的爱意全部倾倒出来。 同时也赤裸地显示出男人的欲望——想把她占有。 或许是失去太多,他特别想确定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夏汐没有喷香水,甚至已经一周都没有洗澡,可杨京颢还是用鼻息轻轻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明明什么都没闻到,可他却满足的叹了一声,心里慢慢安定了下来。 “你会离开我吗?”他梦呓一般喃喃问她。 夏汐微微一愣,轻轻侧头。 她看着他沉静的睡颜,轻颤的睫毛,微微嘟着的唇,突然觉得他特别脆弱,正试图通过拥抱从她身上获得源源不断的治愈能量。 夏汐用温热的,染上皂角香气的双手放在他的手上,摩挲几下,温柔又坚定地回答他:“不会。” 这座帐篷很小,是给人临时休息用的,里面只有几张行军床和凳子。 夏汐和其他女医生住在旁边的大帐篷里,这几日和衣而睡,一天只睡几个小时,困顿的时候靠咖啡撑着。 而现在她不想再喝咖啡了,就像好好地睡一觉,虽然距离天亮只剩四个小时,但这对于夏汐而言已经足够了,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就像和他一起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说说话。 他和她盖着一床被子,她像只小猫依偎在他的胸前,就这么粘着他,语气有着小姑娘的骄矜:“赖着你睡。” 他慢慢笑了,把她搂住:“让你赖一辈子。” 一辈子。 一辈子啊,那么长的时间,就和她这么过下去。 “那我们会结婚吗?”夏汐突然问。 杨京颢倏然睁开眼,看她的眼睛:“你想吗?想和我结婚吗?” 夏汐说:“只要我想,就可以吗?” 男人笑了笑:“我会一直爱你,一直等你,然后等你想的那天,好吗?” 夏汐想了想,问道:“你理想中的婚姻是什么样子的?” 杨京颢停顿片刻道:“生命中有你陪我走下去,就是理想。” 夏汐略带担忧地看着他:“可我没有信心做一个好妻子。” “你做你自己,就好,其他的都是虚浮的东西。” “不是有那句话吗?我爱你,但你是自由的。”杨京颢吻了吻她的眉心:“我的出现只能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更幸福,如果你还没之前开心,那我就不该出现。” 夏汐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里不一样?”他问。 “更沉稳了,更成熟了。” 杨京颢喉结滚了滚,似觉下一秒泪水即将夺眶而出:“或许吧。” 可一个人的成熟往往要付出一定代价,在他二十八岁这年,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不相信,那么一个鲜活明亮的人,那么一个温暖良善的人,陪他从小一起走到现在人,就那么消失在了黎明之前。 杨京颢慢慢闭上了眼睛。 如果他没有受枪伤,现在被派去的人就是他,牺牲的人也是他。 可命运自二十年前的那张父辈的黑白合照开始轮转,到了这一刻,亏欠的,全部偿还。 它总是那样强势,从不过问被摆弄者的意思。 杨京颢从没觉得亏欠,从没觉得,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运,并不希望这是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才的来的。 后来睡着之前,他隐隐地听到夏汐说了一句:“你的出现,真的很令人开心。” 是他的存在,是他浓烈的爱,一点一点地消掉了她心底的恨意。 第52章 后来的几天都过得很快,恒森给灾区运送了一批新的物资,杨京颢向上头打了报告,留下来帮忙整装分派。 人体的组织在一点点长好,大地的血脉骨骼一点点重新构建,救援工作也接近尾声。 这天夏汐帮忙搬完医疗器具之后,准备去拿晚饭,突然觉得肚子疾痛,便匆匆地跑去附近的一间临时移动厕所。那个地方距离医院中心的帐篷有些偏,夏汐解决完出来后,双腿有些无力,头也昏沉,她想到或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肠胃染上了炎症。 昨晚刚下过雨的缘故,土路变得泥泞,照明的路灯因为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夏汐突然发觉四周的寂静,这里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 但很快的,另一个人出现在她眼前。 魏东很明显是一路跟过来的,而且就站在这条夏汐回去的必经之路等着她。 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他比之前瘦了很多,里面还穿着病号服,外头空荡荡地套了件皮棉袄,袖子上破了几条口子,露出丝丝棉絮。 可眼神依旧污浊,夏汐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她知道逃避没有用,也知道他早就认出了她。当然,他很清楚用什么目光看她,会令她厌恶到极致。 “挺久没见呢,汐汐小宝贝儿。”他笑起来和之前一样,狡黠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黄牙。 夏汐慢慢攥起了拳头,眼睛暗暗瞥着周围的环境,寻找防身工具。 魏东慢慢迈着步子:“小宝贝儿,我知道是你给我做的手术,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你离我远点!”夏汐朝他吼道,试图阻拦他的脚步。 可对于魏东而言,这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 虽然夏汐长大了,眼神也变得锋利又毒辣,可魏东知道,他早已在她心里种下了毒瘤,他不碰她,仅仅是凝视着她,就足以让她崩溃。 而她越害怕,越崩溃,他就越兴奋。 他好兴奋啊,觉得好刺激,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圣洁的站在那里,她长的那么好看,皮肤那样白净,身上有种淡淡的馨香,她小时候就是香香的,刚洗过澡穿上小裙子的样子很可爱,可是却不听话。 他一碰她,她就厌恶地看着他,拿着剪刀指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令他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错啊,谁让她生的这么漂亮,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她明明知道他是个正常男人,还在夏天穿短裤,露出一双又细又长的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不是在勾引他吗? “小宝贝儿,听说你谈恋爱了…你男朋友知道你被我碰过吗?” “我没有!夏汐带着哭腔,声音尖锐地如利刃,割的她嗓子疼得像是要流出血。 她不怕他,但她心里的梦魇却再一次朝她袭来,纠缠着她不放手 魏东突然想起来什么,笑了起来:“那不就是差一点吗?” 要不是那个雨夜,惊雷将夏汐吵醒,她不会发现自己反锁的房间门锁正被人一点点地旋开,被她放在门后用来堵门的大箱子也在一点点颤动着,她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感受,她掏出手机立刻拨打110,刚刚接通时,手机就被闯进来的男人一把夺走,从窗口扔下,融进了雨夜里。 手机信号连同她的心跳,一同被掐断了。 她不知道男人今晚怎么突然回来,还带着一身酒气,比往日更加放肆地往她身上靠。 如果不是她母亲赶到的及时,她恐怕真的再也无法逃开厄运。 魏东啧啧了两声:“看来你也害怕你变得不干净啊,那样你男朋友估计也不会要你了。” “不会的……”夏汐肚子突然又疼了起来,她双手抱着脑袋,缓缓蹲下,眼泪慢慢流了出来:“他不会的…他说了……” 魏东笑得更猖狂了,刚要开口时,后背突然受到一股又强又快的力,随即整个人被扑倒。 “你他妈再给我说一句?!” 第48章 48 前提是,只要你 夏汐从没见过杨京颢如此失控的样子,像一头野兽,在黑夜里迸出隐藏的野性力量。 他猩红了眼,揪着魏东的领子就要往电线杆上撞。 夏汐突然惊醒般,忍着痛,全力奔过去,疾声高喊,声音如箭羽一般射出,击中杨京颢所剩不多的理智:“不可以!” 杨京颢突然停住动作,因为他带血的拳头上覆上了一双柔软的手。 只见夏汐流着泪,慢慢摇头:“你会打死他的……你要冷静……” 看她流泪的样子,杨京颢的心动了动,他的拳头慢慢松开,轻轻闭了下眼,试图将气慢慢往下顺,可却听到魏东的一声冷笑。 他勉强睁开被打肿的眼,挑衅道:“你打死我啊。” 杨京颢的拳头一瞬间又攥起,他睁开眼,一拳打在魏东耳侧的水泥电线杆上,这声音落在魏东而里,像地震来之前大地闷闷的巨响,提醒着他危机已到。 杨京颢舌尖顶了下左腮,居高临下地睨着惊魂未散的魏东,笑的有些阴森:“打死你?你配吗?!” 他慢慢靠近,贴在魏东耳侧,低声幽幽地威胁道:“只要你敢来招惹她,我有很多办法能让你生不如死呢,你以为我只会玩儿明的?” 杨京颢冷笑着拍了拍魏东已经肿胀起来的脸蛋:“别太天真了。” 说话,他收了笑,松开魏东被抓皱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把他扔到一边,语气清淡:“滚远点。” 接着他一把将夏汐横抱而起,走回了帐篷,将她放在床上,抓起一旁的毛绒毯将她裹好,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听刘医生说,你肚子疼,现在还疼吗?” “你疼吗?”夏汐轻轻抓住他的手腕,细细瞧着他出血的手背,欲要起身:“我去给你找点碘伏消毒。” “不用。”他重新将她按回原处,稳稳坐下:“是不是肠胃不舒服?还是生理期?我记得你不是这个时候……” 夏汐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目光又不知落在了何处,或许是因为注意力完全转移,她已经感受不到肚子的痛感,只是心里难受的,呼吸都变得有些难耐。 在阳光里生存过,再次被突然拉回阴沟里时,所有的心里防线几乎在一瞬间崩塌。 夏汐整个人无所适从,眼神空洞的,找不到一个支点,茫茫的,不知道要干什么,要说什么,脑袋里如同失去信号的电视机,滋滋啦啦,全是黑白的米粒雪花。 但很快的,她的身体就暖了起来,阳光再一次袭来,不是为了普照大地,只为了照耀她,温暖她。 她摸到了他带着枪茧的手,粗糙温厚,皮肤之下涌动的是腾腾的热血。 夏汐的眼泪静静地流下来,沾到他胸前的棉质衣料上,砸到他的手背上,嘀嗒地落在他心口上,温度迅速升高,灼伤着他,烫出一个伤疤。 他多么希望这道伤疤是从她心里转移过来的,这样她就不会痛了,这十几年的时光,她会和其他姑娘一样,明亮快乐轻松地活着,永远不用担心在她十三岁那年埋藏的炸弹突然爆开。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见过世间那么多丑恶,有犯罪,就有受害者,犯罪的人或许会被制裁,可他做过的事情却如同钉子死死地扎进了受害人的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甚至会影响一生,那是久久的伤害,是一提就会痛的存在。 “你知道,我曾经想过自杀的,但我弟弟把我从车前拉回来了……”她抽噎着说:“我不想活的…活得太难受了……” 杨京颢放在她背后的手攥了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凸现,把刚结的血痂重新撑开,微小的血珠慢慢冒出来,很疼,他想要自己疼,和她一样疼。 “他欺负你了吗?”杨京颢语气很轻。 夏汐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他没有得逞…我妈妈保护了我…但她却…” “好了,我知道了。”杨京颢安抚般吻了吻她的发梢。 其实很久之前,徐枷就给他说了大半,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想帮她走出阴影,可他又怕吓到她,不知道怎么表达,于是只好缄默,一路上陪伴着她,像她的影子一样,守着她。 守着她就好了,他什么都不想了,也不敢想了。 这辈子就她了,他杨京颢能再和她遇上,被她喜欢上,他一生再无遗憾。 “你…你会介意吗?我现在才告诉你。” 回应夏汐的是他汹涌的吻。 他怎么会介意呢?他心疼都来不及。 他知道她鼓足了足够的勇气,才能在他面前展示自己一直隐藏的伤口。 他吻掉她的眼泪,像小狗般,舔舐着她溃烂的伤口:“我爱你,爱你的全部。” 爱你的善良,爱你的脆弱,爱你的温柔,爱你的骄矜,爱你的通情达理,爱你的无理取闹。 爱你的完整,也爱你的破碎。 前提是,只要你。 杨京颢说:“夏汐,我只要你,会保护你。” 第53章 他不止一次后悔没能早点出现,没能早点保护好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像根羽毛似的,在泥泞的世界里飘荡,找不到一个落点。 他想,他愿意做她坚实的底,她落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稳稳地拖住她,不让她受一点伤。 很久很久以前,看到她在雨里独自一人时,就这么想了。 后来杨京颢找了消炎药,喂她吃下后,她就迷迷糊糊地在杨京颢怀里睡着了。 等她睡熟之后,杨京颢才走出帐篷,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在夜风里低沉:“是我,帮我查个人。” 夏汐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从没有睡着。 许是昨晚哭的太狠,她的眼睛肿得难以睁开,头懵懵沉沉的,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发觉一整个新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而细细回想,他们重逢的那日刚好是情人节,彼时沉浸其中的人并未发觉,现在想来,不禁感慨命运的神奇。 冀云的冬天也要过去了,太阳直射点慢慢往北移动,温暖的春天即将来到。 春天啊,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一切生命重新轮转的起点,天空中那颗恒久不变的太阳也迎来新的岁月,暖彤彤的,照的天空蓝的发亮,不像之前那般厚重,原本盖在它上面的旧棉絮被第一缕荡漾而来的春风吹的干干净净。 在草长莺飞的二月天里,废墟之上,生出新的希望,破碎的岩缝间,露出一片嫩绿。 夏汐觉得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静静地感受过阳光,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整个人好像回到最原始、最童真的、最能感知幸福的状态。 感受阳光的温度和气味,整个人都皮肤细胞在阳光的照耀下,重新分裂焕新,心脏也被一层层地拨开,在十三岁那年进入心房、积蓄多年的水汽也慢慢地散开。 昨晚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白雾,阳光一出来,就烟消云散。 夏汐轻轻舒缓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看到端着热腾腾早饭进来的杨京颢。 他个子很高,逆着晨光站立,整个人轮廓鲜明,脸上挂着干净的笑,整个人是那么鲜活,夏汐突然间再次泪眼朦胧,好像看到了十七岁的杨京颢。 奇怪,她明明没有遇见过他,不知道他的少年模样,可她又好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里,早已认识了他。 杨京颢把包子豆浆放到桌子上,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看呆了又?” 因为他轻快的语气,夏汐的泪腺瞬间收缩:“没。” “那洗把脸吃饭吧,看你眼睛肿的。”他捏了捏她的脸:“又瘦了啊,我这段时间没监督你,脸上没肉了。” 夏汐拍开他的手:“那你留在我身边监督我不就好了。” 杨京颢心微微一动,有些愧疚:“抱歉。” “我…我没怪你……”夏汐说:“我只是……” “我明白。”杨京颢看着她:“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作为一个男朋友,我不够称职…我……” “但我不后悔。”夏汐坚定地打断他:“杨京颢,我从没有后悔认识你,喜欢上你,和你在一起。” 她也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真诚地又重复一遍:“我从没有后悔过。” 一束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照的她脸上的绒毛发亮。 杨京颢突然流泪,没有预兆的,眼泪不听话地滚出来:“我怎么遇见你这么好的姑娘。” 夏汐笑了笑,伸手摸着他的两只耳朵:“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容易哭?” 他握住她的手,终于绷不住,放下所有的坚强:“向东……向东……没了……他牺牲了……牺牲了……” 夏汐突然僵住。 她从没有想到他一直压在心里的是这件事。 他这些天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哗哗地落在夏汐的指缝间:“向东…向东没了…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夏汐把他拉进,让他靠在她肩头,用手抚摸他的微微长起来的黑发,轻声安慰:“哭吧……” 不用压抑哭泣,我亲爱的爱人。 我懂你的难处,懂你的伪装,懂你的无奈,在我这里,没有人要求你非要做一个坚强的大人。 我们的心,在茫茫世界里,从不失联。 第49章 49 “我想要你,杨京颢。” 夏汐是在回宜安的路上收到杨京颢发来的图片。 那是个下午,她坐在医院派来的大巴车上,阳光温暖悠长,冀云的街道边开出了春天的第一朵鲜花。 前面还有几辆是武警车队和消防车队,灾区群众拿着鲜花水果,扯着红色的感恩横幅,一路追着,将手里的礼物塞到车上,塞到这些为这片土地做出贡献的人们的手上。 夏汐坐在靠窗位置,车子还未开动时,就有一个中年女人往她手里塞了捧花,还带了几个鲜花饼:“夏医生,这是我早上刚做好的,热乎乎的,您在路上饿了吃点。” 夏汐笑着:“不用了,姐,我带的有。” “哎呦你跟我客气啥,我记得你,最漂亮那个,还救了我妹妹,人美心善的,收下吧!”女人笑着眼眶就红了:“你们过来这么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们应该感谢的!” “你们这一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谢谢你啦!”女人用方言喊了一句,接着车子就开动了。 清风涌进来,花香扑鼻,人群的里的呼喊声、感谢声一路随行。 这是人的答谢,也是这片土地的回答。 于灾区人民而言,这是生养他们的故土,他们扎根于此,哪怕走的再远,也不会忘记这片温暖肥沃的土地。它以它极强的包容性,接纳一切,无论是一直留在这里的,还是流浪在外的,她都深深地爱着她生养的孩子们,拥抱他们的悲伤和脆弱。 震动、支解、破碎、重建,接着告别寒冬,大地回春。 这又何尝不是一个人重新找回自己迎来新生的过程。 夏汐点开了他发来的图片,“刑事逮捕令”五个红色大字赫然入目,随之往下看去—— 涉案嫌疑人:魏东 原来受害人不止她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儿被魏东奸杀,毁尸灭迹之后,他给了女孩儿家里一大笔封口费,让女孩儿的养父母不再起诉。 可一个人只要做过些什么,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这桩陈年旧案在多年后被杨京颢翻了出来,在养老院找到了女孩儿的姑姑,当年唯一一个敢于发声却被威胁闭口的人,找到了关键证据。 图片下,杨京颢发来法院最后的审判——“死刑”。 夏汐没有回复,关上了手机。 这么些年了,她坐车喜欢看窗外的习惯一直没变。高中晚自习下课,一个人坐公交,眼睛疲惫,视线模糊,看不清夜色,思绪飘忽着,没有任何落点和方向,看起来自由,却被莫名地束缚,给自己画地为牢,走不出一个圈。 而现在,车窗外,眺望过去是一片辽阔的林野,金黄的太阳照着树梢,那树木的枝丫直直地朝上生长,顽强地去靠近蔚蓝的天。 夏汐看的清清楚楚,林野的另一端是碧海,她心绪的另一端,是他。 一切的一切,尘埃落定。 她不会原谅他的,永远不会。但她原谅了自己,和曾经的自己和解,然后解除一切镣铐,和月亮共舞,去爱一个值得的人,爱这个世界。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环抱住自己,像是抱住了曾经的那个受伤却不敢讲的女孩儿,在心里告诉她,你已经很棒了。 一个人已经走了那么多年的单行道,那感觉不好也不坏,可以一直这样,但他出现后,她便不想这样,她珍爱每一个被他爱着的瞬间。 想到这里时,她收到了杨京颢的微信消息—— 【我在宜安机场等你,我们一起回家。】 夏汐指尖一动,直率道:【我想喝酒。】 屏幕这头的杨京颢轻抬了下眉毛,转了转手机,嘴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好说,我和乔樾打声招呼。】 和冀云的春日明媚不一样,宜安的春天刚刚开始,兆头是一场春雨。 天色不似冬日般灰冷,空气变得微湿,朦胧的雨给世界裹上一层虚无色,夏汐觉得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喝酒,同时,她清醒地想要自己沉沦一次。 “南烟街七十六号”推出二十四节气酒品,乔樾给夏汐调了杯“春分spring equinox”,以伏特加、红茶、青柠汁特调,颜色清新浪漫,入口酸甜顺滑,像是在品味春天最嫩的那一部分。 问到杨京颢时,他以开车为由拒绝。 乔樾嗤笑了声,最终没把他一杯就倒的丢人事儿给夏汐抖出来。 酒吧里人不算多,音响里循环放着一曲英文歌《feeling falling》,如同催化剂般,加速了酒精在人体内的反应速度,让那份清透甘醇瞬间在舌尖发酵。 第54章 有杨京颢在身边,夏汐格外安心,喝完这杯,又点了杯度数略大的。 杨京颢愣愣地看着她,握住她点单的手,试图劝阻:“你不怕喝醉?” “怕什么?”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跟随身体意识慢慢凑近他,脸色红红的,笑得有点傻:“这不是有你在吗?你不是要送我回家?” 说完,她又拍了拍杨京颢的肩膀:“放心吧,我酒量很好的。” 听听,这声音都变了。 杨京颢无奈又纵容地笑一声。 他坐在她身边,靠她很近,认真地盯着她,发现她今天和平时格外不一样,或许是酒精上头,她眼里少了几分犀利,多了些许柔和,身上的女人味更浓了些,但又不掩孩子气。 他很少见她这这般自由地放纵自己,主动地打开自己。 外套被她挂在高脚椅上,里头的黑色紧身打底衫完美勾勒显现出她姣好的身材,更显她肤色。黑色的长发被她用一根木簪勾挽在脑后,留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的唇上,身上染上了浅浅的酒香,在轮转交错的灯光下,她像一只扑朔迷离的黑蝴蝶。 他的心早就被勾走了,什么都不想做,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她身上。 杨京颢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这姑娘身上总有能吸引到他的关键点,把他这颗心抓得死死的。以前是没身份,只可远观。 而现在,他不自觉地凑到她脖颈处,拨开耳侧的碎发,压低嗓音道:“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他呼出的清列气息让夏汐颤栗了一下。 她微微侧头,鼻尖和他的擦过,眼神迷离,眨眼速度变得有些缓慢。 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在问:“像什么?”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她的碎发,绕了一圈又一圈:“像蝴蝶。” 夏汐笑了,没有觉察到男人微变的眼神,学着他的样子,大胆地凑到他的耳边,笑着调侃道:“那你是什么?扑蝴蝶的金毛小狗狗啊?” 杨京颢微微眯眼:“是吗?你真把我当狗了?” 夏汐将最后一口酒饮下,满意地打了个酒嗝,举起手就想喊调酒师。 杨京颢扯住她的手腕,这次的语气不容置喙:“回家。” 夏汐懵懵地被他抱了下来,接着又稀里糊涂地被他扯到了车上。 刚在副驾驶上坐稳,她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杨京颢覆上,他品酒一般,细细地啄她柔软的唇。一只手慢慢地拢上她的腰,辗转摩挲。 和他想的一样,布料柔软轻薄,极其贴肤,裹着他想触及又不敢触及的绵软。 窗外的雨还在下,时大时小,细烟尘般笼住这满城春色。 他要将她唇里的“春”分他一半,和她一起沉入春色里。 后来是夏汐终止了他的动作,轻推了他一下:“我头晕,有些缺氧,回去好吗?” 杨京颢露出得意的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这就受不住了?” 夏汐瞪他一眼,却因为身子的绵软和头脑的眩晕而无力反抗,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喝酒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酒精的发酵作用下变得异常敏感。 他的呼吸、凝视、摩挲、掌心和唇上的温度,足以让她想要的更多。 杨京颢给她开了一瓶矿泉水,又把车窗打开,春风荡漾而入,他踩着油门,一路绿灯,飞驰回家,把夏汐抱上楼。 门开的一瞬间,夏汐脑海里突然炸出他那句挑衅的话,一股不甘心的意气鼓动着她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杨京颢有一瞬间的愣神,毕竟他知道夏汐现在处于酒醉状态,他不能趁人之危,可她的举动又在疯狂地挑拨男人特有的神经。 杨京颢要疯了。 他极力压制住身体里的燥热,和她分开一定距离,严肃地看着她道:“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夏汐用那双盈盈眼眸盯着他:“我想要你。” “你说什么?” 这句话从夏汐口中说出来的荒诞程度令杨京颢怀疑自己的听觉:“你再说一遍?夏汐,认真点。” 夏汐又靠近了他一些,眼里多了些认真:“我说,我想要你,杨京颢。” 杨京颢挑眉:“你确定?” 夏汐点了点头,看样子十分清醒:“确定以及肯定,我讨厌别的男人的眼神和触碰,但我喜欢你的,杨京颢,我……” 他没有再给她任何言语的机会,直接将人腾空抱起,双手拖着她的臀部,边吻边朝卧室里走去,噼里啪啦地,火苗一路蹿,她把他彻底逼疯了。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细细绵绵的落在路灯下,密密的,像银网,裹不住都市里的男女欲望。 房间里只开床头的一盏暖灯,床边叠落着杨京颢的外衣和棉质内衬。 到了这一步,他反而不着急,游刃有余是他一贯的作风。 杨京颢赤裸着上半身,灯光将他的肌肤照成蜜色,多年的操练和实战让他肌肉十分紧实,块状分明。 他将头发往后理了理,跪在床上,盯着闭着眼的夏汐,喉结轻滚。 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夏汐有些难受地扭了扭身子,躯体被挑起的燥热,让她伸手将毛衫网上掀,露出白色胸衣下部的蕾丝,下面是盈盈一握的纤软腰肢。 掀到一半她似是觉得没力气了,便小声撒娇着央求杨京颢:“我热,你帮我把衣服脱了。” 杨京颢睨着她,笑了声:“我最后问你一次,真要我给你脱?” 夏汐伸腿就要踹他:“你今天废话怎么那么多?” 杨京颢一把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舌尖抵了下腮帮子,有些玩味儿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抓住她另一只脚踝,将夏汐往他这边拽去。 这样一来,他便跪在了她的双腿之间。 第50章 50 “公主,请洗澡。” 春雨还在绵绵地下着,雨落无声,也将城市其余的嘈杂声掩入其中。 房间里变得异常静谧,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吮吸皮肤的声音、手掌摩挲拆解衣料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被扩的无限大。 他并不着急,缓缓地剥开她身上的层层束缚,一枚温白的未经打磨的璞玉展现在他眼前。 他很快发现停着的两只白蝴蝶,一只张开翅膀停在沟壑里,尽显风光,另一只却落在暗谷,因为水汽不足,滋养不够,这只蝴蝶恹恹的,还在冬眠,只等一场春雨将它润醒。 床单一套都是墨蓝色的,像是夜色下的潮起潮落的海,平静地涌动着,托着白色的蝴蝶。 许是觉得有些冷,夏汐曲了曲腿,想拉被子,手刚伸出来就被杨京颢握住腕子,他像是找到一个合适契机般,随即整个人压了上去。 杨京颢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微微收紧,下腹绷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我没带。” 夏汐突然清醒,眨巴着眼瞅着他,嗫喏了声:“我家里也没……” 她个不婚主义者家里怎么可能备着那玩意儿,当然她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和一个男人就这么滚在床上,坦诚相待。 刚点燃的氛围骤然降低,取之而来的是尴尬,尴尬地令夏汐重新闭上了眼,不愿和他对视。 杨京颢气笑了,松开她的手腕:“那咱们怎么做啊?你刚说什么大话?” 夏汐听得出他的揶揄,烦闷地拉着被子:“那我睡觉……” “欸…”男人这才慢慢解了皮带,笑得意味深长:“都做到这儿了…停不了了。” 夏汐更迷茫了,转过头的一瞬,他已经扑了过来,双臂撑在她脑袋两侧,唇齿在她耳畔流连:“宝宝都说要了,我怎么能不给?那我这男朋友也太不称职了。” 夏汐嘴巴微张,欲要发出的声音被杨京颢又急又狠的吻碎在喉间。 男人的吻很轻,却很烫,星星点点的落在她的肌肤上,他清楚地知道她的敏感地方。 夏汐嘤咛了一声,半推半就的:“你干嘛……” 杨京颢低喘着气息说:“你什么都不要想,跟着我就好,随心表达自己的感受,顺着自己的身体感觉走。” 他展现出无穷无尽的耐力,像个好奇的探险家,认真地探索她身体每一处,同时努力带给她极致的体验作为爱的馈赠。 他对彼此的第一次有着独特的仪式感,想给她最难忘的体验,让她明白这里头的奇妙以及痛感里的欢娱。相比于自己,他更在意夏汐的感受,如果她满足,他便会有另一种作为男人的成就感。 他的手指很神奇,能借来窗外的春雨,一手拨到了谷底,蝴蝶翅膀很快被打湿。 夏汐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被他下蛊了一般,浑身被点燃,身体里空空荡荡,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一样,渴望他的触碰,渴望的越来越多。 “想要吗?”他突然停住,直白地盯着她问:“夏汐,回答我。” 第55章 夏汐睁开迷蒙的眼睛,面色酡红,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就撑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全盘崩溃。 他想怎么做呢?夏汐潜意识里思考着这个问题,可嘴里却先一步回答。 “我要……”她终于溃不成军,气息无法连贯:“杨京颢…快点……” 她数十年建立的壁垒在这一夜被击碎,重获自由之后,她急切地想打开自己,因为她知道,她的爱人会包容她的全部。 杨京颢勾了下唇,翻了个身,虔诚地跪在床上时,夏汐的呼吸停了一下,手掌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 夏汐整个身体被他的吻带入一片柔软暖湿的海波里,随着浪飘摇。 朦胧暖黄的光影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后来那浪潮淹没头顶时,夏汐睁开了眼,下意识地看向身下的他,而杨京颢也有感应般抬起了头,嘴唇上泛着盈盈的亮光。 他似笑非笑的,用舌尖舔了一圈,喉结一滚,嗓音有些哑,问她:“舒服吗?宝贝。” 夏汐身体瘫软在床上,轻轻地“嗯”了一声,整个人还未从情潮里脱离。 潮水即将退却时,他又拽着她继续沉溺,温柔地吻了吻她的手背,接着抓着她的手往下探去。 他眼里赤裸的爱欲就是重新涨满的潮水,汹涌地朝她袭来。 他现在要朝她索要她的爱与抚慰。 僵持了几秒,杨京颢准备下一步动作时,夏汐忽的道:“我突然想起来,床头柜里好像有…上个月小区居委会关爱妇女活动…送的…” 杨京颢心里觉得这是她使的缓兵之计,但还是将信将疑地翻了翻床头柜,没想到还真在一个粉色爱心宣传袋里找到了一盒。 夏汐尴尬地笑笑:“能用吗?” 他捏着看了看:“应该还可以,相信居委会。” 她说着眼睛朝下瞥了一眼,咽了咽喉咙 ,有些担忧道:“会不会不行啊?” 杨京颢火速拆掉盒子,给自己戴上,笑得有点坏:“你怎么对自己那么没自信啊?” 夏汐脸红的不行,伸腿踹了过去:“你不要脸!” 男人笑着抓住她的脚踝:“干这事儿要什么脸啊宝贝…” 夏汐从没想过杨京颢在床上竟然是这副模样,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明明还是乖顺的大狗狗,全心全意地给她服务,可现在又一副地痞流氓的嘴脸。 虽然前戏做的很充足,可杨京颢还是颇有耐心地带着她重温了一遍,这一次,夏汐彻底清醒。 男人向来张弛有度,技巧的纯熟运用令夏汐难免多想。 她从他绵密的吻里抽出一口气,吁吁地问道:“你在哪儿学的…这么会…” 这技术都可以赚钱了,夏汐脑子里毫无道德感的蹦出这个想法,因为杨京颢很懂得怎么在床上取悦女人,是极具天赋的鸭。王。 也怪不得她第一次在瑰宴见他时,对他产生深深误解。 杨京颢轻笑了一下,一口咬在她的锁骨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夏汐吃痛,指尖狠狠抓在他的背部,落下微红的抓痕。 窗外的雨也大了起来,有夏雨的威势,噼里啪啦的玉珠子砸在窗台上,迸溅而起,和屋里响起的涓涓的流水声形成鲜明对比。 杨京颢的唇就贴在她耳边,随着动作的起伏,朝她正经地解释着原因。 “因为我在今晚之前就幻想过千千万万遍了……” 他独特的男性气息将她的微薄的皮肤几近灼烧掉,在她耳边低喘着气,嗓音带着性感的磁性。 他上了瘾,怎么都不够。 杨京颢太喜欢这种感觉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赤裸地展示这彼此的所有,完完全全地属于彼此,心里的缺口被一点点地充盈修补完善。 他咬着她的耳朵,丝毫不掩饰自己作为男人的欲望:“想和你换着姿势……每个姿势都来一遍……” “只有我们…只能是我们……” ………… 潮水完全消退之时,窗外的雨也停了下来,乌云随着春风散开,一轮明月悄悄露出头来,清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上,像条白色的带子将两人圈在一起。 床下一片靡乱,空气中弥漫着两人的气味。 虽然夏汐几乎没出一点力,但欢爱过后,杨京颢还是不忘记再询问一遍她的感受:“喜欢吗宝贝?舒服吗?” 夏汐满意地吻了吻他:“喜欢…” 他轻轻帮她揉着腰:“宝贝好棒的…辛苦了你了……” 夏汐笑了笑,仰头索要一枚事后吻:“抱我去洗澡。” “好。” 到了浴室,夏汐的腿还是不想落地,依旧懒懒地盘在杨京颢身上,手脚并用地挂着。 杨京颢拍拍她的臀部:“下来洗澡吧。” 她娇气地“嗯”了一声,想起网络上的热梗,脑子一抽,说了句:“你说…公主,请洗澡。” “啊?”杨京颢差点没反应过来。 后知后觉地,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公主,请洗澡。” 夏汐勾了下唇,进一步要求道:“你帮我洗,都怪你弄得我浑身疼的厉害。” “行行行。”杨京颢照单全收:“都是我,不知收敛,是个混蛋。” 那他索性混蛋到底,在放她下来之前,又揉了一把,笑了笑:“你突然这么娇,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夏汐抬起头,冷冽地瞅着他:“你们男人不都喜欢娇的吗?” “这可不兴以偏概全啊。”杨京颢把她轻轻放下来,打开热水器,调试好水温:“我最开始喜欢上你的时候,你也不娇啊。” “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谁告诉你的?”他慢慢给她按摩着:“慕强心理大家都有,我也喜欢聪明的姑娘,学习那么好,还长那么漂亮,还有自己的个性,当然招人喜欢。” 夏汐被按的舒服地叹出了声:“你这事后服务还真挺好的。” “一条龙服务,包公主满意。” 他笑着打量着她光裸的身子:“还真别说,上面都是我弄得痕迹。” 夏汐剜他一眼:“看样子你很得意。” “这才到哪儿啊,就一个套,不够做。”他语气悠悠的:“以后我得多备点,身上带着,你说要,咱就给,随时准备。” 夏汐选择暂时耳聋。 规律到令人厌的生物钟让夏汐如时醒来,同时闻到一股饭菜香气。 杨京颢的按摩技术很好,很会抓关键穴位,除了胯根还有些疼,身体其他部位恢复的很好。 她穿好睡衣,下床时发现床单已经被他换成了新的,昨晚地上的一片狼藉也被清理干净,她踱步走出卧室,看到杨京颢正围着自己那崭新的紫色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 他头发跟鸡窝似的,在紫色围裙的映衬下,有种滑稽的可爱。 夏汐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看到阳台上挂着的床单以及她的内衣裤时,突然一下,变了脸色。 “杨京颢!”她羞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杨京颢莫名其妙:“不是我干什么了,我就不要脸了?” 夏汐指着阳台上悬挂的衣物:“你怎么能洗我的…内衣…” 杨京颢依旧莫名其妙:“怎么不能了?你浑身上下我都看了…洗个内裤怎么了…” “哎呦我的祖宗,又不是让你给我洗,你羞什么啊。”他一只手拉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红润的脸蛋:“你不是公主吗?我当男仆。” 夏汐压住笑,锤了他一下:“讨厌。” 杨京颢的早饭水平依旧稳定发挥,虽然简单但味道都很好。 饭桌上,他随口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回你家看看?你舅舅舅妈应该知道我吧?” 夏汐缓缓咽下一口粥:“我提过你,但他们没在意。” “没在意?!”杨京颢放下筷子:“什么叫没在意?” 夏汐摇头:“不是不在意你,是不在意我,我上班之后很少回去,他们身体还不错,有徐枷照顾,我每个月拿一些钱就好。” “之前我舅妈为了还人情,逼我去相亲,我和她撕破脸了。所以我的事情,也没必要和他们说那么多。”她淡淡地解释道。 杨京颢沉默了一会儿,用勺子在碗里搅着粥:“那我也得去看看,这是个重要流程。” “嗯?”夏汐从碗里抬起头:“什么流程?” 杨京颢弹了下她的脑门:“结婚流程啊,小笨蛋。” 夏汐还未回过来神,杨京颢的电话铃声陡然响起。 他嗯了几声,就挂了电话,看着面色有些凝重。 心有灵犀间,夏汐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温暖的掌心覆在了杨京颢的手背上,温和一笑:“我跟你一起过去。” 第51章 51 永远像初次见你那样 三月二十一日,春分。 作为日历上春天的伊始,这天本该是明净和煦的,可这一年的春分却下起大雨,带着冬末的寒气,气温骤降。 第56章 人们都在说,这年的天气有些怪,往年此时的宜安温度早已回笼。 夏汐出门之前张望了眼窗外,本想确定雨势,却看到白色的雾气里的一对亮着的车灯,是杨京颢在给车预热。 夏汐收回视线,裹上黑色棉外套,换好鞋,拿上雨伞立刻下了楼。 杨京颢看到她的身影,提前开了车门。 车里很暖,夏汐收好伞坐上车后,看到他穿着黑色便服,微微一愣:“你就穿这个?不该穿警服吗?“ 杨京颢兀自摇了摇头:“就穿这个。” 他和何向东一起买的兄弟装,胸前有他们定制的特殊logo。 车子启动时,夏汐看着车灯照彻的白色雾气,突然明白,他不是以同事或者战友的身份去见何向东,而是以他们最初始、最亲密的身份——兄弟。 何向东的安葬仪式在宜安市烈士陵园里举行。 杨京颢把车停好,下车之前又谨慎地问了一遍夏汐:“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 夏汐握住他微微出汗的掌心,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确定。” 男人一直淡漠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 “好。”他反握住了她的手。 陵园里种植了很多松柏,原本翠绿的颜色因为雨水,颜色变得有些泛黑,倒影在水坑里,纵观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模糊的黑色。警员穿着齐整的制服,肃穆地站立着,在雨的点染下,远远望去,制服的颜色和松柏枝叶的颜色近乎一样。 一片暗色调里,那个盖在黑色盒子上的红旗显得格外瞩目。 陵园冷森森的,雨滴拍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格外响,随着清晨里的冷意钻进杨京颢的耳朵里,他仿佛听到了亡灵的呢喃。 所以,这世间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离去的方式,他左不过是又经历了一场生死别离。 五岁那年母亲在西瓜味的夏天静静地睡着,六岁那年父亲的遗物交在他手上,十三岁里记忆中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变成一块白布,而今二十八,陪伴他二十五年的何向东也离开了他。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身边少了一个又一个人。 原来真正的告别从来不说再见。 童年时在外野到半夜爬墙回家,他们会拿着手电筒朝对方迅速闪烁几下,这是他们心照不宣定下的暗号,少年时一起打群架,每次都能赢,俩人勾肩搭背地走在回家的夕阳里,胸脯挺得高高的,分别时互相击拳,作为胜利的记号;杨京颢北上求学那天,炎炎夏日里,很多人都来高铁站送他,他进站之后,家人都走了,只有何向东还在原处站着,久久地站着,是他的哥哥,也像他的父亲。 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别那么久。 杨京颢对那个场景印象很深刻。 何向东就站在一片昏昏的日色里,用眼神告诉他,人生多歧路,一程山啊,一程水,万里迢迢,我先送到这里,不管你未来选择如何,这里永远欢迎你。 而今,杨京颢站在生养他们的宜安土地上,听着雨水的悲鸣,看着他重新回归于土地。 他的身体重新化作泥土,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新的生命。 他并不孤独,这里有很多人,他们是没有见过面的朋友,为了共同的信仰目标而死,最后长眠于此地。 — 葬礼结束时,雨慢慢停了下来,天空放晴,一弯彩虹高挂在松树间。盈盈的水珠挂在松柏树梢上,阳光一照,他们又恢复了翠绿模样。 人群离散后,杨京颢拉着夏汐慢慢地走到了何向东的墓地前,从口袋里掏出五颗大白兔奶糖,弯腰放在了前面。 夏汐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站立着,接着嘴唇微微张动。 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轻轻地唱起了歌,夏汐听过这首歌,陈奕迅的《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杨京颢直接唱到了高潮部分—— “陪你把沿路感想活出了答案,” “陪你把独自孤单变成了勇敢,” “一次次失去又重来,我没离开,”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不为别的,只为活着,在蓝天黑土之间,活出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那是2019年,陈奕迅开了巡回演唱会,杨京颢成功抢到一张票却没有看,他把这张票连同何向东给他的那两张赵雷音乐节的票一并揣进口袋里,在这场春雨里,进行最后的告别。 但这并不意味着故事的结束。 2022年8月,赵雷发布新专辑《署前街少年》,开了一场又一场音乐节,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我记得》。 那时候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去外地出差回来,在宜安高铁出站口等人时,音乐软件里随即播放到了《我记得》。 八月啊,又是八月,一个分别和重聚的月份。 车站外人山人海,有接人的,有送行的,欢笑和眼泪每天要在这里重演很多遍。 夏风徐徐吹来,他轻轻舒缓一口气,听到这样的歌词—— “不要哭我最亲爱的人,我最好的玩伴,时空是个圆圈,直行或是转弯,我们最终都会相见。在城池某个拐角处,在夕阳西下时,在万家灯火的某一扇窗纱里,人们失忆着相聚。” 于是隔着岁月和人潮,他们又遇见了。 有些人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或许明天就回来了。 —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汐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仔细地搓揉了两下,吹了吹热气,心疼道:“你的手冻红了。” 杨京颢回过神,低头看到她的发顶,心头一暖,他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夏汐的后脖颈,轻轻带到了他的肩头,语气恳切:“陪着我好吗?” “永远陪着我好吗?”他加了一个是时间词,永远。 永远有多长呢,杨京颢不知道,他告诉自己不要奢求未来,把握好当下最为重要,但他不忍别离,再不忍别离。 夏汐鼻尖微微酸涩,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这世界上或许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两颗孤独的心慢慢地靠近,刚开始跳动的频率不一样也没关系,只要愿意靠近,会慢慢地变得一样。 — 那个周末杨京颢带着一车厢的东西,和夏汐一起回到她舅舅家里。 徐志成家在烟明巷里,巷口窄,杨京颢的车子开不进去,就停在了巷口的停车位。街坊邻居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瞅,像是什么明星大人物来了似的。 夏汐在这方圆里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打听夏汐毕业回不回宜安,想给她说媒。只是这些刚开始热情似火的媒婆,后都一个个冷却下来,说徐家的这个姑娘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估计一辈子就这样了。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婚姻才是女人最终的归宿,一个人漂泊在外,最后孤独终老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夏汐很早亮明自己不婚主义立场的时候,收到的就是这般的议论,但她不在乎,她厌恶这种思想到极致,单单的一句话否定掉她十多年的求学路,好像一切提升自身价值的努力都是为了找到一个适配的婚姻对象。 于是她选择远离这个令她生厌的地方。 而今突然挽着一个长相英俊,气度不凡的男人回家,着实令烟明巷的人看呆了眼睛。 夏汐依旧不喜欢别人的目光,她站在后备箱后,看着杨京颢把车厢里的一件件礼品盒搬出来。他是一个人筹备的这些,夏汐并不知道他买了这么多贵重礼品。 她轻轻拉了拉杨京颢的袖子,低声道:“你买的太多了。” “啊?”他没听清,站直身子,凑过去耳朵,近乎要贴上她的唇:“你说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夏汐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么亲密的举动。她微微朝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重复了一遍:“你买的太多了。” 杨京颢敏锐捉到她微小的动作,勾唇笑了笑,他耳聪目明的,什么都清楚。 他拉过来她的手,故意朝她脸上亲了一口,垂眼看她:“你慌什么?和我结婚又不犯法,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呗,看看我们多恩爱。” 他的吻又热又痒,那感觉就像小狗尾巴轻轻扫过手心。 夏汐锤了他一下:“讨厌。” “哈哈……”他笑的很幸福。 杨京颢就喜欢她这般娇羞的样子,灵动,有生气。而他相信这日子也终过的热腾腾。 他们都经历过人间的冷冽和黑暗时刻,知道此般平静温暖便是最好的光景,而后拥有面对漫长岁月的足够勇气。 算起来,距离上次夏汐回来已经过去半年多,她再次见到舅舅舅妈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们明显苍老许多,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那么多。 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倒不如说,经年过去,心态已变,往事不再提。 梁春花这些年没少生病,她不得不停下来、静下来,在病榻上躺着休养,人只有真正静下来,才会进行真正的思考。梁春花有时候会翻翻相册,感慨年纪衰老的同时发现相册里没有几张夏汐单独的照片,连有她的合照都很少。 第57章 那一刻梁春花不知怎么,突然很想念这个外甥女,虽然她确实不喜欢她的性格,也埋怨过她费钱,但时至今日,看到夏汐带着男朋友回来时,梁春花才恍然,夏汐要嫁人了。 而且这个小伙子谁看谁都说好,方圆几里都找不到这么有神采,有精神的男人,最为关键的是他眼里满满地装着夏汐。 从门里一进来,梁春花就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身上独树一帜的魅力。她是过来人,眼明的很,从杨京颢进门到在饭桌上吃饭,一颦一笑一投足,她都看得清楚。 他身上有着这个年纪男人身上真正的成熟,并不老成,甚至像少年般那样鲜活。 在杨京颢来之前,徐枷就给他们详细地说过了杨京颢的基本情况,把他都快夸到天上,而今一见,不虚此言。 夏汐原本担心杨京颢和他们说不到一起,没想到三两句就把徐志成夫妇哄得喜笑颜开,等他们出来时,杨京颢才长叹一口气,松开了手,手心里全是汗。 “可把我给紧张坏了。” “紧张?”夏汐以为自己幻听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好吗?” 杨京颢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我笑得脸都僵了。” 夏汐笑而不语。 彼时的宜安真正进入了春天,门前的花开了一片,蝴蝶扑闪着翅膀落在夏汐的肩膀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一片朗朗。 而今,她终于走出了十七岁的雨季。 — 回去的那个傍晚,他们路过了宜安一中时,杨京颢特意放慢了车速,问夏汐:“想回去看看吗?” 夏汐微微一愣,朝车窗外看去,看到了被枝叶茂盛的香樟树遮盖一角的一中门匾,轻轻点了点头,又低头笑了笑,把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都毕业十年了,没怎么和班主任联系过了。” “那又怎么了?”杨京颢豁然一笑,停好车:“我有法子让我们进去。” 夏汐质疑:“你别来什么歪门邪道,我可不翻墙。” 杨京颢听到“翻墙”两字,额角一抽:“你怎么知道我高中经常翻墙?” 夏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京颢当然不会让她翻墙,夏汐不知道他给门卫说了什么,门卫就乐呵呵地给他开了门,让他们把车顺利地开了进去。 等他停好车,夏汐好奇地问道:“你和门卫说了什么啊?他怎么看起来那么开心?” “这个啊……”杨京颢卖起关子:“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夏汐:“……”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飞快地亲了他一口:“说吧。” 杨京颢神秘地笑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夏汐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 再次回到校园,夏汐发现很多教学楼都翻新了一遍,但原来的教室位置还没有变。她顺着记忆找到了原来的班级,因为周末的缘故,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温柔的夕阳落在高高摞起的课本上。 她透过窗棂,看到了自己坐过的那个床边的位置,似乎望见了曾经那个孤独坚强的女孩子。 杨京颢也不着急,就站在她身侧悄悄地注视着她。 夏汐回眸时,和他对上目光。 “在想什么?”杨京颢问。 “没什么……”夏汐笑着摇摇头:“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 “我也是。”他拉起了她的手:“想参与你生命的每一个瞬间。” 他想和她一起长大,一辈子护着她。 接着杨京颢拉着夏汐走到了另外一间空教室。 这间是学校用来做考场的教室,杨京颢从口袋里掏出门卫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门。 “你怎么……”夏汐话刚刚说出口,心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杨京颢用眼神示意她往里走。 夏汐的心突然变得很平静,她凭着自己的直觉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的一个第三排靠窗位置时,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课桌的边缘,目光落在桌洞边缘。 她停住了呼吸。 银色戒指被斜阳照的亮闪闪的。 她眼里微微湿润,转身看到杨京颢就站在门口,和十年前在考场第一次见她那样,怔怔地直盯着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这一辈子就栽到这姑娘身上了。 那场隐藏在夏日,绵延到现在的爱意,终于等来了回音。 他的思念,他的喜欢,一天天地写着没有地址的信,寄信人永远是她的名字。 所以有时候人和人的羁绊或许在第一眼就发生的,爱发生于那么一瞬间,在最纯粹的心底里写下了这个人的名字。 暖黄色的夕阳照的整个教室温柔明亮,春风轻轻扫着他们的头发、脸颊。 经年过去,他们还是他们,拥有永不磨灭的勇气和善良,始终是敢爱敢恨的青葱少年。 不管在什么时候,永远像初次见你那样,令人心潮荡漾。 ——正文完—— 第52章 52 “嫁给我,夏汐。” 夏汐曾认真设想过,依照杨京颢这般张扬的性格会怎么求婚。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杨京颢会安排在黄昏的校园里,唯唯两人的时候。 仿佛是将独属于他们两人交汇过的青春帧节特意剪辑保存下来,在这天赠予她,同样的也是暗恋的少年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杨京颢并不是个喜欢搞暗恋的人,他想过自己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应当是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他气势如虹的情意,可真当他去爱时,才发现他的心都系在了这姑娘的身上,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还好这世界是个圈,对的人不会走散。 如果说那般情境如同一场电影,那么夏汐没想到电影落幕之后,还有意想不到的彩蛋。 从学校回去的那个春夜里,他将车子开去了宜安郊外的一条河附近。那里种了大片的桃树,此时正是桃花烂漫时,香气蕴满了这个夜晚。 这是杨京颢出差时偶然发现的远离城市喧嚣的一块儿宝地,周围的民房低矮错落,抬头仰望会发现天空竟是如此辽阔,有城市里难以出现璀璨夜空。 夏汐下车后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气,干净的桃花香沁人心扉,心情久违的安然。 气氛安静地可以听到潺潺的水流声和彼此和呼吸声。 “其实我的想法一直是,等干到干不动的时候,功成身退,找一片世外桃源,和你一起隐入尘烟。”杨京颢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夏汐:“找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谁也甭想打扰我们。” 夏汐笑了笑:“那时候我成黄脸老太婆了,成天啰嗦你,你就和我呆在一起,不嫌烦啊。” “我求之不得。”杨京颢肯定地说。 回到车里后,杨京颢并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打开车内灯,从后座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袋,一点点地旋开白色的细线。 夏汐问:“这里头装的什么?” 杨京颢说:“我的所有。” 夏汐愣住,眼睫一眨一眨。 “夏汐女士。”杨京颢抬头,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请你摊开手掌,接受我的全部。” 夏汐癔症着摊开了双掌,瞧着他把一张张证件放到她手心。 “我的身份证、警察证、户口本、机动车登记证书、房产证……”说到房产证时,杨京颢特意把证件打开,亮给夏汐看:“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只有夏汐的名字。 他的意思很简单,他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家,来弥补她所有的缺憾。 “嫁给我,夏汐。” 后来忘记是怎么开始的,好像是夏汐主动吻住了他,也好像是杨京颢先主动握住她的腰,在她耳边问她要不要在车里试一次。总之车内的空间十分宽敞,春天的夜晚也不算寒冷,肌肤裸露在空中的下一秒就被热吻覆住。 夏汐第一次在上,温潮向上冲击着她。 她确实没想到他会在车里放的也有,也没想到他能在这狭窄的地方施展如此猛烈。 窗外粉嫩的桃花一簇簇地盛开着,夏汐胸口的桃花也一点点被催开。 她那天穿的是裙子,更方便杨京颢胡作非为。裙摆下的丝袜很快被撕开,潺潺的水流声越来越大,分不清是车内的还是车外的。夏汐重重呼出一口气后,手掌拍在了车窗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她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你是不是故意……嗯……啊……选在…这个…寂静无人…啊……的地方……” 回应夏汐的是他的一剂猛顶。 夏汐的脖颈扬起一道优美的曲线,双手抓住杨京颢的黑发,胸口处感受着他鼻息喷洒间喷洒的热气,只听他闷着笑“嗯”了一声,继续沉溺在她的气味里。 那又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 — 他们的婚房就选在宜安医院和宜安市局之间的一处小型别墅区,两人上下班通勤都方便的多,这也给杨京颢每晚拉着夏汐进行床上运动提供了便利。婚后的杨京颢如同脱离缰绳的野马,不再收敛一点。夏汐几乎每晚都要遭一次,她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男人的精力是用不完的,她都要被拆解散架了,他还意犹未尽。最后夏汐一口一个老公的喊着,乖乖求饶,他才放过她。 第58章 后来某晚,她汗涔涔地伏在他胸前,气吁吁地对他提起:“上次回家吃饭,奶奶……问我,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杨京颢用手拨开黏在她锁骨上的头发:“你不想生,她再问也没用。” “谁说我不想生了?”夏汐小声咕哝了一句。 那会儿杨京颢有些困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认真地看着夏汐问:“你没开玩笑吧,真想生?” 夏汐的脸红红胀胀的,趴在他耳边轻轻嗯了一声:“想给你生个小孩儿。” 夏汐根本不知道她的这句话对杨京颢的勾引力有多大,他刚刚熄灭的火焰又瞬间被点燃,下一秒,夏汐的两条腿就又被架到他的肩膀上。 “老婆真会。”他笑得特坏。 杨京颢刚要吻上来,夏汐伸出手指按住了他的唇,眼睛乌溜溜地转着说:“那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杨京颢急不可待:“都行都行,我不挑。” “必须说。”夏汐的双腿紧紧夹着他,用脚后跟踢他一下:“快说。” 杨京颢轻叹一口气,即将离弦的箭不得不收回来。 他沉吟片刻道:“男孩儿吧。” 话音刚落,夏汐就又用劲儿踢他一脚:“重男轻女啊你。” “不是……”杨京颢笑着亲了她一下,语气温柔又低沉:“我只是想着生个男孩子,以后在这世界上就多了一个人保护你了。” 夏汐心口一颤,问:“那女孩子呢?” “那这世界上就多了一个人需要我保护了。”他轻声道。 “夏汐。”他吻了吻她的眼睛:“孩子这事儿我真没想过,我只要你,只要你平安顺遂。” 窗外宜安的灯火依旧繁盛,照的整个夜空如同白昼,高架桥上车流拥挤,电视塔上亮起“晚安,宜安”的彩灯字样。 万家灯火里,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一盏,永永远远地亮着。 那轮明月,永远高悬于尘世之上,是黑暗里的一处漏洞。 — 杨京颢三十岁那年,从经侦又调回了刑侦,一桩大案忙活了三个月。犯罪嫌疑人潜逃去了另外的城市,杨京颢带着人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犯罪嫌疑人窝藏的地点。 那会儿正是盛夏八月,晚上的气温依旧很高,草丛里蚊虫乱飞,杨京颢带着一小队人一动不动地藏在草窝里蹲守一个多小时,脸上耳朵上被叮咬的一个又一个的包,肿的老高。把人成功缉拿归案后,杨京颢接到了徐枷的电话,说是夏汐预产期提前,要临产了。 杨京颢当时就傻了,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大脑一片空白,他一路上开车过去,手一直在抖,身上全是冷汗。 到了医院后,他急匆匆地跑上楼,差点把鞋跑掉。直到他跑到产房门口,看到夏汐被护士推出来时,心里才稍微平静。 盛夏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医院的地板上,走廊微亮着,窗棂的形状被投射在白墙上,他就站在那儿,穿着藏蓝色的夏季常服,后脊的衣料全部黏在皮肤上。 徐枷看到他,朝他挥手。 杨京颢赶紧小跑过去,带着一阵夏热的风尘。 “杨京颢……”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脸上艰难地绽开笑颜。 夏汐看到他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毕竟刚才疼的实在难以忍受,眼前一片模糊,脑海中全是他的模样,全是他说过的话,和他在一起的场景。 杨京颢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虚弱苍白的面庞,鼻尖一酸,只感觉自己的心口一顿一顿地疼。 他用手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自己的泪也下来:“不生了……再也不生了……我们不生了……”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摇着头喃喃:“你受苦了,对不起夏汐,对不起……” “姐夫,你看看孩子,我姐生了一对龙凤胎。” 杨京颢听罢瞅了一眼,脸都没看清就又扭了过来,亲了一下夏汐,泪水滴答在了夏汐的脸上。 她轻轻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杨京颢被叮的全是包的脸:“别哭了杨京颢……你怎么不看看孩子啊……” 杨京颢还是摇头:“不想看…他们没少让你遭罪……” 夏汐又笑了:“那你怎么……成猪头啦……” 杨京颢总算笑了,阳光照在他们俩的身上,一片清朗,所有的悲伤、痛苦都被晒的消散了,世间的泥泞的路也盛开了鲜花,所有的破碎,不完满都在这一刻变得圆圆满满。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中式礼服,盖着红盖头,被他从里屋抱出来,那时候门口的爬藤月季花开的正艳,春风浩荡,吹起一层又一层的花瓣。 一串串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他们的爱意响彻云霄。 想起那年,他年少轻狂的时候,在考场门口画了一幅画,画上的人是十七岁的明丽少女,而今画卷徐徐展开,青春依旧,他抱着他爱着的姑娘,迎着众多的祝福,昂首挺胸的像个胜利将军。 他嘴里唱着:“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缘,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