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灯塔守护你》 第1章 [现代情感] 《一座灯塔守护你》作者:束青团【完结】 简介: 早年江淮刚出道时,没有经验上了主持人的道儿,被问起感情史,他自曝曾经暗恋过,女孩儿像是灯塔,照亮迷惘、贫困的少年,指引着他,成为信仰。 多年后,再遇见—— 他一路走来,始终孑然一身。粉丝们揪着当初的采访视频不放,“暗恋狗”“痴心男”的人设传的若有其事,各种编撰甚至衍生的有关“灯塔小姐”的短文随处可见。 而她,成了基层建设、乡村振兴的小小螺丝钉。 第1章 等风来(一) 2019年2月 三台镇周一早会结束后,镇机关在职在编人员留下来,对上年度考核优秀等次人员不记名投票。白露看着手里的名单,今年年轻公务员优秀只有5个名额,她还差1个优秀就是三等功。 勾完人选,她把表交给组织科佳佳。 正要走,被佳佳拦下来,“说个事,等会儿。”陆陆续续填完表的人离开会议室,白露顺手把空调和灯关掉。刚下过一场雪,会议室玻璃窗外能看到白茫茫的田地。 万籁静寂,属于乡村田野的静默。 佳佳把一沓表都整理好,对着白露虚翻了几页。“放心吧,你都连续两年了,组织会考虑的。” “你要和我说什么?” 佳佳冲她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每年这时候,多少人为了优秀的名额到领导人那诉苦。平时干活加班没看见那么多人,一到评优评先,魑魅魍魉各显神通。 “要动人了。”在文佳佳眼里,白露是典型的王炸牌打的稀烂,学历、样貌、能力、关系,全占了,按理说早该进城或者提拔了,至今却还是个乡镇科员。“你自己上点心,那位,已经在活动了。” 白露没有吱声。 脑海里闪过周泽常说的话。有关系不用,过期作废,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她没有脸啊…… 哪怕是要个公平的机会,她也难以开口。周泽前前后后受的益处还少吗。再近的关系,一味的索取而不曾给予,都会失衡。 白露走出会议室,灰蒙蒙的天,像是要压下来。漫天大雪,飘在她羽绒服毛领上,化成水。镇政府院子里站着许多来办事的人,一位老信访户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女娃娃,小脸冻的通红,帽子上也沾了雪,小小的身子缩在大人怀里酣睡。 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大雪天的带着孩子瞎跑什么。”白露忍着愠怒,看着这位三台镇出了名的信访户,实在提不起好脾气。早年使些见不得人的法子在基本农田上搭起来彩钢厂房,靠着出租厂房过日子。后来卫星航拍直接由土地局下了交办单给镇里,限期拆除。房子盖起来容易,拆可就费劲了。村里、镇里多次沟通无果,最后年前镇里组织人员进行了强拆。现在为了多要点补偿,先是带80岁的老母亲,今天又带了个孩子来。 在乡镇工作的这几年,对人性的认知,愈发深入和不解。 “进来等,别把娃冻着。”白露把空调温度打高了些,又把取暖器旁的椅子让出来,担心孩子冻着。 烧水壶的声音萦绕在办公室,水还没烧热,手机就响了。 “露姐,书记找你。”是办公室的小蔡。 “知道是什么事么?”白露猜不出缘由,她只是科员,书记很少会直接找她。小蔡那打听不到消息,她便又多问了句,是只有她么? “还有孟主任,孟主任已经去了。” “行,我马上来。” 白露请佳佳来帮照应会儿,叮嘱她打电话给信访办的人,把人领走。 三台镇党委书记陆松明放在整个金安市,也是年轻的,白露对他的印象就是“说普通话”。字正腔圆,重点大学工科生,却有个好嗓子播音腔。加上样貌俊秀,刚来镇里的时候,私下里有不少人编排他“文将”。 陆松明擅墨,尤其草书,下笔爽利硬朗,和其气质截然不同。多数时候,他谦谦温和,待人接物都是有礼有节。 白露看着办公室墙上那幅字,“承之以宽”。不少领导喜爱挂山水图,所谓“背有靠山”,这位陆书记到是一点不讲究。 蝴蝶兰在空调房里丝毫未受冻,滋养的格外娇艳。 “坐。”陆松明端起手边玻璃杯喝了口水,继而说道,“平时追星吗。” 什么? 白露和孟洁都没想过这样的“谈话”。两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 追还是不追?追吧,说明工作担子不够重,还有精力追星,不追吧,陆松明不可能简简单单只关心是否追星。 白露和孟洁心里都在盘算着,不知陆松明葫芦里卖什么药,“识体”的选择了沉默。 陆松明似有若无的笑笑,组织部私下里已经透露出让他推荐提拔人员的信号,名额只有1个。孟洁是党政办主任,重沟通协调,年龄稍长,镇里人大、工业、村建几个部门都呆过,农村经验比较丰富。白露,缜密、重实干,一直负责扶贫和宣传工作,科室不比党政办核心,但意外的同事口碑很好。 “上半年,金安市全国食博会,要从镇里抽个人去对接,一个月的时间,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陆松明面对沉默的二人,不再绕弯子。 办公室里就他们三个人,每沉默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陆松明不着急,低头阅着一份机密文件,给足她们思考时间。 以往的抽调,不都是书记和组织科长定好人员,由组织科长直接通知的么?况且,还是赶在提拔这个节点。陆松明是真的想听他们的意见,还是已经定好了人员?白露能想到的,孟洁何尝又想不到。 孟洁要考虑的,比白露还多一层。她是党政办主任,但组织部对她任职党政办主任的批文迟迟未下,去市里一个月,镇里要运转那必然要有人来代,谁来代,白露么?然后顺理成章的提拔任用? 孟洁心下已有了答案。 “书记,食博会时间定了吗?我婚期定在了4月上旬,要是冲突了,我就把婚期往后延延,工作那么久,我还没见过那么大阵仗呢。”孟洁言笑晏晏。 白露的目光一直盯着书记墙上那幅字,承之以宽的前半句,是守之以静。体现着官员的品格、学识与能力。别人以退为进,那她以静守之好了。 “我服从组织金安排。”她若风平浪静,再大的石子砸下来,也是片刻的涟漪。 陆松明在流转记录上签下名字,抬头饶有意味的看着办公室里的二人,意料之中,都不想去。白露和孟洁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和姓名一样,他就像是压满了积雪,仍郁郁芊芊的青松。 “回去工作吧,再考虑考虑。” 陆松明的这一考虑,就到了2月底,谁被抽调,一直没定,与此同时,提拔的人员迟迟没有风声,外界传言,三台镇今年没有名额。 白露趁着太阳好,把宿舍被子拿到停车场晒一晒。忽然想起,她和周泽好几天没联系了。金安市在北京、上海等5个地方设置了驻点招商局,周泽去了北京驻点负责招商,下个月期满回金安。 周泽同她是校友,外人眼里品学兼优、俊秀书生的学长,如同他的名字,滋养着她、引领着她,成为她的榜样。他们初识于校园的海棠花下,伴着五月茂盛的蔷薇花相恋。 她还能记得,五大道马车的铃声,拨动的,都是她染着花香的心跳。 刚想给周泽发个信息,微信刚打开,进来了个电话。白露看着徐东昇的名字,愣了几秒。姑父从来不直接给她电话的。 电话接通,那头像还是在办公室,白露安静的听着徐东昇和秘书交待完事项。 大概过了十几秒…… “喂,露露能听到我说话吗?”徐东昇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公事公办,稍稍染了些长辈的和蔼。 “姑父,我在听,您说。”白露没走上工作岗位时,对徐东昇的定义就仅仅是过年发红包、隔三差五串个门的长辈。进了体制后,看着别人对他的称呼从徐局长、徐市长到如今的徐部长,她莫名的生出了敬畏和疏离。 徐东昇看着桌上打印机厚的食博会材料,最核心的人物还没谈下来。 “露露,这周末有空吗?姑父想让你陪我去北京一趟。” 嗯? “姑父,我能问一下是有什么事吗?”白露一百个猜测都是徐喻那小子是不是惹祸了。 “江淮,你还记得么,有一年寒假你给他和徐喻补过课,陪姑父去谈个事。” 第2章 等风来(二) 作为金安市走出去的顶级明星,市委市政府食博会的方案是想邀请江淮担任形象大使并成为食博会开幕式的特邀主持。为了筹备这次食博会,金安可谓是举全市之力,主要领导多次往返北京,终于定了央视直播开幕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江淮就是东风。 第2章 百亿票房青年演员,文艺片、商业片双界宠儿,作为金安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徐东昇深知,这张底牌,只要能出,就是王牌。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三台镇离金安市机场航站楼只有8公里的距离,每天站在镇政府院子里,能看到一架架刚刚起飞或者正在盘旋即将降落的飞机。 白露周五下午请了半天的假,让佳佳送她去机场,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情侣异地太久,忍不住去北京看看周泽。 三线城市的机场自然比不过北上广深,候机处有很多空位,白露安安静静的刷手机,等着徐东昇。 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明星八卦,她再一次感受了大数据的魔力,微博、小红书、抖音、b站……打开任何一个软件,都在推送江淮。 江淮主演的建国70周年主旋律影杀青、江淮担任某a类电影节推广大使、江淮巨帅的壁纸图(爱心)…… 白露看着屏幕上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的男人,很难和记忆里那个清瘦、寡言的少年重合。萍水相逢一场,谁又能想到,当初彷徨、无望,在鹅毛大雪的晚上,放下所有尊严乞求生活费的江淮,今日是这般遥不可及。 命运啊,小说都不敢这样写。 华灯璀璨,北京丝毫没有春意。 江淮从剧组杀青,马不停蹄投入到某奢侈品全球代言人广告拍摄中。 镜头前的江淮为了配合品牌定位,身着黑色皮衣,额前留了两缕碎发,凌厉的眼妆让五官硬朗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暗黑系的野性。 整个拍摄的过程不似以往的嘈杂、热闹。 一旁的副导手搭着阿林肩上,笑道,“绝了,我也快粉了。”这人往那儿一站,什么话不用说,什么事也不用做,就能让旁人生出保护欲。江淮越是平易近人、谦逊内敛,他们这些工作人员,就越不好意思打扰他。 阿林手里握着江淮的手机,心中五味杂陈。江淮是他见过最自律的人,登高跌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娱乐圈流水线,若不是超强的自我约束,江淮的量级,多少人眼红盯着他出纰漏。从无依无靠,到一帆风顺,再到众人仰望,工作室、品牌方、制作方……江淮是众人的出路,可他的路呢?靠深夜里的安眠药走下去吗? 江淮如深夜河水般平静,外人看不到的一切,都被他藏在了河底的深渊。 拍摄收工,已经近9点。 换上黑色羽绒服的江淮,一一与工作人员握手致谢,阿林周到的为大家安排了夜宵场地,片场有几个实习小姑娘,想去合影又自我pua“不能耽误偶像休息”,犹犹豫豫的眼神被江淮细心的捕捉到。 他让阿林把提前准备好的签名照分给几个小姑娘,在女孩子激动的声音中结束了工作。 车辆已等候多时,汤姐正在翻看着金安市食博会的资料。不是活动不好,这种政治类活动对提升艺人综合价值很有帮助,再加上披荆斩棘从家乡走来、衣锦还乡向家乡走去的宣传热点,大众更易滋生好感度。关键是档期冲突了,袁牧导演《路遥》项目是为建党100周年准备的,大导、大项目、大时间节点,又有国家背书,票房都是其次的。任何人,都会选后者。 “还在犹豫?”汤姐一贯很尊重和支持他的想法,因为江淮很能审时度势。 “先见见吧。”江淮手机开机,徐喻给他发了很多条信息。 下午2点多,“艹,屁大点机场飞机还能晚点你信?还没飞呢” 下午5点多,“刚接到,猜猜还有谁来。” 晚上6点,“吃个饭去你那。猜出来没?我姐来了!” 晚上8点,“人呢,回话!” 还有一条刚刚发的,“你是真的不着急?快点,我还要回去赶论文!!!” 徐喻的姐姐…… 江淮盯着对话信息,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的用力。冬天的那颗心,像靠近了一个烤炉。火星,一闪一闪的跳跃。 思维飘忽。 车在十字路口缓缓停下,江淮头抵着车窗,看到一对情侣从斑马线经过,手里捂着热饮,男生侧身拉起女孩儿的手,像是催促她快些走。 绿灯亮起。车急速行驶,属于冬天的枝桠,光秃秃的陪着灯光,所有的影像一闪而过。 那么冷的天,要是能喝上一杯又甜、又腻的奶茶,就好了。 徐喻给徐东昇和白露充当园区讲解员,滔滔不绝的讲着一些八卦,这片地儿基本都是明星工作室、影视公司、传媒公司这些,白露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 徐东昇丝毫不嫌儿子不务正业,两人凑在一起,从热播ip聊到综艺节目网络化,分析起大众传播的走向。 江淮工作室会客的地方在三层,落地窗外能看到一棵巨大的玉兰花的树冠,像是要把夜幕和月色割碎。她猜是粉色的,2月底的冷天里,打满了花苞。 伴着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一辆车停在了玉兰花旁,落地窗上都是室内灯光的影子,让她看不清楼下的情景。 江淮上大学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金安。徐喻知道父亲的计划,明里暗里的表示,金安对江淮来说,算不上好回忆。父母离异、母亲离世……接二连三压在还未成年的江淮身上。他希望父亲,事情成不成,都体谅江淮,不要道德绑架。 会客厅里暖气打的很足,白露出于礼貌,粉色的极寒羽绒服还裹在身上,脸色热的红扑扑的,头稍微转转就能蹭到厚实的白色毛领。早知道,就穿个干练点的呢子来了。她看着镜子里被粉色衬的稍显稚气的自己,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工作室里,到处都是江淮的痕迹。 巨型照片、杂志封面、电影海报、代言广告……颜色靓丽的、灰暗的,清爽羞涩、自由不羁、摇滚时尚、文艺复古、稳重禁欲、冷峻忧郁…… 这些都是江淮吗? 千面的江淮,都没有她记忆里的影子。 白露觉得,他进来时,并未注意到她,带着室外的寒气,满含歉意的解释晚来的原因。“徐叔叔,抱歉,工作耽误了,让您久等了。”江淮语气诚恳,介绍身边经纪人汤晴、助理林浩。又向汤姐介绍,金安市宣传部长徐东昇徐部长。 “汤姐、阿林,我就不用介绍了,江淮你看这是谁。”徐喻手揽过白露肩膀,目光里带着狡黠。 金属边框的眼镜、黑色齐胸的秀发、点到为止的淡妆…… 白露站在徐喻身侧,看着江淮黑漆漆的眼眸定格在她身上,心底竟然冒出个念头,还好还好,收工后的江淮,不是浓妆妖艳美男。 她露出一个最得体的笑,看着同在一个屋檐下,似曾相识又很陌生的男人。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好像他们应该有很多话可以叙旧,话到嘴边,仅仅一句: “你好,江淮,好久不见,我是白露,还记得我吗?” 徐喻笑的别有深意,冲江淮眨眼睛,我姐还是那么漂亮吧。 “汤姐,你可得感谢我们白老师,要不是白老师循循善诱,哪有今日之江淮啊,你说是不是,大明星?” “徐喻,别瞎说。”白露瞪了一眼他,心里怪他说这话不礼貌。 “徐喻说的很对,白老师,别来无恙。”江淮的声音很轻,看着脸红红的白露,向她伸出右手,温和的笑着。 白露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有些微量,手心却是热的。 白露算不上令人印象深刻的第一眼美女,好在耐看,杏眼灵动、面容饱满,可盐可飒,若是妆容稍稍艳丽一些,足足的人间富贵花。 这是她遍历千山万水后沉淀的么?怡然、自得。 …… 第3章 等风来(三) 谈话持续到近凌晨。 江淮很少出声,偶尔给他们添些水,白露看着他再一次递过来的水杯,还有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默默和自己的比较了一下…… 呃…… 怪就怪乡镇肆无忌惮的紫外线吧。 老江湖汤晴难得的很耐心,客观的从发展规划上向徐东昇阐述了团队的考量。江淮以前、现在及以后的定位、主战场都是大银幕,好的演员,日常曝光太多、离观众太近并不是件好事。 这些年,金安市领导轮番的变动,大大小小的活动经常向江淮发出邀请,汤姐都以没有档期婉拒了,然后附之一笔不小的捐赠。出钱不出力是团队处理金安市各类活动的一贯默契。 面对汤晴话里话外的“婉拒”,徐东昇陷入了沉默。他在体制内耕耘三十载,职级职务,再上升的可能很小,唯一的政治抱负,就是希望任职期间,给金安市文旅发展,开个好头、奠下基础。 再开口,声音已变得低沉。 “江淮,金安市的发展,需要浪潮。我们的小龙虾、螃蟹,我们的好山好水,城市的文化和精气神儿,能不能走出去,往小了说是城市名片,往大了说,是500万金安人的生活。金安高质量发展,不仅靠叔叔这代人,也靠露露、徐喻、和你这代人。叔叔今天来,是想以一个家乡人的身份,希望你和你的团队再考虑一下。” 第3章 长长的一席话,让白露心情复杂的看着年过半百的姑父。她很惭愧,想到在书记办公室,为了八字没一撇的提拔机会,绞尽脑汁不想被抽调,她觉得自己的格局真的太小了。 白露心中,各种情绪翻滚。 江淮不知在想些什么,直直看着握着的没有水的空水杯。徐喻忍不住,打了个哈气,像是打开了瞌睡虫的阀门,会客室里接二连三有了睡意。徐东昇把眼镜拿下来,用力捏了捏眉心,缓解疲困。 谈话进入了死胡同,他手里暂且拿不出让江淮团队心动的方案。 一阵手机震动声,徐东昇秘书宋远汇报紧急通知,原定于明天晚上的常委会,提前至明天下午,书记、市长要听食博会的进度。 开幕式最迟4月底,3月中旬宣传片等各种信息就需陆陆续续释放出去,如果江淮明天中午前定不下来,形势所迫,只能启动b方案。 “江淮,回来看一看吧,家乡,很需要你。”徐东昇起身,感谢他们白忙之中的接待,又说了些场面客气话。白露觉得,此时的姑父一点都不像新闻报道时那般气宇轩昂,不知是夜色衬托、还是风起相送,徐东昇隐隐的散发着求而不得、无能为力的落寞。 白露手里拎着公文包,里面满满的食博会材料,徐东昇带着金安市所有的诚意,在北京冬天的深夜,被淋了一场很大的雪。 江淮执意要送他们回酒店,一行人走至那棵玉兰花下,白露脚步暂缓,看向身边的人。她斟酌着用词,尽量不逾矩。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江淮,我工作的地方叫三台镇,老百姓响应政策,自发的在山上种起了桃花,加上统一规划,万亩桃花漫山遍野,春天赏花,夏天卖果。可是,这些美景只有金安人自己欣赏,桃子的渠道还没打开。如果有机会,帮我们宣传一下可以吗?” 哪怕只是一条微博,就能引来泼天的流量。 江淮看着她,目光清澈。随即拿出手机,“没问题,我加你微信,有需要,随时找我。” 于是,在众人目光下,白露机缘巧合的加了江淮的好友? 徐喻的眼神:高手,假公济私,心机girl。 徐东昇欣赏的目光:不错,创造一切机会。 …… 凌晨1点,江淮回到家中。 与其说是极简风格,用空无一物来形容这个空荡荡的家更贴切。没有丝毫的烟火气。 如果她看到他的家,是这样的,会怎么想? 江淮发现自己竟然有这样幼稚的念头,无奈笑了笑,目光里皆是落魄。明明一室温暖,他却像是丧家之犬、无家可归。 手机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两圈,被主人拨通了电话。 “睡不着?”汤晴刚进家门,对于这个深夜电话,像是早已预料。 “嗯。” “药吃了?” “现在吃。”江淮找了一圈,没发现能放手机的,于是走到洗手台,将手机放在台面上开了扩音,右手捏了两颗白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汤晴静悄悄的进了客厅,发现丈夫从房间里出来,像是习惯了她的晚归,告诉她厨房砂锅里煲了鸽子汤,看到她正在打电话,了然的用口型说,他去给她盛,电话结束就过来。 汤晴卸下一身雷厉风行下的疲倦,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汤姐,你还没去过金安吧。”江淮点进白露的朋友圈,她的头像是个卡通猫咪,头上不知顶着的是一颗小苹果还是小樱桃,两只胳臂交叉在胸前,萌萌的小猫,气势汹汹的姿势。原以为她的朋友圈会设置可见日期,未曾想,一下子翻到了2012年。 一段段文字、一张张照片,记录着她的青春,好不遮掩的向所有人展示,“看,这就是我。” 学生生涯,她发了很多的旅游照,文艺的、可爱的,穿牛仔短裤露出又长又直的腿,穿白色的连衣裙显得气质温婉,穿红色的卫衣在操场上跑步。 2014年,应该是她工作了,朋友圈里有很多政策、热点观点的转发,发的照片越来越像是随手一拍且懒得修图。私下里的生活,零星几条。其中,情人节、生日、儿童节这些,她会晒一些礼物,玫瑰、项链、包包……男朋友,也偶尔出镜。 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占据着她朋友圈7年。 江淮觉得现在的他像个偷窥者,刚加微信,就把她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 “汤姐,食博会的活动,就当给我放个假吧。”江淮拿着手机走到露台,夜幕里,还有众多灯火闪耀,他俯视着,心底像极了高处的寒风,吹的什么都不剩。 汤晴无奈的叹了口气,边喝汤,边翻着早年江淮刚出道时的采访,没有经验上了主持人的道儿,被问起感情史,他自曝曾经暗恋过,女孩儿像是灯塔,指引着他,成为信仰。 那么多年,江淮从未给任何媒体和竞争对手泼脏水的机会,如同清心寡欲的僧人,专注事业,一部部口碑、票房双爆的影片,簇拥着他来到金字塔顶端,荣誉、金钱、地位……他一路走来,始终孑然一身。这也导致,粉丝们揪着当初的采访视频不放,“暗恋狗”“痴心男”的人设传的若有其事,各种编撰、甚至衍生的有关“灯塔小姐”的短文随处可见。 “因为她?” 汤晴虽是询问,心中却愈笃定。她不是没有猜测、构想过这位灯塔小姐。今天一见,怎么说呢,长相……放在人群里也算漂亮,但和一众各有各的美的娱乐圈女明星比,着实普通了些。 江淮倒是笑了,像是原以为不为人知的心思被人轻易如橘子般轻易剥开,不禁用手扶住了着额头。毫无联系的近十年,感情,谈不上。白露于他,更像是一种符号、一个开关,见到了、遇到了,就会本能的想随她意。 “算我欠她的。” 白老师,算我欠你的。还了,以后是不是就能好过了。 第4章 等风来(四) 次日清晨。 检票前10分钟,徐东昇在高铁站候车厅接到江淮电话,得知他全力配合食博会安排,瞬间一扫连日心头之阴霾,眼前已能浮现食博会万众瞩目的盛景。 白露趁他心情好,借机说想在北京过个周末,约约当初留北京发展的大学同学叙旧。徐东昇不疑有他,叮嘱她注意安全。 看着徐东昇检票进站,白露决定先买个早餐,去周泽的住处给他一个惊喜。为了节约成本,金安市驻北京招商局租了长期住房,她还是当初周泽刚来北京时,来探望过一次,帮他添置了好些生活必需品。 周末早8点的四号线,没有想象中的堵,白露顺着人群在中关村地铁站下。北京实在太大了,她每走一步,都需要导航。 难得天空湛蓝,头一次,她在异乡感觉到了春的脚步。 多年乡镇工作,白露“被迫”的练就成稳重、果断,必要时甚至狠厉的性格。有的人是典型的窝里横,对外老实本分,对内王母娘娘,白露则反之。她把工作、生活分的很好,在家人眼里,她还是柔柔弱弱、文文静静的小女孩模样。 门打开,门内和门外的人,皆是一愣。 白露看着身穿花色v字低领吊带裙,套着一件薄薄开衫的女人,波浪长发温柔妩媚。 似曾相识的面孔,她一定在哪见过。 杨思琪看见门外的她,笑吟吟的面色顿住。在她的注视下,微微低头,克制着急促的呼吸,想把情绪藏在垂下的头发后面。她会记得自己吗? 殊不知,这些细节,全被白露刻进了眼睛。 印证了那个猜想。 “我找周泽。”白露目光骤然冷冽,打破沉默。 “阿泽,有人找。”杨思琪拢了拢开衫,心底像是有千军万马,使劲掐了下大腿,用余光打量着门外穿着普通的她。大学那会儿,她是天之娇女,太过闪耀,衬的其他人黯淡无光。 她把周泽的所有目光,都吸引了。 多年不见,杨思琪有些庆幸,仙女终于染了凡间烟火气。科员身份,学历、样貌、家庭,好像在自己面前,她哪点都不够看的。 这样一想,杨思琦腰杆儿稍稍又直了些。 周泽身上还系着围裙,显然是起个大早准备早餐。什么时候,他也会做饭了?白露看着多月不见得他,一对璧人在门内,而她,竟不知道该以身份身份站在这。 一颗心快要跳出来,白露克制着,紧紧握着双拳。她手里拿着的早餐,是多么的滑稽可笑。 周泽没想到白露会来,短暂的惊愕后,他不得不恢复理智,默默看她在门外,独自消耗着各种情绪。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 白露不去看他,眼睛盯着他们脚下,她从网上买的入户地垫,大象、小老虎、长颈鹿……好多个笑眯眯的小动物,和她对视,仿佛嘲笑。 她抬头,面无表情的上下扫了他一眼。呵,竟没有羞愧。白露脑海里冒出很多恶毒、刻薄的字眼,明显感觉心跳加速,爱情的滋润,是么? 第4章 白露静静看着面前无任何波澜的男人,觉得他的样貌,是多么的陌生和可恨,冷静、沉稳,一切原以为是他优点的词,让她觉得恶心。 “招商工作早就结束了是吗,其他人已经回了金安,除了你。” 她的语气,像询问工作,客观的陈述一件事实。在爱情的关系里,她一个最基层工作人员,体会了对上级领导的蹬鼻子上脸,真是有出息。 周泽把围裙解下,扔在鞋柜上,淡淡的嗯了一声,“进来说。”他侧身让出位置。 白露哼笑了一声,充满鄙夷。大哭大闹,不是她办事风格,她不会允许自己做出有损风度的事。 “不用,说几句话就走。”她不领情,问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见你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杨思琪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cue,单手弯曲着抱着另外一只胳臂,慢慢揉搓了几下,显得手足无措。 “露露,别这样,有什么进来说。思琪,去换身衣服。”后者像被解救般,抬脚要走。 “等等,我让你走了吗?思琪,呵,名字起的倒是好,这不是我们小师妹吗,明知他有女朋友,还和他在一起?爱的不能自已?杨局长知道他闺女礼义廉耻喂狗肚子了吗?是不是,见贤,思琪?” 白露讽刺完,觉得不解恨,又道,“都说年轻不懂事,我以为人人的品德都能和年龄成正比,是吧,二位。” “露露,你别这样。”周泽低着头,目光不去看她。心里,竟然有些释然。这样也好,每次收到她信息,负罪感折磨他快喘不过气。他不过选了一条,最想要,也最适合自己的路。 “你不愿进来说,那我们出去谈。” 周泽打车,带她到一个商业综合体里的咖啡厅。工业原木风,复古、沉静。没有任何绿植遮挡,白露心下了然,这是从氛围上扼杀了她胡闹的动机。 算准了,她拉不下脸耍泼。 白露一声不吭,和他沉默的对峙。周围俊男靓女,悠闲的喝着咖啡过着周末。 周泽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身边空座上,白露这才注意他的手腕,华为电子手环,变成了万国葡萄牙。细看如今的他,穿着简洁舒适,运动鞋变成了皮鞋,风度非凡的气质和这个咖啡厅很是相衬。 当她在金安,为了两人的未来,争取工作上的进步、职位的晋升,一点点攒新生活的启动资金时,他在北京的日子,和杨思琪也这样?享受冬天的暖阳、沉浸在无数个咖啡厅里。 白露此刻觉得自己很失败,竟从来没有发现他的变化。 店员将周泽点的咖啡端上来,两杯美式。白露轻佻嘴角,“我不爱喝咖啡,你忘了?” 周泽愣住,过了几秒,礼貌的请店员上一杯奶茶。 “不用破费,将就喝。”白露笑着端起咖啡,巴掌大的杯子,猛地一口下去,快要见底……眉毛不自觉皱了起来,苦的真是应景啊。 “打算瞒我多久?”白露不看他,和店员要了杯水,喝了两口,嘴里的苦味慢慢淡去。“就不能分了再谈?让人家小姑娘名正言顺。” 她字字诛心,竖起了所有防护羽翼。 周泽觉得室内有些热,稍稍卷了下衣袖,眼底无丝毫的难过。仿佛他们,在会谈一件公事。咖啡厅落地窗外,是高楼耸立的写字楼,这一圈儿,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得出有哪些公司,负责人是谁。 “你知道,我在北京头一年,亿元项目招引几个吗?”周泽像是回想起曾经没日没夜拜见、宴请、被拒的日子。被人冷眼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搭上了一个新材料企业,临签约被别的市派驻北京的人拦了糊,落地政策、营商环境都不如金安,让他如何输的心服口服……眼看着两年期限越来越近。 聪明如她,岂会不知他话外音。 都说投胎、工作、婚姻是最直接、简单改变命运的途径,她认可却不奉为圭臬,尤其是凌驾道德上的做法。 “当初,是你要来的北京。”各派驻招生局选的人,都是正科以上干部,论资历,他根本不够格,“项目招引不成,赖当初给你开后门的人?” 这句话,狠狠的戳进了周泽心里,像是遮羞布一朝被人揭开。他抬眸,沉默的注视着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白露直直的与他对视,不为所动。你和我好,我尚且顾着你,想着你,维护着你的自尊心。如今这架势,想必出了这个门,两人怕是碰了面,都不会打招呼。 那她还顾忌什么? 只是,她想不通…… “既然你把前途看的那么重,我们当初,又何必开始。”白露自嘲,“你想要的,我现在给不了,从前,也没给过。” 周泽听着她的质问,空洞的看着窗外的路人。 那么多人行尸走肉,又何来的随心所欲。 “露露,我变了。”周泽端起面前的美式,和她一样,猛地一口喝完,目光暗淡。 他不怪出生,只怪自己为什么不能跑的再快一些,再快一些,把起点比他高的人,对他傲慢和偏见的人,全部远远甩在身后。 一个宛如黑夜暴雨中传来的声音,压抑着、抵抗着:“我想再往前走一走,去看看更高的风景。好运,从不会主动降临。” 白露看着他眸子变得狠厉和决绝,那颗心,沉了下去。眼前的周泽,太陌生了。 “所以,你在综合我和她的所有长短利弊,选择了她。”仿佛天大的笑话,她竟然也来到了婚姻的秤盘,被别人挑挑拣拣。 白露一针见血,说那么多,归根到底不就是,她带给不了他靠山和捷径。 面前的女人句句带刀、盛气凌人,他差点忘了,初认识的白露,就是如此。从不迎合、逍遥随心。如同红衣长发骑马执剑的女侠士…… 连质问,都镇定自若、条理清晰、一招制敌。 无数的腹稿,想来,是多么无力。 周泽看至曾经挚爱的女孩,两年异地,甜蜜、快乐、激情……好像在无数个忙碌的异乡日子里消散了。 他挣扎过,坚信他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只是因为距离太远,等他回金安,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相爱。他会拼个更好的前程,买她喜欢的房子,各种节日送她漂亮的首饰,她喜欢黄金,他就想着每年都给她买个手镯,堆满她的首饰盒…… 这些,他都想过的。 只是,这两年,他真的太孤独了。小小的一扇窗,要多么努力,才能推开啊。 当野心大于爱情,渴望多于回忆。他知道,他们走不下去了。 “我当初找了徐部长来的北京,第一个亿元项目,是思琪帮的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别差劲,一心想攀关系。”他从来没有那么坦诚的和她说过这些话,总想保持她心目中高尚的形象,心底的阴暗,从不愿她知晓。这几年,工作上和白露的分歧。他佩服、欣赏她,素心高洁,却也做不到如她。 两人的咖啡杯空了,空气里氤氲着散不开的香气。白露靠在椅子上,他的直白,让她被一阵无力感笼罩。 无解的题目,又何必再带来羁绊。 “你走吧。”白露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超出了爱情的范畴,没有杨思琪,也会有李思琪、陈思琪。她难过的是,曾经志同道合的两个人,走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分岔路口。 周泽很想抱抱她,无关爱情,只是想抱抱她,如同抱着曾经自己的影子。 这样做,怕是把他们的仅有的情谊也彻底捏碎了吧。 “露露,保重!” 周泽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他们好聚,却没好散。 白露坐在咖啡厅良久,双手紧紧握拳搭在桌上。 晶莹的液体大有让她视线模糊的趋势。置身温暖如春的室内,只觉得身上一阵寒颤,仅剩的理智让她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 抬头眨了眨眼睛,屋顶上褐色侘寂风灯照着她。脑子里空空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些什么。 店员将周泽方才喝完的咖啡收走,酸涩的情绪,蚕食着她。凭什么,他说她一直站在原处,凭什么,他断定她看不到更高的景色。 凭什么,明明劈腿的是他,还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白露身上的锋利散去,像是个缩进拐角,自我舔舐的猫咪。一起考公、一起毕业、一起初任公务员培训、一起看金安各个楼盘,幻想以后家的模样……和周泽经历的一幕幕如潮水般向她涌来,把她淹没。 她奋力的想越过海浪,海水追赶着她,想要漫过她的身体。一阵又一阵……直到她妥协,再也忍不住,眼眶再次模糊。 第5章 等风来(五) 徐喻接到电话时,正赖在江淮的车里。江淮上午有个文艺界研讨会的活动刚结束,他厚着脸跟来学习一番,现场听行业泰斗发言可比泡图书馆死学有意思多了。老家伙们喷起行业风气、作品创作,那可真是口吐莲花。 第5章 白露公文包丢了,手机、证件全在里面,她在咖啡厅坐着,借店员的手机打给他,等待支援。 “江淮,绕个地儿,白老师成失物待招领了。” 徐喻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白露,他一进咖啡厅,目光扫了一圈没见着人,再仔细搜寻,瞥见坐在落地窗边抱头趴在桌上的她。 走近看,还在偷偷把眼泪使劲擦羽绒服袖子上。 他眉头一皱。 “怎么了?”徐喻坐在刚才周泽坐的位置,不似平日玩世不恭。白露听见他来了,背着他把眼镜戴好,多庆幸这副眼镜,能把她红红的眼睛遮一遮。 “没事,走吧。”白露不愿说,跟着徐喻来到地下停车场。脱离了一个人空间,她的思维清晰了些。借徐喻的手机给周泽打电话,仔细回想她的包很可能丢在了出租车上。周泽叫车记录可以查到车牌号和司机联系方式。 电话一直没人接…… 白露没想到是江淮的车,上车之前,犹豫了一下。 江淮透过车窗,清晰的看见她表情的变化。离车越近,脚步越慢。 眼眶有些红,刚才哭过? 看着她踌躇不前,江淮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倾身把左手边车门打开,用力推了一下,左侧车门大敞,她轻易的看见他戴着口罩坐在车里。 徐喻推了她一把,把她塞进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白露努力把情绪藏好,对身边的人礼貌道,低头看见自己挨着他的袖子上泪渍还没干,装作不经意的调整坐姿,左手握着右胳臂,正好把泪渍遮住。 “顺路。”江淮摘下口罩,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对于这样始终有礼有节、进退有度的白露,他心底有一股冲动,想要撕开她的面具,露出她的爪牙。一句句你好、抱歉、谢谢,那是陌生人之间才有的距离,让他听的心里不是滋味。 车出了地下停车场,徐喻的手机响起,是周泽。蒙在鼓里的徐喻乐呵呵的接通电话,喊了声姐夫,转身把手机凑到白露面前。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刺眼的“姐夫”二字,好不容易缓解的情绪,又沉了下去。 “我包丢了,麻烦你把打车的车牌号和司机电话号码发给我,谢谢。”白露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没有注意到江淮脸上讳莫如深的表情。 刚折回咖啡厅的周泽,脚步顿住。之前他们坐的位置,已经有了新的客人。 “露露,你现在在哪?包在我这里。”回去路上,司机给他打电话,说东西落了。一想到她什么都没有,孤零零的在大街上晃悠,人生地不熟,还是没忍心。 看到徐喻几个未接来电,又未免失落。刚分手,她就分的那么清,情愿联系徐喻,也不愿再找他。 “我现在出发去你家,要是不方便,把包放在门卫就好。”白露电话挂断,直接把徐喻手机上周泽的联系方式删除。“要是有事,你们去忙,不用管我,有现金吗,给我点。” “地址给阿林,送你过去。”江淮觉得车内有些热,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腿上。今天研讨会,他穿的相对正式。一身黑色西服,没有任何装饰,内敛稳重。 白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决定不出声。 体制内大家也穿正装,年轻的男同志总想在形象上显得沉稳靠谱老练,偏爱西装革履,年纪稍微年长些,多数喜欢拉链翻领夹克,还能遮挡啤酒肚。像他这样穿着剪裁得体的,她倒是多数在别人婚礼上见到。比如,精心打扮一番新郎和司仪。 一路无言。 阿林把车停在周泽居住的小区门口,没见着人。过了大约10分钟,看见周泽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她暗红色的公文包。 白露不想下车,怕被察觉到难过和失态。 目无表情的看着他站在小区门口拿起手机,如她所料,周泽一分钟都不会等,非常效率的打给徐喻。 “告诉他,堵车,半小时到。”白露知道自己在置气,她就是不甘心,是,没错,她有自己的骄傲,决不允许做感情的奴隶。死缠烂打,或者楚楚可怜,那太没意思了。 可她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洒脱、看得开。眼泪也掉了,狠话也说了,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好受些。 以前,总是她等他。 大学时候,周泽吃饭不积极,食堂都快关门了,才姗姗来迟,哪还有什么菜。公考面试,她先考完出来,守着门口挨个舔着脸问别人考场,计算着、猜测着他抽到了多少号。工作后两个人约会,他忙,老加班,她迁就着,约饭基本都是夜宵。周泽说为了前途,要来北京,自己一等就是两年…… 白露看着站在风中的周泽,怅然若失,好像那些曾经,都是别人的故事。 春风把北京街头吹碎了,也把她的理智和情绪,吹的交缠在一起。 她没有让他真的等上30分钟,让徐喻下车拿了包。远远的,看见两人说了些什么,周泽转过目光,看了过来。 “需要下去揍他一顿么?帮你出气。”江淮话音刚落,两双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阿林满脑子疑问,自家老板今天怎么了,又是接人,又是绕道,现在还要斗殴?要是真的起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啊。 白露只当他是玩笑话,眼睛没有焦距的看着他。 江淮嘴角若有可无的笑了笑,把腿上衣服扔给她,就要拉开门下车。 “江淮!” “江哥!” 阿林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心里像是过山车似的,仿佛整个血都在往头上倒流,恨不得一脚油门,赶紧先把人带走。好在白露及时拉住了他。白露怕一只手力气不够,两只手紧紧的拽着他的左臂。 刚哭过的眼睛,因为着急,又红了…… 江淮看着皱着眉心的她,目光慢慢落到她的手上。左衣袖被她拽的不再平整,隔着扶手距离,白露整个上半身倾向他。 修剪光滑的指甲,那么近的距离,能闻到她蜜桃的护手霜味。 清清爽爽的桃子香,像高温下解暑的冰汽水。 她猜不到旁边的他,在想些什么,看着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平整的衣袖现在皱皱巴巴,她用了十足的力气。白露想把手抽回,又怕他冲动真的下车。 江淮什么都没说,露出不易察觉的酒窝,听话的把车门关上。 可不得听话么,差点忘了,身边这位女中豪杰一贯能动手就不动口。题目不会做、走路慢了、听课走神,就连上厕所时间长了,就被揍,书、笔、本子……都是武器。 倒是白露愣了一下。 徐喻回来,车内已经恢复了正常。经过刚才的小插曲,白露思绪彻底被搅乱,车开走,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周泽。 她要给自己找些事做,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于是,白露从包里找出失而复得的手机,查看未接来电和信息。 挨个拨回去,其中竟还有个楼盘电话。 白露在乡镇工作,吃喝都是饭卡,周六日又常常加班,除了每个月1000块钱的油费,很少有什么开销。攒了点钱,正好在2016年上半年房市低谷期入了套河景小面积住宅。 付了首付,剩下的公积金就能还。 眼看着房价一路高涨,她又动起了心思,想再买个投资,一休息就往楼盘跑,销售微信加了一大堆。 车上三个人,听着她轮番的问题。均价多少,毛坯还是精装,备案价什么时候出,是否捆绑车位,未来学区是哪儿…… 江淮也知道很多明星热衷买房子,干他们这行的,稍微曝光率高,拍戏时日常生活剧组包,如果有代言,像化妆品、手机、服装这些,也都不需要额外开支。大多艺人就会各处买房投资,国内国外都有。 白露对这个楼盘了解的差不多了,同意了销售加她微信进一步详聊的邀请。 电话挂断,徐喻头转过来问她,“金安现在房价多少?” “看地方。” …… 等于没说。 徐喻又问,“最好的呢?” 白露没好气,“一手还二手?” 饶是徐喻再迟钝,也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他撇了撇嘴,双手举着投降,“得,我也是不识趣,你刚分手,你最大。” “你……”白露觉得很难堪,当着其他人的面被他戳了心窝,气急的伸手拍了一下徐喻的脑袋。 “啊!”徐喻瞪着眼睛,一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的表情,真打啊,从小到大还没打够,一个女生,手劲那么大。徐喻吃痛,郁闷的小声抱怨,“有本事你别冲我撒气啊,只会偷摸摸躲着哭。” “我没哭!” “还逞强,我都看见了。” 掐死徐喻的心都有了,讽刺她还不够,现在还当着外人的面揭伤疤。 白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愤的不再搭话。 车里安静的诡异,百度地图语音一会儿提示左拐、一会儿提示减速。 第6章 江淮咳了一声,又过了一个路口,车里仍是无人说话。姐弟俩显然都生气了。犹豫着,想找些话题说些什么,否则,太令人窒息了。 “白老师,现在金安房市整体怎么样?”江淮适时插了一句,默不作声把保温杯打开喝了口水。 白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她这种听人话、猜人意的习惯改不了,总觉得每个人、每句话都不会是简单的“废话”。 “你想回安市买房?”白露看着他,说出疑问。 “有这个打算,之后回去次数多,也不能一直住酒店。所以,想麻烦白老师帮我留意一下。你知道的,金安,我没什么熟人。” 白露没有说话,她要想的有很多。江淮的意思,就是把买房的事全交给她了。50万、100万、300万……可能对于他,这些钱算不了什么,但是这份信任,太重了。 江淮身份摆在那,从现实角度看,小区的私密性、物业、质量要考虑,从长远看,还得综合涨价潜力空间。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理智上,她应该拒绝的。 可正如他说的,金安,他又哪还什么信得过的人? 江淮看她不说话,觉得这个请求强人所难。其实,他说完,就后悔了,不该那么莽撞。欲说些什么把这件事揭过去。刚要开口,便听她问。 “你想要别墅还是大平层?” 金安不比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绿化率、私密性、安保这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怕是难以满足他的需求。 “别墅吧。”江淮不做犹豫,最好能有个大院子,种上木绣球、蓝雪花、爬藤月季。 白露带着这项“重任”,当天下午返程回到金安。 第6章 等风来(六) 食博会工作组的效率很快,常委会结束后,当天夜里,抽调人员的通知下发到各县区组织部。 经过北京这一趟,白露预感徐东昇有意抽调自己,按照日程,最迟3月中旬就会集中培训,她原计划是先选好几处房子备选,如果顺利,江淮4月份回来参加食博会就能办手续。 她请朋友看过住建局备案,在售的、一年内计划开盘的别墅项目就那几个。除去一些偏远地方,综合学区、商业、品牌这些,白露把目光放在了新城的两个楼盘。 一水间面临森林公园,离商业综合体开车10分钟距离,中式庭院建筑风格。 望江公馆依山而建,建筑风格更加现代,环境也相对更加幽静。 白露决定跑一下两家楼盘,实地看看。 她把高尔夫开进一水间停车场,刚打算进售楼大厅,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女士,抱歉,麻烦问一下您有预约么?” 白露有些懵,看着身边这位身穿黑色制服、妆容精致的工作人员,反应过来,什么时候三线城市也学北上广这招了? 又不是外来人口流入城市,房源有那么紧缺么。 “抱歉,怎么个预约法?”白露心想,不会验资才能看房吧,她账户上可没那么多钱。 “是这样的,我们这儿需要……” “白露?” 工作人员的声音被打断,白露看着走向自己的孟洁,还有她身边的男人。 “白科长,来看房?”说话的是孟洁的未婚夫,三台镇商会会长魏山,靠建材生产起家,这几年又陆续接了些工程项目。白露对他印象倒还不错,每年9月份都会出资一大笔钱资助困难学生,算得上爱心企业家了。 “好巧,孟姐,魏总。”白露看着刚才陪着孟洁他们的销售走过来,对拦着她要预约的工作人员使个眼色,笑盈盈的说,“原来是魏总的朋友呀,没准还能买在一起做邻居。” 做邻居啊…… 白露和孟洁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一水间是热盘,环境好、学区好,又是现房,就是高首付、捆车位,看房的人也人头攒动。 “孟姐,你们定了?”都说买房买热,可这小区太大了,江淮若是住这,还不得跟猴子似的被人观赏。 “嗯,好不容易抢到的房源,要不是全款,怕是买不到了。”孟洁手笑若玫瑰,意有所指。 白露看她这一身行头,lv鞋、dior的包,倒是和刚来乡镇时的打扮有很大变化。装没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仔细听着销售介绍的高层、洋房、叠墅、别墅,好几种房型。 一水间是改善型住宅,小区最低面积140平方米,按照首付高低选房,捆绑1个车位。白露本想看看自己能否投资个小面积住宅的,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销售看她犹豫,心里已迅速将白露划为无效访客,来看房的人有很多,一水间由于备案价,只能在政策的允许下,靠精装修、高首付回笼资金。高总价超过了很多买房人的承担范围,看了不买的人大有人在。 作为一名销售,尤其是销量和工资挂等号的前提下,必须审时度势,赶紧大网捞鱼。 白露敏感的察觉销售的态度,没放在心上,依旧让销售带她到别墅区看了样板房。 别墅区,和森林公园是自然衔接,绿化没得说,天然氧吧本就是卖点。就是这安保问题,令人头疼。 白露把优缺点记在手机备忘录上,拍了几张照片,开车去了望江公馆。 晚上,白露洗漱完,躺在床上给江淮发消息。她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做,用身体的劳累麻痹她不去想周泽的事情。看房回来,花了两小时钩织了一个白色单肩包,又把家里彻底的打扫了一遍。 这个房间,是她刚下载小红书那会儿,心血来潮改造的,梦幻的蕾丝窗帘、绒绒的地毯、还有各种钩织的靠垫…… 白露像是要把所有的少女心装进房间,专门定制了一个手作柜子,用来放她编织的小玩意儿。香薰、灯光恰到好处,缩进被子里,像被云朵柔软的环绕。 她把两家别墅对比做成了文档,地点、面积、价格、付款比例、照片、优缺点、包括住建局人员评价,各种信息一目了然。 文档发过去,白露深深的呼口气,左手慢慢揉着太阳穴,她这个周末,又跑北京,又跑楼盘…… 简直比上班还累。 白露把学习强国打开放着音乐,听着听着,终于睡着了,梦里,都是歌曲里的雪山草原、大江大河。 江淮不是太喜欢用手机,早年的时候,是自我克制,不想花太多精力在碎片化信息里。大环境相对浮躁,好的演员,需要思考和沉淀,游离在人群之外,更像是一名头脑清醒的观察者。 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手机大多时候,都是放在阿林身上。 是以,他过了很久看到白露的信息,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好像,他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睡前闲聊的关系。 小猫的头像,在微信聊天列表里,直愣愣的看着他。 江淮犹豫了会儿,将输入的“谢谢”删掉,换成了另一种回复,“你觉得哪个好?” 白露收到信息时,接到小蔡通知,要她去趟书记办公室。短短的走廊,遇见的人都在和她道喜。涉世不深的新晋公务员羡慕她和众多明星近距离接触,资历较老的大哥大姐们面上恭喜,怕是心里已经了然。近期三台镇若是有考察,八九不离十是孟洁了。 佳佳从身后追了上来,贴着她耳朵问,“你要买房了?” “怎么了?” 佳佳瞪了她一眼,怪她怎么那么不小心,“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么?” “怎么传的?”白露更纳闷了。 “说你赶在提拔前,归置资产,否则进了班子每年重大事项上报麻烦。” 白露正好走到党政办门口,看了一眼正在打电话的孟洁,没有表情。呵,手段和人一样,上不了台面。“佳佳 ,记住,吃亏的永远不会是笑脸人。”话音刚落,文佳佳还没反应过来她话中的含义,就见白露天真烂漫的走到孟洁桌前,手指拨弄着一旁的绿萝,礼貌的等她电话结束。 办公室里站着好些人,白露一点也不避讳,待孟洁电话结束,她请教的问道:“孟姐,一水间的房子首付太高了,我那朋友怕是付不起,昨天看你和魏总是不是和那儿的销售挺熟的,能不能帮忙通融通融,首付一半可以么,像你们这般财大气粗全款的,金安也没几个呀。” 白露心里想,从前就是太绕着躲着了,怕是有些人总拿她当软柿子捏。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竞争关系,要这面上的和气 ,反而虚伪。 孟洁表情微妙,语速和日常无异,抬头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示意白露尝尝,“别提了,再多房子,都是男方婚前财产,哪天感情不好,还得卷铺盖走人,要不苦的就是咱女人呢。” 要说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白露曾经花过很长一段时间,专门研究过孟洁的言语表达。换个位置思考,她若是领导,有这样一位会说话的下属,也会很舒心。 第7章 白露没想过从孟洁这占什么上风,话挑明了见好就收,她挑了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正好书记送客商出来,侧着目光看到她津津有味吃的不亦乐乎。 双目对视,白露尴尬的匆忙咽下,讪讪一笑。 陆松明不动声色,示意她去办公室,一行人送客商下楼。 白露哪能真一个人进书记办公室,识趣的站在门口等他,透过二楼走廊的玻璃窗,看着陆松明含笑和客商握手道别。这次被找谈话的主题,她差不多能猜到。 陆松明身高拔尖,狭窄的办公楼走道,因为他,看起来更窘迫了。待他走近,白露伸手将门往里推了下,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你看看这份文件。”陆松明坐下后,从面前一堆材料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彩色打印纸,示意白露坐下看。 白露接过材料,封面是一份企划书,标题赫然写着“我和我的家乡”,中央电视台的一档公益性综艺节目。莫不是……白露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陆松明。 “先看。”陆松明起身,把办公室窗户打开,一屋子的烟味,够呛人。 一阵冷风呼啦涌了进来,吹得厚厚一沓a4纸哗哗作响。白露摁住纸角,30多页的文字资料和100多张照片,企划书最后一页,还夹带了一张光盘。清晰描述了三台镇的交通、食宿、人文民俗等亮点。 “书记是想向节目组发出邀请?”白露看完最后一页,发现陆松明倚着窗户在喝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台镇政府院墙外,正好对着山上的桃园,再过半个月,桃花盛开,景色极美。坐在办公室里,仿佛被一片粉色的霞拥在怀里。 陆松明把窗户关上,回到办公桌前,试探着:“这周末你陪部长去北京,觉得江淮接下这个综艺的可能性有多大?” 第7章 等风来(七) 白露心里咯噔一声,望着永远云淡风轻的陆松明,多个疑问闪过。 陆松明笑笑,继续说:“想问我怎么知道的?”他把水杯放在桌上,伸手从她面前将企划书抽回,随意翻了几页,“徐部长出手永远都是组合拳,不过,金安有很多个三台镇,机会难得,不少乡镇眼红。” 体制内的人,有眼色的都不会等上司把话说满说全,如何想领导所想、言领导所言,是一门必修的学问。 白露想了想,问道,“三月花期怕是来不及,制作方还得事前踩点,书记是想放丰收季?”陆松明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她回绝的余地,再言任务重、时间紧只会矫情,倒不如落落大方赶紧乘船。 这份企划书,怕是陆松明早有准备,姑父有没有私下里和他讨论过这件事,都不好说。 “不急,公路、民宿、餐饮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和节目组攀亲成功,也要提升旅游体验。”陆松明心里有算盘,政治账、经济账、民生账都要算的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台镇能不能拿到这张入场券。 “江淮那,多费心,一切需求,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陆松明的话已经非常直白了,这是要把三台镇能不能拿下《我和我的家乡》实地取景地的任务交给她。白露左右脑互相打架,接,毋庸置疑拿到了提拔的重量级筹码,可她真的太微乎其微了,江淮方的态度,她又如何能动摇。不接,要陆松明以后如何看她。 两难的境地。 忽然觉得,江淮的存在,变得非常烫手。 陆松明看她犹豫,顺势抛出诱饵,“食博会,安心去,在我这,能力永远比资历重要。” 白露觉得这次谈话,像是把她放在火上烤、油里煎,放在平时,常出入书记办公室的,都是红人,一般人求之不得,况且,还产生了只属于二人的秘密,在职场上,都是好的信号。白露手里握着企划书,心思沉重出了陆松明办公室。耳边回响着她当时不知哪来的勇气说的话,“书记,我试一试。” 她在陆松明办公室呆的太久,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都是木木的,谁都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却又都很好奇。尤其站着门口准备向陆松明汇报工作的几个领导班子。 白露掏出手机,再看到江淮那条信息,心中五味杂陈。她觉得哪个好?她觉得三台镇的山上最好。 江淮的微信头像是个背影,站在海边的礁石上,逆光剪影,海天一色雾蒙蒙的灰蓝,远处,海平线上有几艘渔轮。 照片看着让人压抑。 孤零零的,没有多余的色彩。 白露边进办公室,边在对话框敲了几个字,“望江公馆吧,销售不势利。” 收到信息的江淮正坐在机场候机室,他难得穿了件驼色大衣,黑色的棒球帽和和口罩把面孔遮的严严实实。 手机在他修长的指间转了两圈。 阿林心中纳闷,平时这种时候,江淮不是闭目休息,就是放空。今天这是怎么了。 白露回复完,没指望江淮立马看到。他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江淮属于光鲜亮丽的舞台,而她,属于最基层麦田里的露珠。 “对方正在输入……” 白露看到这行字,有些意外,盯着屏幕,看他回了句“好,那就这个。” “……那么随意吗?都没实地看,会不会太草率。” 她皱眉,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犹豫了会儿,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发了个秋田犬点头的表情包,在对话框继续输入“收到,回头我问下销售,把可选的房型房号发给你。。” 看不出情绪的一行字,更像是上下级之间的工作传达。 江淮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递给阿林,垂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地砖上灯光的影子,微微出神。 三月下旬,白露正式将手里的工作交接,前往食博会筹备组报到。金安市政府报告厅熙熙攘攘坐了百十来号人,都是各县区抽调的年轻公务员。齐刷刷的坐在一起,有那么点大学上大课的味道。 白露拿着手里的秘密文件,食博会最终敲定的所有嘉宾名单,不输春晚的明星阵容,何尝不是金安市实力的表现。作为土生土长的金安人,看着改革创新给城市发展和群众生活带来的红利,白露的心里翻涌着澎湃和自豪。 会议进入正题。 离开幕式演出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这次市委组织部从全市年轻的公务员队伍中抽调近一百名敢担当、能担当的同志,定人、定岗、定责,对接演艺团队。这项任务看似很“有趣”,实则是对大家组织、协调、解决问题能力的一次挑战…… 从保密工作到机场接机、彩排安排……主席台上的人一项项提着要求,白露聚精会神的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注意的重点。 她和另外一位来自东湖镇的范思源,共同负责江淮这一组,两人简单自我介绍,心中对此行的任务都有数。 范思源有些看不明白,虽说最后定了谁家,都是上面领导人博弈的结果,可三台镇安排了个科员来,实在令人诧异。 “白镇长,合作愉快。”范思源笑眯眯的添加了白露的好友,和她小声透露,“明天穿漂亮点,能见着江淮。” 如他所料,身旁的人记笔记的手顿了顿,范思源摇摇头笑了,这些小女生,看见帅哥就走不动路。他继续说到,“江淮不是金安食博会和城市代言人么,后天发布会,就在这会场,没准还能让我们去接机。” 白露不动神色的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最近联系人的底部,找到江淮。对话,还停留在上次给他发了户型图和房号,至今没有回应。 想了想,她敲过去一段字:“听说你明天回金安?这次要实地看房么?我好提前联系。” 信息发过去,白露开小差的看着聊天界面,等了几分钟,仍旧没有回复。 江淮参加此次食博会并且担任金安市委市政府城市代言人的信息,早就传的沸沸扬扬。吃中饭的时候,白露发现市政府食堂大屏竟然在放江淮的混剪。电影里的经典镜头、春晚的表演、带质感的广告…… 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瞥几眼。他的家乡——金安,为他精心准备着。 隔着屏幕看他,好像又不一样了。距离,感觉比她在北京看他工作室里的照片,更遥远。 就如同,在博物馆里,看橱窗里被保护好好的文物。看见,却走不近、摸不到,虚无缥缈。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白露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上的糖醋排骨,又多看了大屏上江淮两眼。嗯,好像没有真人帅。 第8章 一路星光(一) 周泽没有想过会这么快遇到白露,天气转暖,她穿着粉色小香风外套,衬的她温婉又干练。端着饭盘从她身旁经过,白露浅浅的笑着,和身旁的人说话。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面生,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装配运动鞋,与周围环境不太融洽,期间起身去吧台榨了两杯橙汁。周泽心中产生了诸多疑问,新交往对象? 第8章 他觉得自己很阴暗,明明毫无关系了,看到她身边有其他异性,心里却不是滋味。从北京回来,他被调至了市委合作交流中心,换了新环境,有了新目标,一切都在向好方向发展。 周泽瞥过视线,克制着不再胡思乱想,主动融入同事间的聊天。 下午,白露和范思源接到紧急任务,江淮晚上9点多的航班到金安,下榻在金安迎宾馆。收到消息的时候,范思源故意朝白露眨眨眼。 当日的培训课程结束已经过了6点,从市政府出发去机场,走高架,需要1个小时。按照要求,他们要在晚上8点前对机场现场安保再过细,避免出现差池。 白露和范思源路上买汉堡时,遇到几个小姑娘抱着微信群议论纷纷,江淮今晚到金安的消息,疯狂的在家乡群众的朋友圈传播着。 金融中心的高楼led大屏已经全部换上了“欢迎江淮回家”的字样,各大商场有组织的在户外显示屏播放着江淮的广告代言。 白露坐在车里,刷着抖音,看着一夜之间无处不在的江淮影子,觉得身上每个细胞都在颤栗。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流量的现实意义。 实在无法把今天的江淮,和记忆中的那个单薄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仿佛两个平行的空间,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自己真的低估了公众人物的影响力,尤其是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风向标。 飞机在深夜万米高空航行,江淮的心空荡荡的。 近乡情更怯,时隔近十年,他要重回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故土。当年走的时候,他狼狈不堪,如今,是不是算得上衣锦还乡了? 江淮闭上眼睛,脑海里无数的片段闪过。 老旧小区里,篮球撞击地面咚咚咚的声音,伴着月光皎皎,在最寒冷的冬天,是唯一的旋律。 汤姐交代阿林,做好公关应对措施,江淮的生父还在,原生家庭的破碎,在大多公众潜意识里,总有些裂痕和不光彩,以防引发舆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避讳江淮,如同往常一样,细数着这次金安两天的行程安排。明天食博会宣传短片拍摄,后天下午签约,晚上的高铁赶回上海参加袁牧导演《路遥》的试妆。 江淮从上飞机,一直没有说话,广播里提示系好安全带,即将下降。 穿过深云,家乡的气息,近在咫尺。 金安机场,此刻宛如白昼。工作组的车正对着停在vip出口处,广场周围拉满了警戒线。线内,工作人员耐心的等待,线外,举着灯牌、抱着鲜花、拉着横幅的粉丝,把这个三线城市的机场挤得水泄不通。 机场地勤通过专线提醒,飞机已经降落。 白露和范思源精神紧张起来,周围负责安保的民警有序就位。 人群,骚动了。 范思源走进安全门内,紧盯着动静。他们见多了领导人观摩、检查的阵仗,都是井然有序、按部就班的,但这种,大范围的社会人士,平生也遇不到一回。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范思源推了推眼镜,脚步急速的走到安全门外,“来了来了,白露,开车门,告诉司机麻溜点。” 广场上的人群彻底炸了,“江淮江淮”的声音不间断的响彻在初春夜晚的金安机场。 白露被环境影响了,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冲动、活力、不顾一切,眼睛亮亮和灯光对视,心底竟冒出了与有荣焉的错觉。 江淮又是一身黑色,稳步走在一行人中。修长的身形让白露开始相信,有的人,值得无数闪光灯聚焦。 粉丝的呐喊一浪超过一浪,他像是毫无察觉,一直保持着微笑。 这种场面,白露是从未见过的,闪光灯一晃一晃的照的她不舒服的默默侧过身子。 乌压压的人群,望不到边。机场的广播,循环播放着不同声音的“欢迎江淮回家”的音频,是无数家乡粉丝,对他的支持和偏爱。 广场人群的呐喊伴着广播,改成了整齐划一的“欢迎江淮回家。” 此刻重回故土的江淮,历尽千帆,在金安需要流量的时候,义无反顾的支持家乡事业。 白露激动的眼眶有些湿了,她很汗颜,相识一场,她对江淮的了解程度,远不如在场的大多数人。 星星也睁开了眼睛,好奇的望着这群深夜不睡觉的人们。 江淮心中酝起了波澜,他接过金安粉丝代表送来的鲜花,难得的没有立即钻进车里,清清爽爽站在那,温柔的配合粉丝拍照。 黑漆漆的眼眸,暖意里藏着些许的茫然。 还是阿林发现了白露,不可思议的张张嘴,咧开嘴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白露指指腕表,示意他时间可以了,再这么下去,怕场面失控。 阿林心领神会,将行李塞进车里后,走到江淮身边低声提醒他。 工作组出动了两辆商务车,出于安全考量,范思源跟着江淮那组,白露负责工作室其他人。 离江淮的车只有不到4米距离,白露非常清晰的看到他上车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粉丝送的花束搭在他腿上。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笑意,静止了一般。白皙的面容,像是个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过了几秒,转身向身后的助理要了帽子扣在头上。 范思源最后一个上车,车门拉上的一瞬间,提醒白露,注意安全。 车慢慢启动。 一旁的江淮,只露出两只眼睛,静静的看着手里的花束。车窗外的粉丝,仍在疯狂的呼喊。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脑海里在想些什么。像是被摁了暂停键,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很大的深渊,怎么都爬不上来。 机场的喧嚣暗去,灯光伴着一路星光。 坐在副驾驶的范思源自我介绍着,不忘宣传东湖镇,龙虾年产量占了江浙沪半壁江山的东湖,随着短视频的广泛传播,东湖龙虾的名号比金安市都响。 汤姐原先在看财务报来的纳税情况,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打量还在滔滔不绝的范思源。 江淮从头至尾一声不吭,看着少有车辆经过的车外,一路从郊外驶进城区。上大学的时候,金安市市中心还很小,近年不断扩张,高架、小火车、新城区……让他摸不清南北。 周围人像习惯了他的安静,自顾的聊着天,阿林拉着范思源聊了一路的金安美食。 金安市迎宾馆,有些年代了,硬件没那么新,好在安静。在老城区里染足了烟火气,百年的梧桐树刚刚冒芽。两辆专车停在一栋花园洋房前,范思源和白露率先下车和早已在此等候的同事交接。 一行人许是路上闷久了,纷纷下车站在酒店庭院里打量着住宿环境。明月疏影、庭深梦醒,倒是很符合。 江淮下车的一瞬,就看到了穿粉色外套站在门口的白露,牛仔高腰阔腿裤,简单的马尾辫,把她衬的像只白天鹅。灯光照着她的侧影,整个人都柔和着。 “白老师在机场就来了,只是你没看到。”阿林多精啊,看自家顶流顿住的身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白老师,还记得我吗?又见面了。”阿林还在那火上浇油,笑嘻嘻的打招呼。 白露回过头,看一身嘻哈打扮的阿林,眉间染了笑,刚想说什么,江淮几步走到了她身旁。 月色下的他,像是夜旅人。要是配上个酷酷的披风和绅士帽,活脱脱魔幻故事里的掌控众生命运的法师。 像是河边的芦苇,遇水则生,葱郁向上。 人多眼杂,并不是攀关系的好时机,白露心领神会。 公事公办的为他们办理了入住,顺带提醒大家今晚早点休息,明儿一早有拍摄。 按照工作组要求,白露和范思源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他们在迎宾馆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房,有急事5分钟走路就能到。 白露早有预料,去机场的路上就给家里打了电话,让妈妈把她的洗漱物品还有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送到了酒店前台。 前台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看到白露领东西,心里猜测着她也是江淮的粉丝,态度更加友好。“你真幸运,能订到房,我们酒店正对着迎宾馆,明天早上6点江淮就能出门,别睡过了。”女孩儿热心的提醒她,欲拉她进今晚刚建的粉丝群,拍到照片随时共享。 白露想了想,默默掏出手机,进了群,准备潜伏着,看这群人的动态。 她刚进去,不得了…… 机场图一张接一张,有的还能看见脸,有的,完全就是陌生人头,还有胡乱一通拍的视频,背景声音不忍直视。 粉丝群数量,412人,还有陆陆续续被人拉进来的人…… “酒店是不是被江淮粉丝包了?” 前台女孩儿点点头,略带骄傲的语气告诉她,食博会一周的客房全订出去了,早知道该涨价的。 …… 白露悻悻拎着东西离开,手机振动个不停,她刚打算设置忽略群消息,看到了江淮的头像右上角亮了一个红圈1。 第9章 “到家了?” 电梯厅慢慢关上,封闭的空间,白露看着上次有回应的交流内容,已经快过去半个月了。 第9章 一路星光(二) 应该是才看到她白天发的信息。 白露没有打字,点开微信拍照功能,正好电梯门打开,她走出电梯,拍了张酒店昏暗的走廊照片,发了过去。 江淮的房间有个不到十平米的露台,晚风舒适的吹着,树木长出了青翠的新叶,他背倚着石砖围栏给她发信息。 “接机时你也在?” 走廊的地毯软软的,隔音不是太好,清晰的听到好多个房间里传来女生尖叫声,偶尔还能听到江淮的名字。白露找到定的房间,开门插卡,把所有的灯打开,白色的床单硬硬的,她盘腿坐在床上继续敲字。 “嗯,我就站在你身后。” 信息发过去,白露觉得这话怎么感觉有点过界,想撤回,又怕更不妥,于是主动自圆其说:“人太多,没看到很正常。” 我就站在你身后…… 江淮转过身,胳臂搭在墙上,望了眼近处静寂的花园,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楼下灌木丛的鹅卵石小道,有个身影慢慢走近。江淮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目光洒满了星星的明亮,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粉色身影。 下一秒。 “哥,你不睡觉干嘛呢?”阿林不知从哪儿拎的外卖盒,套着粉色卫衣,站在花园里冲江淮晃了晃手里的小龙虾。来金安,怎么能不吃龙虾呢。十三香、蒜泥、香辣、爆炒……想想就流口水。 “大晚上换什么衣服。”江淮挑眉,看他这身骚气十足的粉色,越看越不顺眼。 阿林龇牙笑,贱贱的装无辜,“我这不是看白老师穿粉色好看么。” 江淮觉得自己真是蠢的可笑,掩饰着揉了揉眼睛,眼神是越来越差了,智商也不好使,她明明在酒店,怎么可能飞似的出现在这儿。 阿林仰着脖子在楼下和江淮聊天,刚才没忍住,出去转了圈,嘿,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好像就是市中心,这么晚了,火锅店、烧烤店全是人。 听着阿林绘声绘色的形容,有个念头在江淮心里滋生。想出去转一转,非常想。 白露接到范思源电话时,刚准备洗漱,听到那头范思源催促她赶紧下楼,江淮准备出酒店了。 “你给公安局王队打个电话,调度中心安排人盯着,我去开车,车尾号526。”范思源此刻心里早已在心里把江淮怼了遍,大晚上瞎折腾什么。 白露心中也有疑问,那么晚,他要去哪儿? 阿林不知从哪儿弄了辆车,载着江淮出了酒店门,整个心都在跳跃躁动。大抵是对江淮家乡的放心,就算是被粉丝堵着,也没的怕的。 “后面那辆车,是不是一直跟着咱们?”阿林识相的换回了黑色衣服,调试着车载广播,夜间音乐频道,竟播放着江淮有史以来所有出演影片的配乐。不错不错,阿林满意的点点头,把声音又调大了些。 “哥,咱们去哪?”阿林开着车,一路向南,顺畅的一路都是绿灯。江淮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透过车镜淡淡看了眼身后的一辆车。 穿过老城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金安的主干道依次铺开。梧桐树,和他记忆里没什么变化。 江淮把导航打开,输入望江公馆,还有15公里,“去这里。” 白露原以为他只是兜风,毕竟难得回来一次,看看家乡变化也是人之常情。直到前面的车停在望江公馆门口,小区还没交付,保安不给进。 “他不是想买房吧。”范思源的车停在路边,思来想去,也就这一个理由。 白露没有回应,幸好这一片新城区人不多。 江淮站在暗处抽了根烟,全程没有任何的交流。 白露远远的看着他的身影,不知怎的,她自从上次北京见过他,一直觉得江淮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印象里的他,话也少,但不至于这般沉默。高中时期的江淮,不太爱和别人交流,不是靠冷漠掩饰的寡言,而是自卑的游离人群外。 她连句重话都不敢对他说,题目做错了,实在生气时,情愿拿笔敲他的头。 敏感,又倔。 现在的江淮…… 再提自卑,好像有些可笑了。白露嗤笑自己,摇了摇头,胡思乱想什么。 阿林和保安在那儿聊天,江淮烟抽完,弯腰摁着烟蒂在花坛上戳了戳,火星灭了后,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 那辆白色车,仍停在路边。他瞥了眼,掏出手机给白露发了条信息:“定吧,挺好。” 简短的4个字,不知怎的,白露有种错觉,就算推荐个烂尾楼,他也会买。 “哪儿好?” 门都没给进,黑灯瞎火的看个寂寞?户型、绿化都不看? “安保好。” …… 白露还没想好回他什么,江淮的信息又进来了条,“谢谢啊,白老师。” 再遇到江淮,他们多是微信联系,对于他的现实声音,白露的脑海里是空白的。各种影视资料里,他的台词有低沉的、清脆的、深情的……不知怎的,她竟带入了一个无比温柔包容的音色。 仿佛见到了他的浅笑,露出了梨涡。 …… 突如其来道谢,倒是把白露弄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回去吗?明天还有拍摄,要早起。”思来想去,白露将信息发过去。 “恩,听你的。” 白露愣愣的盯着他发的这串字,心跳慢了拍,鬼使神差的伸手把车窗放下,没有了一扇玻璃,他的身影,更清晰了。 为数不多的灯光,照着他,地上,有一道紧紧跟随的影子。 江淮回金安的消息,江尔荣早有听闻。他混了一辈子,赶上改制,原来的事业编幸运的变成了参公。单位里同事们随便聊聊,信息量都很足。 最后知道消息的是朱梅,晚上从商场溜一圈回来,外面全是江淮的影子。 朱梅是有自己的心思的。女儿丹丹正在高中,后生的儿子江一帆还在上小学,她又只是个妇幼保健院的人事代理,靠这点工资,江一帆的初中学区房都买不起。 “江淮回来了,有家不回住宾馆,也不像话,要不接他回来吃顿饭?”年过50的朱梅,平日里很注重保养,梳妆台上堆满了瓶瓶罐罐。 江尔荣正刷着手机新闻,听她这番话,抬头瞪了她一眼,警告她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我有什么心思?我的心思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家好。是,早些年是我不对,那不是经济条件差么,现在你就不想和他关系缓和?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儿子。”朱梅撕开一张面膜,服帖的贴上,起身坐到江尔荣旁边。 “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去找他。” “你真有脸。”江尔荣突然大声,怒目盯着身边的女人,提醒她,当年江淮没生活费找上门来,是怎么被她赶走的,前妻病重,江淮被逼的没法子要卖房,她还想打房子的主意。 自己那会儿也不是人,亲儿子走投无路来要生活费,他竟然忍心就这么看着。 江尔荣越想越气,越想越懊悔。噔的一声,把手机扔到一旁。 “我再说一次,不许去,过得好就想沾亲带故,过不好就避而远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朱梅见他发火,讪讪的耸肩没说话。她就不信这个邪,世上真有老死不相往来的父子俩。 第二天,白露和范思源早上5点就赶到了江淮的住处,她特地遮了黑眼圈。江淮已经在化妆了,宣传片的制作人一边和他沟通要注意的地方。 金安在历史上,曾是漕运枢纽、盐运要冲,南下北上、南船北马,人群熙攘,人们在这里赶路、停歇,为了迎合四面八方的口味,美食之都得以发展。到了现代,金安产业融合,创新、开放、高效,外来人口日益增多,异乡人把金安当做家乡,金安把他乡人当做家人。 食博会的宣传片是蒙太奇插叙古今的镜头,白露看到江淮时,他一身鸽蓝长衣,银纹灰衬,头发束起,犹如书礼传家的少年郎。 意气风发、风度翩翩,鲜衣怒马、明媚夺目…… 好像所有和美有关的词,都可以形容,又未完全描述。 白露站在人群后不禁多看了会儿,一群人围着他,里里外外的忙着。 正在看脚本的江淮,似乎有感应,抬眸寻到了她,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目光里都是笑着的温柔。 这样的笑…… 和记忆里的面孔重叠了。江淮,恍惚觉得此刻,是不是多年前那个夜晚。 第10章 灯塔小姐(一) 外面都是雪,树枝被风吹得像要折断。家里,已经没有钱再支付母亲的医药费。高三下学期,连本教辅资料,他都不敢买。 母亲的病,没有起色,家里的亲戚,在一次次救济后觉得治愈无望,纷纷劝他放弃,否则大人受罪,他也受罪。 第10章 他站在江尔荣新家的楼下,见到了他后娶的女人。和母亲差不多年纪,却像是年轻了十岁。 女人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抱着还不会走的男孩儿,站在楼道的楼梯上和他细数着生活的不易。 可若是真的生活艰难,又哪还有钱去烫发染发,又哪还顾得上胭脂口红。 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岂会听不懂。 几节楼梯,高高在上的俯视,江淮紧紧的握着拳头。 直到女人走后,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羽绒服帽子上一层的雪,她像是浑然不知,目光温柔、坚定的看着他。 冬日里的温暖,不过如此。 那一抹笑,最抚凡人心。 所有人都在劝他放弃,哪怕只有一个人,让他再忍忍,再努力一次,他都会咬咬牙,给自己坚持的理由。 一个看不到出路,都要自暴自弃的人,被她紧紧的拽着。 他有些恍神,目光穿过人群,聚焦在她身上。就这么和她对视,像是看透了,此时,她对他的赞美。 江淮腼腆一笑,耳朵微微泛红。心底,忽然安定了许多。 一天的拍摄日程很紧,棚子里的镜头之前在北京是先拍完的,在金安,主要是实地场景。片子拍完,制作方连夜就要剪出来,明天下午发布会现场就需要。 所有人都不敢耽搁,紧张有序的一条条过。 外行人白露做不了其他的,摄制组由电视台负责后勤服务,她就那么陪跑,站在人群外,看了江淮的所有拍摄。 玉树临风的站在船头,穿过春来水暖的河流…… 茶楼里,静静的倚着栅栏喝茶,身后,各色的乡音…… 骑着骏马,像是要穿过岁月的河…… 一身休闲装,出现在清晨的面条馆,酒厂里氤氲的酒香,运河边夜晚的大排档,小龙虾伴着啤酒聚会…… 一天下来,白露只觉得小腿胀胀的。 再看江淮,像是不知倦,换衣、补妆、各个转场……敬业耐心的拍摄。 汤晴也在片场,多数时候,她都是坐在一旁处理其他事。看到公关方打来的电话,她直觉是江淮生父节外生枝。 对于江淮这个量级的明星,已经不是全靠个人实力决定的了,多少人没缝都想给你叮出缝来。 “许倩妮?她也配?”汤晴一听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火冒三丈,蹭流量、想捆绑炒作,和这些年轻的女明星合作就这点不好,总是有非分之想。 隔三差五采访有意无意提江淮,各种买头条,发一些子虚乌有,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帖子,像个狗屁膏药似的。 汤晴进了微博,看到热搜话题#江淮 许倩妮#大有持续上升的趋势。点开内容不过是许倩妮唱了一首《路遥》同名曲,很多人联想江淮出演袁牧导演的新片,围绕着隔空对话大做文章。 “汤姐,还是压下去么?”公关方也是头疼,这种招数实在low,但不可否认真的好用。短短两年,许倩妮从一个选秀新人,一跃成为各热播电视剧主题曲的好声音。 汤晴从石凳上起身,非常清楚,总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尤其现在喜欢磕cp的粉丝那么多。 汤晴远远的看着拍摄现场,站在人群外围的白露吸引了她的注意。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帆布鞋、丸子头,戴着金属框眼镜。毫无存在感的装扮,却总让她轻易的看到。 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 公关方耐心的等她的指示。 “江淮早年关于灯塔的采访视频呢?做些文章,尺度你们把握,警示为主。”汤晴目不转睛的看着白露,果断的交代处理意见。 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和曾经,大众最爱做梦了,没有结果也是结果。 何况,万一…… 百利而无害。 互联网的速度很快,江淮工作室只是在当年的视频下点了赞,工作室稍稍组织网友评论,热度瞬间高歌猛进,微博上#江淮灯塔##许倩妮一厢情愿##路遥辟谣#等热搜冲进了前十,疯狂的霸屏。 白露在的江淮粉丝群又一次炸锅了。 她点进几个爆料帖,有网友把来龙去脉梳理了出来,默认度较高的版本是江淮有个年少暗恋的灯塔小姐。许倩妮因一档唱歌选秀出道,恰好总决赛时江淮是受邀导师,节目里不过夸了她几句声线好,然后随之而来的许倩妮各种场合“透露”江淮给她介绍资源,惹得粉丝浮想联翩。 这次江淮工作室直接点赞当年的采访视频,释放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和许倩妮毫无瓜葛,江淮一心只有当年的灯塔小姐! 这是什么纯情暗恋剧本啊。 白露不经意间,竟把群里所有的帖子通通看了遍,包括每个粉丝的言论。 江淮休息的间隙,往她这儿看了几次,无外乎,她全程低头在看手机。 灯塔小姐…… 难道是当年那个女孩儿? 白露回忆着第一次见到江淮的情景。 2009年冬天,大一放寒假的白露,答应姑姑,给徐喻补课。 姑姑家住在市委大院里,进了小区,有一个缓坡。 穿着雪地靴的白露,背着重重的双肩包,里面,是她高三那年整理的知识点和笔记。 徐喻说一起补课的还有个他的同学,她特地把所有资料复印了一份。 刚从打印店出来,白露怀里抱着一摞子的试卷。 昨天过了小年,路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工人们忙着给绿化带的树木挂灯笼。金安下了一夜的雪,白雪映着红灯笼,一番红红火火的气象。 坡子上有冰,白露小心翼翼的走着。 “江淮,我们试一试好不好,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合适?” 嗯? 白露被一声娇娇的女声吸引,放缓了下坡的步子。 侧前方,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把一个男生拦下来,女孩儿手里拎着垃圾袋,白露判断,应该是准备下楼扔垃圾? 男生背对着白露,手里拎着书包,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薄的外套。 “我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抱歉。”冷冷淡淡的一句话,男生欲要走,被女孩儿双手拉住了胳臂,女孩儿像是浑然不知,垃圾袋紧紧的贴着男生袖子。 “那高考结束好吗?” 白露离他们越来越近,清晰地看见了女孩儿的面容。 很漂亮啊,披着头发,一双眼睛含情脉脉。水灵灵的,乖乖女的长相,应该很多男孩子喜欢才对。 “周楚,松手。”男生的声音,冷静、克制,把自己的胳臂从女孩儿手里抽出来,顺手把蹭着衣服的一包垃圾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 得什么样的男生,狠得下心拒绝小美女? 白露像乌龟似的,暗示自己,就要走到了,就要看见了。 “姐,你偷摸摸干嘛呢?” “啊?啊……” 白露一心都在八卦,被突然冒出来的徐喻一声大吼,没注意脚下,雪地靴一打滑,“咚”的一声跌摔在地上。 很好,她光明正大的看到了男生样貌。 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她。 狼狈至极,试卷洒了一地。 白露心里懊恼,凑什么热闹啊,好不容易准备的材料都脏了,也不知道顺序有没有乱了。 她正准备起身去捡,发现那个男生已经眼疾手快的把试卷一一捡在了手里,稍稍湿脏了的,被他细心的用袖子擦了擦。 白露心虚的撩了一下鬓发,站起身拍了拍羽绒服,不禁多打量了会儿男生……比她想的还要瘦,面色苍白,轮廓和眉眼,倒是很凌厉。 像是染了书卷气,又营养不良的吸血鬼。 “嘿,真巧,我说姐你迟迟没上来,感情躲这儿路过一场死缠烂打的好戏。”徐喻戏谑的看了眼周楚,说话不留情面,“你有学上,他有学上?识相的就别耽误他。” 名叫周楚的女孩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几次欲言又止。徐喻伸手接过白露的双肩包背上,意有所指,“江淮,这是我姐白露,住你家附近,以后早上晚上你们可以一道儿走。” 他是徐喻同学啊…… 第11章 灯塔小姐(二) 白露坐在石凳上,远远地望了眼灯光渐亮的河岸,游船里传来歌唱,河对岸,阵阵萨克斯的声音,遥相呼应。 运河水就在身边。 恰似,明月沉江照孤影,一叶扁舟入长淮。 江淮知晓微博热搜时,反映并不大,许倩妮倒是给他打了一通电话,江淮看看来电显示,没有接。这些事,交给工作室处理就好。 收工后,金安市主要领导设宴,酒量尚可的他,也禁不住喝多。 酒店的私密性做得很好,江淮找了处能见着月亮的椅子静静地坐着,散着一身的酒气。 白露不得不佩服范思源,短短一天的时间,已经跟江淮的团队混了个“虾”熟,十三香的、蒜泥的、香辣的、蛋黄的……几十斤晚上现烧的东湖龙虾,专车从60公里外的东湖镇送了过来。 第11章 只恨这个季节,三台镇的桃子还没熟。 竞争对手的“果实”吃的心塞,白露找了借口从全在聊“东湖龙虾”的夜宵席上溜了出来。 “龙虾不好吃?” 白露刚出小洋楼的门,就听见了他的声音。身上还穿着晚上饭局的那件西装外套,许是喝了酒,江淮的目光里,像是染了层冬天早上的雾。 浓浓的酒味儿。 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那里。 好像记忆里的江淮,一直都是这样,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他望着她,忽地,就笑了。 “你没在屋里?”他们一直以为他在房里休息。 “透口气。”江淮摇摇头,嘴角带着浅笑。他往旁边让了让,留下够她坐的位置,拍拍凳子示意她。“一直也没得空和白老师打招呼。” 在北京的时候不方便,回金安也没有什么机会。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放在显微镜下,无限的放大。 白露心虚的看了眼屋里,发现大家正吃的起劲。 江淮揉了揉太阳穴,缓解昏昏胀胀的醉晕感。想和她聊些什么,又怕逾矩。 “难得回一趟金安,感觉怎么样?”白露歪着脑袋看向他,晚上从饭局回来的路上,她可是特地带路绕了一圈,金融中心那么多高楼大屏写满了“欢迎江淮回家”,他肯定能看到。 江淮从她稍显得意的笑里,察觉到她的小心思,再怎么说他高中毕业才去的北京,金安再发展,他不至于不认得路。 显然是某人的故意为之。 “很风光、很骄傲,扬眉吐气、眉飞色舞。”江湖顺着她的话回答道,说完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露也放松了不少,学着他的模样,仰着脖子直愣愣的看着空中的月亮。 没有星光的夜空,很空旷,很寂寞。 要不要和他提三台镇拍摄地的事?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白露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开口才不显得突兀? “晚上徐部长提了句综艺节目的事,你知道么?”江淮悠悠的坐起身,许是觉得闷得慌,单手解开外套的扣子。 什么? 白露无意识的动了动手指,惊讶于他的话。 竟然主动提起了这个…… 江淮给人的感觉,很认真,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怀疑,他会试探什么。越是真诚,越让人仔细掂量要作何反应。 白露思量片刻,坦白道:“说实话,我身上有任务。”她笑笑,下巴示意屋里,“东湖镇和三台镇的竞争。” 龙虾和桃子的竞争,老品牌和新势头的竞争。 “贪心吧,原先想着你能来参加食博会就好,现在又想着,能带一带我们镇就更好了。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白露说的是心里话。她很矛盾,一方面希望靠着他们曾经相识的情谊走些捷径,另一方面,恰恰又不想造成他的负担。 就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江淮轻易的捕捉到她神情的变化。 “我有那么重要吗?” 他,有那么重要么? 看着素昧相识的人举着他姓名的灯牌,人山人海的每场活动,还有微博评论里的夸赞……肯定他、喜欢他的人越多,他就越容易陷入自我怀疑。 “非常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提拔成白镇长。”白露眨了下眼睛,亮晶晶的,如同藏起来的星星。 这样的回答…… 江淮被她逗笑,他低头,用搭在椅子上的左手,摸了下眉毛,酒窝露了出来,亮白的灯光,洒在稍显俊冷的轮廓。 像是奢侈的洒满了钻石。 白露听到自己的心,怦然跳了下。 江淮现身望江公馆售楼处购房的消息不胫而走,开发商也没有想到那么大的明星,突如其来就定了房。 朱梅是在办公室听到江淮买房的消息,当即一个电话拨给了江尔荣。 “你看看我给你转的视频,能不能和江淮商量商量,给亮亮上一中的学区?”这几年房价涨的实在厉害,学区房更是令人望洋兴叹。朱梅寻思着,江淮买房也不过是投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江尔荣今天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组织上干部提拔偏向年轻化,眼看着比自己晚一辈的年轻人个个受重用,唯独他,在这个单位,逐渐边缘。别人对他的称呼从江科,到老江,这不是明摆着瞧不起他么。 年过五十,在市直单位还只是个副科,着实让他抬不起头。 江尔荣把茶缸里的茶叶渣倒进花盆里,心中郁结,这棵幸福树,被他摆弄的叶子没几片了。要是这群人,知道他就是江淮生父,又会是什么态度。 发布会的时间是下午3点,平日里相较正式的报告厅,重新布置过。“文化赋金 产业兴安”八个led字立在舞台下方。 大屏幕蓝色背景上赫然写着“2019金安市首届食博会发布会”。众多媒体占好了机位,各级行政单位的主要负责人陆续进场等候。 陆松明,也来了。 远远的坐在角落的座位上,边身旁的人寒暄,边翻着手里的宣传册。交谈的间隙,余光看到了她。 白露微微颔首,默声打了个招呼。 为了下午的活动,白露专门挑了件藏青色连衣裙,头发挽起,范思源笑她像是礼仪小姐。 “大哥不笑二哥,你不也是……嗯?”白露上下扫了他一眼,一身正装,老气横秋。 两人说笑着,再次检查了江淮一会儿落座的位置、席卡的摆放,这种场合,红底黑字的席卡上,江淮两个字染了些庄重、磅礴之气。 像是山,高山峻岭、 峰峦叠嶂。 像是水,风起水涌、水波不兴。 白露站在最角落,看着一身立领中山装的江淮进来时,不知和市委领导聊了些什么,惹得陈书记蔼然可亲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落座在右手边。 灯光暗了下去,大屏幕亮起,食博会的宣传片正式对外发布。 镇淮楼、漕运总督署、洪泽湖大堤、南船北马交汇…… 松鼠桂鱼、蟹黄汤包、开洋蒲菜,和精清新、妙契众口…… 大江东去浪淘尽,鲜衣怒马少年行。金安一枕运河水,千年文化入梦来。 古老、现代,昨天、今天,和明天的金安在一帧帧影像里,扑面而来。 古今交叉、运镜冲击,白露原以为会是个诗情画意的宣传片,出乎意料,在制作者的剪辑下,带着古老的文化底蕴的金安,已然成为开放、激情、充满活力的新时代金安。 5分钟的宣传片,白露全程屏气凝神。一成不变的生活,按部就班的工作,只因食博会的机缘,她如同进入了另一个平行时空。 何其有幸,见到灯光璀璨下的江淮。 何其有幸,参与里程碑式的食博会。 何其有幸,一粒时代的尘埃参与了历史的记录。 第12章 灯塔小姐(三) 会场掌声响起,灯光渐渐明亮。 主持人上台,按照流程,陈书记向全国发出金安市宜居宜业的邀请函,并宣布,江淮担任本届食博会代言人以及金安市形象大使。 白露在暗处,远远的,看着他的背影,在礼仪小姐的指引下,走上台,从陈书记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这份“聘书”。 话筒给到江淮,会议厅所有金安市党政机关负责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这位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身上。无论是主张守成,还是主张改革的领导干部,此刻,都在想,流量,对一座城市的发展,究竟能发挥到哪一步的作用? 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蛇化为龙、不变其文。 白露不断地暗示自己,江淮参加过无数的大场面,一场三线城市的会议,信手拈来。可她就是忍不住,两只手食指拇指,搅在一起。 大厅里,他的声音温润、清冽。 “尊敬的陈书记、周市长,各位领导,非常有幸,能够担任本届食博会代言人以及金安市形象大使,这既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是给我一个向家乡兄弟姊妹学习、合力开创金安美好未来的机会……” 按照流程,江淮的发言控制在5-10分钟,原以为会是公关准备好的通稿,他只需对着念即可,是没想,他竟是全程脱稿。 自然、笃定的神态,白露站在最角落,都能够感觉到他自信的气场。饶是她这个经历公务员面试、各类青干班培训、演讲比赛的人,都不得不佩服。 是啊,她怎么忘了,台词对他而言,只是基本功。 当年在令他一举成名的文艺片电影《陌生人》中,近五页纸的台词,连串说下来,令人惊叹,至今堪称台词演绎的经典。 范思源注意到她的紧张,很隐晦的问了一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嗯,有点。”白露调整呼吸,听着江淮的发言已经到了尾声。 “再次感谢陈书记、周市长,感谢各位领导,感谢家乡父老乡亲的信任。我愿追风逐雨莫停留,矢志不渝是金安。” 第12章 陌上人如玉,江淮世无双。 白露远远地望着他,属于舞台的江淮,太过闪耀。 会议结束,#江淮食博会##江淮金安形象大使#等词条已经冲上了热搜榜前10,这无疑是金安城市宣传的突破,也是江淮个人综合价值的加码。 徐东昇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神采奕奕,在会议室拉着江淮玩起了自拍。 白露刷到这条带照片的朋友圈,简直哭笑不得。中年直男审美,角度感人,拍的他和江淮像是双头怪,配文:后生可期,相约金安。祝贺江淮担任本届食博会代言人以及金安市形象大使。 她截了个图,发给徐喻。 一秒后,一个没备注名字的群,多了条信息,白露点进去,吓得手机差点没掉地上。 徐喻新拉了一个三人的群,江淮也在里面,那条截图,显然首提建群头条。 能把徐东昇备注姑父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白露反复编辑、反复删除,最后发了个尴尬的表情,选择性装死。 徐喻发了个秋田犬钻出狗洞的表情,表情包上还有一行字:“哇,是小哥哥。” 白露脑补了一下徐喻贱贱的表情,噗嗤笑出了声。 “拍的不错。” 群里江淮发了条信息,白露把他这句话默读了一遍,又细细看了下那张自拍,在徐东昇的衬托下,江淮被拍的乖巧的像是教导主任带着他的得意门生。 目如朗星,乖巧极了。 白露从会议厅出来,发现江淮休息室门敞着,里三层外三层被围的水泄不通。 合影、签名的人一个接一个。 江淮站在门口,好脾气的来者不拒,他一言不发,只是温和的笑着,修长的手像是打字的机器。 见此景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范思源,“仗义”的把一张江淮签过名的卡片凑到她眼前。“呐,拿去,一顿饭。” 一张新鲜出炉的金安食博会明信片上,苍劲有力的写了“江淮”两个字。 明信片上的照片,正是那天江淮在船上的拍摄剧照,一身鸽蓝色长衣立于船头,点点灯火虚掩,长身玉立、面如冠玉。 只是侧影,就足以让人挪不开目光。 原要说出口的拒绝,被她默默吞进肚子里,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接下了这张明信片。 “女人啊,看到帅哥就走不动路。”范思源洗扑克似的把手里剩下的明信片收好,才这么多,不够分啊,单位里的同事,还有家里的亲戚,都指着他呢。 白露推了下鼻子上的眼镜,大脑重新启动,“饮食男女,你们男人不也爱寻花觅柳。” “怨念那么大?有故事。” “单位订的杂志看多了吧,没事儿多看看人民日报,别抱着《婚姻家庭》《莫愁》在那家长里短。” 说完,白露俏皮一笑,扇了扇手里的明信片,像棵烈日下的向日葵,眸子里都是欢喜的得意。 还在合影的江淮,把她的笑意尽收眼底。 一下午,他都没看到她。 不同往日的风格,白露今天的打扮,格外的端庄、平和。 江淮示意阿林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双手合十,对还想签名、合影的朋友表示歉意,解释着行程紧,日后还有机会。 江淮周到的和所有人握手,笑容像是刻在了脸上。 白露作为旁观者,静静的看着,直到休息室的门再次关上。 约摸着过了十几分钟,休息室门外的走廊,恢复了安静。范思源去联系用车了,走廊里仅有他们这几个工作人员。 一尘不染的地板砖,在落地窗外余晖的映衬下,像是一面晕染了金光的镜子。 疏影横斜清浅处,暗香浮动是黄昏。 手机震动,江淮问她方不方便来一下休息室。恰巧,阿林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走了出来,朝室内挑了下眉毛,示意她进去。 白露没有多想,礼貌性的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被打开,江淮已经换成了黑色连帽套头卫衣,相比发布会的沉稳,显得朝气蓬勃,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 白露今天穿的相对正式,踩着5厘米的高跟,差不多刚到他下巴。 “怎么了?”白露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背对着他打量着休息室,认真的数了数地毯上有几只白鹤。中式装修、山水图地毯,和想象的差不多。 胡桃木的茶几上,红艳艳的放着他的“聘书”。折起来a4纸大,丝绒的封面,像是荣誉证书。 八十来平米的休息室,安静,又空旷。连他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都能听见。 白露站在一处乳白皮质沙发旁,手搭在靠背上,见他走过来时,手里多了个档案袋。 “这是?” “有个不情之请。” “没事,你说。” “望江公馆的房子,各种该缴的税和手续都好了,房产证这次来不及拿了,钥匙在袋子里,想请白老师帮我看看装修的事。里面还有一张卡,密码是我生日。” 江淮一次性说了很多,白露直接听懵了。 “你……” 白露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疑惑和惊讶。 “不是,我……” 她盯着他手中牛皮纸的档案袋,棉线没有扣紧,垂直的耷拉着。 静寂无声。 江淮安静的等她消化,拿着档案袋的手,一动未动,把她微微失神的表情,尽收眼底。 “我,能问问这卡里有多少钱么?”白露把搭载沙发上的胳臂慢慢放下,愣愣的看着他,尝试猜测他的想法。 这是要把新房装修的事,委托她。 “房产证面积300多平方,这里是1000万。” …… 恕她见识浅薄,一个普通的档案袋,竟是价值千万计。 她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白露从小到大,并不是物欲很高的人,她习惯在享受生活的同时,每个月攒下一些,虽说不多,但卡里有钱,心里才安。 是啊,她一个小科员,一年到头才赚多少钱,可她很满足,她的爱好,都在经济实力能承担范围内。 这种记账式的生活,还是不要改变的好。 “抱歉,江淮。”白露往后退了一步,思维已变得清晰。 “第一,经济基础,决定了消费水平和审美,充其量,我也就是装修50万的能力。”白露目光直视江淮,非常认真的和他说明拒绝的理由。 “第二,我得为以后考虑,大额流水明细,说不清。”替他看个楼盘,都能被人捕风捉影,何况日后经常进出别墅装修,金安就那么大,他买了哪一栋、住在哪一栋,怕是都能在抖音上直播了。 “第三,江淮,虽说我们曾经认识,但是这份信任太贵重。”人们常说情浅言深,他们的情谊,远没有到托付巨额款项的地步,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没有谱。 江淮听着她条理清晰、异常理智的三个理由,那只垂在空中,拿着档案袋的手,渐渐落了下来。 “没有回旋的余地么?”江淮目光深邃的看着她,忽然就想到刚才在走廊上,那个恣意的笑容。 白露看着他的眼睛,清澈、透亮,毫无在会议室发言时的沉稳、锐利。 这场景,像是他在问她借大几百万。 白露失笑,语气缓了些,冲他微微摇头,“抱歉,江淮。” 她的能力和情感,不足以支撑她答应。 第13章 灯塔小姐(四) 晚上7点,金安高铁站。 非节假日,候车大厅,人不是很多。安保做得好,高铁站如同往日,有条不紊的迎来送往每一位旅客。 徐东昇亲自到高铁站送行,白露站在人群外围,全程公事公办的做好服务,盈盈笑意,叮嘱他们一路顺风。 一行人检票进站,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蓦地,白露想到了在天津念书时的高铁站。天津西站,返程回家时心情雀跃,上学到站时无比煎熬。 怎么会有人,天生就喜欢四处奔波呢? 食博会培训紧锣密鼓的进行着。白露白天忙着开会,晚上忙着三台镇综艺节目的提案。 乡村旅游这个概念倒是提的有些年头了,国内像乌镇、同里这些古镇能火,说白了,是古中又带着雅。反观三台镇,想打出文旅名片,估计要一番大手术。 这天临下班时,白露接到了徐东昇的电话,让她去园餐厅定个包间,不用多大,六七个人吃个便饭。 白露心中有数,园餐厅靠着运河边,像是私家别院,公务接待很少,大多数都是家宴。河边还有个小码头,不吃饭的客人,如果愿意,也是可以买票乘船,畅游金安的。 岸上是金安运河文化长廊,从去年开始,专门开辟了大学生创业街区,好多年轻人在这售卖各种工艺品和美食,别提多热闹了。 第13章 “你先去,我回去接一下你姑姑。”徐东昇忍不住啰嗦两句,别瞎转悠忘了时间。 徐东昇是打心底,喜欢这个晚辈。有想法、有分寸,也有能力。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没那么多弯弯绕心思。他为官半辈子,太知道“格局”的重要性。 白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泽。 她正聚精会神的打量着一处水滴灯饰,水晶灯倒映在缓缓流动的水面上,像极了水滴石穿的寓意。 餐厅门口的一只鹦鹉看到忽然进来那么多人,扯着嗓子喊“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她以为是徐东昇,转身望向拾级而上的来人…… 周泽? 二人相视,皆是一愣。 杨思琪从洗手间出来,还在用纸巾擦着手,直对着,见到了这一幕。今天是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怎么就,遇上了她。 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上前,挽住了周泽的手臂。 白露打量着她的动作,目无表情。不得不承认,杨思琪长得很漂亮,穿着一身红色丝绒的连衣裙,衬的她像朵罗德斯玫瑰。 自从北京分手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她把周泽所有联系方式删的一干二净,包括百度云里的照片,都清了个空。 金安真是小啊,不想见到的人,处处和你偶遇。 “露露姐,好巧。”杨思琪把波浪卷发撩到耳后,音色悦耳,如同雾气腾绕的清晨森林,传来清脆的铜铃声。 周泽未说话,见她手里还拎着那只眼熟的公文包,暗红色的,时间用久了,没有了包形。脑海里,浮现了那日在食堂,她和旁人说笑时恬淡贤淑的模样。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女朋友温柔体贴,又有很好的样貌、家世,极度的能够满足虚荣心。可有些不能道明的阴暗心思,像藤蔓似的,四处生长、蔓延,恨不得根系粗壮,把他的理智,撬开一个缝隙。 大抵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吧,总希望她还留在原处,最爱的、无可替代的还是他。 百花深处,处处留情。 “思琪学妹别担心,这餐厅包间多的是,这次,可不必抢啊。” 白露面容展笑,杏眼波动,她的五官毫无攻击性,便是说着最戳人的话,也会让人觉得,是在说笑。 周泽眸光一沉,抽出杨思琪挽着的那只手臂,转而握着她的手,一双鹰目,幽幽的望着白露说:“就非要针尖对麦芒么。” “我还有更难听的话,你要听么?” 白露脸上还是笑,瞬间觉得好没意思。何必呢,动怒伤肝。 “我还有事,二位自便。” 白露一秒钟都不想多呆,径直绕过他们,想着还是在包间老实等着吧。 服务员带着她,经过茶室,推拉门没有关,一阵凉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欲顺手把门关上,却定睛看到了在茶室露台上,抽着烟的陆松明。 两扇门都敞着,刚才的对话…… 陆松明靠在露台上的木制花箱上,对上她的视线,深吸了口烟,呼出烟雾的同时,把未抽完的烟蒂戳灭在了花箱的泥土里,向她走来。 白露心中悲叹一声,什么好日子么?都赶巧着来吃饭。 陆松明今天穿的休闲多了,黑色运动裤,浅灰蓝色休闲夹克,年轻人的装扮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儒雅气质。配上这个茶室,仿佛,他是茶室的主人,乐意了,就给你露一手。 “哪个厅?”陆松明看她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主动问。 “啊……清平乐。”白露误以为他客套话,便老实回答。 “麻烦带个路。”陆松明示意服务员,看她还愣在原处,故意打趣她,“刚才不是挺妙语连珠。” “啊……” 陆松明真的听到了。白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尖酸刻薄的模样,展露无疑,那她五年来苦心营造的好脾气、老黄牛、蕙质兰心的人设岂不是白立了。 白露拎着公文包的手,狠狠握紧了。羞怯让她全身体温持续上升。 “好口才多用在工作上。”陆松明这番话,另有所指。白露了然,这是给她敲钟呢,让她别忘了综艺节目选址的事。 服务员掀开清平乐的门帘,推开木质古朴的包厢门,示意他们到了。 陆松明道谢,自顾走了进去。 白露跟在他身后,第一反应,是不是陆松明弄错了,误把该是党政办给他定的饭局,认为是交给她定的? 包厢门被服务员礼貌地关上。室内,只留下潺潺流水的声音。落地窗外,就是运河,一艘艘小船,停靠在岸边,等待着它的游人。 陆松明站在窗前,垂目放松的看着。 白露借着倒水的功夫,思量着措辞,把玻璃杯放置他手边的桌案上时轻声问,“书记,您晚上也是家宴?” 这样问,应该还可以吧,起码比直接和他说“你走错了”好。 陆松明看了眼她给自己倒的水,又见她不安的站在一旁,纠结着似要说些什么。心底哂笑,这是以为他走错了厅吧。 “徐部长没告诉你?” 嗯? 白露只觉头大,姑父和陆松明的关系,她之前怎么没听姑姑说起过啊。 徐东昇和白婉去了老市委大院,接了陆昌鹤夫妇俩一道前来。 半年前,徐东昇得知陆昌鹤退休后意向回金安养老,早早的就安排了这顿老友叙旧宴。 前些日子电话里闲谈,也不知怎的,徐东昇提到了家里的侄女,于是,就有了这场美名其曰家宴的“相亲局”。 “相亲?” 白露看着徐喻创建的三人群,上一次的信息,还是食博会发布会,他们讨论照片那次。 就在刚刚,徐喻发了探头的表情包,问她,和领导相亲的感觉如何。 “???” 白露在群里三连问。搞什么…… “!!!” “完了,又泄露了……” 徐喻发完这两条信息,任凭白露再怎么@他,也没有再回复。 坐在中式沙发上的白露,抬头望了眼还在看风景的陆松明,顿时,脑供血不足,整个人无所适从。 思绪一片空白。 陆松明上任三台镇不到一年,她和他讲的话屈指可数,头一次一桌吃饭,怎么就…… 江淮看到信息时,恰好在出席上海国际电影节晚宴。觥筹交错的酒杯,盛装出席的嘉宾。他正欲走向人群中,猝不及防,看到了这条信息。 脚步顿住。 西装笔挺的他,直愣愣的看着手机屏幕。 她去相亲了。 一位身着水蓝色改良旗袍的工作人员,丝毫没有预知走廊里会有人,拐个弯,猝不及防,撞到了他。 工作人员也是一惊,忙站稳脚步连声道歉。 江淮回过神,看着面前妆容端庄,头发挽起的人,轻道:“没事儿,去忙吧。” 脑海里不禁浮现,那一次,她头发盘起的模样。 如果这一次,又错过,会甘心吗? 第14章 灯塔小姐(五) 清平乐包厢里,丝竹清音宛转,如诉如慕。 白露静坐在位置上,听着徐东昇和陆昌鹤聊起文化产业相关的话题,话语间,她总算听明白,这哪是徐喻说的“相亲”,分明是徐东昇请来陆昌鹤,开了堂“全域旅游”的小灶。 近年来,消费升级和技术变革带来文化产业的风口不断,影视、旅游、短视频、网红经济……金安市太需要以新创想打造新文旅、开创新时代。 陆昌鹤作为国内著名的旅游顾问,应了这次饭局,想必也是受儿子所托。 白露乖乖的充当“服务员”的角色,察言观色的倒水、转菜。 她原天真的以为,三台和东湖竞争的只是一次节目录制的机会,不曾想,30亿元的文旅项目选址才是重磅。也就是说,央视这次选了哪儿,项目就给到了哪家。 白露顿感压力,她实在无法想象,三台镇有了这30亿,会变成什么样。 “就目前而言,硬件设施和既有品牌,三台和东湖还是有距离。”陆昌鹤客观的从实际出发。先不谈后续发展,就是热度起来,三台镇无法负载巨大的人流量、提供不了舒适的观光体验,那就无法达到“分享”的传播途径。 “鸡蛋也不能总放在一个篮子里。”徐东昇有自己的考量,东湖龙虾本身就盛名在外,但文旅产业作为满足庙堂之期、满足人民美好生活之期,金安,不能只有一个东湖。 他非常清楚陆昌鹤指出的问题,是以一直犹豫。 “松明,你怎么想?” 徐东昇给自己舀了勺豆花,小心慢用。 白露看向陆松明,心里打了个问号,他的说辞,能强有力的说服徐部长么? 陆松明并未着急开口,思量寸刻,掂量着措辞。 第14章 “徐部长,三台现在剩余建设用地237亩,放眼金安市,存量也是够看的。既然都要打造,何不在一张白纸上打造?所有集中居住过程中,群众的思想工作和搬迁工作,我们自己想办法。” 白露兀的瞪大了眼睛。 她印象里的陆松明,不是个激进的人。 237亩建设用地,这是要把三台镇未来十年的发展,全部搭进去了。建设用地指标全部用完,以后拿什么来招商引资? 群众搬迁工作,涉及的矛盾和补偿,又岂是简单的事。 做好了,至多只是往上提一级,出了差错,造福一方就成了祸害一方,会被老百姓钉在耻辱柱上的。 陆昌鹤不为所动,像是习惯了儿子孤注一掷的作风,悠悠的也给自己舀了勺豆花,浅浅尝了口,点评道:“鸡汁味儿很浓。” 白露给左手边的陆松明也盛了碗。心想,这三台镇不就像桌上这豆花。 产业、经济、设施,样样不如东湖。 平价的很。 四月中旬,天气渐暖,整个城市,春意盎然。 离开幕式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商务局给每个志愿者定制了蓝白相间的运动款工作服,衬的百十来号人朝气蓬勃,像是瞬间穿越回高中,就连扎丸子头的姑娘,都变多了。 食博组的最终文件给到大家,细致到一人一方案,每个明星的行程安排都不一样,涉及到媒体采访、网络直播、彩排演出等等。 浩大的工程量,可以想象文字组的工作人员耗了多少心血。 白露翻看着手里江淮专属的秘密文件,4月18日中午的航班到金安,20日晚上直播前有三次彩排,期间,金安发布、金安日报、金安新闻、金安交通广播等本地媒体,安排了4场专访。 满满当当的行程。 范思源抵抵白露的胳臂,没忍住问:“准备怎么样了,21号下午,节目组现场提案可就开了。” 说心里话,范思源一直没把三台当作对手,地利,金安规划一直向东发展,东湖设施更完善、人气更旺,三台只占了个离机场近。天时,对手也就3月底4月初,漫山遍野的桃花够看,可夏天的时候,正是东湖龙虾上市。 这拍摄时间选的,天时地利都被东湖占了。 白露面露标准微笑,摇摇头,“提案现场见分晓。” 范思源呦呵了声,瞥到了她的手机屏,全是江淮信息的小红书页面。 小姑娘心挺大啊。 白露面上不能露怯,心里,却焦急的很。 提案改了6稿,陆松明仍不满意。内容抓不住眼球,换成有梨花的四台、有杏花的五台,都适用。 “你觉得,我们的食宿、活动场地介绍的再详细,能比得过东湖么?” 夜里,陆松明甩来一条语音。 白露对着又被打回来的100多张照片和40多页文字介绍,头脑一空,磕在电脑键盘上,打出了一串乱码…… 她当初为什么犯傻,拒绝江淮装修房子的请求啊! 还能有借口隔三差五、装模作样搭几句话,哪像现在,三人的群跟解散了似的,私聊?也不妥…… 白露苦笑,自己做的孽,打烂牙齿也要往肚子里吞。 桌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白露以为又是陆松明信息轰炸,点开后却发现,是她进的江淮粉丝群的深夜狂欢。 她顺手往上拉了拉,想看看这次炸群的起因又是什么。 …… 2分钟前,有人在群里发了张自习室书架上贴的江淮照片,旁边一张蓝色便签纸上工整的写了句“变成更优秀的自己。” 今天省考笔试成绩公布,这位江淮的粉丝高分进面,在群里向大家描述漫漫考公路,江淮对她的影响和精神上的激励。 “曾经以为没人比自己更窘迫不堪,曾经以为穷途之哭再无出头之日,直到,遇到了江淮。仰望高山,就会靠近高山。” …… 仰望高山,就会靠近高山。 白露把女孩儿发在群里的这段文字反复看了几遍。忽然,很受触动。我们都在谈论流量明星带来的经济效应,却忽视了正能量传递的蝴蝶效应。 被别人作为前进的榜样,甚至改变了人生,是多么温暖啊。 她没忍住,把女孩儿发的照片和那段话的截图,发给江淮。这个点,白露并未想江淮能够回复她。起身去衣柜里找换洗的衣服。 却没想,她抱着衣服进浴室时,江淮工作室罕见的发了条微博: “谢谢,愿我们心中的灯塔,一直明亮。遥祝考试顺利。” 附带那张照片和文字截图。 第15章 烟花半醒(一) 凌晨1点的上海,霓虹灯,依旧闪烁。 酒店套房里的会议室,核桃木长桌上放着阿林刚买的奶茶。江淮穿了件黑色短袖,放松的坐在椅子上,指关节偶尔敲敲桌面,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他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素色的奶茶包装,口味和设计风格一样,寡淡,不够甜。 阿林调试着视频设备,对一会儿紧急召开的会议,惴惴不安。 “哥,你想好了吗?” 工作室夜里那条微博,指代性太强。时隔多年,这是江淮方第一次、主动再提及灯塔这个词。 粉丝和大众捕捉信息的敏感度足以让这条回复冲上热搜。幸好是深夜,白天之前,工作室还能及时研判无数种危机、精准制定方案措施。 他想好了吗? 江淮望向落地窗上反射的他。仿佛,那是十年前的自己。 深冬的夜晚,总是放慢脚步,静静的、近近的,跟在她身后。如同毫无存在感的影子。寒风凛冽,似又温暖如春。 为什么这里不是金安。 他好想见她。 告诉她,不要再去相亲、不要接触别的男人、不要着急开始新的一段恋情。 阿林设备调试好,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思忖再三,还是没忍住。 “哥,就真的那么喜欢?你和白老师遇着后,统共也没见几次。”阿林担心,他是一时冲动,或者,只是陷入一段柏拉图式的曾经。十年之隔的感情,历久弥新又有多少呢。 江淮倒是笑了。 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了口。 “高中那会儿,3块钱一杯的奶茶,每次都是她付钱。我当时就想,一定要好好赚钱,开个奶茶店,给她终生免费。” 他的声音,缱绻,温柔,像是一阵轻柔的风吹过粉色的樱花,呵护着、小心着,不让花瓣落下。 2009年除夕夜。 万家团圆时,金安下了好大的一场雪。一堆刚燃烧过的仙女棒,深深陷在雪地里,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新的落雪淹没。 江淮的年夜饭,只吃了顿芹菜猪肉饺子。母亲怕他担心,艰难的咬了几口饺皮做做样子。六次化疗,让原本好好的人,被折磨的没了人形。 吃饭时,江淮提出卖房的打算,医生说,只要撑过这八次化疗,好好保养、不做重活,五年内不复发,就差不多和常人一样了。父母离婚时,分给母亲的这套房,少说也能卖大几十万,足以支撑到他工作。 “别犯傻,去,去找江尔荣。” 当初离婚时,财产分割,除了这套房,夫妻共有存款他一直拖着没给,江淮十八岁前的每月生活费也从来没见着。一次不行,就去两次,要到这笔钱,江淮大学费用就不愁了。 大年三十上门去要钱,是什么感觉?江淮没有印象。脸面在一顿肉馅儿饺子都是邻居送的生活面前,一文不值。 这是第二次,白露躲在角落偷看他。 第一次,撞见他被女生告白。这一次……男生消瘦、单薄的身体,刺痛着她的眼睛。 金安这两天,正是最冷的时候。 若不是全家没一人愿意下楼挨冻放鞭炮,这时候,她也在楼上吹着空调、嗑着瓜子刷手机、看春晚。 一棵落了厚厚的雪的枇杷树下,江淮穿了件薄薄的夹克,像极了童话故事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盏微弱的灯,照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小区楼下,那些小野猫,都躲了起来。 江淮仰头,望了望空无一物的天。 他已经,要忘记江尔荣长什么样子了。 于他而言,父亲,一个轻飘飘的名词,就像这很快落下、又很快融化的雪花一样。 哀莫大于心死,江淮苦涩一笑,却在转身的一瞬,发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她。 两人中间,隔着栽满不知名的绿植,一楼人家许是在卧室看春晚,电视里传来的观众笑声,显得十分刺耳。 江淮没说话,直直的看着她。 白露套着一件厚厚的棉服睡衣,脚下,是个小兔子的棉拖鞋。头发披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刚才的对话,她都听到了是么。 年三十,是不是要对她说句“新年快乐”,才应景。江淮想扯出一丝笑,被冻僵的脸部肌肉,却无法被控制。 第15章 “江淮,你冷不冷。” 白露思想建设了一番,对他的心疼和关心,远远多于偷听被撞破的尴尬。她绕过绿化带,走到他身旁,和他一同站在那盏路灯下。 灯光代替月光,洒了一地。 江淮早已被冻的脸色发白,身上的寒气,整个冬天都没散开过。 “你穿的太少了,年轻时候不注意,老了小心关节炎。”白露边说着,把打火机塞到他手里,自己弯腰把鞭炮平铺在地上。 “帮忙点个火,我怕炸到手。”白露说完,便躲的远远的,脚上小兔子棉拖鞋的耳朵,一上一下晃着。 江淮望了她一眼,沉默不语,弯腰半蹲找到鞭炮的火芯儿,左手捻了捻,右手“嚓”的一声,点燃打火机。 火光是热的,虽然只有这小小的一点儿。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点燃,他像是毫无知觉,一步未让,站定在那。 “江淮,赶紧过来啊。”白露见他毫不闪躲,喊了几次没反应,心急的把睡衣帽子戴上,冲上前一把将他拉开。 “看你这样子,还以为想撒气一脚把我鞭炮踩……。” “白老师,帮帮我……” 白露话没说完,忽地,听到他有气无力的这句话。轻的,像是小猫的脚步声。 “白老师,你帮帮我!” 江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隔着眼镜片,双手紧紧的握成拳。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穿的再少,也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 学的再差,也没有人问过他,这道题明白了吗。 不想屈服于命运,却总被接二连三的被捶打。他真的……江淮望着响了最后一声,终于熄灭的鞭炮。坏情绪,涨潮般的涌上来。 白露看着他聚焦在鞭炮上的目光,渐渐再次黯淡。心底狠狠的揪了下。 他不过一个高中生。 同样是高三,徐喻吃好喝好穿好,姑姑全心为他做好后勤保障,生怕学习分了精力。 江淮呢? 他家的事,多少听徐喻提过些。母亲重病,每月一大笔的医药费,父亲……她刚才也看到了,重组家庭,又怎么会顾上他这个不是唯一的儿子。 “在这儿等我,我上楼换个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这十年,江淮常常梦见那年除夕夜。 白露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帽子、护耳、围巾、口罩、手套……全副武装,骑着电动车载着他,在空荡荡的金安街头,顶着风雪前行。 他身上,套着白露让他下次带给徐喻的黑色羽绒服。棕色的毛领,被风吹得,剐蹭着他的脸颊。“呜呜”的冬风,在耳边呼啸。光秃秃的枝丫,被吹得摇摆晃动。 除夕的冬天,怎么会那么冷。 唯一的风景,就是不断绽放的烟花。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江淮在心底数着,1朵、2朵、3朵…… 在第83朵烟花从天空落下时,白露停下了车。 白露带他去了一家市中心的自习室。那么晚,前台小姑娘看到来人是她,头从一张英语试卷里抬起来问,“今天那么晚?” “我今天偷个懒,带朋友看看可以吗?”白露摘下手套揣进羽绒服口袋里,把围巾往下面拉了拉,露出冻红的脸蛋。 “行,参观的时候安静一些,小心打扰别人。”小姑娘没有起身,拿着笔往各个方向指了指,简单的向江淮介绍帘子区、格子间、矮桌区的大致分布。 白露静悄悄的进了最近的矮桌区,四十多张位置,除夕夜上座率竟也有一半。屋里还在埋头学习的人,聚精会神的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有人进出。 有人带着耳机、专心致志的听课。 有人桌上摆着计时钟,奋笔疾书的刷题。 有人拿彩色笔,在教辅书上勾勾画画。 窗外,是金安最繁华的市中心,谁又能知道,有这样一群人,隔绝热闹,在除夕夜,仍坚持做个畅游学海的苦行僧。 “什么感觉?”白露找了个拐角靠窗的空桌坐了下来,这个角度,仿佛一览众山小,能把整个世界收于眼底。 “他们在学什么?”江淮看了一圈,没有发现高中熟悉的书籍。 “考研、考公、事业单位、教师编、雅思、注会、司考……学什么的都有。”为了有个好未来,铆足了劲。 江淮又四周环顾了一下,从未有过的一抹紧迫感,压上心头。 原以为,高考,已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白露伸手摸了摸桌子书架上的绿萝,外界的风霜与它无关,在暖气下,长得郁郁葱葱。 “江淮,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一个人想要好,只有发自内心的想变好,才可以。就好比,‘我要学’和‘要我学’的区别,对不对?” 江淮陷入回忆,那年冬天在自习室,她说的每句话,自己都还记得。 二月时她来北京,包括上次在金安,他也曾犹豫过,这份在意,是否只是份滋生的眷念。喜欢的,是现在的白露,还是当年那个帮助、激励他的女孩儿。 直到那条徐喻说她相亲的信息…… 会议开始前,汤晴私下确认过江淮的意见,“不炒作、不宣扬、不回复,如果有抹黑迹象,不惜一切代价。” 江淮比任何时候,都庆幸这些年的拼命。今日的他,不被任何资方裹挟,有足够的底牌解决一切面临的问题。 白露看到热搜,已是第二天。 江淮的粉丝,给了她提案的新灵感,她把全镇贫困人口、困境儿童、低保人群等数据调了出来,熬了一宿,把初步思路发给了陆松明。 上至中央、下至地方,都在致力于“共同富裕”。与其说能给节目组提供、贡献什么,不如说,三台镇比东湖镇更渴望和需要这档节目。 第16章 烟花半醒(二) 开幕式前三天,食博会的演出通行证给到了金安市各级机关单位。江尔荣所在的供销社,分到了5个名额。办公室去年刚考入的小孙,雀跃的拿着一串挂牌跑下楼梯,和江尔荣撞个正着。 “江主任好。”小孙笑眯眯的打招呼,看江尔荣瞅了瞅她手上的挂牌,解释道:“咳,这不食博会快开了么,市里给的晚会门票。”说着,她晃了晃手里仅有的5个挂牌。 “看个演出就高兴成这样?” 江尔荣越发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了,特别喜欢把钱花在打榜啊、演唱会啊、周边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偶像再好,能当老婆还是老公啊。有点钱,存着买套房子多好。 “江主任,您想什么呢,就5个,咱们单位正的加副的,都不够分。” 小孙叹了口气,吐槽了一通,这票都是定到人的,晚些,她还得把最终人员姓名和身份证报上去,连加价在闲鱼上买都买不着。 江尔荣看着小孙手里蓝白色的挂牌,若有所思。他心中对江淮有愧,记忆里,还是闹着去小超市买饮料的孩童江淮。 从前,人人见了他这个儿子,都夸模样生的俊俏,唇红齿白的,像是广告里的小明星。 重组家庭后,江淮的样子,就越来越模糊不清了。直到他火了出现在荧幕里,自己才知道,这个儿子是去了北京念大学。 江尔荣怅然,往事种种,皆成了自责。他暗示自己,江淮如今那么优秀,做父亲的,该欣慰和高兴才是。 4月18日中午,江淮厦门飞金安的航班,准时降落在金安机场。 与上次晚上接机不同,这两天的金安机场,被各个明星的粉丝围的水泄不通。 横幅、巨型海报、鲜花、粉丝服、旗子……各家粉丝争奇斗艳。小城市的安保,什么时候见过这个阵仗,调度组紧急从周边乡镇抽调了三个治安大队,警戒线,又往外扩了十米。 江淮和《路遥》女演员文薇同个航班,前后出现在金安机场vip出口时,引发了海啸般的尖叫。 四月天气,草长莺飞。 春天的气息,暖和和的吹在脸上。 江淮和文薇分别上了两辆商务车。白露电话告诉范思源,客人已到,马上出机场。 “沈哥,咱们走吧。”白露“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目光望向警戒线外的粉丝,明明看不见车内,还在自顾的挥手告别。白露忽然觉得,他的世界,过于热闹。 通往城区的机场路,有一截,是在三台镇的境内。 白露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绵延的山,向后排座上的江淮和阿林介绍道,“这儿就是我工作的地方,三台镇,你们要是早些来就好了,山上都是桃花。” 粉色十里,一点不夸张。 “剪头发了?”江淮盯着身穿蓝色冲锋衣的白露,她今天化了淡妆,框架眼镜也没带,灵活温柔的眼睛衬的妩媚端正的相貌多了丝清纯甜美。 是因为相亲对象才换的形象么? “啊……”白露尴尬的用手摸摸头发,只觉小心思被人轻易识破。 第16章 和周泽在一起那几年,她自觉在形象上有些疏忽,加上乡镇工作,打扮的过于精致,和周围环境也格格不入。久而久之,习惯了素面朝天。 这半个月,她每天培训看到那么多小姑娘休息间隙,补妆打扮,或多或少,也会被影响些。 “也没,剪太多,就,修了一下。” 白露匆匆回过身,下意识闭了眼睛,在没人注意到的角度,做了个鬼表情。有那么明显? 阿林在旁边憋着笑,印象里,气场全开的白老师,羞涩起来,别有一番可爱。他给江淮使眼色,挪揄之意不言而喻:老板,加把劲啊。 车驶进酒店,白露刚准备帮他们把行李箱拿下来,便被阿林抢了先。“白老师放着别动,哪有让女生搬重物的道理。” 说话间隙,文薇的车也跟在后面稳稳的停下。 作为这几年风头正盛的90后女演员,文薇童星出道,国民好感度一直居高不下,加上去年一部爆火的文艺片,让她也一跃成为电影界最看好的青衣接班人。 “波折了一路,终于到了。”文薇跳下车,走到江淮身边,打量了下四周环境。她玫红色圆领衬衫外,套了件白色背心,站在梧桐树下,显得整个人气色绝佳。“咱们在厦门就说好了,到了金安,你的地盘,可得做东的啊。”文薇手背在身后,仰着头一脸笑意的看向他。 “歇好了晚上去吃龙虾,范镇长、白镇长也一起来。” 江淮望向白露柔软的短发,觉得她从背影看,像个小蘑菇。 阿林一听要吃龙虾,两眼立即放光似的问范思源,东湖镇离这儿有多远,不行晚上开车去东湖吃现捞的吧。他上次来金安一趟,东湖龙虾,可是霸占了他美食攻略第一名的宝座。 “市区也有不错的龙虾,别给范镇长他们添负担。” 范思源刚想,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千载难逢的机会,留住一个人,首先留住他的胃。就不信,东湖镇满大街的龙虾馆,空气里都是十三香、蒜泥味儿,能不让他们魂牵梦萦。他正欲安排,却听到江淮“贴心”的拒绝。 “白镇长,麻烦帮推荐一家有特色的,我们招待一下客人,顺便宣传一下金安的美食。” 江淮看向白露,轻声在她的头顶上说道:“我不识路,走之前叫我。” 一整个下午,江淮除了在房间午憩了会儿,其他时间全在酒店花园里坐着,手里一遍又一遍翻着开幕式当天的主持词。 顺便,流水线式的接待刚到酒店的演艺圈熟人。 “人缘真是好啊。”范思源感慨了句,不知从哪儿拿的面包,揪着面包屑喂着池塘里的红锦鲤。 白露蹲在石头边,看着一只只锦鲤摇晃着笨拙的身子,挤过来吃食,鱼嘴一张一合的露在水面上。 “快别喂了,这鱼都快成水里的兔子了。” 范思源把手里的面包揉在一起搓了搓,面包屑顺着手缝全部落了下来,瞬间,池塘水面像是飘上了一层春天的柳絮。 鱼儿更挤了,争破了脑袋吃食。 “人鱼的饱饿并不相同,而我只觉得你吵闹。是吧,江总。”范思源喂完鱼,拍拍手,心满意足的看着这一池的肥鱼。 白露仰头,才发现江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难得,套了件有颜色的外套,水蓝的衬衫夹克,衬的他满满的温柔感氛围。 “时间不早了,去吃饭?” “嗯,好。”说着白露刚想起身,却发现蹲的时间太久,腿麻了,根本不受控制。她皱着眉头,右手摁着小腿,左手伸向范思源,示意他扶一下自己。 江淮见状,一只手握着白露的右手臂,稍稍一使劲,将她带站了起来。 “下次别蹲那么久,容易压迫神经,头晕不晕?”江淮蹲下身,双手配合着轻轻拍打白露的小腿部肌肉,促进腿部血液循环迅速流通。 一旁的范思源,惊讶的嘴巴成了o字型。 白露紧张的望了望周围,确定没人看见后,赶紧弯身又去拉他的手臂,“好了好了,不麻了不麻了。”隔着一层牛仔裤,被他揉过的地方,一阵火烧似的。 江淮望着她的双颊,肉眼可见的变红,自然垂下的手,不禁握成了拳。 这天晚上,江淮做了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狂风骤雨的晚上,她像一只小猫咪,缩在他怀里。柔软的头发,抵着他的下巴,柔弱无骨的手,无处安放的抓着他的衣襟。 一双清澈却勾人的杏眼,含情脉脉的注视着他。 落地窗外电闪雷鸣,而她周身的桃子味,仿佛带来了十里桃花。 第17章 烟花半醒(三) 开幕式晚会,群星璀璨。 食博馆坐落在大运河畔,寓意着金安这座城市,因水而生、靠水兴盛。 江淮在化妆室和其他三位主持人最后一遍对着词,白露和范思源守在门外,不时的,会有一些明星经过。 白露抬了下手腕,她前几天特地买了个运动手环,方便看时间。离开幕式还有三十分钟。 “江淮在里面么?” 文薇穿着一身绿色刺绣藤蔓礼服摇曳生姿的走来,额前一缕碎发慵懒的垂下,衬的她像是盎然清新的早春。 白露本能的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礼貌的标准笑容,“在的,您稍等。”说着,她左右张望了下,冲正在和别人攀谈的阿林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进客人休息室,文老师找江淮。” 阿林了然,进了化妆间。 文薇意味深长的望了眼白露,她倒是对这位与旁人无异的志愿者记忆深刻。 上次江淮做东请同在金安的圈内好友一道聚餐,白露被他极其自然的安排在左手边落座。一个男人再绅士,能做到细心的知道她喜麻辣不爱冰镇么? 文薇走神的间隙,门从里面被打开。两位熟识的央视主持,加上一位金安本地的女主持,从休息室走出来,阿林跟在他们身后,请文薇进去说。“白老师、范镇长也进来喝口水歇歇吧。” 白露和范思源跟在文薇身后,进到这间临时改的休息室。白露瞥到了裹在塑料袋里被人遗忘在沙发旁的盒饭,显然他还没顾上吃晚饭。 江淮换上了主持时穿的丝绒暗红色西装,弯腰从地上一沓的农夫山泉矿泉水里抽了几瓶。“坐吧,别站着。”他走过来,水递给他们三人。 “没什么事,就是到你这串串门。”文薇倚靠着布艺沙发,左手搭在下巴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今天晚上的江淮。娱乐圈里的男艺人,各有各的帅气,像他这样模样温润、气质肆意的却不多见。 作为一个女艺人,她需要容纳甚至包容一些男艺人与传统价值观不符的癖好和习惯。圈内的潜在规则,她不遵从但也无法清高在上。 但作为一个女人,她很难不被这样一个始终有礼有节、暗室不欺的成功男人吸引。 尤其,是个界线感极强的单身男士。 文薇的意图很明显,就因如此,白露局促又尴尬,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标贴,撕了一角,又反复贴上。她抬头,向阿林投去不解的目光。 她和范思源在这儿,是不是,太灯泡了? 阿林读懂了她的表情,笑着耸耸肩,一脸的无可奈何。心想,老板为了见一面意中人,真是不易啊。他正沉浸在如何助攻老板圆梦的幻想中,手机响了。 “稍等,我点了外卖。” 约摸着过了15分钟,阿林气喘吁吁的双手拎着多杯奶茶重新回到休息室。在众人注视下,把特意精心准备的一杯奶茶倒在江淮的保温杯里给他。 浓郁的奶茶香飘了出来,萦绕在沙发周围,众人愣住,这是奶茶? 珍珠、芋圆、芋泥、奶冻、脆波波……咕噜咕噜从奶茶杯滚到了保温杯里。 白露不可思议的看着同样怔住的江淮。 不吃晚饭,是为了等这? 阿林吹了声口哨,边倒边邀功,“你昨晚不是想喝奶茶么,我特地买的。” 自家老板就好这口,全糖的奶茶,加上品类丰富的配料,混成一碗粥,他都能喝下去。 阿林还在喋喋不休,“喝吧喝吧,马上进组了,深山老林的,想喝也喝不到。”看他这个助理多贴心。 “你,喜欢喝奶茶?” 文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以为,江淮虽不酗酒,但也会是清心寡欲喝茶的一类。 江淮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扶额。 尤其,瞥到白露刻意微微低头,嗅着吸管忍俊不禁的模样。当着她的面,这奶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不早了,走吧,文薇你可以再坐会儿。”江淮轻泯了口奶茶,店家加了十足的糖,甜的齁到了嗓子。他把保温杯盖重新盖上,交给阿林,起身的时候,稍稍整理了下西装外套。 门打开,外面原本空旷、嘈杂的声音,忽的安静。 白露跟在他身后,望着众多志愿者、抑或是演职人员,纷纷举起手机拍照,莫名的有些紧张。 第17章 “早知道,我就戴个口罩的,免得别人私下欣赏你美颜的时候,被旁边一个呆头鹅破了氛围感。”白露压低声音自嘲,脚步跟紧他走安全通道下了楼梯。 “对了,淮哥保温杯落在休息室了,麻烦范镇长一会儿帮忙送到后台可以吗?”阿林忽然顿住脚步,忙解释,都怪自己,丢三落四。 范思源不疑有他,拉开门原路折回。 他前脚刚走,阿林唉了一声,不放心道,“算了,我还是去一趟吧,万一范镇长拿错了,就是那个装奶茶的保温杯是吧。”阿林自说自话,揣着八百个心眼追着范思源跑了出去。 江淮幽幽的望了眼绿色发光的安全通道指示牌,昏暗的灯光,有些瘆人。 楼梯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侧过身,垂目看向今天也没有戴眼镜的白露。粉蓝色冲锋衣,衬的她像是夏天的海浪。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克制着,想伸手揉揉她蘑菇脑袋的念头。 白露站在他侧后方,询问,是要在这等吗? “白老师,晚会结束请我吃牛肉包行么。”江淮走下两层台阶,转身和她平视。借着道不明的光线,目不转睛,展笑盯着她的脸庞。 白露猝不及防的和他对视,这张漂亮的面孔陷入眼眸。 他的眼睛,如同雨后初晴露出的彩虹。可白露却总觉得,江淮温柔的目光下,藏着狼一样的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掉进猎人精心设置的陷阱里。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空窗期也不久啊,竟自作多情觉得江淮看自己的眼神不清白。 她靠墙下了层楼梯,躲过他那让人浮想联翩、怦然心动的目光,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好啊,我去买。” 江淮察觉她的不自在,哑然失笑,尽是无可奈何。追女生,他是真的没有经验。每次想往前走一步,她像是能够探知他的想法,总会……像现在这样,缩靠着墙面,保持合理的距离。 原本还想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良久,他出声提醒白露:“楼梯黑,跟紧了。” 白露跟在他身后,数了他们一共走了52个台阶。安全通道门拉开的一瞬间,开幕式现场的震撼,扑面而来。 透过窗外,数十艘扬帆起航的船,在远处的水面航行。宛如武侠小说里,在滔滔激流中一路劈风斩浪的神秘来船。会场的舞美、灯光、布景,让金安的晚上美轮美奂。 她从未见过如此让人震撼的金安。 白露顿住脚步,不忍离开视线。 江淮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无意间瞥到靠墙边,一群穿着蓝色服装的志愿者简单的拿了些宣传单,铺在地上,盘腿坐着。 从上午彩排,到现在,都很累了。 江淮收回目光,闲适的扭了两下脖子,对周旁演职人员和工作人员疯狂的拍照浑然不觉,低头叮嘱白露:“喜欢就出去转一转,累了就在车上歇一歇,我这不需要那么多人。” 白露皱眉,不解他话里的缘由。 范思源和阿林正大步往这走来,其他三位主持人也已就位,后台导演扯着嗓子喊还有1分钟。 江淮微微歪了一下头,满目温柔,似是说笑道:“白老师,你在这盯着,我会紧张。” ……………… 第18章 烟花半醒(四) 绚烂的烟花,从天而降。 月影、灯影、花影、人影,交相辉映。 白露选了一处靠近停车场的小凉亭,坐在石凳上,放空似的望着远处的热闹。 她这是怎么了,江淮随便一句玩笑话,自己都会多想、都会脸红。 白露懊恼的用拳头拍了拍脑袋,强制清醒。 佳佳发了一条微信,点开对话框,未曾想,是张异常刺眼的婚纱照。 “你和周泽分了???” 白露没回复,盯着那张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波光粼粼的河边,周泽牵着女孩的手,任她翩翩起舞,余晖洒在身上,像是爱到黄昏日落时。 心急的佳佳,一个语音拨过来,电话接通,上来就问,“分多久了?不对,无论多久,无缝接轨就是出轨。” 白露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其实就算现在他们在她面前结婚,她也没那么大波澜。好像……已经是别人的生活了。 她这里,翻篇了。 “分了就分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留意身边有没有事业有成、手里多金、身心健康、品格高尚的单身男。”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文佳佳蔫儿笑:“你这要求,前后矛盾,身心健康、品格高尚,大概率不会事业有成、手里多金,反之,也一样。” 白露被她歪理逗笑,刚想怼回去,怎么就没有,今晚开幕式主持台上就站着一个。 远远的望了眼霓虹璀璨的主会场,江淮盈耳有力的声音传来。像是纪录片的配音,伴着金安运河风光,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文化和底蕴,道给你听。 白露紧紧皱了下眉头,她怎么,又联想到了江淮。 夜晚渐深,微微起了些风。天气预报说凌晨会有一场雨。 白露和佳佳结束电话,从亭子里返回主会场。在门口,遇见演出结束的明星,正陆续坐车离开。每一个,妆容都是那么精致,气质都是那么非凡。 她在后台无所事事,把后天现场申报的材料拿出来,又反复看了一遍。15分钟的汇报当然是陆松明亲自上,她负责播放ppt。 这是她工作至今,参与的最大的项目。如果成,那势必成为7月份提拔时最重要的一个功勋章。 文薇演出结束经过后台,远远的看见白露抱着手机,倚靠在墙上,嘴里默默的碎碎念,像是在……背单词? 她好奇,提着裙子走过去。 “白主任这是?” 白露从文件里被唤醒,望过去,见是她,不禁站直了身子,笑而疏远的回道:“哦,工作上的文件。” 文薇不再多问,却也不急回酒店,就那么众目睽睽的站在这儿和她闲聊。 “后天会议,白主任参加么?” 白露:…… “我听阿林说,节目选址,就在你和范镇长中间产生?”文薇将一缕掉落下的碎发,拨回耳后,并不打算,将收到节目组邀请的消息,透露给这位白主任。 白露眼底微动,默不作声把手机放回口袋,不遮掩的开门见山:“是的,机会难得,总得把最好的金安宣传给全国观众。” 文薇点点头,丝毫不在意白露官方的回答。身旁的助理送来披肩,将她白的发光的肩膀遮住。羊毛的披肩穗,若有似无的从白露手背上扫过,她往后退了半步,看这位女明星的助理,随意又刻意的整理着造型。 一位身穿志愿者服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跑来,白露认识他,市委组织部的陈处,他们这些志愿者的领队。 只见他满脸歉意,对文薇道:“文老师您好,我是这次服务组的负责人,抱歉,晚上负责送您去机场的小张突然不适,稍晚,将由我送您去机场。11点50的航班,我们10点30出发好吗?” 白露未觉惊讶,大型活动,突发状况很正常。她看了眼时间,刚过9点,现在出发去酒店收拾东西,然后就得往机场赶。 文薇思量了会儿,倒是她身旁的助理委婉的提出希望安排一位女士接替工作。 女明星有女明星的考量。 陈处了然,同时犯了难。所有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临时,去哪儿找个有空又靠谱的女同志。 “白主任,一会儿能否麻烦您?”文薇转过目光,和善的和白露对视,眸子里星星闪闪的,如同铺满了极光,“放心,我和江淮说一声,他那儿不是还有范镇长么。” 文薇道不明,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站在面前的这位白主任,太过于普通。板正的气息,像极了历史政治的老师。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又是那么的吓人。她不想成为拿着女主剧本,却藏着女二心思的卑微者。 白露面色平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默不作声,一切听组织安排。 “让阿林送你吧。” 不待陈处回答,江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右手,还握着主持话筒。他不动声色望了白露一眼,目光落在文薇身上。 客气的言语间,透露出丝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文薇,又岂会听不出。 他护内,圈里人都知道,工作室的那些人,阿林也好,刚毕业的实习生也罢,哪一个不是被他光圈照护着。 如今,一个萍水相逢的上班族,又何德何能。 文薇克制着心里莫名滋生的嫉妒,拢了拢披肩,言笑晏晏,“麻烦你啦,江淮,等你回剧组,我们再聚。” 江淮颔首答应,叮嘱走来的阿林,路上小心。一圈人散去,后台又恢复了嘈杂。 白露站在江淮身侧,望着文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配上那身绿裙子,像是招蜂引蝶的绿孔雀,没忍住问身旁的人:“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第18章 “杀青了就好。”江淮耸肩,脸上尽是无可奈何。有些演员,的确容易,把戏中的感情,带入到现实生活中。 白露惊讶他的坦白,和……厚颜无耻。一时间,没有注意表情管理,嘴巴张成o字型,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就想到了前阵子很火的“普信男”。 江淮满格的接收到了她溢于言表的嫌弃,没忍住笑出声,一副做错事后信誓旦旦承诺的模样保证:“白老师,我今后,一定更加严于律己。” 第19章 江尔荣 开幕式晚会结束,白露陪着江淮一行人返回酒店。 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次,车驶进老城区时,微微下起了小雨。一滴一滴,落在车窗上,似要朦胧了路边的灯光。 江淮想过无数种和江尔荣见面的场景,包括,在酒店门口见到他。是以,隔着车窗,隐约的在雨滴的间隙,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他并不意外。 甚至,有种,历经多年,“终于还是来了”的坦然和恍惚。 商务车畅通无阻。 江淮没有回头。 白露请酒店工作人员热了牛肉包,闷了一晚上,软塌塌的包子皮,哪还有刚出锅时的香脆。 范思源把事项交接好,意欲要走,看到白露手里拎着袋眼熟的包子店纸袋,不禁上前询问:“哪儿来的?” “哦,给阿林买的。”白露没有说实话,瞥了眼他手里的伞,不待他多问,掌握主动权,“要不你先回吧,我等一下阿林。” 范思源犹豫片刻,饶是心中诸多疑问,奈何面前的这位小姑娘,是油盐不进,嘴巴像是封了胶,老成的不像是个90后。 “成,你路上小心,早些回。”范思源不再多问,撑开伞,走进雨幕。 白露看了眼时间,拖着异常疲惫的身体直接拨通了江淮的语音。 此刻的江淮,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愣神,脑海里,都是刚才一闪而过的中年男人身影。 矮桌上的手机震动,他望了眼来电人,神色稍缓。 “白老师。” “牛肉包放前台了,记得下来拿。”白露抬头看着外面渐大的雨,春雨贵如油,此刻,被灯光照着,像是镀了层金。 白露话说完,电话那头,久久未回应,她喂了两声,以为信号不好,刚要挂断准备重新拨。 “白老师,能否麻烦你上来一趟?”隔着手机,他的声音如同外面这些被风吹的相互摩擦的叶子,染了许沙哑。 江淮拉开白色纱帘,推开落地窗,让外面带着雨水的气息飘进来。 …… 白露踩在走廊软绵的毯子,觉得整个人,和理智毫无关系。 脑海里一个声音告诉她,白露,清醒点,他是江淮,不是金安婚恋市场上,可以通过媒人介绍,走到最后的人。 可那颗怦然而动的心,不断地加速跳动,用人体的本能反应,向她陈述着事实。 她何尝不想见他。 牛肉包,只是个幌子罢了。 白露在江淮的门前顿足了好一会儿,直到电梯口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吓的她赶紧敲了敲门。 这是今天第二次,和江淮同处一个密闭空间。 白露进门后目不斜视,本欲打算给他就走,却看到江淮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进来坐。 身着米色麻质衬衫的江淮,毫无形象的盘腿坐在地毯上,把对面的沙发让给她坐。快速撕开外卖纸袋,露出里面异常简陋的6个牛皮纸袋,江淮又把牛皮纸袋撕开,平摊在矮桌上,20个牛肉包乖巧的躺在纸上。店家细心的配了几盒老式手磨辣椒酱,白露把辣椒酱打开,食指不小心沾了点。 “买这么多?”江淮找到店家赠的纸,递给她。 “阿林不吃么?” “不能什么好事都有他。”江淮笑,捏起一个包子,蘸了点辣椒,满满的咬了口。 “就是这个味。”江淮就着水,把一大口包子咽下去。白露克制住隐隐笑意,起身去柜子上拿来水壶,给他添满水。 她偷偷瞟了眼江淮。 其实,私下里,他挺好相处的。时而沉稳、时而稚气,时而严肃、时而宽和。 纱帘被微风吹的摇曳。 耳边,只有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白露忽然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后天的提案现场…… 她思忖再三,终是开口。 “江淮,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方式和你说。” 白露双手握着杯子,身体不经间,滑坐在地毯上,盘腿坐着和他相视。 江淮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这是人极度紧张时的表现。 “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牛肉包,用纸巾擦了擦手,将一杯满满的水灌进肚子。 白露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些关于提拔的阴暗心思,她从来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在乡镇,没有特殊情况,一般都是党政办主任优先提拔。 可是…… 她不甘心。 因为她嘴巴没有那么甜,人情世故没有那么精,就要被别人“指点”她“悟性”不够,就要被抹掉在乡镇多年的任劳任怨么? 关系论、情商论,为什么没有人实实在在的提起“能力论”呢? 她的这些心思,又要怎么开口和他说。 江淮见她半晌儿未开口,心中约摸着,也猜到了个大概。 “是关于节目选址的事?”他声音亲和,看她的反应,自己应该是猜中了。 “如果今年,我还不能提副科,那就得等到2021年换届。”再来两年,她真的,等不起、耗不起。 “白老师今晚的这番话,是为了三台镇,还是为了自己?” “有区别吗?” “于私,便是十档节目选址,也无法报答白老师当年雪中送炭的恩情。” “那于公呢?” “于公,金安地处长三角经济圈,谈经济谈发展,已是远远领先国内其他城市。” 单单指望一档节目带动地方升级发展不现实。 江淮起身,从床边柜子上拿来一本2018年金安文化产业发展白皮书。 “报告里写的很明白,近年来,金安文化产业发展虽然势头良好,但总体产业规模偏小、顶层设计不足、区域结构失衡、产业结构失调……诸多的问题,如果我是投资人,会更注重整体文化业态发展。” …… 白露看着他一句一句,说着些……她不是太能够明白的话,有些懵。 几欲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淮瞬间,被她呆滞的表情逗笑。也觉说的过于绕口,便停下来,重新组织语言。 “如果只是为了选址,我可以透个底,三台镇的胜算更大。但是,如果真的如徐部长的愿,怕是该想想如何后续配套开发的事。” 毕竟,全国那么多热门节目,上过电视的城市星罗棋布,有的如同过眼云烟,有的却成功实现了引流。 白露认真翻看着桌上那本白皮书,左右脸颊一个赛一个的红。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乱了白露的思绪,听声音,是阿林。 这个点…… 江淮蹙眉,起身打开房间门。 “哥,我刚才送文薇回来时,在酒店门口看到一个男人自称是你父亲,吵着要进来。” 阿林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事出突然,现在要不要给汤姐打电话? 第20章 毫无防备(一) 白露清晰的听到了阿林说的每个字。指甲不禁在纸上划出了声响…… 江淮的父亲。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只怕,闹这一出,网络上又得腥风血雨。 “有没有车,我出去一趟。”江淮伸手捏了捏眉心,声音听不出情绪。 “哥,会不会……” “总归要见的。”江淮打断阿林的话,顿了片刻,嘴角扯出难以察觉的一抹无奈笑意,那个人,能在门口等到这个点,实属不易。 白露合上书,从地毯上起身,从上衣口袋掏出车钥匙,走到江淮身边。“这么晚,去哪儿弄车,开我车去吧。” 阿林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人,惊吓过度的咽了下口水,有些不放心的看向江淮,目光里皆是后怕。白老师,知道这些,好吗? “白老师,这几年搬家了吗?” 江淮没有伸手去接钥匙,缓缓,背倚靠在墙上,漫不经心的问了这一句。 白露摇摇头,心中猜想了大概。 “能否陪我走一趟?” …… 深夜,白露稳稳的开着高尔夫,驶出酒店停车场。雨刮器自动的左右摆动,咔哧咔哧的声音,显得尤其刺耳。 江淮坐在副驾上,将座椅稍稍往后调了调。 车绕过前广场,远远地,便看见江尔荣站在玻璃站台下,和安保争论着。安保亭灯光明亮,照着他的身影异常清晰。 白露车靠边停下,不顾越下越大的雨,拉开车门跑到安保亭。 第19章 她身上的工作服,安保同志是认识的,见有负责的人来了,忙不迭诉苦一通,“领导,这位非说他是江淮的父亲,吵着要进去。” “辛苦了,粉丝太多,你们安保压力大,您进屋歇息吧,这儿我来处理。”白露四两拨千斤转移注意力,一句话把这位访客定性为“狂热粉丝”。 安保同志一听白露这儿话,只觉辛劳把岗位坚守住了,望着比自己年龄还大的江尔荣,连连摇头,感慨了一句,“这年头为了追星,什么理由都用上了。”说完便拉上玻璃门进了屋去。 江尔荣还想啪啪的锤门,被白露上前一步,挡住了动作,“江处,您想见的人在车上,我们借一步说话。” 车内的江淮,隔着层玻璃,认真端详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孩童时,他是那么的高大,仿佛能撑起一片天,后来,他又是那么的遥远,远到,他无法定义父亲的具体含义。 现在…… 年过五十的江尔荣,终究没有逃过时间,由内而外的散发着老态。 像横在河边硬撑着的老树。 白露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那个人幽幽的望过来,目光,如同陌生人。 数十秒后,白露为他打开后排车门,江尔荣抖了抖身上的雨,坐进来……车重新启动,道路上,鲜少有车辆,车内,又只剩下雨刮器的声音。 相互无言。 车经过金安一院,一辆急救车响着警笛快速驶向急诊楼,江淮一只胳臂弯曲搭在车窗上,似是感慨,似是询问,似是懊悔,“白老师,当年,如果还有急救的钱,我妈会不会还能捡回一条命。”明明,他已经和别人谈好了卖房的价钱,明明他都计划好了,撑过那个冬天,他们日子就能好过些。 江尔荣噎住,隔着镜片,蓦地望向侧前方的江淮,嘴巴张了又闭,几次想说些什么,碍于车上还有旁人,终是未开口。直到车驶进小区,停在地下停车场,江尔荣顾不上多想,抱歉的对白露说到:“姑娘,我想和江淮单独说两句,你……” “不用。”江淮解开安全带,将车窗玻璃摇下一半。曾经的新小区,现在也不是那么新了,地下车库显得杂乱。 他微微侧头,目光仍直视前方。 “十年前除夕夜……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么?”江淮冷笑一声,右边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觉得此刻,他像是在念一句句电影里的对白。 编剧让他回忆,导演让他动情。 “你不会知道。” 江淮声音很轻,像是醉酒后的呢喃。空旷的停车场,忽然跳出来一只小野猫,旁若无人的停在车灯下,那双动物的眼睛,貌似在审视。 “也从未关心。”江淮把手伸出车窗,边学着小猫的声音“喵”了声,边晃了晃手逗着这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江淮,我……”江尔荣说不上为何会深夜去寻他,电视上直播了今晚的开幕式,他不敢光明正大的看,偷偷躲在书房,刷着抖音片段。 隔着屏幕的江淮,是金安的骄傲,本可以是他的骄傲啊…… 一场蓄谋已久却临时起意的见面,好像收不了场了。 江尔脑找不到其他语言和这个未尽抚养义务的儿子对话,海里突然想到了朱梅很早之前说过的江淮买房的话,一时慌不择言:“我听说,你买了望江公馆的房,那……那地方,能不能……能不能暂时给你弟弟上学区?” 话音落下,白露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向江淮。这位江处长,是真的,说话丝毫不看场合啊。 江淮眼底寒意渐深,嘴角的笑意惊人的灿烂。倏地,整个人像换了个气场,他转过身,目光和煦的看向江尔荣,温声道:“那是婚房,想都别想。” 白露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淮。 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他的模样,像个瘦骨嶙峋、毫无气色吸血鬼。彬彬有礼,只是他的伪装。 她毫无意识的握紧了方向盘。 这对父子的谈话,比她想的情况更差。 “时间不早了,回吧,我会做的,只到送你回来这份上。” 车驶出小区,雨已经停了,湿润的空气,萃取着绿叶的清新。路上空无一人,让人看着想放肆的在路上打个滚。 江淮让白露靠边停车,他想出去抽根烟。 这是她第二次看他在路边抽烟,上一次,江淮初到金安,和阿林去了趟望江公馆。 那时候,他还是个非常抽象、遥远的姓名,宛如课本上标准又千篇一律的字体。 现在…… 十年前的一幕幕,加上十年后、这短短不到两个月,发生的所有……她没有办法,对待他还如同陌生无关的人。 舞台上,衣着靓丽、千呼万唤的是他。 深夜里,孤生一人、失意落寞的仍是他。 白露打开车门,走到他身边,稍稍伸长手臂,拉了根树枝抖了抖,淅淅哗哗的雨水,落了他们满身。 “那次晚上,你和阿林去看房,躲在花坛边抽烟时,在想什么?” 白露用手指把额头上几滴水抹掉,感慨一句,金安还是挺自由的,起码夜里,是自由的。 江淮把未抽完的烟戳灭在地上,往前面垃圾桶的方向走了近十米,将烟蒂扔进垃圾桶。 回来时,看到她站在触手可及的树下等他,一股再也克制不住的冲动,让他大步走到她身边,毫无防备,伸手把白露拉进了怀里…… 第21章 毫无防备(二) 静谧的街头,月光悄悄落了一地。 隔着薄薄的衬衫,男性的气息,清新又浓烈的萦绕着,白露思绪一片空白…… 仿佛,坠入了爱丽丝梦游仙境。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锦瑟无端五十弦,一旋一柱思华年。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 白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成了拳,每个细胞都在微颤。脑海里,飞絮似的闪过无数相思的诗句。 他怎么…… 江淮也在梦中,嗅着沁人心脾的桃子味,后知后觉,怀中拥着的是她。 冲锋衣的材质咯人,她的身体却像是北方山上的云朵,轻盈,柔软。 江淮闭上了眼睛,双手不经意用力,像是要抱紧整个季节的春色,不让这朵云被风吹散。 年年岁岁,日日夜夜想念的人啊。 时间,静止了。 “江淮,你……” 良久,白露只觉站的腿有些发麻,终没忍住,细细出声。 “嗯。” 江淮的声音像是呢喃,带了些慵懒、缱绻,他低头,往她的颈窝处埋了又埋,惹得怀里的人又是一阵微颤。 白露一夜无眠。 她躺在宾馆白色床单上,辗转反侧,思绪凌乱。 外面的天色,熬过黑夜,渐渐明亮。满腹的心思,无法排解,无从诉说。 那个拥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一时的失意,急需温暖?临时起意,芳心纵火犯? 心底,交响乐在演奏,大合唱在激唱……一丝脆弱的甜意,偶然滋生,又被一场人工降雨及时浇灭。 食博馆开放当天,气温突升至近二十度。 白露换上志愿者水蓝色polo衫,忽如一夜夏日来。她站在院子里,踌躇着,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地上的小草,经过昨晚的雨露,汲满了生长的力量,纷纷冒着头,像极了她荒芜的心里,那些铲不完、灭不断的念想。 上午的行程,主要是融媒体的同志跟拍江淮畅游食博馆,1小时的抖音直播,向全国观众,展示金安的美食和文化。 白露静静听着阿林和另一位男主持对接直播时的细节,丝毫没注意已经走至她身边的江淮。 阿林在给他系小蜜蜂。 “昨晚睡的不好?” 白露被熟悉的声音吓愣,兵荒马乱的看向他。今天,江淮穿了件碧落蓝的衬衫,五官立体,气质柔和,整个人又纯又欲。 他很少穿有颜色的衣服。 蓝色的衬衫啊…… 白露双颊肉眼可见变红,连耳根,都像是烧糊涂了。她逃似的避开目光不去看他,压着声音说道:“还好。” 江淮不说话,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就连范思源看了都在纳闷,白露平时也不是段子手啊。 食博馆开馆当天是周六,白露跟在融媒体队伍后面,偶遇了很多熟人。黑压压的人群,人头攒动,白露觉得所有金安人都在奔赴这场味觉盛宴。 整个场馆,分为休闲方便食品馆、精选预制食材馆、跨境电商食品馆、金安特色馆。琳琅满目的食物,宛如蜜糖盒子。 三台镇也有展示区。 食品类包括桃子味的汽水、饼干、果冻、蜜饯、雪糕,甚至现场制作的桃爆柠、桃花酥;文创产品包括粉桃陶瓷杯、桃花簪、桃花香薰精油,桃花扇……整个展示区,三台桃花始盛开,像是把春天风景都搬来了。 第20章 江淮在桃爆柠操作台前停下脚步,倏地向后张望寻找着什么。 直播页面上,弹幕内容眼花缭乱。 “老公看啥呢?” “果真看到奶茶就走不动路啊,无可救药!” “莫不是又要喝奶茶?” “老公,晚上回来我给你亲自做。” “有没有同款桃爆拧的链接?” …… …… 白露刚想尽地主之谊,起码给所有现场直播的工作人员来杯桃爆拧,忽然被前方的一群人吸引了目光。 周泽西装笔挺的陪着领导一行人参观食博馆。 白露想到,全国经贸洽谈会上午开幕。全国众多城市商务部门、各地商会、老字号、采购商都会参加。想来,这些领导在实地观摩考察中,也被三台镇人挤人的展台吸引了,忍不住好奇,来一探究竟。 周泽也看到了她。 二人面上皆无波澜。周泽走近,抽空礼貌寒暄:“来帮忙?” “听说婚期将近,恭喜。”白露答非所问,手里随意抓了一个桃花扇,随意扇着风。手里的这把桃花团扇,倒是淡雅,若是碰上古风美女,着实有种人面桃花相映红。 周泽看她悠闲模样,停顿片刻。 “有水吗?”他是真的口渴,早上起床至今滴水未沾。 “要排队。” 白露瞥了瞥排了长队的桃爆拧现场,丝毫没把自己当作三台镇的工作人员。给前男友提供的便利?不存在的。 面前的男人语塞。 尴尬间,融媒体的摄像一直后退,人群,自觉散开,方便男主持和江淮互动。 镜头前的他,还是如春风般笑着,时而阳光,偶尔腼腆,一直帅气。 白露不禁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开足够距离方便他们直播。 谁都没注意到,江淮手上多出了两杯桃爆拧,经过白露身边,在镜头外,伸出左手,递了杯给她。 透明的饮料杯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指温。 现场混乱,人员众多。所有直播的工作人员,人手一杯粉粉的桃爆拧,没有人留意到白露手里的那杯,是从何而来。 除了周泽。 讳莫如深的望着面前已然陌生的女人,和那个从未熟悉的金安红人。 …… 直播结束,白露陪着江淮返回车上。没有了相机的拍摄,江淮又切换成寡言模式。 范思源搭另一辆车送融媒体记者回去,车里,只有司机、江淮、阿林,和她。 一辆商务车,阿林坐在副驾驶,后排,只剩他和她。白露手里,还握着那杯饮料。 封闭,又私密的环境,二人却缄默无言、无从开口。 车驶出食博馆停车场。 江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裤子左右口袋里都摸了一圈,找到了一串银色的手链。 上面挂了一只浅粉色的桀骜不驯的小猫咪。小猫咪,头上这次顶着的不是小樱桃、小苹果,是朵淡粉色的小桃花。 “像不像你的头像?” 白露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吓了一跳,看着他递过来的掌心里,乖巧的躺着一串女生饰品…… 第22章 毫无防备(三) 拥抱、桃爆柠、手链…… 白露分不清,这是男女之间的暧昧,还是普通朋友间的友谊。 和江淮在一起…… 不敢奢想。 他就像是峰峦上的云,一时经过。而她,属于田野的草垛,云泥之别,截然不同。 “谢谢。”她伸手,失神从江淮温热的掌心,接过这份令人浮想联翩的礼物。 心跳,从昨天夜里,就未正常过。 白露偷偷在裤子上,擦干手心的汗。把这只桃花猫咪手链,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遏制自己望向窗外,不再和他过多交流。 中午江淮有接待,金安领导、节目方、包括三台镇和东湖镇的主要领导,会在下午报告会前,吃个简单的便饭。白露和范思源,回到了老地方,市政府食堂。 食堂人满为患,因为食材新鲜、种类丰富、物价便宜,不少双职工家庭,会接了孩子一起在食堂解决午饭。 “咱俩头一次吃饭,天还冷着,眨眼,半月过去了。”范思源感叹时间过的快,在餐盘上放了宫保鸡丁、辣椒炒肉、土豆炖牛肉三份菜。觉得不够,问身旁的白露:“还想吃什么?” “来份炖蛋吧。”白露在自己的餐盘上放了两份米饭,去隔壁水吧窗口,鲜榨了两杯猕猴桃汁。 范思源找了处靠近电视屏幕的座位,恰巧,复播着江淮在三台镇展区直播的画面。 主播和他,经过一处不起眼的饰品区。桃花耳坠、桃子项链、桃元素穿戴甲…… 江淮饶有兴趣低头挑选,身旁的男主播打趣让他在展区多呆一会儿,沾沾桃花运。 镜头前,江淮极有涵养浅笑不语,避开所有桃花,“意思”性的挑了只猫咪手链,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你说江淮有女朋友吗?”范思源夹了几块软糯的土豆,用筷子将土豆压碎,和米饭拌匀。 白露心里咯噔一声。强压心绪,喝了口果汁…… “不知道。” 她舀了两勺炖蛋,把葱蒜挑拣掉,小口就着米饭吃。 范思源分外注意她的神情和动作,未觉破绽,凝神想了想,没忍住心中的疑问。 “你和江淮……以前是不是认识?”这个猜想,困扰他很久了。人一旦陷入柯南角色,便会不自觉地捕风捉影,强压证据。 白露筷子没夹稳,鲜嫩的炖蛋从筷子缝隙里掉落。范思源见状,起身去碗筷处,给她取回勺子。 “真的认识?校友?邻居?” 白露咳了两声,想了想,下午报告会就开了,是时候攻破对手心理防线。 她挑眉,问道:“范镇,你真没想过,三台镇为什么派我这个普通科员来?” 白露接着逗他:“真想知道?下午你仔细听,江淮叫我什么。” 范思源彻底怔住。 …… 饭桌上,江淮见到了徐喻口中,白露的相亲对象——三台镇党委书记陆松明。 样貌,是她偏爱的类型,斯文沉稳,散发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江淮边应酬,边不露声色端详着斜坐在对面的陆松明。 徐东昇无心留意江淮眸子里的暗潮涌动,言语间不断对节目组和江淮表示感谢,平日里徐喻那小子给他“补习”的电视综艺节目概述内容派上了用场,遇上专业问题,也能探讨、请教一二。 陆松明安静的听着,这种场合,乡镇党委书记只是负责吆喝的配角兼观众。 他转着手中的玻璃杯,细想一个暂未想通的问题。 无论是三台镇、还是东湖镇,会以什么形式被开发?成立集团,成为市属国有企业?政企合作,共同投资经营的股份制企业? 从前期了解的情况来看,江淮的话语权实在超乎想象,除非…… 他是带着一笔不小的资金,以参与节目为噱头,实则是为了旅游集团的成立。 陆松明微推眼镜,重新打量这位流量巨星。 报告会开始前40分钟。 白露拿到佳佳送来的三台镇情况宣传册,和以往折页不同,白露精心选择了相册编排。麻质封面,淡雅的印了朵带枝条的桃花。 封面上,瘦金体写着根据刘禹锡诗改编的一句宣传语: 三台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形式上,扑面而来的文艺风。 宣传册内容主要分为传统三台、文化三台、度假三台部分,涵盖概述、民俗、美食、住宿、活动等。 白露抱着厚厚的宣传册,一本本放至参会领导桌上。 “三台镇、东湖镇人呢,再核对一下ppt内容。”负责会场的同志喊了一句,白露正好把剩下备用的3本宣传册塞进桌肚的帆布包,之后和东湖镇新来的党政办主任走至电脑处,认真核对ppt每页内容。 范思源走了过来,拍了下白露肩膀,揶揄:“你这丫头坏的很,搞心理是吧。” 白露确定完最后一页,回头看见范思源手里一瓶未开的农夫山泉苏打水,毫不客气的夺过来,拧开瓶盖,灌了几口。 “是我求着告诉你这层关系的么?” 白露抬脚往会议室外面走,范思源无奈跟上,得,就不能八卦,好奇害死猫。 她准备抓紧在会议开始之前去趟卫生间,顺便整理一下着装和妆容,下午,她特地加深了口红颜色,气场上不能输。 刚出会议室,遇上了提早半小时到场的陆松明。 陆松明今天穿的相对正式,白色长袖免烫衬衫,恰到好处的合身,比平日在乡镇,多了十足的气场。 “书记。”白露迎上打招呼。 “都准备好了?”陆松明一人前来,孟洁并未陪着。 白露刚想回复,一旁的范思源双臂交叉环在胸前,一副有什么领导,就会有什么下属的样子开口:“我的好学长,你知道这丫头多厉害么?竟然跟我打心理战!” 第21章 “哦?”陆松明装作略显惊讶,洗耳恭听范思源接下来的话。 白露愣住,懵的看向范思源,他,他和陆松明认识? 范思源刚想说话,白露连忙打断:“书记,戴个党徽比较合适。”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精致小巧的党徽,伸手递给陆松明。 还好她有准备。 “谢谢。”陆松明接过,仔细戴在左胸前。 江淮刚从电梯下来,就看到走廊前面的这一幕…… “白露,人来了,我仔细听着,江淮叫你什么?”范思源注意到动静,话音刚落,白露和陆松明纷纷转头看向电梯方向。 江淮如往常一样,脸上虽没什么笑意,却让人看着如沐春风。 一步一步,他走近…… 像是走在她心底的钢琴键上。 下午2点春日的太阳,照在走廊里,让人很难不滋生困意。 白露对视上他的眼睛,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江淮迈着长步走至她身边,声音和煦,展出笑意:“怎么了,露露老师。” ………… 第23章 烟火三台 露露老师? 范思源不可思议的望向白露,暗自腹诽,这个称呼,太……让人浮想联翩。 一朵厚厚的云,连忙赶来凑热闹。走廊里的阳光,被遮掩。白露霍然抬头望向他…… 身上的血液,像是倒进烧水壶里,“嘟嘟”冒起沸腾的热泡。 露露老师……他怎么,忽然叫的如此亲昵? 陆松明和江淮不经意间对视,二人会心握手致意。 “怎么,白主任没和你提过,是徐部长请了她去北京面谈江总?”所以,才有了金安食博会的强大主持阵容,才有了前所未有的宣传流量。陆松明用力伸手拍了拍范思源的肩膀,不忘继续挖苦:“师弟,陪跑辛苦。” 范思源闻言,不敢相信的望了望现场其他三人。白露,面无表情。江淮,并未否认。 阿林…… 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了…… 范思源彻底愣在当场。 脑海里迅速幻灯片似的闪过这半个月的零碎影像,半晌,咬牙切齿道:“胜之不武。” 陆松明礼回:“各凭本事。” 会议室走廊玻璃围栏外的电梯轨道,安静的空无一人,又不停循环。 紧闭的会议室木门旁显示屏公告:“我和我的家乡”选址专题会。 会议现场。 评审团成员依次对照席卡落座,徐东昇简单做主持开场后,东湖镇抽签率先报告。 说实话,东湖镇的现场报告内容,和白露会前设想的有些出入。内容主要分为“我们的信心”“我们的决心”“我们的诚心”,她倒是觉得,除了最后一板块,前两大模块,涉及过多基本概况、经济指标,放在招商引资、荣誉申报等多数会议中,都可以用。 她好像看到了曾经被陆松明毙掉的稿子。 “你做的?”白露抵了抵身旁的范思源,小声问。 范思源拧开矿泉水喝了口,还没从会前的暴击中缓过来,“不是,党政办拿的方案。” 白露耸肩,ppt切到最后一页“舌尖上的东湖欢迎您。”她跟着人群鼓掌,起身之前不忘补刀:“我说也是,范镇长不该这水平啊,看我们的。”说完,她弯腰悄悄走向中控台。 范思源的手在空中凝固,缓缓,两只手紧紧交叉握拳,强忍今天第二次暴击的冲击波。 陆松明神态自若走向汇报席,适当调了调话题的高度,简单开场: “徐部长,各位评审,通过前期材料申请,想必各位评审在会前对三台镇的详细情况都有了针对性了解,刚才我们将重新梳理的三台镇精简版情况宣传册放至各位评审桌上。此次汇报,与其说三台镇能给‘我和我的家乡’这样一档有口碑、有热度、有社会效益的主流、爆火、优质节目提供什么,不如说,是三台镇十三万群众需要这档能改变地方发展的节目。下面,请各位评审先观看一个短视频。” 陆松明话音落下,白露点击播放一段视频。她将目光,慢动作式的投向离得很远的江淮。 想要看清楚,接下来,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神情变化。 是一段没有任何拍摄技巧的视频。 画面晃动、模糊的像是偷拍…… 和三台镇九年制学校隔着一条马路,有许多在民房开的店铺,货架上摆满了学生们需要的文具、喜欢吃的零食,和城里学校不同,这里的小店,也是村民居住的家,学生在挑选物品,一家七八口人在旁边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群初中模样的女生和男生在一堆海报里挑选。 镜头拉近,一张张江淮的海报映入眼帘…… “你们喜欢江淮?” 是白露的声音。 江淮转过目光,寻到角落的她。 中控台光线昏暗,电脑显示屏挡住她的纤瘦的身影。记忆里,她从来都是这般瘦弱,宛如运河边不抵风霜的芦苇。 可是,她又那么有生命力。 迎接无数个清晨的露珠。 他就像那滴露珠,在她的叶片上,展现最美的瞬间。 视频里传来很多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抢着说:“嗯,喜欢,我们班很多人都喜欢。” “为什么喜欢?因为帅?” 原先活跃的孩子们,忽然害羞起来,不愿再回答,纷纷低下头,继续一张张挑选。 画面切换,随着拍摄者步伐,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农宅,刚进门,两只狗凶恶着冲过来,刚要扑到拍摄者身上,被主人——一个腼腆的女孩儿及时制止。 一张堆满了书籍、试卷、文具的老书桌出现在画面,斑驳的墙面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很老很老、很旧很旧的江淮海报。 “我小时候贴的周杰伦,那时候很潮,现在我发现你们好多学生都贴的江淮海报。”依旧是白露的声音。 女孩儿不好意思,伸手撕了一段透明胶,把有些破损的海报一角重新贴上。“学累了,就看一看,他是我们偶像,老师说,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能像他一样改变人生。” …… 画面到此结束。 非常简短,不超过3分钟,画面质量,在一众影视专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汇报台灯光重新亮起,陆松明正式开始汇报内容。 “刚才各位评审刚才看到的第二段那位女孩儿,是我们三台镇九年制初三年级第一名,也是事实孤儿,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目前,三台镇共有贫困户1387户,困境儿童142人……” 幻灯片不断切换,通过柱状图、表格等形式,清晰的对比了三台镇和东湖镇社会保障情况数据,直观对比下,三台镇经济比东湖镇差了一大截。 “通过前期有限公开资料的显示,我们同时也将‘我和我的家乡’节目播出后对当地产生的社会、经济效应,以及江淮为数不多的活动热度数据列了出来。” …… 范思源的脸色越来越差,如果说,会议开始之前,陆松明和白露那招是为了扰乱敌方心态,那现在的汇报内容,就是在以退为进。 江淮看着ppt上有关自己的数据,若有所思后,莞尔一笑。 哪儿来那么多有限的公开资料。 ppt上,甚至罗列了他参演的电影取景地,在放映后,给地方旅游业带来的红利。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去过那么多地方。 一旁的工作人员提醒,汇报还有1分钟。白露配合陆松明的演说内容,切换到最后一页ppt。 竟是他之前发的微博: “愿我们心中的灯塔一直明亮。” 此时,陆松明向右稍走两步,站在汇报席旁,正式、诚恳的作汇报收尾词: “在刚刚过去的4月15日,习总书记在重庆考察时指出小康不小康,关键看老乡,关键看脱贫攻坚工作做得怎么样。 同时,2019年,也是金安全力以赴做好脱贫攻坚冲刺阶段。对于一档能够给群众生活带来翻天覆地变化、保护地方生态的同时又能带来持续性发展的节目,金安十三万群众翘首以盼、满怀期待,我想,这也是每一个有信仰、有责任、有怜悯、有抱负的媒体人渴望的艺术长征! 烟火三台,欢迎全国人民!” 第24章 盈盈一点芳心(1) 报告会现场未公布最终选址结果。 按照以往经验,没到最后一刻,花落谁家,都有变数。 江淮要赶晚上的航班回剧组,车驶出市政府地下停车场的瞬间,一抹香芋紫的晚霞跃入视线。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钢筋水泥的城市,染上了旖旎缱绻的浪漫。 白露心中感慨,最后一程送他,竟是这样好天气。 下班高峰期,高架上车流不息。范思源继续留在现场张罗晚宴的接待,徐东昇的公务车送他们去机场。车内,除了司机、阿林,只有江淮和她…… 第22章 后排座,很宽敞,和他并排而坐,心底竟冒出些紧张。 “给我签点名吧。”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沓印有他照片的食博会周边卡片,打算送给那些视他为精神偶像的困境儿童。 江淮转过目光,淡漠的神情,渐缓温和。 “明天上班?”他接过,把卡片垫在左手心,每签完一张,便递给她。 “嗯。”白露小心翼翼一张张接过,以防未干的笔迹被蹭花。 “工作忙吗?” 她点点头,又嗯了一声,玩笑道:“如果还有选择的机会,一定不会去乡镇”。基层工作,哪有不忙的,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白加黑、五加二,常有的事。 江淮手一顿。 眼神深幽,抬头看向她。 白露微怔,意识到他当真了,忙自圆其说:“现在哪有年轻人不忙的,不都是言语上躺平,行动上内卷。”送他离开金安,她就要回到卷王的环境中了,比起早贪黑,比考核排名,还要比特色亮点。 “小心内耗。” 江淮签完一沓卡片,将笔还给她时,身体微侧靠近。 一阵冬天山上的气息氤氲,清冽,像是落在松树上的积雪。 明明都是春天了…… 白露盯着那只节骨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一股莫名的心动,让全身一颤。 所有人都向往美好、渴望美满。而现实,往往又是自欺欺人、徒劳无功的想象。 短暂盛放的昙花,今晚,就要凋谢了。 空气凝固,有旁人在时,他多数,是沉默着。车越行越远,天越来越暗,出了主城区,那抹不多见的晚霞,彻底消失在夜幕里。 白露的情绪,被夜色笼罩,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她不清楚缘由,却赶不走如雨后春笋般的心魔。 这一路,江淮回忆起当年,北京去天津的动车上。 30分钟的车程……快的,让他以为,下一秒就能见到她。 人生所有的苦和劫,似乎都随着那个冬天的积雪,融化了。命运的橄榄枝接踵而来,赚到第一桶金后,迫切的想见她。 盈盈一点芳心,却占多少春光。 南开大学的海棠,问她知否,知否? 青春洋溢的她,身旁已有比肩而立的人。 那是他人生事业的春天,却也是那场无人知晓、无从诉说的暗恋的冬天。 余后数年,他像是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上,独自一人、苦苦支撑、漫无目标的走了好久…… 他的女孩儿,依旧从容。 他的灯塔,依旧明亮。 金安机场前广场,拥满了粉丝,家乡人民的热情,一浪胜过一浪。 离登机还有15分钟。 江淮拧开矿泉水,清凉流过嗓子,刚欲开口,白露的手机响了。 是文佳佳。 “市人社局89年的副科,港城人,金安有房有车,父母均体制内,独生子,长相还行,看不看?”文佳佳似乎在吃饭,电话那头吵吵嚷嚷,还有男的声音,追着要看对方照片。 白露没想到会是那么爆炸的话题,一时间,手机音量没来得及调低。文佳佳还在那头介绍了些男方信息,言外之意,漏网之鱼的优质男,因为结婚彩礼问题,双方闹掰一拍即散,沧海遗珠,赶紧下手。 海量的信息传来…… 她不敢看他,心虚的换了只离他远点的手接电话。 “我这儿有点忙,回去说。”白露想快点结束通话,觉得身旁的人,一定听到了谈话内容。 电话匆匆挂断,白露直接调了静音。 半晌后—— “着急结婚?”江淮重新拧开矿泉水瓶,猛的喝了口,声音里,压着情绪。 阿林闻声,转过身瞥了眼,识趣的从兜里掏出包烟,对司机师傅道:“叔,找个吸烟室,抽个烟?” 车门“砰”“砰”两声关上,车内,又只剩江淮和她。 白露沉默…… 这是第二次,被他撞破相亲话题。相亲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往上就容易家常便饭。 金安不比北京上海大城市,女孩儿年过三十,就成了亲戚朋友同事口中的“老姑娘”,她得为以后考虑,站在原地幻想爱情的出现,不是务实作风。 “家里催的紧,有合适的就先聊着。”白露声音很轻,手指摩擦手机壳上的浮雕桃花。 江淮目光深邃,觉得刚喝下的水,似是烈酒。近在咫尺的她,像只轻易宰割的小兔子。 思绪,毫无理智可言。 那天夜里的触感,挥之不去,精虫上脑,占据他所有的脑空间。 桃子味的清香染了暧昧…… 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迎来了易爆瞬间。 江淮声音沙哑,眸子里,飞进了夏天的萤火虫,光芒闪烁。 “我合适吗?” 十年,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所有的情绪刹那翻涌。 潦倒时的不敢奢望,迟到一步的错失懊悔,重逢后的喜悦幻想,还有现在的如释重负…… 曾经他以为,这座灯塔,再也不会为他指引方向,年少的感情,大多以遗憾结局,命运的本质,就是川流不息不停的错过…… “白老师,我想有个能追求你的机会。” 机场前广场,山呼海啸。 心跳静止了,她怔怔的转过头,讶然的望向他。 不敢相信,身旁的这个人,是江淮吗? 没有坐飞机,怎么,怎么出现了耳鸣?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软软的车垫上。那天夜里,被他拥入怀里的不知所措,重新席卷而来。 白露不敢看他的眼睛,四顾张望,惊慌失措。 这怎么可能呢…… “别逗我,江淮。”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下意识的逃避。他们,相差太大了,像是峰峦和沟壑,山南和海北。 白露心里,矛盾极了。 意外、雀跃的同时,有个声音一直在浇冷水。 无法善始善终的感情,还是不要开始的好。她无法想象,如果答应他,最后又失去他,会是什么样。 从来没有想过,一场告白,会让她兵荒马乱。 “你该登机了。”白露语气凌乱,逃似的想推门下车吹吹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露。” 他叫她的名字。 伸出右手,覆盖她的左手。 指尖温热,触电似的,无名指不禁微动。白露觉得此刻,自己就是只离了水的鱼,全身窒息。 “排斥我吗?” 江淮继续靠近,清冷的气息,被闷的燥热。 白露完全乱了方寸…… 下一秒—— 他的吻,径直的落下。温热的唇瓣触感,让她再也没有力气挣扎,眼睛紧闭,任他索求。 只听他换上惹人怜惜的语气,短暂的抽离,在她耳边呢喃: “白老师,让我试一试,求你了。” 晚星闪烁,春风得意。 她快要沉醉在他的怀里,他的吻里。 第25章 盈盈一点芳心(2) 他的吻,似有一个春季那么长。 清风拂面,花香清甜。 被他吻过的每一寸,缴械投降,俯首称臣。他怎么,那么会亲…… “答应了?”江淮克制离开,或是染了情欲,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似问,似哄。 白露不敢抬头,双颊红的滴水。脑海里,想到了当初在他工作室,初次见到的那些巨型海报,妖艳美男,蛊惑人心。 “让我想想。” 白露忍住心中万马奔腾,目光,盯着搭在腿上被他紧握的手。她想问问月老,是喝醉睡着了吗?现在的红线,系的是哪出? 江淮还想圈土重来,被她无力虚虚推开。 “迟到了。” 白露不敢再多说,觉得她的声音过于娇柔做作。 感情里,她从来不懂得什么是欲拒还迎、守株待兔,什么又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仅有的一段持续多年的感情,她付出了所有的一腔热诚。 结果…… 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和普通人恋爱,都是精疲力竭,何况是他…… 江淮仔细留意她表情的细微变化,在她彻底恢复理智前,撸猫般,伸手摸了摸她头上柔顺的秀发: “不要再和别人相亲。” 他语气急切,说的异常认真。 金安机场,人声鼎沸。 白露没有送他进站,安静的坐在车里思绪放空…… 一只鱼,在没有氧气的池塘里,游啊游,游啊游,它心想,就这样漂浮吧,不去想明天,不去想终结。 良久…… 一架飞机滑行后飞过机场上空,白露不知道是否是他的航班,情不自禁推开车门,独自站在黑色车旁。 她掏出手机,把这片黑漆漆的天空拍下,仿佛这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春天的晚风,似把刚才的梦境吹散。 第23章 夜里,白露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时,接到他落地发来的微信。 简单的一个定位,向她报告行程。 白露生怕他语音或视频打过来,索性选择装睡,连着他三条信息,没有回复。 她手指绞着抱枕,拿过梳妆台的化妆镜,仔细端详快30岁的自己。 常年写稿子,导致发际线微微后移。黑眼圈、褐斑,胶原蛋白流失,皮肤状态也不好……那么普通的人,他喜欢什么呢? 白露陷入自我怀疑。在旁人眼里,灰姑娘,也太灰了点。她想给文佳佳发信息,又犹豫着放下手机,万般心思,无法排解。 可他的身份,又是那么的特殊…… 心中的小宇宙临界爆发,被遥不可及的人表白,却担心差距太大无法善终。 一整夜,他们从认识到重逢的所有点滴,好似按压不住的喷泉一般,源源不断的涌现,在脑海里撞来撞去,那些记忆深刻的画面仿佛也被按下了快进键,反反复复播放了无数遍。直到天空微微泛白,才再无意识的昏昏睡去。 次日,白露顶着迷迷糊糊的脑袋,驱车开往30公里外的三台镇政府参加例行早会,会议开始不久,偌大的会议室,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不少村书记、站所长,偷偷传阅手机页面。 年轻公务员的小群里,很快有人转发了一条信息。 “清廉金安”市纪委公众号刚刚发布: “金安市公安局党委委员、政治部主任杨育民涉嫌严重违法违纪,目前正在接受金安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短短一句话,白露愣住。 杨育民,杨思琪父亲,周泽未来的老丈人…… 她清醒过来,手机百度“金安市杨育民”,网页更新速度滞后,首条信息,还是昨天杨育民慰问驻守食博会一线的公安干警。 倒是金安市公安局的官网上,领导干部一栏,已经看不到杨育民的姓名和职务。 她抵了抵文佳佳问:“什么时候被带走的?”发现对方正兴奋地在多个微信群里八卦内幕。 “昨晚上,纪委直接去公安局带的人。听说话还讲着一半呢,直接给打断带走了,杨育民跟台下的群众说,我待会就回来,结果再也没等着。” 文佳佳咂咂嘴,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有“知情人士”透露,杨育民长期违规收受下属礼金、购物卡,在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中为他人谋利,违规投资入股,经商办企业,违规为案件说情打招呼,利用职务便利在案件处理、职务调整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 聊天里,甚至指名道姓到具体人员提拔和工程承接…… “涉黑么?”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计划下个月到金安,这时候公安局主要领导落马,释放什么信号? 文佳佳耸肩,这她就不好说了。 主席台上领导在布置工作,白露没听进去丝毫。印象,还停留在园餐厅,杨思琪穿的像是红玫瑰的那次。 从前,看到他攀上高枝,仕途坦荡,才子佳人,心底不酸是骗人的。总说放下了,何尝又不是无可奈何的自我逃避。 现在…… 她潜意识里,竟冒出了可怜他的想法。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谈何如愿以偿。 还在感叹之时…… 文佳佳找到杨思琪的朋友圈给她看。前些日子发的恩爱有加的结婚照消失不见,对方已关闭朋友圈。 杨育民被带走调查的事,在金安市引起了轩然大波。 体制内就那么大,得知一介普通人掳获杨局长千金芳心时,不少已婚男感慨结婚早了,空有才俊白白浪费,如今,杨育民落马,不少看客又在观望,这场临门一脚的婚姻,何去何从。 令白露意外的是,晚上快下班,她接到了周泽的电话。 约她见面详聊。 “我和你还有什么能详聊的吗?”白露收拾东西,把笔记本电脑和记录本塞进包里,台式电脑关机,检查电源后,锁上办公室门。 对方无言。 白露从二楼走到一楼。 “最近过得好么?” 周泽半晌儿,重新继续话题。 白露找到处垃圾桶,把办公室垃圾扔进去,盖子盖上的瞬间,回复: “不仅很好,我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 “思琪父亲的事,你听说了?”周泽似在天台,传来呼呼的风声。 白露未说话,想不通他这通电话的缘由。 其实,周泽自己也想不通。 下午领导找他谈话,交接手上工作,配合纪委对杨育民的调查。言下之意,还未结婚,万事向好看,毕竟牵扯未深,年轻人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及早划清界限,不要陷入其中。 当初,和白露分开,外界说他势力、负心汉、渣男,他都认了。人在这世上,无法十全十美,认准目标,其他都是实现目标的过程。 谁料不到三个月…… 造化弄人。 周泽看着天台下,川流不息的车辆,繁华的城市,仿佛已与他无关。此刻,他只是想,安静的找个人说说话。 白露发动车辆,恰好,江淮电话进来,她没有挂断,对还在通话的周泽说: “放心,我会活成你的顶配。” 第26章 盈盈一点芳心(3) 白露无意在周泽伤口上跳跃,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好,大难临头各自飞也罢,都与她无关。 车稳稳行驶在那条接机、送机的机场路,路两旁的油菜花,黄色淡去,绿色的油菜籽鼓了起来。 一架即将落地的飞机,像是从树枝上滑过,在路北处不远的轨道平安滑行降落。 江淮第二次通话拨来…… 他站在海岸边,遥看远处的渔船和夜幕赛跑。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水流湍急的声响。不远处,一块巨型文化墙,充满年代感的绘上群众捧花相拥图画,硕大的红字:“思归盼统一,两岸一家亲。” 白露连接车内蓝牙,接通电话。 那头的风声、浪声,被车载音响设备放大,好似,在影院,被同期声包围。 “下班了?” 江淮眼睛被海风吹眯成一条线,从岸堤上轻松跳下,环顾四周,群众演员推着道具自行车聚在一起休息。无意间的构图,像是重现《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一群男孩儿坐在石堤上的经典画面。 白露听见他那头传来轮船“呜呜”的声音,询问:“在水边?” “嗯,在片场。” “《路遥》?”白露想到起初,他的经纪人权衡电影大项目,不乐意他回到金安参加食博会,说是这部献礼建党100周年的主旋律影片。 她起了兴趣,继续问:“方便说是什么主题吗?” “沿海渔村改革开放。” 江淮精简概括,发现脚边的石缝里,钻出一只小螃蟹,聪明的专挑海水拍打不到的石滩爬行。 白露把车窗调下一半缝隙,舒爽的晚风,温和的吹在身上,心中感叹,今天的路倒是通畅,一路绿灯。 等会儿! 她忽然想到了食博会开幕演出那抹绿。 摇曳生姿、风情万种,清新的绿被演绎的似是百花盛开、花团锦簇。 莫名…… 心底,泛出丝丝酸意。 从小到大,她不易有嫉妒的情感。家庭和睦、学业顺畅,家境虽不算富足,却远远达到小康水平以上。 可当下,她像是喝了杯未熟的柠檬汁,又苦又涩又酸。 白露在脑海里,细细回想已知的关于他的情感八卦。飞蛾扑火的影视剧好声音许倩妮,暗送秋波妾有意的文薇,还有,粉丝届流传至今、他本人认证过的灯塔小姐…… 尤其是最后那位,虚无缥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再多的嫉妒,都像是一拳打进棉花里。 这些心思,江淮自是不知。 绞尽脑汁,都在想,如何跨越天南海北的距离,让他,融进她的生活。 第一次通话,两人皆找不到重点。微微尴尬、微微局促,刻意寻找合适的话题,想让对方别觉得无趣、讨厌才好。 像极了饭桌上,为了谁坐主位,相互客气。 白露停好车,进电梯前告诉他,到家了,电梯信号不是太好。 “嗯,去吧。”江淮耐心跟随那只小螃蟹脚步,不经意间,走了很长一段路。 海边的夜晚,神秘,又包容。蓦然觉得,思念如同咸咸的海风,让人辛酸。 他要走多远,才能走到她身边? 江淮低头看通话结束页面,记下白露作息,通勤时间50分钟。 四月底,有关这一轮提拔的传言盛嚣尘上。 乡镇优化布局后,基层副科的位置削减过半,年轻干部的机会,也成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这几年,组织部提倡8090结构性干部,这是年轻人的机遇,稍不留意,便容易错失。 第24章 白露和孟洁的明争暗抢,逐渐走向了明面。比成绩、比能力、比关系。她也想过,迟一年就迟一年?在职业生涯中,一年副科多拿的职级工资和年底考核,多的足见。 可体制内晋升又风云变幻,换一任领导,未必就有赏识和干出成绩的舞台。万一再遇上背景强大的关系户…… 白露决定,狭路相逢勇者胜,把握一切机遇。 好在,陆松明去组织部谈话推荐提拔人选的前一天,节目选址项目传来好消息,定了三台镇,7月桃子丰收季录制。 白露下村走访时,接到陆松明电话,市里常委会才结束,1个亿“三级先导”资金划拨三台镇,用于前期乡村振兴试点示范先行。 心底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 同时,陆松明在电话里和她打了预防针,市区两级初步意见,三台镇开启“抱团发展”新模式,率先开展中心村联合党委工作,他希望,白露做好任职中心村第一书记的准备。 白露惊住…… 这是副镇长才有的机会。陆松明这是在和她透露,提拔的信息? 这天,刚要下班时,孟洁破天荒的主动来办公室找她。 白露从电脑屏幕前抬头,见是她,敲键盘的手顿住。 “孟主任,找我有事?” 有时候,人与人的亲疏远近,就体现在简单的称呼里。这孟姐,和孟主任的区别,值得玩味。 白露请她随意坐,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水杯,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我这一下午忙着接电话,别的镇知道三台争取到了大资金,电话就没停过,羡慕咱们今年大目标考核一等奖没得跑了,我就回,这都是白镇长的功劳,有市领导支持,金安其他镇,没得比。”孟洁喝口水,熟络的拆了盒桌上桃干,咬了口,评价这批桃干有点过于甜。 白露不急回她,体味这番话的含义,是来套她和徐东昇关系来了。 “孟主任也太抬举我了,要是有市里的关系,我还在这儿呆?不得刚入职就借调,刚满年限就提拔?至于耗那么多年?”白露自嘲,从抽屉里掏出几包杏干,“喜欢吃酸的?这个酸。” 孟洁看着桌上几包网红包装的果脯,没有动静。 白露有项目加身,她倒没那么担忧,毕竟,党政办主任提拔是导向,身边人都提拔不了,一个地方主官,靠什么说服别人跟他干。 若是真的像传言说的那样,白露有徐东昇这条线…… 她又何必现在才争着提拔? 过了下班时间,孟洁仍没走…… 白露收拾东西,把未做完的工作捞到u盘里,准备回家继续。想到再过10分钟,江淮的电话该打来了。最近,他像是定时闹铃,准时准点来电话。 “不下班么孟主任?” 陆松明,去组织部,究竟推荐了她,还是孟洁,无从得知。但这个时候了,大局已定,五一期间,区里常委会就会召开,快的话,节后就会考察。 孟洁看着这个小自己五岁,却油盐不进的后辈竞争对手,一时感慨失态:“白露,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可我不行……”过了35岁,就很难被组织看到了。 白露刚欲起身拎包,听她一番话,微愣住。这逻辑…… 谈能力的时候,你和我论关系,可论关系的时候,你和我谈年龄打感情牌? 合着万事随你愿了? 2月份,为了食博会人员抽调的事,彼时,镇里所有人都认为,此轮提拔,她已出局。谁又能想到,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她想了想,认真对孟洁说: “孟姐,对我而言,提拔,只是锦上添花。食博会,我收获了比副科更重要的财富。” 遇见江淮,已是漫长人生隧道的一缕微光。 第27章 随风的风筝(1) 人和人是相互影响的,有江淮的片场,大多时间安静的像是在街边咖啡店。 导演袁牧休息时,望着江淮如往常一样,傍晚静悄悄准时走到偏僻无人处,打一通很长时间的电话。 他思索片刻,悠悠吐出烟圈,单手把椅子拎到阿林旁边坐下。 “江淮最近习惯了用手机?”他倒是没多想,单纯是关心他的精神状态。作为导演,喜欢用“轴”的演员,认戏、认人、认理儿。 纯粹、固执,就像一块玉石,晶莹剔透、没有杂质,才算得上是好种水。 处女作《日出江河》,是部文艺片。当时,他想找一个干净又颓废的新人男演员,彼时,作为在圈内只是个勉强算得上会“写故事”的“编剧”,制作投资、班底组建、演员试镜……没有人看好这个有点放浪不羁的中二青年。 北京,全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 不缺好导演,更不缺好演员。 没有江淮,也会有其他人出现。但命运,往往眷顾类似的人,一根无形的棉绳,把相似的人用力的往一起牵拉。 第一次见到江淮…… 他在靠近后海的胡同里,花1块钱,找当地人喝着不限量供应的大碗茶。外地游客喜欢绕着河边走,这种隐在巷子里的老店,大多数是迷路了才能发现。 一张破旧的硬纸板上写了“大碗茶”三个字。 这种茶,不知茶叶煮了多少轮。味儿淡了,就加点新的茶叶,非要把茶煮的又苦又涩。 树荫下摆着古旧的木桌和矮凳,他没坐,倚靠着槐树桩,咕噜咕噜灌进去。 春末夏初,他穿着变形却干净的灰色t恤,后背湿了一层的汗。 病态的瘦…… 像是患了不治之症,来北京求医的病人,乍看上去,浑身散发着“丧、颓”,随时能寻个没人注意的地方跳进后海结束生命。 袁牧还在打量,江淮喝完茶,把碗还给门口躺在藤椅上的大爷,他这才望见这个少年的眼睛…… 明媚。 跃入脑海的一个词,宛如处于冬天和春天的交界。偶尔寒冷如冰,偶尔,又春暖花开。 江淮身上散发的气质,令他像是走进了雾中森林,渐渐迷路。 第二年,一部制作仅600万的文艺片,在国际斩获多项奖项,他靠着最佳导演奖,成功实现海外转国内。而江淮,从拿着1万片酬的素人,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荧幕巨星。 原以为,他们都在变好。自己实现艺术追求,江淮迎来人生高光。 直到,有次颁奖典礼,他看见江淮在吃一种叫“黛力新”药丸…… 用于治疗中轻度抑郁。 他才知道,江淮的神经衰弱、情感淡漠、失眠焦虑,已经到了靠药物维持的地步。 …… 一阵船鸣声,把袁牧思绪拉回,指尖的一支烟,燃烧殆尽。 他望着离片场不远处,低头脚踩石头的江淮,电话仍在继续,他穿着80年代的戏服,看不清神情神态…… 袁牧冷不禁问阿林: “江淮恋爱了?” 阿林正在拧矿泉水,闻言,心中一惊,水洒了出来。 “啊?” 他面露难色,汤姐说不许向任何人透露,袁牧导演对江淮有恩,这……要怎么回。 袁牧原本心里还不确定,见阿林的反应,傻子才会猜不出来。他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劲爆消息,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笑的隐晦,右手食指隔空点了两下阿林,起身拎起椅子,重新戴上导演标配棒球帽,走之前留下两个字:“懂了。” 阿林:…… 五一假期当天,剧组给大家放了半天假,文薇在群里提议吃个火锅聚聚吧。 女演员怕吃辣影响皮肤状态,男同志有肉吃就行。于是,一行人定了老北京铜火锅外卖,送到袁导房间。平日里用来剧本研究的会议室,瞬间变成火锅店包间。 落地白板上,还画着剧本剧情脉络,氛围浓厚。 文薇贴心的把一份份“正宗”的蘸料调好,芝麻酱里放点腐乳、韭菜酱,来点葱蒜,她把一次性小碗递到江淮面前。 “谢谢,我吃火锅不蘸酱,阿林,给我瓶水。”他婉拒,从旁边拿出新的一次性碗,放好后,端起桌上的酒看了看度数。 53度,又是高度酒。 袁牧这个酒鬼让人搬了四箱酒来,今晚是想开斋了。 “怎么喝,分着喝,还是一人一瓶?”江淮想到如今的好酒量,大部分是拜袁导所赐。拍《日出江河》时,开拍喝酒、压力大喝酒、陪他练演技时喝酒、杀青喝酒,拿奖喝酒…… 现在回头看,荧幕首秀,就是在醉醺醺里拍完的。 袁牧嘿嘿一笑,破天荒的推出碗:“小酌,小酌。” 文薇虽和江淮吃过多次饭,却不常见他喝酒,尤其……这种不见底的喝。 她不敢多吃,两块蘸酱羊肉下肚,满是罪恶感,她让助理拿了盒千禧来,边吃,边看一桌人津津有味饕餮。 作为男群像戏里不多的女演员,“女一号”的她,“合理”的依着江淮落座。 平日里看不惯的男人们喝酒场合,染上火锅的烟火气、熏上羊肉的鲜香味儿后,好像,也没那么反感,反而,有了武侠小说里写的那般壮志凌云入九霄的感觉。 第25章 江淮身上的酒气,明显愈渐浓厚。 文薇细心注意着,他少有几次动筷,筷子伸进铜锅里,夹到什么,就吃什么。 会议室里人多,点再多的肉,也不够分。一斤酒下肚,他连肉沫,都没尝到。 她思想斗争了片刻,重新拿了双筷子,趁人不注意时,捞了片肉,放在他空碟里…… 江淮顾着喝酒,没留意。 倒是袁牧,在酒精的刺激下,大脑异常放松,说话直接了些: “唉唉唉,万一被谁拍了发网上去,网友八卦就算了,女朋友看到,可得生气。” 袁牧话音刚落,原先你争我抢吃肉的人,齐齐顿住筷子,不敢相信,一个惊天大瓜,就这么在饭桌上公开? 这可是江淮的瓜啊…… 阿林喝了七八两,撑着仅剩的理智,给江淮打马虎眼:“袁导,开什么玩笑,我家,我家淮哥,哪~哪来的女朋友。” 吃瓜群众云里雾里,无法分辨孰是、孰非。 所有人看向江淮,想知道接下来这位男顶流的“现身说法”。 江淮倒是坦荡的狠,和袁牧碰碗后,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不是女朋友。” 众人舒口气:就说嘛,顶流是大家的。 刚准备继续吃肉喝酒。 只听江淮,声音带笑,语气无奈。 “还在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众人:????!!!!………… 第28章 随风的风筝(2) 江淮很久没这么喝过了。 桌上十几个东倒西歪空瓶,都是他们刚才的战绩。 身体无力,脑细胞却异常激动活跃,整个人,像是不知疲倦在云朵上蹦床,找不到停歇处。 一只漫无目的随风而去的风筝,被根细细的线拽着,让他心安,有归处。 仅存的意识,幻想着和她有关的一切美好。 心底,冒出骄傲、自满的火苗,温暖,又肆意,恨不得马上,向全世界公布:多年夙愿达成。 她是他所有的青春啊…… 一场无人知晓、历经多年的暗恋,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涓涓流淌。 想见她,想抱她,想吻她…… 想听她博美一样奶凶奶凶的声音,想呼吸清甜清甜的桃子味气息。想把她摁进怀里,一直抱着不松手…… 臆想的感官,真实又虚无,让他快要沦陷。 江淮左手摸过一个空酒瓶,下巴,钝钝的垫在瓶口上。右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白露爸妈五一假期要出趟“远门”,夫妻俩赶潮流,从年初就开始制定计划,斥巨资买了辆房车,学着年轻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自驾房车旅行。 吃在路上、睡在车里,遇见美景就一直停歇,投入大自然怀抱里,吹风、听雨、看日出…… 白妈想象着触手可及的浪漫,在安排路线过程中,又被当下流行的露营风种草,执行率极高的拉着白露去了趟迪卡侬,置办了一整套露营装备。 大出血的白露肉疼表示:果真是差生文具多。 晚上,年纪大的人嫌路上吃泡面、自热火锅这些速食不卫生、没营养,全家总动员围着客厅茶几熬夜包饺子。 白爸擀饺皮,白妈和白露负责包。 电视里,正播放白妈爱看的“父母爱情”,安杰带着生活费去岛上探望姐姐安欣,演至动情处,茶几上白露电话响了。 她手里馅儿才放进饺子皮,双手腾不出空,不方便接,于是让白爸看看谁打来的,帮接一下开免提。 “没备注名字,号码也不是本地的,骚扰电话?”白爸嘀咕两句,照她吩咐,电话接通。 手机屏幕上,留下一个带面粉的食指印。 “白老师……露露……” 男人醉酒声音传来,现场三人瞬间呆若木鸡。 白露警铃大作,全身鸡皮疙瘩,刹那爆起。 江淮听见通话中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却迟迟没人说话,以为他醉乎乎的声音太小,白露没听清。于是,提高分贝,撒娇又黏人道:“老婆……” 白爸手一抖,案板上的面粉被蹭掉在黑色裤子上。 白妈—— 强作镇定、眼疾手快把捉过白爸手里的手机,用眼神,把白露想抢手机的动作杀回去。 白露慌了,生怕江淮酒后失言,胡言乱语。 “老婆,你在听吗?我好想你啊……” 江淮丝毫不知这通话,还有其他听众,只顾一味输出。恨不得,把一直燥热的心扒出来寄给她。电话里,他的声音像在酒里淬过,缱绻、温柔,腻人又迷人…… 和平时,一点儿都不一样。 白爸坐不住了,咳了两声,年轻人的情话没耳朵听,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红,借口再去弄点面粉,端着面粉碗钻进了厨房。 白露强忍尴尬,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和周泽在一起时,也听过不少腻歪的话,再不善言谈的男人,说起“爱你”,也会变得舌灿莲花,有一万种,不,有十万种方式让女孩儿在甜言蜜语里沉沦。 可江淮…… 不一样。 看似疏离,却攻击力十足。 看似“无害”,却时常让她心神不灵。 他从来没这般“情绪外露”失态过,究竟喝了多少…… “妈,手机快给我。”白露低声央求母亲,包了一半的饺子,搁在案板上,起身去夺手机,她实在没办法稳如泰山。 白母“识趣”的剜了眼她,心领神会没再为难,“回头再审你。”手机还给白露时,黑色屏幕上全是面粉。 白露没说话,握紧手机,手忙脚乱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谨慎的关了免提,音量调低,把手机贴近耳朵,继续听他杂乱无章的声音。 “露露……你怎么不说话。”江淮垫在瓶口的下巴,一个没注意,酒瓶倒在桌上,他的头,又重又虚的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白露坐在梳妆桌前,低头用拇指的指甲,依次把食指、无名指上粘的面粉蹭掉。 封闭、安静的房间里,她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怎么刚回房,就改口了。 只喊露露,她也不会那么尴尬…… “你喝多了?”白露明知故问,实在不知,要对一个醉酒的人,说些什么。 江淮终于听见她声音,眼睛放松闭着,顺势趴在桌上,觉得她说话,怎么那么好听……让他好好学习,让他回金安看看,还让他签名…… 当时他就想,要什么签名,要人不好吗? “露露,我想去找你,可导演不准假……”江淮愤恨的拍了拍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袁牧肩膀,语气里,竟又有些委屈。每天的电话,根本不解相思。 他花了十年的暗恋,终于有机会表白,却在离开的机场。 刚表露心意,就开始异地…… 江淮越想越无奈,抬头摸了几个空酒瓶,挨个滴了点,勉强凑一口喝下。 高浓度烈酒,此刻竟喝出了又甜又酸的味道。 “你还在喝?”白露听见动静,不禁皱眉。影影约约听见江淮还背了句诗。她仔细分辨,应该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彻底被逗笑,用手抵住嘴巴,克制笑出声,还真是有文化。 电话那头,江淮没有再说醉话,白露叫了他好几声,没有反应。 阿林生无可恋的全程看着这场闹剧,环顾四周,已经懒得再去辟谣…… 总不能和别人说,这是在演戏?袁导都倒了…… 他面无表情看着趴倒在桌上的江淮,心中竟然松口气,男主演终于醉晕了,再聊下去,指不定还要说什么胡话。 阿林觉得自己可以为下一份工作,尽早谋出路了。他根本没法儿,和汤姐交代。 深深叹口气,满肚子幽怨,他走过去,从江淮手里抽出手机,声音,带着哭腔: “白老师,是我,阿林。”他拍了拍江淮胳臂,毫无反应。 “淮哥,睡着了……” 白露:…… “他喝了多少?” 阿林数了数桌上空酒瓶,还有房间里醉醺醺的几个人,大致算了下。 “两瓶多……不到三瓶……” 关键,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江淮……刚才当着一群人的面,上演了一出痴男好戏…… 第29章 随风的风筝(3) 飘窗上悬挂的风铃,被轻风吹的叮叮响。清脆、欢悦的音色,像是精灵路过窗外。 滚烫的触感,不知是手机,还是冒汗的手心。白露手指微动,思绪像是春天的柳絮,一片混乱。 夜晚的这通电话,让她丢失理智,变得意乱情迷。 原以为,沉默的思念,让这份感情,在深沉的惆怅中,孕育久别重逢的向往和幸福。却没想,今晚他脱口而出的爱意,足以让她飞蛾扑火、甘之如饴。 第26章 她非高山积雪。 没有人,会拒绝万丈星光。 白露重新打开手机软件,查找金安到厦门的出行方式。飞机得等到晚上,高铁明天早上6:57南京南站到厦门北,路上七个多小时。 没有犹豫,手指迅速输入购票信息。 此刻,对他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早已过了警戒线,却还在涨潮。这段感情,如果一开始就是奔波流浪,那就让她欣然奔赴一场注定轰轰烈烈、天南海北的爱情。 母亲进来时,她正精心对着衣柜那些看上去都有些“老成”的工作服,冥思苦想,不知明天该穿哪件。 “说说吧,什么情况。” 周琴瞥了眼靠在床边的背包,心里明白过来,恐怕不是单方面追求那么简单。她在书柜里随意抽了本多年前白露考公的《行测》书,放在被子上垫着果盘。 白露翻衣服的手顿住。 微微低头,余光看见果盘里满满洗干净的草莓。 对至亲撒谎、隐瞒,不是她风格。成长的不同时期,上学、交友、恋爱,还是工作,父母对她足够关心和信任。和周泽,起初也是征求了他们同意和支持。 江淮…… 白露没想好要怎么说,和说什么,后退两步,和母亲并排坐在床上。 她沉思着,酝酿说辞。 周琴不着急,她的女儿,她了解。三缄其口,怕是男方不普通,她还猜不到,这个不普通,是家庭环境、个人工作、健康情况,或是有过婚史? 果盘里的草莓,无人去动。 良久,白露侧过身,看向半辈子生活平淡、内心自洽的周琴,问到: “妈,你有想过,或者期待过,我嫁给什么样的人吗?” 和周泽分手,爸妈选择闭口不谈。不问原因,不问后续,给她空间、护她尊严。他们带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印记,不断通过网络接触、接纳新时代年轻人思潮,努力当好“开明”的父母。 越是这般,白露内心,越是愧疚。 听到这个问题,周琴倒是笑了。她回忆起白露小时候看海底世界纪录片,被清澈碧波的蓝色大海吸引,五彩斑斓的小海鱼、白色洁净的沙滩、波光粼粼的海浪…… “后来,你二年级春游,去了港城,赶上阴天,视频采访里,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周琴想到这段视频就想笑,至今,她还留着光盘。 “你说:‘这不是海,灰灰的,这是家门口的河。’”那次港城春游,改变了白露对海的认知,打破了对海的幻想。“直到,你高考毕业,我们带你去了趟海南,蓝天、椰子树、沙滩、岩石,你说你的浪漫又回来了。” 周琴回忆到深处,从前,闹腾、开朗的小白露多可爱,工作了、长大了,就有了许多烦恼,甚至,他们这些当父母的,也在无形中给她的烦恼加了码。 否则,今天晚上,她又何至于这般顾忌。 “露露,爸爸妈妈相信和支持你的选择,对你有信心,也对我们自己有信心,精心培养的闺女,看过湛蓝的海,又怎会再去欣赏、追求灰蒙蒙的海。” 周琴拉过白露的手,安抚的拍了拍。“就算选错了,我们也有重来的资本,爸爸妈妈努力的意义,不就为了让你有足够的底气么。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白露没有抬头看她,静静感受着母亲粗硬的手,似是有糙糙的茧子。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时间过了凌晨…… 再过4个小时,她就要动身去金安高铁站,先坐车到南京。 白露默默打开手机,百度输入“江淮”,把跳出来的页面,凑到周琴面前。 “还记得我大一寒假,给徐喻补课,他还有个同学。2月份,姑父让我去北京,后来,他回来参加活动,就……” 白露短短一句话,把起承转合重要节点,详细交代。她低着头,不敢看母亲脸色,江淮现在身份,太过特殊,这段感情,用天方夜谭形容都不为过。 她何尝,不觉不可思议。 周琴从来没有想过会通过百度页面,看到女儿男友信息,一时间瞠目结舌。这不是……前些日子,小区楼下生活超市显示屏都滚动出现的姓名? 意外、惊讶、莫名…… 周琴短时间还不能完全消化各种情绪。 半晌儿,难以置信的问白露:“他,平时也这样?和新闻不像啊。”追星是年轻人的权利,可……“刚才电话,真是他打来的?” 白露郑重点头确认。 …… 周琴端着果盘刚出白露房间门,白斌倏地从客厅沙发上站起,茶几上包饺子的痕迹已被清理,天知道,他擦桌子时,心里有多么胡思乱想。 “怎么样?男方做什么的?” 白斌严格意义上,属于传统型父亲,想问,又不敢多问。内敛、含蓄,心里明明翻江倒海,却强装镇定。 只能靠老婆打探情报。 周琴还没缓过来,满腹心思把果盘塞到白斌手里,瘫坐在沙发上。她需要静一静,消化未来女婿,可能是顶流明星的劲爆消息。 白斌心一沉,纠结问:“男的,不行?” 周琴慢动作式的望了他一眼,忽然翻了个白眼,不行?什么不行?她拿来电视遥控器,在搜索框里,刚输入j,跳出首个词条就是江淮。点击确认…… 满屏江淮主演的电影海报。 “呐,闺女给你找了个明星女婿。” 白斌盯着电视屏幕,约过了半分钟,转身回房间,翻出老花镜戴上,重新站在离电视不到1米的地方,彻底愣住…… 清晨,白露坐在南京开往厦门的高铁上,周旁,许多匆忙赶路的游客。 没有一趟旅程,让她心潮澎湃、迫不及待。 没有一个瞬间,让她想要扣响命运之门,想要探寻,五年后,十年后,她的生活,会不会有他。 白露坐在靠走道的位置,盯着车厢上即时行驶速度。 心的速度,向他靠近。 中午,车经停福州站,白露意外接到文佳佳电话。节后上班第一天考察,组织部放出风,提前通气,定了,三台镇白露、孟洁,拟定副镇长提拔人选。 高铁进了一段山洞,信号不太好…… “你在哪呢?”电话那头文佳佳急着问,让她无论在哪,赶紧回金安,明天下午书记找谈话。 白露望向因为进山洞,车厢灯亮起,车窗上映着的肆意笑意。 终于…… 车驶山洞,明亮的光线涌进车厢…… 仿佛她的明天,爱情事业双丰收。 “佳佳,公示结束我请你吃饭。”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带着好消息,奔赴着去见他…… 第30章 与你不期而遇(1) 列车一路向南。 耳机里,单曲循环徐佳莹的声音,层层叠叠,诉说克制又张狂的爱意。 “你是我不愿遗忘的时光,也是我奋不顾身的疯狂……” 此刻,跟随最灿烂的阳光,独自一人的旅程即将驶达厦门。 惠安站,白露身旁的座位来了一位抱着卡布奇诺花束的女生。 复古奶茶裸粉色,被店家精心用蓬蓬的雪梨纸包裹,散发温暖气息,像是生活随时有清甜、浪漫的花香。 女生怕坐中间,会把花束压坏,礼貌请求她,是否可以换位置。 白露欣然同意。 “卡布奇诺的花语是什么?”这趟旅行,惊喜太多,白露心情愉悦,很想和周围的陌生人随便交谈点什么。 “你认识卡布奇诺?”女生惊讶,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花,人们只知rose,却不知这世上有一万五千多种颜色不同、形态各异的玫瑰。 就像纷纷杂杂的人群,好像在哪见过,却不曾问起、或记得你的名字。 白露笑着点头,轻声回答:“和咖啡一个名字,很难不记住。” “对哦。”女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手指小心翼翼把有些压皱的雪梨纸抚平,继而说:“但它的花语,可不像咖啡,‘与你不期而遇’,文艺吧。” 女生的声音,如同和煦的海风,轻抚心田,仿佛在感谢生活的美好和命运的美满。她轻念着:“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久别重逢……” 有那么一瞬,白露似乎看到了追求浪漫、渴望自由的曾经。 在陌生的地方,她心底的“矫情”,愈发浓厚。 半小时后,白露跟着众多旅客下了列车。金安和厦门的温差,下站后更加明显。 她把针织衫放进包里,只穿了件法式复古亚麻塔裙,轻薄的面料,清新的颜色,终于和这座海边城市相称。 白露不着急下电梯,忍了一路,拿出手机对着站台上蓝底白字的“厦门北站”标识牌拍了张,背景,被蓝色的天空和葱郁的山峰一分为二。 打开微信,照片发给江淮。 想了想,又在对话框输入:“你说想我,我就来了。” 第27章 简短的八个字,看的白露脸颊渐渐染红,怎么变得那么肉麻、大胆,一点都不像她。明知他现在可能在拍戏,明知他可能在离厦门市区很远的取景地,明知他可能到了晚上才能看到信息…… 没关系。 和他同在一座城市,吹着同一片海风,就很激动、很喜欢。 “自我感动”式的满足让她欢悦。 江淮入行以来,即便不是在拍他的戏份,也会习惯性的坐在导演身边,观察、学习、吸收别的演员经验,美丽的皮囊总有枯萎的一天,唯有不断努力、提升。 今天,却有点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白露一上午没回他信息…… 江淮怪自己,太过着急,太不克制。 昨天晚上参加饭局的人,皆被袁牧明着警告、阿林暗着收买,照片视频可以不删,但不要网上传播。 都是圈内熟人,这点忙还是要帮的。何况,江淮的理由多么让人无法拒绝:圈外人,本来就不好追,再吓跑了。 丝毫不考虑恋情公开对他的影响。 监控器里,文薇不在状态,“咔”了多次。 每个导演内心,都藏着多个感情充沛、表情丰富的演员,袁牧再次从凳子上起身,走到文薇身边,耐心和她交流这场暗恋戏情绪。 “太漂亮也不好,没暗恋过别人,唉。”袁牧“恰当”的玩笑道,和她分析这场戏女主心态变化的前因后果。 文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难以察觉的,望了眼简单套着黑色t恤、戴着棒球帽的身影…… 昨晚的场景,历历在目,刺痛着她。 如果没见过白露的普通,空留幻想的影子,她会觉得,和江淮比肩的另一半,该有多么优秀。不甘心吗,会有吧。尤其,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江淮。 仿佛,他才是这段感情的菟丝花。 江淮看到白露信息时,身体刹那顿住,毫无理智可言,从凳子上起身,穿过人群,快速走到片场外围,目光四处搜寻。 周围建筑旋转,全身如击电流。 各种情绪交杂…… 知道她来厦门时的惊喜,找不到她时的焦急,想要立马见到她的按捺不住。 一时间,竟忘记了给她打电话。 厦门的白天好像特别的长,白露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才接到他电话,可天色怎么还是那么亮。 她躲进一家开在商业综合体入口处的花店,外面有几处被绿植包围的遮阳篷,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喝咖啡、吃甜点。 电话接通,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你在哪?定位发给我。” 白露倾身,嗅了嗅花香,抿嘴笑,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他,心底像是灌满蜜。 “忙完了?” 她精心从花瓶里抽出一枝卡布奇诺玫瑰,递给身旁的店员,手指又指了指几枝品相不错的,示意店员帮忙拿一下。 “定位给我。”江淮复述,声音急不可耐。 白露笑意更深,电话挂断,给他发了定位,打字叮嘱,这边人多不方便,如果是开车来,把车牌号发给她,快到时,她去停车场找他。 店员很有经验,一看白露就是热恋中的女人。 “是送男朋友吗?”花店里的店员,笑起来也像是花儿,阳光明媚,温婉温暖。 白露点头,询问有推荐吗? “卡布奇诺适合秋冬系,现在,可以加几枝白色的郁金香、洋牡丹、手球、澳梅点缀一下。”说着,店员挑了几枝花,简单、熟练打了花束,给白露看配色。 是多了几分轻盈。 白露满意展笑,请店员包的漂亮点。点了杯青提沙冰,坐在遮阳篷下,安静的看这座繁华、活力、热情的海边城市。 商场最中心位置,是他给某奢侈品代言的海报。眼神疏远、淡漠,气质……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一点也不像昨天晚上的他。 白露起了玩心,拿出手机远远对着广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打趣着:“已经看到了,可以打道回府了。” 江淮看着她发来的最新消息,导航还有近2小时…… 心底烦闷、焦躁无处排解。 傍晚,广场上来了一波年轻人,各自抱着大提琴、小提琴、萨克斯、尤克里里,站在快被高楼掩盖的太阳余晖下,演奏一曲曲热门、经典ost。 陆陆续续,广场上围了好多人。 她丝毫未注意,江淮逆着人群,向她走来,落座在身边的空位。 白露愣神,径直看向只戴了副黑色墨镜和棒球帽的他。 …… 空气里,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白露,心跳慢了一拍。 “走吗?” 江淮旁若无人握住她搭在木制桌台上的手,手心,有细黏的汗。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吗。”白露有些害怕,惊惶四顾,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万一被拍到。” “拍到就公开。” 江淮说的极其认真。 他在来的路上,根据她发的海报照片,在人挤人的广场,好不容易看到她身影,恨不得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再不走,他不知道还能克制多久…… 白露手被紧紧握着,步伐无力被他力气牵着站起身。刚走出两步,忽然想起她的花。 “等我一下。” 在江淮不解的目光里,她匆匆折回去,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束玫瑰。 “送你的。” 她笑的迷人。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宛若星辰。 第31章 与你不期而遇(2) 这是白露第一次来厦门,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孕育的风景,仿若置身童话世界。浪漫、温柔的晚霞,看不到尽头的椰子树和沙滩,游人悠闲舒适的在海边虚度时光…… 如果不是行程匆忙,她好想休年假。 白露将玻璃摇下点缝隙,温热的海风轻拂她的发丝。 被他握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江淮车速很慢,像是有意兜风,手指,偶尔依次摩擦过她的指关节。 清瘦了些,穿着一件普通黑色t恤,衬的皮肤晒黑了。白露视线从车窗外的风景,转移到他身上,戴着墨镜,看不清神情。 半小时后,江淮将车开至一处被丛丛绿植包围的酒店。清澈的泳池、南洋风格的复古装修,入口处的灯饰,像一只只发光的千纸鹤。 白露怀里抱着那束包装精美的玫瑰,走在他身侧。在外人眼中,仿佛她才是收到花的一方。 靠海边的独栋海景套房,推开门,穿过窄短幽静小道,站在僻静无人的沙滩,能看见海的对岸厦门标志性建筑双子塔。 带她来酒店啊…… 白露将背包和鲜花放在沙发上,色彩清新的花束,当下,她竟觉得刺目。 江淮垂目,肆无忌惮地望着她…… 无人打扰的房间,两人沉默站着。白露环顾室内低调、质感的装修,微微有些局促。 “其实,不用定那么好的酒店,夜里,我要赶回去。” 她的声音怎么那么轻,陈述说明而已,听上去,像是在渴望被挽留。 江淮眼帘微动,一路上强烈克制的燥热,快要冲破掩饰的平静,随时会蓬勃而出。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明天的飞机不行吗?” 白露摇摇头,不知是热,还是闷,面色渐渐泛红,她望向近在咫尺的他,解释:“提拔名额下来了,后天考察,明天下午书记找谈话。” 江淮怔住,酸意密密麻麻浸染心底的柔软。 来回奔波,2500公里,近20个小时车程,只为匆匆见一面…… 一汪清泉,已是遥不可及,而面前的女孩儿,却忽然将他带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再也忍不住…… 江淮隐隐颤抖的手,将她拥入怀中。熟悉的桃子香沁入他五脏六腑,滑腻的发丝、纤细的腰身,隔着薄薄的布料,她的柔软,她的温度…… 从未有过的触感。 从未有过的悸动。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顺从、乖巧靠在胸前,两只手,虚虚抓着他的衣角…… 时间如同静止。 白露脸颊蹭着他棉质衣服,失神细听杂乱、毫无规律的心跳声。 他的,亦是她的。 陌生城市的夜晚,让她微醺、让她沦陷。 有些话,现在不说,她怕再也不敢和他坦诚交流。 白露在他怀里转身,换另一侧耳朵继续听他心跳,唇瓣若有似无、不经意间扫过他胸前…… 她看向落地窗上,深情、甜蜜相拥的影子,彻底没了思绪,缜密的语言,变得毫无逻辑。 “江淮,我是普通人……”白露不敢抬头看他,这些积压已久的心思,她只有乱了方寸才能说出口。“按照正常轨迹,我会相亲,会找个家庭、工作、品性差不多的普通人结婚。” 第28章 她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明…… 万一分手,他那么优秀、特殊,会成为很多仰望者的白月光,爱丽丝进入仙境,她以后,又该怎么办? 对于这段意料之外开始的感情,理智带来无穷的悲观。 她不要承诺,作为唯物主义者,坚信行动是检验真心的唯一标准。所以,听到那通电话,她便不顾一切来见他。 “如果……我们不合适,不要给我留念想,就像周泽那样,起码,让我能站在道德制高点找借口自我安慰。” 在感情里,她不怕伤的遍地鳞伤,她怕,一颗心有了秘密,有了永远属于他的角落。求而不得的悲剧,宁愿从未开始过。 江淮听出来白露声音里的情绪。 心中怅然若失、思潮起伏。 …… 十年。 为了能牵她的手,成为她最近的人。金安、北京、天津、厦门……他孤身一人,默默在心里立了座灯塔。 风平浪静,抑或风起云涌。阳光明媚,抑或阴云密布…… 这座灯塔,穿过浊浪排空的无数夜晚,依旧明亮。 她怎么能够认为他会放手。 …… 江淮情愫渐浓,再也忍不住,托住她脖颈,吻径直落下。 唇瓣触到唇瓣,柔软压到柔软,她是那么甜。 腰上的手,愈发用力,似要把她不盈一握的身体揉进体内。 白露无力承受这突如其来、如暴风席卷的吻,脚步踉跄,一步步、一步步退后…… 直到,后背靠上坚硬的墙面,再无可退。 江淮毫无理智可言,只知怀里的人,是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他霸道、贪婪的吻她,舌尖闯入,惹得她浑身颤栗,用爱人间最亲密的方式,缓解心底涌动的暗潮。 却饮鸩止渴…… 不够,怎么样都不够。 江淮意乱情迷,神情恍惚,他皱着眉,将头埋入她颈窝,不满足简单的吻,欲探寻更多。拨过她耳边碎发,含住她珍珠似的耳垂,吸允,舔舐,舌尖扫过敏感的耳廓…… 炙热的呼吸,贯穿耳道刺激大脑,白露不禁仰头,却被他找准时机一路吻下…… 花瓣妆肩带,被蹭至膀弯处,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周,再往下…… “唔…唔…”白露呼吸凌乱,不受控制的发出声声呢喃。 轻如蝉翼的睫毛颤抖,被动承受认知之外的吻和触摸,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瘫软顺着墙面滑下去…… 幸好手臂被他拉住。 白露眼神涣散,呼吸依旧急促,看着他眼中的欲念久久不散,她知道刚才的亲热,对两个成年人意味着什么。 若是再继续,今晚…… 他的唇边,是她蜜桃玫瑰豆沙色的口红,她不敢多看,忙低下头,却看到他…… 倏地,白露面红耳赤。 “江淮,我饿了。”今天一天,她只在金安候车时匆匆啃了块面包,在车上喝了瓶酸奶,下午在花店点了杯沙冰,现在,饥肠辘辘。 江淮表情耐人寻味。 白露立马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连忙解释:“我想吃东西……也不是,哎呀……” 她不是那个意思,没有那么饥不可耐…… 江淮嘴角终于抿笑,强忍再次欺身向前的冲动,伸手,将她凌乱的领口和发丝整理好,白皙、娇嫩的皮肤上,全是被他吻过的痕迹…… 他挪过目光,不敢再看。 怕真忍不住…… 江淮无奈叹口气,压抑还在源源不断涌出的欲望,垂下手,拉过她的,语气极尽温柔: “是我不好,带你去吃饭。” 第32章 与你不期而遇(3) 夜晚的海,更加静谧,更加深沉,更加神秘。 刚才就餐的木质餐桌上,一盏老式煤油灯,光线微亮。 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离开。抛却尘世般的孤独和幸福,随着海浪阵阵涌来…… 白露望着离的很远很远的沙滩处,一群人像是在篝火party,重金属乐声传来,在给潮水伴奏。她伸脚轻触有些微凉的海水,陷入沉思: 三台镇什么时候也会这样年轻、活力…… 特色产业不明显、产业结构失调、人才劳动力支撑不足……他们,对即将要发展的文化新业态种类、方向和重点,真的明确吗?文娱体验、文化传播、公共空间……和厦门这座旅游城市相比,三台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江淮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宛若一道月光下的影子。 一朵烟花飞上天空,砰的声散作朵朵星辰。白露被惊到,回过神才发现,她走了好远。 身旁没有江淮的身影,白露下意识回头,发现他站在离自己不到三米的地方注视着她。 目光,如海深邃。 “怎么走在后面?”白露转身面向他。 “怕你走丢。”江淮声音温润,海风的吹拂,眉间稍显凌乱的碎发,让他散发着慵懒气息。 那年冬天,少年的身影,习惯的走在女孩儿身后,望着她花样频出的头发造型,披发、盘发、马尾,偶尔,会扎带样式的发圈,或者随意用支笔,便能把头发盘起…… 他不敢奢望能和女孩儿并肩,偷偷又光明正大注视着她…… 像一朵云,伴随着她,或走,或停。 白露哼笑,才不信他的话。 “那这样呢?还担心我走丢?”海浪退去的短暂几秒,白露赤脚踩在潮湿、细软的沙子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走到江淮身边,牵过他的手,在空中轻晃。 昏暗夜色,她笑的,像是冬日暖阳。 远处的烟花归于沉寂,心底源源不断绽放的烟花,无穷无尽…… 江淮稍稍用力,将白露带至怀里,双手环在她身前,下巴,像猫咪一样,轻轻蹭过头顶的秀发。 远方高楼灯光,星星点点。 白露快要溺死在他给的安全感里,不禁双手轻轻摩擦他的手指,背对着他的视线,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昏暗的海滩,除了海浪,无人打扰。 江淮低头,亲吻她的耳垂,热腾腾的气息,惹得她呼吸渐渐错乱。 晚饭前,她特地换了件浅蓝色碎花吊带裙,细细的肩带,若有似无。亲吻,顺着脖颈的弧度向下…… “轻点……”白露小声乞求,之前的旖旎,历历在目。不曾想,男人天生对女性的征服、占有欲,只会因她惹人怜爱,而更加肆无忌惮…… 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海风无法送来清凉,泡沫般的思绪,轻轻一吹便沉没消散。 怀抱,像是囚禁,紧紧把她栓住,让她无处可逃。 一阵翻涌而来的海浪,没过脚面,也没过他们潮湿的心…… “嗯……”白露被他吻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下一秒,身体竟被他悬空抱起,脚趾抖落了些许泥沙。 江淮目光如炬仰头望她,月光,像是躲进了他的眼睛里,如梦如幻,望着怀里夜晚的这颗露珠。 白露不是太能明白他眼底缱绻的情愫,炙热、执着、情意绵绵,就像,她不曾细想,这段感情从何时开始,又因何滋生。 默默移过视线,不敢和他对视,看着他身后,丛丛绿植环绕深处,一座座庭院,亮着萤火虫般的灯光。 一颗心,忽上忽下。 ……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夜的暧昧。江淮蹙眉,拦腰把她抱至刚才就餐的沙发上轻轻放下。抽了些纸巾,屈膝蹲下,仔细擦拭她脚上的泥沙。 温热的手指,滑过脚面的皮肤。 白露身体微颤,本能的向后缩了缩脚,欲躲避他亲昵的动作。 “我自己来。” “别动。”江淮握住她纤细的脚踝,低头继续。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白露全神贯注盯着搭在他腿上一双算不上白皙的脚。 去年夏天晒黑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退。 绵柔的纸巾触感,随着他的动作,被无限放大,好似软软的粉刷,将腮红轻轻扫在脚面上,瞬间,晕染了一片红色…… 电话那头,阿林自顾汇报晚上没有高铁,夜里10点多的航班凌晨到禄口机场,不如改明天早上7点多的航班,白老师转高铁,中午能赶回金安。 白露毫无心情去听对方在说些什么,思绪凌乱,木楞的看着他清理完脚上的泥沙后,走至旁边一只手拿过她陷在沙滩上的帆布鞋。 “白老师,帮我拿一下手机。” 白露迟钝看着他弯腰的身影,竟还贴心的抖了抖落在鞋子里的沙石。 江淮被她茫然的表情逗笑,显然,聪明伶俐的白老师,处于待机状态,他伸手将手机揣回裤子口袋。再一次,将她拦腰抱起。 “啊……”白露惊呼出声,双手不禁拽紧他胸前单薄可怜的t恤。 脚趾扫过窄道两旁硕大叶片的绿植,白露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片浮萍,没有根的支撑,只能虚虚的漂在他身上。 第29章 房间里,清淡的苍兰熏香,萦绕在鼻尖。 白露忽然有些好奇、有些嫉妒,又有些庆幸。森林里的一棵树,有风吹来时,叶片摆动、枝干摇曳,分辨着风从哪方来。 在他身边,秀木成林,而她,不过一棵矮小的灌木。 “江淮,你谈过几个?网上传的灯塔小姐不算。” 白露被放坐在沙发上,双手下意识环绕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抽离。她吃醋的要命,后悔没趁那年冬天下手。 江淮听到从她嘴里说出“灯塔小姐”四个字,神情复杂,讳莫如深的看着这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雪花融化般清冷又和煦,他记了很多年,在金安,每每和她对视,仿佛望进一片清晨雾气蒙蒙的桃花仙境。 “不说吗?”白露娇嗔,踩在地毯上的脚,虚虚踢了下他的小腿。 江淮沉默,很轻的摇头,手指,触上她浓密的睫毛。要怎么和她说,此刻,他已经成为守塔人。 白露看他不吱声,心中起了坏心思,稍稍直起身子,细细的轻咬,落在他喉结处。环住他的手,捉弄的滑进黑色t恤下摆,手指和掌心,覆盖在他滚烫的皮肤。 一路探寻,密密麻麻侵占每一寸领地。微凉的指尖,轻易引燃内心的火焰。 心跳快要穿透胸腔,越是柔弱无力,越像是蛊惑。 江淮眸子温度快速上升,再清楚不过,心中熊熊燃起的男性浴火,急着喷发,似要把他吞噬。 白露开心极了,发现他腰线处极其敏感,每每触碰,总能让他颤栗。 江淮低头,欲亲吻她,被白露躲过。后者一脸无奈,面露难色:“我是不是该走了?” “去哪儿?” 他的声音,像是暮色里肃穆、沉闷的钟声。 “阿林刚才电话,夜里没有高铁,明天早上我送你去机场,赶上回金安吃午饭。” …… 白露目瞪神呆,不可置信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双手迅速想从他身上抽离,却被江淮摁住。 危险的气息靠近,白露周身,被他手臂包围。玫瑰花的香气,幽香醉人,明晃晃的灯光,修饰着他的五官…… 江淮察觉她的狡黠,露出不同往常的阴郁,试探一个正常男人的把控力,她是怎么想的? 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沉声质问: “放火烧身,就没想过,夜晚做穿?” 第33章 与你不期而遇(4) 发展,远远超过了白露的预想。 淡蓝色碎花裙肩带滑落,她无暇去看他那双温度沸腾的眼睛,本能的蜷缩白皙胳臂想要遮挡…… 烈日里的蓝雪花,惬意清新,素雅温柔。 江淮肆无忌惮、毫不克制的亲吻,落在鼻尖、唇瓣、锁骨,和胸前。她像是一颗任人采撷的果实,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白露无力被他推躺在沙发上,视线飘忽、凌乱看着房间复古水晶灯饰花瓣。 明亮又恍眼。 隔着轻薄的面料,男性蓄势待发的欲望,让她呼吸急促,不受控制的呻吟出声。都说悸动时,心脏会剧烈跳动,她却像是溺在了绵柔酒香里,沉醉的丧失所有脉动。 江淮的吻,在她胸前柔软流连,蜜蜂的翅膀落在花蕊,惹的白露不知是想逃离,抑或迎合。 山上落了一场雨,水汽让人迷失。 …… 次日。 清晨的机场,赶上假期最后一天,安检处排了很长队伍。白露随着人群缓慢移动,不经意间听见前面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在谈论江淮。 白露注意力被吸引,看见穿牛仔短裤的女孩儿手里摊开一本杂志,身着藏蓝色机长服的江淮占据一整页版面。 “抱歉,能方便问一下,这本杂志在哪买的吗?” 白露上前两步,看清杂志上的江淮,双眸顾盼生辉、坚毅透彻,手臂上规整的搭着制服帽。 “哦,这个呀,厦门航空杂志,你也是江淮粉丝吗?”三名女孩儿热心的放弃排到一半队伍,为她引路到服务台。 平日里,门可罗雀的服务台,今天意外的很有人气。 波浪长发女生颇有经验的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示意白露拿出手机扫码厦门航空小程序,近期可以免费领取印有江淮代言的杂志。 白露把信息提交完成的页面展示给工作人员,对方确认后,递给她一本包装塑料薄膜的全新杂志。 “谢谢。”白露微笑致谢,低头看向杂志封面气质矜贵的他。身穿白色制服,侧身微微抬头仰望远处,身形峻拔,鹤骨松姿,腰线…… 白露蓦然红了脸。 暧昧带有颜色的片段,让她觉得厦门的清晨带了一丝燥热。 昨天晚上一幕幕不断闪现脑海,沙发、浴缸、卧室……穿上衣服,和脱掉衣服的他,像是两个不同的江淮。 只差最后一步…… 他们就…… 白露伸手狠狠掐了下大腿,用疼痛刺激收回理智,光天化日之下,想什么呢。 …… 飞机飞过厦门上空,从窗外俯视错落有致的建筑群,无数人生活的城市,她和江淮,都太过渺小。 白露倦极了,从厦门机场睡到禄口机场,又从南京南站睡到金安站,回家简单吃了午饭,换了稍显正式的燕麦色西装裙,马不停蹄赶回镇里,准备下午面谈。 沉静在假期的镇政府院子,静悄悄的。 八九名高中生模样的男生,穿着短袖在停车场打篮球。白露见状,把车开回到院子外面,停在路边。 从镇政府大楼,走到办公主楼,不过100米的距离。 短短的一截路,此刻,心态却截然不同。 从最底层办事员,到副科,放在全中国,最不起眼的职务,她花了六年时间。明天考察结束后,提拔公示就会贴在公告栏里。 六年乡镇工作,同一届公务员,如今,有的借用在区里,有的通过遴选考去了市级平台,但大多数,还在基层繁杂的事务里无奈挣扎。 食堂大爷骑着电动三轮车,装着满满一车食材开进镇政府院子,见是白露,放慢车速笑嘻嘻送上祝贺:“白丫头,升官喽,明儿中晌给你加菜。” 说着,转过身从车框里红色塑料袋里,抽出一根黄瓜递给白露:“自家菜地长的。” “嗦嘴不?”白露接过,分辨出这是去年隔壁乡镇和中科院产学研合作,新推出的黄瓜品种。 “不嗦不嗦,喜欢吃就去地里摘,去晚了都给佳佳丫头薅光了。”大爷摆摆手,把头上印有志愿者的红色帽子摸正,车稳稳向食堂方向开去。 白露晃了晃手里意外收获的黄瓜,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洗到一半,陆松明不知何时走过来,在白露身后打趣:“这就开始吃拿卡要了?” 白露一愣,听出是他声音。 陆松明这个人,有时高深莫测、不可捉摸,有时,又平易近人、一团和气。上一秒,在会上将人批的狗血淋头,转眼,又可以和你站楼下抽烟。 她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黄瓜上的水,“咔嚓”一声,黄瓜被掰成两半,稍微好看的那节,她伸手递给陆松明。 “我顶多算赚一半黄瓜的差价。” 许是假期,陆松明随意穿着运动装,看上去,像是刚从停车场打球结束。 “去办公室谈。”他接过那半截黄瓜,咬了口,味道是不错,感叹隔壁乡镇今年要发财了。 进了陆荣明办公室,他抽了张纸巾,示意白露擦手。 过年时那盆蝴蝶兰,换成了君子兰。 “找你来,想谈谈分工的事。” 白露惊讶,抬头望他。原以为是考察前例行谈话,恕她还未适应,从未想过那么早谈分工。 而且,陆松明言外之意,她就地提拔? 绝大多数人,不是太青睐留在原单位提拔,很大部分原因,是同事之间过于熟悉,以至于后期难以人员调配,工作不好开展。 “不想留三台?” 陆松明轻易探测,都是年轻人过来的,肚子里打的算盘,都一样。 “不想留也晚了,我和组织部申请过了,留三台,好好干。” 白露一时间言语卡壳,却不忘周到的给陆松明杯子里添满水。把水壶放回原处的间隙,她大概分析了一下。组纪宣政法统战,都是党委口领导的分工,她还不够格,招商、项目接待比较多,她酒量一般,分工更适合男领导。 下面无外乎农业、安全生产、财政、后勤这些…… “书记您有指示吗?” 白露无从探寻他的想法,隔着猪肝红色办公桌,看着陆松明左手指,有规律的轻点桌面。 他不急开口,似在思量。 放眼全镇,村书记、企业老板、地方势力……甚至上级领导,无不盯着即将落在三台镇的肥项目。 招标、工程、分房……大到建筑方选择,小到一块井盖,其中利益,错综复杂。他需要,即将分管的这个人,不仅能守住底线,还能够抗住各方压力。 第30章 陆松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终是没有点燃。 他目光沉静,却不掩锋利。 “省委省政府关于加快农村地区群众住房改善的政策到金安了,之前和你提过的兼任中心村第一书记,三台村、桃园村、山河村后期整合集中规划,眼下要紧的是拆迁,后期还有工程,我的意见,是你去农房,当然,需要听听你的想法。” 白露怔住,国土、村建,她一个部门都没呆过,现在贸然让她分管农房? “书记,我……” “先不急着拒绝,和你交个底,其他人经手,我不放心。大胆去做,我兜不了底的,还有徐部长。” 陆松明言语直白,白露心一沉,这是要借用徐东昇的威来坐阵。 农房,岂是刀山火海,简直就是万丈深渊。一旦接手,区委巡察、市委巡察,加上各类审计,她十年,都不得安稳。 “只有一条,建对得起老百姓的房子。”陆松明慎重沉稳,三台镇整体规划沙盘,早已刻在脑中,时间不等人,三台镇未来十年甚至百年的发展,他希望能成为开拓者、奠基石。 这是政绩需要,也是初心和使命。 第34章 与你不期而遇(5) 白露从陆松明办公室出来时,已接近寻常下班时间,五月初的风,温度舒适却有些干燥。 她路过党政办,办公室门锁着,一反常态的没有值班人员。 走廊里太阳的余辉透过窗缝,折射几道光线,落在大理石地砖上,让冷清的办公楼,染了些春夏交替的温热。 “珍惜假期最后几小时,回市区吃个便饭再回去。” 走廊尽头的陆松明将办公室门反锁,不等白露回答,拨通电话预订一家金安有名的私房菜馆。 怎么突然约饭了? 白露心中纳闷,却无从拒绝,开车跟在他后面。一路上,她不敢超领导人的车,而他,又怕女司机跟丢,限速100码的车道,竟被二人开出了晚高峰的速度。 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已然开始。 繁华的闹市区,假期停车位意料之中的紧缺,绕了一圈,靠近饭店的路边停车位只找到一处。陆松明放下车窗,示意白露先停。 窄小的侧方位,白露花了不短时间,终于把车停方正。 原以为,还会有其他人,直到进了饭店,在服务员指引下落座才意识到,他定了大堂的二人小桌。 白露平日里除了公文包,没有带装饰包习惯,随手将手机和车钥匙放在左手边桌上。 她环顾四周,打量这家常听人说,但未曾来过的金安老字号。 饭店装修,更像是隐藏在闹市街处的时代记忆。美式地毯上,大面积红木桌椅沉淀温柔和古朴,留声机里小野丽莎慵懒的声音,让夜幕下的烟火多了丝浪漫。 靠窗的角落,一盏黄灯笼罩,被木质圆柱围栏隔开一处小天地。 十五分钟后,陆松明终于停好车赶来。隔壁桌,两名服务员正在忙着翻台。 “点菜了吗?”他落座,抽出纸巾,将眼镜摘下简单擦拭。 从他眯眼的动作,白露判断陆松明应该近视度数不低。 她摇头,解释头次来,不知他们家哪些菜好吃,怕点错。 “有忌口吗?”他继续问。 “还好,辣的不辣的都吃,好吃的不好吃的也都吃。” 陆松明嘴角不可察觉微扬,叫来服务员,轻车熟路报了几个招牌菜。“私房草鸡,魔芋粉卷,笋干酒香肉,再加一个平桥豆腐。” 白露拎起桌上的白瓷水壶,给他倒了盏分不清品种的茶。哑光温润的白瓷壶身,画着青蓝色淡雅花卉植物。 这家店的老板,好像不那么考虑风格统一,外立面设计清新风,店内装修复古风,餐具又是古典风…… 各种元素,混搭乱炖,自成一派风格。 白露看着餐桌座无虚席、食客源源不断的餐厅大堂,刚想感叹生意兴隆,老板财源广进,忽然一位身穿紫色衬衫的中年男子走到围栏前,熟络的和陆松明打招呼: “哎呀,陆书记,真的是你?怎么坐外面了,走走走,一起聚一起聚。” 白露打量这位“企业家”模样的陌生男人,在脑海里回想,不记得三台镇有这副熟悉面孔。 陆松明礼貌起身,和该男子隔空越过装饰性栏杆握手,白露见状,不好独自坐着,双手本能的扣在身前,站起身。 “王总事务繁多,难得回金安,想必诸多亲朋好友局排着队,我脸再厚也不能叨扰王总家宴。”陆松明神色自若,举手投足带了些市侩风气。 就差两人相互散烟,称兄道弟推一壶。 白露印象里的陆松明,贤淑致远、能施有权,甚至冷面寒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演员陆书记,她倒是头次见。 恰好,服务员上菜,本就狭小的空间,他们站着更有压迫感。 “美女,帮忙把手机拿下去,桌子小,菜的盘子大。” 白露闻言照做,把手机和钥匙放在身后没有缝隙的椅子上。 “这位是?” 那位王总成功被吸引目光,移过视线,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着面前能让陆松明不顾形象,在饭店大堂随意吃顿家常便饭的女人。 面容姣好,姿容清秀。 多种猜测闪过…… 白露装作没察觉陌生男性赤裸端详的眼神,忍住心理不适,微微浅笑不做声。 “王总多想了,同事而已。”陆松明轻易从男人隐晦的目光里提取关键信息,适时提醒,同行的人还在等他安排。 王总心领神会,场面话寒暄了几句,终于结束这场令人尴尬的意外偶遇。 二人重新落座,餐厅里的嘈杂一如既往,没有人注意刚才这段别人的插曲。陆松明在落筷前,倒是意味深长的对她交谈: “他名字你应该听过,王雷,辰新建设负责人,金安不少工程由他招标,后又转给其他建设公司,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陆松明给她盛了碗平桥豆腐,继续说: “你以前的工作都是在做好事,不涉及具体利益,以后会发现,对事物认知的底线,一再被打破和降低。” 白露语塞,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回复。 …… 一周后,周泽是在县区党建微信公众号得知白露提拔消息。 端庄大方的红底免冠照片,配上简单的履历介绍,“拟任乡镇副职”六个字,深深刺痛他的神经。 受杨育民风波影响,前段时间,组织上曾找过他谈话,最终结果是他调离市委办合作交流中心,平调至金安市农业农村局。 远离核心强势部门,他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 只是时常想起…… 如果,他现在还是和白露在一起,会不会已经着手准备结婚事宜?会不会今年他解决正科,她进副科实现双喜临门?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白露评价的没有错,他的的确确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成长的大染缸里,已经养成了先敬职务后敬平台、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习惯。 他正对着微信公众号公示页面发愣,电话被拉黑、微信号被删除,有关她的近况知之甚少,相反,曾经有关的记忆,近期却时常被想起。 后悔吗? 他没有十足的底气否认。 思绪忽然被清脆的敲门声打断。 周泽抬头,见来人是分管“新型职业农民培育”等条线工作的党委委员、副局长,惊的他赶紧起身。 “蔡局。” “坐,新单位还适应吧。” 周泽忙给蔡局搬来椅子,接过他随手带的印有“中国建设银行”字样透明玻璃杯,重新倒满水后放至他手边。 蔡局打量着行事稳妥的小伙子,想到当初领导班子开会,局里不少领导知道他和杨育民的关系,事出反常的不愿“争人”,最后让他这个快退休的老资历捡了漏。 他欲言又止的摇摇头,把一份文件放至周泽桌上,自己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上面的批示签字还是热乎的。 时运二字,有时让人跌入谷底,有时也能让人攀上巅峰。 把握机遇,才能创造时运。 他拧开瓶盖,轻轻吹着水温稍热的水,小心抿了口。和周泽闲谈起快二十年前,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那会儿,只知军事学院,不知农科院,在新单位,有职无权。 “现在呢,不也熬了副处退休。”蔡局豁达一笑,示意周泽仔细看看文件,点醒这位失意的年轻人: “三台镇7月份有一场综艺节目知道吧,局里要成立指导小组,做出成绩了,新单位不怕没立足之地。” 第35章 恋爱脑(1) 立足之地…… 周泽若有所思看着桌上这份文件,无力感叹人各有命,而往往又是命运不公。 第31章 初任公务员培训,看似同一起点,实则官二代、富二代卧虎藏龙。同是90后,有人苦苦挣扎一生郁郁不得志,而有人就会赶上偏年轻化干部提拔。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年底考核,抵不上人情公关…… 立足之地,狭隘理解也是立锥之地。 周泽哑然失笑,三台镇,鹑衣鹄面、失魂落魄,去了看前女友春风得意吗? 晚上5:30的金安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从前,从前在市委办大楼里,站在窗前,望着夜幕下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最渴望的就是某一天,能够在太阳下山前准时下班,感受这最抚凡人心的烟火气。 如今,呵,倒是有大把空闲时间安排夜生活。 他在楼下生活超市,随意买了点晚上做饭的食材,看着眼花缭乱的土豆、辣椒、洋葱…… 不知道晚上该怎么搭配食材。 晚上9点,周泽孤身一人站在小区门口,等市纪委专车送杨思琪回家。入了五月,路上散步晚归的人越来越多。马路边卖臭豆腐、炸串的小吃摊,围满了人。 他点燃一支又一支烟,努力驱散满身疲惫。曾经大展鸿图的抱负,此刻宛如尘埃。 今天是杨思琪第五天被谈话,虽未留置,每天12个小时不间断谈话,也是折磨。 纪委谈话的手段,他是清楚的,连哄带吓,撬开缝、撕开疤。杨思琪这朵养在温室的娇花,谈何片叶不沾身。 又一支烟抽完,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一名面生的小姑娘陪着杨思琪穿过马路,把她送回周泽身边,确认被谈话人安全到家,公事公办叮嘱两句,转身快步折回驱车离开。 周泽接过杨思琪手里的帆布包,低头看她今日状态,肉眼可见的消瘦。 像是深秋池塘里干枯的荷叶,苍白脆弱,憔悴不堪。 “饿了吧,带你去吃点宵夜?”周泽柔声关怀,将她耳边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拉过那只冰凉的手。 杨思琪摇摇头,抬头仰望高楼万家灯火,满腹心思沉重。 陌生的小区,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环境……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正在被纪委查封,此刻,她无处可去,像是被抛弃、遗忘的孤儿。 班上的同事笑她、欺她,看她笑话。家中亲戚,远离她、排斥她……落难凤凰不如鸡,时过境迁、世态炎凉,她第一次,有了切身体会。 一天的疲惫和委屈袭来,她软着身子,缓缓蹲下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他们说,家里的房子,是我爸索贿别人送的。”杨思琪自嘲,想到谈话时,那些工作人员眼里如刀子般的不屑,说出的话简直天方夜谭。 “他们还说,我爸涉案金额创了金安市有史第一……呵,2个亿,周泽,你见过我们家有那么多钱吗?”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泪水已经流干,风雨来临时,世界飘摇。 周泽深深吸口气,克制情绪,他是她最后一根稻草,断了,便散了。 他单膝跪地,把女孩儿单薄的身体拥入怀里,侧身亲吻她柔顺的头发,轻声安抚:“先吃点东西,回去洗洗澡,睡一觉。” 寒风凛冽,艰难险阻,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六月初。 天气快速变热,白露防晒衣、遮阳帽已全副武装。 任职副镇长一个月,她瘦了6斤,农户档案、房屋尺寸测量、群众搬迁思想工作、政策宣传…… 千丝万缕,焦头烂额。 好几次晚上和他语音,说着说着,便陷入了昏睡。 江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线。微博热搜、各类活动、作品上映……在别的明星抢夺资源时,他借着电影拍摄机会,消失的很彻底。 工作室微博账号停工一个月后,汤晴终于有所察觉,当天从北京飞到厦门。 江淮在片场,见到处事滴水不漏的汤晴,心中未起波澜,这一天,迟早会来,花无百日红,没必要在名利漩涡里角逐。 汤晴和片场所有人打过招呼,充满歉意的表示,早就该来探班,奈何江淮不准,怕兴师动众耽误拍摄进度。 小岛上,没有市中心喧嚣繁华。汤晴直接包了一家当地有名的火锅店,一套设施、锅底、食材搬至片场,又给每个工作人员送上江淮代言高端品牌的防晒系列。 江淮默不作声、不为所动,已然习惯她的周到、缜密。 “外面太热,找个凉快的地儿谈谈?”汤晴戴着黑色墨镜,在外人眼里,她一直是手腕了得、飒爽干练的女强人。 江淮拍拍袁牧肩膀,表示借用一下他的会议室。 汤晴刚迈进会议室,一眼认出阿林当初拍的江淮醉酒胡言时,就是这个会议室。那个视频…… 她没删,现在粉丝们热衷奶狗变狼狗的人设,说不准,哪天就会派上用场。 江淮递给她一瓶水,拉开一个椅子,随意坐下。 汤晴这趟来,他大概能猜到原因。 “你的想法,她知道吗?”汤晴不急着坐,在会议室巡视一周。老式柜机空调才开,房间里十分闷热。 江淮抬眸看她,语气与平时无异,“什么想法?” 汤晴隔着会议桌转身看他,半晌儿,没有说话。无论他是否付出行动,有了退圈的想法,恕她不能接受,也不能允许。 披荆斩棘数年,金字塔顶端的风景正盛,她要把他推到无人企及的地步,这是她的职业梦想,也是工作室所有人为之奋斗的目标。 “仰慕强者,她也逃不掉。” 汤晴倚靠在窗台,从本心而言,她不排斥江淮恋情,甚至从利益关系角度来看,这段感情,满足粉丝幻想,符合大众主流思想。 女方普普通通的公务员身份,根正苗红,该审查的政府机关都过了遍,不会节外生枝。 但是,如果江淮为了她,将退圈纳入了职业生涯规划,她便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你在担心,恋情曝光,对她造成困扰?所以情愿雪藏自己?”汤晴轻易猜到他的动机,无奈扶额。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江淮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你以为,退圈是一朝一夕那么简单?如果粉丝知道她是罪魁祸首,不会对她口诛笔伐?” 汤晴叹息,尝试站在他的角度看待这段感情。事情都有两面性,处理不好是惊涛骇浪,妥善处理,有时甚至会有意外收获。 江淮目色料峭,汤晴说的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江淮,那么多年,这点事信不过我?” 第36章 恋爱脑(2) 汤晴是个行动派。 绝不会让这段恋情“被动式”曝光。下好先手棋,打好主动仗,方能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打消他的顾虑方是最好的说服,次日上午,汤晴安心返回北京,并计划重新调整公关风格。 品牌代言、影视合作、舆论压力……工作室随时做好公开这段恋情的准备。 六月下旬,厦门天气愈发炎热。 绿树成荫,仍挡不住阳光毒辣。高温拍摄,对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是生理上的挑战。 这天,剧组有一场八十年代婚宴戏,江淮身着伴郎服,宽大白色的确良衬衫左边口袋处,系了朵富有年代感的红色伴郎花。 他靠在水泥围栏处,微微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黑白电视,屏幕上规规正正的贴了红色囍字,灰色背景,充满那个年代纯朴的幸福和喜悦。 剧照和其他几位主演的照片,一同被电影官方账号发到微博,这是江淮近两月来,第一次向外界推送相关信息,瞬间引来一众粉丝围观。就是…… 风向有些不一样。 胡karry:拍个戏也只能是伴郎…… 我的眼里只有你:咱争气点,早日把媳妇娶回家。 君玲珑:隔壁家胡姓明星都官宣了。。。 哆啦:要不,咱不等灯塔了,换个人追? 幸福豆花变豆芽:成功把年轻貌美的粉丝熬成妈,你赢了!! …… 评论碎纸片式飘下,电影官方微博小编有些委屈,原本很寻常的剧照图微博,一顿中饭的功夫,底下网友全是在催婚。零星几条有关电影话题的发言,淹没在催婚大军中,没有掀起任何水花。 远在北京的江淮工作室,负责微博账号的是个传媒专业毕业的实习生夏夏,见此风向,敏锐的将情况汇报给汤晴。 电脑屏幕上是微博方给出的热度走势图,还有各类评论分析。显然,众多网友在粉丝们爱到深处自然黑“传染”下,整体舆论呈“诙谐”态势。 汤晴眉头紧锁,手中的笔一下下敲在桌面上沉思。现在网友个性强,有独立思考和见解,嬉笑怒骂样样精通。引导的方式不对,容易适得其反。 如果不能击败,那么,就加入。 舆论引导的新风格、新方式,她下定决心试一试。于是交代夏夏: 第32章 “选一张好看的灯塔风景照,什么文字都不写,配个吃瓜的表情,和公关方确定好传播效益最佳时间,趁热打铁发出去。” 汤晴转过视线,看向窗外那株花已落、叶已生的玉兰,目色微沉继续叮嘱: “想办法,维持舆论风格走向。” 楚门的世界,当观众感同身受参与,即便最后楚门成功逃离掌控,也会为之激动喝彩!符合大众心理的结局,才是圆满。 当天下午4点左右,工作室微博账号,发了一张漫画式处理过的海边灯塔图片。 层层叠叠的白色云朵,风平浪静的湛蓝海水,红白相间的灯塔…… 没有任何文字,却此时无声胜有声。 留给大众无数猜想空间。 上半年,江淮工作室一反常态,先是面对许倩妮绯闻,意外含蓄点赞当年灯塔小姐采访视频,如今,面对广大群众猜测,开诚布公官方发了一张别有内涵的照片。这究竟是仍旧念念不忘,还是已觅得佳人? 晚高峰时,这条微博高歌勇进一跃成为热搜榜首。下面的评论,比电影剧照的更令人啼笑皆非。 心想是辰:还在做灯塔的春秋大梦?醒醒! 海棠依旧:舔狗贼心不死。 空白林:我严重怀疑灯塔小姐是编出来挡桃花的,江淮真的不是gay吗? 苏苏不是叔叔:这灯塔是钢筋水泥做的焊心里了么? 清衣素靥:看在爱慕多年份上,勉强收下这份仰望,我就是你的灯塔…… …… 白露得知“全民灯塔”消息时,正在开车前往蹲点村路上。夏季秸秆禁烧,每天晚上,她都会在村里陪巡逻的村干部呆到很晚。 路上,她习惯的打开车载广播。 金安fm晚高峰,一档休闲娱乐栏目,平日里,两位主播,聊聊好吃的、好玩的,推荐一些好看的电影、好听的歌曲、新开不错的美食店,伴随了白露很多年。 今天,两位主播一改往日风格,津津有味吃瓜江淮的“恋情”。看到有意思的粉丝评论,便会读出来和大家分享。 广大粉丝和网友,有调侃,有玩笑,也有恨铁不成钢,但大多数对江淮的痴情,是祝福和期待。 祝福他能如愿以偿,期待他和暗恋多年的灯塔小姐修成正果。 白露听的失神…… 满怀善意的评论,让她有些嫉妒那个不曾听他谈起,不知长相、不知性格,甚至不知姓名的女子,虚无缥缈、无法比较…… 乡下的路,出奇顺畅,而白露心里,却频繁堵塞。 听了一路江淮“感情”的头茬瓜,算是把热搜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什么嘛,以前心里有朵永不凋谢的花就算了,现在……是不是要永远留个小角落给那位灯塔小姐? 她醋意渐浓,深深叹气,把车停在乡村小道上。远处收割机的声音轰轰作响,掀起麦田里的热蒸汽,溅起的灰尘团雾似的萦绕。 空调温度调至最低,她却总觉燥热的不舒适。 白露皱眉,翻阅着手机信息,每天这时候,江淮都会给她电话或者微信…… 现在—— 没有未接电话。 没有未阅信息。 白露心中不是滋味,理智上,想大度想尊重,情感上,她就像田地里做工的收割机,焦躁不安,想要四处发出声响。 广播里主播仍在谈论,已经从下午的微博,开始深扒江淮的感情史,话里话外,江淮这段恋情,若是携手成功,所有网友和粉丝,应该会欢呼雀跃,毕竟见证了现实版“久别重逢”“暗恋成真”的偶像剧。 白露心烦意乱,忽地关掉广播,觉得她现在置气的模样一定像极了河豚。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车后面有人鸣笛。 白露透过后视镜,见是村里的巡逻车。她推开车门,想下车打招呼,谁知车停靠的路边,有个沟渠滑坡,一个不稳,她“哎呀”一声,脚扭了…… 江淮今天有场夜戏,在码头拍完收工后,已过了9点。 阿林神色异常小跑到他身边,把朋友圈截图给他看,并补充说明:“白老师脚扭了,才拍过片子,幸好没伤到骨头。” 白露很少在朋友圈发类似“装可怜、扮柔弱”的信息,今天不知怎么了,怄气不想主动联系江淮,“别有心机”的选择在朋友圈发了条,仅江淮和阿林可见的状态。照片里,她显然是坐在轮椅上,脚踝处裹着白色厚厚纱布,单腿搭着凳子,文字描述:“疼……” 江淮皱着眉头,惴惴不安拨通她的电话。 第37章 恋爱脑(3) 白露接到江淮电话时,正坐在轮椅上撑着腿,等陪同的村干部帮她去取药。 夜晚的急诊大楼,人来人往,孩子发烧的、磕到了脑袋流的满脸是血的、酒喝多了中毒的……包扎脚踝的时间,120急救车送了两位重症患者进抢救室。 身边还有村干部,白露不方便接他电话,挂断后,在微信对话框里输入: “身边同事在,没事,脸扭了。” 海风肆肆的码头,江淮衣服被吹的像是充满了气,天气预报监测最近有台风,码头海岸处,泊满了渔船。 他神情晦涩不明,反回去看她的朋友圈,脸怎么会扭? “白老师只说脚扭了?”江淮询问身旁的阿林,在对话框继续输入: “脸拍一张我看看。” 白露看到信息时,只觉脚踝处一阵抽疼,晚上积攒的怨念,又深了一层。她明明说的是脚扭了,江淮竟不关心伤如何,在这儿要看脸? 看她泪眼婆娑,疼得龇牙咧嘴、死去活来吗? 白露置气,把手机黑屏,不想再和他发信息。 江淮在海风里站了十分钟,没有收到她的回复。场记有条不紊清理拍摄现场,导演助理离的很远冲他喊话,收工了赶紧回去。 码头上,狂风卷着泥沙,眼睛很难睁开,短短的一段路,江淮发丝里吹满了颗粒物。 到了住处,简单洗漱后,第一件事就是拨通她的视频。 江淮简单的推测,女生大多羞于向别人展示不那么美的一面,尤其是在亲近又没那么毫无顾忌的男友面前。 视频终于接通…… 映入眼帘的,是她房间暖色的吊灯。 在他看不见的视角,白露怀里抱着切好西瓜的果盘,金属叉子,一块块把冰镇后的西瓜叉送到嘴里。 江淮见不到人,担忧她的脸扭的严重。 “脸怎么样了?”他关切问到。 白露闻言,快被气笑了,拿过床上的手机,镜头对着裹着纱布的左脚,嚣张的语气里,藏着丝丝执拗的委屈:“我伤的是脚,你怎么尽是关心脸?” 画面里,蓝色碎花床单上,女生秀气的脚搭在枕头上,微微垫高。 江淮:…… 他扶额轻笑,缓过神来,猜到九宫格输入法“脚”和“脸”的乌龙。“是我不好,太想你了。”他没有多余解释,轻声哄着,想见见她。 白露嘴角不可察觉上扬,按耐着不为所动,缓缓挪了下身子,把靠垫放正。继续问:“今天微博……你看了吗……” 这个话题,迟早是要谈的。 感情上,白露是个相对较真的人。她不怕付出,也从未奢求所有恋人间的爱是等价交换。年龄的增长,她看的再开,也不能阻止自己不吃醋、不比较。 “什么微博?” 江淮手机上软件很少,微博账号,一直都是工作室在管理。他疑惑,点开页面,发现榜首“灯塔小姐”热搜。 “如果粉丝们给你创作的青梅竹马、暗恋成真剧本悲剧,会不会失望。” 白露问的含蓄,低头侧着目光,认真、仔细看着视频里,他短暂几秒愣神的神色变化。 忽然有一瞬间,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感觉,让她感到难过。仰望他的星光、贪念他的成就……这段感情,她渺小的斟酌着对他的言语,绕弯试探、影藏心思…… 好像,从内心深处,并未觉得这段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感情,能长久。 白露情绪低落下来,冰镇后的西瓜,好像也没那么甜。 隔着很远的距离,江淮无从知晓她敏感、多虑的心思。他坐在窗边沙发上,听着外面风声呼啸。微博热搜上“灯塔小姐”四个字,和视频里她的声音,幻想与现实,过去与未来…… 各种影像、各种符号交织,一时间,他觉得无从解释,灯塔小姐和她的渊源。 “中午,接到了家乡节目组时间安排,7月6日,我和剧组请了一周的假。”江淮拿过床头柜上一本日历,简单数数未画圈的日期。 两周…… 还有两周。 周而复始、月落日出,寻常人的回忆里,两周时间,在生命的长河里不值一提,可他却觉得十分漫长。像是,他围着地球赤道,走了一圈又一圈。 第33章 “白老师,我很想你。” 江淮从不吝啬表达,那么内敛、羞涩的人,总是在深夜,一遍又一遍发送充满思念和爱意的言语。 白露撇撇嘴,误会他在转移话题。用沉默,表达不满。 “微博的事,见面说好吗?” 他实在没办法通过虚无缥缈的语音沟通,向她袒露十年暗恋滋味。 白露感受到江淮连哄带求的语气,忽然又神经质的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异地恋的这段时间,他体贴备至、嘘寒问暖,每周五晚上准时的一束花从未间断,就连她和佳佳周末逛街约顿饭,他都会算好时间,把提前定好的用餐信息发至她微信。 他拍戏已经很辛苦了…… 白露继续沉默了一分钟,觉得该主动找个台阶下,于是,终于拿起手机,屏幕对着自己,四目相视的一瞬,她自己都没想到会矫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演员这职业,也能传染? 白露腹诽,她改名白莲花得了,不然,怎么能发出委屈巴巴的声音,向他哭诉:“疼……” 白露脚扭了的第三天,收到一个从北京发来快递,江淮拖了熟识的老中医,给她配了些祖传膏药。 综艺节目开拍前两天,她的脚终于恢复正常。市宣传部、文旅局、农业农村局、商务局等几个部门组建的专班也已提前入住三台镇,负责做好一切后勤保障工作。 白露没想过,会在三台镇见到周泽。她陪同陆松明站在镇政府院子里,迎接从考斯特大巴里,下来的市专班各位领导。 周泽拎着公文包,穿着休闲运动鞋,从车上下来时,她是愣住的。 多月不见,他肉眼可见的消瘦、消沉……即便早起洗漱整齐,但给人直观印象,像是经历了一场宿醉。暮气沉沉,毫无青年干部干事创业的蓬勃朝气。 第38章 我和我的家乡(1) 7月盛夏,白露身席藕粉色法式薄纱连衣裙,站在玉兰树阴凉处,淡妆修饰、简单温婉,像是在热腾腾的暑气里,突然出现的一盒白桃冰淇淋。 宛如雨过初晴后的荷花塘,淡粉色花瓣上沾着清新的雨珠。 她站在陆松明身旁,笑意盈盈、落落得体。 在和周泽握手瞬间,四目短暂交汇,指尖凉意,让她原本风平浪静的目色稍稍顿住。他…… 比想象中的,失意的多。 前几日看到市指导小组名单上有周泽,惊讶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屈于此行,可转念一想,又似乎能明白他的选择。 与其在新单位受人非议、坐冷板凳,不如在新平台、新领域干出成绩。 越是低谷,越要把这颗心,炼的比崖上石头还要硬。 周泽察觉面前人的神色,轻而易举猜中她的想法。此刻,他竟庆幸,同行的领导、同事,无人知晓他和白露那段纠葛。 市里给指导组下发的指令,是全天候24小时住镇配合工作调度,节目组撤离金安,他们才能回城。眼下,十几人的办公、住宿急需解决,好在镇里协调了靠近拍摄现场的一栋民宿,午饭后,后勤同志带着他们统一入住。 中午吃饭时,等上菜的间隙,陆松明陪着他们掼蛋,宣传部一名适婚男同志在牌桌上言语直白询问,白镇长是否结婚。 坐在一旁低头看手机的周泽,蓦然顿住。 陆松明抽出手中保队友的同花顺炸,最后所剩的五张牌扔下后,端起桌上浸泡茯苓、黄芪的玻璃茶杯喝了口缓缓道:“没收到过结婚的请帖,怎么,陈处长别有深意?” 他摇晃手中的玻璃杯,言语带笑暗示:“白镇长结没结婚,有没有对象,陈处不妨问问徐部长,放着宣传部近水楼台不问,兜那么大圈子。” “哦?”众人来了性质,这位90后白镇长气质、样貌放体制里相较出众,倒还没想过,也是来头不小。 有些话点到为止,陆松明不再做声,望了眼时间,询问办公室小蔡,白露在忙什么,怎么还没来食堂。 小蔡面露尴尬,小声解释,王总来了,白镇在接待。 白露办公室,堆满了农户拆迁档案材料,墙面上,挂着两幅平面图。一幅,是中心村农房改善规划图,另一幅,是拆迁进度图。 两名被临时抽调来的三支一扶年轻人,在打印机前,将一份份手续齐备的农户档案扫描成电子档存档。 办公室里,在私房菜馆有过一面之缘的王雷几次望向手表,心中纳闷,特地挑了快下班的点来,怎么办公室里还那么多人。 有些话,还是私下说比较好。 白露看出他的意图,虽是在中午吃饭点,仍是指挥两名年轻人做着“紧急”的事,以此拖延时间。 “白镇,辰新建设作为金安本土企业,无论纳税,还是解决就业,都是受过市里表彰的。农房改善那么大的民生项目,咱们这些家乡企业,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王总,给您加点我的养生茶尝尝?”白露从柜子里拿出纸杯,周道的倒了杯玫瑰枸杞红枣刺梨茶放至他手边。 面露难色解释道: “出了这镇政府的大门,我这水平,估计给王总公司做文员都得掂量掂量,您做过的项目,比我看过的资料都多,我呢,也没指望当多大的官,头次做项目,除了跟着规章走,还得多学习、多实践、多反思。” 白露语气不急不缓, 看着这位颇有成功人士风范的王总,想到外界传言,金安市大大小小建设工程,由他承接,后转给其他多个工程方,典型的皮包公司想要空手套白狼赚差价。 “王总,说句不该讲的,您做了那么多工程,大项目谁做谁不做,是乡镇能决定的么?” 辰新跟着杨育民后面,有资历、没资历的工程也都接了不少,风口浪尖,靠山进去了,却仍不知收敛。 她没有把话说绝,但也透露,想要承接农房改善项目承建,只要她分管农房的一天,那就正常招标、中标走程序。上亿的项目,想通过暗箱操作,她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份量。 王雷脸上仍挂着笑意,新镇长的言外之意,他略知一二,来之前也做好了打算,关系嘛,都靠处,谁也没规定,这项目就是辰新的,谁也没保证,这项目就不是辰新的。 能一网搂起的,多数不是大鱼儿。全看钓鱼的人,用多大的饵儿。 终于送走王总,白露掏出手机给两个三支一扶小朋友发了个红包,这个点,食堂该没饭了,让他们去街上下馆子,随后匆匆顶着大太阳往食堂走去。 “怎么到现在?” 陆松明和市指导小组人员已就位,办公室小蔡正帮着食堂大姐把西红柿鸡蛋汤端到桌上。白露闻言,佯装惊讶:“书记您没下村啊,早知道让工程方来食堂找您,还能边吃边聊。”她玩笑道,心中腹诽,还不是某些领导怕碰面,什么都往她这儿推。 陆松明爽朗一笑,叮嘱小蔡让食堂再多准备点果盘。 白露在上菜口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下,恰好,坐在了那位陈处长身旁,同桌人,瞬间有人开始起哄。 她不明所以,看向脸上毫无波澜的陆松明,和端起水杯喝水缓解尴尬的周泽,有些状况外。 “白镇长脚怎么了?” 那位陈处长不顾众人哄笑,留意到她从进门,腿有些不便利,上午她只站在原处未多走动,以至于众人都未察觉。 “哦,扭的,所以这不走的慢了些,才到。”白露贴心给身旁的人抽了几张纸巾叠好放至桌上,又吃了块西瓜,才觉得暑气慢慢降了下来。 周泽不动声色重新打量明媚灵动的前女友,周到得体照顾着饭桌上每个人的喜好,喜荤喜素,清淡、重口……一两圈菜转下来,她便能贴心、精准的把各人爱吃的菜频繁转至面前。 她的一颦一笑、有礼有节,似乎唤醒了久远的记忆里,那个在人群中自信、发光的女孩儿。 一度,他自持选调生身份的骄傲,从未正视在基层摸爬滚打、不断锤炼的她。平台、身份,带来的虚荣,让他飘飘然。 如今,他跌落尘埃…… 不可否认,工作中的白露,会让任何一个未婚男人挪不开目光。 《我和我的家乡》节目组提前选好节目嘉宾住宿地点,三台镇一户种植大户在300亩桃园里,盖的二层小楼。 眼下,正是蜜桃采摘旺季,新摘的水蜜桃,通过挑选、分类、包装、冷库存放,等待每天货车运往苏南。 江淮抵达的前一天,白露特地去美容院深层皮肤管理,又去商场斥巨资买了件端庄、温婉的紫色连衣裙。 原先计划好好的,精心打扮去见他。怎料,出发去机场前1小时,收到拆迁工作组紧急汇报,一户低保户不愿拆迁,在家中液化气罐周围捆满了烟花爆竹。 第34章 第39章 我和我的家乡(2) “赶紧联系防暴大队,打电话给卫生院做好应急,让民政把详细背调发我,速度要快。你们俩留在办公室,把拆迁以来所有会议记录收集好,党委会和班子会记录找党政办复印。” 白露压制心中滋生的慌乱,交代好紧急事项,抓起桌上手机,不顾还未完全恢复的脚踝,匆匆下楼驶往10公里外的桃园村。 她第一时间电话汇报陆松明,建议做好各种应急措施,包括……一旦有人员伤亡,引发舆情。 郑国海,68岁,年初才做的心脏搭桥,老伴儿前几年乳腺癌去世,儿子年轻时在工地上打工高空坠亡,媳妇留下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后改嫁,多年杳无音信。 “没谈拆迁的条件?”白露对郑国海这个名字不熟,不在信访重点名单里,大概率排除坐地要价可能。 “农村嘛,越是条件不好,越想守着一亩三分地。” 同行的拆迁办同事见怪不怪,话里话外意思,是不是要想点其他法子? 白露沉思片刻,能通过谈话协商解决的,尽量不闹大。老百姓正常、合理的需求,他们有义务帮助解决。 “他们家孙子什么情况?”白露看着民政条线发来的信息,有一张今年过年,慰问困境儿童的照片。男孩儿瘦瘦的,站在一群大人中间,手里拿着像是装着新衣服的购物袋,眼神有些躲闪。 农村有很多像他这样,陷入窘迫成长环境的孩子。 “郑宇?哦,小升初才考过,成绩很好,好像前阵子金安中学和他有接触,估计想要提前录取。” “他现在人呢?” “被他舅舅接走过几天。”拆迁办同事顿了几秒,犹豫着请示,是否要联系安排把郑宇送回来做他爷爷工作。 “先去现场,尽量不折腾小朋友。” 白露看着车已进入桃园村地界,心跳本能加速。低保户、拆迁、液化气、烟花爆竹……处理不好,万一闹出人命,她这个金安史上任期最短副镇长也就别做了。 拆迁工作启动至今,不少桃园村群众已搬至临时集中安置房,留下的空房被推平后,砖石七零八落的滚在水泥村路上。 车开不进去,白露徒步走了段距离。映入眼帘的,是非常老式的猪圈…… 桃园村村干部解释,前段时间下雨,郑国海家里房屋漏雨,临时在猪圈顶子上铺了层塑料大棚膜。人就……住了进来。 “他人呢,还有,液化气在哪。”白露沉着脸,她入职乡镇也有段时间了,住在猪圈……说出去,是村里不作为,还是镇里不作为? 村干部指了指爬满了南瓜藤的猪圈,七月份最是炎热的天气,又刚刚下过一场雨,草多的地方,免不了蚊虫叮咬。 白露裸露的脚踝和胳臂,肉眼可见的起了红包。 她拉开警戒线,径直走过去敲了敲单薄的蓝色铁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甜美、温柔,没有攻击性。 “郑宇爷爷,我是镇里工作人员,我姓白,方便我进去吗?” 意料中的没有回音。 白露呼了口气,继续道:“郑宇爷爷,我听说,郑宇成绩要出了,您培养了好孙子,重点中学都抢着要嘞,学校选好了吗?” 白露强忍痒意,实在没忍住,弯腰挠了挠脚踝。 头顶上,一颗绿间见黄的南瓜,被一根看似纤细的瓜藤吊着。 屋里仍是没有动静。 白露瞥了眼猪圈没有封顶的部分,其实很好翻进去,只是现场的工作人员怕激怒郑国海,一直没敢行动。 她犹豫了会,拨开南瓜藤,踩着一摞石头,纵身翻进去。 低矮的猪圈,怕是高个子男同志进来,定会磕到头。受伤的脚踝落地时,牵扯着神经,疼的她微微皱眉。 6平方米左右的猪圈,郑国海抱着煤气罐愣神看着贸然闯进来的小姑娘,忽然,像做错事似的,双手木木的从液化气罐松开。 老人的神情,小心翼翼里透露着些许畏手畏脚。 白露见状,心底紧张也松懈大半,当事人不像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 “郑老爹,郑宇在家么?” 狭小的空间,闷热的天气,像是个烤炉。老人坐在靠墙的矮凳上,36c的高温,他像是早已习惯。 白露紫色的衬衫,后背被汗湿。 郑国海摇摇头,用方言解释,天气热,他舅舅家有空调。 外面有人在喊白镇,防暴大队到了,让她小心,赶紧出来。 白露用手扇风,环视一周没有多余的凳子,索性半蹲,和老人平视。 “老爹,你也听到了,我虽然年轻,好歹也是个镇长,有什么不方便和村里说的,你和我说,能解决的,咱现场解决,不好办的,你和我回镇里,我找更大的领导帮你解决成不?” 白露暂且猜不到,老人极端行为的动机。 郑国海心底有些犯怵,尤其听到面前这位小姑娘,竟然是镇长。 白露看他面露难色,几次欲言又止…… 她便转移话题,聊起素昧平生的郑宇,适宜的撒了小谎。 “刚才我来的时候,给郑宇打了电话,现在他正在回来路上,上次我见他的时候,还是学校搞活动,郑宇还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嘞。” 果不其然,郑国海神色变得紧张,唯唯诺诺的语气指责白露,喊郑宇回来干什么。 “呐,老爹,你现在引爆煤气,在棚里和在外面一样的,都得死,万一郑宇恰好回来……”白露轻易捉住老人弱点,心中判断加深。 “我……别,别让我孙子回来。” 郑国海颤抖声音,仿佛听见外面郑宇在叫爷爷。 “那咱们出去说行吗?不愿意拆迁,就不拆,觉得补偿金少了,我回去向组织说明情况,毕竟家里实在困难,组织上或多或少会考虑。” 老人不善言辞,想抽根烟,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买烟的钱。 短暂的沉默,他刚想说话,一名男生从矮墙跳进来,“扑通”声跪在郑国海面前。 “老爹,你别信别人的话,要是死了政府能赔100万,镇里早就赔穷了。” …… 白露看着突然闯进的男孩儿,蓦然睁大眼睛,竟是这个理由?以为事故死亡,政府赔偿巨款…… 金安机场,江淮走下飞机的一瞬,各个角度的摄像机便对准他,开始了素材拍摄。 他露出标志性微笑,借着和粉丝挥手打招呼的动作,不留痕迹张望四周,寻找穿紫色衬衫的她。 白露特地发信息告知,她精心挑选了件薰衣草紫上衣,方便人群中被锁定。 原先以为,刚下飞机就能看到…… 车程很快,不到20分钟,江淮顺利抵达拍摄现场。果园外围,停满了各类商务车,他仍旧没看到她的身影。 给她发去的微信,也都毫无动静。 中午吃饭前,一同参加此期节目录制的其他明星陆续到达,果园里瞬间热闹了起来,门口看家护院的中华田园犬,原先还会气汹汹的吠几声,现在…… 有气无力趴在笼子里遮阳。 白露马不停蹄赶到拍摄现场,按照节目组脚本,由她代表三台镇,向各位明星发出本期任务要求: “帮助三台镇创收5个亿。” 早上精心画过的妆容,被突发事件一折腾,像是被汗水卸了妆。她来不及收拾,直愣愣出现在拍摄现场,在和编导简单对话后,被工作人员指引带到拍摄地点。 被专业设备一拍,非常自带基层干部身上的“乡土气”。 江淮和一众明星,正围着准备午饭,见到她忽然出现,也是一愣。尤其……发丝沾在额头上,狼狈至极,像是从上个片场匆匆跑场串戏。 四目相视,江淮眼神里皆是询问和关心。 白露忽略他的目光,礼貌向众人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三台镇副镇长白露,现由我,与各位老师签订目标责任状……” 第40章 我和我的家乡(3) 作为土生土长的金安人,江淮不仅是节目嘉宾,也是此期节目的“东道主”,偶尔向其他人介绍家乡风土人情、普及金安历史文化,偶尔充当普通话和方言的翻译。 白露的镜头很少,签订目标责任状后,趁着空余时间,习惯性的站在人群角落,端看江淮一举一动。 他随性坐在木质八仙桌中间位置,修长白皙的手拿着水果刀,干净利索给桃子削皮后,切成块放在果盘里,周到的分给其他嘉宾。 老式吊顶电风扇呼呼的吹,房门敞开,人员进进出出,空调不是太有效果。 他身着紫色短袖衬衫,和她一样…… 没有人知道属于他们俩的暗号和互动。仿佛,众目睽睽下,躲在一旁轻轻牵手。 心底冒出心虚的甜蜜。 第35章 咕噜咕噜冒出密密麻麻桃子味小气泡,贴在玻璃杯上。 江淮在她注视下,专心致志录着节目,始终未抬头看她。 他怕再多望一眼,便忍不住罢工。她的脚,似乎走路仍有些坡。 白露还想再多呆会儿,心中盘算,找个时机单独和他说会儿话。忽然接到陆松明电话,于是,蹑手蹑脚轻声退出拍摄现场。 电话接通,陆松明通知她现在去趟市委组织部。 市委组织部?找她? “书记,我方便知道是什么事吗?”白露出声询问。区管干部被市组织部谈话,让人匪夷所思、无法预料。 “你先开车,路上接蓝牙说。” 事出突然,陆松明二十分钟前接到消息,这期《我和我的家乡》会有一场助农直播带货,组织上意见,是请三台镇推出“本土”人选,党委书记陆松明参与直播。但这个方案在和江淮方对接时被搁置了,江淮方出于热度、配合等各种考量,建议推选一名女主播。 思来想去,白露在食博会时有和江淮团队接触,本身也是年轻干部,上镜不会突兀。上面意见,先火速考察,确定她在信念坚定、清正廉洁、个人品德、家庭背景等方面没有问题,再作为金安基层干部代表、网络红人打造推出去。 选择的这个人,必须经得起群众和网络推敲。 白露开车到市政府时,接到徐东昇电话,谈话地址改成他办公室,组织部和纪委的领导正在等。 她闻言,加速了脚步。 这是她第一次迈入徐东昇办公室,古色古香和沉稳持重相结合。办公室沙发旁,放着一盆矮松盆景。 两位常委领导,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位即将代表金安被推出的网络红人。老徐说的没错,从样貌上,这位小姑娘的确是体制内佼佼者。 白露一时有些怯场,心中忐忑不安。 直播的事,需要组织部长、纪委书记亲自和她面谈?不是一般的政治考察审核么? “露露,坐。”徐东昇拿出一只新的白瓷杯,给她倒了杯水,“我这只有茶叶,没有奶茶咖啡那些你们年轻人爱喝的。” 白露诚惶诚恐走上前,接过水杯,看着徐东昇落坐后,跟着正襟危坐在皮质单人沙发上,挤出恭敬笑意,向两位常委问好。 “来之前应该听说了吧,直播的事。”徐东昇笑容和蔼。 她点头。 这种场合,她不必劳神费力去猜去想,答领导所问即可。 “政治立场、奖惩、家庭背景这些,不用多问,今天找你来,就为问一件事,李部长 、 袁书记都在,露露,你要对组织坦诚。” 白露心中疑问更深,不明所以望向徐东昇。什么事,要用对组织坦诚来上纲上线? “你……和江淮在恋爱?”徐东昇未铺垫,直接了当问出关键。于公,没有人比当地党委书记更合适,于私,一向界限分明的江淮团队,不会特地强调女主播。 他听闻消息时,忽然联想到徐喻之前随口提的江淮接下食博会是因为白露。如今,他不得不想,江淮方是想借此机会,执意把白露推到镜前,为公开做准备? 徐东昇话音刚落,李部长 、 袁书记不约而同端起各自杯子喝了口水。 今天这谈话,原交给组织部和纪委处室负责就行,一个小时前,徐东昇偏偏执意“顶格”谈话。现在看来…… 要是底下那帮人不分轻重,按章问起婚姻情感,小姑娘一坦白,怕是今晚就得闹得满城风雨 、 口口相传。 白露愣住。 神色闪过慌张…… 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禁微微弯曲。市政府中央空调,温度好打低了些,她裸露在外的胳臂,忽然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反应…… 三位父亲辈份的领导面面相觑,纪委袁书记轻咳一声,欲言又止。 徐东昇面色闪过惊喜,碍于外人在,表现不能太过明显。 唯有组织李部长,思忖片刻,出声询问:“有结婚的计划么。” 白露:…… 徐东昇看出她窘境,笑声安抚: “露露,直播带货,是金安经济、文旅发展新载体,这期节目如果你担任主播,身上不仅肩负着三台镇,还有整个金安。成也流量、败也流量,从幕后走到台前,对你是挑战,对金安同样如此。” 白露从千丝万缕中,终于理出一点头绪。 这是顺应新媒体,打造金安网络形象。而她,有幸成为第一批符号。只是……组织上担心她和江淮的恋情,会让这场精心策划的宣传陷入漩涡。 如今,长久之计,金安新媒体宣传,需要他们稳定的恋情,甚至婚姻。 …… 节目录制至夜里近10点。白露把车开至靠近拍摄地点的乡村小道,茫茫田野,仰头能通过车顶天窗,看到浩渺星空。 万籁静寂,思念被无限放大。 她给江淮发定位,发出约会邀请。随后,安静的坐在车里,一秒一秒等待,直到夜色渐深、睡意渐浓。 江淮拍打玻璃车窗时,她险些睡着。 “脚踝还没好?”江淮坐进副驾驶,瞥见她换了件白色短袖,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气息。 他身上,仍穿着白天那件淡紫色衬衫。 “一直没停下走路,断断续续的。”白露提醒他系上安全带,将车重新启动。 十分钟后,白露将车开至三台镇中心街。暑假缘故,街上烧烤、炸串摊,人气旺的很。不少学生模样年轻人,在街边小吃摊聚会。 白露见状,暗叹失算。 她想过乡镇大爷大妈不太认识明星,却忘记了现在正值暑假,返乡回村的学生们可是网络主力军。 第41章 我和我的家乡(4) 白露迟迟未推门下车,看着满大街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吃串儿聊天喝饮料,大有奋战通宵征兆。 她陷入无奈,不敢轻举妄动。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江淮右手臂搭在车窗上,盯着车上排排贴好的小鸭小鹅摆件,轻易猜中她心中所想,“适时”提出建议:“都行,找个蚊虫少的地方。” 又不能人多,又得防蚊虫,又是乡下…… 白露抿嘴,绞尽脑汁,脑海里装了雷达似的搜寻一番,终于找到处私密、无人打扰的去处。 “去我宿舍怎么样?” “不怕被人看见?”江淮温声询问,以退为进,装模作样认真思考可行性。 “镇政府?哪有人?下班了还不回城?”白露未多想,自我满意的重新拉上安全带,启动车辆。 五分钟后,车在门口自动识别拐进镇政府院子,如她所言,这个点,值班人员早已入睡,宿舍楼无一盏灯亮。 白露将车开至宿舍楼下停车场,特意避开监控,蹑手蹑脚,带江淮上了二楼。 这间宿舍,是她提副科后,后勤重新安排的,单人单间,方便秸秆禁烧或是其他突发状况时留镇住宿。空调、热水器齐全,刚搬进来时白露又精心布置了番,添置了小冰箱、衣柜等,不比北上广租房条件差。 “房间有点小,你饿吗?” 白露打开房门,刚想去小冰箱里找点解渴饮料,不料被他忽然从后面环抱住。汗涔涔的胳臂贴在她手臂,圈绕着,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 江淮拖来靠窗边的木椅,坐下后抬起她受伤的脚踝搭在他腿上,细细查看。半个月过去了,还有点淤青。 温热的指腹,落在脚踝处皮肤…… 白露心悸的不敢呼吸,忽然意识到,带他来宿舍,可能是个错误。 “你……要不要先洗澡?” 江淮沉默不语,悠悠抬起视线,别有内涵和她对视。清澈、深邃的眼睛,好似一汪深潭。 白露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当言论,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引起误解。 “不是,我是说,你不难受么?” 江淮歪着头打量她,未出声回应,嘴角微微勾起,眸子情绪欲浓,像是朗姆酒里倒进了可乐。印在粉色床单的花纹,如同冒起一个个粉红泡泡。 白露彻底红了脸,搭在他腿上的脚下意识收回,她真不是那意思…… 江淮克制心中所想,伸手拉过她的手,拇指轻柔的揉摸她手面,移过目光四周环视狭小的宿舍。原木色敞开的衣柜里,挂着一件卡其色风衣,一件相较正式的粉色连衣裙,桌上,放着一堆文件,和一张木框裱好的明信片。 拍金安宣传片时的照片,他身席古装,站在船头,小船荡漾在运河湖畔。上面,有他的签名…… “真想让我洗澡?”江淮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询问空调遥控器在哪,温度打的不够低。 第36章 明知故问,白露略带娇嗔翻了个白眼。 “上午干嘛去了,说好了来接。”江淮秋后算账,打横抱起白露,将她从床上挪至腿上圈抱着。白露身上穿的棉质白色荷叶v领衬衫,稍不注意,容易走光。 胸前隐约浮现的景象…… 诱惑而不自知的撩拨,远超在厦门时,她穿的吊带连衣裙。 江淮毫无征兆低头,轻吻落在v领最低处起伏和平缓相交处的皮肤,惹的白露一阵酥麻传至全身,下意识想伸手遮住被他吻亲吻之处。 这个地方他竟然…… 白露始料未及,一时间忘记呼吸。 见她的反应…… 江淮无奈叹气,长久异地恋,何时才能让她脱敏。 床,就在身旁,江淮却执意将她困在腿上,一只手,伸入衬衫下摆,趁她还沉浸在衣服裸露时,单手解开胸衣扣…… “江淮!”白露意识到时已为时已晚,柔软的山峰被陌生的手覆上。 他怎么忽然……白露不可置信的望着侵略信号张满的江淮,身体像是被阵阵持续的电流击过,瞬间瘫软在他怀里。 耳垂…… 锁骨…… 峰峦…… 胸前的占有,已然不能满足。 他的手,像是春天的风,把暖意送给未开的花、未绿的草。 源源不断的水汽、强盛持久的气流积攒,时而下起暴雨,惹得她躲闪不及、猝不及防淋个湿透。 “江淮……” 不知何时被扯坏的v字领,让圆润的肩周暴露在空气中。 白露无意识叫他名字,觉得自己,像只没有方向、四处乱飘的风筝。她在意乱情迷中,主动仰头覆上他的唇,终于在干涸沙漠里发现一处涌淌着清泉的井,缓解燥热和乏力。 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的失落,燃起火堆时取暖的满足,想要索取,想要逃离……心神被他搅的无法安宁。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猫叫,在寂静的夜晚,让心虚的人尤其紧张,将白露从幻境拉回现实。 院子里的流浪猫,被镇里年轻人喂的圆溜溜,从此成了“家猫”。估摸着是看到白露房间有灯光,找了过来。 白露蒙了层水汽、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望向他被浴火占满的双眸,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她怎会看不出。 良久,他哑着声音—— “白老师……” 又来…… 白露全然不能正视这三个字。其实,厦门时,她就做好了准备的。她也想……替广大女粉丝试试货。 “走之前,我安排一下。”白露抬头装作若无其事,目光飘忽的看着屋顶上灯管,脑海一片空白。 摇摇欲坠的一叶扁舟,在倾盆暴雨中艰险前行。 哦对了,她还有件要紧的事没有和他说。 “江淮。”白露纠结着组织语言,下午被组织上谈话的事。万一……他没有公开的打算,抑或,没有结婚的打算。 毕竟,一段感情无法在开始预见结局。 江淮见她欲言又止,停下动作,安静等她开口。 “叔父问我,有没有和你恋爱……”白露从他腿上起身,整理好衣服后坐在床上和他交谈。 “怎么,还想隐瞒?把我雪藏?” 江淮岂会不知她顾虑,顿了片刻,语气平缓和她解释:“露露,我想让你隆重登场我的人生。” 公开很简单,众望所归却要花点心思。他不会,让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陷入舆论沼泽。 白露蓦然睁大眼睛,惊讶的望着他:“所以,直播换人的事你知道?” 江淮点头,白老师总是那么聪明,蛛丝马迹,想瞒,也瞒不住。 “完了,我抢了顶头上司的风头。”白露叫苦不迭,苦瓜脸看向江淮。想到陆松明到手的政绩,被一手提拔的下属横刀所夺。 “没事,回头补给他。”江淮笑出声,讲政治的白镇长,嗯……关注点好像和他想的南辕北辙。 江淮是第二天中午才得知白露接机爽约的原因,拍摄现场临时增添了许多防暴警察。三台镇为保障节目录制顺利、安全,避免闹访群众滋事。 他手里拿着一筐刚从树上摘下的黄桃,清澈凉爽的井水涓涓清洗。 不远处,两名节目组工作人员坐在树荫石头上,边吃盒饭边闲聊: “就昨天入镜那个女镇长?” “昂,要不怎么来迟了。看着柔柔弱弱的,又是煤气罐,又是鞭炮的,胆子真大。” 江淮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双手浸泡在水槽里,脸色低沉。 第42章 我和我的家乡(5) “我和我的家乡”首先是档为困难群众谋幸福、为地方建设谋发展,具有鲜明政治导向的公益性宣传,其次才是兼顾综艺娱乐的大众节目。 江淮在接下邀约之初,便深知这档节目与众不同的价值导向。 晚上,他找到导演,提出资助当地困难学生的想法。希望能由三台镇选出典型代表,在尊重未成年人及其家长意愿的前提下,将原定困难家庭换成困难孩子,参与节目录制。 理由是,他有类似成长经历,太知道扶贫扶志重要性。 白露得知消息时,脑海第一想到的就是郑宇,那个和爷爷相依为命,住在猪圈却仍考入重点初中的坚毅少年。 三台镇,还有很多像郑宇的孩子,如果,有人肯帮帮他们,兴许,他们的人生轨迹会重新铺设。 农村孩子,相比城里孩子,差的不是智商,而是起点和环境…… 家庭熏陶、学校环境、周围人眼界,乡村孩子,在成长路上遇到的逆流远大于经济保障。 次日清晨,白露和村干部紧急前往郑宇家,向前两天闹着自杀的郑国海说明利弊。当然,他们不能仅仅从外人角度只看到即将收获的社会关注,也要考虑郑宇心理,毕竟,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骄傲和敏感。 十三岁的少年从桃园赶回来,蹲在地上熟练冲稀饭,听着一旁大人们的交谈,默不作声…… 这几日艳阳高照、高温不降,损坏的房屋已无修葺必要,爷爷昨天在拆迁协议上摁了手印,镇里即将安排他们住进临时安置点,农房改善项目建成,他和爷爷,就能搬进新家。 上大学……太遥远了,他连金安市区都没去过几次。贫穷不会饿肚子,但会限制人的想象,约束脚步的丈量。 谈话比白露想的顺利,对于郑宇和爷爷而言,温饱都是问题,谈何脸面和尊严。 白露从包里抽出随身携带的本子,按照节目组要求,询问起郑宇心愿。这些清单,将在节目拍摄时帮他完成。 郑国海和郑宇面面相觑,爷孙俩目光里闪过不可思议和惶恐,像是物质匮乏已久后忽然进入免费超市,一时间竟不知缺什么。 “没事的小宇,想100件咱们也给你拖来。”白露伸手摸摸少年刺手的短发,心底泛起柔软。 大人们总希望孩子变得懂事,可面对源于生活压力、超越年龄的成熟,总是情不自禁、克制不住的心疼。 拍摄地点不能实事求是选在猪圈,综合考虑后,在征求郑国海同意基础上,进入老房子拍摄。 节目录制第三天,江淮与其他明星进入三间平房,家中只有两个条凳,掉皮的墙面、破旧的桌子、有洞的床单被罩……无不显示生活窘迫。 面朝南墙面上,贴着招财进宝年画,成了灰暗屋子里唯一的色彩。 郑宇站在厅堂角落,手足无措看着满屋子的陌生人,还有时而对准他的冰冷机器…… “你叫郑宇?” 江淮绕过人群,伸手轻拍少年瘦弱肩膀,低头看着这个长期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男孩儿。 少年点头,不敢多看像带着光环的江淮。 他见过眼前这个人,在女同学桌子贴纸上。也听过他的事迹,一次次班会课,被班主任无数次树立成他们的榜样。 好像,是遥不可及、众人追捧的大明星。 “暑假有什么安排?”江淮注意到郑宇大热天手上戴着手套,切换金安当地方言低声询问他,要出门? 少年不好意思的把被旁人注意到的手套摘下,露出与小臂色差明显的手,面对拍摄,目光躲闪: “去帮桃园摘桃子。” 天蒙蒙亮他就该去的,村干部通知今天有拍摄,让他先等等。 江淮闻言,重新打量少年身高。 “一天多少工钱?” “看量,多的50,少的30。”郑宇脸上有些被晒得褪皮,在蓝绿色衬衫的衬托下,整个人皮肤黝黑。 江淮想到了少年时的他,自卑、胆怯、迷茫…… 那时候怎么过来的,他不太记得了。 “过几天我有个直播卖桃,你能教我怎么挑选么?”江淮借口,跟着郑宇前去桃园做临时工。 第37章 2分钱一斤的人工费,50元一天就得摘2000多斤的桃。江淮学着少年,推着小车,弯腰穿梭在一株株桃树间。 “像这种红色分布均匀,底子黄色不泛青的桃,就能摘。”郑宇轻松从树上摘下两颗桃,对比给江淮看。这些桃,今天晚上就会由大巴车运往苏南,明天就能出现在水果店。 中午接近36度高温,500亩桃园,像是暴露在火炉里。江淮跟在他身后,几乎未见其他采摘工人。 “我个子小,力气也小,他们都赶早或者傍晚来,中午没人和我抢,能多摘点。”郑宇不顾头上如水的汗珠,不知疲倦顶着烈日一筐又一筐摘着。 节目组担心再继续下去,会有人中暑,于是紧急叫停了拍摄,江淮和郑宇推着劳动成果返回称重时,白露站在阴凉处,看着老板从口袋里掏出10块钱给江淮,18块钱给了郑宇。 少年见到有史以来,赚的最少的钱,微微撇嘴,把钱叠好揣进裤子口袋。 江淮手里拿着满是辛劳的10元纸币,觉得额头的汗水,顺沿到了眼眶,发酸睁不开眼睛。 基层老百姓的苦力钱,远比想象中的难赚。 回去路上,路过一家小卖部。江淮提出,要拿10元买冰棍。他带着郑宇拐到老式冰柜旁,“请”他任意挑选。 乡下小店,最好的就是巧乐兹这些,郑宇看了半天,在种类丰富的各式冰棍里,选择了一根水冰棍。 “江淮大哥,我能再拿一支么?”男孩儿怯怯的问,有些难以开口。 “带回去给爷爷?”江淮猜测理由。 少年摇摇头,指了指站在人群后面无精打采的女人:“我想给白露阿姨。”他解释着很多年前,白露还是团委书记时,全镇梦想小屋改造,她亲自上门给他房间量尺寸、做设计。 全新的书桌、衣柜、床…… 让他有了小小的世界。 天气热,吃根冰棍会解暑些。 江淮愣住,没想过还有这层渊源,转而莞尔一笑,从冰柜里挑了支甜腻的可爱多递给郑宇,“她爱吃这个,去吧。” “啊,你怎么知道?”少年不明所以摸摸头。 江淮笑出声,从冰柜里又拿出另一种口味的可爱多递给他:“两个口味随她选,剩下的你解决。你爷爷欺负我女朋友的账,下次和你算。还有,叫她阿姨,叫我大哥,辈分乱了。” 少年闻言,彻底呆住…… 直播定在了节目拍摄第五天晚上。 白露从未接触过直播带货,连着两天请了电视台主持紧急培训。 从农业知识到产品种类,从直播语言到品牌故事……拿到选品名单时,她才发现,一长串链接,不仅仅只有三台镇的桃。 农产品类,东湖龙虾,有机大米,金安蒲菜……果蔬类,三台蜜桃,阳光玫瑰,羊肚菌,西瓜……文创产品类,运河元素的笔墨纸砚,本地企业生产的古筝琵琶等民族乐器,金安景点门票、酒店预订…… 超过30种选品,厚厚一本需要熟悉、背诵的资料,白露顿觉压力山大。 直播前一天,金安发布、融媒金安等官方账号开始预热消息,预告直播时间第二天晚上7点至9点。 江淮工作室微博账号按部就班发布信息,但令粉丝惊讶的是,多年来鲜少转发商业活动信息的江淮,破天荒连发两次,卖力宣传此次直播。 活动当天,市委组织部直接发文,通知所有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人员在线观看。 在江淮粉丝和金安市民推动下,此次活动未播先火,开创了明星致力家乡经济发展、推动产品走向全国的公益先河。 所有工作人员紧锣密鼓准备…… 直播间搭在了节目录制果园,白露在专业人员建议下,选择了一件法式甜美粉色缎面衬衫,头发简单编起。 她做完妆造,走向直播室途中,好巧不巧,遇上了守在直播现场的周泽…… 第43章 我和我的家乡(6) 乌发雪肤,双眸清澈,端庄大方,不着任何饰品,整个人活力中散发着优雅清贵。 白露大学毕业后,再也没有做过如此精致的妆造。 周泽看着低头整理党徽的她,一时怔住。 这一幕,恰似当年他们初相识的迎新晚会后台。彼时,她是舞台上熠熠生光的新生主持,而他,是即将上台发言的新生代表。 那日,她一席香槟色晚礼服,全身散发星河般光芒,宛若在夏日的草原,抬头仰望的璀璨繁星。 美好的让人挪不开目光。 如今…… 珍珠碎沫,从指尖溜走,洒满了一地无从捡起,是他亲手将这份瑰宝丢失。 “加油啊女主播。”周泽嘴角扯出一丝微笑,自知已无权利和她比肩而立,一句客套的场面话,都要三思而慎言。 “谢谢。”白露看他的目光,疏离客气,如同陌生人。 周泽心中感慨万千,在他身边,她娇艳如花过,言笑晏晏过,嚣张跋扈过,唯独……视同陌路的疏远,让他难以消化。 “露露,抱歉。”他低声开口,迟来的道歉,何尝未透露丝丝悔恨。 白露神情复杂望向他,杏眼波动,轻易猜到他话外动机。化妆师给她画了稍显甜美乖巧的妆容,削弱了基层女干部的气场,也柔和了她质问的语气。 她轻哼声,缓问: “如果,杨思琪家中未出现变故,你还会道歉吗?”白露双手在身前相扣,替他继续回答:“不,你不会,你会庆幸及时止损,攀得如意靠山,挣得锦绣前程。” 所以,落魄者迟来的道歉,她不接受,也不屑于。 直播前10分钟,白露和江淮就位,在工作人员叮嘱下,最后确定设备操作。 直播现场,除了节目拍摄人员,市区农业、文旅、商务局等各单位领导以及陆松明都在现场观看,周泽,也在人群中。 晃眼的灯光,打在脸上,让她无所适从。 白露双手在桌下互相搓着掌心的汗,克制不住的紧张。 江淮简单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游刃有余细心听着工作人员嘱托,发现身旁白露反常的一声未吭。 不是所有人,都习惯灯光聚焦。 一只手,悄无声息握住她的,待工作人员离开后,他凑近轻声安抚: “别担心,相信我这张脸的魅力。” 白露听后,噗嗤笑出声,腹诽他真是脸厚,感情是来直播卖色的。她微微翻了个白眼,抽出左手,轻轻拍了下江淮的手背。 一切亲昵动作,无人发现。 7点整,直播正式开始,在江淮的“引导”和配合下,白露很快进入状态,顺其自然用5分钟超长时间,将金安市的概况以及此次公益直播做了简单介绍。 她将金安的历史、文化、民俗和美食等,如数家珍输出,从历史名人,到红色热土,再到发展高地,随着导演的手势,白露适时说出那句朗朗上口广告语: “常来金安,幸福平安。” 江淮耐心旁听,偶尔在关键处,“捧哏”几句,惹的粉丝们留言目不暇接刷着。 “白老师,第一个链接准备好了吗?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麻烦我们工作人员,上一下龙虾,没错,今天咱们小龙虾打头阵。江淮,作为土生土长的金安人,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味儿的龙虾?” 工作人员将三份铁盘装的龙虾端上桌,细心递给江淮几包一次性手套。 “蒜泥,十三香,麻辣爆炒,白老师喜欢哪个?”江淮说话间戴上手套,转身请工作人员帮忙拿个碟子。 白露看着刚出锅的三大份龙虾,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三尺。她是龙虾狂热爱好份子,此等诱惑,实在难以抵抗。 好想放下工作,撸起袖子加油干饭。 “好难选啊。”白露撇撇嘴,忍着馋意,敬业的从金安龙虾的养殖环境、烹饪技巧、市场份额详细讲解“小龙虾、大经济”民生文章。 江淮不知何时将剥好的虾尾肉放至她面前碟子上,白露只顾着介绍,全然未发现,不一会儿的功夫,虾肉堆的像是座小山。 直播老师说,要适时和观众互动,及时解答问题同时,还能增强粉丝粘性。 白露铭记于心,凑近看观众评论…… 待看清源源不断的刷屏内容,花容失色,瞬间愣住。 平顾:女主播麻烦上一下江淮剥的虾的链接。。。 般若:女主播闲鱼账号透露一下,高价回收 木桃桃桃:啊啊啊。。。江淮你是来直播的,不是来剥虾的。。。 贪吃的小仙女:羡慕嫉妒! …… 白露莫名低头看着碟子里剥好的虾肉,某人仍若无其事的在堆高,心凉了半截。 她苦笑着脸强撑,忙不迭转移话题:“领导,能不能应广大观众要求,打一下我的收款码,一夜暴富,就看今晚了。” 那么多龙虾肉,她是碰也不敢碰。 江淮察觉她心中担忧,停下暴风剥虾动作,凑近温柔轻读网友评论内容: 第38章 “女主播积了什么福……”江淮念完内容后笑出声,从白露碟子里拿了粒虾肉,送进嘴里,声音和煦道:“是我三生有幸,大家含蓄点,别把白老师吓着……” 所有网友不淡定了,什么时候女性绝缘体如此奶狗?纵观所有公开场合,界限分明的江淮,别说剥虾了,帮其他走红毯的女明星整理一下裙摆都没有的事。 守在直播现场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和金安领导,也是惊恐万分。直播刚开始,就来这么大的? 最担心受怕的是白露,面对摧枯拉朽般的评论,深怕一觉醒来被网暴。镜头无法拍到的地方,她狠狠踩了江淮一脚。 江淮脸上面不改色,右手臂无奈蹭额:“我和白老师认识很多年,熟悉很正常。不是要发家致富么?你先播着,我去把这三盘都剥了。” 白露心中一万只草泥马疯狂奔涌,就差拍案而起了,她皮笑肉不笑,拉住江淮手臂,拉住他:“老朋友相识一场,龙虾链接卖不了10万单,麻烦私下掏钱包兜底。” “意思我免费劳动力还得倒贴?”江淮顺着她话继续。 白露点头,聪明将话题重新拉回主题:“刚才不是还说,为家乡代言,三生有幸。” 江淮影帝上身,无缝切换吃瘪表情。这下网友总算是开心了,乐呵呵下单同时,不忘评论区继续轰炸。 糕雪桠:江淮被拿捏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嗑…… 灯影听雪:高岭之花被拉下神坛,江淮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乐:区区十万单,小姐姐怕是想象被限制,大胆点,加个零。 如粉丝所言,白露低估了超级流量明星的效应,一万单龙虾链接,秒没,没抢到的粉丝在评论区喊话,让主办方大气点,区区一万单瞧不起谁。 在场蹲守的各部门领导面面相觑,这架势,怕是卖龙虾壳,都有人下单。众人不想放弃此次千载难逢创业绩的机会,纷纷走出直播间,各方电话联系,千方百计增加供货量。 第44章 蛛丝马迹(1) 直播当晚,三台镇万亩桃园蓄势待发,各大快递停靠在乡间小路,镇政府农业、文旅等条线全员派驻桃园保产量、保物流。 经过精心挑选的蜜桃、雪桃、黄桃等统一装进印有“三台桃花始盛开”的包装盒,夜里将由各快递公司运往全国各地。 时间刚过8点,直播间观众已破3000万。 陆松明紧盯一旁超大显示屏,下个链接就是三台镇鲜桃,“桃”文化品牌能否一炮而红,此举至关重要。 灯光下,白露渐入佳境,被江淮“喂”近一小时,龙虾、葡萄、烤乳鸽……深觉这场直播不耗嗓子,撑肚子…… 身旁的江淮,手握蜜桃凑近闻了闻,满意点头,是清新甜蜜的味道,如同她身上自带的果香。 “你用的蜜桃味洗衣液,是三台镇企业产的?” 白露闻了闻肩袖,疑惑问他:“能闻出来是蜜桃味?”她用习惯了,并未察觉。 “下次直播建议上这个洗衣液。”江淮笑言,挑选了个黄桃,用水果刀干净利落的削皮。 果肉切成块,依旧放至她面前…… 白露经过前几轮“被服务”,如今习以为常、心安理得边吃边调侃。 “其他产品也就算了,这桃,是金安市三台镇主打,有没有什么办法爆单,我好回去交差。” 白露抽过湿纸巾递给他,示意擦擦手。 江淮粉丝已接受女主播和自家本命是多年交情,难怪江淮在公开场合状态如此轻松放开,纷纷在直播间喊话: 清墨:问出江淮恋情,我拍100单。 西姐:小姐姐,麻烦催一下婚…… 锦衣:一次性把后面链接都上了,花5分钟解决业绩,其他时间麻烦做个深度访谈。。。 …… 白露叉块桃肉塞进嘴里,被评论逗的合不拢嘴,含糊不清打趣他:“上学那会儿,知道你受欢迎,没想到那么受欢迎。” 像傲娇的绿孔雀。 她意有所指,联想第一次见面,尴尬撞破他被女生表白。 江淮见状,凑过身来看评论,和她贴的很近……看到粉丝求爆料的发言,也被逗笑,露出不常见浅浅梨涡,他目光温和,清咳一声,冲着屏幕喊话: “那位说拍100单的富家千金,链接上的时候手速要快。” 此言一出,评论区立马炸了锅,这是要自爆节奏?粉丝印象里,他寡言、谦逊,却和幽默从不沾边,在浮浮沉沉的演艺圈,像是社恐般的存在,何时含沙射影隐晦提过感情? 3000万观众已然忘记这是一场带货直播,疯狂滚动的留言,导致直播间有几秒钟卡顿。 这哪是卖桃儿,是卖“瓜”吧! 白露心中苦不堪言,眼见氛围走偏,愈要不可收拾,她适时抛出前两日江淮在果园摘桃的话题,直播间背景大屏切换成他戴着草帽,满头大汗劳作照片。 “江淮,我们三台的桃,可号称甜过初恋的,你觉得呢?” 她微动脑筋,观众想听八卦,她要把桃卖出去,何不架桥。 江淮愣神,眸光微动,琢磨她“言外之意”。甜过初恋……这世上,又还有哪种甜,能比这段酿制十年之久的感情,甜蜜的让人甘之如饴。 “真想知道?” 江淮注视着她,目光闪过流星般,心中蠢蠢欲动。蓄谋已久的直播,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白露心跳漏了一拍。看不懂、猜不透,他此刻丝丝缕缕清亮、缠绵目光里,释放的信号。 像是雾气腾腾的清晨山野,若隐若现含苞待放的栀子花,吐露香气,让人想去拨开云雾找寻采摘。 “链接上了吗?”江淮转身问工作人员,得到准确答复后,他顿了片刻,似在组织语言,忽地,温柔抬头坦诚面对镜头: “白老师,为什么不问我最喜爱的水果?” 评论区很多粉丝疯狂刷屏“桃”“蜜桃”…… 白露看了评论,惊讶望向他:“你最喜欢的水果是桃?” “嗯,看到这些桃,就会想起初恋,山花烂漫,自带清甜桃香。” …… 话音落下,白露呼吸停滞,直播间所有人员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江淮说什么了?”节目组导演呆呆的问摄像,神情恍惚。 摄影摇摇头,问收音师:“这些桃咋了?” 收音师眼睛无神,四处张望,后知后觉低头看手机直播页面,快速浏览评论:“哦哦,江淮初恋喜欢吃桃。” 众人你望着我,我看着你。 所以,这是…… “江淮喜欢爱吃桃的女孩儿。” 现在人群中的陆松明听完众人对话,冷不丁冒了句。他面无表情,拿过一旁白板,刷刷写下原话,举过头顶,示意愣住的白露赶紧接住话题。 5分钟时间,桃链接上了三次,10万盒, 100万个,万斤总价值超1000万的“三台蜜桃”销售一空。 陆松明心中计算数据,果农们,今年能提前过个丰收节了。 他转身走出直播间,30多个村,连夜发货的果园,他还得一一走访,今夜,怕是欣喜无法入眠。 这场公益直播,因网络卡顿,下播时间延迟至晚上9:30,明星效应加上官方背书,在线人数在后半程达到高潮,共计超4000万人观看了此场直播,总销售额破5亿,直播热度、销售金额远超预期。 当晚,#江淮初恋#、#江淮直播#、#我和我的家乡#等磁条霸屏热搜,金安发布在直播结束后10分钟,发出最新消息,官宣此场直播辉煌成绩和意义。 “史无前例、激荡人心、勇创新功!” 而关于江淮感情讨论的热浪,才刚刚开始…… 风水大师、塔罗牌占卜、面相分析等博主,从玄学角度分析江淮恋情走势。 江淮粉丝从其行程、采访,以及百度对江淮各个时间段的信息更新,发现江淮喜桃这点是今年才补充的内容。 上半年,先是点赞灯塔小姐旧新闻,后又转发粉丝微博并发言涉及灯塔内容,最近直接发了灯塔照片,加上这次直播,莫非…… 夜里,江淮收到徐喻微信发来一张照片,两张照片的拼图。 一张,是晚上直播截图,身穿粉色衬衫的白露和他相视而笑。嫣然笑意,像是温柔的火焰,抚平他,燃烧他。 另一张…… 暖色灯光下,原木色书桌堆满试卷、辅导用书,身穿粉色羽绒服的女孩儿,起身微微侵向江淮,手里握着一支笔,低头耐心给少年讲解推算过程,秀发被她别至耳后,露出清秀白皙的侧脸…… 徐喻:“是你的初恋么” 江淮:“叫姐夫”。 徐喻:“……” 第39章 第45章 蛛丝马迹(2) 点点星火,汇聚成炬。 这场直播,凝结了金安无数党员干部、各行各业企业和员工的辛勤付出和心血,新时代、新媒体、新发展让金安营商环境生机活力,让金安产业品牌蓬勃兴起。 江淮此举,为家乡代言,也为其自身进一步赚足路人缘,个人综合影响力持续上升。 远在北京的汤晴一夜间收到多个“脱贫攻坚”“民族复兴”“伟大征程”主旋律活动和影视邀约。官方认证的“根正苗红”,可比任何公关有说服力。 与江淮红极一时的正面舆论不同,第二天上午,金安本地论坛开始流传女主播存在生活作风问题言论,三台镇90后副镇长白露“声名鹊起”。 爆料者含沙射影,年轻貌美女镇长与青年才俊男书记大搞权色交易,不仅破格提拔,且“争”得了此次直播在全国观众面前露面的机会…… “旁门左道”为其政治生涯铺路。 并附图白露和陆松明考察前私下结伴吃饭、党委书记直播现场“陪伴”绯闻女友下属、以及多张二人一同下村走访照片。 一时间,金安论坛众口熏天。 样貌身材、穿衣风格、工作经历等个人信息饱受议论。在官方调查前,负面舆论,瞬间如滔天洪水倾盆而下。 此刻的白露,不复昨日光鲜亮丽、朝气蓬勃,被莫须有的言论湿打的满身狼藉。 因涉及科级干部,尤其涉及地方主官,区委宣传部网信办公室不敢妄动,将情况秘密函发给分管人事、纪检的组织部和纪委。 昨日红人,瞬间成了烫手山芋。 当天中午,陆松明、白露被区纪委谈话了解情况。 离异男领导、未婚女下属,若是放在平时,顶多被人茶前饭后谈论几句,可如今,赶在金安宣传踔厉风发关键期,这人…… 不是组织上审过才定的吗! 谈话室里,白露面对长枪短炮、夹带私货的八卦,眉头紧锁、深感无力…… 于公,这个时间节点,赶在事态进一步发酵前,怕是任何人都希望尽快平息舆论,深入调查,民声,等不起。 于私,造谣诽谤成本极低,尤其是党员干部,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当作锻炼“抗压”能力,又有多少处理恶意抹黑散步不实言论者先例? 她只觉人言可畏,明明,是她抢了陆松明机会,却反被说成“靠关系上位”,尤其,偏偏还是人们“喜闻乐道”的敏感桃色关系。 一朝爆料,把她多年艰难困苦、埋头苦干成绩全部掩埋。 而对于爆料者,除了那位辰新建设的王总,又能有谁。农房项目承接不成,便想借其他风让分管领导“挪位换人”。 …… 下午,江淮如往常一样正常拍摄,间隙,阿林神色张皇走过来,打开手机页面给他看。 “他们镇里工作人员都在闲聊,好像白老师下午被纪委喊谈话了。” 阿林小心翼翼打量江淮神色,暗叹,这个帖子,把汤姐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没有打码的照片,惹人浮想联翩的凿凿言辞,江淮脸色低沉下来。 她的事,身为男友的他总是最后才知道…… 液化气事件、论坛事件,这工作是在刀尖上玩命么?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成相互扶持、携手共进的另一半? “发帖的是什么人?找人查,掘地三尺也要翻出来。” 江淮自出道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即便有意见,大多数也是沉默不语,鲜少有当着众人的面生气失态过。 汤晴收到消息时,也是为之一震。以她雷霆手段,除非把爆料者诽谤锤实,否则白露有污点,就是这段感情有污点,无论哪天都会有人指摘。 这是她不愿看到,也不会准许的。 太阳下山之前,阿林找来打印机将北京紧急发来的文档打印装订递到江淮手中。 江淮盯着手中辰新建设王雷详细信息,双眸染上厉色。他原以为,会是什么难题…… “我出去一趟。” 江淮将材料装进文件袋,不再多说,大步离开拍摄现场。 临时改造安置的集装箱内,周泽如往常一样,“无所事事”驻守果园,炎热的天气,半步也不想离开空调房。 众人谈论着金安论坛上的热点,议论白露的少,反倒是陆松明就职经历、离异原因、家庭背景等闲聊的多。 有知情者,找到陆松明前妻照片,单从样貌上,对比陆松明两任女友优劣。 他一声不吭,看着手机屏幕上一对“璧人”,当真是配得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怪不得,饭桌上别人问起白露感情状态,陆书记总是三缄其口。 提拔、直播、出风头,想尽办法往上爬,白露,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他默默哼了一声,昨日,她春风拂面他跌落尘埃,今日,她舆情缠身议论蜂起,他们,又重新站在了同一起跑线。 就在周泽陷入内心深处阴暗时,江淮掀开透明防蚊帘出声询问: “周处,方便移步讲两句话吗?” 周泽凝神沉思,不知何时,江淮出现在门口,左手,还停留着敲门的动作。 众人见来人是江淮,惊讶之余,纷纷起身,这是…… 认识? 周泽一时怔住,神情疑惑,这位众星捧月的同龄人,又岂是他们这些芸芸众生轻易相识。 五分钟后,二人在桃园深处顿足,江淮从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拢手给周泽点上。 “贸然打扰,还请周处不要介意。” “江总有指示?”周泽心中一路猜测,却无任何思绪。江淮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江淮挑眉瞥他一眼,将手中的档案袋,轻轻在腿上拍打两下,深吸一口烟,缓缓说到: “很多年前,我与周处,在天津有一面之缘。”江淮吐出萦绕烟雾,目色平静,“年初在北京,碰巧,又见过。” 算起来,也是故人? 周泽闻言,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闪现脑海。 天津,北京…… 莫不是…… 这太匪夷所思了,周泽不可置信望向神色平静的江淮。现在说这些,他要做什么? “那天春天,我赚了第一笔钱,想去天津找她告白,却意外撞见她有了男友……阴差阳错,2月,她陪同徐部长来北京,得知她被分手,你可知我多么欣喜若狂。” 声音像染了隆冬的寒霜…… 嫉妒,十年前,她身边是旁人;庆幸,十年后,她身边终于不是旁人。 江淮语气平缓,像是诉说别人故事。 他很少抽烟,总闻不惯烟草味。可这支烟,却不觉得那么呛人。比起接下来的诛心之言,让人精神松懈的烟草,像是这袅袅烟雾,一吹就散。 “辰新建设王雷,拖周处带句话。逃得过贵夫人父亲的事,不巧,脏水泼向了不该泼的人。” 不正派的手段,那就用不上台面的法子解决。不是喜欢利用舆情么?那就真正卷入漩涡亲身经历一场。 江淮将档案袋递至周泽面前,眼底,毫无温度。 他的白老师,不用别人证明清白。 当天晚上7点整,正是昨日直播时间,微博热搜还停留在那场直播影响时,江淮个人账号发布一则最新状态: “十年抵达,我的灯塔。” 附图徐喻发来的两张照片。 十年前,她为他人生插上翅膀。十年后,换他,守护这座灯塔。 第46章 蛛丝马迹(3) 周泽请了一晚上假,驱车回到城区。 太阳仅剩微弱光线,照的西边户染了层介于明朗、黯淡的幽静。 家中未开灯,他孤身一人深坐在沙发里。茶几上,牛皮纸档案袋如同千斤重。 杨育民东窗事发被留置,王雷的辰新建设脱不了干系。这几年,以权谋私、走“绿色通道”,杨思琪这位表哥没少大揽工程。 树倒猢狲散,风口浪尖上,竟毫不收敛、顶风作案,亿元农房项目,有资历、有实力吗?真当换个马甲,就查不到他身上? 杨育民如今还在接受调查,王雷此刻人心不足蛇吞象四处造谣,这是在把证据往人家手里送。 周泽心中忐忑不安望了眼窗外越来越黑的天色,心觉得像极了他的处境,越陷越深,看不见丝毫光亮。 杨思琪回到家时,被忽然出现的身影吓愣,慌张下,手里购物袋东倒西歪掉落在地上。“怎么不开灯。”她伸手将客厅、厨房所有灯打开。 不是说还得几天呢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去哪了?” 第40章 周泽目光落在地上印着logo的几个奢侈品牌购物袋上,心中深感无力。在温室养大的花朵,从来不知人间风霜疾苦。 “表哥回来了,晚上带我买了点东西。”杨思琪毫无察觉他身上的低气压,拎着购物袋走到沙发前。 “表哥?哪个表哥?王雷?” “除了他还有谁。” 杨思琪说话间,从购物袋里拿出白色盒子装的男士腰带。前几天,她看到他换下来的腰带,都磨破皮了。 周泽看着难得心情雀跃的她,内心平静的没有接下这份贤淑“礼物”,默言,倾身从茶几上拿过档案袋,放在杨思琪腿上,示意她打开。 杨思琪不解,纤细嫩白的手指将细棉线一圈一圈绕开,抽出一沓a4纸,看了两页后,怔在原处。 辰新建设成立以来,承接的所有工程,以及时任分管领导具体名单,有的是杨育民主政地方时的下属,有的是他提拔后仍留在地方的关系…… 翻到后面…… 辰新建设承接工程质量问题、拖欠农民工工资、行贿资料,以及今天在金安论坛恶意抹黑造谣信息溯源追踪…… “谁给你的资料?”一沓资料,从她手中颤颤落下。 “你爸出事,你就没想过导火索吗?”辰新建设作为企业,即便行贿,也不会有党纪处分,甚至到了那一步,行贿变索贿,性质完全不一样。 “今天金安论坛白露大学时的信息,是不是你提供的。” “不,不,不是。”杨思琪心中咯噔坠下,她没有,没有说过那些白露大学喜欢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的话。“都是王雷瞎编的。” 杨思琪面色苍白,言语错乱,从未想过,躲在网络外衣下,发布人信息会那么快、那么彻底被调查。 周泽右手扶额,无力、无奈、无能……她究竟知不知道,东窗事发,一旦被报复、反噬的结果,是杨育民,是王雷,是她和他无法承受的。 “思琪,你坦诚告诉我,王雷和你,还有资金往来吗?” 杨思琪愣住,明白他在说什么后,下意识摇头:“没有了,我爸进去后,家里亲戚避之不及。” 那些生意人,看重的从来都是权力背后的利益,皆为利来,又皆为利往。 周泽端详杨思琪面色,疑心她答复的真实性。如果他没猜错,这几天辰新建设就会惹祸上身、自顾不暇,想翻他旧账的不止江淮一人。 这么多年,他仗着杨育民,得罪了多少领导、多少同行,真当这全金安的工程,他只会吃肉不能喝汤? “东西,想办法退回去。还有,今时不同往日,越张扬越招风。” 江淮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晃晃的威慑。 与周泽惴惴不安处境不同,江淮公开恋情的微博一经发布,在整个娱乐圈和体制内皆引起了轩然大波。 滔天的舆论,无不彰显江淮顶流数据。 那场2小时直播,当晚被网友各种剪辑,什么老熟人、老朋友,明明就是老情人、老夫妻啊…… 又是剥虾、又是递纸巾、又是削桃,还问用什么洗衣液,一向擅长察觉蛛丝马迹、管中窥豹、走在吃瓜前线的粉丝,实在不称职。 恋情竟然让当事人主动公布!!! 结合多年来有关灯塔小姐的只言片语,一篇青梅竹马、久别重逢、暗恋成真,功成名就仍念念不忘的小说情节,被数万粉丝yy,如何让人不心动? 金安党建微博账号不嫌事大,加入吃瓜前线,勇于展现风采,转发江淮微博,并评论:“欢迎有志青年携家属投身金安建设,姻缘舞台无比广阔。” 走出纪委大楼的白露,径直愣站在台阶。 怎么会…… 半小时前,在谈话室,纪委一名同志匆匆敲门进来,打断谈话,目光里皆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含糊其辞求证问她,男朋友,是江淮? 白露不记得是如何走出纪委大楼的,只觉路上脚步无力、思维飘忽。目光所及,是华灯初上的夜色,是熟悉又陌生的金安,现实和虚无,论坛和微博,短短一天,像是过山车般,从一个浪尖到另一个浪尖。 她努力回想,十年前的冬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少年藏在心底的情愫,她竟丝毫未察觉。 做题、讲课?在题海里度过寒冬,莫不是,她用智慧,征服了他? 刚开机的手机,不断振动,无数的电话和信息涌来,关心的,求证的,八卦的,试探的……吓的她第一时间,将微信朋友圈设为私密,所有人不可见。 从未想过,这段恋情,会在这个时间节点,以这种方式公开。江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纪委停车场。 白露心不在焉把车发动,发现陆松明拐过绿化带冲着她的方向走来,她会意摇下车窗,实在无言面对莫名被波及的陆松明。 一下午的谈话,令人匪夷所思。 他站定,隔着车门,低头直接了当说道:“转告江淮,无妄之灾,烦他拿项目来还。” …… 白露没有返回镇里,也没有驱车回家,更不敢主动联系江淮。 漫无目的,在河边闲逛。 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文艺浪漫的拐角小店,别具特色的临时摊点,川流不息的夜晚游船,悠闲惬意的散步群众…… 她望着一幕幕,想安静的理出思绪,想法却和街边卖的棉花糖一般,越裹越大,越来越乱。 这种情愫,类似“近乡情更怯”,触手可及,却不敢触碰。十年的感情,过于珍贵和沉重。 如此普通的她,又何德何能。 接到江淮电话,已是晚上9点,她形单影只坐在糖水店,一份桂花桃胶似乎未动。青年人在广场上弹吉他、唱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啊?” 白露右手搅动桃胶,金属勺子碰到白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是说安排一下的吗?今天是第六天,白老师不安排,我就来索了。” 白露蓦然红了脸,心有顾忌四处张望,深怕旁人听到了“言外之意”。那种事,非要说的那么直白么? 第47章 望江,望江(1) 运河边笙歌不断,年轻的情侣在月色下,耳鬓厮磨,挽臂同行,畅想未来美好。 夜里,却忽然起了风。游船上的红灯笼,被吹的四处摇晃。 水波荡漾,像是要把所有轻语和故事沉默。 糖水店外,老板忙将梧桐树下的竹椅收进屋,又将室内绿植搬至室外,准备迎接自然雨水的滋润。 龟背竹、千年木、太阳鸟…… 仰首期盼。 玻璃窗内,桌上,绿罩老式台灯,安静的,诱人的,总惹人想要书写些什么。 白露从桌上木质盒子里,抽出一张底纹隐约印着金安旧貌的卡片,嗯……写什么好呢?她左手托着下巴,目光深深,望进绿色灯韵,冥思苦想后,低头用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他的名字。 江淮…… 像极了金安的运河水,时而奔流到海,时而碧波荡漾,时而桨声欸乃。 白露目光平静,望着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静静等待。 老街车辆无法驶入,在雨水落下前,江淮手握一把黑色长柄伞,路过香火铺、蜜饯铺、茶水铺、传统糕点铺…… 店里仅剩清理收拾的老板,和白露。 他推门进来时,门上铜铃装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低头冲洗杯器的老板,刚想说暂停营业,抬头一看毫无遮挡的来人,一时间,愣住。 “江……” 怎么会,这长的也太像了吧。90后老板揉揉眼睛,感叹,金安水土就是好啊,满大街帅哥美女。 随便一个男小伙儿,都能和江淮媲美。 “走吗?要下雨了。” 他径直走到铺着咖啡色格子棉布的餐桌前,目光幽深,低头耐心看着她。 白露嘴角轻抿,像是被夜色熏醉,歪头含笑和他对视:“帅哥,要带我去哪儿?我可不轻易跟陌生人走哦。” 江淮将雨伞当作拐杖,一下下,拿伞尖,轻轻磕着木质地板,发出质朴、深沉的声音。 “麻烦这位漂亮的小姐姐带我走,你去哪,我去哪。” 他压低声音,像是染了层浓浓的咖啡香,尾音如同一朵常见却让人欲罢不能的爱心拉花。 肉麻兮兮的…… 白露努努嘴,耍小性子般向他伸出手:“等时间久了,坐的腿都麻了。” 语气里,满是恃宠而骄的娇嗔。 江淮笑的温和、宠溺,一只手托着她肘关节用力将她拉起。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的胳臂滑下,和她五指相交。 梧桐树沙沙作响。 直到二人出了糖水店,老板收拾餐具时,意外发现压在浮雕玻璃碗下的卡片…… 第41章 笔迹清秀,线条流畅,在卡片最中央,“江淮”名字,赫然纸上。 那个,那个…… 老板后知后觉拍了拍脑门,激动的推门而出,站在路中央,四处张望,远远的看着,幽静的梧桐窄路,昏黄的灯光下,男人侧身替女人遮挡疾风,越走越远…… 白露想过他们今晚…… 会去酒店。 却没想,他会带她来望江公馆。 偏僻寂静的小区,入住率不高,多数院子,还在装修施工。一个预感闪现脑海,他不会是…… 江淮将车停在路边,解下安全带,将白露从副驾驶牵下。穿过还没来得及修整、设计过的小院子,自始至终握着她的手。 门打开…… 一室灯火通明,像是阿拉丁神灯忽然变出的住宅,清净无杂的装修,仿佛闯进某景区温馨、舒适民宿。 “什么时候装修的?” 白露惊诧,难以置信眼前所见,短短不到四个月时间。 “喜欢吗?” 江淮内心有些忐忑,仔细观察白露神情,想透过微表情,猜测她的喜好。和设计师沟通,才知道装修风格迥异,美式、轻奢、原木、中式、宅寂、工业…… 原本想,全权交由她做主的…… “我们,今晚在这儿吗?” 白色的纱帘,随着窗外的风,恣意舞动。 白露视线落在客厅墙角灯光下的一棵橄榄树,绿油油的,让整个室内充满自然生机,季节错乱,仿佛日日,皆是春日。 她情不自禁脱下平底鞋,光脚踩在绵软地毯上。 像是陷进心底的云端。 “上楼吧。” 江淮趁她不注意,从身后打横将无数次魂牵梦萦的身影抱起,无视她的惊呼,抬步,迈向楼梯。 一级楼梯,两级楼梯…… 一声心跳,两声心跳…… 白露呼吸加速,不敢看他,选择性看向他身后,靠在地毯旁,离她越来越远的平底鞋。她还光着脚呢。 主卧门推开…… 她再次目瞪口呆。 映入眼帘的,一室红玫瑰,玫瑰花束,玫瑰花瓣,玫瑰路引……梦幻的香薰蜡烛隐约其中,指引着她误闯玫瑰庄园。 “江淮,你……” 白露被眼前景象惊到,一时间,语无伦次。影视剧里出现的浪漫桥段,此刻,就在眼前,发生在她身上…… 任何一朵玫瑰都值得留恋,任何一份精心都值得感动。 风花雪月、春夏秋冬,江河湖泊、锦绣河山……一幅美好的来日画卷在她心中,徐徐展开。 一只蝴蝶轻轻飞过,落在她心尖。 江淮不语,抱着她放在铺满厚厚玫瑰花瓣的床上。半蹲着,目光如炬的看她。 他不是小王子,他只有这一株玫瑰花。 竟不知此刻,要如何对她。越是在身边,越是手足无措。 任何的话语,都无法表达。 白露被他眼底的情绪燃烧,什么是历久弥新,什么又是唯此一人……被他惦念、爱慕、珍惜,她何德何能啊。 良久,她伸出染了玫瑰花香的手,捧着他的脸,低声羞涩问:“浴室大么,够不够一起啊?” 江淮蓦然抓紧床上玫瑰花瓣,仿佛,将什么柔软彻底揉碎。 深夜,大雨滂沱。 浴室里,没有丝毫光亮,一场沸腾的雨,落在他们身上。 她的丰盈和细嫩,他的宽阔和力量…… 黑夜里探寻未知,噼里啪啦的雨声,竟不知是窗外,抑或室内。 白露虚脱无力靠在他身上,热腾腾的蒸汽导入每寸肌肤,让她思维涣散。他的手,他的吻,横扫千军,时而轻拢慢捻,时而一泻千里…… “江淮……” 白露呢喃出声,水滴顺着脸庞滑过唇瓣,细细流过胸前。 双手在彻底无力前,狠狠抓了下他的肩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最终,土崩瓦解,那一处被他占领。 “嗯……” 她似是逃离,似是请求,这场雨,怎么还未停。 不知过了多久…… 身上残留着水滴,像是清晨落在田野里的露珠。身体,像棵篱笆上的牵牛花,纤弱不堪一折。赤裸着,被他抱放至铺满玫瑰花瓣床上。 玫瑰香,沐浴露香混合,以玫瑰花瓣为被,丝绒、生命的触感,仿佛身后肌肤,被无数只手触摸。 她不敢睁开眼睛,宿命般去寻他的手。 湿热的吻,落在她胸前的敏感,引起新一轮颤栗。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要冲出束缚,叫嚣着想要被释放,渴望着想要被填满。 一寸一寸,一步一步,被他带领,走进一处从未走进的桃花源。 鼻息所及,满是芬芳。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雷鸣电闪。他和她,像是雨中的行人,倾尽全力奔跑,直到,筋疲力竭,如愿以偿。 第48章 望江,望江(2) 夜里,她枕着他的肩膀,背对着蜷缩在汗涔的怀里,透过白纱帘,看窗外暗黑暗黑的天色。雨水拍打窗户声音,像是有小动物在敲窗。 思绪混沌,却不想那么早入眠。 小楼一夜听风雨,纷纷世界十年灯。 白露转过身,胸前的柔软,贴上他,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细细摸着他的耳垂,像是捻搓一片花瓣。 “这么多年,就没喜欢过别的女演员、女歌手、女模特?”在他们这些圈外人眼里,娱乐圈就是被妖魔化的染缸。名产生利,利引发诱,她相信从一而终,也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说到底,男女感情只是情到浓时分泌的多巴胺。 样貌、才华、性格,甚至一瞬间的眼神,一阵风、一缕香,都会让人产生情愫,想坠入爱河。 他身处名利场,当真没有被诱惑蛊惑? 江淮认真回想,从出道至今,他忙于片场和活动,接触最多的女性就是汤姐。漂亮的女明星很多,见多了也会审美疲劳。 “被女演员、女歌手、女模特喜欢,算吗?”他笑出声,调整姿势,将她拢的更紧。 白露轻轻捏了下他后背,嘴角笑的像是月牙。 “为什么是我?”她很想知道。 江淮心想,为什么不是你呢? “真的要说?” 白露点头,“嗯,要说的。” 他的手,沿着她赤裸的脊柱,一路向下,滞留在饱满圆润处,不带任何色情的捏了捏。 半晌儿,江淮出声: “会有姑娘家见别人扛着煤气罐儿还往前冲?会有姑娘家拿点微薄工资,成天散财童子?” 那年冬天的灯塔,照耀、温暖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白露丝毫未察觉他四处游走的手,心中郁闷,感情,她不是靠美貌将他折服?有哪个姑娘,喜欢听别人说“我喜欢你内在美”这种鬼话。 反过来意思,不就是,你长的一般一般? “那……嗯……” 她刚想质问,话到口中,变成娇吟。他的手…… 穿过森林,越过山峰,寻找到那朵娇嫩的雪莲。花瓣柔软,经不起丝毫触摸,稍稍一碰,似是天山上下起了雪。 令她颤抖。 喘息间,情愫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他低头,吻住起伏山丘上的虞美人,红色,晕染了一片…… 她的手,伸进他柔软的细发,想要推开,却像溺死在水中的鱼,虚弱无力。 他流连忘返,又欲壑难填,顺着她紧致的身体,一路向下…… “别,这儿不行。” 他的动作,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再往下……白露身体惊颤,条件反射的微微仰身,羞涩避开进一步侵略。 此刻的江淮,从未有过的肆虐,温柔中带着占有,占有中克制着破坏,如同窗外轰轰作响的闪电雷声,波涌涛起般的猖狂,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一只蝴蝶,在风雨中打湿了翅膀,无力的落在草丛里。 这一夜,风雨交加,她困在倾泻的雨水中,反反复复淋湿,只等天色亮白,雨过初晴,万物新生。 江淮恋情公开事件热度持续发酵,同类型男艺人昨夜连夜开会出方案,想借此分割江淮商业蛋糕。 娱乐圈惯例,女艺人恋情容易丢失戏约,男艺人恋爱往往导致粉丝数量断崖式下跌,尤其是江淮这种顶流明星,又能再盘踞多少年? 可令众人惊讶的是,随着金安党建、金安共青团、金安妇联持续吃瓜,这场“跨越时空”恋情,无声中被打上了“根正苗红”标签。 徐喻“无意”间,在网上透露的细枝末节消息,为这段恋情更加增添了“命中注定”色彩。 2009年,彼时落魄江淮,因遇见漂亮少女,人生轨迹得以扭转。 2011年,崭露头角江淮欲向女孩表白,却阴差阳错的错过。 2019年,机缘巧合女主角北上,久别重逢遇见。 …… 所有的相逢都是心心念念,所有的如愿以偿都是朝思暮念。 第42章 江淮回到拍摄现场时,导演对他昨夜的消失了然于心、闭口不提,只是打趣着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要不,把你这期节目改名叫我和我的女友?” 现场所有工作人员哈哈大笑,看样子,这期节目收视率又得创新高。 白露这一上午,就没闲着。源源不断的信息,让她无力应付。 上午快要吃饭点,办公室忽然来了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访客。 “有事?” 白露未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望了一眼他,挪过视线,继续对着电脑屏幕输入数据。 周泽看了眼满屋子堆放的资料,径直走到她桌前。 对于她的冷漠,他已习以为常。 “你对他,也是这个态度?” 周泽哼笑,办公室两名年轻人察觉气氛不对,会意抽了两张纸,装作上厕所,离开办公室。 白露手指顿住,瞥眼问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真以为,他是真心对你?” 周泽自己也想不明白,何必今天来恶心她,也恶心自己。或许,他只是嫉妒,嫉妒的发疯。 白露闻言,瞬间战斗值爆满,她揣摩他动机,顿了片刻,倒是笑了,双臂在胸前交叉,展笑问他: “你到是真心,瞒着我在北京金屋藏娇不说,这时候一往情深、为我考虑,又装给谁看?” 他莫不是忘了,她白露,从来不是好言好语、好声好气温和之人。 况且…… “如果,今天我找的下家,不是江淮,只是一个乡镇或者县区公务员,你会这么……慌不择路、多管闲事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从前,她不去细想,但不代表,她耳聋眼瞎。 她不指望收到所有人的祝福,但也绝不接受和允许,感情背叛者站在制高点随意指摘。 白露笑意渐深,平缓陈述事实。 “不,你不会,你会觉得那个人平台、能力样样不如你,甚至会觉得,这辈子,你是我的顶配。” 白露一针见血,挑明他今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缘由。话音落下,她目光幽深的打量他,心中闪现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当年,周泽和江淮同时追求她,自己会怎么选? “这种曝光,无异于饮鸩止渴,你就没想过,显微镜下的细菌,无处遁形。”她当真不介意? “饮鸩止渴,那你告诉我,没有江淮,昨天我在纪委,和被判死刑有何区别?”她一生都要背负“不检点”“色诱上司”的污名。 无论她之前、以后多么努力对抗世人对女干部的偏见,全部付诸东流,全部功亏一篑。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工作能力,只会记得她“旁门左道”能力。 “怕不是,昨天,你也是这样看的我。”白露清醒的哼笑、嘲讽。 “当年我和杨思琪,你在比较中,综合利弊优劣,选择了她,怎么,一别两宽,你不会还要一辈子陷入和我比较中?比婚姻、比前途、比金钱?” “白露,够了,话非要说的那么难听?”周泽气急,目色染了寒霜。 他幽幽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修长脖颈处,雪纺印花蝴蝶结飘带下,若影若现一处红晕。 同是男人,他太知道这是什么。 不经意间,他握紧拳头,强制冲动,是,她说的没错。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玩具情愿丢掉、毁掉,也不愿别人捡去。 白露收回视线,敲着键盘,自言自语:“周处,奉劝一句,不是所有人的成功,都是靠关系。” 第49章 望江,望江(3) “我和我的家乡”这档定位鲜明的公益性综艺节目,其目的不仅仅是宣传城市风情文化,更是在乡村振兴、脱贫攻坚的背景下,号召有志、有学之士投身建设家乡。 三台镇大片集中规划过的地域,整装待发。一个远景让陆松明魂牵梦萦,一幅崭新的画卷在这片土地即将徐徐展开。 节目录制最后一天,镜头跟随江淮,来到陆松明办公室。 办公室西边空白墙面上,是整个三台鸟瞰图,北临机场,南靠火车站、汽车站,交通优势明显。多方政策争取下,按照区位条件、资源禀赋和发展空间,土地空间规划后,超2000亩可用地跃然纸上。 这是三台的孤注一掷,也是金安的豪赌。 有山、有水,有风、有雪的自然环境,以影视基地,带动地方旅游,以文旅融合,带动经济发展,打造具有金安、三台文化特色的国家级旅游景区。 “白镇长负责的农房改善项目在这儿,后期村民可集中因地制宜打造民宿创收。” 陆松明右手食指在地图东南角画了一个圈,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成为金安市国字头的招牌。 “资金呢?陆书记算过这笔账么?” 江淮凝神看着墙上地图,盘子大,几个亿砸进去怕是杯水车薪。 地方要发展,却往往面临资金窘迫,全凭对家乡的热爱一腔热血投资,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项目落地,成立三台旅游有限公司,几十亿的风险不能让江总一人承担。” 资金缺口是事实,但对于想做事、能干事的地方主官,无外乎就是步子迈的大点。 在政策允许范围内,政企合力打造,是首选。 “项目从落地,到实施,再到完工,怕不是一年两年那么简单,陆书记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甘心屈才这基层?” 江淮不是生意人,这么多年也见识了不少新官不理旧账。几十亿项目引进,若是只为别人政绩作陪衬,未免大材小用。 陆松明听出他言外之意,笑言:“开弓没有回头箭,真的建设,不到建成那天,组织上能轻易让我甩膀子?” 他摸不清,江淮预计投资的底数和上限。 一行人在陆松明办公室简单逗留半小时,镇里安排车辆,带江淮和摄制组前往规划用地处。 山坡两侧,皆是果树。 荷塘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转瞬之间,江淮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示意司机停车,摇下车窗,冲不远处9男孩儿喊了声:“郑宇。” 十几米外的男孩儿停下手中动作,从一片矮树中钻出来,木讷、迷茫张扬,寻找发声源。 “跑那么远摘桃?” 江淮推门下车,拨开树枝,从小路进到果园。 “今天能赚多少?” 男孩儿身上,仍穿着上次见面时的衣裳,肤色黝黑,看到镜头,克制不住的紧张。 “差不多50块钱。”郑宇手足无措看着一行人,稍不注意,手里一颗软桃,被搓破了皮。 一群大人,围着稚嫩懵懂的少年。 江淮望着比自己矮一大截的郑宇,话到嘴边,欲言又止,从侧边树上摘下两颗桃,放进地上竹筐,顿了片刻,换了个话题,问他:“这里要是变成了旅游景点,以后去哪儿摘桃?” 少年低头,极其认真想了想,笃定说到: “那就做点小生意。”镇里不是说,他们搬新房,会统一规划么,到时候游客多了,买东西的人也多。 反正,不会饿死。 江淮伸手揉了揉郑宇扎手的寸发,露出笑意。比起他当年,眼前的少年,浑身不服输的劲儿。 一个想法,忽然浮现。 …… 摄制组拍摄结束当晚,陆松明包下一艘餐厅游船,邀请节目组工作人员欣赏金安运河夜色、品味金安特色美食,以尽地主之谊。 船只穿过金安大大小小桥洞,水波声声不息,河两岸热闹非凡。 古色古香的船仓,每桌都是金安特色龙虾宴。蒜泥、十三香、蛋黄、香辣、爆炒、泡菜……十几种口味的虾,让人大快朵颐。 江淮恋情公开后,首次和白露携手出现。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纷纷身着白衬衫,像极了青春洋溢的校园恋人。 众人对于这位圈外白镇长,时时偷偷打量,克制拿手机偷拍念头。 二人相依坐在靠船窗位置,江淮戴着一次性手套给她剥虾,偶尔,给她空了的玻璃杯,倒满冰镇杨梅汁。 “大洋呢,别吃了,多好的画面,赶紧拍啊。” 节目组导演唑了口汤汁儿,透明手套上,仿佛沾满了大料香,他顾不上拿纸巾把顺沿到手腕上的汁儿擦掉,对着面前无意间“喂狗粮”的一双璧人打趣道。 “哇哦……” 众人纷纷起哄,视线光明正大聚焦。 白露这才注意盘子里堆的小山似的虾肉…… 别啊,吃虾不就是唑个味儿么?他这样二十四孝男,别人指不定觉得她多么又悍又娇。 白露在桌下踢了踢他脚,制止他再继续剥虾,江淮会意,刚想出声,被陆松明打断: “这次选址,三台镇没白来吧。” 第43章 “没白来没白来,收获颇丰。”导演意有所指,心中暗道,幸好那天直播时,拍了不少互动镜头。 “回头当偶像剧剪。” 江淮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白露不可置信睁大眼睛,觉得迟早有一天,她会被江淮粉丝鞭尸。 游船服务员提醒,马上将会驶入南船北马交界处,也是金安地标性旅游景点,今日恰是月圆,建议大家移步甲板欣赏金安独有夜色。 白露借口为大家讲解流传民间的金安故事,摘下手套,起步出了餐厅。 夏日的风,河面的凉爽遮不住浓浓积压的暑气,岸边萨克斯声音悠悠传来。让这座城市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从哪儿开始讲解呢? 千年古镇,百里运河?文化建设,金安样板? 白露迅速在脑海里,重温当年充当志愿者时背下的专稿。丝毫未注意,文薇,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手撑在栅栏上,目光落在水波荡漾中那轮满月。 “就不怕,有的感情,也和这月亮一样,时圆时缺?” 文薇大波浪秀发垂下,身着麻质连衣裙,整个人散发的气质介于清纯和妩媚。在夜色衬托下,像醉酒的旅人。 “文小姐多思了,古往今来,有人看到月亮只道阴晴圆缺,而有人却道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不过在心罢了。” 白露声音轻柔,四两拨千斤回答她的问题。 “白镇长,当真不怕,只是一时兴起?” 文薇淡淡一笑,心态比想象中平和,就当外人八卦好了。 “是个人,都会怕吧。”白露坦诚布公,透过窗船,远远看着和陆松明交谈的江淮。相处至今,他身上明星光环渐弱,抛去那些流量、关注,就如同现在,仿佛,只是个长相帅气的普通人。 撸串、唑虾,偶尔说些情侣间不着调的甜言蜜语。 白露心底,像是水波纹,层层跌宕。 她收回视线,掏出手机拍下正对着拱桥的月亮,语气平缓: “我们党员干部常说一句话,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我想,感情经营,也当如此。” 第50章 望江,望江(4) 深夜,望江公馆。 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龙虾盛宴,白露“有负担”的没吃饱,于是,单独打包了一份回来大快朵颐。可惜季节不对,若是清明前,还能来份香辣螺蛳。 无人打扰的空间,她心安理得享受某人剥虾服务。 江淮间隙鲜榨了杯西瓜汁,放在吃的正香的“吃货女友”手边,暖色灯光下,目光像是个老父亲,温柔、慈爱。 “陆书记醉翁之意不在虾,上午你们谈的怎么样?”白露将他剥好的虾,倒进汤汁儿里,用筷子戳到最底下浸泡入味。 江淮悠悠抬头,白露get他隐晦的眼神,条件反射举起戴着一次性手套的双手,诚恳保证:“我不是探子,就是好奇。”毕竟,打造富有文化底蕴、地方特色的旅游品牌,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金半银能推动发展的。 “那么好奇,不如早点领证,投多少,你说了算。”江淮被白露反应逗笑,从桌上抽出纸巾,帮她擦了擦流到下颚线的汤汁。 白露惊到,不可置信看他。 于她而言,眼下正是适婚年龄,可对江淮来说……他们演艺圈的不都挺晚结婚么?四十开外的大有人在,他想一朝领证、英年早婚? 白露猜不透他话中态度、言外之意,决定打哈哈混过去。 “别看我现在只是个副科,每年也是要填干部信息表的,结了婚,名下多少车、多少房、多少股票基金这些,都要如实向组织汇报的,就不怕,都给你抖落出去?” 所有信息曝光在阳光之下,没有任何灰色地带可言。 “所以,娶我也是有风险的哦。”白露意味深长冲他眨眨眼,这番话,是试探,也是敲打。 江淮岂会听不出她话外音,新剥的虾没有放在盘子里,而是径直递到她嘴边投喂。 白露俏皮一笑,顺着他手指,将虾吃下,牙齿轻易透过塑料手套,轻轻蹭着他。 江淮被这小小动作,弄的心猿意马,心中暗道,得加快剥虾速度才行。他不声不响,将碍事的手套摘下,徒手在油汪汪的打包盒里捞出一只虾,熟练利索将虾头虾尾分开。 “不敢给老婆拖后腿,合法工作、按时交税,所有资金都是干净的。” 他们这一行,再苦再累,比起普通人,赚钱仍是相对容易,泡沫之下的名利场,不排除会有些贪心不足现象。 白露惊讶于他的清醒和坦荡,一股暖流,在心中涓涓流淌,她木讷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初心易得,始终难守,这何尝,不是他对千万粉丝的答卷。 “愣着干嘛,快吃,晚上还有工作。”江淮出声提醒,捞出盒子里最后一只虾。 “嗯?什么工作?”白露疑惑,这个点了,还有工作? 言语间,江淮将剥好的虾尾重新放回盒子里,抽出纸巾简单擦手,弯腰拿过纸篓,将桌上狼藉收拾好。 “白老师,我剥了一晚上的虾,该你服务了。” 说完,他勾起嘴角,起身去了厨房,留下被汤汁呛到,眼泪都出来了的白露。 “江,咳,淮,咳咳咳……” 次日,江淮乘坐高铁赶往上海。 这是他自公开恋情后,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金安高铁站,围满了混迹粉丝的记者,江淮破天荒没有用口罩、帽子遮掩,手里拿着证件,快步走向商务候车厅,满面春风和熟识的记者寒暄。 “从北京来的?” “那可不,昨下午就到的,在高铁站蹲了一宿。” “给你添麻烦了。”江淮拍了拍“芭视频”记者的肩膀,叮嘱身边阿林,看看哪些记者大老远跑了一趟,送点金安特色龙虾。 “芭视频”记者对江淮的客套习以为常,得寸进尺打趣道:“江哥,啥料都没有,才是给我添麻烦。” “阿林,给记者们送十三香龙虾,八角、茴香、花椒、肉桂,都是料。”说完,江淮在商务候车厅门口站定,春风和煦冲粉丝挥挥手,叮嘱大家回去路上小心,转身进了候车厅。 三台镇镇政府,同样不容乐观。 门口比平时送戏下乡围的人还多,门卫大爷也是见过中秋、春节工人拿不到工钱,集体到镇政府上访的,可这不逢节不过年,咋突然来了那么多人? 白露躲在办公室,一步不敢迈出门。 陆松明不在,文佳佳这个新晋党政办主任乐的清闲,晃悠着胳臂和她八卦,丝毫不避讳办公室还有两名按捺不住好奇宇宙的“小朋友”。 “建议江影帝金屋藏娇,免得两地分居,日夜难熬。” 她把手机屏幕凑到白露面前,上下刷动页面,最近的群信息、私人信息全是打听“江淮女友”。 “等等,停。” 白露将她手机夺过来,找到刚才一晃而过的信息,点开对话框。 工会xx:“长相一般啊,没有想象中惊艳,法令纹都有了。” …… 白露心塞郁闷,幽怨抬头看向文佳佳:“金安哪家美容院好?” 光子嫩肤、水光她是不是要定期保养? “怎么,深怕别人不知道你为了栓住江淮的心,绞尽脑汁百般变美?”文佳佳打趣她,自己要是老板,就广而告之吸睛招揽生意。 小城市,普通人,忽然和那么大明星扯上关系,有些让人诚惶诚恐。 一个星期后,白露习惯了这种走到哪都被“指手画脚”的议论,若说有什么不同,每天早起20分钟,妆容精致出门,算不算? 这天晚上下班,白露接到家里电话,让她顺道去门口生活超市买瓶醋。 超市这两天才装修,布局稍微调整过,员工们正忙着整理货架。白露四处寻找调味品位置,不想,与江尔荣迎面碰上。 白露愣在原处,不知该如何与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江淮生物学上父亲打招呼。 江尔荣也是惊讶,将服务员称好的蔬菜扔进购物篮里。上次,小姑娘开车送他回来,他以为,只是纯工作安排。 “姑娘也住这附近?” 网上那些新闻他有看到,私下也打听过她,小小年纪,已是副镇长。 白露点头,不知这忽然的偶遇,该如何继续和收场。 江尔荣顿了几秒,又出声询问: “江淮他……走了?”亲儿子在哪儿,做些什么,他这个当父亲的,一概不知。细细想起来,心中总不是滋味。 白露看着面前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不知该同情江淮,还是怜悯他。 他们相识的那年春天,江淮母亲病故,此后十年,他独自高考,独自北漂,独自闯荡。大人们不是常说,只有父母是一心一意对孩子的么?怎么,人间的亲情并不相同? 第44章 “嗯,现在他应该在上海。” 江尔荣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拿出手机,略带局促的问白露: “姑娘,能加个微信吗?” 白露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的有些手足无措,看着男人已打开微信页面,准备扫一扫,脑海里蓦然想到那年冬天除夕夜,衣着单薄的江淮,在雪地里卑微无助索要生活费。 那时候,他若能多关怀一点,就好了。 她无法感同身受,也代替不了江淮所思所想。 并不是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时间磨灭和治愈。就像此刻,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多么和善、慈蔼,她都无法探知他真实的想法。 “抱歉叔叔,请您谅解。” 她不是怕江淮会生气,而是,作为情侣关系,她更应该被动的等待,他向她介绍重要的人不是吗。 第51章 梦见夏天(1) 8月底,2019届新入职公务员正式报到。 组织委员陪同镇长在深圳招商,听说新人是位女同志,大清早特地在班子微信群里@同是女班子的白露,能否去组织部交接手续,将新分配公务员领回镇里报到。 白露欣然答应。 早上9点,她开车驶进区政府停车场,刚把煎饼吃完准备下车,陆松明发来信息,司机今天请假,他在区政府向书记汇报工作,一会儿蹭车回镇里。 白露回复收到,步行穿过停车场,上电梯直奔组织部会议室。 走廊里,近二十名新录用公务员安静站着等待分配结果。白露从他们之间走过去,清晰感到一阵青春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 “怎么不进去坐?” 面对这群过五关斩六将的新血液、新战友,白露和善展笑。 “啊……我们能进去吗?” 一位戴着眼镜,身穿与气质不相称白色熨帖衬衫的男生犹豫问道。 走廊上年轻人目光聚集在这位穿着简单、猜不到年龄的女同志身上,同届公务员?组织部工作人员? “进来坐着等吧,估计快了。” 白露推开会议室门,对照席卡找到座位,把公文包放在身后靠着,心中感慨,多年前初入区政府大楼,她也是这般,青春焕发、朝气蓬勃。 其他乡镇组织委员消息灵通的,已私下拿到名单,好奇询问门口那群“任人领取”的年轻人: “谁是徐坤?” “胡梦涵是哪位?” …… 10分钟后,组织部干部科科长走进会议室,拿着最新领导批复过的名单,一一宣读姓名和分配乡镇,两名干部科工作人员,现场将介绍信填写后发给新入职公务员。 门外那群人,明显有些紧张。 虽同是乡镇基层岗,但也分近郊、远镇,加上经济效益、办公条件、工作氛围、年底考核、提拔空间……还是会有很大区别。 现场气氛凝重,“开箱”过的人员,稍显局促依次走至新单位领导旁落座。 “孟夏,三台镇,王委员在不在?” 干部科科长抬头,示意三台镇领人。 白露乖巧举手,温柔解释:“陈科,王委员招商去了,我一会儿把人带回去。” 干部科科长一看说话的是金安红人、明星家属,又是曾经到组织部跟班锻炼过的老熟人,适时笑出声:“孟夏在哪?这是你们三台镇白镇长。” 话音落下,一位仙气飘飘、长发及腰的女生,从门外边摘口罩边走进来,怯生生站在靠门处。 众人看清这位小姑娘面貌,纷纷睁大眼睛。 清纯秀美,肤嫩星眸,花颜月貌,粉黛皎皎。气质上……像极了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精通琴棋书画的美人。 一袭改良版白色绣花旗袍,衬得她甜美中不失温婉。 年年入新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玉面楚楚的女公务员。 干部科科长也是愣住,迟疑问她:“你是孟夏?” “是的,我是孟夏。” 女孩儿出声,众人屏气凝神,心中感慨更添一分。 短短几字,声音婉转清澈,温柔动人,像是在江南小河中,一艘小船,迎着微微细雨,缓缓游过。 浅浅留下一圈圈涟漪。 白露望着众人反应,轻易猜到他们的想法。怕是小姑娘得让整个金安体制内未婚男青年为之疯狂。 “孟夏,到这儿来。”她招招手,示意女孩儿过来。 “三台镇什么好风水,分去的,尽是美女。”干部科科长打趣摇摇头,装模作样拿起手机,波澜不惊在组织部年轻人工作群发了条信息:“单身男同志速来会议室,近水楼台先得月。” 暗示的不能再明显。 果真,会刚结束,几名男青年借口清理会议室走进来,假模假样将椅子缓慢的摆放整齐。 眼神迅速锁定目标,不断偷瞄白露身旁的孟夏。 白露翻白眼,桌上用过的一次性纸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犯得着那么多人打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走吧,孟夏。”白露拎包走在前面出了会议室,在走廊上遇见熟识的领导,不忘感谢组织分给他们三台如此优秀干部、门面担当。 后面跟着出来的男青年闻言语塞。 谁做的资格审查,谁做的政审,事前就不能以借用名义把小姑娘留在组织部一阵子么! …… 陆松明近10点出的区政府办公楼,按照白露微信发的具体停车位置,轻易找到熟悉车辆。 车门打开,发现副驾驶坐了一位陌生小姑娘。 他顿住,想到早上班子群里的信息,眉头一皱,心中略微不悦。 组织部今年怎么又分配了一名女同志。纵观整个镇政府,挑个男性青年干部去党政办都没人选。 白露边启动车,边和陆松明汇报: “书记,咱们今年新分配的公务员,孟夏,河海大学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孟夏,这是我们三台镇陆书记。” 白露简短介绍,车驶出停车场。 孟夏局促不安转过身,微微鞠躬,一缕细发落到身前。她礼貌和陆松明问好,浑身透露着拘谨,根本不敢抬头看这位书记的样貌。万万没想到,人还没到镇里,先和单位大boss见了面。 “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怎么不考选调?”陆松明随口一问。 额…… 孟夏老实回答:“我不是党员,没办法报名。” 陆松明靠着后排坐背,侧面打量这位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小女生。乡镇环境复杂、人心叵测,硬骨头、烫山芋比比皆是……和这位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实在难以相配。 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新人还未来,一群班子吵着要人。 陆松明无奈捏眉,略显焦躁问白露:“组织部今年给三台就分配了一个?” “马上选调生、三支一扶、苏北计划还有几个。” 陆松明双臂在胸前交叉,不经冷笑一声。 副驾驶的孟夏感受到这位党委书记的低气压,更加诚惶诚恐,四十分钟的车程,一句话没敢再多说。 快中饭时间,一行人回到三台镇。 组织委员不在,小姑娘何从何处,还得等班子会书记定,这几天,暂且安排在党政办帮忙。白露将她安顿好,回办公室路上,才发现微信好多未看信息。她一一点开…… “听说三台来了个刘亦菲?” “美女你们单位的?有没有基本信息?”附带一张孟夏在组织部会议室的照片。 白露心中微叹,果真每年公务员新入职时,是整个系统最热闹的,相亲大军、热心红娘来袭,让人措手不及。 她算着时间,昨天江淮夜戏,拍了一宿,上午没有行程,这个点应该醒了,于是,白露把照片转发给江淮,并留言:“今年来了一个小仙女公务员。” 颜值比起女明星,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从和白露确认关系后,江淮迅速养成手机不离手的“恶习”,看到置顶信息有红圈圈提示,总是忍不住条件反射的露出满足笑意。 江淮看了眼她发送的照片,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有点面熟。” 他在对话框打字回复。 白露撇撇嘴,“美女都面熟是么?” 江淮被她文字间浓浓的醋味逗笑,觉得势必需要解释一下,便将照片又发给阿林,询问这位小姑娘,是不是哪个新人? 一分钟后,阿林发来一张截图。 夏夏, 古风音乐原创女歌手,汉服网红模特,代表作品《风丝袅》《莫过西园》《江南雁》 。 “ 微博粉丝400万,在他们这个圈子,算是很有影响力的标杆了。不过哥,咋关心起汉服圈了?想签新人么?” 江淮把和阿林聊天页面截图直接发给白露,附带一张穿橘色毛衣、卷发胖胖的男生跳操的表情包。 第45章 “面熟的白老师,这周有空来北京吗?” 第52章 梦见夏天(2) 9月,江淮主演电影《海盗的自由法》历经2年拍摄制作,万众瞩目定档国庆。铺天盖地的宣发、影评人高分评价、一二三线城市随处可见的公交站台广告,让这部电影正式放映前已预售4亿票房。 大数据预估,这部影片内地票房有望破30亿。 血腥、悬疑、人性…… 网上电影预告,节奏、张力、影调,无不是建立在大众审美上的艺术追求。 别具一格、高品质的商业电影,一骑绝尘,稳居国庆档热门。 令粉丝窒息的是,江淮在影片中,奉献了从业以来少有的激情戏。男女主暴力美学里,充斥着暧昧的荷尔蒙,像雄狮和猛虎间的较量。 连接吻,都像是野兽间的征服。 白露满心欢喜的计划国庆期间陪他去各大城市路演,尤其假期最后一天,制片方特地安排了金安场。 可看到网上“尺度颇大”“引人遐想”的预告片,心中顿时“妙不可言”、不是滋味。 他会亲,自己是见识过的…… 中午吃饭时,文佳佳在淘宝上分享了一个链接给她,纠结的问白色、黑色、红色,哪个好? 白露打开链接,原以为如往常一样,喜欢的衣服款式,让她看看推荐颜色。白露边喝汤,边瞥页面……下一秒,端汤碗的手一抖,芹菜叶带着汤汁溅到衬衫飘带。 差点吓得手机掉地上。 她做贼心虚的环顾四周,庆幸走廊隔壁座位没有人。匆匆瞥了眼众多关键词的宝贝标题,赫然一串敏感文字: “情趣内衣骚制服诱惑女仆小胸调情火辣性感床上激情套装免脱睡衣女”。 模特身上,寥寥一块若有似无、薄如蝉翼的“零头布”,蝴蝶结、蕾丝、丝袜…… 吓的白露赶紧退出页面,光天化日、大庭广众,想什么呢? 白露拿筷子敲了敲文佳佳的餐盘,愠怒瞪了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我不是国庆去三亚么,嘿嘿。”海边、沙滩、美女、比基尼、酒店、泳池…… 文佳佳凑近,和她咬耳朵,打算多买几款,夜夜笙歌、激情四射,一次性的那种。 “你们俩还好这口?” 白露难以启齿,惊讶溢于言表,扭捏问道。 “生活嘛,总该有些调味剂,就像这食堂饭菜,偶尔做个辣点的川江鱼,你爱不爱?” 文佳佳嫌她思想迂腐、不解风情,“这方面,让你们家大明星好好开发一下你。”说话间,又淘到几款心怡的,女仆装、新娘装、jk风的、国潮风的……各有魅惑,让人难以抉择。 饭后,白露回到宿舍,恰好收到江淮发来航班信息,已帮她定好了30号晚上金安飞北京的航班。 整个假期,他的行程密密麻麻,各大一线城市天南海北到处飞,配合制作方宣传。 稍稍的空闲,就是晚上…… 白露鬼斧神差,又找到那段预告片,他和女演员在甲板上,旁若无人、情不自禁的激情戏,浪花奏乐、晚风作舞,看的人血脉喷张、躁动难耐。 手机屏幕上,对手戏女影后,五官妖艳、身姿妩媚,一颦一笑皆是诱惑。 如同黑夜里深不可测的海神。 白露退出视频,片刻,被蛊惑似的,点进文佳佳购买的那家三星黄冠店铺。 校园、女仆、旗袍、秘书、兔女郎…… 销量靠前的所有热门款,依次加入购物车,一键下单购买。 望着跳出的支付成功页面,一颗心,如同小鹿乱撞,她猛的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不敢想象,自己穿上那层布料,在他眼前晃悠的情景。 《我和我的家乡》金安期定于10月4日晚播出,白露启程去北京前,徐东昇找到她,透露市里想趁这波东风,趁热打铁,再来一次直播。 言外之意,希望她北京之行,促成此次活动。 放假前一天,白露拖着满是秘密的行李箱,准点降落机场。 阿林早已等候多时,顺利接到白露,送她去江淮住处,边解释晚上江淮有首映,抽不开身来机场。 这是她第一次迈入他北京的家。 简洁明了、宽敞干净,客厅一株蓝花楹,稍显灵动。 餐桌上,一束绚烂饱满明艳的红玫瑰,聊寄一缕爱意。 阿林给她订了私厨,等餐间隙,多嘴多舌介绍,餐桌、沙发、电视这些家具家电,都是江淮紧急购置的,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以前没有吗?” 白露不解,从餐桌上捏了颗蓝莓垫肚子。 “半月前,这儿,这儿,能跳舞。”阿林指了指客厅、餐厅的位置,笑言“以前就是个精装样板间”。 约莫四十分钟,阿林安顿好一切,赶往电影院首映礼。 白露对着丰盛的一个人晚餐没太多欲望,挑了两块焗烤寿司饱腹,悠闲在空旷的住宅里转悠。 他的家,东西少的可怜,一点窥探隐私的余地都没有。白露一时兴起,给他发小视频,装作房产销售的口吻,介绍到: “这位先生,这是一套精装修交付大平层,开放式空间格局让您的爱巢更显通透……” 电影院vip厅单独辟出的休息室,汤晴电话一直没断过,一些内部看过片的圈内人,纷纷电话提前道喜,照这个趋势,江淮离百亿票房影帝不远了。 汤晴今天特地穿了身红色连衣裙,每逢重大场合,她总是喜欢在颜色上讲究。 江淮低头看手机发来的视频,总觉得……白老师的架势,像是在讲解旅游景点。 他忍俊不禁,打字回复: “早些休息,养精蓄锐等我。” 白露:…… 白露:表情包(一只小猫咪瞪大无辜眼睛,配文:丝毫不慌)。 江淮:一串文字表情包(你主动一点,我们孩子都有了)。 白露:…… 江淮脸上笑意越来越浓,汤晴敏锐察觉气氛,猜到阿林消失这段时间的缘由,无奈摇摇头。自家这位什么都好,就是恋爱脑着实让人头疼。 她伸手揉摁太阳穴,忽然不想再接通任何电话。 休息室,只有江淮和汤晴,难得安静,有件事,想了很久。江淮低头看了下时间,离首映礼还有20分钟。 手机屏幕暗下,江淮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汤晴。 “汤姐,我们认识,也快十年了。”他出声,打破安静,往事一幕幕,仿佛昨日。 没有她,何来今日江淮。 汤晴疑神接过矿泉水,没有喝,换手放至玻璃茶几上。感性外露,不是他风格。忽然回首往昔、忆苦思甜,总让人觉得事出蹊跷。 短暂的宁静,江淮读懂她胡思乱想的神情,无奈一笑。也是,都怪他,当初在厦门,曾有过退圈的念头,吓到了汤晴。 说到底,在汤晴心中,他如今,是有案底的人。 “金安路演,我想你陪我去,顺道……拜访白老师爸妈。”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正常,以至于汤晴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外的含义和份量。 她比江淮整整大了一旬,工作上,他们是合伙人,从岌岌可危的小公司,到如今上市企业。生活上,他们互为椅背,又何尝不是如姐如母。 江淮,这是把男方至亲长辈的责任和尊荣交给了她。 一时间,汤晴心中百感交集。 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我,我……男方第一次上门,金安,金安有没有什么,特别注意的……讲究啊?”结婚是人生大事,从现在起,她要计划着给他们准备一个永载史册的世纪婚礼。 第53章 晚风心里吹(1) 首映现场,导演、主演等全阵容,统一身着印有电影主题的黑色t恤,恰然接受影评人、影迷、媒体人观影后采访。 一部好的电影,绝不是好演员或好导演一骑绝尘。荧前幕后,互相搭台、共同唱戏,缺一不可。 江淮安静站在导演左手边,认真听着众人的反馈和提问,偶尔蹙眉思索,偶尔含蓄浅笑。 首映现场其乐融融。 醉翁之意不在酒,江淮公开采访机会少的可怜,各路媒体,岂会浪费此次大好时机,例行采访后,毫不遮掩的长枪短炮对准江淮。 微博自爆恋情以来,江淮从未对个人感情问题再有回应。 寥寥数语,也皆是粉丝捕风捉影、各种猜测。 “影片中,男主对女主感情是奔放的、热烈的,有没有折射在现实中的影子?”一位身穿江淮粉丝后援会红色t恤的女生问的丝毫不含蓄,话音刚落,首映现场“哇哦”声此起彼伏。 第46章 江淮听完提问,下意识微低嘴角抿笑,身旁的青年导演变身吃瓜群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调侃:“爆个大瓜,给新电影造点热度。” 谁家粉丝谁负责宠啊。 江淮右手食指触眉,无奈接过话筒,迟疑数秒,自嘲回复:“现实中,有贼心,没贼胆。” 否则,也不会拖了十年之久。 起哄声鼎沸。 人群中忽然有粉丝举起“你是我的灯塔”“灯塔小姐”的灯牌,显得尤为亮眼。 江淮被粉丝举动逗的蓦然红了脸。眼看众人躁动大有刨根问底之势,江淮凑近话筒,温润开口:“希望大家多多关注电影《海盗》,个人问题如有好消息,会第一时间公开。” 说完,他把话筒递给导演,不再就个人感情作回应。 在人人都是传播者的网络时代,首映礼现场画面,迅速席卷社交软件。 白露盘腿靠在沙发上,把他那句“有贼心,没贼胆”的视频反复刷了多次,嘴角笑意越来越深。 情不自禁,给博主点亮小红心。 她闲来无事,点进自己的“树洞”账号。沿着时间线,从第一条信息慢慢翻起。 内容发的极其隐晦,有些不为人知、难为人道的心思,化作一张张有象征意义照片。 在厦门时,高铁站的指示牌,卡布奇诺花束,夜晚沙滩上的并列的鞋子和海浪。 在金安时,和他开车经过夜晚的三台镇街,打扰了他们美梦却悠闲自得在镇政府散步的小猫咪,直播前自拍不露脸的党徽特写,一堆香甜多汁的蜜桃。 还有…… 他们共同走过磅礴大雨的老街。 玫瑰森林般的卧室。 游船上空,一轮皎皎明月。 …… 她发的状态不多,却如糖果般,把时间的宝盒填满,如同逐渐枝繁叶茂的年轮。 心底的蜜,快要溢出来。 深夜,江淮推开家门,一只18寸白色行李箱安静居于一隅。不知为何,却让空旷的栖息地染上人间烟火。 忍住心中悸动,如往常换上家居鞋,弯身将鞋子依着她那双复古罗马小红鞋摆放好。 他望了眼时间,已过零点。 沙发上,心心念念的身影,怀里抱着靠枕歪头陷入了沉睡。 江淮轻声走到客厅,半蹲在沙发前,细细用目光描绘她的容颜……比夏天,白皙了些,好像,还烫了发。 口红的颜色,几乎消淡,眼睑下,若隐若现的乌青倦意。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细发别至耳后。沙发里的女孩儿,不为所动。 这一瞬,竟分不清是在北京,还是金安。像是暗沉的海上,遥遥驶来的一艘小船。缓缓靠近港口,安稳的停泊。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见白露丝毫无睡醒之意,起身,转去厨房。 白露意识模糊时,仿佛察觉到屋内有人,她撑着松软身子环顾四周,发现有声响和香味从厨房飘来。 “在做什么?” 寻着动静,她走到厨房,看着像是从视频里穿越而来的男人,恍惚的伸出食指,戳了戳他后背。 “茄子肉沫打卤面。”江淮听到是她慵懒的声音,没有回头,身上,还穿着首映礼t恤,画面有些滑稽。“尝尝咸淡。”他用筷子夹了点肉沫喂给她。 “怎么样?” 白露咂咂嘴,思维被味觉唤醒,竖起大拇指,“等你不红了,咱们开面馆去,江淮面馆。” 江淮失笑,他发现白老师貌似是个小财迷,热衷投资、攒钱。 白露从碗柜里挑出两只合心意的面碗,看着他将煮好的面条和炒香的酱汁依次盛入碗中端到餐厅,又折回厨房取筷子。 她跟在江淮身后,坐在餐桌前,脑海里,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看的一部日剧《深夜食堂》。 最普通的食材,最温情的羁绊。 像极了这碗热腾腾的打卤面,每一根面都裹满了柴米油盐的酱汁。 江淮是真的饿了,中午至今没有充饥,急需裹腹。 “没吃饭么?” 白露看他狼吞虎咽,下意识夹了一大块面条到他碗里。心想,面前的男人,真是好养活。对吃的、喝的、穿的,都很随意。 江淮没吱声,拿过她手边喝了一半的啤酒,咕噜咕噜灌了口。 气氛和谐的安静。 白露看了眼时间,2019年10月1日,国庆节,再过几个小时,国庆70周年阅兵将开始。这座城市、全中国,紧张又平静的准备着。 忽然觉得,脚下这片方寸之地,都是沸腾的。 身体……也因深夜的独处,变得异常热烈。 她悠悠望着射灯下那只小行李箱,潘多拉盒子里藏着的热浪,快要喷薄而出。 “咳,你慢慢吃,我去洗漱。” 白露极力克制声音,飘飘然走到行李箱处,按耐心中小心思,明知故问:“我住哪个房间?” 江淮抬头,危险的眼神盯着她一言不发,嘴角默默撇出笑意,慢动作放下筷子,冲她微微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白露窃喜,调皮冲他做了个ok的手势,乖乖拖着行李箱进了主卧。 她把卧室门关上,行李箱打开平铺在浅灰色地板上,瞬间,白的、红的、粉的、黑的“睡衣”映入眼帘。 一件件明恍恍的衣服,争奇斗艳任她挑选。 经过一番思想纠结,她决定要循序渐进,不能上来就开大。挑了件相对“保守”的藕粉色真丝低胸吊带连衣短裙,逃似的进了浴室。 江淮在另一处浴室迅速洗漱后,擦着半干头发回到卧室,正欲将手机充电,低头看见她敞开的行李箱杂乱堆着隐约信号的“布料”。 他顿住,呼吸一滞。 身为男人,对有些物件,就和超市收银台显眼处的某些特定物品一样,总是异常敏感。 浴室内,白露不断做着心理建设。镜子中的她……身材,也没有那么差吧。 算了算了,就不该听佳佳的,还是正常点好。她退堂鼓般蹑手蹑脚准备赶紧到行李箱里换一套睡衣,却不知,地上的行李箱空无一物。 她衣服呢?? “我把你换洗衣服全部收进柜子里了。” 江淮从衣帽间折回,像盯紧猎物般靠在她身后的墙上。 还在滴水的发丝,浴室门打开涌出的热蒸汽,沐浴露的清香,和她受惊转身小鹿似的神情…… 江淮不复白天的自持,目光变得暧昧,再开口,声音低沉中,染上哄骗的危险信号。 “不早了,关灯睡觉?” 第54章 晚风心里吹(2) 涓涓细流,缓缓润泽浅滩。久旱逢甘霖,心中清冽如梦。 无人打扰的深夜,白露被动接受他毫不克制、毫无保留的释放,惹得浑身颤抖。 一瞬间,丧失思绪的她缩着身子想躲。在他又一次攻城掠地中,白露不顾逐渐湿漉的眼角,呢喃质问: “不是说,有贼心……没贼胆么!” 那层可有可无的布料,早已不知去向。肌肤相亲,让她本能的贴紧他,往怀里缩。 他的手,在胸前不断侵略,偶尔和风细雨,偶尔电闪雷鸣,让她应接不暇。 他的炙热,不断深入索取,一寸寸占领,侵蚀她的反抗,让身下的人,变得软弱无力。 本能的征服欲和占有欲,让江淮丧失理智般沉沦,只想追寻极致的云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疯过,仿佛不知疲倦的登徒子,贪迷美色,变得野蛮又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 白露体力毫无,沉沉入睡前,脑海里灵光闪现,电影里那些激情戏,他保留太多…… 10月5日南京场,新街口国际影城,因新片路演被围的水泄不通。 整个国庆,北京、上海、成都、西安、郑州、杭州、南京……白露全程陪他四处奔波,阵风式打卡各大城市。 她从原先的元气满满,早已变得疲惫不堪。缩在椅子里,看着台上精神焕发的江淮,无数次思考同一个问题。 他精神为什么那么好? 白天,夜里…… 夜里,白天…… 明天一大早,一行人将前往金安这座三线城市。 白露坐在影院角落,无精打采翻着金安江淮粉丝群里源源不断的照片。万达广场各个口最显眼处,都已换成电影海报和路演信息。 不禁感叹,长那么大,头一次有电影主创到金安宣传。 “嗨,小姐姐,麻烦帮我拍个照行吗?”白露侧身,看到一位扎丸子头的女生想要以现场为背景,拍几张照片,需要他人帮助。 白露欣然答应,询问她该怎么取景。 “你就负责拍,我自己找位置。” 第47章 女生很有经验的摆了几个姿势,通过调整站位,不一会儿的功夫,拍了多个景别照片。 “你要不要拍?”女生重新拿回手机前后翻了翻相册,很满意上镜的自己。 白露想了想,好像是该记录一下。于是,将手机递给女孩儿,依葫芦画瓢,照着女生刚才站的几个位置不自然的站定几秒。 她好像有镜头恐惧症…… 总觉得,笑也不是,摆造型也不对。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女生嘟囔着,看着镜头里似曾相识的脸庞,精心调整角度,精益求精拍了多张,热心的让白露翻看一下,不满意可以重拍。 白露道谢,左右滑动,发现有一张,正好将江淮的身影一同拍了进来。 台上的路演已接近尾声,她算了算时间,于是将手机放进托特包里,默契的先走出影厅,和阿林汇合。 半小时后,江淮意外的换了件米色衬衫,孤身一人来到地下停车场。 “露姐,淮哥交给你了。”阿林眨眨眼,不待白露反应,推开驾驶座车门下了车。 “坐前面来。” 江淮将口罩摘下,拧开一瓶未开封的水喝了口。 “这是要去哪儿?”白露不明所以,依言照做。 “逛一逛?” 夜晚的南京,正是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戴着口罩的他,牵着心爱的人的手,走在老门东石板路上。夜色撩人,灯光暧昧。时而路过乐队演出,时而被新鲜出炉的梅花糕香味吸引。 凌霄花虽过花期,却依旧藤蔓缠绕,仿佛时间停滞。 “这儿人这么多,不怕被认出来?” 白露四处张望,目光流露担心。 “我的粉丝业务好像不太行。” 江淮无动于衷,接过她的单肩包,拎在手里。 恰好路过先锋书店,一位畅销作家正在签售,白露有些愣神,似乎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琐事。 “怎么了?” 江淮注意到她反常,出声询问。 白露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想到当年这个作家在天津大悦城开过分享会,我排了好久的队,拿到签名书,给朋友当生日礼物。” 这个人,可是周泽的精神偶像。 江淮顿了几秒,面色无异,心中却有隐隐猜测。 “现在呢,要进去排队么?” 白露愣住,她和他一起排队?真不怕分分上热搜? 轻轻掐了下他的手,傲娇道:“你的签名更值钱,需要我排队吗?” 江淮忍俊不禁,隔着口罩,都能看得出眼底莹莹之光。他刚想说话,被一个女生出言打断。 “是你?那么巧,又碰到了?” 白露望向发声源,路演现场请她拍照的女生,手里端着杯果茶,正跨过门槛走向她。 白露心中咯噔一声,本能的暗暗将江淮往身后拉了拉,奈何他180+的身高,遮也遮不住。 她面上波澜不惊,礼貌笑着,明知故问:“嗯,这是?” “凑热闹,赶上了,买本签售。” 女生说话间,目光被面前这个戴口罩的男人吸引,短短三秒,待反应过来,下意识嘴巴张成o字,不可思议看向白露。 记忆瞬间被打通,她就说,下午就觉得这个小姐姐眼熟,不正是和江淮上过直播的正牌女友吗!!! 自己真是有眼无珠,大嫂就在眼前,竟不识泰山!!! 女生夸张的表情,已说明一切,白露无从解释,只能比了个“嘘”的手势,目光祈求般,请她不要声张。 后者一副我懂、我明白、我照做、包在我身上的神情,激动的手舞足蹈。 “此地不宜久留,大嫂……给,给个机会,我斗胆代表粉丝,送份礼物,聊表心意。”女生热情邀约,留下一句“跟我来”,便挎着斜挎包,迅速向前跑去。 五分钟后,城墙下广场处…… 女生不知和演出乐队说了些什么,主唱的男生含笑将吉他借给她,让出演唱位置。 她抱起吉他,四处寻找他们的方位,待看到熟悉的身影后,冲他们挥了挥手,灿烂一笑。 “偶像,大嫂,愿今后,世间美好与你们环环相扣。” 说完,熟悉、轻缓的旋律响起。 “此时已莺飞草长 爱的人正在路上 我知他风雨兼程 途经日暮不赏 穿越人海 只为与你相拥……” 白露挽着他的手臂,远远站在人群外,心底,被动人的歌词和歌声,还有陌生的情谊温暖。 像是五月迎风绽放的粉色蔷薇。 有一瞬,她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礼物”,只能不断的搓着江淮的手臂。 南京夜晚的风,清凉又和煦。 “这就是你说的业务不太行?” 白露抬头看他,仿佛夜光里璀璨的星光。 江淮无言回复,只是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情不自禁低头亲吻她的秀发。 风雨兼程、穿越人海,只为与你相拥。 他何德何能,与她相伴,与世间诸多美好相伴。 第55章 晚风心里吹(3) 繁华仍在继续,歌声仍在继续。女生一曲歌散,笑靥如花远远的冲他们比心再见。 如雨后盛夏城墙辉映的晚霞。 人潮人海中,江淮将白露拥的更紧,会意向女生挥手致谢。 虽于世间渺小,却看万物生长。 白露心想,多年后,她可能不太记得有一年国庆节,陪他跑了多少场路演,却一定会将今晚昏暗灯光下的石板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掌心的温热记在脑海深处。 悠悠岁月里,清浅时光。 10月6日上午,《海盗》全阵容驶往金安。 车上,白露终于得空打开手机,临时充了某客户端会员,和阿林一同观看4号晚上播出的《我和我的家乡》。录制已经过去了很久,画面里一幕幕,恍如昨天。 经过后期精心剪辑,巨星江淮跌落神坛、深陷泥泞,仿佛变身梗王,笑料百出。 阿林不断被逗笑出声,揶揄江淮:“淮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有梗,要不咱们转型综艺咖得了,这个来钱快。” 别人的家乡都是好山好水好风光,到了金安,桃林、稻田、坑洼小路还有永远吃不饱的黑土狗…… 好好的一档节目,整的像是明星变形记。金安市领导是怎么允许以如此形象播出的。 江淮正闭目休息,任他们调侃。蓝牙耳机里,是录制好的今天晚上金安直播点位详细介绍。 国庆假期后半程,因《我和我的家乡》节目播出,金安迎来了旅游热潮,据文旅局发布最新消息,仅5日当天,金安客流量突破百万,预计江淮6日返乡当天,客流量将进一步攀升。 平日里2小时车程,硬是多了一倍的时间,通过金安南出口时,离路演时间仅剩不到1小时。 车进入主城区,金安万达广场被围的水泄不通。 幸好相关部门提前预案,众多武警,在现场严阵以待,深怕突发状况。 白露瞠目结舌,惊讶是不是金安所有年轻人都来了。 这其中,一名披肩直发女生,木然站在广场出口处,眼底毫无情绪的与巨型海报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对视。 多么风度翩翩、清新俊逸的面容啊。人畜无害、淡然儒雅…… 如果不是偶然听见爸妈的争吵……她竟不知,自己还有个那么有能耐的“哥哥”。 女生神情麻木,淹没在人群中,随着人流向影院方向走去。 下午1:30,电影《海盗的自由法》金安场路演正式开始。台上的江淮,明显轻松、随意许多,亲切的用家乡话打招呼。 截至目前,影片票房已突破20亿,俨然成为近年来最大的黑马。 白露百无聊赖在影院门口彩票自动售卖区刮刮乐,成果不忍直视。感叹运气不佳时,被检票口一阵骚动吸引。 “我是江淮妹妹,有事找他。” 女生兴许被拦了很久,面露不悦,语气冰冷。 “抱歉女士。”工作人员伸开臂膀,拦住她硬闯的动机,心中只觉荒诞,含沙射影现在粉丝无所不用其极,骗人的理由不过脑子就能信手拈来。 “行,我不进去了,有什么话,我就在这儿说,造成的影响,你们担得起么?” 女生咄咄逼人,向工作人员下最后通碟。“劳烦告诉江淮,江尔荣女儿江丹丹找他,亲爸住院,他这个明星大孝子过家门而不入,装给谁看!” 女生的话,引发一阵骚动。 几位身穿江淮粉丝后援会t恤的女生,见状围上来,和她理论:“欸,你造谣谁呢?毛病吧。” “家事,麻烦脑残粉靠边。” 江丹丹不顾越涌越多的群众,情绪愈发激动。 第48章 都说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风调雨顺、健康平安方觉得日子尚可,但凡遇到意外、大病,流水般无底洞的医药费,才能直击人性深处。 江尔荣两月前单位体检,血液异常,医生说,虽然治愈率很高,但后期每月医药费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刚大学毕业,工作尚未安稳,弟弟仍在上学。那天…… 父亲母亲争吵,江尔荣欲将一个年租5万的门面出售,母亲不舍,细数日后她结婚的嫁妆、儿子上学费用…… 斗米的琐事,眼下,却成了这个家庭不得不正视和解决的难题。 朱梅央求江尔荣再想想其他办法,不行银行不是还有卡利贷么!对了,还有江淮,亲生儿子,不会不管父亲死活的。 江丹丹越想越委屈,心中愤懑加剧。 同样是他的父亲,明明于他而言,这一点,根本不算什么的。他立于顶端,遥看他们这些为钱发愁的普通人,是不是特别有存在感? 影院售票大厅,已有好事者打开手机拍摄。 白露刚想上前,脚步又顿住,远远的站在人群外,思忖片刻,掏出手机发信息给阿林,让他将情况告知江淮。 场内,家乡粉丝的热情涌动,整个路演,像是庆功宴。 尤其看到在坐的,竟然有高中母校后援团,一些记忆里熟悉的面孔,穿着和年龄不符、不知从哪找来的年代感校服,台上的江淮再也忍俊不禁笑出声。 散场时,通道被粉丝围的水泄不通,阿林艰难挤到江淮身边,几次欲开口,都被索要签名的粉丝打断。 “有事?” 江淮终于回到休息室,拧开保温杯喝茶。早上至今未吃饭,忽然空下来,才觉得饥肠辘辘。 他低头打开手机,看到白露将定好的酒店信息发来。作为土生土长的金安人,剧组导演、演员不辞辛苦走一趟金安,得招待好才是。 “有个自称是你妹妹的女生吵着要进来,姓江,江丹丹,淮哥,见吗?” 阿林谨慎将休息室门关上,把刚才场外发生的事描述一遍。 江淮喝水的动作顿住,侧目面无波澜望了阿林一眼,问到:“白老师在哪儿?” “还在检票口。” “去接一下她,趁晚上直播前,赶紧吃饭。” “啊……”阿林面露难色,纠结问“那,那女生呢?”就这,她已经说了好多让人捕风捉影、有机可乘的话了。 万一,发到网上议论纷纷。 “不见。” 江淮面无表情留下一句,左手握着保温杯,转身走出休息室。 不同于节目录制时的直播带货,此次直播,更像是以江淮的视野,带领全国观众领略金安风情。 运河两岸灯火辉煌,文创市集琳琅满目的商品、文艺新潮的街边小店、朴素精致的非遗手工,还有色香味俱全的当地小吃…… 江淮同金安文旅局局长一同,将这场独属金安的直播,在国庆节假期,向全国观众宣传。 彼时,辰新建设王雷在酒局上,不屑的退出瞥了几眼的直播,不忍直视一条条疯狂刷屏的粉丝留言。 说到底,不过戏子罢了。至于吗? 上次举报的事,若不是他插手…… 所有工程,怎会陷入今天的困境。办公室那些老甲鱼,变着花样搪塞他。 想到这儿,王雷眼神暗沉,转念想到刚才饭桌上,别人一嘴带过的八卦。下午万达影城那场闹剧…… 公众人物,哪有铜墙铁壁,那么多人盯着呢。 要不就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做人嘛,还是得夹着尾巴点。尤其,给人留有余地,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第56章 风波起(1)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江淮独自站在衣帽间,不知脑海里,在想些什么。 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无边无际海上的木头。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他目光飘忽的看向沙发上堆积的衣服。 西装,太正式;t恤,太随意;深色,有点压抑,亮色,又不够沉稳…… 汤姐敲门走进来,一席淡蓝色改良旗袍连衣裙,丝毫不见平日的杀伐果断,称的她温柔优雅、婉约大方。 “上春晚,也没见你那么慌张。” 汤晴扫了一眼衣柜,“这个试试。”她挑了件浅卡色新中式衬衫,对着他修长的身材比了比。 江淮不反驳,听话换上,心中微微忐忑询问:“还行么?” 汤晴忍俊不禁,无奈摇头,刚想丢下他转身出门,又想起正事还未说。 她靠着穿衣镜,双臂交叉在胸前,凝神思忖片刻,问江淮:“真不打算邀请你父亲?” 江淮双手整理衣领,眼底未起波澜,对着镜子,和汤晴对视:“不了,这不是有汤姐呢么。” 说完,他苦涩一笑,挑选了块黑色皮质表带手表戴上。 汤晴陷入沉默。 事情,忽然变得有些棘手。 很多年前,他是平凡的路人学生,她是在职场折戟沉沙的失意北漂人。从人海茫茫一路摸爬滚打,一路跌跌撞撞,终于…… 来到顶峰,看到繁花似锦。 如今,那个沉默寡言的江淮,将要迎来新的身份,迈入新的人生旅程。 她心中感慨万千,匆匆岁月不忍追,漫漫长路星光灿烂。 昨天下午路演插曲,听阿林说了。出于职业敏感,若是有心之人大做文章,对江淮的形象和口碑短期内一定会有所影响,又赶上电影上映、综艺热播的风口浪尖…… “真不怕热搜?” 江淮顿住,猜到她意有所指。缄默片刻,低声反问:“躲,能躲过去?” 有些事,他不想一味、反复回头,多思无益,眼下,只想遵从本心。 如汤姐所见,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种逃避。 汤晴心中了然,不再多说,转身潇洒离去,边下楼,边叮嘱他阿林开车在楼下等着了。 金安迎宾馆,园林景色略显禅意,泉水声悠悠流淌。上一次来,还是春天。彼时,他是仰望者,把十年酝酿的浓烈欣赏和倾慕,深埋心底。 一切恍如昨日。 江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恰好停下的一队迎亲的婚车,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身穿红色秀禾服新娘,握着团扇,脸上洋溢着幸福美满的笑意。 仿佛山谷里,摇曳的红色虞美人。 不久的某一天,她会成为他的新娘。 想到这儿,他失神微微一笑,握着透明玻璃杯缓缓抿了口茶水。如愿以偿这四个字,怕是世上最令人欣喜的情绪。 徐喻受江淮所托,安全、准时将舅舅一家接到酒店,他和白斌走在前面,白露挽着略微紧张的周琴不断安抚。 “只有女婿见丈母娘紧张的,你怎么反着来。”白露失笑。 “你妈昨天还特地拉着你姑去置办了新衣服。”白斌继续揭周琴老底,多久不化妆的人了,今早让闺女给她捯饬了个把小时。 白露伸手,默默轻拍了一下父亲。直男啊……不知道看破不说破么。 周琴有些不好意思,脸越发红。 “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舅妈,江淮纠结了一早上穿啥。”徐喻把手机微信打开,翻到上午和江淮的聊天记录,若干张衣服照片,不断询问白露爸妈的喜好…… 一行人走进电梯,白斌瞥了眼,心中嗤笑,这女婿,哪像见过大场面。 白露夺过徐喻手机,拉着屏幕一长串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 一向不爱发信息的他,私下,为了给她爸妈留下好印象,连普通的穿衣,都费尽心思。 关键,他怎么不来问她呢?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徐喻恰好看到遇到热情粉丝,正低头签名的江淮。 “你怎么出来了?” 徐喻出声叫他,江淮听到熟悉声音,寻声侧身看到身穿红色缎面连衣裙的她,双眸瞬间明亮,条件反射的礼貌将本和笔还给粉丝,然后大步走来。 “叔叔阿姨好。” 他温声问好,习惯的伸手接过白露手上的包。 白斌和周琴始料未及电梯口这突如其来的见面,一时语噎,二人面面相觑,打量着这个千万粉丝追捧、活在光鲜亮丽世界里的未来女婿。 模样,真是俊俏,跟电视里走出来似的。 白露注意他的穿着,竟然……还戴了一副金丝眼镜,忽然脑海里想到一个词,“厅里厅气”。他这是,故作沉稳? 不远处的粉丝已然猜到了这场饭局的主题,不可置信的拿本子捂住嘴,急忙掏出手机,对着渐行渐远的一行人疯狂拍照。 偶像这是好事将近的节奏啊。 包间内,徐东昇、白婉和汤晴相谈甚欢,于徐东昇而言,只觉传统宣传思想文化工作,急需汲取新鲜血液、打破思维惯性、掌握时代方法。 见主角到场,汤晴忙起身和白斌、周琴握手,会客茶桌上,摆放着江淮精心挑选送给女方父母、长辈的礼物。 第49章 汤晴热络的走到周琴身边,说到:“小小心意,不及江淮对露露情分之万一。” 江淮的情况,白父白母略有耳闻,看着这位专从北京赶来、面相和善的伯乐,情不自禁代入“丈母娘”角色,对汤晴充满感谢之意。 “别站着了,都坐吧。” 徐东昇开口,趁上菜的功夫,话题不禁回忆起年初北京之行。 当初,他是真的别无他路。没有新兴产业的三线城市要发展,新业态下的文旅,是最快最迅速的一条途径。他抱着破釜沉舟的想法,北上寻求一线生机。好在,冥冥之中,一切皆是注定。 “说好的不谈工作。”白婉轻声提醒徐东昇,揶揄请他暂且将事业放置一旁。 江淮静声乖巧听着,拿过青瓷杯,给白露倒水。 周琴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那么红的一个明星,即将成为女婿的事实。 “我听小喻说,你在金安准备了婚房?是打算以后都长住金安?” “妈!” 白露震惊,睁大眼睛看向母亲,吃好好的饭,聊这些做什么。他职业特殊性,怎么可能长住金安? 周琴察觉到女儿话音里的不满,尴尬一笑,继而贴心解释:“江淮,别误解阿姨,我,我就是好奇、关心,我和你叔叔也快退休了,你不在金安也没事,露露就还和现在一样,陪我和她爸。” “舅妈,你这是希望江淮在金安还是不在金安,我咋听不明白了。” 徐喻打趣道,从碟子上抓起一把瓜子,悠哉悠哉嗑着。 “啊……”周琴被问住。 “阿姨,短期内,我没办法向您保证朝九晚五陪在露露身边,但您放心,现在交通便利,我会竭尽所能给露露一个正常、幸福的婚姻生活。” 江淮静声开口,没有义正言辞,没有信誓旦旦,却真诚的让人无法不相信他。 荧幕前,他硬朗的轮廓让人觉得漠然、疏离,可镁光灯下,生活中的江淮,好脾气的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又想保护。 “好了好了,说那么严肃干嘛,大不了我每周跑呗,顺带着,把爸妈、姑姑、姑父、徐喻都带着,机票、食宿都找他报销,辛苦他一人,幸福一大家。”白露俏皮一笑,冲他问:“大明星,给钱吗?” 说着,将一只手手心朝上伸向他,装作讨债样子。 江淮看着灵动的她,满眼宠溺,梨涡浅笑:“都给你。” 财富、时间、情感、一生……只要她愿意,他甘之如饴任她所求。 “yue……”徐喻装作要吐的模样,不满道“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吃狗粮的。” 一桌人纷纷笑出声,刚开始别扭的熟络彻底飘散。 酒过三巡,众人相谈甚欢,几位长辈更是当场百度翻起了日历,算着好日子,好把订婚事宜早早安排上。 忽然,汤晴手机响起,她看向来电显示,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抱歉,接个电话。”汤晴没避着众人,接通北京来的电话。 “汤总,热搜您看了吗?” 北京工作室,一群人手忙脚乱,昨天下午监测到零零散散的几个视频和评论,已第一时间被压下,今天中午忽然,冒出了词条,显然有人故意操纵。 汤晴用另一部手机登上微博,#江淮不孝#四个字赫然在热搜榜第一,后面跟了个红色的“爆”字。 阅读量已破100万…… 第57章 风波起(2) 微博里,是一段剪辑后的视频。 那天在影院检票口的闹剧,加上自称是江淮妹妹的年轻女孩实名委屈诉说江淮多年来对父亲的不闻不问。 如今,生父生病,急需用钱,炙手可热的顶流,依旧无影无踪。 人前正能量榜样,私下冷漠自私冷血。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都想象不到,多年无绯闻无黑料的江淮,最后竟会祸起萧墙。原以为,他是娱乐圈中一股清流,原以为,他不是资本包装的符号…… 像是蝴蝶效应,一时间,网络上沸反盈天。 在江淮方没有正式公告前,坚定维护偶像的粉丝、竞争对手逮准时机混肴视听的言论、不断背调打听的品牌方、以及各关联影视制作方打来的电话…… 舆情最好公关时间只有2小时。 汤晴看了眼最先发布出来的视频时间,眉头紧锁。 北京的工作室乱的不可开交,偏偏,她还在金安,根本没办法立刻、马上回去主持大局。 汤晴抬头看向已然看过视频的江淮,后者面上看不出情绪,一只手不疾不徐转着玻璃杯。 茶水微漾。 包间内所有人在徐喻的提示下,知道了正狂风暴雨的“丑闻”。 白露匆匆扫了一眼屏幕,无法直视那些隔着网络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发表的讽刺、讥笑、咒骂言论。 他摸爬滚打的娱乐圈,机遇与风险、关注和流量、追捧和贬低一直共存,她应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是。 可心底的心疼和害怕,又是为何? 白露不禁伸出一只手,在桌下握住他的。 冰凉的触感,像极了那年冬天,冷冽冬风里衣着单薄江淮。空无人烟的街道,皑皑白雪,唯有他一人独行。 在那个遥远的领域,一道铜墙铁壁无形挡着她,自己好像,什么都帮不了站在峰顶、忍受寒潮的他。 “颠倒黑白,一派胡言。”徐喻气急,狠狠将手机扔在桌上。 在中国人传统意识里,古之孝道,是为仁之本。如今,江淮被指不孝,对于公众人物而言,这是致命的釜底抽薪。 白斌、周琴、徐东昇、白婉,在场的人无不面色沉重。 “抱歉,叔叔阿姨,第一次见面,扫大家兴了。” 江淮声音沙哑,真诚道歉,期待已久的见面,被他搞砸了。 “你道什么欠,该被网暴的是他们。”徐喻怕舅舅、舅妈误解,一股脑将江淮与江尔荣的多年恩怨全道了出来。 在场的别人不知道,他和江淮从小学就在一个班,再清楚不过。想到记忆里的种种,徐喻怨气更甚。 那么多年抚养费他给过吗? 阿姨去世后,他冒过头么? “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一点不假,除了奉献了那颗精子,他凭什么当爹。”眼看着徐喻越说越离谱,被徐东昇厉声喝止。 “视频里说的是事实。” 江淮沉声,多年来,他的确没有尽到任何赡养义务,即便上了法院,江尔荣也有追究的权利。 汤晴无暇顾及饭桌上各人情绪,她脑海里,迅速抽丝剥茧。 出声明,反控江尔荣未尽抚养义务?怕是在大众看来,有混淆视听嫌隙,处理不好,只会越描越黑。 法律起诉诽谤?却如江淮所言,这是事实。聪明如网友,不会偏信一面之词。 眼看着,难不成江淮演艺生涯这场公关要进入死胡同! 一旁的徐东昇,一言不发,沉默陷入思考。良久,他开口…… “汤总,今天先散吧,你也有急事要处理。江淮,回去好好睡一觉。” 本应兴致盎然的初次见面,谁也没料到,会匆匆收场。 出酒店时,江淮戴着口罩,白露陪着他去停车场取车,恰好,又遇到了之前要签名的两名粉丝。 白露余光注意到她们,远远的站着,脚步,似乎有些踌躇。 她未曾多想,上前两步不知和父母说了些什么,很快,又折回江淮身边,大庭广众下,拉起他的手。 江淮低头看她,眼底,闪过惊讶和不解。人多时,她很少那么主动。 “去徐喻家打牌呀?” 这个时候? “走嘛。”白露眼睛亮晶晶的看他,杏眼灵动,语气充满着娇嗔。江淮呼吸慢了一拍,伸出手轻轻将她散落的头发,别至耳后。隔着层口罩,江淮的目色,终于有了温度,有了波澜…… 她不愿他那么沉闷。 他不说话时,明明是疏离的气息,却总让人心疼的想要不断靠近。 江淮未立刻回复,他望了一眼和徐东昇并肩看向他的汤晴,思索片刻。 “露露……晚上好吗?”风口浪尖,他没办法置工作室所有人不顾。 白露没有说话,含情脉脉看他,微微晃了晃牵着的手。 江淮无奈,将刚才帮她理好的头发揉乱:“走吧,白老师。”话音刚落,恰听到有人叫他。 “江淮。” 一群人停下,看向两名向他们走来的陌生女生。 阿林怕是黑粉,条件反射的贴过来,站在江淮身前。 江淮轻声对阿林说了句没事,静静地等这刚刚找他签名的女生开口。 善与恶的磁场,他分的出。 女生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其中一位脸憋的红红的,露出不自然的笑容,语速迅速却声音坚定的说:“偶像不要理会网上疯言疯语,家乡人民永远支持你!” 第50章 “嗯嗯,我从初中开始一直是江淮助学金的受益者,也一直将您作为人生的榜样,加油江淮。”另一位女生右手握拳给他鼓劲,笑的无比坚定。 ……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看的众人,各有所思。 白斌轻叹口气,无奈摇头。网络他不懂,就是……这世道,哪还有多少人在乎真相、追求真相? 汤晴上车时,倒是随口感慨了句:“到底是家乡,江淮和金安,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双向奔赴…… 车绕过中心花园,徐东昇看到刚才那两位粉丝仍站在原处,忽然一个念头闪现脑海。他双眸一沉,意味深长道: “汤总,不妨咱们也去下一盘棋?” …… 车驶入机关大院,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显得更加陈旧。市政府选址搬迁,很多人搬到了更近、更新的小区。 留下的年轻人很少,都是些退休后的老干部,平日里在葡萄架下撑着板凳打牌下棋,偶尔聊聊近期人事变动。 七十多岁的老人,没人会在乎谁是江淮。 这么多年,姑妈一直没搬家,还是记忆里的环境。一只白色的猫咪,爬上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慵懒的看着进屋的一群人。 白露父母也来了,坐在徐东昇书房,不知在闲聊些什么。 徐喻翻箱倒柜,找了个篮球,刚出门,看到穿着休闲外套却拎着公文包迎面走来的宋远。 怕是临时被徐东昇摇来的。 “宋秘书,你怎么来了?”徐喻纳闷,家里那么多人,徐东昇要谈工作? “常委说有急事。” 宋远并未多说,简单招呼后,熟悉的绕过院子走向二楼书房。 第58章 风波起(3) 小花园里的篮球架,只剩下一个光秃秃、孤零零的铁框。 白露坐在石凳上,10月初的风,已带了丝丝凉意。许多年前夜幕里的篮球场,恍如昨日。 人生这条河,有人渴望桨声欸乃,有人期待波澜壮阔。回头望,来不及感慨四季变换,风浪,总让人措手不及。 秋风袭来,繁华世界,无人打扰的小花园,安静的像是世外桃源。 她远远的望了眼那棵枇杷树,心思,飘到了刚才匆匆一见的宋远身上。 如徐喻所言,家庭小聚,让宋秘书前来家中加班,不是徐东昇行事风格。 不避讳爸妈,又不避讳汤晴……只有一种可能…… 和江淮有关? 白露凝神思索,她有种预感,徐东昇该是想到了对策。可她百思不得其解,猜不到姑父的想法。 忽然,徐喻砸来的篮球让她惊吓出声。 “想什么呢姐。” 徐喻慵懒走到她身边,江淮弯腰去捡滚到旁边的篮球。 白露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抬头委婉问他:“宋远经常来?” 徐喻接过江淮传来的球,惯性用右手食指转球,心不在焉回她:“你是想问,我爸让宋哥来为了江淮的事?” 白露被他猜中心思,与江淮相顾无言。若问这抽茧剥丝的敏感,徐喻自小熏陶,蛛丝马迹皆有缘由。 “估计徐常委有妙计。” 徐喻冲江淮眨眨眼,揶揄徐东昇那个老狐狸,不按常理出牌,却鲜少失手,网上的事,应该有转机。 “能成吗?” 白露心中不安。 “试试呗。”徐喻停下转球动作,冲江淮挑眉:“当初食博会你不愿回金安,不也是回了。要相信从一名小小的记者,爬到宣传部长的徐常委能耐。” 脑子,活的很,路子,野的很。 江尔荣是在房产中介处得知的消息。铺子靠近小学,客流量稳定,刚挂上没几天,中介打来电话,一对年轻夫妻,想买下来开艺术培训班。今天见个面聊一聊,没什么问题可以先付定金。 双方刚落坐,等工作人员倒水的功夫,女青年不可思议的看着微博热搜。 男青年凑过来瞥了眼,不屑的嗤笑:“明星这行准入门槛太低,什么素质都能赚的盆满钵满,风气太差。” 江尔荣不太在意他们的谈资,接过中介递过来的水,平静致谢。 “聊啥呢,那么激动。”中介随便找个话题,活跃一下气氛。 “江淮,登热搜了,亲妹妹站出来指控他不孝,估计要打官司。”男青年喝了口水,丝毫没注意坐在对面的江尔荣瞬间暗沉的神情。 “哦,这个呀,你说这江淮也是的,赚那么多钱,还在乎这点么,咳。”中介打开文件夹,准备将税率等再向双方强调一遍。 江尔荣握着水杯的手一抖,水流到裤子上,中介见状,赶紧拿纸给他擦水。 被疾病缠身的江尔荣,最近这段时间,肉眼可见的衰老,往往人类对疾病未知恐惧远远大过身体承受的痛苦。 他短暂愣神,只觉嗡嗡的耳鸣。 “谢谢,不用。” 江尔荣道不清脑海里的思绪,失神又慌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不熟悉微博这些app,顿了两秒,打开百度,输入江淮名字…… 映入眼帘的——江淮未尽赡养义务,江淮妹妹欲法院起诉,江淮父亲病重…… 江尔荣的手微微颤抖! 视频里,那个他视如己出的女儿,言语如刀剑,句句指控江淮,字字戳进他心里。 为什么会这样…… 江尔荣心口一阵绞痛。 “江先生,江先生。”中介见他脸色苍白,起身出声关切。不巧,将纸杯剩余的水全部打翻,这一次,江尔荣裤子湿了大片,狼狈至极。 江尔荣被唤醒,眼神重新有了焦点,他平静望着面前三位前一秒还在对江淮议论纷纷的年轻人。 “铺子我不卖了。” 江尔荣起身欲走,他受不了别人对江淮的指摘。 中介和青年夫妻有些状况外,不知为何他忽然改了主意,对着快迈出店铺的江尔荣急声:“江先生怎么了?价格我们可以再谈的。” 江尔荣顿住,转身看着那对购房夫妻。 “年轻人,没了解事情真相前,谨言慎行,于己于他,都好。” 在场三人愣住。 江尔荣又言:“诋毁我儿子的人,出价再高,也不卖。”说完,他转身离开。 …… 人在极度无望前,是不会真正意识到个体的渺小的。 对于五十多岁江尔荣而言,从未觉得,自己已然不是中年。他把车开到路边空旷处,望着路上飘落的树叶,一股萧瑟之意涌上心头。 他是不是老了? 深深的无力感,缠绕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华灯初上,江尔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 朱梅倚靠着沙发打电话,见到忽然回家的江尔荣,面色有些慌张。“不说了,老江回来了,下次聊。”她踢踏着拖鞋,走进厨房,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 “丹丹和一帆呢?” “哦,去舅舅家了。” 江尔荣已不想再剑拔弩张追究什么,说到底,还是钱的事,枕边人想给女儿和儿子攒点积蓄,但千不该万不该,去搅乱江淮的生活。 “网上的信息你看了?” 他问的平静,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咕噜两口灌下。 朱梅目光闪躲,绕过他,打开冰箱翻找食材。 “告诉丹丹,要有心理准备。” “什,什么意思?”朱梅不解,为什要做好心理准备?视频里,她不是打了马赛克了么? “我和她父女一场……”江尔荣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朱梅,顿然一时语塞,脑海里,无法找到能描述他心情的语言。 他想了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明天去办住院手续,后天去班上和领导请假。” 江尔荣说完,默声回了房间。 徐东昇书房里,宋远电话一直未停,晚上7点,终于按常委要求将材料整理好。 汤晴坐在一旁,不断安抚各大品牌方和制作方。期间,工作室电话请示,是否要发声明。 汤晴仔细看着徐东昇递过来的材料,猜到这位徐部长的想法。她顿了顿,叮嘱对方:“不发声明,先让子弹飞一会。” 对方想下棋,那就把棋盘布的大点。 她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个实力,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取代江淮的地位。声势越大,才能收益越大。 徐东昇听着汤晴毫不避讳他的工作安排,道是江淮遇到了贵人,这不就是常言说的“神挡杀神,鬼挡杀鬼”。 “背后的人找到了吗?”汤晴看向阿林,一向和善的眸子里,染上了戾色。 阿林有所顾虑,看了眼徐东昇。 “说。”汤晴摁断一通电话,压下心中的烦闷。 第51章 “可能,和当初造谣白镇长的是一波人。”阿林注意在场几人的神情。还在敲击电脑键盘的宋远,手一顿。 汤晴倒是笑了,意味深长看向徐东昇。 书房内,安静的出奇…… “书记在哪?”徐东昇问一旁的宋远。 “全国人大调研,晚上有接待。” 徐东昇思考了近一分钟,下了决定:“接待结束,立马告诉我。通知金安发布负责人,内容再过细,等通知。” 与此同时,江淮工作室发布了一条微博。没有过多语言,是苏轼的一首词,寥寥几字,任人遐想: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今晚,注定是不眠夜。 第59章 定风波(1) 热搜事件远比想象中的扩散快、热度高、影响大。 蛋糕,江淮吃的多,那总有人吃不饱甚至吃不到。花无百日红,人人都渴望山峰,人人都想自己是那个上山的后浪。 有帖子开始添油加醋深扒江淮并非“勤工俭学”“自强不息”“苦尽甘来”的人设,其父亲身居要职,利用职务之便为其争取资源。 这场风波,温和、内敛的江淮,被有预谋、有组织的刻画成利益、特权的受益者,短短一天时间,舆论导向已无法控制。 不沉默是晶:含着金钥匙出生,却要扮成泥腿子。 花儿朵朵谢:月入3000的打工人,竟然同情官二代。 关你什么柿:曾经把虚伪当帅。。。 网络负面舆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已有摧枯拉朽之势。 成功的花,人们只惊羡它现时的明艳。 对于优秀的人,从不会在意他付出了多少,更习惯、更喜欢将其成功归咎于有贵人相助的捷径,以此慰藉自己的平庸。 深夜十点,宋远看了眼微信信息,停下手中动作。 “常委,书记接待结束了。” 他注意着徐东昇神情,如往常一样,走到一旁,给他玻璃杯添满水。 冒着热气的水,从茶壶里流下,茶杯里茶叶,在水里涌动、舒展。 徐东昇盯着渐渐平静的茶叶…… “徐喻在哪?” “在楼下,需要请他进来吗?” 徐东昇右手搭在书桌前,慢慢揉着眉骨,片刻,“算了。”他改变主意,换了个坐姿,心不在焉的喝水。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占了你休息时间。”徐东昇瞥了眼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那么晚了。 宋远闻言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临走前,如往常汇报书记和市长明天的日程。 “明天上午9点书记调研开发园区,市长出席经济形势分析调度会。您明天调研全市精神文明建设……” “把明天上午空出来。” 徐东昇双手交叉,搭在书桌上。 “让司机明天7点来接我。” “收到,常委,您早点休息。” 宋远拎起公文包,不再多言,适时离开。 深夜,看着网友逐渐失控的评论,徐东昇那通电话迟迟未拨通。 从食博会,到直播,他力排众议,顶住压力,费尽心力,江淮如若出事,对金安带来的影响,他难辞其咎。 无处可退。 …… 凌晨三点,望江公馆。 白露夜里梦醒,一盏昏暗的夜灯,在墙角晕出光晕。轻嗅着被褥上的淡淡茶香,她混沌的摸了摸身边…… 枕边没有他的身影。 白露坐起身,在黑暗里四处张望,心忽然沉下。 着急忙慌,穿上拖鞋。她脚步匆匆,推开每个房间的门,没有他…… 一楼,客厅、厨房、卫生间,除了一室明亮。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一阵响铃声,似乎从门外传来。白露推开门,秋天微凉的风扑面而来,睡衣里灌进了风,已然没有了暑气。 江淮,孤身站在院子里。 明亮的照明灯,在深夜,显的幽暗。 他不知站了多久。 莹莹孑立,好像,从未有人走到他身边。一株在悬崖上根植的松树,似乎根部溃烂,快要折断摔下悬崖。 “我在北京第一次见你,当时就想,那株玉兰绽放时,得多么壮观。” 白露静静靠近他,挽起他的胳臂。于是,她特地在院子里,种了株粉色玉兰花,期待它茁壮成长。 江淮侧目看她,没出声,注意到她穿着短袖睡衣,抽出手,将白露搂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热她。 “在想什么?”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手指,温柔又亲昵的隔着衣服抚摸他腰上的皮肤。 江淮不厌其烦,一次次,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 熟悉的蜜桃清香,让凌乱的思绪缓缓散去。 “我在想,我妈如果没有生病,还在我身边,今天,她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不用为钱发愁,不会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不会怀着一位母亲的愧疚郁郁而终。 美好的生活,总是那么容易让人遗忘曾经的窘迫。 没有梦想,没有期盼。 江淮不禁将她拥紧,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白露乖的像只小猫咪,问他:“当明星,是种什么感觉?” 万人瞩目、明媚鲜妍? 江淮浅笑,这个问题…… 他努力认真思考片刻,想到那些镁光灯、红毯、片场,清晨第一缕阳光,夜里空无一人的街道…… “步履不停吧。” 不待白露出声,他继而问她:“副镇长,是什么感觉?” 白露眼眸灵动,学他的话:“步履不停吧。” 挑战与精彩并行,锤炼和成长相伴。她的乡间小路,所带来的荣誉感,一点不输他的红毯。 不同的赛道、不同的轨迹,他们,都在步履不停。 “所以,江淮,我们一起向前走。” 管他什么热搜,管他什么名利场,管他什么诋毁、挫折、冷眼,踏破坎坷成大道,越是艰险越向前。 第二日,宋远站在办公室窗前,隔着玻璃,看着外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他如往常一样,把喝剩的隔夜水,浇在几盆水培绿萝容器里。 徐东昇在书记办公室已呆了半小时。 “常委汇报什么呢?”市委办赵秘书微信问宋远,开发园区那儿一直在打听,出发了没,什么时候到! 宋远看了眼信息,并未回复。 过了5分钟,赵秘书继续信息轰炸。 “李部长和丁部长去了书记办公室,今儿什么日子,组宣统三个常委赶一起集中汇报工作!”赵秘书皱眉,实在想不通。 宋远直接将手机黑屏,倒扣在桌上。 又过了近半小时…… 办公室座机响了,徐东昇回到办公室,让宋远过去。 徐东昇脸上,看不清是晴是阴。宋远站在办公桌前,静静等待。 “昨天的内容,大幅删减,内容不必多,精简有力,预览链接和审批表一起给我。”徐东昇简短却精炼的提出要求。 下这个前所未有的决定,何尝不是金安的豪赌。剑走偏锋,稍有差池,他这个宣传部长不仅晚节不保,更是难辞其咎。 “去查一下江尔荣,在哪个单位,让他们单位负责人下午2点来我办公室。” 金安发布只是暂时转移视线,解铃还须系铃人,江尔荣不发声,这场风波,就不算真的过去。 宋远一一记录。 “几点了?” “快9:30了。” “精神文明调研取消了?”徐东昇边说边走到旁边柜子处,拿出一双运动鞋换上。 “按照您昨天指示,已发通知给各县区。” “那就四不两直,挑几个地方,去看看。” 宋远:…… 热搜事件,已过去整整一天。江淮工作室除了昨天发的那条不痛不痒的微博,彻底消声。 《海盗的自由法》票房不可避免的受影响,计划内的徐州路演,江淮临时缺席。 中午时,某彩妆品牌突然微博发声明,与江淮方解除代言合约。 一石激起千层浪,网上争议越来越大,不少媒体人人借机炒作,一时间,路人难以分辨谁是谁非。 眼看这场风波,江淮方已无法收尾善终。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 下午两点,金安市官方公众号金安发布,公开了一条重磅信息。 信息图片背景,红底白字夺人眼球“金安不会忘记!金安人民不会忘记!” 下面一行标题,赫然写着:感谢江淮先生多年来对家乡发展作出杰出贡献! 白露在办公室,打开这条推送: 没有过多语言,浅米色基调背景上,罗列了2011年至2019年,江淮对金安所有的暖心捐赠! 2011年,捐赠100万用于困难毕业生圆梦大学;2012年,捐赠200万建设城市书房;2013年,捐赠500万建立江淮助学金…… 第52章 一条条,一列列—— 她没想到,金安,是以这种形式,为江淮正名。 上面的清单,金额让人瞠目结舌。 如果没有这次风波,他甚至,不会向别人提起。 白露觉得这条推送,字数不多,却异常沉重。她将信息拉到底,仅有一段字: 金安,永远牵挂身在他乡、关心家乡的游子。 金安,永远期盼共筑梦想、共建家园的乡贤。 金安,永远欢迎改革创新、奋斗拼搏的追梦人。 第60章 定风波(2) 投之木桃,报之琼瑶。 谁也未曾料到,是金安,成了这件风波里,江淮最坚强的堡垒。 金安群众沸腾了,他们只感叹脚下的城市又多了一片书海,一个心灵停泊的港湾,只赞叹招商引资增加了众多就业岗位,却从未想过,这名家乡走去的巨星,潜在无声发挥的桥梁纽带作用。 如今,这样一位啬己奉公的青年榜样,即将成为网络暴力的牺牲者。 一位、两位、一群江淮助学金的受益者,开始实名在网上发声,点点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汤晴心潮澎湃,多年无心之举,竟在关键时寸辖制轮。剩下的,就交给她了…… 白露愣愣的坐在办公桌前。 他从黑暗里走来,却从未忘记为昏巷里点上灯。他见过寒冬里的风雪,却总想着为饥寒交迫的人撑一把伞。 …… 江尔荣拿着医生开的住院单和诊断证明,安静的坐在书记办公室。 此次来,他想向组织申请病退。 “老江啊,主治医师找好了吗?”金安市供销社孙书记,看着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实在人,想到昨天徐东昇谈话内容,只觉不可思议。素日里平平无奇的江尔荣,竟是江淮父亲。 “咱们虽说一把年纪了,越老也要越要注意身体,不给子女添负担。”他话里有话,拿过签字笔,在请假单上签名。 江尔荣应承点头,心里,纠结着病退的措辞。 “书记,我……” 他欲言又止。 孙书记耐心等待,见他迟迟没有下文,半晌儿,主动开口:“生活上有困难,随时找组织。” 江尔荣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看着面前的上位者,觉得他意有所指,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孙书记稍稍犹豫,起身,将未关紧的办公室门合上。他给这位老员工倒了一杯温水,让他有整理心态的时间。 “老江,我就明说了。组织上,昨天找了我谈话。网上江淮的事,我略听了一二。” 江尔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刹那血液冲上头,觉得脸发烫。他目光躲闪,不敢正视别人,讪讪开口:“让书记见笑了。” 孙书记无奈摆摆手,笑道:“不存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江尔荣此刻,脑海里全在猜测孙书记这些话的意图。 “不过,江淮不一样。这么多年,金安只出了一个江淮。老江,你能明白么?”切勿因小失大。 江尔荣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禁握紧,对面的人,已然是在打明牌。网上负面舆论,说到底,伤害的不仅是江淮的声誉,也是金安的利益。 他心底万般沉重。 是啊,他何尝不知,江淮,他的儿子,现在是金安的代言人。 “人老了,就图个儿孙满堂,事件再发酵,伤的,就真是父子情分了。”孙书记情真意切,殷殷叮嘱。 江尔荣失神离开书记办公室,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拿着那张请假单的手,微微颤抖。 脑海,一阵眩晕。 一时间,悔恨、愧疚、自责排山倒海压垮他的思绪。 忽然手机震动,是朱梅。 他接通电话。 “老江,你快想想办法,丹丹,接到好多恐吓电话,今天下午,家里还收到了诅咒的物件。”朱梅语气慌张,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段江淮粉丝在小区门口聚集的视频,她现在根本不敢让丹丹出门。 江尔荣闻言,瞬间觉得全身冰冷,窒息感包围他,像坠入沉沉的无力深渊。 他疲惫的看了眼窗外,心中,已有了答案。 当天晚上,江淮父亲道歉视频在抖音迅速传播。主要就两件事,作出回应。一是他教子无方,导致江丹丹不明事由在网上虚假发声,希望网友能够原谅,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其二…… 对这二十多年来,未对江淮尽到父亲责任和抚养义务,表示忏悔,并作出道歉。 全网哗然! 画面里,那位传言病重的老人,沧桑、凄凉、无力的录了这条视频,全然不顾,接下来网友的口诛笔伐。 江淮隔着屏幕看着陌生的面孔,发现,他已无记忆里的意气风发。时间,让他们走在了人生两个不同的季节。 他是郁郁葱葱的盛夏。 而他,像是深秋里的枯藤老树。 江尔荣并未在视频里,提出希望江淮做些什么,哪怕见他一面,或是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什么也没有…… 江淮一言不发,只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心中不痛不痒。他很想感动,很想欣慰,或是很想愤怒,可是,二十多年的生疏,他们比任何的陌生人,变得还像陌生人。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然忘记、不再惦念父亲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依靠。 第二日,江淮去到了金安人民医院。 按照徐喻打听的病房号,轻易找到。狭窄的医院走廊,住满了因床位紧张的病人。打包的饭盒味,掩盖住消毒水味。 这里的家属,脚步匆匆,脸上乌云密布。 江淮脚步一步步靠近,几次,他想停下折返。 再往前一步…… 江淮看着墙上,自己要找的病床号,踌躇不前。 “老江,你后悔了是不是?后悔当年和我结婚,后悔没好好对这个大富大贵的亲儿子是不是?”病房里,争吵声传来。 江淮顿住脚步。 “你能不能别在医院闹?”男人的声音虚弱无奈。 “那你能不能把视频删了,你让丹丹怎么活?”女人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她想网暴别人时,就该做好了被别人网暴的准备。” 江尔荣稍微撑高身体,半靠着枕头。 “所以,我当初就不该相信,你能对丹丹视如己出。” 朱梅气极,一时口不择言。 “我就不该和你结婚,一把年纪了,要钱没钱,要官没官。” 江尔荣被刺激到,提高怒声:“你说的是人话么?也是,我连东西都不是,又哪听得了人话。” “你对丹丹公平吗?就忍心她过现在这日子?”朱梅不顾病房里看戏众人,潸然泪下。 “现在日子怎么了?我供她吃供她喝供她上学,亲儿子来要学费都被赶出门。扪心自问,我对丹丹偏爱了十几年,当亲闺女养,现在她犯了错,你和我讲公平?将心比心,小淮就活该被丹丹造谣?” 江尔荣说的急,话音刚落,一阵猛咳。 门外的江淮,靠墙低着头看走廊上安全通道指示牌,静静地,听着一墙之隔的吵闹。 像极了幼时,他和母亲的争吵。竟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唏嘘。 女人的哭声和争吵声越来越大,引来护士呵斥,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深埋心底二十余年的心结,忽然瞬间,他不想再纠结追究了。再去问他……给出的答案,于当年,又有什么作用呢? 母亲一样病逝,他依然会成为别人的父亲。 江淮一言不发,离开了医院。 次日,护士如往常一样,将当日用费明细单送到每个病床。江尔荣看着剩余余额里那串数字,惊愕万分。 他讶异询问护士,是不是系统错了,他账户里怎么忽然多出那么多钱? “没错呀,哦对了,昨天一位先生自称是您的家属,还特地要了住院信息。” 江尔荣怔怔的拿着手里的账单纸,面对心里的猜测,顿时怅然。 第61章 等曙光降临(一) 赡养危机来的浪急风高,去的了无声息。 汤姐和整个江淮工作室,却不会平白承受这场无妄之灾。在看不见的地方,与心怀鬼胎的解约品牌方、火上浇油的竞争者还有硬仗、狠仗要打。 工作室对江淮本就为数不多的代言,审核把关越来越严。对他的行踪宣传,越来越神秘。 如此公关方式,在曝光率至上的娱乐圈独树一帜。让人感叹,江淮粉丝粘性令人震惊。 很长一段时间,杂志、广告、电影,包括年底各类奖项、庆典、跨年活动,繁星璀璨的娱乐圈,有人光鲜、有人暗淡,灯光闪烁,均无他的身影。 他依旧在金字塔的顶端,遥望这些纷纷扰扰。只是,像是人间蒸发了般。 第53章 有博主传言,江淮早有隐退计划,经此事件,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再回到大众视野。社交软件上一片哗然。江淮工作室,江淮个人微博,包括江淮站姐,至始至终,从未对任何猜测进行回应。 山群绵延,白雪皑皑。 金安的冬天越来越冷,三台镇的风四面八方。 从秋天,到寒冬,算下来,又已过去三个多月。江淮在祖国的最北方沉淀一个又一个镜头,白露在年底考核、总结述职、民主生活会里,适应她提拔后的第一个年关。 他们的生活,紧张却纯粹,忙碌却宁静。如同芸芸众生中的每个平凡之人。 田里的稻子收了,又撒下麦种,期待来年的丰收。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两天。 姑姑迷上了小红书,收藏各种春节布置帖,把家里装扮的像是要拍广告,连家中的猫,都换上了红色拜年服,满满的氛围感。 白露在院子里,指挥徐喻给桂花树挂上灯笼。 今年约好的在姑姑家过年,江淮也来。天气预报说有雪,可千万别耽误晚上他的航班。白露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在心中默默祈祷。 室内,大人们在谈论武汉的新闻,好好的,就封了城。言语间,都是关心。 说着说着,又谈到了2003年那场非典。白露和徐喻当时还小,不清楚影响,只记得学校放了很久的假。 “姐,好了吗?你们女的真麻烦!”徐喻很有意见,门口贴个福不就ok了么,非要费事搞什么装扮。关键……个个都是动嘴指挥,只有他负责贯彻落实! 他拍拍手,从凳子上跳下来。 还想再埋怨,手机响了。 “徐部长好!您指示!”徐喻叫苦,得,又来了个指挥他的。 “家里口罩还有吗?布洛芬这些退烧药有没有?”徐东昇问的直截了当。 “我哪知道,我又不用。”徐喻嘴里没正形,身体还是很听话的走进室内,找到平日里放药的抽屉,对着电话那头一一汇报。“口罩没有,布洛芬,快克,感冒灵倒是有,你的降压药也有,但都不多。” “现在,赶紧去药房,看看有没有口罩和布洛芬。” 电视里,还在讲武汉疫情。 徐喻嘲笑他这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爹,今儿这是怎么了,“您这儿也太防患于未然了吧,武汉离金安快700公里了。” 白露又看了眼新闻联播,心里坠坠的,总觉得有些不安生。此刻,江淮正在回金的飞机上。还有2个小时…… 就能见到他。 三个多月来的相聚。 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白露自嘲,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又忍不住去看手机……这种焦躁太折磨了,斟酌了会儿,决定提前去机场等他。或许,能踏实些。 去机场路上,她顺捎着徐喻到小区门口药房,药房工作人员倒是惊奇,又是来买口罩和退烧药的。口罩这种常年滞销品,难得碰到清货日。 “给我也拿一份吧。”白露心想,来都来了。 金安马路上,店铺不约而同挂起红灯笼,专属春节的音乐,连串唱着祝福,充斥着过年的喜庆。 “下雪了下雪了。”药店工作人员结完她这单,匆匆跑到外面,拿起雨披盖在电动车上,好心的提醒周边店铺,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 一路风雪,她将车停在靠近vip出站口,雨刮器“嗤”“嗤”刮着雪,绿化带已被积雪覆盖,看不清颜色。 这种天气也好,人们匆匆赶路,不会在意旁人。 白露撑了把伞下车,避让几辆出租车,走到出站口等他。机场广场的照明灯,把一朵朵从天而降的雪花,衬的像飞蛾扑火。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穿着雪地靴的脚,渐渐有了凉意。她瞥了眼玻璃,打量自己今天的装扮,发现巧合的是,穿了第一次在北京见他时的那件粉色羽绒服。 春运期间的金安机场,客流量明显大于平时。 江淮简单背了个双肩包,身形笔挺,戴着口罩,低调穿了件代言品牌的黑色羽绒服,走在人手一只行李箱的人群中,如同每个归乡的旅人,脚步匆匆。 他从海拉尔高铁到沈阳,又转飞机落地金安,一路颠簸,看到她的瞬间…… 目光穿越人群相汇。 她安静的站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撇至耳后,等他靠近,美目流盼,笑意,和爱意,直达眼底深处。 四处奔波的人,有了家和惦念,飘摇的心,有了归处。 “饿不饿?” 白露上前,下意识挽上他手臂,仿佛,站在身侧的人只是出了个短差。身体比思想更有记忆、更加主动,她本能的想要往他身边凑。衣服蹭着衣服,手臂挨着手臂,心跳连着心跳。一抬头,就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江淮口罩下的面容舒展,去摸她的手。抹了淡淡一层裸色甲油的手,冰凉。 “怎么不在车里等。” “想快点见到你。” 白露丝毫不掩饰。笑盈盈的,言语间有了撒娇的意味儿。 “阿林没和你一起?” 她后知后觉惊诧,他一个人回来的?不怕有个万一? “他打车走。” …… 江淮不再吱声,拿过她手里的伞,圈着怀里的人走向停车场。 走了无数次的机场路,从未像此刻,只有她和他,像是要开往另一个星球。雪中的路灯,衬的周边农田夜黑如墨,沉寂无声。 行驶到一半。 “靠边停一下。”江淮低声,解开安全带。白露找了处岔道,稳稳停下,挂完p档,刚要询问,发现他关掉启动键,倾身覆了上来。 “唔……” 白露猝不及防。 “咔哒”一声,她失去了安全带束缚。 高尔夫狭小的空间,白露蜷缩在座椅里,被他禁锢无法动弹。 起初,是慢慢适应。江淮像是在细泯香甜的蛋糕,一寸寸,巡视他的领土。独属于她的香甜,比幻想中的,更让他魂牵梦绕、深陷其中。 尝到了,却仍不满足。 触碰,摩擦,吮吸…… 在她身边,他从来没有理智,从来都是疯狂。压抑的情感,和沉淀的思念,喷薄而出。江淮的喘息声,让人悸动。 被他不断的深入,白露身体轻微颤栗。不受控制的呻吟出声。 双眸,染了水汽。 不知是他的体温,亦或是她的。隔着厚厚的外套,烫的灼人。 额头被他柔软的发丝用力挤压,他的亲吻……白露被他吻的思绪焕然。这三个月,是不是专门集训了吻技。 她无力思考,以至于有电话进来,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白露怔怔的摸到手机,看到来电是党政办,细声让江淮起身,目光逃似的从他嘴边晕开的豆沙色移开。 如果不是这通电话…… 白露平静了会儿呼吸,才敢接通。 “白镇,三台镇出现一例武汉返乡人员检测阳性,接上级通知,按镇党委主要领导要求,所有人员即刻返镇防疫,并做好长期住镇准备!” 电话匆匆挂断,敏感信息,办公室无法在群里普发,以免造成大范围恐慌。 事出突然,她一时间无法消化党政办的通知。 白露沉默了近一分钟。 给区疾控中心熟悉的朋友拨了通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大体意思,要封镇了。区里正在组建专班,事态比他们想象中的严重。 没有教科书式的应急方案,没有大规模封控的经验,所有应对措施,都是摸石头过河! “哦对了,你把口罩戴好了,万一感染,可没有现成的救治法子。” 第62章 等曙光降临(二) 突如其来的通知,将这个春节的全部计划打乱。 白露在房间收拾换洗衣物,床单被褥散发的薰衣草金纺香气淡淡萦绕,她特地早上刚换的……门敞开,客厅里爸妈的电话一直未停。 封镇,这是要把三台镇全部隔离啊! 问了很多医生朋友,均无建设性意见,别说三台镇,怕是整个金安,都要封控了。夫妻俩心中的恐慌和担忧越来越深。 那些新闻里的抗疫一线,转瞬间,发生在了身边。 他们那代人是经历过非典的,报纸和电视,每天都在报道新增病例、死亡人数。这次疫情,据说比非典还要严重。 他们就这一个闺女…… 当初考公务员,就是图个安稳。 “我问过了,阳性患者不是我那个村的,我接触过概率不大,你们最近不要乱跑。” 白露行李不多,装了点换洗衣物。通知紧急,没有时间纠结和耽误。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新闻里说的逆行者无畏和奉献的精神,她未曾刻意代入和感受。 上级通知,组织要求。 就那么简单。 “好啦,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区里镇里主要领导不都在呢。”白露安抚爸妈。 第54章 她不愿意万事往最坏的地方打算,路虽远,不行不至,再困难的事,也一定会想到解决办法。 “对不起啊,没办法陪你过年了。”白露把双肩包拉链拉上,侧过身,抱歉看他,嘴角微动,欲言又止。刚刚相聚,又要分开。原本想,这是他们第一个新年,好好过的。和他去河边放烟火,陪他去寺庙听新年钟声…… 把从前错过的热闹,都补偿给他。 “我送你。” 江淮声音不高,拎起她的包。轻轻的,没有重量。 外面的雪,还在下,踩上去,“咔嗤咔嗤”的在地面留下脚印。 天空,灰蒙蒙的。沉闷,压抑。 防疫措施比预想的更快、更严。物业在显眼的地方,贴上了“戴口罩、勤消毒,不串门、不聚餐”的防疫宣传海报。 小区喇叭在播放“武汉回金人员注意事项”,偶尔经过的人,行色匆匆。 “我当年就站在这儿,还记得么?” 江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仰头看向那栋楼,朱梅为躲避骚扰,一家人搬去了别处。那间房,黑漆漆的。丝毫没有过年的喜悦。 那年冬天,是最困难,也最坚定的一年。 十一个冬天过去了。 月光倾洒,冰冷的雪花,落在发丝上、脸颊上。她究竟知不知道,万一…… 江淮忍下心中所有情绪,紧紧握住她的手。 白露何尝不知他们的担忧…… 她仰头,看向他的眼睛,有些从不说出口的话,一直觉得难为情。在这片土地,有攻克尖端技术的科学家,有救死扶伤的医生,有维护安全的警察……基层工作,她没办法在国家需要的前沿研究上做出卓越贡献,但也想发挥螺丝钉的作用。 这种时候,他们如果退让,良心过不去,信仰过不去!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辜负时代,不想辜负自己! 白露顿住,思忖再三,认真道: “江淮,我先是党员,才是白露。就像你,先是粉丝的目标和榜样,然后,才能是我的江淮。” 他们身上,都有职责。 他们生命,都有意义。 她从鸭脚木叶片上握了把雪,佯装砸向他。俏皮的笑声在空旷的僻静小道,如同清脆的铜铃,丝毫看不出对即将面临危险的忐忑。 江淮开着车,离三台镇越来越近。 一路驶过,晚上还热热闹闹的街道,此刻,只剩红绿灯规律的闪烁。 疾控中心的车呼啸着快速经过,靠近主干道的村庄小路,身穿加厚军大衣的村干部,紧急安置临时集装箱。部分道路,已被设置了路障。 基层工作多年,白露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些举动背后的含义。 风雨将至,一切都是未知。 这条路…… 前方,两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色的党旗在雪中飘扬,进出三台镇的人员和车辆已被管制。再往前,是她的战场了! “就送到这儿吧。”毕竟他身份特殊。“让阿林给你定回北京机票,你自己在金安不方便。” 白露说完,戴上口罩,拉上羽绒服帽子,只露出眼睛。她不敢耽误,推开车门的瞬间,鹅毛大雪争抢着钻进车里。 江淮将车熄灭,大步走到她身边。 “给我一分钟。” 他看向前方一百米处的忙碌,一根警戒线,隔开两个世界。 江淮从口袋摸出一个暗红色盒子…… 一朵朵雪花,落在他的手心,落在盒子上。冰天雪里里,开出一朵红玫瑰。 他看向她,眼角有些红。 白露的神情,似哭,又像是笑,脸颊上不受控制的流下了细珠,从口罩缝隙里,滑到嘴边。 “你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你这样……”让她怎么离开。 对疫情的惶恐,对他的不舍,还有,对漫天大雪的无奈…… 荒无人烟,寒风呜咽,冰冷刺骨。 团聚与分别,坚强与懦弱,一晚上压抑的畏怯,因为这朵玫瑰的柔软,击碎她的理智,冲破她强撑的防线。 她也会害怕。 白露与他对视,短短数十秒,那些和他相处的瞬间,如同走马灯。 “原本,想除夕夜的。”那年除夕,她骑车载着他,驶向人生另一条道路。他原本破烂不堪的生命,因为她,得以在雪虐风饕里,寻得一缕阳光。现在,他的白老师要奔赴新的战场。 他的灯塔,去守护更多人了。 “露露,我们结婚吧。” 江淮伸手擦拭她的泪珠,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完。白露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几次想开口说话,喉咙却似被堵住。 “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回来,白老师可要对我负责啊!” 白露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给自己戴上的戒指,就忽然,手上多了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我还没答应。” “你不会拒绝。” 江淮环抱住她,温声哄着,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 哪有人生来坚不可摧,哪有人天生逆光而行。怀中的人,纤弱,更坚韧。 江淮低头,隔着口罩,亲吻她。 从前,都是她送他离开。 这次,换他在身后。 白老师,一路顺风,早日回家。 很多年后,江淮永远忘不了那天夜里。漫天风雪,瘦小的身影,稳稳的走在黑夜里,像一盏行走的明灯。 (全文完)